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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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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作者:馬塞爾·普魯斯特 
編者的話 
  馬塞爾·普魯斯特是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法國偉大的作家。在法國乃至世界文學史上,他同巴爾扎克一樣,都佔據著極其重要的地位。特別是一九八七年以來,法國好幾家有影響的出版社,競相重新出版普魯斯特的名作《追憶似水年華》;評論和研究普魯斯特創作成就的各種學術活動,也在法國及歐美許多國家廣泛地開展起來。這股熱潮的重新出現,充分顯示出普魯斯特這部巨著的價值及其影響。  
  《追憶似水年華》以獨特的藝術形式,表現出文學創作上的新觀念和新技巧。小說以追憶的手段,借助超越時空概念的潛在意識,不時交叉地重現已逝去的歲月,從中抒發對故人、往事的無限懷念和難以排遣的惆悵。普魯斯特的這種寫作技巧,不僅對當時小說寫作的傳統模式是一種突破,而且對日後形形色色新小說流派的出現,也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對於這樣一位偉大的作家,對於這位作家具有傳世意義的這部巨著,至今竟還沒有中譯本,這種現象,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顯然都是不正常的。正是出於對普魯斯特重大文學成就的崇敬,並且為了進一步發展中法文化交流,盡快填補我國外國文學翻譯出版領域中一個巨大的空白,我們決定組織翻譯出版《追憶似水年華》這部巨著。  
  外國文學研究者都知道,普魯斯特的這部巨著,其含義之深奧,用詞之奇特,往往使人難以理解,歎為觀止,因此翻譯難度之大可想而知。為了忠實、完美地向我國讀者介紹這樣重要的作品,把好譯文質量關是至關重要的。為此,在選擇譯者的過程中,我們做了很多的努力。現在落實下來的各卷的譯者,都是經過反覆協商後才選定的,至於各卷的譯文如何,自然有待翻譯家和讀者們讀後評說,但我們可以欣慰地告訴讀者,其中每一位譯者翻譯此書的態度都是十分嚴謹、認真的,可以說,都盡了最大的努力,對此,我們表示衷心的感謝。為了盡可能保持全書譯文風格和體例的統一,在開譯前,我們制定了「校譯工作的幾點要求」,印發了各卷的內容提要、人名地名譯名表及各卷的註釋;開譯後又多次組織譯者交流經驗,相互傳閱和評點部分譯文。這些措施,對提高譯文質量顯然是有益的。  
  關於此書的譯名,我們曾組織譯者專題討論,也廣泛徵求過意見,基本上可歸納為兩種譯法:一種直譯為《尋求失去的時間》;另一種意譯為《追憶似水年華》。鑒於後一種譯名己較多地在報刊上採用,按照「約定俗成」的原則,我們暫且採用這種譯法。我們期待著廣大讀者的批評與指正。  
                           一九八九年一月           
 序   
    --------     
安德烈·莫羅亞作 
施康強 譯   
  對於一九○○年到一九五○年這一歷史時期而言,沒有比《追憶似水年華》更值得紀念的長篇小說傑作了。這不僅僅因為普魯斯特的作品象巴爾扎克的著作一樣規模宏大。別的人寫過十五部或二十部小說,有時還頗具才氣,但是總不能給人以得到一種啟示,讀到一個總結的印象。這些作者滿足於開發眾所周知的「礦脈」;馬塞爾·普魯斯特卻發現新的「礦藏」。《人間喜劇》把外部世界作為自己的領地;它囊括金融界、編輯部、法官、公證人、醫生、商人、農民;巴爾扎克旨在描繪,他也確實描繪了整整一個社會。相反,普魯斯特的一個獨到之處是他對材料的選擇並不在意。他更感興趣的不是觀察行動本身,而是某種觀察任何行動的方式。從而他像同時代的幾位哲學家一樣,實現了一場「逆向的哥白尼式革命」。人的精神重又被安置在天地的中心;小說的目標變成描寫為精神反映和歪曲的世界。  
  用普魯斯特書裡的事件和人物來說明這位作家的特點,其荒謬程度將不亞於把雷諾阿說成是一個畫過婦女、兒童、花卉的人。雷諾阿之所以成為雷諾阿,並非因為他畫了這些模特兒,而是因為他把任何模特兒都擺在某種虹彩一般絢麗的光線之中。普魯斯特本人在寫到貝戈特的時候曾經指出,作品的取材與天才的形成無關。天才能使任何材料增輝生色。貝戈特成長的家庭環境從表面上看是索然寡味的,但是貝戈特卻用這個素材寫出一部傑作。這是因為,借助他的大腦這部小機器,他能高翥遠翔,從而像飛越沙漠的飛行員隱約看到在地面上看不出來的、埋在沙子底下的城廓一樣,看到事物蘊藏的秘密。因此在談論《追憶似水年華》之前,先要說明普魯斯特為什麼比任何人更善於「飛離」這個他似乎十分眷戀的世界。      
一   
  他熟悉的天地由哪些成分組成?首先是博斯地區的一所小城——伊利耶,他童年時代每年都隨家人在那裡度假;是他的祖父母、父親、母親、兄長、叔父、舅父、嬸母、姨母;是他在鄉下的鄰居。其次是一個巴黎社交圈子;他在孔多賽中學的同學、他父親的朋友以及幾個女人:洛爾·海曼、愛彌爾·斯特勞斯夫人、塞維尼伯爵夫人;還有阿芒·德·卡雅韋夫人、博蘭古夫人、格萊福爾勃伯爵夫人的沙龍,後來又通過羅貝爾·孟德斯鳩的引薦,逐漸結識整個上流社會;通過他的韋爾舅舅們和他的外婆家,進入猶太人的圈子;通過卡布爾和比諾大街的網球場,與幾位妙齡少女訂交;至於平民百姓,他只見過幾個僕人,幾個開電梯的和當茶房的,服兵役時的幾個夥伴和伊裡耶城的幾個店主;說到作家和藝術家,他只通過向納托爾·法朗士、雷納爾多·阿恩、馬德萊納、勒梅爾和埃勒,對他們的生活略有所知。總之他的見聞所及僅系法國社會一個很薄的剖面。不過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普魯斯特將不是從廣度,而是從深度上開掘他的「礦脈」。  
  好幾項特徵注定他日後要從事寫作。他的氣質是神經質的,敏感到病態的程度。他有一個令人欽佩的母親,對他無比寵愛,因此他遇到最細微的不和諧也如同受到傷害,最淡薄的敵意或者最不經意的可笑行徑都會在他心頭留下痛苦的紀錄。換了一個軀殼較厚的人,有些場景不會產生持久的印象,碰上他卻會終生難忘,在他的思想裡像地獄裡受盡煎熬而找不到出路的靈魂一般騷動。(例如:某天晚上她母親拒絕在他入睡前吻他,過後禁不住他的懇求又讓步了。後來,為尋找意中人他曾深夜在巴黎街頭奔走。還有他在社交場合遭受的一些屈辱,先是在《讓·桑德伊》,後來在《追憶似水年華》裡都有痕跡可尋。)「作家受到命運不公正的待遇之後,總要盡力尋求補償。」我們這位作家尤其迫切地需要補償、解釋和安慰。  
  由於他患有慢性哮喘,雖說不是廢人,卻年紀輕輕就成為病人,每年有一定時間必須閉門謝客。這種隱居有助於把生活轉化為藝術。「唯一真實的樂園是人們失去的樂園。」普魯斯特以一千種方式重複這一想法。「幸福的歲月是失去的歲月,人們期待著痛苦以便工作。」他被逐出童年時代的伊甸園,失去了幸福,於是就企圖重新創造幸福。  
  他的精神患病甚於肉體。早在少年時代,他已發現唯一吸引自己的愛情在人們眼裡是反常的。他不比紀德1,敢向家裡人挑戰。「家庭啊,我恨你們」2這類表白完全違背他的本性。我們可以想像他怎樣在內心經歷長時間的、痛苦的鬥爭,終歸戰敗;他怎樣努力克制自己的慾望;怎樣舊病重犯,最終確信自己無可救藥。如果把普魯斯特看做不道德的人,那就大錯特錯了。他誠然背離道德規範,但是他因此而痛苦。出於這層原因,他也有懺悔和分析自己的需要,而這有利於寫小說。  
  --------  
  1安德烈·紀德(1869—1951),著名小說家,在法國文學史上佔有重要地位。  
  2見紀德的《地糧》。  
  最後,這個懷有如此強烈的寫作衝動的年輕人,正好具備從事寫作的條件。他不僅秉有神經質人敏銳的悟性,從而獲得寶貴的材料,而且掌握淵博的知識,從而知道怎樣利用這些材料。他母親嗜愛法國和英國的古典大作家,讓他也寢饋其中。我們時代很少有人比他更熟悉聖西門、塞維尼夫人、聖勃夫、福樓拜、波特萊爾;他的擬作證明他與這些作家靈犀相通。他研究過他們的思想方式、創作手法和風格。他若不是我們時代最偉大的小說家,本可以當最偉大的批評家。對英國作家的瞭解使他有可能進行知識上的雜交,這對強化一個人的思想如同生理上的雜交能增強一個種族的體質一樣有效。他曾指出自己從托馬斯·哈代、喬治·艾略特、狄更斯,尤其從拉斯金得到一些教益。我們時代沒有任何作家比他更有學問,更加懂行。  
  然而事情的奇妙正在於,他具備如此出色的條件本可以當一個威嚴的、多少有點學究氣的傳統作家,但他偏偏拒絕走這條現成的路子。在這裡,他那位趣味高雅的母親給他的教誨又起作用了。「對於應該怎樣烹調某些菜餚、演奏貝多芬的奏鳴曲和慇勤待客,她自信能掌握最合適的分寸……況且對這三件事情來說,最合適的分寸幾乎是相同的:手法簡潔、樸實無華、饒有韻致。」普魯斯特對於風格的看法並無二致。作為技巧出眾的演奏家,他有時禁不住拖長一段曲子(電話接線小姐——山楂樹——蓋爾芒特王妃的浴缸)。最優秀的普魯斯特,本色的普魯斯特,卻在風格上刻意求工的同時不失自然。沒有人比他更精確地記錄下口語的音樂性和每個階層的人特有的語調。  
  他有那麼多的東西要表達,不說出來簡直會憋死。他長期尋找一個題材以便表達所有這一切,卻一直沒有找到。童年時代,他在維福納河兩岸漫步,曾經隱約感到在一幢房子的屋瓦底下或者一棵長條拂地的柳樹下面隱藏著某些真相,有待於他去揭穿;二十五歲或三十歲時,他反覆搜索記憶的寶庫,還是沒有找到他需要的東西。一八九六年,他發表一部短篇小說和詩歌合集《歡樂和時日》。這本書染上世紀末的頹風,使人想起《白色雜誌》、讓·德·蒂南和奧斯卡·王爾德。沒有一個讀者猜到作者有一天將成為我們最偉大的文學革新家。然後,從一八○九年到一九○四年,他悄悄地寫滿許多練習本:那是一部自傳性長篇小說《讓·桑德伊》。一氣呵成以後,作者從未修改。  
  他沒有發表這部作品,甚至想毀掉它:作品有許多頁已被撕掉。今天我們在這部作品裡發現了《追憶似水年華》中大部分為我們喜愛的優點。若干使普魯斯特魂牽夢縈的場面,日後將以完善的形式記錄下來,在這裡已經初露端倪。透澈的分析、詩意的描寫、對滑稽可笑言行地道的狄更斯式的描繪:這一切都非高手莫屬。然而他當初不發表這部草稿是對的。他若那樣做了,後來就不會以無比高超的技巧重寫同一個題材。他寫這部草稿的時候,他的雙親猶在,而且還可能是他最初的讀者,所以他不能在作品裡坦率處理他認為是最主要的東西。對於我們這些普魯斯特迷來說,《讓·桑德伊》是一部引人入勝的書,但是書中的人物和事件與原型相比變化不大,還不足以成為完美的藝術品。  
  《讓·桑德伊》裡的觀察者已是一位大師。不過普魯斯特不滿足於觀察。他認為美猶如童話裡的公主,被某個可怕的魔法師關在一座城堡的塔樓裡。為了搭救這位公主,我們打破一千扇門還是徒勞,而大部分人忙於享受生的樂趣,不久就放棄尋找。但是象普魯斯特這樣的人寧可放棄其他一切,也要找到被囚禁的公主。總有一天,他受到啟示,福至心靈,確信自己已有把握。他將得到秘密的、令人目眩的報償。他說:「人們敲遍所有的門,一無所獲。唯一那扇通向目標的門,人們找了一百年也沒有找到,卻在不經意中碰上了,於是它就自動開啟……」      
二   
  這扇「唯一的」門通向什麼呢?當它突然自動開啟時,他隱約看到的那部「與《一千零一夜》和聖西門的《回憶錄》篇幅相等」的作品究竟是什麼樣子呢?他有什麼重要的話要說,不惜為之犧牲其他一切呢?普羅斯特浩瀚的交響樂裡將出現什麼主題呢?  
  第一主題,是時間。他的書以這個主題開端、告終。「假如假以天年,允許我完成自己的作品,我必定給它打上時間的印記:時間這個概念今天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強迫我接受它。我要在作品裡描寫人們在時間中佔有的地位比他們在空間中佔有的微不足道的位置重要得多,即便這樣做會使他們顯得類似怪物……」我們周圍的一切都處於永恆的流逝、銷蝕過程之中,普魯斯特無日不為這個想法困擾。「就像空間有幾何學一樣,時間有心理學。」人類畢生都在與時間抗爭。他們本想執著地眷戀一個愛人、一位友人、某些信念;遺忘從冥冥之中慢慢升起,淹沒他們最美麗、最寶貴的記憶。  
  古典哲學假定「有一種不變的信仰猶如精神的雕像形成我們的人格」,這座雕像在外部世界的衝擊下堅定不動如磐石。但是普魯斯特知道自我在時間的流程中逐漸解體。為期不遠,總有一天那個原來愛過、痛苦過、參與過一場革命的人什麼也不會留下。我們將在小說裡看到斯萬、奧黛特、希爾貝物、布洛克、拉謝爾、聖盧怎樣逐一在感情和年齡的聚光燈下通過,呈現不同的顏色,就像舞女的白色衣裙在燈光下依次變成黃色、綠色或藍色一樣。沉溺在愛河中的自我不能想像,幾年以後,同一個自我一旦從愛情中解脫出來,又會是什麼樣子。而且可歎的是「房屋、街衢、道路和歲月一樣轉瞬即逝」。我們徒然回到我們曾經喜愛的地方;我們決不可能重睹它們,因為它們不是位於空間中,而是處在時間裡,因為重遊舊地的人不再是那個曾以自己的熱情裝點那個地方的兒童或少年。  
  然而我們的歷任自我並不完全消失,因為它們能在我們的睡夢中,甚而在清醒狀態下重現。普魯斯特在他的交響樂的第一樂章即陳述睡醒的主題,這並非事出偶然,而是有意為之。每天早晨,在片刻迷糊之後,我們重新擁有我們自身;這說明我們從未完全失去它。馬塞爾在他生命的最後幾年能在自己身上某處聽到「小鈴鐺清脆的鐵質鈴聲不時響起、無休無止、吵吵嚷嚷」,在他童年時代每次鈴響總是宣告斯萬來訪。那必定是這個鈴鐺從未停止在他身上丁冬作響。因此時間看起來好像完全消逝,其實不然,它正與我們自身融為一體。由此產生了作為普魯斯特作品的根源的想法,即追尋似乎已經失去,其實仍在那裡,隨時準備再生的時間。  
  這個追尋只能在人們視為「真實」的那個世界裡進行。其實這個世界是不真實的,至少是不可認識的,因為我們看到的世界永遠受到我們自身的情慾的歪曲。世界不是一個,而是成千上萬;「每天清晨有多少雙眼睛睜開,有多少人的意識甦醒過來」,便有多少個世界。因此,要緊的不是生活在這些幻覺之中並且為這些幻覺而生活,而是在我們的記憶中尋找失去的樂園,那唯一真實的樂園。「過去」便是我們每個人身上都存在的某種永恆的東西。我們在生命中某些有利時刻重新把握「過去」,便會「油然感到自己本是絕對存在的」。所以,除了第一個主題:摧毀一切的時間而外,另有與之呼應的補充主題:起保存作用的回憶。不過我們這裡指的不是隨便哪一種回憶;普魯斯特的主要貢獻在於他教給人們某種回憶過去的方式。  
  難道有好幾種回憶過去的方式嗎?至少有兩種。人可以試圖借助智力,通過推理、文件和佐證去重建過去。這一自主的回憶決不可能使我們感到過去突然在現在之中顯露,而正是這種突然顯露才使我們意識到自我的長存。必須發動不由自主的回憶,才能找回失去的時間。那麼不由自主的回憶怎樣發動呢?得通過當前的一種感覺與一項記憶之間的偶合。我們的過去繼續存活在滋味、氣息之中。普魯斯特寫道:「不要忘記,我生命中有個反覆出現的動機……比對阿爾貝蒂娜的戀情還要重要的動機,即重溫舊事,這也是獻身藝術者的上好材料……一杯茶、散步場上的樹木、鐘樓等等。」馬德萊娜甜餅便是出色的例子。  
  敘述者一旦辨認出這種形似海貝的餅乾的味道,整個貢佈雷便帶著當年他曾在那裡感受的全部情緒,從一杯椴花茶中浮現出來;親身的經歷使這座小城在他眼裡倍覺動人。當前的感覺與重新湧現的記憶組成一對。這個組合與時間的關係,猶如立體鏡與空間的關係。它使人們產生時間也有立體感的錯覺。在這一瞬間,時間被找回來了,同時它也被戰勝了,因為屬於過去的整整一塊時間已變成屬於現在的了。因此藝術家在這種時刻感到自己征服了永恆。任何東西只有在其永恆面貌,即藝術面貌下才能被真正領略、保存:這就是《追憶似水年華》的根本、深刻和創新的主題所在。別的作家(夏多布裡盎、錢拉·德·奈伐爾)曾經窺見這個主題,但是他們沒有在自己的直覺的指引下走到底,沒有敞開通向神奇境界的大門。唯有普魯斯特發現,在第一個回憶的誘發下,人們以為已經永遠遺忘的世界好像附麗在這個最初的回憶上面,會從一杯茶中整個湧現出來。  
  概括說,他的小說是一個聰明絕頂、敏感到痛苦地步的人的經歷。這個人從小就出發尋找絕對的幸福,他在家庭裡、愛情中、世界上都沒有找到絕對幸福,最後像宗教神秘主義者一樣到時間之外去尋找一種絕對存在。他在藝術中找到這個絕對物,因此小說與小說家的生平融為一體,而小說結尾時說敘述者找回了失去的時間,可以開始寫他的書了。就這樣,這部書像一條長蛇首尾相銜,繞成一個巨大的圓圈。      
三   
  不由自主的回憶以其魔法喚醒過去之後,敘述者看到什麼東西呢?居中一座鄉下房子,是他們外祖母、他的父母、他的姑姑萊奧妮(與親朋相處時富有喜劇性的人物)、女僕弗朗索瓦絲(妙不可言的肖像)以及幾名配角。挨著貢佈雷的住所湧現一所外省花園,夏天晚上一位鄰居,斯萬先生,沒有斯萬太太陪同,常來看望敘述者的父母。貢佈雷周圍伸展著一片既熟悉又神秘的地帶。對於童年時代的敘述者來說,這片地帶分成兩「邊」:斯萬那一邊,即斯萬家的產業當松維爾,和蓋爾芒特那一邊,即蓋爾芒特家的城堡所在地。蓋爾芒特家系出貴族名門,馬塞爾有時瞥見他們望完彌撒後步出教堂,視他們為高不可攀的天人;人家告訴他這一家人是熱納維也夫·德·布拉邦特1的後裔,他們過著神仙般的日子。就這樣,生命以名字階段開始。蓋爾芒特家、斯萬夫人、她的女兒希爾貝特·斯萬:敘述者對所有這些人所知甚微,對於他來說他們只是些名字。  
  --------  
  1中世紀傳說,熱納維也夫是布拉邦特公爵的女兒,齊格菲伯爵的妻子。伯爵出征,但不知妻子已懷孕。總管戈洛引誘熱納維也夫未成,遂誣告她與人私通。伯爵下令將她處死,僕人們沒有執行命令,放她一條生路。後來夫妻相見,真相大白。  
  一個接著一個,這些名字將變成有血有肉的人。後來敘述者介入蓋爾芒特家的生活圈子,這家人對他仍有吸引力,但是不復有英雄的威望。蓋爾芒特公爵夫人酷似教堂裡彩畫玻璃上的女聖徒,後來成為馬塞爾的朋友。馬塞爾將發現,她雖然才思敏捷,但是思想浮淺,還有自私、冷酷的一面。蓋爾芒特家別的成員,夏呂斯男爵和迷人的羅貝爾·德·聖盧,原先處於半明半暗的光線下得到美化,後來將依次在前台的強光燈下暴露原形。敘述者逐漸發現,這些人物曾如幻燈映出一般,組成了一個神奇世界,這些男人和女人的名字底下隱藏著時而殘酷、時而平庸的現實。小說的材料不在現實世界之內,而是在現實世界和想像世界的差距之中。  
  在愛情領域,也有一個詞語階段。在這個階段,人惑於古典或浪漫作品中對這一感情的描繪,追求不可能實現的心心相通。但是「愛情本身與我們對愛情的看法之間的差別判若天壤。」普魯斯特試圖以比傳統小說家更多的真實性去描繪相遇相悅,離懷別苦、以及最終的冷淡。夏娃本是從亞當體內抽出來的:這個象徵十分正確。我們入睡後一條腿的位置沒有放對,便有心愛的女人翩然入夢。我們在邂逅相逢時用我們自身的想像做材料塑造的那個戀人,與日後作為我們的終生伴侶的那個真實的人毫無關係。斯萬娶了從他夢中走出來的奧黛特為妻,結果面對的契黛特卻是一個他不愛的人,「與他根本合不來。」敘述者馬塞爾起先認為阿爾貝蒂娜俗不可耐,其貌不揚,但是因為她「不可捉摸」,週身籠罩著神秘的光暈,便對她產生依戀之情,最終愛上她了。  
  愛情的對象被佔有之後,只要懷疑依然存在,愛情可以保持不衰。我們發現自己曾經如此重視的東西原來純屬虛妄之後,如果嫉妒佔據了我們心靈的荒漠,這一發現還不足以使我們痊癒。幸虧「回憶有時混亂,接著感情出現間歇」。最後,經過長期睽別,遺忘來臨,驅除了愛情的種種幻覺。至於在《索多姆和戈莫爾》中致力描寫的變態愛情,它與正常的愛情遵循同一條變化曲線。愛情的實際對象是馬車伕,縫製背心的裁縫,還是妓女或公爵夫人,這都無關緊要,因為按照普魯斯特的說法,愛情的本質在於愛的對象本非實物,它僅存在於情人的想像之中。  
  同樣地,馬塞爾童年時代的兩條「邊」:斯萬那邊和蓋爾芒特那邊,對於他曾是陌生、迷人、秘密的世界,後來他得以實地勘察這兩個世界時,卻在其中找不到任何東西能引起他強烈、持久的興趣。追逐時尚與愛情一樣令人失望。斯萬渴望加入維爾迪蘭的小圈子,馬塞爾則想廁身蓋爾芒特家的沙龍。一旦他們如願以償,認識並征服了小圈子和沙龍,兩者便一錢不值了。唯一有吸引力的世界是我們尚未進入的世界。一切都比兒童的眼睛看到的要簡單、平淡。從貢佈雷看出去,兩條「邊」之間好像隔著一道鴻溝。不料它們竟在作品的頂上組成巨大的圓拱,最終匯合在一起:斯萬的女兒希爾貝特嫁給蓋爾芒特家的聖盧。兩條邊的對立原來也是假的。  
  現實在顯露真相的同時煙消雲散。  
  我是故意用圓拱這個詞的。普魯斯特的作品剛發表的時候,批評家們未能立即理解它的結構,不知道它在結構上與大教堂一樣簡單、穩重。作者自己是意識到這一點的:「當你對我談到大教堂的時候,你的妙語不由使我大為感動。你直覺到我從未跟人說過的第一次形諸筆墨的事情:我曾經想過為我的書的每一部分別選用如下標題:大門、後殿彩畫玻璃窗,等等。我將為你證明,這些作品唯一的優點在於它們全體,包括每個細微的組成部分都十分結實,而批評家們偏偏責備我缺乏總體構思。我若採用類似的標題,便能事先回答這種愚蠢的批評……」  
  確實如此,在完工的作品裡有那麼多精心安排的對稱結構,那麼多的細部在兩翼相互呼應,那麼多的石塊在開工伊始就砌置整齊,準備承擔日後的尖拱,以致讀者不能不佩服普魯斯特把這座巨大的建築當作一個整體來設計的傑出才智。就像序曲部分草草奏出的主題後來越演越宏偉,最終將以勇猛的小號聲壓倒陪襯音響一樣,某一《在斯萬家那邊》僅僅露了臉的人物將變成書中的主角之一。(例如:在外叔祖父家裡見過一面的那位穿一身緋紅的夫人,後來變成奧黛特·德·克雷西,又變成斯萬夫人,最後成為福什維爾夫人;畫家比施原是維爾迪蘭的「小核心」的成員,後來成為偉大的埃爾斯蒂爾;在妓院裡與敘述者春風一度的那個女子,日後重逢時改名拉謝爾,已是聖盧鍾愛的情婦。)  
  就像一個巨大的橋拱跨越歲月,最終把斯萬那一邊和蓋爾芒特那一邊聯接起來一樣,翻過幾千頁書以後,將有別的感受一回憶組合與馬德萊納小甜餅的主題相呼應(敘述者在到威尼斯的旅途上見到的大小不等的鋪路石塊;他在蓋爾芒特王妃的圖書館裡見到上了漿、燙得挺括的毛巾時,巴爾貝克海濱頓時在他眼前重現)。整個建築的拱頂石無疑是羅貝爾和希爾貝特的女兒聖盧小姐。這只是一件小石雕,從底下仰望勉強可見,但是在這件石雕上「無形無色、不可捕捉」的時間確確實實凝固為物質。圓拱從而連接起來,大教堂於是竣工。到這個時候,作者作為藝術家和作為人同時得救。從那麼多的相對世界裡湧現出一個絕對世界了。  
  因此普魯斯特的小說是一種肯定,一種解脫。就像凡德伊的七重奏一樣,其中兩個主題——毀壞一切的時間和拯救一切的記憶對峙著:「最後,歡樂的主題取得勝利;這已不再是從空蕩蕩的天空背後發出的幾乎帶著不安的召喚;這是一種不可名狀的快樂,好像來自天堂,這種快樂與奏鳴曲裡的快樂差別之大,猶如貝裡尼畫中溫和、莊重、演奏雙頸詩琴的天使與米開朗琪羅筆下某一穿紫袍、吹大號角的大天使的差別。我知道我永遠不會忘記快樂呈現的這個新的色彩,這個引導我們尋求一種超塵世的快樂的召喚……」  
  克洛德·莫裡亞克寫過一本關於普魯斯特的出色的小書,他在書裡強調普魯斯特獨特的歡樂概念很有見地:「因為和普魯斯特在一起,我們除了知道感情有間歇,更知道幸福也是時而襲來,時而消失的。這一陣陣歡樂的清風來自什麼地方呢?」來自藝術。大藝術家「為我們掀開醜惡與無聊的帷幕的一角,我們由於隔著這道帷幕才對世界失去好奇心」。像梵·高用一把草墊椅子,德加或馬奈用一個醜女人做題材,畫出傑作一樣,普魯斯特的題材可以是一個老廚娘,一股霉味,一間外省的寢室或者一叢山楂樹。他對我們說:「好好看:世界的全部秘密都藏在這些簡單的形式下面了。」      
四   
  人生中有些出神入化的時刻,當前偶然獲得的感覺使過去重現,於是我們快樂地感到自身存在的持久性;不過一個人一生中罕遇這種時刻。那麼怎樣才能在每一頁書上都把被囚禁的美釋放出來呢?這裡用得著風格:「在一項描寫中,人們可以無窮盡地羅列位於被描寫地點的各種物體;但是真相僅在作家擇定兩件不同的物體、指出它們的相互關係的那個瞬間開始披露。藝術世界中這一相互關係類似科學世界中唯一的因果關係。作家還需要用美麗的風格形式的圓環把這兩件物體關閉在內,他甚至圍住了生命,當他舉出兩種感覺的共同特點,用一項隱喻把兩件物體結合起來,從而顯示它們的本質,使它們擺脫時間的影響,並用詞的組合形式的不可描述的鎖鏈把它們拴在一起……」  
  通過揭示某一陌生事物或某一難以描寫的感情與一些熟悉事物的相似之處,隱喻可以幫助作者和讀者想像這一陌生事物或這一感情。當然普魯斯特不是第一個使用形象的作家。對於原始人,形象也是一種自然的表達手段。但是普魯斯特比同時代任何作家更加理解形象的「至上」重要性;他知道形象怎樣借助類比使讀者窺見某一法則的雛形,從而得到一種強烈的智力快感;他也知道怎樣使形象常葆新鮮。  
  既然比喻的目的是用熟知的事物解釋未知的事物,那麼比喻的第二項,即那個好像是透明的、可以透過現實被看到的東西就與我們熟悉的感覺之間有了聯繫。荷馬有理由吟唱:「勇猛如怒獅……」因為他的聽眾曾經與獅子搏鬥過。普魯斯特指出現代的隱喻應該在事物後面喚起味覺、嗅覺、觸覺這一類永遠真實的基本感覺,或者展示作為任何藝術的首要成分的動植物形象(夏呂斯變成大黃蜂,絮比安化成蘭花,蓋爾芒特家的人變作禽鳥)。最後,它也可以從當代各學科中借用現實生活的形象。所以在普魯斯特的文章裡不時出現科學、心理學、政治學的形象。  
  我們任意打開幾頁書,便能採擷到一束新鮮的形象花束,如敘述者的母親對弗朗索瓦絲說:「諾布瓦先生把她說成是『第一流的統帥』,就像是國防部長在閱兵式結束後向將軍轉達一位路過的外國君主的祝賀……」馬塞爾這個時候正愛上希爾貝特·斯萬,他把與斯萬家有關的一切都視作神聖;當他聽父親說到斯萬家住的套房普普通通時,一種袤瀆之感使他全身血液沸騰:「我本能地感到我的精神應該向斯萬家的威望,以及我自己的幸福奉獻必要的犧牲,於是不管我剛才聽到什麼,我內心作主,像篤信者摒棄勒南的《耶穌傳》一樣,永遠不去想他們居住的套房平常得很,連我們也可以住進去的……」敘述者的母親把斯萬夫人為擴大她在社交界的聯繫而四出拜訪比作一場殖民地戰爭:「現在特龍貝家已經就範,鄰近的部落不久也要投降……」她在街上遇見斯萬夫人,回家時說:「我看到斯萬夫人進入戰爭狀態;她想必準備出征馬塞諸賽人、錫蘭人或者特龍貝爾人,預期大獲全勝……」最後一例:斯萬夫人邀請一位好心腸但令人討厭、喜歡串門的太太上門做客,因為她知道「這只活躍的『工蜂』一旦戴上裝飾羽毛的帽子,帶著名片盒,能在一個下午光顧多少資產者家庭的花草……」  
  普魯斯特另一個愛用的手法是借助藝術品說明實在的事物。在他生活的那個「想像博物館」的時代,凡是有教養的人都能理解美術作品提供的參考依據。為了讓讀者領會奧黛特的美色,普魯斯特提到波堤切利;為了描繪布洛克的古怪,他抬出貝裡尼的《穆罕默德二世》。他把弗朗索瓦絲的談話比做巴赫的賦格曲,把夏呂斯先生投向絮比安的眼色比做貝多芬戛然而止的樂句。大畫家和大音樂家把我們領進位於詞語之外的世界,沒有他們我們不可能進入這個世界。普魯斯特經由美學達到玄學。這條路選得不壞。  
  所以隱喻在這部作品裡佔據的地位相當於宗教儀式裡的聖器。普魯斯特眷戀的現實都是精神性的,但是因為人既是靈魂,又是肉體,他需要物質性的象徵幫助他在自身和不能表達的東西之間建立聯繫。普魯斯特最先懂得,任何有用的思想的根子都在日常生活裡,而隱喻的作用在於強迫精神與它的大地母親重新接觸,從而把屬於精神的力量歸還給它。雨果出於本能也懂得這個道理,但是普魯斯特通過智力和使用方法達到同一個目的了。      
五   
  阿蘭曾經指出,小說在本質上應是從詩到散文,從表象到一種實用的、彷彿是手工產品的現實的過渡。普魯斯特是純粹的小說家。沒有人比他更善於幫助我們在自己身上把握生命從童年到壯年,然後到老年的過程。所以他的書一旦問世,便成為人類的聖經之一。他簡單的、個別的和地區性的敘述引起全世界的熱情,這既是人間最美的事情,也是最公平的現象。就像偉大的哲學家用一個思想概括全部思想一樣,偉大的小說家通過一個人的一生和一些最普通的事物,使所有人的一生湧現在他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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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試論《追憶似水年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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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 序)  羅大岡   
  馬塞爾·普魯斯特(1871—1922)的《追憶似水年華》(以下簡稱《似水年華》)確實是一部不同凡響的小說。不但在法國,即使在國際間,都認為《似水年華》是二十世紀最重要的小說之一,這早已成為定論。英國的法國文學專家喬伊斯·M·H·雷德在他所編寫的《牛津法國文學辭典》中,就是這樣評價《似水年華》的。  
  人們早就說過,小說是生活的鏡子,也是現實生活的橫斷面,是生物學或生理學上的切片。無論是短篇或長篇小說,在它的有限的範圍的,強烈地深刻地反映某一個生活機體或生命機體的特性,而且不是一般的生活機體或生命機體,而是在特定的時間與空間條件下的典型的生活或生命機體。在世界各國一切文學產品中,小說是人類生活的最切實可靠的見證。然而在各國文學史上,能夠負擔這樣重要任務的偉大小說並不多見。舉例說,巴爾扎克的《人間喜劇》是這樣的小說。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也是。曹雪芹的《紅樓夢》也是。普魯斯特的《似水年華》也是這樣的小說。這些偉大的作品都是人類社會生活的活生生的橫斷面。幾乎可以說:都是人類生活有血有肉的切片。  
  在中國,研究介紹法國文學的專家們很少提到普魯斯特和他的《似水年華》。當然更沒有人翻譯過這部巨型小說。這是一部很難譯的書,不但卷帙浩繁,全書七卷二百萬字左右,而且文風別具一格,委婉曲折,細膩之極,粗心的讀者匆匆讀一遍不可能領悟其中奧妙。至於翻譯,更非易事。  
  古人有言,人生五十歲以前周遊世界,認識社會;博覽群書,積累知識。五十歲以後,可以深居簡出,閉門著述。法國文學史上有不少名作家大致是這樣安排一生的:先遊歷讀書,中年以後開始著述。十六世紀的蒙田(1533—1592)和十八世紀的孟德斯鳩(1689—1755)都是這方面著名的例子。普魯斯特的一生基本上也是這樣安排的,所不同者,第一,他的壽命較短,五十一歲就去世了;其次,他自幼體質孱弱多病,未能周遊天下。他生長於巴黎「上流社會」的富裕家庭,從小養尊處優,過著褲褲子弟的生活。從青少年時期開始,出入於所謂上流社會的交際場合,成為沙龍中的寵兒。由於他聰慧俊秀,深得沙龍中貴婦人們的歡心,《在少女們身旁》1過安閒日子,積累了豐富的上流社會生活感受,從那時起,二十歲左右的普魯斯特就產生終生從事文學創作的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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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似水年華》第二卷書名,發表於1919年。  
  大約從三十五歲起,到五十一歲他去世,普魯斯特由於患有嚴重的哮喘病,終年生活在一間門窗經常不打開的房間中。清新空氣容易引起他犯哮喘,更不用說颳風下雨。他足不出戶的自我禁錮生活,持續了十五年之久。在這十五年期間,普魯斯特生活在回憶中,回憶他童年、少年以及青年時期的經歷。由於他的身世,他所接觸的大致是三類人:貴族家庭的後裔;非常富裕的財務金融界人士;少數享有盛名的文人與藝術家。十五年的禁錮生活,使這位身患痼疾的天才文人省悟到,他的前途就是在這間華麗舒適的病房同時也是囚室之中,等待死亡。他除了緩慢地,平靜地等待死亡來臨之外,他沒有別的生活,沒有別的前程。他是一個極其敏感的人,為什麼他能在錦銹的床上,過著臥而待斃的「生活」十五年而不覺得沉悶、苦惱甚至煩躁不安,反而其樂融融呢?難道他整天躺在床上在做美夢嗎?不,他自己知道生命已經沒有前途的人決不可能做關於未來的美夢,所以老年人是不會做美夢的。普魯斯特雖然只是中年人而不是老人,可是他早已知道他的痼疾難愈,所以對生活的前程已經不抱希望。他唯一的希望在於利用他的非常特殊的生活方式,寫成一部非常特殊的文學作品。這部作品就是《似水年華》,全稱《追憶似水年華》。在他的計劃中,這是一部極其龐大的多卷本小說。果然,他用了十五六年的漫長時間,分秒必爭地寫完了這部小說的全稿。  
  由於疾病的限制,普魯斯特被迫長年累月囚禁在斗室中,不能開展任何活動,久而久之,他的思想中充滿對於過去生活的回憶,而且對於人生形成了一種非常奇特的概念。他認為人的真正的生命是回憶中的生活,或者說,人的生活只有在回憶中方形成「真實的生活」,回憶中的生活比當時當地的現實生活更為現實。《似水年華》整部小說就是建築在回憶是人生的菁華這個概念之上的。  
  普魯斯特是一位博覽群書的作家。法國評論家們常常提到《似水年華》的作者受十九世紀末年風靡一時的法國唯心主義哲學家柏格森(1859—1941)的影響,這是完全可能的。但這並不意味著《似水年華》是一部哲學意味深重的小說。正相反,這是一部生活氣息極其濃厚,極具強烈的小說。在世界各國優秀的文學遺產中,令人讀過之後永生難忘的、真正有價值有份量的小說,都是從熱氣騰騰的真實生活中出發,在生活的熔爐中鍛冶而成的。從某一個哲學概念,或某一個政治概念出發的小說,既不可能有真實的人生價值,也不能有高度的藝術價值,即使由於某種特殊原因而名噪一時,也肯定經不起時間考驗。我們讚賞和提倡「為人生而藝術」,反對「為藝術而藝術」,所以我們重視從真實生活中產生,有強烈的生活氣息的名著《似水年華》。  
  《追憶似水年華選篇》的編選者,法國文學評論家拉蒙·費南代在《選篇》的前言中指出,「《似水年華》寫的是一個非常神經質和過分地受溺愛的孩子緩慢成長的過程,他漸漸地意識到自己和周圍人們的存在。」總的說,這是一部回憶錄式的自傳體的小說,從作者自己的童年生活開始,一直寫到他晚年的心情。他三十多歲由於嚴重的哮喘與氣管炎,怕見陽光,怕吹風,把自己囚禁在斗室中,白天絕對不出門,也盡量少接見來訪者,實際上從那時起,他已經與世隔絕。《似水年華》,這是一個自願活埋在墳墓中的人,在寂靜的墳墓中回想生前種種經歷與感受的抒情記錄。  
  在拉封·蓬比亞尼出版社出版的著名《作家辭典》中,寫普魯斯特評傳的喬治·卡都衣是這樣給《似水年華》作者下定義的:「他對於遺忘猛烈反抗;這種為了生活在時間的絕對性中而進行的狂然與不懈的努力,就是《重現的時光》主要意義。」《重現的時光》是《似水年華》最後一卷的標題,是全部小說畫龍點睛之所在。哪一個偉大的真正的藝術家,不用自己的血肉,自己的靈魂來創作使自己畢生事業可以傳之後世的作品呢?一言以蔽之,藝術不是別的,而是對生命熱烈的愛之表現。藝術作品不是別的,「美」不是別的,而是引起觀賞者對生命熱愛的一種手段。關於這一點,《似水年華》不是表現得很徹底,很動人嗎?  
  阿納多爾·法朗士(1844—1924)1是普魯斯特在文學界的長輩和好友,對文壇上初露頭角的普魯斯特曾經起扶持作用。法朗士把普魯斯特的小說比作溫室中培養的花朵,像蘭花一樣,有「病態」的美。可是突然間,「詩人(指普魯斯特)射出一支箭,能穿透你的思想和秘密願望……。」這是指出小說家普魯斯特的藝術手法和思想深度,決非一般泛泛之輩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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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似水年華》提到的作家貝戈特,就是影射法朗士的。  
  有二十世紀蒙田之稱的哲學家、隨筆家阿蘭(1868—1951),認為普魯斯特從不直接描寫一件客觀事物,總是通過另一事物的反映來突出這一事物。普魯斯特一貫通過自己的感覺表現客觀世界。他認為對絕對客觀世界的研究是科學家該做的工作,文學家只能老老實實反映他自己感覺到的事物,這是最真實的表現方式。所以評論家莫理斯·薩克斯(1906—1945)說普魯斯特是「奇怪的孩子」,「他有一個成人所具有的人生經驗,和一個十歲兒童的心靈。」  
  一個深於世故的人可以成為事業家,政治家,可是成不了真正的藝術家。哪怕老態龍鍾的藝術家,往往也保持著一顆比較天真的心,甚至帶幾分稚氣。普魯斯特就是這類人。在他晚年,離去世不久的日子裡,他還津津有味回想在貢佈雷的別墅中,早晨起來喝一杯泡著「瑪德萊娜」1的熱茶,使他嘗到畢生難忘的美味。這種對往事親切而多情的回味,是他創作《似水年華》的主要線索。這種情趣,讀者在巴爾扎克的《人間喜劇》中是找不到的。評論家把《似水年華》和《人間喜劇》相比,發現有許多相似之處,比如人物眾多,主要人物描寫得栩栩如生,等等。但是《似水年華》和《人間喜劇》之間有明顯的區別,那就是巴爾扎克著重於從事物的外部現象觀察世界、描寫世界;普魯斯特則刻意突出內部世界,增加小說的畫面的深度與立體感。這兩位天才小說家表現客觀現實世界的目的是一致的,然而他們觀察與描寫的角度往往不同。僅就這一點,《似水年華》與《人間喜劇》相比,顯出早期的現代派藝術傾向,使《似水年華》成為二十世紀小說的先驅,與十九世紀小說的典型特點有很明顯的分歧。  
  《似水年華》另一個藝術特點是「我」與「非我」的界限不是絕對不可逾越的。普魯斯特曾經給友人寫信時說:「我決定寫這樣一部小說,這小說中有一位『先生』,他到處自稱『我』,我如何如何……」這位「先生」就是作者自己,這是無疑的。這麼說,《似水年華》是一部自傳體的小說嗎?不完全是。小說貢徹始終的線索是「我」,但作者常常把「我」放在一邊,用很長的篇幅寫別人。正如哲學家阿蘭指出,《似水年華》的作者要寫「此物」時,必先寫「彼物」對「此物」的反映。世界上沒有不是彼此聯繫著的事物。沒有絕對的「有我」,也沒有絕對的「無我」。在這裡,又可以指出《似水年華」的藝術手法與《人間喜劇》不同之處。巴爾扎克著重寫「物」,這是眾所周知的。巴爾扎克把作為他敘述故事的「物」的背景描寫得仔細周全,凡是小說人物的住屋、屋子裡的木器傢俱、人物的財產、現金帳目等等,鉅細無遺,令人歎絕。可是巴爾扎克從來不寫自然的背景,不寫山水草木;也不寫活的背景,也就是說,不寫小說主人翁周圍的其他活人。好像他心目中只有高老頭、葛朗代等主要人物,把主要人物的形象塑造得非常深刻、生動。至於次要的人物,往往一筆帶過,決不多費筆罷。其實巴爾扎克心中只有一個「錢」字。他寫「物」也為了寫「錢」,通過對房屋傢俱的描寫,說明這些東西大概值多少錢,因此可以估計出有關人物的財產情況。普魯斯特和巴爾扎克完全不同。《似水年華》主要寫人,寫小說中的主角,這是沒有問題的,但也寫作為陪襯的人物,而有時寫得很仔細,比方他寫家中的老女僕弗朗索瓦絲,一個農村出身的樸實婦女,頭腦中充滿農民的成見與迷信。這位老女僕在主人家已經服務了多年,主僕之間建立了感情關係。女主人很信賴她,喜歡她,往往拿弗朗索瓦絲的農民思想,天真和迷信的言論開玩笑,增加了小說的人情味。普魯斯特有時也描寫居室和室內的陳設,但都是一筆帶過,簡略而不煩瑣;有時也寫居室外面的庭園,甚至大門外的街巷,以及郊外的田野山川。這一切,都增加小說的人間氣息,反映小說中的「我」的藝術家性格,詩人的敏感,以及他對生活的熱愛。這一切可能使我國讀者聯想起曹雪芹不但精心描寫了大觀園中的主要人物,十二金釵,也寫了幾個有代表性的丫環,同時也以詩人之筆描寫了大觀園中的亭台樓閣,曲水迴廊,瓊林玉樹,使人感到親切濃郁的人間氣息。《似水年華》第五卷《女囚》中,作者不惜大費筆墨,詳細描寫巴黎鬧市上的各種聲音,這是《人間喜劇》的作者無論如何想不到的。請問:到底是誰的「人間」味更濃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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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用麵粉,雞蛋和牛奶做成的糕餅。  
  作為回憶錄式的自傳體小說,《似水年華》和一般的回憶錄以及一般的自傳小說都有所不同。這不是一部普通的回憶錄。作者對回憶的概念,對於時間的概念都與眾不同。他把今昔兩個時間概念融合起來,形成特殊的回憶方式。比如他在兒童時期早晨喝一杯熱茶,把一塊俗名「瑪德萊娜」的甜點心泡在熱茶裡,一邊喝茶,同時吃點心,他覺得其味無窮。等到他寫《似水年華》的最後一卷《重現的時光》時,他重新提起這件事,好像回到二十多年前的兒童時代,把當時的生活環境和身邊的人物都想起來了,好像「昔」就是「今」,「今」就是「昔」,「今」與「昔」結合,形成真正的生活。所謂時間,實際上是指生命延續。「延續」一詞是柏格森哲學的重要術語1,所謂生命,就是延續與記憶2。如果沒有記憶,思想中就沒有「昔」的概念。沒有「昔」也就沒有「今」,「今」「昔」兩個概念是相對而言的。沒有「昔」與「今」的結合,就沒有延續的概念,也就沒有生命。所以有人說,普魯斯特生命的最後十五六年是關在斗室中度過的,他把窗簾都掩上,室中無光,白晝點燈,他的時鐘與我們的時鐘不同,我們的時鐘上的指針是向前走的,他的時鐘的指針是向後退的。他愈活愈年輕,復得了失去的時光,創造了斷的生命。  
  《似水年華》和傳統的小說不同,它雖然有一個中心人物「我」,但沒有貫徹始終的中心情節。只有回憶,沒有情節。這是普魯斯特對於法國小說的創新,但不是為創新而創新,而是為了表現他對於生命的特殊感受而創造的新藝術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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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延續」,法語Laduree。  
  2柏格森的一部重要論著;《物質與記憶》發表於1897年。  
  筆者淺學寡識,不敢說世界各國的小說自從產生以來,毫無例外,必然是以故事情節為主體。但是在我國和法國文學史上,似乎可以肯定在二十世紀以前,並無不以情節為主體的小說。所以沒有主要情節的小說《似水年華》是大膽的藝術嘗試。本世紀五十年代法國文壇上出現了新小說派,引起國際間廣泛注意。新小說派作品的共同特點之一就是沒有主要情節,只有支支節節的敘述。論者認為新小說派受了《似水年華》的啟發。據筆者見到的材料中,新小說派作家並沒有自稱受普魯斯特的影響。他們公然宣稱反對法國傳統小說的藝術模式,尤其是指名反對巴爾扎克的藝術路線,而這種反對的主要表現在於取消作為小說骨幹的主要情節。由此可見,新小說派為創新而創新,所以和《似水年華》沒有主要情節不能混為一談。《似水年華》的創新是內容決定形式,由於作者心中醞釀新的內容,所以自然而然用新的形式來表現。  
  事實說明意圖,客觀效果說明動機。事實是風靡於五六十年代法國文壇的新小說派始終沒有產生過一部有價值有份量的傑作。新小說派譁眾取寵,喧鬧一時,卻沒有創作過一部能與《紅與墨》,《包法利夫人》之類的十九世紀小說名著媲美的作品,也沒有產生過一部具有《似水年華》的藝術水平的作品。而七卷本的巨型小說《似水年華》在陸續出版過程中,它的清新的藝術風格,已經贏得當時重要評論家的同聲讚美。作家A·紀德(1869—1951)在他的當代文學評論集《偶感集》1中寫道:「普魯斯特的文章是我所見過的最藝術的文章。藝術一詞如果出於龔古爾兄弟2之口,使我覺得可厭。但是我一想列普魯斯特,對於藝術一詞就毫不反感了。」又說:「我在普魯斯特的文章風格中尋找缺點而不可得。我尋找在風格中占主導地位的優點,也沒有找到。他不是有這樣那樣的優點,而是一切優點無不具備……並非先後輪流出現的優點,而是一齊出現的。他的風格靈活生動,令人詫異。任何另一種風格,和普魯斯特的風格相比,都顯得黯然失色,矯揉造作,缺乏生氣。」按說紀德是比較保守的資產階級作家,以驕傲出名,他不屑讀羅曼·羅蘭的作品,曾經斥責羅曼·羅蘭「沒有風格」。紀德平時輕易不恭維人,為什麼他對普魯斯特讚不絕口呢?這也是「令人詫異」的。當然,紀德誇獎普魯斯特的作品藝術性強,並不直接聯繫到有沒有主要情節這個問題。但是紀德的藝術觀是保守的,而傳統的法國小說向來以主要情節為骨幹。《似水年華》捨棄了主要情節的結構,沒有引起紀德的反感,反而大受讚賞,可見小說去掉主要情節並沒有損失其藝術魅力。在這方面,《似水年華》的藝術創新是成功的。順便指出,紀德自己於1925年發表長篇小說《贗幣犯》,也放棄一部小說中由一個主要情節貫徹始終的傳統結構,而同時用幾個情節並駕齊驅。只聽人們說《贗幣犯》新奇,卻從來沒有人說過《贗幣犯》藝術美。這就從反面證明有沒有主要情節與作品的藝術質量之高低優劣沒有必然的聯繫。所以有必要從別的方面尋找《似水年華》的藝術價值受人肯定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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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偶感集》於1924年由巴黎伽裡瑪出版社出版。  
  2兄弟二人。兄,埃德蒙·龔古爾(1822—1896),弟,儒爾·龔古爾(1830—1870),兩人共同署名,發表小說多種。  
  法國評倫家高度評價《似水年華》的藝術水平者不止紀德一人。本文不可能一一列舉,只能略述數例。  
  法國著名傳記文學家兼評論家A·莫羅亞(1885—1967)在1954年巴黎伽裡瑪出版社出版的《七星叢書》本的《似水年華》序言中寫道:「一九○○年至一九五○年這五十年中,除了《似水年華》之外,沒有別的值得永誌不忘的小說巨著。不僅由於普魯斯特的作品和巴爾扎克的作品一樣篇帙浩繁,因為也有人寫過十五卷甚至二十卷的巨型小說,而且有時也寫得文采動人,然而他們並不給我們發現『新大陸』或包羅萬象的感覺。這些作家滿足於挖掘早已為人所知的『礦脈』,而馬塞爾·普魯斯特則發現了新的『礦藏』。」這也是強調《似水年華》的藝術優點就在於一個「新」字。然而藝術發展的客觀規律並不在於單純的創新,也不在於為創新而創新,更不在於對於傳統的優秀藝術傳統採取虛無主義的態度,從零開始的創新。創新是藝術的靈魂,然而創新絕不是輕而易舉的,絕不是盲目的幻想。《似水年華》的創新是在傳統的優秀藝術基礎上的發展。  
  法國詩人P·瓦萊裡(1871—1945)和著名評論家、教授A·蒂博岱(1874—1936)都在他們的評論中誇獎《似水年華》的藝術風格繼承了法國文學的優秀傳統。紀德和蒂博岱都提到普魯斯特和十六世紀的偉大散文作家蒙田(1533—1592)在文風的曠達和高雅方面,似乎有一脈相承之妙。還有別的評論家甚至特意提到普魯斯特受法國著名的回憶錄作家聖·西蒙(1675—1755)的影響。  
  本文筆者在讀《似水年華》第一卷《在斯萬家那邊》對,就覺得作者的文筆給人以似曾相識的印象:不知在何處已經見識過這種娓娓動聽,引人入勝的文章。愈往下讀,這個印象愈明確,於是就想起十七世紀法國著名書簡作家塞維尼夫人(1626—1696)的《書簡集》。不料讀到第四卷時,果然在小說中發現了塞維尼夫人的名字。原來普魯斯特的外祖母酷愛塞維尼夫人的書簡。每逢外出旅行,總要把厚厚幾冊塞維尼夫人《書簡集》隨身帶走,抽空閱讀。後來外祖母去世,普魯斯特的母親把塞維尼夫人《書簡集》珍藏起來,視如傳家之寶。她對普魯斯特說,外祖母在世之日,給她女兒(即她本人)寫信時,常常引述幾句塞維尼夫人書簡中的名句。可以想見,塞維尼夫人是普魯斯特從小就比較熟悉的作家。  
  《似水年華》的作者逐漸構思這部小說大致在上世紀末年和本世紀初年。一九○七年他下定決心要創作這部小說,一九○八年他開始動筆,到一九二二年他去世前夕,匆匆寫完最後一卷《重現的時光》。普魯斯特創作《似水年華》的十餘年間,完全禁閉在斗室中,與世隔絕。他全部精力與時間集中在回憶與寫作上,毫不關心世事,所以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及它對法國人民生活的強烈影響,在《似水年華》中幾乎毫無反映。這部小說中反映的巴黎是十九世紀八、九十年代的巴黎。十九世紀末葉是法蘭西資本主義逐漸由壟斷資本進入帝國主義的過程。二十世紀初年,法國資本主義已經達到最高階段,即帝國主義階段1。在這時期,法國社會出現了物質生活方面的極大繁榮。1900年巴黎舉辦震動全球的「世界博覽會」,就表現出烜赫一時的繁榮景象。凡此種種,都沒有引起在斗室中埋頭寫作的普魯斯特注意。由此可見,就其所反映的社會生活而言,《似水年華》是十九世紀末年的小說,是反映臨近巨大的變革與轉折點時刻的法國社會的小說,因此可以說也是一部反映舊時代的小說。《似水年華》是法國傳統小說藝術的最後一顆碩果,最後一朵奇葩,最後一座偉大的里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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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見列寧名著:《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最高階段》。  
  同時,由於《似水年華》在藝術結構與表現手法上的大膽創新,這部小說也預示著法國文學上一個新的時代將要來到。這個新時代,由現代派文學成為主流的時代,是在本世紀二十年代初期達達主義運動和超現實主義鑼鼓喧天的吶喊聲中開始的,也就是說,正在普魯斯特在他的病床上細讀《似水年華》最後一卷的校樣之時,雖然他那時已經病入膏肓,奄奄一息,可是還勉強工作。  
  不用說,普魯斯特不可能受超現實主義以及後來的五花八門的所謂現代派文學的影響。可是現代派文學,不但二、三十年代的現代派,就連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五、六十年代的現代派作家,不時地提到《似水年華》及其作者,好像他們不能不承認《似水年華》給予他們藝術革新的啟發。  
  天才的文學家、藝術家,他們的傑作雖然不可能完全不受時代局限,但經得起時間考驗的天才作品,實質上總是超時代,超流派的。《似水年華》就給了我們具體的論證。  
                         1988年2月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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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魯斯特年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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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繼曾 編譯   
  1871年 7月10日  馬塞爾·普魯斯特生於巴黎位於布洛尼林園與塞納河之間的奧德伊市拉封丹街96號其外叔祖父路易·韋伊家。馬塞爾為其父母的長子。其父阿德裡安·普魯斯特通過學銜考試,任醫學院教授,其母讓娜·韋伊,較教授年輕十五歲。馬塞爾的父母住在巴黎羅瓦街8號。  
  1873年 5月24日  馬塞爾的弟弟羅貝·普魯斯特出生。  
  8月1日 普魯斯特教授一家自魯瓦街遷至馬爾澤爾布路9號。  
  自1878年起  馬塞爾每年隨其父母前往厄爾-盧瓦爾省他父親的出生地伊利耶度復活節假。他們住在教授的姐姐儒勒·阿米納夫人家。伊利耶為普魯斯特作品中貢佈雷的原型,自1971年起改名為伊利耶—貢佈雷。  
  約1881年  馬塞爾首次患哮喘。  
  1882年 10月2日  馬塞爾入豐塔納中學五年級(中學最低年級),四個月後,該校恢復孔多塞中學名稱。由於健康關係,馬塞爾缺課頗多。  
  約1887年  馬塞爾在香榭麗捨大街與政治家,後於1895年任第三共和國總統的費利克斯·富爾及瑪麗·貝納達基兩夫婦的女兒們相識。  
  1887—1888年  在修辭班受業於馬克西姆·戈謝。按當時法國中學生在讀完五、四、三、二、一年級後,按文理科分班,文科再讀修辭班一年,哲學班一年。  
  1888—1889年  在哲學班受業於阿爾封期·達爾呂。得「法文作文」(哲學論述)比賽第一名。  
  1889年 6月  通過中學畢業會考,獲文學業士學位。馬塞爾在孔多塞中學與雅克·比才日後成為劇作家並當選法蘭西學院院士的羅貝·德·弗萊、後來成為史學家的達尼埃爾·阿萊維結識,並為校內刊物(《綠色評論》、《丁香評論》)撰稿。他開始出入於馬德萊娜·勒梅爾、阿芒·德·加亞維夫人、斯特勞斯夫人的沙龍。加亞維夫人將他介紹給大作家阿納托爾·法朗士;斯特勞斯夫人娘家姓阿萊維,為著名作曲家喬治·比才的遺孀,馬塞爾在她家中結識花花公子夏爾·阿斯,後來成為其作品中夏爾·斯萬的原型。  
  1889年 11月15日  普魯斯特自願在奧爾良步兵第76團入伍,與羅貝·德·利裡結識。  
  1890年 11月15日  作為二等兵退伍。在法學院及政治科學自由學院註冊入學。  
  1891年 9月  在芒什省岡市附近的卡堡度假。此處有海濱浴場,即普魯斯特作品中的巴爾貝克。  
  1892年 3月  《宴會》雜誌創刊,普魯斯特為之撰稿。該刊於1893年3月停刊。  
  1893年  為《白色評論》撰稿。開始與詩人、藝術評論家、審美家、花花公子羅貝·德·蒙代斯吉烏交往。  
  1894年  準備文學士學位考試。在卡爾瓦多斯省特魯維爾度暑假。  
  1895年 3月  取得文學士學位。  
  6月  經考試被馬扎然圖書館錄用為館員。  
  7月  暫調國民教育部。12月獲准長假,普魯斯特從此不再擔任公務員。  
  9月  與其友作曲家雷納爾多·阿恩同游布列塔尼。  
  自1895年9月至1900年初  普魯斯特撰寫其第一部長篇小說,終未完成,直至1952年始以《讓·桑德伊》之名發表。  
  1896年 6月12日  普魯斯特的第一部作為《歡樂與時日》在加爾曼—雷維出版社出版,由法朗士作序,馬德萊娜·勒梅爾作水彩插圖,雷納爾多·阿恩作與音樂有關的評注。這部作品的許多片段在此之前已在《白色雜誌》、《每週評論》及《高盧人報》上發表。  
  1894年 2月  與讓·洛蘭決鬥。  
  1898年  在德雷福斯案件中,普魯斯特力主重審。  
  1900年 1月20日  英國藝術評論家兼社會學家約翰·拉斯金逝世。普魯斯特在《藝術與珍品專欄》(1月27日)中撰文悼念。不久在《費加羅報》發表題為《拉斯金在法國的巡禮》的文章,4月又在《法蘭西信使》上發表論文《拉斯金在亞眠聖母院》(該論文後來又重刊於拉斯金所著《亞眠的聖經》的法譯本序中)。普魯斯特在其母及雷納爾多的英籍表姐瑪麗·諾林格的幫助下從事拉斯金作品的法譯工作。  
  5月  與母同游意大利。在威尼斯與瑪麗·諾林格相逢。  
  10月  普魯斯特全家遷居古塞爾街45號。  
  1903年 11月26日  父亡。  
  1904年  在《法蘭西信使》中刊載拉斯金所著《亞眠的聖經》的法譯本。  
  1905年 9月26日  母亡。  
  12月  普魯斯特神經深受刺激,不得不在塞納河上的布洛尼住院六周。  
  1906年  在凡爾賽小住一段時間後,普魯斯特遷居奧斯曼路102號。失眠日益嚴重,為隔絕一切噪音,普魯斯特於1910年請人將他臥室的牆壁全部加上軟木貼面。——在《法蘭西信使》中發表拉斯金另一部著作《芝麻與百合》的法譯本,並冠以1905年6月15日已在《拉丁文藝復興》雜誌上發表過的一篇長序;此序日後稍加修改,在《什錦與雜記》中以《讀書日》之名重新發表。  
  1907年  在卡堡度暑假;普魯斯特以後每年都來此間,直至1914年。同年,乘汽車遊覽,由阿戈斯蒂耐裡為其開車,參觀了諾曼底諸教堂。  
  1908—1909年  在《費加羅報》發表一系列雜文,其題材為當時被揭露的冒險家勒穆瓦納的種種騙局。  
  1909年 6月  普魯斯特草擬論文一篇,反對聖伯夫所用批評方法,他久已有意通過這一途徑來闡述他個人的美學原則。這篇論文終未完成,因為他多年間念念不忘重操小說舊業,他寫的那篇《讓·桑德伊》不過是這部巨著的一個梗概。  
  1912年  阿戈斯蒂耐裡當上他的秘書。  
  1913年  寫畢《追憶似水年華》中的三部,即《在斯萬家那邊》、《蓋爾芒特家那邊》、《重現的時光》,但無出版商願意接受。貝爾納·格拉塞後來同意出版,但應由作者出資;且不顧普魯斯特的願望,僅同意先出第一部,《蓋爾芒特家那邊》須在1914年,《重現的時光》則須在1915年始能問世。  
  11月8日  《在斯萬家那邊》印畢出版。  
  1914年 5月30日  阿戈斯蒂耐裡在此之前已與普魯斯特分手,學習駕駛飛機,是日駕一架單翼機在海濱阿爾卑斯省的昂蒂布海岸上空遇難身亡。  
  6月1日  《新法蘭西評論》發表《追憶似水年華》第二卷摘錄,該卷即將在貝爾納·格拉塞出版社出版。這些摘錄屬於《在少女們身旁》。  
  7月1日  《新法蘭西評論》再次發表《追憶似水年華》的摘錄,系《蓋爾芒特家那邊》的第一卷中的梗概。  
  8月  貝爾納·格拉塞應徵入伍,《追憶似水年華》的出版工作中斷。自1915年起,普魯斯特改寫小說的第二及第三部分,作了大量增補。1916年與格拉塞斷絕交往,自此其作品即由新法蘭西評論社出版。  
  1918年 11月30日  《在少女們身旁》在新法蘭西評論社印畢。  
  1919年 3月28日  《什錦與雜記》在新法蘭西評論社印畢。  
  6月  因原住所由銀行收買,被迫遷出奧斯曼路,在洛朗—畢夏街8號甲女演員萊雅納擁有的一所房子中  
  覓得一暫時棲息之所。  
  10月  遷入阿姆蘭街44號,在此直住至逝世。  
  12月10日  《在少女們的身旁》以6︰4票通過獲龔古爾獎。羅朗·多熱萊斯的《木十字架》落選。阿爾封斯·都德之子、新聞記者與作家萊翁·都德在票選中起了重大作用。  
  1920年 8月7日  《蓋爾芒特家那邊》的第一卷在新法蘭西評論印畢。  
  11月  在《巴黎評論》上發表《致友人(論風格)》。這是普魯斯特為保爾·莫朗的中篇小說《細弱的儲備》所作的序。  
  1921年 1月  在《新法蘭西評論》中發表《談福樓拜的風格》。  
  4月30日  《蓋爾芒特家那邊》第二卷及《索多姆和戈摩爾》的第一卷在新法蘭西評論社印畢。  
  5月  在網球場博物館參觀荷蘭畫展時,普魯斯特突感不適。  
  6月  在《新法蘭西評論》上發表《談波特萊爾》一文。  
  1922年 4月3日  《索多姆和戈摩爾》的第二卷在新法蘭西評論社印畢。  
  11月18日  馬塞爾·普魯斯特與世長辭。  
  1923年  《女囚》在新法蘭西評論社出版。  
  1925年  《女逃亡者》以《阿爾貝蒂娜不知去向》為名在新法蘭西評論社出版。  
  1927年  《重現的時光》在新法蘭西評論社出版。  
  自1950年起  「馬塞爾·普魯斯特與貢佈雷之友協會」通訊出版。  
  1952年  《讓·桑德伊》在新法蘭西評論社出版。  
  1954年  《駁聖伯夫》,附《新雜記》,由新法蘭西評論社出版。《追憶似水年華》評注本三卷,由伽裡瑪出版社在《七星叢書》中出版。  
  1970年  普魯斯特《通信集》註釋本第一卷在普隆出版社出版,由菲力普·戈爾勃評介。  
  1971年  普魯斯特其他作品的評注本在《七星叢書》中出版,其中包括《讓·桑德伊》一卷(附《歡樂與時日》)、《駁聖伯夫》一卷(附《什錦與雜記》及《隨筆和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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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 在斯萬家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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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贈迦斯東·卡爾梅特先生:  
  謹致深深的、衷心的感激。  
  馬塞爾·普魯斯特 
第一卷 貢佈雷 
一   
  在很長一段時期裡,我都是早早就躺下了。有時候,蠟燭才滅,我的眼皮兒隨即合上,都來不及咕噥一句:「我要睡著了。」半小時之後,我才想到應該睡覺;這一想,我反倒清醒過來。我打算把自以為還捏在手裡的書放好,吹滅燈火。睡著的那會兒,我一直在思考剛才讀的那本書,只是思路有點特別;我總覺得書裡說的事兒,什麼教堂呀,四重奏呀,弗朗索瓦一世和查理五世爭強鬥勝呀,全都同我直接有關。這種念頭直到我醒來之後還延續了好幾秒鐘;它倒與我的理性不很相悖,只是象眼罩似的蒙住我的眼睛,使我一時覺察不到燭火早已熄滅。後來,它開始變得令人費解,好像是上一輩子的思想,經過還魂轉世來到我的面前,於是書裡的內容同我脫節,願不願意再掛上鉤,全憑我自己決定;這一來,我的視力得到恢復,我驚訝地發現周圍原來漆黑一片,這黑暗固然使我的眼睛十分受用,但也許更使我的心情感到親切而安詳;它簡直像是沒有來由、莫名其妙的東西,名副其實他讓人摸不到頭腦。我不知道那時幾點鐘了;我聽到火車鳴笛的聲音,忽遠忽近,就像林中鳥兒的囀鳴,標明距離的遠近。汽笛聲中,我彷彿看到一片空曠的田野,匆匆的旅人趕往附近的車站;他走過的小路將在他的心頭留下難以磨滅的回憶,因為陌生的環境,不尋常的行止,不久前的交談,以及在這靜謐之夜仍縈繞在他耳畔的異鄉燈下的話別,還有回家後即將享受到的溫暖,這一切使他心緒激盪。  
  我情意綿綿地把腮幫貼在枕頭的鼓溜溜的面頰上,它像我們童年的臉龐,那麼飽滿、嬌嫩、清新。我劃亮一根火柴看了看表。時近子夜。這正是病羈異鄉的遊子獨宿在陌生的客舍,被一陣疼痛驚醒的時刻。看到門下透進一絲光芒,他感到寬慰。謝天謝地,總算天亮了!旅館的聽差就要起床了;呆一會兒,他只要拉鈴,就有人會來支應。偏偏這時他還彷彿聽到了腳步聲,自遠而近,旋而又漸漸遠去。門下的那一線光亮也隨之又消失。正是午夜時分。來人把煤氣燈捻滅了;最後值班的聽差都走了。他只得獨自煎熬整整一宿,別無他法。  
  我又睡著了,有時偶爾醒來片刻,聽到木器傢俱的纖維格格地開裂,睜眼凝望黑暗中光影的變幻,憑著一閃而過的意識的微光,我消受著籠罩在傢俱、臥室、乃至於一切之上的朦朧睡意,我只是這一切之中的小小的一部分,很快又重新同這一切融合在一起,同它們一樣變得昏昏無覺。還有的時候,我在夢中毫不費力地又回到了我生命之初的往昔,重新體驗到我幼時的恐懼,例如我最怕我的姨公拽我的鬈曲的頭髮。有一天,我的頭髮全都給剃掉了,那一天簡直成了我的新紀元。可是夢裡的我居然忘記了這樣一件大事。直到為了躲開姨公的手,我一偏腦袋,醒了過來,才又想起這件往事。不過,為謹慎起見,我用枕頭嚴嚴實實地摀住了自己的腦袋,然後才安心地返回夢鄉。  
  有幾次,就像從亞當的肋叉裡生出夏娃似的,有一個女人趁我熟睡之際從我擺錯了位置的大腿裡鑽了出來。其實,她是我即將品嚐到的快感的產物,但是,我偏偏想像是她給我送來了快感。我在她的懷抱中感到自己的體溫,我正打算同她肌膚相親,正巧這時我醒了。同我剛才分手的那位女子相比,普天之下無論是誰都似乎不及她更可親,我的臉上還感到她的熱吻的餘溫,我的身子還感到她的肢體的重量。假如有時候也確有這種情況,夢裡的女子趕巧同我在生活中認識的哪位女士相貌一樣,那麼我必全力以赴地達到目的:非同她夢裡再聚不可,就像有些人那樣,走遍天下也要親眼見見他們心目裡的洞天仙府,總以為現實生活中能消受到夢境裡的迷人景象。她的音容笑貌在我的記憶中逐漸淡漠;我已忘卻夢中人的倩影。  
  一個人睡著時,周圍縈繞著時間的游絲,歲歲年年,日月星辰,有序地排列在他的身邊。醒來時他本能地從中尋問,須臾間便能得知他在地球上佔據了什麼地點,醒來前流逝過多長的時間;但是時空的序列也可能發生混亂,甚至斷裂,例如他失眠之後天亮前忽然睡意襲來,偏偏那時他正在看書,身體的姿勢同平日的睡態大相逕庭,他一抬手便能讓太陽停止運行,甚至後退,那麼,待他再醒時,他就會不知道什麼鐘點,只以為自己剛躺下不久。倘若他打瞌睡,例如飯後靠在扶手椅上打盹兒,那姿勢同睡眠時的姿勢相去更遠。日月星辰的序列便完全亂了套,那把椅子就成了魔椅,帶他在時空中飛速地遨遊,待他睜開眼睛,會以為自己躺在別處,躺在他幾個月前去過的地方。但是,我只要躺在自己的床上,又睡得很踏實,精神處於完全鬆弛的狀態,我就會忘記自己身在何處,等我半夜夢迴,我不僅忘記是在哪裡睡著的,甚至在乍醒過來的那一瞬間,連自己是誰都弄不清了;當時只有最原始的一種存在感,可能一切生靈在冥冥中都萌動著這種感覺;我比穴居時代的人類更無牽掛。可是,隨後,記憶象從天而降的救星,把我從虛空中解救出來:起先我倒還沒有想起自己身在何處,只憶及我以前住過的地方,或是我可能在什麼地方;如沒有記憶助我一臂之力,我獨自萬萬不能從冥冥中脫身;在一秒鐘之間,我飛越過人類文明的十幾個世紀,首先是煤油燈的模糊形象,然後是翻領襯衫的隱約的輪廓,它們逐漸一點一畫地重新勾繪出我的五官特徵。  
  也許,我們周圍事物的靜止狀態,是我們的信念強加給它們的,因為我們相信這些事物就是甲乙丙丁這幾樣東西,而不是別的玩意兒;也許,由於我們的思想面對著事物,本身靜止不動,才強行把事物也看作靜止不動。然而,當我醒來的時候,我的思想拚命地活動,徒勞地企圖弄清楚我睡在什麼地方,那時沉沉的黑暗中,歲月、地域,以及一切、一切,都會在我的周圍旋轉起來。我的身子麻木得無法動彈,只能根據疲勞的情狀來確定四肢的位置,從而推算出牆的方位,傢俱的地點,進一步瞭解房屋的結構,說出這皮囊安息處的名稱。軀殼的記憶,兩肋、膝蓋和肩膀的記憶,走馬燈似的在我的眼前呈現出一連串我曾經居住過的房間。肉眼看不見的四壁,隨著想像中不同房間的形狀,在我的周圍變換著位置,像漩渦一樣在黑暗中,轉動不止。我的思想往往在時間和形式的門檻前猶豫,還沒有來得及根據各種情況核實某房的特徵,我的身體卻搶先回憶起每個房裡的床是什麼式樣的,門是在哪個方向,窗戶的采光情況如何,門外有沒有樓道,以及我入睡時和醒來時都在想些什麼。我的壓麻了的半邊身子,想知道自己面對什麼方向,譬如說,想像自己躺在有頂的一張大床上,面向牆壁側臥。這時我馬上就會想道:「唷!我總算睡著了,儘管媽媽並沒有來同我道晚安。」我是睡在已經死去多年的外祖父的鄉間住宅裡;我的身軀,以及我賴以側臥的那半邊身子,忠實地保存了我的思想所不應忘懷的那一段往事,並讓我重又回想起那盞用鏈子懸在天花板下的照明燈——一盞用波希米亞出產的玻璃製成的甕形吊燈,以及那座用西埃納的大理石砌成的壁爐。那是在貢佈雷,在我外祖父母的家裡,我居住過的那個房間;離現在已經很久很久了,如今我卻猶如身臨其境,雖然我的睡意朦朧,不能把故物的情境想得清清楚楚;待我完全清醒之後,我能回憶得更細緻些。  
  後來,新的姿勢又產生新的回憶;牆壁迅速地滑到另一邊去:我睡在德·聖盧夫人家的鄉間住宅裡。天哪!至少十點鐘了吧。他們一定都吃過晚飯了!我這個盹兒打得也太久了。每天晚上,更衣用餐前,我總要陪德·聖盧夫人外出散步,回來後先上樓打個盹兒。自從離開貢佈雷,好多年過去了。住在貢佈雷的日子,每當我們散步回來得比較晚,我總能在我住的那間房間的窗戶玻璃上,看到落日的艷紅的反照。如今在當松維爾,在德·聖盧夫人的家裡,過的卻是另一種生活。而且我只在晚間出去,沿著我從前在陽光下玩耍過的小路,踏著婆娑的月影散步,我感受到另一種愉快。歸來時,遠望我住的那個房間,只見裡面燈火明亮,簡直象黑夜中獨有的一座燈塔。回去後我並不急於更衣用餐,而是先睡上一覺。  
  這些旋轉不已、模糊一片的回憶,向來都轉瞬即逝;不知身在何處的短促的回憶,掠過種種不同的假設,而往往又分辨不清假設與假設之間的界限,正等於我們在電影鏡1中看到一匹奔馳的馬,我們無法把奔馬的連續動作一個個單獨分開。但是我畢竟時而看到這一間、時而又看到另一間我生平住過的房間,而且待我清醒之後,在聯翩的遐想中,我終於把每一個房間全都想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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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電影鏡:美國發明家愛迪生和他的助手狄克遜於1891年發明的一種放映影片的設備,狀如櫃,供一人觀看。  
  我想起了冬天的房間。睡覺時人縮成一團,腦袋埋進由一堆毫不相干的東西編搭成的安樂窩裡:枕頭的一角,被窩的口子,半截披肩,一邊床沿,外加一期《玫瑰花壇》雜誌,統統成了建窩的材料,憑人以參照飛禽築窩學來的技巧,把它們拼湊到一塊,供人將就著棲宿進這樣的窩裡。遇到冰霜凜冽的大寒天氣,最愜意不過的是感到與外界隔絕(等於海燕索居在得到地溫保暖的深土層窩裡)。況且那時節壁爐裡整夜燃著熊熊的火,像一件熱氣騰騰的大衣,裹住了睡眠中的人;沒有燃盡的木柴畢畢剝剝,才滅又旺,搖曳的火光忽閃忽閃地掃遍全屋,形成一個無形的暖閣,又像在房間中央挖出了一個熱烘烘的窯洞;熱氣所到之處構成一條範圍時有變動的溫暖地帶。從房間的旯旯旮旮,從窗戶附近,換句話說,從離壁爐稍遠、早已變得冷嗖嗖的地方,吹來一股股沁人心脾的涼風,調節室內的空氣。  
  我想起了夏天的房間。那時人們喜歡同涼爽的夜打成一片。半開的百葉窗上的明媚的月亮,把一道道梯架般的窈窕的投影,拋到床前。人就像曙色初開時在輕風中搖擺的山雀,幾乎同睡在露天一樣。  
  有時候,我想起了那間路易十六時代風格的房間。它的格調那樣明快,我甚至頭一回睡在裡面都沒有感到不適應。細巧的柱子支撐住天花板,彼此間的距離相隔得楚楚有致,顯然給床留出了地盤;有時候正相反,我想到了那間天花板又高又小的房間。它簡直像是從兩層樓的高處挖出來的一座金字塔,一部分牆面覆蓋著堅硬的紅木護牆板,我一進去就被一股從未聞到過的香根草的氣味熏得昏頭脹腦,而且我認定紫紅色的窗簾充滿敵意,大聲喧嘩的座鐘厚顏無恥,居然不把我放在眼裡。一面怪模怪樣、架勢不善的穿衣鏡,由四角形的鏡腿架著,斜置在房間的一角。那地方,據我慣常所見,應該讓人感到親切、豐碩;空洞的鏡子偏偏挖走了地盤。我一連幾小時竭力想把自己的思想岔開,讓它伸展到高處,精確地測出房間的外形,直達倒掛漏斗狀的房頂,結果我白白煎熬了好幾個夜晚,只是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憂心忡忡地豎起耳朵諦聽周圍的動靜,鼻翼發僵,心頭亂跳,直到習慣改變了窗簾的顏色,遏止了座鐘的絮叨,教會了斜置著的那面殘忍的鏡子學得忠厚些。固然,香根草的氣味尚未完全消散,但畢竟有所收斂,尤其要緊的是天花板的表面高度被降低了。習慣呀!你真稱得上是一位改造能手,只是行動遲緩,害得我們不免要在臨時的格局中讓精神忍受幾個星期的委屈。不管怎麼說吧,總算從困境中,得救了,值得額手稱慶,因為倘若沒有習慣助這一臂之力,單靠我們自己,恐怕是束手無策的,豈能把房子改造得可以住人?  
  當然,我現在很清醒,剛才還又翻了一回身,信念的天使已經遏止住我周圍一切的轉動,讓我安心地躺進被窩,安睡在自己的房內,而且使得我的櫃子、書桌、壁爐、臨街的窗戶和兩邊的房門,大致不差地在黑暗中各就其位。半夜夢迴,在片刻的朦朧中我雖不能說已纖毫不爽地看到了昔日住過的房間,但至少當時認為眼前所見可能就是這一間或那一間。如今我固然總算弄清我並沒有處身其間,我的回憶卻經受了一場震動。通常我並不急於入睡;一夜之中大部分時間我都用來追憶往昔生活,追憶我們在貢佈雷的外祖父母家、在巴爾貝克、在巴黎、在董西埃爾、在威尼斯以及在其他地方度過的歲月,追憶我所到過的地方,我所認識的人,以及我所見所聞的有關他們的一些往事。  
  在貢佈雷,每當白日已盡黃昏將臨,我就愁從中來,我的臥室那時成為我百結愁腸的一個固定的痛點,雖然還不到該我上樓睡覺的鐘點,離開我同媽媽和外祖母分手、即使不睡也得回房去獨自呆著的時間還差一大截。家裡的人發覺我一到晚上就愁眉苦臉,便挖空心思設法讓我開心。他們居然別出心裁地給我弄來一盞幻燈,趁著我們等待開晚飯的當口,把幻燈在我的房內的吊燈上套好,這東西跟哥特時代初期的建築師和彩畫玻璃匠那樣,也是用捉摸不定的色光變幻和瑰麗多彩的神奇形象來取代不透光的四壁。繪上了傳奇故事的燈片,就等於一面面彩畫玻璃窗,只是它們光彩不定,忽隱忽現。可是我的悲愁卻有增無減。因為我對房內的一切早已習慣,一旦照明發生變化,習慣也就受到破壞。過去除了睡覺使我苦不堪言之外,其他一切倒還過得去,因為我已經習慣。如今房內被照得面目全非,我一進去,就像剛下火車第一次走進山區「客棧」或者異鄉旅館的房間一樣,感到忐忑不安。  
  心懷叵測的戈洛1從覆蓋著小山坡的綠蔭團團的三角形的森林中,一蹦一跳地騎馬走來,又朝著苦命的熱納維耶夫·德·希拉特2居住的宮堡,一躥一躍地走去。橢圓形的燈片鑲嵌在框架中,幻燈四角有細槽供燈片不時地插換。弧形的邊線把燈片上的宮堡的其餘部分切出畫外,只留下宮堡的一角;樓前是一片荒野,熱納維耶夫站著發愣。她繫著藍色的腰帶,宮堡和荒野則是黃澄澄的。我不看便知它們必定是黃顏色,因為幻燈尚未打出之前,單憑布拉邦特這一字字鏗鏘的大名,就已經預示了這種顏色。戈洛駐馬片刻,愁眉苦臉地諦聽我的姨祖母誇張其辭地大聲解說。他看來都聽懂了,他的舉止神情完全符合姨祖母的指點:既恭順又不失莊重。聽罷,他又蹦跳著繼續趕路,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擋他不慌不忙地策馬前行。即使幻燈晃動,我照樣能在窗簾上分辨出戈洛繼續趕路的情狀:在褶凸處,戈洛的坐騎鼓圓了身體;遇到褶縫,它又收緊肚子。戈洛的身體也像他的坐騎一樣,具有神奇的魔力,能對付一切物質的障礙,遇到阻擋,他都能用來作為賴以附體的依憑,即使遇到門上的把手,他的那身大紅袍、甚至他的那副蒼白的尊容,便立刻俯就,而且堂而皇之地飄然而過;他的神情總是那麼高貴,那麼憂傷,但是對於這類攔腰切斷的境遇,他卻面無難色,臨危不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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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戈洛和熱納維耶夫是中世紀歐洲傳說中的人物。戈洛是傳奇英雄齊戈弗裡特的宮廷總管,熱納維耶夫是齊戈弗裡特的妻子。齊戈弗裡特聽信謠傳,冤枉其妻與戈洛通姦,戈洛便乘機誘使熱納維耶夫充當他實現野心的工具。但熱納維耶夫忠於齊戈弗裡特;可惜冤情大白時她因悲痛過度而死。  
  當然,我從這些光采奕奕的幻燈畫面中,感受到迷人的魅力,它們像是從遙遠的中世紀反射過來的昔日景象,讓一幕幕如此古老的歷史場面,在我的周圍轉悠著重現。但是,這種神秘、這種美,闖進了我的臥室,究竟引起我什麼樣的不安,我卻說不清楚。我已經慢慢地把自我充實了這間臥室,以至於對房間本身早已置諸腦後,我總先想到自我,然後才會念及房間。如今習慣的麻醉作用既然停止生效,我於是動起腦筋來,開始有所感觸,真要命!我的房門的把手,同天下其他房門把手不同之處,彷彿就在於它看來不需要我去轉動便能自行開啟,因為對我說來,把手的運行已經成為無意識的舉動,它現在不是在權充戈洛的星體嗎?晚飯的鈴聲一響,我趕緊跑進飯廳;飯廳裡的大吊燈既不知有戈洛其人,也從未結識過藍鬍子1,它只認得我的父母和列位長輩,以及桌上的罐悶牛肉;它每天晚上大放光芒,把光芒投入我媽媽的懷抱。熱納維耶夫·德·布拉邦特的不幸遭遇,更使我感到媽媽懷抱的溫暖;而戈洛造下的種種罪孽,則觸動我更誠惶誠恐地檢查自己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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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藍鬍子:民間傳說中的人物。他殺死了六位妻子,第七位妻子在他尚未下手前發現了他前面六位妻子的屍體,駭極;後來幸虧她的兩位兄弟及時趕到,殺死藍鬍子;救了她的性命。  
  用罷晚飯,唉!我得馬上同媽媽分手了;她要留下陪大家聊天。遇到好天氣,他們在花園裡閒談;若天公不作美,大家也只好呆在小客廳裡了。我說的大家,其實不包括外祖母。她認為,「人在鄉下,居然閉門不出,簡直是罪過。」每逢大雨滂沱的日子,她都要同我的父親爭論,因為父親不讓我出門,偏要把我關在屋裡讀書。「你這種做法,』她說,「沒法讓他長得身體結實,精力充沛;而這小傢伙尤其需要增強體力和鍛煉意志。」我的父親聳聳肩膀,聚精會神地審視晴雨表,因為他愛研究氣象。而我的母親呢,這時盡量躡手躡腳地少出聲響,唯恐打擾了我的父親。她溫柔而恭敬地看著他,但並不盯住看,並不想看破他自鳴清高的秘密。我的外祖母卻不然,無論什麼天氣,她都愛去室外,即使風雨大作,即使弗朗索瓦絲深怕名貴的柳條椅被淋濕,忽忙地把它們往屋裡搬,外祖母也會獨自在花園裡,聽憑風吹雨淋,而且還撩起額前凌亂的灰白頭髮,好讓頭部更加領受到風雨的保健功用。她說:「總算痛痛快快透一口氣!」她還沿著花園裡的小路,興致勃勃地踩著小步,連蹦帶跳地跑起來。那些小路新近由一位才來不久的園丁按照自己的設想拾綴得過分規整對稱,足見他毫無自然感;我的父親今天居然一早就請教此人,問會不會變天。外祖母的跑步動作,輕重緩急自有調節,這得看暴風雨癲狂的程度、養生學保健的威力、我所受的教育的愚昧性以及花園內對稱的佈局等因素在她心中所激起的各不相同的反應來決定。她倒根本不在乎身上那條紫醬色的長裙會不會濺上泥水,她從來沒有這樣的顧慮,結果她身上泥點的高度,總讓她的貼身女僕感到絕望,不知如何才好。  
  倘若我外祖母的這類園內跑步發生在晚飯之後,那麼只有一件事能讓她像飛蛾撲火一樣立刻回來。小客廳裡亮燈的時候,準是牌桌上已經有飲料侍候,這時姨祖母大叫一聲:「巴蒂爾德!快來,別讓你的丈夫喝白蘭地!」在園內轉圈兒跑步的外祖母就會爭分奪秒地趕回來。為了故意逗她著急(外祖母把一種完全不同的精神帶進了我們的家庭中來,所以大夥兒都跟她逗樂,存心作弄她),我的姨祖母還當真讓我的外祖父喝了幾口他不該喝的酒。可憐的外祖母走進小客廳,苦口婆心地求他放下酒杯;外祖父一賭氣,索性仰脖喝了個涓滴不剩。外祖母碰了一鼻子灰,傷心地走開了,不過她臉上依然帶著微笑,因為她待人向來寬厚,從不計較面子得失,這種對人對己的胸懷在她的目光中化為微笑,同我們在別人臉上見到的微笑絕然相反,它除了自我解嘲之外毫無嘲諷的意味。這一笑對我們大家來說,等於是用目光代替親吻;她的那雙眼睛,見到她所疼愛的親人,從來都只以目光傳遞她懷中熱切的愛憐。姨祖母狠心作弄她,她苦口婆心勸說外祖父不要貪杯,偏偏她又心腸仁慈,落得自討沒趣。這種場面我後來是習以為常了,甚至還當作笑柄,嘻嘻哈哈地、毫不猶豫地同作弄她的人流瀣一氣笑話她,還硬讓自己相信這不算作弄。可是,當初我是氣得要命的,恨不能去打姨祖母。然而那時我已經學得像個小大人,跟懦怯的大人一樣,聽到「巴蒂爾德,快來,別讓你的丈夫喝白蘭地」這樣的叫聲,我採取了我們長大成人後的慣常態度,也就是見到苦難和不平,扭過臉去以求得眼不見為淨。我爬上書房隔壁緊挨著屋頂的那個小房間,躲在那裡抽抽搭搭地哭起來。房間裡有一股菖蒲花的香味,窗外還傳來牆根下那株野生的醋栗樹的芳香,有一枝開滿鮮花的樹梢居然伸進了半開半掩的窗戶。憑窗遠望,能一直望到魯森維爾宮堡的塔樓;這間小屋原來派的用場更特殊也更平常,可是那些年里長期成為我的避難所,大概是因為它地處偏僻,我又可以把自己反鎖在裡面,所以一旦需要孤身獨處,不容他人打擾的事要做時,我就躲到這裡來,有時讀書,有時胡思亂想,有時偷偷哭泣,有時自尋歡樂。唉!我當時哪裡知道,我的外祖父在忌口方面往往不拘小節地出點差錯,我又偏偏缺乏意志,身體嬌弱,以至於一家人對於我的前途都感到渺茫,這些事兒著實讓我的外祖母操了多少心。她在下午或者晚上沒完沒了地跑個不停,我們只見她跑來跑去,偏著腦袋仰望蒼天,她那清秀的臉龐,鬢角下膚色焦黃,皺紋密佈,年復一年地變得像秋後翻耕過的土地泛出紫色。她出門時,半遮的面紗擋住了她的腮幫,上面總掛著幾滴由於寒風或憂思的刺激而不自覺地流下的眼淚,又慚漸讓風吹乾。  
  我上樓去睡,唯一的安慰是等我上床之後媽媽會來吻我。可是她來說聲晚安的時間過於短促,很快就返身走了,所以當我聽到她上樓來的腳步聲,當我聽到她的那身掛著幾條草編裝飾帶的藍色細麻布的裙子窸窸窣窣走過有兩道門的走廊,朝我的房間走來的時候,我只感到陣陣的痛苦。這一時刻預告著下一個時刻媽媽就會離開我,返身下樓,其結果弄得我竟然盼望我滿心喜歡的那聲晚安來得越晚越好,但願媽媽即將上來而還沒有上來的那段空白的時間越長越好。有幾次,媽媽吻過我之後,開門要走,我居然想叫她回來,對她說:「再吻我一次吧。」可是,我知道,這樣一來她馬上會一臉不高興,因為她上樓來親我,給我平靜的一吻,是對我的憂傷、我的不安所作出的讓步,已經惹得我的父親不高興了。父親認為這類道晚安的儀式純屬荒唐。媽媽也恨不能讓我早日放棄這種需要,這種習慣。她決不會讓我滋生新的毛病,也不會允許我等她走到門口之後再請她回來親親我,況且,只要見到她面有慍色,她在片刻前給我帶來的寧靜也就受到徹底破壞。她剛才像在領聖體儀式上遞給我聖餅似的,把她的溫馨的臉龐俯向我的床前。我的嘴唇感受到她的存在,並且吸取了安然入睡的力量。總的說來,比起客人太多,媽媽不能上來同我說聲晚安的那些晚上,她能在我房內呆上一會兒,哪怕時間很短,也總算不錯了。所謂客人,平時只限於斯萬先生。除了幾位順路來訪的外地客人之外,他幾乎是貢佈雷屈趾舍間的唯一的客人。有時候,他以鄰居的身份與我們同進晚餐(自從他同門戶不相當的女子結婚之後,他很難得來了,因為我的長輩們不願意接待他的妻子),有時候,他在晚飯之後不請自來。晚上,我們在房前那棵高大的板栗樹下,圍坐在鐵桌的四周納涼,忽聽得花園的那一頭傳來聲響,倒不是不打鈴就進門的自家人弄響的那門鈴聲,丁丁當當地鬧個不休,像劈頭倒下的一盆雪水,弄得你暈頭轉向;這回我們聽到的是專為來客設置的那種橢圓形的鍍金的門鈴聲,它怯怯地丁冬兩響。於是大家面面相覷:「有客人?會是誰呀?」其實大家心裡明白,除了斯萬先生,沒有別人;我的姨祖母以身作則地大聲數落開了,她力求說得自然:她教誨我們不該竊竊私語;讓來人以為我們在議論他不該聽到的事,是最不禮貌的行為。接著,我們看到,最愛找茬兒到花園裡去走走的外祖母,已經走上前去偵察。她總乘機悄悄地把沿路的玫瑰花樹的支架拔掉,讓枝頭的花朵顯得更自然些,就像當媽媽的用手撥弄撥弄孩子的頭髮,把被理髮師梳理得過於服貼的頭髮弄得蓬鬆自然些。  
  我們全都屏息靜氣,等待外祖母回來報告偵察到的「敵情」,好似我們身陷敵眾我寡的包圍,一時進退不定,難下對策。接著外祖父開口說話了:「我聽得出,是斯萬的聲音。」確實,只有他的聲音最好辨認,他那張臉卻難以看清;因為怕招蚊子,我們在花園納涼時盡量少點燈。斯萬長著鷹鉤鼻,綠眼珠,腦門兒很高,頭髮黃得發紅,剪成勃萊桑那樣的髮式1。這時,我正要不動聲色地吩咐僕人拿果子露來;我的外祖母認為用果子露招待客人最相宜,因為它不顯得那麼特殊,才更顯得得體。期萬先生雖說比我的外祖父年輕得多,卻同他關係密切。我的外祖父是他的父親的好朋友;他的父親為人善良,就是古怪,據說,有時候一點兒小事就能使他的感情的衝動中斷,思路改變。我在飯桌上每年都要聽我外祖父提到好幾次有關他的軼事,而且每次都一樣,都是說斯萬爺爺對他的妻子的死所採取的態度。他妻子病重時,他曾日夜在病榻前侍候。那時,我的外祖父已經好久沒有同他見面了;聽到斯萬夫人的死訊他連忙趕到斯萬家在貢佈雷附近的莊園。為了不讓他見到妻子入殮的場面,我的外祖父好不容易才把哭成淚人兒的他從靈房勸走。他們倆在陽光慘淡的花園裡走了幾步。斯萬先生忽然拉住我的外祖父的胳膊,大聲說道:「啊!老兄,這樣好的天氣,咱倆一塊兒散步,有多好呀!你不覺得美嗎?這些樹,這些山楂花,還有你從來也沒有對我誇過的那片池塘。你幹嗎愁眉苦臉?你沒有感到這微風吹得人多舒服?啊!我說歸說,總還是活著有意思呀,我親愛的朋友阿梅代!」突然間,他又想起了死去的妻子。他怎麼能在這種時候聽任愉快的心情湧現出來?其中的原因若加以深究或許過於費事,所以他只拍拍自己的腦門兒,揉揉眼睛,擦擦夾鼻眼鏡的鏡片。每當遇到撓頭的難題,他經常以此打發。然而,他並不能忘懷喪偶的痛苦,他在妻子死後又活了兩年,他常對我的外祖父說:「也真怪,我常常想起可憐的妻子,只是不能一次想許多。」於是,「像可憐的斯萬老爹那樣細水長流」,成了我的外祖父愛說的一句口頭禪,即使提到毫不相干的事兒,他也總把這句話掛在嘴邊。我的外祖父是我心目中最公道的法官,他的判決對我來說等於量刑的準則,有些過錯我本來傾向於嚴加譴責的,後來根據他的意見改為從寬發落。倘若外祖父不接著說,「怎麼?他心眼兒好!」那我簡直要把斯萬爺爺看成混世魔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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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勃萊桑髮式:一種把頭髮剪成刷子一樣長短的髮式,類似我國的「小平頭」,因著名演員勃萊桑留這種髮型而得名。  
  他的兒子小斯萬先生一連好幾年——尤其在結婚以前——常來貢佈雷看望我的姨祖母和外祖父、外祖母。他們根本沒有想到小斯萬已經不再同父輩的故舊世交們來往了,而且我們並不覺得斯萬這個姓有多顯赫,所以我的長輩們接待他簡直象接待微服察訪的貴人,完全不知道這位客人的真實地位,等於老實正派的旅店老闆,無意中留宿了大名鼎鼎的江洋大盜,應該說不知者不罪。我的長輩們哪裡想得到他們接待的這位斯萬先生其實是跑馬總會裡數一數二的闊綽的會員,巴黎伯爵和高盧公爵所寵信的密友,聖日耳曼區上流社會中的一位大紅人呢?  
  我們對斯萬在交際場中的豪華生涯一無所知,顯然部分原因是他本人守口如瓶、性格矜持,但還有部分原因是由於當時的布爾喬亞對整個社會抱有一種印度種姓式的觀念,總以為社會是由封閉的種姓階層組成的,一個人自呱呱墜地那天起,就永遠屬於他父母所在的階層,除掉某些偶然情況外——譬如在某個行業中出人頭地,或者同門第不相當的家庭聯姻,此外再沒有別的途徑能躋身到高一等的階層中去。斯萬老先生是證券經紀人,小斯萬注定一輩子屬於那個貧富由收入決定的階層,釘是釘鉚是鉚,就跟劃分納稅等級一樣分明。只要知道他父親跟什麼人交往,就可判斷他同什麼人交往,以及跟什麼人交往才算地位相當。倘若他自己另結新交,那只能算作少不更事,他們家的老世交們,例如我的外祖父、外祖母,對此都能寬宏地視而不見,尤其是他在父親死後,仍忠心耿耿地來看望我們,我們更應不予計較。但是,有充分理由肯定,他若在大街上遇到那些我們不認識的人,他決不會當著我們的面同他們打招呼的。如果有人硬要給他一個同他的個人情況相符的社會商數,那麼,在地位同他父親相當的其他經紀人的子弟當中,他的這個商數肯定是偏低的,因為他不講排場,而且對古董和油畫「著迷」之極。他如今住在一幢老房子裡,家裡堆滿他收藏的寶貝。我的外祖母總想去參觀參觀,不過那座房子位於奧爾良濱河街,我的姨祖母認為住在那個地段有失身份。「您是行家嗎?我這麼問是為您好,因為您有可能弄到些商人轉手的次貨。」姨祖母曾這麼對他說過;她也確實認為斯萬是個草包,沒有什麼高明之處,甚至在智力方面也平平庸庸,這種人在交談中往往對正經的話題避而不談,卻在瑣細的小枝小節上精確到令人乏味的程度,不僅提到菜譜時他不厭其詳,而且同我外祖母的兩位妹妹議論藝術問題時,他也同樣不知趣。她們要他談談見解,講講他認為某一幅畫好在哪裡,他居然閉口不談,簡直不顧禮節。要麼——如果可能的話——他就提供一大堆具體細節,諸如這幅畫由哪家博物館收藏的,作於哪一年,等等。通常,他只是每次不重複地說段故事,來給我們解悶;不外乎他最近又跟誰遇到了什麼事兒,他倒是總選擇我們認識的有關人物,比如,貢佈雷的藥房老闆,我們家的廚娘或車伕。不用說,那些故事逗得我的姨祖母笑出聲來,但是,她弄不清是什麼引她發笑的,是因為斯萬總在那些故事中當尷尬角色呢,還是他的故事講得俏皮:「您真算得上一位典型人物了,斯萬先生!」我們家唯獨姨祖母有點俗氣,所以每當有人提到斯萬,她都不憚費神地要提醒不諳內情的人,說斯萬本來可以在奧斯曼大街或者歌劇院大街弄到一套住宅的,他是斯萬老先生的兒子,父親起碼給他留下四五百萬的家當,可是他偏偏乖張任性。我的姨祖母認為,一個人乖張任性,在別人眼裡一定顯得非常滑稽,所以有一回——那是正月初一,在巴黎,斯萬先生送她一包冰糖栗子,當時不少人在場,姨祖母不失時機地問斯萬道:「哎!斯萬先生,您還住在酒庫附近嗎?您就是為了一旦去里昂不至於誤了火車鐘點嗎?」說著,她從夾鼻眼鏡的上面,用眼角掃了一眼在場的其他客人。  
  但是,倘若有人把下面的實情告訴我的姨祖母,她會更感到出奇的:這位斯萬先生,作為斯萬老先生的兒子,完全「有資格」受到「上層資產階級的淑女名媛們」的款待(這類特權斯萬似乎有意讓女士們作主),巴黎最德高望重的公證人或法律事務代理人都可以出具擔保,但是他卻悄悄地過著另外的生活。在巴黎的時候,他說是要回家睡覺去,但一旦離開了我們的家,出門之後才走幾步,便折到另外的方向,上別的經紀人或者合股人所不能光顧的沙龍裡去玩。這種事情,我的姨祖母倘若知道,準會覺得非同小可,異乎尋常的程度相當於一位學識淵博的婦女同阿里斯泰1交情頗深,後來聽說這位阿里斯泰同她促膝談心之後,接著就鑽進了忒提斯2管轄的汪洋王國,深入到凡人的肉眼所無法看透的海中洞府,而且據維吉爾3描述,他在那裡受到了熱烈的歡迎;或者,簡單點說,像一幅異乎尋常的畫,這倒更容易使我的姨祖母產生聯想,因為,在貢佈雷,我們的點心盤子上就有那樣的畫,阿里巴巴出現在我們的餐桌上,當阿里巴巴一旦發覺周圍已無人在場時,他會鑽進珠寶輝映的山洞裡去,誰也想不到洞裡竟有那麼多耀眼的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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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阿里斯泰:希臘神話中的人物;是教會人們養蜂的神仙。  
  2忒提斯:希臘神話中的人物;海神。  
  3維吉爾(公元前70年—19年):拉丁詩人。有關阿里斯泰的描述,見於他的詩作《農事詩》。  
  有一天——那時我們住在巴黎——他在晚飯後來看我們,他為自己穿了一身夜禮服而連連致歉。他走了之後,弗朗索瓦絲說,據車伕透露,他方才是同一位王妃「共進晚餐」的。「對,」我的姨祖母繼續織著毛線,連眼皮都沒有抬,只是聳聳肩膀,不動聲色地挖苦說:「同一位身份不明的王妃。」  
  所以,我的姨祖母對他相當不客氣。她認為,我們請他來作客,是給他面子;夏天,他每回來我們家,總提著一筐自己園子裡出產的桃子和覆盆子,而且他每次從意大利旅行回來,總要送給我好幾張美術名作的照片;這些,我的姨祖母認為都是理所當然的。  
  遇到要大擺筵席的日子,偏偏手頭又沒有製作風味醬汁或鳳梨色拉的配方,我的姨祖母就托他想辦法弄,但又不請他來赴宴;她居然不覺得這麼做有什麼不妥,反而認為他還不夠體面,不宜請他在招待首次光臨的貴客的席面上作陪。如果談話的內容涉及到法蘭西王室的幾位親王,我的姨祖母就對斯萬說:「這幾位大貴人,您跟我一樣,咱們都永遠高攀不上,還是不談算了,您說是不是?」她哪裡知道,也許當時斯萬的口袋裡偏巧正裝著一封從特威克漢姆1寄來的信呢。趕上哪天晚上,我外祖母的妹妹表演唱歌,我的姨祖母就吩咐斯萬推鋼琴、翻琴譜,把這麼一位斯斯文文的人支使得團團轉,她那種不知深淺的粗放做法,就像是不識貨的孩子,拿著古董當不值錢的東西玩,根本不知道愛惜。當時在俱樂部會員中那樣赫赫有名的斯萬,同我的姨祖母心目中所創造出來的斯萬,說不定有天壤之別。晚上,在貢佈雷的小花園中,鈴鐺怯怯地響過丁冬兩聲之後,我的姨祖母便用她所知道的有關斯萬家的一切陳年掌故,來充實她所創造的那個默默無聞、毫無主見的人物,並使他生動起來,於是他在黑暗的背影中清晰地顯現,我的外祖母則緊跟在他的後面。他只要一開口,我們就認出他是誰。但是,即使從我們日常生活中最微不足道的小事來看,我們誰都不能構成在人人眼中都一樣的物質的整體,總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我們的社會人格,其實是別人的思想創造出來的。甚至例如被我們稱之為「看望熟人。那樣簡單的行為,就部分而言,也具有智力的性質。我們用我們所掌握的有關他的一切概念,來充實我們所見到的這個人的音容笑貌。我們的心目中有關他的全貌,不用說大部分包含了上述的概念。最終,那些概念使他的面頰豐滿起來,而且貼切地勾畫出他鼻樑的輪廓,進而把音量區分得那樣纖毫不差,好似音量只是一層透明的外罩,我們每次看到這張臉龐,聽到這種聲音,我們就又遇上那些概念,並聽從那些概念。也許,我的姨祖母、外祖父、外祖母們在勾畫斯萬的形象時,由於無知而刪略了他在社交場中所具備的許多特點,而在別人看來,他的眉宇間充滿了一股風流倜儻的英俊氣息,只是這股瀟灑之氣,遇到他的鷹鉤鼻,就像遇到了天然屏障那樣駐足留連;但是,他們也能在斯萬那張失去了魅力的臉盤上,在那片空蕩蕩的、開闊的眉宇間,在那雙已經貶值的眼睛的深處,堆積起半是記憶半是遺忘、模糊而親切的殘跡,那是我們在鄉居期間與芳鄰每週一次共進晚餐之後,在牌桌邊或花園裡一起度過的閒暇時光所留下的殘跡。我們的朋友的體態外貌,於是像有關他的父母的記憶一樣,變得十分充實,當年的斯萬成了一位完整的、生動的人。今天,當我在回憶中由我後來認識得相當準確的斯萬,進而聯想到早年的斯萬,我簡直好像是離開了一個人,去接近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人。在那早年的斯萬的身上,我發現了我少年時代的可愛的錯誤,而且早年的斯萬同後來的斯萬相似之處很少,倒是更像我當年所認識的其他人,似乎人的一生無非同博物館一樣,其中同一個時代的肖像都具有一種家庭特徵,一種相同的色調——早年的斯萬,整日閒暇,散發出大栗樹、覆盆果和蒿草葉的芳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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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特威克漢姆:倫敦西南郊的一個住宅區,法國資產階級大革命後,不少流亡英國的法王室貴族僑居在那裡。  
  然而,有一天我的外祖母有事去求一位她以前在聖心教堂認識的太太幫忙(由於我們的門第觀念,我的外祖母后來不願意再同她來往了,儘管她們彼此都覺得很相投),出名的望族布永伯爵家的女兒維爾巴裡西斯侯爵夫人對我的外祖母說:「我想您同斯萬先生很熟吧?他是家的侄兒洛姆親王家的好朋友。」  
  那天我的外祖母回家時心情很興奮。她對維爾巴裡西斯侯爵夫人勸她租一套房間住住的那幢門前有悅目園景的大樓讚不絕口,對在大樓院子裡開舖子攬活兒的織補匠父女倆尤其滿意。她有一條裙子在樓梯上掛破了,求織補匠修補。她說織補匠的女兒簡直象顆珍珠,而那位父親則是她生平所見到的最高雅、最無可挑剔的人,在我的外祖母的心目中,高雅同社會地位絕對無關。她最賞識織補匠的答話,她跟我的媽媽說:「塞維尼1都說不到那樣高雅得體!」相反,當她說到她在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家遇到的那位侯爵夫人的侄子時,她的評語卻是:「啊,我的孩子,那人太平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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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塞維尼(1626—1696):法國女作家,有《書簡集》傳世,文筆清麗,感情細膩,措辭委婉典雅。  
  至於侯爵夫人關於斯萬的那席話,其效果非但不能抬高斯萬在我的外祖母的心目中的身價,反倒使侯爵夫人降低了身份。我們根據外祖母的信仰,在給予維爾巴裡西斯夫人的評價中,為她定下一項義務:她不得做出違背身份的事情;而她居然認識斯萬其人,甚至允許自己的侄子同他交往,這是有失體統的行為。「什麼!她認識斯萬?你不是說她同麥克——馬洪元帥還沾點親嗎,她怎麼能這樣?」我的長輩們對於斯萬的社交活動抱有的這種看法,後來更因他同聲名狼藉的社交圈內的一位女子結婚而得到進一步的確定。那女子差不多是交際花一類的人物,斯萬倒從沒有打算把她介紹給我們認識。結婚之後他依然單獨來我們家作客,只是來得不那麼勤了。我的長輩們認為,僅就那位女子的地位而論,便足以推想斯萬通常在什麼圈子裡鬼混;他們對那個圈子的內情並不知曉,但估計斯萬是在那裡遇到她的,後來又同她結婚。  
  但是,有一次我的外祖父從報上得知斯萬先生是某某公爵家星期午餐席上忠實的常客。那位公爵的父親和叔叔都是路易-菲利浦當政時顯赫的國務要員。外祖父一向對小道消息很有興趣,因為那些細枝末節能使他的思想潛入莫萊、巴斯基埃公爵和布洛伊公爵等人的私生活中去。他得知斯萬同那些國務要員的熟人經常來往,不免喜出望外。我的姨祖母卻相反,她對那條新聞的解釋於斯萬極為不利;凡是在自己出身的「種姓」之外,在自己的社會「階層」之外另行選擇交往對象的人,在她的心目中都等於亂了尊卑的名分,是很討厭的。她認為,這是貿然放棄長輩們辛苦建立的實惠;有遠見的家長們總為自己的兒孫體面地奠定下親朋關係的基石,讓他們日後坐享同牢靠的人親密交往的成果,豈可輕率地擲置不顧(我的姨祖母甚至不再接見我們家的一位公證人朋友的兒子,因為他同一位親王家的小姐結了婚,我的姨祖母認為,等於就此由受人尊敬的公證人兒子的身份,下降到據說有時會受到后妃們青睞的冒險家、貼身侍從或馬伕之流的卑賤地位)。我的外祖父本打算在第二天晚上乘斯萬來吃晚飯的時候,向他打聽那幾位要人的情況,因為我們新近發現原來他們都是他的朋友。姨祖母狠狠地批評了他的這種打算。另外,外祖母的兩位妹妹——這是兩位雖具備外祖母的高尚品性卻不具備她那份聰明才智的老小姐——也毫不含糊地宣稱,姐夫居然有興致涉及這類無聊的話題,她們萬萬不能苟同。她們都是潔身自好的人,而且正因為如此,所以決不能對飛短流長的閒話感興趣;即使具有歷史意義的傳聞,她們也從不過問;一般地說,凡是同審美與操行無直接關係的話題,她們從不答腔。對於直接或間接涉及到世俗生活的一切談論,她們打心眼兒裡不感興趣。只要飯桌上出現輕薄的談吐,或者僅僅是實惠的話題,而兩位老小姐又無法把話題引回到她們所熱衷的內容上來,她們就乾脆暫停聽覺器官的接受功能,讓它處於開始衰竭的境地。那時,如果我的外祖父必須引起兩位小姨的注意,就得求助精神病醫生對付精神分散的患者所採用的物理刺激法:用刀刃連擊玻璃杯的同時,大喝一聲並狠狠瞪上一眼。精神病大夫往往在日常交往中也使用這類粗暴的方法來對付身心完全健康的人,也許是由於職業養成的習慣,也許他們把人們都看作有點瘋病。  
  老太太們也有興高采烈的時候,譬如說,斯萬來我們家吃晚飯的前一天,親自給她們送來一箱阿斯蒂出產的葡萄酒。我的姨祖母拿著一份登有「柯羅畫展」消息的《費加羅報》,在一件展品名字的旁邊,注上了「夏爾·斯萬先生所藏」這幾個字樣。姨祖母說:「你們看到沒有?斯萬居然露臉,名字登在《費加羅報》上!」  
  「我早就跟你說過,他是很有鑒賞力的,」外祖母說。  
  「你當然了,」姨祖母接過話來說,「你的看法總跟我們不一樣。」她知道我的外祖母的看法從來跟她不一致,至於我們會不會贊成她,她並沒有十分把握,所以她有意硬拉上我們一起來反對外祖母。她竭力想用自己的見解把我們統統納入反對外祖母的陣營。但是我們偏偏誰都不接話,我的外祖母的兩位妹妹表示要跟斯萬提到《費加羅報》上刊登的那句小注,姨祖母勸她們千萬免開尊口。每當她發現別人身上有個她所缺少的長處,哪怕微不足道,她也要堅決否定,認為不是長處,而是一個缺點;她不僅不會羨慕人家,反而覺得人家可憐。  
  「我認為你們這樣做並不會使他高興;我很清楚,我要是看到自己的名字這樣顯眼地登在報上,會覺得很掃興的,倘若有人跟我提到這種事,我決不會沾沾自喜。」  
  不過她倒沒有硬要說服我的兩位姨祖母,因為她們倆最怕俗氣,所以她們在影射到誰的時候,總能把話說得婉轉曲折,達到不露痕跡的地步,甚至連當事人都察覺不到。至於我的母親,她力求我的父親答應不跟斯萬提到他的妻子,而只跟他提到他所鍾愛的女兒,因為據說斯萬是為了女兒才同他的妻子結婚的。  
  「你可以只問一句『她好不好』就行了,他的生活一定過得很不痛快。」  
  可是我的父親不樂意:「我才不呢!你盡胡思亂想。這麼說不招人笑話嗎?」  
  我們當中只有一個人把斯萬的來訪當作痛苦的心事,那就是我。因為每當有外人來訪,或者只有斯萬一人作客,晚上媽媽就不到樓上我的臥室裡來同我道晚安了。我總比別人先吃晚飯,然後坐在桌子旁邊;一到八點鐘,我就該上樓了。我只能把媽媽通常在我入睡時到我床前來給我的那既可貴又纖弱的一吻,從餐廳一直帶進臥室;我脫衣裳的時候,還得格外小心,免得破壞那一吻的柔情,免得它稍縱即逝的功效輕易消散化為烏有。所以,越是遇到那樣的晚上,我受媽媽一吻時就越有必要小心翼翼。但是,我又得當著眾人的面,匆匆忙忙地接過那一吻,搶走那一吻,甚至沒有足夠的時間和必要的空閒對我的舉止給以專心致志的關註:好比頭腦不健全的人在關門的時候盡量不去想別的事情,以便疑惑襲來時用關門時留下的回憶來戰勝它。  
  門鈴怯怯地響起丁冬兩聲,那時我們都在花園裡休息。我們知道是斯萬來訪;但是人人都帶著疑問的表情面面相覷,並派遣我的外祖母前去偵察。  
  「別忘了,用明確的話感謝他送了酒來。你們也都知道,酒味很醇正,而且有一大箱,」外祖父叮囑兩位姨祖母說。  
  「你們又說悄悄話了,」姨祖母訓斥道,「要是上誰家去,聽到人家在竊竊私語,多不自在!」  
  「啊!敢情是斯萬先生吧!咱們呆會兒問問他,明天是不是大晴天,」我的父親說。  
  我的母親認為,她若一開口就會把我們全家自從斯萬結婚以來可能在態度上使他感到的難堪統統消除。她找了一個空檔,乘機把斯萬領到一邊。但是我跟在她後面,我捨不得離開她一步,心裡想,呆會兒我要把她留在飯廳裡了,我上樓去睡覺不能像每天晚上那樣得到她親一親的慰藉了。  
  「哎,斯萬先生,」母親說,「您女兒好嗎?我相信她一定像她爸爸那樣。已經能鑒賞出色的藝術作品了。」  
  這時我的外祖父走過來,說:「快來呀,同我們一起坐到遊廊裡來。」  
  母親只得把話打住,但是她從無可奈何中又萌生一個微妙的念頭,好比優秀的詩人讓蠻橫的韻律逼出最美的詩句,「呆會兒咱們倆單獨說說您女兒的近況吧,」我的母親悄聲對斯萬說,「只有當母親的才體會得到您的苦心。我相信她媽媽也一定會同意我的看法的。」  
  我們全都圍坐在鐵桌的四周。我真不願意想到今天晚上我將無法入睡,獨自熬過苦悶的長夜;我盡量說服自己,那些失眠的時刻沒有什麼了不起,因為明天一早我就會忘記得乾乾淨淨;我盡量讓自己想到未來,這樣,我就能像踏上橋樑似的越過令人心寒的深淵。但是我的思想跟集中了焦點的目光那樣被心事繃得很緊,我全神貫注在母親的身上,容不得半點無關的印象鑽進我的心房。各種思想確實都能闖進我的腦海,但是,一切有可能扣動我心扉的美,或者乾脆只是可能轉移我的注意力的怪念頭,統統都被我排斥在我的心扉之外,就像上了麻藥的病人,醫生給他動手術時他心裡一清二楚,只是不感到疼;我也照樣能背誦我喜愛的詩,照樣能觀察到我的外祖父為了誘導斯萬談及奧迪弗雷—巴斯基埃公爵而作出的種種努力,但是背誦的詩句並不能激起我的感情,觀察外祖父的舉止也不能使我開心。外祖父的努力終於毫無成效。他剛向斯萬提到一個與他有關的問題,我的一位姨祖母馬上覺得提得不合時宜,等於造成冷場,而她認為只有打破冷場的尷尬局面才是符合禮貌的行為,於是就對另一位姨祖母說:  
  「你倒是想想看,弗洛拉1,我認識一位瑞典女教師,她把有關斯堪的納維亞國家合作社的最最有趣的細節,向我作了詳細的介紹。咱們應該請她哪天來吃頓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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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此處原文為「賽裡娜」,似有誤,應為「弗洛拉」,故從企鵝版的英譯本改為「弗洛拉」。  
  「對了!」她的姐姐弗洛拉回答說,「不過我也沒有白浪費時間。我在凡德伊先生家遇到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學者,他跟莫邦很熟,莫邦向他詳談了創造角色的過程。這多有意思。他是凡德伊先生的鄰居,我本來不知道!他非常彬彬有禮。」  
  「只有凡德伊先生才有彬彬有禮的芳鄰,」我的姨祖母賽莉納高聲接口道。由於她膽小怕羞,所以聲音特別尖;更由於她深思熟慮,語氣顯得很不自然。她一面說,一面——用她自己的話說——有意朝斯萬那邊望了一眼,與此同時,我的姨祖母弗洛拉聽出賽莉納的弦外之音是對斯萬送來阿斯蒂葡萄酒表示感謝,所以也望了斯萬一眼,那神情既有感謝之意,又帶點挖苦,也許她不過是想強調她的妹妹的措辭巧妙,也許她嫉妒斯萬居然使她的妹妹如此開竅,善於辭令,更也許她情不自禁地要挖苦斯萬幾句,因為在她看來斯萬已窮於對答了。  
  「我看,咱們可以請那位先生屈趾光臨,來用晚餐的,」弗洛拉接下去說,「只要一提到莫邦或者馬特納夫人,他準能一氣兒連談幾個鐘頭。」  
  「那才動人吶,」我的外祖父歎了一口氣說;他心想,大自然已經不幸地、徹底地排除了人們對瑞典合作社或者莫邦創造角色之類的問題產生濃厚興趣的可能性,因為它忘了為我的兩位姨祖母的才情增添一點佐料;若要把莫萊或者巴黎伯爵的私生活講得有滋有味,就得添油加醋。  
  「既然說到這裡,」斯萬對我的外祖父說,「我下面要說的倒跟您問我的問題很有關係,雖然表面上看並不相干,但從某些方面看,其實並無太大的不同。今天上午,我重讀了聖西門1的著作,其中有幾句話您或許會覺得有點意思。那是有關他出使西班牙的那一卷;在他的全集中,那一卷寫得並不出色,只是一本日記罷了,但作為日記,至少寫得非常生動;僅就這一點而論,就同我們認為每天非看不可的乏味的報紙有所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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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聖西門(1675—1755):法國作家,公爵,政治活動家,所著《回憶錄》是路易十四當政後期以及攝政王時期的重要的歷史見證。  
  「我不同意您的看法,有時候我覺得看報令人非常高興,」  
  我的姨祖母弗洛拉打斷了斯萬的話,以此來表示她已經在《費加羅報》上看到了那句註解,說明柯羅的哪幅油畫是由斯萬所收藏的。  
  姨祖母賽莉納連忙補充道:「就是說,當報紙上提到我們所關心的人和事的時候。」  
  「倒也是,」斯萬不免感到意外,答道,「我之所以說報紙不好,是因為報上天天讓咱們去注意那些無聊的小事,而咱們一生中難得三四回讀到含英咀華的好書,既然咱們天天早晨要急於看報,那麼他們就應當把報紙辦得好一些,增加一些內容,我不知道怎麼說才好……比如說,來一點帕斯卡爾1《思想集》之類的文章!(他故意調侃似地把《思想集》三字說得誇張其辭,以免顯得學究氣)那種切口燙金的精裝書,咱們每隔十年不過翻上一回,」他補充一句,像有些社交界人士裝得憤世嫉俗,對富麗堂皇的東西不屑一顧似的,「書裡咱們又讀到些什麼?無非是希臘王后幸駕戛納,萊昂公主舉辦化妝舞會,好像只有這樣才合乎規矩。」說到這裡,他又後悔失言,把正經事說得過於輕佻。他解嘲似地接著說道:「咱們的話題太高雅了,我不明白為什麼咱們要談論這樣『高深的尖端』。」這時,他轉身對我的外祖父說:「還是說聖西門吧。書裡說莫萊夫裡埃居然有膽量向他的兒子們伸手。您知道,關於這位莫萊夫裡埃,聖西門是這麼說的:『他簡直象只厚壁酒瓶,裡面只有起碼的水份,粗俗而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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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帕斯卡爾(1623—1662):法國數學家、物理學家、哲學家和作家,對現代實證主義、直覺主義哲學很有影響。  
  弗洛拉趕緊插話道:「酒瓶有薄有厚,我倒是知道有些瓶子裡裝著完全不同的東西。」她想乘機謝謝斯萬,因為那箱阿斯蒂葡萄酒,斯萬是送給她們姐妹倆的。  
  斯萬一時十分尷尬,硬著頭皮往下說:「聖西門是這樣寫的:『我不知道他是無知呢還是存心犯傻,他居然想伸過手去,同我的孩子們握手,我幸虧及時發覺,沒有讓他得逞。』」  
  我的外祖父對於「無知呢還是存心犯傻」這種說法佩服得五體投地,可是賽莉納小姐,由於聖西門這麼一位文學家的大名沒有讓她的聽覺功能完全沉入麻痺狀態,聽到這話頓時義憤填膺:  
  「什麼?您居然欽佩這樣的描寫?好!不過,這能說明什麼問題?難道同樣是人,這個人就不如那個人嗎?人只要聰明、勇敢、善良,公爵也罷,馬伕也罷,有什麼關係?您的聖西門倒好,居然教他的兒子們不理睬正派人的友好表示,這也算教子有方?簡直噁心!您居然敢引為經典!」  
  我的外祖父眼看談話遇到這麼多的障礙,非常掃興,感到已不可能誘導斯萬講點他愛聽的故事了,於是悄聲對我的媽媽說:  
  「上次你告訴我的那句詩是怎麼說來著?碰到眼前這種情況,倒可以讓我舒一口氣。你提個頭吧,啊,想起來了:『主啊,有多少美德您教我們憎恨!』1唉,說得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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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原詩應為:「天哪,有多少美德您教我們憎恨。」引自高乃依的悲劇《龐貝之死》。  
  我兩眼盯住了媽媽,我知道,只得一開晚飯,他們就不會讓我呆到晚飯結束,為了不使我的父系掃興,媽媽不會讓我當著大家的面像我在臥室裡那樣地親她好幾遍的。所以,在餐廳裡,在就要開晚飯的時候,在我感到那時間即將來臨的當口,我就先為那短促而悄然的一吻,從我力所能及的方面,作好一切準備:我用眼睛選定媽媽臉上的某一個部位,作為我的吻的落點;由於我在精神上已經有了吻的開端,所以我作好思想準備,以便在媽媽把臉湊過來的剎那間,我能充分地感受到我嘴唇貼著的她那部分的肌膚的溫存;我好比一個畫家要畫幅肖像,但是描繪對像只能短暫地出現幾次,畫家在準備調色板之前,早已根據自己所作的筆記作好細緻的回憶,即使描繪對像不在場,他也能畫得維妙維肖。然而,晚飯的鈴聲還沒有打響,我的外祖父卻殘忍地說(雖然他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殘忍):「這孩子看樣子很累,該上樓睡覺去了,再說,咱們今天晚飯吃得晚。」我的父親本來就不如我的母親和外祖母那樣一絲不苟地信守協議,這時說道:「是啊,快,睡覺去。」我想過去親親媽媽,就在這一剎那,晚飯的鈴聲響了。  
  「不必了,別麻煩你的媽媽了。這也就等於道過晚安了,這種表示本來就多餘可笑。快點,上樓去!」  
  我等於連盤纏費都沒有領到就得上路;我必須像俗話所說「戧著心眼兒」登 一級的樓梯,我的心只想回轉到母親身邊去,因為母親還沒有吻我,還沒有以此來給我的心靈發放許可證,讓她的吻陪我回房。但是,我不得不違心上樓。這可恨的樓梯呀,每當我踏上梯級,總不免淒然若失,那股油漆味可以說已經吸收了、凝聚了我天天晚上都要感到的那種特殊的悲哀,也許正因為如此,一聞到它我才更感到痛心;我的智慧在這種嗅覺的形式下變得木然而喪失了功能。當我們沉入夢鄉時,我們不會感到牙疼,只覺得彷彿有一位姑娘掉進水裡。我們拚命把她從水裡打撈起來,撈起又掉下,掉下又撈起,一連二百次;或者,好比有那麼一句莫裡哀的詩,我們不停地背誦。處於這種情況,我們只有醒來才能舒口氣,我們的智慧才能使牙疼擺脫掉見義勇為的偽裝和吟誦詩句的假相。當登樓時的悲哀以迅雷般的速度侵入我內心時,我所感到的卻是舒心的反面。這種侵入幾乎是頓時發生的,悲哀通過我嗅到的樓梯的特殊的油漆味,突然不知不覺地鑽進我的心扉,這比通過精神的滲透更具有毒害心靈的功效。我一進臥室,就得把一切出入口全部堵死,把百葉窗合上,抖開被窩,為我自己挖好墓坑,然後像裹屍一樣換上睡衣。那時正當夏令,由於我睡在罩著厚布床幔的大床上太熱,他們就為我在房內另外放了一張鐵床。我在尚未葬身鐵床之前忽然萌生了反抗的念頭,我要施個囚犯慣施的詭計,我給母親寫了一封信,說有要緊事要當面稟告,信上不便說,只求她上樓來見我。我只怕弗朗索瓦絲不肯為我送信。她是我的姨祖母家的廚娘,我住在貢佈雷的時候,起居由她負責照料。我想,家裡有客時要她給我的母親遞信,其難度之大正等於求劇院門房給正在台上演出的女演員送便條,幾乎是辦不到的。不過,能辦不能辦,弗朗索瓦絲自有一部嚴峻專橫、條目繁多、檔次細密、不得通融的法典,其間的區別一般人分辨不清,也就是瑣細至極(所以她那套法典大有古代法律的風貌,那些古代法律殘忍處可下令大批殺戮嗷嗷待哺的嬰兒,可是有些條文卻慈悲得連山羊羔的肉都禁止用母山羊的奶來燉,還禁止啃食動物大腿上的筋)。有時候,弗朗索瓦絲頑固地拒絕為我們干托她辦的事;由此而論,似乎她的「法典」對於上流社會的複雜規矩和交際場合的種種講究都有所估計,而這些,單憑她這樣一個農村女僕的所見所聞,是得不到任何暗示的。我們只能說,她身上有一身非常古老、高尚、但又不為人們所理解的法蘭西傳統陳跡,好比我們在那些手工業城市中所見到的那樣,陳舊的華屋證明往昔曾是王公幸駕之地,化工廠的工人們從事勞動的場地周圍,有古老的雕塑珍品,主題有泰奧菲爾遇到聖母顯靈,或者埃蒙四兄弟乘坐神馬逞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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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泰奧菲爾和埃蒙四兄弟均為傳說中的人物,相傳公元六世紀時僧侶泰奧菲爾曾把靈魂賣給了魔鬼,後追悔莫及,遂祈求聖母救助,終以誠心感動聖母,顯靈勾銷了賣魂契。十三世紀時游吟詩人呂特貝夫曾把這一傳說編成詩體說唱,廣為流傳,後來壁畫和浮雕等美術形式也採用這一主題。埃蒙四兄弟的故事見諸十二世紀法國英雄史詩《勒諾埃德·蒙多邦》。相傳埃美公爵有四子:勒諾、阿拉爾、吉夏爾和裡查,統稱「埃蒙四子」(「埃蒙」為「埃美」的暱稱或賤稱),他們在同查理大帝作戰時,勇武異常,有坐騎名巴雅爾,一躍千尺。  
  至於我當時的那個特殊情況該如何發落,弗朗索瓦絲的「法典」自有毫不含糊的規定:尊長敬客。所以除非發生火災,她多半不可能為我這區區小兒去驚擾正陪著斯萬先生說話的母親大人。弗朗索瓦絲經常教訓說:不僅對父母長輩要孝敬,對亡人、僧侶和王上要恭敬,還應該尊敬受到款待的賓客;這一套敬人之言倘若出自某部著作,我或許會深受感動,偏偏出自她的口中,我聽了不免又氣又惱,尤其是因為她說得那麼一本正經,細聲細氣;尤其是今天晚上,她把請客吃晚飯看成神聖的禮儀,結果她必定拒絕驚擾宴會的禮儀。不過我還是要試試運氣,於是我毫不遲疑地撒謊說,這封信並非我自己要寫,我上樓時媽媽吩咐過,看看有沒有她要找的東西,務必給她一個答覆;要是不給媽媽捎句話去,她會生氣的。我明明知道弗朗索瓦絲根本不信,她跟原始人一樣,感覺比咱們靈敏得多,能從一般人覺察不到的徵兆中一眼看透咱們企圖掩飾的真相。她把信封足足端詳了五分鐘,好似單憑審察紙質和筆跡便可知道信封裡的內容,換句話說,便可確定應按她那部「法典」中的哪一項「條款」來處置。隨後,她無可奈何地走出房間,那表情等於說:「唉!有那樣一個孩子,做父母的也真算倒霉!」轉眼間她又回來了,說現在席上正在用冰凍甜食,大師傅無法當著眾人的面把信遞給我媽媽,得等到上漱口盅的當口才有法子送去。我的焦慮頓時得到冰釋,頃刻間乾坤扭轉,方纔我離開母親還意味著得等到明天才能重聚,可是呆會兒我的便條至少會把無影無蹤的我,喜孜孜地帶進媽媽所在的那間廳堂,而且會在我媽媽的耳畔悄悄地談論我;雖然母親看到便條肯定會不高興(而且由於我的拙劣手段將使我在斯萬的眼中顯得十分可笑,她更會加倍地生氣)。一秒鐘之前,我還覺得餐桌上的冰凍甜食——「核桃冰淇淋」以及漱口盅之類的享受無聊透頂,邋遢可憎,因為我的媽媽是在我不在場時獨自享受的。可現在,那間原來對我極不友好,禁止入內的餐廳,忽然向我敞開大門,就像一隻熟得裂開了表皮的水果,馬上就要讓媽媽讀到我便條時所給予我的親切關注,像蜜汁一般從那裡流出來,滋潤我陶醉的心房。我與母親已經不再相隔異處;屏障倒塌了,柔情的絲絲縷縷重又把我和她系到一起。而且,還不止如此,媽媽還一定會上來看我!。  
  我方才苦惱地想:斯萬如果看到我給母親的信,並且猜出我的用心,一定會瞧不起我;然而我後來才知道,他一生之中對類似的苦惱有過長期的體會,誰也比不上他更瞭解我。自己所愛的人在自己不在場或不能去的地方消受快樂,對他來說,是一件煩惱苦悶的事,是愛情教他嘗到的滋味。那樣的煩惱苦悶,從某種意義上說,本來就注定屬於愛情,而且一旦落入愛情之手它就變得具有專門的含義;但是它鑽進像我這樣生活中還沒有出現過愛情的人的心中,它實際上是對愛情的期待;它漫無目的、自由自在地游動著,並無一定的鍾情對象,只為某一天出現的某種感情效勞,這種感情有時是對父母的依戀,有時是對同伴的友誼。  
  弗朗索瓦絲回來告訴我說,我的信即將交給母親。那時我感到無比的喜悅。我在感情見習期所領受到的這種喜悅,斯萬也早就體會過:這其實不過是哪位好心的朋友,或者我們心愛的女子的哪位親戚,讓我們空歡喜一場罷了。比如說,我們來到哪家公館或者哪家劇院,知道我們的心上人也來這裡參加舞會或者觀看首場演出,這時有位朋友先是發現我們在門外躑躅,幾近絕望地等待著同心上人接近的機會。那位朋友認出我們是誰,熱心地過來招呼,問我們來這裡有何貴幹。我們就胡亂編套謊話,聲稱有要緊事必須告訴他的某位女親戚或者某位女朋友。他連忙請我們放心,說這事再好辦不過;他把我們領進門廳,答應五分鐘之內一定送她下樓。我們多感激他呀——正等於這時我多感激弗朗索瓦絲!這樣與人為善的中間人,僅憑一句話就改變了我們的心境:剛才我們還認為裡面的燈紅酒綠一定烏七八糟到不堪設想的地步,而且其中必有幾股同我們作對的、邪惡的、盅惑人心的旋風把我們的心上人裹脅而去,讓她嘲笑我們;可是頃刻之間,我們覺得這樣的晚會還過得去,有人情味,甚至大有好處!若以那位向我們打招呼的朋友的態度來看(因為他也是晚會中的一員),我們可以推斷其他賓客不至於會有多壞。原先我們不知道她在裡面會享受到什麼樣的樂趣,那漫長的時辰可望而不可即,殘酷地折磨人的感情,如今卻出現了一個供我們潛入其間的缺口;在構成那些時間的序列中有那樣一個時刻,同其他時刻一樣真實,卻又更為重要,因為它同我們的心上人關係更為密切,它活靈活現地出現在我們的眼前,我們佔有它,參與其間,它幾乎是我們自己創造出來的,這就是有人要去告訴她,我們就在樓下的那個時刻。也許,晚會的其它時刻同那個時刻並無本質的差別,並不更令人心醉而使我們痛苦萬分,因為好心的朋友已經明白告訴我們:「她肯定會非常高興下來的!跟您談談總比在樓上百無聊賴要好得多。」唉!斯萬有過這方面的經驗:感到她所不愛的人處處跟蹤,甚至一直盯到晚會的門口,她豈能不生氣?而第三者的好心並不能打消她的氣惱,結果經常是只有那位好心的朋友一人下樓。  
  我的母親沒有來,甚至連一點面子(也就是不拆穿我編的那套找東西的瞎話)都不肯給,反倒讓弗朗索瓦絲對我說:「不理!」後來我經常聽到大旅社的門房或者遊樂場的聽差對可憐巴巴的姑娘說過同樣的話。那姑娘驚訝地反問道:「什麼?他不理?怎麼可能呢?您確實把我的信交到他手裡了麼?那好!我再等等。」而且,這樣的姑娘無一例外,都不需要門房給她另點一盞小煤氣燈;她只在黑角落裡靜候,偶爾能聽到門衛同跑堂嘀咕幾句天氣好壞之類的話,接著門衛就發覺時間不早,打發跑堂趕緊把某位顧客吩咐的酒拿去冰鎮。——我當時謝絕了弗朗索瓦絲的好意(她自告奮勇要給我泡杯藥茶),我也不要她留下陪我,只讓她回配膳室去。我鑽進被窩,合上眼睛,盡量不去聽他們在花園裡喝咖啡時的聊天聲。這樣過了幾秒鐘,我感到其實早在我給媽媽寫信的那會兒,早在我不顧她會生氣向她靠攏甚至以為馬上就要同她聚首的那會兒,我已經把見不到媽媽我照常睡覺的路子給堵塞了。我的心突突亂跳,陣陣發痛,本指望以逆來順受求得安寧,結果反而增添心中的騷亂。突然間,我的煩惱煙消雲散,像服了一劑強烈的鎮靜藥,到這時才開始見藥效;痛苦消釋,週身舒坦:因為我下了決心,不再勉強自己在見到媽媽前就入睡,我要等媽媽上樓睡覺時,不顧一切地去同她親一親,雖然這事肯定會惹得她接連幾天同我生氣。煩惱既消,平靜使我感到異常的喜悅,那種異樣的感覺,不亞於期待、飢渴和如臨深淵的恐懼。我輕輕推開窗戶,坐到床前,幾乎一動不動,生怕樓下的人聽到我的動靜。窗外萬籟也彷彿凝固在靜寂的期待中,唯恐擾亂明淨的月色;月亮把自己反射的光輝,延伸到面前的萬物之上,勾畫出它們的輪廓,又使它們顯得格外悠遠;風景像一幅一直捲著的畫軸被徐徐展開,既細緻入微,又恢宏壯觀。需要顫動的東西,如栗樹枝頭的葉片,在輕輕顫動。但它顫動得小心翼翼、不折不扣,動作那樣細密而有致,卻並不涉及其它部分,同其它部分判然有別;它獨行其是。遠處的嗡嗡聲擴散在不吸音的寂靜之中,聽來像是從市區那一邊的花園中傳來的,那麼微弱又那麼清晰,好比是輕聲的演奏,像音樂學院的樂隊十分高明地演奏輕音的樂段,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從離音樂廳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但又都清晰可辨。音樂會上的常客側耳傾聽——倘若斯萬請客,我的兩位姨祖母也能有幸在座——他們似乎在一支軍隊還沒有拐進特雷維斯街之前就已經能聽到遠處前進的腳步聲了。  
  我心中有數,我當時把自己置於最不利的境地,最終會從我的長輩們那裡得到最為嚴厲的處罰,其嚴厲的程度,外人實際上是估計不到的。他們或許以為,充其量是犯了真正丟臉的過錯所造成的那種後果吧。但是,在我所受到的教育中,錯誤的輕重次序,同其他孩子所受的教育很不一樣。大人們早已使我習慣於把一些錯誤看得比另一些錯誤嚴重(否則我或許沒有必要受到那樣細心的管教了)。我現在才明白,凡屬嚴重錯誤都有一個共同的性質:那就是沒有克制感情的衝動。不過當時誰都沒有這麼說罷了。誰都沒有指出錯誤的根源,因為倘若說穿,我或許會認為自己情有可原,或者甚至認為自己本來就沒有能力克制。不過對於錯誤的來龍去脈我並不陌生:在犯錯誤前,我必定先感到極其苦惱;犯錯誤後,我又必定受到嚴厲的處罰。我知道,我剛才的錯誤,與我過去因而受到重罰的錯誤屬於同一性質,雖然程度上這次要嚴重得多。倘若等我母親上樓睡覺時,我迎上前去,她見我為了同她說聲晚安居然等候在過道裡而一直沒有睡覺,那麼,她就會再不讓我住在家裡了。等天一亮,她會把我送去住校,這是一定的。唉!難道五分鐘之後我只有跳樓嗎?我倒寧可跳樓的。現在我的全部願望是見到媽媽,同她說聲晚安。為了實現這一願望,我已經走得太遠,再想回頭已不可能。  
  我聽到大人們送斯萬出門的聲音;門鈴告訴我斯萬已經走遠。我伏到窗前,聽媽媽問父親:龍蝦的滋味是否可口?斯萬先生是否又添了一次咖啡腰果冰淇淋?媽媽還說:「我覺得龍蝦味道一般,下次我要用別的香料來做。」  
  「我都不知道怎麼說才好,總覺得斯萬的模樣變多了,」我的姨祖母說,「他都成老頭兒了!」  
  姨祖母一向慣於把斯萬看作一成不變的小伙子,一旦發覺斯萬比她想像中的年紀要顯老些,她就大驚小怪。而其他人則開始議論說斯萬的這種老相不正常,太過分,有失面子,只有單身漢才這麼老氣橫秋呢;對於那些單身漢來說,不是覺得大白天得過且過,沒什麼盼頭,就是覺得大白天長得要命,因為他們心目中白天是空洞的永晝,沒完沒了的鐘點自天亮之後就開始增多,他們卻沒有子女來共同分享這些時間。  
  「我相信,他那位愛賣俏的妻子夠他操心的。在貢佈雷誰不知道她跟一位夏呂斯先生同居呀?傳得滿城風雨。」  
  我的母親倒發覺斯萬先生近來臉色開朗多了:「他一不順心,就跟他父親當年一樣,揉眼睛、摸腦袋。不過他近來這種動作少多了。照我看,他其實已經不愛他的妻子了。」  
  「那是自然的,他已經不愛她了,」外祖父說,「我收到過他的一封信,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信上說到這件事。我盡量不把它當真,不過他在信裡倒把自己的感情表白得很清楚,至少說明他對妻子的愛情已經淡漠下來,哎!你們倆呀你們倆!怎麼不謝謝他送來的阿斯蒂麝香葡萄酒呢?」外祖父轉身問他的兩位小姨子。  
  「怎麼?我沒有道謝嗎?說句良心話,我還以為自己轉著圈兒已經對他委婉地表達了謝意呢,」姨祖母弗洛拉回答說。  
  「不錯,你轉彎抹角地說得很得體,我真欽佩你,」姨祖母賽莉納說。  
  「你也一樣,說得很有分寸。」  
  「是的,我提到芳鄰的那段話,連我自己都深感得意。」  
  「什麼?你們這也算感謝人家!」外祖父失聲叫道,「這些話我倒都聽到了,不過我怎麼也想不到你們是說給斯萬聽的。你們不必懷疑,我認為他根本沒有聽出你們的弦外之音。」  
  「看你說的,斯萬可不是笨人,我肯定他領會到了。我總不能跟他提到幾瓶酒、多少錢吧?」  
  我的父親和母親在花園裡單獨地坐了一會兒,後來父親說:「咱們上樓睡去吧,好嗎?」  
  「你願意上樓咱們就上樓吧,親愛的,雖然我現在一點都不睏;倒不是冰淇淋裡的那點兒咖啡弄得我這樣精神,我發覺傭人的房間裡燈還沒滅,可憐弗朗索瓦絲一直在等我呢。我要去請她幫我解開緊身上衣後面的搭扣,你先更衣去吧。」  
  母親打開了安著鐵花條的門,走進正對著樓梯的門廳。我很快就聽到她上樓關窗的聲音。我躡手躡腳走進過道,心怦怦亂跳,激動得幾乎寸步難移,不過這至少不是難過得心跳,而是提心吊膽,是過分興奮。我看到樓梯井下燭光搖曳,那是我母親秉燭上樓,接著我看到了媽媽,我撲上前去。她先是一愣,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隨後她顯出怒容,一聲不吭,事實上過去為了更微不足道的過錯她都能一連幾天不理我。如果那時媽媽對我說一句話,這雖然意味著她不會不理我,但對我來說也許是更可怕的徵兆,因為比起嚴厲的懲罰來,不理我、生氣畢竟只能算不足掛齒的小事。她若開口,那就像辭退傭人似的,雖說得平心靜氣,但是下了決心的;送兒子出門的母親,給兒子一吻是為了告別;而只想跟兒子生幾天氣就了事的母親是不肯吻兒子的。然而這時媽媽聽到已經換好衣裳的父親走出更衣室上樓來了,為了避免父親訓我一頓,她急得呼哧呼哧對我說道:「快跑,快跑,別讓你爸爸看到你像個瘋子似的等在這兒!」  
  可是我還是反覆地說:「來跟我說聲晚安!」我一面說,一面提心吊膽地看著父親的燭光已經照到樓梯邊的大牆上。不過父親越來越近倒正好可以被我用來作為一種訛詐的手段,我希望媽媽為了避免父親見到我,對我說:「先回到房裡去,我呆會兒來看你。」  
  來不及了,父親這時已經出現在我們的跟前,我不覺唸唸有詞地說了句誰也沒有聽到的話:「完了!」  
  然而我並沒有遭殘。父親向來不像媽媽和外祖母那樣對我寬容,允許我這樣那樣;凡她們允許的,父親總不允許。他根本不顧什麼「原則」,也談不上什麼「人權」。譬如例行的散步,別人是不會不讓我去的,即使不讓,起碼也得給我許個願。父親卻隨口說個理由,或者乾脆毫無理由,就在將要出發之前突然取消我去的權利。要麼就像今天晚上那樣,明明離開晚飯的時間還早,偏打發我快走:「上樓睡覺去,不必多說!」但是,也正由於他如外祖母所說沒有原則,也就無所謂堅持了。  
  他繃著臉奇怪地看我一眼。後來媽媽尷尬地解釋幾句。他說:「那你去陪陪他吧。你不是說還沒有睡意嗎?你就呆在他房裡好了,反正我不需要你照應。」  
  「可是,親愛的,」母親不好意思,回答說,「這跟有無睡意無關,總不能慣孩子……」  
  「談不上慣,」父親聳聳肩膀,「事情明擺著,這孩子心裡不痛快,臉色那麼難看,做父母的總不能存心折磨他吧!等他真弄出病來,你更要遷就他了。他的房裡不是有兩張床嗎?吩咐弗朗索瓦絲為你收拾一下大床,你今晚就陪他睡吧。好,晚安,我不像你們那麼好激動,我可要睡了。」  
  我還不能夠感謝父親;他凡是聽到他稱之為感情用事的話,只會惱怒。我不敢有所表示;他還沒有走開,已經在我們跟前顯得那麼高大,他穿著一身白色睡袍,頭上纏著淡紫和粉紅兩色的印度開士米頭巾;自從得了頭痛病之後,他睡覺總以此纏頭。他的動作就像斯萬先生送給我的那幅版畫中的亞伯拉罕1,那幅版畫是根據伯諾索·戈索裡2的原作複製的,畫中亞伯拉罕要薩拉狠心捨棄伊薩克。這已經是多年前的事了。當年燭光漸升的那面樓梯旁的大牆早已蕩然無存。有許多當年我以為能在心中長存不衰的東西也都殘破不堪,而新的事物繼而興起,衍生出我當年意料不到的新的悲歡;同樣,舊的事物都變得難以理解了。我的父親也早已不會再對我的母親說:「陪他去吧。」出現這種時刻的可能性對於我來說已一去不復返。但是,不久前,每當我側耳傾聽,我居然還能聽到我當年的哭泣聲。當著父親的面我總竭力忍著,等到與母親單獨在一起時我才忍不住地哭出聲來。事實上這種哭泣始終沒有停止過;只因為現在我周圍的生活比較沉寂,才使我又聽到了它,好比修道院的鐘聲白天被市井的嘈雜所掩蓋,人們誤以為鐘聲已停,直到晚上萬籟俱寂時才又遐邇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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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亞伯拉罕:聖經中的人物,據說是希伯萊人的祖先。上帝為了考驗他,要他獻出自己的兒子伊薩克祭神,他同意了。薩拉是他的妻子。  
  2伯諾索·戈索裡(1420—1497):意大利畫家。上面說到的那幅畫系他所作的二十三幅「舊約故事」中的一幅,作於1468—1484年,原存比薩「康波·聖托」教堂,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毀於兵燹。  
  那天晚上我的母親就在我的臥室裡過夜;我犯了這樣嚴重的錯誤,準備受到讓我離家住校的懲罰,不料父母卻對我恩寵備加,過去我做了好事都從來沒有得到這樣的獎賞。我的父親即使對我恩寵備加,他的舉止言談仍具有專制武斷、獎罰不當的成分,這已成為他行為的特徵;在一般情況下,他辦事多憑興之所至,難得深思熟慮。他打發我睡覺去的時候,那種態度我稱之為嚴厲恐怕太過分,其實趕不上媽媽和外祖母嚴厲。他的天性在許多方面雖說同我很不一樣,但同媽媽和外祖母就更有天壤之別。他八成直到現在都沒有猜到我每天晚上有多傷心,而這一點媽媽和外祖母卻瞭如指掌,只是她們太疼我了,不忍心讓我嘗到痛苦的滋味,她們要我自己學會克服痛苦,以此來減輕我多愁善感的毛病和磨練我的意志。至於父親對我的疼愛,那是另一種類型的,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她們那樣的勇氣:他只要一發現我心裡不痛快,就對我的母親說:「去安慰安慰他。」  
  媽媽那天晚上就呆在我的房裡了。弗朗索瓦絲看到媽媽坐在我的身邊,握住了我的手,任我哭個不停也不訓斥我,她看出必定發生了什麼非同小可的事,便問媽媽:「夫人,少爺怎麼啦,哭成那樣?」我本來是有權盼望媽媽來同我道晚安的,可是眼下的情況那樣不同,媽媽看來不想以任何懊惱之情來損害這不同尋常的時刻,便這樣回答說:「他自己也弄不明白,弗朗索瓦絲,他神經太緊張;快給我鋪好大床,然後上樓睡去吧。」就這樣,破天荒頭一回,我的憂傷沒有被看作應該受罰的過錯,而是一種身不由己的病症。方才媽媽正式承認了,這是一種精神狀態,我是沒有責任的;我鬆了一口氣,我不必在苦澀的眼淚中攙進什麼顧忌了,我可以痛哭而不至於犯下過失。在弗朗索瓦絲面前,我深為這種人情的復歸而自豪。一小時前,媽媽拒絕上樓到我的房間裡來,還不屑一答地吩咐我快睡;如今她那番通情達理的話,把我抬到了大人的高度,使我的痛苦一下子脫離了幼稚的境界,達到成熟,我的眼淚由此獲得解放。我應該感到高興,然而我不高興。我覺得母親剛才對我作出的第一次讓步,她一定很為之痛心,她第一次在她為我所設想的理想面前退縮;她那麼勇敢的人,第一次承認失敗。我覺得,我取得勝利是跟她作對;我使她的意志鬆懈、理性屈服,不過是因為她憐恤我有病,怕我傷心過度,顧念我年幼。我覺得那天晚上開始了一個新紀元,而且將成為一個不光彩的日子留傳下來。倘若當時我有勇氣開口,我就會對媽媽說:「不,我不要,你別睡我這兒。」但是,我深知媽媽有審時度勢之明,用現在的說法,就是很現實主義。這種明哲的態度,使她的理想主義天性有所收斂,不像外祖母那樣熱得像團火。我心裡有數,現在既然毛病發作,媽媽寧可讓我起碼得到些慰藉,免得驚動父親。當然,在媽媽那樣溫柔地握著我的手,想方設法止住我眼淚的那天晚上,她的俊俏的臉龐還閃耀著青春的光彩;但是,我偏偏認為不該這樣。她若怒容滿面,我或許還好受些;我童年時代從來沒有見到過她這樣溫情脈脈,這反倒使我感到悲哀。我彷彿覺得自己忤逆不孝,偷偷地在她的靈魂中畫下第一道皺紋,讓她的心靈長出第一根白髮。想到這裡,我就哭得更凶了。這時候,我看到了從來沒有依我親暱撒嬌的媽媽,突然受到我情緒的感染,在竭力忍住自己的眼淚。她感到我看出她想哭,便笑著對我說:「瞧,我的小寶貝,我的小傻瓜,再這麼下去,弄得媽媽也要像你一樣犯傻勁兒了。好了好了,既然你不想睡,媽媽也不睏,咱們別這麼哭哭啼啼地呆著,倒不如幹些有意思的事,拿出一本書看看吧。」可是偏偏房間裡沒有書。  
  「要是我把你外祖母準備在你生日那天送給你的書先拿給你,你不會不高興吧?想好了,等到後天你什麼禮物也沒有,你不會失望吧?」  
  正相反,我高興極了。媽媽去拿了一包書來,從包裝紙看,那些書又短又寬,僅憑這初步印象,(雖然是籠統的,而且還隔著一層紙)它們的吸引力就已經大大超過新年顏料盒和去年的蠶寶寶了。那幾本書是《魔沼》、《棄兒弗朗沙》、《小法岱特》和《笛師》。後來我才知道,外祖母起先挑選的是繆塞的詩,盧梭的一本著作,還有《印第安娜》1;因為,外祖母固然認為無聊的書同糖果點心一樣對健康有害,但她卻並不否認天才的恢宏氣魄甚至對一個孩子的思想都能產生影響,這種影響不見得比曠野的空氣和海面吹來的風更有害於健康,更缺乏振作活力的功效。但是當我的父親得知她送我那幾本書時,幾乎把她看成瘋子,因而她只好再次親自出馬,光顧舒子爵市的書店,免得我不能及時拿到禮物(那天的天氣熱得灼人,外祖母回家時難受極了,醫生警告我母親說:以後切不可再讓她累成那樣)。外祖母一下就選中了喬治·桑的這四本田園小說,「我的女兒,」她對我媽媽說,「我總不能存心給孩子買幾本文字拙劣的書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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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印第安娜》也是喬治·桑所著的小說。  
  確實,我的外祖母從不湊合買那些智力方面得不到補益的東西,她尤其看重能教我們在物質享受和虛榮滿足之外尋求愉快的優美的作品。即使她有必要送人一件實用的禮物,臂如一把交椅,一套餐具,一根枴杖,她也要去找「古色古香的」,似乎式樣既然過時,實用性也就隨之消失,它們的功用也就與其說供我們生活所需,倒不如說在向我們講解古人的生活。她希望我的臥室裡掛幾張古建築的照片,或者很美的風景圖片。可是當她去選購時,雖然照片上的內容不乏審美價值,她總覺得照相這種機械複製方式,讓平庸和實用過於迅速地得其所在了。她要想辦法做點手腳,雖說無法完全排除商業性的俗氣,但至少要削弱它,在大的方面仍用藝術來取代它,給它引進一些藝術的「厚度」:譬如說,不要實景照片。她問斯萬:有哪位大畫家畫過夏爾德爾大教堂、聖克魯大噴泉和維蘇威火山?她寧可送我油畫照片:柯羅的《夏爾德爾大教堂》,於貝爾·羅貝1的《聖克魯大噴泉》和透納2的《維蘇威火山》;雖說仍是照片,藝術檔次畢竟高了一級。但是,倘若攝影師不拍古建築,不拍自然風景,這些都由大藝術家去描繪,攝影師只拍藝術家畫下來的景物,那麼,他倒算做得更名正言順了。一觸及流傳甚廣的作品,我的外祖母就千方百計稽古溯源,她請教斯萬,某某作品有沒有版畫複製品?倘若有,她倒更看重一些舊版畫,因為在版畫本身之外另有一種價值,例如那些臨摹傑作原貌的版畫,而傑作原貌今天我們已經無幸拜識了(就像莫岡在達·芬奇的《最後的晚餐》原作變樣以前臨摹刻制的那幅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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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於貝爾·羅貝(1733—1808):法國版畫家、油畫家。  
  2透納(1775—1851):英國畫家,是印象派的先驅者之一。  
  應該說,用送禮物來理解藝術,這種方法並不總能收到輝煌的功效。提香有一幅畫,畫的是威尼斯,據說背景是環礁湖,我從那幅畫上所得到的威尼斯印象,肯定不如照片所能給予我的印象準確。我的姨祖母倘若存心跟外祖母作對,開一份清單,一一列舉她送了多少把交椅給新婚夫妻或老夫老妻,那些椅子的最初受禮者是想日常使用的,可是椅子經不起坐者的體重,立刻散架垮掉,那麼這筆帳無人能算得清。然而我的外祖母認為太在乎傢俱結實的程度未免鼠目寸光,木器上明明還留有昔日的一點風采,一絲笑容,一種美的想像,怎能視而不見?那些木器雖說從我們已經不習慣的某個方面還符合某種需要,但就連這一點也能像一些老掉牙的成語那樣使她欣賞備至,我們卻只能從中看到一種在我們現代語言中已經被習慣磨損得影跡莫辨的隱喻。外祖母作為生日禮物送給我的那幾本喬治·桑的田園小說,恰恰就像一件舊傢俱那樣,裡面充滿了過時的短語,早已變成了形象化的說法,除了農村,別處已經聽不到還有人這麼說了。我的外祖母在一大堆書中偏偏選購這幾本,正等於她更樂於讚美一所有哥特式閣樓之類老式點綴的住宅,這些東西能使她心頭萌生一種自得其樂的情緒,使她生發思古的幽情,可以領她到往昔的歲月中去作一番不可能實現的漫遊。  
  媽媽坐在我的床邊;她拿了一本《棄兒弗朗沙》。發紅的封面和莫名其妙的書名,在我的心目中,給弗朗沙平添一種明顯的個性和神秘的魅力,我還從未讀過名副其實的小說。過去聽說喬治·桑是典型的小說家,僅憑這一點,就足以使我想像《棄兒弗朗沙》中一定有某種難以界定的、引人入勝的內容。用來煽起好奇之心或惻隱之情的敘述手段,某些令人不安和催人惆悵的表達方法,有點知識的讀者一眼就看出這些同別的許多小說一樣;可是在我眼裡,它們卻是感人肺腑的一種外觀,流露出《棄兒弗朗沙》所特有的本質。我並不把一本書看成一件有許多同類的事物,而把它們當作與眾不同的人,其存在的理由只在於它自身。在書中那些日常事件中,司空見慣的情節裡,短而又短的字裡行間,我感到一種奇特的語調,別具一格的抑揚頓挫。故事在展開,我卻覺得晦澀費解,更何況我往往一連讀上幾頁,心裡都在想別的事。這樣分心的結果造成連貫情節的中間出現一段段接不上茬的空隙,再加上媽媽朗讀時凡描寫愛情的地方都略去不念,空隙更有增無已,所以磨坊姑娘與那小伙子之間各自的態度發生令人費解的變化,在我看來就好像打上了非常神秘的印記;其實,他們之間萌生的愛情得到了發展,足可解釋那些變化,我卻一廂情願地設想神秘的根源出自「棄兒」這個名稱。我不知道這個名稱的含義,只覺得聽來受用;我不明白那個小伙子為什麼叫「棄兒」,這稱號給他披上了一層鮮艷、絢麗和迷人的色彩。  
  我的母親朗讀時固然常常不忠實於原文,可是她朗誦起來也著實令人欽佩。凡讀到感情真摯處,她不僅尊重原意,而且語氣樸實,聲音優雅而甜潤。甚至在日常生活中,倘若有人(且不說什麼藝術品)引起她類似的愛憐或欽佩,她也能從自己的聲音、舉止和言談中,落落大方地避免某些東西,做到恭謙待人:為了不使曾經遭受喪子之痛的母親勾起往日的舊恨,她避開活潑的詞鋒;為了不使老人聯想到自己已屆風燭殘年,她不提節日和生日;為了不使年壯氣盛的學者感到興味索然,她不涉及婆婆媽媽的話題。她如此恭謙大度,實在令人感動。同樣,我的母親讀喬治·桑的散文,還能讀出字裡行間所要求的種種自然而然的溫情和豁達親切的意蘊。喬治·桑筆下充滿善良和高雅的情操,外祖母的教誨早已使媽媽學會把這兩種情操看作生活中的高尚品格(直到後來我才讓媽媽明白它們在文學作品中未必是高尚的品格),所以她朗讀時細心地從聲音中排除掉一切狹隘情緒和矯揉造作的腔調,以免妨礙感情的洪流湧進字裡行間。喬治·桑的字字句句好像是專為媽媽的聲音而寫的,甚至可以說完全同媽媽心心相印。為了恰如其分,媽媽找到了一種由衷的、先於文字而存在的語氣;由它帶出行文,而句子本身並不能帶出語氣;多虧這種語調,她在朗讀中才使得動詞時態的生硬得到減弱,使得未完成過去時和簡單過去時在善中有柔、柔中含憂,並引導結束的上一句向開始的下一句過渡;這種過渡,有時急急匆匆,有時卻放慢節律,使數量不等的音節服從統一的節奏,給平淡無奇的行文注入持續連貫、情真意切的生氣。  
  我的悲哀一俟平息,我便沉溺在媽媽伴我過夜的溫情之中。我知道如此夜晚不可再得,我最大的心願莫過於在夜間如此淒涼的時刻有媽媽在房中相伴;這種心願同生活的需要和大家的期望太對立了,簡直是南轅北轍,所以那天夜間我暫得的滿足不過是勉強的例外。明天我的苦惱照常還會出現,而媽媽卻不會再留在這裡。但是只要我的焦慮一時得到平息,我就不知焦慮為何物了;況且明晚畢竟還遠,我心中盤算:到時候再想辦法,時間並不會給我帶來更大的神通,因為事情畢竟不由我的願望決定;只是現在事情還沒有落到我的頭上,這就更使我覺得僥倖避免是可能的。  
  就這樣,在很長一段時期內,每當我半夜夢中回憶及貢佈雷的時候,就只看到這麼一塊光明,孤零零地顯現在茫茫黑暗之中,像騰空而起的焰火,像照亮建築物一角的電光,其餘部分都沉沒在黑夜裡。這塊光明上尖下寬:下面是小客廳、餐廳、花園中幽暗小徑的開頭一截(無意中造成我哀愁的禍首斯萬先生要從那面走來)和門廳(我要由此而踏上樓梯的第一級),而攀登起來令我心碎的樓梯則構成這個不規則稜錐體的非常狹窄的錐干;頂部是我的臥室、臥室外的過道、過道口的玻璃門,我的母親就是從那裡進來的。總之,老在晚上那個鐘點見到、同周圍事物完全隔絕、在黑暗中孤零零地顯現的,就是這麼一幕簡而又簡的佈景(等於一般老式劇本的開頭為供外省演出參考而作的佈景提示),為了重演我更衣上床的那齣戲,這些道具是少得不能再少了;似乎貢佈雷只有樓上樓下,由一部小小的樓梯連接上下,似乎只有晚上七點鐘這一個時辰。說實話,倘若有人盤問我,我或許會說貢佈雷還有別的東西,別的時辰。但,那將是我有意追憶,動腦筋才想到的一鱗半爪;而有意追憶所得到的印象並不能保存歷歷在目的往事,反正我決不會自願地去回想貢佈雷的其他往事。它們在我的心目中其實早已死了。  
  永遠消亡了?可能吧。  
  這方面偶然的因素很多,而次要的偶然,例如我們偶然死去,往往不允許我們久久期待首要的偶然帶來的好處。  
  我覺得凱爾特人1的信仰很合情理。他們相信,我們的親人死去之後,靈魂會被拘禁在一些下等物種的軀殼內;例如一頭野獸,一株草木,或者一件無生物,將成為他們靈魂的歸宿,我們確實以為他們已死,直到有一天——不少人碰不到這一天——我們趕巧經過某一棵樹,而樹裡偏偏拘禁著他們的靈魂。於是靈魂顫動起來,呼喚我們,我們倘若聽出他們的叫喚,禁術也就隨之破解。他們的靈魂得以解脫,他們戰勝了死亡,又回來同我們一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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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凱爾特人:公元前2000年在中歐形成的一個印歐語系的種族。他們自青銅時代起,從萊茵河及多瑙河之間的地區向西擴展,進入高盧中部。公元前六世紀至前二世紀,是他們擴張的極盛時期;公元前一世紀左右為羅馬人所征服。  
  往事也一樣。我們想方設法追憶,總是枉費心機,絞盡腦汁都無濟於事。它藏在腦海之外,非智力所能及;它隱蔽在某件我們意想不到的物體之中(藏匿在那件物體所給予我們的感覺之中),而那件東西我們在死亡之前能否遇到,則全憑偶然,說不定我們到死都碰不到。  
  這已經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除了同我上床睡覺有關的一些情節和環境外,貢佈雷的其他往事對我來說早已化為烏有。可是有一年冬天,我回到家裡,母親見我冷成那樣,便勸我喝點茶暖暖身子。而我平時是不喝茶的,所以我先說不喝,後來不知怎麼又改變了主意。母親著人拿來一塊點心,是那種又矮又胖名叫「小瑪德萊娜」的點心,看來像是用扇貝殼那樣的點心模子做的。那天天色陰沉,而且第二天也不見得會晴朗,我的心情很壓抑,無意中舀了一勺茶送到嘴邊。起先我已掰了一塊「小瑪德萊娜」放進茶水準備泡軟後食用。帶著點心渣的那一勺茶碰到我的上顎,頓時使我混身一震,我注意到我身上發生了非同小可的變化。一種舒坦的快感傳遍全身,我感到超塵脫俗,卻不知出自何因。我只覺得人生一世,榮辱得失都清淡如水,背時遭劫亦無甚大礙,所謂人生短促,不過是一時幻覺;那情形好比戀愛發生的作用,它以一種可貴的精神充實了我。也許,這感覺並非來自外界,它本來就是我自己。我不再感到平庸、猥瑣、凡俗。這股強烈的快感是從哪裡湧出來的?我感到它同茶水和點心的滋味有關,但它又遠遠超出滋味,肯定同味覺的性質不一樣。那麼,它從何而來?又意味著什麼?哪裡才能領受到它?我喝第二口時感覺比第一口要淡薄,第三口比第二口更微乎其微。該到此為止了,飲茶的功效看來每況愈下。顯然我所追求的真實並不在於茶水之中,而在於我的內心。茶味喚醒了我心中的真實,但並不認識它,所以只能泛泛地重複幾次,而且其力道一次比一次減弱。我無法說清這種感覺究竟證明什麼,但是我只求能夠讓它再次出現,原封不動地供我受用,使我最終徹悟。我放下茶杯,轉向我的內心。只有我的心才能發現事實真相。可是如何尋找?我毫無把握,總覺得心力不逮;這顆心既是探索者,又是它應該探索的場地,而它使盡全身解數都將無濟於事。探索嗎?又不僅僅是探索:還得創造。這顆心靈面臨著某些還不存在的東西,只有它才能使這些東西成為現實,並把它們引進光明中來。  
  我又回過頭來苦思冥想:那種陌生的情境究竟是什麼?它那樣令人心醉,又那樣實實在在,然而卻沒有任何合乎邏輯的證據,只有明白無誤的感受,其它感受同它相比都失去了明顯的跡象。我要設法讓它再現風姿,我通過思索又追憶喝第一口茶時的感覺。我又體會到同樣的感覺,但沒有進一步領悟它的真相。我要思想再作努力,召回逝去的感受。為了不讓要捕捉的感受在折返時受到破壞,我排除了一切障礙,一切與此無關的雜念。我閉目塞聽,不讓自己的感官受附近聲音的影響而分散注意。可是我的思想卻枉費力氣,毫無收穫。我於是強迫它暫作我本來不許它作的鬆弛,逼它想點別的事情,讓它在作最後一次拚搏前休養生息。爾後,我先給它騰出場地,再把第一口茶的滋味送到它的跟前。這時我感到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在顫抖,而且有所活動,像是要浮上來,好似有人從深深的海底打撈起什麼東西,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只覺得它在慢慢升起;我感到它遇到阻力,我聽到它浮升時一路發出汩汩的聲響。  
  不用說,在我的內心深處搏動著的,一定是形象,一定是視覺的回憶,它同味覺聯繫在一起,試圖隨味覺而來到我的面前。只是它太遙遠、太模糊,我勉強才看到一點不陰不陽的反光,其中混雜著一股雜色斑駁、捉摸不定的漩渦;但是我無法分辨它的形狀,我無法象詢問唯一能作出解釋的知情人那樣,求它闡明它的同齡夥伴、親密朋友——味覺——所表示的含義,我無法請它告訴我這一感覺同哪種特殊場合有關,與從前的哪一個時期相連。  
  這渺茫的回憶,這由同樣的瞬間的吸引力從遙遙遠方來到我的內心深處,觸動、震撼和撩撥起來的往昔的瞬間,最終能不能浮升到我清醒的意識的表面?我不知道。現在我什麼感覺都沒有了,它不再往上升,也許又沉下去了;誰知道它還會不會再從混沌的黑暗中飄浮起來?我得十次、八次地再作努力,我得俯身尋問。懦怯總是讓我們知難而退,避開豐功偉業的建樹,如今它又勸我半途而廢,勸我喝茶時乾脆只想想今天的煩惱,只想想不難消受的明天的期望。  
  然而,回憶卻突然出現了:那點心的滋味就是我在貢佈雷時某一個星期天早晨吃到過的「小瑪德萊娜」的滋味(因為那天我在做彌撒前沒有出門),我到萊奧妮姨媽的房內去請安,她把一塊「小瑪德萊娜」放到不知是茶葉泡的還是椴花泡的茶水中去浸過之後送給我吃。見到那種點心,我還想不起這件往事,等我嘗到味道,往事才浮上心頭;也許因為那種點心我常在點心盤中見過,並沒有拿來嘗嘗,它們的形象早已與貢佈雷的日日夜夜脫離,倒是與眼下的日子更關係密切;也許因為貢佈雷的往事被拋卻在記憶之外太久,已經陳跡依稀,影消形散;凡形狀,一旦消褪或者一旦黯然,便失去足以與意識會合的擴張能力,連扇貝形的小點心也不例外,雖然它的模樣豐滿肥腴、令人垂涎,雖然點心的四周還有那麼規整、那麼一絲不苟的縐褶。但是氣味和滋味卻會在形銷之後長期存在,即使人亡物毀,久遠的往事了無陳跡,唯獨氣味和滋味雖說更脆弱卻更有生命力;雖說更虛幻卻更經久不散,更忠貞不矢,它們仍然對依稀往事寄托著回憶、期待和希望,它們以幾乎無從辨認的蛛絲馬跡,堅強不屈地支撐起整座回憶的巨廈。  
  雖然我當時並不知道——得等到以後才發現——為什麼那件往事竟使我那麼高興,但是我一旦品出那點心的滋味同我的姨媽給我吃過的點心的滋味一樣,她住過的那幢面臨大街的灰樓便像舞台布景一樣呈現在我的眼前,而且同另一幢面對花園的小樓貼在一起,那小樓是專為我的父母蓋的,位於灰樓的後面(在這以前,我歷歷在目的只有父母的小樓);隨著灰樓而來的是城裡的景象,從早到晚每時每刻的情狀,午飯前他們讓我去玩的那個廣場,我奔走過的街巷以及晴天我們散步經過的地方。就像日本人愛玩的那種遊戲一樣:他們抓一把起先沒有明顯區別的碎紙片,扔進一隻盛滿清水的大碗裡,碎紙片著水之後便伸展開來,出現不同的輪廓,泛起不同的顏色,千姿百態,變成花,變成樓閣,變成人物,而且人物都五官可辨,鬚眉畢現;同樣,那時我們家花園裡的各色鮮花,還有斯萬先生家花園裡的奼紫嫣紅,還有維福納河塘裡飄浮的睡蓮,還有善良的村民和他們的小屋,還有教堂,還有貢佈雷的一切和市鎮周圍的景物,全都顯出形跡,並且逼真而實在,大街小巷和花園都從我的茶杯中脫穎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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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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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貢佈雷,從十里開外遠遠望去(當我們在復活節前的最後一個星期乘火車來到這裡,從鐵路那頭望去),所見只有教堂一座。這教堂概括了市鎮的風貌,代表了市鎮,並向遠方的人們宣告,這裡有座市鎮,它在為市鎮說話。然而,當你走近貢佈雷,市鎮看上去就像一位身披深色大氅的牧羊女迎風站立在田野中間,市鎮上鱗次櫛比的房屋,等於是擠擠攘攘貼在牧羊女大氅周圍、拱起灰溜溜背脊的羊群。中世紀遺留下來的城牆,有些地方已經傾圯,但當年完美的弧形殘跡猶存,一截截圍住了城區的房舍,同古畫中的城池一樣。就居家而論,貢佈雷不免有些淒涼,街面上的房屋都取材於當地出產的青石,門前有台階,房上是尖尖的山牆,給門前投下一片陰影,弄得街上相當昏暗,以至太陽剛下山,家家戶戶的「大廳」就得拉簾掌燈。好些街道是以聖人的姓氏命名的(其中不少同貢佈雷早年的幾位領主的歷史有關):聖伊萊爾街,聖雅克街——我姨媽的房子就在那條街上,鐵柵外是聖伊爾德迦爾特街,花園的旁門開出去是聖靈街;貢佈雷的這些街道在我的記憶的角落裡依然存在,而且蒙上了五光十色,同我今天心目中的人間的色調大不相同,所以我實際上覺得它們色色俱全,還有那座高踞於市鎮中心廣場的教堂,我覺得比幻燈機的投影更虛幻,有時候我甚至認為,倘若有幸能再穿過聖伊萊爾街,到鳥兒街古風盎然的「鳥兒客棧」去租間客房,那簡直比同戈洛結識、同熱納維耶夫·德·布拉邦特交談更神妙虛幻,像是同隔世的天外來往一樣。從「鳥兒客棧」的地下室的氣窗裡飄散出來的廚房的氣味,至今我還時有所聞,依然是那樣熱乎乎的,一陣一陣地飄到我的鼻前。  
  那時我們住在我外祖父的表妹——我的姨祖母——的家裡,她是萊奧妮姨媽的母親。自從奧克達夫姨夫去世之後,萊奧妮姨媽從此不肯離開貢佈雷,不肯離開貢佈雷的那幢房屋,不肯離開她的房間,她的床。她不肯「下來」了,總那麼躺著,那麼淒淒切切,有氣無力,病病懨懨,老想不開。她那個套間的窗外是聖雅克街,這條街到頭是「大草坪」(同市中心三條街交叉的街心綠化地帶「小草坪」遙遙相對)。街面灰溜溜的,單調劃一,幾乎家家門口都有砂岩砌成的三級高台階,整條街像是由哥特石刻匠人在原塊石頭上鑿出來的一道深溝,本來打算在上面刻耶穌降生的馬槽或者耶穌受難的墳場的,我的姨媽實際上只佔用兩間相通的房間,她每天下午呆在其中的一間,好讓傭人給另一間通風。那是鄉紳家常見的那種房間。世界上有些地方,大氣中或海面上游動著億萬種肉眼看不到的原生動物,它們在閃光、在散發出芳香。那兩間房內也一樣,也有千百種氣味令人心醉,那是從品德、智慧和習慣中散發出來的芳香,氤氳中懸凝著一個人內心深處隱而不露、豐富至極的全部精神生活;當然,也還有例如從附近田野裡傳來的那些自然氣息和時令色彩,但是它們一到這裡便失去了野趣,變得人情味十足,而且凝滯閉塞,跟用當年從果園裡摘下之後便藏進櫃子的水果製成的果汁凍那樣香甜而透明;它們固然也隨季節的更迭而變換,畢竟具有了櫃藏的風味和家用的格局,新鮮麵包的溫馨消融了白色冰霜的凜洌,就像村裡報時的大鐘,悠閒而準時,散淡而有序,既漫不經心又高瞻遠矚。潔淨的床單,清新的晨意,虔誠的氣氛,和諧地融合在一片寧靜之中,不過這種寧靜,只給人增添愁緒罷了,倒為並非身臨其境、僅是匆匆過客的人提供了汲取無盡詩意的寶庫。這裡的空氣如此幽閉,好似一朵纖細嬌美的花,沉寂中飽含營養,而且香甜誘人,使我一踏進門檻便油然而起饞涎欲滴的感覺,尤其是在復活節那個星期的開頭幾天,那時早晨還寒意料峭,當時我剛來貢佈雷不久。我去姨媽那邊請安,她們先讓我在外間稍候。乍暖還寒時節的陽光,撲到爐火前來取暖,兩磚之間的柴禾已經躥起耀眼的火苗,給整間屋子抹上一股油煙的氣味,弄得像農舍大火爐前的一面火牆,又像宮堡華屋的壁爐上的大爐罩。呆在那樣暖和的地方,但願外面雨雪交加、洪水橫溢才好,這樣也可給深居的舒適更增添冬蟄的詩情。我在供桌和交椅之間走動著。那些交椅蒙著氈絨面子,靠背上方總安著方括弧形的頭靠,熊熊的爐火,像發酵的麵團,散發出令人垂涎的芳香,空氣也隨之佈滿氣泡;清晨濕潤而明媚的朝氣早已催發出這一層層的芳香,而且把它們一片片翻動,把它們烤黃,給它們打上縐褶,使它們鬆軟膨脹,從而做成一大塊雖無形跡卻香甜可感的鄉村糕點,簡直像一大張「脆皮夾心餅」。這裡的壁櫥、櫃子,還有畫著枝葉圖案的壁紙,發出比點心更香脆、更細膩、更有名、更乾燥的異香,我回到房裡,總不免懷著難以啟齒的艷羨,沉溺在花布床罩中間那股甜膩膩的、乏味的、難以消受的、爛水果一般的氣味之中。  
  我聽到姨媽在裡面房內低聲地自言自語。她說起話來總是輕聲細語,因為她認為自己頭腦裡有什麼東西已經破碎,在裡面飄浮著,她若大聲說話,那東西就會移動,但是她又忍不住長久的沉默,即使身邊沒有人在場她也得自言自語,因為她相信這對肺部有益,能防止血液停滯,對於她常犯的胸悶氣憋也有緩解的功效。她整天有氣無力地苟延殘喘,每一點小小的感覺都看得非同小可,她使這些感覺具有活動不定的機能,所以更難以憋在心裡。由於沒有知己可以對之傾訴,她只好自言自語,於是滔滔不絕的獨白成為她唯一的活動方式。不幸,想什麼就說什麼的習慣一旦形成,她也就顧不得隔牆有耳了,所以我常聽她自言自語說:「我準是沒有記錯,又是一夜沒睡。」(因為她的大言不慚莫過於自稱日夜不睡,我們全家上下言談中也都始終尊重她的這種說法,不露半點馬腳。例如,早晨弗朗索瓦絲不是去「叫醒她」,而是到她的「屋裡去」;當我的姨媽想在白天打個瞌睡,我們就說她要「思考思考」,或者說她想「閉目養神」;她一旦自己說漏嘴,忘乎所以地說「什麼什麼把我驚醒了」或者「我夢見什麼什麼」之類,話一出口她自己先就羞紅了臉,接著便很快恢復常態。)  
  我在外間稍候片刻之後,進去向她請安;弗朗索瓦絲正給她沏茶。倘若我的姨媽那時感到心緒不寧,她就吩咐以藥代茶。遇到這種情況,總由我負責從藥袋裡把一定量的椴花茶倒進一隻小碟,然後傾入開水。乾燥的花梗變得彎彎曲曲,梗梗相勾地組成荒誕不經的圖案,其中綻出一朵朵蒼白的小花,像是由哪位畫家按照最完美的裝飾意圖有心點綴上去的。失去了本色或者改變了原貌的葉片變成了一堆七零八落的碎片,有的象飛蟲透明的翅翼,有的像一枚標籤的白色的反面,有的像一瓣玫瑰,跟鳥兒叼來築巢的材料一樣,聚集到一起,編織成片。無數瑣碎的細枝末節,倘若馬虎應付,本來都可能忽略掉的,只是藥劑師不憚麻煩才作了這樣精細的炮製,但這些細枝末節卻給我喜出望外的愉快,等於在一本書中驚喜地發現某位熟人的大名,我從這些細枝末節中認出它們原本是地地道道的椴花葉梗,與我在車站大街的椴樹枝上所見略同;外表有所不同,恰恰是因為它們不是贗品,而是地道的真貨,只是它們已經老化。每一種新的品格都只是老品格的變態,所以我在一團團小小的灰色泡沫中辨認出枝頭初綻的綠芽;尤其是那片圓月形的嫣紅宜人的反光,把細梗叢中的小花一朵朵襯托得好似掛在枝頭的金色的玫瑰,等於投射在牆面上的一絲微光,讓人約摸看出哪個部位曾經有過一幅壁畫;這反光也成為一種標記,標明椴樹上哪個部位曾經「彩色斑斕」,哪個部位本來就沒有色澤,同時它還向我證明,這些花瓣在點綴藥袋以前曾經為春日的黃昏散佈過醉人的芳香。這嫣紅的燭光仍留有它們昔日的顏色,只是已經半明半滅,在殘燭上昏昏搖曳,好比花兒欲謝,時近黃昏。片刻之後,姨媽可以在她品嚐殘花枯葉香味的那杯熱茶中,泡一塊「小瑪德萊娜」,待點心泡軟以後,就送我嘗一口。  
  她的床這一面有一個檸檬木的黃色立櫃和一張既當藥案又當供桌的桌子,上面是一尊聖母像和一瓶維希聖泉水,下面放了幾本禱文和一些藥方,祈禱和服藥所需的一切都齊全了,不至於耽誤早上服藥和黃昏祈禱。床的那一面貼近窗戶,街景盡收眼底。她從早到晚就像波斯王公披閱史冊那樣地研讀貢佈雷街頭的日常要事,說它日常,其實風味之古老勝似遠古史冊;爾後,她同弗朗索瓦絲一起對見聞進行評述。  
  我到姨媽那裡不出五分鐘就被她打發走了,她怕我太耗費她的精神。她把蒼白淡漠的前額湊到我的唇邊。在早晨那個時候,她額前的假髮還沒有梳理,脊骨象荊冠上的芒刺鼓出睡衣,又像一串誦經用的念珠。她對我說:「可憐的孩子,你走吧,快去準備做彌撒;你要是在樓下遇到弗朗索瓦絲,就叫她別在下面光貪玩,早點上樓來看看我有什麼需要她照料的。」  
  照料她多年的弗朗索瓦絲那時已經想到自己早晚有一天要專門侍候我們,所以我們住在那裡的幾個月當中,她確實對我姨媽不甚盡心。我小時候在來到貢佈雷前,萊奧妮姨媽還年年到巴黎她母親家過冬,那時我跟弗朗索瓦絲很生疏;有一年正月初一,母親領我去姨祖母家拜年,進門前媽媽給我一張五法郎的鈔票,囑咐說:「千萬別給錯了,你聽我說過『你好,弗朗索瓦絲』之後,再把錢給她;到時候我會輕輕捅你一下胳膊的。」我們一走進姨媽家的過廳,便影影綽綽瞅見一頂白得耀眼、挺括纖薄得像糖絲織成的便帽下面堆著一副預表感激的笑容。那就是弗朗索瓦絲;只見她像神龕裡的聖徒塑像似的,一動不動地站在門框裡。待我們適應了門廳的幽暗之後,才分辨出她的表情中含有與人為善的無私的愛,以及發自肺腑的對上等人的尊敬,而能得到新年禮物的希望更在她內心最美好的部位激發出這樣的敬愛之情。媽媽使勁地擰了一下我的手臂,大聲說道:「你好,弗朗索瓦絲。」聽到這一信號,我趕緊鬆開手指,讓鈔票落到雖說半推半就卻已經伸了過來的那隻手的掌心。但是,自從我們住到貢佈雷之後,弗朗索瓦絲成了我最熟悉的人。她最樂於侍候我們,至少在開頭那幾年,她侍候我們象侍候我姨媽那樣地盡心盡力,實際上她對我們更加巴結,因為我們除了同她的主人是一家人之外,還具備另一種魅力:她尊重無形中連結家庭成員的血緣關係,尊重的程度不亞於古希臘的悲劇詩人,況且我們不是她慣常侍候的主人。我們到達貢佈雷的那天,她迎接我們時有多高興!我們是復活節之前到達的。她埋怨天氣還不轉暖,害得我們一路挨凍;那時節倒確實寒風砭骨。我的媽媽問她的女兒可好?侄兒外甥們是否安康?還問到她的外孫乖不乖?她打算把他培養成什麼人?小外孫長得像不像外祖母?  
  等大夥兒走開之後,媽媽還同她談起她的父母,打聽他們在世時的生活細節,因為媽媽知道弗朗索瓦絲在父母去世之後,好多年中都還傷心落淚。  
  媽媽早就看出來了:弗朗索瓦絲不喜歡女婿,因為他破壞了她同女兒相依為命的樂趣,只要女婿在場,她就無法同女兒暢敘家常。所以,每當弗朗索瓦絲到距離貢佈雷幾里以外的地方去看望女兒,媽媽總要笑呵呵地對她說:「弗朗索瓦絲,今天倘若趕上朱利安有事出門,你就只好同瑪格麗特單獨過這一整天了,不用說你會感到遺憾的,不過你總能將就,是不是?」聽到這話,弗朗索瓦絲就哈哈笑道:「夫人,您什麼事都看得一清二楚;您的眼光比給奧克達夫夫人查病的愛克斯光還要厲害(愛克斯光這幾個字,她故意說得佶屈聱牙,而且莞爾一笑,像是自我解嘲,笑自己無知至此,居然也搬弄科學名詞兒),人家肚皮裡有什麼東西,您一看就透。」說罷,她就躲開了,彷彿對人家的關心感到過意不去,也可能是為了躲到一邊去免得人家看到她抹眼淚。在媽媽之前,還從沒有人使她產生過這樣暖人心懷的激動,她頭一回感到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幸福,自己的痛苦,除她自己這樣一個苦老太婆之外,還能有別人關心,還能成為另一位婦女悲喜的緣由。  
  我們住在貢佈雷的那些日子裡,我的姨媽也只好犧牲掉一些同弗朗索瓦絲作伴的時間,因為她知道我的母親對這位聰明勤快的女傭人有多器重。打從清早五點起,弗朗索瓦絲就拾掇得乾淨利索地下廚幹活了,她那頂軟帽上的褶襉,一條條挺括漂亮,像剛出爐的瓷胎;她打扮得跟去教堂做大彌撒似的。她幹什麼都在行,像馬一樣吃苦耐勞,無論身體好壞,總是悶頭幹活,而且輕手輕腳,跟沒有幹活一樣。倘若媽媽要杯熱水或者要點咖啡,在姨媽的女傭人當中只有她才會端來滾燙的開水或者熱咖啡。她是那樣一類的傭人,既讓生客一見就討厭(也許因為他們心中有數,知道他們對眼前的客人一無所求,主人寧可客人不上門也不會把他們辭退,所以他們犯不著巴結客人,對客人不免怠慢),又得到主人分外的寵信,因為主人考驗過他們的實際能力,表面的討好和低眉須眼的絮叨固然能給客人留下良好的印象,卻往往掩蓋無法調教的低能,故而主人反倒並不在乎。  
  弗朗索瓦絲先把我的外祖父母和父母侍候安頓好,然後才上樓侍候我的姨媽服用蛋白□,同時問她午飯要吃什麼。她一到樓上,就不易避開某些問題,得發表見解或作出解釋了。  
  「弗朗索瓦絲,你倒想想看,古比爾夫人居然比平時晚了一刻鐘來找她的姐姐;她要是在路上再多磨蹭一會兒,恐怕要在彌撒開始之後才能趕到教堂了。」  
  「咳,敢情!」弗朗索瓦絲答道。  
  「弗朗索瓦絲,你要是早來五分鐘,你就能看到安貝夫人了,她手裡的那捆蘆筍比加洛大娘菜攤上的要粗上兩倍。你想法子向她的女傭人打聽打聽,她是從哪兒弄來的?今年你做什麼配菜都少不了放蘆筍,你很可以為咱們家的那幾位旅行家也弄點這麼粗的蘆筍來嘛。」  
  「沒有什麼奇怪的,那是從神甫先生的園子裡弄來的,」弗朗索瓦絲說。  
  「哈!你真能哄人,可憐的弗朗索瓦絲,」我的姨媽聳聳肩膀接口道,「從神甫先生的園子裡弄來的!你明明知道他那兒的蘆筍長得又小又賴。告訴你吧,她手裡的蘆筍,足足有胳膊那麼粗呢。當然,不是你的胳膊,而是像我的這條今年又瘦了許多的胳膊。弗朗索瓦絲,你沒有聽到這嗡嗡的鐘聲嗎?鬧得我腦袋都要炸了!」  
  「沒有,奧克達夫夫人。」  
  「啊!可憐的孩子,足見你的腦袋真結實,這是托上帝的福。剛才拉馬格洛娜找比普羅大夫來了。大夫緊跟著就同她一起走了,他們是在鳥兒街那邊拐彎的,準是哪家孩子病了。」  
  「哎喲!我的上帝,」弗朗索瓦絲歎息道。她聽不得有誰遭難,即使在天涯海角有一位她壓根兒不認識的人遇到不幸的消息傳到她的耳裡,她也總要連連歎息。  
  「弗朗索瓦絲,這喪鐘究竟是為誰在敲呀?啊,我的上帝,該是為盧梭夫人敲喪鐘了。瞧我,怎麼居然忘了:她在那天夜裡就過世了。啊!我也快了,善良的上帝該把我召回去了,自從我可憐的奧克達夫歸天之後,我這腦袋就不知道是怎麼弄的,害得你白白為我耗費許多光陰,我的孩子!」  
  「不,奧克達夫夫人,我的光陰沒有那麼精貴。時間本是上帝白給的,又沒有要咱們破費。我現在得去看看火滅了沒有。」  
  弗朗索瓦絲和我的姨媽就這樣對當天發生的第一批事件,在上午聯合評述了一場。但是有時候發生的事件具有相當神秘、相當嚴肅的性質,我的姨媽感到不能坐等弗朗索瓦絲上樓之後再論短長,於是整幢房子裡響起四下震耳的鈴聲。  
  「可是,奧克達夫夫人,現在還不到服用蛋白□的鐘點呀,」趕上樓來的弗朗索瓦絲說道,「莫不是您感到有些乏力,頂不住麼?」  
  「不是的,弗朗索瓦絲,」姨媽說,「要說乏力,你是知道的,如今我已難得有什麼時候不感到衰竭的了;我早晚有那麼一天跟盧梭夫人一樣,自己還沒有明白過來就嚥氣了。我倒不是為了這個才打鈴叫你的。你沒有料到吧?我剛才看得一清二楚,就跟現在看到你一樣,我看到古比爾夫人領著一個女孩子走過去,那個女孩子我居然壓根兒不認識!你趕緊到加米雜貨鋪去買兩個蘇1的鹽,戴奧多爾不至於不告訴你她是誰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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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國貨幣單位,二十蘇相當一法郎。  
  「準是比班先生的女兒,」弗朗索瓦絲更願意當場作出解釋,因為她今天上午已經列加米雜貨鋪去過兩次了。  
  「比班先生的女兒!哦!你真能哄人,可憐的弗朗索瓦絲!照你說,我還能認不出她來嗎?」  
  「我沒說是他的大女兒,奧克達夫夫人,我說是他的小女兒,那個在儒伊寄讀的小丫頭。我好像早晨就見到過她。」  
  「啊!除非像你說,」姨媽說,「那她準是來過節的。沒錯!不用再打聽了,她準是來過節的,這麼說來,咱們呆會兒準能見到薩士拉夫人來敲她妹妹家的門,吃午飯嘛!沒錯!我剛才看到加洛班點心鋪的小夥計提了一盒果餡大餅走過。你瞧著吧,這餅準是送到古比爾夫人家去的。」  
  「古比爾夫人家只要一來客人,奧克達夫夫人,您就等著瞧吧,她的那一幫人不久都會趕來吃午飯的,現在已經不早了,」弗朗索瓦絲說罷急於下樓張羅午飯,心安理得地拋下我的姨媽獨自觀景消遣。  
  「哪裡!中午以前不會來,」我的姨媽無可奈何地接口道,說著,她擔心地看一眼座鐘,但只是偷偷的一瞥,免得讓人發現萬事不管的她,居然對古比爾夫人要請誰來吃飯,有如此高的雅興打聽,可恨的是這種興致可能還得有勞她乾等個把鐘頭。「偏偏又要趕見我吃午飯的時候才來!」她自言自語地咕噥道。吃午飯對於她來說是種相當稱心的消遣,她不希望有別的事情打擾,「你千萬別忘了:把我的奶油雞蛋放在一隻平底盤裡。」只有平底盤上才畫有人物,我的姨媽每頓飯都要看著解悶。她戴上眼鏡,辨認當天盤子上的人物故事: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盜,阿拉丁和神燈。她一面看,一面微笑著說:「很好,很好。」  
  「我倒可以上加米雜貨鋪去一趟,探探消息……」弗朗索瓦絲看出我的姨媽不再打發她去雜貨鋪,便這樣說道。  
  「不,不必了,那準是比班小姐。我的可憐的弗朗索瓦絲,很對不起,為了這麼一件小事我讓你上來一趟。」  
  然而我的姨媽心裡很明白:她打鈴讓弗朗索瓦絲上樓,決不是為一樁小事,因為在貢佈雷,一個不為人知的人簡直跟神話裡的神仙一樣不可思議。事實上,過去每當聖靈街或者中心廣場駭人聽聞地出現這類人物,總會有人進行細緻的調查,結果沒有一次不把這類神奇人物最終納入「熟人」之列,或者把他的為人摸得一清二楚,或者對他的身份弄清個大概,總跟貢佈雷的什麼人沾點親吧。這位是索東太太的兒子,服兵役期滿之後復員歸來;那位是貝德羅神父的侄女,是從修道院裡出來的;還有本堂神甫的兄弟,在夏多丹當稅務官,新近才退休,來這裡過節。起先有人見到他們,以為貢佈雷竟然出現大家不認識的人。不免心裡惶惶不安,原來無非是沒有一下認出來、或者沒有一下弄清他們的身份罷了。其實索東太太也好,本堂神甫也好,都早就有言在先,說他們正盼望出遠門的親人回來呢。晚上,我散步回家,上樓去跟我的姑姑說說散步時的見聞,倘若我不慎說起我們在老橋附近遇到了一位外祖父不認識的人,姨媽必定失聲叫道:「居然連你外祖父都不認識!啊!我才不信吶!」話雖這麼說,她畢竟有點按捺不住,非要弄個水落石出不可,於是盤問外祖父:「姨父,你們在老橋附近究竟碰到誰了?連您都不認識?」——「怎麼不認識,」我外祖父回答說,「那是普羅斯貝,就是布耶伯夫人家園丁的弟弟。」——「噢,他呀!」姨媽總算放心了,臉還有點紅;她聳了聳肩膀,苦笑一聲,補充說道:「因為他方才說你們遇到了一位您不認識的人!」所以家裡的人叮囑我以後說話千萬謹慎,切不可不加思索地亂講,惹得姨媽那樣激動。貢佈雷無論家畜還是居民,彼此都認識,所以倘若姨媽偶爾發現有一條她不認識的狗走過,她就必定不住地搜索枯腸,把她的推理才能和悠閒的時間全都消耗在這件難以理解的事情上去。  
  「那準是薩士拉夫人的狗,」弗朗索瓦絲說道,其實她並沒有十分把握,目的只在於使姨媽安心,免得她「耗費精神」。  
  「好像我連薩士拉夫人的狗都不認得了!」姨媽接口道,她的批判精神輕易不接受靠不住的說法。  
  「啊,是了,準是加洛班先生新近從裡瑟歐帶回來的那條狗。」  
  「啊!除非是那條狗。」  
  「據說,它可乖巧了,」弗朗索瓦絲補充說,這情報她是從戴奧多爾那裡得來的,「它跟人一樣機靈,總是搖頭擺尾,總那麼討人喜歡,有那麼一股熱乎勁兒。要說牲口啊,才這麼小就知道討好,實在難得。奧克達夫夫人,我得走了,我可沒有時間閒聊,這不,眼看就十點鐘了,我不光是爐子沒有升旺,還有一堆蘆筍要削呢。」  
  「什麼!弗朗索瓦絲,又是蘆筍!你今年真得了蘆筍病了,早晚讓咱們家的那幾位巴黎人吃倒胃口!」  
  「才不會呢,奧克達夫夫人,他們可愛吃哩。等他們從教堂做完彌撒回來,一定胃口大開,你瞧著吧,他們保管吃得津津有味。」  
  「這會兒,他們一定已經在教堂裡了;你最好別耽誤工夫,趕緊張羅午飯去吧。」  
  正當我姨媽同弗朗索瓦絲這麼東一句西一句閒扯的時候,我同外祖父母和父母一起在教堂做彌撒。我多麼喜歡那座教堂呀,如今想起來猶歷歷在目!我們進教堂時必經的古老門樓,黑石上佈滿了坑坑點點,邊角線已經走樣,被磨得凹進去一大塊(門樓裡面的聖水池也一樣),看來進教堂的農民身上披的粗呢斗篷,以及他們小心翼翼從聖水池裡撩水的手指,一次次在石頭上輕輕擦過,年復一年地經過幾個世紀,最終形成一股無堅不摧的力量,連頑石都經受不住,給蹭出了一道道深溝,好比天天挨車輪磕撞的界石樁子,上面總留有車輪的痕跡。教堂裡掩埋著貢佈雷歷代神父高貴屍骨的墓石,像是為祭殿鋪下的地板,更增添了縈繞遐邇的靈氣;可如今這片片墓石已失去死寂堅硬的質地,因為歲月已使它們變得酥軟,而且象蜂蜜那樣地溢出原先稜角分明的界限,這兒,冒出一股黃水,捲走了一個哥特式的花體大寫字母,淹沒了石板上慘淡的紫堇;而在別處,墓石又被紫堇覆蓋得不見天日,橢圓形的拉丁銘文更顯得縮成一團,使那幾個縮寫字母平添一層乖張的意味,同一個字裡有兩個字母挨得特別近,而其他的字母卻被大大地拓開了距離。教堂裡的彩繪玻璃窗,只要外面稍有陽光,便能閃耀光彩,所以儘管外面天色陰沉,教堂裡卻總是光輝燦爛;有一面彩繪玻璃窗,從上到下只被一個人物形象所佔滿,那人的模樣跟紙牌上的大王相似;他就在上面頂天立地站著,教堂的拱頂成了他的華蓋。教堂裡平常不做功德法事時,中午時分,他便籠罩在斜照的藍色的反光中(那樣的日子難得遇到,教堂裡空空蕩蕩,空氣清新,陽光照在瑰麗的陳設上,顯得更加堂皇,也更有人情味,再加上石雕和彩色玻璃,這裡簡直變得像一家中世紀風格的旅館的接待廳,幾乎具有供人歇宿的意味)。那時你能看到薩士拉夫人跪在那裡咕噥幾句禱文,她旁邊的祈禱桌上放著一包捆紮好的點心,那是她剛從對面的糕點鋪買的,準備拿回家去當午飯。另一面彩繪玻璃窗上是一座粉紅色的雪山,山下是打仗的場面;它好像是雪山噴出的凌亂的雪珠直接打到玻璃上凝結而成的霜凍,又像玻璃窗上殘留的雪花,只是這片片雪花被一道霞光抹上了一層紅暈(無疑,就是這道霞光,把祭台的彩屏照得格外絢麗,好似這上面的五光十色,不是早就塗在石料上的顏色,倒像由外面射來的一道隨時準備放出異彩的光芒當場抹上去似的),每一面彩色大窗全都歷史悠久,處處顯得生意盎然,數百年的積塵銀光閃閃;這一面面由彩色玻璃交織而成的亮晶晶的大掛毯,已被歲月磨蝕得經緯畢露。其中有一面窗象長條的棋盤,由百十來塊長方形的小玻璃拼成,主調是藍色的,像當年供查理六世用來解悶的一副大紙牌;但是,也許因為有一道光芒倏然閃過,也許因為我的轉動的目光透過那面忽明忽暗的彩色長窗,看到了一團躍躍躥動、瑰麗無比的烈火,頃刻間那面彩色長窗忽然迸射出孔雀尾羽那樣變化多端的幽光,接著它顫顫悠悠地波動起來,形成一絲絲亮晶晶的奇幻的細雨,從巖洞般昏暗的拱頂,淅淅瀝瀝地沿著潮濕的巖壁滴下。我隨著手執經卷的長輩往前走,彷彿走進了五光十色的巖洞,四周是詭異的鐘乳石,多彩多姿;剎時間那一片片菱形的小玻璃顯得清澈透明,像鑲嵌在一枚碩大無朋的胸章上的藍寶石那樣堅硬,然而你又明明可以感到,在它們的後面,還有一件更令人欽慕的東西,那就是偶爾一露的陽光的微笑。在這片沐照著寶石般湛藍柔和的光波中,它是那樣清晰可辨,跟廣場石板上或集市草堆中的陽光一樣。在復活節前我們到達貢佈雷的最初幾個星期天,雖然大地仍是光禿禿的、黑黝黝的,但陽光的微笑卻給了我們安慰,它在這裡,像歷史上聖路易的子孫們遇到過的那個載入史冊的春天一樣,使裝點著忘我草的那面金碧輝煌的大彩窗放射出燦爛的光芒。  
  兩幅立經掛毯描繪愛絲苔爾1受冕的場面(根據傳統,阿絮埃呂斯王的相貌被描繪得像一位法國國王,而愛絲苔爾的形象則同國王所寵愛的蓋爾芒特家的某位貴夫人相似),掛毯上的顏色已褪得模糊不清,倒給畫面增添一種表現力,一種立體感,一種亮度:愛絲苔爾唇上的淡紅色越出了嘴唇的輪廓線;她的連衣裙上的黃色,顯得那麼滑膩,那麼厚實,彷彿已板結成塊,吹來一股氣流就能把它整塊掀掉似的。在這幅絲線和羊毛交織成的掛毯的下半部,樹木還綠得那樣鮮艷,可是上半部已經「年久色衰」,因而深色樹幹上發黃的高枝,蒼白得十分顯眼,好像有一道無形的陽光,以強列的斜照,把它們曬黃,曬褪了它們一半的顏色。這一切,尤其是教堂裡那些珍貴的文物,原先是由歷史上的名人傳下來的,他們在我的心目中幾乎成了傳奇人物(那個精雕細刻的金十字架,據說是聖埃羅瓦2的傑作,由達戈貝3敕賜教堂的,還有日耳曼路易4的王子們的合葬墓,墓身由斑石砌成,上面鑲著金絲彩釉的青銅雕刻),正因為有這些東西,我們在教堂就座之後,我才有如臨奇境之感,就像鄉下人走進神仙到過的山谷,能在一塊岩石上,一棵樹身上,一片水塘中,驚喜地發現神仙經過的明顯的痕跡。凡此種種,都使這座教堂在我的心目中與城裡的其它地方完全有別:這座建築可以說佔據了四維空間——第四維就是時間,它像一艘船揚帆在世紀的長河中航行,駛過一柱又一柱,一廳又一廳,它所贏得、所超越的似乎不僅僅是多少公尺,而是一個朝代又一個朝代,它是勝利者。它把嚴酷粗野的十一世紀,隱匿在厚實的牆壁中,沉重的拱梁下填滿了大塊碎石,把風洞堵得嚴嚴密密,只有門廊附近登上鐘樓的樓梯才在牆上破開一條深深的槽口,露出一點往昔的遺跡。但是,即使在那裡,也有重重疊疊哥特式的、風姿綽約的拱門,一個挨著一個地擋著,讓外人一眼看不到樓梯,好比一群千嬌百媚的大姐姐,笑吟吟地擋住了身后土裡土氣、哭哭啼啼、衣衫寒酸的小弟弟。教堂的塔樓,直刺青天,高高地屹立在廣場之上;它當年曾靜觀過聖路易的英姿,今天似乎仍看得到他的風采。教堂的地下室深深地陷入中世紀的黑夜中;戴奧多爾和他的姐姐摸索著把我們領到幽暗的拱頂下,天花板上鼓出一道道粗壯的筋脈,像一隻巨大的蝙蝠張開的翼膜。兩位領路人用一支蠟燭給我們照亮了西格貝王5的小公主的墳墓,墳墓中央有一個深坑——象墓穴的遺跡——據傳那是由一盞水晶燈落下時砸出來的:「法蘭克公主被殺的當夜,原來由金練吊在現在後殿那個地方的一盞水晶燈忽然脫鉤落下,燈罩沒有破碎,火焰也沒有熄滅,只是砸進了石頭,燈的份量居然使頑石塌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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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愛絲苔爾:《聖經》中的人物。傳說她是猶太人的孤女,被波斯王阿絮埃呂斯選入宮中,得寵,立為王后。奸臣哈曼慫恿波斯王殺盡境內的猶太人,愛絲苔爾施計揭露哈曼的陰謀,終使猶太種族免於滅絕。這個故事詳見《聖經》中的《愛絲苔爾書》。  
  2聖埃羅瓦(約558—660):著名金器匠人,創建索裡尼亞克修道院,後被奉為金銀匠和鐵匠的守護神。  
  3達戈貝(公元七世紀初—639年):法國國王(公元629年至639年)。  
  4日耳曼路易(804—876):東法蘭克國王(817—843)和日耳是國王(843—876)。  
  5西格貝(?—509):萊茵河下游普利安法蘭克人的國王,公元496年前後,在今科隆一帶曾擊敗日耳曼族中驍勇善戰的阿拉芒人。509年為其子所殺。  
  貢佈雷教堂的後殿,能正經地提到它嗎?它那麼粗糙,毫無藝術可言,甚至沒有半點宗教情調。從外面看,由於它對著的那個十字路口在下坡,它的外牆底下墊了一層亂石砌成的牆基,石頭東一塊西一塊地凸出在外,毫無教堂的特色。窗戶好像開得很高很高,總的看起來,不大象教堂,倒像監獄。不用說,後來當我想到我生平所見到過的其它教堂的富麗堂皇的後殿,我從來沒有想到把它們同貢佈雷教堂的後殿進行比較。只是有一回,我在內地的一條小胡同的拐角處,發現三條胡同的交叉口,有一面粗糙的高牆,上面的窗戶也開得很高,跟貢佈雷教堂後殿的那面牆的外觀一樣不成比例。那時,我沒有像在參觀夏特勒大教堂或者蘭姆大教堂時那樣細細探究宗教感情在那些建築物中怎樣有力地得到了體現,我只是情不自禁地叫了聲:「教堂!」  
  教堂!它同住宅緊挨緊連;在聖伊萊爾街,它的北門介於兩家緊鄰之間:一邊是拉班先生的藥房,一邊是盧瓦索夫人的住宅。它同這兩家牆挨牆,沒有絲毫距離,它就像貢佈雷的普通居民之家,如果貢佈雷的街上編有門牌號碼的話,它也可以有個門牌號碼:郵差早晨送信的時候,在走出拉班先生的藥房,還未走進盧瓦索夫人的住宅之前,似乎本應該在它的門口停一停的;然而在教堂和非教堂之間,卻有一道我的思想始終不能逾越的界線。儘管盧瓦索夫人的窗前有幾棵倒掛金鐘,習慣於不知趣地縱容耷拉著腦袋的枝葉到處亂躥,那上面的花朵開到一定時候,總迫不及待地要把自己的紅得發紫的面孔貼到教堂陰沉的牆上去涼快涼快,我覺得倒掛金鐘並不因此而沾上靈氣;在花朵和它們所投靠的陰沉的牆面之間,我的肉眼雖看不到有半點間隙,但是在我的心目中,卻存在著一個不可逾越的深淵。  
  聖伊萊爾街的鐘樓,老遠就能看到;在貢佈雷市容還沒有出現的遠方,它那令人難忘的面貌就已經露出地平線了。復活節的那個星期,當火車把我們從巴黎送到這裡的時候,我的父親看見它輪番地馳過地平線上的每一層折痕,鐘樓上的風信鴿朝東南西北四方轉動。父親說:「好,把毯子都收起來,咱們到了。」有一次,我們到離貢佈雷很遠的地方散步,有一段道路很狹窄,旋而豁然開朗,眼前出現一大片四周被枝柯參差的森林團團圍住的平地,只見聖伊萊爾街鐘樓細巧的塔尖,冒出在樹梢之上;它呈淡紅色,顯得那樣宜人,那樣苗條,亭亭玉立在天邊,彷彿有誰故意在這幅儘是天然景物的圖畫的天空部位,用指甲摳出一道藝術的記號,作為表明有人居住的唯一標誌。再靠近些,就能看到四方形塔樓的殘跡了。半圯的塔樓仍簇擁鐘樓而立,只是比它要矮些;塔身石塊上的暗紅的色調,尤其令人驚歎。在秋霧淒迷的早晨,那情狀宛如一派彤雲靉靆的葡萄園上兀立著一堆攀滿紅色爬山虎的廢墟。  
  我們回家的時候,外祖母常常讓我在廣場上滯留片刻,好看看教堂的鐘樓。塔樓上的窗戶兩個一組,分層排列,間距規整而獨具一格,人的五官若具有這種比例才顯得端莊而美麗。從樓上,每隔一陣飛出一群暮鴉;它們呱呱地轉圈翩躚,好似原先聽憑它們撲騰騰棲落的古塔,忽然變得難以安身,彷彿隙縫間釋放出某種動盪不停的元素,把它們從塔裡轟了出來。待它們把暮靄蒼茫的淡紫色帷幕到處劃遍之後,又突然安靜下來,鑽回塔裡去棲息;充滿凶兆的塔樓重新變成安居的福地。有幾隻烏鴉散歇在小鐘樓的塔尖,看上去一動不動,說不定它們正盯住一隻小蟲,準備下喙,就像穩坐釣魚台的漁夫準備抬竿,停歇在浪尖的海鷗準備啄魚似的。不知為什麼,我的外祖母覺得聖伊萊爾鐘樓沒有一絲一毫庸俗、浮誇和鄙吝之氣,因為她喜愛自然景物和天才的作品,並認為唯有自然和天才之作才富於有益的影響;至於自然景物,當然不可假手人工,比如我的姨祖母的園子經園丁一弄,自然反而受到糟踏。這教堂無論從哪方面看,都顯得從本質上就與別的建築不同,而真正意識到它別具一格,確定它的存在具有個性、敢於獨樹一幟的則是它的鐘樓。為教堂立言的,也是這座鐘樓。我尤其相信,我的外祖母在貢佈雷鐘樓的身上,模糊地見到了她心目中最可貴的東西,那就是既自然又不凡的氣派。她對建築學一竅不通,但她說:「孩子們,你們儘管可以笑我,也許從規範上說,這座鐘樓並不美,但是它老態龍鍾的怪樣,我看了很受用。我甚至相信,倘若它會彈鋼琴的話,一定不會彈得乾巴無味的。」她望著塔身,眼睛順著磚石的坡度,順著塔身優雅的張力向上望去,只見斜線越往上越靠近,就像合十祈禱的雙手;我的心似乎同箭一樣地向上飛去,她的目光也隨著塔身躍然上升;她對已經風化的古老的石塔發出友好的微笑,當時僅僅在塔尖還殘留著些許夕陽。自從塔身進入這一光照區之後,每一片石頭便被陽光照得輕飄飄起來,彷彿突然間顯得又高又遠,像一首歌用提高八度的尖音來演唱一樣。  
  是聖伊萊爾鐘樓,使城裡的各行各業、每時每刻和各種觀點,都具有形式、取得結果和得到認可。從我的房間望去,我只能見到它外鋪石板的塔基;但是,在炎熱的夏季的某個星期天早晨,我一看到那些石板像一團黑色的太陽在燁燁放光,我就會想:「天哪!九點鐘了!如果我想要在去教堂做彌撒之前還有時間向姨媽請安的話,那現在就得做準備了。」因為我確切地知道太陽照臨廣場時是什麼顏色,我感覺得到外面的氣溫和市場上的塵埃,感覺得到媽媽在做彌撒前會去買東西的那家店舖門前的遮篷的投影。店堂裡有一股未經漂白的本色布的氣味,媽媽也許去買塊手絹之類的東西,店掌櫃會繃直了身子吩咐夥計拿出貨來給媽媽挑選,他自己則準備關店門,而且早已到後面去穿好了節日的上衣和洗淨了雙手。他有每隔五分鐘就搓一次手的習慣,即使遇到最不痛快的場合,他也要躊躇滿志地、精明強幹地搓他的那雙手。  
  做完彌撒,我們走進店堂,吩咐戴奧多爾給我們一份比平時要大的奶油圓麵包,因為我們的表親趁著好天氣從梯貝齊趕來同我們一起吃午飯。那時我們眼前的鐘樓週身披著燦爛的陽光,金光閃閃、焦黃誘人,簡直像一塊碩大無朋的節日奶油麵包,它的塔尖直戳藍色的天空。黃昏時,當我散步歸來,想到呆會兒我得向母親道晚安,而且將一整夜見不到她,這時鍾樓反倒因為白日已盡而顯得格外溫柔,它倚著蒼白的天空,像靠在深褐色的絲絨坐墊上似的,天空在它的壓力下微微塌陷,彷彿為它騰出地方安息,並且裹住了它的四周;圍著塔身飛翔的鳥類的叫聲更襯托出它的寂靜,更拔高了它的尖頂,使它具有某種難以言傳的意味。  
  即使我們走到教堂後面某條已經看不到教堂的街上,那裡房舍的佈局似乎也是由鐘樓在哪裡出現而定的;也許它出現在看不到教堂的地方才更顯得驚心動魄。當然,另有不少鐘樓在這類景觀中比它壯麗,我的腦海裡就有好幾幅鐘樓屹立在鱗次櫛比的屋頂之上的圖景,但它們同貢佈雷陰沉街景中出現的那座鐘樓相比,藝術上各有異趣。我永遠也忘不了巴爾貝克附近有一座屬諾曼第省的引人入勝的城市,城裡有兩所18世紀留下的、款式宜人的府邸,從許多方面說,我喜歡這兩處建築,並且打心眼兒裡崇拜。從那個有一溜台階通往河沿的花園看去,一座哥特式教堂的塔尖恰恰夾在它們中間。教堂本身被那兩所府邸遮去,但塔尖卻像它們樓面的屋頂,像加在樓頂的裝飾,但是,它的格局又是那樣不同,那樣可貴,那樣多姿,那樣嬌艷,那樣光鮮,使人一下子便看出它同下面的建築並無關係,正等於在海灘上兩塊並列的漂亮的卵石之間,夾著一隻尖塔形的、色澤鮮艷的貝殼,它那紅得發紫、帶有渦紋的尖頭,同卵石畢竟不構成一體。甚至在巴黎,在最醜陋的地區,我記得有一個窗戶,從那裡望出去,是一幅由好幾條街道的凌亂的屋頂組成的畫面,你可以在前景、中景、甚至遠景的某個層次,看到一座紫色鐘樓的圓頂,有時它發紅,也有時,茫茫霧靄從灰濛濛中離析出黑影,洗印出最精美的「照片」,使它呈現為高雅的黑色,這就是聖奧古斯丁教堂的鐘樓,它使巴黎的這一景象,具有皮蘭內西1筆下的某些羅馬風光的特徵。但是,無論我的記憶用哪一種筆法來描繪當年所見的情景,我都無法把失去多年的感觸在記憶的版畫中重現。感觸使我們端詳一件事物不僅把它當作觀賞的對象,而且相信它是獨一無二的。所以沒有一幅記憶的版畫能獨立地保全我內心生活的某一完整的部分,如同我憶及從貢佈雷教堂後面的街上所見到的鐘樓的種種景象,那樣完整地保留著當年的心境。五點鐘看到它,那是上郵局去取信的時候,只見它在左面離我們幾幢房屋遠的地方,突然孤零零地矗起它的塔尖,超過一溜屋脊;如果返身想去問候薩士拉夫人的近況,那麼你眼前的那溜屋脊就會隨著你走下另一面的斜坡而降低,你知道得在鐘樓過後的第二條街拐彎;如果你還朝前走,向車站那邊走去,你側眼看看鐘樓,它就會向你展示新的屋脊和新的樓面,就像某種固體在它演變的某一時刻突然被人發現;或者,你從維福納河的沿岸看去,教堂的後殿顯得在高處蹲著。它那鼓起的肌肉彷彿迸發出鐘樓藉以向空中發射箭頭的力量。總之,無論你在哪裡,你的眼光都得落到鐘樓的身上,它總高踞於一切之上,在一個意想不到的高處把房舍召集到它的跟前。在我的心目中,它像上帝的手指;上帝本人可能隱跡於芸芸眾生之間,我並不會因此而混淆上帝與凡人的區別。直到今天還是一樣,倘若我在內地的哪一座大城市,或者在巴黎我不熟悉的哪一個地段,為我「指點迷津」的路人把遠處某家醫院的鐘樓或者某所修道院裡高高頂著僧帽帽尖的鐘樓作為標誌指給我看,告訴我該走那條街,我的記憶會立刻在那鐘樓的樓身,發現一些蛛絲馬跡,同我所鍾愛、現在已經消失的鐘樓的外貌,多少有相似之處。如果那路人回過頭來,看看我有沒有走錯路,他會驚訝地發覺,我已把該走的路和該辦的事置諸腦後,一連幾個鐘頭呆立在鐘樓前苦思冥想地追憶,而且在我的內心深處感到從遺忘中奪回來的地盤逐漸變得結實,並得到重建。於是,我大概比剛才問路的時候更為焦慮地在尋問自己的道路,我轉過一條街……但是……這是在我自己的心中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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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皮蘭內西(1720—1778):意大利版畫家和建築師,他的版畫作品有組畫《監獄》和《羅馬風光》等。  
  在回家的路上,我們經常能遇到勒格朗丹先生。他在巴黎當工程師,所以除了休假之外,他只能在星期六晚上到貢佈雷的莊園來,呆到星期一早晨再走。他是那種除了科技專業在行,而且成績出色之外,還具有其他文化修養的人,例如文學、藝術方面的修養;這對他們所從事的專業完全無用,只在談吐方面可資益助。這些人比許多文學家更有文采(那時我們並不知道勒格朗丹先生作為作家也頗有名氣,當我們得知有位著名的音樂家曾經根據他的詩譜過曲,我們還大吃一驚呢),也比許多畫家更「出手不凡」;據他們自己想,他們眼前的生活對他們並不合適,因而他們對待實際從事的職業,要麼夾雜著幻想而漫不經心,要麼高傲地、鄙夷地力求做好,既隱忍苦衷,又兢兢業業。勒格朗丹先生高高的個子,風度瀟灑,留著兩撇長長的淡黃色的小鬍子,顯得既有思想又很精明;蔚藍色的目光透出看破一切的神情。他舉止彬彬有禮,談鋒之健是我們前所未聞的。他在我們全家人的心目中是生活高雅的精英人物的典型,我們總引以為楷模。我的外祖母只嫌他一點不足,就是他說起話來過於講究,有點像書面語言,不像他戴的大花領結總那樣飄逸而自然,不像他身上那件學生裝式的單排扣上衣總那樣灑脫而隨意。我的外祖母還因為他經常攻擊貴族、攻擊擺闊講排場、攻與趨炎附勢,而且措辭激烈,感到驚訝。她說:「聖保羅說到有種罪過不可原諒,一定是指這類惡習。」  
  追求虛榮是我的外祖母所無法體會、甚至無法理解的一種感情,所以她認為完全不必這樣大動肝火去貶斥它。況且,既然勒格朗丹先生的姐姐嫁給了巴爾貝史附近一位下諾曼第省的貴族,他還這樣激烈地攻擊貴族,甚至埋怨革命沒有把他們全都推上斷頭台,我的外祖母認為未免有失厚道。  
  「朋友們,你們好!」他迎上前來,對我們說,「你們住在這裡真是有幸:明天我得返回巴黎,鑽到我的窩裡去了。啊!」他又堆起他獨有的、稍帶譏諷、略含失意、更有點漫不經心的微笑補充說道,「當然,在我家裡,沒用的東西倒應有盡有,唯獨缺少最必要的東西——一大片像這樣的藍天。小伙子,盡量在你的生活裡始終保持一片藍天吧,」他轉身對我說,「你有一顆難能可貴的心,你具有藝術家的天賦,別讓它缺少應有的東西。」  
  我們一回到家裡,我的姨媽就派人來問:古比爾夫人做彌撒是不是遲到了。我們無法回答,反而給她增添煩惱:我們告訴她說,有個畫家去教堂臨摹壞傢伙希爾貝的彩繪玻璃窗了。於是弗朗索瓦絲立刻被派往雜貨鋪打聽,結果一無所獲,因為戴奧多爾不在。此人身兼兩職,在教堂他是唱詩班成員,有雜貨鋪他是店堂夥計,既能從教堂裡得到消息,又同社會各集團的人都打交道,所以城裡的事他無所不知。  
  「唉!」我的姨媽歎了口氣,「我真希望歐拉莉快點來。其實只有她才能告訴我真相。」  
  歐拉莉是個又瘸又聾、爽直潑辣的老姑娘,從小在拉布勒東納裡夫人家幫工,夫人死後,她也隨即「退休」,在教堂旁邊找到一間房子往下,經常出來做做禮拜,在沒有禮拜的時候,她自己默默祈禱,或者給戴奧多爾搭把手,幫點忙;其餘時間,她用來探望幾位像我姨媽那樣的病人,她把做彌撒和做晚禱的時候所發生的事情告訴我的萊奧妮姨媽。她本來有一筆老東家給的年金養老,不過她倒不輕視撈外快,常常到本堂神甫或者貢佈雷僧侶界的其他頭面人物那裡去搜羅些內衣被單來漿洗。她身穿披風,頭戴白色小便帽,打扮得跟吃教會飯的人差不多。皮膚病使她的一部分面頰和彎曲的鼻樑呈現鳳仙花那樣鮮艷刺目的桃紅色。她的來訪一向是萊奧妮姨媽的一大樂事,因為除了本堂神甫之外,姨媽早已把其他客人逐個拒之於門外了,她認為那些人錯就錯在屬於她所憎惡的兩類人之列:第一類人最差勁,是姨媽首先要甩開的,他們勸她不要「顧影自憐」,還鼓吹「陽光下走走,吃點帶血的烤牛肉,比臥床和服藥對她更有補益」之類的邪端異說,儘管有人採取消極態度,只以某種形式的沉默表示不贊成姨媽的做法,或者笑笑表示懷疑;至於另一類人,看來真以為姨媽的病情比她自己估計的還要嚴重,至少同她自己所說的一樣嚴重。比如,姨媽幾經斟酌,聽從了弗朗索瓦絲殷切的勸說,允許他們上樓來看望她,他們中就有人表現得太辜負姨媽的抬舉,居然怯生生地說:「您不認為遇到好天氣出去稍微活動活動會好些嗎?」有人倒相反,聽姨媽說罷,「今天我很不好,很不好,要完了,可憐的朋友們呀」,他們竟接茬說:「啊!身體不好嘛!不過您這樣也還能拖一陣呢。」上述兩種人,雖然表現不同,有一點倒肯定一樣,那就是從此被拒於門外。當我的姨媽從床上看到聖靈街有這號人顯然正前來看她,當她聽到門鈴己被拉響時,她的臉上頓時出現害怕的表情。如果說,弗朗索瓦絲見此情狀覺得有趣,那麼,她更為姨媽總有巧妙辦法把他們打發走而拍手稱快,更為他們沒有見到姨媽,反而碰了一鼻子灰而樂不可支。她打心眼兒裡佩服我的姨媽,她認為自己的女東家比那些人要優越,所以才不願讓他們登門。總而言之,我的姨媽既要求人家贊成她臥床服藥的做法,又要求人家同情她的病痛,還要求人家說些寬心話,擔保她早晚會康復。  
  而歐拉莉對此最在行。我的姨媽儘管一分鐘之內能說上幾十遍:「我完了,可憐的歐拉莉,」歐拉莉準能答上幾十遍:「奧克達夫夫人,您對自己的病知道得這麼透徹,那麼您準能活上一百年,就像昨天薩士蘭夫人對我說的那樣。」(歐拉莉的堅定不移的信念之一,就是認準了薩士拉夫人其實叫薩士蘭夫人,儘管經驗無數次地對她進行糾正,仍不足以打破她的這一信念。)  
  「我倒不求活上一百年,」我的姨媽說;她不喜歡人家用確切的日期來判定她能有的壽限。  
  此外,歐拉莉還善於給我姨媽解悶,又不讓她累著。這是誰都沒有的本領。所以她的來訪對於姨媽來說是莫大的愉快。她每星期天必來,除非有意外事纏身。對歐拉莉又將來訪的期望,開始著實讓我姨媽高興好幾天,可惜這很快就轉化為痛苦,就像挨餓的人餓過了頭,雖說歐拉莉才晚來一小會兒。等待歐拉莉的興奮心情拖延過久就變成不堪忍受的折磨:我的姨媽不停地看鐘點、打哈欠、一陣陣感到心力交瘁、支持不住了。要是歐拉莉來訪的門鈴聲直到天黑,在我的姨媽已無指望的時候才打響,她反倒感到傷心難受了。事實上,每個禮拜天,她最牽腸掛肚的一件事不過是歐拉莉的來訪。吃罷午飯,弗朗索瓦絲急於等我們早早離開飯廳,她好趕上樓去「忙乎」我的姨媽。但是(尤其自從晴朗的天氣在貢佈雷定居下來之後),當正午時分的崇高的鐘聲給聖伊萊爾塔樓上音響的王冠綴上十二朵轉瞬即逝的小花、使裊裊餘音在我們的餐桌邊、在也是親切地來自教堂的聖餅的附近,繚繞縈迴了很久之後,我們仍久久地坐在飾有「一千零一夜」圖畫的平底碟前懶得動彈,因為炎熱,尤其是因為吃得太飽,我們無力離席。所謂太飽,因為,除了雞蛋、排骨、土豆、果醬、烤餅等幾道已經不必預告、每餐必備的食品外,弗朗索瓦絲還根據莊稼地和果園的收成,海鮮捕撈所得,市場供應,鄰里饋贈,以及她自己的烹調天才所能提供的東西,另外添幾道菜,因此,我們的食譜,就像十三世紀人們在大教堂門上雕刻的四面浮雕一樣,多少反映了一年四季和人生興衰的節奏。添一條鮮魚,因為魚販子擔保它特別新鮮;添一隻火雞,因為她趕巧在魯森維爾的市場上碰上一隻肥美的;添一道骨髓薊菜湯,因為她以前沒有用這種做法給我們做過;添一盤烤羊腿,因為去外面透過新鮮空氣之後一定胃口大開,況且到吃晚飯足足有七小時,有足夠的時間把羊腿烤到骨脫肉酥;菠菜是為了換換口味;杏子是因為剛剛上市,街上還難得見到;醋栗是因為再過半個月就吃不上了;草莓是斯萬先生特意送來的;櫻桃是園子裡那棵兩年不結果的櫻桃樹又重新結出第一批果實;奶酪是我一向愛吃的;杏仁糕是她昨天定做的;奶油圓球麵包倒是我們的貢獻。上述各道食品吃罷之後,專為我們做的、特別是專門獻給我的識貨的父親品嚐的巧克力冰淇淋端了上來,那是弗朗索瓦絲別出心裁、精心製作的個人作品,就像一首短小、輕盈的應景詩,其中凝聚著作者的全部才智。誰要是拒絕品嚐,說什麼「我吃完了,不想吃了」,誰就立刻淪入「大老粗」之列,正等於藝術家送他一幅作品,明明價值在於作者的意圖和作者的簽名,他卻只看重作品的重量和作品所用的材料。甚至在盤子裡留下一滴殘汁,也是不禮貌的表示,其程度相當於沒有聽完一首曲子,就當著作曲家的面站起來就走一樣嚴重。  
  我的母親終於對我說:「得了,別沒完沒了地在這兒呆著了,要是你嫌外面太熱,就上你自己的房間去,但是你得先透透空氣,免得一離開餐桌就看書。」我於是坐到水泵和水槽附近的一條沒有靠背的長凳上去。水槽象哥特式的井欄,雕有好幾條火龍的圖案,粗糙的石面上刻下了火龍的流線型的、包含寓意的體態,十分生動。長凳恰好在一株丁香樹的樹蔭下;園子的這個角落有一扇便門開向聖靈街;在一片荒蕪的土地上,矗立著一座獨立的建築,突出在正屋之外,門前有兩級台階,那是廚房外做粗活的小屋。從外面看去,可以影影綽綽看到裡面的地上鋪著斑岩一般閃閃發光的紅色石板,這小屋與其說是弗朗索瓦絲的「洞府」,倒不如說更像供奉維納斯女神的小廟,裡面堆滿了奶製品商人、水果店老闆、菜販子等人送來的供品,他們有些是從相當遠的村落來的,就為了給「女神」獻上他們田園裡的時鮮。小屋屋脊上總有一隻鴿子在咕咕啼叫。  
  早先,我並不在這小廟周圍的神聖的樹林中久留,因為我在上樓讀書之前,總要先到外祖父的兄弟阿道夫外叔祖父居住的樓下那間起坐間去呆一會兒。阿道夫外叔祖父是位老軍人,以少將銜退休。他那間屋子難得照進陽光,即使窗戶大開,聽憑外面的熱氣進去,屋裡也仍然無窮無盡地散發出一股幽幽的涼氣,既有林區的風味,又有王政時代的盎然古風,好比走進獵場的廢棄的樓閣,能讓人的嗅覺久久地沉醉於夢境之中。但是,我不進阿道夫外叔祖的單間已有很多年了,因為他同我們家發生過一場誤會,不再來貢佈雷小住。這事是由我惹起的,經過情形如下:  
  在巴黎的時候,家裡每個月派我去看他一兩次,那時他總是剛吃完午飯,穿著家常便服,侍候他的僕人穿的是紫白兩色相同的條紋布工作服。外叔祖父咕噥著埋怨我好久沒來看他了,沒人理他了;他給我吃塊杏仁餅或者一隻桔子,我們穿過一間客廳,那裡從來也沒有人會停下坐一會兒;客廳裡沒有爐火,牆上裝點著鍍金的裝飾線腳,天花板刷上藍色,說是模仿天空;傢俱都蒙上了緞面墊套,跟外祖父家一樣,只是這兒用的是大黃緞面;我們經過客廳,走進被外叔祖父稱為「工作室」的那個房間。只見牆上掛了幾幅版畫,大凡是黑色襯底上有一位豐滿、肉感、皮色粉紅的女神,或駕一輛戰車,或踩一隻圓球,或在額前綴有一顆五角星;第二帝國時期這類畫很受歡迎,因為一般認為畫裡有一種龐貝的情調。後來人們很討厭這類畫,有人之所以又開始喜歡起來,雖然說法不一,其實只有一個原因:這類畫具有第二帝國的情調。我同外叔祖父一直坐在這裡,直到他的聽差替車伕來問什麼時候用車。外叔祖父沉吟良久,在一邊納罕的聽差如果稍有動彈,彷彿就會擾亂他沉思似的,於是他只得全神貫注地等待他作出始終如一的回答。外叔祖父經過一番周密的斟酌,終於說出了從來不變的決定:「兩點一刻」。聽差驚訝地重複了一遍,但決無二話:「兩點一刻?……好,我告訴他去。」  
  在那個時期,我熱愛戲劇,但這只是柏拉圖式的愛,因為我的父母還一直沒有允許我去看戲,所以我把看戲的樂趣,想像得相當不符合實際;我幾乎以為每個觀眾眼中的舞台布景,都像是通過立體鏡才看到似的,只為他一個人存在,儘管同其他觀眾所看到的上千種其他景象大致一樣,但各人所見只屬各人。  
  每天上午,我都要跑到廣告亭去看看又有什麼新戲預告。每一出預告的新戲都給我的想像提供種種夢想,而天下最無利害關係又最令人開懷的,莫過於這些夢想了;同組成劇名的每一個單字緊密相關的形象,還有墨跡未乾、被漿糊弄得鼓鼓囊囊的海報的顏色,更助長了我的想像。海報上劇名赫然在目,除了《賽薩·奚羅多的遺囑》或《歐迪普斯王》之類的古怪劇目外(這類劇目不會出現在「喜劇歌劇院」的綠色海報上,而只出現在「法蘭西喜劇院」的酡紅色的海報上),最大相逕庭的要算《王冠上的鑽石》和《黑色的多米諾骨牌》這兩出戲的海報了:一張是發亮的羽白色,另一張像帶有神秘色彩的黑緞。我的父母向我宣告:我第一次去劇院,必須就這兩出戲中選一出。於是我接連對它們的劇名進行鑽研,因為我的有關這兩出戲的全部知識只是它們的劇名。我殫精竭慮地想逐一抓住它們可能給我帶來的樂趣,然後進行比較,最後我費足力氣,把一齣戲想像成光采奪目、氣宇軒昂,另一齣戲則溫情脈脈、纏綿悱惻,結果我還是不能決定我的取捨,正等於上最後一道甜食時,問我要牛奶米糕還是要奶油巧克力一樣。  
  我與我的同學們談論演員,雖然那時我對演技還一無所知,卻認為在藝術藉以體現的一切形式中,演技是首要的形式,通過演技,我才第一次感受到什麼是藝術,同樣一段台詞,這位演員和那位演員在朗誦方法和聲調處理方面各不相同,我覺得其中最瑣細的差別都具有無法估量的意義。我根據有關這一演員和那一演員的傳聞,把他們按才藝的高低排了個先後,這些名單我成天獨自默誦,最後在我的腦海中凝固,像結成了硬塊,弄得我頭腦僵硬。  
  後來,我上中學,每當我趁老師轉身的機會同一位新朋友竊竊私語時,我的第一問題總是問他是否去過劇院,是否認為最了不起的演員是戈特,其次是德洛內,等等。倘若他認為法布夫爾不如迪龍,或者德洛內名列戈克蘭之後,那時我的心目中戈克蘭便失去磐石般的堅固性,突然鬆動起來,退縮到二等,德洛內也取得了神奇的靈活性,豐富的活躍性,而屈居第四;這樣的變動使我的頭腦得到軟化,得到滋養,竟有繁花似錦、生動活潑之感。  
  雖說我對演員們如此著迷,雖說有一天下午我見到莫邦從法蘭西劇院出來頓時感到愛的激動和愛的痛苦,但是當我見到某家劇院門前某位赫赫巨星的大名燁燁生輝,當我見到一輛馬頭上綴滿玫瑰花的雙座轎車從街上馳過,車窗裡露出一位據我想可能是演員的女子的倩影,那時我內心的激盪更久久不能平息,我多麼無能為力地、多麼痛苦地努力設想她們的私生活啊!我雖把最有名的女演員按才藝的高低排出如下的名次:薩拉·貝恩納特,拉貝瑪,巴代,瑪德萊娜·布洛昂,霞娜·薩馬裡,但是,無論先後我對她們全都關心。我的外叔祖父認識不少女演員和一些「交際花」,我分辨不清後者同女演員的差別。他把她們請到家中作客。我們之所以只在某些日子去看望他,是因為其他日子有那些女客登門,家裡人一向不願與她們打照面。至少我們家持這一主張,因為從我的外叔祖父那方面說,他跟那些可能從來沒有結過婚的風流寡婦、跟那些雖大名鼎鼎、其實出身靠不大住的伯爵夫人過於隨便的態度,他把她們介紹給我的外祖母時所說的奉承話,或者他把祖傳的首飾送給她們,以巴結討好,等等,早已不止一次引起他同我的外祖父之間的齟齬。平日交談中如果出現某位女演員的名字,我常聽到我的父親笑著對我的母親說:「這是你叔叔的一位女朋友。」當時我想,有多少大人物恐怕開始一連好幾年都巴結不上那樣的女人,給她寫信不理,登門拜訪,她又打發門房拒之門外:我的外叔祖父倒說不定有辦法讓我這樣初出茅廬的青年免受這番折騰,他可以在自己的家裡把我介紹給許多人都無法接近、但對他來說卻是知心朋友的女演員。  
  因此——我借口有一門課改了時間,不僅已經耽誤了我好幾次不能去看外叔祖父,而且以後還會沒有空去——有一天(那並不是專門留給我們去看他的日子),我們家午飯比平時吃得早,我便趁機上街,並沒有去看家裡允許我單獨去看的新戲海報,而是一口氣跑到了外叔祖父那裡。我注意到他家門口停著一輛雙駕馬車,馬的護眼罩上,跟車伕上衣的扣眼上一樣,搖著一朵紅色的康乃馨。我從樓梯上就聽到一個女人的嬉笑聲,等我一拉門鈴,裡面的聲音反而戛然而止,一片寂靜之後是連續的關門聲。聽差終於出來開門見到是我,顯得很尷尬,聲稱我的外叔祖父現在正忙著,恐怕抽不出身來見我。他正打算進去稟報,只聽到裡面傳出剛才的女人的聲音:「啊,不!讓他進來;一分鐘就行,我一定會很高興的。從您的寫字檯上的那張照片來看,他跟他的媽媽,也就是您的侄女,長得很像,您的侄女的照片挨著的那張照片不就是他嗎?我倒是想要見見這孩子,哪怕見一面呢。」  
  我聽到我的外叔祖父咕噥著表示不高興;最後,聽差請我進去。  
  桌子上,有一盤跟平時一樣的杏仁餅,我的外叔祖父仍穿著那件家常便服,但是在他的對面,坐著一位身穿粉紅色絲綢長裙、脖子上掛著一條長長的珍珠項鏈的年輕女子,她正把最後一瓣桔子放進嘴裡。我一時拿不定主意,不知該稱呼她夫人還是小姐。我憋紅了險,不敢朝她那面看,生怕同她答話。我過去親了親外叔祖父。她笑咪咪地望著我。我的外叔祖父對她說:「這是我的侄外孫,」既沒有告訴她我姓什麼,也沒有把她的名字告訴我,大約是因為自從同我的外祖父發生過齟齬之後,他盡可能避免家庭成員同他的這類朋友接觸。  
  「他長得多像他的母親,」那女的說。  
  「您也不過是在照片上見過我的侄女。」我的外叔祖父連忙粗聲粗氣地接口道。  
  「對不起,親愛的朋友,去年您生病的時候,我在樓梯上曾經同她照過面。確實,我也只是一閃而過地瞅了一眼,你們這兒的樓梯又那麼黑;但是,這一眼足以使我對她欽佩了。這瘦小的年青人眼睛長得挺美,還有這兒,」她說著,用手指劃了一下額頭下面,「您的侄女兒是不是跟您同姓?」她問我的外叔祖父。  
  「這孩子更像他的父親,」我的外叔祖父咕噥著說:他既不想提到我媽媽的姓,以間接的介紹我,更不想作進一步的說明,「他完全像他的父親,也像我故世的母親。」  
  「我不認識他的父親,」穿粉紅色長裙的女子微微歪著腦袋說道,「也從來沒有見過您那位故世的母親。我的朋友,您一定記得,咱們是在您遭受喪母之痛後不久才相識的。」  
  我感到有些失望,因為這位少婦同我在家裡見到過的其他標緻女子,尤其是同我每逢大年初一都要去拜年的一位表親家的千金並無二致。我的外叔祖父的這位女朋友,除了衣著更為講究之外,那眼神也同樣機敏而和善,表情既坦城又動人。我在她身上沒有發現女演員照片上一般有的那種使我傾慕的舞颱風度,也沒有看到應該同她的私生活相呼應的那種妖媚的表情。我難以相信她竟是交際花,而且如果我沒有見到門口停著的那輛雙駕轎車,沒有見到她那身粉紅色的絲裙和那串珍珠項鏈,沒有早就聽說我的外叔祖父盡結識些最高級的交際花,我恐怕更難相信眼前這位風韻不俗的女子就是其中的一位。但是,我不明白的是供她們住華屋、坐轎車,讓她們打扮得珠光寶氣,不惜為她們傾家蕩產的金屋藏嬌的百萬富翁,又怎能從這樣平凡、這樣規矩的女子那裡得到愉快呢?然而,想到她們私生活應有的情狀,我更為她們的不道德感到迷惑不解。如果這種不道德具體化為一個特殊的形象出現在我的面前,那麼這種不道德就會像一部小說、一件醜聞的隱秘部分那樣地不露痕跡。但恰恰是那件醜聞使她們脫離了中產階級的家庭和她們待人和善的父母,使她們扶搖直上地變為一代佳麗,出入交際場所,贏得顯赫的名聲。眼前的這位女子,面部表情和說話的聲調同我所認識的其他許多婦女並無兩樣,這就使我不由得把她看作良家千金,其實她早已無家可依了。  
  這時我們已經走進外叔祖父的工作室。我的外叔祖父請她抽煙,只因有我在場,他多少顯得有些尷尬。  
  「不,」她說,「親愛的,您知道我只抽得慣大公爵送給我的那種煙卷。我跟大公爵說了,您也饞那種煙卷,」說著,她從煙盒裡掏出好幾支印有金色外文字樣的紙煙。忽然,她又說:「我一定在您這裡見到過這孩子的父親,他不就是您的侄女婿麼?我怎麼能忘呢?他那樣和氣,我覺得他文雅極了。」她說得既謙虛又熱情。但是,我深知父親待人一向矜持冷漠,想到他當時一定繃著臉皮,現在卻被說成文雅極了,我不禁狼狽不堪,因為他很可能表現得並不風雅,這種過高的評價,同他在禮節方面的欠缺實在太不相稱。後來我才體會到,這些既無所事事又用心良苦的婦女所扮演的角色,其魅力之一正在於此:她們以她們的熱情、她們的才能,以及優美的感情所具備的一種夢境和她們不必破費便可輕易到手的一種金玉般的華彩,像名貴而細巧的嵌飾,把男人們毛糙而缺乏磨礪的生活裝綴得富麗堂皇。對於夢境,她們同藝術家們一樣,既不追求實際價值,也不讓它局限於現實生活,例如我的外叔祖父穿著寬鬆的便服在吸煙室中接待的這位女士,她以嬌美的體態,粉紅色的絲綢長裙,週身的珠光寶氣,以及她同大公爵的交情所散發出來的那種高貴氣派,給煙霧繚繞的室內增添了異樣的光輝;同樣,她隨口說了句對我父親的評價,說得非常講究,使這句話別具一格,有一種高雅的意味,再加上她以亮晶晶的目光看上一眼,等於給這句話鑲上一顆光華熠熠的鑽石,其中既包含謙恭之意,又透出感激之情,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便成了一件藝術珍品,一件「文雅極了」的寶貝。  
  「好吧,孩子,你該回去了,」外叔祖父對我說。  
  我站起來,克制不住想去吻一下粉衣女郎的手,但,我覺得這樣做恐怕過於孟浪,簡直類似搶劫。我的心怦怦亂跳,心裡盤算著:「該做還是不該做?」後來,我不再考慮該做什麼,而是能做什麼,我以一種盲目的、反常的動作,連剛才我找到的有利於這樣做的種種理由也全都拋置不顧了:我上前抓住她伸過來的手,把它送到我的唇邊。  
  「他多可愛啊!已經知道巴結女人喜歡了,這是跟他的外叔祖父學的。將來准成為十全十美的紳士,」她又咬文嚼字地加上這麼一句,故意把紳士這個詞兒說得帶點英國口音。」用跟我們一衣帶水的英國鄰居的話來說,哪天他能不能過來喝a cup of tea?1到時候,上午給我發一封『藍箋』2就行了,我准來奉陪。」  
  當時我還不知道「藍箋」是什麼意思。她的話我有一半聽不懂。我怕有些問話若不回答會有失禮貌,所以我始終全神貫注地聽,結果感到非常吃力。  
  「不,不,這不可能」我的外叔祖父聳聳肩膀,說道,「他忙得很,他很用功。他的功課門門得獎。。他又低聲地——聲音壓得很低,怕我聽見後糾正——補充說道。「誰說得準呢?也許他將來是雨果第二,或是福拉貝爾3之類的人物。這您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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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英語:一杯茶。  
  2藍箋:市內電報的俗謂。  
  3福拉貝爾(1799—1879),法國歷史學家,1848年任公共教育部長。  
  「我崇拜藝術家,」粉衣夫人答道,「只有藝術家才瞭解婦女……只有他們和您這樣出類拔萃的人才理解我們。原諒我的無知,朋友,福拉貝爾是何許人?就是您房裡玻璃書櫃上的那幾本燙金的書籍的作者麼?您知道,您答應借我看的,我一定小心翼翼地愛護書籍。」  
  我的外叔祖父最討厭借書給別人,因而沒有接話。他一直把我送到過廳。對粉衣夫人的愛慕弄得我暈頭轉向,我發瘋似地吻遍了我外叔祖父沾滿煙絲的兩邊腮幫。他相當尷尬地暗示我:希望我最好不要把這次來訪告訴家裡,但他又不敢明說。而我呢,我熱淚盈眶地向他表示:他對我的一片好心,我銘感至深,總有一天要想辦法報答。我倒確實銘感至深:兩小時之後,我先是說了些閃爍其辭的話,後來覺得並沒有讓我的父母明確地認識到我新近得到的器重,於是我想倒不如把話挑明,乾脆把兩小時以前去外叔祖父家的經過,詳詳細細地告訴他們,我沒有料到這樣做會給外叔祖父招引是非。我本來沒想給他添麻煩,怎麼能料到這一著呢?我不能想像我的父母能從中找出毛病,因為我並不認為有什麼不對,不是每天都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嗎?——一位朋友來請求我們千萬別忘了代他向某某女士表示歉意,因為他本人無法給她投書致意,而我們經常不把這種事放在心上,認為那位女士未必把他的沉默看得多重要,我們不常得轉致歉意能有多大意義。我也跟大家一樣,總把別人的腦海想像成一件來者不拒的容器,對於注入的東西不會有什麼特殊的反應;我從不懷疑,始終以為我把在外叔祖父家結識新朋友的消息灌進我父母的腦海,也就能如願以償地把我對這次介紹的善意判斷轉達給他們了。不幸的是我的父母在評價我的外叔祖父的行為時所遵循的原則,同我的期望完全南轅北轍。我的父親和我的外祖父向我的外叔祖父提出措辭激烈的質問;我是間接聽說的。幾天以後,我在街上迎面遇到我的外叔祖父,他正坐在一輛敞篷車上。我感到痛苦、後悔、對他不起,我真想把這些感受告訴他。但我內疚之深、銘感之深,決不是摘帽致意所能表達的;我覺得這反倒會顯得小家子氣,甚至可能讓外叔祖父看不出我對他感恩戴德只以為我用通常的禮貌敷衍罷了。我決定免去這種不足以表達我內心感情的舉動,我把臉扭了過去。我的外叔祖父卻以為我為了服從父母的命令才不理他的,因此他對我的父母記恨在心。好多年後他才死去,我們一直沒有再去看望他。  
  所以,我就不再進入已經關閉的阿道夫外叔祖父的那間休息室了。我只在廚房外的小屋周圍留連。這時弗朗索瓦絲出現在小廟前的平台上對我說:「我讓幫廚的女工一會兒把咖啡和熱水端去,我要趕緊去侍候奧克達夫夫人。」聽她這一說,我決定回屋,直接到我的房裡去讀書。幫廚的女工是個有名無實的角色,是個常設的職位,承擔著始終如一的任務,它通過體現它存在的一連串暫時的形態,保證了某種連續性和同一性,因為從來沒有一個幫廚女工在我們家連續干滿兩年以上。我們吃了許多蘆筍的那個年頭,幫廚女工一般負責削蘆筍皮。那是一個病病歪歪的女人,我們在復活節前後到達貢佈雷的時候,她正懷著孕,而且已接近臨產期。我們甚至奇怪:怎麼弗朗索瓦絲還讓她走那麼多路,幹那麼多活,因為她的身前掛著的那只日見飽滿的包袱,雖然有寬大的工作服罩在外面,仍能讓人看出它已大到相當可觀的地步,況且她開始步履艱難了。她那身衣裳使人聯想到喬托1的壁畫中的幾位象徵性人物身上所穿的那種寬袖外套。這些壁畫的照片,斯萬先生曾經送給我過。使我們注意到這個特點的,也是他。每逢問起有關幫廚女工的近況,他總這麼說:「喬托的『慈悲圖』近況如何?」也確實,那可憐的女工因懷孕而發胖,一直胖到臉上,腮幫結實得堆起了橫肉,同畫裡那些更像接生婆的粗壯的處女們不相上下;在阿林娜聖母寺的壁畫中,她們是種種美德的化身。今天我才意識到,帕多瓦寺院裡的那些善惡圖,還從另一方面跟我們的幫廚女工相像。幫廚女工的形象由於腹部多了一件象徵而變得高大起來,但她本人顯然並不理解這一象徵,她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來傳達它的美和它的精神意義,似乎她只是抱著一隻普通的、沉重的包袱;同樣,阿林娜聖母寺裡那幅標題為「慈悲」的壁畫,顯然也沒有讓人家想到畫中那位結實的主婦形象正是慈悲這一美德的化身(在貢佈雷我的自修室的牆上就掛有這幅畫的複製品),看來那張結實而俗氣的面孔不可能表達任何慈悲的思想。多虧畫家別出心裁的獨創,她腳下明明踩著大地的寶藏,那表情卻完全像在踩擠紅的葡萄汁,或者更像跨上一堆裝滿東西的口袋往高處攀登;她把自己熱烈的心獻給上帝,說得更確切些,她在把心「遞」給上帝,就像廚娘把起瓶塞的工具從地下室的氣窗裡遞給正在樓下窗口向她要這件工具的人。「貪慾」這幅壁畫,倒也許把貪慾的某種表現,描述得更為露骨。但是,象徵也還是佔據太多的地盤,而且表現得過於真實。對準「貪慾」的嘴唇嘶嘶吐芯的蛇被畫得很粗,把「貪慾」張得大大的嘴巴整個填滿;為了把蛇含進嘴裡,她的面部的肌肉全都鼓起來了,就像小孩兒吹氣球一樣,「貪慾」的注意力也引動了我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嘴唇的動作上,沒有給貪婪的思想留下多少迴旋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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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喬托(1266—1337):意大利畫家。他的體積感、空間感以及對自然景物的偏愛,使他成為意大利繪畫發展史上那一階段的代表。他為帕多瓦的阿林娜聖母寺所作的壁畫(約於1303至1305年間),是他傳世的傑作之一。  
  儘管斯萬先生對喬托的這幾幅壁畫推崇備至,我卻在很長一段時期內無心欣賞;他送給我之後就一直掛在自修室牆上。「慈悲圖」上沒有慈悲;「貪慾圖」則像僅在醫學書上才能見到的插圖,類似聲門或小舌如何受到古瘤的壓迫,或者外科醫生的器械如何插進口腔;而那位象徵正義的女子,面色灰暗,五官端正而表情嗇刻,這恰恰是我在做彌撒時所見到的貢佈雷某些相貌漂亮、感情貧乏、虔誠刻薄的中產階級小姐、太太們的寫照,而她們中有些人早就充當了不正義的後備軍。後來我才懂得,這幾幅壁畫之所以詭譎離奇得動人心魄,具有特殊的美,是因為象徵在其中佔據了主要的地位;事實上象徵並沒有作為象徵來表現,因為象徵化的思想是無法表現的,在這裡它是作為真實的來表現的,表現為具體的感受或物質的動作,這就使作品的含義更切題,更準確,也使作品的教益更實惠,更驚人。在可憐的幫廚女工的身上,情況也一樣,人們的注意力不也是一再被日益變大的肚子吸引過去嗎?還有,人之將死,想到的往往是實際的、痛苦的、昏暝莫辯的腑臟深處,往往想到死亡的陰暗面,這恰恰是幫廚女工所呈現的模樣:她使我們嚴峻地感覺到這一面的存在,與其稱之為死亡的抽像觀念,倒不如說它更像一個要把我們壓扁的包袱,一種令人喘不過氣來的絕境,一種急需痛飲的乾渴。  
  帕多瓦寺院中的善惡圖,肯定包含許多現實成分,因為在我看來,它們活生生得像我們家的懷孕的幫廚女工;而且我覺得那位女工身上也存在豐富的寓意。一個人的靈魂往往不參與通過自己才得以表現的美德,這種不參與(至少表面如此),除了有其美學價值外,也還包含一種真實,一種即使不是心理學的、起碼也是面相術方面的真實。後來,我在實際生活中,曾多次有機會遇到過一些真正神聖的悲天憫人的化身,例如修道院裡的僧尼。他們一般看來都興致勃勃,講究實惠,像忙忙碌碌的外科醫生,既不動感情又果斷利索,面對著人類的苦難,他們的臉上並無絲毫憐憫、同情的表示,也不怕去觸及人們的痛處,那是一張張沒有柔情、令人生畏的臉,因真正的善良而變得格外崇高。  
  幫廚女工先端上咖啡(用我母親的話來說,只配叫熱水),然後又把熱水(其實勉強有點熱氣)送到我們房裡,這就無意中象謬誤通過對比襯托出真理的光輝那樣地更顯示出弗朗索瓦絲的高明優越之處,那時我早已拿著一本書躺在我自己房裡的床上了。幾乎全都合上的百葉窗顫顫巍巍地把下午的陽光擋在窗外,以保護房內透明的涼爽,然而,有一絲反光還是設法張開黃色的翅膀鑽了進來,像一隻蝴蝶一動不動地歇在百葉窗和玻璃窗之間的夾縫裡。這點光亮勉強夠我看清書上的字跡,只有神甫街上加米拍打箱櫃灰塵的聲音,才讓我感到外面的陽光有多燦爛(弗朗索瓦絲告訴加米:我的姑姑不在「休息」,可以暫勿噤聲)。那一聲聲拍打,在炎熱季節特有的訇然傳音的大氣中迴盪,彷彿抖落下無數艷紅色的星雨,一顆顆飛向遠方。此外,還有一群蒼蠅,像演奏夏季室內樂似的在我的眼前演奏它們的小協奏曲,倒跟你在盛夏季節偶爾能聽到樂師們演奏的曲調並不一樣,但是能讓你接著聯想到人間的樂聲;這種音樂由一種更加不可缺的紐帶把它同夏季連繫在一起:它從晴朗的日子裡誕生,只能同晴朗的日子一起復活,它蘊含著晴朗的精魂,不僅能在我們的記記中喚起晴朗的形象,還能證實晴朗已經歸來,確實就在外面,而且已瀰漫人間,唾手可及。  
  我的房裡的這種陰暗的清涼,就像大街陽光下的蔭涼處,也就是說,雖暗猶明,同陽光一樣明亮,並且給我的想像展示出夏季的全部景象;而倘若我在外面散步,我的感官恐怕也只能品享到其中的一些片斷;因此,這種幽暗,同我的休息十分合拍,對於常常被書中的驚險故事所激動的我,休息也只象放在流水中一動不動的手掌,經受著急流的衝擊和搖撼。  
  但是,我的外祖母,即使天氣熱得彤雲四起,即使暴雨驟來或者只是落下幾滴雨點,她都要苦苦勸我出去走走。哪怕我不肯放下手裡的書本,至少也得到花園裡去閱讀,坐在栗樹下那個用草蓆和苫布搭成的涼棚裡;我自以為那裡足可避人耳目,躲過偶爾有人來訪的干擾。  
  我的思想不也像一個隱蔽所麼?我躲在裡面感到很安全,甚至還可以看看外面發生的事情。當我看到外界的某一件東西,看到的意識便停留在我與物之間,在物的周圍有一圈薄薄的精神的界線,妨礙我同它直接接觸;在我同這種意識接上關係前,它又彷彿飄然消散,好比你拿一件熾熱的物體,去碰一件濕淋淋的東西,熾熱的物體接觸不到另一件東西上的潮濕,因為在觸及前水分總是先已氣化。我在讀書的時候,我的意識同時展現出多種不同的情景,它們斑駁陳雜地彷彿組成一幅五光十色的屏幕,上面展示出埋藏在我內最深處的種種願望,乃至於我在這花園角落裡眼前所見的純屬外觀的各類景象之中,最切近我內心深處、並不斷活動著又統帥其餘一切的,是我的信念和我的願望:我相信我正讀著的那本書裡有豐富的哲理,蘊藏著美,我但求把它們佔為己有,不管那是本什麼書。因為,即使那本書我是在貢佈雷鎮上的博朗士雜貨鋪跟前一眼瞥見之後買的,那鋪子離我家較遠,弗朗索瓦絲不可能像上加米雜貨鋪那樣去那裡買東西,但他們的書籍品種比較齊全,趕得上文具店和書店,門口的那兩扇門板,比教堂的大門更神秘,更引人浮想聯翩,上面琳琅滿目地掛著許多期刊和小冊子,我發現那本書就掛在其間,我之所以選中它,是因為早先聽到老師或者某位同學提到過,當時在我的心目中,那位同學看來已經深得真和美的奧秘,而我對真和美還只有模糊的感覺,只有一知半解,認識真和美是我的思想所追求的目標,雖然不很明確,我卻念念不忘。  
  我在閱讀的過程中,這一中心信念不斷地進行由表及裡和由裡及表的運動,以求發現真理,隨著信念而來的是我積極參與的活動所產生的內心激盪,因為那些天下午我的曲折經歷,常常比一個人整整一生的經歷更為豐富、更為充實。我說的是我讀的那本書裡發生的種種事情;的確,受事件影響的人物,正如弗朗索瓦絲所說,並非「實有其人」。但是,一位真實人物的悲歡在我們心中所引起的各種感情,卻只有通過悲歡的具體形象作媒介,才能得到表現;第一位小說家的聰慧之處就在於他瞭解到在我們激情的機制中,既然形象是唯一的要素,那麼乾脆把真實人物排除掉的那種簡化辦法,就是一項決定性的完善措施。一個真實的人,無論我們對他的感情有多深,總有相當大一部分是我們感官的產物,也就是說,我們始終無法看透,總有一種僵化的份量是我們的感覺所抬不動的。遇到有什麼不幸落到這人的頭上,我們固然也能為之而傷心,但是我們心目中他所遭受的不幸其實不過是整個不幸概念中的一小部分而已;甚至他本人也只能感受到整個概念的一部分。小說家的創舉在於想到用數量相當的抽像部分,也就是說,用靈魂可以認同的東西來替換靈魂無法看透的部分。既然我們已經把這些新形態下的人物的舉止和感情化作了我們自己的舉止和感情,既然這些舉止和感情是在我們的內心得到表現的,而且,當我們心情激盪地翻閱書中一頁又一頁的文字時,書中人物的舉止和感情在我們的內心控制了我們呼吸的急緩和目光的張弛,那麼,表面上的真實與否又有什麼要緊呢?小說家一旦把我們置於那樣的境地,也就是說,同純屬內心的種種境界一樣,凡喜怒哀樂、七情六慾都得到十倍的增長,那麼,他寫的那本書就會像夢一樣攪得我們心緒不寧,但是這比我們睡著時所做的夢要清晰明朗些,因而也留下更多的回憶,到那時我們的內心在一小時中可能經歷到的各種幸與不幸,我們在實際生活中或許得花費好幾年的工夫才能領略到其中的一二,而最激動人心的那些部分,我們恐怕終生都體會不到,因為幸也罷不幸也罷,在生活中都是緩緩地發生的,慢得我們無從覺察(例如:悲莫大於心死,可是我們只有在閱讀時、在想像中,才體會到這種悲哀;現實生活中心靈的變化同自然界的某些現象一樣,其過程相當緩慢,倘若我們有可能對變化中的每一個不同的狀態逐一進行驗證,那麼我們連變化的感覺都會喪失殆盡的)。  
  故事發生的環境已經不如書中人物的命運那樣深入我的內心,但它對我的思想的影響,卻遠比我從書上抬眼看到的周圍風物的影響要大得多。所以,有兩年夏天,我在炎熱的貢佈雷的花園中,就因為當時閱讀的那本書,我竟神往一片山明水秀的地方,希望在那裡見到許多水力鋸木廠,見到清澈流水中有好些木頭在茂密的水草下腐爛,不遠處有幾簇奼紫嫣紅的繁花沿著一溜矮牆攀援而上。由於我的思想中始終保留著這樣的夢,夢見一位女士愛我,所以我對那片山川的神往也同樣浸透了流水的清涼;而且無論我憶及哪位女士,那一簇簇奼紫嫣紅的繁花立刻會在她的周圍出現,好像專為她增添顏色似的。  
  這倒不僅是因為我們夢見的某個形象總是帶有明顯的特徵,總得到我們在遐想中偶爾襯映在這形象周圍的各種奇光異彩的烘托而顯得格外美麗,而是因為我讀的那些書裡所描述的風光,對於我來說,並非只在我的想像中才顯得更加瑰麗,它其實跟我在貢佈雷所見大同小異。由於作者的選詞遣句,由於我在思想上對作者的描述象對一種啟示那樣地虔信,書中的景物彷彿就是大自然本身的一個真實可信部分,值得細細玩味、深深探究。我當時所處的環境,尤其是我們的那座花園,經過我的外祖母所鄙視的那位四平八穩、毫無才情的園丁整治過之後,從來沒有給過我這樣的印象。  
  倘若我的父母允許我去實地考察我讀到的書中所描述過的那些地方,我倒真可以認為自己向掌握真理跨出了不可估量的一步。因為如果一個人感到始終置身於自己的心靈之中,那麼他不會覺得自己象置身於一座穩然不動的牢籠中一樣,而會覺得自己象同牢籠一起捲入無休無止的飛躍,力求衝出牢籠,達到外界,同時惶惶若失地始終聽到自己的周圍迴盪著一種聲音,它不是外界的迴響,而是內心激盪的共鳴。我們力求在因此而變得可貴的萬物中重新找到我們的心靈曾經投射其上的反光;我們失望地發現在自然中萬物彷彿失去了原先在我們的思想中由某些相近的觀念所賦予的魅力;有時我們把這種精神力量全都化為光華熠熠的機敏,以影響我們明知在我們身外卻又無法觸及的他人。因此,我之所以總是圍繞著我所愛的女人想像我最嚮往的地方,我之所以希望她來領我去遊歷那些地方,為我打開一條通往陌生世界的渠道,這並非出於偶然而簡單的聯想;不,因為我對遊歷和愛情的夢想只是我全部生命力所迸發出的同一股百折不撓的噴泉中的不同力矩罷了;今天我好比把一股表面看來屹然不動、映射出彩虹的水柱按不同高度劃分成幾截那樣,人為地把我的這股生命力劃分出不同的力矩。  
  我繼續出入於同時在我的意識中並存的各種境況,在得以展現那些境況的真實的視野之前,我終於得到了另一種快感,安坐的快感,呼吸新鮮空氣的快感,不受來客騷擾的快感,當聖伊萊爾鐘樓敲響下午一點,我更因發覺下午的時光已開始一截一截地被消耗而感到痛快,我數著鐘聲直到最後一響,計算已經消耗的總數。接著是漫長的寂靜,允許我在藍天下讀書的那一整段時間彷彿也隨之而開始,直到弗朗索瓦絲準備的那頓香噴噴的晚飯端上餐桌;我在閱讀時追隨書中主人公走南闖北弄得相當勞累,要由精美的晚飯來補償我的辛苦。每過一小時鐘聲響一次,彷彿上一次的鐘聲離眼前才不久;一次次的鐘聲在天上挨得很近,我簡直難以相信,在兩個金色的刻度之間,那短短的藍色弧線下,竟能容納下整整六十分鐘。有時候,敲得這麼勤的鐘聲,這一次比上一次多了兩響,那就是說這中間有一次鐘聲我沒有聽到,其間發生了什麼事對於我來說等於沒有發生;讀得入迷就跟睡得很實一樣具有神奇的魔力,我的耳朵象中了邪似的失去聽覺,寂靜的蔚藍色表盤上的金色的鐘點也抹得了無痕跡。星期天晴朗的下午多迷人啊!在貢佈雷花園的栗樹下,我精心地把個人生活中平庸的瑣事統統拋開,用另一種曲折的生活,不同尋常的追求來加以充實,我嚮往著一個被縱橫的流水滋潤和灌溉的地方。美麗的星期天的下午啊,當我一想到你們,至今猶歷歷在目,確實,當初我把書一頁頁往下讀的時候,白日的炎熱在逐漸消散的時候,你們就已經把那種不尋常的生活裹了起來,讓它逐漸地、一點一點地結晶。這個晶體變化極慢,裡面貫穿著枝頭的綠葉和你們靜悄悄的、迴盪著聲響的、香氣宜人的、透明的每一個鐘點。你們把那種生活保存了下來。  
  有幾次,下午三四點鐘光景,園丁的女兒發瘋似地奔跑,打斷了我的閱讀。她跑得撞倒了一棵桔子樹,自己也劃傷了手指,還磕掉一顆牙。只聽她喊道:「他們來了!他們來了!」她倒是為了讓弗朗索瓦絲和我及時趕去,別錯過看一場熱鬧。那幾天駐防部隊操練,要經過貢佈雷市鎮,通常他們走的是聖伊爾德迦爾特街。那時我們家的傭人們正擺開一排椅子,坐在鐵門外,觀看貢佈雷街上星期天的行人,同時也讓過往行人觀看他們。園丁的女兒從遠處車站大街的兩幢房屋的夾縫間,瞅見了盔甲的閃光。傭人們匆忙收拾椅子走進鐵門,因為經過聖伊爾德迦爾特街的全副戎裝的士兵隊伍將佔據整條街的寬度,馬隊幾乎要踩著人行道,擦過兩邊的房屋,浩蕩而去,就像洪水湧來,河床顯得過於狹窄,洪水難免溢出河堤。  
  「這些孩子怪可憐的,」弗朗索瓦絲剛剛趕到鐵門邊就已經流下眼淚來了,「可憐,他們的青春就像草場上的青草一樣,都要給割盡了。一想到這裡,我就像挨了一悶棍似的,」說著,她把手捂到胸口,以表示挨到悶棍的部位。  
  「看到這些小伙子捨生忘死,不是很壯觀嗎,弗朗索瓦絲太太?」園丁為了給她「鼓氣」,這麼說道。  
  他的話沒有白說。  
  「捨生忘死?可是人生在世,不求生還求什麼?生命是善良的上帝賜給我們的唯一的恩典,從來只有一次。唉呀!上帝呀!他們倒還真的捨生忘死!我在一八七○年見過;他們一個個都不怕死,那仗打得多慘!真是不折不扣的一群瘋子。再說,他們不用人家耗費什麼繩子來把他們絞死,他們哪是人呀,簡直是獅子。」(對於弗朗索瓦絲來說,把人比作雄獅並沒有絲毫恭維之意。)  
  聖伊爾德迦爾特街的彎拐得太小,我們無法看到隊伍從遠處浩浩蕩盪開來,而只是從車站大街那兩幢房屋之間的夾縫中看到陽光下金光珵亮的頭盔不斷地起伏而過。園丁本想看看是不是還有那麼多士兵要經過,可是日頭曬得太狠,他都渴了。於是,他的女兒象殺出重圍似地突然躥到街角,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從那裡帶回一瓶檸檬水和如下的消息:從梯貝爾齊和梅塞格裡絲那邊不斷湧來的士兵足有上千人哩。已經講和的弗朗索瓦絲和園丁討論起戰爭時期應該怎麼辦的問題來了。  
  園丁說:「您看到沒有?弗朗索瓦絲,革命總比別的戰爭強,因為一宣佈革命,只有願意上前線的人才去打仗。」  
  「啊!對了,至少我是這樣理解的,這乾脆得多。」  
  園丁認為戰爭一爆發,鐵路交通全都中斷。  
  「敢情,怕人乘火車逃跑唄,」弗朗索瓦絲說。  
  園丁說:「嗨!他們可壞了。」因為他認定戰爭只是國家用來作弄百姓的惡作劇,既然它有法子這麼辦,誰也就甭想溜掉。  
  但是弗朗索瓦絲要趕緊去侍候我的姨媽,我也要回到我讀的那本書裡去,傭人們重新在門外坐定,觀看由士兵們掀起的灰塵和激情慢慢消散,平靜下來很久之後,貢佈雷街上仍流動著不尋常的黑壓壓的人群,家家戶戶的門前都有一堆僕人,甚至主人坐著觀望,連平時門口沒有人的那幾家也不例外,他們象門檻外綴上的一條邊沿參差不齊的花邊,又像大潮過後留在海灘上的水藻、貝殼等物組成的一條斑斕如錦的綵帶。  
  除了那樣的日子外,我平日倒總能安心讀書。只是有一次,斯萬來訪,打斷了我的閱讀。當時我正在讀一位我以前從未拜讀過的作家貝戈特的作品,斯萬對我說的那番話,倒使我在很長一段時期內,不再在掛滿一簇簇紫花的牆邊發現我所夢見的婦女形象,而是在完全不同的背景上,在哥特式教堂的門樓前,浮現出她們的倩影。  
  我第一次聽到貝戈特的大名,是由一位比我大幾歲的同學告訴我的。他姓布洛克,我對他十分欽佩。他聽說我欣賞《十月之夜》,便哈哈大笑,對我說:「你居然對繆塞之流入迷,趣味夠低級的。他是壞蛋中的壞蛋,畜生中的畜生,不過我應該坦白承認,他,還有那個名叫拉辛的傢伙,他們一生之中倒是各寫下一句音韻鏗鏘的詩行,據我看,其最高價值在於它毫無意義可言。這就是『白淨的奧路索娜和白淨的加米爾』,另一句是『米諾斯和巴西法埃的女兒』。我的恩師,受到眾神寵愛的勒貢特老爹,在他的一篇文章中引用了這兩句詩,目的顯然是為這兩名惡棍開脫。順便說一句,我手頭倒有一本書,現在暫時沒有空讀,好像我的偉大的恩師曾經推薦過,他認為作者貝戈特寫得非常精細;雖然他有時候寬容得無法解釋,但他的話在我心目中等於德爾菲神廟1發下諭示,你讀讀這些抒情的散文吧,要是領受了太陽神的指點寫下《皆大歡喜》和《瑪紐斯獵犬》這兩篇韻文的音韻大師說得不假,那麼親愛的大師,你就能品嚐到奧林匹斯山上的瓊漿玉液了。」他起初用調侃的語氣要我稱他為大師,後來他也同樣稱我為大師,事實上,我們開這種玩笑多少有點意思,因為我們當時少年狂放,總認為稱呼什麼就真能成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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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古希臘供奉太陽神的神廟。古代希臘人每遇大事,即赴神廟以求神諭。  
  不幸的是,我一面同布洛克閒談,一面卻無法平息內心的混亂。他剛才說,美的詩句正因為它沒有含義才更美,而我只希望從詩中尋找到真理的啟示。我要他就此作出解釋。事實上,布洛克後來再也沒有被邀請到我們家來作客。開始他在我們家受到了熱情的款待。這倒是真的,我的外祖父說過,我只要跟同學中的哪一位關係更為密切,把他領到家來,那總是個猶太孩子。原則上他倒並不因此而不快——他自己的朋友斯萬也是猶太人血統,他認為一般說來我是在優秀的猶太孩子中選擇朋友的。所以每當我領來一位新朋友,他幾乎嘴裡都要哼哼《猶太女郎》中的那句歌詞「我們父輩的上帝喲!」或者「以色列,砸碎你的鎖鏈!」當然,他只哼哼調門,但是我怕我的同學聽出那段調門,給它配上歌詞。  
  我的外祖父在見到我的同學們之前,只要聽說他們姓什麼,儘管這些姓往往沒有猶太特點,他也不僅能猜到我的那位朋友是猶太血統(事實上也真是猶太血統),而且還能看到他家裡有什麼地方招人討嫌。  
  「今天晚上要來的你的那位朋友姓什麼?」  
  「姓迪蒙,外祖父。」  
  「迪蒙!哦!要當心哪!」  
  說著,他哼哼起來:  
  弓箭手們,嚴陣以待!  
  悄悄注視,切莫等閒。  
  待他巧妙地向我們提出幾個比較確切的問題之後,他叫出聲來:「當心啊!當心啊!」或者,如果他通過隱蔽的盤問,迫使已經進門的同學不知不覺自己說出是什麼出身,那時,他為了表明已經不再存有疑問,就索性一面看著我們,一面聲音輕得幾乎讓人聽不到地哼起這樣的歌詞:  
  怎麼,您把這膽怯的猶太佬  
  領到了我們這裡!  
  或者:  
  希布倫,親愛的山谷,我祖祖輩輩生息的地方。  
  還可能是:  
  是啊,我們是上帝優選的民族。  
  我的外祖父的這類小怪癖倒並不意味著對我的同學有任何惡意。我的長輩之所以不喜歡布洛克。那是另有原因的。他一開始就招我的父親討厭。那回,我的父親見他渾身濕透,關心地問道:  
  「布洛克先生,外面變天了麼?是不是下過一場雨?我真不明白,晴雨表上剛才表明是晴天呀。」  
  但他得到的回答卻是:  
  「先生,我絕對無法奉告是否下過雨,因為我一向把物質的瑣事置之度外,以至於我的感官已經不必告訴我晴雨之類的變化。」  
  布洛克走了之後,我的父親對我說:「可憐的兒子,你的那位朋友是白癡。笑話!他居然都無法告訴我天晴天雨!這真是有意思極了!他是呆子!」  
  後來布洛克又惹得我的外祖母不高興,因為吃罷午飯,她說她有點不舒服,布洛克聽罷居然抽抽搭搭地抹起眼淚來。  
  「這怎麼可能是真誠的呢,」外祖母對我說,「因為他根本不認識我;要不然他是瘋子。」  
  總之,他讓大家都不滿意,因為那回他來吃飯遲到了一個半小時。而且身上濺滿污泥。他不僅不道歉,反而說:  
  「我從來不受天氣變化和公認的時間分割的約束。我寧可規勸世人使用鴉片煙槍和馬來亞波刃短刀,但是,對於使用鐘錶和雨傘這兩件害處多得無以復加而且市民氣十足的庸俗工具,我一向是敬謝不敏的。」  
  儘管如此,他本來還可以來我們家玩的。他固然不是我的長輩們希望我結交的朋友,他們後來也還相信他為我的外祖母身體不適而流下的眼淚未必是做假,但是他們憑本能或者憑經驗知道,我們的感情衝動對於我們隨之而來的行動,以及對於我們的實際作為並無多大的影響;尊重道德準則,忠於朋友,埋頭干某項工作,切實奉行某一套制度,凡此種種的更牢靠的基礎尚有賴於盲目的習慣,而不是一時的衝動和空泛的熱情。比起布洛克來,他們倒更希望我結交這樣的朋友——這些人所能給予我的不超過根據布爾喬亞的道德標準應給於朋友的限度,不會因為哪天多情多意地惦記起我,便送我一筐水果,也不會因為一時的感情衝動和憑空瞎想,為了讓友誼所要求的義務的天平傾向對我有利的一邊,而不惜弄虛作假,使我蒙受更大的損害。我們的怨尤也難以把這些本質同它們對我們的要求截然分開,我的姨祖母就是一個榜樣。她同她的一個侄女多年不和,根本不理她,但她並不因此而改變自己的遺囑,仍舊把全部財產留給她,因為這是她最近的親屬,「理應」如此。  
  不過,既然我喜歡布洛克,我的長輩就不願掃我的興。最讓我大費腦筋、苦惱至極的問題是我實在想不通為什麼米諾斯和帕西法埃斯的女兒之所以美,全在於這種美毫無意義。這方面的苦惱大大超過後來同他的交談所帶來的麻煩,雖然我的母親認為那些交談都是有害的胡言。我們家本來還可以接待他的,但有一次飯後,他斬釘截鐵地向我保證,他曾經聽到人家確鑿無疑地說到我的姨祖母年輕時是位風流女子,曾公開接受過人家的供養,正如他不久前對我所說,女人心目中只有愛情,誰都一樣,她們儘管推拒,最終沒有一個是攻不破的,——這一信息後來對我的生活產生很大的影響,先是使我過得更加幸福,後來又讓我落到更加不幸的地步。我忍不住把他的話都告訴了我的長輩,從此他們把他拒之門外,後來我在街上向他打招呼,他對我冷淡至極。  
  但是,關於貝戈特,他的話倒一點不假。  
  開頭幾天,作者的字裡行間使我應該愛不釋手的東西並沒有浮現在我的眼前,就像一首樂曲,你聽得只顧心醉神迷,還來不及品出妙處。我讀的那本小說,雖已經同我難分難捨,但我誤以為這興趣只是由故事引起的,正如愛戀之初你天天趕到某處某個娛樂場所去消遣,去會見那個女人,你當時還以為只是娛樂本身吸引你呢。後來,我注意到貝戈特在一些地方愛用難得見到的、簡直是古意盎然的詞句,那幾處形成一股和諧的暗流,一段含蓄的引子。從而使他的文風高雅起來;而且就在那些地方,他談到了「人生空幻的夢」,「美麗的形態流溢出滔滔不絕的激流」,「知心和依戀的折磨如何空泛徒勞而又甜蜜消魂」,「振撼人心的塑像如何把教堂的外觀點綴得格外崇高」。他用美妙動人的形象來表達一種對我來說全然新穎的哲理,那些形象可以說激起了豎琴的齊鳴,在悠悠樂聲的烘托下,形象更顯得崇高。在貝戈特的那些段落中,有一段我抽出來細細玩味,那是第三段或第四段吧,它所給予我的愉快同我在讀第一段時大不一樣,那種愉快我在內心深處更統一、更廣闊,因而是一切障礙一切隔閡彷彿都已排除掉的那個部位所感受到的。因為——其實在開頭幾段引起我興趣的,也正是他這種在遣字造句上唯求生僻的偏愛,這種迴盪著悠悠樂聲的音韻,這種唯心主義的哲理,只是我當時沒有意識到而已——我一旦認出這些東西,我彷彿感到自己不再只是在讀貝戈特的某一本書的某一個別段落,浮現在我思想表面的也不是一個純屬平面的形象了,而是一個「理想段落」,跟貝戈特的其他著作有著共同的特點,而彷彿同這個理想段落難以區分的其他類似的段落,一起形成一種厚度,一種體積,使我的心智也得以擴展。  
  不只是我一個人崇拜貝戈特;我的母親的一位女朋友很有學問,也偏愛貝戈特的作品;還有迪·布爾邦大夫,為了讀完貝戈特的一本新作,不惜讓病人在一邊等待;貝戈特作品的風靡的種子是從迪·布爾邦大夫的候診室、貢佈雷市鎮附近的一家花園中飛散開來的;當時還只是稀有的品種,今天已經風靡全球,歐洲、美洲、乃至於窮鄉小村,到處都見得到這枝理想的、共同的花朵。我的母親的女朋友,據說還有迪·布爾邦大夫,對貝戈特的著作中最為欣賞的東西,跟我之所好相同,那就是他字裡行間那種行雲流水般的旋律感,那些古意盎然的詞句,還有一些儘管很簡樸、很常用的短語,但是,他把它們放在顯要的地位,從而彷彿有意表示出對它們的特殊的偏愛;總之,在哀怨的行文中,插進一兩個唐突的字眼兒,一種粗聲粗氣的語調,不用說,他本人也一定感到自己最感人的魅力正在於此。因為,在他後來的幾本書中,倘若趕上什麼重要的真人真事,或者提到某一座著名教堂,他就中斷敘述,插入祈求、呼號和滔滔不絕的禱告,讓一股股這類的氣息充分地得到發洩;而在他早期的著作中,這類氣息始終是內在的,只由於表面的波動才洩露出一二分來;也正因為是半隱半現的,或許更柔美,更和諧,但畢竟人們無法確切地指出這一股股竊竊私語的氣息是從哪裡流出來的。作者得意之處也正是讀者激賞之時。我對那幾段文字能背得滾瓜爛熟。當作者重新拾起敘述的脈絡時,我還感到掃興呢。有些東西的內在的美,我一直還看不透,例如松林,霰雪,巴黎聖母院,《阿達莉》或《費德爾》,他每當講到這些,他都繪色繪聲地以形象來引爆那種美,來打動我的心扉。所以我感到:宇宙之大,區區感官豈能得窺全豹,倘若沒有他的引領,天地間有多少方面是我的殘弱的感知所無從分辨的啊!我倒真希望聽聽他對於萬物的見解,哪怕一種隱喻也罷,尤其是對於那些我或許有機會見到的東西,特別是法國的古建築和某些濱海地區的風物,因為他在他的好幾本書中一再提到它們,足見他認為這些事物中蘊藏著豐富的意味和豐富的美。可惜,他幾乎對一切事物都諱莫如深地不予評述。我不懷疑,他的見解一定同我的見解完全不同,因為它來自我正設法攀登上去的那個陌生的世界。我堅信,我的種種想法在那位絕頂聰明的智者看來,純屬冥頑不靈,所以我乾脆統統推翻。可是有一天我偶爾在他的一本書中發現了我過去也曾有過的想法,我的心一下子膨脹起來,簡直好似有哪位天神大發慈悲,把那個想法歸還給我,並宣佈它是合情合理的、優美的。有時候,他書中某一頁寫的話,同我在失眠時夜裡寫給我的外祖母和母親的信中意思完全一樣,貝戈特的那頁文字彷彿是放在我的那些信頭上的提要彙編,甚至後來我自己開始著書的時候,有些句子我總覺得不夠精當,下不了繼續寫的決心,我就從貝戈特的書裡去尋找等同的寫法。只有在他的作品中找到之後我才會感到高興。等到我自己營字造句,一心想讓行文恰如其分地反映出我的思想捕捉到的內容,同時又擔心「落入窠臼」的時候,我且不著急呢!我細細掂量寫的東西究竟是不是盡如人意。但實際上,我真正鍾愛的,只是這類短語、這類觀念。我搜索枯腸、永不滿足的努力,本身標誌著一種愛,一種沒有歡樂、卻很深沉的愛。所以,當我在另一位作者的著作中突然發現同樣的短語,也就是說,當我們不必自己去字斟句酌,為一絲不苟而搔首踟躕時,我才終於能痛快地品嚐到其中的滋味,好比一名廚子,偶爾有一回不下廚,總算有暇嘗嘗美味佳餚。有一天,我在貝戈特的一本書中,讀到一段挖苦老女僕的笑話,出自大手筆的莊重的語言,使諷刺的意味格外入木三分,我跟我的外祖母談到弗朗索瓦絲時也常常說過這樣的挖苦話;還有一次,我發現貝戈特並不認為在反映真實的作品中寫入類似我曾有機會對我們的朋友勒格朗丹先生所作的評述會有傷大雅(對弗朗索瓦絲和勒格朗丹先生的評述是我最無顧忌地供奉給貝戈特的祭品,相信他一定會覺得興味索然的),於是我突然感到,我的平庸的生活同真實的王國之間,並不像我過去所設想,隔著什麼鴻溝,它們甚至在好幾點上相互交叉,我有了信心,高興得像伏在久別重逢的父親懷裡似的伏在書上哭起來。  
  根據貝戈特的著作,我想像他是位病弱失意的老人,喪子之痛始終未平。因此我讀他的散文,心中默默唱誦,也許唱得比文字本身更柔更慢,最簡單的用語到我的嘴裡也具有一種哀怨的調門。我最喜愛的,是他的哲理,我誓將終生奉行。它使我焦急地盼望早日達到上中學的年齡,好進哲學班上課。但是我只希望學校裡時時處處只按貝戈特的思想行事。要是那時就有人對我說,我現在所傾心的思辨大師們跟貝戈特毫無共同之處,我會感到絕望的,正如一位墮入情網的人,本打算終生不變心地只愛一人,人家卻預言他將來會另有幾位情婦。  
  有一個禮拜天,我正在園中讀書,被斯萬的來訪打斷。  
  「你讀什麼呢。能給我看看嗎?喲,貝戈特寫的?誰跟你提到他的作品的?」  
  我告訴他:是布洛克。  
  「啊,對了,我有一次在這裡見到過這個男孩子,他長得跟貝裡尼畫的穆罕默德二世一模一樣。哦,像極了,同樣是弧形的眉毛,彎曲的鼻樑和隆起的顴骨。等他長出兩撇小鬍子上後,那就是穆罕默德二世了。不管怎麼說,他倒還有些鑒賞力,因為貝戈特是位很優雅的聰明人。」從來不提起自己的熟人的斯萬,發覺我對貝戈特如此欽佩,便出於好心,為我破了一次例,說道:  
  「我跟他很熟,要是讓他在你的書的扉頁上寫點什麼能使你高興的活,我倒是可以為你請他題詞的。」  
  我不敢接受他的好意,只是問了斯萬好些有關貝戈特的問題:「您能告訴我他最喜歡哪位演員嗎?」  
  「演員嘛,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認為男演員裡面沒有人能同拉貝瑪相提並論。他認為拉貝瑪比誰都高出一籌。你看過她演的戲嗎?」  
  「沒有,先生。我的父母不讓我去劇院看戲。」  
  「可惜。你應該要求他們允許你去呀。拉貝瑪在《費德爾》和《熙德》這兩出戲裡,可以說只不過是名女演員,但是,你知道,我一向不大相信藝術有什麼『高低之分』。」(我發現——而且過去他同我的兩位姨祖母交談時,這種表現已多次讓我深感詫異——他每當談及嚴肅的事情,用到某種說法,彷彿就某一重要問題提出某種見解時,總要用特別的、一字一頓的語調,挖苦似的把那種說法孤立開來,好像給它加上引號似的。這次提到「高低之分」,大有「正如荒唐的人所說」的意味。其實,既然荒唐,他又何必說呢?)他停頓片刻之後,又補充了一句:「像她最近演的那齣戲,高雅的程度,趕得上任何一部傳世傑作。我對此並不在行……我說的是……」他呵呵一笑,「例如《夏爾特爾的王后們》這齣戲!」至此,我覺得,他這種害怕認真表達自己見解的態度,大約是高雅的表示,是巴黎派頭,跟我的姨外婆們的不見世面的死心眼兒大相逕庭;同時我還懷疑,這或許是斯萬的生活圈子裡的那夥人的一種思想的形式,他們對過去幾輩人的抒情感歎有意來個反動,過分推崇一向受人鄙視的細節,乃至於否定一切「陳詞濫調」。現在,我覺得斯萬對待事情的態度有點讓人感到難堪。他顯然不想說出自己的見解,他只在能夠提供細節的時候才侃侃而談。但是,他難道不知道要求所提供的細節具有一定的意義不正等於宣揚某種見解嗎?我又想到了那天晚上,我吃晚飯的時候心情很壓抑,因為有客,媽媽不能上樓來吻我,說聲晚安了;就在那天晚飯的餐桌上,斯萬說,萊翁王妃家的舞會他並不放在心上。可是他成年累月偏偏都消磨在那樣的吃喝玩樂中。我覺得這一切難以自圓其說。莫非他還保留著另一種生活,能最終正正經經地說出自己對一些事情的看法,不必打上引號地作出自己的判斷,不必彬彬有禮地投身於他同時又稱之為可笑的活動?我還注意到斯萬同我談論貝戈特的時候,語氣中沒有他慣有的特點,相反,同貝戈特的其他崇拜者,例如我母親的那位女朋友,還有迪·布爾邦大夫的語氣完全一樣。他們提到貝戈特,同斯萬一樣,也說:「這人優雅而聰明,很有特點,有自己的一套敘述方法,有點過於講究,但親切宜人。看到他寫的東西,不必看作者的署名,便能馬上認出是他的作品。」但是誰也不會進而說:「他是位偉大的作家,才華橫溢。」他們甚至不會說他有才氣。他們之所以不這麼說是因為他們心中無數。一位新作家的外觀,明明同我們包羅萬象的觀念中標上「大才子」稱號的模式完全吻合,我們卻總是遲遲認不出來。恰恰是因為他的那副面貌是新的,我們才覺察不到他同我們心目中的「才華」完全相符。我們寧可說他獨創、優雅、精緻、豪放;最終有一天,我們才認識到這一切恰恰就是才華。  
  「貝戈特的作品中,有談到拉貝瑪的麼?」我問斯萬先生。  
  「我想他在論拉辛的那本小冊子中談到過,不過大約早已售完。可能後來又重印過一回。我打聽打聽。況且你要什麼,我都可以向貝戈特提,一年當中他沒有一個星期不到我家來吃飯的。他是我女兒的好朋友。他們一起去參觀歷史古城,教堂,宮堡。」  
  因為我對於社會地位的高低毫無概念,所以長久以來,我的父親認為我們不可能拜訪斯萬夫人和斯萬小姐,我還因此而想像她們同我們隔得太遠,反倒使她們在我的心目中增添了威望。我惋惜我的母親不像斯萬夫人那樣染頭髮,抹口紅,因為我聽我們的鄰居薩士拉夫人說過,斯萬夫人這樣做,倒並不是為了討丈夫的喜歡,而是為了取悅於德·夏呂斯先生;我當時認為,我們在她的眼裡,一定是不屑一顧的俗物;我之所以這樣想,多半還因為聽人說過,斯萬小姐是位非常漂亮的姑娘。我常常夢見她,每次都把她設想成既驕縱任性又委婉動人。直到那天我才知道,原來她的地位如此難得,她享有那麼多的特權卻習以為常,當她問她的父母誰來吃晚飯的時候,她所得到的回答竟是那樣高貴的客人的字字鏗鏘、金光閃閃的大名——貝戈特!那樣的貴客對她來說只是家裡的一位老朋友。我在餐桌上所能聽到的只是姨祖母的議論,而與此相應的親密的談話,對她來說,卻是貝戈特訴說自己書中沒有論及的各種問題。我真恨不能親聆他的高見呀!臨了,她一旦要去參觀什麼古城,貝戈特總象下凡的神仙,載譽載輝地陪伴在斯萬小姐的身邊,雖說俗人不認識他。於是我感到跟她相比我顯得多麼粗俗無知,而她那樣活著才多有價值。我強烈地體會到若能成為她的朋友該有多美,而這對於我來說又多不可能;因此我在滿懷期望的同時又充滿絕望。現在我一想到她,常常若有所見地看到她站在教堂前面,為我講解塑像的意義,而且還面帶對我嘉許的微笑,把我作為她的朋友介紹給貝戈特。各地大教堂在我的胸中引發出的種種優美的思緒,法蘭西島起伏的丘陵和諾曼第省坦蕩的平原的妖嬈風光,都以自己美麗的風采反射到我所構思的斯萬小姐的形象上來:我真是一心只求愛上她了。為了產生愛情,必須有許多條件,其中最必不可少也最不費周折的要求,就是相信愛情能使我們進入一種陌生的生活,成為其中的一部分,即使自稱以貌取人的婦女,也能在她所看中的那個男人的身上,發現一種特殊生活的氣息。所以她們愛軍人,愛救火隊員,因為他們的制服使他們的外貌顯得更可親些;女士們認為在盔甲之下能吻到一顆與眾不同、勇於冒險、俠骨柔腸的心;一位少年君主,年輕的王儲,並不需要有端正的相貌,卻能在他所訪問的國度贏得最令人羨慕的艷福,而對於一位普通的情場老手來說,五官端正也許是必不可少的條件。  
  我禮拜天在花園裡讀書,我的姨祖母是無法理解的,一星期七天,唯獨那天是不准做任何正經營生的,所以她不做針線(平時,她又會對我說:「怎麼,你又在看書消遣了,今天又不是星期天,」她給「消遣」這個字眼,加進了「孩子氣」和「浪費時間」的含義)。我在讀書的當日,我的姨媽萊奧妮正一面同弗朗索瓦絲聊天,一面等待歐拉莉來訪。姨媽告訴弗朗索瓦絲說,她剛才看見古比爾太太走過,「沒有帶雨傘,穿的是那身從前在夏多丹做的絲綢長裙。倘若黃昏前她還有不少路要走的話,那身裙子恐怕要挨雨淋了。」  
  「可能吧,可能吧(意思是不見得吧),」弗朗索瓦絲說,以免斷然排除天色好轉的可能性。  
  「你看,」姨媽拍了拍腦袋,說,「這倒提醒了我:我還沒有打聽到她是不是在領聖體之後才趕到教堂的呢。呆會兒我得問問歐拉莉……弗朗索瓦絲,你看:這鐘樓後面的那團烏雲,瓦片上的那點陰陽怪氣的陽光,肯定天黑之前要下場雨,不可能就這樣下去,天氣太悶熱了。雨下得越早越好,因為只要暴雨不來,我喝下去的維希聖水也就堵在胸口難以消化」,我的姨媽最後又補充這麼一句;總的說來,她巴望維希聖水早早消化的急切心情大大超過唯恐古比爾夫人裙子淋濕的擔心。  
  「可能吧,可能吧。」  
  「你知道,廣場上要是下起雨來,可是沒有什麼地方好躲避的。怎麼,都三點鐘了?」我的姨媽臉色發白,突然叫出聲來,「這麼說,晚禱都開始了,我居然忘了服用蛋白□!我現在才明白,怪不得維希聖水堵在胸口下不去呢。」說著,她急忙撲過去抓起一本紫絲絨封面、切口燙金的祈禱書,匆忙間把夾在書裡標出節日禱文那幾頁的幾張鑲有發黃的紙花邊的書籤掉了出來。我的姨媽一面嚥下蛋白□,一面開始以最快的速度誦讀經文,對其含義她多少有點糊塗了,因為她心神不定,不知道服用維希聖水之後,隔了那麼久才服用蛋白□,還能不能趕上藥力,讓聖水早早消化。「都三點鐘了,時間過得真快,簡直不可思議!」  
  窗戶上像有什麼東西碰了一下,接著又像有人從樓上的窗子裡撒了一把沙子,簌簌地往下落,後來這落下的聲音擴散開去,規整得有板有眼,變成了潺潺的水聲,琤琤淙淙地響起來,像音樂一般,散成無數小點,到處蓋滿:下雨了。  
  「瞧!弗朗索瓦絲,我怎麼說來著?下了!我覺得好像花園的門鈴兒響了,快去看看這種時候能有誰來?」  
  弗朗索瓦絲回來說:  
  「是阿梅代夫人(我的外祖母)弄響的門鈴兒,她說她要出去散散步,雨可是下得很大。」  
  「我並不感到意外,」我的姨媽兩眼朝上一翻,說道,「我一直說,她的精神跟大家不一樣。在這樣的時候,我倒希望往外跑的是我,而不是她。」  
  「阿梅代夫人總是同別人截然相反,」弗朗索瓦絲客氣地說,算是留點餘地,以便單獨跟別的傭人在一起的時候,好說她認為我的外祖母有點「神經病」。  
  「沒有盼頭了!歐拉莉不會來了,」我的姨媽歎息說,「準是這天氣把她嚇住了。  
  「可是還不到五點鐘呢,奧克達夫夫人,現在才四點半。」  
  「才四點半?居然已經需要撩起小窗簾讓外面透點亮光進來。四點半就這樣!現在離升天節只有八天了!啊,可憐的弗朗索瓦絲!準是善良的上帝生咱們的氣呢。當今世人的作為也太過分了。就像我可憐的奧克達夫當年所說的那樣,人們太不把上帝放在心上,上帝要報復的。」  
  一片鮮艷的紅潤使我的姨媽的面容生動起來:歐拉莉來了。不巧的是,她剛進屋,弗朗索瓦絲也就跟著回來了。只見她滿臉堆起微笑,目的在於主動地配合,以求同我的姨媽必定會有的喜悅取得一致,因為她有十分的把握,相信她要說的話必定讓姨媽聽了高興。她一字一頓地說著,以此表明:她雖然使用間接語氣,但是作為忠於職守的女僕,她說的只是轉述來客的原話:  
  「要是奧克達夫夫人沒有在休息,可以接見神甫先生,他將感到不勝榮幸。神甫先生不想有所打擾。神甫先生就在樓下,是我讓他進客廳等候的。」  
  事實上,神甫先生的訪問並不像弗朗索瓦絲所設想的那樣,能讓我的姨媽感到有多高興。她每當通報神甫來訪,總認為臉上應堆起可掬的笑容才是,殊不知這副歡天喜地的模樣同病人的心情並不完全合拍。神甫(是個好人,我一直可惜沒有同他多談,因為他雖不懂藝術,卻精通詞源學)慣於向參觀教堂的貴客提供有關教堂的史料軼事(他甚至想寫一本書介紹貢佈雷教區的掌故),他總要沒完沒了地向姨媽作千篇一律的講解,聽得她又煩又累。當他的來訪碰巧同歐拉莉趕在一起,我的姨媽乾脆覺得他來得不是時候,很不知趣了。姨媽寧可多多利用歐拉莉的情報,卻不喜歡同時來一大堆人。但她不敢不接見神甫;她只是向歐拉莉使個眼色,要她別同神甫一起走,等神甫走了之後,再呆一會兒。  
  「神甫先生,我聽人怎麼說來著,說有名畫家在你們教堂裡支上畫架,臨摹彩繪玻璃窗。可以說我活了這一大把年紀還從來沒有聽說過這類稀罕事兒!現在的世道人心都在想些什麼!教堂裡還有比這更可惡的事嗎?」  
  「我倒不至於說這事有多可惡,因為聖伊萊爾好些地方值得參觀;我的那座破落的大殿好些地方已老得不成樣子,整個主教區裡就只有我那座教堂沒有翻修。天曉得我們的門廊有多髒,有多古老,但畢竟具有一種莊重的品格;至於說到那幾塊描寫愛絲苔爾故事的壁毯,我個人認為不值兩三文錢,可是識貨的人一眼就看出,它們比森斯教堂的壁毯更有價值。此外,我承認,那幾幅壁毯畫除了某些細節很有寫實風格之外,另一些細節還表現出一種真正的觀察力。至於彩繪玻璃窗,那倒不提為好!難道在地面七高八低的教堂裡保留那些透不進陽光的窗戶,只讓我都說不上是什麼顏色的反光來弄花人們的眼睛是明智的嗎?他們就是不肯換掉高低不平的石板,說是因為那裡面埋葬著貢佈雷歷代神甫和布拉邦特歷代君主——蓋爾芒特家的爵爺們,也就是今天的蓋爾芒特公爵和公爵夫人的直系祖先,因為公爵夫人本來就是蓋爾芒特家的小姐,後來嫁給了她的堂兄。(我的外祖母一向不在乎人家的姓氏出身,結果弄得張冠李戴。每當聽到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名字,她總以為準是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的親戚,引得大家哄堂大笑,於是她引用一封請柬上的話來為自己辯護,說:「我彷彿記得帖子上有蓋爾芒特這幾個字來著。」有一回,我跟大夥兒一起反對她,因為我不能同意她當年的那位同寢室的朋友跟熱納維耶夫·德·布拉邦特公主的後代能有什麼血緣矢系。)您再看看魯森維爾,如今只成了村落,而在古代,那地方因氈帽交易和鐘錶生意十分興隆而曾經繁華一時。(我對魯森維爾這一地名的由來沒有把握。我主觀地認為它本名魯維爾,Radulfivilla「紅城」,同夏多魯的詞源——CastrumRadulfi「紅堡」相仿。但這是後話,以後再說。)現在把話說回來,那兒的教堂倒有非常華麗的彩繪玻璃窗,幾乎全都是新的。那幅氣宇不凡的《路易—菲利浦幸駕貢佈雷》,其實應該裝在貢佈雷教堂的窗戶上才更為合適。有人說,那幅巨作趕得上鼎鼎大名的夏爾特爾大教堂的彩繪大窗。就在昨天,我還見到過貝斯比埃大夫的兄弟,他是這方面的行家,他認為那是幅上等精品。我問過那位藝術家,他看來倒很講禮貌,而且據說作起畫來著實得心應手、游刃有餘。我問他:「這面玻璃窗明明比別的玻璃窗更暗淡,您又覺得它了不起在哪裡呢?」  
  「我相信,只要您向主教大人提出要求,他不會拒絕給您換一面新窗的,」我的姨媽有氣無力地說道;她已經開始想到自己馬上就會感到累了。  
  「虧您還指望他呢,奧克達夫夫人,」神甫答道,「就是主教大人專為那面倒霉的玻璃窗說好話;他考證下來,窗上畫的是熱納維耶夫·德·布拉邦特的直系子孫、蓋爾芒特家的一位人稱壞傢伙希爾貝的爵爺,正得到聖伊萊爾降恩赦罪。熱納維耶夫·德·布拉邦特原本是蓋爾芒特家的千金。」  
  「可是,我怎麼不知道畫裡面有聖伊萊爾呢?」  
  「怎麼沒有?在彩窗的角上,您沒有注意到有個穿黃色長裙的貴婦人嗎?哎!她就是聖伊萊爾,您知道,在有些省份,人們稱她為聖伊裡埃,聖埃裡埃,在汝拉省,還有人叫她聖伊裡呢。那些得道的古人的名字,往往以訛傳訛,出現好幾種叫法,聖伊拉裡烏斯這個名字衍生出來的這個大大走了樣兒的稱呼,還不算最出格的呢,好心的歐拉莉呀,就拿您的保護神聖歐拉莉亞來說吧,您知道她在勃艮第被人稱呼什麼?他們乾脆叫她聖埃洛亞。女聖人變成了男聖人。您看見沒有?  
  等您死後,人家就會把您說成是男人。」  
  「神甫先生總有詞兒來挖苦人。」  
  「希爾貝的哥哥結巴查理當年是虔誠的王子,他們的父親瘋子丕平接連發過幾次精神病之後死了,那時查理還年輕。他年少氣盛,掌管了至尊的權柄,心目中毫無法度,倘若他在什麼地方,看到有誰的長相不合他的心意,他就下令把那個地方的男女老少統統殺盡。希爾貝為了對查理進行報復,放火燒掉了貢佈雷的教堂,也就是原先的那座教堂;當年西奧德貝1率領他的扈從廷臣離開他的鄉間行宮(離此地不遠,在梯貝齊,拉丁文叫西奧德貝齊阿喀斯),前去攻打勃艮第人之時,在聖伊萊爾的墓上發誓,倘若聖人在天之靈保佑他旗開得勝,日後他定將在這裡建立一座教堂。原先的那座教堂就是這樣建成的。希爾貝的一把火,把原來的教堂只燒剩地下神殿,想必戴奧多爾領你們下去看過。後來希爾貝借助征服者威廉2(神甫念成紀洛姆)的兵力,擊敗了倒霉的查理,所以有不少英國人來這兒參觀,但是希爾貝似乎不善於贏得貢佈雷的民心,因為有一次他做完彌撒,剛走出教堂,貢佈雷的百姓一湧而上,砍了他的腦袋。其它細節在戴奧多爾借給大家看的那本小冊子裡都有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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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西奧德貝(511—558):法國古代「東王國」國王,又稱梯貝爾一世。  
  2征服者威廉(1027—1087):英國國王兼諾曼第大公。  
  「但是,毋庸爭辯,我們教堂裡最為奇特的,是從鐘樓頂上往四下看到的景色,非常壯觀。當然,你們身體都不很結實,我不勸你們攀登鐘樓裡的九十七級台階,其實,那只及著名的米蘭大教堂的鐘樓梯級的半數。不過,即使身體很結實的人,爬起來也夠吃力的,尤其是想要不磕腦袋就得彎著腰走,而且一路上還得拿手裡的東西去撥開蜘蛛網。總而言之,您得穿得厚實些,」他又補充了一句說(他沒有發覺:他竟設想我的姨媽能去爬鐘樓,這種想法引起她多大的氣憤),「因為一到鐘樓上面,穿堂風大極!有人甚至感到透心涼,說簡直覺得自己象死了一樣。那也沒關係,星期天照常總有一幫一幫的人,有的甚至從很遠的地方來,登上鐘樓欣賞極目遠眺的美景,乘興而來,如醉如癡而歸。瞧著吧,下星期天要是天氣不變,您在鐘樓上準能見到人頭擠擠插插的,因為那時正趕上升天節。說實話,從那上面俯瞰大地,真有飄飄欲仙之感,縱覽八極,別有一番滋味。每逢天氣晴和之日,您可以一直看到維爾諾葉。平時只能顧此失彼看到的這部分、那部分風景,屆時都能盡收眼底了。例如維福納河、同貢佈雷比鄰的聖達西茲的大溝小壑,以及橫在它們之間的林木的屏障,還有舒子爵市(您也知道,古時候叫烏迪亞喀斯子爵市)的縱橫的運河,都能一覽無餘。我每次去舒子爵市,都只能看到運河的一段,我轉過一條街,就看到運河的另一段,而剛才的那一段就不見了。我雖然在腦子裡想把兩段運河聯在一起,卻收效不大。從聖伊萊爾鐘樓望去,卻是另一番景象。整片河網呈現在眼前,只是運河裡的水看不出來,彷彿幾道大縫把市鎮切成幾塊,就像已經切開的麵包似的,一塊塊雖仍挨在一起,但彼此都已分開。最好是您能分身有術,既在聖伊萊爾鐘樓上,同時又置身於舒子爵市。」  
  神甫的喋喋不休,使我的姨媽累得難以支撐,以至於他剛剛告辭,我的姑姑只好把歐拉莉也隨即打發走了。  
  「聽我說,可憐的歐拉莉,」她聲音微弱地說著,同時伸手拿過錢包,掏出一枚硬幣,「您祈禱的時候別忘了我。」  
  「喲!奧克達夫夫人,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您是知道的,我又不是為了這個才來看您的!」歐拉莉不無埋怨地說道。她每次都跟頭一回似的,總顯得那麼為難,那麼尷尬,還挺不樂意,這使我的姨媽覺得好笑,但她並不因此而感到掃興,因為,倘若有一天,歐拉莉不像平時那樣顯得無可奈何似的收下她塞過去的硬幣,我的姨媽就會說:  
  「真不知道歐拉莉今天怎麼啦。我今天並沒有少給,她怎麼不高興?」  
  「我認為她沒有什麼不滿足的,」弗朗索瓦絲歎了口氣說。我的姨媽無論送給她和她的孩子什麼東西,她都看作是不足掛齒的小費,而我的姨媽每星期天悄悄塞到歐拉莉這樣不識抬舉之輩手中、小得連弗朗索瓦絲看都無法看到的一點東西,弗朗索瓦絲都認為是把寶貝任意揮霍。她倒並不希望我的姨媽把賞給歐拉莉的錢賞給她。她但願我的姨媽能把錢自己留著就行了,因為她知道主人若有錢,僕人在別人的心目中地位也高些,顯得光彩。她,弗朗索瓦絲,在貢佈雷、在舒子爵市以及在別的地方之所以大名鼎鼎、面上有光,皆因為我的姨媽擁有許許多多的農莊,本堂神甫又經常來訪,而且一來就聊上半天,再加上我的姨媽平時飲用維希泉水的瓶數在這一帶可算作首屈一指。弗朗索瓦絲精打細算,都只為我的姨媽著想;她若經管這份產業(這恐怕是她夢寐以求的美差),她就會像母親一樣地不講情面,不許外人染指,保管好家當。她知道我的姨媽手鬆得不可救藥,動不動就給人東西;要是給有錢人送禮,倒也罷了,她還不至於認為算得上什麼大錯,也許她想,有錢人並不稀罕我姨媽的禮物,他們決沒有因為受了禮才待她好的嫌疑。況且給薩士拉夫人、斯萬先生、勒格朗丹先生、古比爾夫人,以及其他地位同我的姨媽相當,彼此又「很合得來」的殷實富戶送禮,她認為這本來就是富人們光采奕奕、與眾不同的生活中司空見慣的規矩;他們打獵,舉行舞會,彼此串門作客,她都笑吟吟地打心眼兒裡欽佩。但是,如果我的姨媽的慷慨的受益者,不過是弗朗索瓦絲稱之為「同我一樣、甚至還不如我」的人,是那些她最瞧不起,而且不稱她為「弗朗索瓦絲太太」,不承認自己「不如她」的人,那就另當別論了。每當她看到我的姨媽不顧她的勸告一意孤行地把錢白扔給(至少她這麼認為)那些受之有愧的下人,她就覺得我的姨媽待她未免太薄,跟她想像中歐拉莉所得到的大筆大筆好處相比,主人給她的東西也太少了。據她設想,歐拉莉單憑每次來訪所得到的賞錢,若想置份家當,貢佈雷附近沒有一處莊園她不能輕易買下的。事實上,歐拉莉對弗朗索瓦絲的巨額私房錢也作了同樣的估計。平常歐拉莉一走,弗朗索瓦絲就不懷好意地估算她的賞錢總數。她既恨她又怕她;她在時,她認為自己不能不陪「笑臉」。她一走,她便立即恢復常態。的確,那時她決不直呼其名提到她,而是嚷著說些古代女預言家「箴言錄」1里的話,或者引用具有普遍意義的格言,例如《聖經》傳道書裡的格言,其用意我的姨媽一聽就明白。弗朗索瓦絲從窗簾邊上往外看了看歐拉莉是否已經關上園門之後,說道:「溜鬚拍馬的人總有辦法上門撿便宜,等著瞧吧,上帝早晚有一天會懲罰他們的。」說著,她斜眼一望,就像一心為阿達莉著想的若阿斯在含沙射影地說:  
  惡人的幸福象湍流,轉眼即逝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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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女預言家的「箴言錄」相傳成書於公元六世紀,集錄了流傳於世的古代女預言家的預言。  
  2引自拉辛悲劇《阿達莉》。  
  但是,神甫也來湊熱鬧,在沒完沒了的絮叨把我的姨媽精力耗盡之後,弗朗索瓦絲隨歐拉莉走出房門,說道:「奧克達夫夫人,我也走了,您好好休息,您看上去很累。」  
  我的姨媽沒有回答,只舒了一口氣,簡直象吐完最後一口氣似的闔上了眼睛。可是,弗朗索瓦絲剛剛下樓,便聽到激烈的鈴聲四響,傳遍全屋。我的姨媽在床上坐了起來,大聲喊道:  
  「歐拉莉走了沒有?你看我都忘了問問她,占比爾夫人是不是在彌撒獻祭之前就趕到了教堂?你快去追她!」  
  弗朗索瓦垃沒有攆上歐拉莉,獨自回來了。  
  「這真是太掃興了,」我的姨媽連連搖頭,說道,「就這件事兒最重要,我偏偏沒有問!」  
  萊奧妮姨媽的生活就這樣日復一日地度過,天天如此;她裝作輕蔑、其實很深情地把這種日子稱之為「我的小日子」。她一天天過得那樣溫暖、那樣單調。大家都在為她小心翼翼地保護這種「小日子」,不僅家裡的人感到無法勸她採取更好的養生法,只好聽其自然,尊重她的這套生活方式;即使在鎮上,離我們家足有三條街遠的包裝工,在釘箱子之前,也得問問弗朗索瓦絲我的姨媽那時是不是正在「休息」。然而。這種常規生活那年卻受到了一次騷擾,就像一顆長在暗處的果實,儘管無人理睬,卻自發地生長,直到果熟蒂落。事情是這樣的:幫尉女工有一天晚上突然臨產,她疼得難以忍受,而貢佈雷鎮上偏偏沒有接生婆,弗朗索瓦絲只得天沒亮就趕到梯貝齊去請接生婆。幫廚女工大聲叫疼,我的姨媽因而不得休息,去梯貝齊的弗朗索瓦絲儘管路程不長,卻很晚才回來,我的姨媽惦記得要命。所以我的媽媽一早就對我說:「上樓去看看你姨媽,看她需要什麼?」我走進外間,從開著的門往裡間看,看到我的姨媽側臥著,睡得正香;我聽到她的輕輕的鼾聲。我正打算躡手躡足地走開,可是,一定是我弄出的聲響闖入了她的睡鄉,用開汽車的行話說,「改變了速度的檔次」,因為鼾聲忽然停頓了一秒鐘,爾後又以低一點的調門繼續呼嚕不息;最後她醒了,側過臉來,讓我看到了她的表情。她臉上有一種恐怖的神色,顯然她剛做了一個惡夢;她處的那個位置沒法看到我,我也呆立在原地不知道該往前走還是往後退;但她顯然已經恢復現實感,認識到剛才嚇壞了她的幻覺實際上是假的;她莞爾一笑,表示高興,也表示對上帝的由衷感激,因為多虧上帝,實際生活才不如夢那樣殘酷。這一笑使她的臉上掠過一絲光芒;她以為只有她一個人在場的時候,她習慣於自言自語;這時她悄聲說道:「謝天謝地!除了臨盆的幫廚女工吵鬧以外,倒還沒有別的煩心事兒。可不是嗎?我夢見我的奧克達夫復活了,而且他要我天天散步!」她伸手想去抓桌上的念珠,但是睡意再次襲來,使她無力夠到念珠:她又安心地睡著了。我輕步走出房去,無論她或是別人,誰都不知道我剛才聽到了什麼。  
  當我說,除了像有人生孩子之類難得遇上的事情之外,一般沒有別的變動打亂我姨媽的生活,其實我還沒有述及她單調的生活中每隔一定時間總要反覆出現另一種單調的變化,那就是每星期六,由於弗朗索瓦絲總要在下午去魯森維爾的集市採購東西,所以午飯時間就提前一小時。我姨媽的生活每週一次受到這樣的破壞,她已經習以為常,結果她比別人更離不開這種變化,用弗朗索瓦絲的話來說,她已經「習慣成自然」,甚至如果哪個星期六按平常時間開飯,她反而覺得「亂了套」,非得用另一天提前開飯作為補償。對於我們大家來說,星期六提前吃飯則另有特殊的意義,我們覺得這樣更隨和、更可心。在離平時開飯還差一小時的時候,我們心想,再過幾秒鐘天香菜便可提前上桌,還能享用到格外開恩的攤雞蛋和受之不當的燉牛肉。星期六的這種不對稱的輪迴成了一樁內政性、地方性、甚至全民性的小事件,它在平靜的生活和閉塞的社會中,造成一種民族聯繫,由談話、說笑以及有意誇張其辭的傳說提供熱門的主題:如果我們有誰具備史詩頭腦,這個主題就能化為一系列傳奇故事的核心。人們一早起床,還沒有穿戴齊全,就開始無緣無故地感到一股團結的力量而精神抖擻起來,彼此和顏悅色地、誠懇地懷著鄉土感情說道:「趕緊,別忘了今兒是星期六!」而我的姨媽甚至認為這一天比平常日子要長,她跟弗朗索瓦絲商量:「是不是給他們燉一塊小牛肉?因為今天是星期六。」倘苦哪位粗心大意的人,在十點半鐘的時候掏出懷表一看,隨口說:「還有一個半小時開飯。」那麼,人人都會樂於告訴他:「怎麼?您想什麼呢?別忘了今兒是星期六!」直到一刻鐘之後,當人們想到他竟如此粗心,還止不住會大笑一陣的,而且忘不了上樓去告訴我的姨媽,讓她也開開心。那天連天空也改變了模樣。午飯之後,意識到今天是星期六的太陽在天上多遊逛了一小時。如果有誰一下想到早該出門散步,忽聽得聖伊萊爾的鐘聲才響兩下,不禁納罕:「怎麼?才兩點鐘!」(平日,兩響的鐘聲在白茫茫的、細波粼粼的河邊是見不到人影的,因為那時有人午飯還沒有吃罷,有人午眠正酣,路上人跡罕至,連垂釣的人都離開了河岸,只有寂寞的鐘聲孤單單地馳過僅留剩幾片懶雲還沒有離去的空闊的天邊。)這時大家都會異口同聲地對他說:「您所以產生錯覺,是因為午飯提前了一小您知道,今天是星期六!」有一回,有個蠻子(凡不知道星期六特殊的人我們統稱為蠻子)十一點鐘來找我的父親,見我們已上餐桌,大為驚訝,這於是成為弗朗索瓦絲一生中最開心的事情之一。發窘的來客不知道我們星期六提前開午飯的原因,固然為弗朗索瓦絲提烘了笑柄,但她覺得更滑稽的是我的父親的回答(當然,她充滿了狹隘的地方觀念):我的父親居然沒有想到那個蠻子可能不知內情,見他如此驚訝,竟沒有向他作解釋,說:「您想嘛,今天是星期六!」弗朗索瓦絲每次講到這裡總忍不住笑出了眼淚。為了更加湊趣,她還添枝加葉胡編了好些那位不知星期六奧秘的來客的對答。我們不僅不拆穿她,反而覺得她編派身不夠,對她說:「客人似乎還說了別的話,你上次講得更詳細。」連我的姨祖母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計,抬眼從老花鏡子上面看看大家。  
  星期六還有一個特別之處,那是在五月,每逢週末,我們吃罷晚飯便出門去參加「瑪麗月」1的祈禱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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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瑪麗是基督的母親,每年8月15日為她的紀念日。  
  由於我們有時能遇到對「當今的思潮縱容青年不修邊幅」頗持嚴厲態度的凡德伊先生,我的母親總特別注意我的穿著。每次她必先審視一番之後,我們才去教堂。我記得我是在「瑪麗月」開始愛上山楂花的。它不僅點綴教堂(那地方固然很神聖,但我們還有權進去),它還被供奉在祭台上,成為神聖儀式的一部分,同神聖融為一體。它那些林立在祭台上的枝柯組成慶典的花彩,盤旋在燭光和聖瓶之間;一層層綠葉象婀娜的花邊襯托出花枝的俏麗,葉片之上星星點點地散佈著一粒粒白得耀眼的花蕾,像拖在新娘身後長長的紗裙後襟上點綴的花點。但是,我只敢偷偷地看上一眼;我覺得這些輝煌的花彩生氣蓬勃,彷彿是大自然親手從枝葉間剪裁出來的,又給它配上潔白的蓓蕾,作為至高無上的點綴,使這種裝飾既為群眾所欣賞,又具備莊嚴神秘的意味。綠葉之上有幾處花冠已在枝頭爭芳吐艷,而且漫不經心地托出一束雄蕊,像綰住最後一件轉瞬即逝的首飾;一根根雄蕊細得好像糾結的蛛網,把整個花冠籠罩在輕絲柔紗之中。我的心追隨著,模擬著花冠吐蕊的情狀,由於它開得如此漫不經心,我把它想像成一位活潑而心野的白衣少女正瞇著細眼在嬌媚地搖晃著腦袋。  
  凡德伊先生帶著女兒坐到我們的旁邊。他本是富裕門第出身,曾經當過我的兩位姨祖母的鋼琴老師,他在妻子死後得了一筆遺產,便退休住在貢佈雷附近,是我們家的常客。可是後來由於他過分講面子,用他的話來說,怕在我們家遇到「合乎時尚地同一位門第不當的女子結婚」的斯萬,便不常來我們家了。我的母親聽說他也自己作曲,每當前去拜望時便客氣地說,他應該給大家演奏幾段他的大作。凡德伊先生或許對此很高興,但是他太講禮貌也太與人為善,簡直謹慎得過了頭;他總設身處地為別人著想,就怕按自己的想法辦會招人討嫌,即使讓人家猜出自己的意圖,他也擔心大家覺得他過於自私。我的父母拜望他的那一天,我也跟著去了。他們允許我在外面等候。因為凡德伊先生在蒙舒凡的房屋正處於我所呆的那個灌木叢生的小山頭下面,我在的地點恰好同他們家三樓的客廳相齊,離窗戶才五十厘米。當僕人通報我的父母來訪時,我看見凡德伊先生忙把一首曲子放在鋼琴上顯眼的地方。但是當我的父母走進客廳,他卻又把曲譜收了回來,塞到角落裡去。他一定怕我的父母以為他之所以見到他們如此高興只是為了可以給他們演奏自己的作品。每當我的母親拜訪他時重新慫恿他演奏自己的作品,他總要埋怨說:「不知道誰把這譜子放在鋼琴上了,它本來沒有放在這裡。」接著他就把話題轉到與他關係不大的方面去。他唯一的激情是對女兒的疼愛。他的女兒長得像男孩子那麼壯實,當父親的卻對她體貼入微,總要給她披上披肩之類的東西,唯恐她著涼,誰見到這種情景都不免要微笑的。我的外祖母提醒我們說:那位臉上佈滿雀斑的莽撞的女孩子,目光中往往流露出溫柔、敏感、甚至羞怯的表情。她說話時自己也本著對方的精神來聽,警惕自己的話裡可能出現使人誤會的言詞。人們能像透過玻璃似的看到她那副假小子的「淘氣」外表下,越來越清晰地顯示出一位楚楚動人的少女的細膩的特徵。  
  離開教堂前我正跪在神壇下,起身時我突然聞到山楂花發出的一陣陣巴旦杏那樣的甘苦兼備的氣味。這時我注意到山楂花的花瓣上有幾處發黃的斑點,我想像這氣味就是從那裡散發出來的,就像從點心的焦皮下發出蛋黃的香味,從凡德伊小姐的雀斑下散出她雙頰的異香。儘管山楂花兀自不語,但它不斷釋放出的這股香氣好比活躍的生命在竊竊低訴,連祭台都像田野裡受到昆蟲觸角撥弄的疏籬,為之微微顫動。我所以產生這樣的聯想,因為我看到幾莖生氣蓬勃的發紅的雄蕊彷彿是今天才由昆蟲變成的,仍保留著昆蟲的青春的銳氣和撩撥的能力。  
  我們走出教堂,在教堂門口同凡德伊先生寒暄了幾句。幾個男孩子在廣場上打架,凡德伊先生前去干預;他維護年紀小的,訓斥年紀大的。倘若他的女兒用粗嗓門對我們說,見到我們很高興,我們彷彿立刻能感覺到在她的粗獷的外表下隱藏著一位敏感得多的女孩子,正在為男孩般冒失的客套話而羞紅了臉,因為那句話有可能讓我們以為她有意討好我們,好讓我們請她來家作客。她的父親過來給她披上外套,父女雙雙登上由女兒親自駕駛的輕便馬車,打道回蒙舒凡。至於我們,因為明天是星期天,要睡到上教堂做彌撒之前才起床,所以如果趕上月明星稀、氣候暖和的日子,我的好大喜功的父親就會讓我們作一次途經「受難場」的長途跋涉。我的母親辨識方向和認路的能力較差,她把這樣的遠距離散步簡直看作戰略天才指揮的遠征,有時我們一直走到旱橋底下。從車站那邊延伸過來的石砌的橋身,在我的心目中代表了逐出文明世界之外的痛苦的形象,因為每年從巴黎乘火車來到這裡,總有人千叮萬囑,要我們千萬注意不可坐過站,火車還沒有到達貢佈雷,我們就已做好下車準備,因為火車只停兩分鐘,爾後它就要駛上旱橋,開出基督教國家的疆界。貢佈雷是我心目中的基督教世界的終點站。我們取道車站大街回家,鎮上最漂亮的別墅全在這裡。月光象建築師於貝·羅貝那樣,給每家花園裡點綴上白石台階、噴水池和半掩的柵門,但是它偏偏把電報局大樓吞噬掉了,只給它留下一根攔腰截斷的柱子,虧得柱子上還保存下了不朽遺跡的壯美。我拖著沉重的腳步,昏昏欲睡;椴樹的芳香彷彿是一種只有付出勞而無當的代價才能得到的報償。稀疏的柵欄內被我們零落的腳步聲所驚醒的看家狗此起彼落地吠叫起來。至今,我有時在晚上仍依稀聽到這樣的吠聲,心想車站大街一定就隱藏在犬吠聲中(貢佈雷的公園也在那條街上),因為,無論身在何處,我只要聽到犬吹聲遙相呼應,眼前便出現車站大街,被月光照白的兩排椴樹和路旁的人行道都歷歷在目。  
  突然間,我的父親叫我們停下。他問我的母親:「咱們現在走到哪兒了?」早已精疲力盡、但仍為我的父親感到驕傲的母親柔聲細氣地自認無知。父親聳肩笑了。接著,他像從上衣口袋裡掏出鑰匙那樣輕而易舉地伸手一揮,我們家花園的後門便同聖靈街的街口一起應命來到我們的面前。我們走過了漫長的陌生的道路,抬頭一看,原末後門已在路盡處等候我們歸來。母親欽佩不已,對父親說:「你真了不起!」從那一瞬間起,我已不用自己費力走路了,只覺得是花園的土地在我的腳下移動,在這裡我的一舉一動都毋需著意留神,習慣把我摟進它的懷抱,像抱娃娃似的一直把我抱到我的床上。  
  儘管星期六那天的活動要比平日提前一小時,再加上弗朗索瓦絲又不能在家侍候,對於我的姨媽來說,那天比哪天都要漫長,然而她卻從星期一起就天天急切地盼重星期天,似乎那一天會有種種既新鮮又開心的樂趣,她那嬌弱而狂熱的身體也還經受得住。這倒並不是說她有時不巴望發生更大的變化,不渴求與現狀完全不同的改觀,像有些人那樣由於缺乏精力或想像力,單憑自己無法產生改變現狀的動力,只求未來的分分秒秒以及拉響門鈴的郵差帶來新的——哪怕是壞的——消息,以便激動一番,痛苦一番;被幸福弄得沉默的敏感,像閒置已久的豎琴急切地渴望有人來撥弄,哪怕讓粗暴的手把琴弦撥斷;難以排除障礙的意志,得不到縱情嚮往、縱情受苦的權利,恨不能把控制自己的韁繩甩給急轉直下的,甚至鮮血淋漓的事件去掌握。也許我的姑姑稍受勞累精力便會完全耗盡,只能靠休息才能逐漸恢復,養精蓄銳更需日長時久,像別人在活動中流露出來的剩餘精力,她需要一連休養生息幾個月才能蓄全;她既認識不到這樣的精力,更無法決定如何使用。正等於想以奶油土豆來取代土豆泥的念頭,日復一日縈繞在她的心頭,終於使她對奶油土豆產生同她對百吃不厭的土豆泥一樣好的胃口一樣,我毫不懷疑她終究也會從她那樣戀戀不捨的單調生活中萌生出對災禍的期望,但願頃刻間發生一場災禍,迫使她一勞永逸地實現一種由不得她的變化,但她認為這對自己的健康有益無害。她固然真心實意地愛我們,但她也樂於為我們的夭折而痛哭;她的希望一定經常受到類似如下景象的糾纏:一場災難突然發生在她自我感覺良好而且不出汗的時候,例如家裡忽起大火,我們都被燒死,房屋也燒得片瓦無剩,她多虧及時起床才不慌不忙地逃離火場,等等,而且這類景象彷彿同作為副產品的種種長處聯繫在一起,長處之一在於能使她在久久的哀慟中切實體會到她對我們的全部依戀之情;長處之二是能讓鎮上的人們驚歎她的堅強,看到她雖不勝悲痛卻勇敢地挺住,雖傷心欲絕但沉著地為我們入殮出殯;最難能可貴的長處是能迫使她在合適的時機及時地、不必牽腸掛肚地到米魯格蘭的莊園去消夏,她在那裡的莊園風景優美,更有瀑布點綴。她獨自在房中百無聊賴地尋樂解悶的時候一定對諸如此類變故的成效進行過深入的思考(開頭的情景,始料不及的種種細節,宣告噩耗的用詞以及令人終生難忘的語氣,還有其它確鑿無疑地打上死亡烙印的一切,凡與抽像推理演繹出的可能性絕然不同,起先一定使她痛不欲生過),但是,這類變故畢竟從來沒有發生,她也只得降格以求,把她熱衷於虛構的曲折情節引進自己的日常生活,好讓日子過得有點意思。她有時心血來潮,突然假設弗朗索瓦絲偷她的東西。於是她不惜巧施心計,想以捉賊捉贓的辦法來證實她的假設。就像她獨自玩牌慣於同時兼打對家一樣,她模擬弗朗索瓦絲尷尬地向她求饒,然後她又氣憤地、火氣十足地予以駁斥。如果趕巧這時有誰進屋,就會發現她正大汗淋漓,兩眼放光,頭上的假髮也歪到了一邊,露出光禿的前額。弗朗索瓦絲也許有時聽出隔壁房內傳來的,用詞尖刻的挖苦話是針對她說的,但是,既然這些話僅停留在純抽像的狀態,小聲說出來並不能增加它的現實意義,那麼我的姨媽縱然編出一套又一套話,也不足以解她心頭之恨。有時她甚至不滿足於在床上「排練」,想正式演出。於是有一個星期天,她把裡裡外外的房門都給神秘地關上了,在房裡跟歐拉莉進行密談,她說她懷疑弗朗索瓦絲手腳不乾淨,她要辭退她;另有一次,她私下對弗朗索瓦絲說,她懷疑歐拉莉靠不住,以後打算不讓她再登門了;過了幾天,她又反悔自己不該同吃裡扒外的內奸說私房話,一想到自己竟把這號人引為知己就要噁心;不過等到下一場演出,叛徒的角色又會分派給別人。但是,對歐拉莉可能引起的懷疑畢竟只是一時的,像一堆起火的麥秸,不經燒,轉眼就燒光了,因為她到底不是家裡的人。對弗朗索瓦絲就不一樣了,我的姨媽時刻感到她就在這同一個屋頂下面。她若不是怕起床著涼,還真敢下廚房去證實一下自己的懷疑有無根據。如此日復一日,她的頭腦裡不再有別的牽掛,一心只想猜度弗朗索瓦絲這時可能在幹什麼,那時又可能企圖隱瞞什麼;弗朗索瓦絲面部一點細微而迅速的變化,話語中的一點自相矛盾,都逃不過我姨媽的注意,她能從中識破弗朗索瓦絲妄圖掩蓋的真實打算。她只消一句話便能使弗朗索瓦絲頓時嚇得臉色變白,這種直戳對方心窩的做法似乎很使我的姨媽嘗到一種殘忍的樂趣,她能以此向弗朗索瓦絲表明自己早已看透對方的心計。等到下一個星期天——猶如那些重大的發現突然為一門新學科開闢出一片意想不到的研究領域,並使它走上正軌那樣——歐拉莉作了一次揭發,證明我的姨媽原先的假設還遠遠趕不上實際的真相。  
  「弗朗索瓦絲現在一定心裡有數了:您送她一輛馬車。」  
  「什麼?我送她一輛馬車?」我的姨媽失聲叫道。  
  「啊!我哪兒知道呀?只是猜想罷了。我見她坐著馬車神氣活現地去魯森維爾採購東西,心想準是奧克達夫夫人把這馬車送給她了。」  
  這樣一天天下去,弗朗索瓦絲和我的姨媽變得像野獸和獵人一樣,時刻提防著對方耍心眼兒。我的母親唯恐弗朗索瓦絲把提防發展為真正的仇恨,因為我的姨媽傷透了她的心。總之,弗朗索瓦絲越來越異乎尋常地注意我姨媽的每一句話和每一點表示,遇到有事要問,她總先反覆斟酌應採取什麼方式,待她話一出口,她便暗自留意我姨媽的反應,力求從臉部表情中揣度她的心思和她可能作出的決定。譬如說某位藝術家讀了十七世紀的回憶錄之後,一心想同太陽王攀附親緣,便為自己編排家族世譜,使自己成為名門之後,或者同當今歐洲的某國君王搭上關係,滿以為這才是條通行的正路,殊不知他等於緣木求魚,不該拘泥僵死的形式,結果枉費氣力卻事與願違;同樣,一位身居內地的婦女,本來只不過聽憑自己無法抵禦的種種怪癖和百無聊賴中養成的壞脾氣的擺佈,從來沒有想到過路易十四,但她發覺自己一天之內諸如起床、梳洗、用餐、休息之類極其瑣細的活動,在一意孤行和專橫任性方面竟同聖西蒙所說的凡爾賽宮的生活「機制」的實質略有異曲同工之妙,而且她還可以認為自己的沉默以及和善或高傲的細微變化,能引得弗朗索瓦絲沾沾自喜或惶惶不安,跟路易十四的廷臣乃至於王公貴族在凡爾賽御花園的曲徑處遞呈奏折時見到王上閉口不語、龍顏喜悅或傲然接納而竊竊自喜或誠惶誠恐一樣,確實,其效果是一樣的。  
  在我的姨媽同時接待本堂神甫和歐拉莉兩人來訪之後又休息了一陣後的那個星期天,我們全都上樓去向她道晚安。媽媽對姨媽總遇到同時接待多的人不幸遭遇表示同情和慰問,她柔聲細氣地對姑姑說:  
  「聽說今天您這兒又給弄得亂哄哄的,您總是一下子有一大幫客人。」  
  我的姨祖母打岔說:「人越多越熱鬧……」自從她的女兒病倒之後,她認為應該處處使女兒高興,凡事總往好處說。可是我父親那時偏要插話,說:  
  「我現在趁大家都在場,跟你們講件事兒,免得以後跟每個人囉嗦一遍。勒格朗丹先生恐怕跟咱們有點不愉快,今天上午我跟他打招呼他才勉強點了點頭。」  
  我倒不必聽父親講這件事的始末,因為我們做完彌撒遇到勒格朗丹先生的時候我正同父親在一起。所以我就到廚房打聽晚飯菜譜去了。我看菜譜跟人家看報一樣是每天少不了的消遣,而且它跟戲單子一樣能使我的精神興奮。勒格朗丹先生走出教堂經過我們身邊的時候,他正同附近一位與我們只是面熟的女莊園主並肩走著。我的父親一面走一面向他打了個既友好又矜持的招呼,勒格朗丹先生稍有驚訝的神色,勉強地答禮,彷彿他沒有認出我們是誰。他那種疏遠的眼光只有不講客氣的人才會使用,彷彿忽然退縮到眼睛的深處,像從一條漫長得望不到頭的路口遠遠地瞥上一眼,所以他只向你略略頷首,以便同他心目中木偶般的小人的比例相稱。  
  至於同勒格朗丹並肩而行的那位女士,倒是位受人尊敬、品行端正的人,所以不存在他可能有戀愛糾葛被人發現而感到尷尬的問題。我的父親弄不明白的是他怎麼可能引起勒格朗丹不滿。「如果他真有所不滿的話,那我就更為遺憾了,」父親說,「因為在那一大群衣著講究的人們之間,他只穿件單排扣的小尺寸上裝,領帶也不挺括,頗有一種不事修飾、樸素自然的風度,一種近乎天真、落落大方的派頭。」家庭會議的一致看法是認為我的父親可能過於多心,要不然就是格勒朗丹當時心不在焉,想別的事。父親的掛慮在第二天晚上被打消了。我們散步歸來,在老橋附近遇到了勒格朗丹;他因為過節在貢佈雷多盤桓了幾天。他一見我們便迎上前來,向我們伸出手。「書迷先生,」他這話是對我說的,「你知道保爾·戴夏克丹的這句詩麼?——樹林已經昏黑,天空仍碧青如洗。——不正是眼前這個時刻的精當的寫照麼?你也許還沒有讀過保爾·戴夏克丹的作品;讀點他的作品吧,孩子。有人告訴我,說他現在已經皈依布道兄弟會當修士了,不過他過去長期是一位筆觸清麗的水彩畫家……樹林已經昏黑,天空仍碧青如洗……但願天空對我們永遠晴朗,小朋友;甚至我在這樣的日落西山的年齡,儘管樹林已經昏黑,夜幕即將降臨,我這樣遙望天際,也照樣能得到慰藉。」說罷,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捲煙,久久凝視遠方。「再見了,同夥兒們,」他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後便扭身走開了。  
  平日當我下廚房打所菜譜的時候,晚飯已經下鍋。只見弗朗索瓦絲象神話中自薦下凡當廚的巨人那樣調動一切自然力量來作自己的幫手;她砸煤取火,給待烹的土豆提供蒸氣,讓上桌的主菜火候恰到好處,這些烹調傑作先已由她像陶瓷工那樣在各種器皿中整理塑造,她用過大缸、大鍋、小鍋、魚鍋、燉野味的砂鍋、做點心的模子、調蛋醬的小罐,以及一套各種尺碼的平底煎鍋。我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案板上。幫廚女工剝完的青豆一行行數目不等地排列在案,像正在開賽的檯球桌上的綠色檯球。不過,最使我悅目賞心的是那堆蘆筍,從頭到腳浸透了海青、桃紅兩色,上端的穗條一絲絲有如染上了淺紫和碧藍,往下則好似虹彩遞變,色層分明,直達污泥猶存的根部;這顯然不是土壤之功,我覺得這些天成的光色恰恰洩露了一群狡黠的精靈的作為,彷彿是它們樂於化作菜蔬,好讓人們透過這些厚實而可口的肉質偽裝,從猶如曙光初現、彩虹漸顯、暮藹覆天之時的光色轉換中,瞥見它們可貴的本質。我在晚餐時食用過蘆筍之後,這種本質我整夜都不難分辨;變幻的光色恰如莎士比亞神話故事裡專愛惡作劇的小精靈,開盡既有詩意又很粗俗的玩笑,一夜間把我的夜壺變成了香水瓶。  
  被斯萬稱作喬托「慈悲圖」的幫廚女工受弗朗索瓦絲之命專削蘆筍皮,一籃蘆筍就放在她的身邊。她那痛苦的神色彷彿表明她感受到人世間的種種苦難。蘆筍淡紅色的外皮上端有一圈藍顏色,像是把蘆筍頭輕輕箍住的頭飾,那上面細緻入微地勾畫出並列的一顆顆星星,宛如帕多瓦教堂的壁畫「品德圖」中縛在那女子頭上的那圈花環,又像插在那女子的花籃中的成排的花朵。而這時弗朗索瓦絲正在烤雞,只有她才善於烤得恰到火候;她的美名隨著雞肉的香味在貢佈雷遐邇傳播。等她把烤雞端上桌面時,這種美味更顯示出我對她品性的特殊感受中的溫柔甜潤的一面。她能把雞肉烤得那樣鮮嫩,雞肉的香味於是在我的心目中成為她的一種美德所散發的芬芳。  
  但是,那天我趁父親就勒格朗丹一事向家庭會議進行咨詢之際下廚探問菜譜,偏偏趕上喬托的「慈悲圖」生育不久、體質尚弱、不能起床的日子。弗朗索瓦絲少了幫手幹活,進度慢多了。我下樓時她還在面向後院的廚房外幹粗活的小屋裡殺雞。她想從雞耳下面割斷喉管,雞本能地、絕望地掙扎著,隨之而來的是弗朗索瓦絲失態的叫聲:「畜生!畜生!」由怒斥聲所伴隨的家禽的掙扎使我們的女僕的溫柔甜潤黯然失色,不如第二天晚餐桌上香噴噴的烤雞那樣給她臉上爭光,因為烤雞的外皮邊上一圈金黃勝似繡上金絲花邊的霞披,那精美的醬汁淋漓而下,也像是從聖體盒裡滴下的甘露。喉管割斷之後弗朗索瓦絲把如注的鮮血盛入碗中,這時她仍餘怒未消,跺了跺腳,怒目瞪視著冤家的屍體,最後罵了一句「畜生」!我混身發抖,扭頭上樓,恨不得馬上叫人把弗朗索瓦絲趕出家門。但是,她若一走,誰給我做熱乎乎的卷子?誰給我煮香噴噴的咖啡?甚至……誰給我烤那麼肥美的雞?……其實,這類卑劣的小算盤人人都打,跟我一樣。因為,我的萊奧妮姨媽早已心中有數——只是我當時還不知道——她知道能為自己的女兒和子侄捨命而決無怨言的弗朗索瓦絲對別人卻特別狠心無情。雖說如此,姨媽卻仍然留用她,因為她固然認識到她心狠,卻又器重她能幹。我逐漸認識到弗朗索瓦絲溫柔、虔誠和講究德操的外表下掩蓋著多少出類似廚房外那間幹粗活的小屋中發生的悲劇,正如歷史發現那些在教堂的彩畫玻璃窗上被描繪成合十跪拜的歷代男女君王,生前無不以血腥鎮壓來維護自己的統治一樣。我終於明白弗朗索瓦絲除了自己的親屬外,對於別人的不幸,唯其遭難者離她越遠才越能引起她的憐憫。她在報上讀到陌生人遭難時會淚如雨下,待她一旦對那人的身世有了更為確切的瞭解後,她的淚水轉眼便會乾涸。幫廚女工分娩之後的某一天晚上忽然肚疼難忍,媽媽聽到她哼哼叫疼,起床推醒弗朗索瓦絲,她卻不為所動,聲稱幫廚女工哇哇叫喊無非裝樣罷了,她想叫人「侍候」呢。當初醫生預計到這種情況,在我們家和一本醫學書中夾上一張書籤,把描述這類腹痛症狀的那一頁特別標出,以便我們及時查閱,採取應急措施。我的母親叫弗朗索瓦絲把那本書拿來,囑咐她切不可把書籤弄丟。弗朗索瓦絲去了個把鐘點還不回來;母親又急又氣,以為她又上床睡去了,便叫我親自去圖書室查找。我在圖書室見到弗朗索瓦絲;她起先想看看書籤標出的那一頁的內容,待她讀到發病時的臨床描述,不禁嗚嗚地哭出聲來,因為這恰恰是她所不知道的一種病症。而當她讀到書中說到每一種疼痛的情狀時,她都要失聲叫道:「哎呀!聖母瑪麗亞,慈悲的上帝怎麼能讓可憐的凡人經受這樣悲慘的痛苦呀?唉!可憐的女人啊!」  
  但是,當我把她叫走,當她回到「慈悲圖」痛苦輾轉的床前,她的眼淚頓時不流了;她平時的悲天憫人的惻隱之心,讀報時常常流淌的同情淚,以及同舟共濟、同病相憐的感情,統統被她拋諸腦後,只剩下半夜三更為一名幫廚女工折騰得無法安眠所感到的惱恨和氣憤。醫書上有關的描述雖曾使她失聲痛哭,待她實地見到同樣的痛苦時,她卻只有不滿的嘀咕,甚至狠心的挖苦。她以為我們已經走遠,聽不到她信口雌黃,便肆無忌憚地數落起來:「早知今天受這份罪,她當初就不該浪!既然當初貪圖一時的舒服,今天又何必哭天喊地裝蒜!不過,能跟這號貨色鬼混的,也準是個上帝都討厭的賴小子。哈!這正合上我過世的母親鄉間的一句老話,叫做相中狗屁股的人,眼裡只認作是玫瑰。」  
  然而,倘若她的外孫頭疼腦熱,她夜裡覺也不睡了,也像得了病似的,連夜趕回家去看看有什麼要她幫著去辦的。爾後又在天亮之前連趕十六公里夜路回來上班。她對於家屬的這種疼愛,這種但求自家門庭日後興旺的心願,在她對其他傭人所採用的方針中由一條始終如一的原則表現出來了,那就是決不讓別的傭人踏進我的姨媽房間的門檻。不讓別人接近我的姨媽幾乎是她引為驕傲的頭等大事,即便她病倒了,她也要硬撐著起床去侍候我的姨媽服用維希聖水,而決不許幫廚女工跨進她的女東家的房門。法布爾1曾經考察過一種膜翅目的昆蟲,一種土居的黃蜂,它們為了在它們死後幼蟲仍能吃到新鮮的肉食,不惜借助解剖學知識來發揮它們殘忍的本性:它們用尾刺嫻熟地、巧妙地扎進捕獲到的象鼻蟲和蜘蛛的中樞神經,使俘虜失去肢體活動的能力,又不影響到其它的生命功能;然後它們把癱瘓的昆蟲放到它們所產的蟲卵的旁邊,好讓幼蟲一經孵化出殼就能吃到既無力抵抗也無法逃遁、只有乖乖聽憑擺佈、決無危害又不變味的活食。弗朗索瓦絲為了讓別的傭人無法在我們家長期呆下去,也總有一套巧妙而殘忍的詭計來實現她這一持之以恆的願望。我們直到好多年之後才知道原來那年夏天我們之所以吃那麼多蘆筍,是因為蘆筍的氣味能誘發負責削皮的幫廚女工的哮喘病,而且發作起來十分厲害,弄得那女工只好辭職不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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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布爾(1823—1915):法國昆蟲學家,科普讀物作家;代表作為《昆蟲記》。  
  唉!我們必須義無反顧地改變對勒格朗丹的看法。在我的父親與他老橋相遇、接著又不得不自認多心之後的某個星期天,教堂的彌撒剛剛結束,一種不那麼神聖的氣氛隨同外面的陽光和嘈雜聲一起湧進教堂,使得古比爾夫人和貝斯比埃夫人像走出教堂來到廣場上似的同我們大聲交談起來(而不久前我剛進教堂時——我到得比平時晚——人人都目不斜視專心祈禱;若不是有人用腳撥開擋住我就座的小凳,我還真以為沒有人看到我進來呢)。這時我們看到勒格朗丹正站在陽光燦爛的大門口;門樓外的台階下是人聲鼎沸、五光十色的集市。我們上回見過的那位夫人的丈夫正把勒格朗丹介紹給附近另一位大地主的妻子。勒格朗丹顯得異乎尋常地活躍和討好,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又往後一仰;身板仰到比原先更靠後的地位,這禮節想必是他的姐夫康布爾梅先生教的。他的腰板迅速一挺,臀部——據我猜想肌肉未必豐滿——隨即掀起一股強烈的波動。不知道為什麼這種純屬物質的起伏,這種並不表達靈氣、只受低下他獻媚之心所驅使的肉體活動,竟突然會使我的思想意識到可能存在著另一位與我們所認識的朋友完全不同的勒格朗丹。那位女士請他給車伕捎句話,他立即喜孜孜地應命而去。他剛才被介紹時就掛在臉上的那種羞羞答答、俯首帖耳、喜笑顏開的表情,一直停留在他的眉宇間。他像做夢似的咧嘴笑著,又急急忙忙趕回到那位女士的跟前。由於他走得比平時快,肩膀便左搖右擺,十分可笑;他只管全力以赴地討好,其它方面也就無暇顧及了,所以顯得像一件受幸福驅動的無生命的機械玩具。這時我們已經走出教堂,正要從他的身邊經過;那麼有教養的他居然沒有回頭,他的目光象大夢未醒的人,直勾勾地盯著遠方;對我們竟視而不見,也無從跟我們打招呼。他的表情還是那麼天真單純,那件款式隨便的單排扣上衣在令人討厭的講究的衣著中間顯得與場合不相稱。被廣場上的風所吹起來的那個花點大領結,依然像一面標榜孤傲和獨立的高尚的旗幟飄動在他的胸前。我們剛到家門,媽媽發現忘了買奶油果子餅,便要父親和我一起返身去吩咐點心鋪立刻送來。我們在教堂附近同勒格朗丹迎面相遇。他用自己的馬車載著剛才的那位女士朝我們來的方向駛去,經過我們的身旁時他並沒有中止同那位女士的談話,而只用他的藍眼睛的眼角瞟了我們一眼,彷彿在眼皮底下同我們打了一個小小的招呼,臉上的肌肉卻紋絲未動,車上的那位夫人很可能根本沒有發覺他的這一舉動,但是,他設法以感情的密度來補償向我們表達友情所用的僅佔他藍眼睛小小的一角的狹小的地盤,他讓這一瞟閃爍出他的全部風采,這已不止是活潑的閃光,而近乎狡黠了。他使友好的細微表現達到了極限:心照不宣的一瞥明眼人心領神會,總之凡靈犀相通的種種途徑他都熟門熟路;他把友誼的保證提高到披露柔情、甚至宣告愛慕的高度。當時,他以對女莊園主的隱而不露的厭煩和紋絲不動的臉上那多情的一瞥來向我們表明心跡,也只有我們才能心領神會。  
  就在那天的前一天,他要求我的父母讓我去陪他吃晚飯。  
  「來陪陪你的老朋友吧,」他對我說,「你就像是遠方的旅客從我們一去不復返的國度送來的一束鮮花,讓我聞聞從你的青春的遠方送來的這些鮮花吧。許多年以前我也曾經經歷過群花爭妍的春天。來吧,帶著報春花、龍鬚菊和金盞花;來吧,帶著巴扎克的植物誌中象徵摯愛的景天花,帶著復活節前開放的雛菊和復活節前的最後一場小雪尚未融化時已經在你姨祖母家的花園中播散芳香的雪球花;來吧,帶著百合花潔白的綢緞(那是配得上莎樂美那樣嬌美的身軀的裙料),帶著蝴蝶花斑讕的彩釉,尤其要帶來寒意猶存的料峭的清風,讓它為一早就守候在門口的兩隻彩蝶吹開耶路撒冷的第一朵玫瑰。」  
  家裡的人起先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該不該讓我去陪伴勒格朗丹先生吃頓晚飯。倒是我的外祖母沒什麼也不願意相信他會不講禮貌:「你們自己也承認,他去教堂時穿得很樸素,跟講排場的人不一樣。」她還說,哪怕作最壞的估計,就算他是貪慕虛榮的人,我們無論如何也不宜顯出有所察覺。說實話,連對勒格朗丹的態度最為反感的我的父親也許對他的舉止的含義都還存有最後一點懷疑呢。他的言行不正顯示了那種成府很深的人的品性嗎?他的態度跟他以前的言論明明是脫節的;我們無法根據他的自白來證實我們的懷疑,因為他不會老實招供的;我們只能依靠自己的感覺。但是,僅僅根據片斷的、不連貫的回憶,我們卻沒有把握確信我們的感覺會不受某種幻覺的愚弄。結果這些至關緊要的待人接物的態度往往只給我們留下一些疑團。  
  我陪伴勒格朗丹在他家房前的平台上用晚餐;那天晚上月色晴朗。「有一種幽靜的美,是不是?」他對我說,「正如一位小說家所云,對我這樣心靈受過創傷的人來說,只有幽暗與寂靜最為相宜。你以後會讀到他的作品的。你知道嗎,孩子?一個人在一生之中會遇到那樣的時候,你現在還體會不到,那時候眼睛只能容忍一種光明,那就是在這樣月白風清的夜晚以幽暗提煉出來的光明;耳朵也只能聽到一種音樂,那就是月光用寂靜的笛子奏出的音樂。」我聽著勒格朗丹娓娓道來,他的話我聽了總覺得很入耳。但是我當時無法擺脫記憶的騷擾,我總忘不了最近第一次見到過的一位女士。我現在既然知道勒格朗丹同附近的一些貴族有交往,我想他或許認識那位女士,於是我鼓了鼓勇氣問他說:「先生,您是不是認識……蓋爾芒特家的那一位……那幾位女主人?」這個姓氏一經被我說出口,我感到非常高興,因為我總算對它採取了行動,把它從我的夢幻里拉了出來,賦予它一個客觀的、有聲的存在。  
  但是,我發現我的朋友一聽到蓋爾芒特這個姓氏,他的藍眼珠中央立刻出現一個深褐色的漏洞,好像被一根無形的針尖捅了一下似的,眼珠的其它部分則泛起蔚藍色的漣漪。他的眼圈頓時發暗,他垂下眼皮,嘴角掠過一絲苦笑,很快又恢復了常態。他的眼神卻像萬箭穿胸的美麗的殉道者,依然充滿痛苦。「不,我不認識她們,」他說,那語氣不像一句簡單的答話、普通的說明那樣自然而流暢;他說得一字一頓,又點頭又彎腰,好像在說一件別人不信、他為了說服對方不得不加以強調的事情,似乎他不認識蓋爾芒特只是出奇的偶然;同時他又裝成象不能迴避某種尷尬局面似的,覺得與其遮掩不如痛快承認,好讓人家覺得自己很坦然,並無絲毫勉強之處,而是輕鬆、愉快、由衷地直認不諱;再說同蓋爾芒特沒有聯繫的這件事情本身也並不使他感到遺憾,相反是符合他的心願的,因為某種家庭傳統,例如道德原則或不便明說的誓約之類毫不含糊地禁止他同蓋爾芒特交往。「不,」他接著用自己的話來解釋方纔的語氣,「我不認識她們,我也從來沒想結識她們;我始終珍惜我享有的充分的獨立。你知道,我其實多少是個雅各賓派。許多人勸我,說我不該不去結交蓋爾芒特,說我把自己弄得粗野不堪,像頭老熊。可是,這種名聲我才不怕呢,恰如其分嘛!說實話,這人世間我幾乎無所留戀,除了少數幾座教堂,兩三本書,四五幅畫;還有這樣的月夜,你的青春的微風把我的昏花的老眼已無法看清的鮮花的芳香吹到了我的跟前。」我當時弄不明白,為什麼一個人必須堅持自己的獨立才能不去拜望陌生人?這又在哪一點上使你顯得像頭笨熊?但是,有一點我是明白的,勒格朗丹說的不儘是實話,他並不像他所說的那樣只愛教堂、月光和青春;他很愛住在宮堡裡的貴族,他很怕招他們的討厭,他甚至不敢讓他們發現自己的朋友當中有布爾喬亞,有公證人和經紀人的後代,倘若真相不得不暴露,他寧可自己不在場,躲得遠遠的,讓人「鞭長莫及」。他是貪圖虛榮的人。當然,他在我的長輩和我都十分愛聽的言談中,決不會透露半點趨炎附勢的痕跡。我若問他:「您認識蓋爾芒特家的人麼?」巧於辭令的勒格朗丹就回答說:「不,我從來沒想結識他們。」可惜的是,回答這話的他實際聽命於被他深深地埋藏在心裡、從不出頭露面的另一位勒格朗丹,而這另一位卻能說出有關我們心目中的他,以及有關他貪圖虛榮的不少難避嫌疑的掌故來。其實,他剛才眼睛裡出現的那個漏洞,他嘴邊掠過的那絲苦笑,他語氣中那樣的過分強調,以及他一瞬間象勢利殉道者那樣萬箭穿心般的痛苦情狀,早已為另一位勒格朗丹作出了回答:「唉!你算是擊中我的痛處了。不,我不認識蓋爾芒特,別再揭我生平最疼痛徹骨的這塊傷疤了。」這位桀驁不馴、氣勢洶洶的勒格朗丹雖無另一位勒格朗丹的美妙言詞,卻有人稱之為「反射」的犀利無比的對應能力,故而巧於辭令的勒格朗丹還沒有來得及堵住他的嘴,他已經搶先表了態,害得我們的朋友處心積慮,力求彌補「另一個自我」不慎造成的壞印象,卻畢竟無濟於事,充其量只能勉強遮掩罷了。  
  這倒並不是說勒格朗丹怒斥別人附庸風雅是言不由衷。他無法知道自己也是那種人,至少靠他自己無法辦到,因為我們向來只知道別人熱衷於什麼,至於自己醉心之所在,我們略知的一二也都是從別人那裡聽說的。七情六慾只通過間接方式、只通過想像影響我們,而想像早已用體面得多的中間動機替換掉了原始動機。勒格朗丹的勢利之心決不會直接鼓動他去結交某位公爵夫人,而只會讓他充滿想像,使那位公爵夫人在他眼裡顯得集優雅品質於一身,他去接近她還自以為是仰慕一般俗人所無法賞識的她的才思和德操之類的動人品質,只有旁人才看清他其實同一般俗人不相上下,因為旁人瞭解不到他的想像力所發揮的中介作用,他們只看到勒格朗丹高攀貴族的活動以及與此相應的原始動機。  
  現在我們家已對勒格朗丹先生不抱任何幻想了,同他的來往也大大疏遠了。媽媽每當發現他攀附高枝的新行徑,總覺得十分有趣。勒格朗丹本人則矢口否認,他仍把勢利稱作罪不容赦的行為。我的父親卻不能這樣坦然愉快地容忍勒格朗丹的假清高。有一年暑假,他們想讓我同外祖母一起去巴爾貝克度假。父親說:「我無論如何要把你們去巴爾貝克的這件事告訴勒格朗丹,我倒要看看他會不會主動地把你們介紹給他的姐姐。他一定還記得曾經跟咱們說過,他姐姐就住在離巴爾貝克才兩公里的地方。」我的外祖母倒認為既去海濱浴場就應該從早到晚在海灘上呼吸帶鹽分的空氣,沒有熟人才好呢,因為互相串門拜訪、結伴遊覽,會佔去許多呼吸海風的時間,所以她主張不向勒格朗丹透露我們的度假計劃,她甚至擔心勒格朗丹的姐姐德·康布爾梅夫人不要偏在我們正打算去海邊釣魚的時候來到我們下榻的旅館,害得我們只能關在屋裡奉陪。媽媽對外祖母的擔心付諸一笑,她認為這種危險的威脅性不大,勒格朗丹未必會慇勤到把我們介紹給他的姐姐。結果,我們雖說沒有跟勒格朗丹談及巴爾貝克,而他也從來也沒有想到我們會有去那兒的打算,有一天傍晚我們在維福納河邊遇到他時,他竟「自投羅網」了。  
  「今晚,雲霞中有些非常美的紫色和藍色,是不是,我的夥計?」他對我的父親說,「尤其是那藍顏色,與其說是空中的,倒不如說跟花朵一樣,藍得像瓜葉菊,掛在天上格外別緻。還有那一小團桃紅色的雲彩,不也有花的色調嗎?像石竹,像繡球。只有在英吉利海峽,在諾曼第和布列塔尼之間的海邊,才能看到天空出現比這更富麗的花團錦簇般的雲霞。那裡,在巴爾貝克附近,離那一大片蠻荒之地不遠的地方,有個風物秀麗的小海灣;那裡熔金般的落日,奧吉谷地的夕陽,我倒並不在乎,因為它們並無多大特色也並無多大意趣;但黃昏時分在那片濕潤的空氣中,幾秒鐘之內天邊就綻出一束束藍的、粉的花朵,卻美得無法比擬,而且往往要過好幾個小時才會凋謝。有幾朵雲彩雖然不久就零落了,但它們的花瓣,鵝黃色的、桃紅色的,灑得滿天皆是,更是蔚為壯觀。在那個人稱銀河灣的小海灣裡,金黃色的沙灘彷彿比仙女星座裡的金髮仙女更情意綿綿,它們依偎著附近海邊嶙峋的峭壁,貼著那一溜以海難著稱的凶險的石岸,每年冬天有多少條頂風破浪的船隻在那裡觸礁啊!巴爾貝克!我們的地球上最古老的地質架,名副其實的地表硬殼,大海由此浩淼,土地至此而盡。阿納托爾·法朗士,我們的小朋友或許讀過這位迷人作家的作品吧?他曾經非常精采地把那個鬼地方描繪得終年煙霧茫茫,跟史詩《奧德賽紀》裡奚美良人1居住的地方一樣。如今在巴爾貝克那片古老而迷人的土地上,已經層層疊疊地蓋出了一批旅館,但並沒有破壞那裡的景觀,僅幾步之遙便能置身於原始風味的壯麗景色之中,豈不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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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公元前七世紀居住在小亞細亞的古老部落。  
  「是啊!您在巴爾貝克有熟人嗎?」我的父親問道,「這小傢伙正好要跟他的外祖母,也許還有內人一起到那裡去住上兩個月呢。」  
  勒格朗丹望著我的父親,忽然出其不意聽到這句問話,他來不及把眼睛從我的父親的臉上移開,只好索性緊緊地盯著,嘴角泛起無可奈何的微笑。他望著我的父親的眼睛,那表情既友好又坦誠;他倒不怕正視對方,彷彿對方的面孔已經變得透明,甚至使他看到了面孔後面掠過的一朵顏色艷麗的雲彩,來為他提供心不在焉的借口,好有理由為自己申辯:當別人問他在巴爾貝克有無熟人的時候,他彷彿正心不在焉想別的事,以至沒有聽到問話。通常,他這樣的眼光會引起對方發問:「您在想什麼?」可是我的父親有點惱火,偏要狠心地盤問到底:  
  「您那麼熟悉巴爾貝克,您在那裡有熟人嗎?」  
  勒格朗丹的微笑的目光作了最後的絕望的努力,達到柔和、迷人、坦誠和走神的極致。但他一定想到自己非作出回答不可了,便說:  
  「我哪兒都有朋友,只要那地方有幾叢受傷的樹,雖被斫傷卻不倒下,彼此相依在一起,以悲壯的毅力齊聲向並不憐恤它們的無情的蒼天哀告。」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父親象受傷的樹一樣頑強,像蒼天一樣無情地打斷他的話說,「我是為了岳母一旦有事,不要感到舉目無親,所以才問您,您在那兒有沒有熟人?」  
  「那兒,跟哪兒都一樣,我誰都認識,又誰都不認識,」勒格朗丹不肯就此服輸,答道,「那地方我很熟悉,人卻所識無幾。但是那裡的景物本身同人差不多,同那些難能可貴、心靈纖細、遇到實際生活容易消沉的人一樣。有時候,您會在懸崖上遇到一幢古堡,它悄立在路旁迎著紅暈未消的晚霞,掂量自己的淒涼,那時金色的月亮已經升起,歸航的船隻撥開色彩斑讕的水面,把黃昏的火焰捧上桅尖,以黃昏的顏色染遍招展的旌旗;有時候,您能見到一幢普通的孤捨,模樣多少有點醜陋,顯得猥猥瑣瑣,但很有一點詩情畫意,其中蘊蓄著誰都看不透的某種秘密,既有無窮的幸福,也有不盡的失望。」他接著又像馬基雅維裡1那樣頗有心計地補充說道:「那是個不實際的地方,是個純屬幻想的地方,讓一個孩子去領略那裡的風光很不妥當。我們這位小朋友已經具有感傷的傾向,他的心靈天生善於領會這類情調,我若為他選擇一個散心的地方,決不會介紹他去那兒。那裡充滿情綿綿互訴衷腸、恨悠悠枉自惆悵的氣氛,對我這樣早已看破紅塵的老朽來說可能還算適宜,對於氣質尚未成型的孩子來說總是不健康的。相信我的話,」他著重地強調說,「那個海灣的水有一半已經是布列塔尼省流來的了。對於我這樣心臟並非沒有毛病的人來說,反正是那麼回事兒,據說,那裡的海水還有些鎮靜作用呢。不過有人還說未必。至於你這樣的年紀,小傢伙。醫生是禁用那裡的海水的。再見,各位芳鄰,」他這麼補了一句,便像往常那樣有意逃避似地突然離開我們;才走幾步,他又回過頭來,向我們伸出醫學權威的手指,把他的診斷作了如下的概括:「五十歲以前,不要去巴爾貝克,五十歲以後還得視心臟狀況而定,」他大聲向我們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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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馬基雅維裡(1469—1572):意大利政治家,外交家,作家,傳世的《君主論》被認為是他的代表作。他主張政治不受任何道德的束縛,為達到目的可不擇手段。  
  我的父親後來遇到他時又老話重提,還用盤問折磨他,但照樣白費工夫。勒格朗丹跟那種善於偽造古籍的騙子一樣,自有一套本領和廣博的學問,他只需使用其中的百分之一,便足以穩當地賺進一大筆錢,過上相當體面的日子。如果我們沒完沒了地盤問下去,他或許最終會胡扯一通景觀倫理學或者下諾曼第天文地理學,但決不會向我們供認他姐姐的住地離巴爾貝克僅兩公里,更不會義不容辭地為我們寫封介紹信。倘若他有絕對的把握相信我們不會利用這類介紹信,他倒大可不必那樣提心吊膽。按理說,根據平時的接觸,他應該對我的外祖母的性格有所瞭解:我們怎麼會利用這類介紹信呢?  
  但他寧可避而不談。  
  平時散步,我們總是早早就回家了,以便在晚飯前上樓去看看萊奧妮姨媽。初春時節天黑得早,我們回到聖靈街時家裡的玻璃窗上已反射出落日的餘暉,而在十字架那邊的樹林裡,一抹紫霞映在遠處的池塘中,常常伴隨著料峭寒意,紅色的夕陽在我的心目中卻同烤爐上的紅色的火苗相關連,因為烤爐上的肥雞對於我來說是繼散步的詩情陶醉之後的另一種享受,使我得到解饞、溫暖和休息的快樂。到了夏天,相反,等我們散步回來,太陽還沒有下山。我們到萊奧妮姨媽的房裡時,西斜的陽光正照到窗口,停留在大窗簾和簾繩之間,被分割成一束束、一條條,透過窗簾射進房來,給檸檬木的多屜櫃鑲嵌上一片片碎金,又像照射林中的草木叢似的,以耀眼的斜光細緻入微地照得滿屋生輝。但是,難得有那樣的日子:我們回來時櫃子上的臨時嵌飾已經消失,我們到達聖靈街時,窗戶上已經沒有夕陽的反照,十字架樹林那邊的池塘也已經失去了夕陽的紅光,甚至變成銀白色;一道長長的月光,融入池塘的粼粼細波之中,並且鋪滿整個水面。每逢那樣的日子,當我們走近家門時,就會看到門口有個人影;  
  媽媽對我說:  
  「天哪!弗朗索瓦絲在等候咱們呢。你的姨媽不放心了;  
  咱們回來得太晚了。」  
  我們顧不得脫掉外衣,趕緊上樓,好讓萊奧妮姨媽放心,並且以現身說法向她表明,同她想像的恰恰相反,我們一路上並沒有遇到不測,只是去「蓋爾芒特家那邊」散步了。天曉得,我的姨媽也明白,上那邊去散步什麼時候回得來就說不准了。  
  「瞧,弗朗索瓦絲,」我的姨媽說,「我不是說著了嗎?他們果然去蓋爾芒特家那邊了!天哪!他們一定餓壞了!你燉爛的羊腿擱了那麼半天一定發硬了。這麼說,回來就得一個小時!怎麼,你們居然去蓋爾芒特家那邊散步了!」  
  「我還以為您知道呢,萊奧妮,」媽媽說,「我記得,弗朗索瓦絲是看見我們從菜園的小門出去的。」  
  因為,在貢佈雷附近,有兩個「那邊」供我們散步,它們的方向相反,我們去這個「那邊」或那個「那邊」,離家時實際上不走同一扇門:酒鄉梅塞格利絲那邊,我們又稱之為斯萬家那邊,因為要經過斯萬先生的宅院;另外就是蓋爾芒特家那邊。說實在的,我對酒鄉梅塞格利絲的全部認識不過「那邊」兩字,再就是星期天來貢佈雷溜躂的外鄉人,那些人,我們(甚至包括我的姨媽)全都「壓根兒不認識」,所以凡陌生人我們都認為「可能是從梅塞格利絲來的」。說到蓋爾芒特,後來我瞭解得更多一些,不過那是很久以後的事;當時,在我的整個少年時代,若說梅塞格利絲在我心目中象天邊一樣遠不可即,無論你走多遠,眼前總有一片已經同貢佈雷不一樣的地盤擋著你的視線,那麼蓋爾芒特對我說來,簡直是「那邊」的極限,與其說有實際意義,倒不如說是個概念性的東西,類似赤道、極圈、東方之類的地理概念。所以,說「取道蓋爾芒特」去梅塞格利絲,或者相反,說「取道梅塞格利絲」去蓋爾芒特,在我看來,等於說從東到西一樣只是一種語焉不詳的說法。由於我的父親把梅塞格利絲那邊形容成他生平所見最美的平原風光,把蓋爾芒特那邊說成典型的河畔景觀,所以我就把這兩個「那邊」想像成兩個實體,並賦予它們只有精神才能創造出來的那種凝聚力和統一性。它們的每一部分,哪怕小小的一角,我也覺得是可貴的,能顯示出它們各自特有的品格,而這兩處聖地周圍的道路,把它們作為平原風光的理想或河畔景觀的理想供奉在中央的那些純屬物質的道路,卻等於戲劇藝術愛好者眼中劇院附近的街巷,不值一顧。尤其是我想到這兩處的時候,我把我頭腦裡的這兩部分的距離安置在它們之間,其實大大超過了它們之間的實際公里數;那是一種空想的距離,只能使它們相距更遠,相隔更甚,把它們各各置於另一個層面。由於我們從來不在同一天、同一次、同時去兩邊散步,而是這次去梅塞格利絲那邊,下次去蓋爾芒特那邊,這種習慣使它們之間的界線就變得更加絕對,可以說把它們圈定在相隔遙遠的地方,彼此無法相識,天各一方,在不同的下午,它們之間決無聯繫。  
  每當我們想上梅塞格利絲那邊去(我們不會很早出門,即使遇上陰天也一樣,因為散步的時間不長,也不會耽擱太久),我們就像上別處去一樣,從姨媽那幢房子的大門出去,走上聖靈街。一路上,打火銃的鐵匠鋪老闆跟我們點頭招呼,我們把信扔進郵筒,順便為弗朗索瓦絲捎口信給戴奧多爾,說食油和咖啡已經用完,然後,我們經過斯萬先生家花園白柵牆外的那條路出城。在到那裡之前,我們就聞到他家的白丁香的芬芳撲鼻而來,一簇簇丁香由青翠欲滴的心形綠葉扶襯著,把點綴著鵝黃色或純白色羽毛的花冠,探出柵牆外。沐照丁香的陽光甚至把背陰處的花團都照得格外明麗。有幾株丁香映掩在一幢被稱為「崗樓」的瓦屋前,那是守園人住的小屋,哥特式的山牆上面罩著玫瑰色的清真寺尖塔般的屋頂。丁香樹像一群年輕的伊斯蘭仙女,在這座法國式花園裡維護著波斯式精緻園林的純淨而明麗的格局,同她們相比,希臘神話裡的山林仙女們都不免顯得俗氣。我真想過去摟住她們柔軟的腰肢,把她們的綴滿星星般花朵的芳香的頭頂捧到我的唇邊。但是,我們沒有停下。自從斯萬結婚之後,我的長輩們便不來當松維爾作客了,而且為了免得讓人誤以為我們偷看花園,我們索性不走花園外那條直接通往城外田野的道路,而走另一條路,雖然也通往田野,但偏斜出去一大段,要遠得多。那天,外祖父對我的父親說:  
  「你記得嗎?昨天斯萬說他的妻子和女兒到蘭斯1去了,所以他要乘機去巴黎住兩天。既然兩位女士不在,我們不妨從花園那邊過去,路近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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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初版時,斯萬妻女不是去蘭斯,而是去夏爾特爾。後來普魯斯特決定把1914年至1918年的大戰也寫進小說,故而把貢佈雷改置於未來的戰區之內,即朗市與蘭斯之間(事實上,貢佈雷鎮是以夏爾特爾附近的伊利埃斯為原型的)。  
  我們在柵牆外停了一會兒。丁香花已盛極而衰。有幾株依然托出精緻的花團,像一盞盞鵝黃色的吊燈,但枝葉間許多部分的花朵,雖然一星期前還芳香如潮,如今卻已萎蔫、零落、枯黃、乾癟,只像一團團香氣已消的泡沫。我的外祖父指點著對我的父親說,自從他同斯萬先生在斯萬太太去世的那天在這裡一起散步以來,這園內的景物哪些依舊如故,哪些已經改換模樣。他抓住機會又把那天散步的經過講了一遍。  
  我們的眼前是一條兩邊種植著旱金蓮的花徑,它在陽光的直射下向高處伸展,直達宅門。右面則相反,花園在一片平地上鋪開。被周圍的大樹覆蓋的池塘雖是當年斯萬老先生僱人開挖出來的,但這花園中最著斧鑿痕跡的部分也只是對自然的加工;有幾處天然特色始終在它們的範圍內保持著獨特的權威,它們置身於花園就像置身於沒有經過加工的自然環境中一樣,公然挑出自己本來就有的特色。展示這些天然特色極需一個僻靜的環境,而在人工點綴之上它們自有一種孤幽的意韻:例如花徑下的人工池塘邊,兩行交相栽植的勿忘我和長春花組成一頂雅致的藍色花冠,箍住了水光瀲灩的池塘的前額,菖蒲象軒昂的王公揮落它們的寶劍,一任他們統治水域的權杖上紫色、黃色的零落的百合花徽,散落在澤蘭和水毛茛的頭上。  
  斯萬小姐的遠行使我失去了有幸在花徑一見她的倩影的可怕的機緣。不能結識這樣一位享有殊榮、與貝戈特為友、能同貝戈特一起參觀各處教堂的少女,應算是有幸抑或不幸呢?因為若與她相遇,自慚形穢的我必受到她的輕視;可是,由於她不在,我雖生平第一次得到靜觀當松維爾園內景色的機會,卻只覺得了無情趣。對我的外祖父和我的父親來說,情況倒似乎相反,他們也許覺得女主人們不在反給整個莊園增添宜人的氣氛,使它具有難得的美(猶如登山之日巧遇萬里無雲的好天氣),因而今天到這邊來散步就格外適時。我真盼望他們的算計落空,突然出現奇跡,讓斯萬小姐陪伴著她的父親雙雙來到我們的眼前,使我們不及躲避,只好同她結識。  
  這時我忽然發現草叢裡有只籃子被遺忘在一根釣魚桿的旁邊,魚桿上的漁漂還浮在水面。我趕緊設法轉移我的外祖父和我的父親的注意,生怕他們發現她可能在家的些許跡象。不過,斯萬倒曾經跟我們說過,他這回出門有點不合時宜,因為家裡有人住著。那麼說,這魚桿可能是哪位客人放的。花徑間聽不到有人走動的聲音。一隻不見蹤影的鳥不知在丈量哪棵樹的梢頭,它千方百計地要縮短白晝的長度,用悠長的音符來探測週遭的僻靜,但它從僻靜中得到的卻只是調門一致的反響,使週遭更安定、更寂靜,彷彿它本來力求使一瞬間消逝得更快,結果反使那一瞬間無限延長了。天空變得凝滯,陽光徑直射下,讓人想躲也躲不開;小昆蟲們無休止地騷擾平靜的水面,沉睡的池水一定夢見了想像中的瀰漫無際的漩渦,彷彿在迅速地把軟木漁漂拖進倒映在水中的那片悄然的天空,從而更增長我初見漁漂時的惶惑之感,漁漂幾乎垂直地浮在水面,似乎隨時都會沉入水中,我已經顧不得自己既想結識斯萬小姐又怕見她的雙重心情,考慮是否該去告訴她魚已上鉤。這時,已經走上通往田野小路的我的外祖父和我的父親驚訝地發現我沒有跟在後面便轉身叫我,我只得趕上前去。我覺得小路上掠過一股山楂花的香味。疏籬像一排教堂被堆積的繁花覆蓋得密密匝匝,成了一座巨大的迎聖台;繁花下面,陽光象透過彩繪玻璃窗似的把一方光明照到地上;如膠似漆的芳香縈繞著繁花組成的聖台,我的感覺就如跪在供奉聖母的祭台前一樣。花朵也像盛裝的少女,一個個若無其事地捧出一束熠熠生輝的雄蕊;纖細的花蕊輻射開去,像火焰式風格的建築的助線,這類線條使教堂的祭廊的坡級平添光彩,也使彩繪窗上的豎梁格外雄健,而那些綻開的花蕊更有如草莓花的潔白的肉質花瓣。相比之下,幾星期之後,也要在陽光下爬上這同一條小路的、穿著一色粉紅的緊身衣衫、一陣輕風便可催開的薔薇,將會顯得多麼寒傖、多麼土氣啊!  
  我雖留連在山楂花前,嗅著這無形而固定的芳香,想把它送進我不知所措的腦海,把它在飄動中重新捉住,讓它同山楂樹隨處散播花朵的、洋溢著青春活力的節奏相協調——這節奏象某些音樂一樣,起落不定——而且山楂花也以滔滔不絕的芳香給我以無窮的美感,但它偏偏不讓我深入其間,就同那些反覆演奏的旋律一樣,從不肯深入到曲中的奧秘處。我暫且扭身不顧,用更新鮮的活力迎向花前。我縱目遠望,一直望到通往田野的陡坡;那陡坡在花籬以外,一株迷失路津的麗春花和幾莖懶洋洋地遲開的矢車菊,以稀稀落落的花朵,像點綴一幅掛毯的邊緣似的點綴著那片陡坡,掛毯上疏朗的林野圖案一定顯得格外精神吧;而更為稀疏的花朵象臨近村口的孤零零的房舍宣告村落已近似的,告訴我那裡有無垠的田野,起伏著滾滾的麥浪,麥浪之上是靉靆的白雲。而在田野邊緣孤然挺立的麗春花,憑借一堆肥沃的黑土,高舉起迎風燃燒的火炬,我一見到它心頭便怦然跳動,就像遠遊的旅人在一片窪地瞅見嵌縫工正在修理一艘曾經觸礁的船隻,還沒有見到大海便情不自禁地喊一聲:「大海!」  
  然後,我又把眼光落到山楂花前,像觀賞傑作似的,總以為暫停凝視之後再回頭細看才更能領略它的妙處。但是,儘管我用手擋住周圍的東西,只給眼前留下山楂花的倩影,但花朵在我內心所喚起的感情卻依然晦暗不清,渾渾噩噩,苦於無法脫穎而出,去與花朵結合。那些山楂花無助於我廓清混沌的感情,我又無法仰仗別的花朵。這時,我的外祖父給了我這樣一種愉快,其感覺好比我們看到我們所偏愛的某位畫家的一幅作品,它同我們所熟悉的其他作品大不一樣;或者我們忽然被人指引,看到那麼一幅油畫,過去我們只見過它的鉛筆草圖;或者聽到那麼一首配器華麗的樂曲,過去我們只聽過它的鋼琴演奏。外祖父指著當松維爾的花籬叫我,他說:「你是愛山楂花的,看看這株桃紅色的刺山楂,多漂亮!」確實,這是棵刺山楂,但它是桃紅色的,比白色的更美。它也穿了一身節日盛裝,是真正的節日盛裝啊!只有宗教節日才算真正的節日,不像世俗節日隨便由誰胡亂定在某一天,既無節可慶,基本上又無慶可言的;然而,它那身打扮更富麗,因為層層疊疊綴滿枝頭的花朵,使滿樹象洛可可風格的花哨的權杖,沒有一處不裝點得花團錦簇,而且,更因為這些花是「有色」的,所以根據貢佈雷的美學觀點,它們的質地更為優良,這從市中心廣場各家商店、乃至於加米雜貨鋪的售價貴賤即可窺其一斑:桃紅色的餅乾不是比別的餅乾貴些麼。我自己也一樣;認為抹上紅色果醬的乾酪更值錢,其實這無非是他們答應把搗爛的草莓澆在乾酪上面罷了。而眼前的這株山楂偏偏選中了這樣一種食品的顏色,這樣一種使節日盛裝更加艷麗的顏色(因為它讓節日盛裝顯得品位更高雅)。這類顏色因為艷麗,在孩子們看來,彷彿格外美麗,也正因為如此,他們才覺得比別的顏色更充滿生氣,更自然,即使他們認識到顏色本身既不能解饞,也不會被裁縫選作衣料。自不待言,看到這些山楂花,我除了更加驚喜之外,同看到白色的山楂花一樣,分明地感覺到它的喜氣洋洋中並無絲毫的矯揉造作,沒有人為加工的痕跡,全是大自然自發的流露,那種天真可掬之態,可與村中為在街旁搭一張迎聖祭台而奔忙的女商人,把滿樹堆砌,弄得既豪華又有鄉土氣的顏色過於嬌艷的花朵相比。樹冠的枝梢,像遇到盛大節日供在祭台上的,外面裹著紙質花邊的一盆盆盆栽玫瑰,細長的梢頭綴滿了千百顆淡紅的蓓蕾,有的已含苞初綻,好比一盞桃紅色的石杯,讓人綽約地看出杯心的一點殷紅,它們比花朵本身更透出刺山楂的特殊的精神和不可違拗的品性,它不論在哪裡發芽,不論在哪裡開花,只能是桃紅色的;它擠在花籬之間跟盛裝的姑娘躋身於只穿家常便服、不準備外出的婦女們之中一樣;它已經為迎接「瑪麗月」作好一切準備,甚至彷彿已經成為慶典的一部分;它穿著鮮艷的淺紅色盛裝,那樣光采奕奕,笑容可掬——這株信奉天主的、嬌美可愛的小樹啊!」  
  花籬扶疏間,可以隱約看到園內有一條花草夾道的小徑,除茉莉、三色堇和韭葉蘭之外,還有紫羅蘭打開了它們的錢包,像科爾多瓦1的古老的皮件散播著芳香,顏色近似凋謝的玫瑰;一條長長的水管盤旋在礫石鋪就的台階上,扎滿小孔的噴頭在香氣被水潤透的鮮花的上面垂直地展開一面由彩色水珠組成的稜鏡般的團扇。忽然,我驚得無法動彈了,彷彿眼前的景象不僅呈現於我們的視覺,還要求我們以整個身心來作更深入的感應。一位頭髮黃得發紅的少女,顯然剛散步歸來,她手裡拿著一把花鏟,仰著佈滿雀斑的臉在看我們。她的黑眼珠炯炯閃亮,由於我當時不會、後來也沒有學會把一個強烈的印象進行客觀的歸納,由於我如同人們所說的,沒有足夠的「觀察力」以得出眼珠顏色的概念,以致在很長一段時期內,每當我一想到她,因為她既然是黃頭髮,我便把記憶中的那雙閃亮的眼睛想當然地記成了藍色。結果,也許她若沒有那樣一雙讓人乍一見無不稱奇的黑眼睛,我恐怕還不至於像當年那樣地特別鍾情於她的那雙被我想成是藍色的黑眼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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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科爾多瓦:西班牙城市,以生產皮件著稱。  
  我望著她,我的目光起先不是代替眼睛說話,而只是為我的驚呆而惶惑的感官提供一個伏欄觀望的窗口,那目光簡直想撲上去撫摸、捕捉所看到的軀體,並把它和靈魂一起掠走;接著,我擔心我的外祖父和我的父親隨時都可能發現她,會叫我過去,讓我離開她,於是我的目光不自覺地變得蠻橫起來,硬是強迫她注意我,認識我!她卻把目光朝前一看又往邊上一瞟,看到了我的外祖父和我的父親。她定認為我們不值一理,所以她扭過臉去,冷淡而傲慢地側身,使自己的容顏不留在我們的視線之內。但是我的外祖父和我的父親並沒有看見她,他們在繼續往前走;於是她斜眼朝我望來。她沒有特別的表情,甚至顯得視而不見,但眉宇間有一種含而不露的微笑,兩眼盯著我看。據我所掌握的有關禮貌方面的知識,她那種表情只能被認為是肆無忌憚的蔑視;她同時又做了個不體面的手勢,根據我記憶中的那些交際標準解釋,公然向不認識的人做出這種手勢,只有一個含義,那就是故意侮慢。  
  「快啊,希爾貝特,快來;你在幹什麼呢?」一位我從來沒有看見過的太太,穿著一身白色的衣裙,用權威的口吻,尖聲地叫道。離她不遠,還有一位我不認識的先生,身穿斜紋便裝,盯著我看;他那對眼珠子簡直像要從眼眶裡躥出來似的;小姑娘頓時收斂了笑容,拿著鏟子走開了,也沒有回頭看我,她顯得那麼聽話,那麼有城府,讓人捉摸不透。  
  就這樣,希爾貝特的名字傳到了我的耳畔,簡直象符咒一般,剎那間把一個模糊不清的形象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也許有一天還能使我重新見到她。就這樣,這名字傳了過來,就像綠色的噴水管中噴出的水珠,那樣尖利、那樣沁人心脾地灑在茉莉和紫丁香的花叢之上;它用純潔的空氣滲透它所經過的地區,並以繽紛的虹彩籠罩那個地區,它還以它所指的那位姑娘的神秘生活,把那個地區隔絕起來,成為有幸同她一起生活、一起旅遊的人們專有的禁地;這一聲呼喚在山楂花下,在我的肩頭,表明了他們親密的關係,表明他們同她、同她神秘的生活是親密無間的,我更覺痛心,因為我無法進入那個神秘的天地。  
  有那麼一小會兒(當時我們正在走開去,我的外祖父悄聲說「斯萬也怪可憐的,他們讓他扮演什麼角色!故意把他打發走,讓她好跟夏呂斯廝混,那男的就是夏呂斯,我認得!還有那個小姑娘,也參與進這類醜事當中!」)我忽然產生如下的印象:希爾貝特的母親口氣那麼厲害,她都不敢頂嘴,說明她並非高不可攀,也得聽命於人;這個印象減輕了一點我的痛苦,給了我些許希望,也使我的愛戀之情有所收斂。但是,這種愛戀之情很快又在我的內心升騰起來,彷彿是一種反應,我的受到委屈的心想通過這一反應來同希爾貝特並起並坐,或者把她也貶到同樣的水平。我愛她,我後悔當時沒有來得及想到什麼妙語氣氣她,讓她傷心,迫使她記得我。我覺得她很美,所以我恨不能轉身回去,聳聳肩膀對她喊一聲:「您真醜,瞧您這怪樣,叫我噁心!」然而,我沒有這樣做,只是走開了,心裡留下了這個紅頭髮、皮膚上佈滿紅色雀斑、手裡拿著一把鏟子、笑著向我投來呆板而隱含深意的目光的少女的形象,並把它作為我這樣年齡的孩子因無法違拗自然法則而不能得到的某種幸福的首例。她的名字在我和她一起聽到呼喊的那片桃紅色的山楂花下留下了芳香,這名字的魅力還將征服同它接近的一切;我的外祖父母有幸結識並沒齒不忘的她的祖父母,崇高的經紀人的職業,以及她在巴黎居住的香榭里捨大街的那個令人斷腸的地區,都因與她有關而增光添彩。  
  「萊奧妮,」我的外祖父一回到家裡便說道,「剛才你要是能跟我們一起散步才好呢。你一定不認得當松維爾了。可惜我不敢,不然我就折一枝你那麼喜歡的桃紅色的山楂花帶回來送給你了。」我的外祖父跟我的萊奧妮姨媽講述我們在散步中的見聞,既是為了哄她高興,也許還因為我們沒有完全失去希望,盼望哪一天能慫恿她下床,出門走走,況且我姨媽原先很喜歡斯萬的那個宅院,斯萬是她接見的最後一位客人,那時她早已閉門謝客了。而如今,倘若斯萬前來探問她的近況(她是我們家唯一的斯萬還要求見見的人),她會讓人回話說,她累了,請他下次再來;同樣,那天晚上,她聽罷外祖父的敘述,便說:「是啊,等哪天天氣好,我坐車去那兒的花園門口看看。」她這麼說倒是誠心誠意的。她很想再見見斯萬,重睹當松維爾的芳華;但是,她力不從心,真要這麼做恐怕會累垮的。有時候,天氣晴朗,她的精力多少充沛些,她起床梳妝;可是還沒有跨出門檻她就感到累了,忙著要上床。在她身上,已經出現「人到老年萬事休」的心境——只是比一般人來得早而已。她什麼事都無心去做,只等著死亡臨頭,早早地把自己象蠶蛹一樣地裹在繭中。我們可以看到,有些人壽命很長,但在他們的晚年,即使當年曾是形影不離的情侶,即使當年曾是心心相印的密友,到了一定年紀,他們也不再為聚首而離家遠行,甚至不再互致信札,他們認定了在這塵世間他們已無心曲可通。我的姨媽大概也心中有數,她不會再見到斯萬,不會再出門,但是這種我們可能覺得痛苦難忍的幽閉生活,她大概倒認為是合情合理的,因為她精力衰退,每天都感到困頓不濟,不得不劃地為牢約束自己;她每做一件事,每有一個舉動,即使不感到痛苦,至少也感到吃力,這樣,不活動、與世隔絕、悄悄度日,她反倒能得到攝身養息的舒適和悠閒。  
  我的姨媽沒有去看桃紅色山楂花堆艷疊錦的花籬,但是,我每次都要問我的長輩:她會不會去?她從前是不是常去當松維爾?我想方設法抓住機會讓他們提到斯萬小姐的父母和祖父母,因為他們在我的心目中跟神仙一樣偉大。斯萬這個姓對我簡直具有神話般的色彩,我跟我的長輩聊天的時候,我如饑似渴地盼望他們提到這個姓氏,雖然我自己不敢把它叫出口,但是我拐彎抹角地引導他們觸及同希爾貝特和她的家族有點關係、甚至牽涉到她本人的一些話題,好讓我感到離她不至於太遠;我有時會突然迫使父親開口,譬如說,我假裝以為外祖父的職務早就是我們家祖傳的行業,或者假裝以為萊奧妮姨媽想要去看的那座花籬是在公家的地界內,我的父親就會糾正我的說法,告訴我:「不對,這個職務原先是由斯萬的父親承擔的,那座花籬在斯萬家的花園裡。」於是,我不得不狠狠地吸一口氣,因為斯萬這個姓,沉重地壓在我心中永遠銘記的那個部位,使我透不過氣來,每當我聽到它,總覺得它比別的一切更豐滿;它之所以特別有份量,是因我每次都早已在心中呼喚過千遍萬遍。它引起我一種快感;我深感愧疚的是竟敢向我的長輩們索取這種快感。由於這種快感如此巨大,他們得耗費許多精力才能使我得到,而他們並不能得到補償,因為對於他們來說,這並無快樂可言。所以,我往往轉移話題。出於謹慎,也出於顧忌。但是,當他們一說出斯萬兩字,我賦予這個姓氏的種種特殊的誘惑力又都活躍起來。那時,我突然感到,我的長輩們對它的魅力也不能無所感觸,他們甚至站到了我的立場,發現我的著迷之處,不僅不責怪我,甚至同我共鳴,我簡直就像把他們征服、把他們帶壞似的感到無比地內疚。  
  那一年,我的父母比往常早得多地決定了回巴黎的日子,動身的那天早晨,為了照相,他們給我捲了頭髮,並小心翼翼地給我戴了一頂我從未戴過的帽子,給我穿了一件絲絨的外套。我的母親到處找我,終於在與當松維爾相接的小陡坡上找到了我。當時我正流著眼淚。摟住了長滿尖刺的樹枝在向山楂樹告別,而且,我跟悲劇中的王妃那樣,只覺得無用的衣飾是不堪忍受的負擔,把我的頭髮做成堆在額前的小鬈鬈,實在是多此一舉,我並不感恩,反而恨恨地扯掉卷髮紙,把它們同我的那頂嶄新的帽子一起踩在腳下1。我的母親並沒有因為我流淚而感動,她看到我的帽子被踩扁了,我的外套給糟蹋了,不禁叫出聲來。我聽不見她的叫喊,只顧哭著說道:「我可憐的小山楂樹啊,不是你們使我傷心,逼我走。你們從來也不讓我痛苦!所以我將永遠愛你們。」我一面擦著眼淚,一面對它們許願說,我長大之後,決不像別人那樣荒唐地過日子,即使在巴黎,遇到春天,我也不去拜客,不去聽那些無聊的敷衍,而是要到鄉下來探望第一批開花的山楂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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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這裡,普魯斯特間接地引用了拉辛的悲劇《費德爾》中的台詞:「這無用的衣飾,這層層的紗,壓得我好苦!是誰以多事的手給我把頭髮捲成這樣,並細心地把發卷優美地堆在額前?」(第一幕第三場)  
  我們去梅塞格利絲那邊散步時,一走進田野,就再也離不開田野了。風好像通過一條無形的小路,無時無刻不把田野吹遍,我覺得風是貢佈雷獨有的神仙。每年,我們一到貢佈雷,為了切實感受一下我確已身臨其地,我總要登高去尋覓風的足跡。它在犁溝裡跑著,叫我跟在後面追趕,在梅塞格利絲那邊,在那片鼓鼓溜溜的、幾十里都不見溝壑的平原上,風總在人們的身邊吹拂。我聽說斯萬小姐經常去朗市住幾天,雖然離這兒有幾十里之遙,由於中間沒有阻隔,距離也就相對地縮短了。炎熱的下午,我看到那同一股輕風從極目處吹來,把遠方的麥梢壓彎,然後像起伏的波浪馳遍寥廓的田野,接著它暖暖乎乎地、悄聲細語地伏到我腳下的野草叢中。我與她共有的這一片平原彷彿使我們更接近,把我們聯結在一起。我當時想,這股輕風曾從她的身邊吹過,風的悄聲細語傳來了她的某些消息,只是我聽不懂罷了。所以,風吹拂過我的跟前時我擁抱了它。左邊有一個村莊,叫尚比歐村(本堂神甫稱它為CampusPagani——異教莊)。右邊,在一片麥田的上面,遙遙可見聖安德烈教堂的兩座鐘樓,雕琢得很精緻,頗有鄉土風味,它們也跟麥穗似的,尖尖翹翹,瓦片蜂窩般地一格格緊扣成行,像正在變黃的麥粒。  
  蘋果樹的樹葉,長得與其它果樹不同,一般人不會認錯;在綠葉的襯托下,枝頭間距對稱地綻開一團團寬瓣的、白緞般發亮的花朵,或者半懸著一簇簇羞紅的、欲開還閉的蓓蕾。在梅塞格利絲那邊,我第一次注意到蘋果樹在陽光明媚的大地留下圓圓的樹蔭,夕陽在樹葉下面斜投下一絲絲金線;我看到父親用手杖截斷那絲絲金線,而它們卻寧折不彎。  
  有時,下午的天空中出現蒼白的月亮,像一朵白雲在悄悄地運行,沒有光澤,好比沒有登台的女演員,穿著平時的服裝,不事聲張地悄悄坐在劇場裡看看同行的演出,但願不引人注意。我喜歡在畫上、在書中見到月亮的形象,但是當年我所欣賞的那些藝術作品,與今天我覺得把月亮描繪得很美、甚至都認不出那是月亮的藝術作品,有多大的不同呀——至少在早年,在布洛克打開我的眼界,使我的思維更傾向於纖細的和諧之前是這樣的。那些作品,例如森蒂納的某部小說,格萊爾的某幅風景畫,把月亮描繪成清晰地懸掛在天空的一彎銀鐮,諸如此類的作品同我自己心目中的印象一樣地稚拙粗俗,我外祖母的兩位妹妹見到我喜歡這類作品就很生氣。她們認為,給孩子們看的作品,孩子們看後由衷地表現出欣賞趣味的作品,應該是一個人成年之後仍歎賞不已的作品。在他們的心目中美學價值一定是同具體的物質一樣,眼睛一看便能感受到它的存在,不必在內心經過一些等價物的耳濡目染,慢慢醞釀成熟。  
  凡德伊先生在蒙舒凡的住宅,面臨一潭深澗、背靠灌木叢生的山坡,就在去梅塞格利絲那邊的路上。所以,我們常在散步時遇到他的女兒駕駛一輛輕便貨車飛快地從我們身邊馳過,近年來,我們見她已不再獨來獨往,總有一位年紀比她大的女友陪伴著她,那人在這一帶名聲不好,後來般到蒙舒凡定居。大家都說:「凡德伊先生準是被那女人的甜言蜜語迷住了心竅,才聽不到人家背後的議論。他平時聽到一句不得體的話都會面紅耳赤的,如今居然允許自己的女兒跟那樣的女人在家裡出出進進,還說那女人不平凡,感情豐富,在音樂方面更有不同尋常的才情,可惜她過去沒有得到發揮。他可能明明知道那女人並不關心他女兒的音樂修養,而是教唆她幹別的事。」凡德伊先生倒真是這麼說過;事實上,一個人凡同誰有過肉體上的關係,總能使那個人的親屬對他(或她)的精神品質產生由衷的欽佩。肉體之愛儘管受到那樣不公正的詆毀,卻能迫使每一個落入情網的人把內心的善良和獻身精神表現得淋漓盡致,讓他(或她)的親朋好友感到光彩奪目。貝斯比埃大夫多虧他那副大腦門和那兩條濃眉,可以隨心所欲地扮演壞蛋,但他的模樣卻根本不像,所以不會有損於他作為大好人的不可動搖、但名不副實的聲譽。他用粗魯的語氣說了下面這番話,巧妙地把本堂神甫和大夥兒逗得笑出了眼淚:「敢情!據說這娘兒們跟她的朋友凡德伊小姐在搞音樂。看來真讓您感到意外。我反正不知底細。昨天,那個當爸爸的還跟我這麼說呢。怎麼說,那丫頭愛好音樂沒錯,我不贊成壓抑孩子的藝術天分。顯然,凡德伊也不贊成,況且他自己還跟他女兒的女朋友一起玩音樂呢。哈!天曉得。他們家成了音樂窩了。你們笑什麼呀?只是那幫人音樂玩得太過分。那天我在公墓附近遇到凡德伊老先生。他腿力不濟,都站不穩了。」  
  那一陣,我們發覺凡德伊先生遇到熟人便躲避,只要遠遠瞅見熟人,他就繞道走開;幾個月裡他明顯地老了許多,愁眉苦臉。凡跟他女兒的幸福沒有直接關係的事,他一概無心過問;他經常整天整天徘徊在亡妻的墳前。顯而易見,他內心痛苦得要死;誰都不難推測,他對於流言蜚語並非一無所聞。他全都知道,還甚至相信這是事實。對於一般人來說,無論他的德操有多麼高潔,遇到糾纏不清的情況,也許只能安之若素地同他一向深惡痛絕的劣跡朝夕相處,因為他無法識破那些披著偽裝的劣跡,因為它們都是以特殊的形式出現在他的眼前的,他感到難受,卻又無法判定:例如,某天晚上,他耳聞一些莫名其妙的話,目睹一些難以理解的舉動,而說這些話、作這些舉動的人,偏偏是他有種種理由應予以愛憐的人。但是,要逆來順受,處於一般人錯誤地認為唯獨吉卜賽人才有的那種處境,對於象凡德伊先生這樣的人來說,會比別人更感到痛苦得多。癖好是自然天性在孩子身上誘發出來的東西,有時甚至只需調和父母的德操,就像調和孩子眼睛的顏色那樣,便能誘發出一種癖好來,而每當這種癖好需要必不可少的場合和起碼的安全時,就會出現吉卜賽人那樣的處境。不過,凡德伊先生或許對他女兒的行為有所瞭解,他對於女兒的寵愛卻並不因此而稍減。事實鑽不進我們的信念的領域,既不會產生信念,也不會摧毀信念;它們儘管持之以恆地駁斥我們的信念,卻不能動搖我們人的信念;倘若誰家連續遭難,疾病災禍下斷降臨,也決不會使這家人懷疑上帝的仁慈和醫生的高明。但是,當凡德伊先生以一般人的觀點從名聲的角度,為自己和自己的女兒著想時,當他力圖使自己同女兒一起躋身於受到普遍尊敬的人們的行列,他就不免有社會成見,同貢佈雷最敵視他的居民所抱的成見毫無二致,他發覺自己已經同女兒一起沉淪到最為人不齒的末流,於是他的舉止近來變得自卑、謙恭,見到誰都像從下賤之處仰慕高高在上的貴人(儘管有人過去比他卑下得多),而且他還表現出一種竭力高攀的傾向,這是一切落魄的人必然會有的一種機械反應。有一天我們正同斯萬先生在貢佈雷鎮上的一條街上走著,從另一條街上出來的凡德伊先生猛不防同我們迎面遇上,他不及躲避,斯萬先生便同他聊了好久。斯萬先生是那種見過世面的上流人,言談舉止透出體恤下情的仁慈,他不僅能把自己的道德偏見統統消除,還能從別人蒙羞的處境中找到可以寬恕的理由。這種寬厚的表示,他自己比受惠者更感到難能可貴,從而他的自尊心受到極大的滿足。過去,他從未同凡德伊先生交談過,今天,他在向我們告辭之前居然問凡德伊先生,能不能讓他的女兒去當松維爾玩玩。這樣的邀請在兩年前肯定會使凡德伊先生大為惱怒的,可是今天他卻為之感激涕零,並由此而認為自己受之有愧,切不可不知深淺地接受。他覺得斯萬先生對她女兒如此厚道,這本身就是對他的一種體面的、親切的支持;他想或許不乘機利用為好,心領他的好意豈不更美嗎?  
  「他多風雅啊,」斯萬向我們告辭之後,他連聲歎道,那口氣就像伶俐漂亮的平民女子,對一位公爵夫人的風度佩服得五體投地似的,儘管公爵夫人又醜又老,她卻打心眼兒裡仰慕。凡德伊先生也懷有同樣的激動。「他多風雅啊!可惜他同一個門戶不當的女人結了婚,真令人痛心!」  
  當時,最真摯的人言談中也不免摻雜許多虛情假意,跟這個人說話的時候,總把對他的看法忘得一乾二淨,等他一走,又趕緊對他評頭論足。我的長輩們同凡德伊先生一起惋惜斯萬的婚姻不當,說它背離原則,不合規矩(他們甚至同凡德伊先生一起提到了那些原則和規矩,以表示他們跟他一樣,都是規矩人),顯然,言下之意,認為凡德講先生家倒從沒有類似的越規行徑。凡德伊先生沒有讓他女兒上斯萬家去玩。倒是斯萬先生因此而感到遺憾,因為,每當他遇到凡德伊先生,臨分手時總要問問某一位也姓凡德伊的人的近況,他認為那人準是凡德伊先生的本家。臨了,他還總不忘記問一句要緊話:什麼時候凡德伊先生準備帶他的千金光臨當松維爾?  
  由於去梅塞格利絲那邊散步是我們到貢佈雷鎮外散步的兩條路線中較短的一條路線,所以我們總在天氣變化不定的日子才去,於是梅塞格利絲那邊的天氣經常是潮濕的,而我們的眼光也始終盯住魯森維爾森林中的那片空地;森林裡枝繁葉茂,必要時我們可以去避雨。  
  經常是太陽藏在一片雲彩的後面,雲彩使太陽的臉龐改變模樣,太陽又把雲彩的邊緣抹上黃色。田野雖依然明亮,但沒有光彩,草木生靈似乎都懸在半空,魯森維爾那邊的小村落在天邊精緻而細密地刻下一幅鱗次櫛比的白色屋脊的浮雕。一陣輕風驚起一隻烏鴉,它撲撲地飛到遠處又重新落下,遠處白堊堊的天空把樹林襯托得更加清幽,像老式房子裡點綴爐壁的釉磚,藍得發亮。  
  有時候,眼鏡鋪廚窗裡的晴雨表所預告的那場雨終於開始落下,雨點象列隊飛翔的候鳥,密集成行地自天而降。它們彼此緊挨著,在迅速的飛馳中,沒有一滴離隊,每一滴雨水都不僅各守其位,還帶動著後面的雨點緊緊地跟上,天色頓時象飛過一群春燕似的暗了下來。我們跑到林中去避雨。陣雨過後,偶爾還掉下幾滴懶洋洋慢吞吞的雨點,我們也顧不得了,只管走出樹林,因為那種雨點只在樹葉間嬉戲。地上幾乎已經干了,而樹上倒還有不止一顆兩點在葉脈間追逐,或者掛在葉尖休息,迎著陽光閃爍,冷不防地從它停歇的枝頭落下,滴到我們的臉上。  
  我們還經常慌慌張張地跑到聖安德烈教堂的門廊下同聖徒和長老們的石雕塑像在一起避雨。那座教堂的法國風味多濃烈呀!門上的聖徒、國王、騎士,各人手執一枝百合花,或參加婚典,或出席葬禮,都維妙維肖地表現出在弗朗索瓦絲心目中他們所應有的那種神情。當年的雕塑師還刻畫了亞里士多德和維吉爾作品中的故事場面,但是,手法上卻與弗朗索瓦絲在廚房裡隨口提到聖路易往事的語氣相仿,聽她的語氣好似她本人認識聖路易,對他的為人瞭如指掌,而且一般來說,提到他總是為廠把他跟我的外祖父母作對比,照她看,我的外祖父母不如聖路易「公正」。我們可以感覺到,中世紀的石雕藝術家和中世紀的這位(一直活到十九世紀為我們掌勺烹調)女農民對於古代歷史或基督教歷史的概念,顯然都既不準確又樸實單純,他們的歷史知識不是從書本中得來的,而是直接來自古老的、在口頭代代相傳、世世接續的傳說,原先的模樣雖說已經難以辨認,但它始終具有活躍的生命力。我從中認出另一位貢佈雷的人物,他也在聖安德烈教堂的奇特時代的雕塑群像中得到了預示,那就是加米雜貨鋪的小夥計,年輕的戴奧多爾。弗朗索瓦絲居然也感到他是本鄉本士、古道熱腸的牢靠人,所以,當我的萊奧妮姨媽病情加重,弗朗索瓦絲單獨一人已無法幫她翻身,抱她坐到靠椅上去的時候,她寧可去叫戴奧多爾幫忙,也決不讓幫廚女工上樓去「討好」我的姨媽。而那位平日被人們公正地看作搗蛋鬼的小伙子,內心卻充滿了聖安德烈教堂浮雕裡的精神,尤其是充滿了弗朗索瓦絲認為對「可憐的病人」、對她的「可憐的女東家」應該懷有的那種敬愛之情。他把我的姨媽的頭扶上枕頭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既天真又熱忱,跟浮雕中手持蠟燭圍繞在虛弱的絲母跟前的天使一樣,彷彿那些灰禿禿的石雕的面容跟冬天的樹木似的,不過暫時處於一種休眠狀態而已,早晚會在象戴奧多爾那樣既敬畏神尊又透出狡猾、紅得好比熟透的蘋果似的千百張老百姓的臉上重新煥發出奕奕的生氣。有一位女聖徒的形象,已經不再像那些天使一樣依附在石頭上了,而是從門廊的群像中脫身而出;她的身材比真人高大,端立在一座石基上,彷彿站在一張板凳上免得雙腳沾到潮濕的土地似的;她的面容豐滿,結實的乳房鼓起了胸口的衣衫,像裝在麻袋裡的成熟的果實;狹窄的腦門,短小而淘氣的鼻子,深陷的眼窩,活脫是一副當地農家女的健壯、粗獷而潑辣的模樣。造型上的這種惟妙惟肖,給塑像精微入理地注入一種我原先沒有期望看到的柔美的情致。經常有幾位村姑也像我們一樣前來避雨,她們的音容體態更佐證了塑像造型的準確,正如在石刻的枝葉旁邊的縫隙里長出的野枝野葉,彷彿有意要跟雕塑作個對比,以使人認識到藝術作品刻畫得多麼逼真在我們的正前方,魯森維爾遙遙可見,那兒是一片樂土呢,還是遭到天罰的罪惡之地?反正我從來沒有進去過,有時我們這兒的雨已經停歇,魯森維爾仍繼續象《舊約》裡說到的那個村子一樣受到暴雨的懲罰,如注的雨水像一條條鞭子抽打著城裡居民的房屋,有時它又得到了上帝的寬恕,重新露面的太陽把象祭台聖器上反光一樣的長短不齊的金色光芒流蘇般地垂到魯森維爾的城頭。  
  有幾次天氣壞得無以復加,我們只能回家或者索性閉門不出。無論哪邊的田野都陰沉沉、濕漉漉的,遠遠望去直如茫茫大海,幾幢孤零零的房屋依附在黑暗和雨水半淹的山坡上,像一條條收起船帆的小舟在泛光,一動不動地停泊在茫茫夜海中,下一場雨,甚至下一場狂風暴雨更有何妨!夏天,惡劣的天氣不過是晴朗天氣的一時的脾氣,表面的陰沉掩蓋不住潛在的、固有的晴朗;同冬天的不穩定的晴朗大不一樣,夏天的晴朗則在地上紮了根,化作茂密的枝葉;雨水滴在枝葉上,並不能損害枝葉的欣欣向榮,整個夏季,晴朗的天氣把它的淡紫色或白色的旌旗插遍村裡的大街小巷,招搖在房舍和花園的牆頭。我坐在小客廳裡讀書,等著吃晚飯,聽到如注的雨水從花園裡的醋栗樹上滴下,我知道瓢潑大雨只是使樹葉更滋潤、更油亮,那些樹就像是夏天的抵押品,整夜經受著雨淋,為的是確保晴朗天氣的延續不斷;我知道,儘管下雨,明天當松維爾的白色柵牆上,心形的丁香葉依然會茂密地搖擺不停;我遙遙見到貝尚街的那棵楊樹在暴風雨中痛苦而絕望地掙扎,我並不感到憂傷;我聽到滾滾的響雷在花園那頭的丁香樹叢中馳過,我也不因此而惆悵。  
  倘若大清早就陰雨不止,我的長輩們就放棄散步,那我也無法出門了。但是後來我習慣於單獨一人到梅塞格利絲那邊去散步。那年秋天。我們來到貢佈雷奔喪,因為我的萊奧妮姨媽終於死了。她的死既證明了認為她所採用的療法只會使她的健康每況愈下最終致死的說法言之有理,也證明了始終認為她害的不是臆症而是器質性病變的觀點才是真知灼見;她這一死,原來的懷疑論者才不得不在事實面前認輸。她的死只引起一個人的巨大的悲痛,這個人偏偏是沒有文化的粗人。在我的姨媽病重不起的最後十五天中,弗朗索瓦絲日夜守護在她的身邊,她不脫衣睡覺,也不讓任何人去幫忙照料,直到姨媽下葬,她才與她分手。原來姨媽對弗朗索瓦絲疾言厲色,懷疑她居心叵測,對她常發脾氣,使弗朗索瓦絲成天提心吊膽,過去我們以為她對姨媽一定暗懷恨心,此刻我們才知道,她怕姨媽其實是敬畏,是愛慕。那是她的真正的女主人,她在世時,盡打讓人無法預料的主意,施加讓人難以抵擋的花招,但她天生的慈悲心腸,容易動情,如今,這樣的女王,這樣神秘莫測、至高無上的君主離開了人世,同她相比,我們在弗朗索瓦絲的心目中太渺小了。這以後,我們雖年年到貢佈雷去度假,但要過好些年我們在弗朗索瓦絲的心目中才贏得我的姨媽當年享有的威望。那年秋天,我的父母忙於辦手續、同公證人和佃戶們交談,很少有空外出;況且偶爾有空,天公又往往不作美,所以就常常讓我獨自到梅塞格利絲那邊去散步。為了擋雨,我披上一件蘇格蘭大氅,我有意把它搭在肩上,因為我感到弗朗索瓦絲一見到蘇格蘭花呢上的方格子就會生氣,我們無法跟她講這樣的道理,說衣裳的顏色同孝服沒有關係,此外,我們對姨媽的死所表現出的悲傷,她也感到不滿,因為我們沒有舉辦大規模的喪宴,我們提到姨媽時沒有用一種特別的聲調,而且我甚至於有時候嘴裡還哼哼歌曲。我相信,倘若有哪一本書,根據《羅蘭之歌》或者聖安德烈教堂裡那些浮雕的場面,提出這類服喪的觀點,我會跟弗朗索瓦絲一樣,認為非常動聽,而且欣然同感的。但是,弗朗索瓦絲就在我的左右,於是總有一個魔鬼唆使我故意氣氣她,我抓住一點借口,就跟她說:姨媽死了。我之所以難過,是因為她雖然有些可笑之處,但畢竟是個好心腸的人,並不是因為她是我的姨媽;倘若她雖是我的姨媽,但我覺得她很討厭,那麼她死了我也決不會難過。——這樣的話,如果出現在哪本書裡,連我也會覺得大逆不道的。  
  如果那時弗朗索瓦絲象詩人一樣,對於悲痛,對於家庭的悼念,只有一種流動不定的、模糊的意識,對我的那套理論無從對答,只是說:「我也說不清楚,」那我倒會無愧於貝斯比埃大夫的指教,通情達理地對她的自認無知,狠狠地挖苦幾句,自鳴得意一番;倘若她又說:「她畢竟跟您沾親帶故,對親友總還得尊敬才是,」那麼我會聳聳肩膀,獨自咕噥一句:「我真是好心到家了,跟這樣信口雌黃的文盲白費口舌。」就這樣,我採取一般人的狹隘觀點來判斷弗朗索瓦絲的優劣,扮演了那些最卑視片面思想的君子們在生活中遇到婆婆媽媽的場面時最可能扮演的角色。  
  那年秋天,我覺得散步特別開心,因為我總是讀了好幾個鐘頭的書之後才出去散步的。整整一上午,我坐在大廳裡讀書,讀得感到累了,我就把蘇格蘭大氅往肩上一披,出門散步去。我的身子經過長時間的靜止,積累了充沛的活力,需要象被撒出手的陀螺一樣,在轉悠中消耗積聚的能量。房舍的外牆,當松維爾的花籬,魯森維爾森林中的樹木,蒙舒凡背後的灌木叢,都受到我的雨傘或手杖的抽打,都聽到我的歡快的喊叫。這些喊叫,只是一些模糊的感觸,還沒有在光明中找到歸宿,它們等不及得到緩慢而困難的澄清,寧可找一條立即宣洩的捷徑。我們對內心的感情所作的所謂的表白,其實大多不過使我們藉以解脫,讓我們的感受以一種模糊的形式從我們的內心釋放出來,而模糊的形式根本不能使我們認識到感受的真諦。當我試圖總結一下我在梅塞格利絲那邊究竟有何所得,我從意外的景色或者起碼引起我感奮的原因中間究竟得到多少細小的新發現時,我不禁想起那年秋天,我散步走到蒙舒凡身後那片灌木叢生的山坡附近,第一次驚訝地發現我們的印象和我們習慣的表白之間有多不協調。我興高采烈地同風雨搏鬥了一個小時之後,來到了蒙舒凡池邊一座瓦片覆頂的小屋前,那是凡德伊先生家的園丁放置園藝工具的小屋。太陽又重新露頭,它的金色的光輝經過暴雨的洗滌,鮮亮地閃耀在天邊,閃耀在枝頭、小屋的牆上,以及依然濕潤的瓦片和屋脊上。一隻母雞在屋脊上漫步。吹拂而過的風把生長在牆縫裡的野草一片片拉平,母雞身上的羽毛也全都豎立起來,像一簇沒有感覺的、輕飄飄的東西似的,聽憑來風直吹到羽毛的根部。陽光又使池水象鏡子一樣反照出池邊的景物,小屋的屋頂在水面上形成一塊桃紅色的斑紋,過去我還從來不曾注意到有這樣一塊斑紋。我發現水面和牆面泛起蒼白的微笑,同天空的微笑遙相呼應;我不禁激動萬分,舉起我已經收好的雨傘,嘖嘖地叫好。同時,我感到我不應該只限於叫出含義不清的嘖嘖聲,而應該把我欣喜的根由弄明白。  
  也是在那一次,我才知道同樣的激動並不同時以預定的順序在每一個人身上產生。這得多謝一位路過的農民;當時他臉色已經不很痛快,我手舞足蹈,差一點把雨傘打到他的臉上,他的臉色就更陰沉了。我高興地說:「好天氣,是不是,出來走走真痛快。」他的反應卻很冷淡。後來,每當我看了半天書,有興致想找人聊聊的時候,我所盼望同我聊聊的朋友總是談興已過,但願別人讓他安心看書。倘若我孝心勃發,想到我的父母,並決定做點最能博得他們歡心的事,他們總偏偏在那個時候指責我早已忘記的一件過錯,他們偏偏趕在我打算撲上去吻他們的當口對我橫加訓斥。  
  有時候,除了孤獨給予我的激動外,還有另一種我無法判明的興奮心情,那是由一種慾望引起的,我盼望眼前突然出現一位農家女子,好讓我擁進懷裡。在許多完全不同的思緒中間,突然萌生這樣的念頭,而且我都來不及確切地弄清它的來龍去脈,只覺得隨之而來的快感不過是一切思緒所給予我的快感的一種昇華。那時我所想到的一切——覆蓋著瓦片的屋頂在水面上形成的桃紅色的倒影,牆縫裡的野草,我早就想去看看的魯森維爾的村落,森林裡的樹木,教堂的鐘樓,都由於我內心感受到那種新的激盪而具有進一步的價值,因為我認為正是這一切激起了我快感的昇華,它像一股強勁的、神秘莫測的順風,鼓滿了我的風帆,彷彿要把我更快地送進這一切的懷抱。但是,盼望有姑娘出現的念頭對於我來說固然給妖嬈的自然增添某種迴腸蕩氣的魅力,反之,大自然的魅力也讓少女過於局限的嫵媚得到了擴展。彷彿樹木的婀娜也體現了姑娘的美,彷彿遠眺所見的自然風光,魯森維爾的村落,我那年所讀過的書,都各有自己的精魂,而那精魂要由姑娘的一吻來傳遞給我似的,我的想像一經觸及我的肉體感受,便取得了蓬勃的活力,它像電流傳遍我想像所及的每一個角落,於是我的慾望再也沒有局限了。在大自然的懷抱中浮想聯翩時經常有這種情況,那時習慣的作用暫時中斷,我們對事物的抽像概念也都被拋到一邊,我們由衷地相信我們所在的那個地方,生命別具一格,自有它獨特的個性,所以,我的慾望所召喚的姑娘對我來說並不是這類人物的一般典型,並不只是女性,而是這片土地的必然的、自然的產物。因為,在那時,凡身外之物,無論大地還是生靈,我都覺得格外可貴,格外重要,具有格外真實的生氣;它們在成人的心目中就沒有這麼可貴、這麼真實。而大地呀,生靈呀,那時與我緊緊相連。我想要見到梅塞格利絲或魯森維爾的農家女,想要見到巴爾貝克的漁家女,正同我想見到梅塞格利絲的風光、巴爾貝克的景物一樣。如果我隨心所欲地改變她們所處的環境,那麼她們可能給予我的愉快就會變得不那麼真實,我甚至會對這種愉快失去信任。在巴黎結識一位巴爾貝克的漁家女或一位梅塞格利絲的農家女,簡直就像得到我在海灘上從未見過的貝殼,收下一簇我在樹林裡沒有遇到的蕨草,等於把環境給予我的愉快從她給予我的愉快中剔除,然而我想像中的她是被自然美景所簇擁的。倘若我在魯森維爾的森林中徜徉,卻碰不到一位可以擁抱的農家姑娘,那就無法認識森林隱秘的寶藏,無法認識它深層的美。我想像中只見那位姑娘週身披滿樹葉的投影,她在我的心目中本身就是一株當地生長的植物,只是在品位上比其它植物更高級,她的結構可以使我更深入地領略到當地的氣息。我之所以那麼輕易地認準這一點(而且相信她為了使我體會更深而給予我的愛撫也是別具一格的,除了她之外,別的姑娘不可能讓我體會到那樣的愉快),因為我在很長的一段時期內還很幼稚,還沒有把贏得各種女人的心、從不同的女人那裡得到的愉快加以抽像,還沒有把這種愉快概括成一個普遍適用的概念:把不同的女人只看作取得同一愉快的工具,彼此可以任意變換。可是當時,我思想中的這種愉快甚至不是孤立地、與其他事物無關地、自成一格地存在著的,既沒有為追求女人而追求的目的,也沒有事先感到心亂如麻之類的經驗。好似一想到它就能唾手可得;把它稱作愉快倒不如稱作姑娘的魅力更妥貼;因為我考慮的不是自己,而是如何超脫自己。這種暗自期待的、內在的、隱秘的快感,只在某些時候達到高潮,那就是當我們身旁的哪位姑娘含情脈脈地看著我們,吻我們,引起了我們另外的愉快的時候,那種愉快在我們的感覺中,尤其像一種感激涕零的衝動,感激她的由衷的善意,感激她對我們令人心醉的惠顧;我們把這種善意、這種青睞比作恩典,比作使我們得到滿足的幸福。  
  唉!我枉然地懇求魯森維爾的塔樓,就像請求我唯一的知心朋友似的,請它讓村裡的姑娘到我的身邊來,因為我在貢佈雷家中樓上那間充滿菖蒲花芳香的房間內,在那扇半掩半啟的格子窗中間,只見到那座鐘樓的塔影,我把最初在我內心萌動的種種慾念,都告訴了它;我本象探險的旅行家或者絕望得要自殺的人一樣,在做出壯烈舉動之前不免躊躇再三,而終於心灰意懶,想從自身中另闢蹊徑,卻又自以為面臨山窮水盡的絕境;忽然,我發現,除了垂到我眼前的那株野生的黑加侖樹的枝葉外,還有這樣一條象蝸牛行跡似的大自然的腳印。而現在我哀求它,它卻不予理睬。我白白地把我眼前的一大片田野盯住不放,我用我的眼光擠壓這片田野,想從中擠出一位姑娘來,結果枉費精神。我雖然可以一直走到聖安德烈教堂的門廊下去碰運氣,但是我從來只有跟外祖父一起去的時候,才能有把握地遇到農家姑娘,而那時又無法跟她交談。我心神不定地盯住遠方一棵樹的樹幹,盼望從樹後走出一位姑娘來;被我目光搜索的遠方卻始終不見人跡。天色漸暗,我無望地把注意力緊緊地貼住這片貧瘠的土壤,這片枯竭的大地,彷彿要從中吸出可能隱藏著的生靈;我不再興高采烈、而是惱恨萬分地敲打著魯森維爾森林裡的樹木,從這些樹木間不會走出什麼活人來了,彷彿它們只是畫在一片環形畫布上的形象。我雖然不願意在沒有擁抱到我那麼盼望擁抱的姑娘之前就甘心回家,但我畢竟不得不返回貢佈雷;我無可奈何地認識到;半路上意外邂逅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再說,即使半路上遇到她,我敢同她攀談麼?我想,她或許會把我當作瘋子;我不再相信我在那幾次散步中所產生的不現實的慾念會得到別人的共鳴,不再相信這樣的慾念在我的內心之外仍是真實的。我只覺得這是我的氣質的產物,是純主觀的、無能的、幻覺的創造。這些慾念與大自然、與現實沒有任何聯繫,於是現實失去了它的一切魅力和意蘊,只成了我的實際生活的一個沿襲的框架,正等於坐在車廂裡的旅客為了消磨時間看一本小說,車廂就是那本小說的幻想世界的框架。  
  幾年之後我在蒙舒凡附近所產生的印象或許也是這樣的,那時印象還很模糊,隔了很遠我才猛然想到施虐狂這個概念。最終你會看到,這個印象對我一生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雖然出自別的理由。那一天,天氣很熱,我的長輩們有事出門,白天回不來,就對我說,我願多晚回家隨我的便。我一直走到蒙舒凡的池塘邊,我愛看池水中屋頂的倒影,我躺在以前我父親拜訪凡德伊先生時我在外邊等他的那片灌木叢生的山坡上,居然睡著了。等我醒來,天幾乎黑了。我正打算爬起來,這時,我看到了凡德伊小姐(至少我當時認為自己認出是她,因為我在貢佈雷難得見到她,而且當初她還是個孩子,那時她已經開始長成一位少女了),她準是剛回家,離我才幾厘米遠,就在我的眼前,就在她父親曾經接待過我的父親、她用來當作自己的小客廳的那個房間裡。窗戶半掩著,房間裡已經亮燈,我能看到她的一舉一動,她卻看不到我;但是我倘若踩響灌木叢的枯枝,她會聽到聲響,以為我有意躲在那裡偷看她呢。  
  她穿著孝服,因為她的父親去世不久。我們沒有去看她,我的母親出於一種美德才不願意去看她,對於母親來說也只有這種美德才能限止她善良的寬宏,那就是廉恥心;不過她還是打心眼兒裡可憐凡德伊小姐的。我的母親念念不忘凡德伊先生淒涼的晚年,他對女兒既像母親又像女傭那樣照顧得無微不至,他的餘生,先是為女兒操心,後來又陷入女兒給他引起的痛苦之中;老人在最後幾年中滿臉愁苦的情狀,我的母親一直歷歷在目;她知道,凡德伊先生放棄了把自己最後幾首作品完整地記在樂譜上的計劃,那些雖只是一位鋼琴老教師、鄉村教堂的管風琴演奏師的慘淡經營之作,本身想必沒有多大價值,但我們並不小看它們,因為這些作品對於他來說意義重大,在他為女兒作出犧牲之前,它們曾是他苟活人世的理由,其中大部分甚至連音符都沒有記下,只保留在他的腦海中,有一部分則分散地記在一些零碎的紙片上,筆跡不清,肯定要失傳了。我的母親還想到凡德伊先生無可奈何地放棄的另一件事,那就更慘不忍言:他不得不放棄對女兒日後取得既正派又受人尊敬的幸福前程的期望;這件事最傷透我的姨祖母們以前的這位鋼琴老師的心,我的母親一想到事情的來龍去脈,總不免扼腕歎息,她想凡德伊小姐一定也恨恨不已,當然苦澀之情完全不同,凡德伊小姐的傷悼中應夾雜著悔恨,因為她的父親幾乎是被她害死的。「凡德伊先生怪慘的,」我的母親說,「他為女兒活著,也為女兒而死,卻沒有得到應有的報答。既然死了,他還能得到什麼報答?怎麼報答法?只有他的女兒才能報答他的恩情。」  
  在凡德伊小姐的客廳靠裡面那一頭的壁爐架上,放著一幀她父親的遺像。她一聽到大路上傳來轔轔的車馬聲,就趕緊過去把遺像拿過來,然後坐到長沙發上,拉過一張小茶几,把遺像放在上面,那情景跟當年凡德伊先生把他想演奏給我的父母聽的曲譜放到自己的手邊一樣。不一會兒,凡德伊小姐的女朋友走進客廳,她打了個招呼,卻沒有起身,兩隻手還枕在腦後,而且把身子往沙發的另一頭移了一移,彷彿給來客騰出地方坐似的。但是她立刻意識到她似乎應該對來客採取一種也許她自己認為是多餘的態度。她想她的朋友可能更願意坐得離她遠些,她感到自己有失檢點,敏感的心靈於是警覺起來;她又躺靠在整張沙發上,閉上眼睛,連打哈欠,表示她之所以躺下只是因為她想睡覺了。雖然在她跟那位女朋友的關係中不加掩飾的親熱佔了上風,但是我發覺她的言談舉止,仍帶有她父親講究繁文縟節、閃爍其辭的特徵;她經常欲言又止,突然拘謹起來。她剛閉上眼睛,又立刻起身,假裝想去關窗,偏偏又關不上。  
  「讓它開著吧,我熱,」她的女友說。  
  「開著多彆扭啊,人家會看見咱們的,」凡德伊小姐回答說。  
  她一定猜到她的朋友會怎麼想;她的朋友知道她這麼說無非是有意逗她接話,說些她想聽的話,但出於謹慎她又不便挑明,而是要對方主動地說出來。所以,當她急急忙忙地補充下面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眼神一定出現了當年我的外祖母特別賞識的表情,不過當時我還分辨不出來罷了。她急忙補充的話是:  
  「我說看見咱們,意思是看見咱們讀書學習,想到人家的眼睛在瞅著咱們,咱們幹什麼他都看得一清二楚,這有多彆扭呀。」  
  她本性寬厚,更出於一種不自覺的禮貌,她沒有把事先考慮好的話說出口,雖然她認為這些話是圓滿實現自己願望必不可少的。在她的內心深處,任何時候都有一位羞怯而懇切的處女,在哀求一個佔了上風的粗魯的兵痞子不要對她無禮,不要逼近她。  
  「對了,這麼晚了,在這樣人頭擠擠的鄉下,倒真會有人看咱們的,」她的女友挖苦道,「看見又怎麼樣!」她接著說(同時她認為在好心地說出這番話時有必要狡猾地擠擠眼睛,就好比在讀一篇她明明知道凡德伊小姐愛聽的文章,她偏要拿腔作調,讀得玩世不恭),「誰愛看誰就看好了,這不更好嗎?」  
  凡德伊小姐哆嗦了一下,站起來。她那既拘謹又多情的心眼兒不知道該由衷地說些什麼話才符合她七情六慾所需要的宣洩。她盡可能地超越自己真正的天性,找些風騷姑娘才說得出口的話來,她真巴望自己是這樣的人;可是她自以為說得很自然的話到她嘴邊卻顯得虛假不堪。她敢於說出口的那幾句話,口氣倒不小,其實很牽強,一向靦腆的習慣使她僅有的一點兒潑辣也無從發揮。只聽她訥訥說道:「你既不冷,也不太熱,你不願意一個人呆著讀什麼書吧?」  
  「我覺得小姐,您今天晚上有點兒春心蕩漾。」她終於這樣說道,大概是重複她曾經從她的女友口中聽到過的一句話。  
  凡德伊小姐感到她的女友在她的喬其紗胸衣的叉口處吻了一下;她像挨到什麼東西刺了一下似地輕叫一聲,便閃開了。於是兩人跳著蹦著地追逐起來,寬大的袖子象翅膀一樣在扇動;她們嘰嘰格格笑得像兩隻調情的小鳥。後來凡德伊小姐終於倒進沙發,她的女友立刻壓在她身上,但是這位女朋友有意把背部扭向放著已故鋼琴教師肖像的那張小桌。凡德伊小姐心中有數,除非她提請注意,否則她的女友是決不會理會那幀肖像的。所以她裝作剛剛發覺似的對她的女友說:  
  「啊!我父親的肖像在看著咱們呢!不知道誰又把它放在小桌上了。我說過多少遍,那兒不是放照片的地方。」  
  我記得當年凡德伊先生關於琴譜也對我的父親說過同樣的話。那幀肖像一定習慣於被她們當作褻瀆儀式的工具,因為那位女友的答話看來就是這類儀式的唱和;她說:  
  「讓它呆著吧!反正他不能再討咱們的嫌了。你以為那老東西看到你在這兒,看到窗戶敞著,還會哭哭咧咧地來給你披上外衣麼?」  
  凡德伊小姐答道:「得了,得了,」這句稍有遣責之意的答話倒證明了她天性的寬厚,她這麼說並不是因為人家用那種口吻談論她的父親她聽了生氣(顯然,不知出於什麼奇奇怪怪的邏輯,每逢這樣的時候總有一種感情她是習慣於埋在心裡而不予表露的),而是因為這麼說等於給自己一個約束,她的女友在想方設法給她提供快樂,她為了不顯得只顧自己就有意給自己來點約束。然而,這種對褻瀆言行的溫和的折衷,這種嬌聲嬌氣的假怪嗔,對於她坦誠的天性來說,顯得特別卑鄙,簡直象男盜女娼之流的甜言蜜語;她偏偏想精通這類無恥之道。但是,她無法抗拒快樂的誘惑;有人對她溫柔備加,她感到由衷地高興,偏偏這人對無力自衛的死者如此刻薄。她跳起來坐到她的女友的腿上,天真地把頭伸過去給她吻,好像她是她的女兒似的;同時她心花怒放地感到,她們倆這下子要狠心到底,一起到凡德伊先生的墳墓裡去盜走他的父愛了。女友捧住凡德伊小姐的臉龐,在額上吻了一下,吻得那樣溫順,因為她對凡德伊小姐非常疼愛,她想給如今成了孤兒的少女的淒楚生涯增加一些消愁解憂的樂趣。  
  「你知道我想給這老怪物來點什麼嗎?」她拿起肖像說道。  
  她又湊到凡德伊小姐的耳邊悄悄說了幾句我聽不到的話。  
  「哦!你不敢吧?」  
  「我不能啐?往這上面啐?」女友故意惡狠狠地說道。  
  下文我就聽不到了。因為凡德伊小姐無精打采地、笨手笨腳地、慌慌忙忙地、一本正經地、愁眉苦臉地過來關上了百葉窗。我總算知道了生前為女兒吃盡種種苦頭的凡德伊先生死後得到了女兒什麼樣的報答。  
  後來我倒曾經想過,即使凡德伊先生親眼目睹方纔的情景,他對自己女兒心地善良的信念也許照樣不會喪失,甚至明明錯了他還會堅信不移。當然,在凡德伊小姐日常的行為中,惡的表現極為徹底,一般人難以想像她怎麼能壞到這種程度,簡直跟施虐狂患者不相上下。讓自己的女朋友朝生前一心愛她的父親的遺像上啐唾沫,此情此景出現在大馬路的劇院舞台上倒比出現在名副其實的鄉間住宅裡更合適。在生活中只有施虐狂才為情節劇提供美學根據。實際上除了施虐狂患者之外,一般姑娘縱然會像凡德伊小姐那樣狠心不顧亡父的遺願和在天之靈,但也不至於有意把自己的狠心概括成那樣的一種行為,用那樣淺近和直露的象徵手法表現出來;在她們的行為中,大逆不道的表現總要隱蔽些,對別人遮掩,甚至自己也看不清楚,干了壞事自己並不承認。但是除了表現之外,在凡德伊小姐的心中至少一開始善惡並不混淆。像她那樣的施虐狂都是作惡的藝術家;徹頭徹尾的下流坯成不了這樣的藝術家,因為對於他們來說惡不是外在的東西,而是天生的品性,同他們無法分離;他們決不會把品德、悼亡和孝順父母之類看得神聖不可侵犯,所以當他們褻瀆這類東西時也感覺不到大逆不道的痛快。而類似凡德伊小姐那樣的施虐狂,則是一些單憑感情用事的人,生來就知廉恥,他們甚至對感官享受都視為墮落,當作只有壞人才能享受的特權。他們一旦在操行方面對自己作出讓步,一旦放縱自己貪歡片刻,他們也總是盡量讓自己和自己的對手鑽進壞人的軀殼裡去,甚至產生一時的幻覺,以為自己已經逃出拘謹而溫順的靈魂,闖進了一片縱慾的非人世界。我終於明白,凡德伊小姐一方面巴望如此,同時又發覺自己不可能得逞。她想讓自己做得同父親不一樣的時候,她的言行偏偏使我想起她父親的想法和說法。她所褻瀆的東西,那夾在她與快樂之間妨礙她直接嘗到甜頭的東西,她偏要用來為自己取樂出力,這豈止是那幀照片,更是她自己同父親酷肖的相貌,更是她父親作為傳家寶遺傳給她的那雙本來長在祖母臉上的藍眼睛,更是她溫文爾雅的舉止;這些都在凡德伊小姐和她的劣跡之間橫下了一套華麗的辭藻和一種與醜惡的行為格格不入的精神狀態,使她認識不到自己的放蕩同她平時奉行的許多待人接物的禮數有多大的距離。使她產生尋歡之念的,使她感到快活可心的,不是惡;在她的心目中,快樂倒不是好事。由於她每次縱情求歡所感到的快樂,始終與她貞潔的心靈平時所沒有的一些壞思想形影相伴,從而她最終認為快樂之中存在某種邪魔,這種邪魔就是惡。也許凡德伊小姐覺得她的女友本質不壞,認為那些褻瀆性語言並非發自她的內心。至少她高興吻她的臉,那臉上的微笑和眼神,也許全都是裝的,卻透露出邪惡的、下流的表情,一個心地善良、忍受痛苦的人決不會有那種表情,倒像生性殘忍、貪圖快樂的人才有的行狀。可能她有過一閃之念,想像自己其實在尋開心,好比一位少女明明對有人野蠻地褻瀆自己的亡父深感痛恨,卻還在同如此喪盡天良的夥伴鬼混;也許她不至於認為惡是一片世上少有、不同尋常、異域情調的福地洞府,住到裡面去有多麼消遙自在,可惜她不能在自己身上以及在別人身上發現對痛苦的麻木。有人故意製造痛苦,人們卻對此無動於衷,稱之為麻木也罷,稱之為別的什麼也罷,總之這是殘忍的表現,是它的可怕的、持久的表現形式。  
  如果說去梅塞格利絲那邊散步是十分輕而易舉的事,那麼去蓋爾芒特家那邊散步就另當別論了,因為路程長,先要打聽著實天氣如何。要去就得等到看上去將有一連幾個大晴天的日子;就得等到為「可憐的莊稼」操心的弗朗索瓦絲眼看平靜而蔚藍的天上只飄過幾絲白雲,對下雨已感絕望,唉聲歎氣地大聲說道:「那幾片雲像不像把尖嘴探出水面嬉鬧的海狗?嗨!它們倒是為種田人著想著想,讓老天爺下點雨呀!等麥子長起來之後,雨又要嘀嘀嗒嗒沒完沒了地下個不停了,它都不知道下在什麼上面,好像下在海裡似的。」就得等到我的父親從園丁和晴雨表那裡一起得到同樣的晴天預報;只有到那時,我們在吃晚飯的時候才會說:「明天倘若還是這樣的好天,咱們去就蓋爾芒特家那邊散步。」第二天午飯吃罷之後,我們馬上就走出花園的邊門,踏進狹窄的、形成一個銳角的貝尚街。街上長滿狗尾草,兩三隻黃蜂成天在草叢間採集標本,街面同街名一樣古怪,我甚至覺得街道稀奇的特徵和不近人情的個性全是由古怪的街名衍生而來的。在貢佈雷鎮,今天已無處尋覓這條街了,昔日的故道上蓋起了學校。但是,正如維奧萊一勒迪克1門下的學生們認為在文藝復興時期的祭廊裡以及在十七世紀的祭壇下能重新找出羅馬時期唱詩班的遺跡,從面把整座建築恢復到十二世紀時的原貌那樣,我的聯翩的浮想同樣也不讓新建築有片石留下,它在舊址上重新開鑿出、並且「按原樣恢復」了貝尚街,況且貝尚街有足夠的資料供恢復參考,從事古建築修繕的人一般還掌握不到這樣精確的歷史資料:我的記憶保存下來的有關我童年時代的貢佈雷的一些印象,也許是它僅存的最後的印象了,現在雖還存在,卻注定不久會磨滅;正因為這是我童年時代的貢佈雷,在自行消失之前,把那些動人的印象刻畫在我的心上,好比一幅肖像本身已湮沒無聞,但根據它的原作臨摹下來的東西卻顯赫地流傳於世一樣。我的外祖母就喜歡送我這類作品的複製件,例如早年根據《最後的晚餐》和讓迪勒·貝裡尼2原作刻制的版畫,這些版畫保留下了達·芬奇的壁畫傑作和聖馬克教堂的門樓至今已無處尋覓的原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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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維奧萊一勒迪克(1814—1879):法國大建築師,曾負責修繕包括巴黎聖母院在內的許多中世紀建築,他所編寫的《十一至十六世紀法國建築考據大全》及《文藝復興以前的法國傢俱圖錄》兩書,史料翔實,有極高的歷史和藝術價值。  
  2讓迪勒·貝裡尼(1429—1507):意大利威尼斯畫派中的貝裡尼家族的第二代畫師。法國盧浮宮藏有他所作的《基督受難圖》等畫品。  
  我們從鳥兒街上的古老的鳥兒客棧門前走過。十七世紀時,蒙邦西埃家、蓋爾芒特家和蒙莫朗西家的公爵夫人們的轎車曾駛進客棧的大院,她們來到貢佈雷,有時是為了解決與佃戶的爭端,有時是為了接受佃戶的貢奉。我們走上林蔭道,聖伊萊爾教堂的鐘樓在樹木間顯現。我真想能在那兒坐上一整天,在悠揚的鐘聲中埋頭讀書;因為,天氣那樣晴朗,環境又那樣清幽,當鐘聲響起來的時候,彷彿它不僅沒有打斷白天的平靜,反而更減輕白日的煩擾,鐘樓就像沒有其他事情可幹的閒人,只管既悠閒又精細地每到一定的時刻分秒不差地前來擠壓飽和的寂靜,把炎熱緩慢地、自然地積累在寂靜之中的金色液汁,一點一滴地擠出來。  
  蓋爾芒特家那邊最動人的魅力在於維福納河幾乎始終在你的身邊流淌。我們第一次過河是在離家十分鐘之後,從一條被稱作「老橋」的跳板上過去的。我們到達貢佈雷的第二天,一般總是復活節,聽罷布道,倘若趕上天氣晴朗,我就跑來看看這條河。那天上午大家正為過復活節這樣盛大節日而忙亂著,準備過節使用的富麗的用品使那些還沒有收起來的日常器皿顯得更加黯然失色。已由藍天映得碧綠的河水在依然光禿禿的黑色田畝間流淌著,只有一群早來的杜鵑和幾朵提前開放的報春花陪伴著它,偶爾有一莖紫堇噘起藍色的小嘴,一任含在花盞中的香汁的重量把花莖壓彎。走過「老橋」,是一條纖道,每逢夏天,有一棵核桃樹的藍色的枝葉覆蓋成蔭,樹下有一位戴草帽的漁夫,紮下根似地穩坐在那裡。在貢佈雷,我知道釘馬掌的鐵匠或雜貨鋪夥計的個性是藏在教堂侍衛的號衣或唱詩班該子的白色法衣中的。唯獨這位漁夫,我始終沒有發現他真正的身份,想必他認識我的長輩,因為我們經過時,他總要抬一抬他的草帽。我本想請教他的姓名,可是總有人比畫著不讓我出聲,怕我驚動正待上鉤的魚。我們走上纖道,下面是幾尺高的岸坡。對面的河岸矮,是一片片寬闊的草地,一直延伸到村子邊,延伸到遠處的火車站。那裡到處有貢佈雷昔日領主的城堡的殘跡,半埋在雜草中。中世紀時維福納河是貢佈雷抵禦蓋爾芒特的貴族首領和馬丁維爾的神甫們進犯的天塹。如今只剩下箭樓的斷瓦殘磚給草地留下幾堆不甚顯眼的土包而已,還有幾截雉堞圍牆,當年弓弩手從那裡投射石彈,哨兵從那裡監視諾甫篷、克萊爾豐丹、馬丁維爾旱地、巴約免賦地等蓋爾芒特家族管轄下一切屬地的動靜,它們當年把貢佈雷夾在中間;昔日的屬地早已夷為平地,在這裡稱王稱霸的已是教會學校的孩子,他們到這裡來學習功課或作課間遊戲。幾乎已經埋入地下的往事象散步的人中途納涼似的躺在河邊,卻使我浮想聯翩,使我覺得貢佈雷的這個名字的內涵不僅指今日的小鎮,還包括另一座完全不同的城池,它那半埋在金盞花下的不可思議的昔日風貌牢牢地攫住了我的思緒。這裡的金盞花多得數不清;它們選擇這片地方,在草上追逐嬉戲;它們有的孤然獨立,有的成對成雙,有的結伴成群;它們黃得像蛋黃,而且光澤照人,尤其因為我感到它們只能飽我以眼福,卻無法饗我以口腹,我便把觀賞的快樂積聚在它們的金光閃爍的表面,終於使這種快樂變得相當強烈,足以產生出一些不求實惠的美感來。我自幼年時起就這樣做了:我從纖道上向它們伸出雙手,我還叫不全它們的名字,只覺得跟法國童話裡的王子們的名字一樣漂亮動聽;它們也許是幾百年前從亞洲遷來的,但早已在村子裡落戶定居;它們對清貧的環境很知足,喜歡這裡的太陽和河岸,對於遠眺所及的車站的不起眼的景色,它們也決無二心,同時它們還像我們某些古畫那樣在稚拙純樸中保留著東方的詩意的光輝。  
  我興致勃勃地觀看頑童們放進維福納河裡用來裝魚的玻璃瓶。只只瓶裡裝滿了河水,河水又把瓶子緊緊裹住;它們既是四壁透明得像是由一種凝固的清水做成的「容器」,同時又是沉進了一個更大的,由流動著的晶體做成的容器裡的「內容」;它們在這裡比在餐桌上更沁人心脾、更撩人慾念地體現出清涼的形象,因為在餐桌上,瓶水的清涼的形象始終只流溢在水和玻璃之間,我們的手不能在清淡的水中捕捉到清涼的形象,而我們的上顎也無法從凝固的玻璃中品嚐到清涼的滋味。我打算以後再來時帶上漁竿;我從野餐籃裡面撕下了一塊麵包,把它搓成一團一團,扔進維福納河,看來這足以在水中造成一種超炮和現象,因為河水立刻凝固了,在麵包團四周無數細小的蝌蚪,凝聚成一個個橢圓形的小球,原先這些蝌蚪一定是散佈在河水裡的,肉眼看不到,但密度已達到結晶的臨界線。  
  不久,維福納河的水流被水生植物堵塞了。起初,河裡先是長出幾株孤零零的水草,例如有那樣一支水浮蓮,水流從它的身邊流過,可憐它在水流中間,很少得到安寧;水流把它從這邊的岸沿衝到那邊的岸沿,它像一艘機動渡船一樣,無休無止地往返在兩岸之間。被推向岸邊的水浮蓮的株莖,舒展,伸長,繃緊,以至於達到張力的極限;飄到岸邊以後,水流又把它往回拉,綠色的株莖又開始收攏,把可憐的植物重新引回到姑且稱之為它出發的地點,可安生不了一秒鐘,它又得被反覆地帶來帶去。我一次又一次地在散步時見到它,它總是處於同樣的境地,這使我想起某些神經質的人(我的外祖父把我的萊奧妮姨媽也算在其中),他們年復一年地讓我們看到他們一成不變的古怪習慣,他們每次都聲稱要加以改變,但始終固守不爽。他們被卡進了不痛快和怪脾氣的齒輪之中,縱然使盡氣力也難以脫身,只能更加強齒輪的運轉,使他們古怪的、劫數難逃的保守療法象鐘擺一樣地往復不已。那株水浮蓮也是如此,也像這樣不幸的病人,他們反覆不休、永無止境的古怪的痛苦曾引起但丁的好奇,倘若維吉爾沒有大步走開,迫使他不得不快快趕上的話,但丁還會沒完沒了地要那些受到這種痛苦折磨的人親自訴說自己的病情和病因的,正如這時我的父母已經走遠,我得快快跟上一樣。  
  但是,再往前去,水流漸緩,流經一座業主向公眾開放的莊園;主人有偏愛浮蓮水草之雅,以此裝點庭院,在維福納河水灌注的一片片池塘中,群蓮爭艷,真成了名實相副的賞蓮園。這一帶兩岸樹木蔥蘢,團團濃蔭通常把水面映得碧綠,但有幾次暴雨過後,黃昏分外恬靜,歸途中我發現河水藍得透亮,近似淡紫,彷彿塗上了一層日本風格的彩釉。水面上疏疏落落地點綴著幾朵象草莓一般光艷的紅蓮,花蕊紅得發紫,花瓣邊緣呈白色。遠處的蓮花較密,卻顯得蒼白些,不那麼光滑,比較粗糙,還有些縐縐巴巴,它們被無意的流水堆積成一團團頗有情趣的花球,真像是一場熱鬧的遊樂會之後,人去園空,花綵帶上的玫瑰零落漂浮在水面,一任流水載浮載沉。另有一處,彷彿專門騰出一角供普通的品種繁殖,那裡呈現一派香芹的素雅的潔白和淡紅,而稍往前看,一簇簇鮮花擁擠在一起,形成一塊飄浮在水面的花壇,彷彿花園中的蝴蝶花,像一群真正的蝴蝶,把它們冰晶般透藍的翅膀,停歇在這片水上花壇的透明的斜面上;說它是水上花壇,其實也是天上花壇,因為這花壇為花朵提供了一片顏色比花朵更富麗、更動人的「土壤」——水面;下午,它在浮生的花朵下象萬花筒一般閃爍出其樂融融的、專注、靜默和多變的光芒;黃昏,它像遠方的港口,充滿了夕陽的紅暈和夢想,變幻無窮,同時又在色彩比較穩定的花朵的周圍,始終與更深沉、更神秘、更飄忽不定的時光,與宇宙的無限取得和諧,在那時,它彷彿讓這一切都化作了滿天的彩霞。  
  流出花園之後,維福納河又滔滔轉急。有多少回,我見到一位船夫,放下了船槳仰面躺在船中,聽憑小船隨波飄蕩,他的頭枕在船板上,只見到天空在他的上面慢慢地飄移,他的臉上流露出預想幸福和安詳的表情;我若能隨心所欲地生活,我多想倣傚他那樣的豁達坦蕩啊!  
  我們坐在岸邊的菖蒲花叢中休息。在假日的天空,一朵閒雲久久地徘徊。不時有一條悶得發慌的鯉魚躍出水面,惴惴不安地透一口氣。這正是野餐的時間。我們要在這兒呆好久才回家;在草地上吃點水果、麵包、巧克力,聖伊萊爾教堂的鐘聲沿著地平線悠悠傳來,聲音雖弱,卻依然渾厚而鏗鏘;它們從那麼遠的地方,穿透一層層的空氣,卻沒有與空氣混合,一道道聲波的連續的顫動給鐘聲四周留下一條條稜紋,掠過花朵時發出陣陣共鳴,一直到達我們的腳邊。  
  有時,在林木圍繞的水邊,我們見到一幢被稱作別墅的房屋,孤零零地隱匿在幽僻的地方,只有牆腳下的河流與它相伴。一位少婦獨立在窗內,顯得若有所思;從她的華麗的面罩來看,她不像本地人。她大約是如俗話所說來這兒「隱身」的。窗外,她所能見到的只有拴在門外的一葉扁舟而已。這地方無人知道她的姓名,尤其是無人知道她曾經愛過但早已無法繼續掛在心上的那位男子的姓名,她一定因此而感到既苦澀又高興。她心不在焉地抬眼望望,先聽到岸邊的樹後有行人經過,然後才看到行人的模樣;她可能心中有數,他們以前不認識、將來也不會知道誰是負心人,他們過去對她毫無印象,將來也未必有再見到她的機會。一般人認為,她離群索居,是有意遠離能見到心上人的地方,哪怕遠遠一瞥,她也盡量躲開,故而避到根本沒見過那人的這裡來。而有一次,我散步回家,經過她明知自己所愛的人決不會出現的那條路,我見到她無可奈何地摘下了自己長長的、華而不實的手套。  
  我們到蓋爾芒特家那邊散步,沒有一次能走到維福納河的源頭;我經常想到源頭去,在我的心目中,它簡直是一種很抽像、意念很強的存在,倘若有人告訴我說,這源頭就在本省,離貢佈雷才多少多少公里,我一定會驚訝萬分,其程度等於聽人說地球上哪個確切的地點古時候曾是地獄的入口處。我們也從來沒有能一直走到我非常想去的終點:蓋爾芒特。我知道,那是領主蓋爾芒特公爵和夫人的府邸;我知道他們是實際存在的真人,但是,一想到他們,我就時而把他們想像成壁毯上的人物,跟我們教堂裡那幅名叫《愛絲苔爾受冕》的壁毯上的蓋爾芒特伯爵夫人的形象一樣;時而我把他們想像成色調變幻的人物,跟教堂彩色玻璃窗上的「壞傢伙希爾貝」似的,我在取聖水的時候,他看上去是菜綠色的,等我在椅子上坐定之後,他又變成了青梅色;時而我把他們想像成完全不可捉摸,跟蓋爾芒特家的遠祖,熱納維耶夫·德·布拉邦特的形象一樣,——幻燈曾映照她的形象馳過我房內的簾幛,或者登上房內的天花板。總之,他們總裹著中世紀神秘的外衣,像受到夕陽的沐照似的,沉浸在「芒特」這兩個音節所放射出來的桔黃色的光輝之中。但是,儘管如此,作為公爵和公爵夫人,他們在我的心目中畢竟實有其人,雖然他們與眾不同,從另一方面來說,他們的公爵身份使他們的形象極度地膨脹,變得虛無縹緲,足以容納下他們的爵號後面那個顯赫世家的姓氏——蓋爾芒特,容納下「蓋爾芒特家那邊」所有的一切:明媚的陽光,維福納河,河上的睡蓮,岸邊的大樹,以及那麼多晴朗的下午。我知道他們不僅有蓋爾芒特公爵和公爵夫人的爵位,從十四世紀起,他們征服貢佈雷的企圖落空之後,便與大領主聯姻,由此分封得到貢佈雷的領主權,從而成為貢佈雷最早的公民,也是唯獨不在貢佈雷定居的公民。他們兼任貢佈雷伯爵,在他們的姓氏和身份中加進了貢佈雷的地名,不用說,貢佈雷所特有的那種離奇而虔誠的憂傷情調實際上也隨之潛入他們的心中;他們是貢佈雷市鎮的主人,但是他們在鎮上沒有一所私宅,進入市鎮他們大約只能呆在屋外,呆在街上,呆在天地之間,就像聖伊萊爾教堂彩繪玻璃窗上的那個壞傢伙希爾貝,當我到加米雜貨鋪去買鹽時,經過教堂的後身,抬頭望去,卻只能見到彩繪玻璃窗一片漆黑的反面。  
  後來還有過這樣的事情:在蓋爾芒特家那邊,我有時經過幾片潮濕的小莊園,幾簇色澤無光的花朵伸出欄外。我駐足停步,自以為得到了一個可貴的概念,因為我覺得眼前彷彿是我自從讀到一位心愛的作家有關描述之後便日夜嚮往的那片河網地帶的一角。貝斯比埃大夫曾同我們講到了蓋爾芒特宮堡花園裡的花和花園裡蜿蜒密佈的小溪,我一面聽著,一面想到了那位作家所描述的河網地帶,想到了那片縱橫密佈著潺潺流水的虛幻的地方,從而蓋爾芒特在我的腦海中改變了形象,我把蓋爾芒特同那片虛構的景象等同起來。我想入非非地彷彿覺得蓋爾芒特夫人一時心血來潮,對我鍾情,邀我去玩;她一整天都陪伴我釣魚。黃昏時,她拉著我的手,我們從她的家臣們的小花園前走過,沿著低矮的圍牆,她指點我看垂掛在牆頭的一簇簇紫色和紅色的花朵,並告訴我這些花的名稱。她要我說出我刻意經營的那些詩篇的主題。這類夢提醒了我:既然我想有朝一日當名作家,現在就該明確打算寫什麼。但是,我一旦捫心自問,力求找到一個可以容納無限的哲學意蘊的主題,我的思路便停止了運作,只覺得自己眼前一片空白;我感到自己缺乏天才,也許我的腦子有什麼毛病妨礙才能的發揮。有時我指望父親幫我理順這一團亂麻。他很有辦法,在當政者跟前很吃香,甚至可以讓我們拒不照辦被弗朗索瓦絲說成跟生死一樣無法抗拒的官方法令。在我們居住的那個地段,唯獨我們家把「整修牆面」的規定推遲一年執行;他還為薩士拉夫人的想進水利部門工作的兒子取得部長的特許,提前兩個月通過會考——考生名單本來是按姓氏第一個字母的順序排列的,經過特許的薩士拉夫人的兒子的名字竟然列入姓氏以A開頭的考生名單,而不列入姓氏以S開頭的考生名單。假如我生了重病,假如我遭到強盜綁架,我堅信我的父親有通天的本領,能寫一封連上帝都無法推卻的介紹信,最終使我的重病,我的被綁架,都不過是虛驚一場;我會不慌不忙地等待著必將轉危為安的時刻,得到解救或治癒。也許我的缺乏才能,我為自己將來的作品尋找主題的時候在我思想中所出現的那個黑洞,同樣無非是一種不牢靠的幻覺,只要父親出面干預,這種幻覺就會煙消雲散;彷彿他早已同官方和上帝達成默契,同意讓我成為當代第一流的作家。但是也有這樣的時候,我的父母見我老是落在後面而為我著急,那時我的實際生活彷彿已不再是我的父親著意創作的作品,不再是他可以任意改變的產物,相反,它似乎被包括進與我格格不入的現實,沒有任何辦法可以對抗那種現實,我在其中也沒有一個同盟軍,除那種現實之外,別無它物。那時我就覺得我活在世上與常人無異,像大家一樣,我會老,會死,我只是沒有寫作天賦的庸人中的一員。所以,我灰心喪氣,從此放棄文學,雖然布洛克一再鼓勵我。這種內心的、直接的體驗,這種思想的空虛感,比一切人們可能給予我的溢美之詞更有力量,等於一個壞人聽到人家誇獎他的每一樁善舉,他也不免良心發現,悔恨自己的無行。  
  有一天,母親對我說:「既然你老是提到蓋爾芒特夫人……貝斯比埃大夫四年前為她治過病,照料得特別精心,如今大夫的女兒要結婚了,她一定會到貢佈雷來參加婚禮的。你可以在婚禮上見到她。」有關蓋爾芒特夫人的事,我聽得最多的是貝斯比埃大夫的介紹,他甚至還給我們看了一期畫報,那上面刊載了一張她在萊翁王妃家舉行的化妝舞會上穿著奇裝異服拍攝的照片。  
  在婚禮彌撒進行的當口,教堂侍衛移動了一下身子,使我突然看到坐在一間偏殿裡的金黃色頭髮的貴婦人,她,鼻子大,一雙藍眼睛看起人來入骨三分,胸前蓬鬆的絲領結是淺紫色的,平整、簇新、光滑,鼻子邊上有一顆小皰。她滿臉通紅,似乎很熱,從那張臉上,我認出了與畫報上那張照片相近的某些類似之處,雖然它已經像褪了顏色似的模糊不清,但是,就憑我在她臉上發現的特徵,倘若我加以歸納的話,恰恰同貝斯比埃大夫在我面前描述的蓋爾芒特夫人的特徵完全一樣:大鼻子、藍眼睛;於是我心想:那位貴婦人跟蓋爾芒特夫人長得很像;她坐著聽彌撒的那個偏殿正是壞傢伙希爾貝的偏殿,偏殿下已像蜂窩那樣鬆散而發黃的古墓裡,安息著布拉邦特古時世襲伯爵們的遺骸,我記得聽人說過,那個偏殿是供蓋爾芒特家的人到貢佈雷來參加宗教儀式時專用的;而那一天,正巧是蓋爾芒特夫人應該來的日子,在這個偏殿裡只可能有一個女人同蓋爾芒特夫人的照片相像,那就是她本人。我失望得很。失望在於我萬萬沒有預料到她會是這樣的;過去一想到蓋爾芒特夫人,我總是用掛毯或彩色玻璃窗的色調在心中描繪她的形象,把她想像成另一世紀的模樣,舉止氣派與活生生的人完全不同。我萬萬沒有料到她會跟薩士拉夫人一樣紅光滿面,打著淺紫色的領結,她的鵝蛋形的臉龐使我想起了我在家裡經常見到過的一些人,我不禁頓生一絲稍縱即逝的疑惑:懷疑偏殿裡的那位夫人從生成原則和分子構成上說也許同蓋爾芒特夫人名實不副,她的體態完全不知道她頭頂上的姓氏有多大的份量,恐怕與醫生和商人的妻子屬於同一類型。我驚訝地注視著她,臉上的表情等於在說:「原來如此,蓋爾芒特夫人也不過如此!」她的形象自然同多次出現在我的幻想中的蓋爾芒特夫人的形象毫無關係,因為她不同於我抽像地幻想出來的模樣,她只是在一剎那之前,在教堂裡,第一次突然出現在我的眼前;她的性質完全不同,不能由我任意著色,不像我想像中的人那樣聽憑音節流溢出來的桔黃色浸透全身,而是實實在在的真人,她身上的一切,包括鼻子一角正在發炎的小皰,都證實了她從屬於生命的法則,好比一齣戲演得再熱烈迷人,仙女的裙褶以及她手指的顫動都揭示出一位活生生的女演員的實際存在,雖然看戲的人一時疑幻疑真,不知道眼前所見是否只是燈光投下的幻影。  
  但同時,我努力給這個形象,給那隻大鼻子和那雙目光銳利的眼睛刻在我視野中的這個形象(也許正是那兩樣東西趁我還沒有來得及想到眼前這位婦女可能就是蓋爾芒特夫人的時候就出現在我的視野之內,並在上面刻下了第一道印記),給這個全新的、不可改變的形象粘貼上如下的說明:「這位就是德·蓋爾芒特夫人。」然而我卻不能使這樣的認識同形象妥貼地相合,它們像兩只隔著空檔的圓盤,始終轉不到一起。可是,過去我經常夢見、如今又親眼目睹確實存在於我心外的這位蓋爾芒特夫人,對我的想像力仍施加進一步的威力;我的想像力同與它的期望完全不同的現實一經接觸,先是麻木了一陣,後來又開始作出反應,對我說:「蓋爾芒特家早在查理大帝之前就聲名顯赫,對手下的屬臣擁有生殺之權;蓋爾芒特夫人是熱納維耶夫·德·布拉邦特的後代。她不認識、也不想認識這裡的任何人。」  
  啊!人類的目光享有多麼美妙的獨立性啊!它由一根鬆散的、長長的、有彈性的繩子繫在人的臉上,因而它能遠離人的面孔獨自去掃視!蓋爾芒特夫人的身體端坐在掩埋著她家祖先們的偏殿內,她的目光卻到處轉悠,順著一根根柱子往上張望,甚至像在正殿徘徊的一束陽光那樣停留在我的身上,只是這束陽光似乎意識到我在接受它的撫摸。至於蓋爾芒特夫人本人,卻端坐不動,好比一位母親,自己的孩子在一邊胡作非為地淘氣,跟她所不認識的人多嘴多舌地答腔,她卻視而不見,所以我就沒法知道她贊成不贊成自己的眼光,趁自己的心靈懶得動彈之際這樣到處遊逛。  
  然而我覺得要緊的是,在我把她看夠以前她別走開,因為我記得多少年來我把見到她當作夢寐以求的一件大事,我的眼睛一見到她就再也離不開了,彷彿我每看一眼都能實實在在地把她的大鼻子、紅腮幫以及足以說明她的臉龐特點的一切可貴的第一手資料,統統都貯存進我的記憶庫裡。當時在我腦海中凡與她有關的想法都使我感到她那張臉是美的——也許尤其是那種總不願掃興的願望,是那種保存我們內心嚮往最美好事物的本能的表現,把她置於凡夫俗子之外,只憑草草看一眼,我最初有那麼一瞬間曾把她同凡夫俗子混淆在一起,但畢竟眼前的她同我以前心目中的蓋爾芒特夫人是一個人呀!偏偏當時有人在我周圍悄悄議論:「她比薩士拉夫人好看,也比凡德伊小姐強一些。」我聽了很生氣,言下之意好像她們能跟她相比似的。於是我的目光注視她的金黃色的頭髮,她的藍眼睛和她的脖子,由此排除了可能使我想到別人容貌的一切特徵,看著這幅有意畫得不完全的速寫稿,我不禁叫出聲來:「她多美呀!多雍容華貴!她準是蓋爾芒特家的一位高傲的夫人,熱納維耶夫·德·布拉邦特的後代!」我當時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她的身上,簡直把她孤立了起來,以至於今天我倘若回憶那天的婚禮,我再不記得其他參加婚禮的人的模樣,只記得她以及那位教堂侍衛的情狀,因為我問過教堂侍衛,那位夫人是不是蓋爾芒特夫人;教堂侍衛給了我肯定的回答。說到她,我尤其歷歷在目的是她同大家一起魚貫進入聖器室的情景。那一天刮著風,又時而來一陣大雨,炎熱的、時有時無的太陽照亮了聖器室。蓋爾芒特夫人同貢佈雷的老百姓擠在一起,她連他們姓什麼都不知道,但是他們的猥瑣把她的崇高襯托得極其鮮明,以至於她不能不由衷地對他們懷有一種寬厚之心,而且她的既高雅又純樸的舉止,更使大家對她敬畏備至。一般人見到認識的人,目光中總故意地含有某種確切的含義;而她不能放出這樣的目光,她只是讓她的漫不經心的念頭,化作她掩飾不住的粼粼藍光,不斷地流溢出來,她但願這股光流,在流經那些小人物身邊,並且隨時都在觸及那些小人物的時候,千萬不要使他們感到侷促不安,千萬不要顯得高傲冷淡。我至今猶歷歷在目的是,在淺紫的、蓬蓬鬆鬆的絲領結之上,她的眼睛流露出些許驚訝和略含羞澀的微笑;這微笑倒不是她有意給什麼人看的,而是讓每一個在場人都感覺到;那種氣派就像一位女王謙遜地面對她的臣民,表現出她的愛民之心;這微笑落到了一直盯住她看的我的身上,她的目光藍得好比透過「壞傢伙希爾貝」那幅彩色玻璃窗射進屋來的陽光,它在做彌撒的時候停留在我的身上,我不禁想道:「她一定注意到我了。」我認準她喜歡我,她離開教堂後還會想到我的,甚至回到蓋爾芒特以後她也許會為我而惆悵呢。我也立刻愛上了她,因為,若說一見鍾情,有時候只須她像我想像中的斯萬小姐的態度那樣,對我們不屑一顧地瞅上一眼,我們心想這女人絕無可能傾心於我們,這些就足以使我們癡情相思了;但也有時,只須哪位女士象蓋爾芒特夫人那樣好心地瞧瞧我們,我們想她可以同我們兩心相悅,這同樣足以使我們魂牽夢縈。她的眼睛像一朵無法採擷的青蓮色的長春花;我雖無法採擷,她卻是饋贈給我的;已被一團烏雲擋去半邊的太陽,仍竭盡全力把光芒投射到廣場上和聖器室,給為婚禮鋪設的紅地毯增添一種肉紅色的質感,使羊毛地毯長出一片粉紅色的絨毛,多了一層光亮的表皮;蓋爾芒特夫人微笑著走在地毯上面,那種溫柔、莊重、親切的氣氛,滲透了豪華而歡快的場面,類似歌劇《洛痕格林》1中的某些片段,類似卡帕契奧2的某幾幅油畫,同樣使人認識到波特萊爾3為什麼能用甜蜜這個形容詞來形容銅管樂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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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洛痕格林》:華格納的第一部突破傳統形式的歌劇,1850年首演於魏瑪,取材於德國傳說:洛痕格林救出布拉邦特公主,並與她相愛、結婚,後又因出身問題,離開了她。  
  2卡帕契奧(1455—1525):意大利畫家,是上面提到過的讓迪勒·貝裡尼的學生。  
  3波特萊爾(1821—1867):法國詩人,《惡之華》的作者。  
  從那天起,每當我去蓋爾芒特家那邊散步,我總比以前更為自己因缺乏文學稟賦,不得不斷絕當大作家之念而痛心不已!我離開人群,獨自在一旁遐思時,憾恨之情更使我苦楚難當,以致為了不再受這痛苦的折磨,我的理智索性採取有意止痛的辦法,完全不去想詩歌、小說以及由於我才情寡薄而無從指望的詩一般的前程。開是,一個屋頂,反照在石頭上的一點陽光,一條小路的特殊氣息,忽然脫離一切文學的思考,與任何東西都無聯繫地使我感到一個特殊的快樂,使我駐步留連;我暫停觀賞的另一個原因是由於這一切事物彷彿在我所見不到的隱秘之中蘊藏著某種東西,它們請我去摘取,我卻竭盡全力而無處覓得。因為我感到這東西蘊藏在它們的內部,所以我一動不動地呆立在那裡,用眼睛看,用鼻子嗅,想用自己的思想,鑽進這形象和這氣息的內部去。倘若那時我必須趕上我的外祖父,繼續往前走,那麼我就閉上眼睛,想方設法回憶方纔所見的情景。我專心致志地、一絲不苟地追憶那屋頂的形狀,那石頭的微妙的細節;也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它們彷彿飽滿得要裂開似的,彷彿準備把它們掩蓋下的東西統統都交給我。當然,雖說能使我重新萌生當作家和詩人的希望的不是這些印象,因為它們總是同某個既無思考價值又同任何抽像真理無涉的個別對像相聯繫,但它們至少給了我一種無由的快感,一種文思活躍的幻覺,從而排遭了我的苦惱,排遣了每當我想為寫一部巨著尋找一種哲學主題時所自恨不已的無能感。然而那些印象以具體的形態、色彩和氣味迫使我意識到嚴峻的責任:我必須努力找到隱蔽其中的東西。但是這任務太艱巨了,我很快就為自己找到逃避努力、免去勞累的借口。幸虧那時我的長輩們在叫我了,我感到我當時不具備進行有效探究所必需的平靜的心境,倒不如在回到家裡之前索性不去想它為好,省得早早地徒勞無功。於是,我不再為外面裹著一種形式、一股香味、但裡面又不知包藏何物的那件東西操心了;我心安理得,因為我正把受到形象外衣保護的那件東西帶回家去呢,我感到它在形象的外衣下,同每逢大人允許我外出釣魚的日子,我裝進筐裡還蓋上保鮮的青草帶回家來的魚兒一樣地鮮靈活潑。但是,回家之後,我就另有所思了,所以,那塊陽光反照的石頭,那片映在水面的屋頂,那悠悠的鐘聲,那草木的氣息,還有許多各不相同的形象,也都在我的腦海中堆積下來,就跟我散步時採回來的各色野花和別人送我的各種東西堆積在我的房間裡一樣。而隱蔽在那些形象下的實況,我雖曾有所感,卻始終缺乏足夠的毅力去發現,後來也早都泯滅了。然而,有一次,我們散步的時間比平時長,在回家的中途遇見了駕車經過的貝斯比埃大夫。由於時近黃昏,大夫認出我們一行之後,便請我們上車;那次我又得到類似的印象,不過我沒有輕易擱置一邊,而是進行深一步地探究。我被安排坐在車伕的身旁。馬車疾馳如風,因為貝斯比埃大夫在回到貢佈雷之前還得在馬丹維爾停留一會兒,去看望一名病人;他同我們講定:我們在病人家門口等他。車到拐彎處,突然,我感到一陣特別的、與其他快感全然不同的喜悅,因為我遠遠望見了馬丹維爾教堂的雙塔並立的鐘樓,而且隨著馬車的奔馳和夕陽的反照,那雙塔彷彿也在遷移,及至後來,同它們相隔一座山崗、位於另一片較高的平川上的維歐維克的鐘樓,竟似乎也同它們成了緊鄰。  
  我在注意到雙塔塔尖形狀的同時,目堵了它們輪廓的位移和塔面夕照的反光,我感到我領略不透自己的印象,總覺得在這種運動和這片反光中,有件東西既是雙塔所包含的,也是它們所竊取的。  
  這兩座鐘樓看來離我們還遠,彷彿我們的馬車並沒有向它們馳去,等到轉瞬間我們忽然在教堂前停車,我才大吃一驚。我不知道望到雙塔時為什麼那樣地喜悅,而探究其原因又似乎非常艱難;我但求在腦海中貯存下這些陽光沐照的輪廓線,至少在目前不去想它。我倘若加以探究,那麼兩座鐘樓定會同那麼多的樹呀、屋頂呀、氣味呀、音響呀永遠聯結在一起,我之所以能從紛擾的萬物中分辨出上面這些東西,是因為它們同那一片面目不清、我始終沒有深入探究的平原有關。我跳下馬車,在等待大夫的時候,同大人們一起聊天。後來我們又開始上路,我還是坐在車伕旁邊的座位上。我回頭看看雙塔,稍微過了一會兒,我又在拐彎處最後看了它們一眼。車伕雖然不善於交談,我說什麼他都很少答腔。由於沒有別人作伴,我只得與自己作伴,無可奈何地回憶我的那兩座鐘樓。不久,它們的輪廓,它們的陽光燦爛的表面忽然像有一層外殼似的裂開了,隱藏在裡面的東西露出了一角。當時我頓生一念,在前一秒鐘它還不存在,這時卻形成一串詞句,湧進我的腦海;初見雙塔時我所感到的那種喜悅立即膨脹起來,使我像醉了似的再不能想別的事情了。當時,我們已經遠離馬丹維爾,我回頭看去,又見到了雙塔;這一次它們成了兩條黑影,因為太陽已經下山。有好幾次,道路轉彎,把雙塔從我的視線中抹去,後來,它們最後一次出現在地平線上,又終於在我的眼前完全消失了。  
  我並沒有想到隱藏在雙塔之中的東西大概同漂亮的句子相類似,因為它是以使我感奮的詞彙的形式出現在我的面前的,我向大夫借了紙和筆,也不管車行顛簸,我寫了下面這一小段文字,以慰撫的激盪的心胸,以宣洩我滿腔的熱情;後來我找到了當時的原文,現在只作些許改動,轉錄如下:  
  「孤零零地從地平線上崛起、彷彿埋沒在茫茫田野中的馬丹維爾的雙塔,高高地刺向藍天。不久,我們看到三座塔影:一座遲來的鐘樓,維歐維克的鐘樓,搖身一轉,站到了它們的面前,同它們會合在一起。時光流逝,我們的馬車也在飛馳,然而鼎立的三塔始終在我們的眼前,像三隻飛禽,一動不動地兀立平川,陽光下它們的身影格外分明。後來維歐維克的鐘樓躲到一邊,拉開了距離,馬丹維爾的雙塔依然並立,被落日的光輝照得纖毫可辨,甚至在離它們那麼遠的地方,我都能見到夕陽在塔尖的斜坡上嬉戲、微笑。我們花費了那麼多的時間向它們靠攏,我以為還需許久才能到達它們跟前,忽然,車兒一拐,竟已經把我們送到塔下;雙塔那樣突然地撲面而來,幸而及時剎車,否則差一點撞在廟門上。我們繼續上路;我們已經離開了馬丹維爾,村莊陪我們走了幾秒鐘之後便消失了,地平線上只剩下馬丹維爾的雙塔和維歐維克的鐘樓,它們在搖動著陽光燦爛的塔尖,向我們道別,目送我們奔馳遠去。有時候,它們中一個隱去,讓另外兩個再瞅我們一眼;但是道路改變著方向,它們在陽光中像三枚金軸也隨之轉動,隨後在我們的眼前消失。又過了一會兒,那時我們離貢佈雷不遠,太陽已經上山,我最後一次遙望它們,它們竟僅僅象畫在田野底線之下的三朵小花了。它們也使我聯想到傳說中的三位姑娘,被拋棄在夜幕已經降臨的荒野。正當我們的馬車奔馳遠去之際,我看到她們在怯怯地尋路,只見她們高貴的身影磕磕絆絆,後來就彼此緊挨在一起,一個躲到另一個的身後,在夕紅未消的天邊只留下一個婀娜卑謙的黑影,最終在夜色蒼茫中消隱。」  
  以後我一直沒有再去想這段文字,可是,在當時,我坐在大夫的馬車伕的旁邊,那是他通常放雞籠子的地方,籠裡裝滿他在馬丹維爾市場上採購來的雞鴨,我坐在那地方寫完了上述一段文字之後感到非常痛快,我覺得它巧妙、周全地把我從鐘樓的糾纏中解脫出來,讓我對鐘樓所蘊藏的內涵也作了交待,我痛快得好比一隻剛下過蛋的母雞,直著嗓門兒唱了起來。  
  在作這類漫步的時候,我能整整一天想入非非,想到能成為蓋爾芒特夫人的朋友該有多快活,釣釣鱒魚,乘一葉扁舟蕩漾在維福納河上;而貪圖幸福的我,在那樣的時刻,對生活別無他求,但願此生天天下午如此逍遙。但是,在歸途中,當我在左首瞥見一座農莊時,我的心突然怦怦亂跳,我知道不出半小時我們就到家了。這座農莊離另外兩座挨得很近的農莊相當遠,要進入貢佈雷市區,只須經由農莊折入橡樹夾行的林蔭道,林蔭道的一邊是分屬三戶農家的果園,株距整齊的蘋果樹枝條垂地,斜照的夕陽給樹蔭勾畫出日本風格的圖案。每逢去蓋爾芒特家那邊散步的日子反正都是這樣,回家之後不久就開晚飯,我剛吃完,他們就打發我去睡覺,要是趕上家裡有客,我的母親就不能離席,不能上樓來到我的床邊同我道晚安。我悻悻然進入這個淒涼境界,同不久前我歡天喜地投入的那個快活境界相比,區別如此鮮明,猶如層雲迭起的天邊,一抹紅暈被一道綠線或一道黑線所切斷。紅霞中有一隻鳥兒在飛翔,眼看它將飛到盡頭,幾乎已經接近黑色區域,接著它飛了進去。盼望去蓋爾芒特,盼望旅遊,盼望幸福的念頭剛才還糾纏著我,可現在我與它們相去萬里;我已不覺得實現這些願望有什麼樂趣可言了。我甘心把這一切全都拋棄,只求能在母親的懷裡整夜哭泣!我瑟瑟發抖,我憂心忡忡地盯住了母親的臉龐,今天晚上她不會到我的房裡來了,獨居孤室的景像已在我的腦海浮現,我恨不能一死了之。這種心境一直延續到第二天的早晨,當陽光象園丁架梯子似的把一道道光線靠到長滿旱金蓮的牆上(那些旱金蓮一直緣牆而上,長到我的窗前),我連忙下床,趕快到花園裡去,不再顧及黃昏又會引來同母親分手的時刻。所以說,我是在蓋爾芒特家那邊學會辨別在某些時期內先後在我身上出現的各種不同的心境的,它們甚至在一天之內都各佔一段時間,一種心境趕走另一種心境,就像定時發燒一樣分秒不差;它們彼此相接,又彼此獨立,彼此之間無法溝通,以致在某種心境之下,我無法理解、甚至無法想像在另一種心境之下我所期望或我所懼怕或我所做過的一切。  
  因此梅塞格利絲那邊和蓋爾芒特家那邊,對於我來說,是同我們各種並行的生活中最充滿曲折、最富於插曲的那種生活的許多瑣細小事緊密相連的,也就是同我們的精神生活有關。無疑,它在我們的心中是悄悄地進展的,而我們認為意義和面貌都發生變化的真理,為我們開闢新的道路的真理,我們其實早就為了發現它作過長期的準備,只是我們沒有意識到罷了;而在我們的心目中,真理卻只從它變得顯而易見的那一天、那一分鐘算起。當年在草地上嬉戲的花朵,當年在陽光下流淌的河水,曾與周圍的風景相關連,而這些景物至今仍留戀著它們當年的無意識的或者散淡的風貌;不用說,當它們被那位微不足道的過客、那個想入非非的孩子久久地審視時,好比一位國王受到湮沒在人群中的某位回憶錄作者的仔細的考察那樣。大自然的那個角落,花園裡的那個地段未必能認為它們多虧那孩子才得以繼續倖存在它們稍縱即逝的特色之中;然而,掠過花籬,緊接著由野薔薇接替的那株山楂花的芳香、花徑台階上沒有回音的腳步聲、河中泛起撲向一棵水草又立即破碎的水泡,都一直留在我激盪的心裡,而且連續那麼些年都久久難忘,而周圍的道路卻在記憶中消失得無影無蹤了。走過那些道路的人死了,甚至連對走過那些道路的人的回憶也都泯滅了。有時,延存至今的那一截片斷的景物,孤零零地從大千世界中清晰地浮現,繁花似錦似的小島在我的腦海中漂動,我卻說不出它來自何方,起於何時——也許乾脆出自什麼夢境。但是,我之所以要想到梅塞格利絲那邊和蓋爾芒特家那邊,首先是把它們看作我的精神領域的深層沉澱,看作我至今仍賴以存身的堅固的地盤。正因為我走遍那兩處地方的時候,我對物對人都深信不疑,所以唯獨我經過那些地方時所認識到的物和人至今仍使我信以為真,仍使我感到愉快。也許因為創作的信心已在我的心中枯萎,也許因為現實只在我的回憶中成形,今天人們指給我看我以前未曾見過的花朵,我只覺得不是真花。沿途有丁香花、山楂花、矢車菊、麗春花和蘋果樹的梅塞格利絲那邊,沿途有蝌蚪浮游的河流、睡蓮、金盞花的蓋爾芒特家那邊,在我的心目中永遠構成了我樂於生活其間的地域景象,在那裡我首先要求的是能有地方釣魚,有地方划船,有地方見到哥特式古堡的殘跡,就像在聖安德烈那裡一樣,能在麥浪之間找到一座磨房般金光燦爛、鄉土氣十足的、雄偉的教堂。我如今漫遊時偶爾還能在田野中遇見矢車菊、山楂樹和蘋果樹,由於它們早印在我的心靈深處,與我的往事相處在同一層次、所以便直接同我的心靈相通。然而因為一地有一地的獨特之處,所以我一旦萌生重訪蓋爾芒特家那邊的願望,即使那時有人領我到一條河邊,河裡的睡蓮跟維福納河的睡蓮一樣美,甚至更美,我也不能得到滿足;同樣,黃昏時回到家裡,在憂慮襲來的時刻(後來這憂慮遷居進愛情的領域,變得同愛情難分難捨),我也不希望有一位比我的母親更美麗、更聰明的母親來同我道晚安。不,為了我能美滋滋地、安心地入睡,我需要的是她,是我的母親,是她向我俯來的臉龐,在她的眼睛下面似乎有什麼東西,可以算一種缺陷,但我也同樣喜歡;除母親之外,沒有一個情婦能使我得到那樣纖毫不亂的安寧,因為你即使信賴她們的時候都不免存有戒心,你永遠不能像我接受母親一吻那樣得到她們的心;母親的吻是完整的,不摻進任何雜念,絕無絲毫其它意圖,只是一心為我。同樣,我想重睹芳華的是我所認識的蓋爾芒特家那邊的景物——半路有座農莊,與另外兩座緊挨在一起的農莊相距頗遠,位於那條橡樹成行的林蔭路口;是那幾片被夕陽照得猶如池塘一樣反光、倒映出蘋果樹低垂枝叉的如茵的草地。這幅風景有時在夜間進入我的夢境,其獨特的個性以一種近乎神奇的力量緊緊摟住了我,待我從夢中醒來時,卻又無從尋覓。無疑,梅塞格利絲那邊或蓋爾芒特家那邊只因為在我心上留下不同印象的同時也使我親身體驗到了這一切,所以這些不同的印象才牢固地銘刻在我心中,永遠緊緊地連結在一起,從而使我今後的生活面臨那麼多的幻滅,甚至那麼多的錯誤。因為,我經常想重新見到某人,卻意識不到這僅僅是由於那人使我回憶起攀滿山楂花的蕾籬,因此我認為——同時也讓別人相信——只需神遊故地,便能重溫昔日的殘夢了。同樣,即使我身臨其境,今天在我可能同梅塞格利絲那邊和蓋爾芒特家那邊有關的印象中,昔日的印象依然存在,只是那兩個地方給我的印象提供了牢靠的基礎、一定的深度和一種其他印象所沒有的幅度;它們也使我的舊印象多了一種魅力,一種只有我才體會得到的意蘊。每當夏天的黃昏,和諧的天空響起猛獸吼叫般的雷鳴,在人人都埋怨風狂雨驟的時候,正是梅塞格利絲那邊的昔日情景,驅使我獨自透過落下的雨聲,忘情地嗅到雖無形跡卻長存於我的心田的丁香花的芬芳。  
  就這樣,我往往遐思達旦,想到在貢佈雷度過的時光,想到當年淒涼的不眠之夜,想到昔日的種種情景——是後來的一杯茶的味道(貢佈雷人稱之為「香味」),勾起了多少往事的生動形象——,更由於回憶的連鎖反應,使我想到早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經發生、但直到我離開貢佈雷多年之後才聽說的有關斯萬的戀愛經歷,這在細節上不可能精確無誤,因為我們有時對死了幾百年的人的生平。更容易知道一些細節,而對我們最親密的朋友的生活,反而不易得到詳備的認識,故而精確之不可能,好比想從這個城市同另一個城市的人聊天,在人們不知道有什麼途徑可以扭轉這種不可能的情況下看來是無法進行的。這一切回憶重重疊疊,堆在一起,不過倒也不是不能分辨,有些回憶是老的回憶,有些是由一杯茶的香味勾引起來的比較靠後的回憶,有些則是我從別人那裡聽來的別人的回憶,其中當然還有「裂縫」,有名副其實的「斷層」,至少有類似表明某些岩石、某些花紋石的不同起源、不同年代、不同結構的紋理和駁雜的色斑。  
  當然,當天色徐明時,我似醒非醒的短暫的朦朧早已經消散。我知道我果然躺在某一間屋子裡,因為在夜猶未央時我已經把這房間照原樣設想過一番了;僅僅靠我的回憶或者憑我放在窗簾下的一盞微弱的油燈提示,我已經像維持窗門原始佈局的建築師和裝潢匠那樣地把整間屋子裡的格局和傢俱設置都照原樣想像得各在其位了。我把鏡子架在原處,把櫃子也放在它通常佔據的地點。但是,陽光已不是我起初誤以為陽光,其實是黃銅簾桿上炭火餘燼的反光了。當陽光象用粉筆在黑暗中剛劃下第一道更正的白線時,原先被我錯放進門框的窗戶立刻帶著窗簾脫框而跑;被我的記憶放錯地方的書桌為了給窗簾讓路也連忙把壁爐往前推,同時把過道那邊的牆壁撥到一旁;一個小庭院穩穩當當地在一剎那之前為盥洗室所佔據的地盤上落腳,而我在昏暗中所重建的那個寓所,被曙光伸出的手指在窗簾上方劃下的那道蒼白的記號趕得倉惶逃竄,擠進了我初醒時在回憶的漩渦中泛起的其他寓所的行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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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斯萬之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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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參加維爾迪蘭家的「小核心」、「小集團」、「小宗派」,只要滿足一個條件,但這是一個必不可少的條件,那就是要默認它的信條,其中有一條就是要承認當年得到維爾迪蘭夫人寵愛的那位青年鋼琴家既「壓倒」普朗岱,也「壓倒」魯賓斯坦1(維爾迪蘭夫人說:「瓦格納的曲子,再也不可能有人彈得像他那樣好了!」),還要承認戈達爾大夫的醫道比博丹2還要高明。隨便哪個「新會員」,要是維爾迪蘭夫婦不能說服他承認別人家的人晚會全都跟連陰天那樣無聊乏味的話,那就馬上要給轟將出去。在這一方面,婦女要比男人難以馴服,她們不願拋棄從事社交活動的好奇心,不願放棄親自到別的沙龍去體會體會是否比這裡更有意思的意願,而維爾迪蘭夫婦感到這種探索精神,這種輕佻的邪魔可能傳染開來,對這個小教會的正統教義會帶來致命的打擊,於是不得不把女性「信徒」一個一個趕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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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普朗岱(1839—1934),法國鋼琴家;魯賓斯坦(1829—1894),俄國鋼琴家、作曲家。  
  2博丹(1825—1901),法國名醫。  
  除了大夫的年輕太太外,那年的女性「信徒」幾乎就只剩下(儘管維爾迪蘭夫人本人是個有德行的人,出自一個極其富有然而門第十分低微的正統的資產階級家庭,但她也慢慢地跟這個家庭中斷了一切聯繫)一個半上流社會中的人,叫做德·克雷西夫人,維爾迪蘭夫人按她的小名管她叫奧黛特,說她是個「愛神」;另外還有一個是鋼琴家的姑媽,彷彿原先是個看門的門房;她們對上流社會一無所知,頭腦簡單,很容易就相信薩岡親王夫人和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只能花錢去雇窮人到她們家飯桌上去充數這種說法,也很容易就相信如果有人邀請她們到這兩位貴婦人家去作客的話,這位當年的門房和這位輕佻的女人是會嗤之以鼻的。  
  維爾迪蘭夫婦從不請旁人吃飯,他們飯桌上的客人是固定的。晚會也沒有一定的節目單。年輕的鋼琴家只有在「來勁兒」的時候才演奏,本來嘛,誰也不能勉強誰,維爾迪蘭先生不是常說嗎:「在座的都是朋友,友情第一嘛!」如果鋼琴家想演奏《女武神》中奔馬那一段或者《特裡斯坦》1的序曲,維爾迪蘭夫人就會反對,倒不是這音樂不中她的意,恰恰相反,那是因為它在她身上產生的效果太強烈了。「您非要我得偏頭痛不可嗎?您早就知道,每次他彈這個,我就得偏頭痛。我知道會產生什麼後果!明天當我要起床的時候,得了,晚安吧,誰也不來了!」他要是不彈琴,大家就聊天。朋友當中有那麼一位,通常是他們那時寵愛的那位畫家,如同維爾迪蘭先生所說:「撒出一句扯淡的話,招得大家縱聲大笑。」尤其是維爾迪蘭夫人,她是慣於把表達那些情緒的形象化的說法落到實處的,有一天就因為笑得太過厲害,戈達爾大夫(當年還只是個初出茅廬的小伙子)不得不把她那脫了臼的下頜骨給托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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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女武神》和《特裡斯坦與依索爾德》都是瓦格納的歌劇。  
  晚禮服是不許穿的,因為大家都是「親密夥伴」,不必穿得跟被他們避之若瘟神,只是在盡可能少舉辦而僅僅是為了討好那位畫家或者把那位音樂家介紹給別人時才組織的盛大晚會上邀請的那些「討厭傢伙」一樣。其餘的時間,大家就滿足於猜猜字謎,穿著便服共進晚餐,決不讓任何外人混入這個「核心」。  
  隨著這些「夥伴們」在維爾迪蘭夫人的生活中所佔的地位日益增長,凡是使得朋友們不能到她跟前來的事情,凡是使得他們有時不得空閒的事情,例如這一位的母親,那一位的業務工作,另一位的鄉間別墅或者什麼病痛等等,就都成了叫人討厭、該受指責的了。要是戈達爾大夫認為應該離開餐桌回到病危的病人跟前去的話,維爾迪蘭夫人就會對他說:「又有誰知道,如果您今天晚上不去打擾他,也許對他反倒好得多;您不去,他可以好好睡一夜;明天您一早去,他的病也許已經好了。」十二月一到,一想起她的忠實信徒們要在聖誕和元旦那兩天把她「撂在家裡」,她就發愁。鋼琴家的姑媽要他那天一定得到她母親家去吃晚飯。  
  維爾迪蘭夫人厲聲叫道:「如果你們元旦那天不隨鄉下人的習俗,不跟您的母親在一起吃那頓晚飯,她就會死啦!」  
  到了復活節前的那個聖周,她的不安情緒又起來了。  
  「您是個大夫,是科學家,是自由思想家,您當然跟平常一樣,耶穌受難日那天是要來的囉?」她在組織「核心」的第一年以堅定的口吻對戈達爾大夫說,彷彿準能得到肯定的答覆。不過她在等待那句答話的時候,還是不免有些擔心,因為他要是不來的話,她就有孤獨一人的危險。  
  「耶穌受難日那天我是要來的……來向您告別,因為我們要到奧維涅去過復活節。」  
  「到奧維涅?去餵跳蚤,喂虱子,敢情是大有好處!」  
  沉默了一陣,她又說:  
  「如果您早點對我們說,我們也許會安排安排,跟你們在比較舒適的條件下一起去作這次旅行的。」  
  同樣,要是有哪位「忠實信徒」有個朋友,或者哪位「常來的女客」有個追求者,可能會拽住他們不讓他們前來的話,維爾迪蘭夫婦就會說:「好吧,把您的朋友帶來吧!」他們倒是不怕女客有情人,只要她把他帶到他們家來,在他們家談情說愛,不至於因為愛他而不愛他們就行。他們會考驗這位朋友,看他是不是能對維爾迪蘭夫人推心置腹,有沒有可能被接納進這個「小宗派」。如若不然,他們就會把介紹他前來的那位信徒叫到一邊,請他們跟他們的朋友或情婦鬧翻。反之,那位「新來的人」也就會變成一個信徒。就這樣,那一年當那位半上流社會中人對維爾迪蘭先生說,她認識了一個很可愛的人,叫做斯萬先生,同時暗示他很想受到他們接待的時候,維爾迪蘭先生當場就把這個請求轉告他的妻子。維爾迪蘭先生向來是要等他的妻子拿了主意才拿主意的,他的特殊任務就是想方設法滿足她以及她的信徒們的一切願望。  
  「德.克雷西夫人有事跟你商量。她想把她的一個朋友斯萬先生介紹給你。你看怎麼樣?」  
  「嗨,對這樣一個完美無缺的人,我有什麼不能答應的?您別謙虛了,我沒有問您的意見,我就是要說您是一個完美無缺的人。」  
  「既然您那麼說,」奧黛特以馬裡沃式的故作風雅的慇勤語調答道,說著又補充一句:「您是知道的,我可不是個fishCing for compliments(沽名釣譽)的人。」  
  「好吧,如果您的朋友討人喜歡,那就帶他來吧。」  
  誠然,這個「小核心」跟斯萬常去的社交圈子毫無關係,而純粹的上流社會人士也會覺得像他那樣已經在上流社會裡佔有一個特殊地位的人,犯不上想方設法登上維爾迪蘭夫婦的家門。不過斯萬是那麼愛女人,打他差不多認遍了貴族階層的女子,她們已經再也沒有什麼可以教他的那一天起,他就把聖日耳曼區授給他的那些歸化證書(差不多也就是貴族證書)僅僅看作是本身已經沒有什麼價值的流通證券或者信用證,倒是可以使他有條件到外省什麼小地方,巴黎什麼偏僻的地區去追求他看著漂亮的某個鄉紳或者法院書記官的女兒了。當年慾念或者愛情在他身上激起的那種虛榮心,現在通過日常生活的習慣已經擺脫了,而正是這種虛榮心把他導向那個上流社會的生活,在無聊的逸樂中浪擲了他的聰明才智,把他在藝術方面的博學用之於指導貴婦人購買繪畫作品,佈置她們的府邸。也正是這種虛榮心促使他在他愛上的不相識的女子面前,顯擺單是斯萬這個姓氏所表達不了的帥勁兒。如果那個不相識的女子出身低微,他就越發要顯擺那個勁兒。  
  正如一個有才氣的人不怕在另一個有才氣的人面前露拙一樣,一個帥的人不怕一個闊老爺,而怕一個鄉巴佬不領略他的帥勁兒。有世以來,人們出於虛榮而費的心機,而說的謊話,有四分之三是對地位比自己低下的人而發的。斯萬在一個公爵夫人面前樸樸實實,不修邊幅,而在一個女傭人面前就要裝腔作勢,惟恐被她瞧不起。  
  有很多人出於他們的社會地位造成的慵懶或者無可奈何的安於現狀的心理,他們不去享受他們老死於其間的上流社會之外的現實生活為他們提供的樂趣,卻退而求其次,一旦對那些平庸的娛樂以及還能忍受的無聊乏味的事情習以為常,就把這些稱之為樂趣。斯萬卻不是這樣的人。他不費心思去發現跟他在一起消磨時間的女人身上的美,卻花時間去跟他一眼就覺得漂亮的女人在一起。而這些女人的美時常是相當俗氣的,因為他本能地追求的體態之美跟他所喜愛的大師們所雕塑或繪出的女子的美恰恰背道而馳。後者深沉的性格或陰鬱的表情使他的感官凝滯,而只要有健康、豐滿而紅潤的肉體就足以使他的感官甦醒。  
  如果在旅途中遇到一個他原不該去結識的人家,而其中有一個女人在他眼裡顯出他從未見識過的魅力,那麼,要他保持矜持態度,消除她在他身上激起的慾念,用寫信召喚一個舊情婦到身邊來這種辦法來替代他可能從那一位身上得到的樂趣,這在他看來就等於是在生活面前的怯懦的退讓,是與不去遊覽這個地區,卻把自己關在臥室裡眺望巴黎的景色同樣的對新的幸福的愚蠢的拋棄。他不把自己封閉在他的社會關係的圈子裡,而是自己去創造,以便哪兒有個女人中他的意,就在哪兒另起爐灶,建立基地,就像探險家隨身攜帶的裝卸自如的帳篷一樣。至於不能搬動的東西,或者不能換取新的樂趣的東西,不管別人看來是如何可貴,他都棄之如敝屣。不止一次,他跟一個公爵夫人相處多年,慢慢地激起了對方以身相許但苦於無機會滿足的慾念,從而在她跟前贏得了信任,可是他卻冒冒失失給她拍個電文,要她給他去封電報,讓他立即跟她的一個管家聯繫,原來他在鄉下發現了管家的女兒——這真像是一個餓得要死的人拿一粒金剛鑽換一片麵包!事情過後,他也不免啞然失笑,原來在他身上,雖然也有些難能可貴的高尚優雅之處,卻也不乏粗野勁兒。再說,他屬於這樣一種有才氣的人,他們在無所事事中度日,心想無所事事正好給他們的聰明才智提供跟搞藝術或學習同樣值得注意的對象,心想「生活」本身包含比所有小說更有意思,更富有浪漫色彩的情景,就拿這種想法聊以自慰,甚至作為原諒自己的借口。至少他是這麼說的,而且輕而易舉地說服他社交界中最高雅的朋友們,特別是夏呂斯男爵。他常跟他講一些妙趣橫生的艷遇故事來逗他,自己也暗自得意,說是什麼有回在火車上碰到一個女的,後來把她帶到家裡,發現她是一位君主的妹妹,當時歐洲政治的條條脈絡全都掌握在她哥哥手心底裡,他自己也就對歐洲政治瞭若指掌,又說什麼由於情況的極端複雜,有回他能否當上一個女廚師的情夫,要由教皇選舉會議來決定等等。  
  供斯萬驅使,為他拉線搭橋的不僅有一大群他過從甚密的德高望重的太后、將軍、院士,他所有的朋友也都不時收到他的來信,信上以外交手腕要求他們寫封推薦信或介紹信,而在層出不窮的桃色事件中假借花樣翻新的借口,這種手腕總是萬變不離其宗,也就跟大白話一個樣了。多年以後,由於他的性格當中有別的許多方面跟我相似而使我對它發生興趣的時候,我時常聽說,當他給我的外祖父(那時還不是我的外祖父,因為當斯萬那段戀情開始從而在很長一段時期內不再尋花問柳的時候,我還沒有出生呢)寫信時,我外祖父一看信封上的筆跡,就高聲叫道:「嗨!斯萬又有求於我了,可得小心著點!」也許是出於不信任之感,也許是出之於我們只把一樣東西送給不需要它的人的那種潛意識的心理,我的外祖父母對他提出的最容易滿足的要求報之以斬釘截鐵的拒絕,譬如當他提出讓他們把他介紹給每個星期天都到他們家吃晚飯的那個姑娘,而每當斯萬重提這件事情的時候,他們只好假裝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這個姑娘,其實他們整個星期都在商量該邀請誰來陪她,結果時常是找不出任何人來,但卻不跟那最樂於接受邀請的一位打個招呼。  
  有時候,外祖父母的朋友當中的某一對夫婦一直抱怨怎麼老見不著斯萬,會突然滿意地宣佈,說是斯萬最近變得再可愛也不過了,老是跟他們在一起。這麼說也許多少還有點要激起我外祖父母對他們的羨慕的意思。我外祖父不願破壞他們的樂趣,只是瞧著我外祖母哼道:  
    這倒是怎樣一個謎團?  
    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或者:  
    難以捉摸的幻象……  
  或者:  
    在這樣的事兒當中,  
    最好是視而不見。  
  幾個月之後,如果我外祖父問起斯萬的一個新朋友:「斯萬怎麼樣了?您跟他還常見面嗎?」對方就會拉長了臉:「嗨!  
  您就別再提他了!」  
  「我還以為你們過往很密呢……」  
  斯萬在好幾個月當中一直是我外祖母的表兄弟家的常客,差不多每天都在他們家吃飯。忽然有一天,他不去了,連個招呼也沒打。大家還以為他病了呢,我外祖母的表妹正要打發人去打聽他的消息,忽然在廚房裡發現他的一封信,是廚娘不經意夾在她帳本裡的。他在信裡告訴廚娘,說他就要離開巴黎,不能再來了。原來她是他的情婦,而在跟他們家中斷來往的時候,他認為只有必要通知她一個人。  
  如果他當時的情婦是社交界中的人,或者至少出身不太低微,處境不太特殊,不至於無法引入大雅之堂的話,那麼他就會為了她而回到社交界去,但只是在她活動或者他領她去的那個特定的軌道上運行。「今晚就別指望斯萬了,」人們說,「要知道,今天是他帶那個美國娘兒們上歌劇院的日子。」他為她張羅請帖,到那些人數特別有限的沙龍去,那裡有他的老朋友,有每週一次的聚餐,有牌局;每天晚上,當他把他那紅棕色的頭髮梳上一梳,再稍為卷一下子以後,就挑上一朵花插在紐扣孔上,然後動身去找他的情婦,上他那小圈子裡的某個女人家去一起吃飯;這時候,一想到他就要看到的那些他可以任意擺佈的時髦青年們會在他所愛的女人面前怎樣對他表示欽佩和友情,他就會重新體味他原已感到厭倦的社交生活的魅力;這種生活的內容,一旦由他跟一種新的愛情結合起來,便被一個忽隱忽現的火焰所照亮,所溫暖,在他眼裡變得美好而可貴。  
  這樣的私通,這樣的調情,每一次都是當斯萬看到一張一眼就覺得迷人的臉,或是一個一眼就覺得迷人的身子時,油然而生的夢想,或是完全或部分成為現實,可是有一天,當他在劇場裡被一位往日的朋友介紹給奧黛特.德.克雷西的時候,事情就不一樣了。這位朋友曾經對他說過,這個女的真是令人銷魂,他也許可以跟她搞出點什麼名堂,不過事情要比看起來難得多,所以把她介紹給他也就是幫了他一個大忙。在斯萬看來,她當然不是不美,不過那是一種他不感興趣的美,激不起他的任何情慾,甚至還引起他某種生理的反感;他覺得她是這樣一種女人,每個人都可以舉出幾個樣本來,每個人舉的又都不同樣,她們都是我們的感官所要求的那種類型的反面人物。要想中他的意,她的輪廓未免太鮮明突出,皮膚未免太纖細,顴骨未免太高,臉蛋未免太瘦長。她的眼睛倒是好看,但是大得彷彿在自身的重量下往下低垂,壓著臉上的其餘部分,使她總顯得身子不舒服或者情緒不佳。在劇場那次相識以後不久,她就給他寫了一封信,請他允許她來看看她極感興趣的他的收藏,她說她「雖然無知,卻對美的東西頗為愛好」,她設想他在家中「一杯清茶,滿屋圖書,一定非常舒適」,而等到她登門拜訪以後,對他的瞭解就會更進一步,卻也不掩飾她的驚訝,說他住的那個區不免有點寒磣,而「他是那麼smart(帥),這個區與他實在太不般配了」。他後來讓她去了,在分手的時候,她說她十分高興能來拜訪,遺憾的是呆的時間那麼短促,說他給她留下的印象跟她認識的別的人都不一樣,彷彿他們兩人之間可以建立一點羅曼蒂克的聯繫;斯萬聽到這裡微微一笑。他已經接近看破一切的歲數,懂得滿足於為愛的樂趣而愛,並不太要求對方的愛;但是這種心心相印雖然已經不再像年輕的時候那樣是愛情必然追求的目標,卻依然還跟一些概念聯繫得如此緊密,還可能在愛情沒有萌發之前成為產生愛情的根源。男人在年輕的時候渴望佔有他所愛的女子的心,到了後來,只要你感覺到一個女子心上有你,就足以使你對她產生愛情。就這樣,到了一定的歲數,由於你在愛情中追求的主要是一種主觀的樂趣,你就會覺得對女性之美的愛好應該在愛情中起最大的作用,這時即使最初沒有任何慾念的因素,愛情也會油然而生,但這是純生理的愛。在人生的這個階段,一個人已經多次被愛神之箭射中,愛情就不再在他驚詫和消沉的心面前,完全按它自己的不為我們所知又是無可抗拒的規律來運行了。我們也出來插上一手,用我們的記憶,用我們的主意來歪曲它。當我們看到愛情的一個徵候的時候,我們就會想起,就會臆造出其他好些徵候。既然我們已經掌握了愛情之曲,一字一句都銘刻在心,那就用不著一個女子唱出曲中的充滿了對她的美的讚賞之情的第一句才能想起全曲。而如果她從曲子的中間開始——說什麼兩人心心相印,雙方離了對方生活就失去意義等等——我們就會在應該接碴的地方,立刻參加跟對方的合唱。  
  奧黛特.德.克雷西又去拜訪斯萬,以後的訪問愈來愈頻繁;每一次訪問都使他重溫在重逢時的失望之感:她那張面孔,他在兩次相會的間隔中已經把它的特徵差不多忘了,在印象裡既不那麼富有表情,也不那麼暗淡無光(儘管她還年輕);當她跟他談話的時候,他因她的美並不是他自然而然地偏愛的那種美而感到遺憾。再說,奧黛特的臉顯得比實際上更瘦削更凸出,因為她的前額和面頰上部比較扁平,蓋著一片當年時興的前劉海,底下襯著假髮卷,蓬鬆的發綹一直蓋到耳邊;至於她那長得絕妙的身材,很難看出它的完整性(那是由於當時時裝式樣的關係,雖然她是巴黎衣服穿得最講究的婦女之一),因為她的胸衣凸成弧形,像是遮蓋著一個假想中的腹部,下緣突然收縮,底下就是鼓得跟氣球一樣的雙層裙子,使得她這個人看來彷彿是由互不相關的幾截拼湊而成的;而裙邊、荷葉邊和坎肩又都一一自成體系,根據設計者的心血來潮或料子的軟硬,或者緊貼著它們跟緞帶的結子、花邊的褶襉、垂直的蓬邊相連的線條;或者緊貼著胸衣底下的鯨須片撐架,不管怎樣,跟穿在衣服裡的人是毫不合體的。衣服上的這些小裝飾時而緊貼著她的身體,時而空空蕩蕩,這就決定她時而顯得聳肩縮脖,時而像是深陷在衣服之中。  
  但是,當奧黛特走了以後,斯萬想起她曾對他說過,她覺得每次在等待他答應她再來之前這段時間是過得多麼的慢的時候,就不免微微一笑;他想起有次她請他不要讓她等待過久的時候的那副焦急不安,靦腆羞澀的神色,還有她當時注視著他的那副帶著膽怯的懇求的眼神,卻使她在插在帶有黑天鵝絨的飄帶的白圓草帽上的紙蝴蝶花束下,顯得非常動人。她也曾說過:「您就不能上我家去喝杯茶嗎?」他借口正在進行關於弗美爾1的研究,其實他已經中輟多年了。「我知道我是什麼也幹不了的,」她答道,「在您這樣的大學問家跟前,我是微不足道的。在你們這些學者面前,我是井底之蛙。不過我還是非常想學習,想知道這些東西,想有人把我領進門。博覽群書,埋頭在故紙堆裡,該多有意思!」她說話時那副自滿的神氣就跟一個衣著華麗的女人說她不怕髒,樂於幹些象「親自下廚」做菜這樣的髒活時一樣。「您也許會笑話我;阻礙您去看我的那個畫家(她指的是弗美爾),我可從來沒有聽人說起過;他還活著嗎?我能在巴黎見到他的作品嗎?我很想瞭解一下您所愛的東西,很想猜一猜您這辛勤勞動的腦門裡面裝的是什麼,您這永遠在思考著的腦子裡裝的又是什麼。要是能參預您的工作,那該是多美好的夢想啊!」他表示歉意,說他怕再結新交——出於對女人的禮貌,他當時說的是怕再遭一次不幸。「您怕墮入情網?真有意思,我可是求之不得,我都願意付出自己的生命來求得一個寄托感情的對象,」她在說這話時的語氣是那麼自然,那麼令人信服,連他也被感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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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弗美爾(1632—1675):荷蘭風俗畫家,亦作肖像及風景。  
  「您多半是為了哪個女的吃過苦頭,就以為所有的女人都跟她一樣。她沒有能瞭解您;您是這樣一個不同凡響的人。您的這種氣質,我一眼看了就喜歡,我馬上就充分感覺到您與眾不同。」  
  「再說您哪,」他說,「我對女人還是非常瞭解的。您一定也有許多事兒要做,沒有多少閒工夫的。」  
  「我?我從來也沒有什麼事兒要做!我總是有空的,您要找我,我總是有空奉陪的。無論是白天還是晚上,隨便什麼時候,您都可以來看我。如果您給我個信,我總是樂於來的。您同意嗎?您要是能讓我把您介紹給維爾迪蘭夫人,那我就太高興了,我是每天晚上都上她家去的。您想想,要是能在那裡見到您,想到您是為了我而去的,那該多好!」  
  當然,當他獨自一人的時候,像這樣回味他們的談話,像這樣想起了她的時候,他自然會把她的形象跟他在帶有浪漫色彩的遐想中想起的別的許多女人的形象並列起來;然而,假如由於某一個偶然情況(或者甚至不需要這個偶然情況,因為當腦子裡的一個潛在的心理狀態突然冒頭的時候,這時出現的情況可能對這個心理狀態起不了任何作用),奧黛特.德.克雷西的形象居然佔據了他的一切遐想,假如他的一切遐想已經跟對她的回憶密不可分,那麼她體態上的缺陷就不再具有任何重要性,她的體態是否比別人的更合斯萬的口味也就無關緊要,因為一旦成了他所愛的人的身子,它從此就是唯一能給他帶來歡樂或痛苦的身子了。  
  我的外祖父正好認識維爾迪蘭一家,他現存的朋友當中哪一個也不知道這件事。但是他當時已經跟他稱之為「小維爾迪蘭」的那一位完全斷絕了來往,認為他雖然還有百萬家財,卻已經淪為放蕩不羈的敗類了。有一天,他收到斯萬一封信,問他能否把他介紹給維爾迪蘭一家。外祖父叫了起來:「可得小心!可得小心!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斯萬準是會走上這條道的。真是好地方!首先,我不能答應他的要求,因為我已經不認識這位先生了。再說,這事兒准跟女人有關係,我可不願意牽扯進去。好嘛,斯萬要跟小維爾迪蘭那一夥泡在一起,咱們可有好戲看了。」  
  外祖父給了否定的答覆,只好由奧黛特親自把斯萬領到維爾迪蘭家去了。  
  斯萬第一次去的那天,維爾迪蘭夫婦飯桌上有戈達爾大夫夫婦、年輕的鋼琴家和他的姑媽,還有當時得寵的那個畫家;那天晚會上另外還去了幾個忠實信徒。  
  戈達爾大夫從來也拿不準該用什麼口吻來回答別人的話,也弄不清對方究竟是開玩笑還是一本正經。他隨時準備端出一副笑容,作出一個隨機應變、曇花一現的微笑,又要帶有一定程度的狡黠,萬一對方說的是句玩笑話,也可免遭頭腦過分簡單之譏。由於他對對方的意圖可能猜得不透,所以他不敢讓他的微笑在臉上明確表現出來,總是顯出一點猶疑不決,使人一眼就看出他是想提又不敢提「您這話可是當真?」這麼一個問題。他對在大街上,甚至在日常生活中應該有怎樣的言談舉止,也不比在沙龍中更有把握;他對行人、車馬、所發生的事情總是報之以帶有狡黠意味的微笑,這個微笑談他免遭舉止失宜之譏,因為如果他的態度不合時宜,這個微笑就可以表示他早知如此,而他之所以採取這種態度,不過是開個玩笑而已。  
  而在他覺得可以明白提出問題的一切事情上,大夫是不惜作出一切努力來增長知識,縮小他所不知道的事物的範圍的。  
  因此,他就遵照他那有遠見卓識的母親在他離開外省時給他的教導,每碰到有不知道的成語或者專有名詞時,總要查找資料,把它弄個明白。  
  說到成語,他總是不厭其煩地進行查考,因為他有時以為一個成語還有什麼更明確的意義,總想弄清他最常聽到的那些成語的精確含義,譬如什麼Labeautedudiable(青春美)、dusangbleu(貴族名門)、uneviedebaDtondechaise(放蕩不羈的生活)、lequarxd』heuredeRabelais(囊中如洗、捉襟見肘的時刻)、eDleprincedeselegances(衣著華麗)、donnercarteblanche(授以全權)、eDtrereeduitaquia(啞口無言)之類,還要弄清在怎樣的情況下他可以拿來使用。要是沒有成語可用,他就會用學來的一些雙關語或者諧音詞。當他聽人在他面前提到新的人名的時候,他就滿足於以帶來疑問色彩的語調重複一下,心想這麼一來就可以套出對方作出一番解釋。  
  他自以為對什麼都能分析批判一番,其實這種批判精神他根本是欠缺的。有教養的人施恩於人卻說得彷彿是他欠了對方的情(當然也不希望他當真相信),這種心思在戈達爾身上就是白費,他把所聽到的話全按字面來理解。不管維爾迪蘭夫人對他是怎樣盲目地偏愛,雖然她依然覺得他很機靈,可是有次請他進包廂看薩拉·貝爾納1的演出時,就鬧過一次笑話。她很客氣地說:「大夫,您惠顧光臨,真是太好了,特別是我相信您一定常聽薩拉·貝爾納的戲;不過咱們的包廂離舞台也許太近了點兒,」而戈達爾大夫在步入包廂時嘴邊掛著一絲微笑(準備根據權威人士是否跟他講這劇的價值或保持下去或收斂起來)答道:「這個包廂敢情離舞台太近,而且現在大家對薩拉·貝爾納已經有點厭倦了。不過您既然表示了要我來的願望,對我來說,您的願望就是命令。能為您效這麼點勞,我實在太高興了。您這麼好,我怎能拂您的意呢?」這時候,維爾迪蘭夫人也終於惱了。大夫接著又說:「薩拉·貝爾納真是金嗓子,是不是?好些人寫文章說她演起戲來十分賣力,真是滿座生輝。這話說得好,是不是?」他原以為維爾迪蘭夫人要誇他幾句的,可是碰了一鼻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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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薩拉·貝爾納(1844—1923):法國名噪一時的傑出女演員。  
  「我看哪,」維爾迪蘭夫人後來對她丈夫說:「咱們不該那麼謙虛,把咱們送給大夫的東西的價值說得那麼低。他是個科學家,不通人情世故。他不識貨,咱們怎麼說,他就真以為是那麼回事。」  
  「我一直不敢跟你說,」維爾迪蘭先生答道,「我早就看出來了。」  
  到了元旦,維爾迪蘭先生就不送戈達爾大夫一顆值三千法朗的紅寶石而說價值無幾,而是買了一顆只值三百法郎的假寶石,卻說是無價之寶。  
  當維爾迪蘭夫人宣佈斯萬先生晚上要來的時候,大夫大吃一驚,高聲叫道:「斯萬?」那話音簡直有點近乎粗暴了,因為這位老兄總是自以為料事如神,對於小小不然的新聞也比誰都感到意外。看到沒人搭理,他真是急不可耐,吼了起來:「斯萬?斯萬是誰?」等到維爾迪蘭夫人說:「不就是奧黛特提起過的她的那位朋友嗎?」他這才平靜下來,直說:「噢!好,好!」至於那位畫家,他很高興看到斯萬給領進維爾迪蘭夫人的家門,因為他猜想他已經愛上了奧黛特,而他自己是樂於促成好事的。「再也沒有比做媒更有意思的了,」他跟戈達爾大夫咬咬耳朵,「我已經做成多起了,甚至是在女人跟女人之間。」  
  當奧黛特跟維爾迪蘭夫婦說斯萬很「帥」的時候,他們還擔心他是一個「討厭傢伙」呢。哪知道他給他們的印象好極了;他們不曉得,這是由於他經常出入於上流社會的緣故。  
  跟那些哪怕是聰明過人然而從來沒有廁身社交界的人比起來,他多少具有進出過社交界的人士的一個優點,那就是不再由於一心要想進去,或者由於毫無根據的反感而歪曲它的形象,把它看成無足輕重。進出過社交界的人士,他們的風度中擺脫一切冒充風雅的成分,擺脫了顯得過分親切的擔心,呈現出瀟灑自如,一舉手一投足都顯得優美,彷彿四肢靈活,做出的姿勢恰如他們所願,而身體的其餘部分不會做出任何不合時宜的笨拙動作。社交界人士在向別人介紹給他們的不相識的年輕人優雅地伸出手來,或者是向別人為之介紹的一位大使不卑不亢地躬身時,那簡直是一種基本的體操動作,在不知不覺之間,滲透到了斯萬的整個社交生活中,因此當他面對像維爾迪蘭夫婦和他們的朋友這些地位比他低下的人們時,本能地表示出一種慇勤,主動接近他們,而這在他們看來,一個「討厭傢伙」是絕不會如此的。他對戈達爾大夫表示了片刻的冷淡:眼看這位大夫在他們兩人還沒有交談以前就向他瞇了瞇眼,莫測高深地微微一笑(戈達爾管這種鬼臉叫「要來的都來吧」),斯萬以為大夫多半曾經在哪個煙花場中見過他,可他自己極少涉足那種地方,也從來沒有沉溺於花天灑地之中。斯萬一想這個聯想有點不雅,特別是在奧黛特面前,她可能會對他產生不良的好印象,因此趕緊斂容。不過當他得悉在他身邊的那位婦女就是戈達爾太太時,他心想她的丈夫是那樣年輕。不至於在他妻子面前暗示那樣的遊樂,對大夫那種狡黠的神情也就不再作剛才那樣的解釋了。畫家馬上就邀請斯萬跟奧黛特一起去參觀他的畫室,斯萬覺得他這個人挺可愛的。「也許您得到的盛情款待比我當年還有過之呢,」維爾迪蘭夫人以假裝生氣的口吻說,「他會把戈達爾的畫像給您看的(這是她向畫家訂的貨)。」她又提醒畫家:「比施大師(『大師』是她對畫家的戲稱),您可記著點兒,眼神要畫得美,眼角要畫得細巧逗人。您不是不知道,我要的主要是他的微笑,我請您畫的是他微笑的肖像。」她認為她最後這句話說得十分巧妙,又高聲重複一遍,讓很多客人都能聽見,甚至為此隨便找出一個借口,讓幾個客人往她身邊靠攏一些。斯萬要求結識所有的人,甚至包括維爾迪蘭家的一個老朋友,叫薩尼埃特的,他有廣博的文獻知識,擁有巨資,門第顯赫,這些條件本該使他贏得尊敬,卻由於他靦腆樸實,心地善良而喪失了。他說話的時候含含糊糊,然而這種含糊並不令人討厭,因為它並不體現語言上的缺陷而是體現他的心靈,表明他依然還保持著純真的童心。有些輔音他發不好,說明有些刺耳的話他是講不出口的。當斯萬請維爾迪蘭夫人把他介紹給薩尼埃特先生的時候,請她把他們兩個人的地位顛倒過來;維爾迪蘭夫人果然說道:「斯萬先生,請允許我把我們的朋友薩尼埃特介紹給您,」把「我們的朋友薩尼埃特」和「您」特別加重。斯萬這就在薩尼埃特心中激起了一股暖流,可是維爾迪蘭夫婦卻從未向斯萬透露過這點消息,因為他們多少有點討厭薩尼埃特,不願為他介紹朋友。而與此相反,當斯萬懇切要求他們為他介紹鋼琴家的姑媽時,他們就萬分感動。這位姑媽總是穿著黑色的衣服,因為她覺得女人穿黑衣服好看,而且更加高雅;她臉色特別紅潤,就像剛吃過飯一樣。她恭恭敬敬地向斯萬哈了哈腰,馬上又莊嚴地挺起身來。她所受的教育不多,又怕在語言上出錯,因此發音故意含糊,心想萬一說漏了嘴,也可以由於發音含糊而矇混過去,不致被人家確切地辨認出來,結果她講的話只是一片難以聽清的沙啞聲,難得冒出幾個她確有把握的字眼。斯萬心想可以在跟維爾迪蘭先生談話的時候,把她稍為諷刺一下,不料引起了對方的不快。  
  「她這個人可好極了!」他答道,「不錯,她才貌並不驚人,這我同意;可是我敢向您擔保,當您同她談話的時候,她可是很討人喜歡的。」  
  「這我毫不懷疑,」斯萬趕緊讓步,又說,「我剛才的意思只是說我並不覺得她『超群出眾』(他把這四個字特別強調),並不是對她不表讚賞。」  
  「還有讓您吃驚的呢,」維爾迪蘭先生說,「她寫得一手好文章。您從沒有聽過她侄子的演奏?那可是妙極了,大夫,您說是不是?斯萬先生,您要我請他彈點什麼嗎?」  
  「那可是不勝榮幸之至……」斯萬正要往下講,大夫跟他做了個鬼臉,把他的話頭打斷。敢情大夫記得,在普通的會話裡用強調語氣,用莊嚴的形式,已經過時,所以一聽到有人一本正經地用一個莊嚴的字眼(例如剛才的「榮幸」),就覺得說話的人有一副學究氣。而如果這個字眼碰巧又在他所稱之為陳詞濫調之列,那就不管它是如何常用,大夫就認為這個句子必然滑稽可笑,趕緊自己接上碴,用上一句他以為對方想要講的套話,其實對方連想都不曾想到。  
  「法蘭西不勝榮幸之至!」他高舉雙臂,狡黠地高聲大叫。  
  維爾迪蘭先生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幾位先生在笑什麼呢?看起來你們那個角落裡全都是樂天派,」維爾迪蘭夫人高聲叫道。她又像孩子撒嬌似地補了一句:「我一個人呆在這裡受罰,你們難道還以為我挺高興嗎!」  
  維爾迪蘭夫人坐在一把打了蠟的瑞典式松木高椅子上,這是瑞典一位提琴家送給她的,雖然看起來像張板凳,跟周圍古色古香的精美傢俱毫不相稱,可是她還是把它保留下來;她的忠實信徒們不時給她送的禮品,她擺在外面,好讓饋贈者認出時心裡高興。她也曾勸他們只送花和糖果,這些東西是不能長久保存的;可是說也沒用,結果她家裡慢慢地就堆滿了腳爐、椅墊、掛鐘、屏風、氣壓計、瓷花瓶,重複冗雜,雜亂無章。  
  她坐在她那高高在上的位子上興致勃勃地參加她的信徒們的談話,為他們開的玩笑而心花怒放,不過自從那次笑得下頜骨都脫了臼以後,就再也不敢當真放聲大笑,而代之以一個手勢,表示她笑得連眼淚都流出來了,這就既不費力又無危險。要是哪位常客對某個「討厭傢伙」,或者對某個原是常客後來被打成「討厭傢伙」的人說上一句俏皮話,維爾迪蘭夫人就會發出一聲尖叫,把她那雙已經開始蒙上一層白內障的小鳥似的眼睛緊閉,突然用雙手將臉捂上,嚴密得什麼也看不見,彷彿面前出現了什麼猥褻的場面或者是要閃避一個致命的打擊似的;她裝出正在竭力憋著不笑出來,簡直像是如果笑將起來,就會笑得昏死過去似的。維爾迪蘭先生一直自以為跟他妻子一樣和藹可親,可當真開懷大笑,馬上就笑得喘不過氣來,跟他妻子那位經久不息的假笑這種高招相比,真是望塵莫及,自愧不如,這是他最難過的一件事。維爾迪蘭夫人則為她的信徒們的興高采烈而飄飄然,為友好情誼,惡意中傷和斬釘截鐵的斷言所陶醉,她像一隻吃了在熱灑中泡過的食料的鳥,棲息在她那張高椅子上,為這充滿著友情的氣氛而抽噎。  
  維爾迪蘭先生請斯萬允許他點上煙斗(「在這裡的都是朋友,不必拘禮」),再請年輕的藝術家坐上琴凳。  
  「不,不,別麻煩他,他到這裡不是來受折磨的,」維爾迪蘭夫人高聲叫道,「誰要折磨他,我可不答應。」  
  「可這怎麼叫麻煩他呢?」維爾迪蘭先生說,「我們發現的那個升F調奏鳴曲,斯萬先生也許還沒有聽過;他可以為我們彈彈那首為鋼琴改編的曲子。」  
  「啊!不,不,別彈我的那首奏鳴曲!」維爾迪蘭夫人叫道,「我可不想跟上次那樣,哭得得了鼻炎,外帶顏面神經痛;謝謝了,我可不想再來一次;你們都是一片好意,可是該臥床一星期的不是你們!」  
  這樣一場小戲,每當鋼琴家要演奏時總要演出一番,卻總跟首次上演一樣,觀眾都樂於觀看,彷彿它說明女主人是何等獨出心裁,她對音樂又是何等敏感。聚在她身邊的人趕緊招呼在遠處吸煙或者打牌的人,讓他們往前靠靠,示意就要有什麼重要的事情發生,還像在國會辯論時的關鍵時刻中那樣,嚷道:「聽著,聽著!」到了第二天,他們還直為沒有到場的人惋惜,說頭天那場小戲演得比平常還有意思。「好吧!好吧!」維爾迪蘭先生說,「他就只彈行板吧!」  
  「只彈行板!你這是什麼話?」維爾迪蘭夫人高聲叫道,「弄得我渾身癱軟的正是這段行板。你這位先生真是妙不可言!這不就等於說在《第九》裡只聽終曲,在《大師》1里只聽序曲一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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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第九》指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曲》,《大師》指瓦格納的歌劇《歌唱大師》。  
  戈達爾大夫還是勸維爾迪蘭夫人讓鋼琴家演奏,倒不是說他認為音樂在她身上產生的激動是假裝出來的,因為他知道她有些神經衰弱的症狀,而是因為許多大夫都有這樣一種習慣,當他們參加一個社交活動(他們認為它的成功與否更關重要),而他們奉勸暫時忘掉消化不良或者頭痛的那個人又是這個活動的關鍵人物時,馬上就把疾病的嚴重性說得緩和一些。  
  「您今天是不會鬧病的,」他對她說,一面向她遞眼色示意,「再說,如果您鬧病了,我們也會照料您的。」  
  「真的?」維爾迪蘭夫人答道,彷彿在這樣的盛情所展現的希望面前,只好退讓了。也許同時也因為,當她說她會病倒的時候,有時是忘了這是一句謊話,是一種病態心理。而病人時常不願意為了少發病而處處小心提防,很容易相信他們可以不受懲罰地做他們高興做而常常因此而得病的事情,只要能把自己的命運交到一個強者手裡,自己不必費力,就可以憑一句話或者一顆藥丸而復原就行了。  
  奧黛特已經走到鋼琴旁邊的一張毛毯面子的沙發跟前,坐了下來。  
  「這是我的安樂窩,」她對維爾迪蘭夫人說。  
  維樂迪蘭夫人看到斯萬坐在一把椅子上,就請他站起來:「您在那裡不舒服,您還是坐到奧黛特身邊來吧。奧黛特,您能騰點地方給斯萬先生嗎?」  
  「多漂亮的博韋毛毯,」斯萬在坐下以前說,他竭力要顯得親切。  
  「啊!您欣賞我的沙發,我真高興,」維爾迪蘭夫人答道,「您如果還想看到一張跟這張同樣好看的沙發,那我就勸您趁早打消這個念頭。這種款式的沙發,他們從來就沒有做過第二張。那些小椅子也都是珍品。您一會兒可以去看看。每一個青銅鑄件都是跟椅子上的圖形相配的;如果您有意看一看,您既能學到東西,又能得到享受,準能感到沒有白費時光。您請看看這椅子的鑲邊,那『熊與葡萄』紅底上的小葡萄籐,畫得多好!您說呢?我說他們畫畫可真有一手!這葡萄是不是叫人饞涎欲滴?我丈夫硬說我不喜歡吃水果,因為我吃得沒有他多。其實不然,我比你們諸位都貪吃,只不過我不想把水果吃進嘴裡,我要用眼睛欣賞。你們笑什麼?你們可以問問大夫,他可以告訴你們,葡萄是我的瀉藥。有人用楓丹白露的白葡萄治病,我是拿這博韋罩毯治病。斯萬先生,您走以前一定要摸摸椅子背上的青銅鑄件是不是又細又光?不要緊,您儘管用手摸好了。」  
  「好嘛!維爾迪蘭夫人要摸青銅鑄件,」畫家說,「我們今晚就聽不成音樂了。」  
  「您住嘴,您這個壞坯!」她又轉過身來對斯萬說,我們女人哪,連一點最起碼的快感都不讓享受。這世上有誰的皮肉有這麼細!想當年維爾迪蘭先生對我醋勁兒挺大,唯恐失去我的時候——得了,別打斷我的話,你可別說你從來沒有吃過醋……」  
  「我可什麼也沒說。大夫,我請您作證,我說什麼沒有?」  
  斯萬出於禮貌,還在撫摩那些青銅鑄件,不敢馬上撒手。  
  「得了,您往後再撫摩吧;現在到了別人愛撫您,讓您一飽耳福的時候了;我想您準會喜歡的;就是這位年輕人來承擔這項任務。」  
  等到鋼琴家演奏完畢,斯萬對他就比對在座的任何人都更親切了。這是什麼道理?  
  原來頭年他在一次晚會上聽人用鋼琴和小提琴演奏了一部作品。起初,他只體會到這兩種樂器發出的物質性的音質。而當他在小提琴纖細、頂強、充實、左右全局的琴弦聲中,忽然發現那鋼琴聲正在試圖逐漸上升,化為激盪的流水,絢麗多彩而渾然一體,平展坦蕩而又像被月色撫慰寬解的藍色海洋那樣蕩漾,心裡感到極大的樂趣。在某一個時刻,他自己也不能清楚地辨認出一個輪廓,也叫不上使他喜歡的東西到底叫什麼名字,反正是突然感到著了迷。他就努力回憶剛才那個樂句或者和弦(他自己也說不清);這個樂句或者和弦就跟夜晚瀰漫在潮濕的空氣中的某些玫瑰花的香氣打開我們的鼻孔一樣,使他的心扉更加敞開。可能是因為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樂曲,所以他得到的印象是如此模糊,一種也許正是真正的純粹音樂的印象,是局限於這個範圍,完全別具一格,不能歸之於任何別的種類的印象。這樣一種印象,在一剎那間,可以說是「無物質的」印象。當然這時我們聽到的音符,按照它們的音高和時值,會在我們的眼前籠罩或大或小的空間,描畫出錯綜複雜的阿拉伯式的圖案,給我們以廣袤或纖小,穩定或反覆無常的感覺。然而這些感覺在我們心中還沒有牢固地形成,還不是以會被緊接而來的,甚至是同時發出的音符所激起的感覺淹沒以前,就已經消逝了。而這種印象卻還會繼續以它的流動不定,以它的「淡入或淡出」,掩蓋那些不時冒出、難以區別、轉瞬即逝、只能由它們在我們身上產生的特殊的快感才得以辨認的,無法形容、無法記憶、無法命名、不可名狀的主題——即使我們的記憶,像一個在洶湧的波濤中砌造一個建築物的牢固的基礎的工人一樣,能為我們提供那些逃遁的樂句的仿製品,卻無法使我們能把它們跟隨之而來的樂句加以比較,加以區別。就這樣,當斯萬感覺到的那個甘美的印象剛一消失,他的記憶就立即為他提供了一個記錄,然而那是既不完全又難持久的記錄;但當樂曲仍在繼續時,他畢竟得以向這記錄投上一瞥,所以當這同一個印象突然再次出現時,它就不再是不可捕捉的了。他可以捉摸這個印象的廣度,捉摸與它對稱的改編樂句,捉摸它的記譜法,捉摸它的表現力;他面前的這個東西就不再是純音樂的東西,而是幫助他記住這音樂的圖案、建築物和思想了。這時候,他就能清楚地辨認出那個在片刻之間在音響之波中升騰而起的樂句。它立刻喚起他一些奇妙的快感,他感到這是除了這個樂句以外任何別的東西都不可能給予他的,因此對它產生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喜愛。  
  這個樂句以緩慢的節奏把他領到這裡,把他領到那裡,把他領向一個崇高、難以理解,然而又是明確存在的幸福。突然間,正當這個樂句把他領到一個地方,而他在休息片刻後正準備隨它繼續前進時,它卻猛地變換方向,以速度更快的細碎、淒然、溫和而無休止的運動,把他帶向新的境界,隨即又消逝了。他熱切地祈望著第三次再見到它。而它果然又重現了,然而並沒有對他作出什麼更明確的啟示,在他身上激起的快感也沒有以前那樣深刻。可是當他回到家裡,他卻需要它:他彷彿成了這樣一個人,他在馬路上瞥見的一個過路的女子在他的生活中注入了一種嶄新的美的形象,這個形象強化了他自己的感情,可他是否還能重逢他已經愛上但卻連姓名都還不知道的那個人,連他自己也不清楚。  
  對這個樂句的愛彷彿在一瞬間在斯萬身上產生了恢復已經失去了的青春的可能性。很久以末,他就棄絕了把生活跟一個理想結合起來的念頭,只把它局限於追求日常樂趣的滿足,而他認為——雖然沒有正式地對自己這樣說——這種情況到死也不會改變了;更進一步,他既然再也不會感到頭腦裡有什麼崇尚的思想,於是就連天下是否有這樣的思想存在也不再相信,雖然他還不能完全予以否定。因此,他就養成了逃避存在於瑣碎不足道的思想之中的習慣,也就不再去追究事物的原委。同樣,他也不再自問是否再參加社交生活,但卻確信如果接受邀請就應該應邀前往,而如果臨時不能赴約,就應該給主人留張名片;同樣在談話中間他竭力不對任何事物暢談由衷的見解,只是提供一些本身能多少說明問題,而他自己無需傾其所知的細節。他對菜餚的烹調方法,對某個畫家的生卒年代,對他的作品的標題卻是瞭如指掌。有時,他情不自禁地對某一作品,對某種人生觀發表見解,但語含諷刺,彷彿他對自己所說的話也並不完全贊同。然而,就像某些多病的人到了一個新的地方,接受一種新的治療方法,身體上莫名其妙地自發出現一種新的變化,就彷彿覺得自己的病大為減輕,因而開始看到今後有過與前完全不同的生活的可能性一樣,斯萬這一回也通過對他所聽到的那個樂句的回憶,通過他為了看一看是否還能發現這個樂句而請人演奏的某些協奏曲,在他自己身上發現了以前不再相信的一個看不見的現實;此外,彷彿音樂對他那乾涸的心有一種治療的作用似的,他也重新產生了把生活奉獻給某一目標的願望,甚至是力量。然而,他沒能弄清他那晚聽的那部作品出於誰手,也沒能找到那部作品,結果也就把它忘了。他倒是在那個星期裡碰到了那天跟他一起參加那個晚會的幾個人,問過他們;可是好幾個人都是在演奏完了才到的,或者沒有到演奏就已早退;有幾個人在演奏時倒是在場,不過在另外一個角落裡聊天,另外有幾個人倒是聽了,可是也是聽而不聞。至於晚會的主人,他們只知道這是一部新作品,是他們約請的音樂家們自己提出要演奏的,而這些音樂家到外地巡迴演出了。斯萬有一些音樂界的朋友,可是他儘管記得起這樂句使他產生的無法表達的特殊的樂趣,儘管眼前能看到這個樂句描繪出來的形象,卻不能把它哼給他們聽聽。後來,他也就不再去想它了。  
  而今晚在維爾迪蘭夫人家,年輕的鋼琴家剛開始彈了幾分鐘,斯萬忽然在一個延續兩小節的高音之後,看到他所愛的那個輕盈的、芬芳的樂句從這拖長的、像一塊為了掩蓋它的誕生的神秘而懸起的有聲之幕那樣的音響中飄逸而出,向他款款接近,被他認了出來——這就是那個長期隱秘、細聲細氣、脫穎而出的樂句。這個樂句是如此不同凡響,它的魅力是如此獨一無二,任何別的魅力都無法替代,對斯萬來說,就好比在一個朋友家中的客廳裡突然遇到他曾在馬路上讚賞不已,以為永遠也不能再見的一個女人一樣。最後,這個不倦的指路明燈式的樂句隨著它芳香的細流飄向遠方,在斯萬的臉上留下了他微笑的痕跡。這次他可以打聽這個不相識的人的姓名了,原來這是凡德伊的《鋼琴小提琴奏鳴曲》的平板。他把它記住,從此就可以在家裡隨時重溫,研究它的音樂語言,掌握它的秘密了。  
  因此,當鋼琴家演奏剛完畢,斯萬就走到他跟前,向他致謝,那種熱烈勁兒,維爾迪蘭夫人看了十分高興。  
  「這是何等的魅力!」她對斯萬說,「小伙子對這個奏鳴曲理解得十分透徹,是不是?您從來沒有想到鋼琴能達到這麼高的境界吧!說真的,那裡面什麼都有,就是沒有鋼琴聲。每次聽的時候,我都以為是聽一支管絃樂隊在演奏。甚至比管絃樂隊奏得還美,還完整。」  
  青年鋼琴家躬了躬身,面帶微笑,一板一眼地說,彷彿是在念一句警句似的:  
  「您太過獎了。」  
  維爾迪蘭夫人對她的丈夫說:「來,來,給他來杯桔子水。他該得這份獎賞。」斯萬則對奧黛特敘說他愛上那句樂句的經過。這時候維爾迪蘭夫人說道:「哎,奧黛特,看樣子他在跟您講什麼知心話呢!」奧黛特答道:「對了,是知心話。」斯萬很欣賞她的直爽。他接著打聽凡德伊是怎樣一個人,有什麼作品,這部奏鳴曲是什麼時期寫的,他當時寫那個樂句的時候要表達什麼思想,這是他特別要弄清楚的。  
  當斯萬說這個奏鳴曲真美的時候,維爾迪蘭夫人高聲叫道:「您說得不錯,它真美!您不該說您原來不知道這首奏鳴曲,您沒有權利不知道這首奏鳴曲。」畫家接碴說:「啊,是啊,這是一部了不起的作品,這當然不是什麼大路貨,不是什麼『通俗作品』,這是對我們這些懂藝術的人能產生強烈印象的作品。」所有這些人全都自詡能欣賞這個音樂家,可是他們全都從來沒有向他們自己提出斯萬剛才那些問題,因此誰也答不上來。  
  甚至當斯萬就他心愛的那個樂句發表一兩點見解的時候,維爾迪蘭夫人卻答道:「嗨,您說逗不逗?我可從來沒有注意到;我呀,我不喜歡歡毛求疵,不喜歡過問那些雞毛蒜皮的事兒;這裡的人誰也不喜歡費工夫去鑽牛角尖,我們家可沒有這樣的毛病。」這時候戈達爾大夫張著大嘴以讚賞的眼光注視著她,滿腔熱情地聽她一口氣說出那麼多的成語。他跟他的太太都有某些出身低微的平民百姓的那種世故,對他們回到家裡相互承認並不懂得的音樂作品以及比施「大師」的繪畫,都避免發表意見,也不假裝能夠欣賞。廣大群眾只能從他們已經慢慢地接受了的那種藝術當中的老一套的東西裡領略大自然的魅力、美和形象,而有獨創性的藝術卻正在拋棄這些老一套的東西,所以作為廣大群眾在這方面的代表,戈達爾夫婦既不能在凡德伊的奏鳴曲中,也不能在那位畫家的肖像畫中發現他們所理解的音樂的和諧和繪畫之美。鋼琴家演奏的時候,他們覺得他是在鋼琴上隨便彈上幾個音符,這是他們已經習慣的形式所無法聯繫起來的,而畫家只是在畫布上隨意抹上點顏色而已。當他們在畫布上辨認出一個人形時,他們也覺得它笨拙俗氣,也就是說,缺乏他們用來觀察路上的行人的那個習慣畫法所顯示的優美,也覺得它不真實,彷彿比施先生不懂得一個人的肩膀是怎麼長的,也不知道女人的頭髮是不會長成淡紫色的。  
  信徒們散開了,大夫感到這是一個好機會,正當維爾迪蘭夫人就凡德伊的奏鳴曲講完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他就像剛學游泳的人挑選沒有太多人瞧著他的時候才跳下水一樣,突然下定決心叫道:「是啊,這就是一個所謂diprimocartello(第一流)的音樂家!」  
  斯萬就只打聽出凡德伊這首奏鳴曲是最近發表的,在一個思想很先進的音樂派別中引起強烈的反響,而廣大群眾卻根本不知道有這麼回事。  
  「我倒是認識一個叫凡德伊的人,」斯萬說。他想到的是我外祖母的妹妹們的鋼琴教師。  
  「也許就是他?」維爾迪蘭夫人叫道。  
  「啊,不!」斯萬笑著答道,「如果您見過他,您就不會提出這樣的問題了。」  
  「可提出問題就是解決問題嘛!」大夫說。  
  「也許是他的一個親戚,」斯萬又說,「說起來也真夠慘的,一個天才竟會是一個老傻瓜的堂兄弟。果然如此,我就情願受一切折磨,也要讓這老傻瓜把我介紹給奏鳴曲的作者。先得接受去找這老傻瓜的折磨,真是件可怕的事情。」  
  畫家知道凡德伊這會兒病得很厲害,博丹大夫都擔心救不活他了。  
  「怎麼?」維爾迪蘭夫人叫道,「居然還有人找博丹看病!」  
  「啊,維爾迪蘭夫人!」戈達爾拿腔拿調地說,「您忘了您是在說我的一個同行,說得更正確些,是我的一個老師。」  
  畫家早就聽說凡德伊的精神都快錯亂了。他說這從他那首奏鳴曲的某些片段中就可以看得出來。斯萬也並不覺得這種看法荒謬,不過卻為之不安,因為一部純粹的音樂作品本來就不包含任何邏輯關係,言語中邏輯關係的錯亂表明說話的人神經不正常,但他總認為在一首奏鳴曲中顯示出來的錯亂卻是跟一條狗或者一匹馬的精神錯亂(儘管當真可以觀察出來)同樣神秘的東西。  
  「您就別在我眼前提您的什麼老師了,您比他高明十倍,」維爾迪蘭夫人這樣回答戈達爾大夫,用的是一個敢於堅持己見,敢於頂撞持不同意見者的口吻,「您至少不會治死您的病人。」  
  「夫人,他可是位院士,」大夫以嘲諷的口吻反駁道,「如果一個病人樂意死在一個科學泰斗手中的話……一個人要是能說:『是博丹在給我治病,』那就更光彩了。」  
  「啊!更光彩?」維爾迪蘭夫人說,「敢情現在生病還有什麼光彩不光彩的,真是新鮮事兒……您可把我逗死了!」她突然雙手捂臉叫了起來,「我這個老傻瓜還在跟您正兒八經地討論呢,竟沒有看出您是在愚弄我。」  
  至於維爾迪蘭先生,他覺得為了這麼點兒小小不然的事兒就哈哈大笑,未免有點討人嫌,就猛抽一口煙斗,不無傷心地心想在對人和藹可親上面怎麼也趕不上他的妻子了。  
  當黛奧特跟她道晚安告別時,維爾迪蘭夫人對她說:「我們很喜歡您的朋友。他很爽直,很可愛;您要是還有這樣的朋友介紹給我們,儘管帶他們來好了。」  
  維爾迪蘭先生卻指出斯萬對鋼琴家的姑媽並不欣賞。  
  「我想這是因為他對咱們這個環境還不熟悉的緣故,」維爾迪蘭夫人答道,「你可不能指望他第一次來就跟戈達爾一樣跟這裡的人一個調子,戈達爾參加我們這個小圈子已經好幾年了。第一次不算數,只能算是瞭解瞭解情況。奧黛特,他答應明天跟我們一起到夏特萊劇院去,您是不是去接他一下?」  
  「不,他不要我去接。」  
  「那就隨你們吧。但願他不要臨時甩掉我們!」  
  出乎維爾迪蘭夫人意料之外,他從來沒有把他們甩掉過。隨便他們到什麼地方,他都奉陪,或是到郊區的飯館(還不到時令,去得較少),而更常去的是戲院(維爾迪蘭夫人很愛看戲)。有一天維爾迪蘭夫人在她家裡對斯萬說,碰到什麼戲的首場演出,或是盛大的節日活動,要是有一張特別通行證就非常管用,甘必大1葬禮那天就因為沒有這麼一張東西而添了不少麻煩。斯萬從來沒有提起他那些顯赫的朋友,只提那些沒有多大聲望的,認為後一種關係如果加以隱瞞,未免不夠正派;而在聖日耳曼區他就認為跟政界的交往無需隱瞞。這次卻衝口而出:  
  「這事兒就交給我了,等《達尼謝夫》重新上演的時候,您就能拿到手了。我明天正好要到愛麗捨宮跟警察總監一起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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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甘必大(1838—1882),法國資產階級政治活動家,第二帝國時期共和派左翼領袖。1870年巴黎被普軍圍困時曾到外地企圖組織新軍抗擊普軍。在反對保皇黨恢復帝制,捍衛第三共和國方面有功,逝世時任政府總理。  
  「什麼,在愛麗捨宮?」戈達爾大夫高聲叫道,簡直像是雷鳴一般。  
  「對了,在格雷維先生那裡,」斯萬答道,對他剛才那句話產生的反應多少有點窘色。  
  畫家對大夫開玩笑說:「您這倒是少見哪!」  
  一般說來,戈達爾每次聽人作出什麼解釋的時候,總是連聲說「好,好」,也不顯露什麼表情,可是這一次,斯萬最後這句話卻沒有跟往常一樣讓他安下心來,而是使他萬分震驚,敢情跟他同桌吃飯,既無官銜又無任何名聲的這個人竟跟國家元首來往的呢。  
  「怎麼?格雷維先生?您認識格雷維先生?」他對斯萬說,那副吃驚和懷疑的神氣就彷彿是愛麗捨宮門口站崗的門警碰上前來求見共和國總統的陌生人時一樣:根據對方的言語,他明白他是何許人,滿口答應他即將受到總統接見,其實卻把這可憐的精神病患者領到拘留所的特別診室去。  
  「我認識他,可不很熟,我們有些共同的朋友(他不敢說出威爾斯親王的名字),再說,他很好客,那裡的飯局也沒有多大意思,菜很簡單,席上也從不超過八個人,」斯萬答道,他竭力把他跟共和國總統的交往中可能在對方看來過分眼花繚亂的事情略去不提。  
  戈達爾當真信了斯萬的話,當真以為格雷維先生的邀請沒有什麼了不起,並不是什麼眾所追求而是唾手可得的東西。從此以後,他就對斯萬或者別的什麼人去愛麗捨宮不再感身驚訝,甚至對他應邀參加那樣乏味的宴會表示同情了。  
  「啊,好,好!」他說,那口氣就彷彿是個海關關員,剛才還對你表示懷疑,聽了你的解釋以後,就在你的簽證上蓋上章,沒有打開你的箱子就讓你過去了。  
  「您說那裡的宴會沒有多大意思,我相信也是這樣;您去參加這樣的宴會,真是難能可貴。」維爾迪蘭夫人說,在她眼裡,共和國總統是個特別可怕的討厭傢伙,因為他手裡掌握著誘惑人和強制人的手段,要是她拿來對付她的信徒的話,那是會叫他們退避三舍的,「聽說他耳背得厲害,吃飯還用手指頭呢。」  
  「本來嘛,上那兒去,您是不會玩得痛快的,」大夫帶著點憐憫說。當他想起一桌只有八個人的時候,又問道:「莫非那是知己朋友間的便酌?」那種熱心勁兒與其說是出之於好奇,倒不如說是出之於一個語言學家的鑽研精神。  
  然而共和國總統在他心目中的威望最終畢竟還是勝過了斯萬的謙虛和維爾迪蘭夫人的惡意,戈達爾在每次聚餐的時候總要關切地問道:「咱們今晚能見到斯萬先生嗎?他跟格雷維先生有私交。我想他就是一個大伙所說的gentleman(紳士)吧?」他甚至送給他一張牙科展覽會的請帖。  
  「有了這張請帖,您還可以帶別人進去,不過不能帶狗。您知道,我所以說這個話,是因為我有幾個朋友不知道這個規定,臨時添了麻煩。」  
  至於維爾迪蘭先生,他可注意到了斯萬有這樣強有力的朋友而以前一直沒有說起,這一發現在他妻子身上產生了何等不良的印象。  
  要是沒有安排外出活動的話,斯萬就到維爾迪蘭家中參加這個小圈子的活動,不過他只是到晚上才來,而且儘管奧黛特一直懇求,他也沒有答應跟他們在一起吃晚飯。  
  「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可以跟您單獨吃飯,」她對他說。  
  「那維爾迪蘭夫人呢?」  
  「啊,那很簡單。我只消跟她說我的衣服還沒有做好,我的馬車來晚了就行了。總有辦法應付的。」  
  「您真好。」  
  不過斯萬心想,如果讓奧黛特知道(他只同意在晚飯後同她見面),他還有比跟她在一起更大的樂趣的話,那麼她在他身上不久就更要得寸進尺了。再說,他早已愛上了一個長得鮮艷豐滿得像一朵玫瑰花似的小女工,她的體態之美遠過於奧黛特,他寧願在黃昏時分跟她在一起,然後再去跟奧黛特相會。出於同樣的理由,他從來沒有答應奧黛特上他家去接他一起到維爾迪蘭家去。小女工總是在他家附近他的馬車伕雷米知道的一個街角等他,到時候登上車來,坐到斯萬身旁,在他懷裡一直呆到維爾迪蘭家門口。等他進客廳的時候,維爾迪蘭夫人指著他早上送去的玫瑰花對他說:「我可要說您了,」同時指著奧黛特身邊的位子叫他坐下,這時鋼琴家正為他們兩個人演奏凡德伊的那個樂句——它彷彿是他倆愛情的國歌。他總是從小提琴的震音部分開始,有幾拍是不帶伴奏的,佔著最顯著的地位;然後這震音部分彷彿突然離去,而那個樂句就像霍赫1室內畫中的物體由於半開著的狹窄門框而顯得更深遠一樣,從遙遠的地方,以另一種色彩,在柔和的光線中出現了;它舞姿輕盈,帶有田園風味,像是一段插曲,屬於另一個世界。這個樂句以單純而不朽的步伐向前移動,帶著難以用言語形容的微笑,將它的優美作為禮品向四面八方施捨;可是斯萬現在卻彷彿覺得這個樂句原來的魔力頓然消失了。這個樂句彷彿認識到了它所指引的那種幸福的虛妄。在它輕盈的優美之中已經有點萬事俱休的感覺,就好像是隨著徒然的遺憾之情而來的超脫之感。不過對他來說,這些都無關緊要,他不大去考慮這個樂句本身,不大去考慮這個樂句對那在創作時並不知道世上有斯萬和奧黛特存在的那位音樂家意味著什麼,也不大去考慮它對今後幾百年的聽眾意味著什麼,而只把它看作是他的愛情的一種證明,一種紀念品,足以使維爾迪蘭夫婦,使這位年輕的鋼琴家想起奧黛特,想起他斯萬,同時把他們兩人連結在一起。甚至他也打消了請一位音樂家把那首奏鳴曲整個演奏一遍的打算(奧黛特一時心血來潮,曾經這樣要求過的),以至於在全曲當中他依然只知道這一段。奧黛特也附和著說:「咱們幹嗎要其餘部分呢?這才是咱們那一段。」更進一步,後來他都苦于思索了,以致當這個樂句在他們耳畔掠過,離他們雖是那麼近,可又像是在無窮遠處,雖是為他們而奏,卻又不認識他們的時候,他都感到遺憾了,為這個樂句有一種含義,有一種內在的、不變的而又不為他們所知的美而感到遺憾——就像是當我們收到我們所愛的女子送來的珠寶或者所寫的情書時,我們會怪怨寶石的水色和語言中的詞語為什麼不純粹是由一段短暫的戀情和一個舉世無雙的情人的精髓所構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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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霍赫(1629—1677),荷蘭畫家,善於表現室內光的效果。  
  他時常在到維爾迪蘭家去以前跟那個年輕女工在一起呆的時間太久,以致鋼琴家剛把那個樂句演完,他就發現奧黛特回家的時刻馬上就要到了。他總是把她送到凱旋門背後拉彼魯茲街她那小住宅的門口。也許正是因為這一點,正是為了不要求她給以全部特殊優遇,他才犧牲早些看到她,跟她一起到維爾迪蘭家去這個對他來說並不那麼必要的樂趣,而保留伴送她回家的特權——這是她十分領情而他也更為重視的一項特權,因為這樣,他就會感到沒有別人看到她,沒有人介入他們兩人之間,而且在跟她分手以後,也沒有人妨礙她在精神上與他同在。  
  就這樣,她每晚都坐斯萬的馬車回去。有一晚,當她從車上下來,他跟她說「明天見」的時候,她快步跑到房子前的小花園裡採摘最後一朵菊花,在車走動以前送到他的手裡。他在歸途中一直吻著這朵花,過了幾天,花枯萎了,他就小心翼翼地把它收在寫字檯裡。  
  可是他夜晚從不踏進她的家門。只有兩個下午,他去參加了在她看來是如此重要的活動——吃午茶。在這裡的這些小街上,幾乎全都是一所挨著一所的矮小住宅,只是偶爾有幾家昏暗的小鋪子(這是這個過去名聲不佳的地段的歷史遺跡)打破這種單調一致。這些小街的寂靜和空蕩、花園和樹上殘留的白雪、冬季的衰敗景象,城市中保留下來的自然景色,這些都為他在進門時感到的溫暖和看到的花朵增添了神秘的色彩。  
  奧黛特的臥室位於高出於街面的底層,面臨著與跟前街平行的一條狹窄的後街;臥室右邊是一道陡直的樓梯,兩旁是糊著深色壁紙的牆,牆上掛著東方的壁毯、土耳其的串珠、一盞用絲線繩吊起的日本大燈(為了避免來客連一點西方文明的現代化起居設備都享受不到,點的是煤氣)。這道樓梯一直通到樓上的大小客廳。兩間客廳前面有個狹小的門廳,牆上裝著花園裡那種用板條做的格子架,沿著它的整個長度擺著一個長方形的木箱,裡面象花房裡那樣種著一行盛開的大菊花,這在那年月還是比較罕見的,雖然還沒有日後的園藝家培植的那樣巨大。斯萬看了雖然有些不快,因為種大菊花是頭年才在巴黎流行開的風尚,但這回看到這些在冬季灰暗的陽光中閃爍的短暫的星辰發出的芬芳的光芒,在這間半明半暗的小屋中映出一道道粉紅的、橙黃的、白色的斑紋,心裡還是很高興的。奧黛特穿著粉紅色的綢晨衣接待他,脖頸和胳膊都裸露著。她請他在她身邊坐下,那是在客廳深處的許多神秘的隱秘角落之一,有種在中國大花盆裡的大棕櫚樹或者掛著相片、絲帶和扇子的屏風擋著。她對他說:「您這麼坐著不舒服,來,我來給您擺弄一下。」她面帶那種行將一顯身手的得意的微笑,拿來幾個日本綢面墊子,搓搓揉揉,彷彿對這些值錢東西毫不在乎,然後把它們墊在斯萬腦袋後面和腳底下。僕人進來把一盞盞燈一一放好,這些燈幾乎全都裝在中國瓷瓶裡,有的單獨一盞,有的兩盞成雙,都放在不同的傢俱上(也可以說是神龕上),在這冬季天已近黃昏的蒼茫暮色中重現落日的景象,卻顯得更持久,更鮮艷,更親切——這種景象也許可以使得佇立在馬路上觀賞櫥窗中時隱時現的人群的一個戀人遐想不已。奧黛特這時一直盯著她的僕人,看他擺的燈是不是全都擺在應有的位置。她認為,哪伯只有一盞擺得不是地方,她的客廳的整體效果就會遭到破壞,她那擺在鋪著長毛絨的畫架上的肖像上的光線就會不對勁兒。所以她急切地注視這笨傢伙的一舉一動,當他挨近她那唯恐遭到損壞而總是親自擦拭的那對花瓶架時,就嚴厲地申斥他,趕緊走上前去看看花是否被他碰壞。她覺得她那些中國小擺設全都有「逗人」的形態,而蘭花,特別是卡特來蘭,也是一樣,這種花跟菊花是她最喜愛的花,因為這些花跟平常的花不同,彷彿是用絲綢、用緞子做的一樣。她指著一朵蘭花對斯萬說:「這朵蘭花彷彿是從我斗篷襯裡上鉸下來似的,」話中帶著對這種如此雅致的花的一番敬意;它是大自然賜給她的一個漂亮的、意想不到的姐妹,在實際生活中難以覓得,而它又是如此優雅,比許多婦女都更尊貴。因此她在客廳中給它以一席之地。她又讓他看畫在花瓶上或者繡在帳幕上的吐著火舌的龍、一束蘭花的花冠,跟玉蟾蜍一起擺在壁爐架上的那匹眼睛嵌有寶石的銀鑲單峰駝,一會兒假裝害怕那些怪物的凶相,笑它們長得那麼滑稽,一會兒又假裝為花兒的妖艷而害臊,一會兒又假裝忍不住要去吻一吻被她稱之為「寶貝」的單峰駝和蟾蜍。這些做作的動作跟她對某些東西的虔誠恰成鮮明的對比,特別是對拉蓋聖母的虔敬。當她在尼斯居住時,拉蓋聖母曾把她從致命的疾病中拯救過來,因此她身上總是帶著這位聖母的金像章,相信它有無邊的法力。奧黛特給斯萬遞上一杯茶,問他:「檸檬還是奶油?」當他回答是「奶油」的時候,就笑著對他說:「一丁點兒?」一聽到他稱讚茶真好喝的時候,她就說:「您看,我是知道您喜歡什麼的。」的確,斯萬跟她一樣,都覺得這茶是彌足珍貴的,而愛情也如此需要通過一些樂趣來證實它的存在,來保證它能延續下去(要是沒有愛情,這些樂趣就不成其為樂趣,也將隨愛情而消失),以至當他在七點鐘跟她分手,回家去換上晚間的衣服時,他坐在馬車上一直難以抑制這個下午得到的歡快情緒,心想,「能在一個女子家裡喝到這麼難得的好茶,該多有意思!」一個鐘頭以後,他接到奧黛特的一張字條,馬上就認出那寫得大大的字,她由於要學英國人寫字的那種剛勁有力,字寫得雖不成體,卻還顯出是下了功夫的;換上一個不像斯萬那樣對她已有好感的人,就會覺得那是思路不清、教育欠缺、不夠真誠、缺乏意志的表現。斯萬把煙盒丟在她家裡了。她寫道:「您為什麼不連您的心也丟在這裡呢?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是不會讓您收回去的。」  
  他的第二次訪問也許對他來說更加重要。跟每次要見到她時一樣,他這天在到她家去的途中,一直在腦子裡勾勒她的形象;為了覺得她的臉蛋長得好看,他不得不只回憶她那紅潤鮮艷的顴頰,因為她的面頰的其餘部分通常總是顏色灰黃,懨無生氣,只是偶爾泛出幾點紅暈;這種必要性使他感到痛苦,因這這說明理想的東西總是無法得到,而現實的幸福總是平庸不足道的。他那天給她帶去她想看的一幅版畫。她有點不舒服,穿著淺紫色的中國雙縐梳妝衣,胸前繡滿了花樣。她站在他身旁,頭髮沒有結攏,披散在她的面頰上,一條腿像是在舞蹈中那樣曲著,以便能俯身看那幅版畫而不至太累;她低垂著頭,那雙大眼睛在沒有什麼東西使她興奮的時候一直現出倦怠不快。她跟羅馬西斯廷小教堂一幅壁畫上耶斯羅的女兒塞福拉1是那麼相像,給斯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斯萬素來有一種特殊的愛好,愛從大師們的畫幅中不僅去發現我們身邊現實的人們身上的一般特徵,而且去發現最不尋常的東西,發現我們認識的面貌中極其個別的特徵,例如在安東尼奧.裡佐2所塑的威尼斯總督洛雷丹諾的胸像中,發現他的馬車伕雷米的高顴骨、歪眉毛,甚至發現兩人整個面貌都一模一樣;在基蘭達約3的畫中發現巴朗西先生的鼻子;在丁托列托4)的一幅肖像畫中發現迪.布爾邦大夫臉上被茂密的頰髯佔了地盤的腮幫子、斷了鼻樑骨的鼻子、炯炯逼人的目光,以及充血的眼瞼。也許正是由於他總是為把他的生活局限於社交活動。局限於空談而感到悔恨,因此他覺得可以在大藝術家的作品中找到寬縱自己的借口,因為這些藝術家也曾愉快地打量過這樣的面貌,搬進自己的作品,為作品增添了強烈的現實感和生動性,增添了可說是現代的風味;也許同時也是由於他是如此深深地體會到上流社會中的人們是這麼無聊,所以他感到有必要在古代的傑作中去探索一些可以用來影射今天的人物的東西。也許恰恰相反,正是因為他具有充分的藝術家的氣質,所以當他從歷史肖像跟它並不表現的當代人物的相似中看到那些個別的特徵取得普遍的意義時,他就感到樂趣。不管怎樣,也許是因為一些時候以來他接受了大量的印象,儘管這些印象毋寧是來自他對音樂的愛好,卻也豐富了他對繪畫的興趣,所以他這時從奧黛特跟這位桑德洛.迪.馬裡阿諾(人們現在多用他的外號波堤切利5來稱呼他,但這個外號與其說是代表這位畫家的真實作品,倒不如說是代表對他的作品散佈的庸俗錯誤的見解)筆下的塞福拉的相像當中得到的樂趣也就更深,而且日後將在他身上產生持久的影響。現在他看待奧黛特的臉就不再根據她兩頰的美妙還是缺陷,不再根據當他有朝一日吻她時,他的雙唇會給人怎樣的柔軟甘美的感覺,而是把它看作一束精細美麗的線,由他的視線加以纏繞,把她脖頸的節奏和頭髮的奔放以及眼瞼的低垂連結起來,連成一幅能鮮明地表現她的特性的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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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塞福科是《聖經》故事中猶太人領袖摩西的妻子。  
  2安東尼奧.裡佐,十五世紀意大利建築師、雕塑家。  
  3基蘭達約(1449—1494),意大利畫家,米開朗琪羅年幼時曾從他學畫。  
  4丁托列托(1518—1594),意大利文藝復興後期威尼斯畫派重要畫家之一。  
  5波堤切利(1445—1510),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畫家。  
  他瞧著她,那幅壁畫的一個片段在她的臉龐和身體上顯示出來;從此以後,當他在奧黛特身畔或者只是在想起她的時候,他就總是要尋找這個片段;雖然這幅佛羅倫薩畫派的傑作之所以得到他的珍愛是由於他在奧黛特身上發現了它,但兩者間的相像同時也使得他覺得她更美、更彌足珍貴。斯萬責怪自己從前不能認識這樣一個可能博得偉大的桑德洛愛慕的女子的真正價值,同時為他能為在看到奧黛特時所得的樂趣已從他自己的美學修養中找到根據而暗自慶幸。他心想,當他把奧黛特跟他理想的幸福聯繫起來的時候,他並不是像他以前所想的那樣,是什麼退而求其次地追求一個並不完美的權宜之計,因為在她身上體現了他最精巧的藝術鑒賞。他可看不到,奧黛特並不因此就是他所要得到手的那種女人,因為他的慾念恰恰總是跟他的美學鑒賞背道而馳的。「佛羅倫薩畫派作品」這個詞在斯萬身上可起了很大的作用。這個詞就跟一個頭銜稱號一樣,使他把奧黛特的形象帶進了一個她以前無由進入的夢的世界,在這裡身價百倍。以前當他純粹從體態方面打量她的時候,總是懷疑她的臉、她的身材、她整體的美是不是夠標準,這就減弱了他對她的愛,而現在他有某種美學原則作為基礎,這些懷疑就煙消雲散,那份愛情也就得到了肯定;此外,他本來覺得跟一個體態不夠理想的女人親吻,佔有她的身體,固然也是順理成章的事,可是也並不太足道,現在這既然像是對一件博物館中的珍品的愛慕飾上花冠,在他心目中也就成了該是無比甘美、無比神妙的事情了。  
  正當他要為幾個月來把全部時間都用來看望奧黛特而後悔的時候,他卻心想在一件寶貴無比的傑作上面花許多時間是完全合乎情理的事情。這是一件以另有一番趣味的特殊材料鑄成的傑作,舉世無雙;他有時懷著藝術家的虔敬、對精神價值的重視和不計功利的超脫,有時懷著收藏家的自豪、自私和慾念加以仔細觀賞。  
  他在書桌上放上一張《耶斯羅的女兒》的複製品,權當是奧黛特的相片。他欣賞她的大眼睛,隱約顯示出皮膚有些缺陷的那張纖細的臉龐,沿著略現倦容的面頰上的其妙無比的髮髻;他把從美學觀點所體會的美運用到一個女人身上,把這美化為他樂於在他可能佔有的女人身上全都體現出來的體態上的優點。有那麼一種模糊的同感力,它會把我們吸引到我們所觀賞的藝術傑作上去,現在他既然認識了《耶斯羅的女兒》有血有肉的原型,這種同感就變成一種慾念,從此填補了奧黛特的肉體以前從沒有在他身上激起的慾念。當他長時間注視波堤切利這幅作品以後,他就想起了他自己的「波堤切利」,覺得比畫上的還美,因此,當他把塞福拉的相片拿到身邊的時候,他彷彿是把奧黛特緊緊摟在胸前。  
  然而他竭力要防止的還不僅是奧黛特會產生厭倦,有時同時也是他自己會產生厭倦。他感覺到,自從奧黛特有了一切便利條件跟他見面以後,她彷彿沒有多少話可跟他說,他擔心她在跟他在一起時的那種不免瑣碎、單調而且彷彿已經固定不變的態度,等到她有朝一日向他傾吐愛情的時候,會把他腦子裡的那種帶有浪漫色彩的希望扼殺掉,而恰恰是這個希望使他萌生並保持著他的愛情。奧黛特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已經到了固定不變的地步,他擔心他會對它感到厭倦,因此想把它改變一下,就突然給她寫了一封信,其中充滿著假裝出來的對她的失望和憤懣情緒,在晚飯前叫人給她送去。他知道她將大吃一驚,趕緊給他回信,而他希望,她在失去他的這種擔心而使自己的心靈陷入矛盾之時,她會講出她還從來沒有對他說過的話。事實上,他也曾用這種方式收到過她一些前所未有的飽含深情的信,其中有一封是一個中午在「金屋餐廳」派人送出的(那是在救濟西班牙木爾西亞水災災民日),開頭寫道:「我的朋友,我的手抖得這麼厲害,連筆都抓不住了,」他把這封信跟那朵枯萎的菊花一起收藏在那個抽屜裡。如果她沒有工夫寫信,那麼當他到維爾迪蘭家時,她就趕緊走到他跟前,對他說:「我有話要對您講,」他就好奇地從她的臉,從她的話語中捉摸她一直隱藏在心裡沒有對他說出的是什麼。  
  每當他快到維爾迪蘭家,看到那燈火輝煌的大窗戶(百葉窗是從來不關的),想到他就要見到的那個可愛的人兒沐浴在金色的光芒之中時,他就心潮澎湃。有時候,客人們的身影映照在窗簾上,細長而黝黑,就像繪製在半透明的玻璃燈罩上的小小的圖像,而燈罩的另一面則是一片光亮。他試著尋找奧黛特的側影。等他一進屋,他的眼睛就不由自主地閃發出如此愉快的光芒,維爾迪蘭對畫家說:「看吧,這下可熱鬧了。」的確,奧黛特的在場給這裡添上了斯萬在接待他的任何一家都沒有的東西:那是一個敏感裝置,一個連通各間房間,給他的心帶來不斷的刺激的神經系統。  
  就這樣,這個被稱之為「小宗派」的社交機構的活動就為斯萬提供跟奧黛特每天會面的機會,使他有時能以假裝對跟她見面不感興趣,甚至是假裝以後不想再跟她見面,但這些都不會產生什麼嚴重後果的,因為儘管他在白天給她寫了信,晚上一准還是會去看她,並且把她送回家去的。  
  可是有一回,當他想起每晚總少不了的伴送時忽然感到不快,於是就陪他那小女工一直到布洛尼林園,好推遲到維爾迪蘭家去的時間。就這樣,他到得太晚,奧黛特以為他不來了,就回家了。見她不在客廳,斯萬心裡感到難過;在此之前,當他想要得到跟她見面的樂趣時,他總是確有把握能得到這種樂趣的,現在這種把握降低了,甚至使我們完全看不到那種樂趣的價值(在其它各種樂趣中也是一樣),而今天才是第一次體會到了它的份量。  
  「你看見沒有,當他發現她不在的時候,那張臉拉得多長!」維爾迪蘭先生對他的妻子說,「我看他是愛上她了。」  
  「什麼拉得多長?」戈達爾粗聲粗氣地問。他剛去看一個病人,現在回來找他的妻子,不知道他們講的是誰。  
  「怎麼?您剛才在門口沒有碰上斯萬家中最漂亮的那一位?」  
  「沒有。斯萬先生來了?」  
  「才呆了一會兒。斯萬剛才可激動,可神經質了。您看,奧黛特走了。」  
  「您是說,她現在已經跟他打得火熱,已經到了『人約黃昏後』的階段了?」大夫說,對他用的暗喻洋洋得意。  
  「不,絕對不是。咱們關起門來說說,我覺得她處理不當,簡直是個傻瓜,實在是個傻瓜。」  
  「得了,得了,得了,」維爾迪蘭先生說,「你知道什麼呀?他們兩個之間什麼關係也沒有?咱們又沒有去看過,咱們怎麼知道?」  
  「要是有什麼的話,她是會對我說的,」維爾迪蘭夫人鄭重其事地反駁道,「我對你們說吧。她什麼事情也不瞞我。她這會兒沒有人,我跟她說過,她應該跟他睡覺。可她說她不能,她雖然鍾情於他,可是他在她跟前總是畏畏縮縮的,她也就不敢大膽了。她還說她並不以那樣一種方式來愛他,他是一個柏拉圖式的情人,她不願玷污她自己對他的感情。這都是她的話。斯萬這個人倒恰恰是她所要的那種人。」  
  「對不起,我的意見可跟你不一樣,」維爾迪蘭先生說,「這位先生並不完全合我的心意;我覺得他有點擺架子。」  
  維爾迪蘭夫人整個身體都僵直了,臉上現出一副死氣沉沉的表情,彷彿她已經變成了一座雕像,這麼一來倒顯得她沒有聽到那叫人無法忍受的「擺架子」三個字。對他們「擺架子」,那不就表明他比他們「高明」嗎?  
  「不管怎麼說吧,如果他們之間沒有什麼關係,我也並不認為那是因為這位先生認為她是個貞潔的女人,」維爾迪蘭先生酸溜溜地說,「不過,這倒是真的,他彷彿覺得她是個聰明人。不知你有沒有聽到那天晚上他是怎樣跟她談凡德伊的奏鳴曲的;我是衷心喜歡奧黛特的,可是跟她講什麼美學理論,那才是天字第一號的大傻瓜呢!」  
  「嗨,別說奧黛特的壞話,」維爾迪蘭夫人裝出孩子撒嬌的樣子說,「她是很可愛的。」  
  「那也不妨害她可愛呀!我並不是說她的壞話,我只是說她既不是個貞潔的女人,也不是個聰明的女人。」他又對畫家說,「說到底,她貞潔不貞潔又是什麼大了不起的事兒呢?貞潔了,她也許就遠不如現在這樣可愛了,是不是?」  
  斯萬在樓梯平台上碰到了維爾迪蘭家的聽差頭,剛才他上樓的時候,他正好離開了一會兒。奧黛特臨走時托他告訴斯萬(這已經是一個鐘頭以前的事情了),假如他來,就對他說,她可能在回家以前先上普雷福咖啡館喝杯巧克力。斯萬馬上到普雷福咖啡館去,可是馬車每走一步都被別的車輛或者過街的行人擋住;要不是怕招惹警察干涉,時間會耽誤得更久的話,他真想把他們碾死。他計算他所費的時間,把每一分鐘都延長几秒,唯恐時間跑得太快,這樣他就可以相信有更多的機會到得早些,還能找到奧黛特。突然間,就像一個發燒的病人剛從睡夢中醒來,意識到他剛才反覆出現在腦海而難以從中分辨出自己的那些夢幻是何等荒謬一樣。斯萬也在自己身上發現,自從在維爾迪蘭家裡聽到奧黛特已經走了的消息以後,他腦子裡盤算的思想是何等異乎尋常,他心裡的那種痛苦又是何等前所未見,他只是在此刻才發覺,彷彿他是剛從夢中醒來一樣。什麼?所有這些煩躁不安,全都是因為他要到明天才能見到奧黛特,而這不正是他在一個鐘頭以前在到維爾迪蘭家去的路上所盼望的事情碼?他不得不看到,把他載到普雷福咖啡館去的這輛馬車依然如故,可是他自己已經不再是原來那樣一個人了,他已經不是單獨一人,現在另有一個人和他在一起,這個人附在他身上,和他融而為一,也許不再能擺脫,不得不像對待一個主人或者一種疾病那樣來與之周旋了。然而自從他感覺到有一個新人就這樣附到他身上那一刻起,他也就感到生活更有意思了。能不能在普雷福咖啡館見到她,他心中完全無數(這等待是如此折磨著他,以至在見到她以前,他方寸已亂,既不能思想,也不能回憶什麼來使他的腦子平息下來),然而果然能夠見到她,這次會見很可能跟往常一樣,並沒有什麼了不起。跟每天晚上一樣,一見到奧黛特,向她那變化無常的臉悄悄地投過一瞥,他馬上就把視線轉向他方,免得她從中看出有什麼慾念的成分,而不再相信他並沒有任何的私心雜念;這時他就不再有工夫去想她,而一心盤算找出什麼借口來使他可以不立即離開她,同時不露聲色地確保第二天能在維爾迪蘭家中再次看到她,也就是說找出什麼借口來把跟這個可接近而不敢擁抱的女子的不能開花結果的聚首而激起的失望與折磨在當時持續下去,並在第二天重新品嚐。  
  她不在普雷福咖啡館。他決心到環城馬路所有的飯店去找她。為了爭取時間,當他到一些飯店去的時候,他就打發他的馬車伕雷米(裡佐畫中的洛雷丹諾總督)上另一些飯店,如果他自己找不著,就到指定的地點去等馬車伕。馬車伕不見回來,斯萬心裡直翻騰,彷彿一會兒看到他回來說:「夫人在那裡,」一會兒又看到他回來說:「夫人哪個咖啡館裡面也找不著。」眼看天色已晚,也許今晚可能以跟奧黛特相會而告終,這就可以結束他的焦灼;也許不得不死了今晚找到她的念頭,只好未曾相遇而黯然回家了。  
  馬車伕回來了,可是當他在斯萬面前停下的時候,斯萬並沒有問他「找到夫人沒有?」卻說:「明天提醒我去訂購劈柴,看來家裡的快用完了。」也許他心裡在想,如果雷米在哪個咖啡館看到了奧黛特還在等他的話,那麼這個倒霉的夜晚就已經被一個業已開始的幸福的夜晚取而代之了,他就用不著匆匆忙忙地奔向那已經到手、妥善收藏、萬無一失的幸福了。不過這也是出之於慣性的作用;有些人的身體缺乏靈活性,當他們要躲避一次衝撞,把他們行將燒著的衣服從火苗邊拽開,要作出一個緊急的反應時,他們卻不慌不忙,先把原來的姿勢保持一會兒,彷彿要從這個姿勢中尋得一個支點,一股衝力似的。斯萬這會兒則是在心靈中缺乏這麼一種靈活性。假如車伕對他說:「夫人在那裡。」的話,他多半也會這樣回答:「啊!好,好!讓你跑了這麼多路,我沒想到……」並且繼續談訂購劈柴的事,免得讓他看出自己情緒的激動,同時讓自己有時間從不安轉入幸福。  
  車伕再一次回來告訴他,哪兒也找她不著,並且以老僕人的身份,提出自己的意見:  
  「我想先生只好回家了。」  
  當雷米帶來他最後的、無法改變的回音時,斯萬盡可以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可是這次當他看見他打算要他放棄希望,不再尋找時,他可就裝不出來了。他高聲叫道:  
  「不,我們一定得把這位夫人找到;這是最重要不過的事情。要是她沒有見著我,她會十分懊惱的,這可是件大事,她會生我的氣的。」  
  「我可不明白,這位夫人怎麼會生氣,」雷米答道,「是她沒等先生就走了,是她說要到普雷福咖啡館,而她又不在。」  
  這時四面八方的燈火都紛紛熄滅了。在林蔭大道的樹蔭下,在神秘莫測的黑影中,越來越稀少的行人在躑躅,幾乎分辨不出來。不時有個女人的身影走到斯萬跟前,在他耳邊嘟嚷兩句,請他送她回家,把斯萬嚇了一跳。他惶惶不安地從這些暗淡的身子邊擦過,彷彿是在黑暗的王國,在鬼魂叢中尋找歐律狄克1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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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歐律狄克是希臘神話中歌手俄耳甫斯的妻子,被毒蛇咬傷而死,為了把妻子找回,俄耳甫斯親身到了冥界。  
  在產生愛情的種種方式中,在傳播大惡的種種媒介中,有一種是再有效不過的,那就是有時掠過我們體內的強烈的激動之流。我們這會兒樂於與之相處的那個人,她的命運就算是定了,我們從此愛的就是她了。在這以前,她是否比別人更合我們的心意,甚至僅僅是跟別人同等程度地合我們的心意,這都無關緊要。重要的是我們對她的興趣應該專一。假如她不在我們身邊,而我們對跟她相處的種種樂趣的追求,在我們身上突然由一種急迫的需要取而代之時,這個條件就實現了。  
  這個需要以她本人為對象,這是一種荒謬的需要,是這個社會的法律所不允許實現,所難以寬解的一種需要——這就是要佔有她的那種荒唐的、痛苦的需要。  
  斯萬讓雷米帶他到最後幾家還沒有關門的餐館;這是他冷靜地設想中的那個幸福得以實現的唯一條件;現在他不再掩飾他內心的激動,不再掩飾他對這次相會是何等的重視,於是答應他的馬車伕,如果得以成功,就給以重賞,彷彿除了他自己以外再加上另一個人抱著成功的願望,就可以使奧黛特出現在內環路上的某一個餐館似的——哪怕她這時已經回家睡覺了也罷。他一直趕到金屋餐廳,兩次走進托爾多尼飯店,都沒有找著;他又從英國咖啡館出來,驚慌失措地大踏步趕到在意大利人大道一個街角等著他的馬車那裡,可就在這時候,他迎面撞上了一個人;她就是奧黛特;她後來解釋道,她在普雷福咖啡館沒有找到坐位,就上金屋餐廳吃飯去了,她坐在一個凹角里,沒有被他看到。她正在找她的馬車。  
  她根本沒有想到會在此時此地碰上他,因此大吃一驚。而他呢他跑遍了整個巴黎城,也並不是因為他認為有可能碰上她,而是因為要是死掉這顆心的話,對他自己未免過殘酷了。他的理智一直認為今晚這份快樂是不可能實現的了,現在它卻成了再現實不過的東西;他自己並沒有去忖度種種可能來促成這份快樂的實現,它純粹是外來的東西;他也用不著絞盡腦汁來賦予它以現實性,這現實性是它自己產生出來的,是自己向他投來的。這個現實光芒四射,驅散了像夢幻一樣飄蕩在他心中的孤獨之感;而在這個現實之上,他在無意之中構築起幸福的遐想。這就像一個在晴朗的日子到達地中海岸的旅客一樣,對他剛離開的地方是否存在有所懷疑,這時他不去回顧這些地方,卻聽任迎面而來的海水的既明亮又始終如一的蔚藍色的光芒照得自己眼花繚亂。  
  他跟她一起登上她的馬車,讓他自己的車子跟在後面。  
  她手上拿著一束卡特來蘭,斯萬透過她的花邊頭巾,看見她頭髮上也有同樣的蘭花繫在用天鵝的羽毛製成的羽飾上。她在披巾下穿的是一件黑絲絨的袍子,下擺張成三角形,露出白羅緞的襯裙,在袒胸的上衣口有一塊也是白羅緞的插繡,上面也插了幾朵卡特來蘭。她剛從跟斯萬的不期而遇的驚訝中恢復過來,馬就踢到了什麼障礙物,閃向一旁。他們兩人都給震得離開了原來的位置,她一聲尖叫,嚇得心突突地跳,連氣也喘不過來。  
  「沒有什麼,」他對她說,「別害怕。」  
  他扶住她的肩膀,把她的身子緊緊靠在自己胸前,又說:  
  「千萬別說話,只消用手勢回答我的問題就行了,免得您喘得更厲害。您上衣口上的花給震歪了,我來給您扶一扶正,您該不介意吧?我怕您的花會掉出來,我想把它插牢一點兒。」  
  她從來沒有見到男人對她這麼彬彬有禮過,微笑著答道:  
  「不,哪兒會啊,我怎麼能介意呢?」  
  他卻為她的回答而顯得很難為情,這也許是由於他自己剛才提出了一個借口卻又裝得十分誠懇,甚至已經開始相信自己確是誠懇而難為情吧。他叫道:  
  「啊!不,不,千萬別說話,您會喘得更厲害的,您只消做個手勢就行了,我會明白您的意思的。您果然不介意?您看,您身上有一丁點兒……我想是一丁點兒花粉;您同意我用手把它撣掉嗎?我不會使很大勁的,我把您弄痛了嗎?也許我把您弄癢癢了?我並不想碰袍子的絲絨,免得把它弄皺了。不過您看,這些花實在應該固定一下,要不然就要掉出來了;我這就把它們插進去一點……您說實話,我還不至於招您討厭吧!我想聞一聞,看看花的香氣是不是全都跑了。什麼味兒也聞不見。跟我說實話吧。」  
  她微笑著聳聳肩膀,彷彿是說:「您真傻,您明明知道我很高興。」  
  他用另一隻手沿著奧黛特的面頰輕輕地撫摸;她睜眼注視著他,帶著佛羅倫薩那位大師所畫的女人(他覺得她跟她們是相像的)那種含情脈脈而莊重的神情;她那兩隻跟畫上的女人們相像的明亮秀氣的大眼睛彷彿要跟兩顆淚珠那樣奪眶而出。她粉頸低垂,就跟異教畫和基督教畫中所有的女子一樣。她這時的姿態當然是她慣常的姿態,但她也深深知道這個姿態是適合於當時的場合的,而她也注意著別忘了擺出這樣一副姿態;她似乎需要竭盡全力來保持面部的位置,彷彿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把它吸引到斯萬那邊去。當她不由自主地把她的臉迎向斯萬的雙唇時,斯萬用雙手把它捧住,保持一段距離。他要讓奧黛特有時間來回味一下她久已追求的夢想,來親眼看到它的實現,就好像人們邀請受獎的孩子的母親親眼看看她鍾愛的孩子的成就似的。也許斯萬自己還有意要好好最後一次凝視一下他迄今還沒有佔有,甚至還沒有吻過的奧黛特的臉,就好像是一個人在離別一個地方時要好好看一下他就要永遠離開的那個景色一樣。  
  不過他在她跟前依然還是如此靦腆,以至在那晚以為她擺弄卡特來蘭花開始,以佔有她的身體告終之後,往後那幾天,他還是使用同一個借口,這也許是因為他怕冒犯她,也許是因為怕露出撒謊的馬腳,也許是因為缺乏提出比這更高的要求的勇氣(其實他是可以再次提出的,因為奧黛特第一次並沒有感到不快)。如果她上衣胸口戴著卡特來蘭花,他就說:「今晚真不幸,您的卡特來蘭花用不著重新擺弄,不像那晚那樣亂,然而這一朵彷彿不太正。我倒想聞聞它們是不是特別的香。」要是她沒有戴花呢;他就說:「哦!今晚沒有卡特來蘭花,沒法子擺弄了。」就這樣,在一段時間內,頭一晚那個程序就一直沒有變動,總是以用手指和嘴唇輕輕撫弄奧黛特的胸口開始,每次的接吻和擁抱也總是以這樣的撫弄為先導;很久以後,當擺弄卡特來蘭花(或者類似的禮節)早已過了時,「擺弄卡特來蘭」這個暗喻卻成了他們習慣性地用來代表肉體的佔有這種行為(其實也無所謂佔有不佔有了)的普通詞語,長期留在他們的言語之中,來紀念那個早已被遺忘了的習俗。也許用這種特殊的說法來表達「性關係」,其意義跟它的各種同義詞不完全一樣。我們盡可以對女人已經感到厭倦,盡可以把跟各種不同類型的女人的交歡看成是並沒有什麼兩樣,早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但是如果那女人不是那麼容易到手——或者我們認為不是那麼容易到手——以至我們必須在與她的交往中製造一個突如其來的插曲,就像斯萬第一次通過擺弄卡特來蘭那樣,那麼這種交歡就會變成一種新鮮的樂趣。斯萬那晚急切地盼望著的(他心想如果奧黛特中了他的計,那她是猜不出來的),正是從卡特來蘭的寬大的淺紫色花瓣中能結出佔有這個女人之果;他那晚感到,而奧黛特也許只是因為沒有充分意識到才予以默認的那種樂趣,在他的心目中因此就是一種迄今沒有存在過,而是他試圖創造出來的樂趣,是一種完全與眾不同,完全新鮮的樂趣(正如上帝創造出來的第一個人見到地上的天堂中的花兒時所感到的一樣)——他給它起的那個特殊的名稱也保留了這點痕跡。  
  現在,每天晚上,當他把她帶回她家時,他就總得進去;她時常穿著晨衣把他送出來,一直送到他的馬車邊,當著車伕的面和他吻別,說:「給人瞧見了,又有什麼關係?」他不上維爾迪蘭家去的那些夜晚(自從他可以在別的地方和她相會,這種情況就不時發生了),他到上流社會的社交圈子裡去的那些夜晚(這也越來越難得了),她就請他不管時間早晚,在回家前一定先上她家去。這是春天,一個晴朗而寒冷的春天。在從晚會上出來的時候,他登上他的四輪敞篷馬車,把毛毯蓋到腿上,對跟他同時回家,請他跟他們一道走的朋友們說他不能從命,說他去的是另一個方向,而車伕就揚鞭策馬快步,反正他知道該上什麼地方。朋友們都感到驚訝,斯萬敢情變了。再也收不到他要求介紹女人的信了。他不再注意別的女人,避免到能碰見女人的地方。在餐館裡,在鄉下,他的舉止也全然變了;朋友們原來可以據以把他辨認出來,也以為今後將永遠不變的那種舉止也不知哪裡去了。一種一時的異常的性格不僅能取代正常的性格,也能消除正常的性格直至此時所由表現的恆常的外部特徵,激情在我們心中造成的變化也是如此!與此相反,現在卻有一件事情是不變的,那就是不管斯萬晚上到哪裡,他必然要去跟奧黛特相會。把他和她相隔開的這段路程就是他每天必不可少地要走一次的路程,彷彿這是他生命歷程中無法避免的一個下滑的徒坡。說實在的,當他在哪個晚會上呆的時候過久時,他時常也想直接回到家裡,不再跑這一趟遠程,到第二天再去看她;單憑在這麼晚的時候不辭辛勞地上她家去,並且猜想跟他道別的朋友們準會竊竊私議:「他是身不由己,準有個娘們強迫他不管時間早晚都得上她家去。」這一點,就使他感到他自己是在過著墮入情網的人們的生活,不惜為感官享受的追求而犧牲休息和利益,準是著了魔了。然而他儘管未加思索,卻確信這時她准在等著他,決不跟其他人在別的什麼地方,而他準能在回家以前見到她的面,這個信念消除了那晚奧黛特不在維爾迪蘭家時他那種焦躁不安的情緒,這種情緒固然早已淡漠,然而隨時還會重現,而他現在心中是如此寧靜,簡直可以說是一種幸福。奧黛特之所以在他心中佔有如此重要的地位,也許正應該歸功於那晚的焦躁不安。通常,別人跟我們是如此無關,以至當其中有一個人能主宰我們的哀樂時,我們就會覺得他彷彿是屬於另一個世界,滿身都是詩情畫意,能把我們的生活化為一片我們與之同在的感情的海洋。有時,當他在晴朗的寒夜,從他的馬車上眺望皎潔的月亮照射下的空無一人的街巷時,他就想到那張跟月色同樣明亮而略帶玫瑰色的臉,它有一天曾突然從他的腦際浮現出來,從此就將神秘之光投向這個世界。如果他在奧黛特打發她的僕人去睡覺以後到達,他就在按小花園的門鈴之前,先到後街去,那裡相鄰的住宅的窗戶全都一模一樣,也全都一片漆黑,唯有她臥室那一扇還亮著。他在窗框上敲敲,她就答應一聲,然後到大門背後等著。她的鋼琴上擺著她喜愛的樂譜,《玫瑰圓舞曲》啦,或是塔裡亞菲科1的《可憐的瘋子》(她在遺囑上寫明,在葬禮上要奏這個曲子),他卻要她彈凡德伊那個樂句,雖然奧黛特彈得很不怎麼樣,但我們對一部作品的最美好的印象時常是得之於笨拙的指頭在走調的鋼琴上彈出的不符要求的音響的。他深深地感覺到,他那份愛情是在別處無法找到與之相應之物的東西,是除了他自己以外再也沒有人能驗證的東西;他也明白,奧黛特的素質也不足以解釋他為什麼對在她身邊度過的時光是如此重視。時常,當他十分冷靜地用理性來考慮的時候,他也想不再為了這假想的樂趣而在學問方面和社交方面作出這麼重大的犧牲了。但當他一聽到凡德伊的那個樂句,它就會在他心中騰出足以容納它的空間,他的心胸就會因而擴大,為某一種形式的享受留出位置——這種享受也是在它自身之外無法找到與之相應之物的,然而不像愛情的享受那樣是純粹個人的事情,卻像一個高出於具體事物的客觀現實那樣擺在斯萬面前。凡德伊那個樂句在他身上喚起了這種對未曾體會過的魅力的渴求,卻沒有給他帶來什麼明確的東西使他得以滿足。因此,那個樂句在斯萬心中消除了對物質利益的關懷,消除了人皆有之的那些考慮所留下的空白,卻並沒有找到東西來填補,斯萬便盡可以在那裡鐫刻上奧黛特的名字。此外,奧黛特的感情中有所欠缺、有所令人失望的地方,那個樂句也會來加以彌補,注入它那神秘的精髓。當他諦聽這個樂句時,從他的臉上彷彿可以看出他正在吸著一種麻醉劑,使他的呼吸更加深沉。音樂給予他的那種轉瞬即將化為一種真正的熱望的樂趣,在這樣的時刻,確實像是我們在做香料的實驗時的那種樂趣,像是當我們接觸一個不是為我們所造的世界時的那種樂趣——這個世界,在我們看來沒有形式,因為我們看不見它;沒有意義,因為它為我們的理智所不能掌握;我們只能通過一種感官才能到達那裡。斯萬的眼雖是敏銳的繪畫鑒賞家的眼,他的腦子雖是人情世故的精細的觀察家的腦子,它們卻從此要帶上無法消除的無聊乏味的生活的痕跡;當他感到自己變成了一個與人類無關的人,盲目的人,失去了邏輯能力的人,幾乎變成了一個荒誕的傳說中的獨角獸,變成了僅僅通過聽覺來感知世界的怪物時,這對他來說倒是可貴而神秘的休息。既然他要在這樂句中搜尋他的智力所不能及的意義,他就需要以何等的沉醉來不讓他的心靈得到理性的任何幫助,來使他的心靈單獨通過這樂音之廊,通過這樂音的陰暗的過濾器啊!他已經開始意識到,在這樂句甘美的樂音底下隱藏著怎樣的苦楚,也許還是難以消除的隱痛,然而他並不以為苦。讓這樂句說什麼愛情是脆弱的吧,他的愛情卻是如此牢固!他玩弄這樂句散發出的憂鬱之情,感覺到它正在流經他的身體,然而總覺得它卻像是使他的幸福感更深刻更甜蜜的一種愛撫。他讓奧黛特十次、二十次地重複這個樂句,要求她在彈奏的同時不停地吻他。每一個吻都激起另一個吻。啊!在談戀愛的初期,親吻是如此自然地誕生!吻一個接著一個,要把一個鐘頭之內接的吻一個一個數出來,那跟把五月間原野上的鮮花一朵一朵數出來同樣困難。這時,她假裝要停下來,說道:「你摟著我,叫我怎麼彈呀?我可沒法子同時兼顧,你倒打定主意,我是該彈那句樂句呢,還是該跟你親熱?」他生氣了,她卻哈哈大笑,接著是一陣急風驟雨般的親吻。要不然的話,她憂鬱地看著他,他這就又看到她那張值得進入波堤切利的《摩西傳》這幅畫的臉,於是把奧黛特的脖頸擺弄一下,讓它保持必要的傾斜;當他按照十五世紀西斯廷小教堂的牆上那樣用色粉顏料把她的肖像畫好以後,想到她這會兒就在身旁,坐在鋼琴邊,隨時準備接受親吻和交歡,想到她是個有血有肉的人,活生生的人時,他就如癡如狂,雙眼圓睜,下巴伸出像是要吃人,撲到波堤切利筆下這個少女身上,把她的面頰擰將起來。等他走出了她的家門,又回來把她吻了又吻,因為他剛才一時想不起來她身上的氣味或線條的某一特徵;當他登上馬車,踏上歸途,他為奧黛特祝福,因為她同意他每天都去,而這樣的聚會,他想並不會給她帶來多大的歡樂,卻由於可以使他免於產生妒意(再也不會吃像那晚在維爾迪蘭家沒有見到她時的那種苦頭了),而能幫助他不必再遭那樣的危機(那第一次是如此痛苦,也該是唯一的一次),就能度過他生命中的那一連幾個小時的不同尋常,簡直是如癡如狂的時刻,就像他乘車在月夜穿過巴黎的街道時那樣。當他在歸途中看到月亮現在已經移轉,幾乎已經靠近地平線時,也想到他的愛情也遵照一些不變的自然規律,自問他現在正在經歷的這個時期能否長時持續下去,那張可愛的臉兒的地位是否會越來越下降,越來越失去它的魅力,不久就會從他的腦際消失。自從斯萬墮入情網,他感到事物是有魅力的,正如他年輕時自以為是藝術家時那樣;然而這不再是同樣的魅力,現在的魅力,只有奧黛特才能賦予各種事物。青年時期的靈感被後來的放蕩生活驅散了,現在他覺得又在他身上重新萌發,不過這些靈感全都帶有特定的生活的反映和印記;現在當他獨自一人在家跟復原中的心靈共同度過漫長的時刻時,他感到一種神妙的樂趣,他又逐漸恢復成為他自己,不過是處於另外一種地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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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塔裡亞菲科(1821—1900),法國歌唱家及作曲家。  
  他只是在晚上才到她家去,不知道她白天幹點什麼,也不知道她過去是怎麼回事;他連一點點情況都不瞭解,而這樣一些情況時常會促使我們去想像我們所不知道的事情,推動我們去打聽的。因此他從來也不問一問她在幹些什麼,她過去的經歷又是怎樣。有時他也想起,幾年以前,當他還不認識她的時候,有人曾經跟他說起過一個女的(如果他記得不錯的話,應該就是她),說她是一個妓女,是一個由別人供養的情婦,總之是這樣一種女人,由於跟她們很少來往,他只能認為她們具有某些小說家的想像力久已賦予她們的那一套根本反常的性格。想到這裡的時候,他也總是一笑了之。他心想,要正確評斷一個人,只消一反眾人對他的毀譽就可以了。奧黛特跟那樣一種性格是風馬牛不相及,她善良、純真、熱愛理想、幾乎不會撒謊;譬如,有一天為了跟她一起去吃飯,他要她寫信給維爾迪蘭夫婦,說她有病,等到第二天維爾迪蘭夫人問她好一點沒有,他親眼看見她面紅耳赤,說話結結巴巴,臉上不由自主地反映出撒謊是何等難受和痛苦,而當她在答話中就頭天的病編造一些細節時,她又彷彿以哀求的眼神和悲傷的聲調,請求對方饒恕她言詞的虛偽。  
  難得有些日子,她在下午到他家來,打斷他的遐想或對弗美爾的研究(這是他最近才恢復的)。僕人通報克雷西夫人在他的小客廳。他就上客廳去見她,等他把門打開,奧黛特一看見他,她那粉紅色的臉上就掛上一絲微笑,嘴唇的曲線、兩眼的神色、面頰的輪廓也都變了。當他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她的微笑就浮現在他眼前——前一天的那個微笑,某一次迎上前來時的那個微笑,那天在馬車上問她是否同意為她擺弄卡特來蘭花時作為回答的那個微笑;奧黛特在其他時間的生活,他一無所知,彷彿是出現在中性的,沒有色彩的背景上的無數的微笑,就像華托的一些素描習作當中,從各種位置,各個方向,用三色鉛筆在淡黃色的紙上繪出來的笑容。但是,在斯萬以為是一片空白的奧黛特的那一部分生活方面(因為他想像不出,然而他心底裡又不信那會是一片空白),有一天,有那麼一位朋友(他早料到他們兩人在相愛,在談到她的時候只敢說些無關緊要的事),說他那天早上看見奧黛特走在阿巴蒂西街上,穿了一件飾有臭鼬皮的披肩,戴了一頂倫勃朗式的帽子,上衣上別著一束紫羅蘭。這番描寫使得斯萬深為震驚,因為這就使他突然發現奧黛特除了跟他在一起以外別有一番生活;他要弄明白她穿了這套他從來沒有見過的衣服倒是要取悅於誰;他下定決心要問她那時是到什麼地方去的,彷彿在他的情婦的平淡無奇的生活中(簡直是並不存在的生活,因為這是他所不能目睹的),除了對他的微笑以外,唯有這件事是最重要的——戴了一頂倫勃朗式的帽子,上衣上別著一束紫羅蘭外出。  
  除了請她彈奏凡德伊那樂句而不要彈《玫瑰圓舞曲》外,斯萬並不試圖讓她演奏他自己所愛好的曲子,也不試圖糾正她在音樂和文學方面的低劣趣味。他很明白,她並不是一個智力高超的人。當她說她是多麼希望他跟她講講偉大的詩人們的時候,她心想這就可以知道許多象博雷利子爵1那一套浪漫的英雄詩體了,甚至還更加動人。至於弗美爾,她問斯萬這位畫家是否吃過哪個女人的苦頭,是不是哪個女人啟發他畫的畫,而當斯萬說這些問題誰也不清楚的時候,她對這位畫家也就不感興趣了。她常說:「我相信,如果詩歌真實,詩人說的全是他們所想的話,那就再也沒有比這更美的了。可是詩人時常是最斤斤計較的人,這方面麼,我倒是知道一點。我有個朋友,她愛過一個那樣的詩人。他在詩裡談的儘是什麼愛情哪,天空哪,星星哪。好!她可大上其當!這位詩人花了她三十多萬法郎。」如果斯萬想教她什麼叫做藝術美,教她詩歌或者繪畫該怎麼欣賞的話,那就要不了多一會兒她就不愛聽了,直說:「啊……我原來可沒有料到是這麼回事。」他感覺得出她是多麼失望,因此寧願撒謊,說他剛才所說的都算不了什麼,都是雞毛蒜皮,說他沒有時間深入談下去,還有好些東西沒說呢。可她趕緊就說:「什麼?還有好些東西?……你倒說說看,」可是他不說,他明知道他要說的在她心目中是多麼無關緊要,跟她所希望的相距又是多麼遙遠,決不會像她設想的那樣聳人聽聞,那樣激動人心;他也怕她對藝術的幻想破滅了,對愛情的幻想也會同時破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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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博雷利子爵是平庸的專寫社交生活的詩人。  
  確實,她覺得斯萬在智力上並不像她原來設想的那麼高明。「你總是那麼含蓄,我簡直是莫測高深。」斯萬對金錢毫不在乎,對每個人都親切,對人體貼,對這些,奧黛特越來越讚歎不已。一個比斯萬偉大的人物,譬如說一個學者,一個藝術家,當他為周圍的人賞識的時候,在他們的情感當中證明這個人的智力果然超群的時候,時常不是他們對他的思想如何讚賞——因為他們根本不能理解這些思想,而是對他的優良品質的尊重。使得奧黛特對斯萬產生尊敬之情的也是他在上流社會中的地位,不過她也並不指望斯萬把她引進上流社會中去。也許她感覺到,斯萬並不能在上流社會中取得成功,她甚至擔心,他只要一談起她,他的朋友就會透露出她唯恐別人知道的關於她的一些情況。因此,她要他答應決不要提起她的名字。她說,她之所以不到上流社會的社交界去,是因為她曾經跟一個女的吵翻了,而這個女的為了報復,說過她的壞話。斯萬反對這種說法,他說:「可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認識你那位朋支啊。」「不,壞話傳千里,人心又都那麼壞。」斯萬雖然不明白那是怎麼回事,卻也認為「人心都那麼壞」和「壞話傳千里」這兩句話一般說來總是對的;這樣的事例有的是。奧黛特那檔子事是不是也是這樣的一個事例呢?他心裡存著這樣一個問題,但是存不了多久,因為他自己的心情也挺沉重,就跟他父親當年面臨難題時一樣。再說,上流社會的社交界使得奧黛特如此害怕,也許她就不會產生進入這個社交界的強烈願望;這個社交界跟她所瞭解的相去是如此之遠,她是不會對它有個清楚的認識的。奧黛特在某些方面依然還是很純樸的,譬如她跟一個歇業的女裁縫還保持著友誼,差不多每天都爬那又徒又暗又髒的樓梯去看她,然而她還是拚命追求派頭,不過她所謂的派頭跟上流社會人士的概念並不一樣。對後者來說,派頭產生於很少數一些人,由他們推廣及於一定泛圍,離他們這個中心越遠就越削弱,只是擴及到他們的朋友或他們的朋友的朋友這個圈子裡而這些人可說是登記在冊的。這個名單上,上流社會中的人士能數得出來,他們對這樣的事情無不知曉,從中提煉出一種口味,一種分寸,以至象斯萬這樣的人,只要從報上看到某次宴會有哪些人參加,用不著求助於他對社交界的那套知識,立刻就能說出這個宴會是怎樣一種派頭的宴會,這就跟一個文學家一樣,只要聽你念出一句句子,馬上就能精確地評定出作者的文學價值。奧黛特屬於缺乏這種概念的人之列(不管上流社會人士對他們是什麼看法,這樣的人多得出奇,社會各階級裡都有),他們心目中的派頭根本不一樣,按照他們所屬的社會階層而具有不同的樣子,但都有這樣一個特點——不管是奧黛特夢寐以求的也好,戈達爾夫人為之傾倒的也好——那就是人人都能直接學會。上流社會人士的派頭,說實在也是人人都能學會的,但需要一定時間。當奧黛特說某人「只到夠派頭的地方去」的時候,斯萬就會問她所謂的夠派頭的地方是什麼意思,她就會帶著小看他的意思答道:  
  「夠派頭的地方就是夠派頭的地方唄!像你這樣的歲數,還問人什麼叫夠派頭的地方,你叫我怎麼說呢?譬如說吧,星期天早上的皇后大道,五點鐘時的湖濱,星期四的伊甸劇院,星期五的跑馬場,還有舞會……」  
  「什麼舞會?」  
  「巴黎的舞會唄,我說的當然是夠派頭的舞會。對了,埃班謝,你是知道的,他在一個證券經紀人那裡工作;你也一定知道,他是巴黎最知名的人物之一。這個金髮的大高個小伙子,穿得真帥,鈕孔上總戴一朵花,短外衣是淺顏色,背上有條縫;他帶著他那個『老來俏』,哪出戲的首場演出也落不了。嗯,他有天晚上就辦了一個舞會,全巴黎所有夠派頭的人物都去了。我也真想去,可要進場就得出示請帖,我可沒能弄著。不過,我幸虧沒有去,去了也是擠死人,什麼也瞧不見。最多也只能吹噓吹噓參加過埃班謝的舞會罷了。我這個人哪,你不是不知道,我可不是那種愛虛榮的人!再說,在一百個說參加過那個舞會的女人當中,至少有一半是撒謊。不過,像你這麼帥得不能再帥的人怎麼也沒有去,我真納悶!」  
  斯萬也不打算改變她對什麼叫做派頭的看法;心想他自己對派頭的看法也未必就對,也同樣荒唐,同樣無關緊要,毫無必要來灌輸給他的情婦,因此過了幾個月,她對他交往的人是否感興趣,全看他們能不能給他送來賽馬的入場券,戲劇首場演出的門票了。她希望他保持一些能派用場的關係,可是自從她有回在街上看到維爾巴裡西斯侯爵夫人穿著一件黑毛料的衣服,戴了一頂有帽帶的軟帽以後,就認為斯萬交往的那些人未必就夠派頭。  
  「親愛的,可她看起來像個劇場裡的引座員,像個老看門的!這算什麼侯爵夫人!我不是侯爵夫人,可你要叫我穿著這麼一套破爛衣服上街,打死我也不幹!」  
  她也不明白斯萬為什麼住在奧爾良濱河路,她嘴裡不說,心裡可覺得這種地方跟他這麼帥的人不般配。  
  當然,她自稱愛好「古董」,說起她喜歡花整天的工夫到寄售店去「收集小擺設」,去搜尋「古玩」的時候總是眉飛色舞。雖然她對白天幹什麼事諱莫如深,從來不回答這方面的問題,從來「不作任何匯報」,簡直把這當作是榮譽攸關的事情,當作是一種家規,但是有一次還是對斯萬說她曾應邀到一個朋友家裡,她家裡什麼都是「古色古香」的。斯萬問她是哪個時代的,她說不上來,想了半天才說是「中世紀」的,其實她的意思是說她家的牆上裝了細木護壁板而已。不久以後,她又對他說起這位女友,還找補了一句說:「她家的餐廳是十八世紀風格的!」說話的語調有點吞吞吐吐,然而那神氣又很肯定,彷彿是在談起這麼一個人。你頭天晚上還跟他在一起吃飯,可從來沒有聽人說過他的名字,而宴會的東道主又認為他是這麼知名,以為聽話的對方是肯定知道他是何許人的。她覺得那餐廳太難看了,牆上光禿禿的,彷彿房子還沒有蓋完似的,婦女在那裡也顯得難看,這種擺設是決不會時興的。後來,她第三次提起這個餐廳,還把設計這個餐廳的人的姓名和地址寫了出來,說等到她有錢的時候,她也要叫他來看看能不能給她也這麼搞一下,當然不是照那老樣,而是她早就夢寐以求的那樣一間餐廳,可惜她的住房太小,裝不下帶那麼高的餐具架的文藝復興式的傢俱,還有象布盧瓦宮堡裡的那種壁爐。就是那一天,她在斯萬面前說出了她對他在奧爾良濱河路的住宅的看法;因為他曾批評她的女友不搞路易十六時期的風格(儘管這種風格搞的人少,卻挺美的),而是搞仿古式的。奧黛特是這麼對他說的:「你總不能要求她跟你一樣住在破爛的傢俱和磨光了的地毯中間吧!」在她身上,中產階級的講求體面畢竟還是佔了輕佻女子的業餘愛好的上風。  
  她把那些愛收集小擺設,愛詩歌,鄙視斤斤計較,追求榮譽與愛情的人看成是高出於他人的傑出精英。其實也用不著當真有這些愛好,只要口頭上這樣說說就行;誰要是在飯桌上說他喜歡閒逛,喜歡上老鋪子撫摩積塵盈寸的舊貨,說他在這商業的時代永遠也不會吃香,因為他向來不計私利,身上猶有古代遺風,那她回家就說:「這個人可值得敬仰,他感情是多麼豐富,我原來真沒想到!」而她對他的好感就油然而生。可是與此相反,像斯萬這樣的人,他們真有那些愛好,可嘴上不說,就要遭到她的冷淡。不錯,她也不得不承認斯萬不重金錢,然而她馬上就撅起嘴來找補一句:「在他身上,這可是另外一回事;」敢情對她的想像力起作用的不是不計私利的實際行動,而是嘴上說說的空話。  
  斯萬自己也感到他時常不能使她夢寐以求的事情如願以償,他想盡辦法使她至少樂於跟他在一起,竭力不去反對她那些庸俗的思想,不去反對她在種種場合表現出來的低劣趣味,反而像欣賞一切出之於她的東西一樣欣賞這種趣味,甚至為之所迷,認為這個女人的本質正是通過這樣一些特徵表現出來,成為可見的事物。因此,當她要去看《黃玉王后》1上演而面有喜色的時候,或者當她擔心要看不上花展或者趕不上王家街茶座的有英國鬆餅和吐司的午茶時(她認為一個有風度的女人是應該每場必到的)斯萬就會跟我們大家看到天真活潑的孩子或者呼之欲出的肖像時那樣興高采烈,感到他的情婦的心情在臉上表露無遺,禁不住上前去捧起來親吻。  
  「啊!小奧黛特要我領她去看花展,她要讓大伙欣賞欣賞她的美貌,好極了!我不能不從命,我一定領她去。」斯萬的眼睛有點近視,他在家裡工作時不得不戴眼鏡,出外參加社交活動時就戴單片眼鏡,這樣可以多保留一點本來面目。當她第一次看到他戴單片眼鏡的時候,她不禁喜形於色:「男人戴了這個,真是沒得說的,太帥了!你這麼一戴,多漂亮!真是十足地道的紳士。就差一個稱號了!」說的時候不免有點遺憾之情。他也喜歡奧黛特講這樣的話,就好比如果他被一個布列塔尼女子愛上的話,他也是樂於看見她戴上當地那種特殊的頭飾,樂於聽她說她信鬼的。斯萬也跟許多人一樣,他們對藝術的愛好的發展是與肉慾無關的,直到那時為止,在他對兩者的滿足之間一直存在著奇怪的不協調現象;他在越來越粗俗的女人陪伴下享受越來越精細的藝術作品的魅力,帶上一個小女僕到包廂裡看他想看的頹廢戲劇的演出或者去看印象派畫展,心裡還深信如果帶去的是一個有教養的女子,她也未必多懂一些,然而不會像小女僕那樣老老實實地不妄加評論。不過自從他愛上奧黛特以後,跟她抱有同感,努力使兩人一條心,這對他說就成了一種甜蜜的事業,因此他竭力喜歡她所愛的東西,把不僅模仿她的習慣而且接受她的觀點看成是一種樂趣,更因為她的這些習慣和觀點並不是她聰明才智的產物,而僅僅起著使他想起她的愛情這麼一種作用,所以他的這種樂趣也就更加強烈。他之所以再次去看《塞爾施·巴尼娜》2的演出,找機會去聽奧利維埃·梅特拉3指揮樂隊,都是出之於對接受奧黛特的一切觀點的樂趣,出之於得以同意她的一切愛好的感覺。她所愛好的作品和地方具有使他跟她更接近的魅力,跟那些更美的但是和她聯繫不起來的作品和地方所固有的魅力比起來,在他眼裡顯得更加神秘。此外,年輕時搞學問的信念已經越來越淡漠,飽經滄桑的人的懷疑主義不知不覺地也滲入了這樣的信念,他心想(由於經常這麼想甚至還說),我們所愛好的對象本身並沒有什麼絕對的價值,一切都依時代、階級而異,都是一時的風尚,最庸俗的風尚也不比被認為是最高貴的風尚價值小些。奧黛特對能否弄到美術展覽會剪綵典禮的請帖那份重視,本身並不比他當年跟威爾士親王同桌吃飯感到的樂趣更可笑;同樣,他也並不覺得她對蒙特卡洛或裡基山4的讚賞就比他自己對荷蘭(在她想像中是醜陋的)和對凡爾賽(她認為是淒涼的)的愛好來得沒有道理。因此他就不到後兩個地方去。心想這是為了同她抱有同感,只愛她所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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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國作曲家維克多.馬塞(1822—1884)的作品。  
  2《塞爾施·巴尼娜》,是根據喬治·奧內同名小說所編的劇本。  
  3奧利維埃·梅特拉(1830—1889)是奧黛特所喜愛的《玫瑰圓舞曲》的作者。  
  4蒙特卡洛是摩納哥大公國的一個城市,以其賭場而知名。裡基山在瑞士,海拔1800米,景色優美。  
  他喜歡奧黛特周圍的一切,喜歡能以看到她,跟她談話的一切場合,因此也喜歡維爾迪蘭家的那個社交團體。跟他們在一起的一切遊樂活動——聚餐、音樂、遊戲、化裝宵夜、郊遊、戲劇,甚至是難得為那些「討厭傢伙」舉辦的「盛大晚會」當中,總有奧黛特在場,總能看到奧黛特,總能跟奧黛特談話,而維爾迪蘭夫婦在邀請斯萬參加時又把這些看成是對他的無法估量的恩典,這就使得斯萬在這「小核心」裡比在任何地方都更感到愜意,竭力為核心裡的人擺出一些好處,心想他這輩子都會有興趣參加這個社交圈子的活動的。然而他從來不敢想像(怕常想就會對他的預料產生懷疑)他會永遠愛奧黛特,不過,假如他一直同維爾迪蘭家交往(這種設想,從原則上來說,跟他的理智的牴觸要少些),那麼他在將來總是可以繼續每晚都看到奧黛特的;這也許並不等於永遠愛她,但就目前來說,當他還愛她的時候,他所求的也就是不至於有朝一日看不到她罷了。他心想:「多可愛的環境啊!這裡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生活!這裡的人比上流社會中的人更聰明,更愛藝術!維爾迪蘭夫人雖然有些誇大其詞,未免可笑,卻又是對繪畫和音樂懷有何等真誠的愛好,對美術和音樂作品是何等熱愛,又是何等樂於取悅於藝術家啊!她對上流社會的人士的觀感固然不很對頭,然而上流社會的人士對藝術界的看法又何嘗正確?可能我不太想在跟他們的談話當中增長多少才智,雖說戈達爾總愛來一些愚蠢的文字遊戲,我卻非常樂於跟他交談。至於那位畫家,當他想一鳴驚人的時候表現出的那種矯揉造作勁兒固然有點討厭,卻是我所認識的最有頭腦的人之一。再說,在這裡人人都感到自由自在,可以無拘無束,用不著裝模作樣而做他不願做的事情。在這客廳裡,人們的心情每天都是何等愉快啊!除了少數例外情況,我一定不到別的什麼地方去了。我將在這裡慢慢培養我的習慣,度過我的一生。」  
  他以為維爾迪蘭夫婦固有的品質其實只是他出於對奧黛特的愛而在他們家中體會到的種種樂趣在他們身上的反映,所以當這種種樂趣越來越增長時,那些品質也就變得越來越當真、越深刻、越重要了,由於維爾迪蘭夫人不時為斯萬提供唯一能為他帶來幸福的機會;由於某天晚上奧黛特跟某一位客人聊的時間多了一些,而斯萬感到心焦,一氣之下就不主動問她是否同他一起回去的時候,維爾迪蘭夫人總是對奧黛特說:「奧黛特,您不送斯萬先生回去嗎?」從而使他心裡平靜下來,感到快活;由於那年夏季行將到來,斯萬心裡直打鼓,不知奧黛特是否會撇開他單獨出去度假,不知他是否還能每天都跟她見面,而正是維爾迪蘭夫人邀請他們兩人都上她鄉間的別墅度假的;於是這些都在不知不覺間讓他的感激之情和利害觀念滲入他的理智之中,影響他的思想,居然宣稱維爾迪蘭夫人有一顆「偉大的心靈」。要是他在盧浮宮美術學校的老同學談起某些傑出的藝術家的話,他會答道:「我百倍地更喜歡維爾迪蘭夫婦。」而且他還會用以前從來沒有過的莊嚴口吻說:「他們是高尚的人,而高尚這種品德是這世上唯一最重要的東西,是區別人的唯一標準。你看,這世上一共只有兩種人:高尚的和不高尚的。我已經到了這樣一個年齡,應該下定決心,一勞永逸地決定應該敬愛哪些人,應該蔑視哪些人,下定決心永遠站在受人敬愛的人們那一邊,同時為了彌補跟另一種人在一起浪擲了的時間,至死也不離開受人敬愛的人們。」我們有時說一件事情,並不因為這件事情是真的,而只是因為說了痛快,而且當我們自己說的時候,還彷彿覺得這話是出之於他人之口。這種情況,我們自己也並不時常意識到。斯萬這時正是以我們在這種情況下的心情接著往下說:「好吧!事情就這麼定了,我這就決定只愛心靈高尚的人們,從此只在高尚的環境中生活。你問我維爾迪蘭夫人當真聰明不聰明?我可以向你保證,她的行為表明她心靈高尚,而要是思想不高超的話,心靈是不會達到這樣的高度的。誠然,她對藝術的理解是深刻的,然而她最可愛的地方並不在這裡:她那麼巧妙,那麼高明地為我盡力,她對我的關懷,她為我所作的既崇高又親切的一舉一動,顯示出任何哲學教科書所不及的對人生的深刻理解。」  
  他也許還能承認,在他父母的老朋友當中也有同維爾迪蘭夫人一樣純樸的人,有他年輕時的同伴當中也有像他們那樣熱愛藝術的人,在他的熟人當中也有心靈高尚的人,然而自從他崇尚純樸、藝術和心靈高尚以來,他卻從沒有再看到他們。而這些人不認識奧黛特,同時即使他們認識她,也不會費盡心機來促成他跟她的接觸。  
  這麼一來,在維爾迪蘭夫婦這個圈子裡,像斯萬這樣愛他們,或者自以為愛他們的忠實信徒恐怕再也數不出來了。然而當維爾迪蘭先生說斯萬並不合他胃口的時候,他不僅說出了他自己的想法,也猜到了他妻子的心思。很顯然,斯萬對奧黛特的感情太特殊,他是不會向維爾迪蘭夫人透露他倆之間的秘密的;也很顯然,他又是巴如此的謹慎來對待維爾迪蘭夫婦的好客,時常以他們意想不到的理由就不上他家吃飯,他們只能認為他是不想回絕哪個「討厭傢伙」的邀請;也很顯然,儘管他十分小心謹慎地提防,他們還是慢慢地發現他在上流社會裡有顯赫的地位;所有這一切都促使他們對他惱火。然而最深刻的原因還不在這裡,而是因為他們很快就感覺到在他靈魂深處還保留著一個別人無法進入的王國,依然還默默地認為薩岡親王夫人並不可笑,認為戈達爾的玩笑並不逗人,總而言之,雖然他對他們一貫慇勤親切,從來不公開反抗他們的信條,但他們卻不能使他衷心接受,不能使他徹底歸化,這在別人身上還是從來沒有見過的。他們原本可以原諒他跟一些「討厭傢伙」來往的(在他心底裡,他卻也是千百倍地更喜歡維爾迪蘭夫婦和他們的「小核心」的),只要他做出個好榜樣來,當著那些信徒的面背棄那些傢伙就行了。然而他們也明白,要他發誓跟那些人斷絕來往,那是不可能的。  
  奧黛特請求他們邀請的那個「新人」,雖然她自己也只見過很少幾次面,他們卻對他寄以很大的希望,這跟對斯萬是何等的不同!這位「新人」就是福什維爾伯爵。原來他正是薩尼埃特的連襟,這使那些信徒們不勝詫異:這位老文獻家態度那麼謙卑,他們原以為他的社會地位要比他們低微,不料卻出自一個富有而且幾乎是貴族之家。當然,福什維爾渾身散發出冒充風雅的氣味而斯萬則不是;當然,他決不能像斯萬那樣,把維爾迪蘭家這個圈子看得比任何別的地方都高出一籌。然而缺乏斯萬那種心計,不像他那樣,對以維爾迪蘭夫人為首的那些人指責他所認識的人們的明顯錯誤時避免隨聲附和。至於畫家有時發表的自命不凡的誇誇其談,戈達爾所開的庸俗的玩笑,斯萬雖然跟他們兩個都要好,可以原諒他們,然而鼓不起勇氣,也沒有那份虛情假意來為他們叫好,而福什維爾卻是那樣愚鈍,雖然並不懂得畫家談的是什麼,竟為之傾倒,對戈達爾的玩笑也聽得津津有味。正是在福什維爾在維爾迪蘭家吃的第一頓飯桌上,兩個人之間的差異全都暴露了出來,突出了福什維爾的品質,也加速了斯萬的失寵。  
  那天晚上,餐桌上除了常客之外,還有一位巴黎大學的教授,名叫布裡肖,他是在溫泉跟維爾迪蘭夫婦認識的。要不是校內教務繁忙,研究工作又重,閒暇時間很少的話,他是很樂意常上他們家來的。他對人生有這樣一種好奇之心(也可以說是迷信),這種好奇心跟人們對他們的研究對象的一定程度的懷疑態度相結合,就會在任何一行一業中,使得某些聰明人(譬如不信醫學的醫生,不信拉丁文翻譯練習的中學教員)博得思想開闊、頭腦敏銳、甚至高人一等的美名。他裝模作樣地在維爾迪蘭夫人家中搜求他在講哲學,講歷史時可資對照的當今實例,首先他認為哲學和歷史都無非是為人生之途作準備,其次他也認為在這小宗派裡可以看到以前僅僅在書本裡看到的東西,現在在行動中表現出來;最後可能也是因為他從小就被灌輸了對某些人的尊敬之情,而且在不知不覺之中把這種尊敬之情一直保持在心頭,現在他卻想剝去他自己大學教授的外衣,跟這些人一起放肆放肆——其實這些言行之所以顯得是放肆,也僅僅因為他道貌岸然地穿著大學教授的外衣的緣故。  
  剛一開飯,坐在維爾迪蘭夫人(她可為了這位「新人」的光臨而在衣裝打扮上沒有少下工夫)右首的德·福什維爾先生就對她說:「您這件白外衣(robeblanche)可真是獨出心裁。」那位大夫一直好奇地打量著這位被他稱之為「姓氏中帶『德』字的人」,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總想找機會引起他的注意,跟他拉上關係,這時抓住了blanche這個字,頭也不抬地說:「Blanche?BlanchedeCastille?(布朗施?布朗施·德·卡斯蒂利亞?)1」,然後繼續低著頭左顧右盼,既拿不穩大伙對他這句話會有什麼反應,又流露出洋洋自得的神氣。斯萬苦笑一下,表明他認為這種用同音異義字進行的文字遊戲實在荒唐,而福什維爾則恰如其分地流露出一種歡快情緒(那種真誠坦率著實叫維爾迪蘭夫人看了高興),表明他既欣賞大夫所說的那句話的精巧,自己又精於為人處世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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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布朗施·德·卡斯蒂利亞(1185—1252),法國國王路易八世之妻,路易九世(即聖路易)之母,曾兩度為攝政王后。  
  「您覺得這位科學家怎麼樣?」她問福什維爾,「跟他在一起,你就沒法子接連談上兩分鐘的正經話。」她又轉過臉來對大夫說:您在醫院裡是不是也這麼老開玩笑?這麼著,倒是不至於整天悶得慌。我看我也該申請住進您的醫院才是。」  
  「我想我剛才聽見大夫說起了那個老潑婦布朗施·德·卡斯蒂利亞——請原諒我這麼說話。夫人,我說得對不對?」布裡肖問維爾迪蘭夫人。維爾迪蘭夫人喜不自禁,兩眼緊閉,雙手摀住臉,格格地悶聲直笑。「天哪!夫人,我不想故作驚人之筆,來嚇唬現在在座而鄙人有所不知的虔敬的貴賓們……不過,我得承認咱們這個難以用言語形容的雅典式共和國——啊,那是十足地道的雅典式共和國,它的第一個警察頭子正是這位採取愚民政策的卡佩家族的女人。就是這麼回事,我親愛的主人,就是這麼回事,沒有錯。」他以鏗鏘有力的聲音,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吐出他對維爾迪蘭先生提出的反對意見的回答。」《聖德尼編年史》1這部作品所提供的資料的可靠性是毫無問題的,它在這一點上就留下了不容置疑的證據。這位聖者的母親哪,不信教的無產者再也挑不出比她更好的保護人了;她不但生了一個被稱為聖者的兒子,還培養了一批蹩腳的聖者(絮謝爾2就是這樣說的),以及一些聖伯爾納3之流;誰沾上她的邊都難免挨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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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絮謝爾(約1081—1151),聖德尼市的教士,路易六世及路易七世時的大臣,在法國王權的加強方面起過極為重要的作用。  
  2教反對路易六世及路易七世。鼓吹神秘主義,極力反對阿伯拉爾「理解而後信仰」的主張。  
  3聖伯爾納(1090—1153),中世紀神學家,在法國政教衝突中幫助巴黎主《聖德尼編年史》即《法蘭西編年史》,13世紀編於聖德尼市。  
  「這位先生是誰?」福什維爾問維爾迪蘭夫人,「他說起話來氣兒還挺粗的。」  
  「怎麼?您不認識這位大名鼎鼎的布裡肖?他在全歐洲都是遐邇聞名的。」  
  「噢!他就是布裡肖!」福什維爾高聲叫道,他剛才並沒有聽真。接著又雙眼圓睜瞧著那位客人對維爾迪蘭夫人說,「您待會兒跟我詳細介紹介紹。能跟一位名人同桌吃飯,總是很有意思的。您邀請的客從都經過精心挑選,在您這裡是決不會厭煩的。」  
  「是的,尤其是他們都有一種安全感,」維爾迪蘭夫人謙虛地說,「他們想談什麼就談什麼,大家暢所欲言,從來不會冷場。布裡肖今天談的還不怎麼樣;有一天在這裡可是說得有聲有色,叫你簡直要拜倒在他腳下。要是在別人家裡,他可就變了樣了,機智也沒有了,話就跟牙膏一樣,你不擠就出不來,他甚至會變成一個討厭傢伙。」  
  「這倒真怪!」福什維爾不勝詫異地說。  
  布裡肖那樣的機智,儘管跟真正的才智並不矛盾,可在斯萬年輕時交往的那些人眼裡會被看成是純粹的愚蠢。而教授才氣橫溢,很多被斯萬認為是有才的上流社會人士是會羨慕的。然而這些人士早已把他們的好惡,至少是與社交生活,甚至是與社交生活相連而其實應該屬於才智領域的東西(例如談吐)有關的好惡都灌輸給了斯萬,因此他只能認為布裡肖開的玩笑既是學究氣十足,又庸俗粗魯得令人作嘔。再說,他習慣於彬彬有禮,對那位狂熱的民族主義的教授對任何人說話時的那種粗魯甚至是大兵式的口吻也大為反感。最後,也許他那天晚上看到維爾迪蘭夫人對奧黛特一時心血來潮帶來的這位福什維爾表現得那麼慇勤親切,因此失去了平常那種寬容。奧黛特在斯萬面前也顯得有點不自在,來到的時候曾問他:「您覺得我那位客人怎麼樣?」  
  福什維爾是他早就認識了的,可這是他第一次發現他居然能得到一個女人的好感,而且長得還相當漂亮,就沒有好氣地答道:「真噁心!」他倒不是為了奧黛特的緣故而心懷妒意,不過那天他不像往常那樣高興,所以當布裡肖講起布朗施·德·卡斯蒂利亞的母親,說她「跟金雀花朝的亨利生活在一起多年才嫁給他」這個故事時,他想讓斯萬敦促他接著講下去,就對他說:「斯萬先生,是不是?」那口吻倒像是在對鄉巴佬講話,或者是給大兵打氣似的。斯萬說,他很對不起,他對布朗施·德·卡斯蒂利亞毫不感興趣,倒是有話要跟畫家說。這就殺了布裡肖的威風,使得女主人大吃一驚。原來畫家那天下午去看了一位藝術家的畫展,那是維爾迪蘭夫人的朋友,前不久死了的。斯萬想通過畫家(他的鑒賞力斯萬是很欣賞的)瞭解一下那位藝術家,他在前幾次展覽中震驚了觀眾的精湛技巧,在最後幾幅作品中是否更進了一步。  
  「從這一觀點看來,真是了不起,然而我並不覺得這種藝術形式很『高級』,」斯萬面帶微笑說。  
  「高級……高到九天之上,」戈達爾煞有介事似地舉起雙臂插上這麼一句。  
  舉座縱聲大笑。  
  「您看,我說得對不對,跟他在一起就沒法子說正經的,」維爾迪蘭夫人對福什維爾說,「在誰也預料不到的時刻,他冷不了給你來上一句笑話。」  
  然而她也注意到,只有斯萬沒有開顏。相反,他對戈達爾當著福什維爾的面笑他,感到很不滿意。而畫家嗎,如果只有他跟斯萬在場的話,是會幫他說句話的,現在卻寧可就已故的大師的技巧說上兩句,以此來博得席上的人的讚賞。  
  「我一直走到畫幅跟前,」他說,「想看看到底是怎麼畫的;我都把鼻子尖頂上去了。嗨!誰也說不上那是用什麼畫的,是膠?是寶石?是胰子?是青銅?是陽光?還是屎巴巴?」  
  「再添一得十二!」大夫待了會兒叫道,誰也不明白他插這麼一句話是什麼意思。  
  「看樣子是什麼也沒有用,」畫家接著說,「這兒的謎跟《夜巡》和《攝政王后》那兩幅畫同樣難解,那手法比倫勃朗1和哈爾斯2還要高明。這幅畫真是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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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倫勃朗(1606—1669),荷蘭畫家,將意大利畫家卡拉瓦齊的明暗對比法加以發展,形成獨特的風格。《夜巡》為其傑作之一。  
  2哈爾斯(約1580—1666),荷蘭肖像畫家和風俗畫家,筆法流暢,有節奏感,色彩簡樸而明亮,對後來歐洲繪畫技法的改進有較大啟發。《攝政王后》即出其手。  
  正如歌唱家已經唱到他所能唱到的最高音而只好改用假嗓子哼下去一樣,他這會兒也只好含笑低語,彷彿那幅畫美得反而有點可笑似的:  
  「味兒好聞,上腦,叫你透不過氣來,叫你全身癢癢,可你又說不上那是用什麼畫的,這簡直是巫術,是騙術,是奇跡(說到這裡他放聲大笑),是不老實!」他打住話頭,莊嚴地抬起頭來,以竭力悅耳的深沉的低音找補一句,「可又是如此正派!」  
  除了當他說到「比《夜巡》還強」時引起維爾迪蘭夫人的反對(她把《夜巡》跟《第九交響曲》和《薩摩色拉斯的勝利女神雕像》,看成是世上最偉大的三件傑作),提到巴巴這兩個字時引起福什維爾環顧全桌,看他們對這話的反應,並且含蓄地、寬宏大量地微微一笑以外,其餘的時間,席上的人除了斯萬以外,全都著了魔似的盯著那位畫家。  
  等他說完話,維爾迪蘭夫人眼看德·福什維爾先生第一次光臨在餐桌上就如此興致勃勃,高興極了,她高聲叫道:「你們看,他說得那麼來勁,我真高興。」又對她丈夫說:「你這是怎麼啦?目瞪口呆地待在那裡!你是聽呆子。畫家先生,他倒像是第一次聽您說話似的。剛才您講話的時候,他是一個一個字都記在心間,趕明兒要他複述您的話,他准一個字兒也落不了。」  
  「不,我這並不是扯淡,」畫家說,他對他的成功十分得意,「看樣子,你們以為我這是吹牛,是騙局;那我就領你們去看看那畫展,到時候你們再看我是不是誇大其詞;我敢擔保,你們看了比我還要興高采烈!」  
  「可我們並不認為您是誇大其詞,我們只是要您別忘了吃菜,要我丈夫也別忘了吃菜。再給比施先生來點諾曼底板魚,他盤子裡的已經涼了。我們不忙,別那麼急著上菜。色拉待會兒再上吧。」  
  戈達爾夫人向來謹慎,沉默寡言,可是當她靈感一來,想起一句得體的話,她也不乏自信。她感到這句話會一鳴驚人,這就使她產生了信心,而她這麼做並不是為了自己出風頭,更多地是為了有助於她丈夫的事業。維爾迪蘭夫人剛提起「色拉」這兩個字,她就趕緊抓住機會:  
  「莫非這是日本色拉?」她轉過臉來,朝著奧黛特低聲說道。  
  這話雖然說得含蓄,卻顯然是跟最新一上演就轟動一時的小仲馬的那個劇本有關,她為說這既得體又大膽的話感到高興,卻也有點不好意思,像個天真無邪的小姑娘似的笑了起來,笑聲是那麼輕,然而難以遏制,過了好一會兒才止住。  
  「這位夫人是誰?她可很有機智,」福什維爾說。  
  「不,不過各位如果星期五一起光臨,我們給各位準備日本色拉。」  
  戈達爾夫人對斯萬說:「先生,說起來也許您會覺得我太土。我到現在還沒看過那膾炙人口的《弗朗西伊翁》1呢。大夫已經看過了,我記得他對我說過,他是有幸跟您一起看的,我也覺得他不必為了陪我而去訂票再看一次。當然,在法蘭西劇院的晚上是從來不會虛度的,演出總是非常精彩,不過我們有很好的朋友(戈達爾夫人很少舉出具體的姓名,只說「我們的朋友們」或者「我們的一位朋友」,拿腔做調,學著那不屑提那些不足道的人的姓名的那副架子,那種派頭),他們有包廂,常想著帶我們去看值得一看的新戲;我相信我遲早總會有機會去看《弗朗西伊翁》的,到時候就可以提出我自己的看法了。不過我可得坦白承認,我是夠傻的,在我所到的沙龍裡,大家都在談論那個倒霉的日本色拉。」看到斯萬對她那件新聞並不如她所期望的那樣感興趣,她又加上一句:「大伙甚至已經開始有點談膩了。可也得承認這有時也會引出一些挺有意思的想法。譬如說吧,我有一個女友,很漂亮,很吸引人,很出名,可也很怪,她說她就叫她家的廚子做過那種日本色拉;小仲馬在劇本裡說要擱什麼,她就叫擱什麼。她邀請了幾位朋友去品嚐。我可沒有被邀請的福氣。不過有一天她跟我們大伙都說了,看來那種色拉難吃得要命,把我們樂得眼淚都笑出來了。當然,關鍵在於你講的可樂不可樂,」看到斯萬毫無笑容,她最後講了這麼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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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弗朗西伊翁》,小仲馬於1887年發表的劇本。  
  她心想也許是因為期萬不喜歡《弗朗西伊翁》的緣故,便又說道:「我想我也許會失望的。我不信它會比得上德·克雷西夫人崇拜得五體投地的《塞爾施·巴尼娜》。不過總還有些地方可以發人深思;可是在法蘭西劇院的的舞台上講什麼色拉的做法,那可未免太……而《塞爾施·巴尼娜》呢,就跟一切出之於喬治·奧內之手的作品一樣,總是寫得那麼好。我不知道您看過《鐵廠老闆》沒有,跟《塞爾施·巴尼娜》相比,我還更喜歡這一部呢。」  
  「對不起,」斯萬語帶諷刺地說,「我要坦白承認,我對這兩部傑作,都同樣不欣賞。」  
  「那您認為這兩部作品有哪些毛病呢?您的意見就不會改變了嗎?您是不是覺得慘了點兒?是嗎,我總說,小說和劇本是沒法討論的。各有各的看法。我最喜歡的,您可能覺得討厭。」福什維爾這會兒叫斯萬,這就把戈達爾夫人的話給打斷了。剛才當她大談特談《弗朗西伊翁》的時候,福什維爾在維爾迪蘭夫人面前對畫家的演講大為讚賞。  
  畫家話剛講完,他就對維爾迪蘭夫人說:「這位先生口才真好,記憶力真強!真是少見。哎呀,我要是能這樣就好了!他可以當個優秀的傳教士。他跟布裡肖先生真可說是旗鼓相當;我簡直說不上這一位是否比教授更能說會道些。他出口成章,不那麼咬文嚼字。雖然他有幾個字眼說得未免太俗,可這也是時下的風尚。說起話來這麼滔滔不絕的人可並不常見,這位先生倒叫我想起當年在團裡一起服兵役的一個夥伴。隨便談起什麼東西,譬如說這只杯子吧,他都可以給你說上幾個鐘頭;不,不,不,幹嗎要談杯子呢,我怎麼這麼傻!那就說滑鐵盧戰役吧,或者隨便什麼題目吧,他都會跟你提起一些你連想都想不到的事情。對了,斯萬也跟我在一個團裡,他應該認識他。」  
  「您跟斯萬先生常見面?」維爾迪蘭夫人說道。  
  「不,」德·福什維爾先生說。他為了更容易接近奧黛特,便想得到斯萬的好感,所以要抓住這個機會討他的好,提提他那些顯赫的朋友,不過要以上流社會人士的身份來談,帶上善意的議論的口吻,不能顯得像是慶賀他有這樣意想不到的成功似的,「斯萬,我跟您從不來往,是不是?再說,誰能有辦法見著他?這傢伙成天跟拉特雷默伊耶家,跟洛姆親王夫婦這些貴人廝混在一起……」這指責可真是太離奇了,這一年來斯萬幾乎除了維爾迪蘭家以外哪家也不去,可是他們一聽這些他們所不認識的人的名字就氣得默不作聲。維爾迪蘭先生怕這些「討厭傢伙」的名字,尤其是當著他那些忠實信徒的面毫無顧忌地吐了出來,肯定會在他妻子身上產生不良印象,於是趕緊悄悄地向她投過充滿關懷和不安的一瞥,但只見她臉上露出一副不屑理睬的神氣,對聽到的新聞毫不為之所動,不僅作啞而且裝聾。當我們聽到哪個做了錯事的朋友在談話間吐出幾句辯解的話時,我們不也是寧可假裝沒有聽見,也不願顯得是聽到了而不反駁,顯得是認可了嗎?當別人在我們面前提到一個我們忌諱聽到的忘恩負義之徒的名字時,我們不也寧可假裝沒有聽見嗎?  
  維爾迪蘭夫人為了讓她的沉默不至顯得是表示同意,而只是象無生命的物體那種無意識的沉默,霎時間臉上看不出半點生氣,甚至可說是紋絲不動;她那鼓腦門就像是一件圓雕作品,跟斯萬廝混在一起的拉特雷默伊耶之流的名字是鑽不進去的;她那微皺的鼻子露出兩個鼻孔,也好像是用什麼東西塑出來的一樣。她那微張的嘴巴像是有話要說。全身上下看來就只是一團蠟、一個石膏面具、一個建築用的模型、一個工業展覽館裡展出的胸像——在這胸像面前,觀眾肯定要駐步觀賞雕塑家是怎樣把維爾迪蘭家人壓倒拉特雷默伊耶家人和洛姆親王家人以及世上所有的「討厭傢伙」的威嚴表現出來,從而為這尊堅硬的白石像注入了幾乎能與教皇相媲美的尊嚴。不過,大理石終於活了過來,說是只有不愛挑挑揀揀的人才能上那些人家去,因為那邊的女人總是喝得醉醺醺的,男人無知得把corridor念成collidor。  
  「任你給我多少錢,我也不讓這樣的人上我家來,」維爾迪蘭夫人最後說,狠狠地盯著斯萬。  
  鋼琴家的姑媽高聲叫道:「你們看!我真不明白,這樣的人居然還能找到人來跟他們聊天!要是我的話,我準會嚇得要死,準要倒大霉!怎麼還能有人野成這個樣子,跟在他們屁股後面轉?」維爾迪蘭夫人當然不敢希望斯萬會那麼順從,來學這位沒頭腦的太太。可他至少可以像福什維爾這樣來回答吧:「天哪!她可是位公爵夫人呢!有些人還是看重這些玩意兒的;」果真如此,維爾迪蘭夫人至少可以這樣回對:「就讓他們大沾其光吧!」然而斯萬卻不這樣,他只是嫣然一笑,那神氣彷彿是說,他根本沒法子把這麼點玩笑認真看待。維爾迪蘭先生還是時不時悄悄地看他的妻子,黯然看著,也完全理解她這時感到一個宗教裁判所的法官未能消除異端邪說時的那種憤怒,而為了試著讓斯萬收回前言(因為一個人堅持自己意見的勇氣在對方看來總是出之於對利害的計較,總是怯懦的表現),他就招呼斯萬:  
  「您就把您對他們的看法坦率地說出來吧,我們是不會告訴他們的。」  
  「我壓根兒就不是怕公爵夫人(如果你們說的是拉特雷默伊耶家的話)。我敢說,誰都喜歡上她家去。我並不是說她這人很『深刻』(他把『深刻』二字讀得彷彿是一個滑稽可笑的字眼似的,因為他的言談中還保留著往日說俏皮話這種習慣的痕跡,不過由於最近生活中出現了新氣象,對音樂熱愛起來,這種習慣一時有所消失,所以發表意見時也不乏熱情了),不過,說真心話,她是個聰明人,而她的丈夫是個直正的文人。他們倆都很可愛。」  
  維爾迪蘭夫人心想單憑這麼一個不忠實的信徒,她就無法保持小核心內部思想的統一;她對這個居然看不出他的話使她如何痛苦的頑固分子滿腔怒火,忍不住從心底裡發出吼聲:  
  「您要是這麼看待他們,那是您的事。可至少別在我們面前說出來。」  
  「這全看您所說的聰明是怎麼回事,」福什維爾說,他也想一露鋒芒,「斯萬,您所理解的聰明才智倒是怎麼回事?」  
  「對了!」奧黛特叫了起來,「這些大問題,我請他給我講一講。他就是不肯。」  
  「哪來的事!」斯萬否認。  
  「就是這麼回事!」奧黛特說。  
  「您是不是認為聰明才智就是能說會道,就是鑽進上流社會的本領?」福什維爾說。  
  「快把您的甜食吃完,好撤掉您的碟子,」維爾迪蘭夫人話中帶刺地對薩尼埃特說,他這會兒正陷入沉思,停下了刀叉。維爾迪蘭夫人也許是對剛才她自己那口吻有點不好意思,又找補一句:「沒關係,您儘管慢用。我這話是對別人說的,為了好上下一道菜。」  
  「那位可愛的無政府主義者費納龍1給聰明才智下過一個很怪的定義呢,」布裡肖一板一眼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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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費納龍(1651—1715):法國散文作家,其小說《忒勒馬科斯歷險記》反映作者譴責暴君窮兵黷武,為害人民的情緒。  
  「聽著,」維爾迪蘭夫人對福什維爾和大夫說,「他要把費納龍對聰明才智下的定義告訴咱們了,這真有意思,這樣的機會真是難得」。  
  然而布裡肖卻要等斯萬先生講出他自己對聰明才智所下的定義。斯萬不吭聲,維爾迪蘭夫人原想讓福什維爾欣賞的唇槍舌劍也就此告吹了。  
  「你們看,這跟對我一樣,」奧黛特賭著氣說,「我倒挺高興的,總算他認為不夠格跟他討論的還不止我一個。」  
  「塞維尼夫人這個冒充風雅的婆娘說過,她為能結識拉特雷默伊耶家人而感到慶幸,因為這對她的農民有好處。維爾迪蘭夫人剛才說得那麼不足稱道的拉特雷默伊耶家族莫非就是他們的後裔?」布裡肖一句一頓地問道,「不錯,侯爵夫人還有另一個理由,在她看來,比剛才所說那個理由還要重要,那就是因為她骨子裡是個文抄公,把抄放在首位。拉特雷默伊耶夫人交遊廣泛,消息靈通,塞維尼夫人經常寄給她女兒的日記當中有關外交事務方面的消息,都是得之於拉特雷默伊耶夫人的。」「不,我就不信他們是一家人,」維爾迪蘭夫人冒說一句。  
  薩尼埃特自從急急忙忙把還裝滿了菜的碟子交給侍役長以後,一直一言不發,陷入沉思,現在忽然哈哈大笑,講了一段故事,說是他曾經跟拉特雷默伊耶公爵一起吃過一頓飯,發現這位公爵居然不知道喬治·桑是個婦女的筆名。斯萬對薩尼埃特是有好感的,認為應該就公爵的文化修養問題向他提供一些情況,說明公爵會無知到如此地步,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然而他說到半截就打住了,他明白薩尼埃特並不需要這些證明,他自己也明知道那故事並不真實,是他剛剛編造出來的。這位老好人一直苦於被維爾迪蘭夫婦看成是個沉悶乏味的人;那天晚上意識到自己比平常還要無聊,所以不願終晚不能博人一笑。他很快就投降了,為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而神色沮喪,最後懇求斯萬別再繼續進行已經毫無必要的駁斥:「好了,好了;再怎麼說,即使是我錯了,總也不算是什麼罪過吧,」那口吻是如此軟弱可憐,斯萬都恨不得說他講的那故事既真實又有趣。大夫一直聽著他們兩人說話,心想這正是說Senonevero1的機會,但對這成語的意義不太拿得穩,又怕用錯了出乖露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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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Senonevero,ebenetrovato,意大利成語,意為即使這不是真的,至少是挺巧的。  
  吃完晚飯,福什維爾主動走到大夫跟前:  
  「維爾迪蘭夫人倒也還長得不錯,再說,跟這個女人還可以談得來,對我來說,這就夠了。當然,她已經開始有點兒上年紀了。可德·克雷西夫人呢,這小女子可長得挺機靈的;哈,你一眼就能看出她跟美國人一樣精明。我們正在談德·克雷西夫人呢,」最後這句話是對維爾迪蘭先生而發的,這時他正叼著煙斗過來,「我想,就女人的身段而言……」  
  「我倒真想跟她床上見呢,」戈達爾趕緊插上一句。他早就在等待福什維爾喘一口氣,好讓他乘機插進這一句由來已久的笑話,唯恐談話一轉題,錯過了好機會,而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故意拿腔拿調,來掩蓋通常背人家的句子時感情的缺乏和情緒的激動。福什維爾是知道這句笑話的,聽了立即就明白戈達爾的意思,感到很可樂。維爾迪蘭先生也樂不可支,他不久前發現了表達他的歡快的一種方式,跟他妻子的有所不同,可同樣既簡單又明瞭。他跟一般放聲大笑的人一樣先仰面聳肩,馬上又來一陣咳嗽,彷彿是因為笑得太厲害,給煙斗裡的煙嗆了一樣。他繼續把煙斗叼在嘴角,讓那假裝的窒息和狂笑無限期地保持下去。就這樣,他和維爾迪蘭夫人(她這時正在對面聽畫家講一個故事,先把雙眼閉上,再用雙手捂臉)就像是舞台上的兩個假面具,以不同方式來表示高興。  
  維爾迪蘭先生沒有把煙斗從嘴裡拿出來,這可做對了,因為戈達爾這時要出去方便方便,低聲說了他不久前才學到,可每次上同一地方都必說的那句笑話:「我得去找奧馬爾公爵1聊一會,」這就把維爾迪蘭先生的陣咳又引發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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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奧馬爾公爵(1822—1897):法國國王路易·菲利浦的四子,將軍兼史學家,在阿爾及利亞殖民戰爭中建有功勳,以「去找奧馬爾公爵聊一會」表示「出去方便方便」,來歷不詳。  
  「你就把煙斗拿下來吧,你這麼忍住不笑,會把你憋死的,」維爾迪蘭夫人對他說,她這會兒正來給大伙斟酒。  
  「您的丈夫真是討人喜歡,他的機智超群,」福什維爾對戈達爾夫人說,「謝謝夫人。像我這樣當過兵的,是不會拒絕喝一杯的。」  
  「德·福什維爾先生認為奧黛特很可愛呢,」維爾迪蘭先生對他的妻子說。  
  「她正想哪天跟您同吃一頓午飯呢。我們來安排,可別讓斯萬知道了。他會潑冷水的。當然,您儘管來吃晚飯,我們希望能經常看到您。美好的季節就要來到了,我們就可以常在戶外吃飯了。您該不至於討厭到布洛尼林園去吃飯吧?好,好,那好極了!」她又向年輕的鋼琴家嚷道:「您今晚不幹點兒活嗎?」這是為了在象福什維爾這樣一位要人面前,既顯示她的聰明才智,又顯示她對信徒呼來喝去的威風。  
  「德·福什維爾先生剛才說你的壞話呢,」戈達爾夫人當她丈夫回到客廳時對他說。  
  他可從晚飯開始到現在,腦子裡始終在想著福什維爾高貴的出身,這時對他說:「我現在正在給一位男爵夫人治病,她叫普特布斯男爵夫人;普特布斯家人參加過十字軍東征,是不是?他們在波美拉尼地區有個湖,比協和廣場還大十倍。男爵夫人鬧的是關節炎。她可是個可愛的女人。我想,她也是認識維爾迪蘭夫人的。」  
  過了一會兒,當福什維爾單獨跟戈達爾夫人在一起的時候,他又繼續發表對她丈夫的評價:  
  「他這個人真有意思,看得出來,他交遊甚廣。好傢伙,大夫知道的事情真多!」  
  「我這就給斯萬先生彈那首奏鳴曲的樂句,」鋼琴家說。  
  「啊!老天!該不是那支《奏鳴蛇》吧?」福什維爾問道,一心想引人注目。  
  戈達爾大夫從來沒有聽過這麼一個用諧音字進行的文字遊戲,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還以為是福什維爾先生說錯了呢。他趕緊走到他跟前去糾正這個錯誤。  
  「不,沒有什麼叫『奏鳴蛇』的,只有響尾蛇1,」他熱情急切,得意洋洋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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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奏鳴蛇在原文中為《Serpentasonate》,響尾蛇為「serpentasonnettes」。  
  福什維爾給他解釋了一下這個文字遊戲的由來。大夫臉紅了。  
  「您該承認這挺逗吧,大夫?」  
  「啊!這我早就知道,」戈達爾答道。  
  他們這就不再吭聲了。這時那個小樂句在小提琴部高出兩個八度的顫抖的震音的陪送下出現了——這就像是在山區,人們在高得令人暈眩、彷彿是凝滯不動的瀑布背面,看到在兩百尺之下,一個正在散步的孤獨的女子的細小的身影。這樂句在那透明連綿、高昂而洶湧澎湃的背景之中,從遙遠的地方款款而來,優美無比。斯萬這時心底裡在跟這個樂句竊竊私語,彷彿它是他愛情的知情人,是奧黛特的一個朋友,來囑咐他不必把這個福什維爾放在心上。  
  「啊!您來晚廣,」維爾蘭迪夫人對一位應邀僅僅在餐後「剔牙」時分才到的信徒說,「剛才有位布裡肖先生在這裡,那份口才,真是無與倫比!可惜他已經走了。您說是不是,斯萬先生?我想您這是跟他第一次見面吧。」她說這話是為了提醒斯萬,他之所以有緣認識他,全是憑了她的關係。「咱們這位布裡肖可愛極了,是不是?」  
  斯萬很有禮貌地躬了躬身。  
  「不嗎?您對他不感興趣?」維爾迪蘭夫人冷冰冰地問他。  
  「不,夫人,挺感興趣,我高興極了。不過他也許有點過分專斷,也許有點兒過分嘻嘻哈哈,不合我的口味。我倒希望他有時謙虛一點,文雅一點,不過看得出來,他知道很多東西,看起來也是個好樣兒的。」  
  晚會結束得很晚。戈達爾對他的妻子說:  
  「難得看到維爾迪蘭夫人有像今晚這麼興頭大的。」  
  「這位維爾迪蘭夫人到底是何許人物?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福什維爾問畫家,一面邀他坐他的車回去。  
  奧黛特不無遺憾地眼看著福什維爾離去,她不敢不跟斯萬一起回去,可是在車上她一直很不高興,當他問她,他是不是該進屋時,她說,「當然」,可又不耐煩地聳了聳肩膀,當客人都走光了的時候,維爾迪蘭夫人問她丈夫:  
  「你有沒有注意到,當我們提到拉特雷默伊耶夫人的時候,斯萬直傻笑。」  
  她可注意到斯萬和福什維爾在提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好幾次都把「德」字省掉了。她毫不懷疑他們這是為了顯示自己並不拜倒在頭銜之下,她自己也想傚法他們那種矜持,然而又拿不穩該用什麼語法形式來表達這份感情。結果還是她那錯誤的語言習慣佔了她那反封建的共和主義情緒的上風,她有時說lesdelaTremoille,有時又學咖啡館裡的歌星或者漫畫作家給漫畫寫說明文字時的樣子,把de字來個元音省略,說什麼lesd』LaTremoille,不過說了以後馬上就加以改正,還是說「拉特雷默伊耶夫人」。她又嘲諷地找補一句:「斯萬卻愛管她叫公爵夫人,」臉上那個微笑表明她不過是重複斯萬的話,並不承認這個既幼稚又可笑的稱呼。  
  「不瞞你說,我覺得他傻極了。」  
  維爾迪蘭先生答道:  
  「這位先生不坦率,總是那麼假惺惺,總是那麼吞吞吐吐。老是兩面不得罪。這跟福什維爾是多麼不同!福什維爾有什麼就說什麼,不管你愛聽不愛聽他所說的話。他不像那一位,從來都是真真假假。而且奧黛特似乎也更喜歡福什維爾,我覺得她是對的。再說斯萬在咱們面前擺出一副上流社會人士的架子,擺出一副公爵夫人的保衛者的架子,那一位可真有爵位,他是福什維爾伯爵,」他的話音是那麼柔和,彷彿他對這個伯爵領地的歷史瞭若指掌,給予它以極高的評價。  
  「我跟你說吧,」維爾迪蘭夫人說,「他居然敢含沙射影地惡毒攻擊布裡肖,其實說的都是些荒唐可笑的話。當然,那是因為他眼看布裡肖得到滿座歡迎,攻擊他就是攻擊咱們,就是破壞咱們的聚會。我感覺得出來,這小子一出這大門,準把誰都說得一錢不值。」  
  「我不早跟你說了嗎?」維爾迪蘭先生答道,「這傢伙不得志,看什麼都眼紅,都妒忌。」  
  事實上,沒有哪一個「信徒」的心地有象斯萬那樣好的;只不過所有的人都小心翼翼地把他們的惡意用眾所周知的笑話,用一點兒感情,用一點兒真摯掩蓋起來罷了;而斯萬不屑於用什麼「我這不是想說什麼壞話」這樣的陳詞濫調來掩飾,所以他的任何含蓄都被看成是陰險惡毒的表現。有一些不同凡響的作家,他們的任何大膽言論都激起公眾的反感,因為他們不屑迎合公眾的趣味,不為公眾提供他們習以為常的老生常談;斯萬之所以激怒維爾迪蘭先生,也是這個道理。跟那些作家一樣,正是斯萬言語中的不落俗套使別人覺得他別有用心。  
  斯萬對他在維爾迪蘭家面臨的失寵的威肋依然一無覺察,他身墮情網,繼續把他們那些可笑的言行加以美化。  
  他通常只在晚上才跟奧黛特有約會,唯恐白天也上她家去會使她感到厭煩,但他卻希望她老念著他,所以隨時都找機會引起她對他的思念,但當然是以叫她感到高興的方式。如果他從花店或者珠寶店的櫥窗面前走過,視線被一棵小樹或者一顆珠寶所吸引,他馬上就會想到把它送給奧黛特,心想當她體會到他在得到這些東西時的樂趣時,就會使她對他更加溫存,他就會馬上叫鋪子派人送到拉彼魯茲街去,因為每次當她收到他什麼禮物的時候,他總感覺他自己就在她身邊一樣。他尤其希望她能在離家外出以前收到這些禮物,這樣當她在維爾迪蘭家看到他的時候,她的感激之情就會化為對他更熱烈的接待,甚至如果送貨的人等不及的話,她還會在晚餐前打發人送封信給他,或者親自到他家來道謝。從前他體會到她的性格當中有些令人反感的地方,現在則竭力從她的感激之情中探索她以前還沒有對他流露過的深藏的感情。  
  她時常手頭拮据,為債主所逼而向他求助。他總是樂於效勞:凡是能使奧黛特看出他是如何愛她,或者只是看出他對她能產生影響,能有些用處的事,他都是樂於從事的。當然如果有人在開始時對他說,「她看中的是你的地位」,現在對他說,「她之所以愛你是為了你的財產」的話,他是不會相信的,不過既然人們設想她是由於象追求風雅或金錢這樣強有力的東西而跟他關係密切,感覺到他們兩人緊密相連,他對那種說話也並不會過分表示不滿。即使他認為他們所說的是對的,那麼當他發現奧黛特對他的愛除了基於她對他的感情和在他身上發現的品質以外,還有一個更持久的支柱——利害關係時,他也是不會難過的。這種利害關係足以使她試圖跟他中斷來往的日子永遠也不會到來。此刻,他不斷送她禮物,為她效勞,那就除了他自己的人品、聰明才智和無所不用其極的取悅於她的強烈願望外,他還可以依靠另外一些有利條件。這種墮入情網的樂趣,僅僅是為了愛情而活著的樂趣,他有時也懷疑它是否現實,但他作為精神享受的愛好者而為此付出的代價越多,就越是覺得它的價值高昂——我們不是也看到有些人懷疑大海的景象和澎湃的波濤聲是否當真美妙,不惜每天花一百法郎租一間海濱旅館的房間去觀賞,從而不但得以信服,而且他們自己超凡脫俗的品格不也得到了肯定嗎?  
  有一天,正當他陷入這樣的沉思的時候,忽然想起了從前曾經有人說奧黛特是一個由情人供養的女人,那時他再次把「由情人供養的女人」這個奇怪的修辭學上的擬人表達法,這個像居斯塔夫·莫羅1畫的幻象那樣,鑲嵌有同寶石纏繞在一起的毒花,由難以識別、惡魔般的成分構成的閃閃發光的混合物跟奧黛特加以對比了:奧黛特,在她的臉上他可是親眼目睹那對不幸者的憐憫之情,對不公正的事情的憤慨,對施恩者的感謝,就如同他從前在他自己的母親,在他的朋友們的臉上看到的表情一樣;奧黛特,她的話語時常是跟他自己最熟悉的事物有關,譬如他的收藏、他的臥室、他的老僕人。收存著他的股票的那位銀行家,這時,銀行家這個形象忽然提醒他該上他那裡取點錢了。可不是嗎,他上個月給了她五千法郎,如果這個月給她的物質困難的幫助沒有那麼多,而她想要的那串鑽石項鏈也不給買,那他就不會看到那使他如此幸福的她對他的慷慨大度的讚賞與感激之情,甚至當她看到這種慷慨的表現越來越少,可能會以為他對她的愛情已經淡薄了。想到這裡,他突然自問,這是否正是「供養」她呢?(彷彿「供養」這個概念可以出之於一些既不神秘又不反常的成分,而是屬於日常私生活的範疇,例如那張普普通通撕破了又粘上的一千法郎的鈔票,他的男僕在為他付了當月家用和房租以後塞在他的舊書桌的抽屜裡,斯萬取出跟另外四張一起送給奧黛特)他也自問,自從他認識奧黛特以來,在他看來跟她毫不相容的「由情人供養的女人」這個詞能否用到奧黛特身上(因為他一刻也不曾設想在他之前她會接受任何人的金錢)。但他不能再順著這個思路想下去,因為他生來就是懶於思維,這股懶勁也是一陣陣的,說來就來,這會兒正是來到的時候,於是就馬上把他的智慧之火全部熄滅,就像後來到處用電氣照明的時代,一下子就能把全家的燈統統滅掉一樣。他的思想在黑暗中摸索了一會兒,他摘下眼鏡,擦擦鏡片,用手揉揉眼睛,直到找到一個新的思想時才重見光明——這新的思想就是下個月給奧黛特的不是五千而是六七千法郎,好給她來個出乎急料之外,感到異常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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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居斯塔夫·莫羅(1826—1898),法國畫家。  
  晚上,當他不呆在家裡等著上維爾迪蘭家去跟奧黛特相會,或者上布洛尼林園特別是聖克魯他們愛去的露天餐廳用餐時,他就上他從前作為座上常客的那些上流社會人家去吃飯。他不願跟那些人脫離接觸,也許他們哪天會對奧黛特有些用處,同時也正是由於有了他們,他才時常得到她的歡心。而且,他對上流社會的豪華生活早就有了習慣,就在對它產生厭惡之情的同時,也覺得有過這種生活的需要,以至就在他們最簡樸的陋室,跟王公宅第同等看待時,他的感官也是對後者是如此習以為常,因此在步入前者時總會感到一定程度的不快。對那些在六樓套房裡舉行舞會(「請由右門洞登樓,六樓左門」)的小資產者,跟在巴黎舉辦最豪華的節日活動的帕爾馬公主之間,他也有類似的不同觀感,那類似的程度是他們難以相信的;當他在主婦的臥室裡跟那些當爸爸的人們站在一起的時候,他是不會有參加舞會的感覺的,而眼看洗臉盆上蓋滿了毛巾,床鋪改為衣帽間,堆滿了大衣和帽子,他就難免產生透不過氣來的感覺,就跟用了半輩子電燈的人們聞見冒煙的油燈或者流油的蠟燭味兒時的心情一樣。  
  在他上街吃飯的日子,他讓車伕在七點半套車;他一面穿衣服,一面惦記著奧黛特,這樣他就可以不至有孤獨之感;經常想著奧黛特,使得遠離她的時刻也就跟在她身旁時有著同樣的特殊的魅力。他登上馬車,感到思念奧黛特的思緒跟一頭愛畜一樣也已經跳上車來,蜷伏在他膝上,將伴著他入席而不被同餐的客人所發覺。他撫摸它,在它身上焐暖雙手,當他感到有些鬱悶時。不禁起了一陣輕微的顫慄,縮起脖子,縐起鼻翅——這在他身上是前所未有的——同時把那小束耬頭菜花插在鈕孔上。一個時期以來,尤其是自從奧黛特把福什維爾介紹給維爾迪蘭夫婦以後,斯萬感到有些難過憂傷,很想到鄉間休息一下。但奧黛特在巴黎,他連離開巴黎一天的勇氣也鼓不起來。天氣溫暖,這是春季最美好的日子。他雖然是在穿過這個石頭城到某個圍有柵欄的公館去,可是他在眼前看到的卻是他在貢佈雷的那座花園,在那裡,一到下午四點鐘,你還沒有走到種龍鬚菜的畦田,從梅塞格利絲田野那邊來的微風就陣陣送香,你在綠樹棚下就感到陣陣清涼,就跟在四周都是毋忘我花和葛蘭花的池塘邊一樣。當他在池塘邊吃飯的時候,桌子周圍全是由他的園丁精心編在一起的醋栗和玫瑰。  
  晚飯後,如果布洛尼林園或者聖克魯的約會時間約定得早的話,他就離開飯桌馬上就走,尤其是在濃雲密佈,有可能下雨,「信徒們」會提前回家的時候。有次洛姆親王夫人家的晚飯吃得較晚,斯萬在咖啡還沒有端上以前就向主人告辭,趕到布洛尼林園的島上去跟維爾迪蘭家聚會,使得親王夫人說:  
  「真是的,要是斯萬大上三十歲,膀胱又有毛病,那他溜得那麼早還情有可原。他真是不把咱們放在眼裡。」  
  他心想,他雖不能到貢佈雷去享受這明媚的春光,總可以在天鵝島或者聖克魯觀賞觀賞。不過他的腦子整個兒都給奧黛特佔著了,連是不是曾聞到樹葉的清香,是不是曾看到皎潔的月光都說不上來。迎接他的是餐廳鋼琴上奏出的那首奏鳴曲的小樂句。要是沒有鋼琴的話,維爾迪蘭夫婦不惜費神叫人從臥室或者飯廳搬一架下來,這倒不是因為斯萬已經重新博得了他們的好感,根本不是這麼回事。為別人提供一點別出心裁的樂趣,哪怕這人並不是他們所喜歡的人,即使在進行準備的階段,這想法也會在他們身上引發一些對人親切友好的美好感情——哪怕是曇花一現。有時他也想,又是一個春宵要過去了,他強制自己去注意一下樹木和天空。可是他一心思念著奧黛特,難以安下心來。一些時間以來,他那種焦躁不安的情緒又無法擺脫,這就使他不能取得接受大自然的景象所必需的寧靜和安逸的心境。  
  有天晚上,斯萬應邀和維爾迪蘭夫婦共進晚餐,在進餐時說他第二天要參加當年同在一起股兵役的老戰友的聚會,奧黛特在飯桌上當著福什維爾(他現在已經是忠實信徒之一了),當著畫家,當著戈達爾的面說:  
  「是啊,我知道您明天有宴會;那我就只能在我家裡見到您了,可別來得太晚啊!」  
  雖然斯萬從來沒有因為奧黛特對任何一位信徒有交情而當真感到不快過,但當他聽到她當著所有的人的面,毫無顧總,若無其事地承認他倆每天晚上有約會,承認他在她家裡的特殊地位,承認她對他的偏愛時,心裡感到特別溫暖。當然,斯萬也常想,奧黛特根本不是一個了不起的女子,他對她處於無比優越的地位,當他看到她當著眾信徒的面洋洋自得時也並不感覺有任何特別得意的地方;但自從他發現奧黛特在許多男人眼裡是一個令人神魂顛倒的女子,一個希望能弄到手的女子以後,她的身子在他們身上產生的魅力在他的心中喚起了一種折磨人的渴望,要對她的心的每一個細胞都徹底加以控制。他首先把晚上在她那裡度過的時刻看作千金難買的時刻,讓她坐在他的膝上,講講她對這樣那樣事情的看法,自己則歷數在這世上現在還不肯放手的是哪些財富。因此,在那頓晚飯以後,他把她拉到一邊,一個勁兒對她表示謝意,力圖讓她知道怎樣按照他所表示的感激之情的程度,估摸出她所能為他提供的各種樂趣的大小高低——其中最大的樂趣是當他對她的愛繼續下去而可能招致情敵的時候,能得到無需吃醋的保證。  
  第二天宴會結束時,大雨傾盆,他卻只有那輛四輪敞篷馬車;有位朋友提出用他的轎式車送他回家。奧黛特昨天既然要他去,那就表明她不會等待別人,斯萬原可以放心大膽地回家睡覺而不必冒雨前往的。然而,如果她看到他並無意堅持每天毫無例外地都跟她在一起度過後半夜的話,那就有可能當他特別要同她一起歡度良宵的時候,她卻另有約會了。  
  他過了十一點才到她家,當他連聲抱歉沒能早些來時,她卻抱怨時間實在太晚,又說剛才風狂雨暴,她不舒服,腦袋疼,只能陪他半個鐘頭,到十二點就要請他回去;過不多久,她就累得要命,想去睡覺了。  
  「那麼今晚就不擺弄卡特來蘭花了?」他對她說,「我倒真想好好擺弄一下呢!」  
  她撅起嘴,神經質地說:  
  「不,親愛的,今晚就不擺弄卡特來蘭花了,你看我不是不舒服嗎!」  
  「也許擺弄一下對你倒有好處,不過我也並不堅持!」  
  她請他在走以前把燈滅掉,他親自把帳子放下再走。可是當他到了家裡,他忽然想起奧黛特也許今晚在等什麼人,累是裝出來的,請他把燈滅了只是為了讓他相信她就要睡著,而等他一走,就立即重新點上,讓那人進來在她身邊過夜。他看看表,離開她差不多才一個半小時,他又出去,雇上一輛馬車,在離她家很近的一條跟她住宅後門(他有時來敲她臥室的窗,叫她開門)那條街垂直的小街停下;他從車上下來,街上是一片荒涼和黑暗,他走了幾步路就到了她門口。街上所有的窗戶都早就一片漆黑,只有一扇窗,從那象葡萄酒搾床裡壓擠神秘的金黃色的果肉的木板那樣的百葉窗縫裡溢出一道光線。在如此眾多的別的夜晚,當他走進街口老遠就看到的這道光線,曾使他心花怒放,通知他「她在等著你」,而現在卻告訴他「她正跟她等待的那個人在一起」而使他痛苦萬分。他想知道那個人是誰;他沿著牆根一直悄悄走到窗口,可是從百葉窗的斜條縫裡什麼也瞧不見,但聽得在夜的沉寂中有喃喃的談話聲。  
  當然,看到這道光線,想到在窗框後在它的金色的光芒中走動的那一對男女,想到在他回家以後來到的那個人暴露了。奧黛特的虛偽暴露了。她正在跟那一位共享幸福生活的這陣竊竊私語也暴露了,他是何等的痛苦啊。然而他還是為他來了而高興:促使他從家裡出來的那份折磨心情,由於越來越明朗而不再那麼強烈,因為奧黛特的生活的另一面,當時對它突然產生了懷疑而又無可奈何,現在卻明擺在他的面前,被那盞燈照得一清二楚,被囚在這屋裡而不自知,而他只要高興,就可以進去把它捉拿歸案。他也可以像平常晚來時一樣,去敲敲百葉窗;這樣,奧黛特至少可以知道他已經掌握情況,看到了那道光,聽到了他們的談話;而他呢,剛才還在設想她正跟那一位在笑他蒙在鼓裡,現在卻要眼看他們當場認錯,上了被他們認為遠在千里之外的他的圈套。也許,他在這幾乎是令人愜意的時刻所感到的並不是什麼懷疑和痛苦的消失,而是一種屬於智力範圍的樂趣。自從他愛上奧黛特以後,他以前對事物的濃厚的興趣有所恢復,但這也限於跟對奧黛特的思念有關的事物,而現在他的醋意激起的卻是他在好學的青年時代的另一種智能,那就是對真情實況的熱烈追求,但那也限於跟他與他的情婦之間的關係有關的真情實況,僅僅是由她的光輝所照亮的真情實況,一種完全是與個人有關的真情實況,它只有一個對象,一個具有無限價值,幾乎是具有超脫功利之美的對象,這就是奧黛特的行動、跟她有連繫的人、她的種種盤算、她的過去。在他的一生中的其他任何時期,他總認為別人的日常言行沒有什麼價值,誰要是在他面前說三道四,他總覺得沒有意義,即使聽也是心不在焉,覺得自己此刻也成了一個最無聊的庸人。可在這奇怪的戀愛期間,別的一個人竟在他身上產生如此深刻的影響,他感到在他心頭出現的對一個女人的最微不足道的事情的好奇之心,竟跟他以往讀歷史的時候一樣強烈。凡是他往日認為是可恥的事情:在窗口窺看、巧妙地挑動別人幫你說話、收買僕人、在門口偷聽,現在就都跟破譯文本、核對證詞、解釋古物一樣,全是具有真正學術價值的科學研究與探求真理的方法了。  
  他正要抬手敲百葉窗那片刻,想到奧黛特就要知道他起了疑心,到這裡來過,在街上守候過,不禁產生了一陣羞恥之心。她曾經對他說過,她對醋心重的人,對窺探對方隱私的情人是多麼討厭。他就要幹的事情確實是笨拙的,她從此就要討厭他了,而在他沒有敲百葉窗之前,儘管她欺騙他,可能還是愛他的。人們為圖一時的痛快而犧牲多少可能的幸福啊!但要弄清真情實況這種願望卻更加強烈,在他看來也更為崇高。他知道,他不惜生命代價去核實的這個真情實況在這露出道道光線的窗戶背後就能讀出,這就好比是一部珍貴文獻的燙金封面,查閱文獻的學者對它底下的手稿的藝術價值是不會不動心的。他對這以如此溫暖、如此美麗的半透明的物質製成的這個獨一無二、稍縱即逝、寶貴異常的稿本的真情實況,急切地渴望著要瞭解。再說,他所感到自己高出於它們的地方——他又是如此需要有這樣的感覺——也許與其說是他知道它們,倒不如說是他可以在它們面前顯示他知道它們。他踮起腳。敲窗戶。人家沒有聽見,他敲得更響,談話戛然而止。只聽得有個男人的聲音,他竭力去辨認到底這是他所認識的奧黛特的哪個朋友的聲音:  
  「誰啊?」  
  他拿不穩是誰的聲音。他再一次敲百葉窗。窗開了,接著是百葉窗也開了。現在可沒法後退了,因為她馬上就要知道真相,而為了不至顯得過分狼狽,醋心太重,又太好奇,他只好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歡快地叫道:  
  「別費事了,我路過這裡,看見有光,想問問您是不是已經好些了。」  
  他抬頭一看,只見兩位老先生站在窗口,其中一位舉了盞燈,這就把房間照亮了——一間陌生的房間。平常在很晚的時刻到奧黛特家來時,他總是憑著在所有一模一樣的窗戶當中唯一有光這一點來認出她的窗戶,這次卻弄錯了,敲了隔壁那家的那一扇。他連聲道歉著走開,回到家裡,直為好奇心得到滿足,又無損於他倆之間的愛情而感到高興,同時也為在如此久長的時期內假裝對奧黛特的一定程度的冷淡以後,現在並沒有使她通過他的醋心的發作,發現他的愛情過分強烈,從而今後會對他降溫而感到高興。  
  這段經歷,他沒有跟她說起過,自己也不再去想它。但是有時腦子一動,就把這潛伏在腦海深處的對這件事情的回憶勾了起來,栩栩如生,只好重新把它埋得更深,這時他就突然感到強烈的痛苦。這彷彿是一種肉體的痛苦,斯萬的思想無法使它減輕,然而如果這是一種肉體的痛苦的話,它至少與思想無關,思想總還可以仔細端詳它,發現它已經減弱,已經一時消失。可是他那種痛苦,每當思想念及的時候,只能使它重新出現。想要不去想它,實際上是再一次想到它,他為此而更加感到痛苦。當他跟朋友們談話的時候,他忘了他的痛苦,可是別人不經意間講出的一句話會使他突然失色,就好像是一個傷員被冒失鬼觸到了傷處一樣,當他離開奧黛特的時候,他心情愉快,感到心地寧靜,他回憶她在談起別的男人時的帶有諷意的微笑,和對他的充滿溫情的笑容;回憶她怎樣把頭低垂下來,幾乎是不由自主地俯向他的雙唇,好像是第一次在馬車中時那樣;回憶起當她在他懷中時像是怕冷一樣怎樣把腦袋緊緊靠在他的肩上,兩眼向他投來無神的目光。  
  然而他的醋意卻和他的愛情彷彿是如影隨形,馬上就出來為她今晚向他投來的微笑提供一個副本,來了一個顛倒,變成是對斯萬的嘲笑而充滿著對另一個人的愛;她的腦袋低垂下來也是俯向別人的雙唇,而她對他的一切溫情的表現也都以別人為對象了。他從她家裡帶回的一切令人銷魂的印象現在都彷彿變成了一個室內裝飾師提供的一些草圖,一些方案,使得斯萬據以設想她可能在別人面前表現出來的熱烈的、狂喜的舉止。這樣,他都為在她身邊體會到的每一個樂趣,為他自己設想出來的每一個愛撫的動作(他還如此有欠謹慎,告訴她這些動作是如何使他歡快),為他在她身上發現的每一個優美之處感到後悔,因此他知道,過一會兒,這些又都會成為她手中用來折磨他的新的刑具。  
  當斯萬想起幾天以前,他突然初次發現奧黛特眼中短促的一瞥;這一回憶使得那個折磨顯得更加殘酷。那是在維爾迪蘭家晚飯之後發生的。福什維爾也許是感覺到他的連襟薩尼埃特在他們家並不得寵,想把他嘲弄一番,自己出出風頭:也許是因為薩尼埃特剛對他說了些什麼傻話而感到惱火,儘管在座的旁人都沒有聽見,更不會知道說話的人在無意中刺傷了什麼人;也許是早就蓄意要把對他自己的底細一清二楚,有時一見面就感到不舒服的這個老好人轟出這個家門,所以十分粗暴地回答薩尼埃特的笨拙的話,居然把他罵將起來,而由於對方害怕、軟弱、哀求,他越罵越加大膽,弄得這個可憐蟲在問了維爾迪蘭夫人他是否還該呆下去而得不到答覆時,只好熱淚盈眶,嘟嘟嚷嚷地走開了。奧黛特無動於衷地看著這個場面,但當門在薩尼埃特背後砰地一聲關上的時候,她臉上通常的表情彷彿是降下好幾檔,以便在卑劣方面能跟福什維爾媲美。她的眸子裡閃現出一個狡黠的微笑,這對福什維爾的大膽行動是個祝賀,對它的犧牲品則是嘲諷;她向他投過同謀作惡的一瞥,彷彿是說:「要是我看得不錯的話,他這下可完蛋了。您看見他那副尷尬的樣子沒有?他都哭了。」福什維爾看到她這眼神,突然收起怒容(或者是假裝出來的怒容),微笑一下答道:  
  「他只要學得討人喜歡一點,還是可以來的,不管年老年少,接受個教訓總是有好處的。」  
  有一天斯萬下午出去訪客,那人沒有在家,他就想去奧黛特家,雖然他從沒有在這時候去過,但他知道她這時准在家裡,或者午睡,或者寫信,然後用午茶;他想在這時候去看她該很有意思,也不至於打擾她。看門人說他想她是在家的;他按門鈴,彷彿聽到有聲音,有人走動,卻沒有人來開門。他又著急又氣惱,就上那宅子後門那條小街,走到奧黛特臥室的窗口;窗簾擋著,裡頭什麼也看不見;他使勁敲窗玻璃,叫喚;沒有人來開窗。他只見有些街坊探出頭來瞧他。他走了,心想他剛才也許是聽錯了,其實並沒有什麼腳步聲;然而他總是放心不下,腦子沒法想旁的事情。一個鐘頭以後,他又回來,看到了她,她說剛才他按鈴的時候是在家的,只是睡著了;鈴聲把她吵醒了,她猜想是他,趕緊跑上前去,可他已經走了。她也聽到了敲後窗玻璃的聲音。斯萬馬上就在她這話裡聽出那些被人當場抓住的撒謊的人為了自我安慰而在他們所編的謊話當中插進去的一點真情實況,他們心想這點真情實況編進去了就可以使謊言顯得逼真。當奧黛特做了什麼要瞞著別人的事情,她當然是要把它深藏心中的,然而當她一旦面臨她所要瞞著的那個人時,她的心就亂了,她的思想就散架了,她編造和推理的能力也都癱瘓了,腦子裡成了真空,然而又必須說點什麼,能想得起來的卻正好是她再隱瞞的,因為這需要隱瞞的事情是真實的,所以是唯一留存在腦際的東西。她從中取出一點本身並不重要的細節,心想這個細節經得起檢驗,不像虛假的細節那麼危險。她心裡想:「再怎麼說,這是真實的,這就是一個優點,他儘管去打聽,結果總會承認這是真的,是不會使我露餡的。」她錯了,正是這個使她露了餡;她沒有意識到,這個真實的細節有一些稜角只有跟經她任意閹割了的相關細節才能接合得天衣無縫,而不管她把那個真實細節插在怎樣的編造出來的細節中間,這些細節總會以其過分誇大其詞,或者由於還有一些沒有補好的窟窿而暴露出那個真實的細節跟它們並不構成一體。斯萬心想:「她承認聽見我按門鈴,聽見我敲窗子,又心想是我,想要見到我。可這跟她沒有叫人開門這個事實不協調啊。」  
  可是他並沒有把這個矛盾點出來,心想讓奧黛特說下去,她也許又會撒什麼謊,可能為真情實況多少提供一點線索;她一個勁兒說,他也不去打斷她,而以又渴望又痛苦的心情聽著她對他講的那些話,感覺到它們象聖殿前的幕布一樣,模模糊糊地掩蓋著,依稀地勾畫出那個無限寶貴,然而可惜又無法探得的真情實況(她在說話時確實在遮遮掩掩)——那就是剛才在他三點鐘來到的時候,她到底在幹些什麼。這個真情實況,他也許永遠只能掌握一些謊言,一些不可思議、無法判讀的歷史遺跡了,它僅僅存在於捉摸它而無法估量其價值的那個人的隱秘的記憶之中,可她是不會洩露給他的。當然,他有時也想,奧黛特的日常活動也未必值得那麼熱切地關注,她可能跟別的男人之間的關係,一般地說,也不至於使一個有思想的人產生如此強烈的憂傷,以至想去殉什麼情。他這就認識到,他身上那種關注、那種憂傷只不過是一點小毛病,一旦過去了,奧黛特的一舉一動,她給他的那些吻,依然會跟別的那些女人的動作和親吻一樣,不至勾起他傷心的回憶。然而當他認識到他的這種痛苦的好奇心的根子就在他自己身上時,這卻並不能使他覺得把這種好奇心看成至關重要,竭盡全力去滿足它就是什麼違反理性的事情。這是因為,像斯萬這樣歲數的人,他們的人生哲學已經和年輕人不一樣了;尤其是斯萬,受到當代哲學的影響,也受到洛姆親王夫人那個圈子的影響,在那裡,大家認為一個人的才氣跟他對一切事物的懷疑成正比,認為只有在每一個人的個人愛好中才能找到真實的和不容爭論的東西。像他這樣歲數的人生哲學是實證的,幾乎是醫學的哲學,他們不再顯露他們追求什麼目標,而試圖從逝去的歲月中探得一些可以被他們認為是他們身上的特徵性的、恆久的習慣和激情的殘餘,而他們首先關注的是他們現在的生活方式能不能符合那些習慣和激情。斯萬認為承認由於不知道奧黛特幹了些什麼而感到痛苦是明智的,就跟他承認潮濕的天氣會加劇他的濕疹一樣;他也認為在支出中撥出一大筆錢來收集與奧黛特的日常生活有關的情報(缺了就會使他感到不幸)是明智的,他對那些有把握得到樂趣(至少是在墮入情網之前)的其他愛好,例如收藏藝術和美味佳餚,不也是這樣做的嗎?  
  那天當他要跟奧黛特道別回家時,她請他再呆一會兒,在他要開門出去的時候,甚至拽住他的胳膊熱烈挽留他。可是他並不在意,因為在一次談話裡眾多的手勢、言語、細微的事件當中,我們不可避免地對隱藏著我們的疑心所要探索的真情實況的那些手勢等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發現不了有什麼足以引起我們注意的東西,而對沒有什麼內容的那些反倒全神貫注。她一再對他說:「你從來都不在下午來,難得來一次,我又沒有見著你,你看多倒霉!」他明知道她對他的愛還不至於深到對他的來訪未晤感到如此強烈的遺憾的地步,不過,她的心腸還是好的,也有心取得他的歡心,當她引起他不快的時候,他時常也確實難過,所以這次沒能使他得到同她相處一個小時的樂趣,她心裡難過也是很自然的,但這個樂趣在他看來會是一個很大的樂趣,在她心目中卻未必如此。事情本來就沒有什麼了不起,她卻一直顯得很痛苦的樣子,這就使得他不勝詫異了。她那副面容就比平常更使他想起《春》的作者、那位畫家1筆下的婦女們的面容。她這時就有著她們在讓孩提時的耶穌玩一隻石榴或者看到摩西向馬槽中倒水時那副沮喪傷心的表情,彷彿心中有著不堪承受的痛苦。她這種憂傷的表情,他以前是見過一次的,卻忘了是什麼時候。突然間,他想起來了:那是她有一次為了跟斯萬在一起吃飯,第二天對維爾迪蘭夫人撒謊說是頭天有病才沒有上她家去。說實在的,哪怕奧黛特是世上對自己要求最嚴格的女人,也用不著為了這麼一點並無惡意的謊話感到如此悔恨。不過奧黛特常撒的謊並不是那麼無可指責,它們是用來遮掩她跟某些朋友之間的一些麻煩事兒的。因此,當她撒謊的時候,心裡是膽怯的,感到自己難以自圓其說,對所撒的謊能否奏效缺乏把握,心力交瘁得簡直要像有些沒有睡好的孩子那樣哭將起來。此外,她也知道她的謊言通常是要嚴重傷害對方的,而謊要是撒得不周到,她又要落入對方的擺佈之下。因此,她在他面前既感到謙卑,又感到有罪。而當她撒的是社交場合中毫無所謂的謊的時候,通過一些聯想,一些回憶,她也會感到疲憊不堪,感到做了一件壞事的悔恨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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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指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畫家波堤切利(1500—1571)  
  她這時對斯萬撒的倒是怎樣折磨人的謊,居然使得她眼神如此痛苦,嗓音如此哀婉,彷彿是在求饒,彷彿都要難以自持了?就在這時候,他聽到一陣鈴聲。奧黛特還在說下去,可她的話語已經成了一陣呻吟:她為沒能在下午見到斯萬,沒能及時為他開門這種遺憾之情簡直成了一件終身憾事了。  
  只聽得大門又關上了,還有馬車的聲音,看來是有人折回去了——多半是一個不能讓斯萬見面的人,剛才別人跟他說奧黛特沒有在家。斯萬心想,僅僅在通常不來的時刻來這麼一次,他就打亂了她那麼多不願讓他知道的安排,心裡不免有些洩氣,甚至是苦惱之感。然而他還是愛奧黛特的,腦子裡時時刻刻都在想著她,對她的憐憫之心油然而生,喃喃地說:「可憐的小寶貝!」當他離開她的時候,她把桌子上的好幾封信交給他,問他能不能須便為她投郵。他把這些信帶走,回到家裡才發現還留在身上。他又回到郵局,從衣兜裡掏了出來,在扔進信箱之前先把地址瞧上一眼。全都是寫給供應商的,只有一封是寫給福什維爾的。他把這一封留在手裡,心想:「我要是看一看信裡說的是什麼,就能知道她怎麼稱呼他,用什麼口氣說話,兩個人之間是不是有什麼關係。我要是不看一看,也許倒是對奧黛特不關心的表現,因為我這疑心也許是冤枉了她,徒然使她難過,把信看一看是消除這個疑心的唯一的辦法,而信一旦寄走,我的疑心不消除,她也只能一直難過下去了。」  
  他離開郵局,身上帶著那封信回家。他點上一支蠟燭,把信封挨到燭光邊(信封他是不敢拆的)。先是什麼也看不見,不過信封很薄,用手摁在裡面的硬卡片紙上還是可以看出最後幾個字。那是一句平平常常的結束語。如果不是他來看她寫給福什維爾的信,而是福什維爾來看她寫給斯萬的信的話,那他是會看到一些無比親熱的話語的!信封比裡面裝的卡片大,他用大拇指使卡片滑動,把一行行的字移到信封上沒有夾層的那一部分,這是唯一能透出裡面的字跡的那一部分。  
  儘管如此,他還是看不太清楚,不過這也沒有什麼關係,反正他已經看到了足夠多的文字,明白信裡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內容,跟什麼戀情根本不沾邊;這是跟奧黛特的舅舅有關的什麼事兒。斯萬在有一行的開頭看到了「我怎能不」這幾個字,可不明白奧黛特怎能不幹什麼,可忽然之間,剛才沒有能辨認出來的幾個字看清楚了,這就把全句的意思弄明白了:「我怎能不去開門,那是我舅舅。」原來當斯萬按門鈴的時候,福什維爾在她家,是她把他打發走的,所以他聽到了腳步聲。  
  這時他就把全信都讀完了;在信末她為對他如此失禮而致歉意,還告訴他,他把煙盒丟在她家了,這也是斯萬第一次來時她信上的那句話,不過那次還加了一句:「您為什麼不連您的心也丟在這裡呢?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是不會讓您收回去的。」而對福什維爾則沒有這樣的話: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們當中有什麼勾搭。說真的,福什維爾比他受騙受得還更厲害,因為奧黛特在給他的信上說來客是她的舅舅。總而言之,在她心目中,是他,斯萬,佔有更多的地位,也是為了他,她才把那一位打發走的。然而,要是奧黛特和福什維爾之間沒有什麼的話,為什麼她沒有馬上開門,為什麼要說:「我怎能不去開門,那是我舅舅呢?」要是她那會兒沒做什麼不好的事,福什維爾又怎能相信她不馬上去開門的道理?斯萬愣住了,既難過,又惶惑,然而面對奧黛特放心大膽地交給他的這個信封,卻又感到高興,因為她絕對相信他是個正派人,然而通過信封那個透明的窗口,除了他心想永遠也不會弄清楚的那個秘密之外,也向他洩露了奧黛特生活的一角,彷彿是為未知的王國打開了一道透亮的窄縫。這時候,他的醋意為這一發現而大為興奮,這醋意似乎有它自己獨立的生命,自私心很強,對一切足以滋養它的東西全都貪而食之,甚至是損害斯萬自己也在所不惜。現在這醋意就有了它的食料,斯萬也就每天都為奧黛特在下午五點鐘左右接待什麼人而操心,想方設法去打聽福什維爾這個時候在什麼地方。這是因為,斯萬對奧黛特的愛情還保持著開始時那樣的特點,他既對奧黛特如何度過她的一天一無所知,腦子又懶於用想像去填補這個空白。首先,他不是對奧黛特的全部生活有所猜疑,而是僅僅對她一天中的某些時刻,在這些時刻中有某種情況(也許是經過曲解了的)使他猜想奧黛特會對他不忠。他的這種猜疑就像章魚一樣,最初伸出一隻觸手,又伸出第二隻,再伸出第三隻,先牢牢地固著於下午五點鐘這個時刻,其次,是另一個時刻,然後又是另一個時刻。然而斯萬是不會無中生有地編造出他自己的痛苦之情的。他的那些痛苦之情無非是來自外界的某種痛苦之情的回憶和繼續。  
  而外界的一切卻給他帶來一次又一次的痛苦。他想把奧黛特跟福什維爾隔離,把她帶到南方去些日子。可他又想所有在旅館裡的男人都會追求她,她也會追求他們。他自己過去在旅途中也總是追求新歡,到人頭攢動的地方,而現在人家卻覺得他有點離群索居,迴避社會,彷彿曾經慘遭社會的傷害似的。當他把每一個男人都看成是奧黛特潛在的情人的時候,他又怎能不厭惡人類呢?就這樣,斯萬那份醋勁兒就比當初他對奧黛特的歡快強烈的慾念更進一步地促成他性格的改變,使得他在別人眼裡徹底變了樣,連表現出他的性格的那些外部特徵也都完全變了。  
  就在他讀了奧黛特給福什維爾的那封信的一個月以後,斯萬去參加維爾迪蘭家在布洛尼林園設的一次晚宴。正當大伙要散席的時候,他注意到維爾迪蘭夫人跟幾個客人交頭接耳,看來他們是要提醒鋼琴家第二天參加夏都那個聚會;而斯萬呢?他可不在應邀之列。  
  維爾迪蘭夫婦壓低嗓門說話,用詞也含含糊糊。那位畫家卻粗心大意,高聲叫道:  
  「到時候什麼燈也別點,讓他在黑暗中彈《月光奏鳴曲》,咱們好好欣賞欣賞月色。」  
  維爾迪蘭夫人看到斯萬就在跟前,臉上做出一副表情,既要示意說話的人住嘴,又要讓聽話的人相信這事與她無關,然而這個願望卻被她那木然無神的雙眼淹沒了,在她那目光中,無邪的微笑背後掩蓋著同謀的眼色,這種表情是發現別人說漏了嘴的人都會採取的,說話的人也許不會馬上認識到,聽話的人卻立刻就心裡有數了。奧黛特突然變了臉色,彷彿是覺得做人實在太難,只好聽天由命。斯萬心急如焚,盼著趕緊離開餐廳,好在路上向她問個明白,勸說她明天別上夏都去,或者想法讓他也應邀前往,同時希望自己的焦躁不安能在她的懷中得以平靜下來。總算到了叫馬車的時刻。維爾迪蘭夫人對斯萬說:  
  「再見了,希望不久就能再看到您,」一面試圖用親切的目光和假惺惺的微笑來避免他注意到她不像往常那樣說:「明兒個復都見,後天上我家。」  
  維爾迪蘭夫婦讓福什維爾登上他們的車,斯萬的車停在他們的車後面,他在等著讓奧黛特上去。  
  「奧黛特,我們送您回家,」維爾迪蘭夫人說,「福什維爾先生旁邊還有個位置呢。」  
  「好的,夫人,」奧黛特答道。  
  「怎麼?我一直以為是由我送您回家的,」斯萬高聲叫道,也顧不得挑選委婉的詞語了,因為這時車門已經打開,他早已等得不耐煩,決不能就這樣單獨回家。  
  「可維爾迪蘭夫人要我……」  
  「得了,您就獨自回去吧,我們讓您送她的次數夠多的了,」維爾迪蘭夫人說。  
  「我可有要緊的事跟德·克雷西夫人說呢。」  
  「您給她寫信好了。」  
  「再見,」奧黛特向他伸出手來說。  
  他想微笑,可臉色實在難看。  
  「你看見沒有?斯萬現在居然對咱們這麼不講客氣,」當他們回到家裡的時候,維爾迪蘭夫人對她丈夫說。「咱們送奧黛特回家,看樣子他簡直恨不得把我一口吞下去似的。實在是太不禮貌了!他乾脆把咱們說成是開幽會館的得了!我真不明白,奧黛特怎麼能受得了他那種態度。他那副神氣完全是等於說:『你就是我的人』。我要把我的想法告訴奧黛特,我希望她能明白我的意思。」  
  過了一會兒,她又怒氣衝天地找補了一句:「哼!這畜生!」她不自覺地(也許也是出之於為自己辯解的需要)用了一頭垂死的無辜牲口在最後掙扎時激起宰殺它的農民用的話語,就像弗朗索瓦絲當年在貢佈雷宰那只硬不肯嚥氣的母雞時那樣。  
  當維爾迪蘭夫人的馬車走了,斯萬那輛向前挪動時,他的車伕瞧著他問他是不是病了,或者發生了什麼禍事。  
  斯萬把他打發回去,他寧可走一走,就徒步回到布洛尼林園。他高聲自言自語,那語調就跟他一個時期以來歷數維爾迪蘭家那個小核心的妙處和這對夫婦的寬宏大量時一樣,多少有些做作。奧黛特的言語、微笑和吻,他從前覺得是如此甜蜜,現在如果以別人為對象的話,他就會覺得是何等可憎,同樣,維爾迪蘭家的客廳,他剛才還覺得是如此有意思,它散發著對藝術的真正愛好,甚至是一種精神貴族氣派的風味,現在則因奧黛特去相見,去自由地相愛的已不是他而是另外一個人了,所以也就向他暴露出它的可笑、愚蠢、無恥了。  
  他帶著厭惡的心情在腦子裡設想他們明天在夏都舉行的晚會。「首先是挑了夏都這麼個地方!那是剛打了烊的綢布商光顧的地方!那些人滿身都是市儈氣,簡直不像是有血有肉的真人,而是拉比什1劇本中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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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拉比什(1815—1888):法國劇作家,一生寫有一百七十三部喜劇。  
  去參加的人多半有戈達爾夫婦,可能還有布裡肖。「這些小人物攪和在一起,也真夠滑稽的,他們要是明天不在夏都聚會,簡直覺得自己就要完蛋了!」老天哪!還有那位畫家,那位愛拉皮條的畫家,他會邀請福什維爾跟奧黛特一起去參觀他的畫室的。斯萬想像奧黛特會穿上對郊遊來說是過分時髦的服裝,「她這個人就是庸俗,這可憐蟲實在是太傻了!!!」  
  他彷彿聽到維爾迪蘭夫人飯後開的玩笑,不管這些玩笑以哪一個討厭傢伙為目標,在過去總是能逗他樂的,因為他看到奧黛特為之發笑,跟他一起笑,她的笑聲簡直跟他自己的笑聲融為一體。現在他感到人們會以他作為笑料來引奧黛特發笑。「這是何等令人厭惡的歡快!」他說,嘴撅得簡直叫他感覺到脖子上緊張的肌肉都蹭到襯衣領子了。「怎麼?一個按上帝的形象創造出來的人竟能從這麼令人噁心的笑話中找到笑料?任何一個鼻子稍為靈一點的人都會皺起眉頭躲避這樣的熏天臭氣的。一個人怎麼能不懂得,當她居然恥笑一個曾經正大光明地向她伸出手來的同類時,她就墮落到了萬劫不復的泥坑?這簡直是不可思議!那些傢伙是在九泉之下嘰嘰喳喳,口吐無恥讕言,而我是在九天之上,維爾迪蘭那婆娘拿我開的玩笑是濺不到我身上來的!」他昂首挺胸,高聲喊道。「上帝可以作證,我是誠心誠意地想把奧黛特從那腐惡的泥坑裡拉出來,把她帶到高貴些、純潔些的環境中去的。但是人的忍耐總是有限度的,我的忍耐也已經到頭了,」他說,彷彿要把奧黛特從這挖苦人嘲諷人的環境中解救出來的這個使命產生已經為時已久,而並不是僅僅幾分鐘以前的事情似的,彷彿他賦予自己以這樣一個使命,並不是在他認為那些挖苦嘲諷的話可能以他為對象,而且旨在把奧黛特從他身邊拉走那個時刻才開始似的。  
  他看到鋼琴家準備演奏《月光奏鳴曲》,看到維爾迪蘭夫人害怕貝多芬的音樂可能刺激她的神經時裝出的那副嘴臉。  
  「笨蛋!騙人精!」他高聲叫道,「這還叫什麼熱愛藝術!」她會在奧黛特面前巧妙地說福什維爾的好話(就跟她從前時常說他的好話一樣),然後對她說:「您在您身邊給福什維爾先生騰點地方好嗎?」「在黑暗中!這拉縴人!這皮條客!」「拉皮條的」——他也把那種催一對男女默默地坐下,一起遐想,相對而視,拉起手來的音樂叫做「拉皮條的」。他覺得柏拉圖、博敘埃1以及法國的老式教育對待各種藝術的嚴峻態度不無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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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博敘埃(1627—1704):法國作家、宣道者。  
  總而言之,維爾迪蘭家那種生活,原來被他稱之為「真正的生活」的,現在在他心目中成了再糟也不過的生活;他們那個小核心成了最次最次的社交場所。他說:「一點兒也不錯,那是社會階梯中最低的一層,是但丁《神曲》中最低下的那個境界。毫無疑問,但丁那段令人敬畏的話就是針對維爾迪蘭夫婦的!說來說去,上流社會的那些人,儘管不無可以指責的地方,卻跟這一幫流氓不一樣,當他們拒絕結識這一夥,不屑於玷污自己的指頭去碰他們的時候,還是很明智的。聖日耳曼區的那句箴言Nolimetangere(不要摸我)1是何等富有真知灼見!」他這時早就離開了布洛尼林園的小徑,差不多已經到家了,然而他還沒有從痛苦中醒悟過來,還沒有從言不由衷的醉狂中清醒過來,他說話時那種不真實的語調和造作的鏗鏘還在不時加強他的這種醉狂,他依然還在夜的沉寂中滔滔不絕地慷慨陳詞:「上流社會的人們也有他們的缺點,這我比誰都看得清楚,然而他們畢竟還是有所不為的。我交往過的一個時髦女子遠不是完美無缺,然而她骨子裡還是有細膩的感情的,所作所為講求正直,不管出現什麼情況,她都不會背叛你,這就足以在她跟維爾迪蘭這個潑婦之間劃出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維爾迪蘭!這是怎麼樣的姓氏2!嘿!他們簡直是那一號人當中登峰造極,無與倫比的樣板!謝天謝地!現在還來得及懸崖勒馬,不再跟那一夥無恥之徒,那一夥糞土垃圾廝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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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耶穌復活時,首先看見他的是抹大拉的馬利亞(即《路加福音》中原為妓女,後被耶穌感化改惡向善的馬德萊娜)。耶穌對她說:「不要摸我,因為我還沒有升上去見我的父。」後來用來指不強接觸的人或物。  
  2維爾迪蘭原文為Verdurin,與purin(糞尿)音相近。  
  然而,斯萬沒有多久以前還認為維爾迪蘭夫婦身上有的那些美德,即使他們當真具有,但如果他們不曾促成並且保護他的愛情的話,還是不足以在斯萬身上激起那種為他們的寬宏大量所感動得如醉如狂的境界,同時這種境界如果是通過別人的感染而得的話,這個人也只能是奧黛特;同樣,如果維爾迪蘭夫婦沒有邀請奧黛特跟福什維爾一起去而把他斯萬撇開的話,那麼他今天在這對夫婦身上發現的背德行為(即使果然如此),也不足以激起他如此狂怨,嚴厲指責他們「無恥」。毫無疑問,假如斯萬在說話的時候避免使用對維爾迪蘭這個圈子充滿厭惡,對擺脫這個圈子表示欣喜之情的那些字眼,說的時候又不是那麼裝腔作勢,不是為了發洩怒火而是為了表達思想的話,那麼他的話語是會比他的頭腦更富有遠見的。當他沉溺於那番謾罵的時候,他的腦子裡想的多半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對象,因此他一回到家,剛把大門關上,就拍了一下腦門,吩咐把大門重新打開,這回卻是以很自然的語調叫道:「我相信我已經想出了明天應邀去夏都參加晚餐會的辦法了。」可是這辦法並不靈,斯萬並沒有接到邀請。原來戈達爾大夫被召到外省去看一個重病人,已經多天沒跟維爾迪蘭夫婦見面,那天也沒能到夏都去,晚餐會的第二天他到他們家入席時問道:「那麼咱們今天晚上就見不著斯萬先生了?他不是有個密友在當……」  
  「我相信他是不會來了!」維爾迪蘭夫人高聲叫道,「上帝保佑,別讓我們再見到這個又討厭,又愚蠢,又沒有教養的傢伙。」  
  戈達爾聽了這話,既是大吃一驚,又是俯首聽命,彷彿是聽到了始料所不及卻又明擺在面前的一個真理;他只好既激動又畏怯地把鼻子埋在菜盤裡,連聲說道:「噢!噢!噢!噢!噢!」中氣一點點地衰竭,嗓音一聲比一聲低沉。從此斯萬要上維爾迪蘭家去,就根本沒有門兒了。  
  就這樣,原來把斯萬和奧黛特撮合在一起的這個客廳現在卻成了他們約會的障礙。她再也不能像他們初戀時那樣對他說:「反正明兒晚上能見面,維爾迪蘭家有個晚餐會,」而是:「明兒晚上見不了面了,維爾迪蘭家有個晚餐會。」要不然就是維爾迪蘭夫婦要把她領到喜歌劇院去看《克莉奧佩特拉之夜》,斯萬就會在奧黛特眼裡看到恐慌的神色,唯恐他求她別去,而在不久以前,當這樣的神色掠過他情婦的臉時,他是禁不住要賜她一吻的,現在它卻只能把他激怒了。他心想:當我看到她想去聽這種臭大糞似的音樂時,我感到的不是憤怒,而是悲哀,不是為我自己,而是為她;每日相會已六個多月,她竟還沒有脫胎換骨,主動地拋棄維克多·馬塞1的音樂!特別是居然還不明白,在某些晚上,一個感情比較細膩的人是應該能夠應別人的要求,放棄某種樂趣的。哪怕只是從策略上考慮,她也應該說「我不去了」,因為別人是根據她的回答來評定她的心理素質,而且「一旦作出結論就永遠難以改變。」他先說服自己,他只是為了能對奧黛特的精神素質作出較有利的評斷,才希望她那晚陪著他而不去喜歌劇院,然後拿同樣的道理來說服奧黛特,說話時跟剛才說服自己時同樣的言不由衷,甚至更有過之,因為他這時還想利用她的自尊心來打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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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維克多·馬塞(1822—1884),法國音樂家,《黃玉王后》,《克莉奧佩特拉之夜》的作者。  
  「我向你發誓,」他在她臨動身上劇場去的時候說,「當我請你別去的時候,如果我是一個自私的人的話,我倒希望你拒絕我的要求,因為今晚我有一大堆事情要做,如果你出乎我意料之外地答應我不去的話,我倒會自找麻煩的。不過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的樂趣並不就是一切,我得為你著想。也許會有那麼一天,你離開了我,你那時就有權利責備我,說當我感覺到出之於我對你的愛而應該向你提出嚴厲的意見的關頭,卻沒有及時提醒你。你看《克莉奧佩特拉之夜》(這是怎麼樣的標題!),跟這個問題毫無關係。我必須知道的是你到底是不是最沒有頭腦,甚至是最沒有魅力的一個人,到底是不是不能拋棄一種樂趣的一個可鄙的人。如果你是這樣的話,別人怎麼能愛你呢?因為你連一個人,一個實實在在的,雖然不完美,然而至少是可以完美起來的人都不是。你就成了一滴沒有一定形體的水,沿著別人安排的坡面滑下去,你就成了一條沒有記憶,不會思想的魚,在魚缸裡活一天,就上百次地撞那玻璃,一直認為那也是水。我並不是說聽了你的回答我馬上就會不再愛你,不過當我明白你不像人樣,人頭太次,不求上進的時候,你就不會那麼迷人,你明白不明白?當然,我原想把要你打消去看《克莉奧佩特拉之夜》(是你逼我玷污了自己的嘴來說出這個骯髒的名字的)的念頭看成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而心裡卻仍然希望你去,不過我還是決定要像我剛才那樣來考慮問題,要從你的回答中引出那樣的嚴重後果,所以我覺得還是提醒你為好。」  
  奧黛特早就顯得越來越激動,越來越猶豫了。雖然她不明白這篇演講的意義何在,卻知道這是屬於指責或祈求的「空論」和演戲一類的東西;看男人來這一手看慣了,用不著去注意話語的細節,就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如果他們不愛你,就不會講出那番話來,而既然他們愛你,那就無需照他們的話去做,事後他們只能更加愛你。因此她原本是會泰然自若地聽斯萬說下去的,只不過時間在流逝,他要再多說幾句,她就不免要誤了序幕——她帶著一個溫柔、執著而曖昧的微笑把這意思對他說了出來。  
  從前他曾對她說過,最能導致他中止對她的愛的,就是她不肯拋棄撒謊這個惡習。他對她說:「你就不能明白,即便單單從嬌媚的觀點來看,你要是墮落到撒謊的地步,你會失去多少魅力?老老實實講真話,你又可以補贖多少過失!說實在的,你真沒有我原來想像的那麼聰明!」斯萬把她為什麼可以不必撒謊的理由一條一條列舉出來,可是毫無用處:奧黛特心裡如果有一整套關於撒謊的理論的話,斯萬那些理由也許可以把它摧毀掉,然而奧黛特又沒有這麼一套理論:她只要求每次做了一件不希望斯萬知道的事情時不告訴他就是了。因此,對她來說,撒謊是一種特定的手段;她是用這一手段還是說實話,也完全取決於一種特定的理由,那就是斯萬發現她沒有說實話的可能性是大還是小。  
  就體態而言,她正經歷著一個糟糕的階段:她發胖了;過去那種富有表情而引人憐愛的嫵媚,那帶著驚詫而若有所思的眼神,彷彿都隨著青春一起消逝了,而斯萬卻正是在發現她沒有從前那麼好看的時候覺得她更足珍貴。他時常把她久久凝視,想捕捉過去在她身上看到的嫵媚,但是枉然。但他知道,在這新的蛹殼下跳動著的還是奧黛特那顆心,她那變化不定、難以猜透、遮遮掩掩的天性依然如故,這就足以使他繼續以同樣的激情來力圖把她征服。他再看看她兩年前的相片,回想起她當時是何等的秀色可餐。這就多少給了他一點安慰,為她操那麼多心並沒有白費。  
  當維爾迪蘭夫婦把她帶到聖日耳曼、夏都、牟朗去的時候,如果天好,他們時常臨時提出在那裡過夜,到第二天再回來。鋼琴家的姨媽在巴黎,維爾迪蘭夫人總設法勸說他別為老人擔心:  
  「您一天不在她身邊,她會感到高興的。她知道您跟我們在一起,怎麼會擔心呢?再說,有什麼事都有我在擔戴呢。」  
  如果她此計不成,維爾迪蘭先生就問問他身邊那些忠實的信徒,有誰需要向家裡送個信的,然後邁過田野,找個電報局發封電報,或者找個人捎封信回去。奧黛特總是謝絕,說是沒有什麼人需要通知,因為她早就跟斯萬說過,當著眾人的面給他送這種信,就等於是暴露了自己。有時她一連外出好幾天,維爾迪蘭夫婦帶她上德勒去看墳場,或者按畫家的建議,上貢比涅森林去觀賞日落,然後一直走到比埃爾豐城堡。  
  「唉,她原本是可以跟我一起去參觀這些真正的歷史建築物的;我學了十年的建築,隨時總有一些最有身份的人求我陪他們上博韋或者聖盧—德—諾去,但我只願意跟她一起去,可她卻跟那些再粗野也不過的人先後在路易—菲利浦和維奧萊—勒迪克的臭大糞面前心醉神迷!我認為用不著是個藝術家就能做出那種東西,而且即使判斷力不是特別強,也不至於選中茅房去度假,去就近聞聞大糞啊。」  
  當她到德勒或者比埃爾豐城堡去了以後——糟糕的是她不答應他跟她一起去,說是那樣可能給她帶來「不良後果」——他就埋頭讀最令人陶醉的愛情小說,查火車時刻表,想辦法在下午、晚上,甚至是當天早上就趕去和她相會。辦法?這不是什麼辦法不辦法的問題,而是要得到批准。火車時刻表跟各趟列車並不是為狗編製的。用印刷成表的形式告訴廣大公眾,有一趟列車早八時開往比埃爾豐,四時到達,這就是說上比埃爾豐是件合法的行為,無需奧黛特的同意;這也是一個可能以與奧黛特相會的願望完全無關的事情為目的的行為,因為每天都有不認識奧黛特的人登上車廂,人數是如此之多,以至有必要把機車升起火來。  
  總而言之,如果他想到比埃爾豐去,她可也沒法阻攔。他也當真感到有上比埃爾豐去的慾望,而如果他不認識奧黛特,一定也就去了。很久以來,他就想對維奧萊—勒迪克的復原工作有一個更精確的概念。天氣這麼好,他迫不及待地想到貢比涅森林裡去散散步。  
  真是倒霉,唯獨這個地方今天對他有誘惑力,而奧黛特卻偏偏不讓他去。今天!如果他不顧她的禁令而去,那他今天就能見著她。如果她在比埃爾豐碰上的是別人的話,她會高高興興地對他說:「怎麼?您也來了!」就會邀她到她跟維爾迪蘭夫婦下榻的那個旅館去看她,可如果是斯萬他,那她就會生氣,就會以為他在盯她的梢,對他的愛就會有所減弱,也許會在見到他時氣得扭頭就走。等到回來的時候也許會對他說,「那我就連旅行的自由都沒有了!」而事實上倒是他自己連旅行的自由都沒有了!  
  他忽然想起,要想上貢比涅和比埃爾豐而不顯得是去找奧黛特,那就要讓他的朋友福雷斯代爾侯爵陪他同往,他在附近有所別墅。當斯萬把這個打算告訴他的時候(可沒說出他的動機),他喜不自禁,這是十五年以來斯萬第一次答應去看他的產業;斯萬不願意在那裡長住,只答應在那裡呆上幾天,一起散散步,遊覽遊覽。斯萬都已經想像自己跟福雷斯代爾到了那裡了。哪怕是在那裡見到奧黛特以前,哪怕是在那裡見不著她,他也將是多麼幸福;能在這一塊土地落腳,在那裡,即使還不知道她將在哪一個確切的地點,在什麼時候出現,他就已經到處都感到她驀然出現的可能性在突突搏動:在那由於是為了她才來參觀而顯得美麗的城堡的天井裡,在他覺得如此充滿浪漫氣息的城市的每一條街上,在被濃厚柔和的落日染紅了的森林中的一條路上——這些是無數交替使用的掩蔽所,他那飄泊無定、繁殖倍增的幸福的心懷著希望的並不可靠的分身之術前來躲藏。「千萬別碰上奧黛特和維爾迪蘭夫婦,」他會對德·福雷斯代爾先生說,「我剛聽說他們今天恰好就在比埃爾豐。在巴黎有的是時間見面,何必離開巴黎來證明彼此寸步不離?」他的朋友也會納悶,為什麼一到那裡他就不斷改變計劃,走遍貢比涅所有旅館的餐廳卻打不定主意在哪家坐下,其實哪家都沒有維爾迪蘭夫婦的蹤跡,而他那副神色卻像是在尋找他口說要迴避的人物,而且一旦找到還要躲避,因為如果他當真碰到那一幫人,他是會裝模作樣地避開的;只要他看到了奧黛特,她也看到了他,尤其是讓她見到他並不在牽掛她,他就心滿意足了。不,她是會猜到他是為了她才到那裡去的。所以等到德·福雷斯代爾當真來找他一起動身的時候,他卻說:「真抱歉!我今天不能上比埃爾豐去了,奧黛特正好在那裡。」斯萬可還是感到幸福,因為在芸芸眾生當中唯獨他一個人那天沒有上比埃爾豐去的自由,那是因為他跟奧黛特的關係跟任何人都不一樣,他是她的情人,而對他的行動自由的這種限制只不過是他如此珍惜的那種奴役、那種愛情的形式之一。肯定還是別冒跟她吵嘴之險為妙,還是耐心一點,等她回來。那些日子,他一直俯身在貢比涅森林的地圖上,彷彿那是一張愛情國的地圖,身邊全是比埃爾豐城堡的照片。她有可能回來的日子一到,他就又把火車時刻表打開,計算她可能乘哪一班,而如果在那邊多耽擱一些時間,又還有哪幾班可乘。他呆在家裡不出門,唯恐來電報時不在家,天黑了也不睡覺,怕她乘末班車回來,為了給他來個意外而在半夜裡來看他。正在這時他聽到有人在按門鈴,可是很久沒人去開,他想把門房叫醒,同時到窗口去叫奧黛特(如果是她的話),因為哪怕他親自下樓囑咐他們十次,他們還是可能對她說他不在家的。原來是個僕人回家。他聽到馬路上馬車不停地飛馳過去,這他以前是從來沒有注意過的。他只聽得每輛車從遠處過來,越來越近,駛過他的門口而不停下,帶著不是屬於他的信息奔向遠處。他等了整整一夜,毫無結果,原來維爾迪蘭夫婦他們提前回來,奧黛特打中午就回到了巴黎;她不想通知他;不知幹點什麼好,就獨自一人上戲院看戲,這會兒早就回家上床睡著了。  
  她連想都沒有想他。像這樣連斯萬的存在都忘卻的時刻對奧黛特卻更有好處,這比她的全部風情更有助於把他的心繫住。因為這樣斯萬就生活在如此強烈的痛苦的激動之中,就像那晚他在維爾迪蘭家沒能見著她,找她找了一整夜一樣,結果促使他的愛情在他心中萌生開花。我童年在貢佈雷時,有過一些幸福的白天,忘了痛苦,而這些痛苦之情直到晚間才又回來。斯萬不曾有過這樣的白天,他的白天不是在奧黛特身邊過的;有時他想,讓一個這麼漂亮的女人在巴黎單獨出去未免太不謹慎,這就跟把一隻裝滿珠寶的盒子擺在馬路中央一樣。因此他對所有的行人都感到憤慨,把他們全都看成是小偷。然而他們的面貌是集體的,也是無形的了,他怎麼也想像不出來,所以也就激不起他的醋意。斯萬絞盡腦汁,累得用手揉揉眼睛,叫道:「老天保佑!」人們在殫思竭慮來弄清外部世界的現實性或者靈魂的不朽性這樣的問題以後,總是要求助於老天爺來緩解緩解疲憊不堪的腦子的。然而對不在身邊的那個女人的思念跟斯萬生活中再平常不過的行動——吃飯、收信、上街、上床睡覺,通過由於這些動作都是在她不在場的情況下進行的這種遺憾之情而不可分離地連結在一起,就跟瑪格麗特·德·奧地利在為紀念她的丈夫美男子菲利貝而修建的勃魯教堂1中,為了表示對他的懷念,到處都把他們兩人姓名的開頭字母交織在一起刻下來一樣。有些日子,他不呆在家裡而上附近一家餐廳去吃飯,這餐廳的烹調曾得到他的賞識,而現在他去則完全是出之於既神秘又荒謬,被人稱之為浪漫色彩的理由;那是因為它(現在依然存在)冠有奧黛特住的那條街的名字:拉彼魯茲。有時,當她短期出外,總要在回到巴黎幾天之後才想起通知他。她乾脆就說她是剛乘早車回來的,再也不像從前那樣費神去多少找點真情實況來掩飾。這些話都是謊話,至少對奧黛特來說是謊話,站不住腳,不能像真話那樣在她到火車站的回憶中找到支持;她在說那番話的時候,甚至懶得在腦子裡編造一幅她聲稱是在下火車時幹了些什麼的景象。而在斯萬的腦子裡,她那些話卻順利通行,毫無障礙,紮下了根,那不容置疑的真實性是如此堅不可摧,如果哪位朋友對他說,他也是乘那班車來的並沒有碰見奧黛特,那他就會深信是那位朋友記錯了日子或者鐘點,因為他的說法跟奧黛特的話不相符合。奧黛特的話,他只有在她未說之前就懷疑她要撒謊時才顯得是謊話。要讓他相信她在撒謊,事先的懷疑是個必要的條件。這同時也是一個充分的條件。這時奧黛特所說的一切就都可疑。只要聽到她說一個男人的名字,那肯定就是她的一個情人;這個假設一旦成立,他得花幾個星期才能把它消除;有一回他甚至找私家偵探去打聽一個不相識的人的地址和每天的活動,直到這個人外出旅行他才會鬆口氣,可後來才知道,此人卻是奧黛特的一個叔叔,都死了二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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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美男子菲利貝(1480—1504)是薩瓦公國的大公。勃魯在安省首府佈雷斯堡,地處巴黎東南422公里,教堂建於1506年至1536年間。  
  雖然她一般不同意他跟她一起在公共場所露面,說是會遭人閒話,可是有時候他也跟她一樣同時應邀參加某個晚會,如在福什維爾家、在畫家家、在哪個部舉辦的慈善舞會上,那時他就跟她在一起了。他見到她,可不敢呆下,唯恐顯得是在窺看她跟別人在一起時的樂趣,在他的想像裡,這種樂趣是沒有窮盡的,因為他從來沒有看到它終了時的情況,因為他自己只能獨自一人回家,惶惶不安地上床睡覺。幾年以後,當他到貢佈雷我們家去吃晚飯的那些夜晚,我也有這樣的經歷。有這麼一兩回,他通過這樣的夜晚,也體驗到一種可以稱之為平靜的歡樂(如果不因不安情緒突然消除而產生過分強烈的衝擊的話),因為它使我們的心得到寧靜:他有天到在畫家的畫室中舉行的晚會上呆了一會兒,正準備要走,奧黛特這時化裝成一個光彩照人的外國人,向周圍的男人(而不是向他)含情脈脈,興高采烈,簡直像是預告就在這晚會上或是別的什麼地方(也許是狂亂舞會,一想到她要去,他就不寒而慄)將有什麼風流艷事發生,而這種高興勁兒比看真正的肉體的結合更能激起斯萬的妒意,因為他對後者比較難以想像;他都已經準備邁過畫室的大門了,忽然聽到奧黛特叫他:「您能不能等我五分鐘,我馬上就走,咱們一起回去,您把我送到家。」這幾句話砍掉了晚會那叫他驚恐不安的結局,使得晚會在他回想當中竟是那麼純潔無邪,也使得奧黛特的回家不再是一件難以設想的可怕的事情,而成了甘美的現實,而且就跟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那樣擺在他的面前,擺在他的車中;這幾句話也剝去了奧黛特那過分光耀奪目,過分歡快的外貌,揭示出她剛才只不過是一時化了裝,而且是為了他的,並不是為了什麼神秘莫測的樂趣,而對這種化裝,她也已經厭倦了。  
  確實有那麼一天,福什維爾要求坐斯萬的車回去,當車到了奧黛特家門口,他又要求讓他也進去,奧黛特指著斯萬對他說:「啊,這可得聽這位先生的。您去問他吧。要就進去坐一會兒,可別太久了,我要提醒您,他喜歡安安靜靜地跟我談話,不喜歡在他來的時候來客人。啊!您要是像我那麼瞭解他就好!Mylove(親愛的),誰也沒有我那麼瞭解您,您說是不是?」  
  斯萬見她當著福什維爾的面對他說出這樣表示偏愛的親切話語,心裡自然感動,不過如果她也能說某些批評建議的話,那就更好了,例如:「星期天的那個晚宴,您准還沒有給人回音呢。您要不愛去就別去,可別失禮」;或者是:「您有沒有把您關於弗美爾的那篇論文留在這裡?明天不是可以多寫一點嗎?真是個懶骨頭!我得督促督促您才是!」這樣的話就表明奧黛特瞭解他在上流社會的應酬,瞭解他藝術論文進展的情況,表明他們兩個人有著共同的生活,說這話的時候,她向他投來一個微笑,通過它,他感覺到她是整個身心都屬於他的。  
  在這樣的時刻,當她為他們沖橘子汁的時候,像調得不好的反光鏡先在牆上一個目標的周圍投上一些古里古怪的大影子,然後慢慢收縮,最後集中消失於目標那一點那樣,他對奧黛特的那些變幻無定的可怕的看法也逐漸消失,最後跟站在斯萬面前的她那迷人的身體結合起來了。他忽然起疑,在奧黛特家中燈下度過的這個時刻也許並不是擺上道具,搬上蠟果,專門為他綵排的時刻(其目的在於掩蓋他不斷想著然而又得不出明確概念的那個可怕的微妙的東西,也就是當他不在那兒的時候,奧黛特到底過的是怎樣的生活——她的真正的生活),而當真是奧黛特的真正的生活;如果他不在的話,她可能把這同一把扶手椅推到福什維爾跟前,倒給他的也不是別的什麼特殊飲料,而就是這種橘子汁;奧黛特生活於其中的世界並不是他成天在確定其位置在何方面也許僅僅存在於他想像之中的那個可怕的超自然的世界,而確確實實是這現實的宇宙,它並沒有什麼特殊淒慘的氣氛,而是包括他就要去就座寫字的那張桌子,他將有機會品嚐的飲料,包括所有那些他既懷著好奇和讚歎又懷著感激之情去觀賞的事物,因為這些事物在象海綿吸水那樣吸收他的夢幻,把他從夢幻中擺脫出來的同時,它們自身也得到了充實;它們也向他指出他的夢幻的看得到摸得著的現實性,引起他的思想的注意;這些事物的形象在他眼前越來越鮮明生動,它們同時也使他困惑的心越來越安定下來。啊!要是命運能允許他跟奧黛特兩個人只有一個住處,在她家裡就是在他自己家裡;在問僕人午餐吃什麼時,得到的回答就是奧黛特的菜單;如果奧黛特早上想到布洛尼林園大道散步,他作為丈夫,儘管不想出去,也得陪著她並且在當她太熱的時候給她拿著斗篷;晚飯以後,如果她想穿著便服呆在家裡,他就得呆在她身邊做她要他做的事情;那麼,他生活中的那些雞毛蒜皮的事兒,現在看來是那麼乏味,到時候就同時也成了奧黛特生活的一部分,即使是最家常的那些細節,例如包括著那麼多的夢幻,體現了那麼多的意願的那盞燈、那杯橘子水、那張扶手椅等等,到時也會變得無比的甘美,份量也會大得出奇!  
  然而他又心想,他這樣就要惋惜失去的安謐和寧靜,這兩者對愛情可不是有利的氣氛。當奧黛特對他來說不再總是一個不在身邊、隨時懷念的想像中的人物時;當他對她的情感不再是那奏鳴曲的樂曲激起的那種神秘的慌亂,而是深情,而是感澈;當他們兩人之間建立了正常的關係,結束她的熱狂和憂傷時;那時候,奧黛特的日常生活活動在他心目中就不會顯得那麼重要——他已經多次起過疑心,透過信封看她給福什維爾的信那天就是一例。他冷靜地觀察自己的病痛,彷彿是在自己身上進行預防接種,以便進行研究;他心想,當他病癒以後,奧黛特做什麼事情就與他無關了。然而在他的病態中,說實在的,他對她的病癒的害怕不亞於死亡,因為這樣的病癒就等於是宣告他現在的一切的死亡。  
  經過這樣的安靜的夜晚,斯萬的疑心平定下來了;他為奧黛特祝福,第二天一早就派人把最好的首飾送到她家,因為她在前夕的那些好意的表現,在他身上激起的是感激之情,或者是看到這些表現能再現的願望,或者是需要有所宣洩的愛情的高潮。  
  可是,也有時候,痛苦之情揪住了他的心,他想像奧黛特是福什維爾的情婦,想像他自己沒有被邀請的那次夏都的活動的前夕,他們兩個從維爾迪蘭家的馬車裡看著他帶著連他的車伕都發現了的那種絕望的神色請她跟他一起回去,結果自己單獨一人垂頭喪氣地回家那會兒,當她叫福什維爾看他那副神色,對他說:「嗨!看他氣成那個樣子!」的時候,她的眼神准跟福什維爾在維爾迪蘭家中趕走薩尼埃特那天一樣,閃閃發光、不懷好意、狡黠而微斜的。  
  那時,斯萬就討厭她了,心想:「我也未免太傻了,花錢為別人買樂趣。她還是留點兒神為妙,別把繩子繃得太緊,等我急了是會一個子兒也不給的。無論如何,額外的優惠得暫時停付了!可就在昨天,當她提到想上拜羅伊特度音樂節時,我卻傻得對她說什麼要在近郊租一座巴伐利亞國王的漂亮城堡,兩個人去住。幸好她並沒有顯得過分興奮,也沒說是去還是不去;但願她拒絕吧,我的老天爺!她對瓦格納的音樂就跟魚對蘋果一樣,沾都不沾,一連兩個星期跟這麼個人聽音樂會,敢情是妙不可言!」而他的恨就跟他的愛一樣,需要發洩,需要行動,他都樂於把他那往壞處想的想法推得更遠,設想奧黛特已經背叛他,這就更加討厭她了,而如果他這些想法一旦得到證實(這是他力圖信服的),就會找機會來懲罰她,把他那一腔怒火在她身上發洩。他都快要設想他就要收到她的信,向他要錢把拜羅伊特附近那個城堡租下,同時通知他,他自己不能去,因為她已經應承了福什維爾和維爾迪蘭夫婦,要邀請他們前往。啊!他倒真希望她能有這麼大的膽子!到時候給她來個回絕,給她來封報復性的回信,該是多麼痛快!他都已經在挑選字眼,甚至高聲念了出來,彷彿當真收到了她那封來信似的。  
  這封信第二天果然來了。她說維爾迪蘭夫婦和他們的朋友們表示有意去聽瓦格納作品的演出,而她平常經常在他們家受到接待,如果他肯給她送這筆錢的話,她就也將得到接待他們的樂趣。她隻字沒有提到他;不消說,有他們那些人在場就排除了他去的可能。  
  頭天晚上逐字逐句想好的那封可怕的回信(他可不敢指望這封信當真用得上),現在他卻有派人把它給她送去的樂趣了。糟糕的是,憑她手頭現有的錢,或者很容易就找來的錢,只要她想租,在拜羅伊特還是租得起房子的,雖然她不懂得巴赫和克拉比松1之間有什麼區別。不過,憑她這點錢,她的生活就得偷省著點兒。他這回要是不送她幾張一千法郎的鈔票,她就沒法每晚在她租的城堡裡組織豪華的晚餐會,會後也許她還會心血來潮(可能以前還不曾有過),投入福什維爾的懷抱。反正這次見鬼的旅行,他斯萬是決不出錢的!——啊!要是有辦法阻止,那該多好!要是她在動身前崴了腳,要是能出高價買通送她上火車站的馬車伕,把四十八小時以來在斯萬眼中的這個背信棄義的女人,雙眼裡含著投向福什維爾的同謀的微笑的女人奧黛特送到一個地方關些日子,那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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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克拉比松(1808—1866):法國作曲家。  
  可是她這副形象從來都不會保持很久;過了幾天那閃亮狡猾的目光就失去了光輝和欺騙性,那對福什維爾說:「嗨!看他氣成那個樣子!」的可惡的奧黛特的形象開始淡化,開始消失。這時,另一個奧黛特的臉龐逐漸重新出現,在一片光明中緩緩地升起;這個奧黛特雖然也向福什維爾投去微笑,可只有在向斯萬投去的微笑中才含有柔情;當她說,「可別太久了,當這位先生要我呆在他身邊的時候,他是不大喜歡來客人的。啊!您要是像我那麼瞭解他就好了!」的時候,不就是這樣嗎?當斯萬對她體貼入微時,當在重要關頭唯有他可以信賴而向他求教時,她的微笑不也就是這樣嗎?  
  這時,他就會自問,他怎麼能對這樣一個奧黛特寫那麼一封侮辱性的信;毫無疑問,她是從來也不信他會寫出這樣一封信的,而這一封信就使他通過他的慷慨忠誠而在她的尊敬之情中佔有的崇高的、唯一的地位上降了下來。她對他的愛就將不似往日了,正是因為他身上有福什維爾和任何別人所不具有的那些品質,所以她才愛他。正是由於這些品質,所以奧黛特才時常對他體貼入微;這些表現,當他心懷妒意時是不把它們當作怎麼回事的,因為它們不是情慾衝動的表現,所代表的與其說是情愛倒不如說是柔情,可是當他的疑心逐漸消除(時常得力於閱讀美術著作或者跟朋友談話後的心平氣和),使得他的激情不那麼要求回報時,他就開始感到這些表現是何等可貴。  
  在經過這番動搖以後,奧黛特自然回到了斯萬的妒意把她一度撥開的那個位置,進入他覺得她動人的那個角度,他就在腦子裡設想她是多麼溫情,眼睛裡露出一副心甘情願的神色,長得又是那麼漂亮,他禁不住把他的雙唇向她伸去,彷彿她當真在場,能夠接受擁抱似的;而他對這迷人的善良的一瞥報之以感激之情,彷彿她剛才當真看了他一眼,彷彿剛才這一瞥並不是為了滿足他的願望而由他的想像力描繪出來的似的。  
  他該給她造成了何等的痛苦!當然,他有充分的理由對她不滿,但如果他不是那麼愛她的話,這些理由還不足以使他對她不滿到如此程度。他對別的一些女人不是也曾抱怨得厲害麼,而今天既然已經不再愛她們,對她們也就沒有什麼憤怒可言了,當她們找上門來時,不是照樣可以樂於為她們效勞嗎?如果有朝一日他對奧黛特採取這樣不關痛癢的態度,那他就會理解,當初純粹是出於醋意才使得他覺得她那想法如此惡劣,如此不可原諒,而那種想法骨子裡還是十分自然,倒也顯出一番好心,只是未免幼稚,無非是想在機會來臨時能向維爾迪蘭夫婦還一還禮,盡一盡地主之誼而已。  
  他又從與愛情和醋意的觀點相對立的觀點來評斷奧黛特,在想問題的時候力求公平,要考慮到種種可能性:他假設他從來沒有愛過她,在他心目中跟任何別的女人都一樣,她的生活並不因為他不在場而兩樣,並不是背著他,衝著他編織起來的。  
  為什麼要認為她在那邊會跟福什維爾嘗到她在他身邊從未嘗到過的令人陶醉的樂趣呢?這不完全是他的醋意憑空編造出來的嗎?無論是在貝羅伊特也好,在巴黎也好,如果福什維爾想到他斯萬的話,只能是把他看成在奧黛特的生活中佔有重要地位的人,萬一他們兩人在她家相遇,他得為他斯萬讓路。福什維爾跟奧黛特之所以能不顧他的不樂意而在那裡洋洋自得,那是由於他阻止不力所造成,而如果他對她的計劃表示贊成的話(這計劃原也是無可非議的),那她彷彿就是按他的旨意而去的,就會有被派去的感覺,被安頓在那裡的感覺,而得到對那麼經常接待她的人們予以回報的樂趣,也就得感謝斯萬了。  
  如果不讓她生著他的氣,沒有跟他見面就走,如果給她把那筆錢送去,鼓勵她作這次旅行,想法使旅行更加愉快,那她就會高高興興地,滿懷感激之情跑向前來,而他也就會得到差不多一個星期來沒有得到的跟她見面的那種歡樂,這是任何別的事物都無法替代的。只要斯萬不帶嫌惡之情去想像她,他就會在她的微笑中看到她的善良的心,把她從任何別的男人手中奪回的願望除了出之於愛情以外並不再含有醋意,那麼這份愛情又恢復了對奧黛特的容貌身體給予他的種種感覺的愛好,恢復了對把她的一顰一笑,聲調升降當作戲劇來欣賞,當作現象來探究這種樂趣的愛好。這種與眾不同的樂趣結果在他身上產生了一種對奧黛特的需要,而這種需要也只有她親自光臨或者收到她的來信才能滿足;這個需要跟斯萬當年邁入嶄新的生活階段時那另一個需要幾乎是同樣不計功利,幾乎是同樣富於藝術色彩,而且是同樣反常,那時斯萬在度過多年枯燥沉悶的生活後忽然來了一個精神上充溢得氾濫的階段,而他並不知道他的內心生活這種出乎意外的充實豐富從何而來,正如一個身體衰弱的人忽然逐漸健壯發胖,一時彷彿要走上徹底痊癒的道路一樣——當年這個需要也是脫離外部現實世界而在他心中發展起來的,這就是欣賞音樂和瞭解音樂的需要。  
  就這樣,通過他的病痛的化學機理,他在以愛情製造了醋意之後,又開始製造對奧黛特的溫情和憐憫了。奧黛特又恢復成為動人、善良的奧黛特。他為曾對她如此狠心而感到內疚。他希望她來到他的身邊,而在她來之前先給她一些樂趣,好在見面時看到由感激之情塑造出來的她的面容和微笑。  
  奧黛特拿得穩再過幾天他準會前來請求和解,溫柔馴從如前,所以也早就不怕使他不快,甚至不怕惹他一下,而且如果覺得時機合適也會拒絕賜予他最彌足珍貴的那種特殊優遇。  
  也許她並不知道,當他跟她吵架的時候,當他對她說不再給她錢,要給她點苦頭吃吃的時候,他並不是說著玩的。也許她更不知道,在另外一些場合,當他為了他倆的關係的長遠利益,為了向她表明他可以離開她,破裂隨時可能發生而決心在一段時間內不上她家去的時候,他也是真心實意的,如果說對她不見得是這樣,至少對他自己是如此的。  
  時常是事後一連幾天,她不再給他增添什麼新的煩惱;他也明知道最初幾次見面不會得到多大的歡樂,也許倒會招來點不愉快的事情,攪亂他心底的寧靜,所以寫信給她,說他忙得不可開交,原定去著她的那些日子都不行了。可信剛發出,卻接到她的來信,不約而同,正好也是請他推遲原定的約會。他心裡不免納悶,這倒是怎麼回事?猜疑和痛苦揪住了他的心。心亂如麻,他再也不能遵守剛才在心境平靜時許下的諾言,他趕忙跑到她家,要求在隨後幾天裡天天去看她。即使不是她先給他來信,即使她回信說是同意幾天不見面,他在家裡也呆不住,非得去看她不可。這是因為,跟斯萬的預料完全相反,奧黛特的同意使得他心裡的盤算亂了套。有些人佔有一種東西,為了要知道如果他一時失去了這樣東西,有什麼情況可能發生,他就把這樣東西從他腦子裡排除出去,讓腦子裡的其他東西都保持原樣。然而少了一樣東西並不僅僅意味著這樣東西的不存在,並不只是一個部分的缺乏,這是整個其餘部分的大動亂,這是一個無法從舊態中預見的一個新的狀態。  
  另外一些時候則與此相反:奧黛特正準備出外旅行,他在找了一個借口跟她口角一番以後,決心在她回來以前,既不給她寫信,也不去看她,這就使得一次暫別看來像是一場了不起的不和(他在期待從中得到好處,而她也許以為這是一場無可挽救的不和),而這次暫別的大部分時間由於奧黛特外出旅行而不可避免,他不過是促使它早開始幾天罷了。他都已經在設想奧黛特怎樣為既不見他人又不見他信而焦急不安,苦惱萬分,而奧黛特的這個形象平息著他的妒意,使他更容易習慣於不跟她見面了。他同意的這次暫別長達三周之久,腦子裡一出現跟奧黛特重見這個念頭就被他打將下去,然而也有時候,在他思想深處也為能在她回來時見到她而感到高興,不過他也多少帶點焦急地自問是否自願把這如此易於熬過的禁慾時期更延長些日子。這段時期迄今還只過了三天,他以前也時常有不見奧黛特的面達三天以上,但都不像現在這樣是事先安排下來的。然而有時心裡的小小不痛快或者身上的小小不舒服促使他把現在這個時刻看成是例外的、出規的時刻,是通權達變的精神容許他去接受一種樂趣帶來的安撫,容許他給意志力放假(直至有必要恢復)的時刻;這種不痛快或者不舒服使意志力停止活動,不再起什麼強製作用;有時他忽然想起有點什麼事情忘了問奧黛特,例如她是否已經想好,她的馬車要漆成什麼顏色,或者買的股票是要普通股還是優先股(有機會向她表示一下他不見她的面也能活下去固然不錯,然而如果日後馬車要重漆一次,股票沒有股息,那就糟了),這時候去看她這個念頭就跟剛撒手的橡皮筋或者從剛打開蓋的氣壓機中出來的空氣一樣,猛一下從遠處闖進現在這個領域,來到立即有可能實現的領域。  
  去看奧黛特這個念頭又回到心間,不再遇到什麼阻力,而這念頭也變得如此不可抗拒,以至斯萬覺得一天又一天地挨過跟奧黛特分離的十五天還比較容易,而等他的車伕把車套上,把他送到她家,要在焦急不安和歡欣雀躍中度過的那十分鐘反倒十分難熬;在這段時間裡,為了向她表示他的溫情,他千萬次地重溫同她重新見面這個念頭——正當他以為她還遠在他方的時候,她卻突然歸來,現在回到他的心間。這是因為,去看奧黛特這個念頭現在找不著想方設法抵制這個念頭以製造障礙這樣一種願望;這種願望在斯萬身上已經不復存在,因為自從他向自己證明(至少他自己是這樣想的),他是如此輕而易舉就能抵制這個念頭以來,他就覺得把暫別的嘗試推遲進行並沒有什麼不便之處,反正他現在覺得只要他願意,就有把握來實施了。同樣也是因為,去看奧黛特這個念頭現在重新出現在他心頭時總帶有新意,帶有誘惑力,帶有尖銳性——這三者以前都是被習慣磨平了的,現在則通過這不是三天而是十五天的禁絕(一次禁絕的期限不是按它實際已經延續了多久,而應該按預定的期限來計算的)而重新獲得力量;同時從不付太多代價就犧牲了的期待中的樂趣當中卻產生了他無法抵禦的意想不到的幸福。最後,去看奧黛特這個念頭現在重新出現在他心頭時總伴隨著斯萬要知道當奧黛特在得不到他的音信時想些什麼、做些什麼的渴望心情,以至他行將發現的是一個幾乎陌生的奧黛特的令人神魂顛倒的啟示。  
  而她呢,她早就認為他拒絕給錢不過是個假動作,來問車漆什麼顏色,買哪樣的股票都不過是個借口,她無需把他經歷的這些情緒的發作的各個階段從頭到尾回顧一下;根據她對這些的認識,她無需瞭解它的來龍去脈,只相信她早就知道的那一點,也就是那必然的、萬無一失、從來不變的結局。如果從斯萬的觀點來看,這種看法是不完全的——雖然也許可能是深刻的。斯萬顯然認為他不被奧黛特所理解,這就好比是一個有嗎啡癮的人深信他是正要擺脫他的頑固惡習時由於外界因素而受阻,或者是一個肺結核患者深信他正要最終痊癒時突然遭到意外的不適,全都感到自己不被醫生所理解,認為醫生對那些所謂偶然事件重視不足,把它們都看成惡習或病狀用來掩蓋自身的東西,而當病人自己陶醉於即將恢復正常或者即將得到痊癒的美夢時,他們的惡習或病狀實際卻繼續無可挽救地壓在他們頭上。事實上,斯萬的愛情已經到了這般地步,內科大夫和最大膽的外科醫生(在某些疾病方面)都會自問,除掉這樣一個病人的惡習或者根除他的疾病是否還合情合理,甚至是否還有可能。  
  確實,斯萬對他這份愛情的深廣並沒有直接的意識。當他想猜度猜度的時候,他時常覺得這份愛情彷彿已經衰退了,幾乎已經化為烏有;譬如說,在他愛上奧黛特以前,他對她那富有表情的面部線條,她那並不鮮艷的臉色並不怎麼喜歡,幾乎可說是有點厭惡,現在有些日子也會發生這種情況。「當真是有了進步,」他在第二天心裡就會這麼想,「當我仔細捉摸的時候,我發現昨晚在她床上幾乎感覺不到任何樂趣:也是怪,我總覺得她長得醜。」的確,這也是實話,這是因為他的愛已經大大超出了肉慾的領域。奧黛特的身體已經不佔很多的地位。當他抬頭看到桌子上奧黛特的相片時,或者當她來他家看他時,他很難把這照相紙上的或者那有血有肉的面容跟在他心頭的那份難以平靜的痛苦的不安心情之間劃上等號。他幾乎是不勝詫異地心想:「是她!」就像是有人突然把我們身上的某種疾病拿到體外來給我們看,而我們覺得它跟我們所鬧的那種病並不相像一樣。他試圖弄清楚這到底是什麼東西;那是有點像愛情,像死亡的東西,而不是跟疾病的概念依稀相似的東西;那是我們經常對之表示懷疑,經常予以深究,唯恐掌握不了它的實質的東西——那是人的品格之謎。而斯萬的愛情這個病已經大大擴散,已經跟他的一切習慣、一切行動,跟他的思想、健康、睡眠、生活,甚至是身後的遺願是如此緊密相連,它已經跟他合而為一,不可能從他身上剝離而不把他自身整個毀壞:用句外科大夫的話,他的愛情已經無法再動手術了。  
  由於有了這份愛情,斯萬過去的那些興趣已經衰退到這般地步,以至當他偶爾回到上流社會時(心想他那些社會關係就跟奧黛特不能確切知道其價值的鑽石的精美托座一樣,可以在她的心目中抬高他的身價,而如果這些社會關係沒有因為那份愛情而貶值的話,這種想法也許是對的:原來在她心中,這份愛情把任何與之有關的事物的價值都貶低了,因為它把它們都說得沒有那麼可貴),他所感到的除了身處她所不認識的地方和不認識的人中間的那種憂傷外,還有在閱讀或欣賞某些表現有閒階級的消遣的小說或畫幅時可能體味到的那種超然的樂趣:譬如他在家裡就喜歡在他最喜愛的作家之一的聖西門的作品中讀與凡爾賽宮日常生活、德·曼特農夫人1的菜單,以及瞭解呂裡2謹慎的吝嗇與大擺排場時同樣的興趣來檢查他家中日常生活安排是否順當,他自己的衣著和僕役們的號衣是否漂亮,他家的資金投放得是否妥善。斯萬過去那些興趣的衰退也不是絕對的,而他之所以要體味體味這新的樂趣,那是為了能以一時躲避到他自己心中還沒有被他的愛情、他的憂傷觸及的那些屈指可數的地方。在這一點上,我的姨姥姥所說的那個「小斯萬」的性格(跟夏爾·斯萬的更有個人特色的性格不同)正是他現在最樂於具備的性格。有一天,帕爾馬公主過生日(她能弄來盛大的節日歡慶活動的入場券,所以間接地對奧黛特也有用處),他想給她送點水果,可不太清楚該上哪裡去訂,就托他母親的一個表妹去辦理。這位姨媽寫信告訴他,她給他買的水果不是在一個地方買的,葡萄購自克拉波特水果店(這是這一家的名牌商品),草莓和梨分別采自饒雷和謝費水果店(那裡的最好),「所有果子都經我一一檢驗。」果然,公主在謝函中說草莓是多麼的香,梨是多麼的可口。特別是「所有的果子都經我一一檢查」這句話給了他莫大的安慰,把他的心帶到了他很少光顧的領域——在富有的相當有地位的資產階級家庭中,對「常用地址」的瞭解以及上商店訂購商品這套知識是世代相傳的,他作為這樣一個家庭的繼承人,這套知識是隨時會為他效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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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德·曼特農夫人(1635—1687):法國作家斯卡龍之妻,孀居後,進王宮負責路易十四子女的教育,於1684年與路易十四秘密結婚,對王國政治頗有影響,著有《書信集》。  
  2呂裡(1632—1719):法國作曲家,法國歌劇的奠基人。  
  的確,他早已忘了他是那個「小斯萬」了,所以當他一時間內重新成為這個「小斯萬」時,竟感覺到這個樂趣比他平常感到的並也早已無動於衷的那些樂趣都要強烈;資產者(對他們來說他從來都是那個「小斯萬」)的慇勤要比貴族的親切稍遜一籌,然而卻更討人喜歡,因為資產者的慇勤跟對人的尊敬之情是結合在一起的,所以無論哪位親王殿下給他來的信,請他參加的什麼招待會,在斯萬心目中都不如他父母親的老朋友請他擔任證婚人或者僅僅參加婚禮的邀請信更彌足珍貴;他父母親的這些老朋友,有的一直還跟他見面,臂如我的外祖父頭年還曾請他參加我母親的婚禮;另外有些只跟他有一面之交,但對已故斯萬先生這位可尊敬的繼承人還是彬彬有禮的。  
  但由於他跟上流社會人士年代久遠的親密相處,他們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他的住處、僕人和家庭的一部分。當他想起他那些顯赫的朋友時,他覺得他們也跟上代傳給他的美好的地產、精緻的銀餐具、好看的桌布一樣,都是一種依靠,一種提供舒適的設備。當他想到,萬一他在家裡忽然病倒時,他的僕人前去求援的必然是夏特勒公爵、羅伊斯親王、盧森堡公爵和夏呂斯男爵1,想到這裡,他就像我們家的弗朗索瓦絲知道她來日將用繡了她自己的姓名,沒有打過補丁的細布(或者縫補得如此精巧,顯示出那雙巧手的高超技藝)裹了入殮時同樣感到安慰——這是她的心神往已久的裹屍布,雖不值錢,但已經足夠體面,可以心滿意足了。尤其是,在他所有與奧黛特有關的行動和思想當中,斯萬總有一個沒有明確說出來的占主導地位的想法,那就是認為他自己在她的心目中,也許比任何人,比維爾迪蘭家最討厭的忠實信徒都要親些,然而並不是她最樂於相見的一個——當他想到那麼一群人認為他是鑒賞趣味最高的一個,是他們竭力要拉攏,為見不到他而感到遺憾的一個人時,他就相信這世上是另有一種更幸福的生活的,幾乎已經感到嘗試嘗試這種生活的慾望,就如同一個臥床多月,飲食受到嚴格控制的病人,從報上看到正式宴會的菜單或者到西西里島的旅遊廣告時一樣躍躍欲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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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都是斯萬的朋友,其中夏特勒公爵(1940—1910),是法國國王路易·菲利浦之孫,巴黎伯爵之弟。  
  如果說他是為了不去拜訪他在上流社會中的朋友們而為自己辯解的話,他在奧黛特面前竭力為自己編造種種理由卻是千方百計為了要去看她。而且他還得為此而掏腰包(到了月底時常還得想一想,是否太打擾她,去看她的次數是否太多了,給她四千法郎是否太少),每次還得找個借口,帶點禮物送去,想出點她要聽的消息,或者去找德·夏呂斯先生(有回在上她家去時在半路上碰到,硬要斯萬陪著他去)。要是沒有任何借口的話,他就請德·夏呂斯先生上她家去,讓他跟她在漫談中,說是突然想起有話要跟斯萬說,請她打發人去把他馬上請來她家;大多數時候是斯萬在家裡白等,德·夏呂斯先生晚上來跟他說,他這一計沒有成功。結果呢,她現在時常離開巴黎,即使在巴黎時也很少跟他見面,而當年愛他的時候,卻老說:「我總是有工夫的」,或者說:「別人的閒言碎語我才不管呢」,現在可好,每當他想跟她見面的時候,她要麼提什麼人言可畏,要麼推說有事。當他說到要同她去看什麼義演,參加美術預展,觀看劇本的首場演出時,她就說他想把他們之間的關係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說他把她當作姑娘家看待。事情發展到了這等地步,為了免於哪兒也找不著她,斯萬有天就上貝爾夏斯街我外叔祖父阿道夫住的那套套房去找他,請他對奧黛特施加影響;他知道她是認識並且很喜歡我外叔祖父的,他從前也是她的朋友。當她在斯萬面前談起我外叔祖父時,她總是象吟詩一樣說話:「啊!他哪,他可不跟你一樣,他對我的友情是多麼純潔、偉大、高尚!他可不會這麼小看我,想跟我在隨便什麼公共場所一起露面。」斯萬感到有點為難,不知道在我外叔祖父跟前談奧黛特時該把調子定得多高,他先說她人品是如何優秀,她的人情味是如何超出常人,她的品德是如何非言語所能形容,又如何非任何概念所能概括。「我想跟您談一談。奧黛特是怎樣一個可愛的人,怎樣一個高出於所有女人的人,怎樣一個天使,您是知道的。您也知道巴黎的生活是怎麼回事。您跟我所認識的那個奧黛特,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認識的。所以麼,有些人就覺得我在扮演一個可笑的角色;她都不答應我在外邊,在劇場碰見她。她對您是那麼信任,請您在她面前為我說幾句話,告訴她別以為我在街上給她打個招呼就會給她帶來什麼災難。」  
  我外叔祖父勸斯萬過些日子再去看奧黛特,她只會因此而更加愛他,又勸奧黛特,斯萬愛在哪兒跟她見面,就讓他在哪兒跟她見面。幾天以後,奧黛特對斯萬說,她大失所望,原來我外叔祖父跟所有的男人沒有什麼兩樣:他不久前想對她強行非禮。斯萬一聽就要去找我外叔祖父算帳,奧黛特把他勸阻了,可是當他碰見我外叔祖父時還是拒絕跟他握手。斯萬原希望,假如他能再次看到我外叔祖父,跟他私下談談,弄清他跟她當年在尼斯時的生活有關的一些流言蜚語,因此就更加後悔跟我外叔祖父阿道夫鬧了不和。我外叔祖父當年是常在尼斯過冬的。斯萬心想:他也許正是在那裡認識奧黛特的。有人在他面前漏了點話鋒,是關於某個人的,這個人可能曾經是奧黛特的情人,這就使得斯萬大為震驚。有些事情,在他知道以前,聽起來可能覺得再可怕也不過,再難以置信也不過,一旦知道了,就永遠跟他的愁思結上不解之緣,他承認它們,而且不再能相信它們沒有存在過。只不過每一件事情都把他對他情婦的看法作出一點修正,從此難以改變。有一陣子,他都認為,以前他沒有料到奧黛特會那麼輕佻,現在她的輕佻卻幾乎盡人皆知,而當她在巴登和尼斯度過的幾個月當中,她的風流是出了名的。他想跟幾個褲褲子弟接近接近,向他們打聽打聽;可他們知道他認識奧黛特;而且他自己也擔心這會使他們重新念叨她,又來纏她。直到那時之前,一切與巴登或者尼斯這兩個五方雜處的城市生活有關的事情在他心目中比什麼都無聊乏味,可忽然聽說奧黛特從前曾經在這兩個遊樂城市過花天酒地的生活之後,他卻怎麼也鬧不清那僅僅是為了滿足她對金錢的需要呢(現在有了他,這個問題就不再存在了),還是只因為一時心血來潮(這可還會出現的)。現在他帶著無能為力、莫名其妙的強烈的不安心情,俯身下視吞沒了「七年任期」1最初幾年的那個無底洞,在那些年代中,人們在尼斯的英國人大道上過冬,在巴登的椴樹蔭下度夏,而他卻覺得這些年月是個雖然痛苦然而輝煌的深淵——詩人是會這樣說的:他會把當年蔚藍海岸報紙上的瑣聞回顧一番,只要它們能幫助他對奧黛特的微笑或者眼神——依然還是如此善良樸實——有所瞭解,他會比他作為美學家,為了深入理解波堤切利的《春》、《美麗的伐娜》、《維納斯的誕生》而研究十五世紀佛羅倫薩的資料時還要熱心。他時常一言不發地瞧著她,陷入沉思之中;這時她就對他說:「你怎麼愁眉苦臉的!」不久前,他還把她看成是個很好的人,跟他認識的最好的女人一樣的一個女人,現在卻想她是一個由情人供養的女人;與此相反,有時他先看到的是跟那些專門吃喝玩樂的褲褲子弟,跟那些男不男女不女的傢伙們廝混在一起的奧黛特·德·克雷西,然後他又看到了這張表情如此溫和的臉,想到了如此善良的性格。他心想:「就算尼斯所有的人都認得奧黛特·德·克雷西吧,又有什麼了不起?那些流言蜚語都是別人編出來的;」他心想那種傳說就算是確有其事吧,也是外在於奧黛特的東西,並不像怙惡不悛的本性那樣是內在的東西;終於被勾引干了壞事的那個人,那是一個長著一對漂亮的眼睛,有著一顆對別人的痛苦充滿憐憫之情的心,還有一個他曾摟在懷裡,任意擺弄的順從的身子的女人;假如他能使自己成為她須臾不可缺的人的話,有朝一日他就可以把她整個身心完全佔有。她現在就在那裡,時有倦容,臉上這會兒倒顯不出她在全神貫注於折磨著斯萬,又叫人捉摸不透的那些事情;她用雙手把頭髮往後一掠,額頭和臉面都顯得更寬了一些;就在這時候,一個平淡無奇的念頭,一個善良的情感突然像一道金光一樣從她眼裡迸發出來,任何人在休息或沉思一陣以後都會這樣的。像籠罩著雲霞的灰色田野在日落時分突然開朗一樣,她的臉也頓時露出喜色。奧黛特這時的內心生活,她憧憬的那個未來,斯萬是但願能夠與她共享的;看來這沒有受到任何倒霉的騷動的影響。這樣的時刻是越來越難得出現了,可每次出現都不無裨益。斯萬通過他的記憶,把這些斷片連綴起來,刪去兩次之間的間隔時間,鑄就一個善良的、寧靜的奧黛特的金像;為了這個奧黛特,他後來作出了犧牲,這是另一個奧黛特所沒有得到的(我們在這部作品的第二卷裡將要談到)。這樣的時刻可真是難得了,連見她面的機會都不多了!就是他們晚間的約會,她也總要到最後一分鐘才說出她能不能答應,因為她認為他反正總是有空而她得拿準了除他以外沒有別人提出要來才行。她總推說她得等待一個對她至關重要的回音,而即使當她派人叫斯萬來了,晚間的聚會也已開始,只要有朋友請奧黛特陪他們上劇場或者去吃夜宵,她也總是不勝雀躍,匆匆忙忙地著裝。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穿上,每一個動作都加快斯萬離開她,並使她一溜煙地跑開的那個時刻到來;等到衣服穿好,她最後一次把聚精會神、熠熠生輝的目光投向鏡子,在嘴唇上抹點口紅,在前額上做個髮髻,然後叫人把那件綴了金流蘇的天藍色晚大氅拿來。斯萬滿面愁容,她都無法抑制她的不耐煩的心情,說道:「我一直陪你陪到最後一分鐘,敢情你就是這樣來謝我!我想我對你夠好的了。下次我可再也不那麼傻了!」有時他冒著惹她生氣的危險,決心要弄明白她上哪兒去,他甚至幻想跟福什維爾結盟,心想也許他能為他提供情況。再說,當他知道她是跟哪些人在一起度過晚間時,那就不大可能會在他所有的朋友當中找不到知道(哪怕是間接地知道)她是跟哪個男人出去,同時探得某些情況的人。當他給某個朋友寫信,請他設法弄清某一點時,他就如釋重負,不必再向自己一提再提那些得不到答案的問題,而把四出打聽之勞卸卻給別人。其實當斯萬多瞭解一點情況的時候,他也並不就舒坦些。知道一件事情並不等於阻止一件事情發生,不過我們所知道的事情,我們總可以把它們掌握住,雖不是掌握在手中,至少是掌握在腦子裡,在那裡,我們就可以任意予以支配,這種情況給了我們一個幻覺,彷彿對它們能有所為。每當德·夏呂斯先生跟奧黛特在一起的時候,斯萬就高興。他知道,在德·夏呂斯先生和她之間是不會發生什麼事情的,而德·夏呂斯先生之所以跟她一起出去,那是出於他對斯萬的友情,他也會把奧黛特幹了些什麼原原本本地告訴他。有時她斬釘截鐵地告訴斯萬,說她某一晚沒有可能跟他會面,看她那樣子是非出去不可的,斯萬就想盡辦法讓德·夏呂斯先生騰出時間來陪她。到了第二天,他不好意思向德·夏呂斯先生提很多問題,只是假裝沒有太聽明白他的回答,硬要他再說一遍,在每句答話後他感到越來越寬慰,因為他知道奧黛特一晚參加的都是無傷大雅的遊樂。  
  「小梅梅,我可不太明白……你們不是一出她家就奔格雷凡蠟人館的。你們先上別的地方去了。沒有?哪!那就怪了!小梅梅,您真把我逗死了。她接著又上『黑貓』,真是個怪念頭,這主意是她出的嗎?不?是您。那就怪了。這倒果然不是個壞主意,她在那裡準有許多熟人?不?她跟誰也沒有講話?這就神了。你們倆就這麼著呆在那裡?周圍一個人也沒有?這景像我倒能想像得出來。您真好,我的小梅梅,我真喜歡您。」斯萬感到鬆了一口氣。他有時心不在焉地跟一些不知道他跟她那檔子事的朋友聊天,偶爾聽到象「我昨天看見德·克雷西夫人來著,跟一位我不認識的先生」這樣的句子;這樣的句子馬上就在斯萬的心裡化為固態,硬化成為水垢,劃破他的心,從此不再離開,而像「她誰也不認識,跟誰也沒有講話」這樣的語句在他心裡又是流動得何等順利,何等潤滑,何等通暢,又是何等易於吸收!不過再過一會兒,他又心想,奧黛特大概覺得他挺乏味,不然怎樣寧願去找那樣的樂趣也不願意跟他在一起呢?那些樂趣沒有什麼了不起,這固然使他安了心,卻也使他痛苦,彷彿是被人出賣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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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指麥克——馬洪擔任總統的七年期間(1873—1879)。  
  即使他無法知道她上哪兒去了,這也足以使他心中的焦慮平靜下來;對這種焦慮,奧黛特的在場,在她身邊的溫馨之感是唯一的特效藥(這種特效藥久而久之加重了病痛,然而至少暫時可以鎮一鎮痛);只要奧黛特同意他呆在她家裡等她回來,也就夠了;在這寧靜的等待的時刻裡,另外一些由於某種魅力、某種魔法而在他心目中顯得與眾不同的時刻會來與之交融在一起。可是她卻不同意,他只好回自己家去,在路上強制自己考慮種種方案,不去想奧黛特,甚至在寬衣的時候也在咀嚼著歡快的想法;他滿懷明天能看到什麼傑作的希望上了床熄了燈;可是一等他為了準備睡覺而中止對自己感情的控制(這種自我控制早已習慣成自然,連他自己也意識不到了),他就感到身上一陣寒戰,不由得哽咽起來。他也不想問個為什麼,擦擦眼睛,含笑對自己說:「敢情好,我都得了神經病了!」然後他還是不禁懷著極度的厭倦想到明天還得重新開始設法打聽奧黛特到底幹了些什麼,設法運用一切影響,力求跟她見面。這種無休無止、毫無變化、毫無結果的活動,對他來說是一種如此嚴酷的必需,以至有一天,當他看到腹部長了一個腫塊的時候,他都為這也許是個致命的腫瘤而高興萬分,心想從此就可以不必再做任何事情,聽憑這疾病的支配,成為它手中玩弄的對象一直到那為時已經不遠的末日。在這個時期,他雖然沒有明確承認,卻時常但願死期早臨,而這與其是為了擺脫這深刻的痛苦,倒不如說是為了擺脫他所作的努力的單調乏味。  
  然而他還是希望能活到他不再愛她的時候,那時她就沒有任何理由向他撒謊,他也就終於可以知道那天他在下午去看她的時候,她是否正和福什維爾睡覺。時常在一連幾天當中,對她愛著另外一個男人的懷疑使他不再向自己提出那跟福什維爾有關的這個問題,把這問題幾乎看得是無關緊要,這就像是老毛病呈現出新的形式,彷彿使得我們暫時擺脫了舊的病狀。甚至也有些日子,他不為任何懷疑所苦,自以為已經痊癒,然而到了第二天早上醒來時,他又在同一部位感到同樣的痛苦,而這種感覺在頭天白天彷彿已經在各種不同的印象的急流中沖淡了。其實這個痛苦的位置並沒有轉移,正是這個劇烈的痛苦把斯萬弄醒了。  
  每天縈繞在他腦際的這些如此重大的事情(他見多識廣,知道那些事情無非是尋歡作樂罷了),奧黛特卻從不提供任何情況,他也不能經久不息地老在想像,想著想看腦子也就空轉了;這時他用手指揉揉疲乏的眼瞼,就好像是擦擦夾鼻眼鏡的鏡片一樣,然後徹底停止思想。在這一片茫茫之上卻不時浮現出一些事情,隱隱約約地通過奧黛特而與她的一些遠親或者昔日的朋友有關,這些人她時常提起,說是由於接待他們而不能見他的;在斯萬心目中,這些人似乎構成奧黛特的生活的固定的、不可或缺的框架。由於她不時對他說起「我跟我的女友上跑馬場的日子」時的特殊聲調,所以當他有病,他想到「奧黛特也許會到我家來」時,忽然想起那天正好就是那個日子,他就心想:「啊!不行,這就不必請她來了,我怎麼早沒有想到,今天是她跟女友上跑馬場的日子。還是等待時機提點能辦得到的事情吧;提出一些不能被接受,肯定要遭回絕的事情,會有什麼好處?」落到奧黛特頭上而斯萬不得不依從的那個上跑馬場去的義務,在他看來不僅是不可抗拒,而且它的必要性彷彿使得所有跟它直接間接有關的事情都成為合情合理又合法的了。如果有人在街上跟奧黛特打了招呼,引起他的妒意;如果她回答這個人的問題時把這位陌生人跟她對他常談的兩三樣重要義務連繫起來,譬如她說:「這位先生那天跟陪我上跑馬場的那個朋友坐在同一個包廂」時,這個解釋就消除了斯萬的懷疑,認為奧黛特那位女友除了奧黛特以外還邀了別的客人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卻從來也沒想這些客人是怎麼樣的人,而且即使想了也是想不出來的。啊!他是多麼想認識把奧黛特帶到跑馬場去的那位女友,多麼希望她也能把他帶去!他是多麼願意把他所有的親友來換一個能常見著奧黛特的人,哪怕她是一個修指甲的也好,是個店員也好!他願為她們花費比為王后們還要多的錢。她們身上也體現了奧黛特的一部分生活,難道這不正是對他的痛苦的鎮痛劑嗎?要是能在那些由於興趣一致或者由於同樣純樸的天性而跟奧黛特保持友好往來的小人物家中愉快地度日,那該多好!他是多麼希望能從此搬到奧黛特從不帶他去的那所雖然骯髒然而值得羨慕的房子的六樓長住,他情願在那裡假裝是那個歇手不幹的小女裁縫的情人,從此每天都能接待奧黛特來訪!在這些平民區裡,生活雖然簡樸貧困,然而甘美、寧靜而幸福,他真願意永遠住下去!  
  還有時候,她在碰到斯萬以後又有一個他所不認識的男人向她走來,這時他可以在奧黛特的臉上看到那天他去看她而福什維爾也在場時她臉上那種愁容。不過這種情況是罕見的,因為在不管有什麼事情要做也不管旁人的閒言碎語而跟他會面的日子裡,奧黛特主導的情緒是自信和泰然自若:想當年她剛認識他的時候,無論是在他身邊還是不在他身邊而給他寫信的時候,她總是那麼怯生生的(「我的朋友,我的手抖得這麼厲害,連字都寫不了了」——她至少是這樣說的,而且這種感情總有一點是真的,才有誇大的基礎)。那時候她是喜歡斯萬的。我們顫抖,不是為了自己,就是為了所愛的人。當我們的幸福不再掌握在他們手裡的時候,我們對他們就能泰然處之,就能從容自如,就能無所畏懼。當她現在跟他說話,給他寫信的時候,他就不再用那些製造他是屬於她的那種幻想的字眼,不再在談到他的時候拚命找機會用「我的」等字樣,例如什麼「您是我的一切,這是我們的友誼的香水,我把它留下」諸如此類的話;她也不再跟他談起什麼前途,談起什麼死亡,說得好像他們不但同命運,還將要同生死似的。想當年,他無論說什麼,她總是讚賞地答道:「您,您這個人就是跟常人不一樣嘛」;她瞧著他那稍微有點禿頂的長腦袋(那些知道斯萬的成就的人們心想:「要說漂亮,他算不上漂亮,可是要說帥,你瞧他那頭髮,那單片眼鏡,那微笑!」),急於要知道他是怎樣一個人而不是力求當上他的情婦,她說:「我要是能知道這腦袋瓜裡想的是什麼,那該多好!」現在啊,不管斯萬說什麼,她答話時總有時帶點氣惱,有時則顯出一副寬宏大量的樣子:「啊,你這個人總是跟別人不一樣!」現在她瞧著他那操心操得稍現蒼老的臉(現在所有的人都是讀了說明書才發現一部交響音樂作品的主旨,知道孩子的父母是何許人才發現他哪些地方像他父母,憑著這麼一點本領,說「要說丑,他並不算醜,可他就是那麼可笑,你瞧他那單片眼鏡,那頭髮,那微笑!」憑著他們的想像,僅僅隔了幾個月時間,就畫出了一條分界線,一邊是情人的面貌,一邊是王八的嘴臉),說:「這腦袋瓜裡想的是什麼,我要是能以改變,叫它合情合理,那該多好!」  
  斯萬依然還是相信他所希望的事情是會實現的,奧黛特對他的舉止雖然也引起他的懷疑,但他還是熱切地對她說:  
  「如果你這麼想,你就能辦得到。」  
  他試圖向她解釋,除她以外的別的女人都求之不得地獻身於安慰他,控制他,督促他這個崇高的使命,而應該指出,在她們手裡,這個崇高的使命對他來說只不過是對他的自由的既不慎重又難以忍受的冒犯。他心想:「要是她不多少有點愛我的話,她是不會存改造我的願望的。要改造我,她就必須跟我有更多的往來。」就這樣,他就把她對他的責備看成是對他感興趣,也許還是愛他的表現;的確,她現在對他的責備越來越少了,以至他都只好把她不讓他幹這幹那看成是這樣的表現。有一天,她對他說她不喜歡他的馬車伕,說他挑撥斯萬找她的岔,至少他在執行斯萬的命令時不夠嚴格,不夠恭敬。她感覺到他希望從她嘴裡聽到「下回別讓他送你上我家了」這樣的話,正如他希望受她一吻一樣。那天她情緒好,所以終於對他說了;他很感動。到了晚上,當他同德·夏呂斯聊天的時候(在他面前談她可以毫無顧忌,而他即使是跟不認識她的人所談的話,也都或多或少地與她有關),他對他說:  
  「我想她還是愛我的;她對我那麼好,對我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是不會漠不關心的。」  
  如果當他跟一個要在半道下車的朋友一起登上他的馬車時,那位朋友說:「怎麼回事?怎麼不是洛雷丹諾駕車?」斯萬在回答的時候又是高興,又有點慘然:  
  「嗨!乖乖!跟你說吧,當我上拉彼魯茲街的時候,我是不讓洛雷丹諾駕車的。奧黛特不喜歡我帶洛雷丹諾去,她覺得他跟我不般配。唉!女人嘛,你有什麼辦法?我知道她會很不高興的。好吧!我就只好帶雷米了,要不然可就好看了!」  
  奧黛特現在對斯萬這種漠不關心、冷冷冰冰,甚至急躁易怒的態度,斯萬自然感到痛苦;然而他並不知道他痛苦到什麼程度,因為奧黛特對他冷淡是一天一天,一步一步發展起來的,他只是在把她今天是怎樣跟她開始又是怎樣加以對比時才能測出這變化是何等之深。而這變化就是他那日日夜夜在折磨著他的深刻而隱密的創傷;當他一感到他的思想就要觸及這個創傷時,他就趕緊把它扭轉方向,免得過分痛苦。他只能泛泛地說「從前有個時期奧黛特是比現在更愛我的」,可是他從來想不出那個時候的一個具體圖景。在他的工作室裡有一個五斗櫃,他盡量不去看它,出出進進寧可拐一個彎,因為在一隻抽屜裡藏著他第一次送她回家時她送給他的那支菊花,還有寫著「您為什麼不連您的心也丟在這裡呢?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是不會讓您收回去的」,以及「不管是在白天還是晚上幾點鐘,只要您需要我,隨時給我打個招呼,我就奉陪」這些字樣的信,同樣,在他心裡也有一個地方是他不讓他的思想接近的,在必要時就來一大段拐彎抹角的道理來避免他的思想經過這個地方:這個地方就是對往日幸福日子的回憶。  
  可是有天晚上,當他到上流社會中去的時候,他這個煞費苦心的謹慎卻破產了。  
  那是在聖德費爾特侯爵夫人家中,是那一年她請人去聽將在她舉辦的義演上出場的音樂家演奏的一系列音樂會的最後一次。斯萬本想以前各次全都去參加的,卻一直下不了決心,直到穿衣準備去參加最後那次時,正好夏呂斯男爵來訪,男爵說如果他陪他前往能使他不至過分厭倦,過分悶悶不樂的話,就願意陪他上侯爵夫人家去一遭。斯萬卻說:  
  「跟您在一起,我多麼高興,您是想像不出來的。然而最使我高興的還是您能上奧黛特家去一趟。您知道,您對她是能產生崇高的影響的。我想她今晚在上那位歇業的女裁縫家去以前是不會外出的,而您要是能陪她去,她是會高興的。無論如何,您在這以前會在她家找著她,想法讓她高興,好好說服她。您要是能為明天安排點她喜歡的活動,咱們三個人一起參加,那就太好了。同時也設法探一探口風,看今年夏天能幹點什麼,看她有什麼想法,想不想咱們三個人一起乘船旅行一番什麼的。至於今晚嗎,我不指望能見到她;如果她要我去,或者您能找到什麼借口,您就打發人上聖德費爾特侯爵夫人家給我送個信,如果過了十二點,那就送到我家。  
  謝謝您為我費心,您知道我是多麼愛您。」  
  男爵答應在把斯萬送到聖德費爾特府門口以後就去看奧黛特。到了侯爵夫人的家,斯萬心想有夏呂斯在拉貝魯茲街陪著奧黛特,也就放心了,而對一切與奧黛特無關的東西,特別是對上流社會社交生活中的那些東西則索然乏味,還帶著點兒憂傷,這倒使得這些東西具有了我們不再孜孜以求的事物,在它們本來面目下出現時的魅力。一下車,迎面就是女主人要在喜慶之日給客人看到的她們家生活概貌的第一場景,在這裡,她們竭力保持服裝與佈景的原樣,斯萬看到巴爾扎克筆下的「老虎」1的後裔們,這些穿著制服的侍者,這些通常跟隨主人外出散步的跟班,一個個穿靴戴帽,有的呆在公館門前的大街上,有的呆在馬廄跟前,就像排列在花圃門口的花匠一樣,倒也挺有意思。他一向喜歡把活人跟博物館裡的肖像相比,現在這種比較更加經常,而且隨時隨地都在進行了:現在他已經脫離上流社會生活,這上流社會生活在他心頭就彷彿成了一系列的組畫。當他過去混跡上流社會時,他穿著大氅走進門廳,脫去大氅穿著燕尾服出去,從來也不知道在這裡發生什麼事情,在這裡呆的兩分鐘時間裡腦子裡或者還想著剛離開的那個晚會,或者想的是馬上就要進去參加的那個慶典,今天則是第一次注意到那一群東零西散,服裝華麗而無所事事,專門坐在板凳或衣櫃上打盹兒的侍從怎樣被他這位姍姍來遲的客人驚醒,挺起他們高貴的獵兔狗般敏捷的身軀,站立起來,把他團團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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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王政復辟時期,站在馬車座位後面專司開閉車門的年輕侍從。  
  其中有一個長相特別凶狠,很像文藝復興時期某些畫有酷刑的場面當中的執刑人,他毫不容情地向斯萬走來,接住他的衣物。他的眼神雖似鋼鐵般堅硬無情,棉紗手套卻是那樣柔和,當他走近斯萬的時候,他彷彿是對斯萬其人表現出蔑視而對他的禮帽則頗為尊敬。他小心翼翼地把禮帽接住,動作準確細緻,優雅動人。他然後把禮帽遞給他的一個下手,這是一個新手,靦腆膽怯,兩眼滴溜溜的,射出憤怒的光焰,像剛被關進籠子的野獸那樣惴惴不安。  
  幾步之外,一個穿著號衣的彪形大漢站在那兒出神,像尊塑像那樣無所事事,動也不動,彷彿是曼坦那1最嘈雜喧鬧的畫幅當中那個純粹是點綴用的武士一樣,正當別人衝向前去,在他身旁忙於廝殺的時候,他卻倚在盾牌上若有所思;這個大漢超脫於在斯萬身邊忙忙碌碌的那群夥伴之外,彷彿他對這個場景不感興趣,只是以他凶狠的藍眼睛漫不經心地瞧著,似乎那是「無辜嬰兒的屠殺」或者「聖雅各的殉難」2似的。他倒彷彿當真屬於那個已經消失了的家族,那個也許僅僅在聖芝諾教堂祭壇後部裝飾屏上以及埃爾米塔尼教堂壁畫上(斯萬是在那裡跟這個家族接觸的,這個家族還在那裡沉思)才存在的家族;這個由古代雕像與大師3的巴杜亞模特兒或者丟勒筆下的撒克遜人相結合的產物的家族。他那棕紅色的頭髮天然是捲曲的,抹著潤滑油而粘在一起,那髮髻捲得雄渾有力,就像曼圖亞那位畫家4不斷研究的希臘雕像上的髮髻一樣;希臘雕刻在創始時雖只處理人像,卻也善於從人的簡單的線條中提煉出豐富多采的形式,彷彿從整個生物界中都有所借取,就說是那一頭頭髮吧,它那平緩的起伏,髮髻尖尖的角,髮辮上冠冕式裝飾三層重迭排列就既像是一團海藻,一窩鴿子,又像是一片風信子花,也像是盤成一團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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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曼坦那(1431——1506),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巴杜亞派畫家。  
  2《無辜嬰兒的屠殺》指以殘暴著稱的猶太國王希律(前39——前4在位)對無辜嬰兒的屠殺。雅各是耶穌十二使徒之一,被希律之孫希律亞基帕一世殺死於耶路撒冷。  
  3指曼坦那。  
  4指曼坦那。曼圖亞為意大利北部城市,公爵府飾有曼坦那的壁畫。  
  還有一些僕役,也都是身材魁梧,站在那宏偉壯觀的台階石級上,像大理石雕像那樣一動也不動,純粹起著裝飾的作用,把這台階點綴得簡直跟公爵府的「巨人台階」一般;斯萬走上這台階,心想奧黛特還從來沒有涉足此間,不禁有些憂傷。啊!與此相反,要是他能登上那歇業的小女裁縫那昏暗的發出難聞的氣味,一不小心就會摔倒的樓梯,他又該多麼高興!他要是能在奧黛特去她那小閣樓的日子同去消磨晚間的時刻,他都樂於付出比歌劇院包廂一星期還多的錢;即使是奧黛特不去的日子,他也可以跟經常和她見面的人們談起她,和他們生活在一起;這些人由於經常和她見面,他認為他們身上藏有關於他的情婦的生活當中的更真實、更難以取得、更神秘不可測的東西。在這歇業的女裁縫這個惡臭但值得羨慕的樓梯上,由於另外沒有一條專供僕役或者送貨者用的樓梯,所以每到晚上,家家門口的擦鞋墊上都擺著一隻髒的空奶罐,在斯萬此刻登上的這個華麗而可惡的台階上,在左右兩側不同的高度上,在門房的窗戶或者套房的入口,在牆上形成的每一個凹處則都站著一個門房,或者是管家,或者是帳房,分別代表著他們經管的府內業務,同時也是向來客表示敬意(他們也都是些體面的人物,每星期都有一部分時間在他們自己的產業上過著多少獨立的生活,像小業主那樣在家吃飯,有朝一日也許會到一個知名的醫生或者實業家那裡去服務),他們兢兢業業地謹守人們在讓他們穿上這輝煌的號衣以前給他們的種種教導,這號衣他們也是難得穿上身,穿著也並不太舒服;他們站立在各自的門洞的拱廊底下,穿得鮮艷奪目,卻多少帶點市民的憨厚勁兒,彷彿是神龕裡的聖像似的;還有一個身材高大的瑞士衛兵,打扮得跟教堂侍衛一樣,在每一位來客走過他跟前時用手杖在地面上敲打一下。斯萬在一個臉色蒼白,像戈雅1畫中的聖器室管理人或者劇中公證文書謄寫人那樣,腦後用緞帶紮著一條小辮的僕役陪伴下走到台階頂上,到了一張辦公桌跟前,那裡有幾個當差的象公證人那樣,端坐在登記簿前,見斯萬來到就站起身來,把他的名字登下。他這就穿過一個小前廳。有些人把某些房間專門為擺某一件藝術品而佈置起來,就用這件藝術品來命名,故意弄得空空蕩蕩,不擺任何別的東西,而這個小前廳就是這樣一間屋子,在進口處就像本韋努多·切利尼2雕塑的一尊無比珍貴的武裝衛士塑像一樣,站著一個年輕的僕役,上身微向前傾,在紅色的襯領中伸出一張更加紅潤的臉蛋,彷彿赫然燒著一團熾熱、靦腆和熱忱的火焰;他以強烈、警覺、發狂的目光穿透那掛在演奏音樂的客廳門口的奧比松掛毯,彷彿是以軍人的沉著或不可思議的誠心——這是警覺的象徵、期待的化身、暴亂的紀念——象哨兵那樣從炮樓頂上監視著敵人出現或者象天使那樣在大教堂頂上等待著最後審判時刻的來臨。現在斯萬隻消邁進舉行音樂會的大廳了,有個身背鑰匙串鏈子的掌門官彎腰為他把門打開,彷彿是將城門的鑰匙呈獻給他似的。但斯萬這時想的卻是他可能去的那所房子(假如奧黛特許可的話),而擦鞋墊上空奶罐這個形象使他突然感到一陣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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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戈雅(1746——1928),西班牙畫家,對歐洲十九世紀繪畫有深刻影響。  
  2本韋努多·切利尼(1500——1571),意大利雕塑家。  
  邁過了那條掛毯,僕人的場面讓位於客人的場面,斯萬很快就發覺男賓都很醜陋。男性面貌之丑,他是知之已久了,可是自從他發現男人的相貌的基礎在於五官線條的獨立自主性(僅受美學關係的調節)以後,男性面貌之丑對他來說又成了新鮮事物了——在這以前男人的相貌對他來說本是用來辨認某一個人的符號,而這個人或則代表一系列值得追求的歡樂,或則代表應予驅避的煩惱,或則代表應該還報的禮數。斯萬在他身邊的人們身上,現在再也找不出一樣東西不具有一定的個性了,就算是許多人都戴的單片眼鏡吧,在他心目中過去至多只是表明他們戴單片眼鏡罷了,現在也已經不再是人所共有的習慣而都各有特徵了。也許是因為他現在只把正在入口處聊天的弗羅貝維爾將軍和佈雷奧代侯爵看成是一幅畫當中的兩個人物,而他們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內對他來說卻是把他介紹進賽馬俱樂部,在幾次決鬥中幫過他忙的有用的朋友,所以將軍那單片眼鏡,那像一片彈片那樣嵌在他那庸俗、帶著傷疤、洋洋得意的臉上,那象希臘神話中的獨眼巨人的那只獨眼那樣在前額中央獨樹一幟的單片眼鏡,現在在他眼裡卻成了一個嚇人的傷疤,受這樣的傷固然是光榮,在別人面前顯示出來卻不大體面;至於德·佈雷奧代先生,為了參加社交活動,增加節日氣氛,除了戴上珍珠色手套、高級黑禮帽,白領帶以外,也戴上一副單片眼鏡來替代平常的夾鼻眼鏡(斯萬自己也是這麼做的);象顯微鏡下的一張切片那樣緊貼在鏡片背面的是他那其小無比的眼睛,眼裡射出親切的目光,不時流露出微笑,對天花板之高,晚會的歡樂氣氛,節日的安排和清涼飲料的質量表示滿意。  
  「啊!原來是您哪!真是半輩子沒有見著了。」對斯萬說這話的是將軍,他看到斯萬愁眉苦臉,以為他也許是生了一場重病才離開了社交界,便找補上一句:「您現在氣色不錯嘛!」這時候德·佈雷奧代先生則問一個剛把單片眼鏡(這是他唯一用作心理觀察和無情分析的工具)戴上眼角的專寫社交生活的小說家:「怎麼?您老兄到這裡有何貴幹?」這位小說家煞有介事,故作玄虛地答道:  
  「我在觀察哪!」他的小舌音發得很重。  
  福雷斯代爾侯爵的單片眼鏡很小,鏡片沒有邊框,像不知從何而來,又不知是何質地的一塊多餘的軟骨一樣嵌在眼皮裡,弄得眼睛不停地、痛苦地抽搐,給侯爵臉上平添了幾分帶有陰鬱色彩的細膩感情,使得婦女們深信他一旦失戀了是會感到非常痛苦的。德·聖岡代先生那副單片眼鏡則跟土星一樣,周圍有個很大的環,它是那張臉的重心所在,整個臉隨時都圍繞它而調正,那個微微翕動的紅鼻子,還有那張好挖苦人的厚嘴唇的嘴巴總是竭力以它們做出的怪模樣來配合那玻璃鏡片射出的機智的光芒;這副單片眼鏡也引起那些輕佻的趕時髦的女郎的遐想,夢想從他那裡得到矯揉造作的獻媚和溫文爾雅的逸樂;而那位大鯉魚腦袋和鼓包眼睛的德·巴朗西先生戴著他那副單片眼鏡在人群中慢慢地走來走去,時不時地鬆開他那下巴骨,彷彿是為了確定行進的方向似的;他那副模樣就像是臉上只帶著他那玻璃大魚缸任意的,也許是象徵性的,用於窺一斑而知全豹的一片玻璃——斯萬十分欣賞喬托在帕多瓦一個教堂畫的《罪惡》和《德行》這些畫,他這就想起了「不義」身邊那支綠葉蔥蔥的枝條,它象徵著隱藏著他的巢穴的那些森林。  
  在德·聖德費爾特夫人的懇求下,斯萬走向前去,為欣賞由長笛演奏的《俄耳甫斯》1中的一個曲子而在一個角落坐了下來,眼前只有兩位年紀已經不算很輕的夫人並坐在一起,一位是康布爾梅侯爵夫人,一位是弗朗克多子爵夫人,她們是表姊妹,時常手提提包,在她們的女兒的陪伴下在晚會上像在火車站那樣你找我,我找你,直到她們用扇子和手絹指著兩個相連的空位置時才安靜下來:德·康布爾梅夫人跟別人來往不多,很高興能有德·弗朗克多夫人作伴,後者卻很有名望,當著她那些漂亮朋友的面陪一位跟她曾一起度過童年的默默無聞的夫人,自以為這事兒做得很有風度,很獨出心裁;斯萬皺起眉頭冷眼瞧著她們兩位聽長笛獨奏後面那段鋼琴插曲(李斯特的《聖法蘭西斯跟鳥兒說話》),看那位名手令人為之眩目的指法:德·弗朗克多夫人是心急如焚,兩眼射出發狂的光芒,彷彿鋼琴家手指飛奔的那些琴鍵都是一架架高聳的鞦韆,一失足就能墜入八十米深的深淵,她同時向她的鄰座投去驚訝懷疑的目光,彷彿在說:「能演奏到這等地步,簡直是難以置信」;德·康布爾梅夫人擺出一副受過良好音樂教育的架式,腦袋跟節拍器的擺那樣在打著拍子,從一個肩頭晃到另一個肩頭,擺動得那麼大那麼快(兩眼則投出那不再去追究所受的痛苦也不想去加以控制,只滿足於說一聲「這又有什麼辦法」的受苦受難的人的茫然的目光),隨時都牽動她上衣皺邊上的鑽石,也叫她不得不經常去擺正插在頭髮上的黑葡萄串,但並不因此而中斷它越來越快的擺動。在德·弗朗克多夫人身旁,稍前一些的是加拉東侯爵夫人,她成天念念不忘的是她跟蓋爾芒特家族的親族關係,這為她的沙龍以及她個人大為增色,卻也多少使她有點丟臉,因為這個家族中最顯赫的人都多少有點迴避她,這也許是由於她為人有點討厭,也許是由於她名聲不是太好,也許是由於她出於地位較低的一支,也許是根本沒有任何理由。當她跟她不相識的人在一起的時候,譬如此刻在德·弗朗克多夫人身邊的時候,她就苦於不能把她跟蓋爾芒特家族的親族關係用明白無誤的詞句標榜出來,就像東正教教堂的拼花圖案上用直行的文字寫在聖者身旁注出他們所說的話語一樣。她此刻想的是,自從她表妹洛姆親王夫人結婚六年以來,還從沒有邀請過她,也沒有來看望過她。想到這裡,她滿腔怒火,卻也不無自豪之感,這是因為,如果有人奇怪怎麼在洛姆親王夫人家見不著她,她就可以說那是為了避免在那裡碰上瑪蒂爾德公主2,而萬一碰上了,那可是她那極端正統主義的家庭所決不能原諒的;這樣一來,她也終於把這當作是她不上她表妹家去的理由了。她可也記得,她自己曾多次問過洛姆親王夫人,她怎樣才能跟她見面,然而到底得到了什麼答覆,印象已經模糊,只是常常嘀咕:「再怎麼說,這第一步總不該由我邁出,我比她大二十歲呢,」以此來沖淡這令人羞辱的回憶。靠了這內心獨白的力量,她傲慢地把雙肩往後一甩,簡直使它們脫離了她的胸部,她的腦袋也幾乎跟肩膀齊平了,不禁叫人想起餐桌上插在驕傲的山雞上那只帶羽毛的雞頭。倒不是說她苗條得像只山雞,她可是生來矮胖粗壯,大有男子氣概;不過多年所受的凌辱卻使她的脊樑挺直了起來,就好像是不幸長在崖邊的樹木為了保持平衡而向後往斜裡生長一樣。為了安慰自己不能跟蓋爾芒特家族中其他人處於平等地位,她只得經常念叨,她之所以不常去看他們,那是由於她那毫不妥協的原則性和自豪感,久而久之,這種想法居然塑造了她的體態,使她產生了一定的儀容,平民百姓把它看成是上等人家的特徵,有時也在俱樂部那些先生們昏花的老眼裡激起一霎那的慾念。誰要是把德·加拉東夫人的談話加以分析,把每一個詞語出現的頻率統計出來,從而找出破譯密碼的關鍵,那就會發現即使是最常用的詞語,出現的次數也不會多於「在蓋爾芒特堂兄弟家」、「在蓋爾芒特姑媽家」,「埃爾賽阿爾·德·蓋爾芒特的健康」、「蓋爾芒特表妹的浴盆」這些詞語。當人們跟她談起一個知名人士時,她總答道,她個人並不同他相識,然而在她蓋爾芒特姑媽家卻碰到過上千次,而且在回答的時候語調是那麼平淡,聲音是那麼沉重,顯然表明她個人之所以並不同他相識,還是出之於那些根深蒂固不可動搖的原則;她那向後拱的雙肩依靠的就是這些原則,就彷彿體操教練為了鍛煉你的胸廓而讓你依靠平衡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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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德國歌劇作曲家格魯克(1714——1787)作。  
  2瑪蒂爾德公主(1820——1904):熱羅姆·波拿巴親王之女,她家的沙龍在第二帝國時期頗為知名。  
  大家原本沒有料到會在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家見到洛姆親王夫人的,那天她可當真來了。她原是屈尊光臨的,為了表示她並不想在客廳中顯擺自己的門第,她是側著身子進來的,其實面前既沒有人群擋道,也沒有任何人要她讓路;她故意呆在客廳盡頭,擺出一副適得其所的神氣,彷彿是一個沒有通知劇院當局而微服親自在劇院門口排隊買票的國王似的;為了不突出她在場,不招引眾人的視線,她一個勁兒低頭觀察地毯上或她自己裙子上的圖案,站立在她認為是最不顯眼的地方(她清楚地知道,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只要一瞥見她,一聲歡呼,就會把她從那裡拉將出去),就在她所不認識的德·康布爾梅夫人身旁。她觀賞這位愛好音樂的鄰座表演的啞劇,但並不去模仿她。這並不是說,洛姆親王夫人這回撥冗來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家呆上五分鐘,就不願意盡可能表現得和藹可親,使她對主人的這番恩惠顯得加倍地可貴。不過她生來就討厭她所謂的「浮誇」,堅持不做出與她生活於其間的那個小圈子的「派頭」不相適應的舉動,雖然這些舉動對她也不免產生誘惑,因為在與新環境(哪怕它比自己所在的環境低微)接觸時,即使是最自信的人們也會產生一種模仿心理(同羞怯有點相近)。她首先心想,這樂曲也許跟她迄今為止所聽的音樂不是一個路子,是否有必要手舞足蹈,又想如果不手舞足蹈是否表示自己不懂得這音樂,對女主人是否有失禮儀:結果她只好採取折衷辦法來表達她這些相互矛盾的思想感情,一會兒一面以不動聲色的好奇盯著她那狂熱的鄰座,一面扶扶肩帶,摸摸她那金黃色頭髮上鑲有鑽石的珊瑚或者琺琅小球(這使她的髮型顯得既樸素又好看),一會兒用她的扇子打打拍子,但為了顯示她不受樂曲的支配,並不按著節拍來打。鋼琴家彈完了李斯特的一個曲子,又轉入肖邦的一支序曲,這時德·康布爾梅夫人朝德·弗朗克多夫人投去溫情的微笑,它既載著對往日歲月的回憶,也顯示出行家滿意的心情。她在年輕時就學會怎樣撫愛肖邦那些婉轉曲折,特別長大的樂句,它們是如此自由、柔和,如此易於感受;它們在開始時總在尋覓試探,力圖逸出出發時的方向,在遠離人們以為它們將到達之處,卻總是在奇想的歧途上徘徊良久才更堅定地回來擊中你的心坎——這回來的路程是事先精密地籌劃了的,就像是一隻水晶杯子,一響起來就不由你不發出一聲驚歎。  
  她生活在一個交遊極窄的外省家庭裡,幾乎從不參加舞會,沉醉於莊園的孤寂生活之中,把所有那些想像中的舞伴的舞步或者放慢或者加速,像扒拉花瓣那樣把他們挨個兒撥弄,暫時離開舞會到湖畔松林中去傾聽狂風呼嘯,突然看到有一個身材修長,嗓音既悅耳卻又古怪又走調,戴了一副白手套的小伙子向她走來,跟人們夢想中這人世間的情人不大一樣。可是今天呢,這種音樂的美已經過時,失去了鮮艷的色彩。幾年來已經不再博得行家的重視,已經失去了原有的名聲,原有的魅力,即使是口味平庸的聽眾從中得到的樂趣也平平常常,不屑一談了。德·康布爾梅夫人回過頭來偷看一眼。她知道她年輕的兒媳婦(她對她的婆家倒是滿懷敬意的,但她既懂和聲又認識希臘字母,在精神方面的事物上有她自己的看法)是看不起肖邦的,聽到肖邦的音樂就頭痛。她是個瓦格納迷,這會兒跟一幫同她年紀相仿的人坐在遠處,這下德·康布爾梅夫人擺脫了她的監視,可以盡情陶醉在她甘美的印象之中了。洛姆親王夫人也有同樣的感受。她雖然沒有音樂的稟賦,可在十五年前也曾跟聖日耳曼區的一位鋼琴教師學過,這位天才婦女到了老年,生活貧困,在七十之年重操舊業,教她從前的學生的女兒和孫女兒輩。她現在已經不在世了。可她的方法,她那美妙的琴聲有時還在她的學生的指上重現,甚至還在那些早已平庸不足道,放棄了音樂,幾乎連鋼琴蓋都早就不再打開的學生的指上重現。因此,洛姆夫人還能恰如其分地搖頭晃腦,能正確欣賞鋼琴家所演奏的那首她都能背得出來的序曲。開頭那個樂句的最後半段都在她嘴上油然哼出來了。她喃喃自語:「真是美妙極了,」這「美妙」兩字是帶著這樣深摯的感情,她都感到自己的雙唇神秘地在翕動,同時也不由自主地在視線中注入了茫然的感傷色彩。德·加拉東夫人這會兒卻暗自嘀咕,碰見洛姆親王夫人的機會是如此難得,真是叫人惱火,因為她真想在親王夫人跟她打招呼的時候不予理睬,用這樣的辦法來教訓教訓她。她不知道她這位表妹這會兒就在這裡。德·弗朗克多夫人一點頭,使她看到了親王夫人。她立即奔到她的跟前,也顧不得對別人的打擾了;她想保持那副高傲冷淡的神氣,好提醒大家,無論是誰,要是在她家裡有可能面對面碰上瑪蒂爾德公主的話,她是不願意同這樣的人打交道的,再說就歲數而言,她跟她也不是同一代人;不過她也想沖淡這副高傲而有保留的神氣,說幾句話來表明她來找她是事出有因,同時迫使親王夫人不得不講幾句話;因此,德·加拉東夫人一到她表妹跟前,就繃著臉,無可奈何地伸出一隻手問她:「你丈夫怎麼樣?」那語調充滿了擔心,倒彷彿親王得了什麼重病似的。親王夫人以她特有的方式哈哈大笑,這一笑既是為了讓別人知道她在譏笑某人,又是為了把她面部的線條都集中到她那生動活潑的嘴唇和炯炯有神的眼睛周圍,從而使自己顯得更美。她答道:  
  「再好也沒有了!」  
  說罷又笑了起來。這時德·加拉東夫人挺起上身,板起臉,彷彿還在為親王的健康狀況擔憂,對她表妹說:  
  「奧麗阿娜(這時德·洛姆夫人以驚訝和含笑的神色瞧著一個看不見的第三者,彷彿是要請他證明,她可從來沒有許可德·加拉東夫人直呼其名),我很希望你明晚能上我家小坐片刻,聽一聽莫扎特的五重奏,有單簧管。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我好像不是在提出一次邀請,而是要對方幫個忙,要聽聽親王夫人對五重奏的意見,彷彿是她的新廚娘創造出一道新菜,很希望聽到美食家的意見似的。  
  「我知道這首五重奏,我可以把我的意見馬上告訴你:我是喜歡它的!」  
  「嗯,我丈夫身體不怎麼好,他的肝……要是他能見著你,他會是非常高興的,」德·加拉東夫人接著說,現在是用愛德這個道理來將親王夫人的軍,要她在晚會上露面。  
  親王夫人不喜歡對人說她不願意上他們家去。她每天總是給人寫信表示歉意,說她怎麼因故不能出席他們的晚會(其實是不想去),什麼婆婆突然來家啦,小叔有所邀請啦,要上歌劇院啦,要去郊遊啦,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她這就讓許多人聽了心裡高興,以為她跟他們是願意交往的,而她之所以不能應邀參加都是因為親王府臨時有事衝突,而把這樣的事來跟他們舉辦的晚會相提並論,實在是很給他們的面子的。親王夫人出自蓋爾芒特家族那個才氣橫溢的小集團,頭腦機敏,談吐不凡,情感高尚——這種精神可以上溯至梅裡美,最後表現於梅拉克和阿萊維1的戲劇之中;親王夫人甚至把這種精神運用於社交關係之中,移之於禮儀之間,使之盡量明確實在,接近於實際。她決不會費許多唇舌對一個家庭主婦說她是多麼想參加她家的晚會;她認為跟她談些能否左右她前往的瑣碎小事更加親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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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梅拉克(1831——1897),法國劇作家;阿萊維為其合作者。  
  「你聽我說,」她對德·加拉東夫人說,「明兒晚上我可得上一個朋友家去,把這日子定下可費了事了。她要是領我們去看戲,那我就怎麼想去你家也去不成了;如果我們在她家呆著,我知道除了我們就沒有旁人,我倒可以向她告辭。」  
  「對了,你看見你的朋友斯萬先生沒有?」  
  「沒有,可愛的夏爾哪,我都不知道他這會兒在這裡,我得想辦法讓他見到我才是。」  
  「說來也真怪,他怎麼會到聖德費爾特婆娘家來,」德·加拉東夫人說,「我知道他可是個聰明人(其實她的意思是說「他可是個耍弄陰謀詭計的人」),這可也擋不住他這個猶太人踩進兩個大主教的妹妹和嫂子的大門!」  
  「說句不嫌丟醜的話,我並不覺得這是什麼令人震驚的事情。」洛姆親王夫人說。  
  「我也知道他已經改了宗,連她的父母和祖父母也都已經改了宗。不過據說改了宗的人比沒有改宗的人還要依戀他們原來的宗教,說那不過是虛晃一槍,不知道是否當真?」  
  「這問題我可不瞭解。」  
  鋼琴家要演奏肖邦的兩支曲子,彈完前奏曲以後馬上就開始彈一首波洛涅茲舞曲。不過自從德·加拉東夫人告訴她表妹,此刻斯萬也在場以後,哪怕是肖邦起死回生,親自來彈奏他的全部作品,洛姆親王夫人也不會聽它半句的。人類分成兩撥,一撥只對他們不認識的人感興趣,而在另一撥人身上,這種興趣只對他們認識的人才有。親王夫人屬於後一撥。跟聖日耳曼區的許多婦女一樣,她無論到什麼地方,只要她那小圈子裡有誰也在場,雖然對他沒有什麼特別的話要說,卻也能把她的注意力全部佔據,其餘的一切她就全然不顧了。從那時起,親王夫人一心存著能被斯萬看到的希望,一個勁兒左顧右盼(就像是一隻被馴養的小白鼠,馴養員拿一塊糖一會兒伸向它的鼻子,一會兒又往後縮回),臉上是萬千默契的線條,可就是跟肖邦的波洛涅茲舞曲傳達的感情沒有任何關係;她的臉總是探向斯萬所在那個方向,如果斯萬挪個地方,她也就隨之挪動她那懷有深情的微笑。  
  「奧麗阿娜,你可別生氣,」德·加拉東太太這個人時常為了圖一時的痛快,說上幾句不中聽的話,寧可犧牲她在社交界裡輝煌的前途,犧牲她有朝一日在社交圈子裡出出風頭的希望。這時她說:「有人說斯萬先生這號人在家裡是接待不得的,是不是這樣?」  
  「這你比誰都更清楚,」洛姆親王夫人答道,「你不是邀請過他五十回,他連一回也沒上你家去過嗎?」  
  在離開這位受了侮辱的表姐時,她又哈哈大笑,激起了那些聽音樂的人們的反感,卻引起了德·聖德費爾特夫人的注意。她出於禮貌,坐在鋼琴旁邊,直到那時才瞥見了親王夫人。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原本以為她還在蓋爾芒特照料她那生病的小叔子呢,現在見她來了,自然分外高興。  
  「怎麼?親王夫人,您來了?」  
  「對了,我剛才坐在一個犄角里,聽了不少好東西。」  
  「怎麼,您已經來了好一會兒了?」  
  「對了,已經來了好一會兒了,可我覺得才只一會兒,只是因為沒有看見您才覺著慢。」  
  德·聖德費爾特夫人想把她的扶手椅讓給親王夫人,夫人說:  
  「不必,不必!幹嘛要換呢?我坐哪兒都挺好的。」  
  為了表現她貴婦人的樸實,她故意找了把沒有靠背的小凳子:  
  「得了,這張軟墊凳子就好極了,坐在上面我可以把上身挺直。啊!天哪,我在這裡嘰嘰喳喳的,人家都要噓我了。」  
  這時鋼琴家正加快速度,他那音樂激情正處於高潮之中,一個僕人正端著一方盤的清涼飲料遞給客人,茶匙丁當直響,德·聖德費爾特夫人跟每次晚會一樣,揮手叫他走開,他可老瞧不見她的手勢。有個新娘子,遵從年輕女子不應該面有厭煩之色的教導,老是高高興興地面帶笑容,兩隻眼睛直在尋找女主人,好用她的眼神來向她表達感激之情,感謝她在舉辦這樣的盛典時還想起了她。她雖然比德·弗朗克多夫人要鎮靜一些,但在欣賞樂曲的時候也不是毫無不安的心情;不過她所擔心的不是鋼琴家本人,而是那架鋼琴,它頂上擺著一支蠟燭,每當彈到最強音時燭火都會跳動起來,即使不至於會把燈罩燒著,至少會在紅木琴台上留下幾點蠟淚。到了最後,她忍不住了,登上琴台那兩級台階,快步向前把那蠟台的托盤撤走。但她的雙手剛碰到托盤,樂曲最後一個和弦就響了起來,一曲告終,鋼琴家站起身來。再怎麼說,這位年輕婦女的大膽的首創精神,她跟鋼琴家短時間內在台上的同時出現,在在座者的心中普遍產生了良好的印象。  
  「親王夫人,您瞧見這位婦女了嗎?」德·弗羅貝維爾將軍問洛姆親王夫人。他是過來跟親王夫人打招呼的,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剛走開一會兒:「真希罕!莫非她也是藝術家?」  
  「不,她是康布爾梅家的新媳婦,」親王夫人隨便這麼一說,馬上又找補一句:「我這是重複我聽來的話,她究竟是誰,我一點概念也沒有,我背後有人說他們是德·聖德費爾特夫人鄉下的街坊,不過我不信真有誰認識他們。他們多半是『鄉下佬』!再說,我不知道您是不是經常出入於這個了不起的社交場所,我可對這些了不起的人們姓甚名誰毫無概念。您想他們在參加德·聖德費爾特夫人的晚會以外的時間幹些什麼呢?她多半是靠了這些音樂家,這些舒服的椅子,還有可口的飲料才把他們吸引來的。應該承認,這些『貝盧瓦家的客人』1倒是挺不錯的。她居然當真有這股勇氣每星期都出錢把這些湊熱鬧的租到家裡來。真是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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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貝盧瓦是專門出租椅子的商人。  
  「嗯,康布爾梅可是個響噹噹的姓氏,又古老,」將軍這麼說。  
  「說它古老,我不反對,」親王夫人冷冰冰地答道,「不過這名字讀起來不和諧。」她把「和諧」兩字讀得特別重,彷彿是帶了引號的,這又是蓋爾芒特這個小圈子裡的人說話的矯揉造作的一種表現。  
  「您這話當真?她可是美得可以入畫,」將軍說,他的視線一刻也不離開德·康布爾梅夫人,「您不這麼認為嗎,親王夫人?」  
  「她太愛出頭露面,我覺得像她這麼年輕的人,這就不太好了;我想她還不是我的同齡人,」洛姆夫人答道(這最後一句話,同樣也可以出之於加拉東和蓋爾芒特之口)。  
  親王夫人看到德·弗羅貝維爾先生還在目不轉睛地瞧著德·康布爾梅夫人,半是出於對這位夫人的惡意,半是出於要對將軍表示慇勤,說道:「這對她丈夫可是不太好了!我很遺憾,並不認識她,否則我就可以把她介紹給您,看來您是被她迷上了。」其實她要是當真認識這位青年婦女,她是不會這麼幹的,「現在我不得不跟您道別了,今天是我的一個朋友的生日,我得去祝賀她,」她說這話時的語調既樸素又真實,表明她就要去參加的這個社交集會既是一個令人生厭的儀式,又不能不去,而她的光臨是會令人感動的。「再說,我得去接巴贊,我到這兒來的時候,他去看他的朋友去了。我想您是認識他們的,他們的姓跟一座橋的名稱一樣,叫耶拿。」  
  「耶拿,這首先是一次勝利的戰役的名稱,親王夫人,」將軍說,「我是個老兵,首先想到的就是這些,」他一面說,一面把單片眼鏡摘下來擦一下,就像是給傷口換塊紗布似的。這時親王夫人本能地扭過頭去說「帝國時期封的貴族嘛,那當然是另外一回事,不過他們這夥人倒都是好樣兒的,他們當年打起仗來都是英雄。」  
  「我對英雄是滿懷敬意的,」親王夫人說,那口氣裡多少有點諷意,「我所以沒有跟巴贊一起上那位耶拿親王夫人家去,根本不是因為我瞧不起他們,完完全全因為我不認識他們。巴贊認識他們,非常喜歡他們。不,不,並不像您所想的那樣,這裡頭並沒有什麼愛情問題,我沒有什麼可反對的!再說,真要是有那樣的事,我反對又有什麼用?」她無可奈何地找補上這一句。誰都知道,自從洛姆親王娶了他那秀色可餐的表妹,打第二天起就不斷地對她不忠。「話又說回來了,這並不是那麼回事,他們都是他老早就認識的人,對他很有好處,我也覺得這是件好事。我先來跟您講講他們的房子……  
  您想想,他們的傢俱全都是帝國時期的式樣!」  
  「親王夫人,這是自然的羅,這是他們祖父母傳下來的。」  
  「我也不是不知道,可這也擋不住這些傢俱樣子醜陋。一個人家裡可能沒有好看的東西,這是可以理解的,然而至少不應該有滑稽可笑的東西。不瞞您說,我還從來沒見過比那種可怕的式樣更做作,更土氣的東西呢,那五斗櫃上居然裝飾著澡盆那麼大的天鵝頭呢!」  
  「不過我想他們家裡也有些好東西,譬如有一張精工鑲嵌的桌子,有個什麼條約就是在那張桌子上簽字的。」  
  「啊!他們家是有些有歷史意義的東西,這我承認。可是這些東西並不美……而是可怕!我自己也有些這樣的東西,是巴贊從蒙代斯吉烏家繼承來的。所不同的是,這些東西我們都收藏在蓋爾芒特家裡的頂樓上,誰也瞧不見。得了,得了,問題不在這裡。假如我認識他們的話,我是會跟巴贊一起奔他們家去看他們,看他們家的獅身人面像,看他們家的銅器的,可我不認識他們!我從小就被教導說,上不認識的人家去是不禮貌的(她講到這裡的時候裝出一副孩子氣)。我是一向遵從這個教導的。哪有正派人讓一個不相識的女人進他們家的?我要去了,豈不是要吃閉門羹嗎?」  
  這當然是種假設,講到這裡,她微微一笑,她那藍眼睛盯著將軍,這時帶著夢幻般溫柔的表情,就使得那微笑更美更俏了。  
  「啊!親王夫人,您明明知道,您要去了,他們是會喜出望外的……」  
  「是嗎?那是為什麼?」她急忙問道,這也許是為了不顯出她明明知道這是因為她是法國最高貴的貴婦人之一,也許是因為這話出之於將軍之口而高興,「那是為什麼?您怎麼知道?他們也許會把這看成是再討厭也不過的事情呢。我不知道是不是這樣,不過就我來說,跟我認識的人打交道都已經叫我煩透了,要是叫我跟我不認識的人打交道,哪怕是跟英雄好漢,我都要瘋了。再說,除了像您這樣早就認識的老朋友以外,我不知道英雄氣概在社交界能起多大作用。請客吃飯有時都已經煩人了,如果還要伸出胳臂來邀斯巴達克1入席,那就……我也決不會邀請費森謝特裡克斯來當第十四位2。我想我可以請他來參加人數眾多的晚會,可我又不組織這樣的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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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古代羅馬奴隸起義領袖。  
  2費森謝特裡克斯,古代高盧將軍,政治家,率領高盧人抵禦凱撒。在西方,十三是個不祥的數字,碰到一桌十三人時,臨時邀一人入席湊數。  
  「啊!親王夫人,您這位蓋爾芒特家人可真是貨真價實。  
  蓋爾芒特家人的風趣,您身上可是充分體現出來了!」  
  「大家都說蓋爾芒特家人的風趣,我真不明白那是為什麼。難道您還認識別的有風趣的蓋爾芒特家人嗎?」說到這裡的時候她哈哈大笑,眼睛鼻子都擠到一塊堆兒來體現她的高興勁兒,雙眼炯炯有神,射出只有讚美她的風趣或美貌的言語(哪怕出自親王夫人自己之口)才能激起的愉快的光芒。  
  「噯!斯萬象是在那裡跟您的康布爾梅打招呼呢;喏,他在聖德費爾特婆娘身邊,您瞧不見!您可以請他把您介紹給她。得快著點兒,他要走了。」  
  「您有沒有瞧見他那臉色是多麼難看?」將軍說。  
  「可憐的夏爾!啊!他終於來了,我都以為他不願意見我的面呢!」  
  斯萬非常喜歡洛姆親王夫人,看到她就想起跟貢佈雷相鄰的蓋爾芒特,想起他如此熱愛,而只是為了不願離開奧黛特才不再回去的那片土地。他善於使用半是藝術性,半是情場用的語言來取悅於親王夫人,當他一時返回他久違的社交圈子時,自然不免要應用一番:  
  「啊!」他話是對德·聖德費爾特夫人說的,可又是說給洛姆夫人聽的,「原來可愛的親王夫人在這裡!諸位,她是專程從蓋爾芒特來聽李斯特的《聖法蘭西斯跟鳥兒說話》的,時間倉促,她只能跟美麗的山雀一樣,隨便撿幾個李子,撿幾個山楂插到頭上就來了;現在還有幾滴露珠,一點白霜,冷得公爵夫人直呻吟呢。真漂亮,親愛的親王夫人。」  
  「怎麼?親王夫人是專程從蓋爾芒特來的?真是太棒了!我真抱歉,我原來還不知道呢。」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天真地叫道。她對斯萬的風趣話是不大習慣的。當他仔細看親王夫人的頭飾時她又說:「倒是真的,這是模仿……該怎麼說呢?不像是栗子,這想法真是妙極了!可親王夫人是怎麼知道我的節目表的呢?音樂家們連我都沒有告訴呢。」  
  當斯萬在一個慣常用情場的言語交談的婦女身邊時,他是常講一些連上流社會中的許多人都不懂得的微妙的話的。他不屑於跟德·聖德費爾特夫人解釋,說他是用隱喻說話的。至於親王夫人呢,她都哈哈笑開了,因為斯萬的風趣在她那個圈子裡是深受讚賞的,也因為每當聽到讚美她的話時,她總覺得這話是無比的優美,也總是令人忍俊不禁。  
  「好極了!夏爾,我這些小山楂果子合您的心意,我真高興!您幹嗎跟那位康布爾梅人打招呼,莫非您也是她在鄉間的街坊?」  
  德·聖德費爾特夫人見到親王夫人很樂意跟斯萬聊天,就走開了。  
  「您自己不也是嗎,親王夫人?」  
  「我?莫非這些人到處都有鄉間別墅?我倒真想能跟他們一樣!」  
  「他們不是康布爾梅人,那時在康布爾梅的是她的親戚;她娘家姓勒格朗丹,常到康布爾梅去。我不知道您知不知道您自己還是康布爾梅伯爵夫人,教務會還欠您一筆租金呢?」  
  「我不知道教務會欠我什麼,可我知道本堂神甫每年向我借一百法郎,這筆錢我以後是不想再借出了。再說,這些康布爾梅人的名字也真能嚇人一跳,結尾倒是乾脆,可是並不高明!」她笑著說。  
  「開頭也並不更高明些,」斯萬答道。  
  「敢情這是兩個縮略詞拼起來的!」  
  「這準是一個怒氣衝天卻又講體面的人創造出來的,他不敢把第一個詞說完。」  
  「可既然他不能自己把第二個詞說出來,他又何不把第一個詞說完,一了百了呢?咱們這是在大發雅興,開起玩笑來了,親愛的夏爾——不過現在老見不著您,真夠傷腦筋的,」她以溫存的語調找補一句:「我是多麼喜歡跟您聊聊天。您想想,我都沒法子讓弗羅貝維爾這笨蛋明白康布爾梅這個名字為什麼能嚇人一跳。生活這個東西也真是可怕。只有看到您的時候,我才不感到厭煩。」  
  這當然不是真話。不過斯萬跟親王夫人對小事情的看法是一致的,結果連說話的方式甚至讀音都非常相似,要不然正是這個相似導致他們看法的一致。這種相似倒並不太引人注目,因為他們兩個人的聲調迥然不同。不過只要你能在想像中把斯萬的話語裡他那洪亮的嗓音跟話語從中吐出的兩撇小鬍子去掉,你就可以發現這些語句、音調的這些變化,全都是蓋爾芒特那小圈子那一套。可在大事情上,斯萬跟親王夫人就毫無共同之處了。不過自從斯萬如此消沉,隨時總感到就要哭出聲來以後,他總像一個殺人兇犯需要把他犯的罪行訴說出來一樣,需要把他自己的苦楚傾吐一番。聽到親王夫人說到生活這個東西也真是可怕時,他感到得到一點安慰,彷彿親王夫人跟他說起了奧黛特似的。  
  「對啊!生活這個東西真是可怕。咱們得時常見見面,親愛的朋友。跟您在一起,好就好在您不是個嘻嘻哈哈的人。咱們可以一起度過一個愉快的晚間。」  
  「那是當然,您為什麼不到蓋爾芒特來呢,我婆婆會高興得要死的!這地方景色不美,不過我敢說這地方並不令人不快,我討厭『風景如畫』的地方。」  
  「這我相信,你們那地方好極了,」斯萬答道,「此刻對我來說都已經太美,太熱鬧了,反正這是一個使人幸福的地方。這也許是因為我在那裡生活過,所以連那裡的一草一木都能跟我說得上話。當微風拂面,麥穗蕩漾的時候,我就感覺到有人要來,將要收到什麼消息;還有河邊那些小房子……我該是多麼不幸,如果……」  
  「哦!親愛的夏爾,留點兒神,那凶神惡煞朗比榮婆娘瞧見我了,快把我擋住,告訴我她家發生了什麼事,我都搞糊塗了,是她把女兒嫁出去了,還是給她的情夫找了個妻子,我鬧不清了;也許是把她的女兒嫁給了她的情夫?啊!我記起來了,是她被她那親王丈夫休了……您裝著給我講話,省得這位貝雷妮絲1來請我去吃飯。再說,我也得走了。您聽我說,親愛的夏爾,這回總算見著您了,您就不能跟我一起上帕爾馬公主家去?她會是多麼高興,再說巴贊也要跟我在她家碰頭的。要不是梅梅帶來點您的消息……您想想,我現在根本就見不著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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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猶太希律王族的公主,與狄度熱烈相愛,狄度曾欲娶之為妻,但在即羅馬帝位後,因羅馬人的反對被迫將她遣走。拉辛作有同名悲劇,高乃依則作為英雄喜劇《狄度與貝雷妮絲》。  
  斯萬沒有答應;他早就告訴德·夏呂斯先生,他一離開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家就直接回家去,他不想為了上帕爾馬公主家去就看不到他一直在期待著的,由僕人送去或者留在門房裡等待著他的那張便條。那天晚上洛姆夫人對她的丈夫說:「可憐的斯萬哪,他還是那麼親切可愛,不過著樣子挺倒霉的。您過幾天會看到他的,他答應最近上咱家來吃飯。一個那麼聰明的男人,為了那樣一種女人而苦惱,我覺得真是荒唐。那女人一點兒意思也沒有,有人說她是笨蛋。」說這種話,得有未墮入情網中人的那種清醒才行,這樣的人認為一個有才智的人只能為值得為之憔悴的人才憔悴;要是有人為霍亂菌這樣渺小的東西而甘願染上霍亂,豈不是咄咄怪事!  
  斯萬想走,可正在終於可以脫身的時候,弗羅貝維爾將軍卻請他把德·康布爾梅夫人介紹給他,他這就不得不跟他回到客廳去找她。  
  「我說啊,斯萬,我寧願安安穩穩在家裡當這個女人的丈夫,也不願被野蠻人宰了,您說呢?」  
  「被野蠻人宰了」這幾個字刺痛了斯萬的心;他馬上就感到需要繼續和將軍談一談:  
  「是啊,很多人就是這樣結束了自己的一生的。譬如說,您肯定知道,那位由迪蒙·德·烏維爾1把他的骨灰帶回來的那位航海家拉貝魯茲(斯萬講到這裡的時候感到很幸福,彷彿他是在說起奧黛特)。他是個好樣兒的,我對他很感興趣。」說到這裡他都有點傷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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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迪蒙·德·烏維爾(1790——1842):法國航海家。  
  「啊!沒有錯。拉貝魯茲誰不知道?有條街都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將軍說。  
  「您認識拉貝魯茲街上的人?」斯萬興奮地問。  
  「我就認得德·尚利福夫人,她是那位好樣兒的肖斯比埃爾的妹妹。她有天舉辦了一個戲劇晚會,挺好的。她的沙龍今後會是很出色的,您瞧吧!」  
  「啊!她住在拉貝魯茲街!這條街挺討人喜歡的,挺美,挺冷清。」  
  「不,您大概有些時候不去了;現在不冷清了,那個區到處都在蓋房子。」  
  斯萬最後把德·弗羅貝維爾先生介紹給年輕的德·康布爾梅夫人,這是她首次聽到將軍的大名,她匆匆擺出一個愉快和驚訝的微笑——這是對一個從來沒有聽說起過的人的微笑;她新婚不久,對這家的朋友還不認識,別人領到她面前的每一個人,她都以為是家裡的朋友,心想要是能裝出自從她嫁到這家以後就常聽人說起他的話,那就顯得很得體,所以就不無猶豫地伸出手來,這猶豫既說明她在克服她早就學會了的含蓄,也說明那由於戰勝了這猶豫而發自內心的友好情誼。就這樣,她的公婆(她依然認為他們是法國最顯赫的貴人)說她是個天使:他們特別要顯示他們之所以挑中她做他們的兒媳婦,正是由於他們看中了她的人品,而不是她家巨大的家財。  
  「一眼就可以看出您有音樂的天賦,夫人,」將軍對她說,不露痕跡地提起剛才蠟台托盤那檔子事。  
  音樂會繼續進行,斯萬知道他在這個新節目沒有結束以前是脫不了身的。跟這些人一起被囚禁在這間屋裡,他感到痛苦,他們的愚蠢和可笑刺痛著他的心,更何況他們不知道他在愛著一個人,而且即使知道,也不會感到興趣,只能是笑他幼稚,惋惜他做出這等傻事;他們把他的那份愛情表現為只為他一個人存在的主觀狀態,缺乏任何外在的東西向他證明這是一個客觀存在;他特別感到痛苦的是,他的奧黛特決不可能來到,所有的人和所有的東西對她都一概陌生,她完全不能涉足的這個地方,而他還要持續流放下去,以至於樂器的聲音簡直要使他叫喊起來。  
  突然間。奧黛特彷彿進來了;看到她的出現,他簡直肝腸寸斷,不由得把手摀住心口。原來小提琴奏出了高音,連綿繚繞,彷彿若有所待,這等待在繼續下去,懷著已經瞥見它等待的對象從遠處走將過來的激奮維繫著那高亢的樂音,同時作出最大的努力持續到它的到達,在自身消失以前接待它的光臨,竭盡全部餘力為它敞開大路,讓它過來,就好像我們用雙手撐著一扇大門,阻止它自行關閉似的。斯萬還沒有來得及明白過來,還沒有來得及對自己說「這是凡德伊的奏鳴曲中那小樂句,別聽了」這句話時,直到那晚之前還得以掩埋在他心靈深處的對往昔奧黛特還愛著他的那些日子的回憶,卻上了突然射出的一道光芒的當,以為愛情的季節已經回來,在他的心中又甦醒過來,振翅飛翔,向他縱情高唱已被忘卻的幸福之歌,全然不憐憫他當前的不幸。  
  過去他也常說「在我幸福的時日」、「在我得到她的愛的時日」,這些都是抽像的詞語,說的時候也不感到特別難受,因為他腦際並沒有在其中注入什麼與過去有關的事物,只有一些虛妄的片斷,並不保存什麼實在的東西,而這一次重新找到的卻是把失去的幸福中那特殊的、易於消失的精髓永遠固定下來的一切東西;一切又都在他眼前重現:她扔進他的馬車並被他舉到嘴唇邊的那朵菊花的雪白的捲曲的花瓣,上面寫著「在給您寫這信時我的手顫抖得多麼厲害」的印有凸起的「金屋」兩字的信紙,以及當她以懇求的口吻向他說:「我想不用再等多久您就會打發人來找我的吧」時那緊蹙的雙眉;他又聞到在洛雷丹諾去給他找那個小女工前理髮師為他理發時,燙髮鉗發出的氣味。那年春天暴雨來得如此頻繁,他在月色下坐在他那四輪敞篷馬車裡冷得直哆嗦地回家;心理的習慣、季節的印象、皮膚的反應,這些東西構成一張大網,在一連好幾個星期當中把他的整個身子都罩上了。在那時,他嘗到那些除了愛情別無他事的人們的種種樂趣,肉慾的追求也得以滿足。他曾以為他可以永遠如此,將來無需領略其中的痛苦;現在奧黛特的魅力跟那個像一個模糊的光暈那樣籠罩著他的可怕的恐懼相比,已經微不足道了,而這光暈就是不能每時每刻都知道她在幹些什麼,不能隨時隨地佔有她的那種焦躁不安。唉!他想起了她高叫「我隨時都可以同您見面,我什麼時候都是有空的!」時的那種語調,然而現在她卻什麼時候都沒有空了!她對他的生活的興趣和好奇,對答應她介入他的生活這種熱切的願望(他當時卻怕它會引起可厭的打擾)也不復存在了!當初她必須苦苦哀求,他才答應讓她領到維爾迪蘭家去:當初他每月只讓她上他家去一次,而她總得反覆強調她夢寐以求的兩人天天見面這個習慣將給她帶來何等的快樂(而他卻認為那是枯燥乏味的苦差使)之後,他才勉強答應她的要求,後來她卻對這種習慣感到厭惡,徹底擺脫了,可他卻已經把它看成是無法遏制的痛苦的需要。他記得當他第三次見到她時,她曾一再問道:「為什麼不讓我更經常地來看您?」他當時慇勤有禮地笑著答道:「我是怕來日徒然自苦呀!」唉!現在呢?她倒還是有時從飯店或者旅館用帶銜的信紙寫封信來;可這些銜頭上的一個個字都像火一樣燒他的心。「這是在符耶蒙旅館寫的?她上那兒去幹什麼?跟誰去的?幹了些什麼?」他想起了意大利人大街正在一盞盞熄滅的煤氣街燈,那時他已經失去了一切希望,竟在那幾乎是神乎其神的夜裡,在影影綽綽的人影中把她找著了(那天夜裡,他幾乎沒有問如果去找她,又如果把她找著的話,是否會引起她的不快;他心裡是那麼確有把握,當她看見他,跟他一起回去時,她準會感到最大的快樂),而現在這個夜晚確實已經屬於一個神秘的世界,它的大門已經全都關上,他再也無法重新進去了。斯萬現在一動也不動地面對這重溫的幸福,只見有一個不幸的人引起他的憐憫之心(因為他沒有馬上把他辨認出來),為了免得別人看見「他倆」熱淚盈眶,便把頭低了下去。這個人就是他自己。  
  等他明白過來以後,他那憐憫之心也就隨之消失,然而他妒忌她曾經愛過的另一個自己,妒忌他過去時常認為(然而心裡也並不過分難過)「她也許在愛著」的那些人們,因為他心中關於愛的空泛的概念(其實其中並沒有愛情)已經由充滿著愛情的菊花的花瓣和「金屋」餐廳信紙上的箋頭取而代之了。他的痛苦之情愈來愈強烈,他抬手擦一擦前額,把單片眼鏡摘下,擦拭擦拭鏡片。毫無疑問,如果他這會兒能看到他自己的話,他會把他剛才像是摘下一個討厭的念頭那樣摘下的單片眼鏡,像是擦拭掉煩惱那樣用手絹擦拭那蒙上水氣的鏡片的單片眼鏡,補充到他剛才——加以區別的那一系列單片眼鏡行列中去的。  
  在小提琴聲中——你如果看不到樂器的話,你就不能把所聽到的聲音跟樂器的形象聯繫起來,而手器的形象是能改變樂器的音色的——有著跟次女低音一樣的聲音,使人產生有一位女歌唱家來參加這個音樂會的幻覺。你抬起眼來,卻只見到那精緻得跟中國珠寶盒一樣的琴身,而且有時還能聽到美人鳥迷人的歌聲;有時也似乎聽到被俘獲的精靈在這中了魔法的顫抖的寶盒中,就像一個淹沒在聖水缸裡的魔鬼的掙扎聲;有時又彷彿有一個神乎其神的純潔的生靈在空中飄蕩,展現它那看不見的啟示。  
  與其說樂師們在演奏那個樂句,倒不如說他們在舉行為召喚這個樂句出現所需的儀式,在誦念為使它出現並使它的奇跡得以延續一些時間所需的咒語;斯萬現在不再能看到它,除非它屬於一個紫外線的世界,他在離它越來越近時卻一時失明,只感到這一變化使他的精神為之一爽;他現在感到這個樂句出現在他面前,像是他的愛情的保護神和知情人,為了能在大庭廣眾之中走到他的跟前,把他拉到一邊跟他絮語,而用這有聲的外形把自己喬裝打扮起來。當這樂句從他身邊飄然而過,輕盈、安神,像鮮花的清香那樣悄悄私語,傾心相訴,他仔細啼聽每一個字,直惋惜話語如此迅速地飛逝,不由自主地用嘴唇去親吻那和諧的,正在消逝的形體。他現在已經不再有遭流放的孤獨之感了,因為樂句在跟他說話,悄悄地談到了奧黛特。因為他現在不再像過去那樣以為這樂句不認識奧黛特和他了。它曾如此經常地目睹過他倆在一起時的歡樂情景!不錯,它也時常提醒他這種歡樂的不實在,會稍縱即逝,甚至就在那時,他也在樂句的微笑中,在它清澈的促人醒悟的聲調中窺出了痛苦的苗頭,而他今天從中覓得的卻幾乎是高高興興的聽天由命的甘美。當年這樂句曾跟他談起過悲傷的事,他自己雖未被波及,只見到樂句帶著微笑把它們在它曲折湍急的激流中沖瀉而下,而現在這些悲傷的事卻是他親自嘗過的了,而且沒有希望得以擺脫。這樂句彷彿也像當年說到他的幸福時一樣,對他說:「這有什麼關係?這算不了什麼。」斯萬心裡第一次浮現對這位凡德伊,對這位本身多半也曾嘗過苦澀滋味的,從不相識的崇高的兄長的憐憫與柔情;他度過了怎樣的一生?他是從怎樣的痛苦中汲取了神般的力量,汲取了無窮的威力來創作的?當這小樂句對他談起他的痛苦的虛妄時,斯萬體味到這箴言的甘美,但就在片刻以前,當他從把他的愛情看作是無關緊要的閒事的那些不相干的人的臉上窺出這種意思的時候,他卻覺得這條箴言難以容忍。那是因為那個小樂句,與此相反,不管它對心靈的這些狀態的短暫易逝表示了什麼見解,它從中所看到的卻跟這些人不一樣,並不是沒有實際生活那麼嚴肅的東西,相反卻是遠遠高出於生活的東西,是唯一值得表現的東西。這個小樂句試圖模仿,試圖再創造的是內心哀傷的魅力,而且要再現這種魅力的精髓;除了親身感受這種魅力的人之外,任何別人都認為它是不能傳達,也是毫無價值的;這個小樂句卻把它的精髓抓住了,把它化為可以看見的東西。它使得它的聽眾只要多少有點音樂細胞,承認這種魅力的價值,嘗到它的神奇的甘美,然而日後在他們身畔看到的每一個特定的愛情當中,他們卻又看不到這種魅力了。當然,這小樂句把這種魅力編組起來的形式是不能化為邏輯的推理的。但一年多以來,對音樂的愛好向他揭示了他心靈中的許多寶貴財富,至少在一段時間之內在他身上生根發芽,斯萬從此就把音樂的主旨看成是真實的思想,是另一個世界、另一種類型的思想,蒙著黑影、不為人所知、智力所不能窺透的思想,然而這些思想依然是完全可以相互區別,各有不同的價值與意義。  
  自從他在維爾迪蘭家那次晚會上請人把那樂句再奏一遍以後,他竭力想弄清這樂句是怎樣像一股清香、一次摟抱那樣迷惑他,纏繞他的,他終於意識到那個收縮了的、冷冰冰的甘美之感得之於組成這樂句的那五個間距很小而其中兩個又不斷重複的音符;可事實上他不知道,他這番推理並不是從這小樂句本身得來,而是得之於在首次聽到那個奏鳴曲的晚會上認識維爾迪蘭夫婦以前,由於懶得動腦筋而用來解釋他所探索的音樂這個神秘實體的簡單的標準。他也知道,在他回憶之中的鋼琴的樂聲就越發歪曲他觀察與音樂有關的事物的觀點,而且展現在音樂家面前的天地並不是僅有七個音符的可憐的鍵盤,而是一個無限寬廣的鍵盤,幾乎還完全未為人所知,只是星星點點地散佈著千千萬萬表現溫柔、激情、勇氣和安謐的琴鍵,中間被層層從未被我們探索過的黑暗所阻隔;這些琴鍵彼此之間有天地之別,只為少數偉大的藝術家所發現,他們在我們心靈深處喚醒了跟他們發現的主題相應的情感,告訴我們,在我們原以為空無一物的心靈這個未被探索,令人望而生畏的黑暗中卻蘊藏著何等豐富多彩的寶藏而未為我們所知。凡德伊就是這樣的音樂家中的一個。他那個小樂句雖然為我們的理性設置了一層薄膜,但我們還是可以感到它如此充實、如此明確的內容,它又給這內容以如此新鮮、如此獨特的力量,使得聽眾把樂句和憑智力獲得的思想一視同仁地保存在心中。斯萬每次想到這個樂句,就彷彿是想到了愛情觀和幸福觀,馬上就能從中體會到它的特點,就如同一想起《克萊芙公主》和《勒內》1這兩個標題就知道它們的特點一樣。即使在他不想到這個小樂句時,它也跟一些無可替代的概念(例如光、聲、凹、凸、肉慾這些概念)處於同等地位,潛伏在他的心靈之中,而我們的內心世界之所以如此多彩多姿,絢麗斑斕,正是由於這些豐富的精神財富。假如我們一命歸天,我們也許就將失去這些財富,它們也許會自行消失。但只要我們活著,我們就不可能不認識它們,正如我們不可能不認識一個具體的物體一樣,也正如當我們的房間裡點上了燈,雖然屋裡的物體都變了樣,對黑暗的回憶也已不復存在,我們卻不可能懷疑燈光的存在一樣。就這樣,凡德伊的這個樂句,正如《特裡斯坦》2的某個主題(它為我們表現了心靈的感受)一樣,也歌頌死亡,也體現了相當動人的人生景象。這個樂句的命運,日後是要跟我們的心靈的現實聯繫在一起的,它是我們心靈的最特殊,又最各不相同的裝飾物之一。也許只有虛無才是真實的東西,而我們的夢幻並不存在,然而那時我們就會感到,那些與我們的夢幻相關連而存在的樂句和概念也就不復存在了。我們終究會死去,但是我們手上有這些神奇的俘虜作人質,他們將在我們生存的機會喪失時繼續存在下去。有了他們,死也就不會那麼淒傷,不會那麼不光彩了,甚至不會那麼太肯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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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克萊芙公主》作者是法國十七世紀女作家拉法耶特夫人,被認為是法國第一部心理小說傑作。《勒內》則是十九世紀法國浪漫主義作家夏多布里昂的作品。  
  2全名為《特裡斯坦與依索爾德》,是十九世紀德國作曲家瓦格納所作歌劇,歌頌死亡和黑暗,充滿叔本華的悲觀主義色彩。  
  斯萬相信那個樂句的確存在著,他沒有錯,當然,從這個觀點來看,它是人間的東西,然而它卻屬於一種超自然的創造物的世界;我們雖然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創造物,但當有某位探險家探索這不可見的世界,捕捉到一個這樣的創造物,從他進入的這個神奇世界中帶到我們這個塵寰的上空閃耀出片刻的光焰,我們看到時是會欣喜若狂的。凡德伊用他那個小樂句所做的就是這樣一件工作。斯萬感到,作曲家只是以他的樂器把它揭露出來,使它成為清晰可見,以他如此輕柔、如此審慎、如此細膩、如此穩健的手忠實描繪出它的輪廓,使得音響隨時變幻,有時變得模糊黯淡以表現一個幽影,而當它必須勾勒奔放的輪廓時又重新活躍歡騰起來。斯萬相信那個樂句確實存在,這有事實可以證明:如果凡德伊看見那個樂句,把它的形式描繪出來的能力較差,而竭力在一些地方憑他臆想添上幾筆來掩飾他觀察的不到和技巧的欠缺,那麼,任何一個耳朵稍為靈敏一點的音樂愛好者就會發現他的騙局。  
  樂句消失了。斯萬知道,它還將在最後一個樂章的結尾出現,其間要隔著很長一段樂曲,而維爾迪蘭夫人家中那個鋼琴家老是把這一段跳過。這一段裡有一些美妙的思想,斯萬在第一次聽時未能辨認出來而現在卻發現了,彷彿這些思想在他記憶的衣帽間中突然把掩蓋著它的新穎之處的外衣脫掉了似的。斯萬聽著那分散的主題組成樂句,正如三段論法中的前提演繹為必然的結論,他親眼目睹這樂句的生成。他心想:「噢!凡德伊的大膽敢情跟拉瓦錫1和安培2一樣,都是得之於天才的啟發!他試驗並發現了掌握著那未為我們所知的力量的規律,把他信賴不移但永不能見的無形的巨車,駛過從未探測過的地域,奔向那唯一可能的目標!」斯萬在最後一段開始時聽到的鋼琴與小提琴之間的對話是多麼美啊!雖然摒棄了人間的詞語,卻並不像人們想像的那樣讓幻想主宰一切,恰恰相反,這裡卻排除了幻想;從來也沒有像這裡這樣更迫切需要對答的語言,然而問題從來也沒有像這裡這樣提得如此貼切,回答也從來沒有像這裡這樣明確。首先是鋼琴獨自哀怨,像一隻被伴侶遺棄的鳥兒;提琴聽到了,像是從鄰近的一株樹上應答。這猶如世界初創的時刻,大地上還只有它們兩個,也可以說這猶如是根據造物主的邏輯所創造,對其餘的一切都關上大門,永遠是只有它們倆的世界——這奏鳴曲的世界。鋼琴緊接著又為那個看不見的、呻吟著的生靈傾訴哀怨,可那生靈到底是什麼?是一隻鳥?是那小樂句還是不完整的靈魂?還是一個仙女?那叫喊聲來得是如此突然,提琴手得趕緊抓起琴弓來迎接。真是一隻神奇的鳥兒!提琴手像是想遮住它,馴服它,抓住它。它已經深入到他的心靈,由它召喚的那個小樂句已經使得提琴手那當真著了魔的身體象通靈者一樣顫動起來。斯萬知道這小樂句就要再次向他傾訴了。而這時他自己早已分裂成為兩人,以至在等待他即將面臨這樂句的時刻到來時,不禁哽咽起來,就像我們在讀到一行美妙的詩句或者聽到一個傷心的消息時那樣——而且並不是當我們隻身獨處的時候,而是彷彿在把這詩句或這消息告訴給我們的朋友們的時候,在他們身上,我們看到我們自己成了一個情緒能影響他們的第二者。樂句又重新出現了,但這次是高懸空中而且一動也不動地僅僅持續了片刻,立即又消逝了。它延續的時間是如此短暫,斯萬的眼睛連眨都沒眨一下。它還像一個完整充實的虹色水泡那樣懸著。又像一道彩虹,光澤逐漸減弱黯淡,然後又升騰起來,在最後歸於消失以前,大放前所未見的異彩:它原先還只露出兩種色彩,現在又添上稜鏡折射出的所有絢麗多彩的琴弦,奏出動人的曲調。斯萬不敢動彈,他也希望別人也都像他那樣安安靜靜,彷彿稍有動靜就會破壞這隨時都會消失的美妙脆弱的、神乎其神的幻景。說真的,誰也不想開口。那一個不在場的人(也許是一位死者,因為斯萬不知道凡德伊是否還在人世)的美妙得難以言傳的話語,在這些祭司們的頭上迴盪,足以吸引住在場的三百人的注意,把這個召喚陰魂的樂台化為舉行神奇儀式的莊嚴的祭壇。就這樣,當樂句終於結束,只剩下裊裊餘音在隨後取而代之的旋律中迴盪時,斯萬先還為那愚蠢得出了名的蒙特裡安德伯爵夫人在奏鳴曲還沒有完全終止時就俯過身來對他講說她的感想而惱火,後來卻禁不住微微一笑,也許是為在她的話語中發現了她自己所未曾體會到的更深的含義而高興。伯爵夫人對演奏者的高超演技讚歎不已,衝著斯萬嚷道:「真是奇怪啊,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神的……」她怕把話說得太絕,又找補了一句:「只有招魂時用的靈動台才是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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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拉瓦錫(1743——1794):法國化學家,建立了化學命名法,發現氧在燃燒中的作用,提出物質守恆定律。  
  2安培(1775——1836):法國物理學家、數學家,電動力學的創始人。  
  從這次晚會以後,斯萬明白奧黛特往日對他的感情是永遠不會恢復了,他過幸福生活的希望是再也不能實現了。有些日子,她偶爾對他親切溫柔,多少對他表示一點關心;他把她這些回心轉意的表面的、虛假的表示一一記下,就好比那些侍候著身患絕症行將離世的病人的朋友們,懷著那種充滿溫情和懷疑色彩的關切以及毫無希望的歡樂,記下這樣的話當作無比寶貴的事實:「昨天他都自己會算帳了,指出了我們計算中的一個錯誤;他還高高興興地吃了一個雞蛋,如果消化得好,我們明天想給他一塊排骨試試,」儘管他們自己也明明知道,對於一個死亡已經不可避免的人來說,這樣的事情已經毫無意義。斯萬心裡當然也明白,如果他現在離開奧黛特生活的話,他對她就會越來越淡漠,就會樂於看到她永遠離開巴黎;到時候他自己就會有呆在巴黎的勇氣,可是他卻沒有勇氣先走開。  
  斯萬原也常有這樣的想法。現在他已經恢復對弗美爾的研究,他至少應該再到海牙、德累斯頓、不倫瑞克去些日子。他深信,在哥德斯密特拍賣時由毛裡茨博物館1當作尼科拉斯·馬斯2的作品買去的那幅《狄安娜的梳妝》,實際出自弗美爾之手。他很想就地進行一番研究來加強他的信念。然而當奧黛特在巴黎的時候(甚至當她不在的時候),要她離開巴黎,在他看來可是一個如此殘酷的計劃,他是明知自己永遠也下不了決心去實現,所以才能經常放在心裡盤算的——換到一個新地方,我們的感覺還沒有被習慣沖淡,我們隨時都會喚起原有的痛苦,使它加劇。不過他有時還在睡夢中萌生外出旅行的打算(全無影響根本是不可能的),居然還得以實現。有天他夢見他要外出一年,倚在車廂窗口衝著站在月台上哭著向他道別的青年,勸他跟他一起上路。列車晃動,他也驚醒了,意識到他並沒有出家門,而且當晚,第二天還有以後幾乎每天都會見到奧黛特。那時,夢境依然縈迴在他心頭,他讚美自己那些優越的條件,使他生活不必依賴他人,能以呆在奧黛特身邊,使得她允許他有時去看她;他把他這些優越的條件列舉一番,其中有:他的社會地位、他的財產(她時常有迫切需要,所以不能同他破裂,而且耳聞她有跟他結婚的意思),他跟德·夏呂斯先生的交情(雖然其實並沒有使他從奧黛特那裡得到多大好處,但他是他們倆共同的朋友,奧黛特對他很是敬仰,有這樣一位朋友在她面前說他的好話,他想著也不無溫馨之感),還有他自己的聰明才智,他是全部用來每天安排巧計,使得奧黛特覺得有他在身邊陪伴雖不一定是賞心快事,至少是必不可少的。他想,要是這些條件全都沒有的話,他會變成什麼樣子;他想,要是他像許多人那樣貧窮、低微、一無所有,不得不有什麼工作就幹什麼工作,或者是依賴父母或妻子,他早就不能不離開奧黛特,心有餘悸的那場夢就會變成現實。他心想:「人總是生在福中不知福。他們也決不像他們自己所想的那麼不幸。」但他又想,他現在這種生活已經持續了好幾年了,他所期望的也就是這種生活能持續下去,繼續犧牲他的工作、他的樂趣、他的朋友,最後是犧牲他的一生來每天都期待一個並不能給他帶來任何幸福的約會;他還想,他這樣做是不是錯了,凡是促進他倆的關係,防止其破裂的一切是不是在毀壞他的前途,他所應該期求的是不是正是他現在慶幸僅僅是夢中發生的事情,也就是他的離去?他心想,人總是生在禍中不知禍,他們也決不像他們自己所想的那麼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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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在海牙。  
  2尼科拉斯·馬斯(1632——1693):荷蘭畫家。  
  有時他盼望她在意外事故中沒有痛苦地死去,因為她是從早到晚總在外面,在街上,在大路上的。當她安然無恙回來時,他不禁讚歎人的身體是如此靈活和結實,總能驅避擺脫一切災難(自從斯萬有了這個隱秘的念頭以後,他覺得這樣的災難是數不勝數的),使得人們天天都能幾乎不受懲罰地從事他們撒謊、追求歡樂的勾當。斯萬對由貝裡尼作肖像的穆罕默德二世深表同情,後者對他的一個后妃愛得發狂,就用匕首把她刺死,據為他作傳的威尼斯人不加掩飾地說,這是為了求得他心地的寧靜。然後斯萬又為他只想到自己而深自愧恨,覺得他居然把奧黛特的生命視若草芥,自己感到痛苦也是活該,一點也不值得憐憫。  
  既然他不能義無反顧地離開她,那麼,假如他繼續見到她而不分離的話,至少他的痛苦終將減弱,而他的愛情也許終將熄滅。既然他不願永遠離開巴黎,他就希望她永不離開。既然他知道她每年離開巴黎時間最長是在八九兩月之間,那麼他眼前還有好幾個月的餘暇來把這苦澀的念頭溶解在他腦子裡遙想的時日當中,這些時日和當前的時日一模一樣,在他飽含哀愁的心中流逝,透明而寒冷,然而並不引起他過分強烈的痛苦。但這心中構想的未來,這條無色而奔放的長河,奧黛特的一句話就把它擊中,像一塊寒冰似地把它堵住,阻止它流動,使它整個凝凍起來;斯萬突然感到心裡堵滿了一塊巨大而堅不可破的東西,擠壓他身體的內壁,直到使他全身爆裂:原來奧黛特帶著狡黠的微笑對他說:「福什維爾到聖靈降臨節時要出外旅行。他要到埃及去,」斯萬頓時就明白,這話就意味著「到聖靈降臨節時我要跟福什維爾到埃及去」。果不其然,過了幾天,斯萬問她:「嗯,你那天說要跟福什維爾同去的那次旅行怎麼樣了?」她冒冒失失地答道:「對了,親愛的,我們十九號就動身,我們會寄給你金字塔的圖片的。」那時他想弄清楚她是不是福什維爾的情婦,要當面問個明白。他知道她迷信,有些偽誓是不會起的,而且迄今為止,他一直擔心當面問她會使她惱火,遭她討厭,然而現在他已經失去了得到她愛的一切希望,這種擔心也就不復存在了。  
  有一天,他收到一封匿名信,說奧黛特曾是無數男人的情婦(信上列舉幾個人,其中有福什維爾、德·佈雷奧代先生,還有那位畫家),還是一些女人的情婦,而且還進妓院。他為在他的朋友當中居然有人會給他寫這樣一封信而感到痛苦(從信上的某些細節看來,寫信的人對斯萬的私生活是很瞭解的)。他琢磨這是誰幹的。他從來沒有猜測過別人在背後幹些什麼,從來沒有懷疑過別人那些跟他們的言語掛不上鉤的行動。德·夏呂斯先生、洛姆親王、德·奧爾桑先生,他們當中哪一位也從來沒有在他面前說過他們贊成寫匿名信的話,他們所說的都表示他們是強烈遣責匿名信的,這樣一種卑劣的行徑莫非出自他們公開的性格背後的什麼地方?他看不出有什麼理由把這種無恥勾當跟他們當中任何一人的品格聯繫起來。德·夏呂斯的性格有點不正常,然而基本上是善良厚道的;洛姆親王雖然冷漠,但身心健全,為人正直。至於德·奧爾桑先生,斯萬從來沒有見過有誰,即使是在最慘的處境中,會在他跟前講出言不由衷的話,做出不得體,不妥當的舉止。有人說德·奧爾桑先生在跟一個富有的女人的關係當中有不正當的表現,斯萬總難於理解,每當他想到他的時候,他總不得不排除他那個壞名聲,認為它跟他那些數不勝數的高尚正直的表現無法協調。斯萬一時覺得他的腦子越來越糊塗,他就想點別的事情,好看得清楚一些。過了一會兒,他又有勇氣來繼續那番思考了。他剛才既不能懷疑任何人,到這時候就只好懷疑所有的人了。歸根到底,德·夏呂斯先生是愛他的,心地不壞。然而他有神經病,當他明天聽說斯萬病了的時候,他可能會難過得哭將起來,然而今天呢,也許出於妒忌,也許出於氣憤,一時心血來潮,就要對他使壞。說到頭,這號人最糟糕。洛姆親王對他的愛當然遠不及德·夏呂斯先生,但也正由於此,他對他斯萬也就沒有那麼強烈的感情;再說,他生性冷漠,既不會做出豪邁之舉,也不會幹出卑鄙齷齪的勾當;斯萬都後悔盡跟這一號人泡在一起了。他又想,阻止一個人對他周圍的人使壞是同情之心,而他終究只能保證本性跟他相同的人有這樣的心,譬如就心地善良來說,德·夏呂斯先生就是這樣一個人。對斯萬造成這樣一種痛苦,單單這一個念頭就會使德·夏呂斯先生產生反感。然而對一個感情冷漠,不怎麼太通人情的洛姆親王來說,在不同的本質的驅使下,可能會幹出什麼事來,誰又能預料到?心地好是最主要的,德·夏呂斯先生的心地就不錯。德·奧爾桑先生心地也不錯,他跟斯萬的關係雖不親密但還是真誠的,是由於他們對什麼事情都有一致的想法,所以樂於在一起絮叨;他們之間的關係比較平和,不像德·夏呂斯先生那樣激昂,那樣易於做出一時衝動的事情來,不管是好事,抑或是壞事。如果說有誰是斯萬過去一直感到能被他所瞭解,能身受其體貼愛護的話,那就是德·奧爾桑先生了。不錯,不過他過的那種不大體面的生活又如何解釋呢?斯萬現在感到遺憾,他從前竟從來沒有予以考慮,時常還以開玩笑的口吻說什麼他只有在流氓集團裡才能看到強烈的同情和尊敬的感情。現在他卻想,人們判斷別人,從來都是根據他們的行為,這並不是沒有道理的。只有行為才有意義,我們說的和想的都算不了什麼。夏呂斯和洛姆可能有這樣那樣的缺點,可他們是老實人。奧爾桑也許沒有缺點,可他不是老實人。他可能又一次干了壞事。斯萬又把雷米懷疑起來,不錯,他只可能是授意別人去寫,但他顯然覺得那路子是走對了。首先,洛雷丹諾有理由恨奧黛特。其次,我們的僕人地位比我們低,以為我們除了家產之外還有什麼財富讓他們眼紅,除了缺點之外還有什麼罪惡讓他們瞧不起,又怎能設想他們最後不會幹出我們上等人幹不出的事來呢?斯萬還懷疑我的外祖父呢。斯萬每次求他幫忙,他不總是拒絕嗎?而且以他那資產階級的腦筋,還以為這都是為斯萬好呢。斯萬還懷疑貝戈特,懷疑畫家,懷疑維爾迪蘭夫婦,而在懷疑之中他再一次讚賞上流社會人士真是聰明,他們不願和藝術界的人士打上交道,而在藝術界裡這樣的事不僅可能發生,甚至也許被認為是巧妙的玩笑而受到肯定;但他這時也想起了那些波希米亞人,他們的行動是何等光明正大,而與此恰成鮮明對比的是貴族階級,他們在手頭缺錢,又要擺闊氣、花天酒地時又是如何經常背棄原則,便宜行事,簡直是爾虞我詐!總之,這封匿名信表明他認識一個能幹得出這等卑鄙行徑的人,然而他看不出為什麼這樣的卑鄙心理就更有可能隱藏在熱心腸人、藝術家、貴族的心靈深處(為他人所探測不出),而不是在冷漠的人、買賣人、僕役的心靈深處。應該採用什麼標準來判斷一個人呢?歸根結蒂,他所認識的人中間,沒有哪一個是不能做出可恥的行動來的。是不是應該跟他們全都不再來往泥?他鬧不清楚了;他一再抬手拍拍腦門,用手指擦拭單片眼鏡的鏡片,心想有一些並不比他差的人也跟德·夏呂斯先生、洛姆親王和別的一些人交往,這就表明,即使他們並不是不可能做出可恥的行動,至少每個人都必須遵從的那個生活的必然是要求我們跟並非不可能做出可恥的行動的人們交往的。於是他就跟所有他懷疑過的朋友繼續握手,只是帶點保留態度,認為他們也許曾經想陷他於絕望之境——不過這種保留態度也只是徒具形式罷了。  
  至於信的內容,他並不為之不安,因為其中列舉奧黛特的罪狀沒有一絲真實的影子。斯萬跟許多人一樣,懂得動腦筋,也缺乏想像力。他清楚地知道,人們的生活充滿著矛盾,這是一條普遍真理,但具體到特定的人身上,他就把對方生活中他所不知道的部分,設想成跟他所知道的那部分完全一致,他借助於對方跟他講的話來設想他沒有跟他講的那些話。當奧黛特在他身邊的時候,如果他們談起別人有什麼不正當的舉止或者粗俗的情感的話,她總是用斯萬的父母從小教導他而他也始終恪守的原則來遣責他們的;再說,她也愛擺弄個花,愛喝杯茶,關心斯萬的工作。因此,斯萬就把奧黛特的這些習慣推而廣之於她的生活中的其他部分,當他要想像她不在他身邊時是什麼情景的時候,他就在腦海裡重複她那些姿態。假如別人描繪的情景跟她在他身邊(或者毋寧說是曾經那麼長時期地在他身邊)的情景一樣,然而是跟另外一個男人在一起,那他是會感到痛苦的,因為在他心目中,這個形象是逼真的。然而要說她進妓院,跟一些女人在一起狂歡作樂,過著卑鄙下流、荒淫無恥的生活,那就是荒誕無稽的胡說八道;謝天謝地,他想像中的朵朵菊花,她每日品飲的杯杯紅茶,她在不義之舉面前的填膺義憤,是不可能給這一派胡言的實現留下餘地的,不過他也時不時地告訴奧黛特,別人是怎樣出於惡意,把她的所作所為說給他聽的;同時他也順帶用上點他偶爾聽到的無關緊要然而卻是真實的細節,彷彿他對奧黛特的全部生活都瞭如指掌,只是秘而不宣,無意中露了這麼一點,讓人以為他掌握什麼情況,其實他既不瞭解,甚至連想都沒有想到;而他之所以經常懇求奧黛特不要歪曲事實,只是為了——不管他自己意識到與否——讓奧黛特把她的所作所為全都告訴他罷了。不錯,他也常對奧黛特說,他愛真誠坦率,其實,他是把他所愛的真誠坦率看成是一個能把他情婦的日常生活向他密報的拉皮條的人。因此,他對真誠坦率之愛並非超脫功利,也未能使他的人品變得更加高尚。他所珍愛的真實是奧黛特告訴他的真實;而為了得到這個真實,他不惜借助於謊言,而他卻經常對她說,謊言是如何陷入於墮落之境的。總之,他撒起謊來並不亞於奧黛特,因為他比她更不幸,也不比她少自私些。而奧黛特呢,當她聽斯萬對她本人講起她幹過的一些事情時,總是帶著一副猜疑的神色瞧著他,偶爾露出憤怒之情,來遮掩她的羞恥之心。  
  有一天,正當他難得心境平靜了一個長時間而未生妒意的時候,他接受洛姆親王的邀請,晚間陪他去觀劇。他想知道上演的是哪個劇本,就把報紙打開,泰奧多爾·巴裡埃爾的《大理石姑娘》這個名字赫然躍入眼底,狠狠地擊中他的心坎,他不由得倒退一步,扭過頭去。「大理石」這個詞往常是如此經常映入他的眼簾,以至反倒是一晃而過,視而不見,現在在它出現的那個地方卻像在舞台腳燈照射之下,突然如此奪目,叫他馬上想起了奧黛特有次給他講起的那個故事,說的是有回她跟維爾迪蘭夫人一起上工業展覽館參觀,這位夫人對她說:「你小心點兒!我可是知道怎樣把你融化掉的。反正你不是大理石做的。」奧黛特當時對他說這不過是開個玩笑,斯萬也沒怎麼在意。那時候他對她的信任比現在強多了。而那封匿名信卻恰恰講到了這一號戀情。他不敢抬眼看報,把它打開翻過一篇,躲開《大理石姑娘》這幾個字,開始心不在焉地讀起各省新聞來了。芒什省有暴風雨,第厄普、卡布爾、布士伐爾遭災。他這又怔了一下。  
  布士伐爾這個名字叫他想起了這個地區的另一個地名,叫布士維爾;後者又與佈雷奧代這個名字相關,他常在地圖上看到,可這是第一次注意到它跟他的朋友德·佈雷奧代先生的名字一樣,而那封匿名信上說他也曾是奧黛特的情夫。再怎麼說,對德·佈雷奧代先生的指責並非全不可信;而說她跟維爾迪蘭夫人有曖昧關係,那就完全不可能了。奧黛特固然有時撒謊,可不能從中得出結論,說她從來不講真話,在她跟維爾迪蘭夫婦講過的話,以及她自己向斯萬轉述的那些話中,他也曾聽到過女人們由於生活經驗的缺乏和對罪惡的無知而開的一些沒有多大意思然而不無危險的玩笑(這些話顯示了她們的清白)。她們這樣的人,譬如說奧黛特吧,她比誰都更不至於對另一個女人產生狂熱的戀情的。與此相反,當她把她在轉述時無意間在他心中引起的懷疑加以否定時的那種憤怒之情,倒是跟對所知道的他這位情婦的格調和氣質相一致的。然而在此刻,由於一陣突如其來的醋意——這就好比一個剛想到一個韻腳的詩人或者一個僅僅掌握一個零星觀察結果的學者,忽然得到一個思想或者找到一條規律,給了他們以全部的力量——他第一次想起了奧黛特早在兩年前跟他講的一句話:「哦!維爾迪蘭夫人哪,這會兒心裡就只有我一個,我成了她的心肝寶貝,她吻我,要我陪她去買東西,要我對她以你我相稱。」當時他根本沒有想到這話跟奧黛特在他面前為了掩飾那有傷風化的勾當而講的那些話有什麼關係,只覺得這證明她倆交情很深罷了。現在維爾迪蘭夫人對奧黛特那種柔情的印象突然跟她這番味道不正的話結合起來了。他腦子裡再也無法把那印象跟這番話分離開來,只見兩者在現實中也交織在一起,那種柔情給那些玩笑話注入了認真的要緊的東西,而那些玩笑話也就使那種柔情顯得不那麼清白了。他直奔奧黛特家。他離她遠遠地坐下。他不敢擁抱她,拿不穩這一吻在她或他身上激起的將是深情還是怒火。他沉默不語,眼睜睜地瞧著他們之間的愛情死去。他忽然下定了決心。  
  「奧黛特,」他對她說,「親愛的,我明知道我使你討厭,可我還得問你點事情。你還記得我曾經懷疑過你跟維爾迪蘭夫人之間有什麼關係嗎?告訴我,到底有沒有?跟她或者別的女的有沒有?」  
  她撅起嘴搖搖頭,這是人們回答別人「您來看節日遊行嗎?」或者「您來看閱兵嗎?」這樣的問題,表示不去或者討厭這些事情時常用的姿勢。這種搖頭,通常是用來表示不願參加未來的活動的,因此在否定過去的事情當中也滲入了一點猶疑的味道。再說,這種搖頭只表示這事對個人合適不合適,並不表示對它的譴責或者從道德觀點出發認為它不可能的。斯萬見她作出否認的姿態,心裡明白這也許反倒是真事。  
  「我早就跟你說過了,你不是不知道,」她又找補了一句,一臉氣惱和倒霉的神色。  
  「不錯,我知道,不過你是不是確實拿得穩?你別說什麼『你不是不知道』,你說『我從來沒有跟哪個女人幹過那檔子事。』」  
  她像背書一樣重複了一遍,語含嘲諷,也顯出她是要把他打發走:  
  「我從來沒有跟哪個女人幹過那檔子事。」  
  「你能憑你的拉蓋聖母像起誓嗎?」  
  斯萬知道奧黛特是不會憑這個聖母像起偽誓的。  
  「啊!你把我折磨得太苦了!」她叫道,一面閃到一邊,彷彿是要躲開這個問題似的,「你有完沒有完?你今天是怎麼啦?莫非是下定決心要我討厭你,恨你?好嘛,我正要跟你和好如初呢,而你卻這樣來謝我!」  
  可斯萬不想把她輕易放過,坐在那裡像個外科醫生那樣,等待剛才打斷手術進行的那陣痙攣過去,繼續開刀:  
  「你以為你說了我就會對你有一星半點的怨恨,那你可錯了,奧黛特,」他以想說服人的虛情假意的輕聲柔語對她說,「我跟你說的都是我知道的事情,而我知道的事情比我說出來的要多得多。這些事兒都是別人對我說的,只有你的坦白才能減輕我對你的恨。我所以生氣,不是由於你的行動,我既然愛你就會原諒你的一切,而是由於你的虛偽,你那毫無道理的虛偽,使得你一個勁兒否認我所知道的事情。當我見到你在我面前堅持我明明知道是假的事情,還要起誓賭咒,你怎能叫我繼續愛你呢?奧黛特,這時刻對你我都是痛苦的折磨,別讓它再繼續下去了。只要你願意,一秒鐘就能了事,到時候你就永遠解脫了。你指著聖母像告訴我,你是不是幹過那檔子事。」  
  「我壓根兒也不知道,」她憤怒地叫道,「也許很久很久以前,連我自己也莫名其妙呢,可能有這麼兩三回。」  
  斯萬早就盤算過各式各樣的可能性。現在的現實卻跟那些可能性並無絲毫關係,就跟我們身上挨了的一刀跟在我們頭頂上飄動的浮雲並無絲毫關係一樣——「兩三回」這幾個字確像是一把尖刀在我們的心上畫了一個十字。「兩三回」這幾個字,單單是這幾個字,在我們身體之外發出的這幾個字,居然能跟當真觸到我們的心一樣,把它撕碎,居然能跟吃的毒藥一樣使我們病倒,真是一件怪事!斯萬不由自主地想起在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府裡聽到的那句話:「自從看了招魂時用的靈動台以來,這是我見過的最神的奇跡了。」他現在感到的痛苦遠遠超過了他的想像。這倒不僅僅因為當他對奧黛特最不信任的時刻,他難以想到她在惡行這條路上能走得那麼遠,而也是因為,即使當他設想這等事的時候,那也是模糊的不肯定的沒有感受到從「可能有這麼兩三回」這幾個字當中散發出來的那種特殊的恐懼,沒有當你首次聽到你得了某種疾病時那種從未體會過的特殊的殘酷。他這種痛苦完全來自奧黛特,然而奧黛特在他心目中並不因此而有欠可愛,反而更彌足珍貴,彷彿是痛苦越深,唯有這個婦女身上才有的那種鎮痛劑和解毒劑的價值也水漲船高。他要給她以更多的照顧,彷彿突然發現自己身上的某種病痛比原來設想的還要嚴重。他希望她說曾幹過「兩三回」的那種醜事不再重犯。為此,他必須密切照看著她。人們常說,你要是向你的朋友指出他的情婦犯了什麼過錯,只能使他跟她更加接近,因為他是不會信你的,而他如果信了你,那就跟她貼得更緊了!斯萬心想,他怎樣才能保護她呢?他也許能使她不受某一個女人的影響,可是還有幾百別的女人呢!他也想起,在維爾迪蘭家沒有找見她的那晚,他曾一時起念要去佔有另一個女人(其實是辦不到的),現在看來這念頭是何等荒唐。幸好在這像一伙伙入侵者那樣剛侵入斯萬的心靈的新的痛苦底下,還有一層由天性構成的基礎,它歷史悠久、溫和寧靜、一聲不響地在起著作用,猶如一個受了傷的器官的細胞立即來修補遭到損壞的組織,也猶如一個癱瘓的肢體上的肌肉總有恢復原有機能的趨勢。他心靈中的這些資格較老、土生土長的居民們,一時間把斯萬的全部力量投入這不聲不響的恢復元氣的工作——正是這樣的工作使得一個康復中的病人,使得一個剛接受過手術的病人一時感到安詳。這一次跟平常不一樣,這種由於精疲力竭而感到的鬆弛,與其說是出現於他腦際,倒不如說是出自他的心田。生活中所有曾經一度存在過的東西都一一在心中重視,而還是那份痛苦之情,就像是一頭垂死的牲口為似乎已經終止的抽搐的驚跳所驅,剛平靜了一會兒,又來到斯萬的心上畫了一個十字。他猛然想起那些月夜,他躺在他那輛駛往拉彼魯茲街的敞篷馬車上,縱情暢想戀人的種種歡樂,全然不知這些歡樂將必然帶來什麼毒果。但所有這些念頭都僅僅一閃而過,也就是把手舉到心口,緩過氣來,強自微笑來掩蓋他的痛苦那一會兒工夫罷了。這時他都已經又開始提出他的問題來了。他的醋意為了給他這樣一個打擊,使他經受還從未經受過的最慘烈的痛苦,簡直比一個死敵還要不惜費上九牛二虎的氣力,這時依然覺得他受的苦還不夠,還要想方設法讓他受到更深的創傷。他的醋意像一個邪惡的鬼神給他以啟示,把他推向毀滅的邊緣。如果說他受的罪在開始的時候還並不很重的話,那不是他的錯,而僅僅是奧黛特的錯。  
  「親愛的,」他對她說,「現在就算完了;對了,那人我認識嗎?」  
  「不,我發誓根本沒有那麼回事,我剛才是言過其實了,我並沒有走到那一步。」  
  他微微一笑,接著說下去:  
  「聽便,沒有關係,不過你不能把她的名字告訴我,實在遺憾。你要是能把她是怎麼樣一個人跟我講講,那就省得我再在這方面費心思了。這是為你好,你說了,我不是就不再麻煩你了嗎?心裡有什麼事,一旦弄明白了,就像是一副擔子落了地。要是琢磨不出是怎麼回事,那才難受呢。不過你剛才對我已經就不錯,我不願再煩你了。我衷心感謝你對我的好處。這就算完了。只不過還有一個問題:那是幾時的事情?」  
  「啊,夏爾!你真是煩死我了!那是早輩子的事了。我壓根兒就從來沒有再想過。你不把那些念頭重新塞到我腦子裡來就不罷休是不是!你這是有心使壞,無意中干了蠢事,沒有你什麼好處。」  
  「啊!我剛才只是想知道這是不是在我認識了你以後發生的事情。事情仍然就是在這裡發生的了?你就不能告訴我那是哪個晚上,好讓我想想那天晚上我在幹什麼?奧黛特,我的寶貝,倒是跟誰?那你是不可能記不起來的。」  
  「我也不知道,真的!我想是在布洛尼林園,有個晚上你上島上去找我們來著。你先在洛姆親王夫人家裡吃了晚飯,」她說,很高興能提供一個能證實她的話的精確細節,「在鄰桌上有個我很久很久沒有見過的女人。她對我說:『跟我上那邊巖背後去看湖光月色吧。』我打了個哈欠,答道:『不,我累了,在這裡挺好。』她說月色從來沒有那麼好過。我說:『扯淡!』;我知道她想幹什麼。」  
  奧黛特講這番話的時候,差不多一直是嘻嘻哈哈的,也許因為她覺得這很自然,也許因為她想這樣就可以讓事情顯得不怎麼嚴重,也許是為了掩蓋她的羞色。但當她看到斯萬的臉色時,她就換了腔調:  
  「你這個壞傢伙,你拿折磨我來尋開心,逼我編些謊話來好叫你讓我安生!」  
  對斯萬的這個打擊比第一個還要使他難以忍受。他從來沒有料到這是一件離現在如此之近的事情,她卻一直瞞過了他,他一直沒能發現;這並不是在他所不知曉的過去,而是在他記得如此清楚的那些夜晚,是他跟奧黛特一起度過的那些夜晚,是他原以為瞭如指掌而現在回想起來卻隱藏著欺騙和醜惡的那些夜晚;在這些夜晚中間忽然裂了一個大口子,就是在布洛尼林園中的那個時刻。奧黛特雖然不算聰明,但以其自然還是有魅力的。她剛才邊比畫邊講述那個場面時是何等的簡潔,使得斯萬氣喘吁吁地彷彿身臨其境:奧黛特的哈欠,那巖壁。他還聽到她回答「扯淡」兩字——不幸的是,答話時是高高興興的。他感到今晚她是不會再說什麼了,這會兒不可能再等到有什麼新的透露,就說:「可憐的小寶貝,原諒我吧,我知道我委屈你了,得了,我再也不去想它了。」  
  不過她還是看到他的雙眼死死盯著他所不知道的事情,盯著他們過去的那段戀情;在他的記憶中已經模糊因而顯得既單調又平和的那段戀情,現在卻被在洛姆親王夫人家那頓晚宴後,在布洛尼林園島上月光下的那一分鐘,撕出了一道裂口。然而他早就養成了這樣的習慣,總是把生活看得是饒有興趣,總是要為在生活中稀奇古怪的發現讚賞不已,因此儘管難受得甚至認為這樣的痛苦無法再忍受下去,心裡卻想:「生活這個東西真是叫人驚訝不已,它保留著許多妙不可言的意外;看來惡習這個東西散佈起來比人們預料的要廣泛些。這個女人我一直是信任的,看樣子她是如此純樸,如此正派,縱然有些輕佻,可她的各種愛好還是正常健康的。我根據一封不大可信的揭發信,盤問她一下,她承認的那點東西就透露了超出於我所能設想的情況。」然而他不能局限於她那幾句沒有多大意義的話。他要設法把她所說的話的價值弄個一清二楚,看看是不是應該得出這樣的結論,就是那些事兒她是常幹的,今後還要再犯。他反覆琢磨她說的那幾句話:「我知道她想幹什麼,」「兩三次,」「扯淡!」然而這些話在斯萬腦海裡重現的時候並沒有解除武裝,每句話都像是抓住一把刀,給他又扎上一下。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就像一個病人不由得不每分每秒都做使他感到痛苦的動作一樣,他也反覆琢磨著那幾句話:「我在這裡挺好」,「真扯淡!」不過他的痛苦是如此之深,他不得不打住了。他感到奇怪,怎麼他一直是如此輕鬆,如此愉快地評斷的那些事兒,現在竟能變得像可能置人於死地的疾病那樣嚴重?他也認識一些女人,原是可以請她們監視奧黛特的。可你怎能指望她們的觀點會跟他現在一致,而不是停留在曾長期指導著他的色情生活的那個觀點上,能不笑著對他說:「你這醋罈子,你想剝奪別人的樂趣?」他原先在對奧黛特的愛情中所得到的純粹是優雅的樂趣,而現在也不知是什麼閘門突然落下,把他投入這新的地獄界中,看不出如何才能出去。可憐的奧黛特呀!他並不怨她。這並不全是她的罪過。不是說當她幾乎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被她的生身母親在尼斯賣給了一個英國富翁嗎?阿爾弗雷·德·維尼在《詩人日記》裡那幾句話,他原先讀的時候是無動於衷的,現在卻覺得其中含有何等痛苦的真實:「當你覺得愛上了一個女子的時候,你應該自己問問:她的周圍環境怎樣?她的經歷如何?生活的幸福全繫於此。」斯萬感到驚訝,像「真扯淡!」「我知道她想幹什麼」這樣一些在他腦子裡一個字一個字迸出來的簡單的句子,竟能給他造成這麼大的痛苦。不過他也明白,他以為這些不過是幾句簡單的句子,其實卻是把他在聽奧黛特敘述她那檔子事的時候所感到的痛苦之情包裹起來的甲冑,隨時都還能襲上他的心頭的;他現在感到的不正是那份痛苦之情嗎?他現在明白了這點也是枉然。隨著時間的推移,就算他把它忘了,寬恕了,依然還是枉然。當他在心裡重溫這幾句話的時候,那份痛苦之情依然像奧黛特說他的那樣,使他成為無知和輕信的人;他那強烈的醋意為了使他遭到奧黛特的坦白的打擊,總是把他處在一個不知情的人的地位,以至過了好幾個月,這段老故事依然像是一個突然的啟示那樣使他大吃一驚。他自己也詫異他的記憶怎麼能有這樣強的再創造力。只有等到這台發生器的能力隨著年事的日長而逐漸衰退,他才能指望這份折磨有所減輕。然而每當奧黛特所說的話折磨他的力量有點枯竭的時候,斯萬腦子裡原先較少縈迴的話,就由一句幾乎是新的話來接班,並以它的全部力量來予以打擊。在洛姆親王夫人家吃晚飯那晚的回憶是痛苦的,但那還只不過是他的痛苦的中心。痛苦從這裡輻射出去,及於前前後後的日子。不管他的回憶觸到哪一點往事,整整一季,維爾迪蘭夫婦如此頻繁地在布洛尼林園島上吃晚飯的情景都刺痛他。這痛苦是如此之深,以至醋意在他心中激起的好奇之心漸漸地被在滿足它們時將遭受的新的折磨的擔心所抵消。他意識到奧黛特在遇見他以前的那段生活,他以前從來沒有下工夫去瞭解的那段生活,那並不是他泛泛地看上一眼的一段抽像的時期,而是充滿著具體事件的特定的歲月。在對這些歲月有所認識的過程中,他真怕這個此刻看來沒有色彩,平穩流逝而可以忍受的過去的歲月會具有看得見的淫穢的形態,具有一副與眾不同的惡魔般的面貌。他還是不打算去對她那段過去多所設想,這倒不是由於懶於動腦,而是怕增加苦惱。他希望有朝一日,他終於能在聽到「布洛尼島」,「洛姆親王夫人」這些名字時能不再感到往日的傷心,同時也感到,在他的痛苦之情剛過去時就激奧黛特說出一些足以使這份痛苦之情以另一形式重現的新的話語、地點名稱,以及各種情況是並不明智的。  
  然而他所不知道的事情,他現在怕知道的事情,卻往往是由奧黛特自發地,在無意中向他洩露的;奧黛特的惡習在她的實際生活跟斯萬過去以為,現在還時常以為他的情婦過的那種相對無邪的生活之間,劃出了一條鴻溝,連奧黛特自己也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寬。一個染有惡習的人,在他不希望會懷疑他有這樣的惡習的人們面前總是裝出道貌岸然的樣子的,但他意想不到他這些惡習(他感覺不到它們的持續生長)會怎樣使他逐漸離開正常的生活方式。在他倆同居期間,在奧黛特心中,一方面有向斯萬掩蓋的一些行動的回憶,另一方面有些行動漸漸接受前者的影響,受到前者的感染而她自己並不以為怪,同時這些行動也不會在她心中接受培育的那個部位發生爆炸;但是如果她要把這些事講給斯萬聽了,那他就會被這些事情洩露出來的氣氛大吃一驚。有一天,他想問問奧黛特——倒沒有刺痛她的意思——她是否跟皮條客打過交道。說實在的,他相信她是不會和她們打過交道的;他在讀那封匿名信的時候,腦子裡曾經閃過這個假想,然而那僅僅是文字的機械的反映,並沒有信以為真,可依然還留在腦際。斯萬要把這個雖然只是塊死疙瘩,可畢竟還是惱人的懷疑擺脫掉,希望奧黛特能把它連根拔除。「啊!不!這並不等於說我沒有被她們纏過,」她說,那微笑當中流露出一點自負和得意,竟忘了斯萬看了會覺得奇怪,「昨天還來了一個,等了我兩個多鐘點,說是我開多大價都行。看樣子是有個外國大使對她說了什麼;『您要是不把她給我找來,我都要自殺了。』我先讓人對她說我不在家,後來只好親自出來把她打發走。我真希望你那會兒在家看看我是怎麼對待她的。我的女僕在隔壁屋裡聽我說話,後來說我當時扯開嗓門大叫:『我已經對您說了,我不願意!這是什麼鬼主意,我可不樂意!我想幹什麼,不想幹什麼,總有我的自由吧!如果我要錢的話,我可……』我已經告訴門房以後別讓她進來了,就說我在鄉下。啊!我是多麼希望你當時躲在什麼地方聽著。我相信你是會滿意的,我親愛的。你看,你的小奧黛特也有她好的一面,儘管有人說她的壞話。」  
  她以為他已經發現了這些過錯,所以承認下來,對斯萬來說,這種坦白不但沒有結束他舊的懷疑,反而成了新的懷疑的起點。這是因為她的坦白從來不會跟他的懷疑完全一致。奧黛特儘管從她的坦白當中抽去了最主要的部分,但在次要的東西裡還是有些斯萬從來沒有想像過的東西,正由於其新而使他難以忍受,也使他的醋意的方程式中的已知未知各項起了變化。她這些坦白,他是再也不會忘掉的。他的心把它們裝載起來,把它們拋下,又把它們抱到懷中搖晃,像是浮在河面的死屍。她的坦白使他的心中了毒。  
  有一次她對他講到救濟西班牙木爾西亞水災災民日,那天福什維爾去看她了。「怎麼,你那時候就認識他?噢!對了!不錯,不錯,」他趕緊改口,免得顯得他不知道那件事情。他忽然想起,救濟木爾西亞水災災民日那天正是收到他現在還珍藏著的她那封信的日子,那天她多半是跟福什維爾在金屋餐廳吃飯來著。想到這裡,他不禁哆嗦起來。可她發誓說沒有那麼回事。「反正金屋餐廳叫我想起什麼事情,後來知道那是謊話,」他說這話是為了嚇唬嚇唬她的。「對了,那天晚上你上普雷福咖啡館找我,我說我剛從金屋餐廳出來,其實我並沒有去。」她看他的神色以為他已經知情,所以說得很果斷——與其說是出於臉皮厚,倒不如說是出於膽怯,怕斯萬不高興(由於愛面子又不想顯露出來),還有就是想向斯萬證明她也是能坦率的。就這樣,奧黛特就以劊子手操刀那種乾淨利索和力量打擊了斯萬,然而她倒並沒有劊子手那樣的殘忍,因為她並不意識到她在傷害斯萬;她甚至還笑出聲來,可能主要是為了不在對方面前露出她的羞愧和窘態。「真的,我沒有上金屋餐廳去,我是從福什維爾家出來。我當真到普雷福咖啡館去了,這不是瞎扯,他在那裡跟我碰頭來著,請我上他家去看版畫。可另外有個人來看他了。我跟你說我從金屋餐廳出來,那是因為我怕說了實話你要生氣。你看,我這是為你好。就算是我當時錯了,至少我現在對你說了實話。如果救濟木爾西亞災民日那天我真跟他在一起吃了飯,我瞞著你又有什麼好處?再說,那會兒咱們兩個也還不是太熟悉呢?是不是,親愛的?」他向她尷尬地微微一笑,這些令人痛苦的話語忽然弄得他有氣無力,像要垮下來了似的。原來就在他以為是十分幸福因而不堪回首的那些月份,在她愛他的那些月份,她已經在向他撒謊!除了在她跟他說是從金屋餐廳出來的那一刻(那是他們第一次「擺弄卡特來蘭花」的那一晚),還該有多少時刻窩藏著斯萬連想都沒有想過的謊話啊!他想起她有一天對他說:「我只消跟維爾迪蘭夫人說我的衣服還沒有做得,我的馬車來晚了就行了。總有辦法應付的。」可能對他也是一樣,她曾多次吐出幾句話來解釋她為什麼遲到,說明改動約會時間的理由,這些話大概也出乎他當時意料之外地遮蓋著她跟另一個人幹的什麼勾當,她對這個人也會說:「我只消跟斯萬說我的衣服還沒有做得,我的馬車來晚了就行了,總有辦法應付的。」在斯萬最美好的回憶底下,在奧黛特以前對他所說的最淳樸,被他認為是無可置疑的福音書式的語言底下,在她向他講述的日常活動底下,在最平凡無奇的地點——她那女裁縫家裡、布洛尼林園大道、跑馬場背後,他到處都感到可能有謊言的潛流存在,哪怕是最詳細的日常生活情況的匯報也會留下空檔,足以遮掩某些活動;他感到這謊言的潛流到處滲透,使得過去在他看來是最彌足珍貴的東西(最美好的良宵,奧黛特常在原定時間以外的時間離開的拉彼魯茲街)也都變得醜惡了;這股潛流差不多到處都散佈像他在聽到她坦白關於金屋餐廳那檔子事時感到的厭惡之情,也像「尼尼微的毀滅」1中那些傷風敗俗的畜生一樣,把他的過去這座大廈一塊磚一塊磚地震坍下來了。現在每當他想到金屋餐廳這個殘酷的名稱時,他都扭過頭去,這就不像前不久在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家的晚會上那樣是使他重嘗久已失去的一種幸福,而是向他重提他剛剛知情的一樁不幸。後來,無論是金屋餐廳這個名稱也好,布洛尼島這個名稱也好,慢慢地都不再叫他傷心了。這是因為我們心目中的愛情和醋意都並不是一種連續的、不可分的、單一的激情。它們都是由無數曇花一現的陣陣發作的愛慾和各種不同的醋意構成的,只不過是由於它們不斷地聚集,才使我們產生連續性的印象,統一性的幻覺。斯萬愛情的存在,他的酷意的堅持是由無數慾念、無數懷疑的死亡和消失構成的,而這些慾念和懷疑全都以奧黛特為對象。如果他長期見不到她的話,那些正在死去的慾念和懷疑就不會被別的慾念和懷疑取而代之。  
  而奧黛特的出現繼續在斯萬心中交替地播下柔情和猜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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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尼尼微為古代亞述帝國的首都,公元前612年被米堤亞和迦勒底聯軍所毀。  
  有些夜晚,她突然變得對他親熱異常,還敦促他趕緊抓住機會,否則良機難再;那時就得馬上回到她家去「擺弄卡特來蘭花」,而她那慾念來得如此突然,如此難解,如此迫不及待,她給他的那種種愛撫又是如此狂放,如此異乎尋常,以至這種突如其來,前所未見的溫情反倒跟謊言和惡意一樣使得斯萬愁悶起來。有天晚上他就像這樣奉奧黛特之命跟她回到家裡,她又是吻他又是說些跟平常的冷漠恰成鮮明對比的充滿熱情的話語,他忽然覺得聽到什麼聲音;他站起身來,到處尋找,沒找到任何人,但也沒有勇氣坐回她的身邊;她這時氣得要命,摔碎一隻花瓶,對斯萬說:「你這個人真難侍候!」他卻一直懷疑她是不是故意藏了一個人來激發他的醋意或者煽起他的怒火。  
  有時他還上妓院去,想打聽一點關於她的情況,當然不敢把她的名字說出來。老鴇對他說:「我這裡有個小姑娘準能中您的意。」他這就跟一個感到莫名其妙的可憐的小姑娘有氣無力地聊上個把鐘頭,也不幹別的什麼事兒。有天有個年紀很輕秀色可餐的姑娘對他時:「我但願能找到一個真正的朋友,他盡可放心,我再也不跟別的男人了。」「真的?你以為一個女人能被男人對她的愛情所感動,就永遠不會對他不忠實?」斯萬急切地問她。「當然咯,這得看她們的品格!」斯萬禁不住在這些姑娘面前把洛姆親王夫人聽了都會高興的話說了出來。他笑著對那位想找個男朋友的姑娘說:「你真好,你的眼睛藍得跟你的腰帶一個色。」「您的袖口也是藍的。」「咱們在這樣的地方談這樣的話,真是妙極了!我不打擾你吧?你也許有事兒要忙?」「不,我有的是時間。要是您打擾我的話,我是會直說的。恰恰相反,我很喜歡聽您講話。」「那我很榮幸。我們談得挺投機的吧?」後面這句是對剛進來的鴇母說的。  
  「是啊,我剛才還這麼想呢。他們怎麼那麼老實!呣,這年月有人就是為了聊天才到我這兒來的。那天親王就說了,在這裡比在他老婆跟前好多了。看來這年頭上流社會裡的女人全都是那號人,說起來真丟人!我這就走了,我不在這裡討厭了。」她就撇下斯萬跟那個藍眼睛的姑娘。可他也立即站起身來跟這姑娘道別,他對她不感興趣,因為她根本不認識奧黛特。  
  畫家病了,戈達爾大夫勸他到海上旅行旅行;好幾個忠實信徒說要跟他一起去;維爾迪蘭夫婦下不了決心單獨呆在巴黎,就租上一條遊艇,後來乾脆買了下來,奧黛特這就經常出海了。每當她出去了一些日子,斯萬就感到他開始擺脫她了,然而彷彿是精神上的距離跟物質上的距離恰成正比一樣,一當他知道奧黛特已經回來了,他在家裡就呆不住,不能不去看她。有一次,他們以為是出去玩了一個月,可也許是路上受了什麼誘惑,也許是因為維爾迪蘭先生為了討好他的太太而早有預謀,只是在路途上才慢慢向信徒們透露,他們從阿爾及爾到了突尼斯,然後又到意大利,再到希臘、君士坦丁堡,又到小亞細亞。旅行繼續了將近一年。斯萬感到絕對清靜,幾乎是非常幸福。雖然維爾迪蘭夫人極力說服鋼琴家和戈達爾大夫,說鋼琴家的姑媽跟戈達爾的病人並不需要他們,而且維爾迪蘭先生說巴黎正在鬧革命,讓戈達爾夫人回去有欠謹慎,然而維爾迪蘭夫人到了君士坦丁堡也不得不把他們兩個放回去。畫家跟他們一起走了。有一天,在這三位旅客回到巴黎不久,斯萬看到有輛上盧森堡公園去的公共馬車,他正好要去辦事,就跳了上去,剛好坐在戈達爾夫人對面;戈達爾夫人正在作她「每週」的探親訪友活動,穿戴齊全:帽子上插有羽毛,身穿綢長裙,手抄手籠,臂懸晴雨兩用傘和名片夾,戴著漿洗得雪白的手套。如果天氣晴和,她就帶著這套標誌,在同一區裡徒步一家一家拜訪,要是到另一個區去,那就利用公共馬車作為中轉。開初幾分鐘,她那作為女人的天然的親切還沒能夠穿透小資產階級婦女上過漿的那一層表膜,也還不大清楚是否該對斯萬講起維爾迪蘭夫婦,她只好以她那緩慢、不自然但還溫柔,有時被馬車的嘎吱聲完全淹沒了的嗓音,倒還挺自然地把她一天之中爬上爬下跑的那麼二十來家人家當中聽來的和自己照搬的話語挑選出來講上一講:  
  「先生,不用問,像您這樣一個不甘落伍的人當然是已經上密裡東去看了馬夏1畫的那幅肖像了,全巴黎城都趨之若鶩。您有什麼高見?您是屬於贊成派那個陣營呢,還是聲討派那個陣營?所有沙龍裡都是眾口一詞地談馬夏這幅肖像;誰要不就馬夏這幅肖像發表點意見,那就是不帥,不高雅,趕不上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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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儒爾—路易·馬夏(1839——1900):法國畫家。  
  斯萬說他還沒看過這幅肖像,戈達爾夫人擔心逼他這麼坦白承認,會把他刺痛了,趕緊說:  
  「啊!很好,很好,至少您是坦白承認了,您並不因為沒有看過馬夏這幅肖像就感到丟臉。我覺得您這就很好。我呢,我倒是看了,真是見仁見智,有人說它有點過分精雕細刻,像是打成泡沫狀的摜奶油,我呢,我覺得那幅肖像真是件理想的作品。當然,她跟咱們那位朋友比施畫的藍顏色、黃顏色的女人不一樣。可我得向您坦白承認——您可能認為我是個老古板,可我是心口如一——比施的畫我可並不懂。老天哪!他給我丈夫畫的肖像的優點我不是不知道,那幅畫畫得沒有他平常畫得那麼怪,可他居然把我丈夫的鬍子畫成藍的!可馬夏呢!我這會兒上我一個朋友家去,他是我丈夫的一個同行(能跟您同路真是莫大的榮幸),她的丈夫已經答應她了,如果他給選進了法蘭西學院,就請馬夏給她畫像。當然,這是一個美妙的夢想!我還有一個朋友,說她更喜歡勒盧瓦1。我是個門外漢,也許勒盧瓦的學問比馬夏更大。不過我覺得一幅肖像畫的首要條件,特別是當它值一萬法郎的時候,是要畫得像,像得叫人看了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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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莫理斯·勒盧瓦:法國畫家。  
  這些話無非都是帽子上羽毛的高度,名片夾上姓名起首字母組成的圖案,洗染店用墨水在白手套上寫的號碼,還有在斯萬跟前不便談維爾迪蘭夫婦這些情況下啟發她說的,說完以後,眼看離波拿巴特街角還遠,車伕一時還停不了車,她的心又啟發她講了另外一些話。  
  「我們在跟維爾迪蘭夫人一起旅行的時候,先生您的耳朵該是一直熱著的吧?」她對他說,「我們一直念叨著您來著。」  
  斯萬感到異常意外,他原以為在維爾迪蘭夫婦面前是沒有人會提他的名字的。  
  「而且,」戈達爾夫人接著說,「有德·克雷西夫人在場,那是再自然也不過的了。只要奧黛特在,她就不能不時時地講起您。當然不是講您的壞話。怎麼!您不信?」看到斯萬面露懷疑之色,她找補了那麼一句。  
  她深信自己是一片真誠,對所用的字眼也並沒有添加任何不好的意思,只是跟大夥一樣,把它用來表示把朋友們聯繫起來的那種感情而已。  
  「她可是愛您愛得很深呢!啊!當著她面誰也不能講您的壞話,要不然的話,那可有你好看的!隨便談到什麼,就說是看到一幅畫吧,她就說:『啊!要是他在的話,他就會告訴你們那是真的還是贗品。在這方面他是誰也比不上的。』她時時都在問:『他這會兒在幹什麼?但願他能下功夫幹點活!這麼有天賦的漢子,可那麼懶,真是可惜!(您該不見怪吧?)我這會兒就看見他在我眼前,他在惦記著咱們,在琢磨咱們到了什麼地方。』我當時就覺得她那話講得好極了,原來維爾迪蘭先生問她:『您離他有幾千里,您怎麼能看到他現在在幹些什麼?』只聽得奧黛特說道:『情人眼裡沒有辦不到的事情。』我起誓,我說這話並不是為了討好您,您這位朋友可是不可多得的真正的朋友。而且我還要跟您說,如果您連這一點都不知道,你可是天下唯一的一個了。維爾迪蘭夫人在最後一天都對我說(您知道,別離前夕聊起來總是更隨便的):『我並不是說奧黛特不愛我們,不過我們跟她說的話跟斯萬先生說的相比就沒有什麼份量了。』啊!好傢伙,車伕把車停住了,聊著聊著我都差點兒要錯過波拿巴特街了……勞您駕告訴我,我帽子上的羽毛正不正?」  
  戈達爾夫人從她的手籠裡把她那只戴了白手套的手抽了出來,伸向斯萬,從那手中,除了那張轉車車票外,還有一股高級生活的氣派,跟洗染房的香味一起洋溢在車廂之中。斯萬感到他心中充滿了對她的親切之感,同樣也有對維爾迪蘭夫人的親切之感(也差不多同樣有對奧黛特的,因為現在他對她的感情中不再摻雜痛苦的感覺,幾乎就只是愛情了),這時他站在馬車車廂外的平台上以充滿柔情的目光看著戈達爾夫人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在波拿巴特街上,帽子上羽毛高聳,一手提著裙子,一手提著晴雨兩用傘和露出姓名起首字母組成的圖案的名片夾,走路時把個手籠在身前一搖一晃。  
  戈達爾夫人真是比她丈夫還要高明的醫療專家,為了跟斯萬心中對奧黛特存有的病態的情感相抗衡,她在它們之上嫁接了另外一些情感,那是感激和友好的正常的情感,是使得斯萬心目中的奧黛特更富有人情味,與其他婦女更加相似的情感(其他婦女也是能啟發他這樣的情感的);這些情感促使他心目中奧黛特的形象起了根本的變化,恢復成為曾經被他平平穩穩地愛著的那個奧黛特;她有天晚上在畫家家中的宴會之後帶他跟福什維爾一起去喝一杯橙汁,他當時不是也預見到在她身邊生活是能夠幸福的嗎?  
  從前他也常不寒而慄地想過,有朝一日他也許會不愛奧黛特,他暗暗自許應該警惕,一當感到他對奧黛特的愛要離他而去時,就要把它緊緊抓住,拽將回來。可隨著他愛情的衰退,保持愛情的願望也隨之衰退了。人是不能改變的,也就是說不能變成另外一個人而繼續聽從不復存在的那一個人的情感。有時他在報上見到被他懷疑曾經當過奧黛特情人的人的名字,這也會使他的醋意油然而生,不過這種醋意並不強烈,但表明他還沒有完全擺脫他曾感到如此痛苦,也是他享到如此歡樂的時期,也表明人生路程上的一些偶然因素還可能使他悄悄地、遠遠地看到那個時期的優美之處;這醋意帶給他的毋寧是一種可喜的激動,就像一個悶悶不樂的巴黎人離開威尼斯要回法國去,最後一隻蚊子提醒他意大利跟夏天離他都還並不太遠一樣。而更多的時候,他正要與之告別的這段不尋常的歲月,當他作出努力,縱使不能繼續滯留,至少在他還有可能的時候留下一個清楚的景象時,他卻發現為時已經太晚了;他也想跟再看一眼行將消失的景像那樣再看一眼他剛告別的這段戀情,可是一身而任兩人,為已經不再具有的情感得出一個真實的景象卻是如此困難,結果要不了多久腦子裡就一片漆黑,眼睛也一無所見,他只好不再去看,摘下夾鼻眼鏡,擦擦鏡片;他心想還是休息一會兒的好,過一會兒也不為遲,這就沒精打采地縮在角落裡,跟那位昏昏欲睡的旅客一樣,他正拉下帽子蓋住眼睛,想在他感覺到正在越來越快地把他帶離他曾長時間生活過的國家的這個車廂裡睡上一覺,而他卻曾默默許願不讓它在未曾最後道別以前就飛逝而過的。就跟那位直到進了法國國境才醒的旅客一樣,當斯萬偶然在身邊找到福什維爾曾是奧黛特的情人的證據時,他發現自己毫不感到痛苦,他的愛情現在已經離他而去了,只是為它永遠離開他時沒有跟他打個招呼而感到遺憾。在首次吻奧黛特以前,他曾力圖把她長久以來留給他的形象趕在這一吻的回憶日後使它變樣之前銘記心中,同樣,他也曾希望,能趁她還在,至少是在精神上能跟激起他的愛情、燃起他的妒火、給他帶來痛苦、從此也將永不再見的奧黛特道別。  
  他錯了。幾個星期以後,他還見到她一次。那是在他熟睡之際,在夢鄉的暮靄之中。他正跟維爾迪蘭夫人、戈達爾大夫、一個他認不出是誰的戴土耳其帽的年輕人、畫家、奧黛特、拿破侖三世和我的外祖父一起散步。他們走的那條路俯瞰大海,一側是懸崖,有時壁立千仞,有時僅及數尺,行人不斷上坡下坡;正在攀登的人們就看不見已經下坡的遊客,落日的餘暉漸漸暗淡,看來黑夜立即就要籠罩四野。浪花不時濺到岸上,斯萬也感到面頰上濺上冰冷的海水。奧黛特叫他擦掉,可是他辦不到,因此在她面前他感到尷尬,何況他身上穿的還是睡衣。他但願人們因為天黑而發現不了這個情況,然而維爾迪蘭夫人卻以詫異的目光久久凝視著他,而他只見她臉龐變形,鼻子拉長,還長上了一部大鬍子。他轉過臉去看奧黛特,只見她面頰蒼白,臉上長著小紅疙瘩,面容疲憊,眼圈發黑,然而她還是以充滿柔情的目光看著他,雙眼似乎要象淚珠一樣奪眶而出,他感到他是如此地愛她,真想馬上把她帶走。奧黛特忽然轉過手腕,看了一下手錶,說一聲「我該走了」,就以這同樣的方式跟所有的人道別,也沒有把斯萬叫到一邊,告訴他當晚或者哪一天在什麼地方再見。他不好意思問她,他真想跟她一起走,卻又不能不扮出一副笑容回答維爾迪蘭夫人的問題,連頭也不敢向奧黛特那邊轉去,可是他的心突突地跳得可怕,他恨奧黛特,真想把剛才還如此喜歡的她那兩隻眼睛摳掉,把她蒼白的面頰抓爛。他繼續跟維爾迪蘭夫人一起上坡;也就是一步一步更遠離在相反的方向下坡的奧黛特。時間才過了一秒鐘,卻彷彿她已經走了幾個鐘頭。畫家告訴斯萬,她剛走不久,拿破侖三世也不見了。「他們肯定是商量好的,」他說,「他們準是要在崖腳下相會,卻又顧到禮儀,不好意思兩個人一起跟咱們道別。她是他的情婦。」那不相識的年輕人哭起來了。斯萬竭力安慰他。  
  「她還是有道理的,」他說,一面為他擦試眼淚,一面給他摘了土耳其帽,讓他更自在些,「我都勸過她十多次了。幹嘛難過呢?那個人是會理解她的。」斯萬這是自言自語,因為他原先沒能辨認出來的那個年輕人就是他自己;就像有些小說家一樣,他是把自己的人格分配給了兩個人物,一個是做夢的那個人,另一個是他所看見的站在他面前戴著土耳其帽的那個人。  
  至於那個拿破侖三世,其實就是福什維爾;把某些概念模模糊糊地一聯繫,把男爵平常的面貌稍加改變,再加上交叉在胸前的榮譽勳位勳章的綬帶,這就使得斯萬給了他這樣一個名字;實際上,夢中這個人物在他心目中所代表的,讓他想起來的也正是福什維爾。在夢鄉中的斯萬從不完全的變幻著的形象中作出錯誤的推斷,而且他這時也掌握一種創造的能力,能像某些低級生物通過簡單分裂那樣進行繁殖;他通過所感覺到的自己手掌的溫暖模造出一隻他在想像中握著的另一人的手心,同時也通過自己都還沒有意識到的情感和印象來勾勒出一些曲折情節,通過邏輯連繫,在他睡夢中的一定時刻,構成必要的人物來接受他的愛或者促使他醒來。黑夜忽然降臨,警鐘響起,居民從烈焰沖天的房屋中逃出,奔跑著從他面前過去;斯萬聽到洶湧的波濤聲,他的心也同樣猛烈地在他胸膛裡突突地跳著。突然間,他的心跳加速,他感到一陣說不出來的痛苦和噁心,一個滿身是灼傷的農民在經過他面前時說:「您去問問夏呂斯吧,奧黛特是在他那裡跟她的夥伴過夜的。他常跟她在一起,她跟他也無話不說。是他們放的火。」原來是他的男僕剛把他叫醒,對他說:  
  「先生,八點了,理髮師也來了,我已經告訴他過一個鐘頭再來。」  
  這些話穿透斯萬沉浸其中的睡眠之波,在到達他的意識之前卻產生了偏離,就像是一道光線在水底顯得像是一個太陽一樣,也正如片刻之前鈴聲在他夢鄉的深淵之中變成了警鐘的聲音,鬧出了火災這檔子事兒。這時候,他夢中的景色化為灰燼,他把眼睛睜開,最後一次聽到大海遠去的濤聲。他摸摸面頰,是乾的。然而他還記得那冰冷的水的感覺和鹽的鹹味。他下床穿上衣服。他之所以早早地把理髮師叫來,是因為他頭天給我外祖父寫了信,說是下午要到貢佈雷去,因為他聽說德·康布爾梅夫人(也就是過去的勒格朗丹小姐)要在那裡住幾天。他回想起那年輕的嫵媚的面孔,還有他久別了的鄉間的嫵媚的景色,兩者對他產生了巨大的吸引力,促使他下定決心離開巴黎幾天工夫。種種偶然的機會使得我們跟某些人相逢,這機會並不跟我們愛他們的時間相一致,可能發生在愛情還沒有開始以前,也可能在愛情已經泯滅以後又再重現;事後回想起來,在我們一生中後來注定要成為我們意中人的最初出現總是有預告或先兆的意義的。就這樣,斯萬常常回顧在劇場碰見奧黛特時她的形象,在那個晚上,他是根本沒有想到以後會再見到她的;現在他也想到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家那個晚會,他那晚把德·弗羅貝維爾將軍介紹給德·康布爾梅夫人。我們生活中的利害關係是如此複雜,以至在同一情況下,尚未到來的幸福的基礎已經在我們正在受著的痛苦加劇時奠定,這也並不罕見。這樣的事情當然也會在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府第以外在斯萬身上發生。又有誰能知道,那天晚上他要是上別的什麼地方,是否會有別的什麼喜事,別的什麼不幸,而往後被他看成是不可避免的事?不過,確確實實發生了的事情,他會覺得是不可避免的;他都差點兒要把那天打定主意去參加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家的晚會看成是天意如此了:他這個人雖然渴望能欣賞生命豐富多彩的創造,卻無法對一個難題(例如到底什麼應該是最該企求的東西)長時間苦思冥想,只好認為在那晚感到的痛苦跟尚難預料然而已在萌生中的樂趣之間存在著必然的關聯,只不過這痛苦與這樂趣之間的平衡太難保持了。  
  醒來一小時後,當他指點理髮師怎樣使他的頭髮在火車上不致蓬亂時,他又想到他那個夢,又看到奧黛特蒼白的臉色、瘦削的面頰,疲憊的臉龐、低垂的眼皮,彷彿全都就在他的眼前;奧黛特的萬般柔情早已把斯萬對她的執著的愛化為對她的首次印象的長期遺忘——自從他們最初相愛以來這些日子,在他剛才睡著時,他在記憶中都曾竭力搜尋它們的確切感覺,從那時以來他已不再注意到的東西也彷彿就在他的眼前。自從他不再感到不幸,道德修養也隨之有所降低以來,粗野的話也不時湧上他的心頭,他心裡不禁咆哮起來:「我浪擲了好幾年光陰,甚至恨不得去死,這都是為了我把最偉大的愛情給了一個我並不喜歡,也跟我並不一路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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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卷 地名:那個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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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無眠之夜最常回憶的那些臥室當中,跟貢佈雷的臥室差別最大的要數巴爾貝克海濱大旅社那間了,這間屋的牆塗了瓷漆,就跟碧波粼粼的游泳池光滑的內壁一樣,容有純淨、天藍色、帶鹽味的空氣,而貢佈雷那幾間臥室則洋溢著帶有微塵、花粉、食品和虔誠味道的氣氛。負責裝飾旅社的那位巴伐利亞傢俱商讓各間房間的裝飾都有所不同,我住的那間沿著三面牆都有玻璃門矮書櫃,按照它們所處的位置不同,產生出設計者未曾料及的效果,反映出大海變幻無常的景色的一角,這就像是在牆上糊上一層海青色的壁紙,只不過被書櫃桃心木的門框分割成一片一片罷了。這樣,整個房間就像是當今「現代款式」住宅展覽會上展出的新型臥室,裝飾著據說是能使居住者賞心悅目的藝術品,上面表現的題材則以住處所在地點的性質而異。  
  而跟這真正的巴爾貝克最迥然不同的莫過於我在暴風雨的日子裡常常嚮往的那個巴爾貝克了。在這樣的日子裡,風刮得那麼大,弗朗索瓦絲領我上香榭麗捨時總囑咐我別貼了牆根走,免得讓刮落下來的瓦塊砸著,還不勝感慨地談到報上所說的那些陸地遭災和海上翻船的消息。我倒極其希望能看到海上的風暴,倒不是因為這景象美,而是因為這是揭示大自然真實生命的時刻;或者可以這樣說,我心目中美的景像是我確知並非為了取悅於我而人為地安排的景象,而是必然的、不可改變的景象——例如景色之美,或者偉大的藝術作品之美。我所感到好奇的,我所熱切要認識的,都是我相信比我自己還要真實的東西,都是具有這樣一種優點的東西,能向我顯示某個偉大的天才的一點思想,顯示自然不假人手而自行展現出來的力量或美惠。正如留聲機唱片中孤立地播放出來的先妣美妙的嗓音並不足以減輕我們失去母親的痛苦一樣,用機械模仿出來的暴風雨也跟萬國博覽會上光彩奪目的噴泉一樣引不起我絲毫興趣。為使暴風雨絕對真實,我也要求這海岸是一條天然的海岸,不是哪個市政府臨時挖出來的一條土溝。大自然在我心中激起的種種情懷,使我覺得它跟人用機械創造的東西截然不同。大自然帶上的人工印記越少,它給我心的奔放留下越多的餘地。我可早就記住了巴爾貝克這個名字,勒格朗丹說這個海灘緊挨著「那以沉船頻繁而知名的喪葬海岸,一年當中倒有六個月籠罩著一層薄霧,翻騰著滾滾白浪。」  
  他還說:「人們在那裡比在菲尼斯泰爾(那裡儘管現在旅館鱗次櫛比,依然未能改變大陸最古老的骨架)更能感覺到他們腳下就是法國大陸、歐洲大陸、古代世界大陸真正的邊緣。這是漁民的最後一個營地,他們跟創世以來世世代代的所有漁民一樣,面對海上的迷霧和黑夜的暗影這永恆的王國。  
  有一天在貢佈雷,我在斯萬先生面前談起這巴爾貝克海灘,想從他嘴裡探聽一下這裡是不是看最強烈的暴風雨的最理想的地點,他答道:「巴爾貝克嗎,我是很熟悉的!巴爾貝克的教堂是十二三世紀建的,還是半羅曼式的,也許是諾曼底哥特式建築物最奇妙的樣品,可真是獨一無二!簡直像是波斯藝術。」直到這時為止,這個地區在我心目中彷彿只是屬於遙遠得無法追憶的遠古的大自然,跟那些偉大的地質現象的歷史同樣悠久,也跟地上的海洋和天上的大熊星座一樣置身於人類歷史之外——就連那些未開化的漁民也跟他們所捕的鯨一樣,對他們來說也無所謂中世紀不中世紀的問題。現在真像是喜從天降,忽然發現這個地區也走進了世紀的序列,經歷過羅曼時代,忽然得知哥特式的三葉草也曾在一定的時刻來裝點過這裡蠻荒的石塊,正如那雖然細小然而生命力旺盛的花草在春季來臨時穿透終年不化的積雪,星星點點地散佈在極地一樣。哥特式藝術幫助我們確定這些地方和這些人的年代,同樣這些地方和這些人也幫助我們確定哥特式藝術的年代。我試著在腦子裡想像這些漁民的生活,他們在中世紀聚居在這地獄海岸的一角,在死亡的懸崖腳下,又是怎樣小心翼翼地、出乎意料地嘗試著建立起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我原來一直以為,哥特式藝術只有在城市中才有,現在它離開了城市,在我心目中就更是一個有生命的東西了,我可以看它怎樣在特殊的條件下,在蠻荒的岩石上,萌芽生長,開出一朵尖尖的鐘樓之花。有人領我去看巴爾貝克最著名的雕像的複製品,有毛髮蓬鬆、塌算子的使徒,有門廳的聖母像,當我想到我有一天可以親眼看到它們聳立在那永恆的帶有鹹味的濃霧之間,我都高興得喘不過氣來了。從此,每到二月間風雨交加但天氣溫和之夜,狂風在我心中呼嘯,刮得它跟臥室的煙囪一樣猛烈地晃動,也把上巴爾貝克一遊的盤算注入我的心中,既要去看一看哥特式的建築,也要去體驗一下海上的風暴。  
  我真想第二天就乘上一點二十二分那班其妙無比的火車;這班車的開行時刻,無論是在鐵路公司的公告牌上還是在巡迴旅行的廣告上讀到時,我的心總不禁怦怦直跳:我彷彿覺得它在下午的某一個確定的點上,開了一道美妙的槽,畫下了一個神秘的標誌,自這裡起,鐘點改了方向,儘管也還通向夜晚,通向明晨,然而已經不是在巴黎看到的夜晚或明晨,而是在列車通過而你可以自行選擇的若干城市中之一所看到的:列車在貝葉、古當斯、維特萊、蓋斯當貝、邦多松、巴爾貝克、朗尼翁、朗巴爾、貝諾岱、阿方橋、甘貝萊都是要停的,還要瀟灑地繼續前進,為我提供更多的地名,叫我不知如何選擇是好,因為我不能捨棄其中任何一個。然而甚至我都無法再等明天那班火車,如果父母親答應的話,我想匆匆穿上衣服,當晚離開巴黎,明日清晨當太陽在呼嘯的海面升起時就抵達巴爾貝克,我將在波斯風格的教堂裡躲避那海面飛濺的浪花。但隨著復活節假期日漸迫近,我父母親答應我可以在意大利北部度假,於是那一直佔據我整個心靈的暴風雨之夢,一心只想看浪濤從四面八方呼嘯而來,洶湧升騰,在那些陡峭粗糙如懸崖、鐘樓上有海鳥呼號的教堂旁邊直衝最荒漠的海岸的夢想一下子就煙消雲散了,失去了它全部的魅力,因為它同起而代之的春之夢截然對立,只能起削弱它的作用;這是最絢麗多彩之春,不是依然還有寒霜砭人的貢佈雷的春天,而是將菲埃索爾1的草地佈滿百合花和銀蓮花,使佛羅倫薩得有象安吉利科修士2畫中那樣金光閃閃,光耀奪目的背景的春天。從這時起,我就覺得只有陽光、花香、色彩才有價值,景象的變換在我心中促成了願望的徹底的改變,而且這改變來得如此突然,就像在音樂中時常發生的情形一樣,也促成了我感情基調的徹底的變化。到了後來,只要天氣稍為有些變動,就會在我心中激起那樣的變化,用不著等到另一個季節的來臨。這是因為,時常在某個季節的某一天,我們覺得它是另一個季節迷了路的一天,它使我們生活在那個季節,立即想起並且渴望那個季節特有的樂趣,把我們正在做的夢打斷,把幸福日曆中某一章的一頁撕下,或者移前,或者挪後。不久,我們的舒適感或是我們的健康只能從這些自然現象中偶然取得微不足道的好處,直到有朝一日,科學能夠充分掌握這些現象,任意予以製造,把呼喚雨雪陽光的本領交到我們手裡,使它們免遭機運的監護,擺脫它的喜怒無常為止,同樣,大西洋與意大利之夢的出現也就不再完全取決於季節和天氣了。要使巴爾貝克、威尼斯、佛羅倫薩再現,我只消把它們的名字念上一遍,這些名字所代表的地方在我心中激起的願望就凝聚在這幾個音節之中。即使是在春天,只要在哪本書裡見到巴爾貝克這個名字,就足以喚起我去看暴風雨和諾曼底哥特藝術的願望;哪怕是個風雨交加的日子,佛羅倫薩或者威尼斯這個名字也會使我嚮往太陽、百合花、總督府或者百花聖母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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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菲埃索爾在佛羅倫薩近郊。  
  2安吉利科修士(1387——1455):俗名古依多·第·彼埃特魯,是意大利文藝復興早期畫家。  
  這些名字雖然從此永遠吸附了我對這些城市所設想的的形象,但這是經過改造了的形象,是依照它們自身的規律重現到我腦際的形象;這些名字美化了這些城市的形象,也使它跟這些諾曼底和托斯卡尼的城市的實際不相一致,而我想像中賦予的任意的歡快越是增長,來日我去旅行時的失望也越強烈。這些名字強化了我對地球上某些地方的概念,突出了它們各自的特殊性,從而使它們顯得更加真實。我那時不把這些城市、風景、歷史性建築物看成是從同一塊質料的畫布上在不同的位置裁剪下來、賞心悅目的程度有所不同的畫幅,我是把它們當中的每一個都看成是一個完全與眾不同的陌生的東西,我的心靈渴望著它,樂於從結識它之中得到益處。當這些城市、風景,歷史性建築物冠以名稱,冠以它們特有的名稱,就跟人各有其姓名時,它們又取得了更多的個性。文字為我們提供事物的明白而常見的小小的圖像,就像小學校牆上掛的掛圖,教給孩子什麼叫做木工的工作台,什麼叫做鳥,什麼叫做螞蟻窠,反正把同一類東西都設想成是一模一樣。而人名(還有城市的名稱,因為我們是習慣於把城市看成是跟人一樣各有不同,獨一無二的)為我們提供的圖像卻是含糊的,它根據名字本身,根據名字是響亮還是低沉,選出一種顏色,把這圖像普遍塗上,就像某些廣告一樣,全部塗上藍色或者全部塗上紅色,由於印刷條件的限制或是設計師的心血來潮,不但天空和大海是藍的或紅的,就連船隻、教堂、行人也是藍的或紅的。自從我讀了《巴馬修道院》以後,巴馬就成了我最想去的城市之一,我覺得它的名字緊密,光滑、顏色淡紫而甘美,如果有人對我說起我將在巴馬的某一所房子得到安置,那他就使我產生一種樂趣,認為我可以住進一所光滑、緊密、顏色淡紫而甘美的住所,它跟意大利任何城市的房子毫無關係,因為我只是借助於巴馬這個名字的密不通風的沉重音節,借助於我為它注入的司湯達式的甘美和紫羅蘭花的反光而把它設想出來的。而當我想到佛羅倫薩的時候,就彷彿是想到一座散發出神奇的香味,類似一個花冠的城市,因為它被稱之為百合花之城,而它的大教堂就叫做百花聖母院。至於巴爾貝克,它是這樣的名字中的一個,正如古老的諾曼底陶器還保留著製造它的陶土的顏色一樣,這些名字還體現著某種已經廢除了的習俗、某種封建權利、一些地方的歷史情況,還有某種曾構成一些古怪的音節的過時的讀音方式,我也毫不懷疑還能從在當我到達巴爾貝克時將為我斟上一杯牛奶咖啡,領我到教堂面前去看奔騰的大海的那位客棧主人嘴裡聽到;我要賦予他一副古代韻文故事中的人物那種喜歡爭論,以及莊嚴肅穆的古色古香的派頭。  
  如果我身體日漸健壯,父母親即使不答應我上巴爾貝克住些日子,至少同意我登上我在想像中曾多次搭乘的一點二十二分那班火車去見識見識諾曼底或者布列塔尼的建築和景色的話,我就想在那最美的幾個城市下車;然而我無法將它們加以比較,無法挑選,正如在並非可以互換的人們中間無法選取一樣;譬如說吧,貝葉以它的尊貴的紅色花邊而顯得如此高聳,它的巔頂閃耀著它最後一個音節的古老的金光;維特萊末了那個閉音符給古老的玻璃窗鑲上了菱形的窗欞;悅目的朗巴爾,它那一片白中卻也包含著從蛋殼黃到珍珠灰的各種色調;古當斯這個諾曼底的大教堂,它那結尾的二合元音沉濁而發黃,頂上是一座奶油鐘樓;朗尼翁在村莊的寂靜之中卻也傳出在蒼蠅追隨下的馬車的聲響;蓋斯當貝和邦多松都是天真幼稚到可笑的地步,那是沿著這些富於詩意的河濱市鎮的路上散佈的白色羽毛和黃色鳥喙;貝諾岱,這個名字彷彿是剛用纜繩繫住,河水就要把它衝到水藻叢中;阿方橋,那是映照在運河碧綠的水中顫動著的一頂輕盈的女帽之翼的白中帶粉的騰飛;甘貝萊則是自從中世紀以來就緊緊地依著於那幾條小溪,在溪中汩汩作響,在跟化為銀灰色的鈍點的陽光透過玻璃窗上的蛛網映照出來的灰色圖形相似的背景上,把條條小溪似的珍珠連綴成串。  
  這些形象之所以不會真實,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就是它們必然是十分簡單化了的;當然,我的想像力所嚮往,而我的感官只是很不完全地感知而且並未立刻感到樂趣的東西,我就把它打入名字的冷宮裡了;當然,因為我也曾在這冷宮裡積攢了夢想,所以那些名字現在就激勵著我的願望;然而那些名字也並不怎麼包羅萬象;我至多也只能裝進每個城市的兩三處主要的勝景,而這些勝景在那裡也只能單獨並列,缺乏中間的連繫;在巴爾貝克這個名字當中,就像從在海水浴場賣的那種鋼筆桿上的放大鏡中,我看到一座波斯風格的教堂周圍洶湧的海濤。但也許正因為這些形象是簡化了的,所以它們在我身上才能起那麼大的作用。有一年,當我的父親決定我們要上佛羅倫薩和威尼斯度復活節假時,由於在佛羅倫薩這個名字當中沒有地方裝下通常構成一個城市的那些東西,我就只好以我所設想的喬托的天才,通過春天的芳香,孕育出一個超自然的城市來。既然我們不能讓一個名字佔有太多的空間與時間,我們至多只能像喬托的某些畫中表現同一人物的先後兩個動作那樣——前一幅還躺在床上,後一幅則正準備跨上馬背——把佛羅倫薩這個名字分成兩間。在一間裡,在一個頂蓋之下,我觀賞一幅壁畫,那上面覆蓋著一塊晨曦之幕,灰濛濛的、斜照而逐漸擴展;在另一間裡(當我想到一個名字時,我並不是想到一個不可企及的空想的事物,而是一個我行將投身其間的一個現實的環境,一個從未經歷過的生活,我在這個現實環境中完整無損而純淨無瑕的生活賦予最物質性的樂趣、最簡單的場景以原始人的藝術作品中的那種魅力),我快步邁過擺滿長壽花、水仙花和銀蓮花的老橋,好早早地吃上正在等著我的那頓有水果,有基安蒂紅葡萄酒的午餐。這就是我眼前所看到的(雖然我人還在巴黎),而並非真正在我身邊的東西。即使是從單純的現實主義的觀點來看,我們所嚮往的國家在任何時刻也都比我們實際所在的國家在我們的實際生活中佔有多得多的位置。顯然,當我更仔細地想一想,在我說出「上佛羅倫薩、巴馬、比薩、威尼斯去」這幾個字時我腦子裡到底想的是什麼,這時候我就會明白,我眼前看到的根本不是一個城市,而是跟我已知的一切是如此不同,也是如此甘美,就跟從來都是生活在冬季傍晚的某些人突然看到那從未見過的新異奇跡——春之晨一樣。那些固定不變的不真實的圖景充斥於我的夜晚,也充斥於我的白晝,使得這個時期的我的生活不同於以前那些時期(在一個只從外面看事物,也就是說什麼也看不到的旁觀者的眼中,那些時期可能與這個時期並無不同),這就好像在一部歌劇中,一個富有旋律性的動機引進了一點創新之處,只看腳本的人體會不到,而呆在劇場外面一個勁兒掏出表來看鐘點的人就更難以想像了。再說,就從單純數量的觀點來看,在我們的生活當中,日子也並不都是相等的。要度過一天,對像我這樣多少有點神經質的人,就跟汽車一樣,有著幾種不同的「排檔」。有些日子坎坷不平,艱難險阻,爬起來是無休無止,而有些日子則是緩坡坦途,可以唱著歌兒全速下降。在這個月裡,我把佛羅倫薩、威尼斯和比薩的形象當作一首歌曲那樣反覆吟詠而永不知滿足,這些形象在我心中激起的願望當中有著如此深刻的個人的東西,簡直可說是一種愛情,對人的愛情——我一直相信這些形象是跟不以我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現實相符的,它們使我產生了早期基督徒在升入天堂的前夕所可能抱有的那種美妙的希望。由幻想創造出來而並未經感覺器官感知的東西,現在要用感覺器官去觀看、去觸摸(而且越是跟它們已知的東西不一樣,誘惑力就越大),這裡頭存在的矛盾,我也不去管它了;正是提醒我這些形象是現實的那些東西最強烈地點燃著我的願望,因為這彷彿是我的願望可以得到滿足的一個許諾。雖然我這種豪情是出之於要滿足藝術享受的願望,但就維持這個願望來說,旅遊指南卻比美學書籍起的作用更大,而火車時刻表甚至更有過之。當我想起,佛羅倫薩這個在我的想像中可望而不可即的城市,如果在我心中把它跟我隔開的這段路程不能通行的話,我總可以「走陸路」繞個彎,拐一拐走到的,這時我就會心情激動。當然,當我賦予我就要看到的事物以重大的價值,反覆思想威尼斯是「喬爾喬涅1畫派的所在地,提香的故居,中世紀住宅建築最完善的博物館」時,我感到幸福。當我上街,由於天氣的關係(早春來了幾天後寒冬又忽然恢復,這在聖周時的貢佈雷是常有的事)而走得很快的時候,我感到更加幸福——我看到馬路兩旁的栗樹雖然沉浸在潮濕似水的寒氣之中,卻依然像毫不氣餒,穿上盛裝,準時赴宴的客人一樣,照樣開始用它們遭霜凍的嫩葉,裝點這肅殺的寒氣,雖然阻撓,然而無力遏制其生長的不可抗拒的青蔥翠綠,這時我想佛羅倫薩的老橋已經堆滿了風信子和銀蓮花,春天的太陽已經把威尼斯大運河的河水染成一片深藍,染成一片碧綠,當它衝上提香的畫作時,簡直可以跟畫上豐富的色彩比個高下。當我的父親一邊看氣壓計,為天氣之冷而興歎,一邊卻開始研究坐哪班車最好時,我真是抑制不住我歡樂的心情;我也知道,等到吃完午飯走進那染上煤灰的實驗室,走進那能使周圍的一切都變樣的魔室,第二天醒來時就可以到達那「以碧玉為牆,以綠寶石鋪地」的大理石和黃金之城了。這樣,它跟百合花之城就不再僅僅是我任意置之於我的想像力面前的虛構的圖景,而是存在於離開巴黎一段距離(要去的話就絕對必須邁過),存在於地球上某一定點而不是任何其他地點的了,總而言之,這兩個城市是確確實實真實的城市。當我的父親說「總之,你們在威尼斯可以從四月二十號呆到二十九號,然後在復活節的早晨就到佛羅倫薩」的時候,對我來說,這兩個城市就更加真實了;他這幾句話不僅使兩個城市從抽像的空間當中脫離了出來,而且也使它們從想像的時間當中脫離了出來,在想像的時間中我們不是一次僅僅安排一個旅行,而是把別的幾次旅行也同時安排在一起而並不以為怪,因為這些旅行僅僅是可能性而已——而且這想像的時間是完全可以再生的,你把它在這個城市裡度過了,還可以在另一個城市再度;他這幾句話也為這兩個城市安排了特定的日子,這些日子就是證明在這些日子中所做的事情的真實性的證明書,因為這些獨一無二的確定的日子用過以後就消失了,它們不再回來,你不能在那裡度過以後又到這裡再度;我感覺到,正是將近星期一洗衣店要把我濺了墨水的那件白背心洗了送回來的那一周,那兩個皇后城市從它們當時還不存在於其間的理想的時間中走了出來,以最激動人心的幾何學的方式把它們的圓屋頂和鐘樓載入我個人的歷史中去。然而我那時還只是在走向歡樂的頂點這條道路的途中;後來我終於到了這一點(直到那時,我才得到啟示,在那汩汩作響、被喬爾喬涅的壁畫映紅了的街道上,下一周,也就是復活節的前夕,在威尼斯散步的並不是我不顧別人再三提醒而依然還設想的那些「威風凜凜,像海洋那樣令人生畏,頭戴著閃耀著青銅光的盔甲,外披帶褶的血紅披風」的人們,而在別人借給我的那張聖馬克教堂的大照片上,攝影者照下來的頭戴圓頂帽,站在門廊前的那個小人兒可能就是我了),這時我只聽得父親對我說:「大運河上這會兒可能還冷,你無論如何別忘了把冬大衣和厚上衣裝進箱子。」聽了這話,我簡直是欣喜若狂了;我感到我突然穿進那些「彷彿是印度洋中的暗礁似的紫水晶石堆」之中,這是我直到那時一直以為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以遠遠超出我體力的動作,像剝一隻無用的甲殼一樣,驅去我臥室裡身邊的空氣,換上同等數量的威尼斯的空氣——那是我的想像力注入威尼斯這個名字當中的海上的空氣,是夢中的無法形容的特殊的空氣;這時我忽然感到像是靈魂出竅,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噁心,就像人們剛得了一陣劇烈的喉痛時那樣,家裡人不得不把我扶到床上,我燒得那麼厲害,大夫宣稱不僅現在不能讓我上佛羅倫薩和威尼斯去,而且即使我全好了,一年之內也不能打算外出旅行,也不能有任何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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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喬爾喬涅(1477—1510):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威尼斯畫派最優秀的畫家之一。他的藝術對提香及後代畫家影響很大。  
  唉!我還被絕對禁止上劇場去聽拉貝瑪的戲;這位被貝戈特認為是有天才的卓越的藝術家,當她讓我看到一些也許是既重要又美妙的東西時,原本是可以減輕我為沒有能去佛羅倫薩和威尼斯,又不能去巴爾貝克而痛苦的心情的。家裡只能退而求其次,讓我每天到香榭麗捨公園去,由一個人陪著,不讓我太累,這個人就是弗朗索瓦絲,她是在萊奧妮姨媽死了以後就一直侍候我們的。上香榭麗捨實在是我難以忍受的事情。只要貝戈特在他的哪部作品裡描寫過這個公園,我也許會產生結識它的願望,正如我總想認識在想像中早就已經有了一個「副本」的東西一樣。我的想像力使這東西保持溫暖,賦予它一個個性,我就想在現實中找到這個東西;可是在香榭麗捨這個公園裡,沒有一樣東西跟我的夢有任何聯繫。  
  有一天1,正當我對木馬旁邊我們那老地方感到膩味的時候,弗朗索瓦絲帶我越過那些由賣麥芽糖的女商販等距相隔的座座堡壘構成的邊境線,到鄰近陌生的地區散步,那裡是一張張從未見過的臉,還有山羊拉的小車來來往往;她然後回去把那靠在一叢月桂樹上的椅子上的活計拿回來;在等待她的當口,我在那稀稀拉拉,剪得很短、又被太陽曬得枯黃的大草坪上走來走去,在這草坪的一端有一個池塘,塘邊是座雕像,這時在小徑那邊,有個小姑娘正在穿外套,把球拍裝進套子,以生硬的語調對正在噴泉的承水盤邊打羽毛球的另一個紅頭髮女孩說:「再見了,希爾貝特,我回去了,別忘了今天晚上我們吃了晚飯上你家去!」希爾貝特這個名字在我耳邊掠過,它並不僅僅是提到一個不在場的人物,而是直接稱呼講話的對方,因此更有力地提醒我它所指的那個人的存在;它就這樣在我耳邊掠過,可說是以隨著它的彈道曲線,隨著它逼近目標而逐漸增長的力量而行動著;——我感到,在它身上裝載著呼喚她的那個朋友(當然不是我)對她所呼喚的對象的認識和印象,裝載著當她念出這個名字時她對她們日常親密的交往,對她們彼此間的串門所見到的全部景象,至少是保留在記憶中的全部景象,而我由於不能企及而為之感到痛苦的這份陌生的生活,對這個幸福的姑娘來說卻是如此熟悉,如此可以操縱自如,她使我觸及這份生活的表面而無法深入其中,她以她那一聲叫喊把這份我所陌生的生活投進了寥廓的天空;——希爾貝特這個名字,精確地觸及了斯萬小姐的生活中的一些肉眼不能見的點滴,使它們所發出的香澤在空中飄蕩,其中也包括今晚晚餐以後在她家舉行的那個聚會的芬芳;——它也構成一片色彩斑斕的浮雲,今晚在孩子和女僕群中悠然飄過,就同那在普桑所畫的某個花園上空揚帆飛翔的雲一樣,跟歌劇中滿載駿馬和車輛的彩雲那樣反映出眾神生活的場面;——最後,它也在這塊亂蓬蓬的草地上,在她所站的位置(這既是凋零的草坪的一角,又是打羽毛球那金髮姑娘午後的一個時刻,她這時還在不停地發球,不停地接球,直到一個帽子上插著藍色翎毛的家庭女教師來叫她才住手)投上一道美妙無比的雞血石色的光帶,像一個映像那樣不可捉摸,像一塊地毯那樣覆蓋在地面,而我不禁無休無止地在這道光帶上拖著我那雙戀戀不捨,褻瀆神明的沉重的雙腳躑躅,直到弗朗索瓦絲對我嚷道:「得了,把您短大衣的扣子扣上,咱們顛兒吧,」這時我生平第一次不無惱怒地注意到她的語言是如此粗俗,唉!帽子上沒有藍翎毛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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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那是在1895年,「我」十五歲時。  
  她倒是會不會再到香榭麗捨來呢?第二天,她沒有來;可是後來那幾天,我都在那裡見到她了;我一直在她跟她的夥伴們玩的地方周圍轉悠,以至有一回,當她們玩捉俘虜遊戲缺一把手的時候,她就叫人問我是不是願意湊個數,從此以後,每當她在的時候,我就跟她一起玩了。但並不是每天都是如此;有時候她就來不了,或者是因為有課,有教理問答,或者是因為午後吃點心,總而言之,她的生活跟我的截然不同,只有那麼兩次,我才感覺到凝結在希爾貝特這個名字當中的她的生活如此痛苦地從我身畔掠過,一次是在貢佈雷的斜坡上,一次是在香榭麗捨的草坪上。在那些日子,她事先告訴夥伴們,她來不了;如果是因為學業的關係,她就說:「真討厭,我明天來不了,你們自己玩吧,」說的時候神色有點黯然,這倒使我多少得到一點慰藉;但與此相反,當她應邀去看一場日場演出而我有所不知而問她來不來玩的時候,她答道:「我想是來不了!我當然希望媽媽讓我上我朋友家去。」反正在這些日子,我事先知道見她不著,可有些時候,她媽媽臨時帶她上街買東西,到第二天她就會說:「對了,我跟我媽媽出去了,」彷彿這是一件極其自然的事情,不可能構成任何人的一件最大的痛苦。也有碰到天氣不好,那位老師怕下雨而不願把她帶到香榭麗捨來的。  
  這麼一來,當天色不穩的時候,我打大清早就一個勁兒抬頭觀天,注意一切徵兆。如果對門那位太太在窗口戴上帽子,我就心想:「這位太太要出門了,所以這是個可以出門的天氣,希爾貝特會不會跟這位太太一樣行事呢?」可是天色逐漸陰沉下來,不過媽媽說只要有一絲陽光,天色還能轉亮,但多半還是會下雨的;如果下雨的話,那幹嗎上香榭麗捨去呢?所以,打吃過午飯,我那焦躁不安的雙眼就一直盯著那佈滿雲彩、不大可靠的天空。天色依然陰沉。窗外陽台上是一片灰色。忽然間,在一塊陰沉沉的石頭上,我雖然沒有見到稍微光亮一點的顏色,卻感覺到有一條搖曳不定的光線想要把它的光芒釋放出來,似乎在作出一番努力,要現出稍微光亮一點的顏色。再過一會兒,陽台成了一片蒼白,像晨間的水面那樣反射出萬道微光,映照在陽台的鐵柵欄上。一陣微風又把這條條光照吹散,石頭又變得陰暗起來;然而這萬道微光像已經被你馴養了似的又回來了;石頭在不知不覺之中重新開始發白,而正如在一首序曲中最後那些越來越強的漸強音,通過所有過渡的音符,把唯一的那個音符引到最強音的地位一樣,只見那塊石頭居然已經變成晴朗之日那成了定局、不可交易的燦爛金色,欄杆上鐵條投上的影子現出一片漆黑,倒像是一片隨心所欲不受約束的植被,輪廓勾勒得纖細入微,顯露出藝術家的一番匠心和滿意心情,而這些映照在陽光之湖上的寬闊而枝葉茂盛的光線是如此輪廓分明,如此柔軟平滑,又是如此幸福沉靜地棲息在那裡,彷彿它們知道自己就是寧靜和幸福的保證。  
  這是信筆勾成的常春籐,這是短暫易逝的爬牆草!在許多人的心目中,是所有那些能攀緣牆壁或者裝點窗戶的草木當中最缺乏色彩,最令人淒然的一種;可對我而言,自從它在我們的陽台上出現的那一天,自從它暗示著希爾貝特也許已經到了香榭麗捨的那一天起,它就成了一切草木中最彌足珍貴的一種,而當我一到那裡,她就會對我說:「咱們先玩捉俘虜遊戲,您跟我在一邊;」但這暗示是脆弱的,會被一陣風刮走,同時也不與季節而與鐘點有關;這是這一天或拒絕或兌現的一個瞬即實現的幸福的諾言,而且是一個了不起的瞬即兌現的幸福,是愛情的幸福;它比附在石頭上的苔蘚更甜蜜更溫暖;它充滿生機,只要一道光線就可以催它出世,就可以開放出歡快的鮮花,哪怕這是在三九隆冬。  
  後來,花草樹木都已凋零,裹著萬年老樹樹幹的好看的綠皮也都蒙上了一層雪花。每當雪雖然已經不下,但天氣還太陰沉,難以指望希爾貝特會出來的時候,我就施出計謀讓媽媽親口說出:「嗯,這會兒倒是晴了;你們也許可以出去試試,上香榭麗捨走上一遭。」在覆蓋著陽台的那塊雪毯上,剛露臉的太陽縫上了道道金線,現出暗淡的陰影。那在我們誰也沒有瞧見,也沒有見到任何玩罷即將回家的姑娘對我講一聲希爾貝特今天不來。平常那些道貌岸然可是特別怕冷的家庭女教師們坐的椅子都空無一人,只有草坪附近坐著一位上了年紀的太太,她是不管什麼天氣都來,永遠穿著同樣一種款式的衣服,挺講究然而顏色暗淡。如果權力操之我手的話,為了認識這位太太,我當時真會把我未來的一生中的一切最大的利益奉獻出來。因為希爾貝特每天都來跟她打招呼;她則向希爾貝特打聽「她親愛的母親」的消息;我彷彿覺得,如果我認識這位太太的話,我在希爾貝特心目中就會是另外一種人,是認識她父母的親友的人了。當她的孫男孫女在遠處玩的時候,她總是一心閱讀《論壇報》,把它稱之為「我的老論壇報」,還總以貴族的派頭說起城裡的警察或者租椅子的女人,說什麼「我那位當警察的老朋友」,什麼「那租椅子的跟我是老朋友」等等。  
  弗朗索瓦絲老呆著不動就太冷了,所以我們就一直走到協和橋上去看上凍了的塞納河;每個人,包括孩子在內,都毫無懼色地接近,彷彿它是一條擱淺了的鯨魚,一籌莫展,誰都可以隨意把它剁成碎塊。我們又回到香榭麗捨;我在那些一動也不動的木馬跟雪白一片的草坪之間難過得要命,草坪四周小道上的積雪已經掃走,又組成了一個黑色的網,草坪上那個雕像指尖垂著一條冰凌,彷彿說明這就是她為什麼要把胳膊伸出來的原因。那位老太太已經把她的《論壇報》疊了起來,問經過身邊的保育員幾點鐘了,並一個勁兒說「您真好!」來向她道謝。她又請養路工人叫她的兒孫回來,說她感到冷了,還找補上一句:「您真是太好了,我真不好意思。」忽然間,天空裂了一道縫:在木偶戲劇場和馬戲場之間,在那變得好看的地平線上,我忽然看見那小姐那頂帽子上的藍色翎毛,這真是個難以置信的吉兆。希爾貝特已經飛快地朝我這個方向奔來,她戴了一頂裘皮的無邊軟帽,滿面紅光,由於天寒、來遲和急於要玩而興致勃勃;在跑到我身邊以前,她在冰上滑了一下,為了保持平衡,也許是因為覺得這姿勢優美,也許還是為了擺出一副溜冰運動員的架勢,她就那麼把雙臂向左右平伸,微笑著向前奔來,彷彿是要把我抱進她的懷中。「好啊!好啊!真是太妙了!我是另外一個時代的人,是從舊社會過來的人,要不然的話,我真要跟你那樣說這真是太棒了,太夠味了!」老太太高聲叫道,彷彿是代表香榭麗捨感謝希爾貝特不顧天寒地凍而來似的。「你跟我一樣,對咱們這親愛的香榭麗捨是忠貞不渝的,咱們兩個都是大無畏的勇士。我對香榭麗捨可說是一往情深。不怕你見笑,這雪哪,它叫我想起了白鼬皮來了。」說著,她當真哈哈大笑起來。  
  這雪的景象代表著一股力量,足以使我無法見到希爾貝特,這些日子的第一天本會產生見不了面的愁苦,甚至會顯得是一個離別的日子,因為它改變了我們唯一的見面地點的面貌,甚至影響到它能不能充當這個地點,因為現在起了變化,什麼都籠罩在一個巨大的防塵罩底下了——然而這一天卻促使我的愛情向前進了一步,因為這彷彿是她第一次跟我分擔了憂患。那天我們這一夥中就只有我們兩個人,而像這樣跟她單獨相處,不僅是親密相處的開始,而且對她來說,冒著這樣的天氣前來彷彿完全就是為了我,這就跟有一天她本來要應邀參加午後一個約會,結果為了到香榭麗捨來和我見面而謝絕邀請同樣感人肺腑;我們的友情在這奄無生氣、孤寂、衰敗的周圍環境中依然生動活躍,我對它的生命力,對它的前途更加充滿了信心;當她把小雪球塞到我脖子裡去的時候,我親切地微笑了,覺得這既表明她喜歡在這披上冬裝,煥然一新的景區有我這樣一個旅伴,又表明她願在困境之中保持對我的忠貞。不多一會兒,她那些夥伴們就都跟猶豫不決的麻雀一樣,一個接著一個來了,在潔白的雪地上綴上幾個黑點。我們開始玩了起來,彷彿這一天開始時是如此淒慘,卻要在歡快中結束似的,當我在玩捉俘虜遊戲之前,走到我第一次聽到希爾貝特的名字那天用尖嗓門叫喊的那個姑娘跟前的時候,她對我說:「不,不,我們都知道,您是愛跟希爾貝特在一邊的,再說,她都已經在跟您打招呼了。」她果然在叫我上積滿白雪的草坪上她那一邊去;陽光燦爛。在草坪上照出萬道金光,像是古代金線錦緞中的金線一般,倒叫人想起了金線錦緞之營1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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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金錢錦緞之營——1520年,法王弗朗索瓦一世與英王亨利第七在加來海峽某地聚會,擬簽訂盟約共同對付德意志皇帝查理第五。雙方爭奇鬥艷,用金錢錦緞將營地裝飾得金壁輝煌,而盟約卻未訂成。  
  這一天開始時我曾如此憂心忡忡,結果卻成了我難得感到不太不幸的一天。  
  我都已經認為從此再也不會有一天看不見希爾貝特的了(以至有一回,我外祖母沒有按時回來吃晚飯,我居然立即想道,如果她是被車壓死了,那我就不能上香榭麗捨去了;當你愛一個人的時候,你就不會對第二個人有什麼愛了),然而有時從頭天起,我雖然已如此焦急地等待,以至寧願為這一時刻犧牲一切,但一旦當我就在她身邊時,卻並不感到這是幸福的時刻;我自己也明白,因為在我的一生當中,我只在這樣的時刻身上才集中了熱切細微的關注,這樣的時刻本身是不會產生任何歡快的原子的。  
  當我遠離希爾貝特的時候,我需要能看見她,因為老是在腦子裡想像她那副形象,想著想著就想不出來了,結果也就不能精確地知道我所愛的對象到底是什麼樣子。再說,她也從來沒有對我說過她愛我。恰恰相反,她倒時常說她更喜歡某些男孩,說我是個好夥伴,樂於跟我一起玩,但我太不專心,不把心思都放在遊戲上;而且她還時常對我作出明顯的冷淡的表示,動搖我的信念,使我難以相信我在她心中的地位跟別人有所不同,如果我這份信念出之於希爾貝特對我的愛,而不是象事實那樣出之於我對她的愛的話,那麼這個信念就會是十分堅強,因為它是隨我出之於內心的要求而不得不思念希爾貝特時的方式而異的。但我對她的感情,我自己還沒有向她傾訴過。當然,在我每一本練習本的每一頁上,我都寫滿了她的名字和她的住址,但當我看到我潦潦草草地勾畫而她並不因此而想起我的這些字行,它們使她在我周圍佔了這麼多顯而易見的地位而她並不因此而進一步介入我的生活,我不禁感到洩氣,因為這些字行所表示的並不是連看都看不見它們的希爾貝特,而是我自己的願望,因此它們在我心目中就顯得是純粹主觀的、不現實的、枯燥乏味的,產生不了成果的東西。最緊要的事情是希爾貝特跟我得見面,能夠互相傾吐衷腸——這份愛情直到那時可說是還沒有開場呢。當然,促使我如此急於要跟她會面的種種理由,對一個成熟的男人來說,就不會那麼迫切。到了後來,等到我們對樂趣的培養有了經驗,我們就滿足於想念一個女人(就像我想念希爾貝特一樣)這份樂趣,就不去操心這個形象是否符合實際,同時也就滿足於愛她的樂趣,而無需確信她是否愛你;我們還放棄向她承認我們對她的愛戀這樣一種樂趣,以便使她對我們的愛戀維持得更強烈——這是學日本園藝師的榜樣,他們為了培植一種好看的花,不惜犧牲好幾種別的花。當我愛希爾貝特那時節,我還以為愛情當真在我們身外客觀實際地存在著;以為只要讓我們盡量排除障礙,愛情就會在我們無力作任何變動的範圍內為我們提供幸福;我彷彿覺得,如果我自覺自願地用假裝的不動感情來代替承認愛情這種甘美,我就不僅會剝奪自己最最夢寐以求的那份歡愉,也可以以我自己的自由意志,製造一份虛假的、沒有價值的、與現實毫無關係的愛情,而我就會拒絕沿著它那條神秘的、命中注定的道路前進。  
  但當我走到香榭麗捨,首先可以面對我的愛情,把這份愛情的非我所能控制而有其獨立生命的原因加以必要的修正時,當我真的站到希爾貝特·斯萬面前(這個希爾貝特·斯萬,昨天我那疲憊不堪的腦子,已經再也想不起她的形象,我一直指望在再見到她時使這形象變得新鮮起來;這個希爾貝特·斯萬,昨天我還同她一起玩來著呢,剛才我身上卻有個盲目的本能促使我把她認了出來,打個招呼,這就跟我們走路這個本能一樣,在我們還沒有去想以前就先邁一隻腳,再邁另一隻腳),這時我忽然覺得,她跟我夢中所見的那個對象完全不一樣。譬如說,昨天我腦子裡記住的是豐滿紅潤的面頰上的兩隻炯炯逼人的眼,現在希爾貝特固執地顯現出來的那副面目卻恰恰是我不曾想到的:一個尖尖長長的鼻子,再加面部的其他線條,構成了許多鮮明的特徵,在生物學中簡直可以用來與別的種屬有所區別,使她成了一個尖鼻子類型的小姑娘。正當我準備利用這求之不得的時刻,根據我來以前在腦子裡所準備、然而現在又不再見到的希爾貝特的形象,來幫我弄個一清二楚,使我在不在她身畔的漫長時刻中,能確信我所記得的的確就是她,能確信我像寫書那樣日積月累地積累起來的愛情的確是以她為對象的,恰恰在這個時刻,她向我扔過一個球來,正像一個唯心主義的哲學家,他的肉體考慮到外部世界的存在,可他的頭腦卻不相信外部世界這個現實一樣,剛才還沒有把她確認為何許人就跟她打起招呼來的這個「我」,現在又趕忙叫我把她扔過來的球接住(彷彿她是我來與之遊戲的遊伴,而不是來與之聚首的一顆姐妹般的心靈似的),這個「我」也使得我出於禮貌,跟她說上千百句雖然親切然而並無意義的話,但卻阻止我在她走開之前,或者保持沉默,利用這機會把對我來說是必不可少然而時常逃逸的她在我腦中的形象固定下來,或者對她講幾句話,使我們的愛情能取得有決定意義的進展,而這種進展我總是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後天地不去積極爭取的。  
  我們的愛情畢竟也取得一些進展。有一天,我們跟希爾貝特一起一直走到跟我們特別友好的那些女商販的木棚子跟前——斯萬先生就是在她那裡買香料蜜糖麵包的。為了衛生的緣故,這種麵包他每天吃得很多,因為他患有種族遺傳性的濕疹,又鬧便秘。希爾貝特笑著把兩個小男孩指給我看,這兩個孩子看著像是兒童讀物裡說到的調色專家和博物學家。其中之一不要紅顏色的麥芽糖,非要根紫的不可,另一個則雙眼含淚,拒絕女僕想給他買的那只李子,後來以感人的語調解釋道:「我所以挑中那一隻李子,是因為它上面有個蛀洞!」我花了一個蘇買了兩個彈球。我滿懷深情地瞧著放在一隻木缽子裡的兩顆瑪瑙球,閃閃發光,老老實實地監禁在缽子裡;我覺得它們非常寶貴,一則是它們象小姑娘那樣笑容可掬,滿頭金髮,二則它們每個都值五十生丁。希爾貝特家裡人給她的錢比我多得多,我希望她能把兩個全買下來,把它們從監禁之中解脫出來。這兩顆瑪瑙球既透明晶瑩,又像生命那樣朦朧不清,要問我哪一個更美,我實在不想貶一褒一。可是我還是指著跟她的頭髮同樣顏色的那一顆。希爾貝特把它拿了出來,看到上頭有道金色的紋,吻了一吻,把這囚徒贖了出來,然後馬上就把它交給了我,說:「拿著,它是您的了,給您,留作紀念吧。」  
  又有一次,正當我一心想看拉貝瑪在一出名劇裡的演出時,我問她有沒有貝戈特談拉辛的那本小冊子,因為市面上買不著了。她要我把書的全名告訴她,我當晚就給她打了一份電報,把我那早就在練習本上畫過不知多少次的「希爾貝特·斯萬」這個名字寫在封套上。第二天,她就把她找到的那本書用淺紫色的緞帶扎上,用白蠟加封帶給了我。「您看,這正是您要的那本,」她說,一面從她的手籠裡把我給她的那份電報抽了出來。這封氣壓傳遞的函件昨天還不代表什麼東西,只不過是我寫的一張藍紙,可自從投遞員把它交給希爾貝特家的門房,有個僕人把它送進她的房間,就變成了這個無價之寶,成了她那天收到的一份氣壓傳遞的急件——那上面儘是郵局蓋上的圓圈,郵差用鉛筆添上的字跡,這些都是郵途完成的記號,是外部世界的印記,是象徵生命的紫羅蘭色的腰帶,它們是第一次來讚許、維持、提高、鼓舞我的夢想,我連自己所寫的稀稀拉拉,模模糊糊的字跡都辨認不出來了。  
  有天她又對我說:「您哪,您儘管叫我希爾貝特好了,可我還是叫您的教名。不然就太彆扭了。」可有一段時間,她還是繼續用「您」稱呼我,當我提醒她的時候,她笑笑,然後編了一句像我們在學外語語法時除了練習用某個新詞以外別無任何其他目的的句子,用我的小名結尾。當我後來回想我當時的感受時,我還有這樣一個印象,彷彿我曾一度赤條條地被她銜在嘴裡,不再具有像她同學們那樣的社會身份,當她叫我的姓的時候,也不再具有我父母那樣的社會身份,而她的雙唇,當她有點像她的父親那樣,作出努力來把她所要強調的詞語加以重讀時,又彷彿是在剝去我的衣服,就如同剝去一隻水果的皮,只吃它的果肉一樣,而她的眼神,跟她的言語變得同樣更加親切,也就更直接地投上我身,並且隨之以一個微笑,以表明她的認真、樂趣,甚至是感激之情。  
  然而就在那時,我也不能體會這些新的樂趣的價值。這些樂趣並不是由一個我所愛的女孩給愛著她的我的,而是一個跟我一起玩的女孩給那腦子裡對真正的希爾貝特毫無印象,也缺乏一顆能體會這幸福的價值的心(唯有這樣一顆心才能體會這份價值)的另一個我的。即使是當我回到了家裡,我也品嚐不出這些樂趣,因為我每天不得不把對希爾貝特作一番認真、沉靜、幸福的凝視的希望推到明天,也希望她終於能表白她對我的愛,把她迄今把這份愛隱藏起來的原因講個明白;也正是這種必要,使我把過去看得無足輕重,一心只向前看,把她對我的種種友好表示並不僅僅看作是一般的表示,而把它們看成是一層一層台階,使我可以步步升高,終於達到迄今還沒有遇上的幸福境界。  
  她有時給我一些友好的表示,可有時也顯得並不樂意跟我見面,這叫我難過,而這種情況時常正是在我認為最能實現我的希望的那些日子發生。我確信希爾貝特要到香榭麗捨去,我感到一陣歡快,而且覺得它預示著一個巨大的幸福,當我一早走進客廳去親吻媽媽時,她早就整裝待發,漆黑的髮髻已經梳就,又白又胖的好看的雙手猶有肥皂的香澤,只見鋼琴上直挺挺地立著一個塵埃的光柱,又聽得窗外有手搖風琴演奏《閱兵歸來》這個曲子,我這才意識到就在昨晚,寒冬已經逝去,出人不意地迎來了燦爛的春天。當我們吃午餐的時候,住在我們對面的那位太太一開窗,就在霎那之間使得一道陽光從我椅子旁邊掠過,一步就橫掃整個飯廳,就在那兒開始午休,過了一會兒又回來繼續休息。在學校裡,當我上一點鐘那堂課時,太陽以它金色的光芒照上我的書桌,使我十分焦躁不安,因為它像是在邀請我去過節,而我在三點以前又無法應邀,得等到那時候,弗朗索瓦絲才能到校門口來接我,一起走過那染上金色陽光,行人熙來攘往的街道,向香榭麗捨走去;馬路兩旁的陽台,像是被太陽從牆上卸了下來,冒著熱氣,像金色的雲彩一樣在房屋前面飄蕩。唉!可在香榭麗捨,我沒有看到希爾貝特,她還沒有來到。我在這被看不見的太陽培育出來的草坪上坐著一動也不動,這太陽把各處的草尖都照得通紅,在草坪上棲息的鴿子像是由園丁的鎬頭髮掘到這聖潔的土地上的一座座古代雕像,我雙眼盯著地平線,隨時都在等待希爾貝特的身影隨著她的家庭女教師從那座雕像背後一起出現;那座雕像像是把她手上抱著的沐浴著陽光的孩子舉向前方,讓他接受太陽的祝福。《論壇報》的那位女讀者坐在她那扶手椅裡,還是在那老位置,她親切地向一個園丁招手,對他叫道:「多美好的天氣!」租椅子的女工走到她跟前收費,她做出千嬌百態,把那張十生丁的租金券塞進她手套的開口處,倒彷彿這是一束鮮花,為了顯示對贈與人的感激之情,要找一個最討對方喜歡的地方插上似的。當她找到了這個位置,她把腦袋晃了一圈,把圓筒形皮毛圍巾拽一拽,把露在手腕子那裡那張黃色紙片的一端讓她瞧一眼,臉上帶著一個女人指著她的胸口對小伙子說「你看,這是你送給我的玫瑰花!」時的那種微笑。  
  我領著弗朗索瓦絲去迎希爾貝特,一直走到凱旋門,可沒有碰上她,我心想她準是不來了,就回到草坪那裡去,可忽然在木馬前面,那個尖嗓門的小女孩向我跑來:「快,快,希爾貝特已經來了一刻鐘,都就要走了。我們在等您玩捉俘虜呢。」原來剛才當我沿著香榭麗捨大街走的時候,希爾貝特從布瓦西——當格拉街來了,小姐趁這好天氣去為自己買點東西;而斯萬先生也來找他女兒來了。所以這就是我的不是了;我原不該遠離草坪的;誰也不確有把握地知道希爾貝特准從哪條道來,是早還是晚,這一等待使我覺得不僅整條香榭麗捨大街跟整個下午都使我更加激動——它們像是一長段時空,在其中的每一個點,每一個時刻,希爾貝特的形象都可能出現——而且希爾貝特這個形象本身也使我更加激動,因為在這形象背後,我感到隱藏著的那支箭之所以不是在兩點半而是在四點鐘擊中我心頭的道理;她今天不是戴著體育鍛煉時的貝雷帽,而是一頂出客的帽子;在大使劇院前面,而不是在兩個木偶劇場之間出現,我這就依稀看到在我不能跟隨希爾貝特時她干了點什麼事情,又是什麼事情使她不能不出門或者不能不呆在家裡,我這就跟她那時對我來說是陌生的那部分生活的奧秘有了一點接觸。當我按照那尖嗓門女孩的指示馬上開始我們的捉俘虜遊戲時,只見希爾貝特在我們面前是如此活躍莽撞,對那位讀《論壇報》的夫人(她對她說:「多好的太陽,簡直像是一團火」)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屈膝禮,帶著靦腆的笑臉跟她說話,那副拘謹的神氣使我看到跟在她父母家裡、在她父母的朋友身邊、在外出訪客、在我所不熟悉的她的那部分生活中的希爾貝特不一樣的一個小姑娘,而也正是我所不熟悉的她的那部分生活的奧妙使我感到心中如此激動。但她那部分生活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其中使我得到最深刻的印象的還是斯萬先生,他過了一會兒就來接他的女兒來了。希爾貝特住在她父母家裡,她在學習、遊戲、交朋友等方面都是聽他們話的,所以對我來說,斯萬先生和斯萬夫人身上有著一個難以企及的未知的事物,有著一種令人陰鬱的魅力,這在希爾貝特身上也是一樣,但他們比她更有過之,因為他們對她彷彿是全能的神,是她身上那種品質的根源所在。對我來說,凡是與他們有關的事情都是我經常關注的對象;斯萬先生當年在跟我父母交往的時候是我時常見面的,但並沒有引起我的好奇,現在在他到香榭麗捨來接希爾貝特的日子,我一看到他那頂灰色的帽子和那件披風式的短大衣時,心頭就不禁突突地跳將起來,直到平靜了下來,他那副容貌還像我們剛讀了關於他的一系列作品,他那些最細微的特點還在使我們激動不已的一個歷史人物那樣感動著我。當我在貢佈雷聽人說起他跟巴黎伯爵之間的交往時,我彷彿覺得那跟我毫無關係,現在在我眼裡卻成了了不起的東西,彷彿除他之外再也沒有誰跟奧爾良家族中的人相識的了;現在他混跡於在香榭麗捨熙來攘往的各色人等的濁流之中,觀察他們而並不要求他們對他另眼相看(他穿戴得那樣平常,誰也想不起要對他另眼看待),卻正是那些交往使得他如此超凡出眾。  
  他對希爾貝特的夥伴們的問候彬彬有禮地還禮,即使對我也是如此,雖然他曾跟我家有過齟齬,不過看樣子他也並沒有把我認出來(這倒使我想起,他在鄉間可是經常跟我見面的;這我還記得起來,不過記憶已經模糊,因為自從我見到希爾貝特以後,在我心目中斯萬主要是她的父親,不再是貢佈雷的那個斯萬;現在我把他的名字所歸的類別跟當年它所納入的那個系列中所容的概念完全不同,而當我現在必須想起他的時候,再也用不著那個系列了,因為他已經成了另外一個人;然而我依然還是通過一條人為的、次要的、橫向的線把他跟我們家當年這位客人連繫起來;既然除了在我的愛情還能從中得到好處這樣一個範圍以外,任何事物都沒有什麼價值,當我回顧那些歲月時,我是帶著不能把它們一筆勾銷的羞愧和遺憾之情的;現在在香榭麗捨站在我面前的這個斯萬——幸好希爾貝特可能還沒有對他提起我姓甚名誰,當年在他眼裡我可時常是如此可笑,因為當媽媽跟他,還有爸爸和外祖父母一起在花園裡的桌子上喝咖啡的時候,我常打發人去請媽媽上樓到我臥室裡來互道晚安)。他對希爾貝特說,他可以讓她玩一盤,可以等她一刻鐘,然後就跟所有的人一樣在鐵椅子上坐下,用當年菲利浦七世經常緊握的那隻手掏出錢來付租金,我們就在草坪上玩將起來,把那長著彩虹色美麗身體的鴿子轟向天空(它們的身體呈心形,是鳥類王國中的百合花),讓它們棲息到安全的所在地,有的飛到大石缽上,低下頭來,嘴巴看不見了,表示這裡盛滿了餵它們的水果或者谷粒;有的棲上雕像的前額,倒像是某些古代作品中為了使那千篇一律的石頭的色調多少有點變化而添上的彩釉飾物,而當戴這飾物的是一個女神的時候,也就給這尊像添上一個特定的形容詞(就跟我們凡人都有不同的名字一樣),這就使它成了一個新的神祇。  
  有這麼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我的希望沒有實現,我這天再也沒有勇氣把我的失望心情對希爾貝特掩藏起來了。  
  「我剛才正有許多話要問您呢,」我對她說,「我覺得今天這個日子對我們的友情有重要的意義,可您剛一到就要走了!  
  明天想法子早點來,好讓我跟您說說。」  
  她臉上容光煥發,高興得跳起來答道:  
  「朋友,明天您可別指望了,我來不了!下午有午茶會;後天也來不了,我要上一個朋友家窗口去看狄奧多西國王駕到的行列,好看著呢;後天要去看《米歇爾·斯特羅戈夫》1,再過幾天就是聖誕跟年假了。可能家裡要把我帶到南方去,那可就太棒了!只不過要是上南方去,我就要少得到一棵聖誕樹;反正即使我呆在巴黎,我也不到這兒來了,我要跟媽媽串門去。再見了,爸爸在叫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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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米歇爾·斯特羅戈夫》是根據儒勒·凡爾納同名驚險小說改編的劇本。  
  我跟弗朗索瓦絲從夕陽依然斜照的街道回家,然而卻像是在一個歡慶活動已經結束了的夜晚似的。我都邁不開雙腿了。  
  「這沒有什麼可奇怪的,」弗朗索瓦絲說,「今年天時不正,這個冬天太暖和。唉!上帝哪!到處都是鬧病的窮人,簡直是連天上也都亂了套。」  
  我強壓哽咽,在心裡反覆琢磨剛才希爾貝特興高采烈地所說她好些日子來不了香榭麗捨那番話。然而只要當我一想到她的時候,自然而然地就有一股魅力充滿我的心房;還有在跟希爾貝特的關係當中,由於我心頭有這樣一份創痛,我是不可避免地佔有一個特殊的,也是唯一的地位(儘管是令人痛苦的),這地位跟那份魅力相結合,就在希爾貝特那份冷淡之中添上點羅曼蒂克的色彩,而在我的淚中也就出現了一絲微笑——這該是一個吻的怯生生的雛形吧。等到郵差送信的時刻到來時,這晚我跟每天晚上一樣心想:「我就要收到希爾貝特的信了,她會告訴我,她從來沒有中止對我的愛,她會向我解釋是為了什麼神秘的理由她才不得不直到此刻還把她對我的愛隱藏在心,裝出為不能見著我而高興,會向我解釋是為了什麼她才只扮演一個普通夥伴的角色的。」  
  每天晚上我都樂於想像這樣一封來信,我在心裡默讀,每一句話都背得出來。突然間,我怔住了。我明白,如果我接到希爾貝特的信的話,那決不會是這樣一封,因為這封是我自己編出來的。從此以後,我就竭力不去想我希望她給我寫的那些字眼,生怕老是這麼念叨,結果恰恰把這些最彌足珍貴,最最盼望的詞語從可能實現的領域中排除出去。即使出之於極不可能的巧合,希爾貝特寫給我的信果然正好就像我自己編造的那樣,能從中看出是我的作品,那我得到的將是收到一件出之我手的東西的印象,就不是什麼真實的、新的、與我的主觀思想無關、跟我的意志無涉、真正是由愛情產生的東西了。  
  此刻我在重讀一頁,雖不是希爾貝特寫給我的,卻至少得自她手,那是貝戈特所寫關於啟發拉辛的古老神話之美的那一頁,這本書一直跟那顆瑪瑙球一樣,擺在我手頭。我的朋友為我搜求這部書,我很受感動;每一個人都要找出他的激情之所以產生的理由,直至認為在他所愛的對象身上具有在文學作品或者談話中所說的那些值得人們愛的品質,同時通過模仿,把他所愛的對象身上的品質跟這些品質等同起來,使之成為他之所以有那份愛情的新的理由,儘管這些品質可能跟他不依賴他人教導而主動追求時所要求的品質截然相反,這就跟當年的斯萬對奧黛特之美的美學性質一樣。我呢,早在貢佈雷時就愛上了希爾貝特,那時因為我對她的生活一無所知,希望自己能夠投身進去,化入其中,把我那份自己已經感到毫不足道的生活捨棄,現在我則想,在我自己這個已經太熟悉,太不足道的生活當中,希爾貝特有朝一日可以來充當一個謙卑的僕人,成為我得心應手的助手,晚上可以幫我工作,看看我寫的小冊子裡有沒有錯誤,這該有無比的好處。至於貝戈特這位無比睿智,幾乎超凡入聖的長者,我本是由於他才在認識希爾貝特以前就愛上她的,現在卻是由於希爾貝特的緣故我才愛他本人。我以無比的樂趣讀他所寫的關於拉辛的篇頁,我也以同樣的樂趣瞧著她在把這本書送給我時那蓋有白蠟印記,系有淡紫色絲帶的包裝紙。我吻看瑪瑙球,這是我的朋友的心的最優秀的部分,是毫不輕浮十分忠貞的部分,同時雖然帶有希爾貝特的生活中的神秘魅力,卻一直呆在我的臥室裡,與我同床而臥。但這塊寶石之美,還有我樂於與之跟對希爾貝特的愛相連繫的貝戈特作品之美,在我彷彿覺得希爾貝特對我的愛已經幾乎化為烏有的此時此刻,這兩種美卻給它以凝聚之力,我發現這兩種美比那份愛情出現得還早,跟這份愛情毫無相似之處,它們的內容取決於希爾貝特認識我以前早就存在的那份天才,取決於那些礦物學的規律,如果希爾貝特不曾愛我,這本書,這塊石頭也不會是另外一種樣子,因此在這兩者中間沒有什麼會給我帶來任何幸福的信息。而我對希爾貝特的愛天天都在等待著第二天會得到希爾貝特的表白,每天晚上都把我在白天胡亂干的活計拆掉,而與此同時,在我心中暗處也有一個不相識的女工卻不願把我拆下的線扔掉,還要把它整理起來,全然無意取悅於我,也不為我的幸福著想,跟她幹別的活時完全背其道而行之。這個不相識的女工對我對希爾貝特的愛情毫不感興趣,也不首先就肯定我在被她愛著,卻把希爾貝特做過的我認為無法解釋的行動和已經得到我原諒了的她的過失都彙集起來。這樣一來,兩者就都具有了一定的意義。這樣一種新的想法彷彿表明,當我看到希爾貝特不上香榭麗捨,而去看什麼日場演出,或者跟她的家庭女教師去買什麼東西,準備出門去度新年假期的時候,我就不該說她是什麼輕浮或者是什麼老實聽話了。如果她愛我的話,她就既不會那麼輕浮,也不會那麼老實聽話,而當她不得不聽別人話的時候,那麼在我見不著她的那些日子裡,她心中應該同我一樣地感到失望。這樣一種新的想法還說明,既然我愛希爾貝特,我就應該懂得什麼叫愛;這新的想法促使我注意到我老在想要在她心目中抬高自己的身價,因此力圖說服母親為弗朗索瓦絲買一件雨衣和一頂帶藍翎毛的帽子,或者別再讓叫我害臊的這個女僕陪著上香榭麗捨(媽媽說我對弗朗索瓦絲不公道,說她是對我們家忠心耿耿的好人);這新的想法也促使我注意到,見到希爾貝特這個唯一的願望使得我早在她走以前幾個月就一心只想打聽她什麼時候離開巴黎,又上哪兒去,覺得如果她不在的話,那麼世上最引人入勝的地方也只能算是一個隱遁之所,而只要能在香榭麗捨見到她,那我就願意一輩子呆在巴黎;很清楚,我這個擔心和願望在希爾貝特的行動中是找不出來的。恰恰相反,她很喜歡她那家庭女教師,從來也不為我對這有什麼看法而操心。她覺得,如果是為了陪小姐去買東西而不到香榭麗捨來,那是很自然的,而要是為了陪她母親出去而不來,那更是愜意了。即使她同意我在同一地點和她度假,那麼要選定這個地點,她至少得尊重她父母的意見,得考慮到她同我說過的那種種遊樂,而決不會上我家裡有意把我送去的那個地方。當她有幾次對我說,她更喜歡另一個男朋友,或者她已經不像頭天那麼喜歡我,因為我粗心大意而叫她在遊戲時輸了一盤時,我就向她道歉,問她該怎麼辦才能重得她往日的歡心,使她喜歡我有過於任何別人;我希望她對我說她喜歡我本來就有過於別人;我懇求她說這句話,彷彿她可以隨她高興或者隨我高興,僅僅憑她根據我的行為是好是壞而說出來的幾句話,就能隨意變動她對我的感情似的。難道我那時不知道,我自己對她的感情不是既不取決於她的行為,也不取決於我的意志嗎?  
  在我心中暗處的那位不相識的女工所建立起來的新秩序還告訴我們,如果我們希望迄今為止傷了我們心的某個人的所作所為並非出於真心,那麼它們就會射出一道我們的意願無法熄滅的光芒,我們應該通過這道光芒,而不是通過我們自己的意願去看看他明天的所作所為又將是怎樣。  
  這些新的話語,我的愛情是聽到了的,這些話語使它信服,明天不會跟已逝的日子有什麼兩樣;希爾貝特對我的感情已經年深日久,不可能有所改變,只能是冷漠而已;至於我對希爾貝特的愛情,愛著的只是我這一方面。我的愛情答道:「是的,對這份友情已經無計可施,它是不會改變的。」這樣,明天一來(或者等個最近的節慶日子,等個週年紀念,或者是元旦,反正是與眾有所不同的一個日子,到那時時間會拋棄過去的遺產,拒絕接受它留下的淒楚,另起爐灶),到那時,我會要求希爾貝特拋棄我們的舊友情,奠定我們新的友情的基礎。  
  我手頭總有一張巴黎街道圖,因為可以從中看到斯萬夫婦所住的那條街,所以我覺得它裝著一份財寶。出之於愛好,也出之於一種騎士式的忠誠,不管是談到什麼,我總要講出這條街的名字,以至我父親(他不像我母親和我外祖母那樣知道我在愛著一個人)問我:  
  「你幹嗎老是說起這條街?它沒有什麼特別的,只是因為緊挨著布洛尼林園,所以是個很宜人的住處,同樣的街道也能數出十來處呢。」  
  也不管是談到什麼,我總要引我父母說出斯萬這個姓氏來;當然我馬上就在心裡默默地重複;不過我也需要聽到它那悅耳的鏗鏘聲,讓我聽聽這個樂音——單是默讀是不夠的。再說,斯萬這個姓氏雖然我早就知道,現在都像某些患喪失語言能力這種疾病的人對最常用的詞也感到新鮮一樣,對我也成了一個新詞。這詞老在我的腦際,可我的腦子對它老是習慣不了。我把這個詞加以分解,一個一個字母地拼讀,它的拼法對我簡直是個意外的發現。隨著它變得越來越熟悉,我也就覺得它越來越不那麼清白無瑕。我在聽到這個詞時所得的樂趣,我都心想它已經是如此有罪,彷彿別人已經猜透了我的心思,所以當我竭力把談話向這方向引的時候,他們就轉換話題。我一個勁兒轉到跟希爾貝特有關的話頭上來,老是重複那些話語——這些話在遠離她的地方說出來,她也聽不見,不過是些只能重複說明現狀而不能改變現狀的一無用處的話語——然而我彷彿覺得把希爾貝特身邊的事這麼折騰折騰,翻弄翻弄,也許可能從中得出點可喜的東西。我一再重複那位讀《論壇報》的老太太對她的誇獎(我向我父母暗示,她是一位大使夫人,甚至是位親王夫人),繼續說這位老太太是多麼美,多麼大方,多麼高貴,直到有一天我把從希爾貝特嘴裡聽到的她的名字說了出來——她叫布拉當太太。  
  「哈!現在我明白了!」我母親尖叫起來,我感到自己臉上羞得發熱,「你外祖父聽了准要叫你小心又小心。你居然會覺得她長得美!她可長得實在難看,這輩子也沒好看過。她是個執達吏的遺孀。你大概不記得了,在你小時候,我費了多少心血才阻止她來看你接受體育鍛煉。我並不認識她,她可老是想跟我搭訕,假說是為了告訴我『你長得好看得簡直像個小美女。』這個女人從來都有那麼一股子交結朋友的癮;我一直這麼想,她要是當真認識斯萬太太,那她準是得了神經病了。因為這個女的雖然出身低微,可從來還沒做過什麼招人非議的事來。她就是一個勁兒要跟人拉關係。這個人長得難看,極其庸俗,而且愛惹事生非。」  
  至於斯萬,為了要使我自己長得跟他相像,我成天都在桌子邊坐下,一個勁兒把鼻子拽長,一個勁兒揉眼睛。我父親說:「這孩子傻了,簡直討厭透頂了。」我簡直希望自己也跟斯萬那樣來個禿頂。我覺得他是如此不同凡響,有些我常交往的人居然也認識他,而且哪天都能碰巧碰上他,這簡直令人難以置信。有一次,母親正跟每天在吃晚飯時一樣講著她下午買了些什麼東西的時候,忽然講起:「對了,你們猜猜我在三區商店雨傘部碰見誰了?是斯萬!」她講的那些話本來對我是索然乏味,這下卻催開了一朵神秘的鮮花!真是叫人聽了既得到滿足,又感到傷心,斯萬今天下午怎麼會在那人群裡亮出他那神乎其神的身影去買一把雨傘!在那些同樣與我無關的大大小小的事情當中,這一件事情在我心中激起了特殊的震動,我對希爾貝特的愛經常為之激盪。我父親說我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因為當大家在談狄奧多西二世國王此刻作為國賓和盟友在法國的訪問將產生的政治影響時,我連聽都不聽。但與此相反,我是多麼想知道當時斯萬是不是穿著他那件披風式的短大衣!  
  「你們打招呼了嗎?」我問道。  
  「那是當然,」母親答道,她彷彿擔心,如果她承認我們家對斯萬冷淡的話,別人就會想法從中調解,超過她所希望的程度,反正她是不想認識斯萬夫人的。「是他走上前來跟我打的招呼,我先沒有瞧見他。」  
  「這麼說來,你們並沒有吵翻?」  
  「吵翻?幹嘛要吵翻?」她尖刻地回答,倒彷彿是我懷疑了關於她和斯萬之間的和睦關係的神話,又試圖來「拉攏」似的。  
  「他可能怪怨你不邀請他。」  
  「誰也用不著邀請所有的人,他邀請我嗎?我不認識他的妻子。」  
  「可從前在貢佈雷的時候,他是常來的。」  
  「好吧!在貢佈雷的時候他來咱們家,在巴黎他有別的事兒要干,我也一樣。不過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們壓根兒也不像是兩個吵翻了的人。我們在商店裡一起呆了一陣子,直等到店員把他買的東西打好包為止。他向我打聽你的消息,他說你跟他的女兒在一起玩……」母親這麼說著,原來斯萬心裡還有我呢,這真是個奇跡,叫我怎不驚奇,而且他瞭解的情況還相當全面,當我在香榭麗捨由於感情激動而在他面前哆嗦時,敢情他知道我姓什麼,知道我的母親是誰,而且除了知道我是他女兒遊玩的夥伴以外,還掌握我外祖父母的一些情況,知道他們的家庭,知道我們住在什麼地方,還曉得一些連我都可能不曉得的我們家當年生活的特點。不過我母親在三區商店雨傘部被斯萬瞧見,作為一個曾經與之有過共同的往事的人物出現在他面前,使得他迎上前來跟她打招呼的時候,她可並沒有覺得這次邂逅有什麼特殊的魅力。  
  無論是我母親也好,還是我父親也好,彷彿都並不覺得提起希爾貝特的祖父,提起這位證券經紀人來有什麼特別的興趣。我的想像力卻從巴黎社交界中把某一個家庭單獨抽出來,把它奉為神聖,如同它曾把巴黎這座石頭城中的某所房子單獨抽出來,把它的大門刻上花紋,把它的窗戶彩繪裝飾得十分華麗一樣。不過這些裝飾,只有我才看得見。我的父母認為斯萬家住的那所房子跟林園區在同一時期蓋的別的那些房子都一樣,他們也覺得斯萬家跟別的許多股票經紀人家都一樣。他們對這個家庭的印象是好是壞,根據它在凡人共同的業績中參預了幾分,根本看不見它有什麼獨具一格的地方。即使他們發現了什麼長處,他們也會在別處看到同樣的,甚至猶勝一籌的優點。因此,當他們發現斯萬家的位置好時,就說另外還有一所房子位置更好,然而這所房子跟希爾貝特毫無關係,或者是屬於比她爺爺資金更雄厚的一些金融家的;萬一他們要是一時跟我意見一致,那準是誤會,立即就要糾正的。這是因為,我的父母不具備愛情賜給我的那種補充的、瞬時的感覺,所以發現不了希爾貝特周圍任何新的品質——這就跟顏色領域裡的紅外線一樣,在感情領域中也是屬於肉眼所不見的一種。  
  在希爾貝特早就通知我她不會來香榭麗捨的那些日子,我就想辦法蹓個彎,走到離她所在的地方近一點的處所。有時我領著弗朗索瓦絲到斯萬家所住的房子那裡去朝聖。我讓她把她從那家庭女教師那裡聽來的關於斯萬夫人的話一而再,再而三地講給我聽。「看來她挺迷信的。哪天要是聽到貓頭鷹叫,或者牆裡有鐘錶的滴答聲,或者午夜看見一隻貓,或者是木器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那她是準不會外出旅行的。啊!她信教可虔誠了!」我對希爾貝特的愛是如此之深,當我在路上碰見她們家的老廚師頭牽著狗出來溜躂的時候,我也要帶著深情把他那部花白鬍鬚看上半天。弗朗索瓦絲說:  
  「您倒是怎麼了?」  
  然後我們就繼續往前走,直到他們家馬車出入的大門口,那裡有一個跟任何看門人都不一樣的看門的,他號衣上的飾帶都浸透著我在希爾貝特這個名字裡感到的那種令人憂鬱的魅力,他彷彿知道我天生就不配進入他奉命守衛的那份神秘的生活,而一樓的那些窗戶也彷彿有意識地關得嚴嚴實實的,在平紋細布的遮蓋下,比任何其他窗戶更不像希爾貝特的雙眼那樣炯炯有神。有時候,我們上環城馬路去,我就在迪福街口站著;據說在那裡時常可以看到斯萬先生上他的牙科大夫診所去;我的想像力把希爾貝特的父親看得跟人間的任何人是如此不同,他在現實世界中的出現也會帶來如此之多的神奇,以至在走到瑪德萊娜教堂之前,當我一想到我們已經離那條可能出乎意料地見到奇跡出現的街不遠,心裡早就突突直跳了。  
  然而更多的時候,當我見不著希爾貝特時,由於我聽說斯萬夫人幾乎每天都沿著槐樹路,在布洛尼湖岸邊,還有在瑪格麗特王后小道上散步,我就讓弗朗索瓦絲領我上布洛尼林園去。在我心目中,這林園彷彿就是一座座這樣的動物園,各色草木無不具備,種種景色層出不窮,翻過小山就看到洞窟、草原、巉巖、河流、溝壑、小丘、沼澤。然而遊客也知道那都是為河馬、斑馬、鱷魚、俄羅斯兔、狗熊和蒼鷺所提供的嬉戲之所,所提供的合適的環境或者如畫的背景;至於布洛尼林園,也是十分複雜,集結著許多自成體系的小世界——緊接著象弗吉尼亞州那種栽有美洲橡樹這樣的紅色大樹的農場就是湖畔一片松林,或者是一片高聳的喬木,從中突然竄出一位行色匆匆的女子,穿著一身柔軟的裘皮衣服,兩隻眼睛炯炯有神——這是女人的花園;而槐樹路,就跟《埃涅阿斯紀》中的愛神木路一樣,為了她們就在兩旁只種了一種樹,這是一條著名的美人們散步的小徑。孩子們老遠看到巖頂就興高采烈,他們知道海獅就要在這裡跳進水裡去,同樣,早在走到槐樹路以前,清香四溢的槐花也就叫我老遠就感到馬上就要接近那無與倫比的既強大又柔弱的植物實體,後來我越走越近,看到了樹頂輕盈嬌柔的葉叢,優雅而多少有些輕佻,線條妖艷,質薄料精,在葉叢中掛著萬千白花,像是千百群振翅攢動的蜜蜂,還有這花的陰柔、閒逸而悅耳的名稱,都使得我的心怦怦直跳,然而這裡頭卻含有凡俗的因素,就像是那些華爾茲舞一樣,我們記住的不是舞蹈本身,而是入舞廳時接待員高聲叫出的漂亮的女賓的姓名。我聽說,我將在那小徑上看到一些打扮入時的美女,她們當中雖然有些還沒有出嫁,然而別人不提則已,一提就總是跟斯萬夫人一道提起,而且時常總是用她們的化名;她們如果換了什麼新的姓名,那也彷彿是用來隱匿真實身份的假名,別人談起她們來時是根本不用的,免得產生誤會。心想在女人漂亮不漂亮的問題上,美是受一些神秘的法則所支配的,她們對此早已心領神會,也有辦法來體現這美,所以我把她們的裝束和車馬的出現看作是一種啟示,此外還有萬千細節,我都寄予充分的信任,彷彿給這些轉瞬即逝、游移不定的東西注入一個靈魂,使它們取得一件藝術傑作的完整一致。不過我要看的還是斯萬夫人,我等著她走過來,心頭激動得彷彿她就是希爾貝特似的。本來嘛,希爾貝特的父母,就跟她身邊的一切一樣,都浸透著她的魅力,跟她一樣在我心頭激起一份情感,甚至還有點令人痛苦的不安的情緒(因為他們跟她的接觸是她生活中內在的部分,是我所無緣介入的),而且,讀者不久就會看到,我很快就明白,原來他們並不歡喜我跟她在一起玩,這就又添上了一份我們對那些能毫無限制地傷害我們的人們的那種敬畏之情。  
  有時,我看到斯萬夫人穿一件普通呢子的波蘭式連衣裙,頭上戴一頂插著一支野雞毛的無邊小帽,胸口別一小束紫羅蘭,彷彿只是為了抄近路早些回家似的,匆匆忙忙地穿過槐樹路,而對坐在馬車上老遠認出了她的身影,向她打招呼而且心想誰也沒有她那麼帥的那些先生們擠擠眼睛。這時,我就把簡樸放在美學標準和社交條件的首位。然而有時我擺在首位的就不是簡樸而是排場了,譬如說,當弗朗索瓦絲已經累得不行,直嘀咕說她邁不開腿了,而我還是逼她拖著腳步再陪我走上一個小時,終於在通往太子妃門那條小道看到——這形象在我看來就代表著王家的尊榮,是君王的駕臨,是後來任何真正的王后都未能給我如此強烈印象的(因為我對她們的權力是有清楚的概念也有實際的體會的)——由兩匹精壯矯健,像貢斯當丹·居伊1筆下那樣的馬拉著,御者座上坐著一位穿著哥薩克騎兵那樣的皮衣的高大車伕,旁邊是一個像已故博登諾爾2的侍從那樣的青年侍者,我只見——說得更正確些,應該是我感到它的輪廓在我心頭刻上了一個清晰而惱人的烙印——一輛無與倫比的維多利亞式四輪敞篷馬車,車身比一般稍高,從最時新的豪華中又透出古雅的線條,車裡瀟灑地坐著斯萬夫人,她的頭發現在還是一片金黃,只有一綹灰的,束著一條狹窄的緞帶,戴的經常是紫羅蘭,從帶上垂下長長的面紗,手上打著一把淺紫色的遮陽傘,嘴邊掛著一個曖昧的微笑,我從中只看到王后那種仁慈,可也更加看到輕佻女子的撩撥,這是她輕盈優美地賜給跟她打招呼的人們的。這個微笑,對某些人是意味著:「我記得很清楚,真是太妙了!」對另一些人則是:「我何嘗不想啊?咱們兩個運氣太壞!」對還有一些人則是:「好吧,我跟著這行列再走一段,一會兒就出來。」就是在陌生人身邊過時,她嘴邊也掛著一個懶洋洋的微笑,彷彿是在等待哪個朋友或者想起哪個朋友;這絲微笑不禁令人讚歎:「她多美啊!」只對某一些人,她的微笑才是酸不溜丟、勉勉強強、畏畏縮縮、冷冷冰冰的,那意思是說:「好嗎,你這個壞包,我知道你的舌頭比毒蛇還毒,你那張臭嘴就是閉不住!可你以為我在乎嗎?」戈克蘭3跟一群聽他侃侃而談的朋友走過,以舞台上那種姿勢向坐在馬車上的人們揮手致意。可我一心想著斯萬夫人,我裝作沒有瞧見她,因為我知道一到射鴿場那邊,她就會叫車伕把車駛出行列,停下來好徒步走下小徑。在我感到有勇氣打她身邊走過的日子,我就拽著弗朗索瓦絲上那個方向走去。果然過一會兒就老遠看見斯萬夫人在行人小徑上向我們走來,她那淺紫色裙子長長的拖裾在身後拖著,那副衣裝打扮在老百姓心目中是只有王后才有而又是別的婦女所不穿戴的。她有時垂下眼簾看看她陽傘的傘柄,對路過的行人毫不在意,彷彿她唯一的大事和目的就是出來活動活動,全然不想到眾人都在看她,所有的腦袋都向她轉將過來。可有時當她回過頭來叫她那條獵兔狗時,她也不經意地向四周看上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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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貢斯當丹·居伊(1805——1892),法國畫家,作品中有多幅寫其戎馬生涯,代表作有《騎士》。  
  2博登諾爾為巴爾扎克《加迪尼安親王夫人的秘密》中的人物。  
  3戈克蘭(1841——1909)為法國著名演員,以扮演費加羅·莫裡哀劇中的僕人、羅斯丹《西哈諾·德·貝熱拉克》中的西哈諾而知名。  
  即使是那些不認識她的人也都注意到她身上有點與眾不同,有點未免過分的地方,或者也許是由於一種心靈感應,就如同當拉貝瑪演得最精彩時就連最無知的觀眾席中也會掌聲雷動一樣,感到她該是一個名人。他們心裡納悶:「她是誰?」有時也會問問行人,也會努力記住她的服飾,好向消息靈通的朋友打聽個究竟。還有一些散步的人停下腳步,說道:  
  「您知道她是誰?是斯萬夫人!您記不起來了?奧黛特·德·克雷西?」  
  「奧黛特·德·克雷西?我剛才也在嘀咕呢,那雙多愁善感的眼睛……她現在可不是那麼太年輕了!我記得我是在麥克馬洪辭職那天1跟她睡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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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麥克馬洪(1808——1898)是法蘭西第三共和國的第二任總統,他本是君主派。1879年1月,當參眾兩院都由共和派控制時,麥克馬洪被迫於1月30日辭職。  
  「奉勸您別再向她提起。她現在是斯萬夫人,她先生是賽馬俱樂部的,是威爾士親王的朋友。再說她還很漂亮呢。」  
  「不錯,可您當年要認識她就好了,她那時那個美啊!她住在一所挺怪的小房子裡,滿是中國小擺設兒。我記得我們老是聽到街上報童的叫喊聲,後來她就催我起身了。」  
  我也就沒有再聽那些往事,只感到她周圍全都是關於她的卓著名聲的竊竊私語。我的心焦躁地直跳,心想還得再過一會兒,所有這些人(很遺憾,他們當中還沒有一個被我認為會瞧不起我的黑白混血銀行家)才能看到這個他們一直未加注意的年輕人向這位以貌美、放蕩、風度而遐邇聞名的女人致敬——說真的,我並不認識她,不過我認為我有資格這樣做,因為我的父母認識她的丈夫而我又是她女兒的夥伴。我現在已經緊挨著斯萬夫人了,我脫下帽子,伸長胳膊,久久地鞠一大躬,弄得她都忍不住微微一笑。有些人也笑了起來。至於她呢,她從來沒有見我跟希爾貝特一起玩過,也不知道我姓甚名誰,在她心目中,我跟林園的看守、船夫、湖裡的鴨子一樣,是她在林園散步時的一個小角色,雖然見過但不知其姓名,所以也跟跑龍套的一樣沒有什麼個性。有些日子我在槐樹路上沒有見著她,卻在瑪格麗特王后路上碰到,那裡是那些希望單身獨處或者希望顯得是想單身獨處的女人的去處;她總是單獨呆不多一會兒,就有一個朋友來和她會合,他時常戴一頂灰色高頂禮帽,我不認識他,他跟她聊得很久,他們的兩輛馬車一直在他們身後慢慢跟著。  
  布洛尼這個林子的這種複雜性使得它成了一個出於人手的產物,成了一個動物園或者神話中的園子:這種複雜性,我那年1在穿過林園到特裡亞農去的時候又體會到了;那是十一月初的一個早晨,在巴黎,蟄居室內,匆匆逝去中的秋色近在身畔而你未能一顧,這就難免勾起你對落葉的眷戀之情,甚至可說是一種狂熱,折騰得你難以入眠。在我那緊閉著的臥室裡,一個月以來我就一直想去觀賞,這落葉就經常在我的思想和我思維的對象之間出現,就跟有時當我們注視一個物體時在我們眼前跳躍的黃色斑點一樣在我眼前盤旋紛飛。那天早上,耳聽得不像前幾天那樣有雨聲了,眼看晴朗的天就跟幸福的秘密從緊閉的嘴巴中洩露出來一樣從關著的窗簾角邊向我微笑時,我感覺到,我就可以欣賞這些枯黃的葉子,在燦爛的陽光下的超凡的美了;當年在孩提時聽到狂風在壁爐裡呼嘯,可以強壓自己到海濱去觀賞的願望,而現在卻再也不能不去看看那些樹木,我這就走出家門,穿過布洛尼林園上特裡亞農去。這正是林園呈現出最豐富多采的面貌的時刻和季節,這不僅因為這是它被分割得最厲害的時候,而且因為那是以另一種方式分割的。即使在那些可以看到一片廣闊的空間的開闊地,面對著遠處那些有的還保留著夏日的樹葉,有的則已經禿光了的黑壓壓的樹群,也還可以看見兩行橙紅色的栗樹,彷彿這是在一幅剛開始落筆的畫上,畫家唯一上了油彩的部分,其餘部分都還沒有著色;這兩行樹把它們當中夾的那條道路伸向陽光燦爛之處,供日後添上的人物偶爾散步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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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那是在1913年,離「我」在這裡見到希爾貝特那年(1895)已經十八個年頭了。  
  再往遠去,有個地方所有的樹還都覆蓋著綠葉,只有一棵小樹,矮壯粗實,頂枝雖截卻堅強不屈,迎風搖曳著它那一頭難看的紅髮。還有的地方依然還是五月樹葉開始甦醒時那副模樣,有一棵白蘞的葉子簡直是神了,像一株在冬季開花的紅山楂一樣滿面笑容,打清早起就舒展怒放。這布洛尼林園一時看起來倒像是一個苗圃或者一個公園,為了什麼植物學的原因或者是準備過什麼節慶,在還沒有拔除的同一種樹木之間,剛栽上兩三種名貴的品種,枝葉怪誕,彷彿是要在它們周圍保留點間隙,疏通疏通空氣,多留一些光照。就這樣,這是布洛尼林園展現出種種特點,將最多的各不相同的部分組成一個復合的綜合體的季節。這也是這樣的一個時刻。在樹木還保留著葉子的那些地方,當早晨的陽光幾乎是水平地照射著的時候,這些樹木彷彿又變了一種質地,而再過幾個鐘頭,當薄暮來臨,陽光像一盞燈從遠處向樹叢投上一個人造的溫暖的反光,使樹巔的葉子又發出強光,樹木本身則像一支插著它那熊熊燃燒的巔頂的燃不著火的燭台時,這些樹木彷彿又變了一種質地。在有的地方,陽光厚得像一層磚,跟飾有藍色圖案的波斯黃瓷磚一樣,在空中胡亂塗抹在栗樹葉上;在有的地方,樹葉向天空伸出它們捲縮的金色的手指,陽光卻插到它們與天空之間,把它們分隔開來。在一棵纏著野葡萄籐的樹的半中間,陽光嫁接上並且催開了一大束紅花,太耀眼,不可能辨別得太清楚,多半是康乃馨的一種變種。林園的各部分,夏季是一片蒼翠,那麼厚實,那麼單調,現在各現本色了。從一些比較開闊的地方,幾乎可以看到通向所有各部分的道路,也可以說是每一個濃密的葉叢都像一面往日王室的方形紅旗一樣,標誌著通向各部分的道路。我彷彿在一幅彩色地圖上看出哪是阿姆農維爾,哪是加特朗草地、馬德里、賽馬場、布洛尼湖濱。不時出現一些無用的建築物,什麼一個假的山洞啦,挪開樹木騰出位置修的或者是在草地軟綿綿、綠油油的平台上修的什麼磨坊啦等等。可以感覺出來,林園並不僅僅是個林園,它還要適應與樹木的生長毫無關係的一些用途;我心裡感到的激奮也並不僅僅是由觀賞秋色而產生,還出之於別的什麼意念。這種愉快之源是我們的心雖然感覺得到卻不知其原由,也不領悟這是任何身外之物所不能促其產生的!就這樣,我以無法得到滿足的溫情注視著這些樹木,這種溫情邁過它們,在我不知不覺之中奔向這些樹木每天都要蔭庇幾個小時的那些漂亮的散步的女子。我向槐樹路走去。我穿過一些高大的喬木林,早晨的陽光將它們進行了新的區劃,修剪了它們的枝條,把各式各樣的樹幹結合在一起,編組成一個又一個的花束。陽光巧妙地把兩棵樹拉到一起,借助於它有力的光與影的大剪子,把每棵樹的樹幹和樹枝都剪去一半,然後把剩下的兩個一半編織在一起,或者構成一根暗影的柱子,兩邊都是陽光,或者構成一團鬼魂似的光,它那看著彆扭、顫動不定的輪廓四周鑲嵌著一團黑影。當一道陽光把那些最高的樹枝塗抹成金黃色時,它們就像是抹著一層閃閃發光的濕氣,刺破整個喬木林浸沉於其間濕漉漉、翠綠色的大氣圈,兀然聳立在空中。樹木繼續憑它們的生命活力活著,就在當它們光禿得沒有一張葉子的時候,這生命活力依然發出更加奪目的光輝——或者是在裹著它們的樹幹的綠色絨鞘之上,或者是在一直長到楊樹頂上、圓得跟米開朗琪羅那幅《創世紀》中的太陽和月亮一樣的槲寄生1的白色絨球之中。可是,既然這些樹木多年來可說是通過嫁接這種方式,跟那個女子有著共同的生活,它們就叫我想起了那個希臘神話中的山林仙女,想起那個行動矯健,面色紅潤的美麗的社交女子,當她走過的時候,它們以它們的樹枝覆蓋著她,使她也跟它們一樣,領略這季節的法力;這些樹木也叫我想起當我還年輕,還有所信仰的幸福歲月,那時我急切地來到這女性的美的傑作在這不知不覺地當了同謀者的葉叢之間一時展現出來的地方。然而,布洛尼林園的冷杉和槐樹(它們比我就要到特裡亞農去看的栗樹和丁香還要撩亂我心),它們叫我嚮往的美卻並不附著在我身外,並不附著在某一歷史時期的回憶,某些藝術作品之上,並不附著在門口堆放著金黃色的樹葉的愛神之廟之上。我到了湖邊,一直走到射鴿場。我心中的完美觀,那時我覺得它體現在一輛維多利亞式敞篷馬車的高度上,體現在那幾匹輕盈得像胡蜂那樣狂奔、雙眼象狄俄墨得斯用人肉餵養的凶狠的戰馬那樣充血的駿馬的精瘦上,而現在呢,我一心只想重新看到我曾經愛過的東西,這個念頭跟多年前驅使我到這同樣幾條路上來的念頭同樣強烈,我真想再一次親眼看一看斯萬夫人那魁梧的車伕,在那只有他巴掌那麼大、跟聖喬治一樣稚氣的小隨從的監視下,竭盡全力駕馭那幾匹振其鋼翅飛奔的駿馬。唉!如今只有那由留著小鬍子的司機駕駛的汽車了,站在他身旁的是高如鐵塔的跟班。我真想拿到眼前看看,現在女帽是否跟我記憶中那低矮得就跟一個花環那樣的帽子一樣迷人。現在女人戴的帽子都其大無比,頂上還裝飾著果子和花,還有各式各樣的小鳥。斯萬夫人當年穿了儼然像王后一般的袍子也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希臘撒克遜式的緊身衣服,帶有希臘塔納格拉陶俑那種皺褶,有時還是執政內閣時期的款式,淺底子的花綢上面跟糊牆紙那樣綴著花朵。當年可能有幸跟斯萬夫人在瑪格麗特王后小道上散步的先生們頭上,現在再也看不見有戴灰色高頂禮帽或其他式樣的帽子的了。他們如今是光著腦袋上街。眼前這景象中的形形色色的新玩意兒,我簡直難以相信它們一個個都能站得住腳,都是一個統一的整體,甚至是否都有生命;它們支離破碎地在我眼前過去,純屬偶然,也無真實可言,它們身上也沒有我的眼睛能以像往日那樣去探索組合的任何美。女子都是平平常常,要說她們有什麼風度,我是極難置信的,她們的衣著我也覺得沒有什麼了不起。當我們心中的一個信念消失時,有一個東西卻還依然存在,而且越來越強烈,來掩蓋我們喪失了的賦予新事物以現實性這種能力——這個東西就是對舊事物的偶像崇拜式的依戀,彷彿神奇之感不生自我們之身而存於這些舊事物之中,彷彿我們今天的懷疑有其偶然的原因,那就是眾神都已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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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槲寄生為常綠小灌木,莖和葉子中醫入藥。  
  我心想:真是可怕!人們怎能覺得這些汽車跟當年的馬車一樣有氣派呢?我也許歲數已經太大了,我可看不慣這麼個世道,女人居然裹在都不是用衣料縫成的衣服裡。當年聚集在這優雅的紅葉叢底下的人現在都已煙消雲散,庸俗和愚蠢取代了它們一度蔭庇的精巧優美,再到這些樹底下來又有什麼意義?真是可怕!今天已不復有什麼風度可言,我只好以思念當年認識的那些女子聊以自慰了。現在這些人出神地看著那些帽子上頂著一個鳥籠子或者一個果園的怪物,他們又怎樣體會到斯萬夫人頭戴一頂普普通通的淺紫色帶褶帽或者僅僅筆直地插上一支蝴蝶花的小帽時是何等迷人呢?在冬日的早晨,我碰上斯萬夫人徒步行走,身穿水獺皮短大衣,頭戴一頂普普通通的貝雷帽,只插兩支山鶉毛,然而單憑她胸口那小束紫羅蘭就可以想見她家裡是溫暖如春——那花開得如此鮮艷如此碧綠,在這灰色的天空、凜冽的寒風、光禿的樹木當中,它有著這樣的魔力,就是僅僅把這季節和這天氣當作一個背景,而實際卻生活在人的環境之中。生活在這個女子的環境之中,跟那些在她客廳燃著的爐火旁邊、絲綢沙發前面的花盆和花壇當中透過緊閉的窗戶靜靜看著雪花紛紛落下的花兒具有同樣的魔力:我那時的情感,又怎能叫那幫人理解?再說,對我來說,光讓服飾恢復到當年那樣子還是不夠。一個回憶當中的各個部分是互相結合在一起的,而我們的記憶又保持這些部分在一個整體中的平衡,不容許我們有一絲剋扣,有一毫拋棄,所以我都真想能在這些婦女當中哪一位家裡度完這一天,面前一杯香茶,在漆著深色的牆壁的套間(就像是這篇故事的第一部分結束的次年斯萬夫人住的那一套一樣),牆上映照著橙色的火光,爐子裡是一片火紅,在那十一月的薄暮中閃爍著菊花玫瑰色和白色的光芒,而那時刻就跟我沒有能得到我所嚮往的那些樂趣的那會兒相像——這點我們會在後面看到的。然而現在,這樣的時刻雖然不會給我帶來什麼結果,我還是覺得它們本身就含有充分的魅力。我真想重新得到這樣的時刻,完全跟我在回憶中的一樣。唉!如今已經只有路易十六款式的房間了,四面都是點綴藍色繡球花釉面的白牆。再說,現在人們都要很晚才從外地回到巴黎來。如果我寫信給斯萬夫人,請她幫我來把我感到已經屬於遙遠的歲月、屬於已不容我追溯的年代的某些內容(這個願望本身已無法得到,就如我當年徒然追求的那個樂趣一樣無法得到)追補出來的話,她會從鄉間的別墅回信,說她要到二月才能回來,那時菊花早已凋謝了。此外,我也真希望依然還是當年那些女子,那些服飾使我感到興趣的女子,這是因為,在我還有所信仰的歲月,我的想像力曾把她們一一賦予個性,給她們每一個人都編上一篇傳奇。唉!在槐樹路,也就是《埃涅阿斯紀》中的愛神木路,我倒見到了幾位,老了,都只是她們當年風韻的可怕的影子了,她們在維吉爾的樹叢中徘徊躑躅,絕望地不知在搜尋些什麼。她們都早就離開了,我可還在向那空無一人的小道打聽。太陽隱藏起來了。大自然又開始統攝這個林園,把它說成是婦女樂園這種想法早已煙消雲散;人工堆砌的磨坊上是一片十足的灰濛濛的天空;風吹皺了大湖,吹起了層層漣漪,倒像是一個真正的湖泊;大鳥迅捷飛越林園,倒像是飛越一個真正的樹林,一面發出尖叫,一面紛紛棲息在高大的橡樹之巔;這橡樹的樹冠真像高盧時期德落伊教祭司的花冠,而又以古希臘多多內祭司的權威,彷彿在宣告這已經另作他用的森林已經荒無人煙,這倒有助於我明白在現實之中去尋找記憶中的圖景是何等的矛盾,後者的魅力得之於回憶,得之於沒有通過感官的感受。我當年認識的現實今日已經不復存在。只要斯萬夫人不在同一時刻完全保持原有的模樣到來,整條林蔭大道就會是另一副模樣。我們曾經認識的地方現在只處於這樣一個小小的空間世界,我們只是為了方便起見,才給它們標出一個位置。它們只是構成我們當年生活的相鄰的諸印象中間的一個小薄片;對某個形象的回憶只不過是對某一片刻的遺憾之情;而房屋、道路、大街,唉!都跟歲月一樣易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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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部 在少女們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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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斯萬夫人周圍   
  在商量請德·諾布瓦先生第一次來家吃飯時,母親說,遺憾的是戈達爾教授目前在外旅行,她本人又完全斷絕了與斯萬的交往,否則這兩位陪客會使那位卸任的大使感興趣的。父親回答說,像戈達爾這樣的顯赫上賓、著名學者,會使餐桌大增光彩。可是那位愛好賣弄、唯恐旁人不知自己結交了達官貴人的斯萬,其實只是裝模作樣的庸俗之輩,德·諾布瓦侯爵會用「令人噁心」這個詞來形容斯萬的。對父親的這個回答我得稍加解釋。某些人可能還記得,戈達爾從前十分平庸,而斯萬在社交方面既謙和又有分寸,含蓄得體。但是我父母的舊友斯萬除了「小斯萬」、賽馬俱樂部的斯萬之外,又增添了一個新頭銜(而且不會是最後的頭銜),即奧黛特的丈夫。他使自己素有的本能、慾望、機智服從於那個女人的卑俗野心,盡力建立一個適合於他伴侶的、由他們兩人共有的新的地位,這個新地位大大低於他從前的地位。因此,他的表現判若兩人。既然他開始的是第二種生活(雖然他仍然和自己的朋友單獨來往。只要他們不主動要求結識奧黛特,他不願意將她強加於他們),一種和他妻子所共有的、在新交的人之間的生活,那麼,為了衡量這些新友人的地位,也就是衡量他們的來訪給自己的自尊心所帶來的愉快,他所使用的比較尺度不是自己婚前的社交圈子中最傑出的人物,而是奧黛特從前的朋友,這一點也就不難理解了。然而,即使人們知道他樂於和粗俗的官員以及政府部門舞會上的花瓶——名聲不好的女人來往,但他居然津津樂道地炫耀某辦公室副主任的妻子曾登門拜訪斯萬夫人,這未免使人愕然,因為他從前(至今仍然)對特威肯漢城1或白金漢宮的邀請都曾瀟灑地保持過緘默。人們也許認為昔日風流倜儻的斯萬的純樸其實只是虛榮心的一種文雅的形式,他們也許認為我父母的這位舊友和某些猶太人一樣,輪流表現出他的種族所連續經歷的狀態,從最不加掩飾的附庸風雅,最赤裸裸的粗野,直到最文雅的彬彬有禮。然而,主要原因——而且這普遍適用於人類——在於這一點,即我們的美德本身並不是時時聽任我們支配的某種自由浮動的東西,在我們的思想中,美德與我們認為應該實踐美德的那些行動緊密相連,因此,當出現另一種類型的活動時,我們束手無策,根本想不到在這個活動中也可以實踐同樣的美德。斯萬對新交無比慇勤,眉飛色舞地一一舉出他們的姓名,這種態度好似那些謙虛或慷慨的大藝術家:他們在晚年也許嘗試烹飪或園藝,為自己的拿手好菜或花壇沾沾自喜,只能聽誇獎,不能聽批評。但一旦涉及他們的傑作,他們是樂於傾聽批評的;或者說,他們可以慷慨大方地贈送一幅名畫,可是在多米諾牌桌上輸了四十蘇卻滿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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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此城是法國奧爾良王族流亡英國的居住處。  
  談到戈達爾教授,我們將在很久以後,在拉斯普利埃宮堡維爾迪蘭夫人府上再次和他長久相聚。此刻,關於他,只需首先提請注意一點。斯萬的變化嚴格說來無法使我驚訝,因為當我在香榭麗捨大街看見希爾貝特的父親時,這變化已經完成,只是尚未被我看透罷了。再說他當時沒有和我講話,不可能向我吹噓他那些政界朋友(即使他這樣做,我多半也不能立即覺察到他的虛榮心,因為長時期形成的對某人的看法使我們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母親也是一樣,在三年裡,她竟然沒有覺察到侄女嘴上的唇膏,彷彿它溶解在流體之中無影無蹤了。直到有一天,過濃的唇膏或者其他什麼原因引起了所謂超飽和現象,於是從前沒有看見的唇膏結成晶體,母親突然看見了繽紛的彩色,大叫可恥,如同在貢佈雷一樣,並且幾乎斷絕了與侄女一切來往)。戈達爾的情況卻相反,他在維爾迪蘭家目睹斯萬跨進社交界的那個時期已經相當遙遠,而歲月的流逝給他帶來了榮譽和頭銜。其次,一個人盡可以缺乏文化修養,盡可以做愚蠢的同音異詞的文字遊戲,但同時仍可以具有一種任何文化修養所無法取代的特殊天賦,例如大戰略家或傑出醫生的天賦。在同行們眼中,戈達爾不僅僅是靠資歷而由無名小卒終於變為弛名歐洲的名醫。年輕醫生中之佼佼者宣佈——至少在幾年內,因為標準既然應變化之需要而誕生,它本身也在變化中——萬一他們染病,戈達爾教授便是他們唯一能以命相托的人。當然他們願意和某些文化修養更深、藝術氣質更重的主任醫生交往,和他們談論尼采和瓦格納。戈達爾夫人接待丈夫的同事和學生,盼望有朝一日丈夫能當上醫學院院長。人們在晚會上欣賞音樂,戈達爾先生卻無意聆聽,而去隔壁的客廳裡玩牌。然而他的好眼力、他診斷之敏捷、深刻、準確,令人讚歎不已。第三點,關於戈達爾教授對我父親這種類型的人所採用的聲調和態度,應該指出,我們在生活的第二部分所顯示出的本質可能是第一本質的發展或衰敗、擴大或減弱,但並不永遠如此,它有時是相反的本質,是不折不扣的反面。戈達爾青年時代的那種遲疑的神情、過分的靦腆與和藹曾使他經常受人挖苦,當然迷戀他的維爾迪蘭家除外。是哪位慈悲為懷的朋友勸他擺出冷冰冰的面孔呢?由於他的重要地位,這樣做是輕而易舉的。在維爾迪蘭家,他本能地恢復原貌,除此以外,在任何地方,他表現得冷若冰霜,往往是一言不發。而當他不得不說話時,他又往往採取斷然的口吻,故意令人不快。他將這種新態度試用於求醫者身上,既然求醫者以前從未與他謀面,自然無法作比較。他們如果得知戈達爾並非生性粗魯,準會大吃一驚。戈達爾極力使自己毫無表情。他在醫院值班時,講述同音異義的玩笑引起眾人——從主任醫生到新來的見習醫生——捧腹大笑,而他的面部肌肉卻紋絲不動。由於他剃去了鬍鬚,他的面孔也完全變了樣。  
  最後說說德·諾布瓦侯爵為何許人,戰前1他曾任全權公使。五月十六日危機期間2他任大使。儘管如此,使許多人大為吃驚的是,他後來曾多次代表法蘭西出使國外執行重要使命,甚至赴埃及出任債務監督,並施展他非凡的財務能力,屢有建樹,而這些使命都是由激進派內閣委任於他的。一般的反動資產者都拒絕為這個內閣效勞,更何況德·諾布瓦先生:他的經歷、社會關係和觀點都足以使他被內閣視為嫌疑分子。然而,激進派的部長們似乎意識到此種任命可以表明他們襟懷坦白,以法蘭西的最高利益為重,說明他們不同於一般政客,而當之無愧地被《辯論報》稱為國家要人。最後,他們可以從貴族姓氏所具有的威望及劇情突變式的出人意料的任命所引起的關注中得到好處。他們明白,起用德·諾布瓦先生對他們有百利而無一害,他們不用擔心後者會違背政治忠誠,因為,侯爵的出身不僅不引起他們的戒備防範,反而使他們放心。在這一點上,共和國政府沒有看錯。這首先是因為某一類貴族從童年時起就認為貴族姓氏是一種永遠不會喪失的內在優勢(他的同輩人,或者出身更為高貴的人對這種優勢的價值十分清楚),他們知道自己大可不必像眾多資產者那樣費盡心機地(雖然並無顯著效果)發表高見,攀交正人君子,因為這種努力不會給他們增添任何光彩。相反,他們一心想在身份比自己高的王侯或公爵面前抬高自己的身價,而要達到這一點,就必須往姓氏中添加原來所沒有的東西:政治影響、文學或藝術聲譽、萬貫家產。他們無意在資產者所追求的、無用的鄉紳身上浪費精力,何況得到一位鄉紳的無實效的友誼並不會導致王侯的感激。他們將大量精力使用於能有助於他們擔任使館要職或參加競選的政治家身上(即使是共濟會會員也不在乎),使用於可以在自己的業務範圍內幫助他們進行「突破」的、聲譽顯赫的藝術家或學者身上,簡而言之,使用於一切促使他們揚名,促使他們與富人結成姻親的人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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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指1870年普法戰爭前,法蘭西第二帝國時期。  
  2(前)指1877年5月16日法國內閣危機。  
  德·諾布瓦先生從長期的外交實踐中吸收了那種消極的、墨守成規的、保守的精神,即所謂「政府精神」,這是一切政府所共有,特別是政府之下各使館所共有的精神。外交官的職業使他對反對派的手段——那些多少帶有革命性的、至少是不恰當的手段——產生憎惡、恐懼和鄙視。只有平民百姓和社交界中少數無知者才認為所謂不同的類型純係空談,但就大多數情況而言,不同類型的相互接近不是出於相同的觀點,而是出於同血緣的精神。像勒古費這種類型的院士是古典派,但他卻為馬克西姆·杜岡或梅西埃對維克多·雨果的頌詞1鼓掌,卻不願為克洛代爾對布瓦洛的頌詞2鼓掌。同一個民族主義使巴雷斯3與他的選民接近——後者對他和喬治·貝裡先生4並不細加區別——卻無法使巴雷斯和法蘭西學院的同事們接近,因為後者雖然與他政見一致但精神迥異;他們甚至不喜歡他而偏愛政敵裡博先生和德沙涅爾5先生;忠誠的保皇派感到與裡博和德沙涅爾十分接近,而與莫拉斯及萊翁·都德相當疏遠,儘管這兩人也希望王朝復辭。德·諾布瓦先生寡言少語,不僅出於謹慎穩重的職業習慣,還由於言語在此類人眼中具有更高的價值,更豐富的含義,因為他們為使兩個國家相互接近而作的長達十年的努力,在演講和議定書中,也不過歸納為、表現為一個簡單的形容詞,它貌似平庸,但對他們卻意味著整整一個世界。這位在委員會中以冷若冰霜著稱的德·諾布瓦先生在開會時坐在我父親旁邊,因此人們紛紛祝賀父親居然獲得這位前大使的好感。父親本人也感到驚奇,因為他脾氣不太隨和,除了一小圈知已以外,很少有人和他來往,他本人也確認不諱,他意識到外交家的慇勤是出於一種由本人決定好惡的完全獨立的觀點;當某人使我們厭煩或不快時,他的全部精神品質或敏感性就喪失作用,它們還不如另一人的爽直輕鬆能贏得我們的好感,雖然後者在許多人眼中顯得空洞、浮淺、毫無價值。  
  「德·諾布瓦又請我吃飯,真是件大事。」委員會裡大家都很吃驚,因為他和委員會裡的任何人都沒有來往。「我敢肯定他又會和我講關於一八七○年戰爭的扣人心弦的事。」父親知道德·諾布瓦先生也許是唯一一位提請皇帝注意普魯士的軍備擴張和戰爭意圖的人;他知道俾斯麥對德·諾布瓦的智慧表示佩服。就在最近,在歌劇院為狄奧多西皇帝舉行的盛大晚會上,報界注意到皇帝曾長時間接見德·諾布瓦先生。「我得打聽皇帝的這次訪問是否確實重要,」對外交政策頗感興趣的父親對我們說,「我知道諾布瓦老頭守口如瓶,但他對我可無話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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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即對浪漫主義的頌詞。馬克西姆·杜岡(1822—1894),法國作家;梅西埃(1829—1915),文學批評家。  
  2即對古典主義的頌詞。克洛代爾(1868—1955),法國作家,布瓦洛(1636—1711),法國詩人。  
  3巴蕾斯(1862—1923),法國作家,宣傳民族主義。  
  4喬治·貝裡,先為保皇派、右翼議員,後接受進步思想。  
  5里博,(1842—1923)法國政治家,多次連任法國財政和外交部長。德沙涅爾,法國政治家,主張共和制,曾在1920年擔任過幾個月共和國總統。  
  在母親眼中,大使本人也許缺少最能使她感興趣的那種智慧。應該說德·諾布瓦先生的談話是某種職業、某個階層、某個時期——對於這個職業和階層來說,這個時期可能並未完全廢除——所特有的古老的語言形式之大全,我未能將耳聞如實筆錄下來,不免感到遺憾,否則我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創造語言老朽這個效果,正如羅亞爾宮那位演員一樣:有人問他從哪裡找到那些令人驚奇的帽子,他回答說:「不是找來的。是保存下來的。」總而言之,我感到母親認為德·諾布瓦先生有點「過時」。就舉止而言,他並未使她不快,但就思想而言——其實德·諾布瓦先生的思想是十分時新的——或許遠不如說就語言表述而言,他在她心目中毫無魅力。不過她感覺到,如果她在丈夫面前對那位對他表示如此少有的偏愛的外交家稱讚一番,丈夫定會暗暗得意。她肯定了父親對德·諾布瓦先生的好評,同時也引導他對自己產生好評,她意識到這是在履行職責:使丈夫愉快,就好比使菜餚精美、使上菜的僕人保持安靜一樣。她不善於對父親撒謊,因此就培養自己去欣賞大使,以便誠心誠意地稱讚他。何況,她當然欣賞他那和善的神情、稍嫌陳舊的禮節(而且過分拘謹。他走路時,高大的身軀挺得筆直,但一見我母親乘車駛過,便將剛剛點著的雪茄拋得遠遠的,摘下帽子向她致意),他那有分寸的談吐——他盡可能不談自己,而且時時尋找能使對方高興的話題——以及其速度令人吃驚的回信。父親剛寄出一封信就收到回信,父親看見信封上德·諾布瓦先生的筆跡,第一個反應是莫非這兩封信恰巧錯過了。難道郵局對他特別優待,加班為他收發信嗎?母親讚歎他雖百事纏身,卻覆信迅速、雖交遊甚廣,但仍和藹可親。她沒有想到這些「雖然」其實正是「因為」,只是她未識別罷了,她沒有想到(如同人們對老者的高齡、國王的不拘禮節、外省人的靈通信息感到吃驚一樣)德·諾布瓦先生正是出於同一種習慣而既日理萬機又覆信迅速,既取悅於社交界又對我們和藹可親。再者,和所有過分謙虛的人一樣,母親的錯誤在於將與自己有關的事置於他人之下,即置於他人之外。她認為父親這位朋友能即刻覆信實屬難能可貴,其實他每日寫大量書信,這只是其中的一封,而她卻將它視作大量信件中之例外。同樣,她看不出德·諾布瓦先生來我家吃飯僅僅是他眾多社交活動中之一項,因為她沒想到大使昔日在外交活動中習慣於將應邀吃飯當作職責,習慣於表現出慣常的慇勤,如果要求他在我家一反常態地捨棄這種慇勤,那就未免太過分了。  
  德·諾布瓦先生第一次來家吃飯的那一年,我還常去香榭麗捨大街玩耍。這頓飯一直留在我的記憶中,因為那天下午我總算能看拉貝瑪1主演的《菲德爾》2日場,還因為與德·諾布瓦先生的談話使我驟然以新的方式感到:希爾貝特·斯萬及她父母的一切在我心中所喚醒的感情與他們在其他任何人心中所引起的感情是多麼地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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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拉貝瑪與後文提到的貝瑪大媽是同一個人。在某些人名字前加上「拉」,是民間一種習俗用法。  
  2《菲德爾》,十七世紀古典主義劇作家拉辛的悲劇。  
  新年假期即將到來,我也日益無精打采,因為希爾貝特親自告訴我在假期中我再見不到她,母親大概注意到我的神氣,想讓我解解悶,有一天便對我說:「如果你仍然很想聽拉貝瑪的戲,我想父親會同意的,外祖母可以帶你去。」  
  這是因為德·諾布瓦先生曾對父親說應該讓我去聽拉貝瑪的戲,對年輕人來說這是珍貴的回憶,父親才改變一貫的態度——他反對我在他所謂的無聊小事(這種看法使外祖母震驚)上浪費時間並冒生病臥床的危險,並且幾乎認為既然大使勸我看戲,那麼看戲似乎成了飛黃騰達的秘訣之一。外祖母一直認為我能從拉貝瑪的戲中學到許多東西,但是,為了我她放棄看戲,為了我的健康她作出巨大犧牲。此刻,她無比驚異,因為德·諾布瓦先生的一句話便使我的健康成為微不足道的東西了。她對我所遵守的呼吸新鮮空氣和早睡的生活習慣寄托於理性主義者的堅定希望,因此認為打破習慣便會招來災禍,她痛心地對父親說:「您太輕率了!」父親生氣地回答說:「怎麼,您現在又不願意讓他聽戲!多麼荒唐,您不是口口聲聲說聽戲對他有好處嗎?」  
  德·諾布瓦先生在對我至關重要的另一件事上,改變了父親的意圖。父親一直希望我當外交官,而我卻難於接受。即使我在外交部內呆一段時期,但總有一天我會被派往某些國家當大使,而希爾貝特並不住在那裡。我願意恢復從前在蓋爾芒特家那邊散步時所設想的、後來又放棄的文學打算。但父親一直反對我從事文學,認為它比外交低賤得多。他甚至不能稱它為事業。可是有一天,對新階層的外交官看不上眼的德·諾布瓦先生竟對父親說,當作家和當大使一樣,受到同樣的尊敬,施展同樣的影響,而且具有更大的獨立性。  
  「噯!真沒想到,諾布瓦老爹毫不反對你從事文學,」父親對我說。父親是相當有影響的人物,因此認為什麼事情都可以通過和重要人物的談話得到解決,得到圓滿的解決,他說:「過幾天,開完會後我帶他來吃飯。你可以和他談談,露一手。好好寫點東西給他看。他和《兩個世界評論》的社長過從甚密,他會讓你進去,他會安排的,這是個精明的老頭,確實,他似乎認為外交界,在今天……」  
  不會和希爾貝特分離,這種幸福使我產生了寫篇好文章給德·諾布瓦先生看的願望——而不是能力。我動手寫了幾頁便感到厭煩,筆從我手中落下,我惱怒得哭了起來。我想到自己永遠是庸才,想到自己毫無天賦,連即將來訪的德·諾布瓦先生向我提供的永不離開巴黎的良機都沒有能力利用。當我想到能去聽拉貝瑪的戲時,胸中的憂愁才有所排解。我喜愛的景色是海濱風暴,因為它最猛烈,與此相仿,我最喜歡這位名演員扮演的,是傳統角色,因為斯萬曾對我說她扮演這些角色的藝術堪稱爐火純青。當我們希望接受某種自然印象或藝術印象從而獲得寶貴的發現時,我們當然不願讓心靈接受可能使我們對美的準確價值產生謬誤的、較為低劣的印象。拉貝瑪演出《安德羅瑪克》、《反覆無常的瑪麗安娜》、《菲德爾》,這是我的想像力渴望已久的精彩場面。如果我能聽見拉貝瑪吟誦這段詩句:聽說您即將離我們遠去,大人……1等等,那我會心醉神迷;就彷彿在威尼斯乘小船去弗拉裡教堂欣賞提香2聖母像或者觀看卡帕契奧3的系列畫《斯基亞沃尼的聖喬治》一樣。這些詩句,我已經在白紙黑字的簡單複製品中讀過,但我將看見它們在金嗓子所帶來的空氣和陽光中出現,好比是實現了旅行的夢想,我想到這裡時,心便劇烈地跳動。威尼斯的卡帕契奧,《菲德爾》中的拉貝瑪,這是繪畫藝術和戲劇藝術中的傑作,它們所具有的魅力使它們在我身上富有生命力,使我感到卡帕契奧和威尼斯、拉貝瑪和《菲德爾》是融為一體的。因此,如果我在盧浮宮的畫廊裡觀看卡帕契奧的畫,或者在某出我從未聽說的戲中聽拉貝瑪朗誦,我便不會再產生美妙的驚歎,不會再感到終於看見使我夢繞魂縈的、不可思議的、無與倫比的傑作,其次,既然我期待從拉貝瑪的表演中得到高貴和痛苦的某些方面的啟示,如果女演員用她卓越和真實的藝術來表演一部有價值的作品,而不是在平庸粗俗的情節上添點兒真和美,那麼,這種表演會更加卓越和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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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菲德爾》第五幕第一場的台詞。  
  2提香(1477—1576),意大利畫家。  
  3卡帕契奧(1455—1525),意大利畫家。  
  總之,如果拉貝瑪表演的是一出新戲,我便難以對她的演技和朗誦作出判斷,因為我無法將我事先不知道的台詞與她的語調手勢所加之於上的東西區別開,我會覺得它們和台詞本是一體。相反,我能倒背如流的老劇本彷彿是特有的、準備好的廣大空間,我能完全自由地判斷拉貝瑪如何將它當作壁畫而發揮她那富有新意的創造力。可惜幾年前她離開了大舞台,成為一個通俗劇團的名角,為它立下汗馬功勞。她不再表演古典戲劇。我常常翻閱廣告,但看到的總是某某時髦作家專門為她炮製的新戲。有一天,我在戲欄裡尋找元旦那一周的日場演出預告,第一次看到——在壓軸節目中,因為開場小戲毫無意義,它的名字顯得晦暗,其中包含對我陌生的一切特殊情節——拉貝瑪夫人演出《菲德爾》中的兩幕,還有第二天第三天的《半上流社會》和《反覆無常的瑪麗安娜》。這些名字象《菲德爾》名字一樣,在我眼前顯得晶瑩可鑒、光亮照人(因為我很熟悉它們),閃爍著藝術的微笑。它們似乎為拉貝瑪夫人增添光彩,因為在看完報上的節目預告以後,我又讀到一則消息,說拉貝瑪夫人決定親自再次向公眾表演往日創造的角色。看來藝術家知道某些角色的意義不僅限於初次上演、使觀眾一新耳目,或再次上演而大獲成功。她將所扮演的角色視作博物館的珍品——向曾經欣賞珍品的老一代或未曾目睹珍品的新一代再次展示的珍品,這的確是十分有益的。在僅僅用來消磨夜晚時光的那些演出的預告中,她塞進了《菲德爾》這個名字,它並不比別的名字長,也未採用不同的字體,但她心照不宣地將它塞了進去,彷彿女主人在請客人入席時,將他們——普通客人——的名字一一告訴你,然後用同樣的聲調介紹貴賓:阿納托爾·法朗士先生。  
  給我看病的醫生,即禁止我作任何旅行的那位,勸父母不要讓我去看戲,說我回來以後會生病的,而且可能病得很久,總之,我的痛苦將大於樂趣。如果我期待於劇院的僅僅是樂趣,那麼,這種顧慮會使我望而卻步,因為痛苦將會淹沒樂趣。然而——正如我夢寐以求的巴爾貝克之行、威尼斯之行一樣——我所期待於這場演出的,不是樂趣,而是其他,是比我生活的世界更為真實的世界的真理。這些真理,一旦被我獲得,便再也不會被我那閒散生活中無足輕重的小事所奪去,即使這些小事使我的肉體承受痛苦。我在劇場中所感到的樂趣可能僅僅是感知真理的必要形式,但我不願它受到影響和破壞,我盼望自己在演出結束以後才像預料中的那樣感到身體不適。我懇求父母讓我去看《菲德爾》,但是自從見過醫生以後,他們便執意不允。我時時為自己背誦詩句:聽說您即將離我們遠去……我的聲調盡量抑揚頓挫,以便更好地欣賞貝瑪朗誦中的不平凡之處。她的表演所將揭示的神聖的美如同聖殿中之聖殿一樣隱藏在帷幔之後,我看不見它,但我時時想像它的新面貌。我想到希爾貝特找到那本小冊子中的貝戈特的話:「高貴的儀表,基督徒的樸素,冉森派的嚴峻,特雷澤公主及克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