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美麗的喬

TXT 全文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動物愛好者必讀書:美麗的喬 作者:[加]瑪格麗特·桑德斯                      
   該書是西方動物保護主義發展的先驅作品,當前中國的動物保護也成為人們關注的熱點問題。對孩子們進行動物保護的教育,能夠培養他們的寬容和同情心,能夠讓他們更多地瞭解與動物友好相處的益處。本書根據真實故事改編而成,「美麗的喬」是一隻被主人殘酷虐待奄奄一息的小狗,在好心的勞拉小姐和莫裡斯家庭的救助下,它才擺脫被虐待的陰影,過上了幸福的生活。作者桑德斯夫人1892年遇到了小狗狗「美麗的喬」,被他的遭遇深深打動,特意來到小狗狗的主人家,與他們一起生活了6個月後寫就了本書。   
北方文藝出版社 出版                 
  美麗的喬 第一部分 兇惡的詹金斯(1)   
  我的故事就從這裡開始了。 
  我在緬因州的費爾伯特小鎮外圍的一個牲口棚裡出生,我能記住的第一件事,就是偎依在媽媽的身邊,溫暖而舒適;我記住的第二件事,就是餓,我有六個兄弟姐妹,媽媽的奶總是不夠我們吃。她自己經常被餓得半死,更不用說來好好餵飽我們了。 
  談起童年總是讓我傷感。現在,我在一個充滿善意、友愛和關懷動物的家庭裡生活了太久,即便只是去想一個可憐的、不會說話的動物被人傷害、虐待的事,似乎也是那麼不合時宜。 
  我媽媽的主人靠賣牛奶為生,他養了一匹馬和三頭奶牛,還擁有一架快要散架的大車,他用這架老掉牙的車裝牛奶罐。我相信,世上再沒人能比他更凶狠了,現在想起他來,都能讓我渾身發抖呢!他叫詹金斯,如今,他正在為他虐待可憐的、不會說話的動物,以及充滿惡意地對待別人而受到懲罰,想到這裡,我非常欣慰。也許這樣做不算好,但不要忘了,我不過是一條小狗狗。 
  當我還是個小不點時,詹金斯便第一次關照了我——他一腳把我踢到了牲口棚的一個角落裡。他經常打我媽媽並不給她東西吃,他用粗鞭子狠狠地抽打她,把她打得渾身是血。長大一點後,我問媽媽為什麼不逃走。她說她不願意。但我很快就發現那是因為她愛詹金斯,即使他是那麼殘酷、無情,可她還是愛他,我想,她願意一生忠誠於他。 
  現在,我老了,知道這世上有許多和詹金斯一樣的人。他們不是瘋子,也不是酒鬼,他們的靈魂看起來是被邪惡蒙蔽了。不僅如此,有好多行善的人,還有富裕的人,在對待動物甚至小孩時卻是心狠手辣,他們的惡行我連提都不想提。 
  詹金斯凶殘的一個原因是他游手好閒。早上送完牛奶後一直到傍晚,他除了打掃牲口棚和小院子,再沒別的事情可做了。如果他去把牲口棚和院子都整理得井井有條,再喂餵馬,刷刷牛,種種花草,這段時間就很容易過去了;然而,在院子和牲口棚還沒有亂到令他無從下腳之前,他從來都不會去打掃的。 
  他的住屋和牲口棚建在一大片開闊地的中間,離大路有一段距離。過路的人是看不到他這裡有多髒的。偶爾有人會過來看這裡的房子,並且看到一切都井然有序,不過,詹金斯總能預先知道什麼時候有人來,提前進行清理。 
  我常希望那些向他訂奶的人能來看他的奶牛。在春夏季節,他會把牛趕到牧場去,但一到冬天,牛就只能整天站在又髒又暗的牲口棚裡了。牲口棚牆上的裂縫根本擋不住風雪的肆虐,地上泥濘、濕滑,只有在下午北牆的一個小窗戶才能透過來一絲陽光。 
  它們是非常不幸的奶牛,即便有時連我都知道,在冬夜刺骨的寒風中,它們肯定都快被凍死了,但它們仍然忍受著,從不抱怨。除了受凍之外,它們吃得也很差,所以它們看起來又瘦又弱。 
  詹金斯一般會在每天下午用他的大車拉一個大桶回來,裡面裝滿了被他稱為「下腳料」的東西。那些都是廚房垃圾,爛菜葉、水果皮和桌上的殘羹剩飯,污穢不堪,臭氣熏天,根本就不能吃。吃這樣的東西,再加上可憐的一點草料,奶牛產的奶特別不好,而詹金斯經常會往牛奶裡加一些白色粉末,來給它「潤色」。 
  除了詹金斯和他的妻子之外,沒人知道這種髒牛奶引起過一場很可怕的事。他妻子是一個可憐人,害怕她的丈夫,從不敢多言多語。她也從不愛乾淨,我從沒見過比她的家更髒的屋子了。 
  他們的孩子常在門前的泥坑裡玩,開春的時候,最小的孩子生病了,還發燒,那時詹金斯還沒把牛趕到牧場去。那孩子病得很重,詹金斯夫人想請醫生來,但她丈夫不讓。他們在廚房裡靠近爐子的地方鋪了張床,詹金斯夫人細心照顧著那孩子。她的事兒都就近做了,有好幾次,她竟然用擦奶鍋的布給那孩子擦臉。 
  詹金斯的名聲太不好了,沒有鄰居會來他家串門。所以除了他們,沒人知道那個小女孩病了。終於,那孩子的病好了,又過了一兩個星期,詹金斯驚慌失色地回到了家裡,他告訴妻子,一個顧客的丈夫患上了嚴重的傷寒。   
  兇惡的詹金斯(2)   
  不久,那位先生去世了,醫生搞不懂他是怎麼得的這個病,因為城裡從沒出現過這種病人。 
  死去的人留下了一個寡婦和三個孤兒,他們根本不知道他們該譴責的是一個骯髒、粗心的送奶工,是他使他們失去了一個好丈夫和好父親。 
  我說過,詹金斯在大部分時間裡都無所事事。但為了讓他的顧客在早餐時喝上牛奶,他清晨很早就要動身出發。哦!在寒冬的清晨,太陽還沒出來他走進牲口棚時,模樣真是醜陋啊!他會把他的提燈掛在一個鉤子上,再搬過來擠奶凳,要是奶牛沒給他把地方讓開,他就會抄起一把笤帚或是叉子,狠狠地打它們。 
  我媽媽和我就睡在牲口棚一角的草垛上。早上聽見他的腳步聲,媽媽總會把我叫醒,這樣我們就能在他剛一打開牲口棚的大門時,就逃出去。他總想在我們從他身邊跑過時給我們一腳,但我媽媽教會了我怎麼去閃開他。 
  擠完奶後,他就把盛奶的桶提到屋子裡去讓詹金斯夫人過濾、裝罐,而他會回來套馬車。他的馬名叫托比,是一匹孱弱、可憐的馬。它的膝蓋不行了,脊背不行了,渾身上下哪兒都不行了,可詹金斯還總是打它,逼著它走路。它原來是拉出租馬車的,嘴都已經被撕扯得扭曲變形了,你會以為那樣的嘴不會再有任何知覺了——但在冬天的一個早上,當詹金斯把冰冷的馬嚼子塞進它的嘴裡時,我還是看見它退縮著把舌頭捲起來了。 
  可憐的老托比!有時,我躺在我的草垛上琢磨著,為什麼它受了苦,卻不抱怨呢?在冬天的時候,它總要忍饑受凍,還經常被打得皮開肉綻,詹金斯還會在馬具的下面墊些布片來設法遮掩它身上的傷口。然而,托比從沒有過怨言,從沒想要去踢他、咬他,它很在意詹金斯的隻言片語,如果他罵它,它就要麼退縮,要麼趕緊向他靠攏,它非常渴望能討他歡心。 
  等詹金斯把馬車套好,並把奶罐裝上車後,他就出發去送奶了。我媽媽——名字叫傑斯——總會跟他一起去。我曾經問過媽媽,為什麼她要追隨一個這麼凶殘的人,她低下頭來說,有時訂奶的人會給她一根骨頭吃。但那並不是她全部的理由,她太愛詹金斯了,就是想和他一起去。 
  我可沒有她那種溫柔、忍讓的性格,我就不跟她一起去。等詹金斯回家後,我常纏著媽媽帶我出去找鄰居家的狗一起玩。但她從來都不帶我去,而我又不想離開她。所以,從早到晚,我們都不得不行事小心,盡可能地遠離詹金斯,但又不能看不見他。他總是晃來晃去的,嘴裡叼著個煙斗,手插在口袋裡,先是對著他的妻子和孩子大吼大叫,然後就來虐待他那些不會說話的動物了。 
  我還沒說我的兄弟姐妹的遭遇呢!我們八周大的時候,一個下雨天詹金斯領著他的兩、三個邋邋遢遢的孩子到牲口棚來看我們。他開始罵罵咧咧地說我們太醜了,還說,如果我們長得好看點兒,他也許就能把我們拿去賣錢了。我媽媽不安地看著他,生怕她的小寶寶遭罪,她在我們中間跑著 、跳著,哀求地望著他。 
  但這卻讓他罵得更起勁了。他把小狗狗一條接一條地抓起來,就當著他的孩子和我那發狂的媽媽的面,把它們都弄死了。有的是被他抓著腿往畜欄上摔,腦漿迸裂而死的;還有的是被他用叉子戳死的!太可怕了!我媽媽在牲口棚裡跑來跑去,痛苦地哀號著,而我無助地躺在那裡,渾身戰慄,以為我隨時都會成為下一個犧牲品。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放過我?我是唯一的倖存者! 
  他的孩子哭喊起來,他讓他們離開牲口棚,而他自己也出去了。我媽媽把所有的小狗狗都叼到了我們在草垛上的小窩裡,舔著它們,試圖讓它們起死回生。但有什麼用呀!它們早就死了。我們把它們留在了我們在牲口棚的落腳點,幾天後,詹金斯發現了它們,便惡狠狠地罵我們,他用他的叉子,把它們都扔到了院子裡,還用一些土把它們蓋住了。 
  從那以後,我媽媽就和以前一點兒都不一樣了,她虛弱、哀傷,雖然只有4歲,但看上去卻像一條老狗,這是因為她吃得太差了。她不能再跟著詹金斯出去了,它只能躺在我們的草垛上,用她的鼻子把我給她拿來的食物翻來翻去。一天,她輕輕地舔了舔我,搖了搖她的尾巴,死了。   
  兇惡的詹金斯(3)   
  我坐在她身邊,感到孤單和悲涼。詹金斯到牲口棚來了。我憤恨地盯著他。他害死了我媽媽——她,一個憔悴的、傷痕纍纍的小生靈,被他製造的飢餓和憂傷害死了!她半張著嘴,死不瞑目。她再也不能慈祥地望著我了,不能在夜裡摟著我,讓我取暖了。哦,我真恨死害死她的兇手了!但我卻安靜地坐在那裡,就連他走過來,用他的腳把她翻了個,看她是否真的死了的時候,我都沒動。我覺得,他有點傷心了,因為他很不屑地轉過身來對我說:「她頂你兩個……為什麼死的不是你?」 
  我還是沒動,直到他走過來踢我。我的心都快要碎了,我再也忍受不了了。我衝過去,在他的腳腕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啊哈,」他說道,「看來你想當一條斗獵犬了,對嗎?那我就成全你吧。」他的臉通紅,一副暴怒的樣子。他揪著我的後脖頸子,把我拎到了院子裡,那兒放著一根原木。「比爾,」他衝著他的一個孩子喊道,「把我的斧子拿來。」 
  他把我的頭枕在原木上,一隻手按住我拚命掙扎的身體。當時我已經是一條長成了型的一歲大的狗了。隨著一陣突如其來的、可怕的疼痛,他已經把我的一隻耳朵砍下來了,不是像他們割小狗狗的耳朵那樣切的,而是貼著我的頭皮砍,把邊上的頭皮都砍下來了。接著,他又砍下了我的另一隻耳朵,然後,他麻利地把我掉了個個兒,齊根把我的尾巴剁掉了。 
  他放開了我,似乎是趁著興頭站在那兒看著我在地上打滾,痛苦地狂吼。   
  勞拉小姐(1)   
  有一個年輕人正好騎車路過。他聽到了我的叫聲,跳下車子,沿著小路趕了過來,還沒等詹金斯看見他,他已經站在我們中間了。 
  痛苦中的我聽見他嚴厲地說:「你對這條狗都做了些什麼?」 
  「我把它的耳朵割了,讓它去斗獵,年輕的紳士,」詹金斯說。「沒有法律禁止這個,對吧?」 
  「那麼也沒有法律禁止我教訓教訓你!」那個年輕人氣憤地說。轉眼之間,他已經卡住了詹金斯的脖子,用盡全力,暴捶了他一頓。詹金斯夫人出來了,她站在屋門那兒大哭,但沒有想要過來幫她的丈夫。 
  「給我一條毛巾。」那個年輕人衝她喊著,他已經把鼻青臉腫、驚恐萬狀的詹金斯打倒在地了。她趕緊把圍裙解下來,跑過來交給他,那個年輕人用圍裙把我裹住,小心地把我抱起來,向院門走去。有幾個小男孩站在那兒看著他,吃驚地張大了嘴。「小傢伙,」他對其中最大的那個孩子說,「你要是過來抱著這條狗,我就給你一個2角5分的硬幣。」 
  那個男孩抱著我,我們上路了。我被一塊布裹了個嚴實,還痛苦地呻吟著,但我還是會偶爾看看我們到哪兒了。我們走的是進城的路,並且停在了華盛頓街的一棟房子前面。那個年輕人把他的自行車靠在屋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個2角5分的硬幣,放到男孩的手裡,然後輕輕地把我抱過來,順著一條小徑走到了房子的後面。 
  那裡有一個小廄棚。他走進去,把我放在地上,解開了包裹著我的圍裙。幾個男孩正在廄棚附近玩耍,我聽見他們驚恐地說,「噢,哈里表哥,這條狗怎麼了?」 
  「噓,」他說,「別大呼小叫的。傑克,你去廚房跟瑪麗要一盆溫水和一塊海綿,可別讓你媽媽或是勞拉聽見。」 
  幾分鐘後,那個年輕人已經把我流血的耳朵和尾巴都洗乾淨了,還在上面擦了些涼涼的東西,挺舒服的。他用棉布條緊緊地給我打了繃帶。我感覺好多了,也能四下張望一下了。 
  我是在一個小廄棚裡,但很顯然,這兒與其說是一個廄棚,還不如說是一個兒童遊藝室呢。到處都是五花八門的玩具,在兩個角落裡,分別有一副鞦韆和一個單槓,就是男孩子們喜歡在上面做回轉的那種。靠牆的一個盒子裡有一隻豚鼠,它正好奇地看著我呢。這只豚鼠名叫傑夫,它和我成了好朋友。一隻長毛的法國兔在那兒跳來跳去的,而一隻馴順的小白鼠就趴在其中一個男孩的肩膀上,無論那個男孩怎麼動,它也不挪窩。這裡有這麼多的男孩,而廄棚又這麼小,我估計它是怕它下地後會被踩到。它紅紅的小眼睛使勁盯著我看,甚至都沒瞟一眼那只長相古怪的灰貓,而那隻貓也正從它在空畜欄後面的床那兒觀察著我。在外面,陽光明媚的院子裡一群鴿子正啄食著谷粒,一條西班牙獵狗正躺在一個角落裡睡覺。 
  我以前從沒見過這種景象,我的新奇感幾乎把疼痛都趕跑了。媽媽和我總是追著老鼠和小鳥跑,有一回,我們還殺死了一隻小貓。正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就聽一個男孩喊道:「勞拉來了!」 
  「快把那塊破布拿走,」哈里先生邊說,邊把包裹我用的那條舊圍裙踢到了一邊,圍裙都被我的血跡弄髒了。一個男孩把它塞到了一個桶裡,隨後他們全都向住屋那邊看過去。 
  一個年輕的女孩正沿著小徑從住屋那邊向廄棚走來,一隻手還搭著陽篷。那時我就在想,我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女孩,而現在,我還是這麼認為的。她高高瘦瘦的,長著可愛的棕色眼睛和棕色頭髮,還有著甜美的笑容,誰看見了她,都會對她一見鍾情的。我站在廄棚的門口,鉚足了渾身的勁,盯著她看。 
  「哎喲!這狗狗太滑稽了。」她說著,猛地停下腳步看著我。在此之前,我還沒想過我會是一副什麼鬼模樣。我當即扭過頭去,看見了我纏著白繃帶的尾巴,我明白了,我這樣子可不適合給像她這樣的漂亮女孩看,我悄悄地躲進了一個角落裡。   
  勞拉小姐(2)   
  「可憐的狗狗,我說到你的痛處了吧?」她說著,沖那幾個男孩甜甜地笑了笑,便從他們身前走過,來到了豚鼠的盒子跟前,而我就躲在盒子後面呢。「好狗狗,你的頭怎麼了?」她彎下腰,好奇地問我。 
  「它感冒了,」一個男孩笑著說,「所以我們給它戴了個睡帽。」她退縮了一下,臉色變得慘白。「哈里表哥,繃帶上有血點。是誰把這狗弄傷的?」 
  「親愛的勞拉,」那個年輕人走過來,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說道,「它受傷了,我已經給它包紮好了。」 
  「誰弄傷了它?」 
  「我還是不告訴你為好。」 
  「可是我想知道。」她的聲音和剛才一樣輕柔,但她的語氣很堅決,所以那個年輕人不得不把一切都告訴了她。在他敘述的過程中,她一直用她的手指溫柔地撫摸我。當他講完了他從詹金斯那裡解救我的經過後,她平靜地說:「你會讓那個人受到懲罰嗎?」 
  「那有什麼用?又阻止不了他施暴。」 
  「他應該為此付出代價。」 
  「我覺得那沒什麼用。」那個年輕人固執地說。 
  「哈里表哥!」那女孩站了起來,她站得很直,顯得很高,一雙棕色的眼睛亮亮的,她用一隻手指著我說,「你就讓這事這麼過去了?這狗被傷害了,它指望你主持正義呢。那個讓它終生殘廢的懦夫應該受到懲罰。小孩子能說出他的苦來——一個惹人憐愛的、不會說話的小動物就只能默默地忍受,痛苦地沉默。而且,」她急切地說,不讓那個年輕人插話,「你對那個人也不公正。如果他能壞到去虐待他的狗,他就會去虐待他的妻子和孩子。如果他現在為他的殘忍而受到懲罰,他也許能改過自新呢。即便是改變不了他邪惡的內心,但懾於受到懲罰,他也不得不在表面上對他們好一點。」 
  那個年輕人看樣子是被說服了,而且他那羞愧的樣子,倒像是他把我的耳朵割掉了似的。「你想讓我怎麼做呢?」他輕輕地問道,不好意思地看看那幾個男孩,他們正張大了嘴,望著他和那個女孩呢。 
  那個女孩從她的腰帶上取下一塊小懷表。「我想讓你馬上去舉報那個人。現在已經5點了。你要是願意的話,我就和你一起去警局。」 
  「太好了。」他說,他的表情一下子開朗了,他們一起離開了。 
  那幾個男孩目送他們離去後,其中一個和勞拉小姐歲數差不多的孩子——後來我知道他叫傑克——輕輕吹了聲口哨,說道:「只要是有誰被虐待了,勞拉都會不依不饒的,對吧?我就永遠都不會忘記那次她發現我讓吉姆去對付黑貓威爾遜時的情形。她把我數落了一通,然後就痛哭起來,讓我都不知如何是好了。該死,我哪知道它會把那隻老貓害死呀?我只是想把它趕到院子外面去啊!來,咱們看看這狗吧。」 
  他們都過來了,彎著腰,看我躺在我的小角落裡。我不大跟男孩子打交道,我也不知道他們會怎麼待我。但從他們接觸我、跟我說話的方式上,我立刻感覺到他們很瞭解狗,而且平常對狗很好。讓他們輕輕地拍我,聽他們叫我「乖狗狗」,感覺上真是怪怪的。在這之前可從來沒人對我說過這個呀。 
  「它長得不是太好看,是吧?」一個被他們稱為湯姆的男孩說道。 
  「那是,」傑克·莫裡斯壞笑著說,「哪兒像你似的還有美人痣,湯姆。」 
  湯姆朝他撲過去,兩人扭打成一團。別的孩子都沒管他們倆,而是繼續看著我。其中一個眼睛長得很像勞拉的小男孩說:「哈里表哥說這條狗叫什麼來的?」 
  「喬,」另一個孩子答道,「是那個把它抱來的小男孩告訴他的。」 
  「那咱們就叫它『醜醜喬』吧。」一個胖嘟嘟、圓臉的孩子說著,笑彎了眼睛。我很想知道這個男孩是誰,後來我發現,他是勞拉小姐的兄弟之一,他叫內德。莫裡斯家的男孩似乎多得數不清。 
  「我覺得勞拉不會喜歡這個名字的,」傑克·莫裡斯突然出現在他身後,說道。他渾身冒著熱氣,氣喘吁吁的,可聽他說話,倒好像他根本就沒離開過我周圍的這個圈子似的。他把湯姆制服了,而此時湯姆正坐在一個箱子上,可憐巴巴地查看著他的夾克上的一個破洞。「要知道,」傑克倒了口氣,接著說,「你要是叫它『醜醜喬』的話,勞拉就會說你傷害了可愛的狗狗的感情。還是叫『美麗的喬』更討她喜歡。」   
  勞拉小姐(3)   
  孩子們哄笑了起來。對他們的嘲笑,我沒感到詫異,我本來就相貌平平嘛!但我裹在這些繃帶裡的樣子肯定是醜極了。 
  「『美麗的喬,』就這麼著了!」他們叫嚷著,「咱們去告訴媽媽吧,讓她給咱們點兒東西喂喂咱們的美人兒。」 
  他們都跑到廄棚外面去了,而我覺得很難受,因為,當他們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我沒太注意到我耳朵裡的那種刺痛,還有我尾巴那兒鑽心的疼。很快,他們給我拿來些好吃的,可我吃不下,所以他們就跑去玩了,而我就躺在他們給我安頓好的盒子裡,疼得直哆嗦,我盼望著那個漂亮的女孩到我身邊來,用她輕柔的手指安撫我。 
  天漸漸黑了。男孩子們結束了遊戲,進屋去了,我看見了窗口閃爍的燈火。在這個陌生的地方,我感到孤獨、淒涼。我死都不想回詹金斯那兒去了,可那是我所認識的唯一的家啊!雖然我感覺到我在這兒應該會很快樂,但我現在還沒習慣這種變化呢。我渾身上下疼得難受。我的頭好像在冒火,我的脊椎上上下下如針刺般地疼。我不敢大聲哭嚎,否則我該惹那條大狗吉姆不高興了。它正在院子裡的一個狗窩裡睡覺呢。 
  廄棚裡安靜極了。我曾聽見一些兔子在上面的閣樓上跑來跑去,而現在它們也都睡覺了。豚鼠正窩在它的盒子的角落裡,貓和那只溫馴的老鼠老早就跑到屋裡去了。 
  終於,我疼得忍無可忍了。我在盒子裡坐了起來,四處張望。我覺得我好像快死了,雖然我很虛弱,但在我的內心深處有一種感覺,讓我覺得我似乎是想要爬到某個不顯眼的地方去。我悄悄爬到院子裡,沿著廄棚的圍牆爬,那裡有一叢茂密的小紅莓樹。我爬進了小樹叢,躺在潮濕的泥土裡。我想把我的繃帶扯下來,可它們綁得太緊了,我扯不下來。我想起了我可憐的媽媽,真希望她能在這兒給我舔舔刺痛的耳朵。雖然它自己不是那麼幸福,但它決不想看到我遭受痛苦。如果我聽它的話,我現在就不會遭這麼大的罪了。它曾經反反覆覆地跟我說,不要去惹詹金斯,否則他會更惡毒。 
  就在我痛苦不堪的時候,我聽見一個溫柔的聲音在叫我,「喬!喬!」那是勞拉小姐的聲音,但我覺得我的爪子像是被拴住了似的,我無法去找她。 
  「喬!喬!」她還在喊我。她正在往廄棚走,手裡還提著一盞燈。她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裙子,我一直看著她走進了廄棚。她在裡面沒待多大會兒,她走到碎石路上,站在那兒叫著:「喬,喬,美麗的喬,你在哪兒呢?你藏起來了,那我也能找到你。」接著,她就真朝我這邊走過來了。「小狗狗,」她說著,彎下腰來輕輕地拍著我,「你特別難受吧?你爬出來是要去死嗎?以前我的狗狗也那麼做過,但我不會讓你死掉的,喬。」她把燈放在地上,把我抱了起來。 
  那時候我特別瘦,遠沒有現在這麼胖,但對她來講,也是夠份量的。可她好像沒覺得我有多沉。她徑直從後門把我抱進了屋子裡,下了長長的一段樓梯,穿過一條走廊,走進了一間暖洋洋的廚房。 
  「看在上帝的分兒上,勞拉小姐,」一個正彎著腰通爐子的女人說道,「你把什麼抱進來了?」 
  「一條可憐的病狗狗,瑪麗,」勞拉小姐說著,坐在了一把椅子上,「你能給它熱點兒牛奶嗎?你這兒有沒有盒子或是籃子能讓它躺進去的?」 
  「應該有吧,」那個女人說,「可它太髒了!你不是打算讓它睡在屋裡吧?」 
  「就這一晚上!它太難受了!它遭遇了不幸,瑪麗。」接著,勞拉小姐便給她講了我的耳朵被砍的事。 
  「哦,它就是那些男孩子提到的那條狗呀,」那個女人說,「可憐的小傢伙,為了它,我怎麼著都行。」她打開了一個櫥櫃門,拿出來一個大盒子,疊了一塊毯子鋪在裡面,讓我躺下。然後,她用一個鍋熱了一些牛奶,把奶倒進一個碟子裡,然後,在她看著我的時候,勞拉小姐上樓去拿了一小瓶能讓我睡覺的藥。她們放了幾滴藥在牛奶裡,餵我吃。我舔了一點兒,但沒全吃完,即便是有勞拉小姐在那兒溫柔地哄著我吃。她用食指蘸蘸牛奶,伸給我,雖然我不想吃,但我不能不領情地拒絕去舔她一次次伸過來的手指。等我把奶吃光了,瑪麗搬起我的大盒子,把我帶到了廚房外面的盥洗室裡。   
  勞拉小姐(4)   
  很快,我就沉沉地睡著了,整整一夜都沒醒來,但我還是有幾次聽到了有人來看我。第二天早上,我發現那原來是勞拉小姐。不管是什麼時候,只要家裡有生病的小動物,哪怕它只是那只溫馴的老鼠,她都會在夜裡起來兩三次,去看看她是否能做些什麼,好讓它感覺更舒服些。   
  我的新家(1)   
  我不相信有哪條狗能有一個比我還幸福的家。因為有了好護理、好食物和好言好語,不出一個星期,我就差不多全好了。哈里先生沒走的時候,每天都會給我擦洗、包紮受傷的耳朵和尾巴。有一天,他和男孩子們還給我在廄棚裡洗了個澡。他們搬出來一個裝著熱水的浴盆,讓我站在裡面。我生下來後就沒洗過澡,那感覺真是太怪了。勞拉小姐站在那兒笑,還叫我別怕有水流到身上。我不禁在想,要是詹金斯看到我站在浴盆裡,他會說些什麼呢? 
  這倒讓我想起一件事來。在我來到莫裡斯家的第三天,傑克跑進了廄棚,其他他的男孩也都跟過來了。他手裡拿著張報紙,陰陽怪氣地給我讀著: 
  「《費爾伯特日報》,6月3日。今天早上,在治安法庭上,詹姆斯·詹金斯因為殘暴地折磨一條狗並使它致殘,被處罰金10元並承擔訴訟費。」 
  然後他說,「你覺得怎麼樣,喬?你的耳朵每隻5塊錢,你的尾巴就算白搭了。在法律裡,它們就是這個價。詹金斯是過癮了,可你卻終生殘廢了。我會對那種壞蛋用鞭刑!把他們捆起來,用鞭子抽他們,讓他們自己也嘗嘗傷痕纍纍的滋味。等我當總統的那一天吧!還有呢,老兄!聽聽:『本報記者走訪詹金斯的家時,發現了一個更糟糕的狀況。他的房子、院子和牲口棚都髒得不成樣子。他的馬身上有被虐待的痕跡,並且處於一種很虛弱的狀況。他的牛身上全是泥,污穢不堪,還長滿了寄生蟲。我們的衛生監督員在哪兒?他對這種狀況沒有執行更嚴密的監督嗎?允許從這種不乾淨的地方出來的牛奶在城裡銷售,是對居民健康的威脅。經過調查發現,詹金斯這個人的品質很不好。有關方面正在採取措施讓他的妻子和孩子們從他那兒搬走。』」 
  傑克把報紙扔到了我的盒子裡,他和其他幾個孩子一起為這個消息三呼萬歲之後,便跑開了。我真是太高興了!這對我來說無所謂了,因為我已經逃離了他的魔爪,而現在,人們已經發現了他是一個多麼凶殘的傢伙,他就不能再為所欲為了,可憐的托比和那幾頭牛該有好日子過了。 
  我該介紹莫裡斯一家了。莫裡斯先生是一名牧師,他在費爾伯特的一個教堂裡布道;莫裡斯夫人是他的妻子;勞拉小姐是他們家的老大; 
  還有傑克、內德、卡爾和威利。我覺得,他們之所以能成為這麼好的一家人,一個原因就是莫裡斯夫人是個很好的女人。她愛她的丈夫和孩子,並且盡其所能使他們快樂。 
  莫裡斯先生是個大忙人,很少插手家務事。莫裡斯夫人是在家裡決定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的人。即便是在我少不更事的時候,我也覺得她是個大善人。家裡從來就沒有吵吵鬧鬧的時候,雖然有一大堆的事要做,但每件事都井井有條,沒有人會發脾氣,或是被訓斥,不像詹金斯家那樣。 
  莫裡斯夫人在對待錢的問題上有她自己的一套。當那些男孩來向她要錢買諸如糖果、冰激凌、昂貴的玩具及那些常令男孩子們心癢癢的東西時,她會問他們,為什麼要買這些東西。如果他們是買來給自己的,她會堅決地說:「不行,孩子們!咱們不是有錢人,咱們得存錢,好供你們上學。我不能給你們買這些無聊的玩意兒。」 
  如果他們跟她要錢買書,或是買些能讓他們的寵物過得更舒服的東西,再或是買他們做戶外遊戲的東西,她就會很痛快地答應他們。我沒法像她自己那樣把她培養孩子的思想解釋清楚,所以我還是引述一段她和一位女士的談話吧,那位女士來拜訪時,我才來到華盛頓街沒多久。 
  當時我正好就在屋子裡。其實,我的絕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屋子裡度過的。傑克有一天看著我,大喊起來:「為什麼那條狗大搖大擺地跟著一個又一個人的屁股後頭轉悠,還用那麼嚴肅的眼神看著我們?」 
  我真希望我能說話,好讓他知道,長久以來,我經常看到的是動物被踢、被踩,我還沒能適應這種變化呢。現在的日子好得似乎跟假的似的。我簡直無法相信,不會說話的動物也有權利,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人類對我這麼好,我真想一直都和他們待在一起。勞拉小姐理解我。她把我的頭枕到她的膝蓋上,低下頭來對我說:「你喜歡和我們在一起,對嗎,喬?在屋裡待著吧,想待多久待多久。傑克就是嘴上厲害,其實他不介意。你要是和我們待煩了,就到花園去找吉姆玩。」   
  我的新家(2)   
  我得回到我剛才提到的那次談話了。那是一個很好的六月天,莫裡斯夫人正坐在窗前的一把搖椅上做針線活。我在她旁邊,坐在一個厚墊子上,這樣我就能看到外面的街景了。狗都喜歡變幻和刺激,和人類一樣喜歡看外面的世界。一輛馬車停在了門前,一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士下了車,走上了台階。 
  莫裡斯夫人好像很高興見到她,還稱她為蒙塔吉夫人。我喜歡她,因為她身上有我喜歡聞的某種香水味。所以我走過去,坐在了緊挨著她的那塊爐前毯上。 
  她們說了些我聽不懂的事情,然後,那位女士的眼睛轉向了我。她透過一副用鏈子掛在脖子上的眼鏡看著我,還把她漂亮的裙子拉了拉,免得我碰到它。 
  我不再喜歡那香水味了,我走到了莫裡斯夫人那兒,直挺挺地坐在了她的腳邊。那位女士的眼睛還在盯著我。 
  「請原諒,莫裡斯夫人,」她說,「你們家的狗長得太難看了。」 
  「對,」莫裡斯夫人平靜地說,「它是不漂亮。」 
  「它是新來的,對嗎?」蒙塔吉夫人問。 
  「是的。」 
  「那你們就有——」 
  「兩條狗,一隻貓,十五到二十隻兔子,一隻老鼠,十幾隻金絲雀,二十多條金魚,我不知道有多少只鴿子,還有幾隻矮腳雞,一隻豚鼠,還有——唔,我覺得這就差不多了。」 
  她們倆笑了起來,蒙塔吉夫人說:「你們家都能開動物園了。我父親絕對不會允許他的孩子養寵物。他說,那樣的話,他的女兒就會唧唧喳喳地在家裡逗貓玩,而家裡的男孩如果帶著狗四處走的話,就會像個小流氓似的。」 
  「我從來也沒覺得我的孩子們因為跟他們的寵物一起玩而變得粗魯呀?」莫裡斯夫人說。 
  「是啊,我覺得也是,」蒙塔吉夫人有點底氣不足,「你們家的男孩子是費爾伯特城最有教養的小孩子,至於勞拉,她是一個無可挑剔的女孩。我好喜歡他們來找查理玩。他們讓他活潑起來,但又不會教他調皮搗蛋。」 
  「他們上次玩得可盡興了,」莫裡斯夫人說,「對了,我還聽他們說,要給查理找條狗呢。」 
  「啊!」蒙塔吉夫人驚叫起來,還微微哆嗦了一下,「求他們別了。我不准養狗。我不喜歡狗。」 
  「你為什麼不喜歡它們呢?」莫裡斯夫人輕聲地問。 
  「它們太髒了,總是臭烘烘的,身上還有寄生蟲。」 
  「狗有時候就像一個小孩子。你要想讓它乾乾淨淨、討人喜歡,你就得幫它收拾。這條狗的身上和你、我一樣乾淨。來,站好,喬。」她把我背上的毛撥開,給蒙塔吉夫人看我粉紅色的皮膚有多乾淨。 
  蒙塔吉夫人友好多了,她看著我,還向我伸出了手。我沒去舔她的手。我只是聞了聞,然後她又把手縮回去了。 
  「你和我不一樣,你從來就沒和這些小動物接觸過,」莫裡斯夫人說,「讓我來大致給你講講這些不會說話的動物在我培養孩子的過程中都幫了我些什麼吧,尤其是那幾個男孩子。我剛結婚的時候,在紐約和丈夫一起去走訪了那裡的貧民窟,回到家後,看著我們那兩個躺在搖籃裡的小傢伙,我對他說,『咱們怎麼才能讓這些孩子不那麼自私自利呢?那可是世界的禍根啊。』」 
  「『讓他們為別人做點什麼。』他一直都這麼說。我便想方設法來實現這條原則。勞拉天生就很無私。我們一沒看住她,她就會用她的小手把嘴裡的食物摳出來,放到傑克的嘴裡去。我從來就不用為她操心。可那幾個兒子生下來就是自私鬼,自私得讓人心煩。他們在許多方面都不錯。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們懂得了尊重、孝順,他們不會邋邋遢遢的,也不會特別粗魯,可他們一心想的都是他們自己——每個人都只為自己著想,經常會為他們自己的權利,彼此之間發生爭吵。我們住在紐約的時候,家裡只有一個很小的後院。在我們搬到這兒以後,我說,『我要做個實驗。』我們買下這個房子,就是因為它有個大花園,還有一個廄棚能讓孩子們在裡面玩耍。當時,我把他們都召集起來,開了個很嚴肅的小會。我說,我對他們的生活作風不太滿意。他們一天到晚除了為自己,根本就不會為別人做點什麼。如果我讓他們幫我做件事,他們即使做了也是心不甘、情不願的。當然了,我知道他們有一部分時間是在上學,可他們還是有大把的時間可以去幫助別人。我問他們,如果這樣的話,他們能成為一個真正的男子漢嗎?他們說,不能。接著,我又問他們,那我們應該怎麼辦。他們異口同聲地說,『你說吧,媽媽,我們聽你的。』我提出了一連串的任務。每個人每天除了管好自己,還要幫助別人做事。他們都同意了,還讓我把那些任務都分派下去。要是我有錢的話,我真會買上一匹馬和一頭牛,讓他們去照料它們。可是我做不到啊!所以我就給傑克買了一對兔子,給卡爾買了兩隻金絲雀,給內德買了鴿子,給威利買了矮腳雞。我把這些小動物帶回家,交到他們手上,讓他們照顧它們。他們見到我挑的東西,可高興了,看著他們忙不迭地去給他們的寵物餵食、搭窩,聽著他們相互討教,真是太有意思了。最終的結果就是,我對我的實驗非常滿意。我的兒子們在照顧這些不會說話的小動物的過程中,變得無私而且體貼了。他們寧可不吃早飯就去上學,也不想讓那些住在廄棚裡的寵物餓肚子。在學校裡,他們除了接受文化課的教育之外,還接受了人文主義教育、心靈教育。回到家來,他們還繼續得到這方面的教育。我曾經擔心他們會像那些在街頭閒逛的孩子一樣變得游手好閒,或是更加墮落。而現在,他們有事可做了,他們成了大忙人。他們總是待在廄棚裡,乒乒乓乓地釘箱子,打隔斷,清理東西,如果有差事要派他們出去,他們總是一完事就回來。我不是說我們限制了他們的自由。他們可以去打棒球,踢足球,去林子裡遠足,但他們在家裡還有一大堆事要做,所以他們不會沒事也往外邊跑。」   
  我的新家(3)   
  莫裡斯夫人講這些的時候,蒙塔吉夫人探著身子,聽得可專心了。等她講完後,蒙塔吉夫人平和地說道:「謝謝你,我真高興你跟我說了這些。我也要讓查理養一條狗。」 
  「我真高興你能這麼說,」莫裡斯夫人答道,「那會對你的兒子有好處的。我就希望我的孩子們身邊能有一條忠心耿耿的好狗狗。小孩子能從狗狗身上學到好多東西。這條狗狗,」她指著我,「就能給好多人當榜樣。他能忍讓,安靜,馴服。我丈夫說,它讓他想起了《聖經》裡的一句話:『苦盡甘來。』」 
  「他為什麼會這麼說呢?」蒙塔吉夫人不解地問。 
  「因為它來自一個非常不幸的家庭。」接著,莫裡斯夫人把她所瞭解的我的那段苦日子給她的朋友講了。 
  等她講完以後,蒙塔吉夫人的臉上現出了震驚和痛苦的表情。「真是太可怕了,這世上還有像詹金斯這樣的人。而且,你說他還有妻子和孩子。莫裡斯夫人,你直說吧,在費爾伯特有很多像這樣不幸的家庭嗎?」 
  莫裡斯夫人遲疑了片刻,接著很誠懇地說道:「親愛的朋友,要是你看到了一晚上在咱們這個小城裡發生的所有的邪惡、殘忍和卑劣的事情的話,你會睡不著覺的。」 
  蒙塔吉夫人有點暈了:「我做夢都沒想到會這麼糟糕,」她說,「咱們這兒比別的地方還要差嗎?」 
  「不,不是更差,而是糟透了。有句話說得好,世界上有一半的人不瞭解另一半人是怎麼生活的。所有這些悲慘的事情怎麼可能觸及到你呢?你住在郊外那麼漂亮的房子裡。進城的時候,你以車代步,採購,看朋友,然後又回家了。你從沒去過那些窮人的街區。從那裡出來的人也絕對不會去找你。你是富人,你交往的也是富人,你是生活在真空裡的。」 
  「不是這樣的,」那位夫人說話都帶哭腔了,「我最近一直在想這些呢。我在報紙上看到好多寫下層老百姓受苦受難的事,我覺得,我們這些比較富有的人應該做些什麼去幫助他們。莫裡斯夫人,我能做點什麼呢?」 
  莫裡斯夫人的眼睛濕潤了。她看著那位嬌小的女士,說道:「親愛的蒙塔吉夫人,我認為整個事情的根源在於,上帝使我們成為了一個大家庭。我們都是兄弟姐妹。生活在最底層的婦女是你的姐妹,也是我的姐妹。生活在貧民窟裡的男人也是我們的兄弟。對於在我們這個大家庭裡處境不如我們的那些成員,我們該如何幫助他們呢?我們應該和他們分享我們的最後一塊麵包。你和我,要不是有上帝的恩典,把咱們安置在了另一種環境裡,很可能就會落到他們那種地步。我覺得,咱們要是不正視這個事實,那就是一種邪惡,一種犯罪。」 
  「說得對,說得對,」蒙塔吉夫人的聲音中帶著絕望,「我忍不住就會這麼想。告訴我,我該怎麼去幫他們吧。」 
  莫裡斯夫人靠在椅背上,顯得很傷感,但眼睛裡卻透著某種喜悅,她看著蒙塔吉夫人,說道,「你們家的洗衣婦有一個酒鬼丈夫和一個瘸腿的兒子。我經常能看到她站在洗衣盆前,邊給你洗那些精緻的薄紗織物和蕾絲花邊,邊噗噗地往水裡掉眼淚。」 
  「我再也不讓她洗東西了——再不麻煩她了。」蒙塔吉夫人忙不迭地說。 
  莫裡斯夫人忍不住笑了:「是我沒說清楚。讓她苦惱的不是洗衣服,而是對她施暴的丈夫,和令她焦慮的兒子。要是你和我都不給她活幹了,她的收入就該少了,那樣的話,她也會痛苦的。她是一個勤勞、能幹的女人,生活上也還過得去。我勸你不要給她額外的錢,因為那會被她丈夫發現,而他會把錢拿走。她需要的是同情心。如果你能偶爾去她家看看,給她可憐的傻兒子講講故事,或是給他看看圖畫書,讓她知道你對他們的關心,你看她會怎麼感激你,而她又能受到多大的鼓勵。絕對出乎你的想像。」 
  「我明天就去看她,」蒙塔吉夫人說。「你還能想起別的什麼人讓我去拜訪嗎?」   
  我的新家(4)   
  「多得是啊,」莫裡斯夫人說,「但我覺得你最好不要一下子去看那麼多人。我會給你三四個窮人家的地址,你偶爾去看看他們,就能起到說不出來的好作用呢。也就是說,如果你像對待你那些有錢的朋友一樣對待他們,那就是在為他們做好事。不用給他們太多的錢,或是太多的禮物,除非你發現他們真的需要。要試著去關心他們。瞭解他們的生活方式,告訴他們要如何培養他們的孩子,要是可能的話,幫助他們去改善生活。一定要記住,窮人志不短。」 
  「我會的,我會的。」蒙塔吉夫人迫不及待地說,「你什麼時候能給我地址呢?」 
  莫裡斯夫人又笑了起來,她從縫紉籃裡拿出一張紙和一支鉛筆,寫了幾行字,然後交給了蒙塔吉夫人。 
  蒙塔吉夫人起身要走了。「還有,說到狗狗,」莫裡斯夫人邊說,邊跟著她往門口走,「你要是決定讓查理也養一條的話,最好是讓他過來和我的兒子們聊聊。他們好像對城裡那些正在找買主的狗知道得一清二楚。」 
  「謝謝你,我很高興能這麼做。他要有自己的狗狗了。他什麼時候來合適呢?」 
  「明天,後天,隨便,哪天都行。對我來講無所謂。你要是不反對的話,就讓他和他們待上一下午和一晚上。」 
  「太好了。」那位嬌小的女士鞠了個躬,笑笑,還彎下腰來拍了拍我,然後走下台階,鑽進她的馬車,走了。 
  莫裡斯夫人樂呵呵地站在那兒目送她離開,而我也開始覺得,如果我和蒙塔吉夫人認識的時間再長點兒,我應該會喜歡上她的。沒過兩天,我就對此深信不疑了,因為我能證明,她真的是喜歡我。當她的小兒子查理來的時候,他還給我帶了一包用白紙包著的東西。莫裡斯夫人打開來一看,是一個漂亮的鍍鎳項圈,上面還刻著我的名字——美麗的喬。我能不高興嗎!他們給我摘掉了我剛來的時候那些男孩子給我戴上的那條破舊的小皮帶,把新項圈戴到了我的脖子上,莫裡斯夫人還把我抱到一面鏡子前,讓我照照自己。我覺得高興極了。在這之前,我還一直為我被砍掉了耳朵和尾巴而覺得有點自卑呢,而現在,我有了一個漂亮的新項圈,我也能在別的狗狗面前昂首挺胸了。 
  「親愛的喬,」莫裡斯夫人緊緊地捧著我的頭說,「那天多虧有你幫我說服那位女士擺脫了她那種自私的生活方式。」 
  我搞不懂她說的是什麼,但我知道,因為這個新項圈,我對蒙塔吉夫人有無盡的感激,從那以後,每當我在街上遇見她,我就會停下來,看著她。有時候,她看見了我,也會停下她的馬車,和我說幾句話。無論她是否看見了我,反正我只要一看見她,就會搖搖我的尾巴,準確地說,是我的身體,因為我已經沒有尾巴可搖了。 
  她的兒子買到了一條很漂亮的愛爾蘭長毛獵犬,名叫「輕盈」。它有一身光滑的毛皮,和一雙溫柔的棕色眼睛,它的小主人似乎特別喜歡它。   
  獵狐犬比利(1)   
  初到莫裡斯家的時候,我對養育小狗的方法一竅不通。有一次,我聽一個常挨他姐姐打的小男孩說,他是在巴掌底下長大的;所以我覺得,既然詹金斯老是踢我,我也可以說,我是在腳底下長大的。 
  來到新家沒多久,我就有了一個機會來瞭解如何帶小狗狗。 
  一天,在客廳裡,我正坐在勞拉小姐旁邊,門開了,傑克走了進來。他的一隻手扣在另一隻手上,對他姐姐說,「猜猜我手裡有什麼。」 
  「一隻鳥」她說。 
  「不對。」 
  「一隻長尾巴鼠。」 
  「不對。」 
  「一隻小老鼠。」 
  「不對——是一隻小狗崽。」 
  「去你的,傑克。」她沒好氣地說,因為她覺得他是在騙她。 
  他張開手,手裡有一隻我所見過的最小的獵狐犬小崽崽。它是白色的,有黑色和棕褐色的斑紋。它的身上是純白的,尾巴是黑色的,稍帶一點棕褐色;它的耳朵是黑色的,臉上均勻地分佈著黑色和棕褐色斑點。我們說不好它的眼睛是什麼顏色的,因為它沒把眼睛睜開。後來,我們知道它的眼睛是漂亮的棕色。它的鼻子是淺粉色的,而它長大後,鼻子變成了深黑色。 
  「哎呀,傑克!」勞拉小姐叫了起來,「它的眼睛還沒睜開呢!你為什麼要讓它和它媽媽分開呀?」 
  「它媽媽死了,」傑克說,「被毒死了——它擱下它的孩子去院子裡鍛煉了一會兒。一個畜牲扔了一塊下了毒的肉,被它吃了。它的四個孩子都死了。就剩下了這一個。魯濱遜先生說,他們不知道怎麼養沒了娘的小崽崽,而且他就要去度蜜月了,他想讓咱們來養它,因為咱們總是能把生病的動物養好。」 
  我知道魯濱遜先生是莫裡斯家的一個朋友,是一個喜歡優良犬種的紳士,他從英格蘭買了好多狗。如果這條小狗是他那兒的,肯定會是條好狗。 
  勞拉小姐接過小狗崽,憂心忡忡地上了樓。我跟著她,看見她找了個小籃子,在裡面鋪上了棉絮。她把小崽崽放進籃子裡,望著它。雖說現在正值仲夏,對我來說,屋子裡顯得很熱,但這個小傢伙卻在發抖,還發出了微弱的叫聲。她用棉絮把它的全身都蓋住,關上了窗戶,並且把它的籃子放在了有太陽的地方。 
  然後,她去廚房拿了些熱牛奶。她用手指蘸上牛奶,伸給小崽崽,但它只會傻傻地聞來聞去,卻不會吃。「它太小了。」勞拉小姐說。她找來一小塊棉布,放了點兒麵包在裡面,用線繫好,在牛奶裡浸了浸。當她把這個東西放進小崽崽的嘴裡時,它貪婪地吸著。它看樣子很餓,可勞拉小姐只給它吃了一點點。 
  在那天剩下的時間裡,每隔幾小時,她就餵它一點兒奶,我還聽男孩子們說,有好多個晚上,她都會起來一 兩次,用提燈給它熱奶吃。有一天夜裡,它吃了涼奶,結果身體腫了起來,變得很虛弱,勞拉小姐只好把她媽媽叫醒,端來熱水把它泡了進去。就這樣,它又好起來了,他們誰都沒覺得如此這般地照顧一條狗是件麻煩事。 
  它好好地報答了他們對它無微不至的照料,長成了我所見過的最漂亮、最可愛的一條狗。他們管它叫「比利」,它獲得新生後的兩件壯舉就是睜開了眼睛,並且吞吃了它的棉布團。布團好像沒讓它出毛病,但勞拉小姐說,既然它長得這麼壯,還這麼貪吃,那它必須得學會像別的狗那樣吃東西。 
  當它還是個小崽崽時,它特別好玩。它的鬼把戲特別多,當別人不知道它就在附近的時候,它會用一種很滑稽的方式偷偷地到處亂爬。它六周大的時候,還只是一個特別小的小不點,它經常會爬到勞拉小姐的運動服袖子裡,從裡面爬到她的肩膀上。有一天,當全家人都在客廳裡時,莫裡斯先生突然把他的報紙扔到了一邊,開始上躥下跳。莫裡斯夫人被嚇著了,大聲喊著:「親愛的威廉,怎麼了?」 
  「有一隻老鼠爬到我的腿上來了。」他說著,使勁地抖落。結果小比利掉到了地板上,臉朝上躺在那兒,吃驚地看著莫裡斯先生。它是覺得冷了,便尋思著莫裡斯先生的褲管裡應該會暖和些。   
  獵狐犬比利(2)   
  不管怎樣,比利從沒做過任何真正傷人的事,這多虧了勞拉小姐的訓練。她在它剛開始撕扯、破壞東西的時候,就開始管教它了。它的第一個破壞對象是莫裡斯先生的氈帽。一天,風把帽子刮到了走廊上,比利走過去,開始試探著用牙咬它。我敢說,那讓它感覺不錯,因為小狗狗很像嬰孩,喜歡咬東西。 
  勞拉小姐發現了它,它很無辜地看著她,不知道它做了錯事。她把帽子拿開來,指指帽子,又指指它,說道,「比利不乖!」然後,她用一根鞋帶使勁打了它兩三下。她從沒用手或是棍子打過小狗狗。她說,如果非得用工具不可的話,對大狗用棍子,對小狗要用軟鞭子。最好的方法是訓斥它們,因為一條好狗會覺得一頓嚴厲的訓斥無異於挨一頓鞭子。 
  比利感到很羞愧。無論你怎麼引誘它,它都不會再去碰一頂帽子了,甚至連看都不會去看。但它認為咬別的東西就沒事。它一件又一件地咬,地板上的毯子、窗簾,任何飄起來或擺動著的東西,勞拉小姐每次都耐心地批評它,直到它終於明白了,除了骨頭,它不能去咬任何東西。從那以後,它就變成了一條特別好的狗。 
  還有一件事是勞拉小姐特別在意的, 那就是讓它定時吃飯。我們倆都是一天3頓飯。我們是絕對不許進餐廳的,當家裡人圍坐在餐桌邊的時候,我們就待在外面的走廊裡,看看會有什麼情況發生。 
  狗對別人在吃什麼特別感興趣。看到莫裡斯一家人在相互傳遞著一盤盤的菜,聞著香噴噴、熱騰騰的食物的味道,真令我們興奮。比利常常希望它能坐上餐桌。它說它會樂翻天的。在它長身體的時候,它吃飯幾乎就沒有個夠。我曾經跟它說過,要是讓它敞開了吃,它會把自己吃死的。 
  等一家人剛一吃完飯,比利和我就跟在勞拉小姐身後奔廚房了。我們各自有裝食物的盤子。廚娘瑪麗常常笑勞拉小姐,因為她不許她的狗狗們在一個盤子裡吃飯。勞拉小姐說,如果那樣的話,大狗就會多吃多佔,而小狗就會餓肚子。 
  看比利吃飯可真是一景。它叉開腿,穩住下盤,然後就開始狼吞虎嚥起來。等它吃完了以後,它總是會抬起頭來再要,勞拉小姐會搖著她的頭說:「不行,比利,餓著點兒比撐著好。我想,有好多狗狗都是被撐死的。」 
  我經常聽莫裡斯家的人說,有些人給他們的寵物胡吃海塞,要麼是給它們撐死了,要麼就是弄得它們總是病懨懨的。比利還是個小崽崽的時候,我們的鄰居家就出過一檔子事。從莫裡斯家過去沒幾個門,是一戶姓都布森的人家,他們養了一匹很好的母馬和一匹叫山姆的小馬駒。他們很是為這匹小馬駒感到自豪,都布森先生還把它許給了他的兒子詹姆斯。有一天,都布森先生叫莫裡斯先生過去看看小馬駒,我也去了。我看著莫裡斯先生給它做了檢查。它是匹很可愛的小馬,我毫不懷疑他們會對它關懷備至。 
  莫裡斯先生回到家後,他夫人問他情況怎麼樣。 
  「我覺得,」他說,「它活不了多久了。」 
  「為什麼呀,爸爸!」傑克恰巧聽到了他的話,驚叫起來,「它肥得像一頭海豹似的。」 
  「如果它是個小瘦子的話,倒更有機會活下來,」莫裡斯先生說。「他們給它吃得太多了,我這麼跟都布森先生說了,可是他不相信。」 
  莫裡斯先生從小在農村長大,瞭解好多和動物有關的事,所以,我覺得他是對的。果不其然,幾天後,我們聽說那匹小馬死了。 
  可憐的詹姆斯·都布森傷心極了。好多鄰居家的男孩都去看望他,他站在那兒,盯著那匹死去的小馬,像是要哭似的。傑克也去了,而我也跟著他去了,雖然他開始沒說什麼,但我知道他在生都布森家的氣,因為他們犧牲了小馬駒的生命。後來,他說,「都布森,這下你不用再給小馬駒胡吃海塞了,它死了。」 
  「你在說什麼?你為什麼這麼說?」詹姆斯怒氣沖沖地問。   
  獵狐犬比利(3)   
  「因為你在它活著的時候給它撐著了。」傑克沒好氣地說。 
  說完後,我們拔腿就跑,因為詹姆斯追我們來了,他是個大塊頭,會把傑克揍扁的。 
  我不應該忘了提的是,比利還定期洗澡呢——每週用香噴噴的肥皂洗一次,每個月用很難聞的石炭酸皂洗一次。它有自己的毛巾和擦澡布,在把身上的水擦乾後,它被裹在一條毯子裡,抱到火爐邊去烘乾。勞拉小姐說,一直在家裡受寵的小狗狗會變得比較嬌氣,絕對不能讓它們洗完澡後濕漉漉地到處亂跑,除非天氣特別暖和,否則它們肯定會感冒的。 
  吉姆和我就比比利勇敢多了,我們還在海裡洗澡呢。每隔幾天,男孩子們就會帶我們去海邊,我們和他們一起游泳。 
  「內德,親愛的,」一天,勞拉小姐說,「我希望你能訓練比利追蹤和找回獵物。它已經四個月大了,我想不久就帶它上街去。」 
  「好吧,姐姐,」內德頑皮地說,他拿起一根棍子,說道,「狗狗們,都去花園。」 
  雖然他很厲害地揮動著他的棍子,但我一點兒都不怕他;至於比利嘛,它喜歡內德。 
  莫裡斯家的花園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花園,而是一大片長著草的空地,其中有好多地方的草都禿了,花園周圍種著幾棵樹,沿著籬笆牆有些小紅莓和黑醋栗的樹叢。有一位女士知道莫裡斯家不富裕,有一天,當她從餐廳的窗戶往外看時,說道,「親愛的莫裡斯夫人,你們為什麼不把這個花園整整呢?你可以自己種些菜呀。那要比買菜便宜多了。」 
  莫裡斯夫人很開心地笑了起來:「想想那些雞呀,貓呀,狗狗,還有兔子,還有我那幾個兒子。花園能整成什麼樣子呢?再說了,你覺得把他們的運動場搶走合適嗎?」 
  那位女士說:「哦,是不大合適。」 
  我確信,要是那些男孩沒有這塊地方,我不知道他們會去幹什麼。他們在這裡嬉戲、做遊戲。就像現在,內德正扛著他的棍子,在裡面一圈一圈地走著,比利和我就跟在他身後。比利衝到旁邊撿了塊骨頭。內德轉過身來,嚴肅地說:「跟緊了!」 
  比利無辜地看著它,不知道他在說什麼。「跟緊了!」內德又喊了一遍。比利以為他要做遊戲,就把頭枕在了爪子上,開始叫了起來。內德笑了,他還在說,「跟緊了!」他不說別的詞。他知道,如果他說「過來」或是「跟著」,或是「跟上來」的話,那就會把比利搞糊塗了。 
  內德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這個詞,還指著我,最後,比利好像明白了,他是想讓它跟上他。所以它走到了我旁邊,我們一起跟著內德一圈又一圈地繞著花園走。 
  內德經常很滿意地回頭看看,我覺得我表現不錯,便很得意,可是,當他轉過身來說「快跑!」的時候,我一下子就糊塗了。 
  莫裡斯家的人都用一樣的指令訓練狗狗,我曾經聽勞拉小姐說過這條指令,可我忘了它是什麼意思了。「噢,喬,」內德說著,轉身拍了拍我,「你已經忘了,對吧。我想知道吉姆在哪兒?它會幫助咱們的。」 
  他把手指放進嘴裡,吹了一聲尖厲的口哨,很快,吉姆就從街上順著小路一溜小跑著過來了。它用它那雙聰明的大眼睛看著我們,輕輕地搖著它的尾巴,就像是在說:「啊,你們叫我來幹什麼呀?」 
  「來幫我做訓練課吧,老古板,」內德笑著說,「我自己教起來太慢了。現在,小傢伙們,立正!跟緊了!」他又開始繞著花園行軍了,吉姆和我緊緊地跟著他,而小比利一看到我們不能陪它玩,便慢吞吞地跟在後面。 
  不久,內德轉過身來說,「快跑!」老吉姆一下子衝到了前面,就好像它在追什麼東西似的。這下我想起來了「快跑」是什麼意思。我們要賽跑了,想怎麼跑就怎麼跑。小比利喜歡這個。我們到處跑啊跑的,內德看著我們,嘲笑著我們滑稽的動作。 
  吃完下午茶,他又把我們叫到了花園,還說要教我們點兒新東西。他把一個浴盆扣過來,放在後門的木頭平台上,然後往上面一坐,叫吉姆過去找他。   
  獵狐犬比利(4)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小截皮帶。那味道真好聞。我們都過去舔它,誰都想要擁有它。「不行,喬,比利,」內德說著,抓住了我們倆的項圈,「你們等一會兒。吉姆,看這兒。」 
  吉姆很認真地看著他,內德把皮帶扔到了花園的那半邊,說道:「把它撿回來。」 
  吉姆在聽到「把它撿回來」的命令之前一動都沒動。然後它飛快地跑過去,把皮帶撿了回來,交到了內德的手裡。內德又練了它兩三次,然後對它說,「躺下,」接著便轉向了我,「過來,喬,該你了。」 
  他把皮帶扔到小紅莓樹叢下面,然後看著我說:「把它撿回來。」我很明白他說的是什麼,高高興興地跑了過去。我很快便順著它強烈的氣味找到了它,但當我把它叼在嘴裡時,最糟糕的事情發生了。我開始啃它,把玩它,當內德喊「把它撿回來」時,我丟下它,就往他那兒跑。我不是倔小子,可我是個大笨蛋。 
  內德指著皮帶所在的地方,攤開他的手。這下可幫了我了,我趕緊跑過去,叼起了皮帶。他讓我給他撿了好幾次。有時,我找不到它,有時,我又把它弄掉了;但他從來都不急。他就那麼安穩地坐著,直到我把皮帶交給他為止。 
  過了一會兒,他又訓練比利,但天很快就黑了,我們看不見了,他便帶著比利進屋了。 
  我和吉姆在外面待了一會兒,它問我知不知道內德為什麼要扔皮帶給我們,而不是扔骨頭或是什麼硬的東西。 
  我當然不知道嘍,吉姆便告訴我說,那是因為它。它是一條捕鳥獵犬,嘴裡是絕對不能叼硬東西的,因為那會使它的嘴變硬,那樣的話,當它給帶它打鳥的人撿鳥的時候,它就有可能會咬傷那些鳥。它說,它受過很悉心的訓練,能同時在嘴裡含三個蛋呢。 
  我對它說,「吉姆,那你怎麼從來都不去打獵呢?我一直就聽說你是捕鳥獵犬,可你從沒離開過家呀。」 
  它微微垂下頭,說它不想去。它是條誠實的狗,所以,它隨後便把真正的原因告訴了我。   
  可憐的吉姆(1)   
  「我是一條獵狗,」它痛苦地說,「在我生命的頭三個年頭。我是屬於一個在費爾伯特這兒開馬房的人所有的,他經常把我租出去參加狩獵聚會。 
  「我是所有人的寵物。當我看見槍的時候,我會興奮得發狂,還會跳著腳地去咬它們。我喜歡追逐小鳥和兔子,直到現在,要是那些鴿子走近我,我還會渾身發抖,而且不得不走開,以免自己去抓它們。我過去經常在樹林裡從早待到晚。在鳥兒被打中後,我喜歡去做有難度的尋鳥工作,喜歡有人誇我在把鳥叼回來的時候,既沒咬壞它,也沒弄傷它。 
  「我從來都沒走丟過,因為我始終都能知道人類在哪裡。我不用去聞他們。如果我的主人站在某個地方,而我在林子裡跑了一大圈,我仍能準確地知道他在哪兒,並且能抄近路回到他的身邊,而無須循著我的來路回去。 
  「但我必須要告訴你我的煩惱。在一個星期六的下午,一群聚會的年輕人來租我。他們帶了一條狗,是一條叫鮑勃的英國小獵犬,可他們還想要一條。出於某種原因,我的主人不太願意讓我去。但他最終還是同意了,他們便把我和鮑勃連同裝午餐的籃子一起放到了車的後面,我們驅車去了鄉下。鮑勃是一條長得很可愛的、快樂的狗,在路上,它告訴我,明天會有一段好時光。那些年輕人會打一會兒獵,然後他們就會把籃子卸下車,拿出東西來吃吃喝喝,他們還會打牌,在樹底下睡覺,而我們就可以從籃子裡給自己找雞腿和雞翅膀,或是隨便什麼我們喜歡的東西吃。 
  「我一點兒都不喜歡這樣。我過去每個星期都工作得很辛苦,我喜歡星期天靜靜地待在家裡。但我什麼都沒說。 
  「那天晚上我們睡在了一個鄉村旅社裡,第二天早上,我們驅車到了一個小湖邊,那些年輕人聽說這裡有好多野鴨子。他們並不急於開始打獵。他們坐在水邊一些平整的石頭上曬太陽,還說他們要在開始工作前先喝點東西。他們從車上拿來一些瓶裝的東西,開始大杯大杯地喝起來。他們開始鬥嘴,開玩笑,似乎把他們打獵的事全忘光了。他們當中的一個人提議逗狗玩。他們把我們倆綁在一棵樹上,並且往水裡扔了一根棍子,讓我們去找。我們當然會拚命想要掙脫捆綁,我們的脖子都被繩子磨破了。 
  「過了一會兒,其中一個人開始咒罵我,說他確信我怕聽槍響。他搖搖晃晃地走到車那兒,拿出了他的獵槍,說他要考驗考驗我。 
  「他上好子彈,走開了一小段距離,正準備開槍,那個帶鮑勃來的人說,他不想讓他的狗被打斷腿,便過來把它解開,帶走了。你能想像到我的感覺,我就那麼被綁在樹上,還有一個陌生人用他的槍指著我。他朝著離我很近的地方開槍,開了好多槍——在我的頭頂上方,在我的身子下方。我周圍到處都是被掀起來的土。我被嚇壞了,嗥叫著求他們放開我。 
  「其餘那些正坐在那兒嘲笑我的年輕人覺得這很刺激,也都去拿他們的槍。我再也不想那一刻重演了。我覺得,他們會殺了我。我敢說,如果不是發生了別的事,他們會這麼做的,因為他們當時都喝醉了。 
  「可憐的鮑勃,它和我一樣被嚇壞了,它趴在車底下打哆嗦,結果被它自己的主人一槍打死了,那是他的手不聽使喚了。它大叫了一聲,痙攣性地踢打著,隨後便滾翻在一邊,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了。他們都清醒了。他們向它跑過去,可它已經死了。他們悶頭坐了一會兒,然後把剩下的瓶子都扔到了湖裡,又給鮑勃挖了一個淺淺的墓穴埋了,然後他們把我帶上車,緩緩地回城了。他們不是壞人。我不認為他們是有意傷害我,或是有意要殺鮑勃,是瓶子裡的那些臭東西讓他們失去了理智。 
  「我再也不是原來的我了。我的右耳完全聾了,而且,雖然我努力克服,但我還是一看見槍就害怕,不管什麼時候,只要有人拿槍出來,我就會跑開,把自己藏起來。我的主人很是生那些年輕人的氣,而且他好像不忍再看見我了。有一天,他很親切地把我叫過來,並且把我帶到了這裡,他問莫裡斯先生想不想要一條善良的狗和孩子們一起玩。   
  可憐的吉姆(2)   
  「我在這裡有了一個幸福的家,我喜歡莫裡斯家的男孩,但我常常期望我不再每每聽到槍聲就夾著尾巴往家跑。」 
  「沒關係,吉姆,」我說,「那不是你的錯,你不應該為此煩惱。我覺得,你應該有一個理由來高興,那就是你已經脫離了你過去的生活。」 
  「為什麼?」它問。 
  「為了那些小鳥啊。你知道,勞拉小姐認為,把那些在林子裡飛的可愛的小鳥打死是不對的。」 
  「是的,」它說,「除非他們一下子就把它們打死。我過去常常覺得那些把鳥打得半死不活的人很可氣。我討厭去撿那些帶著體溫的小身體,看著那些明亮的眼睛責備地盯著我,感覺著生命的悸動。咱們這些動物,或者說,咱們當中的大多數在殺生的時候都很仁慈。只有人類會在捕殺獵物的時候,欣喜若狂地看著那些痛苦的生靈。我曾經渴望去捕鳥和兔子,但我不想在它們死了很久之後還把它們留著。我經常站在街上看那些漂亮的女士戴的帽子,想不通她們怎麼能把死去的小鳥戴在這麼可怕的位置上呢?有些人把鳥兒的頭擰到它們的翅膀底下,再從肩膀那兒露出來,看著它們的尾巴,它們的眼睛太嚇人了,我真希望我能帶那些女士去林子裡,讓她們看看活著的鳥兒是多麼自由、多麼漂亮,和她們戴的那些東西是多麼地不一樣。喬,你去過林子裡嗎?」 
  「沒有,從來都沒去過。」我說。 
  「有朝一日我會帶你去的,現在太晚了,我得去睡覺了。你是想在狗窩裡和我一起睡呢,還是回廄棚?」 
  「我想和你一起睡,吉姆。要知道,狗喜歡搭伴,和人一樣。」我在它旁邊捲起些稻草,我們很快就睡著了。 
  我認識好多狗,但我覺得我從沒見過像吉姆這樣的好狗。它溫柔可親,還特別敏感,一句厲害話就會令它很受傷。它是莫裡斯夫人的最愛,而且,因為它受過很好的訓練,它能幫她好多忙。 
  當她去買東西的時候,它總是用嘴給她叼著小包。它從來也不會把包弄掉,或是把它隨便丟棄。有一天,她無意中把錢包掉地上了,吉姆把它撿起來,叼在嘴裡帶回了家。她沒注意它,因為它總是跟在她身後。當她走到自家門口,不見了錢包,一轉身,看見它在吉姆的嘴裡呢。 
  還有一天,一位女士給了傑克一個鳥籠子,當做送給卡爾的禮物。他提著鳥籠子回家的時候,有一個裝谷粒的小盒子掉了出來。吉姆撿起來,叼著它走了好長一段路,才被傑克發現。   
  鸚鵡貝拉(1)   
  我常聽莫裡斯家的人說,在費爾伯特和一個叫西印度群島的地方之間,有好多往來航行的船隻,船拉走的是木材和魚,運回來的是糖蜜、香料、水果和其他東西。在其中一條叫做「大麻」的船上,有一名船員,他和莫裡斯家的男孩們是朋友,經常給他們帶禮物來。 
  在我到莫裡斯家幾個月之後,有一天,這個男孩來了,他一隻手提著一串綠香蕉,另一隻手拿著一隻鸚鵡。男孩子們一看見鸚鵡,都特別興奮,還叫嚷著,讓他們的媽媽來看這鳥兒有多漂亮。 
  莫裡斯夫人好像被深深地感動了,因為這個男孩那麼細心地從老遠的地方給她的孩子帶來了禮物,她熱情地向他致謝。那個男孩很害羞,他只會笨嘴拙舌地說,「沒什麼!」說了一遍又一遍。 
  莫裡斯夫人笑著走開了,把他留在了男孩堆裡。我想,她是覺得他和他們在一起會更自在些。 
  傑克把我抱到桌上看鸚鵡。那個男孩牽著一根小繩,繩的一端繫在它的一隻腿上。它是一隻灰色的鸚鵡,尾巴上有一些紅色的羽毛,它的眼睛亮亮的,顯得很機靈。 
  那個男孩說,他特意挑了一隻還不會說話的小鸚鵡,因為他知道莫裡斯家的男孩不想讓它嘰裡咕嚕地說外語,或是學會罵人。他一直讓它待在船上他自己的舖位上,把他所有的空閒時間都用在了教它說話上。隨後,他便眼巴巴地看著它,說道:「表演一個吧,好嗎?」 
  我事後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我從沒聽說過鳥兒還會說話。我站在桌上,死死地盯著它,而它也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我剛剛在想,我可不希望它用小尖嘴啄我,就聽見有人在叫:「美麗的喬。」那聲音似乎是從這間屋子裡發出來的,可我能聽出來在場的所有人的聲音,而這個聲音我以前從沒聽到過,所以,我覺得我肯定是聽錯了,那應該是走廊裡的聲音。我想掙開傑克,跑去看看是誰在說話。但他緊緊地抱住我,笑得都不行了。我看看其他人,他們也都在笑。接著,我又聽見了叫聲,「美麗喬,美麗喬。」那聲音就在附近,但不是那個男孩的,因為他正笑得前仰後合的,臉紅得跟甜菜根似的。 
  「是鸚鵡在叫你,喬!」內德大聲地說,「笨小子,你看看它。」我看著它,它側著頭,那樣子真是世上最美的,它正在說:「美——麗——喬,美——麗——喬!」 
  我以前從沒聽過鳥兒說話,於是羞得無地自容,真想把自己藏到桌子底下去。隨後,它開始取笑我了。「嘿,嘿,嘿,好夥計——把它們趕走,小伙子。老鼠,老鼠!美——麗——喬,美——麗——喬。」它大聲叫著,把它學會的詞一口氣都倒了出來。 
  我以前從沒這麼難堪過,那些男孩子們看見我這窘樣子都開始大聲起哄。而鸚鵡又開始叫吉姆了:「吉姆在哪兒,老好人吉姆在哪兒?可憐的傢伙。給它根骨頭吧。」 
  男孩子們把吉姆帶到客廳裡,當它聽到那怪裡怪氣、有點刺耳的短促的聲音在叫它時,它都快抓狂了。「吉米,吉米,詹姆斯·奧古斯塔斯!」那只鸚鵡在叫著吉姆的全名。 
  吉姆衝出了房間,男孩子們尖叫起來,引得莫裡斯先生也從他的書房跑過來看個究竟。鸚鵡一看見他,就一個字都不說了。男孩子們把它說過的話都告訴了他,他似乎很開心,因為那個男孩能記住那麼多他兒子常用的詞,還把它們都教給了鸚鵡。「波利真聰明,」他親切地說,「好樣的,波利。」 
  那個男孩不好意思地看著他,機靈鬼傑克馬上說道:「亨利,你給它起的不是這個名字吧?」 
  「不是,」那個男孩說,「我叫它貝爾,貝爾澤布布的暱稱。」 
  「能再說一遍嗎?」傑克很有禮貌地說。 
  「貝爾——貝爾澤布布的暱稱,」那個男孩又說了一遍,「其實,我想你們作為牧師家的孩子,會喜歡根據《聖經》起名字。我這次沒把我的《聖經》帶到船上去,而且除了伊芙或是示巴女王,我也想不出什麼女孩的名字了,而這兩個名字好像又不太合適,所以我就請教了我的一個船友,他說,在他看來,他覺得貝爾澤布布是一個很好聽的女孩名,所以,我就給它取了這個名字。我應該讓你們來給它取名字,可是,你們也知道,我每天都要教它說話,要是沒個名字叫它,也不太方便。」   
  鸚鵡貝拉(2)   
  傑克轉身走到窗前,他的臉漲得通紅。我聽見他小聲嘀咕著:「貝爾澤布布,邪惡王子。」所以,我推測,那個男孩給他的鳥起了個不太好的名字。 
  莫裡斯先生和藹地看著那個男孩說:「你對鸚鵡叫過它的全名嗎?」 
  「沒有,先生,」他答道,「我一直都叫它貝爾,而它管自己叫貝拉。」 
  「貝拉,」莫裡斯先生重複了一遍,「這是個很好聽的名字。孩子們,你們要是留下它的話,我覺得你們最好就叫它貝拉吧。」 
  「好吧,爸爸。」他們異口同聲地說。隨後,莫裡斯先生便往他的書房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問那個男孩,他的船什麼時候開。聽到他說要過幾天才開,他便掏出他的小筆記本,在上面寫了些什麼。第二天,他讓傑克和他一起進城去,等他們回來的時候,傑克說,他爸爸給亨利·史密斯買了一件防雨布的外套和一本精裝的《聖經》,他們還都在上面簽了名呢。 
  莫裡斯先生走了以後,門又開了,勞拉小姐走了進來。她一點兒都不知道鸚鵡的事,一看到它,覺得特別驚訝。她坐到桌邊,朝它伸出了手。她喜歡各種各樣的小動物,從沒想過會害怕它們。但她從來都不會把手突然地放在它們身上。她伸出她的手指,輕輕地說著話,這樣一來,如果它想找她的話,它就會過去。她看著鸚鵡,表現出很喜歡它的樣子,這個古怪的小東西真的走了過去,還把它的頭靠在她胸前衣服的花邊上。「漂亮小姐,」它一字一頓地輕聲說,「親一下貝拉吧。」 
  男孩子們見此情形高興得不得了,吵鬧聲更大了,他們的媽媽進屋來說,他們最好帶鸚鵡去廄棚。貝拉好像很喜歡這麼熱鬧。「走啊,孩子們,」當亨利·史密斯把它架在手指上時,它尖聲叫著。「嘿,嘿,嘿——走啊,咱們去尋開心。豚鼠在哪兒呢?老鼠戴維在哪兒?貓咪在哪兒?貓咪,貓咪,過來啊。貓咪,貓咪,親愛的、可愛的貓咪。」 
  它的聲音很刺耳,很特別,像極了一個來這裡要破布和骨頭的老太太的聲音。我跟著它到了廄棚裡,它看見我待在那兒,大叫起來,「嗨,喬,美麗的喬!你的尾巴呢?誰把你的耳朵割掉了?」 
  我覺得那個男孩教它這個可不怎麼好,而且我覺得它知道這是在取笑我,因為它一遍遍地說個不停,還興奮地咯咯笑著。我走開了,直到第二天,男孩子們給它拿了個漂亮的大鳥籠來,我才又看見它。 
  它的籠子放在了走廊的一個窗戶邊上;但是,家裡的每個人都那麼喜歡它,所以他們就輪流把它帶到各個房間去。 
  它不喜歡它的籠子,還曾經把它的頭抵在護欄上乞求:「讓貝拉出去吧;貝拉是個好孩子。貝拉不會逃跑的。」 
  後來,莫裡斯家的人還真把它放出來了,而它也沒食言,從沒想過要逃走。傑克在它的籠子門上安了個小插銷,這樣它就能自己開門關門了,早上的時候,聽到它說的話,你會覺得非常有趣。「孩子們,把路掃掃乾淨!貝拉要出來散步了。」接著就見它用爪子撥開銷子,出了籠子,進了屋子。它是一隻特別聰明的鳥,除了人,我還沒見過像它這麼能說會道的動物呢。它這麼受寵,又有這麼多人和它說話,所以它知道好多詞,有一回,它還保護了莫裡斯家沒被打劫呢。 
  那是冬天的時候。他們一家人正在屋子後邊的餐廳裡喝茶,比利和我正待在走廊裡等著他們。屋子的前面一個人都沒有。門廳的燈開著,門關著,但沒上鎖。幾個順手牽羊的小偷悄悄地進了屋——他們已經在費爾伯特干了好多壞事了,他們打開門廳的衣櫥,把手伸向了男孩子們的大衣。 
  他們覺得沒人看見他們,但他們錯了。貝拉在樓上打了個盹,下午茶的鐘聲響起來的時候,它還沒下來。此時它正匆匆下樓要去餐廳,它聽見樓下有輕微的嘈雜聲,便停下來從樓梯扶手那兒往下看。任何一個生活在一個幸福之家的動物都會憎惡下流的壞蛋。貝拉知道這些流浪兒在衣櫥那兒沒幹好事。   
  鸚鵡貝拉(3)   
  「壞蛋!」它氣憤地尖叫著。「滾出去——滾出去!快來,喬,喬,美麗的喬。快來。比利,比利,老鼠——快來,吉姆,把他們趕走。警察呢?快叫警察!」 
  比利和我衝過去,推開通向前廳的門。那些驚慌失措的小偷正在跑下台階。他們當中的一個跑掉了,另一個摔倒了,我一直抓著他的衣服,直到莫裡斯先生趕來,用手扳住了他的肩膀。 
  他是一個和傑克差不多大的孩子,但缺乏男子漢的氣概,他抽著鼻子,咒罵著「那只討厭的鸚鵡」。莫裡斯先生把他帶到屋子裡,和他談了一會兒。他發現,他是一個無知的窮孩子,常跟著一個酒鬼爸爸餓肚子。他和他的哥哥偷衣服,把衣服都送到他在波士頓的姐姐那兒,她把衣服賣了以後,再給他們一些錢。 
  莫裡斯先生問他,他想不想靠正當的手段謀生,他說他試過,但沒人願意僱用他。莫裡斯先生讓他回家去向他的爸爸告別,再把他的哥哥找到,明天和他一起來華盛頓街。他明白地告訴他,如果他不這麼做,他就讓警察去抓他。 
  那個男孩求莫裡斯先生別這麼做,第二天一早,他就和他哥哥一起來了。莫裡斯夫人給他們吃了頓豐盛的早餐,還給他們衣服穿,他們被送上了火車,去找她的一個哥哥,他是鄉下的一個好心的農場主,已經接到電報說這兩個男孩要過去,讓他提供一個機會給他們,做一個誠實的人。   
  可愛的比利(1)   
  當比利五個月大的時候,它第一次上街了。勞拉小姐知道,它已經受過很好的訓練了,所以她沒猶豫,就帶它進城了。她不是那種帶著條管不住自己的狗就上街的女孩,她也從不願意對她的寵物發號施令,以此來讓自己引人注意。 
  我們一下前門的台階,她就輕輕地對比利說:「跟緊了。」對頑皮的小比利來說,當它看到周圍有這麼多新奇的東西時,再讓它緊緊地跟上她可真是很困難。它已經熟悉了屋裡和花園裡的每一件東西,但在這個外面的世界裡,到處都是它想看、想聞的東西,它太想去和它看見的那些可愛的小狗狗一起玩耍了。但它很聽話,讓它做什麼,它才做什麼。 
  不久,我們便走到了一家商店,勞拉小姐要進去買一些絲帶。她對我說:「在外面等著。」可她卻讓比利和她一起進去了。我透過玻璃門看著他們,看見她走到一個櫃檯前,坐了下來。比利站在她身後,直到她說,「趴下。」它才讓自己蜷縮在她腳邊。 
  它安靜地趴著,就連她離它而去,走向另一個櫃檯時,它也沒動。它很急切地看著她,直到她回來,並且對它說,「起來。」它才一躍而起,跟著她走到了街上。 
  她站在商店門口,親切地看著我們對她獻慇勤。「乖狗狗,」她溫柔地說,「該給你們買個禮物。」我們繼續跟著她走,她帶我們進了一個商店,我們倆都趴在了櫃檯旁邊。當我們聽到她跟店員買實心橡皮球時,我們都有點蠢蠢欲動了。我們都知道「球」是什麼。 
  她手裡拎著包裝盒,走到了街上。她不再買東西了,而是把臉轉向了大海的方向。雖然今天天氣陰雲密佈,令人討厭,大多數的女孩子都會因此待在家裡,但她要帶我們去海灘上好好遛遛。莫裡斯家的孩子從不介意天氣好壞。即便是下著大雨,男孩子們也會穿上雨鞋和雨衣到外面去玩。勞拉小姐走在路上,大風把她的斗篷和裙子都吹起來了,當我們從那些房子前面走過時,她還跟我們賽跑呢。 
  我們蹦著,跳著,叫著,直到我們都沒勁兒了;然後,我們就默默地散步。 
  在我們前面不遠的地方,有幾個男孩在給兩條紐芬蘭犬往水裡扔木棍。突然,那兩條狗吵了起來。它們倆都是很強壯的狗,旗鼓相當。聽著它們兇猛的咆哮,看著它們廝咬著對方的喉嚨,真是太恐怖了。我看著勞拉小姐。要是她說句話的話,我就會跑過去幫助那條處於劣勢的狗。可她讓我別動,自己卻跑過去了。 
  那些男孩正往那兩條狗的身上潑水,還去拽它們的尾巴,向它們扔石頭,但他們沒辦法讓它們分開。它們的頭就像是被鎖在了一起,而它們就來來回回在石頭上進退,男孩們圍在它們周圍,叫喊著,打它們,踢它們。 
  「你們往後站,」勞拉小姐說,「我能把它們分開。」她從她的小包裡拿出一小包東西,彎下腰,在兩條狗的鼻子上撒了些粉末,那兩條狗隨即便分開了好幾碼遠,不住地打噴嚏。 
  「我說,小姐,你撒什麼了?那是什麼玩意兒?哇,是胡椒!」那些男孩驚叫著。 
  勞拉小姐在一塊平整的岩石上坐下,看著他們,臉色慘白。「唉,」她說,「你們為什麼要讓那兩條狗打架呀?這太殘忍了。在你們招它們之前,它們玩得好好的。看看它們把它們漂亮的毛皮撕成什麼樣了,看它們的血流的。」 
  「都是我不好,」其中一個男孩陰沉著臉說,「吉姆·瓊斯說,他的狗能打過我的狗,我說它打不過——它就是打不過,沒的說。」 
  「不對,它打得過,」另一個男孩叫嚷著,「你要是說它打不過,我就打爛你的腦袋。」 
  這兩個男孩開始攥緊拳頭,互相接近,第三個男孩——他長著一張很頑皮的臉——攥著那張包著胡椒面的紙,向他們跑過去,把胡椒面撒到了他們的臉上。 
  這下他們再也無心戀戰了。他們開始咳嗽,感到窒息,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最後,他們發現自己就在那兩條狗的邊上,就在他們剛才玩的地方。   
  可愛的比利(2)   
  別的孩子都興高采烈地大喊大叫,用手指著他們說:「打噴嚏音樂會。謝謝,先生們。再來一個,再來一個!」 
  勞拉小姐也笑了,她沒法不笑,就連比利和我都在撇嘴。過了一會兒,他們變得嚴肅起來,並且發現他們都沒帶手絹,勞拉小姐拿出她自己的那條軟手絹,到附近的一條清泉邊蘸濕了,給那幾個打噴嚏的傢伙擦他們的紅眼睛。 
  他們的怒氣都消了,臨走的時候,她好心地說:「你們不會再讓那兩條狗打架了,對吧?」他們說:「不會了,長官,放心吧。」 
  勞拉小姐慢慢往家走,從那以後,每當她遇見那幾個男孩時,他們都管她叫「胡椒小姐」。 
  我們到家的時候,發現威利正蜷在走廊的窗戶前看一本書。他特別喜歡看書,他媽媽經常對他說,把書放下,去和其他的男孩一起玩玩。這天下午,勞拉小姐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說:「我想跟狗狗們用皮球玩一個小遊戲,可我累極了。」 
  「胡說八道,」他撥開她的手,答道,「你總是說累。」 
  她坐在一把椅子上,看著他。然後,她開始給他講狗打架的事。他特別感興趣,任由書滑到了地板上。等她講完了,他說,「你每天都當大英雄。去吧,休息去吧。」隨後,他便從她那兒把球搶過來,招呼我們往地下室跑。他是最小的孩子,是家裡的寶貝,雖然他有時和她說話時會不耐煩,但他非常非常愛她。 
  我們和威利玩得可高興了。勞拉小姐教過我們用球玩各種各樣的遊戲——跳躍,藏貓貓,搶球。 
  比利比我會的還多。它做的一件事我就覺得很聰明。它對玩球特別著迷,永遠也玩不夠。勞拉小姐和它玩她會的所有遊戲,但她還得幫她媽媽做針線活和家務事,跟著她爸爸做功課,因為她只有17歲,還沒上完學呢。所以,比利就拿著它的球,自己去玩。有的時候,它在地板上滾球,有時又把球拋起來,還把它從樓梯扶手的空檔裡推到樓下的走廊去。它就在那兒聽著球落到下面,然後,它便跑下去把球撿回來,再把它推下去。它就一直這麼玩,直到玩累了為止,隨後,它便拿著球,把它放到勞拉小姐的腳邊。 
  我們兩個還學會了好多小把戲。我們會打噴嚏、咳嗽、裝死、念我們的祝禱詞、拿大頂、爬梯子、背字母表——這是最難的一項,費了勞拉小姐好長時間來教我們。只有在她把書擺在我們面前的時候,我們才會開始。我們看著書,勞拉小姐說,「開始,喬和比利——說A。」 
  說A的時候,我們發出的是稍低一些的長而尖的聲音,說B時就用高音,說C時還是高音。有些字母是我們高聲叫出來的,有些是低吼出來的。說S時,我們總是翻個觔斗。當我們說到Z的時候,就把書一推,在屋子裡打鬧。 
  只要是有人進來,勞拉小姐就會讓我們展示我們的本領,得到的評語向來都是,「多聰明的狗狗啊。它們真是與眾不同。」 
  這話是不對的。比利和我不比那些躲在費爾伯特的大街小巷裡的可憐的狗狗更聰明。是愛心和耐心使我們變成了這樣。當我和詹金斯在一起的時候,他認為我是一條特別蠢的狗。誰要是想教我點兒什麼,他便會笑話誰。我顯得遲鈍、倔強,因為我老是挨踢。如果他對我好一點兒,我會為他做任何事的。 
  我喜歡圍著勞拉小姐和莫裡斯夫人轉,她們教比利和我做對家裡有益的事。莫裡斯夫人不喜歡爬那三段高樓梯,有時我們就跑上跑下地幫助她。 
  我經常聽她在走廊裡說:「請把撣子給我拿下來,勞拉。喬,你去拿。」我就會高興地跑上樓去,然後,就該輪到比利了:「比利,我忘了拿鑰匙了,去幫我拿來。」 
  不久,我們就開始瞭解不同物品的名稱了,還知道它們都放在哪兒,而且能自己把它們找到。大掃除的時候,我們工作得可辛苦了,而且樂在其中。如果莫裡斯夫人想叫瑪麗給她找東西,但又離得太遠,她就會把那東西的名稱寫在一張紙上,讓我去交給她。   
  可愛的比利(3)   
  比利總是從郵遞員那裡取信,還會把早上的報紙送到莫裡斯先生的書房裡,而我總是去分發洗乾淨的衣服。當衣服補好後,莫裡斯夫人把每件都疊好,交給我,告訴我衣服是誰的,這樣我就能把它放在他的床上。她不用告訴我衣服的主人是誰。我能聞出來。對狗來講,所有的人都有一種濃烈的氣味,即便是他們自己沒注意到。莫裡斯夫人會把勞拉小姐的衣服送給窮人,但她一直都不知道這給我帶來了多大的麻煩。有一次,我一直循著她的氣味在城裡轉,到後來才發現,那不過是貧民窟裡一個穿著她的靴子的窮孩子。 
  在我結束這一章之前,我必須得說說比利的尾巴。按照習俗,獵狐犬的尾巴末節是應該割掉的,但它們的耳朵不用動。比利來莫裡斯家的時候還那麼小,所以它的尾巴沒有被割掉,而且勞拉小姐也不讓割。 
  有一天,魯濱遜先生過來看它,他說:「你們讓它長成了一條很漂亮的狗,但它的外形被它的長尾巴搞糟了。」 
  「魯濱遜先生,」莫裡斯夫人輕輕地拍著坐在她腿上的小比利說,「你不覺得這條小狗狗有一個黃金比例的身段嗎?」 
  「對,我同意,」魯濱遜先生說,「它的身段比例都沒問題,除了那尾巴。」 
  「可是,」她說,「要是我們的造物主創造了這個美麗的小身體,你覺得他會不知道要多長的尾巴來配它嗎?」 
  魯濱遜先生答不出來了。他只得笑笑說,他覺得她和勞拉小姐都是「怪人」。     
  美麗的喬 第二部分   
  金魚和金絲雀(1)   
  莫裡斯家的男孩各不相同。傑克聰明伶俐,內德愛耍活寶,威利是個書蟲,而卡爾天生就是個生意人。他常常和他的同學交換玩具和圖書,而在交易中佔便宜的總是他。他說,等他長大了,他要做一名商人,而他已經開始做金絲雀和金魚的交易了。他非常喜歡 「他的黃色寵物」——他是這麼叫它們的,但是,如果有人給他的鳥兒或是金魚開了個好價,他是絕對不會不出手的。 
  他自己睡在頂層的一間寬敞、明亮的房間裡。按他自己的要求,房間幾乎沒怎麼裝修,他在那兒養他的金絲雀和金魚。 
  他不喜歡讓別人去他的房間,因為,他說,他們會嚇到那些金絲雀。每天早上,莫裡斯夫人給他疊好床後,就會把房間門關上,在他放學回家之前,別人是不許進去的。有一次,比利和我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跟著他上了樓,等他一發現我們,便立刻把我們攆下去了。 
  有一天,貝拉走進他的房間去看那些金絲雀。此時它都快被寵壞了,事後我聽到卡爾和家裡人說,那情形真像是在看一場戲,貝拉小姐趾高氣揚地走了進去,擺出一副自以為是的樣子,尖聲尖氣地說:「早上好,鳥兒們,早上好!你好,卡爾,很高興見到你,孩子。」 
  「可我不高興見到你,」他很乾脆地說,「你別再到這兒來了。你會把我的金絲雀嚇死的。」他把它轟到樓下去了。 
  它真是太刁蠻了!它跑去找勞拉小姐哭鬧,「貝拉喜歡小鳥。貝拉不會傷害小鳥的。卡爾是個壞蛋。」 
  勞拉小姐哄著它,安慰它,讓它去找戴維,說戴維會陪它玩。貝拉和那隻老鼠是密友。看著它們倆一起在屋裡轉悠,真是很滑稽。它對戴維是一見鍾情,一開始就哄著它到它的籠子裡去,不久那兒就快成了戴維的家了——它總是在那兒睡覺。每到晚上9點左右,要是戴維還沒去找它,它就在屋子裡到處亂轉,叫著:「戴維!戴維!該上床了。到貝拉的籠子裡來睡覺啦。」 
  戴維特別喜歡貝拉吃的美味蛋糕,但貝拉從來都不讓它吃貝拉自己最愛的咖啡渣。 
  勞拉小姐跟卡爾說起貝拉,並且告訴他,他傷害了它的感情,所以,他去安撫了它一下作為補償。他媽媽對他說,她覺得他這麼來養他的金絲雀是不對的。它們的膽子都變得那麼小,以至於當她走進他的房間時,它們就會心神不安,直到她離開,它們才會踏實下來。她告訴他,寵物鳥或是其他動物都喜歡扎堆,喜歡有玩伴,要是老讓它們獨處,它們就會變得畏畏縮縮。她建議他允許其他的男孩進他的房間,偶爾地也把他那些可愛的金嗓子帶到樓下來,讓全家人都能欣賞到它們的歌喉,而且它們也能習慣見生人。 
  卡爾好像在沉思,他媽媽又接著對他說,家裡無論是誰都不會傷害他的鳥,就連貓都一樣。 
  「你甚至可以收一兩天的門票,」傑克一本正經地說,「帶我們認識它們,再捎帶掙點兒錢。」 
  卡爾一聽這話可惱了,他媽媽為了安慰他,拿出她剛收到的一封信給他看,信是她的一個哥哥寫來的,讓她允許她的一個兒子去鄉下和他一起過聖誕節。 
  「我想讓你去,卡爾。」她說。 
  他高興極了,但一想到他的寶貝鳥,他又蔫了。「勞拉和我會照顧它們的,」他媽媽說,「還要用新辦法管理它們。」 
  「太好了,」卡爾說,「那我就能去了;我現在沒有幼鳥,所以你們不會有太多的麻煩。」 
  我覺得,照顧那些鳥兒可真是件頂麻煩的事。卡爾走後的第一個早上,比利、貝拉、戴維和我就跟著勞拉小姐上樓了。她讓我們在門邊排隊坐好,以免我們嚇著那些金絲雀。她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做。首先,金絲雀得沐浴。它們必須在每天早上的同一時間裡沐浴。勞拉小姐把那些白色的小碟子裡裝滿水,再放進它們的籠子裡,然後就走過來,坐在門邊的一個凳子上。貝拉、比利和戴維爬到她的大腿上,而我就站在她的身邊。看著那些金絲雀真是挺好玩的。它們歪著腦袋,先看看它們的小浴盆,然後又看看我們。它們知道我們是陌生人。因為我們都不出聲,靜得很,所以它們終於下水了;拍拍翅膀,撩著水花,精心地把自己洗乾淨,看,它們的這段時光多麼美好啊。   
  金魚和金絲雀(2)   
  洗完後,它們就攀上它們的棲木,坐在太陽底下,抖動著它們的身子,梳理它們的羽毛。 
  勞拉小姐挨個打掃鳥籠,給每隻鳥放一點油菜籽和小米。我聽卡爾在臨走之前告訴她說,不要給它們吃太多的大麻籽,因為那會讓它們長胖的。他很在意它們的食物。夏天的時候,我經常看見他給它們帶去新鮮的綠色食品:芹菜,蘩縷,嫩捲心菜,桃子,蘋果,梨,香蕉;現在到了冬天,他就在窗台上的花盆裡種綠色的植物。 
  除此之外,他還給它們粗粉麵包渣是、餅乾、糖塊、墨魚,讓它們啄著吃,還要其他好多東西呢。勞拉小姐按他囑咐的去做每一件事;但我覺得,她跟鳥兒說的話比他的多。她特別注意給它們喝的水,把小玻璃杯洗得可乾淨了。 
  等金絲雀沐浴完畢後,勞拉小姐便把它們的籠子放到太陽底下,然後就去照顧金魚。它們被養在窗座上的幾個球形大玻璃缸裡。她拿著一個長把的錫罐,把金魚撈到一個水盆裡。然後,她把魚缸裡裡外外洗乾淨,再把魚放回去,撒一些魚食在水面上。魚過來搶食吃,看那樣子,它們似乎很高興。她挨個把每個魚缸都弄好,她這一上午的活就算幹完了。 
  她下樓了,但一天當中,每隔幾小時,她便會去卡爾的房間看看金魚和金絲雀過得好不好。如果房間裡太冷,她就把暖氣開大些;但她又不會讓它太熱,因為那樣會使鳥兒變得弱不禁風。 
  不久,那些金絲雀就認識她了,它們快樂地在籠子裡跳,一見到她來,就又說又唱的。她開始帶一些金絲雀下樓,每天讓它們有一兩個小時可以走到籠子外面來。它們是一群特別快樂的小鳥,在房間裡互相追逐,勞拉小姐坐在那邊兒做針線活,邊看著它們時,它們還會飛到她的頭上,大大咧咧地啄她的臉。它們一點兒都不怕我,也不怕比利,最有的瞧的是看著它們跳到貝拉的身上去。它在它們中間簡直就是鶴立雞群。 
  卡爾不在的時候,有一隻鳥病了,勞拉小姐不得不對它特別照顧。她給它吃了好多大麻籽,好讓它長胖,她還經常給它吃煮熟的蛋黃,還在它的飲用水裡放了一顆釘子,每天早上它沐浴的時候,她還給它往水裡加幾滴酒精,防止它感冒。它一洗完澡,勞拉小姐就把碟子從籠子裡拿出來,因為有酒精的水不能喝。後來,它身上長蟲子了,勞拉小姐不得不給卡爾寫信,問他該怎麼辦。他讓她在鞦韆上吊一個裝滿硫磺的棉布袋,這樣,鳥兒就能自己把硫磺粉撒到身上。小鳥的病就這麼治好了,當卡爾回來的時候,他發現它已經很健康了。他回來的第二天,蒙塔吉夫人帶著一個精心用圍巾遮好的金絲雀籠子來了。她說,一個脾氣不好的女傭早上打掃籠子的時候生小鳥的氣,還打了它,把它的腿弄折了。她對那個女傭下手這麼狠很是生氣,已經把她解雇了,現在她想讓卡爾幫她照料她的小鳥,因為她對金絲雀一無所知。 
  卡爾剛放學回來。他放下書,把籠子上的圍巾掀開來往裡看。可憐的小金絲雀正縮在一個角落裡。它的眼睛半閉著,一隻腿鬆鬆地懸著,正用微弱的聲音哭訴呢。 
  卡爾對它很感興趣。他讓蒙塔吉夫人幫助他,他們一起把火柴棍折斷,纏上棉布條,綁在那條斷腿上。他把小鳥放回籠子裡,它好像舒服多了。「我想它現在沒事了,」他對蒙塔吉夫人說,「要不您最好這幾天把它留在我這兒?」 
  她高興地答應了,並且告訴他,小鳥的名字叫迪克,然後她就走了。 
  第二天,在吃早餐的時候,我聽卡爾跟他媽媽說,他剛一睡醒,就跳下床去看那隻金絲雀。可憐的笨迪克在夜裡把它腿上的夾板摘掉了,這下,它的情況更糟了。「我得做個外科手術了。」他說。 
  我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意思,所以,當他吃完早餐,帶著那隻鳥去他媽媽的房間時,我就跟過去看。她把鳥固定住,而他用一把鋒利的剪刀,在斷處上面一點點的地方一下把鳥腿剪斷了。隨後,他在殘肢上抹了一點凡士林,把它包紮好,便把迪克交給了他媽媽去照顧。整整一上午,她一邊做針線活,一邊照看迪克,不讓它再去撕繃帶。   
  金魚和金絲雀(3)   
  等卡爾回來的時候,迪克已經好多了,正在快樂地吃東西,它還能嘗試著飛到它的棲木上呢。「可憐的迪克!」卡爾說,「一條好腿,一條殘腿!」迪克模仿著他,唧唧喳喳地說,「一條好腿,一條殘腿!」 
  「哎呀,它還會學舌呢。」卡爾興奮地叫道,哈哈大笑起來。 
  迪克似乎很快樂,但是,看著它拖著它的殘腿在籠子裡走來走去,還得小心別從棲木上掉下來,真讓我們覺得不是滋味。又過了一天,蒙塔吉夫人來了,她都不忍心看它了。「哦,天哪!」她叫道,「我不能把這只瘸鳥帶回家去。」 
  我不禁在想,她和勞拉小姐真是太不一樣了,勞拉小姐愛所有的動物,尤其是那些有缺陷的動物。 
  「我該怎麼辦呀?」蒙塔吉夫人說,「我特別想我的小鳥。我得再養一隻新的。卡爾,你能賣我一隻嗎?」 
  「我可以給您一隻,蒙塔吉夫人,」卡爾熱情地說,「我願意這麼做。」莫裡斯夫人聽到卡爾這麼說,顯得很高興。她有時曾擔心,在他熱心於賺錢的時候,他會變得自私自利。 
  蒙塔吉夫人對莫裡斯家很好,卡爾似乎很高興能幫助她。他把她帶到他的房間去,讓她挑她最喜歡的鳥。她挑了一隻漂亮的、名叫巴裡的黃色金絲雀。它是一個好歌手,是卡爾的最愛。他把它放進籠子裡,把籠子罩好,因為天很冷,還在下雪呢,然後,他把籠子送到了蒙塔吉夫人的雪車上。 
  她高興地對他笑笑,坐車走了,卡爾也跑進屋裡來了。「沒關係,媽媽,」他說著,給了正站在那裡等著他的莫裡斯夫人一個孩子氣的熱吻,「我不介意給她那隻鳥。」 
  「可你還想把它賣掉呢,不是嗎?」她問。 
  「史密斯夫人說,等她從波士頓回來以後,她也許想要,但我敢說,她會改變主意,從那邊買一隻的。」 
  「你想把它賣多少錢呢?」 
  「這個嘛,少於10塊錢,我是不會把巴裡賣掉的,或者,我寧願不賣它。」他跑到廄棚去了。 
  莫裡斯夫人坐在椅子上,心不在焉地拍著我,我也蹭著她。隨後,她站起來,走進了她丈夫的書房,把卡爾所做的事告訴了他。 
  莫裡斯先生似乎很高興聽到這件事,但當他夫人讓他做些什麼來補償卡爾的損失時,他說:「我不想那麼做。鼓勵孩子做善事,然後又給他酬勞,並不是一個好的原則。」 
  但卡爾還是得到了獎勵。那天晚上,蒙塔吉夫人的車伕送來了一封寫著「卡爾·莫裡斯先生收」的短信。卡爾給全家人朗讀了這封信: 
  親愛的卡爾,我真為我的小鳥著迷,它還把你房間裡 
  的一個秘密悄悄地告訴了我。你非常需要15塊錢來給你 
  的房間添置東西。我想,你不會怪罪一個老朋友為你提供 
  資助來解決這個問題吧。 
  艾達·蒙塔吉 
  「剛巧說的就是給我的金魚買固定魚缸的事,」卡爾驚奇地叫道,「我都想了好長時間了,把金魚養在玻璃球裡不好,可是,她是怎麼知道的呢?我從沒告訴過任何人呀。」 
  莫裡斯夫人笑了,說道:「肯定是巴裡告訴她的。」同時,她接過卡爾的錢,替他存好。 
  蒙塔吉夫人應該是很喜歡她的新寵物。她親自照料它,我還聽見她跟莫裡斯夫人說了好多令人驚奇的事,都是關於它的——那些事真是太奇妙了,要不是我瞭解那些得到關愛的動物會有多麼聰明,我就會說,那些不可能是真事。 
  她只是在夜晚才把它關到籠子裡,而當她在該睡覺的時候去找它,讓它進籠子時,它總是把自己藏起來。她會找一小會兒,然後就坐在那兒,而它總是會從藏身的地方出來,用動聽的歌聲吸引她去看它。 
  她說,它好像很喜歡逗她玩。有一次,它和她都在客廳裡,她去接了個電話。等她回來時,她發現,一個僕人進來了,還把通向陽台的門打開了。外面的樹上有好多黃色的小鳥,她絕望地想,巴裡肯定飛出去找那些鳥了。她朝外面看,可是沒看見它。然後,她想,說不定它沒出去,便搬著把椅子,站到上面去查看每一面牆,看巴裡是不是藏在了那些畫或是小古董後面。可是,巴裡沒在那些地方。到最後,她精疲力盡地倒在了沙發上。她聽見有淘氣的鳥兒在唧唧地叫,便起身來看,只見巴裡正站在她剛才搬來搬去的那把椅子的橫擋上呢。它一直就站在那兒。她真高興又看見了它,根本就沒想過要去責備它。   
  金魚和金絲雀(4)   
  在吃飯的時候,它是絕對不許在餐廳裡飛來飛去的,女傭會在佈置餐桌之前把它驅逐出去。這總會引得它不爽,它會站在樓梯上,透過欄杆盯著那扇門。如果門有一刻沒關,它就會飛進去。有一天,在喝下午茶之前,它就這麼幹了一回。餐具櫃上放著一個巧克力蛋糕,它特別喜歡那蛋糕的樣子,所以它便去啄那蛋糕。蒙塔吉夫人恰好走了進來,把它趕回客廳去了。 
  等她正和她的丈夫、兒子一起喝茶的時候,巴裡又飛進去了。蒙塔吉夫人讓查理轟它出去,可他丈夫說:「等等,它正在找東西呢。」 
  它正在餐具櫃上偷看著每一個碟子,還想看蓋子下面是什麼。「它在找巧克力蛋糕呢,」蒙塔吉夫人驚奇地說,「來,查理,把這個給它放到樓梯上去。」 
  她切了一小塊蛋糕,讓查理拿著去客廳,巴裡飛過去跟著他,把蛋糕都吃光了。 
  至於可憐的瘸腿小迪克,卡爾一直都沒把它賣掉,它成了家裡的寵物。它的籠子掛在客廳裡,你從早到晚都能聽到它愉快的聲音,它又說又唱的,彷彿它壓根兒就沒有過煩心事。他們把它照顧得特別好,冷了、熱了都不行。每個人路過它的籠子時,都會高興地和它打招呼,如果它唱的聲音太響了,他們就給它一面小鏡子,讓它照照自己。它喜歡照鏡子,常常一照就是一小時。   
  馬耳他貓(1)   
  在我第一次仔細打量莫裡斯家的貓時,我就覺得它是我所見過的長相最怪的動物。它是深灰色的——就和老鼠一個顏色。它的眼睛綠中帶黃,在我初到莫裡斯家的那幾天,它看我時的眼神非常不友善。後來,它不再嫌棄我,我們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它是一隻漂亮的貓,還特別溫柔,有愛心,所以全家人都喜歡它。 
  它3歲了,是和一艘船上的水手一起來到費爾伯特的,他們是從一個很遠的地方把它帶來的。它的名字叫「馬耳他」,大家都叫它馬耳他貓。 
  我見過好多的貓,但我從沒見過有誰像馬耳他一樣友善。它曾經生過幾隻小貓,但它們都死了。它的心都要碎了。它在家裡哭啊,哭啊,讓人聽了很難受。後來,它就跑到樹林裡去了。它回來的時候,嘴裡叼著一隻小松鼠,它把它放到了它的籃子裡,像個媽媽似的看護它,一直到它長大了,能跟著它一起到處跑為止。 
  它是只很懂事的貓,總是招之即來。勞拉小姐常帶著一個小小的銀哨子,當她想叫她的寵物的時候,她就吹哨子。那哨聲可尖了,我們離家老遠都能聽見。我曾經看見她站在後門那兒,用哨子叫馬耳他。那個漂亮小姐的頭會從某個地方探出來——一般都是高處,因為它是一個爬高能手,然後,它就會踩著籬笆頭跑過來,還「喵喵」地叫著,可逗了。 
  勞拉小姐會輕輕地拍拍它,或是給它吃點兒什麼,也許還會把它放在肩上,帶著它在花園裡散步。馬耳他特別友善,如果勞拉小姐不讓它舔她的臉,它就用它的小舌頭舔她的頭髮。它經常趴在爐火邊,舔我的毛,或者是小比利的毛,向我們示好。 
  廚娘瑪麗特別喜歡貓,她會盡可能地把馬耳他留在廚房裡,可是,只要樓上一有音樂聲,它就無論如何都不會待在下面了。莫裡斯家的寵物都喜歡聽音樂。勞拉小姐一坐在鋼琴前演奏或是唱歌,我們就會從四面八方跑過去。馬耳他吵吵著要上樓,戴維在走廊裡蹦蹦跳跳地跑,貝拉在後面緊跟著它。如果我正在外面,我就會跑進屋去;吉姆會站在一個大盒子上,巡視著窗外。 
  戴維的落腳點是勞拉小姐的肩膀,它還把粉鼻子伸到她脖子後面的小卷髮裡。我坐在鋼琴下面,挨著馬耳他和貝拉,在音樂結束之前,我們絕對不會走動;過後,我們也是靜靜地走開。 
  馬耳他是一隻漂亮的貓——這一點毫無疑問。和詹金斯在一起的時候,我覺得貓都是壞東西,和老鼠一樣,只要一有機會,我就會去逮它們。詹金斯夫人有一隻貓,是一隻病懨懨的長腿黃貓,我們只要一盯著它,它就會跑開。 
  馬耳他一直都受到友善的款待,所以,它從來都不會躲著誰,除了陌生的狗。它知道它們可能會傷害它。如果它們突然向它跑過來,它就迎著它們,在它迫不得已的時候,它也是一個相當好的鬥士。我曾經見過它咬了一嘴的大獒犬的毛,那隻大獒犬住在別的街區,它們好好打了一架,那條大狗也得到了應有的報應。 
  那天,我被關在了客廳裡。有人把門關上了,我出不去。我剛好從窗戶那兒看見馬耳他正小心翼翼地橫穿泥濘的馬路。它是如此溫柔漂亮、和藹可親的貓咪。當那隻大獒犬從小巷裡出來,撲向它的時候,它都沒往那邊看。 
  它跳轉身,瞪著那隻大獒犬,就像一隻厲害的小老虎。它的尾巴很大。它的眼睛瞪得像一對火球,又是吐唾沫,又是狂吼,像是在說:「你要是敢碰我,看我不撕碎了你!」 
  那隻大獒犬不敢動它。它像一隻大笨象似的在那兒繞啊繞的,圍著馬耳他轉圈,而馬耳他就跟著它轉著它的小身體,還在不停地發出可怕的嘶嘶叫聲。突然,我看見一條斯皮茨狗從南街上匆匆跑過來了。它是來幫那隻大獒犬的,這下馬耳他可完了。我大聲叫著,可是沒人來放我出去,所以我就從窗戶跳出去了。 
  就在這時,情況變了。馬耳他已經看見了第二條狗,它知道它必須趕走那隻大獒犬。它輕巧地一跳,跳到了大獒犬的背上,把它的尖爪子扎到了它的肉裡,大獒犬把尾巴夾在兩腿之間,往北街跑了。馬耳他在它背上騎了一會兒,就跳了下來,順著小巷,跑回了廄棚。   
  馬耳他貓(2)   
  我氣得火冒三丈,就想和誰打一架,所以,我就去對付那條斯皮茨狗了。它是一條脾氣暴躁的、難纏的狗,不是吉姆和我的朋友,剛才見到有機會可以整死馬耳他,它可幸災樂禍了。 
  我讓它嘗到了有生以來最大的一次失敗。我覺得,我這麼做並不太對,因為勞拉小姐說,狗狗之間不應該打架;但是,是它先惹馬耳他的,而且,那本來沒它什麼事。馬耳他是我們家的。吉姆和我可從來沒去惹它家的貓呀。我一直都想教訓它一下,現在,我咬住了它掩在長毛下的喉嚨,拖著它在街上打滾。後來,我把它放了,從那以後,它就變成了一條有禮貌的狗了。 
  馬耳他很感激我,還給我舔我身上被斯皮茨狗咬破的一小塊地方。我沒有因為打碎窗戶玻璃而受到批評。瑪麗從廚房的窗口看見了一切,她告訴莫裡斯夫人,我是為了去救馬耳他。 
  馬耳他是一隻很聰明的貓。它清楚地知道,它不能傷害鸚鵡和金絲雀。它從沒想過要去抓它們,即便是屋子裡只有它和它們在一起。 
  我曾看見它睡眼惺忪地躺在太陽底下,美滋滋地聽迪克唱歌。勞拉小姐甚至還教育它,不要去捕外面的鳥。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她一直設法讓馬耳他懂得,捕捉門前的小麻雀是殘忍的行為,而在我到來之後,她真的成功了。 
  馬耳他可喜歡勞拉小姐了,只要它一逮到鳥,它就會把鳥放到她的腳邊。勞拉小姐總是拿起那只死掉的小鳥,傷心地撫摸它,她還會批評馬耳他,直到它縮到一個角落裡去。然後,勞拉小姐就把小鳥放到一棵樹的樹枝上,而馬耳他就從它的角落裡專注地看著她。 
  有一天,勞拉小姐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花園。馬耳他正趴在平台上,盯著正在從地上撿麵包屑的麻雀。它的身體顫動著,每隔幾分鐘,它就會稍稍抬起身,像是要去抓它們,然後,又趴下了。它使勁忍著不去抓它們。這時,鄰居家的一隻貓悄悄地沿著籬笆過來了,一隻眼看著馬耳他,另一隻眼盯著那些麻雀。馬耳他氣極了,它跳起來,把那隻貓趕走了,然後回到那個平台上,又趴下了,等著那些麻雀回來。它在那兒待了好長時間,一次都沒去抓它們。 
  勞拉小姐高興極了。她走到門口,溫柔地說:「過來,馬耳他。」 
  它豎起了它的尾巴,「喵,喵」地輕聲叫著,走進了屋子。勞拉小姐把它抱起來,走進廚房,讓瑪麗給它倒了一碟最香甜的牛奶。 
  馬耳他被好好表揚了一番,從那以後,我再沒聽說它去抓鳥。它在家裡吃得好好的,沒必要去傷害那些無害的小鳥。 
  它非常喜歡它的家,從不離家太遠,不像吉姆和我。有一次,威利要去離費爾伯特50里遠的一個小朋友家住幾個星期,他突發奇想,要讓馬耳他和他一起去。他媽媽告訴他,貓不喜歡離開家;但他說他會好好照顧它,並且一個勁兒地央求要帶它去,他媽媽最後還是同意了。 
  他在那兒沒待幾天就給家裡寫信說,馬耳他跑了。它好像很不開心,雖然他始終把它帶在身邊,但它還是流露出想離開的意思。 
  莫裡斯先生看過信,說道:「馬耳他正在回家的路上。貓的一個最出色的本領就是能找到它們回家的路。它八成得累壞了。咱們出去迎迎它吧。」 
  威利去小朋友家的時候坐的是公共馬車。莫裡斯先生找了一輛輕便馬車,帶著勞拉小姐和我,我們上路了。我們沿著大路慢慢地走。勞拉小姐時不時地吹吹她的哨子,喊著:「馬耳他,馬耳他。」我也扯著嗓子使勁地叫。莫裡斯先生駕著馬車走了好幾個小時,然後,我們停在一處房子前吃飯,然後我們又接著走。當我們沿著一條筆直的路穿過一大片樹林的時候,我看見前面遠遠地有一個黑色的小動物正小跑著迎著我們過來。那是馬耳他。我興奮地叫了一聲,但它沒認出我來,一頭鑽進樹林裡去了。 
  我跑去追它,又叫又喊的,勞拉小姐也使勁吹著哨。不久,有一個小小的灰腦袋從樹叢裡探出來偷眼看我們,接著,馬耳他就蹦出來了,它驚奇地看了我一眼,便跳上馬車,坐在勞拉小姐腿上了。   
  馬耳他貓(3)   
  看它有多高興呀!它興奮地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舔著勞拉小姐的手套。然後,它吃了我們給它帶的食物後,便開始呼呼大睡。它很瘦,在回到家以後的幾天裡,它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 
  馬耳他不喜歡狗,但它對貓特好。有一天,周圍沒有人,花園裡也很安靜,我看見它悄悄地進了廄棚,等它出來的時候,後面還跟著一個眼睛有傷、飢腸轆轆的貓,那是一隻被住在另一條街上的一個人遺棄的貓。它帶著那隻貓爬到它的貓薄荷床上,親切地看著它在床上磨蹭、打滾。到後來,馬耳他也打了個滾,然後,它們倆就回廄棚去了。 
  貓薄荷是貓最喜歡的植物,勞拉小姐一直為馬耳他種著一些。 
  那隻貓以廄棚為家,住了好長時間。馬耳他每天都給它帶吃的過去,後來,勞拉小姐發現了那隻貓,便盡可能地照顧它。在它長成了一隻結實、健康的貓以後,勞拉小姐就給它找了個家,去陪一個有殘疾的小姐。 
  莫裡斯家的人收養被遺棄的貓可不是什麼新鮮事。莫裡斯夫人說,夏天的時候,她得照顧十幾隻貓呢。粗心的和狠心的人在夏天去度假的時候,就把他們的家門鎖起來,不給他們那些可憐的貓安置地方。後來,莫裡斯夫人養成了一個習慣,她會在費爾伯特的報紙上登一小條啟事,提醒那些要去度暑假的人給他們的貓準備好他們不在時的口糧。   
  一次歷險的前奏曲(1)   
  在我來莫裡斯家後的第一個冬天裡,我經歷了一次險情。那是在還有一周就要過聖誕節的時候,我們遭遇到了嚴寒的天氣。雖然沒下多少雪,但結了好多冰,男孩子們每天都帶著他們的冰鞋去費爾伯特附近的一個小湖滑冰。 
  吉姆和我經常和他們一起去,我們跟著他們在冰上跑,每跑一步都會打個趔趄,真是太好玩了。 
  這個星期六的晚上,我們剛剛到家。外面的天已經全黑了,寒風呼嘯,所以,當我們從前門走進屋子,看見客廳的大壁爐裡的紅光和熾熱的火焰時,別提有多高興了。 
  我很是為吉姆感到難過,因為它得去它外面的狗窩。但是,它說它不介意。男孩子們給了它一盤香噴噴、熱騰騰的肉和一碗牛奶,它吃完後,就去睡覺了。吉姆的狗窩很暖和。身為小獵狗,它的體格不是很大,但它的狗窩卻大得能媲美一條大丹狗的窩。它告訴我,是莫裡斯先生和男孩子們一起給它蓋的窩,它非常喜歡它,因為那裡面大得能讓它在夜裡站起來伸個懶腰——那是當它一個姿勢睡累了的時候。 
  狗窩稍稍高出地面一點兒,地板上鋪了一層厚厚的稻草。上面有一個寬大的擱板,大得足夠它睡上去了,擱板上鋪著一條舊的貓皮雪袍。吉姆在冬天的時候也總是睡在這兒,因為它比地面高出一大截呢。 
  再回到這個12月的晚上。我還能記得當時我有多餓。我簡直都不能在那兒安安靜靜地等勞拉小姐喝完她的茶了。莫裡斯夫人知道她的兒子們肯定餓極了,就讓瑪麗給他們烤了一些牛排,還燒了土豆,那味道真是太香了! 
  他們把牛排和土豆全吃光了。這對我來說無所謂,因為即使他們剩下了也不會給我吃。莫裡斯夫人可沒那麼多錢讓狗狗和她的孩子們一樣吃好肉,所以她經常讓屠夫給她送來肝、骨頭和老肉,瑪麗把它們煮了,做成肉湯,再摻上粥,給我們吃。 
  我們從沒有一天三頓都吃肉的時候。勞拉小姐說,給那些獵犬吃肉好倒是好,但是,那些養在家裡的狗要是吃得太好了,就會生病的。所以,我們一天只吃一頓肉,另外兩頓就吃麵包、牛奶、粥,或者是狗糧。 
  我吃東西的時候動靜可大了。自從詹金斯把我的耳朵砍掉以後,我的呼吸就有問題了。我的長耳朵是用來擋風、防止灰塵進入的。可現在它們被砍掉了,弄得我的腦袋裡老是嗡嗡的。天一冷,我就更難受了,有時候,我都喘不上氣來,就好像要憋死了一樣。如果我張開嘴,像我所見過的某些人類那樣用嘴呼吸,我就會感覺舒服多了,但是,狗還是喜歡用鼻子呼吸。 
  「你的感冒加重了,」這天晚上,勞拉小姐邊說,邊把我的一盤吃的給我放在了地板上,「吃完你的肉,就跟我一起去烤火。啊!你還要啊?」 
  我短促地叫了一聲,她就又給我加了一盤。勞拉小姐不許別人在我們吃飯的時候動我們盤子裡的東西。有一天,她發現威利正抓著我正在啃的一根骨頭逗弄我。「威利,」她說,「要是換了你,餓得不行了,坐在桌邊剛要吃你的肉和土豆,我卻過來把你的盤子搶走了,你會怎麼辦?」 
  「我不知道我會幹什麼,」他笑著說,「但我會想要把你吃了。」 
  「所以呀,」她說,「我擔心,喬有一天也會『吃』了你,要是你總是不讓它安心吃飯的話,再溫順的狗,有時也會去咬那個不讓它好好吃飯的人;所以,你最好是別把它惹急了。」 
  從那以後,威利再不來逗弄我了,我很高興,因為有兩三次,我真的想過要去咬他。 
  我喝完茶以後,便跟著勞拉小姐上樓了。她拿了一本書,坐在了一把小椅子上,我就趴在她旁邊的毯子上。 
  「你知道嗎,喬,」她微笑著說,「為什麼你趴著的時候會用你的爪子亂劃,就像是要給你自己刨個坑似的,而且在你趴下之前,還要來來回回轉好多圈?」 
  我當然不知道啦,所以我就看著她。「好多好多年以前,」她認真地看著我,接著說道,「狗都不住在人類的房子裡,就像你一樣,喬。它們都是野生的,在樹林裡到處跑。它們要刨開樹葉,給自己弄一張舒服的床,這個習慣一直傳到了你這兒,喬,因為你是它們的後代。」   
  一次歷險的前奏曲(2)   
  這聽起來太有趣了,我想,她還打算給我講更多的關於我的野生祖先的事呢,可就在這時,家裡的其他人來了。 
  我一直覺得,這是一天裡最溫馨的時候——家裡所有的人都圍坐在爐邊——莫裡斯夫人做針線活,男孩子們看書、溫功課,莫裡斯先生埋頭看報,比利和我趴在他們腳邊。 
  這天晚上,我覺得困極了,當內德用腳捅我的時候,我都快睡著了。他是個大活寶,就喜歡耍我。我想把注意力放在爐火上,可是不行,只好扭過頭去看著他。 
  他正舉著一本書擋在他和他媽媽之間,使勁張大了嘴,仰著頭,假裝要吼一聲。 
  我情不自禁地大叫了一聲。莫裡斯夫人抬起頭來說:「臭喬,不許叫。」 
  男孩子們都躲在他們的書後面大笑,因為他們都知道內德在幹什麼。這不,他又開始了,而我也正要跟著再叫一聲,這聲要叫出來的話,莫裡斯夫人很可能就會把我趕出去,就在這時,門開了,一個叫貝茜·特魯利的女孩走了進來。 
  她頭戴一頂帽子,肩上披著一條圍巾,她是從街對面她家的房子裡跑過來的。「哦,莫裡斯夫人,」她說,「您能讓勞拉今晚過來陪我嗎?媽媽剛接了一個從班戈打來的電話,說她的姨媽科爾夫人病得很重,她要去看她,爸爸要坐今晚的火車把她送到那兒去,要是沒有勞拉的話,她不放心我自己在家。」 
  「你不來這兒過夜嗎?」莫裡斯夫人問。 
  「不了,謝謝您;我想,媽媽還是希望我能待在我們家裡。」 
  「好吧,」莫裡斯夫人說,「我想勞拉會願意去的。」 
  「對,沒錯,」勞拉說著,衝她的朋友笑笑,「我過半個小時就過去。」 
  「太謝謝你了。」貝茜小姐說。然後,她就匆匆地走了。 
  等她走了以後,莫裡斯先生從他的報紙堆裡抬起頭來:「除了她們兩個女孩,那房子裡還有別人嗎?」 
  「有,」莫裡斯夫人說,「特魯利夫人有一個老保姆,都跟了她20年了,另外還有兩個女傭,還有唐納德,他們的車伕,他睡在馬棚裡。所以,她們很安全。」 
  「好極了。」莫裡斯先生說。然後他又接著看他的報紙去了。 
  不會說話的動物當然不能完全聽懂他們說的是什麼,但我覺得,人類要是知道我們能從他們的表情和聲音裡獲得好多信息的話,他們肯定會大吃一驚的。我知道,莫裡斯先生不太願意讓他的女兒在男主人和女主人都沒在的時候去特魯利家,所以我決定,我要跟勞拉小姐一起去。 
  等她挎著她的小背包從樓上下來後,我便站起來,走到了她身邊。「親愛的老喬,」她說,「你不能去。」 
  等她和她媽媽、爸爸以及男孩子們吻別後,我就從她身邊擠到了門外。「回去,喬。」她嚴肅地說。 
  我不得不回去了,但我不停地哭喊,她驚訝地看著我:「我一早就回來,喬,」她溫柔地說,「別這麼哭哭啼啼的。」說完,她關上門,走了。 
  我覺得很不安。我在屋裡跑來跑去的,還跑到窗前,叫了起來——這回我可沒看內德。莫裡斯夫人透過她的眼鏡看著我,顯得很詫異:「孩子們,」她說,「你們以前見過喬這樣嗎?」 
  「沒有,媽媽。」他們異口同聲地說。 
  莫裡斯先生很認真地看著我。比起家裡的其他動物來,他一直對我更加關注,而我也很喜歡他。我跑過去,把我的爪子搭在了他的膝蓋上。 
  「孩子他媽,」他扭頭對他的妻子說,「讓狗狗去吧。」 
  「好吧,」她迷惑不解地說,「傑克,你跟它一塊兒過去,跟特魯利夫人說說它剛才的舉動,告訴她,如果她允許它和勞拉待一晚上,我會非常感謝她的。」 
  傑克一躍而起,抓起他的帽子,跑下前門的台階,跨過街道,進了院門,踏上了碎石步道,步道上的小石子都被凍住了。 
  特魯利家住在一棟白色的大房子裡,周圍都是樹,後面有一個花園。他們是有錢人,有好多好多朋友。夏天的時候,我經常能看見停在門前的馬車,還有衣著光鮮的男男女女在草坪上散步,有時,我還能聞到他們吃的好吃的的味道。他們家沒養狗,也沒養別的寵物,所以,吉姆和我從來也沒機會過去。   
  一次歷險的前奏曲(3)   
  傑克和我很快就跑到了前門,他按響了門鈴,把我交給了來應門的女傭。那個女孩聽完了他給特魯利夫人的口信,便往樓上走,還笑著回頭看我。 
  樓上的客廳裡放著一個箱子,一個老太太正在往裡面放東西。一位夫人站在那兒看著她,當她看見我的時候,她輕輕尖叫了一聲:「哎喲,奶媽,你看這狗長的!它是從哪兒來的?讓它出去,蘇珊。」 
  我靜靜地站在那兒,那個把我帶上樓的女孩把傑克的口信告訴了她。 
  「當然可以,當然可以,」那位夫人聽女傭說完後,說道,「如果它是莫裡斯家的狗,它肯定會很乖的。告訴那個小男孩,謝謝他媽媽讓勞拉過來,說我們很高興讓狗待在這兒。奶媽,咱們得抓緊了,再過5分鐘,車就來了。」 
  我躡手躡腳地走進了前面的一個房間,我在那兒找到了我親愛的勞拉小姐。貝茜小姐和她在一起,她們正在往一個旅行箱裡塞東西。她們倆跑出去問我是怎麼來的,這時,一位先生匆匆上樓來說,出租車已經到了。 
  緊接著就是一陣手忙腳亂,但幾分鐘之後,一切都結束了。出租車走了,屋子裡也安靜了。 
  「奶媽,你肯定累了吧,快去睡吧。」當我們都站在客廳裡時,貝茜小姐對那個老太太說。「蘇珊,你給莫裡斯小姐和我拿些夜宵到餐廳裡去,好嗎?勞拉,你想吃什麼?」 
  「你想吃什麼?」勞拉小姐笑著問。 
  「熱巧克力和茶點。」 
  「那我也一樣。」 
  「再拿些蛋糕,蘇珊,」貝茜小姐說,「還有給狗狗吃的東西。我敢說,它願意吃晚餐時剩下的火雞。」 
  要是我有耳朵的話,這時候我一定會把耳朵豎起來的,因為我特喜歡吃家禽,而在莫裡斯家,我從來沒吃過,頂多是啃一兩根骨頭罷了。 
  看我們的晚餐吃得有多高興呀!她們兩個女孩坐在大餐桌前,喝著她們的熱巧克力,有說有笑的,而我有一整只火雞的骨架,就放在蘇珊鋪在地毯上的報紙上。我很小心,免得弄得哪兒都是,貝茜小姐被我逗得眼淚都快笑出來了。「那狗狗真紳士,」她說,「看它,就著報紙,用爪子抓著骨頭,再用牙把肉剝下來。哦,喬,喬,你真是太好玩了!你正在吃一頓有趣的晚餐。我聽說過烤鵪鶉,但我還沒聽說過紙包火雞呢。」 
  「咱們該去睡覺了吧?」當11點的鐘聲響起時,勞拉小姐說。 
  「對,我想也是。」貝茜小姐說。 
  「狗狗睡哪兒啊?」 
  「我不知道,」勞拉小姐說,「它在家的時候睡在廄棚裡,或者和吉姆一起睡狗窩。」 
  「讓蘇珊給它在廚房的爐子邊上弄一個床,怎麼樣?」貝茜小姐說。 
  蘇珊弄了個床,但我不想睡在裡面。當她們關上門就剩我自己時,我就開始狂叫,她們迫不得已,還是讓我和她們一起上樓了。 
  勞拉小姐都要生我的氣了,但我也沒辦法。我是來保護她們的,只要是有辦法,我就不會離開她。 
  貝茜小姐的房間裝修得很漂亮,地板上鋪著柔軟的地毯,窗戶上掛著漂亮的窗簾。房間裡有兩張單人床,她們倆把兩張床拼在了一起,這樣,她們就能躺在床上說話了。 
  關燈之前,貝茜小姐對勞拉小姐說,如果她聽見夜裡有人走動,不要害怕,因為奶媽就睡在走廊對面,她可能會進來一兩次,看她們睡得好不好。 
  她們倆聊了好長時間,然後就睡著了。臨睡之前,勞拉小姐原諒了我,還把她的手伸給我舔,而我就睡在一塊軟毛毯子上,緊挨著她的床。 
  我累極了,而且,我還有一張特別柔軟、舒適的床,所以我很快就呼呼地睡著了。但我會被細微的聲響吵醒。有一次是勞拉小姐在床上翻身,還有一次是貝茜小姐在夢裡笑,還有一次,是外面的樹枝在寒風中發出的可怕的辟啪聲,那讓我一下子從睡夢中站了起來。 
  走廊裡有一座大鐘,每次它一報時,我就會醒來。有一次,它剛報完某個時辰,我就從甜甜的睡夢中跳了起來。我夢見了我以前的家。詹金斯拿著鞭子追我,我的腿抖個不停,像是要逃開他似的。   
  一次歷險的前奏曲(4)   
  我跳起來,抖了抖身體。然後,我在屋裡轉了一圈。兩個女孩的呼吸都很輕;我幾乎聽不見她們喘氣的聲音。我走到門口,往走廊裡看了看。那裡點著一盞昏暗的燈。奶媽的房門開著。我悄悄地走過去,往裡面看。她打著呼嚕,還咕咕噥噥地說夢話呢。 
  我回到我的毯子那兒,想繼續睡覺,可是我睡不著。一種心神不安的感覺讓我覺得我得四處巡視一下。我又來到了走廊上,並且站在了樓梯口。我想,我就去下面的走廊裡遛一圈,然後就回來睡覺。 
  特魯利家的地毯都像天鵝絨似的,我的爪子踏在上面一點聲響都沒有,不像我走在莫裡斯家的油布上那樣,會發出卡嗒卡嗒的聲音。我像一隻貓似的,悄悄地下了樓,順著走廊走著,在每一扇門下面的縫隙處嗅著,邊走邊聽。這兒沒留夜燈,特別黑,可要是周圍有陌生人的話,我是能聞出來的。 
  當我快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我看見餐廳的門下面有一絲微弱的亮光閃了一下,我大吃一驚。餐廳是吃東西的地方。在我們吃完夜宵後,這個家裡肯定就不會有人在這兒了。 
  我走過去,在門下面使勁地聞。那兒有一種味道,一種濃濃的,像是乞丐和窮人身上的味。那像詹金斯身上的味。沒錯。   
  抓賊(1)   
  這個卑鄙的人到我親愛的勞拉小姐待的房子裡來幹什麼?我覺得我都快要發瘋了。我抓撓著門,叫著,吼著。我使勁往門上撲,雖說我當時份量挺重的,可我覺得自己就像一片羽毛一樣輕。 
  我覺得,要是我不能把那扇門打開的話,我就會瘋掉的。每隔幾秒鐘,我就會停下來,把我的頭抵在門檻那兒聽聽。裡面有橫衝直撞的聲音,一把椅子倒了,好像有人要從窗戶跳出去。 
  這下我更著急了。我禁不住想,我不過是條半大的狗,要是詹金斯對我下毒手,說不定會把我殺死的。我憤怒至極,只想著要怎麼把他抓住。 
  就在我抓狂地又叫又喊時,從樓上傳來了尖叫聲,還有匆忙的腳步聲。我在走廊裡來回跑著,上了一半樓梯,又折回來了。我不想讓勞拉小姐下來,可我怎麼才能讓她明白呢?她來了,穿著白色的睡袍,靠在樓梯扶手上,往後攏了攏她的長頭髮,她的表情是又驚又怕。 
  「這狗瘋了,」貝茜小姐尖叫著,「奶媽,給它潑一盆涼水。」 
  那個奶媽就明智多了。她跑下樓來,睡帽在腦後飄著,從她床上抓來的一條毯子也拖在地上了。「家裡進賊了,」她扯著嗓子喊道,「被這條狗發現了。」 
  她沒有跑向餐廳,而是把前門打開了,喊著:「警察!警察!救命啊,救命,抓賊啊,抓強盜!」 
  這哪兒像是一個老太太的叫聲啊!她比我還著急。我從她身邊衝出去,出了前門,向大門跑過去,我聽見那邊有人在逃跑。我大叫了幾聲,召喚吉姆,同時跟著我前面的那個人躍出了大門。 
  那天夜裡,我充滿了野性。我想,那肯定是因為詹金斯的氣味。我覺得我好像能把他撕碎似的。我從來都沒覺得我這麼狠過。我在他身後緊追不捨,就像他曾經追著我和我媽媽那樣,這種念頭讓我感到興奮。 
  老吉姆很快趕上了我,我用鼻子拱了它一下,讓它知道我很高興它趕來了。我們飛快地往前追,在拐角處追上了那個正在逃跑的卑鄙的傢伙。 
  我憤怒地咆哮了一聲,撲了上去,咬住了他的腿。他轉過身來,雖然光線不好,但那點兒光亮足以讓我看清我過去的主人那副醜惡的嘴臉。 
  他好像很生氣,覺得吉姆和我竟敢咬他。他抓起一把石子,罵罵咧咧地朝我們扔過來。就在這時,從我們的前方傳來了一種怪異的汽笛聲,緊接著,我們的後面也響起了類似的汽笛聲。詹金斯的喉嚨裡發出了一種奇怪的聲音,他開始朝旁邊一條街上跑,避開了那兩個汽笛聲的方向。 
  我擔心他會跑掉,雖然我沒辦法抓住他,但我還是不停地撲向他,有一次,我把他絆倒了。噢,他真是氣瘋了。他把我踢到了牆上,還抄起一根棍子狠狠地打了我幾下,並且不停地用石頭砸我。 
  雖說血淌在我的眼睛上,讓我幾乎看不清他,但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老吉姆一見詹金斯打我,就特別氣憤,它從後面衝上來,咬他的小腿,把他引到它那邊去。 
  很快,詹金斯跑到了一堵高牆前面,他停了下來,匆匆往後瞥了一眼,開始翻牆。牆太高了,我跳不上去。他就要逃脫了。我該怎麼辦呢?我使勁地叫著,希望能有人過來,然後,我跳起來,就在他正要翻過去的時候,我咬住了他的一條腿。 
  這一下的勁可真大,我和他一起從牆上翻了過去,把吉姆留在了牆的另一側。詹金斯摔了個嘴啃泥。他站起來,惡狠狠地衝向我。要不是救兵來了,我想他會把我摔到牆上去,把我的腦漿子摔出來,就像他摔我那些可憐的小兄弟那樣。但就在這時,傳來了腳步聲。有兩個人也從牆上翻過來了,就是從吉姆上躥下跳,傷心地大叫的那個地方翻過來的。 
  我立刻從他們的制服和他們手裡拿的警棍認出他們是警察。一眨眼的工夫,他們就把詹金斯拿下了。他投降了,但他站在那兒,像一條惡狗似的對著我咆哮,「要不是你這條破狗,我是不會被抓住的。啊——」他往後退了幾步,吐出了一句髒話,「這是我自己的狗。」   
  抓賊(2)   
  「真丟人,」一個警察嚴厲地說,「深更半夜的你幹什麼去了,還讓你自己的狗和一位仁慈的牧師家的狗一起追得你滿街跑?」 
  詹金斯開始詛咒發誓,就是不告訴他們實情。花園裡有一棟房子,此時,有人打開窗戶喊道:「喂,我說,你們幹嗎呢?」 
  「我們抓到了一個賊,先生,」其中一個警察說,「起碼我認為是這樣。你能給我們扔下來一段繩子嗎?我們沒帶手銬,我們有一個人得把他帶回去,另一個人得去華盛頓街,那兒有一個婦女呼救說發生了可怕的謀殺。快點,先生,謝謝。」 
  那個人扔下來一條繩子,兩分鐘後,詹金斯的雙手就被捆起來了,他走出大門,衝著帶他走的那個警察不停地說著髒話。「真是兩條好棒的狗啊,」另一個警察對吉姆和我說。隨後,他往街上跑去,我們也跟著他跑。 
  當我們沿著華盛頓街匆匆地往我們的家跑的時候,我們看見黑暗中有隱約的燈火,還聽見有人跑來跑去。奶媽的呼喊聲把鄰居都驚動了。莫裡斯家的男孩子們都跑到了街上,他們還沒來得及穿好衣服,被凍得瑟瑟發抖,特魯利家的車伕拿著一盞燈到處跑,他沒戴帽子,頭髮全都豎起來了。 
  街坊四鄰的家裡都亮起了燈,好多人都從窗口探出頭來,或是打開他們的門,相互打聽著出了什麼事。 
  當警察還有吉姆和我出現的時候,一大群人聚在他周圍聽他說他所瞭解的情況。吉姆和我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一小串口水順著我們的舌頭流了出來。我們倆真是累壞了。吉姆的背上有幾處被詹金斯扔的石頭砍流血了,我也是遍體鱗傷的。 
  很快,人們注意到了我們,我們一下子引起了轟動。「這兩條狗真勇敢!真棒!」每個人都這麼說,還輕輕地拍拍我們,稱讚我們。我們特別自豪,特別高興,還站起來搖搖我們的尾巴,起碼吉姆是這麼做的,而我就搖搖我能搖的地方。隨後,他們發現了我們的狀況。莫裡斯夫人哭了,她把我抱起來,跑回了家,傑克抱著吉姆也跟著回來了。 
  我們都進了客廳。那兒有暖和的爐火,勞拉小姐和貝茜小姐正坐在那兒。她們一看見我們,就跳了起來,他們就在客廳裡給我們洗了傷口,還讓我們躺在壁爐前。 
  「你保住了我們家的銀器,勇敢的喬,」貝茜小姐說,「等我爸爸和媽媽回來,看他們會怎麼說吧。哎,傑克,現在怎麼樣了?」這時,莫裡斯家的男孩都走了進來。 
  「警察詢問了你們家的奶媽,檢查了餐廳,已經回警局匯報去了,你知道他發現了什麼嗎?」傑克興奮地說。 
  「不知道——發現什麼了?」貝茜小姐問。 
  「為什麼那個壞蛋要燒你家的房子?」 
  貝茜小姐驚叫一聲:「啊,你說什麼?」 
  「是這樣,」傑克說:「他們從發現的證據看,他計劃是把銀器裝到他的包裡帶走,但在他臨走之前,他要在房間裡潑上煤油,放一把火,這樣就沒人能發現是他來打劫你們家了。」 
  「那我們可能就全都被燒死了呀,」貝茜小姐說,「他不可能只燒掉餐廳,而不燒著其他房間呀。」 
  「當然了,」傑克說,「這說明他真是個大壞蛋。」 
  「他們確信是這樣嗎,傑克?」勞拉小姐問。 
  「呃,他們是這麼認為的;他們找到了幾瓶煤油,還有他要裝銀器的包。」 
  「太可怕了!親愛的喬,多虧你救了我們的命。」美麗的貝茜小姐親著我難看的、腫脹的腦袋。我有點不知所措,只能舔舔她的小手,在那之後,我還老是想她呢。 
  這事已經過去好幾年了,我也最好是簡單說吧。第二天,特魯利夫婦回來了,關於詹金斯的事也全都搞清楚了。他們離開費爾伯特的那天晚上,他正在車站附近轉悠。他知道他們家裡還剩什麼人,因為他曾經給他們送過牛奶,對他們家的情況一清二楚。他當時已經沒有生意做了,因為,在哈里先生解救了我之後,再加上報紙上報道了他的糗事,他發現沒人再從他那兒買牛奶了。他的妻子死了,一些好心人把他的孩子送進了救濟院,他不得不把托比和奶牛都賣掉了。他沒有從這些事中吸取教訓,好好過生活,相反,他更墮落了。   
  抓賊(3)   
  因此,他無時不刻不想做壞事,當他看見特魯利夫婦坐火車走了以後,他想,他可以從他們家的餐具櫃裡偷一大包銀器出來,然後放火把房子燒了,再跑到別處把銀器藏起來。過一段時間,他就可以把它們帶到某個城市去賣掉。 
  他把這些都坦白了。根據他的罪行,他被判入獄十年,我希望他在那兒能改造成一個好人,等他出獄後也一樣做一個好人。 
  我又疼又木地過了好長時間,一天,特魯利夫人來看我了。她不像莫裡斯家的人那樣喜歡狗。她努力了,但她做不到。 
  狗跟人一樣會找樂,我把我的口鼻藏在爐前的小毯子下面,這樣她就看不見我是如何撇著我的嘴衝她笑了。 
  「你、是、一、條、好、狗、狗,」她一字一頓地說。「你是——」她停下了,想不起來還有什麼要對我說的了。我站起來,站到她面前,因為,一條有教養的狗是不應該在一位女士跟它說話的時候還躺在那兒。我輕輕晃了晃身體,我很樂意說點什麼來替她解圍,可我做不到。如果她撫摸我的話,那就行了;可她不想碰我,而且我知道,她也不想讓我碰她,所以,我就站在那兒看著她。 
  「莫裡斯夫人,」她困惑地掉過臉去,說道,「我不喜歡動物,而且我也不能假裝喜歡,因為它們總是能看出來;你能讓這條狗明白嗎,我會永遠感激它的,不僅是因為它保護了我家的財產——那點兒東西算什麼呀——還因為它救了我的寶貝女兒。」 
  「我想它都懂,」莫裡斯夫人說,「它特別聰明。」她笑著把我叫過去,把我的爪子放在她的大腿上,「看看那位夫人,喬。她很高興你能把詹金斯從她家趕走。你記得詹金斯嗎?」 
  我氣憤地大叫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窗前。 
  「它真是太聰明了,」特魯利夫人說,「我丈夫已經派人去紐約了,要買一條看門狗,他說,從今以後,我們家不能不養狗了。我該走了。莫裡斯夫人,你的狗真幸福,除了對它說我永遠都不會忘記它,我什麼都做不了,我希望它偶爾能過來看我們。也許等我們的狗來了以後,它會來的。我要跟我的廚娘說,只要她見到它,就給它東西吃。這是給勞拉壓驚的禮物。我覺得很過意不去,所以,我確信你會讓她收下的。」她遞給莫裡斯夫人一個小盒子,然後就走了。 
  勞拉小姐回來後打開了那個盒子,發現裡面是一枚漂亮的鑽戒。戒指的內圈上刻著:「勞拉,紀念18xx年12月20日。來自對她感激不盡的朋友,貝茜。」 
  那顆鑽石值好幾百塊錢呢,莫裡斯夫人對勞拉說,她希望她暫時不要戴它,因為她還小。那不適合她,而且她知道特魯利夫人也沒想真的讓她戴。她是想給她一個有價值的禮物,而這顆鑽石會永遠值錢的。   
  河谷村之旅(1)   
  每隔一個夏天,莫裡斯家的孩子就會被送到鄉下的某個地方去,這樣他們就能換換環境,瞭解一下農村的生活是什麼樣的。因為他們人多,所以,他們通常會分別去不同的地方。 
  我到他們家之後的那個夏天,傑克和卡爾去了在佛蒙特的一個舅舅家,勞拉小姐去了新罕布什爾的另一個舅舅家,內德和威利則去懷特山看一個未婚的姨媽。 
  莫裡斯先生和夫人留在家裡。夏天的費爾伯特是一個可愛的地方,好多人都會來這兒玩。 
  孩子們帶了些寵物跟他們走,其餘的就留在家裡交給他們的媽媽照看。她絕不允許他們把寵物隨便帶到一個地方去,除非她確信小動物們能受到歡迎。「別讓你們的寵物給別人添麻煩,」她經常對他們說,「否則的話,他們就不會喜歡它們,也不會喜歡你們了。」 
  勞拉小姐比其他人都走得早,因為她整個春季都病懨懨的,蒼白,瘦弱。6月初的一天,我們出發了。我說的是「我們」,因為,自從詹金斯那件事以後,勞拉小姐說我永遠都不能和她分開。要是有誰請她去看他們,卻不想讓我去,她就會留在家裡。 
  全家人都去車站送我們了。他們在我的項圈上拴了條鏈子,把我帶到了行李房,給我買了兩張票。一張繫在我的項圈上,另一張讓勞拉小姐裝在了她的小包裡。然後,我被帶到了行李車上,拴在了一個角落裡。我聽莫裡斯先生說,因為我們的旅程短,所以給我買車票不值。 
  車站上聲音嘈雜,熙熙攘攘的。汽笛在叫,人們在站台上橫衝直撞的。有些人在往我待的車廂裡胡亂地裝著行李,我真擔心我會被一些行李砸到。 
  勞拉小姐站在門邊上往裡面看了一會兒,但很快那些人就堆進來好多的盒子和行李箱,所以她就看不見我了。她只好走了。莫裡斯先生讓其中的一個人留意別傷著我,我還聽見了點錢的聲音。然後他也走了。 
  此時是6月初,天一下子就變得特別熱。我們剛剛度過了一個漫長、寒冷的春天,還沒習慣熱天呢,所以這麼熱的天顯得很難熬。 
  在開車之前,行李車的門都被鎖上了,裡面變得漆黑一團。又黑,又熱,又臭,又吵,這一路折騰得我又難受,又害怕。 
  我不敢躺下,只能哆哆嗦嗦地坐著,盼著我們能快點到河谷村車站。可我們老也到不了,我開始有了一種莫名的恐懼。 
  我想起了我所知道的所有關於動物旅行的事。2月份的時候,特魯利家的紐芬蘭看門狗普路托從紐約過來了,它給吉姆和我講了它的一次悲慘旅程。 
  是特魯利先生的一個朋友把它從紐約帶過來的。他看著它被拴在它的車廂裡,然後他就去了他的特等車廂,首先給了負責行李車的人一大筆小費,讓他關照它。普路托說,那個負責行李的人長著一個紅紅的鼻子,每到一站,他都要給自己買喝的東西,可是,在從紐約到費爾伯特這一路上,他沒有給它喝過一次水,也沒給它吃任何東西。當火車到站的時候,普路托的鏈子剛一被解開,它就跳到了站台上,險些把特魯利先生撞倒。它看見有雪從車站的屋頂上掉下來,便過去舔,因為它太渴了。等它把雪都舔乾淨了,它又跳起來去舔窗戶上的冰霜。 
  特魯利先生的朋友很生氣。他找到那個負責行李車的人,對他說:「這是怎麼回事,每隔幾個鐘頭,你就去我的車廂裡,告訴我說狗已經吃過東西了,也喝過水了,可滋潤了?我要去告你。」 
  他走進車站辦公室,投訴那個人,他們對他說,那個人是一個酒鬼,會被解雇的。 
  我並不擔心會有和普路托一樣的遭遇,因為我們只需要幾個小時就能到河谷村了。我發現,在我們每次進站之前,車總會慢下來,有一次,當我們開始減速時,我想,這回我們肯定是到達終點了。然而,這兒不是河谷村。車廂躥了幾下,接著便從前面傳來碰撞的聲音,我們就停下來了。 
  我聽見有人在叫,還有人在到處亂跑,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車廂裡一片漆黑,寂靜無聲,沒有人過來,但外面亂糟糟的聲音一直沒停,我知道,是火車出問題了。勞拉小姐說不定受傷了。她肯定是出事了,否則她不會不來找我的。   
  河谷村之旅(2)   
  我開始大叫,用力拉我的鏈子,直到把我的脖子都弄疼了。我孤零零地在那兒待了好長好長時間。外面那些到處亂跑的人肯定聽見了我在叫。要是我聽見有人有麻煩、呼救的話,我就會過去看他有什麼要幫忙的。 
  又過了好長時間,我覺得似乎都到半夜了,車廂的門開了,一個人探頭往裡面看著:「這些都是去紐約的行李,小姐,」我聽見他說,「他們不會把你的狗放這兒的。」 
  「不,他們是放這兒了。我敢肯定,就是這個車廂,」我聽見了我熟悉的聲音,「你能把它帶出來嗎?謝謝了。它肯定嚇壞了。」 
  那人彎下腰,把我的鏈子解開了,嘴裡還嘟嘟囔囔地說,怎麼沒把我放在另一個車廂裡:「這些傢伙隨便就把狗拴這兒了,它又不是一堆煤。」他說著,親切地拍了拍我。 
  又和勞拉小姐團聚了,我高興得都快撒歡了,可是我已經叫了那麼長時間了,我的項圈還把我的脖子勒得生疼,所以我都叫不出來了。我搖頭晃腦地討好她,張著我的嘴巴,可就是發不出聲音。 
  這可讓勞拉小姐緊張了。她又想哭,又想笑,後來,她用力咬著嘴唇,說道:「哦,喬,別這樣。」 
  「它失聲了,是嗎?」那個人好奇地看著我。 
  「把動物關在又黑又擠的車廂裡真是太不道德了。」勞拉小姐說著,流著眼淚試探著下台階。 
  那個人伸出手來扶她,「它沒怎麼受罪,小姐,」他說,「你別太傷心。你要是像我一樣,幾年前在芝加哥的一列火車上當司閘員的話,當你看到那些牲畜是怎麼被趕進畜欄時,你會說那簡直是慘無人道。那些車廂裡能容納的豬啊,羊啊,或是牛的數量應該是一定的,可他們塞進去了兩倍還多,有一半的牲畜到站的時候都被憋死了。我看見一個人在那兒跑來跑去,氣得大罵,因為鐵路上的人在旅途中不讓他進去照看他的豬。」 
  勞拉小姐扭頭看著那個人,臉色慘白:「就像現在這個樣子嗎?」她問。 
  「不,不,」他趕忙說道,「現在要強多了。他們出了管理牲畜的新規定;但我告訴你,小姐,虐待動物的事可不僅僅是出在鐵路上。好多不會說話的動物會在各種場合遭殃,要是它們能說話的話,它們要控訴的肯定不止是鐵路上的人。」 
  他脫下他的帽子,匆匆下了站台,勞拉小姐在散放著煤堆和木頭的站台上慢慢地走著,進了小站的一個休息室,她的臉色很不好。 
  她把我抱到飲水器邊,用手接了點兒水,讓我舔。然後,她坐下了,我就把頭靠在她的膝蓋上,讓她輕輕地搔我的喉嚨。 
  屋裡坐了一些人,從他們的談話裡,我知道了出了什麼事。這個車站的一段副軌上停著一列貨車,給我們讓行。在那列貨車過去後,扳道工馬馬虎虎地沒合上道岔,所以,當我們的車過來時,我們沒駛進站台,而是撞上了那列貨車。要是我們再開快點的話,損失可就大了。即便是這樣,我們的車頭也被毀得夠戧,不能再繼續走了。乘客都被嚇壞了,我們苦熬著時間,等著再調來一個車頭拉我們去河谷村。 
  出事以後,列車員都忙得不亦樂乎,結果勞拉小姐都找不到能把我放出來的人。 
  我在她身邊坐著的時候,注意到有個老頭在盯著我們。他長得很怪,像條獅子狗似的。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很亮,臉尖尖的,還有一頭濃密的白髮,每隔幾分鐘,他就會搖搖腦袋。他坐在那兒,雙手拄著他的手杖,他的眼睛幾乎就沒離開過勞拉小姐的臉。突然,他猛地站起身來,坐在了她旁邊。 
  「那狗真醜。」他指著我說。 
  大多數女孩都會被這句話激怒的,但勞拉小姐卻顯得很開心。「對我來說,它很漂亮。」她輕聲說道。 
  「哼,因為它是你的狗,」那個老頭說著,還瞪了我一眼,「它怎麼了?」 
  「這是它第一次坐火車,它有點受驚。」 
  「不足為奇。上帝最瞭解動物在運輸過程中遭的罪,」老頭說,「親愛的小姐,如果你看到了我所見過的情形,你這一輩子都不會再吃一口肉了。」   
  河谷村之旅(3)   
  勞拉小姐皺起了眉頭:「我知道——我聽說過,」她的聲音發顫:「那肯定很可怕。」 
  「可怕——是令人髮指,」老頭說,「想想西部的那些牛,在夏天的時候又渴又悶,在冬天裡挨餓受凍。被切去角,還被趕上火車和輪船。折騰來折騰去的,受傷,暈船。好多都死掉了,被扔進了大海。剩下的上岸時也都受驚、生病了。有些在碼頭上就被宰殺了,免得它們在路上死掉。它們的肉成了什麼呢?毒藥。我家裡三個人都得癌症死了。我是素食主義者。」 
  那個陌生的老頭一下子從他的座位上站了起來,開始在屋裡走來走去。我很高興他走開了,因為勞拉小姐不喜歡聽那些殘忍的故事,她的眼淚辟里啪啦地都滴到我身上了。 
  那個老頭說話的聲音很大,屋裡的每個人都聽見了他說的是什麼。其中有一個很年輕的小伙子,長得很帥,但臉色陰沉。看來他似乎很惱火那個老頭把勞拉小姐說哭了。 
  「先生,」當那個老頭從他旁邊走過的時候,他說道,「你不覺得在對待不會說話的動物這個問題上存在著好多帶欺騙性的論調嗎?它們就是為我們生的。它們就得遭罪,殺來滿足我們的需要。那些牛、羊,還有其他動物,如果我們不殺它們的話,它們就該氾濫成災了。」 
  「對,」那個老頭說著,站在了他面前,「對,年輕人,如果你把『遭罪』那個詞剔除的話。上帝創造了羊、牛、豬。它們和我們一樣是他的創造物。我們可以殺它們,但我們沒有權利讓它們遭罪。」 
  「但我們做不到,先生。」 
  「不,我們能做到,年輕人。飼養健壯的牲畜,善待它們,仁慈地殺它們,大大方方地吃它們,這是一件能辦到的事。等人類能做到這點的時候,我就不會再吃素了。你不過是個孩子,你走的路還沒我過的橋多呢。我已經踏遍了這片國土。北上,南下,西行。我見過令人髮指的情形,我跟你說,如果我們不去改變對待那些不會說話的動物的方式的話,上帝會懲罰這個偉大的美利堅的。」 
  那個年輕人顯出若有所思的樣子,沒有說話。坐在他旁邊的一位長得很慈祥的老太太開始插話了。我覺得,我從沒見過長得像她這麼好看的老太太。她的頭髮雪白,她的臉上全是深深的皺紋,但她的個子很高,很端莊,她的表情和我親愛的勞拉小姐一樣愉悅。 
  「我認為,我們不是一個邪惡的國家,」她溫和地說,「我們比世界上的大多數國家都要年輕,我覺得,我們的許多罪過都源於無知和欠缺思考。」 
  「是的,夫人,是的,夫人,」那個暴躁的老頭瞪著眼睛對她說道,「我同意你的意見。」 
  她很高興地對他笑笑,繼續說道:「我也當過旅行家,而且我還跟許多有智慧、善良的人談到過虐待動物的事,我發現,他們當中的許多人連想都沒想過這件事。他們,他們自己,從來沒有故意虐待過那些不會說話的動物,當他們聽說那些野蠻的行為時,他們很吃驚地說:『啊,這些事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要知道,他們從沒聽說過這種事。他們剛一聽說這些事,就激動地說,『我們必須要制止這種行為。有什麼補救的方法嗎?』」 
  「什麼方法,什麼方法啊,夫人,在你看來?」那個老頭焦急地跺跺腳,說道。 
  「對這種沒有節制的大惡,」那個老太太微笑著對他說道,「我提出的補救方式就是立法和教育。對成年人和狠毒的人用法律,對年輕人和溫和的人進行教育。我會告訴學校裡那些男孩、女孩,酒精會毀掉他們美好的身體,虐待上帝的創造物會損害、摧毀他們天真、幼小的心靈。」 
  那個年輕人又開口了:「你不覺得你們這些節制和人道的人對我們這些年輕人的品德和情操教育施加了太多的壓力嗎?人心永遠都是邪惡的。你的《聖經》告訴你了,不是嗎?你不可能靠教育來消除孩子身上的全部惡習。」 
  「我們並沒指望這樣,」那個老太太說著,把洋溢著愉快的臉轉向他,「但即便是人心已經壞到了令人絕望的地步,那不更能使我們迫切地去努力通過教育來使他們變得高貴、節制嗎?況且,根據我的經歷,而且我已經在這個充滿邪惡的世界上活了75年了,我發現人心雖然如你所言那般邪惡和殘忍,但還是存在某種溫柔和慈愛之情的,而且這些從小留下的印記永遠、永遠都不會被抹掉。比起其他一些事情來說,你記得更清楚的不就是你站在你母親膝邊的時候嗎——她手上的力量,她在你額頭上的親吻?」   
  河谷村之旅(4)   
  這時,我們的車頭來了。隨著一聲汽笛長鳴,幾乎所有的人都從屋裡往外衝,那個暴躁的老頭是第一個衝出去的。勞拉小姐急急忙忙地要繫好她的披肩帶,我站在旁邊,真希望我能幫她一把。屋裡剩下的還有那個老太太和那個年輕人,我們不由自主地聽到了他們的談話。 
  「是的,是這樣,」他用低沉的聲音說道,臉漲得通紅,「她已經去世了——現在我沒有母親了。」 
  「可憐的孩子!」那個老太太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們站在一起,她的個兒比他還高,「願上帝保佑你。我知道你有一顆善良的心。我有四個高大健壯的兒子,你讓我想起了我最小的兒子。你要是來華盛頓的話,就來找我吧。」她告訴了他一個名字,他舉著帽子,似乎很驚訝於聽到那個名字。然後,他也出去了,而她轉向了勞拉小姐,「親愛的,要我來幫你嗎?」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的女主人說,「我系不緊這根帶子。」 
  眨眼的工夫,帶子就繫好了,我們高高興興地趕緊去上車。這裡離河谷村只有幾里地了,所以列車長讓我和勞拉小姐一起待在車廂裡了。她把她的外衣鋪在了她對面的座位上,好讓我坐在上面往窗外看。我們正在穿過一個美麗的村莊,在6月的陽光下,所有的一切都那麼綠,那麼艷。這個車廂裡多亮,多舒適啊——和行李車廂太不一樣了。動物最害怕的就是無法看見它正在往什麼地方去,以及無法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事。我覺得,在這點上,我們和人類像極了。 
  那個老太太坐在了勞拉小姐旁邊的座位上,一路上,她也看著窗外,還輕聲地說著:「6月份有這種天真是少見。啊,好日子終於來了。」 
  「的確如此,」勞拉小姐說,「可秋天,還有寒冷的冬天還是得來,真令人傷心哪。」 
  「哦,親愛的,別傷心。那不過是為又一個夏天的來臨做準備呀。」 
  「對,我覺得也是,」勞拉小姐說。她看見她的鄰座探著身子摸了摸我被砍掉的耳朵,便有點羞怯地接著說道,「你好像很喜歡動物啊。」 
  「是的,親愛的。我養了四匹馬、兩頭牛、一隻溫順的小松鼠、三條狗,還有一隻貓。」 
  「那您肯定很快樂。」勞拉小姐說著,笑了。 
  「我想是吧。我不該忘了算上我的角蟾迭戈,那是我從加州帶回來的。我把它養在了溫室裡,它在那兒逮蒼蠅,一有人走近,它就把它那個帶角的頭伸出來,可高興了。」 
  「我真不明白,怎麼有人會對動物不好呢。」勞拉小姐若有所思地說。 
  「我也不明白,親愛的孩子。每每目睹那些對不會說話的動物施暴的行為,我都會覺得很痛心。大約在70年前,當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走在波士頓的街道上,看到那些馬車伕殘忍地驅趕那些不堪重負的馬匹,我會渾身戰慄,甚至暈倒。我膽子小,不敢去說他們。我常常是跑回家去,撲到媽媽的懷裡痛哭流涕,我問她,有什麼辦法能救助那些可憐的動物呢?出於一種錯誤的母愛,她想方設法地要把這個念頭從我的思想中打消掉。他們小心翼翼地護著我,不讓我看到或是聽到任何關於虐待動物的情況,但那些動物還在照樣遭受痛苦,當我長大成人後,我認識到了我的怯懦。我在我的朋友圈裡掀起了討論,我對他們說,除非仁慈的人們願意幫助所有那些不會說話的動物,否則它們永遠都將在痛苦中呻吟下去。我協助建立了幾個防止虐待動物的社團,他們已經發揮了很好的作用。他們所做的事不僅惠及那些馬和牛、那些高級動物也就是對人,也有好處。我相信,在對一個殘忍的人說『你不應該過度使用、折磨、摧殘或是殺害你的動物,或是不注意為它提供適當的飲食和庇護所』時,我們也是在幫他較之以前更向天堂靠近了一點兒。因為有句俗話叫『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如果他對人類和動物種下的是無情和殘忍的種子,誰都不知道他得到的將會是何等陰險和黑暗的果。他那在鞭撻下戰慄的可憐的馬兒就不會是最苦的受難者了。唉,要是人們能明白他們那些惡毒的行為會在他們自己的頭腦裡產生十倍的反作用,那就好了。可是——哦,我親愛的孩子,我還以為這是在客廳裡作報告呢——你已經到站了。再見,願你永遠快樂、溫柔。我希望有朝一日咱們能再見面。」她握了握勞拉小姐的手,拍了拍我以示告別,一分鐘後,我們已經站在站台上了,而她還在窗戶裡衝著我們微笑。   
  幽幽谷農場(1)   
  「我的好閨女,」一個臉色紅潤、矮矮胖胖的中年婦女伸出雙臂抱住了勞拉小姐,「見到你真是太高興了,還有這條狗狗。乖乖喬,我給你準備了一根骨頭。這是約翰舅舅。」 
  一個英俊的高個男人走過來,伸出了一隻大手,把我的女主人的小手都握沒了:「很高興見到你,勞拉。噢,喬,你好嗎?我聽說過你。」 
  能讓他們兩個人都注意到我,讓我覺得自己很受歡迎,我真高興。從火車上下來,我樂顛顛地圍著他們轉,和他們一起往馬車走去。那是一輛寬大的雙座馬車,上面還有用來擋太陽的遮陽篷,馬兒們都站在了樹蔭下。那是兩匹健壯的黑馬,因為沒戴眼罩,所以它們能看見我們過來了。它們一下子振作起來了,當伍德先生朝它們走過去時,它們扇動著耳朵,用蹄子刨著地,嘶叫著。它們還要用頭蹭他,我一眼就看出來了,它們喜歡他。「站好了,克裡弗和『行者』,」他說道,「快,往後,往後退。」 
  這時,伍德夫人、勞拉小姐和我已經上車了。隨後,伍德先生跳上了車,拿起韁繩,我們上路了。那兩匹黑馬跑得輕快!我坐在伍德夫人旁邊的座位上,深深地呼吸著新鮮的空氣,聞著可愛的花草的香味。能到鄉下來,我別提有多高興了!有那麼多綠色的田野能讓我撒了歡地跑啊!我真希望能再有一條狗跟我一起賽跑,我特別想知道,伍德先生養沒養狗。我知道,我很快就能搞清楚了,因為,勞拉小姐每到一個地方都要問清楚那裡養了什麼動物。 
  我們沿著一條鄉間土路走了一里多路,路兩邊散落著一座座的房屋。勞拉小姐回答著關於家裡的情況,還問起了哈里先生的情況,他在外地上大學,還沒回家呢。我想我還沒交代過呢,哈里先生是伍德夫人的兒子。她原是一個寡婦,帶著一個兒子,後來和伍德先生結婚了,所以,雖然莫裡斯家的孩子都管哈里先生叫表哥,但他並不是他們的親表哥。 
  一聽他們說他很快就要回來了,我特別高興,因為,我從來都沒忘記過,要不是有他,我永遠都不會認識勞拉小姐,也不會走進這個幸福的家。 
  不久,我就聽見勞拉小姐說:「約翰舅舅,你養狗了嗎?」 
  「養了,勞拉,」他說,「我現在養了一條,但明天我就不養了。」 
  「啊,舅舅,你在說什麼?」她問道。 
  「是這樣,勞拉,」他說,「你知道,動物和人很像。有好有壞。我現在這條狗老是亂叫,惹事,亂咬人,我一聽說喬要來了,就說,『這下咱們這兒就要有一條好狗了,這條壞狗的日子也該結束了。』所以,我就把布魯諾捆起來了,明天我就殺了它。有些事必須得做,否則它會去亂咬人的。」 
  「舅舅,」勞拉小姐說,「被狗咬了的人不一定都會死,對嗎?」 
  「對,那當然了,」伍德先生答道,「在我這個粗人看來,那些說什麼人被狗咬了會中毒,會得狂犬病死掉的說法,都是胡說八道。我從一生下來就讓狗抓我,讓它們用牙咬我,可我從來也沒得過狂犬病呀,連一丁點要得的意思都沒有。我覺得,被狗咬了的人多半都是自己嚇唬自己,以為他們中毒了。有一天,我看到一條消息說,英格蘭的一個大城市裡的警察必須得去抓那些流浪狗,人們認為那些都是瘋狗,裡面什麼狗都有,那些警察經常被咬傷,但他們從來都沒在意過。可要是讓一位走在街上的女士或者先生被狗咬了,他們就會急得跟什麼似的,得趕緊去法國那邊找巴斯德給他們治傷。他們以為他們得了狂犬病,而且他們真的得上了,因為他們老是想著它。我敢保證,如果我把注意力都集中到我的右手大拇指上,並且想著那兒很疼,老是惦記著它,擔心它,那兒肯定一會兒就真的疼起來了,而我呢,就得去找醫生治療了。話說回來,狗也沒有權利咬人,我可不希望有人被狗咬到。」 
  「可是,舅舅,」勞拉小姐說,「不是真的有人得狂犬病嗎?」   
  幽幽谷農場(2)   
  「哦,是的,大概是有吧。我相信,如果仔細查看過去32年來在波士頓死於狂犬病的死亡記錄,你會看到,實際上只有兩個人是得狂犬病死的。狗和其他動物一樣,它們也會生病,它們也需要得到看護。我想,要是我餓著我的馬,或是給它們吃撐了,或是讓它們勞累過度,或是讓它們無精打采地站著,或是讓它們又髒又臭,或是沒給它們喝夠水,它們也會發瘋的。總之,它們也會得病。一個人養了一隻動物,如果他好好照顧它,那沒問題。如果它有生病的跡象,就把它關起來,觀察它。如果它的病沒辦法治好,就殺了它。我們有很可靠的辦法來預防狂犬病。把那些無主的狗和兇惡的狗都殺掉。你要是做不到這點,那就給它們提供足夠的水。狗不缺水的話,就不會瘋掉。我的這條狗沒別的,就是特別丑。要是我把它放了,讓它吐著舌頭在村裡亂跑,我敢保證會有人喊『瘋狗!』無論如何,我要把它殺掉。我不喜歡壞狗。要我說,養好多動物,好好照顧它們,但是,要是其中有誰作惡,就把它除掉,因為,它對人、對動物始終都會是一個危險。一涉及到他們自己的狗,有些人就會露出醜惡的嘴臉。不管他們的狗給別人帶來了多大的威脅,即便是它們從鄰居的嘴裡搶麵包,他們還是要繼續養著它們。要我說,這不是四條腿的狗的錯。兩條腿的人才是最可惡的。在河谷村這兒有一群吃羊的狗,它們的主人管不了,也不想管它們。他們中有些人長得也是慈眉善目的。這些狗主人晚上上床睡覺了,那些狗也假裝去睡覺了;可等到屋裡安靜下來,全家人都睡著後,它們就去『樂福』或者『菲都』騷擾那些無法保護自己的可憐的羊。它們嗜好羊的鮮血,就像人嗜好酒一樣,和人一樣,那些狗為了找樂也會不遠萬里。它們嘗到了甜頭,你就沒辦法讓它們戒掉了。」 
  「溫德姆先生不就把他的狗治好了。」伍德夫人說。 
  伍德先生開心地大笑起來:「是的,是的。我該把這告訴勞拉。溫德姆先生是我們的一個鄰居,去年夏天,我一直跟他說,他的牧羊犬在禍害我的薩羅普羊。他不相信我說的,但我知道我說的沒錯,有天晚上,正好哈里在家,他藏起來等著那條狗來,並且把它套住了。我把它捆起來,送到了溫德姆家。你真該看看他那張臉,還有那條狗的臉。他只說了兩個字,『無賴!』那條狗縮在他腳邊,就像是中了槍似的。它是條好狗,但它被一些惡狗帶壞了。隨後,溫德姆問我,羊在哪裡。我告訴他,在牧場呢。他又問我的老公羊波頓還在不在。我說,在呢。然後,他就要了條八九英尺長的繩子。我把繩子給他時還納悶呢,他到底想要幹什麼呀。他把繩子的一頭繫在了狗的項圈上,另一頭抓在他手裡,就奔牧場去了。他讓我們和他一起去,一到那兒,他就跟哈里說,他想看他把波頓抓來。根本沒必要去抓它,它會像狗一樣過來找我們。哈里吹了聲口哨,波頓就過來了,溫德姆把繩子拴在了它的角上,讓它走。公羊受了驚,開始跑起來,拽著那條狗一塊兒跑。我們任由它們跑到了牧場外的一片空地上,在那幾分鐘裡,我見識到了我以前從沒見過的競逐場面。哈里倚在欄杆上,把眼淚都笑出來了。波頓發怒了,開始和那條狗打架,用它的角頂它。我們很快就讓它們住手了,因為『大銳』早就魂飛魄散了。溫德姆解開繩子,讓狗回家去,我算見識了什麼叫做『落荒而逃』了。溫德姆夫人很喜歡它,她丈夫不想把它殺掉。但他說,大銳要想活命的話,它就得停止去禍害羊。它就這麼被治好了。從那以後,它再也沒有禍害過一隻羊,現在,你要是給它一小撮羊毛,它會夾著尾巴跑回家去。好了,我得住嘴了,因為咱們馬上就到農場了。那邊是我們的劃界線,房子在那兒。你會看見樹比你上次來的時候長高了不少呢。」 
  我們走到了一處拐彎的地方,然後開始慢慢地上坡了。拐進了一個大門,順著兩排樹之間的夾道,我們走到了長長一排紅房子前,房子不高,周圍有一圈遊廊。屋前有一大片草坪,遠處,在我們的右手邊,是農場的建築。它們也被刷成了紅色,旁邊還種了一些樹,伍德先生說,那是他的防風林,因為,在冬天的時候,它們能擋住風雪。   
  幽幽谷農場(3)   
  我覺得這兒真是一個好地方。勞拉小姐以前來過這兒,但那是好幾年前了,所以,她也很急切地四處看著。 
  「歡迎來到幽幽谷農場,喬,」一見我從車上跳到了地上,伍德夫人興高采烈地說,「請進,讓我來介紹你認識貓咪。」 
  「哈蒂舅媽,為什麼把農場叫做『幽幽谷』呀?」我們進屋的時候,勞拉小姐說,「它應該叫伍德農場嘛。」 
  「『幽幽谷』是從『幽谷』來的,勞拉。你知道牧場後面的那條美麗的山谷嗎?人們管它叫『幽谷』。所以這個農場就叫做『幽谷農場』,後來附近的人都把它叫成『幽幽谷』了。我估計,他們覺得這麼叫更好聽。哎喲,露露來看喬來了。」 
  一隻大的花斑家貓順著貫穿整個房子的那條寬闊的走廊走過來了。它有一張漂亮的臉,正搖著它那像一面旗子似的大尾巴,輕輕地叫著,向它的女主人問好。可當它一看見我,你看它的臉變的。它跳到走廊的桌子上,弓起它的背,腳都快離地了,它開始朝我啐唾沫,憤怒至極。 
  「可憐的露露,」伍德夫人說著,向它走過去,「喬是一條好狗,和布魯諾不一樣。它不會傷害你的。」 
  我輕輕地搖著身子,友好地看著它,可它只會對我惡言相向。過了好幾個星期,我才和它成了朋友。它是一隻小貓,只認識一條狗,而那是一條惡狗,所以,它以為所有的狗都和那條狗一樣。 
  走廊兩邊有好多房間的門都開著,其中一間是餐廳,他們在那裡喝茶。我趴在門外的一塊小毯子上看著他們。那兒有一張鋪著白桌布的小桌子,上面擺著漂亮的杯碟和玻璃器皿,還有各種各樣的吃的東西。一個名叫阿黛爾的法國女孩來來回回地從廚房裡不停地給他們端熱蛋糕,煎雞蛋、熱咖啡。他們剛一喝完茶,伍德夫人就給我吃了一頓我從沒吃過的好飯。   
  伍德先生的馬(1)   
  我們到達河谷村的第二天早上,我起得特別早,然後就圍著屋子散步。我睡在柴房裡,可以想什麼時候出去,就什麼時候出去。 
  柴房在屋子的後面,旁邊就是工具房。再過去是一個馬車庫,有一條木板路通向了畜棚場。 
  我跑上這條木板路,往我路過的第一個建築物裡面看去。那是馬廄。一個門敞開著,清晨的陽光照了進去。那裡面有好幾匹馬,有的頭衝著我,有的尾巴衝著我。我看見,它們都沒拴著,相反,它們的畜欄外面還開著門,它們想什麼時候進去都可以。 
  有一個人在馬廄的另一頭忙活著,在他看見我之前,我早早地就認出他是伍德先生。他的馬廄真好,真乾淨!詹金斯的牲口棚裡總是臭烘烘的,而這裡的空氣裡外都一樣。牆上有好多小的窗戶柵欄,能讓新鮮的空氣流通進來,而那些窗戶的位置又正好能避免風直接吹到馬的身上。伍德先生挨個走到每匹馬前面,給它們喂乾草,高興地跟它們說話。終於,他發現了我,喊道:「早上好,喬!你起得真早。」當我走到他身邊的時候,他說,「別離馬兒太近,乖狗狗。它們會以為你是另一個布魯諾,會偷偷地咬你,踢你。我早就應該把它殺掉。讓一條好狗替一條惡狗受罪,真是太不好了,但這就是世道。喂,老夥計,你覺得我的馬廄怎麼樣?相當不錯,對嗎?」伍德先生一邊餵馬,一邊繼續和我說話,我很快就發現,他的馬是他最大的驕傲。 
  我喜歡有人跟我說話。莫裡斯先生經常給我讀他的布道詞,而勞拉小姐會把她的秘密告訴我,我覺得那些都是她不會告訴別人的秘密。 
  當伍德先生打理一匹被他叫做「荷蘭人」的拉貨車的大灰馬時,我細心地觀察著他。他右手拿著一個刷子,左手拿著一把馬梳,仔細地刷著、梳著馬的每一寸皮膚,然後用一塊布給它擦乾。「細心打理等於兩夸脫燕麥呢,喬。」他對我說道。 
  隨後,他彎下腰去檢查馬的蹄子。「你的鞋太沉了,荷蘭人,」他說,「那個豬頭的鐵匠還覺得他比我更瞭解馬呢。『別切馬掌或是蹄叉,』我跟他說,『別把蹄子修得太多,別銼它;讓你的鞋就合它的腳,而不是讓它的腳就合你的鞋。』他那樣子像是在說:『管好你自己的事吧。』咱們再也不去找他了。讓守舊的人接受新事物真難。我是讓你來為我工作的,又不是讓你把力氣都用在和他那雙沉重的鞋較勁上。」 
  伍德先生有幾分鐘沒有說話,而是吹起了口哨。然後,他又說上了。「我研究過馬,喬。我研究它們四十多年了,在我看來,普通的馬懂的比趕著它的普通的人還要多呢。一想起那些沒頭腦的傻瓜趕著吃苦耐勞的馬兒到處跑,打它們,不理解它們,覺得它們命賤,我就想把他們的馬從車轅上卸下來,把馬具給他們套上,趕著他們跑,用鞭子抽他們,用韁繩勒他們,直到我認為他們有了和馬兒差不多的耐心為止。 
  「看看這個荷蘭人——看它這塊兒。你會以為它比花崗岩還要堅強呢。但是,它的皮膚像女孩的一樣敏感。如果我用馬梳梳得太用力了,你看它會抖成什麼樣。把它賣給我的那個傻瓜不知道它有什麼問題。他把它當一匹馴順的馬買來,可他的兒子一走近它,它就又踢又撞的。『你的孩子手太重了,瓊斯執事,』當他跟我描述馬的舉動時,我說,『我敢說,和兩條腿的人不一樣,四條腿的動物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它的道理的。』『可它不過就是匹役馬呀。』瓊斯執事說。『別管役馬不役馬的,』我說,『對我來講,你說的就是一匹皮膚敏感的馬,我不管它是不是長得跟大象那麼大。』得,那老頭嘟囔著說他可不想讓這麼嬌貴的馬待在他的馬廄裡,所以,我就把你買過來了,對吧,荷蘭人?」伍德先生溫柔地撫摸著它,然後向下一個畜欄走去。 
  每個畜欄裡都有一個帶滑蓋的小水槽,後來我發現,當馬兒渾身冒著熱氣走進來時,是不能喝水的,那時這些蓋子就都被蓋上了。在其他的時候,它可以隨便喝。伍德先生認為,要給他所有的動物都備好充足的淨水,而且它們都要有自己的地方喝水。   
  伍德先生的馬(2)   
  雖說當我想喝水時,我可以隨便地跑到畜棚場去喝,但我在柴房裡仍然有一個小水碗。我一到這兒,伍德夫人就讓阿黛爾給我放在那兒了,當我抬起頭,感激地看著她時,她說:「每個動物都應該有它自己吃飯的地方和它自己睡覺的地方,喬,這是常識。」 
  接下來,伍德先生打理的是那兩匹黑馬,克裡弗和行者。行者的嘴出了點問題,伍德先生把它的嘴唇翻開,仔細地檢查著。他能這麼做,是因為馬廄裡有大窗戶,裡面和伍德先生的家裡一樣亮堂。 
  「這裡沒有黑暗的角落,啊,喬!」伍德先生說著,從畜欄裡走出來,走過我身邊,從一個架子上拿了一個瓶子,「建這個馬廄的時候,我說,這裡不能留死角。我要讓太陽照到每一個角落,我不想讓我的馬聞到臭味,因為它們不喜歡臭味,我不想讓它們因為在黑洞洞的馬廄裡待著,所以一走到陽光下就受驚,我的馬還一匹都沒病過呢。」 
  他把瓶子裡的一些東西倒進一個碟子裡,端著碟子走回到行者身邊。我跟著他走過去,在外面站著。伍德先生好像是在給馬洗嘴裡的一個傷口。行者往後退了退,伍德先生說:「別動,別動,我的美人,馬上就完了。」 
  馬兒用它聰明的眼睛盯著它的主人,就好像它知道他是為了它好。 
  「看看這些嘴唇,喬,」伍德先生說,「又軟,又薄,和我們的一樣,可是,有些畜牲居然要勒它們,好像它們是鐵打的。我希望上帝能讓馬兒說話,說一個星期就夠了。我告訴你,它們會讓我們當中的一些人慌了神的。行了,行者,弄完了。我不會給你上太多的藥,因為我不敢確定它的藥效。要是馬兒得了重病,得找一個好的馬大夫,我說。如果只是小問題,就用簡單的辦法。好多馬都是吃藥吃死的。啊,『調皮鬼』,我的美人,你今天早上好嗎?」 
  緊鄰行者的畜欄裡有一匹烏黑發亮的小母馬,窄頭,細長腿,很不安分的樣子。它是正經八百的靈馬,沒有多餘的肉,但瘦長結實,能幹好多活。它長得一副壞樣,所以,我覺得,我最好跟它的蹄子保持一定的距離。 
  伍德先生跟它親熱了好一陣子,我能看出來,它是他的寵兒。「冒失鬼,」當它假裝要咬他時,他驚叫道,「你要是咬我,我還會再咬你。我想,我已經讓你服了,」他自豪地說,還摸了摸它光滑的脖子。「可你讓我費了多大的勁啊。你還記得我才用幾個錢就把你買來了嗎?因為你有一個壞毛病,就是任何東西一驚嚇到你,你就會像閃電一樣掉頭猛跑。我是怎麼把你治好的,我的美人?打你,讓你犯倔,是嗎?不是。我讓你來回來去地轉圈,我讓你跟著我的節奏旋轉,直到最後你在頭腦裡形成一個印象,那就是轉圈能讓你暈頭轉向,你最好還是聽我的。 
  「從那天起,你就聽我的了,對嗎?馬、人,還有狗,在他們學會服從之前,都不怎麼樣,我已經治了你了,你要是咬我,我還會治你,所以,小心點兒。」 
  調皮鬼伸著它漂亮的頭,用嘴銜住了一點點伍德先生的襯衣袖子,用它美麗的棕色眼睛盯著他,好像在看他還有多少忍耐力。它沒咬他。我覺得,它喜歡他,因為,當他離開它的時候,它的叫聲很刺耳,而他不得不再走回去撫摸它,親它。 
  從那以後,當它在農場裡走動的時候,我常常會留意它。它好像總是在用力地拉重物,還努力要走得快點兒,好多幹活。通常都是伍德先生趕著它。別人都不喜歡它,也沒法駕馭它。它還沒有被完全制服。 
  伍德先生幹完活以後,走到了門口,站下了。一共有六匹馬:荷蘭人,克裡弗,行者,調皮鬼,一匹叫魯比的紅棕色的母馬,和一匹叫「快腳」的小馬駒——它是屬於哈里先生的。 
  「你覺得它們怎麼樣?」伍德先生低頭看著我,說道,「長得都挺漂亮的,對嗎?這裡面沒有一匹良種馬,但對我來說都很寶貴,和有著長長的家譜的馬一樣。在血統馬的生意圈裡有好多欺騙行為。反正,我的馬都有頭有尾,還能正確地使用它們的眼睛,比那些良種馬自由多了。   
  伍德先生的馬(3)   
  「我倒想看看有誰想讓我給馬戴眼罩、勒韁繩,或是用別的方式來折磨我的馬。傻子都知道眼罩是事故的罪魁禍首——哦,喬,我不想告訴你我們出了多少事故,我怕你該覺得我太過分了。還有那些韁繩,把馬頭那完美的自然曲線都勒得走樣了,而且都勒到了肉裡、骨頭裡,讓馬兒都要抓狂了。唉,喬,無論是對人,還是對動物來說,這都是一個殘酷的世界。你就是一個實例啊,被砍了耳朵和尾巴。好啦,我該去當回惡人,射殺那條狗了。在別人還沒起來之前,我得把它處理掉。我真不喜歡殺生。」 
  他溜溜躂達地走到工具房裡,不一會兒,就用鏈子牽了一條棕色的大狗出來。這是布魯諾。雖然伍德先生很溫和地牽著它,但它邊走,邊使勁咬著它的鏈子,不停地猛撲、狂吼,當它看見了我,它那樣子就像是要把我吃了似的。伍德先生把它帶到畜棚後面,又回來拿他的槍。我跑開了,這樣我就不會聽到槍聲了,因為,我還是禁不住為布魯諾感到難過。 
  勞拉小姐的房間在房子一側的二樓上。房間外面有一個小陽台,當我走近的時候,我看見她正站在陽台上,裹著一塊披肩,頭髮垂在肩上。她正在往樓下的花園看,那裡有好多盛開的花,有白的、黃的。 
  我叫了一聲,她看著我:「親愛的老喬,我去換衣服,這就下去。」 
  她匆匆進了房間,而我就趴在遊廊上,直到我聽見了她的腳步聲。我跳了起來。她打開前門,我們一直沿著通往大路的小徑散步,直到我們聽見早餐的鐘聲。我們一聽到鐘聲,就往家跑,勞拉小姐早餐時的胃口特別好,她的舅媽說,鄉下已經讓她好起來了。     
  美麗的喬 第三部分   
  伍德夫人的寶貝們(1)   
  吃完早飯,伍德夫人繫上一條大圍裙,向廚房走去,說:「阿黛爾,有什麼剩飯給母雞吃嗎?你可得保證,別給我帶鹽的東西。」 
  那個法國女孩給了她一盤吃的,隨後,伍德夫人便叫勞拉小姐去看她的雞,我們就一起去雞捨了。 
  在路上我們看見了伍德先生。他正坐在工具房的台階上擦他的槍。「狗死了嗎?」勞拉小姐問。 
  「死了。」他說。 
  她歎了口氣,說道:「可憐啊,我很遺憾,它不得不被殺掉。舅舅,什麼是最仁慈的殺狗方法呢?有的時候,當它們老了,它們必須得被殺掉。」 
  「你可以用槍打死它們,」他說,「或是毒死它們。我射殺布魯諾時,是從它的頭打穿到它的脖子。有一個合適的地方,在頭頂上稍微偏一點的地方。你要是記得提醒我,我會給你看一份宣傳冊,在屋裡呢。上面寫著正確地殺死動物的方法。是美國保護動物教育協會發的,是一份仁義的東西。 
  「你對動物屠宰的事一無所知,勞拉,這很好。有些自以為是的人在屠宰的時候採用好多很殘忍的方法。我就不會用我父親的方法去殺我的羊。我永遠都不會忘記我第一次看見羊被宰殺時的情形。我現在不覺得絞殺有多可怕了。還有那頭白牛,哈蒂——你記得我跟你說的關於它的事嗎?它得被殺掉,我父親派人去找屠夫來。我那時還只是個小孩子,看著我熟悉的牛被殺掉,我就只剩下打哆嗦的份兒了。那個屠夫,一個愚蠢的小丑,敲了它八下才敲對地方。白牛吼叫著,用它的大黑眼睛盯著我父親,我都暈倒了。」 
  勞拉小姐轉身走開了,伍德夫人趕上她,說道:「你要是想殺掉一隻貓,就給它吃氰化鉀。那次,我就替溫德姆夫人殺掉了一隻老病貓。我們把半茶匙的氰化鉀倒到了一個長把木勺裡,然後把它滴到了貓的舌頭上,還要盡量往靠近嗓子眼的地方滴。可憐的老貓——它沒幾秒鐘就死了。你知道嗎,我那天還讀了一本有趣的書,講的是如何給貓吃藥。它們不喜歡吃藥,而且,因為它們有尖牙,所以人也很難硬往它們嘴裡塞藥。有一個方法是,把藥抹到它們的嘴邊,它們會把它舔掉的。真是個好點子,對吧?好啦,咱們到雞捨了,不,這只是其中的一個。」 
  「你不把雞都養在一起嗎?」勞拉小姐問。 
  「只有冬天的時候養在一起,」伍德夫人說,「一到春天,我就把雞分開了。一部分在這兒,一部分去我們放在果園各處的小活動雞捨。我每天早、晚分別去它們的小雞捨給它們餵食。它們知道,如果它們去我的屋子裡,它們就沒吃的了,所以它們就待在雞捨裡。它們還知道,在這兩個時間之外沒人給它們餵食,所以,它們一整天都在果園裡又啄又刨的,能消滅好多害蟲呢,殺蟲可比養雞費事多了。」 
  「這群雞不想和其他的雞會合嗎?」勞拉小姐邊問,邊走進了小木屋。 
  「不,它們好像很明白。剛開始,我觀察過它們一段時間,它們很快發現,它們既飛不過花園的那道柵欄,也飛不過果園的柵欄。它們在農場裡閒逛,撿它們能撿到的東西。要是好好管理它們的話,這些雞可懂事了。我喜歡它們,因為它們實在是一群好媽媽。」 
  我們在小木屋裡時,我滿懷驚奇地四處張望。這裡比費爾伯特的一些窮人的住房還好呢。牆又白又乾淨,架在各式各樣的雞籠上的小梯子也是一樣,晚上,那些雞就睡在雞籠裡。有的雞籠是扁圓形的,有的方方大大的。伍德夫人說,那些大的雞籠是給一種叫婆羅摩雞的大雞準備的。因為有大窗戶,所以小木屋裡的每個地方都像外面一樣亮堂。 
  勞拉小姐也正好提到這個:「哦,舅媽,我還從沒見過這麼亮堂的雞捨呢。」 
  伍德夫人正把身子探進一個半封閉的地方,那是雞窩,那裡不是太亮。她直起身來,臉比之前紅了好多,她看看窗戶,高興地笑了。 
  「是的,在新漢普郡就沒有帶這麼大的窗戶的雞捨。每次看到這些大窗戶,我就會想起我媽媽的那些雞,真希望它們也能有這樣的雞捨。它們會以為自己進了雞的天堂呢。我小的時候,我們不知道雞喜歡光和熱,整整一個冬天,它們都待在黑洞洞的雞籠裡,天冷得把它們的雞冠子都凍僵了,上面的部分都脫落了。我們從來沒有想到過這個問題。要是我們有心的話,我們也許能觀察到,在天好的時候,它們會出去,坐在肥堆上曬太陽,這樣我們就能知道它們喜歡外面的光和熱,所以它們也會喜歡裡面有光和熱。可憐的小雞,冬天的時候,它們被凍得一個蛋都沒下。」   
  伍德夫人的寶貝們(2)   
  「你對你的那些雞可真上心啊,舅媽。」勞拉說。 
  「嗯,的確如此,而且還不止這樣呢。我要讓你看看我的來亨雞,棕色的詹妮,它一年下的蛋夠我訂那些報紙的了,這樣我就成了家禽問題的消息靈通人士了。我給自己買的所有衣服都是用我的母雞給我掙的錢,最近,我還開了個銀行戶頭呢,因為我想存錢做一些蜂箱。就沖它們給我掙的這些錢,我也得對它們好點呀。當然了,它們也挺麻煩的。有的時候,它們會生寄生蟲,我得給它們塗油,在它們身上撒石炭酸,用上我的好多辦法。雞坐窩的時候,我還得給它們添灰,和泥,還得特別留心我的雞蛋,還要讓那些雞定時出來吃東西,鍛煉。哎喲,我要操心的事太多了,我總是跟那些想養雞的人說:『你要是指著養雞掙錢的話,你就得好好照料它們。』」 
  「我注意到了一點,」勞拉小姐說,「你的那種飲水器肯定比我在別家看到的那種給雞餵水的淺盤子要好多了。」 
  「那種盤子太髒了,」伍德夫人說,「我一個盤子都不用。我覺得再沒有比給雞喝髒水更糟糕的事了。我的雞得和我喝一樣的清水,冬天的時候,我還給它們喝熱水呢。如果一早把開水倒進飲水器裡,它能保溫到晚上呢。說到飲水盤,在我聽說有飲水器之前,我也沒用它們。約翰按我們在書上看到的給我做了個東西。他曾經用一個小彈藥桶,在側面打了一個小洞,大約離頂部有1英吋的距離,然後,他把水灌進桶裡,蓋上一個比桶口大一點的平底鍋。然後他把小桶扣過來,平底鍋就那麼蓋著。流到鍋裡的水只能到桶壁上的小洞那麼高,只有把鍋裡的水喝掉,才會有新水流出來。走,咱們去看看我那些漂亮的火雞。它們不需要雞捨,因為它們一年四季都待在樹上。」 
  我們發現了那群火雞,勞拉小姐可羨慕它們那些變換的顏色了。有的火雞很大,我不喜歡它們,因為那些雄火雞衝過來追我,喉嚨裡還發出一種可怕的怪聲。 
  後來,伍德夫人讓我們看了一些鴨子,她把它們關在一個院子裡了。她說她餵它們吃蔬菜,讓它們的肉味道很純,過一陣子,她就要把它們送到市場去,賣個好價錢。 
  她帶我們去的每個地方都乾淨得不能再乾淨了。「除非你把家禽住的地方弄得又乾淨又舒適,」她說,「否則你就不可能把一大堆的家禽養好。」 
  除了幾隻正趴窩的母雞,我們一直還沒見到別的母雞呢,勞拉小姐說:「它們在哪兒呢?我想去看看它們。」 
  「它們這就過來了,」伍德夫人說,「現在正好是它們的早餐時間,它們和鍾一樣準時。它們一早就出去,先給自己找點兒東西墊補墊補。」 
  她邊說,邊走到木板路上,往田野那邊望過去。 
  勞拉小姐突然笑了起來。在牲口棚再過去一點的地方,母雞們正往回走呢。一見伍德夫人站在那兒,它們以為自己遲到了呢,開始連跑帶飛,從彼此的背上越過去,還伸長了它們的脖子,顯得特別興奮。它們的腿好像都快繃直了。看著它們真是太有趣了。 
  它們是很漂亮的一群雞,大多數是白色的,有光滑的羽毛和明亮的眼睛。它們貪婪地吃著撒給它們的食物,伍德夫人說:「它們以為我把它們的早餐時間改了呢,明天它們肯定會早回來一會兒。哈,有人還說雞不懂事呢。」 
  我們到幽幽谷農場幾天後的一個晚上,伍德夫人和勞拉小姐坐在外面的遊廊上,我就趴在她們的腳邊。 
  「舅媽,」勞拉小姐說,「你戴的那個帶絲帶的銀別針上那幾個字是什麼意思呀?」 
  「你知道白絲帶意味著什麼,對吧?」伍德夫人問。 
  「對,那表示你是一個戒酒的人,對嗎?」 
  「對。這個星形別針表明我是『愛心社』的一員。你知道什麼是『愛心社』嗎?」 
  「不知道。」勞拉小姐說。 
  「奇怪!我還以為你們費爾伯特也會有幾個呢。這兒的這個是一個腿有毛病的男孩發起的,他是波士頓的一個藝術家的兒子。社裡已經做了好多好事了。明天有個社員集會,你要是願意,我就帶你一起去。」   
  伍德夫人的寶貝們(3)   
  伍德夫人和勞拉小姐說這話的時候是星期一,第二天下午,做完了所有的工作之後,她們準備好要去村裡了。 
  「喬能去嗎?」勞拉小姐問。 
  「當然可以,」伍德夫人說,「它這麼乖,不會惹事的。」 
  聽到這話,我高興極了,連跑帶顛地和她們一起沿著小路往大路上走。小路上很安靜、很舒服。路的兩側都是高大的樹木,在樹下的草地上,那些漂亮的野花在我們走過的時候,都偷眼看著我們。 
  伍德夫人和勞拉小姐一路上都在說愛心社的事。勞拉小姐特別感興趣,還說她也要在費爾伯特辦一個呢。 
  「那簡單極了,」伍德夫人說,「你要做的就是在一張紙上寫一個保證:『我要盡力善待一切無害的生靈,盡力保護它們免受虐待。』再讓30個人在上面簽名。這樣就組成了一個社團。 
  「我已經辦了兩三個社團了,就是把幾頁紙準備好,讓那些來看我的人在上面簽名。我管它們叫『通訊社』,因為他們都住得太遠,沒辦法一起開會。我把愛心社的刊物發給那些會員,還能收到他們寫來的特別好的信,把他們為動物做的善事都告訴了我。 
  「一個地方有個愛心社是一件特別特別好的事。自從這個社團成立後,河谷村的變化大極了。幾年前,要是碰上一個人打他的馬,別人去制止他時,他會說:『這是我自己的馬,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大多數人都會認為他是對的,可現在,他們都會站在可憐的馬兒這邊,這裡已經沒人敢隨便虐待動物了。 
  「多虧有那些孩子。他們做的是一件偉大的工作,我想說,這對他們有好處。自從我們開始研究這個問題以後,我們得到了一些材料,都是關於咱們美國孩子的情況,這些材料足以讓它的讀者感到震驚。你知道嗎,勞拉,儘管咱們老是吹噓咱們那些確實不錯的中小學和大學,但在世界上的文明國家裡,咱們的犯罪率節節攀升,僅次於西班牙和意大利。造成這種局面的原因據說就是因為缺乏對咱們國家的年輕人的正確培養。外來移民也是一個因素。咱們太注重智力教育了,忘記了心靈的培養。所以,我現在想說,既然我們的下一代都在學校裡,無論聖人或罪人,好人或壞人,讓我們在地理、歷史和語文課裡加入一些更深入的東西,能使他們的心靈得到更大的觸動,等他們長大以後,走入社會,他們能將他們學到的愛與善傳給別人。 
  「一個小孩就像是一支嬌嫩的花朵。你可以隨意彎折它。說到孩子的心靈教育,它比智力教育更重要,我瞭解到,好多老師都說,再沒有比讓孩子們關愛動物更好的教育手段了。孩子們學會了熱愛、保護不會說話的動物,將來長大了,也會善待他們的同胞。」 
  聽了伍德夫人和勞拉小姐的這段對話,我特別高興,我緊緊地跟著她們,唯恐漏掉一個詞。 
  走著走著,我們開始能看見遠處路邊被樹林掩映著的房子了。很快,它們就連成了一片,我還看見了幾個商店。 
  這是河谷村,幾乎所有的建築物都排列在這條蜿蜒的街道的兩側。河在村子的後面。我們坐馬車去過河邊好幾次了。 
  我們路過了一個學校。那是一個方方正正的白色建築,矗立在一個大院子的中間。男孩女孩都抱著一大堆書本,匆匆走下台階,湧到街上。兩個個頭很大的男孩走在我們後面,伍德夫人回過頭去和他們說話,問他們是不是正要去愛心社開會。 
  「噢,是的,夫人,」那個年紀稍小的孩子說,「我做過朗誦,您不記得啦?」 
  「對,對,對,請原諒我這麼健忘,」伍德夫人開心地笑著說,「哦,多利、詹妮和瑪莎也來了。」看到幾個小女孩從我們正路過的一棟房子裡跑出來,她接著說道。 
  那幾個女孩加入了我們的隊伍,還一個勁兒看我的腦袋和禿尾巴,還有我精緻的項圈,搞得我特別不好意思,我就把頭貼在勞拉小姐的裙子上了。 
  她彎下腰來拍拍我,我立刻覺得我好像不太在乎她們的眼光了。勞拉小姐從來都沒把我忘了。無論她多麼專注地和別人談話,或是玩遊戲,或是做任何事情,她總會偶爾停下來,跟我說點什麼,或是看我一眼,讓我知道,她知道我就在她身邊。   
  伍德夫人的寶貝們(4)   
  伍德夫人在主街上的一幢建築前停下了。好多男孩女孩正在往裡走,我們和他們一起進去了。我們走進了一個大屋子,屋子的一頭有一個講壇。講壇上有幾把椅子和一張小桌子。 
  一個男孩站在桌邊,手放在一個搖鈴上。他搖響了鈴鐺,隨後,每個人都安靜下來。伍德夫人小聲告訴勞拉小姐,這個男孩是這個社的社長,坐在他前面的那個臉色蒼白、卷頭髮的年輕人就是麥克斯韋爾先生,創辦這個「愛心社」的人,一個藝術家的兒子。 
  那個社長的聲音清脆、悅耳。他說他們要以唱讚美詩開始這個會議。講壇旁邊有一架風琴,一個年輕的女孩彈起了琴,所有的人都站了起來,很愉快、很認真地唱著。 
  等他們唱完了讚美詩,社長要求他們匯報上次會議後的情況。 
  一個埋著頭,臉漲得通紅的小女孩走到前面,讀了她手裡的一份東西。 
  等她讀完以後,社長作了點評,隨後,每個人都要投票。這真跟大人開會似的,看到這些孩子都這麼認真,我感到很驚訝。他們沒有嬉笑打鬧,而且都顯得很嚴肅,聽得很認真。 
  投票結束後,社長點名叫約翰·特納做朗誦。他就是我們在路上見到的那個男孩。他走到講壇上,鞠了個躬,說他為朗誦準備了兩個故事,是從「不會說話的動物」這份材料中看到的。一個故事說的是一匹馬,另一個說的是一條狗,他覺得這是他所讀過的最好的兩個故事。他第一個要講的是馬的故事。 
  「一個住在密蘇里州的人要去內布拉斯加州視察一些土地。他騎在馬背上,那匹馬是他自己馴服的,就像一條狗一樣,一聽他打呼哨,就過去找他。進入內布拉斯加州時,他走到了一個地方,那裡有兩條路。一條是河灘路,一條是山路。那個人知道,他應該走那條山路,但是,他想,他還是走那條河灘路吧。他不知道,河灘路上有一處流沙,春天和夏天的時候,人們都不走那條路。過去,那裡有一個提醒過路人的牌子,但後來牌子不見了。那個人下了馬,讓它去吃草,然後他一路往前走,直走到把他的馬落下了好遠,他只好坐下來,等著他的馬。突然,他發現他正坐在一片流沙上。他的腳陷到了沙子裡,他沒辦法把腳拔出來。他倒在地上,吹口哨召喚他的馬,並且大聲呼救,但是沒有人趕過來。他能聽見有年輕人在河上大喊大叫,但他們聽不到他的聲音。可怕的沙子幾乎沒過了他的肩膀,他以為他就要死了。這時,他的馬跑過來了,站在它的主人旁邊。那個人陷得太深,已經夠不到它的馬鞍或者韁繩了,所以他抓住了馬的尾巴,讓它拉。馬兒用力地拉呀,拉呀,終於把它的主人拉到了安全的地方。」 
  這個故事講完後,每個人都鼓掌,跺腳,並且喊著:「下一個,狗的故事!」 
  那個男孩鞠了個躬,笑笑,又開始講了:「有一次,一個南方人打算買一群牛,他和他的孩子以及朋友說起了這件事。牛群裡有一頭長得很難看的黑牛,他們擔心他們家的老黃狗是否能管住它。那條狗的名字叫『太極』,它趴在那兒,很用心地聽著他們的談話。第二天,出大亂子了。那頭黑牛發脾氣了,到處橫衝直撞的,沒人能接近它。向來都很勇猛的太極在那兒貓了一會兒,然後,它像是攢足了勇氣似的,衝著那頭黑牛就衝了過去。黑牛看見它,『哞』地叫了一聲,挺著它的角就向太極衝了過來。太極逃開了,這可把它的主人氣瘋了。他們剛剛還在表揚它呢。那個主人的父親喊道:『先別射殺太極,看看它要往哪兒跑。』那條狗徑直地往牛欄跑過去了。黑牛只顧發怒了,根本沒注意到它在往哪兒跑,也跟著它衝到了牛欄裡。太極從牆上跳過去,然後又轉回到門口,衝著那些人又喊又叫的,讓他們過去把黑牛的欄門鎖上。他們鎖好了門,誇獎了太極,還給它買了一個鍍銀的項圈呢。」 
  大家都熱烈地為那個男孩歡呼,看著他回到了他的座位上。社長說他想聽大家點評一下這兩個故事。   
  伍德夫人的寶貝們(5)   
  幾個孩子舉起了手,他讓他們挨個說。一個孩子說,如果那個人的馬尾巴被剪短了,他就夠不著它了,也就會死掉了。另一個說,如果那個人沒有善待他的馬,馬兒就不會一聽到他的哨聲就趕到他的身邊,還想辦法救他。第三個孩子說,河上的那些人就算是聽到了那個人的呼救聲,也不會比馬來得快。 
  他們說完後,社長讓大家講幾個外國動物的故事。 
  一個男孩走到前面,鞠了個躬,有點結巴地說道:「我的叔叔叫亨利·沃辛頓。他是英國人,曾經在印度當過兵。有一天,他在旁遮普邦打獵,看見一隻母猴抱著一隻死了的小猴。六個月過後,他又去了同一片叢林。他看到那隻母猴還在抱著死去的小猴,小猴都乾癟了。母猴愛它的孩子,不想丟下它。」 
  那個男孩回他的座位去了,社長的臉上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說道:「這個故事很好,羅納德——如果它是真事的話。」 
  孩子們都沒笑,可伍德夫人的臉紅得像虞美人,勞拉小姐也咬著她的嘴唇,麥克斯韋爾先生把頭埋在臂彎裡,他的全身都在顫。 
  講故事的那個男孩顯得很生氣,他又跳了起來:「我叔叔是一個誠實的人,菲爾·道奇,他一輩子都沒說過謊。」 
  社長還站在那裡,他的臉漲得通紅,一個坐在屋子後面的高個子男孩站起來說道,:「社長先生,有些事在咱們這種氣候下是不可能的,但在像印度那樣炎熱的國家裡也許就是可能的。有時候,熱氣不是能幹燥並且保存一些東西嗎?」 
  社長的臉色變好了:「謝謝你的提醒,」他說,「我不想傷害任何人的感情,但是,你們都知道,社裡有一條規矩就是,在這兒只能講真實的故事。還有5分鐘可以講外國故事。還有誰要講?」   
  動物的故事(1)   
  坐在勞拉小姐後面的一個眼睛亮亮的、長得惹人喜愛的小女孩站了起來,走到了前面:「我爺爺說,」她尖聲尖氣地說,「他小的時候,他的爸爸從西印度群島給他帶回來一隻小猴子。村子裡那些淘氣的男孩經常逗那隻小猴子,有一天,它就跑到一棵樹上去了。他們用石頭砸它,一個正在刷房子的人把他們都轟走了。猴子從樹上下來後,還和那個人握手呢。我爺爺親眼看見的。」她說著,還朝社長點了點頭,好像擔心他會懷疑她似的。 
  等她回到她的座位後,大家都大笑起來,還使勁地鼓掌,而她又跳起身,跑到了前面:「啊,我忘了,」她又用她的小尖聲接著說起來,「我爺爺說,後來,猴子把油漆匠的油漆桶打翻了,在裡面打滾,然後又跳到了我爺爺家的面缸裡。」 
  社長顯得很開心,說道:「咱們已經聽了好多關於猴子的故事了,現在講點兒咱們家裡養的動物的故事吧。誰能給我們講一個馬的故事?」 
  有三四個男孩蹦了起來,但社長說,一次只能上來一個人。第一個男孩講的是:河谷村的一個男孩走在霍伊特維爾的一條運河的河岸上。他看見一個男孩趕著兩匹馬,而馬正拖著一條平底船。第一匹馬懶洋洋的,那個男孩生氣了,用他的鞭子在它的腦袋上打了幾下。那個河谷村的男孩衝他喊話,求他別那麼凶,可那個男孩不理會他。突然,那匹馬轉過身來,咬住鞭打它的那個男孩的肩膀,把他推到運河裡去了。河水不深,那個男孩掙扎了幾秒鐘,就從水裡出來了,身上淨是污泥和髒東西,他坐在纖道上,又好氣又好笑地看著那匹馬,那個河谷村的男孩不得不用他的手絹摀住了嘴,才沒笑出聲來。 
  「但願他能吃一塹,長一智,」社長說,「以後對他的馬兒好一點兒。下面,伯納德·豪,該你了。」 
  那個男孩是剛才那個講猴子的故事的小女孩的哥哥,他顯然也是從他爺爺那兒聽的故事。他講了兩個故事,勞拉小姐聽得很專心,因為那都說的是費爾伯特的事。 
  那個男孩說,他爺爺小的時候住在緬因州的費爾伯特。有一天,他站在市場上看人家組裝他們的第一輛公共馬車。馬車是從波士頓運來的散件,因為費爾伯特沒人能造馬車。馬車用一天時間下鄉,第二天再返回來。在好長一段時間裡,誰都不知道該如何正確地駕馭馬匹,馬兒每次回來時身上都淌著血。馬車前面的橫木會突然掉轉方向打到它們,在人們給它們摘馬軛時,它們的脖子會被擦傷、流血。後來,人們知道怎麼趕馬車了,馬兒也不再痛苦了。 
  另一個故事講的是一艘動力船,那可不是汽船。七十多年前,在費爾伯特和它對面的那個人們經常去度暑假的小島之間還沒有汽船,只有一艘被人們稱為動力船的船,船上有驅動它行駛的機械裝置,但需要靠馬來拉動。八匹馬要不停地像拉磨似的運動,來帶動船的行駛。一天下午,兩個品行不端、游手好閒、星期天從來不去教堂的流浪漢上了船,就坐在了馬要走過的地方。 
  每當馬走過的時候,他們都用小刀刺它們。最後,趕馬的人看見了馬在流血,那兩個流浪漢也被發現了。船上的幾個年輕人特別氣憤,他們拿了一條繩子,把他們抽了一頓,然後,把他們扔進了水裡,讓他們自己游到小島去了。 
  那個男孩回座位後,一個女孩讀了幾段她從一張報紙上剪下來的詩: 
  不要去殺害蟾蜍,那些在你的門外跳躍的 
  醜陋的蟾蜍; 
  小小的蟾蜍每一餐都能吃掉 
  百多隻臭蟲。 
  它溫順地坐著, 
  直到臭蟲走近它, 
  它彈出它的小舌頭 
  快得就像閃電一般。 
  隨後,它鎮靜地眨眨眼睛, 
  閉上了它難看的嘴巴, 
  耐心地等待著 
  另一隻臭蟲的到來。 
  在這之後,麥克斯韋爾先生講了一個精彩的、關於狗的故事。他說,社長不用擔心故事的真假,因為它就發生在村裡,就在他的公寓裡,而且是他親眼所見。星期一,也就是昨天,是洗衣日,他的女房東洗出了一大堆衣服。在那些掛在晾衣繩上的衣服裡,有一件灰色的法蘭絨襯衫,是她丈夫的。那棟房子裡的一條小狗把那件襯衫拽下來,撕壞了。女房東把衣服放在一邊,對小狗說,主人會打它的。等主人回家吃飯時,他看見了被狗撕破的襯衫,就用鞭子狠狠地打了它一頓。狗跑了,它跑遍了村裡所有晾衣服的地方,終於找到了一件和它的主人那件最相近的灰襯衫。它叼著衣服跑回家,把它放在了主人的腳邊,還高興地搖著它的尾巴。   
  動物的故事(2)   
  等麥克斯韋爾先生講完故事後,一個臉上喜滋滋的、名叫西蒙·格雷的男孩站起來說:「你們都知道我家的老灰馬內德。上個星期,爸爸把它賣給了霍伊特維爾的一個人,它被運走的時候,我去車站了。它被帶進了一個車廂裡。車廂的門一路上都是鎖著的,只留一條縫,好讓它透氣,車廂裡還有一個窄窄的拉門,高出車廂地面四英尺,不知道是怎麼搞的,老內德把這個門打開了,從裡面爬了出來,滾到了地面上。等我放學回家時,我看見他正沿著軌道走呢。除了被割破了幾道口子,它沒讓自己受傷。它看見我,可高興了,跟著我就回家了。它肯定是在火車全速行駛的時候從車上跳下來的,因為沿途的車站上沒人看見過它,當火車到達霍伊特維爾的時候,列車員發現門鎖著,可車廂卻空了,都被嚇壞了。爸爸和那個買馬的人解除了合約,因為他說,如果內德這麼喜歡河谷村的話,那就讓它待在這兒吧。」 
  社長讓孩子們為老內德歡呼三遍,然後,他們又唱了幾支歌。等他們都坐好後,社長說他想知道會員們在過去兩個星期裡都為動物們做了些什麼。 
  一個女孩阻止了她哥哥射殺兩隻跑到他們家空場上的貓頭鷹。她告訴他說,貓頭鷹能消滅在穀倉裡搗亂的老鼠,要是他獵殺它們,它們就該跑去樹林裡了。 
  一個男孩說他說服了幾個要去釣魚的朋友,讓他們不要在出發前就把他們做魚餌用的蚯蚓用開水燙死,還讓他們向他保證,他們只要一把魚釣上來,就會馬上在它們的後腦勺上狠敲一下,把魚殺死。他們一聽他說,如果他們在魚一離開水面後就把魚敲死的話,做出來的魚味道會更好,就更願意這麼做了。 
  一個小女孩讓她媽媽承諾,她再也不會把龍蝦放在冷水裡,慢慢地把它們煮死了。她還在街上攔住了一個拎著兩隻雞的人,那個人把雞頭朝下拎著,她問他能不能好心把雞正過來拎。那個人對她說,雞不會介意的,她撅起小嘴,把她從社裡學來的話對他說了:「我更喜歡聽聽雞的意見。」她說,那個人大笑起來,說道:「好吧,小姐。」然後便像她要求的那樣拎著雞走了。她還和村子外面的好幾個男孩評過理,因為他們用石頭砸小鳥和青蛙,還粘蝴蝶,她還邀請他們加入了愛心社。 
  這個小女孩為不會說話的動物做的事好像比其他人都要多。她還拿著請願書去找村裡的男孩,請求他們不要去掏鳥蛋,她甚至還走進她爸爸的馬廄裡,讓他把她抱起來,好讓她能看見那些馬的嘴巴,看它們的牙是不是該銼了,或者是不是被蛀了。當她爸爸笑她的時候,她對他說,馬兒經常會遭受可怕的牙痛,有時候它們驚了,就是因為馬嚼子碰到了它們露在外面的牙神經,讓它們疼得都快抓狂了。 
  她是一個特別溫柔的女孩,順便說一句,我覺得,從她的話裡能聽出她爸爸有多愛她,因為她說,她要給那些要到他們農場來的鷦鷯搭小房子,他就費了好大的勁幫她搭起來了。她告訴他說,那些小鳥特別能捉蟲子,把它們的時間都用在那上面了,根本沒有心思去搭房子。她爸爸給它們的家搭得特別小,這樣英國麻雀就進不去了,也就不會把它們擠出來了。 
  一個男孩說,他找了一罐油漆,在他爸爸的農場周圍那些柵欄上刷上了大字:「善待蟾蜍,不要殺害小鳥。每隻被殺的小鳥都是國家的損失。」 
  「這倒提醒我了,」社長說,「該問問那些女孩,她們在女帽的問題上都做了些什麼。」 
  「我告訴我媽媽,」一個表情很嚴肅的高個兒女孩說,「我認為,戴鳥毛的帽子是錯誤的,她答應我,除了鴕鳥毛的帽子,她不會再戴別的鳥毛了。」 
  這時,伍德夫人要求講幾句話,社長說:「當然可以,我們一直都很高興能聽到您的意見。」 
  她走上講壇,面對滿滿一屋子的孩子:「親愛的孩子們,」她說道,「我收到了一些從波士頓寄來的文件,講的是一些殺鳥的事,我想給你們讀一部分:你們都知道,幾乎每棵樹、每株植物上都有蟲子,如果沒有鳥來吃那些蠶食它們的葉子的蟲子,它們就沒法生長了。小鳥的嘴一天到晚都不會閒著。那張可愛的小紅嘴小心地檢查著土豆秧,吃掉那些甲蟲;燕子吃象鼻蟲;鵪鶉和松雞家族吃臭蟲;啄木鳥從樹幹裡挖蟲子;還有好多鳥吃那些惱人的蒼蠅和咬人的小飛蟲,還有蚊子。無論是會飛的還是會爬的蟲子,都逃不過它們敏銳的小眼睛。一個偉大的法國人說,要不是有小鳥,人類就該從地球上消失了。它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們,我們又是如何回報它們的呢?在全國,它們一直都在被獵殺。每年有500萬隻小鳥被抓來為美國的婦女們做帽子。想想看吧,女孩子們,那是不是很可怕?500萬隻無辜的、辛勤工作的、美麗的小鳥被殺掉了,無知的女孩和婦人們用它們的小死屍裝飾她們自己。在費城附近,一個月的時間裡,有100萬隻長刺歌雀被殺掉了,70只鳴鳥從長島的一個村子被送到了紐約的女帽製造商那裡。   
  動物的故事(3)   
  「在佛羅里達,殘忍的人類射殺了鳥媽媽,就在它們的鳥巢裡,就在它們喂幼鳥的時候,因為它們那時候的羽毛最美。幼鳥可憐地叫著,都被餓死了。每殺死一隻珍稀鳥類,例如蜂雀、黃鸝、翠鳥,都意味著幾隻同類鳥的死亡——也就是說,幼鳥會被餓死,受傷飛走的鳥也會死,那些羽毛被折斷的、不適合裝飾精美的女式無邊帽的鳥也會死。有時候,鳥的翅膀很艷麗,那些獵人不想要鳥身體的其他部分,他們就生生地把翅膀從鳥身上撕扯下來,然後把它們扔掉,任它們死去。 
  「很抱歉,我給你們講了這麼令人難過的事實,但我覺得,你們應該瞭解這些。你們很快就要長大成人了。盡你們的所能來阻止這種可怕的貿易吧。我們那些美麗的小鳥變得越來越少了,而害蟲卻變得越來越多。因為沒有保護好那些鳥兒,馬薩諸塞州已經損失了超過10萬美元。在波士頓附近,舞毒蛾剝去了那些樹皮,州里不得不為此花費巨資,即便如此,他們也無法除掉那些蛾子。鳥兒本來可以比州里做得更好,但它們都離開了。我最後要對你們說的是:『保護鳥兒。』」伍德夫人回到了她的座位上,雖然那些孩子們都聽得很認真,但他們都沒有為她歡呼。他們顯得很傷心,就那麼默不做聲地作了好幾分鐘。我看見一兩個小女孩在擦眼淚。我想,她們是在為小鳥傷心吧。 
  社長又變得嚴肅起來了:「還有7分鐘,」他說,「5點鐘準時散會。」 
  一個高個兒女孩從後面站起來,說道:「我的表妹有兩個故事,她想在會上講講。」 
  「很好,」社長說,「帶她上來吧。」 
  那個女孩帶著一個小女孩走到了前面。她抬頭看著她表姐的臉,用手指捻著她的白圍嘴。那個大點兒的女孩一次次地把她的手從圍嘴上移開,但她每次又都挪回去。「開始呀,囡囡。」那個女孩溫和地說。 
  「好吧,埃莉諾表姐,」小女孩說,「你們都知道托普西,就是格雷厄姆的小馬。是這樣,托普西要逃跑,一個特別特別大的人來找爸爸,說他能馴服托普西。他每天都騎著它,打它,直到他累了為止,可是,托普西還是要逃跑。後來,爸爸說,他不想讓可憐的小馬老挨打,他每天都給它一片麵包吃,還抱抱它,現在,托普西特別聽話,再也不想逃跑了。」 
  「說說老虎的事。」高個兒女孩說。 
  「好的,埃莉諾表姐,」小女孩說,「你們都知道『老虎』,就是我家的大狗。它過去是一條壞狗,費爾喬德大夫來我家的時候,它撲上去把他咬了。費爾喬德大夫一直很溫柔地和它說話,還給它肉吃,現在,他再來的時候,老虎會跟在他後面搖尾巴。現在,親我一下吧。」 
  高個兒女孩不得不當著大家的面親了她一下,這下,那些男孩們可樂翻天了。高個兒女孩的臉「刷」地紅了,她牽著小女孩的手,匆匆回座位去了。 
  還有一個故事,講的是一條勇敢的紐芬蘭犬救了八條人命的事,它從一條失事的帆船上游出來,找到了一條繩子,落水的人都抓著這條繩子上岸了。在這之後,有一個少年站了起來,他們都為他歡呼,還喊著:「詩人!詩人!」我不知道他們喊的是什麼,後來我聽伍德夫人悄聲跟勞拉小姐說,這個男孩會寫詩,孩子們很願意聽他念詩。 
  他長了個獅子鼻,臉上還有雀斑,我覺得他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男孩了,但只要別的孩子喜歡他,這就無關緊要了。他背著手,慢慢走到前面,顯出很莊重的樣子。 
  「今天要在這裡朗誦的美麗詩句,」他慢條斯理地說道,「是在我到這裡以後才湧現在我腦海裡的。」所有的人都熱烈地歡呼起來,而他開始用銀鈴般的聲音朗誦起來: 
  我是「愛心社」的男孩, 
  我不會把一隻蒼蠅傷害, 
  我總是和狗還有貓咪說話, 
  只要是我看見它們來。 
  我總是讓鳥兒盡情地唱, 
  決不會扔一顆石子把它們砍,   
  動物的故事(4)   
  我總是給飢餓的狗 
  一根美味、肥膩、多肉的骨頭啃。 
  我不會去驅趕一匹被截掉尾巴的馬, 
  也不會去催促一頭牛媽媽, 
  我—— 
  他把後面的詞給忘了。那些孩子們感到很遺憾。他們大叫著:「豬,」「山羊,」「牛,」「綿羊,」「母雞,」「鴨子,」以及他們所能想到的其他動物的名字,可是,沒有一個是對的,而且,因為這是那個男孩剛想出來的詩,所以,誰也不知道下面的詞是什麼。他在那兒站了好長時間,眼睛一直望著天花板,然後,他說:「我想,我只能到這兒了。」 
  那些孩子顯得失望之極。「也許咱們下次開會的時候,你能想起來。」社長滿懷希望地說。 
  「可能吧,」那個男孩說,「但也說不定。我覺得已經忘得一乾二淨了。」說著,他回他的座位去了。 
  接下來的事就是招募新會員。勞拉小姐站起來,說她想要加入他們的愛心社。我跟著她走到了前面的講壇上,當他們給她戴小徽章時,所有的人都在笑我。隨後,他們唱著「上帝保佑我們的祖國」,唱完後,社長告訴我們,我們都可以回家了。 
  這一切對我來說似乎是件大好事,因為那些孩子聚在一起談論的是善待動物的事。他們的臉都那麼燦爛,那麼快樂,在我往外走的時候,他們當中的好多人都停下來,拍拍我。一個小女孩還從她的書包裡拿了塊餅乾給我。 
  伍德夫人站在門口,等著麥克斯韋爾先生拄著枴杖,一瘸一拐地走出來。她介紹他和勞拉小姐認識,還問他能不能和她們一起去喝茶。他說他很高興和她們一起去,接著,伍德夫人就笑了,還對他說,他最好先把他口袋裡的東西清一清。她可不希望像上次那樣,讓他的一隻小蟾蜍跳到她的茶几上。 
  麥克斯韋爾先生穿了一件衣袋寬鬆的外套,伍德夫人這麼一說,他便架在枴杖上,開始用他的手拍衣袋:「沒有,今天口袋裡什麼都沒有,」他說道,「我覺得,我在來開會之前,把口袋都清乾淨了。」 
  正說著,他就叫了起來:「哎呀,我的豚鼠,我把它給忘了,」他掏出來一隻幾英吋長的、帶斑點的小東西。「可憐的德裡,我傷著你了嗎?」他溫柔地撫慰著它。 
  我站在那兒,看著麥克斯韋爾先生,因為我從沒見過像他那樣的人。他有一頭濃密的卷髮和一張白淨的臉,長得跟女孩似的。正當我盯著他看的時候,有個東西從他的一個口袋裡探出頭來,用舌頭舔了我一下,它的動作特別快,幾乎還沒等我看見它,它就縮回去了。我被嚇了一跳。我以前從沒見過這種小東西。它又長又細,像男孩子玩的籐條,顏色是像青草一樣的綠色,還有一雙亮得出奇的眼睛。但最奇怪的莫過於它的舌頭了。它的伸縮像閃電一樣快。我有點害怕它,便開始大叫起來。 
  「怎麼了,喬?」伍德夫人說,「豚鼠不會傷害你的。」 
  可讓我害怕的不是豚鼠呀,所以我繼續大叫著。那個神秘的東西不斷地探出頭來,用舌頭舔我,可他們誰都沒有注意到。 
  「快6點了,」伍德夫人說,「我們該回家了。走吧,麥克斯韋爾先生。」 
  那個年輕人把豚鼠放進他的口袋,拄起枴杖,我們開始沿著灑滿陽光的鄉村街道往回走。在路過他的公寓時,他把豚鼠留在了家裡,但他提都沒提另一個小東西。所以,我明白了,他不知道它在那裡。 
  我被麥克斯韋爾先生深深地吸引住了。他顯得那麼聰明、快樂,雖然他有殘疾,不能像其他年輕人那樣又跑又跳的。他好像比勞拉小姐年長一點兒,大概在這之後的一兩個星期,有一天,他們一起坐在遊廊上,我聽見他對她說,他剛19歲。他還告訴她,他的殘疾使他愛上了動物。它們從不會笑話他,也不會輕視他,不會因為他不能走得很快,就對他不耐煩。它們總是對他很好,他還說,他愛所有的動物,但只喜歡很少的幾個人。   
  動物的故事(6)   
  「專業人員太多了,但我們的農民還沒有多到能使我們的國家變好。在我看來,什麼都比不上農業。其他職業都不能給你一個有保障的生活。我不喜歡大城市。悶熱,灰塵,擁擠的人群,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奔命的生活,讓我喘不過氣來。假設我要到城市裡去,我得賣掉我在農場的股份,得到幾千塊錢。你知道,我不是一個聰明的天才。我不可能成為一個出類拔萃的人。我會成為一個可憐的律師,或者是醫生,一輩子生活在一條小街上,看不見樹和花的生長,無法看護一隻小動物,也駕不了馬車,除非我把它買下來。不,謝謝你。我同意哈佛的埃裡奧特教授的說法。他說,在那些背井離鄉、遷居到城市的人當中,一萬個人裡恐怕也就只有一個人能過得比原來好。如果你是一個百萬富翁,那你在城市裡可以生活得如魚得水。但我現在覺得,總的來看,當一個百萬富翁也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我覺得,國家的安全掌握在農民的手中,因為他們很少有特別窮或是特別富的。我們處於兩個危險的階層之間——富人和乞丐。」 
  「可是,大多數農民過的都是像狗一樣的生活呀。」麥克斯韋爾先生說。 
  「沒錯,農業連它一半的魅力都沒有展現出來。」哈里先生說。 
  麥克斯韋爾先生笑了:「有魅力的農業,你能給我們描繪一下嗎,格雷?」 
  「首先,」哈里先生說,「我要讓農民拋棄一種觀念,他們和他們那些在城市裡的同胞一樣,已經讓這種觀念深深地灌輸到了他們的心中,這種觀念正在日益危害著我們的國家和人民,而且比普天下的其他問題更嚴重。」 
  「是什麼觀念呢?」麥克斯韋爾先生好奇地問。 
  「對金錢的渴求。農民想致富,他為此而勤勞地工作,把他自己搞得身心疲憊,他周圍的那些年輕人不喜歡他那種致富的方式,便去城市裡尋找其他的途徑,或者,最起碼是去享受他們的樂趣,因為,我認為,好多年輕人並不是為了要積累財富才去城市的。」 
  麥克斯韋爾先生顯得很有興致:「可確實是有一大批人從農村跑到了城市裡呀,」他說,「你打算怎麼來改變這個局面呢?」 
  「我要讓農村變得很舒適,讓那些男孩女孩捨不得離開它。我也要讓他們工作,辛勤地工作,但在他們結束工作後,我還要讓他們開心地玩。他們去城市裡就是為了這個。他們需要娛樂和交際,需要在工作之餘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年輕男女想要在一起,這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現在這些在農村裡都能實現了。如果農民能滿足於小富即安和小規模的農場,他們的房子就能離得很近。他們的孩子就能有社交的機會,還能有社交場所和俱樂部。還有,還得要注意傳播文化。一個農民應該訂五六份報紙和兩三種雜誌。總有一天,他會發現這很值得。還應該定個規矩,規定他必須每天去一趟郵局。」 
  麥克斯韋爾先生大笑起來:「還有,要讓他在修他的小路的同時,也要去修他的大路。我跟你說,格雷,那些破路會讓你這一切美好的規劃都化為泡影。想像一下,農民在春天的一場洪水過後,在黑暗的夜色中互相串門時的情景吧。我能想見他們身陷泥濘、進退兩難,而他們的房子還在一英里開外呢。」 
  「的確是這樣,」哈里先生說,「路的問題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你知道我父親和我是怎麼解決的嗎?」 
  「不知道。」麥克斯韋爾先生說。 
  「我們真是被這些事煩死了,這附近的農民用了好長的時間來討論修路的技術,諸如,應該是從工程的角度來看這個問題,還是從農民的經驗角度來看待它?我們是需要用這麼多掘根呢,還是只要用那麼多?我們進行道路維護時需要多少把鐵鍬,多少個夯子,多少個挖溝犁,等等,等等,所以我們只好退而求其次了。我們還是把自家的路先維護好吧。每年一次,爸爸會找一幫人來把我們劃界區周圍的路都修補好,我們家的路是這邊最好的。我希望政府能考慮修路這件事,並且把它落實好。如果我們有了平整、通暢的鄉間公路,就像在歐洲的一些地方那樣,我們就能一年到頭都可以進行舒適的旅行,而且我們那些役畜也能受益,因為它們在拉重物的時候就不用費那麼大的力氣了。   
  出事了(1)   
  我一直在勞拉小姐的椅子底下趴著,從那個位置上,我能看見哈里先生一直在說話,麥克斯韋爾先生雖然更多的時候是在笑他,但依然是很欽佩地看著他。 
  等哈里先生沉默下來後,他很熱切地說道:「你說得對,格雷,你說得對。有了你那些暢通無阻的高速路,和好多的學校、教堂、圖書館,還有為年輕人搞的聚會,你將把鄉下的生活變成一個天堂。我告訴你,你還能做到的一點是什麼吧:你將使城市裡的貧民窟變得空無一人。那些人寄居在骯髒的小巷和經濟公寓裡,不僅僅是因為他們貧困,還因為農村的生活太沉悶,太乏味。雖然窮,但他們在做完一天的工作後,也同樣需要激情和樂趣。如果鄉下能使他們更開心,我相信他們肯定會去的。」 
  「那是另一個問題,」哈里先生說,「也是我頭腦裡亟待解決的一個問題——勞動力和資本的問題。麥克斯韋爾,我在紐約的時候,在一個醫院裡,看見了好多曾經打零工的人。其中一些人年老體弱,還有一些是年輕人,在他們年富力強的時候就被累垮了。他們曾經在地下挖掘,在高樓大廈上做工,被限制在黑暗的地下室裡,為別人做各種各樣的苦力活。他們為別人付出了他們的生命和氣力,而這就是他們的結局——貧窮、孤獨地死去。我看著他們,他們讓我想起了過去的那些烈士。窮困潦倒,餬口度日,多數都和他們的家庭分離了——他們受過好多苦。他們沒有機會擺脫他們的命運,只好工作到他們倒下為止。我告訴你,有些事是不公平的。我們為那些為我們辛勤工作的人做得很不夠。我們應該更關心他們,我們不應該把他們像牛一樣圈在一起,等我們富裕了以後,我們應該帶上他們,給他們一部分我們的財富,因為,沒有他們,我們將會和他們一樣貧窮。」 
  「很好,哈里——我支持你。」他身後的一個聲音說道,我們扭頭一看,只見伍德先生正站在門口,充滿自豪地看著他的繼子。 
  哈里先生笑了,他站起身來,說道:「先生,你要不要坐我這兒?」 
  「不了,謝謝你。你媽媽叫咱們進去喝茶。有鬆餅吃,你知道,那東西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他們都朝餐廳走去,我也跟著他們去了。在半道上,伍德先生說:「哈里,正好接著你們剛才的談話,我得給你們講講另一個要去波士頓討生活的人的事。」 
  「誰呀?」哈里先生說。 
  「懶人丹·威爾遜。我今天下午看見他了。你知道,他的夫人身體不好,他們還時常餓肚子。他說,他要去城市,因為他不喜歡砍樹和做工,他覺得,也許他能在那邊找到一個輕鬆的工作。」 
  哈里先生的臉陰沉下來了,麥克斯韋爾先生說:「他會挨餓的,那就是他能做的事。」 
  「沒錯,」伍德先生說著,在桌旁坐下了,還張開了他那雙粗大的、被曬黑的手,「我不知道為什麼,但如今這一代人有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習慣,老是要逃避任何需要用他們的雙手來做的工作。他們要用他們的頭腦,直到他們的脊樑變得連一個毛毛蟲都不如,一提到體力勞動,就說它是過時的,落伍的。我奇怪,如果過去的那些牽涉者都坐在石頭上埋頭看書,想方設法地去琢磨他們怎麼才能只干最少的活,但又能活下來的話,那這些農場又怎麼能夠從那些未開墾地上開創出來呢?」 
  「哎,爸爸,」伍德夫人說:「你這是在拐彎抹角地說現在這代人懶惰嘛,我確信,不是這樣的。看看哈里,他工作得和你一樣勤奮。」 
  「要不你怎麼是女人呢!」伍德先生說著,和藹地笑了起來。「現在這代人包括她的兒子和她丈夫的過去。我覺得,哈蒂,並不是所有的年輕人都懶惰,但是,除非上帝降生一大批農民,否則我們將來怎麼養活我們那些年輕的律師和醫生呢?他們說,世界正變得越來越好,越來越興旺發達,但我們得進行更多的鬥爭,引發更多的犯罪,我們還得喜歡在早餐的時候吃餡餅和甜甜圈,否則,我們的一些從學校出來的年輕人就要去乞討了。」   
  出事了(2)   
  「你不是要貶低良好的教育所帶來的好處吧,伍德先生?」麥克斯韋爾先生說。 
  「不是,不是,看看哈里吧。他不就如我所願,什麼都不想,只想當一個普普通通的農場主嗎?但他會成為一個比我要強的農場主,因為他有一個受過教育的腦袋瓜。當他還是個小孩、在村裡的學校上學時,我就發現了這一點。他會用幾何學佈置他的小花園,用代數挖掘他的溝渠。教育對任何人都是一個促進。我想要說的是,在某些方面,比起我們的先輩來,我們增加了頭腦的使用,而減少了艱苦的工作。」 
  伍德先生邊說,邊用他的食指敲打著桌子,引得每個人都笑了起來。「約翰,等你講完了你的長篇大論,」伍德夫人說,「也許你能把漿果分分,再把奶油和糖遞過來。麥克斯韋爾,你在村裡能吃到這樣的黃奶油嗎?」 
  「吃不到,伍德夫人,」他說,「我們吃的顏色淺多了。」接下來,便是瓷器發出的一陣清脆的聲音,傳遞器皿的聲音,還有說笑聲,誰都沒有注意到我並沒有待在走廊裡我常待的那個地方。我無法克服我對那個綠色的東西的恐懼,便悄悄地爬到了桌子底下,這樣,如果它出來,並且嚇到勞拉小姐的話,我就能撲過去把它抓住了。 
  當他們的茶正喝到一半的時候,她輕輕地叫了一聲。我跳起來,扒在她的腿上,就在那兒,一個長得惹人嫌的綠東西正從桌上向她滑行過來。我跳到桌上,在它爬到她那兒之前,把它攔腰咬住了。我的後腿踩到了一盤果凍裡,前腿在一盤蛋糕裡,我感到很不舒服。那個綠東西的尾巴掛在了一個奶罐上,舌頭還衝我伸了過來,但我死死地咬住它,十分鎮定地站在那兒。 
  「放開它,放開它!」勞拉小姐心疼地喊著,麥克斯韋爾先生還拍打著我的背,所以,我只好把那個東西放了,並且侷促不安地站在那裡,四下張望。伍德先生靠在他的椅背上,笑個不停,伍德夫人拉長了臉,看著她亂七八糟的桌子。勞拉小姐讓我下地,然後趕緊幫她的舅媽收拾桌上被糟蹋了的東西。 
  我覺得我做了錯事,於是便逃到了客廳裡。麥克斯韋爾先生正坐在長沙發上,把他的手絹撕成一條一條的,然後纏在那個東西身上被我咬過的地方。我很小心地沒有把它咬得太緊,因為我知道它是他的寵物,但是他不知道這些,還瞪著眼睛訓我:「你這個壞蛋,你把我可憐的蛇咬慘了。」 
  聽到這些,我感到很難過,我走到一邊,把頭抵在了一個角落裡。我寧願挨鞭子,也不願挨罵。過了一會兒,麥克斯韋爾先生回餐廳去了,他們又繼續喝茶。我能聽見伍德先生洪亮、爽快的聲音:「那狗做得很對。蛇多數都是有毒的,它的本能告訴它,要保護它的主人。它在哪兒呢?喬,喬!」 
  我依然一動不動地站在牆角,後來勞拉小姐過來了。「親愛的老夥計,」她輕聲說道:「你一直都知道蛇在那裡,對嗎?」她的話讓我感覺好多了,我跟著她走進了餐廳,伍德先生讓我坐在他旁邊,一直用他的手餵我吃他們剩下的東西。 
  麥克斯韋爾先生的怒氣也消了,還輕鬆地聊起了天。「好樣的,喬,」他說,「我錯怪你了,請你原諒我。我的寵物一受傷,我就會發脾氣。你不知道,我的寶貝蛇只是要找點兒東西吃。伍德夫人把它別在我的口袋裡了,所以它不會再出來了。你知道我是從哪兒得到這條蛇的嗎,伍德夫人?」 
  「不知道,」她說,「你沒告訴過我。」 
  「是在藍山脊旁邊的那條河的對岸,」他說,「去年夏天的一天,我去划船,天特別熱,我就把船拴在了一顆大樹的陰涼下。村裡的幾個男孩在樹林裡,我聽見了一陣吵鬧的聲音,便走過去看個究竟。他們是愛心社的孩子,他們發現一個鄉下的男孩把一條蛇打個半死,就責備他太殘忍,還告訴他,有些蛇是對農民有益的,能消滅大量的田鼠和其他害蟲。那個男孩很倔強,說蛇是他發現的,並且堅持要把它打死,在我到那兒之前,他們已經爭執好長時間了。我說服他們把那條蛇給我。從表面上看,它已經死了。考慮到它可能還能活過來,我就把它放在了船頭的一些青草上。它一動不動地在那兒躺了好長時間,我搖起槳,動身往回走。走到河中間的時候,我回過頭去一看,蛇不見了。它剛好落到了水裡,正往我們剛離開的河岸那邊游呢。我掉頭跟著它回去了。   
  出事了(3)   
  「它游得很慢,顯然是忍著痛呢,每過幾秒鐘,它就把頭伸出水面,看看它游的方向。游到岸上以後,它把自己盤起來,吐著血和水。我小心地把它抓起來,帶回了家,照顧它。不久,它就好起來了,從此便成了我的一個寵物。」 
  喝完了茶,等伍德夫人和勞拉小姐幫阿黛爾收拾完東西後,他們都聚到客廳裡了。天氣已經很暖和了,但此時刮起了一陣涼風,伍德先生說,風是雨的頭。 
  伍德夫人說她覺得把爐子升起來會舒服一些,所以他們就把敞開的壁爐裡的那些木柴點著了,大家都圍坐在燃燒的壁爐前面。 
  麥克斯韋爾先生手裡攥著那條小蛇,讓它烤火,他還想讓我和它交朋友。現在我知道了它是無害的,我就不害怕它了,但它不喜歡我,我一看它,它就把它怪異的小舌頭吐出來。 
  終於,雨開始敲打窗玻璃了,麥克斯韋爾先生說,「這正好是適合講故事的夜晚。伍德先生,給我們講講你的經歷吧,好嗎?」 
  「我給你們講什麼呢?」他很愉快地說。他坐在他夫人和哈里先生中間,還把手放在了哈里先生的膝蓋上。 
  「和動物有關的,」麥克斯韋爾先生說,「我們今天好像離不開這個話題了。」 
  「好吧,」伍德先生說,「我就說說好長時間裡一直在我腦袋裡轉悠的一件事。如今咱們總是談論要善待家畜,但我沒怎麼聽到要善待野生動物的討論。同一個造物主創造了它們這兩類動物。我搞不懂,為什麼你們不同時保護它們呢?我沒有權力折磨一頭奶牛,也同樣沒權力折磨一頭熊呀。我們這附近的野生動物都被殺得差不多了,但別的地方還有好多呢。我小的時候特別喜歡打獵,但最近這些年,我很厭惡殺生,除非野生動物跑到我們的街上來,否則我是不會對它們下手的。我給你們講講我小的時候我們搞的一些活動吧,好嗎?」 
  「好啊,好啊!」他們都興奮地叫起來。 
  伍德先生開講了:「你們都知道,我是在緬因州的東部長大的,我們經常去新布倫茲維克打獵。駝鹿是我們最好的獵物。勞拉,你見過駝鹿嗎?」 
  「沒有,舅舅。」她說。 
  「啊,在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覺得,這世上再沒有比駝鹿更漂亮的東西了:黝黑的皮毛,長長的腿,分枝的鹿角,站在那兒比馬兒還高出一頭來。它們的腿特別長,所以它們不能湊近地面去吃東西。它們吃植物頂上的葉子,還有樹的嫩芽。它們在茂密的樹叢裡走動,靈巧地移動它們的角,以免刮到樹枝上,它們走得特別穩,躲得也特別准,在它們走過的時候,你幾乎聽不到有樹枝折斷的聲音。 
  「除了個別情況之外,它們的膽子都很小。它們會用蹄子和角攻擊那些擋了它們的路的傢伙。它們討厭蚊子,當它們被蚊子折騰的時候,你要去接近它們的話,最好是要當心。和其他動物一樣,上帝賜予了它們豐富的感情,當母鹿要生小鹿的時候,它會鑽到林子的最深處去,或者是游到大湖中間的島上去,直到那些小鹿能自立才回來。 
  「我們過去喜歡獵駝鹿,而且我們還有各種各樣的方法。一個方法就是給它們設陷阱。我們在一根繩子上系一個套,然後在它們要經過的一條路上,把繩套埋在地上那些枯樹葉下面。我們把一棵小樹的樹冠彎下來,把繩子繫在上面。當駝鹿踩進繩套裡時,小樹冠就被放鬆了,並且能反彈起來,這樣繩套就把駝鹿的腿拴住了。這些陷阱總是下在林子的深處,我們不是經常去查看。有時候,駝鹿能在那兒被困上好幾天,它發狂地來回亂跑,把腿上的皮都擦破了。那很殘忍。現在,就算是給我100塊錢,我也不會再用那種方法獵駝鹿了。 
  「還有一種方法就是穿著雪鞋帶著狗去獵駝鹿。二三月份的時候,雪很深。駝鹿不是聚居在一起的。夏天的時候,它們在森林裡轉悠,到了秋天,它們就聚成一小群、一小群的,並且會選一塊草木豐盛的地方,大概有一二百英畝吧,把它們自己圈在裡面。它們這麼做是為了不讓它們的敵人知道它們的蹤跡。   
  出事了(4)   
  「像這種有幾隻駝鹿在裡面的地方,我們把它們叫做駝鹿苑。我們在林子裡穿行,找到那些我們認為是它們留下的足跡,再讓那些狗去聞,然後繼續前進,去把它們驚起來。現在,我一閉上眼睛,就能看見我們獵駝鹿的情景。駝鹿奔跑著,衝到積雪裡,偶爾還跳起來跟咬住它們的狗搏鬥,那些狗把它們的腰和腿咬得血淋淋的。獵槍在砰、砰、砰地響,有時在打到駝鹿的同時,也會打死、打傷獵狗。那也很殘酷。 
  「還有兩種獵駝鹿的方法:召喚和圍捕。召喚是這樣的:我們用一片白樺樹皮捲成一個號角,帶著這個號去捕鹿,那可以是在月色皎潔的夜裡,也可以是在天剛黑或者是清晨的時候。吹號角的人要把自己藏起來,然後模仿出母鹿那種低沉的叫聲。他得學得很像,好蒙蔽它們。遠處的一些駝鹿聽見他的叫聲後,會咕嚕咕嚕地叫著走過來。如果過來的是一隻小公鹿,我敢向你們保證,它的腳步會很輕,因為它害怕那些大鹿;但如果過來的是一隻成年公鹿,你就能聽到它很勇猛地跑過來,還用它的角輕輕地敲擊著樹木,碰到路上有水的地方,它也會徑直扎進去。等它走到很近的地方後,它會停下來聽聲音,那個學鹿叫的人得很小心地把他的號角盡量靠近地面,吹出一種很低沉的聲音。要是那隻鹿覺得可疑的話,它就會掉頭回去;否則,它就會過來,如果是這樣,它就倒霉了,因為它會得到一種熱情的招待,要麼就是我們那些埋伏在召鹿人附近的人手裡的獵槍,要麼就是我們那些守在遠處的人攜帶的武器。 
  「在圍捕的時候,我們悄悄接近它的方式就像貓抓耗子一樣。白天的時候,駝鹿一般都會躺下。我們從被它們咬過的樹枝和嫩芽上發現它們的蹤跡,然後跟蹤它們。它們輕易就能察覺出人的氣味,所以我們一直得在下風口。有時,我們碰巧能趕上它們正躺在那兒,但如果我們在接近它們的時候,碰斷一條嫩枝,或是發出極其輕微的聲響,它們就會以為是它們的天敵來了,會以為是一頭熊在靠近它們,它們會馬上站起來,逃走。它們的聽覺特別敏銳,但它們的眼力不夠好。狐狸也是這樣。它的眼睛可比不上它的鼻子。 
  「圍捕是最溫和的捕殺駝鹿的方式。它們不會受驚,也不會遇到追趕。」 
  「我一點兒都不明白,為什麼它們要被殺死呢?」伍德夫人說,「要是我知道山後面的森林裡到處都是野生動物的話,我想,我會很高興的,而不會想著要去獵殺它們,我是說,如果它們都是像鹿那樣美麗、無害的動物的話。」 
  「你是一個女人嘛,」伍德先生說,「女人就是比男人更仁慈。男人想要去殺戮。他們就像那個英國人一樣,那個人有一句話就是,『多好的天啊,咱們出去殺點什麼吧。』」 
  「舅舅,再給我們好好講講幫你們獵駝鹿的那些狗的故事吧。」勞拉小姐說。我腰桿筆直地坐在她旁邊,一字不落地聽著伍德先生的話,還讓他愛撫地摸著我的頭。 
  「好的,勞拉,我們跟蹤駝鹿的時候,會在雪地裡宿營,而且就睡在雲杉的大樹枝上,那些狗能給我們很大的安慰。它們就睡在我們的腳邊,讓我們取暖。可憐的畜牲,它們幾乎沒過過什麼好日子。它們和我們一樣喜歡奔跑和追逐,但是,當它們摔斷肋骨,磕得頭破血流時,那又是另一碼事了。豪豬會來騷擾它們。我們的狗從來都不知道要放過它們。如果它們在林子裡沒有發現駝鹿的蹤跡,卻發現了一隻豪豬,它們會過去把它弄死。豪豬的硬毛會扎到它們的嘴裡、脖子上和胸口上,我們得把它們的嘴撐開,用彈殼或者鑷子,或是我們手頭有的工具,有時是我們的大折刀,把那些該死的東西拔出來。要是我們能立刻把狗找到的話,我們就能用手把剛毛拔出來。有的時候,剛毛扎進去了,那些狗就得回家躺在爐子旁邊,一直忍著,等那疼勁過去。我見過剛毛把狗扎穿的。從一邊扎進去,從另一邊穿出來。」 
  「可憐的畜牲,」伍德夫人說,「真不懂你們為什麼要帶著它們。」   
  出事了(5)   
  「有一回,我們在獵駝鹿的時候丟了一條很值錢的獵犬,」伍德先生說,「駝鹿用角襲擊那條獵犬,把它傷得很重。它在林子裡躺了好幾天,直到我們的一個鄰居在那兒找木材時發現了它,並且把它扛了回來。看到老『獅子』回家了,我們幾個孩子這叫一個樂啊。我們精心地照顧它,讓它好起來了。 
  「我們和狗一起捕獵一頭熊的時候,你就看這些狗吧。熊很善於奔跑,當狗攻擊它的時候,會有一場很激烈的小衝突。它們在熊後面咬它,等它一轉過身來,它們就瘋狂地逃跑,因為,對一條狗來說,一個熊抱就意味著必死無疑。如果它們被它的爪子扇一把,它們也完蛋了。剛開始打獵的狗常常會被熊殺死。」 
  「伍德先生,你們家附近的熊多嗎?」麥克斯韋爾先生問。 
  「可多了。比我們希望的要多。它們經常會讓我們為我們的牛羊提心吊膽。我就常常得在半夜爬起來去找牛。那些熊會從林子裡出來,撲向母牛和小牛,把它們打倒在地;被它們抓到的牛會發出吼叫聲。如果牛離我們的房子太遠,我們沒聽見它們的叫聲的話,那些熊就會一直把它們弄死。 
  「至於羊,它們從來都不做反抗。當它們看見一頭熊過來的時候,它們會膽怯地跑到一個角落裡,擠作一團,而熊會打它們,用它的爪子抓它們,在它牢牢地抓住一隻羊之前,它可能會弄傷十隻羊。它會用爪子緊緊地抓住一隻羊,然後用它的後腿行走,翻過柵欄,或是其他任何擋在它的路上的障礙,一直走到一個很好的、隱蔽的地方,坐下來,像一個屠夫似的剝羊皮。它狼吞虎嚥地把肉吃掉,到早上的時候,我們還會發現另一隻被它撕碎的羊,我們發誓要找那頭熊報仇。幾乎可以肯定,它會再回來抓羊,所以,那一陣,我們每天夜裡都把羊圈在穀倉裡,並且用它吃剩的那隻羊設了個陷阱。 
  「每個人都討厭熊,對它們沒有太多的憐憫,但它們不過就是像其他野生動物那樣給自己找肉吃罷了,我們不應該用金屬捕獸器之類的東西給它們設下那麼殘忍的圈套。那些捕獸器都連著一塊重物,還有又長又尖的齒。我們把它們放在地上,上面鋪上樹葉,再在鄰近的地方掛上熊留下的羊的殘骸。它要想去拿這些肉的話,就會踩到捕獸器裡,那些齒會合起來,咬住它的腿。它們總是掙扎著想擺脫出來。我曾經見過一頭熊死命地要掙脫捕獸器。它的腿折了,皮和肉都撕掉了,但它的腱還被咬著。被咬住的是它的一條前腿,它把後腳頂在捕獸器的夾板上,使勁地拽,把它的腱抻到了極限。 
  「我見過它們一直不停地拽,直到把它們的腱從腳裡拉出來,然後跑掉。在我們那兒,逮到一頭熊可是一件大事。無論是誰逮到它,都要吹響號角,然後,男人和男孩們都會擁過去看。我見過他們在一個星期天的早上吹響了號角,然後就見教堂裡的那些男人都轉身跑去看熊了。」 
  「沒有比用捕獸器更仁慈一些的方法來抓它們嗎?」勞拉小姐問。 
  「哦,有啊,可以用亂木陷阱——把粗木棍打進地裡,做一個盒子似的空間,一邊開口,開口的地方放兩根原木,上面再摞上更多的原木,熊抓到誘餌時,上面的原木就會滾下來,把它砸死。還有一種方法就是在某個地方放一個誘餌,用繩索拴住,繩子的另一端繫在放在不遠處的獵槍的扳機上。熊取誘餌的時候,槍就會擊發,它就把自己打中了。 
  「有的時候,得用好多子彈才能把它打死。我記得有一頭熊中了我們11槍才倒下。那是一個秋天,就在『帕克山』上。雪比往年都來得早,這頭熊還沒有回它的洞穴冬眠。我們好多人在後面追它。山上全都是山毛櫸樹,它整個秋天都靠那些堅果過活,吃得它肥得像牛油一樣。我們帶著狗,騷擾它,讓它從一個地方跑到另一個地方,然後向它開槍,直到它最後倒下。我們把它的肉帶回了家,把它的皮毛揉成了一條雪橇蓋毯。 
  「有一天,我正在林子裡,從樹木之間看見了一頭熊。它正用後腿站立,朝各個方向使勁地聞著,在我看見它的同時,它也看見了我。我沒帶狗,也沒帶槍,所以我想,我最好是趕快回家吃飯去。我那時還是一個小孩子,那頭熊大概覺得我無論如何都是它的囊中之物了,便開始慢慢悠悠地在後面跟著我。我現在還能想見我在林子裡穿行的樣子——帽子也掉了,外衣飄了起來,胳膊張著,眼睛不時地往後看著,看那頭熊是不是要追上我了。它是一頭長得很憨厚的大熊,它的樣子好像是在說,『別著急,小孩。』它做得不太聰明,所以我很快就把它甩掉了,但我從那時起就認識到,當追捕者比當被追捕者要好玩多了。   
  出事了(6)   
  「還有一次,我在我家的玉米地裡,聽見了一種『沙沙』的聲音,我從玉米秸中看過去,看到了一頭棕熊,它還帶著兩頭小熊崽。它用它的爪子,把齊耳高的玉米秸都打斷了。它聞到了我的味,害怕了,要跑。這次,我帶了一條狗,我呼喊著,敲打著柵欄,讓狗去撲它。狗撲過去,咬到了它的腰窩,它轉身扇了狗一巴掌,那一掌能把它打出好幾英尺遠。我緊跟著它,它和它的小熊崽爬到了農場後面的一棵樹上。我讓狗回家去叫人,我父親和幾個鄰居趕來了。這時候,天已經黑了,所以,我們就在樹下點了堆篝火,整夜都在那兒守著,我們互相講故事,以免睡著了。天快亮的時候,我們都困得打起盹來,篝火也燒得差不多了,那頭大熊和一頭小熊正好掉到我們的中間,接著便向樹林跑去。我們都被驚醒了。我們把篝火燒旺,繼續守著,這樣,那頭還在樹上的小熊崽就跑不掉了。熊媽媽一直在附近轉悠到天亮,招呼小熊從樹上下來。」 
  「舅舅,你們放它走了嗎?」勞拉小姐問。 
  「沒有,親愛的,我們把它射殺了。」 
  「多狠心呀!」伍德夫人大聲地說。 
  「對呀,我們是不是跟畜牲似的?」她的丈夫說道,「但我們也有一些借口,哈蒂。那些熊禍害我們的農場。簡單地為了殺戮而獵捕和殺害動物和我們這種獵殺是完全不同的性質。我要告訴你我不能容忍的是什麼,那就是那些英國佬穿著盛裝,騎著寶馬良駒,帶著狗,在鄉間橫衝直撞地追一隻小狐狸,或者是一隻兔子。呸,太可恥了。如果他們是在捕獵凶殘的、吃人的老虎,或者是毀壞財物的動物,那就另當別論了。」   
  兔子和母雞(1)   
  「伍德先生,我猜,你們緬因州那兒有狐狸,對吧?」麥克斯韋爾先生問道。 
  「多的是。我一想到我們那兒的狐狸,就想笑,因為它們太聰明了。雖然我設了好多陷阱,但我一隻狐狸也沒抓到過。我會找一些已經死了的動物的殘骸,比如一隻羊,把它放在林子附近的野地上,那些狐狸會來吃它。它們吃習慣了,而且又沒遇到什麼危險,在那之後,它們就不再疑心了。然後,在一場暴風雪來臨之前,我會把一個陷阱設在這個地方。我要帶著手套布陷阱,還要用煙熏它,再用松樹枝擦它,好把人的氣味都去掉,然後,等下雪的時候,雪就把它蓋上了,但是,那些狐狸能知道那是個陷阱,它們會繞著它走。動物的嗅覺真是太奇妙了,如果那是一種嗅覺的話。喬就有這種本事呢。」 
  「老爸,那是種什麼樣的陷阱呀?」哈里先生問。 
  「挺殘酷的一種——是鋼製的捕獸器。它們能夾住動物的腿,有時候還能把骨頭夾斷。腿會流血,卡在夾子裡的那部分會被凍死,因為沒有血液循環了。那些捕獸器真是很可惡。這兒附近的人用同樣的原理做了一種鼠夾。給我再多的錢,我也不會在我家裡裝那種玩意兒。我覺得,我們應該反思一下我們帶給動物的所有那些不必要的苦難。」 
  「約翰,從你自己的經歷看,你會遭到一些報應的。」伍德夫人說。 
  「我已經遭到報應了,」他說,「有好多個晚上,我躺在我的床上唉聲歎氣,我想起了我還是個不懂事的孩子的時候,在動物身上下的那些沒必要的狠手, 其實,我也是在精心呵護下長大的,遵照的是我們那個時代的道德規範。我總覺得,如果說,我在接受了所有那些要我必須寬容慈愛的訓導之後,還能下那些狠手的話,那麼,對於那些從小就根本沒受到過良好教育的孩子,你還能指望他們什麼呢。」 
  「伍德先生,再給我們多講點兒狐狸的故事吧。」麥克斯韋爾先生說。 
  「好,我們常帶著獵狐犬進行一些不尋常的獵狐行動。我經常帶著我的獵狗出去。有時在清晨的時候,它們會在雪地裡發現一行足跡。嗅獵的頭犬會走來走去地找出狐狸走的是哪條路。我現在還能想見當時的情形。它一直在跑,一會兒是狐狸的這行足跡,一會兒又是那行,它沉默了,但依然豎著它的尾巴,它搖著尾巴,像是給後面的獵犬打信號。它是嗅獵的頭犬,但它不喜歡血腥、危險的戰鬥。很快,它就確定了狐狸行進的方向。它會使勁搖著它一直豎著的尾巴。其他的獵犬會排成一隊,跟著它,很慢很慢地前進,好讓我們能跟上它們。很快,它們就趕到了狐狸白天睡覺的地方。它一被驚醒,就會從它的床上溜走,而它的床就在靠近地面的一些濃密的松枝或雲杉樹枝下面。這樣它的新鮮氣味就散到了空氣中。獵犬一嗅到那些氣味,就迫不及待地大叫起來。那種此起彼伏的、低沉的叫聲能讓我熱血沸騰。在初次受驚的刺激下,狐狸會飛奔出一兩英里遠,隨後它便發現,它能很輕易地就把獵犬甩開。然後,這個狡猾的東西就開始來騷擾獵犬了。它會爬到那條曲曲折折地把田野和森林分隔開來的柵欄上面。它能在柵欄頭上一溜小跑地跑出好長一段距離,然後一下子跳進林子裡去。獵犬會靠近它,但它們沒法在柵欄上面踩高蹺,所以它們很難發現狐狸是從哪個地方跳下柵欄的。接下來,我們就能領略到什麼是將才了。獵犬在各個方向上散開,迂迴進入森林和田野。狐狸的蹤跡一消失,它們就不叫了,但一旦有一條獵犬重新發現了蹤跡,它就開始大喊大叫,給其他的狗發信號。所有的獵犬都會匆匆趕過去,然後,它們又會像之前那樣叫起來。 
  「隨後,狐狸先生就會玩一個新花樣。它會爬到一棵歪脖樹上,然後再跳到地面上。這個花招很快就會被識破。接著,它又玩起了另一個花樣。它會在方圓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跑出一個圈來。有了這個圈,它就能跟在獵犬的後面跑,用它之前和之後的氣味把它們搞得暈頭轉向。如果雪很深,獵犬就會給它留下很清晰的足跡。這樣它就能很輕鬆地跑掉,而它們還得在那繞圈子,因為,在它跑了幾圈之後,它就會盡可能地跳到離那條被踩出來的路遠一些的地方,然後徑直逃走。我設計的是,在它逃走之前,我要小心翼翼地從下風口接近那個圈。如果狐狸嗅到了人的氣息,它就會迅速離開它跑出來的那個圈,快速逃離危險。聽著獵犬的叫聲,很容易判斷出它們跑的那個圈。當獵犬的叫聲從那個圈子最靠近我的一側傳來時,我必須要緊跑幾步到達能射擊的地點。因為狐狸隨後會出現在離我最遠的那一側。等我剛一能看見有獵犬跑過,我就會停下來。等它們跑到遠端時,我就擦亮眼睛瞄狐狸了。有時候,樹叢長得很茂密,我就不能看得很清楚。擊發一定得快。獵犬一聽到槍聲,就會停止叫喊,趕往槍擊的現場。如果狐狸被打死了,它們就欣喜地聞著它的血。如果狐狸被打傷了,它們就全速去追它。有時候,它們能追上並且弄死它,有時候,它會鑽進地洞或是空樹幹裡,或者鑽到石頭縫裡去。   
  兔子和母雞(2)   
  「我記得,有一天,我正站在圈的外面,狐狸出現了。我開了槍。它尖叫了一聲,向我走過來。然後,它倒在雪地裡,死了。我那時候的槍法可准了。」 
  「可憐的小狐狸,」勞拉小姐說,「我真希望你放過了它。」 
  「還有一隻,差點就跑掉了,」伍德先生說,「那是冬天的時候,有一次,我帶著獵犬追它。雪上結了一層冰,而且狐狸很輕盈,但那些獵犬又大又重。跑的時候,狐狸能很機敏地在冰層上小跑起來,而獵犬則需要把冰層破開,每隔幾分鐘,狐狸就會停下來,坐在那兒看著那些獵犬。它們都有點氣急敗壞了,而那個缺德的狐狸逗弄它們的樣子把我都逗樂了,我真不想朝它開槍。」 
  「舅舅,你說你們的鋼製捕獸器是很殘酷的東西,」勞拉小姐說。「那你為什麼不用對付熊的那種亂木陷阱來對付狐狸呢?」 
  「它們太狡猾了,掉不到亂木陷阱裡去。但是,還有一種更好的獵狐的方法。狐狸不喜歡水,除非迫不得已,它們是絕對不會下水的,所以我們通常會找一個地方,把一棵樹放倒在河面上,形成一座可以讓它們來回走動的橋。我們在那兒設陷阱,上面帶個彈簧柱,它們要是使勁掙脫的話,就能把它們掀到河裡去,淹死它們。勞拉,你聽說過嗎,有隻狐狸要過河,它躺在岸邊裝死,一個農民走過來,以為他撿了個便宜,就把它扔到了他的船上,劃到了河對岸,然後,那隻狐狸就站起來,跑掉了?」 
  「啊,舅舅,」勞拉小姐說,「你在逗我吧。那不可能是真的。」 
  「對,對,」伍德先生吃吃地笑了,「但它們裝死的時候真的很好玩。一天早上,我打中了一隻狐狸,扛著它走了好長一段路,等到下午我要給它剝皮的時候,它扭臉就咬了我一口,都咬出血來了。還有一次,我從一個地洞裡挖出來一隻狐狸。它假裝死過去了。我把它拎起來,扔了出去,它跳起來就跑到林子裡去了。」 
  「你小的時候還逮過什麼別的動物呀?」麥克斯韋爾先生問道。 
  「噢,那可多了。水獺和海狸——我們用亂木陷阱和鋼夾逮它們。逮水貂時,我們通常用亂木陷阱,當然,那比我們用來逮熊的那種要小一些。逮麝鼠的時候,我們用的是像捕鼠時用的那種陷籠。我們還逮野貓,比如山貓。它們經常在村子周圍轉悠,咬死母雞、鵝,有時還有羊。它們把獠牙扎進羊的脖子,吸它們的血。它們不大吃羊肉。我們帶著狗追捕它們。它們經常會跑到樹上去,我們就用槍打它們。我們還逮兔子,大多數是用陷阱。逮麝鼠時,我們得在陷籠的錠子上放一根蘿蔔,或者是放一個蘋果。我們逮兔子的時候,我總是希望看到它的脖子被夾住,這樣它們一下就被勒死了。要是它們只有一半進了陷阱,被夾到了身體或是後腿,它們就會活上一段時間,它們會像一個孩子那樣哭叫。我更喜歡用槍打它們,因為我不喜歡聽它們淒慘的叫聲。這樣殺害不會說話的動物真是太不好了,我年紀越長,我的膽子反而越小了。」 
  「膽小了——我覺得你的確是這樣,」伍德夫人說,「勞拉,你知道嗎,他連我們吃的雞都不想殺。他把雞拿給別人,讓別人去殺。」 
  「『上帝保佑慈悲的人,』」勞拉小姐說著,摟住了她舅舅的肩膀,「我愛你,親愛的舅舅,因為你對每一個活的東西都那麼好。」 
  「我現在要對你好了,」伍德先生說,「我要你去睡覺。你顯得很疲憊。」 
  「太好了。」她笑著說。她對大家道了晚安,然後上樓去了。伍德先生轉身對麥克斯韋爾先生說:「你想在我們這兒過夜嗎?」 
  「伍德夫人是這麼說的。」那個年輕人笑著回答。 
  「當然,」她說,「我不想讓你這麼晚了還回村裡去。外面下著傾盆大雨呢。我去收拾一下你在哈里隔壁的老房間。」她匆匆忙忙地走了。 
  兩個年輕人去食品儲藏室拿甜甜圈和牛奶,伍德先生站在那兒,低頭看著我:「乖狗狗,」他說,「看樣子,你好像聽懂了今晚的故事。來,吃根骨頭,然後去睡覺。」   
  兔子和母雞(3)   
  他給了我一根很大的羊骨頭,我把它叼在嘴裡,看著他打開了柴房的門。我喜歡人類,對我來說,一天裡最難過的時候就是我得在他們睡覺的時候跟他們分開。 
  「來,去睡吧,美麗的喬,睡個好覺,」伍德先生說道,「你要是聽見房子周圍有奇怪的聲音,就出來大聲地叫我們。但是,可別在你的睡夢中追野獸啊。人們都說,狗是唯一會做夢的動物。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說完後,他走進屋裡,關上了門。 
  我有一張可以睡在上面的羊皮,它給我鋪了一張特別舒服的床。我甜甜地睡了好長時間,等我醒來時,我發現周圍不再是漆黑一片了,雨也不再敲打頂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亮。雨停了,月光很美。我跑到門口,朝外面看。外面亮得跟白天似的。月亮把房子和農場的建築物都照得很亮,我能看見周圍的一切,而且我沒看見有人走動。我圍著院子轉了一圈,還走到房子的側面,抬頭看了看勞拉小姐的窗戶。我在夜裡總是要這麼看上好幾回,主要是看看她是否很安全。在我正想回去再睡上一覺的時候,我看見兩個白色的小東西正在小路上移動。我站在遊廊上,注視著它們。當它們走近時,我才看出來,那是一隻在路上蹦蹦跳跳的小白兔,後面還跟著一隻白母雞。 
  在我看來,這真是件很怪異的事,它們倆為什麼深更半夜地跑出來,而且還跑到幽幽谷農場來呢?這裡不是它們的家啊。我跑過去,站在它們面前。 
  那隻母雞一看見我,就拍著翅膀跑到了兔子的前面,而且還張開它的翅膀,生氣地咯咯叫著,那架勢就好像是在說,要是我再走近一點兒的話,它就要把我的眼睛啄瞎。 
  我知道它們是無害的動物,而且,再想想我和那條蛇之間的誤會,我就閃到了一邊。此外,從它們身上的味,我判斷出,它們曾經在麥克斯韋爾先生身邊待過,所以,說不定它們是來找他的。 
  它們清楚地知道我不會傷害它們,便從我身邊走過去了。那隻兔子又走在了前面,而那隻母雞落在了後面。在我看來,那隻母雞困得不行了,並不想這麼晚了還出來,它只不過是要陪著那隻小兔子,因為它覺得那是它的義務。 
  那隻兔子走路的樣子很怪,它把鼻子探到地面上,然後用後腿站立起來,用力地吸著空氣,先是這邊,然後是那邊,然後鼻子又探到地上,週而復始。 
  它在屋子周圍嗅著,直到它找到麥克斯韋爾先生在屋子後面的房間。房間在遊廊上開了一個玻璃門,門虛掩著。兔子從門縫裡擠了進去,而母雞就待在外面。它等了一會兒,見兔子沒出來,它便飛到了門邊一把椅子的靠背上,把它的頭埋到了翅膀下面。 
  我回到了我的床上,因為我知道,它們不會幹壞事的。清晨,當我圍著屋子散步時,我聽見麥克斯韋爾先生的房間裡傳出了很大的叫聲和笑聲。他和哈里先生剛發現那隻母雞和那隻兔子,哈里先生正喊他的媽媽過來看它們。兔子已經在床腳那兒睡著了。 
  哈里先生一個勁兒地和麥克斯韋爾先生開玩笑,還對他說,誰招待了他,誰就能參觀動物園了。他們說笑了好久,麥克斯韋爾先生說他在波士頓的時候把那只可愛的白母雞當寵物養了好長時間。有一次,它生了幾隻小雞,一隻被狗追逐的兔子驚慌失措地跑進了院子。兔子被嚇得躲到了它的翅膀底下,而它保護著兔子,還把那條狗的眼睛給啄了,在它的援手趕來之前,它一直沒讓狗靠近一步。兔子是鄰居家的孩子養的,麥克斯韋爾先生把它買了過來。從那天起,母雞就保護著它,成了它的朋友,到哪兒都跟著它。 
  難怪那隻兔子想見它的主人呢。那個年輕人身上有某種東西,能讓那些不會說話的動物喜歡他。當伍德夫人說到這點的時候,他說:「我不知道它們為什麼會這樣——我並沒做什麼讓它們著迷的事。」 
  「你愛它們,」她說,「它們知道這點。這就是原因。」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 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 a.cn 
  幸福的馬兒(1)   
  到幽幽谷農場以後,有那麼一段時間,我特別害怕那些馬,因為我擔心它們會踢我,把我當做是和布魯諾一樣的惡狗。不過,它們卻總是和顏悅色的,還很親切地看著我,所以,我慢慢地開始克服我對它們的恐懼了。 
  哈里先生的小馬駒「快腳」是我的最愛,一天下午,哈里先生和勞拉小姐出去看它,我也跟著去了。快腳正在一棵樹下玩得起勁,在草地上滾來滾去的,但當它一看見哈里先生,便打了個響鼻,跑到他身邊,開始嗅他的口袋。 
  「等一會兒,」哈里先生說著,抓住它的額發,穩住了它,「讓我來給你介紹這位年輕的女士,勞拉·莫裡斯小姐。我想讓你給她鞠個躬。」他沖小馬駒做了個手勢,它隨即便開始用蹄子扒地,還搖頭晃腦的。 
  哈里先生笑了,他繼續說道:「這是她的狗狗,喬。我希望你也喜歡它。喬,過來。」我一點兒都不害怕,因為我知道,哈里先生不會讓它傷害我,所以我站到了它面前,第一次仔細打量了它一番。他們都叫它小馬駒,但它其實是一匹已經發育好的雄馬,而且已經開始幹活了。它是深栗色的,體型健美,長長的頭,很漂亮,我從沒見過像它那樣漂亮的眼睛,無論是在人的頭上,還是在動物的頭上——那是一雙棕色的大眼睛,圓鼓鼓的,看著我時的神情就跟人似的。它上下打量著我,好像是在說:「你是一條好狗嗎?你會對我好嗎?你不會是跟布魯諾一樣,也是一條惡狗吧?你要是追我,咬我的腳後跟,騷擾我的話,我可要踢你啊。」 
  我誠心誠意地看著它,輕輕地晃晃我的身體,然後後腿著地直立起來,往它那邊移了移。它顯得很高興,低下頭來聞我,然後我們就成朋友了。朋友,僅次於吉姆和比利的好朋友,我喜歡上了快腳。 
  哈里先生從口袋裡掏出幾塊糖,交給了勞拉小姐,讓她把糖放在手心裡,送到快腳面前。小馬駒吃著糖,平靜地注視著她,眼睛始終就沒離開她,她高興地叫道:「多聰明的小馬駒啊!」 
  「它就跟一匹老馬似的,」哈里先生說,「要是突然聽見一聲響動,它就會站在那兒四下張望,看看是怎麼回事。」 
  「它被馴服得真好。」勞拉小姐說。 
  「我很小心地把它帶大了,」哈里先生說,「說真的,訓練它的時候,不像是在訓一匹馬,倒更像是在訓一條狗。它跟著我,在農場裡到處轉,聞我手裡拿的每樣東西,像是要弄清它們的來由似的。」 
  「你媽媽說,」勞拉小姐接著他的話說,「去年夏天的時候,有一天,她發現你們倆在草地上睡著了,馬駒的頭還枕在你的胳膊上呢。」 
  哈里先生笑了,把他的胳膊搭在了小馬駒的脖子上:「我們是親密的夥伴,對吧,快腳?我都被它的忠心耿耿搞得有點不好意思了。它會跟著我去村裡,還老是要和我一塊兒去釣魚。它已經四歲了,所以它得改掉那些小馬駒才有的任性。我已經駕馭它好多次了。我們今天下午要駕著輕馬車出去,你去嗎?」 
  「你們要去哪兒?」勞拉小姐問。 
  「就是去河那邊不遠的地方,替爸爸收點兒錢。應該在下午茶之前早早地就回來了。」 
  「好吧,我也去,」勞拉小姐說,「我得回房間去拿另外一頂帽子。」 
  「走吧,快腳。」哈里先生說道。他在前面帶路,小馬駒和我在後面跟著他。我在遊廊上等著,不一會兒,哈里先生就把車趕到了前門。輕馬車是黑色的,油亮油亮的,快腳戴上了一副鑲銀的馬具,看上去可精神了。它站在那兒,輕輕地甩動它的長尾巴,把蒼蠅趕跑,同時還歪著腦袋看是誰要坐它的車。我站在它旁邊,它一看見勞拉小姐和哈里先生都坐好了,就做好了要動身的準備。哈里先生一吆喝它,它就邁步走了,我在它旁邊,沿著小路跑著,一想到它是我的朋友,我就特別高興。它喜歡有我在它旁邊,每隔一會兒,它就會把頭往我這邊湊湊。動物不用說一個字,就能彼此交流。當快腳以某種方式把它的頭湊近我的時候,我就知道它是想和我賽跑。它的步伐特別穩健,還跑得特別快。哈里先生不斷地吆喝著,讓它慢點兒。   
  幸福的馬兒(2)   
  「你不想讓它跑得太快,是嗎?」勞拉小姐說。 
  「對,」他答道,「我想,要是我們願意的話,我們能讓它成為一匹賽馬,但是爸爸和我都不喜歡賽馬。關於小跑馬和賽馬的故事太多了。在這附近的一些農場裡,人們為了培育出快馬,都到了瘋狂的地步。 村子後邊有一個老農,他有一匹很普通的拉貨車的馬,有一次他無意中發現它的速度和耐力都很棒,他把它賣給了一個投機商,價錢還特好,這下子讓人們都瘋狂起來了。如果那些把全部時間和精力都搭進去的人都養育不出快馬來,我真不知道那些農民怎麼能養得出來呢?農場裡有一匹快馬,對那些男孩來說,就是一個禍根,因為那樣的話他們就想去賽馬和賭博。爸爸說,他要設立一個獎金,獎勵在新罕布什爾州培育出來的走得最快的馬。我們家那匹荷蘭人雖然塊兒大,但也是一把走路的好手呢,還有克裡弗和行者,它們走起來的時速能達到4.5英里呢。」 
  「你為什麼要這麼強調它們走的速度呢?」勞拉小姐問。 
  「因為農場裡的活有好多都是靠走著來完成的。犁地,套車,拉東西去市場,上山、下山。就算是在城市裡,也需要有善於走路的好馬。在城裡的馬路上走對拉貨車的馬來說,是很困難的一件事。如果它們能走得快,它們的腿就能更長時間地保持強壯。看到大城市裡的那些馬的境況,真為那些城裡人感到羞恥。那些馬路太差了,拉出租車的馬3年就完了。在許多方面,我們在這片新大陸上的人比那些在歐洲的人要強多了,但我們在出租馬車這方面不如他們,在倫敦和巴黎,那些拉出租車的馬能跑上五年呢。我在紐約的時候看見過勞累過度的馬暴斃街頭。可憐的畜牲,雖說它們的好日子就要來了。等電力被充分開發後,我們就能看到一些可喜的變化了。實際上,隨著電力被用到路上,去年在各個地方有大約三萬匹馬從那些可惡的馬車裡解放出來了。哎,快腳,你想再跑一輪嗎?好吧,小伙子,駕。」 
  我們又在一段平路上跑了起來。快腳漂亮的脖子上沒戴馬韁,當它跑起來時,它能輕鬆、自然地把頭揚起來。看著它那雙漂亮的眼睛,還有飄垂的鬃毛,以及那油亮的、紅棕色的身軀,我覺得它是我見過的最英俊的馬了。它喜歡快跑,當哈里先生再次讓它慢下來時,它不耐煩地梗了梗脖子。但它的性情太好了,所以它不會不服從。在我認識快腳的這些年裡,我從沒見過它違抗主人的命令。 
  「你忘了帶馬鞭了吧,哈里?」我聽見勞拉小姐說,此時我們正慢慢地溜躂著,我跟在馬車旁邊,氣喘吁吁地,舌頭也吐出來了。 
  「我從來都不用馬鞭,」哈里先生說,「要是我看見有人對快腳動鞭子,我會揍他的。」他的聲音很嚴厲,我不禁往車上瞥了一眼。他的樣子就跟那天他把詹金斯推倒在地、揍他時的樣子一樣。 
  「我真高興你不用鞭子,」勞拉小姐說,「你就像俄國人一樣。他們好多人都用聲音來駕馭他們的馬,還給它們起好聽的名字。但對有些馬兒來說,你還是得用鞭子,對嗎,哈里表哥?」 
  「是的,勞拉。對那些性情不好的馬,不用鞭子你就駕馭不了它們,還有好多馬,人們用鞭子就是要催促它們前進。」 
  「我估計,快腳絕對不會突然停下來不走了。」勞拉小姐說。 
  「對,」哈里先生說,「荷蘭人有時候會這樣,我們有兩種解決方法,都很有效。我們抬起它的一條前腿,用一塊石頭在它的掌上敲兩三下。這能很好地提起它的精神,通常它就會繼續往前走了。要是它還不走,我們就在它的兩條前腿的膝關節那兒綁一根繩子,然後走到它前頭,拉那根繩子。爸爸不讓人用鞭子,除非他們是迫不得已。」 
  「快腳過得很幸福,對嗎?」勞拉小姐說著,羨慕地看看它,「它怎麼會這麼喜歡你呢,哈里?」 
  「我用我的方式對待它。爸爸把它給了我,我第一次看到它站起來時,就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把手放在它身上。它的媽媽很怕我,因為我們才把它買來沒多久,而這也使快腳感到了畏懼,所以我很快就離開了它。第二次,我開始撫摸它,第三次,我用胳膊摟住了它。不久,它的舉動就像一條大狗了。我可以給它拴根繩子,帶著它到處走,我還給它做了一副小籠頭。我不知道為什麼我不能趁它還小、容易馴服的時候就開始訓練它呢。我覺得,那些放任小馬駒,到後來又為了要馴服它們而動用嚴厲手段的人真是太殘忍了。當然,我並沒讓它干很多的活。小馬駒就像小男孩一樣——小男孩是不應該做男人做的活的,但它每天都要鍛煉,我訓練它拉輕馬車。我動用過各種各樣的東西,讓它習慣聽不尋常的聲音。爸爸給我講了好多關於拉雷的事,就是那個偉大的馴馬手,這樣就把一些觀念灌輸到了我的頭腦裡。他說,他曾經在波士頓看見拉雷牽著一匹膽子很小的馬登上了一個舞台,要讓它習慣聽一種很大的嘈雜聲。先是有一隻喇叭被吹響了,接著是某種聲音很大的樂器,等等,等等,到最後,是一整支銅管樂隊的演奏。拉雷安撫著那匹馬,而它也沒害怕。」   
  幸福的馬兒(3)   
  「比起其他動物來,你更喜歡馬,對嗎,哈里?」勞拉小姐問。 
  「我想是吧,但我也很喜歡你的狗狗。我覺得,我瞭解馬比瞭解狗多。你仔細留意過『調皮鬼』嗎?」 
  「哦,是的,我經常觀察它。它真是個很有意思的小東西。」 
  「它是我們這兒最好玩的一個,確切地說,是僅次於快腳的一個。爸爸從一個無法馴服它的人那裡把它買過來,它到我們這兒的時候,帶了一身的臭毛病。爸爸費盡了苦心,才讓它改掉了那些臭毛病。在我們家那些牲口裡,它是他的寵物。我想你知道吧,馬和其他動物不同,它們是很有習性的動物。一件事,它們如果做過一次,就會做第二次。它剛來的時候有個毛病,就是總要咬那個餵它燕麥的人。它一咬一個准,所以爸爸就在胳膊底下夾了一根小棍子,每次它要咬他的時候,他就用小棍在它的鼻子上敲一下。很快,它就咬著沒意思了,所以就不咬了。就是現在,有時候你還能看見它沖爸爸動一下嘴,佯裝要咬他似的,然後就低頭看他的胳膊底下有沒有小棍。他用這種方法治好了它好幾個毛病,還用別的方法治好了別的毛病。它有一個壞毛病就是,在我們解馬具的時候,它總是在我們剛剛解開第一條韁繩的時候就動身要往馬廄跑。它把爸爸拽倒過一次,還有一次,它整個兒帶著單座輕馬車的轅桿衝進了穀倉的大門。再下一次,爸爸給它解馬具時,他就有準備了。他把繩子繞在他的手上,在它剛要跑的時候,他鉚足了勁一拉,把它拉得仰了起來,同時,他還叫著,「吁!」這招治了它,以後,在他給它下命令之前,它再也不跑了。現在,你還經常能看到,它在韁繩被解開的時候,總把頭往後仰。他只這麼做了一回,它就長記性了。如果我們早點訓練『調皮鬼』,它會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個樣子。一匹小馬駒長好、長壞,差不多都在於它早期的成長經歷。如果有人打快腳,它就不會明白那是什麼意思。它的成長經歷和『調皮鬼』是不一樣的。 
  「『調皮鬼』可能是某個比較凶的人訓練出來的,他使它對人類產生了一種不信任。它從來都不會去咬一隻動物,而且好像對其他的馬有一種依戀。它喜歡快腳和克裡弗,還有行者。它們仨是它的最愛。」 
  「我喜歡坐克裡弗和行者拉的車,」勞拉小姐說,「它們跑得又穩又快。舅舅說,它們是他最可信賴的馬。他還把你們那兒的工人說的話告訴了我,那人說它們倆比大多數『人』還懂事。」 
  「那是老大衛說的,」哈里先生說,「我們雇他的時候,他正在向一個住在霍伊特維爾的寡婦求愛。大約每隔兩個星期,他就會跟爸爸借它們兩個當中的一個,套上車去看她。他總要待到很晚才回來,在回來的路上,他會把韁繩系到鞭子的手柄上,然後就睡著了,無論拉車的是克裡弗還是行者,在它們把他拉進畜棚場之前,他是絕對不會醒的。它們會避讓在路上遇到的馬車,還會避讓路人。如果大衛沒有睡著,他從它們步伐的區別上就能知道它們在路上遇到的是什麼情況。從單獨一個人身邊走過時,它們會走得很快,要是有一隊人,它們就會慢下來,而且離他們遠一些。爸爸可能給你講過這些了吧。他有一肚子的馬故事,我也不比他差多少。等我們讓你聽煩了,你該叫了,『打住。』」 
  「絕對不會的,」勞拉小姐說,「我喜歡聊動物的事。我覺得,關於克裡弗和行者的故事,最好的一個還是舅舅昨天晚上講的那個。我想你好像沒聽著。是講它們偷燕麥的事。」 
  「克裡弗和行者從來都不偷東西啊,」哈里先生說,「你說的是『調皮鬼』吧?它是個小偷。」 
  「不,是行者偷的。舅舅說,它從它的欄裡出來,發現了兩袋燕麥,它用牙叼起一袋,放到了克裡弗面前,然後它自己把另一袋吃了,舅舅覺得特有意思,一直站在那兒看,讓它們吃了好長時間。」 
  「真是個聰明的點子,」哈里先生說,「爸爸肯定忘了告訴我了。從我記事起,它們倆就是搭檔,我想,要是把它們倆分開,它們會垮下來死掉的。你已經看見了馬廄裡的那些畜欄之間的隔板有多矮。爸爸說,你不可能把好多人塞進一間屋子,還讓他們待在彼此看不見的隔斷裡,馬兒跟我們一樣,也喜歡有伴。克裡弗和行者經常會互相嗅嗅。馬的記性可好了。爸爸曾經讓一匹和他分別了20年的馬認出了他。說起它們的記性,讓我想起了我昨天才聽到的一個好故事,也是和行者有關的,除了你和媽媽,我不會跟任何人講。爸爸不會在信裡告訴我這種事,因為他從來都不把關乎人的名聲的事寫在紙上。」     
  美麗的喬 第四部分   
  錢盒子(1)   
  「這個故事,」哈里先生說,「講的是我們去年冬天雇的那些工人當中一個叫雅各布布的人的事。他是一個滑頭,長得賊眉鼠眼的,專好偷偷摸摸地從爸爸那兒把農場的東西拿出去賣錢。爸爸清楚地知道他的所作所為,就在他正琢磨用什麼好辦法來治他的時候,一天,出了一件事,把這個事情推向了高潮。 
  「爸爸要去薩德伯裡買農具,他讓行者拉輕便雪橇。他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薩德伯裡公路,另一條是老的郵路,它比較長,而且已經很少有人走了。這次,爸爸選的是那條郵路。一來雪不是很深,二來他還想順路去看望一位老人,那人幾天前被人打劫了,嚇個半死。他是一位很可憐的老人,大家都叫他守財奴傑羅德,他是個鰥夫,和他的女兒一起生活。他攢了幾個錢,把錢裝在一個盒子裡,放在了他的床底下。當爸爸快走到他家的時候,他很驚奇地從行者的舉動中發現,它以前走過這條路,而且最近也來過。爸爸太瞭解馬了,能從它們的一舉一動中看出它們的意圖來。所以,他稍微把韁繩鬆了鬆,眼睛一直盯著行者。它在路上走著,見爸爸沒管它,便拐到了一條小巷裡。巷子的盡頭有一個破舊的紅色大門,它停在了門前,等爸爸下車。然後,它走進門裡,並沒有往屋子那邊走,而是掉了個頭,頭衝著大門口,站住了。 
  「爸爸什麼都沒說,但他一直在思索。他走進屋裡,發現那個老人正坐在火爐前搓著他的手,還半哭不哭地喊著『我那幾個可憐的子兒啊』,還說是爸爸從他這兒偷走的。爸爸以前根本沒見過他,但他知道,人們都說他有點兒糊塗,他問了他好多問題,可他根本就說不出個所以然。老人的女兒說,她父親被搶的那天晚上,他們都已經上床睡覺了。她睡在樓上,他在樓下。大約10點的時候,她聽見了他的叫聲,便跑下樓去,發現他坐在床上,窗戶敞開著。他說,一個人跳到了他身上,用床單塞住了他的嘴,把他的錢盒子從床底下拽出來,抱著盒子逃走了。她跑到門口往外看,可連個人影都沒看見。天很黑,還下著小雪,所以到早上的時候,地上也看不到腳印了。 
  「爸爸見鄰居們都順路過來問候老人,便趕著雪橇去薩德伯裡了,辦完事後就回家了。他到家時,雅各布布正緊張不安地在馬廄周圍轉悠,還說他想和爸爸談談。爸爸說,太好了,但他先得把馬送回去。雅各布布在那兒解韁繩,爸爸就坐在一張長凳上看著他,過了一會兒,他嘴裡叼著根稻草,晃晃悠悠地走到了爸爸跟前,說他已經想好了,要去西部,而且他想馬上就走。 
  「爸爸又說了一遍『太好了,』然後說他要先跟他算一筆小賬。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上面草草地記著他所知道的雅各布布從他這兒偷走的燕麥的斤數、穀物的袋數和錢的金額。爸爸說,那傢伙的臉紅一陣,白一陣的,因為他自以為已經聰明地掩蓋了他的罪證,絕對不會被發現。隨後,爸爸說:『坐下,雅各布布,我得跟你好好談談。』他跟他在那兒談了一個鐘頭,等他說完後,那傢伙就徹底崩潰了。爸爸告訴他,對年輕人來說,只有兩條路可走,而他已經走上了錯誤的那條。他是一個聰明的年輕人,如果他現在能浪子回頭,他就還能有一個機會。否則的話,等著他的就只有州監獄了,他別想著能滿世界招搖撞騙,還不會被發現。爸爸說,如果他表示他會努力去做一個誠實的人,那他就會盡可能地幫助他。然後,他把那張紙撕了,表示他和他的賬算完了。 
  「雅各布布還是個年輕小伙子,大約二十三四歲的樣子,爸爸說他哭得跟個孩子似的。接著,爸爸又像是自言自語似的當著他的面說起了他下午趕車時的情形。他說,據他說知,行者以前從沒走過那條路,可它似乎對那條路很熟,而且,它沒有到房子門口去,而是停在了大門那兒,並且還掉好了頭,做好了迅速離開的準備,而且,還沒等爸爸在馬車上坐穩,它瞥了他一眼之後,便立刻沿著小巷跑走了。在他說這件事的時候,他還提起了星期一的一件事——搶劫案就發生在那天晚上,說雅各布布那天借走了行者,要去邊界,等他回來的時候,馬兒汗流浹背的,似乎走了遠遠不止那些路。爸爸說,他話音未落,雅各布布已經用手摀住臉,癱倒在馬廄的地板上了。爸爸回屋裡去了,留下他自己在那兒反省。   
  錢盒子(2)   
  「第二天早上,雅各布布看上去和平常沒什麼兩樣,照常和其他人一道去工作,也不說什麼要去西部的事了。到了傍晚的時候,一個農民高興地問爸爸是否聽說了一件新聞,有人在昨天夜裡把老守財奴傑羅德的錢盒子放到了他家門口的台階上,他今天早上發現了它。錢分文不少,可那個老頭死活也不說那裡面究竟有多少錢。鄰居們都勸他把錢存到銀行去,他說明天早上就去,今天晚上,一些鄰居還要去他家幫他守著錢盒子呢。爸爸在擠奶的時候把這事告訴了那些幫工,他說,雅各布布顯得可不自然了,但不管怎樣,從那天起,他真的有了變化。他從沒跟爸爸明確地說他決心要做一個誠實的人,但他用行動體現出來了。他曾經是一個悶悶不樂、缺乏主動性的人,但現在他變得勤快了,還很樂於助人。」 
  勞拉小姐對這個故事很感興趣,她迫不及待地問道:「哈里表哥,那他現在在哪兒?他變成什麼樣兒了?」 
  哈里先生哈哈大笑起來,引得我直盯著他看,連快腳都扭過頭去看他在笑什麼。我們正在爬一段又長又陡的山坡,走得很慢很慢,空氣清新、寧靜,我們能一字不落地聽見車上人的談話。 
  「在我看來,故事的尾聲最有意思了,」哈里先生說道,「而且浪漫得連女孩子都會心馳神往。錢盒子被盜的事在薩德伯裡成了街頭巷尾的談資,而傑羅德小姐也開始在周邊這些年輕人裡物色意中人,但她是一個挺邋遢的人,在衣著打扮上也沒有女孩應該有的那份利落勁兒。在她的求婚者當中,雅各布布也是一個。他擠掉了一個鐵匠和一個油漆匠,還有幾個農夫,爸爸說,今年春天,當雅各布布跟他說,他要和老守財奴傑羅德的女兒結婚時,他這一輩子前所未有地板起了臉。雅各布布要辭掉在爸爸這裡的工作,他感謝他一直這麼義氣地對待他。雅各布布走了以後,媽媽說,爸爸還坐在那兒反覆地琢磨,他是愛上了伊萊扎·傑羅德呢,還是想要名正言順地重新佔有那個錢盒子呢,也說不定是他覺得很過意不去,因為在受到他的驚嚇後,那個老頭變得更不中用了,所以他想和那個女孩結婚,好照顧那個老人,再或者還有什麼別的原因,等等,等等。他想出了十好幾條理由,媽媽說,後來,他突然大笑起來,說這是他聽說過的最精明的一個鬼點子了。 
  「後來,雅各布布結婚了,爸爸和媽媽還去參加了婚禮。爸爸送給新郎兩頭牛,媽媽送給新娘好多家用的麻織品,我相信,他們非常幸福、快樂。雅各布布讓他的妻子變得乾淨利落了,他還像親兒子似的服侍那個老人,他還把快要破產的農場搞好了,我聽說他還要蓋一棟新房子呢。」 
  「哈里,」勞拉小姐高興地說,「你能帶我去看看他嗎?」 
  「當然可以,媽媽經常去給他們送東西,有時候我們也去。我也想見見雅各布布呢,現在他是個正人君子了。說來奇怪,雖說他過去不是什麼好人,但誰都沒有懷疑過他和搶劫案有關聯,而他也聰明得很,從沒漏過半句口風。爸爸說,雅各布布和我們一樣。他的身上有善有惡,有時是邪不壓正,有時又會反過來。但我們必須往前走,不能整天在這兒嚼舌頭。快腳,跑起來。」 
  「你說我們要去什麼地方來的?」當我們從跨河的橋上走過時,勞拉小姐問道。 
  「就在這後面不遠的林子裡,」他答道,「有一個英國人在那兒有一個小圍場,他管它叫『圍欄谷』。爸爸在三年前借了些錢給他,可他既沒付利息,也沒還本金。」 
  「我覺得,我聽說過這個人,」勞拉小姐說,「他不會就是弟弟他們說的那個切斯特菲爾德男爵吧?」 
  「就是他。他是個怪人。爸爸總是支持他。他特別喜歡英國人。他說,我們應該像幫助一個美國人那樣幫助一個英國人,因為我們有共同的祖先。」 
  「唔,不只是英國人,」勞拉小姐很熱心地說,「還有中國人`黑人,所有的人。各國人應該情同手足,哈里。」   
  錢盒子(3)   
  「對,熱心腸小姐,我想應該是這樣吧。」我抬頭看去,哈里先生正欽佩地盯著他表妹的臉。 
  「再給我說說那個英國人的事吧。」勞拉小姐說。 
  「其實也沒什麼可說。他自己一個人生活,只是偶爾到村裡去買些補給,雖說窮得叮噹響,但這方圓十里就沒有一個能讓他瞧得上的人,我們這些人都頂多被他視為一群勤儉、有教養的低等動物。」 
  「怎麼會呢?」勞拉小姐詫異地問。 
  「他是一個有身份的人,勞拉,而我們不過是普通老百姓。我爸爸不可能像切斯特菲爾德男爵那樣去攙扶一位女士上下車,也不可能去行那麼誇張的禮,更不可能為了吃一頓晚飯而換上晚禮服,而且,我們從沒去過歌劇院,也沒進過戲院,對上流社會一無所知,也無法準確地說出我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究竟出身幾何。我跟你說,在我們和那個英國人之間有一道鴻溝,寬得難以逾越。」 
  勞拉小姐開心地笑了:「這聽上去太好笑了,哈里。這麼說,他也看不起你了。」她看了一眼她英俊的表哥,還有他漂亮的馬車和健壯的馬匹,隨後又發出一陣銀鈴般的笑聲。 
  哈里先生也笑了,「這好像是很荒唐。有的時候,我會碰見他慢慢悠悠地趕著他那駕搖搖晃晃的大車進城去,看著他那張蒼白、兇惡的臉,想著他是一個窮困潦倒的賭徒,還是一個老於世故的人,卻還永遠自視高我一等,我真忍不住要背過身去偷笑——我可是一個年富力強的年輕人啊,而且有著健康的體魄和美好的前程。」 
  這時,我們已經把那條河和草地遠遠地拋在了後面,正穿行在一片密林裡。路又窄又破,快腳不得不走起路來加倍小心。「那個英國人既然那麼喜歡城市生活,那他為什麼要住在這麼偏僻的地方呀?」勞拉小姐說道。 
  「我也不知道,」哈里先生說,「爸爸擔心是他以前犯過事,躲到這兒來了,但我們什麼都沒說過。我們已經好幾個星期沒看見他了,說實話,這次來與其說是來跟他催賬,還不如說是來看看他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他獨自一人生活,病倒了也不會有人知道。我們最後一次見他到村裡來的時候,他從銀行裡取了一大筆錢。爸爸為這事還生了氣,因為他說他可能會拿出一部分錢來還爸爸的。我覺得,那是他在英格蘭的親戚給他提供的資助。好了,咱們到圍欄谷官邸的門口了。我得下去把大門打開,咱們才能走上它那條彎彎曲曲的車道。」 
  我們來到了路邊一道蛇形圍柵的一個開口處,幾根橫木架在我們面前。我坐下來,四處張望。這是個陌生而偏僻的地方。樹木遮天蔽日,周圍光線很暗,很安靜。太陽只能從樹枝的縫隙中透過來些許慘淡的光束。在橫木前面有一個泥濘的水窪,他踩進去,把鞋都弄濕了。「討厭的英國佬,」他邊說,邊走到一邊,在草地上擦他的靴子,「他連在這兒墊幾塊石頭的常識都沒有。勞拉,把車趕進來吧,我再把橫木架上去。」快腳帶著我們走了進去,隨後,哈里先生跳上馬車,重新挽起了韁繩。 
  這是一條坑窪不平的小窄道,我們不得不慢慢地往前走。樹叢「沙沙」地刮在馬車上,哈里先生顯得很不高興。 
  勞拉小姐輕輕地說:「這個不拘小節的人給你添麻煩了吧。他怎麼不把垂在路上的這些枝條修剪一下呢?」 
  「他才不會呢,因為他是個令人討厭的大懶蛋。」哈里先生說,「我真想在他後面督著他,讓他勤快點兒。謝天謝地,咱們終於到了。」 
  在樹林中有一小片空場,上面長著些小草。木屑和小木塊散落得到處都是,空場的一邊有一個草草搭建的木板房,沒有經過粉刷。前門開著,還支著一根棍子。窗戶上的幾塊玻璃已經碎了,整個房子顯得憂鬱、破敗。我覺得,我從沒見過這麼慘兮兮的地方。 
  「看樣子,這兒好像沒人,」哈里先生有點納悶地說,「男爵肯定是離開了。勞拉,我去看看,你能挽著快腳嗎?」   
  錢盒子(4)   
  他把馬車趕到一個小木屋旁邊,顯然,那曾經是一個馬廄,我趴在馬車旁邊,看著勞拉小姐。 
  剛在地上趴了一小會兒,我就把目光從勞拉小姐身上轉移到了那個小木屋那兒。那裡死一般寂靜,裡面一點兒聲音都沒有,空氣中充滿了怪味,我覺得很不安,沒法老老實實地在那兒趴著。快腳好像也覺得不對勁了。它刨著地,嘶叫著,眼睛沒有去找哈里先生,而是看著那個小木屋。 
  「喬,」勞拉小姐說話了,「你和快腳都怎麼了?為什麼不好好待著呀?有什麼不對勁的嗎?」她朝車外看了一眼。 
  我知道在某個地方有某件事情不對勁,但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所以我扒在馬車的踏板上,舔舔她的手,還叫了幾聲,請求她的原諒,然後我就跑到小木屋的另一邊去了。那兒有一扇門,但是門關著,還用一塊厚木板死死地頂住了,我推不開那塊木板,就使勁地在上面亂抓。我鐵了心要進去,所以我就往門上撲,對著那塊木板又抓又咬,終於,勞拉小姐趕來幫我了。 
  「美麗的喬,像這種都快塌了的破房子,裡面除了老鼠,你什麼都找不到的,」她邊說,邊推著那塊木板,「而且,你又不會去傷害那些老鼠,我真不知道你要進去幹什麼。當然啦,你是一條敏感的狗狗,你隨心所欲通常都有你自己的道理,所以,我還是會讓你進去的。」 
  她的話音未落,木板就被推倒在地了,她拉開那扇簡陋的門,往裡面看去。裡面沒有窗戶,僅有的光線是從門口這邊照進去的,所以,她一時間什麼都沒看見。「有人嗎?」她問道,聲音甜潤、清晰。沒有人回答,但是有牛在低沉地呻吟。「啊,喬,有可憐的牲畜出問題了,」勞拉小姐高興地說,「咱們去看看是怎麼回事。」說著,她便往木屋裡走。 
  我永遠也不會忘了眼前的這一幕:我親愛的勞拉小姐撩起她的白裙子,走進了那個潮濕、骯髒的木屋,臉上露出了痛苦和驚駭的表情。裡面有兩個簡易的畜欄,頭一個畜欄裡拴著一頭母牛,還有一頭小牛在它旁邊躺著。要不是我親眼所見,我決不會相信一頭母牛能瘦成那種樣子。它的脊骨又高又尖地突出來,髖骨向兩邊岔開,整個身體好像癟進去了似的。它身體的兩側都有傷痕,從它的槽裡飄出來的氣味可難聞了。勞拉小姐心疼地叫了一聲,臉色變得很蒼白,她放開她的裙子,從口袋裡拿出一把小刀,開始割那條拴牛的繩子,她要把繩子割斷,好讓母牛能躺下來。可憐的母牛做的頭一件事就是去舔它的小牛,但是,小牛已經死了。我曾經以為詹金斯的那幾頭牛就夠瘦的了,但他的牛再瘦也沒到過這種地步。它的頭就像一個骷髏頭,眼神跟餓狼似的,一想到它所遭的罪,我真是心痛不已,趕緊轉過身去了。 
  那頭母牛一躺下,呻吟聲就停止了,原來就是它在哼哼。勞拉小姐跑到門外,抓了一把草,拿進來給它吃。母牛充滿感激地吃著草,它吃得很慢,因為它好像一點兒力氣都沒了。 
  勞拉小姐隨後又走到另一個畜欄,看那裡是不是還有什麼動物。那兒有一匹馬。它正躺在地上,瘦弱、憔悴,像是死了似的。它脖子上繫著一條大粗繩子,繩子的另一頭拴在它那空空如也的草料架上。勞拉小姐小心翼翼地邁過它的腿,割斷了繩子,然後走到畜欄外面,溫柔地叫著它。它微微動了動耳朵,抬起頭,想要站起來,但還是倒下了,它又再次努力,終於站了起來,在勞拉小姐不斷地鼓勵下,它跟在她身後,搖搖晃晃地走到了門外,隨即便倒在了草地上。 
  快腳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個慘不忍睹的傢伙,好像沒認出它是什麼。和那頭母牛不同,馬的身上沒有傷痕,也沒有那麼瘦,但它是我所見過的最虛弱、最悲苦的馬了。蒼蠅紛紛飛到了它的身上,勞拉小姐只好不停地轟它們。它是一匹白馬,眼睛是某種黯淡的顏色,每當它把眼睛轉向勞拉小姐時,她都會避開它的目光。她見到病弱以及受苦受難的動物時,常常會掉眼淚,但這次她沒有這樣。她好像是欲哭無淚了。她只是圍著那匹可憐的馬兒轉,臉白得跟她的裙子一個顏色,眼裡充滿了驚恐。唉,它真是髒得不得了!我從沒想到過一匹馬能落到這種地步。   
  錢盒子(5)   
  這一切也就發生在幾分鐘的時間裡,就在她剛把那匹馬帶到外面之後,哈里先生來了。他從屋裡出來的時候走得很慢,但一看見勞拉小姐,他就跑了過來。「勞拉!」他大聲喊著,「你在幹什麼呢?」他站在那兒,看著那匹馬,沒有驚愕,而是很傷心。「男爵走了,」他說著,把一張紙揉成一團,放進了他的口袋。「這些牲口怎麼辦?還有一頭牛,對嗎?」 
  他走到小木屋門口,朝裡面張望,然後很焦急地說,「你覺得你能把車趕回去嗎?」 
  「能。」勞拉小姐說。 
  「真的?」他有點不放心地看著她。 
  「對,對,」她答道,「我該做些什麼?」 
  「回去告訴爸爸,男爵已經跑了,留下了一隻餓得要死的豬、一頭牛和一匹馬。這兒沒有可吃的東西。他會知道怎麼做的。走,我把你們送到路邊去。」 
  勞拉小姐上了車,哈里先生也跟著跳了上去。他把車趕到路邊,把橫木搬開,然後說道:「一直走,很快你就能走到大路上去,別害怕。喬會保護你的。我現在回那個房子那兒,先去燒點兒水。」 
  在回程的路上,勞拉小姐讓快腳撒開了跑,我們好像沒用幾分鐘就到家了。進了院,阿黛爾出來迎接我們。勞拉小姐問道:「舅舅呢?」 
  「去大牧場了。」阿黛爾說。 
  「舅媽呢?」 
  「她感冒了,身上發冷,就上床暖和去了。這會兒剛睡著。你別去打擾她。」 
  「這附近就沒有別人了嗎?」勞拉小姐問。 
  「沒有了,小姐。他們都出去幹活了。」 
  「那你來幫我吧,好阿黛爾,」勞拉小姐說著,匆匆進了屋,「我們發現了一匹生病的馬和一頭牛。我該給它們帶什麼過去呢?」 
  「牲口差不多都喜歡吃麩皮。」阿黛爾說。 
  「太好了!」勞拉小姐叫道,「這正合適。你能幫我弄點兒嗎?我還想給牛帶些菜過去。胡蘿蔔啦,蘿蔔啦,隨便什麼你有的,從你準備明天做飯用的那些菜裡拿點兒出來吧,再趕快去趟畜棚,阿黛爾,拿點兒乾草、玉米和燕麥,不用太多,因為我們還會再回來,要快,那些可憐的牲口都快餓死了,還有,你有給豬喝的奶嗎?拿一個帶蓋的錫罐裝吧。」 
  勞拉小姐和阿黛爾在廚房裡忙活了幾分鐘,隨後我們就出發了。勞拉小姐把我抱到了車上,因為我都累得喘不過氣來了。我坐在了她旁邊的座位上,因為車子的後面和腳底下都塞滿了給那些可憐的牲畜帶的吃的東西。我們剛一走上大路,就碰見了伍德先生。「你們要把農場搬走嗎?」他笑著說,還指了指放在馬車前面的那些被顛得歡蹦亂跳的胡蘿蔔。 
  勞拉小姐和他說了幾句話,然後他臉色陰沉地坐到了她旁邊。很快,我們就回到了那條偏僻的路上。哈里先生正在大門那兒等著我們,他一看見勞拉小姐,說道:「你怎麼又回來了?你會被累壞的。這兒不適合像你這樣嬌弱的女孩。」 
  「我想我也許能搭把手。」她輕聲說。 
  「當然了,」伍德先生說道,「你先進屋去坐著,哈里和我需要幫手時,就來叫你。哈里,你都幹什麼了?」 
  「我給它們喝了點兒水,還生了個火。我覺得那頭母牛很難挺過來。不過,咱們能把那匹馬救活。我想把牛趕到外面來,可它動不了窩。」 
  「那就讓它在那兒待著吧,」伍德先生說,「給它吃點兒東西,它就有力氣了。你們都帶什麼來了?」說著,他開始從馬車上卸東西,「天哪,這孩子想得真周到,連鹽都帶來了。哈里,把這些東西拿到屋裡去,咱們得搗點麥麩。」 
  他們圍著那些牲口忙活了一個多小時。然後,他們進屋坐下了。那個英國佬的屋裡和外面一樣髒亂。那房子沒有二層——只是一個大間,中間用一個髒兮兮的簾子隔開了。簾子的一邊有一張矮床,上面堆了一大堆衣服、被褥之類的東西,還有一把椅子和一個臉盆架。另一邊有一個爐子,一張桌子,一個快散架的搖椅——勞拉小姐正坐在那兒,掛在牆上的幾個隔架上擺放著一些杯碟和書籍,還有兩三個小箱子,顯然是用來當凳子坐的。   
  錢盒子(6)   
  牆上掛著幾幅畫,都是盛裝男女和大房子,勞拉小姐說,那中間有些人是貴族。「哼,我真高興,這個愛挑剔的貴族走了,」伍德先生說著,在一個箱子上坐了下來,「如果他也算是個貴族的話。坦白地說,我該叫他惡棍。哈里給你看他的留言了嗎?」 
  「沒有,舅舅。」勞拉小姐說。 
  「大聲唸唸這個,」伍德先生說,「我還想再聽一遍。」 
  勞拉小姐念道: 
  致約翰·伍德先生: 
  尊敬的閣下,很抱歉,我突然受召離開我在圍欄谷的住處,也因此無法如願去拜訪您,以結清我的一小點賬目。我真心地希望我能通過將我的牲畜全部轉讓給您這種方式,來補償您因我的賬目而蒙受的任何不足掛齒的損失。倘若您認識到,您曾用微不足道的數目資助過的人是英格蘭最顯赫的豪門之一的後代,您就會覺得很滿意了吧。向您致以最深厚的敬意,並且希望在您來取牲口的時候,我的牲口能夠安然無恙。 
  您忠實的朋友霍華德·阿爾傑農·勒杜克男爵 
  勞拉小姐把那張紙丟開了:「舅舅,他是要把那些牲畜留在這兒餓死嗎?」 
  「你沒注意到嗎?」伍德先生冷冷地說,「小木屋裡連一丁點兒草料都沒有,拴牲口的那些木樁都被啃成什麼樣了,那都是那些可憐的畜牲在餓得不行了的時候干的啊。如果他想通知我,他幹嗎把條子留在這兒的一張桌子上,而不是托人把條子捎給我呢?條子上沒寫日期,但依我看,他已經走了五六天了。即便是在我借給他那幾百塊錢之後,他還是對我有敵意。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因為在別人都想把他趕走的時候,只有我還一直在替他說話。他故意把我引到這兒,讓我看到這些垂死的牲畜。他甚至還在豬的脖子上拴了根繩子。哈里,好孩子,咱們再去看看它們吧。我喜歡那些不會說話的牲口,不忍心讓它們受罪,在這件事上,要是我能讓它們活過來,並且讓男爵知道是這樣的結果,讓我再多掏200塊錢我都認了。」 
  他們又出去了,勞拉小姐坐在那兒翻來覆去地看那張紙,臉上有一種驚駭的表情。那張紙很髒,但她很快就有了一個發現。她拿著那張紙走出門去。我敢說,那匹躺在草地上的可憐的馬認出了她。它抬起頭來,此時,在它稍微吃了點兒東西之後,它的臉色變得好多了。勞拉小姐輕輕地摸了摸它,然後喊著她的表哥:「哈里,你能看看這個嗎?」 
  他從她手裡接過那張紙,說道:「這是一個紋章,都被灰塵弄得快看不出來了,說不定是他們家族的。咱們得把它弄弄乾淨,它能讓咱們找出那個壞蛋的行蹤呢。你想讓他得到懲罰,對嗎?」他略帶狡黠地沖勞拉小姐笑了笑。 
  她朝那匹馬那邊指了指,坦率地說道:「對,我希望這樣。」 
  「那好,好妹妹,」他說,「爸爸和我都支持你。如果咱們能找到男爵並且抓到他,咱們就讓他受到懲罰。」看著她轉身走開了,他輕聲地自言自語道,「她是一個真正的清教徒,溫柔,可愛,好心腸,但也很嚴厲。愛憎分明,揚善除惡。」他還反覆地念著幾句詩: 
  她仁慈又寬容, 
  要是讓她看見一隻老鼠 
  被夾死在鼠夾上, 
  她就會流眼淚。 
  勞拉小姐見伍德先生和哈里先生正在忙著照料那頭牛和那匹馬,她便繞到屋後,去看那頭被英國佬拴在一塊窪地裡的豬。此時,它看著不像是一頭豬,倒更像是一條灰狗。它的腿特別長,鼻子特別尖,飢餓沒有使它變得像那匹馬和那頭牛那樣麻木,反倒讓它變得更活躍了。我想,它大概沒像它們似的遭太多罪,或者,也許是它的肉膘給了它滋養。哈里先生說,如果他是個女孩的話,當他看見那頭豬的時候,他可能會哭笑不得。在我們剛到那兒的時候,它應該是睡著了,或者是累了,反正它沒出聲,但沒過多久,它的叫聲就把哈里先生吸引過去了。哈里先生說,它正在圈裡抓狂,用嘴拱著地,在地上打滾,然後又站起來,那條拴在它脖子上的繩子沒把它勒死,真是個奇跡。   
  錢盒子(7)   
  現在,它已經不餓了,正在圈裡心滿意足地盯著那半罐香甜的牛奶。哈里先生說,飢餓的動物和飢餓的人一樣,一次只能吃一點兒;那個英國佬的牲畜向來吃得就不好,它們的胃已經萎縮了,所以,它們就更不能一下子吃得太多。 
  勞拉小姐撿了根棍子,輕輕地搔了搔它的後背,然後她就回屋裡去了。不久,我們就和伍德先生一起回家了。哈里先生要留在那兒和那些病弱的牲畜一起過夜,他媽媽會給他送些東西過去,好讓他能待得舒服一些。我們到家的時候,她已經好多了,聽了男爵先生做下的這些事,她很震驚。晚上的時候,她讓一個工人給她的寶貝兒子送去了滿滿一箱子東西,還有一罐香噴噴的熱茶。那個人回來後說,哈里先生不睡在英國佬的髒屋子裡,他在樹下支了個吊床。不管怎樣,他也睡不踏實,因為他在身邊留了盞燈,隨時準備爬起來去照看那些牲口。他獨自一人待在那片偏僻的林子裡,他媽媽說,等那些病弱的牲畜回到他們自己的農場裡,她就高興了。   
  男爵基金(1)   
  多虧有哈里先生持續不斷的照料,沒過幾天,那兩頭牲口就能走路了。看看這支走進幽幽谷農場的院子裡的隊伍有多慘吧。眼窩凹陷的馬,皮包骨頭的母牛,滑稽的小瘦豬,顫顫巍巍,步履蹣跚。它們的蹄子都有毛病,有的地方已經爛了,所以它們不能連續行軍。雖然從「圍欄谷」到「幽幽谷」只有一兩里路,但它們還是累壞了,一到家就精疲力盡地倒在了它們舒服的床上。 
  一想到它們都活過來了,勞拉小姐高興得都不知如何是好了。她挨個跑去看它們,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臉上喜滋滋的。那頭被哈里先生命名為「長腿老爹」的精靈古怪的小豬,身上已經被洗乾淨了,它走到它那整潔的小豬槽的一個角落裡,躺在一堆稻草上,像個王子似的審視著它乾淨的食槽和充足的食物。它在這兒將過上乾淨、清爽的好日子了,再不用像過去那樣整日待在骯髒、潮濕的圍欄谷,讓樹木遮擋在它的頭上,讓它的小蹄子踩在一大堆污穢不堪的腐葉裡。多幸福的小豬啊!它眨巴著那雙難看的小眼睛,似乎充滿了感激,它認識勞拉小姐和哈里先生,也認識我。 
  它的小尾巴緊緊地捲著,像是打了個結似的。伍德先生說,那表明它很健康,很快樂;在圍欄谷的時候,他曾注意到,可憐的「老爹」垂下來的尾巴像耗子尾巴似的,又鬆又軟。他走過去,和勞拉小姐一起俯身在豬槽上,和她聊了一會兒關於豬的事。他說,它們絕對不像有些人認為的那樣,是一群蠢笨的傢伙。他養過的豬和狗一樣聰明。有一次,他把一頭小黑豬賣給了村子後面的一個人,它被帶到那邊去的時候,頭上還罩了個袋子,結果它穿樹林,跨小河,翻山越谷,自己又跑回來了。伍德先生說,他把那隻豬留下了,因為它太懂事了。 
  他說,他所見過的最懂事的豬是加拿大豬。有一次,他乘帆船旅行,船在加拿大的一個狹長的海港裡靠岸了,那裡的潮水有四五英尺高,人稱之為「槍膛」。在船隻停泊的海港對面有一個村子,每天在還沒漲潮的時候,一群豬會到海灘去拾貝。有時候,它們能在沙灘上走出半里地去,但它們總是能在開始漲潮前的幾分鐘裡,掉頭回來,匆匆上岸。它們的本能提醒它們,如果它們再不上來,就該被淹死了。 
  伍德先生養了好多豬,沒過多久,「老爹」就和它們待在一起了,它和其他小豬成了朋友,過得很快樂。它們經常去牧場和果園,當它們出來的時候,我總是能在那群豬裡認出「老爹」,因為它是最機靈的一個。雖然它是在那麼悲慘的環境裡長大的,但它很快就學會了在幽幽谷農場裡精心地照顧自己。暴風雨要來的時候,它才逗呢,它嘴裡叼著一小捆給它自己鋪床用的稻草,興奮異常地到處亂竄。它是一隻小白豬,總是被打理得很乾淨。伍德先生說,讓豬身上又髒又臭是不對的。它們和其他動物一樣,喜歡乾淨整潔,要是它們能保持這樣,人類就不會因為吃了它們的肉而生出好多病來。 
  那頭可憐的母牛在住進幽幽谷農場後,眼神裡那種莫名的憂鬱始終都沒有消失。我聽說過一種說法,說動物會好了傷疤忘了疼,也許有些動物是這樣吧。我知道,我從沒忘記過我在詹金斯家度過的那悲慘的一年,我從那以後變成了一條嚴肅、體貼的狗,不像那些從來不知苦滋味的狗似的只知道玩。 
  我總覺得,英國佬的那頭母牛是在想它那不幸夭折的孩子,那頭被它狠心的主人餓死的小牛犢。它養好了身體,和其他的牛一起來來往往,表面上顯得和它們一樣快樂,但當它們站在那兒反芻的時候,我經常能看到它眺望著遠方,臉上的神情和它那些一直生活在幽幽谷農場的同伴不一樣。農場的那些工人都管它叫「老悶」,很快,這個名字就傳開了。在它養病的時候,它被安置在了牛圈裡,圈裡有用土墊起來的平台,還鋪上了稻草,伍德先生的牛晚上都站在那上面,它套上了一副荷蘭式的韁繩,這樣它就可以隨意躺下睡覺。在它病好之後,它就和其他牛一起去牧場了。   
  男爵基金(2)   
  人們給那匹馬起名叫「矬子」,因為它無論在哪兒都是那麼一副病病歪歪、不起眼的樣子。它被安置在了馬廄裡緊鄰快腳的一個欄裡,由於擋板很低,所以它們能相互看到彼此。經過多次及時的治療,矬子的蹄子變得乾淨又結實了,它也能幹些活了。勞拉小姐對它呵護備至。她經常帶著蘋果去馬廄,快腳會把它漂亮的頭伸過擋板,並且略帶責備地望著她,因為她在矬子那邊待的時間總是比在它那兒待的時間長,而且矬子還老是能得到更多的好東西。 
  可憐的老矬子!我覺得它很喜歡勞拉小姐。它是一匹傻呵呵的馬,老裝得像個瞎子似的。它用鼻子在她的衣服上來回蹭,咬她衣服上的紐扣,要是它的牙咬住了她的表鏈,它會特別高興。在牧場上,除非她就站在它那雙黯淡的眼睛跟前,否則它好像根本就認不出來她。一見到她,它就會很歡喜。它並不瞎,因為伍德先生說它不瞎。他說,它大概從小就不太聰明,後來又被用得太狠了,所以就更遲鈍了。 
  至於那個英國佬,也就是這些牲口的主人,他最後的遭遇也很離奇。他死得很嚇人,但在很長一段時間裡,誰都對此一無所知。伍德先生和哈里先生很是生他的氣,他們還說要想辦法讓他受到懲罰呢,最起碼也要讓人知道他是一個多麼可惡的無賴。他們把那張印有紋章圖形的紙寄到了波士頓。那邊有人寫信去英格蘭,查出那個紋章圖形是一個德高望重的貴族家族的,他們的前輩是某個伯爵。這個家族的人都可敬可愛,但只有一個人除外,他是現在這位伯爵的侄子。他是家族的敗類。從年輕的時候起,他就過起了放蕩不羈的生活,後來假冒他的一個朋友的名字,被迫離開英格蘭,到美國來避難。根據這個人的描述,伍德先生認定,他說的肯定是男爵先生,所以他寫信給這個家族的人,把他們的親戚對那些牲口所做的種種惡行都告訴了他們。很快,他就收到了他們的回信,那是一封很自重、很動人的回信。信是男爵先生的堂兄寫的,他很坦誠地說,他知道他的親戚是一個惡棍,但他似乎無可救藥了。他們家族每季度都給他寄錢,條件就是他要留在某個偏遠的地方過平靜的生活,但他們上一筆匯到波士頓的錢一直沒被提走,他們認為他很可能是死了。不知伍德先生有什麼消息沒有。 
  伍德先生看完信後,顯得很是心事重重,他說:「哈里,男爵跑了有多長時間了?」 
  「大概兩個月吧。」哈里先生說。 
  「那就怪了,」伍德先生說,「這些英國人給他寄的錢應該在他離開這兒沒幾天後就到波士頓了。他可不是那種能老把錢放在那兒不提走的人。他很可能是出事了。你覺得他離開圍欄谷後能去哪兒呢?」 
  「我一點兒都想不出來,先生。」哈里先生說。 
  「而且,他是怎麼走的呢?」伍德先生說,「他沒從河谷村車站走,因為那樣的話,他該被人看見了。」 
  「也許他從林子裡抄小路去邊界了。」哈里先生說。 
  「很可能是這樣,」伍德先生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膝蓋,說道,「明天我要趕車去那邊看湯普森,我要去查查看。」 
  第二天晚上,當伍德先生到家時,哈里先生問他有什麼發現沒有。 「只有一點兒。」他說,「河谷村檢查站在過去一年裡就見到過有男爵那樣的人過境。他肯定是從別的地方過去的。別管他了。這種人自有上帝來關照。」 
  「咱們就看他是不是還敢回河谷村來吧。」哈里先生平靜地說。全村的人都知道那個英國佬玩弄了多麼卑鄙的伎倆,要是他膽敢回來的話,他可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幾個月過去了,他還是音信皆無。秋天就快過去了,當勞拉小姐和我已經回到費爾伯特後,伍德夫人給她寫信,說了那個英國佬的下場。河谷村的幾個小伙子為了找一頭走失的牛,在林子裡到處轉,後來走到了一個已經廢棄多年的採石場。採石場的坑洞一邊是光滑的巖壁,有好多英尺深,而另一邊的地面和岩層都被炸開了,很容易下去。他們發現,不知什麼原因,他們的牛從光滑的巖壁那一側掉到了深坑裡。那頭不幸的牛當然已經一命嗚呼了,但出於好奇,那幾個小伙子還是決定要下去看看那頭牛。他們下到了坑裡,找到了那頭牛,同時還在附近意外地發現了一具人的屍骨。屍骨的旁邊有一根很沉重的手杖,他們認出那是英國佬的手杖。   
  男爵基金(3)   
  他是個酒鬼,也許他是想喝點東西,好讓他一早趕路的時候有點力氣,但適得其反的是,他喝昏了頭,並且迷了路,失足掉進了採石場。又或者,他可能天沒亮就動身了,黑燈瞎火地從陡峭的巖壁上滑到了深坑裡。他的一條腿壓在了身子下面,斷成了兩截,如果他沒有一下就被摔死的話,也肯定是被摔得動彈不得了。在那麼荒涼的一個地方,他只能徒呼奈何了,所以他也有可能是被餓死的——那原本是他給他的那些牲口設計的死法。 
  伍德夫人說,這個缺德的英國佬的死訊,在河谷村引起了轟動,影響大過了任何一場布道,這使她想起了《聖經》裡的一段話:「他設計並挖掘了陷阱,並且掉進了他自掘的壕溝裡。」伍德夫人說,她丈夫已經把找到男爵先生的屍體的情況寫信告訴了他在英國的親屬,從他收到的回信中能看出,他們聽到他的死訊後,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他們感謝伍德先生能坦率地把他們的親戚的胡作非為都告訴他們,還說男爵先生是咎由自取。他們把匯到波士頓的錢轉給了伍德先生,希望他能用這些錢,以他所認為的最妥善的方式,來消除他們的親戚在河谷村所造成的惡劣影響。 
  收到這筆數百美元的款項後,伍德先生分文未動。他把錢交給了愛心社,由他們設立了一個基金,叫做「男爵基金」,用於購買和分發人道主義的文學作品。伍德夫人說,愛心社的孩子們正在往全國各地寄送傳單和小冊子,上面的內容都是宣揚關愛上帝創造的下等動物的。一個外地人拿到一本小冊子,看到扉頁上印著那個惹人討厭的英國佬的名字,肯定會以為他是河谷村居民的朋友和捐助人呢——其實正好相反。   
  小羊(1)   
  勞拉小姐對幽幽谷農場的那些羊可感興趣了。在離家不遠的果園裡有一群羊,她經常去看它們。她總是給它們帶去根菜和蔬菜,尤其是蘿蔔,因為那是它們的最愛;可它們不會跑到她身邊來吃蘿蔔,因為它們還不熟悉她的聲音。當她叫它們的時候,它們只會抬起頭來,盯著她看。而當它們聽到伍德先生的聲音時,它們就會跑到柵欄邊上,高興地「咩咩」叫著,拚命地把鼻子從欄杆中間伸過來,取食胡蘿蔔或白蘿蔔,或者是隨便什麼他遞給它們的吃的。他說它們是他的無角短毛羊寶貝兒,他說他喜歡他的羊,因為它們在他的農場裡是最溫順、最沒有惡意的生靈。 
  有一天,在他去廚房拿鹽的時候,勞拉小姐說:「是給那些羊用的嗎?」 
  「對,」他答道,「我要去林地牧場檢查一下我的薩羅普羊。」 
  「勞拉,你也去吧,」伍德太太說,「就把蛋糕放那兒吧。我來替你撒糖霜。快上去把你的寬邊帽拿上,天可熱了。」 
  勞拉小姐歡蹦亂跳地跑去又跑回,不一會兒,我們就踏上了屋後的一條小路,穿過田野,往牧場走去。「舅舅,你要去幹什麼呀?」她說,「你手裡拿的這個奇怪的工具是什麼呀?」 
  「這是腳趾剪,」他答道,「我要檢查那些羊的蹄子。你知道,7月份的時候咱們這兒老是又熱又潮,我擔心它們得腐蹄病。而且,有的時候它們的蹄子還會長成畸形。」 
  「要是它們得了腐蹄病,你該怎麼辦呢?」勞拉小姐問。 
  「有好幾種治療方法,」他說,「把爛的地方剝開、剪掉,把羊蹄泡在藍礬和醋裡,或者就用英國的那些牧羊人用的方法,把爛的地方蹭掉。這樣既能把爛的地方去掉,又不會感染到好的地方。」 
  「羊是不是會生好多病?」勞拉小姐問,「我知道有一種病,就是疥癬。」 
  「那種病很討厭,」伍德先生說,「養羊的人經常會因此遭受損失。」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況呢?」勞拉小姐問。 
  「羊感染了一種藏在毛皮裡的細菌,生了瘡,身上就會騷癢難忍,還會掉毛。」 
  「那還能治好嗎?」 
  「哦,能啊!但要花時間和精力。有各種不同的治療方法。我覺得凡士林最管用。」 
  說話間,我們已經走到了牧場的大門前。門很寬,伍德先生讓勞拉小姐進了門,然後把門關上,說道:「你看看那個大門。你想知道為什麼要把門弄那麼寬嗎?」 
  「是的,舅舅,」她說,「而且我還有好多問題呢。」 
  「你想怎麼問都可以,」他很和藹地說,「我不介意解答你的問題。你見過羊群進出大門嗎?」 
  「啊,見過,經常見到。」 
  「是怎樣一種情形呢?」 
  「哦,舅舅,它們可笨了。它們站在那兒猶猶豫豫的,互相等著,到最後,又一擁而上。」 
  「一點兒沒錯,要是有一隻羊要去跳無底洞,它們也全都會跟著跳。在擁擠的時候,好多羊會被擠傷,所以我把門都弄得特別寬。來,咱們把它們叫過來。」此時,我們眼前一隻羊都沒有,伍德先生放開嗓門,高聲叫著,「哦嘍,嘍,嘍!」隨後,一張張小黑臉就從樹叢裡冒了出來;那些小黑腿拖著白白的身子,從牧場裡那些涼爽的地方匆匆地沿著石子路跑了過來。哈,它們吃到了鹽,真是高興極了!伍德先生讓勞拉小姐把鹽撒在幾塊平整的石頭上,然後他們就坐在樹下的一根原木上,看著它們吃鹽、舔石頭。勞拉小姐坐在那兒,用帽子給自己扇著風,微笑著看著它們。「你們這些可愛的、毛茸茸的小東西,」她說,「哪像有些人說的似的又笨又蠢呀。趴在那兒別動,喬。你一亂動,它們就該被嚇跑了。」 
  我蜷在原木的後面,只是偶爾抬起頭來看看那些羊在幹些什麼。有些羊回樹林裡去了,因為牧場上這片光禿禿的地方太熱了,但大多數羊都不願意離開伍德先生,它們仍然站在那兒看著他。「那隻羊很漂亮,不是嗎?」勞拉小姐指著離我們很近的一隻臉最黑、腿最黑、身子最大的羊說道。   
  小羊(2)   
  「沒錯,那是老傑西卡。你注意到了嗎,它的頭一直往下低著,離地面很近?」 
  「對呀,那是為什麼呢?」 
  「那是因為它害怕小蒼蠅。夏天的時候,你經常會看到羊那樣保護鼻子。那是為了防止蒼蠅飛到它們的鼻孔裡,蒼蠅會在裡面產卵,長成的幼蟲會把它們弄得很難受。一有蒼蠅飛近,它們就會猛吸一口氣,並且發瘋似的跑開,可鼻子還是始終不離開地面。在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看到羊的這種舉動,我們還以為是它們的腦子有問題了,還給它們往鼻子上抹焦油呢。那時候,我們根本不知道蒼蠅這回事,但焦油卻很管用,我到現在還用呢。天熱的時候,一個月裡總要有個兩三回,我們會給每隻羊的鼻子上滴幾滴。」 
  「我覺得,農民和其他人一樣,總能找到做事的好辦法,對嗎,舅舅?」勞拉小姐說。 
  「是的,孩子。我越上歲數,知道的就越多,就能更好地照料我的這些家畜。要是我爺爺還活著的話,他肯定會驚奇地睜大眼睛,問我是不是變成了一個養寵物貓的老婦人,他能理解我對我的這些羊的關愛。以前他的羊總要放養到下雪的時候,而且任它們隨便擠在一起吃東西,直到吃個精光。他給它們準備的越冬羊圈是露天的,並且把它們吃的乾草都堆在外面。它們幾乎就沒吃過穀物。可這樣的話,它們就會掉肉,到春天的時候,有一半的羊都瘦了。要是他看見我給羊越冬準備的那些窗戶敞亮的、封閉的大羊圈,他肯定會說我那是把它們當寵物狗養呢。遇上下大雨的時候,我也會讓它們都進圈裡去。它們也可以出去跑。其實,我喜歡讓它們待在圈裡,吃點兒乾糧。整個冬天它們都會在那些圈裡進進出出。勞拉,你應該去看看那些自動餵食的草料架。在陽光明媚的冬日裡,它們會去玉米地裡跑一圈。羊是不會被凍壞的。倒是大雨會把它們的羊毛泡壞。 
  「我用這種方法養羊,很少丟羊,而且它們還是我最賺錢的家畜。我要是不養羊了,我想我也就該放棄畜牧業了。去年,我的每隻小羊羔給我賺了8塊錢。每隻母羊產的羊毛平均有8磅,每磅賣了2塊錢。現如今,在這麼多人都放棄養羊業的時候,我這有點兒像是在說大話。」 
  「舅舅,你養了多少隻羊呀?」勞拉小姐問。 
  「現在只有50只。這兒有25只,下面的果園裡有25只。今年春天我賣掉了好多。」 
  「這些羊比果園裡的那些要大一些,對嗎?」勞拉小姐說。 
  「對,果園那些是無角短毛羊,它們都是優質羊。我從它們身上賺的錢沒有從這些薩羅普羊上賺得多。從總體上說,我還是喜歡薩羅普羊。它們能出肉,能出毛,能產羔。如今,在我們東部的這些城市裡,羊肉很緊俏。人們對羊肉的需求越來越多。而且肉還得細嫩、多汁、味美,所以,我們還得特別在意給羊吃什麼。」 
  「你是不是也不願意讓別人把你精心呵護、養大的羊殺掉?」勞拉小姐微微打了個冷戰。 
  「是的,」她舅舅說,「但所有從我這裡出去的牲畜,我都知道它們是用什麼方法被屠宰的。我絕對不會把羊捆著腿,塞進馬車裡,讓它們膽戰心驚地去市場。它們要麼就舒舒服服地走著去,要麼就不去。我還要去看那個要殺我這些寶貝羊的屠夫。我跟霍伊特維爾的戴維森說:『要是讓我知道你把我的羊、羊羔和小牛都圈在一塊兒,並且當著它們的面一隻隻地把它們抓走,用你的刀扎它們,或是把它們打昏,並且引得其他的牛、羊大呼小叫,痛苦地流淚,那你就再也別想從我這兒得到任何牲畜了。』 
  「他說:『伍德,我不喜歡我這差事,但說句良心話,我是用最好的方式進行屠宰的。你自己可以過來看看。』 
  「他把我帶到他的屠宰場,雖然我沒待多長時間,但我所看到的足以使我相信他說的都是實話。他有分開的畜欄和畜棚,屠宰工作都是在盡可能平靜的過程中完成的,那些家畜被一隻接一隻地帶進來,其餘的家畜雖然對將要發生的事有所察覺,但它們什麼都看不見。」   
  小羊(3)   
  「這些羊在離家這麼遠的地方,」勞拉小姐說,「你跟我說過的那些狗不會來襲擊它們嗎?」 
  「不會的,自從我遇到溫德姆家的狗那檔子事之後,我就訓練它們和那些奶牛一起來來回回。說來也怪,那些奶牛自己獨處的時候,一看見狗,它們就跑,可要是有狗來騷擾它們的小牛或是羊,它們就會過去和狗打架。這附近沒有狗敢踏進這個牧場,因為它知道,那些牛會挺著牛角追過來。在果園裡的那些羊就安全多了,因為它們離家很近,要是附近來了陌生的狗,喬就能對付它,對吧,喬?」伍德先生扭頭看了看我。 
  我站起來,把頭靠在了他的胳膊上,他又接著說道:「再過幾天,那些無角短毛羊就要搬到這裡來了,這些薩羅普羊要挪到下面的果園去。我喜歡養一群羊在我的果樹下。有句老話說得好:『羊兒都是金蹄子。』它們都省了我平整土地了。我已經有十年沒整過果園的地了,而且今後10年也不用整。你哈蒂舅媽的母雞可幫了大忙了,在該剪羊毛的時候,它們根本不用我費心去擇羊身上的虱子。一年到頭,我都讓它們和羊待在一起,它們一看見虱子就捉。」 
  「瞧這隻羊在吃什麼。」勞拉小姐指著一隻都快要啃到它主人的腳面的羊,驚奇地叫道。 
  「沒關係,它們吃的好多東西都是那些牛不吃的——帶苦味的雜草,石南和小灌木,還有春天的時候剛冒出來的蕨類植物。」 
  「我真希望我能抱抱那些可愛的小羊羔,」勞拉小姐說,「看那只躲在樹後面的可愛的小黑羊。你能把它哄過來嗎?」 
  「它不會過來的,」她舅舅很爽快地說,「但我會想辦法把它給你抓過來。」 
  他站起身,經過幾次嘗試,終於抓到了那只黑臉的小傢伙,並且把它帶到了我們這邊。它很怕勞拉小姐,但伍德先生把它摟得緊緊的,讓她盡興地撫摸它的頭。「你說它小,」伍德先生說,「可你要是抱抱它,就能知道它有多結實了。它是3月份生的。現在是7月末,下月中旬它就該剪毛了,想想看,它長得有多快啊。可憐的小傢伙!它活下來可真不容易。這些羊是4月份來牧場的。它們不像牛似的能在圈裡老實待著,挺早地就到這邊來了,開春的時候,這兒沒什麼草,所以還得給它們配搭玉米吃。這隻小羊拖著它無力的腿,可憐地跟在它媽媽身邊。每天晚上,羊都得進圈,因為地面還很冷,雖然老羊睡在外面也沒關係,但那些小羊羔會受涼的。有一天晚上,這個小傢伙的媽媽迷路了,而大本也沒好好點數,不知道它沒回來。入春以後,我總是放心不下我的小羊羔,經常會在晚上爬起來去照看它們。那天晚上,我出去的時候差不多都兩點了。出於這樣或那樣的原因,我突然想起要點點數。我發現少了一隻母羊和一隻羊羔,便拿著燈,帶著布魯諾出去找羊。布魯諾還是比較善於找羊的。它大聲叫著,我也喊著,那隻大笨羊朝我跑過來了,而小羊就搖搖晃晃地跟著它。我把小羊裹在大衣裡,把它們帶回了家,生上火,熱了些牛奶。你哈蒂舅媽聽見動靜也起來了。她不讓我給那些動物喝白蘭地,所以我就往奶裡加了些糖粉,給小羊灌了進去。然後,我們給它裹上了一塊舊毯子,讓它待在火爐旁邊,第二天晚上,它就好了,能去找它的媽媽了。4月份,我整整照顧了它一個月,給它單獨配餐,直到找出最合它口味的東西。現在,它可給我爭氣了。」 
  「可愛的小羊羔,」勞拉小姐輕輕地拍著它說:「舅舅,你是怎麼區分它們的呢?」 
  「它們的臉我都認識,勞拉。一群羊就和一群人一樣,它們的表情各不相同,性格脾氣也不一樣。」 
  「對我來說,它們都長得差不多。」勞拉小姐說。 
  「也許吧。因為你和它們還不熟。你知道怎麼看一隻羊的年齡嗎?」 
  「不知道,舅舅。」 
  「來,張開嘴,阿寶,」他對一直摟著的小羊說,「第一年,它們會長兩顆下門牙。以後的五年裡,它們每年都會再長兩顆牙。然後,它們的牙就長齊了。從那以後,你就不能靠看它們的牙齒來準確地判斷它們的年齡了。好啦,去找你的媽媽吧。」他把小羊放開了。   
  小羊(4)   
  「它們始終都能認出它們自己的母親嗎?」勞拉小姐問。 
  「通常是這樣。有的時候,母羊會不認它的小羊。那時我們就把它們單獨圈在一起,直到它認可小羊為止。你看見藍莓樹旁邊的那隻羊了嗎,就是耳朵特別尖的那隻?」 
  「看見了,舅舅。」勞拉小姐說。 
  「它旁邊的那隻小羊就不是它親生的。它的孩子死了,我們就從另一隻生了雙胞胎的羊那兒抱了一隻,給它裹上死去的小羊的皮,送到它那兒。它很快就收養了它。來,到這邊來,我讓你看看我們的活動餵食器。」 
  他站了起來,勞拉小姐跟著他朝柵欄走去。「這些大的餵食器是給大羊用的,」伍德先生說道,「圍欄裡這些淺的是給小羊用的。瞧,這剛好能讓它們從柵欄下面取食。你該見識一下那些小東西看見我們拿著它們的燕麥、小麥、麥麩,或者隨便什麼我們要給它們吃的東西時,衝向餵食器時的樣子。如果是要送它們去屠宰場,我們就給它們吃玉米粉和油餅粉。不管是什麼,它們都能吃得一乾二淨。我不信奉填鴨政策。我給它們吃得剛剛好,不多也不少。好啦,你和喬一起去那片樹叢後面坐著吧,我該幹活了。」 
  勞拉小姐找了個陰涼的地方,我就蜷在她身邊。我們在那兒坐了好久,但沒有感到厭倦,因為看著那些大羊、小羊,真是很有意思。過了一會兒,伍德先生走過來,挨著我們坐下了。他又講了一些養羊的事,然後說道:「你們要是願意,就在這兒待著吧,可我得回去了。天熱,但活還得干呀。」 
  「那你現在要去幹什麼呢?」勞拉小姐一下子站了起來,問道。 
  「哈,還不是羊的事!我在果園裡種了些小樹苗,要是我不用細鐵絲網把它們圍住,我的那些羊就該替我給它們剝皮了。」 
  「我看見過,」勞拉小姐說:「它們用後腿直立起來,啃那些樹,把它們夠得著的樹芽都吃光了。」 
  「它們不會把那些老樹啃壞,」伍德先生說,「但那些小樹必須要加以保護。多虧有那些羊,我把我的果樹也照顧好了,這讓我受益啊,因為我能收穫好多果實。」 
  「再見,小羊和親愛的老羊,」 當她舅舅給她打開牧場的大門時,勞拉小姐說道。「有機會我會再來看你們的。你們這會兒最好還是去山谷裡的小溪邊喝點兒水吧。穿著那麼保暖的大衣,你們夠熱的吧。」 
  「你已經掌握了養羊的一個要點了,」當他們慢慢地在路上走著的時候,伍德先生說道,「要想讓羊健康,就必須要有乾淨的水源,能讓它們隨時都有水喝。給它們吃好,喝好,夏有陰涼,冬有暖陽,讓它們安靜,安心,你就能讓它們快樂起來,讓它們為你賺錢。」 
  「我覺得我會喜歡養羊的,」勞拉小姐說,「舅舅,你能讓我當你的牧羊女嗎?」 
  他大笑起來,說他覺得不能,因為她肯定在每次把羊送去屠宰場的時候都會哭鼻子。 
  打這兒以後,勞拉小姐和我經常去牧場看那些大羊、小羊。我們通常都站在一個背陰的地方,不讓它們發現我們,而我們又能看見它們。有一天,我被羊嚇了一大跳。我聽到的都是關於它們如何如何溫順的說法,做夢都沒想到它們還會打架,可它們真的打起來了,而且還打得那麼認真,讓我都禁不住笑了起來。我覺得,它們和其他大多數的動物一樣,骨子裡都有點兒凶勁。這天是兩隻大羊吵了起來,但它們沒有像兩條狗那樣一下子朝對方衝過去,而是先退開好長一段距離,然後才低下頭來,迎頭衝向對方。看它們那架勢像是非要把對方撞個頭破血流不可,但勞拉小姐很快就制止了它們,她的大叫聲把它們嚇跑了。我覺得,那些小羊比大羊更有意思。有時候,它們會在它們的媽媽身邊靜靜地吃東西,而另一些時候,它們又會在一塊平坦的石頭上或是一個光禿禿的地方擠作一團,頭碰著頭,像是在說悄悄話似的。然後,會有一隻小羊突然蹦起來,朝樹叢或是牧場的另一邊跑過去。而其他的小羊也會一窩蜂似的跟著它跑過去,幾分鐘之後,它們又會匆匆地跑回來。能看到它們在去屠宰場之前玩得這麼開心,真的很不錯。   
  嫉妒的公牛(1)   
  伍德先生養了12頭小牛犢,勞拉小姐有時候會去牛棚裡看它們。每頭小牛犢都有一個牛欄。它們吃的是牛奶,有一雙漂亮的眼睛,表情很溫和,很寬容,當它們安靜地站在那兒環視四周或是舔食它們的牛奶時,它們顯得很溫順。這讓我想起了那些和善的大狗。 
  它們在牛欄裡的時候,我一直都沒能好好地看上它們一眼,有一天,當它們壯得能出欄的時候,我和勞拉小姐就跑到它們待的院子裡去看它們了。它們長得好怪!那麼難看,骨架還那麼大,可它們玩得還挺好,又跑又跳的,還直尥蹶子。 
  伍德夫人也和我們在一起,她說,小牛犢長到幾周大以後,再把它們關在欄裡就不好了。它們最好是能到外面來嬉戲。她在勞拉小姐旁邊站了好長時間,看著那些小牛犢,被它們笨拙的樣子逗得哈哈大笑。它們想做遊戲,但似乎又不知道該怎麼支配它們的四肢。 
  它們都很瘦,勞拉小姐問她的舅媽,為什麼它們喝了那麼好喝的牛奶,卻沒能胖起來呢。「它們很快就能長起來,」伍德夫人說,「小牛犢太胖了,長不成好牛。而且太肥的小牛犢送到屠宰場去也賣不出好價錢。最好就是像這樣先長骨架,再長膘。你要是明年夏天過來的話,就能看到一頭頭漂亮的小牛了,兩肋都是肉,角又大又開,皮毛順滑。」接著,她很氣憤地說,「你能想像得到嗎?有人竟然殘忍到去折磨像小牛犢這麼溫順的動物。」 
  「很難想像,」勞拉小姐回答說,「誰會這麼做呀?」 
  「誰會這麼做?」伍德夫人冷冷地重複了一遍,「他們一直都在這麼做。你知道大城市裡那些白花花的小牛肉是怎麼弄出來的嗎?那些小牛是因為被放了血才死掉的。它們會奄奄一息地活上好幾個小時,並且呻吟著慢慢死去。我頭一回聽說這事的時候,氣得我哭了一整天,並且讓約翰保證,決不會再把他的牛送到大城市裡去宰殺。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們把家畜都送到了霍伊特維爾和一些鄉下的小地方。唉,那些大城市真是糟透了,勞拉。在我看來,人們都擠到大城市裡,讓他們都變壞了。我寧願住在沙漠裡,也不要去城市。我去過芝加哥。住在那裡的時候,我每天晚上都要向上帝祈禱,要麼去改變那裡的那些邪惡的人的心靈,要麼就讓他們從這個地球上消失。你知道,三年前,我身體不好的時候,你舅舅說我最好是換個環境,所以就把我送到了我在芝加哥的哥哥那兒。我住在那兒,感覺很好,因為那是座很不錯的城市,直到有一天,來了幾個從西部過來的人,他們剛參觀過城外的屠宰場。我坐在那兒聽他們聊天,就像是在聽人講一場大戰似的。這些人是經營家畜的,而且把牛賣到了芝加哥,他們看見那些芝加哥人漠視和踐踏人道的情感,那樣折磨小牛,都氣憤極了。 
  「真是太可怕了,我都沒法再把他們的見聞講上一遍。當我聽他們描述那種殘酷的屠宰方式,講到那些從德州過來的小牛在痛苦中又踢又踹的情形時,我驚叫一聲,就昏死過去了。他們不得不把你舅舅叫去,讓他把我帶回了家,有好長一段時間,除了喊叫聲和詛咒聲,我什麼都聽不見,我能看見滴著血的動物痛苦地哭叫、呻吟。現在,勞拉,你要是把一小塊芝加哥牛肉裹著黃金擺在我面前,我也會拒絕的。瞧我在說些什麼,你的臉都白了。走,去看看牛棚吧。約翰剛把它粉刷完。」 
  勞拉小姐挽著她舅媽的胳膊走了,我慢慢地跟在她們後面。牛棚是一個很長的建築,修得很好,牆上一個裂縫都沒有,不像詹金斯家的牛棚似的。午後的陽光能從那些大窗戶照到牛棚裡,裡面還有好多排風扇和好多牛欄。一根水管貫穿了整個牛棚,給每個牛欄供水。地上鋪著鋸木屑和樹葉,頂棚和牆的上端都刷上了大白。伍德夫人說,她丈夫不想讓牆的下半部分白得耀眼,因為他覺得那會刺傷牛的眼睛。所以,下面的牆都塗成了深棕色。 
  牛棚的兩頭都有門,現在正好全都敞開著,還有一陣微風穿堂而過,但伍德夫人說,在牛回到欄裡以後,這兩個門是絕對不能同時敞著的。伍德先生最在意的就是不讓過堂風吹著他的牛。他不想讓它們著涼,也不想讓它們熱著。這兩種情況對它們都不好。在冬天裡,它們是絕對不許喝冷水的。就像伍德夫人給她的母雞餵水那樣,他也給他的牛喝溫水。   
  嫉妒的公牛(2)   
  「你知道,勞拉,」伍德夫人繼續說著,「那些牛要是保持乾爽、暖和,就比它們又冷又潮的時候吃得少。它們真是溫血動物,要是它們冷了,它們就得吃上好多東西來保持體溫,所以,讓它們吃好、住暖是很有好處的。它們還喜歡安靜。在我跟你舅舅結婚之前,我根本不知道這點。在我們家的農場裡,男孩子們放牛的時候,老是衝著它們大嚷大叫,有時候都把它們嚇跑了。在這兒才不會允許他們那麼干呢。」 
  「我也注意到了,這兒好像真是很安靜,」勞拉小姐說,「你們這兒有這麼多人幹活,但卻很少有嘈雜的聲音。」 
  「你舅舅老是吹口哨,」伍德夫人說,「你注意到了嗎?他幹活的時候吹口哨,召集人的時候還是吹口哨,差不多所有的家畜都能聽得懂他的集合哨,那些工人聽到哨聲就會趕回來。如果他在外面吹出一種特定的哨聲,你就能看到,這個牛棚裡的每頭牛都會扭過頭去看他。他說,他小的時候就用這種方法訓練他父親的牛。他把它們訓得只要他站在牧場上一吹哨,它們就會跑到他跟前去。我覺得,他最先吸引我的就是他清脆、快樂的口哨。當他趕著大車,或是駕著輕便馬車,離開我們家的時候,我總能聽見他的口哨聲。他說,對任何動物都沒必要大聲呵斥。那只會使它們受驚,發怒。如果你清晰、明確地發出指令,它們會更聽話。他說,除了大吼大叫之外,還有一件事是動物更討厭的,那就是有人偷偷摸摸地靠近它們,並且嚇唬它們。約翰說,好多人都被馬踢過,那是因為他們接近馬的時候就像個賊似的。受驚的動物第一個本能就是保護自己。一條狗會向你撲過來,而一匹馬會尥蹶子。當約翰接近那些牲口的時候,他總是說著話,或是吹著口哨,好讓它們知道他來了。」 
  「舅舅今天下午去哪兒了?」勞拉小姐問。 
  「噢,他在備草料,套了頭牛拉草料去了。」 
  「我猜是『公爵』吧?」勞拉小姐說。 
  「對,就是它。」伍德夫人說。 
  「那天它把我逗得,我真不知道還有什麼事能讓我笑成那樣。」勞拉小姐說,「舅舅問我知不知道還有好嫉妒的公牛,我說不知道。他說:『走,到畜棚場去,我給你看一頭。』公牛都在那兒呢,公爵長著一張大臉,而布賴特長得稜角分明,看上去也更有心計。公爵正在水槽那邊喝水,舅舅說,『你看它,又壯,又肥,是不是顯得挺自滿的,好像覺得自己還挺重要似的。』然後,他拿起刷子,走到布賴特身邊,開始給它刷毛。公爵從水槽那兒抬起頭來,盯著舅舅看,而他沒理會它,還在繼續給布賴特刷毛,並且還輕輕地撫摸、拍打著它。公爵顯得很生氣。它離開了水槽,嘴角還滴著水,朝舅舅走了過去,用它的角頂了他一下。但舅舅還是沒理它,結果公爵差點沒把他頂翻了。舅舅趕緊把布賴特撂到了一邊,轉而安撫它。他說,如果不這樣的話,公爵就該對他撒野了。當舅舅給它刷毛的時候,它那種滿足的樣子,我在任何動物身上都不曾見到過。布賴特好像就不介意,只是無動於衷地看著他們。」 
  「我看見公爵那樣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伍德夫人說:「它是我們這兒嫉妒心最強的傢伙,你舅舅要是去關心一下別的牲口,它就會特別不高興。這些不會說話的畜牲真是太怪了。它們有好多方面都和咱們像極了。它們妒忌,怨恨,能同樣去愛,去恨——也能寬恕;它們也能忍受,也很有耐性。換了人,要是讓他們受到加在那些動物身上的那種折磨,他們能忍得了嗎?」 
  「不可能,」勞拉小姐低聲說,「我們根本做不到。」 
  「可動物好像就不一樣,」伍德夫人繼續說,「它們有一些很可愛的品質,不管它們長得有多難看,多討人嫌。我讀到過一個關於褐家鼠的故事,講的是路易絲·米歇爾的老鼠——」 
  「她是什麼人呀?」勞拉小姐問。 
  「一個著名的法國女人,斯蒂德先生說她是『憐憫和復仇的女祭司』。你太小了,可能不知道她這個人,我記得我是在1872年的時候知道她這個人的,那時法國正在爆發巴黎公社起義。她是一個無政府主義者,經常穿著一身制服,扛著一支步槍,幫著設路障。她被捕以後,被判有罪,發配到了一個法屬的監禁地。她非常喜歡小動物,在她回國的時候,她帶了四隻貓和她一起回去。當她在法國再次入獄時,她把那些貓也帶上了。她的監室裡有好多老鼠,她對它們很好,還告訴她的貓要善待它們。在她還沒完全訓練好那些貓的時候,有一隻貓咬傷了一隻老鼠的腿。路易絲一直照顧那隻老鼠,等到它康復以後,才用一根小細繩把它從窗戶裡順了出去。我估計,它回到窩裡後,肯定把路易絲對它的好都跟其他老鼠說了,因為,從那以後,那些老鼠去她那兒的時候,一點兒都不害怕了。鼠媽媽還帶著鼠寶寶,把它們放在她的腳邊,好像是要讓她保護它們似的。最值得注意的一點就是它們彼此之間的友愛。年輕的小老鼠會把硬麵包皮先嚼碎,然後再給那些沒了牙的老老鼠吃,好讓它們吃著不那麼費勁,如果有哪只小老鼠敢先己後人,其他的老鼠就會懲罰它。   
  嫉妒的公牛(3)   
  「這聽起來太有意思了,舅媽,」勞拉小姐說,「你是從哪兒看到的?」 
  「我剛收到一本雜誌,」伍德夫人說,「等會兒回屋裡,你就能看見了。」 
  「我真喜歡和你在一起,親愛的舅媽,」當她們站在門口的時候,勞拉小姐親熱地摟著她,說道,「因為,在我說起那些動物的時候,你能理解我。我——」我親愛的小女主人把她的手放在胸口上,接著說道,「我說不清楚我對它們的感情。我就是喜歡不會說話的小動物,想跟我見到的每個人談論它們。有時候,我會去騷擾可憐的貝茜·特魯利,我覺得很過意不去,可我就是忍不住。她會說:『勞拉,你怎麼這麼傻啊?』」 
  勞拉小姐站的地方剛好有太陽照著,陽光透過她淺棕色的頭髮,把她的臉映得通紅。我覺得她比以前顯得更漂亮了,而且,我還覺得伍德夫人也是這麼想的。她轉身把雙手放在了勞拉小姐的肩膀上:「勞拉,」她很認真地說,「這世上有好多冷酷的心腸。但當你和那些不會說話的動物打交道時,你總是充滿熱情和溫柔。這就是你最主要的魅力,我的孩子,你愛每一個能呼吸、能運動的生靈。把內心裡可能存在的那些自私自利都拋開吧,只留下愛和同情在心裡。還是讓我再接著給你講那些牛的故事吧。讓我告訴你一些給牛擠奶的事情。這個牛棚是新翻修的,我們做了好多改進。你看見每個牛欄裡放的那些岩鹽了嗎?那些都是讓奶牛隨時去舔的。過來,我帶你去看看我們的『黑洞』。」 
  那是一個小棚子,和大牛棚是分開的,裡面又黑又冷。「這是禁閉室嗎?」勞拉小姐吃驚地問。 
  伍德夫人開心地笑了,「不,不是,這是開心所。有時候,蒼蠅特別多,牛被帶到院子裡擠奶的時候,身上就會落上一大堆蒼蠅,把它們弄得都要發瘋了。雖說它們是新罕布什爾州最好的牛,但它們也會鬧騰一下。每到這個時候,那些鬧得最厲害的牛就被帶到這兒來擠奶,因為這兒沒有蒼蠅。而其他的牛,我們會在它們的背上蓋上大棉布條,把布條繫在它們的肚子下面,工人們還會用艾菊茶或是兌了一點石碳酸的水給它們刷腿。這樣就能把蒼蠅趕跑了。那些牛都明白他們那麼做是為它們好,都能安靜地站在那兒等他們把奶擠完。有時候,我還得讓約翰給它們披上夜衣呢。哈里管它們叫『夜衣幽靈』,它們披著白色的夜衣在畜棚場裡溜躂的時候,還真是顯得很怪異呢。」 
  「真是很奇怪,不是嗎?」勞拉小姐說,「一個小小的蒼蠅就能把人和動物都攪得心煩意亂。有時候,在我早晨想睡會兒懶覺的時候,它們的小腳搔得我癢極了,弄得我都快抓狂了,只好從床上跳下來。」 
  「你應該在床上掛個蚊帳,」伍德太太說,「可你想想,勞拉,你要是沒有手,能去轟蒼蠅嗎?要是你全身上下都落滿了蒼蠅呢,而且你還被拴在什麼地方,不得脫身。我真是無法想像那樣的折磨。去年夏天,這兒的蒼蠅多得厲害。我覺得它們好像一年比一年多,給那些牲口帶來的麻煩也越來越大了。我想那是因為鄉下的鳥兒越來越少了。沒有那麼多的鳥兒來捕食蒼蠅了。約翰說,我們改造農場的下一步計劃就是給畜棚的窗戶和門都安上紗窗、紗門,不讓小害蟲接近那些馬和牛。 
  「去年夏天的一個下午,麥克斯韋爾先生的母親來找我,讓我和她一起駕車出去。天熱極了,我們走到河邊時,她提議下車去樹底下坐坐,涼快一會兒。她趕的是從村裡的旅店借來的馬,那是一匹被剪了毛的棗紅馬,繫著韁繩,尾巴也被剪短了。現在我是再也不坐被剪了尾巴的馬拉的車了。但當時我並不是太在意。在上車之前,我把它的韁繩解開了。好傢伙,我覺得那馬都快瘋了。它顫抖著,哆哆嗦嗦、可憐巴巴地看著我們。那些蒼蠅都快要把它吃了。後來,它有點驚了。麥克斯韋爾太太使勁扳著它的頭,要控制住它,但它掙開了。它是一匹性情溫和的馬,它不想跑開,可它沒辦法老老實實地站在那兒。我趕緊站起來,輕輕地拍著它,揉搓著它,到最後,我的手全都是汗。那個可憐的畜牲感激得跟什麼似的,不停地用它的鼻子蹭我的胳膊。麥克斯韋爾太太坐在樹下,一邊給自己扇著風,一邊還笑話我,但我沒往心裡去。看著面前的一個不會說話的動物受到痛苦的煎熬,我怎麼能樂得起來呢?   
  嫉妒的公牛(4)   
  「在蒼蠅多的時候,被剪掉尾巴的馬是吃不香也睡不好。在我們新英格蘭的一個村子裡,立著一個招牌,『草地允許放馬。長尾馬,1塊5。短尾馬,1塊。』也就是說,那些剪了尾巴的馬進草場可以便宜一些,因為有了那些蒼蠅給它們搗亂,它們根本就吃不了多少,而那些沒剪尾巴的馬能把蒼蠅轟走,安安靜靜地吃。之前我還看到說,在布法羅,有一個煤販的馬不堪忍受蒼蠅的騷擾,自殺了。你知道,動物是能做到這一步的。我就讀到過馬呀、狗呀自溺身亡的消息。這匹馬被剪了毛,還被剪了尾巴,在它出去吃草的時候,蒼蠅叮得它都快瘋了。它跑到一處尖樁籬笆那兒,一下子撲到了那些尖刺上。它就那麼掛在那兒,根本就沒有想下來的意思。有些人看見了,說它顯然就是要自殺。 
  「我真希望我能把那些剪馬尾巴的人都抓住,捆上他們的手,把他們扔到大太陽底下,讓他們也衣不敝體地待在一大群蒼蠅裡。看他們是不是和那些可憐的、不會說話的動物有一樣的感受。這種剪馬尾的習俗真是世界上最蠢的一件事了。他們的借口是,就像短尾羊一樣,被剪了尾巴的馬也會變得更強壯,但我根本就不相信。馬該長多壯,就長多壯,不可能隨人所欲。剪尾巴又殘忍,又邪惡。現在還有一種鬼話說馬韁繩有多好多好。一匹暴躁的小馬在勒緊韁繩以後就跑不了了,賽馬的時候,一條勒緊的馬韁繩能讓它把頭抬起來,防止它窒息。但我認為,在培育小馬的時候,就不應該讓它們養成暴脾氣,而且我還希望這世界上不再有賽馬,這樣一來,也就不用馬韁繩了。可惜我們婦女還沒有選舉權,勞拉,否則我們能杜絕好多虐待行為。」 
  勞拉小姐笑了,但笑得很勉強,一點兒都不開心,伍德太太趕忙說,「咱們還是說些別的事吧。你聽說過嗎,奶牛在陰天的時候產的奶比在晴天的時候要少?」 
  「沒有,我從來都沒聽說過。」勞拉小姐說。 
  「沒錯,它們就是這樣。它們是最敏感的動物。人要是仔細研究動物的話,就能發現它們的各種習性。我覺得奶牛就很絕,它們特別知恩圖報。你聽說過怎麼切牛角嗎,勞拉?」 
  「沒怎麼聽說過,舅媽。舅舅贊成這個嗎?」 
  「當然不贊成了。一想到切牛角,他就會想到割尾巴的事。他說,他覺得造物主比他更懂得如何使奶牛長得更好。有時我跟約翰說,他的觀點也不全對。通常來講,一頭奶牛要給它的孩子喂半年的奶,但我們會把它們分開,並且像它那樣餵養它的孩子,另外還能從它身上得到更多的奶。我不知道我該怎麼看切牛角的事。溫德姆先生的牛都沒有角,他沒讓它們待在牛欄裡,而是在他的畜棚裡給它們辟出了一塊空地,他說,它們這樣會更舒服,不會太憋悶。我覺得,要是把牛發到海上去,倒是有必要把它們的角去掉,可要是它們是去草地上吃草,這就顯得像是在摧殘它們了。我們家的牛要是沒角的話,就沒法把那些狗從羊群那兒轟走了。它們的角是它們自衛的武器啊。」 
  「那你們的牛整整一冬都待在欄裡嗎?」勞拉小姐問。 
  「對呀,但有些時候它們也會出來到畜棚場去,那時候,約翰一般都得派個人去趕著它們不停地運動,否則的話,它們就該受涼了。趕上天特別好的時候,它們就會在外面待一天。你知道,牛和馬不一樣。約翰說,它們就像產奶的大機器一樣。你得讓它們保持安靜,只要進行適當的運動,能讓它們保持健康就行了。奶牛要是動得急了,不高興了,著涼了,受熱了,它就會停止產奶。你的方法不對,它的奶就出問題。約翰說,你要是不想讓牛的奶出問題,你就不能用棍子打它們的後背,而且,你要是喝一頭髒兮兮的奶牛產的奶,那你還不如把奶倒掉,去喝水呢。我在芝加哥的時候,我的嫂子老是對給她送奶的人抱怨說,奶裡有一股『牛膻味』。『太太,那是牛身上的味,』他說,『那是避免不了的。奶都有那種味。』當她問我是怎麼回事時,我說,『真是胡說八道,我敢拿我最好的帽子打賭,是他的牛不乾淨。它們的身上糊滿了髒東西,怎麼能排得了毒呢,所以毒素都跑到奶裡去了,然後就被你喝了。』聽了這話,她大吃一驚,她找到了那個送奶工的地址,有一天就順道去他那兒了。她說,那些牛待的牛棚倒還算乾淨,但它們的身上還真像我說的那種情形。她給那個人提意見,讓他每天都刷刷他的牛,還告訴他,不要再給她送奶了。   
  嫉妒的公牛(5)   
  「這說明,你們這些城裡人對你們喝的奶根本不瞭解。我覺得,你們的牛受到那樣的對待,你們也會受到毒害,就算你們的奶經過了檢驗,但你們還是不知道它純潔與否。在紐約,法律只要求奶裡有13%的固形物。這真是太可笑了,因為即便你只給牛吃泔水,它的奶裡也能有14%的固形物呢。哈!你們城裡人真是有問題。」 
  勞拉小姐開心地笑了:「舅媽,你對大城市太有偏見了。」 
  「對,是這樣,」伍德太太說,「我總希望我們能把一些城市拆開,把人們都疏散到鄉下。看看這周圍那些可愛的農場,有的農場裡只有一對老頭和老太太。那些年輕人都到城市裡去了,在商店和辦公室裡打工,變得越來越蒼白、多病。要是哈里也選擇去城裡的話,我肯定要傷心死了。我和你舅舅結婚的時候,曾經和他好好談過一次,我說,『我的孩子現在還小,我希望他長大以後,能夠熱愛農村的生活。咱們怎麼能做到這點呢?』 
  「你舅舅調皮地看著我,他說我是一個標準的鄉下女孩,我是怎麼長大的,我們就用同樣的方法來培養哈里。我知道他不過是在開玩笑,但我還是感到很高興。『對呀,』我說,『就像我父母所做的那樣。弄一個你管不過來的、兩倍大的農場。一個工人也不雇。雞叫你就起,狗睡你才收工。沒有節假日。讓女孩子們做家務、喂母雞、摘果子,讓男孩子們看管小馬和小牛,把他們掙的錢都存到銀行裡。不要訂報紙,要不他們該把時間浪費到讀報上了,而且離郵局還得遠,這樣一個星期也去不了一次。還有——』我都想不起我還說了些什麼了。反正你舅舅是開懷大笑。『哈蒂,』他說是,『我的農場太大了。我要賣掉一部分,讓我自己好受點。』就在那個星期裡,他賣掉了50英畝地,新雇了一個工人,還給我找了個好女孩,每個星期,他會有兩個下午不幹活,駕車帶我出去。哈里用他的小手挽著韁繩,約翰告訴他,給我們拉車的那匹老母馬多利是他的,緊挨著它的那匹小馬也是他的,他應該給它取個名字,並且把它當成他自己的馬;他還要給他5隻羊,而且他還應該有自己的銀行存折,並且自己記賬。雖然哈里還是個小孩子,但他聽懂了,從那天起,他就像愛他的親生父親一樣愛約翰。如果我的父親能像約翰那樣明智,他的兩個兒子就不會分別待在兩個城市裡,一個做乏味的律師,一個做可憐的醫生了,而且我們家的農場也不會落到外人手裡了。我一想到那些就很難受。我想起我可憐的母親,她正躺在墓地裡,而她的兒子們都天各一方,我父親總是不停地督著我們——我跟你說,勞拉,凡事都得從兩方面看。兒子們離開農村也不全是他們的錯。」 
  在滔滔不絕地講了這麼多之後,伍德太太沉默了一會兒,而勞拉小姐也沒說什麼。我圍著牛棚來回轉了一兩圈,想起了好多事。無論人類看起來有多麼幸福,他們還是有煩心的事。我很為伍德太太感到難過,因為她的臉上已經失去了往日的歡笑。然而,她很快便忘掉了她的煩惱,說道: 
  「哎呀,我得去弄茶了。今天下午阿黛爾不在。」 
  「我也去,」勞拉小姐說,「我答應她由我來準備茶點,好讓你休息。」她們兩個人沿著木板路,溜溜躂達地往屋子那邊走,而我就跟在她們後面。   
  馬戲團(1)   
  10月,一年裡最好的時候,我們不得不回費爾伯特了。勞拉小姐不忍心離開農場,每當有人跟她提起這事,她的臉色就變得很不好看。儘管如此,她還是休養得健康和強壯了,臉曬成了跟漿果一樣的顏色。她說她知道她得回家,她還得回去上學呢。 
  伍德先生把10月份稱為金色的十月。所有的一切都安靜無聲了,夜晚和清晨的時候,太陽都是淡淡的黃色。果園裡的果樹上都掛滿了果實,一些葉子緩緩地飄落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軟軟的毯子。 
  花園裡開了好多鮮紅、艷黃的花。勞拉小姐每天都要采幾束花放在客廳裡。有一天,她在插花的時候,依依不捨地說:「它們很快就要凋謝了。我真希望永遠都是夏天。」 
  「那樣你就該過膩了,」哈里先生輕輕地走到她身後,說道,「只有一個地方能讓我們永遠擁有夏天,那就是天堂。」 
  「你覺得那裡會永遠都是夏天嗎?」勞拉小姐說著,轉過身去,看著他。 
  「我不知道。我是這麼想像的,但我覺得,沒有人能知道。我們得拭目以待。」 
  勞拉小姐的目光落到了我的身上:「哈里,」她說,「你覺得,那些不會說話的動物能進天堂嗎?」 
  「我還是得說,我不知道,」他答道,「有些人認為它們能。前幾天,在一張密歇根州的報紙上,我偶然看到了一個作家對這個問題的看法。他說,在各種年齡層的上流社會人士中,有些人相信動物也有來世。荷馬和後來的希臘人,某些羅馬人和早期的基督徒都認為,上帝派化身為小鳥的天使來撫慰忠心的受難者。聖弗朗西斯把鳥兒和野獸稱為他的兄弟。約翰遜博士相信動物有來生,沃茲沃斯、雪萊、科爾裡奇、傑裡米·泰勒、阿加西、拉馬丹以及好多基督教學者也這麼認為。看起來它們似乎是應該為它們在這個世界上所遭受的可怕的苦難得到某種補償。到了天堂以後,動物們還是得繼續它們在這兒的生活。人類是低級動物的神。喬崇拜你,就像你崇拜你的創造者一樣。不會說話的動物為它們的主人而活。它們熱心於聽我們的話,看我們的眼神,幾乎完全依賴於我們。對我自己來說,從一個很實際的觀點看,我衷心希望我們能在天堂找到我們不會說話的朋友。」 
  「《聖經》上經常提到動物。」勞拉小姐說,「鴿子和烏鴉,狼和山羊,美洲豹,還有牛,上帝還說那是他的牛,還有那隻小麻雀,要是沒有上帝,它就下不來了。」 
  「儘管如此,也不能說明它們絕對能轉世,」哈里先生說,「不過,我們也無能為力。如果它們真能進天堂,我們就去那兒找它們。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處理好當前的事,《聖經》上說得很明白,『正直的人尊重他的動物的生命。』」 
  「我想,要是親愛的老喬在天堂裡,我在那兒就會更開心了,」勞拉小姐說著,充滿期待地看著我,「它多好啊。想想看它有多愛我,又是怎麼保護我的啊。我想,要是沒有它的話,我該感到孤單了。」 
  「這讓我想起了幾句詩,或許只能算是打油詩,」哈里先生說,「是我昨天從一張報紙上為你剪下來的。」說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紙片,讀了起來: 
  爸爸,狗狗能上天堂嗎? 
  我們的老唐納德能嗎? 
  如果不帶它一起去, 
  那真是太糟了。 
  接下來的好多句都是在說老唐納德為它的主人家幹過的許多好事,最後,結尾的幾句是這樣的: 
  哦,爸爸, 
  如果把忠心的狗狗丟下, 
  那將是一個大罪過, 
  它理所當然就應該去。 
  「我們的唐納德不喜歡別的狗, 
  它不能被鎖在外面, 
  要是唐納德不能進天堂, 
  我也不會往那邊邁一步。」 
  「我就是這麼想的,」一個很愉快的聲音從勞拉小姐和哈里先生的身後傳來,他們抬頭一看,是麥克斯韋爾先生。他向他們伸出一隻手來,而另一隻手上還拎著一籃大梨,哈里先生趕快上去接過籃子,遞給了勞拉小姐。「我這輩子享的福大多是靠那些動物。我不知道你沒有了喬該怎麼生活,莫裡斯小姐,我需要我的鳥兒、我的蛇、我的馬——沒有了它們,我該怎麼活呀?它們幾乎就是我的全部。」   
  馬戲團(2)   
  「如果有些動物能進天堂,而有些不能,那我認為狗狗是最應該進的,」勞拉小姐說,「它是人類的朋友——最老的和最好的朋友。」 
  在10月裡的這一天,我們看到了伍德先生在果樹下忙碌的身影。他種了好多不同種類的蘋果。有的又大又紅,有的是長長的、黃色的——他們稱之為冰果,還有褐色的小蘋果,有的表皮光滑,還特別甜,有的鮮紅鮮紅的,還有好多,我都說不過來了。勞拉小姐削完一個蘋果後,總會切下一小塊給我,因為我一看見她吃東西,我就想吃,不管那是什麼。 
  又過了幾天,勞拉小姐和我起程回費爾伯特了,伍德先生的一些蘋果也和我們搭一趟車,因為他給波士頓的市場發了好多蘋果。伍德先生和伍德夫人到車站送我們了。哈里先生沒來,因為他頭一天已經離開河谷村,回學校去了。伍德夫人說,他們兩個年輕人都走了,她會很寂寞的,她一遍又一遍地親吻勞拉小姐,讓她答應她明年夏天再來。 
  我被放在一個大盒子裡,上了快遞車廂,伍德先生對管理員說,如果他知道什麼是為他好,他就該偶爾和我說說話,因為我是一條非常聰明的狗,如果他對我不好,就會把他的事都登在報紙上。那個人笑了,在回費爾伯特的路上,他經常走到我的盒子旁邊,親切地和我說話。所以,和去河谷村時不同,這一路上我沒有感到孤獨,也沒害怕過。 
  莫裡斯家的人見到我們回來都高興極了。男孩子們都在我們之前回來了,他們一見到姐姐就開始大呼小叫。他們很愛她,一點兒都不願意讓她和他們分開這麼久。我也被又拍又摸的,只好來回跑著,向每個人伸出我的爪子。吉姆和小比利舔著我的臉,貝拉啞著嗓子叫著:「很高興見到你,喬。玩得好嗎?身體好嗎?」 
  不久,我們就準備好過冬了。勞拉小姐開學了,每天都夾著一大摞書回家。在鄉下度過的那個夏天使她健康了好多,她媽媽經常憐愛地看著她,說她送走的那個臉色蒼白的孩子,回來的時候就變成一個面色紅潤的少女了。 
  我們到家後大約又過了一兩個星期,我聽莫裡斯家的男孩們說起了一個意大利人,說他帶著一個動物劇團來費爾伯特演出了,而且我進城的時候,還看見了懸掛在圍牆上的色彩鮮艷的巨幅海報,有坐在桌上的猴子,有狗狗和小馬,有爬梯子、滾球、玩各種花樣的山羊。我很懷疑它們是不是真的能做那些不尋常的事,結果它們還真的能。 
  那個意大利人名叫貝裡尼,一天下午,莫裡斯家全家出動去看他和他的動物,等他們回來之後,我聽他們聊了起來。「我真希望你也在場,喬,」傑克說著,把我的爪子搭到了他的膝蓋上,「現在,聽我說,老夥計,讓我來給你好好講講。首先,市政廳裡座無虛席。我和好多小夥伴一起坐在前排,看得可清楚了。那個意大利老頭穿著他最好的一身行頭出場了——黑色絨面呢的套裝,紐扣孔上還別著花,等等等等。他深深地鞠了個躬,說他很高興看到有這麼多觀眾,他要讓他們看到最好的動物,世界上最最好的動物。然後,他揮著手裡拿的一根小鞭子說,拿著鞭子並不代表他很凶。他甩鞭子是要讓他的動物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表演,什麼時候停,什麼時候換節目。有個男孩大叫著說:『胡說!你有時候就用鞭子抽它們』那個老頭又鞠了個躬,說:的確,他抽它們了,那就像媽媽們打她們調皮的兒子,好讓他們安靜下來,不要吵吵鬧鬧,調皮搗蛋。 
  「大家都哄笑那個男孩,然後,意大利人說,演出將以所有動物的大遊行開場,不知哪位小姐能好心走到鋼琴那兒去彈一首進行曲。尼娜·史密斯——你認識尼娜,喬,就是那個戴著藍絲帶、住在街的拐角處的黑眼睛女孩——走到鋼琴前,彈起了一首特別嘹亮的進行曲。舞台側面的門全打開了,動物們走了出來,兩個一組,兩個一組,就像在諾亞方舟上似的。一匹小矮馬的身邊走著一隻猴子,那猴子還揪著它的馬鬃,還有一隻猴子騎在了一匹小矮馬的背上,兩隻猴子手拉著手,一條狗的背上馱著只鸚鵡,一隻山羊套上了一輛小馬車,還有一隻山羊用嘴叼著個鳥籠,籠子裡有兩隻金絲雀,還有好多種貓,幾隻小野鴿和家鴿,有六隻小白鼠套著紅色的挽具,拉著一輛小戰車,車裡還坐著一隻猴子,走在最後的是一隻普普通通的白鵝,它就那麼走在一匹小矮馬旁邊。   
  馬戲團(3)   
  「那個意大利人特別提到了白鵝,說它是個愚蠢的傢伙,什麼節目都學不會,他留下它只是因為它跟那匹小矮馬好。他是在佛蒙特的一個農場裡遇到它們倆的,當時他正在物色做表演的動物。小矮馬的主人一直把它當寵物養,並且教會了它一聽到他的哨聲就來找他。雖然小矮馬的個子小,但它是個好脾氣,農場裡所有的動物都喜歡它。尤其是一隻白鵝,對它別提有多喜歡了,它走到哪裡,它就跟到哪裡,如果有一刻沒見到它,它就會爬到農場裡的一個小山包上,抻長了脖子找它。只要它一看見它,它就會高興地嘎嘎叫著,向它飛奔過去,然後搖搖晃晃地跟在它旁邊。每過一會兒,小矮馬就會低下頭去,像是在和白鵝說些什麼。當小矮馬聽見農場主的哨聲,要跑過去找他的時候,白鵝知道它趕不上它,它就用嘴緊緊咬住小矮馬的尾巴,同時還拍動著它的翅膀,和小矮馬保持同步。小矮馬從來沒踢過它。意大利人看出這匹小矮馬能調教成一個好演員,所以他就給農場主出了個好價,買下了它,並且把它帶走了。 
  「哎呀,喬,我忘了說了,這個時候,除了那匹小矮馬和那只白鵝以外,其他的動物都已經到台下去了,只有它們倆站在那兒,看著意大利人講話。我從來沒在不會說話的動物臉上看到過像小矮馬那樣很通人性的表情。看它那樣子,就好像它能聽懂它的主人說的每句話似的。講完了這個故事以後,意大利人又鞠了個躬,然後又讓小矮馬鞠躬。它向觀眾點點頭,大家都笑了。然後意大利人讓它給我們表演一段華爾茲,它就用後腿直立起來,跳上了。你真應該看看那只白鵝的狼狽樣兒,它又要離小矮馬近一點兒,又得避開它的腳後跟。我們都開始大聲起哄,要不是意大利人請求『年輕人別那麼吵鬧,好讓小矮馬繼續演別的節目』,我們非得讓它跳一下午不可。接著,第二匹小矮馬上台了,看那兩匹小馬一起表演真是太有意思了。它們幫意大利人穿上了外套,又把他的膠靴脫下來了,然後又給他脫外套,還給他搬了把椅子,還把一張桌子拽了過去。它們給他拿信,拿報紙,搖鈴,滾桶,還幫意大利人蕩一個大鞦韆,還跳繩,還上下台階——它們用牙拿大頂,在台上來回走,靈巧得就像兩個男孩用手拿大頂一樣,它們好像能聽懂它們的主人對它們說的每一個詞。 
  「在所有的節目裡,最棒的是報時和做算術題。意大利人從口袋裡掏出他的懷表,讓名字叫『鑽石』的第一匹小矮馬看,然後說:『幾點了?』那匹小矮馬看看表,然後用前腿在台上刨了4下。意大利人說,『很好——是4點。但是現在是4點過了幾分鐘——過了幾分鐘呀?』小矮馬又刨了5下。意大利人讓觀眾看他的表,表上顯示的正好是4點5分。然後他問小矮馬幾歲了。它刨了4下。代表它4歲。他問它一個星期有幾天,一年有幾個月;他還問了它幾個加法和減法的問題,小矮馬全都答對了。當然了,意大利人會給它一些提示的,但是,雖然我們離得很近,可還是看不出來他是怎麼提示的。最後,他對小矮馬說,它表現得非常好,功課做得也很好,它可以淘會兒氣了。突然,小矮馬扮了個怪相,它轉過身去,抬腳踢了它的主人一下,它把桌子、椅子都掀翻了,還踢倒了一塊黑板,剛剛它還用嘴叼著一塊海綿擦黑板上的那些字呢。意大利人假裝生氣了,說道,『嘿,嘿,不能這樣。』他把另一匹小矮馬叫過去,讓它把那匹搗亂的馬轟到台下去。那匹馬用鼻子拱鑽石,推搡它,最後咬住了它的耳朵,讓它大叫著下了台。白鵝跟著它,不停地嘎嘎叫著,我們又大聲歡呼起來。 
  「接下來,喬,一些梯子被搬到了台上,幾條狗狗出場了;不是純種狗,就是像你這樣的串種。意大利人說,他只會教普通的狗狗,不會教名犬。那些狗狗躍梯子,爬梯子,鑽梯子,無所不能。意大利人『啪』地在空中甩一下鞭子,它們就開始做動作;甩兩下,它們就重複做它們先前的動作;甩三下,它們就停下不做了,每個動物,狗狗,山羊,小矮馬,猴子,在做完表演後,都會跑到它們的主人身邊,他會給它們吃一塊糖。它們好像很喜歡他,經常是沒有表演的時候也要走過去,舔舔他的手,或是袖子。還有一條大班狗呢,喬,頭長得像你一樣。他們叫它鮑勃,它的節目都是它單獨演的。意大利人走到台下後,鮑勃上台來,鞠躬,爬梯子,跳障礙,然後再下台。觀眾大聲叫著,再來一個,然後它就自己走出來,再鞠一個躬,又下去了。我看見老布朗法官笑得直擦眼淚。最後的節目裡有一個是山羊的表演,意大利人說,這是最好的表演,因為山羊可難教了。他拿來一個大球,山羊跳到球上,踩著它從台的這頭一直滾到了那頭也沒掉下來。它緊張得跟一隻貓似的,抖著它的大鬍子,盡力把它的四隻腳往一塊兒並,以免從球上掉下來。   
  馬戲團(4)   
  「在演出的末尾,我們還看了一小場滑稽劇。一隻猴子打扮成一個小姐的模樣,穿著白色的綢衣,戴著一頂蒙著白紗面罩的女帽上台了。它是格林小姐,小狗鮑勃要帶她私奔。它已經扮成了史密斯先生,穿著一套淺色的衣服,歪戴著一頂高帽子,高領子,長袖口,還帶著一根手杖。它是個大花花公子。它用後腿直立起來,走到格林小姐身邊,扶它騎到了一匹小矮馬的背上。那匹小馬飛快地跑下台去,接著,一群猴子吵吵嚷嚷地攥著拳頭上台了。史密斯先生帶走的是它們的孩子。它們也是身著盛裝。猴爸爸和猴媽媽都戴著灰色的假髮,穿著黑色的衣服,小格林們都戴著圍嘴,圍著領布。它們的樣子可好玩了。它們剛一上台,那匹小矮馬又嗒嗒地跑回來了,它們都向它衝過去,把它們的女兒從馬背上拉了下來,然後又笑又吵地扇它嘴巴,還把它的白面紗和綢衣都脫掉,換上了一件棕色的舊衣服,有幾個猴子抓住了那條狗狗,它們踢它的帽子,折斷了它的手杖,把它的衣服扒下來,扔到一個角落裡,還用繩子把它的腿捆上了。一隻山羊走上來,還套了一駕小車,它們把狗狗扔到車上,拉著它在台上繞了好幾圈。然後,它們把它弄下車,拴在了牆上的一個鉤子上,山羊就下去了,而那些猴子都跑到台的一邊,其中一個猴子拔出一把小左輪槍,對準那隻狗狗開了一槍,然後它就倒下了,就像是死了一樣。 
  「猴子們站在那兒看著它,接著,傳來了嚇人的吵鬧聲,簡直讓你受不了。五六條狗吼叫著衝到了台上,它們攆得那些猴子到處亂跑。它們用鼻子拱它們,推它們,搖晃它們,直到它們都跑光了,只剩下格林小姐哆哆嗦嗦地坐在一個角落裡。過了一會兒,它爬到那條死去的狗狗旁邊,用爪子摸了摸它,它就一下子站了起來,和別的狗一樣活蹦亂跳的了。所有的人都鼓著掌,歡呼起來,然後幕布就放下來了,演出結束了。我真希望他能再演一場。明天一早,他就得去波士頓了。」 
  傑克把我的爪子從他的膝蓋上推開,到外面去了,而我開始想,真希望能去看看那些會演戲的動物。這是秋天裡一個美好的傍晚。正在落山的太陽蒙著一層薄霧,天氣暖和極了。一大清早,我就聽莫裡斯先生說,這是我們的小陽春,天很快就該冷了。   
  費爾伯特的一場大火(1)   
  我和吉姆一起一覺睡到了半夜,然後我突然站起來,跑到了外面。遠處傳來了鐘聲,這是我們在費爾伯特經常聽到的鐘聲,這說明著火了。 
  我和男孩子們一起去看過好幾場火災,我知道,現場總是亂成一片,很刺激。屋裡亮起了燈,所以我知道有人起來了。我並不認為男孩子們會希望有人蒙受財產損失——真的,我確信,因為他們都是好孩子,但他們的確很喜歡看到燃燒的火,要是有一段時間沒看見著火,他們最大的樂趣就是在花園裡點上一堆篝火。 
  吉姆和我繞到屋子的前面,等待著。沒過幾分鐘,有個人匆匆忙忙地從前門出來了,我還以為那是傑克呢。那是莫裡斯先生,他一句話都沒跟我們說,就往城裡跑去。我們跟著他,途中還有其他人從沿街的房子裡跑出來,和他一起往城裡跑,有的還衝到了前面。他們好像出來得都很匆忙,邊跑邊把胳膊伸進外套,並且扣上扣子。有些人戴了帽子,有些人什麼都沒戴,他們的臉都朝向在我們前方的那一大片越來越亮的紅光。「哪兒著火了?」他們互相喊著,「不知道——恐怕是旅館,或者是市政廳。火真大啊。但願別這樣。現在有水嗎?這火著得真不是時候。」 
  著火的是旅館。我們一走到主街上就知道了。到處都是人,嘈雜、混亂、煙霧瀰漫;在半空中,熊熊的火舌在翻滾、跳躍。莫裡斯先生在人群中擠著,吉姆和我緊緊地跟著他,寸步不離。當我們走近那個著火的建築時,我們看見有人搬著梯子,拿著斧子,還有人哭著喊著,從旅館裡衝了出來,手裡還抱著盒子、包袱和傢俱。有好多物品從樓上的窗戶裡飛了出來,落到了人群裡。一面鏡子砸在了莫裡斯先生的胳膊上,一大包衣服正好掉到他的頭上,差點兒讓他背過氣去;但他根本沒在意這些。莫裡斯先生在惦記著別的事——當他跟別人說話時,我從他焦急的聲音裡聽出來了。雖然周圍亮得跟白天似的,但我看不見他的臉,因為我們都被擠在人群裡了,我要是不躲在他的兩腳之間,非被踩死不可。吉姆比我個頭大,已經和我們走散了。 
  此時,莫裡斯先生提高了嗓門,喊道:「旅館裡的人都出來了嗎?」一個聲音高聲答道,「我正要上去看呢。」 
  「那是吉姆·沃森,他是消防員,」旁邊有人喊道,「他要冒著生命危險進到火場裡去。別去啦,沃森。」我覺得那個勇敢的消防員根本沒在意這個警告,因為,不一會兒,那個聲音又叫起來了,「他都把梯子搭到三樓了。他是一定要去了。不管怎麼樣,他不能再上到二層以上了。」 
  「蒙塔吉家的人在哪兒?」莫裡斯先生喊著。「有人看見蒙塔吉夫婦了嗎?」 
  「莫裡斯先生!莫裡斯先生!」一個人驚慌地叫著,小查理·蒙塔吉從人群中擠了過來,「爸爸在哪兒?」 
  「我不知道。你在哪兒和他走散的?」莫裡斯先生說著,拉住他的手,把他拽到了他跟前。「我正在他的屋裡睡覺,」那個男孩說,「一個人敲門說,『著火了。5分鐘之內穿好衣服,跑出去。』爸爸讓我穿好衣服到樓下去,然後他就去找媽媽了。」 
  「她在哪兒?」莫裡斯先生趕忙問道。 
  「在四樓。她和她的女僕布蘭奇在上面。你知道,媽媽身體不好,睡不著覺,而我們的房間又太吵,所以她搬到了樓上,那裡比較安靜。」莫裡斯先生歎了口氣。「啊,熱死我了,這兒太吵了,」那個男孩說著,哭了起來,「我要找媽媽。」莫裡斯先生盡可能地安慰著他,帶著他往邊上走了走。 
  這時,傳來了一聲刺耳的尖叫聲。我看不見發出叫聲的人,但我聽得出來,那是意大利人的聲音。他尖叫著,用結結巴巴的英語說,火正在燒向牛棚,他的動物就要被燒死了。有誰能幫他把他的動物救出來嗎?還有好多話我都聽不懂。有人喊著:「先救人吧。別管那些動物了。」還有人說:「真可惜。把那些馬弄出來吧。」可是,似乎誰都沒有真去幫他,意大利人還在不停地哭喊著求援。我聽見站在我們旁邊的人紛紛議論,人們剛剛發現,有幾個睡在旅館頂層的人還沒有下來。他們說,在頂層的一個窗口,一個可憐的女僕正在求救。我們從街上根本看不見上面的窗戶,因為那上面正冒著濃煙。   
  費爾伯特的一場大火(2)   
  空氣很熱,很悶,難怪查理·蒙塔吉會覺得不舒服。要不是莫裡斯先生扶著他,並且把他帶出人群,他肯定會暈倒在地的。他讓他躺在磚砌的人行道上,解開他的小襯衫,讓我留在那兒守著他。一條接在我們旁邊的一個消防栓上的水籠帶上有個地方漏水,他便把手放在下面接水。他把水捧過來,潑到了查理的臉上和胸口上,看到那孩子醒過來了,他便坐在路緣石上,讓他枕著他的膝蓋。查理躺在他的懷裡,呻吟著。他是一個很嬌氣的孩子,不像莫裡斯家的男孩那麼禁折騰。 
  莫裡斯先生非常不安。他的臉白得像死人一樣,一聽到著火的旅館裡傳出叫喊聲,他就會全身發抖。「可憐的人——上帝救救他們吧。噢,太可怕了。」說著,他把目光從那一片片的火光中移開,把那個孩子緊緊地抱在懷裡。到最後,我聽到了瘋狂的尖叫聲,我知道那不是人類發出的聲音。火肯定是燒到了那些馬。莫裡斯先生一下子站了起來,隨即又坐下了。他想去,但他無能為力。周圍站了好幾百人,但火勢蔓延得太快,他們又沒有多少水去滅火,所以他們沒什麼辦法。我不知道我是否能為那些可憐的動物做點兒什麼。和大多數狗狗一樣,我不害怕火,因為莫裡斯家的男孩教會我好多本事,其中一個就是用我的爪子把火弄滅。他們會點著一張紙,扔在地上,然後我就用我的前爪把火踩滅;如果火苗太大,我就會拽過來一塊舊地毯蓋在上面,然後再踏上去。我離開了莫裡斯先生,轉過街角,跑到了旅館的後面。這邊不像前邊燒得那麼熱,周圍住宅裡的人都披著濕毯子,站在他們的房頂上,有些人站在窗口看著這邊的火,還有人在整理他們的財物,準備一旦火勢蔓延到他們那邊,就逃走。這裡有一條狹窄的小巷,前面不遠處就是旅館,就在我要沿著小巷跑過去時,我聽見前面傳來了刺耳的哀號聲,我不禁哆嗦了一下,站住了。意大利人的動物就要被燒死了,它們正在呼喚它們的主人去救它們出來。它們的聲音聽上去就像是痛苦不堪的孩子們的哭聲。我受不了了。我突然對火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恐懼,便轉身跑開了,我覺得很慶幸,我沒有跑進去。我剛一跑到街上,就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那是一隻大鳥——一隻鸚鵡,起先我以為那是貝拉。隨後我想起傑克說過,意大利人也有一隻鸚鵡。它沒死,但好像被煙熏著了。我把它叼在嘴裡,跑到莫裡斯先生那兒,把它放在了他的腳邊。他用手絹把它裹了起來,放在了他邊上。 
  我坐在那兒,顫抖著,沒有再離開他。我永遠也忘不了那個可怕的夜晚。我們好像在那兒待了好幾個小時,但其實只待了很短的時間。旅館很快被紅紅的火焰吞沒了,只剩下很少的一點煙塵。建築物的裡面都被燒著了,再也搶救不出來什麼了。消防員和所有的民眾都退出來了,沒有了嘈雜的聲音。所有的人都站在那兒,默默地看著火焰。一個人靜靜地走到莫裡斯先生旁邊,看著他,我認出那是蒙塔吉先生。他平常是一個穿戴講究的人,臉上乾乾淨淨的,還有一頭濃密的棕灰色頭髮。現在,他的臉又黑又髒,前額的頭髮都被燒掉了,後面的衣服也撕破了。莫裡斯先生看見他,一下子站了起來,說道:「你夫人呢?」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指了指那個正在燃燒的建築。「不可能!」莫裡斯先生叫道,「不會搞錯吧?你年輕、漂亮的妻子,蒙塔吉。怎麼會是這樣?」莫裡斯先生渾身顫抖著。 
  「是真的,」蒙塔吉先生平靜地說。「把孩子給我吧。」查理又暈過去了,他爸爸把他抱起來,轉身走了。 
  「蒙塔吉!」莫裡斯先生叫著,「我為你心痛。我能做些什麼嗎?」 
  「不用了,謝謝。」蒙塔吉先生頭也沒回地說,他的聲音裡有著比莫裡斯先生更大的痛苦,即便我只是一條狗,我也能聽出來,他的心已經碎了。 
  莫裡斯先生沒有再繼續待下去。他跟著蒙塔吉先生在人行道上走了一會兒,然後和一些站在路邊的人匆匆交談了幾句,便趕緊回家了。沒有了耀眼奪目的火光,沿途的街道上顯得黑沉沉、死寂寂的。雖然還是半夜,但莫裡斯夫人已經起來穿好了衣服,正在等著他。她一手舉著一根蠟燭,用另一隻手把門廳的門打開了。我覺得很害怕,還很傷心,我不想離開莫裡斯先生,所以我就悄悄跟著他進去了。   
  費爾伯特的一場大火(3)   
  「動靜別太大,」莫裡斯夫人說,「勞拉和兒子們都在睡覺,我覺得,最好還是別吵醒他們。火很大,是嗎?是旅館著了嗎?」莫裡斯先生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用手摀住了臉。 
  「威廉,和我說話呀!」莫裡斯夫人慌了,「你沒受傷吧,啊?」她把蠟燭放到桌上,走過去,坐在了他旁邊。 
  他把手從臉上拿開,眼淚流到了他的臉頰上:「十條人命沒有了,」他說:「其中就有蒙塔吉夫人。」 
  莫裡斯夫人顯得很震驚,她輕輕地叫了一聲:「威廉,這不可能!」 
  莫裡斯先生好像再也坐不住了。他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著:「現場可慘了,瑪格麗特。我再也不想看到那種情景了。你還記得我是怎麼反對修建那樣一個危險的建築的嗎?看看它周圍那些街道多寬、多大啊,可他們卻非要往高處蓋。上帝會讓那些蓋那個樓的人補償那些人命的。太可怕了——這麼草菅人命。想想那個可愛的女人和她死時的痛苦吧。」他一下子坐到了椅子上,雙手摀住了臉。 
  「她當時在哪兒?怎麼會這樣?她丈夫獲救了嗎?查理呢?」莫裡斯夫人斷斷續續地問。 
  「是的,查理和蒙塔吉先生都還好。查理會沒事的。蒙塔吉的生活完了。你知道他多愛他的夫人。哦,蒙塔吉!人什麼時候才能聰明起來呀?當他們說『我是我兄弟的保護人嗎?』時,上帝會怎麼看他們呢?還有那些被燒死的可憐的動物——在上帝眼中,它們的生命和蒙塔吉夫人的一樣寶貴。」 
  莫裡斯先生顯得很虛弱,很難受,莫裡斯夫人是個通情達理的女人,她沒有再多問什麼,而是生上了火,並且給他端來了熱茶。隨後,她讓他在沙發上躺下,而她就坐在他旁邊,一直坐到天亮,後來她勸他上床去睡覺了。我跟著她,不斷地用鼻子觸碰她的裙子。在看過了昨夜那些慘象之後,對我來說,能回到這個可愛的家實在是太好了。有一回,她停下腳步,用手捧著我的臉,含著眼淚說:「親愛的老喬,這是一個多災多難的世界。好在這裡還算是世外桃源。」 
  早晨起來,在吃早餐之前,男孩子們都到城裡去了,並且瞭解了火災的情況。火是從旅館的頂層燒起來的,一些放蕩不羈的年輕人很晚了還坐在上面的一個房間裡玩牌。他們偷偷把酒帶到了房間裡,而且都喝得醉醺醺的。其中的一個人把燈打翻了,當火苗開始蔓延的時候,他們沒能把火撲滅。他們沒有就近叫人,而是跑到了樓下,找人上去幫他們滅火。當他們帶著旅館的人上來的時候,他們發現火已經從他們的房間燒到了蒙塔吉夫人的房間,那裡是一個「L」型,他們的房間在後面,而蒙塔吉夫人的在前面,而且留在那兒的旅館女傭還睡著了。此時,蒙塔吉先生已經到樓上來了,但他發現通往他夫人的房間的走廊裡全是火焰和煙塵,儘管他一次又一次地努力想衝過去,但都沒能成功。有一陣,他不見了,後來他出現在莫裡斯先生旁邊,找到了他的兒子,然後帶著他去了他的辦公室,把他和他自己都關在了屋裡。有好幾天,他不讓任何人進去;後來,他出來了,臉像老人一樣蒼老,頭髮變得像雪一樣白,隨後他就回他在郊外的那棟漂亮的房子裡去了。 
  旅館的馬差不多都被燒死了。個別的被人用毯子蓋著頭,救了出來,但其中大多數的馬都被嚇壞了,很難活過來。 
  莫裡斯家的男孩們說,他們看見那個意大利老人坐在一個空盒子上,看著還在冒煙的旅館廢墟。他垂頭喪氣的,眼睛裡充滿了淚花。他說,他的小矮馬都被燒死了,還有那只白鵝,那些猴子、山羊,和他那些最會表演的狗狗。他只有那幾隻鳥了,他破產了。他這一輩子辛辛苦苦地把這些受過訓練的動物聚到一起,組成了這個劇團,現在它們都被奪走了。這太殘酷了,太邪惡了,他真想一死了之。旅館的人同意讓他把那些金絲雀、家鴿、野鴿帶到他的房間裡,所以它們都逃過了一劫。那只鸚鵡丟了——那可是一隻有學問的鸚鵡啊,能回答40個問題,還能拿著表看時間呢。   
  費爾伯特的一場大火(4)   
  傑克·莫裡斯告訴他,它在他們家呢,而且一點兒事都沒有,活得可好了,還和他的鸚鵡貝拉鬥嘴呢。一聽這話,那個老人的臉一下子開朗了,然後,傑克和卡爾發現他還沒吃早飯,就去附近的一個餐館給他買了牛排和咖啡。那個意大利人特別感激,傑克說,他吃飯的時候,眼淚都掉到咖啡杯裡了。他告訴他們他有多愛他那些動物,當他聽到它們哭喊著叫他去把它們從熊熊烈火當中救出來的時候,他的心都碎了。 
  男孩子們回家後,吃過早飯,就去上學了。勞拉小姐沒有出門。她一整天都坐在那兒,表情沉重,看不下去書,也做不了針線活,莫裡斯先生和夫人也沒有平靜下來。他們坐在火爐前低聲說著話,我能看出來,他們對蒙塔吉夫人的死感到特別傷心,如果她是正常的死亡,他們可能還好受一點兒。她可愛的小金絲雀巴裡也和她一起死了。它從來沒和她分開過,它的籠子也被帶到了旅館裡,和她一起在頂層。它也許比它可憐的女主人死得輕鬆吧。查理的狗狗逃出來了,但它被嚇壞了,直接跑回了他們在郊外的家。 
  在該喝茶的時候,莫裡斯先生進城去了,他要去看看那個意大利人有沒有合適的地方過夜。等他回來後,他說,他發現那個意大利人並沒有他看上去那麼老,一聽他說要在費爾伯特給他募捐,他終於高興起來了,還說,如果莫裡斯先生真那麼做,他就要設法再組一個動物劇團,訓練那些小動物。 
  「那咱們能為意大利人做些什麼呢?」莫裡斯夫人問,「咱們給不了他太多的錢,但咱們可以給他一兩隻咱們的寵物。比如比利,它是條聰明的小狗狗,還不到兩歲。他可以教它學做任何事。」 
  莫裡斯家的孩子們都沉默了。小狗狗比利這麼溫順、可愛,它可是全家的最愛啊。「我覺得咱們應該這麼做,」勞拉小姐終於說話了,「可是咱們怎麼捨得把它送走呀?」 
  他們又進行了好多討論,最終還是決定把比利送給意大利人。他來領它了,千恩萬謝地,還摘下他的帽子,鞠了好多躬。比利一下子就喜歡上了意大利人,他跟它說話的時候可溫柔了,我們知道,它會有一個好主人的。莫裡斯先生為他募集到了一大筆錢,當他把錢交給他時,那個可憐的人高興得直吻他的手,他還保證,要經常寫信告訴他們比利的進步和生活情況。   
  流浪狗丹迪(1)   
  大約在比利離開我們一個星期之後,莫裡斯家的人又意外地成了一條新狗狗的主人。 
  在冬天裡一個寒冷的下午,它走進屋裡,靜靜地趴在了火爐前。它是一條帶斑點的鬥牛獵犬,鍍銀的項圈上刻著「丹迪」的名字。它一晚上都趴在火爐那兒,無論家裡誰和它說話,它都會搖著尾巴,顯得很高興。我開始還對它抱怨了幾句,可它一點兒都不在意,只管在那兒打瞌睡,所以我很快也就不叫喚了。 
  它是一條調教得很好的狗,這讓莫裡斯家的人擔心它可能是走失了。第二天,他們做了些調查,發現它是在夏天的時候和紐約的一個紳士一起坐著遊艇到費爾伯特來的。它不喜歡遊艇。一有機會它就會坐著一條小船到岸上來,如果它坐不上船,它就游泳。它的主人說,它是一條流浪狗,在哪兒都待不長。莫裡斯家的人知道它是這個樣子,覺得很有趣,他們沒趕它走,但每天都會念叨:「明天它就該走了。」 
  然而,丹迪先生走進了這個安樂窩以後,它就沒有走的意思了,最起碼在一段時間之內是這樣。它長得特別帥,又那麼討人喜歡,讓這個家裡的人不由自主地喜歡上了它。我向來對它不感冒。它拍莫裡斯一家的馬屁,假裝有多愛他們,然後就扭過頭去譏笑他們,那樣子特讓我來氣。我時不時地會教訓它幾句,還為它的事和吉姆發牢騷,可吉姆總是說:「甭理它。你改變不了它。它天生就是壞蛋。它媽媽就不怎麼樣。它告訴我,它媽媽在它們那片的狗狗裡聲名狼藉。它是個賊,還是個逃犯。」雖說它經常讓我氣不過,但有時候它講的事還是讓我忍俊不禁,那些故事太好笑了。 
  有一天,我們都趴在屋子後面的平台上曬太陽,它比平常還要來勁,所以我就站起來走了。可它擋住了我的去路,花言巧語地哄我說:「別生氣呀,老兄。我來給你講幾個故事吧,讓你高興高興。你想聽什麼樣的故事呀?」 
  「我覺得你的生平會比你瞎編的故事還要有意思。」我冷淡地說。 
  「好吧,是真是假,隨你怎麼想。這是個真事,原汁原味的。生於紐約,長於紐約。斯威爾馬廄。斯威爾馬車伕。斯威爾主人。我記住的頭一件事就是戴著珠寶首飾的闊小姐的手在輕輕撥弄我。第一次痛苦的經歷——被送到獸醫那兒,把耳朵割掉了。」 
  「什麼叫獸醫?」我說。 
  「就是給動物看病的大夫。獸醫沒把耳朵割乾淨。主人又把我送回去。又割了一遍耳朵。大夏天的,有好多蒼蠅。耳朵特疼,還化膿了,特別招蒼蠅。馬車伕讓小兒子給我轟蒼蠅,可他跑到院子裡去了,丟下我不管。蒼蠅太可怕了。我以為它們會把我吃了或怎麼樣,就使勁搖著腦袋要把它們趕走。媽媽本來應該待在家裡,舔舔我的耳朵,可它卻到街上逛蕩去了。最後,馬車伕把我放到了一個黑糊糊的地方,給我的耳朵上了藥,這才好了。」 
  「他們怎麼沒把你的尾巴也割了呀?」我看著它那條又長又細的尾巴,說道。 
  「那已經不時興了,老古董先生,給斗獵犬割耳朵是為了避免它們在打鬥的時候耳朵被撕掉。」 
  「你又不是斗獵犬。」我說。 
  「對,我不是。那太勞神了。我覺得還是自由自在的好。」 
  「我就知道你是這樣,」我很不屑地說,「我注意到了,你幹什麼事都沒長性;但是,說到割耳朵,你是怎麼看的?」 
  「這個嘛,」它狡猾地瞥了一眼我的腦袋,說道,「那可不是什麼美事;但是,你要是落伍了,可能就脫離社會了。我不在乎,現在我的耳朵已經長好了。」 
  「可是,」我說,「想想看,還有好多可憐的狗狗要步你的後塵呢。」 
  「那關我屁事?」它說,「我會死掉,又不會去礙誰的事。人類可以割掉它們的耳朵、尾巴,要是他們願意,也可以割掉它們的腿。」 
  「丹迪,」我氣憤地說,「你是我見過的最自私的狗。」   
  流浪狗丹迪(2)   
  「別讓自己這麼激動,」它冷淡地說,「讓我來把我的故事說完。在我長到幾個月大的時候,我發現馬廄的地方太小了,我想知道外面是個什麼樣子。我發現花園的牆上有個洞,就經常在夜裡溜出去。噢,那真是太過癮了。我認識了好多流浪狗,我們玩得可爽了,在人家的窗戶底下大嚷大叫,讓他們抓狂,還到人家的後院裡去逮貓。我們幾乎每天晚上都要殺死一隻貓。警察來抓我們,我們就跑,直跑到口水都順著舌頭流出來了,而且連氣都喘不過來了。然後我就回家去睡上一整天,到了晚上再接著出去。後來,我離家出走了三個月。我在第五大道上遇到了一個老太太,她特別喜歡狗。她有四條獅子狗,她的僕人會給它們洗澡,在它們的頭髮上繫上藍絲帶,她會帶著它們坐著她的馬車逛公園,它們都戴著金的、銀的項圈。最大的那隻獅子狗項圈上有一顆紅寶石值500塊錢呢。我也坐過馬車,有時候我們還能碰見我的主人。他總是笑笑,衝我搖搖頭。有一天,我聽他跟那個馬車伕說,我是一個小流氓,他對我放任自流了。」 
  「如果他們用鞭子好好打你一頓,」我說,「也許你早就學好了。」 
  「我現在也挺好啊,」丹迪得意地說,「和我的主人一起坐車的那些年輕小姐常說,太好了就該自負了,招人煩。還是接著說我的故事吧:我一直待在蒂貝特夫人身邊,到後來,我煩她了,她太造作了,老是在她的小狗身上冒傻氣。每條狗都在餐桌邊有一把高椅子,還有一個盤子,它們總是坐在這些椅子上和她一起吃飯,那些僕人都管它們叫『寶石先生』、『娃娃先生』、『纖秀小姐』、『柔柔小姐』。有一天,他們也想讓我坐在椅子上,我生氣了,還咬了蒂貝特夫人,她打得我可狠了,她的僕人還拿石頭砸我,把我轟出來了。」 
  「說到傻,丹迪,」我說,「如果可以對一位女士用這個詞的話,我要說,那位女士還真配得上。狗狗不應該坐在那些位子上。她幹嗎不讓幾個苦孩子坐在她的餐桌邊呢?幹嗎不讓他們坐在她的馬車裡,讓狗狗跟在後面跑呢?」 
  「一看就知道你不瞭解紐約,」丹迪譏笑我說,「苦孩子是不會寄宿在有錢的老婦人家的。總之,蒂貝特夫人討厭孩子。而像獅子狗之類的狗狗要是跟在馬車後面跑,就該在泥地裡跑丟了,還會在人群裡被踩死。只有像我這樣聰明的狗才能隨便溜躂。」我不太相信它這番話,但我沒說什麼,而它又眉飛色舞地說上了,「不過,蒂貝特夫人讓她的狗活動得太少了。它們爪子上的指甲可長了,毛長得都能蓋住它們的腳了,它們的眼睛都是紅的,老是病懨懨的,所以她老得給它們吃藥,還叫它們可憐的『紅眼小病狗狗』。呸!真叫我噁心。離開她家之後,我就去她侄女鮑爾小姐家了。她是個有頭腦的年輕小姐,老是批評她姑媽的那種養狗的方式。但她也聰明得有點過頭了,因為她的哈巴狗和我都快被她蹂躪死了。我們老是得走好長好長的路,走得我都煩死了。有一個女人,僕人們都叫她特羅西,每天早上她都要來給哈巴狗和我拴上鏈子,有時還有另外一兩條狗,然後她就帶我們去到那些安靜的街道上進行長跑。這是特羅西的工作:遛狗。鮑爾小姐認識的好多時髦小姐都不能帶她們的狗去鍛煉,她就讓她們把狗交給特羅西,她們都說,她們的狗變化可大了,又健康,又精神。特羅西遛一隻狗,一小時掙1毛5分錢。老天,這麼鍛煉下來,我們的胃口得有多好啊,我們能不把那些狗糧吃個精光嗎?但在鮑爾小姐家也沒什麼意思。我們每天只能見到她一小會兒。她一直要睡到中午。吃完午飯後,她陪我們在溫室裡玩一會兒,然後她就出去逛街或是串門了,晚上她總是有客人,要麼就是去跳舞,或是去看戲。沒過多久,我就決定不在那兒待了。在一個晴朗的早晨,我從窗戶跳了出去,跑回家去了。我在家待了好長一段時間。我媽媽被一輛大車軋死了,我也沒覺得有多難過。我的主人都懶得答理我,所以我可以為所欲為。有一天,我正在散步,遇見了我以前認識的好多狗,一個小男孩走到我後面,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要幹什麼,他已經把我抓住了,抱著我就跑。我沒法咬他,因為他把一些碎布頭塞到了我的嘴裡。他把我帶到了一個廉租公寓裡,我以前從來沒去過城裡的那片地方。他是個窮人家的孩子。好嘛,他們家可真夠窮的——六個孩子,一對父母,都擠在兩間小屋裡。我在那兒連肉味都很少聞到。我不喜歡他們的麵包和糖蜜,他們家裡的味太難聞了,讓我覺得我都要憋死了。   
  流浪狗丹迪(3)   
  「他們把我關在他們的髒屋子裡待了幾天,把我抓來的那個乳臭未乾的小男孩晚上睡覺的時候就摟著我。天很熱,有時候我們睡不著,他們只好上屋頂上去。後來,他們就用鏈子把我拴在了屋子後面一個髒兮兮的小院裡,那時候,我覺得我快要瘋了。我真想把他們都咬死,要是我有膽的話。被拴起來的滋味太難受了,尤其是對於像我這樣熱愛自由的狗來說。蒼蠅也來找我麻煩,吵得我心煩意亂的,沒有鍛煉,我的肉也慢慢長起來了。我在那兒待了將近一個月,而他們一直在等人懸賞。但他們什麼都沒等到。一天,那個男孩的爸爸——一個街頭小販——用鏈子牽著我滿街轉悠,到最後把我賣給了一個紳士。他是為他的小兒子買的,但我不喜歡他的長相,所以我撲上去咬了他的手,他鬆開了鏈子,而我逃開男孩和警察的追捕,終於跑回了家,那樣子就像一具活死屍似的。我過了幾個星期的好日子,然後我又開始不安分了,又出去跑。啊,我累了,我想睡覺。」 
  「你真不怎麼樣,」我說,「說是要講故事,可還沒講完,你就要去睡覺。」 
  「事事必先為己,傻小子,」丹迪打了個呵欠,說道,「如果不這樣,誰也不會為你著想。」它閉上眼睛,沒幾分鐘就睡著了。 
  我坐在那兒看著它。它真是一條漂亮、乖巧又缺德的狗啊。過了幾天,它給我講了那段沒講完的故事。在經過了好多次的流浪之後,有一天,它回家時,碰巧趕上它的主人的遊艇要出航,他們用鏈子拴上它,帶到了船上,為他們的航行增添樂趣。 
  丹迪來找我們的時候是11月份,它在這兒待了整整一個冬天。它總是取笑莫裡斯家的人,說他們家的房子又暗、又小、又舊,還說它留在這兒只是因為勞拉小姐老是照顧它。它的背上有點兒疼,不久,她發現它長了疥癬。她爸爸說,這種病對狗狗很要命,最好是用槍把丹迪打死,可她一個勁兒地央求要留它一命,還說,要是讓她來看護它,她能在幾個星期之內就把它治好。丹迪沒敢太發脾氣,但它很窩火會染上這個病。它說,這是從一條小癩狗身上傳染的,好幾個星期之前,它曾經跟它一起玩過。它只跟它玩了一會兒,還以為它不會被傳染呢,但它好像知道這病很容易傳染。 
  在它的病沒好之前,我們都和它隔離了。勞拉小姐讓它和兔子一起待在閣樓上,而我們是不能去那兒的;男孩子們則會帶著它在花園裡鍛煉。她對它動用了各種治療方法,我聽她說,雖說那只是皮膚病,但它的血液也得得到淨化。她給它吃了些她用硫磺和黃油做成的小藥丸,那本來是她給吉姆、比利和我吃的,為的是讓我們的毛皮保持柔亮、順滑。見藥丸沒見效,她又每天給它吃幾滴砒霜,還用煙草水或石碳酸皂給它洗那些疼的地方,說白了,就是它的全身。最後是煙草水把它的病治好了。 
  勞拉小姐和它接觸的時候總是戴著手套,而且是用刷子給它擦洗,因為如果人感染了狗疥癬,他們可能會掉頭髮和眼睫毛。但如果他們加小心,就不會在照顧患病的狗的時候被傳染,我就沒聽說過有人染上過這種病。 
  過了一陣,丹迪的病全好了,它自由了。它說,它可高興了,因為它已經煩死那些兔子了。它經常吼它們,惹它們生氣,它們就在閣樓裡到處亂跑,還用它們的後腿蹬它,那樣子可滑稽了。我覺得,它們也不喜歡它,就像它不喜歡它們一樣。吉姆和我沒染上疥癬。丹迪並不是一條很健壯的狗,我覺得它那種沒有規律的生活方式是很容易讓它染上病的。它餓的時候就胡吃海塞,還總要吃好吃的。如果它在莫裡斯家沒吃到它想吃的東西,它就會到外面去偷,或者是去後城的垃圾場裡找。 
  等它真的得上病了,它又不知道怎麼自己照顧自己,我真沒見過比它還笨的狗了。它好像根本不知道得病的時候該吃點兒草或者藥草,或是土,好讓自己保持良好的狀況。丹迪生了病就扛著,讓它自己好,它從來都不想辦法治療它的那些小毛病。有的狗連怎麼給自己截肢都知道。吉姆跟我說起過莫裡斯家以前養過的一條狗的故事,可有意思了,它叫「騙子」,它的一條腿被一匹馬踢了一下,不聽使喚了。它知道那條腿完了,就把它齊根咬了下來,雖說有一陣它特別難受,但到最後,它還是復原了。   
  流浪狗丹迪(4)   
  再接著說丹迪。我知道,它就等著春天一到就離開我們,而我也沒什麼好難過的。它在頭一個好天裡就走了,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一直到夏天的時候,我們偶爾能看見它和一群野狗在城裡到處亂跑。有一天,我攔住它,問它怎麼會屈尊在費爾伯特這樣一個寧靜的小地方,它說,它做夢都想回紐約,就盼著它的主人開著遊艇來接它呢。 
  可憐的丹迪再也沒能離開費爾伯特。畢竟,它還不算太壞。它骨子裡沒什麼惡意,而我真不想提到它的結局。它的主人沒有開著遊艇來接它,不久,夏天過去了,冬天又要來了,沒人想要丹迪,因為它的名聲太不好了。它又冷又餓,有一天,它撲上去搶一個小女孩正在吃的麵包片加黃油。它沒看見一條大看家狗正站在門檻上,還沒等它逃走,那條狗就抓住了它,又咬又撕的,把它弄個半死。等那條狗丟下它之後,它就爬到了莫裡斯家,勞拉小姐給它包紮了傷口,在廄棚裡給它安了張床。 
  一個星期天的早上,她很體貼地給它洗澡、餵食,因為她知道,它活不了多久了。它虛弱得都吃不動她放在它嘴裡的東西了,她就讓它舔她蘸在手指上的牛奶。她要去教堂了,可我不能和她一起去,我跑到巷子口,看著她走遠了。等我回到家以後,丹迪不見了。我找啊找,終於找到了它。它已經爬到廄棚最黑暗的角落裡等死去了,雖然它很痛苦,但它哼都沒哼一聲。我坐在它旁邊,想到了它在紐約的主人。如果他好好地把丹迪養大,也許它現在就不會在這兒忍受死亡的煎熬了。對待一條小狗狗就應該像對待一個孩子一樣,它犯了錯,就要懲罰它。丹迪開始學壞時,沒有得到糾正,所以落到了這一步。可憐的丹迪!可憐的、英俊的、富人家浪蕩的公子哥!它睜開它那雙無神的眼睛,最後看了我一眼,然後痙攣性地抽搐了一下,就不動了。它再也不會痛苦了。 
  勞拉小姐回家後,聽說它死了,哭得很傷心。男孩子們把它從她那兒抱走,埋在了花園的一角。   
  尾 聲(1)   
  現在,我的故事該到最後一章了。在給故事開頭的時候,我想的是把我這輩子當中每年所經歷的事都寫下來,可我擔心那樣的話就該寫成流水賬了,勞拉小姐或是其他的男孩和女孩可能就該看不下去了。所以,我要就此打住了,雖說我還是很願意繼續寫下去的,因為當我回首往事的時候,我享受到了很多樂趣,而現在要擱筆了,我覺得很是傷感。 
  在莫裡斯家度過的每一年裡,我都能經歷一些快樂的事情,但我不可能把這些事情都寫下來,我也不可能逐年地把勞拉小姐和那些男孩子們的成長、變化都講到——現在,他們都已經成人了。我將把我的故事就此結尾,然後我就不絮叨了,回我的籃子裡躺著去,我現在已經老了,動不動就會累。 
  我來莫裡斯家的時候才1歲,我已經和他們一起生活了12年了。我現在沒跟莫裡斯先生和他夫人在一塊兒住,而是和我親愛的勞拉小姐住在一起,她現在也不再是勞拉小姐了,而成了格雷夫人。她4年前和哈里先生結婚了,並且和他以及伍德先生和夫人一起住在幽幽谷農場。莫裡斯先生和夫人就住在附近的一個小農舍裡。莫裡斯先生身體不太好,不能再傳道了。那幾個男孩都天各一方了。傑克和美麗的貝茜·特魯利小姐結了婚,就住在離這兒不遠的一個大農場裡。貝茜小姐說,她不喜歡當一個農場主的妻子,可她總是顯得很快樂、很滿足,所以我覺得她可能是說錯了。卡爾在紐約經商,內德在一家銀行供職,威利還在一個叫「哈佛」的地方讀書。他說,等他讀完書以後,就和他的父母一起生活。 
  莫裡斯家的一些老朋友經常來看望他們。特魯利夫人每年夏天在去紐伯特的時候,都會順道過來,蒙塔吉先生和查理每隔一個夏天也會來。查理總是帶著他的老夥伴歡歡,它也和我一樣,有點虛了。我們躺在遊廊上曬太陽,聽莫裡斯一家人講過去那些事,有時聽得我們覺得自己又返老還童了。除了歡歡之外,我們還有一條蘇格蘭牧羊狗考利。它長得特別英俊,是勞拉小姐忠心不二的幫手。我們是頂好的朋友,但它比我吃得開。一天,勞拉小姐的一個朋友帶著一雙小兒女來了,考利坐在那兩個孩子中間,他們的爸爸還給他們照了相。我太喜歡它了,所以我告訴它,我要把它的照片印在我的書裡。 
  等到夏天莫裡斯家的男孩子們都回來的時候,我們這兒就更熱鬧了。我們一冬天都在期待著他們的到來,因為他們使這個老農舍充滿了活力。麥克斯韋爾先生每個夏天都會來河谷村,從沒失過約。他現在養的動物更多了,他說他頂多只能把它們從波士頓帶到這兒來,再也不能去更遠的地方了,他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除非是建個動物園。前幾天,他還問勞拉小姐,她覺得那個意大利老人會不會和他合夥。他不知道可憐的貝裡尼後來的情況,所以勞拉小姐就講給他聽了。 
  幾年前,意大利人來河谷村展示了他新組建的動物劇團。它們和那個老劇團差不多一樣出色,但成員比以前那個少多了。莫裡斯家的人和他們的好多朋友都去看了他的表演,勞拉小姐回來說,當她看見可愛的小比利走上舞台,鞠躬,動作滑稽地跳圈、抓球時,她都快有點歇斯底里了。因為莫裡斯家的緣故,那個意大利人對它寵愛備至,根本沒把它當成一條狗,倒像是把它當人看了。比利來農場看我們的時候可會擺譜了,但儘管說它都快被它的主人寵壞了,可它還是那麼可愛,所以吉姆和我不可能跟它計較。過了幾天,他們走了,在去年冬天之前,我們聽到的都是他們的好消息。後來,紐約一個醫院裡的一個護士給勞拉小姐寄了一封信。她說那個意大利人快不行了,他讓她給格雷夫人寫信,告訴她,他已經把他的動物全賣掉了,只留下了她好心送給他的那隻小狗。現在,小狗正在送還給她的路上,他要用最後的一口氣為她這位善良的小姐和她的家庭祈禱上蒼的祝福,是他們在他陷入困境的時候向他伸出了援助的手。   
  尾 聲(2)   
  第二天,比利就到了,瘦弱、蒼白、憔悴不堪。它不舒服,也不高興,什麼都不吃,一有風吹草動它就會猛地站起來。它在傾聽著意大利人的腳步聲,但他再也沒有出現,一天,哈里先生從報紙裡抬起頭來說道:「勞拉,貝裡尼去世了。」勞拉小姐的眼睛裡噙滿了淚花,而比利剛一聽到它主人的名字時,一下子跳了起來,然後就又趴下了。它明白他們在說什麼,從那一刻起,它就不再去傾聽什麼腳步聲了,它一動不動地躺著,直到死去。勞拉小姐把它放進一個小木箱裡,埋在了花園的一角,當她侍弄她的那些花草時,她經常會惋惜地提起它,還有那個葬在費爾伯特的花園裡的可憐的丹迪。 
  鸚鵡貝拉還和莫裡斯夫人住在一起,它還像以前那樣聰明。我聽說鸚鵡能活好多歲。有的甚至能活到100歲呢。如果真是這樣的話,貝拉就能活得比我們都要長了。它注意到我正在變得老眼昏花,羸弱不堪,所以當我過去找莫裡斯太太時,它就會對我大聲喊著:「美麗的喬,堅持下去。美麗的喬,永不言死。美麗的喬,好好活著。」 
  莫裡斯夫人說,她也不知道貝拉是從哪兒學的這些話。我覺得那是內德先生教它的,他暑假回來的時候,經常會丟個眼色,說:「走,貝拉,到花園去。」然後他就躺在樹下的吊床上,而貝拉就站在他旁邊的樹枝上,然後他就和它說上幾個鐘頭。反正,在他秋天離開河谷村以後,貝拉就總是會說些出乎莫裡斯夫人意料的話。 
  我很高興我將在河谷村結束我的一生。費爾伯特是個很不錯的地方,但它沒有這個農場開闊、自在。每天早上,我都會在陽光下漫步。我和那些馬還有奶牛一起出去,站在那兒看著那些母雞啄食。這是一個快樂的地方,我希望在我離開之後,我親愛的勞拉小姐還能在這裡享受好多年。 
  我沒有太多的煩心事。春天的時候,那些豬給我添了點兒麻煩,它們把我秋天的時候埋在地裡的骨頭刨出來了,但那只是小事一樁,不足掛齒。我在這兒收集了好多骨頭,要是能讓城裡那些可憐的狗狗來幫我把它們吃掉,我會很高興的。我可沒覺得骨頭對豬也有好處。 
  還有就是哈里先生養在穀倉裡的那隻小松鼠老是戲弄我。它知道我追不上它,因為現在我的老寒腿已經不中用了,它很樂於向我炫耀它有多靈巧,在我周圍竄來竄去的,尾巴都快掃到我臉上了,它就是想讓我去追它,那樣它就能看我出醜了。我覺得它不是一個很體貼別人的小松鼠,但我盡量不去理它。 
  那個把貝拉送給莫裡斯家的水手男孩已經長成了一個大胖子,現在他已經是一條船上的大副了。他有時會過來,來的時候,還總是給莫裡斯家帶禮物來,有外國的水果,和各種各樣的稀奇玩意兒。 
  那隻貓——馬耳他——還活著呢,住在莫裡斯夫人那兒。老鼠戴維已經不在了,還有可憐的老吉姆。它是去年夏天走的,沒人知道它現在怎麼樣了。莫裡斯一家到處找它,還懸賞了一大筆獎金呢,可它再也沒有出現。我想,它是覺得它快要死了,便跑到某個偏遠的地方去了。它還記得丹迪死的時候,勞拉小姐那痛苦的樣子,它不想讓她為它的死太過傷心。它總是這麼善解人意,老是想著不給人添麻煩。我就自私多了。我到死都不想離開勞拉小姐。臨終的時候,我希望能看見她和藹的面龐,到那時,我就不會留意到我有多難過了。 
  她還像以前一樣軟心腸,但她也在努力克制自己,不為世間的苦難和悲哀太過傷心,因為她說那樣會損害她的身體健康,她要把她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到一些具體的事情上。她在河谷村做了許多好事,我覺得這周圍的村子裡再也沒有比她更受愛戴的人了。 
  她從來都沒忘記過她在多年前定下的決心,她要竭盡全力保護不會說話的動物。哈里先生和麥克斯韋爾先生都心甘情願地幫助她。麥克斯韋爾先生的工作大部分是在波士頓做的,而勞拉小姐和哈里先生的大部分工作是寫東西,因為河谷村已經成了愛護動物的模範村。不只在這方面,它在別的方面也是典範。善待動物似乎還促進了在其他各個方面的進步。在為低等動物著想的同時,人們也變得越來越為他們自己著想,這個小鎮子慢慢開始在全州出名了,因為它有好學校、好社團、好的商業信譽和宗教立場。好多人為了培養他們的孩子,都移居到了這裡。河谷村的老百姓對什麼樣的人搬來他們這裡是很挑剔的。   
  尾 聲(3)   
  有一個人兩年前搬到了這兒,還開了個商店,有人看見他把一隻小貓咪踢到了屋子外面。第二天,河谷村居委會的一個人就找上門去,說他們費了好大的勁才在村子裡根除了虐待行為,他們不希望有人到這兒來使它死灰復燃,他們覺得他最好還是搬到別的地方去住。那個人大吃一驚,他說他從沒聽說過有這麼挑理的人。他根本沒覺得那是虐待。他不認為小貓咪會介意他,但現在當他回過頭來想這件事的時候,他覺得貓咪和他自己一樣,都不會喜歡被別人踢,他保證以後會好好對待它們。他還說,要是他們不反對的話,他還是想住在這兒,因為,這兒的人對不會說話的動物都這麼關心,那他們肯定會對人類同胞更體諒了,他認為,這兒是培養孩子的好地方。他們當然是讓他留下了,而他現在也因為善待每一個生靈而成了名人,當勞拉小姐為了實施她的人道計劃去向他募捐時,他從來都沒拒絕過。 
  在我結束這個故事之前,我還得把勞拉小姐的一段很重要的話寫下來,這是她從多年為那些不會說話的動物服務的過程中總結出來的。她說,那些虐待和傷害動物的主人們應該受到懲罰,但是不要對那些行事欠考慮的人說太多的「不要」。不要走過去對他們說,「不要給你的寵物吃撐了,不要餓著它們,不要讓它們過度工作,不要打它們,」等等等等,那一連串可能被施加到動物身上的痛苦,只要簡單地對他們說,「對它們好些。仔細研究一下你的動物需要什麼,看它們是否滿意。別人不可能告訴你應該怎麼去對待你的動物,因為是你始終和它們在一起,你最瞭解它們的性格,知道它們究竟能幹多少活,需要多少休息時間,需要吃多少東西,以及它們和其他動物有什麼不同。如果它們生病了,或者是不高興了,也只有你能去關照它們,因為比起陌生人來,差不多所有的動物都更喜歡它們的主人,在主人的照料下,它們能好得更快。」 
  勞拉小姐說,無論男人或是女人,如果他們能在各個方面都關心愛護他們那些不會說話的動物,他們就會很驚奇地發現,它們能給他們的生活帶來很多的快樂,它們會對他們表現出無限的忠心和感激。 
  現在,我真的得結束我的故事了。再見了,那些可能讀到我的故事的男孩、女孩;如果不為過的話,作為一隻狗狗我還想說一句:「願上帝保佑你們。」如果我能以我的綿薄之力使你們深刻地認識到這樣一個事實,那就是,狗狗以及其他許多動物都很愛戴它們的主人,並且就是為了討他們的喜歡而活的,那我的這段小故事就算沒有白寫。讓我最後再說一句,「孩子們,關心、愛護那些不會說話的動物吧,那不僅是因為你們不會因此而遭受任何損失,還因為那是你們應盡的職責;要知道,它們同樣也是由那雙創造了世間所有生靈的上帝之手帶到這個世上來的。」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美麗的喬>>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