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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水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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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水滸 作者:花魁 
「畫水滸」 簡介:    
  《畫水滸》是大話版長篇雜文,表達的是一種對待人生的態義,一種開放、豁達的人生觀,不誇張地說,每一個看得懂《畫水滸》的八十年代青年,對待人生的態度從容、坦蕩,達到了一個境界,與花魁差不多。如果歷史上真有施耐庵《水滸傳》裡描寫的那麼一百零八個酒量大食量大武功高的人,《畫水滸》就解釋了他們失敗的確切原因。本書以搞笑與議論相配合,給人帶來一種全新的感悟。...         
前言    
  我首先得說的是,生活在這個時代的年輕人(泛指16歲以上的八十年代人),都應該有過或正有著寫點什麼的衝動,關於過去,關於未來,關於能夠看到見到想到的一切。 
  我屬於特別年輕的年輕人,於是有了現在的我。 
  不少的人稱八十年代人為「憤青」,我一直不懂「憤青」是個什麼概念,按照我個人的理解好像就是憤怒的青年。想想看,確實有太多令人憤怒的東西,比如說現今中國的教育,比如說「9·11」,再比如說總有人習慣隨地吐痰。所以說「憤青」其實在我出生的N年前就有了,年輕時的商鞅是「憤青」,年輕時的馬克思是「憤青」,畫馬的徐悲鴻是「憤青」,唱戲的梅蘭芳也是「憤青」,我也是「憤青」,「憤青」多了是好事,社會能讓我這樣的「憤青」站出來是社會的進步。 
  《畫水滸》是我憤怒出來的一個東西。 
  不久前的一段日子,我最不滿的是中國的教育,我動筆寫過,十幾萬字,又遺棄了。 
  已沒有必要再去寫中國的教育,不是我寫不出來,我可以寫得很真實很成功,而這成功於數以萬計的莘莘學子無疑是一種莫大的悲痛———正如「王致和」臭豆腐,不臭的是假的,悲痛是中國教育的真實面。 
  我向來反感悲傷的詠歎調,何況八十年代所面臨的問題又不僅僅是教育了。 
  八十年代,是小時候被稱為花朵的一代人。 
  現今的文壇洋溢著青春熱情的作品沒有,多的是拿深沉當深刻的文字,老氣橫秋的文字,一把鼻涕一把淚堆砌起來的文字,所謂的作家們寫給自己看的文字。顧及八十年代精神狀態的作品沒有,它們疲憊、憔悴,未開花就要先凋謝。 
  憤怒的環境注定八十年代活得艱難,要求八十年代比以往任何一代人都要堅強。 
  我決定採用盡可能使閱讀時感受到閱讀是快樂的寫作方式。 
  我這個人,熱愛魯迅,又酷愛周星馳。 
  《畫水滸》是大話版長篇雜文。 
  《畫水滸》表達的是一種對待人生的態度,一種開放、豁達的人生觀,不誇張地說,每一個看得懂《畫水滸》的八十年代青年,對待人生的態度從容、坦蕩,達到了一個境界,與花魁差不多。 
  如果歷史上真有施耐庵《水滸傳》裡描寫的那麼一百零八個酒量大食量大武功高的人,《畫水滸》就解釋了他們失敗的確切原因。怎麼寫,我選擇了讓搞笑與議論打配合,這樣給人帶來的感悟,未必不多,未必不好。 
  我沒學過怎麼寫小說,我從來不認為寫小說還要學。什麼是小說概論,什麼是詩之原理,什麼是小說法程,什麼是文學史是批評家的事;什麼是中心思想,什麼是細節描寫景物描寫是小學中學語文教師的事。它們都不是小說作者及讀者的事。 
  我的閱歷畢竟有限,憑著想像我寫了《畫水滸》。在《畫水滸》中我要表達的心態比較複雜,也可以說我只是講了一個故事,僅此而已,所以《畫水滸》沒有序只有前言。文學邊緣化到了今天,也不見得非要用一兩句話去詮釋一個作品到底表達了什麼,更何況,事物的本質往往是似是而非的,用一兩籮筐話也不見得能說出個所以然。 
  這一類題材的文章似乎已有很多,那又怎麼樣呢?我不怕比,不比顯示不出別人同我的差距。你會發現,在類似的文章裡,《畫水滸》創造了一個相當長時間裡無法超越的極限。 
  在未來,雜文是我的主攻方向,有人說我是逆主流而行,主流在我理解就是多數人在一邊形成的一種勢態。這並不代表,在認識到雜文無可替代的一些作用之後,他們不會加入到逆主流一方,形成新的主流。只要逆主流一方始終存在,就可以產生新的主流。 
  特別將此書奉獻給八十年代。   
  花魁        
第一章(1)    
  大宋徽宗年間,渭州城裡,有一個兩個字的名字,這個名字,無論鑽進誰的耳朵,都令人感覺嗡嗡作響,震耳欲聾。 
  魯達,經略府提轄,皮黑毛密,眼若銅鈴,鼻如扁蒜,嘴長而唇闊,一對耳朵外擴且奇大無比。這等相貌,雖然引人注意,或許還不是最醜,但當魯達施展功夫,沿街詐騙的時候,噁心的樣子就會佔據每一個人的心裡,那是殺氣與臭氣的結合,狂風大作,草木皆死,路人中的男人往往嚇得尿褲子,女的則花容失色,提前蒼老。 
  「你怎麼成天受鄭屠欺負,要是生個魯達這樣的兒子……」 
  不管是老婆或岳母,三天兩頭會冒出這樣的話來,讓聽者矛盾不已,那魯達固然可恨,但正所謂恨也魯達,愛也魯達,這年頭治安混亂不堪,若有了個這樣的依靠,那麼……起碼每天可以吃到鄭家豬肉。得不到滿足,就只有發洩。男人們相互交流心得,一來而去,渭州城遂有了聞名於大宋天下的三絕,這三絕都是關於狗的:一絕是家家戶戶養狗;二絕是所有男人養的都是寵物狗(若是養狼狗,可能會反咬一口),憋氣時給上一腳,聽到「嗚」的一聲,心裡甚是爽快;三絕是這些不同爹不同娘的狗居然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喚作「魯達」。 
  一般認為,魯達是渭州城黑幫龍頭老大,地地道道的流氓,不過這種流氓,卻是後來梁山三十六天罡星中的一員猛星……天孤星,被人視為英雄。所以說,英雄與流氓的定義實在非你我常人之能理解,故你若今日是流氓,不要灰心,來日也可以成英雄,是英雄的也不要自滿,不久可能就是流氓。 
  且不論正邪,不尋常的人,必有不尋常的來歷。 
  沒有人知道魯達的籍貫與來歷。 
  那時,魯達還在鄉下。 
  魯達的本領很高,但沒有誰教過他,魯達屬於自學成才。這些其實與影響了魯達一生的一個毛病有關,這個毛病用通俗的話說,叫不講個人衛生。魯達成長的村子比較偏遠,人們並不將這個看做壞習慣。同是習慣,被不同的人養成效果是可以大不一樣的,具體要看其自身的條件。魯達天生汗腺超級發達,每天躺在床上睡覺,身上也會多出一層面杖厚的油泥,這種現象持續了十幾年。 
  實力相差太懸殊的結果是產生暴力,因為暴力是個好東西,是解決問題的最有效方法。那一年,魯達開始橫行鄉里。 
  男人的自尊有時可決定一切。魯達的鄰村有個叫大刀王五的,是個練武之人。在家裡作了三天的思想鬥爭,王五把魯達約了出來。 
  看見王五在抽搐,魯達就知道這小子想單挑。 
  王五練的是奪命刀法,刀是村頭李家鐵匠鋪打造的寶刀,鋒利無比。 
  王五出刀。化作殺氣裹住刀身的是一個男人的憤怒,霸道異常。一分鐘內,奪命十八式全部使遍。 
  「鏘鏘鏘」十八聲脆響,魯達用身子硬頂,沒躲。 
  不是童子功金剛護體,魯達早就不是處男身,王五覺得魯達好像先天就有一種優勢,那根本就是一個武學奇才。 
  選擇砍刀作為武器,本身就是一種錯誤。縱觀大宋天下,同魯達一樣,具備天然形成刀槍不入的盔甲者能有幾個? 
  魯達出招。 
  用的是拳和腳,卻不是任何拳譜腿法當中畫的一種。完全沒有章法可循,但圍觀的人們覺得,這種無固定招式的拳腳,彷彿才是真正的武學,不出則已,一出則勢必驚天。 
  沒有橫掃千軍氣蓋山河的狂放,亦沒有一點風聲、雨聲,只有飄落的身影,卻帶著落花流水般的絢麗與淒美。 
  打架的樂趣不在打架本身,明白這個道理時魯達十六歲。 
  魯達的架打得很多,架打多了,就不怎麼喜歡開口說話,廢話大道理沒必要講太多,不如拳頭來得爽快,鑒於此,後世對魯達有豪爽、雷厲風行等諸多評價。 
  有道是男兒志在四方。再舒心的日子,過長了也會心煩,二十歲時,魯達厭倦了鄉下的生活。 
  是金子總會發光,類似的道理,到了渭州,魯達也是一方之王,直到他遇到了鄭屠「鎮關西」。 
  提到「鎮關西」,就要從魯達當上提轄說起。 
  渭州城是軍事重鎮,魯達聲名日益遠播,稱霸市井的事傳到了經略耳裡。 
  魯達英勇,當世罕見,自打來到渭州,還沒聽說單挑有曾失手過。 
  經略愛才心切,便想收為己用,魯達雖然實力很強,也不想丟掉軍隊這個堅強的後盾。打個比方,有一條狗,雖咬人無敵,百年難遇,可這樣的狗若投靠了養狗專業戶,從此就成了頭狗,統領百狗凡事不用自己動手。        
第一章(2)    
  東京路上,有家肉鋪,店主「鎮關西」鄭屠,顧名思義,是個姓鄭的屠夫。 
  魯達進城之時,鄭屠已經勢蓋一方,行商奸詐,魚肉百姓,賣的肉中有類似鴉片一類的配料,暴斂民財,廣招打手,乃渭州一霸。 
  鄭屠的能耐,魯達素有耳聞,幾乎所有人都覺得,只有魯達,才有資格與鄭屠爭霸。 
  一山不容二虎,渭州城有若一個餅子,魯達與鄭屠是兩張嘴,咬著咬著就碰到了一起,當然這兩張嘴是不會吻在一起的,因為,這是兩個男人。 
  身為提轄的魯達對上了鄭屠。 
  那日,鄭屠正在店外大敞褲襠進行日光浴,望著店中的黃臉老婆,不禁感歎人生短暫,年華易逝。 
  突然,有一人出現在路口。 
  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的,好比你在街上碰到個美女,明明以前沒見過,心中卻無端端地怦怦亂跳,彷彿前世與她玩過過家家,青梅竹馬。 
  鄭屠沒見過魯達,卻預感到今天與眼前的黑漢一戰,是自己宿命之所在。 
  街上早就沒有了人,魯達是赤裸著上身而來,沒有人能夠忍受那濃烈無比的體臭。 
  五千米長跑加一百個仰臥起坐,來之前魯達的筋骨已經活動開了,是有備而來。 
  鄭屠手握剔骨尖刀,那把尖刀集數十年刀功於一身,殺豬不見血,象徵的是一位資深屠夫的至高榮譽。 
  沒有一句廢話,沒有任何開場白,戰鬥即已打響。 
  一個用雙拳,一個憑尖刀,風捲殘雲,雷霆萬鈞,魯達每挨一刀鄭屠就每中一拳,一場惡戰直殺得天昏地暗,最終以鄭屠的悶哼聲收場。 
  鄭屠是名人。鄭屠之死,震驚渭州。 
  「赤膊上陣,光天化日之下殺我表弟,連個裝都不化,膽子還真是不小啊。」渭州府當天召開聽證會,公開審判魯達。 
  此言一出,引起轟動,府衙不知什麼時候開始管事了,男女老少往州府急趕,裡三層外三層,將大門圍了個水洩不通。 
  開聽證會,那是個形式,魯達的罪名其實已經定好了,黑社會分子,黑吃黑,殺無赦。但那會仍然是很有必要的,事實會證明處死魯達,是群眾的呼聲。 
  這一次,每揭發一條魯達的罪行,獎勵銅錢十貫,每人限揭十條。 
  「大老爺啊,我有冤情要報,那魯達不是人,人人得而誅之……」 
  「大老爺啊,魯達的獸行為每一個有良心有正義感的人所不齒,我要控告他……」 
  幾乎每一個人在揭發魯達之前,都要來上一段抒情,誰也不顧平日裡的羞澀與靦腆,踴躍發言。 
  拐賣婦女、敲詐勒索、貪污受賄、濫用職權……罪行纍纍,惡貫滿盈,罄竹難書,儼然已成了魯達一生的真實寫照。 
  僅僅懲治魯達本人,那也是遠遠不夠的,不足以平民憤。遺憾的是,魯達沒有家眷。有人強烈譴責魯府的看門狼犬行為極不檢點,隨意進出民房,猥褻母狗,生活作風方面存在著嚴重的問題,並當場編出了「有其人必有其狗」這樣的至理名言。 
  聽證會的過程過於冗長,府尹皺著眉頭忍著性子勉強聽完這一切,在紅色通緝令上蓋上了自己的官印。 
  魯達殺了鄭屠。 
  可是,魯達不怕,倒不是魯達處變不驚,心理素質多麼好,而是因為魯達所處的是大宋時代。 
  那個時代,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殺了人,只要動點腦筋,想逍遙法外,多如牛毛的方案便呈現在眼前,完全用不著亡命天涯。魯達生性樂觀,認為殺了鄭屠是自己冒險生活的開始。 
  在東京城,有座大相國寺。 
  魯達有刺鼻的體臭,又是個粗人,這本不是什麼好事,卻被那住持看中,認為此人未必不能造福於民。 
  當然,也不可能當做沼氣來用,那時尚不曾有這項技術。京郊有片大菜園子,掛的是相國寺之名,實是住持私人財產,那是掛在慈善機構名下,可以免繳賦稅的。 
  「憑你自身的條件雖不可以留在寺中,卻可以去看菜園子,使之免受流氓地痞的侵害。」這樣的主意對魯達是很「喲西」的,當了和尚,酒肉照吃,窯子照逛,形式改了,內容不變,況且那地方還有小流氓,這下子不愁沒人使喚了。 
  魯達興奮了起來,大腦中出現幻象,看到自己身披嶄新袈裟,眾流氓正做頂禮膜拜狀,恭候自己的大駕光臨。 
  但大相國寺畢竟是正規寺院,旅遊勝地,也有幾個正經和尚,不免存在一些反對之聲。 
  這區區小事,自然是難不倒住持,在宣佈魯達為菜園子主管的同時,附帶著搞了個安定人心的演講。 
  「咳咳,同志們啊,我們不要只注重一些表面現象,你們這位新師弟是有點與眾不同,但我日夜觀天象,悟得禪機,此人他日必成正果啊,不然我也不會給他起法號智深嘛,智深者,智商大大的高。」 
  那佛法本就是若有若無虛無縹緲之物,這樣的辯辭已沒有什麼漏洞,可那住持不是誰想當就當得了的,好歹也是佛學院畢業,有一肚子學問,說話絕不是泛泛而談,還可以擺事實,拿論據,適當的時候走走群眾路線。 
  「其實我知道,大家都是明白許多典故的人,道理不說,也照樣懂,像那活佛濟公,不也是酒肉穿腸過,佛在心中留嗎?」 
  具體到削髮為僧的時候,也是大費了一番周折,要是常人,一把剃刀來回劃兩趟,腦殼也就禿了,魯智深從來沒洗過頭,頭髮好似用嗜哩水泡過,未為寺中創造經濟效益先損壞了十把剃刀。        
第一章(3)    
  且說京城有一個叫林沖的武官。 
  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這幾個字若印在名片上,非把人嚇得屁滾尿流不可。 
  其實,林沖的武藝並不見得很高,為什麼這麼說呢?很少有人見過林沖打架。 
  京城人民覺悟高無不以圍觀他人鬥毆為恥?還是皇城底下戒律嚴,使得林沖不曾在眾目睽睽之下表現自己?或者是他大智若愚,深藏不露?無數的外地人做出過種種猜測。 
  錯,全錯。 
  是沒有機會。 
  「林沖」這兩個字,是一種氣勢,是一種無可阻擋的殺氣(對林沖老婆無效),就好比獅子是百獸之王,見到它任何動物就會不由自主地畏懼,以至於顫抖。簡言之,林沖靠的不是強硬的外家功夫,而是登峰造極的內力,也可以說是以精神取勝。真正與對方交手,那只在林沖的假想中出現過———先發制人,攻其要害,趁其未反應過來,接著給予致命的一擊,架多半就打贏了。 
  氣勢的養成離不開特定的生長環境。與人說話時,板著面孔,狠瞪眼珠子,大吼大叫,不給別人好臉,是林沖自小摸索出來的經驗,就連隨便哼哼的小曲也是霸氣十足:「我不做大哥好多年……」 
  北宋人與南宋人各有特點,南宋人住在哪兒就愛稱自己為某某居士,如住在茅廁邊就稱「茅廁居士」,北宋人喜歡給人取外號,那林沖即號「豹子頭」。 
  「豹子頭」外號的由來與林沖的本領無關,完全取決於林沖的個人外貌。 
  林沖長得還像個人,那是在晚上看,到了白天,經過一夜的昏睡,臉龐上多出兩個大眼袋加黑眼圈,遠遠看去極似豹眼。這種長相是雖難看至極,但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也有個別女性認為林沖的臉富有滄桑感,成熟有韻味,見之則心頭小鹿亂撞,幾近發狂。 
  可是,這年頭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冷漠,誰也不會嫌口水多,叫個外號,還去解釋原因,那豹子怎麼說也是速度之王,叫豹子頭的如何了得,林沖因此聲名遠揚。 
  林沖的頂頭上司是殿帥府太尉高俅。 
  高俅很看不慣林沖,這廝喜歡搜集他人隱私,又不注意政府官員形象。不管是上司還是下級,誰十五歲已不是處男,誰屁股上長了個雞眼,誰上街愛盯著女孩子胸部看,瞭解得一清二楚;開會時摳腳丫子,走路時挖鼻孔,大便過後不洗手......無數個夜晚,高俅被噩夢驚醒。最可惡的是林沖夜郎自大,目無首長,「是可忍,孰不可忍」,再怎麼說,我也是他的頭兒。懾於林沖的威名,高俅雖然恨得牙癢癢的,也只有心中惴惴,無以下手。        
第一章(4)    
  林沖在京城裡不可一世,這時候魯智深還在菜園子裡,潛心研究科學種菜呢。魯智深的改變源於大相國寺的住持。 
  別看那住持是個和尚,卻是一個很講實際的人,三天兩頭到菜園子視察。種菜建大棚,本就不是魯智深的強項,短期之內肯定不會有什麼效益增長。看到這樣的現狀再聯繫到時間就是金錢這句話,忍耐力再好的人也會痛心疾首,況且魯智深還要成天白吃,那住持不禁破口大罵:「我靠,你以為政治避難是免費的呀。」 
  魯智深生得頭大耳肥,對人的視覺造成的衝擊力很大,但凡事要辯證地看待,腦容量大,空地方多,思想也就放得開。魯智深的武功不講套路,不拘一格,思想上也是不受束縛,天馬行空。大丈夫能伸能屈,為了美好的將來,沒有什麼不可以忍受,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等風聲小了,再收拾老禿驢不遲。 
  報仇歸報仇,當務之急是將菜種好,這點小事都幹不明白,那簡直有愧七尺男兒之軀。 
  菜園子旁邊的潑皮,早已被魯智深收做小弟,以魯智深的實力,出現了這樣的結果並不奇怪,奇怪的是,魯智深搞定一切未動用一招半式,可謂戰爭史上不戰而勝的典範。創造這個奇跡,魯智深只用了一個浪漫的動作:吻。保守估計,被魯智深吻過的,通身散發口臭且濃度不斷加大,至少一個星期不散。當然,魯智深還有其他秘密武器,那是以後的事,暫且不提。 
  幾個人在一起,反覆推理、探討,彰顯出的是群眾的智慧,經過長時間的實踐,事情終於有了突破性進展。實驗證明,魯智深的體臭是那些對普通殺蟲劑毫不感冒的菜青蟲的致命剋星,也因為這個,魯智深多了個在潑皮當中流傳的外號「青菜惡魔」。有了這個重大發現之後,魯智深發揮敬業精神,成天吃喝在青菜堆裡,「智深」牌青菜迅速升溫,一躍成為炙手可熱的商品,供不應求。最能說明問題的一個例子是連徽宗皇帝、太師蔡京這樣的人也每頓必吃清炒「智深」牌青菜,據說這種青菜無污染、無蟲害。至於魯智深自己肯定是不會吃的,潑皮們也不會吃。 
  「智深」牌青菜,那智深是誰,是不是一位農業大師,他到底有什麼樣的獨家秘密,他的地盤上是誰收保護費,帶著這樣的疑問,林沖決定拜會魯智深。 
  那菜園子是在郊外,林衝出了城門,守門軍官馬上派人通知了高俅。 
  高俅最近迷上了麻將,軍士快馬來報的時候,正在與陸遷、富安等幾個心腹搓麻。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你們點精兵二十,穿上便裝,去把事情辦了。」高俅對自己的快速反應部隊做出指示。 
  陸遷、富安是林沖的宿敵,平時被他欺負慣了,本來就看他不爽,這次有了最高指示,又人多勢眾,發誓要同仇敵愾,將「豹子頭」打成「癩痢頭」。再說了,那高俅一個人胡來胡去的牌局早就不想玩了,兩人領命火速出發。 
  林沖、陸遷等相繼趕往郊外,此時,大相國寺的菜園子裡卻是另外一番情景。 
  天氣一掃前幾天的陰暗,風和日麗,陽光明媚,絲絲暖意如霧洩下。魯智深心中高興,要當著眾潑皮的面表演中國功夫。正常情況下,抱著免費看小丑的心理,大家都會拍掌叫好,可是此時此刻,潑皮們卻不約而同地捏住了鼻子。沒有什麼原因,那只是經歷數百次巷戰,培養出的面對死亡的預感。 
  潑皮們心中大大地不滿,你魯智深有能耐去熏那些菜青蟲唄,我們又沒有吃青菜,傷害無辜的民眾,你要遭報應的你。 
  如果說魯智深所指的中國功夫是脫光了上衣脫下衣的脫衣舞,不出一刻,眾潑皮必定會休克在菜園子裡,幸好,魯智深不是。 
  魯智深每次公開表演,玩的都是絕技,什麼舉重五百公斤,鉛球一百米,以此來讓人瞭解自己多面手的能力,這次表演的是倒拔垂楊柳。 
  說起就起,園子外的楊柳被魯智深輕鬆拔起。。        
第一章(5)    
  人的一生中,或多或少總會碰到幾個巧合,否則不會有人相信冥冥之中上天的安排,這種巧合在事後想起來就成了所謂的命運,所以,這時林沖恰巧趕到。 
  高手,高手中的高手,這是林沖見到魯智深的第一感覺。 
  「雖赤裸著上身,看那體毛,根根倒豎,彷彿沒有了遮蔽自己的衣物,總算有了表現的機會。區區體毛尚且如此張揚,那他本身之功力已達到什麼境界?」 
  「阿門」,那棵快枯死的楊柳是園外的惟一風景,竟讓魯智深殘忍地給拔掉了。眾潑皮不停地在胸前畫著十字,聲音卻依然不得不從園內響起:「好功夫。」喊歸喊,心中都暗暗祈禱魯智深一高興能將衣服穿上。 
  林沖離魯智深越來越近,與此同時,魯智深下意識地抬頭,兩人目光相遇。 
  魯智深一驚。中等個子,身形偏瘦,卻不顯得衰敗,明明與自己近在咫尺,依然氣定神閒,呼吸均勻又能讓人感覺到中氣十足。不怒自威,這個,到底是什麼人? 
  有時候,與一個人初次相逢,便能感覺他是此生的知己,靠的不是他人的介紹與解說,而是心有靈犀一點通的氣息。於是兩個人一見如故,十分投機,並不約而同提出要對方做拜把子兄弟。 
  這並不是說,武功高強的人就特別講義氣。強強才能聯手,互相助勢依威。皇帝與乞丐,那乞丐要是丐幫幫主,還有點可能稱兄道弟。 
  先撇開這個不談。兩個素未謀面的高手第一次碰面,其實都能憑借內力感覺到對方的存在,但通常是裝作誰也不認識誰,因為萬一言辭不慎,搞急了眼,動起手來,不見得誰能贏一招半式,可那拳腳的份量大家心知肚明,誰也不願意白白掛綵。 
  可是換了在公共場合見面那就不一樣了,往往有一幫人起哄著要看比武切磋,等待著狗咬狗的好戲,有道是不打不相識,通常指的是這種情況。 
  「唉,今天運氣不佳」,各自這麼想著,兩人還是極不情願擺出了預備姿勢。男人嘛,不以輸贏定勝負,再丟不能丟面子,丟骨氣。 
  沒有風,空氣彷彿凝固,菜園子裡空前肅靜,魯智深與林沖,所散發的氣息已與大自然融為一體,在兩人背後,都已經是草木皆兵。天人合一,雙方都達到了忘我的境界。 
  驀地,長短兩對耳朵同時豎起。 
  一串腳步聲打破了寂靜。不是住持的,那腳步聲魯智深聽得出來,也不可能是來收稅的,大相國寺菜園子屬於慈善機構,免繳賦稅。 
  一干人馬出現在菜園子門口,為首的兩個人一個高瘦,一個矮胖,形成鮮明對比。 
  雖然林沖面無表情,但從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這些人他認識。另外二十多個人沒有人下「一二一」的口令卻走得同一個人一樣,正所謂步調一致得勝利,看來都是武功不弱且極具有團隊精神之人,應該是他的手下。魯智深暗暗高興,心想這回爽了,林沖有事,不用打了。 
  「魯弟,你快走吧,這幾個人今天來,是找我打架的。」林沖在魯智深耳旁低語,他已經察覺那陸遷、富安的神情與平時大有不同,好似要毀滅世界。同時他心底也拿定主意要賭一把,以退為進,假如那魯智深說「那好大哥,後會有期」,則今日毀矣。 
  「好兄弟,講義氣,大哥你說的是哪門子話?」魯智深嘴上責怪著林沖,在心中是想將他百般蹂躪。娘的,今天倒血霉了,被他粘上,搞不好要掛了。 
  眼看著陸遷步步逼近,說時遲,那時快,魯智深突然大喊一聲:「兄弟們幫忙。」 
  這是個暗號,是魯智深平時訓練潑皮們打群架時用的,沒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場。 
  危險!這樣的信號突然在陸遷的心頭閃現,不知什麼時候對面的天空中多出了許多臭雞蛋、爛菜葉一類的東西,五顏六色,有如漫天彩雨,呈飛速撲來之勢。 
  陸遷在中了一泡大便之後,終於掉轉過頭,朝門口大本營方向跑去。 
  首戰告捷。魯智深原本只抱著試一試的心理,不想收到奇效,不禁嘿嘿奸笑,得意出聲。 
  「很有勇氣嘛,再過來呀,我看你還能風雨無阻。」 
  那陸遷與富安乃高俅器重的心腹,也算有點心計,吃了個啞巴虧,趕快及時調整了戰略。二十多個人站作兩排,手牽著手,成人牆狀,堵住門口只守不攻,企圖等待敵方大便耗盡,到時候後援部隊趕到,兵力佔絕對優勢,必勝無疑。 
  「賢弟,他們這是在磨時間,我們必須殺出重圍。」說話間,林沖與魯智深相視而笑,兩人都已明瞭對方心意。 
  二十幾個人,個個面色發紅,銅鈴眼圓睜,顯然已將金剛內力貫注其身,形成了一道防禦力極高的牆,任你魯智深再肥,也不要想有突破這道牆的任何可能。 
  這是我陸某人的成名戰,堂堂禁軍八十萬教頭完蛋在我的手上,要是趕在富安前一步,甚至兩步,滅了林沖,那麼從今以後我必定是威名遠揚,平步青雲,如日中天。 
  當下陸遷激動得緊握富安的手,直讓富安以為那是內心緊張的表現,把目光射向二十步開外的魯智深。 
  聽說那個新來的和尚邏輯思維與常人大不相同,剛才的戰術讓人跌破眼鏡,現在又擺出這個奇怪的造型,不知道又要搞什麼鬼。 
  林沖的功夫,以陽剛內力見長,若要與人牆硬衝,只會是玉石俱焚。而那金剛防火牆是化眾人分散內力為一體的陣法,最要講團隊精神,共同協作,多一份凝聚,多一份力量,若心神不一,則防禦力銳減。 
  就在陸遷、富安各自思索的一瞬間,林沖超強的感應力已經告訴魯智深漏洞所在。 
  「這一下他們玩兒完了。」魯智深暗忖。 
  林沖一揚眉毛,努了努嘴,示意魯智深過去,眾潑皮也已準備好了「兵器」,隨時準備掩護,大家都知道魯智深要幹什麼。 
  魯智深在前,林沖在後。魯智深衣服高舉過頭,快速轉動成螺旋槳狀的造型徹底展開,以此產生巨大的旋風,同時,豎起的雙臂保證了腋下等氣味最濃部位與大自然的完全接觸,從而充分發揮獨特的皮膚優勢,再以林沖的雄渾內力引導風向,風助氣勢,氣助風威,兩者渾然一體,往大門方向急吹。 
  那臭氣的量是普通高手能忍受極限的十倍,由於心生雜念,人牆密不透水的防禦力已損失大半,氣味一至,以柔克剛,人牆霎時崩潰。 
  只一眨眼的工夫,臭氣就已在官軍們的體內運行了好幾個周天,原本神氣活現的人,迅速目光呆滯表情僵硬,就如同已倒在地上的那棵枯柳,死氣沉沉。 
  一南一北,魯林二人各自奪路而去,轉瞬即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兩道蔽日的煙痕。 
  大相國寺菜園子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第二章(1)    
  在鄆城縣,人們三天兩頭可以見到新面孔,倒不是這裡水土特別,人類繁殖超快,也不是誰喜歡搬家,就是居住於縣中長達數十載的土著也一樣,常常碰到陌生人。 
  那年頭有一首歌很流行———我生在一個小山村,那裡有我的父老鄉親。這首歌對鄆城縣人民不適用,大家在一起只待了個三五天,牛都沒吹過,談不上是什麼父老鄉親。 
  之所以出現這種現象,是因為鄆城縣流動人口數量很大。大宋時治安混亂,搶劫殺人一類的案子也就很平常。這說的是一般情況,但如果是到了鄆城,無論是什麼級別的慣犯,就會像啞巴一樣不出聲,立馬老實。「路不拾遺,夜不閉戶」是鄆城人民多少年來的傳統,故小小的鄆城縣年年被評為大宋治安十強。 
  鑒於此,各級英雄好漢,慕名而來鄆城拜訪者無數。要說這些好漢,走在一般的人群中,肯定是個亮點,特徵突出,搶眼得很,搞不好就會有美女要個簽名,上去打個啵什麼的,可進入鄆城必沒人理,大家名人見多了,根本不足為奇。 
  反差如此之大,其結果只是導致越來越多的人前來拜訪。 
  「要根除暴力隱患,最重要的是以德服人。」 
  江湖中人都知道鄆城縣令這句話純屬屁話,真正的原因是———小小鄆城,卻是藏龍臥虎之地,所以無論多有名的痞子到了這裡也好比是惡狗到了狼的地盤,乖乖夾緊尾巴,不敢放肆。 
  鄆城縣令成天將這句話掛在嘴上,高尚的品德要通過言行來表現,為此引來不少非江湖中人踴躍參加鄆城縣一年一度的辯論大賽,縣令政績斐然。 
  雖然辯論賽目前舉辦過五屆,但每屆結果都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確切地說,獎金總是被本地人拿去,而且是同一個人。 
  東溪村的辯論鬼才姓吳名用。其實真正有修養的人很不屑於鄆城辯論大賽,獎金低不說,沒有贏的每個人還要出五兩贊助費,所以來參加比賽的沒有什麼辯士。真正的辯士都是知識分子,自古知識分子多窮困,這麼一來,來的大多是來自全國各地的罵街高手,個個在主場時無不是強佔他人便宜的好手,到了比賽中,有理說不清的情況自然時有發生,想贏得這個比賽更是難上加難。吳用也只有一張嘴,兩顆門牙,實話說,大多數人不是他的對手,不過也有少數罵街高手中的極品,能與吳用對上幾十個回合不敗,甚至微微佔得上風,但通常也正是到了這個時候,場上形勢急轉。吳用被稱做智多星,在心理學方面有著深厚的造詣,對付那種絕頂高手,吳用採用的方法是以靜制動,即耐心觀察,完全得出對手的性格,當對方罵到了高潮,得意得不得了的時候,一下子說出他的痛處,從精神上打擊對方,這個時候的話就是字字珠璣,以毒攻毒並咬住不放,定能將對手說倒在地。 
  辯論是吳用的業餘愛好,吳用的固定職業是村裡晁保正晁蓋的首席謀士。 
  不得不服的是晁蓋也確有一些伯樂之才,靠著吳用穩賺不賠的辯才,一步一步走上了村中首富。 
  這一次,吳用再次奪魁。 
  按說這是好事,晁蓋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在莊中大廳來回地走。        
第二章(2)    
  據探子來報,北京大名府梁中書送十萬貫金珠寶貝慶賀岳丈壽辰,路經本縣黃泥崗。 
  吳用道:「那梁中書是個巨貪,暴斂民財,北京城裡沒有不恨的,送生辰綱是變相行賄,而大哥您是什麼人物,公認的人民代表,代表人民的利益,被尊稱為『托塔天王』,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不劫這擔生辰綱,對不起天下。」 
  晁蓋知道吳用這是在拍他馬屁,心裡卻也十分舒服,因為吳用說的確實太有道理,但此次護鏢的終歸不是常人,應確定方案,早做準備,便道:「問題是這次護鏢的是楊志。」 
  楊志?吳用一愣,那可是個人物。 
  傳說中那個叫楊志的人的臉,其顏色,一年四季,不管自然界的冷暖涼熱,還是個人的內心世界的喜怒哀樂,都不能令其改變,永遠是青色。究竟有什麼秘密?沒有人知道。只是傳聞那張臉裡蘊藏著奇妙的機關,非常厲害。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普天之下沒有我吳用搞不定的事。吳用心中拿定了主意,接道:「楊志又怎麼了,有大哥您在,您英明神武的領導,再來十個二十個,也一樣滅了他。」 
  半天沒說話的門客公孫勝也活躍了起來,跟著道:「對呀對呀,老大你們就放心地去吧。家裡有我看守,不會出問題的。」 
  他娘的,又來了,這次老子不吃這一套。紅毛鬼劉唐與白日鼠白勝同時在心裡暗罵。本來嘛,平時搶劫你不去就算了,這次來了個青臉鬼,你還讓別人去送死。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那楊志發起飆來的情形還是個未知數,這次你也要去,除了我們四個,還要再找幾個人手,其他門客都是操蛋得很哪。」吳用也忍受不了公孫勝的不良動機。 
  「那賢弟的意思是找誰同去?」晁蓋迫不及待。 
  吳用做深思狀,其實心中早有了人選,卻想打點小算盤,吊一吊晁蓋的胃口。 
  「宋江怎麼樣?」晁蓋道。 
  宋江的為人,吳用比較瞭解。 
  宋江小時候的外號有「黑子」、「炭頭」,全因皮膚生得漆黑如炭,又是五短身材,是男人中的三等殘廢。宋江的臉上只有眼珠子是白的,遠遠看去像是兩粒大米掉進了老鼠屎,很不討花姑娘喜歡。為此宋江痛苦萬分,有了一個與自身條件極不相稱的毛病———潔癖。「宋江沒有男人味兒」,經常可以聽到女人這樣評論宋江。在鄆城,倘若誰要認為這樣說有失偏頗,對宋江太不公平,甚至想要替宋江辯解幾句,那他就毀了,頃刻便會受到上至年已八旬的老太太下至剛學會說話的幼女的集體轟炸。理由是很多的:宋江睡覺不打鼾,宋江走路扭屁股……直至欲辯解者被駁得焦頭爛額,體無完膚。替宋江辯解,這樣冒險的蠢事,吳用也不敢嘗試。但人小並不能代表沒有志向。宋江有野心,這是吳用的感覺,他不愛交狐朋狗友,獨來獨往的人,肯定是想當老大,又怎麼會聽命於別人? 
  「押司名氣雖大,武功不高。」吳用搖頭。 
  「插翅虎雷橫呢?」 
  「雷橫武功是高,但賭博成性,小氣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成天見人就說節約用水,好像很替子孫後代著想似的,其實家裡廁所從來不捨得用水沖,炒菜也是從來不洗一下,湯裡常有蒼蠅表演花樣游泳,可見他嗜財如命。他輸錢以後又好亂說話,曾經說出徽宗是他私生子這樣荒謬的話,一旦捅出婁子,不好收場,這個人也不行。」吳用知道雷橫是個蠻橫的馬仔,真得了錢,劉唐的他不敢搶,很可能就把自己的一份給吞了,臨場發揮編了個天衣無縫的段子。 
  那他娘的到底誰行,晁蓋眼看就要發作。 
  吳用心裡的既定人選是石碣村的阮氏兄弟。小山村信息閉塞,人武藝高,智商低,僱傭費用低廉,再加上往返路費,自己可賺取不少差價。 
  「小村子民風淳樸,石碣村的阮氏三雄,唐哥意下如何?」吳用吮了一口龍井,不回答晁蓋,反問劉唐。 
  劉唐本不是什麼大人物,被幾句唐哥叫花了心,立馬沒了主心骨,舉四肢贊成。 
  晁蓋喜道:「既有人選,快去快回。」        
第二章(3)    
  此次梁中書給丈人送禮,禮未動身,消息早就傳遍天下,護鏢的楊志,防範嚴密,到了鄆城,還沒有閃失。 
  楊志行走江湖多年,總結自己的實際經驗,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反之一樣成立,這個世界,真真假假虛虛實實,除了自己,沒一個人可靠。遂決定急行軍,過了鄆城再歇息。但手底下沒有闖蕩過江湖的士兵不樂意了,這大熱天的,又是治安十強縣,光天化日之下哪會有什麼妖怪,我們是走不動了,反正你老楊的後代(楊志祖上乃楊家將)有能耐,力氣大,要急你一個人把東西都拖到東京去,我們是走不動了。士兵們怨聲載道,眼看著抗議聲越來越大。 
  楊志無奈,這個時候再說「軍人的命令是服從天職」一類的話只怕屬下會說出「你急個屁,皇帝不急太監急」這樣造反的話來,誤了大事。 
  「反正來日方長,且先依這幫孽畜一次,事成之後往死裡整。」這麼一想楊志心中舒服了許多,下令到了前面黃泥崗歇一下腳,但一定要嚴加防範。 
  這個時候,晁蓋一夥正在黃泥崗上聊興正濃,話題是「蓋世豪傑阮氏三雄」,碰巧的是,同楊志一樣,晁蓋也在暫時委屈自己,謙虛地「不恥下拍」,利用馬屁做思想工作是晁蓋的特長。 
  有道是失敗者各有各的失敗,成功者卻有著相同的成功。 
  以後可以不當漁民了,從窮得丁當響一躍成為石碣村首富,受了這樣的鼓動阮氏三兄弟前來加盟,該舉動得到了晁蓋的高度評價,被稱讚為藝高人膽大。   
  再說楊志一行。 
  好不容易,總算趕到了黃泥崗。 
  在自己的正前方是一個沿路賣酒的小販,小販不快不慢向前走去,在他前邊的路中央躺著一個民工模樣的人。 
  黃泥路泥濘不堪,兩邊是兩片稀疏的黃楊林,間或有烏鴉沙啞的叫聲。 
  有詐。楊志雙眉急皺,多年的江湖經驗在提醒楊志,這夥人搞不好是歹徒。 
  「天不颳風天不下雨天上有太陽」,小販不顧紅毛民工的吆喝自顧自地哼著小曲兒往前走。 
  一股暗流在空氣中湧動,順著北風流淌,如同一波渾濁的水浪。 
  楊志的雙眼瞇成一條細縫,手下兵卒的視線顯然要開闊得多,倒是小販的山歌引起了大家的興趣,甚至勾起了對美好童年的回憶。 
  「鳥兒藍天與白雲,樹林裡的嫩蘑菇還有綠葉上的小蟲蟲,曾幾何時,這可是出外踏青,去外婆家的好天氣,大灰狼會不會來呢?都說窮鄉僻壤出刁民,也不盡然嘛,這山野之地也有唱功一流的藝人。」 
  一桶水酒被紅毛搶去狂飲,沒有三頭六臂,也沒有在另一桶酒裡下藥的小動作,楊志警惕地注視著眼前的一切,那就是說他們不是演雙簧戲的,並非一夥,但如果是酒販獨自作案,紅毛喝了那藥酒也應該倒了,可是他連飽嗝也沒打一個。楊志排除了一種又一種可能。 
  「有沒搞錯,莫非我楊志的感應也會有錯?」 
  楊志的感應沒錯,劉唐也沒有做小動作。 
  劉唐心裡頭快樂斃了。 
  「老子天生對蒙汗藥有免疫力,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正如公孫勝天生有腳氣,吳用天生不長體毛的道理一樣,少見一點而已。還老江湖,這都沒想到,老子徹底讓你給治了。」 
  劉唐微笑著喝光了一桶酒,另外一桶酒進了士兵們的肚子。當然了,是沒有付錢的,我們是保家衛國的軍人,喝你的酒,是你酒販的榮幸。 
  那酒販是個天性樂觀的人,被搶了兩桶酒,反而放聲高唱。 
  「讓我的愛伴著你,直到永遠。」 
  士兵們都覺得那是一首情歌,一首極為動聽的情歌,聽了以後軟綿綿的。 
  林子中又鑽出了幾個民工,那為首的是一個闊臉大漢,四肢粗壯,腦袋碩大,脖子細長。 
  「好有氣勢,世間怎麼會有這樣的男人,走起路來大地像得了癲癇似的,一抽一顫,我要是沒喝酒,只怕已經尿褲子了。」 
  楊志晃蕩著四肢,無規律地做著機械運動,眼睛卻盯著晁蓋,一時間竟再也挪不開去了。 
  大王之風,始於青萍之末。        
第三章(1)    
  一路上風餐露宿,林沖掐著指頭一算,離出逃已半月有餘。 
  時間到了六月,天氣漸熱,仍沒有找到一個安身之處,每晚都是蜷縮在破廟或路邊的茅廁裡。 
  別看林沖天不怕地不怕,又養尊處優慣了,真到了失意的時候也能放下架子,坦然面對許多事情。「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一個男人經歷了三十年河東的好運到了三十年河西的時候,如果他還沒有自殺的打算,亦沒有看破紅塵,能屈能伸壓根兒就不是什麼難事。「三十年河東」太讓人留戀,對「三十年河東」的再度期盼完全可以蓋過一切想不開的情節本身,體會過美好生活的人是樂觀的,是絕不會選擇輕生的。比方說連日來飲食不好,林沖時不時拉稀,進入了夏天,茅廁裡蚊子遍佈,林沖倚仗雄厚內力,屏住呼吸,每每讓那蚊子找不到自己的所在,不爭氣的是那肚子,怪味氣體不斷外漏,對於黑暗中的蚊子來說這好比是一顆照明彈,是總攻前的信號,嗡嗡著蜂擁而至。所以在完事以後,林沖的屁股總是比平常豐滿了許多,故很少有人會把這種身材同天天啃草根樹皮的流浪漢聯繫起來,林沖給外人的居然是個壯漢形象,所以說人不可貌相。 
  「眼不見為淨」,「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林沖每每用各種名言安慰自己。 
  這一日,林衝到了滄州。 
  滄州牢城聞名天下,實則是個不大的地方,雖說關押著各類犯人,裡面實則沒有什麼大人物,都是些小打小鬧的市民。這也沒有什麼不好理解,因為真正的高手通常都在牢外面,否則就不叫高手了。但是,林沖還是想起了一個名人,小旋風柴進。 
  柴進之名,林沖在京城時就聽說過,不僅是由於放高利貸經營地產的手段聞名遐邇,更是由於此人乃大周皇帝的嫡親子孫。同高俅一樣,林沖對柴進很是不屑,雄踞一方卻整天同一些不三不四的垃圾混在一起,這等於是主動放棄政治優勢,將柴莊變成難民營。 
  話又說回來,此一時,彼一時,是老虎的要識相,落到了平原就要被狗欺,先搞些銀兩做盤纏,住上旅館,總比被當做無業閒散人員好。 
  林沖是個粗人,很少主動唸書,視力二點零,很快就找到了柴進的莊園式別墅。長期以來,林沖就具備敏銳的洞察力,這也不是完全拜先天視力良好這樣的生理優勢所賜。引導個人成長,起決定性作用的還是一個人的主觀心態,留心觀察身旁每一件事物,思索因為所以,類似於考慮蘋果為什麼會落到腦袋上,結果卻大相逕庭,同途殊歸,思維的積澱形成了厚黑學的邊邊角角。 
  前方別墅成片,惟有一棟樓高數丈,置身於別墅群中呈眾星拱月之勢,卻並不擁擠,門前交通路線四通八達,週遭遍植形態張揚的龍爪槐。 
  建造這種房子的男人嗜好登高望遠,悵寥廓,鳥瞰獨屬於自己的蒼茫大地。對外說是為了培養寬闊的心胸,實則可以給予內心成就感無限的滿足,又能給慾望的持續膨脹添加動力。        
第三章(2)    
  未見柴進其人,對柴進的性格林沖先有了幾分瞭解。 
  林沖本想進門便受到熱情的款待,先暴吃了一頓也好對得起娘老子給的這副皮囊。 
  「無奈柴進那個倒霉蛋居然不在家,失去了一次結交似我林沖這等非凡人物的機會。」 
  林沖正待掉頭,驀地只見遠方的地平線上煙塵滾滾,一驃鐵騎徑直奔來,轉瞬即到眼前。 
  「為首的一人左右各一相撲形身材的保鏢,中等身材卻是體態肥碩,一瞧便知是養尊處優而又缺乏體育鍛煉的富貴病患者,想必是柴進無疑了。」林沖目不轉向注視著遠處的夕陽,同時用餘光悄悄打量著柴進。 
  這個時候,發生了怪異的現象。除了柴進的坐騎,其餘馬匹竟都已兀自停立。 
  「萬馬奔騰是何等氣勢,竟讓此人給硬生生止住。」柴進心中奇怪,細細打量著面前的陌生面孔。 
  顴骨高聳,衣衫襤褸但健康狀況良好,莫非真有傳說中的丐幫? 
  柴進的馬是匹龍駒,高傲得很,奔跑時眼珠子朝天,也不管阻攔自己的人是不是灰頭土臉,先是一泡馬尿。 
  「這個馬尿威耍得好,有我柴某人的作風」,柴進心中這麼想著,俯身緩緩下馬,嘴上卻一聲怒喝: 
  「畜生,休得無理!」 
  從軍數年來,各種名駒也不是沒見過,其實林沖也是個愛馬之人。林沖佯裝鎮靜,此刻卻恨不得將這匹馬給閹了。 
  歷史名人常人難以理解,總能忍受各種奇恥大辱,什麼胯下之辱、馬屁之辱。 
  「不才東京林沖。」林沖抱拳自我簡介。 
  豹子頭林沖之名,柴進素有耳聞,雖然只是一個教頭,功夫著實了得,此人雖沒攜帶什麼身份證明一類的東西,但憑剛才號令群馬於無聲的氣度,應該是林沖無疑。 
  聞名不如見面,江湖上對柴進的形容果真貼切無比,所謂財大氣粗,柴進的鼻孔尤其大,說話時一喘氣,鼻孔中就有兩股熱浪風也似的衝出來,在空中打個漩渦,有如小旋風。 
  林柴齊步入莊,進廳一敘。 
  不公平,真是太不公平了。林沖咒罵著上天,心中憤恨。一方英豪住的房子講的是個氣派,那柴進家的狗棚竟是自己家臥室的好幾個大。 
  柴進問:「教頭何故到此?」 
  林沖淡淡一笑道:「柴兄有所不知,東京城裡高俅欺行霸市,我看不慣,惡了他,只要對得起天下人。」 
  「原來如此。」柴進拖著長長的尾音做欽佩狀,心裡卻頗不以為然。向來只有別人拍自己馬屁,這次居然來了個自己拍自己的,那東京高俅的個人魅力雖與自己是天上地下,可你林沖也沒有那個膽量,聽說你老婆現在被逼良為娼了,有種你回去砍他呀,居然和老子耍這一套,柴進不爽得頭皮癢癢的。不過,林沖好歹是個較大的腕兒,虐待了他,傳出去須有損自己禮賢下士的江湖美名,但我也沒有傻到引狼入室的地步,要玩讓別人陪你玩,柴爺沒這閒工夫。 
  想到這裡,柴進道:「這裡有紋銀百兩,介紹信一封,近來風聲緊,教頭可先到梁山王倫處歇歇腳。」 
  王倫是什麼人,林沖不認識,也沒聽說過。這年頭做什麼事絕對都要靠知名度,成就事業要網聚人的力量,名氣大了,別人也不敢隨便惹,好處還多著,比如說現在沒有知名度柴進也不會白送自己銀子。但無論如何,即使那是個小地方,對於現在的自己,能安身就比四方遊蕩強。 
  區區百兩銀子,想當年在京城奉行的是拿來主義,拿來就用,現在還要弄一番推辭,林沖心中罵了幾句,又對形式主義充滿了憤恨。        
第三章(3)    
  話分兩頭說。 
  智劫生辰綱後,晁蓋有了花不完的銀子,不用再去挖空心思剝削佃戶了,開始坐在家裡發揮無邊的想像。 
  這日,晁蓋又急匆匆地召來吳用。 
  「賢弟,這麼多銀子你看怎麼花?」晁蓋的神情嚴肅。 
  怎麼花?你愛好多得是,逛窯子賭骰子,我怎麼知道你願意怎麼花。問出這樣的問題,吳用突然覺得晁蓋今天好奇怪。 
  正思考間,晁蓋背起手,大踏步走出莊外,吳用緊陪其後。 
  晁蓋遙望遠方,一陣清風吹過,特意定做的披風輕舞飛揚。 
  兩人無語。 
  良久,晁蓋終於開口,一字一頓地說出了四十二個字,吳用豎起耳朵。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似我這等頂天立地的偉丈夫怎麼可能因為有了錢就不想在事業上有所成就?」 
  「嗯?」吳用心中奇怪,「難不成除了發展娛樂業你老晁還能有什麼想法?」 
  「我想招兵買馬。」 
  吳用一驚。 
  沒有聽錯,是招兵買馬,晁蓋那大義凜然的樣子也不像在說笑。 
  「歷史上有個趙國,如今的皇帝又姓趙,大家同在百家姓之列,那我姓晁的怎麼辦?」 
  「晁本來就是個偏姓嘛,概率小有什麼不正常?」 
  晁蓋頓了一下,許多歷史場景又浮上心頭,劉備聚義三國鼎立、劉邦起義終建漢朝,心中不由豪情萬丈,情緒越發高漲。 
  「異想天開?未必。大宋治安混亂,嚴打沒有力度,社會動盪不安,佔山為王者比比皆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我們有經濟基礎,又有賢弟你的智慧,再選個好地方做根據地,行不行,不試一下怎麼知道?不錯,我們是富起來了,但人是一種社會動物,是有追求的,我們不但要做一個人,還要做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都說窮才思變,但對於你我這樣偉岸的男子,錢只是手段,不是目的,賢弟你說呢?」 
  晁蓋一口氣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賢弟?」 
  吳用沒有回答。 
  「賢弟?」晁蓋又叫了一遍,吳用還是沒有回答。 
  晁蓋轉過頭,心中暗暗奇怪:「吳用今天是怎麼了,一向是有問必答呀。」 
  吳用已經暈倒在地,口吐白沫,白眼暴翻。 
  招兵起義,若失敗那可是要殺頭的,但要和大學士、大將軍的地位相比的話———不比較就不知道差距,不知道差距怎麼會清醒地認識自己,怎麼會有動力? 
  晁蓋緊急召開座談會,會議結果一致同意,就連吳用也已想通。 
  兵貴神速。 
  公孫勝、劉唐、吳用兵分三路,星夜出發尋找根據地。 
  晁蓋心中默默地祈禱,目送三人消失在無邊的夜色中。        
第四章(4)    
  柴進錢多,門客也多,號稱廣招天下客,那不是徒有虛名,是各路英雄好漢的公認。 
  如果有這麼一個人:國字臉,嘴巴輪廓與正方形是相似多變形,臉部稜角分明,五官各自為政卻又層次清晰。按照慣性思維,符合這種長相的人是個老實人,吃得多,力氣大,能打架。 
  那一年,武松投到柴進門下。 
  一直以來,柴進都很慶幸得到了這麼一個好幫手,直到武松幹了一年以後。 
  不要懷疑武松的功夫平平,柴進後悔的不是這個,發現這種問題根本要不了一年。 
  武松其實是個「憤青」,座右銘是「老子天下第一」有句「成名要趁早」的口頭禪好鬥毆且不講武德又膽大包天,當然了,明裡面都說他有勇氣。 
  「吃人飯做鬼事,人面獸心,狗日的河南人,你丫都不是好種。」 
  這是與武松相處了一年零三個月後,柴進對武松的概括。柴進影響大附庸者多,喊聲一邊倒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武松是河南人,所以武松搞臭了河南人的名聲,以至於在柴家莊過街遭人人喊打的人說自己是河南人就可以得到理所當然的諒解,莊民們以訛傳訛,河南人名聲愈發臭臭揚揚。 
  之所以一貫本分的武松在三個月內性情大變,是因為有可靠消息稱一年前在武松家鄉被武松捅過兩刀的人沒死,武松的外逃屬於杞人憂天。 
  當時的情景可以想像,一個人受到紅色通緝令的通緝,要他表現出「人之將死,其性也善」的冰火二重天的性格,這個時候的演技與生俱來,輕鬆將一個素未嘗試過的角色演繹得淋漓盡致,即便是自恃有管鮑之才的柴進也難免「一葉障目,不見泰山」。 
  這是個好事,又是個壞事,壞事是針對柴進而言。 
  昔日的屬下爬到自己頭上拉屎是每一個有尊嚴的男人所無法容忍的,就像是一個無數次敗在你手下的對手突然給了你一刀,惡毒而又致命的一刀,靠的還不是偷襲,是在眾目睽睽之下。 
  一個精通刀法的高手在殺人時通常不會選劍做兵器,因為那樣勝算不大。但武松不同,即使整柴進的方法很多,痛扁一頓也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武松選擇的是文鬥。 
  武松與柴進鬥,當然不只是為了贏柴進而已。那是種不太大眾化的想法,也可以說是叛逆,好比完成一件事情,如果使用的是在別人眼中擅長的方法,完成得再漂亮,也不值得大驚小怪,而通過自身長處以外的方法取勝,在別人眼中的形象就會極大地改變———此人是個全才,而且武松反對平庸,好追求個性,追求與眾不同。 
  一個男同志即將到了而立之年還不能清醒地認識自己是一種悲哀,更是一種笑料,「以己之短,攻彼之長」說明的不僅僅是武松的心態。「武松文鬥柴進」此言傳出,江湖群雄嘩然,那首先讓人們想到的是智商的低下。 
  「有的狗得一寸要進好幾丈,給它一根骨頭,它還要根豬大排。」 
  「資本家吃人不吐骨頭,大家不要被表面現象所迷惑。」 
  類似這樣的陣地戰在柴莊一天要打好幾次,武松有生以來第一次品嚐了自作自受的惡果。 
  武松的文采其實也有那麼幾分,可惜在不凡身手的比襯下不引人注目,江湖痞子的形象深入人心,繼續下去,只怕長處都叫人遺忘,被群眾的眼光定格為「四肢簡單,頭腦更簡單」的怪胎,成為那個時代素質教育失敗的典型。 
  鼻孔朝天,各走一邊。柴進與武松形同陌路。 
  「文鬥不行不要緊,『條條大路通羅馬』,此路不通,自有通路。」 
  武松的思想天馬行空不受約束,加上自身骨子裡的野性,便產生了一種野心。如今天下大亂,柴進富甲一方,手段也不過如此,自己冰雪聰明,將來誰比誰富,還是個未知數,放眼長遠,我武松不怕證明不了自己。 
  欲幹大事,要有本錢,文鬥失敗,索要點工資以外的賣命錢也是遲早的事,這一切本就在柴進的預料之中。 
  十萬兩白銀不是個小數目,要這筆錢,武松高仰著頭,豎起左手中指,對柴進只說了一句話:「怎麼著,老實人好欺負啊。」 
  借錢送佛,總算趕走了這個黃天霸式的人物。望著武松的最後一根頭髮消失在地平線上,柴進一抹額上的冷汗,風一般捲進莊內,呼喝聲從裡屋傳來:「來人,門加九座,莊牆加高三十公分。」 
  武松此時正斜挎著一皮水袋二鍋頭,飛馳在回清河縣老家的路上。沿途秀麗的田園風光,不禁激起了一個即將戶返原籍的浪子的諸多感慨。 
  以前家中只有個小茅屋,這次回去至少蓋個小洋樓,好讓別人也看看老子的本事。 
  這麼想著,武松加快了步速。        
第四章(5)    
  話分兩頭說。 
  在另一邊,晁蓋挑選根據地的事,總算有了眉目。 
  晁蓋看上的是還沒怎麼開發的水泊梁山。 
  那天天氣晴朗,萬里無雲,晁蓋選了個利於出行的時辰,帶領一干彪下向梁山進發。 
  「我說大哥呀,有水好呀,蝦蟹等淡水生物營養豐富,八百里水泊可不盡捕撈;山水結合,山中有水,水中有山,兩種資源經天然整合,提供了充足的後勤物資,節省了開支,閒暇時搞它個有獎百舸爭流,既豐富了同志們的業餘生活,又訓練出了有素的水上雄兵。」吳用神情興奮,彷彿已看到了晁蓋撥款由自己掌管銀子並操刀興建基地的場面。 
  「對呀對呀。梁山水泊,山勢險要,水勢洶湧,兩者互倚互傍,加上地形複雜,多有蟲獸,大自然賜予的條件本身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但有精兵強將,財糧米帛,易守難攻,這是個難得的山頭,只要我把握住了這次機會,則大業可成。」一想到史上第一個島國將由自己一手創建,晁蓋也不禁熱血沸騰。 
  晁蓋帶隊出發,藉著背後的那個智勇雙全的團隊,一路不斷表現出拿破侖過阿爾卑斯山般的豪邁,彷彿自己患上了巨人症,心比天高。但事實上這個時候去,想很輕易地就奪得山頭主權,那只是一相情願。 
  梁山泊的山頭此時插的是一面白旗,白色的旗子上書一個黑色的「王」字。這是不成文的江湖規矩,誰先發現山頭並插上自己的標誌性大旗,山頭主權多半就屬他了。 
  說多半是因為偶爾會出現一兩個有個性的人冒出來宣佈老規矩無效,時代要發展,要勇於創新。 
  我還怕群起而攻之嗎,我是一頭獅子,還率領著一群北方的狼,可憐的土狗們,來呀,來呀。一直以來,這都是晁蓋心理的真實寫照。 
  閒話不多扯,快馬加鞭,飛劃渡船,梁山很快就出現在晁蓋一干人的眼皮底下。 
  山身雄偉,山頂直入雲霄,抬頭望去,有如霧中觀海,遙不可及,氣勢磅礡得很。好男人的山,晁蓋大喜,這回又有戲了。 
  赫赫有名的「托塔天王」晁蓋來訪,頭領王倫早就置好了酒席。 
  其實,王倫很不願意接待晁蓋,好不容易弄點銀子,眼看發家致富在望,總有一些人喜歡打著結交豪傑的幌子沒事瞎串門,自己還沒享用,先拿去款待了別人。不過,即使有一百個不願意,也沒有辦法,出來混的誰都要講個禮節,「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的傳統在那擺著,太耍吊了,隨時都有可能讓人給群劈了。 
  各就各位,大家推杯換盞,不時講兩個葷笑話。 
  王倫道:「江湖上稱晁哥托塔天王,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那是。」晁蓋淡笑不語。 
  吳用冷笑,算死了王倫馬屁背後是黃鼠狼屁。 
  王倫又道:「然則我這裡山小水淺,藏不下猛龍,煩投大寨歇馬。」 
  劉唐無語。心想他娘的,這山寨還小,難道讓我們去那苦寒之地的珠穆朗瑪不成。 
  王倫的心胸,晁蓋也有所耳聞,但不想如此狹窄,在第一時間就下了逐客令。 
  吳用心細,早觀察到林沖射向王倫的目光,如火般灼熱。 
  ……        
第四章(6)    
  晁蓋在客房中抓耳撓腮,心中暴罵:媽的王倫,這麼不義氣,上山容易下山難,官軍知道了,如何是好? 
  正焦急間,有人敲門,卻是吳用。 
  人火了難免失去理智,不是看在多年交情的分上,晁蓋欲連吳用一起臭罵,什麼狗屁智多星,這等小事還想不出一個搞定的辦法。 
  吳用乃心理學界權威,瞟一瞟晁蓋那根漲得發紅的脖子,又增長了幾公分,如何不曉得晁蓋在想什麼,見到晁蓋這副模樣,不免好笑,雖已勝券在握,卻一聲長歎道:「唉,可惜呀,可惜。」 
  晁蓋道:「可惜什麼?」 
  吳用道:「日間我觀王倫面相,見他印堂發黑,眼皮急跳,是以為他卜了一卦,不想他活不過明日,如今只有大哥能救他一命啊。」 
  此話一出,晁蓋一驚。 
  房中驟然安靜,片刻之後,只聽晁蓋笑道:「我雖有好生之德,生死自有天命,天意不可違。」 
  是夜。 
  林沖悄悄潛入吳用房間。來者何人,吳用閉著眼睛也知道,卻故自驚呼一聲:「誰?」 
  油燈亮。燈光之下,但見林沖一臉愁容。 
  吳用道:「林兄莫非有甚不快之事?」 
  林沖苦笑了一下,心想我能爽嗎?娘的王倫,想盡辦法不留我,五千個俯臥撐,五千個引體向上的入伙體能達標,簡直是喪盡天良。 
  林沖擺擺頭,避開吳用的目光,偏向窗外,看樣子是要說起一件不堪回首的往事。吳用側耳傾聽,這個插曲倒是意料之外的事。 
  「那天正式入伙,測試體能,超負荷的運動量,讓人身心疲憊。」 
  林沖壓低嗓音,盡量讓聲音更有穿透力。 
  「山上已經開飯。除了王倫,所有的人都在吃麵條,王倫吃的是羊肉抓飯。我不知道為什麼包括二頭領杜遷和三頭領宋萬在內的人都在吃麵,沒有人告訴我,我也不想知道。我是個口直心快的人,不喜歡講什麼庸俗的禮節,我只知道肚子早就餓了,餓了就要吃羊肉抓飯。」 
  好長的一段渲染,憑著對文學的獨特理解,吳用覺得這個故事的最後落腳點必定與表現王倫的某種秉性有關,他吞了一口口水,繼續耐心地傾聽。 
  「王倫慇勤地邀請我吃羊肉抓飯。我看著眼前這個剛才還想趕我走的人,清清秀秀,是個白面書生。」 
  吳用隱隱預感,這個故事馬上即將進入高潮。 
  「但是如果誰因此就以為王倫是個什麼社會層次很高的人,那他就錯了,大錯特錯,事實恰好相反。王倫根本就是個陋習不改的村夫,和這樣不講衛生的人在一起,只會付出慘痛的代價。」 
  林沖的眼中噴出火光,彷彿悲痛莫名,竟再也說不下去了。 
  從上山入伙一下子扯到王倫不講個人衛生,這樣的描述手法與話題跨度吳用也沒法接受。 
  林沖為什麼這麼激動,他到底想說什麼。 
  驀然間,有個念頭在吳用的大腦中一閃而過。 
  不放棄偶得的靈感,是吳用一貫的治學思想,故雖只是轉瞬即逝的念頭,吳用也沒有放過。 
  吳用想起了一個傳說。傳說的梗概與林沖敘述的故事雷同,只不過主角換成了杜遷、宋萬,在傳說的結尾裡,兩人的身體成了寄生蟲的安樂窩,而那王倫由於心胸狹窄,氣量太小,將寄生蟲活活悶死,故安然無恙。 
  原來如此。你要干王倫你就直說嘛,你不說我怎麼知道。 
  吳用眼珠子一轉,決定把話挑明。 
  「說實話。我看這人大為不爽,他的江湖名聲臭不可聞,做事摳門得很,自私自利,排擠他人,這種綠林敗類人人得而誅之。」 
  林沖裝了半天深沉,正在躊躇,思量著吳用的虛實,豈料吳用直接將話挑明,頓時,眼睛一亮。 
  「是呀,是呀,我也這麼認為,我還聽杜遷、宋萬說他為人極為狠毒,你有沒有注意他長的是一對三角眼……」 
  兩個愛好不同的人陡然間有了恁多共同語言,一直聊到二更天。 
  吳用送林衝出門。 
  「告訴晁哥,就說他的意思林某人知道了。」林沖對著吳用會心一笑。 
  三更時分,王倫的房裡傳出了「哧哧哧」剁肉的聲音。 
  半個時辰之後,林沖滿面紅光,從房中走出。 
  「通知各個頭領,王倫逝世。」 
  動作好快!天還未亮,杜遷、宋萬及陸水軍各大小頭目往大廳中急趕。 
  面目全非的王倫屍體躺在大廳中央,沒有人懷疑這具屍體的真實性,因為任何人永遠都不會忘記王倫那兩隻吃羊肉抓飯的手。 
  「唉,不容易啊,總算等到了這一天。」 
  廳內眾人感慨連連。 
  王倫死得冤枉,那折磨林沖的事是柴進在信中吩咐的。 
  王倫一死,杜遷、宋萬打頭,梁山原班人馬紛紛易幟。這倒不是因為欽佩林沖膽量大,說殺就把王倫給殺了。戰爭年代,一切只憑實力說話,特別是像梁山這樣的山頭,令人垂涎欲滴,一要防官軍攻打,二要防山寨混戰大魚吃小魚,能跟著晁蓋這批上將,實力大增,自然是比自個兒苦苦支撐好。 
  對於晁蓋來說,目的終於達到,「王」字旗換成了「晁」字旗,已經完成了創業大夢力量的原始積累,至於王倫的屍體,是讓蛆蟲咬還是讓狗咬,大家愛怎麼處理,已經不重要了。 
  晁蓋當頭兒,重新排定了山上座次,喜慶三天之後,一切步入正軌。 
  一方面山上大興土木,打造軍器,另一方面林沖又幹起自己的老本行,按照要求用正規方法對嘍囉們進行專業軍事訓練。        
第四章(7)    
  訓練嘍囉其實與訓練正牌軍大同小異。 
  那時候打仗,死人不會太多,避免傷及無辜,減輕罪孽是一方面原因,更主要的是戰敗的一方,兵卒十有八九是一哄而散改旗易幟投降,是以兩軍對壘,歸根結底,是兩個上將之間的較量,其他人只是起造聲勢壯膽之類次要作用。 
  林沖認為,對於一個嘍囉,有兩樣素質十分重要。其一是要有大嗓門,嗓門越大,加起油來越鼓舞人心。其二是要會跳啦啦舞,就是啦啦隊跳的舞。每人呈「大」字形,一隻腳站立,一隻腳叉開,站作一排,手持棒棍、撲刀,面帶微笑,邊跳邊喊,從而使上將有最佳心態迎戰。 
  林沖本以為有了好的方案,就可以直接上料,豈料人群中總有幾個傻瓜蛋,叫囂著懷疑自己的個人能力,看來偉人的一生離不開挫折,無奈只好選了個良辰吉日公開展示自己的「殺氣震天功」。 
  「這個練嗓門哪,關鍵是要找準出氣部位,要用胸腔發氣,不能用嗓子干喊,夏練三伏,冬練三九,堅持不懈持之以恆方能做到氣貫長虹。」 
  這時台下有幾個不服氣的站了出來。 
  「報告首長,我覺得用嗓子喊效果也不錯,我願做個示範。」 
  這幾個就是嫌我上山時間短的王倫舊部了,林沖嘴角浮出一絲獰笑,擺了擺手,表示同意。 
  幾個嘍囉一起發聲,方圓十米之內,聲波所到之處,樹葉嘩啦嘩啦地響。 
  這點聲音根本不在林沖的耳裡,但林沖還是被聲波沖得愣了一下。 
  三人的聲音齊發齊收,頻率相同,看來懂得共振的原理,比菜鳥還是強那麼一點點。 
  台下響起了掌聲。林沖低眼望向台下眾人,微微一笑。 
  「你們看那是什麼。」 
  眾嘍囉向林沖所指方向看去,天上,有兩隻麻雀飛過。 
  「下來!」林沖眉頭一皺,那聲音化作一般強大的氣流,向四面八方傳播開去。 
  果然有東西掉下來,且是固體、液體兩種形態。掉下來的是鳥糞與鳥尿,不偏不倚,正掉進幾個出頭的嘍囉驚訝得張大的嘴巴中。 
  兩個字將空中的麻雀嚇得屎尿齊流,該是什麼功力。 
  「首長英明!首長英明!」台下頓時成了歡樂的海洋。 
  這一切都被在附近觀望的吳用看在心裡,心中詫異那林沖不愧為八十萬禁軍教頭,做事一套一套的,自己再不上去說兩句,只怕風頭都讓他搶去,日後再想風光無限好,可就難了。 
  吳用轉著眼珠子,在林沖離開之後登上前台,早就準備好的台詞粉墨登場。 
  「咳咳,我發給大家的罵陣經,不知看了以後作何感想?」 
  台下沒有人應答,誰都不免在心中嘟噥幾句。林沖講的時間夠長了,又冒出個蓄著山羊鬍子的要叨咕幾句,不放暑假也就算了,還不讓度過一個清涼的夏天,什麼意思嘛! 
  「是這樣的。」吳用不慌不忙,提高了音量。 
  「攻打我們山寨的很多是官軍,大家來自全國各地,什麼樣的方言都有,用決定每天抽出兩小時與大家探討普通話,否則,罵陣時罵對方兒子讓對方聽成老爸,不僅不起作用,反而令其士氣大振啊。」 
  「不要小看罵陣,罵陣可是一門高深的學問。罵陣經裡主要涉及的是細節,我現在把綱要同大家講一講。」 
  台下有人嚷嚷:「不就是罵人嗎,有什麼好講的。」 
  「錯。林教頭所授為劍術,劍術再精以一當十,罵陣卻是兵法,用到妙處以一當萬。再者,罵陣之目的是要敵方兵馬精神錯亂乃至永久性失常,故罵陣者決不能讓敵方喘息。要想罵的時間長,練肺活量,練嗓門,練出發達的咀嚼肌固然重要,文思泉湧妙語不斷才是使敵方心靈受到嚴重摧殘的前提。是以學習文化非常的必要。」轉折再轉折,吳用最終將話題轉到自己的特長上來,外表平靜,心中卻敲起了架子鼓,自己也不禁暗歎:「我真是太有種了。」 
  這時候,台下已經擠滿了人,或三五成群討論,或手拿筆紙用心筆記,無不感到台上的人意氣風發,侃侃而談,頗有大將風範。在他的嘴中,戰爭已不再是戰爭,是一種藝術。有道是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一定要下定決心,向他學習,甚至有朝一日趕超過他。 
  這真正應了一句流行的話:偶像的魅力是無窮的。        
第五章(1)    
  月黑風高,一個不眠之夜。 
  一個肥胖卻又不失靈巧的身形在鄆城的鄉間小道上飛奔。 
  肥胖無疑可以加大阻力,但物理告訴我們,當動力比阻力大出了太多太多的時候,阻力就可以忽略不計。身形肥胖,但與他爆發出的澎湃順暢的驚人動力相比,卻給人一種大馬拉小車的感覺,顯然,這人是一個高手。 
  黑夜給了我們黑色的眼睛,但在黎明到來之前,我們不見得就只有抓瞎,看那人本該融入夜色的頭髮就格外地醒目。 
  踏地無聲,靜如處子,動則矯若靈狐,奔跑間,全身上下充滿彈性。紅髮飛揚,新陳代謝旺盛———汗如雨下,本來就是個墩子,還硬要把自己整得挺飄逸,能同時滿足這幾個特徵的只有一個人———劉唐。 
  不要小看劉唐這出位的造型,靠著一頭紅髮,吸引過無數的眼球,誰不想成為公眾人物,寂寞的日子會「淡出鳥來」,敢於第一個吃螃蟹是劉唐不羈的表現。 
  長跑對劉唐不算什麼,在以前,順手牽羊常被發現,短跑與長跑都是每天的必修課目。 
  劉唐此行是奉晁蓋之命。 
  自晁蓋走後,鄆城人氣衰了不少,可是由於宋江的緣故,不過幾天鄆城大街竟呈現出繁華不減當年的趨勢,可見宋江名氣之大。 
  名氣大有什麼用呢? 
  有道是一個好漢三個幫,又逢江湖人才輩出的年頭,因此,凡是稍微有點志向的都對知名度問題有著深刻的認識。 
  宋江有遠大的抱負。要當官,當大官,很大很大的官,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官。由於有這種強烈信念的支撐,所以即使一次又一次在感情上遭受沉重的打擊,宋江也沒有考慮對生命進行放棄。 
  宋江雖自仗有雄才大略,卻無人賞識。 
  若干年前,在他人眼裡宋江只會做菜,連晁蓋都是這麼認為。 
  別小瞧廚師,事實上,宋江聲名遠揚。 
  為什麼要選廚師這一行,宋江當然有自己獨到的見解。一個伙夫再厲害充其量當個「金刀御廚」,廚師還能參政形成什麼氣候不成?別人這樣想,那是他蠢。一通百通,大智者若愚,只要我名氣大了,依托名氣效應,再干其他的就好說了,更重要的是,用廚藝積累名氣,可以讓那幫智力低下的人沒有防範,避免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能於萬千廚師中脫穎而出,必定是有什麼獨門的秘笈,宋江的官方工作是縣衙押司,同時也是個專業的廚師,廚藝得於祖傳。 
  那時,街頭的乞丐不叫乞丐,叫餓漢,一語雙關,既指飢餓又指兇惡。大宋天下,信佛的不少,無論哪個地方或多或少總會有好行善積德之人施捨餓漢,其結果往往是施捨十兩白銀必被餓漢追要二十兩。江湖人士往往充當這種餓漢角色,到哪裡都不愁吃、不愁喝,這是個圈子內的秘密,大家這樣做是為了能當一個雲遊四方、打抱不平的俠客,沒有平民想得通為什麼有些人從未見幹活兒卻有錢買漂亮衣服打扮成帥哥並且四處旅遊,不要問大俠的錢從哪裡來,甚至是當時的一句名言。當然,大俠們無須顧慮這個行業會人數暴漲,帶來巨大的競爭壓力。要當大俠,那首先要滿足一個前提,要敢搶劫,膽子大,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畢竟大多數人還是守法的良民。因此,任你是個廚藝再好的廚師,給哪一個餓漢做一頓飽飯,他也絕不會有朝一日良心發現記起了你,一頓飽飯是真正地不足掛齒。 
  招待一個客人就要盡全力,所謂「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招待餓漢之前,調查他的飲食習慣,做他從沒吃過的美食,一次讓他吃傷了,吃得死死的,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這就是宋江的做法。 
  論江湖名氣宋江與晁蓋不相上下,但若比較公眾形象,則宋江要高出晁蓋許多。 
  宋江樹立個人良好公眾形象的做法說白了很簡單,那年頭官民生活質量兩極化已讓麻木的民眾習以為常,這種差距雖然在鄆城已縮小到了極致,大家吃不飽飯的時候縣太爺家的狗還是能頓頓吃上肉包子。說白了,縣衙官員個個貪污,不過宋江貪污所得並非自給自足,而是拿出一小部分來接濟窮人。個人生活奢靡卻依然穿著樸素。愛民如子,亂世之中,宋江被看做是窮人的守護神。 
  滴水藏海,細微之處見功夫。這一切得於宋江對生活的細心觀察。        
第五章(2)    
  梁山奪泊後,晁蓋喜不自禁,三番五次擊退官軍規模不小的進攻更足以讓晁蓋樂得屁顛屁顛,但若想轉守為攻,直至組建一支生力軍登上歷史的政治舞台,僅憑目前這些人馬,那還是遠遠不夠的,現如今經濟日下,嘍囉好招,眼下最缺的是上將,上將難尋。 
  晁蓋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老鄉宋江,這個人影響大,有號召力,若肯加盟,群雄定會響應。最可怕的是,此人開始對政治表現出濃厚的興趣,與其等他日構成威脅,不如趁早收為己用。 
  宋江的本事,劉唐不屑。雖然劉唐並不認識宋江,但對一個人的感覺,並不一定要見了面才有,就好像許多遠在天邊與你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根據他人的綜合描述,也一樣可以在心裡勾勒出他的形象,有時甚至你第一次聽說這個人的名字就沒來由地很不爽。 
  劉唐巨不爽的是宋江婆婆媽媽的作風,一大老爺們兒卻熱衷於家務,做飯時還哼著小曲兒「我愛廚房呀愛廚房」,成什麼樣子。自從這首歌兒流行起來,劉唐每天都要吐得七葷八素。 
  可是,當宋江的家愈來愈近時,劉唐還是緊張。宋江畢竟是名人,所謂黑馬見雌狼,未戰先懼幾分,不知道第一次見宋江,會是什麼樣一個景象。會不會被他舉手投足間流露出的不男不女氣質嚇暈,會不會受到他的慇勤款待,抑或是正見到他在睡夢中唱著自己的成名曲,天哪,那樣我肯定會精神失常。 
  做著種種猜測,劉唐來到了宋府門前。 
  一縷花香從屋裡飄出。 
  劉唐的太陽穴一跳。「走錯門了」,這竟會是自己那顆智商頗高大腦的第一反應,可眼前又明明是宋府。 
  引起劉唐這種錯覺的是剛剛聞到的胭脂味,這是個劉唐潛意識裡不願意接受的事實,劉唐曾向天發下毒誓,假若有女人會愛上宋江,則自己終身不娶。 
  難道說真有女人愛上了他,難道說老天也不肯幫我,那好,倘若今天屋內那個女人還算漂亮,對暴殄天物的罪惡行為我劉唐一定不會坐視不管。 
  想到這裡,劉唐的嘴巴一橫,紅髮甩過肩頭,一時竟顧不了此行的任務,握著撲刀的手一緊,心中動了殺機。 
  是用自己孔武有力的雙手往死裡扁還是扮作紅髮吸血鬼讓他尿尿,死無淨身?這是個問題。 
  儘管會見宋江的願望十分殷切,劉唐還是沒能見到宋江,此時的宋江正與一堆食不果腹的窮人在縣城大牢中打得火熱。 
  這一天白天,鄆城發生了一樁命案。 
  事情與劉唐的猜想有幾分相似,宋江最近迷上了一個女人。 
  宋江迷上女人原本很正常,七老八十沒了牙的老嫗也可以在宋江面前賣弄風騷,極盡誘惑之姿態,與以往不同的是,這一次,是一個女人先迷上宋江。 
  那是個叫劉唐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 
  鄆城縣五好家庭多,絕不是說說而已。但凡有夫妻吵架一類事件發生,總會在提到宋江後重歸於好。 
  「嫌我不夠帥,那你去找那個姓宋的男人哪,告訴你,不要不珍惜英俊瀟灑的男人。」 
  在鄆城縣男人的心中,宋江絕不能少。 
  女人愛上宋江,她發神經了?沒有。那是她知道宋江乃萬元戶?也不是,這個秘密除了宋江自己沒有第二個人知道,恰恰相反,在一般女人眼裡宋江是個內向且寒酸的光棍兒,這人傻不啦唧,有權不用,沒看到哪個當官的像他這樣,那點俸祿基本如數上交父母,還要施捨窮人,哪個女人願意跟這樣的男人過日子?是不是像童話書中所說宋江對她有救命之恩,她以身相許?現實生活中怎麼可能有這種情節,就算真有,為什麼一定要選擇這種作賤自己的方式,試問沒有了愛情的婚姻有何意義,他宋江又帥不過我劉唐,再說他宋江貫來喜歡裝英雄,是他偏要救你,又不是你求他。 
  可見,人的外貌確實很重要,鄆城縣裡早有翻天婦怨,你宋江長得醜不是你的錯,你出來嚇人就是你的不對嘛。 
  長得太醜,再英勇異性也不領情。。        
第五章(3)    
  閻婆惜,異鄉人氏,來歷不明,特點———所到之處總跟著一堆女人們疑惑的目光。 
  事實上,閻婆惜是個有夫之婦,像所有的女人一樣,對宋江恨之入骨。 
  閻婆惜很看不起宋江,這個男人又黑又矮,怎麼看怎麼廢,最叫人不能忍受的是他居然用「今天天氣真好」這樣老套的搭訕話來博取女性的歡心,說話時忸忸怩怩,毫無幽默、新意可言,討厭死了。 
  既恨一個人又要拚命接近他,這樣的可能只有一個———謀殺。閻婆惜向來性情剛烈,堪稱女中豪傑,尋找機會要為女同胞除害。 
  毫無疑問,那是種極端瘋狂的想法,可是,對付非常的人自然就要用非常的手段。 
  宋江名震江湖之時,也引起不少廚師的嫉妒,只可惜不得要領,一天到晚招待餓漢,直至血本無歸,傾家蕩產,這些賬都記到了宋江頭上。 
  人是不能隨便殺的,不能殺人,盜來宋江的鎮家菜譜,奚落一番也好。那個有潔癖的人妖,大家也受夠了。 
  憑著宋江內心對異性的強烈渴望,要接近宋江就很簡單,更何況閻婆惜會一種眼神,如癡如醉崇拜一個男人至發狂的眼神。 
  如果拿這種眼神當鏡子,在這面鏡子裡,宋江看到的是一個巨星級的男人,一個完美的男人。 
  不幸的是,閻婆惜手捧菜譜欣喜若狂的場面讓宋江當場給捕捉住。如此場景,宋江自然大怒,心裡當時就罵開了「我×,沒有女人喜歡我也就算了,還讓個女人給耍了,傳出去豈不讓江湖同仁笑話?」 
  這是一個有關男人尊嚴的問題,閻婆惜當場就被結果了。 
  晁蓋讓劉唐捎的信,宋江沒有看到,看也白看,宋江有自己的想法。 
  自己是個守法的良民,晁蓋良民的不是,康莊大道與上山為匪截然不同,雖殺了人,現如今世道混亂,今天進牢明天出牢,過半兩月老子還是好漢。 
  宋江殺了人,到縣衙自首。 
  一言既出,驚動全縣。 
  有道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在大宋時尤其明顯,誰被惹毛了都可以上山為匪殺你全家,宋江平時善事做了不少,還未開庭,大堂早已被男布衣們擠得死滿死滿。 
  知縣與宋江乃多年同僚,互惠互利,本來就不會把宋江隨便「卡嚓」,但樸實的市民們哪會知道,所以知縣「現在開庭」的話才出口,大家就很不願意了。 
  一位菜農喊道:「大老爺啊,你說你家狗頓頓吃肉包子,我信,你要說押司殺人,被殺的肯定是你才對,怎麼會是個女人?」 
  又有人喊道:「咋搞的,宋江殺人,你娘的做白日夢啊!」 
  …… 
  為宋江申冤的人太多,聲音太響了,知縣插不進嘴,有一點空隙想開口,就有一堆胡蘿蔔、雞蛋之類的扔過來,大家都搬來了家當,共好幾噸,堆在了縣衙門口,形勢十分嚴峻。 
  知縣心中暗驚,素聞宋黑子民望極高,不想達到如此地步。可是這幫刁民也太囂張了,對朝廷命官如此不敬,得寸進尺。老虎不發威,你當我是病貓,我練過鐵頭功,不給你們展示展示,不知道我頭有多硬。想到這裡,知縣在連連避過幾個臭雞蛋後,瞅準一個新鮮誘人的包菜,用頭頂了上去,當即頂了個稀爛。 
  「民意不可違,那廝居然負隅頑抗!」 
  民憤越來越大,天空中臭雞蛋瞬時暴增,知縣終於再也無處可躲,陷入人民戰爭的苦海,被漫天雞蛋組成的滾滾洪流給淹沒。        
第六章(1)    
  武松連夜趕路,五更十分到了陽谷地界。 
  一塊白底紅字「歡迎你到陽谷來」的招牌性橫幅映入武松的眼簾。 
  天濛濛亮,橫幅下已擠滿了人。 
  虎背熊腰,頭圍一圈白色絲帶,身著緊身白衫,下穿白色七分褲,腳蹬人字形木拖鞋,在黑夜中行走,卻是全白打扮,這等張揚的個性,不是武松是誰? 
  「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一個巨大的問號在武松腦中升起,是不是有什麼無妄之災? 
  四周無人,歡迎的肯定是自己,但這還不到清河呀,沒有愚人節這種節日吧,陽谷人有沒有搞錯,是不是每個來陽谷的人都會受到如此熱烈的歡迎?武松的目光再一次移到了那橫幅上。 
  橫幅不假,寫上那樣一句話,為的是給遊人賓至如歸的感覺,心情好,多花點錢,促進消費,拉動陽谷經濟增長,但數千人自髮結隊其中更有美女無數的歡迎陣容豈是隨便哪個人都會碰到? 
  這陣勢分明是迎接英雄歸來。該現象要歸結於中華民族自古就有的濃厚民族主義情結,陽谷人、清河人,都是河南人,武松勇鬥柴進,不畏豪強,就是為河南人爭光。當然,如果武松斗的是金人遼人西夏人這樣的外來少數民族,則河北人也會一起吶喊助威,另當別論。 
  武松以武揚名,威懾力強,陽谷要聘請武松當都頭。 
  武松的想法,有著深刻的洞察,自古官商一家,當了官就可以做無本的買賣,都頭雖小,也是從政的,聽說政客都是狡猾的,回過頭看,自己天真無邪太老實,正好學習學習。 
  新官上任好放火,武松的「三狠」就職演講,煽情程度,也是非比尋常。 
  「要狠抓貪官污吏,要狠抓官員作風,要狠抓恐怖分子。鄉親們,官民是有著魚水情的,休戚與共,唇齒相依,松是什麼人大家不是不知道啊,看看我的外貌,正氣都長在了臉上,別驚訝,那是天賦異稟,以後就叫我武青天好了,看得起的叫我小武也行嘛。」 
  是夜,武松收紅包無數。 
  民眾奔走相告,來了個為民做主的好都頭。 
  武松欣然接受良好口碑,心裡卻暗笑:不是我沒有提醒你們,我是「無青天」,刁民無知,不會辯證地看待事物,光明的到來,恰恰是暗無天日的開始。 
  紫石街是陽谷縣城的風味小吃一條街。 
  從夏到宋,改了若干次朝換了若干次代,每一次改朝換代,除了那些王侯將相及想成為王侯將相的人,剩下的就只是逃命。逃命是平民的天職,逃得多了,也就成了習慣。從甲地逃到乙地,從乙地逃到丙地。民以食為天,在一代又一代的逃亡過程中,大家相互探討吃的方法,四處傳播飲食文化,形成了幾大菜系,陽谷也曾是兵家必爭之地,逃亡多經之地,因此在這裡有著全國各地風味小吃本也正常,不正常的是在紫石街上只有一家炊餅店。 
  「武大郎」炊餅店。 
  商場如戰場,競爭無處不在,「武大郎」炊餅店卻沒有競爭對手。為什麼沒有第二家?沒有意義,有人試過。也許你會以為是由於「武大郎」很出名或者店主手藝很好,「武大郎」委實很出名,那是個虛擬人物,像「二郎神」一樣,是傳說中給玉帝做麵食的食神。至於手藝,手藝好卻由於經營不當破產的店早就屢見不鮮,做生意不能只靠專業本身,如同干仗不能只靠武藝。 
  陽谷縣裡,「武大郎」已是一個深入人心的飲食品牌,甚至是一種生活理念。「今天你武大郎了嗎?」這句話在陽谷平民中很是流行,其火爆的程度可想而知。 
  光顧炊餅店,並非吃炊餅。 
  不要驚訝,就如同歐陽修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食客之意不在炊餅,而在店主潘金蓮身上。 
  食色性也,秀色可餐。在清晨,走進「武大郎」炊餅店,點一份玉米粥外加鬆軟包嫩的炊餅,無疑能使人暫時性地跳出緊張的生活節奏,身心皆得到極大愉悅。一天之計在於晨,誰不想放鬆放鬆心情,讓美好的生活從這一刻開始。 
  「武大郎」炊餅到底是在紫石街上,那裡是貧民的樂土,是以雖然潘金蓮長得極美,有「炊餅西施」之美名,竟沒被一個有資格在陽谷縣城飛揚跋扈的人發現。 
  這當中,當然包括武松。 
  事物往往在突變中求得發展,有些人,有些事,會違背常理。 
  那個時候,官與民之間好像有隔離層,所以,搞不清楚的人還以為武松三天兩頭往紫石街跑是體察民情,交口稱讚。 
  為什麼要去紫石街,武松自己也不清楚,彷彿是那裡有種東西能與自己的內心發生共鳴,但始終又沒有碰到。那不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我們可以稱之為緣。        
第六章(2)    
  那一天早晨,陽谷起了大霧,視野朦朧。 
  武松一直在跟蹤一個女人。 
  行路如起舞,輕妙婀娜的身姿時若楊柳,翩翩然,又如暖風中一面柔動著身軀的旗幟,迎風招展。光看背影就如沐春風,叫人心神蕩漾,酥爛了骨頭。 
  難道她就是自己要找的另一半? 
  武松暗問著自己。但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證據或自己的生理反應可以證明,尚屬主觀臆測。 
  也許,保持一些朦朧,一段距離,才是真正的美。 
  武松這麼想著的時候,前面的女子轉過了頭。 
  大嘴巴,塌鼻樑,濃眉青蛙眼,滿臉絡腮鬍卻故作嬌羞地撫弄著自己的長髮。 
  世界上居然有這麼醜的女人,又讓我碰到,天啊,為什麼要這樣折磨我。 
  武松的頭扭向一邊。 
  「她老瞅著我發達的胸肌幹什麼,上天啊,人長得帥也是一種錯嗎?」 
  霧色中,武松看到了另外一個女人。 
  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方換來今生一見。所謂緣分,應該就是指這種情形吧。 
  面若銀盤,秋波似水,似晨露中搖曳的芬芳野花,又似曠野裡獨放的鏗鏘玫瑰,艷而不妖,雅而不俗,融合了世間萬物之美,美不勝收,妙不可言。 
  一見鍾情,那純粹是兩個人的世界,四眼相對有如磁鐵兩極,無形的引力只要逾越一切的一切。 
  在這種時間幾乎停止,一個眼神可以望穿秋水的緊要關頭,哪個男人會記起「路邊的野花你不要采」? 
  「世間還有這樣的女子。如果有人能使我動心的話,那一定是她了。有這樣的女子相伴一天,就算是死,又有哪個男人會不願意呢?」 
  想到這裡,武松的心境豁然開朗,這許多年來積聚的鬱悶頓時煙消雲散。   
  且說江州牢城,新近發配來了一個姓宋名江的囚犯,之所以這名囚犯受到來自各方的極大關注,是因為此人是一個有人接風洗塵的囚犯,他享受的規格,他享受的待遇,無不讓每一個在押的囚犯刮目相看。 
  看守牢房的節級叫戴宗,人稱神行太保,是宋江的鐵桿FANS,所以說大腕果真了不得,進了大牢還住包房,還有人要簽名。 
  戴宗也是江湖上頗享盛名的餓漢之一,不過這是現在,在五年前,他的外號並不是神行太保,只一字之差,叫神經太保。 
  戴宗沒讀過幾天書,對考試就考八股文的應試教育非常反感,然而,戴宗又不會打架。戴宗其實是個很愛開動腦筋的人,自小就能問出許多稀奇古怪的問題,每每總是將博學多才的教書先生問得一哽一哽。但正所謂物極必反,別人都不理解你時你就是白癡,在那個年頭更是這樣,像戴宗這種食不果腹卻喜歡琢磨蘋果為什麼會自己從樹上掉下來的人被看做是白癡中的九段,是個從未有過的怪胎。因此,戴宗的生計便是其父母一直擔心的問題。 
  自古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只要有了過硬的技術,一樣可以謀求人生的發展,對這種擔心,戴宗不以為然,依舊埋頭於各類創造發明。 
  在常人眼裡,搞藝術、發明的或多或少有些神經質,世俗的看法最終對戴宗的事業造成了巨大影響。 
  天才往往對自身有著極強的自信,戴宗亦如此。要生存其實是很簡單的事,憑自己的個人能力,起碼應聘個節級是毛毛雨一類的小問題。 
  「你們不要以卵擊石,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是不對的。你們是貓,又不是獅子,放屁也要有底氣。」 
  像戴宗這類怪才,根本沒有被其他應聘者放在眼裡,你會認為一個精神分裂的人可以對你構成威脅嗎?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也不能排除他平時裝白癡,有做秀炒作一類的嫌疑。 
  戴宗反應敏捷,回答主考官問題之速度,自然也是驚人。 
  「犯人不服管該怎麼辦?」主考官問的是個很實在的問題。 
  沒有人反應過來如何回答這個問題,這年頭考官張口都是要紅包,這樣的考官,實在罕見。 
  除了一個人,思維與眾不同的戴宗。 
  「越複雜的問題其實答案就越簡單,對於一個犯人,如不服管最有效的方法只有一個,讓他滾出去。」 
  戴宗一語,治了考官,其「神經太保」之名遂得。 
  處於絕境的人,往往會發出可怖的力量。 
  閉門造車一年,直到有了重大發明,戴宗的信心方得以徹底回復。 
  但凡事並不是說只要努力就會有好的結果。戴宗發明的四輪靴子,能在尾部填置火藥。點燃之後,人行走如飛,快過千里馬,雖對外宣傳是居家旅行之必備良品,輕便好使,但卻沒有得到認可,哪怕是一個人的認可。那玩意兒不是什麼良品,分明是自殺性交通公具。 
  勇者無懼,成大事者尤有常人不可比擬的勇氣。戴宗自己也知道,想熟練駕馭這種工具,有一個磨合期,絕非易事,至少要穿著它,遊遍天下。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這些話,都可以用在戴宗身上。 
  現在,戴宗已不是昔日的戴宗,雲遊過四方,屬海歸一派,人稱神行太保,名滿江湖。 
  戴宗曾受過宋江的熱情招待,那一天流落街頭,結果險些讓宋江撐爆肚皮。 
  。        
第六章(3)    
  江湖之中多異事,戴宗收了個隨從李逵。 
  李逵出生在單親家庭,家境貧寒,從小沒見過父親,包括李逵的母親也不知道逵父是誰。 
  李母信佛,為的是悔過半生的青樓生活,這個信仰遺傳到了李逵身上。李逵天生好動,不喜歡太多的規矩,信佛的所有表現就是會念「阿彌陀佛」外加從不踩死一隻螞蟻,從不殺害一隻母雞,李逵只殺人,用斧子殺,不銹鋼做的兩把板斧。李逵體毛濃密,黑旋風的外號是江湖朋友送的,但李母不這麼稱呼李逵。李逵自修過硬氣功,這種功夫主要靠體內真氣硬衝,沒有什麼不為人知的訣竅,然而也要有先天過硬的身板,用李逵家鄉的方言說叫「板扎」。所以功夫雖簡單,江湖上真正精通此術的卻寥寥無幾。練過硬氣功的人,發功時全身又燙又硬,滿臉緋紅,練到了李逵這種境界,遠遠看去就彷彿是一尊紅銅雕塑。李逵的臉又皺皺巴巴如風乾的大便,眼角魚眼紋很多,頗有特點,只有水牛皮是這種粗獷卻又大氣的風格,鄉下人淳樸,李母直呼李逵「鐵牛」。 
  李逵氣功的特性,暫且不提。 
  李逵有病,且是一種沒有病例的怪病,患病率大約是幾百萬分之一,那病現在叫肢端肥大症。 
  這種病有很明顯的外在表現,手腳奇粗,頸部幾乎辨認不出,腦袋碩大與肩同寬,上身長下身短,極不成比例,一看就讓人覺得李逵有病又說不出病在哪裡。找不到一個郎中可以醫李逵的病,大家都覺得李母杞人憂天,這不是病。對於李母堅持己見,不少郎中給出過勸誡,揭示了許多哲理。「你對病的認識是什麼,肢端莫名肥大,卻沒有影響正常生活,這能叫病嗎」,「有沒有哪兒不舒服,沒有,那你來看什麼病」,其中有句最深奧的,「人很多時候是輸給了自己,而不是輸給了那個稱為『病』的東西」,這句解釋過於現代,無人能懂,被人傳來傳去,反而一傳十、十傳百,流傳到了後世。 
  個性化的外形,李逵並不怎麼在意,「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長得比別人壯點算什麼。事實上,肢端肥大反倒成了李逵的一種獨特優勢,那兩把板斧一天到晚夾在褲襠裡,竟讓人看不出一點外露的痕跡。 
  一個人信佛的信念持久了,就顯得有些智障,一相情願地認為這世界上有諸多美好事物。 
  李逵崇拜宋江,聽說此人乃人中之雄。戴宗認識宋江,亦是個依靠個人努力,打拼出一片天的不朽人物,李逵先投奔到了戴宗門下。        
第六章(4)    
  自從收了李逵,江州城中誰是老大,立馬有了定論。凡是戴宗看不順眼的,沒碰見還好,碰見了的話,幸運的當眾光了屁股喊著讓戴宗打,不幸的血光暴現身上多兩道斧痕也很平常。這麼一來,戴宗上地牢裡收取管理費用的效率與數額都大大提高,成了各級幹部爭相模仿的楷模。 
  江州城通判黃文炳,是戴宗的上司,上街橫著走路,也是風光無比。可是人的表現欲是無限的,戴宗風頭太盛蓋過了黃文炳,黃文炳想滅戴宗。有道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上司的風光在下級之上,早已是大家潛意識裡的定論,故反過來萬萬不可的結論必定同樣深入人心。 
  辦法不是沒有想過。成功幾率最大的是哪天僱傭江州黑道上久負盛名的三個癟三兒修理戴宗。豈料,這狗屁戴宗不知在哪兒收了個黑人當隨從,極有威懾力,只需挽起袖子,露出兩隻罕見的粗毛臂,號稱毆遍天下無敵手的三個癟三兒就逃之夭夭。太不講道義,壞了道兒上規矩,幸好事先開給他們的是過期銀票。 
  那個人猿泰山真的如此可怕嗎? 
  宋江的銀子多,故在牢中一樣可以過上官癮,哪個囚犯不聽使喚的便用銀子往死裡砸。 
  說來也怪,那些花銀子千方百計寄下一百殺威棒的,爭先恐後挨砸,生怕挨不著砸,挨少了砸,經常有人被砸得頭破血流掉了兩顆門牙仍大叫宋哥砸得好,再砸重些,砸準些,越重越好。痛也分類,有的時候遭受虐待身心俱痛,有的時候是身上越痛,心下反而越高興。宋江做出指示以後誰不聽話就不砸誰,這句話有抄襲戴宗的嫌疑,效果卻是天上地下。囚犯們無不聽命於宋江,雖然偶爾也會在心中產生點不滿,那不滿倒不是針對宋江的,大家用身體換來的苦命錢都讓戴宗給沒收了,卻不見向宋江要錢,搞什麼相對人權嘛。 
  宋江不需要勞改,宋江去外地從來就只有旅遊。 
  那日,酒過三巡,潯陽樓上。 
  一股熱流流至宋江的丹田,「噓噓」中,宋江看到了寬廣的江面,頓時靈感翻湧如滾滾東逝的一江春水,埋藏在心中多年的話化作不吐不快的詩句冒出。 
  那是宋江的招牌動作,小便時左手扶牆,右手執筆,狂草出的是內心世界,不拘一格的動作盡顯對傳統的挑戰。 
  「當官好,當官好。殺了人,今安在。明朝得志自有時,敢笑黃巢不丈夫。」 
  千古名篇,一蹴而就。 
  「我的乖乖,世上還真有才高八斗能即興賦詩的天才。」宋江心中大喜,滿天的霧氣自水天交接處飄散開來,與其合成一氣。        
第七章(1)    
  魯智深很後悔。 
  在大相國寺菜園子平生第一次體會到了勞動的快樂,勞動光榮,明明幹得好好的,突然間又來了個狗屎林沖壞事,看來自古英雄總活不順暢,注定要經歷許多坎坷。 
  罵林沖是罵林沖一回事,也只能撫慰一下受傷的心靈。以前還有四處作案的資本,但是得罪了高俅,普天之下皆是高俅的勢力範圍,這段時間顛沛流離,日子過得很是不爽。 
  魯智深拳法不講套路,在思想上當然也不會拘泥於一種固定形式,突破定勢思維還不是什麼難事。江山多嬌,總引男人折腰。這大宋江山,好花好水的山頭有的是,資源豐富,完全可以自個兒佔山為王,拉起一支隊伍單干,弄不好還有讓高俅給自己舔腳丫子的那天。這不是什麼天方夜譚,歷史上的開朝皇帝,沒有幾個好東西,想那劉邦曾經不過一個地痞,如此自己自封為王有什麼不可以,事在人為,誰贏了歷史就要為他所約束。 
  二龍山海拔近千米,連綿的青山百里長,是一座不可多得的好山。可是,有一幫和尚已搶在魯智深面前將其霸佔,人多勢眾。 
  沒人出來單挑,更沒人顧及同行的份。山勢太高居然連魯智深引以為榮的獨門臭氣也派不上用場,叫人好不苦惱。 
  為什麼理想總難以實現,我魯智深真是命比黃連苦。 
  「操,要是有個幫手就好了。」 
  那日,二龍山下,紅松林中,飢腸轆轆,正餓得發狂,一個突如其來的變故令魯智深不悲反喜。 
  「附近似有香噴噴的烤紅薯!」 
  紅薯,那可是好東西,不僅甜脆可口,更重要的是它的營養成分,經過在胃腸中的醞釀,反應所得的氣體,無疑可以使自己的臭氣功之威力再添三分,兩者相互配合,甚至可達到殺人於無形的最高境界。 
  原來楊志失了生辰綱後,不敢回去,蜷縮在原始森林裡。本來,憑楊志的本事頓頓去吃霸王餐沒有問題,但惟恐頻率過高,有些刁民就報匪警,要是被抓回去了,那可完蛋啦。堂堂將門之後,連個溫飽水平都達不到,只有隔三差五去盜兩隻雞打打牙祭。 
  有道是禍不單行,人倒霉喝水都塞牙縫兒,費盡周折挖的兩個紅薯,尚未烤好,一不留神讓樹後閃出來的胖和尚搶了去。 
  楊志好幾天沒吃東西了,由於嚴重缺乏各種維他命,夜盲症、牙周炎、腳氣一起發作,正兀自煩惱,鬧心得很,好不容易搞兩個紅薯補充一下營養,卻讓別人給吃了。一時間只覺得天旋地轉,世事滄桑,多日來的晦氣聚成一團,終於再也忍受不住命運的折磨,對魯智深的言行進行強烈譴責:「光天化日之下怎麼可以霸佔他人勞動成果?」 
  魯智深打了個飽嗝道:「老子願意。」 
  這一句話,楊志急了,「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是人報復人最有效的方法也是讓被報復者最難以容忍的,只要是有點實力的人就絕不會幹巴巴去受這樣的打擊。 
  「他娘的,長這麼大,總是老子對別人吆三喝四,誰敢在我面前這樣發過飆,再不出手,豈不丟盡了祖宗的臉。」 
  按理,楊志再無力打鬥,但人往往是在最絕望的時刻才會使出自己的絕招,背水一戰,攻擊力反而可能超出一種極限。        
第七章(2)    
  這個時候,魯智深仍在打飽嗝,楊志不宣佈開戰,用好長時間不修的長指甲去刮那臉上的特有保護塗層,瞅準機會,暗運內家功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彈了出去。那怪東西飛入魯智深嘴中,入口即化,其產生的雞糞般的奇特味道卻是久久不散。 
  這就是楊志的獨門惡招,在臉上塗上十公分厚的雞糞,在烈日下暴曬多年,與臉化為一體,青色的臉叫人心生畏懼,膽再小點的甚至鬥志全無。看過「異形」嗎,人見到流著口水的綠毛怪物時首先想到的自然不是能不能打過它,而是怎麼逃跑。 
  這一招確實是別出心裁了點兒創新才有生命力,看似被動的防守,卻起到了懾人心魄的功效,也真嚇死過不少人。想闖蕩江湖的新人,家裡若有先輩闖蕩過亂世的,總免不了要受到反覆提醒。 
  「有個叫青面獸楊志的,未成年人切忌觀看。」 
  那時人到二十多歲才算成人,誰也不敢小覷楊志之面容帶來的心理壓力。 
  然而,這招對魯智深無效。 
  「最近也不知道怎麼了,上次在黃泥崗上見到的幾個人對我絲毫不感冒,今天碰到的和尚又是這樣。」 
  楊志無奈,所以只好直接使用化保護色為暗器的第二招。 
  魯智深大怒:「娘的,居然和我玩這一招,老子奉陪到底。」不等到楊志想清自己的奧妙所在,便伸出兩隻大黑手,在身上一陣猛搓,接著便是辟里啪啦不間斷猛彈。 
  這一場惡戰,兩人就地取材,資源儲備都是出奇地豐厚,打鬥一個時辰,不分勝負。 
  不分勝負乃針對資源而言,戰鬥形勢卻逐漸明朗。 
  楊志遠比魯智深靈巧,左閃右躲,油泥丸子少有命中。魯智深當然也不甘白白挨打,但往往在意識到右邊馬上會有粒雞屎飛過來,應該往左跳之時,右邊飛過來兩粒雞屎,其結果是黑臉若星羅棋布,密密麻麻。 
  魯智深心想這漢子雖相貌噁心,卻耍得好手段。楊志也暗暗吃驚,自己不常看得起哪個人物,這胖子雖說左右跳來跳去,宛如肥豬跳芭蕾,笨拙得可愛,中了這麼多發雞屎彈還能抗住,防禦力也確實高。 
  厲害,厲害,生平未見,魯智深的左眼皮急閃。 
  這感歎的不是楊志的卓越輕功,這種讓魯智深既愛又恨的感覺來自於楊志的永遠不變青色的臉。 
  那種微妙的感覺是嫉妒與仇視的相互交加,甚至還包含著發自內心的親切。輕功不凡的,楊志不是魯智深見過的第一個,可神奇的是他那張臉,與自己的身子有異曲同工之妙。雖然他的出現打破了自己在某種特性上的獨一無二,令人反感,但同時又使自己覺得不再寂寞,彷彿遠離塵世太久,又突然見到了人。 
  魯智深本不是個敏感的人,直覺比別人遲鈍許多,卻一下子有了一種強烈的預感,在這你死我活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雖轉瞬即逝,待醒悟過來,也是倍感困惑。 
  我的大腦今天怎麼了,就算是鬥不過他也應該是速速逃跑,婆婆媽媽一向不是我的作風啊。 
  江湖傳說中,依靠臉部外貌就可以要人性命的只有一個人,莫非就是他不成。 
  驀然間,魯智深試探性地問道:「莫非壯士就是江湖朋友稱做青面獸的楊志楊將軍?」 
  「你是———」楊志停了下來,看來這傻兮兮的肥胖病患者還懂點看山看水。 
  「不才魯智深,適才冒犯了將軍虎威,真是有眼不認泰山,還請見諒。」 
  「哪裡的話,久仰魯兄大名,區區兩個紅薯,算得了什麼?」 
  兩人說起客套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一百零八將身上的怪事很多,叫常人琢磨不透,以至於越傳越神。當然了,楊志與魯智深主要是由於江湖地位差不多,若是換成一個普通和尚,再過那麼一小會兒,只怕會死在圓錐狀的雞屎堆裡。 
  魯智深的遭遇激起了楊志的強烈憤慨,一針見血地指出這年頭同僚不管用,越是熟人越是受氣多,並當下表示對那二龍山也早有意思,願與魯智深一起,合二人之力,一舉將其攻下。 
  魯智深原意是找一名聽命於自己的幫手,不料殺出一個楊志,這回老大當不成了,但高興的是這次有絕對的把握,原因就頗似一條狼奈何不了一群牛,一群狼卻可以消滅好幾群牛這樣的自然法則。        
第七章(3)    
  魯智深與楊志熱火朝天地鬧山,另一邊,武松正沮喪地走在大路上。 
  一個男人活了幾十年才真心喜歡一個女人,連初戀都沒有,但這個女人卻在突然間死去,那個男人內心的痛苦,世間恐怕已沒有人可以理解。 
  而武松正處在熱戀之中,精神上的痛苦遠高於常人百倍,雖殺了一個西門慶,卻遠不能解心頭之恨,故指天發誓,今生加入綠林,劫盡天下富戶,以重新獲得內心的歸屬。 
  西門慶是陽谷首富,現在卻已是個冤魂,具體點說是個替死鬼。 
  好色是男人的天性,戀愛自由,西門慶也夢想潘金蓮本沒有錯,錯的是碰到的情敵是武松。武松與西門慶之間是公平競爭的關係,但這年頭好色的男人永遠比漂亮女人多。賣梨的鄆哥是加害西門慶的男人。鄆哥自身條件不好,心生自卑,暗戀了潘金蓮好多年也不敢開口,加上又多了兩個實力強勁的對手,只要得不到的東西,那就要毀掉。 
  潘金蓮是武松殺的,大家都這麼認為。金蓮已死,對於武松,解釋這個問題也就沒了丁點兒意義。他是寫進歷史的人物,思維與常人不同正常得很,與眾不同本身就是種資本。 
  鄆哥寡言少語,是以雖殺了潘金蓮,也沒有人想到。故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好處,保守估計,潘金蓮之死可進入古今十大疑案之列。 
  紅顏禍水,禍別人,也禍了自己,所以說這其中還有一層意思,叫紅顏薄命。 
  武松在路上行了幾日,這天到了十字坡時,已接近正午時分,又饑又渴,放眼望去,一面酒旗正在隨風飄揚,看樣子酒店正在營業中。 
  「砰」,門上一個窟窿。武松沒有開門的習慣,破門而入。 
  那店老闆娘姓孫,俗稱二娘,酒店是家善做人肉叉燒包的黑店。 
  注意,不是孫二姐而是孫二娘,是個已婚女子。 
  孫二娘是個女人,這不是廢話,是句要重點強調的話。 
  單從長相上看,孫二娘是個男人,女性第二性徵極不明顯。可是,這樣的女人也有男人追求。那年頭,有錢人三妻四妾,女人嫁光了,更不用說漂亮女人,光棍兒滿街跑。殘缺是一種美,殘缺的女人對男人卻絕對不是一種美。孫二娘的生理缺陷很多,僅在腿方面,走起路來是X形腿,外八字腳,十分不雅,立正的時候是O形腿也叫羅圈腿,成「凱旋門」拱狀,一兩個男人爬過去不成問題。不過與孫二娘的另外一個習慣比起來,這些缺點就可以完全忽略了。孫二娘不裹腳,在思想不解放的年代,這樣的行為好比母雞不生蛋惡狗不吃屎一樣令人不能容忍,是女人的恥辱,更令男人毛骨悚然。 
  基於以上說了及許多還沒說的原因,追求孫二娘的男人就少得可憐。 
  可是,這並不意味著孫二娘對心目中的另一半沒有要求,就好比你明知道自己丑,也不會心甘情願地去找一匹黑馬王子。 
  「我這些與眾不同的特點,那是個性,個性懂不懂,在不久的將來那可就是潮流,所以,你們都要好好地思考,慎重地思考。機不可失,失不再來,過了這個村,就沒那個店了,千萬不要後悔呀。」 
  孫二娘常常在公共場合搞這樣的鼓動。 
  不管怎樣,這場戲的主角始終是孫二娘一個人,劣馬配劣鞍,能忍受孫二娘的生理缺陷及其荒誕行為的基本上都是歪瓜劣棗,光棍兒中的極品,或是結巴口吃,或是患過小兒麻痺症。 
  在這些男人中,有個出類拔萃的叫張青。 
  張青身體上沒有什麼問題,但是個地道的菜農,沒什麼錢,這使得孫二娘的婚姻生活並不幸福,以至於雖已成婚,反而喜怒無常,更年期提前到來,發起飆來,數十個漢子近不得身。 
  「你這個廢物,當初老娘怎麼就嫁給你了?」這樣的話,孫二娘一天要罵好多遍,張青有時被罵得急了,忍無可忍,也想辯解兩句,說其實自己還是有很多長處的,比如種得一手好油菜,滴得兩瓢好大糞,曾有過十字坡勞動模範的美譽,等國家將來重視農業了,自己就是人才。往往在第一時間得到孫二娘的強烈抗議,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同時扔出鞋與臭襪子各一隻:「你這個沒有良心的,以後你自己去洗吧!」大男人干家務活,成何體統,張青遂只得一忍再忍。        
第七章(4)    
  且說武松進了店,找了個地方坐下,一拍桌子,用那淳厚的陽剛之聲道:「小二,有好吃的快上。」 
  怎麼現在的男人都愛裝一副冷酷的模樣,以為這樣就可以勾引老娘嗎? 
  孫二娘下意識地瞟了武松兩眼,不瞟則已,一瞟…… 
  武松正打量著店內的裝潢佈局,無意之間,目光與孫二娘對上,心中疑問頓生。 
  那個男人不像男人女人不像女人的服務員神色怪異,她死死地盯著我幹嘛,這種人怎麼盡讓我碰上。 
  國字臉,稜角分明,嘴唇厚實,鼻孔碩大,這樣的外貌彷彿是頭驢了,不過蘿蔔青菜各有所愛,有人就是喜歡驢。 
  孫二娘呆呆地注視著武松。 
  「這樣的男人,單論長相或許有勝其一籌的,但他全身上下不射自噴的陽剛之氣,尤其是他那喝茶時微微上翹的嘴角及若隱若現的酒窩,真時曼妙無比,試問成熟又不失童貞,陽剛又不失可愛的男人世上還有幾個?」 
  想到這裡,孫二娘心中一震,自己老公張青一類的男人甚至不配給前面的男人擦屁股,我怎麼會忍心將他麻翻在地。 
  那怪物的眼光好像在升溫,它想幹什麼? 
  武松只覺得大腦愈來愈熱,再也受不了這個鬼地方,身子一晃,便捲了出去。那身形極快,人到了百米之外,喊出的「操」字方傳入耳來。 
  望著武松遠去的身影,孫二娘閉上眼睛,兩行滾燙的淚竟順著臉頰淌下。 
  問世間情為何物,只叫二娘生死相許。        
第八章(1)    
  「要做個有心人,上帝只會把機會留給有準備的頭腦。」這是黃文炳每天早晚都要各看三遍的勵志名句。 
  宋江的「當官好」在普通人眼裡只不過是瘋言瘋語罷了,在黃文炳的眼裡卻蘊藏著無限官機。 
  在那個時代,一個人沒有關係沒有經濟「基礎」,當上了官,特別是上了一定級別的官員,絕對要靠實力,黃文炳是一武官,這實力就不單指武力本身,更重要的是獨到的眼光,擅長抓住一切機遇。 
  「果然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我黃文炳一心為民,終於感動了上天送來了條大魚。」 
  「當官之所以好,是因為殺了人還活命,豈有此理,這不是辱罵當今政府昏暗嗎?想在當今政府的管理下,連年風調雨順,人民安居樂業,國家官員廉明,所得賦稅皆是與大遼、西夏等國外交之用,是以少有戰事,眼看著國力日益強大,如此政績,是問我漢族人民什麼時候如此揚眉吐氣過?」 
  饒是明辨是非的人,也不免會被黃文炳憂國憂民的激憤論述搞得一時糊塗。 
  知府蔡九是蔡京之子,當即大怒,你宋江戴宗要反,在我的死牢裡去喊呀,在外面鼓動人心算是什麼本事。 
  「抓住宋江的,大大的有賞。」 
  偶像的魅力無孔不入,蔡九身旁有戴宗的FANS,事先透露了消息,戴宗星夜趕往梁山泊。所以說做帶頭人好處很多,不管是在現實中還是在小說裡,主角的行為邏輯往往匪夷所思,不和誰打聲招呼,就無緣無故逃跑,不知道的還以為偉人就是偉人,有第六感。 
  宋江是個報復心很強的人,這是一個男人有遠大志向的另外一種表現。 
  留下來暗殺黃文炳的當然是李逵。 
  黃文炳能幹到通判,肯定不會不懂一招半式,若真一點防身本領也沒有只怕有一百條命也不夠用。 
  糟糕的是,黃文炳這次碰上的是李逵。 
  李逵最近新創造了一套斧法,還不知效果,準備拿黃文炳試斧。 
  藝高人膽大,試想一下,要是常人,喝完花酒三更半夜獨自晃蕩在胡同中,突然一個毛茸茸的怪物從天而降,手中還拿著兩把板斧,會怎麼樣?恐怕以為見到了外星人,嚇得屁滾尿流的是佼佼者。 
  「人猿李逵?」 
  黃文炳心一下慌,又鎮靜起來,伸手去摸兩支判官筆的同時已想清楚了對方的來意。 
  「短兵相接,切不可失了銳氣,只要他先出手,讓我瞧出招式的破綻,瞬間出招,那他就掛了。」黃文炳深呼吸一口,喊道:「你那找不到老婆的黑皮,體毛濃密,沒進化好就了不起了嗎?有種你過來咬我呀。」 
  「嗚呀呀———」 
  李逵果真張開了嘴大叫,黃文炳提筆應戰。 
  「他會有什麼怪招呢?大不了斧子飛過來當暗器使,那玩意兒賊沉,憑我的輕功也不可能躲不了。」黃文炳思路清晰。 
  可以說,能猜到李逵會這樣做的人,本身就是個武學奇才。 
  只可惜,黃文炳只猜中了一半。 
  當第一把斧子飛過來時,你一低頭避了過去,對方手裡只剩下一把斧子砍你。力氣越大,威力越大,但反過來說招式也就越容易使老,再加上板斧是質量大的兵器,慣性也大,你以為藉著對方收斧的空當,可以出奇制勝。 
  「你李逵發力猛砍,至多比得上程咬金,只怕三斧一過,自己都砍得不知東南西北。」 
  黃文炳感歎著這世界上又要多一條冤魂,兩支判官筆已經準備發力。 
  可是當你正暗自竊喜,又忽然感覺後腦勺上一片冰涼呢? 
  那個時候已經來不及反應。 
  李逵的斧子有種功能叫巡航,具體來說就是飛回去還能飛回來,說白了,就是在斧柄末端拴上一條麻繩,這招在黑夜中使用,不易發現。 
  殺死黃文炳的是李逵飛出去卻還牢牢控制在手中的斧子,是黃文炳自以為已經被自己擺脫了的斧子。 
  所以戰鬥才一開始,胡同中就血光暴現,被迫結束。        
第八章(2)    
  宋江上山的消息傳開,眾將在大廳中相聚。 
  大廳內燈火通明,晁蓋主持召開將領會議。 
  「想我晁某人無德無能,年齡也大了,如今提倡官員年輕化,我力保宋江坐第一把交椅,大家沒有什麼意見吧?」 
  宋江不語,心想你個王八羔子,要真讓就讓我坐上去不就完了,裝什麼孫子? 
  宋江的名氣固然很大,也有沒傳到的地方,林沖便沒聽說過此人。 
  「老大同我們出生入死,豈能說讓就讓?」 
  林沖心裡不平衡,老子當年是八十萬禁軍的教頭,你姓宋的是男人中的三等殘廢,原來只是個押司,九品官都不算,你上台老子不折壽才怪。 
  「老大,做事要講先來後到嘛。」 
  「老大,你正值壯年,不到退休的時候。」 
  …… 
  宋江心下不悅,臉上微笑道:「大哥您這不是讓我強姦民意嗎?如若這樣小弟現在就可離去。」 
  「好,好,去送死。」林沖暗中狂罵,越發看這個婆婆媽媽假惺惺的殘廢不順眼。   
  數百里以外,武松此時在二龍山興高采烈入了伙,坐在虎皮紅木椅上,趾高氣揚。 
  自魯楊上二龍山後,又招來了一個小弟操刀鬼曹正,一把殺豬刀單手可將飄浮在空中的手紙劈成兩半,十分了得。 
  由此,二龍山上已有了四個心比天高的花一樣的男子。 
  那日,武松出了「張青家常菜館」不遠,但見滾滾煙塵中,三匹快馬,一群嘍囉,逕奔十字坡而來。 
  武松眼也不斜,朝那煙塵而去。 
  「此人就是那個吃飯不給錢的。」張青在魯智深耳旁低語。 
  在我大隊人馬之前,仍是氣定神閒,想必不是等閒之輩。 
  「停!」 
  魯智深大喝一聲,「嗖」地跳下馬,皮球形身軀,身形倒是不慢,暗運內力,那罩在身上的袍子在空中逆風飛揚。眾嘍囉忙用手摀住鼻子。 
  魯智深道:「敢問漢子姓名。」 
  武松頭都不抬,淡淡地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武松是也。」 
  這邊,楊志也已下馬,大驚道:「莫非是鼎鼎大名的武二郎,久仰,久仰。」 
  武松心想諒你也不可能不知道爺爺大名,嘴上道:「一般一般。」 
  架為什麼就不打了?只因世道一亂,人與人之間就會因為誰家的雞私自跑到誰家的地上刨土覓食,誰家的小孩未經允許在誰家的茅坑拉屎這樣雞毛蒜皮的小事兒發生衝突。會個三拳兩腿花功夫的自命不凡,與別人發生衝突的頻率高得多,結下了太多的仇家,難免偶爾做個噩夢,夢到自己被臭雞蛋扔死。於是,這類人喜歡與習武之人交結,說出去誰誰誰都是我兄弟,反正是相互利用裝潢門面的事兒,大家誰也不吃虧。 
  不是英雄不聚頭,誰不想多結識兩個好漢。 
  魯智深與楊志又自報了姓名,武松舉手作揖,開始拍魯智深馬屁,楊志拍武松,魯智深又告訴武松楊志如何如何了得,三人相互拍馬屁,拍得都舒服了,話便進入了正題。 
  魯智深與楊志想邀武松共同創業。 
  武松是個有主心骨的人,竟也被說服入了伙,倒不是魯楊口才有多好,說得好聽點是合該天罡星聚會,意氣相投,當然也可以說是臭味相吸,蒼蠅與狗屎,沒有不攪到一塊兒的道理,反正是源於共同的目的共同的利益。 
  武松在魯楊大碗吃酒肉,大稱分金銀的勸說下,萌芽狀態的反動思想,陡然成熟起來,老成得嚇死人。 
  武松道:「咱們的目光不能太短淺。一座二龍山太小,從今以後,廣積糧多招兵,擴大地盤,豈不爽哉?現在反政府武裝遍地開花,大家放開手幹不必有什麼後顧之憂。雖然創業之初條件是艱苦的,只要我們敢打敢拚,麵包會有的,牛奶也會有的。」        
第八章(3)    
  梁山上,隨著宋江的入伙,將領日益增多,可是也有不少值得網羅的正派人士,活得滋潤,不屑上山為匪的勾當。 
  對待非常的人就要用非常的手段,所謂兵不厭詐。勸這類好漢上山,不興地面作戰,適宜搞地下工作,搞地下工作,那是吳用的強項。 
  家破人亡了,有地方收留你,你來不來呀;走投無路了,有人包你吃喝,還給你錢花,你來不來呀。不怕你是英雄,你照樣有駱駝一樣的秉性。 
  怎樣使他悲痛欲絕,怎樣使他陷入絕境,吳用的方法很多。比方說,拐騙婦女兒童,即英雄好漢的家屬,百試不爽。 
  除宋江以外,將領中最有名氣的是河北的盧俊義。 
  盧俊義是北京首富,這種富甲一方又武藝高強的人在宋江陣中還沒有。 
  盧俊義會的武功套路比較多,南拳北腿、槍刀劍棒。 
  這得益於盧俊義的家庭背景。經商世家,哪裡光景好到哪裡做買賣,跑的地方就多,也帶來了一點負面影響,盧俊義的普通話裡夾雜著些許南方口音,說起話來聲韻母不分,氣流不暢,彷彿多長了兩顆門牙。 
  盧俊義是吳用「吳氏手法」成功的經典案例,跟著盧俊義一起上山的還有浪子燕青。 
  燕青是盧俊義的保鏢。 
  關於這個保鏢,北京市民曾人人疑惑,盧俊義是不需要保鏢的呀。 
  恰恰相反,盧俊義不但要保鏢,還要大牌的保鏢。這是個必要的形式,形式是內容的體現,就像有錢人會駕馬車也要雇個車伕去駕一樣,這車就被尊稱為專車,烘托出地位,懂武功還要雇保鏢是要表現一種氣勢,一種居高臨下的距離感。 
  燕青頗有本事,且同時是個偶像派人物,帥哥,名副其實的帥哥。 
  帥哥並不好當,燕青是讓每一個女人發顛的帥哥。 
  八歲來到北京城就有人追,不只是處於同一個年齡段的小女孩,更有三四十歲的處女。進入二十以後,燕青的處境極為不妙,當年的小孩,一個比一個猛,更可怕的是,燕青只要在街頭上叫人認出來,不出一分鐘,必定會有一幫掉光了牙的老太太拿著砍刀追燕青滿大街兜著圈子跑,嘴裡高喊著:「還我青春!」文身、口哨等是為許多男人所唾棄的東西,而在北京女性的眼裡,燕青叛逆,有個性。燕青成天要跟著盧俊義,出門只能以薄紗飾面,因為光戴口罩不行,露出一雙酷似阿蘭德龍的眼睛,不經意間放起電來,母雞母鴨嘰嘰咯咯地叫,北京城裡雞飛狗跳,不得安寧。再說了,盧俊義也不許他這樣,北京城內就你一個人戴口罩,這不是對政府官員環境治理工作的詆毀嗎? 
  「嚴重破壞了社會秩序,讓他剖腹謝罪。」這一度是北京男人共同的心聲。 
  鑒於此,燕青曾做過以下聲明。 
  「不能人長得帥你就嫉妒,做人要心胸寬廣,虛懷若谷,多少年才能出一個像我這樣帥的人,上帝造人造了多少年才靈感突發造出我這樣一個帥哥?靈感,一旦逝去還能重現嗎,上帝他容易嗎?」 
  那年月鮮有無神論者,這樣的辯白讓人啞口無言。 
  事實上,對盧俊義的為人燕青萬分唾棄。 
  這個人用剝削的錢財在北京城裡出手大方,扶危濟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出了北京城,上個公廁,連錢都不給,而且經常找些莫須有的理由扣發獎金、工資,實足一隻鐵公雞。 
  迫於生活更迫於現實,燕青一直在盧俊義門下。這年頭,比方說,北京的梁中書是蔡京的女婿,上台就喊反腐,台下往死裡搜刮民脂民膏,上樑不正下樑歪,盧俊義乃北京大戶,換了自己是盧俊義,肯定也是這樣。再說就是轉投別人門下,不見得會比現在好。至於上告盧俊義不遵守勞動人民利益保護法的想法更蠢了,這法那法的玩意兒,本來就是擺設,只對平民施效,否則那梁中書早不坐在大名府了。 
  燕青還有個想法,盧俊義知名度高,影響力大,等到將來不幹了,寫兩本回憶錄,將他不為人知的惡行揭露殆盡,讓他臭名昭著,既可以賺銀子又滿足了自己的報復心理。這是古訓,一個男人要高瞻遠矚,不能儘是小農意識,只顧眼前利益,幫大人物跑腿,拿的錢少,但這個經歷本身,卻是實在的資本。 
  燕青並不想上梁山,但燕青也有苦衷。 
  那是因為一個名叫李詩詩的女子。 
  李詩詩是京城名妓,好美好美。至於其美的程度,女人見到李詩詩通常要經歷這麼幾個心理變化過程:先是嫉妒,罵老天爺不公;接著是憎恨,恨世上有鏡子,長得再醜,眼不見為淨;然後是不自信、自卑,自卑得厲害甚至欲終身不嫁或自毀青春容顏;最後是後悔,後悔自己投錯胎了,沒能也泡上一泡李詩詩。 
  燕青要為李詩詩贖身,可是,燕青沒錢。 
  光有贖身錢也不夠,房子怎麼辦,還有馬車呢,結婚不是那麼簡單。 
  無論如何,很多時候,權力決定一切,由於某種原因,李詩詩之身萬兩難贖,暫且不提。        
第八章(4)    
  盧俊義上山的時候,聚義廳中正在開晁蓋的追悼會。 
  晁蓋的死因,雖沒有人知道,但吳用摸摸鼻子就可以猜到,那應該是宋江掌勺的緣故。不過,識時務者為俊傑,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誰當老大就跟誰混,那諸葛孔明不也是這樣。 
  晁蓋一死,宋江就是老大。 
  宋江支配個人感情的能力很強,駕馭眼淚,想之即來,揮之便去,達到了收發自如的奇妙境界,一時間淚如雨下,令人歎為觀止。以至於如果這時候有人知道真正的兇手是宋江,帶來心理反差,產生憤恨的後果,粗略估算一下,宋江會受到一噸唾液的攻擊。 
  宋江心下歡喜,憧憬著自己的美好未來,不由心花怒放。 
  在這種關頭,不是誰都有高興的膽量的,但宋江不同,宋江臉皮黑,再怎麼興奮也不會臉紅,所以說有的明星喜歡把一白臉曬成個黑炭,說這樣看起來健康,不是沒有他的道理,黑人有黑人的好處,可以堂而皇之地做賊心不虛。 
  吳用揣測著宋江的心理,忙替宋江的下文做過渡。 
  「大哥,人死不能復生,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化悲痛為力量,壯我梁山事業,以告慰晁哥在天之靈啊。」 
  宋江的目光在吳用身上一頓,心想你倒是識趣,抹把淚道:「軍師說的極是,今又有河北盧俊義投我梁山,按晁哥生前意願,從今以後,盧賢弟坐第三把交椅。」 
  宋江向盧俊義努了努嘴,示意盧俊義做個即興演講。 
  要說這即興演講,盧俊義不是沒有搞過,往常在家裡時,對僕人要求極嚴,見到誰隨地甩把鼻涕、吐口痰就要所有人緊急信合,訓話,可是由於他吐字不清,下人往往不得要領。 
  一個人罵人只有他自己聽得懂,別人就不會煩到哪去,所以一直以來盧俊義都自以為有至高無上的人格魅力,那些挨了訓的下人常常是興高采烈,無疑是這一事實的最好佐證。 
  盧俊義對著數百號下人說話臉色不變,口水還能隨意馳騁,可是面對堂上的幾十個人,卻格外的緊張。這幫人長相千奇百怪,讓自己給人演講肯定是不成問題,在動物園裡與動物交流,這還是頭一次。 
  聞名不如見面,一個人有沒有本事,在他人心裡,很大程度上取決於第一次見面的印象。 
  不打沒把握的仗,盧俊義的為人,的生活習慣,的癖好,的個人能力,早就被搞情報的戴宗匯報得七七八八。 
  「這個人弱智,廢得不行。」 
  這樣的人,招來幹什麼。其實,那只是看問題角度的不同,一個人幹不了甲事,並不代表干乙事的能力欠缺。腦袋瓜子不行自然不能從事腦力勞動,但如果你需要的是一條指哪咬哪的猛犬呢? 
  那是宋江的用人原則,不要盲目網羅強人,先要弄清楚自己要什麼。 
  宋江心中有底,卻一樣裝作一無所知,黑臉一沉,兀自乾咳兩聲,示意廳中肅靜。 
  林沖、阮氏三雄等人正在悲頭上呢,聽說你盧俊義牛,看你怎麼個牛法,在下面冷眼相看。 
  盧俊義本來就緊張,一瞅到林沖那兩個黑眼圈,禁不住哆嗦了一下,再加上普通話說得不好,嘴巴一張,便錯漏百出。 
  「初次見面請多多關照……」盧俊義捏著嗓子,呼吸沉重,大腦一片空白,開場白就是一句不符合中國人更不符合男人習慣的問候語。 
  「諸位兄弟,我這個人是個實在人,不會說什麼豪言壯語,但既然上了梁山,日後與眾兄弟必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一句話,我要對得起自己的靈糞。」 
  「靈糞?那是什麼玩意兒?」 
  盧俊義真正想說的是「靈魂」,可是盧俊義說話繞舌頭,愛將「魂」說成「墳」,再加上緊張,將第二聲讀成第四聲,「墳」成了「糞」。 
  聚義廳中本已寂靜多時,眾將再也不願在沉默中等待,紛紛倒地展示自己的個性,呈現出千奇百怪的臥姿,成了一道景觀,蔚為奇妙。 
  這一字之差造成的場面,令宋江欣喜若狂,雖然向來不苟言笑,竟也忍不住,轉過頭去,慢慢地放鬆面部的肌肉。        
第九章(1)    
  魯智深、楊志、武松好煩躁。 
  野心勃勃制定了計劃,立馬開始著手實施。可是,無情的事實讓人體會到早洩的不爽。 
  二龍山在東昌府的管轄境內。 
  東昌府的太守近來心情出奇的好。 
  這不正常。 
  換成鄰近幾府的太守,聽說二龍山上來了一夥強人,為首的四個匪頭具有萬夫不擋之勇,惟恐避之不及呢。 
  四個匪頭的本事,東昌府太守一清二楚,曹正單刀劈手紙的故事,他也聽說過,但是莫說這四個人,再來四個這樣的人,也能照單全拿下。東昌太守的自信來源於手下一員喚作沒羽箭張清的大將。 
  張清絕不是一般般的厲害。 
  已經有數不清的糊塗蛋得到過血的教訓。針對慘不忍睹的後果及張清自身的特點,東昌府人民創造出了一句其他地方所沒有的警世名言。 
  「小看殘疾人者後果自負。」 
  張清的家庭出身是貧下中農,家裡窮,經常吃不飽肚子。俗話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 
  像張清這種出身的滿大街都是,吃不著飯,就到野外覓食,有挖野菜的,尋野果子的。張清選擇了打鳥,倒不是人們對鳥肉這種食品十足地不屑,相反對其中鴿子這一類極品垂涎三尺,只可惜大都「有心食鳥,無力殺之」。在那種爭奪生存資源且拼自尊的環境下,造就了一批打鳥的絕頂高手,這其中張清是最厲害的一個。張清打鳥百發百中,彈無虛發,因為他有極高的打鳥天分。有的人打鳥十發九中,技術已可謂登峰造極,但張清看的鳥兒,沒有還能活命的,他先天嚴重斜視,石子指東打西,鳥兒防不勝防。故張清是百年難遇的打鳥天才,但人多有不服,都叫他:沒眼睛。 
  在那個亂世造就的好漢當中,同張清一樣化劣勢為優勢的怪人很多,有時候事物本無優劣之分,看你站在哪個角度。 
  鳥兒畢竟是有限的,打完鳥兒打野兔,野雞什麼的,能吃的都打了,可是人實在太多,競爭太激烈了,生存的壓力太大,無處發洩,張清一氣之下開始打人,無人能敵,至今已經有了三進宮的前科。 
  「生當為人傑,死亦為鬼雄」,張清沒念過兩句書,但流行文化的魔力無孔不入,是以有本事的若不幸關入牢裡,一樣是想盡辦法出頭。 
  賞識張清的是東昌府的新太守。「成功的領導不僅是會使用人才的領導,更是會發現人才挖掘人才的領導,正所謂『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尋天下之英才為我所用,這樣的事例太多了。那個叫高俅的太尉以前也不過是個踢球的,佛祖旁邊的護法羅漢一樣是凶神惡煞,只不過佛祖給了一個『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解釋。」 
  普通的武士,太守不以為然,武將要選自在押人士且要是亡命之徒。 
  不拘一格選人才,這個人就只能是張清。 
  「鑒於張清積極勞動改造,表現突出,研究決定張清提前回歸社會。」東昌府不日貼出公告。 
  太守賜名張清沒羽箭,統領兵馬。儼然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堅持就是勝利,一時間張清的個性被廣為傳誦。 
  當你的個性獨一無二無人可以替代時,你肯定就要紅了。張清志得意滿,倘若進了牢房就對未來失去信心,就不再吭聲老老實實,就不會有今天。 
  張清本來就厲害,再加上手下多昔日獄友,純粹是極端分子,窮凶極惡之程度自不必過多贅述。        
第九章(2)    
  自古陞官靠政績。 
  這日,張清奉太守令,帶領一隊人馬,來二龍山剿匪。 
  對於無名小輩的叫囂,武松等自然是擺開陣勢公開應戰。 
  鑼鼓喧天,張清陣中助威聲不絕於耳時,前方二龍山大陣中只有零星的幾點加油聲。 
  不管怎樣,這仗來得畢竟突然,居然還有不怕死的主動攻打二龍山,他是有幾條命? 
  匆忙應戰,沒辦法,這天逆風,迫於魯智深的淫威,大家只有站在魯智深身後五百米處吶喊。 
  加完油後需要深呼吸換氣,大家自然不敢無視智深哥釋放的氣體去放聲示威,這樣的星星之火可沒法燎原。 
  三個光桿司令,張清不屑。 
  楊志第一個大怒,一看張清那小子的眼神,分明是在挑釁,彷彿自己連狗都不如。 
  「擒賊先擒王,有種你衝著我來。」楊志高喊。 
  張清微微一笑,拍馬轉身就跑。 
  武松暗裡不爽楊志不打招呼便搶功,想當年自己幫柴進要高利貸時對方請了個叫蔣門神的大漢,重達幾百磅,收拾起來也沒費幾分力氣,這個張清,瘦不啦唧鳥樣子,也就一拳就嗚呼。 
  魯智深也正大笑不止,哪有張清這種干仗不拿兵器的,是不是弱智呀。 
  武松與魯智深的想法符合常規作戰的技巧。 
  前面已提過張清是殘疾人。 
  眼看著兩匹馬距離愈來愈近,張清不慌不忙,掏出一顆小石子,手一揚,宛如一顆射出的流星。 
  要說楊志,將門之後,各類武功秘笈看過不少,對於暗器,頗有一番造詣,他那張臉就能生產特殊的暗器。楊志眼疾腦袋快,瞅著顆石子朝自己眼睛飛來,頭一偏。 
  石子沒中,楊志的眼睛安然無恙,卻掉了兩顆門牙,鮮血直流,疼得險些栽下馬來。魯智深大驚,楊志的身法,他是領教過的,自己根本不能望其項背,楊志尚且沒躲過,換成自己,搞不好小命就沒了。 
  武松更是慚愧,魯智深會使油泥丸子這種暗器,他對暗器卻是一無所知,甚至沒看清楚,楊志是如何掛綵的。 
  「鳴金收兵!」 
  第一個回合的較量結束。 
  有道是「只有偏執狂才能成功」,二龍山上這幾個人終究不是稱霸一方的雄料,張楊一戰之後,在山上龜縮不出。 
  武松的點子多,認為為今之計,只有派人上梁山送信,合雙方之力,方可敵張清,得到了魯智深與楊志的認可。 
  魯智深與楊志拍手贊同,又暗自在心中琢磨,武松這個人果真有些伎倆,明明是別人做大哥的事,可以被他說成合作,真的「合作」起來,誰說話算數還不是一目瞭然的事,搞不好哪一天,中國以北,山東這一塊兒,似我這樣的山寨都與梁山合作,建立個「北約」又能作威作福,又有面子,多爽的事。 
  想那魯楊二人真是生性樂觀,處在這般逆境之中,仍能發自內心地笑一陣子,特別是那楊志,竟暫忘了喪門牙之痛。        
第九章(3)    
  做完就職演說,盧俊義回到房中,宋江正等在這裡。宋江深知台上一套,台下一套乃為官的基本準則,兩者之間反差的大小通常與官之大小成正比。 
  盧俊義推門進房。 
  宋江黑炭臉一板,衝著盧俊義喝道:「你他媽的怎麼搞的,還玉麒麟,玉個屁啊?說個話像便秘一樣,兩炮打不響一個屁……」 
  宋江的話,威力可想而知,又是屁又是大便的,無不是讓人噁心得要死的東西。 
  這也是宋江的絕活兒,是宋江的實踐心得。當政客的起碼還要會另外一種專業,那就是表演,可惜那年代藝人地位低,不像現在,否則宋江選擇當明星也說不定。 
  盧俊義大為納悶,宋江怎麼與方才判若兩人呢? 
  盧俊義的心思在宋江的意料之中,門外站著兩個小嘍囉看門,聲音傳出去臉面掃地,更不要談什麼樹立威信了,那不毀了? 
  宋江語氣漸緩道:「俊義啊,以後你可要注意了。還有,這個東西你要學會怎麼用,咱們這裡的房間隔音效果是很好的,要尊重弟兄們的隱私嘛。」 
  宋江指的便是吳用發明的那個東東,一根繩子一拉,外面的鈴就響了,便會有嘍囉進來服務。 
  ...... 
  「有種下山單挑啊。」張清每日拍馬在山下叫戰。 
  魯楊武曹在山上龜縮不出,瑟瑟發抖。 
  軍士來報,梁山泊大隊人馬前來解圍。 
  煙塵滾滾,殺氣騰騰,這陣沙塵暴開路,煞是威風,直吹向敵軍所在的前方。 
  透過風沙,隱約可以看到一名乾瘦的男子手無寸鐵,卻作為騎兵隊的頭領端坐在馬上。 
  宋江不禁暗暗吃驚,己方實力明顯優於對方,而那人不但鼻孔中不喘粗氣,還在邊扣鼻屎邊與部下親切攀談,顯然沒將手下這幫獸一般的人放在眼裡。 
  「有大將風範。不過,會作秀不會什麼真本事的我也見多了。」 
  宋江仔細研究過歷史,真正不可一世的人,不敗則已,一旦敗了,定是死心塌地跟隨對方。 
  「誰與我拿下此人?」宋江虎著嗓音發問。 
  霹靂火秦明立功心切,手持狼牙棒,拍馬出陣請戰。 
  宋江點點頭,「嗯」的一聲的同時心中忍不住奸笑,殺雞用龍刀,未免顯得霸王風月。 
  張清武德極差的事,出發前吳用已重點強調過,秦明乃有備而來。 
  秦明身披密不透水的全鋼鎧甲,只在眼睛前方開出一條小縫。他如意算盤打得很好,憑自己敏捷的身手,接住來襲眼睛的石子不成問題,你張清再飆,等我一靠近你,那就…… 
  一想到自己勝利的英姿,秦明全身發熱,雙目射出兩道獰光,提示張清做好被剝光衣服示街遊行的心理準備。 
  這件鎧甲原是吳用的防身利器,被秦明借去竟不再還了。此刻吳用也是心頭顫顫注視著場上的一靜一動,不知道這鎧甲是否經得起實戰的檢驗。 
  張清注視著對方陣中拍馬迎戰之人,騎一批棗紅色小馬,馬臉瘦眼珠子大,是匹罕見烈馬,而那人「駕駕」的趕馬聲沒有,那馬確是忽快忽慢地跑動。人畜心靈互動,也算是個狠角色。 
  四目相對,張清面無表情。 
  突然,秦明沒由地感覺到腳板脊背一陣發涼,打了個寒戰,一股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又說不清不祥在哪裡。 
  直覺!是指不經過邏輯推論就直接認識事物。就如同一匹慣常於在堅實的草原上奔跑的駿馬,在某一個平常的時刻,驀地前蹄騰空,後蹄不動,硬生生止住前進的態勢,感覺前方看似平靜的大地實是一片沼澤,自己命懸一線。又比方說,身為高中生的你,在某節萬籟俱靜(多數人在睡覺,少數人在「學習」)的自習課上,邊看著《鹿鼎記》想著韋小寶默默念著「知音知音」,忽然,就覺得頭皮發麻,頭髮豎起,似有一股無形而巨大的力量撕扯著你,迅速轉頭向斜上方看去,班主任那兩個黑洞似的眼球,正死死盯著你,霎時,大腦一片空白……又比方說,某個為國為民的「好官」,某天某個時刻突然就心慌得厲害,正當體貼的小秘欲噓寒問暖之時,兩位身著黑衣的帥哥,不請自入,強行讓他戴上一對不銹鋼手鐲……類似這樣的感覺好多人都曾有過,實在不是神靈的暗示,除非真有撒旦,實在是潛意識裡一直就惴惴不安,實在是有因必有果。 
  回到戰場。 
  那一通百通,大放光明的時刻,一種神秘感籠罩週身,卻來去無影,去得是極快。 
  「美艷的罌粟花下隱藏著罪惡,他枯瘦的外形會不會也是一種表象式的陰謀?莫非自己身上除了眼睛還有其他的死穴?」戰馬已近,秦明已來不及思考。 
  張清嘴角一抿,亮出手中的石子,向全場揮了揮手。 
  宋江明白,張清這個動作的意思是說他娘的,不是老子武德差,實在是你等武功太弱,看情形是要當著所有人的面光明正大地出招。 
  「大哥,這一仗秦明輸了。」吳用道。 
  「噢?」 
  兩人議論間,張清出招。 
  一切皆如秦明所料,那石子徑朝眼珠子而來。可就在秦明的指頭接觸到石子的一剎那,內心裡勝利的希望卻陡然化為灰燼。        
第九章(4)    
  宋江陣中驀地發出一陣驚呼。 
  上梁山以後,宋江走南闖北,帶領這批人打群架,尚沒有輸過。這張清細過麻花的手臂竟蘊藏著無窮的力量,石子出速奇快,更叫人拍案叫絕的是,不知怎麼地,那顆石子從秦明手中飛到他胯下戰馬生殖器上的過程居然麾下猛將,無一人看清,到底是什麼神功? 
  一千個人,有一千個哈姆雷特。陣中猛將驚呼背後的意圖各有不同。 
  並非所有人都認為梁山之上猛將愈多愈好,林沖是此類典型。他在心中暗罵為什麼那石子不是打在秦明的小雞雞上,打得他失去生育能力,打得他斷子絕孫,這人總是欺行霸市,老子天下第一的狗樣,早該死了。 
  花榮也極為不爽,張清這種人才,上了梁山,饒是不與他搶風頭,照樣會使他顏面掃地。「事不宜遲,世上可沒有後悔藥。」花榮舉弓待射。 
  「誰與我活捉張清?」 
  花榮一驚,急忙將弓收起。 
  花榮收弓的時候,也迅速調整了自己的表情。表情已恢復正常,甚至還有一絲淡淡的微笑。有的人老爹老媽死了本來是想笑的,可是卻仍要乾嚎兩下。同花榮一樣,他們真實的內心活動是萬萬不能為人知的。 
  秦明哼著小曲兒,快活地向前奔時,身形猛地一沉,即知座下戰馬中了張清的招,失了前蹄。秦明處於高度興奮狀態的一顆心也跟著下沉,但他反應很快,化恥辱為力量,丟下狼牙棒就往回跑,心想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總有一天老子要雪恥。 
  這一戰,山腰上的魯智深盡收眼底,看到如此場面,也是一鼻子冷氣。 
  「梁山大將,不過爾爾,那逃跑的姿態和我當初衝出大相國寺時的高傲相比,差遠了差遠了,當時的速度之快動作之帥,恐怕天下找不出第二人,更不用說和我比心理素質與紳士風度了。」 
  秦明的本事,眾將素知,開山劈浪剛柔相濟的狼牙棒法,不知在多少人身上留下了馬蜂窩狀的印跡。 
  如果說,敗北的是一兩名末流將領,宋江說話還有一些底氣,誰知首輪不敵對手的竟是秦明這樣的主力。 
  宋江的舌根酥麻,緊鎖著雙眉的臉上透出一股戾氣,轉頭望向陣中,急不可耐的灼熱眼神祇想馬上找出一員能對付張清的猛將。 
  宋江的目光首先落到馬兵上將李應身上。李應正在低頭愛撫戰馬,彷彿是個聾啞人,不曾洞察到週遭的任何變故。 
  宋江的目光又落到林沖身上。這位卻在凝視蒼穹,眼珠子隨著小鳥白雲移動,好像是個愛好和平的人在祈求上天消除一切人世間的武裝衝突,還世界一個太平。 
  宋江的怒火燒得很旺,卻又不好發出來。 
  豹子頭、鎮三山、撲天雕、跳澗虎……個個外號嚇得人心肌梗塞,不是飛禽便是走獸,還有傳說中的龍、麒麟,這神那神的,說起來如何如何厲害,到了關鍵時刻,個個是副衰樣,毫無戰鬥力可言。 
  「噠噠噠,噠噠噠。」 
  一匹不起眼的老馬靠近了宋江的坐騎,馬上人低頭在宋江耳旁低語。 
  「大哥,我看還是早點結束此仗吧,再這樣下去,大家都不好受。」 
  宋江一愣,吳用話中有話,在提醒自己要體貼部下。頓時,腦海中出現了揪心的一幕。當年任鄆城押司時,縣長在衙裡對眾人訓話,自己不也是大氣不敢出,有個屁不敢放,硬憋了兩個時辰,生怕點到自己的名嗎?幸虧吳用提醒,險些就釀成大錯,失口說出「一群廢物,臨陣退縮,今晚統統扣飯」。 
  「我有辦法。」耳邊繼續傳來吳用的低聲呢喃,臉上充滿自信的微笑,看樣子,是有了必勝的方案。 
  宋江心頭一熱,氣消了七八分,舒服了許多。作為首長,又放不下架子,臉上仍舊是副冷峻的酷相,給了吳用一個眼神,表示默許。 
  吳用接過宋江的眼神,又將同樣的眼神投到身後的步兵將領中。 
  接收這個眼神的是黑旋風李逵。 
  這個眼神即是啟動李逵的指令。李逵不是那種有悟性的人,只靠一個眼神,領會吳用的用意於瞬間靠的是一種機制。舉個例子,給狗餵食,每次餵食前先搖鈴鐺,時間一長,鈴聲一響,則狗邊吠邊流口水,這種現象稱之為條件反射,與之相對應的訓練方法適用於李逵。 
  此刻,那件秦明慌忙之中遺失在場上的鎧甲,在明媚陽光的照射下,耀映出璀璨的光華。 
  「假如當年有這件鎧甲,那麼就彌補了我長相的不足,那麼我的初戀,那麼……可是,如今……」 
  宋江睜開緊閉的雙眼,目光射向張清的方向,今天,是這個男人的出現,使自己回憶起了一件又一件不堪回首的往事,不由一聲怒喝。 
  「鐵牛,上!」 
  宋江功力算不上很強,而身為打鳥天才的張清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還是聽到了,正東張西望找牛,以為接下來要充當鬥牛士的角色,驀地發現正前方有團黑乎乎的東西,急奔而來,隨著傳來轟隆隆的聲響,想必是個超重量級人物。 
  李逵本著一身濃密無比的體毛,野性的外表於對手頗有威懾力。從心理學角度出發,男人對黑色有強烈的佔有慾,同時,擁有黑色的男人,又能讓人感到恐懼。 
  張清雙眉緊鎖,但覺一股濃濃的殺氣壓得胸口喘不過氣來。不過,畢竟是久經沙場的老手,經驗值很高,使勁晃了晃腦袋,定了定神兒,準備迎戰。 
  李逵眼看就要衝到張清跟前。 
  張清清楚,距離對於他是一種美,失去了距離自己便不再有丁點兒優勢。 
  「黑人?」 
  李逵的打扮開始讓張清誤以為此人是遼國的外援,但到了刀戈相見之時,誰還去管外交關係? 
  愈來愈清晰地映在眼簾之中的是李逵黑硬的表皮。 
  「滿面塵灰煙火色,大不了你是賣炭翁的後代,你的皮還堅不可摧不成?」 
  張清的嘴角浮出一絲猙獰,彷彿掌控著世間萬物的生殺大權,那是常勝將軍固有的神態。閃念之間,張清已決定運盡平生絕學,手中石子觸到指頭上厚厚的老黃繭,心想自己可是練了十幾年的,信心就暴漲,手指一彈,一顆鵝卵石就飛了出去。 
  「媽的個張清太不給面子,一出手就是個大石頭,看我給你來點櫻木花道式的詛咒。」 
  戰場上一道青煙,待所有人都反應過來時,李逵就已經站在了張清身前。 
  用身子硬接叫人汗顏的石子,這就是李逵。 
  外家功夫,張清可謂是登峰造極,可是輕易地就被李逵連綿不絕的雄渾內力給化解了。 
  「李逵好像長高了。」張清瞅著李逵,只覺得這時候大腦竟然冒出這樣的古怪念頭真是叫人費解。 
  「我不可能從前在哪裡見過他。」 
  一個身高一米七的男人陡然間增高了十公分,你當然覺得他高了,這不過是正常人的正常感覺。 
  張清十指齊發,用彌天的飛彈對近在咫尺的李逵實施毀滅性打擊。 
  彈無虛發,彈彈命中。        
第九章(5)    
  李逵每挨一發石子,就怪吼一聲,吼聲如雷,聽上去倒像是陶醉在莫大的享受之中。那壯健的身軀就在這樣的打擊下不斷膨脹至數倍,看上去已成了一個超人,再看李逵飢渴的雙眼,好似在說:「讓飛彈來得更猛烈些吧。」 
  越挨打越強,受到的打擊越大則反彈越大,也許在你的印象之中,只有雅典娜的聖鬥士或者是女人的減肥是這樣子,而這就是李逵。 
  當你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你會是什麼樣一種感覺呢? 
  首先呼吸不暢,然後毛骨悚然,接著血液凝固。無邊無底的恐懼向你襲來,這種恐懼漸漸加快加大,越加越快,越加越大,因為你知道哪怕一丁點兒的勝算你也沒有,那麼你只剩下兩條路可以走———死或者逃命。 
  李逵的皮膚特性雖古怪至極,倒也不見得天下無敵,如果張清有一把砍刀或劍的話,可是,張清不習慣攜帶兵器。 
  「這次毀了,這世上還真有受虐狂型的男性。」張清當然不會以為人死了會上天堂,張清選擇了後者。 
  「轟隆!」 
  一聲炮響,後面的二龍山上殺出一騎,欲截住張清後路。 
  張清手向腰間伸去,楊志一往無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楊志也是人,只不過他觀戰已久,親眼看到張清裝石子的袋子慌亂之中掉到了地上,才有如此大膽的舉動。 
  宋江愛才心切,還不知道截張清後路的便是楊志,只想得他。 
  「軍師,那人是———」 
  「他便是江湖上人稱青面獸的楊志。」 
  聽到楊志這個名字,宋江的身形也不禁微微一顫,心想原來如此,將門之後果然不同凡響,膽識過人,最叫人不可思議的是只聽說過笑不露齒的,可他竟然一臉怒氣仍不露齒,該是什麼層次的素質啊。 
  宋江哪裡知道,楊志不得不緊閉牙關,因為他已是個缺牙齒。可惜楊志不解宋江心思,否則定可以得到人的教養是裝出來的啟示。楊志雖不露齒,可他除門牙以外的牙齒都快咬爛了,此刻他最想做的就是打得張清一佛升天二佛出世,當然了,最好是打得他滿地找牙。你說大家要還是過家家穿開襠褲的年齡,掉兩顆牙齒,賠筆肉體、精神損失費,再道個歉也就完了,但現在是什麼時候。楊志心酸得厲害,不敢再往下想未來的非人生活,必須出招了,男人是不能流淚的。        
第十章(1)    
  張清屈服在楊志的拳加李逵的腳下,明智的是在這個過程中死死地護住了自己的嘴,再疼,再痛,也不張嘴,任那豆大的汗珠如雨下,任那眼珠子往外透。 
  驚天地泣鬼神的痛苦表情,梁山眾將也不禁驚呼失聲,不約而同發自內心地產生一股敬意,認為此人忍耐力超強,但這種感情稍縱即逝,迅速轉為幸災樂禍。 
  「除有一顆犬牙稍有鬆動之外,其餘牙齒完好無損!」 
  張清曾經是勞改犯,受的是挫折教育,生性也就較一般人樂觀許多。仔細檢查一遍牙腔之後的興奮將全身腫痛沖得煙消雲散,彷彿那腫不再是腫了,只是自己長胖了一點而已,甚至聯想到將來生個兒子,要用此事教育他,天天堅持喝骨頭湯,狂補鈣,堅固牙齒,在這個時代是多麼的重要。 
  張清歸降,消息大震東昌。 
  在東昌一帶,張清之赫赫有名,之傳奇經歷,雖說無形,卻是令每一個聞之大名的人發顫不已。在黑吃黑的年代,如果說一個人可以收服張清,那他的綜合實力絕對不容置疑。 
  在亂世裡,自認為是英雄的人很多,藥死了誰家兩條狗沒被發現罵誰兩頓沒被還口,次數多了,練出了膽量,都可以是稱做英雄的理由。無論英雄的崛起是建立在什麼基礎之上,有英雄般自信的,便有英雄的煩惱,要面臨的人生選擇就較常人艱難許多,因此,又不是誰都可以當英雄。 
  英雄,就憑著一腔熱血殺出個三足鼎立? 
  那不現實,時代不同了。山外有山,誰都清楚憑借自己的真正實力能達到什麼成績,與其苦苦支撐到被人鯨吞,不如找個有前景的帶頭大哥,徹底告別四方游弋提心吊膽的生活,那才是理性男人的明智選擇。 
  天下英雄齊聚梁山。 
  宋江大勝而歸,又得了許多小弟,喜不自勝,山上殺牛宰羊,徹夜狂歡。 
  宋江是個歌唱愛好者,在這種場合,不時一展歌喉。 
  「我是一隻來自北方的狼......」 
  愛好唱歌的人,絕不僅僅是為了表現自身的藝術天賦。生活中,這樣的人很多,去聽一聽,在廁所裡,閉著眼睛哼小曲兒的人有多少。 
  愛好,是習慣長期的積澱。 
  「別讓無情的夜陪我度過!」 
  守夜的士兵常常可以在半夜欣賞到宋江房裡傳出的鴨公般的叫喚,這反倒是件好事,免費得到了提神兒的好東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能在昏昏欲睡之時聽到宋江的歌聲,也是一種幸福。 
  身為老大,也有不為人知的苦衷。 
  先仔細想一想習慣這個東西,比方說你習慣於在同別人盤膝交談時自顧自地摳腳丫子,摳完後再揉眼睛,你可以說這是不拘小節。當然,你不拘小節的地方多著呢。管中窺豹,你那個人衛生習慣大家自然心知肚明。習慣映射出的是個人的某種特點,宋江習慣於唱憂鬱的情歌,雖被眾將稱為情歌王子,而開口閉口唱失戀、我愛你你為什麼不愛我的男人,不管是不是王子,多半在感情方面是極其惆悵。 
  宋江在忍,沒有人知道他還是個童子身,閻婆惜從未給過他機會。 
  失敗,是過去在這個問題上的結局,但於任何一個男人,那絕不應是對待這個問題的最終態度。漂亮的女人好比葡萄,誰也不會因為吃不到葡萄就失去了品嚐的慾望,頂多會說葡萄酸而已。 
  消除心理障礙,不尋常的人自然就有不尋常的法門。 
  宋江志大,想得開,老孟說過,天將降大任於是人,必先行拂亂其所為。繼續經營我不近女色的門面工程,只要登上無人監督的權力頂峰,那時美女成群才是真正的爽。 
  這種開闊的思想也不時在做思想工作時被宋江灌輸給部下,那多是宋江看不上眼的暴虎馮河之輩。 
  「傅說築牆任命為相,寧戚餵牛拜為上卿。把你從戰鬥部隊調到後勤部隊是鍛煉你,切不可妄自菲薄呀。」 
  「那個張飛你聽說過沒有?也是從殺豬幹起,還有孫武,起初的職業是農民,你不要好高騖遠。」 
  宋江陳述的是歷史事實,沒有腦子的上將還以為宋江對自己偏愛有加。 
  鍛煉,誰也不敢保證不是一輩子的事。宋江有時也不禁感歎,吃苦越多,最終地位越高,那是被灌輸了幾千年的錯覺。        
第十章(2)    
  在梁山,已是人丁興旺,然山東乾旱地,財資匱乏。那時王倫當家,靠打劫來往商客即可自如應付財政問題。可是,有幾個人腦子裡都是大便,明明知道梁山強人越來越多,還非得從梁山過? 
  蔡京富甲天下之時,群雄並起。 
  說起來,各路人馬無不以為蔡京部隊不堪一擊,卻不見一人拉起虎皮大旗與之對壘,沒有老虎甚至也是比較常見的理由。 
  伊始,宋江的實力不是最強。 
  沒有誰一開始就是老大,實力固然主導未來,慾望的強弱卻時常決定一切———膽量、毅力、包舉宇內之心。 
  要招安,入主朝廷,討價還價的資本尚且不夠。首先出頭的,是宋江的人馬。 
  取路華北平原,向東京進發,這場戰役,吳用只給了一個字的戰略指導方針———吃。 
  「行軍不帶口糧,沿路開吃,殺入華北平原,將蔡京的大片莊園吃垮吃毀,既壯我軍威,又節約經費。所以大家要先餓幾天,將自己餓成餓漢猛兵隊,越餓吃得越多,吃得越多就越能體現個人戰鬥力,吃得多的陞官加餉。」 
  至於對地方官軍的擔心,則是完全多餘,實力的懸殊就等同於象徵性的抵抗。 
  計劃宣佈下去,史無前例在沒有宋江參與投票的情況下全體通過,所有將領達成共識,自發絕食者無數。 
  那是怎樣的誘惑?華北平原,你想想呀,一塊富饒肥沃的土地,北京的烤鴨、邯鄲的美女,可都是聞名天下,誰還不對無限美好的未來有個憧憬?這裡的東西本來就吃厭了,還要吃得飽飽地去,一旦患上厭食症,還不虧大了? 
  吳用打出口號「跟著宋江有吃的」,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鬥,不費一兵一卒,一金一糧,反而跟班人馬數激增,名聲大噪。 
  梁山大軍勢如破竹,蔡京、童貫、高俅緊急碰頭,這日在白虎節堂中商量國家大事。 
  童貫首先開口。 
  「老蔡啊,那個宋江你知道嗎,據說以前只是個縣衙辦公的押司,讓這種人囂張,我看,再不滅滅他的威風,再過幾天,婊子也能翻天了。」 
  「就是就是,我也聽說這人患有躁狂症,屬暴走一族,與各地政府從來無任何談判商量的餘地,見誰滅誰。」 
  童貫、蔡京交換意見到了一起,卻忽視了一旁高俅漠然的表情。童貫的話,高俅聽了微微有點不爽,心想英雄不問出處,怎能以出身論人呢。這句話要公之於世,估計沒人會說高俅思想覺悟低。只有高俅自己知道因為他的出身比宋江更卑微,老家在京城的貧民窟裡,覺悟若真高,也不會放過童貫最後一句話,那句話分明是不尊重人權,歧視女性。 
  「據探子報,宋江其貌不揚,比你還矮,比你還胖,比我還黑。」 
  高俅用手分別指了指童貫、蔡京,最後又指向自己,描述宋江的同時總算找回了心理平衡。 
  高俅嘴角微微一翹,蔡京、童貫縮脖子一愣的同時齊將目光投向天花板上。 
  蔡童高三人手握大權,立足於朝野之上,長相也非常有特點,十分搶眼。若是文武百官中的一員,路遇蔡童高中的一位,那可是鍛煉口才的好機會。 
  那種情況下說的是什麼,你也猜得到,大家競相為中華民族語言文化的發展添磚加瓦,特別是在語言的多樣性與藝術性的發展上,做力所能及的貢獻。 
  「太師臉色紅潤,大放異彩,就連身形之中都顯出一種暖融融的福氣來,使他人深受感染,當下官的真是三生有幸啊。」 
  「樞密使天生長得就如此幹練、精緻,無怪乎做起事來雷厲風行,再大的事到了您手上一樣從容應對,迎刃而解。作為下官,不但應該學習您處事的方法本身,更應模仿你在處事過程中所表現出的高超藝術。」 
  「我說呢,太尉日理萬機,從不見累,一看膚色就知道,體質是出奇的好,而我等下官事做得少,還三天兩頭患病,慚愧呀慚愧,要補腎嘍。」 
  官員們說完話後往往會長歎一口氣,好像自己投錯了胎,娘老子犯了天大的錯,人應是越胖、越矮、越黑就越好。更有甚者認為此類話題博大精深,應該提升到學術性高度,做出專門研究,建議辦一份朝內密刊,取名「演講與口才」。 
  蔡、童二人俱睜大了眼睛,任他們混跡官場多年,見多識廣,想像力豐富,也難以想像出這樣一個醜八怪到底依靠什麼魅力網羅了一批強人。        
第十章(3)    
  另一方面,在梁山。 
  餓漢特種兵捷報頻傳,宋江洋洋得意,可是那批上將裡思維不同於常人的頗多,也未必不會有一些零星的將領對這種做法表示質疑,比如李逵。 
  是擔心勝利來得太快,這背後隱藏著什麼陰謀? 
  不是,完全不是。沒有什麼陰謀,當局者迷,有的話也只是局外人才能看清。 
  李逵與宋江有相同的理想,想當官,當大官,但相比較而言,李逵的理念要淳樸許多。 
  每一次解除李逵思想上的困頓,宋江用的都是腦筋急轉彎。 
  「大哥,俺們梁山的宗旨不是劫富濟貧嗎,我怎麼沒看到呢?」 
  「牛牛呀,是這樣的,在我們的勢力範圍內,人人都窮,哪有富可劫,所以才要擴張嘛。」 
  李逵恍然大悟。 
  這是實話,宋江說了並不內疚,只不過人人都窮的原因是那些富的都被搶窮了。 
  「原諒我,阿牛,我這是善意的欺騙。」宋江常常在李逵背後掩嘴蕩笑。 
  宋江之舉,致天下之勢動盪不安。討伐宋江,童貫挑選的是名將呼延贊之後呼延灼。 
  呼延灼的看家兵器是兩把銅鞭,人稱雙鞭將。 
  呼家軍是大宋軍隊精銳中的王牌之一,然論其真正戰鬥力,是高是低鮮有人知。 
  那是時代的錯誤,不能一味責怪呼延灼。 
  徽宗時的大宋,挺和平的,雖民間治安混亂,在大面上卻還過得去。對外與大遼、西夏宰相級的官員間時常有「貿易」往來,雙方概不開戰。大宋以內,有兵有銀子的也是各佔一方,相安無事。因此參軍的往往是退役了還沒有一點兒實戰經驗,各部隊的戰鬥力高低便無從考證。 
  不可否認,呼延灼身上有家族的光環,但誰強誰弱,更多的是靠傳聞。 
  呼延灼的部隊戰鬥力高,據說來自他的「魔鬼式」訓練。 
  比如,呼家軍就有學狗叫這麼一項人人必搞的訓練,對此呼延灼振振有詞:「一代梟雄韓信尚受過胯下之辱,你們學狗叫算什麼,此乃挫折訓練,預防你們將來當漢奸,讓你們親身體驗當漢奸的日子就像當狗一樣,都給我叫,誰叫得響,叫得亮,賞紋銀十兩。」 
  雖說呼延灼的一番話強詞奪理,狗屁不通,毫無邏輯可言,但這項訓練還是堅持下來了,並且,類似的訓練越來越多。 
  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也曾經有過嚷嚷著要講民主的。 
  什麼事都有個第一次,不然,不會有人真正知道呼延灼的威力。那是呼延灼剛接帥印,頻繁進行「魔鬼式」訓練的那段日子,經常把這樣一句話掛在嘴上。 
  「我有萬夫不當之勇,你們誰不服,可以出來單挑。」 
  敢於參軍的,去除迫於生計的因素,往往是膽子比較大的。有人實在是忍不住了,站出來罵呼延灼不是個東西,這樣的人只出現過一次,當時的想法是臭罵一頓解氣,大不了這兵不當了。這個兵真的就當不成了,沒有哪個部隊收留殘疾人。打這以後,呼延灼開始主動找人單挑,誰私下裡說過不滿主帥的話,就會被招入帥營。 
  「聽說你想和我單挑啊?」 
  這句話過後,把守帥營的兩個門衛總會聽到伴隨著東西亂飛的哭爹叫娘聲,那座帳篷甚至還四處亂跳,等到聲音消失後,兩個門衛便是在距帥營百米之外了,所以帥營裡發出巨大聲響的時候,門衛必須緊盯帳篷,密切注意其動向,以防掉隊。否則,馬上輪到他們進帳篷了。迄今為止,還不曾聽說有被呼延灼喚入帥營但出營後沒有留下一點兒後遺症的士兵。 
  呼延灼時常邀功,匯報自己的帶兵經驗,這種「飛天帳篷法」在書面報告中被概括成六個字「生命在於運動」。 
  有點風吹草動要打仗的消息,總可以看到蔡府門口附近有呼延灼的人馬來回遊行,人人嘴中高呼「首戰用我,全程用我,用我必勝」,脖子上套塊木牌,上書: 
  「戰場無亞軍 
  ———老大呼延灼」 
  儼然名人名言。 
  這一次,戰役重大,高俅親自做了戰前動員。 
  「此戰若勝,灼為虎威將軍。」 
  我的媽媽呀,虎威將軍,那該是多大的官。 
  「全軍緊急集合。備馬,急行軍,開向梁山。」 
  呼家軍趕到梁山是傍晚時分,那天,值班的上將是吳用。 
  呼延灼失算了。原本想來點陰的,在夜色的掩護下,搞個偷襲,直搗黃龍,一舉擊潰對方。沒想到探子回報,梁山上燈火通明,一幫土包子夜生活還挺豐富。 
  除去下山逛窯子的,剩下一干人等夜夜都是在廳裡通宵達旦地狂歡。        
第十章(4)    
  呼延灼大軍浩浩蕩蕩,已開到山下,卻鮮有人將這樣的消息放在心上。 
  「千里迢迢趕來,好不容易出趟公差,不讓那個神經病折騰一番,直接被我降服,未免心中失落。我乃仁義之師,看他們灰頭土臉,給他們點時間洗個澡先。」 
  宋江早已下了命令,此時正醉眼朦朧,興致勃勃地觀看雙槍將董平舞槍助興,提出「別人只有一桿槍,為什麼董平會有兩桿槍」的話題供眾將討論。 
  討論如火如荼,有的說董平本只有一桿槍,上了梁山這座由宋江坐鎮的地靈人傑的寶山,沾染了神氣,就又長出了一桿槍。更有甚者直白裸露地認為是宋江這個當世第一猛男的陽剛之氣激起了董平的雄風,從而大量分泌雄性激素,再次發育,迎來了人生的第二春。 
  這種火爆的場面讓宋江不由覺得如沐春風。 
  「拍馬屁者無論出於什麼目的,馬屁本身是對被拍馬屁者地位的認同與肯定。」 
  實踐出真知,宋江總是親自總結這樣的哲理性經驗。 
  對馬屁的態度,林沖極為不屑。 
  林沖非常非常懷舊,懷念晁蓋,懷念那個敢作敢為頂天立地言出必行勇猛果敢雷厲風行身先士卒英明蓋世的大無畏男子,懷念那個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豪氣干雲的時代。 
  「世上怎麼會有這種變態,說話娘娘腔,走路大幅度扭動屁股,尤其是每頓吃飯時拿筷子的蘭花指,要多噁心有多噁心,叫人反胃,由於胃受不了折騰老子已經得上胃病了。要是自己老婆健在,介紹她來這兒吃飯,保準不用擔心怎樣減肥保持苗條身段了。」 
  林沖正盡情地在大腦中搜索宋江的生活惡習,驀地,軍士來報,二更天已到。 
  廳中驟然安靜,眾將的目光齊齊投向吳用。 
  吳用頷首微笑,抱拳對廳下眾將施禮後,揚眉起身。 
  「傳令下去,大家多喝點水,潤潤嗓子。」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在戰場上,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 
  有關呼延灼的點點滴滴,戴宗刺探得極為清楚。吳用對呼延灼瞭然於胸,大到呼延灼的為人啦、行事風格啦,小到呼延灼的生活習慣啦、癖好啦。比方說呼延灼經常上茅廁不關門,臭氣熏天,大便不帶手紙,拉完後喊下士送去,小便從來不拉上褲子的大門,睡覺時好磨牙放屁,說夢話時喜歡罵娘…… 
  正所謂「成也蕭和,敗也蕭和」,對於事物也是一樣,你呼延灼不是靠與眾不同的訓練方法成名嗎,那這訓練方法,要讓你死翹翹了。 
  瞅著璀璨的星空,吳用想到爽處,揮揮手,示意開戰。 
  戰鼓聲震天響,正在抱怨行軍勞累的呼家軍聽到遠遠地有歌聲傳來。 
  本次奇襲,由吳用打頭,所有嘍囉未帶一刀一槍。 
  有道是打仗打仗,攻心為上,那完全是一場心理戰。 
  吳用針對呼延灼獨特的練兵方法,編了一首順口溜,並譜了曲,專門挑了一些公鴨嗓子,大嗓門的。歌曲大意是唱梁山上有多麼民主,首領與嘍囉之間怎麼友愛。這首歌大家練了好多天了,人人都能唱出顫音,聽著顫抖的聲音,有若發自肺腑。 
  此戰法之靈感源於典故「四面楚歌」,不同的是梁山大軍唱的是「四面京歌」並在戰爭尚未開始之時就使得對方在心理上節節敗退直至潰不成軍,將此種戰法運用到了極致。 
  當然了,作為嘍囉,這麼唱不大符合實際,是有點違心,但良心不能當飯吃,誰唱得好,回山大大有賞。再說了,後世也不會批評我們,我們沒錯呀,我們服從命令,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 
  歌聲漸大,效果奇佳,遠眺敵方軍營中亂七八糟的一團,吳用在喜悅的同時也有一絲遺憾,可惜不懂馬語,否則亂的就不只是人了。 
  獻上了呼延灼,黎明之前,戰爭結束。        
第十章(5)    
  堂堂天國猛將,讓人像頭死豬似的給抬著,簡直是奇恥大辱。呼延灼強窩著一肚子的火,將罵娘罵祖宗的想法深深隱藏起來,裝兒子裝孫子,乞求押送他的頭領給件衣服穿穿,不要虐待俘虜要關愛生命,北方的天實在太冷了,在這種天裡裸奔是對自我的一種摧殘。 
  押送呼延灼的是林沖。 
  嘰嘰歪歪的人誰都會感到厭煩,林沖並沒有給呼延灼衣服穿,讓呼延灼閉嘴,林沖只做了一件事,將襪子塞入呼延灼的嘴中。 
  吳用不戰而降人之兵,比起不戰而屈人之兵,有過之而無不及,創造了戰爭史上的奇跡。 
  宋江在房中抓耳撓腮,忐忑不安得厲害。 
  宋江的擔心自有他的道理。吳用是智多星不假,迄今為止不曾吃過一次敗仗,但打仗不帶一兵一槍,而只帶歌手樂器的打法,不僅是古代沒有,恐怕也是絕後的,這一仗若是大勝而歸,風頭可就出大了。 
  思考間,虛掩的門突然敞開,但見一個赤條條的男人滾了進來。 
  吳用跟著進門。 
  同是作為敗軍之將,在敵營中的臨場表現也不見得相同,看你是什麼人,確切地說,看你受到的是不是傳統教育。 
  王子英俊,公主漂亮,土匪俘虜了人必定是讓他死啦死啦地,這都屬於傳統的人物定義,代代相傳,一般也都這麼以為,畢竟能碰到王子公主的人少得可憐。 
  「掛了,掛了。」 
  呼延灼思量著後果,做好了任你東南西北風,我自死豬不怕開水泡,死人不怕活人奸的準備。「萬一活不成,就只有當烈士了。」 
  這樣想著,呼延灼的情緒高昂起來,使勁挺了挺胸脯。 
  那種慷慨就義的鏡頭真讓人大飽了眼福,甚至是一種奇觀。 
  廳上的上將瞪圓了眼睛,那人平時喝的酒比吃的飯還多,身材走樣,皮球樣的肚子好似臨盆的產婦,輕輕鬆鬆地將乾癟的胸給比了下去,一點也顯示不出豪邁的英雄氣概。        
第十一章(1)    
  呼延灼很亢奮。 
  人以群分,想不到梁山上還有著諸多與自己一樣的虐待狂。 
  這個出乎意料的發現,要從那天呼延灼被俘說起。 
  …… 
  「我是個賤人,冒犯了將軍虎威,我賤,我犯賤……」 
  「撲通———」 
  就在呼延灼準備掛了的那一刻,突然有一人拜倒在自己面前,臉貼地面,屁股高聳,彷彿一隻鴨子。 
  其實那更像一隻鴕鳥,只不過那時沒有幾人見過這種鳥。 
  「他這是幹什麼?怒髮衝冠,氣極而倒豎頭髮的我聽說過,可他翹屁股是什麼意思?」呼延灼寧願做出宋江腦袋長在屁股上的荒誕猜測,也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待醒悟過來,仍是驚魂未定。 
  宋江到底是心胸寬廣,還是把呼延灼當做試點以此來迷惑天下群雄,呼延灼尚不得知。這是個沒法看透的問題,只有由後人根據宋江的一生去綜合判斷。畢竟,誰也不能跳出自己所處的時代去看待事物。呼延灼大感吃驚的是宋江深藏不露的武功,宋江的頭在堅硬的地板上驚天一磕,體積只不過膨脹了百分之五十,顯然高深莫測。 
  這個主動放棄尊嚴的動作是宋江的必殺技之一。 
  關於這種跪法,甚至有個傳說。 
  這樣的跪拜是可以感動世間萬物的。據說有一個叫目連的,拯救母親,孝感上天,靠的就是這一拜。那一時刻的感動上天也可以說是迷惑,你認錯的態度誠懇,讓上天以為你完全沒有了抗天的心理,處理不處理你也就沒什麼兩樣。傳說歸傳說,但如果你是呼延灼,驀然受到了對方頭兒主動放棄尊嚴的禮遇,你會不會驚詫不已?從必死無疑到活著並且是很滋潤地活著,狀態的落差實在太大。 
  那是世界上最好下的台階,只要能滴兩滴眼淚,事情就成了,倘若你能淚流不止,泣不成聲,則感動旁人的效果簡直就是「喲西,喲西」了。 
  宋江下跪是禮賢下士,呼延灼流淚是相見恨晚,寫入歷史,不但不會背負罵名,反而是歷經磨難終得知己,千古流傳的美事。 
  虐待事件,就發生在那日洗塵宴後。這不算虐待俘虜,當時呼延灼也已不再是戰俘,而是棄暗投明,加入了替天行道的行列。 
  事件發生的地點是林衝起居套間的茅房中,人物除呼延灼外還有林沖與阮氏三雄。 
  「你們想幹什麼?」呼延灼的聲音中透出一絲驚恐。 
  「聽說你有萬夫不擋之勇。」黑暗中閃出四條胖瘦高矮各不相同的身影。 
  少頃,在茅房外邊,有兩個人興奮地對話。 
  嘍囉甲:「你看,你看,裡面很熱鬧,林頭兒幹什麼,從來沒見他這麼賣力,很爽快的樣子。」 
  嘍囉乙:「是呀是呀,到底是吃了什麼使他們如此的活潑?」 
  那當會兒,茅房中龍飛鳳舞或者說是雞飛狗跳。 
  按照中國人的傳統,在茅房裡,不是方便,自然是打架了。 
  片刻之後,茅房裡有質問聲傳出。 
  「你們一幫人群毆我一個,算什麼男人?」又是呼延灼的聲音。 
  「你不服是不是,啊?」林沖的聲音,聽那清細的聲音,綿揚的音調,沒有一絲慍怒,反而像是期待了良久。 
  「有種單挑啊!」 
  林沖的臉上浮現一絲淫笑。 
  絲絲入扣,更為厚實真切的霹靂啪啦聲從戳破的窗紙洞傳出窗外。 
  「這叫什麼單挑,明明還是群毆?」 
  「那就要看你從那個角度去看了,所謂群毆是我們一群毆你一個,所謂單挑自然是你一個人挑我們一群。」 
  又是會心的淫笑聲。 
  梁山上多了只熊貓,山上熊貓多的是,偶爾見到一隻,不足為奇。        
第十一章(2)    
  呼延灼戰敗的消息傳回京城,舉朝嘩然。 
  「彭———」 
  蔡京正面倒地後從地上緩緩爬起,皮膚鬆弛的臉部經過摔打反而變得豐滿起來,至於門牙———沒掉,老了,早沒了。 
  不戰而勝,真有兩下子啊,只是這樣便想贏我,沒那麼容易。 
  那對於蔡京無疑是個莫大的打擊,可作為百官之首氣也只有憋在鼻孔裡,一個人的地位越高,就越不能輕易流露出自己的真實感情。 
  自古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只要輸了,不論誰對誰錯,各種如戰爭罪、侵略罪等等亂七八糟的罪名就會接踵而來,輸者即是戰犯,會被處以極刑的。 
  陣陣雪涼的汗水自蔡京的腦門淌下,接踵而至的是內心強烈的一觸即發的罵娘衝動。 
  關鍵時刻要用殺手鑭,看來只有派王牌軍出戰。 
  第二戰的領軍人物,姓關名勝。 
  一說歷史上姓關的誰最牛,十個人有十個人會說是關羽。 
  此刻的關勝跨在戰馬上,正向梁山方向急馳。 
  一陣風吹過,關勝從未刮過的長鬍子隨風飄揚。 
  「我是不是很陽剛呢?」 
  關勝覺得如果有個著名畫家將這時的自己之飄逸模樣畫下來,沒人會懷疑畫上的人是個英雄,氣蓋山河力拔山兮的英雄,並以此重塑社會對男人的審美標準。 
  「鬍子有什麼好刮的,刮了還要長,這是雄性的第二性徵。」關勝總這麼想。 
  有一件事,關勝煩悶了許多年了。從他懂事的時候就開始煩悶,確切地說是從他知道誰是關羽,自己和關羽又是什麼樣的關係時開始煩悶的。 
  這種煩悶要歸結於家族陰影。 
  很多人不理解關勝,以為他頭上有好大的光環,名人的後代其實不是那麼好當的。關勝想成名,光有超群的武藝是不夠的,要有顯赫得足以蓋過關雲長的戰功。從這個角度上講,關羽對關勝是個障礙。 
  沒有幾個人願意談名人的後代,如果沒有超過他們的先輩,那就不叫成功。 
  可這又是把雙刃劍,能讓關勝過早地得到眾人的關注,是以權衡利弊,關勝又沒有宣稱關羽不是自己的祖宗。 
  凡事有利必有弊。關勝交代過兒子,此一役一旦自己敗了,以後關家子孫不再入伍參軍,改從商,專門打造經營關羽牌青龍偃月刀。 
  沒有了後顧之憂,關勝可以全心全意干仗。 
  關勝手下諸多將士士氣頗高,這從他們千篇一律的鬍子造型可以看出來。 
  「我們這才不是盲目崇拜,是對我們主帥的敬畏與絕對信任。」這也正是關勝自豪的地方,血氣方剛的年輕男兒無不以在關家軍裡服役為榮。 
  人人都認為主帥是有十足的把握,該判斷得源於關勝對宋江等人的描述。 
  「一窩草寇。」描述時是斬釘截鐵的口氣。 
  關家軍素來行事磊落,關勝先下戰書到梁山。 
  羊皮紙做的信封上寫著這樣一行字。   
  「梁山泊宋江親啟(用牙咬開)」   
  封口上塗有大便。 
  那是宋江不瞭解關勝的地方,對於關勝來說下戰書就意味著戰鬥已經打響。 
  宋江沒看,把信扔到一邊。 
  那是關勝不瞭解宋江的地方,看不看都無所謂,每到了這個時候,宋將基本只聽吳用的想法,有一個客觀事實擺在那裡,吳用是當世戰爭奇才。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宋江對關勝的瞭解稍微多於對方之於己方。 
  「依賢弟之見———」在帥帳中宋江朝吳用瞇著本來就差不多是一條縫的眼睛,看上去頗為深沉,似乎心裡已有了主意,只想參考一下吳用的建議。 
  「大哥,我分析過了關勝的為人,他有心理疾病。」吳用一臉興奮。 
  「噢?」 
  「他祖宗是關羽,這使得他感覺到自己總是活在老關的陰影之下,由此激發了他超越關羽的心理。比方說他比關羽更不講衛生,從開始發育以後從未刮過鬍子,如今鬍子已長到了肚臍眼上,還比方說他用的刀亦比老關的重一公斤,其實他苦得很,這已讓他的體力透支到極限,卻裝出一副輕鬆自如的樣子……總之,他除了一點外樣樣都不比老關強,那就是他弱智的程度大大超過了老關。」 
  「廢話。」 
  在這個時候吳用還在說笑話,宋江心中不爽著,忍住火沒發出來。 
  吳用眼疾,急忙道:「對付此等光明磊落的漢子,就應該用光明磊落的方式。傳出去,也好叫外人知道,梁山之師是威武之師,文明之師———」 
  吳用說著又偷瞧了宋江一眼,道:「關勝號稱是全大宋最有男人味的男人,此番要讓他見識見識什麼是真正的男人味。」 
  吳用對宋江細聲托出了全盤計劃,直至宋江一雙細眼暴睜,射出亢奮的光芒,似乎已是勝券在握了。 
  突然,宋江又想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如果,收了關勝,他不服,要尋死,要自殺怎麼辦?」 
  吳用本來挺嚴肅的臉猛地就有了微笑,不慌不忙地對宋江道: 
  「不會,一定不會。」 
  「為什麼?」 
  「關家人沒有視死如歸的習慣,不然,關羽也不會騎赤兔馬,為的就是逃命時抓緊時間。」 
  ……        
第十一章(3)    
  宋江與吳用討論得如火如荼之時,關勝也在帥營裡為來日一戰做最後的準備。關勝此次特意理了理齊肚臍的鬍子,以防太粗太糙,在大風吹來之時,沒有在風中迎風飄揚,這是萬萬不可的,因為這個形象馬上要載入史冊了。 
  整理好了外形,關勝的心思又回到戰場上來。 
  關勝背手走出帥營。 
  大帳之外,眾將士皆在磨刀磨槍。驀地,關勝眼睛陡然一亮,一匹棗紅色的快馬直奔大帳而來。 
  宋江派人送來了回信。 
  關勝懷著複雜的心情緩緩打開了信,一句話映入眼簾。   
  「真的猛士敢於直面慘淡的人生,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   
  關勝身形一震。 
  這封信的始作俑者是吳用,但署名卻是宋江。 
  「我靠,他什麼意思,真是烏鴉嘴,我關勝無疑是真的猛士,但我為什麼要正式淋漓的鮮血,要面對慘淡的人生?不過,它的文采倒是湊合,比我差點兒,也算有點大將之風。」 
  宋江擺出高人一頭,胸襟博大的姿態,鑒於關軍旅途奔波,身心疲憊,尚未恢復元氣,遂決定三日之後開戰。 
  「不知道他到底想幹什麼,但無論怎樣,要以不變應萬變。」 
  ……        
第十一章(4)    
  三日之後。 
  吳用早早起床,見那旌旗在風中跳勁舞,略有不安的心頓時舒坦,果然不出所料,今天有大風,而且是順風。 
  無獨有偶,才四更天,關勝就讓一泡尿給憋醒了。真正的英雄出身於亂世,這些人不但要有一身過人的武藝,面對危險與災難,更有一種超常的直覺。關勝心慌得厲害,自己腎也不虛,以前從未有過夜尿的歷史,莫非是今天有什麼不好的事發生。但這樣的想法轉瞬即逝,關勝感覺到自己鬍子在飄。 
  今日有風! 
  「吉人自有天相。」想我關勝果是名將,連老天也庇護。 
  兩軍對壘,鑼鼓喧天。 
  空氣中的氣氛很沉悶。關勝見狀就把鬍子一甩,手抓青龍偃月刀,耍了一套關家刀法。名將就是不同,關勝練的刀法,閃電般快,配上刀身發出的青幽幽的刀光,整個陣地瀰漫著濃濃的懾人寒氣。 
  關軍士氣大振,喝彩連連,宋江欣賞有加,頻頻點頭的同時,陣中有一將卻在暗暗驚呼。 
  「好刀。」說話者乃宋江陣中步兵都頭雷橫,正流著斗大的哈喇子,直勾勾地盯著關勝手中寶刀。 
  「閉嘴!」林沖一腳踹在雷橫的屁股上。 
  雷橫不滿地看了林沖一眼,正待辯駁兩句,挽回點面子。 
  「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林沖目視前方戰場,瞟都不瞟雷橫,又抬起了右腳,彷彿在說你是不是嫌我太仁慈了,只踢腫了一邊屁股? 
  「為什麼他們每人下巴上都繫著一把笤帚狀的鬍子,難道他們千里迢迢只為上我們梁山打掃衛生?」李逵百思不得其解。 
  宋江也在觀察對手。驀地,眉頭一皺手指前方。 
  「賢弟,那是個什麼人,怎麼長得這麼醜?」 
  「撲通!」宋江身後的盧俊義暈倒,向來心理素質奇好的燕青也驚恐地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盯著背對自己的宋江。 
  「可憐的人哪,你還沒有習慣。」陣中同情盧俊義者無數。 
  「再醜沒有你醜」吳用心中這樣想著,嘴上卻道:「大哥有所不知,那人是關勝的偏將宣贊,外號丑郡馬,在關軍中是醜出了名的。」 
  「那個呢?」宋江又指著另外一人,「他頭髮如倒豎的掃把,還是金黃色的,是不是超級賽亞人啊?」 
  「那人也是偏將,人稱『井木犴』的郝思文,喜歡搞怪,譁眾取寵。」 
  「那個呢?」 
  …… 
  「操你娘的,有完沒完?」吳用不耐煩了,卻仍要耐煩地回答宋江提出的各種稀奇古怪的問題。 
  這時,有人叫戰。 
  叫戰者正是醜得緊次於宋江的宣贊。 
  「誰與我取他首級?」宋江迅速發話。 
  宋江陣中一將拍馬迎戰,一手持一槍,各斜向上四十五度,胯下戰馬疾奔,不怕天不怕地的樣子,乃雙槍將董平。 
  宣贊冷哼。 
  「別以為長了兩隻角我就怕你。」 
  刀槍相見,金屬碰撞聲音在曠野上迴盪,雙方陣上加油聲不斷。看樣子,梁山大軍啦啦隊略勝一籌。 
  可是,董平不是宣讚的對手,鬥了五回合,便策馬逃回陣中。按照安排,宋江這邊還要輸兩局,宋江一心要收關勝,且有必勝把握,便想讓他先勝幾局,給點面子,更便於將來開展工作。 
  關家軍這邊實現三連勝,最精彩的一戰當屬關勝一人力克霹靂火秦明與撲天雕李應兩個獸一樣兇猛的人。 
  關軍士氣高漲,加油聲一浪高過一浪。 
  關勝志得意滿,一高興,將上衣脫去,巨長的鬍子在肚皮上掃來掃去,看上去相對運動倒像是在跳肚皮舞。 
  「大哥,我看到了發威收拾他們的時候了。」 
  吳用也看不過去關勝身為長官,一點不注意形象。 
  「嗯。」宋江點頭示意,表示認可。 
  關勝也在動頭,得意地搖頭晃腦,正待發號施令指揮大軍,一鼓作氣,滅了對手,活捉宋江,忽聽宣贊驚呼。 
  「不好!」 
  關軍不知什麼時候已倒下了一大片。一陣說是大便不是大便說是爛地瓜又不是爛地瓜總之是極難聞極噁心的氣體藉著風勢,逕奔關軍大陣。 
  宋江陣中排頭打旗的嘍囉,桿上的旗早已不翼而飛,換上了魯智深的內褲、林沖的襪子、李逵的貼身背心(李逵有劇烈的狐臭)……這些東西所散發出的氣味統稱「男人味」,事實證明,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效果顯著。 
  「男人味」威力不遜於生化武器,關勝等人忙緊閉鼻孔,運氣調息。 
  「罪過罪過。」魯智深雙手合十假正經,為自己的雄厚實力高興不已。 
  在關勝的心目中,自己手下大軍的形象是相當完美的,戰無不勝,攻無不克,見妖殺妖,見鬼殺鬼,所向披靡,無往不利。但萬萬沒料到宋江使出這招。 
  雖然宋江陣中已將魯智深的內褲、林沖的襪子、李逵的貼身背心收了起來,但關軍有生力量也損失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老弱幼殘,大批嘍囉乘勢而進,頓時,浩大的場面如農民趕雞一般,好不壯觀。 
  吳用暗中嘿嘿陰笑,尋思著關勝實在太蠢,以為面對面地幹,就必勝無疑,看他那樣子,也快撐不住了,只能怪自己內力不濟啊。 
  關勝肺活量大,竟奇跡般地撐了下來,見到己方潰不成軍的慘樣,心下後悔自己太魯莽,重新拾起青龍偃月刀,準備力挽狂瀾。 
  梁山大軍方面,也正是大舉進攻的好時候。 
  「想活命的給我閃!」 
  關勝抬頭,來人額頭上青筋暴得猛高,說話時有濃烈的口臭,那模樣,那氣味,似曾相識。 
  此人正是霹靂火秦明,未等關勝拾起刀,兩人已展開了激烈的肉搏。 
  秦明給了關勝小腹一腳,關勝還其眼泡一拳。雙方各挨了三拳三腳,突然,關勝覺得不對勁,邊打邊問。 
  「姓秦的,你怎麼與方才判若兩人?」 
  「廢話,開始是你爺爺讓著你。」 
  「你他媽嘴放乾淨點!」 
  「老子就這樣,不服呀你!」 
  ……        
第十一章(5)    
  李逵、李應又相繼投入戰鬥,四個人毆作一團,方圓十米內,霎時煙塵繚繞。 
  正在眾嘍囉準備放棄追趕逃兵而去駐足觀看這場曠古奇戰時,見到剛剛還是大難臨頭各自飛,你死活不干我屁事這樣一種姿態的關軍,紛紛掉頭,朝主帥關勝的方向加速跑去,大為不解。 
  反應快一點的嘍囉恍然大悟,覺得名將果真了得,威信頗高,手下士兵就算豁出去了,拼了小命,也要力保其安然無恙。 
  嘍囉的想法竟與關勝不謀而合,再次證明了吳用的判斷———關勝弱智。 
  關勝同宋方三人戰得心力交瘁,陡然瞧見己方士兵回來救主,不禁感激涕零,只覺得身上忽地有了用不完的力氣,感慨著官兵友愛情,這一輩子沒白活,越戰越勇。 
  「砰!」突然,一聲脆響過後,關勝向來看得極重的天庭飽滿、地閣方圓的一張臉上就緊跟著青了一塊。 
  關勝剛想發火,又忍住了,心想手下可能一時緊張,石頭扔歪了,待會兒進入狀態就好了。 
  秦明等一夥正考慮要不要躲避石頭,就見關勝的頭上幾乎是在同時,左額與右額上各起了一個鵝蛋大的包,弄得跟兩個腫瘤似的。 
  竟犯同樣的錯誤,關勝大怒,平常的首長作風又耍了出來。 
  「你們這幫廢物,扔個石頭都扔不准,都有先天性青光眼呀!」 
  「砰砰砰」又是幾聲脆響。 
  「扔的就是你。」 
  關勝以為自己聽錯了,但事實是伴隨著各式流言蜚語的砰砰聲不絕於耳。 
  「誰讓你平日裡訓練這麼苛刻,不把我們當人?」 
  「誰讓你平日裡什麼都查,不給我們半點隱私?」 
  「活該!」 
  「你的額頭上一左一右兩個包,好像牛魔王,你不是要氣概嗎,這下滿足了吧?」 
  …… 
  裡外三層已擠滿了人,宋方嘍囉大呼過癮,爭相觀看這洩憤式的批鬥場面。 
  在場眾人的印象中只有貪官污吏才會有這種脫光了衣服被揪著頭髮遊行的下場,不想名將亦有今天。 
  關軍當中,也有大批半天沒扔一塊石頭沒發一句言的,但這些人無一不是腮幫子越鼓越大,彷彿是要將多年的怨氣一下子給爆發似的。 
  宋方嘍囉摩拳擦掌,心情激動,也跟著鼓腮幫子。之所以鼓腮幫子,是因為志同道合,大家都心照不宣,關勝接下來要面臨一場洪澇災害。 
  秦明、李逵、李應對這個預備式再熟悉不過了,迅速跳出圈外。 
  關勝此時身上已起了不知道多少個大包。 
  「他怎麼不動?」 
  李逵話剛落下,便有一口大得出奇的口水朝關勝飛去。 
  「哇啦,哇啦……」 
  秦明、李逵、李應當下就吐了出來,飛向關勝的是一口令人作嘔,吐完了胃液吐膽汁,吐完了膽汁吐大腸小腸,足能吐三天三夜的,濃度與純度都超高的墨綠色口水。 
  關勝淹沒在無數口這種口水所形成的汪洋大海之中。 
  最後,是真正的揪頭髮遊行。 
  關勝頭髮短,故與傳統的遊行不大一樣,是被揪著鬍子遊行。可憐關勝蓄了數十年的鬍子,居然還有人提議將這怎麼看怎麼彆扭的東西給剪掉。 
  關勝回憶著這麼多年來的生活,突然,脖子一仰,棗面朝天,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出一句話。 
  「真他媽失敗。」        
第十一章(6)    
  宋江已回山休息。吳用坐在馬上,安詳地等待探子來報最後的戰況。 
  一匹快馬疾速奔來,騎馬人上著黑色短衣,胸上一個白框,中書一個黑色的「宋」字。 
  探子翻身下馬報。 
  「關勝敗。」 
  宋陣頓時沸騰。 
  此刻,林沖正在一旁生悶氣,心想探子身上寫個「宋」字是啥意思,難道俺們眾多兄弟都是你宋江的私人僱傭軍不成,還有那黑衣黑褲的打扮,俺們又不是黑社會。 
  生氣的人還有董平,董平在生關勝的氣。 
  「我說軍師,關勝這人太自不量力,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有幾兩,他恁傻,屁股一翹換誰都能猜出要拉什麼屎———」 
  吳用重重地點了點頭,只想快點結束董平無聊的廢話。 
  董平嚥了一口唾沫,繼續道:「而他居然來捋您虎鬚,誰不知道軍師英明神武,神機妙算,向您挑戰無疑是在一個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以一種錯誤的方式發動一場錯誤的戰爭,簡直是大錯特錯,一錯再錯,錯上加錯……」 
  吳用數不清董平說了多少個錯字,末了,董平又憤憤地加上一句。 
  「真是蠢死牛。」 
  董平滿臉媚笑,看樣子還要繼續發表他的大論。 
  「董賢弟,你先回山向大哥報喜吧。」 
  吳用抹了抹頭上的冷汗,總算將董平支開。望著董平漸遠的身影,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暗歎馬屁精的厲害。 
  勝負已分。 
  關勝感覺這一仗真是個刻骨銘心的噩夢。是夢,就終究會過去。一般人在這個時候往往想以身殉國,關勝不一樣。關勝心想也僅僅是個噩夢而已,勝敗乃兵家常事,幹嘛非要尋死覓活,人要想開點,大不了換個服務的對象嘛,自己身為關羽的後人,幾乎樣樣比他強,他關羽可以在老曹那兒好吃好喝混日子,我就不能在老宋這裡補補身子?至於後來關羽過五關斬六將回到劉備身旁,關勝也有一番獨到的見解———廢話,有機會挽回名聲,得了便宜還可以賣乖,傻逼才不幹呢? 
  想到這裡,關勝不禁轉憂為喜,全然不顧身在梁山大營的鐵定事實,放聲狂笑。 
  宋江下跪成癮成性,正待再裝一回孫子,被關勝放蕩的笑聲嚇了一跳,以為關勝想不開,準備就義了,忙上前開導。 
  就在剎那間,關勝猛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以前在書上每每看到所謂英雄,被俘後依然視死如歸,仰天長笑,崇敬之情油然而生,現在看來,八成是與我想法一樣,但讓人誤解成了認錯態度不好,一怒之下就把腦瓜子給砍了。」 
  這種觀點灌輸給以前的部下,關勝仍然會得到嘖嘖稱讚。 
  「你果真樣樣比你祖宗強,長得就比他強壯,光看那棗紅色的臉皮,你起碼要厚十公分。」 
  關勝不敢再笑,現在最重要的是說服宋江收留自己,因為殺自己與放自己結果一樣,高俅不是劉備,失敗了便要挨砍刀。 
  關勝的議論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是交代過去,第二部分是憧憬未來。 
  交代過去的時候,關勝痛泣失聲,淚流滿面,對過去為虎作倀,助紂為虐的種種惡行表示深惡痛絕,決定一改前非,重新做人。由此進入第二部分,此時關勝做雙手托太陽,探出脖子,踮起腳尖展望美好明天狀,發誓要劫富濟貧,永做人民的好公僕。 
  整個論述,層次清晰,結構嚴密,聲貌並舉,感染力與說服力超強。 
  大廳裡人滿為患,看門的兩個嘍囉經常聆聽吳用的教誨,這時,卻也大感吃驚。 
  「有沒有搞錯,即興演講能力好強啊。」        
第十二章(1)    
  夜色將至,山下燈火通明。 
  「當有一種事物,吸引了無數的目光,換句話說,有著無可比擬的人氣,人們審視它的標準就不再是『理智』。」對於宋江交代的任務,吳用並不擔心,看樣子報名上梁山的英雄是多不勝數了。 
  宋江要湊齊一百零八名上將,「吆零八」諧音是「要你發」,巨吉利。 
  夜深了,在山下的帥帳中,燕青正在加班加點,制訂狂賺外快的方案。 
  「一萬兩黃金一次,一萬兩黃金兩次,還有沒有?一萬兩黃金三次,好,成交!」 
  這幾日的名額拍賣過於頻繁,燕青常常在夢裡喃喃囈語,還有一臉的癡笑。 
  萬籟俱靜,帳中還有昏黃的燈光,這裡當然沒有老師批改作業,雖說看那埋頭不動的影子,彷彿也是在嘔心瀝血。 
  燕青仔細核對著銀票與賬本,驀地,雙眼中寒光一閃,現出殺機。 
  錦毛犬段景柱,那只不過是個很平常的名字。 
  段景柱是個社會閒散人員,具體職業不詳,金髮,不用燙便能自己打卷,面容枯瘦。 
  一個人長成這樣就取個外號叫錦毛犬,不是不可以,但算不上形神兼備。 
  你以前是幹什麼的,在能不能上梁山這個問題上,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交不交錢,有沒有特長。 
  那當中精英確實很多,比方說鼓上蚤時遷,只用了一句話搞自我介紹。 
  「我的特長是飛簷走壁,我能拿到宋老大想要的任何東西,包括徽宗私處的毛。」 
  至於交了錢卻沒有本事的,燕青總可以找到問題將之打發。 
  「家中有老婆嗎?」 
  「有。」 
  「不能招你。沒看到我們這都是光棍嘛,引起他人嫉妒,破壞團結。」 
  「家中有老婆嗎?」 
  「沒有。」 
  「不能招你。沒有個異性作陪,有苦無處訴,得了抑鬱症怎麼辦?」 
  可是,燕青並不打算退錢。 
  這人見到銀票表面鎮定,但我明明聽到他的內心狂跳不止,顯然是個亂收關係疏通費的貪得無厭之人。 
  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嗅覺聽覺異常靈敏,有著狗一般的動物本能,這就是「錦毛犬」外號的真正由來。 
  燕青正尋思著給段景柱幾天不堪回首的日子,忽然,有咳嗽聲傳來。 
  「嗯?奇怪。」燕青猛地心生疑惑。 
  不是刺客,不是劫匪,我屋外的嘍囉皆是萬夫莫開型的高手,除非來的不是萬夫是一個女人,這裡怎麼可能有女人,這種不快不慢的節奏是吳用。吳用掀簾入帳時,燕青早擦乾了桌子上看賬本時流下的大片口水。 
  「賢弟為山寨事業忙到深夜,全然不顧個人身體,愚兄心有不忍啊。」 
  燕青忙起身。 
  「軍師大駕,恕燕青有失遠迎。」 
  吳用心想你燕青裝作一副全身心投入的樣子給誰看啊,你聽沒聽見我來,我還不知道?不過好歹是共事的同僚,又沒有說出口。 
  「不知青事情進展順利否?」吳用笑瞇瞇的,和善可掬。 
  燕青心想吳用三更半夜來視察,醉翁之意不在酒,簡單地匯報了一下工作情況。 
  吳用根本沒聽燕青說什麼,還是給出了評價。 
  「這次招收猛將無數,霸業可成啊,事關兄弟們的前途,我侄段景柱雖在其中,青切不可徇私啊。」 
  吳用的眼睛笑得更小了,燕青一驚。 
  「你侄子?咦?可他眼角的魚尾紋比你還多。」燕情思緒如飛,旋即又想清了吳用的用意。 
  「請軍師轉告大哥,我定恪盡職守。」 
  燕青起身,送吳用出帳。 
  「年輕人,身體是革命的本錢,要注意啊,改天我拿兩根鹿鞭給你補補。」吳用拍拍燕青肩膀,很親切的樣子。 
  「多謝軍師關心。」 
  吳用深夜探燕青,在眾嘍囉中傳為佳話。 
  很少有什麼事會是一帆風順,在燕青方面,收尾工作還未解決,那些人中有不少是江洋大盜。其實,憑燕青柔道加流氓皆為九段的功夫,對付一群花拳繡腿的所謂大盜,不過是毛毛雨,但燕青品嚐著貪污受賄的惡果,心情煩躁。無論如何,要以禮待賓,樹立梁山的良好形象,乃宋江的最高指示。 
  眼看著一切即將圓滿結束,壞消息卻不斷傳入帳中。 
  燕青有沒有什麼好方法呢? 
  有。讓段景柱上。 
  「你利用吳用來壓我,不珍惜我給你的行賄機會,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必殺?」 
  事實上,段景柱也有自己的想法,智者為王,敗者服輸。自己贏了,是自己天資聰穎,要讓那幫頭腦簡單的大盜知趣地離開,任他們亂攪,還不把自己的春秋大夢給攪黃了? 
  那是一場別開生面的辯論賽,有點像諸葛孔明舌戰群儒。 
  「你們把拳頭捏得辟啪響幹什麼,還咬牙切齒,我知道你們身體好,可是你們這麼多暴牙,再怎麼咬,上下牙齒咬也不到一塊呀,犯不著自虐嘛。」段景柱心中暗笑,想著自己玉樹林風大辯群盜的場面,自信心險些爆棚。 
  段景柱搭好了檯子時,下面的大盜早就討論開了。 
  「聽說宋公明甚是義氣,我們上山去告狀,手下出了這種腐敗分子,不信他坐視不管,燕青那個鳥人,難道會不聽老大的話?」 
  「這個方案不太妥當吧,凡事講證據,咱們只有人證沒有物證。更何況想上梁山,首先得過燕青這一關,就算能過燕青這一關,此地地況極為複雜,上梁山先要過沼澤地,接著進入原始森林,裡有猛獸大蟲無數,據說還有因守寡多年患精神分裂症的女人,總之其難度不亞於搞一次二萬五千里長征,沒有人帶路的話,只怕和登天差不多。」 
  台下馬上又有大盜接口。 
  「我們上官府去告那廝。」 
  「這個嘛,燕青又不是政府公務員,不在官府管轄範圍之內。最重要的是這其中還涉及到一個公民權利的問題。公民權利你們都知道是什麼吧,各位都是全國通緝的大盜,所以說不在享有該權利的人民之列。」 
  「那難道我們不能用武力討回公道嗎?」 
  「不行,因為這裡是燕青的地盤。」段景柱努努嘴,大拇指指向自己的後方。 
  眾大盜沿著段景柱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守帳的兩個嘍囉。 
  二嘍囉早聽清了段景柱的暗號,所以說大腕了不起,其跟班的能力也是暴強,就這兩個給燕青看門的,製造恐怖氣氛的本事也絕非常人可比。 
  對於大盜們義正詞嚴的聲討,兩個嘍囉顯然是極端的蔑視。一個當下就踩死了一隻欲闖進燕帳的蟑螂。眾大盜一驚。一個從褲襠裡抽出一柄尖刀,刀面上隱隱約約還能見到幾根捲曲的毛,那刀耍得嗷嗷好,散發出陣陣令人作嘔的騷氣,彷彿在警告眾大盜,俺可是一把閹人無數的閹刀,最近心情不好,弄得偶不爽,馬上送你去當公公。眾大盜見了又是一驚。 
  那果是驟然改變場上局面的一招,大盜們頓時就青哥上青哥下的叫個不停,更有甚者心境大亂,對著燕青的帥帳大喊「你不能這樣,你要錢你就說嘛,你不說我怎麼知道,不可能你不要我偏要給你,你要我偏不給,大家好商量嘛,大不了你要我再給你三千兩」云云。 
  作為一個男人,那一時刻心中的滋味也無法形容,不僅是賠了錢,自尊也受到徹頭徹尾的打擊。        
第十二章(2)    
  且說一說新招上山的上將帶來的改觀。 
  特級馴獸師紫髯伯皇甫端的到來,使梁山戰馬很快就產生了質的飛躍。 
  馬是通人性的,比方說有個成語叫「老馬識途」,可是只會識途的馬在皇甫端訓練出的戰馬中只能算是白癡馬,這也只是一種假設,因為皇甫端訓練過的馬中還不曾出現過此種馬。皇甫端訓出來的馬是真正通人性,經訓練過後的馬,行為潛移默化地受著梁山好漢們的影響,長此以往,戰馬們在戰場上有了這樣的表現:敵方上將單挑梁方上將,正當雙方亮出兵器大眼瞪小眼,各自調整預備pose的時候,梁方戰馬往往不打招呼就給敵方戰馬一蹄,而且必是踢在馬膝處。好的開端是成功的一半,功夫好的上將頓時就感覺比梁方上將矮了一頭,倘若是功夫不怎麼樣或心理素質不好的,當即就身形不穩,摔下馬去,未戰先敗。也有少數敵方上將戰馬訓練有素,連連躲過劫難的,直等到背上上將功力不濟時,扭頭急跑,往往跑不多遠便開始狂加速,但是掉了個頭,直奔梁山大軍軍陣,原因是梁山大軍陣中有一堆漂亮的母馬在發情地嘶鳴、召喚,反之若敵方戰馬是匹母的,嘶鳴的就是英俊的公馬。有這兩種叫法足夠了,皇甫端經多年研究,未發現有同性戀的馬。自然,哪些公馬算得上英俊,哪些母馬算得上漂亮,馬的審美觀問題,皇甫端也摸得一清二楚。 
  悟性再高些的馬,無須皇甫端調教,無師自通。這類馬精通吳用的勸降經、燕青的三十六路大摔跤手,能將敵方戰馬說得蔫頭耷腦或直接摔得屁股開花,軟硬兼施,所向披靡。但這類馬倒是極少被發現,原因在馬方面是大智若愚,不想成為上將的奴隸故不願表現本領,在人方面則是伯樂不常有。 
  神醫安道全,江湖上最負盛名的赤腳醫生,據說能醫治百病。 
  獵戶解珍、解寶,喊的是「沒有最好,只有更好,做世上最柔軟最具有透氣性的虎皮大衣」的口號。 
  然而,光有特長,並不能解決一切問題,要讓好事傳千里,製造出威猛的聲勢,就不得不搞一些震撼人心的宣傳。 
  吳用想到的是改名字。 
  名字,是一個人的門面,由其引發的想像甚至可以影響一個人的命運。舉些例子,戴宗以前叫神經太保,後來改為神行太保,張清的沒眼睛改成了沒羽箭,都是從殘廢到天才,這之間的區別天上地下。 
  那如果是從人到神將會是什麼樣的效果? 
  取名字是吳用的強項,用人給行星命名堪稱天文學上的創舉。 
  「我們是一百零八星下凡,所以我們替天行道,我們紀律嚴明。但同時我們從不拿群眾一針一線(只拿金銀),因為我是一個兵,來自老百姓。」 
  那些名字及口號的威懾力絕不是嘴上喊喊而已,蔡京在家龜縮不出已有好長一段日子了。 
  一百零八將,果然不同凡響,也就是從那時起,人們就一個命題展開了如火如荼的討論———人多到底是不是力量大。 
  其實,一百零八個人本不算多,之所以會有這樣的討論,是因為那不是一百零八個普通的人,要管理這樣一百零八個超人組成的集體,必須要超常的管理藝術。 
  說到管理,向來自負的宋江也常常感到納悶。 
  別看宋江在將領會議上做指示時頭頭是道,暗地裡的記憶也是一塌糊塗。這樣的老大雖麾下猛將以褲衩計,深知底細的人對自己的未來也不免有或多或少的恐懼。 
  在每月一次的閱兵式上。 
  「第一步兵團團長黃信是幹什麼吃的,訓練出這樣一個作風稀拉的團隊?」 
  「報告大哥,第一步兵團團長是石秀。」 
  「噢,那我說的是黃信的第五,不,是第六步兵團,你看這些人個個目光呆滯,什麼時候個個能像我這樣,炯炯有神?」 
  「報告大哥,一共只有五個步兵團,沒有第六步兵團。」 
  「那我現在視察的到底是第幾部兵團?」 
  ......        
第十二章(3)    
  吳用強憋著壓抑,心中大喊「鬱悶」,已記不清類似的錯誤宋江犯過多少次,還好早就養成了謙和忍讓的成熟個性。 
  在這樣的環境裡,想得最多的自然不是「一切為打贏」。秦明每每見到吳用,總是仰著個鼻孔,不是練什麼獨門奇功,而是對「盔甲」事件一直耿耿於懷;楊志對張清打掉自己兩顆門牙的石子,更是一刻也沒忘記過,發誓有一天要將此人打得生活不能自理;還有林沖與呼延灼的宿怨;董平對秦明的嫉妒。至於說討厭「急先鋒」索超的人,在門牌上刻著「李逵與豬不得入內」的人就多了去了。 
  缺乏有力度的管理,那是不是就都「白沙在涅,與之俱黑」了呢? 
  不是,不全是。 
  比方說,朱貴、柴進會做假賬、皇甫端會虛報訓馬所耗,對於財務管理,大家都是自學成才,誰也沒影響誰,「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上將們都差不多黑到極點,「沒有最黑,只有更黑」一類描述事物相對性的話在這裡沒有一丁點兒的市場。 
  這裡要說的是「黑人」聚在一起時也能產生正面影響。 
  身邊的強人太多,一個人的精神自然會是老鬱悶啦。鬱悶帶來的是一個人無限潛能的激發激發再激發。武學大家像悟出太極拳的張三豐這一類高手都喜歡閉關修煉你知道吧,有道是「置之死地而後生」,閉關修煉是一種自我主動壓抑法,因為鬱悶需要發洩,在那種封閉的環境下不找點事做就會精神失常。不論主動被動,無形激烈競爭帶來的煩悶使得眾將的武藝普遍產生質的飛躍———林沖的「瘋子槍法」有如暴雨摧花,十秒之內必將對手捅成蜂窩煤;花榮一張「霸王牛筋弓」不消半分鐘可將敵方大將成海膽狀射於馬下。 
  有時候,大家甚至還可以相互啟發。比方說魯智深有邊說話邊甩鼻涕的習慣,這屬於個人自由,誰也無權干涉。當那兩道盤絲狀黃龍漫無目的地飛鼻而出時,輕功不好的上將就受到了極大的考驗。雙槍將董平也因此突發靈感,必殺技「雙龍出洞」應運而生,雙槍互纏互繞,強強合璧,威力無比,追魂槍一出速度是奇快且必如大鼻涕一般黏住對手不放。 
  孔子說過,「三人行,必有我師焉」,這個,不管你是誰。 
  當然,為數不多的女性一樣需要發洩,但女性的發洩方式可能會有所不同。那其中最倒霉的是武松,總是被孫二娘圍追堵截,要免費作陪喝花酒。你見過這樣的陪酒小姐嗎,挺著的肚子看上去彷彿是懷了四五胎。 
  除了獨自習武,大家平時基本上沒有什麼交流溝通。 
  可見,一個團體過早地達到巔峰時刻,不見得是什麼好事。 
  這日宋江傳吳用,商討招安大事。 
  吳用往宋江房間急趕。 
  「三天不打,你上房揭瓦。」 
  驀地傳來的一男一女的叫罵聲使吳用想起了一件往事。 
  叫罵聲來自僅存的一對上將夫婦,當然不是指張青一家,那樁婚姻已名存實亡。        
第十二章(4)    
  吳用首先想到的是三個女人。 
  母大蟲顧大嫂、母夜叉孫二娘、一丈青扈三娘,那是上將中僅有的三名女性。 
  能於萬千大眾之中脫穎而出,必不是平常女性。 
  顧大嫂成長在一個只有母親的單親家庭,因暴力傾向嚴重,天生以暴扁男性為己任。扁入狀態時,兩眼噴光,拳腳齊用,嘴巴與指甲同上,再厲害的男人解決起來一樣如水銀瀉地般流暢,一婦當關,萬夫莫開,屢建奇功,故得名母老虎後改為母大蟲。如果說像顧大嫂一樣的奇女子難找,那麼孫二娘這個長得像夜叉的女人能嫁出去,本身就是中國婚姻史上的一個奇跡。 
  可是,扈三娘並不是野蠻女友。 
  「婦女能頂半邊天。」這樣的瘋言瘋語,男人們聽了總是避而遠之。 
  提到了扈三娘,就不得不說王英。 
  王英沒見過爹媽,身世悲慘得無從考證,但單憑這一點並不能說王英的爹媽完全喪失了人性,那樣的男嬰,想不丟很難。 
  相貌奇醜且雙腿先天長短不一,是個畸形兒。 
  一個先天殘疾的人,又沒有條件受到良好的教育,不大可能成為身殘志不殘的正面典型。 
  「你娘的咋這麼醜?」 
  「你是人類的恥辱。」 
  各種誰聽了都會跳起來罵娘卻又陳述的是客觀事實的話語整天在王英的耳邊盤旋。 
  那是段不堪回首但意義又十分重大的日子,論時間,是在王英成名以前。 
  別看王英是個粗人,樣子又不大雅觀,但是有著非常強的求知慾,發誓要通過學習改變自己的命運。 
  「大家要好好學習學習我的謹慎,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漢朝韓信,小時候鑽過人家的褲襠。」 
  在窗外偷偷旁聽的王英常常聽到私塾裡被小流氓毆打過的先生對學生如此教導,那是個還沒有分辨能力的年齡,自然就不大可能對這種極具煽動性的讓人主動不要尊嚴的教唆有什麼免疫力。 
  所謂實踐出真知,大概指的就是王英這種情形。 
  王英沒讀過書,卻頗得宋江賞識。 
  「條條大路通羅馬」使王英自學成才的社會實踐活動,說起來只是兩個字———泡妞。 
  這是兩個難登大雅之堂的字,但這兩個字組合在一起卻絕對可以稱得上是盤古開天闢地至今最難最深奧的一門學問,該門學問涉及的知識有天文、地理、歷史、軍事、政治、經濟、音樂、文學有時甚至具體到油鹽醬醋柴米茶,博大精深,包羅萬象卻又無門可尋。        
第十二章(5)    
  沒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 
  有妞泡,是在王英成名以後,也就是從那時起,王英的老家再也沒有了帥哥。 
  「我的出生,世界上少了一個帥哥,多了一個男人。」王英這樣認識自己,他是一個打架不要命的人。 
  「你不是帥嗎,和我干仗啊,和我比男人氣概啊。」 
  「為什麼帥哥總是受人嫉妒,為什麼帥哥命運如此悲慘,蒼天啊,難道帥也是一種錯嗎,難道帥哥注定要被人扁嗎?」這種聞者落淚,聽者傷心的感歎,當然也是出現在王英成名後。 
  長得稍稍過得去的男人無一例外被王英的面目全非腳打得不成人形,相比之下,王英反而成了帥哥,少數幾個僥倖未被王英撞上的帥哥也只有乖乖地在一個烏雲遮天夜鑽出了城。 
  王英泡過的妞多,所以在梁山上的真正綽號是亂世小淫娃不是矮腳虎,大家嘴上不說罷了。 
  「人是猴變的,猴是亂性的,人有點猴性屬於正常。」 
  王英從生物進化學角度解釋,號稱天下第一辯士的吳用竟也無從辯起。 
  說實話,扈三娘不怎麼漂亮。 
  嫉妒王英的人太多,以至於總有上將在王英耳邊吹風。 
  「泡妞王,你要真是泡妞高手,就去泡扈三娘啊。」 
  「說的哪裡話,這對我們英哥,還不是毛毛雨,是不是啊,英哥?」 
  王英是個自尊心很強的男人,愛坐在馬屁股上,是強人的通病。 
  「我是傳說中具有魔鬼般眼神的男人,莫非你一個女流之輩,還是魔鬼終結者不成?」 
  雄壯的河山極易撩動人心,繼而誘發內心的澎湃激情。 
  「敢上九天攬月,敢下五洋捉鱉。」 
  那日酒後,王英站在梁山上海拔最高的地方,環望大好河山,將這句話大喊三遍,心中頓時底氣大增。 
  「她不就是特別一點嗎?世界上最廣闊的是大海,比大海更廣闊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廣闊的是我的胸懷,有容乃大,我能忍又能堅持,世界上沒有我王英憑個人魅力無法搞定的女人。」王英直想到臉上出現層層蕩笑。 
  我要用音樂溝通靈魂。 
  梁山上到底有沒有美妙的歌喉? 
  這個問題再次被提起,相關的業餘歌手當然不再是指宋江,因為這裡還有其他愛唱歌的人。 
  王英同宋江一樣熱愛音樂,但作為一個創作型歌手,熱愛的又不僅僅是用歌聲抒發情感。 
  「如果你要嫁人,不要嫁給別人,一定要嫁給我。」 
  王英才高,再加上愛情的力量偉大,自然而然就寫出了一些膾炙人口的情歌。 
  「莫名,我就喜歡你,深深地愛上你,沒有理由,沒有原因。」 
  ..... 
  回過頭來看,對扈三娘,這首歌倒真是王英心路歷程的真實寫照。「真是一樁不幸的婚姻。」 
  聽著屋裡傳出的罵娘罵老子互罵祖宗十八代一類的罵街詞句,吳用惟有搖搖頭,歎口氣,在胸口畫個十字架,唸一聲「阿門」表示懺悔了。        
第十三章(1)    
  宋江舉雙手雙腳贊成吳用的意見,燕青辦事能力強,又是自己的心腹干將,由燕青去聯絡,自然是大大的好。 
  討論間,嘍囉來報,江南方臘差人送來雞毛信。 
  那是方臘的親筆信,宋江耐著性子看完卻不免大為光火。信的主要意思是說宋江手下兵多將廣啦,如今世道混亂啦,奸臣掌權啦,大家同是華夏兒女啊,應該聯合起來啊,以解救天下蒼生為己任啊,共同開闢一個天下人人皆幸福的新紀元呀。 
  宋江抬頭對吳用道:「方臘雖稱霸一方,卻好胡來,此人及其手下,雖雄踞江南,但做事情極不講究章法,個個放蕩不羈,不少人還追求性自由,整個一群嬉皮士。這樣的隊伍,絕不會有什麼很強的戰鬥力,如今又向我提出這種超現實主義的想法,可惡得很哪。」 
  吳用很瞭解宋江心思,知道宋江話中有話,跟著附和道:「大哥說的極是,那個姓方的又送銀子給蔡京等人又拉攏我們,陽奉陰違,明明是想造反,還拚命往臉上貼金。江湖上誰人不知大哥是以忠孝的理念治山,他自己想把名聲搞臭也就罷了,還硬要拖我們下水,用心真是陰險。再說了他方臘是長沙人,那裡交通方便又是魚米之鄉他卻佔著個茅坑不拉屎,講什麼鶴舞白沙,我心飛翔,乃朝三暮四,意志極不堅定的村夫,哪像我們北方人,怎一個豪爽了得。」 
  吳用本想再補充幾句說那方臘固然不是好東西,可好歹也是一方梟雄,多少應留點面子,冤家宜解不宜結,宋江卻早就聽得興起,下了斬信使的命令。吳用轉念一想,那方臘與自己八竿子打不著,犯不著惹得宋江不高興,到了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 
  方案基本確定,本來宋江已經吃下顆定心丸了,吳用突然又想到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心中惴惴不安,很緊張地道:「大哥,這外面的事可由燕青搞定,咱們內部還有一些棘手的事情啊。招安是傻子也能看得出的好事,利在千秋,可有些人腦子有包,你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他也想不通。」 
  「叮!」 
  吳用話沒說完,一個碩大的驚歎號猛地出現在宋江的腦海中。 
  梁山一百零八將,不少從前都是窮凶極惡,嚴重擾亂社會治安的犯罪分子,二進宮三進宮的也大有人在。但這年頭本來就亂,誰被逼急了都有可能爆發,甚至被亂世逼成英雄,所以,一個人無論自身有多強,仇家結多了,其力量就顯得非常渺小,團結就是力量這個道理大家還是懂的,如果糾集在一起,那效果就大不一樣了,一百零八個人組成的團體一致對外,強強聯手,換成誰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裡,要說去打架,信心肯定爆棚。說到底,都是為了高質量的生活,披上天星下凡,替天行道的外衣,就比較名正言順了,誰也不會把公開挑戰當朝三大奸臣的團體看做是邪惡軸心吧。對於追求生活質量的這批人,只要許諾招安以後仍能過上有銀子有女人的日子,開個民主會議,過過形式就行了,但對於極少數頑固分子,則另當別論。 
  想到由於跑馬圈地而忽略的嚴重內部問題,素來心理素質良好的宋江小眼暴睜,那種可怖的眼神,彷彿是看到了什麼可怕至極的東西,受到了莫大的刺激。 
  五官處於這種狀態下的宋江,吳用也很少見。原本醜陋的臉龐扭曲後反倒顯出幾分英氣,這個現象好像還蠻符合辯證原理,可惜是曇花一現。 
  「還是賢弟思維縝密,什麼事都能考慮得面面俱到。」 
  宋江打著哈哈,渾厚的嗓音是在告訴吳用剛才的失態已經成為過去。 
  「廢話,自古當頭兒的都不知要比軍師蠢多少倍,看看那劉備與諸葛亮,劉邦與張良,智力根本不在一個檔次上,歷史不都在那兒擺著嗎?」吳用卻沒有理會宋江,陶醉在美好的泥沼之中,難以自拔。 
  宋江的目光漸漸變得深不可測,那目光似乎可以穿透厚厚的牆壁,擊破歲月的堅冰,讓人回到從前。 
  事實上,宋江還不能安之若素。 
  宋江一系列的痛苦回憶,與一個人有關,豹子頭林沖。 
  林沖是山上的元老級人物,論武功是一員虎將,又是建寨的功臣。 
  「不以輸贏定勝負,不以成敗論英雄」,這句話講的就是不要以為立了功就能成為首長面前的大紅人,甚至不把首長放在眼裡,可是林沖不這麼想。 
  「沒有良好的交際能力談什麼帶兵打仗,我們梁山需要的是軍政一體複合型人才!」每個季度的總結大會,宋江都要反覆強調未來戰爭對一名指揮軍官的要求。那種時候,上將們的目光總會在宋江的率領下不約而同地在林沖臉上掃來掃去。雖然宋江並沒有開口,上將們心領神會,這一不用任何言語及肢體語言的過程是二十一世紀無線電通訊系統的雛形,林沖臭不理外界的臉則是抗干擾電子系統的典範。 
  「最可恨的是那一次。」 
  才從冥想狀態恢復過來的吳用一愣,緊張地盯著自言自語的宋江。 
  「那次群雄在忠義堂開會,會間休息時,我上廁所。在這梁山大寨裡,上廁所也是有學問的,那不是說上就上,最起碼,我小便時,大家都要在外邊憋著,首長不出來,其他人是切不可進去的。但卻有一個人沒有等人的習慣,大踏步跟進廁所。我向來是一個人待在廁所裡,突然有個人在自己小便時闖進來,一時難以適應,緊張得不得了,瞬間,植物神經紊亂,感到身體不受控制。心理上的陰影,總也無法消去,以至於我患上了心理性尿道炎,小便時不在便池旁邊站個四五分鐘撒不出尿來,最可怕的是這種病難以啟齒,只要患上了,就得終生默默忍受……」 
  「咕咚!」 
  吳用再也聽不下去,終於坐倒在地上,見宋江還沒有回過神兒,趕忙又坐了起來。 
  「只是一個人小打小鬧的話,倒不見得能產生多大的危害,林沖不光自己一人搞小動作,還喜歡拉幫結派,煽陰風,點鬼火,教唆他人,聚眾毆打呼延灼、關勝,胡亂發表言論,惟恐天下不亂……」 
  種種劣行爭相湧上宋江的心頭,相比之下,林沖那點功勞可以忽略不計了。 
  「以前不得不用你,那是我麾下人少,給點陽光臉上就燦爛起來了,老虎不發威,就以為是布娃娃。」宋江心坎的怒火越燒越旺,忍耐終於到了極限,爆發成一句經典的話,衝了出來。 
  「操!狗不吃屎人慣的。」 
  南征北戰,調兵遣將,一段時間來,吳用見的大場面也不少了,但看見了眼前這種狀況,照樣是目瞪口呆。 
  憑著超常的直覺,吳用預感到接下來必定會有什麼恐怖的事情發生,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打認識宋江以來,從未見過他發這麼大的火,宋江一向極注意保護自己,看他現在的樣子,卻痛得齜牙咧嘴,如果說這一切都是裝出來的,那麼紅木案上的掌印及他那只紅得發紫的手掌又作何解釋?想到謎底即將揭開,吳用的呼吸不由得加快。 
  這一拍桌子的力道,痛得連宋江自己都覺得大了,電光火石之間,恢復了大哥的風範。 
  「賢弟,大哥認為你說得很對啊。那麼,依你之見,擾亂軍心之人,該如何處置呀啊!」 
  「這———」 
  吳用沒想到宋江會反問自己,拚命想從那眼神中瞧出一點下文,可那神色實在太複雜,叫人捉摸不透。 
  「我是說林沖嚴重擾亂軍心,依我山規,該如何處理啊?」 
  處理?聽到這兩個字從宋江的嘴中說出,吳用的身形一顫。 
  「老林,對不住了,服從軍令是天職。」吳用輕聲退出房間,一百零八將已成為過去。        
第十三章(2)    
  林沖是個有勇無謀的人,但也確實是個人物。 
  林沖猝死。不過,帶來的反應卻是平平,因為死的是林沖。那種「生死純屬自然現象,每一天每一時每一刻都有人死,死個把人正常」的理性理論就似乎早已在上將們的思想中根深蒂固。既然敢揭竿起義嘛,除暴安良早就置生死於度外,基本上已經看破了紅塵。 
  一個曾經風光一時的人莫名其妙地死了,竟沒有一個人憤憤不平,未免可悲,幸好林沖不是。畢竟還有像阮氏三雄這樣的死黨,想想那種情況下他們確實有足夠的理由惴惴不安,指天暴罵。林沖患上的是安道全也治不好的頑疾,天殺的,誰知道那是不是傳染病,我還年輕啊,老天,你不能這樣,我們還要為革命保存有生力量。 
  「唉,林教頭素來總覺得自己身體不錯,一點小病沒有什麼大礙,堅持帶病工作,不注意身體,結果真到了發作的時候連我也束手無策。周瑜你們都知道,雖有雄才,卻早早地夭折了,據說患的只是傷寒。所以說年輕只是心理上的資本,年輕人的免疫系統不見得發達到哪兒去,病來如山倒,身體可是革命的本錢,大家一旦覺得哪兒不舒服趕快到我那兒去看,千萬不要硬扛著,大不了今天看病開藥全打五折。」 
  這個時候關於醫學與生命之間關係的論述可謂一言九鼎,安道全的話算不上長,十句八句。 
  言下之意,你們當中身體素質比林沖差的大大的有,前車之鑒,後人之師,別吝嗇那點銀子,一旦掛了不什麼都玩完了,還不速速到我那裡搞個全面體檢? 
  如此藉機一宣傳,還真收到了奇效,當日安道全自製麵粉藥丸銷售額暴漲。 
  一員大將並且是重量級的大將死了,追悼會是不能不開的。 
  開追悼會的氣氛,肯定是肅穆啦,由宋江致悼詞後,眾上將集體默哀三分鐘。 
  林沖的一生,宋江充分肯定,那通過追悼詞描繪出來的林沖,是個完美的人。人無完人的說法在追悼會上往往可以打破。大家一致認為林沖是個英雄,這個問題哪個上將也不會感到不平,中華民族一貫的傳統,成為英雄的前提條件與烈士一樣,死了才會被宣傳出去,才有可能成為英雄,活著的一邊閃。你硬著脖子要當英雄,誰也不會攔你。當然,自封的英雄不屬於這個範疇。 
  所以,那注定是個團結的勝利的追悼會。 
  追悼會的最後是總結陳詞,宋江慷慨激昂,要眾上將節哀順變,化悲痛為力量,不負亡靈,好好工作,天天向上,並一再叮囑「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大廳上此時最忐忑不安的是魯智深,因為還有一個必不可少的程序———哭喪。 
  哭喪,並非一件很容易的事,不是情到心靈的最深處,要想達到同宋江一樣大哭小哭收發自如想怎麼哭就怎麼哭的至高境界,也是非得滿足百分之一的天賦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後天努力,兩個條件,缺一不可。魯智深是不哭死神,娘老子死了也沒有掉過一滴眼淚,何況這個林沖才是一個拜把子兄弟。 
  那麼魯智深就可以不哭嗎? 
  不能。 
  「不受外界干擾,只干擾外界。不錯,我魯智深一直以來都有著鮮明的個性。但沒有了命,就談不上什麼個性,輿論猛於虎,輿論是可以殺人的。」 
  「個性固可貴,銀子價更高。若為腦袋故,兩者皆可拋。」誰都會有靈感,有時候靈感來了,魯智深也能哼兩首像模像樣,感悟人生的小詩。 
  魯智深有個習慣性動作,臉上不管有什麼髒東西,鼻屎啦,眼屎啦,全用衣袖擦,對此,眾人早就是見怪不怪了。在這樣一隻衣袖上塗上胡椒面,單憑肉眼的視覺是不可能分辨出來的。毫不誇張地說,魯智深的外套已經成了一件不可思議的戰袍,那外套伴隨主人多年,天長日久,上面積累的污垢不知道有多厚,任憑風吹日曬,雨澆冰雹打,其深深的顏色屹然不改。要是有人想用嗅覺去分辨,則更無異於癡人說夢癡心妄想,決計沒有任何可能。魯智深的體臭眾將都是領教過的,本來在靈堂裡追悼都是憋足了氣強忍著,出了靈堂,避之惟恐不及,更不消談什麼主動去靠近魯智深。這一切皆在魯智深意料之中,心中自然是得意得很,狠勁用袖子在眼角擦了幾下,眼看著便要哭得一發不可收拾。 
  有些人,有些事,無法正確地估計,即便是你自己的身體,你也不見得清楚它到底有多大的潛力。 
  魯智深終究還是沒哭,沒辦法,抗干擾力強,哭不出來。好多年了,眼淚一直是「刀槍入庫,馬放南山」的東東,胡椒粉也沒起到作用。 
  在一個心急如焚的時刻,由於外界帶來的重重壓力,神經系統瀕臨崩潰,突然只覺得神清氣爽全身的毛孔統統放鬆,懸而未解的問題有了答案,心境豁然開朗。 
  如此妙不可言的感覺,用急中生智修飾未免蒼白,至少還要加上一個茅塞頓開。 
  那日在靈堂之上,情急之中,魯智深陡然悟透了奧妙的佛法。 
  「大家都不要哭了,節哀順變,沒什麼好哭的。」 
  正在想著怎麼哭出聲的上將們紛紛將目光投向魯智深,無不是一臉的茫然。 
  「佛曰有因必有果,沖善始善終,是可以升天的。知道一般人為什麼成不了仙嗎,一個很重要的原因仙是不能有七情六慾的,你們哭呀哭的,人家還怎麼升天?」 
  沒有人哭得出來,所以那日出靈堂之前,上將們都是佛教的信徒。 
  其實,有上將裝哭那只是表象,林沖的強權外交決定了憎恨的人居多。林沖一死,大家紛紛以不同的形式慶賀,最痛快愜意的當屬關勝與呼延灼了,出了靈堂便擊掌相慶:「你拍一,我拍一,林沖死了是報應。」 
  慶賀與哀悼形成鮮明對比,可哀悼不僅僅是哭一哭就了事的,還要有具體行動。 
  魯智深這樣想是事出有因的,自己身為出家人,兄弟死了,理應幫其超度。具體做法是閉門不出,在房間裡放上足夠三天吃喝的酒肉,除去吃飯睡覺時間,共用七七四十九個小時超度亡靈,以此來告訴他人別狗眼看人低,你們魯爺我最講感情,出污泥而不染,哪像你們這幫垃圾,俺的人格可是無限崇高的。 
  不管怎麼說,魯智深的做法都算得上是善意的舉動,卻招致來了許多不滿。 
  魯智深唸經超度,是運足了內力的,那牆的隔音效果再好,綿綿不絕的唸經聲依然毫無顧忌地穿牆入室,佛經從魯智深的嘴裡念出來,家畜家禽也不得安寧,雞鳴馬叫,彷彿世界末日即將來臨。 
  這樣的情況倘若持續三天,後果不堪設想,但魯智深唸經每次一般不過兩三分鐘———那嗓音騷擾對魯智深自己卻不是騷擾,好比你在公共場合不聲不響放了個悶屁,別人都捂著鼻子,忍受折磨的時候,你正在因為排除廢氣,對身體有益偷著樂呢。唸經聲之於魯智深有點類似於睡覺前的數數,起催眠作用,念著念著,不知不覺唸經聲便成了呼嚕聲,當然了呼嚕聲是人處於睡眠狀態時的產物,在這種狀態下,魯智深功夫再高,也運不上內力了。        
第十三章(3)    
  林沖死了,招安的事就擺上了議程。 
  全體一致通過是肯定的了,去東京的人選也是內定好的,但免不了要開個會通通氣,製造一些民主的氣氛。 
  這日,眾將在大廳集合開會。 
  宋江正在發表演講,該演講稿極具煽動性,將大宋內部矛盾轉移到大宋與夏、遼等國的國際糾紛上來,從而吸引他人視線,達到自然而然招安的目的。宋江越念情緒越激昂,斗大的唾沫珠子漫天飛舞,坐在前幾排的上將苦不堪言。驀地,一員黑漢風一般捲入大廳,宋江一愣。 
  眾將的目光齊唰唰投向那黑漢,儼然來了一位救星。捲入大廳的乃是黑旋風李逵。 
  「嗖!」旋風捲到宋江眼前停下,宋江屏住呼吸,一滴不易察覺的汗珠在額角凝結。 
  李逵兩眼朝天,斜眼用餘光掃視了一邊全場,這是林沖以前常做的動作,對大廳中開會的情形,先有了七八分底。 
  「大哥,你說話不算話,今天這麼重要的大會竟不通知我參加,你一向提倡民主,這不是自欺欺人嗎?」李逵先聲奪人。 
  「阿逵不可放肆!」 
  吳用連忙接過話頭。 
  「我已經叫過你了,太陽曬到屁股了你還不起床,大哥是想讓你多睡會兒。」 
  「大哥,俺不同意招安,我們現在這麼強,完全可以打到東京讓大哥當皇帝,刀山火海俺都不怕,誰敢反對大哥鐵牛就幹他,鐵牛有的是力氣。」李逵說完脫去上衣,亮了亮肱二頭肌與胸肌,擺了兩個專業的健美Pose。 
  「卡嚓」,一聲脆響。 
  李逵的話音剛落,臉上便赫然多出了一隻黃乎乎的臭雞蛋。        
第十三章(4)    
  這招果然有威懾力,整個會場驟然安靜下來,扔臭雞蛋是宋江的拿手絕活之一,江湖傳聞「小宋飛蛋,蛋無虛發」,且從來沒人看到宋江往身上放雞蛋,而那雞蛋好像取之不盡,用之不絕,來無影,去無蹤,防不勝防,所以宋江也有個綽號叫「雞婆」。 
  此情此景,那些膽小的上將個個不寒而慄,自己的頭兒居然有老母雞的功能,一想到不清楚宋江的生物本質是人是獸這個問題,心中就有張牛皮鼓亂敲,膽子肥的上將對這個問題則不予考慮,早都遵從哪裡有演講,哪裡就有瞌睡這個鐵的定律,與周公打成一片了。 
  「好傢伙,又中了」,宋江倍兒爽,迅速穩定了心神,兩眉微微一揚,面含春意,不回答李逵的問題,反而另起話題。 
  「鐵牛,你說你強壯,能打,那上次你和險道神郁保勝單挑,人家比你高三個頭,你硬是沒碰著他,結果瞅個空當,跳到小郁身上,險些咬掉他半個耳朵。怎麼,你還想出去向外人展示你的無敵咬耳功不成?」 
  大凡是老實人都比較內向,害羞。李逵五大三粗,就萬萬沒有想到在這個面子常常決定一切的時代會碰到如此棘手的問題,頓時,豬肝色的臉漲得紫紅,也急忙轉移話題。 
  「那我也要跟燕青一起上京。」 
  「燕青出行是喬裝打扮,你有什麼特長啊?」 
  這次盧俊義迫不及待地接過話頭,問完問題後心中竊喜,自以為這個問題問得很猝不及防,問完還偷偷用餘光瞟宋江,看是否有讚賞的目光投來。 
  「當然啦,我可以扮報童,我兒歌唱得可好啦,不信你聽,啦啦啦,啦啦啦,我是賣報的小行家,一天能賣……」 
  李逵不慌不忙,扯起嗓子便唱。 
  這首歌由李逵來唱,概括起來,可濃縮成八個字的精華———「百花齊放,百家爭鳴」。詞確是兒歌不假,可李逵天生五音不全,一首簡單的兒歌竟唱成了一支快節奏的勁歌,一支歌裡唱出了千百個調,空前絕後,足以讓古今中外最不像樣的跑調奇才以為自己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歌唱家。那歌聲威力巨大,大廳內包括剛剛還在睡覺的上將相繼以流鼻血的外在形式來緩解心理上的壓力,饒是個個內力深厚,也無一人咬牙強忍著,畢竟,誰也不想精神錯亂。        
第十四章(1)    
  飲毛茹血,鑽木取火,都什麼時代了,還這樣生活,真是嚇死人了。 
  「當皇帝的,即所謂真龍天子,隔不幾屆總會出現個弱智或天真到極點的,似乎成了一個永恆的規律,這樣的事讓那徽宗趕上了。」 
  宋江咒罵著上天雙眼失明,一想到自己手下的猛將素來是百戰不殆,不安的心又沉穩下來,但對蔡京遣兵大戰遼人的決定仍是憤恨不已。 
  梁山大軍請求招安,蔡京獲悉,當即拍板。 
  好。 
  蔡京的發言不日傳到梁山。 
  「梁軍是義勇軍,主動維護地方治安,受到人民的熱烈追捧,朝廷是會順從民意的。招安了,大家就是同志了,你們想要為國效力的赤誠之心日月可見,我們是理解的,可是我們都知道,外憂尚未解決啊,梁兵神勇,堪當此重任,江要以大局為重啊。」 
  消息傳開,一片嘩然,這樣不負責任的說法讓眾將大感意外。 
  內心裡早已勾勒出了騎在戰馬之上進京,昂首挺胸的威武形象,眼前有如雲的美女,嘴裡喊著「歡迎、歡迎、熱烈歡迎」,歡呼雀躍,為自己癡迷,為自己瘋狂。怎麼搞的,大宋天朝人才濟濟,要去也不應該派我們去呀。這次可是一個生死攸關的問題,以前所向披靡,有著光輝的戰績確實不假,也不能老沉浸在昨日的喜悅裡,過去代表不了未來,一切還要從零做起。誰知道生吃牛排的遼兵會是啥樣子,有這種習慣肯定是沒進化好,傳說中那都是身高數丈的野人,雖說打贏了可以親身感受異域女子的風情,甚至吃上大汗烤羊腿,但同寶貴的生命相比,這根本算不上一種選擇。上將們一致表態沒把握的仗不要打。 
  此刻,吳用正在房間中匯報軍情。 
  這一次,打仗具體怎麼打,吳用心中頗有隱患。那遼兵以前世代生活在草原上,後來草原嚴重風沙化,成了大漠,但那些人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中居然奇跡般地活了下來,想必生存能力極強,驍勇善戰,萬萬不可小覷,虛與委蛇搞不好就當烈士了。 
  一連幾日,宋江躊躇不決。上將們期盼著退兵的決定,手下的嘍囉卻不幹了。 
  誰都聽說過幾個戰爭年代連跳數級鹹魚翻身的典型事例,很是傳奇。不是要招安嗎?那可是你宋江在招安動員大會上自己說的,招了安俺們就是公僕了,公僕是要注意公眾形象的,公僕是要為人民服務的。俺們現在是軍人了,戰爭才是軍人施展的舞台,俺們不能只顧享受,為了祖國的安定繁榮,為了人民的幸福生活,俺們要打仗,俺們要保家衛國。 
  無奈於方方面面的壓力,宋江也只有讓吳用挑選了個黃道吉日,率領眾將向關外進發。 
  打仗,是戰鬥力本身與精神狀態的雙重對抗,人人搶著抗旗,嘴裡唱著一二一的軍歌,高呼著向前進向前進我們氣勢不可阻擋,向最後的勝利,向大遼的解放,肯定很好,勝算也很大。宋江大軍未出關,美名就已遠揚。 
  但期望越高,失望越大。當浩浩蕩蕩的人馬出現在眼前,早就等著一睹軍容順便送軍出關的邊疆百姓驚歎不已。 
  宋江騎一匹高頭大馬打頭,一百零六人緊隨其後,紛紛進入百姓的視線,這一次的公開亮相,就是燕青那樣帥氣的面孔,也鮮見往日的光華,更不用說像昔日一樣神情中透射出睥睨群雄的氣概。 
  大軍出關,引發了熱烈的討論。 
  「你們快看,騎在馬上的那個男人很廢喲,又黑又敦,比我還矮。」說話的人平常被稱做三等殘廢,好不容易找到了優越感。宋江咬緊牙關,將怒火給忍住。 
  「那個人兩個黑眼圈好大,好像是豹眼,他是豹子頭林沖嗎?」 
  「不對,不對是貓眼。」 
  「一樣啦,反正是貓科動物。」 
  被議論的是金眼彪施恩。 
  「還有那個胖大和尚,髒兮兮的像出土的文物,有兩個奇大無比的招風耳。」 
  ……        
第十四章(2)    
  為國效力的將士沒有得到群眾的一絲鼓勵,叫人怎不憤怒,孫二娘終於忍受不住,喊出聲來。 
  「你們看什麼看,沒見過女人啊?」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男人不當去當太監的人見多了,發男聲的女人還是頭一回見到。聞孫二娘之聲者,無不為上帝的造人能力嘖嘖稱奇。 
  「烏七八糟,果真是很原始,無怪乎去打遼人,原來是以毒攻毒。」有人做出總結性陳詞。 
  「———」 
  宋江大頭衝下,摔下馬來,一時間隊伍大亂,宋江只有把頭藏在褲襠裡,不去看別人的反應。 
  宋軍還未出關,高俅已早早地將挑戰書送到了遼兵手裡:我大宋素來愛好和平,鄰國蠻夷大遼,多次入侵我邊境,最近更是武裝衝突不斷,試問我主權何在。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現我大軍已壓境,你們看著辦吧。快快做好準備,我們光明正大北伐,不偷襲爾等鼠輩。落款是大宋志願軍。這樣的意思是說他們是民間組織江湖人士,他們自發抗遼,一切行為與政府概不相干。 
  宋遼大戰一觸即發,這個時候,蔡京卻正在朝上發表見解,悠哉悠哉。 
  蔡京不緊不慢,蠕動肥胖的身軀,說話前先微微彎腰,話未出口,那身勉強能遮住屁股的官袍先動了一下,似是有一陣風從蔡京體內向外吹,轉瞬即逝。 
  一股劇臭,蔡京的屁股正對著後面的百官,大家也只有把胃裡翻上來的東西強嚥下去,裝作什麼也沒發生。習以為常了,此乃蔡京的習慣性動作,是一種警告。反觀蔡京的表情,卻像是一種莫大的享受,很爽,爽得不得了。 
  梁山義勇軍為報效祖國而來,如今國難當頭,正是用人之際,我們怎麼忍心不將這樣的機會給赤膽忠心之士,讓天下人寒心,不知大家覺得我推選的人選怎麼樣? 
  眾官皆用冷冷的目光暗瞅蔡京的臉,心中已將蔡京打得體積比現在還大許多倍,眉毛鬍子分不清———送死的事,當然不會有人爭先恐後,何況人你早就派去了。但話又說回來,真有人想去,你娘的個滿腦肥腸不同意,誰還敢去?這天是陰是晴,那預報表還不在你屁股一樣大的臉上?        
第十四章(3)    
  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討伐遼軍,雖說宋江也是很不情願,為了防止不利情況出現,在開戰之前,搞了個激發士氣的動員。這個動員,還算不上緊張,大家都明白公眾演講就是真實的謊言,聽這樣的套話也不是一次兩次一天兩天了。 
  「大家的目光不要短淺,此番出去打了勝仗回來,到時候加官晉爵榮華富貴享不盡,我們有全國人民的支持,有這樣堅強的後盾,我們一定攻無不克,戰無不勝。你們看看那遼人住的地方,過度畜牧風沙亂舞,同志們,保護環境我們是堅定的力量。」 
  這幾句是體面話,真正自我安慰的想法深深掩藏在宋江的內心深處。只要大勝回來,老子就是民族英雄了,甚至可以加入蔡京的三人團體,組閣四人幫,看哪個女人還敢看不起我。 
  大凡打仗,交戰雙方在戰前總會搗鼓一些招數消磨對方士氣,所謂「前車之鑒,後世之師」,利用士氣出奇制勝的經典例子在三國那個戰事頻繁的時代尤其多,張飛長阪坡一聲高分貝的大叫嚇破了敵方上將苦膽、諸葛亮兩軍陣前與敵方主將開罵直到其兩眼翻白一命嗚呼。一旦這個目的達到,完勝對方就輕鬆得多。此次交戰過於匆忙,來不及做什麼出奇制勝的準備,真到了交戰的時刻,心裡談不上有十成把握善用此道的宋軍也不忘絞盡腦汁打擊對方。 
  叫人驚奇的是這一次交戰雙方並沒有約定在一個具體的時間具體的地點開戰,這倒不是因為宋江又在戰術上耍點小聰明,而是遼軍主動出擊敵方。 
  對此,遼軍倒也有自己的解釋,你不要以為我們野蠻,我們也是文明人,我們一樣有倫理綱常。不過我們不習慣以你們的方式打仗,我們也不習慣派人出來單挑,我們講團體協作精神,要上大家一起上。產生不同思維模式的原因也很簡單,大家文化背景不同。 
  這顯然是不利於宋軍的形勢,我們士氣高但我們沒有基礎啊,我們的兵卒主要是當啦啦隊。好在宋軍中虎將頗多,排在隊伍前面的遭到遼軍突然性的暴扁只有自認倒霉,排在隊伍後面的在仔細觀察了敵方狀況之後漸漸鎮定下來。 
  對比交戰雙方,遼軍的裝備顯得十分寒酸。宋軍人馬個個銀槍赤甲,儼然正規軍士,遼軍的穿著與宋軍迥然不同,下著草鞋短褲,上披一件獸皮,獸皮的大小、款式也各不相同,狼皮、熊皮、虎皮,什麼樣的皮都有,身材也並非個個都是想像中的蔽日干雲。 
  在這種情況下,前軍即使挨揍也能抗很長時間,中軍後軍在抓緊時間苦苦思索破敵良策。 
  宋江為鼓舞己方士氣,頭朝天,鼻也朝前,哼了一鼻子氣,首先發難。 
  「怎麼著,搞皮草服裝表演啊?」 
  這本是一句經典的很挫銳氣的台詞,可是,戰場形勢並沒有起什麼戲劇性變化,這倒叫屢試不爽的宋江始料未及,你可能以為遼軍不吃這一套,對自己的原始裝備很有信心,那也有可能。事實上,宋軍並不瞭解遼軍當中從上至下真是遼人的還沒有誰能聽懂來自大宋山東鄆城的方言。 
  包括常人在內的許多人,每到生死攸關的時刻,身上總會有莫名的不安,比如說心跳無端加速,右眼皮上下急跳。宋江的脊背陡然發涼,有似寒冬臘月墜入了冰窟,又好似才出了一身汗又有一股勁風掃過,憑著經驗,此乃不祥的預兆。 
  「必要的時候要避其鋒芒,將胖的拖瘦,將瘦的拖死。」 
  兵卒以一當十,戰鬥力都如此了得,那大將會高深到什麼程度,一股無形的恐怖瀰漫充斥著整個宋軍隊伍,就連宋軍引以為豪的戰馬也出現萬馬齊喑的場面。 
  陣陣秋風,給戰場平添了幾分蕭瑟。        
第十四章(4)    
  宋軍陣中齊唰唰走出一干人馬,個個表情嚴肅,沒有人下命令,逐個排開,成一字形。軍士們知道這支經歷大小戰事無數屢建奇功的罵陣大軍要上場了。 
  人分成兩批,輪番罵陣,共罵了四次,再罵下去的結果是口腔潰瘍。 
  還是那個語言原因,遼兵還是不動。 
  來而不往非禮也,遼軍中也有逃亡到大漠的宋人專修罵陣,最先被擊中要害的是矮腳虎王英。 
  說王英的老婆扈三娘與別的男人通姦,證據確鑿。扈三娘左邊屁股上有顆肉痦子,痦子上還長了兩根毛,一長一短,一黑一黃,而那姦夫乃錦毛虎燕順,燕順的大腰內側有塊醬紫色的狼斑,你王英要還是個男人,對老婆的婚外戀就應該勇敢地去面對。 
  描述有板有眼,不由得王英不信,王英當眾要脫燕順的褲子檢驗。 
  這時候,宋軍早已是大亂。 
  宋江的人馬這些年仗打得不少,橫掃北方,但是贏成了習慣,逃跑的能力早就荒廢沒練了。那遼軍與大宋兵馬交戰過多次,對宋軍打不贏就跑的慣用戰術爛熟於心。前有伏兵,後有追兵,宋軍逃起跑來便很沒有章法,四處亂竄,以至於一百零七將也紛紛受到重挫。 
  比方說浪裡白條張順,遼軍對其窮追不捨。 
  「張順,你別跑,別跑,要跑也得先把槍還給我呀。」 
  「我什麼時候拿你槍了?」 
  「那不是正插在你背上嗎,你還敢背著良心說沒拿?」 
  宋軍急退九十里紮寨。 
  首戰大敗,回到中軍大帳,宋江的太陽穴突突直跳,想不出個辦法。 
  宋江抓耳撓腮,急得屁股癢癢的,就連吳用也沒有想出萬全之策,沒有人舉手發言,帳中氣氛異常沉悶。 
  遼軍帶頭的上將都是女性,在戰場上怎麼對付女人,大家沒有經驗。 
  「大哥,遼國的幾個女人到底是怎麼回事?」李逵不解地問道。 
  「我推測她們個個都有被大宋男人玩弄的不幸婚姻史,對大宋男人恨之入骨,見一個殺一個,見一對殺一雙,喪失了天良。唉,都是中外結合惹的禍,這年頭宋遼通婚的多了,文化背景不同鬧矛盾也不至於拿刀砍人啊。」吳用發出了感歎。 
  痛苦的現實常給人莫大的刺激,李逵心生一計,不過有上次雞蛋事件的教訓,本應謹慎開口,但眼見眾將滿面愁容,還是迫不及待地說了出來。 
  「我說大哥,那女人再怎麼凶還是女人,也有廉恥之心,不如挑出一批抗凍能力較強,作風相對硬朗的軍士,組成一支神風敢死隊,脫光了衣服上場裸奔。」 
  這個想法太富有創意,週遭早是一片昏厥後的寂靜,李逵沉浸在自己創造的美好氛圍裡,突然又想起自己說漏了什麼,急忙補充。 
  「還有,挑出來的人要和我一樣肌肉發達。」        
第十五章    
  大宋開朝以來首次伐遼,出征將士所剩無幾,但那好歹是個進步,一個人內心倘若還有點愛國的熱情,免不了要慶賀一番。 
  太師府中,喜氣洋洋。 
  蔡京在庭院中踱步,高俅、童貫緊緊跟在身後。 
  「也該是讓他們回來的時候了。」 
  「噢?」高俅、童貫同時將不解的目光投向蔡京。 
  「不要總依靠別人去解決所有的矛盾,剩下的事情我們自己可以辦嘛。」蔡京放緩了語速,微微一笑,又側頭將目光投向二人。 
  六目相對,高俅的心底一震,知道蔡京又會有驚人的發言。 
  「我們中華民族素來不是個侵略性的民族,遼兵固然可惡,念在大家同是古猿經由幾十萬年進化來的分上,發揚一下仁道主義精神,給他們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你們說呢?」 
  童貫還是有些擔心,到底是不是如探子所報,此役大傷了梁匪的元氣。 
  蔡京似乎看透了童貫的心思,繼續道:「小童啊,你聽說沒有,那幫人也不見得個個身體倍兒棒,武松的胳膊缺鈣經不起碰撞骨折了,還有魯智深據說是不堪回首被人暴扁的場面心肌梗塞致死,這樣的人就是活著又能有多大的作用,可見心理素質同身體素質一樣重要,你為樞密使,以後練兵可要注意嘍。」 
  即使是軍容不整,蓬頭垢面,僥倖歸來的將士依然憧憬著美好的未來。 
  隊伍漸遠,依稀可以聽到,在秋風中有宋江的喊聲傳來。 
  「失敗是成功之母,你的心態決定你的人生。」 
  「以前我喜歡燕青,以貌取人,是我膚淺;現在我愛徽宗,徽宗長得沒有燕青帥,但他是個有內涵的男人,我雖是青樓女子,思想上也一樣繼承了中華婦女的優良傳統。」這是李詩詩留給後世的解釋。   
  一幫烏合之眾,終不成大器。        
後記 我為什麼寫《畫水滸》    
  什麼是青春?早晨的太陽,容光煥發,燦爛耀眼,她應該是一棵枝葉葳蕤的樹,充滿生機,讓大地春常在,讓希望永留長。沒有人會否認,青春是生命最輝煌、最鮮活的色彩。寫這段話時,我窺視四周,還好,沒人在注意我。我怕有人會說我裝犢子。於是,我已經有了理由,青春的光芒似乎已遠離八十年代而去。 
  但青春畢竟是青春,一旦有了想法,她就可以衝動,可以萌生澎湃的激情。 
  一個眼神,一場邂逅;幾盞淡酒,萬般柔情。當我在苦想以何種方式去表達內心的感情之時,一張泰戈爾的照片吸引了我,他的眼神睿智、銳利,就這樣我邂逅了寫作;我開始動筆於一個一瓶355ml「青啤」下肚後的夜晚,心與文學的交流,使我愛上了她,如同愛上了我喜歡的女孩,我有了萬般柔情。 
  上面這段話讀起來似乎有些膩人,而我要的就是這種真情流露。 
  八十年代的精神狀態讓人隱憂,數一數成名的所謂「少年作家」,吃的無不是「叛逆」飯,沾的無不是「個性」、「另類」邊。在這個性愛日記可以大行其道的年代,八十年代,給我的感覺是浮躁得很。如我在前言中所說,我們真的是憤怒青年。我總以為年輕人有些個憤慨很平常,社會畢竟不是完美的社會,自古到今誰無憤。憤怒的表現形式不是只有「一副清貧模樣,彷彿誰都傷了他、惹了他」。憤怒是一種感受,我們要的不是消極,不是對未來的喪氣。憤也憤了,何不以豁達的心態去憤。看不開,恐怕是危害我們的最大情結。我也憤,《中國教育,我想說的》是我很早時憤過的一段文字。我這人情商高,心情還不曾鬱結。 
  過分的憤,錯不全在八十年代。反觀過去的幾十年,中華民族的青年身上好像一直就缺少了某種東西。是理想嗎?不是,是理想化。那一批青年,就是如今八十年代的父輩。於是我們形成了一種思維傳統,一個人到了一定的年齡還成天將理想掛在嘴上,他就是幼稚甚至無知。理想化,恰是八十年代最主要的特徵。不敢說出心中的真實想法,羞於讓人瞧出「幼稚」、「無知」,取而代之的就只有青年人都有的憤怒。可是理想,是不甘心死去的,卻又不得見天日,同父輩一樣,在年少輕狂以後,只得接受現實,未逝去的理想終究只是肚子裡的蛔蟲。而我們,拒絕再一次這樣的輪迴。 
  對於我們八十年代,沒有必要除了憤怒還是憤怒,憤得多了就成了怨恨。社會還要進步,中華還要自強。 
  我說過,我欣賞的人是魯迅和周星馳。去做我們該做的,至於怎麼對待無聊的說法及寒冷的目光———與時俱進,最好是有魯迅的精神+星爺的心態。相信我,你做到了,那就不僅僅是流行。《三國》、《西遊》,都有人戲說過了,且借施耐庵施哥的《水滸》一用。謹祝八十年代會成為讓後代極為驕傲的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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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水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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