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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酒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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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煮酒論道
  作者:江湖夜雨


  《煮酒論道》 第一部分

  作品相關

  本書及作者相關介紹:《煮酒論道——逍遙世間的絕妙智慧》是一部閒話古典哲學和人生哲理的作品。作者江湖夜雨因其自身紮實的傳統文化基本功,為人們重新演繹了道家思想無與倫比的精妙。
  《煮酒論道》一書融古典文化和現代時尚為一爐,廣證博引,不以西方哲學理論體系空談理論,而是以國學論國學,兼雜以金庸小說等現代時尚話題,亦莊亦諧間透出古色古香的中國傳統文化色彩,可讀性極強。本書第一部分作者深入淺出地將道家思想分為十六個方面進行闡述,將道家的高深玄妙及在現實社會中依然存在的魅力描繪的淋漓盡致。第二部分作者講述了道家人物及道教人物,讓人們對中國道家思想的發展有一個全景式的領略。正如作者所說,在精神壓力依然非常大的現代社會,在相當多的人思想中還存在迷茫的現代社會,道家思想依然是人們的心靈湯藥。從古老的道家思想中,汲取有益的成份,正是本書的價值所在。作者江湖夜雨是天涯社區煮酒論史論壇著名的寫手之一,近年來在煮酒論壇發過近百萬字的精品文章。2006年曾由岳麓書社出版《印象盛唐——網絡版唐才子評傳》一書,近期因著名作家安意如抄襲其作品中的文字風波而被眾多喜愛傳統文化的讀者和媒體所熟知。

  目 錄

  第一編 道家思想十六觀
  一、探求人生的目的——逍遙而游 /
  二、最高超的作為——無為之為 /
  三、真正的高風大德——上德不德 /
  四、超脫塵網的靈藥——清心寡慾 /
  五、物我兩忘的境界——齊物而觀 /
  六、勘破生死的困惑——了身達命 /
  七、凝神內斂的關鍵——抱元守一 /
  八、明哲保身的厚盾——抱殘守缺 /
  九、夾縫生存的利劍——游刃有餘 /
  十、矯矯不群的風采——憤世嫉俗 /
  十一、取捨自如的智慧——捨小就大 /
  十二、似弱實強的力量——至柔克剛 /
  十三、益壽延年的仙術——繕性養生 /
  十四、順應造化的真趣——道法自然 /
  十五、吞食天地的氣魄——曠達無極 /
  十六、玄之又玄的至理——眾妙之門 /
  第二編 道家和道教人物
  道家始祖——老子 /
  逍遙蝴蝶——莊子 /
  憑虛御風——列子 /
  龍虎天師——張道陵 /
  魏晉風度——竹林七賢 /
  藥丹老祖——葛仙翁 /
  人淡如菊——陶淵明 /
  煙波釣徒——張志和 /
  純陽真人——呂巖 /
  華山睡仙——陳摶老祖 /
  全真教主——王重陽 /
  太極宗師——張三豐 /
  後記 /

  探求人生的目的(1)

  第一編道家思想十六觀
  一、探求人生的目的----逍遙而游
  人生的目的是什麼?道家認為最大的目標就是逍遙快樂。我們現在也有俗話說:「高薪不如高壽,高壽不如高興」。我的快樂至上,這也是道家的宗旨。道家的本旨,我覺得就是這四個字:逍遙而游。
  人生的目的是什麼,人生的意義是什麼?不同的人可能有不同的想法。
  追求權位的人最希望的是掌握絕對權力,四海天下,莫非我土,所有的人都匍匐在自己的腳下,為自己的一舉一動、一怒一笑而顫慄。
  追求財貨的人最希望的是擁有大富大貴,錢堆北斗,米爛陳倉,頓頓珍饈美味,天天華服新裝,越姬燕黛,盡收我房。
  追求名聲的人最希望留個讓人人崇敬景仰的清名,要學那泰山頂上一棵松,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但是莊子過來了,他輕輕一拂,把上面這些人下在棋盤上的子都給抹到了地上。他說:「眾人重利,廉士重名,賢人尚志,聖人貴精。」(《莊子‧外篇‧刻意》)
  我們試想一下,位高權重的人就真的快樂嗎?
  秦相李斯,位不可謂不高,權不可謂不重,但是官場風雲何等詭異,李斯是個何等聰明的人,但是他最後還是落了個身死族滅的下場。臨刑之際,他和兒子抱在一起痛哭說:「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史記‧李斯列傳》)其實如果李斯早就心態淡泊,僅僅是能天天牽著黃狗打打獵這點要求就滿足了的話,他也不會捲進無底的政治漩渦之中,正所謂:「眼前無路想回頭」。
  想當皇帝是何等的難,像《天龍八部》中的慕容復,就為此發了瘋。但當了皇帝就能真正快樂嗎?也不見得。且不說被謚為「哀帝」、「煬帝」的那些倒霉的亡國之君,就算是功成名就的皇帝依然有煩惱。像漢武帝,武功赫赫,遠超先祖。但是他晚年卻疑心自己的親生兒子會叛亂,因此錯殺了兒子和很多人。《公主是怎樣生活的》一書中曾寫過:據說晚年的武帝終日鬱鬱不歡,難見笑顏。身邊的人都覺得提心吊膽。他有一名很受寵的美人名麗娟,曾經問他:「錢能買來歡笑嗎?」
  武帝回答:「可以的。」
  於是麗娟拿出千金給武帝,說:「這是買笑的錢,希望皇上能有一點笑容。」收下寵妃千金後的武帝是不是就能滿臉笑容呢?史書不載。
  史書中沒有說漢武帝是不是真得笑了,但筆者覺得就算是笑也是苦笑吧。
  其實身為帝王,有時候在好多方面反而不如常人,曾經有過這樣一個典故:
  說宋國有一個農夫,冬天時沒有御寒的棉衣,只好凍著。春天來了,他在暖暖的陽光下曬著,覺得真是太舒服了。因此趕快回家和妻子商量,準備把這個「秘密」獻給國王,讓國王也快樂一下。他竟不知道國王有高堂廣廈和錦衣貂裘。
  從前看這個故事時,都覺得這是個很好笑的笑話。可是如今看來,我覺得這件事並不可笑。偎紅依翠、錦衣玉食的宋王不會體會到春日煦暖陽光的樂趣,這只屬於一個冬日裡忍凍過來的農夫。宋王雖富甲天下,擁有四海,可他卻無法擁有這種快樂。有人統計歷代的帝王,平均壽命只有30多歲,昏昏然於聲色犬馬中的帝王,震怒於文武百官前的帝王,卻始終無法享受到平民百姓最容易得到的快樂。幼年康熙能得到韋小寶和其打鬧而視其為「寶」,但其他帝王卻難有此際遇。而這個事情也是小說中寫的,真實中有沒有?不知道。說來皇帝又是何等的可憐。
  那富甲天下的人就真的快樂嗎?
  漢時的鄧通有銅山之富,漢文帝下詔賜給他銅山,讓他有權自行鑄錢,若是現在就等於給了一台印鈔機,你想印多少人民幣就印多少,夠富了吧,但是鄧通最後被下獄,活活餓死了。這麼一個超級有錢的人,最後連一個糠窩窩頭也吃不上。像石崇等人用蠟燭當柴火,用蜂蜜來刷鍋,甚至可以殺姬而勸酒,豪霸一時,然而須臾間就身死家滅。
  就算是沒有什麼變故,看似一直富貴享樂者,也常常因消受太過,而像莊子說的那樣因為欲態纏身而助長惡性,於是上潰下漏,百病皆生,流膿生疥,內發外洩。《莊子‧雜篇‧則陽》說過:「欲惡之孽,為性萑葦蒹葭始萌,以扶吾形,尋擢吾性,並潰漏發,不擇所出,漂疽疥癰,內熱溲膏,是也。」
  筆者的身邊就有這樣一位哥們,年紀不大就做生意發了大財,但因為酒色傷身過度,居然患上肝硬化肝壞死之類的大病。幸好花巨資換了肝後還能活著,比起傅彪倒幸運多了。另有一位哥們,也是權柄風光,財色俱收,但卻得了腦壞死之症,只能靠呼吸機維持生命,不久就嗚呼了。像這樣的例子,大家想一想,自己的身邊肯定也不乏其人。
  其實物慾上的刺激,只能是一時之快。過完癮後卻更加感到空虛無聊。山珍海味、鮑魚駝峰吃得多了,胃口反而不好了,名酒洋酒喝多了,反而要嘔吐出來,美女嬌娃玩多了,就會富貴不能「淫」,漸漸有心無力不得不依賴偉哥。過多的金錢使人的快樂神經開始麻痺。以致於讓人找不到什麼才是「快樂」的事情。醫學專家分析毒品的特性時發現,毒品之所以讓人上癮,是因為毒品「劫奪」了人的快樂機制。毒品直接刺激大腦,讓大腦產生這種快感,而且要強得多。所以吸毒的人只對毒品感興趣。而且需要的刺激越來越強,才能滿足,如果沒有毒品,他們就無法忍受。正所謂:「風流得意之事,一過輒生悲涼,清真寂寞之鄉,愈久愈增意味。」(屠隆《娑羅館清言》)
  一個人有了過多的金錢,他可以擁有一般人無法擁有的東西,如名車、別墅、寶石、美女等。但他也喪失了很多東西,他會分不清身邊的愛人是愛他還是愛他的錢?他的財產會不會被盜?他的親人會不會被綁架?他也有很多煩惱。雖然他不用勞作,但也沒有了勞作後的愜意,雖然他的錢今生也花不完,但心裡卻十分的空虛。
  那追求名聲的人呢?

  探求人生的目的(2)

  追求名聲的人歷史上有不少,像伯夷、叔齊之類就是代表,但莊子卻用很尖刻地語言諷刺了他們的愚行。明代的鐵鉉,也是忠義的代表。當燕王朱棣興兵顛覆建文帝之際,鐵鉉等忠於建文帝的臣子奮力抵抗,鐵鉉雖守住了濟南城,卻無濟於大局,最終被朱棣大軍所擒獲。蔡東藩《明史演義》第二十六回記載:……兵部尚書鐵鉉,受逮至京,陛見時毅然背立,抗言不屈。燕王強令一顧,終不可得,乃命人將他耳鼻割下,爇肉令熟,納入鉉口,並問肉味甘否?自古無此刑法。鉉大聲道:「忠臣孝子的肉,有何不甘?」燕王益怒,喝令寸磔廷中。鉉至死猶罵不絕口,燕王復令人舁鑊至殿,熬油數鬥,投入鉉屍,頃刻成炭。導使朝上,屍終反身向外。嗣命人用鐵棒十餘,夾住殘骸,令他北面,且笑道:「你今亦來朝我麼?」一語未完,鑊中熱油沸起,飛濺丈餘,燙傷左右手足。左右棄棒走開,屍身仍反立如前。不愧鐵鉉。鐵鉉死得這樣慘,又有什麼價值呢?燕王朱棣和建文帝爭位,本來就是「帝王家事耳」,鐵鉉摻乎了半天,不但身死而屍骨不全,而且妻女還被放入軍營中奸辱,後來雖然也有個所謂「忠臣」之名,但於己何益?於人何益?到了今天這樣的時候,人們更對鐵鉉沒有什麼印象。濟南大明湖裡有一座「鐵公祠」,筆者倒也曾站在黑乎乎的鐵公塑像前,端詳過鐵公祠邊的兩副對聯。記得映入眼簾是上聯的前幾字——「湖尚稱明」和下聯的「公真似鐵」,當時心中一動,覺得這對聯寫得不錯,對仗工整,蘊意無窮。正自感慨著想向下看時,卻聽得身後一個人對同伴說道:「這鐵公祠和鐵公雞有什麼關係吧。」呵,這一句話將我「懷古幽情」沖的一乾二淨,「公真似鐵」這鐵錚錚的血淚之句一下子被加到鐵公雞身上,突然就變得異常的滑稽。其實想想也是,鐵鉉死得一點價值也沒有。但即便算是死得有「價值」,但世事白雲蒼狗,詭異多變,歷史經常是顛倒過來又顛倒過去,什麼又是黑白榮辱呢?
  所以用道家的思想來看,世人最喜歡的權、名、利卻都是束縛人的枷鎖。人生如白駒而過隙,正所謂「三九大老,紫綬貂冠,得意哉,黃梁公案。二八佳人,翠眉蟬鬢,銷魂也,白骨生涯」。
  《莊子‧養生主》中說:「澤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飲,不蘄畜乎樊中。神雖王,不善也。」意思是說野雞雖然找食找得很艱苦,也不願意被關入籠中,因為那樣雖然生活安逸了,但卻失去了自由。
  莊子這樣說,也是這樣做的:楚王派大夫去請莊子做官,這兩個大夫說得還挺客氣的,說是「願以境內累矣」,意思是說讓先生「受累」來管理一下國家,當時莊子雖然很窮困,以致於有上頓沒下頓,還向別人借過糧,但他卻回絕了楚大夫,他說:「聽說楚國有神龜,死去已三千年,現在把它用匣子裝起來藏在廟堂之上。你看此龜是留下骨頭讓人珍藏好呢,還是活著曳尾於泥塗中好?」這個大夫看來倒也不像中儒家之毒很深的人,於是就說:「當然是活著曳尾於塗中好」(要是典型的儒者恐怕會說留下骨頭讓人珍藏,是生得偉大,死得光榮)。莊子於是說:那麼我還是「曳尾於塗中」吧。(見《莊子‧秋水》:莊子釣於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願以境內累矣」!莊子持竿不顧,曰:「吾聞楚有神龜,死已三千歲矣;王巾笥而藏之廟堂之上。此龜者,寧其死為留骨而貴乎?寧其生而曳尾於塗中乎?」二大夫曰「寧其生而曳尾於塗中。」莊子曰:「往矣,吾將臨曳尾於塗中」。)
  有的朋友看到這裡可能說,那我什麼也不要什麼也不爭了,就提前當「等死隊」,雖然做不到「數錢數到手抽筋」,但也做到「睡覺睡到自然醒」。天天琢磨吃「腦白金」還是「腦黃金」更能夠保健養生,訂上多份《中老年養生》、《家庭保健》之類的刊物,整天就是為了長壽長命而奮鬥。這樣該可以符合道家的思想了吧。
  非也!
  請看《莊子‧至樂》中所說的:「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積財而不得盡用,其為形也亦外矣。夫貴者,夜以繼日,思慮善否,其為形也亦疏矣。人之生也,與憂俱生,壽者惛惛,久憂不死,何苦也!」意思說:富有的人,勞累身形勤勉操勞,積攢了許許多多財富卻不能全部享用,那樣對待身體也就太不看重了。高貴的人,夜以繼日地苦苦思索怎樣才會保全權位和厚祿與否,那樣對待身體也就太忽略了。人們生活於世間,憂愁也就跟著一道產生,長壽的人整日裡糊糊塗塗,長久地處於憂患之中而不死去,多麼痛苦啊!
  看,最後一句,就是莊子來批評執著追求長壽或者長生的,就算是你真的長壽了,但是如果內心中不能獲得一種平和安樂的心境,活著也沒有什麼意思。比如一個人整天擔憂這,思慮那,整天心中為一些瑣事所擾,別說這樣的人往往不能長壽,就算是長壽也沒有什麼價值,用現代的話來說,就是生活質量不高。
  那怎麼樣才算符合這道家的思想呢?
  這就是逍遙而游!這才是道家的主旨。所以《莊子》內篇中的第一篇就是《逍遙游》。
  怎麼樣才能做到逍遙而游呢?《莊子‧逍遙游》中這樣說:「夫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後反。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
  這裡莊子先講了一個叫列子的人,傳說他會乘風而游,真是讓人羨慕啊,現在油價這樣貴,要是我們會這個法術能省多少錢啊!(罪過,罪過,筆者俗念又生矣!)。像列子這樣就夠自在的了,但莊子卻說他還是借了風力,還是有所待,不是真正的逍遙自在。那莊子所說的是什麼樣子呢?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游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莊子‧逍遙游》)

  探求人生的目的(3)

  意思是說能夠順應自然,駕御六氣(指陰、陽、風、雨、晦、明)的變化,暢遊於無邊無際之中,那就沒有什麼依賴的,所以說,至人超越自我,神人不求有功,聖人不求有名。
  這段話妙義精深,一時也難以解釋得更清楚一些。但是我們慢慢來看,莊子前面舉了一個榜樣叫宋榮子(據說是宋鈃,戰國時著名思想家),他怎麼做得呢?——「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內外之分,辯乎榮辱之境。」也就是說全社會都讚美他,他也不高興,全社會非義他,他也不過於沮喪,因為他知道內心世界和外界社會的區別,自己有區分榮與恥的標準。呵,這就是寵辱不驚的境地嘛。這個好像更容易做到點,以後領導或者老闆教訓你時,你千萬就不要因為一句話生好幾天悶氣了,人家「舉世非之」都不「沮」,何況只有一人「非之」。
  老子的《道德經》裡也說過類似的話:「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何謂寵辱若驚?寵為下,得之若驚,失之若驚,是謂寵辱若驚。何謂貴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
  意思是說:「對於尊寵或污辱都感到心情激動,重視大的憂患就像重視自身一樣。為什麼說受到尊寵和污辱都讓人內心感到不安呢?因為被尊寵的人處在低下的地位,得到尊寵感到激動,失去尊寵也感到驚恐,這就叫做寵辱若驚。什麼叫做重視大的憂患就像重視自身一樣?我之所以有大的憂患,是因為我有這個身體;等到我沒有這個身體時,我哪裡還有什麼禍患!」
  這裡面老子也透露出來「無身無己」的思想,和莊子說的「至人無己」的思想是一致的。《逍遙游》舉的宋榮子這個例子並非道家修為的極致,寵辱不驚看來只是小學生的水平。更深一些要做到無己無求。所以莊子在《至樂》一篇中說:「至樂無樂,至譽無譽。」
  「至樂無樂,至譽無譽」?是的,「最大的快樂就是沒有快樂,最大的榮譽就是沒有榮譽。」有的朋友可能看到這兒會覺得好像上當受騙了一般,前面讓我捨了寶座、鈔票、美女,甚至養生保命都不行,轉了一圈卻說沒有快樂就是最快樂,滾你的臭鴨蛋吧!
  大家切莫心急,這道家的妙諦非一時一刻能說清楚。但是在這一個地方,我們中國的老子和莊子與西土的釋尊同時邁越了思想的高峰,在峰頂上相遇了。如果老莊二人見到佛祖拈花,肯定也會相視微笑。
  翻開《摩訶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你會看到:「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身、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
  這不是和「至樂無樂,至譽無譽」一個道理嗎?如果你的心中沒有過於刻意的追求和貪慾,內心中就肯定會安靜平和,所謂「得失隨緣,心無增減」,內心如舍利子一般「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那一切煩惱就無法浸染你的內心。
  那有的朋友可能又說了,你不是講無為嗎,你不是說一切皆空嗎?那植物人不也是無為無慾?內心中不也是空空如也嗎?難道我們追求的最高目標就是做個植物人?

  探求人生的目的(4)

  對於這個問題,筆者覺得道、佛之中的「空」和「無」並非是簡單的空、無。《道德經》第三十七章中說:「道常無為而無不為」,道家講究的是無為之為,世俗人眼中的無為,而實際中的大為。舉個例子來說,比如內功的修煉,往往講究身心兩忘。打坐時好像是睡著一樣,不語不動,但實際上和睡著或者昏迷大不一樣,比只打沙袋強多了。這樣能練出「降龍十八掌」和「六脈神劍」之類的神奇功夫,這是你打一輩子沙袋也達不到的境界。
  有時候越執著刻意於某件事,反而不成。像《天龍八部》中所寫的,神奇無比的圍棋珍瓏,卻偏偏被虛竹這樣一個不大會下棋,也不想破這個棋局的人所解開。於是金庸先生借玄難高僧之口說:「這局棋本來糾纏於得失勝敗之中,以致無可破解,虛竹這一不著意於生死,更不著意於勝敗,反而勘破了生死,得到解脫……」
  這大概就是至樂無樂的道理吧。對於這點,《莊子‧刻意》一篇中可能說得更好懂些:「若夫不刻意而高,無仁義而修,無功名而治,無江海而閒,不導引而壽,無不忘也,無不有也,淡然無極而眾美從之。此天地之道,聖人之德也。」看到了吧,其實道家也不是說完全無所得,無所為,這裡面的「高」、「修」、「治」、「閒」、「壽」,不正是人們所想的,所求的嗎?那淡然無極而眾美從之的境界又是什麼呢?莊子給我們描述了這樣一個「仙人」: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氣,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谷熟。(《莊子‧逍遙游》)
  是說有這樣一個得道的神人,肌膚和冰雪一樣潔白,容貌和處女一樣柔美,而且不用吃人間的五穀雜糧,餐風飲露,乘著雲氣,騎著飛龍(翼龍?)而遨遊四海。她的意念一動,天下萬物就不受災害而五穀豐登。
  莊子又提到一個叫廣成子(此人後來寫進《神仙傳》中,是有名的神仙)的仙人,說他修身一千二百多歲,還是身體從未有過衰老。黃帝這樣的人都屈尊來當小學生向他求教,他說:「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極,昏昏默默。無視無聽,抱神以靜,形將自正。必靜必清,無勞汝形,無搖汝精,乃可以長生。目無所見,耳無所聞,心無所知,汝神將守形,形乃長生。」(《莊子‧在宥》)這段話也是精深莫測,但依筆者的理解,還是無為自守的意思。
  不過對於筆者這等凡胎濁骨的人來說,上述的兩位仙人固然高不可及,而無得無為、無視無聽、無榮無辱的至高境界也是難以做到。像我們這些塵世俗人,哪裡能拋開一切走到深山裡閉關修行?凡塵瑣事不一件件地都要來相擾?
  對於這一點,道家經典中也是考慮到的。《莊子‧大宗師》中說:「其為物,無不將也,無不迎也,無不毀也,無不成也,其名為攖寧。」道家有所謂的「攖寧」一詞即指心神寧靜,外界一切事物,人世間迎來送往,成功失敗,都不能擾動其心。是啊,對於現實社會中的我們來說,想避免事情的侵擾是不可能的,但我們可以做到在紛擾中保持寧靜,所謂「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
  所以像筆者這樣的俗人能夠做的就是,減少一點世俗中的功利之心,克制一下心中對物質生活的慾望,對好多事情看得淡一些,輕一些。多關注一下學術方面和藝術方面的東西,多注重一下精神上的獲得和享受。
  明朝的屠隆說「人能以明霞視美色,則業障自輕;人能以流水聽絃歌,則性靈何害」。我們一下子達不到無為無慾,四大皆空的境界。卻不妨多看看不用一錢買的清風明月,多品味一下自然之音,「竹風一陣,飄颺茶灶;疏煙梅月,半彎掩抑。書窗殘雪,真使人心骨俱冷,體氣欲仙。」
  當然,我們僅僅做到以平淡的心情迎對世俗,以精神的享受來陶冶情操,也不一定就能完全達到逍遙而游的至高境界,但是我們的所作所為肯定是向「道」的境界接近了,或者說叫做「幾近於道矣」。

  最高超的作為(1)

  二、最高超的作為----無為之為
  真正最厲害的劍招是什麼?是令狐沖那種無招無式的獨孤九劍。真正的大作為是什麼,居然是表面上看來似乎什麼也沒有做。清靜無為是道家的核心思想之一,大家好像知道得也比較多。但筆者前面說過,道家的「無為」並非簡單的無所作為,而是一種高層次的「有為」和「大為」。陳道明為利朗商務男裝作代言人,有句廣告詞叫「簡約而不簡單」,倒有點這種意思。老子說:「道常無為,而無不為」(《道德經》第三十七章),這無為無不為之說,依筆者的淺見,好像對於治國、修身都是適用的。讓我們先來看看治國方面的無為。
  道家雖然說過:「夫欲免為形者,莫如棄世。棄世則無累,無累則正平。」(《莊子‧達生》)。但是道家並非完全不理世事,他們也有政治上的主張,那就是——「無為而治」。後世將之稱為黃老之術(指黃帝和老子的治國之術)。
  老子在《道德經》第六十章說過「治大國若烹小鮮」,這句話的意思,筆者曾誤解過。當時乍一看,以為是說治理國家是小菜一碟,就像煎條小魚一樣輕鬆。大概和李白吹噓的「為君談笑靜胡沙」一個意思。但後來才知道,大錯特錯。老子的意思是說治國之道就像煎小魚一樣,不能經常亂翻動,不然小魚就被你攪得稀爛,不成樣子了。比喻統治者不能經常擾民。老子對統治者擾民、掠民的行為是極為痛恨的,他說過:「民之饑,以其上食稅之多,是以饑。民之難治,以其上之有為,是以難治。」這句話筆者解釋得粗一點,恐怕就和「亂自上作,官逼民反」差不多的意思。
  莊子也是這樣強調的,《莊子‧應帝王》中說:天根游於殷陽,至蓼水之上,適遭無名人而問焉,曰:「請問為天下。」無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問之不豫也!予方將與造物者為友,厭則又乘夫莽眇之鳥以出六極之外,而游無何有之鄉,以處壙埌之野。汝又何帠以治天下感予之心為?」又復問,曰:「汝游心於淡,合氣於漠,順物自然而無容私焉,則天下治矣。莊子喜歡講故事,說寓言。《莊子‧寓言》中曾說過自己的文章是「寓言十九,重言十七」,意思是說自己的文章中十之八九都是寓言,而「重言十七」是說有些事情反覆用寓言來說。因為道家的妙義實在太玄妙,所以要像中學裡講課文一樣不厭其煩地重複,筆者這本書裡不免也要有某些道理講來講去顯得很重複。好了,言歸正傳,我們來看莊子這個寓言中說的大體是什麼意思:
  這個寓言裡天根(和下面的無名人都是虛構的人名)碰到了一個無名之人,天根問無名人:「請問治理天下的方法。」結果無名人惱了,說:「哎呀,你怎麼問這樣討厭的問題啊,我正和造物者為友伴遊,厭煩了就乘著虛無飄渺的鳥飛出天地四方之外,遨遊於無何有之鄉,安處於廣闊的曠野,你為什麼要用治理天下這樣的混話來擾亂我的心呢?」看來《紅樓夢》中的賈寶玉倒確實得了幾分道家風骨,也是一聽「仕途經濟」的話就討厭。但賈寶玉的境界當然遠不及莊子所寫的這個無名人廣博精深,無所不能。不過這天根頗有幾分「傻根」的執著,被無名人罵了幾句後,卻仍舊不依不饒地求教。無名人於是說:「你游心於恬淡之境,清靜無為,順應事物的自然本性而不夾雜私心成見,天下就可治理好了。」
  從這個寓言裡,筆者領會到的是,道家思想還是以修身養性為最高最重要的目標,治國之術不過是末節,但道家也並非不知不通治國之術,道家的治國之道就是順應自然。這是道家或者說黃老之術的一個很獨特的政治思想。
  漢相曹參,同漢高祖和蕭何原來都是秦朝的小吏。後來跟著漢高祖起兵,立了功。他聽說有個叫蓋公的「善治黃老言」,也就是奉行道家的治國理論,於是他派人把蓋公請來,給蓋公修了一座豪華別墅讓他住,以便隨時請教。《史記》中說「蓋公為言治道貴清靜而民自定,推此類具言之」。曹參深得此道精髓,等他當了漢相後,他並沒有按官場中的慣例來個「新官上任三把火」,制定「宏偉」藍圖,辦幾件形象工程。而是遵照道家的「無為」之說,老老實實地按照前任蕭何的規章來辦。這就是所謂的「蕭規曹循」。
  這「蕭規曹循」說來容易,但即便是現在,做起來也不容易。新領導上任,往往喜歡推翻原來的計劃和做法,不然怎麼顯得自己有領導水平。就像一個笑話(不僅僅是笑話,現實中也實有此類事)中說的,某村有一塊地,上屆村官規劃是百畝魚塘,但剛挖好養了幾天魚,換了一個村官。他說要建成百畝桃園,於是填平了種桃,桃剛種好了,就要結桃了。又換村官了,這個又要辦成奶牛場,養奶牛,這樣折騰來折騰去,不知浪費了多少納稅人的錢財。但不折騰,如何出「政績」?
  當然曹參也不是完全的無作為,史書中說:「參為相國,遵何之政。擇郡國吏謹厚者則除為丞相史,其文刻深務聲名者,輒斥去之。」(東漢荀悅撰《前漢紀》)從上面這幾句文字中我們可以看到,曹參對官員的選拔是很慎重的,選擇忠厚謹慎的人當官,巧嘴滑舌好浮華的人都被炒魷魚。其實這正是最重要的地方,國家的腐敗和滅亡往往就是從吏治的敗壞而開始的。曹參做好了人才選拔工作以後,他怎麼做的呢?他並沒有像諸葛亮一樣事必躬親,沒有說過整夜裡批改文件什麼的,倒是整天喝酒取樂。剛繼位小皇帝孝惠帝(歷史上叫惠帝的都不怎麼強,不是傻蛋笨蛋,就是倒霉蛋)劉盈沉不住氣,把曹參叫過來說,老丞相你為什麼不辦公啊?是不是覺得我年幼無知,你就偷懶啊?曹參說:「請陛下自己想想,您和高帝(漢高祖劉邦)誰更英明神武呢?」惠帝當然說:「我怎麼敢跟先帝相比!」曹參又問:「那陛下您看我跟蕭何誰更賢能呢?」惠帝說:「依朕看,您好像比不上蕭丞相。」於是曹參說道:「陛下您說的是,高帝與蕭丞相平定了天下,制定了明確完整的法令。陛下您垂衣拱手、無為而治,我等臣工謹守各自的職責,遵循原有的法度,不隨意更改,不就行了嗎?」惠帝一聽,頓時無言以對。想想曹參的話,覺得非常在理,於是說道:「好,您去歇息吧!」
  曹參這段話並非是完全敷衍小皇帝,我們看一下曹參這種「無為而治」的效果,史書寫道:「民歌之曰:『蕭何為法。斠若畫一。曹參代之。守而勿失。載其清淨。民因寧謐』。」(《前漢紀》)百姓安居安樂,漢代的經濟有了極大的發展。後來竇太后和文景二帝也都喜歡屬於道家的黃老之術,使得漢朝當時的經濟高速發展,人民也幸福奔小康。雖然漢武帝驅逐匈奴,橫行漠北,更讓後世的人們稱頌,但他憑借的卻是文景之治給他攢下來的老本。而且就普遍百姓而言,生活在文帝時比生活在武帝時恐怕要幸福得多。怪不得中國有個成語叫「偃武修文」。
  但歷代的統治者都喜歡自己的權力越大越好,道家的思想對其卻是抵制的。所謂最能滿足統治者權力慾的學說儒學就佔了上風。儒家就講究一個君臣父子的綱常關係,要求無條件的服從。後來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用了董仲舒這個傢伙,看董仲舒說的是什麼:
  「王者承天意以從事。」
  「天以天下予堯舜,堯舜受命於天而王天下。」(《春秋繁露‧堯舜不擅移湯武不專殺》)
  「受命之君,天意之所予也,故號為天子者,宜事天如父,事天以孝道也。」(《春秋繁露‧深察名號》)

  最高超的作為(2)

  儒家就是強調這一套,說什麼君權天授,皇帝的話就是天意,要求人們絕對服從。但道家對此是怎麼說得呢?在老莊的思想裡卻找不出來這樣讓統治者龍顏大悅的文字。相反,大家來看一下這段文字:(子貢)遂以孔子聲見老聃,老聃方將倨堂而應。微曰:「予年運而往矣,子將何以戒我乎?」子貢曰:「夫三皇五帝之治天下不同,其系聲名一也。而先生獨以為非聖人,如何哉?」……老聃曰:「小子少進!……余語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而亂莫甚焉!三皇之知,上悖日月之明,下睽山川之精,中墮四時之施。其知憯於蠣蠆(蠍類)之尾,鮮規之獸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猶自以為聖人,不可恥乎?其無恥也!」子貢蹴蹴然,立不安。
  ——《莊子‧天運》在這段文字中,莊子虛構了一個場景,說是子貢以其師孔子的名義去見老子,老子盤坐在堂屋接見了他。老子輕聲說:「我的年事已經『過時』了,你還有什麼要勸戒我的嗎?」子貢說:「三皇五帝治理社會的方法雖然不同,卻享有同樣的名望,而先生你卻獨以為他們不是思想能人,這是為什麼?」……老子說:「小子你過來!……古代三皇五帝治理社會時,名義上說是治理,實際上是禍患無窮。古代三皇的心智,上違反日月天然的光明,下離異山川風土的精華,中懈怠四季時光的實施。他們的心智和蠍子尾巴一樣毒!連弱小的動物都不能安生。那些自稱為是聖人的人,難道不可恥嗎?太無恥了!」子貢聽了後驚訝得站立不安。
  這一番言論把儒家奉為神明的三皇五帝及堯舜之類罵了個狗血噴頭,實在是十分的大膽。不要說故事中的子貢嚇得像雷驚了的孩子,雨淋了的蛤蟆。在舊時君主至上的年代,恐怕誰看了也會驚得咋舌不下、站立不安的。後來嵇康所說的「非湯武而薄周孔」,大體也是這個意思。說起來道家在中國古代比起其他學說更藐視君王的存在。封建時代的君主獨裁,其實真的就是心智和蠍子尾巴一樣毒!連弱小的動物都不能安生。黃宗羲的《原君》一文說得更清楚些,君主實際上正是「敲剝天下之骨髓,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樂」,為「天下之大害者」。
  道家才不信儒家那番君權神授天授的鬼話,莊子在他的《胠篋》一篇中說:「田成子有乎盜賊之名,而身處堯、舜之安。小國不敢非,大國不敢誅。」當時田成子是齊國大夫,殺了齊君後篡了位,從此齊國由姓姜(姜子牙的後人)變為姓田了,但田成子雖然是竊國大盜,但由於他手裡有槍桿子印把子,所以小國連屁也不敢放一個,連派外交部發言人譴責一下的勇氣也沒有,就算是大國也不敢討伐,他過得像堯舜一樣安適。其實歷代皇帝那個不是搶來的奪來的。道家看得很明白,也敢於說出來。
  道家很注重個人的權力和自由,他期望君主官吏能養育百姓,少擾民,少干預,順應百姓的需求,順應自然的道理。就像柳宗元寫的《種樹郭橐駝傳》說的一樣,「長人者,好煩其令,若甚憐焉,而卒以禍」,後世的官員們往往打著愛護百姓的旗號亂折騰,其實都是在擾民害民。這一點,在我們今天,依然值得我們反省。
  中國的幾千年中,儒家由於迎合了君主專制的作風而得到提倡,道家的政治學說很少得到過重視。所以人們談起道家,往往就漠視了道家在政治上的見解,而只著眼於修身和長生這一方面了。
  當然在道家的思想中,由於時代局限性,也沒有提出來民主政治之類的構想。然而,在二千多年以後,浩瀚的大平洋的遙遠彼岸,卻也有一個人這樣說:「管治得最少的政府,管治得最好。」這個人是《獨立宣言》的主要起草人,美國精神上的立國之父,美國第三位總統——托馬斯‧傑弗遜。
  好了,對於道家在政治上的作為,就說這些,有興趣大家自己探討一下吧。而且道家的本旨更多地是注重個人的修為。所以我們還是來探討一下「無為之為」對於個人修身養性方面的作用吧。
  我們先來看一下老子對於「無」的理解: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道德經》第十一章)上面這段話的意思金庸先生的《射鵰英雄傳》中周伯通給郭靖講過,大家就請看周伯通講的吧。
  周伯通道:「老子《道德經》裡有句話道:『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這幾句話你懂麼?」郭靖也不知那幾句話是怎麼寫,自然不懂,笑著搖頭。周伯通順手拿起剛才盛過飯的飯碗,說道:「這只碗只因為中間是空的,才有盛飯的功用,倘若它是實心的一塊瓷土,還能裝甚麼飯?」郭靖點點頭,心想:「這道理說來很淺,只是我從未想到過。」周伯通又道:「建造房屋,開設門窗,只因為有了四壁中間的空隙,房子才能住人。倘若房屋是實心的,倘若門窗不是有空,磚頭木材四四方方的砌上這麼一大堆,那就一點用處也沒有了。」郭靖又點頭,心中若有所悟。周伯通道:「我這全真派最上乘的武功,要旨就在『空、柔』二字,那就是所謂『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沖,其用不窮』」跟著將這四句話的意思解釋了一遍。郭靖聽了默默思索。(《射鵰英雄傳》第十七回「雙手互搏」)
  老子在這裡說的是無用之用。而莊子就更前進了一步,莊子經常強調「有用」反而不如「無用」,試看莊子在《人間世》一篇中連用了三個寓言講有用反而不如無用的道理:匠石之齊,至於曲轅,見櫟社樹。其大蔽數千牛,絜之百圍,其高臨山,十仞而後有枝,其可以舟者旁十數。觀者如市,匠伯不顧,遂行不輟。弟子厭觀之,走及匠石,曰:「自吾執斧斤以隨夫子,未嘗見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視,行不輟,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為舟則沉,以為棺槨則速腐,以為器則速毀,以為門戶則液樠,以為柱則蠹,是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壽。」這裡說有個叫石的木匠到齊國去,在曲轅這個地方,看到一棵大樹,大得可以為幾千頭牛遮蔭,量一量樹幹有百圍之粗,像山一樣高,十仞以上才有分枝,圍觀的人有好多。但這個木匠一眼也不看只顧走路。他的徒弟說:「我拿斧子和你學手藝以來,從未見過這樣好的木材,師父你為什麼不注意一下呢?」木匠說:「唉,別提啦,這是一棵沒有用的木頭,用它做船就沉,作棺材而爛得快,做器具很快也會毀壞,做窗戶會淌粘乎乎的油,做樑柱會被蟲蛀,所以是個很不成材的木頭,正因為它一點用沒有,才能夠如此長壽。
  後面又說了兩個寓言,也都是說越是沒有用的東西越能夠保全自己的故事。莊子最後總結道:
  「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
  他說山木自討砍伐,膏火自討被燒,桂樹能吃,所以招人砍,漆樹之汁可用,所以讓人割皮,世間的人都知道有用的用處,而不知道無用的用處。
  是啊,世俗中所謂的「有用」,其實往往是戕害自身的。就像人們誇豬的全身都是寶,對豬又有何益?舊時的統治階級為了讓人給他們賣命,往往以功名利祿相誘,世間庸人也都以「學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為榮,名義是光宗耀祖,風光無限,但在名利場中,漸漸就迷失了本性,最後身死族滅者也屢見不鮮。
  所以歷史上的好多人,或者像陶潛一樣不為五斗米折腰,主動離開名攻利敵之場,或者雖在名利場中,卻保持著山林之念。像張良,雖然相貌似「婦人好女」,早年卻曾是和刺客拿著大鐵椎想對千古一帝秦始皇發動「斬首行動」的豪客。但他後來得到黃石公的教誨,不但明達了兵法上的虛虛實實,對於世間萬事也有了新的參悟。所以他後來當功成之後,就閒居家中,修身養性,不再參與世事。結果像韓信、英布之類的人都沒有好下場,而張良獨免於禍。司馬光曾讚歎道:「以子房之明辨達理,足以知神仙之為虛偽矣。然其欲從赤松子游者,其智可知也。夫功名之際,人臣之所難處。如高帝之所稱者,三傑而已。淮陰誅夷,蕭何系獄,非以履盛滿而不止也?故子房托於神仙,遺棄人間,等功名於外物,置榮利而不顧,所謂明哲保身者,子房有焉。」(《資治通鑒》)

  最高超的作為(3)

  又比如像白居易,雖然早年也是滿腔抱負,但見朝廷混亂,知事已不可為後,就轉為「窮則獨善其身」的原則。《適意》這首詩,很貼切地反映出白居易此時的心情:十年為旅客,常有饑寒愁。三年作諫官,復多屍素羞。
  有酒不暇飲,有山不得游。豈無平生志,拘牽不自由。
  一朝歸渭上,泛如不系舟。置心世事外,無喜亦無憂。
  終日一蔬食,終年一布裘。寒來彌懶放,數日一梳頭。
  朝睡足始起,夜酌醉即休。人心不過適,適外復何求?白居易討得閒職,遠離了政治鬥爭的漩渦,他素食布裘,卻有朝睡足,夜酌醉,樂山樂水無拘無束之樂。而且正是由此,他才躲過了「甘露之變」這場大禍。「甘露之變」後,仇士良指揮宦官大肆屠殺朝廷官員和禁衛軍士兵,被殺死的有六百多人,曾經排擠過他的宰相王涯等都暴屍街頭,沒人敢收殮。白居易得知此事後,感慨萬千之餘,獨自一人游了洛陽的香山寺,賦詩道:禍福茫茫不可期,大都早退似先知。
  當君白首同歸日,是我青山獨往時。
  顧索素琴應不暇,憶牽黃犬定難追。
  麒麟作脯龍為醢,何似泥中曳尾龜。這首詩說,在那些昔日風光無限,「成功」地將白居易排斥出朝廷的高官大員們同赴黃泉路時,白居易卻悠然地登山攬勝,那些刑場上的官員們不會有心情像嵇康一樣優雅的索琴來彈,只能像李斯一樣作黃犬之歎。最後白居易用《莊子》中的典故作結,那些官員貌似和龍與麒麟一樣的尊貴,但現在都上了屠宰場,那還不如我這個像泥塗中的龜一樣的人,雖然低微,卻自由自在。
  《莊子》在《應帝王》裡說:「無為名屍,無為謀府,無為事任,無為知主。體盡無窮,而游無朕。盡其所受乎天而無見得,亦虛而已!」也就是說,不要追求什麼名聲,不要做出謀劃策的智囊,不要承擔什麼責任,不要當智慧的主宰。體會無窮的大道,游心於無我的境界,享受天所給的一切,而不要以為有什麼所得,這都不過是虛無罷了。
  所以金庸先生在功成名就之時,就激流勇退選擇了「歸隱」。1972年,他在寫完《鹿鼎記》後,毅然封筆。1991年,金庸部分轉讓一手創辦起來的《明報》股權,開始逐步實施自己的「退休」政策,到1994年,他正式辭去董事局主席一職,全面「退隱」。
  這正是聰明人所為。老子說:「功遂身退天之道。」其實筆者覺得,道家的好多道理,越是聰明人,越是事業有成的人,越容易理解。
  道家的無為,並不是完全無所作為。這裡的無為,往往是針對一些世俗認為有意義而道家以為無意義的事來說的,至於養性修身,提高自己的本領技藝,當不在「無為」的範圍之內。在莊子的文章中就讚美過「用志不分,乃凝於神」捕蟬如探囊取物一般的神奇老人,也誇獎過游刃有餘,「提刀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的庖丁,還稱頌過一個釣起大鯨魚的任公子。老子也曾說「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所以道家的無為不是等於白癡一個,啥也不會,啥也不學。蘇東坡的《洗兒詩》說「但願生兒愚與魯,無災無難到公卿」,雖然說是希望自己的兒子不像自己這樣聰明過頭,鋒芒太露,而有聲名之累,牢獄之災,但是我們也能理解到蘇東坡的意思絕對不會是想要個腦癱的兒子。
  台灣女作家羅蘭也寫過:「如果是『為』而『不爭』,那就是表面上不爭,實則有為,不與別人爭一日之長短,而把爭的精神去做別人所不及見到的『大事』,所得的結果才會是『大勝利』。老子說:『天之道,不爭而善勝。』又說:『江海能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善下』,就是不爭,『百谷王』卻是善勝的具體證明,是『天之道』。道家的思想並不玄妙,更不消極,能瞭解它的精髓而善用之,可以無往而不利。」

  最高超的作為(4)

  對於這段話,筆者大體是贊同的,只是對「道家的思想並不玄妙」這句話不大認同,筆者覺得道家思想很玄妙。
  而且完全的無能無為對於排除世事的侵擾也是不利的。試想如果我們毫無作為,錢從何處來,先不說娶老婆過日子,住什麼吃什麼?煩惱肯定也是多多。對於我們凡夫俗子,不可能棄世而入山林之中,餐風露宿練辟榖之術,真正地練功修道。所以完全地「無所為」,煩惱反而會更多,正像李漁寫過的一樣:如人憂貧而勸之使忘,彼非不欲忘也,啼饑號寒者迫於內,課賦索逋者攻於外,憂能忘乎?欲使貧者忘憂,必先使饑者忘啼,寒者忘號,征且索者忘其逋賦而後可,此必不得之數也。若是,則「忘憂」二字徒虛語耳。他說:如果有人擔憂貧窮想勸他忘掉,他哪裡是不想忘,但是家裡老婆孩子啼饑號寒,外面要債的債主不停地打門,這樣那裡能忘得掉憂愁,所以想讓貧窮的人忘憂,必須先把這些事都擺平了,要不然忘憂二字就是白說。
  所以,筆者覺得道家的無為是說給聰明人聽的,越是本領高的人,成就大的人越要注重「無為」二字。《笑傲江湖》傳劍一章中風清揚給令狐沖講道:「活學活使,只是第一步。要做到出手無招,那才真是踏入了高手的境界。你說『各招渾成,敵人便無法可破』,這句話還只說對了一小半。不是『渾成』,而是根本無招。你的劍招使得再渾成,只要有跡可尋,敵人便有隙可乘。但如你根本並無招式,敵人如何來破你的招式?」令狐沖一顆心怦怦亂跳,手心發熱,喃喃地道:「根本無招,如何可破?根本無招,如何可破?」陡然之間,眼前出現了一個生平從所未見、連做夢也想不到的新天地。風清揚道:「要切肉,總得有肉可切;要斬柴,總得有柴可斬;敵人要破你劍招,你須得有劍招給人家來破才成。一個從未學過武功的常人,拿了劍亂揮亂舞,你見聞再博,也猜不到他下一劍要刺向哪裡,砍向何處。就算是劍術至精之人,也破不了他的招式,只因並無招式,『破招』二字,便談不上了。只是不曾學過武功之人,雖無招式,卻會給人輕而易舉地打倒。真正上乘的劍術,則是能制人而決不能為人所制。」對於這一段話,我們可以悟出來以下的道理,真正的高境界中,是「無招勝有招」,但風清揚也說了,「不曾學過武功之人,雖無招式,卻會給人輕而易舉地打倒」。所以要成為一個大高手,也不可以一上來就「無為」和「無招」的。正像一個不學武功的人,不可能上來就打倒練過多年的會家子。這一點《神雕俠侶》獨孤九劍創始人的獨孤求敗,在他的劍塚的石板上就寫明了學劍時不同階段的進境:「無名利劍,凌厲剛猛,無堅不摧,弱冠前以之與河朔群雄爭鋒。」(這是初級階段,以剛克柔,很普遍的境界)「紫薇軟劍,三十歲前所用,誤傷義士不祥,乃棄之深谷。」(第二階段:以軟劍之柔取勝,有以柔克剛的意味了)「重劍無鋒,大巧不工。四十歲前恃之橫行天下。」(更高的階段:返樸歸真,大巧若拙)「四十歲後,不滯於物,草木竹石均可為劍。自此精修,漸進於無劍勝有劍之境。」(最高境界:漸臻無劍勝有劍,無招勝有招,無為而無不為之境)所以像獨孤求敗這樣的天才也是經歷了這樣幾個階段,才達到無招勝有招之境地。所以大家不要聽了道家的無為之說,馬上就乾脆躺倒冬眠什麼也不幹,也不管了。從有為再到無為,這個無為之境,才是高境界。
  以上都引自武俠小說,可能有的朋友不能盡信。不過上面所說雖是小說,但道理是不差的。琴棋書畫之類的技藝和武功的道理是相通的,比如書法吧,小孩子亂畫一通,這當然是很差的字,但如果一個人只是將字寫得端端正正,橫平豎直,比起剛才毫無章法的小孩自然是強多了,但這樣的字卻並非書法大家所追求的最高境界。真正的大書法家寫的字有時也歪歪斜斜,不懂的人看上去覺得和小孩亂畫也差不多,像鄭板橋獨創的書法,寫得不但橫歪豎彎,而且字的大小不一,像一片磚頭瓦塊胡亂鋪在街上一樣,故名「亂石鋪街體」。這就是由巧到拙,由無法度而勝有法度的典範。
  道家的無為境界,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我覺得應該是先從有為再到無為,是一種並非簡單的無,是一種如同煉九轉金丹一樣轉了又轉後的無。它是「原」,是「元」,是「源」。
  整個道家,就筆者的淺見,主旨是「逍遙而游」,而核心卻是「無為之為」,這兩個思想一下子是很難說清楚的。所以筆者後面的文字又分成了十四個專題對道家思想進一步介紹,以便大家更深更全地理解道家思想。但是這些幾乎都是圍繞著「逍遙而游」和「無為之為」這兩個主題的。

  真正的高風大德(1)

  三、真正的高風大德----上德不德
  真正有德之士是不會整天把「德」掛在嘴邊,以之馴導約束別人的,順乎自然,順乎本性,自然有德。而一些貌似「有德」的「下德」之人,總想著要去維護道德,結果道德在他這裡卻越來越偏離了本質。「上德不德」這句話來自於《道德經》第三十八章: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
  這句話就筆者的理解是說,真正有德之士是不會整天把「德」掛在嘴邊,以之馴導約束別人的,順乎自然,順乎本性,自然有德。而一些貌似「有德」的「下德」之人,總想著要去「維護」道德,結果道德在他這裡卻越來越偏離了本質,忘記了道德的自然本性,反而失去了道德。
  老子接著還強調說,「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意思是說,當社會用禮教約束而提倡仁義時,那忠信幾乎就蕩然無存了,禮成為社會道德出現混亂的禍首。
  在老子寫下《道德經》的時候,儒學還並不興盛。但這裡老子神奇地預見了未來中國社會中被儒學禮教所毒害帶來的災難。當老子坐在滿是竹簡的「國家圖書館」中,想明白這一切時,他會不會知道,中國人要走過多少彎路,經歷多少苦難才真正地能體味到這句話的深刻含義?
  禮義本來是維護和鞏固道德的,但是在中國的歷史上,卻時時異化成一種戕害道德的工具,在所謂的「忠孝節義」的遮羞簾幕下,多少更無恥,更殘酷,更虛偽的勾當卻假仁義之名。法國羅蘭夫人那句「自由、自由,多少罪惡假汝之名以行」,這裡換為「仁義道德,多少罪惡假汝之名以行」。滿口仁義道德的人往往卻更兇惡可怕。
  莊子在《胠篋》一篇中說:為之鬥斛以量之,則並與斗斛而竊之;為之權衡以稱之,則並與權衡而竊之;為之符璽以信之,則並與符璽而竊;為之仁義以矯之,則並與仁義而竊之。意思是說:製造斗斛來量,卻連鬥斛也一併被盜走,製造權衡(秤)來量,卻連權衡也一併被盜走,製作符璽來當信物,卻連符璽也一併偷走,使用仁義來矯正人們的行為,卻連仁義也一起被偷走了。
  這些「大偷」偷走了仁義後,於是加以改造,結果仁義就變成了這個樣子:何以知其然邪?彼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則是非竊仁義聖知邪?故逐於大盜,揭諸侯,竊仁義並斗斛權衡符璽之利者,雖有軒冕之賞弗能勸,斧鉞之威弗能禁。這裡解釋一下:莊子說怎麼知道是這樣的結果(仁義被偷走變質)呢?那些偷個衣帶鉤的小賊都被砍頭處死,但竊國大盜們卻冠冕堂皇地當上人人敬畏的諸侯,諸侯家也就有了「仁義」啦,這不是連「仁義聖智」一塊都偷走了嗎?正是因為事實對於盜竊仁義的人有這樣大的吸引力,所以就算有高官賞賜,高薪養廉也阻擋不了這種誘惑,用斧鋮的刑法,死刑的威懾也無法禁止,
  「禪讓」本來是上古的傳說中,將天子之位授於賢者的制度與方法。堯、舜、禹之間帝位的相互替代,就是「禪讓」。通過「禪讓」將權力和平地轉授於賢能者手中,這應該是一件光榮而正確的好事。但後世的「禪讓」卻名為「禪讓」,實際上刀斧相逼,甚至鮮血滿地,伏屍遍野,像曹家代漢、司馬家又代曹,無不是受禪者氣勢洶洶而禪讓者戰戰兢兢。當年的漢獻帝、魏元帝雖然委屈,但畢竟還是平安善終。而後世的廢帝們就沒有這樣的好命了,大都是活不了多半年就被幹掉了事。梁陳之際,陳武帝陳霸先「受禪」於梁敬帝蕭方智,沒有多久就把蕭方智悄悄弄死。年只十六歲。東魏皇帝元善見被迫將帝位禪讓於高洋。一年零七個月後,元善見就被灌了一壺鴆酒,被毒死,時年二十八歲。北周小皇帝宇文闡將帝位「禪讓」給自己的外公楊堅。但老外公楊堅也絲毫沒有手軟,不久就殺了年僅八歲的外孫宇文闡。翻翻歷史,像董卓這樣的人都可以說自己有「德」而被「禪讓」,這「禪讓」兩字沒法不讓人覺得已經是味道極惡。
  民間俗語說:「百善孝為先」,而看一看二十四孝圖,像「郭巨埋兒」這樣的故事,又哪裡還有人性在內,活埋一個鮮活可愛的孩童這樣令人髮指的行為居然被蒙上了百善之先的潔白面紗,那這樣的「孝」善又何在?
  魯迅先生評道:「郭巨的兒子……抱在他母親的臂膊上,高高興興地笑著;他的父親卻正在掘窟窿,要將他埋掉了。說明雲,『漢郭巨家貧,有子三歲,母嘗減食與之。巨謂妻曰,貧乏不能供母,子又分母之食。盍埋此子?』但是劉向《孝子傳》所說,卻又有些不同:巨家是富的,他都給了兩弟;孩子是才生的,並沒有到三歲。結末又大略相像了,『及掘坑二尺,得黃金一釜,上云:天賜郭巨,官不得取,民不得奪!』
  我最初實在替這孩子捏一把汗,待到掘出黃金一釜,這才覺得輕鬆。然而我已經不但自己不敢再想做孝子,並且怕我父親去做孝子了。家境正在壞下去,常聽到父母愁柴米;祖母又老了,倘使我的父親竟學了郭巨,那麼,該埋的不正是我麼?如果一絲不走樣,也掘出一釜黃金來,那自然是如天之福,但是,那時我雖然年紀小,似乎也明白天下未必有這樣的巧事。」
  當然,這個例子也許只是故事,但事實中這種以「忠孝節義」害人的悲劇在中國歷史上一直上演著。《三國演義》中第19回說:玄德……到一家投宿,其家一少年出拜,問其姓名,乃獵戶劉安也。當下劉安聞豫州牧至,欲尋野味供食,一時不能得,乃殺其妻以食之。玄德曰:「此何肉也?」安曰:「乃狼肉也。」玄德不疑,乃飽食了一頓,天晚就宿。至曉將去,往後院取馬,忽見一婦人殺於廚下,臂上肉已都割去。玄德驚問,方知昨食者,乃其妻之肉也。玄德不勝傷感,灑淚上馬。劉安告玄德曰:「本欲相隨使君,因老母在堂,未敢遠行。」玄德稱謝而別,取路出梁城。……與曹操相見……說劉安殺妻為食之事,操乃令孫乾以金百兩往賜之。這個故事真讓人不寒而慄,劉安這廝殺自己的老婆如同殺豬一般。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仁德化身劉皇叔,居然吃了人肉後抹抹嘴,感恩揮淚。曹操聽了也派人送巨款獎勵。《三國演義》七實三虛,這事也不知道是實還是虛,但歷史上吃人尤其是吃女人的事倒是真有,而且屢見不鮮。漢末臧洪為袁紹所圍,城中食盡,「殺其愛妾,以食兵將。兵將鹹流涕,無能仰視。」(《後漢書》卷五十八《臧洪傳》)安史之亂時,著名烈士張巡鎮守睢陽城,被叛軍圍困後城中糧盡,他也是「乃出其妾,對三軍殺之,以饗軍士。曰:諸公為國家戮力守城,一心無二,經年乏食,忠義不衰。巡不能自割肌膚,以啖將士,豈可惜此婦。」(《舊唐書》卷一百九十四《忠義傳下‧張巡》)
  還是魯迅先生,又辛辣地揭示了舊時以禮「強姦」人的本質,他在「男人的進化」一文中說:
  說禽獸交合是戀愛未免有點褻瀆。但是,禽獸也有性生活,那是不能否認的。……禽獸的種類雖然多,它們的「戀愛」方式雖然複雜,可是有一件事是沒有疑問的:就是雄的不見得有什麼特權。
  人為萬物之靈,首先就是男人的本領大。……後來不知怎的,女人就倒霉:項頸上、手上、腳上,全都鎖上了鏈條,扣上了圈兒、環兒。雖則過了幾千年這些圈兒環兒大都已經變成了金的銀的,鑲上了珍珠寶鑽,然而這些項圈、鐲子、戒指等等,到現在還是女奴的象徵。既然女人成了奴隸,那就男人不必徵求她的同意再去「愛」她了。古代部落之間的戰爭,結果俘虜會變成奴隸,女俘虜就會被強姦。

  真正的高風大德(2)

  但是,強姦的本領雖然已經是人比禽獸「進化」的一步,究竟還只是半開化。……自從金錢這寶貝出現之後,男人的進化就真的了不得了。天下的一切都可以買賣,性慾自然並非例外。男人化幾個臭錢,就可以得到他在女人身上所要得到的東西。而且他可以給她說:我並非強姦你,這是你自願的,你願意拿幾個錢,你就得如此這般,百依百順,咱們是公平交易!蹂躪了她,還要她說一聲「謝謝你,大少」。這是禽獸幹得來的麼?所以嫖妓是男人進化的頗高的階段了。
  同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舊式婚姻,卻要比嫖妓更高明。這制度之下,男人得到永久的終身的活財產。當新婦被人放到新郎的床上的時候,她只有義務,她連講價錢的自由也沒有,何況戀愛。不管你愛不愛,在周公孔聖人的名義之下,你得從一而終,你得守貞操。男人可以隨時使用她,而她卻要遵守聖賢的禮教,即使「只在心裡動了惡念,也要算犯姦淫」的。如果雄狗對雌狗用這樣巧妙而嚴厲的手段來,雌的一定要急得「跳牆」。然而人卻只會跳井,當節婦、貞女、烈女去。禮教婚姻的進化意義,也就可想而知了。
  是啊,在周公孔聖人的名義下,帝王更是隨心所欲地選民間的「美女」入宮,但聖崽們都歡呼那是皇恩雨露,叫「寵幸」,其實也不過是以「禮」強姦而已。
  然而腐儒們是不敢這樣想,也不肯這樣想的。他們卻會千方百計找借口,證明上面的事例是正確的。
  莊子曾用極生動的手法揭示著儒家虛偽的面目:「儒以《詩》、《禮》發塚,大儒臚傳曰:『東方作矣,事之何若?』小儒曰:『未解裙襦,口中有珠。』『《詩》固有之曰:「青青之麥,生於陵陂。生不佈施,死何含珠為?」按其鬢,壓其顪,而以金椎控其頤,徐別其頰,無傷口中珠。』」
  ——(《莊子‧外物》)意思說,儒家開口就是賦詩言志,儼然正人君子,但背地裡卻專門干掘墓盜寶的勾當。等他們挖開墓坑,撬開棺槨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大儒臚傳站在墓門口望風,心裡有些急了:「東方作矣,事之若何?」(天快亮了,怎麼辦?)他的弟子在裡面說:「未解裙襦,口中有珠。」(還沒有脫掉死人的衣服,但看到死人口裡有珍珠。)大儒臚傳說:「詩固有之曰:『青青之麥,生於陵陂。生不佈施,死何含珠為?』按其鬢,壓其頰!」(《詩》中說青青的青苗,長在坡地上,生前不施舍人,死後為何含珠?揪住他的鬢髮,按著下巴,用錘子敲開兩腮,不要傷了嘴裡的珍珠!)
  莊子說的當然是寓言,但很形象地揭示了大多數儒家人物的真實相貌。
  當然還有一部分儒者,他們並不虛偽,但卻迂腐。他們固執於早已變質腐朽的虛偽之德,並一味地維護,他們做了壞事還不知道,他們根本不會慚愧,有時反而理直氣壯。這樣的人更可怕。
  金庸小說中的郭靖按說是個好人,但他身上儒味也挺重的。像對待楊過、小龍女的婚事時就認為寧可一掌打死楊過,也不能讓他壞了「名聲」,成為武林「敗類」。而深得道家精髓的張三豐真人就不這樣,他得知徒弟張翠山娶了邪派天鷹教主的女兒殷素素後,仍是捋鬚一笑,說道:「那有甚麼干係?只要媳婦兒人品不錯,也就是了,便算她人品不好,到得咱們山上,難道不能潛移默化於她麼?天鷹教又怎樣了?翠山,為人第一,不可胸襟太窄,千萬別自居名門正派,把旁人都瞧得小了。這正邪兩字,原本難分,正派弟子若是心術不正,便是邪徒,邪派中人只要一心向善,便是正人君子。」張真人胸懷寬廣,道學精深,這幾句說得筆者心裡也好生暢快。
  所以明代李贄在《焚書》中就尖銳地說:「公但知小人能誤國,不知君子之尤能誤國也。小人誤國猶可解救,若君子而誤國,則未之何矣。何也?彼蓋自以為君子而本心無愧也。故其膽益壯而志益決,孰能止之。」這正是指的一些固執的腐儒。
  是啊,有時候一些腐儒們受了禮教的毒害,往往還認為自己是行得正、坐得直,自己認為是問心無愧,實則小處害人不利己,大處則禍國殃民。
  據說有清官之稱的海瑞有個女兒,才七歲,因為偷吃了別人一個餅,海瑞逼她活活餓死。有人評論道:「其實這麼小的孩子還不可能自殺,實在是被餓死的。管仲說:易牙為了討齊恆公的歡心,把自己兒子煮了給他吃,這種人殘忍到極點,為了榮華富貴什麼事也做得出來,千萬不能信任。相比之下,海瑞為了維護自己清官的聲譽,能把自己七歲的女兒餓死,其實他的本質和易牙是一丘之貉。」海瑞到底有沒有這件事,筆者沒有仔細考證,但歷史上肯定會有這類人的,俗話說:「虎毒不食子」,海瑞為了所謂的「清名」而喪失了人性,甚至連「獸性」也不如,正是「德」之賊也。
  明朝末年,崇禎想和滿清議和,朝中其他大臣聽到了風聲,便紛紛上奏,反對和議。當時的群臣認為議和就是投降、就是漢奸、就是秦檜。在這些迂腐的大臣們的「忠心」進諫下,崇禎殺了提議議和的陳新甲,於是無人再敢提議和二字,明亡已不可逆轉。這正是應驗了李贄所說的「君子之尤能誤國」的論斷。

  真正的高風大德(3)

  筆者對現行的教育制度也頗多感慨。多少正值花季之年的少男少女在學校的嚴格管理,課程的繁重折磨下弄得精神萎縮矮化,對學習喪失興趣。而教育界的領導和某些老師卻沾沾自喜為「教書育人」、「桃李滿園」,所謂的素質教育等都是空話,實可歎也!
  歷史上具備道家思想的人,往往是不拘禮法的。筆者覺得他們更可愛得多。晉代就比較推崇道家的思想,多數比較灑脫豪放。太傅郗鑒的愛女郗璇要出嫁了,他派門客到丞相王導家去選婿。王導說:「我的幾個兒子都在東廂房呢,你就像逛超市一樣隨便挑吧!」門客到東廂房看過之後,去回復太傅說:「王丞相的幾個兒子都是帥哥,聽說我為您選女婿,都飾容待客,有的還有些拘謹,只有一個年輕人,袒腹(露著肚子)臥於東床,好像沒聽說有這回事似的。」誰知郗太傅聞聽此言後高興地說:「就選那袒腹東床的為婿。我就得意這樣的,他將來肯定是一個好女婿。」此人正是王羲之,東床快婿一典故由此而來。之所以選王羲之,當然不是因為他穿露臍裝性感,而是因為晉朝就推崇這種自然、率真一點也不虛假矯飾的風氣。
  阮籍更是這樣的人,他很孝順,但他正和別人下圍棋時,有人告訴他母親死了,對局者說別下了,阮籍卻要堅持下完。如果按儒家禮法而言,老媽死了還在下棋,肯定是個不孝之子。但阮籍後面的表現卻是「舉聲一號,吐血數升」。由此可見,他的內心中是很悲痛的,但是他不願意按儒家禮教那樣的規矩來表現自己的「孝道」。筆者也到農村參加過喪事,好多人大操大辦,排場很大。可那些孝子們雖然披麻帶孝,大聲嚎哭,卻和演戲差不多,真的是「哭泣無涕,中心不戚」。沒有外人來時,有時候這些孝子賢孫們就坐在地上談笑,一旦唱號的叫道:「客到!」就馬上跪到震天般嚎哭,真讓人哭笑不得,煞是好玩。中國人連守喪也如此作假,不知道有什麼還是真的。
  隨便說一下,金庸先生寫的《書劍恩仇錄》中的陳家洛,聽說香香公主死了的消息後,還繼續和無塵比劍,最後也是滿口吐血,分明就是模仿阮籍這個故事而來,但是筆者覺得陳家洛此人迂腐不堪,把香香公主送入乾隆的虎口,分明就是和殺妻吃肉的人差不多是一路,把道家風範安在他身上,有點不合適。
  接著還說說阮籍的性格,阮籍的鄰家有一個少婦很漂亮,和文君一樣當壚賣酒。阮籍經常去那裡喝酒,醉了就躺在人家身邊,也不顧忌什麼。但這個少婦和她的老公都知道阮籍雖然不拘禮法,但內心也是個光風霽月的人,所以一點也不當回事。有個人家的女兒才色超群,未嫁而死。阮籍其實和人家沒有什麼關係,也不認識人家的家人,就「徑往哭之,盡哀而還」,也不避什麼嫌疑。大家也知道他的脾性,說他是「其外坦蕩而內淳至」。像阮籍這樣的人,大概就有點「上德不德,是以有德」的意思吧。
  筆者素來不喜經常端莊嚴肅、一本正經的人,很欣賞李白筆下的意境:兩人對酌山花開,一杯一杯復一杯。
  我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真心的朋友是不用多禮的,有的卻是一種真性情。
  筆者喜歡道家的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道家從來不騎在人們頭上讓人們崇拜。莊子的雜篇《寓言》一文講有個叫陽子居(可能也是有點地位權勢的人)的人向老子學道,老子將他訓了一通,說他太高傲,於是他一改原來的做法,原來沒有向老子學道前,旅社中的人都恭敬相迎,店老闆親自替他安排坐席,女主人侍候他梳洗,先坐的人讓位子給他,做飯的人都不敢當灶。但他聽了老子的教誨後回來時,人們都不再敬畏他,而是和他搶座位。這就是「野老爭席」典故的由來。
  真正的有德之人決不會強令他人頂禮膜拜自己的偶像,就像莊子,他沒有神像供人們跪拜,但嚮往自由的人們的心裡卻都有他的廟堂。這也是上德不德,是以有德的一種體現吧。

  超脫塵網的靈藥(1)

  四、超脫塵網的靈藥----清心寡慾
  清心寡慾,並不是說禁絕人生的樂趣。只要我們用心領略,我們會獲得很多別人用錢都買不到的樂趣,其實精神上享受,比物質上的享受更高級更有滋味。筆者在前面說過,道家思想按我的理解,逍遙而游是主旨,無為而為是其核心。清心寡慾正是其中的一個方面,既是無為而為的一種體現,又是逍遙而游的前提。我們前面說過,想逍遙而游,就要摒棄自己過多過貪的慾念,就必須要清心寡慾。
  清心,就是內心清靜而無雜念;寡慾,就是不要有過多的慾望。清心寡慾,保持思緒寧靜、神氣清靈是養生養神的重要途徑。
  我們先來看一看老子《道德經》是怎麼說的:「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之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老子》第十二章)「五色令人目盲」:過多的色彩和視覺刺激會使人視力變差甚至瞎掉,這點大家可能都有體會,自從有了電視電腦等,近視眼的人數成倍地增加。像筆者的父輩,近視眼的人只是少數,但現在,好像不近視的倒是少數。這恐怕正是這句話最好的例證。
  「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是說打獵等玩樂讓人心智狂縱。當然老子那個時代物慾上的東東遠不及現代豐富,狂奔打獵在當時看來就是最好玩的了,被老子認為是「使人心發狂」的行為。但如果老子來到現代社會的迪廳中,看到五彩光柱亂射,喝得半醉的男男女女,邊搖邊唱:「做愛爽不爽呀,沒有搖頭爽呀」,恐怕就覺得「馳騁田獵」又太小兒科了。
  「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說奇珍異貨往往使人行為失常,從而受傷。是啊,世間所謂的寶物,其實都是些不祥之物,同昌公主當年有好多寶物,但卻壽夭而死。《公主是怎樣生活的》一書中曾分析說,像夜明珠之類的可能有放射性物質而導致癌症。又比如像《倚天屠龍記》中的屠龍刀、《笑傲江湖》中的辟邪劍譜之類的東西,哪一個不是引得人們不要命地去搶,又搭上了多少條人命在裡面。所以世人所認為的這些「寶物」其實都是不祥之物,在道家眼裡:「人有三寶精氣神」。這才是最重要的寶物,這寶物人人都有,但好多人不重視。
  「寶物」是這樣,飛來橫財也是如此,一旦有了意外之財,往往並非福祉。以下兩條是筆者從網上找到的新聞,當是真人真事:
  英國利物浦一名男子在中了彩票大獎之後,為防止鬧離婚的妻子分享自己的財富,在兩人爭吵扭打的過程中,竟下狠心扼死了自己的老婆。
  人民網報道:近日,榆次區文化廣場前人聲鼎沸,鑼鼓喧天,福利彩票發行活動正在這裡舉行。大獎是價值數萬元的汽車。17歲少年王鵬(化名)中了大獎,但他沒想到這筆意外之財帶給他的卻是與自己的親生母親對簿公堂。
  這種例子著實不少,如果沒有意外的「難得之貨」、「飛來橫財」,夫妻、母子間可能還不會有這麼多的變故。
  「五音令人之耳聾,五味令人口爽」:是說吃得味道太刺激了,就使得味覺遲鈍,現代人多數喜歡麻辣燙的食物,可能就是因為吃得味道太多了,需要過度的刺激。五音使人耳聾的例子也是有的,經常聽耳機也會使人聽力下降,耳朵受損。
  其實古人一直比較推崇清心寡慾的生活,道家更是如此,大家可能還記得《倚天屠龍記》中所描寫的張三豐真人居室中的佈置,張真人作為武林中的頂尖兒高手,當然不會「設得是壽昌公主於含章殿下臥的榻,懸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聯珠帳」,但也不像一般的「千秋萬載、一統江湖」的大豪一樣金碧輝煌,雕龍飾鳳,或者座位上鋪上老虎皮什麼的。他的住處只是:「但見板桌上一把茶壺,一隻茶杯,地下一個蒲團,壁上掛著一柄木劍,此外一無所有。桌上地下,積滿灰塵。」這樣的居室,一般人覺得簡陋乏味至極,卻正是清心靜思的修道之人所喜歡的環境。張真人自己寫過《一掃光道情十二首》,其中之一就說:「一掃光,照見真,拍拍滿懷都是春。玉非寶,珠非珍,北邙路兒不隨身。有像有形皆是假,無聲無臭始為真」,按筆者的理解,也是講清心寡慾,不為外物所迷,返樸歸真的意思。
  我們再來看一下道家經典中的「十二少、十二多」之說。這個可能大家先是從《神雕俠侶》中瞭解到的,起碼筆者就是先從這本金庸小說中看到的。書中有這樣一段說:「那古墓派玉女功養生修煉,有『十二少、十二多』的正反要訣:『少思、少念、少欲、少事、少語、少笑、少愁、少樂、少喜、少怒、少好、少惡。行此十二少,乃養生之都契也。多思則神怠,多念則精散,多欲則智損,多事則形疲,多語則氣促,多笑則肝傷,多愁則心懾,多樂則意溢,多喜則忘錯昏亂,多怒則百脈不定,多好則專迷不治,多惡則焦煎無寧。此十二多不除,喪生之本也』。小龍女自幼修為,無喜無樂,無思無慮,功力之純,即是師祖林朝英亦有所不及。」
  因此小龍女貌如天仙,雖比楊過大,卻顯得比楊過還年輕,看來這「十二少、十二多」比「融合東方草本精華與西方尖端科技」的玉蘭油淨白瑩采系列還要強得多啊。其實這「十二少、十二多」正是清心寡慾四個字的具體而微的形式而已。
  這「十二少、十二多」並非金庸先生所創,其實是道家經典《小有經》中的,在該經中除了前面金庸先生引用過的那一段外,緊接著還有如下的文字:無多者,幾乎真人大計。奢懶者壽,慳靳者夭,放散劬勞之異也。田夫壽,膏梁夭,嗜欲多少之驗也。處士少疾,遊子多患,事務繁簡之殊也。故俗人競利,道士罕營。胡昭曰:目不欲視不正之色,耳不欲聽丑穢之言,鼻不欲向膻腥之氣,口不欲嘗毒辣之味,心不欲謀欺詐之事,此辱神損壽。又居常而歎息,晨夜而吟嘯不止,來邪也。夫常人不得無慾,又復不得無事,但當和心少念,靜慮,先去亂神犯性之事,此則嗇神之一術也。這段文字說得也很精闢,大意說,過度經營、過度驕奢的人多數都不能長壽。所以要清心寡慾處世。但是一般人不可能完全無慾求,又不可能一點事務沒有,但是應該盡量地以平和的心態對待,減少一些欲態。
  唐代藥王孫思邈在他的醫著裡也同樣提到過這「十二少、十二多」,並指出,長壽對大多數人而言有「五難」:
  一、名利難去,
  二、喜怒難除,
  三、聲色難斷,
  四、滋味難絕
  五、神慮難散。
  《黃帝內經‧素問》也說:「恬淡虛無,真氣從之,精神內守,病安從來?」就是這個道理,道家其實對於養生修身有一大套自己的理論,涉及到了道家內功心法的部分,我們放在「繕性養生」一篇細談。
  但我們現在社會中,物慾橫流,要做到「清心寡慾」四字卻越發地不容易。老子說:「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但我們現在一出門,到處是「可欲」之事:
  街上跑著豪華的車子,像賓利旗艦版的雅致Mulliner728,筆者有生以來掙得錢都不夠買車上的一副窗簾,就算是寶馬、奔馳之類也讓人眼熱心饞;廣告牌的熱情語句提醒你入住他們的情景花園洋房類別墅,但其價格卻是一般的工薪者幾輩人都成為「房奴」也難以如願;街上有很多風情萬種、豐胸美臀的美眉,但如果你不趁前面那兩樣,恐怕她們也不會正眼瞧你。琳琅滿目的超市裡有十幾萬一件的傑尼亞西服,有一萬多元的LV旅行箱包,也有幾千元一支的雪茄,七萬美元一磅的咖啡……

  超脫塵網的靈藥(2)

  如果你只有看著的份兒,你就越看越覺得自卑,在豪華的都市裡總覺得自己的錢少,總覺得自己無能無力。因為現代社會中流行的信條就是:世界上最高貴的莫過於有錢,最恥辱的莫過於貧窮!你買不起以上的東西,你就是恥辱低下的,別說美眉們看不起你,你自己也會看不起自己。
  在中國古代信念中,從來沒有大肆讚美過巨富豪門,反而是對「一簞食,一瓢飲」的高尚之士崇敬有加。但在如今,沒有錢是最可恥的,有錢就是最榮耀的。都市中充滿喧囂而躁動,而其中的能量幾乎正是來自金錢的暗流,都市中的光怪陸離的一切彷彿伸出許多條無形的手,拉你去縱慾的漩渦。現代人講究快樂至上,感官快感至上,什麼「上士別床,中士異被,服藥百裹,不如獨臥」的陳舊傳說,統統滾一邊去,我們現代科學研製的什麼「蒙藥神丹」、「來自青藏高原的壯陽產品」可是既健身又讓你HAPPY,現代醫學也證明,性高潮是有益健康的。所以哥們姐們你們就大膽地爽吧,洪晃姐姐都說是女人要睡上5到10個男人才算夠本。
  然而藥王孫思邈指出:「恣其情慾,則命同朝露也。」明代的李日華親歷晚明放蕩奢華的社會風氣,針對倡導「採陰補陽」的方士邪說駁過:「世間唯財與色,能耗人精力,速人死亡,而方士言道:『金銀可以點化以濟世,少女可以採藥而長生。』既快嗜欲,又得超生,何憚而不為耶?予以天理人性揆之,恐無此大便宜事。」是啊,哪裡有這種便宜事,從來就沒有恣欲既HAPPY又能健身的事情,如果有這種事,那何不發明一種既補身體又能讓我們爽透的毒品來嘗嘗?
  但現代人早已被物慾蒙蔽了本性,時間就是金錢,處處都有商機。正像慕容雪村在《伊甸櫻桃》一書後記中寫過的那樣:「根據經濟學原理,這世上沒有什麼不能交易,交易不成只是價格不對。那麼,上帝多少錢一斤?媽媽多少錢一斤?……這世上最有價值的是什麼?『可口可樂、微軟、大眾汽車、IBM……』每個人都這麼說。只是沒有人。『人能值幾個錢?』一個受訪者反問道,『坐飛機摔死了,才賠幾十萬。』『是啊,』另一個附和說,『還有更便宜的,據說在有些山區的煤礦裡,砸死一個人才賠八千塊。』價值連城的商品,一錢不值的人類。岌岌可危的時代,每一種商品都有它燦爛的名字,而人類卻都成了無名者。一切神聖之名,一切光輝,一切榮耀,俱歸於商品。亞當是誰?一種壯陽藥。夏娃是誰?一種女用洗液。被吞噬的人類始祖,被遮蔽的遙遠神明……」
  莊子在《讓王篇》中寫過這樣一段文字:韓魏相與爭侵地,子華子見昭僖侯。昭僖侯有憂色。子華子曰:「今使天下書銘於君之前,書之言曰:左手攫之則右手廢,右手攫之則左手廢。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君攫之乎?」昭僖侯曰:「寡人不攫也。」子華子曰:「甚善。自是觀之,兩臂重於天下也。身亦重於兩臂。韓之輕於天下亦遠矣。今之所爭者,其輕於韓又遠。君固愁身傷生以憂戚不得也。」這段意思是說,韓魏兩國互相爭奪土地,子華子見到韓國的國君昭僖侯時,昭僖侯正發愁吶。子華子勸他說:「現在假如上天放個書銘在你面前,如果你左手拿它就要砍你左手,右手拿就要砍你右手,但如果能拿到它就可以得到整個天下,你願意嗎?」昭僖侯一聽要砍手,就怕了,說:「我不拿它。」子華子於是說:「說得好啊,由此看來兩隻手臂要比天下重要得多,那整個身體比雙手更重要了,韓國沒有整個天下重要,現在正在爭奪的,只是韓國的一點土地,比韓國要輕得多,所以你何必傷身發愁去憂慮這件事呢?」
  看來這個子華子邏輯推理方面很在行,其實他等於給昭僖侯解析了一道數學題:
  ∵ 雙手>天下,身體>雙手,韓國國土<天下;
  ∴ 身體>韓國國土這件小事。
  不過這是在莊子那個時代,後世人心不古,卻又大不一樣了,寧願失掉手臂來換天下的人大有人在。明朝的栯堂禪師就說過:「天下由來輕兩臂,世間何苦重連城(指連城之璧,像和氏璧那樣的寶物)。」對於後世的人來說,一隻手臂算什麼?岳不群、林平之等為了練成威震武林的劍法,連男人最寶貴的小JJ都割掉了(對於男人來說,小JJ絕對比手臂更寶貴,楊過斷了一隻手臂,依然不失為英雄,但如果他沒有了JJ,那他的形象可就……),所以莊子文中的說法已經完全不成立了。從第一個推論「雙手>天下」這一步就要批上個大紅×,現代人更是如此,有些人不惜賣肉賣血賣器官,據報道湖南衛視主辦的超級女聲風行全國後,讓當明星成為了中國全民運動。山東有一個女孩子,為了想籌錢出唱片,居然公開兜售自己身上的器官。這個願賣器官的女孩姚蘭說:「我願獻出一切,甚至就是眼膜角膜什麼都可以,只要我交了這20萬的製作費,我就可以加入這家唱片公司。」莊子如果能看到這個MM,恐怕就不敢說這上面的故事了吧。所謂「只要有50%的利潤,就鋌而走險;有100%的利潤,就敢踐踏人間一切法律;有300%的利潤,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絞首的危險」,如果真有用只手臂就能換整個天下這樣一本萬利的「好事」,大家不打破頭去搶才怪呢。
  但在事實上,那些名利財貨就真的那麼重要嗎?其實很多時候,只是一種虛榮的心理在作祟。在當前社會中,雖然有很多的人不滿意,但是大多數人還是衣食無憂的。如果真正按道家思想中的要求來生活,又能花多少錢?現代科技的成果像電腦、手機、電視等等,讓我們擁有了很多古代帝王們也無法享受到的東西。筆者有一款很古董的手機,值不了150塊錢,但有次看電視劇《黑冰》上王志文(所扮角色為海州藥業的老總,暗中是大毒梟)居然也用這樣一款手機(電視劇是幾年前拍的,那時這種手機就是最新款了),其實就是這個道理。有些東西並非在實際中給我們帶來多少用處,主要就是個面子上的問題。
  我們身邊好多人就是喜歡攀比,一直不會滿足,我有25寸的彩電,人家是液晶的;我有彩屏的手機,人家的是能攝像兼照相的,我有奇瑞qq車,人家的是寶馬,總是覺得不滿意,總是想追最新潮的東西。中國人好的就是面子,所以國人對高檔汽車和高檔手機的消費還是比較熱的,因為這兩樣東西是臉面。老子說過「不貴難得之貨」,這些東西真的就那麼重要嗎?值得為這些東西付出你的青春,你的自由,你的愛情,你的熱血嗎?其實簡單的生活才能有更多的滋味:「清閒無事,坐臥隨心.雖粗衣淡飯,但覺一塵不染;憂患纏身,繁擾奔忙,雖錦衣厚味,只覺萬狀苦愁。」
  當然,這裡也並非勸大家就此退隱山林,出世而游。而是不要整天以一種狂熱的心態來追求這些世人所追捧的東西。而且有時越是這樣,你反而會獲得更多,包括金錢物質上的收益。愛因斯坦沒有說整天想發財致富,他想的是和賺錢風馬牛不相及的相對論之類的玄妙東西,他說過:「人們所努力追求的庸俗目標——財產、虛榮、奢侈的生活——我總覺得都是可鄙的。」但愛因斯坦缺錢嗎?他曾把大企業家贈送的數千美元支票當書籤用,以致於不曉得什麼時候丟失了,電台請他發表演講,一分鐘報價1000美元,竟遭到他的拒絕。這正是不得而得的體現。張大千一度迷戀佛學,竟然想當和尚,只是怕在頭上燙九個香疤而作罷,依他的性情,也不會整日「汲汲於富貴」,鑽營生財之道,但他靠繪畫上極高的藝術成就,雙手就不啻於一台印鈔機。他在20世紀50年代到巴西居住,在巴西聖保羅購得的二百畝柿子林開闢成一個中國古典園林風格的住宅花園。花園內分為房舍、梅林、假山、奇石、亭子等,並高價採購來一批奇花異草。這座精美的住宅花園被張大千題名為「八德園」。後來,張大千先生回台灣居住,又親自設計督工興建了一處「摩耶精舍」,坐落於台北市外雙溪溪水雙分處,佔地1911平方米。你能說張大千先生沒有錢嗎?
  有的朋友可能說,像愛因斯坦和張大千這樣的人都是不世出的奇人,幾百年未必見到一個,我們也無法效仿。這話不假,但是筆者覺得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生活方式和追求,道家所提倡的清心寡慾、得失隨緣、道法自然的生活態度是對養身修性最好的,是最有益於身心的。正像青菜豆腐,小米稀飯,雖然沒有明脂大肉、香煙烈酒更具有刺激人們味覺的效果,但對人的脾胃卻更有益處。

  超脫塵網的靈藥(3)

  有個笑話說:「一個人感覺不舒服,去看醫生。大夫問他:『你吸煙嗎?』那人說:『不吸。』大夫又問:『你喝酒嗎?』『不喝。』大夫高聲說:『不吸煙不喝酒,你還活著幹什麼』。」
  不喝酒、不吸煙、不泡妞人生真的就毫無樂趣了嗎?清心寡慾的生活真的就這樣無味嗎?還有的人一閒下來就覺得無事可做、空虛無聊。看來明代陳繼儒說的話真對:「不是閒人閒不得,閒人不是等閒。」所以筆者想在這裡介紹一下道家生活中的一些樂趣,讓大家看看這種生活是不是比狂醉糜爛的生活別有一番滋味。
  明代董其昌曾說:「故人情到富貴之地,必求珠寶錦繡、粉白黛綠、絲管羽毛、嬌歌艷舞、嘉饈珍饌、異香奇臭,焚膏繼晷,窮日夜之精神,耽樂無節,不復知有他好。」是啊,除了這些浮光艷影之外,真得就沒有賞心悅目之事了嗎?
  清代石成金寫過,康熙初年有個田老者,自號靠天翁,壽至一百一十七歲,無病而逝。說是他的園裡萬竿綠竹參天,家裡千卷書積盈架,屋傍草軒,自題曰:「嘯玕自樂」(筆者懷疑金庸先生寫《笑傲江湖》中的綠竹翁就是依此形象)。柱有二聯寫道:隨時快樂隨時福,一日清閒一日仙;
  竹裡常怡無事福,花間熟讀快心書。這正是有道之人的逍遙之樂。石成金還曾說:「隨時隨地俱有真福,全在達人之會享而已……居於杭之西湖,隨時玩賞,不負生平。唯是清賞妙境,遍滿寰宇,豈僅西湖為然?比如每晨之曉山,千態萬狀,不拘樓閣山嶺,我只憑高玩賞,是即登保俶之周覽矣。又如梅花,無論幾株,多則固妙,少亦不減其妙。或黃昏,或白晝,攜酒靜賞,興致亦不亞於孤山遇仙矣!其餘桑麥、桃柳、荷桂、禽鳥、風花雪月種種諸勝何地無之?只在會享福者之留心領略,則時時自得真福。」
  是啊,這樣的「達人」(達人這一個詞現在好像又流行起來了)隨時隨地都是平安喜樂的。
  清風明月不用一錢買,全在達人有心領略。蘇軾的《前赤壁賦》中,客人懷古傷今,不能釋懷,蘇子曰:「客亦知夫水與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而天地曾不能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於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
  蘇軾的這段話,正是來自於道家的思想,從而讓「客喜而笑,洗盞更酌」。
  只要我們用心領略,我們會獲得很多別人用錢都買不到的樂趣,隨遇而安,融於自然,得失隨緣,自然心得安樂。其實精神上的享受,比物質上的享受更高級更有滋味得多。本源於我國,現傳入日本的茶道,就是一個很好的例證。
  據說日本茶道,講究「和敬清寂」四字為宗旨,簡潔而內涵豐富。入茶室前要淨手,進茶室要彎腰、脫鞋、以表謙遜和潔淨。日本有一句格言:「茶室中人人平等。」從前進去時要把象徵身份地位的東西留在茶室外,武士的寶劍、佩刀、珠寶等都不能帶進茶室。茶室裡的壁上通常是古樸的書畫,再配上一枝或幾枝鮮花裝飾,顯得高雅幽靜。茶客進入茶室後,應安靜、恭謹地跪在「榻榻米」上,身穿和服的茶人也跪在榻榻米上,先打開綢巾擦茶具、茶勺;用開水溫熱茶碗,倒掉水,再擦乾茶碗;又用竹刷子拌沫茶,並斟入茶碗沖茶。茶碗小而精緻,一般使用黑色陶器,日本人認為幽暗的色彩自有樸素、清寂之美。茶道之茶稱為「佗茶」,是「幽寂」、「閒寂」的含義。坐在幽寂的茶室裡,邊品茶邊閒談,不問世事,無牽無掛,無憂無慮,修身養性,淨化心靈,別有一番美的意境。千利休的「茶禪一味」、「茶即禪」觀點,可以視為茶道的真諦所在。
  像這樣,已不是單純的喝茶,而是一種精神享受和體驗了。其實,日本這些東西只是學自我中華上國的「塵垢秕糠」而已。可惜的是,我們中華上國的好多珍寶,國人卻不自惜。
  古人曾說,有「靜坐之樂、讀書之樂、賞花之樂、玩月之樂、觀畫之樂、聽鳥之樂、狂歌之樂、高臥之樂」等八樂,如果大家漸漸喜歡這些樂趣,也是會享清福之人而幾近於道了。
  在道家人物或者道教的神仙中,並不都是整天枯槁如木的呆人。像道教的神仙,也食碧藕仙棗,飲瓊漿玉液,另外多數喜歡下棋彈琴什麼的。對了,琴棋書畫,似乎天生是道家人物所消遣玩樂的工具。所以這幾樣技藝,也和道家思想相融相伴。當然,古代的琴和現代的琴不大一樣,彈起來講究沖淡平和,像古曲《梅花三弄》、《漁舟唱晚》等都是如此,不像現代流行音樂那樣HOT,經常撩撥人們的本能慾望,不自覺地就隨之搖頭扭臀。即便如此,筆者覺得如果靜下心來體味不同的音樂,也是很讓人得到精神享受的事情。棋雖然爭殺激烈、錙銖必較,但卻能讓人思索這濃縮的人生百態,所謂「聞道長安如棋局」,世事變幻亦是如此,「眼前富貴一枰棋,身後功名半張紙」,棋下完後一抹,又有什麼?所以以棋為樂,可以通透世情。至於書畫,更是與道禪為友。道法自然,書畫也得自天然,縱其疏放,清淡雅致的中國寫意畫正是道家心境的體現,沉溺其中也會經常獲得美的感受。西方有話叫「藝術家是最接近上帝的」,道家這裡沒有上帝,但藝術方面的東西也是最能純潔人們的心靈,從而讓我們接近自然之道的。老頑童周伯通說過,世間的東西玩得時間長了就不好玩了,只有武功越鑽研越有趣,琴棋書畫以及自然科學之類的東西也是如此。而且這些東西「玩」得好了,還能有助於我們安身立命。
  總之,道家的清心寡慾並不是讓人如槁木死灰一般,而是讓人體會到俗人無法體會的更高層次的快樂。這又有點無為而為、至樂無樂的意思。清心寡慾深得道家思想之人可喜可樂之事甚多,大家可以慢慢體會。

  物我兩忘的境界(1)

  五、物我兩忘的境界----齊物而觀
  泰山小,芥菜子大,彭祖算夭折,剛出生就死掉的嬰兒卻算長壽,這是顛三倒四、精神分裂嗎?您先別忙下結論,道家對此自有他的妙論。明白這些後,你的修為就更進一層。「齊物而觀」也是道家中一個非常重要的思想,也是一種非常玄妙,一般人如筆者理解起來比較困難的思想。這種思想,主要來自於莊子的《齊物論》等篇中。當然在《道德經》中也提過和此相類似的一些說法: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 也就是說天下人知道了「美」這件事後,那丑也就隨著產生了,知道善這件事後,惡也隨之而生。所以有和無是相對而言的,難和易、長和短、高和下、前和後等也都是比較而言的。說完這些被學院派人士稱為「辯證法」思想的道理後,老子就推出這樣一個結論: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 意思說,所以道德高深的人以無為的態度來處理世事,教導別人卻並不用過多的言語,任萬物興作生長而並不加以干預,生長萬物而不據為己有,作育萬物而不自恃其能,功業成就而不自居其功。
  老子的道德五千言,確實是「簡約而不簡單」,但是正因為其太簡略,也產生了不少的歧義。莊子說得比較生動和明確一些,我們再看《莊子》中是怎麼說的:民濕寢則腰疾偏死,鰍然乎哉;木處則惴慄恂懼,猿猵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處?民食芻豢,麋鹿食薦,蝍蛆甘帶,鴟鴉耆鼠,四者孰知正味?猿猵狙以為雌;麋與鹿交;鰍與魚游。毛嬙、麗姬,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鳥見之高飛,麋鹿見之決驟,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觀之,仁義之端,是非之塗,樊然淆亂,吾惡能知其辯?(《莊子‧齊物論》)意思說:「人們要是睡在潮濕的地方就會腰腿疼痛,甚至釀成半身不遂要服萬通筋骨片,那泥鰍是不是也這樣呢?人們在高高的樹木上就會心驚膽戰、惶恐不安,而猿猴也這樣嗎?人、泥鰍、猿猴三者究竟誰最懂得居處的標準呢?人以牲畜的肉為食物,麋鹿食草芥,蜈蚣嗜吃小蛇,貓頭鷹和烏鴉則愛吃老鼠,人、麋鹿、蜈蚣、貓頭鷹和烏鴉這四類動物究竟誰才懂得真正的美味?猿猴和猵狙(獼猴的一種)拍拖,麋喜歡與鹿做愛,泥鰍則與魚交尾(筆者覺得這個也不一定是事實,但莊子意思是說還是找他們的同類)。毛嬙和麗姬,是人們稱道的美人了,幾乎是人見人愛,可是魚兒見了她們深深潛入水底,鳥兒見了她們高高飛向天空(沉魚落雁典故由此而來,但好像不是讚美的話啊!),麋鹿見了她們撒開四蹄飛快地逃離,都沒有「愛」這些美女的意思(電影裡大猩猩「金剛」愛美女的故事雖然騙了不少美女的眼淚,但肯定是瞎編的)。那麼人、魚、鳥和麋鹿四者究竟誰才懂得天下真正的美色呢?所以莊子說,以我來看,仁與義的頭緒,是與非的途徑,都紛雜錯亂,我怎麼能知曉它們之間的分別!」
  就莊子來看,天下的是非黑白根本就沒有什麼標準而言,像上面所說的,泥鰍如果住到我們裝修得挺豪華的大理石地面的住宅,麋鹿如果整天讓它吃我們人類的滿漢全席,都不會覺得好,反而會苦不堪言。張柏芝、蕭薔之類的大美女雖然把男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但是魚和雁之類的動物並不會覺得她們美,而且要被嚇得亂跑,對動物來說這些美女和嚇壞小朋友的醜女沒有什麼區別。所以說採用不同的標準,天下的善惡、美醜有時就是顛倒的。所以按莊子的觀點,根本就沒有什麼絕對的美醜善惡,其實都一樣,沒有什麼區別。莊子在他的文章中早就對有些人的拍磚掐架的行為作了一個結論:即使我與若辯矣,若勝我,我不若勝,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勝若,若不吾勝,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與若不能相知也。則人固受黮闇,吾誰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與若同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惡能正之?使異乎我與若者正之,既異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使若者正之,既同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然則我與若與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意思說:假如我和你辯論,你勝了我,我輸給你,果真對的就是你?我勝了你,你輸給我,我果真就對麼?是我們兩人有一人對,有一人錯?還是我們兩人都對,或者二人都錯?我和你都不可能知道。凡是人都有偏見,我們來請誰來評?如果請的人和你觀點相同,他已經和你意見相同,怎麼能評?如果請的人和我觀點相同,他已經和我意見相同,怎麼能評?如果請的人和你我觀點都相同,他已經和你我相同,又怎麼能評?既然我和你以及他人都無法來評,那是非對錯哪個能懂?
  這一段莊子好像在說RAP,其實繞了半天舌,還是為了說明一件事,就是沒有什麼是非對錯可言。
  莊子在他的文中不止一次地講這種「齊物而觀」的觀點,他說:「自其異者視之,肝膽楚越也;自其同者視之,萬物皆一也」,意思說如果從萬物相異的觀點來看,同處一身的肝和膽就像楚國和越國那樣遙遠,而從相同的觀點為,天下萬物都混同如一,沒有什麼區別。並且說:「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而太山為小;莫壽乎殤子,而彭祖為夭。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在這裡莊子可能把大家說的有點糊塗,怎麼泰山(即文中太山)倒是小的,秋毫之末倒是大的,八百歲的彭祖倒算夭折的,剛出生就死掉的嬰兒倒是長壽的,這是怎麼回事?這不是像逆練《九陰真經》後的歐陽鋒一樣,一直頭下腳上,世界完全顛倒過來了嗎?
  對於這個問題,莊子的《秋水》篇裡講得好像更清楚些,順便說一下,《秋水》篇是筆者最喜歡的文章之一,想信讀過此文的人無不為莊子博大無垠、神遊八極的氣勢所折服。在此文中,小小的黃河河伯(河神)先是由於黃河汛期的到來而自高自大了一番,但當河伯來到入海口處一看,這才「望洋興歎」(此成語由此而來,並非筆者戲用),北海神開導了他一番後,他才明白了自己在天地之間,就好比小石頭和樹木在大山上一樣渺小,而四海處於天地之間,也像蟻穴在大澤中一樣不足道,中國位於四海之內,更像是大糧倉中的一粒米。個人和萬物相比,正像是馬身上的一根毛一樣。所以說:「五帝之所連,三王之所爭,仁人之所憂,任士之所勞,盡此矣」,也就是三皇五帝他們所爭奪的,仁人智士們所辛勞憂慮的,無非都是這些東東罷了,值什麼?其實就像馬身上的一根毛一樣輕,人們常用「輕於鴻毛」來比喻事情的微不足道,莊子這裡更厲害,都成了馬毛了,比「鴻毛」還要輕得多。
  然而河伯認識到這個程度,好像還只是小學生的水平,北海神還沒有給他講微積分之類的東東。河伯又接著問:「那麼我視天地為大,毫毛為小,可以嗎?」當然如果大家細讀《秋水》這一篇的話,會發現河伯這句話按當時的情境來說,也問得不是太自然。倒好像是我們當教師的講示範課時,事先安排下讓學生來問的問題一樣。這應該是莊子自己借河伯之口設問的。北海神當然就此長篇大論地解釋了一回:北海若曰:「否。夫物,量無窮,時無止,分無常,終始無故。是故大知觀於遠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無窮。證向今故,故遙而不悶,掇而不跂;知時無止。察乎盈虛,故得而不喜,失而不憂;知分之無常也。明乎坦塗,故生而不說,死而不禍:知終始之不可故也。計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時,不若未生之時;以其至小,求窮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亂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觀之,又何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細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窮至大之域!」北海神說不能視天地為大,毫毛為小,這是為什麼呢?我們仔細看他的解釋:
  萬物,容量是沒有窮盡的,存在的時間也是沒有止境的,變化也是無常的,開始和終結也是不固定的。所以真正的智者,既能看到遠也能看到近,小的不以為少,大的不以為多。因為他知道容量沒有窮盡。因為他博古通今,所以他明白遙遠的過去,對得失明了,對近在眼前的東西也不企求,他知道時間是沒有止境的。他明察盈虛之間的道理,所以得到了也不過於高興,失去了也不過分憂愁,因為他知道世間變化是無常的。他通曉大道,所以對生並不喜悅,對死也不認為是災禍,知道終始沒有一定。

  物我兩忘的境界(2)

  算來人們所知道的,不如不知道得多,人們生存的時間,沒有未生存的時間長,以有限的人生與知識,去追求無限的領域,必然會迷茫而一無所得。由此看來,怎麼知道毫毛是最小的!又怎麼知道天地是最大的呢!
  這裡北海神雖然講了一大篇道理,但也不是很好懂的。按筆者的細細領悟,還是對於修道之士來說,多和少、大和小甚至生和死都沒有什麼意義,知道多是相對而言的多,地球大不大,但是和銀河系一比,那就小極了;小是相對而言的小,看和什麼比才叫小,毫毛小不小,但和質子、中子比起來,又不知大了多少倍。但理解了這一層才是初級階段。正像《紅樓夢》中寶釵講的禪宗故事中說的一樣,「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這一層次,還是佛學中的初等水平,更高一層卻是:「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道家也是這樣,知道大小是非是相對而言的還不夠,接下來就要把大小是非這些東西看成一樣的,甚至顛倒的。正像《金剛經》中說的一樣:「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霧亦如電,應作如是觀」。既然是非對錯大小都沒有什麼標準,所以我們就可以說泰山是小的,秋毫之末反而是大的。那榮辱得失也就沒有什麼可以執著的了。
  無獨有偶,佛家中也有類似的說法,所謂「納須彌於芥子」,對於此語,很多人也是參悟不透的。唐朝江州刺使李渤,也是個大有學問的人,他曾在白鹿洞書院隱居,我們學過的課文《石鍾山記》中也提到過他,他就有一次問智常禪師:
  「佛經上所說的『須彌藏芥子,芥子納須彌』,我看未免太玄妙離奇了,小小的芥子,怎麼能容納那麼大的一座須彌山呢?」智常禪師聽了李渤的話後,輕輕一笑,轉而問:「人家說你『讀書破萬卷』,是否真有這麼回事呢?」「當然了!當然了!我何止讀書破萬卷啊?」李渤顯出一派得意洋洋的樣子。「那麼你讀過的萬卷書現在都保存在哪裡呢?」智常禪師順著話題問李渤。李渤抬手指著頭腦說:「當然都保存在這裡了。」智常禪師說:「奇怪,我看你的頭顱只有椰子那麼大,怎麼可能裝得下萬卷書呢?莫非你也在騙人嗎?」李渤聽了之後,立即恍然大悟,豁然開朗。
  其實筆者覺得智常禪師也是給了李渤一個讓常人易於接受的解釋而已,還是停留在大小是相對而言的那一層次的解釋,其實如果按佛法「一心一切法,一切法一心;心即一切法,法即一切心」的說法,須彌山無非是世間幻相,芥子也無非是世間幻相,既然都是幻相,那納須彌於芥子中又有何難哉?
  禪宗喻參禪三種層次。第一層次:見山是山,見水是水;第二層次: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第三層次:見山還是山,見水還是水。筆者覺得這第二層次,就頗有點類似莊子把大家引導迷糊的「泰山小」、「彭祖夭」的境界。歷來都稱莊禪,莊子和禪宗之間其實有很多藕絲相連的東西。
  金庸小說中,殺人如麻的金毛獅王謝遜最後昄依佛門,說偈道:「師父是空,弟子是空,無罪無業,無德無功!」對於佛門來說,萬法皆空,什麼是「罪業」,什麼是「功德」,不必去執著於此。對於道家也有如是語:「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既已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謂之一矣,且得無言乎?」
  其實筆者覺得,道家中尤其是莊子的齊物而觀的思想,主要是為了讓人們勘破世俗中的一切。通過「齊物而觀」、「萬物一般」的思想來引導人們達到無為的境界。像佛家,除了宣稱「一切皆空」外,還用「不淨觀」這樣的提法來讓人們忘卻塵世中的繁華溫柔,比如你看到一個漂亮美眉,佛家就說美眉也是一個臭皮囊,裡面也全是膿血、鼻涕等髒東西。像什麼「血塗想」就說:「無復朱顏在,空餘殷血塗。欲尋妍丑相,形質漸模糊。」
  莊子的《齊物論》一開始就描寫了一個叫南郭子綦的人在那裡「隱機而坐,仰天而噓,荅焉似喪其耦」,這個人似乎是在練內功心法,然後他就講了「齊物而觀」這一大篇道理。在各門各派的內功修煉中,無不強調「思定則情忘,體虛則氣運,心死則神活,陽盛則陰消」。像馬鈺傳郭靖內功時就先說了這幾句後,又教給郭靖:「睡覺之前,必須腦中空明澄澈,沒一絲思慮。然後斂身側臥,鼻息綿綿,魂不內蕩,神不外游。」這幾句話說起來甚是容易,做起來卻不並不容易,試想我等誰能做到夜夜無夢而安眠?莊子《齊物論》中也講過一些世俗之人那是:「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睡時心煩意亂地不踏實,而醒來後更是形體不寧。那如何做到思定、情忘、體虛、心死呢?筆者覺得在道家來說就是先從認識上做到「齊物而觀」,這也正是在認知方面達到「無為」的境界,什麼大小啦、好壞啦、榮辱啦都一樣,沒有什麼區別,那你心中自然就「空明澄澈,沒一絲思慮」,反正萬事萬物都一樣,你還想什麼,有什麼可想的呢?
  在莊子的內七篇中,開篇是《逍遙游》,筆者覺得這是道家的主旨,而第二篇就是《齊物論》,接下來才是《養生主》、《人間世》、《大宗師》等等。這恐怕也是有意按排的,要首先從認識上達到齊物而觀的境界,有了這個「思想基礎」之後,才能夠進一步繕性養生、成為得道的大宗師級的人物。
  按照莊子文中的說法,明達了齊物而觀的道理後的「大人」是怎麼樣處世的呢: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動不為利,不賤門隸;貨財弗爭,不多辭讓;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賤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異;為在從眾,不賤佞諂,世之爵祿不足以為勸,戮恥不足以為辱;知是非之不可為分,細大之不可為倪。聞曰:『道人不聞,至德不得,大人無己』。約分之至也。意思是說,悟道者的行為,無心害人,也不讚美仁義恩惠,舉動不為謀利,不賤視奴僕,不爭財寶,但也不刻意辭讓財物,事情不希望借用他人,但是也不是完全憑自己的力量來耕作吃飯,不以貪污為卑賤,行為異於世俗,但也不是特別怪僻,他很隨大流,而自己並不拿什麼主意,也不特別地鄙視那些諂媚者,世俗的爵祿不足以讓他覺得有吸引力,刑罰對他來說也並不是一種羞恥,他知道是非無法區分,細小和粗大無法度量。聽說:「悟道的人,不求名聲,道德最高尚的人不求有所得,大德的人忘卻自我。」這才是最高的精神境界。
  道法自然,凡事無可無不可,無是無非,瀟瀟灑灑,無行無跡,如雲如水,這正是道家人物的風範。

  勘破生死的困惑(1)

  六、勘破生死的困惑----了身達命
  人人都怕死,但人人都難逃一死。道家不像道教那樣鼓吹長生不老,白日昇天。但是道家教人用曠達的心胸來看待生死,勘破名利關,只是小休歇,勘破生死關,方是大休歇。現代社會發展到了今天,許多神話中的描述都變成了現實。千里眼和順風耳有什麼好稀罕的?手機網絡就能辦到。「朝游北海暮蒼梧」難吧?過去這只有神仙才能辦到的事兒,現在我們依靠飛機也是家常便飯。但是,「生、老、病、死」之苦,這個當年讓佛陀拋棄王子的榮華去苦苦思索的問題,在21世紀依然困擾著人們。無論是打工仔還是老闆、大蓋帽還是破草帽,男女老少,眾生平等,在「老、病、死」三字面前,都是既害怕又無可奈何。
  秦始皇當年兵威雄於天下,掃滅六國,建不世之功業,正所謂「秦王掃六合,虎視何雄哉!」但是,在「病」、「死」二字之前,秦始皇也是無能為力,縹緲的海上仙山哪裡去找?長生不死之藥又安在?正如江淹的《恨賦》中所說的:「至如秦帝按劍,諸侯西馳,削平天下,同文共規。華山為城,紫淵為池。雄圖既溢,武力未畢。方架黿鼉以為梁,巡海右以送日。一旦魂斷,宮車晚出。」
  《射鵰英雄傳》中寫成吉思汗病重將死時,將金國獻納的玉盤和明珠全都甩了出去,然後恨恨地說道:「縱有明珠千顆,亦難讓我多活一日!」是啊,這些英雄一句話就可以使幾十萬人流血喪命,卻無法讓自己多延一日之命,縱有千金萬銀,到得頭來,連吸上幾口氣都是那樣艱難。正所謂:「自古帝皇將相,聖賢豪傑,奸雄大盜,元兇巨惡,莫不有死!」
  筆者覺得,人世間如何沒有了「病」、「死」二字,那麼世界三大宗教的影響力恐怕要暴跌甚至崩盤。「到頭這一身,難逃那一日」,終有一死這個亡命牌插在每個人的身上,也迫使不少人收斂起貪婪驕橫之心,向神佛之屬低眉頓首。不少宗教也以此降服芸芸眾生,佛家和基督往往講天堂地獄之類,佛家更是講因果報應,六道輪迴。而道教(注意,並非道家)往往強調煉丹養氣,長生不老,飛昇成仙。所以上至帝王下至捐門檻當替身的祥林嫂都對神佛既敬又怕。大家看我國名勝古跡中保存歷史比較久遠的多是佛道兩教的建築,應該也有此原因。
  對於生死這個人莫能解的大難題,儒家的孔聖人以一句「未知生,焉知死」輕輕地躲過,而道家是不會迴避這個問題的。道家採取的是一種非常超然的態度,認為生死乃是天地間自然的變化,生不足喜,死不足痛。道家並不刻意地求生避死,而是勘破生死之念。
  有個廣為人知的故事,就是莊子的妻子死後,莊子不但不哭泣,反而鼓盆而歌的故事。原文是這樣的:莊子妻死,惠子吊之,莊子則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曰:「與人居,長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莊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獨何能無概!然察其始而本無生;非徒無生也,而本無形;非徒無形也,而本無氣。雜乎芒芴之間,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今又變而之死。是相與為春秋冬夏四時行也。人且偃然寢於巨室,而我噭噭然隨而哭之,自以為不通乎命,故止也。說來莊子並非是那種視「陞官發財死老婆」為樂事的人,就莊子的窮勁兒,恐怕也沒有能力再娶了。莊子只是覺得人生中生和死都是很自然的事情,這當然超乎了一般的世態人情。好朋友惠子就不理解,責難他說:「她和你一起生活,生兒育女這麼多年,你不哭,已很不對了,反而鼓盆(古人以盆作樂器)而歌,豈非有違人情?」,莊子解釋說:「她剛死去,我怎麼能不感歎呢。但是推究起來,人本來就是沒有生命的,不但沒有生命而且也沒有形骸,沒有形骸也沒有氣。她在恍惚間變為氣,氣變為有形骸,形骸變為有生命,現在又變而為死,這種變化就像四季的運行一樣,是自然而然地運行的。她現在已經安然歇息於天地之間,而我卻哭哭啼啼,我認為這樣是不通達天命的,所以我不哭。」
  莊子對他老婆這個樣子,對自己的死也是如此,《莊子‧列禦寇》篇中說:莊子將死,弟子欲厚葬之。莊子曰:「吾以天地為棺槨,以日月為連璧,星辰為珠璣,萬物為繼送。吾葬具豈不備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烏鳶之食夫子也。」莊子曰:「在上為烏鳶食,在下為螻蟻食,奪彼與此,何其偏也。」莊子要死去了,他的徒弟想用傳統的方法厚葬他。莊子說,我用天地當棺木,日月就是我陪葬的連璧,星星就是珍珠瑪瑙什麼的,萬物是送葬的物品,這不都齊了嗎,還要什麼別的東西做什麼啊?徒弟說,雖然這樣說,但是我擔心烏鴉什麼的吃了先生你的身體啊!莊子說,露在外面被烏鴉吃,埋地下被螻蟻吃,不給烏鴉而給螻蟻,這麼偏心做什麼?莊子笑談死後之事,表現得非常曠達灑脫,我想莊子一定不會讓徒弟們給他守喪三年什麼的,也不會反對弟子們在他死去後也鼓盆而歌。
  說點題外話,由於後人實在難以理解莊子齊生死為一的思想,所以自行發揮,將此事添油加醋,弄成一則假新聞,最有名的就是《警世通言》上的第二卷「莊子休鼓盆成大道」一篇了。上面把美女們糟蹋得不輕,先說一個少婦手拿扇子扇墳頭,原因是她墳中的老公留下遺言,要等墳頭干了,她才能再嫁,她等不及了,就來「扇墳」。莊子的老婆也被說成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長得雖然「肌膚若冰雪,綽約似神仙」,但也存心不良,在莊子死後沒有幾天就愛上了楚國來的什麼王孫(其實是莊子變化的,這裡面莊子是神仙)。她聽說楚王孫治病必須要莊子的腦髓,就不惜拿巨斧劈開棺木來取莊子的腦髓。最後莊子突然活過來,她又驚又羞,上吊死了。莊子也對女人徹底失望,鼓盆而歌,從而大徹大悟。這篇文流毒甚廣,甚至改編成戲劇之類傳世,嚴重損害了莊子夫人的名譽權。
  其實這篇文章的作者要說文筆還過得去,寫寫通俗小說當個小報記者還可以,但在道家思想上的見解卻非常淺薄,一味胡拼亂湊,說得大錯特錯,完全按照自己的淺薄理解來亂寫的。這人知道有莊子化蝶這回事,卻不明白莊子是講「萬物一也」的齊物論思想,就說成莊子是「白蝴蝶采百花之精,奪日月之秀……後游於瑤池,偷採蟠桃花蕊,被王母娘娘位下守花的青鸞啄死。其神不散,托生於世,做了莊周。」完全是《西遊記》中的套路,他也理解不了莊生視死如歸的思想,認為莊生死了老婆,卻鼓盆而歌,必定是其妻極不賢良,就編出來一套姦夫淫婦的話本來,又因襲了《水滸》中一向輕視女人的套路。這只能說明道家這種對生死超然的思想一般人是難以理解的。
  好了,閒話不多扯了,我們來看一下道家對生死的態度:
  1生不足樂,死不足悲
  道家認為生和死都是自然的一種形式,所以不必過於迷戀生,過於恐懼死。《莊子‧齊物論》:予惡乎知說生之非惑邪?予惡乎知惡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邪?麗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晉國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於王所,與同筐床,食芻豢,而後悔其泣也。予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蘄生乎?
  這裡莊子講了一個故事,說有個叫麗姬的美眉,可能接受了不正確的性知識,把結婚看得非常恐怖(看來古時也有這樣的事情,筆者小時候看過一個小說叫《五個女子和一條繩子》,裡面的這五個女子聽說嫁了男人後會被「白天打,晚上壓」,嚇得都上吊死了),於是嫁給晉國國王時嚇得哭濕了衣襟。但是真正結了婚後,才覺得並不是那樣可怕,甚至還挺爽。而且住進後宮,吃肉喝酒,所以就後悔當時為什麼要哭呢?莊子就此發議論道,現在人人像麗姬怕出嫁一樣怕死,但誰知道是不是死就真的那樣可怕,怎麼知道死了的人不後悔當初拚命地留戀人世呢?

  勘破生死的困惑(2)

  還有一篇故事,是《莊子‧至樂》裡面的:莊子之楚,見空髑髏,髐然有形。撽以馬捶,因而問之,曰:「夫子貪生失理而為此乎?將子有亡國之事、斧鉞之誅而為此乎?將子有不善之行,愧遺父母妻子之丑而為此乎?將子有凍餒之患而為此乎?將子之春秋故及此乎?」於是語卒,援髑髏,枕而臥。
  夜半,髑髏見夢曰:「子之談者似辯士,視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則無此矣。子欲聞死之說乎?」莊子曰:「然。」髑髏曰:「死,無君於上,無臣於下,亦無四時之事,從然以天地為春秋,雖南面王樂,不能過也。」
  莊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復生子形,為子骨肉肌膚,反子父母、妻子、閭裡、知識,子欲之乎?」髑髏深矉蹙頞曰:「吾安能棄南面王樂,而復為人間之勞乎?」是說莊子到楚國去,看到一個骷髏,他用馬鞭子敲敲骷髏說:「先生是因為貪求生計而死,還是因為國家滅亡,遭受刑罰而死?或是行為不端,愧對父母妻兒而自殺?或是凍餓而死?還是到了歲數自然老死的?」問了這些後,莊子膽也挺大,就拉過這個骷髏當枕頭睡覺。到了半夜,骷髏托夢給莊子說:「聽你的談論像個巧辯之士,你所說的這些,都是活人的負擔,死後就什麼也沒有了。你想聽聽死後的快樂嗎?」莊子說:「好啊」。於是這個骷髏說:「死了後,上無君王,下無臣子,也沒有四季寒暑的侵擾,放縱自在,以天地為春秋,即使是當國王的快樂也比不上啊!」莊子看來不信,就試探骷髏說:「我讓生命之神恢復你的形體,長好你的骨肉肌膚,讓你回到父母妻子和鄰里朋友那裡去,你願不願意?」結果骷髏緊皺眉頭(暈,骷髏也有眉頭?)說:「我怎麼能放棄君王般的快樂而重返人間的勞苦呢?」
  這個寓言雖然說得有點誇張,但是還是說明了莊子對於生死的態度,那就是死未必如人們想像得那樣可怕。莊子曾說過:「壽者惛惛,久憂不死,何苦也!」是說那些一味追求長壽的人,老得都嚴重腦癡呆了,滿嘴角流哈喇子,拉得屎尿滿床的,還堅持多喘幾口氣,何必呢。
  當然,莊子也不是教唆人們都去厭世輕生,去割腕跳樓。因為人生普遍地「貪生怕死」,莊子認為矯枉必須過正才這樣說吧,筆者也不大信死了後卻比活著HAPYY得多的事情。一般人聽了這些後,只不過對死亡的恐懼感略減了一些罷了。
  莊子還說過:「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是說天地生我此身,用生使我勞苦,用老使我清閒,用死使我安息。所以要珍惜我們的生命,也要以死為善,這些都是天地萬物的自然過程。
  其實佛家也是一樣,有道高僧往往視人的肉身為臭皮袋。像《倚天屠龍記》中張君寶的師父覺遠去世了,無色禪師合什行禮,說偈道:「諸方無雲翳,四面皆清明,微風吹香氣,眾山靜無聲。今日大歡喜,捨卻危脆身。無嗔亦無憂,寧不當欣慶?」說罷,飄然而去。味偈中之意,也是和莊子所說的生為苦役,死為解脫的意思差不多。此偈是小說家言,清王士禎寫過一個善慶庵老僧的事情,應該是實錄:「顏神鎮善慶庵……有住持老僧,年八十餘,辛未夏,一日早起,索浴罷,呼侍者曰:『好語主人,吾去矣!』遂升座而寂。壁間留偈云:『者個臭皮袋,撇下無掛礙。洪爐烈焰中,明月清風在。』惜忘其名矣。」看這個得道高僧的胸懷,也是早超脫於生死之念了。
  2有生必有死
  《莊子‧德充符》說:「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又說:「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意思說,人們自從有了形體以來(有生以來),就是一個等待形體消耗的過程(說的難聽點,就是個等死的過程),與外物接觸相互磨損,馳騁追逐於其中而無法停止,也是件可悲的事情。一代書聖王羲之《蘭亭集序》中也說:「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其實天地萬物都是有生有死的,何況是渺小的人。
  海龜一般被認為是比較長壽的動物,據說有上百歲甚至幾百歲,但比起植物來就小巫見大巫了。據說有龍血樹這樣一種植物,樹齡可達八千多年,是地球上最長壽的樹。這比得上莊子筆下的「八千歲為春」的大椿了。但這些和日月星辰又沒法比。
  瓊瑤阿姨在《匆匆,太匆匆》中寫過:「永恆的是日月星,人太脆弱了,不要企求永恆。」其實日月星也不是永恆的,比如太陽,也就還有50億年的活頭,現在也活了一半多啦。所以說永遠長生不死,雖然是人們心中最美好的理想,但是這恐怕只是夢想罷了。
  對於這一點,也是道家和道教的分歧之一。道教一口咬定人是可以修煉成仙,長生不老不死,與天地同壽的。所以道教堅持不承認有生必有死這一觀點,並且對《莊子》中的這部分內容加以「批駁」。比較有代表性的就是「葛仙翁」葛洪了。葛洪為了讓人們相信道教可以讓人長生不死,不惜跳了出來,對莊子和老子都拍了幾磚。對於老子,他當然不敢砸得太厲害,他只是說:「五千文雖出老子。然皆泛論較略耳,其中了不肯首尾全舉其事,有可承按者耳。但暗誦此經而不得要道,直為徒勞耳,又況不及者乎!」意思說《老子》一書,首尾不能貫通,且「泛論較略」,讀之不得要道,徒勞無益,還是直接讀他葛仙翁的書好。
  而對莊子等則猛砸:「至於文子、莊子、關令尹喜之徒,其屬文章,雖祖述黃老,憲章玄虛,但演其大旨,永無至言。或復齊死生,謂無異以存活為徭役,以殂歿為休息,其去神仙,已千億里矣,豈足耽玩哉?其寓言譬喻,猶有可采,以供給碎用,充御卒乏,至使末世利口之奸佞,無行之弊子,得以老莊為窟藪,不亦惜乎?」從這段話看出,《莊子》戳在他最痛的地方就是「以存活為徭役,以殂歿為休息」,宣揚死生一齊的思想,這和「葛仙翁」所宣揚的神仙不死的思想是相抵牾的。長生不死是吸引達官貴人們信奉道教的一塊廣告牌,可以說是道教教眾的衣食父母,是道教用來融資的根本。尋常的庸俗之人酒足飯飽後,哪裡會花精神參悟道家的玄妙思想,就算想參悟,這些草包也沒有那樣聰明的腦子,什麼都是最現成最簡單的才感興趣,直接來個仙丹一吃就長生不死當然最好,不能直接長生先壯壯陽也是好的。有什麼樣的需求,就有什麼樣的市場,所以道教的煉丹術、房中術等都發展出來了,這反而是道教主要的財務來源。葛仙翁為了招貴引資,當然不能承認莊子的「有生有死,悅生悅死」的思想了。就算他自己心裡明白,莊子是對的,他也不能這樣說,這就是道教和道家的區別吧。道教一有了組織,就有了花費,有了花費,就要搞錢嘛,就不能不迎合世俗。假設真有神仙世界,老子和莊子如果拿下葛仙翁算賬,葛仙翁也會說:「兄弟說這些昧心話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啊,也是為了天下眾多道門的徒子徒孫的衣食著想啊……」
  3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這句話出自莊子的《齊物論》,意思是生的同時你過去的形態就死掉了,而死的時候,你新的形態又開始出生。在道家的思想裡,天地萬物是在不停地變化,人由生到死,不過是從一種形態變化到另一種形態罷了。道家將此稱作:「物化」。莊子的《至樂》篇中有一段這樣寫:「種有幾,得水則為繼。得水土之際,則為蛙蠙之衣。生於陵屯,則為陵舄。陵舄得郁棲,則為烏足。烏足之根為蠐螬,其葉為胡蝶。胡蝶胥也化而為蟲,生於灶下……久竹生青寧,青寧生程,程生馬,馬生人,人又反入於機。萬物皆入於機,皆出於機。」
  這段說種子有水就生成水綿,在水和土之間就會變成青苔,在土堆上就是車前草,車前草如果得到糞土就變成烏足草,烏足草的根可以變為蠐螬,葉可以變成蝴蝶,蝴蝶不久化蟲,生在灶下面……(中間還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變來變去,筆者省略掉了,感興趣自己看原文),腐朽的竹子會生青寧蟲,青寧蟲生成豹子,豹子生馬,馬生人,人又復歸自然,萬物都是出於自然,又歸於自然。

  勘破生死的困惑(3)

  這段文字雖然從現在的眼光看,多數沒有什麼依據可言。除了「胡蝶胥也化而為蟲」這個可信外,別的都不大對。但其中的道理卻是不差。就我們現代科學所講,也是生物由無機物進化而來,一種生物死亡後的物質往往成了其他生物的食物或養分,比如牛吃了草,草死掉了,但草卻被牛吸收,成了牛身體的一部分,這不是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的一種形式嗎?
  五代時有個得道之士叫譚峭,寫過一本書叫《化書》,裡面對「物化」的道理敘述很多,其中對生死一節是這樣說的:「虛化神,神化氣,氣化血,血化形,形化嬰,嬰化童,童化少,少化壯,壯化老,老化死。死復化為虛,虛復化為神,神復化為氣,氣復化為物。化化不間,由環之無窮。夫萬物非欲生,不得不生;萬物非欲死,不得不死。」
  譚峭雖是道士,但並不像葛仙翁那樣睜眼說瞎話,他就認為生死只不過是自然變化中的一環:「化化不間,由環之無窮。」我們現代科學的認識,也是這樣,試想倒退一百年,大家都在那裡?那麼再前進一百年,我們又都沒有了,又跑到哪裡去了呢。這短短的幾十年是唯一的一次嗎?生命絕對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生我之前誰是我,我生之後我是誰?」儘管科學現在已經這麼發達,但依然沒有辦法給我們一個圓滿透徹的答案。根據科學的說法,我們都是由各種叫做分子、原子的微粒組成的。那麼幾十億年前,地球還沒有形成的時候,熾熱的星雲在收縮凝聚的時候,那時候我們在哪裡?浩渺星雲中哪一些分子或原子的微粒是屬於我的?可是現在,這些原本無生命的諸多微粒卻聚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活生生的我們,有血有肉,有情有欲,坐在電腦前聽著音樂敲這些文字看這些文字。這些微粒原本在哪裡?怎麼樣成就了現在的我們?每一天,有多少分子或原子隨著食物、水、空氣加入了我們的身體,又有多少分子或原子隨著我們掉了的頭髮、皮屑、汗水和其他排泄物離我們而去?這其中的種種不能不說讓我們覺得十分神秘和困惑。生命對我們真的只有一次嗎?我們原本沒有生命,幾十年前沒有我們。可現在我們卻都是活生生的人。誰敢說這樣的機會只有一次呢?宇宙的時間應該是無窮無盡的,沒有理由經過無窮的時間後我們的生命不會再生,歷史不會再重演。
  其實道家也是這樣說的,生命,在自然界的無窮變化中,只是非常短暫的一個環節。我們應該順應自然,享受每一個過程,沒有什麼是可以牽掛、恐怖和堅持的。
  《神雕俠侶》第30回中寫小龍女遇到一燈大師時,他們有這樣一段對話:一燈道:「倘若我師弟也不能救,那是大數使然。世上有的孩子生下來沒多久便死了,小夫人嫁人之後方始不治,也不為夭。」……楊過睜大了眼睛望著一燈,心想:「龍兒能否治癒,尚在未定之天,你卻不說一句安慰的言語。」(一燈是得道高僧,又見小龍女也是了達生死之人,所以這樣說,楊過武功雖高,但在參悟生死方面,看來遠不及幼年就學道的小龍女)
  小龍女淡淡一笑,道:「大師說得很是。」眼望大雪,淡淡地道:「這些雪花落下來,多麼白,多麼好看。過幾天太陽出來,每一片雪花都變得無影無蹤。到得明年冬天,又有許許多多雪花,只不過已不是今年這些雪花罷了。」一燈點了點頭,轉頭望著慈恩,道:「你懂麼?」慈恩點了點頭,心想日出雪消,冬天下雪,這些粗淺的道理有甚麼不懂?(小龍女說的,正是我們上面所說的道家關於萬物變化無窮的意思,一燈是佛家高僧,佛道兩家往往是殊途同歸,所以理解不難,而慈恩楊過就連門檻也沒有摸到)
  楊過和小龍女本來心心相印,對方即是最隱晦的心意相互也均洞悉,但此刻她和一燈對答,自己卻是隔了一層。似乎她和一燈相互知心,自己反而成了外人,這情境自與小龍女相愛以來從所未有,不由大感迷惘。(看來楊過在道學上的修為比較淺,怪不得獲取了《九陰真經》後也沒有大的進境)
  一燈從懷中取出一個雞蛋,交給了小龍女,說道:「世上雞先有呢,還是蛋先有?」這是個千古無人能解的難題。楊過心想:「當此生死關頭,怎地問起這些不打緊的事來?」小龍女接過蛋來,原來是個磁蛋,但顏色形狀無一不像。她微微一沉吟,已明其意,道:「蛋破生雞,雞大生蛋,既有其生,必有其死。」輕輕擊碎蛋殼,滾出一顆丸藥,金黃渾圓,便如蛋黃。一燈道:「快服下了。」小龍女心知此藥貴重,於是放入口中嚼碎嚥下。(小龍女說的「蛋破生雞,雞大生蛋,既有其生,必有其死」大致也是「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化化不間,由環之無窮。夫萬物非欲生,不得不生;萬物非欲死,不得不死。」之類的意思吧。)從道家修為上來講,勘破名利關,只是小休歇,勘破生死關,方是大休歇。放下名利容易,放下生死卻難。但如果名利生死皆放下,那簡直就是「敝屣榮華,浮雲生死,此身何懼」,就此無牽無掛,才能真正達到逍遙而游的境界。

  凝神內斂的關鍵(1)

  七、凝神內斂的關鍵----抱元守一
  收斂心神,專注於一點,正像凸透鏡一樣將陽光聚集到一點,你得到的將是耀眼的光和炙手的熱。從道家的思想來說,最為理想的至高境界當然是恬淡虛無,眾美從之。但是這種境界好像不是尋常人一下子就可以輕鬆達到的。如果做不到心地一片空明虛無,那能做到凝神守一,也是幾近於道的事情。按筆者的理解,就好像一下子進入睡眠狀態如果辦不到的話,你就不妨定下心來數數綿羊什麼的,把心思放在一件事上,慢慢地就這一件事也忘了,你就睡著了。
  在《莊子》的文章中,說過不少凝神守一的例子,像《達生》篇中的這個捕蟬的老人:仲尼適楚,出於林中,見痀僂者承蜩,猶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墜,則失者錙銖;累三而不墜,則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墜,猶掇之也。吾處身也,若厥株拘;吾執臂也,若槁木之枝;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側,不以萬物易蜩之翼,何為而不得!」
  孔子顧謂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於神,其痀僂丈人之謂乎!」 這個故事說孔子去楚國中,見到一個駝背的老人在捕蟬,這個老人捕起蟬來神乎其技,像在地上拾東西一樣就拿住會飛的蟬。孔子對他說:「你好棒啊,有什麼秘訣嗎?」這個老人說:「有,我為了提高技巧,在竹竿頂上疊泥丸,經過五六個月後就可以摞上兩個泥丸而不掉下來,這時候捕起蟬來失手的時候極少,如果練到摞三個泥丸而不掉下來,那失手的時候就只有十分之一左右,摞五個泥丸不掉,那捕起蟬就如取死物一般容易。我捕蟬時,身體像木樁一樣靜止不動,我對胳膊的感覺,就像枯木枝,雖然天地萬物有很多,但是我的全部精力都放在蟬的翅膀上,我心無二念,不因外物而干擾一點,這樣還有什麼得不到的呢?
  孔子馬上回頭現場對徒弟們進行教育:「『用志不分,乃凝於神』,這就是神奇的駝背老人告訴我們的啊!」
  還是《達生》這一篇,隔了沒有多少文字,莊子又講了一個這樣的故事:梓慶削木為鐻,鐻成,見者驚猶鬼神。魯侯見而問焉,曰:「子何術以為焉?」對曰:「臣工人,何術之有?雖然,有一焉。臣將為鐻,未嘗敢以耗氣也,必齊以靜心。齊三曰,而不敢懷慶賞爵祿;齊五日,不敢懷非譽巧拙;齊七日,輒然忘吾有四枝形體也。當是時也,無公朝,其巧專而外骨消。然後入山林,觀天性,形軀至矣,然後成見鐻,然後加手焉;不然則已,則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與!」 說有個叫慶的人(梓代表他的職業),用木頭做懸掛鐘磬的架子,做成後美輪美奐,觀者驚為鬼斧神工。魯侯也驚問:「你是用什麼道術做成的?」此人答道:「我是個工人,哪有什麼道術。不過。我有一點(是接近道的),我在作鐻之前,不敢損耗精氣,必定靜心齋戒。如此三天後,沒有功名利祿之心,五天後,沒有是非美惡之心,七天後,就達到了忘我的境界。在這個時候,眼裡沒有朝廷,專心於我的工藝而外物都視而不見,然後進入山林,觀察樹木的天性,見到形態極佳的材料,在我看來,一個完好的鐻就在心中了。然後再動手來做,這樣心性自然與外界相合,所以做成的樂器也被疑為神工,恐怕就是這個道理吧。
  像這樣例子,我們理解起來其實並不難。因為很多的事例就出現在我們生活中。把心思專一用在某種事業上,可以說沒有不成功的。正所謂「慧則通,通則無所不達;專即精,精即無所不妙」,韓國李昌鎬是圍棋界的絕頂高手,生性木訥寡言,到現在30多了還沒有女朋友。他年收入10多億韓元,卻每天坐地鐵去棋院,一天要花七八個小時研究棋譜,甚至有人說他恐怕吃飯睡覺時都在想棋。正是這樣,他在棋盤上卻老成得不能再老成,冷靜得不能再冷靜,精確得不能再精確,儼然如一尊不可戰勝的「石佛」,讓天下個個懷絕技在身的高手都不寒而慄。無論是馬曉春的妖幻,常昊的沉穩,曹薰鉉柔風快槍,劉昌赫的大力剛猛,無不在李昌鎬面前軟軟地倒下,無可奈何。
  歷來有成就的大藝術家、大科學家都是這樣。我們知道得應該不算少,像什麼牛頓煮手錶、愛迪生結婚時還去實驗室做實驗等等。古今中外,道理是一樣的。

  凝神內斂的關鍵(2)

  有故事說:
  有一次,一個青年苦惱地對法國昆蟲學家法布爾說:「我愛科學,也愛文學,對音樂和美術也有興趣,可讀了不少書,收效卻不大。」法布爾拿出一個放大鏡對他說:「把你的精力集中到一個焦點上試試看。就像這塊凸透鏡一樣。
  類似的故事可能大家聽過很多。專心致志於某種事業上,肯定會使事業獲得成功,這是無庸置疑的。不過,只是這樣講下去,又成了成才勵志的東西了,在道家的思想中,凝神守一的作用,卻不單單是指干某種事業。
  我們原來說過,在道家的思想中,世俗中的功業成就都不值一提,何況像粘個知了、做個漂亮的木架子這種玩意兒。莊子說這些,無非就是想說,你看,如果『用志不分,乃凝於神』,做事情就可以無所不精,無所不達。這些其實都是些小玩意兒,但如果你把精神都凝聚在道家的修為上,就會有多大的成就呢?
  其實就在這兩個故事前的文字裡,莊子就說了:子列子問關尹曰:「至人潛行不窒,蹈火不熱,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慄。請問何以至於此?」
  關尹曰:「是純氣之守也,非知巧果敢之列……游乎萬物之所終始,壹其性,養其氣,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無郤,物奚自入焉!」(《莊子‧達生》)列子問關尹(就是看守函谷關,讓老子寫《道德經》的那個,據說後來也得道成仙):「得道高人水火侵,在最高處也不害怕,怎麼練得?」
  關尹說:「這是守住了純正之氣的原因,而不是巧智和勇力能做到的……如果游心於無為之道,使心性純一,保養純正之氣,使德性和天道相合,以通達於自然。像這樣的得道之人,天性完備,心神無缺,外物怎麼能侵擾傷害他呢?」
  我們來看一下所謂的「抱元守一」這個詞,元,當然不是銀元美元,在道家是指最原始最根本的事物。抱,兼有混融的意思。至於一,筆者覺得和「元」是接近的。老子《道德經》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又曰,「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正」。就道家來講,「一」是天地萬物生成變化收藏的根源,是修煉逆返元始大道的必由之路。抱元守一法,是道家傳統修煉之法。其修法為融先後天之一氣,抱道法自然之宗旨,神與氣合,渾然歸一,返歸本始。
  王重陽真人曰,「澄心定意,抱元守一,存神固氣,真功也」,道家有不少寧神靜氣的內功修煉方法。但基本上都是從入靜然後意守丹田而築基。所以大家看王重陽的徒弟鐵腳仙王真人就叫做王處一,也是取抱元守一之意。清淨散人雖然叫孫不二,但「不二」,還是「一」的意思嘛,只不過是換個說法而已。
  從道家和道教的角度來講,常說人都有先天之神,但是隨著年齡的增長,這先天之神的靈氣就慢慢地被消磨乾淨了。這有點類似於賈寶玉所說的,美眉們本來都是聰慧有靈氣的,但是年紀大了後一嫁了男人就沾上男人氣,比男人更可殺了。老子說:「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專氣致柔,能嬰兒乎?」嬰兒一般的睡眠想必是被煩俗之事所困擾的人們的渴望,但能達到此境界恐怕腦白金之類的是無能為力的,心病還須心藥醫,還是要靠精神的修為來解決。
  童子,雖然比嬰兒更大了些,但是依然不失為道家和道教所推崇的「吉祥物」,在一些神話故事中,頭挽日月雙髽髻,紅撲撲的小臉,如「哪吒」一般形象的仙童向來是道教道家的特色。所以就有點檔次的妖怪也像我們要喝純淨水一樣要吃純淨的童男童女,民間也迷信童子有某些「神通」,相信童子可以看到大人看不到的鬼祟之類。童男當然尤為珍貴,他的童子尿都可以入藥。相對一下,佛家中就沒有類似的角色,小和尚好像不大值錢,遠不如老和尚。《射鵰英雄傳》中的周伯通,人號「老頑童」,實得道家真味。像丘處機等人執著於「修道」的形式,其實卻遠未得道家的真諦,周伯通雖然也不能說完全「得道」,但他能心性像頑童一樣返回本元,無知無識,所以在武功上遠高於「全真七子」之輩。
  抱元守一後,呈現的另一個特徵就是清靜。凝神內斂,關注於自己的精、氣、神,那麼外界的紛擾就慢慢沉寂。老子說:「孰能濁以靜之徐清?」就是這個意思。混濁的水只有靜下來,才會慢慢地將沙石沉澱,還原水的清靜本色。莊子說:「萬物無足以鐃心者,故靜也。水靜則明燭鬚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靜猶明,而況精神!」意思說,當抱元守一後,萬物都不足以擾亂心神,那麼你就會清靜下來,水靜下來後就可以清楚地像鏡子一樣照見人的鬚眉,成為工匠們衡量水平的基準,何況是人的精神呢?民間俗話說:「一動不如一靜」,其實就是受到道家思想的影響。
  人們常說「生命在於運動」,但據某保險公司對六千名已故運動員的資料統計,運動員的平均壽命才五十歲,許多人還未領到退休金就早逝了,大多是因為過量運動造成的。從動物界來看,像龜蛇這樣的不大喜歡運動的動物壽命卻非常高。所以龜蛇也是道門的吉祥物之一,像真武大帝手下就有龜蛇二將。道門也有「龜息」之類的功法。歷來的大書法家、藝術家、科學家們的壽命往往高於常人,大概也是由於他們的心思比較純一,沒有過多地私心雜念的緣故吧。常見有報道,高壽之人往往是在深山僻壤中,有的甚至從小到大沒進過城,整天就是上山割草,下山餵牛,上百年如一日。這倒應了「不見可欲,其心不亂」這句話,我等深墜十丈紅塵中,如果誰能在紛亂中抱元守一,保持純真高潔,心無旁騖的心境,恐怕也算得上是有道的高士了。
  抱元守一,當然不是道家的最高境界。老莊所著兩本書關於此點的論述也並不是太多。清靜而達於虛無才是更高的境界,從道家來講「少則得,多則惑」,「一」雖然不算最少最無,但卻是最接近於道的。像我輩俗人,一下子達到無為無有之境界是相當困難的,那就不妨先收斂心神,從抱元守一做起吧。


  《煮酒論道》 第二部分

  明哲保身的厚盾(1)

  八、明哲保身的厚盾----抱殘守缺
  花看半開,酒至半醺,缺憾有時也是一種美。真正的圓滿完美往往卻是那些看起來似乎還有些缺憾的事情。吃虧是福,別總想著佔盡所有的便宜,佔盡所有的風光。上一篇我們說了一下「抱元守一」,我們再看道家的另一個思想,筆者在這裡用「抱殘守缺」來代表。「抱殘守缺」這個詞在詞典裡算不上好詞,按詞典上的解釋是:形容保守不知改進。但這是凡俗的思路,道家的思路卻大不相同,在道家的思想中,世俗所認為的「殘」、「缺」等現象,非但不覺得是缺憾,反而是優勢和閃光點。
  莊子在《人間世》一中寫過一個名叫支離疏的人,腮幫子隱藏在肚臍眼下面,雙肩聳立在頭頂上面,髮髻直指蒼天,五臟脈管朝上,兩股幾乎變成了兩肋。他給人縫衣洗布,就能夠養活自己;又替人篩糠簸米(也有的說是算卦),賺得錢足可以養活十個人。國家徵兵時,支離疏還捋起袖子,滿不在乎地在應徵的人群中間晃來晃去(因為他那個樣子的軍隊不會要他);國家有大的勞役時,支離疏因天生痼疾而免於服徭役;國家給殘疾人賑濟糧食,支離疏還領到了三鍾粟米、十捆柴草。莊子發議論說:像支離疏這樣殘缺支離了形體的人,都足以養活自己,保全自己而終享天年,又何況是殘缺支離了品德的人呢?
  老子的《道德經》第二十八章云:「知其白,守其黑,知其榮,守其辱。」其四十五章中又說:「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沖,其用不窮。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所謂「大成」,也就是最完美的東西,像孔子當年極受統治者推崇,就加尊號為「大成至聖先師」,孔廟的正殿也稱為「大成殿」。老子說最完美的東西往往在表面上看起來卻是有欠缺的,但它的作用卻是沒有止盡的。
  比如像斷臂的維納斯,據說有許多藝術家和雕塑家曾千方百計、挖空心思地想補上維納斯的雙臂,可是後來發現無論怎麼樣補,卻遠沒有斷臂的維納斯更具風韻,這可能正是大成若缺的一個例證吧。又比如《紅樓夢》,假設像其他三大名著一樣是一本完整無缺的書,那是不是比現在的地位更高呢?筆者覺得恐怕也不見得,《紅樓夢》後半部書稿無存,正是其一魅力所在,無數索隱派、探佚派以此為衣食。後半部越沒有,人們越想像得神乎其神,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沒有結果的愛情才是最美的。縱觀其他三大名著,後半部都遠較前半部遜色,《紅樓夢》如果真有後半部,能否精彩遠超前八十回,也很難說。
  我們再看一下「大盈若沖」這個詞,「沖」,是指虛而不滿的意思,「盈」當然是滿的意思了,「大盈若沖,其用不窮」這句意思是說最充實的東西,看起來卻好像很空虛,但是它的作用卻是無窮的。比如說一碗水斟得滿滿的,好像很多,但真正滿盈的境界卻不是這個樣子,而是像一個無底深淵,雖然不停地有瀑布急流注入,但還是顯得虛而不滿,這就是「沖」而「盈」的境界。武俠小說中所寫的高手,如果太陽穴高高鼓起,眼中光華如電,固然也是內力深厚之輩,但並非絕頂高手。真正的大高手,目光反而溫潤平和,像《倚天屠龍記》中寫張三豐「定睛往張無忌臉上瞧去,只見他目光中不露光華,卻隱隱然有一層溫潤晶瑩之意,顯得內功已到絕頂之境,生平所遇人物,只有本師覺遠大師、大俠郭靖等寥寥數人,才有這等修為,至於當世高人,除了自己之外,實想不起再有第二人能臻此境界。」這溫潤晶瑩不露絲毫霸氣的境界比那些凶神惡煞般的人可高明多了。說句閒話,這裡突然想起令狐沖和任盈盈,金庸先生起名字時肯定是依據「大盈若沖」一詞而來的。
  「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這兩句比較好懂:最直的東西,看起來好像彎曲;最巧的東西,看起來好像笨拙;最大的辯才看起來好像說話遲鈍。玄鐵重劍鈍而無鋒,屠龍寶刀神物自晦,都是這樣的例子。筆者小時候練書法看字帖時,常覺得顏真卿的《多寶塔碑》上的字飽滿遒勁、秀麗端莊,遠在如蟹爪老枝一般的《顏家廟碑》、《顏勤禮碑》之上。得知後者都是顏真卿晚年的作品,當時還以為是顏老人家上了年紀,想必患了帕金森氏綜合症之類,拿不住筆了。後來方知,《顏家廟碑》等才是大巧若拙的上等之作,老年後的顏魯公,筆下字剛勁嚴整,雄偉挺拔,樸拙老辣,可謂人書俱老。雖然不如早年的字體秀麗,但其高古雄勁卻是一般人一生也難達到的境界,真有「金剛睜目,力士揮拳」之勢,後人以「大、重、樸、厚、嚴」來概括顏體書法的特點,為歷代書家所歎服。
  書法上是如此,詩詞上也與此類同。宋人的詩句中對仗遠比唐詩中工整得多,宋詩重對偶,用典故,尚纖巧,主妍麗,但藝術成就卻遠不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唐詩。後人評宋詩「雕篆字句,失於纖巧,反失為詩之旨」,《紅樓夢》中香菱說:「我只愛陸放翁的詩『重簾不卷留香久,古硯微凹聚墨多』,說得真有趣!」林黛玉就批評道:「斷不可學這樣的詩,你們因不知詩,所以見了這淺近的就愛,一入了這個格局,再學不出來的……」就是這個道理,「重簾不卷留香久,古硯微凹聚墨多」這類的詩詞,只是一味的小巧,就境界而言不如唐詩遠矣。像李白「登舟望秋月,空憶謝將軍」之類,一點也不在文字上弄把戲,卻瀟灑明快,磊磊落落,更顯氣度。這大概也算大巧若拙的例子吧。
  武功、書法、詩詞上的道理是這樣,為人處世之道也是如此。「事若求全何所樂?」常言道:「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小窗幽記》中說:「好醜心太明,則物不契;賢愚心太明,則人不親。士君子須是內精明而外渾厚,使好醜兩得其平,賢愚共受其益,才是生成的德量。」
  比如一個人愛講衛生是好的,但太在意就成了潔癖了。元代大畫家倪雲林應該就是這樣的人。據說朋友徐氏來拜訪他,恰逢倪雲林的僕人擔泉水回來。倪雲林用前桶水煎茶,後桶水洗腳,徐氏奇怪,這前桶水和後桶水有什麼不同,他說後面那桶水在挑水的人身後,倘若放個屁什麼的,豈不腌臢?所以只能用來洗腳。又見倪家庭院裡的梧桐樹,每天有人挑水洗淨,以致梧桐都被洗死了。徐氏留宿後,倪雲林怕他不講衛生,更是緊張,巡視了好幾遍,才放心離開,但他剛睡下之後,就聽到徐氏咳嗽了一聲,就再也睡不著了,天亮之後,趕緊讓人尋找痰跡。僕人們找遍了整座房子一無所獲,還是倪雲林自己在樹下找到一片顏色稍深的樹葉,當做徐氏昨晚的「罪證」,捂著鼻子命僕人拿到三里地外丟掉,並讓僕人用水洗樹不止,弄得徐氏十分慚愧,灰溜溜地走了。但據說就是這樣一個視潔如命的人,卻是不潔而終。一說倪雲林臨終前患痢疾,拉得滿床都是,惡臭熏天,無人可以靠近;一說他是被朱元璋扔進糞坑淹死。倪雲林的作為,活生生和《紅樓夢》中的妙玉相似,都是「欲潔何曾潔」的例子,套用老子的話我們可以創造一個詞——「大潔若污」,這樣潔癖般的行為,其實並不是真正的高潔。張三豐真人,早年被稱為張邋遢,晚年一樣的不修邊幅,但武功已高,威望太盛,人們都不敢再如此相稱。

  明哲保身的厚盾(2)

  現代生活中也有類似倪雲林的人,這類人從來不願在外面吃飯,怕碗髒,坐車時常覺得坐位髒,住賓館嫌床髒,總之,處處小心留心,這樣乾淨是乾淨了,但多費多少心神?外物雖然潔淨了些,但心神卻被擾得不得安寧,兩者孰輕孰重?
  《西遊記》中唐僧取經回來時,被老烏龜掀到通天河裡,經都濕了,曬在石上時不想被弄破了,唐僧懊悔不已。孫悟空卻說:「不在此!不在此!蓋天地不全,這經原是全的,今沾破了,乃是應不全之奧妙也,豈人力所能與耶!」孫悟空雖然棄道從佛,但畢竟是從道門中出身,所以這「大成若缺」的道理領悟得比唐僧強得多。
  現代人往往強調精益求精,好上加好,無時不在強調更快、更高、更強。但往往忽視了「適可而止」、「知足不辱」這樣的道理。《倚天屠龍記》中寫張無忌練至高無上的神功「乾坤大挪移」時,練到第七層的功夫時,「猛地裡氣血翻湧,心跳加快。他定了定神,再從頭做起,仍是如此。自練第一層神功以來,從未遇上過這等情形。他跳過了這一句,再練下去時,又覺順利,但數句一過,重遇阻難,自此而下,阻難疊出,直到篇末,共有一十九句未能照練。」張無忌是個生性隨和恬淡的人,從小可能又常聽其父講武當派的道家經典,所以就不再執著於此。而小昭卻說:「張公子,你說有一十九句句子尚未練成,何不休息一會,養足精神,把它都練成了?」張無忌道:「我今日練成乾坤大挪移第七層心法,雖有一十九句跳過,未免略有缺陷,但正如你曲中所說:『日盈昃,月滿虧蝕。天地尚無完體。』我何可人心不足,貪多務得?想我有何福澤功德,該受這明教的神功心法?能留下一十九句練之不成,那才是道理啊。」
  金庸先生補述道:「哪知道張無忌事事不為己甚,適可而止,正應了「知足不辱」這一句話。原來當年創製乾坤大挪移心法的那位高人,內力雖強,卻也未到相當於九陽神功的地步,只能練到第六層而止。他所寫的第七層心法,自己已無法修練,只不過是憑著聰明智慧,縱其想像,力求變化而已。張無忌所練不通的那一十九句,正是那位高人單憑空想而想錯了的,似是而非,已然誤入歧途。要是張無忌存著求全之心,非練到盡善盡美不肯罷手,那麼到最後關頭便會走火入魔,不是瘋癲癡呆,便致全身癱瘓,甚至自絕經脈而亡。書中還說過好多明教的教主像陽頂天等都是練這個功夫練死的,正是因為他們「身任教主,個個是堅毅不拔、不肯服輸之人,又有誰肯知難而退?大凡武學高手,都服膺『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的話,於是孜孜兀兀,竭力修習,殊不知人力有時而窮,一心想要『人定勝天』,結果往往飲恨而終。」
  正所謂「貪吃那一杯,把百杯都嘔了;捨不得一金,把千金都丟了」。在股市裡,有經驗的老股民大多都知道,行情只賺八分飽就不錯,甚至六分飽也可以,好多人非想著最低點買進,賣在K線的尖針上,結果卻往往只體會到坐電梯一般「上上下下地感受」。甚至高吸低拋,兩頭挨耳光。還有的,天天買進,天天想抓漲停板,結果卻被深套其中,只得「割肉斷足」。有的本來已經盈利不少,非想再賺它一把,結果就這一把就將勝利成果全賠進去還不夠。反過來講,莊家也是一樣,億安科技的莊家非要將此股票做到百元以上,創造中國股市中第一隻百元大股的神話,結果卻招來證監會來查處,涉嫌操縱億安科技股票案一時聞名全國,雖然羅成等人逃之夭夭,但億安科技卻成為證券市場的反面教材。要說莊家操縱,綜藝股份、思達高科之類的難道就沒有莊家嗎?其實股票中幾乎個個有莊家,但是他們沒有像億安科技那樣玩得太惹眼而已。
  怪不得相傳股市中有個叫青木的傳奇人物,1992年他隻身攜一萬元下深圳炒股,一年之後獲利五十萬,晉陞大戶階層。1993年7月由於透支爆倉,一夜之間一無所有,遂返回家鄉湖南閉門思過,在潛心鑽研股市理論及道家經典後,1994年6月重出江湖,向親友籌集十萬元勇抄深滬股市大底,獲巨額利潤。
  所以嘛,凡事多留些餘地,不要太過分。清朝的李密庵有個《半半歌》說得很不錯:看破浮生過半,半之受用無邊。半中歲月盡悠然,半里乾坤寬展;
  半郭半鄉村舍,半山半水田園。半耕半讀半寒廛,半士半民姻眷。
  半雅半粗器具,半華半實庭軒。裘裳半素半輕鮮,餚饌半豐半儉。
  童僕半能半拙,妻子半樸半賢。心情半佛半神仙,姓字半藏半顯。
  一半還之天地,一半讓將人間。半思後代與桑田,半想閻羅怎見。
  飲酒半酣正好,花開半時偏妍,帆張半扇免翻顛,馬放半韁穩便。
  半少卻饒滋味,半多反厭糾纏。自古苦樂半相參,會佔便宜之半。知足不辱,凡事不求最完美,這是道家思想的一個方面。另一個方面就是「知其白,守其黑,知其榮,守其辱」。這在道家中也叫做「和光同塵」。也就是說一個人不要鋒芒太露,老子《道德經》中第二十章說: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眾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獨泊兮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儡儡兮,若無所歸。眾人皆有餘,而我獨若遺。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獨昏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這段說大家所畏懼的東西,我也不能不跟著畏懼,但是大道是那樣廣大無窮,和世俗相差太多了。眾人都興高采烈像赴酒宴和春遊的樣子,但我恬淡無動於衷,好像不懂事的嬰孩一樣,大家好像都很有本領的樣子,而我卻像個沒有用的人,我真是愚人的心腸啊,混混沌沌的。別人都光耀自炫,唯獨我昏昏然像個笨人,別人好像都很聰明靈巧,而我卻像個悶葫蘆。

  明哲保身的厚盾(3)

  民間俗語有所謂「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之說。真正的高人是不會整天吹噓的,也不會鼻孔朝天、傲氣得不得了。正像我的一個朋友說,莊子說明真正達到這種境界(道)的人,其實跟普通人一模一樣,誰都看不出來,也許他跟我們一樣,上學找工作結婚過日子。「小隱隱於山野,大隱隱於市朝」,確實是這樣道理。得道的高人未必都在深山僻壤中,他們可能就混跡於我們身邊。
  其實,抱殘守缺也好,和光同塵不露鋒芒也好,都是無為的一種形式,也是道家哲學深入人心的一個很重要的成份。大智若愚、藏愚守拙,這一類的事情早深入到民間的智慧中。現在人往往否定老子的三寶之一——「不敢為天下先」(老子所謂三寶: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但在某些時候某些地方的特殊環境中,不敢為天下先還是保證自身安全的一個良策。
  莊子的《徐無鬼》一篇中,說過這樣一個故事,說是:吳王浮於江,登乎狙之山。眾狙見之,恂然棄而走,逃於深蓁。有一狙焉,委蛇攫,見巧乎王。王射之,敏給博捷矢。王命相者趨射之,狙執死。王顧謂其友顏不疑曰:「之狙也,伐其巧,恃其便以敖予,以至此殛也。戒之哉!嗟乎!無以汝色驕人哉?意思說:吳王遊蕩於江中,登上了獼猴山。群猴一見到吳王打獵的隊伍,都嚇得吱吱怪叫,沒命的逃跑,躲進叢林深處去了。獨有一隻猴子,怡然自得地晃來蕩去,似乎在向吳王炫耀它的靈巧。吳王發箭射它,它敏捷地順手一抄,就接下飛箭,表現相當輕鬆,一連數箭,都是如此。吳王惱羞成怒,就命左右都拿出弓箭,然後一聲令下,萬箭齊發,那隻猴子騰挪不及,抱樹中箭而死。吳王回頭對他的朋友顏不疑說:「這隻猴子,誇耀它的靈巧,倚仗它的敏捷,竟敢藐視於我,以致於喪命在亂箭之下!要引以為戒啊!可歎!不要以傲態待人啊!」
  剛者則折,皎者易污,太高人愈妒,過潔世同嫌。這都是和道相背離的。
  有時候,人自污可以免於被污,好比美眉們在亂世中塗污了臉能免得被強暴一樣,又如聊齋中的瑞雲被道士點黑了臉,卻保住了貞潔。在煩擾的俗世中,有時候不得不把自己塗上一身泥,而防止小人的猜忌。
  當年,秦國大將王翦統帥六十萬人馬去完成秦國最後的統一大業,他明白自己率傾國之兵出征,秦始皇對他肯定要心懷疑忌。秦始皇親自送他們至灞上時,王翦就向秦王提出了要求,拿出一張地圖來。秦始皇開始一驚,以為戰事又有什麼變化,哪知王翦拿出來的是秦國咸陽附近的地圖,中間劃了很多的良田,要秦王答應賜給他。秦始皇不禁好笑說:「將軍都要建奇功大業了,還擔心這些幹什麼?」王翦說:「我作為大王的將領,有功也不會封王拜侯,還不如做一個鄉臣,多要些產業,為子孫後代留條生路。」秦始皇大笑。在攻楚的過程中,王翦又頻頻派使者回咸陽,要求秦王多給他賞賜,要求秦王給他修一個大宅子,再種上花養上魚什麼的。這時候他的副將大為奇怪,心想,王將軍戰場上雷厲風行,做事都如斬釘截鐵一般,怎麼現在像個老媽子一般囉囉嗦嗦地要這要那,平了六國,還怕沒有這些富貴嗎?其實他如何懂得,王翦這樣做,正是為了安秦王的心。讓秦王覺得自己只惦記著這些享樂之事,並無什麼大志。真所謂破楚國易,破秦皇心中猜疑難。別以為王翦是多此一舉,其實這正是老將軍的過人之處,歷史上不知道多少名將都渾渾噩噩地栽在君主的疑心上,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死的呢。後來,王翦「既至關,使使還請善田者五輩」,老將軍回來後,再次邀功,把戲演到十足,滴水不漏地取得了秦王的絕對信任,終得善終。
  王翦能夠善始善終,與他自覺不自覺地暗合了道家的「抱殘守缺」、「和光同塵」等真義是分不開的。他不斷的要良田美宅,顯得十分貪財,正是「俗人昭昭,我獨昏昏」的體現,讓皇帝覺得其人沒有野心,可以放心使用,這才能夠備受恩寵,直至老死。如果他「婦女無所幸,財物無所取」,聲名越來越響,那禍患也就不遠了。
  魏晉時的竹林七賢之一阮籍名聲赫赫,魏國權臣司馬昭想同他結為兒女親家,但阮籍不想捲入當時黑暗的政治,又不便明著反對,就借嗜酒而連醉六十天。司馬昭見他終日沉醉,連話也搭不上一句,只好作罷。
  明代宗室寧王朱宸濠很賞識唐伯虎,特地派人用一百兩黃金把他從蘇州請到江西去做官。唐才子去了半年以後,看出朱宸濠日後必定會謀反。為了避免捲入是非招致殺身之禍,唐伯虎就開始裝瘋。一次朱宸濠派人來送禮,只見唐伯虎赤身裸體蹲在地上,還隨口亂罵。讓朱宸濠以為唐伯虎原來是個瘋子,就放他回家。不久,朱宸濠就起兵反叛了。唐才子卻因裝瘋逃過一劫,做他的桃花庵裡桃花仙去了。
  王翦、阮籍、唐伯虎等雖然算不上完全得道之人,但他們運用了道家思想的這一點,就能夠遠災避禍,看來莊子所說道家思想的「塵垢秕糠,將猶陶鑄堯、舜者也」,確實不假啊。

  夾縫生存的利劍(1)

  九、夾縫生存的利劍----游刃有餘
  庖丁解牛的故事,大家想必都已熟知。其實道家說這個故事的意思是讓我們學做庖丁手中那把解牛的刀,避開一切傷身損命的硬骨頭,在險惡的世間激流中怡然自得,不損不傷。莊子在《養生主》一篇中寫過「庖丁解牛」的故事。該故事非常有名,大家想必都熟知,這裡就不再重述一遍了。這個故事筆者很小的時候(70年代末)就在一本叫《故事裡面有哲學》的書中看過。記得當時書中的觀點大意是:通過該故事,告訴我們只有把握住矛盾的特點,才能發揮人的主觀能動性,從而有效地解決矛盾。對於文章中最後那句「文惠君曰:『善哉!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根本沒有仔細講解,當時也就迷迷糊糊地揭過去了。
  後來通讀《莊子》,才發現莊子這個故事還是秉承了其一貫的「消極」態度,這個故事並非是鼓勵人們積極進取,發現困難解決困難,敢於戰鬥善於戰鬥,從而戰天斗地,其樂無窮(當然現在還有很多人以「庖丁解牛」這個典故闡述勵志及經營方面的事情,也不能說全錯,但和莊子的本旨是不大一樣的)。莊子是說人世間充滿著錯綜複雜的矛盾,這些矛盾正像牛身上的大骨頭一樣磨損著人的生命之刀,要想保全自己,就要迴避矛盾,尋求解脫,就須像庖丁解牛那樣,「批大卻,導大窾」,在筋骨之間鑽空子,從而游刃有餘,不受損傷。
  游刃有餘,正是道家思想的又一個側面。由此看來,道家思想並不是只強調清高自許,目無下塵。相反,有些時候,還顯得非常地「圓滑」。有弟子問莊子:山上的樹沒有用不會被砍掉,家裡喂的雁(原文就是雁,看意思倒像是公雞似的)卻殺了不能打鳴的,留下打鳴的?先生常說沒有用比有用好,現在先生你怎麼解釋?(「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將何處?」莊子笑曰:「周將處乎材與不材之間。」見《山林》一篇)這裡弟子們貌似抓住了莊子理論中的一個BUG,把莊子問得十分尷尬,只好說要處在「材與不材之間」(意思是介於有用和沒有用之間)。這樣的回答看似近於抵賴,但仔細想想,卻也不然。莊子和弟子講「無用比有用好」,其目的無非是讓弟子們明達事理,不要為了世俗中所謂的「有用」、「光榮」而捨身損命,有違修道的正途。但弟子們卻膠柱鼓瑟,刻舟求劍一般地不知變通,一味地抱住「有用」、「無用」之分。其實有用也好,無用也好,都是避世遠禍的手段,何必執著於此呢?
  莊子的《養生主》一篇中說:「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緣督以為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意思說做好事不免接近於名利,做壞事不免接近於刑戮,所以最好順其自然,不偏不斜(「緣督以為經」這句話有很多不同的解釋,有的人說是讓氣息沿奇經八脈之一的督脈遊走,也是一種說法。我們在「繕性養生」一篇中再說),就可以明哲保身,可以修身養性,可以高壽善終。
  從道家思想來講,世俗的一切事都並非最重要的,最重要的乃是修身養真。人生本來就短,世俗中的榮辱本來就沒有什麼,但是對於一般人,無法超脫世俗,也就不得不應付一下世事。前面我們也說過,李漁寫過的一段話:「如人憂貧而勸之使忘,彼非不欲忘也,啼饑號寒者迫於內,課賦索逋者攻於外,憂能忘乎?欲使貧者忘憂,必先使饑者忘啼,寒者忘號,征且索者忘其逋賦而後可,此必不得之數也。若是,則「忘憂」二字徒虛語耳。」如果世事整天侵擾你,你一頭蚤子撓不清,如果能靜心修道呢?《莊子‧列禦寇》中說:「凡人心險於山川,難於知天。」確實如此,所以莊子專門在他的內七篇中寫了《人間世》這樣一篇來教導世人。
  《人間世》中有這樣一段文字:顏闔將傅衛靈公大子,而問於蘧伯玉曰;「有人於此,其德天殺。與之為無方則危吾國,與之為有方則危吾身。其知適足以知人之過,而不知其所以過。若然者,吾奈之何?」
  蘧伯玉曰:「善哉問乎!戒之,慎之,正女身也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雖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為顛為滅,為崩為蹶;心和而出,且為聲為名,為妖為孽。彼且為嬰兒,亦與之為嬰兒;彼且為無町畦,亦與之為無町畦;彼且為無崖,亦與之為無崖;達之入於無疵。
  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當車轍,不知其不勝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慎之,積伐而美者以犯之,幾矣!意思是說,魯國賢人顏闔將要去做衛靈公太子的老師,他向蘧伯玉(衛國賢大夫,是得道高人)求教:「如今有這樣一個人,他天生凶殘嗜殺,如果對他不用勸導管教,就會危害我們的國家;對他加以勸導管教,就會威脅到我自身。他的心智剛好足以發現別人的過失,而不能認識自己的過失。像這樣的人。我怎麼應付他呢?」
  蘧伯玉說:「問得好啊!警惕!審慎!端正你自己!表面上最好遷就他,內心裡則多存疏導之意。即便這樣,這兩種態度仍有隱患。遷就他,但不要陷得太深;疏導他,但不要太明顯。遷就如陷入太深,便會跟他一起墮落毀滅;疏導得太明顯,將會被他認為你在爭名求譽,從而會被他當成眼中釘、肉中刺而招致災禍。他如果像個不懂事的孩子一樣,你也像個孩子好了;他如果大大咧咧,你也大大咧咧好了;他如果無拘無束,你也無拘無束好了。做到這一步,也就沒有什麼隱患了。
  你不會不知道螳螂吧?它憤然舉起自己的胳膊去阻擋車輪前進,卻不知道自己根本沒有那本事,正是因為它拿自己當回事了,把自己的能力看得太高。警惕啊!審慎啊!即便你從教誨他的善意出發,時不時展示展示自己的才智,想用這些觸動他,引導他向好的方面;但你也許忘了,你這樣已經差不多等於在做舉起手臂擋車的螳螂了!
  從這段文字裡可以看出道家對待世事的態度。好像有點同流合污、圓滑處世的意思,但也不盡然。漢朝的東方朔似乎給我們提供了一個活生生的例子。他性格詼諧,言詞敏捷,滑稽多智,常在武帝前談笑取樂,「然時觀察顏色,直言切諫」(《漢書‧東方朔傳》)。漢武帝一生殺人不少,自己的親生兒子都被猜忌,最後也被逼死,但東方朔進諫時卻能逗得漢武帝既開心又達到其目的,像阻止漢武帝大肆奢費擴建上林苑,還有指責漢武帝姑母劉嫖的男寵董偃等事情都是要有非凡的勇氣,漢武帝稍不高興就可以讓進諫的人掉腦袋,但是東方朔卻以「形莫若就,心莫若和」的方式令漢武帝有所醒卻沒有禍加於身,也著實難得。說來,東方朔給漢武帝吃的是糖衣藥片,雖然本質是苦口的,但是他用自己詼諧滑稽的方式讓漢武帝咽得很痛快。怪不得神話故事中說東方朔後來跟了東華帝君為仙,道號曼倩(《西遊記》中就寫過,還和孫悟空吵了兩句嘴),又有東方朔偷王母娘娘蟠桃等故事,看來東方朔還是有很濃的道家味的。
  道家一向都是在玩世,保身好像是第一位的,道家決不鼓勵去死諫無道君王,也不像儒家一樣十分推崇寧折不彎,知不可為而為之。
  《射鵰英雄傳》中寫郭靖聽了范蠡避世保身、遨遊五湖的事跡後這樣說:「范蠡當然聰明,但像伍子胥與文種那樣,到死還是為國盡忠,那是更加不易了。」黃蓉接口道:「不錯,這叫做『國有道,不變塞焉,強者矯;國無道,至死不變,強者矯。』」郭靖問道:「這兩句話是甚麼意思?」黃蓉道:「國家政局清明,你做了大官,但不變從前的操守;國家朝政腐敗,你寧可殺身成仁,也不肯虧了氣節,這才是響噹噹的好男兒大丈夫」。這兩句孔夫子的話,正是代表了儒家的態度,郭靖是儒家氣味很濃的人,所以很自然地就「親近」伍子胥等人。故而最後他身死襄陽城內。
  明代的陳繼儒,現在雖然名聲不是太響,但在明末,卻是一位名傾朝野的大名士。其幼年即聰明過人,文名卓著,史稱「穎異」。但他在二十九歲時,卻絕意仕途,一把火把儒家衣冠統統燒掉,然後隱居於山林,專心著述,閒時就和一批文人、道士、和尚之類的人遊山玩水,吟詩作賦。

  夾縫生存的利劍(2)

  陳繼儒雖然隱居,但卻和一些清寒隱士不一樣。很多人向皇帝舉薦他,他雖然堅決不作官,但吏部尚書閔洪學向皇帝上書說陳繼儒是江南名士,應該讓他「參政議政」。於是皇帝下令,如果陳繼儒有什麼建議,一定要奏知。地方官員見皇帝都如此器重,於是紛紛上門謁見。陳繼儒性子和一般的古怪山人也不一樣,對於達官貴人也非常隨和,沒有與世格格不入的狂態、傲態。他雖然是隱士,但應酬事務,甚於常人,權貴、名士、乃至庶民百姓,他都樂與交往。因此,他有隱士之名,卻無清貧苦困之憂,有官吏之貴,卻無陞遷案牘之勞。故而在當時大為人們所羨慕。陳眉公一生不仕,閒時就編書著書為樂。他著作等身,有《眉公十集》、《文奇豹斑》、《見聞錄》、《太平清話》、《古論大觀》、《安得長者言》等。當時明朝已有圖書市場,刻書賣錢也是一項產業,陳繼儒可以說是書商們的始祖了。他著的《小窗幽記》尤其聞名,是一部流傳至今、光耀古今的人生箴言小品集,其格言有人稱為「玲瓏剔透、短小精美、促人警覺、言近旨遠、益人神智」。筆者也很喜歡看,其中意味,多和道家思想一脈相承。
  當然,也有不少人譏諷攻擊陳繼儒,最有代表的是清人蔣士銓。他有一齣戲劇叫《臨川夢‧隱奸》,其出場詩就是針對陳繼儒的:「妝點山林大架子,附庸風雅小名家。終南捷徑無心走,處士虛聲盡力誇。獺祭詩書充著作,蠅營鐘鼎潤煙霞。翩然一隻雲間鶴,飛去飛來宰相衙。」其實,筆者覺得,陳繼儒一生未仕,也沒有聽說過他有什麼借官府之力欺壓良善的行為,他只是在凡塵俗世裡做到游刃有餘,從而心得安樂罷了,這並非和道家所宣揚的思想相違,雲間野鶴,飛去宰相衙又有什麼,只要不蛻化為鷹犬之屬就不失隱士本色。
  《莊子‧天地》中有這樣一段故事:堯觀乎華,華封人曰:「嘻,聖人,請祝聖人,使聖人壽。」堯曰:「辭。」「使聖人富。」堯曰:「辭。」「使聖人多男子。」堯曰:「辭。」
  封人曰:「壽、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女獨不欲,何邪?」
  堯曰:「多男子則多懼,富則多事,壽則多辱。是三者,非所以養德也,故辭。」
  封人曰:「始也我以女為聖人邪,今然君子也。天生萬民,必授之職。多男於而授之職,則何懼之有!富而使人分之,則何事之有!夫聖人,鶉居而鷇食,鳥行而無彰;天下有道,則與物皆昌;天下無道,則修德就閒;千歲厭世,去而上仙;乘彼白雲,至於帝鄉;三患莫至,身常無殃,則何辱之有?」
  封人去之,堯隨之曰:「請問。」
  封人曰:「退已。」我們來看一下這段話說的意思:
  堯巡遊到了華地。華地封疆守衛說:「啊,聖人!請讓我為聖人祝福吧。祝聖人長壽。」
  堯說:「謝絕了。」
  封疆守衛又說:「祝願聖人富有。」堯還是說:「謝絕了。」
  封疆守衛說:「祝聖人多生兒子。」堯依然說:「謝絕了。」
  封疆守衛說:說:「長壽,富有,多生兒子,這是人們都想要的。你偏偏不想要,為什麼呢?」
  堯說:「多生兒子,就多生憂懼;富有,就多生事端;長壽,就多遭困辱。這三樣,都無助於修養德性,所以我不要。」
  看到這裡,我們可能覺得堯的態度似乎是得道之人的表現,鄙棄多富多壽多子的人,還不是修為很高的得道之人嗎?然而下面卻峰迴路轉,這個不起眼的封疆守衛把堯教訓了一通:
  封疆守衛說:「一開始我還以為您真是聖人呢,如今看來,只不過是世俗之君子罷了。上天降生萬民,必當授以職事。多生兒子,只要授以職事,又有何憂懼呢!富有的話,讓大家一塊兒分享,又有什麼麻煩呢!真正的聖人,像鵪鶉一樣居無定所,隨遇而安;像雛鳥一樣吃什麼也行,也覺得滿足;又如飛鳥一樣不留行跡;天下太平有道,就與眾生萬物,一起昌盛;天下昏亂無道,就修身養德,閒居逍遙;活上千百歲,覺得活膩了,厭倦了人世,就升仙而去,乘著朵朵白雲,直達天帝之鄉。這樣的話,三種憂患都沒有,身體常無禍殃,又怎麼會有什麼困辱呢!」
  說完封疆守衛就走開了,堯這才明白此人乃是得道高人,追上去說:「請指教。」
  但此人根本不理,說道:「回去吧!」
  從這個故事我們可以看出來,道家並不讚許那些固執而清高的人。而是採取「拿來主義」,權位、金錢之屬雖然並非是修道之人刻意追求的東西,但是如果「我本無心求富貴,誰知富貴逼人來」,也不必刻意地迴避以示清高。「天下萬物,無一不可造福於人,又無一不可為禍於世」,得道高人如同精擅了「乾坤大挪移」的神功一般,化敵勁為己勁,自然可以將其化害為利,反過來輔之於道。民間有俗語道:「公門之內好修行」大概也有點這種意思吧。
  其實得道之士多是聰明人,他們本非不懂弄世故,就是他們往往不將此當做人生的終極目標罷了。就好像浪漫棋士武宮正樹一樣,他不是不會掏邊角,要說掏邊角的技術他不見得比別人差,但宇宙流的宏大構想才是他的理解所在。道家人物也一樣,世事洞明、人情練達,對於他們來說並不難,只是真正得道之士不屑為之罷了。
  道家人物最終目標還是修道、養身,求得逍遙之境。應酬世務,游刃於人情只是他保全自己的一種手段罷了,如果世人以此為借口而沉溺其中,以功名財貨美色等為終極標靶,那就和「道」南轅北轍了。

  矯矯不群的風采(1)

  十、矯矯不群的風采----憤世嫉俗
  道家雖然講究游刃有餘、韜光養晦。但是骨子裡卻是憤世嫉俗,蔑視世間俗物的。沒有這一點,就不免水流就下,淪為毫無氣節而言的市儈之輩。上一篇說了道家也會圓融處事,有時也顯得熟諳世事,游刃有餘。但是大家千萬不要誤解,道家的骨子裡還是憤世嫉俗的,莊子《大宗師》中說:「畸人者,畸於人而侔於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意思是說不合於世俗的畸人(也就是常人覺得性格古怪的人)卻合乎天道。而人世間當成「君子」或者「能人」被俗世讚許羨慕的,以天道的標準來看來卻是小人。人世間當成是小人或者無能之輩的,卻是天道所認為的君子。《紅樓夢》中的妙玉曾說過,「文章是莊子的好」,又自稱是「畸人」。就是從此處而來。當然妙玉未必完全理解了道家的真義,她是帶髮修行的女尼,卻喜歡看道書《莊子》,所學極為駁雜,她過份強調高潔厭世的態度,也和道家「和光同塵」、「隨緣自在」、「處下而不爭」等思想不吻合。
  道家的憤世嫉俗,最突出的表現就是——毫不留情面地對那些權威赫赫的統治者和豪強們冷嘲熱諷,十分地尖刻銳利。
  我們在「上德不德」那一篇中可能已領教過道家辛辣大膽的言詞,像這樣的思想道家典籍裡卻是隨處可見。老子在大家的印象中可能是比較「和氣」的老頭,但老子在大講「和為貴」的同時,也說過「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這樣的話。老子在《道德經》五十三章中說:「朝甚除,田甚蕪,倉甚虛,服文采,帶利劍,厭飲食,財貨有餘,是為盜誇,非道也哉!」是說統治者的宮殿裝修得很漂亮,可是老百姓的農田卻荒蕪了,倉庫也空虛了;統治者穿戴華麗,佩帶著鋒利的寶劍,飽吃精美的飲食(這是當時此類人的形象,現在這類人是穿名牌西裝,腦滿腸肥,開豪華轎車,常出入於會場、酒家、娛樂城之屬),佔有多餘的財貨,他們這些人簡直就是強盜頭子!那裡是什麼有道德的人!老子又說「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民之饑,以其上食稅之多,是以饑」。所以《道德經》一書中講的並非全是溫柔敦厚,老子也並非毫無原則的「和事佬」、「老好人」。
  在莊子的著作中,這種精神更為突出,《應帝王》一篇中說:肩吾見狂接輿。狂接輿曰:「日中始何以語女?」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經式義度,人孰敢不聽而化諸!」狂接輿曰:「是欺德也。其於治天下也,猶涉海鑿河而使蚊負山也。夫聖人之治也,治外乎?正而後行,確乎能其事者而已矣。且鳥高飛以避矰弋之害,鼷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熏鑿之患,而曾二蟲之無知?」意思說:肩吾見到狂人接輿(李白詩中「我本楚狂人」就是指他)。接輿說:「日中始跟你說什麼來著?」肩吾說:「他告訴我,國君憑據自己的意志,來推行一套法度和社會規範,人們有誰敢不聽從教化呢?」
  接輿說:「這只不過是自欺欺人的虛偽德行。這樣去治理天下,就好像想在海裡開鑿河道、蚊蟲勉強要背起大山一樣。聖人治理天下,難道去治理那些表面現象嗎?聖人是先端正自己而後感化別人,而且也僅僅推行那些不違背天性本真、人人皆能的常理罷了。鳥兒尚且懂得高飛雲天之上,以躲避羅網繩箭之害;老鼠都會知道深藏社壇之下,以免於煙熏鏟掘的災禍,人難道會比這兩隻小動物還要無知?」
  由此可見了,這篇雖然倡導的還是「非暴力不合作的態度」——我惹不起還躲不起嗎?但可以看出,莊子根本不把帝王君主放在眼裡,那種君命不可違,皇帝是受命於天,為臣子就只有盡忠報效皇家的思想,莊子是嗤之以鼻的。
  五代時的譚峭雖然是道士,但他卻以慈悲之心關懷著大眾蒼生的疾苦,把矛頭指向權貴和統治者們。他的《化書》裡這樣說:「一日不食則憊,二日不食則病,三日不食則死。民事之急,無甚於食,而王者奪其一,卿士奪其一,兵吏奪其一,戰伐奪其一,工藝奪其一,商賈奪其一,道釋之族奪其一,稔亦奪其一,儉亦奪其一。」是說無論產量豐歉,皇家、官吏、軍隊、工匠、商賈、和尚道士都要吃農民的糧食。他稱之為「七奪」,他對統治者的橫徵暴斂十分痛恨,他說:「夫剜其肌、啖其肉,不得不哭;扼其喉、奪其哺,不得不怒。民之瘠也由剜其肌,民之餒也由奪其哺。嗚呼,惜哉!」把官府強徵賦稅形象地比為扼住老百姓的脖子,從老百姓口中奪食,言辭間的憤激透紙可見。說來道家從老子開始就始終心懷慈悲,為芸芸眾生及弱勢群體著想。
  道家對那些趨炎附勢,千方百計去巴結權貴進而助紂為虐的小人更是鄙視,莊子的《列禦寇》一篇中講過這樣一個故事,可以說是辛辣至極:
  宋國有個叫曹商(這人可要臭名千載了)的人,被宋王派往秦國作使臣。他啟程的時候,宋王送了幾輛車(當時只是馬車,並非奔馳、帕薩特之類,但也是身份的象徵)給他。曹商來到秦國後,對秦王百般獻媚,千般討好,拍得秦王也挺舒服的,於是又賞給他一百輛車。
  曹商得意洋洋地帶著秦王賞的一百輛車浩浩蕩蕩地返回宋國,正好路過莊子的家門。他小人得志,自然要到處誇耀,於是他就帶著他的豪華車隊去見莊子,並傲慢地說:「像你這樣長年居住在偏僻狹窄的小巷深處,窮愁潦倒,整天就是靠編草鞋來維持生計,人也餓得面黃肌瘦,這種困窘的日子虧你也能受得住,我曹商一天也過不下去!你再看看我吧,我這次奉命出使秦國,僅憑這張三寸不爛之舌,很快就贏得了「萬乘之君」——秦王的賞識,一下子就賜給了我新車一百輛。這就是我曹商的本事呀!」
  莊子哪裡瞧得上這種小人,他不屑一顧地回敬道:「我聽說秦王在生病的時候召來了許多醫生,對他們當面許諾:凡是能除瘡去膿的,賞車一輛。而願意為其舔舐痔瘡的,則賞車五輛。醫治的部位越骯髒低下,所得的賞賜愈多。我想,你大概是十分盡心賣力地用自己的舌頭去舔秦王的痔瘡了吧?不然,秦王怎麼會賞給你這麼多車呢?你這種骯髒的東西,還是快點給我走遠些吧!」
  從此以後,「吮癰舐痔」成為一個著名的成語,極為有力地嘲諷了那些終日逢迎阿諛權貴而不知羞恥的諂媚之徒。
  孔子作為萬世師表,長期受到統治者的推崇,在舊時,恐怕難得有人敢說對孔子不敬的言論,但莊子這篇《盜跖》卻將孔子罵得狗血噴頭:今子修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辯,以教後世,縫衣淺帶,矯言偽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貴焉,盜莫大於子。天下何故不謂子為盜丘,而乃謂我為盜跖?子以甘辭說子路,而使從之。使子路去其危冠,解其長劍,而受教於子,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其卒之也,子路欲殺衛君,而事不成,身菹於衛東門之上,是子教之不至也。子自謂才士聖人邪?則再逐於魯,削跡於衛,窮於齊,圍於陳、蔡,不容身於天下。子教子路菹此患,上無以為身,下無以為人。子之道豈足貴邪?這是借盜跖的口來說的,這篇故事說孔子要去說服當時的造反頭頭盜跖(當然故事純屬虛構),盜跖指責孔子說:
  如今你研修文王、武王經世之道,掌握天下的輿論,想用來教育後世,身披長袍博帶,矯情而言,虛偽而行,用來迷惑天下的君主,一心指望用這套把戲換來榮華富貴,要說大盜嘛,實在沒有比你更大的。天下為什麼不管你叫盜丘,反而還管我叫盜跖呢?你用甜言蜜語說服子路,讓他追隨左右。你讓子路摘下高冠,解除長劍,來聽你的說教,天下人都說,你孔丘能夠制止暴力,但最後結果怎麼樣呢?子路想刺殺衛君未能成功,自己倒在衛國東門被剁成了肉泥,這就是你那套說教的失敗。你不是自稱為才士聖人嗎?然而卻兩次被魯國驅逐,去衛國被禁止居留,在齊國也是窮途末路,在陳國、蔡國之間又被圍困得死去活來,天下都沒有你容身之處。你教誨子路,卻讓他被剁成肉醬,死於非命,上不能保身,下不能為人,你那套假道學,還有什麼可推崇的?

  矯矯不群的風采(2)

  該故事筆者學齡前時就知道,因為當時正批林批孔,莊子這篇故事也被畫成畫冊,成為批鬥孔老二的有力武器。筆者現在覺得,孔子當然也不是壞人,儒學中的好多道理也講得很好,但是中國社會相當長的時間中把孔子的儒學僵化、教條化,卻成為箝制思想,壓制不同聲音的一種工具,轉化為儒教,這卻是腐朽落後的體現。所以「五四」時就開始打倒「孔家店」,當然文革中雖然也批孔,但卻是以一種教條取代另一種教條而已。
  道家其實一直並不贊成樹立個人偶像,把其言論教條化,像莊子《天道》一文就講過一個輪扁(制做車輪的工匠,名扁,莊子那個時代常這樣叫,比如匠石,就是名石的工匠,弈秋就是棋手叫秋的)論書的故事:
  齊桓公在堂上讀書,輪扁(制輪的工匠)在堂下削制車輪。過了一會,輪扁放下椎子鑿子之類,走上堂來,問桓公:「請問您所讀之書,是什麼人所講的話啊?」
  桓公說:「這是聖人之言。」輪扁又問:「聖人還在活著嗎?」
  桓公說:「真沒有見識,聖人早死掉了。」輪扁說:「既然這樣,那您所讀之書,只不過是古人的糟粕罷了!」
  桓公一聽有點火了,說:「寡人讀的都是聖賢之書,你一個老粗匠人懂得個啥,怎敢妄加議論!今兒你若是說得出個道理來,就饒了你;說不出什麼道理來,非得殺了你不可。」
  輪扁說:「我呀,是憑我所從事的工作經驗而認識到的。削制車輪,椎眼寬了,輻轂就會松得掉下來;太緊了,輻轂之間就插不進去。不鬆不緊,尺度感得自於手而應合於心,此中的妙味,嘴是說不清楚的,只知道有些微妙在裡邊。我沒法教會我的兒子,就算是我親兒也難從我這兒領會其中微妙,掌握這門技藝。因此我活到了七十歲,雖已垂垂老矣,可還得親自上陣,削制車輪。古時候的人,已經與他們心中不可言傳的大道,一塊兒死去啦!既然如此,那您所讀之書,也就是古人的糟粕罷了!」
  當然,就現在看來,輪扁說的也未必全對,如果現代經過精密的測量和計算,這類工程技術的活,恐怕也不是非要用輪扁這樣的熟練技師不可。但他說的確實有幾分道理的,有些東西只有親身傳授方能不走樣,但即使親口相傳,由於個人的悟性經歷不同,也很難將全部內容都領悟體會,正像武俠小說中寫王重陽雖然天下無敵,但其徒卻未能學全他的本領,丘處機的武功和王重陽相差甚遠,到了趙志敬這一代更不用提了。又如武修文、武敦儒也學了一陽指,和一燈大師出手時的一陽指能比嗎?思想流派之類也是這樣,傳到後世,越發揮越離譜,有的還分成水火不容的很多派別互相攻訐。儒學之類也是這樣,魯迅先生說過,孔子如果活過來,一定會驚詫於其聖徒們的所作所為和對其經典的胡亂解釋的。
  所以莊子在該篇中寫了這樣一段話:世之所貴道者書也,書不過語,語有貴也。語之所貴者,意也,意有所隨。意之所隨者,不可以言傳也,而世因貴言傳書。世雖貴之,我猶不足貴也,為其貴非其貴也。按筆者的理解是說:世人往往看重的是書,而書籍所記載的,不過是言語,言語有其可貴之處;言語之可貴,在於它表達的意義,但意義往往卻不是言語本身所能傳遞的。然而世人還是看重言語,從而用書籍來傳之後世。世人雖然珍貴這些書本,我卻覺得並不可貴,因為他們所珍重的,並非其中真正可貴的東西。(因為真正的精神早不存於書中了)
  所以可以看出,道家不會贊成把「XX語錄」奉成神明,一絲不苟地去做。聖人前賢說的話,不一定全都是真理,在當時是對的,後世就不一定對,在這個地方是對的,在另一個地方就不一定對,「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有嗎?恐怕是不存在的。
  嵇康稱「以六經為蕪穢,以仁義為臭腐」,並且「越名教任自然,非湯武而薄周孔」;明代的「童心」李贄說不能「以孔子是非為是非」,還有所謂的「狂禪」一派等等。這些「離經叛道」(儒家之經,儒家之道)之說溯其源頭,正是源於道家中的思想,一直可以追溯到《莊子》乃至《道德經》。
  受道家思想的影響,後世文人的「癖」、「狂」、「懶」、「癡」、「拙」、「傲」等大都源於此:像什麼「典衣沽酒,破產營書」;像什麼「道旁荷鍤,市上懸壺。烏帽泥塗,黃金糞壤」;又如「蓬頭對客,跣足為賓。坐四座而無言,睡三竿而未起。行或曳杖,居必閉門」。再比如「志惟古對,意不俗諧。饑煮字而難糜,田耕硯而無稼。螢身脫腐,醯氣猶酸」,還有「鬢雖垂青,眼多泛白。偏持腰骨相抗,不為面皮作緣」等等狂態怪狀,大多是遵循了莊子的「畸人者,畸於人而侔於天」這句話而來的。這些都在不同程度上發洩自己心中的不滿。
  詩仙李白受道家思想影響頗深,所以在他厭惡世俗間的污濁醜惡時,道家憤世嫉俗的思想就成為他來澆心中塊壘的酒杯:
  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手持綠玉杖,朝別黃鶴樓……
  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
  少年早欲五湖去,見此彌將鐘鼎疏……
  台灣女散文家羅蘭曾寫道:「我國藝術受道家影響,詩所以成為中國知識分子的精神寄托與解救。我把這種寄托與解救稱為『防瘋術』。我國知識分子不容易得精神病,也很少自殺。主要是因為他們一方面採取了儒家『全力以赴』的入世精神,一方面把握了道家『抬頭看天外,退出牛角尖』的超然與豁達。」
  確實,中國古代的詩歌道家意味的極多,如果沒有道家意味,那詩味恐怕就要遜色一多半。其實不單是詩歌,我們上述說的種種狂態,都是道家思想的體現。中國歷史上,黑暗苦悶如悶罐頭一般的時代實在不少,這時讀一下道家經典中鞭撻世事的文字,實在能大大地吐出心中的一股惡氣,讓人好不痛快!

  取捨自如的智慧(1)

  十一、取捨自如的智慧----捨小就大
  「取法其中,僅得其下」,一輩子只練江南七怪的武功,終歸擠不進一流高手的行列。人生也是如此,如果把時間和精力都消耗在瑣事上,那他的人生效率就太低下了。白居易曾寫有《讀莊子》一詩:「莊生齊物同歸一,我道同中有不同。遂性逍遙雖一致,鸞凰終校勝蛇蟲。」他說莊子雖然講「齊物論」,按說是萬物一也,無甚分別,但莊子自己說的就不一致,在莊子的故事裡鸞凰之類的東西還是要比蛇蟲等高貴得多。是的,比如在「惠子相梁」的故事中,莊子就自命為鵷鶵(鳳凰鳥),什麼「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高傲得比妙玉還妙玉。又笑話惠施像夜貓子,抓只死老鼠,就當寶貝。其實按莊子齊物而觀的說法,鵷鶵和夜貓子還不是一樣?
  確實如此,遍觀道家的經典,在「齊物而觀」的同時,也透露出「小大之辯」的觀念。這看起來似乎有些矛盾,其實卻並不矛盾。舉個例子來說,《倚天屠龍記》中寫張三豐教張無忌太極劍法,教完後,並不是問他記住多少,而是問他忘了多少,忘得越多反而越好。當張無忌滿臉喜色,叫道:「這我可全忘了,忘得乾乾淨淨的了。」張三豐卻誇獎他忘得真快,可以向敵人出手了。教他卻知道他已經忘掉,這在尋常人看來豈不是滑天下之大稽的事情?看來精微奧妙的至理確實非一般人能輕易了悟。道家也是這樣,講「齊物而觀」是「無為」,就好比是讓你忘招,而「小大之辯」卻是「有為」(和敵人動手時,威力還是蠻大的)。所謂無為而無不為,道家講究無為之為,正好似無招之招,威力遠勝有招。
  所以本篇中就來看一下道家中關於「小」、「大」之說的論述,《莊子‧逍遙游》一篇中曾說: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眾人匹之,不亦悲乎!意思說:小見識趕不上大見識,小年壽趕不上大年壽。怎麼知道是這樣的呢?朝生暮死的菌類不會懂得月圓月缺的變化,夏生秋死的寒蟬,不會懂得一年四季的更替,這些,只能算是小年壽。楚國的南邊有一種大烏龜叫做冥靈,以五百年作為春季,五百年作為秋季;遠古的時候有一種大椿樹,更是以八千年為春,八千年為秋,這些,可算是大年壽。彭祖活上個八百歲,就成為長壽「明星」,這不是很可悲嗎?
  莊子的心胸是非常博大的,博大到一般人很難理解到他的心境,所以他曾說過:「井蛙不可以語於海者,拘於虛也;夏蟲不可以語於冰者,篤於時也;曲士不可以語於道者,束於教也。」一般人常覺得道家非常消極,但真正理解了道家真義的人絕對不會這樣想。當人們正沉溺於眼前的酒色財貨時,道家人物卻修持著自己的精神氣血,當人們為了雞蟲得失弄得頭破血流時,得道之人正放眼天外,柳暗花明之處更有一番新天地。
  莊子的《說劍》一篇中有個故事,說是趙文王好劍術,結果招了三千多名劍客,整天讓他們比劍斗武,每年要死一百多人。莊子為了勸說他,於是自稱也是劍客,去見趙王(當時趙王像現在迷「超女」一樣迷劍客,不是劍客不會見)。趙王問你的本事如何?莊子答道:「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這句話千載以下,凜凜生威。李白的《俠客行》一詩「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正源於此,直到張大導演的《英雄》一片中,「十步一殺」還是絕世高手無名的拿手絕技。趙文王一聽大喜。可是當趙文王讓劍客來和莊子「真劍對決」時,莊子卻說,比武不忙,我有三種劍,分成「天子劍、諸侯劍和庶人劍」三種。趙文王一聽很好奇,就問什麼是「天子劍」?莊子答道:「天子之劍,以燕谿石城為鋒,齊岱為鍔,晉魏為脊,周宋為鐔,韓魏為夾;包以四夷,裹以四時,繞以渤海,帶以常山;制以五行,論以刑德;開以陰陽,持以春秋,行以秋冬。此劍,直之無前,舉之無上,案之無下,運之無旁,上決浮雲,下絕地紀。此劍一用,匡諸侯,天下服矣。此天子之劍也。」文王一聽天子之劍,用燕谿石城為劍鋒,泰山為劍刃,晉衛二國為劍脊,周宋二國為劍環,韓魏二國為劍把,包以四夷,裹以四時,繞以渤海,帶以恆山,用五行制衡,用刑德論斷,陰陽開合,春夏養持,秋冬運作,使得諸侯聽命,天下臣服,這是他從來沒有思考過的境界。於是他驚得瞠目結舌,茫然若失。趙文王呆了半天,又問諸侯之劍怎麼樣?莊子說:「諸侯之劍,以知勇士為鋒,以清廉士為鍔,以賢良士為脊,以忠聖士為鐔,以豪傑士為夾。

  取捨自如的智慧(2)

  此劍,直之亦無前,舉之亦無上,案之亦無下,運之亦無旁;上法圓天以順三光,下法方地以順四時,中和民意以安四鄉。此劍一用,如雷霆之震也,四封之內,無不賓服而聽從君命者矣。此諸侯之劍也。」趙文王聽這「諸侯之劍」是用智勇、清廉、賢良、忠聖、豪傑等人才作劍,用此劍可威震封疆之內,使眾人無不賓服聽命。這其實趙文王也做不到了,他聽了如果不是臉皮特厚,恐怕也要臉上發燒。於是他又問那「庶人之劍」是什麼?莊子說:「而庶人之劍,蓬頭突髻垂冠,曼胡之纓,短後之衣,瞋目而語難。相擊於前,上斬頸領,下決肝肺,此庶人之劍,無異於鬥雞。」意思說,一般庸俗的劍客,蓬頭亂髮,穿著短小的衣服,怒目圓睜,口裡嚎叫著衝上去廝打,上斬脖頸,下刺肝肺,和鬥雞沒有什麼區別。莊子接著說:「今大王有天子之位而好庶人之劍,臣竊為大王薄之。」——你是天子而喜歡下等的的東西,我真替你感到羞恥。
  趙文王倒也知錯就改,還拉著莊子的手走上朝堂,擺宴招待。這個不再多提,但從這篇故事中可以看到,「捨小就大」也是道家思想所告訴我們的真義之一。
  莊子在《外物》一篇中還寫過一個任公子釣大魚的故事:任公子為大鉤巨緇,五十犗以為餌,蹲乎會稽,投竿東海,旦旦而釣,期年不得魚。已而大魚食之,牽巨鉤,錎沒而下鶩,揚而奮鬐,白波如山,海水震盪,聲侔鬼神,憚赫千里。任公得若魚,離而臘之,自製河以東,蒼梧已北,莫不厭若魚者。已而後世輇才諷說之徒,皆驚而相告也。這裡所說的任公子(後來也被列入《神仙傳》)用大鉤和粗黑的長繩作釣具,用五十頭牛做魚餌——乖乖,光看魚餌就知道絕對是大製作、大手筆——尋常人的魚餌只是些蚯蚓小蟲子罷了。他蹲在會稽山上,投竿於東海,天天守釣,一年多了,卻還沒有釣到魚。但終於這一天大魚來了,大魚一咬餌,動靜非同小可,它揚頭搖尾地掙扎,弄得白浪如山,海水震盪,鬼神俱驚。經過激烈的較量,任公子終於釣上這條大魚(這樣的大魚恐怕必為藍鯨之類的動物),他將這條大魚剖開晾成魚乾,分給大家吃。從浙江以東到蒼梧(湖南九嶷山)以北,大家都飽餐這種魚肉,以致於都吃膩了。這時候那些淺薄多嘴之徒才奔走相告,驚歎於任公子的才能。莊子故事裡前面雖然沒有說,但我們可想而知,在任公子當時一年多沒有釣上一條魚時,這些傢伙們又是何嘴臉。
  莊子講完這個故事後畫龍點睛般寫下了這幾行文字:夫揭竿累,趣灌瀆,守鯢鮒,其於得大魚難矣!飾小說以干縣令,其於大達亦遠矣。是以未嘗聞任氏之風俗,其不可與經於世亦遠矣!如果一心想的是舉著小釣竿小絲繩,在小溝小渠旁,釣點泥鰍般的小魚,想和任公子那樣得到大魚就很難很難了。修飾淺薄的言辭以求得高高的美名,對於達到通曉大道的境界來說距離也就很遠很遠了,因為他們不會瞭解任公子胸懷大志的風範,所以對經理世事肯定也會一塌糊塗。
  《史記‧項羽本紀》中載:「項籍(就是項羽)少時,學書不成,去學劍,又不成。項梁(其叔)怒之。籍曰:「書足以記名姓而已。劍一人敵,不足學,學萬人敵。」於是項梁乃教籍兵法。
  項羽雖然是個失敗的英雄,但他「學萬人敵」的思想筆者還是很贊同的,「取法其中,僅得其下」,一輩子只練江南七怪的武功,終歸擠不進一流高手的行列。人生也是如此,如果把時間和精力都消耗在瑣事上,那他的人生效率就太低下了。筆者當年學了《賣油翁》的故事後,一直並不滿意課堂上的解釋。像課文後的解釋中一般是這樣說:賣油翁通過自己「酌油技術」嘲笑了陳康肅公堯咨的自大,讓他非常尷尬。但如果筆者是陳康肅公,就這樣問賣油翁:「吾精於騎射,上可橫行漠北以報國家,下可除奸誅邪以行俠義,汝酌油之術雖精,又有何用?僅省一漏斗耳。」賣油翁所熟之技,僅是小道,就像長年賣肉的隨手一拉,斤兩差不了多少一樣,能和「中南海保鏢」之類的神槍手比嗎?
  唐代國手王積薪的「圍棋十訣」中有一句話就是「捨小就大」,喜歡下圍棋的朋友都知道,職業高手和業餘低手之間差得可不是一點半點,我等這樣的被讓上七八個子還一敗塗地。這棋都是一人一步地下,高手也不能一次下二步,為什麼差距就這樣大呢?主要就是高手走的棋效率高,掌握著大局,而低手走的效率極低,分不清大小緩急。棋盤上是這樣,人生也一樣。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人生軌跡,其中高下也差別甚遠。
  人生如白駒過隙,忽然而已。在如此短暫的人生中什麼是最重要的呢?很多人在人生的迷城中轉來轉去,甚至疲憊至死。多讀讀道家的真言,往往能驅走人生地圖上的迷霧,從而拋下種種包袱,找到真正的快樂。

  似弱實強的力量(1)

  十二、似弱實強的力量----至柔克剛
  烈風可以吹斷幾個人才能抱得過來的大樹,卻奈何不了一根細細的小草,鐵錘可以砸碎硬硬的石塊,但捶不壞軟軟的棉被。軟綿綿的太極拳卻能無敵於天下,這就是柔弱勝剛強的道理。以柔克剛,在民間思想中早已深入人心,成為中國人的傳統元素之一。像話本小說上常說:「軟弱安身之本,剛強惹禍之胎。無爭無競是賢才,虧我些兒何礙。鈍斧捶磚易碎,快刀劈水難開。但見鬢白牙衰,唯有舌根不壞!」歷史上,雖然這樣的思想也成了患軟骨症的某些國人用以遮羞的理由,但是也不可否認,國人在異常險惡的環境下如同春草一樣頑強地生長,中華文明不斷地傳承壯大,而沒有像其他三大文明一樣中斷滅絕,以柔克剛的思想還是起過一定的作用的。這樣的思想正是道家始創,源於道家最早的經典——《道德經》。
  《道德經》第七十六章云: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萬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強則滅,木強則折。強大處下,柔弱處上。 又說: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以其無以易之。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水,正是道家所推崇的一個「吉祥物」。老子說:「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上善若水」這個詞到現在還非常地有生命力,常和一些80年代後才有的時尚新詞一起出現在傳媒中。但看到這個詞的人是否真正能理解老子說「上善若水」的本意,卻很難說了。我們看老子所說的水之所以最接近道的特徵:
  一、水善利萬物而不爭:也就說水滋養萬物生靈而不自居偉大。正符合老子所說的「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同;不自矜,故長」的道理。
  二、水處眾人之所惡:常言道:「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眾人處上,水獨處下;眾人處易,水獨處險;眾人處潔,水獨處穢。但水處下而不卑,處險而無憂,處穢能自潔,這正是水的偉大之處,也正像修道高人的品行。
  三、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水是柔弱的,但水的力量卻有時候也大得驚人。記得當年在大學上水文課時,老師講民國時,長江上游的峽谷被一塊如同小山尖一樣的巨石塞住,堵了好幾天,甚至導致下游的江水水位都降低了,但在當時的條件下一時也沒有辦法,最後還是完全靠江水自身的力量給衝開了。可見水的力量是非常大的。海上大浪有時能將鋼鐵製成的艦船打成兩截,也能將幾十噸的龐然大物高高拋起。這是大家都懂得的,不再多說。
  柔能克剛的道理大家都知道,但也有些人不怎麼信。不過武術中的太極拳法給我們提供了一個活生生的例子。相傳由武當派始祖張三豐所創的太極拳法,正是道家以柔克剛的理論在武學上的實踐。假如把老子的《道德經》比做電磁學中的麥克斯韋方程,那太極拳法就好比是馬可尼的無線電發報機。
  大家看《太極張三豐》等電影上面,太極之術令異常凶悍的敵人有勁使不出,即便能使出來也使不對地方,當真是「用意不用力,太極圓轉,無使斷絕。得機得勢,令對手其根自斷。一招一式,節節貫串,如長江大河,滔滔不絕。」當然也有朋友說,這是小說或者電影中的虛構情節,實際中還是練散打搏擊的要厲害得多。筆者覺得現在的人們尤其是公園裡的老頭老太太們練的太極拳確實像廣播體操似的,不要說打不過散打高手,就算是尋常壯漢也對付不了,這是實情。但這是因為現在的人練太極拳只注意健身功效,搏擊功效早就退化了。據此就說太極拳的以柔克剛之術是假的,也是大錯特錯。
  太極宗師之一的楊露蟬距今年代並不太遠,主要活動期在清朝咸豐、同治年間。他在端王府教拳,王府上下,高手自然極多,何以個個服他?另外京城中慕名來挑戰的也個個身懷絕藝,豈有魚腩之輩?而且楊露蟬好武成癖,無論何門何派何等人來挑戰,無有不允。他用「以柔克剛」的太極拳法,無往不利,打服了四方高手,獲得了「楊無敵」這樣的美名。太極拳法的威名,想來絕不是吹噓出來的。筆者雖然也喜歡太極拳,但對其中奧秘卻未得門徑,看到網上有朋友貼出這樣一段論述,像是深有心得的:
  當年楊露蟬父子王府教拳,端王、傅倫貝子這些人都是錦衣玉食、妻妾成群之人,你猜是什麼讓他們如此迷戀。內家拳神色莊嚴,心平氣和,瞪眼間降伏野蠻漢,那種成就感,那種自信心,何快能為?人生血肉之軀,力不能移山,氣不能吞河,天之高,海之闊,常懷無奈。西方人鍛煉身體總是好勇鬥狠,肌肉越大越好,折騰皮肉,和自己作對,妄圖與天爭勝,其實內心空虛。中華道家,應天順時,修身養性,反視內聽,大松大軟,身神合一,養的是真正的神勇。人身是天地中一點靈性種子,力不須大,氣不必壯,只要審時度勢,在恰當的時候做出正確的選擇就能「翻天覆地」。內家拳懂「勁」之後,可以感覺到自己真實的身體,把運動潛力全部發揮出來,而且心情輕鬆,頭腦清醒,感官靈敏,在競技比鬥中佔盡先機。欲煉堅鋼者不得堅鋼,極柔軟者反而極堅鋼。道之玄妙,玄而又玄,中國人的老祖宗怎麼就如此聰明!
  當然太極拳法只是「以柔克剛」最為形象的一個例證罷了,道家「柔能克剛」的道理絕不局限在這一處。為人處世之道更是如此。世人往往崇敬敢打敢殺的硬漢,殊不知「雖萬千人吾往矣」的氣概固然讓人熱血沸騰,但冷靜澄明,挫其銳、解其紛的高士之作為卻更有成效。以看武俠小說為例,大家也是多喜歡蕭峰、郭靖之類這樣鐵錚錚的好漢,而對張無忌這樣常人看來粘粘乎乎、優柔寡斷的人物往往嗤之以鼻。但筆者看了好多對於張無忌的評論後,卻大為其抱不平,其實張無忌才是深諳道家「以柔克剛」妙詣的一個人物。
  讀過《倚天屠龍記》的朋友都知道,張無忌當時所處的境地之難是其他武俠小說中的主人公所不及的:明教四分五裂,派系林立,誰也不服誰,和正派武林的冤仇越結越深,類似於《笑傲江湖》上的情況。而張無忌面對的還多了陰險毒辣的蒙古朝廷勢力。驅逐胡虜這個大任務的難度比之郭靖當年也小不了多少,郭靖當年宋朝畢竟還有半壁江山,到了張無忌時已經完全被蒙古控制,漢人更無寸土。然而張無忌卻將這兩件大事完成得漂漂亮亮的——一、成為領袖武林的當然之選,連少林派這樣威名千載的主兒也都誠心服他,明教和正派也合好罷鬥;二、將胡虜驅至漠北,一洗自靖康之恥以來的大辱。這樣的大事,其他的人誰能做到?

  似弱實強的力量(2)

  但因張無忌性格柔和,讀者就常常忽視了。殊不知,做成這些大事,非要有張無忌這樣寬柔的性格不可。崑崙山光明頂一戰,張無忌刻意忍讓,日後才促成了六大派和明教的化敵為友。要是蕭峰那樣的,又來個大戰聚賢莊一般的惡鬥,殺死正派好手無數,雖然過癮,那可就冤仇越結越深,無法挽救。又比如,周芷若設計陷害趙敏,如果他也像蕭峰一樣「果敢」,那一掌下去將趙敏打死,又要演出誤殺阿朱的悲劇。相反,像張無忌,他寬厚仁慈,救過明教五行旗的人,救過明教左使楊逍的女兒,救過明教和正教雙方幾乎所有的人,像他這樣的才真稱得上是「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一樣的胸懷。可惜張無忌這個「水一樣的男人」常常不被人理解,甚至被認為是「窩囊」的男人(事實上金庸書中的男主角恐怕沒有武功高過張無忌的),看來和氏之璧,出於璞石,看人也是一樣,一般人是沒有那個眼光的。
  唐朝時的郭子儀,在安史之亂中居功甚偉,對唐室說是有再造之功也不為過。網絡上曾流行過一副對聯,下聯就叫做「安史之亂,郭破虜,李莫愁」(上聯是「西安事變,張無忌,楊不悔」),巧妙地嵌入了金庸小說中的人名,這「郭破虜」中的「郭」正是說的郭子儀,有郭子儀在,李唐家就不用發愁了。郭子儀雖然功高蓋世,但是卻處處小心,尤其是對大太監魚朝恩等,常示以寬柔。
  魚朝恩曾多次進讒言中傷郭子儀,一度奪去郭子儀的兵權,但郭子儀坦然處之。魚公公還暗中差人到華州去挖了他的祖墳,盜了墳中的祭品。這對於當時的人來說,可是深仇大恨。郭子儀的部將李懷光等人非常氣憤,準備搜查物證,決心報復。但郭子儀入朝,面對皇上,流淚長哭,自稱有罪。向皇帝奏說:「我指揮部隊,外出征伐,動不動就成年地打仗。害了人家的兄長,殺了人家的父親,這情況是很多的。他們的兄弟妻子想給我捅刀子的人也是很多的。今天我受到的污辱,正是由於他們的無辜。但是,我為報效國家的熱心,即使死了也是無悔。」皇帝和魚太監本來都暗自擔心,但見郭子儀如此大度寬柔,率先自責,並不追究自己祖墳被刨之事,都長出了一口氣。
  後來有一次魚朝恩請他一起游章敬寺,郭子儀答應了。宰相元載派人勸告郭子儀,希望他不要去。郭子儀的部屬也唯恐魚朝恩將對他不利,並且把這話告訴了將領們,請他們勸阻。不一會兒,魚朝恩派人來請郭子儀。郭子儀剛要走,部下三百人全副武裝要求同他一起去,以便保衛。子儀生氣地說:「我是國家的大臣,他如果沒有天子的密詔,怎麼敢害我?如果是天子的命令,你們更不能胡來。」說完,只帶十幾個僕人走了。魚朝恩正等待郭子儀,見他輕車簡從,非常驚訝。說:「你怎麼帶這麼幾個人?」郭子儀把他聽到的流言告訴魚朝恩,感動得魚朝恩這個大奸大惡都捶胸頓足,流涕嗚咽,說:「非公長者,得無疑乎?」——要不是您這樣的寬厚長者,哪有不疑心的?
  有的朋友可能說,郭子儀寬柔養奸,要是他把魚太監抓過來一刀「卡嚓」了,又有何妨?筆者覺得郭子儀當時也不是沒有這個能力,但是如果這樣做,皇帝對他不免就更加疑心,那他和皇帝之間就勢成水火,無法「和平共處」了。不是他學習曹操好榜樣,去「挾天子以令諸侯」;就是皇帝派人殺了他,像威震西域的高仙芝等一樣的下場——高仙芝被西域人稱為「山地作戰之神」,何等勇悍?卻被一個大太監邊令誠請來一紙詔書就殺了頭。當然還有第三條路,就是像唐朝後來的諸多節度使一樣,做個「高度自治」不聽朝廷命令的藩鎮。但這些道路,對於唐室也好,對於天下百姓也好,對於郭子儀自家也好,都是不划算的。所以,你當從屍山血海中過來的郭子儀真害怕那個不男不女的魚太監?曹操曾稱讚荀攸說:「公達外愚內智,外怯內勇,外弱內強,不伐善,無施勞,智可及,愚不可及。」這裡筆者覺得相比於郭子儀,歷史上的其他功臣猛將也是「勇猛可及,寬柔不可及」,所以郭子儀才有「權傾天下而朝廷不忌,功蓋一世而主上不疑,侈盡人欲而議者不貶」之稱,郭家七子八婿都作大官,逢郭子儀生辰時,齊來給郭子儀祝壽時笏板滿床,留下「滿床笏」這一典故,確實是福祿壽考齊全的罕見功臣。這正是郭子儀暗合道家「以柔克剛」妙詣的功果。
  但正像老子所說的:「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柔,當然也不是一味的妥協偷安,更不是採取駝鳥政策一頭扎進沙堆。像《紅樓夢》中迎春,懦弱至極,手下的丫頭老媽子都不將她放在眼中,偷拿了她的「攢珠累金鳳」首飾,她也不聞不問,自拿了一本《太上感應篇》一邊去看。像這樣的「柔」,就只有受欺負的份了,那裡又有「克剛」之效,所以柔中要有剛,弱中要有強,綿裡藏針,這等妙味,尋常人是一時領會不來的。
  所謂柔能克剛,其實也是道家「無為而無不為」總綱中演化出來的一種具體體現,無用之用,無為之為,柔能克剛,這些道理都是一脈相承的。

  益壽延年的仙術(1)

  十三、益壽延年的仙術----繕性養生
  道家內功,歷來和佛家禪門內功、藏密內功等同為養生學中的重要理論。它融合了老莊等道家理論,是一種土生土長、最有民族特色的精神財富。 道家雖然是以逍遙而游為最高宗旨,但其中也不乏繕性養生的言論。而道教更是以養生長生為主旨,這也是道家和道教對一般世人最具有吸引力的地方。道家和道教雖有不同,但也絲藕相連,淵源頗深,在繕性養生這一點上,道家和道教是比較一致的。在道家的經典裡也有養生、修仙的成份,比如我們前面說過的《莊子》中關於廣成子的故事,以及那綽約如處子的藐姑射仙人,都吸引著人們幻想著那無比美妙的神仙世界。
  世上的宗教只有廣納信徒才有生命力,而廣納信徒要有吸引力才行。佛家和基督教等多把美好的理想許以來世,比如佛家宣揚六道輪迴之說——六道指天、人、阿修羅、畜生、餓鬼、地獄等六道,其中三善三惡,行善者轉入三善道(天、人、阿修羅),作惡者轉生於三惡道(畜生、餓鬼、地獄)。筆者買過一本《地藏菩薩本願經》,上面說過:
  「若有善男子、善女人,或彩畫形像,或土石膠漆,金銀銅鐵、作此菩薩,一瞻一禮者,是人百返生於三十三天,永不墮於惡道。假如天福盡故,下生人間,猶為國王,不失大利。」
  是說如果有善男信女給佛菩薩造像的,不拘是畫像還是雕塑,也不拘金銀銅鐵土石,就會一百次往返生於三十三天,就算天福享盡,下界還生為國王。又說:
  「若有女人,厭女人身,盡心供養地藏菩薩畫像,及土石膠漆銅鐵等像,如是日日不退,常以華香、飲食、衣服、繒彩、幢旛、錢、寶物等供養。是善女人,盡此一報女身,百千萬劫,更不生有女人世界。」
  這是說如果有美眉不願意生為女人身的(過去美眉們地位低下,生兒育女也很辛苦,所以有此說。而我等現世中,做女人挺好,好多男生還做變性手術呢!),只要盡心供養菩薩像(還是不拘畫像塑像),都可以永遠不再托生成女人。當然古代時好像也有美眉沒有想轉身為男的要求,但美貌卻是從古到今任何美眉都期望的,所以經上又有這樣的許諾:
  若有女人,厭是醜陋,多疾病者,但於地藏像前,志心瞻禮,食頃之間。是人千萬劫中,所受生身,相貌圓滿。是醜陋女人,如不厭女身,即百千萬億生中,常為王女,乃及王妃,宰輔大姓,大長者女,端正受生,諸相圓滿。由志心故,瞻禮地藏菩薩,獲福如是。
  誠心拜菩薩,只需花一頓飯時間,不但能在來生中「相貌圓滿」,而且還能生為公主、王妃,再不濟也當個宰相、豪門的大家小姐,這都是瞻禮菩薩獲得的福份。
  其他的例子不再多舉了,反正只要塑、畫菩薩像,刻印經書、讀經書、傳經書、保護經書都有無量功德,而且來生中幾乎是求什麼有什麼。筆者有個不敬的念頭,感覺佛家這樣的做法,不免有點類似中國移動慣用的「發短信到XXX,就有機會贏得什麼大獎」的手段。當然中國移動是遠不及佛家的,因為佛家不但有胡蘿蔔,還有大棒,那就是你不敬佛法,譭謗佛法,會有什麼報應,中國移動卻不能說你不發短消息到XXX處,就會有什麼災禍吧。佛家相應的懲罰措施也是很嚇人的:
  譭謗三寶(謗佛謗法謗僧)者得盲聾啞報,輕法慢教(指佛教)者得永處惡道報,破用僧寺常住財物者得億劫輪迴地獄報,污梵誣僧者得永在畜生報……
  更有叫喚地獄,拔舌地獄,糞尿地獄,銅鎖地獄,火象地獄,火狗地獄,火馬地獄,火牛地獄,火山地獄,火石地獄,火床地獄,火梁地獄,火鷹地獄,鋸牙地獄,剝皮地獄,飲血地獄,燒手地獄,燒腳地獄,倒刺地獄,火屋地獄,鐵屋地獄,火狼地獄……
  阿彌陀佛,嚇死人也。
  佛家由於胡蘿蔔加大棒政策,且佛家所說的事情都在來生,死後畢竟如何,無法驗證,所以佛教信徒極多。而道教講究修仙長生,可以說是「現世現報」,道教宣傳過來宣傳過去,人們畢竟沒有見過白日飛昇的,就連長生不死的也沒有。因此道教信徒遠不如佛家多。像小說《呂純陽飛劍斬黃龍》(見於《三言》)裡就有個老頭見呂洞賓是道士,就不管他飯,說:「先生少怪!老漢家齋僧不齋道。」呂洞賓奇怪地說:「儒釋道三教,從來總一家。」那老頭說:「偏不敬你道門!你那道家說謊太多。」洞賓說:「太公,那見俺道家說謊太多?」太公曰:「秦皇、漢武,尚且被你道家捉弄,何況我等!」呂洞賓曰:「從頭至尾說,俺道家怎麼捉弄秦皇、漢武?」太公曰:「豈不聞白氏(白居易)諷諫曰:海漫漫,直下無底傍無邊。雲濤雪浪最深處,人傳中有三神山。
  山上多生不死藥,服之羽化為神仙。秦皇漢武信此語,方士年年採藥去。
  蓬萊今古但聞名,煙水茫茫無覓處。海溫溫,風浩浩,眼穿不見蓬萊島。
  不見蓬萊不肯歸,童男童女舟中老。徐福狂言多誑誕,上元太乙虛祈禱。
  君看驪山頂上茂陵頭,畢竟悲風吹蔓草!
  何況玄元聖祖五千言,不言藥,不言仙,不言白日上青天。確實,在老子的《道德經》(玄元聖祖五千言)等道家典籍中,是找不到煉丹、求藥這樣的篇目的。道教本就比較冗雜,方士等混跡其中,坑蒙拐騙之徒也不少,畫符作乩倒還罷了,煉得什麼金丹倒毒死了不少帝王(據南懷瑾說金丹並非不能吃,而是帝王們的體質沒有經過修煉,因而中毒,筆者半信半疑),這使得道教的名聲一度非常糟糕。
  不過,融合了道家的道教也並非一無是處,道教也認識到「金丹」有毒,服之多死,燒鉛煉汞不但得不到仙丹,連黃金也煉不出來的現實。於是道教漸漸由外丹派轉化為內丹派,所謂內丹,就是練氣吐納,修習內功。在這裡,道教和道家又走在了一起。道家經典中對於內功修煉還是多有提及的。像老子的《道德經》中所說:
  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
  有人說,這就是講內功修煉的,有篇叫《武當拳術丹田運氣的機理》就說:
  所謂「下丹田」,是臍內三寸,相對於兩腎底部、腰椎第二節下命門穴之內。靜功打坐所煉的「真氣」,就在此區間出現,老子云「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我們說打坐時入了「定」,就是進入了「玄牝之門」,又叫「玄關」。入定以後,氣機一動,真氣萌生於下丹田,內丹工夫便從此開始。動功雖然是指四肢的運動,但氣機的發動也必然從下丹田開始——人體的結構本來如此,不論你動不動。只是,這個微細的「感動」,在打坐靜態時比較容易感受得到,在人體活動時卻不太明顯罷了。
  當然,對於老子這句話,有很多不同的解釋,未必本意就是指內功修煉,但《莊子》中的《大宗師》篇說:「古之真人,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眾人之息以喉。」這個怎麼看也是像在煉氣功。還有什麼「南郭子綦隱機而坐,仰天而噓,苔焉似喪其耦」也應該是修煉氣功的表現。

  益壽延年的仙術(2)

  內功或者說氣功,是中華民族的瑰寶之一,但是有些人過於神話誇大,反而導入誤區,令人們對其認識不清而迷茫無措。現在人們多迷戀於國外傳來的瑜伽之類,殊不知瑜伽和氣功本源相似,說到博大精深似乎尚有不及。古時的道家人物或者道士有些還是內功頗為精深的,這在一定程度上也讓眾人羨慕崇拜,進而增大了道家的吸引力和號召力。比如前幾篇中提過的五代時的道士譚峭,就是這樣的人。相傳譚峭嗜酒,常常喝得醉醺醺的,走起路來腳不沾地,夏天穿烏裘不怕熱,冬天穿葛布衫不怕冷,有時躺在風雪裡整天睡著不醒,別人還以為他凍死了,去看時他卻精神充沛,活得好好的。像什麼陳摶老祖,一睡好多年,也是很難得的異術,想來也並非完全是虛構的傳說。現在還經常有報道,像什麼活埋不死的印度神僧和異人等。所有這些,也正是道家和道教對凡俗之人有吸引力的地方,道教曾這樣說:(漢)鍾離曰:「修之則為仙,不修則為鬼,顧仙有五等,功有三成,在人修持何如耳。」呂(洞賓)曰:「何為三成五等?」曰:「凡行法有三成者,小成、中成、大成之不同也。仙有五等者,鬼仙、人仙、地仙、神仙、天仙也。」呂曰:「何謂鬼仙?」鍾曰:「鬼仙者,五行之下,陰中超脫,神像不明,鬼間無性,三山無名,雖不入輪迴,亦難如蓬島。終無所歸,止於投胎就捨而已。」呂曰:「鬼仙有何術何功而至?」鍾曰:「修持之人,始也不悟大道,而但求速成,形如槁木,色若死灰。神識內守,一志不散,定中以出陰神,乃清靈之鬼,非純陽之仙。以真一志陰靈不散,故曰鬼仙。」呂曰:「何謂人仙?」鍾曰:「修真之士,不悟上乘大道,道中得一法,法中得一術,信心苦志,終世不改,神氣日清,形骸日固,人間之疫不能為害,乃曰人仙。」呂曰:「何謂地仙?」鍾曰:「始也,法天地升降之理,取日月生成之數,身中用年月,日中用時刻,先識龍虎,次配坎離,辨水源清濁,分氣候早晚,察二儀,判三元,分四象,判五行,定六氣,聚七寶,序八卦,行九五,煉形注世,而得長生,故曰地仙。」呂曰:「何謂神仙?」鍾曰:「神仙者,以地仙厭居塵世,用功不已,而精金煉質,玉液還丹,煉形成氣,而五氣朝元,三陽聚頂,功滿形忘。入仙自化,陰盡陽純,身外有身,脫質升仙,趔凡入聖,滅絕塵俗,以返三山,乃曰神仙。」呂曰:「何謂天仙?」鍾曰:「神仙厭居三島,而傳道人間,道德有功,而入道有行,功行滿足,受天書以往三十六洞天,而返八十一陽;天在八十二陽,天而返三清虛無自然之界。故曰天仙。」呂曰:「鬼仙不求,天仙亦不敢望也。地仙、人仙、神仙之法,可得聞乎?」鍾曰:「凡人仙不出小成法,凡地仙不出中成法,凡神仙不出大成法,此是三成之數,其實一也。用汝求道,人固不難,以道求仙,仙不出遠。」二人相語,累日不倦。鍾於是悉傳以上真秘訣。
  ——《東遊記‧鐘呂鶴嶺傳道》吳元泰著就此而看,道教對其理論也進行了改進,分成初、中、高等三個級別,修成的「仙」也有五個層次。鬼仙似乎是失敗的例子,但也可以不下地獄,逃脫地獄中「秋後算賬」之苦;而人仙修成的只是「神氣日清,形骸日固」的好身體,從此不受疾病的侵害,省去住醫院掛吊瓶之苦,雖能長壽卻不能長生;地仙就挺厲害了,能夠長生不老,永存世上;而神仙當然更上一層樓——「身外有身,脫質升仙」,既然能身外有身,看來應該能像孫悟空一樣隨心所欲地變化了;如達到天仙的級別,看來就不在地面上住了,而升入天庭,成為天宮中有「編製」的人員。
  這個文章中寫呂洞賓同學覺得「鬼仙」沒有修煉的價值,而天仙實在太難,比上清華北大更難得多,因此不敢報「天仙」這樣的「志願」,而希望選擇「地仙、人仙、神仙」這三個「專業」來向漢鍾離「導師」學習。筆者小時候看過《八仙過海》的電視劇,隱約記得劇中的八仙好像就是已經修滿功德,正要由太上老君這個介紹人引入天庭,成為有天宮正式編製的「天仙」時,卻不想在東海和龍王打了一架,結果玉帝給了處分:取消天宮中的「公務員」資格,貶下人間,永做地仙。不過依筆者思想,做地仙自由自在,比在天宮裡「打卡上班」不強多了?
  呂洞賓同學是有名的神仙胚子,尚且不敢期望修成「天仙」,我等凡俗之人就更不敢有非分之想。不過長生不老對人們還是有不可替代的吸引力的。道家和道教通過內功的修煉,確實有相當一部分人達到「人仙」這樣的層次,像譚峭、陳摶、張三豐等,都是年過百歲而精神矍鑠,不免讓人們愈加相信道家和道教的理論,不過一般富貴之人更樂於長生之道,卻沒有耐心來修煉內功心法,而是喜歡速成的丹藥,一些托於道教名下的邪門外道就趁機行騙,所以道教人物也是魚龍混雜,良莠不齊。
  《西遊記》中孫悟空要學長生之法時,和菩提祖師有一段對話,說得很精闢:祖師道:「『道』字門中有三百六十旁門,旁門皆有正果。……術字門中,乃是些請仙扶鸞,問卜揲蓍,能知趨吉避凶之理。」悟空道:「似這般可得長生麼?」祖師道:「不能,不能!」
  祖師又道:「流字門中,乃是儒家、釋家、道家、陰陽家、墨家、醫家,或看經,或念佛,並朝真降聖之類。」悟空道:「似這般可得長生麼?」祖師道:「若要長生,也似壁裡安柱。」悟空道:「師父,我是個老實人,不曉得打市語。怎麼謂之『壁裡安柱』?」祖師道:「人家蓋房欲圖堅固,將牆壁之間立一頂柱,有日大廈將頹,他必朽矣。」悟空道:「據此說,也不長久。不學,不學!」
  祖師道:「教你『靜』字門中之道如何?……此是休糧守谷,清靜無為,參禪打坐,戒語持齋,或睡功,或立功,併入定坐關之類。」悟空道:「這般也能長生麼?」祖師道:「也似窯頭土坯。」悟空笑道:「怎麼謂之『窯頭土坯』?」祖師道:「就如那窯頭上,造成磚瓦之坯,雖已成形,尚未經水火鍛煉,一朝大雨滂沱,他必濫矣。」悟空道:「也不長遠。不學,不學!」
  祖師道:「教你『動』字門中之道如何?……此是有為有作,採陰補陽,攀弓踏弩,摩臍過氣,用方炮製,燒茅打鼎,進紅鉛,煉秋石,並服婦乳之類。」悟空道:「似這等也得長生麼?」祖師道:「此欲長生,亦如水中撈月。」悟空道:「師父又來了。怎麼叫做『水中撈月』?」祖師道:「月在長空,水中有影,雖然看見,只是無撈摸處,到底只成空耳。」悟空道:「也不學,不學!」世俗之人想修得長生而採用的方法,無非就是看經、念佛、打坐、參禪、持齋、入定、坐關、採陰補陽、燒茅打鼎、進紅鉛、煉秋石之類種種,而書中借菩提祖師之口將這些摻雜了佛道兩家的方法統統否定,確實用這些方法修得長生,無異於磨磚作鏡,積雪為糧。不過,從上面的言語中,我們也可以發現,菩提祖師說「清靜無為,參禪打坐等」是「窯頭土坯」,已經成形,尚未經水火鍛煉,按理說就比較接近於「正果」了。後來菩提祖師教給孫悟空的法子是什麼呢,書中是這樣說的:顯密圓通真妙訣,惜修性命無他說。
  都來總是精氣神,謹固牢藏休漏洩。
  休漏洩,體中藏,汝受吾傳道自昌。
  口訣記來多有益,屏除邪欲得清涼。
  得清涼,光皎潔,好向丹台賞明月。
  月藏玉兔日藏烏,自有龜蛇相盤結。
  相盤結,性命堅,卻能火裡種金蓮。

  益壽延年的仙術(3)

  攢簇五行顛倒用,功完隨作佛和仙。從這段文字中看來,還是道家「內丹」功法中的理論。後來孫悟空和黑熊怪打架時,自己又說了一回修仙的過程:自小神通手段高,隨風變化逞英豪。
  養性修真熬日月,跳出輪迴把命逃。
  一點誠心曾訪道,靈台山上採藥苗。
  那山有個老仙長,壽年十萬八千高。
  老孫拜他為師父,指我長生路一條。
  他說身內有丹藥,外邊採取枉徒勞。
  得傳大品天仙訣,若無根本實難熬。
  回光內照寧心坐,身中日月坎離交。
  萬事不思全寡慾,六根清淨體堅牢。
  返老還童容易得,超凡入聖路非遙。
  三年無漏成仙體,不同俗輩受煎熬。
  十洲三島還遊戲,海角天涯轉一遭。 這裡說得就更清楚了,「身內有丹藥」,正是道教內丹門派的理論。這裡簡單說一下道教的內丹門派:
  外丹販假藥經常毒死人,而且毒死的往往不是一般人,唐代帝王被毒死的最多,計有唐太宗、唐憲宗、唐穆宗、唐武宗、唐宣宗等,可惜太宗、憲宗、宣宗等都是英明之主,卻早早死於「金丹」。王公貴族們死於「金丹」更為數眾多,所以唐代末年,外丹派就漸漸衰落。當然也有不怕死的主兒,非要再「以身試丹」,像《紅樓夢》中賈敬老爺就是此例,結果弄得「肚中堅硬似鐵,面皮嘴唇燒的紫絳皺裂」先行「往生極樂」了。內丹派接受了這些教訓,不再去把臉熏得烏黑弄些鉛汞之類做化學實驗了,而是將人體當做虛擬的「鼎爐」,把體內的精氣當做「藥物」,運用「神」去燒煉,從而使精、氣、神凝聚結成「內丹」(實際上就是氣功鍛煉)。內丹當然對人體是沒有害處的,習練得法也確實對人體健康有些好處,不過修煉過程就麻煩多了。
  內丹派氣功源流也比較早,並非外丹不行了,就臨時新創的,只是原來外丹更容易讓又懶又貪又想成仙的人接受罷了。東漢時魏伯陽所著的《周易參同契》就是內丹門派的一個重要著作,但「內丹」這一名稱卻一直到晉代許遜(就是許旌陽,神話中四大天師之一)的《靈劍子》中才始有記載。魏晉時期,道教氣功方面出現了一部融合內丹、存思兩派基本特點的內修專著,叫做《黃庭外景經》。唐末五代以來,內丹越來越興盛,道教門派也「與時俱進」,多由外丹派轉化為內丹派,內丹學門派林立,又分成南北二宗,像王重陽(北宗祖師)、丘處機、張三豐、張紫陽(南宗祖師)、陸西星等眾多有名的人物都是內丹派得道高人,這裡不再細說,但內丹學派比起外丹來更貼近了道家的理論,他們也從道家的經典《道德經》和《莊子》中找到了不少「理論依據」,比如胡孚琛先生的《道教內丹學揭秘》中這樣說:
  《老子》云:「含德之厚,比於赤子。毒蟲不螫,猛獸不據,攫鳥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終日號而不嘎,和之至也。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氣曰強」(五十五章)。這說明《老子》的修煉功夫已簡要反映了陰陽丹法的境界。《莊子》書中的內煉功夫偏重清修,具體功法多見於《養生主》、《刻意》、《在宥》、《達生》等篇。《在宥》篇述守一之術云:「無視無聽,抱神以靜,形將自正。必靜必清,無勞汝形,無搖汝精,乃可以長生。」《人間世》述「心齋」之法云:「若一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耳止於聽,心止於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大宗師》云「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謂坐忘。」這些話,突出反映了內丹清修的功夫境界。老莊之學為後世清修派和陰陽派內丹家所宗決非偶然,老莊書中有關煉養的名句一直是內丹法訣的綱要。
  不得不承認,老莊之說中確實有不少和後來內丹門派的思想相契合的地方。按道教的內丹學說修煉,成仙之事固然是傳說的成份居多,誰也沒有親眼所見,不過道家的內丹功法對於強身健體還是有一定的好處的。道教內丹修煉方法極為繁複,而且有個不好的習慣,那就是在經典中多用「隱語」:什麼「奼女」、「嬰兒」,什麼「黃雪」、「白芽」、「龍虎坎離」之類的「術語」極多,弄得一般人一頭霧水,倒像是醫院裡開的讓患者看不清是什麼藥的處方箋一般。
  大家如果注意看一下某些氣功雜誌上的已經比較簡化的道教小周天功法,那些上面對修煉者的要求,像什麼無執著心,要有平常心等等,確實和我們前面說過的《道德經》和《莊子》中的好多道理是一致的,什麼「齊物而觀」,什麼「無為而無不為」,在這裡都是練氣養神的思想基礎。叫人不得不相信,老莊之說確實和內功的修煉是有關係的。其實正像《天龍八部》上掃地老僧說的一樣:
  如練的是本派上乘武功,例如拈花指、多羅葉指、般若掌之類,每日不以慈悲佛法調和化解,則戾氣深入臟腑,愈隱愈深,比之任何外毒都要厲害百倍。大輪明王是我佛門弟子,精研佛法,記誦明辨,當世無雙,但如不存慈悲佈施、普渡眾生之念,雖然典籍淹通,妙辯無礙,卻終不能消解修習這些上乘武功時所鍾的戾氣。
  佛法內功是這樣,道家內功也是如此,明辯《道德經》和《莊子》上講的種種道理正是修習道家內功的前提。只埋頭練習功法,而未能明徹老莊講給世人的至理明言,不免事倍功半,外魔侵擾,雜念叢生。《紅樓夢》續書中有一回講妙玉「忽聽房上兩個貓兒一遞一聲廝叫。那妙玉忽想起日間寶玉之言,不覺一陣心跳耳熱。自己連忙收懾心神,走進禪房,仍到禪床上坐了,怎奈神不守舍,一時如萬馬奔馳,覺得禪床便晃蕩起來……」於是就走火入魔了。像妙玉這樣心裡想著男人,卻還要強行練功,哪有不出事的?
  道家內功中講究「煉精化氣,練氣化神,練神還虛」,歷來和佛家禪門內功、藏密內功等同為養生學中的重要理論。當然道家內功非常龐雜,肯定也有很多不正確的地方,但道家內功融合了老莊等道家理論,是一種土生土長,最有民族特色的精神財富,是值得我們繼承開發和研究的,成仙飛天之說當然不是太可信,但對「繕性養生」有所幫助,可以起到強身健體、益壽延年的功效是無庸置疑的。

  順應造化的真趣(1)

  十四、順應造化的真趣----道法自然
  萬事萬物,順其自然最好。這是道家的態度,不像其他的學說,有很多自作聰明的規矩來摧殘天性,違背自然。老子《道德經》第二十五章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家思想,一貫貼近自然,順乎自然,悟自然之機,得自然之趣。
  莊子的《馬蹄》一篇中曾說過:「馬,蹄可以踐霜雪,毛可以御風寒,齕草飲水,翹足而陸,此馬之真性也。雖有義台、路寢,無所用之。及至伯樂,曰:「我善治馬。」燒之,剔之,刻之,雒之,連之以羈縶,編之以皁棧,馬之死者十二三矣;饑之,渴之,馳之,驟之,整之,齊之,前有橛飾之患,而後有鞭筴之威,而馬之死者已過半矣。」意思是說:馬,蹄可以踩霜雪,毛可以抵禦風寒,它吃青草喝清水,翹起腳就蹦跳,這是馬的天性。雖然有高台、宮室,對馬是沒有用處的。到了有個伯樂出世後,他說:「我善於調理馬。」他用燒紅的鐵給馬烙印,又給馬剪毛,削蹄,套上馬籠頭,勒上馬韁繩,把它們關進馬棚。這樣,馬就被他治死了十分之二三。他還不讓馬吃飽,不給馬喝水,又叫馬拚命奔跑,在馬身上這兒整整,那兒治治,前面安上了馬嚼子、裝飾品這一套麻煩花樣,後面又加上皮鞭子辟辟啪啪的威嚇,這樣更折騰得馬死了一半多。
  尋常人常以馬遇見伯樂為佳話,但莊子卻不這樣認為,他覺得馬自由自在地在野外奔跑才是合乎自然的,而伯樂之類的人強行馴馬被以為是有違馬的天性的。莊子的思想中,常這樣認為,他常覺得遠古之時,人們無拘無束,以禽獸為友,憨厚無知,純真樸實的年代最為理想。可惜,莊子的這些夢想卻隨著歷史的發展變得越來越遙遠,到了明清之時,桎梏越來越多,繩索越來越緊,以致於人們都變成了思想上的畸形兒,越來越喪失了天性、人性。龔自珍先生內心中恐怕就非常贊同莊子的思想,他在《病梅館記》中寫過:有以文人畫士孤癖之隱明告鬻梅者,斫其正,養其旁條,刪其密,夭其稚枝,鋤其直,遏其生氣,以求重價:而江浙之梅皆病。文人畫士之禍之烈至此哉!
  予購三百盆,皆病者,無一完者。既泣之三日,乃誓療之:縱之順之,毀其盆,悉埋於地,解其棕縛;以五年為期,必復之全之。予本非文人畫士,甘受詬厲,辟病梅之館以貯之。
  嗚呼!安得使予多暇日,又多閒田,以廣貯江寧、杭州、蘇州之病梅,窮予生之光陰以療梅也哉!這個文章中學語文課本裡講過,我就不譯了。此處,龔自珍的文章和上面所引莊子的文章思想是一致的,不過龔自珍身當清朝禁錮愈顯嚴密的時代,文中的悲涼憤慨更有過之。因此龔自珍先生也被當時視為狂狷之士,他二十六歲時曾寫了本集子,稱為《佇泣亭文》,送給當時的一位學者王芑孫看。王芑孫看了大跌眼鏡,因為書中幾乎全是激憤之語,是他這樣「規規矩矩做人」的老儒不敢想像的,於是這王老儒邊看邊搖頭,給龔自珍批道:「……至於詩中傷時之語,罵坐之言,涉目皆是,此大不可也。」可見莊子所說的「畸人者畸於人而侔於天」一點也不假,信奉道家思想的人多少都有點不合世俗,被看成孤僻的怪人。
  筆者也是這樣的思想,對於花草樹木,都不喜歡將它們修枝捆紮。可惜現在園藝業也趨向西洋化,往往喜歡弄修剪整齊的草坪,剃了平頭般的冬青黃楊,士兵出操一樣整齊的樹林,大失天然之趣。而中國的傳統園林卻不這樣,中國的古園林講究「雖由人作,宛自天開」,往往貼近自然,有渾然天成之感。我們看葉聖陶先生在《蘇州園林》一文中寫的:至於池沼,大多引用活水……池沼或河道的邊沿很少砌齊整的石岸,總是高低屈曲任其自然。還在那兒佈置幾塊玲瓏的石頭,或者種些花草:這也是為了取得從各個角度看都成一幅畫的效果。池沼裡養著金魚或各色鯉魚,夏秋季節荷花或睡蓮開放。遊覽者看「魚戲蓮葉間」,又是入畫的一景。蘇州園林栽種和修剪樹木也著眼在畫意。高樹與低樹俯仰生姿。落葉樹與常綠樹相間,花時不同的多種花樹相間,這就一年四季不感到寂寞。沒有修剪得像寶塔那樣的松柏,沒有閱兵式似的道旁樹:因為依據中國畫的審美觀點看,這是不足取的。……蘇州園林與北京的園林不同,極少使用彩繪。梁和柱子以及門窗欄杆大多漆廣漆(廣漆,天然漆的一種。由熟漆或生漆和熟桐油調製而成。那是不刺眼的顏色)。牆壁白色。有些室內牆壁下半截鋪水磨方磚,淡灰色和白色對襯。屋瓦和簷漏一律淡灰色。這些顏色與草木的綠色配合,引起人們安靜閒適的感覺。

  順應造化的真趣(2)

  是的,中國古人的審美觀一向是崇拜自然,貼近自然的。看一下明代文人程羽文筆下的所推許的家居環境:
  門內有徑,逕欲曲;徑轉有屏,屏欲小;屏進有階,階欲平;階畔有花,花欲鮮;花外有牆;牆欲低;牆內有松,松欲古;松底有石,石欲怪;石面有亭,亭欲樸;亭後有竹,竹欲疏;竹盡有室,室欲幽;室旁有路,路欲分;路合有橋,橋欲危;橋邊有樹,樹欲高;樹陰有草,草欲青;草上有渠,渠欲細;渠引有泉,泉欲瀑;泉去有山,山欲深……
  由此看來,中國傳統的美學就像中國的山水田園詩、水墨寫意畫一樣,崇尚清雅自然。
  當然,現代的家居環境也漸漸認識到這一點,也想貼近自然、融於自然了,不過現代社會工業文明對於自然的破壞還是相當嚴重。自從有了工業文明以來,機器的轟鳴取代了小鳥的歌唱,濁臭的污水弄髒了清清的河水,森林在迅速地消失,草原變成荒漠,生物也不斷地滅絕,還有光化學煙霧、核污染、噪聲污染、汽車尾氣污染、農藥污染、熱島效應、臭氧空洞、全球變暖、地面沉降、城市塌陷、酸雨……人們突然發現,想征服自然的人類是多麼的狂妄和無知。於是不得不轉而謀求自然與人的和諧。1958年的「大躍進」時代,人們狂呼:「天上沒有玉皇,地下沒有龍王。我就是玉皇,我就是龍王。喝令三山五嶽開道:我來了!」自然彷彿是人類腳下踩著的奴僕,可以由人為所欲為。可是,事實卻是,人們馬上遭到了大自然的報復,「三年自然災害」餓死了不少曾自稱為「玉皇」、「龍王」的人們。日本學者湯川秀樹曾說過:「早在兩千多年前,老子就已預見到了未來人類文明所達到的十分糟糕的狀況,向近代開始的科學文明提出那麼嚴厲的指控,使人感到驚訝」等等,都說明了道法自然的思想在目前人們所面臨的生存和發展問題上依然有著指導意義。
  道家有所謂「天地是大宇宙」,人就是「小宇宙」的說法。對於個人來說,也是順其自然更好一些。但是尤其是自宋朝以後程朱理學逐漸興起以來,對人性的壓抑就越來越嚴酷。程朱理學等大講「存天理,滅人欲」,鉗制禁錮人們的思想和行為,正像莊子前面所說的強行馴馬的行為一樣,壓抑了人的天性。由於那些「高標準、嚴要求」幾乎無人可以完全達到,於是一大批岳不群般的偽君子就紛紛湧現,而坦誠真摯,敢於流露自己的真情實感的人卻被視為狂狷怪僻之士。明代李贄在《答耿司寇》一文中無情地揭下了這些偽君子們的畫皮:試觀公之行事,殊無甚異於人者。人盡如此,我亦如此,公亦如此。自朝至暮,自有知識以至今日,均之耕田而求食,買地而求種,架屋而求安,讀書而求科第,居官而求尊顯,博求風水以求福蔭子孫。種種日用,皆為自己身家計慮,無一厘為人謀者。及乎開口談學,便說爾為自己,我為他人,爾為自私,我欲利他;我憐東家之饑矣,又思西家之寒難可忍也;某等肯上門教人矣,是孔、孟之志也,某等不肯會人,是自私自利之徒也,某行雖不謹,而肯與人為善,某等行雖端謹,而好以佛法害人。以此而觀,所講者未必公之所行,所行者又公之所不講,其與言顧行、行顧言何異乎?以是謂非孔聖之訓可乎?翻思此等,反不如市井小夫,身履是事,口便說是事,作生意者但說生意,力田作者但說力田,鑿鑿有味,真有德之言,令人聽之忘厭倦矣。 是啊,這等人其實心裡也滿是自己的小算盤,求田問捨,登科晉官,都是為了一己之私。其實這也罷了,但一談大道理時,就滿口「孔孟之志」,似乎高尚得不得了。李贄尖銳抨擊這等口是心非的偽君子,覺得還不如人家市井小夫,一般的出力氣吃飯的普通人,人家在商就言商,做工的便說做工,耕田的便說耕田,發乎真心,出乎自然之性,毫無巧言飾假之行。所以「真有德之言,令人聽之忘厭倦矣」。現在也是,筆者覺得聽北京開出租的師傅們侃大山,比某些領導們在主席台上講得有趣多了,也實在多了。

  順應造化的真趣(3)

  程朱理學除了批量製造了一大批「岳不群牌」的偽君子外,當然也造就了一大批像金庸小說中滅絕師太那樣的暴戾變態的人,正如網上朋友所送的一聯:「滅情滅愛單未滅爭強好勝暴戾習氣;絕子絕孫唯不絕獨斷專行家長作風。」自儒家程朱理學大盛之後,一直在塑造「滅絕師太牌」的人物,數量和速度恐怕遠高於一汽轎車的流水線。現在雖然少了很多,但恐怕「滅絕師太牌」的人物也沒有絕版。
  我們的傳統教育方法也深受其毒,教學時往往抹殺學生的個性、天性,而要求千篇一律,唯命是從。筆者上小學時,就被勒令聽課時背著手,一動也不能動。當時小學課本上有列寧學習的圖畫,圖中列寧卻是用手托著下巴,當時筆者就想,列寧為什麼就這樣隨便,不用背著手聽課,怎麼就非讓我們背著手呢?於是向老師質疑,老師大怒,將我趕回家去,請家長來才算罷休。筆者自此不敢多言,只是腹誹而已。
  現在教育情況似乎略有改進,但還是有不少此類情況。《青島晚報》不久前有篇報道,說有個13歲的中學生因為對學鋼琴沒興趣、厭倦了被父母逼著學,竟然拿著鋼琴來撒氣。他趁著家長不注意,三番五次用鎯頭砸壞了自家鋼琴的琴鍵,以達到不練琴的目的,以此來阻止和對抗父母對自己的「強迫」,發洩心中的怨氣和不滿。後來孩子的老師勸其家長,孩子的暴躁情緒和叛逆心理肯定與父母強迫他學鋼琴有關。老師向家長建議,不要再強迫孩子學鋼琴了,否則,不僅砸鋼琴的事還會發生,孩子的心理也會失衡,最終毀掉的不僅僅是一架鋼琴,還可能是一個孩子,甚至是整個家庭。
  是的,有些家長常強迫孩子學鋼琴、學舞蹈,學這學那,其實孩子們天性不同,各有所好。順其自然,因勢利導,激發他的興趣,才是正確的途徑。愛因斯坦說「興趣是最好的老師」。

  順應造化的真趣(4)

  莊子還說過:「長者不為有餘,短者不為不足。是故鳧脛雖短,續之則憂;鶴脛雖長,斷之則悲。故性長非所斷,性短非所續,無所去憂也。」意思是說,(自然形成的)長並不是多餘,短並不是不足。所以野鴨的腿雖然短,接上一段沒法方便地行動了,而鶴的腳雖然長,截短一節就痛苦不堪。因而原本長的不能切短,原本足短的不能接長,沒有什麼可憂慮的。
  現代社會中,人們卻不大信莊子的話了,現在科學「昌明」,五花八門的美容術是莊子始料不及的。現在的人們胖的想變瘦,矮的想變高,醜的想變美,男的想變女,統統都有辦法搞定。嫌身材胖?沒問題,可以抽脂。臉型體型不好?可以來個削骨美容,嫌身體矮,可以做個斷骨增高,這些名字聽起來都讓人恐怖,但卻還是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主兒,不但不怕,還趨之若鶩,甘之如飴,用俗話說就是和「喝蜜似的」。至於隆胸、拉雙眼皮什麼的更是小菜一碟。可惜,實際中往往事與願違,我們來看一則關於斷骨增高的報道:
  自1990年以來,斷骨增高在城市女子中悄然興起,漸成某種時尚。據說,用鋸子將兩隻小腿鋸開多半,把脛骨與腓骨截斷,裝上兩副重5公斤、16根鋼針穿肉固定的「肢體延伸器」,每天拉長斷骨0.5毫米到1毫米。有醫生宣稱,休息兩個月,就可以增高,小巧玲瓏的美人就會擁有「魔鬼身材」,變得窈窕絕倫。
  實際情況如何呢?有記者暗訪獲知,即使手術成功,增高10厘米要住院4個月,再休養4個月才能恢復。如手術失敗,後果就不堪設想了。主動去做斷骨增高手術的女子大多天生麗質,只不過身材較矮。誰知腿一鋸斷,事與願違,有的被拉成兩腿長度不齊的拐子,有的被整成雙腳外翻的跛子,走路只嫌地不平。還有嚴重的,並發骨質疏鬆,不敢拆除固定鋼架,有的在拆除之後,落下終身病痛……
  莊子似乎早就預見了這些,請看他在《應帝王》一篇所寫的這樣一個故事: 南海之帝為儵,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儵與忽時相與遇於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儵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說南海的帝王名叫儵,北海的帝王叫忽,中央的帝王名叫渾沌。這南儵北忽常到渾沌的領地裡相會,渾沌對他們招待得非常好。他們倆想知恩圖報,就說渾沌東西什麼也不缺,但是人人都有七竅,用來看、聽、吃喝,而就渾沌沒有,多可惜啊。我們來給他鑿開眼、鼻、耳、嘴吧,於是還設計了工期,一天給他鑿一竅,七天完工。沒想這樣到了第七天,七竅都鑿好了,渾沌卻也死了。
  這個故事當然只是寓言,不過仍然讓我們深思。
  現在有「綠色食品」、「綠色通道」等名詞,雖然傳統的道家是推崇「玄」色,也就是黑色,但我覺得依現代的觀點完全可以將道家學說稱之為「綠色學說」。因為道法自然,道家學說到處透露著順乎自然、關愛人性的色彩。


  《煮酒論道》 第三部分

  吞食天地的氣魄(1)

  十五、吞食天地的氣魄----曠達無極
  「斗笠為帆扇作舟,五湖四海任遨遊。大千沙界須臾至,石爛松枯經幾秋」。這就是道家的風采,這就是道家的氣度,透著縷縷清風,浩浩雲氣。瞭解到道家逍遙而游、齊物而觀的種種思想以後,就不難理解,道家人物和深受道家思想影響的人們筆下的世界總是那樣的瑰麗浪漫、曠達無極。是啊,了達生死、敝屣富貴,「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而太山為小,莫壽於殤子,而彭祖為夭。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既已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謂之一矣,且得無言乎?」有了這樣的襟懷,還有什麼想不開放不下的?還會像小雞一樣只低著頭看地上的蟲蟻嗎?
  筆者當年初讀莊子,就被開卷第一篇《逍遙游》中鯤鵬的博大氣勢所震撼,請允許我給大家讀一下這一段文字: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齊諧》者,志怪者也。《諧》之言曰:「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這是何等廣闊無垠的胸懷!雖然我們也知道,世界上根本沒有長几千里的大魚,也沒有張開翅膀就遮天蓋日的大鵬鳥,但是,這只象徵著自由、灑脫、浪漫、曠達之精神的大鳥,卻永遠在人們的心中翱翔。莊子的大鵬所象徵的浪漫精神感染了一代代的人們,詩仙李白幼年時就在青城山和道士們一起讀經悟道,所以李白受道家思想影響極深,這隻大鵬也就一直在詩仙的心裡飛動,他在詩中寫過:「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假令風歇時下來,猶能簸卻滄溟水……」
  ——《上李邕》直到李白臨終時,他心中想著的還是莊子筆下的這隻大鵬,於是他在《臨終歌》裡寫道:大鵬飛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濟。餘風激兮萬世,游扶桑兮掛左袂。
  後人得之傳此,仲尼亡兮誰為出涕。在詩中,李白早已和這只鵬鳥合為一體,「游扶桑兮掛左袂」,這裡已不再是鵬鳥,不知不覺中,已經化為穿袍的李白(袍才有袂,如果是大鵬,只能掛左翅),正所謂「李白夢為大鵬,浩浩然鵬鳥也」。
  深受道家思想影響的李白早年時就寫過一篇《大鵬賦》,我們來看一下少年李白筆下的大鵬之風采:……簸鴻蒙,扇雷霆,斗轉而天動,山搖而海傾。怒無所搏,雄無所爭,固可想像其勢,彷彿其形。若乃足縈虹霓,目耀日月,連軒沓拖,揮霍翕忽。噴氣則六合生雲,灑行則千里飛雪……李白去世後,李白的族叔李陽冰編輯《李太白全集》時,特地將這篇《大鵬賦》放在開卷第一篇,我想,這正是合乎了李白的心願。
  幾百年後,這隻大鵬又飛入了光照千古的大才女——李清照的心中,少女時代的她就隨著雙翼遮天的大鵬一起飛進了浪漫瑰麗的神秘時空:漁家傲
  天接雲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彷彿夢魂歸帝所,聞天語,慇勤問我歸何處。
  我報路長嗟日暮,學詩漫有驚人句;九萬里風鵬正舉,風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正是有了這樣的氣度,才有了後來在《詞論》中睥睨天下文豪,將柳、晏、蘇、黃之輩都不放在眼中的李清照,才有了那樣異常達觀的李清照——她一生收集的金石文物在戰亂中散落殆盡後,卻坦然地說:「然有有必有無,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人亡弓,人得之,又胡足道」。李清照確實是一個「蓋不徒俯視巾幗,直欲壓倒鬚眉」的奇女子。
  筆者覺得可以和《逍遙游》相媲美的另一篇美文應該是《秋水》這篇:秋水時至,百川灌河,涇流之大,兩涘渚涯之間不辨牛馬。於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為盡在己。順流而東行,至於北海,東面而視,不見水端。於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歎曰……讀一下莊子的《秋水》篇,我們不由得和河伯一樣感歎,感歎我們的見識曾經是多麼的渺小無知,感歎這世界又是多麼的廣袤和無邊無際。「夏蟲不可言冰、井蛙不可語海」,有多少我們沒有認識到的世界啊!而俗人為之爭鬥不休的世俗之事就此來看又是多麼的可笑,正像莊子在《則陽》這一篇中說過的故事一樣:有國於蝸之左角者,曰觸氏;有國有蝸之右角者,曰蠻氏。時相與爭地而戰,伏屍數萬,逐北,旬有五日而後反。正所謂蝸角虛名,蠅頭微利,莊子的寓言一下子點醒了不少世人。白居易因此寫詩感歎道:「蝸牛角上爭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隨富隨貧且歡樂,不開口笑是癡人。」
  莊子筆下的世界是博大的,甚至有些離奇,他的筆下有「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的大椿,有「其高臨山,十仞而有枝」的大樹,有「揚而奮鬐,白波如山,海水震盪,聲侔鬼神,憚赫千里」的大魚,這一切,為後世的李白、李賀、蘇軾等人所發揚,成為我國文學中浪漫主義的河源。
  歷代的道家人物很多都能詩通詞,而且他們的筆下往往有著一種異常浪漫曠達的「仙」氣,五代時的得道高人譚峭有一首詩,題目就叫做《大言詩》:線作長江扇作天,靸鞋拋向海東邊。
  蓬萊此去無多路,只在譚生拄杖前。這是何等雄健豪邁的氣魄!長江如線,天如折扇。一時興發就甩鞋到東海之濱。蓬萊仙山路雖遠,但譚生(詩人自謂)的杖頭下何山不能達,何處不能到?正像電視劇《西遊記》中主題歌唱的一樣:「敢問路在何方,路在腳下!」一住行窩幾十年,蓬頭長日走如顛。
  海棠亭下重陽子,蓮葉舟中太乙仙。無物可離虛殼外,有人能悟未生前。

  吞食天地的氣魄(2)

  出門一笑無拘礙,雲在西湖月在天。這首詩是全真教創教祖師王重陽真人所作,「出門一笑無拘礙,雲在西湖月在天」,苦修妙悟之後,天地豁然開朗,從此靈台清明朗照,更無半點渣滓,清靈曠達之情溢於紙外。
  重陽真人的弟子丘處機詩作更豐,翻開丘真人的《磻溪集》也是到處可見這等豪邁的句子。像「萬傾江湖為舊業,一蓑煙雨任平生」,像「花朝石窟龍吟霧,月夜山門虎嘯風」,像「野鶴孤雲閒活計,清風明月道生涯。千山磊落收雲氣,四海光明耀日華」等等,無不透著縷縷清風,浩浩雲氣。
  再看一首:朝游北海暮蒼梧,袖裡青蛇膽氣粗。
  三醉岳陽人不識,朗吟飛過洞庭湖。這首詩整體上說不上十分精彩,但其中的氣勢卻也一看就並非尋常的寒酸文士能寫得出來,這首詩的作者乃是大名鼎鼎的呂洞賓。在道家人物中,好像對於喝酒並非犯戒之行為,道家人物常有喝得大醉的舉動(《仙劍奇俠傳》中就有個酒劍仙嘛),酒酣耳熱之餘,不免豪氣填膺,放歌天地之中。
  在道家的神話世界中,有「素手把芙蓉,虛步躡太清。霓裳曳廣帶,飄拂升天行」的仙子;有乘雲車,駕白鹿,遨遊天上的衛叔卿;有「經滄海桑田之三變,歷東海揚塵之兩劫」的麻姑仙子,有許許多多徜徉於青山綠水之間,飲酒下棋、食碧藕、飲瓊漿、騎白鹿的不老仙人。
  在無休無止的爭殺搶奪中,在無休無止的辛勞痛苦中,在無休無止的憂慮煩惱中,道家思想讓人們抬眼看天,讓人們卸下心中的包袱,嚮往著那純潔而美好的神仙世界: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氣,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
  神仙,或許並沒有,但是道家卻不知賦予了後世文人多少曠達浪漫的「仙」氣,這其中也寄托了人間最美好的心願。
  道家的曠達並不僅僅在於此處,道家對自身的灑脫無忌也是讓筆者非常喜歡的地方,以前我們說過莊子對於身後之事極其曠達,不但不允許弟子們特意去尋求「幫底皆厚八寸,紋若檳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玎璫如金玉」那樣的好棺木,反而囑咐弟子連葬也不葬,直接放在荒野之中,天地就是棺槨,日月星辰就當陪葬的珠寶,萬物都是陪葬的物品。在地上被兀鷹吃掉,在地下為螻蟻吃掉,又有什麼不同呢?這比起那些生前就大興土木,經營自己的陵寢的帝王權貴們又是何等的曠達!
  而且,道家從來並不標榜自己的偉大和不可冒犯,莊子的《知北遊》一篇中有這樣一段對話:東郭子問於莊子曰:「所謂道,惡乎在?」
  莊子曰:「無所不在」。
  東郭子曰:「期而後可?」
  莊子曰:「在螻蟻。」
  曰:「何其下邪?」
  曰:「在稊稗。」
  曰:「何其愈下邪?」
  曰:「在瓦甓。」
  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
  東郭子不應。這個叫東郭子的人問莊子:「道在什麼地方?」莊子回答說:「無所不在。」東郭子看來也是個不開竅的人,就追問:「請說清楚點,到底在哪裡。」莊子一看他這樣笨,就說:「在螻蟻裡。」這人奇怪地說:「怎麼在這樣卑下的地方?」莊子又說:「在稊稗(雜草)裡。」東郭子說:「怎麼更卑下了?」莊子又說:「在破磚爛瓦裡。」東郭子搖頭說:「這更邪乎了?」莊子最後乾脆上了個最狠的:「在屎尿中。」結果東郭子不吭氣了,估計給嚇呆了。
  確實,一般的宗教或者學說,常把自己教義中的神明或者主義奉為至尊,頂禮膜拜還來不及,別的教派有什麼誹謗之言,還要打架捅刀子,甚至興師動武,哪裡有自己朝自己頭上扣屎盆子的?也怪不得東郭子這樣的庸人聽得目瞪口呆。
  「道在尿溺」,哈哈!這才是真正的道,這才是值得我們崇敬的大道!她並不像一個威嚴的神靈注視著我們,讓我們時刻跪伏在其腳下,她也並不是一本必須虔誠背誦,不得對其中內容有任何懷疑的經典教義,她恢恢然、廣廣然,她就在我們身邊,像陽光空氣一樣時刻伴隨著我們,關愛著我們。她就是自然之道,充斥天地萬物之間,曠達無極!

  玄之又玄的至理(1)

  十六、玄之又玄的至理----眾妙之門
  一本薄薄的《道德經》,包藏的卻是無窮無盡的玄妙道理。道家的道理雖然有些玄妙,有些枯燥。但是如果你認真地參悟透徹了之後,你會從中得益很多。筆者所介紹給大家的「道家思想十六觀」就要結束了。我想經過前面的介紹,我們會對道家思想瞭解得更多了一點,一定會覺得道家的思想並不能只用「消極」二字就予以定論。我們會發現,道家所思考的往往是一些大題目:例如天地的本始、生命的輪迴變化,什麼是內外之分?什麼是大小之辯?什麼是榮辱之境?這其中任何一個命題,恐怕都要讓我們用消耗一生的時間來思索。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地母。
  ——《道德經》第二十五章這就是宇宙的初始?在天地還沒有以前就已經有了,它是什麼?是「道」嗎?老子還說過: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道德經》第四十二章千百年以來,人們可能都茫然不解地將這句話輕輕地揭過去了,然而隨著現代科學的發展,人們對宇宙的認識越來越深入後,我們不禁驚奇地發展,現代科學的研究成果居然和老子在《道德經》第四十二章中所說的這句話不謀而合,驚人的一致!
  這就是20世紀逐漸被人們認識並漸漸驗證了的宇宙大爆炸理論:
  1932年,比利時天體物理學家勒梅特首次提出了現代宇宙大爆炸理論:整個宇宙最初聚集在一個「原始原子」中,後來發生了大爆炸,碎片向四面八方散開,形成了我們的宇宙。美籍俄國天體物理學家伽莫夫第一次將廣義相對論融入到宇宙理論中,提出了熱核大爆炸的宇宙學模型:宇宙開始於高溫、高密度的原始物質,最初的溫度超過幾十億度,隨著溫度的繼續下降,宇宙開始膨脹。
  1965年,貝爾電話實驗室的彭齊亞斯和威爾遜發現了宇宙背景輻射,後來他們證實宇宙背景輻射是宇宙大爆炸時留下的遺跡,從而為宇宙大爆炸理論提供了重要的依據。他們也因此獲1978年諾貝爾物理學獎。
  當代科學界的傳奇人物,英國物理學家霍金,患「肌肉萎縮性脊髓側索硬化症」而半身不遂。喪失語言能力,表達思想唯一的工具是一台電腦聲音合成器。他用僅能活動的幾個手指操縱一個特製的鼠標器在電腦屏幕上選擇字母、單詞來造句,然後通過電腦播放聲音,通常製造一個句子要5~6分鐘,為了合成一個小時的錄音演講要準備10天。而他的頭腦中卻裝著整個宇宙的圖景。霍金雖然是外國人,但筆者看了他的事情後,卻不禁也想起莊子所說的「畸人者,畸於人而侔於天」這句話。

  玄之又玄的至理(2)

  正是這個「支離其形」的霍金,他對於宇宙起源後10-43秒以來的宇宙演化圖景作了清晰的闡釋。他認為宇宙的起源:最初是比原子還要小的奇點(難道就是「道」?),然後是大爆炸,通過大爆炸的能量形成了一些基本粒子(「道生一?」),這些粒子在能量的作用下,逐漸形成了宇宙中的各種物質(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這個理論能自然地說明河外天體的譜線紅移現象,也能圓滿地解釋許多天體物理學問題。至此,大爆炸宇宙模型成為最有說服力的宇宙圖景理論。
  二千多年前的老子,當時還是非常原始的農業社會。他怎麼能夠想到世間的萬事萬物就是從一個「先天地生」的原點衍化出來的?這不能不令人感歎老子的神奇智慧。
  「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較,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原來誰想過這些?就算是有了道德五千文後又有多少人真正理解這些呢?老子的《道德經》雖然只有五千字,但是後世研究者關於《道德經》的文章文字何止百萬?
  「非彼無我,非我無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所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可行已信,而不見其形,有情而無形。」(《莊子‧齊物論》)
  莊子的話也是這樣深奧難解,正如賈寶玉填的《寄生草》曲子中所說的:「無我原非你,從他不解伊?」誰是我?我是誰?這個問題歷來讓人迷茫,逆練九陰真經的歐陽鋒不明白,我們就真得明白嗎?
  「生我之前誰是我,我生之後我是誰?」據說順治皇帝當和尚時寫過這句偈語。對於這個讓世人一直悵惘的大難題,道家說:「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虛化神,神化氣,氣化血,血化形,形化嬰,嬰化童,童化少,少化壯,壯化老,老化死。死復化為虛,虛復化為神,神復化為氣,氣復化為物。化化不間,由環之無窮」。真的就是這個樣子嗎?
  「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而太山為小;莫壽乎殤子,而彭祖為夭。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這又是何等的胸懷,何等的思想境界,就算我們勉強聽得半懂不懂,但真的發自內心地領悟到了嗎?
  面對道家學說的博大精深,筆者覺得恰好可以用《莊子‧秋水》篇中的兩句話來形容:「夫千里之遠,不足以舉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極其深」,當真是仰之彌高,鑽之彌深。
  翻開薄薄的《道德經》,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這樣一段話: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慾,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道德經》第一章這段話歷來就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但是多數人認為,老子是說,人們不要只埋頭於他這本《道德經》,道是非常玄妙的,那些可以用文字表述的,可以用語言說出來的並非是真正的「道」。同樣,禪宗裡也這樣說過,《楞嚴經》中云:
  「如人以手,指月示人。彼人因指,當應看月。若復觀指以為月體,此人豈唯亡失月輪,亦亡其指。何以故?以所標指為明月故,豈唯亡指,亦復不識明之與暗。何以故?即以指體,為明月性;明暗二性,無所了故。」
  意思為就像有人用手指示月亮給別人看,那個要看月亮的人,就能從指頭所指的方向去看到月亮。如果只看到指頭就當做是月亮,這個要看月亮的人,又怎麼能夠見到真的月亮呢?同時手指指示的功能也失去作用。所以後來的佛典有的就命名為《指月錄》,提醒人們典籍中的文字只是指月的手指,並非真正的明月。

  玄之又玄的至理(3)

  莊子在《知北遊》這篇中說過這樣一段話:於是泰清問乎無窮,曰:「子知道乎?」無窮曰:「吾不知。」又問乎無為,無為曰:「吾知道。」曰:「子之知道,亦有數乎?」曰:「有。」曰:「其數若何?」無為曰:「吾知道之可以貴,可以賤,可以約,可以散,此吾所以知道之數也。」泰清以之言也問乎無始,曰:「若是,則無窮之弗知與無為之知,孰是而孰非乎?」無始曰:「不知深矣,知之淺矣;弗知內矣,知之外矣。」於是泰清卬而歎曰:「弗知乃知乎,知乃不知乎!孰知不知之知?」無始曰:「道不可聞,聞而非也;道不可見,見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知形形之不形乎!道不當名。」
  無始曰:「有問道而應之者,不知道也;雖問道者,亦未聞道。道無問,問無應。無問問之,是問窮也;無應應之,是無內也。以無待問窮,若是者,外不觀乎宇宙,內不知乎太初。是以不過乎崑崙,不游乎太虛。」意思是,一個叫泰清的人問一個叫無窮的說:「你懂得道嗎?」無窮說:「我不懂。」又問叫無為的人,無為這個人說:「我知道。」泰清又追問他道有什麼特點,無為滿嘴跑火車,大談道可以讓人富貴,也可以讓人低賤,也可以聚,也可以散,說得天花亂墜。後來泰清又問無始,說:「無窮說他不知道『道』是什麼,無為卻大講特講,到底怎麼樣呢?」無始說:「聲稱不知的人卻是對『道』理解深刻的人,自稱知『道』的其實卻淺薄無比,說不知道的『道』已深入其內,而誇誇其談的只知道『道』的皮毛罷了。於是泰清仰天長歎:「不知乃是知,知其實是不知,誰能明白不知的知呢?」無始接著說:「道不可以聽,聽到的就不是道,道不可以看,看到的就不是道,道不可以說,說出來的就不是道。知道支配有形的東西是無形的嗎?道不應該有名稱的。有人問道就回答的,是不懂道的人,問道的人其實也沒有聽到道,道是無法問的,問了也無法回答。無法而要問,就是空問,無法回答而回答,就是空答。以空答對空問,若是這樣,在外便不能觀察整個宇宙,對內則不知萬物的根本,因而不能跨越崑崙,不能遨遊太虛。」

  玄之又玄的至理(4)

  莊子這段話,可能正是對「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這兩句話最透徹地解析吧。由此看來道家的思想是那樣的玄妙難解,甚至是語言所難以表達的。有人說「道」應該是一種領悟,一種體驗,打個比方說,就好像騎自行車或者游泳什麼的一樣,會騎車的人和會游泳的人反覆給你講,你也認真聽了,把他的話記個滾瓜爛熟,那你就真的會騎自行車或者游泳了嗎?又比如你自己沒有談過戀愛時,就難以理解沉醉甜蜜愛河中的滋味,就算你的好朋友,反覆地對你講,你也不會感同身受。所以,認識道的玄妙,要靠學,要靠悟,更要靠證。
  道家思想博大精深,可以說是「玄乎其玄,眾妙之門」。筆者也難窺其十之一二,說來也就是在門檻邊轉悠。蘇東坡有篇小故事,寫一個盲人,別人和他講太陽的形象,一開始用銅盤做比喻形容太陽的形狀,這個盲人聽見敲鐘敲鑼的聲響就以為是太陽,後來人們又用蠟燭作比喻形容,結果這個盲人又把長條形的東西都當做太陽了。道家思想玄妙之極,是難以輕易就能理解透的。因此這「道家思想十六觀」也無非是「公案比語,外相包皮」罷了,筆者只是領大家到道家的門檻邊轉了轉,真正登堂入室,領悟那玄妙無比的無極大道,還要靠大家自己精研經典,勤證妙悟。
  當然,筆者對道家思想十分喜歡,但是我也不贊成大家就將道家所有理論奉為圭杲,道家的思想中肯定也會有不正確的部分,和我們現代的社會不相符合的部分,一味將道家經典中的字字句句都奉為神明聖旨一般,這卻正是和道家的精神相背離的。
  白居易當年讀了道家經典後,寫下了《感興二首》。筆者在此錄下,為本文第一部分「道家思想十六觀」作結: 吉凶禍福有來由,但要深知不要憂。
  只見火光燒潤屋,不聞風浪覆虛舟。
  名為公器無多取,利是身災合少求。
  雖異匏瓜難不食,大都食足早宜休。
  魚能深入寧憂釣,鳥解高飛豈觸羅。
  熱處先爭炙手去,悔時其奈噬臍何。
  尊前誘得猩猩血,幕上偷安燕燕窠。
  我有一言君記取,世間自取苦人多。
  第二編道家和道教人物
  歷史上的道家和道教人物多如星斗,想毫無遺漏地評說一遍實在太難。所以也要先來「海選」一下。先說一下入選標準:原則上第一必須是歷史上曾真實存在過的人物,神話中的人物像哪吒、二郎神之類的不入選;第二需要影響大,名氣高,FANS多,或者寫有對後世影響極深的著作。

  道家始祖—老子(1)

  道家始祖
  老子
  老子,以超越那個時代的無邊智慧寫下這樣一本奇書,實在讓人崇敬感歎不已。
  說起道家人物,當然不可不說道家始祖老子。在道教的神仙中,老子傳說成仙後被稱為太上老君。不過《西遊記》中的太上老君,整天在天宮裡打卡上班,對著玉帝作揖打躬,像極了世間靠行騙吃飯的方士,哪裡像清靜自守,無為無念的道德高人?當然,《大鬧天宮》動畫片中,太上老君形象更是慘,那上面太上老君長著一副三角眼,透著奸邪之氣,像個老奸賊。
  在《封神演義》中,太上老君的形象「高大」了不少,裡面邪派最大的BOSS通天教主還要叫他「道兄」,此書中雖然太上老君的地位高了不少,但這個「太上老君」,門戶之見極深,或暗中策劃,或赤膊上陣,和道門中的其他教派爭強賭勝,大打出手,結果最後也被鴻鈞老祖批評教育了一回。
  太上老君更窩囊的事還有,隨便一個無證上崗的茅山道士類的人物,都可以口中唸唸有詞:「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雖然有人解釋說:這並不是叫太上老君來聽命令,「律令」不是指命令,是周穆王時一個人的名字,此人跑得比劉翔快多了,後來成為雷部的神。據說西北有一種神獸,形狀如馬,足不著地,其行如風,就是律令變化而來。所以「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的意思不是叫太上老君快來聽你的命令,「急急如律令」應當是像律令般的快速,用律令的速度來形容老君反應快速的程度。正確的理解是「太上老君啊,你趕快來幫助我吧!你要像律令那樣行動快速。」這是信徒求助的話,表現求助的迫切。但最算是這後一種解釋,太上老君當得也不舒服,任何一個信徒一聲「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就要快速「出警」,實在比110值班的警察叔叔們辛苦多了。
  好了,聊了這麼多,想說的意思是,歷史上真實的老子和「太上老君」的性格相差太遠。真正瞭解到老子後,我們會發現,真實的老子比神化了的太上老君更玄妙深邃,更讓人肅然起敬。
  老子又名老聃,李耳,生活的時代是春秋末年,大多認為在公元前571-471年之間(也有說在580~500年的),具體的生卒年代已無法準確考證。史書記載,孔子曾向老子問道,所以孔子和老子應該是同時代的人,與此同時,南亞的印度半島誕生了佛祖釋迦牟尼,古希臘出現了哲學家赫拉克利特斯,幾位偉大的哲人同時降臨人間,讓公元前五世紀的文化史呈現出一派「超豪華」的明星陣容。
  老子的生平事跡其實也很簡單,老子曾任「周守藏室之史」,這個「周守藏室」,相當於現代的圖書館、檔案館、博物館、珍寶館的綜合。老子大概曾長年在這裡面工作,因此精研了眾多的典籍資料,為他成為一代道德高人打下了基礎。大家看《射鵰英雄傳》中寫《九陰真經》的黃裳,就是因為做《道藏》中的校對工作,而無師自通,成為武學大高手,更寫下《九陰真經》這部奇書。
  老子在圖書館工作了很多年後,也有了名氣。於是孔子專門去向他請教。這件事《史記》中有記載,道家如《莊子》等書上也都這樣說,看來應該是事實。當年的孔子地位遠沒有後世那樣高,什麼「大成至聖先師」之類的頭銜,孔老二生前根本聽都沒有聽過,所以他向老子請教是很正常的事情。不過後來儒道相爭時,道家往往將此事拿出來炫耀,看,你們儒家始祖孔子都向我們的始祖老子求教不是?孔子對老子的學問是非常佩服的,他對弟子們說:「至於龍,吾不能知,其乘風雲而上天,吾今日見老子,其猶龍乎?」意思是說老子的學問深不可測。不過,因為孔子的思想和老子在根本上差異很大,所以孔子對老子的思想並沒有接納,儒道之間從開始分歧就有不少。
  老子聞名於世的另一個事情就是西出函谷關,寫下道德五千文了。老子後來見周室逐漸衰敗,小人當政,亂成一團,就離開了周地,到西邊去。過函谷關時,守關的長官尹喜請他寫下了《道德經》一書,然後老子出了函谷關後就再沒有消息,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對於這段故事,大家基本上也都知道。不過有些地方介紹的似乎有誤。在這裡,不得不說明一下。

  道家始祖—老子(2)

  首先,有些文章中說老子西出函谷關,就到了茫茫大漠,比如有的文章這樣說:
  「老子要西度流沙到西域去,在他離開中國時卻沒有領到關牒」——這個文章的作者根本沒有搞清楚函谷關是什麼地方,函谷關在什麼地方?函谷關位於靈寶市北15公里處的王垛村,距河南三門峽市約75公里,始建於春秋戰國之際,是秦國當時防範其他國家進攻該國所建成的軍事要塞,地處「長安古道」,緊靠黃河岸邊。因此關建在峽谷中,深險如函而得名。楚懷王舉六國之師伐秦時,秦依函谷天險,使六國軍隊「伏屍百萬,流血漂櫓」。由此可見,西出函谷關,並非是出了中國,而是進入了秦國,函谷關並非是阿拉山口這樣的地方,也不像後來的嘉峪關一樣,出了後就是萬里無人煙的茫茫大漠。
  另一個問題是,不少文章認為《道德經》是把關的長官尹喜勒索來的。就連有國學大師之稱的南懷瑾也這樣說:「老子沒法,只好……被逼寫了這部五千字的《道德經》,然後才得出關去。老子以變相紅包,留下了這部著作,西度流沙不知所終。」
  《道德經》真是被逼著寫的嗎?看《史記》中,關令尹喜是這樣說的:「子將隱,強為我著書。」注意,這裡的「強為我著書」,不應該是強迫的意思。如果是尹喜強迫老子寫書,那應該寫成「尹喜留之,強為其著書」,而不應該是「強為我著書」,這句話的意思,應該是「先生您要隱居了,雖然你不情願,但勉為其難,為我寫一本書吧。」南懷謹自己也寫道:「尹喜得到老子的仁愛,亦即得到了這五千字的《道德經》後,自己果然也成道了。因此官也不要做,或者連移交也沒有辦,就掛冠而去,也不知所終。」大家想想,尹喜既然也是這樣的悟性極高的道德高人,能像歐陽鋒逼郭靖寫《九陰真經》一樣逼著老子寫嗎?如果關令尹喜真是雁過拔毛的貪酷小吏,他也不會讓老子寫什麼書了,還不如把老子騎的青牛扣下可以賣幾個錢或者殺了吃頓牛肉呢!
  所以,《道德經》並非被逼所寫。如果按那種說法實在是太冤枉人家尹喜了。老子留下《道德經》後,確實不知所終。有人說客死於秦國的扶風,但不知道確切的史料來自何處。對於老子,道教對其有很多的傳說,有的說老子在母腹中懷胎七十多年,一生下來就是老頭。之所以有這樣的傳說,可能是因為老子幼年或青年時經常在圖書館裡埋頭看書,一直默默無聞,人們根本沒有注意到他這個人,就像少林寺裡的方丈們一直不知道有掃地僧這個人一樣,又比如三國裡的老黃忠,黃忠一露面的印象就是個老頭兒,少年黃忠當然也存在,但可能當時天下太平,沒有黃忠表現的機會,直到黃忠老年才嶄露頭角。老子估計也是這種情況,年歲越高,學問也日益深湛,名氣也逐漸大了起來,人家才忽然認識到他。所以就有了這樣的說法,似乎老子一出世就是個老頭似的。
  後世道教還傳說,老子西出函谷關後,就到了西域天竺,在哪裡化胡為佛。也就是點化了釋迦牟尼為佛。這樣,道教在儒、道、佛三教中,就最風光不過了,儒家的始祖孔子向老子學過道,佛家的始祖釋迦牟尼是被老子點化而成的,簡直都成了老子徒弟輩的了。不過孔子向老子請教,這事有九成可信,但化胡為佛可信度幾乎為零。這也說明了儒、道、佛既有不斷融合的地方,也有彼此間爭鬥的地方。其實,老子的《道德經》中,經常教導世人:「知其雄,守其雌;知其白,守其黑;知其榮,守其辱」,可惜後世的弟子們卻執迷不悟,時刻想凌駕於別人頭上,老子倘若有知,必將歎息。
  老子的《道德經》,作為道家思想的創立之作,在我國文化史上有著非凡的地位。老子的《道德經》只有五千字,按現在稿費千字一百的標準,也就值500塊錢。但《道德經》的價值何止500塊錢,從古至今,不知有多少名家研究不盡,解釋不完,確實是玄之又玄,眾妙之門。唐玄宗曾向吳筠問道,吳答曰:「道法之精,無如《五千言》,其諸枝詞蔓說,徒費紙札爾。」此說可能有點過,但確實後世的道家思想,比如《莊子》等書主要都是來詮釋發揮老子《道德經》中的思想的。
  遙想老子所處的那個年代,人們無知無識,大多數的人連字也不認識,甚至連筆墨紙張也沒有,而老子,卻以他超越那個時代的卓絕智慧寫下這樣一本奇書,實在讓人崇敬感歎不已。玄元九仙主,道冠三氣初。應物方佐命,棲真亦歸居。
  貽篇訓終古,駕景還太虛。孔父歎猶龍,誰能知所如。這是吳筠所寫的《高士吟》詩,詩是為稱讚老子而寫的,雖然有些道教中香煙繚繞的味道,但對老子的崇敬之情卻正和我此刻的心情相通。

  逍遙蝴蝶—莊子(1)

  逍遙蝴蝶----莊子
  逍遙蝴蝶
  莊子
  品讀《莊子》,你會感覺到從遙遠的戰國時代吹來的縷縷清風,那是自然之風——「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息相吹也」,這是自然的蕭聲,是天籟。
  莊子,名周,據說生活在約公元前369-前280年間,比老子晚了一百多年,和孟子是同時代的人。《史記》中關於莊子,只有寥寥的數行,僅僅二百三十三字。
  莊子曾做過蒙地的漆園吏,說是吏,恐怕也就相當於一個管理員罷了。這個漆園,大概是一個種漆樹的園子,由於常年在漆園工作,莊子對漆園中的事情相當熟悉,我們如果細細品讀了《莊子》一書,不難發現這一點。比如,莊子寫過執竹竿捉蟬的老者,削木為鐻而猶如鬼斧神工一般的木匠,「運斤成風」——可以用斧頭砍掉鼻子頭上沾著白漆的工匠,以及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情景,這些都透著那片漆園中草木間的氣息。所以,和埋頭於書堆中的老子不同,莊子的文章中更貼近自然,充滿天然之趣。
  莊子過得並不富裕,常常是窩在小胡同裡打草鞋(「窮閭厄巷,困窘織屨」)。《莊子‧外物》一篇中曾寫莊子因家貧向監河侯借糧,這個監河侯卻大打官腔,氣得莊子「忿然作色」。不過莊子雖然如此貧苦,飽受富貴者輕賤,卻沒有像蘇秦一樣就此「頭懸樑、錐刺股」地發憤圖強,也來爭個官當當。
  《史記》中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也就是說莊子雖然窮,但他不貪圖權位,王公大人們也沒有辦法讓他為其服務。司馬遷寫下此語時,想必心中也有幾分敬佩和羨慕。楚威王聽說莊周的才能,讓人去請他,莊子說:「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獨不見郊祭之犧牛乎?養食之數歲,衣以文繡,以入大廟。當是之時,雖欲為孤豚,豈可得乎?子亟去,無污我。我寧遊戲污瀆之中自快,無為有國者所羈,終身不仕,以快吾志焉。」意思說:「千金,薪水夠高的了,相位,位子也夠尊貴的了,但是沒有見祭祀用的牛嗎,養了幾年後,披上華麗的綢衣,牽到太廟裡,這就要挨宰了,這時候再想當個沒有人管的野牛,還行嗎?我寧願在污泥中遊戲,不想被管束拘羈,為某人服務。」為了逍遙自在這個終極目的,莊子一生沒有當過官。
  歷史上以「學富五車」而聞名的惠子(惠施),是莊子的好朋友,但同時也是論敵。兩人總是一見面就掐架,像有名的「濠梁之辯」等都是他倆的故事。不過在《莊子》一書中,惠子常是落敗的角色。惠子和莊子既是辯論上的對手,又是生活中的朋友。莊子的妻子去世時,惠子就前去弔喪。結果遇上莊子鼓盆而歌,惠子責備他,卻又讓莊子教育了一回(參看前面「六、了身達命」一篇)。
  惠子和莊子吵了一輩子家,誰輸誰贏難說,但在壽命上惠子卻輸給了莊子——他先死去了。莊子沒有了這個和他掐架的好朋友,心下十分悵然,《莊子‧徐無鬼》一篇中,寫莊子經過惠子的墳墓時,給他的弟子們講了一個「運斤成風」的故事,說是一個工匠可以用斧頭削下一個人鼻子頭上沾著的白漆,後來雖然那個工匠還活著,但那個能站在他面前被削時面不改色、不慌不動的人卻沒有了,他也無法再重演那精彩一幕了。最後莊子感慨地說:「自夫子之死也,吾無以為質矣,吾無與言之矣。」意思是說,惠子死了,我沒有對手了,我找誰去說話啊?這寥寥幾字中,透著莊子的感傷,透著莊子的寂寞。

  逍遙蝴蝶—莊子(2)

  莊子,按說在道家中的地位應該是僅次於老子的。不過就名份上來說,相比於儒家中的孟子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亞聖,莊子在道教神仙系統的地位著實委屈得很。查一下「中國神仙一覽表」,莊子不單算不上中央天宮的重要人物,就連地仙中的頭面人物也算不上,雖然被叫做「南華真人」,卻是委委屈屈地和「房中之祖——彭祖」、「縱橫始祖——鬼谷子「、「文始真人——尹喜」之類的人物坐在一塊。尹喜還算罷了,我們知道莊子文中最看不起彭祖這個專門研究御女之術的老淫蟲,如果真給莊子安排這樣的座位,莊子還不得當場拂袖而去。
  但說起有名的道家典籍,除了老子的《道德經》外,就該是《莊子》了。但莊子為何在「名列仙班」時這樣吃癟?大概主要還是因為莊子放言無忌,大講悅死惡生,「以存活為徭役,以殂歿為休息」,讓葛仙翁之類打出長生不死這個最具誘惑力的廣告語時十分不方便,因此葛仙翁的《神仙傳》裡根本沒有排莊子的位。其實就像我們現實社會中的現象一樣,有些單位或公司裡,不少人大大咧咧、不顧老闆的臉色而講這講那,這些人就難以升職進入高層的。
  然而有著「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而太山為小,莫壽於殤子,而彭祖為夭。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之精神的莊子,哪裡會在乎這些?莊子雖然在「神仙世界」中地位不高,各種神話故事中也沒有他的戲份,但是他影響了整個道家的「性格」,影響了後世千千萬萬文人墨客的性格和文風,甚至影響了歷代中國人的性格,成為中國特色中的一個元素。
  大家翻開薄薄的《道德經》,細細研讀之後,會有一種感覺,彷彿我們面前坐著一個大智大慧、久歷滄桑的老人,他緩緩道來,卻是微言大義、發人深思,令人肅然起敬。而讀《莊子》,卻完全是另一種感覺,莊子的書裡有很多故事,很多幻想,有「其翼若垂天之雲」的大鵬;有「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的大椿;有「其高臨山,十仞而有枝」的大樹;有「揚而奮鬐,白波如山,海水震盪,聲侔鬼神,憚赫千里」的大魚……而且莊子在文中指天笑罵,什麼三皇五帝,什麼王賊盜寇,統統都像蟲蟻一般的可笑而渺小。莊子的文中蕩漾著一種激情,讀來時而讓人心曠神怡,時而讓人熱血沸騰,真想浮一大白。金聖歎所選的六部才子書中,《莊子》被定為第一才子書,確實不錯。《道德經》、《論語》之類的可以名之為聖賢之書,而《莊子》卻是一本地地道道的才子之書。魯迅先生曾稱讚道:「其文則汪洋闢闔,儀態萬方,晚周諸子之作,莫能先也。」聞一多先生也特別崇拜莊子。他說:
  讀《莊子》的人,定知道那是多層的愉快。你正在驚異那思想的奇警,在那躊躇的當兒,忽然又發覺一件事,你問那精微奧妙的思想何以竟有那樣湊巧的,曲達圓妙的辭句來表現它,你更驚異;再定神一看,又不知道那是思想那是文字了,也許甚麼也不是,而是經過化合作用的第三種東西,於是你尤其驚異。這應接不暇的驚異,便使你加倍的愉快,樂不可支。這境界,無論如何,在莊子以前,絕對找不到,以後,遇著的機會確實也不多。
  這種讚歎和體會也正是我們心中想說而說不出來的,所以不憚其煩將聞一多先生這段話錄在此處,請大家一起體會感覺。對於「在莊子以前,絕對找不到,以後,遇著的機會確實也不多」這句話,我更是贊同,感覺聞一多先生說的這種境界,後世的文字似乎只有《紅樓夢》大約有這樣一點意思,所謂:「吾聞絳樹兩歌,一聲在喉,一聲在鼻;黃華二牘,左腕能楷,右腕能草:神乎技矣!——吾未之見也。今則兩歌而不分乎喉鼻,二牘而無區乎左右;一聲也而兩歌,一手也而二牘:此萬萬所不能有之事、不可得之奇。」反觀莊子,也是如此,他講的寓言,好多你第一次看是一種意思,仔細想一下,又覺得是另一種意思,而過幾年再看,卻又覺得原來都想錯了,正像莊子的書中說的:「蘧伯玉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真是妙不可言,怪不得《紅樓夢》中的妙玉說「文章是莊子的好」。
  莊子的文章,不但是玄妙深奧的經文,同時也是華美浪漫的詩篇。品讀《莊子》,你會感覺到從遙遠的戰國時代吹來的縷縷清風,那是自然之風——「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息相吹也」,這是自然的蕭聲,是天籟。讀著讀著,你的思想也會隨之乘雲氣,御飛龍,徜徉於無何有之鄉。看累了,合上書,去做個夢,放下日間煩惱的瑣事,在夢中你也會變成一隻逍遙於花間的蝴蝶。

  憑虛御風-列子(1)

  憑虛御風----列子
  憑虛御風
  列子
  能御風而行的列子,是道家的另一位高人。但是因為他行事一直非常低調,所以人們對他或許不熟。但是,我們從小就聽過「杞人憂天」等故事,就來源於《列子》一書。
  莊子在其書第一篇《逍遙游》中,就提到過列子可以「御風而行,泠然善也」,似乎列子練就了一身卓絕的輕功。據說列子名叫列禦寇,是鄭國人。因為莊子書中常常虛構一些子虛烏有的人物,像什麼「無名人」、「天根」之類,所以有人懷疑列子也是「假人」。不過《戰國策》、《屍子》、《呂氏春秋》等諸多文獻中也都提到過列子,而這些書可都是正兒八經的書,不像《莊子》那樣喜歡亂編故事。所以列子應該實有其人。
  列子和莊子一樣,奉行隱居不仕的人生宗旨。他也常常陷於貧困之中。《莊子》中的《讓王》篇曾寫過一個叫子陽的高官將糧食錢物給列子,列子卻不要,列子的老婆精神境界非常不高,她生氣了,責問列子送上門來的東西為什麼不要,還哭著說人家嫁給有本事的人都過得挺好,就列子這個沒出息的男人讓她過著飢寒交迫的生活。列子也不生氣,還笑著和她解釋。事實果然如列子所料,不久人民作亂殺了這個叫子陽的高官。列子如果當時受了饋贈,為其所用,肯定也會不免於禍。
  俗話說:「拿人家的碗,服人家管。」所以列子寧願忍饑挨餓,卻堅持自己的清高自主。無論是皇家權貴,還是老闆領導,給你賞賜加薪的背後,就是讓你效力加班,失去自由,千古亦然。列子的弟子嚴恢曾問:「所有聞道者為富乎?」——有學道而發財的嗎?看來這個叫嚴恢的傢伙渾身上下沒有半根道骨,全是俗臭之氣。列子嚴厲地回答說:「桀紂唯輕道而重利是亡!」——桀紂那樣的惡人就是只知道注重財貨而完蛋的例子!
  列子的思想當然也是道家一派,其時代應該在莊子之前。不過在莊子的書中,對於這位前輩師兄似乎並不是太服氣,經常在書中寫列子的糗事——比如寫列子師從於壺子,卻這山望著那山高,覺得一個叫季鹹的神巫道術更高深,因為這個神巫會相面,並可預知人的生死禍福。列子在壺子面前大誇此人,結果他老師壺子說,你把他請來,讓他給我相相面。其師壺子似乎精通乾坤大挪移第七層以上的功夫,臉上忽青忽紅,一會兒顯出生機全無的「死相」,一會顯出生機萌動的「活相」,最後顯示虛無玄妙的「幻相」,嚇得那個相面高手季鹹失魂落魄,狼狽而逃。(見《莊子‧應帝王》)
  又比如:列禦寇一度練成了射箭神技,他拉滿了弓,把一杯水放在肘上,然後發連珠箭,射箭的時候,列子就像一個木偶一樣端正不動,水也半點不灑。於是他演給伯昏無人看。伯昏無人拉著列子走上一座高山,他好像金庸所寫的鐵腳仙王處一一樣身臨百仞高的懸崖,還背向懸崖退步,腳後跟都懸到了山崖的外邊,然後讓列子也照這個樣子來試試。列子見了,嚇得趴在地上,汗水從頭上流到腳後跟。伯昏無人說:「道德完善之人,上可以窺見青天,下可以潛入黃泉,自由地邀游於四面八方,神色不變。現在你怕成這個樣子,你差得還遠呢!」
  《列子》一書的風格有明顯的先秦時代氣息,和《道德經》、《莊子》不完全一樣,《道德經》注重說理,短短的五千言彷彿是壓縮餅乾一般,絕無水分。故事寓言之類一點也沒有。《莊子》裡面寓言的量比較多,往往是在講了寓言故事後,才畫龍點睛般地點出主題思想。而《列子》書中比較奇怪,《莊子》中自稱是「寓言十九」,而《列子》卻幾乎是寓言百分百,且講完寓言後往往一點評論也沒有。

  憑虛御風-列子(2)

  這有點類似於佛家中的《百喻經》。或許是列子才真正明白了「說出來就不是道」這個境界?所以就根本不評,讓我們去自己體會?不過雖然如此,《列子》一書的光彩還是不容忽視的,上面有很多婦孺皆知的故事,像「愚公移山」、「歧路亡羊」、「杞人憂天」、「紀昌學射」、「誇父逐日」、「兩小兒辯日」等等,都是我們兒童時代就知道的。
  不過,我們讀這些寓言時要注意到,列子畢竟是道家人物,這裡面不少故事閃耀著道家思想的光芒。兒童時期,雖然對列子上面這些故事大多都看過,但當時的理解就只是好玩而已。
  比如「杞人憂天」(出自《列子‧天瑞》篇)這個故事,大家從小可能就聽過,不過一般的兒童讀物上選的只是前半段:
  杞國有個人擔心會天塌地陷,自己沒有安身的地方,愁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當時聽到這裡,一般的小朋友都是哈哈大笑,笑這個人是大傻冒一個。現在年過而立,才知道「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自是世人的通病,像《中國式離婚》中的林小楓,老公沒有錢時就念叼「小學對孩子的成長至關重要,上不了好小學就上不了好中學,上不了好中學就上不了好大學,上不了好大學孩子這輩子就算完了」,為交高額的擇校費發愁,而老公有了錢後卻又擔心他有外遇。這樣愁前愁後、無事自擾的人其實太多了。
  這時有個人去開導他說:「天,不過是積聚氣體罷了,沒有什麼地方沒有氣。你一舉一動,一呼一吸,整天活動在天空中,為什麼還擔心天會塌下來呢?」那個人說:「天如果只是積聚的氣體的話,那麼日月星辰不就該掉下來了嗎?」開導他的人說:「日月星辰也不過積聚的氣體中有光亮的,即使掉下來,也不能傷害什麼。」那個人又說:「要是地陷下去怎麼辦呢?」開導他的人說:「地,不過是積聚在一起的土塊罷了,它把所有的地方都充塞得滿滿的,沒有什麼地方沒有上塊。你行走踩踏,整天在地上活動,為什麼還擔心地會陷下去呢?」那個杞國人聽了,消除了疑慮,非常高興。一般的少兒讀物介紹到這裡就結束了,但列子的原著中卻僅僅是個序幕,這個讓杞國人打消疑慮的人僅僅是跑龍套的小角色而已。按我們現在所知道的知識,這個人的解釋也有很多BUG,星星掉下來一個撞上地球,這種情況也是有的,哪裡會不傷害什麼?
  接下來一個有名有姓的主角上場了,此人叫長廬子。他聽說了這件事,笑說:「虹霓雲霧,風雨四時,都是天空中積聚的氣體;山嶽河海,金石火木,這些都是在地上積聚的形體。既然知道它們是積聚的氣體,是積聚的土塊,怎麼說它們不會毀壞呢?天地既是無限空間的一個微小物體,又是萬物之中最大的東西。它們難以消亡,難以窮盡,這是肯定的;人們難以推測它們,難以認識它們,這也是肯定的。擔心天地會毀壞,確實是擔心得太遙遠了,可是說它們永遠不會毀壞,也是不對的。天地不可能不毀壞,總有一天毀壞會到來的。如果真的遇上了天塌地陷的那一天,怎麼會不讓人擔心呢?」
  長廬子說的比較合乎「科學」道理,但是在思想上卻又讓人迷惘了,難道我們真的就該像杞人一樣終日擔憂嗎?
  最後,真正的主角列子上場了,他笑著說:「說天地會毀壞的錯了,說天地不會毀壞的也錯了。天地會不會毀壞,是我們無法知道的事情。雖然我們無法知道天地會不會毀壞,但是可以肯定,對我們來說,天地毀壞與否都是一樣的。

  憑虛御風-列子(3)

  所以人活著的時候不知道死後的情形,人死了以後不知道活著時候的情形;未來不知道過去的事情,過去不知道未來的事情。那麼天地會不會毀壞,我又何必掛在心上呢?」
  列子最後的這段話,才是真正的解答。這後面的話之所以兒童讀物不選,也是有道理的,像這樣的思想,兒童恐怕很難弄明白。不過我們在看了前面的「道家思想十六觀」,肯定會覺得,列子這段話和莊子《齊物論》等上面的思想是一致的,那就是自然界的變化是無窮無盡的,人只有不悅生,不惡死,順其自然,方能逍遙自適,求得解脫。
  還有「紀昌學射」這個故事,此故事大家想必都熟知,對於這則寓言,語文老師講評時,不外乎大講紀昌勤學苦練基本功的刻苦精神,紀昌學射的毅力和恆心之類的主題,但我們瞭解到列子是道家人物後,再讀此文,有沒有感覺到紀昌「視小如大,視微如著」,把虱子看得如車輪一樣大這些做法,正是莊子書中所說的「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這樣的意思?對此,列子在另一段文字中說得更清楚一些:
  「江浦之間生麼蟲,其名曰焦螟,群飛而集於蚊睫,弗相觸也。棲宿去來,蚊弗覺也。離朱子羽方晝拭眥揚眉而望之,弗見其形;虒俞師曠方夜擿耳俯首而聽之,弗聞其聲。唯黃帝與容成子居空峒之上,同齋三月,心死形廢;徐以神視,塊然見之,若嵩山之阿;徐以氣聽,砰然聞之,若雷霆之聲。」
  這裡說有一個小蟲,能在蚊子的睫毛上住,就是離朱那樣視力在2.0以上的人也看不見,師曠那樣著名的耳聰者也聽不見。但黃帝和容成子在崆峒山上心齋三月後,就看見它們如嵩山一樣大,聽它們的聲音,像雷聲轟鳴。這似乎是道家內功達到一定境界的狀態,又從一個側面說明了道家中「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無窮」、「肝膽如吳越」之類的思想。
  《列子》一書裡還有很多帶有道家色彩的故事,這裡就不一一說了。書中還記載了很多有趣而奇妙類似於《山海經》的故事,但又彷彿不完全是神話。像書中說楚國的南面有個炎人國,那裡的人父母死了,就把屍體上的肉剔除扔掉,然後把屍骨掩埋,這樣才叫孝子。似乎類似於現在西藏人搞的「天葬」儀式;秦國的西面有個儀渠國,那裡人的父母死了,就把屍體放在堆好的柴草上焚燒,看見火焰熏騰,煙氣上升,就說是死人登天升仙了。這好像是古印度人的火葬風俗;列子還說有一個國家,名叫「阜落之國」,那裡氣候悶熱,時時刻刻都有日月光芒的照射,土地不長好莊稼。那裡的人民吃草根和樹上的果實,不知道用火燒熟食物。難道這是說的非洲?列子還說在渤海的東方不知幾萬里的地方,有一條無底的深溝叫做歸墟。這難道是馬裡亞納海溝?列子怎麼知道的?難道列子真的御風而行到過這許多地方?從這個角度來看《列子》一書中還蘊藏了不少的神秘色彩,值得探索一下。
  列子一向低調,有所謂「子列子居鄭圃,四十年人無識者」,可見真正做到了老子所說的「和光同塵」的境界,故而列子在歷史上的事跡也很少。但這不代表我們就可以忽略掉他。
  唐玄宗天寶年間詔封列子為「沖虛真人」,宋徽宗宣和時又加封為「沖虛觀妙真君」。沖虛,這個名字送給淡薄虛靜的列子,倒是比較貼切:
  沖虛冥至理,體道自玄通。不受子陽祿,但飲壺丘宗。
  泠然竟何依,撓挑游大空。未知風乘我,為是我乘風。

  龍虎天師-張道陵(1)

  龍虎天師----張道陵
  龍虎天師
  張道陵
  道教祖師張道陵,在傳說中是一位可以降妖斬鬼、祈雨消瘟的仙人,最後白日飛昇,成為上仙。但歷史上真實的張道陵又是怎麼樣的?
  道教和道家之間有著千絲萬縷般的聯繫,道教和道家所奉行的精神未必完全一致,但歷來的道教無不以老子的《道德經》為最高經典。所以說起道家人物,不免也要談談道教的人物。而現在普遍認為的道教創立人,就是東漢的張道陵張天師。
  說起來張天師雖然奉老子為師,稱之為太上老君(張天師說老子「一散形為氣,聚形為太上老君」),但他確實是開創道教教派的第一人,在神仙中雖為四大天師之首,似乎尚有些委屈。
  張道陵是東漢末年的人物,本名張陵,「道」這個字是後來的門徒為了尊敬他而加上去的。據說他為張良八世孫,沛國豐縣人,也就是現在的江蘇豐縣,靠近山東。張良晚年隱居山東的微山湖,所以其子孫就在這一帶繁衍生息。
  我們知道張良曾從赤松子游,學道術辟榖,看來張道陵頗有一些先祖的遺傳基因(如果用道門的話講就是根骨不錯),張道陵生性好學,博采五經,精研黃老之道,據說七歲時即能通《道德經》及河洛圖諱之書,也是神童級的人物。張道陵曾任過江州令,也就是現在的重慶市的地方長官,可是不久張道陵就辭官了。這在如今看來好像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當時的重慶雖不像現在一樣屬於中央直轄市,但好歹是一把手,一方父母官。但「素有道根」之人的想法和一般人是不一樣的,張道陵不久即棄官學道。葛洪《神仙傳》中也說「天師值中國紛亂,在位者多危,退耕於餘杭」。當時東漢末年,政治昏暗,官場腐敗,危機重重,張天師激流勇退,也是一種不錯的選擇。
  據說張天師先於北邙山(今河南洛陽東)、雲錦山(今江西龍虎山)等地修煉。後來到了四川鶴鳴山傳道,名曰:「正一盟威天師道」。

  龍虎天師-張道陵(2)

  中國本土的宗教——道教就此創立。說來這鶴鳴山非常矮小,貌不驚人,望之不似仙山,和蜀中名山峨眉、青城之類的相比簡直就是武大比武松。張天師卻偏偏選擇在此修道,恐怕有點「醉翁之意不在酒」,意圖不在於修道而是在於傳道。
  傳道和做生意一樣,靠的是人氣。鶴鳴山在成都市境內,人多,這是最重要的因素。而修道,卻是「入山惟恐未山深」,越低調越好,生怕別人知道自己。張天師看中了「蜀民樸素可教化」,來這裡的目的自然是傳道。當然張天師也是有些本領的,他用符水給人治病,舊時有所謂「十道九醫」,想來張天師也精通一些醫術或氣功之類的,也治好了不少人,因此信道者極多。張天師要求來治病的人先懺悔自己的過惡(這有點像基督教中要求向神父懺悔),如果病一時未好,那就是懺悔得還不到家。另外還要求入道者須交五斗米,俗人們記不住什麼「正一盟威」這樣拗口的話,就稱其為五斗米道。
  說來古時所謂的五斗米,大概合現在的50斤米,筆者過教師節時也就發這麼一袋米。不過據說當時四川人比較富裕,交這一袋米並不算太重的負擔。後來入道的人越來越多,張天師就像天地會中有「青木堂」、「洪順堂」等一樣設立了分舵組織,當然名稱不一樣,叫做二十四治,例如:第一陽平治:在蜀郡彭州九隴縣。去成都一百八十里;第二鹿堂山治:在漢州綿竹縣界北鄉,去成都三百里;第三鶴鳴神山上治……每治由祭酒分領,分管某個區域。我們看到,這樣的組織有政教合一的色彩,果然,在張天師的孫子——張魯(就是《三國演義》中的張魯)這一輩,就發展成了割據一方的政權。張天師生平中確實可信的,大概就是以上這些事情。
  不過要按道教中的傳說,張天師的故事那可豐富極了,大家可以參看《三言》中的「張道陵七試趙昇」一篇。但這些十有八九都不可信。比如張天師的生年按道教的說法是漢光武建武十年(公元34年),到「白日飛昇」時,張天師已經120多歲。我們來算一下:張天師所奉的教派又不禁結婚,那麼不到30歲就應該有兒子,就算30歲才生兒子(這在當時已經夠晚了),他兒子張衡就應該是公元64年生的,如果張衡再到30歲有兒子,張魯就應該是公元94年生的,這樣算到三國年間,張魯也要有100歲了,但實際中絕非如此。白日昇天云云,更是讓人無法置信。但作為宗教,往往就是你不信也得信,甚至不能有疑問。
  張天師創立了道教,使得我國有了自己的本土宗教,說來也是頗有功績的。但是,張天師的道教,有很多先天不足,好多做法並不讓人敬服,從而造成了道教在人們中的印象並不是太好,給後來的發展也帶來了很多問題。張天師的道教,雖然不能說和道家毫無關係,但其間的差別還是相當大的,早期的道教融雜著民間的巫卜之術、方士之術,道家思想成份很少。當然,隨著道教的發展,道家經典如《道德經》等,也順便得到了推廣,後世的道教中道家的氣息也越來越濃郁,但道教是道教,道家是道家,兩者還是不可混為一談的。

  魏晉風度-竹林七賢(1)

  魏晉風度----竹林七賢
  魏晉風度
  竹林七賢
  竹林七賢,他們以老莊思想為核心,返璞歸真,率性自然,「放浪於形骸之外」,這種飄逸灑脫的風神氣韻,給這個本來以污血為底色的時代加塗了一層明麗浪漫的色彩。
  嵇康
  魏晉南北朝時期,是一個非常紛亂的時代,翻開中國歷史名人辭典,大家會發現這個時期的「名人」,無論文人還是武夫,無論是美男子還是醜漢子,最後成為無頭之鬼的相當多。用吾友赫連勃勃大王的話說就是「華麗血時代」。而此時,道家思想卻又重新活躍起來,以竹林七賢為代表的人們奉行以老莊思想為核心的玄學,他們返璞歸真,率性自然,「放浪於形骸之外」,這種飄逸灑脫的風神氣韻,給這個本來以污血為底色的時代加塗了一層明麗浪漫的色彩。
  也許會有人奇怪,為什麼此時老莊之說反而盛行起來?想想也不奇怪,在漢代,漢武帝用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建議,使講究君臣父子、三綱五常的儒學大盛一時。然而到了魏晉南北朝時期,皇帝走馬燈般地換來換去,受禪台的使用率出奇地高,什麼是君君臣臣,什麼是王賊盜寇?誰抓住了兵權誰就是王侯。可以說,魏晉之時,是個信仰崩潰的時代,是個迷惘的時代,所以人們似乎突然就明白了莊子書中的什麼「萬物一也」、「悅死惡生」之類的思想,就像一個原本意氣風發的男生,在失戀或事業失敗後,突然體會到什麼叫萬念俱灰,進而捧起《金剛經》之類的書高誦:「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所以在魏晉之時,人們似乎於老莊之中更偏愛莊子。在此之前,《老子》一向被視做道家中的最高經典,而《莊子》並沒有太多的人重視。而魏晉的名士們抓住了莊子中的齊物而觀、畸人牟天、憤激嫉俗等特色又加以「發揚光大」,從而形成了非常獨特的魏晉風度。而竹林七賢,就是魏晉風度的傑出代表。
  竹林七賢的名單是:嵇康、阮籍、山濤、向秀、劉伶、王戎及阮鹹。後人開列名單時之所以把嵇康放在第一位,大概正是因為嵇康名氣最大,知名度最高。嵇康是我國古代非常有名的美男子,如果排一個中國美男的排行榜,嵇康肯定能進TOP10。《晉書‧嵇康傳》中說他「身長七尺八寸,美詞氣,有風儀,而土木形骸,不自藻飾,人以為龍章鳳姿,天質自然。」說來史書中一般是不會像現下的通俗讀物一樣大寫特寫一個人的相貌好惡的,相貌這方面一般根本就不提,除非帥得驚人。但就像周瑜這樣的帥哥,《三國誌》裡也只用了「瑜長壯有姿貌」這幾個字來形容一下就算了。而晉書用了三十多字,可謂是破天荒了。
  通過上面的描述我們可以想像,嵇康身高至少有1米8以上,目如朗星,面如冠玉。然而,這並非最重要的,最難得的是嵇康由內向外透出來的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的那種高華氣質,這是一般繡花枕頭似的美男子難以企及的。看現在選出來的什麼萊卡加油好男兒冠軍、亞軍什麼的,哪個敢說有「蕭蕭肅肅,爽朗清舉」的氣質,哪個敢說有「巖巖若孤松之獨立」的風采?就算他們不和嵇康比文學詩詞(他們所有人捆一塊也沒有那個膽),就算比樂器,嵇康哥哥彈上一曲人間絕響《廣陵散》,還不把評委都聽傻。當然嵇康是何等樣人,就算能來到當世,又哪裡會參加那種比賽。
  嵇康哥哥雖然不會去參加好男兒的比賽,但洛陽城裡的美眉想看一下嵇帥哥的身材還是有機會的。因為,嵇帥哥有個愛好——那就是打鐵。據說嵇康原來比較窮,就學了鐵匠的手藝,後來雖然發達了,但打鐵這個事情成了他的業餘愛好。每到夏天,嵇康就到一棵枝繁葉茂的柳樹下,脫了上衣,露出一身白練也似筋肉在那裡「乒乒乓乓」地打鐵。魏晉時的美眉是比較「好色」而大膽的,既然敢向潘安擲果盈車,那恐怕偷看嵇帥哥的也不在少數。嵇康打鐵時有個幫忙的下手,此人也非等閒之輩,他叫向秀,也是「竹林七賢」之一。據說和司馬氏一黨的鍾會前來探訪嵇康時,嵇康依舊自顧自的打鐵,讓鍾會好生沒趣,就此埋下了殺身之禍。但最重要的因素還是司馬氏不容於他。鍾會雖然可能也說了一些壞話,但如果司馬昭不同意的話,嵇康也不會死,正像殺害岳飛的元兇並非秦檜而是趙構一樣。文徵明《滿江紅》詞中曾說「笑區區一檜竟何能,逢其欲!」這裡將「檜」字的木字旁去掉,來說鍾會,也大致不錯。
  嵇康一生最喜歡的就是老莊之說。不過從嵇康一生的所行所為看,他的性格還是比較憤激張揚的。魯迅先生曾說過:「這七人中,脾氣各有不同。嵇阮二人的脾氣都很大;阮籍老年時改得很好,嵇康就始終都是極壞的。」嵇康有名的那篇《與山巨源絕交書》,就是一個最明顯的例子。
  竹林七賢之一的的山濤,後來當上了吏部尚書,相當於現在的組織部,推薦官員是他的本職。後來他升職了,就推薦嵇康來接替他作這個職位,結果嵇康不但不感激山濤的「好意」,反而寫了一篇公開信,大發了一通牢騷,聲稱要和山濤絕交。這就是有名的《與山巨源絕交書》。
  當時的「名士」王肅、皇甫謐等人為替司馬氏篡位製造禮教依據,杜撰了許多湯武周孔的名言。嵇康卻在上述文章中大談「非湯武而薄周孔」,這無異於公開反對司馬氏篡魏,這無疑戳到了司馬昭的心肺之中,據說司馬昭讀畢此文,對嵇康深為嫉恨,殺心頓起。嵇康的性格按他自己的話說就是「剛腸疾惡,輕肆直言,遇事而發」,而且嵇康是魏室宗親,他的妻子是沛穆王曹林之女長樂亭主,司馬昭的瞄射鏡中早就鎖定他的身影了,就等扣板機了。
  一向對嵇康心懷怨恨的鍾會也乘機墊了壞話,他說:「昔齊戮華士,魯誅少正卯,誠以豁時亂教,故聖賢去之。康、安等言論放蕩,非毀典謨,帝王者所不宜容。宜因釁除之,以淳風俗」。這段話倒道出了殺嵇康的真實原因,那就是「因釁除之,以淳風俗」——找個碴殺了他,讓別人都聽話,不敢亂說亂動。
  鍾會說的那兩個典故是這樣的,所謂「太公誅華士」是說姜太公封到齊地後,那裡有個「不臣天子,不友諸侯,耕食掘飲,無求於人」的隱士,姜太公請他三次,他不應,於是姜子牙就把他殺了(此事見於韓非子的書中,不知真假),而孔子當了官七天就殺了少正卯,用的也是這樣「莫須有」的罪名:「天下有大惡者五,而竊盜不與焉。一曰心逆而險,二曰行僻而堅,三曰言偽而辯,四曰記丑而博,丑謂非義。五曰順非而澤,此五者有一於人,則不免君子之誅,而少正卯皆兼有之。其居處足以撮徒成黨,撮聚其談說足以飾褒榮眾,其強禦足以反是獨立,此乃人之奸雄者也,不可以不除。」看來儒家的手從孔老二時就夠黑的,反正就是你太聰明了,太有思想了,太有號召力了,而且又不對統治者那一套唯唯諾諾地信奉,這就是最大的罪過。孔老二還說,上面那五點,有一條就夠該死的份了——「此五者有一於人,則不免君子之誅」,我們拿上面的這五點衡量一下嵇康,恐怕也快達到「兼有之」的程度了,所以嵇康必須要死,他死定了。
  嵇康臨刑前,三千多太學生為他請命,但司馬昭不許。其實看到嵇康擁有這麼多的「粉絲」,更讓司馬昭覺得鍾會所說的「其居處足以撮徒成黨,撮聚其談說足以飾褒榮眾」確鑿不假。然而,唯一讓嵇康感到幸運的是,司馬昭沒有秘密地將他處死,也沒有在他臨刑前割喉管、塞竹籤什麼的。嵇康在生命的最後還可以進行一場最後的永別演出——彈那曲人間絕響《廣陵散》。彈完此曲後,嵇康長歎說:「《廣陵散》就此絕矣!」確實,此後世上就算再有曲譜,又何處能尋得嵇康?就算能再尋得嵇康這樣出色的人物,又如何能有嵇康臨終彈此一曲的心情?

  魏晉風度-竹林七賢(2)

  嵇康的個性偏重於高潔不辱、憤激張揚的一面,其實這也是道家思想的一個成份。我們前面說過,道家始祖中像莊子也有不少這樣的舉動。也許只有這樣,這才是嵇康。嵇康的生命被冰冷的利刀終結,但嵇康的形象卻被鮮血染得更加奪目,嵇康的思想並沒有被專制的屠刀所斬斷,反而在後世的人們心中播下了種子,許多文人都傚法嵇康、阮籍之猖狂。嵇康,像一株挺立青崖間的孤松,永遠傲立於史冊中,為歷代文人所敬仰。
  阮籍
  說是「竹林七賢」,其實倒不如稱之為「竹林七怪」更貼切些。嵇康的脾氣不好,性格偏激,常有「非湯武薄周孔」、「以六經為蕪穢,以仁義為臭腐」之類讓禮教偽君子們瞠目的奇論,但說到放浪形骸的惡搞本領在竹林七賢中卻是遠不如二阮(阮籍、阮鹹)和劉伶這三人。
  莊子在《大宗師》一篇中說:「畸人者,畸於人而侔於天。」又在《漁父篇》裡說:「真者所以受於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聖人法天貴真,不拘於俗。」二阮、劉伶正是深得道家思想這方面的「真傳」,並且發揚光大,從而演出一幕幕驚世駭俗的活喜劇。
  假設魏晉時的洛陽街頭就有娛記的話,那他們只需跟定竹林七賢,尤其阮籍、阮鹹和劉伶就可以了。倘若當時也有娛樂八卦版,占醒目位置的是諸如下列這樣的內容:
  ● 酒店老闆娘風騷動人,阮籍天天醉臥其腳旁
  ● 劉伶乘車載酒決心喝死為止,命僕人帶鐵掀隨死隨埋
  ● 阮鹹酒席間與豬共飲
  當然那時候不會有網絡報紙的,但是在人們的茶餘飯後的談資中,肯定也少不了這三位人物的笑劇。在前面「道家思想十六觀」中的「上德不德」等篇目我們說過一些阮籍的狂放之舉,請參照來看。這裡再說幾個阮籍的奇談怪行:
  阮籍還有個特點,就是會做「青白眼」。注意,不是青光眼,意思是說,阮籍如果遇到不喜歡的人,他不和你答話還不算,而且將眼一翻,只露出白眼球對著你,阮籍這一手也不得了,給我們留下一個成語叫「青眼有加」,意思就是對你特別看重。阮籍做青白眼的原則是見「禮俗之士,以白眼對之」,阮籍母親死後守喪期間,嵇康的哥哥嵇喜去弔喪,雖然嵇喜和嵇康是兄弟,但性格不一樣,阮籍不待見他,就白眼看他,看得嵇喜滿身不自在,就匆匆回去了。
  而嵇康聽說後,不像嵇喜一樣拿著花圈——那時沒花圈,可能是紙錢燒紙一類吧,而是挾著琴拿著美酒燒雞去,阮籍大喜,馬上黑眼珠轉過來了。像阮籍這樣的作為,當時的禮教人士非議他的人也很多,「疾之若仇」,有人向皇帝提議要治他的罪,至少將他發配到偏遠之地,以免損害所謂「禮俗」,但司馬昭很袒護他。說來阮籍的狂放之舉比之嵇康的更加厲害,不過阮籍有個特點,雖然狂放,但並不針對某個人,《晉書》云:「籍雖不拘禮教,然發言玄遠,口不臧否人物」,有句話叫「寧說玄話,不說閒話」,所謂玄話,就是不著邊際的話,比如你可以罵布什也可以罵薩達姆,但如果你罵老闆,那後果可就不大一樣。阮籍「發言玄遠,口不臧否人物」,意思就是雖然他說的話驚世駭俗,但是卻不對身邊的人物加以評論,因此他沒有像嵇康得罪鍾會那樣樹起明顯的仇人。
  阮籍對道家「韜光養晦」的功夫學得不錯。所以阮籍一遇到難題,裝醉(也許是真正把自己灌醉)就成了他得心應手的法寶。這有點類似於電視劇《宰相劉羅鍋》上的那個劉羅鍋的老丈人,經常半醉裝全醉,皇帝問到敏感話題時,就插科打諢,皇上問:「這人是殺還是留?」他就說:「皇上,臣最愛喝二鍋頭……」阮籍也與此類似,司馬昭的兒子司馬炎想娶阮籍的女兒,派人去提親,我們知道司馬炎後來成了晉朝第一個皇帝,要是一般人高興還來不及。但阮籍心裡卻不願意,但不好直接開口拒絕,於是就大醉六十日,提親的人每次登門,阮籍就醉倒在床上打呼嚕,根本說不上話,於是親事只好作罷。
  阮籍的所作所為雖然像個酒瘋子,但阮籍是有才華的,決非尋常醉鬼。他的內心中明白著呢。阮籍常自己一人駕車出遊,他出遊並不走大路,而是隨意鑽入山林間的偏僻小道,有時轉來轉去就走到死胡同裡去了,這時阮籍就號啕大哭一場,然後才悻悻地回去。王勃的《滕王閣序》中有「阮籍猖狂,豈效窮途之哭?」就是用的這個典故。說來阮籍這種行為,看起來似乎可笑,其實也是在發洩心中有志不能伸的苦悶罷了。筆者小時候學語文時,講到魯迅先生寫的《給顏黎民的信》一文,老師讀到「古人看見月缺花殘,黯然淚下」課堂就一片哄笑,現在想想,古人看見「月缺花殘」而下淚,並非是完全為花為月,而是由花殘月缺勾起自己內心中的很多悲涼之意罷了,比如夢一樣的浮生,霧一般難以看透的愛情……阮籍也是借實際中的「走投無路」,來表達自己在人生道路上的走投無路吧。
  阮籍的文字其實也非常犀利,他寫過一篇《大人先生傳》,把那些「手執圭璧,足履繩墨」滿臉假正經,一身儒臭氣的傢伙們比喻成褲襠裡的虱子,他們躲在骯髒的地方,自認為是能安樂無憂,然而,一場政治上的大火來後,必定要連破褲子和他們一起燒掉。確實歷來的奸黨和小人集團都是得勢時猖狂一時,一旦覆滅,又是全部完蛋,枉作小人,成為歷史上的笑談。
  阮籍對《莊》、《老》的研究同樣非常精深,他寫有一本《通老論》,專門解釋講述《道德經》中的經義。可惜現在已經殘缺不全,《達莊論》則通過虛構的一則故事,假托一群儒家「憤青」(縉紳好事之徒)來和一位得道高人辯論。開始這群傢伙氣焰洶洶,質問道家「齊死生,一萬物」的道理是否正確。文章中阮籍借這位得道高人之口極言道家之宏大,儒家之渺小;道家養性修真之妙,儒家沉湎世俗之苦,為莊周作了有力的辯護,說得這些儒家「憤青」們「喪氣而慚愧於衰僻」,灰溜溜地逃了。
  又有一個叫伏義的人,寫信給阮籍,用儒家的觀點來批評教訓阮籍。阮籍當即寫了《答伏義書》,給予了回擊。看來把阮籍算做是道家的人物,大致是不會錯的。好了,阮籍的事情就先說這些,我們再看看阮籍的侄子阮鹹。
  阮鹹
  阮鹹的趣聞也一抓一大把,比之阮籍絲毫不遜色。這個侄子在這方面比之阮籍可謂是青出於藍。《晉書‧阮鹹傳》中,上來就先講了一個「阮鹹曝褌」的故事。說是阮家是個大家族,其中也有富有貧。於是一條大道的北面,就形成了高級住宅區,住的全是阮姓中的富人,而道南是棚戶區,住的全是窮人。阮鹹也屬於窮人這一類的,住在道南。每到七月七日晴的時候,就把家中的衣服拿出來曬。
  我們知道夏天陰雨比較多,而七月七日左右基本上雨季過去了,古人住的屋子一般不是樓房,也沒有水泥地面,防潮性能很差,衣服如果不晾曬一下,會發霉的。所以「北阮」富人們紛紛晾曬衣服,一時間花團錦繡,粲然耀眼。這既是曬衣服,也是一種變相的比富大賽。就像現在的有些同學會就如比富會一樣,到聚會時也不免比一下誰的職位高,誰開的車檔次高。面對「北阮」那邊的聲勢,「南阮」的窮人們都自慚形穢,不敢把自家的破衣服拿出來曬,而阮鹹卻不管那一套,拿了個竹竿,把自己的粗布破褲頭子拿了一件挑了起來,也曬在路邊。人們看了,紛紛驚怪,阮鹹卻不以為然地說:「未能免俗,聊復爾耳!(不能免俗,姑且這樣吧)」說來阮鹹所為,好生令人佩服。現在好多人,都覺得自己如果沒有錢,就低人一等似的,其實有錢的未必就高貴,他穿他的名牌西服,我穿我的破牛仔褲,他開他的寶馬,我騎我的破自行車,那又有什麼?別先自己看不起自己。

  魏晉風度-竹林七賢(3)

  所謂阮鹹和豬共飲,是這樣一回事:有一次,阮家人一起吃酒席,阮鹹來了後,不耐煩用小杯小碗斟來斟去的,就拿了一個盆子,盛滿了酒,直接湊到盆邊上喝。魏晉時代,是沒有現在這樣的高床高椅的,一般是在地上鋪一張席,跪坐在席上喝酒吃飯。想來阮鹹恐怕要躺在席上喝了。想必酒席是設在室外的,像我們現在有的農村過事辦酒席時也是在院子裡,於是就發生了下面這一幕:有一群豬過來了,聞到阮鹹盆裡的酒味還挺香的(那時的酒,由於人們還不會蒸餾技術,度數都比較低,相當於現在的啤酒的度數),於是就跑過去也「呱唧呱唧」地喝起來,而阮鹹不知是醉得迷糊了還是怎麼著,也不趕這些豬,就在豬中間擠過頭去,把嘴伸到盆裡,和豬共飲。眾人大笑,傳為奇談。
  阮鹹雖然看起來有些瘋癲,但也有非凡的本領。雖然他的詩文沒有傳下來,但他的音樂才華卻是非常高的。當時主管音律的權威是荀勗,他製造了12枚新律笛,用來校正樂音。阮鹹一聽,就說他造的律尺與古尺長短不合,校得不准。荀勗生氣了,就向皇帝進言,貶了阮鹹的官。後來地下挖出一把周代的玉尺,用這個玉尺一比較,果然比荀勗所造的短4分,和當初阮鹹說的一模一樣。這個荀勗其實是個大糊塗蟲,音律上低能也就罷了,在政治上也弱智,司馬炎當時要廢傻兒皇帝司馬衷,他極力反對,結果後來司馬衷這個白癡皇帝幾乎把晉朝江山斷送掉。
  阮鹹在音樂史上的貢獻就是留下了一種叫「阮」的樂器。《新唐書》中說:「有人破古塚,得銅器似琵琶,身正圓,人皆莫能辨,行沖曰:此阮鹹所作器也。命易以木,弦之,其聲亮雅,樂家遂謂之阮鹹。」意思說是說,有人在古墳中出土了一把類似琵琶的銅製樂器,人們都不知道這個叫什麼,有個叫元行沖的人說,這就是阮鹹當年發明並擅長的樂器,命人改用木材加工一把,做出來後聲音清亮高雅,因此,樂家就把這個樂器叫做阮鹹。直到現在,我們的民族樂器中,還有「阮」這一種。說來阮鹹在我國的音樂史上也是應該有一席之地的。
  劉伶
  再說一下酒鬼劉伶,相比於世人公認的酒仙李太白,劉伶對於酒似乎更為癡迷和專一,不過歷代酒家做廣告時,首選的卻是李白,酒樓上寫「太白遺風」的更多一些。如果真付廣告費的話,劉伶拿到的價位肯定要低得多,想來劉伶形象不佳,是個重要因素。
  《晉書》上說劉伶:「身長六尺,容貌甚陋」。前面說過,史書上寫人,不是寫徵婚啟事,多數不大寫形貌如何,除非特別帥的,或者特別醜的。劉伶就是特別醜的這類,據描寫看,劉伶相貌醜陋,又長得瘦小枯乾。據說此哥們兒喝醉了和鄉間的老粗們拌嘴,人家揪起他的脖領子要揍他,他把脖子一縮,不慌不忙地說:「您看我這瘦得和雞似的肋條骨,能挨得了你的一拳嗎?(雞肋不足以安尊拳)」把人家倒給逗樂了,就饒了他。我覺得,如果有導演拍劉伶的影視劇,讓演《神仙喜來樂》的李保田來演劉伶這一角色,必然十分傳神,再好不過。
  劉伶常乘著鹿車(有人說鹿車指一種很小的車,並非鹿拉的車),拿著酒壺,命一個僕人拿著鐵鍬跟著,聲稱什麼時候我喝死了,就當場埋掉。其實劉伶這種行為,炒作的成份居多。且不說劉伶只拿一壺酒,恐怕倒出來還沒有阮鹹與豬共飲的那一盆酒多,而且劉伶想喝死就喝死唄,整天讓人拿著鐵鍬跟著轉,還沒有真挖過一回坑,埋過一回他。所以十有八九就像木子美徵婚一樣,賺點名人效應罷了。
  劉伶長得這麼醜,居然也有老婆。看來劉伶也是有幾分怕老婆的,老婆討厭他喝酒,把他的酒都潑了,酒碗全砸了。然後哭著說:「你這樣非喝死不行,以後戒了吧。」劉伶假意說:「夫人說的好,但我自個管不住自己,現在我要在鬼神面前發個誓,拿祭神的酒肉來。」他老婆以為他要痛改前非,便匆匆到外面打了酒,買了肉來。劉伶見酒肉供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口中唸唸有詞:「天生劉伶,以酒為名,一飲一斛,五斗解醒,女人之言,慎不可聽。」說罷,端起供案上的酒一飲而盡,肉也大吃特吃,不一會兒醉倒在桌下。他老婆見狀,哭笑不得,實在無可奈何。
  劉伶由於出身遠不如其他「六賢」高貴,所以行為也更大膽古怪。有一次可能是夏天吧,劉伶酒後躁熱,正脫光了衣服在屋裡發愣,這時來了一個客人,劉伶聽了,居然也不穿衣服,就裸體見客。客人見了光著屁股像褪了毛的瘦雞一般的劉伶,大吃一驚,哭笑不得。劉伶卻臉不紅心不跳,說道:「我以天地為棟宇,屋宇為褌衣,諸君何為入我褌中。」——意思是說「我以天地為房子,屋子當衣褲,你跑到我褲襠裡來幹什麼?」劉伶這句話,倒也有點《莊子》中「吾以天地為棺槨,以日月為連璧,星辰為珠璣,萬物為繼送」這樣的意味。酒瘋子一般的劉伶,文采也不錯,他有一篇《酒德頌》,寫得不錯。這篇文章雖然名為《酒德頌》,但實質上歌頌的卻是道家的風範:
  酒 德 頌
  大人先生者,以天地為一朝,萬期為須臾,日月為扃牖,八荒為庭衢。行無轍跡,居無室廬,暮天席地,縱意所如。止則操卮執觚,動則挈榼提壺,唯酒是務,焉知其餘?
  有貴介公子,縉紳處士,聞吾風聲,議其所以。乃奮袂攮襟,怒目切齒,陳說禮法,是非鋒起。先生於是方捧罌承槽,銜杯漱醪。奮髯箕踞,枕麴藉糟,無思無慮,其樂陶陶。兀然而醉,豁爾而醒。靜聽不聞雷霆之聲,熟視不睹泰山之形,不覺寒暑之切肌,利慾之感情。俯觀萬物,擾擾焉如江漢三載浮萍;二豪侍側焉,如蜾蠃之與螟蛉。這個文中的「大人先生」沉醉於酒中,將天地視為一朝,日月當窗戶,八荒當院子,而那些貴公子們,富商名人們,都嫉之如仇,爭相攻擊他。然而「大人先生」滿不在乎,不喜不怒,無思無慮。在他面前,那些公子縉紳們算什麼,小小爬蟲罷了。酒醉佯狂的背後,劉伶瘦瘦的雞肋骨還是挺硬的。
  劉伶也做過一段時間的芝麻小官,他極力主張老莊的無為之治這樣的主張,當然不被統治者所喜歡。劉伶沉溺於酒中,也是隱於酒中,所以《晉書》說:「伶獨以無用罷,竟以壽終。」——劉伶瘋癲無用,倒是平平安安地老死了。
  山濤
  山濤,如果按年齡來說,在竹林七賢中應該是大哥。但是竹林七賢放浪形跡,不拘常禮,恐怕也不講究這個,也沒有見竹林七賢中的哪一位稱山濤為「山老大」。有一些人因為看到嵇康寫過的那篇《與山巨源絕交書》,所以就誤認為嵇康和山濤真的恩斷義絕,甚至覺得山濤是竹林七賢中的敗類,是暗中加害嵇康的兇手。這未免就有點離譜了。史書上載,嵇康臨刑前對他的兒子嵇紹說:「巨源在,汝不孤矣。」嵇康把自己的兒子托付給了山濤,山濤不負所托,不避嫌疑,推薦嵇紹當了秘書丞一職,走向了仕途。
  嵇康的那個《與山巨源絕交書》,表面上雖然寫的是要與山濤絕交,但實際上卻是藉機抒發自己的一種情緒罷了,並非對山濤深惡痛絕。文人嘛,有時候常這樣,表面上像是罵,其實倒是誇,表面上是誇,暗裡卻是罵。這也算是一種文人之癖吧。
  山濤和司馬氏是有姻親關係的——司馬懿是山濤的表姑夫。但山濤並沒有倚仗這層關係鑽營於仕途。山濤的政治嗅覺是非常敏感的,「司馬懿詐病賺曹爽」的前夕,山濤就敏銳地意識到,要出大事了。他半夜裡,突然悟出了其間的詭異,越想越怕,連夜起身,辭官而去。沒有多久,京城裡果然就演上了司馬懿發動兵變,誅殺曹爽的那一幕。山濤超乎常人的預見力實在令人佩服。就像一個炒股老手一樣,在「行情」即將有變化前,就敏感地意識到危機,這一點是很難做到的。

  魏晉風度-竹林七賢(4)

  司馬昭決定太子之位時,山濤曾說「廢長立少,違禮不祥,國之安危,恆必由之」,從而堅定了立司馬炎為太子的決心。司馬炎繼位後,對山濤當然十分倚重。山濤雖然深得皇帝依賴,但他深明道家思想中「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長保」的思想,一直謙沖退讓。山濤任吏部尚書多年,但每選用官吏,都先探好晉武帝的意思,然後對這些候選人親作評論,供皇帝參考,時稱《山公啟事》。
  山濤控制力可以說是很過人的,就連喝酒這樣的小事也不例外。據說山濤喝酒八斗以上就會醉,皇帝有意想看他喝醉的樣子,就表面上說是只喝八斗酒,暗地裡卻偷偷地不斷加多了酒,但山濤飲到八斗的時候,就堅決不喝了。正所謂:「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山濤可當此譽也。
  山濤深知急流勇退的道理,他曾多次上書要辭官。皇帝屢次加以挽留。山濤堅決推辭說:「臣聞德薄位高,力少任重,上有折足之凶,下有廟門之咎,願陛下垂累世之恩,乞臣骸骨。」在哪個濺滿鮮血、危機重重的亂世中,山濤辭官歸家後,安度晚年而逝,終年七十九歲。在竹林七賢中應該是高壽的了。
  向秀
  向秀的知名度在竹林七賢中可以說是比較低的,正像他經常在打鐵時默默地為嵇康搭下手一樣,向秀的為人比較低調。但是向秀卻是很有內秀的一個人,他十分喜歡老莊之說,少年時就想為《莊子》做註釋。
  當時已經有不少人給《莊子》作注了,嵇康也說《莊子》這本書是不需要作注的,注出來反而就沒有意思了。但是向秀還是堅持自己的思想,把莊子精心加以註解。完成部分後,他首先拿給嵇康看,並問:「是不是還不錯啊?」嵇康也不得不由衷地讚許。由於向秀,在當時社會上引起了讀《莊子》熱——「發明奇趣,振起玄風,讀之者超然欣悟,莫不自足一時也」,比之於現在劉心武談紅樓引起的紅樓熱恐怕猶有過之。
  可惜的是,向秀花了畢生心血的莊子註解文章被郭象剽竊了。向秀只活了四十六歲就英年早逝,當時他還有《秋水》和《至樂》這兩篇沒有注完。向秀死後,他的兩個孩子年歲尚小,書稿就零落於外。郭象得到後,就自已注了《秋水》和《至樂》這兩篇,然後其他三十一篇都竊用了人家向秀的書稿。當時雖然未必有版稅稿費什麼的,但郭象欺世盜名,注莊的美名竊居了好久。《龍文鞭影》中的典故也是說:「郭象注莊」,沒有提向秀的事。向秀的《莊子注》是一部非常了不起的著作,《莊子》這本書能在魏晉之時被發掘出來而重新認識,向秀是功不可沒的。
  向秀和嵇康是非常好的朋友,嵇康被殺後,他寫了一篇文章叫《思舊賦》,這篇賦很短,魯迅在《為了忘卻的紀念》中寫到:「年輕時讀向子期的《思舊賦》,很怪他為什麼只有寥寥幾行,剛開頭卻又煞了尾。然而,現在我懂得了。」是啊,向秀有滿腔的激憤,無法寫,不敢寫,不能寫。所以他只好寫了這樣一篇言猶未盡的短賦。而我們讀了這篇賦,心中卻還是被篇中「日薄虞泉,寒冰淒然」的冷氣所浸透,耳邊也彷彿響起那讓人無限惆悵的笛音。
  後來,向秀雖然也當過散騎侍郎、黃門侍郎等官職,但《晉書》說他「在朝不任職,容跡而已。」——做官只是他聊以安身的一個方式罷了,他雖然身在官場,但卻像一隻網在籠中的野鳥一般,心在山林。
  王戎
  竹林七賢中的最後一個人物王戎,倒也是個很有名氣的人物。他小時候就被視為「神童」,有「幼而穎悟,神采秀徹」之稱。有人誇他兩目「如巖下電」,王戎這雙會放電的眼也不是蓋的,著名的王戎識李的故事就是由他而來的。
  王戎七歲時,有一天,他和一群小朋友在大路邊玩耍。這時大家才發現路邊有一棵枝繁葉茂的李子樹,樹上結滿了李子。小夥伴們爭著上樹摘李子,王戎卻一動不動。別人問他為何不摘,他說:「這麼大的李子,在人來人往的大路邊卻沒有人摘,這些李子必然是苦澀難吃的。」大家一嘗,果然不出王戎所料。
  然而,正像聰明太過的人往往學不會「左右互搏」這樣的功夫一樣,王戎雖然聰明過人,但對於道家思想領會的卻遠不如其他人多。
  王戎為官多年,在宦海沉浮中練得週身是刀。王戎的族弟王敦很有名氣,但王戎卻總是推托自己有病而不見他,實際上是想和王敦劃清界限。後來,王敦果然叛亂,王戎因素來與王敦疏遠,故得以安然無事,沒受到牽連。孫秀為琅邪郡吏時,王戎勸弟弟王衍不要得罪孫秀,後來孫秀得志,殺了一大批官吏,王戎、王衍則安然無恙。「八王之亂」中,王戎因為出錯了主意,司馬冏震怒,旁邊的大臣也提出殺他,王戎假機要上廁所,佯裝五石散藥力發作,故意掉到茅坑裡,弄得渾身屎尿,醜態百出。大家看了都哈哈大笑,倒就此罷休了。
  但晚年的王戎的作為,卻不能不讓人搖頭,晚年的王戎,成了一個地道的中國式葛朗台。王戎變得越來越吝嗇,他平生好興財利,廣為收買園田及米水碓(以水為動力的舂具),周遍天下。王戎常常手持算盤親自算賬,不分日夜地勞心算計,一點也不嫌累得慌。王戎家中生產香甜的李子(看來王戎確實對李子有研究),惟恐他人得到種子,於是費盡心思,每次出售前都將李核鑽壞,使他人沒法用來種李。
  王戎女兒嫁裴頠為妻,曾經向王戎貸款數萬錢,一直沒有奉還(這數萬錢相對王戎來說只是九牛一毛罷了),但王戎卻耿耿於懷,女兒回娘家時,王戎的臉拉得比驢臉還長,臉色要多難看有多難看,她女兒知道是因為欠錢沒有還的事,急忙將所借的錢全還清,王戎的臉色馬上就陰轉晴。王戎的侄兒結婚,王戎送他一件單衣,婚後又責命他交了回來。王戎對親生兒子王萬也極為吝嗇,王萬小時候過於肥胖,王戎不給他請醫生治病,而是讓他吃糠。結果把兒子弄得早早地就一命嗚呼了。他的小老婆生的孩子王興,行為不端,忤逆難馴,王戎於是不認他為兒子。最後後繼無人,竟然以其侄王愔繼承後嗣。人們都譏笑王戎吝嗇一生,到頭來家業卻給了侄兒。《世說新語‧儉嗇》篇是寫魏晉時的吝嗇鬼的文章,一共9篇,王戎自個兒就占4篇,看來稱其為魏晉第一吝嗇鬼倒是名至實歸。
  竹林七賢這七人,都或多或少地受到了道家思想的影響,他們或者在行動上秉承了道家的思想,或是對道家思想加以研究注述。當然,這七個人各有特點,所體現的道家思想也各有側重,就像《天龍八部》上的函谷八友一樣,依據天性,各學得師父的其中一項技藝。竹林七賢也是這樣,嵇康偏重於道家的高潔出塵,不流於俗的思想;而阮籍、阮鹹、劉伶等人更側重於放浪形骸、支離其德的作法;山濤則是游刃有餘,知進知退;向秀恬淡沉默,不事張揚;而王戎未免走上了道家的邪派——楊朱一派的道路,成為「拔一毛利天下而不為」的實踐者。
  所以竹林七賢都應該算是道家人物,而嵇康、阮籍、向秀這幾人更為符合老莊之說的精神,雖然他們的所為並非百分百地遵循道家的真義。


  《煮酒論道》 第四部分

  藥丹老祖-葛仙翁(1)

  藥丹老祖----葛仙翁
  藥丹老祖
  葛仙翁
  松蔭之下,竹爐湯沸,藥氣正濃。道人高臥青石之上,不知歲有甲子。這正是葛仙翁的形象。葛洪醫術通神,為我們留下不少的神奇傳說。
  以前說過天庭裡面的四大天師中的葛天師,就是指的西晉時期的葛洪,世人稱為葛仙翁。在歷史上還有一位「葛仙翁」,此人名叫葛玄,是葛洪的叔祖父,據說葛玄師承三國初年的左慈(就是《三國演義》中擲杯戲曹操的那個),從而練得一身異術,據說能喝醉酒後跳到水裡,在水底睡上好幾天再出來。這倒是個避暑的好方法。由此看來葛洪可以稱得上是神仙世家,家學淵博自不待言。
  不過葛洪小時候家裡的條件卻非常不好,他父親葛悌原來做過太守,按說生活是不錯的,但是在葛洪13歲時,父親就不幸去世了,當時又逢「八王之亂」,葛洪的家很快就敗落下去。但葛洪卻並沒有像一般的破落子弟那樣自甘墮落,而是勤奮上進。他上山打柴,得了錢就買筆墨紙張,為了節省,他練字的紙張正反面都寫滿了字,買不起書,就向人家借書抄讀。據說曾跋涉上千里去借一本書。《晉書》說葛洪從小就「性寡慾,無所愛玩,不知棋局幾道,摴蒱齒名。為人木訥,不好榮利,閉門卻掃,未嘗交遊。」意思是說葛洪的社交活動很少,如果在今天,就是那種既不會打「夠級」,也不會打檯球,玩的東西一竅不通的人。
  葛洪雖然不是「玩家」,但卻練就一身文武雙全的本領,公元302年左右,石冰作亂,葛洪被任命為「將兵都尉」(都尉是職位次於將軍的武官),率軍一舉擊潰了曾攻破江州,氣焰十分囂張的石冰賊軍。
  葛洪立了赫赫戰功,本人又是難得的文武全才,按說仕途上當前途無量,但是葛洪志不在此,他對功賞的多少並不在意,到了洛陽,他根本不想去登門拜謁一些權貴們,反而到處尋求奇異的書籍,看來葛洪並非當官的料,而是「道根深種」的人。
  葛洪深諳《道德經》中所說的「蓋聞善攝生者,陸行不遇兕虎,入軍不被甲兵。兕無所投其角,虎無所措其爪,兵無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無死地」的道理,提前預見了天下大亂的危機,於是決定避開,他動身到比較安定的南方去,在南方結識了當時任南海太守的鮑玄。
  鮑玄也是喜歡神仙道術的人,據說也造詣頗深,另外還精通醫術。於是兩人一見如故,鮑玄看葛洪越看越喜歡,就把自己的女兒鮑姑嫁給了葛洪,並將陰長生的授道訣、屍解法和《三皇文》等奇書異文傳給葛洪,說來葛洪賺了不少啊。葛洪安了家後更加潛心學問,並兼修醫術,見識更為不凡。
  東晉開國後,晉元帝因葛洪有戰功,賜爵關內侯,後來干寶(寫《搜神記》那個,董永故事的編者)推薦他當「散騎常侍」——這是常伴隨皇帝左右的近臣,權勢很大,但是葛洪以年紀已老推辭了,而是向皇帝要求去交趾(現在的越南)當句漏令。皇帝一聽,大為吃驚,當時像越南境內那樣的偏僻之處,都是發配犯人或者獲罪貶官時才到那種地方去,葛洪放著中央一級的高官不做,到那種窮山惡水的地方去當個芝麻小縣令,莫非吃錯藥了?葛洪倒也對皇帝說了實話:「非欲為榮,以有丹耳。」——我到那兒去不是為了官職榮耀,而是因為那個地方富產丹砂,可以供我煉丹。皇帝這才明白了葛洪的用意,皇帝一想,葛愛卿如果真煉成了仙丹,到時候讓他獻上幾粒嘗嘗倒是不錯,於是就欣然答應了。
  不過葛洪率領葛家一群子弟家屬走到廣州,就被廣州刺史鄧岳留下了,鄧大人恐怕也想,葛仙翁如果煉成了仙丹,我可以近水樓台先得月。於是鄧大人就說越南那邊形勢險惡,丹砂什麼的,我派人去收購就是了。好說歹說留住了葛洪,於是葛洪就留在了羅浮山中,在此潛心煉丹著書。

  藥丹老祖-葛仙翁(2)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少年,有這麼一天,葛洪忽然寫了封信給鄧岳,說:「當遠行尋師,剋期便發」——自己要遠去尋師,到時候就要走啦。鄧岳看了信後,慌忙來道別。卻看到葛洪已經死了。但據說葛洪的臉色像活人一樣,身體也很柔軟,抬屍入棺時,屍體很輕,像只有一身衣服一樣,所以世上人都傳他「屍解成仙」了。其實道教常編此類的故事,像張道陵之類就說是白日飛昇了,而葛洪這樣人們親眼見到死去的,就說是屍解成仙。
  說來葛仙翁一生追求的就是成仙,葛洪在他的《抱朴子》中曾說:「且夫深入九泉之下,長夜罔極,始為螻蟻之糧,終與塵壤合體,令人怛然心熱,不覺咄嗟。」意思是說,如果不求仙長生,終不免要埋到地下,被螻蟻們吃掉,想想就讓人心裡發急而感歎。所以葛洪勸世人要以修仙長生為第一急務:「若心有求生之志,何可不棄置不急之事,以修玄妙之業哉?」
  葛仙翁相信煉丹服食可以成仙,他的理論是這樣的:「夫五穀猶能活人,人得之則生,絕之則死,又況於上品之神藥,其益人豈不萬倍於五穀耶?」意思是說人們吃五穀雜糧就能長高長大而活命,不吃飯就要死掉——這是一般食品的功效,那麼如果有「上品」的神藥吃吃,滋養的效果不比五穀雜糧強上萬倍,不就能讓人長生不老了?其實這樣的思想現在也不鮮見,像腦X金、XX口服液等都是誇耀自己的產品有如何如何的非凡神效,人們也信之無疑,趨之若鶩。
  那什麼是葛仙翁說的神藥呢?葛洪這樣認為:「硃砂為金,服之升仙者,上士也;茹芝導引,嚥氣長生者,中士也;餐食草木,千歲以還者,下士也。」也就是說吃硃砂和黃金煉的丹藥才是真的高人,而吃靈芝、練氣功的,只是中等人,吃草藥的就是下等人了。但事實上我們知道,吃硃砂的其實最危險,硃砂黃金都是有毒的東西,誰想早點見閻王爺就多吃那東西。
  葛仙翁雖然說草木之藥不堪大用,無助於長生之道。但葛洪本身卻是一個醫學家,對行醫治病非常拿手,在中國醫學史上頗有名氣。依現在的眼光看,葛洪《肘後救卒方》(簡稱《肘後方》)卻是最為有價值的一部著作。葛洪在這本書的序文中,說:「諸家各作備急,既不能窮諸病狀,兼多珍貴之藥,豈貧家野居所能立辦?」,鑒於此,葛洪書中的藥物多是「易得之藥」,隨處就可以採摘到的,就算是須購買的,也非常便宜。這種濟世救貧的精神是很值得讚許的。葛洪還提倡用艾灸,也就是用點燃的艾燒灼穴位而不是用針刺穴位,因為針刺穴位需要有經驗的醫家才能辦得到,而艾灸就方便多了,不大懂醫的人也能自行治療。據說這一手(灸術)還是葛洪從他的妻子鮑姑那兒學來的。
  《肘後方》現存8卷,1一4卷講內病,包括心腹病、傷寒、時氣、中風、水病、發黃等急性病;5一6卷講外發病,包括癰疽、瘡疥、耳目等病;7卷講的是「他犯病」,包括蟲獸傷、中毒等病;第8卷則是介紹一些備急丸散和牲畜病。此書中,葛洪對於某些傳染病的發病原因有獨步當時的認識。古人對於大面積的傳染病,常稱為瘟疫,甚至認為是瘟神作怪。而葛洪卻認識到像結核病、天花等疾病都是傳染所致。葛洪還發現了嶺南盛行的沙虱病是一種很小的蟲子傳播所致,還有以狂犬腦髓敷傷口治狂犬病,以青蒿莆絞汁治瘧疾,以小夾板療骨折復位等,都是葛洪首創,在醫學史上也值得大書特書。
  葛洪著作極豐,除了《抱朴子》、《肘後方》,比較有名的還有《神仙傳》一書。有人說《神仙傳》寫的只是虛構的神仙人物,價值不高。但從《神仙傳》裡我們可以看出葛洪的文學水平也是很高的,寫得有聲有色,趣味盎然,極富編劇才能,要是在今天也是個相當出色的寫手。
  葛仙翁雖然沉迷於外丹和長生之道,但在醫學、化學、文學等方面都是卓有成效的,好多文章中把他稱作是科學家,並且拿這些葛洪的成就來和西方的科學成果爭勝。當時他受時代的局限,說了一些現在看來是非常錯誤荒謬的話。但我們對於古人不可過於苛責,就像我們在中學學物理時,亞里士多德彷彿就是個「反面」角色,一會說「重的物體下落得快」,一會又說「有外力物體才能運動」,結果都是錯誤的,讓伽利略、牛頓什麼的批得灰溜溜地。但我們也沒有將亞里士多德叫成「亞里士缺德」,他在科學史上仍然被人們所尊重。所以對待葛洪,我們也要寬容一下吧。

  人淡如菊-陶淵明(1)

  人淡如菊----陶淵明
  人淡如菊
  陶淵明
  菊者,花中之隱逸者也,而陶公,人中之隱逸者也。原來讀陶公之詩,但覺清氣逼人,現在懂得了道家所奉行的道理,才明白陶淵明的所行所為多有道家風範。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這應該是大家很早就熟知的句子。文人們賦詩寫菊,大多要拉扯上「東籬」和陶淵明,陶淵明和菊已密不可分。菊者,花中之隱逸者也,而陶公,人中之隱逸者也。原來讀陶公之詩,但覺清氣逼人,現在懂得了道家所奉行的道理,才明白陶淵明的所行所為多有道家風範。
  陶淵明也是名門之後,他是晉朝時的名將陶侃的曾孫,陶侃曾立下大功,位極人臣。一生執掌兵權41年,最後活到七十六歲善終。唯一遺憾的是,陶侃當時沒有實行計劃生育,結果他一共有十七個兒子,還有十幾個女兒。陶侃死後,這些兒子,亂爭他的爵位,相互殘殺,整個家族很快就衰敗了。
  陶淵明的爺爺陶茂,是陶侃的第七個兒子,官至武昌太守。等到陶淵明爸爸這一代,家道就很貧寒了。陶淵明的爸爸叫做陶逸,雖然也做過太守,但是陶淵明八歲時,父親就去世了,於是早年的陶淵明家裡比較貧寒。說來對幼年陶淵明影響非常大的倒是他的姥爺孟嘉。孟嘉是陶侃的女婿,娶了陶侃的第十個女兒,而孟嘉的第四個女兒又嫁給了陶逸,生了陶淵明,兩家這叫做姑舅連親。
  陶淵明因為早早失去了父親,因此就曾長期在孟嘉家裡過日子。孟嘉是當時一代名士,像「孟嘉落帽」等典故就出於他的故事。孟嘉好酒任意,大有竹林七賢之風。所以陶淵明後來行為深受其影響,在外祖父的家時,陶淵明也讀了不少書,當時社會風氣,《莊》、《老》為最時髦的著作,因此陶淵明自小就精讀了道家的書籍,陶淵明後來在詩中說:「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當非泛泛之語。
  但是早年的陶淵明並非一開始就是樂於隱居山林的,他曾「三起三落」——三次出仕,又三次主動辭官。大家最為熟知的就是最後這一次,他的叔父陶逵介紹他任彭澤縣令。當時做縣令有這樣的福利待遇:在任職期間分給三百畝公田,所有權歸國家,地裡的收入歸個人。陶淵明一到任,就命人全部種成高粱,大家都聽得一愣,這麼好的三百畝良田不種稻子都種成高粱做什麼啊?原來陶淵明有自己的打算:陶淵明好酒如命,他想都種成高粱到時候好釀酒喝。這時陶夫人聽到了,心想好容易有了這麼一大塊地,到頭來都讓老陶變成純糧食酒喝了,那怎麼成?於是堅決和老陶爭執,老陶最後稍稍做了一點讓步,分出六分之一的土地(五十畝)來種稻子,其餘的還是統統種上了高粱。不過陶夫人要是知道以後的事情,也就不和他爭了,倒不如賣個人情與他,因為老陶這官只做了八十一天,種的無論是高粱還是稻子,都是一茬也沒有收過。洪邁在《容齋隨筆》中曾為之感歎道:「然仲秋至冬,在官八十餘日,即自免去職。所謂秫粳,蓋未嘗得顆粒到口也,悲夫!」
  說來陶淵明生來就不是做官的性格,正所謂「拜迎長官心欲碎,鞭撻黎庶令人悲」,雖然李鴻章曾說過,舉凡天下最容易的事情便是做官,倘使一個人連官也不會做,那就太不中用了。但是做官就像練《葵花寶典》一樣,第一步首先要閹掉良心。如沒有這個「勇氣」,那以後做官就麻煩多多,甚至如坐針氈。如明代袁宏道曾當過一段時間的縣令,他居然叫苦連天,說:「弟做備令極醜態,不可名狀。大約遇上官則奴,侯過客則妓,治錢谷則倉老人,諭百姓則保山婆。一日之間,百暖百寒,乍陰乍陽,人間惡趣,令一身嘗盡矣。苦哉,毒哉。……做吳令,無復人理,幾不知有昏朝寒暑矣。何也?錢谷多如牛毛,人情茫如風影,過客積如蚊蟲,長官尊如閻老。故以七尺之軀,疲於奔命。」他說一會要像奴才一樣對上官裝笑臉,一會要像妓女一樣應付鄉紳貴客,還要像守倉管賬,囉囉嗦嗦地諭示百姓,一日之間變好多次臉,像變色龍一樣。於是他覺得受不來。

  人淡如菊-陶淵明(2)

  陶淵明的性格和上面說的一樣,這官當得非常彆扭。直接導致陶淵明辭職的導火索是這樣的,陶淵明到任八十一天後,潯陽郡上頭派來一個督郵,他是負責檢查下面官吏的工作情況的官,相當於現在的紀委部門。這督郵當時是相當牛的,像《三國演義》寫劉備迎接督郵時就是:「出郭迎接,見督郵施禮。督郵坐於馬上,惟微以鞭指回答。」所以陶淵明手下的小官也勸陶淵明千萬要對督郵恭敬萬分。陶淵明聽了心中窩火,歎道:「吾不能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鄉里小人邪。」陶淵明牛脾氣一上來,遂授印去職——老子不幹了。陶淵明丟掉了官印,寫下那篇名垂千古的《歸去來辭》,徹底地離開這個塵俗世界,離開那些「心為形役」的日子,投入了自然的懷抱。
  此後的陶淵明癡心於山水田園,過著「躬耕自資」的生活。陶淵明和後世的那些撈夠了又回老家享清福的官們大不一樣,陶淵明的隱居生活還是比較困窘的。但陶淵明一生好酒,於是就利用一切機會蹭酒喝,在鄉間村頭,不管哪裡有酒場,只要有人邀他去,他就欣然前往。如果有鄉里的朋友來訪他,哪怕是個鄉間老農,只要家中有酒,也同飲一醉。有時陶淵明先醉了,就對客人說:「我醉欲眠卿可去。」(李白有詩:「我醉欲眠卿且去」正用此典故。)通過陶淵明的這首詩我們可以想像當時的情景:故人賞我趣,挈壺相與至。班荊坐松下,數斟已復醉。
  父老雜亂言,觴酌失行次。不覺知有我,安知物為貴。
  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陶淵明對酒的狂熱程度似乎不在劉伶之下,當時鄉間的酒多是家釀,酒中雜質極多,需進一步過濾才行,所以陸游曾有詩:「莫笑農家臘酒渾」。陶淵明家自己釀酒的酒缸裡不用說也是挺渾的,但陶淵明這天聞著酒缸裡有酒味了,就急不可待,當場扯下自己頭上的葛巾當過濾的工具,濾完酒後,喝得醉醺醺的老陶又把沾滿酒渣的葛巾戴回頭上了——這倒留下了「葛巾漉酒」的典故。不過陶淵明看起來雖然隨和,又好酒如命,但他是有原則的,不是什麼酒都喝,什麼人都見的。達官貴人想見他,就算有好酒名酒,他也不去。
  陶淵明對於經營事務十分低能,他自己都說:「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有朋友一次送給他二萬錢,他也不想著用這筆錢來投資辦實業,而是一下子全部預付給了酒家,好讓自己隨時有酒喝。義熙四年,陶淵明家裡失火,把他的「草屋八九間」統統燒光了,於是生活更為困難。如逢豐年,還可以「歡會酌春酒,摘我園中蔬」。但遇到災年,則不免「夏日抱長饑,寒夜列被眠」。
  可是這時的陶淵明有過了「誤落塵網中,一去十三年」的痛苦經歷後,他真正明白了《莊子》所說的:「澤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飲,不蘄畜乎樊中。神雖王,不善也」的道理,對於官祿富貴,再也不正眼相瞧。雖然他愛酒,但他更愛的是自由,是「悠然見南山」的閒逸。正所謂「寧為宇宙閒吟客,怕作乾坤竊祿人」。在宋文帝元嘉元年(424年),檀道濟親自到他家訪問。這時,陶淵明卻是真的病了,當時他又病又餓,起不了床。檀道濟勸他:「賢者在世,天下無道則隱,有道則至。今子生文明之世,奈何自苦如此?」但陶淵明還是婉言推辭了。檀道濟送給他的白米肥肉,也被他堅決拒回。如此又過了幾年,陶淵明給自已寫了《輓歌詩》三首,安然離世。
  陶淵明的詩歌在當時並不是很響亮,但對後世影響很大。可以說是下開盛唐詩風,李白、白居易、蘇軾、辛棄疾等無不對他推崇備至。而陶淵明的詩文中,無處不流露出他深受道家思想的影響。像這首《飲酒詩其五》,我們原來在課本上就學過: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當時筆者年紀尚幼,雖然全背了下來,但對「此中真意」並不瞭然,現在覺得這「此中真意」正是道家的思想——逍遙自適,清靜無為,道法自然,大道無言。近日看新聞,日本小皇孫取名叫悠仁,就是取自這句「悠然見南山」。只可惜中國的優秀文化倭人都十分欣賞,但國人卻拚命地糟蹋。記得有篇文章寫陶淵明棄官不做,是因為貪污過多,害怕督郵來查出他的劣跡,因此棄官而逃。唉,也難怪,現在的人很難理解陶淵明為什麼好好地放著官不當,也很難理解他「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情致。
  在物質主義氾濫的今天,人們想著的是桃花源裡可辦旅遊業,可開發房地產,對於陶淵明筆下的菊花,對於陶淵明身上所謂的閒情逸致、高風靖節,大概會越來越覺得隔膜和遙遠。

  煙波釣徒-張志和(1)

  煙波釣徒----張志和
  煙波釣徒
  張志和
  張志和的品格操行,正如顏真卿在碑文中所說的那樣:「立性孤竣,不可得而親疏;率誠澹然,人莫窺其喜慍。視軒裳如草芥,屏嗜欲若泥沙。」這等行徑,正是道家中人所為。
  自古以來的隱士,匿跡於萬頃煙波之上的為數不少。從《莊子》的書中就有隱居在江湖之上的漁父形象。不過有的是真心歸隱,有的卻是想沽名釣譽。像姜子牙老爺爺在渭水河邊下釣鉤,釣的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相位;而嚴光同學反穿皮裘在富春江上招搖,為的是求得見一面老同學漢光武帝,然後聞名海內;更有孟浩然先生,看到洞庭湖水時,心潮蕩漾,兩眼鮮紅腦子裡全是紫綬金印:「欲濟無舟楫,端居恥聖明。坐觀垂釣者,空有羨魚情。」而本篇要說的這位玄真子張志和,卻真是恬淡如水雲,不謀榮利,不顯形跡,猶如神龍見首難見尾。
  說起來張志和在現在的知名度不低,這全靠中小學語文課本裡就有他的那首著名的《漁歌子》: 西塞山邊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 張志和早年就聰慧過人,據說他母親生他前夢到楓樹長在肚子上,凡是有這種異相的都非尋常人物。張志和十六歲時就以明經科(唐朝設有秀才、進士、明經、明算、明法、明書等六科)及第。曾獻策於唐肅宗,唐肅宗很欣賞他,讓他當翰林待詔。但是,俗話說「伴君如伴虎」,皇帝喜怒無常,天威難測,像張志和這樣直性子的人更難免出事,於是不久張志和就被貶官為南浦縣尉。
  後來張志和逢喪事回家「丁憂」(官員的父母去世時要離職回家守喪,稱為丁憂),就此不再願為官,情願駕一葉小舟,終日泛舟於江湖之上,自號為煙波釣徒。他的哥哥叫張鶴齡,也是做縣尉的,他念及兄弟之情,生怕張志和就此遁去不回來了,於是在會稽城東買了塊地,給他蓋了幾間茅屋讓他住,張鶴齡的文章也不錯,他特地寫過一首《和答弟志和漁父歌》:「樂是風波釣是閒,草堂松徑已勝攀。太湖水,洞庭山,狂風浪起且須還。」這一首雖然不及上面我們錄出的張志和那首好,但其中拳拳兄弟深情,還是非常感人的。他惦念著弟弟:當風狂浪高的時候,你可要早點回到這茅舍中來啊。
  張志和孤家寡人一個,也沒有老婆。嫂子為他做了件衣服,他一穿就是十多年,無論冬夏,都是這一身,夏天酷暑之際,也不脫下來。張志和隱居在江湖間,有時也遇到麻煩,有一次,經常作威作福狗眼不識泰山的鄉間小吏要徵集民夫來挖河,看到張志和穿的破破爛爛,就也把他當做民夫。按說張志和曾有過功名,就不應該被征役的,但是張志和卻並沒有把眼一瞪,說「老子當年是翰林待詔」之類的話,而是樂呵呵地拿起條筐和鐵鍬幹起活來,沒有絲毫的怒色。看來張志和真是修到「無故加之而不怒」,對得失榮辱,不縈於懷了。
  張志和的茅舍非常簡陋,柱子椽子都是連樹皮也沒有刮去的樹枝搭成,門前隔著小河,連個獨木橋也沒有。後來御史大夫陳少游去拜訪張志和,到張志和家去時著實費了不少勁,踩了一褲腿泥。於是陳大人下令在張志和門前造了一座橋,又將張志和所在的破茅房——不,破茅舍,叫茅房太難聽了,改名為玄真坊。後來張志和名氣更大了,皇帝聽說後,念及舊情,賞給他一個小廝,一個丫頭。張志和並不役使他們,而是讓他們結成夫妻,並給他們起名,男的叫漁僮,女的叫樵青。
  有「茶聖」之稱的陸羽和他交遊甚密,陸羽曾問他還有什麼朋友,他說:「太虛作室而共居,夜月為燈以同照。與四海諸公未嘗離別,有何往來?」意思是說,從道家的觀點來看,整個天地就好像一個大房子,晚上月亮就是一盞燈照著所有人,我在這個大房子裡和四海五湖內的朋友們從來沒有分別過,還談什麼來往?聽這種話,大家可能現在都不陌生了,又是《莊子》中的「自其異者視之,肝膽楚越也;自其同者視之,萬物皆一也」這樣的思想,和劉伶所說的「大人先生者,以天地為一朝,萬期為須臾,日月為扃牖,八荒為庭衢。行無轍跡,居無室廬,暮天席地,縱意所如」也是同一機杼。

  煙波釣徒-張志和(2)

  張志和不但精於詩文,而且書畫雙絕。唐代著名書法家顏真卿在湖州做刺史時,曾與張志和有過來往,或許是兩人都是書家,志趣相投吧,張志和當眾表演了他神乎其技的書畫才藝,張志和面對一幕素絹,酒酣之餘,邊擊鼓吹笛助興,邊揮筆作畫,有時閉著眼畫,有時反手揮筆來畫,隨興揮灑,筆下卻猶如神助,妙絕天成,速度之快更是讓人咋舌,山水雲石頃刻間便出現在白絹之上。這時候圍觀的人極多,以致於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人牆,眾人紛紛驚歎於張志和的絕藝。
  《續仙傳》中說張志和也有仙術,可以「飲酒三斗不醉」、「臥雪不寒,入水不濡。天下山水,皆所遊覽」。張志和閉門不出,或者泛舟湖上,一直在「守真養氣」,看來張志和恐怕內功也頗為精深。張志和經常「沿溪垂釣」,但他從來不投餌,因為其「志不在魚也」。張志和表面上坐在那裡拿著漁竿,但實際上他的心思早神超天外。據說張志和最後的結局是和顏真卿他們喝酒時,酒酣興起,把一張席鋪在湖面上,端坐在上面飲酒談笑,不一會兒,雲中飛來一隻仙鶴,張志和向白鶴一招手,白鶴飛下來馱起他就飛上了雲端,從此人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據說已經成仙了。當然,這只是傳說,也有人傳說他是溺水而死。我猜想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張志和隱居到更荒僻無人的所在去了。顏真卿有《浪跡先生玄真子張志和碑銘》記載他的生平事跡,但卻沒有提他飛昇的事情。張志和曾將自己的修煉心得寫成一本書,叫做《玄真子》,據說此書原有十二卷,總共三萬言,但在南宋時已殘缺不全,只剩下三卷,被收入《道藏》的「太玄部」。
  張志和的《玄真子》非常難懂,感興趣可以自己找來看看。對於我們一般人來說,還是張志和的《漁歌子》容易讀得多,這裡把他的另外四首也錄下面,共賞一下:釣台漁父褐為裘。兩兩三三舴艋舟。
  能縱棹,慣乘流。長江白浪不曾憂。
  霅溪灣裡釣魚翁。舴艋為家西復東。
  江上雪,浦邊風。笑著荷衣不歎窮。
  松江蟹捨主人歡。菰飯蓴羹亦共餐。
  楓葉落,荻花乾。醉宿漁舟不覺寒。
  青草湖中月正圓。巴陵漁父棹歌連
  釣車子,橛頭船。樂在風波不用仙。說來張志和的這五首《漁歌子》,對後世的影響非常大,後人摹仿極多。並且曾傳入日本,嵯峨天皇於弘仁十四年(八二三)作《和張志和漁歌子五首》,皇女智之內親王也和詞兩首。為日本填詞之開山。日本還把張志和的《漁父詞》列於教科書中。說來這日本人真是將我中華上國的好東西吸取了不少,我們作為炎黃子孫,若不自惜,豈不慚愧?
  張志和的品格操行,正如顏真卿在碑文中所說的那樣:「立性孤竣,不可得而親疏;率誠澹然,人莫窺其喜慍。視軒裳如草芥,屏嗜欲若泥沙。」這等行徑,正是道家中人所為。說來有許多的道家人物,都是大道無形,至人無名。像高吟「偶來松樹下,高枕石頭眠」的太上隱者之類都是如此。正所謂:黃蘆岸白蘋渡口,
  綠楊堤紅蓼灘頭。
  雖無刎頸交,
  卻有忘機友,
  點秋江白鷺沙鷗。
  傲殺人間萬戶侯,
  不識字煙波釣叟。

  純陽真人-呂 巖(1)

  純陽真人----呂巖
  純陽真人
  呂巖
  所謂呂巖,便是著名的八仙之一、道教的最佳形象代言人、社會活動家、道教內丹理論家、詩人呂洞賓先生。說起呂洞賓,那真是婦孺皆知,無人不曉。
  所謂呂巖,便是著名的八仙之一、道教的最佳形象代言人、社會活動家、道教內丹理論家、詩人呂洞賓先生。說起呂洞賓,那真是婦孺皆知,無人不曉。有關他的傳說乃至緋聞也為數不少。呂洞賓在歷史上確有其人,真實的呂洞賓其實表字洞賓,號純陽子,名叫呂巖。
  關於呂洞賓的身世,當然也有不少的傳說,有的說他本是唐朝宗室之後,因為武則天要誅滅李家皇室子孫,不得已才隨母親姓呂。此傳說將呂洞賓的生年一下子提到了武則天時代,不過呂洞賓是神仙嘛,什麼年代出生的也不稀奇。不過可靠一點的說法是——呂洞賓應為唐末五代時的著名道士,和陳摶老祖、杜光庭、譚峭等這些著名的道家高人是同一時期的人物,並有交往。呂洞賓從小也並非就是專職學神仙的,他小時候也是尖子生,四書五經、諸子百家的文章,對他來說統統小菜一碟,被稱為神童。但可惜生不逢時,唐朝末年,科場腐敗,他考了幾十年,卻屢屢不第。但對於讀書人,只有走科舉這條路啊,所以呂洞賓四十六歲了,還堅持去應試,到了長安的酒店裡,正想喝幾杯消消愁,卻見一位羽士著一白袍,在牆壁上題詩道:坐臥常攜酒一壺,不教雙眼識皇都。
  乾坤許大無名姓,疏散人中一丈夫。
  得道高人不易逢,幾時歸去願相從。
  自言住處連滄海,別是蓬萊第一峰。
  莫厭追歡笑語頻,尋思離亂好傷神。
  閒來屈指從頭數,得見清平有幾人。呂洞賓見他形貌奇古,詩中的意境不凡,就問他姓名。此人說:「我是雲房先生。居於終南山,你想跟我去嗎?」呂洞賓還惦記著考試的事呢,沒有答應。實際上這位雲房先生就是八仙中的「漢鍾離」。現在我們看到的八仙形象,漢鍾離是個大胖子,整天穿著露臍裝扇扇子。但這裡的漢鍾離似乎並非這等模樣——這也不奇怪,神仙們都是可以變化的嘛。這天晚上,漢鍾離和呂洞賓同住在這家酒店中,呂洞賓睡著後就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已經狀元及第,官場得意,子孫滿堂。但樂極生悲,卻突然又因事獲罪,家產抄沒,妻離子散,窮苦潦倒,只落下自己孤身一人立在風雪中發抖,也落了個白茫茫的大地真乾淨——簡直就是一個《紅樓夢》精編版嘛。呂洞賓突然醒來後,漢鍾離的一鍋小米飯還沒煮熟呢,這就是有名的「黃粱夢」的故事。呂洞賓從師父這兒學了這手就依樣畫葫蘆,也讓人家嘗嘗「黃粱夢」的滋味,比如《邯鄲夢》等故事,這是後話,且不去提。呂洞賓經此一夢,明白了世事無常,榮華富貴都是眼前花的道理,於是決心修道,隨漢鍾離練成一身道法。據說呂洞賓學成了天遁劍法,常仗劍斬妖除害。
  呂洞賓在民間有極大的聲望,如果選道家的形象代言人,呂祖的票一定特多。《聊齋誌異》的作者蒲松齡曾說過:「故佛道中惟觀自在(觀世音),仙道中惟純陽子(呂洞賓),神道中惟伏魔帝(關帝),此之聖願力宏大,欲普渡之身世界,拔盡一切苦惱,以是故祥雲寶馬,常雜處人間,與人最近。」是啊,佛道神三教中香火最盛的就要數觀音、呂祖、關老爺了。呂祖之所以在道教神仙中人氣最旺,這是和以下幾點分不開的:
  呂祖的形象極佳
  呂洞賓的形象很好,雖說世間畫的呂祖之像不盡相同,有的畫成豪氣沖天的劍俠形象,有的則是文質彬彬的文士形象。但無論怎麼樣畫,呂洞賓在人們心中總體印象是仙風道骨、神采飛揚的。可謂標準的神仙麻豆(MODEL)。後世一說道家的男仙人形象,大致就是呂洞賓這個樣子。鐵拐李、漢鍾離那樣的,道行雖然深,但一個是殘疾人形象,一個是需減肥的大胖子,所以就遠不如呂祖的號召力大。這實力派不如偶像派在娛樂界中是很平常的事,看來在仙家也是如此。

  純陽真人-呂 巖(2)

  呂祖有劍術
  尋常小老百姓,素質不高,往往是見了淺近的東西才喜歡,見了刀棍才害怕。所以佛教中才有種種地獄之說,唬得這小老百姓戰戰兢兢地去拜佛。而知識較高的人士學佛時卻並不多談地獄之事。相傳呂祖經常身背一把長劍,神威凜凜,劍術通神。《宋朝國史》中也這樣說:「關中逸人呂洞賓,年百餘歲,而狀貌如嬰兒,世傳有劍術。」民間相傳呂祖可飛劍取人首級於千里之外。也就是說,呂祖一唸咒,他身後這把劍就像「戰斧」巡航導彈一般自動飛去找目標了。
  其實呂洞賓劍術極精不假,他自己也寫詩說道:「欲整鋒芒敢憚勞,凌晨開匣玉龍嗥。手中氣概冰三尺,石上精神蛇一條。」但呂祖是仙人,他的劍並不會隨便殺人的。南宋時吳曾所撰的《能改齋漫錄》卷十八中,寫呂祖自已言道:「世言吾賣墨,飛劍取人頭,吾甚曬之。實有三劍,一斷煩惱,二斷貪嗔,三斷色慾。」是啊,揮劍殺人這等事,正像《莊子》裡《說劍》篇中說的那樣:「相擊於前,上斬頸項,下決肝肺,此庶人之劍,無異於鬥雞。」——這只是未節小技。而老子說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斷煩惱、貪嗔、色慾之類卻比取人腦袋難得多了,不過尋常下愚之人,卻不明白這一點,只覺得飛劍取人頭既好玩又可怕。
  呂祖不避酒色
  在民間的許多傳說中,呂洞賓不但精於劍術,經常給人們上演「動作片」,而且不避酒色,還常常出演「三級片」。像什麼「呂洞賓三戲白牡丹」的故事。在該故事中,呂洞賓好像是個到處留情的風流浪子,白牡丹的角色也有多種說法,有的故事中她是一個王母娘娘駕前的仙子,呂洞賓為了借王母的簪子為人間除害,於是就施展美男計色誘白牡丹仙子,求她盜出寶簪。
  這算是比較能維護呂祖的光輝形象的,別的版本可就更糟糕了,有的說白牡丹是個民間女子,呂洞賓調戲未成,挨了一頓罵,這還僅僅是「性騷擾」的範疇,更有的故事中可就「打真軍」了。這類故事說白牡丹是個妓女,據說呂洞賓使出房中術,可以「御女不洩」,豈料八仙中的其他人(也有的說成是黃龍和尚)不滿意呂洞賓的胡作非為,暗中指點了白牡丹,呂洞賓從而一洩如注,走失了真寶,幾乎功力全失。白牡丹卻因此得道成仙。有的人又把該故事和「呂洞賓飛劍斬黃龍」的事情「有機」地聯繫在一起,說是呂洞賓要沒有這件「花花」事,不至於被黃龍禪師收去寶劍,而無還手之力。
  其實,呂洞賓好酒是真,但好色卻未必。有人說三戲白牡丹乃是顏洞賓之事,與呂祖不相關。上面我們說了,呂祖的寶劍最重要就是「斷煩惱、貪嗔、色慾」的心中之劍。他哪裡會幹這等到處留情的事情?呂祖自己還寫有一篇《警世》詩道:「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凡夫。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裡教君骨髓枯。」又說過:「息精息氣養精神,精養丹田氣養身。有人學得這般術,便是長生不死人。」呂祖如果塵心不斷,好色如命,又哪裡能練就一身的神通?不過呂洞賓經常流連於酒肆妓院等處也可能是有的,所以這些緋聞也被編排到他的身上。但呂洞賓經常逛妓院並非好色濫淫,而是開導勸化這些風塵女子們。據說呂洞賓曾在廣陵妓院的屏風上題下這樣二首詩,使得當地的一個名妓棄暗投明,悉心學道:嫫母西施共此身,可憐老少隔千春。
  他年鶴發雞皮媼,今日玉顏花貌人。
  花開花落兩悲歡,花與人還事一般。
  開在枝間妨客折,落來地上請誰看。呂洞賓好酒,這個卻是不假,道家對於酒並不排斥,好多得道高人、仙人經常都醉醺醺的。所謂「醉裡乾坤大,壺中日月長」,大概酒中之趣就頗似道家真義。沉醉之中,物我皆忘,倒真有點萬物一也,天地齊也的意思。呂洞賓自己有詩道:世上何人會此言,休將名利掛心田。
  等閒倒盡十分酒,遇興高吟一百篇。
  物外煙霞為伴侶,壺中日月任嬋娟。

  純陽真人-呂 巖(3)

  他時功滿歸何處,直駕雲車入洞天。詩中豪興,真似太白之風。「等閒倒盡十分酒,遇興高吟一百篇」之句尤為精彩。
  呂祖好酒,有時喝多了也「出事」。有一次呂洞賓大醉,行走在巴陵市的街頭,遇上了當地太守的車駕,這狗官不識呂洞賓,便吆喝左右的衙役們要拿下呂祖問罪,呂祖笑呵呵地說,等我酒醒了再說吧。說罷依舊酣睡,這狗官大怒,正要喝令左右行刑拷打,呂祖卻突然不見,只聽空中有人吟詩道:暫別蓬萊海上游,偶逢太守問根由。
  身居北斗星杓下,劍掛南宮月角頭。
  道我醉來真個醉,不知愁是怎生愁。
  相逢何事不相認,卻駕白雲歸去休。呂祖性格詼諧,度人不倦
  說來呂祖和一些遠離塵世清高自許的仙人不大一樣,他常遊戲人間,據說他曾發大誓願道:「必須度盡天下眾生,方願上升也。」但是正如呂祖詩中所說:「四海皆忙幾個閒,時人口內說塵緣。」尋常俗人,度他們恐怕要比駱駝穿過針眼還難。鐘呂一派對於傳道的方式,是擇徒而授,不像其他道派那樣瘋狂「擴招」。呂祖傳徒,必細細考察其根骨,如無修道基礎的,別說交五斗米,交五斗金子也不收你。
  但如此一來,收徒就困難得多了。一般俗人不但悟性差,還常常認假為真。據說呂洞賓一次到鄉間,見一夥子人正給神仙呂祖過壽,呂洞賓一看,眾人都在給自己的畫像斟酒獻肉,他想去討杯酒喝時,卻給趕了出來。呂洞賓歎道:「獨自行來獨自坐,無限世人不識我。惟有城南老樹精,分明知道神仙過。」還有故事說,呂祖見一家母子貧窮,於是投兩粒仙米入井,從此井水化為美酒,於是該家中靠賣酒為生,就此衣食俱豐。過了段時間,呂祖來家中回訪,其子卻抱怨,井水化酒,好卻是好,但卻沒有酒糟可以喂個豬什麼的。呂祖長歎道:「人心苦不知足。」於是將仙米收回,井水還是那個井水了。呂祖在人間,恐怕也難免有孤獨之感,他有詩道:獨上高峰望八都,黑雲散後月還孤。
  茫茫宇宙人無數,幾個男兒是丈夫。但即便如此,呂祖卻始終不厭棄人世,他經常是:「落魄且落魄,夜宿鄉村,朝游城郭。閒來無事玩青山,困來街市貨丹藥。賣得錢,不算度,酤美酒,自斟酌。醉後吟哦動鬼神,任意日頭向西落。」據說到了宋朝熙寧元年(1068年),呂祖還在湖州一家中飽以美酒後用石榴在牆上題詩道:西鄰已富憂不足,東老雖貧樂有餘。
  白酒釀來緣好客,黃金散盡為收書。當然,呂祖之所以為世人熟知並廣為供奉,還有一個因素,那就是後來盛極一時的全真派,其祖師王重陽相傳就是受呂祖的點化而悟道的,所以隨著全真教在全國的到處推行,呂洞賓的影響力也越來越大。
  呂祖雖然是道教中人,但是他是屬於內丹一派的,並不講究煉金丹什麼的,從而改變了道教原來經常用「仙丹」吃死人的事情。由此,道教的內丹派越來越發揚光大,給道教注入了新的生命力。呂祖的道術,講究身內有丹藥,修持在個人,按照呂祖這一派的修練方法,雖然未必真能成仙飛昇,但有些人練就了一身精深的內功還是有可能的。像呂祖從唐末一直活到熙寧年間還在世,如果真的至少要有二百歲還多。
  《全唐詩》中收錄了呂洞賓的詩詞共二百多首,《唐才子傳》中也有他的傳記。所以呂祖作為一名詩人也是當之無愧的。我們細品一下呂祖的這些詩,有的還寫的真不錯,請看這一首:梧桐影
  落日斜,秋風冷。今夜故人來不來,教人立盡梧桐影。此詩雖然寥寥幾字,但意味深長,可媲美太白之「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那篇。再看這首:九重天子寰中貴,五等諸侯門外尊。
  爭似布衣狂醉客,不教性命屬乾坤。不教性命屬乾坤,這是何等的氣魄,決非哀歎「明日愁來明日愁」的書生之輩能講得出口,自是仙家本色。而和其他一些道家「仙人」們猶如泥塑木雕的神像一樣莊嚴刻板的詩比起來,呂祖的詩讀來更有一種神采飛揚的感覺。
  呂祖這篇《答僧見》,大概可以算作是他的一個自況吧: 三千里外無家客,七百年來雲水身。
  行滿蓬萊為別館,道成瓦礫盡黃金。
  待賓榼裡常存酒,化藥爐中別有春。
  積德求師何患少,由來天地不私親。無家無業,無拘無束,三千里來去自如,如雲如水,如鶴如松,七百年暑盡寒來。大道修成,瓦礫盡黃金,黃金皆瓦礫。美酒飽飲,君山為我枕,我枕是君山。品呂祖之詩,遙想呂祖之風采,焉能不心折神服?

  華山睡仙-陳摶老祖(1)

  華山睡仙----陳摶老祖
  華山睡仙
  陳摶老祖
  陳摶老祖是有名的睡仙,他曾說:「臣愛睡,臣愛睡,不臥氈,不蓋被。片石枕頭,蓑衣覆地。南北任眠,東西隨睡。轟雷掣電泰山摧,萬丈海水空裡墜,驪龍叫喊鬼神驚,臣當恁時正酣睡……」
  說起來唐末五代時,有不少的仙家逸人。除了上篇所說的呂洞賓外,還有杜光庭、譚峭、李八百、麻衣道者、李琪、毛女等眾多世外高人,是個「神仙」輩出的時代,說來這「神仙」之輩,多出現在亂世之中,究其原因,大概是這樣的時候,高素質的人才沒有辦法走正常的科舉功名之道,退而求道學仙,以這些人的聰明,學道自然也卓有大觀。
  陳摶老祖據說早年是個弱智兒童,和呂祖他們生來就聰穎無比大不相同,據說他四五歲還不會說話,但正像武俠小說中的主人公經常遇到天下掉餡餅的事一樣,小陳摶這天在渦水河邊玩耍,一個青衣女人過來餵了陳摶一回奶(陳摶老祖四五歲了還吃奶?),據說這個青衣女子就是從秦朝一直活到那時候的毛女。這口奶可不同尋常,陳摶此後,猶如虛竹盡得逍遙子的內力一般,變得不但能開口說話,而且張口就能讀詩,變得冰雪聰明。
  陳摶雖然聰明過人,早早地就熟讀了諸子百家的經書,但在當時日益腐敗的科場中卻屢屢下第,陳摶的一腔熱情終於慢慢冰冷了,這時他父母雙亡,於是將家財散盡,棄儒學道,潛心研究毛女傳他的「煉形歸氣、煉氣歸神、煉神歸虛」之心法,天長日久,已有所成。說來陳摶和其他喜歡默默無聞的仙人不同,陳摶還是比較喜歡出名的,於是不久他的大名就傳到了後唐明宗皇帝的耳朵中。
  俗話說:「做了皇帝想登仙」,歷來的皇帝對「仙人」都是比較感興趣的,於是就宣陳摶來朝。陳摶先生到了金殿之上,長揖不拜,左右文武都大驚失色,皇帝卻不生氣——仙人要有仙人的架子嘛,皇帝親自拉起陳摶的手,命人拿繡墩給他坐。但陳摶擺足了架子,卻自稱是「山野鄙夫」,要求「乞賜放歸,以全野性」。皇帝哪裡肯放,想授與他官職,陳摶也堅辭不就,陳摶越這樣,皇帝越覺得陳摶「偉大」,於是將其安排在最豪華的五星級賓館中,作為京師中最高檔的賓館,自然華麗無比,飲食玩樂諸般器物俱全,但陳摶一無所取,只是要了個蒲團坐在上面終日安睡。
  皇帝無可奈何,於是找人商量,這時候馮道(就是那個著名的官場不倒翁,經歷五代皇帝,卻可以代代紅,決非省油之燈)出了個主意。馮道有一肚子鬼主意,他對皇帝說:「人間的誘惑莫過於酒色,七情莫甚於愛慾,六欲莫甚於男女。陳摶在山裡住了這麼多年,恐怕見了母豬也當貂蟬,皇上您賜他一壇極品好酒,然後派美女三人,聲稱給他暖足,趁機色誘他。他上了咱送的美女,那他就完全聽咱的話了。」小人之見也略同,皇帝也是沉溺酒色之徒,聽馮道這樣說,喜道:「正合朕意。」心想這美酒肉彈齊發,定能讓陳摶乖乖地投降。
  說來這一招雖然有些下作,但效用也非同尋常,不少人都著了道兒。像南北朝時期的鳩摩羅什(注意並非《天龍八部》中的鳩摩智),本為西域高僧,當他被人「飲以醇酒,(和美女)同閉密室」時,他老人家就毫不客氣地「妻之」了(見《晉書‧列傳第六十五》)。另外像《宰相劉羅鍋》上的劉墉,也半推半就被兩宮女按到床上「夫之」了。說來這色誘一招,著實難擋。而陳摶收到這份美酒肉彈的禮物後,當時也沒有推辭,打開美酒就飲,美人在旁邊斟酒服侍,陳摶也不推辭。使者回報馮道,馮道以為計謀可成,心中暗喜。

  華山睡仙-陳摶老祖(2)

  沒有想到,第二天一早,馮道準備到賓館裡堵住被窩裡的陳摶看個熱鬧時,卻發現陳摶早已飄然而去,只見那三個美女,都鎖在一間房中。馮道一問,美人們說陳先生喝了酒就睡,睡到五更方醒,留下一封書信,就走了,馮道將書信拆開看時,只見寫道:
  「趙國名姬,後庭淑女,行尤妙美,身本良家,一入深宮,各安富貴,昔居天上,今落人間。臣不敢納於私家,謹用貯之別館。臣性如麇鹿,跡若萍蓬,飄然從風之雲,泛若無纜之舸,臣遣女復歸清禁,及有詩上浼聽覽。詩曰:雪為肌體玉為腮,深謝君王送到來。處士不生巫峽夢,虛勞雲雨下陽台。」
  馮道拿了給皇帝看,皇帝也是嗟歎不已。其實陳摶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正所謂「相見不如懷念」,皇帝越留不住他,越覺得他神秘莫測,為之傾倒。經此一事後,陳摶的名氣可就更大了。
  陳摶老祖回來後,就相中了武當山,武當山這裡確實是仙家福地,據說陳摶在這裡遇上五個白鬍子老頭(據說是五條龍),教給他更高深的功夫——五龍蟄法。所謂蟄,大概類似冬眠一般。陳摶練成這門功夫可以一睡好幾十年,不飲不食。這門功夫看來倒也非常有用,如果學會後,就不用感歎生不逢時了,如果看當時的社會環境不喜歡,先睡上幾十年再說,睜眼看看,喜歡了就活動上幾年,不行就再重新睡去。
  陳摶老祖大概也是這種想法,所謂「紛紛五代亂世間」,陳摶老祖很厭煩,於是就經常睡覺。陳摶老祖的睡功還是挺厲害的,據說有次睡到一間柴房中,陳摶老祖鑽到柴火堆裡一頓好睡,人們不知道新打來的柴陸續向他身上堆,但他就睡在裡面不出來了,直到柴火燒盡了,人們才發現他。又有一次,一個山上的樵夫看到山谷裡有個死人,頭臉上滿是土,心中可憐,心想我做點好事把這個死人葬了吧,那知一摸他,這個死人打著呵欠坐起身來,把樵夫他老人家差點沒有嚇死,定晴一看,原來是陳摶先生,也不知他在此處睡了多長時間。
  到了後來,陳摶老祖七十多歲時,就移居華山了。陳摶非常喜歡華山的西峰,曾寫詩道:「為愛西峰好,吟頭盡日昂。巖花紅作陣,溪水綠成行。幾夜礙新月,半山無夕陽。寄言嘉遁客,此處是仙鄉。」陳摶說是住在華山,但他無室無廬,甚至無鍋無灶,華陰縣太爺王睦,聽說陳摶的名聲,親自到華山求見——古代的官兒倒挺「尊隱重道」的。到了華山,只見光禿禿的一片石頭,不禁驚異道:「先生你在哪睡覺啊?」陳摶以詩相答:「蓬山高處是吾宮,出即凌風跨曉風。台榭不將金鎖閉,來時自有白雲封。」王縣太爺現場辦公,親自批示,要在此處給陳摶建一套經濟適用房,陳摶堅決推辭。後來,這王縣太爺逐級上報,匯報到柴世宗的耳朵裡去了。
  柴世宗聽了,也召見了陳摶,柴世宗為人英武神明,有一代明主的潛質,他並不盲信,先試了一下陳摶的睡功,見他果然熟睡一月有餘,這才真心地佩服。於是鄭重召見他,問他修煉長生不老的方法,陳摶答道:「陛下為四海之主,當以致治為念,奈何留意黃白之事乎?」這樣的話,好像是道家中人慣用的外交辭令,像唐朝時的道士吳筠見唐玄宗時也是類似的話——這不是皇上您幹的事。柴世宗一聽,就轉而咨詢後周國運長短的問題,陳摶說道:「好塊木頭,茂盛無賽。若要長久,添重寶蓋。」後人解釋說是:「世宗皇帝本姓柴,名榮,木頭茂盛,正合姓名。又有『長久』二字,只道是佳兆,卻不知趙太祖代周為帝,國號宋,「木」字添蓋乃是「宋」字。宋朝享國長久,先生已預知矣。」柴世宗本想封他一個諫議大夫的官,起個參謀作用,但陳摶固辭,於是賜他為「白雲先生」的稱號,放他歸山。後來,有個刺史離京去赴任,柴世宗惦記著陳摶,讓他順路捎上布帛五十匹、好茶三十斤賞賜陳摶。

  華山睡仙-陳摶老祖(3)

  看來柴世宗對陳摶還是很欣賞的。
  說來陳摶可能和其友麻衣道人學了不少相面看相之術,據說他在趙匡胤和趙匡義還是學齡前兒童時,就看出來這哥倆日後能當皇帝,當時他們的母親杜太后——當時可沒有人叫她是太后,她還只是個鄉下女人,在兵荒馬亂中匆忙地用扁擔挑著這哥倆逃難,陳摶追上去說:「莫言皇帝少,皇帝上擔挑。」又有傳說,在趙匡胤還是一介武夫時,陳摶用計和他下棋,結果趙匡胤想耍賴,用華山作賭注,這本來是張空頭支票。但後來趙匡胤做了皇帝,陳摶這張空頭支票居然可以兌現,於是陳摶大大地賺了一把。
  陳摶老祖還是比較喜歡參與政治的,後唐、後周、宋太祖、宋太宗都召見過他,他也都前去應召,十分痛快,絕不像其他隱士「神仙」那麼難請,算得上是最佳「應召隱士」。其實,帝王們尤其是趙家皇帝可以借陳摶給自己蒙上一層真命天子的色彩,而陳摶卻因帝王的推崇而擴大自己的影響,提高自己的名氣,確實是一個雙贏的局面。其實說來陳摶的功夫未必高過呂洞賓、譚峭、李八百等等,但陳摶像易中天一樣有中央級媒體的傳播工具,於是陳摶在歷史上也成了「老祖」級的人物,名氣比譚峭、李八百等大得多。
  不過,陳摶老祖雖然屢屢奉召,不是那種非常清高不染世塵的隱士,但他也並非沉溺於名利的庸俗之輩,他其實最主要的還是關心天下蒼生,希望天下太平,百姓安康。他有一首詩道:十年蹤跡走紅塵,回首青山入夢頻。
  紫綬縱榮爭及睡,朱門雖富不如貧。
  愁聞劍戟扶危主,悶聽笙歌聒醉人。
  攜取舊書歸舊隱,野花啼鳥一般春。這首詩和我們讀過的呂洞賓的「仙詩」意味很不相同,雖然詩中也有「紫綬縱榮爭及睡,朱門雖富不如貧」這樣的句子,但「愁聞劍戟扶危主」的背後,卻是那憂國憂民的熾熱肝腸。
  陳摶老祖的詩也有不少,但他的詩不如呂祖的好,大概是二流的水準。因為陳摶老祖的詩氣魄遠沒有呂祖那樣大,而且有時不乏粗鄙俚俗之句,比如陳摶老祖有一首詩叫《睡歌》:臣愛睡,臣愛睡,不臥氈,不蓋被。片石枕頭,蓑衣覆地。南北任眠,東西隨睡。
  轟雷掣電泰山摧,萬丈海水空裡墜,驪龍叫喊鬼神驚,臣當恁時正酣睡。
  閒想張良,悶思范蠡,說甚曹操,休言劉備。兩三個君子,只爭些小閒氣。
  爭似臣,向清風,嶺頭白雲堆裡,展放眉頭,解開肚皮,打一覺睡!更管甚,玉兔東昇,紅輪西墜。這首睡歌,雖然說的也是超然物外的仙家氣度,但一口一個「臣」,聽起來非常不爽,另外,陳摶老祖此詩的學習榜樣,只是「張良范蠡」而已,並非絕頂高人,所以總覺得比起呂祖的「斗笠為帆扇作舟,五湖四海任遨遊。大千沙界須臾至,石爛松枯經幾秋」之類的詩句顯得有點小家子氣。
  陳摶老祖最後死在華山,臨死前,他讓弟子們給他在山上開了個石窟,然後葬在裡面。宋徽宗年間有個道士說見到了陳摶的棺材和遺骨,還和宋徽宗匯報說是有「仙骨一具,香氣四溢」,宋徽宗是道教癡迷者,馬上要這個道士帶人去要把這「仙骨」接到大內供奉,結果到了華山,卻找不到那個地方了,只好歎息而返。其實這個道士未必真見了陳摶的遺骨,可能只是信口開河,騙騙宋徽宗,抬高一下自己身份罷了。陳摶至少活了一百多歲,元趙道一《歷世真仙體道通鑒》稱陳摶享年一百單八歲,龐覺的《希夷先生傳》認為陳摶活了一百九十多歲。但陳摶壽命雖長,卻活不過呂洞賓,呂祖在他死後寫有一首輓詩,就借此詩為此文作結罷:
  哭陳先生
  天網恢恢萬象疏,一身親到華山區。
  寒雲去後留殘月,春雪來時問太虛。
  六洞真人歸紫府,千年鸞鶴老蒼梧。
  自從遺卻先生後,南北東西少丈夫。

  全真教主-王重陽(1)

  全真教主----王重陽
  全真教主
  王重陽
  歷史上真實的王重陽,雖然也文武雙全,但武功是不是真的天下第一卻很難說。不過就憑他所創立的全真教,在道教的歷史上,王重陽這個名字就不能被忽視。
  王重陽這個名字,現在知名度極高,不過這主要得益於金庸先生的武俠小說,但凡讀過金庸武俠的,誰不知道華山論劍中技壓東邪、西毒、南帝、北丐的天下第一高手王重陽。歷史上真實的王重陽,雖然也文武雙全,但武功是不是真的天下第一卻很難說。不過就憑他所創立的全真教,在道教的歷史上,王重陽這個名字就不能被忽視。
  王重陽生於宋徽宗政和二年(公元1112年),原名王□(相當於吉字),又名中孚,大概是出於《易經》上的話:「中孚,豚魚,吉;利涉大川,利貞。」王重陽還有一堆其他的別名:字允卿,後易名為德威,字世雄、知明等等,號重陽子。好在王重陽當年沒有現在這樣的人事檔案表,不然我們要懷疑這許多的名號在「曾用名」那一欄中哪裡寫得開。
  王重陽是陝西咸陽劉蔣村人,雖然僻處鄉村,但王重陽家裡是非常富有的,他也非常的聰明,於是少年的王重陽就刻苦攻讀詩書,從前面我們引過的王重陽的詩來看,王重陽的文才是相當不錯的。不過王重陽初出茅廬的應試卻並不是很光彩,第一,他參加的是金人扶植的偽齊政權組織的考試,第二,還名落孫山,沒有考中。當然,這也不能說明王重陽的水平不行,科舉腐敗,自古有之,何況偽齊那樣的破爛政權。
  王重陽可能也氣得不行,心想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文章再好,他說不好,你就沒有什麼辦法。乾脆就棄文習武,改應武舉——我把他們都打趴下,不能還算趴在地上的第一吧?所以到了金熙宗天眷初年再應武舉時,就中了甲科。但當時金人的政權,肯定覺得漢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只是讓王重陽作了個征酒稅的小吏。王重陽覺得很窩囊,於是也不好好安心於本職工作,經常縱酒狂放。雖然王重陽對金人並無太多的好感,但王重陽也並非像《神雕俠侶》中寫的那樣,是個類似於辛棄疾一樣早年曾組織義軍堅持抗金的失敗英雄。
  王重陽四十八歲這年,正在戶縣甘河鎮當監酒稅的小官,閒著無聊就去酒館飲酒,突然遇到兩個形貌氣質都很奇異的人在街上行走,素有慧根的王重陽,立刻意識到他們定是非凡之人。於是他跟在後面,來到僻靜之處向他們請教,得到道家修仙秘訣。據說這兩個仙人,便是八仙之一的漢鍾離和呂巖。
  此後,本來就狂放無羈的王重陽瘋得更厲害了,索性棄官辭職,拋家棄子,在甘河鎮的南時村挖了一個土坑住下,名之為活死人墓——不像《神雕俠侶》中寫的那樣是一個規模宏大、佈置重重機關的軍用地下倉庫,充其量也就是個地窖。王重陽自稱為「王害風」(神經病的意思),並在墓外放上「王害風之靈位」的牌位。其實,王重陽大概是躲在裡面專心修煉內功吧。就這樣過了三年多,王重陽突然放火燒掉了活死人墓邊的草屋,附近的老鄉心腸還挺好,看到著火了,還都挑著水桶來救火,但是王重陽卻哈哈大笑,在火邊狂歌亂舞。然後,王重陽就提著一個鐵罐走了,如果是拍電視劇的話,恐怕要用特寫的鏡頭關注一下王重陽映著熊熊火光遠走的背影,可惜,當時鄉里的村農,恐怕大多數都在想,王瘋子終於走了,這下倒清淨了。
  王重陽燒掉了自己的草廬後,就化緣乞食,雲遊四方。看來是「人挪活,樹挪死」,一來王重陽此時功夫可能已頗有進境,再者俗話說「外來的和尚會唸經」,人們對於陌生人總是要有些神秘感的,所以王重陽來到山東後,一下子就聲名遠播,收下了不少弟子。

  全真教主-王重陽(2)

  馬鈺家中非常富,有「馬半州」之稱,雖然稱不上「富可敵國」這四字,但也是非常有錢了。馬鈺見到王重陽後,感覺他就非尋常人物,於是就留他在家中住,不時向他請教清修之道。王重陽的全真派和正一派大大不同,那些道士們照常吃酒吃肉,娶妻生子,和俗人沒有什麼兩樣,只是到畫符捉鬼的時候,才穿上行頭裝模作樣一番。而全真派類似於佛教中的苦修行徑,要求拋棄產業,割斷愛慾,才能修成大道。馬鈺要是個光棍漢子,典型的無產階級,那倒好說了,但他有妻有子,有那麼多的家產,一時還真下不了這個決心。不過這時候,四面八方不少慕名而來的人都來拜王重陽為師,像棲霞的丘處機,是個父母雙亡的孤兒,首先來拜見王重陽,一番長談後,丘處機五體投地,誠心拜在王重陽的門下。
  對馬鈺和其妻孫不二觸動更大的是譚處端的到來,譚處端當時患有「風疾」——也就是半身不遂,四肢難以動彈,據說是因為他喝醉了酒睡在雪裡睡出來的毛病(看來譚峭那樣雪中睡臥的行為可是不宜胡亂模仿的),到處求醫也不見好轉。王重陽讓他抱住自己的腳,譚處端頓時感到如坐在火盆裡一般,渾身大汗淋漓——這大概是王重陽用精深的內功為他治病吧?次日早晨起床後,王重陽又將自己的洗臉水讓譚處端接著洗。譚處端一洗之後,比任何高級化妝品都管用,病容痼疾一洗而盡,康復如常。譚處端算是服了,知道王重陽真的是得道高人,於是他也誠心拜王重陽為師。
  馬鈺看到眼裡,也是驚異無比,更認定王重陽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但馬鈺的心思確實機敏,他恐怕懷疑譚處端別再是個王重陽的托兒,於是就決定親自再考驗一下王重陽。他把王重陽住的屋子周圍都用高牆圍起來,五天才送一次食物,當時正值隆冬,氣溫降到零下十幾度,馬鈺想,如果這個王重陽是個騙子,就讓他真凍成關節炎、半身不遂什麼的。但王重陽卻在屋中吟詩寫字,打坐練功,自得其樂,絲毫不懼。說來也怪,這樣冷的天氣,王重陽屋內硯台中的水卻並不結冰——看來人家王重陽,這重陽還真不是白叫的,陽氣還真盛。經此一試,馬鈺和孫不二才心悅誠服,散盡家財後,皈依王重陽門下出家。
  王重陽在山東半島這一片地方,屢屢顯示神通,據《全真教祖碑》說,有一次在昆崳山開洞時,山上突然滾落一塊大石頭,眼看就要壓死下面幹活的一大堆人,就在此時,王重陽大喝一聲,這塊石頭像聽了「立正」的口號一樣,立刻停住,就此紋絲不動。是不是王重陽大喝一聲的同時使出劈空掌之類的功夫,那就不得而知了。但由於此事,很多人親眼所見,故而「山間樵蘇者歡呼作禮,遠近服其神變」,對王重陽佩服極了。
  後來牟平附近有個叫周伯通的(真實的周伯通似乎並非小說中所寫的老頑童形象,大概也是個像馬鈺一樣的財主,小說的周伯通形象倒類似於明朝時真實的周顛),他接王重陽到家裡住,並把王重陽住的地方掛上個匾,大書「金蓮堂」三字(和潘金蓮無關),王重陽住在裡面,當晚「有神光照耀如晝」,好像點了個1000W以上的大燈泡,但當時並沒有電燈一說,人們都以為是失火了,紛紛驚起來看,但只見王重陽正在光明中端坐——看來王重陽功夫更進了一層,原來只是能發熱為譚處端治病,現在練得居然能發光了。又有一次,王重陽到蓬萊閣上遊玩,突然一陣狂風把他刮到了海裡,人們正驚訝呢,王重陽又一躍而回到了閣上。到過蓬萊閣的朋友都知道,蓬萊閣非常高,距海面大約有兩三層樓高,落在海裡又能一躍而上,殆非仙人不可為。

  全真教主-王重陽(3)

  王重陽雖然「神通廣大」,但是性格在眾人眼中還是有些古怪的,比如:有人誇王重陽的眼非常好看,王重陽就故意做出歪鼻子斜眼的樣子來,有人說王重陽是神仙不漏之體,連尿也不撒,王重陽隨即就在州衙前拉開褲子當眾撒了一泡尿。看來王重陽還是未脫「王害風」的本色。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王重陽的壽命卻非常短,王重陽在公元1170年就突然去世了,當時年僅五十八歲,這個年齡對於修道之人來說實在是有點早。《射鵰英雄傳》中寫王重陽曾死後復活,破了歐陽鋒多年的蛤蟆功,歷史上記載也有死後復活這一說,不過遠沒有小說中傳奇,只是說當王重陽死了之後,眾弟子都號啕大哭,王重陽就又醒了過來,安慰眾弟子說:「哭什麼啊?」然後又讓馬鈺附耳過來,悄悄囑咐了一番,這才真的死去。
  王重陽自出活死人墓,到山東傳道,不足三年,但卻收下了七個出類拔萃的弟子,全真教後來也盛極一時,說來道教自宋末以來,已逐漸衰落,像林靈素、郭京那樣的大騙子更是使得道教聲名狼籍。全真教反本復原,以老莊之說為宗,更以開闊的胸懷兼收並容儒、佛二教的優點,從而為道教增加了新的生命力。
  全真教不搞「畫符、煉丹、捉鬼、打醮之類的玩藝兒,講究澄心定意,抱元守一,存神固氣。在衣食住行上澗飲谷食,耐辛苦寒暑,堅忍人之所不能堪,力行人之所不能守,加上王重陽和全真七子都是文武全才,能詩善詞的人,文化修養極高,也和那樣不學無術的江湖騙子型的道士不同,使得一些官員紳士之流也對他們青眼有加,於是刷新了道教的形象,道教的面貌為之一新。其實正是這樣,一個人也好,一個教派也好,如果勵行苦節、衣食簡樸,號召力就大得多。像我黨當年,很多投降過來的國民黨士兵,見共產黨官兵一致,同甘共苦,不免深受觸動,就此一心跟著共產黨的隊伍了。相反,如果一些大腹便便、腦滿腸肥的傢伙,經常溺於酒色之徒,再大談什麼高尚情操,文章道德,不免只能令人反胃。
  當然,全真教的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輝煌時期還是在王重陽的七弟子掌教的時代。金庸先生的小說中經常借黃藥師等人之口說什麼王重陽教得徒弟膿包之類的話,其實不然,在真實的歷史中,王重陽這七個弟子,個個非同一般,為全真教的大興於世都做出了極大的貢獻。這裡只說一下最為有名的丘處機。
  金庸小說中,全真七子的武功以丘處機最高,這一點倒是比較貼切的。確實,對於全真教貢獻最大,起決定性作用的就是丘處機了。丘處機開創了全真教龍門派,也拜見過金世宗,並主動請命對當時聚眾抗金的山東楊安兒義軍進行招安,受到金主的讚賞。看來歷史上的丘處機並非是小說中那個滿腔義憤,誅殺金賊漢奸毫不留情的「丘處機」,倒是和金人沆瀣一氣,如果楊康拜在這個真丘處機門下,倒是得其所哉。
  當然,丘處機抓住的最大一匹黑馬就是當時蒸蒸日上的蒙古勢力,全真教的興盛,固然有全真七子四處傳教而形成的星火燎原之勢,但更重要的是丘處機得到了蒙古最高統治者成吉思汗的信任和支持。丘處機見了成吉思汗後,成吉思汗一高興,就賜以虎符、璽書,命其掌管天下道教,並免除道院和道人一切賦稅差役。

  全真教主-王重陽(4)

  當時蒙古人凶悍異常,狠不得殺盡中原漢人,騰出地方來東邊放馬西邊牧羊,丘處機拿著符璽據說解救了數以萬計的中原人。丘處機東歸後,也不回山東老家了,就住在了燕京的太極觀中,後來該觀就改名為長春宮。從此丘處機成為北方道教的領袖人物,長春宮也成為北方道教的中心。全真道於是進入了最燦爛鼎盛的時期。
  丘處機的大弟子尹志平,金庸原著中寫他曾姦污小龍女,德行有虧,最後橫死在劍下。但在民族大義上卻堅持正義,和漢奸趙志敬之輩做了針鋒相對的鬥爭。但歷史上卻恰恰相反,姦污小龍女一事純屬子虛烏有,尹志平活到八十多歲善終,比王重陽和全真七子都長壽。
  尹志平年老後,就讓位於李志常。李志常這個人物在金庸小說中著墨不多,只是在《神雕俠侶》最後章節中露了一露頭,書中寫本來想讓他當北方的主將,但周伯通要當,對他說:「志常,你敢和我爭這主將做麼?」李志常躬身道:「弟子不敢」。全書中李志常就這四個字的台詞。但歷史上的李志常,敢不敢和周伯通爭主將無可查考,但他卻敢和喇嘛教的首腦八思巴等人辯論。蒙古統治者還是向著喇嘛們更多一些,李志常也沒有看明白風頭,在辯論中哪裡還有不失敗的道理,於是被蒙古人勒令焚燬道經,並將參加辯論的幾個道士強行剃度為和尚,李志常弄了個灰頭土臉,不久就被氣死了,全真教也就此走上了下坡路。
  不過即便如此,全真教的影響還是非常大的,我們在《龍虎天師——張道陵》一篇中說過,張天師創立的道教,主要是民間神道方術為主,雖然也講奉老子為宗,但對道家的思想發揮的很不好,所以正一道在檔次上比之佛教就低得多。而全真教在修持的形式上借鑒了佛家的方法——出家吃素,清心寡慾,在內容上返歸本源,以老莊理論為本旨,加上全真七子知識水平都比較高,使得道教在人們心目中的形象為之一新。後世把道士分為兩類,一類是出家的全真道士,再就是原來正一派的火居道士。一般來說,全真道士在人們印象中要高於火居道士,這正是全真教對道家和道教的貢獻。直到今天,長春真人丘處機的白雲觀,還是中國道教協會的所在地,全真教的創立,對於道家和道教史來說,都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金庸小說中,有一首詩贊王重陽,並且說是王重陽的情人林朝英和東邪黃藥師合寫的,其實這首詩是元朝人商挺寫的,名為《題甘河遇仙宮》詩,是寫王重陽在甘河鎮遇仙的故事,全詩如下:子房志亡秦,曾進橋下履。佐漢開鴻基,矻然天一柱;
  要伴赤松游,功成拂衣去。異人與異書,造物不輕付。
  重陽起全真,高視乃闊步,矯矯英雄姿,乘時或割據;
  妄跡復知非,收心活死墓,人傳入道初,二仙此相遇。
  於今終南下,殿閣凌煙霧,我經大患余,一洗塵世慮,
  巾車徜西歸。擬借茅庵住。明月清風前,曳杖甘河路。
  (小說中去掉了最後六句)對於此詩,我覺得也只是二三流的水平,金庸先生小說中說是林朝英和東邪黃藥師所寫,不免有些辱沒了兩人,其實最能傳神描繪出王重陽的風采的還是他自己的這首詩:一住行窩幾十年,蓬頭長日走如顛。
  海棠亭下重陽子,蓮葉舟中太乙仙。
  無物可離虛殼外,有人能悟未生前。
  出門一笑無拘礙,雲在西湖月在天。

  太極宗師-張三豐(1)

  太極宗師----張三豐
  太極宗師
  張三豐
  張三豐一生的事跡,如神龍見首不見尾,在所有後世人的心中,越來越覺得神秘難測。所以有關張三豐的傳說也是非常之多。張三豐最後卒於何時,也無法考證,甚至有人相信張三豐一直活著,他長生不老,始終逗留人間。
  張三豐,這個名字在今天依然知名度極高,不但金庸先生的小說中塑造過他性格慈祥和藹、武功深不可測的形象,讓人感覺十分可親可敬。更有像《太極張三豐》之類的電影,也是讓我們百看不厭。有個美眉曾對我講,李連傑在片中身穿黑色道袍,揮灑自如地演示太極拳術的扮相實在是帥呆了。
  不過歷史上的張三豐的身材相貌,和李連傑恐怕不盡相同。歷史上載張三豐:「頎而偉,龜形鶴背,大耳圓目,鬚髯如戟。」身材要比李連傑高得多,形貌也是非常雄壯,不像李連傑那樣清秀。這一點,《神雕俠侶》上描寫的倒大致不差,上面描寫的少年張君寶(張三豐)的相貌是:「形貌甚奇,額尖頸細,胸闊腿長,環眼大耳」。我們現在傳說張三豐早年是少林寺的小沙彌,後來逃出寺來出家修道,但此事歷史資料中似乎無載,當屬小說家言。
  對於張三豐早年的情況,現在比較確鑿的資料非常少。像電視劇《少年張三豐》之類的故事純屬胡編亂造。
  要說比較嚴謹正規的史料,當然是《明史‧張三豐傳》了。但《明史‧張三豐傳》中只說他是遼東懿州人,早年時的其他情況一概沒有說,只是說了一下張三豐成名後的行止。傳中說張三豐無論寒暑,都只是一身破衣服防風擋寒,一個舊蓑衣經霜遮雨。張三豐不大注重儀表,也不很講衛生,經常穿得邋裡邋遢。所以人們也常稱他為「張邋遢」,或者叫他「邋遢道人」。
  張三豐飯量很大,一下子吃一升或一斗米都不在話下,但有時候卻也可以好幾天才吃一頓飯,甚至好幾個月不吃飯。他的另一個愛好就是喜歡雲遊四方,常常是居無定所,高興時穿山走石,疲倦時鋪雲臥雪。或處窮山,或游鬧市,嬉嬉自如,旁若無人。有人相傳他一日能行千里,呂祖有詩曰「朝游北海暮蒼梧」,張三豐大概也能辦得到吧。《德安府志》中曾記載過,張三豐一度在太平山上隱居,雖是隱居,但張三豐天性隨和,和當地的父老鄉親們還挺熟絡的。這天張三豐要走了,邀請這些鄉里的老人們來吃頓飯做別,但張三豐山上久不生火,連火種也沒有了,張三豐說下山去取,頃刻之間就回來了,然而上山下山要往返四十里地呢。同時張三豐還又買來一點豆腐來下菜,當時也不興弄個塑料袋一盛,而是用木板托著拿來的。吃完飯後,張三豐囑咐他們,這是唐邑城西關姓王家的東西,幫我把這豆腐板還了吧。這些老鄉找到這個地方一問,還真是姓王這人的東西,然而唐邑城離太平山要有一百四十多里地哪!
  另外張三豐武功卓絕也是有記載的,據說他悟成太極拳後,曾「以單拳殺賊百餘,遂以絕技名於世」。這是歷代道家高人中唯一顯示過武功的記載。如果屬實,張三豐的武功似乎較武俠小說中的描寫尚有過之,一拳就打死上百個賊人,比之降龍十八掌、大金剛拳什麼的絲毫不遜色。
  張三豐修道時也相中了武當山這個地方,原來我們說過,陳摶老祖也曾在武當山修道多年。張三豐遊玩了武當山後,對人說:「此山異日必大興」。但當時的武當山,上面的觀捨全都毀於兵火,成了一個標準的荒山。張三豐和徒弟們砍去荊棘,清理了瓦礫,搭了幾間草屋住著,雖然沒有辦房產證什麼的,卻算是先把武當山這個風水寶地佔下了。據說張三豐在武當山修道時,常坐在五棵古樹下,然而「猛獸不噬,鷙鳥不搏」,他登山時輕捷如飛,隆冬常臥在雪中,鼾聲如雷。人們都感到驚異,認為他是奇人。當時有邱玄靖、孫碧雲、周真德、楊善澄、劉古泉、盧秋雲等人拜他為師。
  但過了一段時間,張三豐又飄然而去,後來在陝西寶雞的金台觀逗留了不少時間,據說張三豐(也名三峰)的名號就是見到寶雞山三峰挺秀而來的,金台觀現存《張三豐遺跡記》一碑,為明朝時陝西參政知事、吏部右侍郎張用浣所立,上面說他父親張朝用十三歲那年在觀內讀書,雲遊至此的張三豐和他父親聊起了家常,張朝用說他父親叫張維,為避戰亂才舉家遷入寶雞。張三豐聽後深有感觸地說,當年雲遊柘城時就認識你先祖張榮並與你家有交往,你祖上叫張毅的是你什麼人?張朝用說,那正是我爺爺。張三豐說:唉,我認得他時他還是個童子。看來張三豐比這個立碑的張大官人的曾祖父高了一輩還多。確實,張三豐的長壽是非常有名的,有史可考的張三豐活動時期,跨度也要有上百年,所以和世上的人論起輩份來,那是誰也比不上他的。
  看來長壽的滋味相當不錯,各位看官,也使勁活上個百八十歲,到時候不但可以穩穩當當地坐在酒席宴中的上座,還可以樂呵呵地講一講某人爺爺小時候尿床時的樣兒,好玩好玩。
  張三豐在寶雞時,據說曾「死」過一回。《明史》和《微異錄》記載有—天,他對門人楊軌山說:「我命數已盡,歸天有期。」遂留頌辭而死。軌山和人們用棺材盛殮了他後正要下葬,卻聽得棺材裡有活動的聲音,開棺一看,張三豐又樂呵呵地爬出來了,驚得眾人有的哭,有的叫,有的目瞪口呆,都以為鬧鬼炸屍了呢。是張三豐和大夥兒開玩笑,還是張三豐想離開人間,卻又發現那樣不好玩而回心轉意了?有人解釋說是,道家功夫練到極深的時候,元神可以離開軀殼,就像《八仙過海》中鐵拐李的故事一樣。但武俠小說中描寫精通內功的人似乎也可以閉氣裝死,至於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就不得而知了。

  太極宗師-張三豐(2)

  張三豐死後復活,又到四川遊玩,其中見了蜀獻王——他是朱元璋第十一子名叫朱椿,朱椿對張三豐十分崇敬欽佩,他寫過一首詩名叫《題張神仙像》曰:奇骨森立,美髯戟張。距重陽兮未遠,步虛靖之遺芳。飄飄乎神仙之氣,皎皎乎冰雪之腸……朱椿的詩雖然不是很出色,但對於張三豐的景仰之情還是很真誠的,據說他得到張三豐的指點,對道家的真義有所領悟,後來躲過了政治上的災禍。
  朱元璋曾對張三豐很感興趣,下詔讓他入朝。但張三豐和陳摶老祖及其全真教的諸位掌教大不一樣,那些人聽得皇帝下詔,馬上就興沖沖地赴詔,比現在的朋友和異性網友見面的勁頭還大。但張三豐卻不然,皇帝再三下詔,他硬是不去,頒詔的使臣根本找不到他。朱元璋的兒子湘王朱柏聽說他的名氣,親自到武當山來尋找,但只看空山漠漠,林海莽莽,就是沒有張三豐的蹤影。
  到了燕王朱棣繼位後,他對張三豐更感興趣,再三召來張三豐的弟子,讓他們尋訪張三豐。朱棣還親自寫了封信,上面說:
  「皇帝敬奉書真仙張三豐先生足下:朕久仰真仙,渴思親承儀範。嘗遣使致香奉書……朕才質疏庸,然而至誠願見之心夙夜不忘。敬再遣使致香奉書虔請……」大家知道朱棣是個凶悍異常的暴君,殺人煮人不眨眼兒,但對於張三豐的這封信中卻非常的客氣,還自稱「才質疏庸」,可以說已經是十分降尊紆貴,給了張三豐空前的禮敬。但是張三豐依然沒有奉詔前來,只是賦詩一首,讓他的弟子孫碧雲轉交朱棣。
  四處尋訪不到張三豐的朱棣,帶著無盡的遺憾,下旨讓人先後費時七年,征夫三十餘萬,修建八宮二觀、三十六庵堂、七十二巖廟,十二亭和三十九座橋樑等龐大的道教建築群,其中最著名的是金殿。所謂金殿,是一個銅鑄的建築,聳立於天柱峰頂,故又稱為金頂。十分地壯觀。至此,張三豐那句武當山日後「必大興」的預言完全實現了。說來在中國歷史上,雖然崇道的皇帝不少,但皇帝為一名道士大興土木,建造宮觀,並塑像祀奉,派官員灑掃的事情,卻也不多。張三豐的名氣,從此聲傳海內,比之正一派的那些天師們,風頭尚有過之。
  張三豐一生的事跡,如神龍見首不見尾,所以不但在朱棣的心中,而且在所有後世人的心中,都是越來越覺得神秘難測。所以有關張三豐的傳說也是非常之多,這裡就不多說了。張三豐最後卒於何時,也無法考證,甚至有人相信張三豐一直活著,他長生不老,始終逗留人間。
  張三豐留下的著作真偽混雜,不過像他的一些詩歌,應該是出自他本人的手筆,張三豐的詩歌多數都是關於修道方面的,言辭通俗,但卻並不好懂。因為其中多是用些比喻的言語形容修道的方法,一般人也無法盡解,像《無根樹》二十四首等等都是如此,我們試看兩首:
  其一
  無根樹,花正幽,貪戀榮華誰肯休?
  浮生事,苦海舟,蕩去飄來不自由。
  無邊無岸難泊系,常在魚龍險處游。
  肯回首,是岸頭,莫待風波壞了舟。
  其二
  無根樹,花正危,樹老將新接嫩枝。
  梅寄柳,桑接梨,傳與修真作樣兒。
  自古神仙栽接法,人老原來有藥醫。
  訪明師,問方兒,下手速修猶太遲。按筆者的理解,第一首是說人生苦短,很多俗世中人不知根本,從而貪戀榮華沉溺苦海而不知修真之路,第二首是說修仙有道,長生可期,勸世人早些下手學道。以下二十二首也大體是講修道事情,且更加隱晦難懂,這裡就不引錄了,有興趣的朋友自己找來看看。
  張三豐給我們留下的另外一個寶貴財富就是那奇妙通玄的太極拳法,相傳張三豐在雲遊龜山時無意中看到鷹蛇相鬥,他覺得蛇在攻防之時的姿態非常符合道家所講的一些道理。從而悟出了武當功夫這一門和以往一味講究凶狠彪悍、先發制人的武功完全不同的派別,在武學中別開生面,大放異彩。雖然有些人不大相信太極拳是出自張三豐,但是我卻覺得像太極拳這樣融合了道家的「以柔克剛」、「以靜制動」、「後發制人」等諸般至理的拳法若非張三豐這樣的道家高人是決計難以發明出來的。太極拳法通俗易學,然而卻能由淺入深,導引人們從簡單的拳法中體會道家的至理,並能克敵制勝,以弱勝強,確實是道家理論和實踐相結合的光輝範例。
  所有喜歡練太極拳的朋友們都有體會,月朗風清的良夜,穿上寬鬆舒適的衣服和鞋,打上一趟太極拳,體會一下太極拳法中所蘊含的陰陽開合、虛實相生、松靜自然、圓轉輕靈的意味,實在是「縱使六子俱巧舌,也難描寫雪花飛」,這其中的境界,正是「道」的境界。張三豐祖師造福後世,功莫大焉。
  自張三豐之後,道家的高人值得一提的就非常少了,到了清朝時,道士們更多的是《紅樓夢》中王一帖那樣的,不但信口「胡謅妒婦方」,而且時不時悄悄地問「爺是不是有了房中的事情,要些滋助的藥物?」——兼做性保健用品的推銷商。所以關於道家的人物,本書就準備給大家介紹這麼多,雖然有掛一漏萬之嫌,但我們大體上也可以瞭解到一些道家和道教高人們的所作所為,瞭解到老莊開創的道家一派在後世中的傳承和對人們的影響。當然這些道家高人的行止也未必完全切合道家的真義,正所謂「不薄今人愛古人」,作為我們現代人,對於道家的真義應該更有深一層的理解和發揚,道家思想在我們今天仍然是一種寶貴的精神財富,她不應該被歷史的塵垢所蒙蔽,她應該仍然燦燦生輝。

  後 記

  從初夏寫到深秋,我家院落中的那棵籐蘿的葉子也從嫩綠到深綠乃至有些枯黃,小草和秋蟲也將要完成它們的一次生命輪迴,而我這篇道家的文字也就要結束了。
  萬事萬物,有始必有終,有盛必有衰,有聚必有散,有生必有死,這一切像奔騰的江水一樣永不停歇,也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止挽留。多少人歎息那如春夢朝雲般短暫的青春,那如易碎琉璃般脆弱的愛情,那雨中浮萍一般難以捉摸的聚散。又有多少人渴望擁有永遠美麗的容顏,擁有永世不竭的財富,他們在追逐中失落,在擔憂中惆悵,在執拗中瘋狂,他們只有在酒精的麻醉和肉體感官帶來的刺激中,才能換得大腦中的短暫空白,暫時忘記現實中這許多的煩惱,忘記有一天會死這個無法抗拒的事實。
  然而,我們的祖先在二千多年前就思考過這一切,我們祖先留下的道家典籍給過我們這一切的答案。在書中,他教我們學會懂得平靜坦然地面對這世間的一切,懂得天地的博大和生命的真諦,不再強求,不再偏執,得失隨緣,知足常樂。讓我們學會像嬰兒一樣單純,從簡單的生活中尋找真正而長久的快樂,對萬事萬物存一顆童真之心;與此同時,也教我們學會像聖哲一樣睿智,像一個高明的棋手,早已算清世間這個大棋盤上的種種變化,然後怡然自若地應對每一著棋。幾千年過去了,正像《棋魂》上籐原佐為經常感慨的那樣,世界上還是有好多東西沒有變,不但是春花秋月、夏雨冬雪沒有變,人們喜樂悲歡的故事也沒有變,依然有人失落、有人執迷、有人狂妄、有人憂傷,昨貧今富,昨盛今衰的故事仍然一遍遍地重演,在歷史的模板中一遍遍地複製、粘貼出來……
  獨步閒庭,夜靜風涼。呼吸著帶著草木氣息的空氣,聆聽角落裡秋蟲的鳴叫,一切都是那麼恬靜美好。這一刻,在我們這個星球上,不知有多少生命誕生,又有多少生命死亡;在黑茫茫的宇宙中,又有多少個星雲在形成,多少個星體在毀滅。然而,這一切都是天地間最平常的事情,無須驚訝,無須感歎。暫時忘卻明天還要有什麼事情要忙,閉上眼睛,把整個身心沐浴在夜空的星光下,輕颺的清風裡,一股溫暖的感覺在體內流轉,風吹在臉上,像兒時的我被母親的手在輕輕地撫摸,一切都不再重要,一切都不再恐懼,一朵芬芳艷麗的花瓣在心中綻開。
  不管明天有雨還是有太陽,那都是美好的一天。

<<煮酒論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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