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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大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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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大前程



 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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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3年暑假後,我接到上海的老朋友吳鈞陶先生來信,說南京譯林出版社章祖德先生請他譯狄更斯的《遠大前程》,萬一他沒有時間,還請他代為找一位譯者。吳先生正忙於孫大雨先生的作品編校,而且上海的一些譯者手頭都有任務,所以他請我譯這部作品。 
  我雖然在英語專業從事英美文學的教學和研究工作一輩子,但還沒有正正式式地譯過一本世界名著。我大部分精力花在中美文化的比較,以及向國外介紹中國文化方面。吳先生來信時,剛好我完成了《孫子兵法》的英譯工作,並把譯稿寄給了香港商務印書館。吳先生的來信使我下了試一下的決心。 
  查爾斯·狄更斯(1812-1870)是我喜歡的作家之一,差不多他的大部分作品我都讀過,因此對他的印象極深。狄更斯一生雖然短促,但他的創作卻經歷了幾個階段。一般認為他創作的第三個階段最重要,因為這是他創作的成熟階段,無論在政治上或在文學上都達到了一定的高度。這個時期他創作的作品都極為人們所推崇。我國文學批評界認為,狄更斯在這個時期的創作中,有三部作品特別值得重視,即《艱難時世》(1854)、《雙城記》(1859)及《遠大前程》(1860-1861)。在這三部作品中,我國文學批評家們似乎更重視前兩部,因為他們認為《艱難時世》反映了當時英國社會中尖銳的勞資關係;而《雙城記》是以法國大革命為背景的偉大著作。當然,這兩部作品的價值無可否認,但僅僅從階級觀點出發,而降低了《遠大前程》的意義,這顯然是片面的。 
  《遠大前程》是狄更斯最成熟的作品之一,是他比較晚期的作品。狄更斯經歷了豐富的人間生活後,對人,對周圍環境,對自己的生活經歷都有了深刻的認識,而所有他成熟的思想認識都匯總在《遠大前程》一書中。這部作品原題名是GreatExpectations,意思是指一筆遺產,中國把它譯成「遠大前程」。這個譯名給讀者一種印象,即作品的主人公是有遠大前程的。而事實上,這個「遠大前程」是帶諷刺意義的,應該說這部作品的主題決非僅僅是寫孤兒皮普想當上等人的理想幻滅的故事,如果這樣理解,就領會錯了狄更斯創作這部作品的意義。皮普生活在姐姐家裡,生活艱苦,他的理想是當一名像姐夫一樣的鐵匠,他沒有想當上等人。後來他之所以想當上等人是因為環境的改變。狄更斯的哲學思想之一是環境對人思想的影響。不同的環境可以造就成不同的人。皮普的整個發展過程是符合一般人性理論的。這部作品並非任意寫出,而是以狄更斯以前的十多部作品為基礎,是他思想的總結。狄更斯把自己的人生觀、哲學和道德的思想都總結到了這部創作之中。 
  從語言上看,在這部作品中狄更斯已做到出神入化,要學習英國語言,這是一本典範。狄更斯就像高爾基一樣,從來不矯揉造作,不選用那些華而不實的詞語。他的用詞都簡單明瞭,樸實易懂。狄更斯本人和莎士比亞及高爾基一樣,不是所謂「大學才子」,而是從普通人的身份進入作家行列的,他們都是用普通百姓的語言創作給普通百姓欣賞。因此,整部作品使讀者感到樸實無華,行雲流水。我在翻譯時也注意到了這點。朱生豪當年在譯莎士比亞劇本時說,他是以明白曉暢之字句來忠實傳達文之意趣;梁實秋在譯莎士比亞劇本時認為,他的翻譯旨在引起讀者對原文的興趣,因為莎士比亞就是這個樣子,需要存真。我在譯《遠大前程》時也抱定這個宗旨,盡量做到語言明白易懂,還狄更斯的本來面貌。 
  這部譯作能夠問世,特別感謝吳鈞陶先生的推薦及章祖德先生的鼓勵。同時,我也要謝謝我的女兒羅伊莎,她整個暑期,每天晚上都要為我看稿,還修改一些筆誤,成為這部譯文的第一個讀者與批評者。 
  雖然我盡了自己的能力來完成這部譯著,肯定還會有錯誤或不當之處,尚請讀者指正。 
                            羅志野 
                           1994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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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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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父親的姓是皮利普,而我的教名是菲利普。在我幼年時期,無論是皮利普還是菲利普,我既發不出這麼長的音節,又咬字不清,只能發出皮普。所以,我乾脆就把自己叫做皮普,以後別人也就跟著叫我皮普了。 
  我說皮利普是我父親的姓,那是有根據的,因為我父親的墓碑上刻著他的姓,而且我姐姐也這麼說。我姐姐嫁給了鐵匠喬·葛奇裡,現在是葛奇裡夫人了。至於我,從來沒有見到過父親和母親,也沒有看到過他們兩位的照片(其實在他們的時代還不知道什麼是照片呢)。最初在我的想像中也有父母親的模樣,那是根據他們的墓碑字形亂造出來的。我父親墓碑上的字體使我產生了一個奇怪的想法,認為他是個方方正正。胖胖墩墩的黑皮漢子,有一頭的黑色鬈發。再看看墓碑上鐫刻的另外幾個字。「及上述者之妻喬其雅娜」,我又得出一個幼稚的結論:我的母親臉上生著雀斑,而且體弱多病。在我父母的墳邊,整齊地排著五塊小小的菱形石碑,每一塊大約有一英尺半高。這就是我五位小兄長的墳墓。在這大千世界的現實鬥爭中,他們早早地放棄了求生,一個接一個離世而去。此情此景,使我萌生出一種類似宗教情感的信念,堅信我的五位小兄長一生出來就雙手插在褲袋裡,面孔朝天,而且從來沒有把手拿出來過,和現在躺在墓中的樣子相同。 
  我們的家鄉是一片沼澤地區。那兒有一條河流。沿河蜿蜒而下,到海不足二十英里。我領略世面最初、最生動的印象似乎得自於一個令人難以忘懷的下午,而且正是向晚時分。就在那時我才弄清楚,這一片長滿蕁麻的荒涼之地正是鄉村的教堂墓地;已故的本教區居民菲利普·皮利普及上述者之妻喬其雅娜已死,雙雙埋葬於此;還有阿歷克山大、巴斯奧魯米、亞布拉罕、特比亞斯和羅吉爾,他們的五位嬰兒已死,也都埋葬於此。就在那時我才弄清楚,在這墳場的前面,一片幽暗平坦的荒涼之地便是沼澤,那裡溝渠縱橫,小丘起伏,閘門交錯,還有散佈的零星牲畜,四處尋食;從沼澤地再往前的那一條低低的鉛灰色水平線正是河流;而那更遠的、像未開化的洞穴並刮起狂風的地方,自然就是大海。就在那時我才弄清楚,面對這片景色而越來越感到害怕,並哇地一聲哭起來的小不點兒,正是我皮普。 
  「閉嘴!」突然響起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喊,同時,有一個人從教堂門廊一邊的墓地裡躥了出來。「不許出聲,你這個小鬼精;你只要一出聲我就掐斷你的脖子!」 
  這是一個面容猙獰的人,穿了一身劣質的灰色衣服,腿上掛了一條粗大沉重的鐵鐐。他頭上沒有帽子,只用一塊破布紮住頭,腳上的鞋已經破爛。看上去他曾在水中浸泡過,在污泥中忍受過煎熬。他的腿被石頭碰傷了,腳又被小石塊割破,蕁麻的針刺和荊棘的拉刺使得他身上出現一道道傷口。他一跛一跛地走著,全身發著抖,還瞪著雙眼吼叫著。他一把抓住我的下巴,而他嘴巴裡的牙齒在格格打戰。 
  「噢,先生,不要扭斷我的脖子,」我驚恐地哀求著,「請你不要這樣對待我,先生,我求你了。」 
  「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那個人說道,「快講!」 
  「我叫皮普,先生。」 
  「你再說一遍!」那人說著,目光緊緊地盯住我,「張開嘴說清楚些。」 
  「皮普,皮普,先生。」 
  「告訴我你住在哪裡,」那人說道,「把方向指給我看!」 
  我把我們村子的位置指給他看。村子就坐落在距離教堂一英里多遠的平坦河岸上,四周矗立著赤楊樹和截梢樹。 
  這人打量了我一會兒,便把我頭朝下地倒拎起來,我口袋裡的東西也就掉了下來。其實口袋裡只有一片麵包,沒有任何別的東西。等教堂又恢復原狀時——因為剛才他猛然把我頭朝下地翻了個個兒,我看到教堂的尖頂在我的腳下——而現在,我是說,教堂又恢復了原樣時,我已經被他按坐在一塊高高的墓碑上,全身打著哆嗦,而他卻狼吞虎嚥地吃起了那塊麵包。 
  「你這條小狗,」他一面舔著嘴唇,一面說道,「你這張小臉蛋倒生得肥肥的。」 
  從我的年齡來說,雖然我的個頭不大,體質也不強壯,但是我的臉蛋兒確實有些肥。 
  「他媽的,我吃不了你的臉蛋兒才怪呢,」他說著,威脅性地搖晃了一下腦袋,「我真想把你這臉蛋吃掉。」 
  我連忙懇切地希望他無論如何不要吃我的臉蛋兒,同時緊緊地抓住他把我按上去的那塊墓碑。這樣,一則我可以坐穩不至於摔下來,二則可以忍住眼淚不至於哭出來。 
  「看著我,」那人說道,「你媽媽在什麼地方?」 
  「在那裡,先生。」我答道。 
  聽了我的話,他大吃一驚,立刻拔腳就逃,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口過頭看了看。 
  「就在那裡,先生!」我心驚肉跳地向他解釋著,「那裡寫著喬其雅娜幾個字,那就是我的媽媽。」 
  「噢!」他說道,又跑了回來,「那麼和你媽媽葬在一起的是你的爸爸嘍?」 
  我答道:「一點不錯,先生,是我爸爸。那裡寫著『已故的本教區居民』。」 
  「哈!」他嘟嘟噥噥、若有所思地說道,「你和誰住在一起——假設我不殺你,讓你活下去,你和誰一起生活?當然,我還沒有決定究竟讓不讓你活下去。」 
  「我和姐姐一起生活,先生,她就是喬·葛奇裡夫人,也就是鐵匠喬·葛奇裡的妻子,先生。」 
  「哦,是鐵匠?」他一面說著,一面低下頭去看他的腿。 
  他憂鬱而又陰沉地看看他的腿,又看看我。這麼來回看了幾次之後,他走近我坐著的墓碑,兩手抓住我的雙肩,盡量把我的身體向後按,以使他那雙威嚴無比、咄咄逼人的眼睛緊盯著我的雙眼,似乎眼光射進了我的眼球深處,而我的兩眼只能無可奈何地仰望著他的眼睛。 
  他對我說道:「仔細聽著,現在的問題是究竟讓不讓你活。我問你,你懂不懂什麼是銼子?」 
  「懂,先生。」 
  「我再問你,你懂不懂什麼是食物?」 
  「懂,先生。」 
  他每提出一個問題,便把我的身體向後按一點兒,為的是使我感到無路可走,危險迫在眼前。 
  「我要你給弄一把銼子來,」他把我又按了一下說,「再給我弄些吃的東西來。」說著,他又把我向後按了一下。「這兩樣東西都要拿來。」他再一次把我向後按。「你要不拿來,我就把你的心肝五臟都掏出來。」說完,他又把我向後按了一下。 
  我簡直怕得要命,給弄得頭暈目眩,禁不住用雙手把他緊緊抓住。我對他說:「請你大發慈悲吧,讓我的身體直起來,再這樣說不定我會吐出來,身體一直我就會聽清楚你講的究竟是什麼了。」 
  於是他猛力地把我一推,使我滾到地上,這一滾似乎連教堂都跳了起來,而且跳得比屋頂上面的定風針還要高。然後,他又抓住我的兩臂,把我提到墓碑的上頭,直坐在上面,而他卻繼續講著那些令人恐懼的話。 
  「明天一大清早,你要把銼子和吃的東西帶給我。你要把這些東西都送到那邊的老炮台前給我。你為我辦事,而且不透半句風聲,不露一絲痕跡,不讓任何人知道你遇到一個像我這樣的人,或者遇到過什麼人,我才會留你一條活命。要是你不給我辦事,或者你哪怕有半句話不聽我的,不論這話多麼微不足道,我一定會把你的心肝五臟挖出來,放在火上烤熟,再把它們吃掉。你要曉得,不要以為我只是孤零零一個人,和我一塊兒正躲著一個年輕小伙子呢。你別以為我是個惡魔,和那個年輕夥伴比起來,我簡直是個天使。他正躲在那兒聽我們講話。這個年輕人還有一套奇特的秘密方法,會捉小男孩,挖出小男孩的心吃,然後再挖出肝來吃。小孩子想讓這個年輕人不知道他,想躲著年輕人都是不行的。即使小孩子鎖上了房門,睡在溫暖的床上,用被子裹住自己,再把衣服蒙在頭上,以為自己既舒服又保險,可這青年人會輕輕地爬呀,爬呀,一直爬到小孩的床邊,把他的胸膛撕開。不過你放心,我現在花了很大的勁,已經使這個青年人不會加害你。當然,我也沒法子讓他永遠不傷害你,因為這是很難的。好了,現在你有什麼要說的?」 
  我說我一定帶給他一把銼子,一定為他帶些吃的東西,哪怕只能是殘剩粗食。我說明天一大清早我一定會來到炮台前把東西交給他。 
  「那麼你發誓,要是你不送來,天主就用雷電劈死你。」那人說道。 
  我照他的活起了誓,他這才把我從墓碑頂上抱下來,並且繼續說道: 
  「聽著,不要忘記你說過的話、該做的事;也不要忘記那個年輕人。現在,你可以回家了。」 
  「晚——晚安,先生!」我嚇得連話也說不清楚了。 
  「夠了,不要再說了!」他說著,用目光掃視著四週一片陰冷潮濕的沼澤灘地。「我真希望變成一隻青蛙,要麼,一條泥鰍也行。」 
  他一邊咒罵著,一邊用兩條胳膊緊緊地抱住自己發抖的身體,好像一不抱緊,整副身體的骨架就要散掉。他抬起兩條傷腿一跛一拐地向著低矮的教堂圍牆走去。我看著他離開,走進了尊麻叢生、荊棘縈繞、長滿青草的墳堆之中。從我幼稚的想像出發,他好像在躲閃墳中死人伸出來的手,生怕它們一把拖住他的腳踝,把他拉進墳墓同住。 
  他走到那堵低矮的教堂圍牆前,從牆頭上爬過去。他的兩條腿看上去簡直凍得麻木僵直,不聽使喚了。過了牆頭,他又回過頭來望了望我。看到他轉過臉,我立刻頭也不回地朝著家裡奔去,拚命地邁動著我的兩條腿。然後,我掉過頭,看到他正朝著大河走去。他仍然把身體緊緊地用兩條臂膀裹著,拖著疼痛的雙腳在許多大石塊中揀道而行。因為這裡是一片沼澤地,一遇大雨,或者潮水上湧,就難以通行,所以把大石塊放在沼澤地中可以作為墊腳石。 
  在我停下來用目光追隨著他的身影時,整個沼澤地已成為一條既長又黑的水平線,而那條河流卻成為另一條水平線,雖然它沒有前者那麼寬,那麼黑。這時的天空已變成一行交織的帶子,怒紅濃黑相間。我模模糊糊地分辨出,在大河邊上直挺挺地站著兩個幽靈般的黑東西。其中之一是航標燈,水手就要依靠它來掌舵。這航標燈好像是一隻脫了箍的桶,高掛在桿子上。你越是走近它,它越顯得醜陋。另一個黑東西是絞刑架,還有一根鐵鏈懸在上面。那裡曾經吊死過一個海盜。現在,那人正一瘸一拐地向著絞刑架走去,彷彿他就是復活了的海盜,已經從絞刑架上走下來,現在正回去重新吊上絞刑架。我如此想著。這可怕的想像使我毛骨悚然。吃草的牲畜也抬起頭凝視著他的身影,我真想知道,牛兒所想是否和我的一樣。我環視四周,尋找那個令人恐怖的年輕人,然而連一點跡象也沒有。這時,我驚慌失措,沒命地向家裡奔去,再也不敢停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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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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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姐姐喬·葛奇裡夫人比我要年長二十多歲。她一直說我是由她一手帶大的,因此在左鄰右舍享有很大名氣,倍受誇獎。從小我就想瞭解這裡的「一手」究竟是什麼含義。我所知道的她的手,是結實笨重而又冷酷嚴厲的,因為她特別喜歡把她的巴掌打在她丈夫的身上,當然也喜歡打在我的身上。我想喬·葛奇裡和我就是這樣由她一手帶大的吧。 
  我的姐姐並不是一位標緻的女人。我有一個總體的印象,她一定是想方設法才使喬·葛奇裡娶她為妻的。喬是一位皮膚潔白的男士,兩頓光滑,雙鬢留著金色的鬈發,一雙明眸發出淡藍色的光,淡得幾乎和眼自混成一體,難以分辨。他性情溫和柔順,心腸善良,脾氣平和,平易近人。雖帶有三分傻氣,卻是個極其可愛的人。在陽剛方面,他力大無比;在陰柔方面,他見了老婆就怕;真有點兒像赫爾克勒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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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希臘羅馬神話中的大力神,主神宙斯之子,曾完成十二項英雄事跡。 
  我的姐姐喬夫人生得一頭的烏髮,有一對烏黑的眼睛,皮膚卻是一片紅色。有時我不禁懷疑,她可能不用肥皂,而是用肉豆營蔻擦子擦洗皮膚的。她身材高大,身上幾乎永遠圍著一條粗布圍裙,用兩個活結紮在她背後。她在胸部圍了一條非常結實的圍嘴兒,上面別滿了別針和縫衣針。她成天圍著圍裙是為了顯示她主持及操勞家務的偉大功績,同時也以此為資本可以狠狠地責罵丈夫。不過,我看不出她有什麼理由非圍著圍裙不可,即使要圍圍裙,也沒有必要成天不離身。 
  喬的鐵匠鋪和我們的住房連在一起。我們的房子是木結構的,和我們鄉下許多居民房屋一樣,都是木屋。我從教堂墓地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回家時,鐵匠鋪已經打烊了,喬一個人正孤獨地坐在廚房。喬和我在這個家庭中都是受氣的淪落人,所以我們兩個人便以誠相待,推心置腹。我打開門閂,把頭伸進去一看,在火爐邊上正坐著喬,因為火爐就對著門。 
  「你姐姐出去找你有十二次了,皮普,現在又出去找你,一共十三次了。」 
  「她去找我嗎?」 
  「是去找你,皮普。」喬說道,「更糟的是她帶著那根呵癢棍呢。」 
  聽到這個令人沮喪的消息,我焦急地扭動著背心上僅剩的一顆鈕扣,把它轉來轉去,帶著灰心失望的情緒呆呆地望著爐火。呵癢棍是一根長棍棒,棍頭上塗著蠟。這根棍子經常在我身上搔癢,早就被磨得滑溜溜的了。 
  喬告訴我:「她一會坐下來,一會站起來,然後一把抓起呵癢棍就瘋狂地跑了出去。就是這些。」喬一面說著,一面漫不經心地拿起火鉗撥人,雙眼看著爐火。「皮普,她瘋狂地跑出去了。」 
  「她已經去了很久了嗎,喬?」我從來不把他當作大人看待。他只不過是個大孩子,和我身份沒有兩樣,所以我說話也直來直往。 
  「嗯,」喬瞅著那座荷蘭式自鳴鐘說道,「她瘋狂地奔出去,這最後一次去了有五分鐘了,皮普。不好,她回來了!快躲到門背後去,老夥計,用那條長毛巾遮上你。」 
  我照喬的話做了。我的姐姐,喬夫人,猛地把屋門推開,一下子就看到門背後有個東西遮擋著,而且算出了是什麼,於是伸出了呵癢棍去試探。她試探的結果便是把我拎起來扔向喬——我常常這樣成了他們兩人之間的飛箭——而喬則高高興興地接住了我,把我放在火爐旁邊,伸出一條巨大的腿,悄悄地保護著我。 
  「你究竟到哪去了,你這個小皮猴子?」喬夫人跺著腳說道,「你老老實實告訴我你去幹什麼了,害得我著急、害怕、擔心,把我累得要死。你要不說,小心我把你從角落裡拎出來,就是五十個皮普,再加上五百個葛奇裡也沒用。」 
  「我只是到教堂墓地去了。」我坐在小凳子上哭著說,一面揉著疼痛的地方。 
  「教堂墓地!」我姐姐重複著這幾個字,「要不是我照看你,怕你早埋進了教堂墓地,在那兒長眠了。我問你,誰把你一手帶大的?」 
  「當然是你。」我趕忙答道。 
  「我為什麼要把你一手帶大,你倒說給我聽聽。」我姐姐大聲吼道。 
  我輕輕啜泣著說:「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姐姐說道,「我再不想幹這種事了!你說不知道,我倒知道。老實告訴你,自從你一出生,我這條圍裙就沒有離過身。做一個鐵匠的老婆已經夠糟了,何況又是一個葛奇裡鐵匠,還要做你的媽媽!」 
  我鬱悶而又憂傷地望著爐火,思想早就開小差了,她的問話根本沒有聽進去。盤旋在我腦海中的是那個腿上縛著鐵鐐的逃犯、那個神秘的年輕人,還有銼子、吃的東西,以及我可怕的誓言。我不得不去做一次小偷,在我寄居的屋簷下去偷。爐火冒出復仇的火焰,使所有這一切東西都跳到我的眼前。 
  「嘿嘿!」喬夫人冷笑著,把呵癢棍放到原來的地方。「教堂墓地,好一個教堂墓地!你們兩個人輪番說著教堂墓地。」其實在我們兩個人中有一個人根本沒有說過這個詞。「你們兩個人對我夾攻,想把我趕進墳墓。真的到了那一天,嘿,要是沒有了我,看你們這對活——活寶怎麼辦!」 
  然後她便收拾茶具去了。這時喬從他的大腿下面偷偷地瞧著我,彷彿在心中考慮著我和他自己,算計著要是果然這個有嚴重後果的預言應驗了,我們這對難兄難弟該如何是好。他坐在那裡,撫摸著自己頭右側的淡黃色鬈發和鬍子,淡藍色的眼珠隨著他夫人的走來走去而轉來轉去。凡遇到這類險惡形勢時,他總是這般模樣。 
  我姐姐給我們切麵包、塗奶油,總是手腳麻利,十分輕快,而且動作一成不變。一開始,她先用左手把麵包緊緊地壓在她的圍嘴上,自然,有時是一根別針,有時又是一根縫衣針扎進了麵包,我們也就連針連麵包都吃進嘴裡。接著,她抹一些奶油在餐刀上,不多,就一點兒,然後再塗到麵包上。她麻利得活像藥房中的藥劑師在做膏藥,一把刀子在她手上運用自如,兩面塗油,十分敏捷。薄薄的奶油均勻地塗在麵包上,沒有一處遺漏。然後,她用餐刀在膏藥的邊上做最後一次精心塗抹,結束後,從麵包上切下厚厚的一片。在這片麵包和整只麵包完全分離之前,她加上一刀,把它一分為二,一塊給喬,另一塊給我。 
  當時我確實很餓,但是我不敢吃這一份麵包。我想我一定要保留一些給那個可怕的朋友吃,還要留一些給他的夥伴,也就是那個更加可怕的年輕人。我知道我姐姐治家謹嚴,管理認真;我要想偷些什麼,看來從食櫥中是找不到的。所以,我決定把這一大厚片奶油麵包放在褲腳管中。 
  要達到這個目的,必須要有決心,而且要努力才行。我發現這是很難的事。這就好像我必須下定決心從很高的屋頂上跳下來,或者跳進一片深水中。更加困難的是喬對這件事一無所知。前面曾提到過,我和喬兩個同是這房屋中的淪落人,他心地善良,與我友好相處。在吃晚餐時,我們有個習慣,要比較一下吃麵包的速度,不時地悄悄拿起所啃的麵包比一下,並且相互會心地表示讚美。這樣,我們啃麵包就越啃越有勁。今天晚上,喬幾次邀請我比賽,並且展示出他飛快吃剩下的一個小塊。他要和我像往常一樣進行友誼競賽。但是,每一次他都看到在我的一隻膝蓋上放著我那只黃色的茶杯,在另一隻膝蓋上是我一口還沒有咬過的奶油麵包。最後,我不得不孤注一擲。我沉思的結果是這件事不能不做,而且要看準機會,於不知不覺中把它辦好。於是,我看準了喬注視我後剛把頭轉過去的這一剎那,趁機把奶油面包裝進了我的褲腳管。 
  喬以為我胃口不好不想吃,因此也感到無精打采,渾身不舒服。他心思沉重地從麵包片上咬了一小口,似乎吃起來不得勁。一小口麵包在他嘴裡細磨慢嚼,比平常所用的時間要長得多。他邊嚼邊想,最後才像吃藥丸一樣把它吞下去,然後他準備咬第二口。就在這時,他的目光又落到我身上,突然發現我的奶油麵包已經無影無蹤。 
  喬感到驚詫,甚至有些愕然,一小口麵包停在兩排牙齒中間,眼睛直瞪瞪地望著我。這一切都逃不脫我姐姐那一雙善於觀察的眼睛。 
  「你怎麼了?」她說著,聲音中帶著嚴厲,並且把手中的茶杯放了下來。 
  喬對我搖著頭,用非常嚴肅的規勸口吻低低地對我說:「哎呀,你該懂!皮普,我的老夥計,你可是在和自己開玩笑!一嚼不嚼吞進去,會卡在什麼地方的,皮普。」 
  我姐姐用比剛才更嚴厲的聲音追問道:「究竟怎麼回事?」 
  「你要是能把它咳出一點兒,皮魯,我勸你還是咳出來好。」喬嚇得已慌了手腳,不知道說什麼是好。「禮儀固然是禮儀,你的身體也還是你的身體。要注意健康。」 
  這時我姐姐火氣上來了,再也按捺不住,奔過來撲向喬,抓住他兩頰的絡腮鬍子,把他的頭在後牆上撞了好一段時間。我坐在牆角邊,心中深感負疚,因為一切由我引起。 
  「好吧,你現在總可以說說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了吧,」我姐姐急得氣都透不過來了,「你這個瞪著眼的該千刀萬剛的大肥豬。」 
  喬毫無辦法地看了一看她,接著又毫無辦法地咬了一口麵包,然後又看了看我。 
  「皮普,你要懂得。』喬對我說,帶著嚴肅的神情。他最後一口把麵包全部塞進嘴巴,真心誠意地和我談心裡話,彷彿只有我們兩人在這裡似的。「你和我永遠是情如手足的朋友,我絕不會做出告發你的事,任何時候都不會。不過,」他移動了一下椅子,在地上找了一陣,然後繼續說道,「像你這次把它一口吞進去,真是太不尋常了。」 
  「他把麵包,一口吞進去了,是不是?」我姐姐大聲叫道。 
  「老夥計,我告訴你,」喬望著我說道,卻沒有望著他妻子,剛才吃進去的麵包,還在嘴裡沒有咽進去,「我在你這個年紀時也和你一樣,時常喜歡吞食。而且,我在孩子時就已經是一個吞食能手了。但是,我還沒有見過一個可以和你相比的。皮普,你真走運,吞進這麼一大塊麵包竟然沒有死。」 
  我姐姐衝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頭髮,像釣魚似的把我拎了起來,一開口就把我的膽嚇破了。她說:「你還不快過來,讓我給你服一劑藥。」 
  不知道是什麼獸醫把古代用的柏油水又當作了不起的萬靈藥復興了。喬夫人把它當寶貝放在食櫥中,作常備藥。柏油水骯髒不堪,難以入口,正因為此,她的確相信它有治百病的功效。在最幸運的時候,這種藥竟被當成了最上等的補品,要我大喝特喝,使我走到哪裡都感到有一種味道,和新築成的籬笆味差不多。何況今天是個特殊的夜晚,我發生了緊急病情,於是被逼喝了一品脫這種混合補劑。我姐姐為了使我喝得舒服、恢復得快,把我的頭夾在她的胳肢窩下面,像用拔靴器拔靴子的架勢,把柏油水灌進我的喉嚨管裡。喬也倒了霉,喝了半品脫,也是被逼得硬吞進去的。他本來坐在爐火前慢慢細嚼剛才吃進去的麵包,同時漫不經意地思索著,而現在給弄得心煩意亂。他被逼吞藥是因為「他剛才大吃了一驚」。其實我以為,剛才他並沒有大吃一驚,而現在才是真正的吃驚不小。 
  良心,無論在譴責成人還是譴責兒童時,都是一件可怕的事。從良心譴責孩子這點來看,我可以作證。我的良心裡有個秘密的負擔,而褲腳管裡又有另一個秘密的負擔,兩個秘密通力合作,這種良心的譴責,真是一個嚴重的處罰。一方面,我準備去偷喬夫人的東西,一想到它便有一種犯罪感。我從來不會想到去偷竊喬的東西,因為我認為家中的物品沒有一件是他的。另一方面,無論我坐著,還是被派到廚房裡幹些小事情,我都要用手按住褲腳管裡的奶油麵包。這兩方面加在一起幾乎使我發狂。這時,沼澤地吹來的風把爐火吹得很旺,閃動著光芒。我彷彿聽到從外面傳來的聲音,那個腿上帶著鐐銬的人的聲音。他曾要我發誓保守秘密,而現在似乎正向我發話,說他餓極了,挨不到明天早晨,要我立刻給他送吃的東西去。一會兒,我又想到那個年輕人。那人花費了很大氣力才阻止了這年輕人來挖我的心肝,可如果這年輕人餓得等不及了,或者搞錯了時間,把明天當成今夜,那他馬上就會來挖我的心肝五臟了!如果說世上真的有那種令人恐懼的事,把人們嚇得頭髮倒豎,我的頭髮一定會倒豎起來。不過,也許世上根本就沒有那麼一回事。 
  這是聖誕節前夕,我不得不坐在荷蘭自鳴鐘旁邊,拿一根鋼棒攪拌明天要用的布丁原料,從七時攬到八時。我一面幹活一面感到腿部的負擔,同時聯想到那個人腿部的負擔。我不停地幹著活,快把那塊奶油麵包從褲腳管中震盪出來了,簡直無法控制。幸虧脫身的機會來了,我真想馬上回到我的亭子間臥室去。 
  我結束了攪拌工作,趁還沒有叫我去睡覺之機,在火爐旁邊暖和自己的身體。我對喬說道:「喬,你聽!是不是大炮聲?」 
  「噢!」喬說道,「又逃走了一個萬人。」 
  「你說什麼,喬?」我問道。 
  喬夫人總是喜歡表現自己。現在,她又帶點火氣地說道:「有犯人逃跑了。」她說話的腔調真像給我灌柏油水一樣。 
  喬夫人低頭在干她的針線活兒,我便對喬用嘴做了幾個口型,問他什麼是犯人?喬也學我的樣,回答了我,但他的口型相當複雜,我除了辨別出有一個「皮普」以外,其他意思怎麼也猜不透。 
  過了一會兒,喬大聲說道:「昨天傍晚,太陽落山以後,有一個萬人逃走了,他們放炮通告他的逃走。現在放炮是通告又有一個萬人逃走。」喬總是把「犯」人說成「萬」人。 
  「誰在放炮?」我問道。 
  「你這小鬼真討厭,」我姐姐從針線活上抬起面孔,對我皺起眉頭,說,「沒完沒了地問。問多必失,問題問多了難免要受騙。」 
  我想我的姐姐也真不講道理,即使我問題問得多一些,也不該像她所說的那樣會受她的騙。不過她也無所謂,只要沒有客人在場,她從來是不講道理的。 
  就在這個時候,喬盡了最大努力把他的嘴巴張得很大,這便增強了我的好奇心,研究他口型所表示的詞語。我看那很像是「發火」(sulks),所以當然地指著喬夫人,對喬張開嘴,「是指她嗎?」但是喬根本沒有理會我,又一次把嘴巴張得很大很大,把那個詞強調得非常明顯。可是,我完全猜不透這個詞是什麼。 
  我毫無辦法可想,只有採取最後手段。我對姐姐說:「喬夫人,要是你不很介意的話,能不能告訴我,究竟是什麼地方放炮?」 
  「願主保佑你這個孩子!」我姐姐大聲說道,「炮是監獄船(hulks)上放的。」她說得動聽,要主來保佑我,其實她的意思正好相反。 
  「哦!」我這才明白了,於是望著喬說道,「監獄船!」 
  喬責備性地對我咳了一聲,彷彿說他本來對我講的就是監獄船嘛。 
  「可是我還想問,什麼是監獄船呢?」我說道。 
  「這完全是個小孩子!」我姐姐一面搖著頭,一面用她的針線指著我大聲嚷道,「回答了他一個問題,他又要問十來個,真是得寸進尺。監獄船就是關犯人的船,這船就在『沼』的對面。」我們這一帶總是用「沼」這個詞表示鄉下的沼澤地。 
  「我真不知道監獄船裡關什麼人,更不知道為什麼要把他們關進去。」我說時,特地裝出一副平靜的樣子,以掩蓋內心的焦急。 
  這下子惹惱了我的姐姐,她立刻火冒三丈地跳起來:「我給你講過什麼呢,你這個鬼東西?我一手把你帶大,不是叫你總是逗著人玩。要是把你養成了煩人的人,我就得天天挨罵,誰還會說我好呢。把他們關進監獄船,因為他們殺人,因為他們搶劫,因為他們偽造物品,做各種各樣的壞事,他們都是從小時候喜歡亂問開始學壞的。現在,你懂了吧,快去上床睡覺吧!」 
  我上床從來沒有一支蠟燭照亮。現在,我摸著黑上樓梯,頭上一陣陣刺痛,因為我姐姐在講到最後的話時,用頂針頂在我頭上,像搖小手鼓一樣,使我感到鑽心般的痛。她說的話使我非常害怕。監獄船就在附近,這給我被關進去大開方便之門。顯然,我正走上這條路。我已經開始喜歡亂問,而且正準備去偷喬夫人的東西。 
  事情儘管已過去很久,但它時常親繞著我的心,使我再三回味。世上究竟有幾個人瞭解孩子心中的秘密,瞭解由於恐怖的襲擊,會造成他什麼樣的心情。不管這類恐怖多麼不近乎情理,對孩子一定會造成損傷。那個要挖出我心肝五臟的年輕人嚇得我要死;和我交談的那個腿上繫著腳鐐的人嚇得我要死;我也被我自己嚇得要死,因為我答應給他做事許下了可怕的誓言。我不能指望神通廣大、無所不能的姐姐來救我。她只會把我拒之於門外,從來沒有給過我幫助。現在我想起當年的心情還恐懼不安,一個孩子由於內在的恐怖真不知會幹出什麼。 
  那天夜裡,只要我一閉上眼,就好像置身於洶湧澎湃的波濤上,朦朦朧朧地正向著監獄船漂蕩而去;當我經過那個絞刑架時,一個陰森森幽靈般的海盜正手持喊話筒對我喊話,叫我快漂向海岸,上絞架去受刑,不要延誤時機。當時就是想睡,我也不敢睡,因為第二天一早,天只要蒙蒙亮的時候,我就要到食品間去偷東西。黑夜裡無法行竊,因為那個時候還沒這麼輕易地一擦就取到火的東西。要想取火,就必須用火刀火石,而那樣就糟了,因為火刀火石碰撞出的聲音和那個海盜身上嘎啦嘎啦的鐐銬聲相差無幾。 
  我從房中的小窗看到外面一片黑絲絨般的天幕上泛出一絲灰光,趕忙從床上跳起,向樓下走去。每一塊樓梯板、每一塊樓梯板上的裂縫都似乎跟在我後面高叫,「抓賊,喬夫人快起來抓賊!」我到了食品間。哇;這麼多好吃的東西,比平時多得多,真得謝謝聖誕節。就在我轉過半邊身子時,突然嚇了一大跳,前面正倒懸著一隻兔子,而且我想這死兔子正對我眨著眼。當時我根本來不及仔細辨認,來不及挑選,來不及過問任何一件事,因為我必須抓緊時間。我偷了一些麵包、一些乾酪皮、半盆碎肉,把這些和昨天的那塊奶油麵包一起包在一塊手帕中;此外,我從石玉酒罈中偷了點白蘭地,用小玻璃瓶裝好,(這小玻璃瓶是我秘密收在房中,用來製造散發芳香的西班牙式甘草液的。)然後,我在廚房的食品櫥裡找到一個水壺,往石玉酒罈中注進一些水;我還拿了塊上面已沒有什麼肉的骨頭,以及一隻又回又漂亮的豬肉餡餅。本來我不知道有餡餅,只是出於好奇心,爬上了架子去看邊角上一隻蓋得嚴嚴實實的陶瓷盆。掀開來一瞧,原來是一塊豬肉餡餅,當然,我也就帶上了。我希望這塊餅不是馬上就要用的,也就不會馬上發現被竊。 
  廚房裡有一扇門通向鐵匠鋪。我先打開鎖,再拉開閂,從喬的工具中拿了一把銼子。然後,我把一切都照原樣弄好,打開昨天晚上跑回家時走的那扇門,出去後再關好,便向霧氣迷蒙的沼澤地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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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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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個結滿白霜的早晨,相當潮濕。一早起來我就曾見到在我小窗的外側布了一層濕氣,彷彿有一個魔鬼,終夜在那兒嚎哭,並且用我的窗子作為手帕,擦拭著他的眼淚。現在我又看到,在一無枝葉的籬笆和稀稀疏疏的草地上也布了一層濕氣,就好像用粗絲織成的蜘蛛網,把所有的枝頭和所有的草尖連成一片。家家戶戶的柵欄上、大門上都有一層粘粘糊糊的水汽。沼澤地上空的霧太濃了,如果不是因為走到了近前,我是根本無法看清那個指著我們村莊的木製手指的。其實人們也不會去看這個手指,因為他們從不會來到這裡。我仰首觀看這正滴著水珠的手指,對我受到壓抑的良心來說,它就像一個妖怪,一心一意地把我引向監獄船。 
  待我抵達沼澤地時,霧氣更為濃厚。在迷蒙霧氣中好像不是我朝著前面的目標走去,而是前面的一切景象都正向著我飛奔過來。對於懷有犯罪感的我來說,這種情形是令人討厭的。看那一扇扇閘門、一道道水壩和河岸都突然地衝破了蒙蒙霧氣出現在我面前,彷彿都在清清楚楚、直截了當地喊叫著:「有一個孩子偷了人家的豬肉餡餅!捉住他2」牛兒也忽然在我面前顯現出來,睜著它們的大眼睛,鼻孔中噴出團團白氣,似乎也在對我說:「喂,你這個小賊!」一頭頸項上長著一圈白毛的黑牛用一雙圓眼死死地盯住我,好像一名牧師,試圖喚起我良心上的自責。然後,它又轉動起那只愚鈍粗魯的大頭,那個架勢肯定是在責備我。我走過去時不禁用帶著哽咽的聲音對它說:「牛先生,我完全是身不由己!我偷豬肉餡餅不是為了自己!」它聽了我的解釋才低下了頭,從鼻孔中噴射出一圈霧氣,抬起後腿踢了一下,又一甩它的尾巴,向別處走去。 
  我一路向著河邊趕過去。不管我奔得多麼快,我的腳始終是冰涼的,暖和不起來。潮濕的冷氣似乎根深蒂固地留在了我的腳上,就像鐵鐐死死地銬在那個我正趕去會見的人的腿上一樣。我心中有數,只要一直走下去就是炮台,因為有一個星期天我曾經和喬到那裡去過。我記得,那一次喬坐在一尊老古炮身上對我說,要是我當了他的徒弟,簽好了合同,那我們有多高心(興)啊!我走著走著,發現厚厚的濃霧使我走錯了路,偏向了右邊,所以不得不沿河又向回走。河岸上的這條路是用石頭堆在泥漿上砌成的,打了一些木樁用來防汛。我火急地順著河堤向前跑,跳過了一條小溝,知道這裡離炮台已很近了。接著,我爬上了溝那邊的土丘。一上土丘,我便看到那人坐在我前面。他的背朝向我,兩隻臂膀交叉在胸前,頭微微點動著,睡得非常香甜。 
  我思忖著,如果我出其不意地把早餐放在他面前,他一定快活得不得了。於是,我輕手輕腳地走到他面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立刻跳了起來。我一看,他並不是那個我要見的人,而是另一個人。 
  這個人穿的也是粗製的灰布國服,腿上也繫著一根粗大的腳鐐,走路也是一瘸一拐的,語音也是粗聲粗氣、有點刺耳,身子也是冷得直發抖。除掉一張臉和他頭上戴著的一頂低頂寬邊氈帽以外,兩個人無論從哪裡看都是一模一樣。我所描述的這一切只是我一剎那之間的印象,因為也就在這時刻,他對我破口大罵,同時向我揮出了一拳。幸好這一拳是彎著膀子打來的,力量不大,而且沒有打中。他自己倒差點兒被衝力帶倒,接著就踉踉蹌蹌地逃進了蒙蒙大霧之中。他跌倒了兩次,然後便在前面消失了。 
  「這就是那個年輕人!」我想。我認出了他,這使我的心好像中了彈一樣地疼痛。要是知道我的肝長在什麼地方,我肯定也會感到肝病的。 
  很快我就到達了炮台,而且看到了那個人,一點沒有錯。他緊緊地抱著自己的身體,一瘸一拐地來回走著,好像整夜都沒有睡覺,整夜都緊抱著身體,拐著來拐著去地專心等著我來。他肯定是實在太冷了。我幾乎預感到他會在我面前倒下來,在寒氣中凍僵而死。從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餓急了。我把銼子遞給他時,他隨手便向草地上一丟。我想,如果他沒有看到我手中提著的食品包,一定連銼子也會吃下肚的。這回他沒有把我倒拎起來,也沒有把我身上的東西搜個乾淨,而是讓我端正地站在那裡。我打開食品包,又把口袋中裝的東西全部交給他。 
  「孩子,瓶子裡裝的是什麼?」他問道。 
  「白蘭地酒。」我答道。 
  他正在把碑肉送進嘴巴塞人喉管。他吃東西的姿態是最奇特的,與其說他在吃碎肉,不如說他在狂暴而又匆忙地把它裝進什麼容器中。這時他聽說有白蘭地,又丟下碎肉,立刻裝進幾口酒。他全身一直在戰慄著,總算還能把瓶頸咬在牙齒之間,沒有把瓶子咬成兩半。 
  「你在打擺子吧。」我說道。 
  「孩子,多半你的話是對的。」他答道。 
  「這裡環境很差,」我告訴他,「而且你一直躺在沼澤地上,這不僅容易使人打擺子,而且也會使人患風濕症。」 
  「我可管不了這些。就是打擺子會要我的命,我也要先把早飯吃完再說,」他說道,「就是馬上我要被帶到那邊的絞刑架去,被吊死,我也要先吃早飯。不要擔心,我敢保證,我會戰勝這打擺子病的。」 
  他狼吞虎嚥地把碎肉、肉骨頭上的肉、麵包、奶酪、豬肉餡餅同時往肚子裡裝,一邊還疑神疑鬼地注視著我們四周的迷霧,時常停下來,甚至停下他的嘴巴,靜聽四周的聲音。究竟是真實的,還是他幻想中的聲音;究竟是河上的卡噠聲,還是沼地上野獸的呼吸聲。忽然,他大吃一驚,對我問道: 
  「你是不是一個騙我上當的小鬼?你帶沒帶人來?」 
  「沒有,先生,我什麼人也沒有帶。」 
  「也沒有暗示什麼人跟你來嗎?」 
  「沒有。」 
  「好吧,」他說道,「我相信你。如果在你這個年紀就幫著別人來追捕一條可憐的小毛蟲,那你無疑就是一條凶狠可惡的小獵大了。像我這樣可憐而又受苦受難的小毛蟲離死期已經不遠,就會變成一堆臭屎了。」 
  不知什麼東西在他喉嚨管裡咯嗒響了一下,彷彿他的體內有一個類似鬧鐘的裝置,正要敲響報時。他用破爛的粗布衣袖擦了擦他的眼睛。 
  他如此淒涼落魄,我內心十分同情。注視著他慢慢地又開始吃起豬肉餡餅,我壯著膽子說道:「看到你喜歡吃餡餅,我太高興了。」 
  「你在說什麼?」 
  「我說,你喜歡吃這餅我大高興了。」 
  「謝謝你,我的孩子。我真喜歡這餅。」 
  過去我時常觀看我們家的一條大狗吃食,現在,我發現狗的吃相和這個人的吃相是多麼明顯地相似啊!這個人左一口右一口不停地拚命咬著,和狗的吃法沒有兩樣。與其說他在把食物吞進去,不如說他是把食物一把一把地裝進去,快得無法形容。他一面吃著,一面斜著眼看看這裡,又看看那裡,似乎無處不埋伏著危險,說不定哪裡會跑出一個人來,把他的肉餡餅一把奪走。看上去他的心緒太不安定了,以至於不可能舒舒服服地把餅嚼出滋味來。我思忖著,要是有人和他同食,他不咬下一塊對方的肉才怪呢。從所有的這些情況看,他太像我們家那條狗了。 
  「恐怕你不會留點什麼給他吃了。」我膽怯地說道。說後我遲疑了片刻,考慮這話是不是會惹他生氣。「真的,我只能弄到這麼多,無法再多弄了。」因為這是大實話,我不得不讓他知道。 
  「留點兒給他吃?他是誰?」我的朋友反而問我,停止了啃嚼肉餡餅的皮。 
  「就是那個年輕人啊。是你告訴我的,你說他和你躲在一起。」 
  「噢,噢!」他恍然大悟地答道,似乎還帶著粗魯的笑聲。「是他啊!你說得對,對,不過他是不吃東西的。」 
  「我想,看他的樣子他也是要吃東西的。」我說道。 
  這個人停止了啃嚼,用銳利的目光和驚異的神情打量著我,審視著我。 
  「看他的樣子?你什麼時候看到他的樣子的?」 
  「剛才。」 
  「在什麼地方?」 
  「在那邊,」我指著方向說道,「就那裡,我看到他在那兒打著瞌睡,還以為是你呢。」 
  他突然一把抓住我的領子,緊緊地瞪著我。我開始以為他又想要勒死我了,因為這是他最初的打算。 
  「你知道,他穿的衣服和你的一樣,只多了一頂帽子,」我全身發抖地向他解釋說,「而且他也,他也,」我不知道該怎麼樣才能把下面的詞句說得體面些,「有一副什麼東西繫在腳上,也該要個銼子。昨天夜裡你聽到放炮的聲音了嗎?」 
  「那的確是放炮嘍?」他對自己說著。 
  「你怎麼會不能肯定是放炮呢?」我答道,「我們家離得很遠,而且門又關著,我們都聽到了。」 
  「唉,瞧我!」他說道,「當時我獨自一人睡在這沼澤地上,沉悶的頭腦,全空的肚皮,身上冷得發抖,缺食缺衣,整夜除了炮聲人聲外,其他還能聽到什麼?不僅聽見,我還看見了士兵呢。他們手持火炬,火光映照著紅色的軍服,正向我包抄而來。他們叫著我的號,向我挑戰,聽到他們毛瑟槍卡噠卡噠的響聲,聽到他們所下的號令聲,『弟兄們,現在注意:各就各位,舉槍,對他瞄準!』接著捉住了——他們也消失了!是啊,昨夜我看到有一批搜捕隊,他們整隊而來,卡嚓卡嚓地踏著草地,他媽的,哪是一批啊,而是一百批。至於放炮嘛,我看到炮聲把霧氣都震動得戰慄起來,那時天已經很亮了。不過這個人,」他說了半天都忘記了我在這裡,現在才記起來,「你注意到他有什麼特點嗎?」 
  「我看到他臉上腫了一大塊。」我答道。回想當時,很難說我看得很正確。 
  「是不是這裡?」他大聲地問我,用手掌狠狠地打在自己的左臉上。 
  「對,就是這裡。」 
  「現在他在哪裡?」說著他把僅剩下的一點兒食物塞進他那件灰色上衣的胸口。「告訴我他去的地方。我要像一條獵犬,一定要追到他。這根腳鐐真可恨,腳痛得不好走。孩子,替我把銼子拿過來。」 
  我把方向指給他看,告訴他另一個人就在那裡的大霧包圍之中。他舉首朝著那裡望了一會兒,然後便坐在發著惡臭的潮濕草地上,用銼子銼他的腳鐐。他那個勁兒簡直像個瘋子,對身旁的我和他自己的腳毫不在意。他腿上有個老傷口,現在被弄得血糊糊的,可是他卻粗魯地掛著,彷彿他的腿和銼刀一樣是沒有感覺的。現在我心中對他又害怕起來。他這麼心急沖沖的樣子,不由得我不害怕;再說,我出來已夠久了,不能再耽擱。我告訴他我要回家,他好像沒有聽到。我想,我還是溜之大吉吧。我記得我最後一眼看到他的景像是,他衝著膝蓋低著頭,正拼著老命在銼腳鐐,不耐煩地對銼刀和腿罵罵咧咧地說著什麼。我站在蒙蒙霧氣中聽到他最後的聲音是他不停地銼著腳鐐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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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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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滿腹狐疑地以為一定有警察坐在廚房裡,等我回來逮住我。然而,廚房中不僅沒有警察等著,而且連我偷竊的事也沒有被發覺。喬夫人正在幹勁十足地大忙特忙,為了慶賀節日要把房子打掃得一乾二淨,所以喬只得被趕到廚房的門階上,免得在她的簸箕前礙手礙腳。我姐姐要麼不掃地,一掃起來總是精力旺盛地使盡全身解數。遲早有一天,喬會被我姐姐一掃帚掃進簸箕裡去。 
  「你這個鬼東西剛才又死到哪裡去了?」我懷著良心的自責回到家裡時,姐姐看到我說的聖誕節祝賀辭就是這句話。 
  我說我去聽聖誕頌歌了。「嗯,這就好!」她說道,「我原以為你又去幹什麼壞事了。」我想,她說的一點不假。 
  「我要是不當上鐵匠的老婆,不成為圍裙不離身的奴隸,反正鐵匠老婆和奴隸是一樣的,我也會去聽聖誕頌歌。」喬夫人說道,「我本人對聖誕頌歌特別偏愛,但我一輩子也沒有聽過,也許這就是我偏愛它的最好理由。」 
  當簸箕從我們面前拿走之後,喬才壯著膽子跟我走進廚房。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對著喬夫人的瞪眼,表現出和平共處的氣概。等喬夫人的眼光轉過去後,他偷偷地把兩隻手的食指交叉在一起,讓我看這個手勢,以表明喬夫人正在氣頭上。其實她總是在生氣,生氣是她的平時表現。她一生氣,喬和我就得幾個星期地受氣,變成了十字軍戰士,因為不朽的十字軍戰士總是叉著腿站著,兩腿叉立和兩食指交叉一樣都是怒氣沖沖的象徵。 
  今天我們將有一頓盛況空前的豐富午餐,上的菜會有青菜燒醃豬腿,一對八寶烤鴨。昨天早晨就做好了一塊漂亮的碎肉餅,所以碎肉不見了這件事還沒有被發覺。另外,布了也已經開始用水蒸了。中飯的盛大安排卻簡而單之地把我們的早餐給擠掉了。喬夫人說:「我沒有時間給你們大擺筵席,讓你們又吞又飲,然後再給你們洗碗涮碟,擺在我面前的事情很多,我告訴你們,不要指望。」 
  所以我們只得弄點麵包片充飢。現在,我們彷彿是擁有兩千士兵的軍隊在急行軍,而不是兩個待在家中的大人和孩子。我們把櫃子上的一罐加水牛奶大口地倒在嘴裡,臉上露出抱歉的表情。這時,喬夫人掛上了潔白的窗簾,在寬闊的壁爐架上釘了一塊新的花邊布,換下了舊的,還打開了過道上的正式會客室。這個會客室專門為節日開放,而其他時間都只能和銀箔紙霧氣般的寒光共同度過。這種霧氣般的寒光一直照到壁爐架上四隻玲瓏可愛的白色陶瓷小獅子狗身上。每一條狗都有一隻黑鼻子,嘴中銜著一籃子花朵,造型色彩都一模一樣。喬夫人是一位非常愛乾淨的家庭主婦,但因為她非常過分地愛乾淨,到頭來,她的乾淨比起骯髒更使人感到不舒服,不愉快。於淨本是虔誠的鄰居,所以有些虔誠的人也就愛起乾淨來了。 
  我的姐姐由於有許許多多的事情要做,上教堂的任務只能由代表履行,也就是說,由喬和我代替她去。喬穿起工裝倒是一個結結實實。很有性格的鐵匠,但是一穿起節日服裝,就變成了一個矯揉造作的稻草人。他的節日服裝穿起來既不合身,也不像是他的。他穿在身上的每一件衣服都好像在咬他的肉。在這聖誕節的日子裡,當教堂的歡樂鐘聲響起,他從房中走出來,穿著那套節日禮服,完全是一副可憐的樣子。至於我,我的姐姐自有她的想法,把我看作是一個小討債鬼,出生的那一天由警察局裡的產科醫生接生出來並交給她,由她任意處置,甚至可以破壞法律的原則。我從一生下來到現在所受到的待遇,就好像我天生就是理性、宗教以及道德準則的死對頭,就是反對好朋友的勸阻,本來不該出生,而我卻堅持出生的。就連帶我去做一套新衣服,裁縫師傅也受命把它們做成感化院裡的式樣,決不考慮放開我的手腳讓其自由行動。 
  所以喬和我到教堂的這副儀表對於那些有憐憫心腸的人來說,一定會令其大為感動。其實我外表所忍受的痛苦比起內心所忍受的痛苦來說是微不足道的。只要我姐姐走近食品間,或者從食品間走出來,我就神魂不定,心驚肉跳,然而,畢竟是我親手進行的偷竊,想起來又是悔恨交加。這害怕和悔恨的心情在我的內心是勢均力敵的。秘密作惡的沉重擔子壓在我的心頭,我在思付,要是我向教會坦白交待,教會有沒有能力保護我,使我躲過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年輕人的復仇。於是,我打定了主意,在教堂宣佈結婚預告時,等牧師說「如有異議可陳述己見」後,我就挺身而出,並且建議到禱告間去和牧師密談。可惜這一天是聖誕節,不是禮拜天,否則我說不定真會採取這個極端的手段,使全體教民大吃一驚的。 
  教堂裡的職員沃甫賽先生那天要到我們家來吃飯,另外來吃飯的還有車匠胡卜先生及胡卜夫人,還有彭波契克舅舅。應該說他是喬的舅舅,不過喬夫人卻把他佔為自己的舅舅。舅舅在附近的鎮上做糧食生意,手頭富裕,出門有自己的馬車。中餐定在下午一時半。喬和我從教堂回到家時,餐桌已整理就緒,喬夫人也打扮了一番。菜餚已下鍋,正門也打開了(這門在其他時間是不開放的),準備迎接客人的光臨,處處都顯得富麗堂皇。到現在為止,關於失竊之事一個字也沒有提到。 
  午餐的時間到了,但這沒有使我心情輕鬆;賓客紛至,也沒有使我負疚的情感如釋重負。沃甫賽先生生了一隻鷹鉤鼻,還有個大而禿的前額,泛出亮亮的油光。他的語音深沉洪亮,為此他十分驕傲。凡是他的朋友都曉得,只要任他自由發揮,他念起經文來,連牧師也比不上。他認為,如果教會實行開放政策,進行競選,他只要參加競爭,就一定當選,決不會失望。可是教會並不實行開放政策,他還是教堂的一個職員,這我在前面就提到過。於是,他只能狠狠地懲罰「阿門」。在他誦讀聖詩時,總是清清楚楚地讀完一整節,然後向下面的會眾環視一下,彷彿在說:「你們聽到上面的這個朋友朗誦得如何,再看看他的朗誦風格怎樣,提提你們的意見。」 
  我打開正門迎接賓客。這是為了使他們相信,我們歷來都是開大門的。我迎接的第一個人是沃甫賽先生,第二次迎接的是胡卜先生和夫人,最後才是彭波契克舅舅。雖然這裡我稱他舅舅,但請注意,我姐姐是不允許我叫他舅舅的,否則我就會受到非常嚴厲的懲罰。 
  「喬夫人,」彭波契克進來後對姐姐說道。他是一個大塊頭的中年人,行動緩慢,呼吸困難,生了張魚一般的扁嘴,眼睛遲鈍卻睜得滾圓,沙色的頭髮根根豎立在頭上,那模樣真像被問得昏迷了過去而現在才甦醒過來一樣。「我給你捎來節日的問候,夫人,我為你捎來了一瓶雪莉酒,夫人,我還為你捎來了一瓶葡萄牙波特紅葡萄酒。」 
  每一年的聖誕節他都要來,講的是相同的話,還自以為很有新意,抱來的是兩隻相同的像啞鈴一般的酒瓶。每一年的聖誕節,喬夫人的答謝語也是一成不變的,和現在說的一樣:「噢!彭——波——契克舅舅!可真謝您了!」每一年的聖誕節,聽了姐姐的答謝後,他照例還是幾句舊話:「一切都是你的功勞。你們都健康愉快嗎?這個小東西怎麼樣呢?」小東西就是指我。 
  在每年的佳節時刻,我們總是在廚房中吃午餐,然後到客廳去吃胡桃、桔子和蘋果。從廚房變換到客廳,就好像喬從工作服變換成節日禮服一樣。現在我的姐姐是從來未有過的愉快,尤其和胡卜夫人在一起比和其他人在一起表現得更加態度自若、和藹可親。在我的記憶中,胡卜夫人嬌小瘦弱,一頭鬈發,身著天藍色衣服,保持了少女般的天真姿態。她是在什麼遙遠的時期和胡卜先生結婚的,我不知道,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她比胡卜先生年輕得太多了。胡卜先生在我的記憶中,是一個體格健壯的高肩膀的人,但腰背有些駝,身上散發出刨花的香氣,兩條腿走起路來總是分得特別開。早些年我個子很矮,在巷口看到他走來,從他的兩腿之間可以望到幾英里寬的鄉間曠野。 
  在這批貴賓之間,我本來就感到身價比他們低一等,何況我還偷了食品間的東西。我的身價低並不是因為我被擠在桌子的一個小尖角旁,胸口和桌子一樣高,彭波契克的胳膊肘總是碰到我的眼睛;也不是因為他們不許我講話,其實我根本不想講話;也不是因為他們款待我,請我吃的全是些帶著鱗皮的雞爪子和不知道是豬身上哪一處地方的東西,其實即使這豬在它的生前也不會為這些東西而誇耀。不,全然不是這些理由。如果他們把我丟在一邊使我孤零零的,我不會介意。問題是他們並不把我丟在一邊。他們以為,如果不指指劃劃地談論我,不把我當作話柄兒,簡直是有失良機。我幾乎成了西班牙鬥牛場中一頭不幸的小公牛,被他們滿嘴的仁義道德刺得通體傷痛。 
  我們各就各位開始用膳時,他們也開始了對我的攻擊。沃甫賽先生像讀劇本台詞那樣念他的膳前禱告,現在想起來,可有點兒像《哈姆萊特》及《理查三世》中有關鬼魂出現的宗教儀式。最後他以大家要誠心誠意感恩的願望結束了禱告。聽到這句話,我姐姐用她的目光盯著我,並且帶著責備的口吻,低聲地對我說:「聽到他說的話嗎?要感恩。」 
  彭波契克先生也湊熱鬧地說道:「小孩子,特別要對把你一手帶大的人們感恩。」 
  胡卜夫人也搖晃著她的腦袋。她有一種令人痛心的預感,那就是我不會有什麼好前程。她問我:「為什麼那些年輕人總是不懂得感恩呢?」她提出的這個道德問題太神秘而深不可測,弄得大家也啞口無言,還是胡卜先生一針見血地揭開了謎底:「他們都是天生的壞蛋。」接著大家都附和說「真妙!」同時,用一種特別令人討厭的、似乎帶有個人深仇的目光打量著我。 
  喬在家中的地位和影響是不大的,如果有客人在場,他的地位和影響就更加弱小。儘管如此,他不會忘記在他可能的情況下以他的方式幫助我和安慰我。在吃飯的時候,只要飯桌上有肉汁,他總要給我舀一些。今天飯桌上有很多肉汁,喬用湯匙舀起裝在我盆子裡的到這時已有半品脫之多。 
  過了一會兒,沃甫賽先生又打開他的話匣子,一本正經、聲色俱厲地指責了今天牧師的布道詞,並且暗示他那套老話,也就是如果教會實行開放政策的話,他的布道詞一定會是如何如何令人滿意。吹了一通後,他又提出幾個重要的地方,接著又批評今天講道的主題,說根本選擇不當。他又說,現在好主題多如牛毛,隨手可得,因此今天所選擇的主題更是不可原諒的。 
  「你又一次說對了,」彭波契克舅舅說道,「你真是一針見血,先生!只要你掌握了用餌去誘捕鳥的訣竅,主題自然隨手可得。這就是我們所需要的。無論誰,只要準備好誘捕的餌,不要走多遠,獵物就會上鉤的。」彭波契克先生若有所思地想了片刻,又說道:「就拿豬肉來說吧,這就是個好主題!你如果想找個布道主題,豬肉就是一個!」 
  「一點不錯,先生,對於小字輩來講,」沃甫賽先生剛說了半句,我就知道他把他的主題又硬扯到我身上來了。「他們可以從中吸取許許多多的教訓。」 
  「你該聽聽這些話。」我姐姐十分嚴厲地對我說。 
  喬卻又給我舀了些肉汁。 
  「就豬這個主題來說,」沃甫賽先生用深沉洪亮的聲音說著,還用叉子指著我被他們羞紅了的臉,彷彿豬就是我的教名似的,「豬是揮霍浪費、好吃懶做的人的好友。豬貪吃的下場就在眼前,小字輩應該引以為訓。」我想,剛才他還在誇獎豬呢,說豬長得多胖,多麼有油,等等,怎麼一下子又改變了話鋒,可謂妙哉。他接著說:「豬是令人討嫌的,而像豬一樣的男孩子就更令人討嫌。」 
  「還有像豬一樣的女孩子。」胡卜先生提示性地說道。 
  「當然,像豬一樣的女孩子也令人討嫌,胡卜先生,」沃甫賽先生嘴上不得不附和,而內心卻有些惱怒,「不過,這兒沒有女孩。」 
  彭波契克先生這時急速地轉向我說道:「還有,你得想一想,該感恩報德些什麼。如果你生下來是一個哇哇亂叫的小崽子——」 
  我姐姐還沒有等別人的話講完便肯定地說: 
  「他就是會哇哇亂叫,世上沒有像他這樣的孩子。」 
  喬又給我舀了些肉汁。 
  「是這麼回事,不過我說的是生著四隻蹄子的小豬崽子。」彭波契克先生說道,「如果你生下來就是小豬崽子,現在你還會在這裡嗎?你不——」 
  「就是在這裡,」沃甫賽先生對著盤子中的豬肉示意性地點了點頭說,「也會變成這模樣。」 
  「我的意思可不是說這種模樣,先生。」彭波契克先生因為話被打斷,心中十分不快,所以反駁了他的說法。「我的意思是指他還能不能和大人長輩們一起享受幸福的生活,以大人長輩們的教導來改進自己,不斷進步,在揮霍浪費中享受榮華呢?他還能這樣做嗎?不,他不能。那麼你會落到什麼困地呢?」這時他又轉向我說,「你會被牽到市場去,按照市場現價賣得幾個先令。然後,來了個殺豬的屠夫,朝你躺著的稻草堆走過來,一把把你夾在左胳肢窩下,右手撩起他的殺豬袍,從背心口袋中掏出一把宰豬刀,一刀扎進去給你放血,結束了你的小命。那麼,又有誰來把你一手帶大呢?連影子也沒有。」 
  喬又給我添了些肉汁,可我嚇得不敢吃。 
  「夫人,他一定把你鬧得不可開交吧。」胡卜夫人深感同情地對我姐姐說。 
  「鬧得不可開交?」我姐姐重複了一句,「僅僅不可開交嗎?」然後便進入了她的長篇大論,數說我罪有應得的種種疾病,以及不睡覺時犯下的一切壞事,說我曾經從什麼什麼高處摔下來,又曾經滾進什麼什麼低窪的地方去,又說我自作自受,給自己帶來了多少傷害,還說她總是盼著我進入墳墓,可是我偏偏不如她意,一味地不想到墳墓裡去。 
  我想,古代的羅馬人相互激怒結怨,一定是因為彼此的鼻子。也許正是由於這個原因,羅馬人成了歷史上一個不安分守己的民族。無論如何,沃甫賽先生那羅馬人的鷹鉤鼻也激怒了我,在我的姐姐說我這也不好那也不對時,我真想去扯他的鼻子,一直扯到他大聲嚎叫為止。我姐姐把我說得一無是處之後,大家沉默了一會兒,而就是在這沉默之中,我不知犯了什麼罪過,每一個人都對我怒目而視,似乎對我痛恨之極,我的內心感受到極大的傷痛。然而,我忍氣吞聲地挨到現在,所受的一切苦難與我在這沉默被打破之後的可怕心情相比真算不上什麼。 
  過了一會兒,彭波契克先生細聲細語地又把大家的話題重新引向剛才一度走岔路的主題。「我說豬肉吧,一旦煮過後,倒也是油膩膩的有滋味,對不對?」 
  「嘗口白蘭地吧,舅舅。」我姐姐說道。 
  哦,天哪,終於大禍臨頭了!他只要一喝白蘭地就會感到味兒太淡,就會說味道太淡,我也就沒命了!我的雙手在桌布下面緊緊地抱住桌腿,等待著我的惡運降臨。 
  我姐姐跑進食品間去取石玉酒罈,回來時捧著石玉酒罈,把酒斟在他的杯子裡。別人一點兒也沒嘗,只有這個大壞蛋端起酒杯把玩一番:將它舉得高高的,通過射進的陽光仔細端詳,然後又放下來。這便延長了我的不幸。這時,喬夫人和喬正歡快地收拾桌上的杯盤,準備給客人們上肉餡餅和布丁。 
  我一直望著他,不敢把目光移開。現在,我不僅雙手緊抱桌腿,而且連雙腳也盤在桌腿上了。我看著這個可憐的傢伙用手指撫弄著杯子,端起來,露出微笑,然後才仰起頭來,把白蘭地一飲而盡。酒一進口,他突然跳了起來,弄得四座驚恐萬狀,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只見他一陣緊張的抽搐,圍著桌子轉了幾圈,發酒瘋似的咳著衝到門外。從窗子中望出去,只見他沒命地頓足捶胸,唾沫四濺,做出最難看的鬼臉,完全像瘋了一樣。 
  我抱著桌腿不放,而喬夫人和喬向他奔去。我的確不知道我究竟是怎麼做的,但無疑是我把他害苦了。正在我怕得手足無措時,他們把他扶了進來。我這才鬆了一口氣。進來後,他看了四座的人一眼,彷彿是他們害了他一樣,然後沉重地坐在椅子上,氣喘吁吁地說出三個令人吃驚的字:「柏油水!」 
  我這才知道,我加進酒罈子中的竟是柏油水。根據我的經驗,我知道一會兒以後他會感到更加難受。由於我在桌布下把桌腿抱得太緊,以至於整張桌子都給挪動了,就好像今日社會中的女巫在擺弄著那些招魂把戲一樣。 
  「柏油水!」我姐姐吃驚不小地說道,「柏油水怎麼可能跑到酒罈中去的?」 
  現在在這間廚房中,彭波契克舅舅是無所不能的主,他不願意再聽到柏油水這幾個字,也不願意再談論這個主題。他專橫跋扈地揮動著手,表示不要再多說了,快去把加水杜松子酒拿來。我姐姐從慌亂和思考中驚醒過來,不得不趕忙去準備杜松子酒、熱水、食糖和檸檬皮,把這幾樣配在一起。至少在此時此刻我得救了。我依舊緊緊地抱著桌腿不放,而心中卻是充滿了說不盡的感激。 
  我的心情漸漸地平靜下來,平靜得使我鬆開了抱緊桌腿的手腳,並且開始分享布丁的滋味。彭彼契克先生也坐下來吃布了,所有的人都吃起了布丁。這道甜食結束後,由於加水杜松子酒起了作用,彭波契克先生的面孔又泛起紅光。我想,今天總算挨過去了,可正想到這裡,我姐姐對喬說道:「把乾淨盤子拿來,不用烤熱。」 
  這一聲使我不得不立刻又抱緊了桌腿,將它緊貼在胸口上,彷彿它是我幼年的同伴,心靈的密友。我預感到麻煩已經降臨。這一回我真的倒霉了。 
  我姐姐和顏悅色地對賓客們說道:「你們一定要嘗一嘗,在結束這次節日宴席的時候,請你們嘗一口彭波契克舅舅送來的討人喜愛且美味可口的禮物。」 
  一定要讓大家嘗嗎?還是不要讓他們嘗為好。 
  「我得讓你們知道,」姐姐站起來說道,「還有一塊餅,是一塊美味可口的豬肉餡餅。」 
  一聽說有豬肉餡餅,大家都咕咕噥噥地講著恭維話。彭波契克舅舅顯得最為活躍。剛才的尷尬局面已經過去,現在他自以為是在座最該享受餡餅的人。「好,喬夫人,我們就準備大享口福了,讓我們共享一塊肉餡餅吧。」 
  我姐姐起身出去取餅。我聽到她的腳步聲進入了食品間。我看到彭波契克先生擺弄著餐刀。我又看到在沃甫賽先生鷹鉤鼻的鼻孔張合中表現出重新甦醒的食慾。我聽到胡卜先生的高論:「吃一點兒美味可口的肉餡餅,是剛才吃的許多東西的點綴,是有益無害的。」我又聽到喬對我說:「你也有一份嘗嘗,皮普。」我害怕得大叫了一聲,不過,這驚恐的呼叫究竟是心靈內部的還是大家都聽得到的,我至今也不能確定。總之,我感到無法再忍受下去,我必須逃跑了。於是我把緊抱著桌腿的手腳鬆開,趕忙沒命地向門外逃去。 
  我剛剛跑到屋門口,就一頭撞進了一隊士兵當中。他們手持滑膛槍,其中的一個拿著一副手銬,對我說道:「到了到了,快,跟我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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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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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隊士兵一出現在我家門口,便把裝了子彈的滑膛槍放下來,嘩嘩啦啦地發出一陣亂響。圍桌而坐的客人們不得不丟棄宴席,慌亂一團地站起來。我姐姐正兩手空空地從食品間回來,本來嘴裡罵罵咧咧地說著:「老天啊,這塊肉餡餅——到——哪去了呢?」一看到這局面,便立刻停止了還想講的話,大吃一驚,目瞪口呆。 
  喬夫人正像個木雞一樣站在那裡的時候,那巡官和我已經進入了廚房。在這個關鍵時刻,我緊張的神志反而有些安定下來。這個巡官就是剛才對我說話的人,現在正巡視著在座的每一個人,把右手拿著的手銬衝他們揚了一揚,似乎想請他們戴上。與此同時,他的左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女士們,先生們,十分抱歉,」這位巡官對大家說道,「我是以皇家的名義來追捕逃犯的,剛才我已把這來意對這位聰明伶俐的小伙子說過了(他根本沒有說過)。現在,我要找的是鐵匠。」 
  「請問,你找他幹什麼?」我姐姐一聽要找鐵匠,心中立刻來火,便頂撞地問道。 
  「夫人,」這位騎士般的英勇巡官說道,「以我個人的名義,我應該說,今日拜見了他的貴夫人乃三生有幸,但是從皇家的立場說,我來找鐵匠幹件小事。」 
  這位巡官說得乾淨利落,有禮有節,連彭波契克先生都大聲叫起好來:「說得真棒!」 
  這時,巡官用他的利眼已經認出了喬,對他說道:「鐵匠師傅,你看,我們這個東西出了點故障,有一個鎖失靈了,這兩個零件也不好使喚了。由於我們急等著用,是不是請你幫我們檢查一下?」 
  喬用他的目光掃了一下,便說幹這種活兒一定要把風爐生起來,而且一個小時不夠,非得兩個小時才行。「真的嗎?鐵匠師傅,那麼你馬上就動手好嗎?」這位腦筋靈活的巡官立刻說道,「這是為皇上陛下效勞,你要是人手不夠,我的人都可供使喚。」說畢,他便召喚他的士兵。他們一個接一個地進入廚房,把兵器堆在一個角落裡。然後,他們都遵照士兵的紀律站在那裡:一會兒雙手在身前鬆弛地交握著,一會兒放鬆一隻膝蓋或一側肩膀,一會兒又鬆松褲帶,鬆鬆子彈袋,一會兒又打開門,從他們又高又寬的軍服領子上艱難地轉過頭,吐一口痰到院子中去。 
  所有發生的事情我都看到了,但對這些發生的事幾乎視而不見,因為我處在極度的驚恐之中。但是我漸漸悟出,這副手銬並不是來銬我的,而且這列士兵的開進已使餡餅的事被丟在了一邊,我的理智這才又恢復了不少。 
  「你能告訴我現在的時間嗎?」巡官對著彭波契克先生問道。他一眼就看出彭波契克有判斷能力,並且得出結論,彭波契克先生就等於時間,問他絕對沒錯。 
  「剛好兩點半。」 
  「那還行,」巡官想了一下說道,「即使被阻在這裡兩小時左右也沒有關係,時間足夠。從你們這兒到沼澤地要走多遠的路程?我想不超過一英里,是嗎?」 
  「正好一英里。」喬夫人說道。 
  「行,到黃昏的時候我們開始挺進,上面的命令也是要我在天黑之前開始追捕,肯定來得及。」 
  「是追逃犯,巡官?」沃甫賽先生裝出一副不言而喻的神態說道。 
  「嗯!」巡官答道,「兩個逃犯。據我們掌握的情況,他們現在還躲在沼澤地裡,在黃昏之前他們是不會向外逃的。你們有誰見到過他們嗎?」 
  每一個人,當然我不算在內,都說沒有。當然他們也不會知道我曉得。 
  「不管怎樣,」巡官說道,「這兩個逃犯絕對想不到這麼快他們就陷在我們的包圍圈中了。鐵匠師傅,皇家的隊伍已準備就緒,現在就看你的行動如何了。」 
  喬已把他的上衣和背心脫掉,解下領帶,繫上了皮圍裙,走進他的鐵匠鋪。一個士兵跑來幫他打開木窗,另一個士兵幫他生了火,還有一個拉起了風箱,其餘的士兵都站在風爐的四周,觀看著正旺起來的火焰。接著,喬開始又錘又打起來,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我們都站在一旁看著。 
  馬上就要進行的追捕不僅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而且使我姐姐也慷慨起來了。她先從啤酒桶裡舀出一壺啤酒給士兵們喝,然後又邀請巡官飲一杯白蘭地。但彭波契克先生機警地說道:「給他喝葡萄酒吧,夫人,我看葡萄酒裡沒有摻柏油水。」巡官聽後十分感謝他的提醒,說他喜歡喝不摻柏油水的酒,所以還是葡萄酒好,只要喝葡萄酒不造成麻煩就行。他接過了葡萄酒,先祝國王陛下健康,再祝他們節日愉快,然後一口飲盡,咂著嘴唇回味無窮。 
  「這是頂呱呱的貨色,巡官,你說呢?」彭波契克先生說道。 
  「恕我冒昧,」巡官答道,「我猜想,這一定是你提供的貨色吧。」 
  彭波契克先生開心地笑著說:「噢,噢,你怎麼知道?」 
  巡官拍了一下他的肩頭,答道:「因為你是一個識貨的人。」 
  「你真這樣想嗎?」彭波契克先生依然笑容可掬地說道,「再來一杯怎麼樣?」 
  「你也來,我也來,你一杯,我一杯,」巡官說道,「杯底碰杯頭,杯頭碰杯底,碰一次,再一次,兩杯相碰的音樂最動聽!來,祝你健康,祝你長命千歲,現在能識貨,將來更加能識貨。」 
  巡官高高地把酒杯舉起,一飲而盡。看上去他勁頭十足,還想再來一杯。我看得很清楚,彭波契克先生慷慨大方得忘乎所以,竟忘掉這是送給別人的禮物,乾脆從喬夫人手中接過酒瓶行起了地主之誼,憑一時高興依次給大家敬酒,連我也嘗了幾口。一瓶喝完,他又大方地把第二瓶酒也要過來,像第一瓶一樣,闊氣大方地為大家一一斟酒。 
  我看著他們群集在熔爐的旁邊,談笑風生,興高采烈。這不由不使我想起那位逃亡的朋友,他簡直成了這頓午飯可怕的鮮味佐料,雖然他本人這時還藏身於沼澤地中。他們本來興致也不高,一加上了他這調味品,頓時神情煥發,精神為之一振。現在,他們都生氣勃勃地打賭,說「這兩個歹徒」一定會被逮捕。風箱為了追捕逃犯而怒吼著,火光為了捉拿他們在閃耀著,煙霧在催促著去追趕他們,喬也在為了抓住他們而敲著打著。映照在牆上的陰鬱可怕的影子,隨著火光的起伏,威脅性地搖曳著,熾熱的閃亮火星跌落下來,消失得無影無蹤。我是個富於憐憫和幻想的孩子,幼稚地認為那天下午室外的一片暗淡,也是為了那可憐的人而變得如此蒼白無光。 
  最後,喬的任務完成了,敲打的聲音和風箱的聲音也隨之停止。喬穿起了他的大衣,並且鼓起勇氣建議我們幾個人尾隨著士兵們一起去,看看追捕犯人的結果究竟如何。彭波契克先生和胡卜先生推辭說不能去,因為他們要抽煙,而且要參加婦女活動,而沃甫賽先生說,只要喬跟著去,他一定也去。喬說他自然樂意,並且願意帶著我去,當然這需要喬夫人的贊成。我敢保證,當時要不是我姐姐出自好奇,想知道一切詳細的經過和最後的結果,她一定不會讓我們去的。就是這樣,她還提出了條件,「如果你把這孩子帶回來時,他的腦袋被滑膛槍子彈打開了花,別指望我會把它再補好。」 
  巡官倒是很有禮貌地辭別了女士們,也像一個情投意合的同志一樣和彭波契克先生道了別。我真懷疑,要是這位巡官大人在這裡乾巴巴的,滴酒不沾,他是否還會如此討好地說彭波契克先生的好話。士兵們重新拿起了槍,列好了隊。沃甫賽先生,喬,還有我,都按照巡官的嚴格命令,跟在隊伍的後頭,而且到達沼澤地後絕對不能說話。我們走了出去,在嚴冬的寒氣當中,堅定地向目的地前進。這時,我心中又冒出一個壞念頭,低低地對喬說:「喬,我真希望找不到這些逃犯才好呢。」喬也低低地對我說:「他們要是都逃走了,皮普,我願意拿出一個先令來。」 
  村子裡沒有人跑出來加入我們的行列,因為天氣十分寒冷而且陰沉可怕,一路上顯得很淒涼,腳下的路又不好走,黑幕也即將降臨,家家戶戶都在屋內生著火爐,正享受著節日的溫暖。有幾張面孔匆匆忙忙地貼在相當明亮的窗子上跟著我們望,但一個也沒有走出來。我們經過了指路的牌子,便一直向鄉村的教堂墓地走去。在那裡,巡官對我們做了一個手勢,命令我們停幾分鐘。他派出兩三個士兵分頭到墳墓間去搜尋,也順帶查看一下教堂的門廊。他們什麼也沒有發現,就回來了。然後,我們從教堂墓地邊上的門出去,向一片廣闊的沼澤地進軍。一陣嚴寒刺骨的雨夾雪沙沙地藉著東風之便向我們迎面打來,喬把我背在了身上。 
  現在,我們已來到陰鬱淒涼的荒野之地。他們絕不會想到,僅僅在八九個小時之前我就來過這裡,而且親眼看到過兩個隱藏在這裡的人。這時,我才第一次驚慌地考慮到,如果我們遇見這兩個人,那個和我打過交道的逃犯會不會以為是我把士兵帶來的?他早就問過我是不是一個騙人上當的小魔鬼,他還說過,要是我參加那些人來搜捕他,我就是一頭凶狠的小獵犬。他真的會認為我既是一個小魔鬼又是一個小獵犬,真心誠意地做著傷天害理的事,把他給出賣了嗎? 
  現在我提出這些問題來又有何用?反正,我現在在喬的背上,喬正背著我,像一匹真正的獵犬,飛越過道道溝渠,不時地還有意刺激著沃甫賽先生,叫他不要把羅馬人的鷹鉤鼻跌壞,要緊緊地跟上我們,不能掉隊。士兵們走在我們前面,相互拉開了距離,排成一條寬寬的一字陣形。我們現在所選的路線正是我早晨走過的,不過那時的大霧把我領向了岔路。現在一片晴朗,要麼是霧還沒有出來,要麼是風把霧吹散了,在夕陽低低的殘照之下,那燈塔、絞刑架、古炮台的土丘,還有河岸的對面都清晰可見,抹著一層淡淡的鉛灰色。 
  我伏在喬寬大的肩頭上,胸中的心在怦怦地跳著,真像鐵匠打鐵時的鐵錘聲。我向四周張望,想發現一絲逃犯的痕跡,然而,我什麼跡象也沒有看到,什麼動靜也沒有聽到。沃甫賽先生的喘氣聲和粗重的呼吸聲驚動了我好幾次;後來我知道是他的聲音,便分辨出這和所追捕的逃犯聲音不同。突然,我又感到一陣可怕的驚慌,彷彿聽到了用銼子銼鐐銬的聲音,再稍加注意才發現是綿羊身上的鈴聲。正在吃草的綿羊停下來膽怯地望著我們;牛群轉過頭避開了迎面的寒風和雨雪,衝我們瞪著憤怒的眼睛,彷彿寒風和雨雪都是我們帶來的。除掉上述的這些聲音外,就只有夕陽殘照下每一根小草的戰慄聲,打破這一片沼澤的荒涼寂靜了。 
  士兵們向著古炮台的方向走去,而我們跟在他們的後面,隔了一點兒距離。突然,我們都停了下來。風雨之中,一聲呼喊傳到我們耳中。喊聲拖得很長,而且一聲接一聲。聲音是從東邊很遠的某個地方傳來的,但它既長又響。只要人們仔細地辨別出這喊聲中的雜亂,就不難發現它是由兩三個人的聲音組成的。 
  喬和我趕上隊伍的時候,巡官正在和幾名最近的士兵低聲討論。再靜聽了一會兒之後,很有判斷能力的喬贊成這一說法,連缺乏判斷能力的沃甫賽先生也贊成這一說法。這巡官是一個有決斷能力的人,立刻命令大家都不要對呼叫答腔,而且必須改變路線,他手下的人都要加倍快捷地向發出喊聲的地方靠攏。我們向右側跑去,也就是東邊。喬飛跑而下,我不得不抓緊他的肩頭,以免從他背上摔下來。 
  這次才算是貨真價實的跑,喬一路上念叨著兩個字來形容這次奔跑,「逃命」。我們跑上堤岸,又跑下堤岸,越過閘門,嘩啦嘩啦地涉水通過溝渠,在帶毛的燈芯草叢中飛奔著。大家只顧向前跑,沒人在意腳下的路。我們越來越靠近發出喊聲的地方,也越來越清楚地辨別出確實不是一個人的聲音,而是幾個嗓子合在一起。有時喊聲好像停了下來,於是士兵們的腳步也隨著停了下來,一會兒喊聲又響起來,於是士兵們便加快腳步搜尋下去。我們也緊跟不捨。又跑了一會兒,我們已到達喊聲附近,連喊聲的意思都聽清了。我們聽見一個聲音喊道:「殺人啦!」緊接著另一個聲音喊道:「罪犯在這裡!有逃犯!來這裡抓逃犯!」然而他們似乎扭打了起來,叫聲便消失了,一會兒之後就又響了起來。士兵們既然來到了這裡,再不能等待,於是像鹿一樣飛奔而去。喬也跟隨而去。 
  巡官跑在第一個,帶頭奔下水溝,兩個士兵緊隨著他,到達了喊聲響起的地方。等我們也跑到那裡時,他們已經舉著槍,扣著扳機,瞄準了罪犯。 
  「兩個都在這裡!」巡官氣喘喘地說道,在溝底盡力地邁著步。「你們兩個傢伙快投降吧!你們兩個狂亂的野獸,還不快鬆開手!」 
  只見那兒水花四濺,污泥飛揚,惡鬥者亂罵一通,拳來腳往戰在一處。又有幾個士兵跳進水溝幫助巡官抓人。他們終於把兩個逃犯分彆扭了出來,其中一個就是和我打過交道的。兩個逃犯身上都流著血,喘著氣,怒罵著,扭打著。自然,我立刻便認出了他們。 
  「向您報告!」我認識的那個犯人說著,用他那破爛的袖子擦著臉上的鮮血,又從手指上抖掉扯下的頭髮。「是我抓住了他!我把他交給您!請注意這一事實。」 
  「用不著多說,」巡官說道,「這對你不會有什麼好處,我的囚犯,你和他一樣都犯了罪。銬上手銬!」 
  「我並不想因此得到好處,也不指望現在的境況會得到什麼改善。」我認識的犯人大笑著說,「是我抓住了他,他該知道這一點。僅此一點我已心滿意足了。」 
  另一個犯人看上去面如土色,除掉左邊面孔上有一塊舊傷疤外,整個面孔都已經佈滿新傷,被抓得血肉模糊。他氣喘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一直等到給他們兩個分別戴上手銬,他還倚在一個士兵的身上以支撐自己不致跌倒。 
  他的第一句話是:「向您報告,衛兵,他企圖謀殺我。」 
  「我企圖謀殺他?」我認識的犯人蔑視地說道,「我既有企圖,又為什麼不殺他?我抓住了他,現在交給您;我所幹的就是這件事。我不僅沒讓他從沼澤地逃走,而且把他拖到這裡來,拖了長長一段路才拖到這裡。像這樣一個混蛋還裝什麼正人君子?現在監獄船又經過我的手把這個正人君子請回了。我會謀殺他嗎?我把他揪回來,不是比謀殺他更有價值嘛!」 
  另一個犯人還是不斷地喘著氣,「他企——企圖——謀殺我。你們可——可以作證。」 
  「聽我說!」我認識的那個犯人對巡官說著,「我隻身一人乾淨利落地逃出監獄船,而且一舉成功。要是沒有發現他在這裡,我說不定已經逃出這塊凍得人要死的鬼沼澤地——不妨看看我的腿,腳鐐不是沒有了嗎?難道我會讓他逃跑?難道我會讓他用我想出的方法達到他的目的?難道我會讓他把我當作工具,一次一次地利用我?不,絕不。即使我死在這水溝下面,」他舉起戴手銬的雙手用力地對著這溝渠猛然一甩,說道,「我也要緊緊不放地抓住他,讓你們平平安安地把他從我的掌握中逮走。」 
  另一個逃犯顯然對他的同伴害怕至極,只能反覆地說以下的話:「他企圖謀殺我。要是你們不及時趕到,我早就成為死人了。」 
  「他在撒謊!」我認識的那個犯人用凶狠的語調說道,「他是個天生的撒謊精,死也不會改變他撒謊的本性。看他的臉,一切的謊言都刻在上面。叫他用眼睛望著我,你看他敢不敢。」 
  另一個犯人費盡了氣力想做出輕視的微笑,然而,他的嘴雖然神經質地動了幾下,最終還是沒有表現出微笑的表情。他望了一下土兵,又望了一下沼澤地和天空,就是不敢正視一下對方。 
  「你們看到他了嗎?」我認識的那個犯人寸步不讓地說道,「你們看到這個惡棍沒有?你們看到他那搖尾乞憐、飄忽不定的眼光了嗎?我們過去一起受審時他就是這副樣子。他從來不敢對我正眼看一下。」 
  另一個罪犯總是微動著兩片乾燥的嘴唇,內心不安地把眼睛一會兒膘向遠方,一會兒轉向近處,最後才看了對方一眼,說道:「你有什麼值得我看的?」又用半帶嘲笑的目光看了一眼對方被戴上手銬的雙手。聽到這話,我認識的那個犯人瘋狂地咒罵起來。本來他想向另一個犯人撲過去,但被士兵們攔住了。另一個犯人說道:「我不是早就告訴過你們,只要一遇上機會,他一定會謀殺我的。」無論誰這時都能看出他講話時全身怕得直發抖,嘴唇濺上了白色的唾沫,真有點兒像小雪花。 
  「夠了夠了,用不著再爭執了,」巡官說道,「把火把點起來。」 
  有一個士兵身上沒有扛槍,卻帶了一個籃子。他蹲下來,掀開籃子蓋。我認識的罪犯這才第一次向四周打量了一下,並立刻看到了我。我們一來到這裡,我就從喬的背上下來,站在溝邊上,一直沒有移動過。當他看我時,我也熱切地望著他,而且輕輕地向他揮揮手,又搖搖頭。我一直盼望著他看我,那樣我就可以設法向他保證這事和我無關。但他根本就沒有對我表示他是否理解了我的意思。他投向我的一眼是我無法理解的,而且一閃而過。即使他曾看過我一小時,看過我一整天,也不會給我留下比這難以捉摸、專心會神的一瞥更深刻的印象。 
  提籃子的士兵很快便打著了火,點亮了三四支火炬,自己拿一支,其餘的分給別的士兵舉著。天早就黑了下來,而現在更加黑了,很快便完全黑了。四個士兵站成一個圓圈,向空中放了兩槍。我們正準備離開沼澤地,這時在我們後面不遠處也有幾個火把亮了起來,在河對岸的沼澤地上又亮了幾個火把。巡官這才發出命令:「一切結束,向前開步走!」 
  我們沒有走多遠,前面就響起三聲炮,轟隆巨聲幾乎把我耳膜震穿。巡官對我認識的那個犯人說:「現在正等著你上船呢,他們都知道你回來了。不要再想掙扎,我的犯人,跟上。」 
  這兩個罪犯被隔了開來,每人都由一隊衛兵圍著前進。我抓著喬的一隻手,他的另一隻手拿著一個火把。沃甫賽先生早就想回家了,而喬卻非要看到結局不可,所以我們隨著隊伍走著。現在路很好走,我們大都沿著河前進,但是如果遇到有小型風車的堤壩或污泥滿佈的閘門,我們只有繞道而行。我四周張望了一下,看到背後也有火把跟著來了。我們手中的火把在路上落下一大攤一大攤的餘燼。我還能看到它們在那裡冒著煙,閃著火星。除此以外便是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我們松脂火把的火光使四周的空氣溫暖起來。兩個囚犯似乎也很喜歡暖和一下,一拐一拐地在滑膛槍的包圍中走著。我們不可能走快,因為他們兩個人步履蹣跚,而且十分疲乏。路上我們不得不停了兩三次,好讓他們休息。 
  這次我們走了一個多小時,才來到一個簡陋的小木棚子跟前。這裡是一個擺渡口。木棚中駐紮的一個衛隊向我們盤問口令,巡官進行了答覆。接著,我們走進了木棚,撲面而來一股濃烈的煙味和石灰水味。棚內生著明亮的爐火,還有一盞燈、一個放滑膛槍的架子。一面鼓,一張低低的木板通鋪,活像一台沒有機器零件的軋布機,並排可以睡十來個士兵。有三四個士兵正睡在床上,衣服也沒有脫。他們對我們並不感興趣,只是抬起頭用惺忪的睡眼瞅了一下,便又自顧倒頭睡去。巡官做了匯報,又在本子上做了些記錄,然後便讓衛兵押著我不認識的那一個犯人先上監獄船去。 
  我認識的那個囚犯除了那次看過我一眼外,再沒有看過我。我們站在棚子中時,他在火爐前若有所思地看著火,有時又輪流地把腳擱在火爐旁的鐵架子上,看著它們出神,彷彿對它們寄予了深深的同情,因為它們最近作了冒險的奔波。突然,他轉身對巡官說道: 
  「我希望說明一下和這次逃跑有關的事,免得有人因我而受到連累和懷疑。」 
  「你要說什麼你就說,」巡官答道,交叉著雙臂站在那裡,冷冷地望著他,「不過並沒人要你在這裡說。你要知道,在案件結清之前你有充分的機會說,也有充分的機會聽別人說。」 
  「我當然知道,不過這是一件另外的事,和案件毫無關係。人是不能挨餓的,至少我是不能挨餓的。我拿了一些吃的東西,是從那邊的村子裡拿的,就是沼澤地過去,有一個教堂的村子。」 
  「你是說你偷了什麼人家的東西吃。」巡官說道。 
  「我還要告訴你是從哪一家偷的,是從一個鐵匠家中偷來的。」 
  「啊!」巡官驚了一下,對喬瞪著眼。 
  「啊,皮普!」喬也驚了一下,對我瞪著眼。 
  「我拿的都是一些剩下來的東西,殘剩食物,另外拿了一些酒,還有一塊餡餅。」 
  「鐵匠師傅,你家有沒有不見過一些東西,像餡餅一類的?」巡官對喬說道,語音表現出友好親密的態度。 
  「就在你們來我家的時候,我老婆的確發現少了一塊豬肉餡餅。皮普,你知道這事嗎?」 
  「那麼,」我認識的那個犯人說道,把帶點憂鬱的眼光轉向喬,一眼也沒有對我望,「那麼您就是鐵匠師傅了?偷吃了您的豬肉餡餅,我感到十分抱歉。」 
  「上天作證,你可以隨意吃——只要是我的,不必客氣。」喬回答說,及時地想到了他的夫人,「我們不知道你幹了什麼,但是我們不能看著你餓死,你這可憐不幸的同胞。皮普,是不是這樣?」 
  我早就發現在這個人的喉管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咯嗒咯嗒地發響,現在又響了一聲,他便轉過身去了。一艘小渡船去而復返,衛隊已經準備就緒。我們一直跟著他上了用大石頭和粗木樁建造的渡口,目送他上了渡船,由幾個和他一樣的犯人劃著而去。他們看到他上船沒有表示出一絲驚訝,沒有人對他感興趣地瞥一眼,沒有人感到高興,沒有人感到抱歉,也沒有人開口,只聽到一句怒吼從船上發出,彷彿是在對狗吆喝:「你們快劃!」這是一聲開槳啟程的信號。在火把的光照下,我們看到漆黑一團的監獄船正停在離滿佈泥濘的岸邊不遠之處,好像是一艘邪惡的挪亞方舟。這艘監獄船被粗大生銹的鐵鏈鎖著。攔著,停泊在那裡。在我幼小的心靈中,這船就好像是戴著鐐銬的犯人。我們看到渡船向監獄船靠攏,看到他被押上大船,然後便消失了。接著,那些燒剩下的火把頭兒全部被投進水裡,發出絲絲的聲響,熄滅了,彷彿一切都隨他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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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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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由於偷竊而形成的心態及精神負擔在意想不到的情況下消除了。當然,我原來也並未想到一定要坦白承認,不管怎樣我總以為,歸根結底我的出發點還是有點兒善意的。 
  原來擔心偷竊被發現的心態既已消除,我也不再去考慮良心上有什麼對不起姐姐。然而,我喜歡喬。究竟為什麼喜歡他,我說不出理由,也許當時人太小了,總之,我覺得他是個值得我愛的可愛的人。一想到他,我的內心便深感不安而侷促。我心裡一直有一個念頭,特別是在喬第一次尋找他那把銼子時,我就想把事情的全部真相告訴他。但是,我沒有對他和盤托出,因為我擔心如果以實情相告,他就會把我想得很壞,而我卻不至於如此。我所擔心的是失去喬對我的信賴,從而使自己每晚孤獨地坐在火爐邊,乾著急地瞅著我這位永遠失去的同伴和朋友。所以,我決定閉口不言。我病態地以為,一旦喬知道了內情,以後只要他坐在爐火邊用手撫摸著美麗的連鬢鬍子,就會思索到這件事;以為一旦他知道了內情,無論在什麼時候,只要發現昨天的菜餚和布丁放在今天的餐桌上,他就會在心中思考一陣,我是不是進過食品間;以為一旦他知道了內情,在我們以後的日子裡,家庭生活必然蒙上一層陰影,他一飲啤酒就會考慮是濃是淡,是不是加進了柏油水,自然也就會把我的臉鬧得個通紅。總而言之,我因為膽子太小,而不敢做本來是對的事情,就像當初因為我膽子太小,而不敢不做本來是不對的事情。當時,我和整個外部的大千世界沒有打過交道。社會中有各式各樣按照自己行為處世的人,然而我也沒有把誰當作認可的榜樣。我完全是一個自學而成的天才,我的處世之道與行為準則都是我自己的創造發明。 
  我們離開監獄船還沒有走多少路,我便感到十分睏倦,於是喬又把我背在身上,一直把我背到家。一路上,喬確實是夠累的了,這從沃甫賽先生的舉動中可以看出來。沃甫賽先生因為過分疲勞而用發火來出氣,其火氣大得如果教堂已經實行開放政策由他掌握,他一定會把所有參加這次活動的人開除出教籍,而且先拿喬和我開刀。然而,他只不過是一個世俗之人,能量有限,所以只能坐在潮濕的沼澤地上,氣也無用。等到了我們家時,他才把自己的外衣從身上脫下來,放在廚房的火爐上烤乾。如果參加看熱鬧也能定死罪的話,那麼從他濕了褲子這件事上推論而得到的間接證據準能把他送上絞刑架。 
  這時候,由於原來沉沉地睡在喬的背上,剛剛被放到地板上,在溫暖的火光和嘈雜的人聲中醒轉過來,所以我就像一個小醉鬼一樣,跌跌撞撞的,差點摔在地上。我正懵懵懂懂之時,幸虧我姐姐在我背後的兩肩之間狠狠地揍了一拳,又奪命地大喝一聲:「啊!世上哪裡有你這種孩子!」這才清醒了頭腦。一醒過來,我便發現喬正在繪聲繪色地給他們講罪犯的坦白交待,客人們都在猜測這個犯人究竟是怎樣進入食品間偷豬肉餡餅的,各執一詞。彭波契克先生詳詳細細地察看了一番屋子的內部,說這個犯人首先攀登上鐵匠鋪的屋頂,再爬到我們住屋的上面,然後將被單布條結成的繩子從廚房的煙囪裡丟下來,順繩而進。彭波契克先生說得十分肯定,何況他有自己的馬車,總比別人高明一些,大家當然都附和他贊成他,認為犯人就是這樣進來的。只有沃甫賽先生敢於提出不同意見,狂亂地叫著「不對!」他疲憊已極,言語中帶著無力的怨恨,評說起來不能頭頭是道,缺乏理論,而且連件像樣的大衣都沒有,大家都不把他放在心中。何況他這時正背靠著火爐站在那裡,烤著濕透的衣服,背後冒出蒸發出來的熱氣。大家一看他的這副樣子,自然不會信任他。 
  那天晚上我聽到的就是這些,接著我姐姐怕我這副睡眼惺忪的樣子有礙客人們的談話,就走過來一把揪住了我,蠻橫粗暴地拖我上樓睡覺。而我就像穿了五十雙靴子似的邁不動沉重的腳步,在樓梯上一直晃晃悠悠、跌跌撞撞的。正如前面所敘述過的,我的心態是心有餘悸。第二天早晨還沒有起床,我就開始產生了這種顧慮,而且持續了好一段時期。一直等到大家把這件事忘記,除了在個別場合,也都不再談論它,我的心才如釋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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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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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在鄉村教堂墓地讀家人墓碑上的字時,只不過剛學會如何拼寫出上面那幾個字,甚至對這些字最簡單的解釋也是牽強附會的。如我讀「及上述者之妻」這幾個字時,我以為是對我父親的一種恭維贊詞,以為他生活在天國之中,把「上述」誤解為上天。幸虧在我已故的親人中,沒有一個人的墓碑上有「下」這個字,否則的話,我一定把「下」和地獄連在一起,以為他下了地獄。宗教教義問答手冊要求我掌握正確的神學知識,而我當時也不可能理解得正確。現在,那些往事仍然栩栩如生,比如書中有言,「堅守常道,始終如一」,我把它理解成為這樣一種應盡的義務,每次離家進村,我總是走一條道,永不變化,既不走車匠門口的那條路,也不繞道從磨坊那兒走。 
  等我長到可以做學徒的年齡,喬便會收我當徒弟。在我獲得那份尊敬之前,我絕不能成為我姐姐所說的「嬌養爛了的」孩子。我對這個詞的理解是「嬌養壞了的」,所以我不僅僅是個守在打鐵爐旁干雜活的小學徒,鄰居們也會差我做些額外的事情,如到田里去趕鳥,去撿小石頭,以及其他零活。當然,我們這個有著優越地位的家庭總不能沒有體面,所以我姐姐在廚房的壁爐架上放了一個錢盒子,讓所有的人都知道,我所賺來的錢全部都丟在了裡面。我有個印象,這些錢最終是會被捐獻給國家去還清國債的。至於我,我十分瞭解,是決沒有可能去享有這份財富的。 
  沃甫賽先生的姑婆在村子裡創辦了一所夜校。她是一個非常可笑的老太婆,有著有限的財產和無限的病痛。每天晚上六至七點鐘,她總是沉沉酣睡。學校裡的少年學生每星期要付兩便士,以得到那個機會去觀賞她睡覺。她租了一所很小的房子,沃甫賽先生佔據著樓上的房間。我們學生坐在樓下,總是聽到他大聲朗誦。那個得意非凡的嚴肅勁兒真是十分駭人的。一高興起來,他還會在樓板上通通地敲個不停。有人說沃甫賽先生每一個季度要「檢查」一次學生的成績。在檢查的期間,他會捲起自己衣服的袖口,豎起根根頭髮,然後裝扮成莎士比亞劇本《裘裡斯·凱撒》中的角色,馬克·安東尼,並且朗誦起他在凱撒大帝遺體旁的那段演說詞。安東尼的角色一完,他又會朗誦起詩人柯林斯的《激情頌》。在他那些得意的角色中,我特別對沃甫賽先生所扮演的復仇之神敬佩之至。那真是出神人化,他把手中那柄被鮮血玷污的利劍向大地一丟,立刻化成雷霆萬鈞的霹靂,他用他那令人畏縮的眼光向大地一掃,戰火紛飛的號角立時吹響。當時我對這些都無體驗,後來我個人的生活也捲進了情感世界,再把它拿來和柯林斯及沃甫賽兩位先生的傑作一比,才感到他們不免有所遜色。 
  沃甫賽的姑婆除了創辦這一所教育實體外,在同一間屋子中還開了一個小小的雜貨鋪。她根本就不知道這鋪子裡有些什麼貨,更不知道每一種貨物的價格。不過,有一本油乎乎的買賣備忘錄放在抽屜裡,上面記載著各種貨物品名及價格。畢蒂就把它捧為至寶,店舖的交易買賣全得依靠它。畢蒂是沃甫賽先生姑婆的一個遠房孫女兒。話是這麼說,其實我也搞不清其中頭緒,不知道她與沃甫賽先生究竟有什麼親戚關係。我知道她和我一樣是個孤兒,和我一樣是由某人一手帶大的。我想,她的寒酸必定很引人注目。她的頭髮總是亂蓬蓬的需要梳理,她的手總是髒兮兮的需要清洗,她的鞋子總是破破爛爛的需要修補,連鞋跟也丟了。當然,前面的敘述只限於她平常上班的時問,一到星期天,她卻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教堂。 
  在學習上,沃甫賽先生的姑婆對我一無幫助,倒是多虧了畢蒂,再加上我的自我幫助。在學字母的時候,我戰戰兢兢,好像走進了一片荊棘,每一個字母都令我苦惱,都抓扯著我的皮肉。字母剛學完我彷彿又撞進了賊窩,從一到九這九個數字,就像九個賊,似乎每一個晚上都要變換一個新花樣,偽裝自己,讓我辨認不出。我猶如笨鳥,瞎摸著前進,終於慢慢地讀啊,寫啊,算啊,掌握了一點小門道。 
  一天晚上,我拿著石板坐在火爐邊,費了天大的勁兒才寫了一封信給喬。這離開我們去沼澤地看追捕逃犯的事大概已有整整一年了,總之已經過了一段很長的時間。這又是一個冬天,一個嚴霜季節。我把字母表放在腳邊的爐罩上作為參考,花了一兩個小時用石筆寫啊抹啊,最後寫成了下面這封信: 
      「我的青愛的喬,我西王你生體見康,我西王很塊教你, 
   喬,那四我民可杜高心,等我當了你的土弟,喬,杜心運,請辛 
   任我。皮普。」 
  其實我根本沒有任何必要非寫信給喬不可,因為他就坐在我的身邊,而且也只有我們兩個人在一起,沒有什麼話不可以講。但是,我還是親手把這封用石筆寫在石板上的信交給了喬。喬把石板拿在手上,真以為是一個大學問家所創造出的奇跡。 
  「我說,皮普,我的老弟!」喬驚呼著,把他的藍眼睛睜得大大的,說道,「你可真是一個了不起的學者,是不是?」 
  「要是我真成了個大學者就好了。」我望著他端在手上的石板,看到上面寫的字好像畫的一座座小山丘一樣,不禁疑惑地說道。 
  「噯,這是個J,』喬說道,「這裡是O,寫得真棒!一個J和一個O,連在一起是J-O,不就是『喬』嗎?」 
  除了這個單音節的詞外,我從來沒有聽到喬大聲地讀過其他的什麼詞。上個星期天,我在教堂裡偶然地把祈禱書拿顛倒了,卻發現他絲毫未感不便,似乎顛倒著才是正確的拿法。於是我抓緊這個時機,希望發現是否要從頭開始教他認字,於是對他說:「噢,喬,讀下去。」 
  「皮普,嗯,你要我讀下去?」喬用他的眼睛慢慢地打量了一下皮普寫的信,說道,「一,二,三,這裡有三個J,還有三個O,三個J和O連起來,不就是三個喬嗎,皮普,是嗎?」 
  我把身子俯在喬的身上,用食指指點著,給他念了整封信。 
  「你真偉大!」我一讀完,喬便稱讚起來,「你是個偉大的學者了!」 
  「喬,你怎麼拼你的『葛奇裡』?」我擺出幾分降恩施惠的神氣問道。 
  「我根本不要拼這個詞。」喬答道。 
  「假使你想拼,你又怎麼拼呢?」 
  「沒有什麼想不想,」喬說道,「不過,話說回來,我也很喜歡讀書的。」 
  「你真喜歡讀書嗎,喬?」 
  「不是一般的喜歡,」喬答道,「你不妨給我一本好書,或者給我一張好報,在我座位的前面生上一爐好火,我會滿足得其他什麼都不要。天啦!」他擦了一會兒膝頭,又繼續說道:「你看,這裡一個J,那裡一個O,於是你說,『瞧,J和O連在一起就是一個喬,』你看讀書是多麼有趣!」 
  從喬的話中我可以斷定,喬受教育的程度和蒸氣機差不多,還處於幼稚的萌芽狀態。我於是抓緊機會趁熱打鐵地問道: 
  「喬,你像我這般小時,上過學沒有?」 
  「沒有,皮普。」 
  「喬,你像我這麼小時,為什麼不上學呢?」 
  「是這樣的,皮普。」喬說道。這時,他像平時一樣又陷入了沉思,慢吞吞地拿起火鉗,撥弄著爐條之間的火。「我現在告訴你,皮普。我爸爸一天到晚喝酒,一旦喝醉了,就無情地用拳頭捶我的媽媽。我也是他經常捶打的鐵砧子。除我外,就是我的媽媽,他幾乎從不捶打別的。他總是用打鐵時的力氣來打我,根本不用這力氣去打鐵。皮普,你是不是在聽我講,你懂不懂?」 
  「喬,我在聽著,我懂。」 
  「後來是這樣的,我的媽媽和我兩個人從爸爸那裡逃走了好幾次。我們住在外面,媽媽出去當幫工。她總是對我說,『喬,』她就這樣對我說,『但願上帝保佑,你得去上學識字,孩子。』於是她把我送到學校去。可是,爸爸又是那麼好心,沒有我們就活不下去。於是他糾集了一大幫子人,來到我們住的那家門口,吵吵鬧鬧,弄得人家沒有辦法,也再不能讓我們呆下去,便把我們交給了他。他把我們帶回家去後,又開始捶打我們。皮普,你看,」喬說到這裡,停下了他漫不經意的撥火動作,望著我說,「我就是這樣又失去了上學的機會。」 
  「的確如此,我可憐的喬!」 
  「皮普,話是如此,我有我的看法,」喬一面說著,一面用火鉗撥了兩下爐子上層的爐條,似乎公正地評論道,「看人要看全面,評人要一視同仁,我看我爸爸心中有他善良的一面,你說對嗎?」 
  我看不出他有什麼善良的一面,但是我沒有把心裡想的說出口。 
  「事情總是如此!」喬接著說下去,「總要有人讓鍋子裡冒熱氣,讓大家有飯吃,皮普,否則,鍋子連熱氣也沒有。你懂我說的嗎?」 
  我看得出這點是對的,也就告訴了他。 
  「再後來,我爸爸也不再反對我出去幹活,於是我便開始干我現在幹的行當。當然,這也是他幹的行當,如果他願意幹就好了。不過我倒是很努力地幹活,皮普,我的確是這樣。一段時間後,我就能夠養活他了,我一直把他養到患麻風病死去。我有個想法,想在他的墓碑上刻幾個字:無論他身上有什麼缺點,他心中自有善良的一面。」 
  喬得意非凡地朗誦著這兩行詩,而且讀得很清楚。我不禁問他這兩行詩是不是他自己作的。 
  喬說道:「我寫的,是我自己寫的。我一下子便寫了出來,就好像打出一塊馬蹄鐵一樣,只要一錘就成。在我一生中從來沒有像寫這詩句時一樣驚訝過,我不能相信我的腦袋瓜子。對你講大實話吧,我真不敢相信這是從我腦袋中冒出來的。皮普,剛才我說我有個想法,把這兩行詩句刻在他的墓碑上面。可是要把詩刻在墓碑上,無論你怎麼刻,刻大還是刻小,都是需要花錢的,所以最終還是沒有刻成功。除掉付出喪時抬棺木人的錢外,所有能夠節省下來的錢全部都留給我媽媽了。她的身體衰弱,而且整個心都碎了。她也沒有活多久,這可憐的靈魂旋即也隨著父親分享極樂世界的平靜生活去了。」 
  一些小小的淚珠從喬的藍眼睛中湧了出來。他用火鉗柄上的圓把手先擦擦左眼,又擦擦右眼,看上去極不愉快,極為難受。 
  「我一個人留下來,很寂寞,」喬說道,「孤獨地住在這裡,以後我就和你姐姐相識了。噯,皮普,」喬一面說著,一面盯住我望,好像早就猜到我是不會贊成他所說的話的,「你姐姐是一個長得十分漂亮的女人。」 
  十分坦然地說,我對這點抱懷疑態度,所以不得不盯住火爐,一聲不發。 
  「對於這一點,無論我們家中怎麼議論,也無論鄰居街坊如何議論,皮普,你姐姐確實是——」喬說到這裡,便開始每說一詞就用火鉗敲一下上面的爐條,「一個——十分漂亮的——女人!」 
  「喬,你這樣想我真高興。」說實話,我只能這樣回答,因為想不出更恰當的表達。 
  「我也是,」喬立刻接著我的話說,「我這樣想自己也高興呢。說她這裡有一點兒紅,那裡骨頭大一些,其實,這些對我說來都沒有意義,是嗎?」 
  我便機靈地對他說,如果這對他沒有意義,那麼還對誰有意義呢? 
  「倒也是,」喬同意地說道,「確實如此。你的話太正確了,我的老弟!我記得剛開始和你姐姐認識的時候,就聽到人們在談論她是如何如何把你一手帶大的。大家都稱讚她是一個心地多麼善良的人,我自然也和大家說的一樣,認定她有多麼善良。再說到你,」喬說到這裡,裝出一副似乎看到什麼令人作嘔的東西時的表情,說道,「那時你長得那麼一點兒小,又軟弱無力,又非常難看,天啦,你要是自己看到自己的模樣,你也會瞧不起你自己的。」 
  對他這些話我不敢恭維,只是說:「喬,不必總想著我的事。」 
  「皮普,我怎能不想著你呢。」他繼續說道,言語中含著純樸和溫情,「在我正式向你姐姐提出要成為終身伴侶時,我就邀她一起到教堂去舉行儀式,她也就同意嫁到了我這個鐵匠鋪。我當時對她說:『帶上這個可憐的孩子吧,上帝會賜福給這個可憐的孩子的!』我又對你姐姐說:『鐵匠鋪子並不多他一個人!』」 
  聽到這裡,我不禁放聲大哭,再三請他原諒我,用雙手抱著他的脖子。喬這時也把火鉗丟在一旁,緊緊地抱住我,說:「永遠是最好的朋友,皮普,你說是不是?不要哭了,我的老弟。」 
  喬的話被打斷了一會兒,然後又開始接下去說道: 
  「事情就是這樣,你看,皮普,我們倆就在一起了!這總算是幸運的,我們倆就在一起了。現在,你就要手把手地教我學習,皮普,不過話要說在前面,我很笨,而且是非常非常的笨,再說,教我認字這種事可不能讓喬夫人發現。所以,我說我們要秘密地幹。為什麼我們要秘密地學呢?皮普,我來告訴你這其中的原因。」 
  他又把火鉗拿起來。我真懷疑,要是他不拿起火鉗,恐怕也不能說明他的理由了。 
  「你姐姐喜歡官。」 
  「什麼,喬,喜歡官?」我吃驚不小。這句話使我模模糊糊地有一種想法,其實,我也希望這種想法實現,那就是喬要和她離婚了,因為她喜歡上了海軍大臣或者財政大臣。 
  「她喜歡官,』喬說道,「我的意思是說她喜歡官你和我兩個人。」 
  「噢!是這麼回事!」我這才弄清他說的是管人。 
  「你姐姐最不喜歡的是家裡有一個有學問的人,」喬接下去說,「特別不喜歡我成為一個有學問的人,因為她怕我比她有本領,有本領就要造反。你懂這意思嗎?」 
  我正打算提出一個問題對他進行反駁,但剛說出了一個「為什麼」,話頭就被他打斷了。 
  「不要急,我知道你正準備說什麼,皮普,你待會兒再說。我不否認,你姐姐總是像一個蒙古暴君騎在我們頭上作威作福。我也不否認,她不僅要把我們打個背朝地,而且還要再狠狠地踩我們幾腳。要是在你姐姐暴跳如雷的時候,皮普,」喬這時壓低了聲音低語起來,並且偷視了一下門,「講句公平話,我不得不承認她是一個怪物。」 
  喬在說到「怪物」時,從他的神情來看,彷彿這怪物長了十二個頭。 
  「皮普,剛才我打斷了你說的話。你想問為什麼我不起來造反,是嗎?」 
  「是的,喬。」 
  「要知道,」喬說著,把火鉗換到左手上,這樣他便可以用右手摸他的鬍子了。我知道,一巳他做出這種平靜的姿態,就不必對他再抱什麼希望了。「『你姐姐可是個大智之人啊。大智之人。」 
  「什麼是大智之人?」我問道,希望這個問題能將他一軍。但出乎意料之外,我根本沒有想到他早已胸有成竹。他用凝神的目光注視著我,說道:「大智之人就是她唄。」他兜了一個圈子,把我說得無以答對。 
  「我不是大智之人。」喬又說道。這時,他已收回目光,又去摸鬍子了。「最後還有一點不得不說,皮普,而且我得很嚴肅認真地對你說,我的老弟。從我不幸的媽媽那裡,我悟出些道理。她是個受苦受難、做牛做馬、腸斷心碎的誠實人,可是在有生之年沒有過過一天平靜安穩的日子。所以,我就最怕把好心當壞意而虧待了女人,要虧待就虧待我,而不虧待她,寧願自己吃虧麻煩。皮普,我希望一切錯兒由我來承擔,老弟,我希望那粗粗的呵癢棍不落在你的身上,希望棍子都打在我身上。事情就是這樣曲曲直直的,皮普,有時不是我的力量所能及的,不免有缺點,你得原諒我。」 
  雖然當時我尚年幼,卻相信自那夜開始,我對喬又添加了一分敬慕之情。我們自此以後,仍與從前一樣,情如手足,平等共處。但是,每逢平靜的時刻,當我坐在那兒,看著喬,想著喬時,會陡生一種新的情懷,內心中對他敬仰不已。 
  「可是,」喬說著,站起來添了些燃料,「這台荷蘭自鳴鐘已經做好準備,就要敲響八點了,而她還沒有回來!但願彭波契克舅舅的那匹母馬沒有把腳踩在冰塊上,也沒有摔倒在地上。」 
  喬夫人有時候要陪著彭波契克舅舅去趕集,幫助他購買日常家居所需要的東西,如吃的和用的。買這類東西總該聽聽女人的意見,而彭波契克舅舅是個單身漢,對家中的傭人又不敢相信。今天就是趕集的日子,喬夫人便去幫他忙了。 
  喬把火生好,又把火爐清掃乾淨,然後我們走到門口,聽聽路上是否有馬車的聲音。這是一個嚴寒之夜,風刺骨地迎面吹來,整個大地鋪上了一層白霜,凍得結結實實。我不禁想到,今晚要是有人睡在沼澤地上,肯定是要凍死的。我舉首仰望,一片星空,不禁又想起,一個人在被凍得快要死時仰望燦爛的群星,卻從中得不到任何幫助、任何憐憫,那有多麼可怕。 
  「有馬來了!」喬這時說道,「這聲音多像鈴聲啊!」 
  馬兒的鐵蹄聲在堅硬的地上得得得地如樂曲一樣有節奏。這匹母馬今天顯得比以往更加輕快,一路小跑而來。我們從屋裡搬出一張椅子,好讓喬夫人踩著從馬車上下來。我們又把爐火撥得旺旺的,使馬車上的人一眼便會看到明亮的窗戶。我們對廚房做了最後一次檢查,看看一切東西是不是都放得整齊。我們剛做完各項準備工作,馬車也到了門口。喬夫人全身裹得緊緊的,只有眼睛露在外面。她下車後,彭波契克舅舅也跟著下了車,並且一下車便在馬身上蓋了一塊遮寒布。然後,我們一起進了廚房,一股冷空氣也隨著我們給帶了進去,似乎一下子就把爐火中的熱氣趕跑了。 
  「聽我說。」喬夫人匆匆忙忙而又興致勃勃地解開外衣,把頭上的帽子向後面一推,掛在肩後,帽子上的帶子紮在頸前。她說:「這孩子今晚如果還不感謝別人,今生今世也不會再感謝別人了。」 
  我盡力表現出一副感恩的樣子,其實在心裡,我根本就不知道為什麼要做出這種感恩的表情。 
  「我只不過是希望,」我姐姐說道,「他不要給寵壞了。總之,我心中有些擔心。」 
  「她不是那號人,夫人,」彭波契克先生說道,「她見多識廣呢。」 
  「她」是指誰?我望著喬,撅撅嘴唇,抬抬眉毛,意思是「她是誰?」而喬也望著我擠眉撅嘴,彷彿也在說「她是誰呢?」可是他的這個動作被姐姐看到了,於是他採取了平常一貫的那種免得惹是生非的態度,抬起手背擦擦鼻子,兩眼望著她。 
  「你在幹啥?」我姐姐暴躁地說道,「睜著大眼看什麼?難道家裡失火了不成?」 
  「某個人,」喬十分謙恭地暗示說,「剛才提到什麼她——」 
  「我告訴你,她就是她,」我姐姐說道,「你總不會把郝維仙小姐稱為他吧。我看就是你也不至於傻到這種地步吧。」 
  「是住在鎮上的郝維仙小姐嗎?」喬問道。 
  「還有哪一位郝維仙小姐住在鎮下?」我姐姐回敬道,「她要這個孩子到她那兒去玩。他自然是要去的,而且最好是去那兒玩。」我姐姐說著,對我晃動著頭,好像在鼓勵我要表現出特別的輕鬆活潑、愛鬧愛玩。「否則的話,我會給你好看的。」 
  我早就聽說過鎮上的郝維仙小姐,幾乎周圍幾英里一帶的每一個人都聽說過鎮上的郝維仙小姐,說她家產無限,但生性冷酷無情。她住在一所既大又陰森的房子裡,整所住宅保護嚴密,防範盜賊,而她自己過著一種隱居的生活。 
  「真有這口事!」喬大吃一驚,說道,「我真不知道她怎麼曉得皮普的!」 
  「你這個傻傢伙!」我姐姐叫道,「誰說她曉得皮普的?」 
  「某個人,」喬又一次謙恭地暗示說,「剛才提到的,說她要他去她那兒玩。」 
  「難道她不會問彭波契克舅舅是不是能幫她找一個孩子去她那兒玩?難道彭波契克舅舅就不可能是她的房客,難道他就不可能有時,比如一個季度一次,或者半年一次,到她那兒去付房屋租金?對你多說這些也是多餘的。彭波契克舅舅到她那兒去,難道她就不會問問他,能不能幫她找一個孩子去玩玩?難道彭波契克舅舅不總是在體貼我們想到我們嗎?當然你是不會想到這些的,約瑟夫。」我姐姐用沉重的責備口吻說著(並且用了約瑟夫這個正式名字),好像他是一個最冷酷無情的外甥,「那麼,他難道不會提到這個孩子嗎?可這個孩子卻耀武揚威地站在這裡。」其實我可以鄭重聲明,我一點兒也不耀武揚威。「這個孩子,我一輩子都得心甘情願地做他的奴隸。」 
  「說得好極了!」彭波契克舅舅大聲說道,「真棒!觀點明確!確實有道理!約瑟夫,現在你總該明白了吧。」 
  「不,約瑟夫,」我姐姐依舊用那一種責備的口吻說道,而喬則懷著歉意似的舉起手擦了擦他的鼻子,「你不會明白的,你根本想不到其中的道理。也許你認為你明白了,然而你卻不明白,約瑟夫。因為你不瞭解,這是彭波契克舅舅,他對我們一番好意。這孩子的遠大前程就全靠他把他送到郝維仙小姐家去了,他答應今天晚上就用他的馬車把這孩子先帶到鎮上,住在他家中,明天早晨他就會親手把這孩子送到郝維仙小姐家中去。但願我主保佑!」我姐姐高聲喊著,突然用力一拉,把帽子拉掉了下來。「我只顧站著和兩個傻瓜講話,倒忘了彭波契克舅舅正等著呢,那匹馬站在門外也會感冒的,而這孩子,從頭髮直到腳底板全都是泥啊、灰啊!」 
  她說完便向著我衝過來,那副架勢就像老鷹撲向小羊羔一樣,一把揪住我的頭就把我的臉按進了放在水槽中的木盆裡。我的頭正好在大水桶的龍頭下面,接著便給滿頭滿臉地塗上了肥皂,揉啊,搓啊,擦啊,拍啊,搔啊,刮啊,一直挨到我幾乎要發瘋。我不妨在這裡說明一下,我看當今的任何一位權威也沒有我更瞭解這件事了,即用一隻結婚戒指無情地在一張人的面孔上來來回回地擦,那會給面孔帶來什麼樣的後果,會擦出多少條隆起的痕跡。 
  我的這一次「洗禮」完成後,便給穿上了一件乾淨的亞麻布衣服。衣服硬挺得真難受,就好像少年犯穿的麻袋服裝一樣。接著,我身上又被捆綁上一件外衣,緊得不得了,難受極了。一切完畢,我姐姐把我移交給彭波契克先生,他產然如一位行政司法長官般地正式接收了我,然後對我作了他早有準備的講演,最後說:「孩子,永遠要對所有的朋友感恩,特別是要對一手把你帶大的人們感恩!」 
  「喬,再見了!」 
  「皮普,老弟,願上帝保佑你!」 
  在這以前我從來沒有和喬分過手,所以心中有一種特殊的感情,再加上眼睛上還留著剛才的肥皂水,一時在馬車上竟看不到天上的繁星了。然後,這些星星在天空中一個接一個地閃爍出現,卻並不能解答我心中的難題:究竟我為什麼要到郝維仙小姐家中去玩?究竟她要我到她家中玩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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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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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波契克先生的宅邸在集鎮的大街上,瀰漫著干胡椒和谷粉的味道,說他是一個做糧食生意、賣種子的人,真一點不假。我想,他一定是一個十分幸福的人,因為在他的店堂中有許許多多的小抽屜。我偷瞧了下層的一兩個抽屜,看到各式各樣的牛皮紙包,裡面都是些花種或根莖之類的,不禁想到,它們是不是也想有那麼一天,從這紙做的監獄中破門而出、開花結果呢? 
  來到這裡後的第二天清早我才有了這些思考,因為到達這裡的當天晚上,我立刻被送到一間小閣樓上就寢。這間小閣樓的屋頂是傾斜的,在一個最低的角落處放了一張床。我心中計算著,屋上的瓦和我的眉毛之間相距不過一尺。一大清早,我發現在種子和燈芯絨之間有一種親緣關係。彭波契克先生穿著用燈芯絨制的衣服,他的店堂夥計穿的也是用燈芯絨做成的衣服,不知為什麼,他們穿的衣服散發出的燈芯絨氣味和種子的氣味很相似,而從種子包裡散出來的氣味又和燈芯絨的氣味十分相似,所以,究竟什麼是燈芯絨的氣味,或者什麼是種子的氣味,我是無法分清的。同時,我又注意到另一件事,彭波契克先生做生意的方法就是直瞪瞪地望著街對過的那個馬具師,而這位馬具師的經營方式是不停地瞅著那位馬車修理匠,而這位修理馬車的師傅打發生活的辦法是雙手插在口袋裡,凝視著麵包師傅,而麵包師傅交叉著雙臂,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雜貨店老闆,這位老闆則站在店門口對著藥劑師打哈欠。唯一專心致志的人是鐘錶師傅,他永遠伏在他的修表桌上,眼睛上罩個放大鏡。儘管一群群身穿農民服裝的人走來走去,透過他的店窗玻璃窺視著他,而他卻不為所擾,成為大街上僅有的一位專心於自己買賣的人。 
  彭波契克先生和我於八點鐘在店後面的客廳中享用早餐,而他店裡的夥計卻坐在店堂裡的一袋豆子上,喝著一大杯茶,吃著奶油麵包。我認為彭波契克先生是一個令人討厭的夥伴。他完全接受了我姐姐的那套觀點,在我吃飯的時刻也要來傷害我、懲罰我,給我吃的全是麵包屑,只加上那麼一點點兒黃油,而給我喝的牛奶卻兌上了許許多多的熱水。我看,還是老老實實的不要放牛奶更好。他的談話內容,除掉要我算題目外,別的什麼也沒有。我對他客客氣氣地道了聲早安,他卻趾高氣揚地立刻問我:「孩子,七乘九是多少?」可是,我剛住到這個陌生的地方,而且肚子空空的,叫我怎麼能計算得出來呢?我餓得發慌,連一口麵包屑還沒來得及吞下去,他就提出了一連串的問題,整個早飯時間都沒有停過,什麼「七乘七是多少?」「乘四呢?」『乘八呢?」「乘六呢?」「乘二呢?」「乘十呢」?等等等等。一道算題剛剛做好,我還來不及啃上一口麵包或喝上一口牛奶水,第二道算題又來了。他這時卻舒舒服服,用不著費腦筋地吃著火腿和熱麵包圈。要是我可以直言不諱的話,他那副吃相簡直是生吞活剝、狼吞虎嚥。 
  一到十點鐘,我們就出發到郝維仙小姐家中去,我禁不住愉快起來,不過心中還是沒有多少輕鬆自在的感覺,因為在這位小姐的家中,究竟應該怎樣檢點自己的行為,我完全沒有把握。一刻鐘不到,我們就抵達了郝維仙小姐的家門口。這是一所古老的磚瓦結構的房子,特別陰森淒涼,裝著許多鐵柵欄。有些窗戶已經用磚頭封死,那些留下來的窗戶,凡低一些的都裝有生了銹的鐵條。房子的前面是一個院子,也裝上了鐵柵門,所以,我們按過門鈴後只有站在外面等人來開門。趁等在門口的時間,我向裡面張望著。就在這時,彭波契克先生還在說「七乘十四是多少?」但我假裝沒有聽見。我看到房子的一側是一個很大的造酒作坊,不過現在裡面沒有釀酒,看上去似乎已有很長時間不再釀酒了。 
  一扇窗戶向上拉起,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問道:「誰呀?」引我來的人趕忙答道:「彭波契克。」清脆的聲音又說道:「知道了。」接著,窗戶被放了下來,一位年輕姑娘手上提著一串鑰匙,穿過院子走來。 
  彭波契克先生說道:「這就是皮普。」 
  「這就是皮普嗎?」這位年輕小姐問道。她生得很漂亮,不過非常驕傲。「進來,皮普。」 
  彭波契克先生也想跟著進去,她連忙關上了門,將他攔在外面。 
  「噢!」她說道,「你想見一見郝維仙小姐嗎?」 
  「要是郝維仙小姐想見我的話,我想進去看看她。」彭波契克答道,表情十分尷尬。 
  「噢!」姑娘說道,「那我就告訴你,她不想見你。」 
  她回答得那麼肯定,根本沒有商討的餘地。雖然彭波契克的尊嚴受到了挫折,而且也無法提出抗議,但是他仍然不放過我,用眼睛狠狠地盯住我,彷彿這一切又是我造成的。在離開時,他還念念不忘用話來教訓我:「孩子!你要乖乖地在這裡,要為一手把你帶大的人爭光!」我的心裡還是七上八下,擔心著什麼時候他又會跑回來,又會站在大門外面考問我「七乘十六是多少?」不過,他沒有回來。 
  領著我的年輕小姐鎖上了大門,然後我們便穿過院子往裡走去。路是用石板鋪的,掃得很乾淨,只是在石板間的縫中長滿了小草。路上有一個通道和造酒作坊連在一起。通道上的幾扇木門都大開著,酒坊的所有門窗也都開著,所以一眼望去就能見到那高高的圍牆。酒坊空蕩蕩的,已經不再使用。這裡的風似乎比門外的風更加陰冷,並且發出尖厲的叫聲。裡外風聲連成一片,在酒坊敞開的門窗處竄進竄出,和狂風在海上航船帆索間的呼嘯聲不相上下。 
  她看到我凝視著造酒作坊,便對我說道:「孩子,現在那裡造出來的烈性啤酒,就是你全部喝光,也不會對你有半點兒傷害。」 
  「我想是這樣的,小姐。」我有些羞澀地說。 
  「最好還是不要在這裡釀酒,否則,造出來的酒也是酸的,孩子,你說對吧?」 
  「看上去是這樣,小姐。」 
  「現在根本沒有人想在這裡造酒,」她又說道,「酒已經造過了,不過這造酒的地方還得呆頭呆腦地待在這兒,一直到倒塌為止。至於烈性啤酒,地窖裡放了很多,多得可以把這一座莊園宅第淹掉。」 
  「小姐,這房子就叫作莊園宅第嗎?」 
  「孩子,這只是這房子的一個名字。」 
  「那麼,小姐,這房子有不止一個名字嗎?」 
  「還有一個名字,叫做沙提斯。這個詞不是希臘文就是拉丁文,不是拉丁文就是希伯萊文,或者全是,反正對我來說,不管是哪一個意思都一樣,那就是足夠。」 
  「足夠宅邸!」我說道,「小姐,這個名字可真奇怪。」 
  「是的,」她答道,「不過意思比這還多著呢。它的意思本來是指,無論是誰,一旦有了這所房子就足夠了,再不希求別的。我想,在從前的日子裡,人們一定是很容易滿足的。好了,孩子,不要閒蕩了。」 
  她左一聲右一聲叫我為「孩子」,既隨隨便便,又毫無禮貌,其實她自己的年齡和我也差不多。她看上去比我大得多,當然,作為一位姑娘,長得又漂亮,又沉靜迷人,似乎有二十來歲,儼然是一位女皇,對我懷著輕視是理所當然的。 
  我們通過一扇邊門走進屋子,因為那巨大的正門外鎖著兩根鐵鏈條。一進去,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那些過道都是漆黑的,只點著一支蠟燭,是剛才她出來時放在那裡的。這時,她拿起蠟燭,我們一起走過了幾條過道,又踏上樓梯。一路上全是漆黑一片,只有這支燭光照著我們的路。 
  終於,我們走到一個房間的門口,她說道:「進去。」 
  我答道:「小姐,我跟在你後面走。」這不是因為懂禮貌,而是我有些膽怯。 
  她聽了我的話後答道:「孩子,你可別鬧笑話;我可不進去。」然後,她便帶著點兒輕視的態度走開了,而且,更糟的是把蠟燭也隨身帶走了。 
  我感到渾身不舒服,多半還有些害怕。無可奈何,我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硬著頭皮敲門。我敲了門,裡面傳來聲音要我進去。我推門進去,發現這是一間相當大的房間,裡面燃點著許多支蠟燭,而白日的光輝一絲兒也看不到。根據陳設,我猜想這是一間化妝室,其中還有許多傢俱不要說是幹什麼用的,我就連見也沒有見到過。最奇特別緻的是一張鋪著檯布的桌子,上面有一面鍍金的梳妝鏡。一眼見到,我就斷定它是一位貴夫人的梳妝台。 
  要不是因為我看到一位高貴的夫人坐在那裡,否則很難說我能一眼看出這是一張梳妝台。她坐在一張扶手椅上,一隻胳膊肘靠在梳妝台上,手支撐著她的頭。我從來沒有見到過這麼奇怪的夫人,恐怕以後也不會再見到了。 
  她穿的衣服都是上等料子制的,緞子、花邊、還有絲綢,全是白色的。她穿的鞋也是白色的。她頭髮上披下來一條長長的白色披紗,頭上還別著新娘戴的花飾,但她的頭髮已經白了。在她的頸子上和手上閃著珠光寶氣,還有些珠寶手飾在桌上閃閃發光。一些比她身上穿的禮服要稍顯遜色的衣服以及幾隻裝了一半的衣箱都凌亂地散放在房裡。看來她還沒有打扮好,因為她只有一隻腳穿上了鞋,另一隻鞋還放在梳妝台上她的手邊;她的披紗還沒有整理停當;帶鏈的表還沒有繫好;應該戴在胸口的一些花邊和一些小玩藝兒,諸如手帕。手套、一些花兒、祈禱書等,都亂七八糟地堆放在梳妝鏡的周圍。 
  我並不是一下子就看到了這許多東西,不過我一眼看到的東西也的確不少,比估計的要多得多。我眼睛所看到的東西應該都是白色的,很久很久以前肯定是白色的,不過現在已失去了光澤,都褪色了,泛黃了。我看到的這位穿戴結婚禮服的新娘也已經像她的禮服一樣衰弱了,像她戴的花飾一樣凋枯了。除了她那雙深深陷凹的眼窩裡還有些光彩外,在她身上再沒有留下別的光彩。我看得出,這衣服曾經是穿在一位十分豐滿的年青女人身上的。如今,那個豐滿的身體亦已消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罩在上面的衣服也顯得空蕩蕩的。我記得曾經有人帶我去市集上看一具蒼白可怕的蠟人,我不知道那是哪一位顯赫人士的遺像模型。我還記得曾經有人把我帶到一座古老的沼澤地上的教堂,去看一具骷髏。骷髏是從教堂的地下墓穴中拖出來的,華貴的衣眼已變成了灰。而現在,似乎蠟人和骷髏正在我的旁邊,眼窩裡有一雙黑眼珠,滴溜溜轉動著望著我。如果我能夠叫出聲,我早就大叫了起來。 
  「你是誰?」坐在桌邊的夫人說道。 
  「夫人,我是皮普。」 
  「皮普?」 
  「夫人,我是彭波契克先生帶來的男孩,到這裡——玩的。」 
  「走近點,讓我看看你,靠我近一些。」 
  我站在她的面前,避開她的目光,卻詳細地觀察了四周的東西。我發現她的表停了,停在八點四十分,房裡的鍾也是停的,時間也是八點四十分。 
  「看著我,」郝維仙小姐說道,「你不怕一個從你出生後就沒有見過陽光的女人嗎?」 
  我感到遺憾的是我竟然毫不膽怯地撒了個大謊,這個謊包含在「不怕」的回答中。 
  「你知道我的手摸著的是什麼地方?」她把一隻手疊在另一隻手上,放在左邊胸口,對我說道。 
  「夫人,我知道。」這情景使我想起了那個要挖我心肝的年輕人。 
  「那麼說我的手摸著哪裡?」 
  「你的心。」 
  「碎了!」 
  她露出迫切的神色說出這幾個字,而且特別加重了語氣,還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笑聲中隱藏著她的驕傲。她的手在胸口放了一會兒以後,才慢慢地挪開,彷彿兩隻手十分沉重。 
  「我煩悶極了,」郝維仙小姐說道,「要消遣解悶。我已經和男男女女們玩夠了,所以想找個孩子來玩。玩吧。」 
  我想,哪怕是最喜歡爭辯的讀者也會承認,她要一個可憐的孩子在如此情況下玩耍,恐怕在這個世界上沒有比這更困難的事了。 
  「有時候我會出現病態的幻想,」她繼續說道,「我病態地幻想著我渴望看別人玩。得了,得了!」說著,她用右手的手指做了個不耐煩的動作,「現在玩吧,玩吧,玩吧。」 
  霎那間,我姐姐對我講過的那些恐嚇的話出現在我腦海中,我想我得不顧死活地玩一下,裝成彭波契克先生的馬車在房子中繞一圈。但是我又一想,我一定表演不到家,所以便放棄了這個念頭,站在那兒呆呆地望著郝維仙小姐,而她也望著我。兩人對峙了一會兒,她一定認為我太任性,於是說道: 
  「你怎麼這樣緊繃著臉不高興,怎麼這麼不聽話呢?」 
  「夫人,我沒有不高興。我只是感到對不起你,因為我現在玩不了,所以很對不起你。你不要責怪我,否則我姐姐會找我的麻煩。如果我能玩,我一定玩給你看。可這裡的一切是那麼新鮮,那麼奇特,那麼美好,同時又那麼令人感到憂鬱——」說到這裡我停住了,擔心說多了反而鑄成大錯,也許我已經說了太多。於是,我們又四目相對。 
  她一時沒有答我的腔,把眼光從我身上移開,先注視著自己穿的衣服,然後看著梳妝台,最後又對著梳妝鏡看著自己。 
  然後,她獨自嘟噥著:「這對他是如此新鮮,而對我又是多麼陳!日;這對他是如此奇特,而對我又是多麼單調;不過這對他、對我都同樣令人感到憂鬱!把埃斯苔娜叫來。」 
  這時她仍然看著鏡子裡自己的形容,所以我想她一定是自言自語,便沒有答腔。 
  「去把埃斯苔娜叫來,」她重複了一遍,目光掃視了一下我。「這種事你能做的。去叫埃斯苔娜,就在門口叫。」 
  在這樣一幢毫不熟悉的大宅子裡,站在一條漆黑而又神秘的過道裡,我拉開嗓子大叫埃斯苔娜,大叫這位既看不見蹤影,又聽不見回音,待人傲慢的年輕小姐,而且是直呼其名。我內心感到這是一種天大的無禮行為,和叫我玩一樣幾乎是難以忍受的。不過,我最終聽到了她的應聲,然後看到她的蠟燭光像一顆星星一樣沿著黑暗的過道飄然而來。 
  郝維仙小姐向她抬抬手,意思是要她走近些,然後隨手從梳妝台上拿起一顆寶石,把它放在她美麗動人煥發著青春的胸脯上,接著又放在她美麗的棕色秀髮上。她比試來比試去,說道:「總有一天這顆寶石是你的,親愛的。你佩戴著這寶石會更楚楚動人的。現在,我要看你和這個孩子玩牌。」 
  「要我和這個小孩兒玩!為什麼,這是一個鄉下干苦力的孩子!」 
  我想我無意中聽到了郝維仙小姐的回答,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說:「要知道,你可以把他的心揉碎。」 
  「孩子,你會玩什麼牌?」埃斯苔娜用非常蔑視的態度問我。 
  「小姐,除掉玩奪牌戲外,其他我都不會。」 
  「那就把他的牌都奪過來。」郝維仙小姐對埃斯苔娜說道。於是,我們都坐下來玩牌。 
  這時我才看明白,這個房間中的每一樣東西都和那只表與鍾一樣,在很久以前就停止了。我注意到郝維仙小姐把那顆寶石又放到她剛才拿起的地方,一點都沒有變更。埃斯苔娜發牌的時候,我又對梳妝台瞥了一眼。我看到放在上面的那只鞋,從前是白色的,現在已經發黃了,而且從來沒有被穿過。我又看看她那只沒有穿鞋的腳,看見腳上穿的那只絲襪,以前是白的,現在也已發黃,而且已經穿爛了。要是房中的物品不是處在這樣一種停頓狀態,要是房中那些早已褪色衰朽的東西沒有襯托出死寂般的氣氛,即使這變色的新娘禮服穿在色消形褪的軀體之上,也不會這麼像死人衣眼,那條長長的披紗也不會這麼像裹屍布。 
  在我們玩牌的時候,郝維仙小姐坐在那裡,活像一具屍體。她身上那件婚禮禮眼的褶邊和一些飾品看上去真像是土黃色的紙做的。雖然有些事我不明就裡,但我聽說過,很久很久以前埋在土裡的屍體偶然被發現時,只要一被人們看到,便立刻化成粉末。由此,我便想到,郝維仙小姐看上去似乎只要一見到白日的陽光,也會立刻變成塵土的。 
  「瞧這個孩子!他把這張『奈夫』叫做『賈克』!」第一局牌還沒有結束,埃斯苔娜便輕蔑地說道,「瞧他的手多麼粗糙!瞧他穿的靴子多麼笨重啊!」 
  過去我從來沒有想過我的手會給我帶來恥辱,而現在我也懷疑起我的手確實是一雙難看的手來。她對我的蔑視像傳染病一樣也感染了我,我對自己也開始蔑視起來。 
  埃斯苔娜在第一局中獲勝,輪到我發牌。我不可避免地發錯了牌,因為我知道她正等在那裡笑話我發錯牌,所以一慌就出了錯。於是,她指責我的機會又來了,罵我是個小笨蛋,是個粗俗的、干苦力的孩子。 
  「你一句也不回敬她,」郝維仙小姐看到這一切,便對我說,「她說了你許多不堪入耳的話,你卻一句不說她。你覺得埃斯苔娜怎麼樣?」 
  「我不想講。」我結結巴巴地說。 
  「那麼你在我耳邊說給我一個人聽。」郝維仙小姐邊說邊把身子傾向我。 
  「我覺得她是很驕傲的。」我輕輕地對她耳語。 
  「還有呢?」 
  「我覺得她長得很漂亮。」 
  「還有呢?」 
  「我覺得她非常無禮。」我說話時埃斯苔娜正望著我,然後又做出一臉非常厭惡的神情。 
  「還有呢?」 
  「我想我要回家了。」 
  「她長得那麼漂亮,你就不想再看到她了嗎?」 
  「我不清楚是不是不想再看到她,但是我想我現在要回家了。」 
  「待一會兒你就能回家,」這時郝維仙小姐大聲說道,「先把這一局牌打完。」 
  如果一開始沒有見到過她那古怪的一笑,我肯定會認為郝維仙小姐的面孔絕對不會笑。也許當她周圍的一切事物在很久以前停頓之時,她的臉就深深地陷入一種凝神沉思的表情。現在看上去似乎沒有東西再能使她開顏。她的胸脯深陷了下去,使她變成了駝背;她的聲音衰弱了下去,使她的話聲很低,而且使人感到死神正召喚著她。總之,好像有一種致命性的打擊,使她整個兒地憔悴下去,無論是肉體還是靈魂,無論是內心還是外表,統統地憔悴下去了。 
  我和埃斯苔娜打完了這局牌,她把我手中的牌全都吃光了,然後把所有的牌向桌上一扔,表明她大獲全勝,那副神態,好像贏了我的牌簡直是噁心。 
  「什麼時候你再到我這裡來呢?」郝維仙小姐說道,「讓我來想一下。」 
  我正要提醒她說今天是星期三,她就揮動著右手的手指,帶著前面提到過的那種不耐煩的神情,阻止我說下去。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我不知道有什麼星期幾,我不知道有什麼星期。過六天你再到我這兒來,聽到沒有?」 
  「聽到了,夫人。」 
  「埃斯苔娜,帶他出去,給他吃點兒東西,讓他邊吃邊在四周走走看看。皮普,去吧。」 
  我跟隨著燭光出去,和我剛才跟隨著燭光進來一樣。她把蠟燭放在我來時看到的那個老地方。我想這時一定已是黑夜了,可是她把邊門打了開來,那白天的陽光一下子從外面射進來,弄得我頭昏眼花。這使我感覺上似乎已在那間用蠟燭照亮的古怪房間中待了許多個小時了。 
  「你這孩子在這裡等一下。」埃斯苔娜對我說,然後便消失了,並且關上了門。 
  現在只剩我一個人留在這個院子裡,便趁機仔細瞧了瞧我這雙粗糙的手和那雙笨頭笨腦的皮靴。我現在對這些東西很是瞧不起了,這些東西過去沒有煩惱過我,現在卻使我煩惱了。它們確是些粗俗不堪的東西。我決定回家去問問喬,為什麼他總是告訴我那些牌叫做賈克,而實際上應該是奈夫。我想,如果當年喬的教養高一些,我也不至於落到這地步。 
  埃斯苔娜走了回來,拿來一些麵包和肉,還有一小杯啤酒。她把杯子放在院子裡的石板地上,把麵包和肉遞給我,一眼也不看我,傲慢得似乎把我當成一條可憐的小狗。我如此地丟臉,如此地傷心,如此地遭她冷眼,如此地受辱,既憤怒又難過。我找不到一個恰當的詞來形容內心所受到的痛苦,也許只有上天才會知道。這痛苦使我的雙眼中湧出一股淚水。就在眼淚要奪眶而出時,她望了我一眼,彷彿知道了流淚的原因和她有關,不禁喜形於色。正因為此,這倒反而給了我力量,強忍住不讓眼淚再流出,並且望著她。於是,她輕視地把頭高高抬起,離開了我。我想,也許她過於自信,以為傷透了我的心。 
  她走後,我瞧瞧四周,想找一個可以隱藏自己的地方。酒坊的過道裡有幾扇門,我躲到其中一扇門後,把手臂倚在牆上,把頭倚在手臂上,放聲大哭。我一面哭,一面踢著牆,還狠命地揪自己的頭髮。我實在太傷心了,那無名的痛苦是如此地折磨著我,非得發洩一番不可。 
  我姐姐的那種教養方法,使我形成了多愁善感的氣質。在孩子們的小天地裡有其自身的存在意義,無論是誰把他們養大,他們感受得最真切、最具有決定性意義的事莫過於受到不公平待遇。也許孩子們所受到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兒虐待,但是,因為孩子本身是小的,他們的天地也是小的。在他們的心靈中,一頭木馬雖然只有十幾英吋高,但從比例上看,和一頭愛爾蘭人騎的高頭寬身大獵馬沒有什麼分別。就從我的內心來說,從嬰兒時起我就受到虐待,所以,我也就不斷地和不公平待遇作永恆的鬥爭。從我剛剛學話時起,我姐姐就運用她一貫喜怒無常和狂暴肆虐的高壓手段虐待我。我在思想中一直有一個堅定的信念,雖說是她把我一手帶大,但她沒有權利運用打罵方式一手把我帶大。她對我的虐待有打罵、羞辱、不許吃飯、不許睡覺以及其他各種懲罰手段,也正是在這些懲罰中我形成了要鬥爭的心理。由於我生活於孤獨之中,沒有依靠,所以只有在自己心中自言自語。大體上,我性格上的膽怯和多愁善感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養成的。 
  我用腳踢著造酒作坊的牆,狠命地拉扯我的頭髮,以此來排解鬱積在心頭。受了傷害的情感。然後,我用袖口抹去滿面的淚水,這才又從門背後走了出來。麵包和肉倒也香甜可口,啤酒似一股暖流衝入身體,使我興奮起來,立時精神百倍,乘興觀望起四周來。 
  我十分肯定,這裡已成為一片荒涼之地,直到釀酒大院裡的鴿捨都毫無生氣。支撐鴿捨的竿子被大風吹得東歪西斜,如果鴿捨中還住著幾隻鴿子的話,它們一定以為自己正在海上顛簸漂蕩。不過這裡沒有鴿子,鴿捨中空空如也。馬房中沒有馬,豬圈中沒有豬,倉庫中沒有麥芽,連大鋼罐及大酒桶中也不再散發出麥子和啤酒的香氣。造酒作坊裡的全部酒氣都已經隨著已消失的煙霧蒸發光了。在作坊的側院裡,放著一批空酒桶,發出一陣陣酒酸氣,成為當年黃金時代所留下來的一點兒回味。不過,這味實在太酸,和當年啤酒的香氣大不一樣,算不上是殘自的樣品。由此,我聯想到那些隱士,大部分也和隱士這個名稱搭不上鉤。 
  在造酒作坊最遠的盡頭,有一道舊圍牆,過去是一座荒廢了的園子。這道牆並不高,我只要努力站直身體,伸長頸子就可以看到園中的東西。我看到這座荒廢了的園子原來是這所宅子的花園,裡面雜草叢生,四處蔓延,但是在原來黃綠相間的小路上不知被誰踏出了一條足跡,好像有人不時在上面走過,好像埃斯苔娜此時正離我而去。可是,埃斯苔娜似乎無處不在。那些放在地上的酒桶吸引了我。我跳上酒桶,在一隻隻酒桶上走著。這時,我看到埃斯苔娜也在院子另一頭的酒桶上走著。她背對著我,一頭的棕色秀髮從頭上披下來。她用雙手捧住髮梢,目不旁顧,一直往前,然後便在我眼前消失了。然後我走進釀酒作坊,也就是當年釀製啤酒的地方。這裡地勢較高,地面鋪著石板,裡面還存放著從前的各種釀酒器皿。我一走進這裡,那陰森的氣氛就壓得我透不過氣來。我站在門旁邊,四下裡打量,看到埃斯苔娜正在幾隻早已熄滅了的火爐間走過,接著爬上了一座輕便鐵梯,又從一道頭頂上的長廊走了出去,好像她正要從那兒走到天上去。 
  就是在這塊地方,就是在這個時刻,也許是由於我的幻覺,發生了一件奇特的事。我認為這是一件奇特的事,而且長久以後我仍認為這是一件奇特的事。當時,亮如白霜的日光使我有一點兒目眩。我抬頭望見一根很大的木樑,位於靠近我右邊的建築角落裡。我發現那裡吊著一個人,繩子套在頸子上。這個人全身穿著泛黃的白色衣服,只有一隻腳上穿了鞋子。她吊得高高的,我可以看到她衣服上已褪色的花飾,像土黃色的紙一樣。再看,那張面孔,正是郝維仙小姐的臉。那整副面孔動了一下,彷彿想要叫我。看到這個人形,我恐懼萬分。一想到剛才這兒還沒有它,我就更加害怕。於是我開始是沒命地逃離這個人形,然後卻又回過頭來向著它奔去,待到發現那兒根本沒有什麼人時,我的恐懼更是強烈得難以形容。 
  應當感謝晴朗天空中閃爍耀眼的陽光,以及院門鐵柵欄外的過路人,再加上吃完了剩下來的麵包、肉和啤酒,這才使我清醒了一些,恢復了一點正常。要不是埃斯苔娜拿了一串鑰匙走來開門放我出去,所有這些也並不能使我很快地完全從驚恐中復原。她本來就掌握了幾個把柄輕視我,我想,要是她現在發現我給嚇得如此樣子又會怎麼說呢?我千萬不能讓她再抓住這個把柄。 
  埃斯苔娜走過我身邊時,用得勝的眼光看了我一眼,彷彿我的雙手如此粗糙以及我的皮靴如此笨重都使她歡天喜地。這時,她開了門,站在門口用手抓住門。我一眼也沒看她就走了出去,而她卻用手嘲弄地碰了我一下。 
  「為什麼你不哭呢?」 
  「因為我不想哭。」 
  「我看你是想哭的,」她說道,「你剛才哭得都快把眼睛哭瞎了,現在看上去又快要哭出來了。」 
  她做慢地笑著,然後把我推出門去,立刻把門鎖上。我直接回到彭波契克先生家中,如釋重負地發現他不在家。我請店中的夥計轉告彭波契克先生,告訴他郝維仙小姐要我下一次到她家的日期。然後,我就步行四英里,逕自回我們的鐵匠鋪了。我一路走一路思考著在那裡看到的一切,深刻地反思著,原來我只是一個低三下四、幹粗活的小孩,我的兩手是粗糙的,我的皮靴是笨重的,而且我還養成了卑劣的習氣,竟然把奈夫叫成賈克。我今天才知道我是多麼無知,我過的日子是多麼可憐和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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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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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回到家,我姐姐便好奇地要我講述郝維仙小姐的情況,並且提出了一連串的問題。因為我的回答不很詳細,我姐姐的拳頭立刻便落在我的頸背和後腰上,並且把我的面孔直向廚房的牆上撞,使我丟盡了臉。 
  通常一般的年輕人由於擔心所講的不被人們理解,有一些事情便放在心裡不講。於是我也就支支吾吾的,因為我沒有特殊的理由把自己看成一個畸形怪物。這就是我為什麼對有些問題秘而不宣的原因。我始終認為,如果我把在郝維仙小姐那兒親眼所見的一切都和盤托出,別人一定不會理解我。不僅如此,我還堅信,如果那樣,別人也不會瞭解郝維仙小姐。儘管我對郝維仙小姐也並不真正瞭解,但是我心中暗忖,如果把郝維仙小姐拉出來,直截了當地把一切講個明白,讓我姐姐滿足她好奇的企圖,那我就顯得太卑鄙無恥和忘思負義了。至於埃斯苔娜小姐就更不用提了。所以,我能夠少說便少說,這樣我的頭才被揪住,我的面孔才被撞到廚房的牆上。 
  最糟糕的還是那個專門吹鬍子瞪眼睛的老傢伙彭波契克。他為了想知道奇聞異事簡直給弄得心亂如麻,在喝下午茶的時候乘坐他的自備馬車氣喘喘地趕來,要我把所見到的和所聽到的一五一十全盤向他傾倒出來。他大張著魚一樣的眼睛和嘴巴,每一根愛好追根刨底的頭髮都站在頭頂上,背心因為滿肚子裝的算術題而脹鼓鼓的。我一看到他這份德性,便決定以牙還牙,決不奉告。 
  「那麼,孩子,」彭波契克舅舅一在火爐旁邊的優待席上坐定,便迫不及待地說道,「到鎮上去的情況怎麼樣?」 
  我回答道:「很不錯的,先生。」這時我姐姐緊捏著拳頭對我晃動了一下。 
  「很不錯的?」彭波契克先生重複了一句。「很不錯等於沒有說,是廢話。孩子,告訴我們大家,你說的很不錯是什麼意思。」 
  據說額角上塗上石灰粉便能使腦袋更堅固,更頑固。無論如何,我的腦袋撞在牆上,額角上塗上了石灰粉,我就頑固起來了,而且像鐵石一樣頑固。我想了片刻,彷彿有了新的主意,便答道:「很不錯的意思就是很不錯。」 
  我姐姐一聽不耐煩了,便大叫一聲,隨即向我沒命地撲來。這時喬正在鐵匠鋪中忙著幹活,沒有人來庇護我。幸好她的行動被彭波契克阻攔住了,他說道:「不要這樣,不要動肝火。把這小子留給我,夫人,把這小子留給我來教訓。」彭波契克先生說畢便把我的頭扭向他,彷彿他正準備要給我剃頭。他說道: 
  「先讓你來把思想整理一下,算一算四十三個便士是多少?」 
  我在核計著,如果我回答等於四百鎊會有什麼後果。我想這可不太好,我得盡可能算得準確些,但算來算去總要多出七八個便士。彭波契克先生便要我再溫習一下便士換算,從「十二個便士得一先令」開始,一直到「四十個便士得三先令四便士」,然後他自鳴得意地說:「現在你可以算了,四十三便士是多少?」彷彿他已經把我教訓好了。聽了他的話,我思考了不少時間,答道:「我算不出。」我給他氣得可能也真的是算不出了。 
  彭波契克先生把他的頭當成螺絲釘似的轉動起來,似乎想從我身上鑽出答案。他說道:「比方說,四十三個便士是不是等於七先令六便士五法尋呢?」 
  「對!」我答道。我姐姐聽了立刻打了我幾記耳光。本來他打算拿我尋開心,我的回答挫敗了他的計劃,使他停止了發問,這對我來說仍然獲得了很大的滿足。 
  「孩子,郝維仙小姐究竟是怎麼一個人?」這時彭波契克先生又想起了什麼事,便重開話頭。他把兩條胳膊交叉在胸口,又轉動起他的螺絲釘腦袋。 
  「又高又黑。」我告訴他。 
  「舅舅,她真的是這樣嗎?」我姐姐問道。 
  彭波契克先生眨眨眼睛,表示同意。僅從這點,我立刻便可得出推論,他壓根兒就沒有見到過郝維仙小姐,因為她完全不是這樣的人。 
  「好!」彭波契克先生十分自負地說道,「這就是管教他的方法!現在我們已經開始固守陣地了,夫人,我是這樣想的。」 
  「舅舅,那是自然的。』喬夫人答道,「我真希望你能把他管教好。你知道該怎樣對付他的。」 
  「那麼,孩子!告訴我,你今天進到她屋裡時,她正在幹什麼事?」彭波契克先生對我問道。 
  「她正坐在那裡,」我答道,「坐在一輛黑天鵝絨的馬車裡。」 
  彭波契克先生和喬夫人眼睛睜得大大的,四目相望。這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們異口同聲地重複著:「坐在一輛黑色天鵝絨的馬車裡?」 
  「對,」我說道,「還有埃斯苔娜小姐,我猜是她的侄女兒。她把糕點和酒放在金盤子上,從馬車的窗口遞進去給郝維仙小姐。我們每個人一個金盤子,上面放著糕點和酒。她叫我也上馬車,站在車後面吃我的一份。」 
  「那兒還有別的人在嗎?」彭波契克先生問我道。 
  「有四條狗。」我說。 
  「是大狗還是小狗?」 
  「很大很大,」我答道,「它們都在一個銀筐中,把頭伸出來搶小牛肉片吃。」 
  彭波契克先生和喬夫人又睜大眼睛,四目相望,驚奇得不得了。這時我已經瘋了,這是他們用嚴刑逼出來的,根本用不著證明的信口開河。我什麼話都能胡編亂造出來。 
  「我慈悲的主啊,這輛馬車會放在什麼地方呢?」我姐姐問道。 
  「就放在郝維仙小姐的房間內。」他們聽了這句話更睜圓了眼睛。本來我還想講有四匹穿著極其講究的豪華馬服的馬,可最終沒有講出,便改講了一句:「不過一匹馬也沒有。」 
  「這會是可能的嗎?」喬夫人問道,「看這個孩子講的是什麼呀?」 
  「夫人,我的看法是,」彭波契克先生說道,「這是一頂轎子。她是輕浮的人物,你知道,她非常輕浮,輕浮得要坐在轎子裡享受生活,消磨時光。」 
  「舅舅,你過去見過她坐在轎子裡嗎?」喬夫人問道。 
  「我怎麼能見過?」他被逼得只有承認事實,說道,「我一輩子也沒有見過她。我從來沒有見過她一眼。」 
  「我的天哪,舅舅!你過去是怎麼和她談話的?」 
  「你怎麼還不明白?」彭波契克先生有些怒氣地說道,「過去我到那裡去,只被領到她住的臥室門口。她把門開出一條縫兒,就在那裡和我講話。這一點你不是不知道啊,夫人。當然,這小孩到裡邊去玩了。孩子,在那兒你玩些什麼?」 
  「在那裡我們玩旗子。」我說道。(我得請你們允許我陳述一下我的情況;後來每當回憶起當時所講的彌天大謊時,連我自己也感孫心涼肉跳。) 
  「玩旗子?」我姐姐重複了我的話。 
  「一點不假,」我說道,「埃斯苔娜搖一面藍色旗,我搖一面紅色旗,而郝維仙小姐搖的一面旗子上面閃耀著許多小金星。她從馬車車窗裡伸出手來搖。然後我們又舞劍,而且一面舞劍,一面歡呼。」 
  「舞劍!」我姐姐又重複了一聲。「你們的劍是從哪兒來的?」 
  「劍都是從食櫥中拿出來的,」我答道,「我還看到裡面有手槍,還有果醬,還有藥丸。房間裡根本沒有陽光,點了許多蠟燭,房間就靠燭光照明。」 
  「那倒是真的。」彭波契克先生說道,而且很莊重地點點。「確實是這個樣子,我曾經親眼見過的。」然後,他們兩人又睜圓眼睛看著我,而我在面孔上擺出一副冒冒失失的機警神氣,也睜圓了眼睛望著他們。同時,我用右手玩著右邊的褲腳管,把它提出許多褶來。 
  如果他們再問我一些問題,可以肯定,我一定會露出馬腳。本來我還想講,在那個院子裡有一隻氣球。我簡直是孤注一擲,亂說一頓。不過我想創新的玩藝兒又被其他的新奇事兒干擾了。究竟是講院子裡的氣球,還是講制酒作坊裡的熊,我尚在猶豫之中。這時,他們聽了我的講述,引起強烈的好奇,正在討論著這些怪事,因此我便逃過了露馬腳。直到喬從鐵匠鋪回來喝茶休息的時候,他們還在爭論著。於是我姐姐便把我講的又告訴了他,這當然不是為了討他喜歡,而是為瞭解一解她自己心頭的鬱悶。 
  聽了我姐姐的轉述,我看到喬睜大了他的藍眼睛,滴溜溜地對著廚房四周瞧來瞧去,表現出一副無可奈何的驚詫。這時我突然懊悔起來。不過我所說的懊悔只是對喬一個人,而對另外兩個人則絕無悔意。我是對喬,也僅僅是對喬有歉意,自覺是個小妖精。他們正在爭論著,現在我和郝維仙小姐相識了,又得到了她的恩惠,我將會從她那裡得到什麼結果呢?他們堅決認定郝維仙小姐一定會為我做些什麼,但究竟以什麼方式他們卻猜不透。我姐姐最希望得到她的財產,而彭波契克先生認為最好還是給我一筆錢,使我能擠進上等貿易商行當個學徒,比如說,做穀物種子的生意。喬這時提出一個非常好的看法,卻被他們兩人丟了個大白眼。喬說,郝維仙小姐可能會給我一條搶吃小牛肉片的狗。我姐姐一聽便劈頭罵道:「狗嘴裡長不出象牙。你只能幹笨活,最好還是滾過你那打鐵間去幹活兒吧。」喬聽了,自感沒趣地走了。 
  彭波契克先生離開後,我姐姐忙於洗碗涮碟,我便偷偷溜進了喬的打鐵間,坐在他旁邊,一直等到他幹完了晚上的活,這才對他說:「現在趨爐火還沒有熄,喬,我想和你談點事。」 
  「皮普,你要談什麼?」他把釘蹄凳放在熔鐵爐旁邊,說道,「你就告訴我吧,皮普,你要說什麼?」 
  「喬,」我抓住他那捲上去的襯衣袖管,在食指和拇指之間絞來絞去,「你記得剛才說的郝維仙小姐的事嗎?」 
  「怎麼會不記得?」喬說道,「我相信你所說的!真有趣!」 
  「喬,這太糟了,我說的全是假話。」 
  「你在說什麼,皮普?」喬大聲說道,非常驚訝地向後縮了一下,「難道你的意思是你剛才說的——」 
  「確實是的,全是假話。」 
  「你說的難道沒有真話嗎?皮普,難道連黑天鵝絨的馬車也肯定沒有嗎?」因為我站在那裡直搖頭,他又說:「皮普,至少總有狗吧,你說呢?」他以勸告的口吻說道:「要是沒有小牛肉片,至少有狗,是嗎?」 
  「喬,連狗也沒有。」 
  「總有一條狗吧?」喬說道,「至少有一條小哈巴狗吧,你說呢?」 
  「沒有,喬,根本什麼狗也沒有。」 
  我不帶任何希望地盯住喬,而喬卻尷尬地凝視著我,說道:「我說老兄弟皮普!你這可幹不得,我的老朋友!你這樣以後會變成什麼人啊?」 
  「簡直太糟了,喬,你說是不是?」 
  「真糟糕!」喬大聲喊道,「糟糕透頂!什麼魔鬼纏住你了?」 
  「我不知道是什麼魔鬼纏住了我,喬。」我答道,放下了他的襯衫袖口,坐在他腳旁邊的煤灰堆上,低垂著頭。「不過,過去你要是不教我把奈夫說成賈克,那可多好,我的靴子要不是這麼笨重,我的雙手要不是這麼粗糙,那可多好。」 
  於是我便把心裡話對喬兜了出來。我說自己太不幸了,不能向姐姐及彭波契克先生道出真情,因為他們對我委實太粗暴。我說在郝維仙小姐家中有一個非常美麗的年輕小姐。她簡直太驕傲了,總是說我太平常了。我也知道我太平常,但我還是希望自己不平常才好,也許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我才說了假話。說真的,究竟是因為什麼,我一時也弄不清。 
  這個問題簡直太玄了,對喬來說和對我自己一樣,是個難以處置的問題。不過喬所採取的是迴避玄而又玄的問題,不理會倒反而把結打開了,一切就煙消雲散了。 
  「有一件事情是可以肯定的,皮普,」喬稍許思索了片刻說道,「那就是,說謊總歸是說謊。不管是因為什麼而說謊,都是不應該的。說謊這個東西也是來自說謊的祖宗,又會傳給別人。皮普,今後千萬別再對我說謊。說謊這玩藝兒不能使你擺脫平常,我的老兄弟。至於什麼叫平常,我是弄不清楚的,但我感到在有些地方你是不平常的,比如說在小個子這方面你就是不平常的,也許在做學問方面,你也是不平常的。」 
  「不對,我是無知無識的,又是沒頭沒腦的,喬。」 
  「怎麼會,就說昨天晚上你寫的那封信吧,簡直像印出來的一樣!我看過許多信,說真的,都是些上等人寫的!我敢發誓,那些信都不像印出來的樣子。」喬說道。 
  「我知道我懂的太少太少,喬,你把我想得太好了,就這麼一回事。」 
  「好了,皮普,」喬說道,「是這樣和不是這樣反正都一樣,你要想成為一個不平常的學者,首先要做一個平平常常的學者,這就是我對你的希望!再說皇帝吧,雖然戴了一頂王冠在頭上,可是他起初也只是一個沒有發跡的王子,也必須從第一個字母A學起,一直學到最後一個字母Z。要是他不這樣,沒有平常的開始,他能有坐在皇位上並正正規規地寫出法令的不平常嗎?」於是喬搖了幾下頭,其中包含了無限的深意,然後又補充說:「雖然我不能說我已經真正做到,但我知道應該怎樣做。」 
  從他的這篇充滿智慧的闊論中,我看到一線希望,也確實得到了鼓勵。 
  「至於幹活、掙錢、吃飯的平常人,」喬思索了一下又說道,「最好還是只和平常的人們交友,不必去和那些不平常的人們去玩——對了,我這倒想起了一件事,你說的玩旗子,我希望這可是真的吧?」 
  「不,喬。」 
  「(連旗子也沒有,皮普,真叫我感到可惜。)無論有旗子還是沒有旗子都是一回事,現在也不可能調查清楚,否則你姐姐又會暴跳如雷。也不必去想那些了,反正你也不是故意說假話。聽我說,皮普,我對你直說是因為我們是真朋友,對你這樣說就是一個真朋友的話。如果你不能從正道達到不平常,你千萬不能從邪道去達到不平常。以後不要再說謊了,皮普,做一個人要活得正派,死得幸福。」 
  「喬,你不會生我的氣吧?」 
  「我不會生你的氣,老弟。不過你得記住,你說的假話,比如你說的小牛肉片和幾隻狗搶吃的假話,那是太過分了,太大膽了。只有真正希望你好的人才給你勸告,皮普,等你上樓睡覺時,你得在床上好好思索一下。我說的就是這些,老弟,以後千萬別再講假話了。」 
  後來我回到那間小房間裡去做禱告時,頭腦裡沒有忘記喬的諄諄勸導。但我幼稚的心中混亂一片,沒法認真去思考。我躺到床上,久久不能入眠,胡思亂想著,認為埃斯苔娜一定會認為喬是多麼粗俗平常的一個鐵匠:靴子是多麼笨重,手又是多麼粗糙。我思忖著,喬和姐姐只能坐在廚房裡,我在上樓睡覺之前也只能坐在廚房裡,可是郝維仙小姐和埃斯苔娜永遠也不會坐在廚房裡。和我們這平常的情況相比,她們簡直好上了天。我睡著了,可是迷糊之中,我還在回憶著郝維仙小姐家裡總是怎樣怎樣的。雖然我只在她家待了幾個小時,卻好像過了幾個星期、幾個月一樣;雖然所見所聞只不過是當天的事,卻好像已經是陳年往事了。 
  這一天是我一生中都難以忘懷的,因為它使我的內心起了巨大的變化。任何人如果遇上這相似的經歷也會是難忘的,誰都可以想像得出,誰能遇上這一個特別的日子,就會感到這一天過得是多麼的不相同啊。你不妨暫停一下看書,思考一下。人生好比是一條長鏈,無論是金做的或是鐵做的,無論是荊棘編成或是花卉織成,如果沒有這具有紀念意義的一天中製作的第一環,你就不可能經歷這樣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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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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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兩天後的一個早晨,我醒來時突然想到一個非常好的主意。我要使自己走向不平凡,最為上策的辦法是去找畢蒂,學會她所知道的一切東西為自己所用。為了實現這一光輝的計劃,當晚我就去到沃甫賽的姑婆所辦的夜校,對畢蒂說,我有特殊的理由希望取得成功,只要她答應把所知道的全都教給我,我對她一定是非常感謝的。畢蒂是一位最厚道的姑娘,說到做到,而且在五分鐘之內便開始實行她的諾言了。 
  由沃甫賽先生的姑婆所制訂的教育計劃,或者稱為教育課程,可以歸納成下面的梗概:學生們先吃蘋果,也可以把草塞到別人的背上,一直玩到沃甫賽先生的姑婆養足了精神,才在手中持一根樺樹枝教鞭,邁著清一色的碎步向學生走來。學生們一見她來,先是裝出各種各樣嘲諷的鬼臉,然後便排成一隊,嘁嘁喳喳地把一本破爛的書從一個人的手中傳到另一個人的手中。這本書裡有一張字母表、幾張圖畫和什麼表格,還有一些拼寫練習。不過要補充一句,這些只是曾經有過的東西。這本書傳了下去,沃甫賽先生的姑婆也隨之進入了昏迷狀態。這可能是由於想睡覺而引起,要麼就是由於風濕病發作而引起的。這時,孩子們便開始了以靴子為主題的競爭,看誰的靴子踩別人的腳趾最疼。這一個所謂心智測驗一直持續到畢蒂匆匆跑來才結束。她來分發三本殘缺不全的《聖經》。這三本書的樣子很嚇人,就像是從木墩子上亂砍下來的,字跡印得難以辨認,比我見到過的任何文學精品都要模糊不清,上面全是斑斑點點的墨水漬,而且裡面夾著各種各樣的昆蟲標本,都被壓得扁扁的。接著,有幾個難以管理的倔強學生和畢蒂發生了爭鬥,給課堂增添了活躍氣氛。戰鬥一結束,畢蒂便佈置讀哪一頁,然後我們就提高嗓門讀起來。我們會讀的當然在讀,不會讀的也在讀,高高低低變成了一個又難聽又嚇人的大合唱。畢蒂領讀的聲音又高又尖又單調。我們誰都不知道自己在讀什麼,也對所讀的東西毫不重視。這種令人討厭的亂讀持續了一會兒,在無意識中把沃甫賽先生的姑婆吵醒了。她搖搖擺擺地隨便走到一個孩子的面前,把他的耳朵揪了一把。一揪耳朵就使大家明白,今天的學習結束了。於是我們便尖起嗓子高呼知識的勝利,然後衝到門外。不過,也得公平地說一句,如果有學生要努力學習是不會被禁止的。你可以用你的石板或鋼筆學習,只要你有就行。不過在冬季裡要想如此學習是很不容易的,因為在這間既要排上課桌椅當教室,又要作沃甫賽先生姑婆的起居室和臥室的小小店舖之中,只點著一根黯然神傷的蠟燭,又沒有剪燭火的剪刀,光線極其微弱。 
  對我來說,在如此的條件下要想變得不平凡,是很花費時間的。不過,我決定還是試一下。就在當天晚上,畢蒂就開始著手履行我們的特殊協定。她先把她那小小的價格目錄中綿糖一欄中的有關信息知識教給我,又借給我一個古體英語的大寫「口』字,要我回家去描下來。那是她從一張報紙標題上臨摹下來的,起初,我還以為是個鈕扣的圖案,她告訴我以後,我才知道它是什麼。 
  自然,在我們村子裡也有一家酒店,喬自然有時也喜歡到那裡去抽他的煙斗。這天我放學後,在回家的路上接到我姐姐的嚴厲命令,要我到三個快樂船夫酒店去把喬叫回來,否則我就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所以,我邁開雙腿,直向三個快樂船夫酒店奔去。 
  在三個快樂船夫酒店裡有一張吧檯,靠門一邊的那堵牆上用白堊寫了一大串欠賬的名單。在我看來,這些欠賬似乎永遠還不清。我記得從我懂事起,這些賬目就寫在上面了,而且不斷長長,比我的個頭長得還快。我們鄉下白堊多得很,所以人們不會捨棄利用白堊的機會,把它都變成了寫在牆上的欠賬。 
  那是一個星期六的晚上,我看到酒店的老闆用冷酷的眼光注視著那些欠賬記錄。既然我的任務是來找喬,和他沒有關係,所以我只是說了一聲祝他晚上好的話,便一直去到過道頭上的那間酒廳。酒廳裡面生著一大爐火,火光明亮。喬正在那裡吸著煙斗,旁邊是沃甫賽先生,還有一個不認識的人。喬像通常一樣對我說:「你好,皮普,我的老弟!」正在他說話時,那位陌生人轉過頭來望著我。 
  這個人的臉上帶著神秘的神色,過去我從來沒有見過他。他的頭向一邊傾斜著,一隻眼睛半睜半閉著,好像正在瞄準一枝無形的槍。他嘴裡叼著一根煙斗,見到我,便把煙斗取出來,慢慢地把嘴裡的煙霧吐出,然後緊緊地盯住我,向我點點頭。我也向他點點頭,接著他又向我點頭,並且從他坐著的長靠背椅上讓出點空間來給我坐。 
  但是,無論什麼時候來到這種場合,我總是喜歡坐在喬的旁邊,所以我對他說:「先生,不用了,謝謝。」於是我便坐在喬讓給我的空處,在那長靠背椅的對面。這位我不認識的人注視了一下喬,發現喬的注意力被別處吸引著,於是在我坐好了後又對我點點頭,然後便揉他的眼睛。那種揉眼的怪樣子使我感到新奇。 
  「你剛才說,」這位陌生人轉向喬說道,「你是一個鐵匠?」 
  「不錯,我說過我是鐵匠。」喬說道。 
  「你想喝些什麼,——先生?真抱歉,我不知道怎麼稱呼你。」 
  喬便告訴了他自己的姓名,陌生人便直呼其名地叫他。 
  「你想喝些什麼,葛奇裡先生?就讓我來請客吧。讓我們今日以酒來結束晚餐。」 
  喬答道:「多謝了,說老實話,我非常不習慣飲酒由別人付錢。我總是自己付酒錢。」 
  「習慣?今天就不要這習慣,」陌生人答道,「僅此一次,何況還是星期六晚上呢!葛奇裡先生,點個酒名吧。」 
  「我不希望掃朋友的雅興,」喬說道,「那就來朗姆酒吧。」 
  「朗姆酒,」陌生人重複了一遍,「另一位先生的意見呢?」 
  「朗姆酒。」沃甫賽先生說道。 
  「來三份朗姆酒!」陌生人對著老闆大叫道,「要三隻杯子!」 
  「這一位先生,」喬把沃甫賽先生介紹給陌生人道,「一定是你想認識的先生。他是我們教堂裡的辦事員。」 
  「啊哈!」陌生人迅速地膜了我一眼,說道,「就是那座教堂!孤零零的,坐落在沼澤地那邊,四周儘是墳墓。」 
  「對。」喬說道。 
  這位陌生人用叼著煙斗的嘴發出一聲像豬一樣的哼聲,然後把他的兩條腿擱到由他獨佔的長靠背椅上。他頭上戴了一頂闊邊的旅行帽,帽下墊了一塊手絹,當頭巾包在頭上,因此看不到他頭上的頭髮。他看著爐火時,我發現他面孔上露出狡黠的表情,接著做出一種似笑非笑的樣子。 
  「對於這個鄉村我不熟悉,先生們,不過這似乎是一個孤寂的鄉村,坐落在河的旁邊。」 
  「沼澤地太多了,就顯得荒寂。」喬說道。 
  「毫無疑問,毫無疑問。你是不是見過在那邊有什麼吉卜賽人,或者流浪漢,或者東飄西蕩的那一類人呢?」 
  「沒有,」喬答道,「不過有時會有一兩個逃犯。要找到他們可是不容易啊,沃甫賽先生,你說呢?」 
  沃甫賽先生對於那次狼狽的經歷仍記憶猶新,雖表示了同意,但一點兒也不熱情。 
  「看上去你們還跟著去追捕過逃犯呢?」這位陌生人問道。 
  「有過一次,」喬答道,「當然我們不是去捉他們,你知道,我們只不過是到那裡去看看。我去了,還有沃甫賽先生,還有皮普。皮普,是不是我們都去了?」 
  「不錯,喬。」 
  這位陌生人又看了我一眼。他總是膘著看我,彷彿正端著一枝槍對我瞄準。他說道:「他倒是個有前途的孩子,雖然生得瘦小。剛才你叫他什麼來著?」 
  「皮普。」喬答道。 
  「皮普是教名嗎?」 
  「他的教名不是皮普。」 
  「那麼皮普是姓嘍?」 
  「也不是,」喬說道,「不過皮普和姓讀起來很相像,這是他嬰兒時代口齒不清造成的,以後也就叫白了。」 
  「他是你的兒子嗎?」 
  「那——」喬答道,露出沉思的樣子。當然,他並不是必須思考這一問題,而是因為坐在三個快樂船夫酒店中,一叼上煙斗,似乎就會沉思起所討論的每一件事情。「那——不是。不是,他不是我的兒子。」 
  「是你的侄子?」陌生人又問道。 
  「那,」喬答道,仍然是一副沉思的神情,「他不是我侄兒,不,我絕不騙你,他不是——我的侄兒。」 
  「真活見鬼,他究竟是你的什麼人?」陌生人問道。我聽了他的話,感到他這種問話的腔調是完全沒有必要的。 
  這時,沃甫賽先生便插進來了。他這個人對這裡的各種親戚關係瞭如指掌,這也是他的職業習慣,心中有一本譜,記得某男和某女有親戚關係不可結婚等等。所以,他便解釋了我和喬之間的關係。沃甫賽先生不僅插嘴解釋了情況,而且在講完後還朗誦了一段從《理查三世》中選來的台詞。那種蠻喊蠻叫簡直令人毛骨悚然。然後,他似乎覺得表演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但沒有忘記又補充了一句:「這是詩人莎士比亞說的。」 
  這裡我有些事情需要說明一下,剛才沃甫賽先生談論我時,他覺得還要有一個必須的動作,那就是亂揪亂摸我的頭髮,使頭髮都戳進我的眼睛。我無法弄清楚,為何像他如此有身份地位的人到我們家做客時,總是要尋找一個相似的機會亂弄一下我的頭髮,使得我兩眼都紅腫起來。只要我一回憶起已逝的童年時代,那一幕幕家庭社交圈子裡發生的事便浮現在眼前,特別是某個慷慨的人用大手摸我,名義上是愛護我,其實是使我雙眼紅腫。這是我忘不掉的。 
  在整個這段時間裡,那個陌生人除掉望著我之外什麼人也不看。他看我的那個樣子彷彿他終於下定決心對我瞄準,然後要置我於死地似的。剛才他罵了那句話見鬼的話後便不言語了,一直等到三杯兌水朗姆酒送上來。接著,他便開槍了。這可謂是非常特殊的一槍。 
  這一槍不是用語言射出來的,而是演了一幕啞劇,並且明明白白是對著我演的。他攪拌兌水朗姆酒也明明白白是對著我攪拌的;他嘗了一口兌水朗姆酒也明明白白是對著我嘗的。他一面攪拌,一面品嚐著酒,不是用送來的湯匙,而是用一把銼子。 
  他的動作是別人看不到的,只有我才能看到那把銼子。他攪拌完酒後,把銼子拭乾,裝進衣服的胸袋之中。我認出那是喬的銼子。我明白他一定認識我遇見的那個犯人。現在,我看到了那把工具,坐在那裡凝視著他,心神恍惚,而他則倚在那張長靠背椅上,再不睬我,卻大談特談起蘿蔔。 
  每逢週末晚上,我們村子裡就充滿了一種令人愉悅的情感,到處被弄得乾乾淨淨。人們都要安安靜靜地休息一下,以迎接下一周的新生活。這也使喬有勇氣敢於在星期六晚上在酒店裡比平時多待半小時。今天,這半個小時和兌水朗姆酒都結束了,喬便起身告辭,拉著我的手向外走去。 
  「葛奇裡先生,請稍等一下,」陌生人說道,「我想起在我的口袋裡有一枚嶄新發亮的先令,我想就送給這個孩子吧。」 
  他從掏出的一把零錢中找到這個先令,用一張皺巴巴的紙包好,然後才給我。「這是你的!」他說道,「記住!這是你自己的。」 
  我對他表示了謝意。雖然這已超過了禮貌的範圍,可我仍是盯住他看,同時緊緊依偎在喬的身邊。他對喬說了晚安,又對沃甫賽先生道了晚安(他正和我們一同離開),然而對我,他只是用瞄準的眼光掃了一下。也許,他的眼光根本就沒有掃過我,因為他閉上了那隻眼睛,不過,這一閉眼把千言萬語都包藏其中了。 
  在回家的路上,即使我有興趣談些什麼,也只能是獨自一人自談自說,因為一出三個快樂船夫酒店的大門,沃甫賽先生便和我們告別而去,而喬一路上都把他的嘴張得大大的,盡可能地用吸進的空氣把朗姆酒的氣味洗涮乾淨。我現在的思想茫無頭緒,因為心裡又翻騰起過去的錯誤行為,映出了老相識的影子,自然也不可能再想其他的東西。 
  我們走進了廚房。今天倒不錯,我姐姐沒有大發雷霆,喬也因為這件不尋常的事大著膽子把那枚嶄新發亮的先令的來歷詳詳細細地告訴了她。「我敢擔保這是假先令,」喬夫人得勝似的說道,「要是真先令他就不會給一個孩子了。拿來讓我看看。」 
  我把紙包打開,從中拿出先令。這確實是一枚真的先令。「這是什麼?」我姐姐說道,隨手放下先令,把紙包翻開來一看。「兩張一英鎊的鈔票?」 
  確實是兩張一英鎊的鈔票,油膩膩、熱乎乎的,好像和這裡鄉下的牲畜市場有過非常親密的交情。喬這時又戴上他的帽子,拿起這兩張鈔票向三個快樂船夫酒店跑去,想把錢還給那個人。喬走後我便坐在我慣坐的那張小凳子上,失魂落魄地望著我姐姐,心裡有一個念頭,就是那個人早不在那裡了。 
  不一會兒喬就口來了,說那個人也已離開了,不過關於這兩張鈔票,喬已經在三個快樂船夫酒家留了言。然後,我姐姐就用一張紙把鈔票包好,又封得嚴嚴密密,放在客廳一張櫃子頂上的茶壺裡。這個茶壺是當裝飾品用的,把錢放進去後她又將一些干玫瑰花瓣鋪在上面。這以後它們便成了噩夢之魘,多少個日日夜夜纏住我不得安心。 
  我躺在床上無法成眠,那個陌生人總在我心頭出現,他用一枚無形的槍在瞄準著我;還有我那件下賤的犯罪行為,和一個逃犯私下來往。我想這件事雖小,對我這個剛開始涉世的小人來說卻可謂大事,而這大事居然在今天的事發生前被我忘記了。現在,這把銼子又鬼魂般地出現。我想這恐怖隨時會纏住我,銼子還會重現。為了誘使自己入眠,我便想著下星期三到郝維仙小姐家裡的事。然後,我真的進入了睡鄉,不過在迷糊之中,我看到銼子從門口伸了進來,還沒有看到拿銼子的人是誰,我便大叫一聲驚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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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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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約定的時間到了郝維仙小姐的家門口,猶猶豫豫地按了鈴。埃斯苔娜走了出來,打開門鎖讓我進去,然後像上次一樣又鎖上門,帶我去到那個放著蠟燭的過道。一開始,她根本就不理我,一直到她拿起了蠟燭,才轉過頭來,十分傲慢地說道:「今天你從這條路走。」於是她便帶我走向這所大房子的另一處地方。 
  這是一條很長的通道,看上去似乎繞遍了整座正方形的宅邸。我們只走完了正方形的一邊,在頂頭的地方她停住腳,放下蠟燭,打開了一扇門。這時,陽光又重新出現,我發現自己進入了一個鋪著石板的小小庭院,院子的對面是一幢獨立的住宅。我想這房子可能是早已停產的制酒作坊原先的經理或管事居住的地方。在這所房子的外牆上懸掛著一隻鐘。這只鍾和郝維仙小姐房裡的鍾一樣,也和郝維仙小姐的表一樣,指針停在八時四十分上。 
  門大開著,我們走了進去。這是一個陰沉昏暗的房間,位於房子底層的後部,而且天花板很低。房裡有幾個人,埃斯苔娜走到他們那裡後,對我說:「小孩,你走到那裡去,站在那兒,等有人叫你時再進去。」她說的「那兒」是指窗子。於是我走了過去,站在「那兒」,心裡很不高興地看著外面。 
  這扇落地長自從頂到底全部打開著,望出去是已荒廢掉的花園裡一處最淒涼的角落。那裡全是白菜梗子,還有一棵黃楊樹,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修剪了,活像一塊布了。樹頂有一簇新長出的葉子,不僅樣子難看,連顏色似乎也和原色不同,好像這布了在小鍋裡烤時有一處粘在鍋底被烤焦了一樣。當然,這是我在觀看黃楊樹時所想到的,是我樸實無邪的想法。我知道昨天夜裡有過一場小雪,不過任何地方都沒有看到積雪。可是在這花園裡的這一小塊寒冷陰濕之處,卻積著未融化的白雪。寒風吹來,一陣雪花從地上捲起,沙沙地打在窗子上,好像在狠狠地斥責我,不該來到這個鬼地方。 
  我的猜測一點不假,我一走進屋便使屋子中的人都停止了談話,而且都一起細瞧著我。房中的景象除了映照在窗上的熊熊爐火,其他什麼東西我都看不見。但我意識到自己處於眾目睽睽之下,全身的關節都僵硬得動彈不得。 
  屋中有三位女上和一位男土。我站在那扇窗邊也不過才五分鐘,便從他們那裡獲得一種印象,即他們全都是馬屁精和騙子。不過,他們都裝模作樣,好像不知道別人是馬屁精和騙子,因為,無論他或她只要戳穿對方是吹牛拍馬之徒,那無疑也就是承認了他或她自己也是一個馬屁精和騙子。 
  他們都在這裡等待著某個人的光榮接見,現在已等得不耐煩了,顯出無精打采和疲倦的樣子。最健談的一位女士不得不找些話講講,以此來強使自己不打呵欠。這位女士的名字是卡美拉,一見到她便使我想起我的姐姐。要說兩者有什麼不同,那就是她年長了幾歲,而且(我一眼便瞧了出來)長著一副更加粗魯愚鈍的面孔。說實在話,等我看得更清楚一些,我不得不認為她這副面孔簡直是一堵死牆,既無門窗,又顯得很高,她的面孔有那麼點兒特徵已經算是她走運了。 
  「真是可憐的好人!」這位夫人說道,一開口就是這種沒有禮貌的態度,和我的姐姐沒有兩樣。「他不與任何人為敵,除了他自己。」 
  「我看最好還是與人為敵,」那位先生說道,「這樣才順乎自然。」 
  「雷蒙德表弟,」另一位夫人說道,「我們都應當愛護別人。」 
  「莎娜·鄱凱特,」這位雷蒙德表弟答道,「如果一個人連他自己也不愛護,你叫他去愛護誰呢?」 
  鄱凱特小姐笑了。卡美拉也笑了,並且盡量抑制住自己的呵欠說道:「真是高見!」我想他們也許真的把這當成高見了。還有一位尚未開過口的婦女這時也認認真真、煞有介事地說道:「確是高見!」 
  「真是個可憐的人!」卡美拉隨即又說下去。我知道在這段時間裡他們一直都望著我。「他真古怪!湯姆的妻子死時,他不聽別人的勸告,就是不明白該讓孩子們穿上重孝服。現在談起這件事又有誰相信呢?他甚至還說:『上天之主啊!卡美拉,這些可憐的小東西已經喪失了親人,穿上黑孝服又有什麼意思呢?』馬休就是這樣!這就是他的想法。」 
  「他有他的優點,他有他的優點,」雷蒙德表弟說道,「我要是不承認他的優點,老天也會責怪我的。不過,他總是不合時宜,永遠也不會順乎潮流。」 
  「你知道,我是下定決心的,」卡美拉說道,「一定得堅持到底。我說:『為了一個家庭的名聲,我不能像你那樣幹。』我告訴他,如果不戴重孝,家庭的名譽就會給丟盡了。我從早飯就開始大吵大鬧,一直吵鬧到吃晚飯,吵得胃都發痛,沒法消化。最後,他也發了火,賭咒地說道:『那麼你高興怎樣干就怎麼幹。』於是,我立刻冒了傾盆大雨去購置重孝衣物。真謝天謝地,我總算辦成這件事,對我也是一個安慰。」 
  「錢是他付的,對嗎?」埃斯苔娜問道。 
  「我親愛的小姑娘,問題不在於究竟是誰付錢,」卡美拉答道,「東西是我買來的。夜裡我醒來,常常想到這件事,內心也感到心安理得。」 
  遠處響起了鈴聲,沿著我剛才走來的那條過道傳到這裡,鈴聲中還混雜著一個人的喊聲,打斷了這裡的談話。埃斯苔娜這時對我說:「小孩,現在你可以去了。」在我轉身的時候,他們全部都以最蔑視的眼光看著我。我走出門後還聽到莎娜·鄱凱特說:「啊呀,怎麼會是這樣!還有比這事更奇怪的麼?」接著卡美拉也補充道:「這真是奇談怪事!聞所未聞!」語氣之間充滿了憤恨。 
  埃斯苔娜拿著蠟燭,我們沿著黑暗的過道走著。突然,埃斯苔娜停了下來,轉過頭,把臉緊貼著我的臉,用嘲弄的語氣對我說道: 
  「哎?」 
  「哎,小姐。」我回答道,幾乎撞到她身上,連忙控制住身子。 
  她站在那裡望著我,自然,我也只能站在那裡望著她。 
  「我生得漂亮嗎?」 
  「漂亮,我覺得你非常漂亮。」 
  「我無札麼?」 
  「不像上次那樣無禮。」我說道。 
  「沒上一次那樣無禮?」 
  「沒有。 
  她問我最後一個問題時,火氣已經上衝了。當我回答時,她便使出全身的力量打了我一個耳光。 
  「現在怎麼樣?」她說道,「你這個粗野的小妖怪,現在你對我怎麼想的?」 
  「我不告訴你。」 
  「因為你想到樓上去告發我,是不是那回事?」 
  「不是,」我說道,「不是那回事。」 
  「這會兒你為什麼不哭,你這個小壞蛋?」 
  「因為今後我不會再為你哭了。」我說道。其實這又是一個天大的謊言,因為在我內心的深處又在為了她偷偷哭泣,而且我瞭解到了她後來所給予我的、令我深有體會的痛苦。 
  這一段插曲以後,我們便登上樓梯。我們正在向上走時,遇到了一位正摸著黑向下走的先生。 
  「這個人是誰?」這位先生停下來望著我。 
  「一個孩子。」埃斯苔娜答道。 
  這是個結實健壯的漢子,面色非常黑,生了一個大得出奇的頭,還配了一雙大得出奇的手。他用那隻大手抓住我的下巴,把我的面孔仰起來,藉著燭光對我仔細端詳。他的頭頂已經禿了,表現出未老先衰的樣子,大黑眉像小灌木叢,根根豎直,一根也不願意倒伏。他的兩顆眼珠深深地陷進去,充滿懷疑的神色,一看就令人不愉快。他身上掛著一串大表鏈,滿臉都是鬍子茬。要是他留起來,一定是個大鬍子。我和他毫無關係,根本也想不到他將來會和我有什麼關係,但既然今日相遇,我也就趁著這機會對他觀察了一番。 
  「嘿,你是這一帶的孩子嗎?」他問道。 
  「是的,先生。」我答道。 
  「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先生,是郝維仙小姐叫我來的。」我向他表明。 
  「好吧!行為要端正些。我對待孩子可有經驗呢,你們都是一群壞傢伙。要留神些!」他說著,咬著他那只粗大的食指,對我皺了皺眉。「行為要端正些!」 
  說畢,他便放開了我,逕自下樓去了。我十分高興他放了我,因為他的手上有一股香皂的氣味。我懷疑他可能是位醫生,可又一想,不會的,他不可能是醫生,因為醫生一般是文縐縐的,說話會帶有勸導性。現在我已經沒有時間多考慮這類問題,因為我很快就進入了郝維仙小姐的房間。郝維仙小姐本人和房間裡的一切陳設都和我上一次離開這裡時一模一樣。埃斯苔娜在房門口丟下我走了。我站在那裡等著,一直等到郝維仙小姐從她的梳妝台那裡一抬眼看到了我。 
  「是你嗎?」她說著,毫無吃驚的感覺,也不感到奇怪。「這些日子又消逝了,你說是嗎?」 
  「是的,夫人。今天是——」 
  「住口,住口,住口!」她顯得焦躁不安,揮動著她的指頭。「我不想知道。你說你今天準備玩了嗎?」 
  我很慌亂,不得不說:「我想我還是不行,小姐。」 
  「不再玩玩牌嗎?」她用銳利的眼光看著我,以命令的口吻說道。 
  「玩牌,小姐,只要你要我玩牌,我就玩牌。」 
  「孩子,這屋子太陳舊了,又太陰森,」郝維仙小姐不耐煩地說道,「你又不願意玩。你願意做事嗎?」 
  一聽到這個問題,我心頭就比回答剛才那個問題時寬慰得多,於是便立刻回答她我是十分願意做事的。 
  「那你就到對面房間去,」她說著,用她那枯乾的手指著我身後的門,「等在那裡,我馬上就來。」 
  我走過樓梯平台,進了她要我去的那一個房間。這房間和都維仙小姐住的那間一樣,陽光全被隔在了外面,屋裡散發出一陣令人氣悶壓抑的混濁空氣的味道。潮濕的舊式火爐中剛剛生了一爐火。與其說是生著火,不如說人很快就要熄滅了。火爐中散發出令人討厭的煙氣,迷漫在整個房間中,似乎比外面的涼氣更要寒冷,冷得和我們那裡沼澤地上的霧氣差不多。在高高的燭台上燃點著幾支發出寒光的蠟燭,昏暗地照射著房中的一切。如果要表達得更清楚一些,這幾支發出寒氣的蠟燭把房間裡寂靜的黑暗都給擾亂了。整間屋子顯得很寬敞。我認為從前這屋裡一定是富麗堂皇的,可如今屋內的每一件東西上都覆蓋著一層塵土,或者佈滿了黴菌,都在腐爛著。屋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張長桌,上面鋪著桌布,彷彿一場宴會已經準備就緒,可忽然整座宅邸和所有鐘錶都停在了時間的一點上。桌布的中央仍然擺著果碟和花瓶一類的裝飾品,現在都結滿了蜘蛛網,連形狀也難以辨別清楚了。我注視著那已變黃的桌布,覺得它長出了像黑蕈苗一類的東西。我看到生著花斑長腿的蜘蛛,滿身長著疙瘩,奔進奔出它們的家園,彷彿這個蜘蛛王國發生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偉大事件。 
  我還聽到老鼠在嵌板後面傳來卡噠卡噠的聲音,彷彿蜘蛛王國的大事也引起了它們的興趣。唯獨黑甲蟲對這些騷動毫不在意,拖著沉思而老態龍鍾的腳步在火爐四邊摸索著,彷彿它們因為眼睛近視,耳朵又聽不見,所以只顧自己,和其他的鄰居們互不來往。 
  我遠遠地觀察著這些小爬蟲的活動。它們吸引著我,我都看呆了。忽然,郝維仙小姐的一隻手放在了我的肩頭上,另一隻手裡握著一根丁字形的手杖,用它支撐著身體。她的模樣看上去活像這所屋子中的女巫。 
  她用手杖指著這長桌子說道:「等我死了以後,這上面就是停放我屍體的地方。大家都會到這裡來看我最後一眼。」 
  聽了她的話我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的擔憂,生怕她就會躺到桌上去,並且立刻死在上面,變成上次我在集市上所見到的那個可怕的蠟像,所以在她放在我肩胛上的手下面,我嚇得縮成一團。 
  「你說那個是什麼?」她又用手杖指著那裡問我,「就在結了蜘蛛網的地方。」 
  「小姐,我猜不出那是什麼。」 
  「那是一塊大蛋糕,是結婚蛋糕,是我的結婚蛋糕!」 
  她用炫耀的眼神看了一下屋子的四周,然後用手抓住我的肩膀,把我當作拐棍一樣支撐著,說道:「好了,好了!扶我走一下!扶我走一下!」 
  從這一句話中,我馬上領悟出我必須干的活兒原來是扶郝維仙小姐在屋子裡一圈圈地來回走動。我立刻就邁開步,讓她把我的肩腫當拐棍。我第一次來到她的家時,曾想效仿彭波契克先生馬車的樣子,這回可真的模仿了。我裝成他馬車的樣子一步步地走著。 
  她的身體是很孱弱的,我們走了一段她便對我說:「走慢些!」可她走著走著,又會由於不耐煩而走快起來。我們一面走著,她的手一面在我的肩頭上抽動著,她的嘴也在抽動著。因此,我便想到,我們之所以走得快起來,完全是因為她頭腦中的思想快了起來。又走了一會兒,她說道:「去叫埃斯苔娜!」於是我走到樓梯平台上,像上次一樣大聲叫喊她的名字。等到見到了她的燭光,我便回來扶住郝維仙小姐。我們又在房中統起了圈子。 
  如果只有埃斯苔娜一個人到這裡來看我們繞著屋子轉,我就已經會感到十分地不安了,何況這次她把我在樓下見到過的那三位夫人和一位先生也帶了來,我真給弄得手足無措了。從禮貌上說,我本該停下步子,但是郝維仙小姐在我肩頭上捏了一把,於是我們又像馬一樣地急走著。我的心裡感到十分侷促不安,因為這些人一定會以為是我玩的花樣。 
  「親愛的郝維仙小姐,」莎娜·鄱凱特小姐說道,「您的氣色挺不錯的。」 
  郝維仙小姐答道:「我氣色不好,只不過面黃肌瘦、骨瘦如柴罷了。」 
  卡美拉突然喜形於色,因為鄱凱特小姐遭到了當頭一棒,於是她裝出一副憂思重重的樣子,注視著郝維仙小姐,嘴裡喃喃地說著:「多可憐的好人!不能指望氣色怎麼好,多可憐的人。說她氣色好,多麼糊塗的想法!」 
  我們走到卡美拉跟前時,郝維仙小姐對她說道:「你過得好嗎?」這時我本該停下來,可是郝維仙小姐不肯停,於是我們只有繼續走下去。我想卡美拉一定對我恨之入骨。 
  「謝謝您,郝維仙小姐,」卡美拉答道,「我還過得去。」 
  「怎麼啦,有什麼事兒嗎?」郝維仙小姐用十分尖厲的語氣問道。 
  「沒有提的必要,」卡美拉答道,「我並不想在您面前表白我的情感,不過每天晚上思念您已成為我的習慣了,以至於把自己卻丟在了一旁。」 
  「那麼,你就不要思念我好了。」郝維仙小姐回敬道。 
  「說起來多容易!」卡美拉帶著溫和的情意,抑制著抽噎,誰料話一碰嘴唇,淚珠一下子滿盈了眼眶。「這一點雷蒙德可以作證,到了晚上我就不得不飲薑汁酒,還要服清醒頭腦的藥。雷蒙德可以作證,我兩條腿上的神經痙攣得很厲害。只要一想到我心頭疼愛的人,我就著急,一著急就會噎住,神經就會痙攣。這種情況我已習以為常,不是新鮮事了。我這個人太重情感,過於多愁,如不是這樣,我也不至於消化不良,神經也會像鐵一樣堅硬。我真希望能如此。可是,要我到了晚上不想念您——那,別談這些了!」這時,她的眼淚已如雨一樣地灑下來。 
  她所說的這位雷蒙德,據我猜測就是這裡的這位先生,而這位先生據我猜測就是卡美拉先生。就在這個節骨眼上,他來援救了。他用安慰和讚美的聲調說道:「卡美拉,我親愛的,大家都知道你重視家庭親緣感情,正是這種情感逐漸傷害了你的身體,甚至使你的一條腿比另一條腿短了。」 
  那位表情嚴肅的婦女,即剛才在下面我只聽到她講過一次話的婦女,現在說道:「我親愛的,我看並不是想念某人就要從某人那裡得到大筆好處。」 
  現在我才看出,莎娜·鄱凱特小姐是一位身材矮小、滿臉皺紋、膚色棕黃的乾枯老太婆。她那張小臉活像是胡桃殼做成的,一張嘴卻大得和貓嘴一樣,只不過沒有鬍子罷了。這時,她對這看法頗為贊同地說道:「當然不是想撈什麼,親愛的,嗯!」 
  「想念想念是再容易不過了。」那位表情嚴肅的婦女說道。 
  「除了想念想念外還有什麼更容易的事,你說呢?」莎娜·鄱凱特表示贊成地說道。 
  「噢,沒有錯,沒有錯!」卡美拉大聲說道,這時她的情感已被擾亂了,而且從兩腿升起,直衝進她的胸口。「完全正確!本來嘛,多愁善感就是一個弱點,可是我有什麼辦法呢?正是我有這多愁的弱點,身體才遭了殃,否則又不致如此吧。不過,就是能改變我的這性格,我也不想改。儘管我為此不知道忍受了多少痛苦,但是每逢我深夜中醒來,發現自己仍然是這麼個性格,倒反而給了我安慰。」說到這裡,她又淚珠如雨,以表明自己的情懷。 
  郝維仙小姐和我一直沒有停步,在房間中一圈一圈地走著,不時地擦過女客們的裙邊,也不時地遠遠離開她們,走到這陰鬱沉悶房間的另一頭。 
  卡美拉又說道:「只有馬休這個人不懂得任何親緣之情,從來不會到這兒來看看郝維仙小姐!而我已經把沙發作為常伴,時常解開緊身褡的帶子,一連幾個小時無知無覺地躺在上面,頭枕在沙發邊上,頭髮垂掛在沙發下面,而我的腳不知道放在哪裡——」 
  「親愛的,你的腳放得比你的頭還要高呢!」卡美拉先生說道。 
  「我就是那樣一連幾個小時幾個小時地昏沉而睡,還不是為了馬休的古怪脾氣和令人費解的行為。可是從沒有誰來感謝我。」 
  那位表情嚴肅的婦女插嘴道:「說老實話,我不認為會有人感謝。」 
  「你知道,親愛的,」莎娜·鄱凱特小姐也補充道(這是個表面溫和,內裡壞心腸的人),「你該問一問自己,你究竟期望誰來感謝你呢,親愛的?」 
  「我並不指望有誰來感謝我,也不指望有誰會對我怎麼樣,」卡美拉又繼續說道,「我就是那樣一連幾個小時地昏沉而睡。這一點雷蒙德是證人,他看到我給噎住,即使喝薑汁酒也不起作用。我打噎打得很厲害,連街對面的那家人在彈鋼琴時都聽到我的打噎聲,那些可憐的孩子還以為是遠遠的鴿子叫聲呢。沒有想到現在我反而被別人評頭品足——」這時卡美拉把手放在喉頭處,準備開始她的化學反應,想構成新的化合物。 
  郝維仙小姐聽到這同一個馬休的名字時,讓我停了下來,她自己也不走了,站在那兒望著說話的人。這個變化起了很大作用,使得卡美拉的化學反應也停止了。 
  這時,郝維仙小姐嚴厲而又冷酷地說道:「馬休最後會來看我的,那時我就停放在那張桌子上。馬休就站在他該站的地方,」她用手杖敲著桌面,「站在我的頭旁邊!你就站在這裡!你的丈夫站在這邊!莎娜·鄱凱特站在那邊!喬其亞娜站在這一邊!現在我把你們站的地方全都安排好了,到那時你們就來把我分而食之。好了,現在你們該走了!」 
  她說話時,每提到一個名字便用手杖在桌子的一個地方敲一下。然後,她對我說:「扶我走吧,扶我走吧!」於是我們又重新開始在房內轉圈子。 
  「我看無法可想了,」卡美拉大聲嚷道,「只有遵從旨意在此告別。不過我總算見到了所思念的人,盡了自己的義務,雖然僅僅這麼一會兒,也可聊以自慰。在我於深夜夢醒時,雖然會感到憂鬱,但還是滿足的。馬休本來也可以得到這安慰,但他卻反其道一意孤行。我本來是下定決心不再表明我內心情意的,不過現在說起我們要把自己的骨肉至親分而食之,好像我們都成了吃人的巨人,而且最終又下了逐客令,真不知道說什麼是好!」 
  卡美拉夫人把手放在起伏不停的胸口上時,卡美拉先生便插過來幫忙。她很不自然地裝出一副強自鎮靜的樣子,我想無非是想表明她一離開這裡就要跌倒打噎吧。卡美拉先生扶著她走出去時,她還對著郝維仙小姐做了一個飛吻。莎娜·鄱凱特和喬其亞娜都心懷鬼胎想留在最後一個離開,麗莎娜·鄱凱特畢竟與眾不同,懂得如何以智取勝。她矯揉造作,圓滑之極,圍著喬其亞娜轉來轉去,使得她不得不先離開。於是,莎娜·鄱凱特便可以在告別時使用特別有影響的詞句:「願生保佑您,親愛的郝維仙小姐!」她那胡桃殼般的臉上露出了寬容慈愛的微笑,對其他幾人的弱點表示出同情。 
  埃斯苔娜舉著蠟燭送客人下樓。郝維仙小姐仍然一手搭在我的肩上一步一步走著,不過越走越慢。最後,她停在爐火前,凝視了幾秒鐘,又嘟噥了一些什麼,對我說: 
  「皮普,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正準備祝願她萬壽無疆,她卻舉起了手杖。 
  「我不許提這件事。我不許剛才到這兒來的人提這件事,也不讓任何人提這件事。每逢這一天他們就來了,但他們都不敢提這件事。」 
  當然,我也就沒有必要想法提這件事了。 
  「有一年的今天,在你出生很久之前的一個今天,」她用她那根了字形手杖點著桌上放著的一堆結了蛛網的東西,但沒有碰到它,「這堆垃圾被送到了這裡。從那時起,這東西和我就一起開始逐年憔悴。老鼠一直用牙齒在啃它,而有比老鼠牙齒更尖厲的牙齒一直在啃著我。」 
  她站在那裡,凝視著桌上放的東西,用手杖頭抵著自己的心口。她穿的是曾經潔白的婚禮服,現在已經泛黃而且萎縮;桌上鋪的是曾經潔白的桌布,現在也已泛黃而且萎縮了;四周的每一件東西只要碰一下,都立即會變成麵粉。 
  「終有一天死神會成全我的,」她帶著副鬼一般的蒼白面孔說道,「那時他們會把我停放在這裡,穿著新娘的禮服躺在迎親的喜筵桌上。我死後就這樣辦,這就是對他最後的詛咒,如果正逢到這個日子那才好呢!」 
  她站在桌邊,凝視著這張桌子,彷彿站在那裡正凝視著躺在桌上的她自己的屍體。我依舊沉默無語。埃斯苔娜已經返回,也保持著沉默。我覺得我們似乎那樣站了好長一段時間。屋內的空氣渾濁沉悶,每一個角落裡都籠罩著濃重的黑暗,甚至使我也產生了一種令人恐怖的幻覺,埃斯苔娜和我似乎也開始了緩慢的腐爛過程。 
  她就那樣,處於一種心神錯亂的狀態,可是最後,在霎那之間她又恢復了正常。她說:「我來看你們兩個人玩牌,為什麼還不開始玩?」於是我們都回到她的房間,像上次一樣地坐在那裡;像上次一樣,我一次又一次地讓我的牌被吃光;像上次一樣,郝維仙小姐一直在注視著我們,設法引起我對埃斯苔娜美貌的注意。她一會兒把珠寶試戴在埃斯苔娜的胸口,一會兒又試戴在埃斯苔娜的頭上,弄得我目不暇給。 
  至於埃斯苔娜也像上次一樣地對待我,如果說有什麼不同,那就是這次她不願意降低身份來和我說話。我們玩了約摸五六局,我便被告知下一次來的日子,然後像上次一樣地被領到院子裡,像狗一樣地被餵給吃的東西。當然,也像上次一樣,我被留在那裡隨我高興地東遊西蕩。 
  上次我曾爬上一道國牆去觀看花園景色,那牆上有一扇門。至於上次那扇門究竟是開著還是關著,我並無意去追究。反正上一次我沒有看到什麼門,而這次我看到了。現在門開著,我知道埃斯苔娜早就把客人們送走,因為我見到剛才她返回時手中拿著一串鑰匙。我信步走進了花園,而且在那兒東逛西逛。這花園早變成了一片荒地,只留下一些舊的香瓜棚和黃瓜棚架子,也已經衰敗不堪。那幾根枯籐只能亂找一些依靠來尋求生存,爬在破帽子上,攀過舊靴子;還有時,一根枯籐上冒出的新枝,把一隻破鍋當成寄身之所。 
  我逛遍了花園,還選了一所花房,其實裡面什麼也沒有,除了一株倒伏的葡萄和幾隻瓶子。這時我才發現,我正在一個陰沉淒涼的角落裡,也就是剛才我從窗口看到過的那個角落。用不著問,我以為這個屋子是空的,一個人也沒有,便從另一個窗口向裡面張望。大出意料之外的是,我發現自己正和一位面孔蒼白、眼臉發紅、頭髮淡黃的少年紳士相互對望著。 
  這位蒼白面孔的少年紳士一轉眼便不見了,可是一會兒他卻站在了我的身邊。剛才在窗口時我看到他正在讀書,這會兒他在我面前看上去又是滿手墨跡。 
  他對我招呼道:「喂,小傢伙!」 
  「喂」這個詞是個一般的稱呼,我看最好的應付方法該是依樣畫葫蘆,所以我答道:「喂。」為了禮貌,我沒有說出「小傢伙」幾個字。 
  「誰放你進來的?」他說道。 
  「埃斯苔娜小姐。」 
  「誰讓你在這兒東蕩西逛的?」 
  「埃斯苔娜小姐。」 
  「來,我們打一場。」這個蒼白面孔的少年紳士這樣說道。 
  我除了跟著他走,還能有什麼辦法?這個問題以後一直縈繞在我心頭,可是當時我能做的只有跟他走,因為他的態度是決定性的,而我的吃驚也是自然的。他在前頭引路,我跟在後面,彷彿著了魔似的。 
  「停一會兒,」他回過頭來對我說,其實這時我們還沒有走出多少步,「打架也該讓你曉得打的理由。看我的。」說著他便表現出一副十分激怒的樣子,把兩手相互一拍,做出一個很優雅的後踢腿姿勢,隨即扯住我的頭髮,然後又一拍兩手,低著他的頭向我的心口衝撞而來。 
  他這種撞頭法簡直和公牛沒有兩樣。無疑,這是不知廉恥的不禮貌行為,再加上我剛吃過麵包和肉,給他這一撞特別感到不舒服。所以,我便也給了他一拳。當我正準備再給他一拳時,他卻說道:「嚼呀!你倒有種?」於是他便前後擺動起身體,這種打架方法我可沒有見過,也許是我的見識太少吧。 
  「打有打的規則!」他說著,踢起左腿,右腳落地。「一切都要符合規則!」說著,他又踢起右腿,左腳落地。「先去找一個場子,做些賽前準備!」於是,他跳來跳去,前後躲閃做了各式各樣的怪動作,而我只能眼巴巴地看著。 
  我看他身形機靈活潑,心中對他暗怕幾分,但是,無論從道義上還是從身體上說,我堅信他那長著淡黃色頭髮的頭和我的心口本來無怨無仇,既然他能撞我,我也就有權利以牙還牙,既然我被逼如此,那也是身不由己了。所以,我無言地跟著他,走到花園的一個僻靜角落。這裡是兩道培的連接處,還有一堆垃圾可以把視線隔開。他問我對這個所在滿不滿意,我的回答是肯定的。於是,他又要求離開這裡一會兒。果然一會兒他就回來了,還帶來一瓶水和一塊浸在醋中的海綿。他說:「這東西對你我雙方都有用。」然後便把它們放在靠牆的地方。接下來,他便開始脫衣眼,先脫掉茄克和背心,又脫去襯衫。他的態度表現出一副無憂無慮、爽快利落的樣子,不過其中藏著一股殺氣。 
  雖然看上去他並不很健康,臉上生了青春痘,嘴上還生有火瘡,但他的那些準備活動把我嚇了一大跳。我猜,他的年紀和我差不多,但身材比我高得多,他那個旋轉身形的架勢的確使人眼花繚亂。再說,這位少年紳士穿了一身灰色衣服(這是指他脫衣上陣之前的樣子),胳膊肘、雙膝、兩隻手腕、兩隻腳後跟都比他身體的其他部分要發達。 
  我看到他對我拉開進攻架勢,招式幾乎完美無缺。他用眼睛細細打量著我的身體,彷彿在精心選擇進攻的骨骼部位。我被他這架勢嚇傻了。可是,當我揮出第一拳時,他就被四腳朝天地打倒在地,睜著兩眼仰視著我,鼻孔裡流出鮮血,整個面孔似乎都縮小了。這真是我平生中所遇到的最希奇的事情。 
  他一骨碌又爬了起來,用浸醋海綿拭乾了鼻子中流出的血,馬上又擺開他那精美的進攻架勢。然而,他一下子又仰面朝天地躺在了地上,眼圈發青,仰視著我。這是我平生中所遇到的第二件最為希奇的事情。 
  他的精神可嘉,使我敬佩萬分。看來他沒有多大氣力,落在我身上的拳頭也不重,而我的拳頭一到他身上,他就被打翻在地。不過,他一下子就又爬了起來,用浸醋海綿拭乾血跡,又喝了些那個瓶中的水,十分滿意地按照打架的規則給自己加了補充,接著又對我擺開新架勢,使我覺得這一次我一定會被他制服。結果,他又落得個鼻青臉腫的下場。我感到歉意的是我每擊他一次,份量也就加重一點。但是,他倒下一次,就又爬起來一次。就這樣,他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爬起。最後,他狠狠地被我擊倒了,頭也撞到了後面的牆上。即使在這種危險時刻,他還是爬了起來,狼狽不堪地在地上轉了幾圈,連我在什麼地方也弄不清了。接著,他又立足不穩地跌跪在地上,爬著拿起海綿,承認失敗地拋起它,同時氣喘喘地說道:「這一次比試是你勝了。」 
  他似乎很勇敢,又很天真。雖然這次比試不是由我引起的,而我又勝利了,可我除了心情鬱悶不解外,並無滿足之感。穿衣服的時候,我真希望我把自己當成一條小野狼,或者別的什麼野獸。不管怎樣,我穿好了衣眼,悶悶不樂地擦去臉上的幾處血痕,對他說:「要我幫忙嗎?」他答道:「不用了,謝謝。」我說:「再見了。」他也說:「再見了。」 
  我一回到院子,就看到埃斯苔娜拿著鑰匙站在那兒等著,但她既沒有問我剛才在哪兒,也沒問我為什麼讓她久等。只見她臉上泛著紅暈,好像發生了什麼特別使她高興的事。她沒有直接向大門走去,反而退回到過道,示意我走過去。 
  「到這兒來!你要高興就吻我一下。」 
  她把臉轉過來時,我吻了她的面頰。現在我想,這面頰上的一吻完全可以使我甘願為她身人虎穴,而那時我卻覺得她賜給我這個粗野平常孩子的一吻,就好像是丟給我一個小錢,是不值得大驚小怪的。 
  這一天我在那裡待的時間很久,因為巧遇了郝維仙小姐的生日,來了客人,又和埃斯苔娜打了牌,還和一位少年紳士比試了拳術,所以在我快接近家門時,沼澤地那邊沙灘上的燈塔已經迎著黑夜的天空大放光明,喬的打鐵爐中飛濺出來的火星也已閃爍在了大路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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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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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那位蒼白面孔的少年紳士打架之事,一直令我的心中不能平靜。越是想到這次比試,以及這位蒼白面孔的少年紳士給多次摔得仰面朝天、臉上弄得青紫相間、紅腫不堪的樣子,我就越感到自己將因此得到應有的下場。我覺察到那位蒼白面孔的少年紳士的血曾染在我的頭上,法律是不會饒恕我的。雖然我無法確切地說出我所犯罪孽的具體條款,但我心中十分明白,鄉下孩子不該在外面招搖過市,不該走進名門望族的家庭,不該衝撞英格蘭勤奮好學的少年,否則,擺在他面前的就是嚴厲的懲罰。一連幾天我都躲在家中,如果要我出去有事,事先我也必定從廚房的門口仔細地觀察一番外面情況,而且總是膽戰心驚,生怕一出門就被縣監獄的差官抓住。那位蒼白面孔的少年紳士的鼻血也曾染紅我的褲腿,我只有趁著深夜時分來洗淨這一罪證。那位蒼白面孔的少年紳士曾用牙齒咬破了我的手指,我也發揮我的奇想,設計了成千的方法,以防萬一被強拉到法庭之上,便可以利用巧辯把這該死的事情敷衍過去。 
  到了要回到暴力行兇現場的日子,我的恐懼心理也達到了極點。法院會不會派來打手,特別是倫敦法院,那些僱傭的幫手會不會埋伏在門口呢?郝維仙小姐也許因為我在她家中行兇打人就要親手報復。她會不會穿著壽終正寢的衣服忽然站起來,拔出手槍,用一顆子彈把我射死呢?會不會有花錢雇來的孩子,一幫殺人凶神,躲在制酒作坊那裡,等待時機,跳出來把我打死為止呢?我堅信那位蒼白面孔的少年紳士的靈魂是高尚的,他不會唆使別人來報復。但是我考慮的是他那些不能明辨是非的親戚,一看到他受傷慘重的面孔,不得不對他表示同情,而且為了維護家庭的名聲,會激起憤怒的情緒,唆使人來報復。 
  不管怎樣,到了時間我就非到郝維仙小姐家去不可。我終於去了。可是,關於上次比試的事什麼也沒有發生,也沒有人提到這件事,連那位蒼白面孔的少年紳土也居然在整座屋子中都沒有找到。我看到花園的門依舊開著,便走進去探視一番。到了那所獨立的住所,我從窗口向裡面窺視,只見所有的百葉窗都關著,一點生氣也沒有。只有上次我們比試的那個角落還留下些痕跡,足以證明那位少年紳士確有其人。他留下的是幾處血跡,我弄了些花園的泥土蓋在上面,以免被人發現。 
  郝維仙小姐的房間和那個放著長條桌子的房間之間有一個寬闊的平台,上面放著一張手推椅,椅子下面有輪子,可以從後面向前推,十分輕便。上次在那裡我就看到了這張椅子。從這一天開始,我有了新工作,定期推著這張坐著郝維仙小姐的輪椅(因為她用手扶著我的肩頭走感到吃力),在她的房間裡繞圈,還可以推過平台,在別的房間裡繞圈。我繞來繞去,一次再次,不停地繞著圈子,有時一口氣要推三個小時之久,我也數不清究竟繞了多少圈。也就從那天開始,我得每隔一天去一次,時間是中午,任務是推她的輪椅。這個活我干了有八個月或十個月。 
  日子一長,我們之間的相處就更習慣了。郝維仙小姐和我談了許多,也問過我一些問題,如我學過什麼,有什麼打算,等等。我告訴她,以後我會當喬的徒弟學打鐵,我又說,我什麼都不知道,但什麼都想知道。我如此講的目的是希望有朝一日她能提供一點幫助來達到我的願望,但她根本不予搭理,相反,她寧願我無知無識。她甚至從來沒有給過我錢或物品,只不過給我吃一頓飯。她沒有任何許諾,不說我為她打工她該付給工資等等的話。 
  我每一次去,埃斯苔娜都在周圍,都是她把我領進,又把我送出,但是她再沒有叫我吻過她。有時,她冷若冰霜地對我表示容忍,有時又低三下四地遷就我;有時,她顯示出和我十分親密,有時,又會心神狂亂地告訴我她恨我。郝維仙小姐總是用低低的聲音問我,或者僅只我們兩人在場時,她會問我:「她是不是越長越美麗了,皮普?」我的回答是肯定的(因為她確實越來越美麗)。她聽我這樣回答便顯出情不自禁的高興。每當我們在玩牌時,郝維仙小姐總是專心致志地瞅著,細細地玩味著埃斯苔娜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如果埃斯苔娜的情緒反覆無常、變化多端,使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或該做什麼,郝維仙小姐便把她抱在自己懷裡,表現出無限的狂喜,在她耳邊輕輕絮語。我聽見好像是說:「捏碎他們的心,你是我的驕傲、我的希望,把他們的心撕得粉碎,不要有什麼憐憫!」 
  我記得喬在打鐵時,總喜歡斷斷續續地哼一首歌,歌中的疊句反覆唱著「老克萊門」。用這首歌來表示對鐵匠的保護神老克萊門的尊重是不夠隆重的,不過我以為老克萊門和鐵匠們的關係在歌詞中表現得很確切。這首歌是模仿打鐵時的節奏,加了一些詞,以抒情的方式歌唱出老克萊門這一被人尊重的名字。比如:「孩子們一起來啊,來打鐵呀,老克萊門!打一錘啊,響一聲啊,老克萊門!用力打啊,加油干啊,老克萊門!用力打啊,加把勁啊,老克萊*風箱拉得響啊,火苗來得旺啊,老克萊門!風箱聲嘶啞啊,火苗飛得高啊,老克萊門!」我開始用輪椅推郝維仙小姐以後,有一天,她突然心血來潮地用手指揮了一下,對我說:「好了,好了,好了!你就唱一支歌吧!」於是,我一面推著她在房中繞圈子,一面不知不覺地哼出了這個曲子。這支曲子正中她下懷,她也用低低的若有所思的聲音哼起來,和夢中發出的聲音差不多。以後,這也習以為常了。我們一面前進著,一面哼著,埃斯苔娜也加進了我們的行列。我們的歌聲壓得低低的,即使三個人的聲音加在一起,也比這陰森森老屋中的一絲微風聲要低微得多。 
  和這種周圍環境相伴,我會變成怎樣一個人呢?我的性格又怎麼會不受這種環境的影響呢?每當我從這些昏黃迷蒙的房子中走出,投進自然的光輝之中時,我怎麼會不蒙頭轉向?我的雙眼又怎麼會不眼花緣亂呢? 
  如果最初我沒有胡說八道,撒過彌天大謊,後來又向喬徹底承認自己的錯誤,我一定會告訴喬關於那位蒼白面孔的少年紳士的事。如若我現在再告訴他,他反而會認為這位蒼白面孔的少年紳士不過是我放進黑天鵝絨馬車中一個合適的乘客而已,所以我沒有說。此外,因為一開始就議論了郝維仙小姐和埃斯苔娜,我就特別擔心再議論她們,而且我的擔心隨著時間的推移愈來愈強烈。除了畢蒂之外,我對誰都不信任。任何事我都要告訴可憐的畢蒂。為什麼我把一切事情告訴她是順乎自然的呢?為什麼畢蒂對我的每一件事又關懷備至呢?當時我確實不能理解,而現在我想我是明白了。 
  這時候,我們家的廚房中正開著家庭會議。我心中充滿了憤怒的火焰,幾乎達到不可抑制的程度。那頭蠢驢彭波契克總是晚上來到這裡同我姐姐討論我的前途問題。我堅信,如果我的手有那個氣力,我一定會把他馬車上的車轄拔出來。這個念頭直到今天想起來,我也不會感到後悔。這個卑鄙的傢伙簡直是麻木不仁、愚頑不化。他一討論我的前途,就非要我在他面前不可,彷彿要在我身上做實驗一樣。通常,他一把揪住我的領子,把我從那個安靜角落的小凳子上拖起來,再把我放在火爐的前面,似乎要把我烤熟,並且這樣開口說道:「看,夫人,這孩子在這裡!這孩子來了,這是你一手領大的孩子。孩子,你抬起頭來,你可要永遠感謝一手把你帶大的人。來,夫人,來討論一下這孩子的事!」接著他又會亂摸我的頭髮。其實這件事,正如前文提及的,在我最初的記憶中,就認為沒有人有這種權利亂弄我的頭髮。甚至當我站在他面前時,他還要拉扯著我的袖管。我變成了一個愚蠢的觀賞品,只有他那副模樣才能和我配對。 
  接著,他和我姐姐唱起了雙簧,以郝維仙小姐作為話題盡扯些毫無意義的事情,比如說她該為我做什麼,她該為我考慮什麼。每聽到此,我總是痛苦不堪,淌出怨恨的眼淚,真想狂奔到彭波契克面前,把他全身上下狠狠揍一頓。談話時,我姐姐的勁兒好像每涉及我一次就要拔出我的一顆牙似的。而彭波契克又總是自封為我的保護人,自鳴得意地坐在那裡,用他那輕蔑的眼光監管著我,儼然以我命運的締造者自居,認為他為我做了這麼多好事,自己反而一無所獲,不合算。 
  凡是這類討論喬是沒有份兒的。但是當他們在談論什麼時,時常要談到他,因為我姐姐已經看出喬是不贊成我離開鐵匠鋪的。我的年齡已足夠做喬的徒弟了。只要喬坐在那裡把火鉗擱在膝頭上,一面漫不經心地撥弄著爐格中的灰,一面呆呆地出神時,我姐姐便直截了當地把他這種無辜的行為當作是對立情緒的表現,就會撲向他,從他手中奪下火鉗,推操他的身子,然後把火鉗丟在一邊。每一次這類問題的辯論,結果都是以最令人不快的局面收場。一時間,再沒有新的談話資料,我姐姐總是停下來打起哈欠,然後忽然,似乎偶然地一眼看到了我,便向我猛撲過來,嘴裡說道:「行了!這兒沒有你的事了!你去睡覺吧。這一晚你是夠惹人煩的了!」他們把我煩得要死,卻反而怨我,好像是我懇求他們來找我麻煩一樣。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段很長的時間,看上去我們還要繼續過這樣的日子,也還要有一段很長的時間。但是有一天,郝維仙小姐正扶著我肩頭行走時,突然停了下來,有些不高興地對我說道: 
  「皮普,你已長高了!」 
  我帶著沉思的表情望了她一眼,覺得以這種目光作媒介是最好的方法,讓她知道這是自然的成長,是我無法控制的。 
  當時她沒有再說什麼,但一會兒她又停下來重新望著我,過了一會兒又望望我,然後便顯得一臉愁雲,心情憂鬱。下一次,我照例又去侍候。像往常一樣,我們結束了運動,我扶著她走到她的梳妝台前,她不耐煩地揮了一下手指,說道: 
  「再把你那鐵匠的名字告訴我。」 
  「小姐,他叫喬·葛奇裡。」 
  「你就是要當這個師父的學徒嗎?」 
  「是的,郝維仙小姐。」 
  「你最好立刻就去當學徒。葛奇裡是否能帶著你們訂的師徒合同和你一起到這兒來一次,你說呢?」 
  我對她表示,如果要他帶著合同來一次,他一定會感到萬分榮幸。 
  「那麼就讓他來一次。」 
  「郝維仙小姐,約定哪一天來呢?」 
  「得了,得了!我不知道時間。要他快來,和你一起來就可以。」 
  當晚我一回家,就把這個消息告訴喬,而我姐姐聽到後反而大發脾氣,甚至比以往任何時候發的脾氣都要大。她責問我們是不是把她當成放在門口的擦鞋墊子,可以任意踩踏?我們怎麼竟敢如此對待她?我們究竟認為她配到怎樣的人家去做客才恰當?她一連提出許多問題,發了很大的火,然後拿起燭台向喬摔過去,隨即便號啕大哭,拿出了簸箕(這一舉動永遠是一種不祥之兆),把粗布圍裙繫在腰上,開始瘋狂地打掃。光是掃地她還不滿足,又提來一桶水,拿來一把地板擦子,在房屋裡擦洗起來,使我們在裡面無法立足,只有跑到院子裡站著發抖。一直到晚上十點鐘,我們才仗著膽子溜進屋。我姐姐又問喬那時為什麼不討個女黑奴當老婆?喬一言不發,這個可憐的人兒只是站在那裡用手摸著他的鬍鬚,垂頭喪氣地看著我,彷彿在想當時討個女黑奴當老婆說不定是個好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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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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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喬用他那件週日禮服把自己包裝起來,準備陪我去郝維仙小姐的家。看他穿衣服時,我感到這對他來說就等於是一場災難。他以為遇到如此的重大場合必須穿上這套禮服,雖然他穿上普通的工裝要比穿禮服神氣得多。我想我也沒有必要對他說這些話,因為我心中明白,他用這套十分不合身的衣服包裝自己完全是為了我。那片襯衫領子在他脖子後面高得使他頭頂上的頭髮都豎得直挺挺的,好像一簇羽毛。 
  吃早飯的時候,我姐姐宣佈她和我們一起到鎮上去,然後留在彭波契克舅舅家等我們,要我們和那些高貴的女士們辦完事後到那裡叫她一聲。聽她的意思,這對喬是個大大的壞兆頭。這天鐵匠鋪停工,喬用粉筆在門上寫了個單音節詞「出」。雖然有一天不工作是難得的,但每遇到這一天他就要告訴人家。這是他的老習慣。他不僅寫字,還要配一幅畫,畫的是一支箭,箭射出的方向指明他的去向。 
  我們步行到鎮上去,我姐姐在前頭領路,頭上戴著一頂很大的海獺皮帽子,手上拎著一隻草編籃子,真像英國國璽一般寶貴。儘管這是一個晴天,她腳上卻穿了一雙木套鞋,頸上圍了一條平時不用的圍巾,另外,還帶了一把傘。我弄不懂她帶這麼多東西究竟是為了找苦頭吃,還是為了表示自己東西多。我以為這一定是為了誇耀自己有錢,非常像埃及女王克莉奧佩特娜或者其他的女王陛下。她們在大發雷霆時,便會在出遊或巡視時誇耀其財富。 
  我們一抵達彭波契克的家門,我姐姐便一溜煙奔進去,留下了我們兩人。這時已接近中午,喬和我徑直去郝維仙小姐的家。埃斯苔娜像往常一樣為我們開了門。喬看到她時便脫下帽子,雙手抓住帽邊,直挺挺地站著,估量著帽子有多重,好像在這緊要時刻必須斤斤計較,毫釐不讓似的。 
  埃斯苔娜根本就不理我們兩人,只是領著我們走著我十分熟悉的路。我跟在她後面,而喬跟在我後面,走在長長的過道裡。我回過頭去望他,他還是十分小心地掂量著帽子,踮著腳尖大步地跟隨在後。 
  埃斯苔娜叫我們兩人一起進去,所以我拉著喬的禮服衣袖,將他帶到郝維仙小姐的面前。她正坐在梳妝台前面,立刻轉過身來不住地打量著我們。 
  她對喬說道:「哦!你就是這孩子的姐夫嗎?」 
  我真沒有想到我這位親愛的老夥計喬今天的樣子完全變了,簡直像一隻離奇古怪的小鳥,直挺挺地站著,一言不發,頭上豎著一簇羽毛,張著一張嘴,彷彿他想要吃小蟲一樣。 
  郝維仙小姐又重複了一句:「你是這個孩子的姐夫嗎?」 
  情況夠尷尬的,整個這次會面,喬堅持要對著我說話,而不敢對郝維仙小姐說一句。 
  「皮普,我的意思是說,」喬說著,「我娶你姐姐為妻是符合我的心儀(意)的,那時候我被叫成單身漢(不管怎樣就是單身漢)。」他說得有聲有色,有條有理,令人信服且彬彬有禮。 
  「嗯!」郝維仙小姐說道,「葛奇裡先生你撫養了這個孩子,還打算讓他當你的學徒,是不是這樣?」 
  「你知道,皮普,」喬答道,「因為你和我永遠是朋友,我們兩人都盼望有這一天,巴望這一天的到來會使我們走運。不過,皮普,你要是反對幹這個行當——滿身會給弄得全是黑黑的煤煙——你究竟願不願幹這個行當,你說呢?」 
  郝維仙小姐說道:「這孩子提出過反對的意見嗎?他喜歡於這一行嗎?」 
  「這一點你自己最清楚,皮普,」喬答道,這一次說得更為有聲有色。有條有理,令人信服且彬彬有禮,「你是出自內心的希望想幹這一行。」(我看他一定是突然想起他自己撰寫的兩行墓誌銘了,很想朗誦一下,不過他卻接下去說)「你沒有提過什麼反對意見,皮普,你是出自內心的希望想幹這一行。」 
  我想努力提醒他,要他意識到他應該對郝維仙小姐講這些話,不過我的用心全然無效。我越是對他扮鬼臉,做手勢,他越是對著我講,而且有堅持到底的決心,說得那麼令人信服、有條有理,而且十分有禮貌。 
  「你帶來了你們兩人訂的師徒合同了嗎?」郝維仙小姐問道。 
  「噢,皮普,你知道,」喬答道;彷彿這是沒有必要提的問題,「你親眼看見我把它放在我的帽子中的,當然,它還在那兒。」說著他便從帽子中把它取出,但沒有交給郝維仙小姐,而是交給了我。我想我這位老朋友真讓我丟人現眼,他確實使我丟盡了臉面。這時,我看到站在郝維仙小姐椅子後面的埃斯苔娜,她眼睛中閃現出帶有惡意的笑。於是我從他手中接過師徒合同,把它交給郝維仙小姐。 
  郝維仙小姐看完了合同,問道:「你不想要這個孩子給你謝師禮嗎?」 
  「喬!」我趕忙提醒道,因為喬聽了根本沒有講話。「你怎麼不說話啊——」 
  「皮普,」喬突然打斷了我的話,彷彿剛才她的話傷了他的心,「我的意思是這是一個不需要問的問題,在你我之間是明擺著的,你一定知道我的回答是完全不要。皮普,你既然知道我一定不要,你為什麼還要我來說呢?」 
  郝維仙小姐看了他一眼,彷彿已經看透了他的品質,知道他確是個不錯的人。這是我根本沒有想到的事。然後,她就從身旁的一張桌子上拿起一個小袋子。 
  「皮普已經在這兒掙得了謝師禮,」她說道,「這就是。袋子裡有二十五個金幣。皮普,拿去給你的師父。」 
  似乎女主人的奇怪模樣和這奇怪的房間使喬驚異得不知所措了,即使在這個關口,他還是固執地對著我說話。 
  「皮普,你太慷慨大方了,」喬說道,「我這就領你情了,我是非常感謝,不過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它,而且一丁點兒也沒有想要過。好吧,老朋友。」喬說道。他這一叫使我大受其苦,先是渾身發燙,然後又全身冰涼,因為我以為他在用這個親切的稱呼叫郝維仙小姐呢。「好吧,我的老朋友,願我們合作成功!願你和我都盡其職守!為了你我相互之間的情誼,為了這筆慷慨大方的禮金——可——使——他們——心滿意足了——因為他們從未——」說到這裡,喬感到不知道說什麼是好,隨即便說了句「我可是不想要」,這真是凱旋般地救了他自己。這句話他一連說了兩遍,說得既流利,又令人信服。 
  「皮普,再見吧!」郝維仙小姐說道,「埃斯苔娜,送他們出去吧。」 
  「郝維仙小姐,我還要再來嗎?」我問道。 
  「不用再來了,現在葛奇裡是你的師父了。葛奇裡!還有一句話!」 
  我正要跨出房門,他又被叫回去了。我聽到她對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說道:「這孩子在這裡一直很好,那是給他的報酬。自然,你是一個老實人,不會要得更多,也不會再要的。」 
  喬是怎樣從那房間走出來的,我是永遠無法確定的。不過,我看到他一從房裡出來,就堅定地向樓上走去,而不是走下樓梯。我一再叫他,他都彷彿沒有聽見似的,我只有趕上前去一把抓住他。一會兒,我們走出大門,埃斯苔娜把門鎖上後便自顧走了。我們又回到了青天白日之下。喬把背靠在一堵牆上,對我說道:「太怪了!」過了好一會兒,又說,「大怪了!」而且一連說了好幾次。我不得不想到是不是他的氣憋過去,回不過來了。最後,他才拖長了音說道:「皮普,我敢打賭,這事太——怪——了!」然後,他漸漸地清楚起來,也能邁步走路了。 
  我有充分的理由認為,喬經歷了這一次的拜訪已經開了竅,增長了見識,所以在我們去到彭波契克家的路上,他想出了一個巧妙且富有深刻意義的主意。從下面在彭波契克先生家的客廳中所發生的事便可見其端倪。我們走進去時,我姐姐正坐在那裡和那位令人討厭的種子商人聊天。 
  「呵!」我姐姐一看到我們兩人便立刻大聲說道,「你們怎麼樣了?我可沒想到你們還會屈尊大駕又回到這種寒酸的地方來,我的確沒有想到。」 
  喬盯視著我,好像努力在回憶什麼,然後說道:「郝維仙小姐特別要我們給你姐姐,皮普,是給她問安還是致意?」 
  「是問安。」我答道。 
  「我也相信是問安,」喬說道,「她向喬·葛奇裡夫人問安——」 
  「好像問安就對我有什麼了不起呢!」我姐姐如此說著,內心卻充滿了喜悅。 
  喬又盯視著我,好像又在努力回憶什麼,然後說道:「郝維仙小姐希望在她的身體狀況轉好一些兒的時候她會——她想,皮普,她是說什麼來的?」 
  「她會恭請。」我補充道。 
  「她會恭請夫人去。」喬說道,然後倒吸了一口長長的氣。 
  「真棒!」我姐姐大聲說道,用一種寬慰的眼光看著彭波契克先生。「她可算是懂禮貌的,她早該帶來這個口信,雖說遲了一點,但遲到的消息總比沒有要好。還有,她給這個小野東西什麼沒有?」 
  喬答道:「她什麼也沒有給他。」 
  我姐姐正準備發火,喬又接著說道: 
  「她倒是給了東西,但她給的是皮普的至親,用她自己的話來說,『所謂給皮普的至親,就是交給他的姐姐,J.葛奇裡夫人,而且要交在她的手中。』她就是這麼說的,『J.葛奇裡夫人』。」喬好像沉思了片刻,又補充說道:「也許她不知道我的名字究竟是喬還是喬治,所以才用J的。」 
  我姐姐望著彭波契克,他正在撫摸著他那木製靠背椅的扶手,一會兒對她點點頭,一會兒又看看爐火,彷彿他早就預料到了所發生的一切。 
  「你們究竟拿到多少錢?」我姐姐面帶笑容地問道。確確實實是面帶笑容! 
  「你們這裡的各位說說看,十鎊錢夠了嗎?」喬反問他們。 
  「十鎊就不錯了,」我姐姐簡潔地答道,「當然不算太多,但已不錯了。」 
  「那麼就不止十鎊,」喬說道。 
  那個可怕的騙子彭波契克立刻點點頭,一面摸著椅子的兩個扶手,一面說道:「夫人,是不止這個數目。」 
  「那,你的意思是不是說——」我姐姐說。 
  「是的,我是這個意思,夫人,」彭波契克說道,「不過先等一會兒。約瑟夫,你說下去。你真不錯,說下去。」 
  喬又說道:「你們這裡的各位說說看,H十鎊怎麼樣?」 
  「那是一筆可觀的金額了。」我姐姐答道。 
  「唔,可是還不止二十鎊呢。」喬說道。 
  那個卑鄙的虛偽傢伙彭波契克又點著他的頭,帶了一副恩人的面孔笑著說:「夫人,是不止這個數目。好樣兒的!約瑟夫,你就告訴她吧。」 
  「那就告訴你實話吧,」喬滿心歡喜地把錢袋子遞給了姐姐,說,「一共是二十五鎊。」 
  「夫人,這是二十五鎊啊,」這個世上最可恥的騙子手彭波契克應聲說道,「像你這樣賢惠的夫人,受之無愧(過去問到我的看法,我都是這個回答)。我可恭喜你發財了!』他說著便和我姐姐握手道喜。 
  如果僅僅如此,他已經是可惡到了極點,可他偏不肯罷休,還得惡上加惡,緊抓住我不放,儼然以一個恩人自居。他表現出的惡行大大超過了剛才的一切。 
  「約瑟夫,你們夫妻二位瞧瞧,」彭波契克先生說著,抓住了我胳膊的上半部,「我就是這種辦事認真的人,只要事情一開頭,就要一抓到底。這個孩子一定得去當學徒。這是我的主張,把他送去當學徒。」 
  「彭波契克舅舅,」我姐姐說道(說時緊緊地抓住錢袋),「老天知道我是多麼深切地感謝您啊!」 
  「夫人,小事一件,何足掛齒,」這個十惡不赦的糧食販子答道,「天下一般,相助為樂。不過對於這個孩子,你看,一定得送去當學徒。我說過我得來管管這事,這是實在話。」 
  法院就設在鎮公所的大樓裡,離此地頗近。我們立即趕到那裡去,要在威嚴的官老爺面前辦好我和喬的師徒合同。我說得好聽點,是趕到那裡去,其實我是被彭波契克連推帶拖地拉去的,好像我剛剛偷過人家袋中的錢,或者放火燒掉了一個草堆。確實,到了法庭,人家的印象是我因為作案被當場抓住了。彭波契克一路推著我穿過法庭中的人群,我聽到有人說:「他犯了什麼事?」又有人說:「這是個小孩子呢,可看上去就很壞,不是嗎?」還有一位生著溫和慈善面孔的人給了我一本因果報應的小冊子,上面印著一幅木刻畫,是一個邪惡的少年,身上的鐐銬之多就像臘腸店中掛滿了的臘腸,小冊子的標題是:「牢中訓戒。」 
  在我的眼裡,鎮公所是個古怪的地方,這裡的座位比教堂中的座位更高,人們好像是掛在上面一樣。有幾個大法官倚靠在坐椅上,其中一個在頭上撲了香粉。他們有的交叉著手臂,有的在嗅著鼻煙,還有的正在打瞌睡、在寫字,或者在讀報。鎮公所的牆壁上掛了幾幅油黑發亮的畫,就我這個對藝術毫無欣賞能力的人來看,還以為是一個盛了杏仁糖和橡皮膏的大拼盤呢。就在鎮公所裡的一角,我的學徒合同正式簽定,並辦好了公證手續,於是我便「成了學徒」。彭波契克先生一直抓住我不鬆手,好像我是路過這裡來辦一些必要的小手續,然後就要被送往斷頭台處決一樣。 
  辦完一切後我們走出鎮公所,擺脫了那幫看熱鬧的孩子。他們本來都懷著極大的興趣來看我當眾受拷問的,但是發現圍在我旁邊的都是我的至親,於是不得不掃興離開。我們回到彭波契克家。我姐姐因為有了二十五塊金幣高興非凡,一定要從這筆橫財中拿出一些來請大家吃飯,而且要到藍野豬飯店去吃,還要彭波契克舅舅乘馬車去把胡卜夫婦及沃甫賽先生一併請來。 
  大家對此是一致贊成,而這一天卻是我遇到的最愁苦的日子。有些事真是不可思議,他們在心裡竟都自鳴得意地認為,整個歡樂場合中唯有我是個多餘的東西,更糟糕的是他們還要不斷地問我這問我那。簡而言之,只要他們一沒事於,就會把我當成活靶子,問我為什麼鬱鬱不歡。我確是鬱鬱不歡,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只能說我是挺快活的。 
  可他們都是大人了,可以想怎麼於就怎麼幹,要怎麼做就怎麼做,那位喜歡騙人的彭波契克先生更是如此。大家捧他是創造仁愛的人,他就沾沾自喜得不可一世。他坐在桌子的首席上座,向大家高談闊論著我的學徒成因,而且像惡魔似的幸災樂禍地對大家大吹特吹,說以後如果我打牌、飲烈酒、夜晚返歸,或者交上壞朋友,或者沉溺於違背合同規定的各種各樣的惡習,就得被抓進牢房,他還讓我站到他旁邊的一張椅子上,作為他胡言亂語的一幅插圖。 
  我還記得一些這次偉大宴會上的插曲。他們不讓我睡覺,一看到我想打瞌睡,立刻就把我叫醒,要我找點兒快樂。那天弄得很晚,沃甫賽先生給大家唱了柯林斯的歌,慷慨激昂,把他那被血染污過的寶劍在雷電中拋下人間。這一吵鬧招來了茶房,他說:「對不起,樓下的客人們向諸位問好,說這裡不是摔跤打仗的地方。」後來我記得我們一行在回家的路上,高唱著《噢,麗人兒!》時,沃甫賽先生表演男低音,用非常強硬的語調回答領唱者態度極端無禮地提出的許多問題,想要知道每一個人的私事,說他是已經飄起白髮之人,居然提出這些問題,看來在去天國的途中是進不了天國之門的。 
  最後,我還記得,我回到那間很小的臥室,感到十分的不快,心頭湧現出一個強烈的信念:我再也不喜歡喬的那個行當了。過去我曾經喜歡過喬的行當,但現在已和過去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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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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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自己的家感到羞愧是一件最為不幸的事情。可以說這是一種昧良心的忘恩負義,懲罰是報應,是理所應得的,但不管怎樣,我敢保證,這是一件很不幸的事情。 
  對我說來,家永遠不是一個快樂所在,這全因我姐姐的脾氣所致。由於喬使家神聖化,所以我對於家還有信任感。過去,我曾經把那間最好的客廳當成最為精緻的沙龍;我曾經把我們家的前門當作國廟神秘的大門,只要大門莊嚴開啟,就會有烤禽等祭和獻進;我曾經把那個灶間當作一處高雅的所在,雖然它不是那麼富麗堂皇;我曾經把那鐵匠鋪當成鍛煉人和走向獨立成長之路的所在。然而,不過在一年之間,一切都已變化。現在,一切是那麼粗糙、那麼平常,我決不希望郝維仙小姐和埃斯苔娜看到這種境況。 
  我內心的這種冷漠情緒究竟有多少是由於我自己的錯誤而造成,有多少是來自郝維仙小姐的感染,有多少是因為我姐姐的脾氣,無論對我還是對別人都已無關重要,因為事已如此。在我內心產生了這一變化,無論好或者壞,無論可原宥或者不可原宥,事已鑄成,再也無可挽回。 
  過去,我一直很自信,只要等到那一天,我捲起襯衫袖口走進鐵匠鋪,當上喬的學徒,我一定十分神氣,十分幸福。可如今,昔日的願望已成現實,我滿身的煤屑、灰塵,骯髒不堪;每日只要一追及往事,便感十分沉重,即使打鐵的鐵砧與之相比,也如羽毛一樣輕。在我後來的生活歷程中有過一些時候,彷彿有一片厚密的帷幕從天而降,把我的興趣和羅曼蒂克的幻想掃得蕩然無存,除掉灰暗沉悶的生活外,其他什麼也沒有。我想,除我之外,大部分人也會有過這類體驗。可是,正當我踏上鋪在我面前的一片人生道路,剛剛成為喬的學徒時,那從上面落下來的帷幕竟是如此沉重,如此空虛無聊,是其他任何時候的帷幕所難以相比的。 
  我不會忘記在我生活的那段時期,我時常於星期天的黃昏時分仁立在鄉村的教堂墓地。當夜幕徐徐降臨,我把個人的前景和那多風的沼澤地相比,兩者倒有些相似之處,都是那麼平庸單調,那麼低賤微小,那麼前途難以知曉,都只有一片迷茫的暗霧和汪洋的大海。剛剛開始學徒生涯時,我便顯得垂頭喪氣、鬱鬱寡歡。不過,我所感到欣慰的是,我在學徒期間,對喬從來沒有發過半句怨言。這也是我在整個學徒時期所感到的唯一欣慰之事。 
  之所以產生這樣的效果是有其原因的,千因萬因,一切的功勞都該屬於喬。決不是由於我忠於職守,而是因為喬忠於職守,所以我才沒有離家出走,參軍作戰,或者去當水手。我決沒有勤勞這一健康的美德觀念,應當說是喬的美德觀念影響了我,所以我才在工作時具有說得過去的熱情,沒有任性。當然,我們很難瞭解一位溫順厚道、心地坦然、堅持職守的人究竟對這大千世界會帶來多大的影響,但我們確能瞭解自己在和這種人相處時所受到的感染。由此,我非常清楚地明白,在我的學徒期間,如果說有些什麼值得稱道之事,都是和喬平凡樸素知足常樂的性格分不開的,而不是由於我自己的美德,因為我是一種見異思遷、野心過大和難以滿足的人。 
  誰能夠說得出我內心所想的是什麼?連我自己也說不出,因為我不知道自己的理想。我所擔心的是,在某個倒霉的時刻,我正幹著最骯髒和最粗俗的活兒時,突然舉目一望就發現埃斯苔娜從鐵匠鋪的木窗外向裡面張望。時刻有一種可怕的念頭襲擊著我的腦海,即她或遲或早會發現我,看見我這張污黑的面孔和這雙污黑的手,正幹著最粗笨的活兒,於是對我就會表現得更加耀武揚威,把我看得更低三下四。天黑之後,我給喬拉著風箱,我們會一起唱《老克萊門之歌》。每逢這時,我就會想起在郝維仙小姐家中經常唱此歌的情景,於是埃斯苔娜的面孔便在爐火中浮現出來,她的一頭秀髮在風中飄蕩著,雙眼輕蔑地望著我。時常在這時候,我會情不自禁地望著木窗那邊窗框勾勒出的一方方夜幕,幻想著彷彿看見她剛剛縮回面龐,並且相信她的面孔還會出現。 
  每逢下工後進屋就餐時,我就會感到這地方、這吃的東西愈來愈粗俗差勁。在我鬱鬱不歡的心中,愈來愈感到這個家使我羞愧難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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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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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慢慢地我人長大了,所以再不能到沃甫賽先生的姑婆辦的學校中去讀書,於是我在這位愚蠢女人指導下的學習便告一段落。不過,真正結束我的學業還要等畢蒂把她知道的學問全部傳授給我為止。她傳授給我的有她的小價目表,還有她用半個便士買來的滑稽可笑的小曲。其實這小曲中也只有開頭的幾行還有些連貫性: 
              我前次去到倫敦鎮, 
              吐-路-嚕-路 
              吐-路-嚕-路 
              我被人家欺騙一頓。 
              吐-路-嚕-路 
              吐-路-嚕-路 
  當然,從我個人希望變得聰明的願望出發,我非常認真地把這篇詩作背熟。回想起來,我也並未對這篇詩作的成就產生疑問,不過有一點,我過去和現在都認為其中的「吐-路」太多了,這對詩總有些影響。那時我渴求獲得知識,所以請求沃甫賽先生能夠賜一些精神食糧給我充飢,他也樂意接受我的請求。結果,他把我當成舞台上的傀儡處理。我被用來供他罵、供他抱、供他相對落淚、供他威脅、供他捏、供他刺、供他全身亂打,所以我不得不趕忙謝絕了他的教導。即使這樣,我已經被沃甫賽先生在詩興的激憤中弄得傷痕纍纍。 
  凡我知道的東西,我都要想盡辦法讓喬學會。我這話聽起來挺好聽的,所以我不能說一遍就算了,應當表白一番。其實我是想使喬不那麼無知無識,不那麼粗俗平常,使他在日常社會中有身價,而且少挨埃斯苔娜的羞辱。 
  沼澤地上的那座古炮台就是我們讀書寫字的地方,我們的文房寶貝是一塊破了的石板、一支半截頭的石筆,不過喬還要再添加一支煙斗。我深深瞭解,在我的教導下喬根本沒有學到什麼東西,因為這個星期學的東西,下個星期他又忘掉了。不過,他坐在炮台旁抽起煙來的那種神情比在任何其他的地方抽煙更顯聰明智慧,頗有一種學者的氣度,彷彿他覺得自己在學問方面已有大幅度的長進。我多麼希望我親愛的老夥計真的如此啊! 
  坐在古炮台那裡不僅心曠神信而且頓感靜穆。那邊河中的點點風帆高聳過河堤,移動而去;落潮時分,行舟又彷彿都沉入了水底,行走在河谷之中。只要我一眼看到水上的船隻張滿白帆緩緩而行,我的腦際便浮現了郝維仙小姐及埃斯苔娜的身影;只要那夕陽開始西斜,映照著雲朵、船帆、蒼翠青山或是船邊吃水線,她們的身影也會浮現在我的腦際。郝維仙小姐、埃斯苔娜、那奇怪的宅邸、那古怪的生活彷彿和每一件美麗的自然景物都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有一個星期天,喬高興地享受著他的煙斗,特別誇大地說他「實在笨得可怕」,所以我不得不讓他停學一天。我在炮台的土堆上躺了一會兒,用手托著下巴,想從高高雲天和遠遠河水中尋找郝維仙小姐及埃斯苔娜的痕跡。我眺望著一片景致,最後下定決心把那一直縈繞在心頭的有關她們的念頭講出來。 
  「喬,」我說道,「你不認為我該去看看郝維仙小姐嗎?」 
  「嗯,皮普,」喬緩慢地思考著問道,「去看她幹啥?」 
  「喬,去看她幹啥?難道不可以去看看她嗎?」 
  「你自然是可以去看她的,」喬說道,「不過這裡有些問題要考慮。你去看望郝維仙小姐,這一點不錯,但是她會想到你去是為了想要東西,期望從她那裡得到什麼。」 
  「喬,你不認為我會告訴她我不是去要東西的嗎?」 
  「我的老弟,你可以這麼說,」喬說道,「不過,她可以相信你,同樣也可以不相信你。」 
  喬感到自己說得十分中肯,我也是這麼想的。他用力地抽著煙斗,不再重複,以免重複反而減弱他語言的作用。 
  「皮普,你應該明白,」喬停了一會兒,感到他的話對我已起了作用,便又說道,「郝維仙小姐對你可算是慷慨的了。郝維仙小姐那麼慷慨地給了你錢以後,特地又把我叫回去叮囑我說一共就那麼多。」 
  「是的,喬,我聽到了她的話。」 
  喬非常著重地又重複了一遍:「一共就那麼多。」 
  「是的,喬,我已經告訴你我聽到了她說的話。」 
  「皮普,我是想告訴你,她的意思也許是從此一切都結束了!你在她家的事也了結了!我走我的陽關道,你走你的獨木橋!從此不管天南地北,一刀兩斷!」 
  我本來也想到這個問題,現在發現他也這麼想,這的確使我感到很難過,因為這就是說事情完全可能是那樣的。 
  「不過,喬。」 
  「什麼,我的老弟?」 
  「自從和你簽定師徒合同後,已差不多快有一年的時間了,我還沒有感謝過郝維仙小姐,也沒有向她問過安,也沒有對她表示過懷念之情。」 
  「你說的這倒是事實,皮普。我看你還是打一副馬蹄鐵送給她,這是我的意思。不過,你即使為她打了一副馬蹄鐵,她又沒有馬,接受這份禮物也沒有用——」 
  「喬,我所說的懷念之情不是這個,我不是指要送她禮物。」 
  但在喬的頭腦裡裝的卻是不同的念頭,都和禮物有關,使他嘮嘮叨叨地反覆講下去。他說道:「要麼我來幫你為她敲出一條新鏈條,給她鎖大門,或者為她打一兩打鯊魚頭形狀的螺絲釘,以便日常之用,或者打一些輕巧新奇的小玩意兒,比如烤麵包叉,她可以用來叉鬆餅,還可以打一個鐵格子烤架,她可以用來烤西鯡魚或者其他什麼——」 
  「喬,我根本不想送她什麼禮物。」我插言道。 
  「是啊,」喬說道,仍然翻來覆去講他的那一套,好像是我一再逼他講的一樣,「皮普,如果我是你的話,我不會送禮。不會,我不會送禮。因為她那大門上永遠鎖著一副鏈子,何必再為她打一副呢?鯊魚頭形的螺絲釘又怕引起誤解1,烤麵包叉又少不了銅匠師父的活兒,你是打不好的。如果送鐵格子烤架,即使是最好的打鐵師父打烤架時也表現不出他最好的手藝,因為鐵格子烤架就是鐵格子烤架,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喬有條不紊地想打動我的心,彷彿要盡最大的努力把我從固執的謬誤中喚醒。「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去打,打出的只是一個鐵格子烤架,隨你高興還是不高興也無濟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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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鯊魚一詞在英文中亦有詐騙、勒索之意。 
  我無法可想,只有大聲叫道:「我親愛的喬,你不要再這樣說下去了。我壓根兒就沒有想過要送郝維仙小姐什麼禮物。」 
  「皮普,你不想送禮,我所說的也是不要送禮,皮普,你是正確的。」喬這才同意道,彷彿他爭論了半天也正是為了這個結論。 
  「對,喬,但是我所說的意思是現在我們的打鐵活兒不算多,說不定明天上午你能放我半天的假,那麼我就想到鎮上去一趟,去看看埃斯——郝維仙小姐。」 
  「她的名字可不是埃斯郝維仙啊,皮普,除非她改了名字。」 
  「我知道,喬,我知道,這是我一時的口誤。喬,你看我的計劃怎麼樣?」 
  簡而言之,喬的想法是,只要我認為是行之有效的,他也就認為行之有效,但是他特別要我注意的是:如果她們不是誠心誠意接待我,或者她們並不表示要我再去,即使我去看她們沒有抱什麼別的目的,僅僅為了感恩而已,那麼這次試探性的拜訪就說明不能再去第二次。他說的這些條件我都答應了。 
  當時喬還雇了一名夥計,叫做奧立克,每週付給他工資。他自己稱他的教名是陶爾基1,這顯而易見是不可能的。這個傢伙性格頑固,所以我認為他用這個名字不是由於一時的妄想,而是故意地把這個名字強加給村子裡的人,利用這名字中的含意來侮辱村民。他是一個肩膀寬大、四肢懶散的黑臉漢,力氣挺大,可幹事從來都不慌不忙,永遠是拖拖拉拉的。他上工從來都不是為了上工而來的,倒好像是路過此地,慢慢地信步走進來似的。無論他是到三個快樂的船夫酒店去吃午飯或是晚上回家,也總是那麼拖拖拉拉,倒有些像《聖經》中的該隱以及那位漂泊的猶太人,彷彿不知道上哪兒去,也根本沒有回家的想法。他寄住在沼澤地那邊的一個管水閘的家中,在該上工的日子裡,他從他隱居的所在拖拖拉拉地走來,兩隻手放在口袋裡,中飯裝在一隻袋子中,袋子套在脖子上,在背後晃晃蕩蕩的。每逢星期天,他多半躺在水閘堤上,要麼站在那裡把身子靠在草堆上或堆草房旁。他走路總是懶懶散散的,兩隻眼睛盯在地上。如果有人和他打招呼或有其他什麼事需要他抬起眼睛,他便顯露出一半慍怒一半不知所措的樣子,彷彿他唯一的想法是別人從來不讓他思想,這簡直是一件怪事,也是對他的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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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Dolge,與英文dodge形音都相近,而後者有逃避、狡猾之意。 
  這個脾氣難弄的夥計很不喜歡我。在我很小而且又十分膽小的時候,他對我說魔鬼就住在鐵匠鋪裡的一個黑暗角落,說他和魔鬼很熟悉。他還說,要保持爐火旺,每隔七年就必須把一個活男孩丟進爐子,使我覺得我一定是要被丟進爐子裡的男孩了。在我成了喬的學徒之後,奧立克便確定了某種懷疑,認為我總有一天要把他取而代之,自然對我就更加不喜歡了。當然這不是說他在言語上或行為上對我表現出了什麼公開的敵視,只不過我注意到他打鐵時總是讓火星在我身前亂濺,只要我一唱起老克萊門的曲子,他便拉著嗓子把調門打亂。 
  第二天我提醒喬給我半天假時,在場的陶爾基·奧立克正在幹活,也聽見了。他先是沒有言語,因為當時他正和喬合力打一塊火紅的熱鐵,而我在拉風箱。不一會,他處理好熱鐵,便撐在大鐵錘上說: 
  「老闆!你對待我們兩個人總不該偏愛一個,慢怠另一個吧。既然小皮普得准半天假,那麼老奧立克也該准半天假。」我猜他不過才二十五歲,可他總把自己說成是七老八十的人。 
  「怎麼,你也要半天假?你這半天要幹什麼事?」喬說道。 
  「問我這半天假要幹什麼?那麼他要半天假又幹什麼?我要幹的事就是他要幹的事。」奧立克說道。 
  「問皮普麼,他要到鎮上去。」喬說道。 
  「好,老奧立克嘛,也要到鎮上去。」真是棋逢對手,來一句駁一句。「兩個人都可以到鎮上去,不能只許一人去鎮上。」 
  「用不著發火。」喬說道。 
  「我喜歡發火就發火,」奧立克咆哮起來,「有人就可以到鎮上去!有人就不可以!得了,老闆!一個鋪子裡不能兩種待遇。你可得做一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 
  老闆根本不理他這個茬兒,除非這位夥計先把火氣消了。這時,奧立克突然奔向了熔鐵爐,鉗出了一塊燒得通紅的鐵條直向我捅過來,簡直想捅穿我的身體。就在一霎間,他把它在我頭上一轉便落到了鐵砧上,然後便錘打起來。他錘打著鐵條,好像那鐵條就是我一樣,濺出的火星就像我身上濺出的血。打到最後他混身發熱,而鐵條已變冷,於是他又撐在他的鐵錘上,說道: 
  「老闆!」 
  「你現在氣消了嗎?」喬問道。 
  「噢!都消了。」老奧立克粗聲粗氣地說道。 
  「那麼,看你工作的樣子和別人一樣還是勤勤懇懇的,就讓你們都放半天假吧。」喬說道。 
  這時,我姐姐一直悄悄地站在院子裡偷聽。她總是什麼也不顧地想盡辦法打探偷聽。聽到這裡,她便從一個窗口探進頭來。 
  「真虧你這個蠢貨!」她對著喬罵道,「給這麼個懶惰的傢伙放假。難道你是個百萬富翁,就這樣白白浪費了工資?我要是他的老闆就絕不會這樣!」 
  「只要你敢,你自然會做所有人的老闆。」奧立克不懷善意地嘻笑著反駁道。 
  (「隨她去。」喬說道。) 
  「所有的笨蛋和壞蛋我都敢碰,」我姐姐的火氣開始越來越旺,說道,「我既然能夠碰一切笨蛋,當然就能碰你的老闆,他是所有笨蛋中的大笨蛋。我既然能碰一切的壞蛋,當然就能碰你這個壞蛋,你是這裡和法蘭西最黑心腸的最壞的壞蛋。哼!」 
  「你是個臭潑婦,葛奇裡老太婆,」這個夥計咆哮道,「壞蛋才識壞蛋,你也不過是個大壞蛋。」 
  (「隨她去好不好?」喬說道。) 
  「你說什麼?」我姐姐大喊大嚷,音調尖利。「你說的是什麼話?皮普,奧立克這個傢伙在對我說什麼?他稱呼我什麼?竟敢當著我丈夫的面這樣罵我?好啊!好啊!好啊!」我姐姐聲聲哭號、聲聲尖厲。在我看來是我姐姐的不是,她和我所見過的一切暴怒無常的婦女都一樣,她的這種脾氣是不該原宥的。因為她的脾氣不是正常發的,而明明白白是有意識的,是幾經盤算的,是強使自己發的脾氣,最後越發越厲害,以致不可收拾。「他罵我什麼?居然在我丈夫面前罵我,我這個無用的丈夫,虧他還發過誓要保護我的。啊!快來抱住我!啊!」 
  「噯,噯——!」這個夥計咆哮著,咬牙切齒地說道,「你要是我的老婆,我會來抱你,我會把你抱到水泵下面,用水把你澆死。」 
  (「我告訴你隨她去。」喬說道。) 
  「好啊!你們聽!」我姐姐哭鬧著,一面拍手一面尖叫。這時她的脾氣進入到了第二個階段。「你們聽他罵我罵得那麼難聽!這個奧立克!竟然在我自己家中!竟然敢罵一個已成了家的女人!竟然還當著我丈夫的面!好,好!」我姐姐拍手尖叫了一陣之後,又捶胸口,又捶膝蓋,然後把帽子摔掉,又亂扯自己的頭髮。這時她的脾氣已發展到了最後一個階段,完全達到了瘋狂的程度。這時,她扮演的一個十足的狂亂形象已登峰造極了,於是朝門作最後的衝刺,所幸我已把門鎖上了。 
  可憐的喬,剛才的一些插話什麼作用也沒起,別人也不理他,現在他該怎麼辦呢?他只有勇敢地面對他的夥計,責問奧立克干涉他自己和喬夫人的事有什麼用意,還說如果奧立克是個男子漢,敢不敢和他比試一下,看看誰高誰低。老奧立克感到情況不妙,除了動武之外別無他法,於是便擺開了防衛的架勢。他們連那烤焦了的破爛圍裙都沒有脫掉,就像兩個巨人一樣地扭打起來。在附近一帶,我還沒有見過有誰能經得起和喬交手。奧立克就好像上次和我比試的那位蒼白面孔的少年紳士一樣,根本不是喬的對手,沒有幾下就被打翻在煤灰之中,甚至都爬不起來了。喬這才打開門,出去把我姐姐扶起來。她早昏倒在窗口那兒了(我想,她一定看到了動武的場面)。喬把她扶進屋中,讓她平躺下來。她在勸慰下恢復了精神,於是掙扎著用兩手使勁地扯住喬的頭髮。接下去是一片安靜,一場吵鬧場面終於結束。這時,我腦海中有一種模糊的感覺,這種感覺每逢極度喧鬧之後的寧靜時刻便會出現,覺得多像是星期天,又像是有什麼人死去。於是我上樓去換衣服。 
  從樓上下來時,我看見喬和奧立克正在打掃。一場不平靜的風波已然消逝。除掉奧立克鼻孔上的一個裂口外,什麼痕跡也沒有留下。當然,鼻孔上的裂口既無深刻的意義,又無光彩。他們從三個快樂的船夫酒店買來了一大壺啤酒,正在平靜地輪流把盞,共同分享。這一平靜時刻對喬的影響不僅是使他顯得心平氣和,而且也具有某種哲人風範。喬跟著我走出來,在路上好像臨別贈言般地對我說:「一會兒是大吵大鬧,一會又不大吵大鬧,皮普,人生也就是如此!」 
  我又一次向郝維仙小姐的家中走去,所懷之情緒是如何荒唐在此無須細言。反正這種情感對於一個成年人來講本是很嚴肅的,而換成一個孩子便顯得滑稽可笑。至於在我下定決心按鈴之前在她家門口來來回回走了多少次也無須細言。至於我是如何鬥爭再三,是否不按鈴即離去,以及如果我能夠支配自己的時間,無疑我一定會立刻回家,等等,也都無須在此細言。 
  莎娜·鄱凱特小姐來到了門口。埃斯苔娜卻沒有出現。 
  「是你?你怎麼又來了?」鄱凱特小姐說道,「你來有什麼事嗎?」 
  我說我來只是為了看望郝維仙小姐。顯然她聽了我說的話後考慮了一會兒是否應該打發我走,但是她也不願意冒著擔責任的危險這樣做,最後還是放我進去了。沒有多久便傳出簡短的口訊,叫我「上來」。 
  房中的一切仍原封未動,郝維仙小姐一個人在那兒。 
  「你來了!」她把目光盯住我說道,「我想你不是來要什麼的吧?我可沒有什麼給你。」 
  「郝維仙小姐,我不是來要東西的。我只是想告訴您我當學徒了,幹得很好,而且非常感謝您。」 
  「得了,得了!」她還是老樣子,不耐煩地揮動著手指。「有空就來玩吧,在你生日那天來。——哎呀!」她突然叫喊了一聲,連人帶椅一齊都轉向了我,說,「你東張西望,是不是在找埃斯苔娜?是嗎?」 
  我是在東張西望,確實是在找埃斯苔娜,於是只得結結巴巴地說我希望她身體健康。 
  「出國啦,」郝維仙小姐說道,「去接受上流社會的小姐所必需的教育去了,很遠很遠;現在可比過去更漂亮了,凡是看到她的人都仰慕她。你是不是感到看不見她有些失落感?」 
  她最後一句話裡暗含著一種幸災樂禍的情緒,說後還發出一陣令人不愉快的笑聲,使我慌亂得不知該怎樣回答,幸虧她馬上叫我回去,免除了我的尷尬。那位胡桃殼般面孔的莎娜關上大門後,我所感到的是對我的家、對我所學的行業、對一切的一切都比以往更加不滿意,而這些便是我此次造訪的全部收穫。 
  我正沿著大街閒逛,鬱鬱不樂地瀏覽著店舖的櫥窗,想著如果我是個上流社會的紳士,我會買些什麼呢?就在這時,從書店裡走出一個人,正是沃甫賽先生。沃甫賽先生的手中拿著一本情濃意深的悲劇,描寫了學徒出身的喬治·巴恩威爾的身世1。這是他剛才花了六個便士的價錢買來的,正準備去彭波契克那裡和他一起飲茶,並且把這個悲劇中的每一個詞都原封不動地讀進彭波契克的大腦中去。他一看到我便立刻想到這簡直是天賜良機,正好對著一個學徒的來讀一讀一個學徒的悲劇,於是他一把逮住了我,堅持要我陪他一起到彭波契克的客廳去。我想,家中也是挺淒涼的,夜晚黑暗,路上又沉悶,現在有個同行的夥伴總比沒有好,所以我沒有拒絕。我們來到彭波契克家中,正是街道和店舖開始上燈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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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英國劇作家George Lillo的五幕劇。 
  我從來沒有欣賞過《喬治·巴恩威爾》這出悲劇的演出,也不知道演出要花多少時間。但是這一天晚上我非常清楚,朗誦直到九點半才結束。當沃甫賽先生讀到巴恩威爾進入新門監獄時,我想他是永遠上不了絞刑架了。他一人監獄之後,描寫便大肆鋪開,比他可恥一生的前一階段要細緻人微得多。他報怨自己正當風華正茂時刻,卻被摧殘得毫無生氣。我認為這些都太過分了,彷彿他花苞剛放,尚未結果,便葉落飄零,也即是在人生道路剛開始便向衰敗過渡了。不過,這些只是使人感到冗長和令人厭倦,而刺痛了我的卻是他們把劇中的情節和無辜的我聯繫起來。巴恩威爾剛開始走上歧途時,彭波契克就用憤怒的目光盯住我,彷彿是在譴責我,令我不得不感到十分的委屈。沃甫賽也賣力地想把我說成是最大的壞蛋。在他們眼中,我立刻變成了慘無人性又常流淚的人,成為殺不可赦的謀害伯父的人;似乎那個叫密爾伍德的妓女每一次都用她的花言巧語打動了我;那位老闆女兒的偏愛狂又傾注在我的身上,對我一切的錯事都毫不介意;在那個致命的早晨,我氣喘喘地不敢動手,一直遲疑了好久,對此我所能說的就是這表現出我性格中存在著人性普遍的軟弱面。終於,沃甫賽讀完了這個悲劇,我也在他們眼中被處了絞刑。我當然對此感到幸運,不過,彭波契克還是坐在那裡用眼睛瞪著我,搖著頭,說道:「引以為戒啊,孩子,要引以為戒啊!」好像大家都知道,只要我掌握了一個至親的弱點,使他信任我而成為我的恩主,我就會想方設法謀害他一樣。 
  整個朗誦表演結束後,我和沃甫賽先生出發返家,這時天已完全漆黑一片。一出鎮便只見大霧迷漫,很濕很濃,關口上射出的燈光昏暗模糊,看上去燈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所射出的光也好像是霧氣上實實在在的東西。我們注意到這點,談論著風向一轉變,霧氣就從我們那邊沼澤地的某個地方瀰漫開來了。正在談話時,我們遇到一個躲在關卡所背風面懶洋洋站著的人。 
  「喂!」我們停下來問道,「那邊走的是奧立克嗎?」 
  「噯!」他答著,慢吞吞地走出來,「我剛才站在那兒,只一會兒,想等個同路人。」 
  「你這也太晚了。」我說道。 
  奧立克不當一回事地說:「是嗎?你不是也太晚了嗎?」 
  「我們剛才,」沃甫賽先生因為自己的傑出表演而非常高興,說道,「奧立克先生,我們剛才沉溺在高尚的文化娛樂之中。」 
  老奧立克像狗一樣地嘟嘟噥噥了幾聲,好像對沃甫賽說的事沒有評論的必要。我們三人一同走著。過了一會兒,我問奧立克是不是這半天假都在鎮上消磨掉了。 
  「是啊,」他答道,「整個半天假都在鎮上度過。你前腳走,我後腳便跟了來。我雖沒有看到你,說不定一直離你不遠。你聽,又在響炮了。」 
  「是監獄船上放炮嗎?」我問道。 
  「嗯!又有幾個鳥兒從牢籠中逃走了。天黑以來,炮聲就連續不斷。待會兒你就又會聽到開炮的。」 
  所說不假,我們還沒有走出幾碼遠,一聲熟悉的炮響就轟鳴著迎面傳來,在濃霧中顯得略為嘶啞,並且沿著河邊的低地沉悶地滾動而去,彷彿正在追趕著逃犯,並且在恐嚇著他們。 
  「多麼美好的黑夜被炮聲破壞了,」奧立克說道,「我真懷疑今天晚上他們怎麼樣把從籠中逃出的飛鳥射下來。」 
  這一話題觸動了我的心,於是我默默地想起心思來。而沃甫賽先生,這時儼然是今天晚上那出悲劇中的伯父,由於出自真心,但沒有得到好報,好像正在坎布威爾他自己的花園中大聲地冥思默想。至於奧立克,他雙手放在插袋裡,拖著沉重的腳步在我身邊慢慢地走著。這時,天色非常黑暗,非常潮濕,地上又非常泥濘,我們一面走,一面在泥地上濺出嘩啦嘩啦的水聲。不時地,在我們前方又發出了信號炮彈的聲音,又沿著河邊低地沉悶地滾動而去。我只顧自己行走並想著心事。沃甫賽先生在他那大聲的冥思默想中已死過三次,和藹地死於坎布威爾,拚命爭戰地死於波斯華斯田野,歷盡痛苦地死於格拉斯伯利。奧立克有時嘟噥著:「加勁打啊,加勁打啊,老克萊門!舉起有力的臂膀,用力打啊,老克萊門!」我想他一定喝了酒,但是沒有喝醉。 
  我們就這樣回到村子。沿路經過三個快樂的船夫酒店時,已經是十一點鐘了,可是店裡十分忙亂,使我們大為吃驚。酒店的門大開著,亮著和平常不同的燭光,看來都是在匆忙之中點著也在匆忙之中放在那兒的,而且散放在四處。沃甫賽先生一頭鑽了進去,想打探一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以為一定是抓住了逃犯。他進去後只一眨眼的功夫就出來了,而且是慌忙跑出來的。 
  他腳步沒停,對我說道:「皮普,你家裡出了事,快跑回去吧!」 
  「出了什麼事?」我緊跟上他問道。奧立克也緊跟在我的旁邊。 
  「我也不很清楚,好像是喬·葛奇裡不在家的時候有人進去幹了壞事,看來是逃犯干的。你們家有人被打傷了。」 
  我們只顧拚命地跑,也就沒有心思再談什麼了。我們匆匆忙忙沒有停留地一口氣跑進了廚房。這時,廚房裡擠滿了人,全村的人都來了,還有些人站在院子裡。廚房裡有一個外科醫生,喬也在那裡,還有不少婦女。他們都站著。這些不請自到的人們一看到我便退向兩側讓我進去。這時,我才知道我姐姐出了事情。她現在躺在光光的地板上,全無意識,一動不動。原來,在她面對著爐火時,不知道什麼人在她後腦上狠狠地打了一記,把她打昏在地。她作為喬的妻子,現在已經命中注定,再也不能對他胡亂指責、暴跳如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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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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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滿腦子裡裝著喬治·巴恩威爾,因此一開始自然而然地想到,我一定被懷疑和襲擊我姐姐的案情有關,或者說因為我總歸是她的至親,所有的人都知道她對我的恩惠很大,所以比起別人來我更是一名合理的懷疑對象。但是第二天在明朗的日光下,我開始重新考慮這個問題,加上又聽到了在我四周的許多人的議論,我改變了觀點,得出了更加合理的看法。 
  昨天晚上,喬到三個快樂的船夫酒家,從八點一刻到九點三刻都在那裡抽煙。他在酒店裡時,我姐姐正在廚房門口站著。有一位農夫從我家門口經過,我姐姐還和他互道過晚安。這個人說看到她的時候一定在九點鐘之前,不過十分準確的時間他就說不出了(他的確也想說得準確些,不過越想倒反而越糊塗了)。十點缺五分時喬回到家,當即就發現她被人擊倒在地上,立刻叫人們來幫忙。當時爐火還是像往常一樣燒得旺旺的,蠟燭的燭花也不是很久沒剪過了,不過燭光已經被吹熄了。 
  整個屋子裡沒發現有任何東西被拿走。那張放著被吹熄的蠟燭的桌子正在廚房的門和我姐姐之間,蠟燭應在我姐姐身後,她自己正面對著火爐站著,就在這時被人擊倒了。廚房裡並沒有發現什麼混亂的痕跡,即使有也是她自己在被擊倒下時造成的,地上留有一些血跡。但是,行兇的現場有一件有力的證據。她是被某種沉重的鈍器擊倒的,凶器敲在她的腦袋上和脊骨上。兇手把她面朝下地擊倒在地後又把一個很重的東西狂暴地扔在她的身上。喬回來後在抱起她時,發現她身旁的地上有一副逃犯的腳鐐,看上去是被人用銼子銼開的。 
  當時,喬檢查了這副腳鐐。作為一個鐵匠,他斷定這副腳鐐被銼開已有一段時期了。這件事情追問到監獄船上,他們派人來檢查,認為喬的判斷是千真萬確的。他們不敢保證究竟什麼時候這副腳鐐從監獄船上給弄到了這裡,但無疑這東西本來是監獄船上的。他們還確定這鐐銬肯定不是昨夜兩個逃犯所戴的。再說,這兩個逃犯中有一個已經又被捉回來了,他腿上的鐐銬並沒有被銼開。 
  弄清了這些情況後,我自己便得出一個結論。我認為這副鐐銬一定是我過去認識的那個逃犯的,記得在沼澤地上我親眼看到、親耳聽到他在銼腳鐐。當然,這次用鐐銬行兇我不認為是他幹的。我認為有兩個人和這鐐銬有關,鐐銬落在了他們當中的一個人手上,這回便成為他作案的凶器了。這兩個人就是奧立克和那個在酒店裡對我擺弄銼子的陌生人。 
  至於奧立克,他確確實實到鎮上去過,與我們在關口上遇到他時他親口告訴我們的一樣,因為有人見到過他,整個晚上都在鎮上閒逛。他曾到過幾家酒館,和各式各樣的人一起飲酒,而且他是和我及沃甫賽先生一起回來的。沒有任何理由懷疑到他,除了上午的爭吵。事實上,我姐姐和每一個人都爭吵,就說和他爭吵也有成千上萬次了。至於那位擺弄銼刀的陌生人,無非是想來取回他的兩張一英鎊的紙幣的,但這件事不會引起爭吵,因為我姐姐早就準備把錢歸還他的。此外,根本沒有發生過爭執,這個兇手是悄悄地進來的,而且是突然襲擊,在我姐姐還沒有來得及掉頭望一下時,就把她擊倒在地。 
  一想到竟然是我自己提供的這件凶器,雖然不是故意的,也不得不感到毛骨悚然;如果我不這麼想又難以成理。我忍受著無言的痛苦,考慮來考慮去,究竟該不該把從童年時起就壓在身上的魔咒全部驅除,把所遇的一切都告訴喬。此後一連數月,每天我都一再為此問題煩惱,最後作出否定的決定,千萬不能講。但是,第二天早晨,我又重新開始考慮,展開內心鬥爭。鬥爭的最終結果得出如下結論:這一個內心秘密由來已久,愈陷愈深,已經和我的血肉合於一處,成為身體的一個必需部分,還是把它留在心中,不把它從我身上撕走。由於它已招致了如此巨大的不幸,所以我的擔心不是偶然的。首先,如果一旦讓喬知道,他就會相信它,也就會和我疏遠,因為今天的情況和往昔不能相比;其次,我更擔心的是萬一他不相信它,說這和小狗及小牛肉片一樣,全是荒謬的捏造。最後,我還是採取了姑息手段,不說為妙。往往錯事犯下之後,人就不得不在是非之間徘徊,我也是如此。當然,如果今後遇到機會,可以協助把兇手查個水落石出,我一定會把所有情況都講明。 
  一些地方警察和倫敦弓街派來的警察在我家四周作了一兩個星期的調查。當時倫敦的警察都穿著現已絕跡的紅背心,一看就知道是從倫敦來的。我聽說過並且也在書上看到過,政府當局辦這類案件都是如此,幹得挺賣力。他們速了幾個人,可顯然都逮錯了,因為他們的思想方法都不對。他們堅持讓實際情況符合他們的思維方式,而不願意從實際情況中得出正確的思想。他們還在三個快樂的船夫酒店的門口布下崗哨,面部表情顯出他們十分靈敏和謹慎,使所有這一帶的人對他們都讚歎不絕。他們喝酒時也表現得神秘莫測,與他們捉犯人的手法同樣高明。其實也不盡然,因為他們根本沒有逮住兇手。 
  政府當局派來的警察離開以後很久,我姐姐還是睡在床上。她的視力出了毛病,把一件東西都看成好幾件;明明那裡沒有茶杯和酒杯,她在幻覺中卻覺得有,而且會伸手去拿。她的聽覺和記憶力都遭到了嚴重的破壞,說的話非常難懂。後來她可以由人扶著轉個圈,以至於能下樓走走,但卻無時不帶著我的那塊石板。她不能說,只能以寫代說。她的字寫得極差,而且拼寫特別隨便,而喬讀起來也極隨便,自然在他們兩人之間出現了一些難以弄清的事情,於是就得把我叫去解決。我常常也會弄錯,比如她要藥(medicine),我卻以為她要羊肉(muffon);她要喬來,我卻給她倒茶;她寫的是臘肉(bacon),我卻以為是麵包師父(baker)。其實,這些還都只是我的小錯誤。 
  這時她的脾氣已經大有好轉,也開始有耐性了。她的手腳在行動時總是飄飄忽忽的,不久就成了根深蒂固的毛病。以後,每隔兩三個月,她就會用雙手捧住自己的頭,然後表現出憂鬱失常的樣子,這個過程總要一個星期左右才好。我們不知道該找誰來服侍她才好,後來真是事有湊巧,一下子解決了我們的難題。沃甫賽先生的姑婆把自己的那套頑固的老習慣徹底地拋除了,所以畢蒂便來到我們家裡照顧我的姐姐。 
  我姐姐重新下樓坐在廚房裡大約一個月之後,畢蒂來到我們家,隨身帶著她的百寶箱。箱子上斑斑點點的,裡面裝了她的全部家當。她是我們家的福星,尤其是喬的福星,因為我的這位親愛的老朋友喬一看到我姐姐那個不成人形的樣子,心頭自然難受,真是心碎腸斷。每逢晚上侍候在她旁邊時,他經常對著我,睜著一對眼淚汪汪的藍眼睛,說:「皮普,過去她是一位多麼漂亮的女人啊!」畢蒂一到這裡便立刻擔任起照顧我姐姐的工作。她幹事靈巧,好像她天生就對我姐姐十分瞭解似的。從此,喬便有了比較安寧的生活,不時去到三個快樂的船夫酒店,調劑一下身心。不過警察的特點和一般人不同,他們或多或少對可憐的喬有些懷疑,雖然他本人一點兒也不知道。這些警察們不得不認為在他們所遇到的人中,還沒有一個像喬如此深不可測。 
  畢蒂一來到她的新崗位,第一項成就便是解決了一個我怎麼也不能解決的難題。對於這個難題我也曾全力以赴,結果卻毫無成效。事情的經過如下: 
  我姐姐一而再、再而三地在石板上畫出一個古怪的形狀,看上去頗像一個畸形的「丫』。她非常著急地要我們替她把這個東西找來。我想到了可能的每一件東西,如柏油(tar),吐司(toast)以及桶(tub),但都沒有猜中。後來我靈機一動,想起這個符號很有點像錘子,於是便起勁地在我姐姐耳朵邊叫出錘子這個詞,她也開始錘桌子,似乎表明對我說的很同意。於是我便把家中的錘子一隻一隻拿來,結果還是勞而無功。後來我又想,也許是一根枴杖,因為這個符號很像枴杖,就到村子裡借來一根,十分有信心地交給我姐姐。她一看到手杖便直搖頭,令我們十分擔心,她的身體如此孱弱,這麼猛地搖頭,說不定會造成頸骨錯位,把頭搖掉下來。 
  當我姐姐發現畢蒂很聰明,說不定能懂得她的意思後,便在石板上又畫了那個神秘難解的符號。畢蒂認真地看著這個符號思考著,聽著我的說明,若有所思地望望我姐姐,又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喬(喬在石板上總是被用其第一個字母代替的,寫成「J」),接著她便向鐵匠鋪奔去,喬和我跟著也跑過去。 
  「我肯定知道了!」畢蒂臉上露出喜悅的神情叫道,「你們看,就是叫他!」 
  奧立克,無需懷疑,就是指奧立克!我姐姐忘掉了他的名字,只能用他的錘子來代替他。我們告訴奧立克,要請他到廚房裡去。他先慢慢地把手中的錘子放下來,用手臂擦了一下額頭,然後又用他的圍裙擦了一下臉,才慢吞吞地走出鐵匠鋪,帶著流浪漢一般怪模怪樣的神氣,彎著兩個膝蓋,明顯地表現出他的特點。 
  我本來認定我姐姐會指責他,可結果卻和我所想的完全不同,不得不使我失望。她表情上顯露出她非常想和他重歸於好,他一來她就十分高興,做了個手勢讓他喝些什麼。她打量著他的面色,彷彿十分希望他對到這裡來感到愉快。她竭力表現出期望和他消解前仇,從她的謙恭神情中可以看出她的態度就像一個孩子對待嚴師一樣。自從那一天之後,很難得有一天她不在石板上畫上一個鐵錘,所以奧立克也得每天拖拖拉拉地走到我姐姐那裡,怪裡怪氣地站在她面前,好像和我一樣弄不清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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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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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現在已經陷進了單調刻板的學徒生活,轉來轉去總不出這個村子和那邊的沼澤地,除了在過生日的那天,我重訪了郝維仙小姐,根本沒有其他值得一提的情況。我發現還是那個莎娜·鄱凱特小姐在門口當差,我還發現郝維仙小姐依然和上次一樣,以同樣的神情和方法談起埃斯苔娜,儘管在用詞上有所不同。整個會面也只有幾分鐘,她給了我一塊金幣,在我臨走時告訴我下一次生日時再去。我必須提及的是,這就成了以後每年的習慣。在她第一次給我一塊金幣時,我就曾向她說我不是為要錢來的,不能接受,可結果無效,反而引她生氣,問我是不是想多要些?於是我不得不接受,而且,自此以後我便也習以為常了。 
  那座沉悶的陳舊宅邸依舊是老樣子,沒有變化,昏黃的燭光依舊迷漫在黑暗的房間之中,那坐在梳妝台邊椅子裡的於枯幽靈也依舊不變。我想,也許是由於時鐘停止,才使得這神秘所在的時間長存不變。雖然屋外的一切事物和我都可添加歲月,而這裡的一切都是靜止的。日光永遠照射不進屋裡,甚至一想到這宅邸,連我的記憶和思維中也都沒有一絲陽光。這所宅邸使我迷惑,給我的影響一直使我憎恨我的職業,使我為我的家庭感到羞愧。 
  然而,我卻稍稍察覺了畢蒂身上的變化。她穿的鞋子有後跟了,她的頭髮變得光亮奪目而且梳得整整齊齊,她的兩隻手也總是洗得乾乾淨淨。她生得不算漂亮,只不過平平常常,當然不好和埃斯苔娜相比,但她是那麼活潑可愛、豐滿健康、脾氣和順。她來到我們家也不過一年光景,我記得那是在她剛脫掉孝服時,一個晚上我發現她有著一雙奇妙的冥思而專注的眼睛,那雙眼睛是多麼動人,多麼善良啊! 
  當時,我正專心致志地完成一件任務,也就是抄寫一本書上的段落,以此來改善自己的不足。我想,這是種一箭雙鵰的上進良策。我抬眼看到畢蒂正在看我做的事,於是放下了筆。畢蒂也停下了針線活,不過沒有放下來。 
  「畢蒂,」我說道,「你是怎麼做到的?要麼是我太笨,要麼就是你十分聰明。」 
  「我做到了什麼?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畢蒂微笑著答道。 
  她料理全部的家務,而且非常出色。不過,我不是指這一點,雖然這一點使我想要說的更加令人驚歎。 
  「畢蒂,」我問道,「你是怎麼做到學會我所學的一切,而且永遠不落後?」我當時覺得我確有了些知識,因為我把每年生日得到的金幣都用作了智力投資,而且把大部分積蓄起來的零用錢也都用在智力投資上了。現在想起來,為這點兒知識我已付出了相當昂貴的代價。 
  「我也正要問你呢,」畢蒂答道,「你是怎麼做到的?」 
  「不要問我了,每天晚上我一離開鐵匠鋪,大家都看到我在幹這個。畢蒂,可是你沒有時間來幹這個啊。」 
  「我想你是把學問傳染給我了,就像傳染感冒咳嗽一樣。」畢蒂平靜地說著,然後便繼續干她的針線活兒。 
  我背靠在我的木椅上,注視著畢蒂把頭斜在一邊幹著針線活,腦際中泛起了思潮,我開始認為畢蒂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姑娘。就我現在所能想起的,她對我們打鐵這個行業的一切專門術語、活計名稱以及各種工具都瞭如指掌。簡單地說吧,凡是我懂得的畢蒂都懂得。從理論上說,她也是一個鐵匠了,和我一樣,甚至比我強。 
  「畢蒂,你是一個非常善於利用機會的人,」我說道,「你在來這兒之前沒有任何機會,而現在一有機會,看,你進步得多快!」 
  畢蒂看了我一眼,繼續做她的針線活。「可是過去我曾是你的第一個老師呢,是不是?」她一面縫一面說。 
  「畢蒂!」我茫然地說道,「怎麼啦,你正在哭!」 
  「我沒有哭,」畢蒂說道,仰起臉來笑著,「你腦袋裡怎麼會有那個念頭的?」 
  我腦袋裡怎麼會有那個念頭的?明明一顆亮晶晶的淚珠滴在了她的針線活兒上。我無言而靜默地坐在那裡,腦中卻在回憶著她服侍那位有著很壞生活習慣的沃甫賽先生的姑婆時,任勞任怨地吃盡了苦,要換別人是不肯幹的。我的腦中又想起她當時的惡劣環境,一方面要守著那個破破爛爛的小店,另一方面要顧著那個又小又亂又嘈雜的可憐夜校,還要照看那個可憐而又無自理能力的老太婆,把她攙過來背過去。我還想起她身上有一種東西,即使處於逆境的時候也潛藏在她身上,這就是如今已經得到發展的美德。我記得最初我心情不快而且感到不滿時,就去找她幫助,這就是明證。畢蒂無言地坐在那裡做她的針線活,眼淚已經止住。我凝視著她,思緒起伏,覺得或許是我沒有充分報答畢蒂的深情厚意。我是太謹小慎微了。我應該多關懷她,更加地真誠友好(但是在思考時我沒有用關懷這個詞)。 
  「是啊,畢蒂,」我再三思考以後說道,「你曾是我的第一個老師,那時候我們根本想不到會像今天這樣子一起待在廚房裡。」 
  「噢,可憐的人兒!」畢蒂答道。她就是這種不顧自己的人,又把話鋒轉向我的姐姐,並且起身忙著去眼侍她,使她休息得更舒服一些。「你說得倒是正確,卻令人傷感。」 
  「那麼,」我說道,「我們該像過去一樣在一起多談談。我也該像過去一樣有問題多請你指點指點。我想下個星期天我們到沼澤地上去安安靜靜地散散步,畢蒂,我們可以多談談。」 
  我姐姐不能單獨留下沒人照管,好的是在那個星期日下午喬非常樂意留下來照管她,於是畢蒂和我才有機會一起出去。這是一個夏日,天氣晴朗宜人。我們出了村莊,經過鄉村教堂,走過鄉村墓地,便到了沼澤地上。放眼望去,河中的船帆來往不斷。一見到這種情景,我不由得觸景生情,腦際中又浮現出了郝維仙小姐及埃斯苔娜的身影。我們走向河邊,坐在河岸上,微波蕩漾的河水在我們腳下輕輕流過,似乎毫無聲息,顯得一片安靜。我想這是多麼好的機會,多麼好的地點,我應該抓緊時機向畢蒂吐露心聲,讓她分享我的秘密。 
  「畢蒂,」我先叫她保守秘密,然後才說道,「我想做一個上流社會的人。」 
  「哦,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可不要做上流社會的人!」她回答道,「我認為上等人也沒有什麼好的。」 
  我非常認真地對她說:「畢蒂,我想成為一個上流社會的人是有特別理由的。」 
  「皮普,你對你自己瞭解得最為清楚,不過,你認為自己現在還不夠快樂嗎?」 
  「畢蒂,」我很不耐煩地大聲說道,「我現在根本就不快樂。我非常討厭我的這一行當,非常討厭我的生活方式。自從當了學徒,無論這行當或這生活我都極其討厭。你說的簡直太荒唐了。」 
  「我荒唐嗎?」畢蒂平靜地揚了揚她的眉毛,說道,「十分抱歉,我並沒有你說的那個意思,我所希望的只不過是你能夠過得愉快,過得舒適。」 
  「那就好了,那麼乾脆就告訴你個明白吧,我永遠不會、也不可能舒適,我永遠都只能不幸,畢蒂!除非我過一種和現在所過的完全不同的生活。」 
  「太令人遺憾了!」畢蒂答道,同時帶著傷心的樣子搖搖頭。 
  其實,我也時常覺得我的這種考慮實在令人遺憾,而且我一直為了這個問題在開展著思想鬥爭。現在,畢蒂開誠佈公地道出了她的感想,同時也點破了我的心思,我內心的煩惱和痛苦簡直使我差點淌出眼淚。我對她說她是正確的,我知道我的這種想法是非常令人遺憾的,可是這又有什麼辦法呢? 
  「假使我能在鐵匠鋪待下去,」我拔起我手夠得著的地方的小草,這就像過去我在郝維仙小姐家裡扯自己的頭髮並狠命地踢制酒作坊的牆一樣,以此來發洩個人的怨氣。「假使我能在鐵匠鋪待下去,假使我對鐵匠鋪的情感能有兒時好感的一半,我現在的情緒就會大不相同了。你和我和喬就會因什麼也不缺乏而知足常樂,也許喬和我會等到我滿師之後合夥經營,我再長大後也許就會和你結為終身伴侶,每逢晴朗的星期日我們都會坐在這裡的河岸上,那時的一切將會大不相同。畢蒂,我對你來說該是挺理想的,不是嗎?」 
  畢蒂望著河上來來去去的帆影,隨即歎了一口氣對我答道:「是啊,我是不會過於挑剔的。」聽起來她並沒有誇獎我,但我瞭解她的出發點是善意的。 
  我仍然拔著地上的草,還在嘴巴裡嚼著一兩片草葉。「然而事實相反,瞧瞧我過的是什麼日子,心裡很不如意,感覺很不舒適。我的生活是如此的粗俗,是如此的平常,如果過去沒有人告訴我這些那有多好!」 
  畢蒂冷不防地轉過臉來望著我的臉,比她剛才望著河上往來的船隻更加專心致志。 
  「這些話是不符合事實的,也不符合禮貌。」她說道,隨即又把目光轉向過往船隻。「這些話是誰說的?」 
  給她這一問我倒心慌意亂起來,剛才講話一時大意,就沒有想一下說出來的後果會是什麼,現在想矇混過去是不可能了,只有老老實實說道:「這話是郝維仙小姐家一位美麗的年輕小姐說的。她生得比我見到過的任何姑娘都漂亮,我是太崇拜她了。我之所以要做一個上流社會的人就是為了她。」說了這番瘋瘋癲癲的話之後,我又把拔起來的草丟進河水之中,彷彿我自己也想追隨著青草一起躍進河中。 
  「你想做一個上流社會的人是為了惹她氣惱,還是為了討她喜歡呢?」畢蒂停頓了片刻,用溫和平靜的口氣問我。 
  「我說不出。」我鬱悶地答道。 
  畢蒂這時說道:「如果你是為了惹她氣惱,當然,是不是這樣你自己更清楚,那麼最好還是乾脆不理她的碴兒,表現得更有獨立性;如果你是為了討她喜歡,當然,是不是這樣還是你自己更清楚,那麼像她這樣的人是不值得去討她喜歡的。」 
  她所說的這些和我多次想過的竟然完全一致。當時從我的內心來說對這點是知道得很清楚的,可是,我這個茫然迷亂的鄉下孩子又怎麼能避開內心這些奇妙的自相矛盾呢?即使那些高尚的智者每天也不免墜入其中而不能自拔。 
  「你所說的也許完全正確,」我對畢蒂說道,「不過我是太崇拜她了。」 
  簡短地說吧,我說到這裡便轉過身去趴在地上,兩手抓起頭上的頭髮,向兩邊狠命地扯著。此時此刻,我心中知道,我的心已被擾亂,完全是鬼迷心竅,對人的愛與恨都錯了位。我非常清楚,當時即使我抓住頭髮,把自己的頭拎起來,再把它狠狠地朝著鵝卵石砸去,以示懲罰,那也是罪有應得,因為它長在了一個白癡的身上。 
  畢蒂是最聰明最體貼人微的姑娘,這時她再不和我講理論了。她把手放在我的手上,雖然她的手由於日夜操勞而變得粗糙,可又是多麼溫柔舒適啊。她那麼溫和地把我的手一隻一隻地從頭上拉下來,然後又柔和地拍著我的肩膀,以此來安慰我,而我則用袖子造著臉傷心地哭了一會兒,和制酒作坊院子裡的那次一樣——恍惚覺得受了什麼人的委屈,抑或是受了每一個人的委屈,我也說不出個究竟。 
  「有一件事情我十分高興,」畢蒂對我說道,「皮普,那就是你已經感到你可以對我吐露心中的秘密。還有一件事也使我高興,那就是你告訴我心中之事,相信我能為你保守秘密,並認為這永遠是對的。假使你的第一個老師能做你現在的老師,那麼她知道該給你上一堂什麼樣的課了。(天啦!這個可憐的人兒,她更需要別人來教她呢!)不過,這一課是很難學的,而且你已懂得比她還多,唉,現在來說學這一課已經無用了。」於是,畢蒂輕輕地為我歎了一口氣,接著便從河岸上站起來,用活潑快樂的語調對我說道:「我們再散一會兒步呢,還是回家?」 
  「畢蒂,」我叫了一聲便站起來,摟住她的頸子,吻了她一下,「我永遠把心中的話告訴你。」 
  「你成為上流社會的人以後就不會再告訴我了。」畢蒂說道。 
  「你知道我不會成為上流社會的人,所以我永遠會告訴你我心中的事。當然這不是因為我有必要告訴你什麼,其實我懂的事你也都懂,這一點那個晚上在家中我就跟你說過了。」 
  畢蒂轉過臉去看著來往的帆船,然後輕輕地說了一個字「啊!」接著,依然用剛才那快樂的聲調重複了已說過的話:「我們再散一會兒步呢,還是回家?」 
  我對畢蒂說我們還是再散一會兒步吧,於是我們便繼續散步。這時,夏日午後慢慢地變成了夏日黃昏,周圍的一切顯得涼爽而美麗。我開始思考,在如此宜人的環境中,我和大自然擁抱在一起,身心感到健康,遠遠勝過在那時間永遠停止的房間裡,在昏暗的燭光下和永遠輕視我的埃斯苔娜一起玩牌。我思忖著,如果我能從自己頭腦中把埃斯苔娜和有關的一切回憶、一切幻想都拋開,而專心致志地工作,精益求精,堅持不懈,那對我來說,才是最好的。我們心自問,如果此時在我身邊的是埃斯苔娜,而不是畢蒂,情況又會怎樣呢?我能肯定她必然會給我帶來不幸嗎?可是我又不得不承認她一定會帶給我不幸。我在心中暗暗責備自己:「皮普,你是多麼愚蠢啊!」 
  我們一面散步,一面談了許多。畢蒂說的一切似乎都是正確的。畢蒂從來沒有傷過我的心,從來不三心二意,從來不會今天這樣明天又變了一個樣;她不會使我痛苦,因為使我痛苦的結果也會使她痛苦,而決不會是快樂;她寧願自己心碎,也不會使我心碎。可是為什麼在她們兩人之中我偏偏喜歡埃斯苔娜而不是她呢? 
  「畢蒂,」我們踏著回家的歸途時,我說道,「但願你使我走一條正路。」 
  「但願我能!」畢蒂答道。 
  「要是我能使自己只愛上你那該多好啊!我如此坦率地向你表白,你不會介意吧?你可是我的一個老朋友啊。」 
  「哦,親愛的,我不會介意的!」畢蒂說道,「你也不要介意我才是。」 
  「如果我能使自己那麼做,那會是我的福分。」 
  「你明白,你是永遠做不到的。」畢蒂說道。 
  其實,就那個傍晚看來,這事倒不見得一定不可能,但如果早幾個小時談這個問題那就不一樣了。所以我說,關於這個問題我也吃不準。但是畢蒂卻說她能吃得准,而且說得那麼堅定。在心中,我相信她說的是對的,但是她把問題說得那麼肯定而不留餘地,也使我頗為不快。 
  我們緩步來到了教堂墓地,從這裡我們必須通過一道堤壩,還要翻過一道閘門,跨過柵欄。就在這時突然跳出了老奧立克,真不知道他究竟是從閘門裡跳出來的,還是從燈芯草叢中跳出來的,抑或是從污泥地裡跳出來的?不過,從他那污濁不堪的樣子來看,說從污泥地裡跳出來的倒差不多。 
  他大聲吼道:「喂!你們兩個人到哪裡去?」 
  「除掉回家還能到什麼地方去呢?」 
  「唔,好吧,」他說道,「看來我只有送你們回家嘍,否則我可就該殺了!」 
  他的這一句「該殺了」是他最喜歡用的口頭禪。我很瞭解,他說出這話並沒有什麼確定的含義,就和他瞎說個教名一樣,只不過以它冒犯他人的尊嚴,表達某種惡意傷害的意願。我記得還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有個想法,如果他真的親自動手「該殺」我了,他一定會用一根鋒利的彎鉤一下子就把我的頭割掉。 
  畢蒂非常不願意讓他和我們一起走,於是低低地對我耳語:「不要讓他跟我們走,我不喜歡這個人。」其實我也不喜歡他,於是便不客氣地對他說我們謝謝他,但是我們不要他送我們回家。他聽了我的話後發出一聲大笑,然後退了回去,但是卻一直隔了一小段路在後面尾隨著我們。 
  我很好奇為什麼畢蒂不喜歡奧立克,也許是因為我姐姐被謀害這件事至今尚未水落石出,而畢蒂懷疑奧立克插手了此事,所以我就要把情況問清楚。 
  「噢!你問這個,」她答道,同時掉過頭去看看那個拖拖拉拉走在後面的奧立克,「因為我——我擔心他喜歡上我了。」 
  「他難道對你說過他喜歡你嗎?」我憤憤地說道。 
  「沒有,」畢蒂說道,又把頭掉過去看看,「他從來沒有對我說過。不過,他一看到我就會裝模作樣、嬉皮笑臉。」 
  她所說的他喜歡上她的證據不僅那麼新奇,而且也那麼特殊,但是我不懷疑她這話的真實性。老奧立克竟然敢喜歡上她,這可把我給氣炸了,好像這是對我的凌辱一樣。 
  「你要知道,這件事和你是無關的。」畢蒂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是的,畢蒂,這件事是和我無關,可我就是不喜歡這件事,我也不贊成這件事。」 
  「我也不贊成,」畢蒂說道,「你不必去管它,它和你是無關的。」 
  「確實無關,」我說道,「但是我要告訴你,畢蒂,如果你默認他的裝模作樣和嬉皮笑臉,那我可就認為是你不好了。」 
  從那天晚上開始,我就對奧立克提高警惕,只要他一乘機有意對畢蒂裝模作樣、嬉皮笑臉,我便插在他們之間,擋住他的戲法。要不是我姐姐突然對他產生了好感,他仍然可以留在喬的鐵匠鋪裡,否則我早就設法把他辭退了。他十分瞭解我的這番善意,並且還報於我。以後,我是會知道的。 
  好像從前我心神紊亂得還很不夠似的,現在又變本加厲起來,起碼多了五萬倍的混亂。在有些時候,我便會清楚地意識到畢蒂遠遠勝過埃斯苔娜,其程度不可計量,同時會想到從我的出身看,過一種誠實而平凡的勞動生活本無可非議、正大光明,應該感到自尊自豪,應當引以為幸福驕傲。在這種情況下,我的思想是堅決的,我絕對不會和老朋友喬以及鐵匠鋪斷情絕義。一巳我長大成人,藝成滿師,就和喬合夥經營,而且和畢蒂結成良緣,組家立業,又何樂而不為呢?然而,正在興致勃勃想得天花亂墜時,糊塗觀念頓起,昔日郝維仙小姐家中的情景又在腦中浮起,好像一枚毀滅性的飛彈炸得我心神四處分散,失去了正常理智。神智既亂,要收回重整就得很費番工夫。而且往往當我心思正趨向於穩定時,突然心念一動,整個心思又四面八方分散開去。這個心念不是別的,而是郝維仙小姐在我滿師之後是不是會造就我的遠大前程呢? 
  即使我藝成滿師,我敢說我的心未必能夠收斂,一定仍然處於困惑茫然之中。但是,還沒有等到我藝成師滿,我卻提前結束了學徒生活,詳情將在下文中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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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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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給喬做學徒的第四年,一個星期六的晚上,有一群人聚集在三個快樂的船夫酒店時,圍在火爐的四周,正聚精會神地傾聽著沃甫賽先生高聲朗誦報紙上的文章。我也是這群人中的一個。 
  那是一則有關一件轟動一時的兇殺案的新聞,沃甫賽先生讀得似乎滿頭滿臉都染上了血污一樣。他心滿意足地把兇殺案中的每一個令人恐怖的形容詞都讀得有聲有色,似乎他自己成了法庭上的一個個證人。他模仿受害人虛弱的呻吟:「我一切都完了。」他又模仿兇手蠻橫的怒吼:「我一定要找你報仇。」他還繪聲繪色地學著當地醫生的語調,提供醫藥方面的診斷證明,接著又表演了一個管關卡的老頭兒,大聲哭泣、全身戰慄地敘述他聽到的打擊聲。他把這證人表演得癱作一團,以致聽眾們會感到懷疑,這個證人的心智是否正常。在沃甫賽的朗誦中,驗屍官變成了雅典的泰門,而差役又變成了科裡奧蘭勒斯1。他讀得津津有味,我們聽得津津有味,而且快樂自在。我們在這種心情非常適宜的情況下,一致裁決這是故意殺人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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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兩者皆為莎士比亞同名戲劇中的主人公。 
  就在這時,我才注意到有一位陌生的紳士伏在我對面高背椅的靠背上,冷眼觀察著這一切。他臉上露出一種輕視的神色,把粗大的食指放在嘴裡咬著,一邊打量著在座的每一張面孔。 
  「噢!」這位陌生人在聽完了沃甫賽先生的朗誦後,說道,「我看毫無疑問你已經心滿意足地審理完了這個案件吧?」 
  在場的人都大吃一驚,一起抬頭看著他,好像這個人就是兇手一樣。而他則冷冷地、帶著嘲諷的神情也望著大家。 
  「自然,你是說他有罪,是嗎?」陌生人說道,「那你就說出來吧,說吧!」 
  「先生,」沃甫賽先生答道,「雖然我還無此榮幸和你相談,不過我認為他是有罪的。」這時,我們也都鼓足勇氣,低聲附和著,說他有罪。 
  「我知道你這麼認為,」陌生人說道,「其實我早就知道你這麼認為,剛才我已經說過了。不過,現在我倒要向你提出一個問題:你知不知道,英格蘭有一條法律,即在沒有得到證據證明時,每一個人都是清白無辜的。」 
  「先生,」沃甫賽先生回答道,『哦作為一名英國人,我——」 
  「說下去!」陌生人對著他咬著自己的食指,說道,「不要迴避問題,你究竟是知道還是不知道這條法律。哪一個是你的回答?」 
  他站在那裡頭歪向一邊,身子歪向另一邊,完全是一副氣勢洶洶的責問神氣,伸出食指,點著沃甫賽先生——彷彿特意點著他讓大家知道——然後,又繼續咬他的食指。 
  「你說!」他問道,「你究竟知道還是不知道?」 
  「我當然知道這條法律。」沃甫賽先生回答道。 
  「既然你當然知道,剛才為什麼不早說呢?好吧!我再問你一個問題,」沃甫賽先生好像完全處在他的操縱之中,受著他的擺佈。「你可知道所有那些證人都還沒有經過法律盤問這一事實?」 
  沃甫賽先生剛開始說「我只能說——」,話便被陌生人打斷了。 
  「怎麼?你不想用是或不是來回答這個問題?好,我再問一遍。」他又用食指點著沃甫賽,「看著我,你知道還是不知道所有這些證人都還沒有經過法律盤問?說吧,我只要你說一個字:是抑或非?」 
  沃甫賽先生吞吞吐吐的,不知該怎麼答才好。我們開始對他轉變了態度,敬佩之情減低了。 
  「你就說吧!」陌生人說道,「我來幫幫你,雖然你並不值得我幫忙,但我還是幫幫你吧。先看看你手中拿的這張報紙,報紙上是怎麼寫的?」 
  「報紙上怎麼寫的?」沃甫賽先生看了一眼報紙,給弄得不知所措,只得重複了一句。 
  陌生人以極具諷刺意味的態度和令人捉摸不定的神情又說道:「你剛才讀的是不是這張印著字的報紙?」 
  「毋庸置疑。」 
  「既然毋庸置疑便好辦。那麼把報紙翻開,再告訴我報紙上是不是清清楚楚地印著犯人明明白白的聲明,他的法律顧問們都要他保留辯護權?」 
  「我剛剛才看到這一段。」沃甫賽先生抗辯道。 
  「別管你剛剛才看到什麼,先生,我並沒問你剛剛才看到什麼。只要你高興,你盡可以去倒著讀主禱文,當然,也許你早就倒著讀了。還是來說報紙吧,不,不,朋友,不是欄目的開頭,那些你都已經看過了,往下看,往下看。」(這時,我們都覺得沃甫賽先生很會耍花樣。)「怎麼樣?你找到了嗎?」 
  「在這裡。」沃甫賽先生說道。 
  「好吧,你用眼睛好好看一下這一節,然後告訴我,它是不是清清楚楚地指出犯人明明白白地聲明他的法律顧問們要他保留辯護權?說吧,是不是如此?」 
  沃甫賽先生答道:「措詞可不太相同啊。」 
  「措詞雖然不太相同,」這位紳士尖刻地說道,「可意思是不是一致呢?」 
  「那倒一致。」沃甫賽先生答道。 
  「那倒一致。」陌生人重複道。他看了看周圍的人,又把右手向證人沃甫賽伸去,「諸位,現在我來請教大家,這一段新聞明明在他眼前,可是這個人根本不去理會它,竟然把一個沒有經過審訊的同胞判成有罪,事後還能安心地睡大覺。你們對他的良知有何評價?」 
  我們大家都開始懷疑沃甫賽先生並不是我們曾經想像的那種人,他的馬腳已經開始為人們所覺察。 
  「不要忘記,諸位,就是他這一類的人,」這位紳士把手指指向沃甫賽先生,趁勢緊逼道,「就是像他這樣的人有可能會被召去充當陪審員,參加審理案件,掌握著生殺大權。他嘴上鄭重其事地宣誓,說要忠誠地為國王陛下效勞,在法庭上公正地審理犯人,根據證據提供判決,順天行法,可就在像剛才那樣盡過職責後,他卻能回到家中,只顧自己安安穩穩地睡大覺。」 
  我們現在才深深地體會到,這位不幸的沃甫賽的確是過分了,如果他適時而收,停止他的自以為是,情況也許大不相同。 
  這位陌生的紳士有一副不容爭辯的威嚴氣概,而且他的態度明顯地表現出他瞭解我們當中每一個人的秘密,他高興揭露誰,誰準保垮台。這時,他從椅子的高靠背後走出來,走到兩張高背靠椅之間的地方,正對著火爐。他就站在那裡,左手插在口袋裡,右手的食指放在嘴巴中咬著。 
  「根據我所得到的信息,」他用眼睛掃視了一下四周十分沮喪的我們,說道,「我有充分的理由斷定在你們中間有一位鐵匠,叫做約瑟夫,或者叫做喬·葛奇裡。哪一位是他?」 
  「我就是。」喬說道。 
  這位陌生的先生向他招招手,示意他過去。喬便走到他跟前。 
  「你有一個學徒,」陌生人繼續說,「人們都叫他皮普,是嗎?他來了嗎?」 
  「我來了!」我大聲喊道。 
  陌生人並沒認出我,而我一下子便認出了他。他就是我第二次到郝維仙小姐家去時,在樓梯上遇到的那位紳士。剛才他伏在靠背上的時候我就認出了他,現在我面對他站著,他的一隻手搭在我的肩頭,我便詳細地核實了他的相貌,他的大頭、黑色的面容、深陷的雙眼、又濃又黑的眉毛、粗大的表鏈、臉上一點一點又硬又黑的胡茬子,甚至還有他那大手上發出的香皂氣味。 
  「我想和你們兩位談一些私事,」他從容不迫地打量了我之後說道,「這需要一些時間,我看就到你們府上去談吧,那兒是最方便的。究竟談什麼我不想現在就說,至於以後,你們把這事告訴你們的至親好友或者不告訴他們由你們決定,因為那和我沒有關係。」 
  我們三人在令人奇怪的沉默中走出了三個快樂的船夫酒店,又在令人奇怪的沉默中回到了家。一路上,這位陌生人偶然地會看我一眼,又偶然地會把他的指尖放在嘴裡咬一陣。到了家門日時,喬模模糊糊地意識到此人造訪的重要性,為了表示其隆重,便先走一步過去把大門打開,在客廳裡點燃起一根發出微弱光輝的蠟燭,我們的交談便開始了。 
  一開始,陌生人先在桌子旁邊坐下來,伸手把蠟燭拉得靠近一些,看著他筆記本上記的什麼東西,然後又把筆記本收了起來。他打量著坐在黑暗中的喬和我,在確認了究竟誰是誰之後,他把蠟燭又移開了一些。 
  「我的名字叫賈格斯,」他說道,「是倫敦的律師,有點兒名氣。今天我來是要和你們辦一件不尋常的事情。我首先要告訴你們,辦這件事不是我的主意。如果事先要問我一下,我就不會到這兒來,正因為事先沒有徵詢我的意見,所以我就逕自來了。我是受人委託,作為他的秘密代理人來和你們辦這件事的。整個事情就是如此。」 
  他感到從他坐著的那個地方看不清我們,乾脆站了起來,把一條腿跨過椅背,靠在那裡站著,於是他的一隻腳就踩在了椅座上,另一隻腳則踩在地上。 
  「現在我要問你,約瑟夫·葛奇裡,我受人委託向你提出解除你和你的徒弟,即和這位年輕人之間師徒關係的請求。為了這位年輕人的前途著想,你該不會反對他向你提出要求解除師徒和約的請求吧?你會提出什麼條件嗎?」 
  喬驚奇地睜大眼睛答道:「為了皮普的前程,我是不提任何條件的。我那樣做,天主不容。」 
  「天主不容表明你的虔誠善心,但卻不是回答,」賈格斯先生說道,「我要問的是,你會有什麼要求嗎?你到底有沒有什麼要求?」 
  喬很嚴肅地答道:「我的回答是沒有。」 
  賈格斯先生瞅著喬。我暗自思忖,他好像在研究喬這麼無私心雜念,究竟是不是一個大傻瓜。我當時由於好奇和驚訝,氣都透不過來了。由於這種過分的緊張和手足無措,我對他們的觀察也不仔細了。 
  「很好,」賈格斯先生說道,「記住你的語言,切記不要一會兒又改變主意。」 
  「誰會改變主意?」喬反駁道。 
  「我沒有說誰會改變主意。你家養著狗嗎?」 
  「我們養了一條狗。」 
  「那麼記住:自誇雖然好,牢靠就更妙1。記住這句話,你看行嗎?」賈格斯先生反覆說著,並閉上眼睛朝喬點了點頭,好像他原諒了喬做的什麼錯事一樣。「行了,那麼話歸正題,來談談這位年輕人吧。我來到這裡所要說的是,他可望獲得一大筆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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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原文為that Bragg is a good dog,but that Holdfast is a better.句中含「狗」字,故有前問。 
  喬和我一聽此話,驚得喘不過氣來,只有面面相覷。 
  「本人受委託來通知他,」賈格斯先生說道,伸出手指斜著指向我,「他可望繼承一筆相當大的財產。此外,這財產目前的所有人希望這個年輕人脫離他當前的生活環境,並離開這個地方,去接受上流社會的教育,簡而言之,要把他作為大筆遺產的繼承人來培養。」 
  我的夢想實現了,我瘋狂的幻想成為了清晰的現實。一定是郝維仙小姐使我走向了一條幸運的道路。 
  「現在,皮普先生,」這位律師對我說道,「現在還有些話我必須對你說。首先,從委託人那裡我帶來了一個要求,即要你永遠使用皮普這個名字。你將接受一大筆遺產而僅僅有這麼一個簡單的條件,我想你是不至於反對的。假使你有反對的意見,現在有時間可以先把它提出來。」 
  這時,我的心跳動得很快,甚至在我的耳中也響起了不斷的震動聲。我好容易才結結巴巴地說了句不反對。 
  「我想你也是不會反對的!現在我必須讓你知道,第二點,皮普先生,對於這位慷慨解囊的恩主的名字,我必須嚴守秘密,直到他覺得什麼時候合適才能告訴你。我受權向你說明,當事人將根據他所認為合適的時候親自告訴你。至於什麼時間或什麼地點這個願望可得實現,我無法奉告,也沒有人知道。也許要等到多年之後。現在,我要清楚地告訴你:今後在你和我的交往過程中,你萬萬不許問及這件事,哪怕是暗示一下,或者運用其他辦法說此人可能是某某人等等均不允許。如果你感到心中有懷疑,那你就在自己心中懷疑好了。這一禁忌的理由是什麼並非是毫無道理的,其理由也許是重要的,也許是有根據的,也許是一時的高興,反正這些你都不許問及。條件已經講明,接下來的是你必須接受這些條件並遵守這些條件。這便是我受當事人的委託、按照他的指示要處理的事務,此外再不負其他責任。此人就是那位準備給你大筆遺產的人,其秘密也只有他本人和我知道。再說,能使你青雲直上,這個條件並不難接受。不過,如果你有反對意見,現在還有時間,你可以提出來。好,說吧。」 
  我又一次結結巴巴、困難重重地表示我不反對。 
  「我想你也不會反對的!那麼,皮普先生,我已經和你定好了條件。」雖然他口中稱呼我皮普先生,對我的態度也開始有了些改進,但他仍然脫不了那一副趾高氣昂的懷疑姿態,不時地還要閉上雙目,向我伸出手指頭,點點戳戳地說話,似乎表示他知道我的所有底細,只要他高興一一點破,我就將聲名俱毀。「下面我們就具體的細節安排進行協商。你必須明白,雖然我已經用了遺產這個詞,而且不止一次地用到它,其實你還不僅僅有這筆遺產。在我手裡已接受了他存的一大筆現款,足夠供給你接受良好教育和維持生活。你可以把我當成你的保護人。噢!」我正準備向他道謝,他又說道,「我還得告訴你,我為他服務他是給我報酬的,如果沒有報酬我是不會白幹的。考慮到你環境的改變,你必須受良好教育以與之相稱,必須充分意識到立即抓住這有利時機的重要性和必要性。」 
  我說我從前就一直渴求有這個機會。 
  「皮普先生,不必再提你過去渴求什麼了,」他責備我道,「就到此為止。只要你現在渴求這一切就夠了。我想你是準備立刻找一位合適的老師開始受教育,是不是這樣?」 
  我結結巴巴地說是這樣。 
  「那就好。現在我來看看你的意見,不過我得告訴你,先徵求你的意見不一定是明智之舉,我只是受人委託。你聽到過有哪一位老師你認為是不錯的?」 
  因為我除了畢蒂和沃甫賽先生的姑婆外,沒有聽說過有其他的老師,所以我的回答是否定的。 
  「有一位老師,我對他有些瞭解,我想他很適合來教育你。」賈格斯先生說道,「你要知道,我不是向你推薦他,因為我從來不推薦任何人。我剛才說的這位先生是馬休·鄱凱特先生。」 
  啊,我一聽就知道這個人是誰了。他是郝維仙小姐的親戚。卡美拉先生和卡美拉夫人曾經提到過這個馬休。等郝維仙小姐死後,穿著新娘的衣服躺在那張喜筵桌上時,就是這位馬休要站在她的頭那邊。 
  「你知道這個人嗎?」賈格斯先生敏銳地瞥了我一眼說道,然後閉上雙眼,好像在等待我的回答。 
  我告訴他我曾經聽到過這個名字。 
  「噢!」他說道,「你聽到過這個名字!不過,我要問的是你覺得這個人怎麼樣?」 
  我說,或者說我想說,我非常非常地感謝他的推薦—— 
  他不等我說完便打斷了我,慢慢地搖晃著他的那顆大腦袋,說:「不,我年輕的朋友!要想一想!」 
  我什麼也想不起來,便又說我非常非常地感謝他的推薦—— 
  他又沒有等我講完便打斷了我,搖晃著腦袋,同時又皺眉又微笑。「不,我年輕的朋友,不,不,不。這話是不錯,不過這樣不行。你太年輕,別想用那個詞來討好。不能用推薦這個詞兒,皮普先生,設法換一個詞。」 
  我便改正說我非常非常地感謝他提到馬休·鄱凱特先生—— 
  「這還差不多!」賈格斯先生說道。 
  我補充說我十分高興找這位先生試試。 
  「好吧,你最好還是到他家裡去試一下。你的一切我會為你安排,你可以先去看望他的兒子,他在倫敦。你準備什麼時候會倫敦?」 
  我瞥了一眼喬,見他站在那裡呆望著什麼,一動也不動,同時說我想隨時都可以動身。 
  賈格先生說道:「首先你得做幾件新衣服,要新衣服,而不是工作服。就說定下星期的今天啟程吧。你會需要錢的,我留給你二十個金幣怎樣?」 
  他十分冷靜地拿出了一個長長的錢袋,把一塊塊金幣數出來放在桌上,然後又把它們推到我手邊。現在,他才第一次把腿從椅子上放下來。他把錢推給了我之後,便叉開雙腿坐在椅子上。他坐在那裡晃蕩著錢袋,同時看著喬。 
  「喂,約瑟夫·葛奇裡你怎麼了?你在發愣是嗎?」 
  「是的!」喬說道,態度非常堅定。 
  「你剛才說你沒有什麼要求,你還沒有忘記吧?」 
  「我剛才說過,」喬說道,「現在我還是這麼說,而且我永遠也這麼說。」 
  「不過,」賈格斯先生搖晃著他的錢袋說道,「如果當事人委託我送給你一筆錢作為補償,你又怎麼說呢?」 
  「補償什麼?」喬問道。 
  「補償他不再給你工作,對你造成的損失。」 
  喬小心翼翼地像女人那樣把手輕輕地放在我肩頭上。自此後我時常想,他好比一柄蒸汽錘,既能一錘壓死一個人,又能一錘下去恰到好處地輕拍在雞蛋的殼上,真是剛中帶柔。喬說道:「皮普能脫離鐵匠鋪去過幸福的生活,我是求之不得,太高興了,沒有話可說。可是,皮普和我永遠是最好的朋友,他的走確是鐵匠鋪的損失,可如果你以為錢可以補償這孩子離開我的損失——」 
  哦,親愛的善良的喬,那時我竟然下定決心離開你,而對你又那般忘情忘義。現在,你的身影彷彿又在我眼前,你用鐵匠強壯的臂膀遮住淚眼,寬闊的胸脯上下起伏,你的語音低沉得以致難以發出。哦,親愛的善良的喬,現在我彷彿仍然感覺到你當時擱在我肩頭上的手帶有愛撫的顫抖,就像天使在扑打著羽翼,現在回憶起來仍令我對你肅然起敬! 
  可是在那時,我由於迷戀未來的幸福,怎想再重蹈以往走過的人生窄道,所以我勸喬不必那般難過,請求喬放寬心,因為他說我們永遠是最好的朋友,而我說我們以後仍然是最好的朋友。喬用另一隻手腕擦著眼中流下的淚珠,彷彿連眼珠都要揀出來似的,只是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來。 
  賈格斯先生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在他眼裡,喬似乎成了一個白癡鄉巴佬,而我是這個白癡的守護人。他看完這一切後,又把那已不再晃動的錢袋在手中掂量了幾下說道: 
  「約瑟夫·葛奇裡,我再說一次,這是你最後的機會。用不著和我耍手段,這筆禮金是有人委託我帶給你的,你說願意接受,這便是你的,假使相反,你說——」說到這裡,他突然看到喬就像一名殘忍凶狠的拳擊手一樣做出一些嚇人的動作,於是在驚訝之中停下了話音。 
  喬叫喊道:「我看你到我家來要是為了逗弄戲耍我,你就站出來!我看你要是一個男子漢大丈夫,你就過來!我看這就是我要說的,你看著辦吧,要麼收起你那一套,要麼伸出你的拳頭!」 
  我把喬拖到一邊,他立刻平心靜氣下來。他只是親切而有禮貌地對我說,他決不能在自己家中被人家當狗使喚當牛逗樂受人欺侮,同時這也是以一種禮貌的方法告誡對方。賈格斯先生見到喬剛才的樣子就已經站起來,一直退到了門口。他沒有任何再想進來的表示,就只是站在那裡發表了他的告別辭,全文是: 
  「皮普先生,就這樣好了。你要成為上流社會的人,我以為你還是趁早離開這裡,愈快愈好。定於下星期的今天出發,屆時我會給你一張印有地址的名片。你到倫敦可以在驛站雇一輛出租馬車直接到我那裡。你要明白我沒有個人意圖,不管怎樣,我只是受人之托。我只是受別人僱傭辦事,照約定辦事。這一點你必須明白,你必須弄明白。」 
  他朝我們兩人伸出了手指。我想他本來還有什麼話要說的,只因為深怕喬幹出危險的事兒,只有一走了事了。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不得不拔腿追上去,一直追到了三個快樂的船夫酒店。我知道他有一輛雇來的馬車停在那兒。 
  「賈格斯先生,對不起我有些事打擾您了。」 
  「唔!」他轉過臉來說,「你有什麼事?」 
  「賈格斯先生,我想應該按照您的指示辦事,才能把事情辦得很順利,所以我想問您一下,在我離開之前可不可以和我認識的一些熟人告別,您說呢?」 
  「我不反對。」他說著,看上去好像不大懂得我的意思。 
  「我不是指村子裡認識的人,而是指鎮上認識的人。」 
  「不,我不反對。」他答道。 
  我對他表示了謝意之後便趕忙跑回來,一到家就看到喬已經鎖上了大門,離開了客廳,坐在廚房裡的火爐旁邊,兩隻手放在兩隻膝蓋上,出神地看著正在燃燒著的火紅的煤塊。我便也坐在爐火之前,注視著煤塊,無言地坐了好一段時間。 
  我姐姐倚靠在有軟墊子的圈椅上,椅子放在火爐的一個角上,畢蒂也坐在爐前幹著針線活兒,她旁邊是喬,喬的旁邊是我,我正在我姐姐的對面。我越是凝視著發出紅光的煤塊我就越不可能看喬一眼,沉默的時間拖得越長久也就越難以開口打破沉靜的局面。 
  終於,我實在忍不住了,說道:「喬,你已告訴畢蒂了嗎?」 
  「皮普,還沒有呢。」喬仍然望著火爐,緊緊地抓住雙膝不放鬆,彷彿他得到了秘密情報,知道這兩個膝蓋企圖逃跑。他說道:「皮普,還是你自己告訴她吧。」 
  「喬,我想還是由你講更好。」 
  於是喬說道:「皮普成了一個有錢的紳士了,願上帝保信他!」 
  畢蒂停下手中的針線活兒,看著我。喬抱著兩個膝蓋也望著我。我也望著他們兩個人。隔了片刻,他們兩人便衷心地向我道賀。我感到在他們兩人的祝賀中有那麼一點傷心,這使我有些不愉快。 
  我利用這個時機讓畢蒂知道,也是通過畢蒂讓喬知道,因為他們都是我的好朋友,也就該嚴格遵守義務,不能打探消息,揣測我的恩人是誰,也不能議論他的長短。我告訴他們,要耐心等待,一旦時機成熟,真情便自然會顯露出來,因而目前什麼都得守口如瓶、秘而不宜。如果有人問起,就說有一位不知姓名的神秘恩主將可能給我一筆遺產。畢蒂一面重新拿起活兒做起來,一面對著火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並且表示她會特別提防的。喬依然抓著雙膝不放,說:「噯,噯,皮普,我也會特別提防的。」接著他們又祝賀我,又一再表明他們可真沒有想到,我居然真的成為上流社會的人了,不過這話我一點都不喜歡聽。 
  畢蒂花了很大功夫,作了許多努力,才讓我姐姐瞭解了一些關於我的情況。不過,根據我的看法,畢蒂完全是白費力氣。我姐姐笑著,不斷地點著頭。畢蒂說一聲「皮普」,她就回應一聲「皮普」,畢蒂又說一聲「財產」,她又回應一聲「財產」。我總在懷疑,這就像竟選時的叫喊一樣,大家這樣講,我也這樣講,並無多大意義。說實話,我根本無法用文字描繪出她那內在的、令人無法瞭解的心態圖。 
  如果不是我個人的親身體驗,我是絕不會相信的,然而事實如此,喬和畢蒂又有說有笑輕鬆自如了,只留得我心中鬱鬱寡歡。自然,對我的幸運我不會感到不滿,如果說有什麼不滿只是不滿自己而已,儘管我也不瞭解對自己不滿的真正原因。 
  不管怎樣,我坐在那裡,把胳膊肘擱在膝蓋頭上,用手撐著面孔,凝望著爐火,而他們正談論著我的離家,談論著我走了他們該怎麼辦,還有其他的什麼等等。只要他們有一個人看著我(因為他們時常瞅著我,特別是畢蒂),雖然神情顯得那麼愉快,我還是感到受到了侮辱,好像他們不信任我似的。其實老天都知道,他們無論在言語上或是在動作上都沒有表現出這個意思。 
  每遇這種時候,我便會站起來走到門外四處閒望。因為廚房的門一打開便可以看到遠處的夜景,在夏天的夜晚為了給室內通風,門總是開著的。那天,我抬頭仰視著天空的繁星,感到這些星星都是些可憐的星星,下賤的星星,因為這些星星所照射的不過是我曾生活其間的鄉村野景。 
  我們坐下來吃著麵包奶酪飲著啤酒當晚餐時,我說道:「從今天星期六晚上算起,再有五天就是動身的前一天了,五天一轉眼就會過去的。」 
  「日子過得很快,皮普,」喬邊飲酒邊說話,聲音聽起來甕甕的,「五天一轉眼就會過去的。」 
  「過起來真快得不得了。」畢蒂說道。 
  「喬,我在想,星期日我要到鎮上去訂做新衣服。我準備告訴裁縫做好後放在那裡等我自己去穿,要麼就讓他們送到彭波契克先生家裡。我想要是回來穿,這裡的人們都會瞪著大眼瞅著我,那可真讓人討厭。」 
  「皮普,胡卜先生和夫人說不定想看一下你這位新紳士的派頭呢。」喬說著,把麵包連同奶酪一起放在他的左手掌中用心地切著,同時看了一眼我那還未嘗過的晚餐,彷彿回憶起當年我們總是比賽誰吃得快的情形。「還有沃甫賽也想瞧瞧你,三個快樂的船夫酒店會把這當作大喜事呢。」 
  「喬,我就是不希望他們這樣做。他們會小題大作,什麼粗俗的下賤事都幹得出,那我可不能忍受。」 
  「唔,皮普,這倒是真的!」喬說道,「要是你忍受不了——」 
  畢蒂這時正坐在我姐姐旁邊端著盤子餵她吃飯。她問我道:「你想不想穿起來給葛奇裡先生、給你姐姐、還有給我看看呢?你會穿起來給我們欣賞一下,對嗎?」 
  「畢蒂,」我有些不滿地答道,「你腦子動得真快,我可沒法和你相比。」 
  (「她腦子動得總是那麼快。」喬說道。) 
  「畢蒂,你要是多等一會,就會聽到我說,我打算在某一天的晚上把衣服包好帶到這裡來,很可能就在我動身的前一晚。」 
  畢蒂沒有再說什麼。我寬宏大量地原宥了她,然後不一會兒便和喬及畢蒂交換了親切的晚安,上樓睡覺去了。走進自己的小房間,我先坐下來打量了四周好一會兒,心想這是一個多麼卑微的小房間,而不久我就將與它告別,我的身份已經提高,而且永遠不會再住到這裡。不過,正是這個小房間給了我多少饒有興味的兒時回憶。這時,我的沉思又墜人混亂之中,簡直使我惶恐不安。這間卑微的陋室和我即將去住的華屋相比,哪一間更好呢?這裡的鐵匠鋪和郝維仙小姐的家宅,哪一個更好呢?還有畢蒂和埃斯苔娜,又是誰更好呢? 
  我這間小屋從早到晚都受到明亮的太陽照射,即使晚上也還保持著溫暖。我站起來打開窗,立在窗口向外眺望,忽見喬從黑洞洞的屋門走出,在外面兜了一兩個圈子;然後我又看到畢蒂也走出來遞給他煙斗,並為他點好了煙。我知道他向來不在這麼晚的時候抽煙,是不是有什麼不快,或是由於什麼其他的原因? 
  喬站在門口,就站在我的正下方,抽著煙斗。畢蒂也站在那裡,和他悄悄地談論著什麼。我知道他們談論著我,因為我聽到他們用愛惜的口吻提到我的名字,而且不止一次。即使我能很清楚地聽到他們談話,我也不想再聽下去。於是,我從窗口退回,坐在我床旁邊的一張椅子上,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陣傷感。這是我生活轉向光明未來的第一個夜晚,而就是此晚我卻感到從來沒有過的孤寂。 
  向著打開的窗口望去,我看到一縷縷輕煙從喬的煙斗中徐徐升起,在半空飄浮,立刻在我腦海中便想到這就像是喬對我的祝福——它不是硬迫使我接受,也不是想對我表演一番,這縷縷輕煙就那麼瀰漫在我和喬共同呼吸的空氣之中。想到這裡,我吹熄燭火,翻身上床。可是這張床現在也讓我感到很不舒服,雖然睡在床上,可是再也不能進入像以往那樣的酣睡甜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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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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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我已經是一個不同的人,我的人生遠景也已改變。清晨使我煥發一新,和以前截然不同。儘管如此,我的心頭仍感沉重,一想到還有六天我才能離開此地,而我又不能不懷疑,在此期間倫敦的情況會忽然大變,等我抵達時,說不定所期望的美景已經大大降格,甚至一切美好的想像均蕩然無存了。 
  每逢我談到我們越來越接近分別之事,喬和畢蒂便顯出對我的愛憐和他們內心的喜悅,但是他們從不主動談起,只有當我談到時他們才表示自己的情感。早飯後,喬從那間最好的客廳裡的櫃子中取出我的師徒合同書,我們一同把它丟進火爐,我感到得到了自由。帶著從束縛中解放出來的一種新奇感,我和喬一起到教堂去。我暗自思忖,如果那位牧師知道了這一切,他也許不會再去誦讀《聖經》中有關富人難進天國的那一節了。 
  提前吃了午飯,我獨自漫步而出,向沼澤地走去,打算了結與它的相處之情,然後便斷絕來往,各奔前程。經過教堂時,我頓時生出一種崇高的同情心,因為我想到那些最終將來到這裡的可憐的人們,活著時,一個星期天接一個星期天地來到這個教堂,而生命結束之後,就永遠地在這蓋著青青低草的土堆里長眠(我在上午晨禱時就有過這種心情)。於是,我便許下一個心願,有一天我將為村民們做些善事。當時,我還立下了一個草草的計劃,請全村居民吃一頓盛餐,有烤牛肉、葡萄乾布了、每人一品脫麥酒,以表達恩賜之意。 
  如果說以前我時常想到曾經和一個逃犯結成同盟,曾經看到他一跛一拐地行走在這墳堆之中,而且不由地感到羞愧,那麼在今天這一個星期天,我在這裡又想起了往事,想起了那個可憐的、衣衫破爛的\全身發抖的、戴著鐐銬的罪犯,我又有著怎樣的感想啊!我也許會說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毫無疑問他已經被押往遙遠的地方,對我說來他已經死了,也可能他已經真的死去,並且以此來作自我安慰。 
  今後再不會見到這低低的潮濕之地,再不會見到這裡的堤壩和閘門,再不會見到嚼著草兒的牛群——雖然這些愚鈍的牛兒今天一轉往日態度,對我較為尊敬,甚至還掉轉頭兒,長久地注視著我這個大筆財產的所有人——哦再見吧,我童年時光令人厭倦的老相識,我即將奔赴倫敦,即將尊貴無比。我再不會在鐵匠鋪以打鐵為生,再不會在這裡和你們為伍!於是,我耀武揚威地向那老炮台走去,躺在那裡,思索著郝維仙小姐是否會把埃斯苔娜嫁給我,漸漸進入了夢鄉。 
  當我一覺醒來,意外地看到喬正坐在我的身旁,抽著他那根煙斗。他一看到我睜開雙眼便露出欣喜的微笑,向我招呼,說道: 
  「皮普,這是最後一次了,所以我想還是跟著你來了。」 
  「喬,你來到這裡我太高興了。」 
  「謝謝你,皮普。」 
  「親愛的喬,你儘管寬心,」我們緊緊握過手後,我繼續說道,「我永遠不會把你忘掉的。」 
  「我知道你不會忘掉我的,皮普!」喬用欣慰的語調對我說,「我肯定你是不會忘掉我的,噯,噯,我的老弟!我祝福你,本來嘛,要放心就需要把心放寬,可我卻花了不少時間來寬心,因為這個變化來得太不平常、太突然,你說呢?」 
  喬表示了他對我放心得下,不知怎的我倒反而感到不太高興。說實話,我真希望他說些更流露情感的話,比如說:「皮普,你這可有面子了!」或者其他諸如此類的話。所以,對他所說的這第一點我沒有答言,只是談了談他所說的第二點,說事情確實來得太不平常、太突然了,可是我過去一直想成為上流社會的人,時常翻來覆去地思考,如果我成了上流社會的人,又該做些什麼。 
  「你這麼想嗎?」喬問道,「真奇怪!」 
  我對喬說道:「以前我們在這兒讀書,可是你的進步太慢了,回想起來真有些遺憾,你說呢?」 
  「唔,我也不懂是什麼原因,」喬答道,「我實在太笨了,只配當個打鐵的師傅。我如此的笨真是大令人遺憾了,不過現在不用再遺憾了,因為十二個月之前就遺憾過了,你說對吧?」 
  我本來的意思是,一旦我繼承了遺產能夠為喬做點好事了,那麼要是他的文化程度能有所提高,以便提高他的社會地位,那該多麼令人欣慰。可是他對我所說的一竅不通,所以我想,也許我對畢蒂說會更好。 
  我們回家後,吃過了茶點,我便拖著畢蒂到小巷邊的一個小花園裡去。談了一些無所謂的話後,我為了振奮她的精神使她高興起來,便說我永遠不會忘記她,然後就說到我要請她幫個忙。 
  「事情是這樣的,畢蒂,」我說道,「我希望你抓住一切機會幫助喬,讓他至少也有點兒進步才是。」 
  「怎麼樣幫助他進步?」畢蒂定定地瞅著我,說道。 
  「噢,是這樣的,喬是一個可愛的好人,的確如此,我看在這個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了,不過在有些方面他是太落伍了。畢蒂,就拿學識或者待人接物來講吧,他就是不太行。」 
  雖然我說話的時候一直在盯著畢蒂看,雖然我說完之後她也把眼睛睜得老大,可是她就是沒有看我。 
  「哦,他的待人接物!他待人接物不行嗎?」畢蒂答道,同時摘下了一片黑醋栗樹的葉子。 
  「我親愛的畢蒂,他的待人接物在這裡當然很好——」 
  「唔,他的待人接物在這個地方挺好嗎?」畢蒂打斷了我的話,仔仔細細地看著手中的黑醋栗樹葉。 
  「你聽我把話講完——我希望在我繼承了財產後讓他的地位提高,他的地位提高了之後,他的待人接物就會受到非議。」 
  「你不認為他知道這點嗎?」畢蒂又問道。 
  畢蒂提出的問題觸怒了我,無論如何我也沒有想到她居然提出這個問題,這使我暴躁起來,我說:『華蒂,你說的究竟是什麼意思?」 
  畢蒂把黑醋栗樹葉在雙手中揉得碎碎的,自此以後只要我一聞到黑醋栗樹叢的氣味,就會憶起那一次深巷小園中的晚上。畢蒂說道:「你難道沒有想到過他也有自尊心嗎?」 
  「自尊心?」我的語氣之間帶有不屑一顧的意思。 
  「哦!世界上有許多種自尊心,」畢蒂說著,望著我搖了搖頭,「自尊心不只有一種——」 
  「那好!你不要停下來,說下去啊?」我說道。 
  「自尊心不只有一種,」畢蒂接著說下去,「他為打鐵這一行感到驕傲,他有能力把這行幹好,事實上他幹得很好,受到別人的尊敬。他也許並不願意離開這一行,這就是他的自尊心。老實告訴你,我認為他就是這麼想的,雖然我這麼說聽起來冒失了一些,因為你一定比我對他更瞭解。」 
  「唉,畢蒂,」我說道,「看到你這樣我心中很難過,我真沒有想到你會這樣說。畢蒂,你在妒忌我,所以才有此怨言。我走了好運你便心懷不滿,而且情不自禁地流露了出來。」 
  畢蒂答道:「你要是真有心這樣想,你就說吧。只要你是真有心這樣想的,你就一遍一遍地反覆說。」 
  「畢蒂,你的意思是,如果你真有心這麼做,」我用頗有道德修養和自命不凡的語氣說道,「沒有必要把這推卸在我身上。看到你這樣,我真傷心,我看這是——這是人性的弱點。本來我是想在我走了之後,請你利用哪怕是很微不足道的機會,盡可能地幫助我可愛的喬進步。既然如此,我就不再請求你幫助了。不過,看到你這樣我是太傷心了,畢蒂,」我又一次說道,「這是——這是人性的弱點。」 
  「無論你是責備我還是讚美我,」可憐的畢蒂答道,「你都可以放心,凡是你要我做的事,只要在我能力所及的範圍之內,我會盡力而為的。在你離開時,無論你對我有什麼看法,在我的回憶中你是不會變的。不過,你要做一個上等人,也不能置公平於不顧。」說完,畢蒂便扭過頭去。 
  我又激動地說了一遍這是一種人性的弱點(誠然,在如此情緒中我運用這種說法不妥,不過這一說法本身並沒有錯,後來我找到了理由),然後便離開了畢蒂,順著小徑漫步而去。畢蒂回了家,我才走出了花園的門,垂頭喪氣地踱著步,直到吃晚飯時才回家。從情感上說,我很悲傷,而且感到奇怪,我有了遠大前程的第二天竟然也和第一天一樣,感到那麼孤寂,那麼不滿。 
  次日清早,我又樂觀起來,從情感上原諒了畢蒂,過去的事再也不提。我穿上最好的衣服,一早便向鎮上走去,指望到達鎮上時鋪子也剛開門營業。我來到特拉布先生的裁縫鋪時,他正在店舖後面的客廳裡用早餐。在他看來,這會兒出來接待我不值得,便招呼我到裡面去見他。 
  「嗨!」特拉布先生以老熟人的口吻對我說道,「你好,我能為你做些什麼?」 
  特拉布先生把他熱氣騰騰的麵包切成了三層鬆軟如羽毛的麵包片,正在往夾層裡塗黃油,塗得滿滿的。他是一個財星高照的老鰥夫,從他打開的窗戶望出去是一座果樹茂盛的小花園,火爐旁邊的牆壁中裝了一隻氣派非凡的鐵保險櫃,我相信他的財富一定用一隻隻袋子裝著,藏在這保險櫃中。 
  「特拉布先生,」我說道,「提起這件事我真不太想講,因為直說會讓人以為我誇口,不過我又不能不告訴你,我已經得到了一筆可觀的財產。」 
  一聽我的話,特拉布先生立刻判若兩人。他忘記了在柔軟的麵包層中塗黃油,連忙站起來,把手指在檯布上擦了擦,大聲喊道:「我的老天啊!」 
  「我就要到倫敦去見我的監護人。」我說著,漫不經心地從口袋中掏出幾枚金幣,看著『之們。「我打算訂做一套時裝穿了去,我希望,」我深怕他沒有拿到錢會借口不做,便又補了一句,「付給你現金。」 
  「我親愛的先生,」特拉布先生說著,對我恭敬地彎下腰來,並且毫不客氣地張開臂膀碰了一下我的兩隻胳膊肘。「不用提錢,我不是不顧情誼的人。我可以向你道賀嗎?可否請賞光到店裡去再細談?」 
  特拉布先生有個小夥計,是我們這鄉下膽子最大的傢伙。剛才我進來的時候,他正在店舖裡掃地,一見我便把灰都掃到我身上,以此來取悅自己。我和特拉布先生出來的時候,他還在掃地。他用掃帚東打西打,打遍四處,敲遍所有礙他掃地的東西。我想,他是為了表明自己是一個打鐵的能工巧匠,即使古往今來的一切打鐵能手也不在他的話下。 
  「輕點,」特拉布先生緊繃著臉望著他的小夥計說道,「小心我敲掉你的頭。」然後又對我說:「先生,請坐吧。」他取下一匹布料,抖開,使它像潮水一樣地鋪開在工作台上,並用雙手托起它來向我展示了一下光澤。「看,這是人人喜歡的貨色,先生,我向你推薦這種料子做衣服,因為這是真正的上等衣料。當然,你可以比較一下別的料子。去把四號布料拿來!」(他這是在對他的小夥計說話,還丟給他一個狠狠的眼色,因為怕這個小惡棍拿來料子時會有意在我身上撞一下,或者做出別的什麼放肆舉動,所以預先警告他要小心點。) 
  特拉布先生一刻不停地瞪著這小夥計,直到他把四號料子拿了來,放在工作台上,並且站在了遠遠的安全地方為止。接著,他又命令小夥計去取五號料子和八號料子。特拉布先生對他說道:「你這個小流氓痞子,我看你再在這兒搞鬼花樣,我要叫你後悔一輩子。」 
  特拉布先生接下來便彎腰細察四號料子,並且非常謙遜恭敬地向我推薦四號衣料,說這是一種輕薄的料子,適合於夏天穿著,在貴族紳士中特別流行,還說要是他有一個超群出眾的同鄉穿過這料子做的衣服,他會感到很得意的(如果他能把我攀作他的同鄉的話)。「你還不去取五號和八號,你這個小無賴。」特拉布先生又對這個小夥計說道,「難道要讓我把你踢出店門,然後自己去取嗎?」 
  根據特拉布先生對料子的評價,我選擇了其中的一套,然後便重返客廳讓他給我量尺寸。雖然特拉布先生本來就曉得我的尺寸,而且過去給我做衣服時也很滿意那些數字,現在他卻帶著歉意地說:「根據現在的情況看來,先生,那個尺寸不能用了。」於是,特拉布先生在客廳裡一面為我量,一面還要計算,彷彿我變成了一塊地產,而他成了最佳測量人員。他簡直是不辭辛勞,令我感到,無論他做出怎麼好的衣服,他所付出的辛苦的勞動也得不到補償。最後,他終於量好算好,又約定了星期四晚上把衣服送到彭波契克先生家。「我知道,先生,倫敦的紳士先生們是不會光顧我們這小地方的鋪子的,不過,要是您能常光顧這裡,我就會感到蓬蓽生輝。那就再見了,先生,非常感謝。——門!」 
  他的最後一個字是對小夥計講的,而小夥計卻沒有弄清楚要他開門的意思。當他的主人搓著雙手把我送出門之後,我看到這個小夥計已軟癱在一邊,嚇得要死。今天算是我第一次真正體驗到了金錢的偉大力量,即使是特拉布的小夥計也大大失去了威風,自甘敗北。 
  辦完了這件值得紀念的大事之後,我又去了帽店、鞋店、襪店,感到自己就像兒歌中胡巴德媽媽的狗,為了一套行裝不得不找許多行業請教。我還到驛站去定下了星期六早晨七時發出的馬車座次。每到一處都告訴人家我有了一筆財產當然沒有必要,但是只要我一說到這件事,店裡的老闆便立刻收口眼光,不再從窗戶中望著大街出神了,而一味地集中心思招呼我。我訂購完所需要的一切東西之後,便直接去彭波契克先生的店舖。一到達這位先生的商號,我便一眼看到他正站在門口。 
  他正等著我去,看上去已很不耐煩了。他一大早就乘了馬車到過我家的鐵匠鋪,聽說了我的新聞,早就在他那間演過《喬治·巴恩威爾》的客廳中準備了茶點。在我這個神聖的人物走進客廳時,甚至於他也居然對店堂中的夥計命令道:「走開,不要擋住路!」 
  「我親愛的朋友,」彭波契克先生緊緊地抓住我的雙手,這時客廳中只剩下他和我以及茶點,「你有了遠大前途,我向你祝賀。這是本該所得,本該所得。」 
  他的話正說到點子上,我想他可謂是個聰明人,聰明地表達了自己的看法。 
  彭波契克先生哼著鼻子說了幾句對我羨慕的話後,說道:「現在想起來,我當初任勞任怨地盡犬馬之勞,總算把你領向一條大路,通向了遠大前程,我真感到不勝榮幸。」 
  我請求彭波契克先生務必要記住,不要再提及此事,連暗示也不行。 
  「我親愛的年輕朋友,」彭波契克先生說道,「如果你允許我這樣稱呼你——」 
  我喃喃地說:「當然可以。」接著,彭波契克先生又抓起我的雙手,緊緊地握著、搖著,使他的背心也起伏起來,看上去他真像是動了真情,雖然這起伏的部位低了些。「我親愛的年輕朋友,請你放心,你走之後我自會竭盡微力讓約瑟夫記住這件事——噢,約瑟夫!」彭波契克先生用一種帶有憐憫的起誓口吻說道,「約瑟夫!約瑟夫!」他一面搖頭,一面用手敲著腦袋,以此來表示他完全瞭解約瑟夫的缺陷。 
  「不過,我親愛的年輕朋友,」彭波契克先生說道,「你一定餓壞了,也一定累壞了。坐下,坐下。這只童子雞是從藍野豬飯店買來的,這塊舌頭是從藍野豬飯店買來的,這一兩種小吃也是從藍野豬飯店買來的,我希望你不致嫌棄。不過,」彭波契克先生說到這裡,又從剛坐上去的椅子上站了起來,「我看到這位坐在我面前的貴人,記得在他幸福的童年時我挺喜歡和他逗著玩,我能否——我能否——?」 
  他說的這個「我能否」是指能否和我握手。我自然同意。於是,他便熱情地握起手來,握後重歸於座。 
  「這裡有酒,」彭波契克先生說道,「我們來飲酒,我們來向命運女神表示謝意,但願她每一次都像這一次一樣公允地挑選她的寵兒。」說到這裡,彭波契克先生又一次站起來,說道:「我看到這位寵兒在我面前,我舉杯向他祝酒,這時我就不得不想到要再一次表明我的心願,我能否——我能否——?」 
  我說他能,於是他再一次和我握手,然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又把酒杯底朝天地翻起。我也效仿他乾杯並將杯底朝天。要是我在乾杯之前先來個頭手倒立,酒就不會一飲進去就直衝頭頂,使我昏頭轉向了。 
  彭波契克先生把翅夾肝1給我吃,把最佳的舌頭片給我吃,再不像從前那樣總把那些別人不要吃的地方給我吃。比起以往來,今天他對自己也就不那麼照顧了。這時,彭波契克先生像作詩一樣對著盤子中的雞大聲朗誦起來:「噢雞啊雞啊!在你還是剛生羽毛的雛兒時,你怎麼會想到自己為誰而準備,你怎麼會想到今日在我的寒酸之捨成為——如果你樂意,就把它稱為我的毛病吧。」說到這裡,彭波契克先生又站了起來,「可是我能否——我能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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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將肝塞在翅下烹製的萊餚。 
  於是也沒有必要等我重複那種例行的同意之辭,他立即就和我握起手來。我真奇怪,怎麼他幾次激動地和我握手,我手中的餐刀竟然沒有割破他的手。 
  他穩穩當當地吃了幾口,又說道:「再說你的姐姐,她真榮幸把你一手領大!不過想想現在她也太可憐了,不能充分享受這份榮幸。我能否——」 
  我看到他又想過來弄老花樣,便打斷了他。 
  「我們為她的健康而乾杯吧。」我說道。 
  「喔!」彭波契克先生叫道,向椅子背上靠了一下,這一陣讚歎已把他弄得疲憊不堪,「這才算懂得情意,先生!」(我實在不清楚他說的「先生」指誰,但肯定不是指我,不過也沒有第三個人在場啊。)「這才算懂得情誼,才算是個有高尚情操的君子,先生!你永遠是那麼諒解人,永遠那麼謙虛和藹。」這位天生卑躬屈膝的彭波契克趕忙放下還沒有沾上嘴唇的酒杯,又站了起來說道:「對於我這個普通的人,如果能重複我的老毛病——我能否——?」 
  他和我熱情地握過手後,重新回到座位上,然後為我姐姐乾杯。「至於你姐姐火氣大這個缺點,」彭波契克先生對我說道,「我們也都是看到的,不過她的用意還是好的。」 
  這時,我開始注意到他的面孔正慢慢地紅起來,而我自己呢,也感到整張面孔如泡在酒裡一樣,刺痛不已。 
  我告訴彭波契克先生,我的新衣服做好後準備先送到他這裡。他一聽我這麼說,真是高興得神魂顛倒,說我瞧得起他。我又告訴他,把衣服先放在這裡是為了避免村子裡面的人議論,於是他又讚美我,把我簡直捧到了天上。他說,除了他之外,其他的人都不值得我信任,總而言之,又是他的老毛病,他能否?然後他又溫和地問我,是不是還回憶得起童年的事,那一起算數字的遊戲,那大家一起到法院去訂師徒合同的事,其實他只不過想問我記不記得他這位最誠摯情誼的朋友以及和他一起交往的美好情景。即使我剛才喝了比實際上多出十倍的酒,我也清楚地知道他絕不是我誠摯情誼的朋友,在我內心的深處對他的這種想法深惡痛絕。不過,我雖然那麼想,可我的情感還是有了變化。我想,過去我對他有過多的成見,其實他倒是一位通情達理、講究實際、有一片好心腸的第一流正人君子。 
  他現在越來越倚重我、相信我了,甚至關於他自己的事務他也請我作些指教。他說目前有一個好機會,如果把糧食買賣和種子生意合併起來做,再擴大一些門面,他就可以施行生意上的壟斷,他這種做法無論在附近的哪個地方都從來沒有用過。他考慮只要擴大資本,一定可以實現發財的理想,無疑,這裡的「擴大資本」四個字最為重要。現在,對他彭波契克來說,只要這增加的資本一到位,不管哪一個人投資他都可以讓其做一個不出面的合夥人,所謂不出面的合夥人,是指什麼事都不要干,只要其本人或代理人在高興的時候來一下,翻一下賬本,便可以一年兩次,把高達百分之五十的利息一古腦兒塞進口袋裡。他認為,對於一位有志向、有資產的年輕紳士來說,這是一個開拓事業的好機會,值得考慮。但是,我的心意如何?他十分看重我的意見,想聽聽我的想法。我告訴他我的意見是「等一等再說!」我的這句話不僅意義博大精深,而且說得也明確具體,他聽後大有感觸,所以連問也沒問便來和我握手,而且說他一定要和我握手,於是他真的這樣做了。 
  我們把全部的酒都喝光了,彭波契克先生一次又一次地向我作出保證,一定使約瑟夫達到標準(我不明白是什麼標準),而且他還要有效地隨時為我服務(我不明白是什麼服務)。他還向我表白了他的心思,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他這麼說,因為他將這秘密保存得極好。那就是只要一提到我,他總是說「這孩子可是個不尋常的孩子,依我看,他的運氣也會是不尋常的好運。」他眼含淚花,微笑著說,現在想起來這真是一件非凡的事,我也說這事真是非凡。最後,我告別離開,走到外面,迷迷糊糊地感到,好像這日光也和往常不太一樣。我胡亂舉步,不辨方向,昏昏欲睡之中竟已來到了關卡。 
  恍惚中,我被彭波契克先生的叫喚聲驚得清醒了一些。他在陽光滿照的街上遠遠地正向我做著各種手勢,示意我停下來,隨後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過來。 
  「不能這樣,我的親愛的朋友,」他剛剛緩過氣來便說道,「我可不能忍受。這一大好時光不可完全虛度,你也得表現表現你的和藹可親啊。作為你的老朋友,作為你的祝福者,我能否——我能否——? 
  我們於是熱烈握手,這至少是第一百次了。然後,他又喊著一位年輕的車伕不要擋我的道,那樣子真像凶神惡煞似的。最後,他又向我祝福,站在那裡向我搖手告別,一直到我在路邊轉彎為止。我轉進田地,在一道樹籬下睡了好一陣,這才站起來拔腳回家。 
  我要帶到倫敦去的行李是很少的。本來我的東西就少,而適合於這新身份的可用之物就更少了。可是我總在擔心著,覺得時間要抓緊,一分一秒也不能耽擱,所以當天下午便開始打行李,既忙亂又魯莽,把明天上午還用得著的東西一古腦兒打在了一起。 
  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就這樣匆匆逝去。星期五上午,我前往彭波契克先生的家,準備換上新衣服去訪問郝維仙小姐。彭波契克先生把他自己的房間讓給我換衣服,還在房中為了我的大事特地放了幾條乾淨毛巾。當然,這套新衣服也給我帶來了一些失望情緒。也許自從有了衣服以來,每一件備受渴求盼望的新衣服穿上身後,穿衣的人多少會感到和自己的希求相比,總有些美中不足。我換上了新衣服之後,便站在彭波契克先生那面很有限的穿衣鏡前照來照去,並擺出各式各樣的姿態,為了看一看自己的那雙腿,結果卻是白費力氣。如此看了足有半個小時,才感覺衣服合身了一些。這天剛好碰上附近的一個鎮子趕早集,離這兒有十英里路,所以彭波契克先生出去了。因為我沒有告訴他我準備離開的確定時間,所以在離開前也就不太可能和他再一次握手了。我覺得這樣更好,於是便在新裝包裹下出發了。我擔心的是在店門口會遇到那個店裡的夥計,會感到難為情,疑心自己會像喬在禮拜天穿起禮服一樣,處處感到礙手礙腳地不自在。 
  我從後街小巷穿來繞去地到了郝維仙小姐的家。由於我手套的指頭太長,而且很硬,按起門鈴來就頗不方便。莎娜·鄱凱特來開門,一眼看到我完全變了樣子,吃驚得直向後退。她那胡桃殼般的面容從棕色變得青黃相間,顯得不知所措。 
  「是你?」她說道,「是你?老天爺啊!你要幹什麼?」 
  「鄱凱特小姐,我就要到倫敦去了,」我說道,「這次來是向郝維仙小姐道別的。」 
  因為我來得突然,她鎖上門後就把我留在院子裡,她要上去稟報一聲,看是否同意見我。沒有一會兒,她就回來了。在領我上樓的一路上,她都睜大眼睛瞅著我。 
  郝維仙小姐正在鍛煉,拄著丁字形枴杖在放著那張長桌的房間中走著。房間像以往一樣用昏黃的燭光照明。聽到鄱凱特進去的聲音,她便停下步子回過頭來,正好就在那塊發霉的結婚蛋糕的旁邊。 
  「莎娜,你別走。」她說道,「怎麼了。皮普?」 
  「郝維仙小姐,明天我要到倫敦去了,」我說話時把每個詞都說得很清楚,「這次來是向您辭行的,我想您不會介意吧。」 
  「皮普,你今天穿得漂漂亮亮,像個人了。」說著,她拿了字枴杖在我身邊揮了幾圈,彷彿她是我的仙國教母,施展法術使我變了樣,現在正在施行最後一道法術。 
  「上次我見到您之後,就遇到了好運氣,郝維仙小姐,」我低聲地說著,「為此我是懷著十分感激之情的,郝維仙小姐。」 
  「噯,噯!」她非常愉悅地看著那個有些狼狽而又心存妒忌的莎娜,說道,「皮普,我已見到了賈格斯先生,他都告訴我了。你明天就啟程嗎?」 
  「是的,郝維仙小姐。」 
  「你過繼給一戶有錢的人家了嗎?」 
  「是的,郝維仙小姐。」 
  「沒有透露姓名嗎?」 
  「沒有,郝維仙小姐。」 
  「賈格斯先生被指定做你的監護人嗎?」 
  「是的,郝維仙小姐。」 
  她對這些回答顯然非常滿意,看到莎娜妒忌的狼狽樣子更顯得開心。「好得很!」她繼續說道,「擺在你面前的是一條錦繡之路,你要好好幹一一會有前途的——要聽賈格斯先生的教導。」她看看我,又看看莎娜,莎娜的表情使她那專注的臉上掠過一絲獰笑。「皮普,再見!你知道,你要永遠用皮普這個名字。」 
  「我知道,郝維仙小姐。」 
  「皮普,再見。」 
  她把手伸向我,於是我屈下一膝,把她的手放在嘴唇上吻了一下。雖然本來我並沒有考慮過怎樣向她告別,但我靈機一動想到了這個吻手告別禮,於是就這樣做了。她用怪異駭人的眼睛得意非凡地望著莎娜·鄱凱特。我就在這種情況下告別了我的仙國教母,而她這時正用雙手拄著丁字枴杖,站在燭光昏暗的房屋中間,旁邊放著那塊發霉的結婚蛋糕,上面結滿了蜘蛛網。 
  莎娜·鄱凱特領我下樓,就好像我是個鬼怪一樣把我送出了門。她對於我這副外表真有點不可接受,甚至於給搞得糊里糊塗。在我對她說「再見,鄱凱特小姐」時,她只是睜著眼睛瞪著我,似乎還沒有從迷糊中清醒過來,也沒有意識到我對她說過再見了。一離開這座宅邸,我便飛快地奔回彭波契克的家,脫掉新衣服,紮在一個小包裡,換上舊衣服,趕忙回家。說句老實話,雖然這時手上多拿了一個小包,走起路來卻顯得自由多了。 
  本來以為六天的日子相當難打發,而現在卻是很快地全都過去了。明天正在堂而皇之地瞅著我,而我卻不敢用正眼去看明天。六個夜晚也慢慢地減少到五個晚上,四個晚上,三個晚上,兩個晚上,我也愈來愈感到和喬及畢蒂相處的日子是多麼難得,多麼值得珍惜。最後一個夜晚,為了讓他們高興,我特地換上新衣,真是光彩奪目,和他們一直坐守到入睡時分。其間,我們吃了一頓熱氣騰騰的晚餐,烤雞為晚餐增色不少,還有甜啤酒助興。看上去我們都興高采烈,其實全是虛假的偽裝,大家的心情全都非常沉重。 
  明天早晨五時,我就要拎著那隻小巧的手提旅行皮箱離開小村莊。我已經叮囑過喬,我只想一個人獨自前往驛站,不要他相送。我心裡惶惶不安——十分惶惶不安——我之所以這麼做是出於這樣一種考慮,要是喬和我一同去驛站,在我們兩人之間必然有著明顯的差異。當時,我還在心中自己騙自己,說我沒有這種卑鄙的用心。可是當我在最後一餐晚飯後,一步踏進我的樓頂小屋時,忽然天良發現,一陣衝動逼使我想回去懇求喬,明日清晨送我上驛站。然而最終,我還是沒去。 
  整夜在斷斷續續的睡眠中我似乎總是乘坐馬車,它忽而帶我到這裡,忽而帶我到那裡,就是不駛往倫敦。那些駕車的動物也換來換去,忽而是狗,忽而是貓,忽而是豬,忽而是人,就是沒有馬。奇異怪誕的夢境連續不斷、變換無常,直到天色微明,百鳥開始晨唱。於是我起身穿衣,剛穿好一半,便坐在窗口,對窗外的風景作最後的眺望,不知不覺在眺望中又進入了夢鄉。 
  畢蒂很早便起身為我準備早餐。雖然我在窗口小睡,其實不到一小時我就聞到廚房中飄來的煤煙氣,吃驚不小,以為現在已是黃昏。聽到廚房裡又傳來杯盤的叮噹聲,我把一切都準備好,可是過了好久,還是下不了決心下樓。我依然留在樓上,把皮箱的鎖打開,把皮箱的帶子鬆開,然後再鎖上皮箱,捆好皮箱的帶子,就這樣翻來覆去弄了好幾次,直到畢蒂來叫我,說時間不早了,我才下樓。 
  這一頓早餐吃得匆匆忙忙,究竟是什麼滋味也不知道。吃畢從桌邊站起,我感到一陣輕鬆,好像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情,便說道:「唔!我該向大家告別!」於是,我便向我姐姐吻別。她正坐在通常坐的那張圖椅上,向我笑著,頭不斷地點著、搖著。然後,我向畢蒂吻別,接著又用兩條臂膀摟著喬的脖子。最後,我提上旅行皮箱出門而去。我走出沒有幾步,忽然聽到背後有一陣雜沓的聲音。我回頭望去,看到喬向我擲來一隻舊鞋,接著畢蒂又向我擲來另一隻舊鞋。1我停步向他們揮帽表示謝意,親愛的老朋友喬揮動著高舉過頭頂的那只強壯右臂,用嘶啞的聲音喊道:「烏拉!」而畢蒂則偷偷地把圍裙遮在了面孔上。這便是我離家時最後看到他們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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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英國民間風俗,祝福遠行者。 
  我跨著大步向前走著,一面走一面想,這一次出門比我想像中要自在得多;同時又想到如果有一隻舊鞋向馬車後面擲過來,那可就不成體統了,因為大街上那麼多人會看到的。我得意地吹著口哨,全身輕鬆自如。這時,村子裡一片靜悄悄,薄霧正無聲地消散,彷彿有意在我面前展開一個大千世界。我在這個村子裡是那麼無知,那麼渺小,而村子外的世界是那麼難以捉摸,那麼廣闊無邊。想到這裡,一股激情使我突然抽噎起來,眼中迸出了淚珠。這時已到村邊,指路牌正豎在那裡。我用手撫摸著路牌傷感地說道:「我親愛的親愛的老朋友,再見。」 
  我們無須因為流淚而感到羞愧,上天自當瞭解我們的心。淚珠就像天上落下的雨露,可以把蒙在我們心頭,使我們昏庸糊塗的灰塵洗淨。這次嗚咽之後,我心頭比剛才好受多了,因為悟出了慚愧,看清了自己的忘恩負義,心境也平靜下來。如果早一些落淚,我一定會請喬送我上驛站。 
  眼淚完全戰勝了我,一路靜悄悄地向前走著,淚珠禁不住又從眼中落下。就這樣,我登上了馬車,離開了故鄉的村鎮,痛苦的心中在不斷地思慮,在前面換馬時,我是否要下車趕回家,在家中再住上一夜,然後好好地告別。換馬了,我的決心還沒有下,只有自我慰藉,在下一站換馬時再下車趕回家也是一個很合理的安排。一路上,我不斷地思考著,盤算著,忽然又出現了幻思奇想:那個沿著道路急匆匆向我們迎面走來的人不就是喬麼,多像他呀。於是我的心怦怦直跳,彷彿喬真的來到了這裡。 
  馬車向前駛去,一站接一站地換馬,要想回去已經因為馬車愈駛愈遠而不再可能。我便任隨馬車把我帶向前方。這時,薄霧已經全然散去,在我面前鋪開一個光亮的大千世界。 
           皮普遠大前程的第一階段到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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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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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我們鎮上到倫敦乘馬車需要行五個多小時。剛剛過晌午一會兒,我乘坐的四馬驛車便進入市區,和四面八方駛來的各種車輛匯流成擁擠混亂的交通,然後停在倫敦齊普塞德伍德街那裡的交叉鑰匙形旅館招牌下。 
  那時,我們不列顛人有一種根深蒂固的偏見,如果有人懷疑我們的東西不是人間第一,懷疑我們英國人不是人間第一,這個人就是判國的罪人。若非如此,在我被倫敦的龐大驚傻的同時,我也會對倫敦有些小小的懷疑:難道倫敦不也是醜陋的、道路彎曲的、又狹又窄的、骯髒不堪的城市嗎? 
  賈格斯先生已經及時地派人送來印有他地址的名片,地址是在小不列顛街,在名片的後面還寫著「出史密斯廣場,離驛站不遠」。我雇了一輛出租馬車,車伕穿著一件油膩膩的外套,外面披著許多層斗篷,其數量之多和他的一大把年紀差不多了。他把我扶上馬車後,就用發出叮噹聲響的折疊式上下馬車用梯把我擋起來,好像馬車要駛向五十英里以外的什麼地方似的。他費了好一陣功夫才爬上自己的趕車座位。我記得他那車座上裝飾的篷布原是豌豆綠色的,歷經了風雨吹打,而且被蟲咬得破破爛爛。車子的裝備也非常古怪:外面有六頂大華蓋,後面都是些破爛東西掛著,說不清有多少跟班可以隨車攀在上面;下面還有一個耙子,看來是防備那些所謂業餘跟班頓生好奇而想試攀一下的。 
  我似乎還沒來得及把馬車欣賞完,還沒有弄懂這馬車怎麼會像一個堆草的院子,又像一個廢品店,還有為什麼馬吃草的袋子也放在馬車裡面等等奇怪的事情,就看到馬車伕準備下車了,好像馬上車子也要停了。一會兒,馬車真的停在了一條幽暗街道上的一家律師事務所門前,事務所的門開著,上面寫著「賈格斯先生」幾個字。 
  「要多少錢?」我向馬車伕問道。 
  馬車伕答道:「一個先令,除非你想多付一些。」 
  我自然說我不希望多付。 
  「那麼你得付一先令,」馬車伕說道,「我不想惹上麻煩。我知道他這個人!」他狠狠地對著門上賈格斯先生的大名閉上一隻眼睛,並且搖搖頭。 
  他接過了一先令的車費,花了些時間才完成了他爬上車座的動作,然後把馬車趕走(好像也放了心)。這時我手提著小旅行皮箱走進了這家事務所,問賈格斯先生是否在? 
  「他不在,」一位辦事員答道,「他在法院出庭。我可以問問,你是皮普先生嗎?」 
  我向他表示我正是皮普先生。 
  「賈格斯先生有話留下來,要你在他房裡等他。他說他正在辦一件案子,說不準什麼時間回來。不過他的時間是很寶貴的,所以肯定只要他一有時間便會抓緊回來的,不至於耽擱。」 
  這位辦事員說畢便打開一扇門,領著我走進後面的一間內室。我看見室內坐著一位先生,只有一隻眼,穿了一件棉織絨的衣眼和一條短褲。他正在那裡讀報紙,給我們進去打斷了,於是用袖口擦起鼻子來。 
  「邁克,你到外面去等。」辦事員說道。 
  我正要說我希望不致打擾這位先生——而辦事員卻毫無禮貌地把這位先生攆了出去,還拿起他留在房裡的皮帽扔給他。這種事我真是頭一次遇到,於是,室內就留下了我一個人。 
  賈格斯先生房裡的光線只是從一扇天窗中照射下來的,可以說這是一處非常黑暗的地方。這扇天窗修補得十分奇怪,活像一個破碎的頭顱,望出去那些變了形的隔壁房屋彷彿正故意扭在一起俯下身從窗口偷窺我。房中的檔案文件不多,和我原來的推測相反,卻另有一些十分奇怪的東西,而這些都是我原來沒有想到會看到的,如一支生銹的老式手槍、一柄套在劍鞘裡的劍、幾個看上去奇形怪狀的箱子和包裹,一個架子上放著兩個面目猙獰的頭像,兩邊面孔都浮腫著,鼻子抽搐著。賈格斯先生本人的那張高靠背椅是用非常黑的馬毛呢製成的,四周釘了幾排銅釘,和棺材沒有兩樣。於是在我的幻想下好像見到他正倚靠在椅子上,對著客戶咬著食指。房間是那麼小,客戶們似乎都有一個習慣,那就是退到背靠牆的地方,因為房裡的牆壁,特別是賈格斯先生座椅正對面的那一塊,都被客戶們擦得油光光的了。剛才,那位獨眼龍先生也是那樣用身子靠在牆上,拖著腳步慢吞吞地走出去的。當然我並沒有攆他出去,但卻是因為我進來他才被攆出去的。 
  我坐在一張客戶坐的椅子上,它被放在賈格斯先生座椅的正對面,房中的那股死氣沉沉、令人窒息的氣氛弄得我驚恐萬分。我想起他的這位辦事員和賈格斯先生有著同樣的神氣,似乎掌握了每一個人的把柄。我真想知道在樓上究竟還有幾個辦事員,是不是他們都有掌握自己同胞的手腕,欲害何人豈患無詞。我真想知道房間四周放著的那些亂七八糟、奇形怪狀的東西究竟有什麼來歷。我真想知道那兩張腫胖面孔的頭像是不是賈格斯先生家庭中的成員;難道他就這般不幸,竟然有這麼一對醜陋不堪的家庭成員;為什麼他把兩個頭像塞在這麼一個灰塵滿佈、黑斑點點、蒼蠅寄生的鬼地方,而不把它們放在家中呢?當然,我沒有經歷過倫敦夏季的考驗,然而我的整個心靈都在這裡受到壓抑,也許是因為這裡的空氣太令人困頓,每一件物品上都蒙了一層灰沙。但我就坐在賈格斯先生的這間又窄又小的房間中等待著,驚詫著,直到再也無法忍受賈格斯先生座椅上方架子上的那兩個頭像,便站起身走了出去。 
  我對辦事員說趁等的機會不如到外面去轉轉,他說可以,建議我不妨在路邊拐一個彎到史密斯廣場走走。於是,我便來到了史密斯廣場。這哪裡是什麼廣場,簡直是個丟人的地方,到處是骯髒的東西,是油脂,是血污,是泡沫,所有這些殺牲口的遺留物似乎都想粘在我身上。我只有加快步伐,趕忙拐進一條街,才算避開了麻煩。在這條街上,我看到聖保羅大教堂的黑色大圓頂從一幢陰森可怖的石頭建築物後面凸出來,正對著我,一位旁觀的人說那就是新門監獄。我順著監獄的圍牆走下去,看到路面上鋪著稻草,大概是為了防止過往車輛發出喧囂之聲吧。看到這些情況,又見許多人站在那裡,身上散發出強烈的烈酒和啤酒氣味,我便斷定這裡面正在開庭。 
  我正在這裡東張西望的時候,一個骯髒邋遢、酒氣熏天的法警走過來問我,是不是想進去聽一兩場官司。他告訴我只要給他半個克朗他就可以把我領到前排座位,全面欣賞頭戴假髮、身著法袍的高等法院院長形象;他這麼一說我倒以為這位神聖不可侵犯的大人物不過是一座蠟像而已。他看我不決不斷便立刻降價到十八個便士,於是我趕忙向他說明我身負約會,只有謝謝他的美意。儘管如此,他還是慇勤如故,把我領進院子,指給我看設置絞刑架的地方、公開鞭答犯人的地方,然後又把死囚監獄的門指給我看,凡是上絞架的犯人都要經過這裡。他為了提高我對這個陰森可怖之門的興趣,又告訴我後天早晨八時就會有四個死囚犯從那個門走出來,排成一隊上絞刑台。這真令人毛骨悚然,使我對倫敦感到厭惡。尤其使我感到厭惡的是這位利用觀賞高等法院院長的幌子來賺錢的法警,從他頭上戴的帽子到腳上登的靴子,包括口袋中的手帕,也就是說上上下下的全部衣物都散發著霉味兒。這套衣服分明原來不是他的,一定是從劊子手那裡用便宜的價錢買來的。我想我還是打發他走為好,於是遞給了他一個先令。 
  我回到律師事務所,詢問賈格斯先生是否回來,結果還是沒有回來,於是我又走出去。這一次我走到小不列顛街,然後又轉到巴索羅米圍場。這時我才意識到,有不少人都像我一樣在等待著賈格斯先生。我看到有兩個外表十分詭秘的人在巴索羅米圍場裡蕩來蕩去,一面談話,一面滿腹思慮地把腳踏在石板縫中走著。他們經過我身邊時,其中一人對另一個說:「只要賈格斯來辦,就一定能成。」另外還有三個男人和兩個女人站在拐角處,其中一個女人用骯髒的圍巾摀住臉在哭,另一個女人在安慰著她,同時還在把自己的圍巾在肩頭弄弄好,說:「阿梅麗亞,賈格斯會替他說話的,你還要怎麼樣呢?」我正在這裡走著時,一位小個頭的紅眼睛猶太人也走進了圍場。他把旁邊同行的另外一個小個頭猶太人打發去幹一件什麼事;等那人一走,只見這個紅眼睛的猶太人焦躁起來,急得在路燈桿下面打圈圈,跳來跳去,嘴裡還念著:「噢,賈格斯,賈格斯,賈格斯!克格斯,買格斯,什麼格斯都不要,我只要賈格斯!」我這位監護人真是人心所向,眾人歡迎。這給了我極深的印象,於是對他格外敬佩、更加歎服。 
  接著,我從巴索羅米圍場的鐵門向小不列顛街張望,突然瞅見賈格斯先生正穿過馬路朝著我走來。所有在那兒等候的人也在這時候看到了他,便一齊向他衝過去。賈格斯先生走過來,一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和我並肩向前走。他沒有和我說什麼,只是對跟著他的人們打著招呼。 
  首先他招呼那兩個外表詭秘的人。 
  「現在我沒有什麼話可以對你們說,」賈格斯先生說道,把手指指向他們,「我想知道的事已經知道了。結果呢?機會均等,都有可能。從一開始我就告訴過你們這是件成敗各半的事。你們向溫米克付過錢了嗎?」 
  「先生,我們今天早晨把錢湊好了。」其中一個順從地說道,而另一個人則在細察著賈格斯先生的臉色。 
  「我不是問你們什麼時候湊齊錢,或在什麼地方湊齊錢,或者究竟有沒有湊齊錢,我只問你們溫米克拿到你們所付的錢沒有?」 
  「先生,拿到了。」 
  「很好,那麼你們可以走了。我不要再聽你們講了!」賈格斯先生對他們揮著手,叫他們讓到身後,說,「你們要對我再說一個字,我便不辦這個案子了。」 
  「我們想,賈格斯先生——」其中一個人脫下帽子說道。 
  「我剛才已經對你們說不要多講了。」賈格斯先生說道,「你們想!我會為你們想的,你們還想什麼!我要找你們,我曉得到哪兒去找;你們不要來找我。我不要你們再對我多說。一個字我也不要聽。」 
  這兩個人見賈格斯先生又對他們揮手要他們不要跟過來,相互看看,然後低三下四地告退了,再沒有聽到他們的話聲。 
  「那麼你們!」賈格斯先生忽然停下腳步,轉向兩個圍著圍巾的女人,那三個男人順從地離開了她們。賈格斯說道:「哦,你是阿梅麗亞嗎?」 
  「我就是,賈格斯先生。」 
  「你還記得嗎?」賈格斯先生質問道,「要不是我的話,你怕不會在這裡了,也不可能在這裡了!」 
  「唔,是的,先生!」兩個女人一起大聲說道,「上帝保佑您,先生,我們不會忘記,會永記在心裡的。」 
  「那麼,」賈格斯先生說道,「你們為什麼還要到這裡來?」 
  「先生,是為我的比爾呀。」啼哭的女人懇求道。 
  「那麼我現在就告訴你吧!」賈格斯先生說道,「我就爽爽快快地告訴你,如果你還不明白比爾已落入好人的手裡,我可知道。如果你還是到這裡來嘮叨你的比爾,使人厭煩,我就乾脆拿你的比爾和你開刀,從此再不過問此事。你付錢給溫米克了嗎?」 
  「哦,付了,先生!一個子兒也不少。」 
  「很好。你們已做了所必須做的事,那就別再廢話。多說一個字,溫米克就會把你們付的錢退還。」 
  這一令人恐懼的威嚇使兩個女人趕忙倒退而走。現在,除掉那個異常激動的猶太人之外,別人都走了。這個猶太人業已抓起賈格斯先生外衣的衣角放在嘴唇上吻了好幾次。 
  「我不認識這個人,這人是誰?」賈格斯先生用最令人難以容忍的語氣說道,「這個傢伙想幹什麼?」 
  「我親愛的賈格斯先生,您怎麼會不認識亞伯拉罕·拉扎魯斯的兄弟呢?」 
  「他是什麼人?」賈格斯先生說道,「不要拉著我的衣服。』」 
  這一位乞求者在放下賈格斯先生的衣服之前又吻了一次外衣的衣角,答道:「亞伯拉罕·拉扎魯斯就是金銀失竊案的嫌疑犯。」 
  「你來得太晚了,」賈格斯先生說道,「我已經為你們的對方服務了。」 
  「天上的聖父啊,賈格斯先生!」這位激動的猶太人臉色變得刷白,「您真的反對起亞伯拉罕·拉扎魯斯來了!」 
  「是這樣,」賈格斯先生說道,「談話就此結束,走開吧。」 
  「賈格斯先生!請等一會兒!我的表弟已經去和溫米克先生接洽,就剛才去的。他願意出不論多大的價錢。賈格斯先生!再稍等一會兒!要是您不給我們的對手辦事,不管要付多少錢都可以!錢嘛,沒有問題!賈格斯先生,先生——!」 
  我的監護人毫不留情地把這個乞求者攆走,把他一個人留在路上亂蹦亂跳,好像正站在燒紅的烙鐵上一樣。此後,我們便一路無阻地回到律師事務所,遇到了那位辦事員及穿棉絨衣、戴皮帽子的人。 
  「這是邁克。」辦事員一見我們走進便從凳子上站起來,極機密地走到賈格斯先生面前說道。 
  「唔!」賈格斯先生說著便轉向此人。這人正扯著自己腦門正中的一把頭髮,好像荒誕故事中的那頭公牛扯著打鐘的繩子一樣。「你的人是今天下午來,是嗎?」 
  「對,賈格斯老爺,」邁克答道,聲音好像是一個感冒患者發出的,「真夠麻煩的,先生,總算找到了一個,也許行。」 
  「他準備怎樣作證呢?」 
  「唔,賈格斯老爺!」邁克這回用他的毛皮帽子擦了擦鼻子,說道,「一般的話,說什麼都行。」 
  賈格斯先生突然人冒三丈。「我早就警告過你,」他說道,並且把食指對著這個嚇壞了的當事人,「你要是膽敢在我面前說這些糊塗話,我就要拿你開刀。你這個該死的混蛋,竟敢在我面前講這些話。」 
  這位當事人嚇得面如土色,非常驚慌,可是又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下了什麼了不起的大錯。 
  「你這個傻瓜!」辦事員用胳膊肘兒碰了一下對方,壓低了聲音說道,「你這笨頭笨腦的!這種事也必須當著面說嗎?」 
  「現在我來問你,你這個糊塗蠢蛋,」我的監護人一副鐵面無私的樣子說道,「再問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你帶來的那個人準備怎麼樣作證?」 
  邁克緊緊地盯著我的監護人,彷彿想從他的臉上得到點教訓,然後慢慢地答道:「要麼說他根本不是這號人物,要麼說他整夜陪著他,沒有離開過,就這樣。」 
  「仔細想想再答。這個人的身份?」 
  邁克神情緊張地看看他的帽子,看看地板,又看看天花板,然後又看看辦事員,甚至連我也看了看,才回答道:「我們已經把他裝扮成一個——」我的監護人沒有聽完,立刻勃然大怒地喝道: 
  「你說什麼?你又這樣了是嗎?」 
  (「你這個傻瓜!」辦事員又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說道。) 
  邁克先是苦思冥想了一番,然後豁然開朗,說道: 
  「他的衣著很像一個賣餡餅的人,也就是某種糕餅師傅吧。」 
  「他來了嗎?」我的監護人問道。 
  邁克答道:「我把他留在轉彎處一家人的石級上了。」 
  「你帶著他從那邊窗口走過,讓我看一看他。」 
  窗口就是指律師事務所的窗戶。我們三個人走到窗戶邊,站在紗窗的後面,不一會兒,便看到那位當事人悠哉游哉地走了過去,一個面露殺機的高個子跟在後面,穿了一身白麻布衣服,略嫌短了一些,頭戴著一頂紙帽。這一位似乎老老實實的糕餅師傅看來頭腦不太清楚,被打腫了的眼睛周圍是一圈青色,不過已經過了化裝。 
  「去告訴他立刻把這個證人帶走,」我的監護人以極其厭惡的口吻對辦事員說道,「問問他把這號人物帶來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的監護人把我領進他自己的房間,站在那裡從三明治盒中取出三明治來吃,並喝著一小瓶雪莉酒。他這副吃相根本不是在吃三明治,而是在威嚇三明治。他告訴我,他已為我安排就緒,叫我先去巴納德旅館,住在小鄱凱特先生的一個套間裡,他為我準備的床已經送過去了。我要在小鄱凱特先生的套房中住到下星期一,星期一那天,我要和小鄱凱特先生一起去拜訪他父親,看看我是否喜歡那位老師。他還告訴了我該得的生活費數目(數目不小),又從他的一張抽屜裡取出一些商人的名片交給我,說我可以持這些名片去取各種不同的衣服,以及其他諸如此類該用的東西。他說:「皮普先生,你會有不錯的信譽。」我的監護人匆忙地填充著他的胃,那瓶雪莉酒散發出的香氣和一滿桶酒散發出的一樣濃烈。「不過,我會用不同的方法查核你的賬單,一旦發現你負了債,我就要對你加以約束。當然,你還是會犯錯的,但那可不是我的過失。」 
  我思考了一會兒他那帶有鼓勵性的言辭,便問賈格斯先生,是否可以雇一輛馬車去旅館。他說從這裡走到那兒挺近的,用不著僱車,如果我願意,溫米克會和我一起走過去。 
  我這才知道溫米克就是那個辦事員,在隔壁房中辦公。溫米克為了和我到旅館去,便把樓上的另一位辦事員叫下來頂替他。我和我的監護人握過手後,便由溫米克陪同上了街。我們看到又有一夥人在外面徘徊,溫米克從他們中間走過去,冷漠而又斬釘截鐵地說道:「我告訴你們,你們全是白等。他不會對你們任何一個人講一個字。」我們即刻擺脫了他們,並排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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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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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一邊走著,我一邊打量著溫米克先生,看看在陽光下他究竟是什麼樣子。我發現他是一個冷淡無情的人,身材矮小,面孔像一塊方正正的木頭,面部的表情好像是用一把刀口很鈍的鑿子刻出來的。他臉上有兩塊地方,如果用的材料柔軟一些,用的工具精良一些,就可以刻成兩個酒窩,而現在留下的只是兩個凹痕。這把鑿子又在他的鼻樑上刻了三四刀,本來是為了美化鼻子,結果還沒有等磨平弄滑就罷手了。再從他所穿衣服的破爛情況來判斷,他是一個單身漢,看上去忍受著不少親人喪亡的痛苦,手上戴的紀念亡人戒指就有四隻。此外,他還有一枚胸針,上面畫著一位女士,一枝垂柳插在墳上,旁邊還有一隻骨灰瓶。我還注意到在他的表鏈上吊著幾隻印章戒指。他負載著對那麼多已故親友的紀念是多麼沉重啊!他有一對明亮閃光的眼睛,小眼珠,黑黑的,十分銳利。他的上下嘴唇又薄又寬,還有些雜斑。我根據各種情況猜測,他的年齡在四十至五十歲之間。 
  「那麼你以前沒有來過倫敦?」溫米克先生對我說道。 
  「沒有。」我說道。 
  「我第一次來倫敦時感到一切都新奇,」溫米克先生說道,「現在想起來可真有意思!」 
  「你現在對倫敦已很熟悉了?」 
  「那當然,還用說嗎,」溫米克先生說道,「什麼動靜也瞞不了我。」 
  「這是個邪惡的地方嗎?」我只是和他隨便聊聊,並不是想打聽情況。 
  「在倫敦的人都可能受騙、被搶、被兇殺。不過,在這個世界上,哪裡不都是有許多人在幹著這類事情啊。」 
  「這其間一定有仇恨了。」為了緩和一些氣氛,我便這樣說道。 
  「噢,我倒不知道其間有什麼仇恨,」溫米克先生答道,「我看不會有那麼多的仇恨。他們騙人殺人不過是為了想得到些油水罷了。」 
  「這就更糟糕了。」 
  「你以為很糟嗎?」溫米克先生說道,「我不這樣看,天下老鴉一般黑,到處如此。」 
  他的帽子愛戴在腦後,兩眼筆直地向前看,走起路來神態矜持,好像街上沒有任何東西值得他一看。他的嘴巴就像郵電局裡的信箱口,總帶著一絲無意的微笑。我們登上了霍本山頂之後,我才注意到他這副笑臉全然是無意識的,其實根本沒有在笑。 
  「你知道馬休·鄱凱特先生住在哪裡嗎?」我問溫米克先生。 
  「我曉得,」他對著西邊點點頭說道,「他住在倫敦西邊的漢莫史密斯。」 
  「那裡遠嗎?」 
  「有點遠,大約五英里。」 
  「你認識他嗎?」 
  「啊呀,你倒是一個挺愛問的審問官呢!」溫米克先生用一種讚許的神態望著我說,「是的,我認識他,我認識他。」 
  我聽他說話的語氣中包含了一些容忍,甚至有些兒滿不在乎的輕視調兒,這便使我悶悶不樂起來。我斜著眼細細打量他那張像一段木頭一樣的面孔,想在上面搜索一下是否有進一步談這件事的可能,可還沒有看出什麼他就說巴納德旅館到了。他的話並沒有使我從悶悶不樂中轉變過來。因為我本以為巴納德這家旅館是由巴納德先生開的,我們鄉下的那間藍野豬飯店在它面前不過是爿小酒店,可是現在我才知道根本就沒有巴納德這個人,這只不過是個假造的名字。這家旅館只有幾間又破又爛又黑又髒的房子,一起擠在一個發出惡臭的角落上,真像為雄貓一樣的男單身漢設置的俱樂部。 
  我們經過一個邊門進入了這個避難所,再走過一條通道便進了一處既悲涼又很狹小的四方院子,十分像一個蕭條淒涼的墳場。這裡面的樹是最陰鬱沉悶的樹,這裡面的麻雀是最陰鬱沉悶的麻雀,這裡面的貓是最陰鬱沉悶的貓;這裡面的六七幢房子也是最陰鬱沉悶的房屋,都是我過去見所未見的。那些房屋的窗戶上,百葉窗爛得快要倒坍,窗簾破得一拉就碎,花盆都變成了瘸腿在那兒東倒西歪,窗玻璃又都碎裂不堪,到處是塵上封蓋,給人的印象是破落得不忍目睹。這裡貼著招租,那裡貼著招租,到處都貼滿了招租,一張張招租的招貼在空空的房間門口直瞪著我,好像從來就沒有可憐的房客到這裡來住過。巴納德的幽靈也稍稍收斂了它的復仇火焰,因為它看到現有的房客正在慢性自殺,死者的不虔誠也遭到了埋進沙土之下的厄運。骯髒的黑沙般的煙灰裝飾著巴納德這份被遺忘和被捨棄的產業。這房子也在自己的頂上撒滿了灰塵,願意悔過,忍受屈辱,生活於這垃圾筒中。這便是我的親眼所見。四處都是霉味,有干霉味、濕霉味,有在屋頂上、地窖中悄悄腐爛的霉味——那些大老鼠、小耗子。臭蟲,還有附近馬房所散發出來的臭味,都徐徐地進入我的味覺器官,同時還彷彿有個聲音在悲鳴著:「請嘗一下巴納德的混合美味。」 
  這是我遠大前程的第一步,這最初的印象就如此地不理想,我不禁心情沮喪地望著溫米克先生。「唔!」他錯解了我的意思說道,「這一僻靜之地使你觸景生情了吧,又想起了你的故鄉。我也和你一樣。」 
  他把我領向一個角落,又領我上了一段樓梯。在我看來,這段樓梯正慢慢地變成木屑,到那時,樓上的房客只要在房門口向外面看一眼,也就再沒有下樓的願望了。我們來到頂層的一套房間門口,門上用印刷體寫著「小鄱凱特先生」幾個字,信箱上面還貼了一張紙條子,寫著「外出即歸」。 
  「他沒有想到你來得如此快,」溫米克先生解釋道,「你大概不再需要我了吧?」 
  「謝謝,不用了。」我說道。 
  「由於我管著現金,」溫米克說道,「我們會時常見面的。再見。」 
  「再見。」 
  我伸出手,溫米克先生看著我的手,以為我想索取什麼東西,然後又看看我,才糾正了自己的誤解,說道: 
  「當然!是的。你有和人握手的習慣,是嗎?」 
  我被他弄得有點狼狽,心想這一定和倫敦的時尚不符,不過我還是說他猜對了。 
  「我對這一套不習慣!」溫米克先生說道,「除非是最後一別才握手。當然,我是非常高興和你相識的,再見!』, 
  我們握手過後,他便走了。我打開樓梯間的窗戶,這可險些把我的頭給鍘了,因為窗繩業已腐爛,窗子就像斷頭台上的鍘刀一樣飛快地落了下來。幸虧它落得很快,我的頭還沒有來得及伸出去。這一大難不死,我也就只有通過灰塵滿佈的窗戶糊里糊塗地看一看旅館的全貌了。我苦惱兮兮地站在那裡向外看著,心想倫敦被誇得太過分了。 
  小鄱凱特先生所說的外出即歸和我所想的可不一樣。我發了瘋似的從窗口向外觀望,望了足有半個小時,然後又用手指在每一塊窗玻璃的塵灰上劃了幾遍自己的名字,這才聽到樓梯上有腳步聲。然後,我便看到了帽子、頭、領巾、背心,然後是褲腿、靴子,從打扮看其身份,怕也和我差不多。他每個胳肢窩下面各夾了一個紙包,有一隻手上還拎了一籃草莓,氣喘喘地走了上來。 
  「皮普先生嗎?」他說道。 
  「鄱凱特先生嗎?」我說道。 
  「真對不起啊!」他大聲嚷道,「的的確確對不起;我只知道中午有一班馬車從你們鄉下開來,我想你會搭那趟馬車來。事情是這樣的,我出去也是為了你,當然這不是什麼借口,我想,你剛從鄉下來,飯後也許喜歡吃點水果,所以我才到倫敦大菜市場去買了些新鮮水果。」 
  出於某種原因,我感到我的眼睛快要從眼窩裡跳出來了。我在答謝他的美意時竟然說得結結巴巴毫無條理,心想,這該不是一場夢吧。 
  「天啦!」小鄱凱特先生說道,「這扇門怎麼如此難開!」 
  他使足全身力氣去開門,兩個紙包還夾在胳肢窩下面,水果都快給壓成果醬了。於是我便請他讓我來拿,他會意地一笑,便把手中的包兒交給我,然後便全力投入了和門的戰鬥,彷彿門是一頭野獸。終於,門突然地開了,他被門的反衝力撞得踉踉蹌蹌後退了幾步,一直撞到我身上,我也被他撞得向後靠在對過的門上,兩人都大笑起來。不過,我還是感到我的眼睛快要從眼窩裡蹦出來了,覺得這一定是場夢吧! 
  「請進來,」小鄱凱特先生說道,「讓我來給你帶路。我這裡一切都很簡單,希望你包涵些,在這裡住到星期一。我父親認為你明天和我在一起比和他在一起更為合適,說不定你明天還想在倫敦四周觀光一番。自然,我是非常高興做你的嚮導,帶你在倫敦轉轉的。至於我們吃的伙食嘛,我想你不至於嫌差,因為這全是由附近的咖啡館供應的。不過話還得說在前面,根據賈格斯先生的指示,這還得由你自己來付款。至於我們的住房嘛,自然談不到富麗堂皇了,因為我必須自己賺錢吃飯,我父親是不管我的賬的。即使他要管我的賬,我也不會願意要他付錢。這一間房是我們的起居室,你看這兒的幾張椅子、桌子、地毯,還有幾件別的東西都是從我家裡搬來的。至於這桌布、湯匙、調味瓶什麼的,你也不必歸功於我了,因為這些都是從咖啡館裡特地為你送來的。這間是我的小臥室,有點兒霉味,不過這並不出奇,巴納德的整座房子都有霉味。這間是你的臥室,臥室裡的傢俱都是為你租來的,我想你是夠用了。如果你還想要什麼,我會去為你取來。這些房間都很幽靜的,就我們兩個人住,總不至於打架吧,這我是敢打賭的。啊呀,對不起得很,讓你一直拎著水果。請讓我來拿,這真不好意思呢。」 
  我和小鄱凱特先生面對面站著,我把手中拿的紙包交給他,一隻,兩隻,我看到他的眼中露出驚詫的神情,和我剛才的情況一樣。他向後退了一步說道: 
  「老天啊,你不是那個躡手躡腳蕩來蕩去的小傢伙嗎?」 
  「原來是你,」我說道,「你不是那個蒼白面孔的的少年紳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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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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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位蒼白面孔的少年紳士和我面對面站著,相互暗暗思量著,竟然在這個巴納德旅館中相會了,兩人爆發出一陣大笑。 
  「沒有想到竟然是你!」他說道。「沒有想到竟然是你!」我也說道。然後,我們兩人又一次相互瞧著,再次爆發出一陣大笑。「行了!」這蒼白面孔的少年紳士說著,十分開心地伸出他的手,「我希望一切到此結束。上次我把你打得太狠了,只要你原諒我,你就是豁達而又大氣量的人。」 
  一聽他如此說,我便肯定這位赫伯特·鄱凱特先生(這是這位蒼白面孔的少年紳士的名字)到今天還是糊里糊塗,自己明明打敗了還說自己狠。不過,我對他作了有禮貌的回答,兩人熱情地相互握手。 
  「那個時候你還沒有走紅運吧?」赫伯特·鄱凱特說道。 
  「那時還沒有。」我答道。 
  「是啊,」他贊同道,「我也聽說你最近才交上好運。那時候我也指望交好運呢。」 
  「真的嗎?」 
  「是的。郝維仙小姐那時叫我去,看她是不是能栽培我,結果她沒看上我,她無論如何是看不上我的。」 
  我想,從禮貌出發,我該對他說這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識別能力太差!」赫伯特笑著說道,「然而這是事實。她本要我去試一下,如果去了而又順利地被她看中,我想我一定是榮華富貴了;說不定早就和埃斯苔娜那個了。」 
  「什麼那個了?」我嚴肅地問他。 
  我們談話時,他正在把水果裝進盤子裡,因此一時分心,就沒有想出該用一個什麼確切的詞。他一面忙著裝水果,一面解釋道:「那個就是下婚聘,也就是訂婚、訂親,反正就這麼個叫法,哪個詞都一樣。」 
  「你怎麼能忍受這種失望呢?」我問道。 
  「嘿!」他說道,「我並不在乎這些。她是一隻母老虎。」 
  「郝維仙小姐?」 
  「她也是,不過我指的是埃斯苔娜。這個姑娘對人刻薄、態度傲慢。變化無常,全都登峰造極了。郝維仙小姐收養她的目的就是為了要報復天下的男人。」 
  「她和郝維仙小姐是什麼親戚?」 
  「什麼親戚也不是,」他說道,「僅僅是一個養女。」 
  「為什麼要報復天下的男人?她和天下的男人有什麼怨仇?」 
  「老天!皮普先生!」他說道,「難道你真的不知道?」 
  我說:「我真的不知道。」 
  「噢!這可是一個動聽的故事,吃飯時我給你講講。不過現在,請恕我冒昧,我倒要先請教你一個問題。那一天你是怎麼到那裡去的?」 
  我便告訴了他前後經過,他專心地一直聽我講完,然後大笑起來,問我事後感不感到身上痛。我並沒有問他痛不痛,因為我堅信他那天被打得很痛,這是千真萬確的。 
  「賈格斯先生是你的監護人,有這事嗎?」他繼續問道。 
  「是這樣。」 
  「他是郝維仙小姐的代理人和律師,是她唯一信賴的人,你可曉得?」 
  我感到他的這一個問題把我引向了難以解答的敏感區域,便毫不掩飾自己內心的侷促不安,回答說我就是在我們兩個比試的那一天在郝維仙小姐家中遇到賈格斯先生的,僅此一次,而且肯定再沒見過面,只怕他也想不起來在那裡曾看見過我了。 
  「賈格斯先生非常誠懇地推薦我父親當你的老師,為了這件事他親自去找過我父親。自然了,他也是從郝維仙小姐處聽說我父親的。因為我父親和郝維仙小姐是表親關係。不過,他們之間並不親密,因為我父親既不會奉承人,也不會巴結她。」 
  赫伯特·鄱凱特是一個心懷坦白、平易近人的人,也很可愛。過去我沒有見過像他這樣的人,後來我也沒有見過像他這樣的人。他給我留下的印象非常強烈,他的每一個音容笑貌都表明他不會做出陰險卑鄙的事來。從他的儀表來看,我感到他的前途大有可為,不過同時又有什麼使我想到他這一生決不會成大器、發大財。究竟為什麼,我自己也說不清。我們剛剛相見,連飯還沒有一起吃,我就對他形成了這個觀念,自己也無法講明其中的原因。 
  他和以往一樣,仍然面孔蒼白,雖然看上去精神抖擻,意氣昂揚,其實是有氣無力地強撐出來的,所以他的身體並不是真正的強壯。他的面孔生得不美,但是他和藹可親和欣慰歡愉的表情卻使他比美少年還更勝一籌。他的身段並不相稱,和當年我不客氣地請他吃拳頭時一樣,但是他的身段總是給人一種輕巧年輕的感覺。要是他穿上特拉布先生做的衣服,是不是會比我穿著更合身更漂亮,這我不能說,但是我認為,他穿那身舊衣服比起我穿這套新衣服要像樣得多。 
  他很善於言談,我感到如果我沉默寡言,那既不像個年輕人,也是對他不敬的表現,所以我便告訴他我的故事,特別著重指出不允許打聽我的恩主是誰。我又告訴他,我原來住在窮鄉僻壤,是鐵匠鋪的學徒,歷來不懂禮貌規矩,如果他發現我在什麼方面出了笑話,就告訴我,我將不勝感激。 
  「我十分願意,」他說道,「不過我認為你不會有什麼方面要我提醒的。我們今後會時常在一起,相互之間不要有隔閡,最好打破沒有必要的顧慮。你是不是贊成從現在開始就直呼我的教名赫伯特?」 
  我對他的好意表示感謝,並且說我很贊成。作為交換,我告訴他我的教名是菲利普。 
  「我不喜歡菲利普這個名字,」他微笑著說道,「因為菲利普聽起來就像拼寫書裡那個道貌岸然的小孩子,這個傢伙懶得掉進池塘裡,胖得兩隻眼睛都睜不開,又那麼貪婪,把糕餅鎖在櫃子裡捨不得吃,結果餵了老鼠,或者他下定決心去掏鳥窩,卻被住在附近的狗熊吃了。我告訴你我喜歡叫你什麼。我們彼此很和諧,你過去是打鐵的,我這樣說你不會在意吧?」 
  「隨你怎麼說我都不在意的,」我答道,「不過我還沒有弄懂你的意思。」 
  「我平常就用漢德爾這個名字叫你怎麼樣?漢德爾譜過一首迷人的曲子,那曲子就叫《和諧的鐵匠》。」 
  「我非常喜歡這個名字。」 
  「那麼,親愛的漢德爾——」他剛說完這麼幾個字,門就被推開了。他轉身一看,說道:「晚飯來了,我請你一定要坐在桌子的首位,因為這頓飯我是托你的福。」 
  我怎麼也不願聽從他的安排,所以他只有坐在首位,我坐在他的對面。這頓晚餐規模雖說不大,卻非常可口,從我的角度來看,簡直就是市長老爺的宴席了。在如此獨立自主的環境下吃飯很是自由自在,而且沒有長輩們坐在旁邊,四周又是倫敦城。這頓晚餐還有些吉卜賽人的風格,令我們的興趣提高不少。晚餐本身要是用彭波契克先生的話來形容,那就是「極盡奢華」,是由咖啡館全盤提供的,而我們這個起居室四周就像是牧草匾乏的地區,所以只有隨機應變,因陋就簡。送飯來的茶房在這種情況下也只有適應我們流浪的習慣,把整套的餐具放在地板上(弄得他走路時常常會被絆倒),把鬆軟的黃油放在圈椅上,把麵包放在書架上,把乳酪放在煤簍子裡,把燉雞放在隔壁房間裡我的床上——我晚上睡覺時發現被褥上沾了不少荷蘭芹和黃油凍。所有這一切都使我們的晚餐吃著非常有趣,特別是當這位送飯來的侍者不在我們身邊看我們吃時,我們吃得更加愉快。 
  我們吃了一陣,我便提醒赫伯特,他答應過在吃飯時把郝維仙小姐的事情講給我聽。 
  「是要講的,」他答道,「我馬上便說。不過我得先談一件事,漢德爾,從倫敦的習慣來說,是不能把餐刀放進嘴裡的,以免發生意外。一般來說是用叉子把食物遞到嘴裡去,而且放進的位置要適當,不能太裡面。當然,這都是小事,是不值得大驚小怪的,只不過別人這樣做,我們也依樣畫葫蘆罷了。還有,用湯匙時不要舉得過高,要放低一些。這有兩點好處,一是更易於送進嘴裡,歸根結底吃東西是要把東西送進嘴裡的;另一個好處是右邊的胳膊肘就不至於像剝牡蠣一樣抬得很高。」 
  他如此生動活潑地向我提出友好的建議,使兩人都哈哈大笑起來,我也沒有感到羞愧。 
  接著他說道:「現在我就來談談郝維仙小姐吧。你得瞭解,郝維仙小姐從小就是一個嬌生慣養的女孩子。她還是嬰兒時母親便離世而去,她父親總是順從她,要什麼便給什麼。她的父親是你們那一帶的鄉紳,是啤酒作坊的老闆。我弄不懂為什麼啤酒作坊的老闆就可以成為一流名人,而烤麵包的就不能成為上流人物,但這卻是無可爭辯的。世道如此,司空見慣了。」 
  「聽說上流人物不能開酒館,對嗎?」我問道。 
  「無論如何都不能,」赫伯特說道,「但是一家酒館卻可以接待上流人物。正是如此,郝維仙小姐是很有錢的,又很驕傲。有這樣的父親,也就有這樣的女兒。」 
  「難道郝維仙小姐是獨生女嗎?」我冒冒失失地問道。 
  「不用著急,我自然會談到。郝維仙小姐並不是唯一的孩子,她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她父親私下又討了個老婆,據說就是他的女廚子。」 
  「我以為他真的那麼驕傲呢。」我說道。 
  「我的好漢德爾,他驕傲並不假,私下裡娶第二個妻子,就是因為他驕傲。他們生活了一段時間後她便死了。她死了以後,我想他才把這件事告訴他的女兒,說他還有一個兒子,以後這個兒子便成為這個家庭的一個成員,也住在你很熟悉的那座房子裡。在這兒子長成翩翩少年時,變成了一個胡作非為、揮霍無度、極不守本分的人,簡直是一個壞蛋。最後做父親的便剝奪了他的繼承權,但是在快死時,又想開了,留給兒子一筆財產,當然遠遠比不上郝維仙小姐的財產多。來,再喝一杯酒。對不起,我又要來提醒你了:在社交場合,乾杯不要那麼過分嚴肅認真,可以瀟灑一些,可以把酒杯碰到鼻子上來個底兒朝天。」 
  我專心致志地聽他敘述,以致注意過了頭,出了差錯。於是我便向他表示謝意,而且連聲說抱歉。他說了聲「沒有關係,以後注意便行了」,接下去又說道: 
  「郝維仙小姐成了繼承人後,想來高攀的人自然川流不息,這是可想而知的。他的那位同父異母的兄弟雖然也有豐厚的財產,但經不住他的還債,以及毫無節制的揮霍,最後又成為一文不名的人了。於是,姐弟之間又有了不和,不和的程度大大超過當日他和父親之間的不和。大家猜想他對他姐姐產生了不共戴天的仇恨,以為過去父親之所以遷怒於他全是受她的影響。現在我就來敘述她最悲慘的情節——對不起,漢德爾,我又要打斷你聽故事了,注意不要把餐巾放在大玻璃酒杯裡。」 
  我為什麼把餐巾弄到大玻璃酒杯中去,自己完全說不出個所以然。我只知道我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偌大的一塊餐巾硬塞進有限的杯口裡,完全是莫名其妙。於是,我再次感謝他好意指出,並一再表示歉意,他也以和顏悅色的態度說「沒關係,沒關係」,然後又繼續講下去。 
  「接著出現了新的情況,來了一個男人,可能是在賽馬場中遇上的,或許是在公共舞廳裡結識的,反正隨便說是哪兒遇到的都可以。這個人對郝維仙小姐大獻慇勤。我沒有見過此人,因為這是二十五年前發生的事,漢德爾,當時你我兩人還沒有來到這世界呢。我曾聽我父親說過,這個人生得挺好看,是個情場追逐的老手。如果不是無知和偏見,誰也不會錯認他是個君子,因為他完全是個小人。我父親斬釘截鐵地認為他是個偽君子。我父親有個信念:自從有人類社會以來,凡是沒有君子之心的人也不會有君子之外表。我父親認為清漆是蓋不了木頭的紋路的;你清漆上得愈多,木頭的紋路也就愈清楚。簡單地說,這個男人緊緊地追著郝維仙小姐不放,甜言蜜語地說對她忠心耿耿、愛心不變。我認為那時候她還沒有對誰動過情感,但是一旦對誰動了心,那麼全部真情便爆發出來,一發而不可收,也便把全部情感傾注到了他身上。無疑,她把他當成了自己的白馬王子。於是他便在她身上施展手段,玩弄她的感情。他不僅從她那裡騙取了許多錢,而且還引誘她花很大的價錢從她弟弟手中購進啤酒作坊的股份,其實他父親留給他的股份是極其微小的。這個男人還編造謊言,說他不久將成為她的丈夫,應該經營那個啤酒作坊。那時,你的監護人還不是郝維仙小姐的代理人,何況她十分驕傲,又非常忠於情人,任何人的勸言都不會入耳。她的一些親戚都是窮人,又都詭計多端,只有我父親不是那一號人。他是窮人,但決不會隨波逐流,趨炎附勢,也不會得紅眼病妒忌別人,在她的親戚中是一個有獨立人格的人。他告訴郝維仙小姐,她過分遷就那個男人了,受了他的控制。當然,這得罪了她,她便找到一個機會,當著這個男人的面,怒氣沖沖地把我父親從這個家庭中趕走。自那以後,我父親就再也沒有見過她。」 
  我還記得郝維仙小姐曾經說過:「在我死後停屍在那張桌子上時,馬休總還是得來看我的。」於是我問赫伯特,他父親是不是對她恨之入骨,有不共戴天之仇恨呢? 
  「不至於如此,」他說道,「但是她曾當著那個男人的面數落我父親,說他是為了自己得到好處,結果卻沒有得到。假使我父親再去看她,那假話便會被當真,就是我父親本人,甚至郝維仙小姐也會認為這是真的了。閒言少敘,話歸正題,把這件事說完吧。最後結婚日期定下了,結婚禮服也辦好了,結婚旅行的行程也安排了,結婚典禮的賓客也邀請了,可在婚禮的那一天,就是不見新郎官,只見到他的一封信——」 
  我急忙插言道:「她是不是正在穿結婚禮服時收到那封信的?是不是八點四十分?」 
  「的確是八點四十分,」赫伯特點頭答道,「於是她後來就讓家中全部的鐘錶都停在八點四十分上。這封毫無情意的信一來,她的婚姻大事也便告吹,至於信中究竟還講了些什麼,恕我不能奉告,因為我也不知道。接著,她生了一場大病,病癒後她讓整座宅邸荒蕪,這些你都已親眼目睹。那以後她再也沒有出來見過天日。」 
  「這是全部的經過嗎?」我思考了一下問道。 
  「我知道的就這些。其實這些事情也是我自己拼湊起來的,因為我父親一般是不提此事的,即使那次郝維仙小姐邀我到她那裡去,我父親也只是告訴了我一點必須要瞭解的事,多一點也不讓我知道。不過有一件事我剛才可忘了。據猜測,那個她所誤信的男人其實和她那個同父異母的兄弟是沆瀣一氣,秘密串通好的。他們狼狽為奸,所得好處也兩人平分。」 
  「我奇怪他怎麼不和她結婚,而後再奪取她全部財產呢?」我又問道。 
  「說不定他已經結婚了,也許這是她同父異母兄弟想出來的殘酷計劃,讓她遺恨終身。」赫伯特說道,「我得告訴你,究竟怎麼一回事我也不知道。」 
  「那兩個傢伙後來怎麼樣了呢?」我又思考了一下這件事,問道。 
  「他們會越陷越深,會更丟臉、更墮落,最後只有毀滅自己。」 
  「現在他們還活著嗎?」 
  「這我可不曉得。」 
  「你剛才說埃斯苔娜和郝維仙小姐無任何親戚關係,只是領養的。什麼時候領養的?」 
  赫伯特聳了聳肩說道:「我知道有郝維仙小姐的那一天起就知道有了埃斯苔娜。我所知僅僅如此,漢德爾。」然後他就換了話題,說道:「現在我們兩個之間已經無話不談,關於郝維仙小姐的情況,凡是我知道的你也知道了。」 
  「凡是我所知道的,你也都知道了。」我回了他一句。 
  「這一點我完全相信,既然如此,在你我之間就不可能勾心鬥角,也不可能糾纏不清了。如今你正在青雲直上、飛黃騰達,你要遵守諾言,不去詢問和討論恩主是誰。你儘管放心,無論是我還是我家的人都決不會侵犯你的領地,也不會靠近。」 
  他說的話真是太體面周到了,我想這樣最好,即使我以後在他父親的家裡住上十年八年學習也沒有人會提起此事。他說的又是那麼含義深刻,我想他完全瞭解郝維仙小姐就是我的恩主,和我自己瞭解這一事實一樣清楚。 
  在此之前我沒有這樣想過,而他卻把話頭引到這個主題,其目的就是為了消除今後交往方面的障礙。現在我們已開誠佈公,所以很輕鬆自如,交往愉快,我才明白原來如此。兩人都顯得很高興很友好,我便隨口問他是幹什麼的。他答道:「我是個資本家,是船運保險承包商。」我想他注意到我正打量房間的四周,似乎在尋找一些有關船運和資本的標誌,因為他補充了一句:「那些都放在城裡。」 
  過去我有一個想法,認為城裡的船運保險承包商是財大氣粗不可一世的人物,所以我懷著敬畏的心情想到自己曾把一個少年保險承包商打翻在地、四腳朝天,把他具有事業心的眼睛打腫,把他負有重大責任的腦袋打破。不過,話又說回來,我同時還懷著自我寬慰的心情想到,這個赫伯特·鄱凱特不會發跡的,也不會成為財主。我不曉得自己怎麼會有這種奇怪的印象。 
  「我不會僅僅停留在對船運保險的投資中,光這樣我是不滿足的,我還想購進一些有利可圖的人壽保險股票,並且殺進指揮部門。我還想在礦業方面幹一手。除這些外,我還想包租幾千噸位的船去做生意。」他將背倚在椅子上說道,「我要到東印度去,去做絲綢、披巾、香料。染料、藥品以及珍貴木材方面的生意。這都是些有利可圖的買賣。」 
  「利潤多嗎?」我問道。 
  「多極了!」他答道。 
  我的思想開始波動,心想,他的前程比我的更遠大。 
  「我還想去西印度,」他把大姆指插進背心的口袋中,說道,「去那裡做食糖、煙草、甜酒的生意。我還要到錫蘭去做生意,特別是去做象牙生意。」 
  「你得要有許多船。」我說道。 
  「要一個船隊。」他答道。 
  他這宏偉的貿易計劃幾乎把我完全征服了,我便問他目前所保險的船隻主要開往何處進行貿易。 
  「我還沒有開始保險生意呢,」他答道,「我正在觀望形勢。」 
  我這才知道他一切還在籌劃之中,這倒和巴納德旅館這種地方蠻相稱的,於是我深信不疑地說道:「啊——啊!」 
  「是這樣,目前我在一家公司的會計室中工作,正在觀望形勢,伺機而動。」 
  「會計室可是一個有利可圖的地方?」我問道。 
  「你是指會計室裡的年輕人嗎?」他沒有回答卻反問我道。 
  「正是,我正是指你。」 
  「唔,不,不,我可沒有利。」他說話的神氣好像在仔細核算,想盡量做到收支平衡一樣,「沒有直接的利益,也就是他們不付給我錢,我還必須自己養活自己。」 
  這樣看來,確實是無利可圖了。於是我搖了一下頭,似乎是說,這樣的情況要想聚集起資本是非常困難的。 
  赫伯特·鄱凱特說道:「問題在於你要善於觀望形勢,這才是最重要的事。你要懂得,身在會計室中,就可以觀望形勢,伺機而動。」 
  我聽他的話中有這麼一種含義,似乎只有在會計室裡才可以觀望形勢,這點我不敢苟同。當然,我只是不動聲色地聽著,以表示對他經驗之談的敬重。 
  「只要時機一到,」赫伯特說道,「你面前便出現了光明大道。你只要鑽進去,你只要撲上去,你就能聚起資本,那你就成了!你一旦有了資本,還愁什麼,就去運用你的資本好了。」 
  他今天的這副形象和從前我們在花園相鬥時他的形象很相似,非常非常地相似。今天他忍受貧窮的態度和當年忍受我拳打腳踢的態度完全相同。依我觀察,他把當年受我拳腳打擊的態度搬來準備接受命運對他的打擊。現在我已一目瞭然,他除了幾件必要的最簡單的用品外,真是一無所有。房中的用品,只要一問起,要麼是咖啡館為我送來的,要麼是什麼地方為我準備的。 
  赫伯特在他的腦子裡已經擁有了一大筆財產,卻仍是那麼謙虛謹慎,這種不擺架子的人格不由不使我由衷地敬佩。他本來就天生一副令人愉快的風度,謙虛不擺架子使他更加令人心舒意暢,所以我們極易相處。當晚我們便到街上去散步,又去戲院看半價戲;第二天同去西敏斯特教堂去做禮拜,下午又到幾個公園去玩。我看到許多馬匹,心想不知道是誰給馬兒釘的掌,我多麼希望是喬的傑作啊。 
  那個星期天,即使粗粗地一算,我也覺得自從和喬及畢蒂離開以來,好像已過去了好幾個月,我與他們之間的空間距離彷彿也使我們之間的時間距離擴大起來,故鄉的那片沼澤地是那麼遙遠。然而,僅僅是上個星期,我還穿著那身舊的假日禮服去教堂做禮拜,而現在回想起來,無論從地理位置或社會地位上講,無論用老陽曆還是用老陰曆來計算,都像是不可能的事。如今在倫敦的街頭巷尾閒逛,那擠擠攘攘的人群,那燈火輝煌的夜晚,忽然使我感到一陣壓抑,心頭湧出對自己的責備之情,覺得不該把家中貧窮而破舊的廚房遠遠拋開。在這死氣沉沉的黑夜中,一個無能的守門騙子,在巴納德旅館裡四處鬧蕩,裝出一副查夜的樣子,登登的腳步聲在我心中發出空蕩的回聲。 
  星期一早晨八時三刻,赫伯特要到他的會計室去上班,我想,也是去觀望形勢、待機而動,於是陪他一同前往。他說一兩個小時就離開,並和我到漢莫史密斯去,所以我就在附近等他。我覺得,星期一早晨,在倫敦四處亂竄的那些初露頭角的保險業巨人們就像是從蛋裡剛孵出來的一樣,一出來便四處奔波,那蛋很像在熱帶沙漠中孵化的鴕鳥蛋。在我看來,赫伯特所在的那個會計室並不是一處良好的Liao望台,它設在一個院子後樓的三樓上,一切看上去都面目可怕、毫不起眼,與其說可以Liao望,不如說只能看一看另一幢後樓的三樓而已。 
  我在那裡一直等到中午,然後便溜躂進了證券交易所。我看到一些毛髮蓬鬆的人坐在船運證券信息牌下。我認為這些人都是了不起的商賈,不過弄不懂為什麼他們全都顯得沒精打采。等到赫伯特來了,我們便一同去到那家有名的餐館去吃午餐。當時我對這家餐館特別敬重,現在才感到這家餐館其實是整個歐洲最劣等的圖有虛名的飯店。吃飯時我注意到桌布上、刀叉上和茶房衣服上的肉汁湯比牛排上的還要多。不過,裡面的價格還算不貴,也許油脂沒有算在其中吧。飯後回到巴納德旅館,我拎上那隻手提箱,兩人便雇了一輛馬車直駛漢莫史密斯。到下午兩三點鐘的時候我們才到達那裡,要到鄱凱特先生的家還得步行一小段路。到達後,我們打開門閂,便直接走進了一座小花園。花園面臨一條河,鄱凱特先生的孩子們正在那兒玩耍。我看著他們心想,鄱凱特先生和夫人的孩子們一定不是長大的,也不是帶大的,而是摔跤摔大的。我想我的這一看法不是自欺欺人的,因為這和我的利益或我個人的偏好是毫無關係的。 
  鄱凱特夫人正在一棵樹下的一張花園椅上坐著讀書,兩條腿擱在另外一張花園椅子上。鄱凱特夫人的兩名女傭人正在照看玩耍著的孩子們。赫伯特說道:「媽媽,這就是小皮普先生。」鄱凱特夫人立刻和我打招呼,神態既和藹可親,又莊嚴認真。 
  一個保姆對兩個玩耍的孩子叫道:「阿里斯少爺,珍妮小姐,你們蹦來跳去要小心,不要被小樹叢絆倒,要是滾到河裡去淹死了,你爸爸會怎麼怪我呢?」 
  同時這位保姆又從地上撿起了鄱凱特夫人的手帕,說道:「夫人,這是你的手帕,掉在地上第六次了!」鄱凱特夫人笑著答道:「謝謝你,芙蘿普莘。」然後把腿從另一張椅子上挪開,只坐在一張椅子上,繼續讀書。她的面容立刻呈現出眉頭緊皺聚精會神的樣子,好像她已連續讀了一個星期的書一樣,但是還沒有看了五六行,眼光便轉到了我身上,對我說道:「你媽媽一定身體挺好吧?」這一突如其來的問題使我慌成一團,只有糊里糊塗地答道,如果我還有媽媽的話,我肯定她的身體挺好,也一定十分感謝,一定會帶來她的問候。正在這尷尬的時候,保姆過來才算救了我。 
  「噢!」保姆從地上撿起這位鄱凱特夫人的手帕,大聲說道,「我看這是第七次了!今天下午你怎麼啦,夫人!」鄱凱特夫人接過了她的手帕,先是感到十分驚訝,好像她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這東西,然後認出來了,便笑了一下,說道:「芙蘿普莘,謝謝你。」說完又忘了我在那裡,繼續讀她的書去了。 
  現在我才有空來數一數這些孩子,發現至少有六個小鄱凱特在花園裡玩,正處於各個不同的摔打時期。我還沒有數清楚就聽到了第七個孩子的聲音,這悲傷的啼哭聲彷彿是憑空而降的。 
  「是寶寶醒了嗎?」芙蘿普莘表現出十分驚奇的神態,「米耐絲,你快去看看。」 
  米耐絲是另外那位保姆,她走進了房子,馬上小孩子的哭聲慢慢地輕下去,以至消失了,好像那個小口技演員的嘴裡給塞進了什麼東西,問題就解決了。鄱凱特夫人手不離卷地讀著書,我很想知道她讀的是什麼書。 
  我心中暗忖,我們大概是在等待鄱凱特先生出來,不管是不是,反正我們都等在那兒,所以我也就有了機會來觀察這一家中發生的有趣現象:只要孩子們亂蹦亂跳地跑到鄱凱特夫人的近處,他們就會絆倒,跌在她身上——每逢這時刻,她總是表現出驚詫,而孩子們也總是要傷心地哭上一會兒。這種情況的確使人感到很奇怪,我不得不加以思索,想得出了神,直到米耐絲抱著寶寶出來,又遞給了芙蘿普莘,芙蘿普莘又準備把寶寶遞給鄱凱特夫人,也就在這剎那之間,芙蘿普莘連人帶寶寶都一頭向鄱凱特夫人的身上栽了過去,幸虧赫伯特和我在那裡,扶住她而沒有摔倒。 
  「我的天啦,芙蘿普莘!」鄱凱特夫人這才把眼光從書本上移開,說道,「怎麼大家都不停地摔倒!」 
  「天啦,你,真是的夫人!」芙蘿普莘臉上驚得紅起來,說道,「你在這裡究竟藏著什麼東西?」 
  「芙蘿普莘,你是問我這裡?」鄱凱特夫人問道。 
  「是啊,那不是你擱腳的凳子嗎?」芙蘿普莘說道,「你把小凳子放在你裙子下面,誰絆上能不跌跤呢?來,夫人,孩子給你,你把書給我。」 
  鄱凱特夫人接過寶寶,把它放在自己的膝上搖晃著,動作很不嫻熟,其他孩子們也都圍過來玩耍。沒有一會兒,鄱凱特夫人就發出命令,叫保姆把他們全都帶到房中去午睡。雖然我第一次到這裡來,但卻又有了第二個發現,原來撫養小鄱凱特們的方法是摔跤和睡覺交替地構成的,摔跤以後便是睡覺,當然,睡覺之後又是摔跤。 
  這時,芙蘿普莘和米耐絲就像趕一群小羊一樣把孩子們給弄進了屋,鄱凱特先生也從房中走出來和我見面。鄱凱特先生一副困惑的表情,頭髮已經灰白,亂蓬蓬的,好像從來不知該如何處理自己的問題。在這種背景下發現鄱凱特先生如此這般模樣實在不算什麼,不值得大驚小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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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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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鄱凱特先生說他見到我很是高興,希望我見到他不要感到失望。他臉上露出像他兒子一般的笑容,又補充說:「我本來就是一個不足為奇的人物。」儘管他臉上現出困惑的表情,而且頭髮也已灰白,可是細看他卻是長得頗為年輕,而且態度又十分自然灑脫。我用自然灑脫這個詞,是指無矯揉做作之處。他的行為舉止顯得神態恍惚、滑稽可笑,幸虧他自有領悟,知道自己的怪異之處,否則就更加荒唐可笑了。他和我攀談了片刻,便帶著不安的神態,抬起他烏黑漂亮的眉毛對他的夫人說道:「白琳達,你一定歡迎過皮普先生了吧?」她從書上抬起雙眼,說道:「歡迎了。」然後微笑著看著我,有些神不守舍的樣子,又問我是不是喜歡喝桔花水。她說的話和我們剛才以及後來所談的內容都沒有直接或間接的聯繫,她之所以如此這般脫口而出,無非是一種客套而已,早先她對我說的話也是如此。 
  在幾個小時之內我便瞭解到(這裡可以先提一下)鄱凱特夫人原來是一位已故自封爵士的獨生女。他在世時有一個奇想,認為他已故的父親本來應該被封為男爵,可是由於有人完全出自個人的私怨而把他否定了——即使當時我對詳情瞭解得清楚,現在也說不清這個反對者究竟是誰了,無非是君主陛下,或者首相大人、大法官、坎特佈雷大主教等這一類人物——於是他就從這一個假想的事實出發,把自己也加進了貴族行列。我認為他之所以自封為爵士,是因為有一次在某位王公大臣為某個建築主持奠基典禮時,曾舞文弄墨地在羊皮紙上起草過一篇語法不通的演說詞,在典禮上又為這位王公大臣遞過泥刀和灰漿。雖然不過如此,但他竟要求鄱凱特夫人從嬰兒開始便要培養成將來非高官顯爵不嫁的小姐,而且指示不得讓她知道平民的家庭生活常識。 
  這位年輕的小姐在她有見識的父親的管教之下獲得非常的成功,長得一表人才,十分出眾,在處世方面一點用處也沒有,什麼也不懂。在養尊處優的情況下,她進入了豆蔻年華,而且遇到了鄱凱特先生。那時,他也正處於風華正茂,究竟將來是要爬上大法官的寶座,還是準備戴上大主教的桂冠,還沒有拿定主意。不管怎樣,不是大主教就是大法官,志向已定,只是時間問題。他和鄱凱特夫人相遇後,便不能等待,必須抓緊時機,因為愛情的絲一經連上,就難以切斷。於是他們在她那卓有見識的父親蒙在鼓裡的情況下悄然結婚了。這位有見識的父親騎虎難下,除了祝福之外,既沒有什麼可給,也沒有什麼可不給,在經歷了一段內心鬥爭之後,就把祝福當作嫁妝賜給他們,並諄諄教導鄱凱特先生說,他的妻子是具有「王妃」價值的稀世之寶。自此以後,鄱凱特先生幻想讓這位具有王妃價值的稀世之寶也懂些人間的婦人之道,但據說這位夫人對此道卻很冷漠。不過,因為鄱凱特夫人沒有嫁給王公大臣,人們對她的看法倒也奇妙,認為她值得尊敬的憐憫;又因為鄱凱特先生既沒有攀上大法官寶座,又沒有戴上大主教桂冠,所以人們對他的看法也同樣奇妙,認為該是寬大的指責。 
  鄱凱特先生領著我走進屋子,把我的房間指給我看。這房間很不錯,佈置得相當適宜,即使當作我個人的會客室也是挺不錯的。然後,他又敲開另外兩間相似的房間,把我介紹給這兩個房間中的住戶。他們是德魯莫爾和斯塔特普。德魯莫爾看上去是一個生得比較蒼老的年輕人,身體的框架很粗大,嘴裡吹著口哨。斯塔特普無論在年歲上和外表上都顯得年輕些,正用兩手抱著腦袋在讀書,好像他腦袋中的知識裝得很滿,唯恐要爆炸似的。 
  鄱凱特先生和鄱凱特夫人的態度一望而知,都是大權旁落之人。我不知道究竟是誰操縱著這幢屋子的大權,並且讓他們住在這裡,最後我才發現,這無形的大權竟落在僕人們的手裡。也許為了減少麻煩,這倒是一條順順當當的道路,不過這樣必然花銷很大,因為僕人們會感到她們有義務讓自己吃得好,喝得好,並且可以在樓下招待自己的賓客,這樣才對得起自己。她們在飲食方面對鄱凱特先生和夫人侍候得很豐盛,不過我總有一個感覺,整座房子中最好最舒適的地方肯定是廚房,而且這些住在廚房裡的人又有自衛的能力,想反對她們是萬萬不能的,下面的例子便可說明。我來這兒還不到一個星期,就有一位和這個家庭素無來往的鄰居寫了一封信來,說她親眼看見米耐絲打過寶寶。這封信竟使得鄱凱特夫人大為傷心,大哭大叫地說,這真是一件奇怪透頂的事,一個鄰居怎麼管起他們家的事來。 
  我住下來之後,一點一滴地瞭解到(主要從赫伯特那裡)鄱凱特先生畢業於哈羅中學,又在劍橋大學讀過書,是才華卓越的學生。因為在他剛風華年少時便幸福地和鄱凱特夫人締結美滿婚姻,從另一方面說,也毀滅了他的遠大前程,不得不成為一位補習先生,像在磨刀石上研磨鈍刀一樣教那些愚笨的學生。這些笨傢伙的父親們一開始便許下願,以後要如何幫助他出山使他高昇,可是等這些鈍刀磨好後從磨刀石上拿走,他們對自己的諾言早已忘得一乾二淨。他對這種可憐的工作厭煩後便舉家遷人倫敦住了一個階段,等到他崇高的理想慢慢地銷聲匿跡以後,他又不得不重操「讀書」舊業,教那些失掉機會讀書或虛度少年時光的人,為那些因特殊情況需要學習的人補習功課,同時還在文學作品的編寫及校勘方面發揮個人的天才,憑此所得,再加上他名下微薄的資產,才維持了我所見到的這一個家。 
  鄱凱特先生和夫人有一位馬屁精鄰居,是一位有高度同情心的寡婦,永遠贊成每一個人,祝福每一個人,對每一個人微笑,對每一個人流淚,當然,她的同情心是隨機而變的。這位婦人就是考埃勒夫人。我第一天來到這裡時,曾榮幸地和她同桌用餐。走在樓梯上時她就指點我,說這位可愛的鄱凱特先生每一次必須收幾個學生來讀書時,便苦壞了鄱凱特夫人。她馬上又流露出十分親切的情感,非常真誠地對我說(雖然我認識她還不到五分鐘),當然這不包括我,如果個個學生都像我一樣,情況便可另當別論了。 
  「不過,」考埃勒夫人說道,「親愛的鄱凱特夫人早年失意,當然這不能責怪鄱凱特先生,但現在按理說來是應該過得快活些,過得講究的——」 
  「夫人,你說的很對。」我擔心她會哭起來,所以連忙插言阻止她說下去。 
  「可是她的天性就是有貴族氣派——」 
  「夫人,你說的很對。」我懷著和剛才同樣的目的,又說了一句。 
  「親愛的鄱凱特先生不能專心致志地侍候鄱凱特夫人,」考埃勒夫人說道,「那可是真太殘酷了。」 
  聽了她的話後我心中突然想到,要是肉店老闆不專心致志地侍候鄱凱特夫人那才是殘酷呢,不過我沒有說出口。說實話,對待這些人都得見機行事,還是保持靦腆些為佳,以免貽笑大方。 
  吃飯時,我一面聽鄱凱特夫人和德魯莫爾之間的談話,一面特別小心謹慎地使用刀、叉、匙、杯等等餐具,以免惹是生非。從談話中得知德魯莫爾的教名是本特萊,確確實實是一位准男爵的第二繼承人。我又進一步瞭解到,鄱凱特夫人在花園中讀的那本書是一本關於爵位的書,如果她的祖父也出現在那本書中,她肯定知道確切的時間。德魯莫爾話說得不多,但在我們感覺中他是屬於陰險的一類人,因為他雖然話不多,但一說話就顯得高傲,同時把鄱凱特夫人視為名門貴婦。只有他們自己加上那位馬屁精鄰居考埃勒夫人才對這談話有興趣,我發現即使是赫伯特,臉上也現出痛苦的表情。幸虧有個小僕人進來說發生了一件很不幸的事情,否則他們的談話還不知道要延長到什麼時候。其實,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不幸事件,只不過是廚師想不起把牛肉放在什麼地方了。使我大為驚奇的是,我第一次看到鄱凱特先生聽到這個消息後的行為表現;雖然我感到非常奇怪,可別人的表情似乎都無動於衷,不久我也就和其他人一樣,對此也不以為怪了。剛才他一聽到這消息,就放下正在切牛肉的刀叉,用兩隻手抓住蓬鬆雜亂的頭髮,看上去要大大地發作一番,想把自己拎起來。他努力想拎起自己,結果徒然,於是漸漸地平靜下來,又開始切起了牛肉。 
  考埃勒夫人一轉她的話鋒,開始對我拍起馬屁來。最初,我聽得挺高興,但後來她的馬屁拍得越來越大,我的高興勁兒就全都消失了。她像舌頭開叉的蛇一樣游動到我面前,假裝著要瞭解我家鄉和親友情況。間或她也游到對面和斯塔特普攀談起來(不過他跟她說得極少),有時又去纏著德魯莫爾(他也談得不多)。我真羨慕這兩位,因為他們坐在對面,不會像我這樣受她許多的罪。 
  飯吃完後,孩子們都給帶了進來,考埃勒夫人便運用她的贊詞,稱這一個眼睛美,那一個鼻子悄,還有一個腿生得漂亮——這倒是改進他們心智的好方法。孩子們中有四個女孩,兩個男孩,那位寶寶究竟是男是女尚弄不清楚,至於下一個就更不得而知了。芙蘿普莘和米耐絲把孩子們帶進來,儼然似兩名被派去招募孩子兵的現役軍官,現在正帶回銷差。鄱凱特夫人看著這些本該是貴族的娃娃,好像早就應該對他們檢閱觀察一番,可問題在於她實在不知道該拿他們怎麼辦。 
  「這樣,夫人,把你手中的叉子給我,抱住寶寶,」芙蘿普莘說道,「不能這樣抱,這樣他的頭會碰到桌子下面的。」 
  鄱凱特夫人接受了忠告之後,便換了抱寶寶的姿勢,於是寶寶的頭沒有碰到桌子下面,卻碰到了桌子上面,「砰」的一聲,使所有在場的人都嚇了一跳。 
  「天啦,天啦!夫人,還是我來吧!」芙蘿普莘說道,「來,珍妮小姐,你跳個舞給寶寶看看,跳!」 
  珍妮是幾個女孩中的一個,也小得可憐,不過她早就有了任務,要照顧其他幾個小妹妹小弟弟。她本來站在我旁邊,這時便走到寶寶面前跳來跳去,真的把寶寶跳得停止了哭聲,而且笑了。於是,所有的孩子笑了,鄱凱特先生笑了(剛才他又陷入絕境似的兩次用盡力氣抓頭髮,企圖把自己拎起來),我們大家也都笑了,而且歡快無比。 
  英蘿普宰用手托住寶寶的屁股,把它擺成個荷蘭洋娃娃的樣子,十分小心地放在鄱凱特夫人的膝上,又拿了個胡桃鉗子給寶寶玩,並且告訴鄱凱特夫人要看好,不要讓胡桃鉗子的棲戳到寶寶眼睛,那可不是兒戲,然後又尖聲對珍妮小姐說,要她也照管好寶寶。說畢,兩位保姆離開房間,到了樓梯口就和那位剛才在這裡侍候大家用膳的小僕人扭打起來。這個小僕人是個放蕩不羈的人,顯而易見在賭桌前輸了錢。 
  鄱凱特夫人一味地沉浸在和德魯莫爾討論兩個准男爵爵位的談話中,同時在吃著糖酒浸桔片,早就忘掉了在她膝上的小寶寶,任他嚇人地揮舞著胡桃鉗子。我看到這種情況,心頭真感不安。最後還是小珍妮看到寶寶的腦袋隨時都有危險,便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做了許多小動作,才哄騙著把這根危險的武器拿走。這時,鄱凱特夫人已吃完了桔片,見此很不以為是地對珍妮說道: 
  「你這頑皮的孩子,竟敢如此大膽?快回到你座位上去。」 
  「親愛的媽媽,」小姑娘大著舌頭說,「寶寶差點把眼珠子挖出來。」 
  「你怎麼敢對我這麼說話!」鄱特夫人罵道,「還不坐到你自己的椅子上!」 
  想不到鄱凱特夫人竟有如此的尊嚴,帶有不可一世的壓制性,使我都為她感到羞愧。我倒好像成了這一事件的肇事者,內心感到惴惴不安起來。 
  「白琳達,」鄱凱特先生在桌子的另一頭勸告道,「這是你沒有理,珍妮不過是為了寶寶不受傷害。」 
  「我不允許任何人來管我,」鄱凱特夫人反駁道,「馬休,我真感到奇怪,你竟然當眾說我不是。」 
  「我的老天啊!」鄱凱特先生感到一陣無可奈何的難過,大聲說道,「難道眼睜睜讓寶寶玩胡桃鉗子送命,也不允許別人來救他嗎?」 
  「我總不能讓珍妮來干預我的事,」鄱凱特夫人反駁道,「我還記得我那已故祖父的地位。珍妮,哼!」她用莊嚴的目光掃了一眼這個無辜的小犯人。 
  鄱凱特先生又用雙手抓住自己的頭髮,這次當真把自己從椅子上拎起了幾英吋。「只要為了人家已故祖父的地位,就可以讓寶寶們全都死在胡桃鉗下。聽聽這是什麼話!」他無可奈何地高聲歎息著,然後便停下來,再不言語,保持沉默。 
  爭吵進行時,我們大家都尷尬地望著桌布。一會兒爭吵停息了,那個不懂虛假而又不受管束的寶寶卻對著小珍妮跳跳蹦蹦、吵吵鬧鬧了好一會兒。我想,在這個家庭之中,不算保姆在內,她是這個小寶寶唯一認識的人了。 
  鄱凱特夫人說道:「德魯莫爾先生,你拉一下鈴把芙蘿普莘叫來。珍妮,你這個不孝順的討債鬼,快到床上去睡覺。噢,寶寶乖乖,讓媽抱你去睡吧。」 
  嬰兒是不懂虛假、天真無邪的。他盡全身力氣反抗著,在媽媽懷裡亂躥亂跳,結果躥錯了地方,小臉蛋兒看不見了,反而露出穿了一雙絨線鞋的腳和兩隻生著小圓窩兒的腳踝。然而,無論他怎麼叛逆,還是被帶進了房。後來,小寶寶的反抗總算成功,因為幾分鐘後我從窗戶看進去,珍妮已經在照顧他了。 
  另外五個孩子都沒有地方去,留在了餐桌旁邊,因為芙蘿普莘正忙著她自己的私事,又沒有別的人來照顧他們。通過觀察,我這才知道鄱凱特先生和孩子們之間關係的一二,不妨下面舉幾個例子就可以瞭解其大概。這時鄱凱特先生臉上的神情比剛才更加迷惘了,他頭髮亂七八糟,愣愣地望了孩子們好一會兒,彷彿他弄不清楚為什麼他們會住在這個家庭之中,為什麼上天不把他們一一分配到別的家庭中去。然後,他用冷淡疏遠的傳教士般的語氣向他們問這問那——比如問問小喬的衣服褶邊上為什麼有個洞,小喬說:「爸,芙蘿普莘說她一有時間就會把它補好」;再問問小芬妮為什麼生了甲溝炎,她說:「爸,米耐絲說,只要她想起來就會給我上藥」。然後,他天良發現,表現出一分父親的溫柔,給他們每人一個先令,叫他們出去玩耍。接著他們都跑了出去,而他卻竭盡全力用雙手抓住頭髮把自己拎起來,然後那些無法解決的疑問又在他心中消失了。 
  晚上這裡的河上可以划船。德魯莫爾和斯塔特普各租了一條船,我也決定駕駛一條小船,而且要趕過他們。說老實話,只要鄉下孩子會玩的東西我全都在行。當然,我也意識到在泰晤士河上划船,我那種划船的樣子是不夠風度的,而在其他河上划船就不存在這問題。當時,在我們下水的台階旁有一位得過划船比賽獎的船夫在招呼生意,於是我的新夥伴便介紹我向他學划船。這位有著實際划船經驗的權威一開始就弄得我很狼狽,因為他一見到我便說我天生有一副打鐵的胳膊。如果他有先見之明,知道這種客套話會失去一個徒弟,我想他是不會說出這話的。 
  晚上我們回來後每人吃了一盤晚餐,我想要是家中沒有發生一件不愉快的事情,我們一定會過得十分高興的。當時鄱凱特先生正興高采烈,一位女傭人走了進來對他說道:「老爺,如果你高興的話,我有些話要和你說。」 
  「你要和老爺說話?」鄱凱特夫人感到自己的尊嚴大受損傷,說道,「你真想得出來!有事去找芙蘿普莘講,要麼改個時間和我講。」 
  「對不起,夫人,」這位女傭人說道,「我希望現在就說,而且要對老爺說。」 
  於是鄱凱特先生便走出房間,而我們在等他回來時便盡量找些事情打發時間。 
  「白琳達,你看這還成什麼體統!」鄱凱特先生一臉的憂愁和失望,走回來說道,「女廚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地躺在廚房的地上,櫥子裡還藏著一大塊新鮮黃油,準備拿出去賣掉。」 
  鄱凱特夫人立刻表現出非常溫和的神情,說道:「肯定是那個臭索菲婭幹的好事!」 
  「白琳達,你說的是什麼意思?」鄱凱特先生問道。 
  「索菲婭已經把事情告訴你了,」鄱凱特夫人說道,「剛才我不是看到她走進房裡一定要和你說話?這全是我親眼所見的啊,這也是我親耳所聽到的啊。」 
  「白琳達,剛才她是把我帶到樓下去,」鄱凱特先生答道,「把那個女廚子和那塊黃油指給我看。」 
  鄱凱特夫人搶白道:「馬休,我看你在為她做的壞事辯護。」 
  鄱凱特先生只有發出一聲鬱鬱不樂的歎息。 
  「我這個親祖父的親孫女兒,難道在這個家裡全無講話的餘地嗎?」鄱凱特夫人說道,「再說,這女廚子一直是一位很值得尊敬的女人,她以最真誠的態度對我說過,她感到我天生就是公爵夫人。這還是她剛剛來這裡時對我講的。」 
  鄱凱特先生正站在一張沙發旁邊,一聽這話,就好像一位將死的格鬥士,跌倒在沙發上。我想我最好還是告別去就寢,於是他又用將死的格鬥士的聲音對我說道:「晚安,皮普先生。」那聲音空洞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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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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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三天之後,我已把自己的房間安置停當。我來來回回到倫敦市內去過幾次,所需要的東西已向各有關商行訂購,也都已經送來了。鄱凱特先生和我已作過一次長談。他對於我未來的前途比我自己還清楚,他說賈格斯先生已經告訴他我的情況,所以我的學習不是為了尋求工作,而是接受教育,其教育的良好程度要和有錢人家子弟的一般情況差不多,以和我未來的命運相稱。自然,對於這些我沒有反對意見,也就是默認了。 
  他建議我先到倫敦幾處地方去跑跑,可以獲得一些我所缺乏的基本知識。現在他已受權在所有的功課方面對我進行講解、指導。他希望他能夠明智地幫助我,使我不至於遇到麻煩的問題。他相信要不了多久,我就完全可以由他一人指導學習了。說了這些之後,他又說了不少類似的話。他對我開門見山,以誠相待,措辭美妙,我立刻也向他表達了我的思想。既然他在履行合同時對我那麼熱情認真、誠實可靠,自然我在履行和他所定的合同時也會同樣熱情認真、誠實可靠。如果作為老師他對我表示冷漠,無疑作為學生,我也會運用冷漠回敬老師;他既然並未給我以口實,兩人相互之間自也是各不相負。在教與學的過程之中,我感到在他身上沒有一點荒唐可笑的地方,他給我的感覺是那麼嚴肅認真、誠實可靠。慈祥善良。 
  有關學習方面的問題達成協議後,我便開始努力並付諸於實現。我又想到,假使我能在巴納德旅館保留一個房間,我的生活便會更加豐富多彩,再說,和赫伯特住在一起,在待人接物方面也會有所長進。鄱凱特先生並不反對這種安排,但他告誡我,在做任何事之前,都必須去請示一下我的監護人。我感到他考慮得十分周到,因為實現了這個計劃也可為赫伯特節省點開支,於是我到了小不列顛街,把我的想法告訴賈格斯先生。 
  「假使我能夠把租的一套傢俱買下來,」我對他說道,「再買上一兩件別的小東西,我住在那裡會是夠舒服的了。」 
  「去買!」賈格斯先生不高興地笑了一聲,「我早就告訴過你,你的費用會大起來的。現在怎麼樣,你要多少錢?」 
  我說我不知道要多少錢。 
  「說吧!」賈格斯先生緊逼道,「要多少?五十鎊行嗎?」 
  「哦,用不著那麼多。」 
  「五鎊怎麼樣?」賈格斯先生說道。 
  這真是從天上掉到了地下,我被弄得狼狽不堪。「哦,要比五鎊多些!」我只得說道。 
  「比五鎊多些,嗯!」賈格斯先生說道,在等我回答。他兩手插在口袋中,頭歪向一邊,眼睛望著我背後的牆。「你究竟要多少?」 
  「很難確准一個數字。」我感到躊躇地說道。 
  「得了,得了!」賈格斯先生說道,「讓我們來算一下,兩個五鎊行不行?三個五鎊行不行?四個五鎊行不行?」 
  我說我想這個數目是足夠了。 
  「四個五鎊足夠了,是不是?」賈格斯先生皺起眉頭說道,「那麼,你說四個五鎊究竟是多少?」 
  「要我算一下?」 
  「嗯!」賈格斯先生說道,「你說是多少?」 
  「我想你算出來是二十鎊吧。」我笑著對他說道。 
  「你不必問我計算出來是多少,我的朋友,」賈格斯先生帶著洞察一切的神情,但不贊成地昂起了頭說道,「我所要知道的是你計算出來的是多少。」 
  「自然是二十鎊了。」 
  「溫米克!」賈格斯先生打開辦公室的門,說道,「讓皮普先生寫一張收據,付給他二十鎊。」 
  這種特別的處理事務的方式給我留下了特別的印象,這種印象無論如何是不令人愉快的。賈格斯先生從來沒有笑容,但是,他穿了一雙又大又亮又吱吱嘎嘎的皮靴。在他猶豫不決地踏著靴子站在那裡,歪著他的大頭,眉毛皺得快靠攏起來地等待著別人的回答時,會不時地踏一下靴子,發出吱嘎聲,彷彿代替了他那種懷疑而又冷漠的笑。正巧他現在出去了,而溫米克倒顯得很活躍、很健談,於是我對溫米克說,要想弄清賈格斯先生的態度是很難的。 
  「你要告訴他數字,他覺得這才符合手續,」溫米克答道,「他不是一定要你算——唔,我明白了!」他發現我面露不解,於是說道,「這不是他的個性如此,這是職業習慣,僅僅是職業習慣而已。」 
  溫米克坐在桌邊吃他的午餐,咬得又乾又硬的餅於嘎喳嘎喳響。他把一片一片的餅乾不斷地丟進他張開的細長嘴巴,就像把一封一封信丟進郵筒一樣。 
  「我永遠有種感覺,」溫米克說道,「他設計了一個捕人的機關,然後站在一旁監視著,只要你稍一疏忽,卡噠一聲,你就被捉住了。」 
  我心裡認為設置捕人的陷阱是不符合處世人情的,不過我沒有挑明,只說賈格斯先生怕是個很精明的人。 
  溫米克說道:「像澳大利亞那般深奧。」他用筆指著辦公室的地板來示意澳大利亞是可以理解的,因為這是一個比喻,相對地說澳大利亞正在地球的對面。「如果說還有什麼東西比澳大利亞更加深奧,」溫米克把筆放到紙上,補充說道,「那就是他。」 
  然後我又說,我想賈格斯先生的生意一定幹得挺好。溫米克說:「很——不——錯!」我又問他這裡有許多辦事員嗎?對這個問題,他的回答是: 
  「這裡不需要許多辦事人員,因為只有一個賈格斯先生,人們又不願意通過間接方式和他打交道。我們一共有四個人,你要不要見見他們?你現在其實也不是外人了。」 
  我接受了他的盛情之邀。於是,他從衣領裡掏出一根鋼鐵辮子似的東西,這就是收在他背上的保險箱鑰匙。他用這鑰匙打開了現金保險箱,從裡面取出錢並交給我。這時他已經把所有的餅乾一起塞進他那個郵筒似的嘴巴裡,便和我一道上樓。房屋中很黑暗,又很破爛,那些在賈格斯先生房間中留下油膩膩的肩膀印的人,看來拖著緩慢的腳步在這裡上上下下樓梯也有多年了,因為牆壁已被掠得油亮。二樓前部辦公室裡的辦事員,看上去有點像酒店老闆,又有些像捕鼠的人,身體長得大大的,面色蒼白,而且有些浮腫。這時他正專心一致地接待著三四位外表很不體面的人,從態度上看,他對待他們很不禮貌,事實上每一位來到這裡對賈格斯先生的錢櫃有所貢獻的人受到的都是這種待遇。溫米克先生說:「他在為倫敦中央刑事法庭搜集證據。」我們走了出來。在上面一間辦公室中的辦事員是個小個兒,毫無生氣,行動起來像一隻狗,披著頭髮,大概在他還是小狗的時候就忘記了把毛剪短。他這時也正接待著一個人,這人的視力很差。溫米克先生對我說,這個人是一個鑄造假幣的,他那個熔化金屬的小坩鍋一年到頭都是燒得滾滾的,我隨便有什麼東西要他幫忙熔化鑄造,他都會樂意的。這時,那人身上白色的汗珠正如雨下,彷彿他正在自己身上一試那熔化的高超技藝。裡間辦公室裡有一個高聳雙肩的人,可能由於面部神經痛,在臉上紮了一塊骯髒的法蘭絨布,穿了一件又舊又黑的衣服,看上去像塗了一層蠟,正彎腰駝背地抄寫另外兩位辦事員先生起草的文件,都是為賈格斯先生準備的。 
  以上是整個律師事務所內的情況。我們又下了樓,溫米克把我領到我監護人的辦公室,說:「這一間你已經看過了。」 
  這時我看到那兩個令人憎惡的頭像,好像射出了凶狠的眼光。我問他:「請問一下這兩個頭像是誰?」 
  「這兩個頭像嗎?」溫米克說著便爬上椅子,先把可怕頭像頭上的灰拂去,然後取了下來,說道,「這是兩位了不起的人物。他們是兩位著名的客戶,曾給我們帶來極大的榮譽。這一個嘛,怎麼啦?你這個老流氓,你一定在夜裡偷偷下來,把頭探進墨水瓶裡,讓墨水染上了眉毛!這個傢伙謀害了他的主人,一切陰謀安排妥當,連被害屍身也沒有找到。」 
  「這頭像像他本人嗎?」我問道。一聽原來這是個殘無人道者的頭像,我嚇得向後退去,而溫米克卻吐了一口唾沫在頭像的眉毛上,又用袖口把它擦乾淨。 
  「像他嗎?你知道,這就是他!這個頭像是在新門監獄鑄造而成的,是在他剛絞死後取的模型。喂,你這個老滑頭,你對我特別有好感是不是?」溫米克這般說著,一面用手摸摸自己的那枚胸針,胸針上有一位婦女的像,還有垂柳、墳墓以及墓旁的骨灰瓶,算是解釋了他那種具有情感色彩的稱呼,「你還為我定做了這枚胸針是不是?」 
  「這女人是什麼人嗎?」我問道。 
  「不是什麼人,」溫米克答道,「只不過是他玩的一個小花樣。你不是也喜歡弄些小花樣嗎,是不是?這和女人沒有關係,皮普先生,如果說和某個女人有關係,除非一個,不過她不像這上面的女人那麼苗條,你看她也不會專門照看這個骨灰瓶,除非裡面裝的是美酒。」這時溫米克的注意力轉向了他的胸針。他把頭像放了下來,掏出手帕擦亮這枚胸針。 
  「另一個人的結果也是這樣的下場麼?」我問道,「他也有相同的神情呢。」 
  「你說的一點不假,」溫米克說道,「這是真面目。看這鼻孔裡多像塞著一根馬鬃和一隻小魚鉤。他的確也是同樣的命運;我敢說,在我們這兒有這種下場的人是不出奇的。這個人是一個花花公子,他假造遺囑,那些被假立遺囑的人怕也會給他弄得個長眠不醒呢!」接著溫米克先生又對著頭像說了起來:「噢,你這個紳士般的傢伙,你說你會用希臘文寫文章,你這個吹牛大王!你多麼會撒謊啊!我從來沒有遇到過像你這麼會吹牛說謊的人!」溫米克這時摸了摸他那只最大的悼念亡人的戒指,說道:「你在臨死前一天還叫人買了這個東西來送給我。」然後他把這位昔日故友的頭像又放回到架子上的原處。 
  他把另一個頭像也放還原處後從椅子上爬下來。有一個疑問盤旋於我的內心,他那些私人珍寶都是這麼得來的嗎?當他站在我面前拍著兩手的灰塵時,我想既然他並不因此而感到慚愧,我也就大著膽子向他提出了問題。 
  「噢,確確實實,」他答道,「這些全都是這一類的禮物。一個接一個地送給我,你看,事情就這樣。既送之,則收之。這些東西不都很有意思嗎,都是財產。也許價值不大,但畢竟是財產,而且是可攜帶的財產。對於你這個有遠大前程的人來講也許算不了什麼,但是對於我來說,我的為人之道永遠是,多撈財產,來者不拒。」 
  對他的見識我表示敬重,他便也以友好的態度繼續講下去: 
  「一旦你有空,而且沒有別的事可做時,如不在意,不妨到伍爾華斯我家中來玩玩,還可在我家過夜,這對我來說是一種榮幸。我沒有什麼讓你欣賞,但也有兩三件古董,也許你樂意看一下。我有一座小花園,還有一座涼亭,我是很喜歡的。」 
  我說我非常高興接受他的盛情邀請。 
  「多謝,」他說道,「那麼我們就這樣決定了,什麼時候你感到方便,就請過來。賈格斯先生和你吃過飯沒有?」 
  「還沒有呢。」 
  「好吧,」溫米克說道,「他會請你喝葡萄酒的,是上等葡萄酒。我就請你喝混合葡萄酒,當然不是劣等的。現在我有件事要告訴你,你什麼時候到賈格斯先生家去吃飯,留意一下他的那位管家婦。」 
  「我會看到什麼不尋常的事嗎?」 
  「是這樣,」溫米克說道,「你會看到一頭被馴服了的野獸。也許你會說,這不是什麼不尋常的事,不過我的回答是,一切要以原有的野蠻程度,以及馴化所需花費的時間精力為衡量標準,然後你就會瞭解賈格斯先生的能力了。你得留神觀察。」 
  我告訴他我會留神觀察的,因為他的忠告,喚起了我內心的興趣和好奇。我正向他道別時,他問我有否興趣再花五分鐘去看看賈格斯先生「辦公」? 
  由於各種原因,至少由於我不十分瞭解賈格斯先生究竟在辦什麼公,所以我的回答是肯定的。我們趕進城,來到一處相當擁擠的違警罪法庭,見到一位生前對胸針特別稀奇的死者的血親正在法庭上聽候審理(當然這裡的血親是指在殺人流血方面關係密切之人),嘴裡在不舒服地咀嚼著什麼東西。這時我的監護人正在審問一位婦女,或者說在盤問她——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詞更好——這就使得這女人、法官老爺們、以及每一個在場的人都誠惶誠恐。如果有人,不管他的級別地位有多高,只要說一句賈格斯聽不順耳的話,他便立刻要人把話「記下來」。如果有人不認罪他便說:「我自有方法從他身上挖出供詞!」如果有人認罪,他又會說:「看,我已經把你供詞挖出來了!」他只要一咬手指,那些司法官們便嚇得發抖。無論是做賊的,還是捉賊的都在恐怖中專心地聽他的每一個詞,只要他的一根眼睫毛對著他們的方向動了一下,他們便會心驚肉跳。我這位監護人究竟在為誰說話,我無法弄清;在我看來,他在這裡折磨著所有的人。我只知道,在我跪著腳出來時,他不是在為法官們講話,因為他指責當時正在主持審問的一位老法官,說他的行為表明他不能代表不列顛的法律坐在主審席上,使得老法官在審判桌下的雙腿直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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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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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特萊·德魯莫爾是一個緊繃著臉的人,甚至在讀書時也好像書的作者傷害了他一樣,至於對待他所熟悉的人自然也不會有一張愉快的笑臉。他的身體長得笨重,行動起來笨拙,思考問題笨頭笨腦,甚至在面色上也表現出懶散的遲鈍。他那條又大又笨的舌頭在嘴巴裡懶洋洋地動來動去,就好像他懶洋洋地在房間裡踱來踱去一樣。他這個人懶散、驕傲、吝嗇、沉默寡言,又疑心很重。他出生於桑麥塞郡的有錢人家,從小嬌生慣養成這種性格,到了成年做父母的才發現他是個白癡式的人物。本特萊·德魯莫爾來到鄱凱特先生家時,比鄱凱特先生高一個頭,但在腦筋的靈敏度方面比誰都要差半截。 
  至於斯塔特普,他被脆弱的母親寵壞了,應該讀書時不讀,被關在家裡。他一直熱愛自己的母親,對她的崇拜是不可估量的。他長得嬌弱秀麗,和女人差不多。赫伯特曾對我說過:「雖然你沒有見過他的母親,但你可以看出她的模樣,他和他母親生得一模一樣。」我對待他比對待德魯莫爾更熱情,這是很自然的事。即使從最初幾天晚上划船開始,他和我就總是並排划船歸家,一路劃一路聊天,而本特萊·德魯莫爾卻獨自跟在我們後面,沿著高高的河岸在燈芯草叢之中劃著。他總是像一頭很不安分的兩棲動物,即使在潮水迅速地把他衝向前來的時候,他也是偷偷地傍岸而行。我知道他總是在黑暗中跟隨著我們,避開江流,而我和斯塔特普的小舟卻行駛中流,劃破夕陽或衝開月光前進。 
  赫伯特是我的親密夥伴和朋友。我的這條小船也讓他使用,兩人共同享有,這樣他便有機會時常來到漢莫史密斯;他的那套房間也供給我使用,所以我也時常去倫敦。我們經常隨時在兩地之間步行,所以直至今天我對這條路還有深切的感情,雖然在興趣方面已比不上當年。那種情感表現了人生初始的青春活力,以及對人生前途的無限希望。 
  我在鄱凱特先生家中住了一兩個月後,一天卡美拉先生和夫人來到這裡。卡美拉是鄱凱特先生的妹妹。喬其亞娜也來了,我過去在郝維仙小姐家中曾見到過她。她是鄱凱特先生的表妹。這是一位消化道有毛病的獨身婦女,把自己的剛硬性格稱為宗教信仰,又把自己的肝火旺盛稱為充滿情意。這批人十分貪婪,又沒有得逞,所以用這種失望的怨氣把我恨之入骨。現在他們看到我正在走運,又懷著卑鄙無恥的心情對我無限奉承。他們把鄱凱特先生當成一個大孩子,因為他對自身的利益毫不注意,早在郝維仙小姐家中我就聽他們自鳴得意地表示過對他的寬容。他們很看不上鄱凱特夫人,不過也承認這個可憐的女人在生活中確實遭受到失望的沉重打擊,因為從她身上多少也可照出他們自己的影子。 
  這些便是我當時在倫敦的環境,我就生活於那個環境,也在這環境中接受著教育。不久我就沾上了大手大腳花錢的習慣,如果在幾個月之前我一定會認為如此花錢是極其荒唐的;不過,從讀書這方面看,不管怎樣我還是堅持下去了。當然,這並非是什麼了不起的成績,只不過我對自己在文化方面的缺陷是有足夠認識的。由於鄱凱特先生和赫伯特的耐心幫助,我的進步倒是挺快的。不管什麼時間他們兩個人中總有一個和我在一起,給予我所需要的啟發,掃清前進道路上的障礙。假使連這些也疏忽的話,我豈不是也成為了一個像德魯莫爾一樣的大傻瓜了。 
  我已經有幾個星期沒有見到溫米克先生,我想起這件事便寫信給他,說計劃在某一個下午到他家中去做客。他回信給我,表示我去訪問是他的特大榮幸,並且說他希望我在當天下午六點鐘到律師事務所找他。我按約定時間到達他那裡,正好鍾敲六時,他也正把保險箱的鑰匙塞到領子裡去掛在背上。 
  「我們步行到伍爾華斯去,你看怎麼樣?」他徵求我的意見。 
  「只要你贊成,我們就這麼辦!」我說道。 
  「我是雙手贊成,」溫米克答道,「我整天把兩條腿放在辦公桌下面,現在讓它們活動伸展一下,真太高興了。現在告訴你我為你準備的晚餐吧,皮普先生,一盤燜牛排,這是家裡做的;一隻冷烤雞,這是從飯店裡買來的。這隻雞一定很鮮嫩,因為這家店的老闆是我們前幾天經手案件中的陪審員,我們讓他安安穩穩地過了關,沒有為難他。在向他買雞時,我特意提醒他說:『喂,老夥計,給我揀一隻好的,要知道,那次我們本可以多留你幾天,為難你一下的。』於是他連忙說道:『我選一隻店裡最好的雞作為送給您的禮品吧。』自然我便接受了他的美意。說到底,這也是件財產,至少是件動產。我想,你不會討厭一位上了年紀的老爸爸吧。」 
  我真以為他說的這個老爸爸是雞呢,直到後來他說:「因為我有一個上了年紀的父親在家中。」於是,我便說了幾句禮節上的客套話。 
  「你還沒有和賈格斯先生一起吃過飯吧?」我們一路走著,他一面問我。 
  「還沒有。」 
  「今天下午聽說你要到我家裡來,他提到了這件事。我想明天他會請你吃飯,而且他還要請你的好朋友,一共三個人,對嗎?」 
  雖然我並沒有把德魯莫爾作為我親密圈子中的成員之一,但還是作了肯定的答覆。 
  「是嘛,他準備請你們一幫子人去吃飯。」我感到他用這個「幫」字是不夠禮貌的。」不管他請你們吃什麼,總是上等品。在花式品種上不要指望太多,但質量上總是頭等的。他家裡還有一件奇妙的事,」溫米克停頓了一下,我以為他所說的奇妙之事是他曾說過的管家婦呢,然而他繼續說道,「晚上他從來都是不鎖門窗的。」 
  「他家裡從來不會失竊嗎?」 
  「問題就在這裡!」溫米克說道,「他總是說,並且在大庭廣眾之下說:『我倒想看一看誰敢來偷盜我的東西!』天啦,我曾經在前面辦公室中聽他對慣偷慣盜講過有一百次,『你們知道我住的地方,你們知道我的門窗都不上插銷,為什麼你們不和我打一次交道?來吧,我那麼沒有誘惑力嗎?你們可以試一試。』先生,真沒有一個人有如此膽量去試一下,無論如何沒有一個人敢。」 
  「他們如此地怕他嗎?」我問道。 
  「怕他,」溫米克答道,「我想你說得對,他們怕他。其實這是他的心計,他根本無視他們。他家中沒有任何銀器,先生,連調羹都是銅錫合金的。」 
  「原來他們沒有油水可撈,」我說道,「甚至於他們——」 
  「噯!可是他的油水可大呢,」溫米克打斷了我的話頭,說道,「他們哪有不知道的,他掌握了他們的生死大權,他們幾十條性命都在他手掌之中。他想撈什麼就能撈到什麼,只要他一動心機,凡他想撈的就不可能撈不到。」 
  我正思考著我的監護人可是個偉大的人物,這時溫米克說道: 
  「至於他家中沒有銀器,說明他懂得人情世故。水有緩急深淺,人有理智情義。他知道如何處理人生常事,不妨看看他的表鏈,那可是貨真價實的寶貝。」 
  「表鏈的確非常粗大。」 
  「粗大?」溫米克重複了我說的話,「確實如此,不過他的表也是真金的彈簧自鳴表;少說也值一百英鎊。皮普先生,在倫敦這個城市中有七百左右個盜賊,他們對這個表的結構一清二楚。在這些盜賊中無論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可以說沒有一個不認識這表鏈上的小環,可要是誘惑他們去碰一下,他們會像炭火燒著手一樣趕忙丟掉,」 
  一開始我們談的就是這些事情,後來我又談了更加日常的事務,溫米克先生和我便這樣消磨了路上的時間,接著他就告訴我,我們已經到了伍爾華斯的地界。 
  這裡都是一條條僻靜的小巷。溝渠和一座座小花園,給人的感覺是一個陰鬱遲鈍的幽靜地方。溫米克的房子是一幢小小的木屋,在一座花園的中央,屋頂砌得很像一座炮樓,上面還架著炮。 
  「這是我自己的手藝,」溫米克說道,「看上去蠻漂亮,你說呢?」 
  我高度地讚揚了它,不過我想這是我生平見過的最小的屋子,還有著最奇怪的哥特式窗戶,當然多數是些虛飾,另外門也是哥特式的,而且很小,小得幾乎難以走進去。 
  「你看,這是一根真正的旗桿,」溫米克說道,「每逢星期天我還要升起一面真正的旗幟。再看這裡,這是一座吊橋,過了這橋,再把它升起來,便和外界的交通隔絕了。」 
  這座橋其實是一塊木板,架在一條水溝上,水溝大約四英尺寬二英尺深。看他帶著驕傲的神情升起吊橋並把它拴牢倒是挺有趣的。他微笑著,這微笑可是津津有味的,而不是刻板做作的。 
  「每天晚上九時正,是指格林威治標準時間,」溫米克說道,「便開始放炮。你看炮就在那邊!聽到放炮的聲音,我想你會認為這門炮是很有威力的。」 
  他所說的這門炮是架在一個單獨的堡壘上的,堡壘由鐵格子構成。為了防止風吹雨打,炮上用柏油防雨布蓋住,具有雨傘的功用。 
  「此外,」溫米克說道,「在後面人們看不到的地方——所以不讓人們看見,是為了突出堡壘,不阻礙觀賞堡壘——我有個原則,想做一件事,便動手去做,還要堅持到底——不知道你對此有何看法——」 
  我對他所說的話表示了完全的肯定。 
  「在後面我餵了一頭豬、幾隻家禽,還有幾隻兔子;我還搭成一個小瓜棚,你看,上面正結著黃瓜;在晚餐時你可以品嚐一下用這裡的黃瓜做出的色拉。所以,小老弟,」溫米克又一次微笑著並嚴肅認真地搖著他的頭說道,「不妨設想一下,要是這個小小所在被包圍起來,在供應方面可不用發愁,要堅持多久就能堅持多久。」 
  然後,他把我引到一個只有大約十來碼遠的亭子裡,可這條路設計得彎彎曲曲,我們抵達亭子倒也花了相當一段時間。在這一個僻靜的所在,我們的酒杯早已整齊地放好了。亭子的旁邊是一個裝飾性的人工湖,為我們準備的混合酒也已經冰鎮在湖水之中。這是一片圓形的水面,中心有一小島,很可能是為晚餐準備的色拉。在湖中他還設計了一道噴泉,是運用小風車的動力,噴水口有一個軟木塞,只要撥開軟木塞,噴出的泉水足可以把你的手背噴濕。 
  「我就是工程師,是木匠,是管道工,還是花園裡的園丁,總而言之我是萬能工匠,有什麼幹什麼,」溫米克很感謝我對他的讚揚,說,「本來嘛,自己動手是件好事,你知道,它可以把從新門監獄帶回來的蜘蛛網洗刷乾淨,它可以使老人歡欣。對了,把老人介紹給你,你不會在意吧?你說行嗎?不會惹你不高興吧?」 
  我說我十分高興能見到他,於是我們走進了城堡。我看到一位很老很老的老人坐在火爐旁邊,穿著乾淨的法蘭絨外套,精神愉快,恬適自然,保養得也很好,不稱心的是耳聾得太厲害。 
  「老爸爸,你好,」溫米克一面說著,一面半開玩笑地和他親切握手,「你好嗎?」 
  「約翰,我可好呢,真好!」這位老人答話道。 
  「老爸爸,這是皮普先生,」溫米克說道,「我希望您老聽清他的名字。皮普先生,你給他點一下頭,因為他喜歡別人對他點頭。你要高興就對他點點頭,他喜歡點頭就像別人喜歡眨眼一樣。」 
  我盡量向他連連點頭,老人大聲說道:「先生,這裡是我兒子的好地方,先生,這是一塊相當好的遊覽勝地。這處地方和裡面的美妙傑作在我兒子歸天後應由國家接管,讓人民大眾來享樂。」 
  「老爸爸,你為這塊地方驕傲非凡,是不是?」溫米克說道,凝神注視著老人,他那張嚴峻無情的臉上這時現出了溫柔的笑容。「現在給你一點頭,」他狠命地點了一下頭,「現在給你二點頭,」他又狠命地點了一下頭,然後對老人說:「你喜歡別人對你點頭,是不是?」然後對我說:「皮普先生,你要不厭煩的話(雖然我知道這對陌生人來講是夠厭煩的),你是不是給他再點一次頭?你不會想到這會令他老人家多高興啦!」 
  我也用勁地頻頻給老人點頭,老人的興致很高,振作一下精神喂雞鴨去了。我們兩人便坐在涼亭裡開始飲混合酒。溫米克一面拍著他的煙斗,一面向我講述,說他花了許多年時間才把家業治理得如此完美。 
  「溫米克先生,這是你自己的家產嗎?」 
  「噢,是我的,」溫米克說道,「我是慢慢地一點一滴地積累起來的。以國王的名義,這是我世襲的不動產。」 
  「這是真的?但願賈格斯先生對此也會敬佩驚歎的!」 
  「他沒有見過這裡,」溫米克說道,「也沒有聽說過這裡的事。他也沒有見過老人,也沒有聽說過他。須知,事務所是一件事,私人生活是另一件事。我去到事務所就把城堡丟在腦後,我回到城堡又把事務所丟在腦後。如果你對此不感到討厭,還得請你贊同我這種做法。我不打算在談業務的時候談自己的私事。」 
  自然,我誠心誠意向他表示,我尊重他的請求。混合酒是十分可口的,我們坐在那兒一面飲酒一面敘談,一直談到將近九點鐘。「就該放炮了,」溫米克說著,放下了他的煙斗,「這是老人最愉快的事。」 
  我們走回城堡,看到老人正在那裡把撥火棍放在火上燒,雙眼充滿了期望的神色,在為這一夜裡的偉大典禮做準備工作。溫米克一手抓著表站在那裡,等待著時刻到來,便從老人手中接過撥火棍,向炮台走去。他帶著拔火棍走出去,霎時間,大炮用其巨大的轟隆聲表示出自己的雄威,震得這幢小木屋像要倒坍一樣,桌上的杯盤碗碟也給震得嘩啦啦直響。至於這位老人,我想他本該震得從椅子上跌下來,幸虧他兩手緊緊抓住椅柄,總算穩住了。他歡天喜地地喊道:「放炮了!我聽到了炮聲!」於是我向他連連點頭,毫不誇大地說,一直點到頭發暈,連他老人家的影子也看不到了。 
  在晚餐前的一段時間中,溫米克領著我參觀了他收藏的奇珍異品。特別要說起的是這些東西都與某些重大犯罪案件有關係,其中有一枝著名文件偽造案用的筆、和重大案件有關的一兩把刺刀、幾把頭髮,還有幾份臨刑前寫下的交待書。溫米克先生最看重這些手稿,用他本人的話來說這是因為「這裡的每一份手稿都是在扯謊,先生。」這些東西和一些小瓷器小酒杯雜亂地放在一起,倒頗耐人尋味,另外還有一些該博物館主人自己親手做成的各式各樣精緻玩意兒,以及那位老人刻成的往煙斗裡塞煙絲的用具。所有這些東西都展覽在那間我被帶進城堡時最先到達的房間中。這間屋子不僅是他家的日常起居室,而且也是他家的廚房。我所以如此判斷,是因為在爐架上放著一口帶柄的小鍋,在壁爐上方還有一個銅製的小玩藝兒,看來是掛烤叉用的。 
  一位穿著很整潔的小女孩侍候我們進餐,白天她是照看老人家的。她把晚餐的一切料理妥當後,便放下吊橋,讓她出去,回到自己家過夜。這頓晚餐豐盛可口,雖然城堡裡總有一股乾枯木頭味,聞起來很像變了質的硬果,另外隔壁還餵養著一頭豬。無論如何,我對於這頓晚餐是十分心滿意足的。晚間,我睡在城堡的小小亭子間裡,也感到十分不錯,沒有什麼缺陷。不過,我自己的身體和那根旗桿之間僅隔著一層薄薄的天花板,因此躺在床上時,我就好像不得不整夜都把旗桿頂在頭上一樣。 
  溫米克在早晨很早便起身了,我彷彿還聽到他在洗刷我鞋子的聲音。然後,他去園子裡幹活,我從哥特式的窗口看到他對老人家連連點頭,一副非常恭敬的神態,裝出想讓老人家幫他幹些活的模樣。這天的早餐和昨天的晚餐一樣美味可口。整八時半,我們開始出發,向小不列顛街走去。我們愈向前走,溫米克變得愈冷淡無趣和刻薄嚴厲。他的那張嘴也愈來愈抿得像一個郵筒口。最後我們一走到事務所,他就從衣領裡取出那串鑰匙。這時,關於伍爾華斯的產業他早已忘到了九霄雲外,彷彿城堡、吊橋、涼亭、小湖,以及那噴泉、那老人等等都被那有威力的大炮統統炸得灰飛煙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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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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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果發生的事情和溫米克告訴我的一樣,我很快便得了一個機會來把我監護人的家和他的管帳辦事員的家作一個比較,因為他約請我到他家中做客。我從伍爾華斯到達事務所的時候,我的監護人正在他的房間中用香皂洗手。他見到我便把我叫到面前,告訴我他約請我和幾位我的朋友到他家做客,和溫米克昨天提到過的一模一樣。他和我約定,「不需要客氣,不需要穿晚宴禮服,日期就定在明天。」我問他我們該到哪裡去,因為我委實不知道他府上的地址。他告訴我,「你們到這裡來,然後我帶你們上我家去。」看來,他總是不願說那些像似招供的話。趁這個機會來說說賈格斯先生的洗手,他就像一個外科醫生或牙科醫生,每打發走一位當事人就得洗一次手。他房間中有一個小盥洗室,專門為他洗手而造,裡面發出的香皂味簡直可以和一家香料鋪子裡的香氣相媲美。在盥洗室有一根滾軸,上面有一條旋轉式長毛巾,他習慣洗過手後用這條毛巾擦淨擦乾。每次從違警罪法庭上回來,或送走一個當事人之後,他首先的任務是洗手。 
  第二天六點鐘,我和幾位朋友來到這裡。他好像剛剛辦完了一件比通常更加骯髒不堪的案件,所以一頭鑽在小盥洗室內,不僅僅在洗手,而且又是洗臉,又是漱口、情喉。等到這一切都做完後,他又用那塊大毛巾擦乾,然後掏出鉛筆刀來剔指甲縫裡的塵灰污垢,最後才穿上外衣。 
  我們一走出事務所來到街上,就看到像往常一樣有一些賊頭賊腦的人在那兒走來走去。很顯然,他們都極其渴望和他談事情,可是他身上的那股香皂味就好像光環一樣,使他們知道這天不得不放棄找他談事的希望。我們向西走著,他不時地被街上人群中的某個人認出來,只要一發生這類事,他便扯大嗓門和我說話。他從不表示他認出了誰,對那些已經認出了他的人也根本不加理睬。 
  他領我們來到倫敦索霍區的吉拉德街,街的南面有一所宅邸,從外表上看十分宏偉,但是外面的油漆業已剝落,窗戶上佈滿了灰塵,呈現出一片淒涼情境。他掏鑰匙打開大門,我們全都走進一間石砌的大廳,裡面空蕩一片,陰森可怖,幾乎沒有使用過。我們登上了深褐色的樓梯,上了二樓,這裡有一套三間深褐色的房間,四面牆壁都有嵌板,嵌板上都按刻著花紋。他站在一圈一圈的花紋中對我們表示歡迎,我心裡明白這些圈圈很像絞架上的那一種圈圈。 
  晚餐陳設在最好的一個房間中;第二個房間是他的盥洗室;第三間是他的臥房。他告訴我們,他雖擁有這一座大房子,但是所用的就這幾間。餐桌上的菜安排得很令人稱心,沒有銀器餐具,這是早知道的事。他座椅旁邊有一個宏偉闊氣的回轉式食品架,上面放有各種酒類,以及餐後用的四盤水果。我注意到他總是把每一件東西放在手邊,並且親自動手為大家分配。 
  房間裡放著一個書櫥,擺滿了書,從書脊一看就知道都是些關於證據、刑法、罪犯傳記、犯罪案例、法令之類的書。傢俱都是上好材料造成的,堅固耐用,就和他的表鏈一樣。一看就知道哪件傢俱是做什麼用的,所以沒有一件傢俱只是擺設性的。在牆角邊有一張小小的文件桌,上面有一盞帶燈罩的燈,可見他似乎總要帶一些公事回家干,把家庭也變成事務所,晚上把文件桌推出來就可以工作。 
  在這之前,賈格斯先生一直沒有注意我的三個朋友,因為在路上時他總是和我走在一起。這時,他站在爐邊地毯上,先打鈴叫他的女僕,然後便仔細地打量著他們。他立刻對德魯莫爾發生了興趣,如果不是唯一對他發生了興趣,也是主要對他發生了興趣,這倒使我感到奇怪。 
  「皮普,」他說道,把他的大手搭在我肩上,推我走到窗口,「我對這幾個人還分不清誰是誰。蜘蛛是哪一個?」 
  「蜘蛛?」我問道。 
  「就是那個臉上生著疙瘩、叉手叉腳、沉悶不悅的傢伙。」 
  「他是本特萊·德魯莫爾,」我答道,「那個眉目生得俊俏的是斯塔特魯。」 
  他對於眉目生得俊俏的一位根本沒有留意,說道:「他就叫本特萊·德魯莫爾,是嗎?我倒挺喜歡他這個長相。」 
  他馬上便開始和德魯莫爾攀談起來。雖然德魯莫爾的答話既沉悶又遲鈍,拖泥帶水,但這都阻止不了賈格斯的興趣,總是設法從他那兒逼出話來。我正站在那裡看著他們倆,管家婦走到我們中間,為我們的餐桌送來了第一道菜。 
  我猜測她大約四十歲光景,不過我想她的長相可能比實際年齡更年輕些。她身材修長,形體柔軟輕盈,面容十分蒼白,一雙大眼睛黯淡失神,濃密的長髮披過雙肩。她的兩片嘴唇張開,彷彿在喘著氣,我不知道是不是由於患心臟病的原因。還有,她的臉上有一種古怪的表情,好像心緒不寧。我記得一兩天之前的晚上我曾到戲院觀看莎士比亞的《麥克白斯》,劇中從女巫的大鍋子中冒出來的那些被熱氣熏得走了形的面孔倒活像這位管家婦的面孔。 
  管家婦把菜餚放在餐桌上,用一個手指迅速地觸了一下我監護人的胳膊,示意他餐桌業已擺好,然後便飄然而去。我們圍著圓桌分賓主落座,我的監護人讓德魯莫爾坐在他的旁邊,另一邊坐的是斯塔特普。管家婦送來的第一道菜是美味可口的魚,另一道菜是同樣精緻味鮮的羊肉,再下面一道菜是毫不遜色的野禽。醬油、酒、各種調味品,凡是需要的一切佐料全都是精品,也全都是由我們的東道主從回轉式食品架上取下為我們分發的。這些東西依次分發之後,他總要把它們放回原處。我們每吃一道菜,他都要給我們分發一次乾淨的杯盤刀叉,把用過的餐具丟進他座椅旁邊的兩個簍子中。除了那位管家婦,再沒有見到其他的傭人。她為我們上每一道菜,每次我看到她的面孔,總覺得像一副從女巫的大鍋子中蒸出來的面孔。許多年之後,在一間黑暗的屋子裡,我曾用一碗酒精燃燒出的光亮照過一張臉,和這女人的面孔極其相像,而且像得可怕。其實,除了飄垂的頭髮外,別的地方都並不相像。 
  我特別注意這位管家婆,一個原因是她的面容具有明顯的吸引力,另一個原因是因為溫米克曾提醒過這件事。我注意到每一次她走進房來,總是兩眼緊緊地盯著我的監護人,她把菜餚放在他面前,想放開手,又遲疑不放,彷彿擔心他會叫她把菜再端回去,似乎表示如果他有什麼話要說,那麼趁她在這兒的時候就對她說。我又觀察我監護人的態度,發覺他完全意識到這一情況,不過是故意地讓她感到進退兩難而已。 
  晚餐進行得非常愉快。雖然我的監護人似乎總是人云亦云,不大主動觸及某些問題,我知道他其實正在專心留意我們每個人在性格上的致命弱點。就拿我自己來說吧,我兩片嘴唇一分開,話就沒完,表明了我追求榮華富貴、揮金如土的傾向,而且自以為是赫伯特的恩主,處處誇耀自己的遠大前程。我們幾個人個個如此,特別是德魯莫爾,沒有一個人比他更快地暴露出自己的劣根性。第一道魚還沒有吃完時,他那種善妒好疑、冷嘲熱諷的傾向已經被逼了出來,原形畢露。 
  沒有多久我們就開始吃乳酪,談話的主題涉及到了我們不斷增長的划船本領。我們開始一致攻擊德魯莫爾,說他就像一頭慢吞吞的兩棲動物,晚上划船時總是跟在我們後面。德魯莫爾不甘落後,對我們的東道主說他就是喜歡和我們相隔一段距離,因為在划船的技巧方面連我們的師傅也比不上他,至於力氣,我們不過是糠批而已,一下子便可把我們給篩出去了。我的監護人有一種無形的力量,把他逗得發起火來,甚至準備要比試一下。他把袖口挽起,露出胳膊,誇示他的肌肉多發達,於是我們大家也都挽起袖口,露出胳膊,這種舉動簡直滑稽可笑。 
  這時,正巧管家婦走來收拾桌上的杯盤殘羹,我的監護人根本對她沒有注意,面孔背著她,只顧靠在座椅上,咬著他的食指指背,表示出對德魯莫爾的極大興趣。說實在的,對他的神情我完全不能理解。這時,管家婦正把手伸向桌面,說時遲,那時快,他啪的一聲把他的大手打在她的手上,就像老鼠夾夾住了老鼠一樣。這一記來得如此突如其來,又如此閃電迅速,使我們愚蠢的爭論立時結束。 
  「講氣力嘛,」賈格斯先生說道,「我讓你們見見世面。茉莉,讓大家見識一下你的手腕。」 
  她那只被抓住的手正被按在桌上,但是她的另一隻手已經放到背後去了。「老爺,」她用低低的聲音說著,兩隻眼睛懇求地盯望著賈格斯先生,「不要這樣。」 
  「我要讓你們看一下這隻手腕。」賈格斯先生又說了一遍,毫不為她所動,鐵石心腸地要讓別人看她的手腕,「茉莉,讓大家欣賞一下你的手腕。」 
  「老爺,」她又低低地說道,「那就請大家看吧!」 
  「茉莉,」賈格斯先生根本沒望著她,只是一味地看著房子的另一邊,說道,「讓大家欣賞一下你的兩隻手腕。來,拿給他們看。」 
  他先鬆開手,然後把她的手腕翻過來,放在桌上。她把另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兩隻手並排地放在桌上。第二隻手相當難看,有深深的傷疤,一道道重疊在一起。在她把手伸出來時,她就不再看賈格斯先生,卻轉動著眼睛,警惕地順序看了一下所有其他的人。 
  「力氣就在這裡,」賈格斯先生說道,冷冷地用食指指著手腕上的肌肉,「絕大部分男人的手腕也比不上她手腕的力氣。只要看這雙手抓起人來,那就是驚人的了不起。我見識過的手算是多的了,可是,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我還沒有見過一雙像這雙手有力氣。」 
  賈格斯先生用悠閒的批評家的風度說著這番話,而她仍然一個個地打量著坐在這裡的我們。他的話一說完,她的目光又轉向他。「茉莉,這就可以了,」賈格斯對她微微一點頭說道,「大家都欣賞了你的手腕,你可以走了。」於是她撤回雙手,離開了這個房間。這時,賈格斯先生從回轉食品架上取出有圓玻璃塞子的酒瓶,先將自己的杯子斟滿,然後挨個為大家斟酒。 
  「諸位先生,」他說道,「九點半我們一定要結束,請大家珍視這寶貴的時光。今天能見到大家我是非常快慰的,德魯莫爾先生,我來敬你一杯。」 
  賈格斯先生專門為德魯莫爾敬酒的目的如果是為了誘出他的人性弱點,那做得是很成功的。德魯莫爾那副緊繃著面孔自以為是的神態,顯然是對其餘人的藐視,而且越來越無札,最後達到無法容忍的地步。他人性大暴露的過程,都被賈格斯先生津津有味地看在眼裡。德魯莫爾似乎成了賈格斯先生的佐酒極品。 
  我們是孩子,不免有孩子氣,缺乏謹慎自重,我心裡有數,大家酒喝多了,話也就多了起來。我們易干動怒,對德魯莫爾的諷刺忍受不了,因為他指責我們花錢太大方。於是,我們火氣上冒,顧不了謹慎從事,以怒對怒,也指責他不要自以為是,因為就在一個星期之前,他還當著我的面向斯塔特普借過錢呢。 
  「是有這件事,」德魯莫爾頂嘴道,「我自然會還給他的。」 
  「我並不是說你還不還,」我說道,「我是想要你閉上嘴巴,我們怎樣花錢和你無關,用不著你來管。」 
  「你是想!」德魯莫爾又反駁道,「噢,我的天啦!」 
  「我敢打賭,」我繼續說道,語氣十分嚴厲,「要是我們缺錢用,我看你是不會借錢給我們的。」 
  「你說得對,」德魯莫爾說道,「你們從我這兒是借不到一個銅子兒,誰也不要想從我這裡借到一個銅子兒。」 
  「我說,在這種情況下向別人借錢可太卑鄙了。」 
  「你說!」德魯莫爾重複道,「噢,我的天啦!」 
  局勢越來越惡化,此人的感覺那麼遲鈍頑固,我對他簡直無能為力,儘管赫伯特一再勸我消氣,可我還是無可再忍地說道: 
  「得了,德魯莫爾先生,既然扯上這件事,我倒要告訴你,你借錢的時候,赫伯特和我是怎麼說的。」 
  「我根本就不想知道赫伯特和你是怎麼說的。」德魯莫爾憤憤地說。我記得他還低低地罵了些什麼,說我們該下地獄等等。 
  「無論如何我得告訴你,」我說道,「無論你想不想知道我也得說。當時你非常高興地把借來的錢塞進口袋中,我們說你似乎心裡在想,這個人竟如此軟弱,反而借錢給你,你心裡感到很好笑。」 
  德魯莫爾聽後大笑,坐在那裡當面嘲笑著我們,兩隻手插在褲袋中,圓滾滾的肩膀聳得高高的。很明顯,我們講的是事實,他把我們都當成驢子一樣笨而輕視我們。 
  這時,斯塔特普也看不下去,不能袖手旁觀了,不過他的語言比起我的來要文雅得多,他盡力地勸告對方說話要客氣一些。斯塔特普是一位生性活潑、聰明機靈的年輕人,而德魯莫爾正和他相反,因此一直把斯塔特普懷恨在心,當成最有威脅的肉中刺眼中釘。他用粗俗遲鈍的語言譏笑斯塔特普,而斯塔特普卻用些有趣的語言企圖把爭吵岔開,逗得我們都笑了起來。德魯莫爾對他這次大顯身手並獲得空前的成功更加大為不滿,事先沒有恫嚇,也不警告,就慢慢地把手從口袋中掏出來,放下聳起的圓乎乎的肩頭,然後大罵一聲,拿起一隻玻璃酒杯,就要向他對頭的頭上砸去。幸虧我們的東道主手快眼尖,霎時間抓住了杯子,沒有讓他摔過去。 
  賈格斯先生慢條斯理地把酒杯放下,然後拉出他那塊有粗金錠的自鳴彈簧金錶,對我們說道:「先生們,十分遺憾,我不得不告訴大家,現在是九點半了。」 
  一聽到賈格斯先生的提示,我們都起身告辭了。還沒有走出臨街的大門,斯塔特普便快樂地稱呼德魯莫爾為「老兄」了,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似的,可是這位老兄卻根本不理他,甚至也不願意和他一道回漢莫史密斯。赫伯特和我留在城裡過夜。只見他們兩人各自走在馬路的一邊,斯塔特普稍前一點,德魯莫爾稍後一點,而且慢吞吞地走在屋簷的陰影中,和他跟在我們後面划船時的情況一模一樣。 
  賈格斯先生的大門還沒有關,我要赫伯特稍等一會兒,因為我想上樓去和我的監護人講幾句話。我看到他正在盥洗室中洗著手,旁邊放著他各式各樣的靴子。他正在拚命地擦手,要把我們留下來的氣味全部擦乾淨。 
  我告訴他,我跑上樓來是為了向他道歉,因為剛才發生了實在令人不愉快的事情,希望他不要更多地責備我。 
  「呸!」他一面沖洗他的面孔,一面透過水珠對我說,「沒有事,皮普。不管怎樣,我還是喜歡那只蜘蛛。」 
  他把臉轉過來對著我,搖著頭,又是扶鼻子,又是用毛巾擦臉。 
  「先生,你喜歡他我很高興,」我說道,「不過我可不喜歡他。」 
  「你說得對,對,」我的監護人同意我道,「不要和他多講什麼,和他保持一定距離。不過,皮普,我倒是喜歡他,他屬於實心眼兒的人,唉,要是我能算命的話——」 
  他把眼睛從毛巾中露出來,正好和我的眼睛對視了一下。 
  「但我不是算命的,」他說道,又把大花彩般的毛巾捂在面孔上,擦著兩邊的耳朵。「你曉得我是幹哪一行的,是嗎?那麼再見,皮普。」 
  「先生,再見。」 
  大約一個月以後,蜘蛛和鄱凱特先生的租約到期,便搬回到自己老家的蜘蛛洞中去住了。除了鄱凱特夫人,我們大家都感到解除了一大憂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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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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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親愛的皮普先生: 
     葛奇裡先生請我寫一封信給你,告訴你他準備到倫敦去 
   一次,由漢甫賽先生陪同。如果你願意他去看你,他是非常樂 
   意的。下星期二早晨九點鐘,他會去巴納德旅館。萬一你不 
   願意他去看你,也請留個條子在那裡。你可憐的姐姐還是老 
   樣子,和你走時一樣沒有起色。每天晚上我們都在廚房談論 
   你,猜你在說些什麼,在做些什麼。你要是覺得我們這樣未免 
   過分,也請你看在昔日友情的面上而原諒我們。親愛的皮普 
   先生,不再多敘了。 
               永遠感謝你、熱愛你的僕人 
                        畢蒂 
      他要我特別寫上「真開心啊」這幾個字。他說你一見這幾 
   個字就會明白其中的意思。我希望,也不懷疑,雖然你現在是 
   個上等人,也一定會很高興見他,因為你永遠有一顆善良的 
   心,而他又是個非常非常好的人。我把寫的所有話都讀給他 
   聽過,除了最後一個短句。他希望我特別把「真開心啊」這幾 
   個字再寫一遍。又及。 
  我接到郵局給我送來的這封信時已經是星期一的早晨,所以第二天便是約定的會面日期。至於喬的前來使我情感波動萬千,這裡我得從良心上懺悔自己。 
  我固然和喬之間有著千絲萬縷情感上的聯繫,然而對於他的來訪,我心頭仍頗感不快。非但如此,我心頭還感到雜亂無章、羞恥慚愧。我們兩人的地位如此不一致,如果利用金錢的力量可使他不來,我寧願付給他錢。不過稍使我安心的是他是到巴納德旅館,而不是到漢莫史密斯,自然也就不會撞上本特萊·德魯莫爾。我倒不太擔心他見到赫伯特或他的父親,因為我對他們兩人都很尊敬,但是一想到會被德魯莫爾見到,我內在的情感就受到了殘酷的破壞,因為我輕視他。人生在世,往往由於為了躲開最輕視的人,卻犯下了最卑鄙的惡行。 
  我早就開始裝飾我的幾間房,而且總是用很不必要和很不恰當的方法來裝飾它們,何況是巴納德旅館中的房間,實在要花費很多的錢。現在這幾個房間和我剛來時已大不相同,我有特殊的榮幸,居然在附近一家傢俱店中賒帳可觀,項目已佔了好幾頁。我的生活要求越來越高,不久前還僱傭了一個小僕人,讓他穿上了一雙高統靴子。雖說是僕人,我卻不得不承認,自從雇他以來,我反而受了他的束縛和奴役。他簡直是個小怪物,本來只是我的洗衣婦家中的廢物,我卻僱傭了他,讓他穿上藍外衣、黃背心、白領結、奶油色馬褲,並蹬上剛才提到過的高統靴,每天還得為他找些活兒干,給他許多東西吃。他像幽靈般地纏繞住我,天天要我答應他這兩個可怕而討厭的要求。 
  我叫這個討債的幽靈於星期二上午八時站在廳堂裡值班(這廳堂只有兩英尺見方,由於鋪地毯時記錄在冊,所以記得)。赫伯特提出了幾樣早點,認為喬會喜歡吃這些東西。我對他由衷地表示感謝,因為他既表示出關心,又想得周到,不過在內心還是有點兒氣憤和懷疑,覺得如果喬是來看他的,他就不會如此活潑主動了吧。 
  總而言之,我在星期一晚上便來到城裡,準備第二天迎接喬。我一大清早便起身,把起居室和早餐餐桌佈置得非常富麗堂皇。可惜天公不作美,一早便降下蒙蒙細雨,即使天國派天使來也掩飾不住巴納德旅館現實的景象:窗外流著淚,淚水是烏黑的,好像是掃煙囪的巨人在流淚。 
  約定的時間愈來愈近,本來我早想逃跑了,無奈按照規定,那個討債鬼正守在廳堂裡。不一會兒我就聽到喬上樓梯的聲音,那種笨手笨腳上樓的腳步聲,一聽就知道是他,因為他穿的那雙出門的靴子太大,而且每爬上一層樓他都要把這一層住客的姓名讀出來。最後,他來到我這套房間的門前。我聽到他用手指摸了摸標在門上的我的名字,然後又清清楚楚地聽到他的呼吸聲,這聲音是從鑰匙孔裡傳進來的。接著,他在門上輕輕地敲了一下,這時佩勃(我給那個討債鬼僕人暫時起的一個名字)通報道:「葛奇裡先生到!」我正在想著怎麼他在門口的擦鞋墊上擦個沒完,再這樣我得走出去把他拉進來才是;這時他卻進來了。 
  「喬,你好嗎,喬?」 
  「皮普,你好嗎,皮普?」 
  他那張善良誠實的面孔上光彩奪目,他把帽子丟在我們兩人中間的地板上,抓住我的兩隻手,來來回回地晃著,簡直把我當成了一台新發明的抽水機。 
  「喬,我見到你可多高興啊。把你的帽子交給我。」 
  可是喬用兩隻手小心翼翼地把帽子從地上撿起來,像捧著一窩鳥蛋似地捧著它,不情願讓這筆財產離開他的手。他堅持捧著帽子站在那裡同我談話,場面非常尷尬。 
  「你現在長大了,」喬說道,「你現在長胖了,你長得更像上等人了。」喬思考了一會兒才想出了下面的一句話:「我敢肯定你已經成為國王陛下和國家的光榮了。」 
  「喬,你看上去也好極了。」 
  「托上帝洪福,」喬說道,「我倒是還不錯。你姐姐還是和過去一樣,不好也不壞。畢蒂永遠身體健康,幹活敏捷。除沃甫賽外,所有親友也都不好不壞。沃甫賽的運氣不佳。」 
  在這所有的時間裡他都小心翼翼地捧著他那「一窩鳥蛋」,兩隻眼睛在房間四周轉來轉去,在我睡衣的花飾圖案上轉來轉去。 
  「他運氣不佳,喬?」 
  「唔,是的,」喬說著,把聲音放低下來,「他已經離開了教堂,去演戲了,而且正是因為演戲才把他帶到倫敦,才和我同行。他說,」這時喬用左邊路肢窩夾住那隻鳥窩,而把右手伸到裡面去,好像在摸鳥蛋一樣,「把這個東西給你看一下,不知你介不介意。」 
  我接過喬遞給我的東西,原來是倫敦大都會裡一家小戲館的一張揉皺了的戲報,上面說該戲館在本周將由「著名的地方業餘演員(其名聲可與古羅馬著名喜劇演員羅西烏相比)登台獻藝,演出我國詩壇之聖莎士比亞的最偉大悲劇,演藝超群,在當地曾引起轟動。」 
  「喬,你觀看過他的演出嗎?」我問道。 
  「我觀看過。」喬用強調而嚴肅的口氣說。 
  「真引起過轟動嗎?」 
  「唔,」喬說道,「是這樣,確實丟了許多桔子皮,特別是他見到鬼魂的那一場。先生,要是你自己,不妨想一想,正當他同鬼魂交往時,你卻用『阿門』來打斷人家,這怎麼能讓人家安心地演好戲?雖然他有過不幸,在教堂裡幹過事,」喬這時放低了聲音,用一種動感情的議論語調說道,「但是你沒有理由在這種場合和人家搗蛋。我的意思是說,如果一個人連自己父親的鬼魂都不能去關注,那麼又能去關注誰呢,先生,你說呢?再說,他頭上的那頂喪帽真是太小了,以至於插上黑羽毛便容易掉下來,可是他卻穩穩當當地戴在頭上。」 
  喬的面容上忽然現出見了鬼似的表情,我一看就知道是赫伯特回到了房間,便給他們介紹。赫伯特把手伸過來,喬卻把手縮了回去,並且捧著鳥窩不放。 
  「先生,向你問安,」他先對赫伯特說道,「小的希望你和皮普——」這時討債鬼正把一些早點放到餐桌上,喬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很顯然,他打算把討債鬼也計算進去,我連忙向他擠眉弄眼,他才沒有說出來,不過這使他更加不知所措了。「我是說,你們兩位先生住在如此狹窄的地方,身體一向可好?按照倫敦人的看法,目前這個旅館是相當不錯的,」喬這時把心裡話都說了出來,「我知道這個旅館是第一流的,不過要我到這裡來養豬我也不高興,看來在這個地方養豬是肥不了的,而且這裡養大的豬連肉味也不會鮮美。」 
  喬說完了不少誇獎我們旅館的話,但可以聽出,他不時地對我也用起「先生」來了。我請他坐在餐桌旁,他東張西望,想找到一處合適的地方放他的帽子,好像在這裡根本就沒有幾處帽子可以容身的地方。最後在那壁爐的尖角上他總算把帽子安頓好了,但在那兒帽子可不太穩,不時就要從上面掉下來。 
  「葛奇裡先生,你是喝茶還是喝咖啡?」赫伯特說道,他早餐時總是坐在首位。 
  「謝謝你先生,」喬從頭到腳都是侷促不安的樣子,說道,「只要你們喜歡,我喝什麼都行。」 
  「那麼喝咖啡怎麼樣?」 
  「謝謝你先生,」喬答道,從語氣中可以聽出他對這個建議有些失望,「既然你誠心誠意為我準備咖啡,對於你的建議我是不會反對的。不過你不覺得喝咖啡有些熱嗎?」 
  「那麼我們就喝茶吧。」赫伯特一面說一面就開始倒茶。 
  這時喬的帽子從壁爐架上掉了下來,他連忙從座位上起身,把帽子撿起來,又端端正正地放在原來的地方。雖然帽子放在那裡馬上又會掉下來,但他好像認為只有這樣才能表現出優良教養的高貴風度。 
  「葛奇裡先生,你什麼時候來到倫敦的?」 
  「是昨天下午來到城裡的吧!」喬用一隻手摀住嘴咳嗽了幾聲,好像他來到倫敦有不少日子,已經染上了這裡的百日咳毛病。他說道:「哦,不是昨天下午,哦,是昨天下午。是的,的確是昨天下午。」他的神情顯得既智慧,又寬慰,還不離公正。 
  「你在倫敦逛了街嗎?」 
  「先生,自然逛過街了,」喬答道,「我和沃甫賽先生到鞋油廠去看過,不過,我們覺得這個廠和店舖門口的那些紅色招貼畫比起來要差些。我是說,」喬對自己說的話加以解釋,「那畫上面的建築真——夠——氣——派。」 
  他說的「真夠氣派」這個詞倒真使我想起見到過的有氣派的建築物。本來我以為喬還要把這個詞拖長,好像唱聖詩一樣,不過這時他的注意力又被快要下跌的帽子吸引住了。確實,他要時時刻刻不忘帽子會掉下來,要拿出板球場上守門員眼尖手快的本領。他玩得不錯,表演得也極其精彩。有時帽子剛往下落,他就衝過去,一把接住,乾淨利落;有時帽子已經下落,他便在空中把帽子撈起,雙手托上,順勢在屋中轉個圈子,把牆上糊的花紙撞個遍,然後才感到放心地把帽子放歸原處;最後,帽子掉進了洗碗杯的水盆中,濺起一片水花,這時我不得不冒昧地一把抓住了它。 
  至於他的襯衣領子和外衣領子簡直令人百思不得其解,是個不能解決的謎。為什麼一個人為了要使自己所謂衣冠齊整而偏偏讓自己的脖子被擦來刮去呢?為什麼一個人一定要穿上節日禮服使自己左右不是才算是必須的清潔齊整呢?這時,喬進入了一種莫名其妙的境界,神思恍惚,一時從盤中叉起食物不送進嘴巴,卻停在半空;一時兩隻眼睛東張西望,不知道在注意什麼;一時咳嗽咳得自己苦惱難挨;一時又離桌子遠遠地坐著,掉下來的食物比吃進去的還要多,卻還裝模作樣好像自己什麼東西也沒有掉。幸虧這時赫伯特離開我們自顧到城裡去了,我這才鬆了口氣,心情愉快起來。 
  其實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既沒有很好地理解他,又沒有體貼他的情感。如果我對他平易一些,他也就會感到自由輕鬆一些,而我對他耐心不夠,還對他發脾氣,可即使是在這種情況下,他給我的卻仍是像爐火一樣的赤誠。 
  「先生,現在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喬開口說道。 
  「喬,」我有些生氣地打斷了他的話頭,「你怎麼叫起我先生來了?」 
  喬看了我一眼,似乎稍帶了一些責備。他的領帶和領子儘管十分令人可笑,然而從他的目光中我窺探出一絲兒嚴厲。 
  「現在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他接下去說道,「我想我再過幾分鐘也得走了,不能再耽擱,所以在談話結束時我想說,其實也沒什麼可說,只是說一說我怎麼會有如此的榮幸來到這裡的。」喬像往常那樣直截了當地說明道,「我所希望的就是對你有好處,否則我怎麼能夠到這裡來,怎麼能有如此榮幸到上流人的住宅中和上流人同桌共餐呢?」 
  我不情願再看他的那種眼色,所以對他的這種語氣沒有再提出奉勸和抗議。 
  「唔,先生,」喬這時說道,「我就告訴你這件事吧。皮普,幾天前的一個晚上我在三個快樂的船夫酒店裡,」他一動真情,便會稱呼我皮普;但是一旦他要客套,就會叫我先生,「正好彭波契克駕著馬車來了。就是這個人,」喬說著,在這裡話鋒轉到一個新的方向,「在鎮上,鎮裡鎮外地胡說他是你幼年時代的夥伴,又說你自己也把他當成一同玩耍的朋友。有時他把我弄得火冒冒的,我簡直氣壞了。」 
  「全是胡說八道。只有你,喬,才是我幼年時代的夥伴呢!」 
  「這我完全自信,皮普,」喬說道,把頭稍稍昂起一些,「雖然現在說來也沒什麼,先生。唔,皮普,還是這個傢伙,他怒氣沖沖地來到三個快樂的船夫酒店,直向我衝過來。先生,你知道我們幹活兒的人,在那裡抽口煙喝杯酒,輕鬆一下,不是追求過分的刺激。而這個傢伙對我說:『約瑟夫,郝維仙小姐她要找你談一下。』」 
  「喬,郝維仙小姐找你?」 
  「她要找我談一下,這是彭波契克講的。」喬坐在那裡,兩隻眼睛對著天花板轉著、望著。 
  「喬,是這樣嗎?再說下去。」 
  「先生,第二天,」喬望著我說道,彷彿我離他很遠,「我自己梳洗於淨後,便去看愛小姐。」 
  「喬,愛小姐是誰?是郝維仙小姐嗎?」 
  喬好像在立他的遺囑一樣,用一副正正經經的合法神氣一板一眼地說:「我說的是愛小姐,她也叫郝維仙,她見到我向我說,『葛奇裡先生,你和皮普先生通信嗎?』我接到過你一封信,所以我就說,『是。』記得當年我和你姐姐結婚,先生,我對她說願意,而現在,皮普,我回答你朋友提出的問題,我用了『是』。她對我說,『那麼你告訴他,埃斯苔娜已經回家了,她很樂意和他見面。』」 
  我望著喬,面孔感到火辣辣的。我深深瞭解,我臉上發熱的一個間接原因是我的良心意識到,如果早知道喬是為了這件事而來,我本應該對他更熱情一些。 
  喬繼續說道:「我從她那裡回家,便要畢蒂寫信告訴你,可她不大贊成。畢蒂說,『我知道他最喜歡有話當面講,反正現在是假期,你還是去看看他吧!』於是我就作了決定,先生。」喬說著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皮普,我祝你永遠健康,永遠發財,步步高陞。」 
  「喬,你現在就要走嗎?」 
  「是的,我要走了。」喬答道。 
  「喬,不過,你要回來吃飯啊?」 
  「不回來吃飯了。」喬說道。 
  我們四目相遇,他向我伸出手來,那「先生」一詞在剛強的男子漢心中便消融殆盡了。 
  「皮普,我親愛的老弟,生活本來就是由許多不同的零件組合而成的。就說人吧,有的人是鐵匠,有的人是銀匠,有的人是金匠,還有的人是銅匠。在這個大千世界裡,既有相逢,又有別離,何足為奇?今日相逢,我們之間如果有什麼錯事,錯誤都歸於我。你和我二人在倫敦、在任何地方都到不了一塊兒,除非回到自己家中,才能重新成為好朋友,相互瞭解。我一走你就看不見我穿這套衣服了;穿這套衣服不是為了自尊,而是為了需要;錯就錯在這些衣服。我一離開鐵匠鋪,一離開廚房,或者一離開沼澤地,就會感到不舒服。要是你想起我穿著打鐵的工作服,手上拿了鐵錘,甚至嘴上叼著煙斗,也許你就順眼了。要是有一天你希望來看我,你就來,把頭伸進鐵匠鋪的窗戶,看一眼鐵匠喬,那時他正站在老鐵砧的旁邊,腰間圍著被燒得焦黃的舊圍裙,操持著他的老本行,你看我就會順眼了。我是很遲鈍的人,但是我希望我講的話都是在鐵砧上千錘百煉出來的。哦,親愛的老朋友皮普,我的老弟,願上帝保佑你,上帝保佑你!」 
  在我的想像中我對喬沒有誤解,他的心地既純樸又尊嚴。就從他所說的這一番話可以看出,不相稱的衣服算不了什麼,他的尊嚴卻令人佩服,即使到了天國,他的尊嚴也不會比現在更高。這時,他輕輕地摸了一下我的額頭,便悄然離去。等我從恍館之中清醒過來,匆忙舉步追去,在附近的幾條街上尋找他,然而他已經蹤跡皆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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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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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顯然,第二天我將不得不回到我故鄉的小鎮。一開始,由於內心的懺悔和歉意,所以覺得很自然我該住在喬的家裡。後來,我預定好次日返鎮的馬車,到鄱凱特先生家去請過假,心情又起了變化,躊躇不定是不是要住在喬的家裡,於是我編造各種理由為自己開脫,說我應該住在藍野豬飯店。什麼住在喬家中會帶來許多不便啦;什麼我突如其來地跑去,他們對我的住宿會一無準備啦;什麼我住的地方不能離郝維仙小姐的家過遠,她這個人十分嚴厲,不能使她不高興啦。天下所有的騙子比起自我欺騙的人來就算不上什麼了,而我就是這樣一個自我編造理由來欺騙自己的人。我幹的就是這麼奇怪的事。假使我把別人的假幣當作真幣收下來,那是我的無辜所致,不是什麼怪事;現在的問題是我明明知道這是我自己造的假幣,卻騙自己說是真幣。要是有一個陌生人,表示對我感謝,假裝為了保險起見,替我把鈔票用紙包好,暗中卻抽去鈔票,換上了廢紙,這還情有可原;可問題是我自己包上了一堆廢紙,卻遞給自己當作鈔票! 
  剛剛決定必須住在藍野豬飯店,在另一個問題上我又猶豫不決了,心頭頗為不安,即我究竟該不該帶著討債鬼去呢?如果帶上這個穿著講究的小跟班,讓他站在藍野豬飯店裡的馬房拱道口顯示他的高統皮靴,那有多麼得意;而且要是這個討債鬼突然出現在那個裁縫鋪裡,準保把那個特拉布所雇的不懂禮貌的小夥計嚇得要死。不過,從另一方面看,特拉布的小夥計也許會巴結他,表示熱情,把我的一切底細向他揭露;說不定這個小夥計會把我的跟班給轟到街上去,因為我知道他是個輕率魯莽、不顧死活的傢伙。還有,我的女恩主一旦聽到這件事,也許不會贊成。前思後想,最後還是決定把討債鬼留在倫敦。 
  我所乘的是在下午開出的一班馬車,這時正值冬季來臨,所以要到天黑之後兩三個小時才能抵達目的地。馬車從交叉鑰匙形的旅館招牌那裡開出的時間是二時整,因此我提前了一刻鐘到達開車地點,由討債鬼侍候我上車。其實,侍候這個詞只是說說而已,如果能夠推托,他是不會侍候我的。 
  在那個時代,到我們家鄉去的驛車上通常要裝運幾個囚犯送到監獄船去。我過去常聽人說起這些坐在車頂上面的乘客,而且也不止一次地親眼見到過他們,坐在公路上奔馳的馬車頂上,懸著兩條戴著鐐銬的腿,晃來晃去。所以,這次赫伯特趕到車站的院子裡為我送行並告訴我今天有幾名罪犯在車上和我同行時,我一點不感到大驚小怪。不過,一聽到罪犯這個詞我就會不自覺地感到畏縮,其實這早已是陳年往事,也沒有必要再聞之失色。 
  「漢德爾,和囚犯同車你不在意嗎?」赫伯特問道。 
  「噢,我不在意。」 
  「我看你似乎不喜歡他們,是嗎?」 
  「我不能裝出喜歡他們,我想你也不會特別喜歡他們吧。不過我不在意他們。」 
  「看,他們來了!」赫伯特說道,「他們從一家小酒吧中出來了。他們看上去多麼卑鄙下賤啊!」 
  我猜想這兩個犯人是去請他們的差官喝酒的,因為他們旁邊有一個看守跟著,三個人從酒吧出來都用手擦著嘴巴。這兩個犯人手上戴著手銬,腿上戴著腳鐐——這種鐐銬的樣式我很熟悉。他們穿的衣服我也很熟悉。他們的看守帶著兩把手槍,胳肢窩下還夾著一根結結實實的大頭棒,不過他對兩個犯人倒很體貼,讓他們站在他的旁邊,一起看著套馬車;從他的態度上看,這兩個犯人好似暫時還不作正式展出的展品,而他本人則像一位博物館館長。兩個犯人中有一個比較高些,也比較強壯,但卻穿著一套比較小的囚犯號服。也許這個世界大會捉弄人,無論對犯人或自由人都一個樣,許多事都神秘莫測。他的雙臂雙腿就像大大的針插,衣服緊束在身上使身體都變了樣,真令人感到荒謬絕倫。他那只半睜半閉的眼睛,我一眼便認了出來,這就是那個我在三個快樂的船夫酒店看到的人。那是個星期六的夜晚,他坐在長靠椅上,用無形的手槍瞄準著我。 
  一望而知,他還沒有認出我來,就好像在這一生中從沒有見過我一樣。他的眼光飄過來望著我,估價著我的表鏈,然後他隨便吐了一口痰,對另一個囚犯說了些什麼,他們兩人便一齊大笑起來,接著把兩個人銬在一起的手銬眶哪一響,他們便又一齊轉過身去,望著別的什麼東西了。他們號衣的背後寫著很大的號碼,好像是兩扇街道店舖的門。他們皮膚上生著癩瘡,又粗糙又難看,真像低等動物。他們腿部過鐐銬的地方紮著手帕,也許是為了擋住羞恥。大家都望著他們,卻又躲開他們。正如赫伯特所說,他們太卑鄙、太下賤了,簡直令人難以人目。 
  這可不是最糟的事,最糟的事還在後面。問題在於車頂上的那塊地方已經由一戶搬離倫敦的人家放滿了東西,因此這兩個犯人便沒有地方坐了,只有坐在車伕後面的一排前座上。有一個易發怒的旅客原來預定的是前排第四個座位,這一來便大動肝火。他說這是破壞合約的行為,竟然讓他和如此的無賴同坐,這簡直是惡毒的、壞心腸的、卑鄙下流的和可恥的等等,一切罵人的話都用上了。這時馬車已準備就緒,車伕本人也不耐煩了,我們全體旅客正準備上車,兩個犯人和他們的看守也來了。他們一來就帶來一股麵包肉湯的氣味,還有粗呢子氣味、搓繩場的麻繩氣味以及爐石的氣味。 
  「先生,請不要太介意這件事,」看守向那位發脾氣的旅客懇求說,「我來坐在你的旁邊,讓他們兩人坐在邊上好了。他們一定不會妨礙你的,先生。你只當根本沒有這兩個人就是了。」 
  「不要怪我,」那位我認識的犯人大聲喝道,「我本來就不想去,我本來就想留下來。依我所想,誰來代替我都歡迎。」 
  「也歡迎代替我,」另一個犯人也粗魯地說道,「如果以我的方式做,我一定不會妨礙大家。」說畢他們兩人大笑起來,並且開始剝硬果吃,果殼隨便亂吐。我想,要是我自己也處於他們這種境況,如此地受人輕蔑,我一定也會和他們的行為一樣。 
  最後,對於這位怒氣沖沖的先生來講毫無補救的餘地,要麼他認倒霉,和犯人同坐,要麼等到下一班再走。他還是上了車,嘴裡仍然是抱怨不斷,罵罵咧咧的。看守坐在他的旁邊,兩個犯人也費力地爬上了車。我認識的那位犯人正坐在我後面,嘴裡的熱氣全呼在我的頭髮上。 
  車子離開時,赫伯特對我說:「漢德爾,再見!」我心裡暗想,多麼幸運啊,虧他給我起了個名字,而沒有叫我皮普。 
  要描述這位犯人的呼氣有多麼劇烈是不可能的,不僅一口口熱氣噴在我後腦勺上,而且順著我的脊樑骨向各處分散,一直鑽進我的骨髓,還帶著一股酸味,一直酸到牙齒的根上。他呼出的氣比任何一個人都多,呼氣的聲音也比任何一個人都響亮。我只有蜷縮身體,盡量忍受住他的呼氣,不過這樣一來,我感到自己一邊的肩越聳越高。 
  天氣是要人命的陰濕,這兩個犯人一直在抱怨著寒冷。馬車還沒有走多遠,我們大家似乎都進入了冬眠狀態,感覺遲鈍,興趣索然。馬車一過中途的驛站,我們乾脆哆哆嗦嗦地打起瞌睡來,一聲不響地保持著安靜。我思考著究竟要不要在他離開馬車之前把兩鎊錢還給這位犯人,用什麼樣的方法還更好,就這樣我自己也沉入了夢鄉。突然,我身子向前一衝,好像自己要跳進馬群裡一樣,在一陣驚恐之中醒來,於是剛才的問題又出現在心中。 
  我想我一定睡著了很長時間,因為車外一片黑暗,閃爍著搖晃的燈影。雖然我雙眼辨別不清外面的事物,可是車外吹來陰冷潮濕的風卻使我嗅到了故鄉沼澤地的氣息。我後面的兩位犯人縮成一團,越來越靠近我,看來把我當成為他們擋住冷氣的屏風了。我聽到他們正在談話,聽到的第一件事正是我在思考的「兩張一英鎊鈔票」。 
  「他怎麼弄到的?」那位我從未見到過的犯人問道。 
  「我怎麼知道?」另一位犯人答道,「他弄到後也不知道藏在什麼地方。總之,我想,是朋友送他的吧。」 
  另一位犯人罵了一聲寒冷的天氣,說:「要是現在有可多好。」 
  「有兩張一英鎊鈔票,還是有朋友?」 
  「有兩鎊鈔票。我可以為一張一英鎊鈔票出賣所有的朋友,一英鎊鈔票便可以成交。唔,所以他說——?」 
  「所以他說,」我認識的那位犯人答道,「他在船塢裡的一堆木材後面對我說的,只不過半分鐘時間,他說,『你很快就要被放出去!』是的,那時我就要釋放了。他問我願不願意找到那個給過他飯吃又為他保守了秘密的孩子,把這兩張一英鎊的鈔票給他。我答應了他,我也做到了。」 
  「你這個天大的傻瓜,」另一位犯人憤憤地說,「要是換成我,老子就要像個人一樣花個痛快,去吃喝一頓。他一定是個生手。你不是說他對你一無所知嗎?」 
  「他不認識我,我們是兩幫子,關在兩條船上。後來他因為越獄,抓住後被判為無期徒刑。」 
  「說真的,你在這一帶鄉下幹活只那麼一次,是嗎?」 
  「就只一次。」 
  「你對這兒有什麼看法?」 
  「這是個最惡劣的地方,泥濘、大霧、沼澤、苦役;苦役、大霧、沼澤。泥濘。」 
  他們兩人都用最刻毒的語言咒罵這個地方,最後罵得沒有詞了,才慢慢地停了下來。 
  我偷聽了他們的這一段對話之後,真想立刻下車,離開這裡,躲到公路上一處僻靜黑暗的地方。幸虧這個犯人沒有對我產生懷疑,沒有認出我來。確實,我本人也長大了,完全變了樣,穿的衣服不同了,所處的地位也不同了,如果不遇到特殊情況,沒有神鬼的幫助,任他怎樣也不會把我認出來的。不過話又說回來,天下事無奇不有,這次既然能偶然巧合同乘一輛馬車,就完全可能有另外的巧合,說不定在什麼時候,哪裡冒出一個人直呼我的名字,他們一聽就會認出我。正是出於這一擔心,我決定馬車一進鎮子就下車,及早離開他們遠遠的。我的這一設想實施得相當成功,小手提箱就放在車廂裡我的腳旁,不用費勁就可把箱子拉出來。當車子停在鎮口第一處石級上的第一盞路燈旁時,我先把手提箱放下車,隨即自己也跳下了車。至於這兩個罪犯,他們還得隨馬車而去,我知道他們要被押送到那條河邊。在我的腦海中,彷彿出現了一條由犯人劃的船,正在一處被泥濺得又髒又滑的小碼頭邊等著;耳朵中彷彿又聽到了像罵狗似的粗魯聲音:「你們快劃!」眼睛彷彿又看到了在那一片黑色的水面上停著一艘罪孽深重的挪亞方舟。 
  我根本說不出自己究竟怕什麼,因為我的擔心是說不清的,是模糊的,只是有一種莫大的恐懼壓在心頭。一路向著旅館走去的時候,我感到有一種恐懼,這種恐懼不是僅僅怕被認出來而感到痛苦和難受,而且也就是這種恐懼使我瑟瑟發抖。現在想起來,那時的恐懼是說不出緣由的,莫名其妙的,只不過是童年時代的恐懼暫時復甦而已。 
  藍野豬飯店的咖啡廳中空無一人,直到我叫了飯菜,坐下來開始用膳時,茶房才認出了我。他連忙向我道歉,說一時沒有想起來,並且問我,是不是要派人去給彭波契克先生送個信?」 
  「用不著,」我說道,「確實用不著。」 
  這位茶房就是上次我和喬定師徒合同在這裡吃飯時,跑上來轉達樓下客商提出嚴重抗議的茶房。他聽了我的口答,顯得很驚奇,抓緊機會遞過一張骯髒的舊報紙,我拿起來讀到下面一段文章: 
     「不久前,本鎮附近的一家鐵匠鋪中,有一位青年鐵匠傳 
   奇般地飛黃騰達了。想來讀者對此一定頗感興趣(但願本鎮 
   的作家、本專欄的詩人托比,能夠運用他的詩才,對此作一佳 
   文,雖然他目前尚未名揚天下)。這位青年的早期恩主、同伴 
   和朋友,是一位非常值得尊敬的人,他從事糧食和種子生意, 
   公司寬敞方便,設備齊全,在大街的百里之內,久負盛名。這 
   位恩主簡直和《奧德賽》中泰勒馬庫斯的老師一樣,我們聽之 
   不能無動於衷。他為別人奠定下了幸福的基礎,我們都該引 
   以為驕傲。我鎮是否有善於深思的聖賢或者能明察事理的佳 
   麗想探求一下究競是誰得到如此幸運?我們只要一提大畫家 
   昆丁·莫賽斯曾經是安特衛普的鐵匠,就一語道破天機,無須 
   窮究。」 
  從大量的經驗事實我可以斷定,在我飛黃騰達的日子裡,即使我去到北極,不論遇到的是遊牧的愛斯基摩人,或是文明人,都會對我說,我早年的恩公、我幸運的奠基人不是別人,乃是彭波契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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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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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我便起身,然後走到外邊。由於天時過早,還不能到郝維仙小姐家去,所以我便在街上閒逛,向郝維仙小姐住的那個方向走去。那不是到喬那裡的方向,我可以明天到喬那裡去。我一路想著我的女恩主,幻想著她為我安排的一切錦繡前程。 
  她收養了埃斯苔娜,現在也等於收養了我,她不可能不對我們兩人的聯姻作出精心的安排。她要把恢復荒蕪家園的重擔交付給我,要我重新把陽光引進黑暗的房間,把停止走動的鍾重新撥准,把冰冷的壁爐再次燃旺,把蛛網撕開,把一切害蟲消滅,簡而言之,要我像傳奇的年輕騎士一樣,做出光輝的事業,然後和公主成婚。我停下步子向我經過的宅邸張望,一排憔悴的紅磚牆,所有的窗戶都已堵塞;剛健強壯鬱鬱蔥蔥的綠色常春籐沿煙囪攀爬而上,四面伸開它的嫩枝和筋蔓,好像是老人筋肉結實的胳膊,構成了一處豐富多彩、引人人勝的神秘所在,而我就是這神秘所在的英雄。埃斯苔娜是這兒的靈氣,是這兒的中心,這是理所當然的。不過,雖說她已經俘獲了我的靈魂,雖說我把我全部的幻想和希望都傾注在她的身上,雖說她對我童年時代的生活與性格的形成有著巨大的整體性的影響,但我不會說她有什麼優良的品質,她只是迷了我的心竅,即使在這具有浪漫意義的早晨也是如此。我在這裡特別提到這一個問題,是出自一種明確的目的,因為這是一條線索,順著這條線索我被引進了不幸的迷宮。就我個人的親身體會而言,世人那種對情人的傳統看法不可能永遠是真的。不容辯駁的真相是,當我以一個男人的情感愛上埃斯苔娜時,僅僅是因為我發現有一種內在的抑制不住的情感非愛她不可。一旦愛上了她,我就再也不能不愛她。我自然瞭解這對我會帶來多少的悲傷與痛苦,而且這些悲哀時時刻刻纏繞住我,日日夜夜縈繞在心頭。我愛她是違背常理、是妨礙前程、是失去自製、是破滅希望、是斷送幸福、是注定要嘗盡一切的沮喪和失望的,可是,一旦愛上了她,我再也不能不愛她。雖然我知道這一切,可是我對她的愛一分也不會減少,也不會使我有所克制,相反,我卻更把她奉為人間最優秀的絕代佳麗。 
  我計算好散步的時間,來到大門前,剛好是昔日來到這裡的時刻。於是我伸出顫抖著不聽使喚的手拉了門鈴,立即背轉過身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盡量使激烈的心跳平穩下來。我聽到裡面邊門打開的聲音,聽到從院子裡走過來的腳步聲。當大門隨著生銹的鉸鏈吱呀一聲打開時,我有意裝著沒有聽見。 
  有人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使我驚得回過頭來。更使我吃驚的是,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位穿深灰衣服的男人。我真沒有料到在郝維仙小姐的家門口,在這樣一處所在,竟遇到這樣一個人。 
  「奧立克!」 
  「噢!小少爺。不光你變了,一切都變了。不過,還是快進來。不然,把大門老開著,這是違反主人命令的。」 
  我一走進去,他便關上門,又上了鎖,把鑰匙抽出來。他只顧領我向裡面走去,走了幾步轉過面孔來對我說:「我現在可到了這裡了!」 
  「你怎麼會來到這裡的?」 
  他用帶有責備性的口吻說道:「我是用兩條腿走來的,行李是用車子推來的。」 
  「你以後就好好呆在這裡了?」 
  「小少爺,我看我可不是在這裡搗亂的。」 
  對於他講的話我不敢確信,在心中細細推敲著,他那些帶有責備語氣的話。這時,他緩慢地把他遲鈍的眼光從鋪石地面上抬起,然後從我的腳尖移到我的雙腿,再移到我的胳膊,最後移到我的臉上。 
  「那麼你已經離開鐵匠鋪了?」我問道。 
  「你看這裡像個鐵匠鋪嗎?」奧立克答道,用受了侮辱般的神氣向四周望望,「你說,這裡像不像鐵匠鋪?」 
  我問他離開葛奇裡的鐵匠鋪已經有多長時間了。 
  「在這裡天天都差不多,」他答道,「我沒有計算過,不知道有多久了。不過,你走後,我過了一陣就來到了這裡。」 
  「這話你不說我也知道,奧立克。」 
  他冷淡地對我說道:「噢!那你得是個學問家。」 
  這時我們已經走到室內,我看到了他住的房間,就在邊門裡面,有一扇小小的窗戶正對著院子。從比例上看,這間房子很小,和巴黎看門人的小房間比起來,無論從哪方面講都沒有什麼不同。各種不同的鑰匙掛在牆上,這時他把大門的鑰匙也掛在了上面。牆壁凹進去的地方擺著他的床,上面鋪著補丁疊補丁的被子。整間屋子的面貌很不整潔。很狹窄,而且令人昏昏沉沉的,就好像是關了一隻人形睡鼠的籠子。他像幽靈似的站在窗邊一角的陰影之中,又黑又笨,真像關在籠子中的人形睡鼠,其實,他又何嘗不是人形睡鼠呢? 
  「過去我從來沒有見過這裡有個房間,」我說道,「不過,過去也沒有看門的人。」 
  「沒有看門人,」他說道,「那是過去的事。後來流言很多,在這麼一大幢房子裡沒有保護措施肯定是很危險的,這個地方有逃犯,有毛賊,有壞蛋,有烏合之眾,他們來來往往。所以,有人介紹我到這裡來,說我可以對付一兩個人,我就接受了。這裡比起拉風箱和破鐵錘來可容易得多了。那是裝了子彈的,真的。」 
  我看到在壁爐上面放了一支槍,槍托包著銅皮,他的目光也隨著我望著槍。「好吧,」我說道(因為我不想和他談更多的話),「我現在可以去看郝維仙小姐嗎?」 
  「我要是知道,就燒死我!」他頂了我一句,先伸了伸懶腰,然後晃動著身子,「少爺,我的任務僅此而已。現在,我在這裡用錘子把這個鐘敲一下,你沿著過道走去,直到遇見人招呼你。」 
  「我想,裡面正等著我呢。」 
  「我要是知道,就燒死我兩次!」他說道。 
  他說完,我便轉向長長的過道。我記得第一次來時,我曾穿著笨重的皮靴子踏著這條過道。這時,奧立克敲響了鐘。走到過道的盡頭,鐘聲仍在震盪著餘音,我看到了莎娜·鄱凱特。大概是由於我的原因,她的面色變得黃中泛青。 
  她說道:「噢!是你嗎,皮普先生?」 
  「鄱凱特小姐,是我。我很高興地給你帶來消息,鄱凱特先生和全家人都好。」 
  「現在他們聰明些了吧?」莎娜陰鬱地搖著她的頭,「他們真該聰明起來。噢,馬休啊,馬休啊!先生,你認得路嗎?」 
  以往我在黑暗中爬這道樓梯已有許多次,還能認識怎麼走,何況這次我爬樓所穿的皮鞋比以往穿的要輕得多。這次像以往一樣,我在郝維仙小姐的門上叩了兩下。馬上我便聽到她的聲音:「這是皮普的敲門聲;皮普,進來。」 
  她像過去一樣坐在那張老梳妝台的旁邊,依舊穿著過去穿的衣服,雙手交叉地放在手杖上,下巴擱在雙手上,雙眼正注視著火爐。坐在她旁邊的是一位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女郎,手上正抓著那只從來未穿過的白色新鞋,低著頭仔細地看著。 
  「進來,皮普。」郝維仙小姐繼續喃喃地說著,沒有抬頭也沒有轉過頭來,「皮普,進來。皮普,你好嗎?來,把我當成女王,吻一下我的手,呢?怎麼樣?」 
  突然,她抬起雙眼望著我,僅僅是抬起眼睛,用嚴酷的玩笑口氣又說了一遍。 
  「怎麼樣?」 
  「郝維仙小姐,你的口信我收到了,」我這時簡直不知所措地說道,「謝謝你的好意。你帶信要我來看你,所以我這就來了。」 
  「怎麼樣?」 
  那位我過去從來沒有見過的女郎抬起了她的眼睛,詭詐地望著我。這時我才認出,這一對眼睛就是埃斯苔娜的眼睛。她是大大地變了,變得更加楚楚動人,更具有女人的魅力,她的一切都值得羨慕讚歎,她取得了很大的進步。而我比起她來,什麼長進都沒有。我看著她,不由在幻想之中又無藥可救地變成了粗魯的尋常孩子了。我感到我和她之間有距離,而且兩者懸殊很大,她簡直是不可高攀的天仙。 
  她把手伸給我。我結結巴巴地說我能又見到她真是太高興了,我很久很久就盼望著這一天的來到。 
  「皮普,你覺得她的變化很大嗎?」郝維仙小姐問道,神情是那般熱切。她用枴杖敲了一下她們兩人之間的一張椅子,示意要我坐在上面。 
  「郝維仙小姐,我一進來時,真看不出這副面容和形體中有任何埃斯苔娜的影子,不過現在定下心來一看,和過去的樣子非常地——」 
  「什麼?你說她還是原來的埃斯苔娜?」郝維仙小姐打斷了我的話頭說道,「那時她又驕傲又會傷害人,你不是想躲開她嗎?你還記得這件事嗎?」 
  這一問把我的心緒給打亂了,慌亂地說那些都是昔日舊事,當時我也不懂事,等等。埃斯苔娜微笑著,神情十分沉靜。她說我的看法是對的,不過她當時也的確很難對付。 
  「你看他變了嗎?」郝維仙小姐問埃斯苔娜。 
  「他變化很大。」埃斯苔娜望著我說道。 
  「不像那時粗魯了,也不像那時俗氣了?」郝維仙小姐一面說著,一面用手摸著埃斯苔娜的頭髮。 
  埃斯苔娜大笑起來,看著手上的那只鞋,然後又大笑起來,然後又看看我,最後把鞋放了下來。她依然把我當作一個孩子,另一方面又在誘惑我。 
  我們坐在幻若夢境的房間中,周圍依然是曾經迷惑我心靈的那種神秘氣氛。談話中,我知道她剛剛從巴黎歸來,不久又準備奔赴倫敦。埃斯苔娜依然保留著往日的驕傲和任性,不過現在她的驕傲任性只是為了襯托美貌,至少我認為,不能把驕傲任性和美貌分隔開來去看。說句老實話,見到她,我不可能不想起童年時對金錢、對上流社會的可悲熱望,這些熱望不斷地擾亂了我的童心;不可能不想起童年時使我為貧賤出身、為喬的粗魯而羞愧的那些失控的志向;不可能不想起童年時的幻覺,她的面容會在熊熊的爐火中浮現,會從鐵砧上敲打出來,會在深夜的黑暗中顯現,從鐵匠間的木窗外伸進來張望,僅那麼一會兒,便又在黑夜中消失了。總而言之,我不能和她分離,無論是過去,無論是現在,她都深藏在我內心,成為我生命的生命。 
  我們說定,白天我和她們在一起,晚上回旅館休息,然後明天返回倫敦。接著,我們繼續談了一會兒後,郝維仙小姐要我們兩人到那座荒蕪的花園中去散步,她還說,等我們散步回來後,我要像過去一樣用車子推著她轉幾圈。 
  於是,埃斯苔娜和我便通過一扇門進入了花園。記得我曾經就是因誤人了這扇門而遇上那位蒼白面孔的少年紳士的,也就是現在的赫伯特。這時我內心萬分激動,甚至在微微顫動,多想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然而她卻十分平靜,決不會對我有任何崇拜。在我們快走到當年比試的地方時,她停下腳步,對我說道: 
  「那時候我也是個奇妙的小東西,那一天我躲在一處偷看你們打架,看得很清楚,而且還看得很高興。」 
  「你那一天還給了我重賞呢。」 
  「有這回事嗎?」她用一種隨意的淡忘神情答道,「我不會忘記你的那個對手,我非常討厭他,因為他給帶到這裡來就是要折磨我的,我被他糾纏得真動了氣。」 
  「現在他和我已經是好朋友了。」我說道。 
  「是嗎?我想起來了,你正在他父親的指導下讀書?」 
  「對」 
  我簡直是勉勉強強地說出這個字的。這完全像一個小孩子的口氣,其實她待我不是更像待一個小孩子嗎? 
  「自從你的命運轉變以後,和你交往的夥伴也變了。」埃斯苔娜說道。 
  「這是很自然的。」我答道。 
  「這也是必然的,」她用高傲的口吻補充道:「以往適合於做你朋友的人,如今就再不適合於做你的朋友了。」 
  本來,在我的良心深處,我也不能確定是否還有一點躊躇中的願望,去看一看喬;如今聽了她的評論後,即使有這一點願望,也被趕到九霄雲外去了。 
  「那時,你還不知道近在眼前的遠大前程吧?」埃斯苔娜輕輕地揮了一下手,表示所謂那時是指打架的時候。 
  「一點兒也不知道。」 
  她走在我身邊,完全是一副成熟老練、盛氣凌人的架勢,而我走在她的身邊卻一臉的年少幼稚、恭敬服帖。我強烈地感到我們兩人之間在氣質上的懸殊,要不是我被女恩主挑選出來專門做埃斯苔娜的伴侶,我的內心會有多麼地痛苦啊。 
  整座花園裡雜草叢生,四處蔓延,很難找到可落腳之處,所以我們兩人在花園中轉了兩三圈,便離開花園,走進酒坊的院子。我正正經經地指著一處對她說,我過去第一次來到這裡時,曾看到她在這些酒桶上面走來走去。她只是淡淡地、漫不經意地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說:「真有這回事嗎?」我又告訴她,她就是從這間屋子出來給我吃肉和喝啤酒的。她說:「我忘了。」我問她:「你記不記得你讓我哭了起來?」她搖搖頭向四處望望,說:「忘了,忘了。」聽到她左一聲忘了,右一聲記不起了,這對我的心靈又是一次觸動,使我在深深的內心又一次哭起來,而且這次內心的哭泣是所有痛哭之中最傷心的一次。 
  這時,埃斯苔娜卻像一位聰慧美麗的少女一樣,深有情意地對我說:「我是無心的,無心做的事情也就記不到心上去。」 
  我說了幾句莫名其妙的話,含義是,對她說的話我不得不斗膽懷疑,我心中有數,哪一位絕色佳人會無心呢。 
  「哦!我確有一顆心,是可以用刀刺、用子彈射的心,這我毫不懷疑,」埃斯苔娜說道,「而且當然,這顆心一停止跳動,我也就停止活動了。不過,我剛才說的不是這層意思,我當時對人太不溫柔——太無情——沒有同情——廢話。」 
  她靜靜地站在那裡,神情專注地打量著我。這在我的心靈上喚起了怎樣的感受呢?她的那種神情是不是有些像郝維仙小姐呢?不。也許她的行為舉止在某些方面是有點像郝維仙小姐的行為舉止,可是哪一個孩子不與大人有一點相似呢。但凡與大人朝夕相處,和外界又不聯繫的孩子,等到少年時代消逝,在面容、表情上是會留下這些相似,儘管兩者的整個容貌是迥然不同的。可是我還無法追尋到郝維仙小姐的痕跡。於是,我又望了她一眼,看到她依然靜靜地站在那裡望著我,而剛才出現過的那種神色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所看到的是什麼呢? 
  這時埃斯苔娜說道:「我可是認認真真的。」與其說她皺起了眉頭,可由於她的額頭那麼平坦光滑,所以不如說她的面孔顯得一團愁雲,「要是今後我們會被推到一起,相互相處,你得相信我所說的話。你不用說!」我正想開口說些什麼,而她霸道地止住了我,繼續說:「不管對誰我都沒有動過真情,我也根本沒有什麼感情。」 
  不一會兒,我們走到已長久廢棄的制酒作坊裡,她指著一處高高的走廊對我說,她記得她曾站在那裡看到我站在下面哭。我知道那就是我第一次到這裡來看到她走過的那處走廊。我的眼光隨著她潔白的手指的方向看去,腦海中霎時又出現了那朦朦朧朧的、捉摸不定的聯想。我不由自主地驚了一下,這一下竟使她把手扶住了我的肩膀。頃刻之間,那幽靈般的聯想又一次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我所看到的是什麼呢? 
  「怎麼回事?」埃斯苔娜問道,「你又被嚇住了?」 
  「我要是相信你剛才所說的話,我自然被嚇住了。」我把話題引開道。 
  「就是說你不相信我所說的,很好。不過,不管怎樣我已說清楚了。郝維仙小姐在等你去幹那個老行當呢,雖然我認為這個老行當和其他陳舊的東西都可以丟在一邊了。好吧,我們到園中再遛上一圈,然後再回去。來!今天我要對你狠一些,你可不許哭;你來當我的僕人,扶著我走。」 
  她美麗的長裙一直拖在地上,她用一隻手撩起裙角,另一隻手輕輕地捆在我的肩頭上,我們就這樣走著。我們在廢棄的花園裡走了一圈,又一圈,又一圈。對我說來,這一天的花園真是百花齊放、群芳鬥艷,即使那老牆縫裡長出的青黃野草也成為我從未見到過的奇花異草,成為我記憶中最值得珍視和回味的東西。 
  我們兩人之間,從年歲上講相差並不多,也難說不可相配,雖然看上去她要比我大一些,但我們還是年齡相仿的。我這時想人非非,覺得我們的女恩主是有意選擇我們並相配成對的。正想得興高采烈時,忽然感到埃斯苔娜那種絕色佳麗是多麼難以接近,那傲慢的態度是多麼折磨人。哦,我這不幸的可憐孩子! 
  最後我們回到屋內,我意外地聽說我的監護人已經來看望過郝維仙小姐,是為了他們之間的業務,待會兒還要回來吃飯。擺著發霉宴席的那間屋子裡,那盞發出寒意的枝形吊燈在我們出去時已經被點亮。郝維仙小姐正坐在她的椅子中等著我。 
  我推動椅子,好像又推回了已消逝的過去時光,我們又開始圍著那早成為塵土的婚宴慢慢地兜圈子。在這陰森森的房間中,椅子上坐著一個殭屍般的人,用眼睛死盯住埃斯苔娜,而埃斯苔娜卻如出水芙蓉一般,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光彩奪目、美麗絕倫,也更使我心蕩神迷。 
  時光就是如此流逝,用餐的時刻就快到了,埃斯苔娜離開我們干她自己的事去了。我推著椅子在長桌的中部停住,郝維仙小姐從椅子中伸出一條衰弱乾枯的手臂,把手提成拳頭放在已經發黃的桌布上。埃斯苔娜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張望,郝維仙小姐則舉起手對著她做了一個飛吻,神情之熾熱好像要一口把她吞掉,說來也真可怕。 
  埃斯苔娜出去後,剩下我們兩人,她轉過臉來對我低語道: 
  「她美嗎?她風度好嗎?她生得豐滿嗎?你愛她嗎?」 
  「郝維仙小姐,誰見了她都會愛她的。」 
  她伸出胳膊摟住我的脖子,把我的頭摟到她面前,坐在椅子上說:「你愛她吧,愛她吧,愛她吧!她是怎麼對待你的?」 
  我還沒有回答(其實我感到這個問題實在太難回答了),她卻又說道:「你愛她吧,愛她吧,愛她吧!如果她喜歡你,愛她;如果她傷害你,也愛她;即使她把你的心撕成碎片,還是要愛她——慢慢隨著年齡的增長,你會更堅強,心碎也會更痛苦——你要愛她,愛她,愛她!」 
  我從來沒有見到過她如此滿懷情感、熱切急迫,我也從來沒有聽她說過如此的話語。在她說得情緒激動時,我感到她那只摟住我脖子的細細手臂上的肌肉在微微顫動著。 
  「皮普,我告訴你,我收養她是為了有人愛她;我把她撫養成人,讓她受教育,是為了有人愛她;我把她造就成一個完美的女人,就是為了有人愛她,你愛她吧!」 
  她把愛這個詞說了一遍又一遍,無疑,這是發自她肺腑的意願。她一遍又一遍地說著愛這個詞,愛已不再是愛,而是恨,是失望,是復仇,是悲慘的死亡。她一聲聲所說的愛就是一聲聲的詛咒,即使她用「失望」、「復仇」這一類的詞來說,也比不上「愛」這個詞更像詛咒。 
  「讓我來告訴你,」她繼續用與剛才一樣的匆忙和熱情低低地對我說,「什麼叫真正的愛。真正的愛就是盲目的奉獻,絕對的自卑,完全的服從,無視自己,無視世界,把整顆的心、整個靈魂都交給所愛的人,任其處置,就像我這樣。」 
  她說到這裡,隨即瘋狂地大叫了一聲,於是我連忙抱住她的腰。因為她這時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穿著她那裹屍布式的衣服,朝空中亂抓著,彷彿她立刻要向牆上撞去置自己於死地。 
  所有這一切不過幾秒鐘就過去了。我剛剛扶她在椅子上坐好,就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氣味,一回頭,看到我的監護人已到了房裡。 
  賈格斯先生隨身總是帶了一方名貴的絲手帕,尺寸大得頗為顯眼。這件事以前我沒有提及過。這塊手帕對於他的公務很有用處。我曾見到過他在當事人或證人面前隆重地攤開他的手帕,好像馬上就要針鼻子,可是接著又停住了,好像他沒有時間江鼻子,因為他的當事人或證人就要懺悔自己了。自然,他就用這種方法嚇得他們連忙竹筒倒豆子式地招了供。這時我看到他在房間裡,雙手正拿著那塊意味深長的手帕,眼睛望著我。當我們兩人的目光相對時,他保持著那個姿勢,默默無語,那意思分明是說:「真是你?真沒有想到!」然後他才拿手帕做正常的用途,效果驚人。 
  我看到他的同時,郝維仙小姐也看到了他。她也像所有的人一樣怕他。她強使自己鎮定了一下,結巴著說他和過去一樣總是很準時。 
  「和過去一樣總是很準時。」他一面重複著,一面走到了我們的面前,說道,「皮普,你好嗎?郝維仙小姐,讓我來推你走一圈如何?再走一圈好嗎?皮普,原來你也在這裡。」 
  我告訴他我到這裡的時間,又說郝維仙小姐希望我來看一看埃斯苔娜。他聽後答道:「啊!多麼漂亮的年輕女士!」然後,他用一隻大手推著郝維仙小姐坐著的椅子,另一隻大手插在褲子口袋中,彷彿口袋裡深藏著秘密。 
  「唔,皮普!以往你隔多長時間和埃斯苔娜見一次面?」他停下來的時候對我說。 
  「隔多長時間?」 
  「哦!你見過她多少次?有一萬次嗎?」 
  「噢!當然沒有這麼多。」 
  「有兩次嗎?」 
  「賈格斯,」幸虧郝維仙小姐插言;總算解了我的圍,「不必再纏住我的皮普了,你和他一起去吃飯吧。」 
  聽了她的話後,賈格斯便和我一起摸著黑暗的樓梯下樓。我們仍然要走進後面鋪石板的院子,到那幢獨立的房子裡去。在路上,他問我是不是常常看到郝維仙小姐吃喝,像往常一樣,他給我的選擇懸殊太大,要麼是見過一百次,要麼僅僅一次。 
  我考慮了一下說道:「我從未見到過。」 
  「皮普,你永遠別想見到她吃喝,」他愁眉苦臉地笑了笑,嘲弄地說,「自從她開始像現在的這種生活,她就從不允許別人看到她吃喝。她總是在夜裡走來走去,發現什麼東西便拿起來吃一些。」 
  「先生,」我對他說道,「我可不可以向你提一個問題?」 
  「可以提,」他說道,「不過我也可以拒絕回答。你提吧。」 
  「埃斯苔娜姓什麼?是郝維仙,還是——?」我再說不出了。 
  「還是什麼?」他說。 
  「是姓郝維仙嗎?」 
  「是姓郝維仙。」 
  談話之間我們來到了餐廳,埃斯苔娜和莎娜·鄱凱特正在那裡等著我們。賈格斯先生坐在上位,埃斯苔娜坐在他對面,而我正面對著那位面色青黃的朋友。我們舒舒適適地吃了一餐,服侍大家的是一位女僕。我來來去去那麼多次,卻從沒有見過她。我猜得出,其實這麼長時期中,她一直呆在這個神秘的宅子裡,不過不為人所見罷了。飯後,一瓶精製的陳年葡萄美酒,被放在了我的監護人面前,他顯然是飲慣了這種酒的。這時兩位女士起身離開了。 
  在這座宅邸中,賈格斯先生總是保持著他絕對的沉默寡言,在別處我從沒有見過他如此的模樣。他的目光只注視著自己,在進餐的整個過程中幾乎沒有正眼看過埃斯苔娜的面孔。她對他說話時,他靜聽著,需要回答時他照例回答,可我發現他就是不看她。相反的是,她卻時常瞧著他,而且是用有趣和好奇的目光瞧著他,一點沒有懷疑的神色,可他的面孔上就是找不到蛛絲馬跡的表情。在進餐過程中他時常和我攀談,一個勁地提到我的遺產問題,使得莎娜·鄱凱特的臉上越來越黃,越來越青,他卻以此取樂。他對這一切裝作無知,而且做得好像我這個人由於天真幼稚,才被他掏出了這許多真話來。我真不知道他有何本領,也確實掏出了我的心裡話。 
  餐廳裡就留下我們兩個人時,他坐在那裡的神態就好像手邊掌握了什麼秘密消息似的,簡直弄得我心中發慌。手中沒有別的東西時,他便端起一杯酒反覆鑒賞。他先端起酒杯對著燭光,啜一口,在嘴裡品嚐一下,再吞下去,然後又端詳一會兒酒杯,聞一聞酒香,嘗一嘗,便一飲而盡。一杯喝完他再斟滿一杯,端起酒杯重新鑒賞,弄得我頭昏腦漲。精神緊張,彷彿那秘密就在酒中,我的把柄被他牢牢掌握了。有三四次我感到非和他談話不可,可他一看出我想問他什麼,便用手端起酒杯,注視著我,把一口酒在嘴裡品來品去,彷彿要我注意,問他也是白問,因為他不打算回答。 
  我想鄱凱特小姐一定認為見到我就像見到了災墾一樣,會使她處於被逼發瘋的危險境地,甚至會把自己頭上的帽子也扯掉(這頂帽子實在太醜陋了,就像一根棉布拖把),把頭髮撒得滿地(我想她的頭髮在她的頭上根本沒有生根)。後來我們回到郝維仙小姐的屋中時,她果然不在那裡。我們四個人在那兒玩了一會兒惠斯特1。中途間隙,郝維仙小姐不知道怎麼又異想天開起來,從梳妝台上取出幾件最美麗的珠寶,在埃斯苔娜的頭髮、胸口和手臂上仔細別好。這時我發現,連我的那位監護人也從他的濃眉之下偷偷地看了看她。當他發現面前的埃斯苔娜全身珍珠翠玉,有沉魚落雁之美時,也不禁稍抬了一下他的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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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類似橋牌的一種牌戲。 
  且不說打牌時他的那套伎倆,先是把我們手中的王牌吃掉,然後盡出一些小牌,使得我們手中的「國王」和「王后」根本無法發揮。至於我當時的感受就更不必說了。在他的眼裡,我們三個人是經不起一猜的謎,是微不足道的,很久以前他就對我們的謎底瞭如指掌了。當時,我所痛苦、難忍的是他那冷冰冰的存在和我對埃斯苔娜的深情纏綿猶如冰火般不能相容。我知道和他談論埃斯苔娜是我難以忍受的,聽見他對著她把皮鞋踩得嘎嘎直響也是我難以忍受的,看見他和她告別後就去洗手更是我難以忍受的,但這些都不是問題之所在;問題在於我對埃斯苔娜的傾慕之情與他相距不過咫尺,在於我的綿綿情意,得與他共處一室——這種境地真使我痛苦啊! 
  我們玩牌直到九點,然後說好埃斯苔娜什麼時候去倫敦,一定事先告訴我,我會到驛站去接她。接下來我便向她告別了,握過她的手,舉步離去。 
  我的監護人也住在藍野豬飯店,而且就住在我隔壁的一間。雖近深夜,郝維仙小姐的話仍然在我耳邊迴響著:「你愛她吧,愛她吧,愛她吧!」我把這些話改成自己的語言,對著枕頭千遍萬遍地說:「我愛她,我愛她,我愛她!」然後我的心底湧起一陣感激之情,她竟命中注定要和我這個曾經是個小鐵匠的人結成良緣。不過我又擔心,她是否像我一樣為這種命中注定而歡天喜地呢?她什麼時候才能對我感興趣呢?我什麼時候該去喚醒她那顆現在仍深藏著的、無言而沉睡的心呢? 
  噢,我的老天!所有這些情感我都看得如此崇高,如此偉大。可是我絲毫未覺得自己躲開喬的行為是多麼卑鄙和渺小,因為我知道埃斯苔娜會輕視他。僅在前一天,喬的手足情誼還使我感動得流了淚,然而淚水竟這麼快就干了。願上帝饒恕我,手足之情的淚水竟這麼快就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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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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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我在藍野豬飯店梳洗之時,仔細考慮了一番,決定要和我的監護人談一談奧立克的為人,說我十分懷疑他是否合適在郝維仙小姐家中被委以如此重任。「唔,皮普,自然他是不合適的,」我的監護人早就有他自己的想法,所以胸有成竹地說道,「因為凡是被委以重任的人都是不合適的。」從他的語氣中可以窺見,奧立克並不例外地也是不合適的這一點使他很高興。於是我便據己所知,把奧立克的為人處世向他述說了一遍,他聽得很滿意。「皮普,你說得很好,」他對我的話作了評論,然後得出結論道,「我馬上就去把這位老兄打發走。」他這種立竿見影的行動令我吃了一驚,我倒有些遲疑起來,甚至還對他暗示,說這位老兄是很難對付的。「噢,不難對付,」我的監護人擺弄起他的那塊手帕,非常有信心地說道,「我倒想看看他會怎麼和我爭辯。」 
  我和賈格斯先生已決定乘中午的一斑馬車一起回倫敦。因為我吃早飯時一直擔心著彭波契克會在什麼時候冒出來,以致連拿杯子的力氣都要沒有了,於是趁這個機會我便對他說,既是他要出去辦事,我也準備出去散散步。我告訴他我想沿著到倫敦去的大路走,一旦馬車趕上來,請他讓馬車伕停一下,好讓我上車。於是,我一吃過早飯便溜出了藍野豬飯店。我兜了一個兩英里路的大圈子,繞到彭波契克住宅後面的曠野,再轉上大街,擺脫了那個陷講,才感到有些安全。 
  又一次漫步在這個安靜古老的小鎮上,我感到十分欣慰,這裡走走,那裡逛逛,倒也自覺得意。有時冒出一些人認出了我,甚至睜大眼目送我遠去。也有一兩位生意人特意從他們的店舖中衝出來,在我前面走上幾步路,然後突然回過頭來,裝作忘掉什麼東西似的,和我迎面而過。每遇這種場合,我真不知道究竟誰演得差勁:他們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我則裝作沒有注意到的樣子。由於我的特殊身份,我感到十分滿意自在。可是命運總在捉弄人,偏偏讓我碰上特拉布裁縫的小夥計,那個作惡多端的小壞蛋。 
  我沿街道而行,隨意放目測覽,忽然在街道的一處看到特拉布的小夥計從前面走來,手中拿著一隻空空的天藍色口袋拍打著自己。我暗自思忖,如果我裝作泰然自若毫不介意的樣子看到他,於我會大為有利,也不至於使他萌生惡念。我便裝成這種神情前行,心中暗自慶幸,這一招可望成功。可就在這時,特拉布小夥計的兩隻膝蓋相互打著顫撞在了一起,頭髮也倒豎起來把帽子頂得掉在了地上。他四肢抖動,跌跌衝衝地走到路中間,向過往行人發出求救的呼聲:「扶我一下,嚇死我了!」他裝得好像被我的莊嚴高貴嚇得魂不附體,悔悟不及,變成了精神病。我從他身旁經過時,他滿嘴牙齒上下打戰,格格的響個不停,還趴在地上的塵埃之中,表現出一副徹底的奴才相。 
  這使我難以忍受,但比起下面的事來還根本不算什麼。我向前走了還不到兩百碼,又看到特拉布的小夥計向我走來,使我感到無可名狀的恐懼、驚奇和氣憤。他是繞過一處拐角來的。他把藍袋子搭在肩頭,眼中閃著誠懇和勤儉的光輝,神色愉快活潑,正朝著特拉布裁縫鋪的方向走去。他一發現我在前面吃了一驚,於是又像剛才遇到我時那樣發作起來,不過這次他的情感發作是旋轉式的。他跌跌衝衝地圍著我轉,兩個膝蓋碰撞著直打晃,兩隻手高高舉起,彷彿在祈求上蒼保佑。他那受折磨的樣子引得一群路過看熱鬧的人高興非凡,而我卻感到十分尷尬。 
  我繼續向前還沒有走到郵局,這時又看到特拉布的小夥計穿進了一條後街小巷。這一次,他又變換了他的方法,把藍色的袋子披在身上,像我穿大衣一樣,沿著石鋪路擺出四方步從對面的人行道出發向我走過來。有一群快樂的少年夥伴圍在他左右,他一次一次地對他們揮著手並且呼喊著:「不認識你啊!」特拉布的小夥計對我惡意發洩、激怒和傷害的程度是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這時他走過我的身邊,把領子拉高,一手擰著鬢髮,一手插在腰上,臉上露出裝出來的嘻嘻假笑,把胳膊肘及腰身都扭動起來,對跟著他的一群人拉長了語調叫道:「不認識你,不認識你,的的確確不認識你!」他一直跟著我,不斷地羞辱我,追著我嘴裡格格格地叫著,那聲音就像我當鐵匠時常聽到的一隻大公雞慘敗後的淒鳴。他一直把我趕過了橋,使我痛苦得無地自容。總之,我被他逐出了這個小鎮,進入鄉野,他才悻悻地離去。 
  處在如此場合,對待特拉布的小夥計,我要麼親手結束他的性命,要麼就只有這樣,任他擺佈,逆來順受。我若是在大街上和他相鬥,也只能給他些顏色作一點兒懲罰,並不能要他的命,那麼這樣不但無益,反而羞辱自己,給別人留下笑柄。何況這是一個誰都沒有辦法的混小子,是一條沿來游去傷害不著的蛇,被捕蛇者追到了牆角,又從捕蛇者的褲襠下竄走,還自以為得意地發出輕蔑的狂叫。不過,第二天我還是為此事給特拉布發了一封信,告訴他維護社會公益是人人的責任,而特拉布忘掉了自己的責任,竟僱用了一名對體面人士有所損害的討厭的夥計,為此我不得不和他斷絕業務上的往來。 
  賈格斯先生所乘坐的馬車及時趕到,我便登上車廂,一路無事,平安抵達倫敦,不過,內心卻並不平靜,因為我的心已經飛走。一到倫敦,我就想到沒去喬那裡是我的不對,為懺悔此事,便買了些鱈魚和一桶牡蠣捎給喬,然後口到了巴納德旅館。 
  一進去便看到赫伯特正吃著凍肉,見到我回來,非常高興。我叫討債鬼到咖啡店去再買一份晚餐,覺得當晚必須和我的心腹好友一抒情懷。既然是知已之間的知心話,無疑,把討債鬼留在廳堂中是不合適的(我所謂的廳堂是指和我們僅隔一壁的地方,那裡可以從鑰匙洞裡聽到談話),所以叫他到戲院去看戲。我時常都是這樣被逼得要給他找些活幹,而且要換些花樣,結果證明他是反僕為主,我卻由主變奴了。有時我簡直黔驢技窮,甚至讓他跑到海德公園廣場去對一對時間。 
  晚飯吃罷,我們坐定下來,腳都放在爐柵上,我對赫伯特說道:「我親愛的赫伯特,我想和你談些貼心話。」 
  他答道:「我親愛的漢德爾,你對我如此看重,我是很感激的。」 
  「赫伯特,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說道,「但和另一個人有關。」 
  赫伯特一條腿放在另一條腿上,歪著頭看爐火,茫然地看了一會兒後,又轉過頭來看我,因為我沒有再講下去。 
  「赫伯特,」我把手擱在他的膝蓋上說道,「我愛——我崇拜——埃斯苔娜。」 
  赫伯特聽了我的話後並未感到大吃一驚,相反卻理所當然、從容不迫地說道:「確實如此,怎麼呢?」 
  「哎呀,赫伯特。這就是你全部的回答嗎?就是『怎麼呢』這三個字?」 
  「我是要你說下去,你的下文是什麼?」赫伯特說道,「當然,我是知道這件事的。」 
  「你怎麼會知道的?」我問道。 
  「漢德爾,我怎麼會知道?你忘了,都是你親口告訴我的。」 
  「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啊。」 
  「你沒有告訴過我!就說你要去理髮吧,你沒有告訴我,但是我已經意識到你要去理髮,再說你崇拜她,自從我認識你的第一天開始,就知道你一直愛她。你把手提箱拎到這裡來,其實你已經把對她的愛也一起拎到這裡來了。你沒有告訴過我嗎?怎麼,你整天整天地在告訴我,你明明白白地告訴我你從看到她的第一天開始就愛上她了,儘管當時你還很小哩!」 
  「你說得太好了,那麼,」聽了他的新鮮見解,感到他對此也很有興趣,我說道,「我告訴你,我一直在崇拜著她。她現在已從國外歸來,出落得秀麗無比,真可謂天生佳麗。昨天我在那兒見到了她。過去我崇拜她,今天我更加倍地崇拜她了。」 
  「漢德爾,你太幸運了,」赫伯特說道,「你已經被選中了,你的命運已安排給她了。如果下面所談的話不至於觸動你的隱私,我敢斗膽提醒你慎思一下。其實這在我們之間是公開的事實。你瞭解埃斯苔娜對於愛情抱有什麼看法嗎?」 
  我憂鬱地搖搖頭,說:「她和我之間還相隔甚遠呢。」 
  「要沉著耐心,我親愛的漢德爾,會有時間的,會有時間的。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我真是不好意思,」我答道,「不過,既有所思,還是把所想的說出來為好。你稱我為幸運兒,當然,我是幸運的,因為昨天我是個打鐵的孩子,而今天,我該說我是什麼樣的人呢?」 
  「如果你想找個詞,就叫你好小子吧!」赫伯特微笑著說,用一隻手拍著我的後背,「所以叫你好小子,是因為你既急躁又猶豫不決,既大膽又膽小羞怯,既注重實際,又耽於夢想,一切奇怪的矛盾在你身上都兼而有之。」 
  我由於思考在我身上是不是具有這種奇怪的矛盾組合,所以停了一會兒沒有言語。總的說來,我不承認他的分析,不過又覺得他所說的也不值得反駁。 
  於是我說道:「赫伯特,我問你我今天該算個什麼樣的人時,其實是想到了自己的看法。你說我很幸運,我知道,我的平步青雲不是靠自己的能力,而是靠幸運之神的力量。這的確是幸運的。不過,只要我一想起埃斯苔娜——」 
  「你知道你不會不想她的!」赫伯特雙眼盯住爐火,打斷了我的話頭;我想他所說的話是善意的,是對我的同情。 
  「只要我一想起埃斯苔娜,親愛的赫伯特,我好像就失去了自主性,對一切感到迷惘,任何機會都把握不住。我又能告訴你什麼呢?正如你所說,我們撇開隱私不談,我認為我的遠大前程全取決於一個人,可不知道此人是誰,而且此人能否永遠對我如此呢?從好的方面來說,這前程也是不能確定的,讓人無法安心,一切都是迷迷糊糊的!」我說了這些,心中的疑慮總算吐盡、雖然我早就有或多或少的疑慮積壓在心頭,不過昨天我才感到這疑慮壓得萬分沉重。 
  「聽我說,漢德爾,」赫伯特仍然興高采烈地答道,「在我看來,這不過是情感方面的失意而已,我們因此都會拿著放大鏡對別人盡情挑剔。同樣,在我看來,我們集中於審視挑剔的方面,恰巧忽視一個重大的優點。你不是曾對我說過,你的監護人賈格斯先生一開始就告訴過你,你能得到的不僅僅是遺產,是嗎?即使他還沒有告訴過你,不過,這件事是關係重大的。我看,你也會知道,在倫敦那麼多人當中,賈格斯先生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如果他沒有可靠的把握,會和你建立如此的關係嗎?」 
  我說我無法否認這是一個很有力的理由。不過,我的口氣似乎只是因為既成事實,也就不容反對而已(人們通常都是這樣),倒好像想要否定它才是。 
  「依我看這理由不僅僅是有力,」赫伯特說道,「你根本想不出比這更為有力的看法;至於別的問題,你只有等待你的監護人在適當的時候給你講清楚,他也只有等待他的客戶在適當時候給予他指示。從年齡說,你即將二十一歲了,那時你會更弄清些眉目。總而言之,你會慢慢地瞭解,最後,終究會真相大白的。」 
  「你真是樂觀主義的天性!」我非常欽佩他這種爽快樂觀的處事方法。 
  赫伯特說道:「我有的就是樂觀天性,除掉樂觀天性我一無所有。我必須向你說明,我剛才所說的這些話並不是我自己的,而是我父親的話。他談到你的事情時,我只聽到他最後一句話:『這件事辦得非常穩妥,要麼賈格斯先生是不會插手介人的。』現在,且不論我父親和我自己。你既把誠心給我,我也該報你以誠心,但良藥苦口,忠言必定逆耳,這會兒我打算讓你對我討厭至極、怨恨不已。」 
  「我看你不會成功的。」我說道。 
  「噢,我會的,一定成功!」他答道,「一、二、三,我開始說了。漢德爾,我的好朋友,」他說話的語氣十分輕鬆,可態度是非常認真的。「從我們把腳放在爐格上開始談話起,我就一直思忖著,埃斯苔娜這件事,只要你的監護人沒有和你提起過,她肯定不是你接受遺產的一個附加條件。從你和我的談話中,我知道賈格斯先生,無論直接或間接,都沒有提到過這件事,是不是?舉例來說吧,他從來沒有向你暗示過說你的恩主對你的婚姻大事自有看法,對嗎?」 
  「沒有暗示過。」 
  「那好,漢德爾,我可對天發誓,我絕不是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是酸的。既然你與她一無牽連,難道就不能趁早和她罷手麼?我這樣說,肯定是不中聽的。」 
  我把面孔轉向一邊,一陣難過,就好像一陣從大海吹來的風,飄過沼澤地,直向我的心窩撲來。當年的那個早晨,我離開鐵匠鋪,在慢慢消去的霧氣中,把手放在村莊的指路牌上,突然一種相同的難以抑制的情感也曾使我傷心痛苦。我們相對無言了一會兒。 
  「問題明擺著是這樣,不過,親愛的漢德爾,」赫伯特好像沒有感到當時的沉默,繼續說下去,「你還是個孩子,在你的心胸中所蘊藏的本性和環境結合在一起,便形成了強烈的、根深蒂固的羅曼蒂克幻想,這就是問題的嚴重所在。你不妨想一下,埃斯苔娜是如何教養的,想一下郝維仙小姐是一個怎麼樣的人,以及她目前的處境。當然我這席話是討人嫌的,你會把我恨之入骨的,但我以為,你這樣下去將走向自毀之路。」 
  「赫伯特,我心中明白,」我的面孔依然沒對著他,說道,「可就是沒有辦法。」 
  「你真的不能和她罷手?」 
  「我不可能和她罷手。」 
  「漢德爾,你難道不能試一下?」 
  「不能試,不可能試。」 
  「好吧!」赫伯特說著站起身來,靈活地抖動了一下身子,彷彿他剛剛睡醒似的,把火又撥旺了一些。「現在我改變方針,該說些你中意的話了!」 
  於是他在房間裡轉個圈子,拉起窗簾,把椅子搬到原位,整理一下放得亂七八糟的書籍,看了一下廳堂,又看一看信箱中有什麼東西,然後關上門,又回到爐邊的椅子上,坐好後,用兩臂抱著他的左腿,說道: 
  「漢德爾,我來說幾句我父親和我的事。當然,恐怕一個做兒子的沒有必要評論父親的所作所為,不過我認為我父親對家庭事務的管理特別不在行。」 
  「赫伯特,你們家不是一向豐衣足食嘛。」我說著,用意是振奮他的精神。 
  「哦,也許是這樣吧!我看,只有清道夫會贊成,只有那個在後街上開舊船具店的老闆會贊成吧。漢德爾,我們還是規規矩矩地來談這件事吧,不必說假的,對我家的情況你和我一樣知道得清清楚楚。我想我父親早年時並沒有想過要自暴自棄,如果有過這個時候,那也早已成為歷史了。現在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一下,你在你們鄉間有沒有注意過這樣一種家庭,由於父母的婚姻不如意,所以子女們卻特別想著要早早成親?」 
  這個問題太稀奇了,我也回答不出,只有再反問他:「真有這種事嗎?」 
  「正因為我不知道,才問你呢,」赫伯特說道,「因為這個問題和我的家有千絲萬縷的聯繫。我那不到十四歲就死了的可憐妹妹夏綠蒂就是一個例子,而且是明顯的例子。現在那個小珍妮也是這樣。夏綠蒂一心一意想著婚姻大事,追求家庭的幸福,可卻這樣草草地結束了短促的一生。現在就連穿著童裝的小阿里克斯也已經在倫敦西郊的國家植物園裡找到個小對象。我看,我們家中除了那個吃奶的嬰兒外,全都訂婚了。」 
  「那就是說,你也訂婚了?」我問道。 
  赫伯特答道:「我也訂婚了,不過,這還是個秘密。」 
  我向他保證,一定為他保守秘密。當然,我請他讓我有幸瞭解其中詳情。他在評論我的弱點時說得有理有節,頭頭是道,這次我倒想瞭解一下他的陽剛何在。 
  「可以問一問她的名字嗎?」我說道。 
  「她叫克拉娜。」赫伯特答道。 
  「她的家在倫敦嗎?」 
  「在倫敦。或許我應該提一下,」我們一談到這個有趣的問題,赫伯特便顯然表現出奇怪的沮喪和恭順,說道,「要按照我母親那種毫無意義的門第觀念,她的出身是很卑微的。她的父親在一條客輪上管理伙食什麼的,我想,該是事務長這類的職務。」 
  「她父親現在幹什麼?」我問道。 
  「現在他生病在家。」赫伯特答道。 
  「那麼生活呢——?」 
  「他在二樓。」赫伯特答道,完全所答非所問,因為我是問他依靠什麼生活,「我從來沒有見到過他,因為自從我認識克拉娜以來,他總是把自己關在樓上的房間中。不過,我常常聽到他的聲音。他有時大吵大鬧、大喊大叫,甚至用一根可怕的東西猛烈地亂敲地板。」他說著望著我,然後又開心地大笑起來,這時又恢復了他通常那種活潑生動的神氣。 
  「你不想見見他嗎?」我問道。 
  「噢,當然了,我常常期望見到他。」赫伯特答道,「只要一聽到他的聲音,我就由不得要想到他就快把天花板跌破摔下來了。但是,我不知道這些橫樑還能支撐多久。」 
  這時他又開心地笑起來,然後又一次顯出恭順的樣子,並且告訴我,只要一賺到了錢,他就準備和這位年輕的姑娘結婚,接著又用一條不證自明的真理補充他的想法,卻反而使他情緒低落了。「人所皆知,正在觀望形勢的人是不可能結婚的。」 
  我們傍著火爐坐著,默默無語。我也在思忖,要得到一筆資本真是難以實現的幻影。我無意中把手伸進口袋,發現有一張折起的報紙,一時發生興趣,便掏出來打開一看,原來是一張戲報,正是喬上次給我的。戲報是關於一個著名地方演員來倫敦演出的新聞,而且這個演員據說可以和羅西烏齊名。我一看不由得大叫起來:「我的天啦,就是今天晚上演出!」 
  這一來我們的話題立刻改變,匆忙決定要到戲院去欣賞演出。我這時沒有忘記向赫伯特作出保證,不管實際上可能還是不可能,對於他的婚事我一定做到大力幫忙。赫伯特也告訴我,他的未婚妻已經久聞我的大名,並表示要約請我去她家做客。於是我和赫伯特兩人熱情地握著手,以表示兩人內心的相互真誠。然後,我們吹滅蠟燭,給爐火加添了燃料,鎖上門,離家去尋訪沃甫賽先生並遊覽哈姆萊特的丹麥王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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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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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一進戲院便等於到了丹麥,只見這個國家的國王和王后都高高地坐在兩張扶手椅裡,扶手椅就放在廚房用的菜桌上,正在執掌朝政。丹麥的王公大臣文武百官正在列隊參拜,其中有位青年貴族穿了一雙大軟皮靴,是他某個巨人祖先留下來的;另一位很受人尊敬的貴族有著一副骯髒不堪的臉,好像他晚年才得以從平民擢升為貴族;還有一位丹麥的豪俠騎士,在頭髮叢中插了一把梳子,穿了一雙白色的長統絲襪,整個形象看上去簡直像個女人。我那位有天才的同鄉憂鬱地站在旁邊,交叉著雙臂,我看他的鬈發和額角真該化妝得像一些才是。 
  隨著場景更換,也就出現了一些奇裡古怪的事兒。這個國家的先王看上去不僅是在臨死時患了咳嗽的毛病,還把這個毛病帶進了墳墓,現在又把這個毛病從墳墓帶回了人世。這位先王的鬼魂還帶著一篇劇本,卷在權杖上,需要時就得翻一下,而且他那副樣子,越著急要翻的時候,就越找不到要翻的地方,倒表現出他還是個活人的形態。我想,正是這個原因,坐在頂層樓座上的戲迷們才對這位幽靈大聲提示:「你翻呀,你翻呀!」這個提示並不壞,可是卻惹怒了這位鬼魂。這位尊貴的靈魂一出場就要表現出一種氣概,引起觀眾的注意,好像他已經雲遊了好長一段時間,走了好長一段路程,其實大家都看到他是從隔壁的牆後面出來的。這個鬼魂扮演出來的恐懼形狀都反被大家看成了笑料。再看這位丹麥王后,是一位豐滿壯實的女人,用歷史眼光看,她的面皮和青銅差不多,不過觀眾認為她身上的銅似乎也太多了一些——下巴頦下繫著一根連在王冠上的寬銅帶子,好像她患了高貴的牙病病;腰間圍著另一根寬銅帶子;在兩隻胳膊上也套了兩隻銅圈子,所以觀眾乾脆公開地叫她為一隻銅鼓。那位腳登祖宗留下的;日皮靴的青年貴族扮演得變化多端,而且說變就變,一會兒是能幹的海員,一會兒又成為遊方的戲子,一會兒是個掘墓人,一會兒又成了位教師,然後又變作宮廷中比試劍術的最重要人物,看他那雙眼睛,動來動去,憑著精明的目光來判定一招一式一刺一擊。不過慢慢地,觀眾對他難以容忍了,特別是他扮成神職教士出場時,拒絕為奧菲莉婭的遺體禱告,激起了公眾的憤怒,所以台下紛紛向他投擲硬果殼。至於奧菲莉妮在這個舞台上也成了犧牲品,她發瘋時的音樂伴奏特別慢,等她把她的白紗巾從頭上取下來,折折好,埋人上中,早有一個悶悶不樂的男觀眾對演出不耐煩了,他原來一直把鼻子貼在頂層樓座第一排的鐵欄杆上,想按捺住自己,卻終於大聲叫道:「喂,吃奶的娃娃都睡覺了,我們該吃晚飯了!」這一聲吆喝無論如何是件糟糕的事。 
  等到我那位可憐的同鄉出場時,一件接一件的洋相已積聚成了哄鬧的效果。每逢這位猶豫不決、意志不堅的王子提出一個問題或一處疑點時,觀眾就在台下幫他出主意,壯聲勢。比如,當他表演那段著名的獨白,說到生存或毀滅時,自問究竟該忍受命運的毒箭,還是挺身反抗人世的苦難,不知兩種行為哪一種更高貴時,台下響成一片,有說該忍受的,有說不該的,還有兩者都可以的,高叫什麼「擲銅錢來決定吧」,於是一片議論之聲,七嘴八舌。又如,當他自問道像他這樣的傢伙,匍匐於天地之間,有什麼用處時,台下又轟鳴般地響起「對啊,對啊!」的鼓動聲。當他又出現在台上,扮作所穿的長抹掉了下來的樣子(根據通常做法,就是把襪子的上方折起來,一般用熨斗燙一下,表示襪子的脫落狀),頂層樓座上又響起一片議論,說這條腿蒼白得很,莫不是鬼魂出現把他的腿嚇白的。當他在台上接過八孔豎笛——很像是剛才交響樂隊演奏用的那一支小黑笛,從門口遞進來的——台下的觀眾又叫喊著要他演奏一曲《統治不列顛》。當他告訴被叫進王宮的戲子們不要老是把手在空中揮搖時,那個剛才悶悶不樂的男觀眾又叫了起來:「我看你不要再胡說八道了,你比他還糟糕呢!」我不得不傷心地說,每逢遇到這種情況,沃甫賽先生總是被大家哄笑一頓。 
  可是更大的考驗是在墓地的一場中。場景像是一處原始森林,一邊是一間教堂的洗衣房,另一邊是一扇柵欄門。沃甫賽先生出場時,穿了一件寬大的黑色斗篷。觀眾一看到他在柵欄門露面時,便懷著一片好意對掘墓人提出忠告:「你們要當心!那個殯儀館的傢伙來了,來檢查你們幹的活兒了!」唉,在我們這樣一個已經立憲的國度裡,眾所周知沃甫賽先生在對著骷髏說教了一番、把骷髏丟回原處後,是不能不從胸口掏出一塊白餐巾擦擦手上的灰塵的。這一舉動無可非難,也必不可少,然而還是引起了台下的不滿,竟然叫起來:「茶——房!」遺體運來安葬時裝遺體的是個空黑箱子,上面的蓋子被晃開了又引起一陣哄笑,特別當觀眾發現在抬棺木的人中居然又有那位令人討厭的青年貴族,哄笑聲更是一陣高過一陣。在交響樂隊旁邊,緊靠著墓地的地方,沃甫賽先生正在演和雷歐提斯決鬥那場戲,幾乎每一個動作都引得觀眾發笑,直到他一劍把國王從大菜桌上刺翻在地,然後他本人也慢慢地嚥氣為止,觀眾的哄笑取樂之聲沒有間斷過。 
  在演出剛開始時,我們曾出微力,為沃甫賽先生喝彩助威,不過形勢於此不利,便無法再堅持下去。於是我們只有坐在那裡,對他留一份同情的心,但事實上我們也不得不笑,而且時時笑得合不上嘴。我甚至笑得忘了形,因為整個演出實在太滑稽奇妙了。在我內心有一個印象,沃甫賽先生所朗誦的台詞有時的確很不錯,當然我誇獎他並非我們是老相識的緣故,而是我以為,他把台詞念得很慢,很淒涼,有時像上山一樣直人云霄,有時又像下山一樣直落千丈,這是任何一個人在生死關鍵時刻表現任何情感時都做不到的。最後這出悲劇終於結束,大家正衝他又哄又鬧,我對赫伯特說道:「我們快走吧,免得碰到他。」 
  我們匆匆忙忙走下樓梯,但也沒法走快,因為人太多。一到門口就看到一位猶太人模樣的男子站在那裡,一雙濃眉真像抹上去的一樣。我的眼睛早就看到了他,等我們走過時,他便對我們說道: 
  「你們是皮普先生及其朋友嗎?」 
  皮普先生和他的朋友不得不說正是他們二人。 
  此人對我們說:「沃登加弗爾先生希望能有幸見見兩位。」 
  「沃登加弗爾?」我喃喃地說著,不知是何人。這時赫伯特對我低低說道:「怕就是沃甫賽。」 
  我答道:「哦,說不定是的。對不起,我們跟著你去。」 
  「只有幾步路。」我們走進一條邊角小巷,他回過頭來對我們說:「他的扮相如何?我是替他化妝的。」 
  老實說,我弄不清他的扮相怎麼樣,只覺得像個穿孝服的人;還有,他的頸項上有一條天藍色的絲帶,吊著一塊丹麥的王徽,上面畫著一個太陽或是一顆星,樣子活像在火災保險公司保過險一樣。儘管如此,我還是讚揚說他的扮相可真不壞。 
  「他走到墳墓那邊去時,」我們的這位帶路人說道,」把身上的斗篷一亮出來,可多棒。不過,我從邊上看過去,覺得他在王后的寢宮中看到鬼魂時,本來還可以使那雙長統襪表現得更帥一些。」 
  我只有打個哈哈同意他的話。我們經過一扇又小又髒的彈簧門,進入一間像個小箱子式的房間,悶熱得很。沃甫賽先生正在裡面脫下戲裝,從丹麥人再交回英國人。房間小得無法擠身人內,只有開著箱子蓋式的門,一個從另一個的肩頭上欣賞他的卸裝。 
  「兩位先生,」沃甫賽先生對我們說道,「能見到兩位是我莫大的榮幸。皮普先生,請你原諒我如此冒昧的邀請。一方面因為我很早就和你相熟,二方面戲劇這個東西是大家承認的,無論貴族之家還是有錢人家,都把戲劇當成風雅之事。」 
  這時,這位沃登加弗爾先生正拚命地脫下自己身上的王子喪膽,弄得全身是汗。 
  「沃登加弗爾先生,把長統襪剝下來吧,」長統襪的所有人說道,「再不脫,就要繃破了;一繃破就繃掉了三十五個先令。演莎士比亞從來就沒有用過這麼好的襪子。你在椅子上坐穩,讓我來給你脫。」 
  說畢他便蹲下自己的腰身,開始為這個受害者剝長統襪。剛剛剝下了一隻,這個受害者坐得不穩,便連椅子帶人向後面倒下去。幸虧房間小得沒有地方倒,所以椅子也倒不下去。 
  直到此時我一直在擔心要對這齣戲有所評論,可是沃登加弗爾卻得意非凡地望著我們大家,說道: 
  「先生們,你們在台前觀戲,感覺怎樣?」 
  赫伯特從我身後說道:「好極了。」同時用手指頭戳了我一下。我也依樣畫葫蘆地說:「好極了。」 
  「先生們,你們看我這角色表演得如何?」這位沃登加弗爾問道,擺出的派頭如果說不是十成,也有八成。 
  赫伯特在我身後說道:「氣勢宏偉,生動細緻。」同時又用手指戳了我一下。所以我也膽子大了,彷彿自有獨特高見,非得一鳴才行,我說:「氣勢宏偉,生動細緻。」 
  「今天得到你們二位先生的嘉獎,我實在太高興了。」沃登加弗爾用威風凜凜的神氣說著,儘管這時他的背已靠在牆上,而且兩隻手還緊緊抓住他的坐椅。 
  「沃登加弗爾先生,我倒有一件事和你談談,」蹲下腰身的人說道,「我覺得你的演出有缺點。聽我告訴你!我不擔心有人會有不同意見,我反正要直言不諱。你演哈姆萊特的缺點是兩條腿放偏了。上次的一個哈姆萊特也是我給化妝的,在排練時也是犯同一個錯誤,於是我就在他的兩隻腳胚骨上貼上兩張大紅封條。在又一次的排練時,也是最後一次綵排時,老兄,我就從正廳前座跑到後排去,一看到他表演時向著側面,兩腿放偏,便大聲叫道:『看不到紅封條了!』當天晚上演出時,他的表演果然極佳。」 
  沃登加弗爾先生對我微微一笑,彷彿是說「這是個忠實可靠的混飯人,對於他這種信口雌黃我還是可以寬恕的」。然後,他大聲地對我說:「對於這裡的觀眾來說,我的見解古典了些,也含蓄了些;不過他們有待提高,他們有待提高。」 
  赫伯特和我一齊說,這是自然的,他們一定會提高的。 
  沃登加弗爾先生說道:「兩位先生,你們有沒有發現在頂層樓座裡有一個人,在演出葬禮那場時一個勁兒地搗蛋,我是說在台上演出葬札那場時,他在台下一個勁兒地亂起哄。」 
  我們也就順著說,好像是注意到有這麼個人。我又補充說:「他喝醉了,一定喝醉了。」 
  「哦,先生,他是不會喝醉的,」沃甫賽先生說道,「他的僱主對他留著意呢,先生。他的僱主不會讓他喝醉的。」 
  「你認識他的老闆嗎?」我問道。 
  沃甫賽先生閉上他的雙眼,然後又睜開來,他的這兩項儀式表演得慢慢悠悠。「先生們,你們一定注意到,」他說道,「有一個不學無術胡亂吼叫的蠢驢,聲音沙啞,表情卑鄙奸詐。我不想說他巧妙地扮演了,而是說他巧妙地完成了丹麥國王克勞狄斯的role(角色),請原諒我用了一個法文詞彙。先生,這就是他的僱主。這就是我們幹的這一行!」 
  我說不清楚要是沃甫賽先生正處於心情沮喪的情況之下我會不會對他表示更大的同情,只是覺得此時對他是夠同情的了。趁他正把背帶背上,並因此把我們給擠到了門外的這一短暫機會,我便問赫伯特是不是把他請到我們那兒去吃夜宵?赫伯特說這樣可以對他聊表寸心。於是我便邀請了他,他也欣然答應,和我們同往,把衣領裹到齊眼睛的地方。在旅館裡我們盡量招待他,他待在那裡和我們一直談到凌晨二時,一方面大談他個人的成功,另一方面則是他的發展規劃。他當時所講的詳情我已忘記,但有一點卻記得很清楚,即隨著他登上舞台,戲劇便開始振興;而隨著他離開舞台,戲劇將趨於毀滅。只要他一離開人世,戲劇便將一蹶不振,永無機會復興。 
  一切結束後,我終於痛苦地上床睡覺,痛苦地思念著埃斯苔娜,痛苦地夢到我的一切所謂遺產都成為泡影,而我不得不和赫伯特的未婚妻克拉娜結婚,否則我只有扮演哈姆萊特,由赫維仙小姐扮演鬼魂,而我站在兩萬觀眾之前,連二十個詞的台詞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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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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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我正忙於在鄱凱特先生的指導下讀書時,收到了一封由郵局送來的信。只看一眼信封,就使我忐忑不安,身上冒出冷汗。因為,儘管信封上的筆跡我從來沒有見過,但我已經預感到這封信是誰寫來的。信紙上根本沒有寫「親愛的皮普先生」、「親愛的皮普」或者「親愛的先生」等字樣,甚至連「親愛的」這類詞都沒有,一開始便寫道: 
     「我將於後日搭乘中午馬車赴倫敦。我想你曾答應會來 
   接我,是嗎?無論如何都維仙小姐對你的承諾有印象,所以我 
   遵命寫信通知你。她要我向你問好。 
                     埃斯苔娜」 
  我想如果時間允許,為了她來倫敦這一光輝時刻,我也該訂做幾套華美服裝。當然這已經來不及了,只有用原有的舊衣服將就一下。這一突然事件使我的胃口頓減,直到她來的這天,我的心境一直紊亂一片,無法平靜下來。而這天到了之後,我的情況只有更糟,馬車還沒有從我的故鄉藍野豬飯店開出,我就到了齊普塞德的伍德街驛站旁邊溜躂。我心中自然有數,可是總感到不放心,所以每隔五分鐘就要看一下驛站馬車是否已到。在這種方寸已亂的情況下,好容易挨了半個小時,倒好像等了四五個鐘點一樣。就這時,只見溫米克朝著我走來。 
  「喂,皮普先生,」他說道,「你好!真沒有想到這裡也成了你的遊獵地區了。」 
  我連忙向他解釋,我正在等一位朋友,此人所乘馬車即將抵達。我又問起他的城堡和那位老人家。 
  「哦謝謝你,都好都好,」溫米克說道,「特別是我的老爸爸,他精神可好啦,今年生日一過就整整八十二歲了。我正在合計,準備放八十二炮祝賀他的生日,當然要看四邊鄰居有沒有意見,還要看我的這門炮吃得消吃不消。無論如何,這可絕不是倫敦的話題。你猜我現在上哪兒去?」 
  「自然是去事務所了。」我看他是朝著那個方向走的,所以才這麼說。 
  「差不多,」溫米克說道,「我正要到新門監獄去。我們正接受一樁盜竊銀行的案子,我剛才在來的路上對事發現場做了一次視察,現在趕去和案件當事人交換點意見。」 
  「你們的當事人就是犯案的強盜嗎?」我問道。 
  「不不,這怎麼會呢,」溫米克用很冷淡的語氣說道,「他只是被人控告而已,你和我也可能被人控告,我們誰都會被人家指控,這是人盡皆知的。」 
  「可是現在我們兩人誰也沒有受到控告。」我答道。 
  「哦唷!」溫米克說道,用食指戳了一下我的胸口,「你真有心眼兒,皮普先生!你高興到新門監獄去看一下嗎?你有時間嗎?」 
  確實,我有很多時間,所以他一提出這個建議,真使我喜出望外。雖然他的建議和我想待在驛站等候馬車的願望相反,但我還是想趁此機會去消磨一下時間。我嘴上裝著不情願地喃喃自語,說得到驛站辦公室中去打聽一下時間,看是否來得及去一次新門監獄。辦公室裡的辦事員很不耐煩,說最早馬車也得在幾時幾分到,說得那麼精確具體,其實,他不說我也和他一樣知道得很清楚。然後,我回到溫米克那裡,又假裝說要看一下表,十分驚訝地說道還有時間去一下,這才接受了他的建議。 
  只幾分鐘我們就到了新門監獄。我們走進門房,只見幾面光禿的牆上寫著牢房規則,而規則中的字句都被掛在那裡的鐐銬遮擋住了。我們又從門房走進了監獄的內部。在那個時代,監獄管理實在馬虎,後來才施行了過分嚴厲的管理,結果又造成錯誤,其實這正是對錯誤最嚴肅和最持久的懲罰。那時的重罪犯人在牢房中行動並不受約束,而且伙食比士兵們還好,更不用說比貧民好了。這樣他們也就很少為了改進他們的飲食而放火燒監獄了。溫米克和我進去的時候正是探監開始,啤酒店裡來的侍者正在裡面賣啤酒;犯人們都在院子裡的酒吧前面購買啤酒,有的正和朋友們談著心。這副景象混合著霉臭、噁心和混亂,使人感到沉悶、壓抑。 
  溫米克穿行於犯人之中好像在他的花園中漫步一樣瀟灑自如,這給我的印象很深。我有這種印象不是沒有原因的,比如他看到花園裡又在前夜出了一株新苗,便對他說道:「喂,湯姆船長嗎?你怎麼也來了?唉!真是。」然後又對另一株老苗說:「站在水池後面的不是布萊克·比爾嗎?不見你已有兩個月了,你怎麼樣呢?」同樣,他一站在酒吧前,許多焦急的犯人便對他低聲絮語,當然總是一個一個進行的,而溫米克本人的那張郵筒口式長方大嘴卻一動也不動。他總是看著他們傾聽著談話,彷彿他特別注意的是自從上次見面後他們有了哪些改進,在下一次提審時能不能繁花盛開。 
  溫米克在犯人中人頭很熟,我發現他是賈格斯先生在這裡聯絡感情的人,雖然在他的身上也表現出賈格斯先生的神態,所以和他接近也是有一定限制的,不能越過界線。和他有關的那些當事人和他招呼時,他一律都以點頭答謝,同時用他的雙手在帽邊上挪動一下,然後閉緊他那張郵筒口式的嘴巴,又把兩手插進口袋。有一兩次他的客戶一時難以籌措付給律師的費用,這時溫米克先生盡快地把手縮了回來,不收這筆不足的費用,說:「老兄弟,這可不行啊!我只不過是人家的僱員,你這筆不足的費用我不敢收下,不要和一個僱員找麻煩啦。要是你拿不出應交的費用,老兄弟,你最好拜託另一位大律師為你辦事。幹這行的大律師多得很,你心中有數,你付這個律師的錢不夠,而付給另一位律師卻夠了。我只是以一個僱員的身份向你提建議而已。人總不該做徒勞無益的事吧,這麼著又何苦呢?下一位是誰?」 
  監獄就是溫米克的花房,當時我同他就在這花房中散步,他回過頭來對我說:「馬上我要和一個人握手,你注意一下。」即使他不特別關照我,我也會留心注意的,因為他到現在為止還沒有和別人握過手呢。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我就看見一位相貌堂堂、腰身挺直的人(現在我提筆寫作的時候,他的形象仍然歷歷在目),身穿一件舊的橄欖綠軍服,紅通通的雙頰蒙上了一種死灰色的蒼白,兩隻眼睛一注意什麼便滴溜溜地轉動。他向著鐵柵欄的一角走過來時,一眼望到溫米克,便把手放在帽沿上,對溫米克行了一個半嚴肅半開玩笑似的軍禮。他的帽子上有一層像冰肉凍一樣的油膩。 
  「上校,向你致敬!」溫米克說道,「上校,你好嗎?」 
  「很好,溫米克先生。」 
  「上校,能辦的事都已辦完,但是證據確實太充分。」 
  「是的,先生,證據太充分了,不過對這個問題我並不在乎。」 
  「是的,你是不在乎的。」溫米克冷冷地答道,然後扭過頭來對我說:「這一位本來服役於皇家軍隊,是正式的軍人,是花了錢才退役的。」 
  我道:「是真的?」於是此人用眼睛望望我,又望望我的後腦勺,再通身上下地打量了我一番,然後用手摀住嘴笑了起來。 
  「先生,我看這種案子在星期一可以了結了吧。」他對溫米克說道。 
  「也許吧,」我的朋友答道,「不過,還不能確定。」 
  「溫米克先生,」此人從鐵柵欄中伸出一隻手過來,說道,「我很高興有此機會和你說一聲再見。」 
  「謝謝你,」溫米克邊和他握手邊說道,「上校,我也很高興和你握手道別。」 
  「溫米克先生,在我被捕的時候,要是我身上帶的是真貨,」此人一直握住溫米克的手,不情願放開,說道,「我早就請你賞臉,讓你手指上多上一枚戒指了,並以此答謝你對我的關懷。」 
  「你的一番心意我領了,」溫米克說道,「順便問一聲,我知道你是一位很不錯的養鴿迷。」此人聽後把頭抬得高高的,眼睛仰望著天空。溫米克接著說:「我聽說你飼養著各種翻飛鴿。要是你以後不再需要這些鴿子了,能不能托你的朋友方便時帶一對給我?」 
  「那一定可以,先生。」 
  「就這樣,」溫米克說道,「我會好好飼養這對鴿子的。祝下午好,上校,再見!」他們又一次握手,然後我們離開了他。溫米克對我說道:「這是個造假幣的人,手藝非常高明。這件案子今天已定了,星期一肯定執行死刑。不過你看,就當前情況來說,一對鴿子也算是筆動產了。」說畢,他又回頭看了一下,並且對那株即將死去的植物點了點頭,然後便走出院子,並一直用眼睛在四周張望,彷彿在深思能否發現另一盆花木來代替即將死去的那一株。 
  我們正通過門房走出監獄時,我發現我的監護人不僅在那些被監禁的囚犯眼中是大有名氣,而且在看守們眼中也是眾口皆碑的人物。這時我們正走到兩扇釘了釘子、裝了倒刺的大門之間,那位看守仔細地把一道門鎖上,卻沒有立即打開另一道門,而是說道:「溫米克先生,我想問一下,賈格斯先生對於那件河濱謀殺案打算如何處理?是辦成過失殺人罪,還是其他什麼罪?」 
  「你為什麼不問他自己呢?」溫米克反問道。 
  「哦,是的,是這樣!」看守說道。 
  「皮普先生,你看,和這些人打交道都是這樣,」溫米克轉過臉來,把他那張郵筒口式的嘴拉長著說道,「他們總是這樣毫無顧忌地問我這個那個,因為我是僱員;可他們從來不敢當面向我的大律師提出這個那個問題。」 
  「這位年輕人是你們事務所的學徒還是新來的練習生呢?」這看守聽了溫米克詼諧的話後,笑著問道。 
  「你看,又是這副樣子來了,」溫米克大聲嚷道,「我說的沒有錯吧!第一個問題還沒有完,又向我這個受僱人員問起第二個問題了。好吧,你說次普先生是學徒又怎麼呢?」 
  這個看守又笑著露出牙齒說道:「那他就知道賈格斯先生是什麼人了。」 
  「唷!」溫米克逗趣地打了看守一拳,大聲說道,「你和我的主子打交道時,就變得像牢旁鑰匙一樣啞口無言,什麼話也說不出了。你這隻老狐狸,快放我們出去,要麼我就請賈格斯先生告你私自拘禁罪。」 
  看守笑著向我們說再見,等我們走下石階到了街上時,還見到他正從裝著倒刺的鐵柵門上探出頭來對我們笑著。 
  「皮普先生,我告訴你,」溫米克先非常真誠地拉住我的胳膊,在我耳邊正正經經地說道,「據我所知,賈格斯先生做得最漂亮的事就是擺出高不可攀的架子。他經常擺出高傲的架子是因為他有很大的神通。那位上校就不敢和他道別,就好像這位看守一樣,不敢向他探聽有關案情。在他的高不可攀和這類人之間為尋求一種聯繫,他便要有一個幫手居於二者之間,你看,這不是完完全全玩他們於股掌之間嘛。」 
  我監護人的精妙手腕早就在我心中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說句心裡話吧,我早就希望我的監護人不像現在這個樣子,如果能力小一些那就更好了。 
  在小不列顛街的律師事務所門口,我和溫米克先生分了手。門口依舊有不少人走來走去,都是來求賈格斯先生幫助的。我自己回到驛站所在的那條街,繼續等候馬車,計算一下還需三個小時馬車才能來。於是,我便開始思索,世界上的事情無奇不有,那監獄和犯罪的氣息總是在我身邊神山鬼沒地包圍著;早在我孩提時代,在那冬日沼澤地上的一個黃昏,我就和這團氣息首次相遇;後來又有兩次,就像雖褪色卻沒有消失的污穢一樣又重複地和我相遇過。如今,正當我處於錦繡前程的幸運之中,它又隱隱地向我襲來。我的心思正被這些思想佔據時,大腦又出現了年輕美貌的埃斯苔娜,那般高傲,那般雅潔,馬上便會向我迎面走來。我越想越恨,竟然把她和監獄相提並論。於是我又想,如果不遇到溫米克就好了,或者雖然遇到他而不和他同往新門監獄,那也很好。可是在一年的三百六十五天中,就恰巧是今天我去了新門監獄,吸進了監獄中的臭氣,沾上了監獄中的污塵。於是,當我在街上來往走動時,我先把從獄中帶來的塵土從腳上跺去,又把衣服上沾的獄中灰土拍乾淨,再把從獄中吸進的臭氣完全從肺中呼出。我憶起今天來到這地方迎接的是誰,遂感到全身染滿了污穢,因而倒認為馬車來得過早了。我在溫米克的花房中所帶來的烏煙瘴氣還沒有消散,突然迎面駛來的馬車中,埃斯苔娜的面孔已在窗戶中出現,她的手正向我頻頻揮動。 
  我不知道究竟是一個什麼陰影頃刻之間又在眼前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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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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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看來,埃斯苔娜今天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風雅秀美。她穿了一件毛皮的旅行大衣,儀表也更加楚楚動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富於吸引力,使我對她傾倒。我看得出是郝維仙小姐對她施加的影響,她才有今天的變化。 
  我們來到旅館,走進院子時,她就指給我看她帶來的行李。待把行李整頓到一起,我這才想起還不知道她的去向,因為除了她本身外,我把一切早已忘得乾乾淨淨。 
  「我要到雷溪夢去。」她告訴我,「我知道有兩個雷溪夢,一個在蘇利,另一個在約克郡,我要去的是蘇利的雷溪夢,離這兒有十英里。我得去雇一輛馬車,然後你把我送過去。這是我的錢袋,你從裡面拿錢出來付車費。噢,你必須拿著這錢袋!無論是你還是我都不能選擇,只有服從命令。無論是你還是我都不能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她在把錢袋遞到我手上時望著我,我希望能悟出她的話中之話。她說話時雖有些兒輕蔑意思,但沒有看出有什麼不愉快。 
  「埃斯苔娜,馬車得找人去叫,你是不是在這兒休息一會兒?」 
  「好吧,我在這兒先休息一會兒,我還想喝點茶,你這會兒要陪陪我。」 
  她把她的手臂伸過來挽住我的手臂,好像她非得這樣做不可。我告訴一個茶房給我們找一間安靜的屋子,他這時正睜大了眼睛看著那輛驛車,真好像在他一輩子中從來沒有見過這東西似的。他聽到我的話後便拿出一條餐巾,好像這是一條神秘線索,不帶上它就不可能上樓似的。他把我們領到樓上一間黑洞洞的屋子裡,裡面有一面沒有框架的鏡子(就這間小黑屋子的大小來看,這面鏡子實在是件多餘的物品)、一個盛著鯷魚汁的佐料瓶和一雙不知是誰穿的木拖鞋。由於我不喜歡這一處,他便領我們到了另一個房間,裡面擺了一張可供三十個人用餐的大餐桌,壁爐裡有一蒲式耳的煤灰,煤灰下面有一頁燒焦了的抄本紙。這個茶房看了一眼這一堆已經熄滅的死灰,搖了搖頭,便來聽我點飯菜,可我只叫他為這位小姐沏茶,他於是垂頭喪氣地走了出去。 
  我一聞這個房間裡的空氣,是一股強烈的馬廄和馬肉湯混合氣味,至今難忘。這便不得已使我想到是否驛站的生意不佳,老闆便把馬宰了用肉煮湯在飲食服務部出售。不過,只要埃斯苔娜在這裡,我就心滿意足,其他一切也就顧不到了。我思忖著,只要和她在一起,我一生便會幸福,其實,我心中非常明白,就在當時,我也一點兒也不幸福。 
  「你到雷溪夢的什麼地方呢?」我問埃斯苔娜。 
  「我到雷溪夢,」她答道,「和一位夫人住在那裡,過一種豪華的生活。她有能力讓我見世面,領我出人上流社會,讓我見識名流,也讓名流見識見識我。」 
  「我想你也很高興經歷環境的變化,博得更多人的崇拜吧?」 
  「對了,我想是這樣的。」 
  她那麼極其隨便地回答,我便又問道:「你看你談自己的事就好像談別人的事一樣。」 
  「你從什麼地方知道我是怎麼樣講別人的?得啦,別這麼說,」埃斯苔娜得意地笑著說道,「你不要期望我來接受你的教訓。我有我自己的談話方式。我倒要問問你,你和鄱凱特先生相處得怎樣?」 
  「我生活在那裡很愉快,至少——」我感到我又失去了一次機會。 
  「至少?」埃斯苔娜問道。 
  「不和你在一起,就是愉快,也只是一般性的愉快。」 
  「你這個傻孩子,」埃斯苔娜非常沉靜地說道,「你怎麼談這種無意義的話?我們談談你的朋友馬休先生吧,我想他一定比他家其餘的人都好吧?」 
  「他確實比其餘人更好,不和別人為仇——」 
  「還要加上他也不和自己作對,」埃斯苔娜打斷我的話頭說,「我最恨專門和自己作對的人。不過,我聽說他倒是真的不貪圖私利,妒忌。怨恨這一類的惡性他是沒有的。」 
  「我也這樣看,一點不假。」 
  「你就不能說他家其餘的人也像他那樣一點不假了,」埃斯苔娜說著,對我點點頭,臉上現出嚴肅的神情,又帶些嘲笑的意味,「他們總是圍在郝維仙小姐左右,纏著不放,一方面巧妙巴結,一方面打你的小報告,把你講得一無是處。他們監視你,造你的謠,寫信說你的壞話,甚至於寫匿名信,說他們一輩子被你坑害了,他們也要一輩子恨你,而你一點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樣地恨你。」 
  「我希望,他們不至於傷害我吧?」 
  埃斯苔娜沒有答覆,反而笑了起來。我想這可有些叫人納悶,便帶著非常迷惑不解的神情看著她。她這笑不是沒精打采的,而是充滿了快意。一直等她笑完了,我才有些羞怯地對她說道: 
  「他們要是真對我有所傷害,我想你不至於幸災樂禍吧?」 
  「我不會的,你可以放心好了,」埃斯苔娜說道,「你該相信我笑是因為他們傷害不了你。哦,那些圍住郝維仙小姐糾纏不放的人,結果害人反害己,自己倒霉!」說著她又大笑起來。雖然她告訴了我笑的原因,我還是感到納悶。我相信她的笑是出自內心的真情,可是又覺得她的笑過了分。我思索著,是不是其中還有別的我尚未知曉的原因。她看出了我心中的疑竇,於是便解答式地說道: 
  「我看到這些人受折騰,心中多麼地高興,你自然是一下子難以明白的。這些人的愚蠢可笑行為使我多麼開心想笑呵。因為你不是從嬰兒起就被關在這所怪房子裡長大的,而我是在這怪房子中長大的。這些人表面上同情你,可憐你,暗地裡布下陰謀詭計陷害你,因為你忍氣吞聲,無人幫助,所以聽起來句句是甜言蜜語。你沒有把腦子磨煉得聰明起來,我的腦子卻給磨煉得聰明起來了。你那雙孩子氣的幼稚眼睛沒有慢慢地睜大起來,所以也就沒有看見那種女騙子專門睜眼說瞎話的行為,她們從來不關心別人,偏偏說由於關心別人夜裡睡不著覺。你看不清楚這些,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埃斯苔娜說到這裡,可以看出,她重提舊事並不是把它作為笑料的,也不是從她個人的淺見出發。她的這副樣子不會是由於我的大筆遺產而造成的。 
  「有兩件事我可以告訴你,」埃斯苔娜說道,「第一件,雖然俗語說滴水穿石,但你可以不去理會它;你可以放心,這般人即使花上一百年時間也不會得逞,無論在大事或小事上都不會破壞郝維仙小姐對你的看法;第二件,正因為這些人疲於奔命,盡其卑鄙之能事來反對你而忽視了我,我倒要感謝你,這我可以發誓。」 
  這時,她滿臉的愁雲在霎時間內完全消逝了。她風趣地把一隻手伸給我,我捧住它在嘴邊吻了一下。「你這個可笑的孩子,」埃斯苔娜說道,「你真是不接受我的勸告。也許你現在吻我的手和當年我讓你吻我的臉是同一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我問道。 
  「我得想一下,是一種對拍馬屁和搞陰謀的輕視。」 
  「要是我說是,我可以再吻一下你的臉嗎?」 
  「在你吻我的手之前你就該問了。不過,只要你高興,我答應你。」 
  於是我俯下身子。她的面孔安詳得像一尊雕像,簡直是毫無情感。我的嘴唇剛接觸到她的臉,她便躲閃開來,說道:「現在你叫人把茶水給我送來,你還得馬上送我到雷溪夢去。」 
  她的語調又恢復到老樣子,好像我們之間的來往都是被人強迫的,而我們只不過是傀儡而已,這使我內心十分痛苦。其實,我們之間來往的哪一件事不使我痛苦呢?無論她用什麼語氣對待我,我都不能對它信以為真,或對它懷抱希望;同時也不能絕對不信,或者絕對失望。反正事情就是如此,何必去重複一千次一萬次呢? 
  我打鈴要茶,那位茶房又帶著他那條神秘線索的餐巾來了,並且一次一次地搬進五十多件餐具,就是看不見茶。他拿進來的有茶盤、茶杯、盆子、茶碟、刀叉,包括大切刀,還有各式調羹、鹽瓶;一塊柔軟的小鬆餅,上面蓋著緊緊的鐵蓋;一塊鬆軟的奶油,下面墊著為數不少的荷蘭芹,看上去真像《聖經》中躺在蒲草箱中的胖娃娃摩西;一塊麵包,上面撒了粉狀的東西;另外還有兩塊三角形的麵包,上面留著烤箱鐵格的烙印;最後才是一把肥胖的家用茶壺。茶房拖著腳步走進走出,面孔上表現出疲倦和受苦的樣子,拖延了好半天才把東西放好,然後才拿來一隻外表精緻的小盒子,裡面放的是小樹枝一般的茶葉。我這才衝開水沏茶,又隨手從這一大堆餐具中拿了一隻茶杯,倒了一杯給埃斯苔娜。 
  喝完茶後隨即付賬,自然沒有忘記給茶房小費,給馬車伕小費,連女侍者也沒有忽視。總之,整個旅館的人都得到了好處,結果弄得他們好像受了污辱,甚至射來敵視的眼光。埃斯苔娜的錢袋變輕了。我們登上馬車後即刻離去。馬車一轉彎便駛進了齊普塞德,叮叮噹噹地在新門街上前進,兩旁是高高的圍牆。我一看到這圍牆便感到羞愧。 
  「這兒是什麼地方?」埃斯苔娜問我。 
  起先我愚蠢地裝作沒有認出是什麼地方,然後才告訴她是什麼地方。她伸出頭望了望,又把頭縮回來,低低說了一聲:「全都是壞蛋!」當然我一定不會告訴她剛才我還來過這裡呢。 
  我這時輕而易舉地把話題引到了別人身上,說:「賈格斯先生在這個鬼地方可有名望呢,他掌握了許多秘密,在倫敦是沒有人可以和他相比的。」 
  「在我看來,無論什麼地方他掌握的秘密都比別人多。」埃斯苔娜低低地說。 
  「我猜,你常和他見面吧,對他的一套已經習慣了。」 
  「自從我能記事開始,和他見面確是習以為常,不過見面的時間是不定的。至今我還是對他瞭解不深,瞭解的程度和我剛剛學話時對他的瞭解差不多。你和他打交道,覺得他怎麼樣?你和他相處還好嗎?」 
  「我習慣了他那種對一切懷疑的神氣後,」我對她說道,「和他相處倒是蠻好的。」 
  「你們來往親密無間嗎?」 
  「我只到他家中吃過飯。」 
  埃斯苔娜猶豫了一下,說道:「我想他住的房子也是個古怪希奇的地方。」 
  「是個古怪希奇的所在。」 
  我本該小心謹慎地談論我的監護人,結果卻自由地和她談了起來;如果當時我們沒有突然被煤氣燈的亮光照射得頭昏眼花,我就會詳細告訴她那次在吉拉德街吃飯的情況。亮光持續著,好像四周全被照得通亮,我心頭出現一種從來沒遇到過的、難以言說的感覺。一直走過了這一地段,我還感到眼花了幾分鐘,就好像身處於閃電之中。 
  我們的話題由此而改變,主要談論著我們馬車所經過的這條路,如這條路左邊是倫敦的什麼地方,右邊又是倫敦的什麼地方。對她來說,這座大城市也是陌生的。她告訴我,在她去法國之前一直未離郝維仙小姐左右,即使到法國也只是來去兩次經過倫敦而已。我又問她,她現在住在倫敦,是否也受我的監護人監管。聽了這句話,她斬釘截鐵地答道:「但願不受他監管!」只說了這一句,其他的話就沒有了。 
  她一心專注於吸引我,想戰勝我。只要達到令我傾心於她,她可以不惜任何代價。我想逃避這點是絕對不可能的。然而,這並不能使我愉快,因為即使她沒有表現出我們之間的來往全由別人一手安排的意思,我也意識到她把我的心緊緊地抓在她的手中,無非是出於她自己的任性而已,而不是因為她對我有任何柔情蜜意,捨不得把我的心捏碎,然後再把捏碎的心拋掉。 
  我們的馬車經過漢莫史密斯時,我把馬休·鄱凱特先生的住房指給她看,並且告訴她這裡離雷溪夢不太遠,我表示希望以後有機會到雷溪夢去看她。 
  「噢,那當然了,你要來看我;你覺得什麼時候合適,就什麼時候來看我。我會把你的名字告訴那家人,其實早就提到過你的名字了。」 
  我問她,她現在去的那一家是不是有很多人的大家庭? 
  「不是大家庭,只有兩個人,也就是母女兩人。母親是個貴婦人,很有社會影響,我想,但對於增加收入來說,她是不會反對的。」 
  「我真想知道為什麼你剛回來,郝維仙小姐卻又願意和你分開。」 
  「皮普,這是郝維仙小姐培養我的一項計劃,」埃斯苔娜歎了口氣,好像帶有十分的倦意,說道,「現在我要常給她寫信,定期回去看她,向她匯報我的情況,包括我的珠寶情況,因為那些珠寶現在幾乎全都歸我所有了。」 
  這是她第一次用「皮普」稱呼我。當然,她如此稱呼是故意的,因為她知道我很珍視這種稱呼。 
  我們很快便抵達雷溪夢,在那綠色如茵的草地上矗立著一座莊嚴而古老的宅邸,這便是我們的目的地。很久以前,這裡是宮廷所在地。當年每逢朝覲之日,曾有無數宮娥身著麗裙,面敷暗粉,臉貼美人斑;而英雄騎士們則身穿錦繡外衣,雙腿外罩長襪,頭上羽毛飛揚,手中刀劍生輝。這所宅邸前有幾棵古老樹木,仍然修剪得整整齊齊,但是看上去就和那些麗裙假髮一樣,和四周很不相稱。可是這些樹木和業已逝去的當年主人相距不遠,看來不久也將加入他們的亡魂行列,進入永恆的寂。 
  蒼老的門鈴聲響起。一聽這鈴聲我不由在想這座宅邸的往昔,鈴聲不時通報著:身著鯨骨箍撐起的華貴綠裙的王妃到;手執鑽石鑲成的佩劍的騎士到;腳蹬紅色後跟鑲藍寶石鞋的夫人到。而現在正當門鈴聲肅穆地在月光下迴盪時,兩位身穿櫻桃紅衣服的侍女飄然而出,來迎接埃斯苔娜。隨即,她的箱子行李在那扇門後面消失了。她把手伸給我,微笑著向我道過晚安,然後也在那扇門後面消失了。而我仍舊癡呆地站在那裡,傻乎乎地默望看房子,心想,假如我和她一起住在這裡將會多麼幸福!然而我明明知道,如果和她在一起我將永遠得不到幸福,得到的永遠只是不幸。 
  我重上馬車,由它把我帶回到漢莫史密斯。上車時我感到心情苦悶,下車時心情更加苦悶。在門口,我看到小珍妮·鄱凱特剛從一個小型舞會上回來,由她的小情人陪著。儘管這位小情人受到芙蘿普莘的管制,但我對他倒是挺羨慕的。 
  鄱凱特先生出外講學去了,在家庭管理方面他是最出色的教師,他寫的關於如何管理兒童和僕役方面的論文被一致認為是這一領域最優秀的教科書。不過,鄱凱特夫人正在家中,她遇上了麻煩事,因為米耐絲不告而出(她有個親戚在近衛步兵團裡),鄱凱特夫人只好拿了一個針盒子給小寶寶玩,讓它乖乖地不吵,結果針盒子中的針少了好多;就是拿這些針給小寶寶打針治病,像這樣幼小的孩子怎麼能經受得住,如果再把它當作補藥吃進去,那可更不得了。 
  鄱凱特先生在家庭管理方面的獻計獻策是出了名的,而且既實用又有效,合情合理,條理分明,準確無誤。我正打算把我的傷心事全盤向他傾訴,以求獲得他的指點,但是抬起頭,只看到鄱凱特夫人坐在那兒看她的貴族譜,小寶貝已被放到了床上,好像床是治病的神靈。於是,我剛才的念頭全被打消了,心想,算了,我不必傾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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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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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慢慢地習慣了繼承遺產的事實,也於不知不覺之中開始注意遺產對我個人的影響,以及對我周圍人們的影響。至於遺產對我個人性格上的影響,我總是竭盡全力假裝不知道,其實心中卻明白得很,這些影響並非都是好的。由於對喬的所做所為,我長期地心神不定,坐立不安,對於畢蒂,我也感到良心上有愧。有時我也像卡美拉一樣,在夜裡醒來,感到一種精神快要崩潰的疲倦,我想,要是我從來沒有見過郝維仙小姐的面孔,一直伴隨著喬,在光明磊落的老鐵匠爐邊,自滿自足地長大成人,也許我會更加幸福,更加健康。多少個夜晚,我孤獨地坐著,呆呆地望著壁爐,腦海裡思忖著,此間哪有火比我那鐵匠爐中的火及家中灶間裡的火更好的呢? 
  我的坐立不安和心煩意亂與埃斯苔娜有著不可分割的聯繫,我自問進入如此心情混亂的狀態,無疑有幾分責任在於我自己。也就是說,如果沒有遇到這筆遺產,卻有對埃斯苔娜的相思,我也不會得到安心,也不見得比現在的情況好到哪裡。至於我個人的地位現在對別人的影響,倒沒有如此地難以面對。我能感知得出,雖然是很模糊的,我的地位對任何人都無利,尤其對於赫伯特是絕對無利的。我已經形成了用錢如潑水一樣的性格,而他並沒有錢花,我卻把他領向了浪費;他單純樸實的生活本質被我腐蝕,弄得他不得安寧,使他焦躁與悔恨交集。至於鄱凱特家族的其他親屬,他們的天性生來小裡小氣,我在無意識中對他們施加的影響,也使他們施展出各種窮技。其實,即使我不去觸動他們昏沉的天性,任何人都能把他們的天性挑動起來。赫伯特和他們相比,是一個不同類型的人。我一想起我對他施加了壞的影響,不由得內心感到一陣隱痛。在他的幾間房屋中塞滿了不調和的傢俱,我還又雇了一名穿鮮黃背心的討債鬼聽他使喚。 
  因此,我貪圖安逸享樂,由小樂而到大樂,這是必經之路,最後弄得一身債務。不管什麼事我只要一開頭,赫伯特便會跟上來,而且學我的樣子還真夠快的。斯塔特普曾建議我們申請成為一個叫做林中鳥類的俱樂部的成員。說實話,我真看不出這個學術團體有什麼偉大目的,不過是讓會員們每隔兩個星期聚在一起大吃一頓,過後會員之間盡其本領爭爭吵吵,連六個端盤送菜的跑堂也吃得爛醉,全都倒在樓梯上。每一次集會都要弄到這個程度才算滿意,才算大功告成。赫伯特和我所能瞭解的只是在好多次集會時祝酒詞中的第一段話。這段話是:「諸位會員先生,願我們林中鳥類俱樂部的成員們情誼常在,友誼長存。」 
  這些會員鳥兒們花起錢來可真瘋狂(我們用餐的飯店就是沽文特花園飯店),我加入俱樂部後看到的第一隻鳥居然是本特萊·德魯莫爾。當時,他駕著他的自備馬車狂奔亂跑,在街上幹出不少破壞事件,撞倒了不少街角的燈桿子。有時,他竟然會從馬車的車慢後頭朝下地摔出來。有一次,我看到他把車趕到了樹林口,突然如此毫無戒備地從車上像倒煤一樣翻滾下來。這裡我說得過早了點兒,其實那時我還不是隻鳥呢,因為根據學會的神聖章程,不到成年是不能加入的。 
  我很自信,對自己的經濟實力決不擔心,很樂意擔負赫伯特的一切開銷;但是赫伯特頗有自尊心,我無法向他提出這項建議。所以,他每每陷入困境,也只有繼續觀望形勢,等待良機。我們都逐漸養成一個習慣,都要相伴談到夜深才入睡。我注意到他行為上的變化,在早餐時刻,他的眼睛總是沮喪不已;到了中午似乎有了一點希望;而在晚餐時,又表現出垂頭喪氣的神色,然後他彷彿在探視著遠遠的資本,特別是在飯後看得更加清楚;時到午夜,他好像沾沾自喜,似乎馬上就能得到這筆資金;待到凌晨二時,他又一次感到失望得很,便說要買一支來福槍到美洲去,在馴獵野牛上大試身手,發家致富。 
  通常每週我有一半時間在漢莫史密斯,當我在漢莫史密斯時我就會去到雷溪夢去看埃斯苔娜,關於這事的詳情現在暫擱起,以後再說。我一來到漢莫史密斯,赫伯特便會常來和我做伴。在這段時間內,他的父親也偶爾會看出赫伯特還沒有觀望成功,機會也還沒有到來,不過既然這一家的人都是被摔摜大的,那麼赫伯特在他自己的生活中被摔來摜去,總是會有些結果的。這時鄱凱特先生又增添了些灰髮,每每遇到困惑不解時把自己頭髮抓得想拎起來的次數也愈來愈多;而鄱凱特夫人,依舊在閱讀那本貴族譜,依舊一張被裙子遮住的小腳凳絆得孩子們跌跌倒倒,依舊經常落下手帕,依舊和我們談起她的祖父當年如何如何,以及她的那套教育孩子的方法;只要小寶寶一引起她的注意,她就把孩子扔到床上,扔孩子上床是她培養幼兒的良策。 
  現在我要概括一下我這一時期的生活情況,目的是為了把有些事情弄清楚,好繼續敘述我的遠大前程。我看最好的辦法還是先把我們在巴納德旅館的通常行為及習慣和盤托出。 
  我們在花錢方面從不計算,有多少花多少,而我們從別人那裡所得到的卻要隨他們的高興,因而就很少很少。我們總是處在不幸之中,有時不幸得多些,有時不幸得少些。大部分我們認識的朋友的處境與此也不相上下。我們時常想人非非,自我寬慰,而骨子裡卻一點兒也不高興,永遠也不會高興。我堅信,像我們這種情況是很普遍的。 
  每天清晨,赫伯特都懷著一種新鮮感去到城裡觀望形勢。我時常也去看看他,他坐在一問黑暗的後屋中,和他做伴的是一瓶墨水、一隻帽釘、一筐煤、一團線、一本年鑒、一張桌子、一張椅子和一把戒尺。除掉觀望形勢和等待機會外,我記不清他還幹些什麼。如果我們做事都能像赫伯特那樣忠貞不二,我們就可以生活在具有高尚道德的理想國中了。我的這位可憐的朋友根本無事可做,但每天下午一定按時到羅意德商船協會去,這其實只是例行公事,看看他的老闆,當然這是我的想法。在羅意德商船協會的名目下,他什麼事也沒有幹出來,我發現他總是去了又回來。通常在感到形勢非常嚴峻時,他必須去尋找一個機會,便在最繁忙的時刻去到證券交易所,在聚集的各種商業巨富之間進出,就好像在跳一種憂鬱的土風舞一樣。有一天,赫伯特在辦了這一特別事務後回來吃晚飯,他對我說:「漢德爾,我發現了一個真理,機會不會掉到我們身上,我們必須去尋找機會,所以我去尋找機會。」 
  我和赫伯特如果不是如此地緊密無間,情投意合,我看我們每天早晨會定期地相互埋怨。在這種悔恨交加的時刻,我非常怨恨所住的這幾間屋子,特別不能忍受討債鬼的出現,穿著那件號衣。尤其在早上,一見那號衣就使我覺得自己花費昂貴,而得到的太少。早餐愈來愈少得可憐,而負債卻越來越多,甚至於接到了恐嚇信,不還債就要到法院去算賬。萬一我們那份鄉下的小報紙得到此新聞,說不定會寫出一條「這和珠寶案不無聯繫」的新聞。這時,討債鬼竟敢拿出一隻麵包圈讓我們當早餐,我便一把抓住他的藍色衣領,狠命地搖動他,幾乎把他搖得雙腳騰空,那副樣子就像一個穿長統靴的小愛神丘比特。 
  每隔一段時期,當然時期的長短是不一定的,而且要根據我們的心境而定,我就會像有了什麼新發現一樣,對赫伯特說: 
  「親愛的赫伯特,我們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了。」 
  「親愛的漢德爾,」赫伯特總是用那副誠懇的樣子答道,「真是奇怪的巧合,你說的話已到了我的嘴邊上了,你該相信我們是一致的。」 
  「那麼,赫伯特,」我對他說道,「那麼我們合計一下怎麼辦吧。」 
  我們一想到要合計一下,這一做法立刻使我們心情舒暢起來。我一直認為這才是辦正經事的樣子,辦事就該面對現實,俗語說殺敵要刺在喉管上,辦事要辦在點子上。我知道赫伯特的想法和我一樣。 
  這樣一來我們又激動了,便叫來一頓不同平常的晚餐,又弄來一瓶同樣不同平常的好酒,還自有理由,是為了完成我們的計劃,好好幹一場,以便重整旗鼓,振作精神。晚飯一過,我們便捧出一大把筆,備好充足的墨水,還有好多好多的寫字紙和吸墨紙。因為,文房用具和材料越多,我們的心情也就越舒暢,越充實。 
  於是我拿出一張紙,在紙的上端清楚整齊地寫上一個標題:《皮普債務備忘錄》,並註明巴納德旅館,又非常仔細地加上日期。赫伯特也抽出一張紙,鄭重其事地寫上相似的標題人赫伯特債務備忘錄》。 
  我們每一個人身邊都有一堆亂七八糟的賬單,有的塞在抽屜中,有的因為放在口袋中已磨出小洞,有的用來點蠟燭已燒去了半截,還有的丟在鏡子背後幾個星期了,被弄得破破爛爛。現在,寫字時的沙沙聲使我們精神煥發,甚至我有時發現,要區分這種精神啟髮式的還債和實際上的還債是十分困難的。這兩種方式都自有價值,而且兩者的價值又是相差無幾的。 
  寫了沒有一會兒,我就問赫伯特情況怎麼樣。赫伯特一個勁兒地抓頭皮,看著累計的欠債數字,那副懊惱悔恨的樣子就不用說了。 
  「漢德爾,愈加愈沒有完,」赫伯特說道,「我敢發誓,愈加愈沒有完。 
  「冷靜些,赫伯特。」我反駁他的話,仍是一絲不苟孜孜不倦地寫下去,「迎接現實,弄清事情面目,堅持下去,不要慌張。」 
  「漢德爾,我是在冷靜地堅持著,可是這些東西嚇得我毛髮倒豎。」 
  無論如何,我堅決的態度起了應有的作用,赫伯特也繼續寫了下去。過了一會兒,他又一次停下來,並找借口說柯柏公司的賬單不見了,要麼就是羅柏公司的賬單丟了,或者諾柏公司的賬單也找不到了。總之他借口不少,理由充分。 
  「赫伯特,我看你就估算一下。估算出一個大概的數字,把它先記下來。」 
  「你真是個才智過人的傢伙!」我的朋友讚歎地答道,「看來你的處事能力真正是第一流的。」 
  我何嘗不是這樣想。在這些場合下,我總是以辦事第一流的人自居,自認辦起事來迅捷、果斷、有力、明確、冷靜。我把全部應還的債務列成清單,核對每一筆賬款,並一筆一筆打上記號。我在核對登錄的賬目時,沾沾自喜,心情說不盡的愉快。所有賬目核對完後,我把全部賬單疊得一般大小,整整齊齊,在每一賬單後面附上摘要,然後把它們有序地紮成一捆。然後,我又幫著赫伯特做好這一切,因為他一再謙虛地自認為不具備我的行政管理才幹。這樣,我才感到幫他把事情也弄出了一點頭緒。 
  我的辦事習慣還有另一個光輝的特點,我把它稱為「留有餘地」。比如說,赫伯特欠債的數字是一百六十四鎊四先令二便士,於是我便給他來個留有餘地,就算成總共二百鎊。又比如,我自己的欠債賬目相當於赫伯特的四倍,我也來個留有餘地,把數目說成總共七百鎊。在那時,我以為留有餘地是一種了不起的偉大智慧思想,不過,今天回想起來,才感到留有餘地這一種思考方法只會帶來更大的危害。因為,我們的新債務會馬上接踵而至,填滿了舊債的那個留有餘地;有時我們以為留有餘地能使我們自由運轉,覺得既然有償還能力又何足懼,結果新債不斷,不得已只能再來一次新的留有餘地。 
  每逢了結了一次清理債務賬單的工作,我們便感到無限的輕鬆、安逸和道德上的寧靜。這時我就會暗自讚歎自己,自以為是個傑出人士。我的盡心盡力、完美的方法和赫伯特的恭維使我昏頭轉向。我坐在那裡,看著面前桌上一疊赫伯特的整齊勻稱的賬單和另一疊我的整齊勻稱的賬單,和各種文具放在一起,感到與其說我是一個普通的個體,不如說是擁有了一所銀行。 
  凡遇到這種嚴肅隆重場合,為了不至於被別人突然干擾,我們總是把外面的一扇門關好。一天晚上,事務處理完畢後,我正沉溺於安靜的享受中,聽到有投信的聲音,只見一封信從門縫中塞了進來,掉在地板上。赫伯特說道:「漢德爾,是你的信。」於是他便走出去把信拿回來。因為這封信有一個黑框,還蓋著黑火漆印,所以赫伯特說:「但願不要有什麼事發生。」 
  信上寫著特拉布成衣公司的地址,內容很簡單,我被尊稱為閣下,然後寫著喬·葛奇裡夫人已於星期一晚六時二十分謝世,並定於下星期一下午三時安葬,特此通知,希望屆時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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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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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我在人生的道路上第一次遇到掘墓這種事,這在平平坦坦的大地上掘開的一個墳墓使我感到驚奇不解。那老屋灶間圈椅上我姐姐的形象日日夜夜在我腦際間旋轉。老屋灶間怎麼可能沒有她,對於這件事在我的心中幾乎無法想像。儘管這段時間以來她很少或者根本沒有進入過我的思想,而現在我卻出現了奇怪的念頭,好像她在街上正向著我走來,或者她一會兒就會來敲我的房門。雖然她從來沒有走進過我的屋子,可是在我的房間中好像立刻籠罩了一片死亡的茫然感,而且總是響起她的聲音,出現她的音容笑貌,彷彿她依然活在人間,時常來我這兒照看我。 
  不管我的命運如何,我總是無法用姐弟的柔情來回憶起她;可是,雖然我們之間沒有深刻的姐弟柔情,但她的離去仍然令我震驚。這也使我想起那個傷害我姐姐,使她忍受痛苦的兇手,也許對他表示狂暴的憤怒,可以作為對缺乏的柔情的一個彌補吧。我想,如果早就有充足的證據證明兇手就是奧立克或其他什麼人,我也早就報仇雪恨,和他拚個你死我活了。 
  我先寫了一封信給喬,表明我內心的哀痛,並告訴他屆時我一定前去送殯。然後,我懷著極其奇怪的心情度過了這難以熬過的幾天。出發的那一天,一大早我便登上馬車,在藍野豬飯店下車,由於時間充裕,我便向鐵匠鋪步行而去。 
  這是一個晴朗美好的夏季,我向前走去,小時候淒苦無助時,我姐姐對我凶狠霸道的情景又栩栩如生地湧上了心頭。不過,這些往事,如今回憶起來,別有一番柔情,那根痛打我的呵癢棍似乎也變得軟弱無力了。我走在田野上,那大豆和悉悉索索的聲音,好像在我心頭低語,那一天總會來到,也許會有人也踩著晴朗美好的夏季田野去為我送葬,他們想到我的為人,但願心腸也能從恨向愛軟化下來。 
  終於路途走完,老屋又出現在眼前,只見特拉布成衣公司正在料理出殯事宜。兩位神情悲傷、形象怪異的人守在大門口,各人手執一根哭喪棍,上面都裹著黑紗,好像能使奔喪的人心情寬慰,節哀順變。其中有一個人我一眼便認了出來,是藍野豬飯店開除掉的馬車伕。因為有一次一對新婚夫妻早晨行過婚禮乘他的馬車,結果他卻吃得醉醺醺的,駕駛馬車時感到不穩,便用兩條手臂抱住馬脖子,結果把這對新婚夫婦摔進了鋸木坑裡,所以受到瞭解雇的懲罰。村中所有的孩子們和大部分婦女們都對這兩個穿孝的守門人和老屋及鐵匠鋪緊閉的門窗感到興趣,讚歎不絕。等我走到門口時,兩位守門人中的那位馬車伕就為我敲門,這表示我因為過分的哀傷而無力自己敲門,所以讓他們來代勞。 
  另一位穿喪服的守門人本來是個木匠,據說他曾和別人打賭,一氣能吃進兩隻鵝。他開了門,把我引進那間最好的會客室。特拉布先生正在那張最好的桌子旁邊忙著,桌子的活動板都給裝上了,而且被佈置得像一個黑色喪服攤一樣,鋪上黑布,還用了大量的黑別針。在我進來的時候,他剛剛給一個人的帽子上纏好黑布,纏得活像一個非洲嬰兒。他一看到我便把手伸了過來,接我的帽子。我弄錯了他的這一動作,況且在這個場面上我尷尬得不知所措,於是競非常熱烈親切地和他握起手來。 
  可憐的親愛的喬,身上披著一件小小的黑斗篷,下巴下面紮了一朵大的黑蝴蝶結,正孤苦一人坐在房間的上首。這個最主要的傷心人的席位無疑是由特拉布指定的。於是,我俯下身來對他說:「親愛的喬,你好嗎?」他答道:「皮普,我的老弟,你曉得她的,她本來是個挺漂亮的——」說到這裡他抓住我的手,便再也說不下去了。 
  畢蒂穿了件黑色喪服,看上去十分整潔賢靜,一忽兒這裡忙,一忽兒那裡忙,是個很得力的幫手。我和她打了招呼,覺得當前不是講話的時刻,於是便走到喬那裡,坐在他的旁邊。我詫異地用眼睛搜索著它——我姐姐的遺體究竟放在這屋子的哪裡。會客室中散發出一種淡淡的甜餅氣息,我四面張望想找出放著糕餅的桌子。因為屋裡光線很暗,我等到眼睛適應暗淡的光線後才看到,在桌子上面有一塊切開的葡萄乾蛋糕,旁邊有幾隻切開的橙子、幾隻三明治和一些餅乾,還放了兩隻有玻璃塞子的圓酒瓶——我過去知道這只是裝飾品,從來沒有看見用過,而今天,一瓶裝了葡萄酒,另一瓶盛了雪莉酒。我站在桌子旁邊,定了定神,才發現那個卑躬屈膝、奴隸性十足的彭波契克,穿了一件黑斗篷,上面的黑帽帶飄下好幾碼長,一會兒塞點什麼到嘴巴裡,一會兒又對我做些奉承的動作,以引起我的注意。接著,他向我走過來,滿嘴噴出酒氣和餅屑味,用一種低低的聲音對我說:「親愛的先生,我能否——?」然後便和我握手。接著,我又看見了胡卜先生和夫人。這時,胡卜夫人正在一個角落裡悲切得泣不成聲,做得倒很得體。我們這些人都要跟在靈樞後面相送,所以特拉布要一個一個地給我們穿黑戴孝,進行滑稽可笑的包裝。 
  特拉布先生要我們在會客室裡排好隊,每兩個人一排,非常像準備去跳一場悲傷的死亡舞。這時喬低聲地對我說:「皮普,我原先的意思是,先生,我原先打算由我一個人把她送到鄉村教堂的公墓去,只要三四個素有交往的人幫幫忙就可以,但是鄰居們議論紛紛,說我如此地敷衍了事,對死者不尊敬,鄰居們會輕視我的。」 
  「全體拿出手帕!」特拉布先生這時有條不紊地用沉重的低音說道,「大家拿出手帕!我們準備出發!」 
  我們都掏出手帕捂在臉上,就好像我們的鼻子都在流血;我們都是兩個兩個一排,喬和我一排,畢蒂和彭波契克一排,胡卜先生和夫人一排。我可憐姐姐的遺體已經由廚房的那個門抬了出去,根據傳統的殯葬禮儀,棺木由六個扛夫抬著,他們必須罩在一塊很大的黑天鵝絨繡白邊的棺布下面,看上去就像一個長了十二條人腿的怪物,在由那位馬伕和他的搭檔組成的領葬人的導引下拖著腳步向前慢慢移動,跌跌衝衝,亂走亂撞。 
  鄰居們對我們送葬隊伍的安排倍加讚許,我們經過村莊時,他們更是讚不絕口;這一帶年輕結實的小伙子時而這裡,時而那裡地亂衝亂撞,擋住我們的去路,或是搶佔有利的地形等在那兒觀看送葬隊伍的經過。他們當中有些精力旺盛的人看到我們從他們等候的拐角出現時,便大為激動地高聲叫喊:「他們向這裡來了!」「他們來到這裡了!」就差對我們歡呼了。在行列中,那個卑鄙下賤的彭波契克太使我厭煩了。他跟在我後面,一路上都想引起我的注意,一下子替我把帽子上的飄帶整理一下,一會兒又把我的外衣抹抹平。另外胡卜先生和胡卜夫人也弄得我心煩意亂,他們的得意忘形和自負都到了不可言說的地步,參加如此轟轟烈烈的送葬隊伍就覺得自己了不起了。 
  不久,一片沼澤地便清楚地出現在我們眼前,遠處河上的船帆也清晰可見。我們的行列進入了鄉村教堂的墓地,棺木停在我從未見過面的雙親的墓旁,墓上面寫著本教區已故居民菲利普·皮裡普及上述者之妻喬其雅娜之墓的字樣。就在這兒,我的姐姐迅速地被安葬進墓穴,這時百靈鳥正在空中鳴唱不已,柔風徐來,點綴著雲朵和樹木的美麗陰影。 
  至於那位汲汲於名利的庸俗人物彭波契克的行為,我不打算過多敘述,只消說一句「他的言行全都是為了我」即可概括。正當牧師在誦讀那幾段高尚的禱文,提醒人們,「人生在世,無所帶來,亦無所帶去,逝去如影,不能長留」之時,我聽到了彭波契克大聲咳嗽,好像在說人間之事也有例外,就如這位年輕先生吧,就意想不到地得到一大筆財產。我們在葬禮完畢後回到家中,他竟然大言不慚地對我說,要是我姐姐活著能懂得我為她掙來多大的光榮,那有多好。他好像暗示要是我姐姐知道我為她掙來的光榮,她死也瞑目了。然後,他喝完了剩下來的全部雪莉酒,胡卜先生飲盡了其餘的葡萄酒。他們一邊飲酒,一邊談論,後來我才知道這本來是葬禮日的傳統習俗。他們談話的腔調就好像他們和死者截然不同,是另一個種族,是聲名狼藉的老而不死之人。最後,他和胡卜先生及夫人終於離此而去。可以肯定,他是去了三個快樂的船夫酒店,在那幾度過一晚,飲酒論自己,扮成我幸運的奠基人和早年的恩人。 
  他們走了以後,接著是特拉布一班人馬(不過沒有看到他的小夥計,我四處找也沒有發現),收拾好那一套後台道具塞進袋子,也離開了這裡,這座屋子才顯得清淡舒適起來。一會兒後,畢蒂、喬和我一起吃了一頓冷冷清清的晚餐。我們在最好的那間會客室中晚餐,再不是在灶間裡的老地方了。喬在用餐具時當心萬分,不管是刀是叉是鹽瓶還是什麼都特別留神,這也不得不使我們都受到拘束。晚餐後我提醒喬燃起他的煙斗,然後陪他在鐵匠鋪四周散了一會兒步,回來坐在屋外的一塊大石頭上,這時我們的心情才得到緩解。我發現在送葬之後喬換了衣服,既不是做禮拜時穿的禮服,也不是打鐵時的工作服,這樣我的老夥計親愛的喬自然得多了,回到了人的本來面目。 
  我問他我今晚是不是可以睡在我過去住的那間小屋中,他聽了十分高興。自然我也十分高興,因為我能提出這一個要求就是一項非常了不起的事。 
  夜幕降臨之際,我找了一個機會,和畢蒂一起到那座花園,做了一次簡短的談話。 
  「畢蒂,」我說道,「我想你早該寫信告訴我發生的悲傷事情。」 
  「皮普先生,你這樣想的嗎?」畢蒂說道,「我要早想到這點,我也就一定早寫信告訴你了。」 
  「畢蒂,我說我以為你該早想到這點,這裡並沒有什麼不好的意思。」 
  「皮普先生,真這樣嗎?」 
  她賢淑文靜,做事有板有眼,處處顯出善良和可愛,我再不想找出什麼話題使她大哭一場了。這時,她正和我並排而行,我望了一下她那頹喪的雙眼,於是打消了繼續說這個話題的念頭。 
  「畢蒂,親愛的,看來再在這兒待下去你有點困難了,是嗎?」 
  「噢,皮普先生,我不能待在這兒了,」畢蒂帶著抱歉的口吻說道,不過十分自信,「我已經和胡卜夫人說妥了,明天我就到她家中去。我希望我們兩人一起還能對葛奇裡先生有所照顧,讓他能夠安頓下來。」 
  「畢蒂,你今後打算怎麼過呢?假使你手頭缺——」 
  「我今後打算怎麼過?」畢蒂重複了這句話,接著忽然臉上浮起一朵紅雲,並打斷我的話說道,「那我告訴你,皮普先生,這裡有一座新學校就要完工了,我爭取到那裡去謀求個教師的職業。所有的鄰居都會盡力推薦我,我想我能勤勞耐心地在學校園地裡耕耘,在教孩子的時候也可以學到許多東西。」她抬起眼睛望了我一下,微笑著繼續說道:「新學校可不比老學校,內容也多了,幸而自從來到這裡後從你那兒學到許多東西,而且自那以後我仍然在不斷地上進。」 
  「畢蒂,在任何情況下,我想,你都在永遠上進的。」 
  「噢!可是我有性格上的弱點。」畢蒂喃喃地說道。 
  她這句話不在於責備自己,而是用語言大聲講出了壓在心頭的思想。好吧!我想這個話題也不必再談下去。我和畢蒂又向前走了一會兒,我繼續默默地望著她那頹喪的雙眼。 
  「畢蒂,我很想知道關於我姐姐去世的詳細情況。」 
  「關於這位可憐的人也沒有很多可說。近來,她的病體與其說惡化,不如說還有好轉。不過,最後一次發病,她連續四天昏迷不醒,在一個黃昏時卻突然甦醒過來,喫茶點時還清楚地叫了聲『喬』。因為她不能說話已經很久了,於是我連忙跑去把葛奇裡先生從鐵匠間中找來。她對我打手勢說她要他坐得靠近她,又要我把她的兩條臂膀扶著抱住喬的脖子,所以,我就扶起她的臂膀抱住喬的脖子。她把頭擱在喬的肩頭上,並感到滿意和滿足。過了一會兒,她又說了聲『喬』,接著又說『請原諒』,又說『皮普』。之後,她再沒有把頭抬起來。一個小時過後,我們發現她已經離世,便把她放在了床上。」 
  畢蒂說著哭了起來,於是幽黑的花園、園中的小徑,以及剛剛浮現出來的星星,都在我的淚眼之前變得模糊一片。 
  「難道還沒有一點線索嗎?畢蒂。」 
  「還沒有。」 
  「你知道奧立克現在怎樣了?」 
  「從他衣服的顏色來看,我想他在採石坑中工作。」 
  「那麼你當然是見到過他了?為什麼你總是望著巷子中黑幽幽的樹?」 
  「在她去世的那天晚上,奧立克就站在那裡。」 
  「畢蒂,那也許不是你最後一次見到他吧?」 
  「不是。我們在這裡散步的時候,我還見到他一直在那兒呢。」我聽了她說的話便想跑過去,而畢蒂用手抓住我的手臂。「那也無用。你知道我不會騙你,他剛走一會兒,不再在那兒了。』」 
  這一來又使我胸中燃起無名之火,因為這個傢伙至今仍然追著她,使我對他的仇恨更加深了。於是我告訴她不管花多少錢,不管費多大力氣,我也要把他從這個鄉下趕走。她勸慰我,慢慢地使我心平氣和下來。她告訴我,喬是如何地愛護我,以及喬對我從來沒有半句怨言(雖然這後一句她沒有說出來,當然她也沒有必要說,我明白她的心意),還說喬烙守自己的生活方式,手藝好,沉默少語,心地善良。 
  「真的,他的好處多得說不完。」我說道,「畢蒂,我們該時常談到這些事情,自然,我以後會時常回來走動,我不能把可憐的喬丟在這裡而不聞不問。」 
  畢蒂一句話也沒有說。 
  「畢蒂,你聽見我說的話嗎?」 
  「聽到了,皮普先生。」 
  「故且不提你叫我皮普先生,我聽起來很不好受,畢蒂,這樣,究竟什麼意思?」 
  「我究竟什麼意思?」畢蒂膽怯地反問道。 
  「畢蒂,」我任性地說道,「我一定要問個清楚,你這樣究竟是什麼意思?」 
  「什麼這樣?」畢蒂問道。 
  「用不著鸚鵡學舌,」我反駁道,「畢蒂,你過去也沒有鸚鵡學舌的毛病。」 
  「過去沒有!」畢蒂說道,「哦,皮普先生!過去的事還提什麼!」 
  好吧,我想這個話題又不得不放棄了。我們在花園中又沉默地走了一圈,我又回到談話的主題上去。 
  「畢蒂,」我說道,「我剛才提到我會時常回到這裡看望喬,可是對此你一言不發。畢蒂,我看你發個慈悲,講個明白,究竟為什麼。」 
  「你說你會時常看他,那麼你能肯定嗎?」畢蒂停在花園的狹窄小徑上,在星光下,用她清亮而又誠懇的眼光望著我問道。 
  「哦,天啦!」我發現我只有失望了,也只有放棄和畢蒂討論這個問題了,於是說道,「這真正是人性的弱點!畢蒂,不用再說下去了。這對我可震驚不小。」 
  在晚餐時我以我那個令人信服的理由而和畢蒂疏遠起來,後來我回到自己的那間小閣樓時也就堂而皇之地和她告別了。我在心中思忖著,我之所以這樣是因為白天送葬到鄉村教堂墓地而造成的。整個夜間我難以成眠,一個小時中會驚醒四次,每次都會想到畢蒂對我的行為是多麼無情無義、殘酷傷人、冤屈不公。 
  第二天一早我必得離開,所以次日清晨就起身出門,偷偷摸摸地不讓別人看見,走到鐵匠間的木窗口向裡觀望。我在那兒站了好幾分鐘,看到喬已經開始工作,臉上發出健康壯實的紅光,彷彿生命的旭日就在他的面前,映照著他的面龐。 
  「親愛的喬,再見!你不必擦手,為了上帝,把你的那只黑手遞給我!我會很快回來看你,我會時常回來看你的。」 
  「先生,你可得快來,」喬說道,「皮普,你可得時常來!」 
  畢蒂正站在灶間門口等著我,手中拿著一杯鮮牛奶和一塊麵包皮。我把手伸給她,向她告別,說道:「畢蒂,我一點也不生氣,只是有些痛苦。 
  「不,不要痛苦,」她感人楚楚地懇求道,「如果我胸襟狹小,就把痛苦留給我吧。」 
  我跨步走出,天上霧氣又在消散著。我想,霧氣向我揭示了一件事實,我也許再不會回來,畢蒂的預言絕頂正確,那麼我所能說的只是一句話:霧的揭示也是絕頂正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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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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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伯特和我的情況正江河日下,越發不可收拾。儘管我們檢查賬目、留有餘地,並採取了其他一切措施,可債務卻越發增加了。時間不斷流逝,不會停下來等人,霎時我進入了成年,這正應驗了赫伯特的預言,我雖進入了成年,但怎麼進入的卻一無所知。 
  赫伯特比我早八個月進入成年。他默默地進入成年,沒有大操大辦,在巴納德旅館也沒有引起注意和轟動。而我的二十一歲生日卻是我們一直在盼望著的,我們有一大堆奇想和預測,都認為我的監護人在那一天一定會把事情說個水落石出。 
  我早就小心翼翼地事先在小不列顛街放風,說我哪一天過生日。在生日的前一天,溫米克寄給我一份正式通知,告訴我賈格斯先生一定會愉快地接待我,如果我在吉祥如意的生日那一天下午五時去訪問他,僅此就表明會有重要的事情發生,因而我坐立不安,心頭亂跳地按時到達了我監護人的辦公室,這次可謂遵守時間的模範了。 
  在外間辦公室,溫米克向我祝賀,並且用一張疊著的薄紙無意地擦了擦鼻子。見到這張紙的樣子我很高興,但是他對此什麼也沒有說,只是點了點頭,示意我到我的監護人房間去。正值十一月,我的監護人站在壁爐前面,脊背倚靠在爐架上,兩隻手背在身後,抄在上衣的燕尾擺之中。 
  「皮普,你好,」他說道,「今天我該稱呼你皮普先生了。皮普先生,向你祝賀。」 
  我們握著手(他一向握手時間很短),我向他表示了謝意。 
  「皮普先生,坐吧。」我的監護人說道。 
  我坐下來。他還是保持原有姿態,低著頭看腳上的皮靴。我感到情況有些不妙,這使我憶起了多少年前我被接在墓碑上的情景。書架上那兩個可怕的頭像就離他不遠,他們的表情彷彿想要聽我們之間的談話,結果卻得了中風,一副傻乎乎的樣子。 
  「我的年輕朋友,」我的監護人對我說道,那樣子好像把我當成了法庭證人席上的證人,「現在我有幾句話對你說。」 
  「先生,你說吧。」 
  「你猜猜看,」賈格斯先生俯身看著地上,然後又把頭抬起來舉目望著天花板,對我說道,「你猜猜你用錢的速度究竟是多少?」 
  「先生,用錢的速度?」 
  賈格斯先生眼睛繼續望著天花板,重複問道:「用——錢——的——速——度?」然後他掃視著整個房間,把手帕向鼻子上捂去,但還沒有碰到鼻子,手又停了下來。 
  雖說我經常檢查自己的賬目,可是這一檢查完全使我對自己的賬目一無所知,根本說不出來。於是,我只有不情願地承認對這個問題無法回答。我的這一回答似乎使賈格斯先生很高興,他說道:「我知道你答不出!」然後很滿意地擤了擤他的鼻子。 
  賈格斯先生接著又說道:「現在我已經向你提出一個問題,我的朋友,那麼你有什麼問題要問我嗎?」 
  「先生,我如果能向你提出幾個問題,當然,對我來說是一種莫大的安慰。不過,我不能違背你的禁令。」 
  「你先問一個看看。」賈格斯先生說道。 
  「今天你能否告訴我,誰是我的恩主?」 
  「不能。再問第二個。」 
  「這一個秘密我會很快知道嗎?」 
  「目前不要問這個問題,」賈格斯先生說道,「問別的問題。」 
  我四周望了一下,認為有一個問題是無法再迴避了。「我——有什麼禮物嗎,先生?」賈格斯先生聽到我提這個問題,像得了勝仗似的說道:「我知道你會問到這個問題!」然後,他叫溫米克把那張紙拿過來。溫米克走進來,把紙遞給他,又走了出去。 
  「皮普先生,現在你得注意聽,」賈格斯先生說道,「你在這裡取款是很隨便的;在溫米克的賬本上時常有你的名字。當然,你一定還欠了債,是嗎?」 
  「先生,我恐怕是欠了債。」 
  「是欠債就必須乾脆講欠債,你欠沒欠債?」賈格斯先生說道。 
  「是欠了債,先生。」 
  「我沒有問你欠了多少,因為你自己也不知道欠了多少;即使你知道,你也不會老實告訴我,會少講些。好了,好了,我的朋友,」賈格斯先生看到我正想為自己辯解,便用食指一揮止住了我,大聲說道,「你可能要說你是不會這樣的,可是,你就是會這樣。對不起得很,我知道得比你更清楚。好吧,把這張紙拿在手上,你拿好了嗎?很好。那麼,你把紙打開,告訴我這是什麼。」 
  「這是一張五百鎊的鈔票。」我說道。 
  「這是一張五百鎊的鈔票,」賈格斯先生重複說道,「是一筆很不小的款項吧,我想,你對此有什麼想法,是或不是?」 
  「我看我沒有不同的想法。」 
  「噢!你要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賈格斯先生說道。 
  「當然是。」 
  「你想這當然是一筆不小的款項,好了,皮普,這筆不小的款項就是你的了。這也是今天你生日的禮物,也是你繼承財產的開始。這就是說,每年你可以按這一不小的款項提款,不能超過這筆數字。你按照這筆數字安排生活,等到你的恩主出現再說。以後,關於錢的事務完全由你自己處置,每個季度你到溫米克那裡去支一百二十五鎊,直到你和財源恩主直接對話,再不需要由我做代理人為止。我早就說過,我是有償辦事,誰付我錢,我為誰辦事,履行我的職責。儘管我認為他們的做法是不明智的,但是,人家出錢不是買我的意見的。」 
  我正想表示對恩主的感謝,因為他如此大恩大德地待我,而賈格斯先生就在這時止住了我的講話,並冷冷地對我說:「皮普,我拿人家的錢不是給你傳話的。」然後,他把上衣的燕尾擺放開,同時也丟開了這個主題不談,站在那裡緊鎖眉頭看著他的皮靴,彷彿正在懷疑皮靴和他有什麼過不去似的。 
  過了一會兒,我提醒道: 
  「賈格斯先生,剛才我提出一個問題,你要我暫時不要問;我要是現在再提出來,我想這沒有什麼不對吧?」 
  「什麼問題?」他問道。 
  我早該知道他是不會幫我的;但是,要把那個問題作為一個新問題重說一遍,我卻感到膽怯了,彷彿那真是一個全新的問題、遲疑了片刻,我才說道:「賈格斯先生,我的恩主,就是你剛才提到的財源恩主,是不是就——」說到這裡,我為難地停住了,再也說不下去。 
  「是不是就什麼?」賈格斯先生問道,「你知道,這樣吞吞吐吐,別人是無法知道是什麼問題的。」 
  「是不是就要來到倫敦?」我把措詞安排得準確一些後說道,「還是會在什麼地方叫我去一次?」 
  「聽著,」賈格斯先生這時第一次用他那深陷在眼窩裡的黑眼珠盯住我,答道,「我們先必須回顧一下我們第一次在你住的村子裡相遇時的情況。皮普,那時我對你講過什麼了?」 
  「賈格斯先生,你告訴我,那個人或許幾年後才能出現。」 
  「是這樣,」賈格斯先生說道,「這也就是我的回答。」 
  我們相互望了好一會兒,我心中非常希望從他那裡知道一點兒消息,因而緊張得呼吸急促起來。不但我自己感到呼吸急促,其實他也看了出來。我想,看來沒有機會從他那裡打聽出什麼消息了。 
  「賈格斯先生,你認為還要等上幾年嗎?」 
  賈格斯先生搖著腦袋,這並不代表否定的回答,而是代表他絕不能回答這種問題。我的眼光掃視到架子上的兩個頭像時,這兩個可怕的頭像正斜過面孔來傾聽著,彷彿它們也聽得懸疑不安,真想打噴嚏了! 
  「那麼這樣吧!」賈格斯先生用他暖和的手背撫擦著他的兩條小腿肚子,要使之也暖和起來,說道,「我們坦誠相見,皮普,我的朋友,你不能問我這個問題。你應當明白,更該知道,要是我答覆了這個問題,就可能損壞我的名譽,要連累上我。既然如此,我再講明白些,再多說幾句。」 
  他低著腦袋,緊鎖眉頭望著自己的皮靴子。就在這個時刻他還擦了一擦他的腿肚子。 
  賈格斯先生把身子直了一下,說道:「只要那個人一出面,你就得自己和他處理一切事務了;只要那個人一出面,我的任務便告一段落,我和此事的關係便了結了;只要那個人一出面,我就沒有必要再知道你們的事了。這就是我所要說的全部。」 
  我們相互看著,最後我移開了眼光,深有所思地望著地板。我細細回味著他剛才所講的話,悟出下面的道理:郝維仙小姐一定為了某種理由,或者根本沒有理由地對他信不過,便沒有告訴他有關我和埃斯苔娜的婚姻大事的安排,於是他便懷恨在心,心存妒忌;或者,他根本就反對這項計劃,而不願意干預。我想著便把眼皮抬起,發現他一直目光敏銳地望著我,而現在仍然在望著我。 
  「先生,你如果說完了你必須說的話,我也就沒有什麼可以說的了。」我答道。 
  他點頭贊成我的話,然後掏出那只連小偷見了也膽戰心驚的表,問我準備到哪裡去吃飯,我告訴他我和赫伯特在自己的住地吃飯,並且順便客套一下,說只要他有此好意,願請他一起用膳。他很快便接受了這一邀請,不過,堅持要和我一起步行前去,為了不使我為他額外開銷;另外,他還得寫好一兩封信,當然還得等他洗手。於是,我告訴他我先到外屋去和溫米克談談。 
  情況是這樣:五百鎊鈔票已進入我的口袋,現在我想到了一個問題,也是我早就想到過的一個問題,所以打算去問問溫米克,因為他是一個很會出主意想辦法的人。 
  這時他已經鎖上了保險箱,正準備關門回家。他已經離開了辦公桌,把一對油膩膩的燭台搬到門外,並且把它們和剪燭芯的剪刀一起放在門口的石板上,準備剪滅燭光。他把爐火也已封好,又準備好了帽子和大衣,正用他那保險箱的鑰匙在自己的胸口拍擊著,好像他正在做一種工餘體操。 
  「溫米克先生,」我說道,「有件事我想請你參謀一下。我極其想為一個朋友做點事。」 
  溫米克把他那張郵筒口式的嘴抿得緊緊的,搖著頭,意思彷彿是說像我這種說話的方式簡直是致命弱點,他是堅決反對的。 
  我繼續說道:「這位朋友正打算開始他的商業貿易活動,但他手頭沒有錢,所以,一開始他就遇上困難,而巨有點灰心失望。我現在想幫他忙,先讓他起動起來。」 
  「把你的錢投放給他?」溫米克用一種比干木屑還要無味的語調說道。 
  「投放進一部分錢,」我答道,不過很不安地想到家裡放著好幾捆紮得整齊均勻的賬單,「投放進一部分錢,看來也許要投放進一部分遺產。」 
  「皮普先生,」溫米克說道,「你要是高興,讓我來用指頭一個一個地數幾座橋給你聽聽。從這裡直到切爾西區有好幾座橋:第一座是倫敦橋,第二座是索斯沃克橋,第三座是黑修道土橋,第四座是滑鐵盧橋,第五座是西敏寺橋,第六座是沃克斯浩橋。」數一座橋,他便用放在手心中的保險箱鑰匙的柄板一個手指。「看,這裡有六座橋供你選擇。」 
  「你說的意思我還不懂。」我說道。 
  「皮普先生,你去選擇一座橋,」溫米克答道,「到這座橋上去走走。你在橋的中央把錢投進泰晤士河,結果會怎樣,你自己一定明白。你把錢用來幫助朋友,結果會怎樣,你自己也一定明白,而且會比投進水裡更加使你不高興,更加對你無益。」 
  說完,他那郵筒口式的嘴巴張得大大的,我完全可以投進一張報紙去。 
  「你的話太使人失望了。」我說道。 
  「本來就是這意思。」溫米克答道。 
  「那麼,這就是你的意見了,」我帶些憤憤不平地問道,「就是說一個人決不——」 
  「該把動產投給朋友?」溫米克把我的問話補充完畢,隨後又答道: 
  「確確實實不該,除非他準備甩掉這個朋友。不過為了甩掉這個朋友,也得考慮一下該花多少錢才值得。」 
  我說道:「那麼,溫米克先生,這是不是你經過考慮後的意見呢?」 
  他答道:「這是我在事務所裡經過考慮後的意見。」 
  「噢!」我想我發現了他這話中包含著另一種可能的見解,便追問道,「如果你在伍爾華斯也會發表這種意見嗎?」 
  「皮普先生,」他認真嚴肅地對我說,「伍爾華斯是伍爾華斯,事務所是事務所,就好像我那位老人家是一種人,而賈格斯先生是另一種人,兩者不能混合在一起。我在伍爾華斯有伍爾華斯的想法,在事務所只能有事務所的見解。」 
  「太棒了,」我心情寬鬆不少,說道,「那麼我會到伍爾華斯去拜訪你,我一定去伍爾華斯。」 
  「皮普先生,」他答道,「你以私人和個人的身份來看我,我非常歡迎。」 
  我們兩人用很低的聲音交談著,因為我們都知道我的監護人的耳朵比誰都尖,當他出現在門口用毛巾擦著手時,溫米克穿上了他的大衣,站在一旁剪掉燭心,熄了燭光。我們三人一起上路,在事務所門口,溫米克上了他的路,賈格斯先生和我也轉向我們的路。就在當天晚上我不止一次地在想,如果賈格斯先生在他的吉拉德街也有一個老人家,或者也有一門大炮,或者也有個什麼人,使他舒展眉眼,那會增添不少快意。 
  我二十一歲成年生日的一天,心情很不舒暢,因為我還是在嚴格的監視之下,生活於疑雲四起的世界之中,這是很不值得的。比起溫米克來,賈格斯先生的信息要多一千倍,也要聰明一千倍;可是比起請賈格斯先生吃飯來,我一千倍地更加希望請溫米克吃飯。這天,賈格斯先生使我感到孤獨、憂鬱,而且在他走後,赫伯特也直瞪瞪地望著火爐,歎息他一定是犯下了什麼不赦之罪,可忘記了犯罪的內容,所以垂頭喪氣,愧疚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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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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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星期天是個最好的日子,我可以在這一天去聽取溫米克在伍爾華斯的見解,於是下一個星期天的下午,我便去朝拜那座城堡。我走到城堡的雉堞之前,只見英國國旗正在城頭飄揚,吊橋被高高懸起,但是這種目空一切、氣勢逼人的情景並沒有阻止我前進。我按響門鈴,老人家走來開門,以最心平氣和的高興勁兒讓我進去。 
  這位老人把吊橋又高懸起來後,對我說道:「先生,我兒子早就猜到你會來的,他要我告訴你,他馬上就回來,這會兒去散步了。他可不愧是我兒子,散步是很有規律的。他可不愧是我兒子,干每一件事都是很有規律的。」 
  我就學溫米克點頭的樣子對老先生連連點頭。我們走到屋裡,坐在火爐旁邊。 
  這位老人家一面在熾烈的爐火上烤著手,一面像小鳥似的瞅瞅地對我說:「先生,你是在事務所裡和我兒子混熟了的吧?」我點著頭。「哈!先生,我聽說我兒子在做事時是個了不起的人,是嗎?」我連連點頭。「是這樣,大家都對我說。他幹的是法律這一行,對嗎?」我更加快地點頭。老人家又說道:「就是這個法律把我兒子弄得更加出色了,其實他本來不是學法律的,而是學箍酒桶的。」 
  我有一種好奇心,很希望這位老人家表示一下對賈格斯先生的看法,於是便對著他大吼著賈格斯的名字。他聽了我的吼叫便哈哈大笑,並且精神抖擻地答道:「可以肯定不是,你說得對。」他的這一回答使我墜人五里雲霧之中,弄得懵懵懂懂。一直到今天,每想起此事,我還是不明白他說的究竟是什麼意思,或者他認為我和他開的是什麼笑話。 
  我坐在那裡總不能對他永遠不停地點頭,也該想些其他的辦法使他高興高興,便大喊著問他本來是不是個箍酒桶的。我大聲地把「箍酒桶的」這個詞說了好多遍,而且每說一遍就在他胸口拍一下,意思是指他而不是指別人。結果,他終於弄懂了我的意思。 
  「不是的,」老人家說道,「在棧房裡,在棧房裡做事。起初在那兒,」他那樣子是指煙囪那個方向,根據具體情況我猜他是指利物浦這個地方,「後來就到了倫敦這裡。不過後來我有了毛病,我聽不見了,先生——」 
  我像演啞劇一樣用手勢向他表示我對此十分驚訝。 
  「——就是這樣,我聽不見了,我有了這個毛病,我兒子就去幹法律了。他撫養我,並且一點兒一點兒積起這份又風雅又漂亮的產業,不過,再回到你剛才所說的,你知道,」老人又快活地大笑起來,然後說,「我說的是,可以肯定不是,你說得對。」 
  我想我在無意之中使他高興非凡,而如果我用盡心機尋找些事使他高興,也許一半目的都達不到,因此我感到很驚奇。正想到這裡,突然聽到在煙囪一邊的牆上有卡嚓的聲音,使我驚了一下,然後便看到有一塊小木片像鬼魂一樣出現了,上面有「約翰」的字樣。老人家順著我的眼光看去,立刻高興地叫道:「我的兒子回家來了!」於是,我們兩個人走出來到吊橋那裡。 
  溫米克隔著壕溝向我搖手致敬,這個場面真是花錢也買不到的,因為其實我們完全可以隔著壕溝握手,還更方便些呢。老人家非常喜歡擺弄吊橋,我無法插手幫忙,乾脆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直到溫米克走過來。和他同來的有一位女士,他向我介紹說是司琪芬小姐。 
  從外表看,司琪芬小姐簡直是個木頭人,和她的護送人一樣好像是為郵局當差的。看上去,她要比溫米克年輕那麼三兩歲,我心中猜測,她手頭一定有一筆動產。她穿的衣服,從腰部向上剪裁得很有意思,無論是胸前或背後,都像孩子玩的紙鳶。她身上穿的那件桔黃色袍子實在是黃得過分,而她手上戴的那副綠色手套卻又綠得太刺目。從外表上看,她倒是一位好心腸的女人,對老人家的態度表現出尊重。不用多久我就看出,她是這座城堡裡的常客。我們一走進來,我就恭維溫米克,說他向老人家通報自己回來的那個巧妙設計真是太好了。溫米克卻要我注意煙囪的另一邊牆上,然後便走了出去。一會兒功夫又聽到卡嚓聲響,另一扇小門突然開了,出現一塊小木片,上面寫著「司琪芬小姐」,由此可見她是常客。接著又變開了花樣,司琪芬小姐這扇門關上,約翰那扇門開了;然後司琪芬小姐和約翰的兩扇門都一起打開,最後又一起關上。等溫米克弄完他的機關回到屋裡,我便向他表示非常敬佩他的裝置。他聽後說道:「你要知道,這種裝置對於老人家來說既有趣又實用。先生,有一點值得提一下,來到這個城堡大門前的人,誰都不知道這機關的秘密所在,只有老人家、司琪芬小姐和我三個人知道。」 
  「這可是溫米克先生自己動手做的,」司琪芬小姐補充說道,「也是他用自己的頭腦想出來的。」 
  司琪芬小姐整個晚上都戴著她的那副綠手套,這是一種見得著的外部標記,說明這裡有外客。在她脫下頭上那頂無邊帽時,溫米克請我去散步,圍著他的產業轉轉,並且讓我看一下冬日小島的情調。我暗忖,他這樣做是為了讓我有一個機會傾聽他的伍爾華斯見解。於是,我們一走出城堡,我便抓住機會不放。 
  對於我要談的問題我經過精心設計,所以在談及這個問題時好像過去從來沒有提過一樣。我告訴溫米克我對赫伯特·鄱凱特的前途擔憂,我瞭解他的家庭情況,瞭解他的品性為人,他自己一無所有,只依靠他父親的補助,何況這種補助是不可靠的,也是不定期的。我說,我初來倫敦,生性粗野,見識又少,而他對我指點頗多,使我獲益不小。我坦然承認,我欠他的情感賬無法償還,如果沒有我,如果不是因為我的前程,他的處境一定比現在要好。我注意把郝維仙小姐放得遠遠地不談,不過仍然暗示了我和赫伯特在前途方面的競爭可能。我說他確實在心靈方面慷慨豁達,對人從不採取卑鄙不信任的態度,沒有復仇心理,更不會利用陰謀詭計的方法害人。我告訴溫米克,由於各種理由,再加上我和他是兒時的夥伴與朋友,我對他有著深厚的友誼,我希望我個人的幸福對他也有些利益,也在他身上反映出來。因為溫米克閱歷豐富,知識淵博,所以我特地來向溫米克請教,我該怎麼樣對我個人財源作最佳處理,並幫助赫伯特有些收入,比如說每年一百鎊,使他多少有點希望的鼓舞,再逐步地為他買一些小額股份。總之,我請求溫米克瞭解,我對赫伯特的幫忙絕對不能讓赫伯特知道,也不能使他生疑;除了溫米克外,我找不到第二個人能為我出主意。我說了這麼些話後,把我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又說道:「我不得不對你傾吐心中秘密,雖然我也知道這會造成你的麻煩。可是這又有什麼辦法,是你要我到這裡來的,說到底責任在你一方啊。」 
  溫米克先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大為吃驚地說道:「唔,皮普先生,你要懂得,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你的心好,而且好得過分。」 
  「就是說你會成全我的好心囉。」我說道。 
  「唷,」溫米克搖著頭答道,「這可不是我幹的交易。」 
  「這也不是你的交易場合。」我說道。 
  「你說的這就對了,」他說道,「這句話才是中肯的。皮普先生,我得戴上思考的帽子來,深思熟慮一下,我想你要做的那些事都得一步步地辦。司琪芬先生,即司琪芬小姐的哥哥,是會計師,又是代理商。我要麼先去拜訪一下他,然後再給你辦。」 
  「那就謝謝你了,感謝你一千次一萬次。」 
  他答道:「不必謝我,我倒要謝你呢。因為雖說我們之間的交往是私下的,是個人的,不過得提一下,我從新門監獄帶來的蜘蛛網,這事倒可以將它們清除掉了。」 
  我們又談了一會兒同樣的內容,然後回到城堡。這時,司琪芬小姐正在燒水沏茶,而老人家的偉大任務是烤吐司。這位老人家是位絕頂好的人,看他專心一致地在幹著他的事兒,兩眼盯住吐司,只怕連眼睛都會被熱氣融化的。我們這一頓晚餐絕不是徒有其名的,而是準備得實實在在的非常豐富。老人家準備了一大堆奶油吐司,都放在頂層爐格架上,慢慢地烤著,以致我只能看到吐司堆,而看不到對面的老人家。司琪芬小姐沏了一大杯茶,香氣撲鼻,連住在後宅的豬也被香氣熏得激動起來,咕咕地一再表示它也希望能享受這一美餐。 
  國旗已經降下,炮也已經放過,此時,我感到非常的舒適,好像城壕有三十英尺寬三十英尺深,把我和伍爾華斯外面的空間完全隔絕了一樣。整座城堡一片靜寂,如果說有任何東西在破壞這安靜的環境,那就是約翰和司琪芬小姐兩扇小機關門時開時合,就好像是患了抽筋的毛病,刺激著我的神經,使我感到不太舒服,不過沒有多久我也就習慣了。我看司琪芬做事那麼井井有條,紋絲不亂,由此得出結論,她一定每個星期天晚上都來這兒沏茶。我看到她別了一根古典式樣的胸針,上面有一個女人像,直鼻樑,不太漂亮,旁邊還有一彎新月,不禁懷疑,這怕是溫米克送給她的一份動產吧。 
  我們把全部吐司都吃完了,又喝了大量的茶,人人都感到暖和和、油膩膩的十分開心。特別是老人家,簡直像野蠻部落的一位於乾淨淨。剛塗過油的老酋長。休息了一會兒,司琪芬小姐便動手洗茶具,那副樣子就像一個貴婦人,把洗碗杯當成了遊戲,所以一點也不失體面。今天那位小女僕不在,看來是星期天下午回家去享受天倫之樂了。洗畢,司琪芬小姐又戴上手套,我們大家圍火而坐,溫米克說道:「現在讓老爸爸給我們讀報吧。」 
  老人家取出眼鏡時,溫米克對我說,他讀報完全是習慣,因為大聲朗讀報紙新聞會給老先生帶來無限的樂趣。溫米克對我說:「我也用不著向你告罪了,因為老人家取樂的方法並不多,老爸爸,你說是不是?」 
  「對極了,約翰,對極了。」老人家看到兒子問他,便這樣答道。 
  「只要老人家目光一離開報紙,你就對著他點頭,」溫米克說道,「他就會像國王一樣快活。老爸爸,我們都注意聽你讀報呢。」 
  「對極了,約翰,對極了!」老人家高興地答道;他又忙又高興,其情景真的很迷人。 
  這老人家讀報的情形使我想起在沃甫賽先生姑婆辦的夜校裡讀書的情況,不過老人家的聲音好像是從鑰匙洞裡傳出來的一樣,使人感到特別有趣。他讀報時總是把蠟燭靠近自己,因此總是會把頭髮或報紙撞進火裡,他也就需要別人像守衛火藥庫一樣守衛在旁邊。溫米克保持著高度警惕,毫不疲倦而又非常溫和地注意著。老人家繼續讀著報,根本沒有意識到他多次的被救。他一看著我們,我們全都表現出十分感興趣、十分驚訝的神情,並且對他連連點頭,直到他重新開始讀報為止。 
  溫米克和司琪芬小姐並排坐在一起,而我坐在一個陰暗的角落。我看到溫米克先生的嘴慢慢地漸漸拉長,好像暗示著溫米克的手臂正慢慢地漸漸向著司琪芬的腰部,偷偷地抱過去。接下去,我看到他的手已經伸到了司琪芬小姐另一邊的腰上。就這時,司琪芬小姐乾淨利索地用她那只戴手套的手把他的手臂拉開來,制止了他的輕薄行為,動作就像解開一根腰帶一樣,然後從容不迫地把他的手放到她面前的桌面上。司琪芬做這一切的時候鎮靜自若,是我平生所見到的最引人人勝的奇觀;如果說她的動作是那麼漫不經心而又出神人化,那我認為司琪芬小姐完成這一動作已經完全機械化了。 
  不一會兒,我注意到溫米克那條擱在桌上的手臂又漸漸不安分起來,最後終於不見了。不一會兒後,他的嘴巴又開始拉長。這時我的心中十分不安,緊張得真有點受不了,而且近似痛苦,終於我看到他的手又出現在司琪芬小姐另一側的腰上。同時,司琪芬小姐又一次制止了他的輕薄行為,這一次於淨利索得像一個拳擊手在解開腰帶或脫掉拳擊手套一樣,把他的手放在了桌面上。如果把這桌子當作通向美德之路,那我就有理由認為,在老人家認真讀報的過程中,溫米克的手臂不斷地迷失了道路,而司琪芬小姐則是從歧途中把他領回美德之路的人。 
  終於,老人家讀著讀著自己進入了睡夢。這時,溫米克拿來一把小壺,一盤子玻璃茶杯,和一隻有一個瓷塞的黑瓶子,上面繪著一位高級牧師的像,臉紅紅的,有一副和善的面容。我們用這些茶具喝起熱茶來,老人家從小睡中醒來後也參加進來。茶是由司琪芬小姐特製的,我看到她和溫米克共用一隻杯子喝茶。當然,我從中悟出,還是不必等著送司琪芬小姐回家的好,在這種情況下我最好還是獨自先走為佳。於是我說到辦到,親切地向老人家告辭。一個快樂的夜晚便如此度過了。 
  不到一個星期,我接到一封溫米克從伍爾華斯寄來的信,信中說我們私下以個人名義相幫辦的那件事已經有些眉目,如果我找個時間再到他家去看看他,他一定會十分樂意。於是我便又到伍爾華斯去了一次,以後又一次次地去,還在城內約見過好幾次,但是在小不列顛街或小不列顛街附近的地方我們從來沒有談過這個問題。問題的進展是這樣的,我們找到了一個品德高尚、值得尊敬的青年商人,或者具體地說,是一個航運經紀人,從事經商還不久,需要個聰明的幫手,也需要資金,一俟有了收益,便可以轉為合夥人。於是我用赫伯特的名義和他簽訂了一項秘密協議,先從我的那五百鎊中取出二百五十鎊給他,並且雙方約定以後再付幾筆其他的款項,一部分從到期的收入中扣除,另一部分可能要等到獲得遺產後再付。司琪芬的哥哥直接主持了這一項談判。溫米克全方位參與了其事,但他一次面也沒有露過。 
  整個事情都處理得十分聰明,赫伯特完全給蒙在鼓裡,一點也不懷疑是我在這裡插上了一手。我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天下午,他紅光滿面地回到家裡,告訴我一件特別重要的新聞,說他遇到了一位叫做克拉利柯的人,就是那位年青的商人。他說克拉利柯對他非常友好,他相信他時來運轉,機會終於來了。他感到他的希望越來越大,他的臉上也越來越有光彩,和我的情誼也越來越深。每當看到他如此快樂,我真情不自禁地流出無限喜悅的眼淚。 
  最後,這件事完全辦妥,他也進了克拉利柯的交易所,花了一整晚時間,眉飛色舞地告訴我他的高興和成功。當晚上床就寢時,想到自己將繼承的遺產居然也為別人辦了好事,我真真實實、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 
  我一生中的重大事件,我一生中的轉折點,現在已經展現在眼前。但是,在我開始敘述它之前,在我講述它所牽涉到的一切變化之前,我必須專門用一章來談談埃斯苔娜。對於這樣一個充滿在我心靈中的主題,用一章來敘述是不算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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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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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離世以後,如果雷溪夢草地附近的那座沉靜而又古老的宅邸中經常有鬼魂縈繞出沒,那一定就是我的鬼魂了。哦,埃斯苔娜住在那裡的時候,有多少日日夜夜,我那軀體內無法平靜的靈魂出沒於那所古宅啊!我的軀體雖在原地,而我的靈魂卻永遠圍著那所古宅漂泊著、徘徊著,徘徊著、漂泊著。 
  埃斯苔娜所寄居的那所宅邸裡的主婦白朗德莉夫人是一位寡婦,有一個女兒,比埃斯苔娜大幾歲。母親看上去十分年輕,女兒看上去卻顯得蒼老;母親的面色是白中透紅,而女兒的面色卻是一片蒼白泛黃;母親輕佻得如紅粉佳人,女兒則刻板得似皈依教門。這一家據說社會地位很高,南來北往的賓客紛至沓來,她們也常外出訪友。她們和埃斯苔娜之間的情感交往十分淡薄,但她們彼此都心中明白,她們不能沒有埃斯苔娜,而埃斯苔娜也不能沒有她們。白朗德莉夫人在過她的古屋隱居生活之前,是郝維仙小姐的一位密友。 
  我進出於白朗德莉夫人的家門,和埃斯苔娜相見,卻得忍受著她給我的各式各樣、程度不同的折磨。我和她之間的關係表面上十分熟悉、十分親熱,而實際上沒有一絲產生愛的痕跡,弄得我神魂顛倒、心煩意亂。我無非成了她的玩物,被當作戲弄那些追求她的男人們的工具,我們之間的親密無間在她手中卻變成了對我真情的蔑視。如果我是她的秘書,是她的管家,是她同父異母或同母異父的兄弟,是她的窮親戚,或者是她未婚夫的兄弟,我也不可能像現在這樣受她戲謔,受她折磨,而萬分苦惱。越是和她親密無間,我也越陷進了失望的深淵。我雖然有如此特權,可以對她直呼其名,她對我也不例外地直呼其名,然而越是處於如此環境,我的痛苦和煎熬越是加重了。我暗暗想,與其說這樣使她其他的情人們發瘋得心碎腸斷,不如說我倒當真被弄得發瘋而心碎腸斷。 
  她的情人越來越多,沒有個完。無疑,這也許是由於我的忌妒,只要看到有誰接近她,便認定是她的情人。當然,即使除掉這類人,她的愛慕者還是多得難以計數。 
  我時常到雷溪夢去看望她,時常在倫敦城裡聽到她的事,時常陪著她和白朗德莉夫人一家在水上盪舟,去野餐,去消度節日,去看戲,去聽歌劇,去欣賞音樂會,去參加舞會,去一切可以娛樂的地方,結果我所能得到的卻全是不幸,和她相處時,我從來沒有一刻是幸福的。一天二十四小時,我無時無刻不在幻想著,如果我能和她生活到白頭偕老該有多麼幸福。 
  在我和埃斯苔娜交往的一段時期中(我總覺得這段時期一定很長,從下文中可見端倪),她習慣性地在語氣中流露出一種情緒,即我們兩人之間的交往不是出於內心,而是出於被逼。在其他一些時候,她的這種語氣,以及所有各種語氣會突然中斷,似乎對我動了憐惜之情。 
  有一個晚上,暮色正蒼茫降臨,在雷溪夢古宅的商邊,我們兩人分開而坐。突然,她就那麼突然停止了那種語氣,說道:「皮普,皮普,你怎麼總是不接受我的勸告呢?」 
  「什麼勸告?」 
  「當心我。」 
  「你是不是說要我當心不要被你弄得神魂顛倒,埃斯苔娜,是這樣嗎?」 
  「是又怎麼樣!你要不懂得我的心意,你簡直就是個睜眼瞎子。」 
  我本來想說,愛情都是盲目的,可是卻把話停在了嘴邊,因為我始終受一種情緒的制約,覺得她本已知道她的婚姻大事由不了自己,只得讓郝維仙小姐擺佈,而我再這樣逼她是太不寬容了。這一點也給我造成了不小的不幸。我內心的擔憂是她天生那麼高傲,又知道一切情由,要是存心反抗,不僅對我深深不利,而且把我也變成了叛逆的理由。 
  「無論如何,」我說道,「現在我還沒有接到對我的什麼勸告,因為我到這裡來是你寫信讓我來的。」 
  「你說的話倒是真的。」埃斯苔娜說道,臉上露出的毫不關心的冷笑總是使我的心像要結成冰一樣。 
  她凝視著窗外的蒼茫暮色,一會兒後繼續說道: 
  「郝維仙小姐要我回沙提斯莊園看望她的日子又臨近了。如果你願意,你得陪我回去,再陪我回來。因為她不讓我單身一人旅行,又反對我帶女僕同行,因為她對這些人都十分反感,生怕她們竊竊私議。你能不能陪我去呢?」 
  「埃斯苔娜,我真的能陪你去!」 
  「那麼就答應陪我了?你看就定在後天,行嗎?你從我錢袋中拿錢支付一切費用,這就是你陪我去的條件。你聽懂了嗎?」 
  「理當服從。」我答道。 
  這就是她要我陪她重返故里探望的一切準備,當然後來的幾次探望也是如此。郝維仙小姐從來沒有給我寫過一封信,我甚至沒有見到過她的手跡。第三天,我們到了沙提斯老屋,見到郝維仙小姐坐在當年的那間屋子中。反正無需多說,沙提斯莊園的一切全是老樣子。 
  上一次我看到她們時,她就可怕地疼愛著埃斯苔娜,這次她對埃斯苔娜的愛更加可怕了。我故意地一再使用可怕這個字眼,因為在她的目光中,和擁抱埃斯苔娜的那種架勢中,蓄含著一些可怕的現象。她對埃斯苔娜的美貌,對她的言辭談吐,對她的形態手勢,都像幽靈一樣纏住不放。她看著埃斯苔娜時,就會用她那乾癟的嘴咬著自己顫抖的手指,心中盤算著怎樣一口把這個親自栽培的美人吞下去。 
  她把目光從埃斯苔娜身上移到我身上。這是搜尋的目光,一直透進我的心底,探察著我內心的傷口。她一再問我:「皮普,她怎樣利用你的?她怎樣利用你的?」她不顧埃斯苔娜正坐在旁邊,用女巫式的緊張迫切口吻一再問著。晚上,我們坐在火光閃動的火爐邊,她的樣子令人怕得毛骨悚然。她把埃斯苔娜的手臂夾在自己的手臂下面,把她的手緊緊捏在自己的手中,然後便硬行要埃斯苔娜把她信中所提到過的那些事再如實說出來,諸如哪一個男人進了她的迷魂陣,他的身份地位如何等等。郝維仙小姐對這批被迷住的男人名單津津樂道,那種專心會神的樣子只有受過嚴重創傷和失卻靈魂的人才會有。她坐在那裡,用另一隻手撐住枴杖,而枴杖又被用來撐住她的下巴。她那一對病態的明亮眼睛盯住我望的神情,簡直就像一個幽靈。 
  所有這一切都使我感到不幸與痛苦,還有個人的依附性所帶來的失望,但從中卻使我看清,埃斯苔娜作為郝維仙小姐用來報復男人的工具,如果郝維仙小姐沒從中得到滿足,是不會把埃斯苔娜嫁給我的。我也看出了她為什麼要預先把埃斯苔娜許配給我。她把埃斯苔娜送出去勾引男人,折磨男人,對男人進行惡作劇,郝維仙小姐的居心在於如此一來,最終一個男人也得不到她,無論誰想在這上面押寶,便注定了他的失敗。從這裡我還看出,我自己又何嘗沒有受到折磨,儘管這個獎賞本屬於我,但要得到它還得先經受一番險惡的考驗。從中我也看出,我的事之所以好事多磨,是有原因的;我在成年前的監護人之所以不提此項計劃的正式內容,也是有原因的。一句話,從中我已經看出此時此地我眼前的郝維仙小姐的為人,以及她一貫的為人。郝維仙小姐原來是一個永遠逃避陽光、深居在一所幽暗病態的舊屋裡的行屍走肉般的幽靈。 
  郝維仙小姐房中照明的蠟燭都放在牆壁上凸出的燭台上面,全都離地面很高,發出呆滯遲鈍的光,房中的空氣和外間隔絕,幾乎很難更新。我四周看了看燭光那人為的蒼白幽暗的光輝、那已經停擺的鍾、那丟在桌上和地上的早已發黃變色的新婚服飾,還有她自己的那副可怕的身影被爐火投到天花板和牆壁上,不僅巨大可怖,而且如鬼魂一般。我從每一件事物上都可以證明在我心中出現過、重複過、思考過的推斷。從這裡我又想到樓梯平台對面的那間大屋,那裡陳設著喜筵桌,從桌子中央飾物上一圈圈的蜘蛛網又想到在桌布上爬來爬去的蜘蛛們,以及在牆壁嵌板後面興致勃勃地開展活動的老鼠們、在地板上摸來摸去爬爬停停的甲蟲們。所有這些東西上都反映著我的推論。 
  這一次訪問中,在埃斯苔娜和郝維仙小姐之間發生了語言上的尖銳衝突。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們兩人之間的某種對立。 
  當時我們三人都坐在爐火邊,這一點前文業已交待,郝維仙小姐依然用自己的胳膊夾住埃斯苔娜的手臂,依然把埃斯苔娜的手抓在自己的手中,而埃斯苔娜正慢慢地想抽出自己的手臂。她已經幾次表現出一種高傲的不耐煩,對於這種熱烈的情感與其說是願意接受或是有所回應,不如說只是容忍而已。 
  「怎麼!」郝維仙小姐說道,「難道你討厭我不成?」眼光倏地射到她的身上。 
  「我只不過有些討厭我自己。」埃斯苔娜一邊回答,一邊抽出自己的手臂,走到大壁爐跟前,站在那兒看著爐火。 
  「說老實話,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郝維仙小姐氣得大聲喊道,惱怒地用手杖狠命地敲著地板,「你連我也討厭起來了。」 
  埃斯苔娜沉著冷靜地看了看對方,然後又低頭看著爐火。她的優美身姿和俏麗面龐所表現出來的沉著冷漠,和對方那種狂亂的暴躁及幾乎接近殘酷的行為形成明顯的對照。 
  「你是木頭是鐵石!」郝維仙小姐大喊道,「你的心是冷酷的,是冷酷的!」 
  埃斯苔娜依偎在大壁爐架上,保持著一副無動於衷的神態,只是轉動了一下她的眼珠,說道:「什麼?你罵我是冷酷的?你是這樣罵我的嗎?」 
  「難道你不冷酷嗎?」郝維仙小姐火冒冒地反問著。 
  「反正你清楚,」埃斯苔娜說道,「我是你塑造成的。你可以讚美我,可以責備我,可以使我成功,也可以使我失敗。總之,你要我怎樣我就怎樣。」 
  「唷,看你這樣子,看你這樣子!」郝維仙小姐傷心地大叫著,「看你這個樣子,心腸既狠,又無情義,完全把養育你的家忘掉了!那時候,我正心碎不已、鮮血淋漓,而我卻把你抱在我這傷痛的懷裡,對你無限柔情,把你養育成人,從不吝惜金錢,你知道嗎?」 
  「你把我領來養育,至少和我並無關係,」埃斯苔娜說道,「即使當時我能說能走,也不過僅僅如此,其他什麼也不懂。你要我什麼呢?你一直待我很好,我的一切都得感謝你,你還要我什麼呢?」 
  「我要的是愛。」另一位答道。 
  「我已經給了你愛。」 
  「我還沒有得到你的愛。」郝維仙小姐說道。 
  「養母,」埃斯苔娜仍舊保持著怡然自得的態度,不像對方那般提高了嗓門,也沒有忽而怒氣衝天,忽而萬般柔情,只是說道,「養母,我已經說過,我的一切都得感謝你,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凡是你給我的,你隨時都可以取回。除此以外,我一無所有。假使你向我索取你從未給過我的東西,儘管我很想感恩,很想盡義務,但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這時郝維仙小姐把狂亂的目光轉向我,指著埃斯苔娜大聲嚷道:「難道我沒有給過她愛?難道我沒有給過火焰一般的愛?我無時無刻不愛她愛到嫉妒不已、心頭發痛,而她竟然說這種話!就讓她叫我瘋子吧,就讓她叫我瘋子吧!」 
  「世界上那麼多人,怎麼會是我要把你叫做瘋子呢?」埃斯苔娜反問道,「世界上還有誰比我更瞭解你的為人和處世呢?世界上還有誰比我更瞭解你那一成不變的記憶呢?記得那時候,我就坐在這同一個壁爐邊,坐在這張現在還在你旁邊的小凳上,傾聽著你的教導,仰視著你的面容,那時我還感到你的面容古怪,覺得害怕呢!」 
  「早就忘得乾乾淨淨了!」郝維仙小姐嗚咽著,「過眼煙雲,早就忘得乾乾淨淨了!」 
  「不,一切都不會忘記,」埃斯苔娜說道,「一切都不會忘記,一切都深藏在我的記憶中。你發現過我不聽你的教訓嗎?你發現過我不留心你的教導嗎?」她把手放在胸口說道,「凡是你不允許的,你發現過我心中想著它嗎?所以,你待我該公正些。」 
  「你太驕傲了,太驕傲了!」郝維仙小姐用雙手散開頭上的白髮,呻吟般地說著。 
  「誰教我學會驕傲了?」埃斯苔娜反詰道,「在我學會了驕傲時,又是誰那麼連聲稱讚我的?」 
  「你太心狠了,太心狠了!」郝維仙小姐又用雙手撩開頭上散開的白髮,呻吟般地說著。 
  「誰教我學會心狠的?」埃斯苔娜反詰道,「在我學會了心狠時,又是誰那麼連聲稱讚我的?」 
  「可我是教你對我驕傲,對我心狠嗎?」郝維仙小姐因氣憤而尖叫起來,伸出兩隻臂膀,說,「埃斯苔娜,埃斯苔娜,埃斯苔娜啊,你連對我也驕傲、也心狠了!」 
  埃斯苔娜雖有一點兒詫異,然而卻是很平靜地看了她一會兒,並沒有表現出不安的神情;看了一會兒後,她又低頭看著爐火。 
  沉默之後,埃斯苔娜才抬起眼皮說道:「我真難以想像,分別一個階段之後,回來看你,你竟如此不講道理。我可從來都牢記著你曾經有的不幸遭遇,牢記著你那遭遇的原因。我一直遵照你的教導行事,決不辜負你的期望。我用你的教訓管束自己,從來沒有任何軟弱的表現。」 
  「難道回報我的愛竟是軟弱的表現?」郝維仙小姐大聲叫道,「我懂了,我明白了,原來你把這點也叫做軟弱!」 
  埃斯苔娜又沉默了一會兒,雖然有些詫異,內心卻十分平靜,若有所思地說道:「我已開始領悟為什麼會產生這種情況了。你在這座宅邸的許多暗不見天日的房間中養育你的養女,不讓她知道此間尚有陽光這東西,她也沒有在陽光下見過你的面容;然後,你又懷著某種目的,讓她經受陽光的洗禮,瞭解什麼是陽光以及陽光下的一切。她按照你的話做了,而你自己卻感到失望,感到憤怒,是不是這種情況呢?」 
  郝維仙小姐雙手捧住自己的頭,坐在那兒低低呻吟著,身子在椅子上搖擺著,但是沒有回答。 
  埃斯苔娜說道:「也許這個例子更能說明問題——假使從你的養女開始懂事的時候起,你就盡最大的努力告訴她世上有陽光這東西,但陽光是敵人,是毀滅人性的東西,所以要她反對陽光;因為陽光摧殘了你使你枯萎,所以陽光也會摧殘她使她枯萎。你這麼做了,以後卻又為了某一個目的要她去見識陽光,而且要她很自然地接觸陽光,她一下子當然還不能習慣。如果你見到這點,你會失望會生氣嗎?」 
  郝維仙小姐坐著、聽著(當然只是說好像如此,因為我看不到她的臉),不過她仍然沒有回答。 
  埃斯苔娜又說道:「所以,你把我造成什麼樣的人,你就該把我當成什麼樣的人對待。成功不屬於我,失敗也不屬於我,但成功和失敗兩者一起就造就了我這樣的人。」 
  我完全不知道郝維仙小姐怎麼會已經坐到了地板上,圍抱在所有褪色的婚禮服飾之中。我一直想找出一個理由離開這房間,現在總算看到了一個機會,便用手對埃斯苔娜做了一個手勢,要她照看郝維仙小姐。我離開時,埃斯苔娜和剛才一樣沒有動,依然站在大壁爐旁邊。當時郝維仙小姐的滿頭白髮都飄散開來,拖在地板上,圍抱在另一堆殘缺的婚禮飾品中,看上去既狼狽又難看。 
  我心情鬱悶沮喪,獨自在星光下散步了一個多小時,走遍了院子,走遍了制酒作坊,也走遍了荒蕪的花園。最後我又鼓起勇氣回到了房間,看到埃斯苔娜坐在郝維仙小姐的膝邊做著針線活兒,在縫補一件快要變成碎布的破舊不堪的婚禮服。此後,只要在大教堂裡看到懸掛著的那些褪色破爛的錦幅之類,我便會聯想到她的這件婚禮服。接下去,我和埃斯苔娜開始玩牌,像以往一樣,所不同的是我們玩牌的本領提高了,而且是法國式的玩法。整個夜晚就是這樣消磨掉了,然後我才上床休息。 
  我睡在院子那邊的那所獨立的房子裡。這是我第一次住在沙提斯莊園裡,在床上翻來覆去,就是不能成寐,好像有成千上萬個郝維仙小姐在我四周糾纏。她站在枕頭這邊,又站在枕頭那邊;她站在床的這頭,又站在床的另一頭;在盥洗室半開著的門後站著她,盥洗室裡面也站著她;樓上的房間中是她,樓下的房間中也是她——哪裡都有她,她無所不在。漫長的黑夜慢慢地爬到了兩點鐘時,我覺得無論如何也睡不下去了,只能起身。於是我從床上起來,把衣服披上,走出門,穿過院子,走進一條長長的石頭通道,打算繞到外院,在那兒散散步以放鬆一下。可是我一跨進這通道就把燭光吹熄了,因為我看到郝維仙小姐像鬼魂一般地正沿著通道走著,一面還低低地哭泣著。我遠遠地跟在她後面,目送她上了樓梯。她手裡拿了一支沒有托盤的蠟燭,可能是從她房中燭台架上取下的。在微弱的燭光下,她就像從陰間出來的孤魂。我站在樓梯下面,沒有看到她開門,卻聞到餐室中飄來一陣發霉的氣味,聽見她在裡面走動的聲音。她從餐室日到自己的房間,然後又從自己的房間走回餐室,而她低低的哭聲從未間斷過。等了片刻,我打算從黑暗中走出來,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但是卻無法辦到,一直等到黎明之光射了進來,我才分辨出方向。我留在黑暗中的那段時間,只要一走到樓梯下面,就能聽到她的腳步聲,看到燭光在高高地移動,並且聽到她那無休無止的低低哭泣聲。 
  到第二天我們離開之前,郝維仙小姐和埃斯苔娜之間再沒有發生分歧,以後我再陪她回去時也沒有再發生過分歧,我記得自那以後我曾四次陪她回去探望。郝維仙小姐對待埃斯苔娜的態度總的沒有改變,但我覺得在她對待埃斯苔娜的老態度中略微加入了一些擔心。 
  翻開我的生命史,要不把本特萊·德魯莫爾寫上去是不可能的,否則我是不會願意提到他的。 
  一次林中鳥類協會聚會時,像往常一樣,說是要促進相互之間的情誼,而且為此正爭爭吵吵互不相讓,弄得不亦樂乎時,林鳥協會的主持人便宣佈停止爭吵開始開會,先由德魯莫爾先生為一位小姐祝酒。根據這個協會的嚴肅章程,這次輪到了這個野獸來主持此項儀式。我覺得我看到他在順序傳下酒瓶時對我惡毒地瞪了一眼,因為我和他早就失和而沒有來往了,所以這一瞪眼我也就沒有在意。可是他卻要大家陪他喝一杯酒,共祝「埃斯苔娜」,這給我的一擊使我既惱怒又吃驚。 
  「哪一位埃斯苔娜?」我問道。 
  「不用你管。」德魯莫爾嘲諷地說道。 
  「住在哪裡的埃斯苔娜?」我說道,「你得告訴我她住的地方。」因為作為林鳥協會的成員是有些權利提問的。 
  「先生們,這位是雷溪夢的埃斯苔娜,」德魯莫爾說道,並不理睬我,「這是位絕世無雙的美人。」 
  我低聲地對赫伯特說,這個卑鄙骯髒的東西,他哪裡懂得什麼是絕世無雙的美人。 
  祝酒之後,坐在他桌子對面的赫伯特說:「我認識這位小姐。」 
  「你認識她嗎?」德魯莫爾問道。 
  「我也認識。」我臉上泛出憤怒的紅色,說道。 
  「你認識?」德魯莫爾說道,「哦,天啦!」 
  這就是他唯一的反駁(否則那就是摔酒杯丟盆子了,因為他的本領就是這點),但是,僅僅這一點就已經把我氣得發瘋,彷彿其中帶著刺一樣。於是我立刻從我的座位上站了起來,對大家說,我不得不關心這一隻可尊敬的鳥竟然輕率地飛人林中(我們總是把加入協會說成飛人林中,真像議會裡的用辭一樣,那麼乾淨利落,簡潔明瞭),居然為一位他從來不認識的小姐祝酒乾杯。聽了我的話德魯莫爾先生忽地站了起來,要我說說究竟是什麼意思。於是我便作了一個極端的回答,想決鬥,我不會示弱。 
  在一個基督教的國度裡,在如此情況下,是否可以運用不流血的方法解決問題,是一個值得爭論的題目,鳥兒們有幾種不同的意見。大家辯論得生動活潑,至少有六位可尊敬的協會成員對另外六個成員當場表示,如果他們想決鬥,他們不會示弱,一定奉陪。不過,最後協會作出決定,為了維護協會的榮譽,只要德魯莫爾先生拿出一點兒證據,表示他確實榮幸地認識這位小姐,那麼皮普先生,作為一名紳士和會員,就必須向對方道歉,並表示重歸於好。當時還指定第二天就得交示證據,以免時間拖延而使事態冷下去。第二天,德魯莫爾果然帶來一張由埃斯苔娜親筆寫的條子,在條子上她十分客氣地說明她很榮幸和他跳過幾次舞。這一來,我卻啞口無言了,只有向他道歉,並表示重歸於好,又說我原來的想法已證明是站不住腳的。然後,德魯莫爾和我坐在那裡,哼著鼻子相互對峙了一個小時,林中鳥類俱樂部的成員也胡亂地爭論了好久,最後還是從大局出發,宣佈這次大家的友情得到了促進,友誼以驚人的速度進展著。 
  我現在談到這事是輕描淡寫的,可是當時對我說來卻決不是如此輕描淡寫的。因為我一想到埃斯苔娜竟然對這麼一個下賤的、笨拙的、陰沉的蠢才,一個連一般人都比不上的傢伙產生好感,內心的痛苦簡直不可言表。事到如今,我依然認為,正因為我對於埃斯苔娜的愛是非常純潔、豁達和毫無私心的,所以一想到她竟然屈就於這條狼狗,我便無法容忍。儘管無論她垂青於何人對我都是沉痛的不幸,但如果她愛的是一位高尚的人,也許會使我在不幸和痛苦的程度上有所不同。 
  我要把這件事情查清楚並不難,果然很快便弄明白了。其實德魯莫爾早就緊緊地追求她了,而她也讓他追求。沒有多久,他更是追著她不放,以致我們兩人每天都會相遇。他死心眼兒地堅持著緊追不捨,埃斯苔娜正好也就掌握住他,忽而對他百倍鼓舞,忽而又使他全然失望;忽而當面奉承他幾句,忽而又在大庭廣眾下奚落他;忽而對他很瞭解,忽而又忘記了他究竟是誰。 
  賈格斯先生把他稱做蜘蛛,看來他真是個蜘蛛,總是偷偷地躲在一處等著,耐心地看準機會捕捉對象。他這個蠢傢伙總是相信他的金錢和他家庭的榮譽,固然,有時候這兩樣東西能夠起重要作用,能夠代替專一的情感和先決的目的。所以,這只蜘蛛總是在頑強地守住埃斯苔娜,比許多別的光彩奪目的昆蟲守得更久。他在那兒吐絲張網,等待時機捕捉對方。 
  在一次雷溪夢的舞會上(當時在許多地方都時興開舞會),群芳爭艷之中,埃斯苔娜獨佔鰲頭。這個莽撞的德魯莫爾總是尾隨在她左右,而埃斯苔娜卻容忍他,這我可受不住了,所以決定找一個機會和她談一下。我抓住時機,見她正坐在群花之中等待著白朗德莉夫人來帶她回家,便走過去,因為幾乎總是我陪伴她們出人於這些場合的。 
  「埃斯苔娜,你疲倦了嗎?」 
  「可不是,很累,皮普。」 
  「你也應該疲倦了。」 
  「說真的,現在還不該累呢,睡覺之前我還得給沙提斯莊園寫信。」 
  「報告今晚的凱旋嗎?」我說道,「埃斯苔娜,今夜戰果平常。」 
  「你講的是什麼話?我真不懂戰果平常是指什麼。」 
  「埃斯苔娜,」我說道,「你看那個站在牆角邊的傢伙,他正在朝我們望呢。」 
  「我為什麼要看他?」埃斯苔娜反問道,並沒有去看他,反而望著我,「你說的那個站在牆角邊的傢伙為什麼我必須看呢?」 
  「這就是我要問你的話,」我說道,「因為他整個晚上都泡在你旁邊。」 
  埃斯苔娜瞥了他一眼答道:「不過是些燈蛾和醜陋的小蟲子,在蠟燭光旁邊飛來飛去。蠟燭有什麼辦法呢?」 
  「有,」我答道,「蠟燭沒有辦法,埃斯苔娜難道也沒有辦法嗎?」 
  「那麼!」她停了一會兒才笑道,「也許有辦法。隨你說吧。」 
  「可是,埃斯苔娜,你得聽我一句話。你和這個最讓人瞧不起的德魯莫爾在一起真使我難過。你知道他是被人們瞧不起的。」 
  「還有呢?」她問道。 
  「你看他的內心和外表一樣都是奇醜不堪。這簡直是一個有缺陷。壞脾氣、陰沉沉的笨拙傢伙。」 
  「還有呢?」她問道。 
  「你看他除了錢和一本可笑的糊塗祖宗家譜可以炫耀自己外,其他一無所有。你知道這點嗎?」 
  「還有呢?」埃斯苔娜又問道。她每問一次,那對可愛的眼睛便睜大一點。 
  她總是用「還有呢」這三個字回答,我為了要她掏出心裡話,便接過她說的話,用強調的語氣重複說:「還有呢!也正是這些才使我內心難受。」 
  如果我認為她垂青於德魯莫爾是有意用這點來使我——使我難受,那我對此倒也該心安理得地感到些寬慰。問題是她還和過去一樣,對我完全置之不理,所以我對此就不能抱有幻想。 
  「皮普,」埃斯苔娜說道,眼光在屋內搜尋了一遍,「不要傻里傻氣地認為這會影響到你。這也許會影響到別人,但那也是沒辦法可想的。這不值得討論。」 
  「我看很值得討論,」我答道,「因為有一天人們會閒言閒語,『埃斯苔娜竟然用她的美麗容顏和無限魅力去垂青一個鄉巴佬,一個陰沉沉的傢伙』。那我如何受得了呢?」 
  「我卻能受得了。」埃斯苔娜答道。 
  「哦!埃斯苔娜,你可別這樣驕傲,可別這樣剛愎自用。」 
  「你責備我驕傲,責備我剛愎自用!」埃斯苔娜把手一攤,說道,「可剛才你還責備我說我俯就一個鄉下人!」 
  「你確實是這樣,」我急沖沖地說道,「因為就在今天晚上我看到你對他使眼色,對他陪笑臉,可是你從來沒有如此對待過——我。」 
  埃斯苔娜突然把目光轉向我,如果不是憤怒的目光,那也是嚴肅的目光,緊緊地盯住我,說道:「難道你要我欺騙你,要我引誘你陷入羅網?」 
  「埃斯苔娜,難道你在欺騙他,要引誘他陷入羅網?」 
  「當然,而且引誘許多人陷入羅網,引誘除你之外的所有男人。白朗德莉夫人來了,就說到這裡為止吧。」 
  現在我已經用整整一章來敘述了那充滿於我心中的主題,曾經使我一次又一次地痛苦的主題。至此,我便可以毫無阻礙地敘述另一件事,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徘徊於我眼前的事。這件事遠在我知道世界上還有一個埃斯苔娜之前,遠在埃斯苔娜那嬰兒時的智慧受到郝維仙小姐的糟蹋之前,就已經在我心中刻下了深深的陰影。 
  有一則東方的故事,說是為了用一塊沉重的石板在勝利的時候砸碎敵國的寶座,人們在採石礦中慢慢地鑿出這塊石板,再慢慢地從岩石叢中鑿出一道穿繩索的坑道,用繩索扣住石板,然後慢慢地把石板升起來,吊在皇宮寶座的屋頂上,吊住石板的繩索的另一頭扣在數英里外的一個大鐵環上。一切艱巨的工作都已準備就緒,在一個寂靜的黑夜,蘇丹王被喚醒,一柄用來割斷繩索的利斧交在他的手中。蘇丹王揮手一砍,繩索立斷,石板直墜而下,砸碎了敵國的寶座。我的情況和此故事一樣,一切遠遠近近該敘述的事情都已接近尾聲,準備就緒,只需用利斧一砍,我的堅固堡壘必然坍下壓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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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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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我已經二十三歲了。二十三歲的生日已過去一個星期了,關於我遠大前程的遺產問題仍然是一點消息也沒有。我們這時搬出巴納德旅館也有一年多了,目前住在倫敦古樸典雅的寺區。我們的房子位於花園坊,臨近泰晤士河邊。 
  鄱凱特先生和我解除最初訂立的師生關係已有一個時期了,不過我們之間仍然保持著良好交往。至於我,目前還沒有能力獨立處理事務,做些正事,主要是因為我的具體情況還不夠明確造成的,我希望一切等安定後再說。但我卻有讀書的嗜好,每天都要花幾個小時讀書。關於赫伯特的那件事仍然在進行之中,而我自己的事在前一章的末尾部分已有交待。 
  由於商務纏身,赫伯特已遠赴法國馬賽。我這時獨自一人,孤苦伶仃,頗感索然無趣。我一心想著明天,或者下周,我的一切都會明朗起來,長期的期望,長期的失望,於是心情頹喪,萬般焦慮,有時回想起往日老朋友的歡愉面孔和快樂的交談,不免自作傷感。 
  這時天氣糟糕透頂,總是颳風下雨、颳風下雨;大街小巷全是泥濘不堪,難以行路。日復一日,倫敦上空總飄浮著從東邊來的一層厚厚的烏雲,久久不去,好像倫敦東邊的天空暗藏著永恆的雨雲、永恆的風雲。風是那麼地狂怒,倫敦一幢幢高樓的屋頂都被它無情地掀去;在倫敦近郊的鄉下,一棵棵大樹被它連根拔起,一條條風車的葉片被它捲得不知去向;一樁樁令人憂鬱的翻船和死人事件不斷從海邊傳來。傾盆的大雨和憤怒的狂風相約攜手同行。這一天,正是風雨交加最厲害的一天,人夜時分,我坐在家裡讀書。 
  從那時以來,寺區一帶的情況已有很大變化,目前已不再如那般顯得淒涼,也不再可能有被河水淹沒的危險了。然而,當時我們住在最臨近河濱的一幢房屋頂層,那天夜晚狂風四處衝擊,震動了整座房屋,就像被炮彈襲擊或者被浪濤衝擊一樣。大雨開始劈劈啪啪地敲打著窗戶時,我抬起雙眼看到窗戶在搖晃,覺得自己彷彿正坐在一座被狂風暴雨顛得東倒西歪的燈塔之中。有時,煙囪裡的煙無法向黑夜的空中散去,反而又被擠回到煙囪裡倒灌進來。我把門打開,向樓梯望去,那兒的燈已被風吹熄。我將雙手放在額角上,遮去燈光,從漆黑的窗戶向外望去(狂風暴雨的時刻,一點窗縫也不能打開),看到院子裡的燈火也被風吹滅了,至於遠處橋上的燈。河岸上的燈,也都被風吹得瑟瑟發抖,河上大平底船裡的煤火也被一陣狂風吹起萬道火星,就好像是一陣紅熱的雨點。 
  我把表放在桌上,打算看到十一點鐘時合上書去睡覺。等我把書合上時,聖保羅大教堂以及倫敦城的所有教堂裡的鍾都一個接一個地敲響,有的領頭,有的相伴,有的隨後響起。在狂風之中,鐘聲發出奇怪的音響。我靜靜地聽著,思考著風是如何打擊著鐘聲,把鐘聲撕得破碎不堪。就這時,我聽到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 
  腳步聲使我緊張,愚蠢地嚇了一跳,恐怖地想著這莫非是我已故姐姐的亡魂,不過這畢竟不值得一提。過了不一會兒,我重又凝神細聽,又聽到了正在走近的一些跌跌衝衝的腳步聲。這時我才想到樓梯上的燈早被狂風吹熄,於是拿起檯燈走出房門,來到樓梯口。來人一看到我的燈光一定在下面站住了,此時樓下一點聲音也沒有。 
  「樓梯下面有人嗎?」我看著下面,大聲問道。 
  「有人。」樓梯下的黑暗之中響起一個人的聲音。 
  「你上哪一層樓?」 
  「上頂層。我找皮普先生。」 
  「你找的是我——沒有出什麼問題吧?」 
  「沒有問題。」下面的聲音答道,接著這個人向上走來。 
  我站在那裡,把燈伸在樓梯欄杆之外,那人慢慢地走進燈光之中。這是一盞帶罩的檯燈,只是用來看書的,照射範圍很有限。所以,那人被燈光照著,僅那麼一會兒,就又走出了光圈範圍。一瞬間,我看到了一張陌生的臉,好像一看到我就顯得很高興,那種仰視我的樣子叫我不能理解。 
  他向前移動著,我也把燈向前移動著。燈光下,我辨別出他穿的衣服質地很好,不過穿得不太講究,看上去像一位航海家。他頭上生著鐵灰色的長髮,年紀在六十歲上下。他肌肉發達,雙腿強壯,皮膚曬得發黑,是個久經風雨、見過世面的人物。他上了最高兩級樓梯後,燈光把我們兩人都照得很清楚。我看到他伸出兩臂準備擁抱我,這使我莫名其妙,驚訝萬分。 
  「請問你有什麼事?」我問他。 
  「我有什麼事?」他重複了我的話,停頓了一下,「噢!是的,請原諒,我會告訴你我有什麼事。」 
  「你要到裡面坐一下嗎?」 
  「當然,」他答道,「少爺,我要到裡面去坐一下。」 
  我問他這個問題夠不講情面的了,因為我發現他臉上顯出好像早就認識我的那種幸福、喜悅的神情,心中就老大不高興。我之所以不高興,是因為他的表情暗含著我也該和他一樣幸福和喜悅的意思。不過,我把他讓進了房間,把檯燈放回到原來的位置上,盡量客氣地問起他的來意。 
  他帶著驚奇的神情打量了四周的屋子,似乎還有種驚奇的喜悅,彷彿在他所讚歎的東西中有一部分是他的。這時,他脫下了那件不太講究的外衣,取下了帽子。他的額角上露出深深的皺紋,頭頂上是禿的,鐵灰色的長髮也只生在兩邊。不過,我一點也看不出他的來意。相反,不一會兒他又一次伸出他的雙臂準備擁抱我。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說道,心中懷疑他是個瘋子。 
  他垂下了望著我的眼睛,又用右手緩慢地擦著他的頭。「這真令人失望,」他用嘶啞、歎息的聲音說道,「我盼望了那麼久,遠道來到這裡;不過,這也不能怪你,當然,也不能怪我。我歇一會兒告訴你這是什麼意思,對不起,讓我歇一會兒。」 
  他坐在爐火前的一張椅子上,將他那一雙大大的棕黑色暴出青筋的手放在前額上。我仔仔細細地瞧著他,不覺退縮了幾步;不過,我仍然不認識他。 
  「這兒沒有別人嗎?」他回頭望了一下,問道,「沒有別人嗎?」 
  「你為什麼問我這個問題?我不認識你,你在這樣的深夜來到這裡,來到我的房間,而且還提出如此的問題?」 
  「你長得真神氣,」他說著對我搖晃著頭,那樣子包含了深情厚誼,但同時又是那麼不可理解,使我激怒異常:「我非常高興看到你長大成人,看到你長得如此神氣!可是你不要來逮我,那樣做你以後會感到後悔的。」 
  他已經看出了我的想法,而我也認出了他,同時放棄了逮他的想法。雖然我已回憶不起來他的重要特徵,但我認出了他!人世的風雨已經把這悠悠歲月沖洗乾淨,已經把艱難時世掃蕩一空,即使如此,如果再回到童年時的教堂,我們面對面地站在那裡,一個大人一個孩子,也不可能比我現在更能清楚地認出他來,這時他正坐在壁爐前的椅子上。不需要他從口袋中掏出那把銼刀來向我證明;不需要他從頸項上取下圍巾再扎到頭上去;不需要他再用兩條手臂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在房間中戰抖著走來轉去,再把頭回過來看看我,為了讓我認出他。一會兒之前我根本沒有懷疑這會是他,而現在用不著他給我任何暗示,我一眼就認出了他。 
  他走回到我站立的地方,又把雙臂伸給我。我不知道該做什麼是好,因為這時我在驚慌當中失去了沉著,於是不情願地把手也伸給他。他滿心喜悅地抓住我的手,把我的手送往唇邊,吻了吻我的手,卻仍然抓住不放。 
  「我的孩子,你的所作所為是高貴的,」他說道,「高貴的皮普!我一直記著你的所作所為啊!」 
  這時他的神態一變,彷彿又要過來擁抱我,於是我用一隻手抵著他的胸口,把他推開。 
  「不要這樣!」我說道,「離遠些!如果你因為我在孩子時為你做過些事要感謝我,我認為你只要改過自新,就表明了你的感謝。如果你來到這裡是專門來感謝我,我看這是沒有必要的。還有,你已經找到了我,你來到這裡是出自你的善意情感,我不能拒你於門外。不過,你必須明白——我——」 
  他用一種非常奇特的目光盯住我,使我走了神,話到嘴邊卻說不出了。 
  我們無言地相互對望著,一會兒後他說:「你說我必須明白,不知我必須明白什麼?」 
  「我現在不希望再和你來往,儘管我們過去有過來往,可是現在的情況已和從前不同。我很高興,相信你已經改過自新重歸正途。我也很高興,今天能有機會向你表達我的想法。想到自己還值得一謝,我同樣高興你來到這裡感謝我。但是,我們兩人所走的畢竟是兩條不同的道路。你現在身上淋濕了,看上去有倦意,是不是喝杯酒再走呢?」 
  他解開了脖子上的圍巾,站在那裡仔細地觀察著我,嘴裡咬著圍巾梢兒。「我想,」他一面咬著圍巾的末梢,觀察著我,一面答道,「我就喝杯酒再走,謝謝你了。」 
  茶几上放著盛酒器的盤子,我把盤子搬到壁爐前的一張桌子上,問他要喝什麼酒。他用手指著其中的一個酒瓶,既沒有看它,又沒有說話,於是我便調製了一杯熱的兌水朗姆酒。我在調酒時盡量保持平穩,不讓手顫抖,可是他靠在椅子上注視著我,圍巾的末梢仍然拖在牙齒之間(顯然他是忘記了),於是我這只調酒的手也就難以控制了。最後我把酒杯遞給他時,看到他的雙眼中溢出了熱淚,這可使我吃驚不小。 
  我一直都是站在那裡,這無疑是一種不客氣的表示,希望他走。可是一看到他那個難過的樣子,我也難過了起來,而且感到一種良心上的責備,所以我對他說:「我希望你對我剛才說的那些不客氣的話不要見怪才好。」我匆匆地也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又拖過一張椅子放在桌邊。「我不是存心對你不客氣,如果我的話使你難受,我請你原諒。我希望你健康,希望你幸福。」 
  我把酒杯端向唇邊,他把嘴巴一張,那圍巾的末梢從他口中掉了下來,他驚奇地看了圍巾一眼,向我伸出了手。我把手伸向他,他這才邊喝酒,邊拉著衣袖擦他的眼睛和額角。 
  「你怎麼生活的?」我問他。 
  「我放過羊,餵養過牲畜,也幹過其他的行當,」他說道,「在很遙遠的新世界,要飄洋過海,有幾千里遠呢。」 
  「我希望你生意興隆。」 
  「我的生意相當興隆。我們一起去的人中有些也幹得挺好,不過沒有一個人及得上我好。我好得是出了名的。」 
  「聽你這麼說我是太高興了。」 
  「我親愛的孩子,我就希望聽到你這麼說。」 
  我並沒有考慮他這話的意思,也沒有捉摸他說這話的語氣,因為我這時心頭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你是不是曾派過一個人來見我;他給你辦過差事以後,你還見過這個人嗎?」 
  「再也沒有看到過他,也不可能再見到他。」 
  「你派的那個人是很誠實的,他來了,帶給我兩張一鎊的鈔票。那時,我是一個窮孩子,你知道。兩鎊鈔票對一個窮孩子來講是一筆財產了。自那以後,我也像你一樣,交了好運,現在該還你的錢了,你可以把它再給別的窮孩子。」說著我便掏出錢袋。 
  他那樣注視著我把錢袋放在桌上打開,他那樣注視著我從袋中取出兩張一鎊的鈔票。這是兩張乾淨、嶄新的鈔票,我把票子打開攤子遞給了他。他還是那樣注視著我,把兩張票子疊在一起,對直一折,捲成一卷,放在燈火上點燃,燒成的灰飄落在盤子中。 
  「我想冒昧地問你一下,」他說時,臉上的微笑好像是緊鎖雙眉,緊鎖的雙眉卻又像是在微笑,「自從我們在那片令人顫抖的荒涼沼澤地分手以後,你是怎麼樣交上好運的?」 
  「怎麼交上好運的?」 
  「是啊!」 
  他舉杯一飲而盡,然後站起身來,立在壁爐旁邊,把那只棕色的大手放在壁爐架上,又伸出一隻腳擱在爐柵上,既烘靴子,又取暖,他那只濕靴子開始冒出熱氣。這時他既沒有看鞋子,也沒有看壁爐,只是一個勁兒地望著我。這個時候我才真的開始發起抖來。 
  我張開雙唇,話雖到嘴邊,但沒有說出來,後來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才含含糊糊告訴他,「有人挑選我做繼承人,以繼承一些財產。』 
  「像我這樣一個小毛毛蟲可否請問一下是一些什麼財產?』 
  「我不知道。」我躊躇不定地說。 
  「像我這樣一個小毛毛蟲可否請問一下是誰的財產?」他問道。 
  「我不知道。」我再次躊躇不定地說道。 
  「我能否斗膽猜一下你成年之後的年收入是多少?」這位逃犯說道,「你看,第一位數字是不是五?」 
  我的心就像失去控制的鐵錘一樣,怦怦地亂跳著,我從椅子上跳起來,把手放在椅背上,站在那兒,心神狂亂地看著他。 
  「和一個監護人有關,」他繼續說道,「在你未成年時,應當有一個監護人或者類似的人。他也許是某個律師。這個律師名字的第一個字是不是『賈』?」 
  一切疑團的真相就像閃電一樣向我撲來;一切的失望、危險、羞恥。各式各樣的後果都成群結隊地向我衝來;我被這突然的襲擊壓倒,幾乎感到每一次呼吸都困難重重。這時他又繼續說道:「就說雇這個由『賈』起頭的律師的這位僱主吧(『賈』起頭的律師就說是賈格斯吧),就說這位僱主飄洋過海來到樸茨茅斯,登陸之後就一心想來看你,而你剛才說『你已經找到了我』,那麼,我是怎麼找到你的呢?唔,我從樸茨茅斯寫信給倫敦的一個人,他瞭解你的住址詳情。你要知道那個人的名字嗎?他就是溫米克。」 
  我這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即使說一句話就能救我的命,我也說不出來。我呆呆地站在那裡,一隻手扶住椅背,另一隻手按在胸脯上,感到透不過氣來。我就這麼站在那裡,像瘋人般地望著他,感到房間猶似大海,滔天波浪使我天旋地轉,只有緊抓住椅子不放。他過來扶住我,把我扶到沙發上,讓我背靠好,他則屈起一條腿跪在我面前,面孔緊緊貼近我的臉。他的面孔是我記得非常清楚的一張面孔,是我一見就會發抖的面孔。 
  「是的,皮普,親愛的孩子,我已經把你培養成了一個上流社會的人!是我一手培養了你。我曾經發過誓,我只要賺到一塊金幣,我就把這塊金幣用到你身上。後來我又發誓,一旦我時來運轉發了財,也就要讓你發財。我生活艱苦樸素,但讓你享受榮華;我艱苦勤奮地工作,為的是使你脫離勞動的苦海。親愛的孩子,只要你好,我苦些有什麼關係呢?我告訴你不是為求你的感恩,一點也不。我告訴你是讓你知道,那條曾經在糞堆上蕩來蕩去的狗也有今日,他曾經蒙你搭救,如今他昂起了頭,還培養了一個上等人。皮普,這培養的上等人就是你啊!」 
  我對這個人的厭惡,對這個人的恐懼,只想趕忙躲開這個人的反感,即使他是一頭兇猛的野獸,也至多不過如此了。 
  「皮普,聽我說,我就是你的第二個父親,你也就是我的兒子,對我來說,你比我親生的兒子還更親。我已經攢下了錢,這些錢都是給你用的。起初我只是被人家雇去放羊,住在一間孤獨的小屋子中,什麼人的面孔都看不見,只能看到羊的面孔,這使我幾乎忘記了男男女女的面孔,但唯獨能看到你的面孔。每每在我吃中飯或晚飯時,每每在我放下餐刀時,我便會自動地說:『瞧這孩子又來了,他正望著我在吃喝呢!』我有多少次看到你啊,就和在那大霧迷漫的沼澤地上見到的你沒有兩樣,每一次我都會走到門外,在一望無際的天空之下,說:『一旦我獲得了人的自由,發了財,我一定把那個孩子造就成一個紳士!要說瞎話,就讓天雷劈我!』我果然如願了。親愛的孩子,瞧瞧你這樣子!看看你住的地方,和貴族住的地方沒有兩樣!貴族有什麼了不起?嘿!你有錢可以和貴族比一下,你可以擊敗他們!」 
  他滔滔地說著,興高采烈而且得意洋洋,好在他看得出我幾乎要暈倒了,所以並沒有怪我沒領他的情,這自然也使我鬆了一口氣。 
  「聽我說!」他繼續說道。他從我口袋中掏出我的懷表,又轉過來看我手指上戴的戒指,而我只有畏縮地後退,彷彿遇到了一條蛇一樣。「這是一塊金錶,一個美麗的東西;我看這夠得上一位紳士戴的表。這是一個鑽戒,四邊鑲著紅寶石,我看這夠得上是一位紳士的鑽戒!看你身上穿的亞麻襯衫,質地多好,多漂亮!看你的衣服,再買不到比這更好的了!你還有書,」他用眼睛掃視了一下房間,「在書架上堆得這麼高,看來有好幾百本吧!你讀過這麼些書,是嗎?我進來的時候,看到你在讀書呢。哈,哈,哈!親愛的孩子,你把書讀給我聽聽啊!即使這些書是用外文寫的,我聽不懂,但只要我聽,我一樣會為你驕傲的。」 
  他又一次把我的雙手放到他的嘴唇上,而我身體內流動的血全部變冷了。 
  「皮普,先不必在意說話。」他說道,並且又用袖子擦了擦他的眼睛和額角,喉嚨裡又發出那種我記得非常清楚的咯咯聲。他講得越是那麼誠心誠意,我心裡也就越感到慌裡慌張。「你得先把情緒穩定一下,不必幹別的。你不像我長期地在盼望這件事的發生;你不像我,你心裡還沒有任何準備;再說,你根本沒有想到培養你的人是我吧?」 
  「噢,沒有,沒有,」我答道,「我根本就沒有想到。」 
  「現在你可知道我是誰了吧,就是我一個人,除了我自己和賈格斯先生之外,沒有其他人瞭解真相。」 
  「真的一個人也沒有了嗎?」我問道。 
  「沒有,」他驚奇地瞥了我一下,說道,「還會有誰呢?親愛的孩子,你生得多麼英俊!嗯!你看中哪個漂亮眼睛了嗎?有沒有一個漂亮眼睛被你看中了?」 
  噢,埃斯苔娜,埃斯苔娜! 
  「親愛的孩子,只要能用錢可以換來的,你就可以得到。像你這麼一個紳士,又生得如此英俊,再加上有錢做你的後盾,你自會贏得你所需要的。好吧,我再接著剛才講的說吧,親愛的孩子。我住在小棚子裡給人家放羊,我的東家死了,他的錢便留下了給我,本來他和我是一樣出身的人,接著我服刑期滿,獲得自由,便開始干自己的事。可以說我每幹一件事都是為了你。無論我幹什麼,我都會想到,『我幹事都為他一人,如果我不為他,但願老天用雷電劈我!』我幹的事都一帆風順。剛才我就告訴過你,我就是這樣出了名。東家留給我的錢,加上開始幾年我自己賺到的錢,我便都寄回國交給賈格斯先生。他第一次去找你,就是按照我信裡所提的要求辦的。」 
  噢,我多麼希望當年他沒有來找我!我多麼希望我一直留在鐵匠鋪裡,雖然得不到滿足,可相比之下,倒比現在要幸福得多! 
  「親愛的孩子,聽我說,只要我在心裡暗暗地想起自己正在培養著一位紳士,我就得到了補償,一切的怨氣都消失了。有時我走在路上,那些騎在高頭大馬身上的移民們氣字昂揚地走過,揚起的塵土直衝我的面孔。你知道這時我想什麼?我自言自語:『我正在造就一位你們不能相比的紳士!』他們當中有人對別人說:『他幾年前還是個犯人,現在也是個沒有文化的大老粗,不過有了好運氣罷了。』你知道我說什麼?我自言自語:『我不是個上流人物,我沒有文化,但我卻有一個有文化的上流人物。你們有的只是牲畜和田地,可你們中有誰有一個有教養的倫敦紳士呢?』我就是用這樣的方式堅持著我的生活。我的心中也是這樣存在著一個期望,總有一天我會回去看一看我的孩子,讓他知道我才是他的親人。」 
  他伸出一隻手擱在我的肩膀上。我一想到他這隻手說不定染過鮮血,渾身便抖了起來。 
  「皮普,我離開那個地方是不容易的,不擔風險是不行的。不過我是堅持到底,困難愈大,我愈堅強。因為我下定了決心,拿定了主意。最後我終於成功了,親愛的孩子,我終於成功了!」 
  雖說我想集中思想,但仍然懵懵懂懂,不知所措。自始至終,與其說我是在傾聽他的談論,不如說我在傾聽著風雨交加的聲音。直到現在,我還是把他的話音和風雨之聲混合在一起,雖然風雨正在大發雷霆,而他的聲音早已弦斷音絕。 
  「你準備把我安頓在哪裡?」過了片刻他向我問道,「親愛的孩子,我必須有個地方把自己安頓下來。」 
  「是睡覺嗎?」我說道。 
  「是啊,要睡一個又足又香的覺,」他答道,「因為我在海上奔波了好幾個月,嘗夠了風吹浪打。」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說道:「我的朋友和同伴正好不在,你就住在他的房中吧。」 
  「他明天會不會回來呢?」 
  「不會,」雖然我盡了極大的努力,卻仍然只能機械地回答,「明天不會回來。」 
  「親愛的孩子,聽我說,」他壓低了聲音,將他的一根長手指抵在我胸口上,帶著令人難忘的神情說,「可得小心謹慎啊。」 
  「小心謹慎?這是什麼意思?」 
  「不小心謹慎就是死!」 
  「什麼死?」 
  「我是終身流放,要回來就意味著死。近年來逃回來的人太多了,如果我被逮住,我就得上絞架。」 
  無須多說,這就夠了。這位可憐的人多年來用他辛苦鑄造起來的金銀鐐銬把我裝飾打扮起來,供給我金錢使用,現在又冒了生命的危險回來看我,把他的一條命交付於我的手上!要是那時我不厭惡他,而是熱愛他;要是我不強烈地嫌棄他,想逃避他,而是懷著深情厚誼去讚賞他,敬佩他,和他親近,那情況就不會那麼壞,相反還會好轉,因為那樣我便會一心一意地、自然而然地關心他的安全。 
  我當時考慮的第一件事是把百葉窗放下來,使外面看不見房內的燈光,然後把那些門都關好並且拴緊。我在關門時他正坐在桌邊飲兌水朗姆酒,吃著餅乾。我一看到他的吃相,就想到了當年逃犯在沼澤地上吃東西的情景。在我看來,好像他馬上就會低下身子,用銼子去銼腿上的腳鐐似的。 
  我走進赫伯特的臥室,把所有和樓梯相通的門都關好,只開著通向我們剛才談話的那個房間的門。我問他是不是就準備睡覺,他說就準備睡覺,但請我給他一件我的紳士亞麻襯衫,他準備明天一早起來換上。我便拿出一件給他,並為他放好。這時他又伸出雙手,握住我的手,並向我說晚安,所以我的血又一次變得冰冷。 
  我這才擺脫了他,但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我先在剛才我們待的那個房中添加了火,然後坐在火爐旁邊,不想入睡。我坐在那裡有一個多小時,頭腦中一片空白,什麼東西都想不出。直到最後我才開始想到自己的命運,充分體會到我惡運的開始,我駕駛的人生之舟已撞成了碎片。 
  所謂郝維仙小姐對我的期望,原來不過是一場夢,她根本就沒有把埃斯苔娜許配給我;在沙提斯莊園裡我只不過被人當成了可以利用的器具,去刺傷那些貪得無厭的親戚;在沒有人可以當靶子時,我就成為一個活靶子,讓人在我這顆沒有頭腦的心上試一試其本領。所有這些都使我痛苦,但是我最深切的痛苦卻是,因為這個逃犯,我竟然拋棄了喬。他究竟犯了什麼罪,我一無所知,而他隨時都有可能從我這裡被逮捕歸案,在倫敦中央刑事法院執行絞刑。 
  現在我再也不能回到喬的身邊,再也不能回到畢蒂的身邊,即使有千萬條理由也都不行。因為我知道我醜惡的心靈所犯下的過錯,任何作借口的理由也無法彌補。我從他們那裡得到的純樸和忠誠對我是最大的慰藉,世上再沒有別的聰明賢士能比得上他們。可我再想挽回這一損失,卻已決不可能,決不可能,決不可能了! 
  我彷彿聽到屋外的陣陣狂風和劈啪雨點之中夾雜著追捕的聲音,有兩次還真的聽到外面有敲門和低低的說話聲。我心頭堆滿了這些恐懼,於是一些想像和追憶都湧向心頭,覺得好像出現過一系列的神秘徵兆,預言了他的來臨。也許是幾個星期之前吧,我在街上行走就遇到過不少和他極為相似的人。就在他越過重洋,高英倫海岸越近的時候,和他長得相似的人的數量也就越多。難道是他那邪惡的靈魂把這些信使送到我的身邊,最後在這狂風暴雨之夜,果然信守諾言,來到我的身邊。 
  在我腦海之中,這類奇怪的想像一個一個接踵而至、好像我童年時期,他在我幼稚的眼中就是一個不顧死活性格暴烈的人;我曾親耳聽到另一個逃犯在一五一十地數說著他要殺害他的陰謀;我曾親眼看到他在深深的溝渠中像一頭野獸似的和別人扭打戰鬥著。然後我從這些以往的回憶中又回到了現實,看到火爐的火光之中,彷彿出現了一個極為可怕的影子——在這個狂風暴雨之夜,在這個寂靜孤獨之夜,在這個夜深人靜的時刻,和他住在一起怕是不安全吧。這個可怕的影子漸漸擴大,接著充滿了整個房間,使我不得不端起燭台走到裡間去查看一下我那可怕的包袱。 
  他睡在那裡,頭上紮了一條手帕,面孔顯得深沉抑鬱。他正沉沉地睡著,靜靜地睡著,不過在枕旁卻放了一把手槍。看到這些我才放心,輕輕地把房門的鑰匙取下,插到門外的鎖孔中,把他反鎖在裡面,才又坐回到爐邊。我就這樣睡去,慢慢地從椅子上滑下,躺在了地板上。在睡夢之中,那些苦痛的事情依然纏住我不放,待我醒來時,東面教堂的鍾敲了五響,蠟燭已經燃盡,爐火也早已全熄,屋外的狂風暴雨使得一切更加黑暗了。 
          皮普遠大前程的第二階段到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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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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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睡夢中醒來,我便想到對這位可怕的不速之客得採取防護措施,要盡全力保證他的安全。幸運的是,這樣一來,我心中一切其他擾亂心靈的思想都統統消失了。 
  如果把他藏在這些房間中,那顯然是不可能的。不僅不可能這樣做,而且這樣做將會不可避免地引起人們的猜疑。雖說我已解雇了那個討債鬼,不過現在又找了個紅眼睛的老媽子來幫忙,她還帶來一個活潑機靈的髒女孩,做她的助手,據她說是她的侄女兒。要是關上一間房間瞞著她們,只有更引起她們的好奇,讓她們風風火火、加油添醬地傳播出去。她們兩人眼睛都不好,我一直認為是她們長期以來喜歡從鑰匙孔中偷看並探聽秘密造成的;需要她們時找不見人,不需要她們時卻偏偏在你面前轉。可以說,除了小偷小摸外,這就是她們唯一可確定的品質。為了不引起這些人的疑心,我決定於早晨向她們宣佈,我的伯父突然從鄉下來到這裡。 
  既已下定決心這麼辦,我便在黑暗中摸索著,想先弄個火把燈點亮。踉踉蹌蹌地摸來摸去都沒有,我便想摸出去到鄰近的門房中,找那個守夜人拿燈籠來照一下。我正在黑暗中向樓梯下面摸索時,絆在了一個東西上,其實這不是什麼東西,而是蹲在角落裡的一個人。 
  我問他蹲在這兒幹什麼,可是他沒有回答,卻悄悄地一溜煙逃了。我連忙跑到門房,一再請守夜人快些出來,我在回來的路上把剛才發生的事告訴了他。這時風像剛才一樣依然很猛烈,我們生怕風吹滅燈籠,所以也沒有來得及把樓梯上早已吹滅的路燈重新燃起,但檢查了樓梯的上上下下,一個人影兒也沒有發現。我忽然想到,這個人說不定已經溜進了我的房間,於是用守夜人的燈籠先點亮了蠟燭,把他留在門口看著,我自己仔細檢查了每一個房間,包括我那位可怕的客人睡覺的房間。一切都那麼安靜,可以肯定,這些房間裡不會有外人。 
  我心頭可真有些著急,一定有密探來過,為什麼偏巧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這個夜裡來呢?我便詢問這位守夜人,乘他站在門口時遞給他一杯酒,想從他那裡得到一點有希望的線索。我問他昨天夜裡是不是放進了一些出外飲酒回來很遲的人。他說是的,夜裡曾分別有三個人進來。一個住在泉水坊,另外兩人住在巷子裡,而且他親眼看到他們都回了自己的家。在我住的這幢房子裡,除我們外,另外住的唯一的房客已經回到鄉下去幾個星期了,這個夜裡他確實沒有回來,因為我們在上樓時看到他門上還貼著封條。 
  「先生,這個夜裡風雨交加,糟透了,」守夜人飲完酒把杯子還給我說道,「所以經過我的門進出的人不多。除掉我剛才指出的三個人外,在十一點鐘左右的時候還有個不認識的人找你,再有沒有別人來過我就記不起來了。」 
  「哦,那是我的伯父。」我喃喃地說著。 
  「先生,你見到他了嗎?」 
  「見到了,唔!見到了。」 
  「還有一個和他一道的呢?」 
  「和他一道的?」我重複著他說的話。 
  「我想這個人和他是一道的,」守夜人說道,「在找你的人停下來問我的時候,那個人也停了下來;找你的人向這裡走時,他也跟著向這裡走。」 
  「這是個什麼樣的人?」 
  守夜人沒有仔細地看清這個人。他說,看上去像是個工人;他想,穿的是灰色衣眼,外罩一件黑大衣。這位守夜人不像我那樣很重視這個人。他覺得沒有什麼關係,這是很自然的事;而我重視這個人也有我重視的理由。 
  我想最好不要再向他打探情況,於是便打發他先走。然後,我便把這兩方面的情況連在一起考慮,心中感到有些蹊蹺而十分不安。本來這兩件事都不難解決,而且互無關聯——比如說,有某個人在別人家或自己家裡喝得醉醺醺的,本來就沒有從守夜人的門口經過,便跌跌衝衝地走到我的樓梯這裡,倒下睡著了;而我這位尚不知名姓的客人確帶了一個人來,是專門給他引路的。但這兩件事連在一起,對於我這麼一個在幾小時之內經歷很大變化的人來說,就不得不感到情況險惡,產生懷疑和恐懼。 
  我生起了爐火,爐火在如此的清晨發出陰冷蒼白的光,我坐在爐前悠悠地打起瞌睡來。鍾敲六下時,我感覺好像已經睡了整整一夜。時間尚早,離天明還需一個半小時,於是我又閉眼入眠。這次我卻不時地驚醒,一會兒耳中聽到有人綿綿絮語些無關緊要之事,一會兒又聽到壁爐管道中響起雷鳴般的風聲。最後總算進入沉沉酣睡,直到天空大亮,我才從熟睡中驚醒。 
  整個這一段時間我都沒有安下心來考慮一下自己的處境,目前也不可能考慮。我無法把注意力集中到這方面來。我感到意志非常沮喪,萬分苦惱,而且感到心都被撕裂得支離破碎。至於我的未來會是什麼樣,則好像瞎子摸像一樣,毫無頭緒。我把百葉窗打開,向外望去,只見早晨一片潮濕,仍然是狂風暴雨,整個天空呈現出鉛灰色。我從這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然後又坐在火爐的前面,全身冷得抖抖的,等待著洗衣婦來取衣服。我想著自己是多麼地不幸,可是卻說不出為什麼不幸,也說不出這不幸究竟有多久了,更說不出究竟在這星期的哪一天我才有這個想法的,甚至連我究竟是誰也說不出。 
  終於,老太婆和她的侄女兒進來了(侄女兒的一頭蓬髮和她手中拿的髒掃帚簡直叫人難以分辨),看到我以及我旁邊生起的爐火大為驚詫。我告訴她們我的伯父於昨天夜裡來此,現在正在睡覺,因此早餐要準備得好一些,如此等等。然後,我去洗漱換衣,而留下她們在房裡敲敲打打,弄得滿屋子灰塵。我一切完畢後感到昏頭昏腦,像個夢遊病人一樣,便又坐到火爐邊,等待著那位出來共進早餐。 
  過了一會兒,他的房門開了,他從裡面走了出來。我簡直不能忍受他那樣子,覺得他的面目在白天看上去更難看。 
  他坐到桌旁後,我低低地對他說道:「我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你才好。我已經放風出去,說你是我的伯父。」 
  「這就對了,親愛的孩子!你就叫我伯父好了。」 
  「我想你一路飄洋過海,肯定也有個名字吧?」 
  「有,親愛的孩子。我用的名字是普魯威斯。」 
  「你是說以後一直用這個名字嗎?」 
  「喔,是的,親愛的孩子,用什麼名字事實上都一樣,除非你認為該用一個更好的。」 
  「你的真實姓名是什麼呢?」我用低低的聲音問他。 
  「馬格韋契,」他也用低低的聲音對我說,「教名是艾伯爾。」 
  「你原來是做什麼的?」 
  「只不過是個小毛蟲而已,親愛的孩子。」 
  他的回答是十分嚴肅認真的,所用的字眼好像也是指某種職業。 
  「昨天晚上你來到寺區的時候——」我說道,不過說著又停下來心想,這難道真的是昨天晚上嗎?這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怎麼了,親愛的孩子?」 
  「昨天晚上你來到這裡的大門口,問守夜人怎麼走時,有沒有人和你在一起?」 
  「有誰和我在一起?沒有,親愛的孩子。」 
  「你沒有注意到有人在門口嗎?」 
  「我沒有特別注意,」他有些疑惑地說,「我對這裡的路很不熟悉,不過,我想當時是有一個人和我一起走進來。」 
  「倫敦有人認識你嗎?」 
  「我希望沒有人認識我。」他說著,用食指在自己的脖子上一抹,使我看了既惱火又噁心。 
  「以前倫敦有認識你的人嗎?」 
  「親愛的孩子,那不會很多,我大部分時間都在鄉下。」 
  「你是在倫敦受——審——的嗎?」 
  「你說的是哪一次?」他說道,臉上露出機警的神色。 
  「最近一次。」 
  他點點頭。「就是那一次我和賈格斯先生相識了。賈格斯是我的辯護人。」 
  我想問他為了什麼受審,話剛到嘴邊,他便拿起餐刀在空中一揮,並且說道:「我過去所做的都已得到懲罰,一切都已償還!」然後繼續吃他的早飯。 
  他狼吞虎嚥地吃著,吃相實在不敢恭維,整個行為表現得都很粗魯,吃東西的響聲很大,而且一副貪婪的樣子。自從在沼澤地上見到他吃東西以來,他已掉了幾顆牙齒,因而總是用嘴巴磨動著食物,把頭斜在一邊,盡量用他的幾顆犬牙在啃食物,樣子極為可怕,就像一條飢餓的老狗。 
  如果說我本來很想吃些東西,這下子胃口全被他倒光了。我只是坐在那裡,對他產生了一種難以克制的厭惡,憂鬱而又失望地打量著桌布。 
  「親愛的孩子,我算得上是一個厲害的吃客,」他吃完了早餐後,很有禮貌地向我道歉道,「不過我一向如此。如果我的身體不這麼好,吃得不這麼香,說不定就會少惹些麻煩了。同樣,我還得抽煙。我第一次在世界的那個天涯海角被雇去放羊時,如果沒有煙抽,我一定會憂鬱得發瘋,自己也變成一條羊了。」 
  他說著便從桌旁站起來,把一隻手伸進他穿的厚呢上衣的胸袋中,摸出一隻短短的黑色煙斗,又摸出一把散裝的煙草,就是被稱為黑人頭牌的煙草。他裝滿了一煙斗後,把多餘的煙草又放回口袋,好像他的口袋就是一隻抽屜。然後,他拿起火鉗從爐火中夾起一塊炭火,點燃了煙斗,並且在爐前地毯上轉過身子,接著又做出他最喜歡的動作,把他的兩隻手伸給我。 
  他的雙手抓住我的雙手上下蕩著,嘴裡叨著的煙斗噴出一股煙氣。他說道:「瞧,這才是我培養出來的紳士!這是貨真價實的上等人!皮普,只要看著你,便使我心花怒放。我一心所想的只是站在你旁邊,細細地看著你,親愛的孩子!」 
  我盡快地把兩手掙脫出來,然後才感到慢慢地定下心來,思考著當時我所處的境況。一聽到他那嘶啞的話語,一坐在那裡看著他皺紋滿佈的禿腦門,以及兩鬢的鐵灰色發須,我心中便十分明白,我身上已加了一條相當沉重的鐐銬。 
  「我絕對不能看到我的紳士踩在街頭的泥濘之中,我絕對不讓他的皮靴上沾上塵土。皮普,我培養的上等人一定要有自己的馬車!要有自己的馬騎,有自己的馬車乘,而且連他的僕人也要有自己的馬騎,有自己的馬車乘。難道只看著那些移民們騎在高頭大馬上,騎在純種馬上,天啦!難道我的倫敦紳士卻沒有馬騎?不,不。皮普,我們要讓他們看看,事情不是他們所想像的那樣,是不是,皮普?」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隻又大又厚的皮夾子,裡面裝著滿滿的鈔票,向桌上一丟。 
  「這皮夾子中的錢是夠你花的了,親愛的孩子。這錢就是你的。我掙的錢都不是我的,都是你的。你大可不必擔心花錢,我還有更多的錢呢。我這次回到我的故國,就是要看一看我培養造就的紳士花起錢來像一個紳士,這就是我的樂趣。我的樂趣就是要看你花錢。他媽的,其他的人全都該死!」說完後,他看著四周,用手指叭的一聲打出個清脆的榧子,「他媽的一個一個的都該死,從戴著假髮的法官,到騎著高頭大馬踏起滿天灰塵的移民全都該死,我要讓他們瞧瞧我的這位紳士比他們全加在一起還要更紳士!」 
  我心裡充滿了恐懼的厭惡,幾乎達到了瘋狂的程度。我說道:「不要再說下去了!我有話對你說。我要知道以後該怎麼辦,我要知道你怎麼樣才可以避開危險,你將在這兒住多久,有什麼計劃等等。」 
  「皮普,你聽我說,」他把一隻手放在我的胳膊上,突然改變了態度,溫和地低低說著,「你聽我說。第一,剛才我確實一說話就忘了形,說的全是粗野不文明的話;唉,全是這些粗野不文明的話。皮普,聽我說,你就放過這一次,我以後再也不粗野了。」 
  「最重要的是,」帶著心中說不出來的痛苦,我說道,「我們該採取什麼樣的防範措施,你才不至於被人家發現,或者被逮住?」 
  「親愛的孩子,這不是最重要的,」他用像剛才一樣的語氣說道,「最重要的是我的粗野不文明。我以多年的心血培養一個紳士,並不是不懂得如何和紳士打交道。皮普,你聽我說。我是粗野不文明的,親愛的孩子,你得放過這點。」 
  他嚴肅的語氣中表現出的荒唐可笑,使我又焦急又好笑,於是答道:「我已經放過你了,以老天的名義,不要再嘮叨了。」 
  他還是堅持他的理由說:「是啊。不過你聽我說,親愛的孩子,我從那麼遠的地方回來看你,當然不是為了我的粗野不文明。那麼,親愛的孩子,現在你說吧。你剛才正在說——」 
  「我要你想一下,該怎麼樣逃避會遭遇到的危險。」 
  「唔,親愛的孩子,說來危險也並不見得很大。只要沒有人去告密,也就沒有什麼危險。只有賈格斯、溫米克和你知道。除你們三個人外,又有誰會去告密呢?」 
  「你走在街上會不會碰巧遇到什麼人認識你呢?」我說道。 
  他答道:「唔,我看還不至於吧。當然我也不想在報紙上登個廣告,說有個叫A·M的人(艾伯爾·馬格韋契的縮寫)從伯特尼港灣回來了。其實事情已經過去那麼多年,誰能從中撈到什麼呢?皮普,你還得聽我說,即使有五十倍的危險,我還是要回來看你的,事情就是這樣,這是我要讓你知道的。」 
  「你在這裡逗留多長時間呢?」 
  「多長時間?」他從嘴裡取下了黑煙斗,嘴巴也沒有合起來,只是瞪著我,說道,「我不回去了。我永遠回來了。」 
  「你將住在哪裡?」我說道,「該怎麼樣安排?在什麼地方你才安全?」 
  他答道:「親愛的孩子,假頭髮可以用錢買來,頭髮香粉、眼鏡、黑衣服,還有短褲這類東西,都可以用錢買。別的人們靠了這方法過得很安全,還有別的人們也靠這方法過得挺安全,其他人可以仿照他們。至於住到哪裡去,怎麼樣過日子,親愛的孩子,我倒想聽聽你的高見。」 
  「你現在講得如此輕鬆,」我說道,「可是昨天夜裡你又那麼嚴肅認真,還發誓說一旦被發現就是死路一條。」 
  「我現在還是發誓說,一旦被捉住就是死路一條,」他把煙斗重新放進嘴巴,說,「而且用繩子絞死,在離這裡不遠的大街上被公開絞死。這還是嚴肅認真的,你應當充分地瞭解這一點。木已成舟,那該怎麼辦?現在我來了,要回去吧,回去和在這裡都是半斤八兩,甚至於更糟。再說,皮普,我來到這裡,因為我多少年來一直盼望著見到你,現在才為了你而來。說我大膽吧,是的,我已是一隻久經風霜的老鳥,自從生下後就天不怕地不怕地歷經了多少次羅網的捕捉,今日飛到稻草人上又何足為俱呢?如果稻草人裡面隱藏殺機,那就讓死神現出來,讓我面對著他,我相信我對他也服了。不過現在我還得再看一下我一手培養出來的紳士。」 
  他又抓起我的兩隻手,仔細地打量著我,態度儼然是一副財主審視產業的樣子,同時在恰然自得地抽著煙。 
  我想,最好在附近的某個地方給他找一處僻靜的住所,這對他的安全有好處。就在最近兩三天赫伯特要回來,他一回來就讓我的這位不速之客搬過去。我一定要向赫伯特吐露真情,而且這是非常有必要的。因為這樣一來很明顯,我們可以共商對策,他可以提供建議,減輕我心理上的沉重負擔。不過我的這一想法,對於普魯威斯先生來講就不那麼顯而易見了(我堅持用這個名字來稱呼他),他認為他先得看一下赫伯特,看看他的面相,算一下他的命,再決定是不是讓他參與此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本袖珍《聖經》,油膩膩的,而且邊上有扣子扣著,對我說:「即使這樣,親愛的孩子,我們也得要他對《聖經》起誓。」 
  我要是說,我的這位恩主拿著這本袖珍的黑皮《聖經》走遍世界,就是為了在緊急的關頭要人們對《聖經》起誓,那不是很合理的說法,但是我可以說,我確實不知道他這本書派過任何其他的用處。就是這本書本身,看上去也是他從哪個法庭上稍帶地偷來的,也許他瞭解和這本書有關的故事,再和他本人以往的體驗聯繫起來,便相信這本書有無限的魔力和魅力,任何法律也奈何不得。我看到他從口袋中掏出這本書時,便回憶起童年時代在鄉村墓地他是如何叫我對他發誓效忠的,而且昨天晚上,他自己也談到他在孤寂的異國是如何發誓要實現心願的。 
  他現在穿的衣服是一套水手的服裝,穿這種衣服看上去好像他有一些鸚鵡及雪茄等待出售似的。我和他討論的另一個問題就是他應穿什麼衣眼。他有一個特殊的信念,強調短褲的功效,認為其具有偽裝方面的意義,並且在他自己心中,已經設計了他自己穿的服裝式樣,穿上這種衣服他就能成為介乎鄉村牧師和牙科醫生之間的人物。而我花了好大的耐心才說服他打扮成一個富裕農場主的樣子。我們做了安排,要他把頭髮剪短,再撲上些粉。另外,既然我的那位洗衣婦和她的侄女尚未看見過他,那麼,乾脆等他換裝改扮之後再和她們見面。 
  看起來,決定這些預防的措施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其實不然,即使不說我的心中是心煩意亂,至少也給弄得頭昏眼花,討論來討論去,一直到下午兩三點鐘我才出去置辦。我出外時關照他留在家中,鎖好房門,有人敲門,無論如何也不能開。 
  我知道在艾塞克斯街上有一處很不錯的出租房,它的後門正通向寺院,我只要在我的窗口一叫,他準能聽見。我先去看這所房子,說來十分幸運,我為我的這位伯父普魯威斯先生租到了三樓的房間。然後,我從這個店到那個店地進進出出,購買為他改裝打扮的有關用品。這些事情辦妥之後,我便轉身奔向小不列顛街,為我自己辦事。賈格斯先生正坐在他的桌邊,一看到我進來,立刻便站起來,站在他那壁爐的前面。 
  「噯,皮普,」他說道,「你要小心些。」 
  「我會注意的。」我答道。我走在路上時,早就把該要說的話都想好了。 
  「不要連累你自己,」賈格斯先生說道,「也不要連累任何別人。你該懂得——任何別人。不要告訴我任何事。我也不需要知道任何事:我不好奇。」 
  自然,我看出他已經知道那人到了我那裡。 
  「賈格斯先生,」我說道,「我只想證實一下有人告訴我的話是否是事實。我並不希求那是假話,而只想能夠證實一下。」 
  賈格斯先生點點頭。「你所說的究竟是『有人告訴你』呢,還是『有人通知你』呢?」他問我時把頭歪向一邊,並沒有瞧著我,而是一副凝神的樣子望著地板。「有人告訴你就是說你和此人當面交談過。你要知道你不可能和一個住在新南威爾士的人當面交談,你說對嗎?」 
  「賈格斯先生,我得說,是有人通知我的。」 
  「很好。」 
  「有一個叫做艾伯爾·馬格韋契的人通知我,長期以來對我隱瞞姓名的那位恩主就是他。」 
  「正是此人,」賈格斯先生說,「他住在新南威爾士。」 
  「我的恩主就他一個人嗎?」我問道。 
  「僅他一個人。」賈格斯先生答道。 
  「先生,我不是不講道理的人,我不能把自己的誤解和錯誤的結論都推到你身上由你負責;不過,我總以為我的恩主是郝維仙小姐。」 
  「皮普,」賈格斯先生用他冷酷的目光盯住我,咬了一下他的食指,「正如你說的那樣,我不能負任何責任。」 
  「先生,可表面上卻是那麼像,」我唉聲歎氣地申明自己的理由。 
  「皮普,你說的一點兒證據也沒有,」賈格斯先生搖著頭說道,同時撩起衣服的後擺,「什麼事都不能憑表面;所有的事都要憑證據。這是最重要的人生之道。」 
  我沉默無語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歎了一口氣,說道:「我沒有更多的話要說,通知我的事得到了證實,就到此為止了。」 
  「馬格韋契,住在新南威爾士的馬格韋契終於本人出面了,」賈格斯先生說道,「皮普,你總該明白了,我和你來往自始至終一絲不苟,我總是嚴格地遵守事實的方針路線,一點兒也沒有違背這事實的方針路線。你現在總該完全瞭解是怎麼一回事了吧?」 
  「確實如此,先生。」 
  「馬格韋契第一次從新南威爾士寫信給我的時候,我就寫回信寄到新南威爾土給他,向他提出警告,叫他不要對我寄托希望,以為我會離開事實的嚴格方針。同時,我還對他提出另一項警告。因為在一封信中他暗示他會有一天回到英國來看你,所以我警告他,不許再向我提到這件事,他是不可能得到寬大處理的;既然他被判為終身流放,就不可能再想回國,回國就構成重罪,根據法律要處以極刑。這一點我早警告過他,」賈格斯先生說著,緊緊地盯著我,「我早寫信到新南威爾士,毫無疑問,他遵守了這一點。」 
  「那是毫無疑問的。」我答道。 
  「溫米克曾經告訴過我,」賈格斯先生仍然緊緊地盯著我,繼續說道,「說他接到一封信,是從樸茨茅斯寄來的,寫信的人是海外移民普爾威斯,或是——」 
  「或是普魯威斯。」我提示說。 
  「謝謝,是普魯威斯,謝謝你皮普。也許就是這個普魯威斯?也許你知道他就是普魯威斯吧?」 
  「是的。」我說道。 
  「你知道這人叫普魯威斯。在這封發自樸茨茅斯的信上,那位海外移民普魯威斯詢問了你的詳細地址,他是代馬格韋契問的。溫米克回信告訴了他你的地址,這我是知道的。或許你正是通過普魯威斯的轉達,你才知道住在新南威爾士的馬格韋契的心意的吧?」 
  「是通過普魯威斯轉達的。」我答道。 
  「皮普,再見了,」賈格斯先生伸過手來給我,說道,「這次見到你很高興。你寫信給馬格韋契,即寫信到新南威爾士去,或者通過普魯威斯轉告他時,務必請你提一下,我們長期以來的賬目往來及收據詳情,連同餘款即將寄到你那裡;因為尚有些餘款。再見,皮普!」 
  我們握手告別,他在目送我時緊緊地盯住我。我在門口回頭看時,他仍然在緊緊地盯住我,他書架上放著的兩個醜陋的頭像也在掙扎著睜大眼睛,盡力地從他們腫脹的喉頭中擠出一句話:「看,這是個多精明的人!」 
  溫米克不在事務所裡,即使他在這裡辦公,對我也沒有什麼用處。我一直走回寺區。走進住所,我看到那位嚇人的普魯威斯正在暢飲兌水朗姆酒,抽著黑人頭牌煙絲,平安無事地待在那裡。 
  第二天,我為他訂做的衣眼全都送來了,他馬上換上身。無論他穿哪一件衣服都比不上他原來的衣眼合身,這使我真有點兒狼狽。我想,在他身上肯定有一種什麼東西,使他沒有辦法把自己喬裝打扮起來。我愈是讓他換新衣眼,愈是把他裝扮起來,而他就愈像沼澤地上的那位懶散的逃犯。在我焦急憂愁的幻覺之中產生了如此強烈的效果,其中的一個原因無疑是他在我童年印象中的樣子和態度那麼逼真地在我腦中再現出來;他現在拖著雙腿那種懶散的樣子彷彿仍然鎖著鐵鐐一樣,而且從頭到腳,全身上下,每一個地方都表現出他是一個十足的犯人。 
  他在長期流放中,生活在寂寞的小棚中,久而久之對他產生了影響,使他形成了野蠻的習氣,這種野性是什麼衣服也無法馴服的。再說,離開了小棚後,在異地移民當中的生活是具有罪犯烙印的生活,更對他產生了影響,特別在他的意識方面,總是那麼躲躲閃閃,好像有什麼東西見不得人一樣。從他的一舉一動中,無論是站著、坐著,無論是吃、是喝,無論是高高聳起雙肩在苦思默想,或是取出他那把牛角柄的水兵小刀光在他的雙腿上擦一下,然後切開食物,或是舉起輕巧的玻璃酒杯,放到唇邊,好像舉的是粗笨的鐵鍋一樣,或者他切下一片麵包,用來在還有一點肉汁殘羹的盆子裡一次又一次地揩著,彷彿那是他難得的美餐,又把手指上的油也揩在麵包片上,最後才一口吞下,所有這些舉動以及一天當中隨時隨刻都會發現的說不出名稱的成千成萬的各種舉動,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向人們顯示出他是個罪犯,是個重犯,是個戴過手銬腳鐐的犯人。 
  在頭髮上搽粉是他本人的意見,因為在褲子方面他作出了讓步我才同意的。效果可不令人樂觀,因為在頭髮上搽粉,除掉和死人臉上搽胭脂一樣,沒有其他可比的;這樣一來,原來在他身上想掩飾的東西,反而透過一層薄薄的虛飾更強烈地暴露出來,似乎全部在他的頭頂上閃耀出來,令人感到十分難看。幾經試著裝扮以後,不得不都放棄,只把他的灰白頭髮剪短了一些。 
  語言的確難以道出我對這位可怕的神秘人物的感覺。晚上,他坐在安樂椅上,用那骨節突出的雙手抓著椅子的扶手,沉沉地睡去;他那皺紋滿佈的禿頭耷拉在胸前一顛一顛的。我坐在那兒打量著他,真想知道他究竟犯過什麼罪,我把在法庭上聽來的一切罪名都一條一條地加在他的身上,每加一條,我心頭就受一分刺激,最後刺得我不得不跳起來,從他身邊遠遠地逃走。我對他的厭惡是與時俱增的,如果不是因為知道赫伯特馬上就要回來,無論他對我有過什麼恩惠,或者為我冒過什麼危險,我也只有下定決心一走了之,因為忍受不了內心的痛苦,忍受不了幽靈般的煩擾。有一次我在晚上確實驚得從床上跳起來,並且穿上了我最壞的衣服,匆匆忙忙地想丟開他,也丟下我的所有東西去參軍,作為一名普通士兵到印度去。 
  在這漫長夜晚和漫長黑夜的孤寂房間中,窗外風淒雨厲,我想,即使這時有鬼魂出現,我的心情也不見得比現在更可怕。一個鬼魂不會因我而有被捕和上絞架的危險,而他卻有被捕和上絞架的危險,我正是擔心他的這種可能性,所以更感到毛骨悚然。當他不能成眠的時候,就獨自玩開一種叫做「耐心」的複雜撲克遊戲。他的那副撲克牌破爛得不像樣,如他玩的牌成功了,他就用他的水兵刀在桌子上刻上一個記號。他玩的這種牌我過去從未見過,後來也沒有再見別人玩過。每逢他既不能睡覺,又不想玩牌時,就會對我說:「親愛的孩子,讀點外文給我聽聽吧。」其實他一個外國文字也聽不懂,卻總是站在火爐前面,用一副展覽會主持人的神態打量著我,而我在讀書時用一隻手遮住面孔,從手指之間會看到他對著傢俱打著啞劇般的手勢,要它們注意傾聽我完美熟練的朗讀。我知道有過一位善於幻思奇想的學者,褻瀆神靈,創造了一個怪人,自己反被怪人所纏;而我也被一個怪物纏住,但這個怪物是把我創造成紳士的人,可是那個創造怪物的人所處的環境和我這個被創造的人所處的環境,其悲慘程度不分上下。他對我愈是喜歡,對我愈是寵愛,我卻愈是想逃脫他,愈是厭惡他。 
  我如此寫著,好像在我的感覺上已有了一年之久,而實際只不過五天左右。我時刻盼望著赫伯特回來,不敢外出,只在天黑以後才帶著普魯威斯出去透透空氣。終於在一天晚上,我們吃罷晚餐,由於十分疲憊,我便睡著了。因為在晚上我總是心情緊張難以安寧,睡眠時也時常被噩夢驚醒,時斷時續。這天也是在睡眠中,我忽然被樓梯上親切的腳步聲吵醒。普魯威斯本已睡覺,由於我的響聲,他也蹣跚地爬起,立時我便看到他手上的那把水手刀。 
  「赫伯特回來了,不要驚慌!」我說道。這時赫伯特衝了進來,他經歷了六百英里的法國之旅,帶回來一股新鮮空氣。 
  「漢德爾,我親愛的朋友,你好嗎,我再說兩遍,你好嗎,你好嗎?我們這一別好像整整十二個月了!大概真該有一年了,看你長得這麼瘦,這麼蒼白!漢德爾,啊!對不起,請問這一位是誰?」 
  他正向我走過來要和我握手,一眼卻看到了普魯威斯,便停了下來。普魯威斯緊緊地盯住他,慢慢地收起了他的水兵刀,一隻手在另一隻口袋中不知摸索著什麼東西。 
  「赫伯特,我親愛的朋友,」我一面說著,一面關上了雙扇門,而赫伯特卻站在那兒呆呆地望著我,「我要告訴你發生的一些奇怪事情,這位是我的客人。」 
  「親愛的孩子,不必在意!」普魯威斯走上前來,拿著他那本帶扣子的小黑書,然後對著赫伯特說道,「用你的右手拿著這本書,你發誓:只要你走漏風聲,主會立刻用雷電劈死你。吻一下這本書!」 
  「照他說的辦。」我對赫伯特說道。赫伯特無限友好地望著我,友好中還夾著不安和驚慌的心情。他照辦了,於是普魯威斯便和他握手,說道:「現在你已經發了誓,以後如果皮普不把你造就成一個上流社會的紳士,你就不要相信我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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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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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伯特、我及普魯威斯坐在壁爐前,我向赫怕特吐露了全部的秘密,他在聽我講時所表現出來的驚愕和內心的不平靜,無須細述。只要看到赫伯特的面孔上出現了我自己所有的情感色彩就已足夠。同樣,對於這位對我有大恩大德的人我卻表現出的厭惡情緒,在赫伯特的臉上也可以發現。 
  本來赫伯特、我和此人之間並無隔閡的情緒,而他在聽了我的講述之後卻凱旋般地得意起來,僅憑此便足以造成我們和他之間的隔閡。自從他歸國看我以來,曾有一次言談之間出現「粗野不文明」,為了擺脫這令人討厭的感覺,所以他等我一說完話,便開始向赫伯特一再表白。他根本就沒有想到,儘管我時來運轉,而心裡卻在對這個好運挑剔不滿呢。他一講話便誇口說他把我造就成了一個上流人物,這次回來看我就是看我如何運用他的巨資維持我的紳士身份的。他的誇口既是為他,也是為我。他在自己的心裡一定有他的見解,他的誇口對他自己和我來說都是合情合理、十分體面的,所以我們都該引以為驕傲。 
  「皮普的朋友,你聽我說,」他說了一會兒以後,又對赫伯特道,「我是十分清楚的,我回國後有那麼一次,也就是有半分鐘的時間,表現出粗野不文明。我便對皮普說,我知道我是怎麼樣粗野不文明的。但是你千萬不要因為這個問題而發愁。我把皮普培養成了一個紳士,皮普又把你培養成了一個紳士,我知道該怎麼樣對待你們兩個人。親愛的孩子,還有皮普的朋友,我可以向你們兩人保證,以後我會永遠戴上一隻文雅的口罩。自從那半分鐘我話中露出了我的粗野不文明後,我就戴上了這只口罩,現在我戴著這口罩,以後也永遠戴著這口罩。」 
  聽了他的話,赫伯特嘴上說了聲「是」,不過從面容上看,他好像並未因此而感到寬慰,卻留下了迷惑不解和驚慌不定的神色。我們內心都很焦急,希望他快些回到住處去休息,讓我和赫伯特留下來,可是他卻又珍惜又忌妒這個時刻,捨不得和我們分開。我們一直坐到很晚,過了半夜我才繞著道兒把他送到艾塞克斯街,看著他安全地進入他自己黑暗的房門,看著他把房門關上,這時我才體驗到自他來之後的第一次心情放鬆。 
  那個在樓梯上看到的人一直留在我的記憶中,這永遠使我內心不安,所以每逢天黑之後,我帶著我的客人走進走出時,都要向四周仔細觀察一番。這一次我也不例外。身居大城市,只要心中意識到存在著受人監視的危險,就很難避開受人監視的疑慮,不過我並不相信在這裡有什麼人正在注意我的一舉一動。街上行人不多,都在各自趕路,在我返回寺區時,街上空無一人。我們出去時沒有人跟著我們出去,在我回來時也沒有人跟著我回來。我經過噴水池時,看到他後窗裡燈光明亮,房內安靜。我在自己住的房子門口站了幾分鐘,看到花園裡一片寂靜無聲,然後才上樓;爬樓時,樓梯上也同樣寂靜無聲。 
  赫伯特張開雙臂來歡迎我,我感到從未有過的幸福,有這麼一位朋友多好啊。他對我講了幾句頗有見解的話以表對我的同情和鼓勵,然後我們坐下來討論問題:下一步我們該怎麼辦? 
  普魯威斯坐過的那張椅子依舊留在原處,原封未動,因為他和牢房做伴,習慣了固守在一處地方,總是懷著不安的情緒,把他的煙斗、黑人頭牌煙絲、水手刀和撲克牌統統拿出來玩一通,這就好像寫在石板上的課程表一樣,都得來一遍。我說他坐過的那張椅子依舊留在原處原封未動,赫伯特這時無意識地坐了上去,但霎時就從椅子上驚跳起來,把它推開,換了一張椅子坐。不需要語言就可以瞭解,他對我的恩主所表現出來的厭惡情緒,當然也不需要我再多言。我們兩人之間不需要多說一個音節,就能相互瞭解,心心相印。 
  赫伯特放心地坐在另一張椅子上,坐定後我對他說:「你看,下一步該怎麼辦?」 
  「我可憐的、親愛的漢德爾,」他用手托著頭說道,「我驚呆了,一腦子空白,什麼也說不出。」 
  「我和你一樣,赫伯特,真是晴天霹靂。不過,我們還是要考慮一下該怎麼辦。他現在是一心一意花錢擺闊,要買馬,買車,買各種各樣的東西。該阻止他一下。」 
  「你是說你不能接受——」 
  「我怎麼能呢?」我在赫伯特停了一下時插言說,「想一想他是何許人也,看一看他這樣子!」 
  我們兩人都不自禁地打了個顫。 
  「赫伯特,我所擔心的是這件可怕的事實;他真的粘住了我,他強烈的盛情都傾注在了我的身上,難道這就是我的命運?」 
  赫伯特又說了一句:「我可憐的、親愛的漢德爾!」 
  「還有,」我說道,「即使我現在來個猛然煞車,再不從他那兒取一分錢,想想我已經欠下他多少!再說,我有多少債務,這對我來說是多麼沉重的債啊!我對遺產現在不再指盼了,可我沒有學過一門職業,什麼事也幹不成。」 
  「唔,唔,唔!」赫伯特勸我道,「不要說什麼幹不成這類的話了。」 
  「你說我還能幹什麼?我知道只有一件事我可以幹,那就是去當兵。親愛的赫伯特,如果不想到你的友誼和情感,如果不想到等你回來做一番商量,我怕早已去當兵了。」 
  自然,說到這裡,我不自禁地大哭起來;自然,赫伯特除掉緊緊地、熱情地抓住我的手外,裝作了什麼也沒有見到。 
  「我親愛的漢德爾,」他等了一會兒說道,「你千萬不能去當兵。你如果拒絕他當你的恩主,拒絕他給你的好處,我認為你總該有一點希望將來把你從他那裡得到的再償還給他吧。如果你去當兵,看來這點希望就不存在了。此外,這個想法是荒謬的。我看你還是到我們的克拉利柯公司來,它雖小,但比當兵可強得不知多少。你知道,我正在努力成為合夥人呢。」 
  可憐的人啊!他到現在還不知道他是用誰的錢在這公司工作呢。 
  「不過這裡有另一個問題,」赫伯特說道,「這個人沒有文化,做事卻很堅決,心裡早就打定了主意。在我看來更重要的是,他是一個不顧死活而且性格暴烈的人,當然也許我對他的估計是錯誤的。」 
  「我對他這一情況倒是清楚的,」我答道,「那我就來告訴你我親眼所見的一個證據吧。」於是我便告訴他那件還沒有提到的事,也就是最初發生的他和另一個逃犯互鬥的事。 
  「想一想自然明白,」赫伯特說道,「他冒了生命的危險來到這裡,就是為了實現他早就打定的主意。如果在他實現心願的時候,實現他歷盡辛苦多年盼求的願望時,你卻使他站不住腳,摧毀他的主意,使他的財產毫無用處。你倒看一看,處於如此的失望情緒下,他會幹出什麼呢?」 
  「赫伯特,我早就看出來了,自從他來到這裡的那個不吉的晚上開始,我連夢中也會想到,我是再清楚也不過了,他說不定會去投案自首。」 
  赫伯特答道:「那麼你就等著瞧,有可能他會孤注一擲的。反正他留在英國,他就有權力左右你,如果你把他拋棄了,他也就會什麼也不顧地這麼於一下。」 
  這一令人膽戰心驚的思想從一開始就壓在我身上使我動彈不得,現在卻更深地打擊著我,一旦這成為事實,我豈不成了謀害他的兇手。想到這裡,我在椅子上坐不住了,便站起身來在屋裡走來走去。於是我對赫伯特說,即使普魯威斯本人被人們認出來而遭逮捕,儘管原因出於他自己,我自己是清白無辜,我仍然會感到不幸與痛苦,因為他遭捕總和我有關。是的,如果我把他放在我身邊,我還是會感到不幸與痛苦,說實話,我寧願一生中天天在鐵匠鋪中打鐵,也不願意處於這種情況。 
  可是這個問題迫在眼前,不能延宕,究竟該怎麼辦呢? 
  「首先的,也是主要的事,」赫伯特說道,「就是先讓他離開英國。你一定要和他一起走,只有這樣他才可能走。」 
  「可是,我無論把他帶到哪裡,我能阻止他不回到英國嗎?」 
  「我的好漢德爾,難道這還不明顯嗎?新門監獄就在隔壁街道上,你要在這裡對他表明你的心情豈不比在其他地方有更大的危險,也更會造成他什麼都不顧地孤注一擲。要找到一個借口讓他走,比如利用另一個罪犯作為借口,或者利用他經歷中的另一件事情作為借口讓他離開這裡。」 
  「問題又來了!」我停下腳步,站在赫伯特面前,把兩手向他一攤,彷彿這包含了無可奈何的意思,說道,「至於他個人的經歷我不知道。反正每天晚上坐在這裡,看到他在我面前,就會使我發瘋。我的走運和不幸都和他捆綁在一起,其實我對他一無所知,如果說有所瞭解,那只是在我童年時代這一位不幸的可憐人恐嚇了我兩天。」 
  赫伯特從椅子中站起來,挽著我的臂膀,我們一起在房間中緩慢地來回踱著,眼睛都注視著地毯。 
  「漢德爾,」赫伯特停住了腳說道,「你肯定再不想從他那裡得到好處了嗎?是不是?」 
  「完全肯定。如果你處在我的地位,肯定也會這樣的,是嗎?」 
  「那麼你肯定了你一定要和他決裂嗎?」 
  「赫伯特,你還用問我嗎?」 
  「他冒了生命的危險回國,都是為了你,所以你應當,也必須盡一切可能救他的命。你要從這件事中脫身,也得先把他送出英國。我親愛的老夥計,以天國的名義,我們要一起把他送出英國,然後再從這件事中脫身出來。」 
  我們握手表示祝賀這一項小小的決定,彼此內心都由之而獲得寬慰,然後我們又繼續在房中來回踱步。 
  我說道:「赫伯特,現在我們來看看怎麼樣瞭解他的個人經歷。我看這裡有一個方法可行,即我直截了當地問他。」 
  「是的,問他,」赫伯特說道,「在我們早晨吃早飯時問他。」因為普魯威斯在和赫伯特告別時,說明天他要來和我們一起吃早餐。 
  既然主意打定,我們便上床睡覺。夜裡我做了關於他的許多怪夢,醒來,也萎靡不振,甚至昨夜已消失掉的憂慮,現在又回到了心頭,唯恐被別人發現這是一個潛逃回來的流放犯。只要醒著,這種憂慮便再也不會離去。 
  次日早晨,他準時來到,掏出他的水手刀,坐下來吃早餐。他滿腹計劃,都是「為了讓他培養的紳士出人頭地,像一個上流社會的人」。他催促我開始花他那錢袋中的錢,就是他曾交給我的那個大皮夾子。他說我住的這幾間房屋和他的住地都不過是臨時住處,他要我立刻到外面去找一處「上流社會的小窩」,要在海德公園附近,在裡面他可以搭一張「便床」。他的早餐剛結束,他便在腿上擦他的水手刀,於是我便對他直言,毫不轉彎抹角地說: 
  「昨天晚上你離開這裡後,我和我的朋友談起很早的時候官兵們在沼澤地上尋找你的那件事,當時我跟著他們也到了沼澤地,你還記得嗎?」 
  「記得!」他說道,「我記得這回事。」 
  「我們很想知道一點關於另一個人的情況,也想瞭解一下你的情況。對你們兩人的情況知道甚少,這倒有點奇怪,特別關於你的情況竟然只知道那麼一點點,所以昨天晚上我們三言兩語就談完了。你看趁這個機會不妨多告訴我們一些。」 
  「好啊,」他考慮了一下說道,「皮普的朋友,要知道,你也已經發過誓不講出去。」 
  「那當然了。」赫伯特答道。 
  他又堅持地重申:「無論我說什麼,你都得遵守你發的誓。」 
  「我知道我該做的事。」 
  「那麼,聽我說!我以前無論犯的什麼罪,現在均已抵消,一切也都償還了。」他又重申了一次他的立場。 
  「是這樣。」 
  他先取出他的那只黑煙斗,正打算把黑人頭牌煙絲裝進去,卻又打量著手中的這一團亂七八糟的煙絲,好像他認為這煙絲會打亂他要講述的故事,便連忙把煙絲放回,把煙斗塞進大衣的鈕扣洞裡,兩隻手放在兩個膝頭上,用他轉動的、帶有怒氣的眼睛望著壁爐,靜靜地望了幾分鐘,然後又看看我們四周,便告訴了我們下面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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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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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親愛的孩子和皮普的朋友,我來告訴你們關於我的生活經歷,這是身世,不是一首歌,也不是講故事。為了先讓你們簡單扼要地瞭解我的情況,不妨引幾句英國人嘴上流行的順口溜:『進牢房出牢房,出了牢房進牢房,進了牢房出牢房,進進出出斷了腸。』你們看這意思多清楚,這就是我的身世,就這樣我交上了皮普這位朋友,以後便被裝上船,並且被押送到海外。 
  「我經受過所有的刑罰,所幸的是還沒有領教過絞刑。有時他們把我當作一把銀茶壺鎖了起來,有時他們用車把我裝到這裡,運到那裡,從這個城市裝出,又從那個城市運走。我被他們戴上足枷,被他們鞭打,被他們折磨、驅趕。至於我出生於何處,我連一點概念也沒有。我最早知道世上有我這個人時,那是在艾塞克斯,為了活命而偷蘿蔔吃。和我在一起的有一個男人,是個補鍋匠。他後來離我而去,帶走了他的火爐,只留下我一個人挨著寒冷的煎熬。 
  「我知道我叫馬格韋契,教名是艾伯爾。我是怎麼知道我的名字的呢?這就好比我知道樹籬上的鳥兒的名稱,這是燕雀,那是麻雀,還有畫眉,我就像知道鳥兒的名字那樣知道了自己的名字。我起先也懷疑過我的名字可能是亂說的吧,可是鳥兒的名字叫起來都是真的,我想我的名字也錯不了。 
  「據我的記憶,這個小艾伯爾·馬格韋契身上沒衣穿,肚中無食吃,沒有一個人不討厭他,要麼趕他走,要麼捉住他。於是我就這樣被他們捉來捉去,最後就被捉大了起來。 
  「情況就是這樣,那時我是個衣衫襤褸的小東西,我想世上沒有人再比我更可憐了,不過我可沒照過鏡子。因為我到過許多人家,都沒有發現那玩藝兒。就那時我就得到了小慣犯這個名稱。來到牢房探監的客人一走進來,獄吏便對他們指著我說:『這是個厲害的小慣犯,可以說他就是在牢房中生活的,不要小看他是個孩子。』然後他們打量著我,我也打量著他們。他們打量著我的腦袋,其實他們最好應打量一下我的肚子;有的給我幾本我根本看不懂的《回頭是岸》一類的宗教小冊子,有的對我講些從善改惡的勸教,我根本也聽不懂。他們總是再三地說我遇上了魔鬼。什麼魔鬼,和我有個屁關係?我要緊的是填肚子,難道我要餓死嗎?對不起,我又粗野不文明起來了,親愛的孩子和皮普的朋友,你們不必擔心我會講粗野不文明的話,我知道該怎麼辦的。 
  「我到處流浪,到處行乞,到處偷東西,有時遇上機會也會勞動一下。你們不要以為這種機會很多,你們不妨問問自己,你們是不是會把活兒給我幹?有時到人家莊園裡私下偷獵,有時當一個幫工,有時幫人家趕車、翻乾草,有時也做點小販什麼的,總之,幹得多拿得少,大部分活兒不僅得不到報酬,而且多招惹麻煩,我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長大的。在一家旅行客店中有一個開小差的兵,全身裹著破布,一直裹到下巴,他教我讀書。後來又遇上個周遊四方的大漢,專門為人家簽一個名收一個便士,他教了我一陣子寫字。這個階段比起以前來,我被鎖進牢房的次數少了,但不管怎樣,那柄開關牢房的鑰匙被磨得越來越細,和我的『多進宮』有不少的關係。 
  二十多年以前,我在艾普瑟姆賽馬場上認識了一個人,要是我有機會再碰到他,一定用這根火鉗像大蝦子的鉗子一樣把他的頭鉗碎。這個人就是康佩生。親愛的孩子,這個人就是你看到和我在溝渠中扭打的那個人,就是昨晚我走了之後你和你朋友談到的那個人。 
  「正是這個康佩生,他在公立寄宿學校讀過書,受過教育,原是要培養成紳士的。他十分善於言談,總是以上流社會中的人士自居,模樣生得也還不錯。那是一次大賽馬的前夜,我在荒原上的一家我常去的小棚酒家中看到了他。我進這家酒店時,他正和幾個其他的人坐在店中。店老闆認識我,是個善於投機冒險的人,便招呼了他一聲,大聲說道:『我看這個人倒挺適合你的。』他說的這個人就是指我。 
  「康佩生非常專注地看著我,我也盯住他望。他有一隻帶鏈子的掛表掛在身上,手上戴著戒指,衣服上別了胸針,衣服的質地是挺講究的。 
  「『從體外表的氣色看你不太走運吧。』康佩生對我說。 
  「『噢,先生,是這樣,我從來就沒有走過運。』(那時我剛從金斯頓監獄放出來不久,是犯了流浪罪被關進去的。即使不是流浪罪也會因別的罪被關進去;不過那一次確是流浪罪而不是別的。) 
  「『時來就會運轉,』康佩生說道,『也許你的運氣正在好轉呢。』 
  「我說:『我希望時來運轉,就等待機會吧。』 
  「『你能幹什麼呢?』康佩生問道。 
  「我答道:『你要有什麼養活我的東西,我是能吃能喝的。』 
  「康佩生笑著,又非常專注地盯住我望,然後給了我五個先令,叫我明天晚上再來,在同一個地方。 
  「第二天晚上我到老地方去見康佩生,康佩生讓我成為他的人,並且和他合作。康佩生要我和他合夥究竟是幹什麼呢?原來他幹的是招搖撞騙、偽造字據、偷竊銀錢並迅速甩出,等等,所有在康佩生腦子裡能想得出來的各種陷阱、圈套,他都裝得若無其事和他無關,而得到的好處卻從不放過,出了問題讓別人受過,這些都是他幹的買賣。他的心完全可以和鋼銼比堅硬,他這個人和死屍一樣冷酷,他的頭腦就像剛才所提到的魔鬼一樣。 
  「康佩生還有一個同夥,別人都叫他亞瑟,其實這並不是他的教名,而是他的諢名。他正患有嚴重的肺病,看上去形似幽靈。他和康佩生兩個人狼狽為奸,合夥在許多年前欺騙了一位富家小姐,因此發了大財。可是康佩生又會賭錢,又要賽馬,像他這樣大手大腳,皇室國庫也不夠他花,所以騙來的錢都被他花光了。而亞瑟卻正病入膏肓,越來越窮,還恐懼纏身。康佩生的妻子(康佩生經常對她拳打腳踢)卻盡量地給予他同情,而康佩生對於任何事物和任何人都毫無憐憫之心。 
  「我本可以從亞瑟身上吸取教訓,但是我沒有;我無須假裝我有什麼特殊,我有什麼地方可以逞能呢?親愛的孩子和朋友,所以我和康佩生鬼混在一起,成為他手中一個可憐的工具。亞瑟住在康佩生住宅的頂樓屋子中,那裡距離布蘭特福德很近,康佩生把他這裡的住費用費都詳細記錄在冊,只要他身體一好就要他幹活償還。不過亞瑟卻很快還清了這筆賬。我記得第二次或第三次看到他時,那是一個深夜,他突然從頂樓狂奔而下,跑到康佩生的會客室中,只穿了一件法蘭絨的長睡衣,全部頭髮都被汗水浸濕。他對康佩生的妻子說道:『薩莉,她正在樓上和我無理取鬧,我簡直無法擺脫她。她全身都穿著白的,在頭髮間還插了白花,她都氣瘋了,在她的手臂上搭了一塊裹屍布,她還說明天早晨五時就用這裹屍布把我裹起來。』 
  「康佩生說:『你這個大笨蛋,難道你不知道她現在還活著?她怎麼會爬到這樓上來呢?她沒有從門口進來,又沒有從窗口進來,怎麼上了樓梯呢?』 
  「『我也不知道她是怎麼進來的,』亞瑟當時恐懼到極點,全身發抖,『可是她就站在床前的一個角落裡,那副氣瘋了的樣子。她的心都碎了,是你把她的心弄碎的!血還從她心中一滴一滴地滴下來。』 
  「康佩生嘴上很硬,事實上是個懦夫。他對他的妻子說:『你把這個說夢話的病人送上樓去;還有你馬格韋契,你幫她一起送他上去,怎麼樣?』而他自己不敢挪動一步。 
  「康佩生的妻子和我重新把他扶到樓上,讓他躺到床上,他卻沒命地說著胡話:『你們沒有看到她嗎!她正打開裹屍布向我身上裹來!你們還沒有看到她嗎?看看她的眼睛!看她那副氣瘋的樣子多麼可怕啊2把裹屍布從她手中奪下來,把它奪下來!』然後他便一把抓住我們,繼續和那個她講話、答話,弄得我都半信半疑,彷彿我也看到了那個她。 
  「康佩生的妻子對他的這種情況已經習以為常,這時給了他一些酒喝,使他的恐懼消散。沒有多久他安靜下來,『噢,現在她走了!是管她的人來把她領走的嗎?』他說。『是的。』康佩生的妻子說。『你有沒有關照他把門鎖上,關好她?』『說了。』『你叫他把她手中拿的那東西奪下了嗎?』『叫了,叫了,一切都關照好了。』他說道:『你可真是個好人,可千萬別離開我,現在我求你了,無論如何你別走!』 
  「他睡在那裡十分安靜,一直到次日早晨五時還差幾分的時候,他突然從床上大叫一聲跳了起來。他大聲驚叫著:『她又來了!她手中又拿來了裹屍布。她正把裹屍布散開。她從角落裡走出來了!她向這邊走來了。快抱住我,你們兩個都抱住我,一邊一個,不要讓她的裹屍布碰到我!哈!這次可沒有碰上。不要讓她把裹屍布撒在我的肩頭上。不要讓她把我拎起來裹。她來拖我了,快把我向下按住!』接著,他的身子向上挺了一下,便死了。 
  「康佩生對於他的死處之泰然,認為簡直是拔除了一個眼中釘,對雙方都有利。他和我也就忙碌了起來。這個滑頭的傢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我拿著這本《聖經》發誓。親愛的孩子,這就是這本小黑書,就是我要你朋友發誓的小黑書。 
  「至於康佩生如何想壞主意,我是如何給他賣命這些事就不必細言了,因為太多了,一個禮拜也講不完。我只想簡單地告訴你們,親愛的孩子和皮普的朋友,告訴你們這個傢伙是怎樣把我引進他的羅網,成為他的黑奴。我永遠欠他的債,永遠被他牽著鼻子轉,永遠為他馬前馬後賣命,永遠為他赴湯蹈火。他比我年輕,可是他的鬼點子比我多,比我有學問,可以說比我要勝過五百倍,而且心狠手辣。我和我的太太當時也正處於艱難時期,還是不提她了!我不讓她也捲進去——」 
  這時他帶著惶恐的心情看了一下四周,彷彿忘掉了自己正回憶到什麼地方;然後,他轉回面孔對著火爐,把兩手放在膝頭上攤得更大,一會兒挪開,一會兒又放口到膝蓋上。 
  「詳情無須細說,」他又環顧了一下四周,說道,「我和康佩生相處的日子是我生活中最艱難的一段;就是這樣。我說沒說過,在我和康佩生一起混的那段時間中,為了一樁輕罪,我還單獨受過審?」 
  我說他沒有說過。 
  「好吧!」他說道,「我說一下,當時我受了審又定了罪。至於我因為有嫌疑而被逮捕的事,在持續的四五年之間有過兩三次,但最後都證據不足。事情總歸會敗露,康佩生和我兩個人都犯了重罪,因為偷盜貨幣,還有幾個別的罪名。當時康佩生對我說:『自找律師,分別辯護,互不聯繫。』這就是他說的一切。我那時是個窮光蛋,只有變賣了所有的衣服,只留下身上穿的,才找到了賈格斯為我講話。 
  「當他也被押到法庭被告席上的時候,我第一眼就注意到康佩生打扮得多麼像一個紳土啊,一頭鬈發,穿著黑色禮眼,手中拿著雪白的手帕;相比之下我多麼像一個可憐的壞蛋。起訴一開始,要簡短地舉出證據,我一看就明白,凡是重大罪證都推到我身上,而輕的卻和他有關。當證人到庭時,我又注意到他們總是把我說成是出頭露面的首要分子,並且一再發誓,所有的錢都是交在我的手上,我總是插手干每一件壞事,總是從中得到利益。在被告律師開始辯護時,對他們的陰謀我看得更清楚了。就看康佩生請來的那位辯護律師吧,他說:『法官大人,先生們,你們看到在你們面前並排站著兩個人。你們的眼睛一看便能分清,一個比較年輕,受過良好教育,在判決時就應考慮到他的這些條件;而另一個比較年長,沒有受過教育,判決時也應考慮到這些。這年輕些的,很難看出他和這些案件有關,不過是有點嫌疑而已;至於這年長些的,一看就和案件有關係,他必須服罪。在這兩個人中如果只有一個人犯罪,或者在這兩個人中,雖兩個都犯罪,哪一個罪重,難道還會有懷疑嗎?』等等,他講的都是諸如此類的話。至於涉及到我們兩個人的品質,他又說康佩生受過教育,他的同學不是在這裡就是在那裡幹事,都有地位;這些證人都和他相識,在這個俱樂部或那個社團中見過面,總不至於說對他不利的話。至於我可不同了,以前受過審訊,在監獄、感化院。拘留所,哪兒他們不認識我?再說到我們的言語方面,康佩生與他們一談話便低下他的面孔,還掏出白手帕掩住面孔,不時在語言中還夾幾句詩,一遇到我,我只會說:『先生們,站在我旁邊的這個傢伙是個罪大惡極的流氓壞蛋。』等到判決一定,結果康佩生因為原來品質好,只是交上了壞朋友,而他又能盡力檢舉揭發我,所以對他是寬大處理。至於對我的判決除了罪名外,再沒有其他的話。當時我對康佩生說:『只要出了這個法庭,我就要砸碎你的面孔!』康佩生連忙請求法官對他進行人身保護,請法官派出兩個看守站在我們中間,把我們隔開。判決書一定,他判了七年徒刑,而我有十四年。他僅僅七年,法官還對他感到惋惜,因為他本該是一個不錯的人,至於我,在法官的眼裡,是一個慣犯,而且性格暴烈,所以每況愈下。」 
  他越講越表現出極大的激動,卻盡量地控制住自己,急促地呼吸了兩三口氣,也吞進了幾口唾液,然後向我伸出他的手,用一種保證似的態度對我說:「親愛的孩子,我不會再粗野不文明的。」 
  他激動得熱氣騰騰,急忙掏出手帕擦他的面孔,擦他的額角,擦他的脖子和手,然後才又繼續講下去。 
  「我對康佩生說過,我要砸碎他的面孔,我自己也發誓,不砸碎他的面孔,就讓老天砸爛我的面孔。我們關在同一條監獄船上,但長期中我近不了他身,努力也無用。後來遇上了一個機會,我跟在他後面,朝他臉蛋上狠狠打了一拳,等他轉過臉來又一拳送過去,不巧被看到了。我被他們逮住,關進了船上的黑牢房,對於會游泳和會潛水的人來講,黑牢房不起作用,而且又不堅固。所以我乘機逃到了岸上,躲在墳墓之間。我正在羨慕讚歎著那些故人,因為一死什麼都結束了,就這個當兒我見到了你,我的孩子!」 
  他這時懷著深情厚誼地對我望了一眼,本來我對他已產生了較大的同情,但經他這一望,對他的厭惡情緒又回到了心上。 
  「我的孩子,那時通過你的話我知道康佩生也到了沼澤地上。根據我的看法,我一半認為他逃出來是因為對我的恐懼,不過他並不曉得我那時已到達了岸上。我四處找他,終於找到了。我砸爛了他的面孔,又對他說:『現在不管自己會怎麼樣,我也要鋌而走險,把你拖回水牢船。』要是後來不發生士兵來的事,我就會拖著他的頭髮游回到水牢船上,我這一手弄他上船是不需要士兵幫忙的。 
  「自然,這件事最後又是他討了便宜,因為他的品質原來是好的。他為什麼逃跑?因為我打他,有謀殺他的心,所以他被逼得半瘋了,所以對他的懲治是輕的。我則被戴上了手銬腳鐐,重新審判,判成終身流放。親愛的孩子和皮普的朋友,現在我回來了,也就無所謂終身流放了。」 
  他又講得熱氣騰騰,取出手帕擦臉擦手,和剛才一樣。然後,他從口袋中慢慢地掏出一團煙草,從鈕扣洞裡抽出煙斗,緩慢地把煙絲填進去,開始拍起煙來。 
  「他死了嗎?」沉默了片刻我問道。 
  「親愛的孩子,你說誰死了?」 
  「康佩生。」 
  「他要是活著,就會希望我死,這是肯定的,」他眼中閃著凶狠的目光說道,「我後來就再沒有聽過他的消息。」 
  赫伯特拿起鉛筆在一本書的封面內頁上寫了些字,又輕輕地把這本書遞給了我,這時普魯威斯正站在那裡抽煙,兩眼注意著火爐,我便讀著他寫的字: 
  「郝維仙小姐的弟弟叫亞瑟,康佩生就是當年假作赫維仙小姐情人的那個傢伙。」 
  我合上書,對赫伯特微微點了點頭,便把書放在一邊。我們誰也沒有講話,都凝視著站在爐邊抽煙的普魯威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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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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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我應當停下來自問一下,我對普魯威斯那麼畏畏縮縮,究竟和埃斯苔娜有幾分關係?當年我從新門監獄出來,把在監獄中染上的灰塵去掉後才到驛站接埃斯苔娜,這是一種心情;而現在在驕傲和美麗的埃斯苔娜及我窩藏的回國流放犯之間有著天淵之別,這是另一種心情。為什麼我徘徊於路上躑躅不前,而比較兩種心情之間的差異呢?想這些,道路不見得變平坦,結局不見得有所改善,對他不見得就能高枕無憂,對我也不見得就能減輕罪過。 
  他對自己身世的敘述又在我的心靈上滋生出一種新的恐懼,或者說,他對自己身世的敘述使我原有的恐懼更加具體、更加明確。如果康佩生還活著,就會發現他回來的痕跡,其後果不堪設想。康佩生與他之仇可以說是不共戴天,不過他們兩人中無論是誰都沒有我清楚其中的內情。康佩生正是如他所描述的那種人,一發現自己的敵人,就會去告密,使自己安全地擺脫他。這事對他來說絕不是異想天開。 
  我在普魯威斯面前沒有提到過埃斯苔娜,也不準備和他講,這一點我已作了決定。但是,我對赫伯特說,在我出國之前必須去見一下埃斯苔娜和郝維仙小姐。這是在普魯威斯敘述完他個人的身世,離開之後,我們倆私下講的。我決定第二天到雷溪夢去,我真的去了。 
  我一走到白朗德莉夫人家的門口,她就叫埃斯苔娜的女僕來告訴我埃斯苔娜已經回鄉間去了。我問是什麼鄉間?她說,像往常一樣去沙提斯莊園了。我說,這可和往常不一樣了,因為往常她到鄉間去都是和我一起去的。我問女僕她什麼時候回來。女僕回答的神氣好像有什麼秘密似的,這便增加了我的迷惑。女僕說即使埃斯苔娜回來也住不了多久了。我弄不明白話中的含義,其實她本來就不想讓我知道其中的含義,我只有悻悻而回。 
  又一個晚上,把普魯威斯送回去後(每天晚上我都把他送去睡覺,並且都要仔細觀察一下四周的動靜),我和赫伯特做了整夜的研究,得出結論,等我從郝維仙小姐家中回來之後再和他談有關我出國的事。在這個時期,赫伯特和我分開來考慮和他怎麼說最好;我們究竟要找出一個什麼借口和他談,因為擔心他會對此產生嫌疑;或者我提出到國外去一次,因為我從來沒有到國外去過。我們都知道,只要我向他提出,他會同意的。我們兩人都認為,他像現在這樣冒著風險住在這裡,只要日子多了,他的情況是不可想像的。 
  第二天,我卑鄙地假裝說,我和喬有約在先,必須下鄉去看他。其實,對於喬我也是耍盡了各種卑鄙的手段,對他本人耍手段,現在又利用他的名義做卑鄙的事。我不在的時候,普魯威斯需要嚴格的關照,由赫伯特代替我來照顧他。我還說我只在外面過一夜,回來後就可以實現他的心願,因為他希望我在做紳士方面要更有氣派、更闊氣,他懷著的這個希望已達到不耐煩的程度。我想,後來我發現赫伯特的想法竟和我一樣,那就是說做上等人就要像上等人,要買這買那,用這種借口就能夠把他弄到遠隔重洋的海外去。 
  掃清了到郝維仙小姐家去的障礙,一切安排就緒,次日一早,我便乘馬車出發。這時天還未亮,馬車行走在廣闊的鄉間大道上,白天才慢慢開始。我坐在馬車裡感覺到馬車好像一會兒走走停停,一會兒抽抽噎噎,一會兒又顫顫抖抖,整座馬車裹著拼起來的雲霧般的破爛衣服,形似乞丐。在毛毛細雨之中,馬車趕到了藍野豬飯店。我一進店就碰到一個人正從店門口出來,手上拿了一根牙籤,來看馬車。此人並非別人,正是本特萊·德魯莫爾。 
  他假裝沒有看見我,我也假裝沒有看到他,其實兩個人的假裝都很不成樣子;尤其我們又都走進了餐廳,他在那裡剛剛用完早餐,而我在那裡正開始要我的早餐。在鎮上看到他使我心裡老大不愉快,因為我心裡清清楚楚他為什麼來到這裡。 
  我們都各自假裝在讀一份早就過期的油膩骯髒的報紙。這雖是地方報紙,但地方上的新聞半點也讀不到,全是外來的東西,那斑斑點點的咖啡、泡菜汁、魚沙司、肉汁。融化了的奶油,另外還有酒啊等等這一類的東西都灑在報紙上,那樣子就像出了一場嚴重的麻疹,令人難以人目。我坐在桌邊,而他卻站在火爐之前。我看到他站在爐前就很不高興,而且越來越生氣。於是我站了起來,決定不讓他一個人享受溫暖,所以我從他腿後伸過手去取火鉗準備把火爐中的火撥一下,仍然假裝著沒有看到他。 
  「怎麼不打一個招呼?」德魯莫爾先生卻說道。 
  「噢!」我手中拿著火鉗說道,「原來是你,可不是嗎?好嗎?我正在想著這是誰呢?誰在擋住火爐呢?」 
  我拿著火鉗,費很大氣力投著火,火撥好後,便和德魯莫爾先生並排站著,展開兩側肩膀背靠著火爐。 
  「你剛來到這裡?」德魯莫爾用他的肩頭撞我一下,使我們兩人的肩分開,說道。 
  「剛來。」我也用我的肩頭撞他一下,也不讓他的肩靠上我的肩。 
  「這真是鬼地方,」德魯莫爾說道,「我猜這是你的家鄉吧。」 
  「是我的家鄉,」我附和地說道,「我聽說這兒和你的家鄉西洛普郡很相像。」 
  「一點兒也不像。」德魯莫爾說道。 
  這時,德魯莫爾先生正打量著他的靴子,我也打量著我的靴子,然後德魯莫爾先生又打量起我的靴子,我也就打量起他的靴子。 
  「你來這兒好久了嗎?」我問道。我暗自下定決心守在火爐旁邊,決不讓步。 
  「來了太久了,久得使我膩味了。」德魯莫爾答道,假裝打了個哈欠。看上去他也和我一樣堅守陣地,決不讓步。 
  「你還打算在這兒住很久嗎?」 
  「這很難說,」德魯莫爾先生答道,「你呢?」 
  「我也很難說。」 
  當時我感到火往上撞,全身的血一陣沸騰,只要這位德魯莫爾先生的肩頭把我稍稍撞開哪怕一根髮絲的距離,對不起,我也得把他摔到窗外去;當然,要是我的肩頭把他也稍稍撞開哪怕一根髮絲的距離,德魯莫爾先生也會把我摔到近處的一個單間中去。這時,他吹起口哨,我也吹起口哨。 
  「我知道離這裡不遠有一大片沼澤地,對吧?」德魯莫爾說道。 
  「是有一大片沼澤地,怎麼樣?」我答道。 
  德魯莫爾先生望著我,然後他又望著我的靴子,又然後才說道:「噢!」說著他又大笑起來。 
  「德魯莫爾先生,你感到得意嗎?」 
  「不,」他答道,「並不特別得意。我準備騎馬出去遛遛,我是說到沼澤地去尋找些愉快。有人告訴我,那裡有幾個不見世面的小村莊,有奇怪的小酒店,還有幾家鐵匠鋪,還有其他些什麼。茶房!」 
  「來了,先生。」 
  「我的馬準備好了嗎?」 
  「已經牽到門口了,先生。」 
  「喂,你聽我說,小姐今天不想騎馬了,天氣看來不好。」 
  「好的,先生。」 
  「今天我不吃午飯了,因為我準備到小姐家中去吃。」 
  「好的,先生。」 
  說完,德魯莫爾膘了我一眼。他雖然生得很笨,可是他那副大顴骨面孔上所表現出來的既傲慢又得意的神態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氣得我火冒三丈。我簡直想用手臂把他抱起來,放在火上燒死。過去有一本故事書中曾講到一個強盜就是如此弄死一個老太婆的。 
  有一件事對我們兩人來說都是顯而易見的,除非有人來幫忙,我們兩人誰都不會放棄這個壁爐。我們站在那裡,進攻的架勢都擺得很好,肩頭挨著肩頭,腳挨著腳,各人的手都放在背後,誰也不讓誰。他的馬已站在外面的毛毛細雨之中,從門口就看得到;我的早餐已端到了桌上,德魯莫爾的餐桌也已收拾乾淨,侍者正招呼我去用餐,我點著頭,但各人都堅守陣地,一步不動。 
  「自那以後你去過林中鳥類俱樂部嗎?」德魯莫爾說道。 
  「沒有,」我說道,「上次我在俱樂部裡對那些鳥兒們瞭解得已夠清楚了。」 
  「是我們發生意見分歧的那一次嗎?」 
  「就是那一次。」我簡短乾脆地回答。 
  「得了,得了!那一次他們輕而易舉地把你放走了,」德魯莫爾冷冷地說道,「你也不該發那麼大的火。」 
  「德魯莫爾先生,」我說道,「我看對那件事你不必逞能來教訓別人。那一次我並沒有發脾氣,就是說發火吧,我還沒有到摔杯子的程度呢。」 
  「我就要摔。」德魯莫爾說道。 
  我瞪了他一兩眼,我那間在心頭的怒火開始旺了起來,說道: 
  「德魯莫爾先生,這樣的談話可不是我挑起的,我看這是不愉快的談話。」 
  「我看也不是愉快的談話,」他目中無人地說著轉過了身,「用不著想就是不愉快的。」 
  「所以,」我繼續說道,「我認為我們將來再相遇時,我們根本不要談話,想來你不會反對。」 
  「這也是我的意見,」德魯莫爾說道,「我早就該提出這個建議,或者早就該這樣辦,根本用不著提出來。不過你也不要發火了,難道你還不服輸嗎?」 
  「先生,你說的是什麼話?」 
  「茶房。」德魯莫爾用呼喚茶房的聲音代替了對我的回答。 
  茶房隨聲又走了進來。 
  「你聽著,你要知道小姐今天不去騎馬了,我在小姐家吃午飯,懂了沒有?」 
  「懂了,先生。」 
  茶房用他的手掌摸了一下他早為我送來的冷得很快的茶壺,用懇求的眼光望著我,然後走了出去。德魯莫爾十分謹慎地一點也不移動靠著我的肩膀,從口袋中掏出一支雪茄煙,把煙頭咬掉,而且一點也不動聲色。我全身都氣得發抖,熱血沸騰。我們不能再說片言隻字,否則就會提到埃斯苔娜的名字。我不能忍受由他的狗嘴裡說出她的名字,所以,我像石頭一樣死死地盯住對面的牆壁,彷彿這裡沒有別人,強打精神使自己沉默無語。我說不出這種可笑的局面究竟會僵持多久,幸好這時有三個有錢的農場主突然闖了進來,看來是茶房有意安排的,當然這是我的猜想。他們一走進來便脫掉他們的外衣,都搓著手,搶步走到火爐前,我們才不得不讓開。 
  我從窗口望出去,見到他用手抓住馬鬃,既笨拙又神氣活現的樣子,蠻橫地躍上馬,連馬也驚得倒退幾步。我以為他已騎馬而去,可是他又回來了。他回來是叫人為他嘴裡的那根雪茄點火,因為他剛才忘記了這件事,這時有一個穿灰色衣眼的人拿著火走了過來。我說不准他是從哪兒出來的,究竟是從飯店院子裡走來的,還是從街上或什麼地方冒出來的,我沒有看見,只看到德魯莫爾從馬鞍上俯下身子就著火點著雪茄,然後大笑起來。他的頭對著餐室的窗子突然動了一下,那個送火的垂肩彎腰、頭髮蓬蓬的人正背對著我,我一下子才想起,這不是奧立克嗎? 
  由於心情的沉重與雜亂,我根本無暇去思量這個人究竟是不是奧立克,也沒有心思去動一下早餐。我只是洗了臉和手,把長途旅行和僕僕的風塵洗淨,便匆匆向那所值得永遠記憶的古老宅邸走會。我心情激盪,要是我從來沒有走進過這所宅邸,要是我根本沒有見到過這所宅邸,那該多麼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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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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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間擺著梳妝台、牆壁上燃點著蠟燭的房間裡,我看到郝維仙小姐和埃斯苔娜都在。郝維仙小姐坐在火爐旁邊的長靠背椅上,埃斯苔娜坐在她腳旁的一個坐墊上。埃斯苔娜正在織著什麼東西,郝維仙小姐在一旁欣賞著她的手工。我一走進屋,她們都抬眼相望,發現我的神色有些不對,便相互交換了一下眼色,我一看就明白了。 
  「噢,皮普,」郝維仙小姐說道,「今天是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雖然她那麼鎮靜自如地望著我,我仍然發現她多少顯出一些慌亂。埃斯苔娜把手中的活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我,然後又繼續編織。我思量著她編織的動作,她的手指就像對我打著啞謎,我一切都明白了,彷彿她已經告訴我,她也知道我已經弄清了我真正的恩主。 
  「郝維仙小姐,」我說道,「昨天我到雷溪夢去,想找埃斯苔娜談談,發現已經有風把她吹回來了,所以我就來了。」 
  郝維仙小姐示意我坐下,她已示意了我三四次了,於是我便坐在梳妝台旁的一張椅子上,這是我過去常看到她坐的椅子。在我的腳旁和四周全是些陳年舊物,這一天,這裡似乎是特地為我安排好的。 
  「郝維仙小姐,我有些話必須和埃斯苔娜說,我想就當著你的面說,馬上就說。這些話不會使你奇怪的,也不會使你不高興,我目前的處境如此的不幸,一定是你所想見到的。」 
  郝維仙小姐仍然鎮靜自如地望著我。埃斯苔娜仍在編織著,我看到她手指的動作,知道她正在注意地聽我說,不過沒有抬起頭而已。 
  「我已經發現了我的恩主,顯然這並不是幸運的發現;這次發現無論在我的名譽上、地位上、運氣上以及其他方面都不見得有很大好處。由於某種原則,我只能說這些,不能全盤相告,這雖不是我的秘密,但和別人有關。」 
  我沉默了一會兒,看著埃斯苔娜,同時在考慮著如何再說下去。郝維仙小姐喃喃地重複著我的話:「這雖不是我的秘密,但和別人有關。唔,還有呢?」 
  「郝維仙小姐,你第一次讓人把我帶到你這裡來,當時我是那邊鄉下的孩子,說實話我多麼希望不離開鄉下啊。我認為,我來到這裡和其他的孩子一樣,是你用的僕人。你花錢雇僕人為了滿足你的需要和怪想,是嗎?」 
  「啊,皮普,」郝維仙小姐鎮靜自如地點著頭,答道,「你說得很對。」 
  「後來賈格斯先生——」 
  郝維仙小姐用堅定的語氣打斷了我的話:「賈格斯先生和這件事毫無關係。他對此也不瞭解。他是我的律師,也是你恩主的律師,這完全是巧合。他作為律師,就會有許多人和他建立這相同的關係。巧合是易於發生的。不管怎樣,巧合發生了,這不是由某一個人安排的。」 
  任何人都會從她憔悴而瘦削的臉上看出她沒有隱瞞,也沒有迴避。 
  「可是我卻誤解了,而且一直誤解了很長一段時期,我認為至少是你把我引向誤解的。」我說道。 
  「是這樣,」她又鎮靜自如地點頭說,「我是想引你誤解。」 
  「你說這是善意的嗎?」 
  「我是什麼人?」郝維仙小姐用她的手杖敲著地板,突然間怒火萬丈,連埃斯苔娜都驚奇地抬頭望著她,「我就是我,為了上帝的名義,我沒有必要對什麼發善心。」 
  我講那句話的目的並不是存心埋怨她,根本就沒有那個意思。我把這個想法告訴她,她這時正處於雷霆過後,坐在那兒沉思呢。 
  「好了,好了,好了!」她說道,「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過去我在侍候你的時候,」我為了安慰她,使她消氣,說道,「你那麼慷慨地給了我報酬,使我當上了學徒。我提出那些問題,只不過想瞭解真情而已。下面的一些問題,也不是出自我的私心,雖然用意和目的有所不同。你因勢利導地把我引向誤解,郝維仙小姐,也許是利用欺騙的手段懲罰你那些自私自利的親戚吧;也許你能表明你的用意,而我如果措詞不當就會觸犯你。」 
  「的確這樣,全是大家自討苦吃!你也不例外。我既是這樣的身世,又何必要煞費苦心哀求他們或哀求你不自討苦吃呢?圈套是你自己設下的,我沒有設下任何圈套。」 
  說完她又突然暴跳如雷,憤怒到極點。我等她恢復平靜後,才說道: 
  「我一到倫敦,郝維仙小姐,就有機會進入你的一位親戚的家庭,並在一個階段內一直住在他們中間。我知道他們和我一樣都有錯覺,而且對錯覺都信以為真。有一件事情我想告訴你,無論你能不能接受,無論你信不信,我都要說,如果我不告訴你,我就顯得虛偽和卑鄙了。我認為你對馬休·鄱凱特先生及他的兒子赫伯特傷害得很深,其實他們是慷慨大度的,是光明正大的,是心地坦白的,他們絕對沒有陰謀詭計和卑鄙下流的心思。」 
  「他們都是你的朋友。」郝維仙說道。 
  「他們仍然把我當作他們的朋友,」我說道,「雖然他們把我看成是取代了他們地位的人。至於莎娜·鄱凱特,喬其亞娜小姐,和卡美拉夫人,我看她們就不是我的朋友了。」 
  鄱凱特先生父子和其餘人的對比似乎起了作用,她對他們有好感,我很高興地看到了這一點。她目光銳利地看了我一會兒,然後平靜溫和地對我說: 
  「你想為他們提出什麼要求嗎?」 
  「只有一件事,」我說道,「你不要把他們父子二人和其餘的人混為一談。雖然他們來自同一血統,但你相信我,他們卻有著完全不同的性格。」 
  郝維仙小姐仍然用銳利的目光望著我,然後又重複地問道: 
  「你想為他們提出什麼要求嗎?」 
  「你看,我不是耍滑頭的人,」我回答道,感到有一點兒臉紅,「即使我想瞞住你,我也瞞不了。我確實想為他們幹點事。郝維仙小姐,如果你能拿出一筆錢給我的朋友赫伯特作營生之用,而且在幫他忙時不讓他知道,我可以提出我的看法。」 
  「為什麼要幫他營生而又不讓他知道呢?」她兩隻手扶住枴杖,非常仔細地注視著我,問道。 
  我說道:「在兩年多之前我自己已經著手為他辦這件事了,我沒有讓他知道。為什麼我不能把事情辦到底,其原因我不能奉告。這是秘密的一個方面,而且是別人的秘密,不是我的秘密。」 
  她的目光逐漸從我身上離開,然後轉向爐火。起初室內一片寂靜,蠟燭的燭芯慢慢地縮短著。她注視著爐火好長一段時間,壁爐裡一些燒紅的炭火因為燒空而坍了下去,她這才驚醒,目光重新向我掃來,起先是茫然地看著我,然後又開始逐漸地凝神注意起來。在所有這段時間內,埃斯苔娜一直不停地在編織著。郝維仙小姐只是凝神地注視著我,彷彿我們之間的對話根本沒有中斷過,她說: 
  「還有呢?」 
  這時我把臉轉向埃斯苔娜,盡量使自己的聲音不顫抖,「埃斯苔娜,你知道我愛你,你明白我早就愛上了你,並且愛得那麼深。」 
  她聽到我提到她,才抬起眼皮望著我的面孔,而她的手指仍然在編織著。她望著我,臉上毫無情感流露。我看到郝維仙小姐把目光從我的臉上移到她的臉上,又從她的臉上移到了我的臉上。 
  「要不是我一向對這事情的誤解,我本該早就說了。因為誤解,我總以為郝維仙小姐已經把我們配成一對,而你是身不由己,所以我才沒有說。不過,現在我一定要說了。」 
  埃斯苔娜的臉上依然毫無情感流露,她的手指仍然在編織著,只是把頭搖了兩下。 
  「我明白,」對著她的搖頭,我說道,「我明白,埃斯苔娜,我不能指望你是我的,不久以後我究竟會怎麼樣,我心中無數;我會窮到什麼田地,我會去何處謀生,我都心中無數。不過,我仍然愛著你,自從在這個屋子裡第一次和你相遇開始,我一直愛著你。」 
  她依舊毫不動情地望著我,兩隻手忙著編織,並且又搖了搖頭。 
  「郝維仙小組如果早就知道她所做的一切有如此的後果,而有意玩弄一個窮孩子的感情,在這麼多年當中用虛無飄渺的希望和勞而無效的追求折磨我,這未免殘忍了點兒。而且是太殘忍了。我想郝維仙小姐未必早就知道這問題。我想,埃斯苔娜,她由於自己忍受著折磨,所以忘記了我的被折磨。」 
  這時只見郝維仙小姐把她的手放在心口,並按在那兒不動。她坐在那兒,輪流地看著我和埃斯苔娜。 
  埃斯苔娜答道,態度十分冷靜平和:「看來,世界上還有那麼點兒情感或者幻想,我也說不上該叫它們什麼,也對它們捉摸不透。你說你愛我,我懂得你說的意思,但只是詞面上的意思,而沒有其他意義。可是你沒有喚起我的共鳴,你沒有觸動我的心弦,我根本沒有把你的話放在心上。我一直都設法在警告你,我警告過你沒有?」 
  我非常可憐地答道:「有。」 
  「是啊,你就是不聽我的勸告,總是以為我講是講,做是做。現在,你是不是仍然這樣想呢?」 
  「我是這樣認為的,我也希望你講是講,做是做。埃斯苔娜!你如此年輕,缺乏人生經驗,又貌似天仙,你不可能有這種性格啊!」 
  「這就是我內心的本性,」她答道,並且加重了語氣,「這就是我內心已形成的性格。我和你說到這點,已經說明我對待你和對待所有其他的人不同了。我也只能做到如此。」 
  「本特萊·德魯莫爾正在鎮裡,他追求你這不是真的嗎?」 
  「這是千真萬確的。」她答道,用非常輕視和冷淡的語氣提到他。 
  「你鼓勵他,助長他的興趣,和他同去遛馬,今天他還要到這裡來吃飯,有這事嗎?」 
  我瞭解得如此清楚,這似乎使她大吃一驚,但她答道:「的確有這事。」 
  「埃斯苔娜,你不會愛上他吧?」 
  這時她的手才第一次停下了編織,她憤怒地對我說道:「我過去和你說過什麼?難道你還是這樣想,以為我說歸說,做歸做?」 
  「埃斯苔娜,你不會和他結婚吧?」 
  她望了一下郝維仙小姐,手中拿著活兒考慮了一下,然後說道:「為什麼不能告訴你真話呢?我正準備和他結婚。」 
  我把頭低下來,雙手掩住面孔,盡量地控制住自己。雖然她說的這些話給了我莫大的痛苦,可是我還沒有哭,出乎她們的意料之外。我把頭抬起來,看到郝維仙小姐的面孔形如鬼魂。我當時雖然情感衝動、痛苦萬分,而她的形象卻仍使我驚得非同小可。 
  「埃斯苔娜,最親愛最親愛的埃斯苔娜,千萬不要讓郝維仙小姐牽著你的鼻子走向致命的道路。你可以把我拋棄,其實我知道你已經把我拋棄了;不過我希望你要嫁人至少嫁一個比德魯莫爾品質好一些的人。郝維仙小姐要你嫁給他,目的是為了對許多品質比德魯莫爾好得多而又愛慕你的人,對一些真心誠意愛你的人表示輕蔑,並傷透他們的心。在那些真心誠意愛你的人當中,至少你總能找到一個對你真情實意的人。雖然他不像我這樣愛你如此長久,但你可以接受他的愛,嫁給他,我為了你也能忍受得了!」 
  我的真心誠意喚醒了她的驚異,只要她感到有那麼一點兒對我的理解,她的心就該表現出一些同情。 
  「我就要和他結婚,」她用溫和一些的語調對我說,「結婚的準備工作正在進行之中,我很快就要嫁出去了。你為什麼冤枉我的養母呢?這件事是由我自己做主的。」 
  「埃斯苔娜,你竟然自己做主讓自己委身於一頭野獸?」 
  「那麼我應該委身於誰呢?」她微笑著反問我道,「難道我要把自己嫁給一個心猿意馬的人,要不了多久就把我當作廢物扔掉的人(假如天下有如此之人)?行了!一切都定了。我會過得滿意的,我的丈夫也會過得滿意的。至於你剛才所說,郝維仙小姐牽著我的鼻子把我引向致命的道路,其實她倒是要我等等再說,暫時不結婚;而我自己對生活感到厭倦,簡直沒有什麼樂趣,願意盡可能地改變一下生活,所以決定結婚。不必多說了,我們永遠也不會相互理解的。」 
  我絕望地說道:「這麼一頭低賤的野獸!你竟然嫁給這麼一頭愚笨的野獸!」 
  「你不必擔心,我不會讓他幸福的,」埃斯苔娜說道,「我肯定不會讓他幸福的。來,讓我們握手道別吧,你這個喜歡夢想的孩子,喔,是個大人了。」 
  「噢,埃斯苔娜!」我回答時傷心的淚珠忍不住落到了她的手上,「如果我繼續住在英國,如果我在英國還能夠出人頭地,一想到你竟然是德魯莫爾的妻子,我怎能忍受?」 
  「一點意思也沒有,」她說道,「簡直是廢話,你很快就會忘得一乾二淨。」 
  「埃斯苔娜,不會的。」 
  「只要一個星期,我就會在你的腦中消失了。」 
  「在我腦中消失!你是我存在的一個部分,你就是我自身的一個部分。自從我第一次來到這裡,我這個粗野的鄉下孩子雖然這顆可憐的心被你傷透,可是每當我讀書時,字裡行間便會跳出你的影子。我觀賞景色時,無論是大河之上,河上漂浮的船帆,無際的沼澤地,天空中的雲彩,那白日的亮光,那夜晚的黑暗,那狂風,那森林,那大海,那街道,哪一個景色中不會出現你的身影?你是我美麗幻想的化身,深藏在我的內心,是我心靈中永遠的友伴。就說倫敦最堅固的建築基村——石頭吧,也比不上你的手那樣真實,也比不上你的手那樣無可代替,比不上你的形象,遠遠沒有你對我的影響大。你無處不在,你將永遠留在我的心間,埃斯苔娜,即使到了我生命的最後時刻,你仍然是我人格的一部分,我身上如有一點優點,你就是優點的一部分;我身上如有一絲缺陷,你就是缺陷的一部分。不過,我們這次分手,我只能記住你的優點,並且我將永遠忠貞不渝地記住你的優點。你給了我傷害,但你給了我更多的友善。現在,我內心感到多麼深刻的痛苦,就像尖刀割著我的心。哦上帝,願上帝賜福於你,願上帝原宥你的一切!」 
  我簡直不明白我怎麼會沉入如此不幸的顛狂之中,說出如此顛三倒四的話。這是我心房裡的狂想,就像鮮血從內在的創口中湧出。我捧著她的手靠近我的雙唇,親吻了片刻,然後向她告別。但自此以後,每每我回憶起那個時刻(不久以後我有充分的理由去回憶它)的情景,埃斯苔娜只是用她那不太相信的神態凝視著我,而郝維仙小姐依然形如克魂,一隻手按在胸口,似乎一切都變成了她陰森可怕的目光,包含了多少同情和多少悔恨。 
  一切均已結束,一切均已消逝!徹底的結束,徹底的消逝。我懷著如此的心情走出了大門,白天的光輝似乎比我來的時候暗淡,抹上了一道黝黑的色彩。我一頭鑽進小巷,在這些後街靜巷中轉來轉去了好一會兒,然後舉步向倫敦方向走去。這時,我已經從失常的心態中甦醒,再不想回到藍野豬飯店去看到德魯莫爾。我也無法忍受乘坐馬車回倫敦,以及車上旅客的絮語,所以最好還是步行回倫敦,即使跑個筋疲力盡也是個痛快。 
  直到午夜剛過,我才抵達倫敦橋。過了橋,我便走進了錯綜曲折的小巷。在當時這些小巷可以直通倫敦西區,小街小巷就靠近河的北岸。我回到寺區最近的路就是沿河而行,經過懷特弗拉埃路。赫伯特知道我明天回來,說不定已經睡覺,但是我帶了鑰匙,可以不驚動他自己開門進去休息。 
  我過去幾乎沒有在寺區的懷特弗拉埃路上的柵門關閉後回來過,何況這次全身污泥、精疲力竭,所以弄得守夜人不得不仔仔細細地打量了我一番,我對此也沒有反感。這之後他才打開一道門縫放我進去。我擔心他一時想不起我,乾脆報名而人。 
  「先生,我想是你,不過我說不準。這裡有一封給你的信。送信的人說,務必請你就在燈光下讀一下。」 
  這個要求使我非常吃驚。我把信接過來,信封上的確寫著「菲利普·皮普先生親啟」的字樣,而且在信封的頂端寫著:「就在這裡閱信」。於是,我把信拆開,守夜人在一邊把燈光舉向我。我讀著信紙上的內容,是溫米克的手筆,他寫著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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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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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讀完了這封警告的信,我立刻從寺區的門出來,匆忙選擇了最佳路線直奔艦隊街。在那裡我乘上夜班出租馬車,駛向沽文特國的黑蒙斯旅社。在那個年頭,無論怎麼晚,你都可以在這旅社找到床鋪。旅社的賬房先生把我從一個邊門讓進去,點亮了架子上最靠近的一支蠟燭,領我筆直走進牌子上標明的第一個房間。這是底樓的後房,就像一個地窖。那張床活像個專制魔鬼,四根柱子搭成的床架,四條腿佔滿了全部空間,一條蠻橫的腿伸向壁爐,另一條腿伸到門口,那個神氣簡直威嚴無比、神聖不可侵犯,把小洗臉架擠在了一邊,顯得十分可憐。 
  我要賬房先生給我拿個燈來,他拿來後便走了。在過去那種道德淳樸的時代,這燈具有獨特的古風,十分雅致,蠟燭是用燈草芯製成的。這種東西活像一條手杖形式的幽靈,只要碰一下,它立刻便可變成兩段。這根本是不能用來點燈的。這燈像一座高高的鐵皮塔樓,中間的底座上插了一支孤零零的蠟燭,燭光從鐵皮塔樓的小圓孔中射出,在牆上映上了一個鮮明得令人驚醒的影子。 
  我上了床,靜躺在上面,兩腳酸痛,全身疲倦,痛苦難挨。那個愚蠢的像百眼巨人一般的燈火不滅,我的雙眼也難以合攏。在死寂般的黑夜與昏暗之中,我的雙眼和那百眼巨人相互瞪著。 
  這是多麼悲慘的黑夜!多麼令人煩躁,多麼令人心灰意冷,多麼漫長的黑夜!房間裡散發出一股混合著冷卻的煤煙和火熱的爐灰的味道,令人很不愉快;我的雙眼搜尋著床頂上的角落,好像一隊隊從屠宰場飛來的綠頭蒼蠅,從市場上飛來的鑽耳蟲,從鄉下爬來的蛆蟲,都堅守在自己的崗位上,靜等著下一個夏季的來到。這一切使我幻想突起,不知道什麼東西會從上面滾落下來,忽然我就似乎覺得有東西竟輕輕地落到了我的臉上。這是很不愉快的念頭,而且其他念頭也接踵而至,彷彿又有什麼東西爬上了我的背。我睜著雙眼無眠地躺了一會兒,在寂靜之中又出現了奇怪的響聲,一切東西都在低語。壁櫥輕輕說著話,壁爐發出歎息,小小的洗臉架也滴滴答答起來,抽屜裡面似乎也偶然發出吉他琴弦的彈奏聲。也就在同時,映照在牆上的百隻巨眼也做出新的表情,每一隻眼睛都瞪著,我彷彿從每一隻眼睛裡都看到五個大字:千萬別回家。 
  不管什麼夜間幻想,不管什麼夜間幻聽,無論它們怎樣向我蜂擁而來,都不能把「千萬別回家」的念頭驅散。無論我在想什麼,這幾個字都會編織進我的思想中去,好像身體內在的隱病無法擺脫。不久之前,我在報紙上讀到一則新聞,說有一位不知名姓的紳士,一天晚上在黑蒙斯旅社的床上結果了自己,直到第二天早晨才被發現躺在血泊之中。我的大腦又在思慮著,這個人一定就是住在我的這個房間,於是我從床上跳起,四面檢查,都沒有發現血跡,心裡才安定下來;然後我又打開了房門,一直望到深深的過道,看到遠處的燈尚在發出亮光,那位賬房先生就在近處打瞌睡,這才使我放下心來。這時,我腦子裡雜念四起,為什麼我不能回家,家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什麼時候我才能回家,普魯威斯在家中是否安全,所有這些問題都忙碌地在我心中翻來覆去,任何其他的念頭都無法在心中佔上一席之地。甚至當我大腦中出現了埃斯苔娜的形象時,想起白天我倆相別,今後再不會相見,回憶起告別時的種種情形,她那栩栩如生的音容笑貌,她那編織絨衣時的十指動作,但我無論想到這裡,想到那裡,想通任何東西,「千萬別回家」的警告都無法清除。最後我身心交瘁,眼睛自動閉上打起瞌睡來,然而又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動詞陰影,我把它變成了現代時的命令句:你千萬不能回家,不要讓他回家,不要讓我們回家,你們千萬不能回家,不要讓他們回家。接著,又隱隱地變成了不同語氣的句子:我不可回家,我不能回家;我也許不可以、我也許不能、我不準備、我不該回家等等,一直弄得我心煩意亂,頭在枕頭上翻來轉去,望著映照在牆上的那些百眼巨人睜得圓圓的百眼。 
  昨天晚上睡覺前我曾留下話,要他們在第二天早晨七時叫我,其道理是十分明白的,在和任何人打交道之前我必須先見到溫米克;同樣十分明白的是,我必得到伍爾華斯去體驗他伍爾華斯的情感。次日一早,用不著賬房先生敲第二下門,我就從不舒適的床上一躍而起,然後離開了這間使我一夜輾轉不得安心的房間,心裡感到輕鬆不少。 
  八時,我趕到了伍爾華斯,眼前出現了城堡雉諜。正巧遇到他家的小女僕手中拿著兩個熱氣騰騰的麵包圈走進這個要塞,我便和她一起從後門進去,通過了吊橋,用不著通報便來到溫米克的面前,他這時正忙著為他自己和老人家煮茶。從開著的一扇門望去,老人家仍然睡在床上。 
  「喂,皮普先生!」溫米克說道,「那麼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我答道,「但我沒有回家。」 
  「那就好,」他拄著雙手,說道,「我在寺區的每道柵門都留下一封信給你,以防萬一。你是從哪道門進去的?」 
  我告訴他是哪道門。 
  「今天我還要抽空到寺區的各道柵門去走一趟,把那些信都銷毀掉。」溫米克說道,「這是個很好的原則,只要可能,盡量不讓你的字據落在別人手上,因為你不知道哪一天會因此受到別人的利用。我想冒昧地請你做一件事,給老人家烤點臘腸,你不會介意吧。」 
  我說我很高興為他效勞。 
  溫米克對他的小女僕說道:「瑪麗·安妮,你可以去做你的事了。」等她走了出去後,他對我眨眨眼,說道:「皮普先生,你明白了嗎?現在就剩我們兩人了。」 
  我因為他的友誼和細心關照而感謝他。我們低低地交談著,同時我在給老人家烤臘腸,而他則為老人家的面包圍上塗黃油。 
  「皮普先生,你知道,」溫米克說道,「你我二人是相互理解的,我們是以私人和個人的身份交談,在今天以前我們已經進行過一次秘密交易了。在辦公室進行交易是一回事,而我們現在是在辦公室以外。」 
  我打心底裡同意他說的話。由於我過度的緊張,所以在火上把老人家的臘腸點著了,像個火把似的我不得不把它連忙吹熄。 
  「昨天早晨,我在一個地方偶然聽到,」溫米克說道,「這個地方我曾經帶你去過,不過,即使在你我之間,能夠避開不提地名,寧可不提為最好——」 
  「不提最好,」我說道,「我完全理解你的意思。」 
  「昨天早晨,我偶然在那個地方聽說,」溫米克說道,「有一個人和海外殖民地生意上有些往來,手邊帶了一些財產。我不能確切知道這個人是誰,我們還是不必提他的名姓——」 
  「沒有必要提。」我說道。 
  「此人在海外的某個地方出了些小小的麻煩,這個地方許多人不是為滿足個人的願望而去的,而是非去不可,而是政府對此不能不管,開銷也是政府的——」 
  由於我只顧盯住他的面孔,結果把老人家的臘腸烤得像放花炮一樣劈劈啪啪地炸開了,弄得兩人都心慌意亂,我既聽不成,溫米克也講不成;我只得連忙道歉。 
  「——此人在那個地方突然不見了,以後再也沒有他的消息。」溫米克說道,「對他的失蹤有各種各樣的猜測,而且形成了幾種說法。我聽說你住的寺區花園裡的幾間屋子已經受到監視,並且還要監視下去。」 
  「被誰監視?」我說道。 
  「這我就沒有深追下去,」溫米克推諉地說道,「若要深追就和我的辦事職責不相稱了。我只是聽說,因為在老地方我時常會聽到一些奇怪的事情。我告訴你這些都不是什麼可靠的情報,我只是聽來的。」 
  他一面說著,一面從我手中接過烤叉和臘腸,把老人家的這份早餐齊齊整整地放在一隻小盤子中。他沒有把早餐端給老人家,而是先走進老人家的房間裡,取出一塊乾淨潔白的餐巾,把餐巾繫在老先生的下巴上,又把他扶得坐好,再把他頭上戴的睡帽取下放在一邊,這一來老人顯得精神起來。然後,他才把這份早餐端到老人面前,非常小心地放好,說道:「老爸爸,你一切都好嗎?」老人家精神愉快地答道:「很好,約翰,我的兒子,很好!」這時無須言談我明白老人家還沒有穿好,本來還不能見客,所以我就裝得沒有看見,反正對這一切我都裝得完全不知道。 
  「你說我住的房子受到監視這件事(其實我也曾經有過懷疑),」我等到溫米克回來對他說,「是和你已經提到過的那個人有關係,是不是?」 
  溫米克的表情這時很嚴肅。「根據我所知道的,我並不能擔保就是說的那樣,我是說,我不能擔保一開始就是那樣,不過有可能是那樣或者將會是那樣,或者,可以說大有那樣的危險。」 
  我很清楚他必須對小不列顛街保守信義,所以在講的時候也有所節制。其實他對我已是格外恩典地超出了範圍,告訴我本來不可以講的事情,我只有對他感激,而不能再逼他講得更多。我面對火爐思考了片刻,然後對他說,我想問他一個問題,如果可以回答便回答,如果不可以回答便不回答,因為如果他認為對那就是對了,我相信他。他停下了早餐,兩臂交叉一起,又把襯衫的袖子緊了一下。他有個看法,待在家裡不穿外衣顯得更舒適。他又向我點點頭,意思是我不妨把問題提出來。 
  「有一個壞傢伙康佩生,你聽到過這個名字嗎?」 
  他又點起頭來,並用點頭來作答。 
  「他活著嗎?」 
  他又點了一下頭。 
  「他在倫敦?」 
  他又對我點了一下頭,把他那郵筒似的嘴抿得緊緊的,然後又點了點頭,才繼續吃他的早餐。 
  溫米克說道:「現在你的問題提完了,」他加重語氣地說著,而且又重複了一遍,以引起我的注意,「昨天我聽到了那些話之後,我就想到我該做的事。我先到花園裡去找你,沒有找到你;我又到克拉利柯公司去找赫伯特先生。」 
  「你找到他了嗎?」我心情十分焦急地問他。 
  「我找到了他。不過我沒有提到什麼名字,也沒有談什麼細節。我只是讓他知道,只要他曉得在你住的房子裡或者在你住處附近住著這個人或那個人,他就得要注意,最好乘你在外面還沒有回來的時候,把這個人或那個人搬到外面去住。」 
  「他一定惶恐不安、不知所措吧?」 
  「他確實惶恐不安、不知所措。我又告訴了他我個人的看法,現在要把這個人或那個人搬得太遠也同樣不安全。他一聽就更不知所措了。皮普先生,我必須告訴你,照現在的形勢看,住進了大城市有大城市的好處,的確沒有別的地方比大城市更安全。千萬不要很快地從隱蔽的地方飛出,先躲在一處再說,等事情緩和一些,總之不能出去透風,不能露面,即使海外的空氣也得避一避。」 
  我感謝他的這一頗有價值的忠告,問他赫伯特已經採取了哪些措施。 
  溫米克答道:「赫伯特先生嘛,先是嚇成一團,大約過了半個小時,他想出了一個計劃。他告訴我一個內心的秘密,說他正在向一位年輕的女士求婚,你自然是知道的,她有一位病在床上的爸爸。她的這位爸爸原來是航班上的事務長吧,現在躺在一扇羅漢肚窗前的病床上,可以看到河上來來往往的船隻。你大概對這位年輕女士很熟悉吧?」 
  「我還沒見過呢。」我答道。 
  我所以沒見過她,是因為她反對赫伯特有我這麼一個會花錢的朋友,認為我對赫伯特沒有好處。在赫伯特第一次建議讓我認識她時,她勉強得很,沒有很大的熱情和願望,所以赫伯特不得不向我說明真相,建議再等一個時期,然後再和她相識。以後我開始秘密地幫助赫伯特建立他的事業,我懷著心甘情願的思想等待著。在他和他未婚妻那方面,自然處在這時候是沒有必要讓第三者進入他們的圈子的。雖然我心中很清楚,我在克拉娜的心裡所受到尊敬的地位已大有提高,這位年輕女士和我之間通過赫伯特經常交換問候,不過我們至今尚未見過面。當然,有關這方面的詳細情況我無須向溫米克一一細說。 
  溫米克說道:「那個羅漢肚窗子的房屋位於泰晤士河岸,屬於蒲耳地區,在貧民區和格林威治之間。屋主是一位非常受人們尊敬的寡婦。她屋子的樓上連同傢俱在內正想一起出租,赫伯特先生問我,把這一套房子租下來暫時讓這個人或那個人住會怎麼樣。我想這倒很不錯。我說不錯有三個理由,也就是說,第一,這根本不是你常去的地方,又和倫敦熱熱鬧鬧的大街小巷距離很遠;第二,你自己用不著到那裡去,通過赫伯特先生,你完全可以知道這個人或那個人安全的消息;第三,等一個階段,當一切考慮成熟,如果你把這個人或那個人送上一條外國郵輪,從那裡就近上船是很方便的。」 
  溫米克考慮得如此具體周到,我一次又一次地感謝他,請他再繼續講下去。 
  「好吧,先生!赫伯特先生便誠心誠意地包下了這件事。就在昨天晚上九時,他把這個人或那個人轉移到了新居,至於這個或那個人究竟是誰,看來你我都不需要知道。這次他幹得十分成功。至於原來的房子那裡,只告訴房東因為受人邀請他要住到多維爾去了,其實他是被領著經過多維爾路,從拐角轉進去就到了新居。這樣做還有一個很大的優點,因為整個行動過程你都不在場,萬一真有什麼人在關懷著你的一言一行,你也不用操心,因為當時你遠在數英里之外,而且正忙著別的事情。這就把一切都搞得蒙頭轉向,無法對你起疑。正因為這個理由,我才想出辦法,如果你昨夜回家,我要你先不回家。這只會把事情弄得更加離奇,而你需要的正是這離奇,離奇對你有益。」 
  這時溫米克吃完了早餐,看了一下他的表便開始穿外套。 
  「還有,皮普先生,」溫米克的兩隻手還沒有從袖子裡伸出來時就說道,「我或許已經盡了我的最大能力來處理這件事:如果還要我幫忙的話,我也很高興為你服務,當然這是從伍爾華斯的情感立場上說的,也就是從絕對的私人和個人的身份上我才這樣做的。這是他的新地址,你拿著。今天晚上你在回家之前可以到這地方去,親自看一看這個人或那個人究竟怎麼樣,這次去對你是無害的。對於你昨晚沒有回家來說,這又是一條理由。不過,你回家之後就再不要去了。皮普先生,歡迎你再來。」這時他的兩隻手已經從袖管裡伸了出來,我握住他的手。「最後我還要讓你知道一個重要的看法,」他把兩隻手按在我的雙肩上,嚴肅地低低對我說,「你要趁今天晚上這個機會把他帶的財產拿到手,因為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出問題。千萬不要讓這筆動產出意外。」 
  至於這一點,要讓溫米克瞭解我的心情是十分不可能的,我只得不說話。 
  溫米克說道:「時間到了,我非走不可了。你如果沒有什麼急事要辦,不妨待在這裡到天黑再走,這是我的建議。你看上去憂愁不安,我看你還是留在這裡和老人家一起安安靜靜地度過這一天。他馬上就起床,就吃點——你沒有忘記那頭豬吧?」 
  「當然記得。」我說道。 
  「那就好了;你吃點這豬的肉。你剛才在火上烤的臘腸就是這豬的肉,無論從哪裡看這豬都是第一流的。為了老相識的緣故,你得嘗一下。再見,老爸爸!」他高興地對老人家叫道。 
  「對極了,約翰;好極了,我的兒子!」老人家在裡面房間尖聲尖氣地說著。 
  在溫米克的壁爐邊一會兒我便睡著了。老人家和我整天都守在壁爐的前面,一方面兩人做伴,一方面就這樣迷迷糊糊地似睡非睡地待在那裡。我們中餐就吃這豬的裡脊肉,蔬菜也是在他自己的園子裡種的。我總是對老人家點著頭,不是懷著善意地向他點頭,就是打著瞌睡不自覺地點起頭來。直到天完全變黑,我才起身告辭,讓老人家自己添火烤麵包片。根據他拿出來的茶懷數量,和他不時向牆上的兩個小門張望的眼光,我推斷,司琪芬小姐馬上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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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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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鐘剛敲八時,我走進一處地方,空氣中散發著鋸木屑和刨花的氣味,倒並不難聞,原來氣味都是從長長河岸上的許多製造小船、船桅、船槳以及剎車的作坊中散發出的。泰晤士河倫敦橋的東岸蒲耳地區上上下下是一片水網地帶,我對它是一點也不熟悉。我沿河而下,發現我所要找的地方並不是我原先設想的地方,實在很不容易找。這個地名是凹灣磨坊河濱。我不知道四灣怎麼去,但我知道有一條老青銅製索走道通向那裡。那兒是一片乾燥的船塢,堆著許許多多船隻準備修理,而我就在其中迷失了方向。這邊放著許多的船殼,準備一件件一片片拆開,那兒堆著由海浪沖來的污泥、粘土、垃圾,到處是造新船、拆舊船的地方,一些生銹的鐵錨一頭插在地上,多少年未發揮用處了,還有亂七八糟的木桶、木材,堆得像一座小山。那裡有許多制索走道,就是沒有老青銅製索走道。我幾次找來找去都撲了空,卻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一轉拐角突然發現已到了磨坊河濱。這個地方從環境來看,是個空氣清新的所在,河上吹來的清風在這裡旋轉著,其間還立著兩三株樹,遺留下一架已毀壞的風車殘跡。這裡就是老青銅製索走道,在月光下我尚能欣賞這又長又狹的夜景,一系列的木質船架都陷在地裡,順著船架走去,它們就像一些年代已久的乾草耙子,不僅又老又朽,而且連耙齒都掉得差不多了。 
  在磨坊河濱上有幾幢奇形怪狀的房子,我發現其中有一幢建築,前面有木門,帶有羅漢肚窗的三層樓(這不是帶稜角的窗子,而是另一種形式的)。我看到門上有牌子,寫著蘊普爾夫人的字樣。這正是我要找的屋子,於是我便上前敲門。一位稍年長的婦女應聲而來,面容上和顏悅色,外表上雍容華貴。她開了門後便立刻退去,代之而出的是赫伯特,他悄悄把我領到客廳,隨手把門關上。我看到他這張熟悉的面孔出現在這個很不熟悉的房間裡,在這個很不熟悉的地方,而他竟對這裡十分瞭解,這真令我十分奇怪。我一會兒望著他,一會兒望著放在角落裡的櫥子,裡面放著杯子和瓷器,望著放在壁爐架上的貝殼,還有掛在牆上的彩色雕刻,一幅是柯克船長之死,一幅是新船下水,還有一幅是喬治三世國王陛下,戴著馬車伕式的假髮,身著皮短褲,腳登長統靴,站在溫莎宮的陽台上。 
  「漢德爾,一切都很順利,」赫伯特說道,「他很滿意,不過他渴望見到你。我親愛的女友和她的父親住在樓上,只要你等得及,她自會下來的,我介紹你認識她,然後我們到樓上去。——聽,那就是她父親。」 
  我這時聽到樓上傳出驚人的叫喊聲,我的臉上大概表現出了驚訝的神色。 
  「在我看來,他恐怕是一個糟透了的老壞蛋,」赫伯特微笑著說道,「不過我還沒有見到過他。你問到朗姆酒的味道嗎?他一天到晚和朗姆酒做伴。」 
  「和朗姆酒做伴?」我說道。 
  「是啊,」赫伯特答道,「你可以想一下,這朗姆酒怎麼能緩減他的痛風病呢,可他還是堅持把吃喝的東西放在樓上自己的房間中,由他定時定量拿出來。他把這些東西放在頭頂上的架子上,無論什麼都要過秤。他的屋子就像一個雜貨鋪。」 
  他說這話時,上面傳出來的吼叫變成了長長的怒吼,然後才趨於平靜。 
  赫伯特又說道:「他偏要自己切乳酪,怎麼能不得到這個結果呢?他的右手得了痛風病,其實他全身都有痛風病,又偏要自己切一塊雙層葛羅斯特乳酪,怎麼能不傷到自己呢?」 
  現在他好像又割傷了自己,因為他又發出了一聲猛烈的吼叫。 
  「有像普魯威斯這樣的房客住在樓上真是老天賜給蘊普爾夫人的福氣,」赫伯特說道,「因為常人一般都忍受不了這種吵鬧。漢德爾,這是個奇怪的地方,對不對?」 
  這的確是個神秘奇怪的地方,不過這裡倒收拾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 
  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赫伯特,他說道:「蘊普爾夫人是一位非常好的家庭主婦,我想要是我的克拉娜沒有得到她像母親般的慈愛關照,真不知道會怎麼樣。克拉娜早就失去了母親,漢德爾,她在這個世界上孤零零無親無故,要說有,就是這個凶狠暴怒的老父親。」 
  「赫伯特,他的名字可不會是凶狠暴怒吧?」 
  「不,不是,」赫伯特說道,「這是我隨便說說。他是巴萊先生。想想我父母有我這個兒子,竟然愛上了這位無親無故的姑娘。她不需要為自己操心,也不需要別人來為她的家庭操心,這可不是我的福分嗎?」 
  赫伯特現在一語提醒了我,其實他過去就已經告訴過我,他最初認識克拉娜·巴萊小姐的時候,正是她在漢莫史密斯的一所學校完成教育的那年,後來她便回到家裡侍奉父親。赫伯特和她向蘊普爾夫人吐露了他們二人的情感,蘊普爾夫人像母親一樣慈愛地關懷著他們。自從那時以來,蘊普爾夫人幫助他們培育了感情,對待他們既慈愛又照顧周到。可是,半點兒帶有情感色彩的事都不能向巴萊老頭兒吐露,他只知道自己的痛風病、喜歡喝的朗姆酒和航班事務長的儲藏室,任何有點心理色彩的事他全然不考慮。 
  我們在樓下低聲談著話,而巴萊老頭兒在樓上連聲大叫,叫得使天花板上的橫樑都震動起來。這時房門一開,一位十分秀麗的姑娘走了進來,身段苗條,兩眼烏黑,年齡在二十歲上下,手上拎著一個籃子。赫伯特一見趕忙上前,柔情地接過籃子,臉上出現一道羞紅,說這是克拉娜。她確是一位嫵媚動人的姑娘,真像是一位仙女,可惜被巴萊老頭這個殘忍的食人魔鬼抓來,聽他使喚。 
  我們談了一會兒之後,赫伯特露出柔情憐愛的微笑,說道:「你看,這就是可憐的克拉娜的晚餐,每天晚上就給她這麼點兒。這麼一點兒麵包,這麼一片乾酪,還有這麼一點兒朗姆酒,不過酒都是我喝的。而這些卻是巴萊先生明天的早餐,拿下來準備明火燒煮的:兩塊羊排骨。一堆去殼豌豆、一些麵粉、兩盎司黃油、一點兒鹽,還有這些黑胡椒。這些東西混在一起煮,然後熱騰騰地吃下去,我看這可真是治療痛風病的好東西!」 
  克拉娜按著赫伯特指著的順序用眼睛一樣樣地看著,那種神態不僅自然,而且迷人可愛。赫伯特用手臂摟著她的腰,她半帶著羞容任他摟著,表現得那麼誠摯,那麼惹人愛憐,又那麼純真,顯出一片溫柔。然而,她竟住在凹灣的磨坊河濱,位於老青銅製索走道旁,陪伴著成天吼叫的巴萊老頭,看來她多麼需要保護啊!她和赫伯特之間的美滿姻緣決不能拆散;為了他們我那尚未打開的皮夾裡的錢都可以不要。 
  我正懷著愉快和羨慕的心情在欣賞著她時,突然樓上的吼聲變成了亂跳亂叫,隨著又響起了可怕的砰砰之聲,彷彿有一個裝著木腿的巨人正準備蹬破天花板,想從上面向我們撲下來。克拉娜一聽到這聲音便對赫伯特說道:「親愛的,爸爸要我去!」說完便奔了出去。 
  「這個沒有良心、貪得無厭的老傢伙!」赫伯特說道,「漢德爾,你猜他現在想要幹什麼?」 
  「我說不清,」我說道,「也許想喝些什麼吧?」 
  「你猜中了!」赫伯特大聲嚷道,彷彿我已經猜中了一件格外重要的事一樣。「其實他的酒早就調製好了,放在桌上的一個小桶裡。等一會兒,你就會聽到克拉娜扶他起來喝酒的聲音。聽,他起來了2」一聲吼叫響起,末尾拖著顫音。赫伯特說道:「現在,」吼聲後是一片寂靜,「他正在喝酒。」一會兒屋樑上又響起了吼叫聲,赫伯特說道:「現在他又躺上了床。」 
  沒有多久克拉娜回來了,於是赫伯特陪著我上樓去探望我們的被保護人。我們經過巴萊先生的房間時,聽到他用嘶啞的聲音哼著一首小調,忽高忽低地很像一陣風。我記下了這首小調,不過其中的意思我已經改了,改成了良好的祝願。 
     「喂,啊呵!這裡是比爾·巴萊老頭,願上帝保佑。這裡是 
   比爾·巴萊老頭,願上帝保佑。這裡是比爾·巴萊老頭,以主的 
   名義,他正躺在床上。躺在床上,像一條已死去的漂在水上的 
   老比目魚。這就是你的比爾·巴萊老頭,願上帝保佑!喂,啊 
   呵,願上帝保佑。」 
  赫伯特告訴我,這位你永遠見不到的巴萊老頭日日夜夜哼著這個曲調,並以此來自慰,一面自己想心思。只要天空有亮光,在一面哼一面自得其樂的時刻,他便會將一隻眼睛對著設在床上的望遠鏡,方便自如地觀賞河上的一派風光。 
  在這座屋子的頂屋有兩個房間,空氣流通,有一種新鮮感。住在裡面和住在底層不同,這裡不大聽得到巴萊老頭的狂呼怒吼。我看到普魯威斯正舒舒服服地住在這裡。他看到我並沒有表現出驚奇,似乎沒有感到有什麼值得驚奇的地方。而我卻感到他變溫和了,當然我也說不清他怎麼會變得溫和了,以後我盡量回憶,都無法說清,總之,他確實是溫和了。 
  白天的休息使我有了機會好好反省和思考,又使我有充分理由地決定,對普魯威斯一字不提康佩生這個名字。因為我知道,他與這個人有不共戴天之仇,一提便會促使他出外尋找,甚至自己在粗魯的行動中毀滅了自己。所以,赫怕特、我與他一起坐在火爐邊時,我首先問他,是不是相信溫米克的判斷,相信他的消息來源? 
  「噢,當然,親愛的孩子!」他嚴肅地點著頭,答道,「賈格斯不糊塗。」 
  「我已經和溫米克交談過,」我說道,「我這次來是為了告訴你溫米克提醒我注意的事,以及他的建議和忠告。」 
  我告訴他時是很有分寸的,當然剛才所說的康佩生這個名字是放在心裡絕對不提的。我告訴他溫米克在新門監獄聽到人們的反映(究竟是管監獄的人的反映還是犯人們的反映,我就說不清了),說他已經受到懷疑,而且我所住的地方已在監視之中,因此,溫米克建議他隱匿一個時期,而我也得和他分開。我告訴他,溫米克還建議他到國外去,並且補充說,當然,時間一到我會同他一起出國,或者他先去,我會跟著去。這一切都要按照溫米克的意見,要從安全著手。出國以後該怎麼樣,這一點我沒有提到,一來我自己對這些事還沒有理出頭緒,心裡不踏實;二來我看到他已變得溫和起來,卻為了我遇上了不可避免的危險。至於我改變生活方式以及過更為闊氣的生活一事,我對他說,如今我們的處境既不安定,又隨時會遇到艱險,如果再講排場鋪張浪費,不僅是荒唐可笑,而且會把事弄糟。 
  對於我說的一切他都不否認,而且從頭至尾都是很講情理的。他說他這次回來是冒險行為,實際上他早就知道這是一次冒險行為。當然,他說他不會不顧死活地去冒險,但他也不擔心,有如此好的措施協助他,他會安全無事的。 
  赫伯特這時一直凝視著爐火,同時思考著。他也說溫米克的建議對他有啟發,他也想到了一個主意,不妨研究一下,也許是有價值的。「漢德爾,我們兩個人都是優秀的划船手,一待時機成熟,我們自己就可以把他從這條河送出去。我們不需要僱船來完成這件事,也不需要僱船夫,至少這樣做可以省去被人懷疑的麻煩,任何情況我們都需要防範到。至於是不是划船季節倒不用介意,你不妨去買一條船來,停在寺區的小碼頭旁,可以不時地沿河劃來劃去,你看這個辦法好不好?一旦你養成了划船習慣,誰還會注意你呢?你劃了二十次或者五十次,等你劃到第二十一次或第五十一次的時候,人家是不會感到奇怪的。」 
  我非常喜歡這個計劃,普魯威斯也因此快樂得手舞足蹈。我們大家一致認為,這個計劃應立刻開始施行。每逢我們劃經橋下,劃過磨坊河濱時,普魯威斯千萬不能和我們打招呼。我們又進一步達成一致,每次他看到我們的船經過時,如果平安無事,一切都好,他就把房子東邊的百葉窗放下來。 
  我們的會議到此結束,每一件事都安排就緒,我便起身告辭了。我告訴赫伯特,我們兩人最好不要同時回家,我先走半小時,他晚走半小時。我對普魯威斯說:「我並不想把你一人留在這裡,但我想你在這裡一定比靠近我更為安全。再見!」 
  「親愛的孩子,」他伸出兩手抓住我的雙手緊握著,說道,「我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相見。我不喜歡用再見這個詞,還是說一聲晚安吧!」 
  「晚安!赫伯特會來回於我們之間傳達消息的,等待時機一成熟,我一定會準備好的,你放心好了。晚安,晚安!」 
  我們認為他最好留在房裡,不必出外相送。我們走時他站在房外的樓梯口,高舉著一支蠟燭照著我們走下樓梯。下樓時我又回眸望了他一眼,想到第一次他回來的情景,而現在我們的位置恰巧顛倒了一下。我真沒有想到我此時和他相別,心頭也會出現如此沉重和焦慮的情感。 
  在我們又一次經過巴萊老頭的房門時,他還是咆哮著,詛咒著,看來他的亂叫還沒有停止的徵兆,也沒有打算停下來。我們走到樓梯腳下,我問赫伯特他是否仍讓他用普魯威斯這個名字。他答道,當然不用,他住在這裡用的是坎坡先生的名字。他還向我解釋,這裡的人只知道住在此地的坎坡先生是由他赫伯特撫養的,他赫伯特對此人有著強烈的個人責任,對他十分關心,讓他過清靜安穩的生活。我們走進客廳時,蘊普爾夫人和克拉娜正坐在那裡幹活兒。我是緘默守信,和她們沒有提到我和坎坡先生之間的親密關係。 
  我向這位可愛又溫柔的黑眼睛姑娘告別,又向另一位長久以來以她誠懇的情意促成這一對小情侶的慈母般的婦女告別,這時候我感到彷彿老青銅製索走道也變了樣,和我原來的印象大不相同了。這裡的巴萊老頭確是夠老的了,而且他總是那樣吼叫、罵人、詛咒,可是這樣的環境中卻充滿了青春、真誠和希望的活力,也就使得四灣顯得富有生命力了。我一路上又聯想起埃斯苔娜,想到我和她分別時的情況,悲傷的情感充塞於心頭,悶悶不樂地回到了家。 
  寺區像往常一樣萬籟俱寂,十分平靜。原來普魯威斯所住的幾間房間的窗戶現在顯得那麼黑暗,那麼寂靜。這時的花園裡已沒有閒逛的人了。在噴泉那裡我來回走了兩三次,然後才步下台階,當時除了我孤獨一人外,全無其他人影。我正灰心失望、身心疲倦,準備上床就寢時,赫伯特走到了我的床邊,他也告訴我四下無人。然後,他開了一扇窗戶,舉目向外望去,外面是一片銀色的月光。赫伯特告訴我,外面路上靜悄悄空無一人,和大教堂旁的路上一樣,此時都是靜悄悄空無一人。 
  第二天,我便出去買一條船。這件事很快便辦成了,我把船划到寺區的石埠碼頭前,從我家走到這裡只需一兩分鐘的時間。以後我便開始划船練習,並不斷地實踐;有時我一人獨劃,有時和赫伯特一起。我時常在嚴寒雨雪的日子裡出去划船,劃了幾次之後,人們也就不再注意我了。起先,我只在布萊克弗拉埃橋的上游劃,後來在潮水變化的時候,我把船一直劃到倫敦橋。當時的倫敦橋還是舊橋,橋下水流湍急,忽起忽落,十分危險,大家都不敢在橋下行駛。好在我看到過別人的船是如何「猛穿」老橋的,我也就掌握了其中的竅門,也敢於在橋下蒲耳區範圍內的船隻間穿行,一直劃到埃利斯。第一次劃過磨坊河濱時,赫伯特和我二人是用雙槳划過去的;在劃過去又劃回來時,我們都看到普魯威斯所住房屋的東邊百葉窗都放了下來。赫伯特每個星期去那兒不會少於三次,每次回來帶給我的消息都沒有半點兒動靜。不過我心裡仍然是驚慌不安,因為我總有一個觀念,認為我一直處在被人監視之中。我一旦有了這種看法,這種看法就像幽靈一樣揪住我不放。我看到一個人就懷疑這個人在監視我,這樣的人簡直不可勝數。 
  總而言之,我一直充滿了恐懼,擔心在哪裡隱藏著一個粗魯的人。赫伯特有時告訴我,天黑之後,他站在我們住處的一個窗口,觀望著潮水的退流,潮水回退而去,帶著所有的東西都向克拉娜流去,令他內心感到無比的歡欣。而我的思想正相反,心中懷著無限的憂思,覺得河水是向馬格韋契流去,只要河上出現任何一個黑點,就認為是追捕船,那麼迅速地、悄悄地、肯定地會把他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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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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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星期又悄然而過,並沒有發生什麼變化。我們都在等待著溫米克的來到,然而他音信全無。如果我和他之間的交往只限於小不列顛街的律師事務所,而沒有足登過他的城堡,形成熟悉的私人來往,也許我早就對他生疑了。可我深深瞭解他的為人,所以對他半點兒也沒有懷疑過。 
  我的凡俗事務也開始抹上了一層陰影,債主一個接一個追逼著我還債。我這才開始瞭解缺錢的難處(我所說的缺錢是指我的皮夾子裡缺少現錢),不得不拿出一些易於出手並捨得割愛的珠寶,把它們變換成現金,以救燃眉之急。不過,我業已下定決心,處在目前行蹤未定、計劃未成的情況下,我絕對不再用我恩主的錢,否則就是沒有良心的欺詐行為了。所以,我請赫伯特把那個尚未打開的錢包送還給普魯威斯,讓他自己保管,這才感到有一點兒滿意。當然,我很難說這究竟是真的滿意還是假的滿意。不管怎樣,自從他本人露面以來,我沒有利用他的慷慨而獲得任何利益。 
  隨著時間的推移,埃斯苔娜已經結婚的念頭緊緊壓在我的心頭。雖然這件事是確定無疑的,但我還是擔心得到證實。我不看報,以免從中得到消息;我還請求赫伯特不要在我面前提到她,因為我和埃斯苔娜的最後一次會晤,已經向他全盤吐露。我的希望就好像一件長袍,已經被撕得一片一片,而且除了最後一片以外均已隨風飄去,我為什麼要把這一片藏於心間呢?我自問也不得其解。噢,各位讀者啊,你們又為什麼在上一年、上個月、上個星期,做出了諸如此類的前後矛盾之事呢? 
  我過的是多麼不幸的生活,內心的焦慮煩憂好比是連綿的山巒,其中主宰我的憂慮好比是一座最高的山峰,無時無刻都矗立在我的眼前。不過,當前還沒有出現新的擔憂。有時我會突然從心頭湧起一陣恐懼,唯恐普魯威斯被人發現,嚇得會從床上驚起;有時我深夜靜靜地坐著,等候赫伯特的歸來,卻總是心驚膽寒,唯恐他的腳步聲比平時急促,帶來壞消息,雖有所有這一切的憂慮煩亂,以及諸如此類的苦惱,日子倒正常地過去了。可是這種日子卻使我毫無活動的餘地,無盡的不安。不斷的疑心,我只有水上盪舟,蕩來蕩去,等啊等啊,反覆盪舟,反覆等待。 
  有時,由於潮水情況變化,我已經划著小舟駛到了河的下游,而老倫敦橋橋墩四周木樁處的潮水突然形成連天漩渦,使我無法通過返回,只有把船繫在海關附近的小碼頭上,以後再把它劃回寺區的石埠碼頭。對於這種做法我並不討厭,因為這對我很有好處,住在河濱的人們無論對我或我的船都會習以為常的。就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卻使我兩次和熟人相遇,這裡不得不述說一下。 
  一次是二月下旬的一個下午,正是黃昏時分,我於那個碼頭登岸。我在落潮時順流把船划到格林威治,再在漲潮的時候把船划回來。那天起初天氣晴朗,而在太陽落山時卻迷霧四起,我不得不小心摸著水路,在水上船舶之間行駛。來去途中我都看到普魯威斯窗口的信號,知道一切平安無事。 
  這是一個陰冷的傍晚,我感到冷得發抖,想立刻吃晚飯,讓自己舒服一下;我又想要是回到寺區的家中,在那裡悶悶不樂、孤孤單單地待上幾小時,倒不如吃過飯後到戲院去看場戲。聽說沃甫賽先生演得很成功,這頗令人懷疑。他演出的那家戲院就在河濱一帶(當然現在已不存在了),於是我決定到那個戲院去。我知道在復興戲劇方面,沃甫賽先生並沒有做出成績,相反,戲劇走下坡路他卻要負一定的責任。從劇院的招貼畫上可以看到他扮演一位忠實的黑人,他旁邊是一位高貴出身的小女孩,還有一隻猴子,真是不吉利的兆頭。赫伯特還在招貼畫上看到過他扮演一個善於掠奪的韃靼人,簡直滑稽可笑,面孔像一塊紅磚,頭戴一頂形狀荒謬的帽子,四邊都掛了小鈴。 
  我吃晚飯的那家小酒店就是我和赫伯特稱之為地圖室的酒店,因為桌布上每隔半碼就有一個酒壺邊留下的印子,就像世界地圖一樣,再說,每一把餐刀上也都留著航海圖式的肉汁印。直到今天,在倫敦市長大人的統轄之下,幾乎所有的酒館都是地圖室了。我對著麵包屑一面打著瞌睡一面望著煤氣燈,在熱氣騰騰的酒菜中烘著自己,以此打發時間。最後我才站起來,向戲院走去。 
  在戲裡我發現一位有道德的皇家水手長。這是一位非常傑出的人物,儘管我認為他身上穿的那條褲子,有些地方繃得太緊,而另外一些地方又顯得過分肥大;雖然他慷慨大方,又俠義勇為,可是卻把所有的小人物打得連帽子都壓在了眼睛上;雖然他頗為愛國,但卻不能容忍別人談起交稅納捐之事。他口袋裡裝了一包錢,就好像用布包著的一塊糕點。他就用這筆財產,和一位用床上用品打扮起來的年輕女孩結了婚,並因此而歡天喜地。樸茨茅斯的全體民眾(據最後一次統計,共有九人一起來到海邊,他們一面各自搓手,一面相互握手,一起唱著:「把大家的酒斟滿!把大家的酒斟滿!」裡面有一個臉皮子黑黝黝的笨蛋,就是不把酒斟滿,別人指定他幹的事他也不做;水手長說這個傢伙的心和他的臉皮子一樣黑;這一來這個笨蛋又發動了另外兩個笨蛋,一道把整個集體弄得不得安寧。原來這幫子水手也頗有些政治影響,他們幹得很有成效,幾乎花了半個晚上的時間才得以把這不安的局面撥亂反正。這其中還虧了一位老實巴交的小商人,此人頭上戴了一頂白帽子,下面裹著黑綁腿,臉上還生了一隻紅鼻子。他鑽在一座大鐘裡,隨身帶了一隻烤架,偷聽外面的談話,然後從大鐘裡走出來,向大夥兒吐露所聽真情,要是他無法用偷聽來的真情駁倒誰,他就乾脆用烤架從背後把這人打翻。這時沃甫賽先生出場了,在這之前從沒有提到過他。他出場時身上佩戴著一顆星和嘉德勳章,作為海軍大臣委派來的全權代表,他手握生殺大權,當場宣佈,這些笨蛋水手統統該被關進監牢,至於水手長,則被授予一面英國國旗作為嘉獎,因為他對國家盡職盡忠。這位水手長生平第一次失去男子氣概,恭恭敬敬地抓起國旗擦拭眼中流下的淚水,轉眼又興高采烈,稱呼沃甫賽先生「閣下」,還懇求他賞臉讓自己拉著他的手。沃甫賽先生謙恭地伸出他的手,態度顯得特別莊重嚴肅,卻即刻被水手長推到了一個佈滿灰塵的角落,其餘的人便跳起活潑的水手舞來。沃甫賽就站在這個角落裡,帶著不滿的神情掃了一下在場的觀眾,就這時候,他發現了我。 
  第二個節目是最新的大型滑稽聖誕童話劇,在這節目的第一個場景中,我就難過地見到了沃甫賽先生,腿上穿著紅絨長筒襪,一副誇張的面容,閃著磷光,頭髮是一把紅窗簾上的穩子;他這時正在礦井中聲響如雷地幹活,一看到身高馬大的主人回來吃飯,發出嘶啞的聲音,他便表現出膽小心虛。好的是沒有多久他的角色變成了地位比較高貴的人。劇中有一位年輕的愛情天才,贏得了一位農場主千金的芳心,可是這位無知無識的農場主蠻橫無禮,反對他女兒的這門親事,套上麵粉袋,從二樓窗口跳下,故意壓在他女兒的情人身上,此情人不得不去找個巫師來幫忙,而這位巫師是個有才有學、知道很多格言的人。這位巫師來自地球的另一面,經歷了一段艱巨的旅行,跌跌撞撞地走上台來。這位巫師不是別人,正是沃甫賽先生,頭上戴了一頂高帽子,臂膀下夾了一本巫術大全。這位巫師來到人世的任務主要是讓別人對他訴說,對他歌唱,對他衝撞,對他跳舞,對著他揮舞五顏六色的火焰,而他有的是時間對付。他一心一意地用眼睛朝我坐的地方瞧,好像驚呆了一樣,而我也非常驚奇地注意著他。 
  沃甫賽先生越來越睜大眼睛注視著我,其中蘊藏著深刻的含義,在他的頭腦中彷彿轉動著許許多多的事情,卻糊里糊塗,這把我也弄得百思不得其解。我坐在那裡思索著,甚至在他登上一塊大表盒子騰雲而去時,仍然果坐那裡,百思不得其解。即使是一個小時之後,我走出了劇院,心中還在考慮著這個問題。這時,突然我看到他正站在劇院門口等我。 
  「你好嗎?」我說道,連忙和他握握手,然後一同轉彎走上大街,「我看到你站在台上看我。」 
  「皮普先生,我看到你了!」他答道,「是啊,我當然看到你了。不過,還有一位不知是誰?」 
  「還有哪一位?」 
  「這可是件奇怪的事情了,」沃甫賽先生帶著非常失望的神情,又說道,「我敢發誓,我明明看到了他。」 
  這一驚非同小可,我懇求沃甫賽先生說明這話的用意。 
  「如果你不在場我會不會一眼就注意到他,」沃甫賽先生還是那一副喪魂落魄的樣子,說道,「那我就很難說了,不過,我想我還是會注意到那個人的。」 
  我不自主地看了一下四周,因為我每次回家時看看四周動靜已成了習慣,何況他這幾句神秘的話不禁使我打了個寒噤。 
  「噢!他不在這裡了,」沃甫賽先生說道,「在我下台前他就走出去了,我看到他走的。」 
  他的這番話使我有理由懷疑起來,甚至對這個可憐的演員我也懷疑了,這莫不是設計的圈套,讓我一頭鑽進去不打自招。於是,我望了他一眼,繼續和他一起走著,並沒有再講什麼。 
  「我的想法太可笑了,皮普先生,我還以為他是和你一道的,後來我才發現你並沒有意識到他在旁邊,他就坐在你的後面,樣子就像一個鬼魂似的。」 
  剛才的寒噤又開始在我心中復活,不過我決定什麼也不講。從他的這些話看,他完全有可能是受人指使來誘我人甕的,想把我和普魯威斯聯繫起來。當然,我完全可以肯定,普魯威斯決沒有到這戲院裡來過。 
  「皮普先生,我敢打賭你聽了我的話一定很吃驚,我看得出來,不過,事情也太奇怪了!我要告訴你,你一定不會相信。當然,如果是你告訴我,我自己也不會相信的。」 
  「真的嗎?」我說道。 
  「沒錯,完全是真的。皮普先生,你不會忘記過去有一次過聖誕節的日子吧。那時你還是一個孩子,我們在葛奇裡家中吃飯,有一隊官兵找來說有一副手銬要修理,你還記得嗎?」 
  「我記得太清楚了。」 
  「還有,你記不記得追捕兩個逃犯的事?我們也加入了當時官兵的行列,葛奇裡背著你,而我在前面領路,你們在後面拚命地跟著以免掉隊?」 
  「我全都記得一清二楚。」我記得比他更清楚,因為他最後一句話是胡謅的。 
  「我們正趕上看到那兩個逃犯在水溝裡,當時他們兩個人正打成一團,其中一個人被另一人打得夠嗆,臉上到處是傷,記得嗎?」 
  「這事就好比發生在眼前一樣。」 
  「你可記得那些官兵點著火把,把這兩個逃犯國在當中,我們跟過去要看個究竟,只見在那黑壓壓的沼澤地上,火把正照在他們的面孔上?我特別要提到的是這一點,當時在我們的四周是一片漆黑的夜,你可記得他們的火把正照在兩個逃犯的臉上?」 
  「記得,』戲說道,「我記得很清楚。」 
  「那麼,皮普先生,這兩個逃犯中有一個今天晚上就坐在你後面2我看到他就在你的後面坐著。」 
  我囑咐自己要「冷靜對付」,於是便問他:「你看到的是他們當中的哪一個?」 
  「就是被打得滿臉是傷的那個,」他立刻答道,「我敢發誓,我看到的就是他!我越想,就越肯定是他。」 
  「這可太奇怪了!」我說道,極力裝出和我毫無關係的神態,又說了一句,「確實太奇怪了!」 
  通過這一次談話,我心中不安所增加的程度怎麼說也不為誇大。一想到這個康佩生竟然「像一個鬼魂」似的就在我的身後,我的這種特殊的恐懼就更加難言了。因為自從我的恩主躲藏起來後,我無時無刻不在考慮著康佩生;如果說有那麼一刻不曾考慮到他,那恰巧就是他距離我最近的時候。我是非常小心謹慎的,竟然這一次卻毫不留意,失去警惕,就好像為了避開他我關上了一百道門,隔斷他的一切來路,結果猛一回頭,他卻就在近處。無可懷疑,因為我去到戲院,所以他也跟到了戲院。從表面上看來,我們四周危險的陰影還很小,可事實上危險永遠在我的身邊,而且隨時會被觸發。 
  我向沃甫賽先生提了幾個問題,問他這個人是什麼時候走進來的。他沒有辦法回答,說是先看到了我,然後就看到了這個人坐在我的後面。他先沒有看到他,看到他後又過了一會兒才認出他;起先他有些糊塗,以為那人是和我一起來的,說不定還是我們村子裡的同鄉呢。我又問他,那人的穿著如何,他說衣服是挺講究的,不過並不引人注意;他認為那人穿的是黑色衣服。我問他那個人臉上有沒有破相?他說沒有。我也認為那人沒有破相,因為我覺得雖然我在沉思的時候沒有注意到那些坐在我背後的人,但如果他們當中有一張臉是破了相的話,我是會注意到的。 
  沃甫賽先生告訴了我所有他能回憶起來的情況,以及所有能被搾出來的情況,所以我招待他吃了些夜宵,以消除他一晚以來演出的疲倦,然後便告別了。我回到寺區時大約在十二點至一點之間,寺區所有的門都關了。我走進柵門,回到家,一直沒發現四周有人。 
  赫伯特早已回來,我們坐在爐邊,進行了一次非常嚴肅認真的討論。但是討論並無多大成果,辦法只有把我今晚所發現的情況一五一十告訴溫米克,並提醒他我們正在等待他的指點。我想,我到城堡去的次數也不能太多,否則說不定會連累到他,所以我便寫信告訴了他。我在睡覺之前寫好信,並連夜趕出去投進郵筒,一來一回都沒有發現周圍有人。赫伯特和我都同意我們唯一要做的就是小心謹慎。我們已經夠小心謹慎了,不過,只要可能,我們還要比以前更加警惕。從我來說,乾脆不再到四灣一帶去,即使划船經過時,也只是像看其他任何地方一樣對著磨坊河濱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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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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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上一章中我提到曾兩次遇到熟人,這第二次大約是在遇到沃甫賽先生一個星期後的事。我還是在倫敦橋下的碼頭下船,也還是在下午,但比第一次要早一個小時。當時我還沒有決定到哪兒去吃飯,於是便逛到了齊普塞德,沿著街東看西看。這裡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好不熱鬧,而我卻是一個無處著落的人。正巧,這時有一隻大手落在我的肩頭,是從後面追上來的,一看就知是賈格斯先生的手。他然後挽住我的手臂,「皮普,我們又走到同一條道上來了,我們一起走吧。你正準備上哪兒去?」 
  「我看是到寺區去吧。」我說道。 
  「你不曉得你到哪去?」賈格斯先生問道。 
  「是啊,」我答道,很高興這一次在他潔難我時,我卻佔了上風,「我是不曉得,因為我還沒有作出決定呢。」 
  「你是不是去吃飯?」賈格斯先生問道,「我想你不會不承認這個事實吧?」 
  「不會不承認的,」我答道,「我是想去吃飯。」 
  「沒有約什麼人吧?」 
  「這一點我也承認,我沒有約別人。」 
  「那麼,」賈格斯先生說道,「你就和我一起去吃飯吧。」 
  我正準備推卻,請他原諒,他又說道:「溫米克也要來一起吃飯的。」所以我立刻掉轉話頭說願意接受,雖然已經出口了前半句話的幾個字,不過無妨,這對推卻和接受都是一樣的。我們沿著齊普塞德一直向前,然後斜轉人小不列顛街。這時店舖櫥窗裡都射出了明亮而又耀眼的燈光,傍晚的街上人流擁擠,連在街上點燈的人都找不到一處可以放梯子的地方,只有上蹦下跳,奔進跑出,於是在霧氣蒙蒙之中出現了許多許多紅眼睛,比上次我在黑蒙斯旅社的那盞燈草芯蠟燭燈高高映照在陰森森的牆上的上百隻眼睛還要多。 
  在小不列顛街上的律師事務所裡,因為正要下班,所以大家都在準備著,有的在寫信,有的在洗手,有的在熄燈,還有的在鎖保險櫃。我懶懶地站在賈格斯先生辦公室的火爐邊,那忽明忽暗的火焰照著架子上的兩隻頭像,彷彿這兩個傢伙正同我玩躲貓貓這可惡的遊戲。賈格斯先生正坐在角落裡,不知道在寫什麼東西。事務所裡的一對又粗糙又肥大的蠟燭發出幽暗的光,蠟燭上還包著骯髒不堪的裹屍布一樣的紙,真好像是對他的那一群已上了絞刑架的客戶的紀念。 
  我們三人乘上出租馬車向著吉拉德街駛去,不一會兒便抵達目的地,剛坐好飯菜便送上來了。在這種場合,我非常清楚我不能和溫米克作伍爾華斯的情感交流,連一個眼色也不能丟,但是我希望溫米克能不時看上我一眼,表示出一點友誼。然而,就連這一點也無法辦到。每逢他從桌子上抬起眼睛時,總是向賈格斯先生那裡望去,對我則表現出冷淡,表現出疏遠,彷彿溫米克還有一個雙胞胎兄弟,今天來的不是溫米克本人,而是他的孿生兄弟。 
  我們剛開始用餐,賈格斯先生便問道:「溫米克,你是不是已經把郝維仙小姐的那封信寄給皮普先生了?」 
  「還沒有,先生,」溫米克答道,「我正打算把它寄出時,你和皮普先生來到了事務所。信在這裡。」他把信遞給了他的上司,而沒有交給我。 
  「皮普,」賈格斯先生把信遞給我,說道,「這是郝維仙小姐寫的一封短信,因為她弄不清你的確切住址,所以寄給我轉交。她告訴我她想見見你,說你曾經向她提過一件小事。你準備去她那裡一次嗎?」 
  「我要去的。」我說道,把眼睛轉向這封短信,匆忙地看了一下,上面寫的確是賈格斯先生所說的意思。 
  「你準備什麼時候到她那裡去呢?」 
  「我這個階段和別人有約,」我看了溫米克一眼,說道,他這時正在把一塊魚肉送進他那郵筒式的大嘴,「所以去的時間尚不能確定。我想,很快就會去的。」 
  「如果皮普先生打算很快就去,」溫米克對賈格斯先生說道,「你看,他就沒有必要寫回信了。」 
  一接到這個信息我就知道我該越快去越好,不能耽擱,於是便說我明天就去。溫米克喝了一杯酒,面色中反映出他的滿意,在滿意中又帶著嚴酷,他用這個眼神望著賈格斯先生,卻沒有望著我。 
  「皮普!我們的那個叫蜘蛛的朋友,」賈格斯先生對我說道,「出了手好牌,這一局他贏了。」 
  對於他說的我只有同意。 
  「嘿!這倒是個有前途的傢伙,他自有辦法,不過不見得永遠都行。鹿死誰手尚難預料,強中自有強中手,誰最有本領還未見分曉。萬一他一變而動手打她——」 
  我這時從外到內都氣得直冒火,打斷了他的話頭,「賈格斯先生,你當然不是真的認為他會卑鄙下流到這個程度吧?」 
  「皮普,我沒那麼說,我只是提出一種可能性。如果他真的一反常性而動手打她,當然在力氣方面是他大,如果講到運用心計,他明顯地不行。像他這種人在如此情況下遇到的如此之事,其結果會是什麼呢?自然,兩種結果的機會相等,都有可能。」 
  「我可以問兩種機會均等的結果是什麼嗎?」 
  「像我們的朋友蜘蛛這樣的人,」賈格斯先生答道,「要麼是拳打腳踢,要麼是滿臉陪笑畏縮奉承。他也許畏縮奉承時會發牢騷鳴不平,也許就是畏縮奉承而不發牢騷。總之,他要麼拳打腳踢,要麼奉承陪笑。究竟怎麼樣,你可以聽聽溫米克的高見。」 
  「要麼拳打腳踢,要麼奉承陪笑。」溫米克重複著說,根本就沒有看我。 
  「來,我們為本特萊·德魯莫爾夫人乾杯,」賈格斯先生從他的回轉式食品架上取下一瓶精製酒,給我們每人斟了一滿杯,也給他自己斟滿一杯,說道,「但願究竟是誰勝的問題處理得使夫人滿意!要使夫人和先生都滿意,絕對不可能。茉莉,茉莉,茉莉,茉莉,你今天怎麼這樣慢啊!」 
  在他呼喚她時,她正在他的旁邊,為餐桌上一道菜。菜上好後她縮回雙手,向後退了一兩步,有些緊張地嘟噥了幾個詞表示歉意。她說話時手指做了個動作,這引起了我的注意。 
  「你怎麼啦?」賈格斯先生問道。 
  「沒有什麼,」我答道,「只不過談論起這件事使我有點兒痛苦。」 
  她這手指的動作好像是在編織什麼東西。她站在那裡望著她的主人,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走或者走後是不是又會被叫回來,主人有更多的話要對自己講。可不是,這一雙眼睛,還有這一雙手,不是最近我曾見過的嗎!在我的記憶中是多麼清楚! 
  他叫她下去,她便悄然地從房中退出。但是她好像仍然站在我眼前,那麼逼真,一點不假。我看著她的雙手,我看著她的雙眼,我看著她那飄起的秀髮;我把它們和另外一雙手比較,和另外一雙眼睛比較,和另外的一頭飄起的秀髮比較,心想,如果那個人嫁了一個野性未改的丈夫,經歷二十年的艱辛生活,會不會也成為這個樣子呢。我又望了一下這位管家婆的一雙手、一對眼睛,心頭湧起一陣無可名狀的感覺,想起了我最近一次在那座荒蕪了的花園、在廢棄了的制酒作坊散步時(當然不是孤獨的散步)心頭所湧起的情感。我又想起,有一次從馬車的窗戶裡伸出一隻手向我揮舞,探出一張面孔望著我時,我當時心頭也湧起過同樣的情感。我又想起,我曾經乘坐馬車(當然不是孤獨地乘坐),在經過一條黑暗的街道時,突然遇上了耀眼的燈光,在我腦子裡這同樣的感覺又一閃而過,就像閃過的雷電一般。我想起我在戲院中時,由於一時的聯想卻忽略了康佩生的在場;以往我不善於聯想,而現在卻對聯想有了牢固的習慣,埃斯苔娜的名字在我腦中一閃而過時,我便聯想到那手指編織時的動作,那雙專心一致的眼睛。我感到我捕捉到了一個絕對可靠的情況,這個管家婆就是埃斯苔娜的母親。 
  賈格斯先生曾經見到過我和埃斯苔娜在一起的情形,他不見得看不出我這未加掩飾的紛亂情感。當我說到這件事使我十分痛苦時,他拍了一下我的背,又給我們斟了一次酒,然後便自顧吃起他的晚飯了。 
  後來這位管家婆只又來過兩次,而且在房裡逗留的時間很短,再加上賈格斯先生對她又總是那麼聲色俱厲。但不管怎樣,她的那雙手就是埃斯苔娜的手,她的那雙眼睛就是埃斯苔娜的眼睛。我的判斷是肯定的,即使她再來一百次,我對此確信的程度也不會再增加,更不會減少。 
  這是一個很沉悶的夜晚,溫米克一見酒杯斟滿酒,就拿起酒杯像例行公事一樣一飲而盡,這就和一發薪水他就把錢往口袋裡一塞一樣。他坐在那裡,兩個眼睛不斷地望著東家,永遠是一副準備被盤問的架勢。至於他的酒量嘛,他的那張郵筒般的嘴和郵局的郵筒口也一樣,只要向下投信,是來者不拒的。在我看來,今天在這裡的肯定是溫米克的雙胞胎兄弟,儘管從外表上看,他和伍爾華斯的溫米克長得一模一樣。 
  我和溫米克早早地告了辭,兩人一起離開。我們在賈格斯先生的鞋堆裡摸索著帽子時,我就預感到真正的溫米克就要來了。我們順著吉拉德街朝著伍爾華斯的方向走去,只不過才走了幾碼遠,我就發現我已經用手臂挽著真正的溫米克的胳膊了,而那個假的雙胞胎兄弟已消失在夜晚的空氣中。 
  溫米克說道:「唔!一切都結束了!他可是個奇怪的人,他這個樣子的人天下無雙。我只要同他一起吃飯,就不得不把我的嘴巴擰緊;不過呢,事實上只有放鬆我才感到舒服。」 
  我感到他這話說得真是一針見血,我便把我的看法告訴他。 
  「這話除了你之外是不能和別人說的,」他答道,「我知道你我之間所說的話不會再讓別人曉得。」 
  我問他是不是見到過郝維仙小姐的養女,也就是本特萊·德魯莫爾夫人。他說沒有見到過。為了話說得不那麼突然,我先和他談到老人家,又談到司琪芬小姐。他一聽我談到司琪芬小姐,臉上便表現出一些狡猾的神色,並且停在街頭擤起他的鼻子,那個搖頭晃腦的樣子和拿著手帕在空中揮舞的動作,就透出了他心裡的高興。 
  「溫米克,」我說道,「你記不記得在我第一次去賈格斯先生家之前,你告訴我要注意他家的管家婆?」 
  「我說過嗎?」他說道,「哦,我想起來是有這件事。真糟糕,」他臉色陰沉地補充道,「我想我是說過。我覺得我的嘴巴還沒有完全擰松呢。」 
  「你把她叫做一頭被馴服的野獸,有這回事嗎?」 
  「那麼你把她叫做什麼呢?」 
  「和你叫的一樣。溫米克,賈格斯先生是怎樣馴服她的呢?」 
  「那是他的秘密了。她待在他那裡已經有許多年了。」 
  「我很想知道她的身世,希望你告訴我。我對她的身世特別感興趣。你知道,我們兩個人之間談的話不會再讓別人曉得的。」 
  「好吧!」溫米克答道,「我並不知道她的身世,也就是說我不瞭解她的全部情況,但我可以告訴你我所知道的。當然,我們談的都是以私人的身份和個人的關係為出發點的。」 
  「那是自然的。」 
  「約摸二十年前,這位婦女曾在倫敦中央刑事法院受審,犯的是謀殺罪,後來又無罪釋放了。那時她可是個生得絕美的女人,還相當年輕。我看她身上有吉卜賽的血統,只要她一發脾氣,就了不得了,你是可以想像得到的。」 
  「可是她無罪釋放了。」 
  「賈格斯先生為她辯護,」溫米克繼續說著,臉上顯現出一副意味深長的神色,「他使出驚人的辯護能力為此案出力。這本來是一件無可挽回的案子,賈格斯先生當時在各方面還比較嫩,可是這個案件他處理得人人驚服,事實上,可以說是這件案子造就了他的名聲。他辦這個案子時,天天往警察局跑,一連去了許多天,他的目的就是為她開脫每一個罪名。到了開庭的時候,因為他是個小律師,沒有資格到庭辯護,便做辯護律師的下手,一件一件事為他想辦法,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被謀殺的也是一名婦女,不過這一個婦女比她要大十歲,比她長得高大,比她長得強壯。這是一件由爭風吃醋而引起的案子。這兩個女人都過著浪蕩的生活,住在吉拉德街的這位茉莉年紀輕輕就嫁了人,用我們今天的話說,是和一個浪蕩男人做了露水夫妻,她又有著強烈的妒忌心理,所以事情發生了。那個被殺害的婦女從歲數上看,說實在的,倒是更配得上那個浪蕩男人,她的屍體是在洪斯魯荒地的一個牛棚裡發現的,顯然,死前曾經有過一場你死我活的搏鬥。死者全身到處被抓破,東一塊傷西一塊腫,最後是被卡住喉管窒息而死的。從當時的證據上看,除了茉莉外,是沒有理由懷疑別人的。賈格斯先生為此案辯護的主要出發點就是,茉莉不可能掐死那個女人。不過你很清楚,」溫米克碰了一下我的袖子,說道,「賈格斯先生現在不時也會說她兩隻手的力氣很大,但那個時候他是不會這麼說的。」 
  我曾告訴過溫米克,有一次我們在賈格斯先生家吃晚餐,他把她的手腕按在桌子上給我們看過。 
  「於是,先生!」溫米克又繼續說下去,「正巧,可不是,你看不是正巧嗎?就從她被逮捕的那一天開始,茉莉便在她的衣服上大用其功,不僅花樣翻新,而且看上去比本來的樣子苗條多了;特別是她的衣服袖管剪裁得那麼精巧,看上去她的兩條臂膀纖細得弱不禁風一樣,直到今天人們都還記著這點呢。她身上有一兩處傷痕,但這點傷痕對於一個浪蕩女人來說又算得什麼;不過她的手背上被什麼弄破了,所以問題是手背上的傷口是否是被指甲劃破的呢?而賈格斯先生告訴大家,她的手是在經過一大片叢密的荊棘地時被荊棘刺破的,荊棘長得不算太高,所以沒有刺傷她的臉,但也不算太矮,所以她的手無法避免受到傷害,後來在她的皮膚上又確實發現了荊棘的小刺,這就是證據。後來他們又到荊棘地作現場調查,發現那片荊棘地的確被人踏得亂七八糟,還在幾處地方發現從她衣服上扯下的小碎片,和刺破她的肉留下的血跡。但是,他最大膽的論點卻是下面這件事。當時法庭提出要證明她妒忌成性的心理,她還有一項很重要的嫌疑。那就是在謀殺案發生的同時,她為了向那個浪蕩男人報復,就親手殺害了她和他所生的一個孩子,當時也才只有三歲。賈格斯先生是用下面的話為她辯護的:『我們判定她的這些傷痕不是被指甲抓破的,而是被荊棘劃破的,我們也到荊棘地作了調查,證明了這一點。可是你們偏說這是被指甲抓傷的,還提出了新的假設,咬定她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孩子。那麼你們一定得承認由這個假設導出的一切推論。那就是說,她親手殺害她的孩子時,因為孩子緊緊抓住她,從而抓傷了她的雙手。然後又怎麼樣呢?你們不是在審判她的謀殺親子罪,那麼,為什麼你們不審一下呢?至於這個案件,你們如此抓住這些傷痕不放,我們可以認為,你們的目的是要找到一些解釋,以證明這些傷痕不是你們捏造出來的,不是這樣嗎?』簡單地說吧,老弟,」溫米克繼續說道,「賈格斯先生的言辭說得陪審團啞口無言,只有屈服認輸。」 
  「那以後她就在他家中當傭人了嗎?」 
  「是這樣,不過不僅僅如此,」溫米克說道,「事實上她剛一無罪釋放,就到了他家中,而且就像現在一樣的馴服了。她該盡的職責倒是一件一件地後來學會的,但她從一開始就被馴服了。」 
  「她的那個孩子是男還是女呢?」 
  「據說是一個女孩。」 
  「今晚你沒有更多的東西要告訴我嗎?」 
  「沒有了。我接到你的信,讀完後便毀掉了。其他就沒有什麼了。」 
  我們交換了一個親切的晚安後,我便向回家的路上走去。舊的憂思尚未消去,新的愁慮又上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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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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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郝維仙小姐的信揣在口袋裡,必要時拿它作個憑證,因為我是如此迅速地趕到了沙提斯宅邸,萬一她那剛愎自用的脾氣一發,看到我如此會感到奇怪,那這封信就可用來解釋了。於是第二天,我就搭上了馬車。不過,這次我是在半途下車,在那兒吃過了早餐,就開始步行而去。因為我想尋找安靜、不受干擾的小巷小街進入鎮上,離開小鎮時也是這樣。 
  我沿著大街後面的幾條安靜得發出回聲的小巷行走時,一天中最佳的時光已悄然逝去。這一荒廢的角落曾經是僧人們的用齋堂和花園,旁邊幾道堅固的斷牆處,現在只有幾間簡單粗陋的小棚和馬廄,然而這裡依然那麼靜,靜得和墓地裡躺著的僧人們一樣,悄然無聲。我匆忙地前行,唯恐引起人們注意。那大教堂傳出的鐘聲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聽起來都更感淒涼,距我更為遙遠。那古老的風琴聲飄蕩在空中,在我聽起來竟是送葬的哀鳴曲一般。鴉群盤旋在灰塔之尖的周圍,來回於修道院廢棄花園中的幾棵又高又禿的樹頂,似乎在向我報告,這地方已經變化,埃斯苔娜已經離去,再也不會回來。 
  一位年長的婦女來給我開門。我曾經見過她,她就住在後院對面的一間屋裡,是這裡的一位女僕。一根蠟燭仍舊像過去一樣燃點在漆黑一片的過道裡,我還是像以往一樣,拿起蠟燭,孤孤單單地一人爬上樓梯。郝維仙小姐不在她自己的房裡,而在樓梯平台對著的大房間中。我敲敲門,沒有回答,從門縫中向裡張望,看到她坐在壁爐前的一張破椅子上,對著一爐灰燼中的火,不知在思考著什麼,顯出出神的樣子。 
  像往常一樣我走了進去,緊靠壁爐架站著,只要她一抬起眼皮就可以看見我站在這裡。她的神態非常孤獨寂寞,這使我十分感動,對她同情萬分,雖然她曾經那麼固執地深深傷害了我的心,即使她把我傷害得更深十分,我也仍然會同情她。哦,時光多麼迅速,也把我變成了這座房子中一件殘缺破敗的東西了。這時她的眼睛轉向了我。她睜大眼睛,用低低的聲音說道:「真的是你來了嗎?」 
  「是我皮普。昨天賈格斯先生把你的信轉交給我,我抓緊時間趕到了這裡。」 
  「謝謝你,謝謝你。」 
  我拖了另外一張破爛的椅子靠近壁爐,並且坐了下來。我發現在她的面孔上有一種新的表情,彷彿是有些怕我似的。 
  她說道:「你上次在我這裡時提到的那件事,我想和你研究一下,同時可以向你表明,我絕不是個心如鐵石的人。不過,你也許還是不會相信在我深深的內心尚留一些人味吧。」 
  我說了幾句讓她放心的話。她伸出她那顫抖的右手,看上去似乎想用手碰到我;不過,在我還沒有弄清楚她這個動作的意思,或者我不知道該怎麼樣來領受她的感情時,她的手又縮了回去。 
  「上次你說要為你的朋友求個人情,說你會告訴我該怎麼樣為他做些有益的好事。你是要我給他幫點忙,不是嗎?」 
  「我非常希望你能給他幫點忙。」 
  「幫點什麼忙呢?」 
  於是我便向她說明我是如何在暗中幫他忙的,讓他人股,和別人合作。我還沒有講得很多,我就覺察到她的神情漫不經心,似乎並不在思考我所說的話,而在想著我這個人。我停住話頭,過了不少時間她才好像醒悟過來,感到我停了下來。 
  「你停住不講了,」她的神態和剛才一樣,有些害怕我似的,說道,「因為你非常恨我,不想和我說,是不是?」 
  「不,不是的,」我答道,「郝維仙小姐,你不要這樣想,我停下說話,是因為我想你也許不想聽我的話。」 
  「也許我沒有注意聽,」她用一隻手托住頭,答道,「重新講一遍,讓我望著別的什麼地方聽你講。等一會兒!好了,現在你開始對我說吧。」 
  她的另一隻手按住枴杖,她的神態和往常一樣,是一副習慣性的毅然決然的樣子,一方面望著火爐,一方面強打起精神在聽我講。我繼續講下去,說我本來想用自己的資金幫他把這件事辦成,不過現在我不能如願以償了。至於這其中的原因,我提醒她,我是不能告訴她的,因為這涉及到另外一個人的非常重大的秘密。 
  「是這麼回事!」她動了一下頭,表示同意,但是並沒有望著我。「你要把這件事辦成究竟需要多少錢?」 
  我真不敢說出這個數字,因為聽起來這數字是一大筆錢。「九百鎊。」 
  「要是我拿出這筆錢使你達到目的,你能夠像保守你自己的秘密一樣而保守我的秘密嗎?」 
  「完全能夠。」 
  「那麼你的心放下了嗎?」 
  「基本上放下了。」 
  「你還有什麼不愉快的事嗎?」 
  她向我提出這個問題時,仍然沒有抬眼望我,但是她說話的調子卻表現出一種難以見到的同情。此時此刻我的聲音因激動而哽咽,一句話也說不出。而她這時用左臂留住了枴杖的頭,把前額輕柔地擱在了上面。 
  「郝維仙小姐,我無法愉快;但我不得安寧、不愉快還有你所不知的原因。這也是我向你提到過的秘密。」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又對著火爐呆呆地望起來。 
  「你告訴我你尚有別的不愉快的原由,這表現出你高尚的氣質。我還想問一下,你所說的是真的嗎?」 
  「的確是真的。」 
  「皮普,難道我給你幫忙只是幫你朋友的忙嗎?給你的朋友幫忙已經定了,難道我就不能幫幫你本人的忙嗎?」 
  「我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謝謝你提出這一點,更要謝謝你問我的語氣這般美好。不過,我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 
  她立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環視了一下這枯萎了的房間,想看看哪兒有紙筆。四處都沒有找見。於是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本黃色的象牙簿,上面鑲有金飾,現在已失去光澤,又從吊在她脖子上的失去光澤的金盒子中拿出一支鉛筆,在象牙簿上寫著什麼。 
  「你和賈格斯先生之間的友誼現在仍然很好嗎?」 
  「很好,昨天我還和他一起吃飯呢。」 
  「你可以憑這個到他那裡去取款,然後你可以隨意地為你的朋友幫忙。我這裡沒有現款,不過,如果你不希望讓賈格斯先生知道這件事,我可以叫人把錢送給你。」 
  「謝謝你,郝維仙小姐;我願意到他那裡去取這筆錢。」 
  她把她已經寫好的字據讀給我聽,寫得直截了當、乾淨利落,而且顯然地是為了避免別人對我的懷疑,以為我接受這筆錢是為了自己。我從她手中接過象牙簿,她的手又顫抖了起來;在她從脖子上解下那根繫著鉛筆的鏈子交給我時,她的手顫抖得更厲害。她在做所有這些事時,一眼也沒有瞧過我。 
  「這小簿子的第一頁上就是我的名字。如果你什麼時候能在我的名字下面寫上『我原諒她』這幾個字,即使我這顆破碎的心早已化為塵土,我還是要請你寫上!」 
  「哦,郝維仙小姐,」我說道,「我現在就可以寫。人都有過傷心的錯事;就是我的一生也是盲目從事及不可原諒的一生。我還要別人來原宥我,來批評我,又怎麼會抱怨你呢?」 
  她剛才一直沒有正視我,現在才第一次轉過面孔來望著我;使我大為吃驚的是她這時跪在了我面前,對著我舉起合著的雙手,這簡直使我驚駭萬分。我想在她這顆可憐的心還處於童稚時期時,她一定是常跪在她母親的腳前向上天祈求的。 
  眼看這一位生滿白髮、面孔枯瘦的老人竟然跪在我的腳下,這使我全身顫抖起來。我請求她站起來,伸開雙臂去扶她;可是她只是抓住我的一隻她能夠抓得著的手,並且把她的頭倚在我的手腕上,悲傷地哭了起來。從前我從來沒有見她流過一滴眼淚;現在我無言地俯身看著她,心中暗想,讓她痛哭,哭去她深藏在心中的痛苦,也許對她倒有益處。她現在已不跪在地上,而是跌坐在地上。 
  「哦!」她絕望地叫道,「我竟做出這種事來了!我怎麼做出這種事來了!」 
  「郝維仙小姐,如果你的意思是指你已經傷透了我的心,那麼我的回答是,那沒有什麼,我在任何情況下都會愛她。她現在結婚了嗎?」 
  「結婚了。」 
  這本是沒有必要的問題,因為這座淒涼的宅邸中新添的一層淒涼情意已經說明了這一點。 
  「我竟然做出這種事來!我竟然做出這種事來!」她搓著雙手,把自己的白髮弄得亂七八糟,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這句話,「我竟然會做出這種事!」 
  我真不知道如何回答她的問題,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她的心。她做了一件嚴重的令人傷心的事,按自己的模型塑造了一個敏感的無辜女孩,因為她自己懷著狂亂的怨恨,情感被別人玩弄,自尊心受到傷害,她就要讓這個女孩長大成人後為她報仇雪恨,我對這些都知道得太清楚了。然而,她把自己和白日的陽光隔離,她把自己和一切事物無限地隔離;她孤獨地生活,她把自己和成千上萬自然而有益的事物隔離;她的整顆心都在孤獨地沉思,因而扭曲損傷,這和世上所有違背了上帝安排的人一樣,都一定、必然地得到這種後果。對於這一點我同樣知道得很清楚。因此,我能毫無同情地看著她嗎?她如此在毀滅中得到懲罰,雖生於人間而又感到深深的不安、無限的悲傷,不僅無用反而把自己弄得瘋瘋癲癲,像所有的這一類人一樣;懺悔又有何用,懊喪又有何用,感到自己沒有價值又有何用,這種希奇古怪、徒然荒唐的事除掉給人世間帶來禍根以外,還能帶來什麼? 
  「直到那一天我聽到你對她所說的話,我看到你就像一面鏡子,照出了我當年的心情,我這才悟出自己竟然做出了這種荒唐事。我竟然做出這種事來,我怎麼能做出這種事!」她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重複了二十次,五十次,她竟會做出這種事來! 
  「郝維仙小姐,」等她傷心的哭訴停止之後,我對她說道,「在你的心中,在你的良心中不必為我顧慮而難過,你應該想一想埃斯苔娜,因為你使她走向錯誤之途,你使她的善良天性歪曲。如果你能做一點什麼,能挽回哪怕一點兒什麼,你最好還是盡量去挽回為佳,這比你懊悔一百年要好得多。」 
  「你說得很對,我知道。不過,我親愛的皮普!」這時我發現她一絲新的情感,那是一種真心誠意的女性的同情,「親愛的皮普,你相信我:她第一次到我這裡來時,我本意是救她脫離苦海,免遭像我一樣的厄運。最初我只是如此,沒有想到別的。」 
  「太好了,太好了!」我說道,「我希望是如此。」 
  「但是她慢慢長大起來,眼看就長成一個美人了,我對她的教養也就變了,走上了另一條路。我誇獎她生得漂亮,給她戴上珠寶,如此地教育她,用我自身的例子作為前車之鑒,告訴她該怎麼辦,結果我攫走了她整顆心,而換上了一塊寒冰。」 
  我不得不說道:」『最好還是留給她一顆自然的心,即使這顆心受了傷,破碎了,也比不自然的心要好。」 
  郝維仙小姐聽了我說的話,滿懷迷惑地望著我,過了一會兒,又大聲嚷道,她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她為自己會做出這種事對我解釋性地說道:「你要是知道我一生的遭遇,你就會對我有一點兒同情,對我就會有一點更好的理解。」 
  「郝維仙小姐,」我盡量用溫文爾雅的語調答道,「我可以說我瞭解你的一生遭遇,而且在我剛離開鄉下時我就瞭解了。我一直懷著很大的同。請聽講你的身世,我不僅瞭解你的身世,而且瞭解你的身世所產生的影響。我想,以我們之間的交往,我是不是可以提出一個關於埃斯苔娜的問題?當然不是關於她現在怎麼樣,而是關於她過去的情況,她剛剛來到這裡時的情況。」 
  她還是坐在地上,兩條手臂擱在破爛的椅子上,頭倚在手臂上。在我說話時,她一直望著我,然後答道:『你說吧。」 
  「埃斯苔娜是誰的孩子?」 
  她搖著頭。 
  「你不知道嗎?」 
  她又搖著頭。 
  「是賈格斯先生把她帶來的還是派人把她送來的?」 
  「他把她帶來的。」 
  「你能否告訴我她的詳情呢?」 
  她十分小心謹慎地低聲對我說:「我把自己關在這所房屋裡一個時期後(我不知道究竟過了多少時間,你看這裡所有的鐘錶都不走了),我告訴賈格斯先生,我想要一個小姑娘,一方面撫養她,一方面疼愛她,並且可以使她免遭我的命運。在我和這個世界隔絕之前我就在報紙上讀到過他的名字;我便請人去找他,要他到我這裡來為我處理事務,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他告訴我他願意為我尋找一個孤兒。一個晚上他來到我這裡,帶來一個女孩,當時她正睡著,我便叫她埃斯苔娜。」 
  「我想問一下她當時幾歲?」 
  「兩三歲吧。她對於自己什麼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是一個孤兒,由我收養的。」 
  於是我確信那位管家婆就是她的母親,我不需要證據就可以得出這個結論。我想,無論是誰都會看出,這其中的聯繫非常清楚,而且一眼就能看出。 
  我們這次見面到此為止,沒有必要再延長下去,因為延長下去也沒有什麼可做的。至於赫伯特的事,願望已經達到;至於埃斯苔娜的事,郝維仙小姐已經把她所知道的全都告訴了我,我能給她的安慰也說盡了,沒有更多的話可說,我們便告別了;我們就這樣告別了。 
  我走下樓梯進入自然的新鮮空氣當中,此時正是暮色蒼茫。我告訴那位剛才我進來時為我開門的老婦人,說我現在不麻煩她開門,在離開這裡之前,我準備在裡面走走逛逛。我似乎有一種預感,我再也不會來到這裡,何況這即將消逝的白日之光正適合於我在此作一次最後的憑弔。 
  這裡堆放著許多荒廢了的酒桶,多少年前我曾踏在桶上行走。自從那以後,又經歷了多少年的雨水浸蝕,那些原來豎立的酒桶都已腐朽,變成了小小的沼池和河塘,於是我向荒廢的花園走去,圍著園子散起步來。我繞到我曾和赫伯特比試本領大打出手的地方,繞到我和埃斯苔娜曾經散步過的地方。現在一切都是那麼寒冷疏遠,那麼孤獨寂寞,那麼荒涼淒苦! 
  我繞回來時走的是制酒作坊的那條路。我走到花園盡頭的一個小門處,把生銹的門閂拔開,從此屋穿過,到了對面的那扇門,從那裡走出去。這扇門可不容易開,木頭因受潮膨脹已鬆動,門閂和插銷處已對不上,門檻上都生出了一片菌類植物。出門後我又回頭張望了一番,霎時間,童年時代的聯想又一次在心靈中奇怪地復活,在幻覺中我突然看見郝維仙小姐正吊在屋子的大梁之下,形象的逼真強烈,令我站在大梁之下全身上下發抖。我很快意識到這原來是一個幻覺,但我已經站在了大梁之下。 
  在這個地點,在如此的時刻,真令人傷感,幻覺給我帶來無限的恐懼。雖然這一切都瞬時即逝,然而在我走出打開的木門時,這仍然使我感到一陣無可名狀的畏懼。我記得那次埃斯苔娜令我傷心之後,我就是站在這扇門旁亂揪我的頭髮。從這裡我走到前院,心中躊躇著究竟是去叫老婦人開門讓我離去,還是再到樓上去一次,看看郝維仙小姐是否和我剛才告別時一樣平安無事。我終於採取第二個方案,直接走上樓去。 
  我走到剛才告別的屋子,窺視了一下屋中,看到郝維仙小姐坐在緊靠著壁爐的破爛椅子上,後背正朝著我。於是我便想離去,就在這時,我剛把頭縮回,就看到一團火光突然躥起;同時,她驚慌叫喊著向著我這邊奔來,一團熾烈的火裹住了她的全身,火焰向上直躥,幾乎有她兩個人那麼高。 
  我當時穿著一件雙層披肩的大衣,在手臂上還搭著另外一件厚呢大衣。我連忙把大衣脫下,朝她衝過去,將她撲倒在地,把兩件大衣都蓋在她的身上,又從桌子上拖下了那塊大桌布,也蓋到她身上。這一拖連同桌上所放的一堆破爛東西以及寄居在這裡的一切醜陋的東西全給拖了下來;我們就像兩個不共戴天的仇人在進行著殊死的搏鬥,我把她蓋得越緊,她越是狂亂地叫喊著,想掙脫出來。當時我對於這一切情況全無感知,既沒有想到,也沒有可能知道,直到事情結束後才曉得。等我悟到時,我們正躺在大桌子旁邊的地板上,僅僅在一霎時之間,她剛才穿在身上的那件褪色舊新娘禮服已隨著火光而變成了一塊一塊火絨,飄飛在煙霧之中了。 
  然後我望望四周,看到驚慌失措的甲蟲和蜘蛛在地板上四處奔逃,僕役們氣喘喘地奔來,在門口就驚叫著。我仍然用盡全身氣力壓住她,好像壓在一個企圖逃跑的犯人身上一樣;其時我已喪魂落魄,不知道被壓的人究竟是誰,不知道為什麼我們要扭打,不知道她被火舌捲住,也不知道火已被撲熄,最後見到曾經是她結婚禮服的片片火絨從空中落下,猶似一片黑雨,降落在我四周,我才有所領悟。 
  她已失去了知覺,我也嚇得不敢動她一下,甚至不敢碰她一下。我一方面派人去找醫生,一方面仍然按住她,因為我有一種毫無道理的幻想(我也許是有這種想法吧),認為只要我一放手,火又會燃起把她燒化。等到外科醫生帶著助手趕到,我才站起身來,這時才發現我的雙手也被燒傷,這使我大為吃驚。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被燒傷的,因為我根本就沒有感覺到。 
  經過醫生檢查之後,斷定她是嚴重燒傷,不過這關係不大,燒傷並非無救,最主要的危險是神經性休克。在外科醫生的指導下,她的床墊被搬到了這個房間,讓她躺在了這張大長桌上,因為這麼一個場所正適合醫生當作手術台對她進行包紮等護理。一個小時之後我再去看她,她睡在大桌上,正是我曾看她用手杖指著,並且曾親耳聽到她說是她死後停屍的地方。 
  雖然她身上的結婚禮服已被燒得毫無痕跡,可他們告訴我,她仍然保持著她身上那可怕的新娘般的神態。現在,醫生們用藥水棉花裹住她直至喉頭,又用一塊寬寬鬆松的白布蓋在了她身上,然而她的那副幽靈般的神態仍然忽隱忽現地表現出來。 
  我問了僕役們,才知道埃斯苔娜正在巴黎,醫生答應我立刻就寫信給她,由下一班郵車帶去。至於郝維仙小姐的家屬就由我來通知,我只準備告訴馬休·鄱凱特先生,並且由他決定究竟通知誰。第二天,我一回到倫敦便讓赫伯特去處理這件事。 
  頭一天晚上我留在她家時,郝維仙小姐曾神志清醒地談到發生的這次事故,其活躍程度令人感到反常;到了午夜,她開始口出胡言,然後又逐漸無數次地用又低又嚴肅的聲音重複說著「我竟然做出這種事情!」「她第一次來到這裡時,我原來是想讓她脫離我曾遭遇到的這種不幸苦難。」「拿起鉛筆在我名字下面寫上『我原諒她』!」這三句話的順序她一點也不顛倒,最多這個句子或那個句子中漏掉一個字,但是她不會補上另外一個字。她總是空下了一個字,然後接著就說下一個字。 
  因為我留下來對他們也無用,而且家裡的事情正壓在我心頭,所以我十分焦急,十分擔憂。儘管她一直說著胡話,可還是無法抹去我心中所想的事情。這天晚上我便決定,第二天乘早班驛車返回倫敦。我可以先走一兩英里路,出了鎮再登上馬車。第二天一早六時,我俯身用我的嘴唇碰了一下她的嘴唇,就這時她還在繼續說著:「拿起鉛筆在我名字下面寫上『我原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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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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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雙手當夜就換過兩次繃帶,一早起來又換了一次。我的左臂從手直到胳膊肘這部分燒傷得很嚴重,上半部分傷勢則比較輕,可是整個臂膀都很痛;不過當時的火勢朝這個方向發展得很猛,沒有造成更大損傷,倒是不幸中之大幸。我的右手不像左手燒傷得那麼厲害,幾個手指都能夠活動。當然,右手也纏上了繃帶,不過比起左手和左臂來卻是方便得多了。整個左臂因為用繃帶吊著,大衣只能像個斗篷似的披著,鬆鬆地搭在肩上,在脖子裡紮了一下。我的頭髮也著了火,幸好沒有傷到頭臉。 
  赫伯特專程去漢莫史密斯看望了他的父親後,便趕回我們住的地方,誠心誠意地整天侍奉著我。他是最好心腸的護士,非常按時地解下我的繃帶,把它泡在準備好的清涼藥水浸液中,然後再替我包紮好,非常耐心,動作非常輕柔,使我深深地感激他。 
  起先,我安靜地躺在沙發上,發現要想擺脫大腦中出現的明亮火光,是十分困難的,甚至可以說是不可能的。我大腦中總是不斷地出現人們的奔跑聲、吵鬧聲、迎面撲來的刺鼻的燒焦氣味。只要我一打盹兒,就會被郝維仙小姐的呼叫聲驚醒,好像她正向著我奔來,頭上躥起高高的火焰。這種心靈中升起的痛苦比所經受的任何肉體上的痛苦要難熬得多。赫伯特一看到我這種情況,便盡最大的努力來控制我的注意力。 
  我們兩人中誰都不提起那條小船,但是我們都在想到船。顯而易見,我們雖然嘴上避開這個主題,但是我們卻無須簽約而一致同意要使我的雙手恢復其功能,最好是能在幾個小時之內恢復,而不能拖上幾個星期。 
  我看到赫伯特的時候,第一個問題就是問他河濱的那個人是否一切都好!他的回答是肯定的,態度也表現出十分的把握,而且看上去心情愉快,僅此足夠,不必再談論下去了。一直到白天慢慢地消逝,等到赫伯特給我換繃帶已不能依靠天光,只有借用爐火的光才行時,他才又不自覺地提到上面那件事情。 
  「漢德爾,昨晚我和普魯威斯坐在一起消磨了兩個小時。」 
  「克拉娜到哪裡去了呢?」 
  「不要談這個可愛的小東西了!」赫伯特答道,「她整夜都上上下下為了那個凶神打轉轉。只要她一離開,他就拚命地敲地板。我看他不會再活多久了。他一會兒要朗姆酒加胡椒,一會又要胡椒加朗姆酒,我看他敲樓板的機會也不會多了。」 
  「赫伯特,到那時你們就該結婚了?」 
  「如果不結婚,我又該把這個可愛的小東西怎麼辦?你把臂膀放在沙發背上,我的老兄。我就坐在這裡,給你把繃帶解下來。你不會有什麼感覺,等我全部揭下來時你都不會發覺。我剛才正談到普魯威斯,漢德爾,他現在的脾氣可改進多了呢,你知道嗎?」 
  「我早就對你說過,上次我看到他時就發現他溫和得多了。」 
  「你的確說過。他真的溫和多了。昨天晚上他談了很多,又告訴了我更多的關於他個人的經歷。你記得上次他提到過有一個女人給他帶來麻煩,但他一提到就不再講下去了嗎?——我弄疼了你嗎?」 
  他的話使我猛驚了一下,倒不是他解繃帶時弄疼了我。 
  「赫伯特,我已經忘掉這件事了,你現在一談起,我就想起來是有這回事。」 
  「好吧!這次他又提到他經歷中的這件事,這段經歷在他一生中是很狂亂的。我給你講講好不好?否則你會心煩的。」 
  「你一定要講清楚,一個字也不能少。」 
  赫伯特俯下身子,離我很近,仔細地看著我,彷彿我的答話過分匆忙,又顯得焦急,他幾乎應付不過來似的。他摸了一下我的頭,說道:「你的頭腦清醒嗎?」 
  「十分清醒,」我說道,「告訴我普魯威斯所說的話,親愛的赫伯特。」 
  赫伯特說道:「看來這條繃帶倒是挺不錯的,現在來換上這條清涼的——一開始要注意,它會使你冷得縮回膀子,我親愛的老朋友,不是嗎?不過一會兒你就會感到舒服的。那個女人似乎是一個年輕的女人,一個喜歡爭風吃醋的女人,一個愛報復的女人;漢德爾,她的報復心可重呢,可以說達到登峰造極的程度。」 
  「登峰造極到什麼程度?」 
  「殺人。把繃帶紮在你皮膚的敏感地方,你嫌涼嗎?」 
  「一點兒不感到涼。她是怎麼樣殺人的?她殺的又是誰?」 
  「其實從其行為上看,並不能構成如此可怕的罪名,」赫伯特說道,「不過她確實為此事而受審。賈格斯先生為她辯護,也正是這次辯護使賈格斯先生出人頭地,使普魯威斯第一次知道他的大名。被害者是一位比她更有力氣的人,她們兩人發生了一場打鬥,是在一間牲畜棚裡。誰先動手打人,是否打得公平,或者是否打得不公平,這些都值得懷疑。不過打的結果是不容懷疑的,人們發現被害者是被雙手掐死的。」 
  「這個女人被定罪了嗎?」 
  「沒有定罪,她被無罪釋放——我可憐的漢德爾,我碰疼了你嗎?」 
  「你的動作再柔和沒有了,赫伯特。是這樣嗎?還有呢?」 
  「這位無罪釋放的女人和普魯威斯有過一個孩子,普魯威斯特別喜歡這個孩子。就在我剛才講到的那個晚上,那個她用雙手掐死她所妒忌的那個女人的晚上,她曾到普魯威斯的住處去過,發誓非要殺死這個孩子不可,因為這個孩子是歸她所有的,她要讓他永遠再也看不見這個孩子。然後,這個女人就消失了。現在你這條燒傷嚴重的臂膀已經紮好吊好了,弄得妥妥帖帖,還剩下這只右手,這就更好辦了。我寧可在弱光下給你包紮,也不能在強光下包紮,因為在弱光下,那些可怕的水泡我看不清楚,我也就會穩妥地包紮。我的老兄,你沒有感到你的呼吸有些異樣嗎?你好像呼吸加速了。」 
  「也許是加速了,赫伯特。那個女人講話算數了嗎?」 
  「這就成為普魯威斯一生中最黑暗的時期,因為她真的殺了那個孩子。」 
  「那就是說普魯威斯認為她實現了誓言。」 
  「這當然了,怎麼,我的老兄,」赫伯特用驚訝的語氣答道,又一次俯下身子很近地望著我,「這都是他所說的,我再沒有其他的消息了。」 
  「當然是再沒有了。」 
  「再說,」赫伯特繼續說道,「至於他是對這孩子的媽媽好呢,還是對孩子的媽媽不好,普魯威斯可沒有說。不過,她和他曾風雨同舟、同甘共苦了四五年,就是他在這個壁爐邊所說過的。他似乎對她頗有同情之心,對她也很體諒。因為唯恐自己會被傳上法庭為殺死孩子一事作證,並因此而判她死刑,所以他躲避起來。儘管他為孩子的死十分地痛心,照他自己的話說,那時他什麼人都不見,也絕不願到庭,所以開庭審判時,關於兩個女人因妒忌相爭一案僅含糊其辭地說是為了一個叫做艾伯爾的男人。無罪釋放之後,她便消失了,他也就從此失去了孩子和孩子的媽媽。」 
  「我想問——」 
  「我的老兄,待一會兒再問,我就講完了。那個惡棍康佩生,那是個無賴當中的無賴。他當時完全知道普魯威斯避開眾人,也知道他避開眾人的原因。康佩生便以此來折磨他,逼著他干越來越重的活,使他日子過得越來越窮。顯而易見,從昨晚的談話中可以看出普魯威斯和康佩生之間不共戴天之怨仇就是如此結下來的。」 
  「我想知道,」我對他說,「赫伯特,我特別想知道,他告訴你的事究竟發生於什麼時候?」 
  「特別想知道?讓我來想一下,我記得他是這麼說的,他說『約摸二十年前,幾乎在我剛和康佩生搭檔時,就發生了此事』。在鄉村公墓遇到他時你幾歲?」 
  「我記得是七歲左右吧。」 
  「嗨,他說,這事發生後三四年他就遇上了你。一看到你便引起他對自己小女兒的思念,她死得那般慘,她和你的年紀差不多。」 
  「赫伯特,」沉默了一會兒,我匆忙地說道,「你就著窗外的光看我清楚,還是就爐火的光看我清楚?」 
  「就爐火的光。」赫伯特向我靠近了些答道。 
  「你看著我吧。」 
  「我是在看著你,老兄。」 
  「摸一摸我。」 
  「我是在摸,老兄。」 
  「你可以不必擔心,我沒有發燒,昨天的事故也沒有使我的頭腦紊亂,明白嗎?」 
  「是的,是的,親愛的朋友。」赫伯特說道。他審視了我一會兒後又說:「你有點兒激動,不過你很正常。」 
  「我不知道我很正常。我得讓你知道,我們窩藏在河邊的那個人就是埃斯苔娜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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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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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如此滿懷熱情地追查並證明埃斯苔娜父親的身份,究竟是抱著什麼目的,我自己也說不清。但不久你們就會明白,等到有一個比我更為智慧的人指明問題之後,這個問題在我心裡才有了一個清楚的輪廓。 
  但是,赫伯特和我作了這次具有重要意義的談話之後,我就懷著滿腔的熱情與信心,一定要把事情搞個水落石出,而且要趁熱打鐵,刨根問底。我得去看一下賈格斯先生,從他那裡得到事實的真情。我這樣做究竟是為了埃斯苔娜的緣故,還是為了那個我極其關心並要進行保護的人,想讓他也瞭解這麼長時間以來和她有關的羅曼蒂克的迷團,我也不知道。也許第二種可能更接近於事實吧。 
  當時我難以抑制住自己的心情,當夜就想要到吉拉德街去。赫伯特勸我說,要是我這般著急地去,我就可能病上加病,身心交瘁,何況那個逃犯的安全都要依靠我,我只有耐心行事,不能急躁。我明白其道理之後,他又反覆地對我說,不管怎樣,明天我再去賈格斯先生那裡也不晚。我這才收心,保持心中的平靜,一方面由他為我療傷,另一方面安心地待在家中。第二天一早我們一起出發,在吉爾茨普街和史密斯菲廣場的拐角處分了手,他向城裡走去,我則轉向小不列顛街。 
  賈格斯先生和溫米克先生每隔一個階段就要對律師事務所裡的賬目進行一次清理,核對各種單據,把賬目整理清楚。每逢結賬時期,溫米克便帶著賬簿和票據到賈格斯先生的辦公室裡去,同時樓上的辦事員中就有一個下來,坐在外間辦公室裡辦公。這天早晨我看到樓上的一位辦事員坐在溫米克的座位上,便知道他們在結賬。賈格斯先生和溫米克在一起,我並不感到有什麼不方便,這也可以讓溫米克聽一聽我和賈格斯先生的談話,而且我的話一句都不會連累到他。 
  我的胳膊上吊了繃帶,大衣鬆鬆地披在肩頭,就是這樣,我出現在他們的面前。雖然昨天我一抵達倫敦,便寄給賈格斯先生一封短信,告訴了他發生的這次事故,但現在我得向他詳詳細細敘述始末。這樣的描述倒使我們的談話既不乾巴巴,又不那麼生硬,更不像以前那樣每句話都要有憑證。在我敘述這次事故時,賈格斯先生還是老習慣,站在壁爐之前聽我講。溫米克則背靠在椅子上,瞪著我,雙手插在他的褲袋中,一支筆橫插在他那張郵筒式的嘴巴之中。那兩個蠻橫的頭像在我心裡老是想插手事務所的事,現在也似乎滿臉火氣一般,在考慮著現在他們是否聞到了火的味道呢。 
  我的敘述完了,他們的問題也提完了,我這才把郝維仙小姐那個憑證交給他們,領取給赫伯特的九百英鎊。在我把象牙簿遞給賈格斯先生時,他的雙眼又向深眼窩中縮進去了一些,但他立刻就把簿子遞給了溫米克,讓溫米克開支票讓他簽字。溫米克在開支票時,我看著他寫,而賈格斯先生也看著我。他腳登擦得很亮的皮靴子,抖動著雙腿,同時保持著自己的平衡。「皮普,真遺憾,」他在支票上簽好字後遞給我,我把支票放進我的口袋,這時他說道,「我們沒有為你做些什麼。」 
  我答道:「郝維仙小姐也善意地問過我,她是不是也幫我點什麼,我感謝她的好意,說不用了。」 
  「每個人應當瞭解自己的事情。」賈格斯先生說道,同時我看到溫米克的嘴唇形成了「動產」的字樣。 
  「假如我是你,我就不會對她說『不』這個字,」賈格斯先生說道,「不過,每個人都最瞭解自己的事。」 
  溫米克帶了責備的口氣對我說道:「每個人最休戚相關的事就是『動產』。 
  我想現在是該提出問題的時候了,這個問題一直深藏在我的內心,於是我對著賈格斯先生說道: 
  「先生,我確實也向郝維仙小姐提出過一個問題,請她告訴我關於她領養的女兒的一些情況,她把她所知道的全部告訴了我。」 
  「她真的告訴了你?」賈格斯先生把上身彎下來看著他的皮鞋,然後又直起身體,說道,「哈!假如我是郝維仙小姐,我想是沒有必要全部告訴你的。不過,每個人的事自己最瞭解。」 
  「先生,對於郝維仙小姐領養女兒的情況,我比郝維仙小姐本人瞭解得更清楚。連她的母親是誰我都知道。」 
  賈格斯先生探詢性地望著我,又重複了我的話:「連她的母親是誰都知道?」 
  「就在三天前我還見到過她的母親。」 
  「是嗎?」賈格斯先生說道。 
  「先生,其實你也見到的,就在最近你還見到她的。」 
  「是嗎?」賈格斯先生又反問道。 
  「也許我對埃斯苔娜身世的瞭解比你知道得還要多呢,」我說道,「我還認識她的父親。」 
  賈格斯先生聽了我的話,神色之間略略表現出吃驚的樣子,但是他很穩重,一點也不慌張;不過無論如何他還是表現出了一點凝神注意的樣子,就從這些我可以斷定他並不知道誰是她的父親。昨天晚上赫伯特敘述了普魯威斯的話,說他避開任何人時,我就懷疑到這一點。因為當初普魯威斯還不是賈格斯先生的客戶,四年左右之後他才來找賈格斯先生為他辦事,而且他也不需要向他供出自己的身份。這之前我還沒有把握說賈格斯先生不瞭解其中情由,而現在我已經十分有把握了。 
  「皮普,那麼你認識這位年輕女士的父親嘍,是嗎?」賈格斯先生說道。 
  「是的,」我答道,「他的名字就是普魯威斯,是新南威爾士的普魯威斯。」 
  我說到這些話時,只見賈格斯先生也驚了一下。這只是輕微的一驚,並不容易被覺察出來;他極力地掩飾自己的吃驚,而且馬上就消失了痕跡。但是,不管他怎麼樣掩飾自己,甚至掏出手帕來掩飾自己,他確實是吃了一驚。至於溫米克在聽了我的話後是什麼反應,我無法說出,因為我盡量不去注視他,以免讓賈格斯先生用他那犀利的眼光從中看出破綻,發現我們之間有什麼尚未公開的來往。 
  賈格斯先生想用他的手帕摀住鼻子,手在半路上時卻停住了,非常冷靜地問道:「皮普,普魯威斯有什麼證據來證明這個事實呢?」 
  「他沒有提到這個問題,」我說道,「他根本沒有提到過這個問題,他一點不知道自己的女兒還活在人間,也不敢相信她活著。」 
  這一次,他那塊有重大作用的手帕不起作用了。我的回答太突如其來了,賈格斯先生的手帕沒有完成通常的表演效果。他把手帕放回到口袋,兩條臂膀交叉在一起,非常嚴肅地注視著我,臉上卻一點也不動聲色。 
  接著我就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他,還告訴了他我是怎樣獲知的。當然我也很注意,雖然有些事我是從溫米克處聽來的,我都說是郝維仙小姐告訴我的。所有這些我都是非常小心謹慎的。一直等我說完了我該說的話,並且和賈格斯先生的目光默默相對了一會兒後,我才把眼光轉向溫米克的方向,這之前我沒有看他一眼。此時我發現溫米克已經拿開他郵筒式的嘴裡的那支筆,正凝神地望著他前面的桌子。 
  「嗨!」賈格斯先生終於說道,他移步到放著票據的桌子旁邊,「溫米克,皮普先生來的時候,你核對到哪一筆賬目啦?」 
  但是我不甘心就這樣被他們置之不理,這時我的心情激動起來,甚至有些憤慨,我要賈格斯先生心懷坦白些,對我要豪爽些。我提醒他要注意我曾經徒然地懷抱著多少希望,它們在我的內心深藏了多麼久,而現在終於發現並不是這麼回事。我向他暗示自己隨時會有危險,這使我靈魂焦慮不安。我向他表明,我對他無比信賴,沒有任何東西向他隱瞞,希望他應像我信任他那樣地信任我。我說,我沒有責備過他,我沒有懷疑過他,我沒有不信任過他,但是我要從他那裡得到事物的真相。如果他問我,我為什麼要得到事物的真相,為什麼我有權利來獲得事物的真相,我會對他說,雖然他並不關心我所做的這可憐的夢,但我那麼真誠地愛著埃斯苔娜,愛得那麼長久,卻失去了她,只留下一人孤獨地了此餘生,所以,即使現在,凡關於她的事情對我來說,都比這世界上的其他事情更貼近,更親切。我發現賈格斯先生仍然若無其事地站在那裡,一點聲色不動,看來他是頑固不化,對我的請求無動於衷,於是便轉身對著溫米克說道:「溫米克,我知道你是一位大丈夫,心胸開闊、溫和。我有幸去過你快樂的府第,拜訪過你的老父親,知道你用那些天真無邪令人愉快的生活方式消度你從工作中帶來的疲勞。我請求你幫我忙,向賈格斯先生講真情,務必請他無論在什麼情況下對我都該以實言相告。 
  我從來沒有見到過有兩個人的四目相對比賈格斯先生和溫米克在聽了我的強調之後相互對視得那麼蹊蹺。起先我真擔心,看來溫米克馬上就會從他的事務所中被解雇,但過了一會兒,我看到賈格斯先生開始軟化,甚至露出了微笑,溫米克也顯得膽子大了些,我的擔心才消去。 
  賈格斯先生對溫米克說道:「什麼一位老父親,什麼天真無邪令人愉快的生活方式,這些都是怎麼一回事?」 
  「這個嘛!」溫米克答道,「我不把這些帶到這裡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皮普,」賈格斯先生把他的手放在我的手臂上,嘴也露出笑容,「這個人該是整個倫敦城裡最狡猾的騙子了。」 
  「那可一點兒也不是,」溫米克的膽子越來越大,答道,「我看你倒是個騙子呢。」 
  他們兩人又一次交換著和剛才一樣古怪的眼神,各自對對方都懷著戒心,唯恐自己上當。 
  「你有一個愉快的家庭?」賈格斯先生對他說道。 
  「愉快的家庭和事務所辦公沒有關係,」溫米克答道,「那就不必問它。在我看來,先生,要是你在計劃或籌備一個愉快的家,我也不會感到奇怪,一個人在幹活幹得厭倦後,安排一個自己的家沒有什麼奇怪的。」 
  賈格斯先生點了兩三次頭,似乎帶有回憶往事般的神情,又歎了一口氣。他說道:「皮普,我們沒有必要談什麼『可憐的夢』;對這些事情你知道得比我要多,你有更多的新鮮的親身體驗。不過現在,關於另一件事,我可以提供一個情況。請注意!我沒有承認這是事實。」 
  說完後他便等著我表明心意,說我完全瞭解他的意思,他沒有承認是事實。 
  然後賈格斯先生說道:「皮普,比如有這麼一種情況,有一個女人,其情況和你剛才所說的差不多,她把自己的孩子藏了起來,可是又不得不把事實告訴她的法律顧問,因為法律顧問代表她的利益,必須瞭解孩子的真情,才能展開他的辯護,預計辯護的成功性。在這個情況發生的同時,有一位性格古怪卻很有錢的婦女又委託這位法律顧問找一個孩子,她想領養這孩子並培養成人。」 
  「我明白你的意思,先生。」 
  「假使情況是這樣,這個法律顧問生活於一處罪惡的環境之中,他看到孩子們成批成批地出生,又成批成批地走向毀滅。這位法律顧問時常看到孩子們在刑事法庭上受到嚴厲的審問;他非常瞭解這些孩子會被關進監獄,被鞭打,被送去流放,再沒有人過問,遭到拋棄,總之,會通過各種各樣的途徑被送到絞刑官手中,等他們長成人後便上絞刑架。這些都司空見慣的。再說這個情況吧,他把他每天在律師事務中所見到的所有的孩子看成是魚卵,他這樣看待他們是有理由的:魚卵都會長成魚,都會被捕進魚網,也就是說這些孩子會受到起訴,會找律師辯護,會被父母捨棄,會變成孤兒,總之,會墮入魔窟。」 
  「我明白你的意思,先生。」 
  「皮普,比如有一種情況,在一堆可以挽救的孩子當中有一個可愛的小女孩,父親以為這孩子已經死了,不敢大鬧大嚷;至於母親呢,這個法律顧問卻有權力控制住她。他對她說:『我知道你幹過什麼,我知道你是怎麼幹的,你到過諸如此類的地方,你為了逃避嫌疑做了如此這般的安排。我對你的一切調查得瞭如指掌,每一件事都能說得一清二楚。你得和這個孩子分開,但如果為了洗刷罪名非得孩子作證,那當是另當別論的。你把孩子給我,我盡最大的努力使你脫險。如果你得救,你的孩子自然平安無事;萬一你出事了,而你的孩子也仍然能平安無事。』情況就是這樣,那個女人也就照此做了,並且這個女人也被無罪釋放。」 
  「我完全懂得你所說的意思。」 
  「但是我並沒有肯定什麼。」 
  「你沒有肯定什麼。」 
  溫米克也重複了這個意思:「沒有肯定。」 
  「再說這情況,皮普,情感上的痛苦和死亡的恐怖使這個婦女的精神受到打擊而有失常態。在她恢復自由之後,她竟然時時如驚弓之鳥,和世俗常情不合,於是便求助於她的法律顧問給她一個安身之處。假如情況是這個法律顧問答應了她,收容了她。每逢他看到她一有可能發作舊病的形跡,他便使用老辦法控制住她,壓下她那狂暴的性格,你能不能瞭解這一假設推理呢?」 
  「我完全能瞭解。」 
  「再說這情況的可能性,這個孩子長大了,為了金錢而出嫁。她的母親仍舊活在人間,她的父親也還活在人間。她的父母兩人互不來往,互無音信,雖然住在幾英里之內,或者幾百碼之隔,或者咫尺之遠,隨你怎麼說都可以,秘密終究是秘密,你所獲得的只是一絲風聲。我說的這最後一點情況你可得三思。」 
  「多謝關照。」 
  「我同時也請溫米克三思。」 
  溫米克答道:「多謝關照。」 
  「如果把這個秘密洩露出去,究竟對誰有益呢?難道是為了那個當父親的?我看他知道了孩子母親的下落不見得比現在的情況更好。難道是為那位當母親的?我看她既然幹出了那種事,她還是住在原處不動更安全。難道是為了那位當女兒的?我看這對她更糟,她的丈夫知道了她雙親的情況,倒叫她丟臉現醜,雖然逃避了二十年,還是保不了一生的平安無事。再說說情況的可能性吧,皮普。你曾經愛過她,你使她成為你『可憐的夢』中的主角,其實前前後後她不知道成為多少人心裡的偶像,多得連你也想不到。所以我要奉勸你,你最好(其實你一想通你自己也立即會願意)用你那條紮了繃帶的右手砍掉你紮著繃帶的左手,然後再把斧頭交給溫米克,讓他把你的右手再砍下來。」 
  我望著溫米克,他的面容顯得很嚴肅。他伸出食指嚴肅地碰了一下嘴唇,我也用食指碰了一下嘴唇。賈格斯先生也同樣用食指碰了一下嘴唇,然後就恢復了常態,說道:「溫米克,皮普先生進來的時候,你核對到哪一筆賬目了?」 
  他們兩人在核對賬目時,我站在一旁觀看。我看到他們用前面那種古怪目光,又相互對峙了好幾次;如果有點和剛才不同,那就是他們各自似乎都在猜疑(就不說覺察到吧),他們自己向對方暴露出了某些弱點。我想,正因此,他們才各執己見,互不相讓。賈格斯先生表現出高傲和專橫,溫米克顯得頑強、固執,遇到再小的事情也會停下來爭吵片刻。過去他們總是相處甚佳,今天卻反目無常,斤斤計較,這種現象我從未見到過。 
  不過,他們兩人的僵持局面由於邁克的出現解了圍。邁克這個人就是我第一次來到這裡時所遇到的那個客戶,頭上戴了頂皮帽子,有個用袖子擦鼻子的老習慣。邁克這個人本人或者他家庭中的成員總是出麻煩事,所謂麻煩事,就是指進了新門監獄。他這次來是訴說他的長女因為在店中行竊的嫌疑進了新門監獄。他憂憂怨怨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溫米克,而賈格斯先生站在壁爐前,威嚴無比,對他的訴說毫不注意。邁克說話的同時,眼中顯露出一顆晶瑩的淚珠。 
  「你究竟來幹什麼?」溫米克用非常憤怒的口吻對他說道,「你淌著眼淚來到這裡究竟幹什麼?」 
  「溫米克先生,我這是沒法兒。」 
  「你是裝出來的,」溫米克說道,「你怎麼敢裝蒜?你要是總像一支壞鋼筆那樣不斷濺出眼淚,你就不必到這裡來。你哭哭啼啼究竟是幹什麼?」 
  「人總是不得不流露出感情的,溫米克先生。」邁克申辯似的懇求道。 
  「你說什麼?」溫米克這時也凶神惡煞似的問道,「你再說一遍!」 
  「喂,你聽著,」這時賈格斯先生向前走了一步,指著門說道,「你就從這個事務所滾出去。我們這裡是不講感情的,滾出去!」 
  「自找苦吃,」溫米克說道,「快滾。」 
  於是這個不幸的邁克只有低三下四地退了出去。這時賈格斯先生和溫米克好像重建了友好,相互諒解了。他們重振精神,繼續核對賬目,彷彿剛剛吃了一頓稱心如意的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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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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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口袋中裝著那張支票離開了小不列顛街,直接去司琪芬小姐的那位會計哥哥那裡,司琪芬小姐的那位會計哥哥又去克拉利柯公司,把克拉利柯請到我這裡來,我十分滿意地把這件事辦妥了。自從我第一次得到通知說我有一筆遺產以來,我所做的唯一的好事,並且徹底完成了的唯一的事就是這一件。 
  克拉利柯就在這時告訴我,公司的事務正在持續發展,他正準備建立一處東方的小辦事機構,這對於擴大公司的業務範圍來說是十分必要的;他說如今赫伯特已是新合夥人,所以可被派到那裡主持分支機構的業務。我這才意識到我無論如何也得和我的朋友赫伯特分手了,儘管我自己還有許多未了之事。現在我才確實感到彷彿我最後的錨也已開始鬆動,不久海上的風浪就會把我沖走。 
  不過,我剛才所做的事會帶來一種回報性的愉快,今晚赫伯特回來一定會告訴我事情的發展,他不會想到這些對我來說全然已不是新聞了。他還會描述他的幻想,說他將帶著克拉娜·巴萊到那《天方夜譚》中的國度去,以後我也會參加他們的行列;我認為他還會說我會帶上一隊駱駝,大家沿著尼羅河,觀光各式各樣的奇聞古跡。從我這方面來看,在他的那些光輝的前景之中,我難有成功的希望,但我感到赫伯特卻有飛黃騰達的可能。至於那位比爾·巴萊老頭,只要他堅持喝胡椒加朗姆酒,他女兒很快便將走運而富裕。 
  時日不待,又進入三月。我的左臂雖然沒有出現惡化的現象,但也只能任其自然,聽其發展,至今我還不能穿上外套。我右臂的恢復已有些起色,雖然留下些傷疤,但使喚起來倒也方便自如。 
  一個星期一的早晨,赫伯特和我正在進早餐,我接到一封溫米克從郵局寄來的信,信中寫著: 
     「伍爾華斯。此信讀後焚燬。本星期上半月,如星期三, 
   如感到可試一下你的計劃,便可以進行。立即銷毀。」 
  我把信給赫伯特看,然後便把它丟進火爐。我們一記熟信中的內容便開始考慮該怎麼辦。當然,我被燒傷的兩臂無法划船,這是眼前的重要問題。 
  「我想了一次又一次,」赫伯特說道,「有了個好主意。我們用不著請一個泰晤士河上的船夫,不妨叫斯塔特普來幫忙。他不僅是個好人,而且又是個熟練的槳手。他對我們不錯,有熱情,又誠實。」 
  其實我也不止一次地想到過他。 
  「赫伯特,你準備讓他知道多少情況呢?」 
  「必須讓他知道得越少越好。他會想到這只不過是一件荒唐怪事,不過要嚴守秘密。等到那個早晨一到,再告訴他有一件緊急的事,你要把普魯威斯送上船準備出國。你同他一起去嗎?」 
  「當然一起去。」 
  「去到哪裡?」 
  這個問題對我說來已經有過許多次焦急的考慮,至於地點,無論去到哪個港口都無關緊要,漢堡也好,鹿特丹也好,安特衛普也好,哪裡都可以,只要出了英國就行。至於外國船隻,只要我們遇上,肯帶我們走就行。我一直在心中盤算,他上了小船,沿河而下,最好要劃過格裡夫森,因為這是一處多事地點,只要被懷疑,就會遭到搜尋和盤查。我又注意到外國船隻總是在水位高的時候離開倫敦,所以我們的計劃是在前一天退潮的時候下水出發,然後把船停舶在一處僻靜的地方,等待一條駛來的外國船。無論我們停在什麼地方,只要事先做好調查,外國輪船出現的時間是可以計算得差不多的。 
  赫伯特同意所有這些考慮,所以一吃過早飯我們就出發,開始我們的調查。我們發現有一艘駛往漢堡的輪船,這非常適合於我們的目的。我們的指望也就放在這艘船上了。不過,我們也記下了其他即將在同一個潮期離開倫敦的外國船隻,還記下了每一條船的結構和顏色。然後,我們便分開幾個小時,各辦各的事。我立刻去籌備辦理必要的出國護照及有關證件;赫伯特則到斯塔特普住的地方去看他。我們兩人所辦的事都沒有遇到阻礙,在下午一點鐘時我們又見面了,相互報告自己完成的事。至於我,已把護照等證件辦妥,赫伯特已見到了斯塔特普,他是十分願意參加這次行動的。 
  我們決定由他們兩個人划槳,由我來掌舵,我們的保護人坐在艙內,大家都必須保持安靜。至於速度不是主要問題,只要緩緩而行就已足夠。我們還商議定,赫伯特晚上先到磨坊河濱去,然後再回來吃晚飯;而明天,星期二,他晚上便不再去那裡了;他得讓普魯威斯做好準備,叫他在星期三一看到我們的小船駛近,便去到房屋附近的碼頭上,但不必去得過早。一切都已安排就緒,星期一晚上聯繫過後,和他的來往便告暫停,此後不和他做任何方式的接觸,專等我們帶他上船的日子。 
  我們兩人充分討論過防衛措施,我才回家。 
  我用鑰匙打開住房外面的一道門時,便發現信箱中有一封信,是直接寫給我的。這封信給弄得很髒,雖然文理並非不通順。這一定是打發人送來的(自然是在我出去時送來的),信的內容如下: 
     「今夜或明夜九時,如果你不害怕來到往昔的沼澤地,來 
   到石灰窯附近的水閘小屋,你就來一次。如果你想知道關於 
   你伯父普魯威斯的情況,你就得來,什麼人也不要告訴,也不 
   要延誤時間。你必須獨自來。來時要攜帶此信。」 
  我已是心事重重,負擔本來夠重了,現在又接到這封奇怪的信件。我現在該怎麼辦,自己一點也不知道。更糟糕的是我必須馬上做出決定,否則就要趕不上下午出發的驛車,也就不能當晚趕到目的地。我想明天晚上我是去不成的,因為距出逃的日子太近。再說,就我看來,信裡答應提供的一些情況也許和出逃有重大關係。 
  即使我有充分的時間來考慮,我相信我還是會去的。當時幾乎再沒有時間容我細想,我表上的指針告訴我驛車半小時後便要出發,我毅然地決定,去。如果不是信中提到我的普魯威斯伯父的話,我是肯定不會去的。因為溫米克的來信,以及一個上午的奔波籌劃,再加上一提普魯威斯伯父,我就非去不可了。 
  在如此驚慌不定的情況下,要想弄清任何一封信的具體內容是非常困難的,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讀這封神秘的信,然後在心中才機械地記住要保守秘密這條指令。於是我又以同樣機械的方式遵守這條指令,用鉛筆寫了個條子給赫伯特,告訴他我不久即將遠行,不知道這次出走需要多長時間才能返回,所以我決定去看望郝維仙小姐一次,看看她的燒傷情況,去雖匆忙,但很快即返。所剩時間有限,當時只能披上大衣,鎖上房門,穿小路捷徑去到驛站。如果當時我乘上出租馬車從大路去驛站,我就會趕不上驛車,失去此行的機會。幸虧走了小路,到驛站時,驛車剛從院子中駛出,我得以登上了馬車。等我從匆忙中清醒過來,才發現我是車廂中唯一的乘客,車中堆著乾草,我坐在車上顛簸前進,乾草一直深埋至膝蓋。 
  自從接到了這封信,我實在感到自己有失常態。我整個上午已經忙得蒙頭轉向,這封信又把我給弄得迷裡迷糊。上午本來就到處奔波、焦急不安,因為長久以來在焦躁中等待溫米克的信,可他的信來了,卻又使我驚慌不定。而此刻,我十分奇怪,自己怎麼又坐上了馬車,真懷疑自己是不是有道理作此一行。我考慮著現在是不是該立刻下車再走回去,心中思忖著怎麼能相信這封匿名信件。簡而言之,我心中湧起了各種各樣的矛盾思緒,弄得我猶豫不定。我想大部分匆忙辦事的人都是如此。而這封提及到普魯威斯的信又有無比的優勢。我前思後想,其實我已經前思後想過了,只是我自己沒有感覺到;我前思後想著,萬一由於我沒有去,而普魯威斯卻因此遇到大難,我怎麼能原諒自己呢! 
  在夜幕降臨時刻馬車才駛進鎮。這次旅行令我感到既漫長又索然無味,坐在車廂中什麼也看不見,因為我受傷而行動不便,又不能爬到外面的車頂上去。我不想住進藍野豬飯店,便去到鎮裡一家沒有什麼名氣的旅社,訂下了晚餐。在他們做飯的時候我乘便去到沙提斯宅邸打探郝維仙小姐的病情。她病情仍舊較重,雖然比原來已有好轉。 
  我住的這家旅社是一所古老教堂的一個部分,我正在用餐的這個八角形餐室就像一個洗禮時用的聖水盤。我的傷手不能用刀切菜,頭頂禿得發亮的老店主便過來幫我切。我們藉機就攀談起來,他對我十分友善,用我的故事作為款待我的談話資料,也就是那個人所皆知的傳聞,即說我之所以直上青雲,多虧了彭波契克,我最早的恩主和我幸運的奠基人。 
  「你認識這位年輕人嗎?」我問道。 
  「認識他,」店主說道,「在他還沒有桌子高時我就認識他了。」 
  「他回過他的家鄉嗎?」 
  「嗯,」店主答道,「他時常回來看望他的好朋友,而對栽培他的人卻很冷淡,不予理睬。」 
  「那個栽培他的人是誰?」 
  「那個人我已經說過了,」店主答道,「就是彭波契克先生。」 
  「那麼那個你說的年輕人還對其他什麼人忘恩負義嗎?」 
  「那是當然的,只要可能,他就會忘恩負義的,」店主答道,「不過他不可能辦到,至於理由嘛,因為彭波契克就是一手栽培他的人。」 
  「這都是彭波契克說的?」 
  「他說的!」店主答道,「這還用得著他說?」 
  「可是究竟他說了嗎?」 
  「先生,要聽他來說這件事,一個人的血色都會從紅變成白呢!」店主說道。 
  這時我心中思忖:「可是喬,親愛的喬是不會這麼說的。長期受苦的、可愛的喬,你從來沒有發過牢騷。還有你,脾氣溫和的畢蒂也不會這麼說。」 
  「看來你遇上了事故,連胃口也不好了,」店主望了我大衣下面露出的紮了繃帶的手臂一眼,說道,「那麼你就吃一些嫩的吧。」 
  「不用了,謝謝你,」我答道,同時轉過身去對著爐火沉思起來,「我不要吃了,請把這些拿走吧。」 
  這個無恥的騙子彭波契克卻使我聯想到了喬,我對他卻真是忘恩負義,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沉痛地感到我對他是多麼忘恩負義。彭波契克虛偽無恥,而喬卻誠實可信;彭波契克是卑鄙小人,而喬卻是高貴君子。 
  我面對著火爐沉思了有一個多小時,心情頗為沉重,感到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這時,響起的鐘聲使我從沉思中驚醒,然而我仍然垂頭喪氣,悔恨無比。於是我站起身來,把大衣領子圍著脖子紮好,便走出旅社。離開之前我搜索了身上的幾個口袋,尋找那封信想再琢磨一下,可是哪裡也找不到,因此心中很感不安,以為這信一定丟在驛車的稻草之中了。不過,對於這約定的地點我是很熟悉的,就在沼澤地上石灰窯附近的水閘小屋,約定的時間是九時整,現在已沒有時間耽擱,我便一直向沼澤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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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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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個黑黑的夜,我離開圍堤一直走上沼澤地時,一輪圓圓的月亮正冉冉升起。遠遠的一道黑色水平線之外是一條清澈天空的長帶,狹得連這輪紅色圓月也容納不下。月兒正從那清澈的長帶中向上攀登,沒有幾分鐘便隱沒於高山雲海之中。 
  這裡的風在幽怨地傾訴,這裡的沼澤無限淒涼。沒有來過這裡的人肯定受不了,即使是我,在這裡土生土長的人也深感壓力沉重,竟然也猶豫起來,甚至想掉頭回去。不過,我對這一帶十分瞭解,即使在漆黑之夜也能分辨出要走的路;既來之,就無須再尋找理由返回。於是我什麼也不顧地向前走去,不顧一切地走下去。 
  我行走的方向並不是朝著我昔日所住的老屋,也不是朝著當年追捕逃犯的那個方向。我行走時背正對著遠遠的監獄船,那遠處沙灘三角地帶的古老燈塔仍然可以辨別得出,只須一掉頭便可以看到。我既熟悉古炮台的所在,也熟悉石灰窯,不過這兩處都相隔幾英里之遠。如果在夜裡這兩處都燃起燈光,於是在這兩個光點之間便形成了一條又長又窄的黑色水平線。 
  起初,我還不得不在走過有柵門的地方把柵門再關上,在遇到躺在防護堤上的牛兒時,還得靜靜地站在那裡等待它從地上爬起來,衝進草叢和蘆葦中,然後再走,可過了一會兒,留在我面前的似乎就只是一片沼澤地了。 
  我又花了半個小時才走到石灰窯的附近。石灰還在燃燒著,發出一股滯重而令人窒息的氣味。火還在那裡燒著,石灰工人卻一個也看不見。附近有一個小採石坑,就在我前面,看來今天這裡有人幹過活,因為我看到坑的四周堆放著各種工具和手推車。 
  這條凹凸不平的路要通過採石坑,我爬過了坑才又回到沼澤地面上,看到那間古老破舊的水閘小屋裡正點著燈,我便加快步伐走了過去,抬手敲門。我在等待開門時,打量了一下四周,注意到這座水間已經廢棄,而且破損不堪。這所房屋從其木結構和磚瓦頂的情況來看,也是遮不住幾天的風雨了,甚至現在就已經不能遮風雨了。外面的泥濘地上積了一層白灰,窯裡飄出一股令人窒息的白煙,就像幽靈一般地向我襲來。我沒有聽到有人應答,便又一次敲門。仍然沒有人應答,我便伸手去撥門閂。 
  我用手一撥門閂,門就開了。我向裡面望去,看到在一張桌上燃著一支蠟燭,桌旁有一張長凳,還有一張帆布床,床上鋪著蓆子。抬頭看,上面還有一間小閣樓,於是我喊道:「裡面有人嗎?」可是沒有聽到有人回答。然後,我看了一下表,現在的時間已過了九點。我又喊道:「裡面有人嗎?」仍然沒有聽到有人回答,我便走出門來,真不知道怎麼辦是好。 
  這時外面開始下起雨來。我看看外面還是和剛才一樣,於是又轉身進屋,站在門道中躲雨,眼睛注視著門外的黑夜。我想,一會兒之前一定有人來過這裡,而且很快此人就要回來,否則,這裡的蠟燭怎麼會是點著的呢。於是我想,我得去看一看燭芯是否很長了。我轉過身子去拿蠟燭,剛把蠟燭取到手上,突然有什麼東西猛地把我一撞,蠟燭光也就熄了,等我意識到什麼時,事情已經發生,從我的背後套來一個活結,結結實實地把我套住了。 
  有一個人壓低了自己的嗓音罵道:「好傢伙,這回可捉住你了!」 
  「這是幹什麼?」我高叫著,掙扎著,「你是誰?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我的兩隻手臂不僅被緊緊地按在腰部,而且那條重傷的手臂被緊接著,使我痛苦到了極點。有時是一隻強有力的手,有時是一個強有力的胸部,總會頂住我的嘴巴,想堵住我的叫喊,甚至還有一股呼出的熱氣總是衝著我。在黑暗中我無效地掙扎著,最後被結結實實地綁在了牆上。那個壓低了嗓音的人又罵了一句:「好了,你再叫,我就結果你的性命!」 
  燒傷的那只胳膊疼得使我頭暈噁心,這場驚嚇又使我迷惑不解,同時心中也意識到這恐嚇不是開玩笑,很可能是真的,我便不再叫喊,並盡量使綁著的手臂鬆動一下,哪怕鬆動一點兒也好。但是手臂被綁得太緊,毫無動彈的可能。我這只重傷的胳膊本來已經被燒傷,現在卻又像被放在滾水中煮一樣。 
  屋裡的夜色突然消失了,出現一片全然的黑暗。經驗告訴我,這個人已經把窗戶關了起來。摸索了一會兒之後,他找到了火石火刀,便開始敲打出火星。打出來的火星落在火絨上面,他拿著一根火柴對著火星直吹氣。我盡力地注意著這一切,卻只能看到他的雙唇和那根火柴的藍色火柴頭,隨著火光一隱一現。火絨受潮了,這並不奇怪,火花一個接一個地熄滅了。 
  這個人一點也不慌忙,一次又一次地打著他的火石人刀。火星散落在他的四周,漸漸多了起來,亮了起來,因此我可以看到他的手,看到他面部的特徵,並且辨別出他正坐著,正俯身在桌子上,其他便看不見了。不久,我又看到他的青紫嘴唇,繼續吹著火絨,接著倏地亮起了一道火光,我才看出他是奧立克。 
  我來尋找的人究竟是誰,我弄不清楚,但我決不是來找他的。我一看到是他,就意識到自己確實處境危險。我緊緊地盯住他。 
  他十分小心謹慎地用點著了的火柴點亮了蠟燭,然後把火柴丟在地上用腳踩熄,然後他把蠟燭放在桌子上,這樣他便能看清我了。他坐在那裡,兩隻手臂交叉地擱在桌子上,仔細地瞧著我。我這時也弄清我是被綁在一條直梯上的,離牆只有幾英吋遠。這梯子是固定地豎在那裡的,直通上面的閣樓。 
  「你看,」我們相互對望了一會兒,他才說道,「這回我可捉住你了。」 
  「快替我鬆綁。放我走!」 
  「噢!」他答道,「我就會放你走。我會把你放到月宮裡去,我會把你放到九霄雲外去。我會選個好時間讓你走的。」 
  「你為什麼把我騙到這裡來?」 
  「難道你不知道?」他狠狠地望著我說道。 
  「你為什麼在黑暗中暗算我?」 
  「因為我想我一個人獨自干。要嚴守秘密嘛,與其兩個人干,不如一個人干。哦,你這個死對頭,你是我的死對頭!」 
  他坐在那裡,兩條胳膊交叉著放在桌上,得意洋洋地欣賞著我,對著我搖頭晃腦,沾沾自喜,所表現出來的那副狠毒樣子使我全身顫抖。我默默無言地注視看他,見他伸手到身邊的角落裡取出一支槍,槍托上包了銅皮。 
  「你認識這個玩藝兒吧?」他擺弄著槍,像在瞄準我的樣子,說道,「你想想你過去在什麼地方見過這玩藝兒?你說,你這條狼!」 
  「記得。」我答道。 
  「你把我那個地方的差使給搞掉了。你說,是你吧?」 
  「我還能怎麼做呢?」 
  「你幹了這件事,就這一件,用不著別的,你就該死。你怎麼還敢插足進我和我喜歡的姑娘的好事?」 
  「我什麼時候插足了?」 
  「你還要問我什麼時候?你總是在她面前講我的壞話,就是你總是敗壞我老奧立克的名譽。」 
  「是你說你自己的壞話,你也是自食其果,如果你不自己造成你的壞名聲,我怎麼能損害了你的名聲呢?」 
  「你在說謊。你不管要費多大的力氣,你不管要付多少的錢,就想把我從這個鄉下趕走,那麼你快趕我走啊?」他重複了我和畢蒂最後一次見面時我說的話。「現在我就再提供你一點信息吧。我看你就在今天晚上把我從這個鄉下趕走吧,否則你就來不及了。我看你就是花上你所有家當二十倍的錢也是值得的!」他對著我搖著那只厲害的手,嘴裡咆哮著像一頭猛虎。我感到他說的這話倒是真的。 
  「你準備對我怎樣?」 
  「我準備嘛,」他說著捏起拳頭在桌子上狠狠地擊了一下,隨著拳頭的下落他的身子忽地站了起來,這一下可助長了他的威勢,「我準備結果你的性命!」 
  他探過身子狠狠地盯住我,慢慢地鬆開了拳頭,伸開手掌抹著嘴巴,彷彿抹著因為想吃我而流下的口水。接著他又坐了下來。 
  「你從小開始就一直對我老奧立克礙手礙腳,今天晚上你就不會再礙我的事了,我也不會再找你的麻煩了,因為我要把你送到鬼門關去。」 
  我這才感到我已經踏進墳墓的邊緣。我慌忙地向四周張望,看是否能找一個機會逃出這張羅網;然而什麼機會也找不到。 
  「殺死你還出不了我這口氣,」他又把雙臂交叉地擱在桌上,說道,「一不做,二不休,你身上的每一塊布片,你身上的每一塊骨頭都不會留在這個世上。我要把你整個人都丟進石灰窯,像你這種人,我一次可以背兩個摔進去,燒得什麼也不剩。讓人們愛怎麼猜就怎麼猜吧,反正誰也不會知道真相。」 
  這時我的思路卻十分快速敏捷,大腦中出現了一幕幕我死後的結果:埃斯苔娜的父親一定以為我拋棄了他,他會被捕,即使死他也不會瞑目,在陰間也會譴責我;連赫伯特也會懷疑我,因為我留給他的條子說是探望郝維仙小姐,其實我只在她家門口逗留了片刻,他一打聽就會發現問題;喬和畢蒂永遠也不會知道這天夜裡我心中湧出的對他們的內疚,任何人都不會知道我內心承受的痛苦,不知道我的心是如何懷有誠意,以及我所經受的痛苦歷程。死期臨近固然可怕,然而擔心死後被別人誤解就更為可怕。我的思維如此迅速,萬千想像一閃而過,甚至看到了未來的一代又一代都在輕視我,如埃斯苔娜的孩子們,這些孩子們的孩子們。這時,那個惡棍又開始說話了。 
  「你這頭狼,」他說道,「我殺掉你不過是殺一頭野獸,我把你捆起來,就是為了殺掉你。不過在殺你之前,我得好好瞧你一瞧,還得好好氣你一下,你這個死對頭!」 
  我的思想千頭萬緒,甚至出現了想呼救的念頭;然而我現在比誰都清楚,在如此荒涼的所在,再喊破了喉嚨也是無濟於事的。他坐在那裡用嘲笑的眼神打量著我,而我只有對他表示輕蔑,表示仇恨,緊閉雙唇,一語不發。終究我下定決心,絕對不哀求他,只要一息尚存,也要和他抗爭到底。我想在如此悲慘的情況下,想到其他所有的人我都會心軟;我寧願低聲下氣地對上天祈求;我想到對那些曾經善待我的人我沒有說聲再見,我也無法再說再見,無法向他們表明我的心意,請求他們諒解我可憐的錯誤,並為此感到深深的歉意。而對於這個傢伙,即使我是走在黃泉路上,只要我能夠殺他,我下手是不會留情的。 
  他正在喝著酒,雙眼紅紅的,露出血絲。他脖子上吊了一隻錫制的酒瓶,這是他的老習慣,他總是把吃的肉啊喝的酒啊吊在脖子上。他把酒瓶移到嘴邊,狠命地從瓶裡喝了一口;我問到一股強烈的酒精味,看到他臉上泛起一陣紅色。 
  「你這條狼!」他又一次叉起雙臂,說道,「老奧立克再來告訴你一件事吧,是你自己害死了你那個凶悍的姐姐。」 
  他那慢慢吞吞結結巴巴的話還沒有講完,一幕幕情景就在我大腦中一閃而過了:他是如何攻擊我的姐姐,我姐姐如何身遭不測,以及如何死亡等等。 
  「你這個無賴,她是你害死的。」我說道。 
  「我告訴你這是你幹的,我告訴你這都是由你造成的。」他一把抓住了槍,對著我們兩人之間的空中猛地用槍托一擊,說道,「我那天從背後悄悄地走向她,就像今夜悄悄地從背後走向你一樣。我猛擊了她一下!我以為她死了才離開她。要是那裡附近有一個石灰坑,像離著你這麼近,她也不會再活過來的,不過殺死她不能怪我老奧立克,這完全怪你。你看你走運,而我倒霉,受欺侮,被人打。你看老奧立克是受欺侮被人打的人麼?現在冤有頭,債有主,你來償命。你既然敢做,你就該來償命。」 
  他又一次捧起瓶子喝酒,凶相也就更加暴露無遺了。我看他把酒瓶倒豎著喝,知道瓶裡的酒已經不多。我非常有數,他喝酒不過是為了壯壯自己的膽量,好倚仗膽子來結果我的性命。我知道,瓶中的每一滴酒都是我的一滴生命。我知道,我就會變成一股白煙,和剛才襲擊我的白煙一樣,似幽靈般地與它合二為一,然後他就會像謀殺我的姐姐之後一樣,匆匆地走到鎮上,讓大家都看到他慢吞吞地在四處(足留)來(足留)去,在酒店裡喝酒。我的思緒又起伏萬千,跟著他彷彿走到鎮裡,一片街景出現在眼前,遍處燈火、人群;而這裡是荒涼的沼澤地和升起的白煙,而我自己也融進了茫茫的煙氣。 
  儘管他說了不過那麼十來個字,卻喚醒了我多少年的往事,一幕幕都歷歷在目;他說的根本不是單個兒的詞,而是一幅幅圖畫。我的大腦激動起來,處於高度亢奮的狀態,一想到某個地方,立刻便身臨其境;一想到某人,他立刻便出現在眼前。一切都那麼栩栩如生,毫不誇大;同時我一刻不停地在緊盯著他,誰會不緊緊盯住那只蹲在自己面前隨時準備撲向自己的老虎呢?隨便他哪一隻手指的輕輕一動,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第二次喝了酒後,忽地從他所坐的長凳上站了起來,把桌子推開一些。接著,他端起了蠟燭,用他那只染有血腥氣味的手遮住光,好讓燭光照亮我。他站在我的面前,望著我,欣賞著我。 
  「你這條狼,我還得告訴你一件事,讓你聽聽。那天晚上你在樓梯上被人絆倒,絆倒你的那個人正是我老奧立克。」 
  我立刻彷彿又看見那懸吊著熄滅了的燈火的樓梯,看見那守在人燈籠的光投在牆上的笨重樓梯欄杆的陰影;我彷彿又看見了那些我今後再也見不到的房間,看,這扇門半開著,那扇門緊閉著,房中的全部傢俱都呈現在眼前。 
  「老奧立克為什麼要到你那裡去?我再讓你知道些新東西,你這頭狼。你和她把我從鄉下趕出來,逼得我無路可走,連一碗閒飯也吃不到,我便交上了新朋友,認了新主人。我要寫信的時候,他們就會幫助我寫,你不見怪嗎?你這條狼,他們會幫我寫信!他們能寫五十種字體,他們可不像你這個鬼鬼祟祟的東西,你只能寫一種字體。自從那一次你回鄉來參加你姐姐的葬禮,我就作了決定,一心一意要結果你的性命。當時我找不到辦法來結果你,便打探你的行蹤,我這個老奧立克在心中總是盤算著,『無論如何我要把你除掉!』你看發生了什麼,我居然在找你時碰上了你的伯父普魯威斯,有這回事嗎?」 
  這一來,我眼前又出現了磨坊河濱、凹灣以及老青銅製索走道,一切都形象鮮明地歷歷在目!坐在屋子裡的普魯威斯,已經用過了的信號,那位慈母般的好女人,可愛的克拉娜,成天躺在床上的比爾·巴萊老頭,一切一切都在眼前飄浮而去,彷彿借助了我生命的急流飛速奔騰,直入大海。 
  「你居然也有個伯父!我在葛奇裡鐵匠鋪子時就認識你,那時你不過是這麼大的小狼崽子,我本來可以用大拇指和食指抓住你一掐就致你於死地。那時每逢星期天我看到你無所事事地在新發芽的樹林裡閒逛,我就想幹掉你;那個時候你根本就沒有什麼伯父。你沒有,你根本就沒有!可是我這個老奧立克後來卻聽說你的普魯威斯伯父最喜歡戴腳鐐,偏偏這副銼開的腳鐐被我在沼澤地上撿到了,當然這是許多年前的事了。於是我就把它收起來,後來我就用這東西砸了你姐姐,好像一頭小公牛一樣兇猛,現在我又要用它來砸你了,聽著,噯?當我聽說了這件事——噯?」 
  他蠻橫地奚落我,又把蠟燭移近我晃動著,我只有把臉轉向一邊,免得蠟燭的火燒著我。 
  「噢!」他又用蠟燭的火靠近我的面孔晃動著,又是大叫,又是大笑,「一次被火傷,終生怕見火!老奧立克知道你被燒傷了,老奧立克知道你正想把你的普魯威斯偷渡到國外去,老奧立克可算是你的對手,早就預料到今晚你一定來!好吧,我再讓你知道一件事,你這條狼,這是最後的一件事了。要說老奧立克是你的對手,你的普魯威斯伯父也有對手呢。如今侄兒丟掉了,他該注意注意那個人了。如今他那親侄兒的衣服一片也找不到了,屍骨也找不到一根,他該警惕一下那個人了。至於那個人嘛,他是不可能,也不會容忍馬格韋契和他住在同一個國度裡的。是的,我知道馬格韋契這個名字。甚至當馬格韋契還住在海外時,那個人就打探他的消息了,所以他不可能回來而不讓那個人知道。他不可能找那個人的麻煩。那個人能寫五十種字體,和你不同,你這個鬼鬼祟祟的東西只能寫一種字體。噢馬格韋契,可得留神那個康佩生啊,他會把你送上絞刑架!」 
  他把蠟燭的火又一次靠近我晃動著,熏著我的面孔和頭髮,使我一時像瞎了一般睜不開眼睛。然後他轉過那副粗大結實的身子,把蠟燭放到桌子上。趁他的身子還沒有轉過來時,我禱告著,思念著喬、畢蒂和赫伯特。 
  在桌子和正對面的牆之間是一塊幾英尺見方的空地,就在這塊空間裡他懶洋洋地前後踱著步子。看上去他渾身都是勁,比以往更加有力,但見他的兩隻手分開,沉重地垂在兩邊腰間,一雙眼睛對我怒目而視。我知道這次我是定死無疑,毫無一線生機。我內心憂愁焦急萬分,然而愁緒中出現的都不是詞句,而是一幅幅圖畫。我十分明白,他之所以告訴我他剛才說的那些話,目的就是為了在一會兒之後把我殺死,並毀屍滅跡,做到人不知鬼不覺。 
  這時他停下了腳步,突然拔下了酒瓶塞子,並隨手拋開。瓶塞雖然很輕,在我聽來卻好像發出了一隻鉛錘落地一樣的巨響。他舉瓶喝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他的口就著瓶口,瓶底越來越高,使他再不能瞪著我了。他把瓶中的最後幾滴酒滴在手掌心,然後把它舐乾淨。一舐乾淨他就像瘋了一樣,發出可怕的咒罵聲,把酒瓶丟掉,蹲下身。我看到他用手拿起了一把石槌,槌柄又長又笨重。 
  我已經下了決心,決不改變。我決不用虛假的話向他求饒,而是用盡全身力氣,大聲叫喊,並且拚命地掙扎著。雖然當時我只有頭和腿可以動動,但是我知道我當時所用出的力氣大得連我自己也感到驚奇。就在這頃刻之間,我聽到有人回答的聲音,又看到有幾個人影和一線火光衝進門來。我聽到人們的嘈雜聲和慌亂的腳步聲;我著到奧立克從扭打的人群中掙扎出來,好像那是洶湧的水流,然後從桌子上一躍而下,消失在門外的黑暗之中。 
  迷迷糊糊過了一會兒,我發現身上的繩子已經解開,我躺在了原來的地上,頭好像枕在一個什麼人的膝上。我睜開眼望著靠在牆上的梯子。我在沒有甦醒時,其實也是睜著服望著同一個地方,現在一甦醒過來,我便意識到我還是躺在我暈過去的地方。 
  一開始由於我失去了知覺,根本不知道轉動頭去觀望四周,看究竟是誰扶住了我,只是呆呆地躺在那裡望著梯子。一直等到在我和扶梯之間出現了一張面孔時,我才意識到這是特拉布裁縫店裡的那個夥計。 
  「我看他沒有問題!」特拉布裁縫店的小夥計說,語氣十分認真,「不過他的臉色是不是有些蒼白?」 
  這幾句話說畢,扶住我的人將他的臉低下來注視著我,我看到這個人是—— 
  「赫伯特!老天啊!」 
  「輕點,」赫伯特說道,「漢德爾,輕點。不要太激動了。」 
  這時斯塔特普也俯下身子看著我,看到他時我也大聲叫喊道:「噢,斯塔特普,我們的老朋友也來了!」 
  赫伯特說道:「你忘掉他是要幫助我們辦事的了嗎?你現在可得安靜些。」 
  他這一提示使我從地上站了起來,不過由於我臂膀的疼痛,不得不又跌坐在地上。「赫伯特,現在還沒有誤時吧,是不是?今天是哪一天啦?我在這裡有多長時間了?」因為我顧慮重重,而且又很奇怪,我是不是在這裡躺了好長時間,比如說有一天一夜,或有兩天兩夜,或許更長。 
  「還沒有誤時,現在還是星期一晚上。」 
  「謝謝蒼天!」 
  「明天星期二,你可以休息一整天,」赫伯特說道,「不過你一直在呻吟,親愛的漢德爾,你傷到哪裡沒有?你能不能站起來?」 
  「可以,可以,」我說道,「我能走路。我沒有傷到哪裡,只是這條胳膊一抽一抽地痛得厲害。」 
  他們把我手臂上的繃帶鬆開,盡其所能解除著我的痛苦。只見這條胳膊又腫又發炎,只要一碰就疼痛不堪。他們把自己的手帕撕開當繃帶用,把傷臂包紮好並吊了起來,這樣可以支撐到回鎮後再用清涼塗劑解痛。沒有一會兒我們便出了門,關上這所又黑又空的水閘小屋的門,經過了路上的採石坑,便踏著步子向回去的路上走去。特拉布裁縫店裡的小夥計,如今已長成一個翩翩少年。他舉著燈籠在前面領路,這一燈光就是剛才我見到直衝進門的燈光。從那高高的月亮來看,以它現在和剛才來時的高度差計算,我在這裡已待了兩個小時。雖然月亮下灑下一些小雨,而天空卻很明亮,只見石灰窯中的白色煙霧從我們身旁裊裊升起。我又默默地祈禱,內心中充滿了感恩的情緒。 
  我懇求赫伯特告訴我他們是如何救我脫險的,起初他總是不想告訴我,一再說我應該保持安靜。後來他才說,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因為我離開家時匆匆忙忙,忘掉拿著那封信,竟將它打開著留在了房間裡。赫伯特在回家的路上遇到斯塔特普,便帶著他一起回來。我剛離開不久他們就到了,一進門就看到了那封信,使他頗為不安,特別是又見到了我的留條,他把兩者一比較,發現兩者的不一致,就更為不安。由於內心的不安,他默默地考慮了一刻鐘的光景,於是便同斯塔特普一起到驛站去,因為斯塔特普自願和他同往。到了驛站打聽下一班驛車開出的時間,結果下午的驛車業已出發,這一來他更為不安,乃至於不安到驚慌。既然沒有驛車,便決定僱馬車前往。就這樣,他和斯塔特普到達了藍野豬飯店,充滿了期望在那裡能找到我,或者能知道我的下落。結果兩者都落空。他們又轉而去到郝維仙小姐的家,同樣落空。他們只有又回到藍野豬飯店。無疑,那個時候我正在我吃飯的那家飯店中聽老店主談我自己流傳在這一帶的身世情況。他們在藍野豬飯店休息了一會兒,準備找一個人帶他們到沼澤地去。在藍野豬飯店大門過道中有一些閒蕩的人,他們遇上了特拉布裁縫店的小夥計。他的老習慣總改不掉,無事可做、東闖西蕩。他說他剛才看到我從郝維仙小姐家出來,向著我用餐所在地的那個方向走去。這個特拉布裁縫店的夥計就成了他們的嚮導,陪他們走出飯店,向水閘小屋走去。他們是從大路走的,而我是避開大道從小路繞過去的。他們一路走著,赫伯特一路思索著我是被什麼人招到那裡去的,也許是真有什麼事,對普魯威斯的安全會有影響,所以他自己闖進去也許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所以他讓嚮導和斯塔特普留在採石坑旁,自己單獨一人走過去,躡手躡足地圍著屋子走了兩三圈,以確定屋裡的情況是否沒有問題。可是他聽不清,只能聽到模模糊糊深沉粗啞的聲音,這就是我心情最緊張的一霎時,而他還疑心我究竟在不在屋子裡。就這時他突然聽到我大聲叫喊,於是連忙響應,一頭衝了進去,其餘的兩個人也緊跟著跑了進去。 
  我把屋子中發生的詳情告訴了赫伯特,他主張立刻到鎮公所去報告發案的情況,儘管現在已經是深夜,讓鎮裡立即開出拘捕令。但是,我對這件事早就有了考慮,要是這麼一做,我們就被阻在這裡,延誤了回去的時間,說不定會對普魯威斯造成致命的後果。這種麻煩是不可否定的,所以我們暫時不考慮追逐奧立克的事。我們處於當時的情況下,大家都要小心謹慎,特別是特拉布裁縫店的夥計萬萬不能洩露這件事。我深深相信,如果他知道了由於他的無意插人卻救了我的性命,沒有使我死在石灰窯中,他一定會大為失望的。這當然不是說特拉布裁縫店裡的夥計心腸狠毒,而是他精力旺盛過了頭,生性多變,喜歡刺激,拿別人的笑話作為自己的消遣。我們在和他分別時,我給了他兩塊金幣,看來他還滿意。我還向他表示了歉意,說過去不該把他看得很壞,對於這一點,他沒有任何反應。 
  星期三就在眼前,我們決定在當夜趕回倫敦,於是三人乘那輛雇來的馬車而回。這樣,當夜裡發生的事於鎮上流傳時,我們早就離開了那裡。赫伯特為我受傷的胳膊買來了一大瓶藥水,整個夜裡不停地使用,才使我在路上忍住疼痛。我們抵達寺區時,天空已亮,我立刻躺到床上,並且整天沒有下床。 
  我躺在床上,考慮著自己的病體對明天的行動不太適合,因此內心的恐懼使我萬分苦惱,可是如此的折騰並沒有把我完全弄倒,我倒感到十分奇怪。說實在的,一想到心靈的疲憊和忍受的莫大痛苦,如果不是因為明天的事情使整個神經拉緊,只怕我早就被弄倒了。我如此焦急地在盼望著,在思慮著會發生的情況。時間迫近,可結果卻仍隱藏著,令人難以捉摸。 
  非常明顯,為了預防不測,今天我們和普魯威斯不再進行任何接觸;可是這一來又增加了我在另外方面的不安。每一個腳步聲或其他聲音都會驚動我,會使我想到他一定被發現了,他一定被逮捕了,這一定是派來給我送信人的聲音。我甚至那麼肯定地認為他被捕了。這不是我的恐懼,不是我的預感,而是我心靈的知覺。只要他一被捕,我的心靈就會神秘地知道。隨著白日的消逝,不見有噩耗傳來;接著夜幕降臨,恐怖的陰影又開始在我身邊徘徊,擔心明天早晨我的病體是否會惡化,等等,這些都佔據著我的心靈。我被燒傷的臂膀隱隱地抽疼,我迷迷糊糊的頭也隱隱地抽疼,我想我是不是神經開始錯亂了。於是我順序數數,發覺我並沒有迷糊,頭腦清醒如常;我又背誦了幾段我學過的散文和詩歌。有時我感到心靈疲倦,不知不覺地睡上一會,或忘記了疼痛,可過一會兒又驚醒過來,我會自言自語:「現在開始了,我開始神志不清了!」 
  他們兩人讓我整天保持安靜,不斷地過來為我換繃帶,讓我喝清涼飲料。每逢睡著後,我都會因夢中水閘小屋的一幕而醒來,以為時間已經過去,失去了搭救普魯威斯的機會。當天半夜,我從床上起來,摸到赫伯特那裡,非常堅信這一覺已睡了二十四個小時,星期三已經過去。這一次半夜起身是該夜我最後一次在焦躁不安中消耗自我的精力,再後來,我便香甜地睡去了。 
  一覺醒來,凝望窗外,發現星期三的拂曉已徐徐來臨。橋上閃爍著的燈光襯托在曉光之中已變得蒼白,初升的太陽就像天邊的一把燃燒著烈火的火炬。泰晤士河顯得幽暗而神秘,架在河上的一座座橋樑泛出淡灰色和絲絲寒意,拂曉天空中燃燒般的紅霞點綴著橋頂,並抹上了一片溫暖。我順著遠處一連串的屋頂望去,那教堂的鐘樓和尖塔一直伸向清澈明亮的天空,太陽正冉冉升起,一層紗幕似乎正從河上揭開,水面上閃耀著千百萬燃燒般的光點。一層紗幕似乎也從我的身上被揭開,我突然感到精神抖擻、腦筋清爽。 
  赫伯特睡在他自己的床上,我們的老同學則躺在沙發上。雖然,由於他們未醒,沒有得到他們的幫忙我無法穿衣,但是我卻把尚未熄火的壁爐燒旺,並且為他們兩人煮了咖啡。過了一會兒他們也一躍而起,精神抖擻,毫無倦色。於是,我們把窗戶打開,讓刺骨的早晨寒氣進來,眺望著遠遠向我們奔流而來的潮水。 
  赫伯特興高采烈地說道:「當河水到九點改變流向時,你就在磨坊河濱做好準備,等候我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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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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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三月份的一天,太陽當空照著十分溫暖,風吹起時卻又寒氣襲人:在陽光下已經是夏季,而在背陰之處還是冬天。我們穿上厚呢大衣,我還帶上一個包,包裡裝的是我日常需要的幾件東西,其他的東西一件也未帶。我究竟此去何方,去幹何事,何日歸來,這一連串的問題對我說來全然無知;我根本不會想這些問題,或者用它們來苦惱自己,我心中的念頭只有一個,就是普魯威斯的安全。從住宅出來,心中不免有些悵惘,於是站在門口回首觀望,即使來日我還能看到這些屋子,恐怕也全都會變樣。我們在去往寺區石埠的路上悠閒地踱著,逛著,有時悠閒地站上一會兒,裝出若無其事,根本沒有準備下水的神態。當然,我事先做了細心的安排,船隻已準備妥當,萬事皆備,只等上船。當時那裡除了兩三個寺區一帶的水手外,誰都沒有看見我們,於是我們略微猶豫一番,便跳上船,解索離去。赫伯特划槳,我掌舵。這時正是八點半鐘,是即將滿潮達到高水位的時刻。 
  我們的計劃是,等九點潮水滿盈後開始退潮時,我們的小船便順水而下,直到當日下午三時後潮水改向,我們的小船繼續緩緩逆流而上,可以一直劃到天黑。那時我們早已劃過肯特和艾塞克斯之間的格裡夫森好長一段路程了。那裡河面寬闊,人來人往稀少,是一個幽靜所在,河邊居民只有三兩家,單門獨戶的小酒店、船行隨處可見。我們可以停泊上岸挑選一家吃飯休息,並可以在那裡過夜。無論是開往漢堡的輪船或是開往鹿特丹的輪船都會在星期四上午九時從倫敦駛出。我們根據我們小船停泊的地點推算出它們來到的時間。哪一條船先到便先招呼哪一條船,萬一由於種種原因上不了第一條船,我們尚有第二次機會。好在我們對每一條船的特徵記號全都熟記無誤。 
  終於我們開始執行計劃了,心情從沉悶中舒展開來,我不禁感到這是多麼有意義的事情,而且幾小時之前的悵們情緒再也不見了。空氣清新爽快,陽光溫暖,小船在水上輕駛而過,河水在陽光下泛著漣漪,整條水路似乎對我們充滿了同情,使我們內心充滿生機,鼓勵我們一往直前,使我們充滿新的希望。而我自己卻感到有些屈辱,在這次行程中我的用處不大,然而我的這兩位朋友卻是難得的優秀槳手,他們即使終日划槳擊水,也自會從容不迫,沒有倦意。 
  在那個時代,泰晤士河的水上交通遠遠比不上今天,不過船夫們劃的小船和今天倒也不相上下。至於駁船、運煤帆船、沿海航班這類船隻不比今天的少,但是要說大大小小的蒸汽船,還不到今天的十分之一或二十分之一。這天,雖然天時尚早,已經有許多短槳舢板在水上川流不息,另外還有許多駁船也順流而下。在那些年頭駕一條敞篷小舟行駛於泰晤士河的橋與橋之間,比起這些年來更加容易,也更加普遍。所以,我們輕快地駕舟行駛於各種輕舟渡船之間。 
  很快就經過了老倫敦橋,接著是畢林斯門魚市場,這裡都是牡蠣船和荷蘭人的船,然後就是白塔樓和叛徒門,我們穿行於密密麻麻的船隻之間。這裡有各式各樣的蒸汽船,有開往利思的,開往阿伯丁的,也有開往格拉斯哥的,有裝貨的,也有卸貨的。我們劃過這些船隻時,看到它們一艘艘猶似巨人高聳在水面之上。接著又出現了許多裝煤船,每當煤從艙裡吊起來時,裝卸工人都奔向甲板以保持船的平衡,然後煤塊便嘩啦啦地倒進了駁船。接著我們看到了停泊在這裡的明天駛往鹿特丹的蒸汽輪船,對它看了又看;然後又是一艘明天開往漢堡的蒸汽輪船,我們正從它下面的牙檣旁駛過。這時我正坐在船尾,磨坊河濱及磨坊河濱的石碼頭已在眼前,而我的心也怦怦地亂跳起來。 
  「他在那裡嗎?」赫伯特問道。 
  「還沒有呢。」 
  「太棒了!他不看到我們是不會來到河畔的。你看到他的信號了嗎?」 
  「這裡看不清楚;不過,我看到了。現在我看到他了!你們兩人快劃。赫伯特,放鬆一些。停下!」 
  小船輕輕地一靠石碼頭,一眨眼功夫,他便跳到了船上,我們划船繼續向前。他身上穿著水手斗篷,手上拎了一隻黑色帆布包,看上去像是一名水上領航人,這正是我所希望的樣子,因而心頭很滿意。 
  「親愛的孩子!」他一坐好,便伸手拍拍我的肩頭說道,「誠實的好孩子,你做得很好,謝謝你,謝謝你!」 
  我們的小船又穿行於密密麻麻的船隻之間,避開生了銹的鐵錨鏈,磨損的粗麻繩,以及上下起伏的浮標。我們劃到哪裡,哪裡的破籃子破簍子便隨著一時沉入水底,浮在水面的木片兒刨花兒也都被沖得四散逃奔,漂在水上的煤渣煤屑也分成兩行。我們的小舟穿行於河上,在這裡我們經過一艘船,船頭是桑德蘭1的約翰的頭像,正張大嘴巴對著風演說,和其他的許多約翰一樣;在那裡我們又經過一艘船,船頭是雅茅斯的佩茜的頭像,胸脯輪廓結實,圓眼珠從眼窩子裡突出兩英吋。我們的小舟穿行於河上,船廠中傳來鐵錘的敲打聲,鋸子的鋸木聲,不知正在幹什麼名堂的機器聲,漏船中的抽水聲,絞盤的起錨聲,船隻的出海聲,還有海上營生的人們和輕舟的水手們隔船的對罵聲,但罵的是什麼,卻難以理解。我們的小舟穿行於河上,直至河水忽然清澈一片。船夫們紛紛取下護船板,再不需要它們來混水摸魚,這裡各種花色的彩帆在風中都各顯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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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桑德蘭與雅茅斯是英國以造船業著稱的海港。 
  自我們在石碼頭接他上船之後,我一直保持警惕,注意著我們是否受到懷疑。我發現我們沒有受到懷疑,任何受懷疑的跡象都沒有。無論是剛才還是現在,我們肯定這條小船既沒有被別的船跟蹤,也沒有被監視。如果我發現有船跟著我們,我們就會向岸邊靠去,逼著它駛到前面去,如果它不向前駛去,它的目的便暴露無遺。不過,我們的小舟總是一往直前,沒有發生任何干擾。 
  他身上穿著水手斗篷,我剛才就說過,這個樣子和這個環境很相稱。在我們這幾個人當中他是最無憂無慮的,這可謂是怪事,也許因為他已經過慣了這種倒霉與不幸的生活。當然這並不表明他對自己漠不關心、麻木不仁,因為他告訴過我,他希望活著看到他培養起來的上流社會的人,在外國也算是出類拔萃的紳士。在我看來,他天生不是個被動的人,也不是聽天由命的人;但是他不會注意到中途遇到的危險。他的性格是危險來了,就面對危險;既然危險沒有到,也沒有必要先苦惱自己。 
  「親愛的孩子,」他對我說道,「今天我可以坐在我親愛的孩子身邊抽煙了。這之前,我只能一天接一天地坐在四面牆之間,你要是能懂得我此時此刻的心情,你一定會羨慕我。可是你不會懂的。」 
  「我想我懂得自由的樂趣。」我答道。 
  「噢,」他嚴肅地搖著頭說道,「不過,即使你懂,你也不會像我懂得那麼深刻。你沒有被關過,沒有被鎖過,親愛的孩子,你怎麼能懂得與我一般深呢。不過,我今後再不想走下賤的路了。」 
  聽了他的話我忽然想到,他不至於再違背自己所說的話,危及自己的自由,甚至對自己的生命造成危險。但是我又想到,也許他的自由是指具有危險性的自由吧,這才符合他個人的存在習慣,這和其他人們的理解不同。我的這一想法不是異想天開,因為他抽了一會兒煙後說道: 
  「你明白嗎,親愛的孩子,我生活在那裡時,也就是生活在異國時,我的眼睛總是盯著這邊望;我在那裡發財成了富翁,卻又感到日子很平庸。在那裡,誰都認識馬格韋契,馬格韋契來,馬格韋契去,誰也不管,誰也不來找麻煩。而這裡的人對我就不會那麼放心了,親愛的孩子,至少可以這麼說,他們只要知道我在這裡,他們就不會那麼放心了。」 
  「如果一切平安無事,」我說道,「只消幾個小時,你就又會得到完全的自由和完全的平安。」 
  「唔,」他吸了一口長氣,答道,「但願如此。」 
  「難道你不這樣想嗎?」 
  他把手伸到船外,伸進水中,然後微笑著,臉上出現了溫和的神采,像過去一樣,溫和地說道: 
  「唉,我想你說得也對,親愛的孩子。但現在我們是如此的平安無事,如此的自由自在,而更加的平安無事和更加的自由自在會令我們困惑。小船在河上蕩著多麼令人舒適,多麼令人愉快,也許正是這種情況才使我這樣想吧。剛才我一面抽煙一面思索,幾個小時之後究竟會怎麼樣,誰知道呢?你看,我用手可以把水捧起來,可是捧起水也看不到河底的情況。你看我捧起水,水也會從我手指間流去,同樣我們也無法把握住時間。」說著他舉起浸在水中的手。 
  「要不是看到你面孔上的表情,我還以為你失去信心了。」我說道。 
  「我一點也沒有失去信心,親愛的孩子!看小船平靜地在河上行駛,浪花衝撞著船頭發出的聲音真好像和拜天唱的聖歌。此外,說不定我年紀也大了些了。」 
  他把煙斗放回到自己嘴裡,面部表情十分安詳。他坐在那裡一副從容平和、心情滿足的姿態,彷彿我們已出了英國一樣。他對我們提出的每一句勸告都很順從,好像他的內心一直惶恐不安,提心吊膽。比如我們跑上岸去買幾瓶啤酒收在船上備用時,他也跨步出船想和我們一起去,我便向他暗示他還是留在船上安全,他便對我說:「親愛的孩子,是這樣嗎?」於是又安靜地坐了下來。 
  河上的空氣尚有寒意,而天氣卻十分明朗,陽光和煦,令人愉快。潮水勢頭很猛,我們抓緊時機駕舟而下,雙槳擊水又穩又快地行駛於河上。接著潮水的勢頭減弱,在不知不覺中岸邊的樹林和小山越來越少,而淤泥越來越多,水位也逐漸低了下去。當小船駛出格裡夫森時,我們仍然在順水而下。因為我們所保護的人裹著一件斗篷,我們也便故意把船駛向那艘海關的船,和它僅隔一兩條船,這樣便易於抓住順水的機會趕路。我們沿著兩條移民船船身而過,駛到一艘大型運輸船的船頭下面,輪船的前甲板上站著軍隊,他們都向下看著我們。沒有一會兒,潮水的勢頭就下去了,停泊在那兒的船隻搖晃起來,接著便都掉轉船頭,乘水流的回潮之勢開始駛往蒲耳地區,於是成群的船隻像艦隊一樣迎頭而來,我們不得不駛往岸邊,傍岸而行。一方面我們要避開潮水對我們的衝擊,另一方面還要十分仔細地不至於在淺水的地方和淤泥的岸邊擱淺。 
  我們的兩位槳手現在是興致勃勃,因為一路之上都是順水而下,他們不時地可以休息一兩分鐘。此時他們只要休息一刻鐘就感到足夠了。我們下船上岸,坐在滑溜溜的石頭上。我們隨身帶了所準備的食品和酒,又吃又喝,並且觀賞四周河山。這裡多像我家鄉的那一片沼澤地啊,地勢平坦,景色單調,遠遠的地平線幽暗朦朧,河流蜿蜒彎曲,迂迴而流,河上漂搖的浮標也蜿蜒彎曲,迂迴而動,此外,其餘的一切都好像靜止的一樣擱淺在那裡。此時,那最後的一隊船隻也已經轉進了我們剛才來時的那處轉角,消失了;緊緊跟在後面的那條綠色的船隻,滿裝著乾草,抖動著棕色的帆,也在轉角處消失。有幾條裝砂石的小船陷在淤泥之中,這些船的形狀就像小孩子們所做的粗笨船模一樣。有一座很小的沙灘燈塔,在那敞開的石堆上,就像一個腳踩高蹺、手扶枴杖的瘤子一樣,滿身泥濘的標樁插在淤泥之中,滿身泥濘的怪石陷在淤泥之中,紅色的路標和紅色的潮標也站在淤泥之中,一座破舊的浮碼頭和一所破得連屋頂也沒有的房子也快要滑進淤泥了。總之,我們四周的一切都是停滯的,都是淤泥。 
  我們重新登船,離岸而去,盡力劃向前方。現在逆水行舟,倍加困難,幸虧赫伯特和斯塔特普堅持不懈,劃啊,劃啊,劃啊,一直劃到太陽向西下沉。這時河水上漲,小船升高,可以瀏覽岸上風光了。在河岸低低的水平線上,一輪紅日正襯托在一片紫色的晚霞之中,迅速地使時光進入暮色。岸上是一片沼澤地,孤寂而單調;遠處是隆起的高地,荒寂得寥無人煙;偶然地會在我們面前飛起一隻水鳥,也顯得淒涼憂愁。 
  黑夜的帷幕迅速降臨,剛過滿月的月亮當然是姍姍來遲。我們簡單地商量了一下,很快便取得一致。顯而易見,在我們前面的行程中,只要發現第一個荒涼寂寞的小酒店,我們就要上岸投宿。於是,他們兩人又一次奮劃雙槳,而我卻觀看岸上,看是否能找到一處房屋。我們奮力往前,言語很少,沉悶地前行了大約四五英里路。這裡寒氣襲人,一艘運煤船從我們船邊經過,船隻的廚房中正生火燒飯,煙霧四射,火光閃躍,整條船看上去就像一座舒坦的宅第。此時夜色一片漆黑,而且在明天早晨降臨之前不會改變,如果說尚有一些微亮,那不是來自天空,而是來自河上,是船槳在水裡擊起的幾顆星光倒影。 
  在這淒涼孤寂的時刻,我們心中都明顯地有一個念頭,即我們正被跟蹤著。潮水在上漲著,不時地但無規則地猛擊著河岸。只要一聽到潮水拍岸的聲音,我們中的這一個人或那一個人便會被驚動,從而轉眼向發聲的地方望去。由於河水的衝擊,河岸邊出現了一些被水沖擊而形成的小港灣,凡是這些地方我們都覺得可疑,心情緊張地望著這類港灣。有時一個人會問:「那水波的聲音是什麼?」聲音問得很低。另一個人會答道:「那邊是一條小船吧!」然後,我們大家都無言了,沉人一片靜寂。我不耐煩地坐著並思慮著,怎麼這兩隻槳在划水時會發出如此大的聲音。 
  終於我們看到了一線燈光和一間屋子,立刻把船沿著堤岸劃過去。這條河堤是用附近的石頭堆砌而成的。其餘三人留在船上,我一人踏到岸上,才發現這燈光是從一間小酒店的窗戶射出來的。這地方真是夠髒的了,但我敢打賭,對於那些走私冒險的人來說,這裡卻是個好地方。小酒店廚房中生著溫暖的火,吃的東西有雞蛋、火腿,喝的東西有各種美酒,店裡還備有兩個雙人房間。店主說:「就只有這些了。」這裡沒有別的客人在場,只有店主、店主的妻子,和一位頭髮已白的老年人,他在這座小石堤上干打雜的活兒,全身泥濘不堪,好像他就是一根水標,剛才還浸泡在水裡呢。 
  我帶了這位打雜的幫手又回到了船上,讓大家都離船登岸,同時把船上的槳、舵以及撐篙都拿出來,把船拉拖到岸上,準備在這裡過夜。我們先在廚房的爐火邊美美地吃了一餐,然後我們四人分住兩間臥室。赫伯特和斯塔特普兩人住一間,我和我所保護的人住在另一間。這兩間屋子都弄得嚴嚴實實,密不通風,好像只要通一點風就會對生命有危險一樣。我們還發現在床下面有許多髒衣服和裝鞋帽的紙盒,我想不通這一家小旅社怎麼會有這麼多的鞋帽。但不管怎樣我們都認為這裡挺不錯的,到哪裡也難找到這麼一個清靜保險的地方。 
  晚餐過後,我們舒舒服服地在爐邊烤火,那位打雜的正坐在一個角落裡,腳上穿了一雙肥大的靴子。我們還在吃著雞蛋和火腿時他就向我們展示過這古董了,他告訴我們幾天之前有一個淹死了的海員屍體被衝到岸邊,他就從屍體上脫下了這雙靴子。這時他問我是否看到過有一艘四人劃的小船順潮水而下。我告訴他沒有見到,他說這條船一定是駛往下游了,但這船離開這裡時是順水而上的。 
  這位打雜的說:「那幾個人定有什麼原因,把船駛往下游了。」 
  「你說的是一條有四隻槳的小船嗎?」我說道。 
  「有四個人划船,兩個人乘船。」打雜的答道。 
  「他們在這裡上岸的嗎?」 
  「他們帶了個能裝兩加侖酒的瓦罐進來買啤酒。我真想在啤酒中給他們放上毒藥,」打雜的說道,「或者放點什麼使他們肚子咕咕叫的瀉藥。」 
  「為什麼呢?」 
  「我當然有理由,」打雜的說道。他說得也是泥濘般糊塗,就好像泥漿灌進了他的喉嚨管裡一樣。 
  「他以為,」店主人說道,這是個身體孱弱而善於思考的人,一對眼睛暗淡無光,看來各方面都得依賴這個打雜的,「他以為他們是那種人,其實看錯了。」 
  「我知道我沒有看錯人。」打雜的答道。 
  「喂,你說他們是海關上來的人嗎?」店主人問道。 
  「當然。」打雜的答道。 
  「夥計,那你可錯了。」 
  「我會錯?」 
  他的這聲回答蘊涵了無限的深意,其中他對自己的見解又是無限的自信。這位打雜的脫下一隻肥大的靴子,向靴子裡望了一下,敲出幾粒石子,掉在廚房的地上,然後又把靴子穿上。他這番動作表現出一個真正打雜人的神氣,無論打什麼賭,他總是對的。 
  「那麼,夥計,他們身上的銅鈕扣到哪去了,你又作何解釋呢?」這位店主人躊躇不定、軟弱地問道。 
  「銅鈕扣到哪兒去了?」打雜的答道,「從船上扔到水裡去了,吞到肚子裡去了,種到地裡去了,還會生出小鈕扣來。你說鈕扣到哪裡去了!」 
  「夥計,不要這麼不要臉皮。」店主人一臉的不高興,可憐地規勸道。 
  「海關上當官的人,」這打雜的人說道,「發現身上的銅鈕扣和他們幹的事不相稱時,他們知道該怎麼辦。」他用最輕蔑的口吻又提到銅鈕扣幾個字,「一艘四槳小船,還乘了兩個人,他們如果不是海關上來的,他們會在這裡劃來劃去嗎?一會兒順潮水而下,一會兒又逆潮水而上;一會兒順水去,一會兒逆水來。」說完他便一臉的輕視離開了。店主人也自感沒趣,沒有人來相幫,再談這個問題也就沒有意思了。 
  他們的這一番對話弄得我們大家都惶惶不安,而我更加感到不安。陰鬱淒涼的風在屋外轉來轉去,潮水嘩啦啦地拍著河岸,我心中暗想到,我們身人鳥籠,危機四伏了。一艘四槳的小船會不尋常地出沒於此地,而且引起了這裡人們如此的注意,這不得不使我想到情況的微妙。於是我把普魯威斯送進房中休息,然後回到外間同我的兩位夥伴商議。這時斯塔特普也已瞭解了事情的真相。我們討論著究竟是應該留在這裡,一直等到明天下午一點,輪船快到這裡的時候再出發,還是明天一早就離開此地。結果我們認為,從總的看,還是留在這裡為佳,一直等到輪船抵達這裡前的一小時左右,我們再出外把小船划到輪船的航線上,然後慢悠悠地在潮水上蕩著,等輪船來到。我們作出了這個決定之後,便回到房中各自睡覺。 
  我穿著幾乎大部分的衣服入睡,睡了幾個小時的好覺。一覺醒來,聽到屋外的風聲頓起,寫有《輪船之家》的這小店的招牌被風吹得吱吱嘎嘎搖晃、砰砰亂撞,令我驚覺。於是我輕手輕腳地起身,不至於吵醒正在熟睡中的被保護人,走到窗口向外望去。一眼望去,正對著我們把船拖上岸的那個石堤,等我的眼睛慢慢適應那透過烏雲發出的朦朧月光後,我看到有兩個人正注視著小船,然後他們從窗下走過,再沒有注視什麼,更沒有去到那座石碼頭,因為我看到那裡什麼人也沒有。他們穿過沼澤地,直向諾爾的方向走去。 
  我立刻衝動起來,就想喚醒赫伯特,把這兩個人的行蹤告訴他。但是,就在要走進他的房間時我轉而一想,雖然他住在後房,就在我住的房間的隔壁,而他和斯塔特普整天勞累,比我出的勞力大,一定很疲倦了,還是不要吵醒他。我回到我住的房間的窗口,看到那兩個人還在沼澤地上行走著,然而,由於月色暗淡朦朧,很快便看不見了。這時我感到夜氣寒冷,於是重又返回床上,躺下後對這件事慎重地恩考著,不久重又進入夢鄉。 
  次日一早我們便起身。早飯之前,我們四個人一起出外散步,我認為我應該把夜裡所見如實相告。他們聽後,我的被保護人還是唯一一個最不感到憂愁的人。在他看來,這兩個人完全可能是海關人員,他平靜地認為,這兩個人和我們之間毫無關係。我也盡量使自己如此去想,確實也就寬慰不少。儘管如此,我還是建議,他和我兩個人一起先步行到一處遠遠可見的地點,然後小船再劃過來接我們上船,或者在靠近那裡的某個地方,總之,這一切要在中午時完成。無疑,這種做法是頗為慎重的。我們對一切防備措施作了討論,早飯後,他和我便出發了。我們在小酒店裡再沒有談任何事。 
  我們沿河而行,一路上他抽著煙斗,有時又停下來拍拍我的肩膀。在別人看來,好像現在處於危險的是我,而不是他,是他在安慰我,要我放心。我們很少講話。我們靠近那裡時,我要求他先在一個隱蔽的地方躲起來,我則去前面探察一下,因為昨天晚上那兩個人就是向著這個方向去的。他同意我的看法,留了下來,我便一人獨自前往。我到了那裡,發現這裡不像有船下過水,也不像有船被拉上來過,附近沒有留下什麼樣痕跡表明那兩個人在這裡上過船。不過,說實在話,現在潮水已漲得很高,也許那些諸如腳印的痕跡已經被河水淹沒了。 
  遠遠地,他從所隱蔽的地方伸出頭來張望,我向著他揮動帽子,示意他可以走過來,於是他過來和我一起,我們在那裡等著。有時我們裹著大衣躺在河岸邊,有時又起來走動走動,以此來暖和暖和身體,一直等到我們的小船划來。船一到,我們便輕鬆自如地上了船,小船也便劃到了輪船的航線上。這時候,離下午一時只有十分鐘了,我們盼望著能見到輪船噴出的煙霧。 
  我們一直等到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