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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斯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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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斯舅舅

 新e書時空(http://www.bookiesky.com)提供
譯序

    --------

一
    談及巴爾扎克,人們首先會想到他的《高老頭》、《歐葉妮·格朗台》、《幻滅》,而
《邦斯舅舅》恐怕就要稍遜一籌了。然而,我們卻讀到了也許會令中國讀者意外的評論。安
德烈·紀德曾這樣寫道:「這也許是巴爾扎克眾多傑作中我最喜歡的一部;不管怎麼說,它
是我閱讀最勤的一部……我欣喜、迷醉……」他還寫道:「不同凡響的《邦斯舅舅》,我先
後讀了三、四遍,現在我可以離開巴爾扎克了,因為再也沒有比這本書更精彩的作品了。」
二十世紀文學巨匠普魯斯特也給《邦斯舅舅》予以高度的評價,稱讚作者具有非凡的「觀察
才能」,整部作品「觸人心弦。」可見《邦斯舅舅》確實是一部非常耐讀的小說。

二
    讀《邦斯舅舅》,可以有不同的角度。
    一部傳統的小說,自然可以用傳統的方法去解讀。讓我們著重看一看《邦斯舅舅》中的
主要人物邦斯舅舅。
    邦斯舅舅是個舊時代的「遺跡」。小說一開始,便以極富象徵和概括性的手法,為我們
描繪了他那悲劇性的外表及這外表所兆示的悲劇性的命運。
    故事發生在十九世紀四十年代的巴黎,那是七月王朝統治時期,法國社會生活的各個方
面正經受著激烈的動盪。貴族階級逐漸沒落,資產階級政客、大銀行家,投機商和大批食利
者佔據了法國的政治和經濟舞台,而邦斯舅舅在這個時代的的舞台上是顯得那麼格格不入:
他「衣著的某些細微之處依舊忠實地保留著一八○六年的式樣,讓人回想起第一帝國時
代。」這個「又乾又瘦的」老人,「在綴著白色金屬扣的暗綠色上衣外,又套著一件栗色的
斯賓塞!……一個穿斯賓塞的人,要知道在這一八四四年,不啻於拿破侖尊駕一時復生,」
怪不得他一出場,巴黎街頭早已麻木的無聊看客也不由得發出含義豐富的微笑,帶著譏刺、
嘲弄或憐憫:他「身上無意中留存了某個時代的全部笑料,看起來活脫是整整一個時代的化
身」,「就像人們說帝國式樣傢俱一樣,毫不猶豫地稱他為帝國時代人物。」
    這位「帝國時代人物」,原本是個頗有才華的音樂家,他的曲子還獲得過羅馬大獎。當
初,國家把他派往羅馬,本想把他造就成一個偉大的音樂家,可他卻在那兒染上了古董癖,
還「染上了七大原罪中恐怕上帝懲罰最輕的一樁:貪饞」。
    一方面,邦斯那顆「生機盎然的心靈永不疲憊地欣賞著人類壯麗的創造」,在收藏和欣
賞人類的藝術創造中得到慰藉和昇華;另一方面,他那張挑剔的嘴巴充滿嗜欲,腐蝕了他的
氣節,那「嗜欲潛伏在人的心中,無處不在,在那兒發號施令,要衝破人的意志和榮譽的缺
口……」
    從表面看,似乎是邦斯犯的那樁原罪——「貪饞」把他推向悲劇的道路,由一個具有藝
術追求的音樂家「淪落到一個吃白食」;養成了「吃好喝好」的惡習,「只要能夠繼續活個
痛快,嘗到所有那些時鮮的瓜果蔬菜,敞開肚子大吃(話雖俗,但卻富有表現力)那些製作
精細的美味佳餚,什麼下賤事都能做得出來」。他不僅為滿足自己的貪饞付出了沉重的代
價,喪失了獨立的人格,而且還被腐蝕了靈魂,「對交際場上那些客套,那些取代了真情的
虛偽表演全已習以為常,說起來恭維話來,那簡直就像花幾個小錢一樣方便」。
    然而,這僅僅是邦斯人生悲劇的一個方面,一個非本質的方面。他的悲劇的深刻原因,
在於他的「窮」,在於他與他的那些富有、顯赫的「親戚」根本上的格格不入。一個在一八
四四年還穿著斯賓塞的「帝國時代人物」,偏偏又生活在一群七月革命的既得利益者之中。
在他身邊,有法國藥材界巨頭博比諾,「當年鬧七月革命,好處盡讓博比諾得了,至少與波
旁王族第二分支得到好處不相上下」;有「不惜犧牲自己的長子」,拚命向政界爬的老卡繆
佐;有野心勃勃一心想當司法部長的最高法院庭長;有公證人出身,後來當上了巴黎某區區
長,撈盡了好處的卡爾多。邦斯擔任樂隊指揮的那家戲院的經理,也同樣是個典型的資產階
級暴發戶。
    從本質上講,邦斯是個藝術家。只有在藝術的天地裡,他才擁有青春;只有與藝術交流
時,他才顯得那麼才氣橫溢。在樂隊的指揮台上,他的手勢是那麼有力;在他的那間充滿人
類美的創造的收藏室裡,他是那麼幸福。對於藝術和美的創造,他是那麼一往情深。他「熱
愛藝術」,「對任何手工藝品,對任何神奇的創造,無不感到一種難以滿足的慾望,那是一
位男士對一位美麗的戀人的愛」。甚至,當他因為得不到愛而絕望,投入到「連富有德行的
僧侶也不可避免的罪過——貪饞」的懷抱時,也是「像投入到對藝術品的熱愛和對音樂的崇
拜之中」。
    然而,他對藝術的熱愛是與他所處的那個時代的價值取向和道德標準相悖的。對七月王
朝時期那些資產階級暴發戶來說,音樂只是那些音樂家的一種「餬口的」手段,戲院經理戈
迪薩爾看重邦斯的,不是他的才華,而是邦斯編的樂曲可以給他招徠觀眾,帶來滾滾財源;
對愛慕虛榮,耍盡一切手段要讓丈夫當上議員,乃至司法部長的德·瑪維爾庭長太太來說,
邦斯搜集的那些藝術品,那些稀世珍品,「純粹是一錢不值的玩藝」,藝術癡迷的邦斯,完
全是「一個怪物」。
    在這些人的府上,邦斯老人經受著百般的奚落、嘲諷和耍弄,最終被逐出「他們的天
地」,實在是不可避免的。在他們這裡,沒有藝術的位置,他們「崇拜的是成功,看重的只
是一八三○年以來獵取的一切:巨大的財富或顯赫的社會地位」。劇院的頭牌舞女愛洛伊
斯·布利茲圖說得是那麼一針見血:如今這個世道,「當老闆的斤斤計較,做國王的巧取豪
奪,當大臣的營私舞弊,有錢的吝嗇摳門……藝術家就太慘了!」看來,邦斯由藝術家淪為
「吃白食的」,這不能不說藝術本身的淪喪,而邦斯的悲劇,恐怕就是藝術的悲劇了。

三
    法國當代著名文學批評理論家熱拉爾·熱奈特在探討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的敘
事話語時指出,偉大的作品,「它們運轉的動力之一就是讀者有選擇的認同,好感與惡感,
希望與焦慮,或如我們共同的鼻祖所說的恐懼與憐憫。」1讀巴爾扎克的《邦斯舅舅》,我
們不可能不強烈地感受到作為敘述者的作者對讀者的認同所產生的強大的影響力。我們會特
別注意到作者賦予人物的心理和道德特徵,尤其是作者著力描繪的人物外部特徵對讀者的價
值取向、情感起伏起到的重要作用。    
  1見熱奈特著的《敘事話語·新敘事話語》。

 
    巴爾扎克是個公認的天才小說家,他具有非凡的觀察力,在他的小說中,如《邦斯舅
舅》中,故事是由一個能洞察一切的觀察者加以敘述的。在步步深入的敘述過程中,作者善
於步步縮小與讀者的距離,讓讀者不由自主地進入他的世界,觀作者所觀,感作者所感,最
終達到認同和共鳴。
    就以作品中作者著墨較多的茜博太太為例吧。
    茜博太太是邦斯居住的那座公寓大樓的女門房。她原先是巴黎有名的「牡蠣美女」之
一,後來在命運的安排下,嫁給了誠實可靠的看門人茜博。通過作者的敘述,我們看到茜博
夫婦倆相依為命,「為人絕對正直,在居民區很受敬重」。特別是「在大革命時期出生,根
本就不知道基督教理」的茜博太太對丈夫很忠誠,再加以前在藍鍾飯店幹過,做茶做飯很有
兩下子,居民區的門房們對她的丈夫很是羨慕。確實,對作者介紹的這樣一位女門房,讀者
不可能不抱以好感,尤其是邦斯和施穆克住到她的這座大樓來之後她自告奮勇,為他們倆料
理家務,而拿她自己的話說,純粹是出於「慈母般的愛」,不是為了錢。後來,邦斯被逐出
上流社會,一病不起,茜博太太更是關懷備至,並聲稱要找「欺壓邦斯的人算賬,臭罵他們
一頓」。面對茜博太太對邦斯的這一片真心實意,讀者也不可能不深受感動,對她的為人,
對她「那顆金子般的心」,讀者都會嘖嘖稱道的。
    可是,作者筆鋒一轉,讓讀者跟隨他發現了茜博太太的另一面:貪財、狠毒的一面。這
裡我們再一次看到了在巴爾扎克的《人間喜劇》中,金錢這隻怪物對人的靈魂的扭曲和腐
蝕。當茜博太太經唯利是圖的舊貨商雷莫南克的點撥,瞭解到寒酸的邦斯竟擁有百萬家財之
後,「在這女人心中那條在軀殼中伏了整整二十五年的毒蛇」被喚醒了,「激起了她發財的
慾望」,她「用潛藏在心底的所有邪念」去餵這條貪婪的毒蛇,並對這條毒蛇言聽計從。
    隨著敘述的進一步展開,作者一層層剝開了茜博太太的偽裝,把一個「陰險、毒辣而又
虛偽」的茜博太太活脫脫地暴露在讀者面前。而作為讀者,我們似乎也跟著邦斯和施穆克,
經歷了一個由對茜博太太的欣賞、信任,轉而漸漸認清她的真面目,最終對她無比厭惡、憎
恨的過程。我們不能不歎服作者非凡的敘述手法,它不是圖解式的,它擁有巨大的感染力和
深刻的啟迪性。
    巴爾扎克的筆是犀利的,無情的,面對他那匕首般的詞語,任何偽裝都不可避免地要被
剝去。於是,邦斯身邊的那些形形色色的人物一個個顯出了原形:女門房茜博太太是只凶狠
的「老虎」;訴訟代理人弗萊齊埃「是條□蛇」,「目光如毒蛇一般狠惡」,連一身的皮膚
也冰冷異常,「活脫脫是一條毒蛇」。當「老虎」茜博太太在「貪慾這條毒蛇」的引誘下,
用令人髮指的行徑把邦斯折磨得精疲力竭,昏睡過去之後,把貪婪無比的舊貨商雷莫南克,
工於心計的古畫迷馬古斯和心狠手辣的訴訟代理人弗萊齊埃引入「藝術的殿堂」——邦斯收
藏館的時刻,我們看到的是一幅多麼可怖的圖景:他們一見那些稀世珍品,立即像「一隻隻
烏鴉嗅著死屍」一般,如禿鷲般猛撲過去。一邊是人類美的創造,一邊是凶殘的猛禽,對比
是如此強烈!透過這些極富蘊涵的外部符號,我們不難想像邦斯和邦斯的那些收藏品最終遭
受的將是何種命運!

四
    有評論說,「巴爾扎克是鼓吹天主教信仰的」,「他認為『宗教是一切社會裡,把惡的
數量減少,把善的數量增加的唯一手段』……」1在邦斯與惡的力量的那場力量懸殊的鬥爭
中,我們確實看到了上帝對善的救助。然而,上帝的力量是那麼軟弱無力,它未能挽回邦斯
那悲慘的、被邪惡所扼殺的命運。    
  1 見柳嗚九主編的《法國文學史》。

 
    《邦斯舅舅》中,施穆克是一個不容忽視的人物,因為他是「上帝身邊的羔羊」,「是
上帝派往邦斯身邊的代表」,是對邦斯那顆始終得不到撫愛的、「絕望、孤寂的心」的一種
慰藉和希望。
    在濁世間,邦斯是孤獨的,是孤立無援的,幾十年來,「這個可憐的人從來沒有聽到過
有人問起他的情況,問起他的生活,他的身體。不管在哪裡,邦斯都像是條陰溝,別人家裡
見不得人的東西都往裡面倒」,遭受著侮辱和打擊;直到一八三五年,命運才「賜給了他一
根俗語所說的老人枴杖」,在施穆克的「友情中」獲得了「人生的依靠」。
    確實,施穆克體現了「上帝的慈愛」,體現了「靈魂的純潔」,他對邦斯傾注了高尚的
愛。當邦斯遭到了上流社會的遺棄,經受了心靈上致命的打擊之後,原本像「羊羔一樣溫
順」的施穆克發出「羅蘭1的狂怒」,大罵那些欺侮邦斯的人,把他們「叫作畜生」!    
  1 詩人阿里斯多德的《憤怒的羅蘭》中的主人公。

 
    然而,這位上帝的代表實在太「軟弱、無力」了,「人世間的一切都不放過(指邦斯)
這位可憐的音樂家,滾落到他頭上的泥石」無情地使邦斯「陷於絕境」,而施穆克是那樣
「束手無策」;這位上帝的代表也實在「太幼稚,太誠實」了,當茜博太太引狼入室,對邦
斯的那些珍寶下手時,施穆克非但沒有絲毫的察覺,反而連連受騙,最終充當了「同謀」的
角色,使邦斯八幅最珍貴的古畫落入了群魔之手。當邦斯在彌留人世之際,提醒施穆克,
「世上的人那麼邪惡……一定要提防他們」的時候,施穆克似乎還執迷不悟,仍把茜博太太
當作「天使一般的」好人。
    還是經受磨難的邦斯認清了人世,認清了上帝。他知道是「上帝不願讓他過他嚮往的生
活」,是上帝「把他遺忘了」。上帝的代表施穆克不僅未能拯救邦斯,連自己也被上帝所遺
忘,死在了濁世間那幫虛偽、狡詐、陰險、貪婪的惡人之手。確實,邦斯的悲劇是頗有譏刺
意味的,上帝的善未能戰勝人世的惡,從這個意義上說,邦斯和施穆克的死,又是對上帝的
一種否定。

五
    《邦斯舅舅》還可以當作一則「寓言」去讀,它具有警世的作用;還可以當作「巴黎生
活的一個場景」去讀,它具有社會的認識意義……有心的讀者,不妨嘗試一下,多開拓幾個
閱讀視角,那肯定會有意外的收穫,享受到一份閱讀的驚喜。

                                                   許 鈞
                                         於玄武湖畔南京大學公寓
                                         一九九四年八月十五日
     
   
     

 

邦斯舅舅 
第一章 帝國時代的一位自豪的遺老

    --------

    一八四四年十月的一天,約摸下午三點鐘,一個六十來歲但看上去不止這個年紀的男人
沿著意大利人大街走來,他的鼻子像在嗅著什麼,雙唇透出虛偽,像個剛談成一樁好買賣的
批發商,或像個剛步出貴婦小客廳,洋洋自得的單身漢。
    在巴黎,一個人志得意滿,莫過於這種表情了。街旁那些整天價坐在椅子上,以忖度來
往過客為樂的人,打老遠看到那位老人,一個個的臉上便露出了巴黎人特有的微笑,這笑含
義豐富,有諷刺,嘲弄或憐憫,可巴黎人什麼場面沒見過,早就麻木了,要讓他們臉上露出
一點兒表情,那非得碰到活生生的絕頂怪物不可。
    這位老人的考古學價值,以及那笑容如回聲般在眾人眼裡傳遞的原因,恐怕一句話就能
解釋清楚了。有人曾問那位以逗趣出名的演員雅桑特,他那些惹得滿堂哄笑的帽子是在哪兒
做的,他這樣回答說:「那可不是我在哪兒做的,是我留存的!」是的,巴黎大眾其實一個
個都是做戲的,那上百萬的演員中,總碰得上幾個雅桑特,他們身上無意中留存了某個時代
的全部笑料,看起來活脫是整整一個時代的化身,即使你走在路上,正把遭受舊友背叛的苦
水往肚裡咽,見了也能叫你忍俊不禁。
    這位路人衣著的某些細微之處依舊忠實地保留著一八○六年的式樣,讓人回想起第一帝
國時代,但並沒有過分的漫畫色彩。在善於觀察的人眼裡,這份精緻使類似令人懷舊的風物
愈發顯得彌足珍貴。然而要辨明這些細小微妙處,非有那些無事閒逛的行家剖析路人的那份
專注不可;而這位路人老遠就惹人發笑,恐怕必有非同尋常之處,就如俗話說的「很扎
眼」,這正是演員們苦心孤詣要達到的效果,想一亮相就博得滿堂喝彩。
    這位老人又乾又瘦,在綴著白色金屬扣的暗綠色上衣外,又套著一件栗色的斯賓
塞!……一個穿斯賓塞的人,在一八四四年,要知道,那不啻於拿破侖尊駕一時復生。
    斯賓塞,顧名思義,這是一位英國勳爵發明的,此君恐怕對自己那個優美的身段很得
意。早在亞眠和約簽定之前,這位英國人就已解決了上身的穿著難題,既能遮住上半身,又
不至於像那種加利克外套死沉地壓在身上,如今,只有上了年紀的馬車伕的肩頭才搭這種外
套了;不過,好身段的人畢竟還是少數,儘管斯賓塞是英國發明的,在法國也沒有時興多久。
    四、五十歲的男子一見到哪位先生身著斯賓塞,腦中便會為他再配上一雙翻口長統靴,
一條紮著飾帶的淡青色開士米短褲,彷彿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那身裝束!上了年紀的婦人們
則會回想起當年情場上的一個個俘虜!至於年輕人,他們會感到納悶,這個老亞西比德 1
怎麼把外套的尾巴給割了。這位過客身上的一切跟那件斯賓塞如此協調,你會毫不猶豫地稱
他為帝國時代人物,就像人們說帝國時代傢俱一樣;不過,只有那些熟悉,或至少目睹過那
個輝煌盛世的人,才會覺得他象徵著帝國時代;因為對流行的服飾式樣,人們得具備相當精
確的記憶才能記清。帝國時代已距離我們如此遙遠,可不是誰都可以想像當時那種高盧希臘
式的實際景象的。
    此人的帽子戴得很後,幾乎露出了整個前額,一派大無畏的氣概,當年的政府官吏和平
民百姓就是憑藉這種氣概與軍人的囂張跋扈抗衡的。再說,這是那種十四法郎一頂的可怕的
絲帽子,帽沿的內邊被兩隻又高又大的耳朵印上了兩個灰白色的印子,刷子也刷不掉。    
  1雅典政治家(約公元前四五○—前四○四),據說他極其注意儀表,生活奢靡。

 
    絲質面料與帽形的紙板襯總是不伏貼,有的地方皺巴巴的,像害了麻風病似的,每天早
上用手捋一遍也無濟於事。
    在看上去搖搖欲墜的帽子底下,是一張平庸而滑稽的臉,只有中國人發明的醜怪小瓷人
才有這樣的面孔。
    這張寬大的臉,麻麻點點,像只漏勺,一個個窟窿映出斑斑黑點,坑坑窪窪,活像一張
羅馬人的面具,解剖學的任何規則都與它不符。一眼看去,那張臉根本就感覺不出有什麼骨
架,按臉的輪廓,本該是長骨頭的地方,卻是明膠似的軟塌塌的一層肉,而理應凹陷的部
分,偏又鼓起肉乎乎的一個個疙瘩。這張怪模怪樣的臉扁扁的,像只筍瓜,加上兩隻灰不溜
秋的眼睛,上方又不長眉毛,只有紅紅的兩道,更添了幾分淒楚;雄踞臉部正中的是一隻
堂·吉訶德式的鼻子,就像是漂來的一塊冰川巨石,兀立在平原上。塞萬提斯恐怕也已注意
到,這只鼻子表現出一種獻身偉業的稟性,可最終卻落得個一場空。這副醜相,雖然已到了
滑稽地步,但卻沒法讓人笑得出來。這個可憐人灰白的眼中顯露出極度的憂傷,足以打動嘲
諷者,使他們嚥回溜到嘴邊的譏笑。人們馬上會想,是造物禁止這個老人表達柔情,否則,
他不是讓女人發笑,就是讓女人看了難受。不能惹人喜歡,在法國人看來,實在是人生最殘
酷的災難,面對這樣的不幸,連法國人也緘口不語了!
    這個如此不得造物恩寵的人裝束得如同富有教養的貧寒之士,於是富人們往往刻意模仿
他的穿著。他腳上穿的鞋子整個兒被帝國禁衛軍式樣的長統鞋罩給遮住了,這樣他也就可以
一雙襪子穿上好些日子。黑呢褲泛著灰紅色的閃光,褲線已經發白,或者說發亮,無論是褲
線的褶折,還是褲子的款式,都說明這條褲子已經具有三年的歷史。他的這身衣裝雖然寬
大,卻難以遮掩他那乾瘦的身材,他這麼瘦應該說是自身體格的原因,而不是按照畢達哥拉
斯的方法節食的緣故;因為老頭兒長著一隻肉乎乎的嘴巴,嘴唇厚厚的,一笑起來便露出了
一口白森森的牙齒,絕不比鯊魚的遜色。一件交叉式圓翻領背心,也是黑呢料,內襯一件白
背心,白背心下方又閃出第三層,那是一件紅色毛線背心的滾邊,讓你不禁想起那個身著五
件背心的加拉。白色平紋細布的大領結,打得煞是招搖顯眼,那還是一八○九年那陣子一個
英俊小生為勾引美人兒而精心設計的打法。可是領結大得淹沒了下巴,面孔埋在裡邊,彷彿
陷進了無底洞。一條編成髮辮狀的絲帶,穿過襯衫拴在表上,好像真防著別人偷他的表似
的!暗綠色外衣異常潔淨,它的歷史比褲子還要長三年;可黑絲絨翻領和新換的白色金屬扣
說明對這身衣著已經愛護得到了再精細不過的地步。
    這種後腦殼頂著帽子的方式,裡外三層的背心,埋住了下巴的大領結,長統鞋罩,暗綠
色外套上綴著的白色金屬扣,所有這些帝國時代的服飾陳跡,與當年那幫標新立異的公子哥
兒們賣弄風情的遺風相諧成趣,也與衣褶之間難以言喻的那份精妙,以及整個裝束的端莊和
呆板協調一致,讓人感覺到大衛 1的畫風,也讓人回想起雅各布 2風格的狹長的傢俱。
只要瞧他一眼,就可以看出這是個教養良好但正深受某種流言的嗜癖之苦的人,要不就是個
小食利者,由於收入有限,所有開銷都控制得死死的,要是碎了一塊玻璃,破了一件衣服,
或碰上募捐施善的倒霉事,那他整整一個月裡的那點小小的娛樂也就給剝奪了。    
  1大衛(一七四八—一八二五),是法國新古典主義重要畫家,一七九九年拿破侖
掌權後,他成為拿破侖一世的宮廷首席畫師。
    2雅各布(一七三九—一八一四),法國著名的傢俱工匠,曾為波拿巴及皇后約瑟芬製作傢俱。

 
    要是你在場的話,恐怕會覺得納悶,這張怪模怪樣的臉怎麼會浮出微笑,平日裡,那可
是一幅淒慘、冷漠的表情,就像所有那些為了爭取最起碼的生存條件默默掙扎的人們。但
是,若你注意到這個奇特的老人帶著一種母性的謹慎,右手捧著一件顯然極為珍貴的東西,
護在那兩件外衣的左衣襟下,唯恐給碰壞了;尤其當你發現他那副匆匆忙忙的模樣,如同當
今閒人替人當差的忙碌相,那你也許會猜想他找到了侯爵夫人卷毛狗之類的東西,正帶著帝
國時代人物所有的那股急切的慇勤勁頭,得意洋洋地帶著這件寶貝去見那位嬌娘,那女人雖
說已經六十歲的年紀,但還是不知道死心,非要他的心上人每天上門看望不可。
    世界上唯獨在巴黎這座城市,你才可以碰到諸如此類的場景,一條條大街在上演著一出
連續不斷的戲,那是法國人免費演出的,對藝術大有裨益。
     
   
     

 

邦斯舅舅 
第二章 一位羅馬大獎獲得者的結局

    --------

    看這人瘦骨嶙峋的模樣,雖然穿著與眾不同的斯賓塞,但你也難以把他納入巴黎藝術家
之列,因為這種定型的人物有個特點,跟巴黎城的頑童頗為相似,能在俗人的想像中,激起
快意,拿現在又時興的那句俏皮的老話說,那是最離奇不過的快意。
    不過,這個路人可是得過大獎的,在羅馬學院恢復之時,第一支榮獲學士院獎的康塔塔
1便出自他之手,簡言之,他就是西爾凡·邦斯先生!……他寫過不少有名的浪漫曲,我們
的母親都動情地哼唱過,他也作過兩三部歌劇,曾在一八一五和一八一六年間上演,還有幾
首沒有發表的樂曲。後來,這個可敬的人到了一家通俗劇院當樂隊指揮。多虧了他的那張
臉,他還在幾所女子寄宿學校執教。除了薪水和授課酬金,他也就沒有別的收入了。到了這
把年紀,還得為一點酬勞四處上課!……這般處境,很少浪漫色彩,可卻是個謎!    
  1原指聲樂曲,現泛指聲樂與器樂相結合的樂曲。

 
    這個如今就剩他還穿著斯賓塞的人,不僅僅是帝政時代的象徵,還昭示著一個巨大的教
訓,那教訓就寫在裡外三層的背心上。他在免費告訴世人,那一稱之為會考的害人致命的可
惡制度坑害了多少人,他自己就是其中的一個犧牲者,那一制度在法蘭西執行了百年,毫無
成效,但卻仍在繼續實施。
    這架擠搾人們聰明腦汁的機器為布瓦松·德·馬利尼所發明,此人是蓬巴杜夫人的胞
弟,一七四六年前後被任命為美術署署長。
    然而,請你盡量掰著手指數一數,一個世紀以來那些獲得桂冠的人當中到底出了幾個天
才。首先,不管是行政方面,還是學制方面所作的努力,都替代不了產生偉人所需的那種奇
跡般的機緣。在生命延續的種種奧秘中,唯此機緣是我們那雄心勃勃的現代分析科學最難以
企及的謎。其次,據說埃及人發明了孵小雞的烘爐,可要是孵出了小雞,卻又不馬上給它們
餵食,那你會對此作何感想呢?可是,法國人的情形恰恰如此,她想方設法用會考這隻大暖
爐製造藝術家;但一旦通過這一機械工藝造出了雕塑家,雕刻家,畫家,音樂家,她便不再
把他們放在心上,就像到了晚上,花花公子根本就不在乎插在他們衣服飾孔裡的鮮花。
    真正的才子倒是格勒茲,華托,弗利西安·大衛,帕尼西,德岡,奧貝爾,大衛
(德·昂熱)或歐仁·德拉克洛瓦那些人,他們才不把什麼大獎放在眼裡,而是在被稱為天
命的那輪無形的太陽照耀下,在大地上成長。
    西爾凡·邦斯當初被國家派往羅馬,本想把他造就成一位偉大的音樂家,可他卻在那兒
染上了對古董和美妙的藝術品的癖好。
    無論是對手工的還是精神的傑作,他都十分內行,令人讚歎不已,包括對近來俗語所說
的「老古董」,也一樣在行。
    這個歐忒耳珀1之子在一八一○年前後回到巴黎,簡直是個瘋狂的收藏家,帶回了許多
油畫,小塑像,畫框,象牙雕和木雕,琺琅及瓷器等等;在羅馬求學的那段時間裡,買這些
東西的花費,再加上運價,花去了他父親的大部分遺產。
    羅馬留學三年期滿後,他去了意大利旅行,又以同樣的方式花光了母親的遺產。    
  1 希臘宗教中九位繆斯女神之一,司悲劇和音樂。

 
    他很情願這樣悠閒自得地逛逛威尼斯,米蘭,佛羅倫薩,布洛涅和那不勒斯,在這每一
座城市逗留一番,像夢幻者,像哲學家,也像藝術家那樣無憂無慮,憑自己的才能生活,就
像妓女,靠的是自己的漂亮臉蛋吃飯。
    在這次輝煌的遊歷期間,邦斯可謂幸福之至,對於一個心地善良,感情細膩,但卻因為
長得醜,拿一八○九年那句流行的話說,討不到女人歡心的人來說,這確是可以獲得的最大
的幸福了;他覺得生活中的東西總不及他腦中的理想典型;不過,對他的心聲和現實之間的
不協調,他已經不以為然。在他心頭保存的那份純潔而又熱烈的美感無疑是產生那些奇妙、
細膩和優美的樂曲的源泉,在一八一○至一八一四年間,這些樂曲給他贏得了一定的聲譽。
    在法國,凡是建立在潮流,建立在時髦和風靡一時的狂熱之上的名聲,往往造就邦斯這
類人物。世界上沒有哪個國家對偉大的東西如此嚴厲,而對渺小的東西如此不屑與寬容。
    邦斯很快被淹沒在德國的和聲浪潮和羅西尼的創作海洋之中,如果說一八二四年,邦斯
還是一個討人喜歡的音樂家,而且,憑他最後的那幾支浪漫曲,還有點名氣的話,那麼,請
設想一下到了一八三一年他會落到怎樣的地步!就這樣,在一八四四年,開始了他默默無聞
的生命悲劇,西爾凡·邦斯落到了像個挪亞時代大洪水之前的小音符,已經沒有什麼身價;
儘管他還給自己的那家劇院和附近的幾家劇院上演的幾部戲配樂,賺幾個小錢,可音樂商們
已經全然不知他的存在了。
    不過,這位老人對我們這個時代赫赫有名的音樂大師還是很拜服的;幾首卓絕的樂曲,
配上精彩的演奏,往往會令他落淚。可是他還沒有崇拜到像霍夫曼小說中的克萊斯勒那樣幾
近癡迷的地步,而是像抽大煙或吸麻醉品的人那樣,在心中怡然自樂,而無絲毫的表露。
    鑒賞力和悟性,這是能使凡夫俗子與大詩人平起平坐的唯一品質,可在巴黎十分罕見,
在巴黎,形形色色的思想就像是旅店的過客,所以,對邦斯,人們還真應該表示幾分敬意
呢。這位老先生事業無成,這一事實也許讓人覺得奇怪,可他天真地承認自己在和聲方面存
在著弱點,因為他忽視了對位法的研究;如果再重下一番功夫,他完全可以躋身於現代作曲
家之列,當然不是做個羅西尼,而是當個埃羅爾德,可現代配器法發展到了失控的地步,他
覺得實在難以入門。
    雖然榮耀無求,但他最終在收藏家的樂趣之中得到了巨大的補償,如果非要他在自己收
藏的珍品和羅西尼的大名之間作出抉擇的話,信不信由你,他準會選擇他那滿櫥的可愛珍
品。這位老音樂家實踐著施納瓦德的那句公認名言,此人是位博學的名貴版畫收藏家,他曾
斷言,人們欣賞一幅畫,無論是雷斯達爾,霍貝瑪,霍爾拜因的,還是拉斐爾,牟利羅,格
勒茲,塞巴斯蒂亞諾的,或是喬爾喬涅,丟勒的畫,如果不是只花五十法郎買來的,那就無
樂趣可言。
    邦斯絕不買一百法郎以上的東西;要他掏錢花五十法郎,這件東西恐怕得值三千法郎才
行;在他看來,價值三百法郎的曠世珍品已經沒有了。機會誠然難得,可他具備成功的三個
要素:雄鹿一樣的腿,浪蕩漢的閒功夫和猶太人的耐心。
    四十年來,在羅馬和巴黎施行的這套方法結出了碩果。自打羅馬回國後,邦斯每年花費
近兩千法郎,收藏了密不示人的各種寶物,藏品目錄已達驚人的1907號。
    在一八一一年至一八一六年間,他在巴黎四處奔走,當時花十法郎弄到的東西如今可值
一千至一千二百法郎,其中有他從巴黎每年展賣的四萬五千幅油畫中挑選出來的油畫,也有
從奧弗涅人手中購得的塞夫勒軟瓷;奧弗涅人可都是些黑幫的嘍囉,他們常常從各地推來一
車車蓬巴杜式的法蘭西神品。
    總之,他搜集到了十七、十八世紀的遺物,很欣賞那些才氣橫溢,獨具個性的法國派藝
術家;那些不為人所知的大家,如勒波特,拉瓦萊—普桑之類的人物,是他們創造了路易十
五風格,路易十六風格,那宏麗的作品為當今藝術家的所謂創造提供了免費的樣板,這些人
整天弓著腰,揣摩著製圖室的那些珍品,以巧妙的手法,偷梁換柱,搞所謂的創新。邦斯還
通過交換得到了很多藏品,交換藏品,可是收藏家們難以言述的開心事!
    出錢買奇品的樂趣只是第二位的,頭等的樂趣,是做這些古董交易。邦斯是收集煙壺和
微型肖像的第一人,早於多斯納和達布朗先生,可他在玩古董這一行中卻沒有名氣,因為他
不常去拍賣行,也不在那些有名的店家露面,所以,他的那些寶物在市面上到底值多少錢,
他一無所知。
    已故的杜·索姆拉德生前曾想方設法接近這位音樂家;可那位老古董王子未能進入邦斯
的收藏館就作古了,邦斯收藏的東西,是唯一可以與赫赫有名的索瓦熱藏品相媲美的。
    在邦斯和索瓦熱先生之間,確有某些相似之處。索瓦熱先生跟邦斯一樣,都是音樂家,
也沒有多少財產,收藏的方式、方法如出一轍;他們同樣熱愛藝術,也同樣痛恨那些名聲顯
赫的有錢人一大櫥一大櫥地搜羅古董,跟商人們展開狡詐的競爭。邦斯跟他的這位敵手、對
頭、競爭者一樣,對任何手工藝品,對任何神奇的製品,無不感到一種難以滿足的慾望,那
是一位男士對一位美麗的戀人的愛,因些,守齋者街的拍賣行裡,那伴隨著估價員的噹噹擊
錘聲的拍賣在他看來實在是褻瀆古董的罪孽。他擁有自己的收藏館,以便時時刻刻都可以享
受,生就崇尚偉大傑作的心靈都有著名符其實的戀人的高尚情操;無論是今朝,還是昨日,
他們總是興味盎然,從不厭倦,幸而傑作本身也都是青春永駐。可見,他像慈父般護著的那
件東西準是失而復得的一件寶物,攜帶時懷著幾多情愛,你們這些收藏家們想必都有體會吧!
    看了這一小傳的初步輪廓,大家定會驚叫起來:「嗨!這人雖然醜,卻是天底下最幸福
的人!」確實,人一旦染上了什麼癖好,就給自己的心靈設置了一道屏障,任何煩惱,任何
憂愁都可抵擋。你們這些人再也不能把著自古以來人們所說的歡樂之盅痛飲,不妨想方設法
收藏點什麼,(連招貼都有人收集!)那準可以在點滴的歡樂中飽嘗一切幸福。
    所謂癖好,就是昇華的快感!不過,請不要羨慕老先生邦斯,若你產生羨慕之心,那跟
類似的所有衝動一樣,恐怕都是誤會的緣故。
    這人感情細膩,充滿生機的心靈永不疲憊地在欣賞著人類壯麗的創造,欣賞著這場與造
化之工的精彩搏鬥,可他卻染上了七大原罪中恐怕上帝懲罰最輕的一樁:貪饞。他沒有錢,
又迷上了古董,飲食方面不得不有所節制,這可苦壞了他那張挑剔的嘴巴,開始時,這位單
身漢天天都到外面去吃請,也就把吃的問題給解決了。
    在帝政時代,人們遠比我們今天更崇拜名流,也許是當時名人不多,而且也很少有政治
圖謀的緣故。要當個詩人,作家或者音樂家什麼的,用不著花什麼氣力!而當時,邦斯被視
作可與尼科洛,帕埃爾和貝爾頓之流相匹敵的人物,收到的請帖之多,不得不逐一記在日記
簿上,就像律師登記案子一樣。況且,他一副藝術家的派頭,不管是誰,只要請他吃飯,他
都奉上自己創作的抒情小曲,在主人府中彈奏幾段;他還經常在人家府上組織音樂會;有時
甚至還在親戚家拉一拉小提琴,舉辦一個即興小舞會。
    那個時期,法蘭西的俊美男兒正跟同盟國的俊美男兒刀來劍往;根據莫裡哀在著名的埃
利昂特唱段中頒布的偉大法則,邦斯的醜貌可謂新穎別緻。當他為哪位漂亮的太太做了點
事,有時也會聽到有人誇他一聲「可愛的男人」,不過,除了這句空話之外,再也得不到更
多的幸福。
    從一八一○年至一八一六年,前後差不多六年時間,邦斯養成了惡習,習慣於吃好的喝
好的,習慣於看到那些請他作客的人家不惜花費,端上時鮮瓜果蔬菜,打開最名貴的美酒,
奉上考究的點心,咖啡和飲料,給他以最好的招待,在帝政時代,往往都是這樣招待來客
的,巴黎城裡不乏國王,王后和王子,多少人家都在傚法顯赫的王家氣派。當時,人們熱衷
於充當帝王,就像如今人們喜歡模仿國會,成立起會長、副會長、秘書長一大串的名目繁多
的協會,諸如亞麻協會,葡萄協會,蠶種協會,農業協會,工業協會,等等。甚至有人故意
尋找社會創傷,以組建一個治國良醫協會!一隻受過如此調教的胃,自然會對人的氣節產生
影響,而且擁有的烹調知識越高深,人的氣節就越受到腐蝕。嗜欲就潛伏在人的心中,無處
不在,在那兒發號施令,要衝破人的意志和榮譽的缺口,不惜一切代價,以得到滿足。對於
人的嘴巴的貪慾,從未有人描寫過,人要活著就得吃,所以它便躲過了文學批評;但是,吃
喝毀了多少人,誰也想像不到。就這而言,在巴黎,吃喝是嫖娼的冤家對頭,從另一個方面
來說,吃喝是收入,嫖娼是支出。
    當邦斯作為藝術家而日益淪落,從常被邀請的座上賓落到專吃白食的地步時,他已經離
不開那一席席盛筵,而到小餐廳去吃四十蘇一餐的斯巴達式的清羹了。可憐啊!每當他想到
自己為了獨立竟要作出這麼大的犧牲,不禁渾身直打寒顫,感到自己只要能夠繼續活個痛
快,嘗到所有那些時鮮的果瓜蔬菜,敞開肚子大吃(話雖俗,但卻富有表現力)那些製作精
細的美味佳餚,什麼下賤事都能做得出來。%%%邦斯活像只覓食的雀鷹,嘴巴填滿了便飛,
啁啾幾聲就算是答謝,他覺得像這樣讓上流社會花費,自己痛痛快快地活著,還有那麼幾分
滋味,至於上流社會,它也有求於他,求他什麼呢?無非是幾句感恩戴德的空話。凡是單身
漢,都恐懼呆在家中,常在別人府上廝混,邦斯也是這樣,對交際場上的那些客套,那些取
代了真情的虛偽表演,全已習以為常,說起恭維話來,那簡直就像是花幾個小錢一樣方便;
至於對那些人嘛,他只要對得上號就行,從不好奇地去摸人家的底細。
    這個階段勉強還過得去,前後又拖了十年。可那是什麼歲月!簡直是多雨之秋!在那些
日子裡,邦斯到誰府上都變著法子賣力,好不花錢保住人家飯桌上的位置。後來,他終於落
到了替人跑腿當差的地步,經常頂替別人看門,做傭人。由於常受人遣使跑買賣,他無意中
成了東家派往西家的間諜,而且從不摻假。可惜他跑了那麼多腿,當了那麼多下賤的差,人
家絲毫也不感激他。
    「邦斯是個單身漢,」人家總這麼說,「他不知道怎麼打發時間,為我們跑腿,他才樂
意呢……要不他怎麼辦呢?」
    不久後,便出現了老人渾身釋放的那股寒氣。這股寒氣四處擴散,自然影響了人的感情
熱度,尤其他是個又醜又窮的老頭。這豈不是老上加老?這是人生的冬季,鼻子通紅,腮幫
煞白,凍瘡四起的嚴冬。
    從一八三六年至一八四三年間,難得有人請邦斯一回。哪家都已不像過去那樣主動求
他,而是像忍受苛捐雜稅那樣,勉強接待這個食客;誰也不記他一分情,就是他真的效過
力,也絕不放在心上。
    在這些人府上,老人經歷了人生的滄桑;這些家庭沒有一家對藝術表示多少敬意,它們
崇拜的是成功,看重的只是一八三○年以來獵取的一切:巨大的財富或顯赫的社會地位。而
邦斯既無非凡的才氣,又無不俗的舉止,缺乏令俗人敬畏的才情或天賦,最後的結局自然是
變得一錢不值,不過還沒有落到被人一點兒瞧不起的地步。
    儘管他在這個社會中感到十分痛苦,但像所有膽小怕事的人一樣,他把痛楚悶在心裡。
後來,他漸漸地又習慣了抑制自己的感情,把自己的心當作一個避難所。對這種現象,許多
淺薄之人都叫作自私自利。孤獨的人和自私的人確實很相似,以致那些對性格內向的人說三
道四的傢伙顯得很在理似的,尤其在巴黎,社交場上根本無人去細加觀察,那兒的一切如潮
水,就像倒台的內閣!
    就這樣,邦斯舅舅背後遭人譴責,擔著自私的罪名抬不起頭來,人家如要非難什麼人,
終歸有辦法定罪的。可是,人們是否知道,不明不白地被人冷落,這對怯懦之人是何等的打
擊?對怯懦造成的痛苦,有誰描寫過?
    這日益惡化的局面說明了可憐的音樂家何以會一臉苦相;他如今是仰人鼻息,活得很不
光彩。不過,人一有了嗜好,丟人在所難免,這就像是一個個繩索,嗜好越強烈,繩索套得
就越緊;它把所作的犧牲變成了一座消極但理想的寶藏,其中可探到巨大的財富。
    每當邦斯遭人白眼,看到哪位呆頭呆腦的有錢人投來不可一世的恩主目光時,他便會津
津有味地品呷著波爾多葡萄酒,嚼著剛品出味來的脆皮鵪鶉,像是在解恨似的,在心底自言
自語道:
    「這不算太虧!」
    在道德家的眼裡,他的這種生活中有不少值得原諒的地方。確實,人活著,總得有所滿
足。一個毫無嗜好的人,一個完美無缺的正人君子,那是個魔鬼,是個還沒有長翅膀的半拉
子天使。在天主教神話中,天使只長著腦袋。在人世間,所謂正人君子,就是那個令人討厭
的格蘭迪遜,對他來說,恐怕連十字街頭的大美人也沒有性器官。
    然而,除了在意大利遊歷期間,也許是氣候起的作用,邦斯有過稀罕的幾次庸俗不堪的
艷遇之外,從來就沒有看見哪個女人朝他笑過。許多男人都遭受過這種不幸的命運。邦斯生
來就是個醜八怪。他父母到了晚年才得了這個兒子,他身上於是刻下了這一不合時令的印
記,那膚色像屍首一般,彷彿是在科學家用以保存怪胎的酒精瓶裡培育出來的。
    這個天生感情溫柔,細膩,富於幻想的藝術家,不得已接受了他那副醜相強加給他的脾
性,為從來得不到愛而感到絕望。對他來說,過單身漢生活與其說是自己喜歡,不如說是迫
不得已。於是,連富有德行的僧侶也不可避免的罪過——貪饞向他張出雙臂;他連忙投入這
一罪孽的懷抱,就像他投入到對藝術品的熱愛和對音樂的崇拜之中。美味佳餚和老古董對他
來說就是女人的替身;因為音樂是他的行當,天下哪有人會喜歡餬口的行當!職業就像是婚
姻,天久日長,人們便會覺得它只有麻煩。
    布利亞·薩瓦蘭以一家之見,為美食家的樂趣正名;可是,他也許沒有充分強調人們在
吃喝中感受到的真正樂趣。
    消化耗費人的體力,這構成了一場體內的搏鬥,對那些好吃喝的人,它無異於作愛的莫
大快感。他們感覺到生命之能在廣泛擴展,大腦不復存在,讓位於置在橫膈膜之中的第二個
大腦,人體所有機能頓時停止活動,由此而出現迷醉的狀態。吞吃了公牛的巨蟒總是這樣沉
醉不醒,任人宰割。人一過了四十,誰還敢一吃飽飯就開始工作?……正因為如此,所有偉
人的飲食都是有節制的。對大病初癒的人,人們總是規定其飲食,而且數量少之又少,他們
往往吃到一隻雞翅,就能陶醉半天。
    明智的邦斯的一切歡樂全部集中在胃的遊戲之中,他往往處在大病初癒之人的陶醉狀
態:他要美味佳餚盡可能給他以各種感受,至此,每天倒也能如願以償。天下沒有人會有勇
氣與習慣決裂。許多自殺者往往在死神的門檻上停下腳步,因為他們忘不了每天晚上都去玩
多米諾骨牌的咖啡館。
     
   
     

 

邦斯舅舅 
第三章 一對榛子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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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三五年,命運意外地為備受女性冷落的邦斯復了仇,賜給了他一根俗語所說的老人
枴杖。這位生下來就是個小老頭兒的老人在友情中獲得了人生的依靠,他成了親,社會也只
允許他這樁婚姻:他娶了一個男人,這人跟他一樣,也是一個老頭兒,一位音樂家。
    要不是已有了拉封登的那篇神妙的寓言,這篇草就之作本可以《兩個朋友》為題。可
是,這豈不是對文學的侵犯,是任何真正的作家都會迴避的褻瀆行為?我們的寓言家的那篇
傑作,既是他靈魂的自白,也是他夢幻的記錄,自然擁有永久佔有那個題目的特權。詩人在
榜額刻下了《兩個朋友》這四個大字的那部名篇是一筆神聖的財產,是一座聖殿,只要印刷
術存在,世世代代的人們都會虔誠地步入這座殿堂,全世界的人都會前來瞻仰。
    邦斯的朋友是位鋼琴老師,他的生活及習慣與邦斯的是如此和諧,以致他不禁大發感
慨,說與邦斯相見恨晚,因為直到一八三四年,他們才在一家寄宿學校的頒獎儀式上初次謀
面。在違抗上帝的意志,發源於人間天堂的人海中,也許從來沒有過如此相像的兩個生靈。
沒過多少時間,這兩個音樂家便變得誰也離不開誰。他們彼此都很信任,一個星期之內就像
兩個親兄弟一般。總之,施穆克簡直不相信世上竟還會有一個邦斯,邦斯也想不到世上還會
有一個施穆克。
    對這兩個老實人,這番描述恐怕已經足夠了,但是,並不是所有的聰明人都欣賞簡明扼
要的概括。對那些不肯輕信的人們,實在有必要再略作一番說明。
    這位鋼琴家,像所有鋼琴家一樣,也是一個德國人,如偉大的李斯特和偉大的門德爾松
是德國人,施泰貝爾特是德國人,莫扎特和杜塞克是德國人,邁耶是德國人,德勒是德國
人,塔爾貝格是德國人,德賴肖克,希勒,利奧波德·梅耶,克拉默,齊默爾曼和卡爾克布
雷納是德國人,又如赫爾茲,沃埃茲,卡爾,沃爾夫,皮克西斯,克拉拉·維克,這一個個
也都是德國人一樣。施穆克雖說是個大作曲家,但是,一個天才要在音樂上有不凡表現,必
須要有膽略,而他的脾性卻與這種膽氣相斥,所以,他只能當一個演奏家。
    許多德國人都不能保持天真的天性,到時便就枯竭了;若上了一定年紀,他們身上還剩
有幾分天真的話,那麼就像人們從河渠中引水一樣,那幾分天真準是從他們青春的源泉中汲
取的;而且他們總是利用這點天真,消除人們對他們的疑惑,為他們在科學、藝術或金錢等
各方面獲得成功提供便利。在法國,某些狡猾的傢伙則以巴黎市儈的愚笨來取代德國人的這
種天真。可是,施穆克則完全保留了兒時的天真,就像邦斯無意中在身上保存下了帝政時代
的遺跡。這位真正的德國貴人既是演員又是觀眾,他演奏音樂讓自己欣賞。他住在巴黎,就
像一隻夜鶯棲在林中,二十年來一直是獨自歌唱,直到遇到了邦斯,發現了另一個他。
    邦斯和施穆克一樣,他們的內心和天性中都有著德國人表現特別明顯的那種神經兮兮的
孩子氣,比如特別愛花,愛自然效果,迷到把一隻隻大瓶子插在自己花園裡,把眼前的風景
微縮成小小的景觀來欣賞;又如那種凡事都要探個究竟的脾性,它往往使一個日耳曼學者不
惜綁著護腿套,跋涉數百里,去查尋一個事實,可那個事實明明就伏在院子素馨花下的井沿
上,拿他當傻瓜譏笑;還如他們對任何微不足道的創造都非要賦予精神意義,因而產生了讓
—保爾·裡克特的那些無法解釋的作品,霍夫曼的那些印製成冊的胡話,以及德國圍繞那些
再也簡單不過的問題用書修築的護欄,那些簡簡單單的問題被鑽成不可測知的深淵,可那底
下,準是個德國人在作怪。
    他們倆都是天主教徒,兩人一起去望彌撒,履行宗教義務,而且都和孩子一樣,從來沒
有什麼要向懺悔師說的。他們堅定不移地認為,音樂這一天國語言之於思想與感情,就像思
想與感情之於說話,他們因此而以音樂進行相互交流,就這方面的問題進行不盡的交談,就
像戀人那樣,以向自己表明,心中是充滿信念的。
    施穆克有多麼心不在焉,邦斯也就有多麼專注留神。如果說邦斯是個收藏家,那麼施穆
克就是夢幻家;後者鑽研精神之美,前者則搶救物質之美。邦斯細細打量著一隻瓷杯想要購
買,施穆克則動手擤起鼻涕,想著羅西尼、貝利尼、貝多芬、莫扎特的某一動機,在感情的
世界裡尋找何處有可能是這一樂句的本源或重複。施穆克操理錢財總是那麼漫不經心,而邦
斯則因嗜癖染身而大肆揮霍,最終兩人都落得個同樣的結局:每年的最後一天,錢袋裡總是
空無一文。
    若沒有這份友情,邦斯恐怕早已憂鬱而死;可一旦有了傾訴衷腸的對象,他的日子也就
勉強能過了。他第一次把內心的痛楚往施穆克心中傾倒時,那位善良的德國人便勸他,與其
付出那麼大的代價到別人家去吃那幾頓飯,還不如搬來跟他一起生活,跟他一起吃麵包,吃
奶酪。可惜邦斯沒有勇氣對施穆克實說,他這人的心和胃是對頭,心受不了的,胃卻能感到
舒坦,他無論如何得有一頓好飯吃,就像一個風流男子總得有一個情婦……調調情。
    施穆克是個地地道道的德國人,不像法國人那樣具有快速的觀察能力,所以日子長了,
他才瞭解了邦斯,並因此而對他多了幾分憐愛。要讓友情牢固,最好是兩個朋友中的一位自
以為比另一位高一等。當施穆克發現他的朋友食慾那麼強,不禁喜在心頭,直搓雙手,要是
天使看到他這種表情,恐怕也無可指責。果然,第二天,善良的德國人便親自去買了好吃
的,把午餐辦得豐盛些,而且打這之後,每天都想方設法讓他的朋友嘗到新的東西,因為自
從他們結合以後,兩人總是在家吃午飯。
    千萬不要錯看了巴黎,想像這兩個朋友逃脫了巴黎的譏諷,巴黎可是向來對什麼都不留
情面的。施穆克和邦斯把他們的財富和苦難全都合在了一起,進而想到要節儉地過日子,兩
人乾脆一起合住,於是便在馬萊區僻靜的諾曼底街的一座清靜的房子裡租了一套住房,共同
承擔房租。由於他們經常一起出門,兩人肩並肩地老在那幾條大街上走,居民區裡那些逛馬
路的閒人便給他們起了一個綽號:一對榛子鉗。有了這個綽號,倒省了我在這兒來描寫施穆
克的長相了,他之於邦斯,恰如梵蒂岡的那尊著名的尼俄柏慈母像之於立在神殿的維納斯像。
    那幢房子的門房茜博太太是這對榛子鉗家庭運作的軸心;不過,她在這兩位老人最終遭
受的生命悲劇中扮演的角色太重要了,還是等到她出場的時候再對她作一描寫為好。
    有關這兩個老人的心境還有待說明的一點,恰正是最難讓一八四七年的百分之九十九的
讀者理解的東西,其原因恐怕是鐵路的修建促使金融有了驚人的大發展。這事情雖然不大,
但卻很說明問題,因為這可以讓人對這兩顆心靈過分敏感的境況有個印象。
    讓我們借用一下鐵路的形象加以說明,哪怕算是鐵路當初借我們的錢,現在作為償還
吧。今天,當列車在鐵軌上飛速行駛時往往把那些十分細小的沙礫碾得粉碎。要是把這些旅
客看不見的細沙塵吹到他們的腎臟裡,那他們便會患最可怕的腎結石病,劇疼難忍,最後死
亡。那麼,對我們這個以列車的速度在鐵道上飛馳的社會來說,它根本不經意的那種看不見
的沙塵似的東西,那種被不斷吹進那兩個生靈的纖維組織中的沙塵,無時不在使他們的心臟
經受結石病似的侵蝕。
    他們倆的心腸特別軟,看不得別人痛苦,往往為自己無力救助而悲傷。至於對自己經受
的痛苦,他們更是敏感得到了病態的地步。年老也罷,巴黎上演的連續不斷的悲劇也罷,都
沒有使這兩顆天真純潔、年輕的心變硬。他們倆越活下去,內心的痛苦越劇烈。可憐那些貞
潔的人,那些冷靜的思想家和那些從沒有極端行為的真正的詩人,都是如此。
    自從這兩位老人結合以來,他們做的事情差不多都很相似,漸漸形成了巴黎拉出租馬車
的馬兒特有的那種情同手足的風格。
    無論春秋還是冬夏,他們都在早上七點鐘光景起床,用完早餐,便分頭去他們的學校授
課,需要時也互相代課。中午時分,如有排練需要他,邦斯便去他的戲院,其他的空閒時
間,他便全用來逛馬路。然後,到了晚上,他們倆又在戲院相聚,是邦斯把施穆克安插進戲
院的,下面是事情的來龍去脈。
    邦斯認識施穆克的時候,剛剛得到了一柄指揮無名作曲家的元帥權杖,一支樂隊指揮
棒!這個位置他並沒有去求,而是當時的大臣博比諾伯爵賜給他這個可憐的音樂家的。原來
那個時候,這位七月革命的資產階級英雄動用了特權,把一家戲院許給了他的一位朋友,這
是個暴發戶見了臉紅的朋友。那一天,伯爵坐馬車,在巴黎城碰巧瞥見了他年輕時代的一位
老相交,看他一副狼狽不堪的樣子,身著一件褪得說不清什麼顏色的禮服,腳上連鞋套也沒
有,像是忙著在探幾筆大生意做,可惜資本承受不了。
    這個朋友原是個跑生意的,名叫戈迪薩爾,以前為博比諾大商行的興旺出過大力。博比
諾雖然封了伯爵,做了貴族院議員,又當了兩任部長,可絲毫也沒有忘了傑出的戈迪薩爾。
不僅沒有忘了他,博比諾還要讓這個跑生意的添上新的衣裝,讓他的錢袋也鼓起來;因為政
治也好,平民宮廷的虛榮也罷,倒沒有讓這位老藥品雜貨商的心變壞。戈迪薩爾是個見了女
人發狂的傢伙,他求博比諾把當時一家破產的戲院特許給他,大臣把戲院給了他,同時還注
意給他派了幾位老風流,他們都相當有錢,足以合夥辦一家實力強大的戲院,可他們迷的是
緊身演出服遮掩的東西。邦斯是博比諾府上的食客,便成了那家許出去的戲院的陪嫁。
    戈迪薩爾公司果真發了財,到了一八三四年,還想在大街上實現宏圖大略:建一座大眾
歌劇院。芭蕾舞劇和幻夢劇有音樂,這也就需要一個勉強過得去,並且能作點曲子的樂隊指
揮。戈迪薩爾公司接替的那個劇院經理部早已到破產的地步,自然雇不起抄譜員。
    邦斯於是把施穆克介紹到劇院,做一名專職抄譜員,幹這個行當雖然默默無聞,卻要求
具有真正的音樂知識。施穆克在邦斯的指點之下,和喜劇院專管樂譜的頭目的關係搞得很融
洽,所以不必做那些機械性的工作。施穆克和邦斯這兩人搭配在一起,效果不凡。施穆克和
所有德國人一樣,在和聲學方面造詣很深,邦斯寫了曲子之後,就由他精心做總譜的配器。
有那麼兩三部走紅的戲,戲中伴樂的某些新鮮段落很受行家們的欣賞,可他們把這歸功於
「進步」,從來不去理會到底誰是作者。所以,邦斯和施穆克被埋沒在了輝煌之中,就像某
些人淹死在自己的浴缸裡。在巴黎,尤其自一八三○年以來,誰要是不quibuscumque 
viis1,用強硬的手腕把眾多可怕的競爭對手擠垮,那就出不了頭;因此,腰板子要很硬,
可這兩位朋友心臟長了結石,限制了他們作出任何野心勃勃的舉動。    
  1 拉丁文,意為「想方設法」。

 
    平常,邦斯都在八點鐘左右上他那家戲院,好戲一般都在這個時候上,戲的序曲和伴奏
需要極其嚴格的指揮。大部分小劇院在這方面比較寬鬆;而邦斯在跟經理部的關係上從來都
是表現出無所求的態度,所以相當自由。再說,需要時,也有施穆克代他。
    隨著時間的推移,施穆克在樂隊的地位站住了腳跟。傑出的戈迪薩爾也看出了邦斯這個
合作者的價值和用處,只是不明說而已。那時候,得像大劇院一樣,他們不得不給樂隊添了
一架鋼琴。鋼琴放在樂隊指揮台的旁邊,施穆克甘心情願坐上這把臨時交椅,義務彈奏鋼
琴。當大家瞭解了這個善良的德國人,知道他既沒有野心,也沒有什麼架子,也就被樂隊所
有的音樂師接受了。經理部以微薄的酬金,又讓施穆克負責擺弄街道的那些小劇院見不到但
卻常又不能少的樂器,諸如鋼琴,七弦豎琴,英國小號,大提琴,豎琴,西班牙響板,串鈴
以及薩克斯人發明的那些樂器。德國人雖說不會耍弄自由的偉大器具,但一個個天生都會演
奏所有的樂器。
    這兩位老藝人在劇院極受愛戴,他們在那兒如同哲人,與世無爭。他們眼裡像是上了一
層厚膜,對任何一個劇團都不可避免的弊病視而不見,比如,迫於收入需要,劇院的芭蕾舞
團裡往往混雜著一幫男女戲劇演員,這種可怕的大雜燴自然會惹出種種麻煩,讓經理、編劇
和音樂家們大傷腦筋。善良謙遜的邦斯很尊重別人,也很珍重自己,這為他贏得了眾人的敬
重。再說,在任何階層,清白的生活,完美無瑕的德行,即使心靈再邪惡的人,也會對它產
生某種敬意。
    在巴黎,一種美的德行就如一顆大鑽石,一個珍奇的寶物一樣受欣賞。沒有一個演員,
一個編劇,一個舞女,哪怕她多麼放肆,敢對邦斯或他的朋友耍什麼手腕,或開惡毒的笑
話。邦斯有時也到演員休息室走走;可施穆克只知道戲院門外通往樂隊的那條地下甬道。當
善良的德國老人參加某場演出,幕間休息時,他也壯著膽子瞧一瞧劇場裡的觀眾,常向樂隊
的首席笛手,一個生在斯特拉斯堡但原籍為德國凱爾鎮的年輕人,打聽那包廂裡幾乎總是擠
得滿滿的人物為什麼那麼怪。
    施穆克從笛手那兒受到了社會教育,對輕佻美女那傳奇般的生活,形形色色的非法的婚
姻方式,紅角兒的花天酒地,以及劇院引座女郎的非法交易,他那個天真的頭腦漸漸地也相
信了。在這位可敬的人看來,正是這種罪孽的所謂無傷大雅,最終導致了巴比倫的墮落。他
聽了總是笑笑,彷彿是天方夜譚。聰明人當然明白,拿句時髦的話說,邦斯和施穆克是受剝
削者;不過,他們失去了金錢,但卻贏得了敬重,贏得了別人善良的對待。
    劇院有一出芭蕾舞劇走紅,戈迪薩爾公司轉眼間賺了大錢,事後,經理部給邦斯送了一
組銀質的雕像,說是切利尼1的作品,其價值驚人,成了演員休息室裡的談話資料。這套雕
像可花了一千二百法郎。可憐的老實人非要把禮物退回去,戈迪薩爾費了多少口舌才讓他收
下。    
  1 切利尼(一五○○—一五七一),意大利佛羅倫薩金匠,雕刻家,一五四二年
由法國國王批准入了法國籍。

 
    「啊!」戈迪薩爾對合夥人說,「要是有可能,就找些他這樣的演員來!」
    兩位老人的共同生活,表面上是那麼平靜,可卻被邦斯染上的那個癖好給攪亂了,他怎
麼也抵擋不了要到外面去用餐的慾望。因此,每當邦斯在換衣服,而施穆克恰好又在家裡,
這位善良的德國人就會對這種不好的習慣感歎一番。
    「要是吃了能長胖那也行!」他常常這麼說。
    於是,施穆克夢想有個辦法,給朋友治好這個害人的惡癖,真正的朋友在精神方面都是
相通的,和狗的嗅覺一樣靈敏;他們能體會朋友的悲傷,猜到他們悲傷的原因,並總放在心
上。
    邦斯右手的小拇指上一直戴著一隻鑽石戒指,這在第一帝國時代是可以的,可到了今天
就顯得滑稽可笑了,他這人太具行吟詩人的氣質,純粹是法國人的性格,不像施穆克,雖然
人醜得可怕,但眉宇之間有股超凡脫俗的安詳之氣,相貌的醜陋也就不那麼顯眼了。德國人
看到朋友臉上那種憂傷的表情,心裡也就明白了,眼下困難越來越多,吃人白食這個行當是
越來越混不下去了。確實,到了一八四四年,邦斯能去吃飯的人家為數已經十分有限。可憐
的樂隊指揮最後只能在親戚家裡跑跑,下面我們就要看到,他對親戚這個詞的含義也用得太
廣了。
    以前獲過大獎的邦斯是在布爾道德街上做絲綢生意的富商卡繆佐先生前妻的堂兄弟。邦
斯小姐是宮廷刺繡商,赫赫有名的邦斯兄弟之一的獨生女,而音樂家邦斯的父母就是這家刺
繡行的合夥老闆。這家刺繡行是在一七八九年的大革命前設立的,到了一八一五年,由卡繆
佐的前妻經手賣給了利維先生。卡繆佐十年前離開了商界。一八四四年當上了廠商總會委
員,國會議員。邦斯老人一直受到卡繆佐家的熱情接待,所以自以為也是絲綢商店後妻生的
孩子的舅舅,儘管他們之間根本談不上有什麼親戚關係。
    卡繆佐的後妻是卡爾多家的千金,邦斯以卡繆佐家親戚的身份又進了人丁興旺的卡爾多
家族,這也是一個資產者家族,通過聯姻,形成了整整一個社會,其勢力不在卡繆佐家族之
下。卡繆佐後妻的兄弟卡爾多是個公證人,他娶了希弗雷維爾家的千金。顯赫的希弗雷維爾
家族是化學大王,跟藥材批發行業有了聯姻,而昂塞爾姆·博比諾早就是這個行業的頭面人
物,大家知道,七月革命又把他拋到了王朝色彩最濃的政治中心。就這樣,邦斯跟著卡繆佐
和卡爾多進了希弗雷維爾家,接著又闖進了博比諾家,而且始終打著舅舅的招牌。
    通過老音樂家上述這些關係的簡單介紹,人們便可明白他為何到了一八四四年還能受到
親熱的招待:招待他的第一位是博比諾伯爵,法蘭西貴族院議員,前任農商部部長;第二位
是卡爾多先生,以前做過公證人,現任巴黎某區的區長,眾議員,第三位是卡繆佐老先生,
眾議員,巴黎市議會會員,廠商總會委員,正往貴族院努力;第四位是卡繆佐·德·瑪維爾
先生,老卡繆佐前妻的兒子,因此是邦斯真正的、也是獨一無二的堂外甥。
    這個卡繆佐為了跟他父親以及他後母所生的兄弟有所區別,給自己的姓氏加上了自己那
處田產的名字:瑪維爾,在一八四四年,他是巴黎國家法院下屬的庭長。
    老公證人卡爾多後來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了自己的接班人貝爾迪埃,邦斯作為家庭負擔的
一部分,自然善於保住在這家吃飯的地位,拿他的話說,這個地位可是經過公證的。
    這個資產者的天地,就是邦斯所謂的親戚,他在這些人家極其勉強地保留了用餐的權利。
    在這十個人家中,藝術家理應受到最好招待的是卡繆佐庭長家,邦斯對這家也最最盡
心。可不幸的是,庭長夫人,路易十八和查理十世的執達官、已故蒂利翁大人家的這個千
金,從來就沒有好好待過她丈夫的舅舅。邦斯千方百計,想感化這個可怕的親戚,為此花了
不少時間,免費給卡繆佐小姐上課,可他實在沒有辦法把這個頭髮有點發紅的姑娘培養成音
樂家。
    而此時,邦斯用手護著珍貴的東西,正是朝當庭長的外甥家走去,每次一進外甥的家,
他總覺得像置身於杜伊勒利宮,那莊嚴的綠色帷幔,淡褐色的牆飾,機織的割絨地毯,以及
嚴肅的傢俱,使整座房子散發著再也嚴厲不過的法官氣息,對他的心理有著巨大的壓力。
    可奇怪的是,他在巴斯杜朗巴爾街的博比諾府上卻感到很自在,恐怕是因為擺在屋裡那
些藝術品的緣故;原來這位前部長進入政界之後,便染上了收藏美妙的東西的癖好,也許這
是為了跟政治抗衡,因為政治總是在暗中搜羅最醜陋的股份。
     
   
     

 

邦斯舅舅 
第四章 收藏家的千種樂趣之一

    --------

    德·瑪維爾庭長家住漢諾威街,那幢房子是庭長夫人在十年前,她的父母蒂利翁夫婦過
世後買的,兩老給女兒留下近十五萬法郎的積蓄。
    房子朝街道的一面,外表相當陰暗,正面朝北,可靠院子的一邊朝南,緊挨院子,有一
座相當漂亮的花園。法官佔了整個二層,在路易十五時代,這層樓上曾住過當時最有勢力的
金融家。第三層租給了一位富有的老太太,整幢住房看去顯得恬靜、體面,與法官身份恰正
相配。德·瑪維爾那份豐厚的田產還包括一座城堡,那是一處壯麗的古跡,如今在諾曼底還
能見到,還有一個很好的農場,每年收入一萬兩千法郎,當初置這處田產時,法官動用了二
十年的積蓄,以及母親的遺產。城堡周圍,是一大片地,足有一百公頃。這麼大的規模,如
今可說是王侯派頭,每年要耗費掉庭長一千埃居,因此整個田產差不多只能有九千法郎的淨
收入。這九千法郎,再加上他的俸祿,庭長差不多有二萬法郎的進項,這看去還是相當可觀
的,尤其是他還可望得到父親遺產中理應屬於他的那一半,因為他母親就生了他一個;可
是,在巴黎生活,再加上他們的地位,不能有失體面,所以德·瑪維爾夫婦差不多要花掉所
有的收入。直到一八三四年,他們生活都比較拮据。
    德·瑪維爾小姐已經二十三歲,儘管有十萬法郎的陪嫁,而且還經常巧妙地暗示將來可
望得到誘人的遺產,但也枉然,至今還沒嫁出去,其原因,上面算的那筆賬就可說明。五年
來,邦斯舅舅老聽庭長夫人抱怨,她看著所有的代理法官一個個都結了婚,法院來的新推事
也都做了父親,雖然她在年輕的博比諾子爵面前曾一再炫耀德·瑪維爾小姐將來少不了會有
份遺產,可也毫無結果,子爵幾乎毫不動心。這位子爵就是藥材界巨頭博比諾的長子,拿倫
巴弟居民區那些嫉妒的人的話說,當年鬧七月革命,好處盡讓博比諾得了,至少與波旁王族
的第二分支得的好處不相上下。
    邦斯走到舒瓦瑟爾街,準備拐進漢諾威街時,一種莫名的惶恐感覺陡然而起,這種感覺
往往折磨著純潔的心靈,給他們造成巨大痛苦,就像是惡貫滿盈的歹徒見到憲兵似的,可追
其原因,只不過是邦斯拿不準庭長夫人該會怎麼接待他。那顆撕裂了他心臟纖維的沙礫從來
就沒有給磨平過;相反,那稜角變得越來越尖,這家的下人也在不斷猛扯那些尖刺。由於卡
繆佐他們不怎麼把邦斯舅舅放在眼裡,邦斯在他們家越來越沒有位置,這自然影響到他們家
的僕人,致使他們也瞧不起邦斯,把他看作窮光蛋之類。
    邦斯主要的冤家對頭是一個叫瑪德萊娜·威維的老姑娘,這人長得又乾又瘦,是卡繆
佐·德·瑪維爾太太和她女兒的貼身女僕。
    這個瑪德萊娜的皮膚像酒糟的顏色,恐怕正是因為這種酒糟皮色和長得像□蛇似的那個
長腰身的緣故,她竟然打定主意,要當邦斯太太。瑪德萊娜一個勁地在老單身漢的眼裡炫耀
她那兩萬法郎的積蓄,可枉費心機,邦斯拒絕接受這份酒糟味太濃的幸福。這個狄多1似的
女僕,想當主人的舅母不成,便處處對可憐的音樂家使壞,手段極其邪惡。每次聽到老人上
樓梯的聲音,瑪德萊就大聲嚷叫,故意讓他聽到:「啊!吃人家白食的又來了!」若男僕不
在,由她侍候用餐的話,她總是給她的受害者杯裡倒很少的酒,再摻上很多的水,把杯子斟
得快溢出來,便得老人端杯往嘴邊送時,十分費勁,深怕把酒給碰潑了。她還常常忘了給老
人上菜,存心讓庭長夫人提醒她(可那是什麼口氣!……舅舅聽了都臉紅!)要不,她就把
調味汁碰灑在他的衣服上。反正這是下級向一個可憐的上司挑起的戰爭,他們知道是不會受
到懲罰的。    
  1 希臘傳說中迦太基著名的建國者,維吉爾在其著作《埃涅·阿斯紀》卷四中有記載。

 
    瑪德萊娜既是貼身女僕,又是管家,自卡繆佐夫婦結婚起,就一直跟隨著他們。她見過
主人當初在外省時過的窮日子,那時,卡繆佐先生在阿郎松法院當法官;後來,先生當上了
芒特法院院長,並於一八二八年來到巴黎,被任命為預審法官,又是瑪德萊娜幫他們夫婦倆
在過巴黎日子。她跟這個家庭的關係太密切了,自然會有些讓她忌恨的事情。庭長夫人生性
傲慢,野心勃勃,瑪德萊娜想以庭長舅母自居,對她耍弄一番,這種慾望恐怕就隱藏著憋在
肚子裡的某種怨恨,而那些激起怨恨的小石子足以造成泥石流。
    「太太,你們的邦斯先生來了,還是穿著那件斯賓塞!」瑪德萊娜向庭長夫人稟報說,
「他真該跟我說說,這件衣服保存了二十五年,他到底用的什麼方法!」
    卡繆佐太太聽見大客廳和她的臥室之間的小客廳響起一個男人的腳步聲,便看看女兒,
肩膀一聳。
    「你給我通報得總是那麼巧妙,瑪德萊娜,弄得我都沒有時間考慮該怎麼辦。」庭長夫
人說。
    「太太,讓出門了,我一個人在家,邦斯一打門鈴,我就給他開了門,他跟家裡人差不
多,他要跟著我進門,我當然不能阻攔他:他現在正在脫他的斯賓塞呢。」
    「我可憐的小貓咪,」庭長夫人對女兒說,「我們這下可完了!我們只得在家吃飯
了。」看見她心愛的小貓咪那副可憐相,庭長夫人又補充說道,「你說,我們該不該徹底擺
脫他?」
    「啊!可憐的人!」卡繆佐小姐回答說,「讓他又少了吃一頓晚飯的地方!」
    小客廳響起一個男人的咳嗽聲,那是假咳,意思是想說:
    「我在聽著你們說話呢。」
    「那麼,讓他進來吧!」卡繆佐太太一抬肩膀,吩咐瑪德萊娜說。
    「您來得可真早哇,舅公。」塞茜爾·卡繆佐裝出可愛的討喜的樣子,「我母親正準備
穿衣服呢,真讓我們意外。」
    庭長夫人一扯肩膀的動作沒有逃過邦斯舅舅的眼睛,他心裡受到了極其殘酷的一擊,連
句討好的話都找不到,只是意味深長地答了一句:
    「你總是這樣迷人,我的小外孫女!」
    說罷,他朝她母親轉過身,向她致意道:
    「親愛的外甥女,我比平常來得早一點,您不會見怪吧,您上次要的東西,我給您帶來
了……」
    可憐的邦斯每次管庭長、庭長夫人和塞茜爾叫外甥,外甥女時,他們實在受不了,這
時,他從上衣的側口袋裡掏出一隻雕刻精美,長方形的聖盧西亞木小盒子。
    「噢!我都給忘了!」庭長夫人冷冷地說。
    這一聲「噢」不是太殘忍了嗎?這不是把這位親戚的好意貶得一文不值了嗎?這個親戚
唯一的過錯,不就是窮嗎?「可您真好,舅舅。」她接著說道,「這件小東西,我又該給您
很多錢吧?」
    這一問在舅舅的心頭彷彿引起了一陣驚悸,他本來是想送這件珍寶,來算清過去吃的那
些飯錢的。
    「我以為您會恩准我送給您的。」他聲音激動地說。
    「那怎麼行!那怎麼行呢!」庭長夫人繼續說,「可我們之間,用不著客氣,我們都很
熟了,誰也不會笑話誰,我知道您也不富裕,不該這麼破費。您費了那麼多神,花那麼多時
間到處去找,這不已經夠難為了嗎?……」
    「我親愛的外甥女,您要是給這把扇子出足價錢,恐怕您就不會要了。」可憐人經這一
激,回擊道,「這可是華托的一件傑件,兩個扇面都是他親手畫的;可您放心吧,我的外甥
女,我出的錢,都不足這把扇子的藝術價值的百分之一呢。」
    對一個富翁說「您窮」,那無異於對格拉納達大主教說他的布道毫無價值。庭長夫人對
她丈夫的地位,瑪維爾的那份田產,以及她自己經常受邀參加宮廷舞會,向來都覺得很了不
起,如今一個受她恩惠的窮音樂家,竟然說出這種話,她聽了不可能不像觸到痛處。
    「那些賣您這些東西的人,就都那麼笨?……」庭長夫人氣呼呼地說。
    「巴黎可沒有笨的生意人。」邦斯幾乎冷冰冰地回答道。
    「那就是您很聰明唄。」塞茜爾開口說道,想平息這場爭論。
    「我的小外孫女,我是很聰明,我識郎克雷、佩特、華托、格勒茲的貨;可我更想討你
親愛的媽媽的歡心。」
    德·瑪維爾太太既無知,又虛榮,她不願意讓人看出她從這個吃白食的手中接受任何禮
物,而她的無知恰好幫了她的大忙,她根本沒聽說過華托的名字。收藏家的自尊心自然是最
強的,向來與作家的不相上下,如今邦斯竟敢和外甥媳婦對抗,可見這種自尊心已經強烈得
到了何種程度,二十年來,邦斯可是第一次有這份膽量。邦斯也為自己這麼大膽感到吃驚,
連忙顯出和悅的樣子,拿著那把珍奇的扇子,把扇骨上那雕刻的精美處一一指點給塞茜爾
看。但是,要想完全解開這個謎,瞭解這位老人心底何以如此惶恐不安,有必要對庭長夫人
略作一番描寫。
    德·瑪維爾太太本來是矮矮的個子,金黃的頭髮,長得又胖又滋潤,到了四十六歲,個
子還是那麼矮,可人變得乾巴巴的。她的腦門往前凸,嘴巴往裡縮,年輕時憑著膚色柔嫩,
還有幾分點綴,如今那種天性傲慢的神態變了樣,像是對什麼都厭惡似的。在家裡,她絕對
霸道,這種習慣使她的面目顯得很冷酷,讓人見了極不舒服。年紀大了,頭髮由金黃變成刺
眼的栗色。兩隻眼睛還是那麼凶狠逼人,顯示出司法界人士的一種傲氣和內心憋著的那種妒
意。確實,在邦斯常去吃飯的那些資產階級暴發戶中,庭長夫人幾乎可以說是窮光蛋。她就
不饒恕那個有錢的藥材商,以前不過是個商業法庭的庭長,後來竟一步步當上了眾議員,部
長,封了伯爵,還進了貴族院。她也饒不了她的公公,竟然犧牲自己的長子,在博比諾進貴
族院那陣子,讓人給封了個區議員。卡繆佐在巴黎當差都十八個年頭了,她一直還指望丈夫
能爬上最高法院推事的位置,可法院都知道他無能,自然把他排斥在外。一八三四年,卡繆
佐終於謀了個庭長職位,可到了一八四四年,司法大臣還後悔當初頒發了這一任命。不過,
他們給他的是檢察庭的位置,在那裡,憑他多年的預審法官經歷,還真作了不少判決,出了
不少力。
    這一次次失意,讓德·瑪維爾庭長夫人傷透了心,對丈夫的才能也看透了,脾氣變得很
可怕。她性子本來就暴,這下更是糟糕。她比老太婆還更乖戾,存心那麼尖酸,冷酷,就像
把鐵刷子,讓人害怕,別人本不想給她的東西,她非要得到。刻薄到這種極端的地步,她自
然就沒有什麼朋友。不過,她確實很嚇人,因為她身邊總圍著幾個她那種模樣的老太婆,相
互幫腔。可憐的邦斯跟這個女魔王的關係,就像是小學生見了只讓戒尺說話的老師。所以,
邦斯舅舅突然這麼大膽,庭長夫人實在不明白這是什麼原因,因為她不知道這份禮物的價值。
    「您從哪兒找到這個的?」塞茜爾仔細看著那件珍寶,問道。
    「在拉普街一家古董鋪裡,是古董商不久前剛從德勒附近奧爾納拆掉的那座城堡裡弄到
的,從前梅納爾城堡還沒有蓋起來的時候,蓬巴杜夫人曾在那兒住過幾次;人們搶救了城堡
裡那些最華美的木器,真是美極了,連我們那個大名鼎鼎的木雕家利埃納爾也留下了兩個橢
圓框架作模型,當作藝術之最。那裡有的是寶貝。這把扇子是我的那位古董商在一張細木鑲
嵌的迭櫥式寫字檯裡找到的,那張寫字檯,我真想買下來,要是我收藏這類木器的話;可哪
能買得起……一件裡茲內爾的傢俱值三四千法郎!在巴黎,人們已經開始認識到,十六、十
七和十八世紀的那些赫赫有名的德法細木鑲嵌大家製作的木器,簡直就是一幅幅真正的圖
畫。收藏家的功績在於首開風氣。告訴你們吧,我二十年來收藏的那些弗蘭肯塔爾瓷品,要
不了五年,在巴黎就有人會出比塞夫爾的軟瓷器貴兩倍的價錢。」
    「弗蘭肯塔爾是什麼呀?」塞茜爾問。
    「是巴拉丁選侯瓷窯的名字;它比我們的塞夫爾窖歷史還悠久,就像著名的海德堡公園
兩一樣,不幸比我們的凡爾賽公園更古老,被蒂雷納1給毀了。塞夫爾窖模仿了弗蘭肯塔爾
窖很多地方……真該還給德國人一個公道,他們早在我們之前就已經在薩克斯和巴拉丁兩個
領地造出了了不起的東西。」    
  1 法國元帥,一六七三年率兵摧毀了海德堡公園的一部分。

 
    母親和女兒面面相覷,彷彿邦斯在跟她們講中國話,誰也想像不出巴黎人有多麼無知和
狹隘;他們就知道一點別人教的東西,而且只有他們想學點什麼的時候,才能記住。
    「您憑什麼辨得出弗蘭肯塔爾瓷器呢?」
    「憑標記!」邦斯興奮地說,「所有那些迷人的傑作都有標記。弗蘭肯塔爾瓷器都標有
一個C字和一個T字(是
    Charles—Theodore的縮寫),兩個字母交叉在一起,上面有一頂選侯冠冕為記。老薩
克斯瓷品以兩柄劍為標記,編號是描金的。萬塞納陶瓷則標有號角圖案。維也納瓷器標著V
字樣,中間一橫,呈封閉型。柏林瓷器是兩道橫紅。美茵茨瓷器標著車輪。塞夫爾瓷器為兩
個LL,為王后定燒的標著A字,代表安托瓦內特1,上面還有個王冠。在十八世紀,歐洲
的各國君主在瓷器製造方面相互競爭。誰都在挖對手的燒瓷行家。華托為德雷斯頓瓷窖繪過
餐具,他繪的那些瓷品現在價格驚人(可得會識貨,如今德雷斯頓瓷窖可在出仿製品,冒牌
貨)。那時造的東西可真妙極了,現在是再也做不出來了……」    
  1 法國國王路易十六之妻,死於斷頭台上。

 
    「是麼?」
    「是的,外甥女!有的細木鑲嵌傢俱,有的瓷器,現在是再也做不出來了,就像再也畫
不出拉斐爾、提香、倫勃朗、馮·艾克、克拉納赫的畫!……呃,中國人都很靈活,很細
巧,他們今天也在仿製所謂御窯的精美瓷品……可兩隻古御窯燒出來的大尺寸花瓶要值六
千、八千、一萬法郎,而一件現代的複製品只值兩百法郎!」
    「您在開玩笑吧!」
    「外甥女,這些價格讓您聽了吃驚,可根本算不了什麼。一整套十二客用的塞夫爾軟質
餐具,還不是瓷的,要價十萬法郎,而且還是發票價格。這樣一套東西到一七五○年在塞夫
爾賣到五萬利佛爾。我見過原始發票。」
    「還是說說這把扇子吧。」塞茜爾說,她覺得這件寶貝太舊了。
    「您知道,自您親愛的媽媽抬舉我,同我要一把扇子以後,我便四處尋找。我跑遍了巴
黎所有的古董鋪,也沒有發現一把漂亮的;因為我想為親愛的庭長夫人弄一件珍品,我想把
瑪麗·安托瓦內特的扇子弄到給她,那可是所有名扇中最美的。可昨天,看到這件神品,我
簡直被迷住了,那準是路易十五定做的。拉普街那個奧弗涅人是賣銅器、鐵器和描金傢俱
的,可我怎麼到了他那兒去找扇子的呢?我呀,我相信藝術品通人性,它們認識藝術鑒賞
家,會召喚他們,朝他們打招呼:『喂!喂!……』」
    庭長夫人瞧了女兒一眼,聳聳肩,邦斯未能發覺這個快速的動作。
    「我可瞭解他們,那些貪心的傢伙!『莫尼斯特洛爾老爹,有什麼新東西嗎?有沒有門
頭飾板什麼的?』我開口便問那古董商,每次收集到什麼東西,他總是在賣給大商人之前讓
我先瞧瞧。經我這一問,莫尼斯特洛爾便跟我聊開了,說起利埃納爾如何在德勒的小教堂替
國家雕刻了一些很精美的東西,又如何在奧爾納城堡拍賣時,從那些只盯著瓷器和鑲嵌傢俱
的巴黎商人手中搶救了一些木雕。『我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東西,』他對我說,『可憑這件東
西,我的旅費就可以掙回來了。』說著,他讓我看那張迭櫥式寫字檯,真是絕了!那分明是
布歇的畫,給嵌木細工表現得妙不可言!……讓人拜倒在它們面前!『噢,先生,』他對我
說,『我剛剛從一隻小抽屜裡找到了這把扇子,抽屜是鎖著的,沒有鑰匙,是我硬撬開的!
您一定會問我這把扇子我能賣給誰呢……』說著,他拿出了這只聖盧西亞木雕的小盒子。
『瞧!這扇子是蓬巴杜式的,與華麗的哥特體相仿。』『啊!』我對他說,『這盒子真漂
亮,我看這挺合適!至於扇子,莫尼斯特洛爾老爹,我可沒有邦斯太太,可以送她這件老古
董;再說,現在都在做新的,也都很漂亮。如今畫這種扇面的,手法高妙,價格也便宜。您
知道現在巴黎有兩千個畫家呢!』說罷,我不經意地打開扇子,抑制住內心的讚歎,表情冷
淡地看了看扇面上的兩幅畫,畫得是那麼灑脫,真妙不可言。我拿的是蓬巴杜夫人的扇子!
華托為畫這把扇子肯定費盡了心血!『寫字檯您要多少錢?』『噢!一千法郎,已經有人給
我出過這個價!』我於是給扇子報了個價錢,相當於他旅行需要的費用。我們倆瞪著眼睛相
互看著,我發現我已經拿住這個人了。我遂把扇子放進盒子,不讓奧弗涅人再去細瞧;對盒
子的做工,我一副看得入神的樣子,那可真是一件珍寶。『我買這把扇子,』我對莫尼斯特
洛爾說,『那是因為這盒子,您知道,是它讓我動了心。至於這張迭櫥式寫字檯,遠不止一
千法郎,您瞧瞧這銅鑲嵌得多細!簡直是樣品……可以好好利用一下……這可不是複製的,
獨一無二,是專為蓬巴杜夫人做的……』我那個傢伙只顧得為他那張寫字檯興奮,忘了扇
子,再加上我又給他點出了那件裡茲內爾傢俱的妙處,作為報答,他幾乎把扇子白送給了
我。事情經過就是這樣!不過,要做成這種買賣,得要有經驗才行!那簡直是在斗眼力,猶
太人或奧弗涅人的眼力可厲害啦!」
    老藝術家談起他如何以自己的計謀戰勝了古董商的無知,那種精彩的神態,那股興奮的
勁頭,完全可成為荷蘭畫家筆下的模特兒,可對庭長夫人和她的女兒來說,那全都白搭,她
們倆交流著冷漠而又傲慢的眼神,像是在說:
    「真是個怪物!……」
    「您就覺得這事這麼有趣?」庭長夫人問。
    這一問,邦斯的心全涼了,他真恨不得揍庭長夫人一頓。
    「我親愛的外甥媳婦,」他繼續說,「尋寶物,這可是像打獵!要跟對手面對面地鬥,
可他們護著獵物不放!那就得鬥智了!一件寶物到了諾曼底人,猶太人或奧弗涅人手中,那
就像是童話裡的公主被妖魔給守住了!」
    「那您怎麼知道那就是華……您說華什麼來著?」
    「華托!我的外甥媳婦,他是十八世紀法國最偉大的畫家之一!瞧,您沒看見這手
跡?」他指著扇面的一幅田園畫面說,那畫的是一群偽裝的農女和貴人裝扮的牧羊人跳圓舞
的場面。「多麼歡快!多麼熱烈!多棒的色彩!真是一氣呵成!像是書法大師的簽名,感覺
不到絲毫雕鑿的痕跡!再看另一面:是在沙龍裡跳舞的場面!是冬春結合!多妙的裝飾!保
存得多好啊!您瞧,扇環是金的,兩頭還各飾一顆小紅寶石,我把上面的積垢剔乾淨了。」
    「要是這樣,舅舅,我就不能接受您如此貴重的禮品了。您還是拿去賺錢吧。」庭長夫
人說道,可她巴不得留下這把華美的扇子。
    「邪惡手中物早該回到德善之手了!」老人恢復了鎮靜,說道,「要經歷百年才能實現
這個奇跡。請相信,即使在宮裡,也沒有哪個公主會有跟這件寶物相媲美的東西;因為很不
幸,人類就慣於為蓬巴杜夫人之流賣力,而不願為一位德高望重的皇后效勞!」
    「那我就收下了。」庭長夫人笑著說,「塞茜爾,我的小天使,快去看看,讓瑪德萊娜
備好飯,別虧待了舅公……」
    庭長夫人想把這筆帳一筆勾銷。她如此大聲地吩咐,實在有別於正常的禮節禮貌,聽去
彷彿是結賬之後再賜給幾個小錢,邦斯臉霍地紅了,像個做了錯事當場被人逮住的小姑娘。
這顆沙礫未免太大了些,在邦斯心裡翻滾了一陣。棕紅頭髮的塞茜爾,雖然年輕,但一舉一
動都好賣弄,既擺出庭長的那種法官式的威嚴,又透出母親的那種冷酷,她一走了之,拋下
可憐的邦斯去對付可怕的庭長夫人。
     
   
     

 

邦斯舅舅 
第五章 一個食客免不了遭受的千種侮辱之一

    --------

    「她真可愛,我的小莉莉。」庭長夫人說,她總是用以前的小名稱呼塞茜爾。
    「真迷人!」老音樂家轉動著大拇指說。
    「我簡直一點也不明白我們這個世道。」庭長夫人繼續說,「父親在巴黎高等法院當庭
長,又獲得過三級榮譽勳位,祖父又是一個腰纏萬貫的區議員,未來的貴族院議員,絲綢批
發商中的首富,這又有什麼用呢?」
    庭長對新王朝忠心耿耿,最近給他贏得了三級榮譽勳位,有人嫉妒,說這是靠他跟博比
諾之間的私人關係撈到的。我們在上文已經看到,這位部長雖然謙遜,但還是讓人給封了伯
爵。「那是因為我兒子的緣故。」他對許多朋友都這麼說。
    「如今的人只要錢。」邦斯舅舅回答道,「只看得起有錢人,而且……」
    「要是老天給我留下了我那個可憐的小夏爾,那該又怎麼辦呢!……」庭長夫人大聲哀
歎道。
    「噢!帶兩個孩子,您就苦了!」舅舅繼續說道,「那就等於一份家財兩人分;不過,
您放心,我可愛的外甥媳婦,塞茜爾總會找到婆家的。我哪兒都沒見過這麼完美的姑娘。」
    在那些給他一點吃喝的主子府上,邦斯的才智便枯竭到這個地步:他只會附和他們的想
法,無聊地評價一番,那一唱一合,就像是古時的合唱隊。他沒有膽量表現出藝術家獨特的
個性,年輕時,他可是妙語連珠,可謙讓的習慣,把他的個性幾乎全給磨光了,即使偶露崢
嶸,也會像剛才那樣被封死。
    「可我出嫁時只有兩萬法郎的陪嫁……」
    「是在一八一九年吧,我的外甥媳婦?」邦斯插話說,「您那時可不一樣,您有頭腦,
又年輕,還受到路易十八的保護!」
    「可說到底,我女兒人聰明,心腸又好,真十全十美,像個天使,她有十萬法郎的陪
嫁,還不算將來可以得到的大筆遺產,可她還是呆在我們身邊……」
    德·瑪維爾太太談到女兒,又談起自己,就這樣過了二十分鐘,就像那些有好幾個女兒
待嫁的母親,抱怨個不停。老音樂家在他獨一無二的外甥卡繆佐家裡當食客,已經有二十年
的歷史了,可這個可憐人從來沒聽到過有人問起他的情況,問起他的生活,他的身體。不管
在哪裡,邦斯都像是條陰溝,別人家裡見不得人的東西都往裡面倒。他最讓人放心,大家都
知道,他嘴巴嚴,他也不得不嚴,因為要是說漏了一句話,那就要吃人家的閉門羹;他除了
擔任聽人訴說的角色,還要不斷地附和人家;別人說什麼他都掛著笑,不說誰的壞話,也不
說誰的好話;對他來說,誰都有道理。因此,他不再算什麼人,只不過是個酒囊飯袋!庭長
夫人一個勁地嘮叨,有所保留地跟舅舅透了個底,說要是有人來提親,她準備就把女兒嫁出
去,不再多考慮了。她甚至覺得只要男方有兩萬法郎的年金,哪怕年紀上了四十八,也算是
門好親事。
    「塞茜爾都二十三歲了,萬一不幸耽擱到二十五六,那就很難把她嫁出去了。到了那
時,人們就會納悶,一個姑娘怎麼總呆在家裡不出嫁。對這種情形,我們這個圈子裡議論得
已經夠多了。所有常人可接受的原因,我們都說盡了;諸如『她還很年輕』;『她太依戀父
母了,離不開他們』;『她在家裡很幸福』,『她很挑剔,她想嫁個好人家』等等。我們都
讓人笑話了,我感覺得到。再說,塞茜爾都等膩了,她感到痛苦,可憐的孩子……」
    「為什麼痛苦?」邦斯傻乎乎地問道。
    「哎,眼看著她的那些女朋友都在她前面結婚了,她感到很丟面子。」做母親的說道,
那口氣就像是受雇給小姐作陪的老太婆。
    「我的外甥媳婦,自我上次有幸在這兒吃飯之後,到底出了什麼事,竟會讓您想到那些
年紀上了四十八歲的男人?」可憐的音樂家謙恭地問。
    「事情是這樣的,」庭長夫人回答說,「我們本來要到法院的一位推事府上商量親事,
他的兒子三十歲,家產很可觀,德·瑪維爾先生可以花點錢為他在審計院謀個審計官職位。
那個年輕人原來就是在那兒臨時當差的。可不久前有人來告訴我們,說那個青年人忽然心血
來潮,跟著瑪比爾舞場認識的一個公妃跑到意大利去了……這明明是借口,是回絕。他們是
不願意讓那個青年人跟我們家結親,他母親已經過世,他現在每年就有三萬法郎的進項,以
後還有他父親的遺產。親愛的舅舅,我們情緒不好,您應該原諒我們;剛才您來時,正碰到
我們不高興。」
    每當邦斯在他害怕的主人家裡時,腦子裡的恭維話總是久久出不來,正當他在費勁找句
好聽的話準備附和庭長夫人時,瑪德萊娜走進屋來,給庭長夫人送上一個小紙條,等著回
話。字條裡是這樣寫的:
    我親愛的媽媽,就把這封短信當作是爸爸從法院給我們送來的,叫您帶我一起到他的朋
友家去吃飯,再商談我的婚事,這樣舅公就會走了,我們也就可以按照我們原來的計劃,上
博比諾家去。
    「先生是派誰給我送這封信的?」庭長夫人急忙問道。
    「法院的聽差。」冷冰冰的瑪德萊娜臉也不變一下,回答道。
    就這句話,老侍女便已向女主人說明,是她和塞茜爾一起出的這個鬼點子,塞茜爾實在
已經不耐煩了。
    「去回話,就說我和女兒五點半鍾一定到。」
    瑪德萊娜一走,庭長夫人便裝出和藹可親的模樣,那感覺就像一個對吃喝特別講究的人
的舌頭突然碰到了拌了酸醋的牛奶。
    「我親愛的舅舅,已經吩咐備飯了,您就自個兒吃吧,我們失陪了,因為我丈夫從法院
送信來,告訴我又要跟推事商量親事,我們要去那兒吃飯……您知道,我們在一起從來都不
客氣。您在這兒就當作自己家吧。您也明白,我跟您從來都是直來直去,對您沒有任何秘
密……您不願意讓小天使的婚事錯過機會吧?」
    「我呀,外甥媳婦,我很想給她找個丈夫,可在我生活的這個圈子裡……」
    「對,不太可能。」庭長夫人不客氣地打斷對方的話說,「那您留下?我去穿衣服,塞
茜爾會來陪您的。」
    「噢!我的外甥媳婦,我可以上別處去吃飯。」老人說。
    儘管庭長夫人嫌他窮,對他這副態度,讓他十分痛心,可一想到要獨自跟僕人呆在一
起,心裡更是害怕。
    「可為什麼呀?飯菜都準備了,要不傭人們會吃了的。」
    聽到這句讓人下不了台的話,邦斯彷彿受了直流電療法似的猛地站起身子,冷冷地對外
甥媳婦行了禮,去穿他的斯賓塞。塞茜爾的臥室朝著小客廳,房門微開著,邦斯瞧了瞧他前
面的一面鏡子,瞥見姑娘正瘋似的在笑,對著母親又是晃腦袋,又是扮鬼臉,讓老藝術家突
然醒悟過來,原來這是一場卑鄙的愚弄。邦斯強忍住淚水,慢慢地走下樓梯:他眼看著自己
被遂出這座房子,可不明白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現在是太老了,」他心裡想,「世人就討厭老和窮,這是兩件醜東西。以後別人不
邀請,我哪兒都不願意再去了。」
    這話何等悲壯!……
    廚房在屋子的底層,正對著門房,門常開著,凡房主自家住的房子,一般都像這樣,但
大門總是關著的:因此,邦斯可以聽見廚娘和男僕的笑聲,瑪德萊娜正在跟他們講捉弄邦斯
的事呢,她實在沒想到這老頭這麼快就走了。男僕非常讚賞對這個常客的這番耍弄,他說這
傢伙過年時從來只給一枚小埃居!
    「是的,可要是他一氣之下再也不登門,」廚娘說道,「那我們每年過年也就少了三個
法郎……」
    「嗨!他怎麼會知道?」男僕對廚娘說。
    「哼!」瑪德萊娜接過話說,「遲早一個樣,跟我們有什麼關係?他到哪家吃飯,都讓
主人煩,到處被人攆。」
    就在這時,老音樂家朝女門房喊了一聲:「請開門!」聽到這聲痛苦的喊叫,廚房裡頓
時沒有一點聲響。
    「他在聽著呢。」男僕說。
    「那他活該,再好也不過了。」瑪德萊娜回答道,「這個吝嗇鬼算是完了。」
    廚房裡剛才的每句話都沒逃過這個可憐蟲的耳朵,這最後一句話他又聽到了。他順著大
街往家裡走,那模樣就像是個老太婆剛剛跟一群殺人犯拼了一陣。他邊走邊自言自語,兩隻
腳痙攣似的直朝前邁,那在滴血的自尊心推著他向前,就像一根麥秸,被狂風席捲而去。最
後,他終於在五點鐘的時候來到了坦普爾大街,簡直不知道是怎麼來的;可奇怪的是,他覺
得一點兒胃口也沒有。
    現在,為了理解邦斯此時回來將給家中造成何等的混亂,這裡有必要信守諾言,對茜博
太太作一介紹。
     
   
     

 

邦斯舅舅 
第六章 門房的典型男性和女性

    --------

    諾曼底街是一條一走進去就彷彿到了外省的街道:那兒雜草叢生,來個過路人就是件轟
動的大事,街坊都互相認識。房屋全都建於亨利四世時代,那時建的居民區,每條街都按外
省的名字命名,居民區中心總有一座漂亮的廣場,題獻給法蘭西。修建歐洲居民區的打算便
是這個計劃的翻版。世界上的一切總是在不斷翻版,包括人的思想在內。兩位音樂家住的房
子是一座舊宅,前有院子,後有花園;可臨街的前屋是在上世紀瑪萊區最時髦的時候修的。
兩個朋友佔了它的整個三層。這座分前後屋的房子屬於佩勒洛特先生,這是位八旬老人,他
把房子讓給了二十六年來一直替他看門的茜博夫婦看管。不過,在瑪萊區,人們給門房的錢
不多,門房很難靠看大門過日子,所以茜博先生除了拿百分之五的房租回扣以及從每車木柴
上抽點柴火燒燒之外,還靠自己的手藝掙點錢:他跟許多門房一樣,也是個裁縫。時間一
長,茜博不再為衣鋪老闆幹活,因為居民區的那些小市民慢慢地都很相信他,他便有了個誰
也奪不走的差事,專門為附近三條街上的居民縫縫補補,翻衲舊衣裳。門房很寬暢,也整
潔,他在裡面隔了一個房間。因此,茜博夫婦被當作瑪萊區干門房這一行中最幸福的一對。
    茜博個子矮小,由於整天盤膝坐在跟臨街裝了鐵柵的窗台一般高的工作台上,皮膚成了
橄欖色,他每天差不多掙四十個蘇;不過,五十八歲可是干門房這一行的黃金時代;他們在
門房裡呆慣了,守在裡面,就像是牡蠣縮在殼子裡一樣,所以在居民區,誰都認識他們。
    茜博太太原是牡蠣美人1,經歷了一個牡蠣美人不用找便會送上門的各種風流艷事之
後,在二十八歲那年,愛上了茜博,辭掉了在藍鍾飯館的那份工作。平凡百姓家的女子的姿
色是不長久的,那些在飯館門前沿牆坐著幹活的女人,更是如此。廚房間的熱氣射到她們臉
上,臉上的線條全被烤硬了;陪跑堂們一塊喝的剩酒滲進她們的皮膚,哪種花都沒有牡蠣美
人敗得這麼快。萬幸的是,合法的婚姻和門房的生活來得很及時,給茜博太太保住了容貌。
她保持著一種男性美,就像是魯本斯的模特兒,諾曼底街的那些冤家對頭說得很難聽,管她
叫「肥嫂」。她的膚色簡直可以跟大塊的伊西尼牛油相媲美,像透明似的,很是誘人。雖然
她長得胖,可幹起活來,誰也不如她麻利。現在,她已經到了那類女人不得不剃鬍子的年
紀。這不是說她年紀已到四十八嗎?一個長鬍子的女門房,那對房主來說是秩序和安全最強
大的保證之一。如果德拉克洛瓦能夠看見茜博太太手執掃帚的那個得意勁頭,那他準會讓她
入畫,畫成一個貝婁娜2!    
  1指專在小飯館剖牡蠣的漂亮女工。
    2 古羅馬宗教所崇奉的女戰神。

 
    茜博夫婦——按公訴狀的用語——的地位竟有一天會影響到那兩位朋友的位置,這真是
怪事!因此,為了做到忠實,一個書寫歷史的人有必要就門房的詳情再作一番探究。整座房
子每年約進八千法郎的租金,前屋共有三個完整的套間,房子的深度是舊宅的一倍,而且臨
街,院子和花園之間的舊宅也是三間房。此外,一個叫雷莫南克的佔了一間門面房,做廢鐵
生意。這個雷莫南克近幾個月來又改行做起了古董交易,他深知邦斯收藏的那些老古董的價
值,看見音樂家進進出出,他總是在鋪子裡對他問候一聲。按房租的百分之五的回扣算,茜
博兩口子每年差不多得四百法郎,而且住房和柴火都不用花錢。另外,茜博每年做活平均還
差不多有七八百法郎的收入,再加上年賞,這對夫婦總共有一千六百法郎的進項,但一個子
不剩地全被他們吃光了,他們兩口子的生活確實比平民百姓家要好。「人生就這麼一次!」
茜博太太經常這麼說。她是在大革命時期出生的,可見根本就不知道基督教義。
    這個枯黃眼睛,目光傲慢的看門女人,過去在藍鍾飯館幹過,所以做菜做飯還真有兩下
子,那些同行為此很眼紅她的丈夫。如今,茜博兩口子已過中年,就要步入老年的門檻,可
手中百來法郎的積蓄都沒有。他們倆穿得好,吃得也好,再加上二十六年來為人絕對正直,
在居民區很受敬重。他們沒有一點兒家產,拿他們的話說,從沒有圖過呀別人呀一個子兒
呀,茜博太太說起話來滿口都是「呀」字。她對丈夫也是這麼說:「你呀,是個寶貝呀!」
什麼原因呢?這就跟她不把宗教放在眼裡一樣,說不出什麼原因。
    他們兩口子對這種光明正大的生活,附近六七條街上人的敬意,以及房主交給他們的房
子管理大權,非常得意,可私下裡也為手中沒有錢而哀歎。茜博先生經常抱怨手腳酸痛,茜
博太太也總嘀咕她可憐的茜博到這個歲數還得幹活。總會有那麼一天,一個門房一輩子看了
三十年大門之後,會起來譴責政府不公,要求給他授榮譽團勳章!只要居民區有人信口開
河,跟他們提起某某女傭人只干了八年十年的差事,東家的遺囑便立有她的名字,給她三四
百法郎的終身年金,那馬上就會在一個個門房傳開,議論紛紛,從這兒,巴黎那些干卑賤差
使的人如何遭受妒忌心的折磨,人們就可以有個瞭解了。
    「這種事呀!上東家的遺囑,這事永遠也落不到咱們這種人頭上!我們沒有這運氣!可
我們比那些僕人要有用。我們都是些信得過的,替他們管著財,守著家,可我們被當作狗看
待,不折不扣,就這下場!」
    「就看走運不走運了。」茜博每次從外面拿了件衣服回來,總這麼說。
    「當初要是我讓茜博守他的門房,我去當廚娘,那我們呀,也有三萬法郎的積蓄了。」
茜博太太跟女鄰居聊天的時候,總是把雙手往那粗大的腰上一插,高聲嚷嚷道,「我這輩子
算是走錯了,只為有個安身之地,暖暖和和地守著一間舒適的門房,圖個不缺穿,不缺吃。」
    當一八三六年,兩個朋友搬到舊宅的三樓住下後,便在茜博兩口子家裡引起了某種混
亂。事情是這樣的。施穆克跟他的朋友邦斯一樣,也有個習慣,無論住在哪兒,都讓樓裡的
看門人,不管是男是女,給他做家務。兩位音樂家搬到諾曼底街來住時,一致認為要跟茜博
太太處好關係。茜博太太就這樣成了他們倆的女傭,每月二十五法郎工錢,他們倆各出十二
法郎五十生丁。幹了一年之後,出類拔萃的女門房便給兩個老單身漢當起家來了,就像她掌
有博比諾伯爵夫人的舅公佩勒洛特的房子的大權一樣。他們倆的事就是她的事,她張口就是
「我的兩位先生」。最後,她發現這對榛子鉗軟得像綿羊,容易相處,從不疑心別人,簡直
像是孩子,出於平民女子的善心,她開始保護他們,疼愛他們,侍候他們,絕對是一片真心
實意,有時甚至責備他倆幾句,讓他們不要給別人騙了,在巴黎,有些家庭就是因為受人哄
騙,增加了開銷。就這樣。兩個單身漢每月花二十五法郎,無意中竟得到了一個母親,這實
在是原來沒有想到的。
    兩個音樂家看到了茜博太太的種種好處,便天真地稱道她,感謝她,給她賞幾個小錢,
這更鞏固了這個聯合的家庭。茜博太太更喜歡的是受人欣賞,而不太看重給多少錢。眾所周
知,情義往往能使工錢的價值倍增,茜博給他妻子的兩位先生服務時,不管是跑腿,還是縫
補衣服,一律只收半價。
    第二年,在三樓和門房的相互交情中,又添了一個因素。施穆克跟茜博太太做成一筆交
易,滿足了他的情性和生活中凡事都不用他操心的願望。茜博太太每天得三十蘇,一個月也
就是四十五法郎,包了施穆克的中飯和晚飯。邦斯覺得他朋友的中飯很中意,出價十八個法
郎,包他的一頓午餐。
    這種供應伙食的方法,每月給門房的錢袋裡投了近九十法郎,所以這兩位房客便成了不
可侵犯的人物,成了天使,大天使,成了神。真懷疑法國人的君王能受到這一對榛子鉗一樣
的侍候,儘管國王對侍候這一套很懂行。給他們倆喝的是從牛奶盒裡倒出來的純牛奶,他們
看的是二樓和四樓的報紙,不用花錢,這兩層樓的房客都起得很遲,需要時可以向他們解釋
報紙沒有到。再說,茜博太太把房間、衣物和樓台收拾得乾乾淨淨,就像佛來米人的家。施
穆克從來沒想過能這麼享福:茜博太太把他的生活料理得很方便;他每個月給六個法郎,由
她包洗衣服,縫縫補補的事情也都由她管。每個月抽煙,他花十五法郎。這三種開銷每月總
計六十六法郎,乘以十二,為七百九十二法郎。再加上二百二十法郎的房租和稅款,總共為
一千二百法郎。茜博負責施穆克的衣著,每年這一項的費用平均為一百五十法郎。
    這位深沉的哲學家每年的生活開銷就這麼一千二百法朗。在歐洲,多少人唯一的夢想就
是來巴黎住,要是他們知道在瑪萊區諾曼底街,有茜博太太的關照,一年靠一千二百法郎的
收入就可以過上幸福的日子,那他們準會驚喜一場!
    茜博太太看見邦斯老人傍晚五點鐘回家,簡直驚呆了。這事不僅從未發生過,而且她的
先生眼裡根本沒有她,連招呼都沒打一聲。
    「哎喲!茜博,」她對丈夫說,「邦斯先生準是成了百萬富翁,要不就是瘋了!」
    「我看也像。」茜博回答道,他鬆開手中正在做的衣袖子,拿裁縫的行話說,他正在給
那只衣袖鉤邊。
     
   
     

 

邦斯舅舅 
第七章 《雙鴿》寓言的活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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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邦斯先生木頭人似的回到家時,茜博太太正做好了施穆克的晚飯。晚飯做的是一道葷
雜燴,整個院子裡都散發著香味。那是從一個多少有點剋扣斤兩的熟肉店買來的一些賣剩的
清煮牛肉碎片,配上切成薄片的蔥頭,用黃油一起燜,一直到牛肉和蔥頭吸乾了黃油,使門
房的這道菜看去像油炸的一般。為茜博和施穆克精心製作的這道菜——茜博太太也跟他們一
起吃——再加上一瓶啤酒和一塊奶酪,就足以讓德國老音樂家滿意了。請你們相信,即使在
鼎盛時代的所羅門吃得也不比施穆克更好。忽而是蔥頭燜牛肉,忽而是嫩煎子雞塊,忽而又
是冷牛肉片和魚,調味的沙司是茜博太太自個兒發明的,做母親的也會不知不覺地將這沙司
給孩子吃,要不就是野味,當然要視大街上的飯館轉賣給布捨拉街那家熟肉店的東西的質量
和數量而定,這就是施穆克的日常菜單,他對好茜博太太給他吃的東西全都很滿意,從來不
說什麼。可日子一長,好茜博太太把這份菜單壓縮到只需二十個蘇就可以對付的地步。
    「我呀,去看看他呀到底出了什麼事,這個呀可憐又可愛的傢伙。」茜博太太對她丈夫
說,「施穆克先生的晚飯都準備好了。」
    茜博太太用一隻普通的瓷碟蓋在深底的陶質菜盤上;儘管上了年紀,她還是快步趕到了
兩位朋友的公寓,施穆克正給邦斯打開門。
    「你怎麼了,我的好朋友?」德國人見邦斯一臉煩惱的神色,不安地問道。
    「等會再細談,我現在跟你一起吃晚飯……」
    「吃晚飯!吃晚飯!」施穆克喜出望外,大聲地叫了起來,「可這不成吧!」他想到朋
友的飲食習慣,遂又說道。
    這時,德國老人發現茜博太太正在以合法的女傭身份聽著他們說話。他頓時起意,掠過
一個只有在真正的朋友腦中才會閃現的念頭,逕直向女門房走去,把她拉到樓梯平台,說:
    「茜博太太,邦斯這個老實人喜歡吃好的;您去藍鍾飯店叫份精美的晚餐來,來點鯷
魚,空心粉!反正來頓呂基呂斯吃的那樣的晚飯!」
    「什麼?」茜博太太問道。
    「噢,」施穆克回答道,「來份實惠的小牛肉,要個好的魚,再來一瓶波爾多,還要最
可口的點心,比如甜米團,熏肥肉!
    您先付賬!不要說什麼了,我明天早上把錢還給您。」
    施穆克搓著雙手,樂滋滋地回到屋裡。可聽著朋友談起剛才突然降臨在他身上的一樁樁
傷心事,他臉上漸漸地又恢復不安的神色。施穆克想方設法安慰邦斯,以自己的觀點跟他細
細分析上流社會。巴黎就像一場永不休止的暴風雨,男男女女像跳瘋狂的華爾茲舞似地被捲
了進去,不要對上流社會有什麼要求,它只是看人外表,「從不看人內心的」。他又談起了
不知講了多少遍的往事,說他這輩子只愛過三個女學生,為了她們他會不惜獻出自己的生
命,她們心裡也有他;每人還平均出三百法郎,每年給他一份近九百法郎的養老金,可隨著
一年年過去,她們漸漸地全忘了再來看望他,全被巴黎生活的瘋狂潮流給沖走了。三年來,
當他上門去看她們時,甚至都沒有人接待他。(確實,施穆克經常在上午十點鐘到這幾位貴
夫人的府上去。)他的養老金由公證人分季度交給他。
    「可她們的心啊,都像金子似的。」他繼續說,「說到底,她們一個個都是我可愛的聖
塞西利亞1;德·博當圖埃爾太太,德·馮特納太太,德·迪萊太太,都是很迷人的女人。
我總在香榭麗捨大街見到她們,可她們看不到我……她們很喜歡我,我可以到她們府上去吃
飯,她們一定會很高興。我也可以到她們的鄉間別墅去;可我更樂意跟我朋友邦斯在一起,
因為我想見他,就可以見他,每天都可以見面。」    
  1 聖塞西利亞,羅馬人,活動時期為二世紀末,三世紀初,為基督教女殉教士,音樂的主保聖人。

 
    邦斯拿起施穆克的手,放在自己的兩隻手裡,緊緊地一握,這動作中包含著整個心靈的
交流,他們倆就這樣呆了數分鐘,就像是一對久別重逢的戀人。
    「就在家吃晚飯,每天都在家吃!……」施穆克繼續說道,可心裡為庭長夫人的冷酷而
感到慶幸。「噢!我們倆一起玩古董,這樣,魔鬼永遠不會到我們家來惹麻煩。」
    「我們倆一起玩古董!」要理解這句悲壯之語的意思,必須首先承認施穆克對古董是一
竅不通。他的友情必須擁有無比的力量,才能使他做到不砸壞讓給邦斯作收藏室用的客廳和
書房裡的任何東西。施穆克全心地投入到音樂之中,是一個自我陶醉的作曲家,他看著朋友
的所有那些不值錢的玩藝兒,就像是一條魚收到請柬去盧森堡公園觀看花展。他看重這些神
妙的作品,是因為邦斯在為他的這些珍寶撣去灰塵時表現出了敬意。當朋友發出讚美之聲
時,他便附和:「啊!多漂亮啊!」猶如一位母親說些毫無意義的話,回答一個還不會說話
的孩子比劃的手勢。自從兩個朋友在一起生活以來,施穆克親眼看見邦斯換了七次時鐘,每
次都能以次一點的換到更好的。他最後得到了最精美的布爾1鐘,鍾座為烏木,嵌著黃銅,
飾有雕刻,為布爾的初期風格。    
  1 布爾(一六四二—一七三二),法國著名傢俱工匠,木鑲嵌技藝高超,被人們稱為布爾工藝。

 
    布爾有兩種風格,就像拉斐爾有三種風格一樣。他的初期風格是將黃銅和烏木融為一
體,後期則一改原來的主張,致力於螺鈿鑲嵌。他為了戰勝發明了貝殼鑲嵌工藝的競爭對
手,在這一行創造了種種奇跡。
    儘管邦斯的介紹很有學問,施穆克還是絲毫也看不出布爾初期風格的那只精美的時鐘與
另六隻鐘的差別。但是,為了讓邦斯高興,施穆克比他朋友還更細緻地愛護所有這些古董。
因此,這句悲壯之言具有消除邦斯絕望之感的力量,就沒有什麼大驚小怪的了,因為德國人
的這句話的意思是:「你要是願意在這兒吃晚飯,我就出錢玩古董。」
    「先生們請用餐。」茜博太太異常穩重地進來說道。
    人們不難想像得出,當邦斯看到並津津有味地品嚐著多虧施穆克的友情才得以享用的這
頓晚餐時,該是怎樣的驚喜。生活中,這種感覺實在難得,如果兩個朋友始終忠心耿耿,彼
此間總是說著「我身上有你,你身上有我」(因為人們已經習以為常),那就不會產生此種
感覺;只有當朋友相處的幸福表示與塵世生活的殘酷有了比較,才會有這種感覺。當兩顆偉
大的心靈被愛情或友誼結合在一起後,使兩位朋友或情人的關係得以不斷增強的,便是外部
世界了。因此,邦斯拭去了兩滴眼淚,施穆克也不得不拭著他那潮濕的眼睛。他們默默無
語,但相互的情誼越來越深了,他們點頭示意,這安神止痛的表情治癒了庭長夫人投在邦斯
心間的那顆沙礫造成的痛苦。施穆克搓著雙手,幾乎把皮都搓破了,因為他出了一個令一般
德國人感到詫異的主意,德國人習慣了遵從君王諸侯,腦子都僵化了,能如此突發奇想,豈
不驚人。
    「我的好邦斯……」施穆克說道。
    「我猜到了你的意思,你是要我們倆每天都在一起吃晚飯。」
    「我恨不得有錢,能讓你每天都過這種日子……」善良的德國人憂傷地說。
    茜博太太常從邦斯手中得到戲票,因此,在她心裡,她對邦斯和她的房客施穆克是同等
看待的。這時,她出了個主意:
    「喂,不給酒,只要三法郎,我可以每天供你們倆晚飯,那晚飯呀,包你們呀,把盤子
舔得光光的,就像被洗過一樣。」
    「確實如此,」施穆克附和道,「我吃茜博太太給我做的菜,比那些吃王家佳餚的人還
開心……」
    向來恭敬的施穆克想留下邦斯,竟也模仿小報的放肆,誹謗起王家膳食的價目來。
    「真的?」邦斯說,「那我明天試一試!」
    一聽到這聲許諾,施穆克從桌子的這頭奔向另一頭,把桌布、盤子、水瓶都帶動了,他
緊緊地摟著邦斯,那架勢就像兩種有親和勢的氣體溶和在一起。
    「多麼幸福啊!」他高聲道。
    「先生每天都在家裡用晚餐!」茜博太太深受感動,自豪地說。
    善良的茜博太太實現了自己的夢想,可卻不知是什麼原因促成了這個夢,她下樓來到門
房,進門時像《威廉·退爾》一劇中的約瑟法登場時的模樣。她扔下盤碟,大聲叫道:
    「茜博,快去『土耳其咖啡店』要兩小杯咖啡,跟管咖啡爐的夥計說是我要的!」
    說罷,她坐了下來,雙手放在巨大的膝蓋上,透過窗戶望著屋子對面的牆,說道:
    「今天晚上我去問問封丹娜太太!……」
    封丹娜太太是給瑪萊區的所有廚娘、女僕、男僕、門房等等卜卦算命的。
    「自從這兩位先生住到我們這兒以後,我們都在蓄儲所存了兩千法郎啦,前後就八年時
間,真有福氣!是不是該不賺邦斯晚飯的錢,把他留在家裡呢?封丹娜太太肯定會卜卦告訴
我的。」
    茜博太太見邦斯和施穆克都沒有繼承人,三年來,她暗自慶幸,想必自己在她這兩位先
生的遺囑上肯定佔有一行位置。在這種貪心的驅動下,她熱情倍增。在這之前,她向來是個
誠實人,上了這長鬍子的歲數,才起了這種貪心,真是為時己晚。女門房一心想徹底捆住她
的這兩位先生,可邦斯每天都到外面去吃晚飯,自然就逃脫了她的束縛。這位老收藏家兼行
詠詩人過著遊牧人似的生活,茜博太太腦中經常閃現出一些勾引他的念頭,很為他的這種生
活感到不快,打從這頓值得紀念的晚飯之後,她的那些隱隱約約的念頭便變成了一個驚人的
計劃。一刻鐘之後,茜博太太重又出現在飯廳,手裡端著兩杯上等的咖啡,旁邊還有兩小杯
櫻桃酒。
    「茜博太太萬歲!」施穆克歡呼起來,「她真猜透了我的心思。」
    施穆克像家鴿變著法子哄信鴿似地施以溫情,終於讓吃白食的邦斯停止了抱怨,於是,
兩個朋友一起出了門。邦斯受了卡繆佐家主僕的一陣氣,施穆克見他處在這種心境,是不願
丟開他這個朋友的。他瞭解邦斯,知道他一登上樂隊的指揮台,有可能會被一些極其悲傷的
情緒所左右,毀了那浪子歸家的良好效果。到了半夜時分,施穆克又挽著邦斯的胳膊,陪他
回家;他就像一個情郎對待可愛的情婦似的,告訴邦斯哪兒是台階,哪兒是人行道;見到水
溝,便提醒他;施穆克恨不得街面是棉花鋪的,天空一片蔚藍,眾天使為邦斯演奏音樂,讓
他欣賞。邦斯心頭那最後一個還不屬於施穆克的王國,如今終於被他征服了!
    前後差不多有三個月,邦斯每天都跟施穆克一起吃晚飯。這樣一來,他首先不得不每月
從收藏古董的費用中砍下八十法郎,因為他需要付出三十五法郎的酒錢和四十五法郎的飯
錢。其次,儘管施穆克處處體貼他,用德國人拿手的笑話逗他,可這位老藝術家還是唸唸不
忘過去上別人家吃飯時享用的精美的菜餚,小杯的好酒,上等的咖啡,還有那沒完的閒聊,
虛偽的客套,以及那一個個食客和說長道短的胡言亂語。人到暮年,要打破三十六年來的老
習慣,是不可能的。再說,一百三十法郎一桶的酒,總捨不得給一個貪杯的人滿斟;因此,
每當邦斯舉杯往嘴邊送時,他總萬分痛心地回想起昔日那些主人招待的美酒。就這樣熬了三
個月,幾乎把邦斯那顆敏感的心撕裂的巨大痛苦漸漸緩和了,他心裡只想著社交場上的那些
愜意的往事;就像一個老風流痛惜一位因一再不忠而被捨棄的情婦!儘管老藝術家想方設法
掩飾內心那份深深折磨著他的苦惱,可誰都看得出,他落了一種說不清的疾病,病根出在腦
子裡。為了說明由於習慣被打破而造成的這份苦悶,只要提一件小事就行,這類小事數不勝
數,就像護胸甲上密密麻麻的鐵絲,把一個人的心靈禁錮起來。在邦斯以前的生活中,最強
烈的快感,這也是一個吃白食的最幸福的享樂,莫過於驚喜:在有錢人的府上,女主人為了
給晚飯增加一種盛筵的氣氛,往往得意洋洋地添一道精美的菜餚和可口的點心,這便是胃的
驚喜!可如今,邦斯缺的就是這種胃的快感。茜博太太常常自豪地把菜單報給他聽。邦斯生
活中那種週期性的刺激便徹底消失了。他的晚飯缺乏讓人喜出望外的東西,見不到我們祖父
母時代那種所謂「不上桌不掀蓋的菜」!而這正是施穆克所不能理解的。邦斯很要面子,不
想多抱怨,如果說世上有比懷才不遇更傷心的事,那就是空有一隻不被別人理解的胃。失戀
這個悲劇,人們總是肆意誇大,但心靈對愛的渴望是建立在一種虛假的需要之上的;因為如
果人拋棄我們,我們可以愛造物主,他有的是可以賜給我們的財富。可胃呢!……任何一切
都無法與胃的痛苦相比:因為人首先得活著!邦斯多麼惋惜,有的乳油,簡直是真正的詩
歌!有的白色沙司,純粹是傑作!有的塊菰燴肉,那是心肝寶貝!尤其是只有在巴黎才見得
到的有名的萊茵鯉魚,用的是怎樣的佐料啊!有的日子裡,邦斯想起博比諾伯爵的廚娘,不
禁叫起:「啊,索菲!」若哪位路人聽到這一哀歎,準會以為這傢伙想起了情婦,可實際上
是想到了更稀罕的東西,想到了肥美的鯉魚!魚配有沙司,那沙司盛在缸裡亮晶晶的,舔到
舌頭上濃濃的,完全有資格獲得蒙迪翁獎!由於老是回味過去的晚餐,樂隊指揮患了胃的相
思病,人瘦了很多。
    第四個月初,即一八四五年一月底的時候,戲院裡的同事對樂隊指揮的狀況感到不安,
那個年輕的笛師——跟幾乎所有的德國人一樣,名叫威廉,姓施瓦布,以區別於所有叫威廉
的,可這還不能跟所有姓施瓦布的區分開來——覺得有必要指點一下施穆克,讓他注意到邦
斯的情況。那天,正好有一齣戲首場演出,用上了由德國老樂師演奏的樂器。
    威廉·施瓦布指了指神情憂鬱,正往指揮台上走去的邦斯,說:
    「這老人情況越來越差,怕有不妙吧,瞧他目光慘兮兮的,那胳膊的動作也不像以前那
麼有力了。」
    「人到了六十歲,都是這樣的。」施穆克回答道。
    施穆克就像《坎農蓋特軼聞》一書中的那位母親,為了多留兒子二十四小時,結果害了
他的命,而他,為了能有跟邦斯每天一起吃晚飯的樂趣,會不惜讓邦斯作出犧牲。
    「戲院所有的人都感到擔憂,像我們的頭牌舞女愛洛伊斯·布利茲圖所說的,他擤鼻涕
都幾乎不出聲了。」
    老音樂家邦斯的鼻子很長,鼻孔也大,捂在手巾裡,擤起鼻涕來就像吹小號。這聲音常
常招致庭長夫人的數落。
    「只要他高興,讓我做什麼都行,」施穆克說,「他心裡悶得慌。」
    「說實話,」威廉·施瓦布說道,「我覺得邦斯先生這人比我們這些窮鬼強百倍,我都
不敢請他參加我的婚禮。我要結婚……」
    「怎麼結婚法?」施穆克問。
    「噢!堂堂正正地結婚。」威廉答道,他覺得施穆克這個問題提得怪,含有嘲諷的意
味,可這位十足的基督徒是不可能嘲笑別人的。
    「喂,先生們,都坐好了!」邦斯聽到戲院經理的鈴聲,朝樂池裡的那一小隊人馬掃了
一眼,說道。
    樂隊奏起《魔鬼的未婚妻》的序曲,這是一出幻夢劇,已經上演了二百場。第一次幕間
休息時,樂池裡的人都走了,空空的只有威廉和施穆克兩個人。劇場裡的溫度高達列氏三十
二度。
    「把您的故事講給我聽聽。」施穆克對威廉說。
    「噢,包廂裡的那個年輕人,看見了嗎?……您認出他是誰嗎?」
    「一點不認識……」
    「啊!那是因為他戴上了黃手套,富得渾身閃金光的緣故;可他就是我的朋友弗裡
茨·布魯訥,是美因河畔的法蘭克福人……」
    「就是常來樂池,坐在你旁邊看戲的那位?」
    「就是他。變成這個樣,都不敢相信吧!」
    這個答應講述的故事的主人公是這樣一種德國人,那臉上既有歌德筆下的梅非斯特的陰
冷尖刻,又有奧古斯德·拉封代納小說人物的純樸善良;既奸詐,又天真,既有掌櫃的貪
婪,又有賽馬俱樂部會員的灑脫;但最主要的是那種逼得少年維特持槍自殺的厭世情緒,但
他討厭的不是夏洛蒂,而是德國諸侯。這是一張真正典型的德國人的臉,狡猾、純樸、愚昧
和勇敢兼而有之;他掌握的知識只能造成煩惱,擁有的經驗只要一鬧孩子氣便毫無價值;他
貪酒,也貪煙;不過,那雙疲倦的漂亮的大眼睛閃現出狠毒的光芒,使他身上所有那些互為
映襯的特點顯得格外突出。
    弗裡茨·布魯訥穿得像個銀行家那般雅致,露出一個奪目的禿腦袋,那膚色就像提香的
畫中人,禿腦袋的兩側,一邊長著幾根金黃色的頭髮,煞是耀眼,這是放浪與困苦給他留下
的印記,使他等到恢復銀行宏業之日,還有權利給理髮匠付工錢。想當初,他的臉蛋既漂
亮,又滋潤,宛如畫家筆下的耶穌基督,可如今臉色不堪入目,在那紅唇髭褐鬍子的襯托
下,幾乎顯得陰森可怕。他兩隻眼睛那純淨的藍色也因與憂愁的搏鬥而攪得渾沌一片。最
後,在巴黎遭受的千般羞辱使他的眼睛和眼眶全都變了形;可從前,母親常常出神地望著這
雙眼睛,那是母親的眼睛的神奇翻版。這位早熟的哲人,這個未老先衰的年輕人,原來是後
娘虐待的結果。
    這時開始講述的是一個出生於美因河畔法蘭克福的浪子的有趣故事,在那座雖然處在中
心位置,但卻開明的都市裡,這可是一樁前所未聞的最離奇的怪事。
     
   
     

 

邦斯舅舅 
第八章 只要出生在美因河畔的法蘭克福 浪子也終會變為銀行家、百萬富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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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裡茨的父親格代翁·布魯訥是美因河畔法蘭克福那些出了名的旅館老闆中的一位,這
些旅館老闆總和銀行家沆瀣一氣,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搜刮遊客的錢袋。不過,他是個真正
的加爾文教徒,娶了一位皈依改宗的猶太女人,多虧她的嫁妝,他才有了發財的資本。這位
猶太女人在兒子弗裡茨十二歲那年離開了人世,於是,弗裡茨便由父親和舅舅共同監護。舅
舅是萊比錫的皮貨商,維爾拉茲公司的老闆。
    這個舅舅的脾氣可不像他的皮貨那麼柔和,在他的要求下,老布魯訥不得不把小弗裡茨
得的遺產按銀行時價折成馬克,存入阿爾—薩切爾德銀行,不得動用。為了報復這種猶太式
的苛刻做法,老布魯訥借口沒有女人監管和幫襯,這麼大一個旅店實在無法維持,於是又結
了婚。他娶的是另一個旅店老闆的千金,在他眼裡,她簡直就是顆珍珠;可是,他沒有嘗過
一個被父母寵慣了的獨生女的滋味。
    第二個布魯訥太太的為人,跟那些惡毒輕佻的德國姑娘如出一轍。她很快把自己的錢財
揮霍一空,為第一位布魯訥太太報了仇,使丈夫在家裡成了美因河畔法蘭克福自由城內最不
幸的人,據說,城裡的百萬富翁準備讓市政府立法,強制做妻子的只能疼愛自己的丈夫。這
個德國女人喜歡各種各樣的酸水,所謂酸水,就是德國人統稱的萊茵葡萄酒;她喜歡巴黎
貨,喜歡騎馬,喜歡首飾,她唯一不喜歡的最費錢的東西,就是女人。
    她嫌惡小弗裡茨,若這個加爾文教義和摩西法典造就出來的年輕人不是出生在法蘭克
福,沒有萊比錫的維爾拉茲公司當他的監護人,她早就把他逼瘋了;不過,維爾拉茲舅舅心
裡只有他的皮貨,監管的只是存在銀行裡的馬克,任孩子受他後娘虐待。
    這個狠毒的女人雖然費了火車頭那麼大的勁,就是生不出一個孩子來,所以就更加痛恨
美麗的布魯訥太太生的這個小天使。在一個邪惡的念頭的驅使下,這個罪惡的德國女人在弗
裡茨二十一歲的時候拚命鼓動他當德國人的逆子,大肆揮霍錢財。她希望英國人的馬,萊茵
的酸水和歌德的瑪格麗特1徹底毀掉那個猶太女人的兒子和他的財產。維爾拉茲舅舅在小弗
裡茨成年時曾給他留了一大筆遺產。不過,儘管賭場上的輪盤賭和包括威廉·施瓦布在內的
酒肉朋友花光了維爾拉茲給的錢,但年輕的浪子還是遵從上帝的願意,成了美因河畔法蘭克
福城那些小兄弟們的樣板,城裡的人家都用他來嚇唬孩子,讓他們一個個變得乖乖的,擔驚
受怕地守著裝滿馬克的鐵皮櫃。弗裡茨不僅沒有在青春年華夭折,反而有幸看到後娘被葬到
了公墓,那墓地很美,因為德國人借口敬奉死者,毫無顧忌地在公墓裡栽草種花,過足了
癮。就這樣,第二位布魯訥太太死在了她父母之前,老布魯訥白白損失了她從他錢櫃裡搜刮
去的那些錢財,吃盡了苦頭,本來是赫拉克勒斯一般健壯的身體,可這個旅店老闆到了六十
七歲上便被磨得像中了那出了名的博爾吉亞毒藥一樣。他受了妻子整整十年的罪,但卻沒有
得到她留下的財產,使得他掌管的旅館成了另一座海德堡廢墟,幸虧不時有旅客的賬單補貼
一下,就像人們不斷修繕海德堡廢墟,以保證蜂擁而至的遊客能興致勃勃地參觀保存完好的
美麗的海德堡廢墟。在法蘭克福,人們談起這件事,彷彿覺得他破產似的,在背後對他指指
戳戳,議論說:
    「瞧瞧,取了一個得不到她遺產的壞女人,再加上一個用法國方式教育的兒子,到頭來
就是這個結果!」    
  1 歌德《浮土德》中的人物,經不起浮土德的誘惑而墮落。

 
    在意大利和德國,法國人是萬惡之源,眾矢之的,但是上帝,在繼續履行自己的天
職……(余言如勒弗朗·德·蓬皮尼昂讚美詩中所說)
    荷蘭大飯店老闆不僅僅把自己的火撒在旅客的身上,他們的賬單也留下了他悲憤的陰
影。後來,他兒子敗光了家財,格代翁·布魯訥覺得他是個間接的禍根,便什麼也不給他,
包括麵包、水、鹽、火、住房和煙!在德國,對一個開旅店的父親來說,實在是詛咒敗家子
的極端做法了。地方當局不瞭解做父親的開始也有錯,只認為他是美因河畔法蘭克福最不幸
的人,便來幫他的忙;以德國人的方式找弗裡茨的碴兒,把他逐出了自由城的土地。在法蘭
克福,司法並不比別的地方更有人情味,更合理。很少有哪個法官會追溯罪惡與災禍之源,
探清最先潑出水來的水甕是誰捧著的。既然布魯訥忘了他兒子,那他兒子的朋友也就不再把
旅店老闆放在心上。
    啊!要是這個故事能在提詞廂前向全體觀眾演出,那它準會比幻夢劇《魔鬼的未婚妻》
精彩得多,儘管公元三千年前在美達不索米亞上演的那個寓意崇高的故事已經演出了幾十萬
次。那天看戲的有記者,花花公子和一些巴黎女郎,他們納悶在時髦的巴黎人中從哪兒冒出
這麼一張慘兮兮的德國人的臉,孤獨一人在包廂裡觀看這出首次上演的新戲。
    弗裡茨徒步來到斯特拉斯堡,在那兒遇到了「聖經浪子」在《聖經》中未能覓到的東
西。這便是阿爾薩斯表現出的優越之處,在這裡,跳動著千千萬萬顆寬宏大度的心,向德國
顯示了法蘭西精神與日耳曼凝聚力結合在一起的美。幾天前,威廉剛剛從父母新那兒繼承了
一筆遺產,擁有了十萬法郎。他向弗裡茨張開了雙臂,向他敞開了心扉,敞開了家門,敞開
了錢袋。
    不幸的弗裡茨渾身塵土,彷彿害了麻風病,在萊茵河彼岸的一位真正的朋友手中接過一
枚真正的二十法郎的硬幣,若要描寫當時的情景,那無異於想要創作一曲頌歌,但唯有品達
才能用他的希臘語向普天下的人廣加宣揚,喚起行將泯滅的友情。請把弗裡茨與威廉這兩個
名字與達蒙與畢底亞斯,卡斯托爾與波呂克斯,奧萊斯特與畢拉德,杜布勒伊與皮梅雅,施
穆克與邦斯,或摩諾摩塔巴的那兩位朋友的名字列在一起,我們可以隨意給摩諾摩塔巴的那
兩個朋友起個名字,因為儘管拉封登是位天才,但他塑造的不過是兩個沒有軀體,並不實在
的影子。人們確實有理由將弗裡茨和威廉兩個陌生的名字與所有那些名人並列,因為如同弗
裡茨當初與威廉一起將自己的錢財喝光一樣,如今威廉又在弗裡茨的陪伴下,吃光了自家的
遺產,當然還抽煙,抽各種各樣的名牌煙草。
    奇怪的是,兩位朋友是在斯特拉斯堡的小酒店裡跟斯特拉斯堡戲院那幫跑龍套的女戲子
和再也愚蠢不過的阿爾薩斯姑娘稀里糊塗地把家產吃光的,而且方式粗俗不堪。每天早上,
他們倆都互相提醒說:
    「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得拿個主意,用剩下的那點錢做點事。」
    「哎!今天再玩玩,」弗裡茨常常這麼說,「到明天……噢!
    明天開始……」
    在敗家子的生活中,今天是一個最自命不凡的傢伙,而明天則是個膽小鬼,總是恐懼前
者的膽大妄為。今天是古代喜劇中的卡皮塔諾1,而明天則是現代啞劇中的皮埃羅。等兩個
朋友用到只剩下最後一張一千法郎的鈔票時,他們雙雙登上了王家驛車,來到了巴黎,住進
了梅伊街萊茵飯店的小閣樓,店家叫格拉夫,曾在格代翁·布魯訥手下幹過領班。他把弗裡
茨介紹給了銀行家凱勒兄弟當銀行職員,每年六百法郎的薪水。萊茵飯店的老闆格拉夫是大
名鼎鼎的裁縫師傅格拉夫的兄弟。於是格拉夫裁縫又收留了威廉,替他記帳。就這樣,格拉
夫為這兩個浪子找到了兩個微不足道的差事,表示沒有忘記當初在荷蘭大飯店當學徒的日子。    
  1 意大利即興喜劇的定型角色,色厲內荏,源於古羅馬喜劇。

 
    一個有錢的朋友沒有對一個敗光家財的朋友翻臉,一個德國旅店老闆又對兩個身無分文
的同胞表示關心,這兩件事也許會讓某些人覺得這個故事是瞎編的,但是真正的事實往往像
是傳奇,因為在我們這個時代,為了模仿事實,傳奇作出了驚人的努力。
    每年六百法郎薪水的銀行職員弗裡茨和拿同樣數目工錢的記賬師傅威廉發現要在巴黎這
樣一座到處阿諛逢迎的都市裡過日子,實在困難。因此,到巴黎的第二年,亦即一八三七
年,很有吹笛天分的威廉進了邦斯指揮的樂隊,好掙幾個錢買點黃油抹抹麵包。至於弗裡
茨,只能靠發揮維爾拉茲家族後代的理財本事,多掙點工資。但不管他多麼拚命,也許是天
分有限,這個法蘭克福人直到一八四三年才掙到了二千法郎的薪水。
    貧窮,這位神聖的後母為這兩位年輕人做到了他們的母親未能做到的事情:它使他們學
會了節儉、處世和生活。它給他們補上了這偉大、嚴厲的一課,凡是偉人,都是窮苦出身,
全是受到過這種懲戒的。可惜弗裡茨和威廉是相當庸碌的小人,聽不進貧窮的全部教訓,總
是躲避它的打擊。他們覺得它的胸脯堅硬,雙臂瘦骨嶙峋,但這位善良的烏爾蓋勒仙女,只
會在天才人物的撫摸下鬆手,他們倆是死活也得不到的。不過,他們還是明白了金錢的價值
所在,他們暗暗發誓,如果有朝一日財神上門,一定要割掉他的翅膀。
    「哎,施穆克老爹,再說幾句,就可以給您全講清楚了。」威廉細細地用德語把這個故
事講給鋼琴家聽,接著說道。「老布魯訥死了。可無論他兒子,還是我們的那位房東格拉夫
都不知道,他是巴登鐵路的創辦人之一,從中得了很大的利,留下了四百萬!我今晚是最後
一次吹笛子了。要不是因為是首場演出,我幾天前就走了,可我不想讓樂隊缺了我演奏的那
一部分。」
    「這很好,年輕人。」施穆克說,「可您娶的是哪位?」
    「是我們的房東,萊茵飯店老闆格拉夫先生的女兒。我愛埃米麗小姐已經七年了,她讀
過許多不道德的小說,竟推掉了所有親事,只等著我,不管將來會有什麼結果。這個姑娘會
很有錢的,她是黎希留街格拉夫裁縫家的唯一繼承人。弗裡茨給了我一筆錢,是我們倆在斯
特拉斯堡吃掉的五倍,整整五十萬法郎!……他在一家銀行投了一百萬法郎,裁縫格拉夫先
生在那兒也投了五十萬;我未婚妻的父親同意我把二十五萬的陪嫁也用上,他自己再給我們
投同樣一筆數目的錢。這樣,布魯訥—施瓦布公司就將有二百五十萬的資本。弗裡茨不久前
買了十五萬法郎的法蘭西銀行股票,作為我們開戶的保證金。這還不是弗裡茨的全部家產,
他還有父親在法蘭克福的老宅,估價一百萬,他已經把荷蘭大飯店租給了格拉夫家的一位堂
兄弟。」
    「您看您朋友時,一副傷心的樣子。」施穆克細細地聽著威廉的故事,問道,「您是不
是嫉妒他?」
    「我是嫉妒,可我是擔心弗裡茨失去幸福。」威廉說,「看他的樣子,是個知足的人
嗎?這巴黎,我真替他害怕;我多麼希望他能像我這樣痛下決心。以前的惡魔是有可能再在
他身上甦醒的。我們這兩顆腦袋,最冷靜的不是他的那一顆。他的穿著打扮,他用的小望遠
鏡,全都讓我感到不安。他在這戲院裡只盯著那些輕佻的美人兒。啊!您要知道讓弗裡茨結
婚有多難!他最討厭法國所謂的獻慇勤;得逼他成家,就像在英國,要硬逼一個人去見上
帝。」
    在所有首場演出結束時都會出現的歡鬧的聲中,笛師向樂隊指揮發出了邀請。邦斯愉快
地接受了。施穆克在這三個月來第一次發現朋友的臉上浮出了笑容。他陪著邦斯回到諾曼底
街,一路上緘默無語,因為他從那閃現的一絲歡樂中看到了折磨著邦斯內心的深深的痛苦。
一個真正高尚的人,為人如此公正,情感如此偉大,卻有著這樣的弱點!……正是這讓禁慾
主義者施穆克感到吃驚,他傷心極了,因為他感覺到將不得不放棄每天跟好友邦斯面對面地
共進晚餐!而這是為了邦斯的幸福。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做出這種犧牲:想到這,他簡直
快瘋了。
    邦斯呆在諾曼底街的阿文坦山,始終凜然地保持沉默,這自然使庭長夫人受到了震動。
本來她擺脫了這個食客,心裡並不難過,她和她那個可愛的女兒都認為舅公已經領會到了小
外孫女開的玩笑的含義;可庭長就不一樣了。卡繆佐·德·瑪維爾庭長長得又矮又胖,自從
在法院得到高昇之後,便變得一本正經起來,他欣賞西塞羅,喜歡巴黎的歌劇院,而看輕意
大利劇院,常常把這個演員跟那個演員作比較,亦步亦趨地跟著潮流走:說起話來,他照搬
的是內閣公報的各種條文,發表起見解來,他便是發揮在他之前說話的推事的意思。對這個
法官的性格的主要特徵,人們已經相當瞭解,處在他的位置,他不得不對什麼都很認真,尤
其看重親眷關係。
    庭長與大部分完全受妻子控制的丈夫一樣,在小事情上總是顯示出獨立性,而且這種獨
立性也受到妻子的尊重。可邦斯總不露面,庭長夫人隨便給丈夫編造一些理由,如果說一個
月來,庭長還是滿足於這些解釋的話,那麼,最終他還是覺得事情很蹊蹺:老音樂家是他家
四十年的朋友,送上一把蓬巴杜夫人扇子這樣貴重的禮物之後,竟然不再上門。
    那把扇子,博比諾伯爵一看就知道是件珍品,在杜伊勒利宮,人們紛紛傳著欣賞,這為
庭長夫人贏得了許多恭維,極度地滿足了她的自尊心;人們把十根象牙扇骨的美之所在細細
指點給她看,那每一根扇骨雕刻之精細,令人叫絕。一位俄羅斯太太(俄國人以為是在俄羅
斯的土地上)在博比諾家向庭長出價六千法郎,要買這把奇扇,一邊譏笑它竟落在這種人的
手中,因為必須承認,這是一把公爵夫人用的扇子。
    「可愛的舅公對這類小玩藝兒是很有眼力的,這不能否認。」有人出價買這把扇子的第
二天,塞茜爾對她父親說。
    「小玩藝兒!」庭長嚷叫起來,「可國家準備出三十萬法郎買已故杜索梅拉爾參議員先
生的收藏品,還準備跟巴黎市各出資百分之五十,花上近百萬法郎買下克呂尼公館,修繕後
用干存放那些小玩藝兒……我可愛的孩子,這些小玩藝兒往往是消失的古代文明的唯一殘存
的見證。一隻伊特魯立亞古缽或一串項鏈,有時標價四萬或五法郎,正是這些小玩藝兒向我
們揭示了特洛亞城被圍困期間藝術是多麼完美,同時也告訴我們伊特魯立亞人是逃難到意大
利的特洛亞人!」
    矮胖子庭長開的往往就是這類玩笑:他總是以笨拙的挖苦來對付妻子和女兒。
    「塞茜爾,」他繼續說道,「將瞭解這些小玩藝兒需要的知識匯總起來,就是一門科
學,它的名字叫考古學。考古學包括建築,雕塑,繪畫,金銀細工,陶器,烏木細工,這是
近代的藝術;還包括花邊,地毯,以及所有手工創作品。」
    「那邦斯舅公是個大學者嘍?」塞茜爾說。
    「對了!怎麼再也見不到他的面了?」庭長問道,那神氣就像一個人突然受到震動,那
是早已淡忘的千百次觀察剎那間造成的震動,拿獵人的話說,看清了猛地就是一槍。
    「他恐怕是為點小事生氣了。」庭長夫人回答說,「也許是他送這把扇子的時候,我沒
有表現出應有的感激之情。您知道,我這個人很不懂行……」
    「您!您可是塞爾凡的高足之一。」庭長叫了起來,「你不知道華托?」
    「我知道大衛,熱拉爾,格洛斯與吉羅代,蓋蘭,德·弗爾邦先生,還有圖爾
邦·德·克利賽先生……」
    「您應該……」
    「我應該什麼,先生?」庭長夫人儼然一副薩巴女王的神態瞪著丈夫問道。
    「應該瞭解華托是誰,我親愛的,現在他很時髦。」庭長答道,那卑躬屈節的樣子說明
他什麼都是靠他太太。
    這場談話就發生在《魔鬼的未婚妻》首場演出的前幾天,那些日子,全樂隊的人都為邦
斯一臉病態感到擔憂。原先那些看慣了邦斯上門吃飯,習慣了拿他當信差用的人家也一個個
感到納悶,於是在這位老好人來往的圈子裡出現了不安的情緒,更何況不少人分明看見他在
戲院當他的樂隊指揮。邦斯出門散步,都想方設法避免碰到老熟人,但有一次,他在莫尼斯
特洛爾的店裡跟前部長博比諾伯爵迎面相遇。莫尼斯特洛爾是新博馬捨大街最有名最有魄力
的古董商之一,邦斯以前跟庭長夫人談起的就是他,那些商人很狡猾,使勁地天天抬價,說
古董已經很稀罕了,幾乎都找不到了。
    「我親愛的邦斯,怎麼再也見不到您了?我們都很想您,我太太還真不明白您為什麼不
露面。」
    「伯爵先生,」老人回答道,「在一位親戚家裡,他們讓我明白了像我這把年齡的人在
社會上是多餘的。以前,他們接待我時雖然並不是很敬重,但至少還沒有侮辱過我。我從未
有求於什麼人。」他帶著藝術家的自豪感繼續說,「我倒是常給那些歡迎我的人家做些有益
的小事,算是對他們的回報;可看來我錯了,為了能有幸到朋友家,親戚家去吃飯,我就得
受人擺佈,任人欺壓……得了,我不幹吃白食這行當了。在我家裡,我每天都有任何一家飯
桌上都未曾給過我的樂趣,我有一個真正的朋友!」
    老藝術家還算有點本事,以他的手勢和音調使他的這番話顯得滿含辛酸,法蘭西貴族院
議員博比諾聽了大為感動,把可敬的音樂家拉到一邊:
    「哎呀!我的老朋友,您到底怎麼了?您就不能告訴我什麼事讓您這麼傷心?請允許我
提醒您一句,在我家,您該是受到敬重的吧……」
    「您是唯一的例外。」老人說,「再說,您是大爵爺,是國務活動家,您要操心的事很
多,即使有什麼不到的地方,也絕對沒有可說的。」
    博比諾在接人待物方面煉就了嫻熟的外交手腕,邦斯最後還是乖乖地說出了他在庭長夫
人家遭受的不幸。博比諾對庭長夫人也極為不滿,一回到家就告訴了太太;博比諾夫人是個
善良正直的女人,一見到庭長夫人,便把她數落了一頓。
    前部長還就這件事跟庭長吹了一點風,於是在卡繆佐·德·瑪維爾家便有了一場小小的
風波。儘管卡繆佐在家裡作不了什麼主,但他的指責既是事實,又完全合法,有根有據的,
他妻子和女兒不得不承認事實;兩個女人丟了面子,把過錯全推到僕人的頭上。下人們馬上
被召來,受到了一頓痛罵,直到他們招認了全部事實,才被饒恕,庭長終於明白了邦斯舅舅
閉門不出,實在是有其道理的。
    跟家庭大權操在妻子手中的那些主人一樣,庭長拿出了丈夫和法官的全部威嚴,向僕人
宣佈,從此以後,如果邦斯舅舅和所有光臨他家的客人得不到對他那樣的接待,就把他們全
都趕出家門,他們多年在他府上當差應得的各種好處也就一筆勾銷。聽到這話,瑪德萊娜微
微一笑。
    「你們只有一條出路,」庭長說,「那就是向舅老爺賠罪,讓他息怒。你們就告訴他,
你們能不能在這裡呆下去,全看他了,要是他不饒恕你們,我就把你們全都辭了。」
     
   
     

 

邦斯舅舅 
第九章 邦斯給庭長夫人送了一件比扇子還貴重幾分的藝術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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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庭長早早出了門,以便去法院之前看望一下他舅舅。茜博太太通報德·瑪維爾
庭長先生駕到,他的出現簡直是一件大事。邦斯平生來第一次得到這種榮譽,預感到他是賠
禮來了。
    「親愛的舅舅,」庭長照例寒暄了幾句之後,說道:「我終於瞭解到了您不出門的原
因。您的行為可以說增加了我對您的敬重。關於那件事,我只跟您說一句話。我的那些僕人
全給辭了。我妻子和女兒感到非常痛心;她們想來看您,跟您作個解釋。舅舅,在這件事
上,有一個人是無辜的,就是我這個老法官。一個不懂事的小女孩想上博比諾府上吃飯,做
了離譜的事兒,請不要因此而懲罰我,更何況我親自上門求和,承認所有過錯都在我們這一
方……三十六年的交情了,即使覺得受到了傷害,情總該還在吧。算了吧!今晚請上我們家
吃飯,講和吧……」
    邦斯語無倫次地支吾了一陣,最後告訴外甥說他樂隊裡有一位樂手要摔掉笛子去當銀行
家,他今晚要去參加這位樂手的訂婚禮。
    「那就明天來吧。」
    「我的外甥,博比諾公爵夫人很看得起我,給我來了封信,很客氣,請我去吃飯……」
    「那麼後天吧……」庭長又說道。
    「後天,我那位笛師的合夥人,一個叫布魯訥先生的德國人要回請那對未婚夫婦,對他
們倆今日邀請他表示答謝……」
    「您人緣真夠好的,大家都這麼爭著請您賞光。」庭長說道,「那就下個星期天吧!八
天之內……就像法院裡說的那樣。」
    「可那天我們要在笛師的丈人格拉夫先生家吃飯……」
    「那就在星期六!這期間,您抽時間去安慰一下那個小姑娘吧,她已經灑過不少眼淚,
對自己的過錯表示懺悔了。上帝也只要求人們懺悔。您對那個可憐的小塞茜爾莫非比上帝還
更嚴厲?」
    邦斯被觸到了弱處,很快說了一番遠遠不僅是客套的話,把庭長送到了樓梯平台。一個
小時之後,庭長家的那些下人來到了邦斯家;他們一個個露出了僕役的本性,顯得卑怯而又
虛偽,居然哭哭啼啼的!瑪德萊娜把邦斯先生拉到一旁,撲通一聲跪倒在他的腳下,死活就
不起來。
    「先生,全都是我做的,先生,您知道我是愛您的,」她痛哭流涕,說道,「先生,那
件倒霉的事情,只怪我報復心重,一時昏了頭腦,現在我們把年金都要丟了!……先生,我
當時是氣瘋了,可我不願意讓我的同伴因為我一時糊塗受到連累……現在,我已經明白了,
我生來沒有這個好命,配不上先生。我現在腦子清醒了,我真是癡心妄想,可我永遠都是愛
您的,先生。整整十年來,我一直夢想有幸讓您幸福!……啊!要是先生知道我是多麼愛
您!也許先生透過我做的那些缺德事,早就已經看到了我的心。要是我明天死了,人家會找
到什麼東西呢?……一份全為了您的遺囑,先生……是的,先生,那遺囑就放在我箱子裡的
首飾底下。」
    一旦撥動了這根情弦,瑪德萊娜便勾起了老單身漢的自尊心,觸得他心花怒放,一個有
心的女人總能達到這個目的,哪怕她並不討喜。邦斯大度地寬恕了瑪德萊娜,也原諒了所有
人,說他會去和他的外甥媳婦庭長夫人說情,讓所有的人都留下來。見自己能不失體面,重
享昔日的快樂,邦斯真有難以言表的歡喜。這次別人是上門求情,他的尊嚴自然是得到了維
護;可是,當他把自己得意的事情細細地跟好友施穆克說時,發現他神情悲傷,充滿疑惑,
但卻憋在心裡不說,讓邦斯覺得很難過。
    不過,見邦斯突然間眉開眼笑,變了一個模樣,善良的德國人不是感到欣慰,儘管犧牲
了近四個月來獨佔好友而飽嘗的幸福。心病較之身病有個巨大的長處,那就是慾望一旦得到
滿足,它就會立刻痊癒,就像慾望得不到滿足,它說發就發一樣。這天上午,邦斯完全變了
一個人。一個愁容滿面,一副病態的老頭復又變成了志滿意得的邦斯,如當初給庭長夫人送
去蓬巴杜侯爵夫人的扇子時一模一樣。可是,對這一現象,施穆克感到莫名其妙,陷入了深
深的思索之中,因為真正的禁慾主義是永遠也無法領悟法國阿諛逢迎那一套的。
    邦斯是個名符其實的帝政時代的法國人,集上世紀的風流雅致與為女人的犧牲精神為一
身,這種精神曾在《啟程去敘利亞》等浪漫歌曲中廣受稱道。施穆克把悲哀埋在心底,用德
國哲學之花遮蓋起來;可一個星期裡,他便變得臉色蠟黃,茜博太太耍了點手腕,把居民區
的醫生請到施穆克的住處。醫生擔心他患上了黃疸,說了一個高深莫測的醫學名詞
「ictere(黃疸),把茜博太太給嚇呆了!
    兩個朋友一道去外邊吃飯,這也許是平生第一次;對施穆克來說,這無異於回德國觀光
了一次。確實,萊茵飯店的老闆約翰·格拉夫和他女兒埃米莉,裁縫沃爾岡格·格拉夫和妻
子,弗裡茨·布魯訥和威廉·施瓦布都是德國人。邦斯和公證人是喜筵上唯一的兩個法國
人。裁縫在新小田街和維埃多街之間的黎希留街上有一座華麗的宅第,他們的侄女就是在這
裡長大的,因為來旅店的人太雜,做父親的擔心她跟他們接觸多了。可敬的裁縫夫婦非常愛
這個孩子,待她就像是親生女兒一樣,他們把房子的底層讓給了小兩口。布魯訥—施瓦布銀
行也將設在這裡。這些事情的安排都是在近一個月前決定的,對喜事臨門的布魯訥來說,要
接受遺產,也得需要這段時間。赫赫有名的裁縫師傅把未來的小兩口的住房修繕一新,還配
置了傢俱。銀行的辦公室設在側面的屋子裡,一邊是一座漂亮的臨街出租的房子,另一邊就
是舊宅,宅子的前後有院子和花園。
    從諾曼底街去黎希留街的路上,邦斯從心神不定的施穆克那兒詳細地打聽到了有關那位
浪子的新故事,知道了是死神替浪子滅掉了肥得流油的旅館老闆。邦斯剛剛才跟親戚言歸於
好,便又燃起了慾望,想把弗裡茨·布魯訥和塞茜爾·德·瑪維爾結成一對。說來也巧,格
拉夫兄弟的公證人正好是卡爾多的女婿和繼承人,以前,此人曾在卡爾多事務所任首席書記
助手,邦斯常在他府上吃飯。
    「啊!是您呀,貝爾迪埃先生。」老樂師朝從前常招待他吃飯的公證人伸出手去,說道。
    「您怎麼不再讓我們高興,到我們家吃飯了?」公證人問道,「我妻子一直掛念著您。
我們在《魔鬼的未婚妻》的首場演出見過您,之後我們便不僅僅是掛念,而且感到奇怪了。」
    「老人們都很敏感。」老人回答道,「他們錯就錯在落後了一個世紀;可又有什麼法子
呢?……作為一個世紀的代表就足夠了,是不可能再跟得上眼看著他們死去的新世紀的。」
    「對!」公證人一副精明的神態,說道,「誰也不能同時追趕兩個世紀。」
    「是的!」老人把年輕的公證人拉到一邊問道,「您為什麼不替我小外孫女塞茜爾做媒
呢?……」
    「啊!為什麼?……」公證人反問道,「在我們這個世紀,奢華之風都刮進了門房,巴
黎王家法院庭長的千金只有十萬法郎的陪嫁,年輕人都不敢冒然把自己的命運與這樣一位小
姐的命運結合在一起。誰要成了德·瑪維爾小姐的丈夫,在他所處的那個階層裡,根本就找
不到一年只花丈夫三千法郎的妻子。十來萬陪嫁的利息勉強只能支付一位新娘梳妝打扮的開
銷。一個單身漢,如有一萬五千或兩萬法郎的年金,住一個精緻的中二樓的小寓所,誰也不
會上門向他借錢,他也只消雇一個下人,把所有的收入都拿去享受,除了裁縫師傅要他穿著
體面之外,用不著再守任何別的規矩。任何有先見之明的母親都會對他抱有好感,他在巴黎
交際場中簡直像是個王子。可要是結了婚,妻子就會要求有座像樣的房子,要一輛她獨自享
用的馬車;若她去看戲,就得有個包廂,而單身漢只消花錢買個單人座位就夠了;總而言
之,從前是單身漢自己掌管自己的錢,現在所有的錢得由妻子管。假定夫妻倆年金三萬,在
現在這個社會裡,有錢的單身漢會變成窮鬼,連上尚蒂伊去也得看看車錢多少了。要是再有
孩子……手頭就拮据了。瑪維爾先生和瑪維爾太太都才五十來歲年紀,得等十五或二十年才
可望得到他們的遺產;沒有任何單身漢會有耐心把遺產擱在錢包裡放這麼長時間;那些在瑪
比爾舞廳跟妓女們跳波爾卡舞的楞小伙子們要是計算一下,心就會涼半截,所有未婚的年輕
人都會研究這個問題的兩個方面,用不著我們向他們多作解釋。咱們之間說句實話,德·瑪
維爾小姐不能讓求婚的男子動心,無法讓人內心衝動,他們見了她只會打定不結婚的主意。
要是一個年輕小伙子頭腦清醒,又有兩萬法郎的年金,心底裡想結一門能滿足他勃勃雄心的
親事,那德·瑪維爾小姐就很難讓他稱心……」
    「為什麼?」音樂家驚詫地問。
    「哎!」公證人回答說,「如今的年輕人,哪怕長得像您我這麼醜,親愛的邦斯,幾乎
都自不量力,想要一份六十萬法郎的陪嫁,小姐還得是名門望族出身,長相要很漂亮,人又
要非常聰明,非常有教養,總之要完美無瑕。」
    「那我小外孫女很難嫁出去羅?」
    「只要她父母不下決心把瑪維爾的田地作為陪嫁給她,那她就嫁不出去;要是他們早下
決心,她早成了博比諾子爵夫人了……噢,布魯訥先生來了,我們要去宣讀布魯訥公司的合
同和婚約了。」
    彼此介紹、客套了一陣之後,邦斯在家長的要求下,為婚約簽了字,接著聽公證人宣讀
了合同,在下午五點半鍾左右,進了餐廳。晚餐十分豐盛,就像批發商談妥了買賣,擺了那
種盛宴。再說,這桌酒席也證明了萊茵飯店的老闆格拉夫與巴黎第一流的食品供應商交情不
淺。邦斯和施穆克從來沒有見過這麼豐盛的酒菜。有的菜餚簡直讓人心醉神迷!那麵條細得
妙不可言,胡瓜魚炸得無與倫比,日內瓦的白鮭魚配上名符其實的日內瓦沙司,還有布丁上
的乳脂,連傳說在倫敦發明了布丁的那位名醫見了也會驚歎不已。直到晚上十點,眾人才離
開酒席。喝的萊茵酒和法國酒之多,連公子哥們也會吃驚,因為德國人可以不動聲色地喝下
多少酒,誰也說不清楚。必須到德國吃飯,親眼看一看多少酒一瓶接一瓶地端上來,就像地
中海美麗的沙灘上的滾滾潮水,又眼看著多少酒瓶給撒下去,彷彿德國人有著沙灘和海綿一
樣的巨大吸收力,是那麼和諧,全無法國人的喧鬧;他們說起話來也總是很有分寸,像放高
利貸者的閒談,臉紅起來如科內利烏斯或施諾爾壁面上畫的未婚夫妻,也就是說令人難以察
覺;而往事的回憶,如同煙斗飄出的煙霧,悠悠忽忽。
    在十點半鍾光景,邦斯和施穆克來到花園的一張長凳上坐下,把笛手夾在中間,不知是
誰促使他們訴說起他們各自的性情,觀點和不幸。在這大雜燴似的知己之言中間,威廉傾吐
了自己想要弗裡茨結婚的願望,而且還乘著酒意,說得鏗鏘有力,動人心弦。
    「對您朋友布魯訥,我這兒有個計劃,不知您有何看法?」邦斯湊到威廉的耳朵上問
道,「有個迷人的姑娘,通達事理,今年二十四歲,出身名門,父親在司法界佔有最高的職
位之一,陪嫁十萬法郎,而且可望獲得一百萬的遺產。」
    「等等!」施瓦布說,「我這就去跟弗裡茨說。」
    於是兩位音樂家看著布魯訥和他的朋友在花園裡繞著圈子,一次又一次地在他們倆眼前
走過,傾聽著對方的意見。邦斯的腦袋有點兒沉,但並沒有完全喝醉,只是身子非常沉重,
而思想卻很輕靈,他透過酒精布起的薄霧,打量著弗裡茨·布魯訥,想在那張臉上看到某些
嚮往家庭幸福的痕跡。片刻後,施瓦布把好友兼合夥人介紹給了邦斯先生,弗裡茨非常感謝
老人屈尊對他表示關切。接著便交談起來。施穆克和邦斯這兩個單身漢對婚姻大加頌揚,而
且還不帶任何諷刺的意味,提起了那句雙關語:「結婚是男人的終極。」等到在未婚夫妻的
未來洞房裡端上冰、茶、潘趣酒和甜點供大家享用時,那些差不多全都醉意醺醺的可敬的大
商賈聽說銀行的大股東也要傚法他的合夥人準備結婚,頓時笑聲一片,熱鬧非凡。
    施穆克和邦斯在凌晨兩點沿著大街往家走,一路上得意忘形地大發議論,說這天下的事
情安排得就像音樂一樣和諧。
    第二天,邦斯便去外甥媳婦庭長夫人家,為自己以德報怨而滿心歡喜。可憐這可愛高尚
的靈魂!……確實,他已經達到了崇高的境界,這是任何人都不會持異議的,因為處在我們
這個世紀裡,凡是按照福音書的教導履行自己義務的人,都被授予蒙迪翁獎。
    「啊!他們這一下欠吃白食的情可就大了。」邦斯拐過舒瓦瑟爾街時心裡暗暗說道。
    要是一個人不像邦斯那樣自我陶醉,懂得人情世故,凡事都留個心眼,那他回到這個人
家時,一定會注意觀察庭長夫人和她女兒的神色;可惜可憐的音樂家邦斯是個孩子,是個十
分幼稚的藝術家,只相信道德之善,就如他只信藝術之美;塞茜爾和庭長夫人對他百般殷
勤,把他給迷住了。十二年來,這位老好人只見一出出雜劇、悲劇和喜劇在眼前晃過,竟看
不透社會喜劇中那一個個裝模作樣的嘴臉,恐怕是因為他早就麻木了。庭長夫人的靈魂和肉
體一樣冷酷,唯獨熱衷於榮耀,拚命顯示出賢德,由於在家裡指使人慣了,性情高傲,但卻
假裝虔誠,凡是混跡於巴黎上流社會,瞭解庭長太太的人,都自可想像到,自從她認錯之
後,對丈夫的舅舅該是深藏著何等的仇恨。庭長太太和女兒的一切表演無不帶著強烈的復仇
慾望,當然,暫時不便發作。阿梅莉平生第一次向任她指使的丈夫認罪;雖然丈夫讓她吃了
敗仗,可她還得向他表現出親熱!……可與此種情形相比的,只有紅衣主教團或宗教領袖教
務會上多年來始終存在的虛偽勁頭。三點鐘,庭長從法院回到家裡,這時,邦斯差不多才剛
剛說完了他結識弗雷代利克·布魯訥的奇妙經過,從昨天夜裡一直吃到今日凌晨才結束的盛
宴以及有關上述的那位弗雷代利克·布魯訥的一切情況。塞茜爾開門見山,直問弗雷代利
克·布魯訥的穿著方式如何,個子有多高,外表怎樣,頭髮和眼睛是什麼顏色,等她估摸著
弗雷代利克肯定是氣度不凡時,便對他性情的豪爽大加讚美。
    「給一個不幸的朋友送上五十萬法郎!噢,媽媽,馬車和意大利包廂,我是肯定會有
的……」
    一想到母親為她的種種盤算終將變成事實,那令她絕望的種種希望也將得到實現,塞茜
爾幾乎變得嬌美動人了。
    至於庭長太太,她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親愛的小丫頭,你在十五天之後就可結婚。」
    天下所有的母親都一樣,女兒都二十三歲了,可都管她們叫小丫頭!
    「不過,」庭長說道,「還需要有點時間去打聽一下情況;
    我決不把女兒隨便嫁給一個人……」
    「要打聽情況,那就上貝爾迪埃家,合同和婚約都是在他家簽的。」老藝術家回答道,
「至於那個年輕人,我親愛的外甥媳婦,您過去跟我說過的,您肯定都知道!他呀,年紀已
過四十,腦袋上有一半沒有頭髮。他想成個家,找到一個躲避風雨的港口,我沒有讓他改變
自己的想法;人各有情趣……」
    「這就更有理由要去見見弗雷代利克·布魯訥先生了。」庭長反駁道,「我可不樂意把
女兒嫁給一個病怏怏的人。」
    「噢,我的外甥媳婦,要是您願意,五天後您自己去看看我介紹的小伙子;照您的意
思,只要見一面就足夠了……」
    塞茜爾和庭長太太表示出很高興的樣子。
    「弗雷代利克是個與眾不同的鑒賞家,他求我讓他仔細看看我的那套小收藏品。」邦斯
舅舅繼續說道,「你們從來沒有見過我的那些油畫,那些古董,你們也來看看吧。」他對兩
位親戚說,「就裝作是我朋友施穆克帶來的女士,跟對方認識一下,不會有什麼問題的。弗
雷代利克絕對不會知道你們是誰。」
    「妙極了!」庭長讚歎道。
    昔日遭人白眼的食客如今倍受尊敬,這是可以想像的。這一天,可憐的邦斯真成了庭長
太太的舅舅。幸福的母親把仇恨淹沒在歡樂的浪潮之下,以各種眼神,微笑和言語,令老人
狂喜不已,這不僅僅是因為他做了善事,也因為他看到了自己的前景。將來在布魯訥、施瓦
布·格拉夫府上,不是可以吃到像簽訂婚約的那天的晚餐一樣的酒席嗎?他看到了一種理想
的幸福生活,看到了一道又一道出人意外的佳餚,令人驚歎的美食和妙不可言的玉液!
    「要是邦斯舅舅給我們把這件事做成了,」邦斯走後,庭長對太太說,「我們該送他一
份年金,數目相當於他當樂隊指揮的薪俸。」
    「當然。」庭長太太說。
    如果塞茜爾看中了那個小伙子,那就由她出面讓老音樂家接受他們賜給的這筆骯髒的小
錢。
    第二天,庭長想得到有關弗雷代利克·布魯訥先生擁有巨富的真憑實據,便到公證人府
上去了。庭長夫人早已給貝爾迪埃打了招呼,他把他的新客戶,原先當笛手的銀行家施瓦布
叫到了公證處。施瓦布聽說他朋友可以攀上這樣一門親事,簡直高興極了(大家都知道德國
人非常重視社會地位!在德國,做太太,就得是將軍太太,參事太太,律師太太),對什麼
條件都很通融,彷彿一個收藏家自以為讓做古董生意的上了當似的。
    「首先,」塞茜爾的父親對施瓦布說,「我將在婚約上把瑪維爾的地產許給女兒,我希
望女兒的婚嫁採取奩產制度。這樣,布魯訥先生要投資一百萬來擴充瑪維爾田產,構成一份
奩產,保證我女兒和她的孩子們將來不至於受銀行不測風雲的左右。」
    貝爾迪埃摸著下巴,暗自想道:
    「他可真行,這個庭長先生!」
    施瓦布讓人解釋清楚了何為奩產制度之後,立即為朋友應承了下來。這一條款恰正滿足
了他對弗裡茨的希望,他一直希望能找到一種辦法,防止弗裡茨以後重新陷於貧困的境地。
    「現在正好有價值一百二十萬法郎的農莊和草場要出手。」庭長說道。
    「我們有法蘭西銀行一百萬的股票,作為我們銀行與法蘭西銀行交易的保證,這足夠
了。」施瓦布說,「弗裡茨不願意超過二百萬的生意投資。庭長先生提出的要求,他會滿足
的。」
    庭長把這些消息告訴了家裡的兩位女人,她們聽了高興得簡直都快瘋了。從來沒有過這
麼肥的魚心甘情願地往婚姻這張網裡鑽。
    「那你就做定了布魯訥·德·瑪維爾太太了。」父親對女兒說,「我一定會替你丈夫爭
取到這個姓,以後他還會獲得法國國籍。若我當上法國貴族院議員,他以後還可以繼承我的
位置!」
    庭長太太整整用了五天時間為她女兒做準備,見面那一天,她親自給塞茜爾穿衣,親手
替塞茜爾打扮,處處是那麼用心,簡直像是「藍色艦隊』的司令親手裝備英國女王的遊船,
供她乘船去德國訪問。
    邦斯和施穆克那一邊,則收拾起收藏館,住房和傢俱來,他們又是掃地,又是抹灰塵,
就像是水兵以巧手擦洗旗艦。木雕中不見一粒灰塵。所有銅器都熠熠閃亮。保護色粉畫的玻
璃讓人一目瞭然,清清楚楚地觀賞到拉圖爾、格勒茲和利烏塔爾的作品,利烏塔爾是《巧克
力女郎》的傑出作者,可惜他那幅奇跡般的傑作生命短暫。佛羅倫薩銅雕上那無法模仿的琺
琅光芒閃爍。彩繪玻璃呈現出細膩的色彩,絢麗奪目。在這場由兩位詩人一般的音樂家組織
的的傑作音樂會上,一切都有著閃光的形式,將一個個音樂短句,投向你的心靈。
     
   
     

 

邦斯舅舅 
第十章 一個德國人的想法

    --------

    兩位女人相當精明,為了避免出場時的尷尬,便搶先登場,想佔住自己的地盤。邦斯把
他的朋友施穆克介紹給這兩位親戚,可在她們眼裡,他簡直是個呆子。兩位無知的女人一心
想著擁有四百萬家財的新郎,心不在焉地聽著老實人邦斯作藝術講解。她們的目光也很泠
漠,瞧著兩個精美的框子裡錯落有致地放置在紅絲絨上的珀蒂托琺琅。無論是梵·於伊索
姆,大衛·德·海姆的花卉,還是亞伯拉罕·米尼翁的昆蟲,或是凡·艾克兄弟,阿爾布魯
希·丟勒,真正的克拉納赫,喬爾喬涅,塞巴斯蒂亞諾·德·皮翁比諾,貝克赫伊森,霍貝
瑪和熱裡科的曠世之作,都不能激起她們的好奇心,因為她們等待的是該能照亮這些財富的
太陽;不過,當她們看到某些伊特魯立亞首飾如此精美,發現一些煙壺的實際價值,也感到
非常驚奇。正當她們討好地用手拿著佛羅倫薩銅雕出神的時候,茜博太太通報布魯訥先生駕
到!她們絲毫沒有轉動一下身子,而是藉著一塊鑲在巨大的烏木雕花框中的威尼斯鏡子,細
細打量著那位蓋世無雙的求婚者。
    弗雷代利克事先得到威廉的提醒,把剩有的那幾根頭髮攏在一起。他下著一條顏色深
暗,但色調柔和漂亮的褲子,上穿一件式樣新穎,非常雅致的絲綢背心,一件弗裡斯女子手
工製作的細布透孔襯衣,系一條白條紋藍領帶。表鏈和手杖柄出自弗羅朗—夏諾爾老店。至
於外衣,是格拉夫老爹挑最漂亮的呢料親手裁剪的。那一雙瑞典手套,說明此人早已吃光了
他母親的遺產。如果兩位女人沒有聽到諾曼底街的車輪聲,只要看一看他那雙油光閃亮的靴
子,就可想像出銀行家乘坐的雙馬低篷馬車。
    如果說二十歲的浪子就已經有了銀行家的胚胎,那麼到了四十歲上,自然便會脫胎成為
一個精明干煉的觀察家,布魯訥心裡清楚,一個德國人完全可以憑他的天真獲得一切好處。
這天早上,他全然一副茫然的神態,彷彿處於人生的關口,不知應建立家庭生活,還是應繼
續過著單身漢花天酒地的日子。在一個法國化的德國人身上,這種表情讓塞茜爾覺得他是個
再也典型不過的傳奇小說人物。她把維爾拉茲的後代看作是少年維特。天下哪有年輕的姑娘
不把自己的婚姻故事當作是一部小小說的?布魯訥一看到那四十年來耐心搜集的美妙作品,
立即興致盎然,評價起來,邦斯也非常高興,因為第一次有人看到了這些作品的真正價值,
此時,塞茜爾覺得自己簡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他是個詩人!」德·瑪維爾小姐心裡想,「在他眼裡,這值幾百萬。詩人是不會計算
的,會讓他妻子去管理家產;這種人很容易擺弄,只要讓他玩玩無聊的小東西就滿足了。」
    老人邦斯臥室的兩扇窗戶上,每一塊玻璃都是瑞士產的彩色玻璃,最不起眼的一塊也值
一千法郎,而這樣的精品,他總共有十六塊,如今鑒賞家們都在到處尋訪。一八一五年,這
種彩色玻璃只賣六法郎至十法郎一塊。在他的這一神奇的收藏館中,還有六十幅畫,全都是
純粹的傑作,百分之百的真跡,沒有修補過一筆,其價錢只有在拍賣行熱鬧的競價中才能得
知。每一幅畫,都配有襯框,框子絢爛奪目,價值連城,而且式樣齊全,有威尼斯畫框,大
塊的雕花裝飾,像是現代英國餐具上的畫樣;有羅馬畫框,以藝術家所說的「精心雕琢」,
而顯得別具一格;有西班牙畫框,襯以大膽的葉漩渦飾,還有佛來米的,德國的,上面刻著
天真的小人像;另有嵌著錫、銅、螺鈿或象牙的玳瑁框;有烏木框,黃楊框,黃銅框,以及
路易十三式,路易十四式,路易十五式和路易十六式的框子,總之,全套收藏絕無僅有,集
中了世上最美的式樣。邦斯比德累斯頓和維也納的藝術珍品館的館長還更幸運,竟藏有大名
鼎鼎的布魯斯托隆製作的框子,布魯斯托隆可謂木雕界的米開朗琪羅。
    每見到一件新古董,德·瑪維爾小姐自然都要求解釋。她請布魯訥授藝,教她識別這些
奇妙的珍寶。每聽到弗雷代利克介紹一幅畫,一件雕器,或一件銅器的美之所在和價值,她
都發出天真的嘖嘖讚歎聲,顯得那麼幸福,連德國人都活躍了起來,臉也變得年輕了。結果
初次見面,雙方都比原來希望的更進了一步,這自然是因為偶然相遇的緣故。
    這次見面前後共三個小時。下樓時,布魯訥把手伸給了塞茜爾。塞茜爾精明地放緩腳
步,慢慢從樓梯上往下走,一邊仍然談論著美術,見這位求婚的男子對邦斯舅公的那些小玩
藝兒讚歎不已,感到十分詫異。
    「您果真認為我們剛才看到的那些玩藝兒很值錢?」
    「噢!小姐,如果您舅公願意把他的收藏品賣給我,我今晚就可以出八十萬法郎,而且
還是樁不壞的買賣。若公開拍賣,那六十幅畫就不止這個數。」
    「既然您這麼說,我就信了。」她說道,「那肯定是真的,因為這最讓您動心。」
    「噢!小姐!……」布魯訥嚷叫起來,「對您的這一責怪,我沒什麼可說的,我只請求
您母親允許我到她府上去,讓我有幸再見到您。」
    「我的小丫頭,多機靈啊。」緊跟在女兒身後的庭長太太心裡想,可嘴裡高聲回答道,
「那真太高興了,先生。希望您能跟邦斯舅舅一同來吃飯;庭長先生一定會很高興與您認
識……謝謝了,舅舅。」
    說著,庭長夫人用力一把抓住邦斯的胳膊,真是意味深長,連「我們可是生死在一起
了」這樣的誓言都不及她這一抓有力。她擁抱了一下邦斯,邊說「謝謝了,舅舅」,邊朝他
遞了個媚眼。
    等把姑娘送到車上,出租馬車消失在夏爾洛街上之後,布魯訥便跟邦斯談起古董來,可
邦斯卻只提親事。
    「您看沒有什麼問題吧?……」邦斯問道。
    「噢!」布魯訥回答道,「小姑娘沒什麼份量,她母親人有點兒一本正經……我們再看
看吧。」
    「將來可有一大筆財產。」邦斯提醒道,「一百多萬呢……」
    「星期一見!」百萬富翁打斷了他的話,「要是您願意賣您收藏的那套畫,我可以出五
六十萬法郎……」
    「啊!」老人驚叫起來,他沒想到自己竟這麼富有,「可它們給了我幸福,我捨不
得……要賣也只能在我死後交貨。」
    「那我們以後再說……」
    「這下兩樁事都開始在辦了。」收藏家說道,可他心裡只想著親事。
    布魯訥給邦斯行了禮,便坐上華麗的馬車走了。邦斯看著小篷車快速離去,沒有注意到
雷莫南克正抽著煙斗,站在門口。
    當天晚上,德·瑪維爾庭長太太便去公公家討教,發現博比諾一家人也在那兒。做母親
的要是沒有能獵獲到一個親戚的兒子做女婿,自然會存有幾分報復心,正是為了滿足這種心
理,德·瑪維爾太太透露說塞茜爾有了一門絕好的親事。
    「塞茜爾嫁給誰呀?」大家都迫不及待地問。於是,庭長太太自以為守著秘密,說了許
多似是而非的話,又咬耳朵說了許多悄悄話,再經貝爾迪埃太太一證實,第二天,在邦斯因
好吃而歷盡甘苦的那個資產階級圈子裡,便出現了這樣的傳說:
    「塞茜爾·德·瑪維爾要嫁給一個年輕的德國人,小伙子純粹是出於仁慈之心才當銀行
家的,因他有四百萬的家產;他簡直是個小說人物,是個名符其實的少年維特,人長得可
愛,心地又善良,過去也做過荒唐事,可現在迷上了塞茜爾,幾乎都快發瘋似的;真是一見
鍾情,再說塞茜爾賽似邦斯畫中的那一個個聖母,這樁親事肯定是十拿九穩。」
    又過了一天,有幾個人上門向庭長太太賀喜,可唯一的目的就是想看一看所謂的金牙齒
是否確實存在。而庭長太太變換著各種辭令,令人讚歎不已,做母親的完全可以像過去查閱
《文書大全》一樣,拿她的話作參考。
    「要等出了市政廳和教堂,婚事才算辦成,」她對施弗勒維爾太太說,「目前我們還處
於見面階段;為此,還得靠您的情份,千萬別張揚我們期望中的事……」
    「您真有福氣,庭長太太,如今結門親事可難了。」
    「是的!這次是碰上了運氣;不過結親往往是靠運氣。」
    「那您果真要把塞茜爾嫁出去了?」卡爾多太太問道。
    「是的。」庭長太太回答道,她當然聽得出「果真」兩個字的諷刺含義。「我們過去要
求太苛刻,把塞茜爾的婚事耽擱了。現在什麼條件都有了:財產,和藹的性情,善良的品
格,人長得又帥。我親愛的小姑娘也完全配得上這一切。布魯訥先生是個可愛的小伙子,氣
度不凡。他喜歡闊氣,知道生活,瘋似地愛著塞茜爾,那是真誠的愛。雖然他有三四百萬的
家產,可塞茜爾還算是接受了他……我們並沒有這麼高的奢望,可是……有錢並不壞
事……」
    「促使我們下決心的,倒不是男方錢多,而是對我女兒的感情。」庭長太太又對勒巴太
太說,「布魯訥先生太著急了,他要求法定期限一滿就結婚。」
    「他是外國人嗎?」
    「是的,太太;可我承認我真太幸福了。我得到的不是一個女婿,而是個兒子。布魯訥
先生感情細膩,真的很有魅力。誰也想像不到他會那麼樂意接受奩產制度來結這門親事……
這對家屬來說是最大的安全保障。他要買下價值一百二十萬法郎的草場,以後全歸入瑪維爾
的田產。」
    第二天,她又以同一個題目,變換著做了別的文章。於是,布魯訥先生成了王爺,無論
做什麼事,完全是王爺氣派;他從來不計較什麼;要是德·瑪維爾先生可以為他取得徹底的
法國國籍(司法部完全應該為他破這個小例),那女婿以後也能成為法國貴族院議員。誰都
不知道布魯訥有多大的財產,他有巴黎最俊的馬,最漂亮的馬車,等等。
    卡繆佐一家如此興奮地到處張揚他們期望中的事,恰正說明這樁得意的大事原來是想也
不敢想的。
    在邦斯舅舅家見面不久,德·瑪維爾很快在太太的催促下,正式請司法部長,法院首席
院長和總檢察長在那個蓋世無雙的新婿上門的日子到家裡來吃飯。儘管約的日子很倉促,三
位大人物還是答應了。他們也都明白這位家長讓他們起的是什麼作用,於是欣然相助。在法
國,人們都比較樂意救肋那些想釣個有錢女婿上門的母親。博比諾伯爵夫婦雖然覺得這樣請
客味道不正,但還是聽憑安排,同意為那天的安排補個缺。客人總共有十一位。既然如上文
所看到的,布魯訥先生被說成一個德國最富有的資本家,情趣高雅(他愛小丫頭),是紐沁
根,凱勒,杜蒂勒等人未來的競爭對手,那這次聚會的目的,就是要以貴賓的地位來迫使布
魯訥先生最終拿定主意,所以,塞茜爾的祖父,老卡繆佐和他的太太不可能不出場。
    「今天是我們會客的日子。」庭長太太以非常講究的直爽口氣對被她視作女婿的人說,
一邊向他介紹客人,「來的都是熟人。首先是我先生的父親,您知道,他就要晉陞為貴族院
議員了;再就是博比諾伯爵夫婦,儘管他兒子沒有相當的家產,配不上塞茜爾,可我們照舊
還是好朋友;還有我們的司法部長,我們的首席院長,我們的檢察長,總之,都是我們的朋
友……由於議院開會要到六點鐘才結束,我們用晚餐的時間不得不遲一點。」
    布魯訥意味深長地看了看邦斯,邦斯搓著雙手,彷彿在說:「都是我們的朋友,我的朋
友!……」
    庭長太太是個十分機靈的女人,她想讓塞茜爾單獨與她的維特呆一會兒,說有點兒特別
的事要跟她舅舅說,塞茜爾十分健談,還故意讓弗雷代利克看到她藏起來的一部德語詞典,
一本德語語法和一部歌德的作品。
    「啊!您現在學德文?」布魯訥臉一紅,問道。
    只有法國女人才會設出這種圈套。
    「啊!」她說,「您真壞!……先生,翻我藏起來的東西,這可不好。我想讀歌德的原
著,」她補充說,「我學德語已經兩年了。」
    「德語語法肯定很難懂吧,這書還只裁了十頁……」布魯訥天真地指出。
    塞茜爾不知所措,扭過身去,不讓他看見她發紅的臉色。德國人是經不起這種表示的,
他挽起塞茜爾的手,拉過她的身子,用目光盯著她,她一聲不吭,兩人就像是奧古斯都·拉
封代納小說中的未婚夫妻一樣,難為情地你看著我,我望著你。
    「您真可愛!」他說。
    塞茜爾裝出怪嗔的樣子,像是在說:「您呀!誰見了您會不愛呢?」
    「媽媽,一切都很順利!」她湊到剛和邦斯一起過來的母親耳邊,說道。
    處在這樣一個夜晚的一個家庭的情景是無法描繪的。人人都為做母親的給女兒抓到了一
門好親事而感到高興。大家盡說些一語雙關或雙管齊下的道喜的話,布魯訥裝著不明白,塞
茜爾心領神會,而庭長則巴不得有人多說好話。塞茜爾以再也巧妙不過的手段,悄悄地告訴
邦斯,說她父親想送給他一份一千二百法郎的年金,邦斯一聽,全身的血都湧到了耳根,嗡
嗡作響,彷彿看見戲台邊所有的煤氣燈霍地全都亮了起來。他一口回絕,說經布魯訥指點,
他知道自己有的是財產。
    部長、首席院長、檢察長、博比諾夫婦和所有忙前忙後的人一個個全都走了。屋裡很快
只剩下了老卡繆佐,退休的公證人卡爾多和他的女婿貝爾迪埃。邦斯老人見都是家裡人,便
愚不可及地向庭長夫婦表示謝意,感謝塞茜爾剛才的提議。心腸好的人都是這樣,凡事都好
衝動。布魯訥覺得給邦斯的這筆年金像是一筆獎賞,馬上就像猶太人一樣,考慮起自己的一
份來,於是擺出一副姿態,顯示出精於盤算的小人那種遠遠不僅是冷漠的若有所思的樣子。
    「我的收藏品或它們賣的價錢,不管我跟我們的朋友布魯訥做成交易,還是我留著不
賣,將來總是要歸到你們家的。」邦斯說道,告訴親戚家他擁有巨大的財富,他們聽了非常
吃驚。
    布魯訥看到所有這些無知的人物頓時對從貧困境地躍入富豪圈子的邦斯表示出好感,在
這之前,他已經發現塞茜爾是全家的偶像,她父母非常寵她,於是,他存心逗一逗這些體面
的布爾喬亞,逗得他們驚訝不已,連連發出讚歎聲。
    「我跟小姐說過,邦斯先生的畫對我來說值這個價;可就獨一無二的藝術珍品的價值而
言,任何人都不能斷言在公開拍賣時這套收藏品到底值多少。光那六十幅畫就可賣一百萬,
我看其中有好幾幅單價就可賣到五萬法郎。」
    「要是您的繼承人就好了。」前公證人對邦斯說道。
    「可我的繼承人,是我的小外孫女塞茜爾。」老人只認他的親戚關係,回答道。
    頓時激起一片對老音樂家的讚美之情。
    「她將來一定是一個很富有的繼承人。」卡爾多走時笑著說。
    最後只留下了老卡繆佐,庭長、庭長太太,塞茜爾,布魯訥,貝爾迪埃和邦斯。大家都
以為下面就要舉行向塞茜爾的正式求婚儀式。果然,等到就剩下這些人在場時,布魯訥開口
問了一句,在親戚們聽來,這一句可是個好徵兆。
    「我想小姐是獨生女吧……」布魯訥問庭長太太。
    「當然是的。」她驕傲地回答道。
    「這樣您就不會跟任何人發生糾葛了。」老人邦斯說道,他一心想讓布魯訥拿定主意,
開口求婚。
    布魯訥卻變得心事重重,可怕的沉默造成了極度異常的冷場,彷彿庭長太太方才招認了
她的小丫頭患有癲癇病似的。庭長覺得女兒不該在場,朝她遞了個眼色,塞茜爾馬上明白,
走了出去。布魯訥還是緘口不語。大家面面相覷。局面變得十分尷尬。老卡繆佐畢竟經驗豐
富,把德國人領到庭長太太的臥室,說要讓他瞧瞧邦斯尋覓到的扇子,他猜想肯定是出現了
什麼難題,便示意他兒子,兒媳和邦斯讓他單獨跟孫女的未婚夫呆一會兒。
    「瞧瞧這件傑作!」老絲綢商拿出扇子說道。
    「值五萬法郎。」布魯訥細看之後,回答道。
    「先生,您不是來向我孫女求婚的嗎?」未來的法蘭西貴族院議員問道。
    「是的,先生。」布魯訥回答說,「我請您相信,對我來說,沒有比這更讓我高興的親
事了。我再也不可能找到比塞茜爾更漂亮,更可愛,更讓我稱心的姑娘,可是……」
    「啊!不要說什麼可是,」老卡繆佐說,「要不,讓我們馬上看一看您的『可是』的含
義,我親愛的先生……」
    「先生,」布魯訥嚴肅地說,「我很高興我們彼此沒有什麼承諾,因為對大家來說,獨
生女是個非常珍貴的條件,可對我來說則不然,請相信我,我不知道它有什麼好處,反而是
個絕對的障礙……」
    「怎麼,先生,」老人驚詫不已,說道,「您竟把巨大的利益看作是個缺點?您的品德
實在不凡,我倒想知道其理由所在。」
    「先生,」德國人冷靜地說,「我今天晚上來,是帶著向庭長先生的女兒求婚的願望
的。我多麼想給塞茜爾小姐一個輝煌的前程,只要她同意,就把我的所有財富都獻給她;可
是,一個獨生女,是個被父母寵慣了的孩子,養成了隨心所欲的習慣,從來沒有被入違拗
過。在這裡和在許多人家一樣,我發現都有著對這類女神的崇拜:您的孫女不僅是全家的偶
像,而且庭長太太還把她捧到……您知道我的意思!先生,我親眼見過我父親那個家正是由
此原因而變成地獄的。我的繼母造成了一切災難,她也是獨生女,受人疼愛,結婚前可謂是
最迷人的姑娘,可結婚後變成了魔鬼的化身。我不懷疑塞茜爾小組可能是這一套觀點的一個
例外;可我已經不年輕了,我已經四十歲,年齡的差異會造成困難,是不可能會讓一個年輕
的姑娘獲得幸福的,她已經習慣於庭長太太對她百依百順,對她的話,庭長太太簡直是像接
聖旨一般。我有什麼權利要求塞茜爾小姐改變她的思想和習慣呢?過去,對她的反覆無常,
她父母都樂於遷就,可將來面對的,是一個自私自利的四十歲的男人;若她堅持不改,那失
敗的就是那個四十歲的男人。因此,我還是做個誠實的人,我先撤走。再說,倘若非要我對
僅來此拜訪一次的原因價出解釋,那我願意完全犧牲自己……」
    「如果這就是您的原因,」未來的貴族院議員說,「那不管它們有多麼古怪,還是有道
理的……」
    「先生,請不要懷疑我的誠意。」布魯訥有力地打斷對方的話,說道,「如果您認識一
位可憐的姑娘,家裡兄弟姐妹一大群,儘管沒有家產,但卻很有修養,這樣的姑娘法國就有
很多,只要她的性格能給我保證,我就娶她為妻。」
    這番表白之後,出現了一陣沉默,弗雷代利克趁機離開了塞茜爾的祖父,客客氣氣地向
庭長夫婦行了禮,告辭走了。塞茜爾跑了出來,只見她臉色煞白,像死人一般,以此對她的
維特的告退方式作出了生動的評價。她剛才一直躲在母親的藏衣間裡,所有的話她都聽到了。
    「被他拒絕了!……」她湊到母親耳邊說。
    「為什麼?」庭長太太問公公,公公很為難。
    「借口很漂亮,說獨生女都是些被寵壞了的孩子。」老人回答說,「不過他並沒有全
錯。」老人又補充說道,他抓住這個機會,指責起兒媳來,二十年來,兒媳實在讓他感到厭
煩。
    「我女兒是死定了!您是要了她的命!」庭長太太扶著女兒衝著邦斯說,塞茜爾覺得應
驗母親的話其妙無比,於是順勢倒在了母親的懷裡。
    庭長和他妻子把塞茜爾扶到一張椅子上,她終於暈了過去。祖父連忙打鈴叫來下人。
     
   
     

 

邦斯舅舅 
第十一章 掩埋在沙礫下的邦斯

    --------

    「我發現全是先生策劃的陰謀!」憤怒的母親指著可憐的邦斯說。
    邦斯直起身子,似乎聽到最後審判的號角在他耳邊奏響。
    「先生,」庭長太太繼續說,兩隻眼睛彷彿噴射出綠色的毒汁,「別人跟您開了個玩
笑,並無惡意,先生卻想以侮辱來報復。讓誰會相信那個德國人沒有喪失理智?他要不是進
行殘酷報復的幫兇,就是瘋了。邦斯先生,您想方設法,要讓我們這個家丟臉,蒙受恥辱,
那麼,希望您以後好自為之,免得讓我在這裡看到您生氣。」
    邦斯簡直成了一尊雕像,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毯上的玫瑰花飾,轉動著大拇指。
    「怎麼,您還站在這裡,忘恩負義的魔鬼!……」庭長太太吼叫道,一邊轉過身去。
「要是先生上門,就說我們不在家,我丈夫和我都不在。」她指著邦斯,對下人們說,「快
去請醫生,讓。您,瑪德萊娜,把鹿角精拿來!」
    在庭長太太看來,布魯訥提出的理由不過是借口而已,裡面肯定還隱藏著秘不可宣的理
由;不過,正為因如此,這門親事算是必斷無疑了。在重大關頭,女人們往往主意來得特別
快,德·瑪維爾太太找到了補救這次失敗的唯一辦法,那就是把一切都歸咎於邦斯,說他是
早有預謀,存心報復。這一想法對邦斯來說,實在惡毒,可卻能保住家庭的面子。德·瑪維
爾太太對邦斯始終懷有刻骨仇恨,於是把女人家常見的疑心變成了事實。一般來說,女人們
都有特別的信仰,特有的倫理道德,凡是對她們的利益和愛好有利的,都被認為是現實。庭
長太太走得就更遠了,整個晚上,她都在說服丈夫相信自己的那一套,到了第二天,法官也
對他舅舅的罪過確信無疑。大家一定會覺得庭長太太的所作所為實在卑鄙可恨,可處在這種
情況下,哪一個做母親的都會傚法卡繆佐太太,寧可犧牲一個外人的名譽,也不能讓女兒的
名譽受損。手段當然會有不同,但目的是一致的。
    音樂家快步走下樓梯;可到了街上,便步履緩慢地走著,一直走到戲院,像機器人似地
進去,又像機器人似地走到指揮台上,機器人似地指揮起樂隊來。幕間休息時,他對施穆克
都似理非理的,施穆克只得掩飾住內心的不安,心想邦斯準是瘋了。在一個像邦斯一樣孩子
氣的人身上,剛剛發生的一幕不啻是一場滅頂之災……本來他想給人以幸福,可卻激起了可
怕的仇恨,這世界存在的一切不是徹底顛倒了嗎?在庭長太太的眼睛、手勢和聲音裡,他終
於看到了不共戴天的仇恨。
    第二天,卡繆佐·德·瑪維爾太太作了一項重大的決定,這是逼出來的,但庭長還是同
意了。他們終於決定,把瑪維爾田產,漢諾威街的住宅,外加十萬法郎,作為塞茜爾的陪
嫁。早上,她便動身去見博比諾伯爵夫人,因為她心裡明白,只有拿一門現成的親事才能彌
補這樣的失敗。她談起了邦斯可怕的報復和他存心策劃的可鄙的陰謀。當人家聽到對方借口
姑娘是獨生女,斷了這門親事,那德·瑪維爾太太所說的一切也就可信了。最後,庭長太太
巧妙地炫耀起擁有博比諾·德·瑪維爾這樣一個姓氏的好處之多和陪嫁的數目之大。按諾曼
底的田產百分之二的利計算,瑪維爾那處不動產約值九十萬法郎,漢諾威街的房子估價為二
十五萬。只要是通情達理的,哪一家都不會拒絕結這樣一門親事的。因此,博比諾伯爵夫婦
答應了親事。另外,既然成了一家人,為了這個家的榮譽,他們答應一定幫助對前一天發生
的倒霉事作出解釋。
    就這樣,在塞茜爾祖父老卡繆佐的府上,前幾天的那幫人又聚到了一起,那一次,庭長
太太曾為布魯訥大唱頌歌,今天又同樣是這位庭長太太,由於誰都怕跟她開口,她只得勇敢
地主動作一番解釋。
    「真的,」她說道,「如今只要涉及到婚姻,總是防不勝防,尤其是與外國人打交道。」
    「為什麼呢,太太?」
    「您遇到什麼事了?」施弗勒維爾太太問。
    「您沒聽說我們跟那個布魯訥的倒霉事?那個人斗膽想向塞茜爾求婚。……可他父親是
個開小酒店的德國人,舅舅是個賣兔子皮的。」
    「這怎麼可能?您目光可是很亮的!……」一位太太說。
    「那些冒險家太狡猾了!不過,我們通過貝爾迪埃,還是瞭解他的一切底細。那個德國
人的朋友是個吹笛手的窮鬼!跟他來往的有一個是在瑪伊街開小客棧的,還有一些裁縫……
我們還瞭解到他過的是荒淫無度的生活,他已經吃光了母親的遺產,像這樣的怪物,再多的
家產也不夠他敗的……」
    「不然,您家小姐可真要吃大苦了!……」貝爾迪埃太太說。
    「那人是怎麼介紹給您的?」年邁的勒巴太太問。
    「是邦斯先生要報復我們;他給我們介紹了那個漂亮的先生,想讓我們丟臉!……那個
叫布魯訥的,德文是『小井』的意思(他們把他當作王爺介紹給了我們),可他身體相當糟
糕,禿腦袋,爛牙齒;我見了他一面,就對他不相信了。」
    「那您跟我說過的那一大筆家財呢?」一位年輕的婦人怯生生地問。
    「他的家產並不像說的那麼大。做裁縫的,開旅館的,以及他本人,刮盡了錢箱,湊錢
開了一家銀行……如今,開銀行意味著什麼呢?那簡直是一張傾家蕩產的許可證。做太太的
睡覺時有一百萬,可一覺醒來,有可能只剩下『自己的私房錢』。一見他的面,聽他一開
口,我們就已經看透了那個先生,他對我們的習慣一無所知。看他戴的手套,穿的背心,就
知道他是個做工的,父親在德國開小酒店,沒有什麼高尚的情操,就能喝啤酒,抽煙!……
啊!太太!每天要抽二十五煙斗的煙!我可憐的莉莉會有什麼好日子過?……我現在還心悸
呢。是上帝救了我們的命!再說,塞茜爾也不喜歡那人……一個親戚,我們家的一個常客,
二十年來每星期要到家裡來吃兩頓飯,我們待他好極了,他還真會演戲,當著司法部長,檢
察長,首席院長的面,宣佈塞茜爾是他的繼承人,我們哪能料得到他竟然會耍這樣的詭計
呢?……那個布魯訥和邦斯先生串通一氣,互相吹噓擁有幾百萬!……不,我敢說,太太
們,你們也會上這種藝人的當的!」
    短短幾個星期,博比諾家,卡繆佐家,再加上那些主動參戰的人家,輕而易舉就在上流
社會獲得了勝利,因為誰也不替邦斯辯護,邦斯這個可憐蟲,吃白食的,陰謀家,吝嗇鬼,
偽君子,經受著眾人的蔑視,被視作伏在旁人家中取暖的毒蛇,極其邪惡的小人,危險的江
湖騙子,應該把他徹底忘掉。
    假維特回絕親事差不多一個月之後,一直經受神經性高熱病折磨的邦斯才可憐巴巴地第
一次下床,由施穆克扶著,在太陽底下沿著大街散步。在坦普爾大街,看到這一對榛子鉗一
個病得這副樣子,另一個令人感動地照顧著正在恢復健康的朋友,再也沒有人笑話他倆了。
等到了普瓦索尼埃爾大街,邦斯一聞到生機勃勃的鬧市氣息,臉上也有了血色;在這條大街
上,人很多,空氣流動,富有活力,所以在羅馬那個又擠又髒的猶太人居住區,連瘧疫都不
見了。也許是以前他看慣了這場面的緣故,反正見到巴黎這熱鬧的景象,確實對病人起了作
用。在雜耍劇院的對面,邦斯跟施穆克分了手,方纔,他倆一直肩並肩往前走,可病體正在
恢復之中的邦斯時不時撇下他的朋友,仔細瞧著小店裡才擺出來的新玩藝兒。沒想到他迎面
撞見了博比諾伯爵,這位前部長是邦斯最尊敬、最崇拜的人士之一,所以,他畢恭畢敬地跟
伯爵打了招呼。
    「啊!先生,」法國貴族院議員冷冷地回答說,「你存心要侮辱人家,讓人家丟臉,想
不到你還變著法子來跟那個人家的親戚打招呼,你那種報復手段,只有藝人才想得出……先
生,請記住,從今天開始,我們誰也不認得誰了。你在瑪維爾家的所作所為,激起了整個上
流社會的憤怒,博比諾伯爵夫人也同樣很氣憤。」
    前部長說罷便走,把邦斯丟在那兒,像遭雷擊一般。無論是情慾,法律,政治,還是社
會當權者,他們打擊別人的時候,是從來不問對方的情形的。這位國務活動家,為了家族的
利益,恨不得把邦斯碾個粉碎,自然絲毫看不到這個可怕仇敵的身體是多麼虛弱。
    「你怎麼了,我可憐的朋友?」施穆克問,他的臉色跟邦斯的一樣蒼白。
    「我的心口剛剛又挨了一刀。」老人扶著施穆克的胳膊,回答道,「我想只有善良的上
帝才有權利行善,所以,所有想摻和做這種苦差事的人都受到極其殘酷的懲罰。」
    藝術家的這句諷刺話,實際上是這個好心的老人為消除出現在朋友臉上的恐懼神色而作
出的最大努力。
    「我想也是。」施穆克簡單地附和道。
    對邦斯來說,這實在是無法解釋的事,塞茜爾結婚,卡繆佐家和博比諾都沒有給他送請
帖。在意大利人大街上,邦斯看見卡爾多先生朝他走來。由於法國貴族院議員早已有話在
先,邦斯極力避免耽擱這位人物走路,只是跟他打了個招呼。去年,邦斯每隔半個月都要去
卡爾多府上吃飯,可如今,這位區長兼巴黎議員卻怒氣沖沖地看了邦斯一眼,沒有給他還禮。
    「你去問問他,他們到底有什麼跟我過不去的。」老人對施穆克說。對邦斯遇到的倒霉
事,施穆克實際上連細枝末節都清楚。
    「先生,」施穆克機智地對卡爾多說,「我朋友邦斯剛剛生了一場病,您恐怕沒有認出
他來吧?」
    「當然認得。」
    「可您有什麼好責怪他的呢?」
    「您那個朋友是個忘恩負義的魔鬼,他這種人,如果說還活著,那完全是如俗話所說,
雜草除了也會長的。對那些藝人,人們確實有必要多提防點,他們一個個像猴子一樣,很
刁,也很邪惡。您那個朋友想方設法要糟蹋他那個家族,讓一個年輕的姑娘丟臉,只是因為
別人開了一個並無惡意的玩笑,他要報復。我不願意再跟他有任何關係;我會盡量忘記我認
識這個人,忘記他的存在。先生,這些想法是我全家所有人的想法,也是他的家庭,以及過
去所有看得起邦斯,接待過他的人的想法……」
    「可是,先生,您是一個通情達理的人,如果您允許的話,請讓我給您解釋一下事情的
經過……」
    「要是您樂意,您儘管做他的朋友好了。」卡爾多回答說,「可不要多說了,我覺得有
必要先把話跟您說明白,不管是誰,只要試圖為他開脫,辯護,我都不答應。」
    「為他分辯都不行?」
    「對,他的行為是可恥的,所以是無法分辯的。」
    說罷,塞納省議員便抬腿繼續走他的路,不想再聽別人一個字。
    「已經有兩個當權的跟我過不去了。」等施穆克把所有那些野蠻的詛咒告訴給邦斯之
後,邦斯微微一笑,說道。
    「所有人都跟我們過不去。」施穆克痛苦地說,「我們走吧,免得再碰到別的畜生。」
    施穆克這一輩子簡直像羊羔一樣溫順,他是生來第一次罵出這樣的話。他那幾乎超凡脫
俗的寬容之心從不曾受到過騷擾:即使世間的一切災難都落在他的頭上,他也會天真地一笑
了之;可是如今看到別人欺侮靈魂高尚的邦斯,欺侮這位默默無聞的亞里士多德,這位逆來
順受的天才,這個潔白無瑕的靈魂,這個慈悲的心腸,這塊純潔的金子……他像阿爾塞斯特
一樣,實在太氣了,氣得把邦斯以前的那些東家叫作畜生!在這個溫和的人身上,這份激動
無異於羅朗的狂怒。施穆克唯恐再碰到什麼人,讓邦斯轉身往坦普爾大街方向走去;邦斯任
他引路,因為這位病人所處的境地,就像是那些陷入絕境的鬥士,已經不在乎挨多少拳了。
可偏偏命中注定,人世間的一切都不放過這位可憐的音樂家。滾落到他頭上的泥石恐怕無所
不包:有貴族院議員,有國會議員,有親戚,有外人,有強者,有弱者,也有頭腦簡單的人
們!
    邦斯往家裡走時,在普瓦索尼埃爾大街上看見卡爾多女兒迎面走來,這位女人年紀輕輕
但吃過不少苦頭,所以還是比較寬容的。她曾因做了一樁至今仍未公開的錯事,成了丈夫的
奴隸。在邦斯過去常去吃飯的人家中,貝爾埃迪夫人是他唯一直呼其名的女主人,他叫她
「菲利茜」,而且往往覺得她是理解他的。這位性情溫柔的女性為迎面遇到邦斯舅舅顯得有
點尷尬;因為儘管邦斯跟老卡繆佐第二位妻子家沒有任何親戚關係,可他還是被當作舅舅看
待的;菲利茜·貝爾迪埃見躲不過邦斯,索性在病人面前停下腳步。
    「舅舅,我並不相信您是惡人;可要是我聽到的有關您的傳聞中,有四分之一是真的
話,您這人就太虛偽了……噢!您別為自己分辯!」看見邦斯做了個手勢,她急忙補充說
道,「這用不著,原因有二個。一是我沒有任何權利去譴責、評判或控訴什麼人,因為我知
道,在別人看來最有罪過的人往往都可以為自己申辯;二是您的申辯無濟於事。為德·瑪維
爾小姐和博比諾子爵辦理婚約的貝爾迪埃先生對您非常生氣,要是他知道我跟您說過什麼,
知道我還跟您說話,他一定會指責我的,現在大家都跟您過不去。」
    「我看得一清二楚,太太!」老音樂家聲音激動地說,向公證人的妻子恭恭敬敬地行了
個禮。
    接著,他又步履艱難地繼續往諾曼底街走去,身體的整個重量落在施穆克的胳膊上,讓
德國老人覺得邦斯是硬撐著已經衰弱的身體。邦斯的這第三次遭遇,不啻是躺在上帝腳下的
羊羔發出的判決;羊羔是可憐人的天使,平民的象徵,它的憤怒,傳達了上天的最後判決。
兩個朋友回到家中,一路上彼此沒有說一句話。在人的一生中,有的時候只能感覺到有個朋
友在自己身邊。安慰的話要說出來,只會刺痛傷口,讓人看到那傷口是多麼深。老鋼琴家如
您們看到的一樣,天生重友情,又有著吃過苦頭的人特有的敏感,知道什麼是痛苦。
    這次出門散步恐怕是老人邦斯最後一次了。老人一病未癒,又得了一場病。由於他是多
血質兼膽質的人,膽汁進了他的血中,因此患了嚴重的肝炎。除了這連續兩場病,他這一輩
子還沒有得過其他的病,所以他不認識醫生。忠誠而富於同情心的茜博太太出於好心,甚至
帶著慈母的愛,喊來了本區醫生。在巴黎,每個居民區都有一個醫生,他的姓名和地址只有
本區最下等的階級,如布爾喬亞和看門人才知道,他們都稱他為本區醫生。這種醫生既管接
生,也管放血,在醫學界屬於《小廣告》中那種無事不包的打雜傭人之類。可這樣的醫生由
於長期實踐,醫術較高,而且也不得不對窮人好一點,所以一般來說,都受到人們的愛戴。
布朗大夫被茜博太太領到病人家,施穆克很快認出了醫生。醫生不太經意地聽著老音樂家訴
苦,說他整個夜裡,一直搔著皮膚,那皮膚已經完全失去知覺了。老人的雙眼黃黃的一圈,
跟他說的症候恰正相符。
    「您這兩天來肯定有過十分傷心的事。」大夫對病人說。
    「唉!是的!」邦斯回答說。
    「您害的病,這位先生上次也差點害上。」大夫指著施穆克說,「是黃疸病。可這不要
緊。」布朗大夫一邊開著處方,又補充了一句。
    儘管這最後一句話給人很大安慰,但大夫給病人投出的是希波克拉底1式的目光,雖然
以通常的同情心為掩飾,但其中深藏的死刑判決,是所有想瞭解真情的人都能看出來的。茜
博太太用她那雙間諜式的眼睛直逼大夫,對布朗大夫那種要醫學辭令的口氣和假裝的表情已
經悉心領會,便跟著大夫走了出去。    
  1 古希臘名醫,被譽為醫學之父,首次提出醫生要盡其所能為病人服務,並保守
在給病人診療中得悉的秘密等。

 
    「你覺得這不要緊嗎?」茜博太太在樓台上問大夫。
    「我親愛的茜博太太,您先生已經死定了,不是因為膽汁進了他的血中,而是因為他精
神已經垮了。不過,要是精心照顧,您的病人還有可能救過來;但得讓他離開這兒,帶他去
旅行……」
    「用啥旅行?……」女門房說道,「他只有靠戲院的那個位置掙點錢花,他的這位朋友
也只是靠幾位貴夫人施捨給他的一點年金過日子,據說,他以前為那幾位好心的太太效勞
過。這兩個孩子,我都照顧了九年了。」
    「我這一輩子盡看見一些人死去,他們並不是病死的,而是死於不可救藥的致命傷,死
於沒有錢。在多少頂樓小屋裡,我不僅沒有讓人付診費,反而不得不在人家的壁爐架上留下
百來個銅子!……」
    「可憐又可愛的布朗先生!……」茜博太太說,「啊!街上有些守財奴,真是些從地獄
裡放出來的鬼,他們卻有十萬鎊的年金,要是您有這些錢,那肯定是大慈大悲的上帝派到人
間的代表!」
    大夫因為深得本區看門人的敬重,總算也有一些主顧,可以勉強過日子,他朝上蒼抬起
眼睛,活像達爾杜弗似的一撅嘴巴,向茜博太太表示感謝。
    「我親愛的布朗先生,您說只要精心照顧,我們這位心愛的病人還有救?」
    「是的,只要他別太傷心,精神上不受到過分的打擊。」
    「可憐的人啊!誰能傷他的心呢?這人呀,可是個好人,世界上除了他的朋友施穆克,
再也找不出來了!我倒要去把事情弄個一清二楚!誰氣壞了我先生,讓我去好好罵他一
頓……」
    「請聽著,我親愛的茜博太太,」大夫已經走到了大門口,又說道,「您先生的病有個
主要的特點,就是常常會為一件小事而煩躁不安,看樣子他不可能找人看護,只有您照顧他
了。
    這樣的話……」
    「你們是在說邦斯先生嗎?」那個做廢銅爛鐵生意的咬著煙斗問。
    他說著從門檻上站了起來,加入了女門房和大夫的談話。
    「是的,雷莫南克老爹!」茜博太太對奧弗涅人說。
    「他呀,比莫尼斯特洛爾先生,比所有玩古董的老爺都富……我很在行,可以告訴你
們,可愛的邦斯有的是寶貝!」
    「噢,那一天,趁兩位先生出門,我讓您看所有那些古玩藝兒的時候,我還以為您是在
譏笑我呢。」茜博太太對雷莫南克說。
    在巴黎,路石長耳朵,大門長舌頭,連窗戶的鐵欄都長著眼睛,所以在大門口談話,是
再也危險不過的事了。他們說的這最後幾句話,就像是一封信末尾的附言,走露了風聲,無
論對說話的人,還是對聽話的人來說,都是個危害。只要舉一個例子,就足以印證這一故事
介紹的情況。
     
   
     

 

邦斯舅舅 
第十二章 黃金是個怪物,斯克利布先生詞,梅伊比爾曲,雷莫南克景

    --------

    在帝政時代,男人都很注意修飾自己的頭髮。一天,當時的一位第一流的理髮師從一幢
房子裡走出來,他剛剛在那裡為一位漂亮的女人做完頭髮,樓裡那些有錢的住戶也都是他的
主顧,其中有一位老單身漢,雇的女管家恨死了先生的繼承人。這個單身漢年紀還不大,但
重病在身,剛剛請了幾名名醫會診,當時,他們還沒有被稱為醫界之王。這幾位醫生碰巧和
理髮師一起出門,他們演戲似的會診之後,既然科學和真理在手,照例都會交換一下看法,
所以在大門口分手的時候,他們議論了起來。「這人死定了。」奧德裡大夫說。
    「他活不到一個月了……」代斯甫蘭接著說,「除非發生奇跡。」這番話全被理髮師聽
到了耳朵裡。此人跟所有理髮匠一樣,跟當傭人的都有聯繫。在邪惡的貪心支配下,他很快
跑到單身漢的家裡,答應給女管家一筆相當誘人的獎賞,條件是她得鼓動主人下決心,把大
部分家產押作終身年金。重病在身的老單身漢五十六歲,但看上去要老一倍,因為他過去的
風流事太多了。在他的家產中,有一幢漂亮的房子,座落在黎希留街,當時價值二十五萬法
郎。理髮師對這座房子垂涎欲滴,最後還真以三萬法郎的終身年金得了手。這是發生在一八
○六年的事。理髮師後來退了休,如今已經七十多歲了,直到一八四六年還在付那筆年金。
可那單身漢已經九十六歲了,還像是在童年似的,跟他的女管家埃弗拉爾太太結了婚,看來
以後的日子還很長。理髮師當初給了女傭人三萬法郎,整座房子總共花了他一百多萬,可今
天也不過值八九十萬法郎。
    奧弗涅人跟這位理髮師一樣,把蓋世無雙的小伙子布魯訥跟塞茜爾見面那一天在門口跟
邦斯說的最後幾句話,全聽到了耳中。此後,他便一心想潛進邦斯的收藏館去看一看。雷莫
南克跟茜博家關係密切,不久便趁兩位朋友出門的時候,被領進了他們的屋子。雷莫南克被
那麼多值錢玩藝兒看昏了頭,覺得該亮一手,這是生意人的行話,意思是說,這筆財富值得
下手。五六天以來,他腦子裡盡打著這個主意。
    「我這人很少開玩笑,」他對茜博太太和布郎大夫說,「讓我們好好談一談,要是那位
老實巴交的先生願意接受五萬法郎的終身年金,我就送你們一箱家鄉酒,只要你們對
我……」
    「是真話?」醫生對雷莫南克說,「五萬法郎的終身年金!……可要是老人真這麼有
錢,有我給他看病,有茜博太太照料他,他的病一定能好……因為肝病對體格健壯的人來
說,只是小毛病……」
    「我是說五萬法郎吧?可有位先生就在這門口跟他提過七十萬法郎呢,還只是那些畫,
嗨!」
    聽到雷莫南克這「嗨」一聲,茜博太太以異樣的神色看了看布朗大夫,桔黃色的眼睛裡
被魔鬼點了一道邪惡的光芒。
    「算了!別聽這種胡話了。」醫生嘴裡說道,可得知他的病人完全付得起他的出診費,
心裡還是挺高興的。
    「大夫醫生,既然先生病在床上,如果可愛的茜博太太願意讓我把我的那位行家領來,
我敢肯定不要兩個小時,就能弄到那七十萬法郎……」
    「好了,朋友!」大夫回答說,「噢,茜博太太,注意千萬不要讓病人生氣,您得有耐
心,因為弄不好就會惹他生氣,讓他心煩的,甚至您對他過分關照也不行;您得有思想准
備,他會覺得什麼都不稱心……」
    「那就實在太難了……」女門房說道。
    「噢,請聽我的,」醫生口氣威嚴地說,「邦斯先生的命就捏在照顧他的人手中了;我
因此每天得來看他,也許一天兩次。我今天出診就從這裡開始……」
    醫生看那投機商一本正經的樣子,覺得病人真有可能發財,於是突然一改面對窮苦病人
的命運時內心深處的冷漠,變得一腔溫情,關懷備至。
    「他一定會像皇上一樣得到照料。」茜博太太假裝出熱情,回答道。
    女門房等醫生拐進夏爾洛街,便又跟雷莫南克談了起來。做廢銅爛鐵生意的背倚小店的
門框,正在抽著煙斗裡最後幾口煙。他擺出這副姿態,並不是無意的,他是想讓女門房到他
這兒來。
    這家小店以前是家咖啡店,奧弗涅人承租之後,小店一直還是保持原來的樣子。和所有
現代的鋪子一樣,玻璃櫥窗上有個長長的橫招牌,上面的諾曼底咖啡館幾個字還清晰可見,
奧弗涅人恐怕沒有花一個子,讓建築行業的某個油漆徒工在諾曼底咖啡館下面的空檔裡用刷
子刷了一行黑字:雷莫南克,廢鐵商,收購舊貨。不用說,諾曼底咖啡館的玻璃杯,桌子,
高腳凳,擱板等所有傢俱都給賣了。雷莫南克以六百法郎租了這個空空蕩蕩的店面,以及後
間、廚房和中二樓的一間臥室。這間臥室以前是咖啡館的領班住的,因為諾曼底咖啡館還另
租了一套獨立的住房。咖啡店領班原來還著實裝飾了一番臥室,可如今只剩下了與鋪裡一樣
的淺綠色牆紙、櫥窗外堅固的鐵欄杆和插銷了。
    七月革命後,雷莫南克在一八三一年來到這兒,起初擺攤子,擺出一些破門鈴,裂了縫
的盤子,廢鐵,舊天平和被法律禁用的舊秤,法律採用了新度量衡,可偏偏國家不執行,因
為仍然公開流通的貨幣中有路易十六時代製作的一個蘇和兩個蘇的硬幣。後來,這位奧弗涅
人以抵過五個同鄉的力氣,收購廚房器具,舊框子,舊銅器和缺角斷把的瓷品。買進賣出多
了,小店不知不覺地像是尼古拉的滑稽戲,貨物的品質越來越好。廢銅商用這種神奇但卻穩
妥的賭法,連本帶利地把錢投下去,其效果在較有哲學頭腦的過客眼裡是很明顯的,這些人
對那些精明的店家不斷增加的價值都要琢磨一番。畫框和銅器漸漸取代了白鐵器、油燈和瓶
瓶罐罐。接著又出現了瓷器。小鋪一時成了舊畫店,又很快轉為博物館。最後有一天,佈滿
灰塵的玻璃櫥窗擦得雪亮,店舖裡也裝飾一新,奧弗涅人脫下了呢褲和上衣,穿上了禮服;
在人們的眼裡,他就像一條守著寶物的龍;他身邊聚了許多珍品,他本人也成了精明的行
家,資本下得越來越大,但從不上任何陰謀詭計的當,因為對這一行的訣竅,他全都十分熟
悉。這魔鬼就呆在那兒,就像一個老鴇守著她供顧客挑選的二十位年輕姑娘。對這個人來
說,藝術的美和奇跡是微不足道的,他既精明又粗俗,盤算的是利潤,盤剝的是外行。他簡
直成了一個做戲的,裝出對他的畫,對他的嵌木細工傢俱依依不捨,或裝出為難的樣子,編
造收購價,甚至主動讓人看購貨清單。總之,這傢伙變化多端,同時扮演各種角色,如若克
利斯1,丑角雅諾2,蒙多爾3,阿巴貢4或尼哥底母5。    
  1 法國十八紀家喻戶曉的戲劇人物,均為常受愚弄的小丑。
    2 法國十八紀家喻戶曉的戲劇人物,均為常受愚弄的小丑。
    3 出處不詳。
    4 莫裡哀筆下的吝嗇鬼形象。
    5 聖經人物,法利賽人。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後,是他幫助約瑟埋葬了耶穌。

 
    到了第三年,便在雷莫南克店裡看到了較為漂亮的座鐘,盔甲和古畫;他出門時,總叫
他的妹妹,一個極為醜陋的胖女人步行從鄉下趕來幫他看店。這個雷莫南克女人簡直像是個
白癡,目光呆滯,穿著打扮像個日本偶像,凡是她兄弟定下的價錢,她連一個生丁也不讓;
另外,她還兼管家務,並且解決了看似無法解決的難題,竟能靠塞納河上的霧過日子。兄妹
倆吃麵包,鯡魚以及一些開飯店的扔在飯店拐角垃圾堆上的爛蔬菜葉子。連麵包在內,他們
兩個每天的開銷不超過十二個蘇,而這點錢,女雷莫南克還要靠縫衣紡線把它掙回來。
    雷莫南克初到巴黎時,只是給人家當差,在一八二五至一八三一年間,他專為博馬捨街
的古董商和拉普街的鍋商跑腿,許多古董商的歷史一般來說都是像這樣開始的。猶太人,諾
曼底人,奧弗涅人和薩瓦人這四個人種具有同樣的天性,他們發財的手法也如出一轍。不花
一個錢,什麼繩頭小利都得掙,連本帶利地聚錢,這就是他們的發財憲章。而這一憲章確實
很實在。
    那時,雷莫南克已與他從前的東家莫尼斯特洛爾重修於好,跟一些大商人做生意,常到
巴黎郊區去做舊貨買賣(尋找機會,專撿一些手頭有貨但卻外行的人做掙大錢的買賣),大
家都知道,巴黎郊區方圓有四十古裡。干了十四年之後,他有了六萬法郎的財產,還有一個
貨物充足的小店。諾曼底街的房屋租金低,他一直住在那兒,也沒有額外的收入,只管把自
己的那些貨賣給商人,賺一些薄利。他談生意用的都是別人聽不懂的奧弗涅土話。他紿終有
個夢想,希望有朝一日到大街上去開店;他想成為一個有錢的古董商,能直接跟鑒賞家們打
交道。確實,他骨子眼裡是個很厲害的商人。由於他什麼事都是自己動手,臉上厚厚的一
層,灰不溜秋的,都是鐵屑和汗鹼,再加上他習慣於干體力活,久而久之像一七九九年的老
兵那樣能吃苦,處事不驚,使得他的表情愈發顯得不可捉摸。就長相而言,雷莫南克看去瘦
瘦小小的,兩隻小眼睛長得像豬眼睛一樣。配上那冷嗖嗖的藍色,顯示出猶太人的貪得無厭
和刁鑽尖滑,然而卻沒有猶太人表面的謙卑和內心深處對基督徒的無比鄙視。
    茜博家和雷莫南克家的關係就像是恩主與受恩人的關係。茜博太太對奧弗涅人的一貧如
洗深信不疑,常把施穆克和茜博吃剩下的東西賣給他們,價格便宜得令人難以置信。雷莫南
克家買一磅硬綁綁的麵包頭和麵包心,只付兩個半生丁,一盆土豆一個半生丁,其他東西也
如此。狡猾的雷莫南克在人家眼裡從來都不是為自己做生意的料。他總是為莫尼斯特洛爾做
買賣,說自己的一點錢都被那些有錢的商人扒走了。因此,茜博一家真心實意地為雷莫南克
家鳴不平。十一年來,奧弗涅人始終穿著他那身呢上衣、呢褲和呢背心;不過奧弗涅人特有
的這三件行頭已經是補丁疊補丁,那都是茜博免費一手修補的。大家可以看到,猶太人並不
都在以色列。
    「您不是在拿我開玩笑吧,雷莫南克?」女門房說,「邦斯先生真的會有這麼一筆財
產,卻過現在這種日子嗎?他家裡連一百法郎都沒有!……」
    「收藏家們都是這個德性。」雷莫南克說教似地回答道。
    「那您真覺得我先生有七十萬法郎?」
    「這還只是他的那些畫……其中有一幅,要是他要五萬法郎,即使讓我去上吊,我也要
把錢弄到。放肖像的那個地方,有一些嵌琺琅的小框子,裡面鋪著紅絲絨,您知道吧?……
那呀,是珀蒂托琺琅,有個以前當過藥材店老闆的政府部長每塊出價一千埃居……」
    「兩個框子裡總共有三十塊呢!」女門房說道,兩隻眼睛張得大大的。
    「那您就算算他的寶物值多少錢吧!」
    悲博太太一陣昏眩,身子轉了半圈。她很快起了一個念頭,要讓老人邦斯在他的遺囑上
提上自己一筆,就像所有女管家那樣,一個個都享有年金,惹得瑪萊區多少人起了貪心。她
想像著自己住到巴黎郊區的一個鄉鎮上,在自己的一座鄉村屋子裡揚眉吐氣地過日子,精心
養些家禽,拾掇園子,度過自己的晚年,讓人服侍得像是王后;還有她那可憐的茜博,也該
像所有不被理解、遭人遺棄的天使一樣,好好享一享福了。
    看到女門房這一天真而又突然的動作,雷莫南克確信此事必定能成。在收舊貨這一行
(就是專門上門搜集舊貨的行當)中,難就難在要能進得人家的家門。人們實在難以想像,
為了能進布爾喬亞的家,收舊貨的如何耍盡司卡班式的詭計,斯加納雷爾式的手段,又如何
像多利納似的去勾引人家上鉤。那一出出喜劇,完全有資格搬上舞台,而且哪一部劇都像這
兒一樣,總是以僕人們的貪婪為基礎。尤其在鄉下或外省,為了三十法郎的現金或東西,僕
人們會不惜促成讓收舊貨的淨賺一兩千法郎的買賣。比如為了得到一套古塞夫勒軟瓷餐具,
那故事講起來會讓你看到,比起收舊貨的商人,明斯特國際會議上競相耍弄的一切外交手
腕,奈梅亨,烏得勒支,列斯維特和維也納會議上發揮的一切聰明才智,都要遜色得多;收
舊貨的商人的可笑之處,也要比談判者的更為實在。他們有的是手段,可讓任何人一頭扎進
個人利益的深淵,就像那些外交使節,絞盡腦汁,以種種計策拆散最為牢固的聯盟。
    「我把茜博太太的心都說動了。」雷莫南克見妹妹回到自己的位置,在那張散了架的草
墊椅子上坐定後,對她說道,「所以,我現在就想去問一問那個獨一無二的行家,請教一下
我們那個猶太人,那可是個好猶太人,借我們的錢只收百分之十的利息!」
    雷莫南克看透了茜博太太的心。這種脾性的女人,只要想到,就能做到:她們會不擇一
切手段以達到目的;會在頃刻間從百分之百的誠實變成極端的卑鄙。再說,誠實和我們的各
種情操一樣,可一分為二:有反面的誠實和正面的誠實。
    反面的誠實便是茜博家的那一種,只要發財的機會還沒有落到他們身上,他們都是誠實
的。正面的誠實,便是那種處於誘惑之中而不墮落的誠實,如收賬員的誠實。
    廢鐵商那番魔語打開了利益的閘門,各種壞念頭如潮流般通過這一閘門流進女門房的腦
中和心裡。茜博太太從門房奔到了那兩位先生的住處,說得確切一點,她簡直是飛去的;邦
斯和施穆克正在屋裡哀聲歎氣,她臉上罩起同情的面具,出現在他們房門口。施穆克見打雜
的女人進來,便示意她不要當著病人的面說出大夫講的實話,因為這位朋友,情操高尚的德
國人,早已在大夫眼裡看出了真情;茜博太太點了點了頭,表示回答,顯出非常痛苦的樣子。
    「噢,我親愛的先生,您感覺怎麼樣?」茜博太太問。
    女門房站在床跟前,雙拳頂著腰,兩隻眼睛充滿愛憐地瞅著病人,可從中迸射出灼灼金
星!在善於觀察的人看來,這是多麼可怕,彷彿是老虎的目光。
    「差極了!」可憐的邦斯回答道,「我覺得一點胃口都沒有了。」「啊!這世道!」他
緊緊握著施穆克的手,施穆克坐在病人的床頭,抓著邦斯的手,剛才病人恐怕正在跟他談自
己病倒的原因:「我的好施穆克,我當初要是聽你的勸告就好了!打從我們住到一起後,就
該每天在家吃飯!就該跟那個社會斷絕來往,那個社會就像一車石子壓雞蛋似的在我頭上碾
過,到底為什麼呀?……」
    「噢,算了,我的好先生,不要抱怨了。」茜博太太說,「大夫跟我說了實話……」
    施穆克扯了一下女門房的裙子。
    「噢!您完全可以恢復的,可得精心照顧才是……您放心吧,您呀,身邊有個好朋友,
不是我吹噓,還有我這麼一個女人,像母親照顧兒子一樣照料您。茜博以前得過一場病,布
郎大夫說他沒救了,就像俗話說的,給他遮上個裹屍布,當死人丟下不管了,可我還是把他
救過來了!……您呀,還沒有病到這個地步呢,感謝上帝,雖然您病得不輕,但請相信
我……憑我一個人,就能把您養好!放心吧,不要這樣驚慌失措的。」
    她拉了拉被子,蓋好了病人的手。
    「噢,我的寶貝兒子,」她說道,「施穆克先生和我呀,我們會在您床頭陪您過夜
的……包您比王子侍候得更周到……再說,您也有錢,為治好您的病,該要用的不要推
辭……我剛剛跟茜博商量妥了;哎,那個可憐的人,沒有我能做什麼呢?……噢,我剛剛跟
他講了半天道理,我們倆都非常喜歡您,他已經同意我夜裡在這裡過……對他這樣的男人來
說,這實在是了不起的犧牲,是的!因為他還像新婚第一天那樣愛著我。我不知道他是怎麼
回事!是因為門房裡兩人整天守在一起的緣故吧!……您不要這樣露在外邊!……」她衝到
床頭,把被子拉到邦斯胸上蓋好。「要是您不乖,不聽布朗先生的話,我就不管您了,您知
道,布朗先生就像是人間的好上帝……得聽我的話……」
    「對,茜博太太!他一定會聽您話的。」施穆克回答道,「就是為了他的好朋友施穆
克,他也會好好活著的,我敢擔保。」
    「千萬不要煩躁。」茜博太太說,「因為您的病會惹您動肝火,即使您自己不鬧脾氣。
我們得的病都是上帝傳來的,我親愛的好先生,上帝在懲罰我們的罪過,您呀,準是犯過值
得指責的小過錯!……」
    病人微微搖了搖頭。
    「噢!算了吧,您在年輕時也許愛過女人,有過荒唐事,也許在什麼地方還留下了愛情
的果子,現在沒有吃,沒有穿,也沒有住的地方……男人都是魔鬼!今天愛你,明天就把什
麼都給丟到了腦後,連奶媽的工錢都會給忘了!……可憐的女人啊!……」
    「可這輩子只有施穆克和我可憐的母親愛過我。」可憐的邦斯傷心地說。
    「得了!您不是聖人!您過去也年輕過,您二十歲的時候肯定是一個英俊小伙子……我
呀,您人這麼好,我也會愛上您的……」
    「我一直醜得像個癩蛤蟆!」邦斯絕望地說。
    「您說這話是謙虛,您呀,只會謙虛。」
    「不,我親愛的茜博太太,我再跟您說一遍,我向來都很醜,我從來就沒有被人愛
過……」
    「啊!就您?……」女門房說,「您想讓我相信,到了現在這個年紀,您還是像個貞潔
的少女一樣……讓別人都信去吧!一個音樂家!又是在戲院裡做事!即使是個女的跟我這樣
說,我也不會相信。」
    「茜博太太,您會惹他生氣的!」施穆克見邦斯像條蟲似地在床上亂扭,高聲說道。
    「您也給我住嘴!你們倆都是老風流……丑也不礙事,俗話說得好,世上沒有配不上鍋
的醜鍋蓋!茜博都讓巴黎最漂亮的牡蠣女給愛上了……你們要比他強多了……你們人又
好!……算了吧,你們都做過荒唐事!上帝懲罰你們拋棄了你們的孩子,就像亞伯拉罕一
樣!……」
    病人已經很虛弱,可還是掙扎著做了個否定的姿勢。
    「可您放心吧,這並不會妨礙您跟瑪土撒拉1一樣長壽。」    
  1 據《聖經·舊約》,瑪土撒拉活了九百六十九歲。

 
    「可您讓我清靜一下。」邦斯嚷叫道,「我從來就不知道什麼叫被人愛!……我從來沒
有過孩子,我在這世上孤單一人……」
    「喏,是真話?……」女門房問,「您人這麼善良,您知道,世上的女人就愛善良,是
善良勾住了她們的心……所以我覺得您在年輕的時候不可能沒有……」
    「把她帶走!」邦斯湊在施穆克耳旁說,「她煩死我了!」
    「那施穆克先生,是有過孩子的吧?……你們這些老單身漢,全都是這個德性……」
    「我!」施穆克撐起雙腿猛地站起來,嚷叫道,「可是……」
    「算了,您也一樣,您呀,也沒有繼承人,是不是?你們倆一個樣,都像地上長的蘑
菇……」
    「瞧您說的,走吧。」施穆克回答道。
    說著,善良的德國人英勇地攔腰抱住茜博太太,不管她怎麼喊叫,硬把她拖到客廳。
     
   
     

 

邦斯舅舅 
第十三章 論神秘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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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這把年紀了,您還想糟蹋一個可憐的女人!……」茜博太太在施穆克的兩隻胳膊裡
掙扎著嚷叫道。
    「別嚷!」
    「您,兩個人中還您最好呢!」茜博太太說,「啊!跟你們這些從來沒有過女人的老頭
兒說愛情,算是我錯了!我點起了您的慾火,魔鬼!」她看見施穆克氣得眼睛直閃,又嚷叫
道,「救命呀!救命呀!有人在搶我!」
    「您是個畜生!」德國人答道,「快講,大夫說了些什麼?……」
    「你們對我就這樣粗暴,」茜博太太被鬆開之後,哭泣著說,「可我為了你們倆,都不
惜下火海!哎!人家都說日久見人心……真是千真萬確啊!茜博也不會對我這樣凶……我一
直把你們當作自己的孩子對待;我沒有孩子,昨天,對,就是昨天的事,我還跟茜博說,
『朋友,上帝拒絕給我們孩子,心裡還是清楚的,這不,我樓上就有兩個孩子!』就這話,
我以上帝的聖十字架,以我母親的靈魂發誓,我跟他說過的,確實……」
    「哎!可大夫到底說了些什麼?」施穆克憤怒地問,他這一輩子是第一次跺腳。
    「噢,他呀,」茜博太太把施穆克拉到飯廳,說道,「他說我們這位可愛的心肝寶貝病
人性命有危險,要是沒人好好照顧他的話;可有我在,儘管您對我這麼凶;我還一直以為您
有多麼溫和呢,可您這麼凶!……啊!都到了這把年紀,您還要糟蹋女人,大淫棍……」
    「大淫棍,我?……您難道就不明白我只愛著邦斯!」
    「好極了,您以後不會纏著我的,是不是?」茜博太太對施穆克微微一笑,說道,「您
算是識相的,要是誰糟蹋了茜博的名譽,他準會砸爛誰的骨頭!」
    「您好好照料他吧,我的小茜博太太。」施穆克說道,想拉茜博太太的手。
    「啊!瞧您,又來了不是!」
    「請聽我說!要是我們能救他的命,我所有的一切都歸您……」
    「那我這就去藥店,需要什麼買什麼……要知道,先生,治他的病,花費大著呢:您怎
麼辦呢?」
    「我去幹活掙錢!我要邦斯受到王后一樣的侍候……」
    「他會侍候好的,我的好施穆克先生;您呀,就別擔心什麼了。茜博和我,我們有兩千
法郎的積蓄,都歸您們用了,我在這兒墊錢已經墊很長時間了,別提了!……」
    「真是好女人!」施穆克抹了一下眼睛,高聲道,「多好的心腸!」
    「您的眼淚是對我的尊重,是對我的報答,請把淚水擦乾!」茜博太太口氣誇張地說,
「我是世界上最無私的人;但進去時千萬不要含著眼淚,不然邦斯先生會以為他的病很重。」
    施穆克被這番體貼感動了,他終於拉著茜博太太的手,緊緊地一握。
    「放過我吧!」以前的牡蠣女朝施穆克深情地望了一眼,說道。
    「邦斯,」善良的德國人進屋說道,「茜博太太是個天使,雖然囉唆,但還是個天使。」
    「你以為?……一個月以來,我變得多心了。」病人搖了搖腦袋回答說,「經歷了這麼
多苦難之後,除了上帝和你之外,我再也不相信誰了!……」
    「等你病好了,我們三個人可以過著王子一樣的生活!」施穆克大聲道。
    「茜博!」看門的女人進了門房,氣喘吁吁地說,「啊,朋友,我們要發財了!我兩位
先生沒有繼承人,也沒有私生子,什麼人也沒有……噢!我一定要上封丹娜太太家去算一
卦,看看我們能得多少年金!……」
    「我的女人呀,」矮個子裁縫說,「別指望死人會給你好鞋穿。」
    「哎呀!你還要來教訓我,你?」她親熱地拍了一下茜博,說道,「我知道是怎麼回
事!布朗先生已經給邦斯先生判死刑了!我們要發大財了!我一定會上他的遺囑!……讓我
來安排!你縫你的針,看你的門房,這行當,你不會再干多長時間了!我們以後到鄉下去,
到巴底涅爾去。會有一座漂亮的房子,一個漂亮的花園,你高高興興地去拾掇,我呀,會有
個女傭人!……」
    「喂,鄰居,那上面情況怎麼樣?」雷莫南克問,「您打聽到那套收藏值多少錢了嗎?」
    「不,不,還沒有!別這麼著急,我的好夥計。我呀,我先把更要緊的事打聽出來
了……」
    「更要緊的事!」雷莫南克叫了起來,「可哪有比這還更要緊的事?……」
    「哎呀,小毛孩!讓我來掌舵。」女門房威嚴地說。
    「總共七十萬法郎,您得百分之三十,您那後半輩子的日子就過得舒服了……」
    「放心吧,雷莫南克老爹,等到有必要弄清老人收藏的那些東西到底值多少,我們再
看……」
    到藥店買了布郎大夫吩咐的那些藥之後,女門房決定第二天再去封丹娜太太家問卦,心
想第二天一大早就去,趕在別人前面,也許女巫算的卦會更清楚,更明白,因為封丹娜太太
家常常門庭若市。
    整整四十年裡,封丹娜太太一直是有名的勒諾爾曼小姐的對頭,可她的命比勒諾爾曼的
長,如今是瑪萊區的女巫。算卦的女巫對巴黎下等階級的重要性,她們對沒有知識的人們拿
什麼主意時所起的影響,大家是想像不到的;在巴黎,無論是廚娘,女門房,由情人供養的
女人,還是打工的,凡是靠希望過日子的人,都要去請教那些具有神奇而無法解釋的占卜能
力的特殊人物。對神秘學的信仰遠要比學者、律師、醫生、法官和哲學家想像的更普遍。平
民百姓有著一些永不泯滅的本能。其中之一,被人們愚蠢地稱為迷信,可它不僅僅溶在平民
百姓的血液中,也出現在上層人士的腦子裡。在巴黎,找人算卜問卦的政治家為數就不少。
對不信的人來說,判斷性星相學(兩詞的結合極為奇怪)不過是利用了我們的好奇心,而好
奇心是我們最強的天性之一。因此,他們徹底否認占卜在人的命運與行星位形之間建立的對
應關係,所謂的行星位形,通過構成星相學的那七八種主要方法便可測得。可是,神秘學和
許許多多自然現象一樣,儘管受到不信神的人們或唯物主義哲學家的排斥,亦即受到那些只
相信可見的、確鑿的事實,只認蒸餾瓶或現代物理學和化學天平提供的結果的人們的排斥,
但它們依然存在,仍在延續,只是沒有發展而已,因為近兩個世紀以來,這種文化已被優秀
人士拋棄了。倘若僅看占卜可行的一面,相信僅憑一副牌,經過洗,分,再由卜卦人根據神
秘的規則分成幾堆之後,便可立即表現出一個人過去經歷過的事和只有他一人知曉的秘密,
那確是荒謬可笑的;但是,蒸汽、火藥、印刷、眼鏡、鐫版術等發明,以及最近的大發明銀
版攝影術,都被定過荒謬的罪名,而且航空至今還被認為是荒謬的。如果有人去跟拿破侖
說,一座建築也好,一個人也罷,在大氣中無時不刻都有一個代表它們的形象出現,天下存
在的所有物體在大氣中也都有一個可以感覺得出,但卻捉摸不到的光跡,那拿破侖準會把他
扔進夏朗東瘋人院,就像當初諾曼底人薩洛蒙·德·戈給黎希留送上蒸氣船的偉大成果時,
反而落難,被黎希留投進了比賽特爾瘋人院。然而,達蓋爾以他的發明所證實的,就是這一
切!對某些富有洞察力的人來說,如果上帝在每一個人的相貌上都刻下了其命運的印記,所
謂相貌,可作為人體的總的表現,那麼,手代表著人的整個活動,也是人的整個表現的唯一
方式,為何就不能集中地概括人的相貌呢?由此便產生了手相學。社會不是在模仿上帝嗎?
對一個具有先知能力的人來說,憑一個人的手相,便能預言他將來的生活,這就像人們看到
一個士兵說他會打仗,看到一個律師說他會說話,看到一個鞋匠說他會做鞋子或靴子,看到
一個農夫說他會施肥耕種一樣,並沒有更加離奇的東西。讓我們舉一個明顯的例子吧。人的
天才是非常明顯的,要是在巴黎街上溜躂,哪怕再無知的人看見一個偉大的藝術家從身邊走
過,也會認出他是個大藝術家。如果是一個笨伯,人們不是也可憑與天才人物給人的感覺完
全相反的印象,一眼就可看出來嗎?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倒幾乎是難以被人發覺的。凡是專
門觀察巴黎社會特徵的人,只要看見一個過客,他們大多能說出他的職業。在十六世紀的畫
家筆下描繪得活靈活現的那些巫魔夜會的神秘事,如今已不成其為神秘了。那一源自於印度
的神奇民族,那些為波希米亞人之父的埃及人,不過是讓他們的主顧吃了點印度大麻。而把
掃帚當馬騎,從煙囪往外飛,以及那種種千真萬確的幻象,諸如老婆子變成少婦,瘋狂的舞
蹈,美妙的樂曲等構成魔鬼信徒那些荒誕行為的一切咄咄怪事,都完全可以從吃麻醉品產生
的幻覺中得到解釋。
    如今,許許多多千真萬確,得到驗證的事都是從神秘學發展而來的,總有一天,這些神
秘學會像人們傳受的化學和天文學一樣得到傳播。最近,巴黎設立了斯拉夫文,滿洲文教
席,設立了像北歐文學一樣難以講授清楚的文學教席,這些教席非但不能給人傳授知識,反
而應該接授教育,教授們也只能重複有關莎士比亞或十六世紀的那些陳詞濫調,然而奇怪的
是,作為古代大學最輝煌的學科之一的神秘哲學,卻未能在人類學的名目下恢復其地位。在
這一方面,既偉大又幼稚的德國已走在了法國前面,因那兒已經講授這門哲學,比起那些名
目繁多,但只不過是同一回事的哲學來,這門學問要有用得多。
    有的人可以從原因的胚胎中看到將來的後果,這就像偉大的發明家可以從俗人看不見的
自然效果中看到一種工業,一門科學,這再也算不了什麼奇特異常,讓人大驚小怪了;這只
是一種公認的能力所起的作用,從某種意義上說,就好比精神的夢遊。因此,如果說各種推
測未來的方式賴以存在的這一假設看似荒謬的話,那麼事實卻是存在的。請注意這樣一個事
實,對於預言家來說,預測將來的重大事件並不比猜測過去的歷史更費神,而在不信這一套
的人們的觀念中,過去和將來都是不可知的。既然業已發生的事件會留下痕跡,那麼設想將
來的事件有其發生的根源,也就可信了。只要一位算命先生能夠細緻地向您解釋在您過去的
生活中只有您一人知道的事情,那他也就可以告訴那些存在的前因將帶來的後果。在這個意
義上說,精神世界是從物質世界的模子裡刻出來的;同樣的因果作用應該是一致的,當然也
有著因各自環境不同而產生的差異。正如物體實實在在地投射在大氣中,留下一個影子,被
銀版攝影在半路上抓拍下來一樣,思想,這些真實而活躍的創造物,也會印在應稱之為精神
世界大氣的地方,在那裡發生作用,帶著自己的影子(為表現一些尚無確稱的現象,只得采
用這些說法)在那裡生活,因此,某些具有罕見才能的人也就完全可以發現這些思想的形象
或跡象。
    至於占卜通靈所採用的方法,只要是問卜人親手擺弄過占卜者藉以表現其生活吉凶的工
具,那要解釋其奧秘所在,就再也容易不過了。實際上,現實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相互聯繫
的。任何運動都與某個動因相吻合,而任何動因都與整體相聯繫;因此,整體表現在任何一
個細小的運動之中。拉伯雷是近代最偉大的人物,早在三個世紀之前,他就已經將畢達哥拉
斯、希波克拉底、阿里斯托芬和但丁的思想概括為一句話:「人是一個小宇宙」。三個世紀
之後,瑞典的偉大先知斯維登堡又說地球是一個人。先知和懷疑論的先驅就這樣不約而同,
道出了最偉大的格言。在人的生命中,就如在地球的生命中一樣,一切都是注定的。任何偶
然性,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都隸屬這一命運。因此,偉大的事物,偉大的抱負,偉大的思
想都必然反映在最細小的行動上,而且極其忠實,對一個被叫作波希米亞人,算命先生,江
湖騙子之類的通靈者來說,只要一個陰謀家洗過一副牌,切過一副牌,那他就會在牌上留下
他陰謀的秘密。只要人們承認必然性,亦即承認原因的連貫性,那判斷性星相學就會存在,
就會成為過去那樣的一門大學問,因為它包含著曾造就過偉大人物居維埃的演繹法;不過,
星相學的演繹是自然而然的,不像居維埃那位偉大的天才那樣,在工作室度過一個個不眠之
夜,進行演繹推斷。
    判斷性星相學,亦即占卜術,流行了七個世紀,它不像今天這樣只影響平民百姓,而是
作用於最偉大的智者,作用於帝王、皇后和富豪。古代最偉大的科學之一,動物磁氣學,就
是從神秘學脫胎而來的,就如化學源於煉丹術士的熔爐,顱骨學,相面術,神經學也脫胎於
占卜星相之學;這些科學顯然是新興的,創建這些科學的偉人們跟所有發明家一樣,只犯有
一個錯誤,那就是把孤立的事實絕對系統化,而其生成的原因至今還難以分析。竟然有一
天,天主教會和現代哲學與司法機構達成一致,對通靈術的神秘儀式及通靈術的信徒們下禁
令,加以迫害和醜化,因而在神秘學的流行與研究中造成了一個長達百年的令人遺憾的空
白。即使如此,平民百姓和許多有識之士,尤其是女性,仍然在捐款支持那些能夠揭開未來
面紗的人士所擁有的神秘力量,出錢向他們買希望,勇氣和力量,也就是說唯有宗教可以賦
予的一切。所以,始終有人在從事占卜星相術,當然也冒著一定風險。多虧十八世紀的百科
全書派提倡寬容,如今的巫師已免受任何酷刑的懲罰,只有當他們從事欺詐行為,占卜問卦
時進行恐嚇,以勒索錢財,構成詐騙罪時才會被送進輕罪法庭問罪。不幸的是,在從事這一
高妙的通靈術時,往往伴有詐騙和犯罪行為。
    其原因如下:
    造就通靈者的神奇天賦通常只出現在所謂的愚魯之人身上。
    他們就像是上帝選民的聖器,存放著令人類驚詫的靈丹妙藥。正是這些愚魯之人產生了
預言家,產生了一個個聖彼得,一個個隱士。只要人的思想保持完整,形成一體,不耗在高
談闊論,要弄陰謀上,不為文學創作,學術研究,行政管理,發明創造,建立戰功等方面的
努力所分散,那它就能迸發出驚人的強烈火焰,因為這火焰一直被抑壓著,就像一塊未經琢
磨的鑽石保存著各個刻面的光彩。只要機會降臨,這一靈性就會爆發,擁有飛越空間的雙
翼,洞察一切的神眼:昨日,還是一塊煤,今天被一道無名的液體滲透之後,便是一塊光芒
四射的鑽石,除非上帝偶然顯示奇跡,不然永遠都不可能表現出這種非凡的力量。正因為如
此,占卜者幾乎總是一些頭腦處於渾沌狀態的乞丐,一些外表粗魯的人,就像是捲入苦難的
急流,在人生之轍遭碾壓的石子,經歷的只是肉體的磨難。所謂預言家,通靈者,就是農夫
馬丁,他曾經向路易十八道出了唯有國王知道的秘密,令王上不寒而慄;就是勒諾爾曼小
姐,或是跟封丹娜太太一樣當廚娘的,或是一位幾乎一點沒有開竅的黑女人,一個跟牛羊為
伴的牧人,或是一個印度的行乞行者,坐在浮屠旁苦修其身,把自己的精神修煉得勝於夢遊
者,神通廣大。
    自古以來,神秘學的大家往往都出在亞洲。這些人在平常的情況下往往保持著普通的狀
態,在某種意義上發揮著導電體的化學和物理功能,時而是惰性金屬,時而又成為充滿神秘
電流的通道;可一旦他們恢復自我,便會進行占卜活動,頓起歹念,結果被送進輕罪法庭,
投進監獄。紙牌占卜術對平民百姓具有巨大影響力的最後一個證明,便是可憐的音樂家邦斯
的生死,完全取決於封丹娜太太給茜博太太占卜的結果。
    儘管在十九世紀法國社會全史這樣一部篇幅浩繁,敘述詳盡的史書中,不可避免地會有
某些重複,但封丹娜太太的破屋在《莫名其妙的喜劇家》中已有描寫,這裡恕不贅述。不
過,我們仍有必要提醒大家注意,茜博太太走進老坦普爾街的封丹娜太太家時,就像是英國
咖啡館的常客去這家店中吃飯一樣,熟門熟路。茜博太太問卜的歷史已有多年,她常把一些
好奇心十足的年輕姑娘或長舌婦領到封丹娜太太家裡來。
    替用紙牌算命的女巫當執達員的的老傭人沒有向女主人通報,便開了聖殿之門。
    「是茜博太太!……進來。」她接著說,「裡面沒有人。」
    「哦,小妹子,你這麼早趕來到底有什麼事啊?」女巫師問道。
    封丹娜太太當時已有七十八歲,看她的相貌,像個十足的帕爾卡女神1,所以完全無愧
於女巫師這一稱號。    
  1 掌生、死、命運的三女神之一。

 
    「我心裡亂糟糟的。給我算個大卦!」茜博太太大聲道,「事關我的財運。」
    於是,她把自己目前的情況解釋了一遍,要求給個預言,看看她那卑鄙的希望能否實現。
    「你不知道什麼叫大卦嗎?」封丹娜太太煞有其事地問。
    「不知道,我沒有那麼多錢去見識這玩藝兒!……一百法郎!請原諒就這點錢!從哪兒
去弄這一百法郎呢?可我今天無論如何要來一大卦!」
    「我不常算大卦的,小妹子。」封丹娜太太回答道,「我只在重要的場合給有錢人算大
卦,他們付給我二十五個金路易1呢;你知道,算大卦,可傷神了,簡直要我的命!那神靈
在翻江倒海,就在這,就在我肚子裡。就像過去所說的,在趕巫魔夜會!」    
  1 一個金路易值二十法郎。

 
    「可我告訴你,大慈大悲的封丹娜太太,這關係到我的前程……」
    「好吧,憑你給我介紹了許多主顧,我就為你去通一通神靈!」封丹娜太太回答道,干
癟的臉上頓時顯示出並非偽裝的恐怖神情。
    她離開了壁爐房那張髒乎乎的舊安樂椅,往一張桌子走去,桌子鋪著綠毯,毯子已經磨
得可以數出線條,左側睡著一隻大得嚇人的癩蛤蟆,緊挨著一隻籠子,籠子門開著,裡邊有
一隻羽毛蓬亂的黑母雞。
    「阿斯塔洛!來,我的兒子!」她說道,用一根長長的織衣針在蛤蟆的背上輕輕地紮了
一下,蛤蟆彷彿心領神會地看了她一眼。「還有你,克婁奧巴特小姐!……留神了!」她又
在老母雞的嘴巴上輕輕觸了一下,說道。
    封丹娜太太凝神冥思,一動不動;那模樣就像是死人一般,兩隻眼睛亂轉,翻著白眼;
然後身子一挺,聲音低沉地說了一聲:
    「我來了!」
    她像個機器人一樣給克婁奧巴特撒了點小米,拿起大卦,抽風似的洗了洗牌,深深地歎
了口氣,讓茜博太太切牌。當活脫脫的死神戴著油膩的頭巾,披著嚇人的短褂,瞧著黑母雞
啄著小米,並使喚名叫阿斯塔洛的蛤蟆爬到分開的紙牌上去時,茜博太太不由得脊背發涼,
渾身哆嗦。只有偉大的信仰才會產生偉大的激情。有還是沒有年金,這才是問題,恰如莎士
比亞所說。
     
   
     

 

邦斯舅舅 
第十四章 霍夫曼故事中的一個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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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巫打開一本巫書,用陰沉的聲音念了一陣,接著又細細察看著剩下的小米和蛤蟆往後
爬的路線,就這樣過了七八分鐘之後,她那兩隻白眼睛才投向紙牌,卜算紙牌的意義。
    「你會成功的!儘管這事並不會像你認為的那樣發展。」她說道,「你有很多事得做。
不過,你不會白費氣力,一定會採摘到果實的,你以後要做不少壞事,可對你來說,就像所
有在病人身邊的人一樣,總是要圖謀他們的遺產的。在做這樁邪惡的事時,你會得到一些重
要人物的幫助……以後,你會在臨終受難時感到後悔,因為你將死在兩個越獄犯的刀下,一
個是紅頭髮的小伙子,一個是禿頭的老頭子,原因嘛,就是你以後跟第二個丈夫一起搬到鄉
下住以後,那村子裡的人猜想你很有錢……噢,小妹子,幹這件事,還是平平安安過日子,
全由你自己作主。」
    骷髏似的老巫婆表面冷冰冰的,可心裡激奮不已,兩隻窟窿眼裡燃起烈焰。預言一出,
封丹娜太太彷彿感到一陣昏眩,那神態酷似被人驚醒的夢遊者。她神色詫異地望著一切,接
著認出了茜博太太,看她滿臉恐懼的樣子,似乎很奇怪。「哦,小妹子,」她一改剛才預言
時的聲調,說道,「你高興嗎?……
    茜博太太神情呆滯地望著女巫,一句話也答不上來。
    「啊!你剛才要來大卦!我把你當作老相識看待。就收你一百法郎吧……」
    「茜博,要死?……」女門房嚷叫道。
    「我跟你說過很可怕的事嗎?……」封丹娜太太異常天真地問。
    「是的!……」茜博太太從衣兜裡掏出一百法郎,放在桌旁,說道,「要死在刀
下!……」
    「啊!瞧,是你自己要算大卦!可你放心吧,紙牌算出來要死在刀下的人並不都會死。」
    「這可能嗎,封丹娜太太?」
    「啊!我的小美人,我可不知道!你自己想敲未來的門,我一拉門鈴,他便來了!」
    「他是誰?」茜博太太問。
    「噢,是神靈呀,會是誰呢!」女巫不耐煩地答道。
    「再見,封丹娜太太!」女門房大聲道,「我以前沒見識過大卦,你真把我給嚇壞了,
噢,別提了!……」
    「太太一個月也不會這樣算兩次!」女傭人把看門的女人一直送到樓梯平台,說道,
「這太傷身子了,會把她累死的。
    她現在馬上得吃三塊豬排,睡上三個小時。」
    走在街上,茜博太太的所作所為,完全像那些找人請教事情之後,對各種指點所採取的
做法。她相信預言中對自己有利的一部分,而對所說的災難卻表示懷疑。第二天,她拿定了
主意,考慮要把一切都策劃好,想辦法讓邦斯的收藏館讓給她一部分,發一筆大財。因此,
在一段時間裡,她一心想著把各種方法協調好,以達到目的。上面我們解釋過,所有粗野之
人不像上等人那樣耗費自己的聰明才智,完全集中自己的精神力量,所以當他們拿定主意,
動用這可怕的武器時,他們的力量異常強大而猛烈,這一現象在茜博太太身上有了無以復加
的表現。人一旦拿定主意,就會產生類似越獄的奇跡,或情感的奇跡,這位女門房亦然,在
貪心慫恿之下,變得像陷入困境的紐沁根一樣強悍,表面看似愚蠢,內心卻如專門勾引別人
的拉巴爾弗利納一樣精明。
    幾天之後,在一天早晨七點鐘左右,茜博太太見雷莫南克正在開舖門,便假裝親熱地湊
了上去。
    「怎麼才能瞭解到堆在那兩位先生家裡的那些玩藝兒到底值多少錢?」她問雷莫南克。
    「啊!那太容易了。」古董商回答道,他一口可怕的土話,為了行文清晰,實在沒有必
要再把它表現出來了,「如果您跟我老老實實的,我可以介紹給您一個鑒賞家,那個人很誠
實,知道那些畫值多少錢,差不了一兩個蘇……」
    「誰呀?」
    「馬古斯先生,是個猶太人,如今他做買賣不過是為了消遣而已。」
    埃裡·馬古斯這個名字在《人間喜劇》中已經再也熟悉不過,用不著再多作介紹,如今
他已經隱退,不再做古畫古玩的生意,而是以商人的身份效仿收藏家邦斯的做法。大名鼎鼎
的鑒賞家們,如已故的亨利,在世的皮諾和莫萊先生,戴雷,喬治和洛埃恩先生,以及博物
館的鑒賞家們,比起埃裡·馬古斯來,全都是些小孩子,埃裡·馬古斯可以透過百年積塵,
辨認出一部傑作,各種畫派和各個畫家的筆跡,他沒有認不出的。
    這個猶太人是從波爾多來巴黎的,他於一八三五年離開商界,但猶太民族恪守傳統,按
照大多數猶太人的習慣,他依舊一身寒酸的打扮。在中世紀,對猶太人的迫害迫使他們穿得
破破爛爛,以避免別人的懷疑,而且老是抱怨,哭哭啼啼,叫苦不迭。在過去,那是不得已
的做法,可習慣成自然,變成了一個民族的本能和陋習。埃裡·馬古斯什麼買賣都做,諸如
鑽石、古畫、花邊、高級的古董、琺琅、精美的雕刻、古代的金銀器等,進進出出,生意越
做越大,發了大財,可到底有多大家產,誰也不知道。確實,世界上的所有古玩珍寶全都匯
集到巴黎,二十年來,城裡古董商的人數多了十倍。至於畫,只有羅馬、倫敦和巴黎這三座
城市才有交易。
    埃裡·馬古斯住在米尼姆路,這是一條小街,但路面挺寬,直通羅亞爾廣場。他在街上
有一座古宅,如人們所說,那是在一八三一年用買一小塊麵包的錢置下的。這座華麗的建築
擁有路易十五時代裝飾得最為豪華的一套房間,因為這原是莫朗古爾府邸。房子是由這位大
名鼎鼎的審計院長蓋的,由於他的地位關係,這座建築在大革命中沒有受損,既然老猶太人
一反猶太人的清規戒律,打定主意要做這幢房子的主人,那請相信,他自然是有道理的。老
人跟我們大家一樣,最終都免不了會染上一種近乎瘋狂的嗜好。儘管他跟已故的好友高布賽
克一樣吝嗇,還是抵擋不住寶物的誘惑,做起了古董買賣;可是他的口味越來越精,變得十
分挑剔,像這種嗜好,只有國王才有,而且這些國王還得有錢,還得喜歡藝術。他跟普魯士
的第二個國王如出一轍,普魯士國王挑選擲彈手,對像得身高六尺才能讓他動心,一旦遇
到,他便會瘋一般地不惜重金,想方設法招進他的擲彈手博物館;而這位退休的古董商,感
興趣的只是那些完美無瑕的畫,得是畫家的真跡,而且還必須是畫家第一流的精品。因此,
每逢大拍賣,埃裡·馬古斯從不缺席,他察看過所有的市場,跑遍了整個歐洲。這顆被利慾
左右的心冷若冰霜,但一見到珍品,便會熱起來,絕對像一個玩膩了女人的色鬼,見到完美
的姑娘,便激動不已,一心追逐無可挑剔的美女。這位愛畫的唐·璜,這位理想的崇拜者,
他在藝術欣賞中得到了比吝嗇鬼瞧著黃金更高級的享受。他生活在一個名畫構成的後宮裡!
    存放他那些寶物的地方,就像君主兒女的住所,佔據了房子的整個二樓,房子經埃
裡·馬古斯精心裝修,顯得富麗堂皇!窗子上掛著最漂亮的威尼斯繡金窗簾。鑲木地板上鋪
著最華麗的薩伏納裡地毯。近百幅名畫都配有光彩奪目的畫框,每個框子都重新描過金,那
是由塞爾維親筆描的,別有情趣。埃裡認為塞爾維是巴黎城唯一認真的描金匠,老猶太人親
自教他使用英國金,這種英國金比法國金箔工製作的不知要好多少。在描金這一行中,塞爾
維的地位就像是裝訂業的圖弗南,是一位熱愛自己作品的藝術家。全套房間的窗戶全都裝有
釘有鐵皮的護窗板。埃裡·馬古斯住在三層頂樓的兩個房間裡,裡面的傢俱都很寒酸,裝滿
了破衣爛衫,散發出猶太人特有的氣味,雖然人已到暮年,但他始終沒有改變過去的生活方
式。
    底層擺滿了猶太人做交易的畫和從國外運來的一箱箱東西,還有一個很大的畫室,莫萊
差不多專門在這兒為他賣力,可莫萊是現代最巧妙的古畫修復大師,本應由美術館聘用的。
底樓還有他女兒的一套房間。女兒是猶太人晚年的結晶,自然也是猶太人種,她跟所有的猶
太姑娘一樣,長得十分漂亮,體現了亞洲人種的那份純粹與高貴。諾埃彌由兩位狂熱的猶太
女僕負責照料,還有一位叫做阿布朗戈的波蘭猶太人給她當前哨把門。阿布朗戈曾陰差陽錯
地捲入了波蘭事件,埃裡·馬古斯出於種種盤算,救了他一命。平常,阿布朗戈守著這座死
氣沉沉,荒涼而又陰暗的房子,呆在門房裡,帶著三條凶狠無比的狗,一條是紐芬蘭狗,一
條是比利牛斯山種,還有一條英國種的獒狗。
    下面可以看到,猶太人的安全是以何等謹慎的防範措施為基礎的,他可以毫無憂慮地旅
行,安安心心地睡覺,用不著擔心別人來暗害他最寶貝的女兒,或來偷竊他的畫和他的黃
金。阿布朗戈的工錢每年增加兩百法郎,恐怕等馬古斯離世之後再也不會有什麼收入了,不
過,馬古斯教會了他在居民區放高利貸。不管來什麼人,阿布朗戈都非得透過門房那裝著粗
粗的鐵欄杆的小窗戶看一眼,才開門放行。這個門房跟赫拉克勒斯一般,力大無比,他十分
愛戴馬古斯,就像桑丘·潘沙待堂吉訶德一樣。而那幾條狗白天都給關著,吃不到一點東
西;到了晚上,阿布朗戈才把它們放出來,按照老猶太人奸猾的辦法,讓一條狗守在花園的
一根柱子下,柱子上掛著一塊肉;另一條狗守在院子裡的一根同樣的柱子下;還有一條守在
底層的大廳裡。你們自可明白,這些狗本能就是守家的,如今又被飢餓給困得死死的,所
以,即使見到一條漂亮的母狗,它們也不會離開那奪彩竿下的寶地;它們不會離開一步,去
嗅什麼東西。要是來了什麼陌生人,這三條狗准都以為那傢伙是來搶吃的,因為那桿子上的
肉的到第二天清晨阿布朗戈醒來後才拿下來給它們吃。這一套惡毒的方法有著一個巨大的好
處。那就是這幾條狗從來不叫,馬古斯憑自己的才能已經讓它們恢復了野性,像莫希於人一
樣野蠻而又狡猾。後來有一天,幾個壞傢伙見房子靜靜的,賊膽也大了,便不多考慮,以為
這下準能把猶太人的錢箱洗個精光。其中一個受命充當先鋒,爬上花園的圍牆,要往下邊
跳:獒狗明明聽到了動靜,可讓那人往下跳。等到那傢伙的腳走近了,它猛地一口咬下,吃
進了肚子。那賊居然還鼓足勇氣又翻過牆頭,拖著那條只剩下骨頭的腿一直往前走,最後昏
倒在同夥的懷裡,給抬走了。《司法報》自然沒有放過這條奇妙的巴黎夜新聞,刊登出來之
後,被當成了捧場的笑話。
    馬古斯已經七十五歲,可他可能一直活到一百歲。他過著跟雷莫南克兄妹差不多的日
子。所有的費用不超過三千法郎,其中還包括給女兒開銷的錢,世上任何人的生活都不如這
個老人的有規律。他每天天一亮起來,吃一點抹有蒜泥的麵包,算是午餐,然後一直挨到吃
晚飯的時間。晚餐也同樣簡單得像修道院裡的一般,全家在一起吃。從他起床到中午這段時
間,怪老頭在那間擺著耀眼的寶物的屋子裡不停地來回走動,先把傢俱和畫上的灰全都撣
淨,然後開始欣賞,從來沒有厭倦的時候。接著,他再下樓到他女兒房間去,陶醉在做父親
的幸福之中;最後,他出門到巴黎四處奔跑,觀察拍賣的情況,參加各種展覽等等。見到一
件跟他的條件相符的寶物,他便會精神煥發,又有了事要策劃,要動手,又有了馬倫戈戰
役,可以一顯身手了。他耍盡手腕,非要用便宜的價錢把新相中的貴妃弄到手不可。馬古斯
有一張歐洲地圖,有寶物的地方,圖上標得一清二楚。他委託各地的同夥為他刺探行情,當
然也給一筆獎賞。不過,花了如此的心血,自有非凡的回報!……
    拉斐爾的兩幅畫不知下落,拉斐爾迷們堅持不懈地四處尋訪,可它們就在馬古斯手中,
他手上還有那幅名叫《喬爾喬涅情人》的真跡,畫家當年就是為這位女性而死的,眼下所謂
的那些真跡不過是馬古斯手中掌握的這幅名畫的臨本,據馬古斯估計,此畫價值五十萬法
郎。猶太人還藏有提香的名作《基督葬禮》,這是提香專為查理五世畫的,大畫家派人給天
皇送畫時還附了一封親筆信,如今此信就貼在畫的下角。馬古斯還有提香的另一幅真跡,腓
力二世的所有肖像都是依據此作畫成的。猶太人收藏的另九十七幅畫都具有同樣的氣派和聲
名。因此,馬古斯嘲笑我們的美術館,因為陽光從玻璃窗射進館裡,那玻璃的作用就像凹凸
鏡,把最美的作品都損壞了。畫廊只能從頂上取光。馬古斯每次總是親自啟閉收藏館的護
窗,對他的畫,就像對他的另一個寶貝——女兒一樣,簡直無微不至。啊!老畫迷深諳名畫
之道!在他看來,任何名作都擁有自己獨特的生命,而且每天都有變化,它們的美取決於光
線,是光線賦予它們不同的色彩;他談起畫來,就像從前荷蘭人提起自己的鬱金香;而且他
總是在一定的時間,當天氣晴朗,某幅名畫光輝燦爛,色彩紛呈的時候,前來欣賞。
    這個身材矮小的老頭兒,上穿一件不值錢的大褂,內襯一件已經穿了十個年頭的絲綢背
心,下著一條髒乎乎的褲子,光禿禿的腦袋,深陷的面孔,微微抖動的鬍子,標槍似的白
須,咄咄逼人的尖下巴,牙齒一個不剩的癟嘴巴,一雙眼睛像狗眼一樣發亮,兩隻手瘦骨嶙
峋,沒有一點肉,鼻子像座方尖碑,皮膚粗糙冰冷,他笑瞇瞇地看著這些天才的奇妙創作,
在這一幅幅靜止不動的畫當中,他簡直就是一幅活圖畫!一個猶太人,置身於三百萬的家財
之中,這永遠都是人類可以提供的最美妙的景觀之一。我們的偉大演員羅伯爾·梅達爾,不
管他具有多麼卓越的演技,都無法達到這種詩情畫意。世界上,這類心中有著某種信仰的怪
物就巴黎這座城市最多。倫敦的怪物最終總會厭倦自己的癖好,就像他們厭倦自己的生活一
樣;而在巴黎,狂人們跟他們的癖好能心心相印,幸福相處。你可以常常碰到邦斯、埃
裡·馬古斯之類的人物,身穿十分寒酸的衣服,那鼻子像法蘭西學院的常任秘書一樣,總是
往兩邊翹!一副對什麼都無所謂,什麼都沒感覺的樣子,既不注意女人,也不注意櫥窗,仿
佛漫無目的地走去,口袋裡空空的,連腦子裡也好像是空空的,見到這種人,你準會納悶他
們有可能屬於巴黎哪個部落。噢,這些人可都是百萬富翁,收藏家,地球上最狂熱的人,他
們為弄到一隻杯,一幅畫,一件稀奇的東西,會不惜上輕罪法庭,弄個聲敗名裂,埃裡·馬
古斯在德國就做過這等事情。
    這便是雷莫南克神秘地領茜博太太去求見的專家。每次在大街遇到埃裡·馬古斯,雷莫
南克都要向他求教。猶太人也多次通過阿布朗戈借錢給這個老夥伴,因為他知道此人還是可
靠的。米尼姆距離諾曼底街只有兩步路,所以不到十分鐘,兩個想亮一手的同謀便到了。
    「您去見的是巴黎最富有的老古董商,最內行的專家……」雷莫南克說。
    茜博太太簡直驚呆了,眼前的小老頭穿著連茜博也不屑縫補的上裝,正監視著他的那位
古畫修復師在底層冷嗖嗖的大廳裡聚精會神地修補古畫;當茜博太太遇到那兩隻像貓一樣冰
冷、狡猾的眼睛射來的目光時,她不由得渾身直打哆嗦。
    「您有什麼事,雷莫南克?」他問。
    「有一批畫需要估價;巴黎只有您才能告訴我這樣一個可憐的鍋商那些畫可以出什麼
價,我又不像您,沒有成千上萬的家財!」
    「畫在哪兒呢?」埃裡·馬古斯問。
    「這位就是替那位先生住的房子看門的,還替那先生家裡做雜務,我跟她都講妥
了……」
    「貨主叫什麼名字?」
    「邦斯先生。」茜博太太回答道。
    「我不認識他。」馬古斯說道,一副坦率的樣子,一邊輕輕地踩了一下那位修補古畫的
畫家的腳。
    畫家莫萊知道邦斯收藏館的價值,他猛地抬起腦袋。這種手段只能在雷莫南克和茜博太
太頭上耍一耍。猶太人的那兩隻眼睛就像是稱黃金的天平,一瞥便稱出了女門房有多少份
量。這兩人肯定不知道邦斯老人和馬古斯之間常在暗中較量。事實上,這兩位冷酷的收藏家
一直相互嫉妒。所以,猶太人方才是心中一亮,他從來也不敢希望有朝一日能踏進那個戒備
如此森嚴的後宮。巴黎唯有邦斯收藏館能與馬古斯收藏館抗衡。猶太人比邦斯晚了整整二十
年才想到當收藏家;可因為他既是收藏家又是商人,邦斯的收藏館對他是關閉的,對杜索姆
拉爾,亦是如此。邦斯和馬古斯兩人心裡都一樣嫉妒。可那些擁有畫廊的人們所追求的名
聲,他倆卻都不喜歡。對埃裡·馬古斯來說,能夠細細瞧一瞧老音樂家那些絕倫的藏品,實
在太幸福了,無異於一個追逐女人的傢伙,雖然朋友對他一再隱瞞,但他還是潛入了朋友那
位漂亮的情婦房中。雷莫南克對這個怪人十分敬重,凡是真正的力量,哪怕是神秘的,也都
具有誘惑性,這使得女門房變得伏伏貼貼,格外溫順。她失去了平日在門房裡對待房客以及
那兩位先生的橫蠻口氣,接受了馬古斯的條件,答應一定在當天把他領進邦斯的收藏館。這
等於將敵人引入陣地的心臟,在邦斯的心窩扎上一刀。十年來,邦斯從來不許茜博太太讓任
何人進入他的家門,家裡的鑰匙都由他自己保管,由於她對古董的看法跟施穆克完全一致,
所以也就答應了。事實上,善良的施穆克把邦斯的這些寶貝當作小玩藝兒,為邦斯的癖好感
到遺憾,無形中影響了女門房,也瞧不起這些古董,從而保證了邦斯的收藏館在很長時間內
未受任何外人侵入。
    自從邦斯病倒在床上之後,施穆克接替了他在戲院和寄宿學校的位置。可憐的德國人忙
得只能在早上和吃晚飯的時間見他朋友一面,盡自己的努力勉強把一切事情做好,保住他們
倆原來的主顧;可他內心痛苦不已,加上這麼多事,弄得他精疲力竭。寄宿學校的女學生和
戲院的人從施穆克那兒瞭解到了邦斯得病的情況,見可憐人總是這麼傷心,於是常常向他打
聽消息;鋼琴家實在太悲痛了,連那些無動於衷的人也被打動,表示出同情的樣子,那神
態,就像巴黎人聽到出現了最大的不幸。善良的德國人和邦斯一樣,生命之源受到了打擊。
他既經受著自己的痛苦,同時也為朋友的病而悲痛。為此,每次授課時,他有一半時間都在
講邦斯;他經常傻呵呵地中途停止講解,想起朋友的病來,連年輕的女學生也靜靜地聽著他
解釋邦斯的病情。課間休息時,他往往抽空跑回諾曼底街,看看邦斯。半個月來,茜博太太
盡可能地不斷增加病費的開支,托管的錢用光了,她連連告急,鋼琴教師驚恐不安,但他卻
出乎意外地感到自己竟有勇氣強壓住了內心的恐慌。他生平第一次想到要掙錢,而這只是為
了家裡不缺錢,當一位女學生真的為兩位朋友的處境所感動,問施穆克怎麼能忍心把邦斯一
個人丟在家裡時,他像個蒙在鼓裡的老實人,帶著純潔的微笑回答道:
    「小姐,我們有茜博太太!那可是個寶貝!是顆珍珠!把邦斯侍候得像個王子!」
    可是,施穆克一出門,這家,這病人也就隨茜博太太怎麼擺佈了。半個月來,邦斯沒有
吃什麼東西,躺在床上,沒有一點力氣,茜博太太要鋪床,只得扶著他起來,讓他到安樂椅
上去坐一坐。這樣的身體,邦斯怎麼可能監視住茜博太太這個所謂的天使呢?不用說,茜博
太太是趁施穆克吃飯的時候去埃裡·馬古斯家的。
    茜博太太回來的時候,德國人正在跟他生病的朋友說再見。打從她知道邦斯可能有一筆
財產之後,她便再也沒有離開過她手下的這位單身漢,就像孵小雞似的總守在他身邊!她坐
在床前的一張舒適的安樂椅上,用她這一類女人的拿手好戲,東家長西家短地不停地嘮叨,
替邦斯解悶。下面我們可以看到,這個女人搖身一變,變得討人喜歡,很溫柔,心也細,總
替人著想,以馬基雅維裡式的手腕,在老人邦斯的心中確立了自己的位置。
     
   
     

 

邦斯舅舅 
第十五章 看門老太婆的閒聊與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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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茜博太太被封丹娜太太那一大卦的預言嚇壞了,她在心底暗暗發誓,一定要來軟的,用
純粹為道義性的卑鄙手段,最終達到目的,讓先生的遺囑列上自己的名字。十年裡,她一直
不知道邦斯收藏館的價值,如今在她看來,這不是整整十個春秋的忠誠、老實和無私的表現
嗎,她只希望這筆雄厚的資本能得到兌現。打從那一天,雷莫南克一句金言,喚醒了這女人
心中那條在軀殼中伏了整整二十五年的毒蛇,激起了她發財的慾望之後,她便用潛藏在心底
的所有邪念餵它,下面,我們可以看到,這條蛇給她出的主意,她是如何付諸實施的。
    「唉,他喝點什麼了嗎,咱們那個小天使?他是不是好些了?」她問施穆克。
    「不好!我親愛的茜博太太!不好!」德國人抹著眼淚回答說。
    「噢!您也不要太緊張了,我親愛的先生,有事要拿得起放得下……即使茜博死了,我
也不會像您這樣愁眉苦臉的。算了!我們的小天使身體結實著呢。再說,他以前據說很規矩
的!您不知道規矩人壽命有多長!他現在病得是很重,這不假,可有我這樣照顧他,他會好
的。放心吧,去做您的事,我來陪著他,設法讓他把大麥水給喝了。」
    「沒有您,我真要愁死了……」施穆克說,一邊緊緊地握了一下他這位好主婦的手,表
示信任。
    茜博太太抹著眼睛走進邦斯的房間。
    「您怎麼了,茜博太太?」邦斯問。
    「是施穆克先生把我心裡弄得七上八下的。他在為您哭呢,好像您死了似的!」她回答
道,「儘管您身體不好,但還不至於糟到為您哭的地步;可這給我影響太大了!我的天哪,
我真傻到這個份上,對別人就這麼喜歡,心裡就牽掛著您,比對茜博還關心!因為說到底,
您對我來說什麼都不是,除了同是夏娃的後代,又不沾親帶故的;哎,說實話只要提到您,
我心裡就亂糟糟的。只要能看到您像平常那樣走動,吃飯,從古董商手裡弄得到東西,我砍
掉一隻手也心甘,當然是左手,就當您的面砍……要是我有孩子,我想我一定會像愛您一樣
愛他,真的!喝吧,我的寶貝,來!滿滿一杯!您喝呀,先生!布朗先生說過:『要是邦斯
先生不想去拉雪茲神父公墓,那他就該多喝水,一個奧弗涅人白天能拉多少水賣,他就該喝
多少。』所以,您就喝吧!喝呀!」
    「可我在喝,我的好茜博太太……喝這麼多,連我的胃都給淹了……」
    「好,這就好!」女門房接過空杯子說,「您這樣就有救了!布朗先生有個跟您一樣的
病人,他的孩子一點也不管他,得不到別人照料,沒有水喝,結果就因為這個病死了!……
您瞧,得喝水,我的小寶貝……那人兩個月前才埋了……您知道,我親愛的先生,要是您死
了,那個好人施穆克也就跟著您完了……他像個孩子,說實話。啊!他多愛您,那人羊羔似
的!連女人也沒有像這樣愛一個男人的!……喝也喝不下,吃也吃不下,半個月來像您一樣
瘦多了,瘦得皮包骨頭……這都讓我看了嫉妒,因為我也很喜歡您;可我還沒有到這個程
度,還沒有失去胃口,甚至相反!由於不停地上樓下樓,我兩條腿酸得厲害,到了晚上,像
塊鉛似的一倒。不是嗎,為了您,我都顧不上可憐的茜博了,吃喝讓雷莫南克小姐來管,他
對我嘀嘀咕咕的,因為吃得糟透了!我跟他說,人嘛,也得知道為別人受苦,還解釋說,您
病得實在太重了,不能丟開您……您又沒有什麼錢,雇不起人照顧您!我在這兒替您做事,
給您照顧家,都十個年頭了,要是來個女看護照顧您,我還受不了呢……那些女人呀,全都
靠她們那張嘴!她們吃起飯來頂十個,要喝酒,要吃糖,要用腳爐,樣樣圖舒服……要是病
人不在自己的遺囑上列上她們的名字,她們還偷東西……您今天要是雇了個女看護到這兒
來,明天就會發現少了一幅畫,少了一件什麼東西……」
    「噢!茜博太太!」邦斯控制不住自己,嚷叫道,「不要離開我!……不許別人動我的
東西!……」
    「有我在呢!」茜博太太說,「只要我還有力氣,我就會在這兒……放心吧!布朗先生
也許對您的寶貝東西在打什麼主意,他不是就想給您雇一個女看護照顧您嗎……我把他給頂
回去了!我對他說:『先生只要我,他瞭解我的習慣,我也知道他的習慣。』他被我一說,
不吭聲了,雇來照看病人的女看護,全都是賊!我就恨這種女人!……您才不知道她們多麼
有心計呢。有個老先生……——要知道,還是布朗先生跟我說的呢……——對啦,有個叫薩
巴迪埃太太的,一個三十六歲的女人,從前在王宮市場做拖鞋生意的——您知道在王宮那邊
有個市場,後來給拆了……」
    邦斯點點頭。
    「好……那女人呀,沒有運氣,她男人什麼酒都喝,中風死了;可她人長得很漂亮,得
說實話,這長相沒有給她什麼好處,儘管據別人說,她有些好朋友,是當律師的……就這
樣,因為命不好,她專門做侍候產婦的活計,家住巴爾杜貝克街。後來,她還照顧過一個老
先生,請不要見怪,那人害了尿道的毛病,像阿圖瓦人打井似的給他導尿,得好好照料,那
女人只得搭一張帆布床,睡在老先生的房子裡。這些事,說出來都沒有人相信!您也許會對
我說:『男人呀,做什麼事都不守規矩!他們太自私!』總之,您可以理解,那女人就呆在
那兒,跟那先生聊天,給他解悶,跟他講故事,逗他說話,就像我們現在這樣,是不是,兩
個人一起瞎聊……她最後知道這病人也有幾個侄子,他們都是些魔鬼,讓他吃了很多苦,說
到底,我親愛的先生,那位女人救了那位先生的命,做了他的老婆,他們生了個孩子,漂亮
極了,住在夏爾洛街開肉鋪的布爾德旺太太是那女人的親戚,做了孩子的教母……這回真是
運氣來了!……我呀,也結了婚;可我就是沒有孩子,我可以說,全是茜博的錯,他太愛我
了;因為,要是我想……算了。拖家帶口的,我們怎麼辦,茜博和我三十年來老老實實做
人,口袋裡沒有一個錢,我親愛的先生!可讓我覺得安慰的,是我從來沒有拿過別人一里亞
1的東西,我也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誰的事……就算假設吧,這沒關係的,因為再過六個星
期,您肯定能恢復健康,到街上去溜躂。哦,就是您把我寫到您的遺囑上去,我也會不安心
的,非得找到您的繼承人,把錢還給他們才行……凡是不靠自己汗水掙來的錢,我都很害
怕……您會對我說:『可是,茜博太太,您不要這樣折磨自己;這錢是您自己掙來的,您照
顧這些先生,就像待自己孩子一樣,您每年要給他們節省一千法郎……』處在我的位置上,
您知道,先生,存個萬把法郎的廚娘有的是。就算假設吧,有人也會對我說:『那個讓人尊
敬的先生給您留一小筆養老金,也是應該的!……』噢,不!我呀,從不圖什麼……我真不
明白怎麼有的女人做好事是為了貪圖小利……這就不是做好事了,是不是,先生?……我這
個人,從不去教堂!我沒有時間;可是我的良心會告訴我什麼是好事……——不要這麼亂
動,我的小貓!……您不要在身上亂抓!我的天哪,您臉色多黃啊!您黃得都變成棕色
了……真奇怪,短短二十天,人就會黃得像個檸檬!——老老實實,這就是窮苦人的財富,
人總得有點東西!就算假設吧,要是您活到了頭,我第一個會跟您說,您應該把屬於您的一
切東西都給施穆克先生。這是您應該做的,因為您整個家只屬於他一個人!他這個人呀,這
麼愛您,就像狗愛主人一樣。」    
  1 法國古銅幣名,相當於四分之一蘇。

 
    「對!對!」邦斯說,「我這一輩子只有他愛我……」
    「啊!先生,法國古銅幣名「我沒有這麼說,我親愛的茜博太太……」
    「算了!您是把我當女傭人,普通的廚娘,好像我沒心肝似的!啊!我的天哪!十一年
來給兩個單身老頭操碎了心!一心一意照顧他們,為了給他們找到一塊好的布裡奶酪,一跑
就是十來家小店,讓人家說閒話,為了讓你們吃到新鮮黃油,甚至跑到中央菜市場去;什麼
事情都得留神,十年來我沒有砸壞您一件東西,連只角都沒有碰壞過……就像母親待孩子一
樣!可到頭來卻落得一個我親愛的茜博太太,先生的心裡明明就對你沒感情,可你卻把先生
侍候得像王子一樣,就是小羅馬王也沒有侍候得像你這麼周到!……我敢打賭他肯定沒有得
到像您這樣的照顧!他年紀輕輕就死了,這就是個證明……唉,先生,您真不公平……您忘
恩負義!還不是因為我只是個看門窮老太!啊!我的天哪,您難道也認為我們都是些
狗?……」
    「天哪,我親愛的茜博太太……」
    「說到底,您也是個有學問的人,您給我講講,我們這些看門的為什麼就被別人這麼看
待,誰都覺得我們沒有感情,譏笑我們,可這世道不是在講公平嗎!……我呀!難道就不值
別人的女人!我以前可是巴黎最漂亮的一個姑娘,人家叫我牡蠣美人,天天都有人向我表白
愛情,一天有七八回……要是我樂意!噢,先生,您認識對門那個賣廢銅爛鐵的矮個子男人
吧,就算假設吧,要我做了寡婦,他會閉著眼睛娶我,他呀,一見到我,就把兩隻眼睛睜得
大大的,整天對我說:『啊!您的胳膊真漂亮,茜博太太!……昨天夜裡,我做了個夢,夢
見您的胳膊是麵包,我是黃油,我躺在了上面!……』瞧,先生,看看這兩隻胳膊!……」
    她說著捲起衣袖,露出世界上最漂亮的胳膊,要說她的手有多紅有多乾巴,她的胳膊就
有多白多滋潤;這胳膊很豐滿,圓滾滾的,還有小窩窩,就像利劍出鞘,從那普普通通的美
利奴粗呢衣袖中往外一亮,讓邦斯一陣眼花,不敢細看。
    「我的刀劈開過多少壯蠣,」她繼續說道,「我這兩隻胳膊就打開過多少個心!瞧,這
是茜博的,這可憐的寶貝,只要我開口,他一定會為我往懸崖下跳,可我為了您,拋下他不
管,我是錯了。什麼辦不成的事,我都為您做,可您卻來一聲我親愛的茜博太太……」
    「請聽我說,」病人說,「我又不能管您叫我的母親,我的妻子……」
    「不,我這一輩子,我這一生,再也不把誰放在心上了!……」
    「可讓我說!」邦斯繼續說,「噢,我剛才是講施穆克。」
    「施穆克先生!對,這是個有良心的。」她說道,「是的,他是愛我,因為他窮!有了
錢,人就沒有心腸了,您是有錢!您去雇個女人侍候您吧,瞧她會讓您過什麼日子!她會把
您折磨得像只鰓角金龜……醫生說得讓您多喝水,她肯定什麼都不給您吃!把您往死裡送,
好奪您的東西!您不配茜博太太的服侍!……算了!等布朗先生來,您讓他給您找個女看護
侍候您吧!」
    「唉,見鬼!請聽我說呀!」病人生氣地嚷叫道,「我講我朋友施穆克,又沒有講什麼
女看護!……我心裡很清楚,真心真意愛我的,只有您和施穆克!……」
    「您不要這麼生氣好不好!」茜博太太也叫了起來,向邦斯撲去,按他睡下。
    「可我不愛您嗎?……」可憐的邦斯說。
    「您愛我,這,是真的嗎?……算了,算了,對不起,先生!」她一邊哭一邊說,抹著
眼淚。「唉,是的,您是愛我的,就像主人愛僕人,事實就是這樣……給僕人扔個六百法郎
的養老金,就像往狗窩裡扔塊麵包!……」
    「啊!茜博太太!」邦斯叫了起來,「您把我當什麼人了?您不瞭解我!」
    「對!您對我是比較愛!」她見邦斯瞧了她一眼,繼續說,「您把您好心的胖茜博太太
當作您母親那樣愛,是不是?唉,是這樣,我是您母親,是你們倆的母親!……我的孩子,
啊!我要是知道誰讓您受這個氣,我一定把他們的眼珠子給挖出來,哪怕上法庭,上重罪法
庭!……那些傢伙該死,砍頭還便宜了他們呢!……您心這麼善良,這麼軟,您有一顆金子
一樣的心,上帝創造了您,讓您到世上來是為了使一個女人幸福的……是的,您一定會使她
幸福的……這看得出來,您生來就是這樣的人……我呀,打一見到您待施穆克先生那麼好,
我心裡就想:『不,邦斯先生這一輩子算是白過了!他生來就是個好丈夫……』是的,您是
愛女人的!」
    「唉!是的,」邦斯說,「可我從來沒有過女人……」
    「真的?」茜博太太大聲道,帶著挑逗的神態靠近邦斯,拿起他的手,「您不知道有個
對丈夫百依百順的妻子是什麼滋味?這可能嘛!我呀,要是您,要是不嘗嘗人世間這最大的
幸福,我就不離開這個世界!……可憐的小寶貝!要是我還像當年那個模樣,說實話,我一
定會拋下茜博跟您過!可是您長著這麼一個鼻子,多神氣,您是怎麼搞的,我可憐的小天
使?……您會對我說:『並不是所有女人都瞭解男人的!……』她們隨隨便便地結婚,真是
不幸,叫人可憐。我呀,我覺得您一定有成打的情婦,什麼舞女啦,女戲子啦,公爵夫人
啦,您不是常常不在家嘛!……見您一出門,我就對茜博說:『瞧,邦斯先生又到那些不要
臉的地方去逛了!』我說的是真話!我是這麼說的,因為我認定有很多女人愛著您!老天爺
創造了您,就是讓您得到愛的……噢,我親愛的好先生,您第一次在這裡吃晚飯那一天我就
看出來了,呵!您讓施穆克先生多開心啊,您自己也感動了吧!他第二天還高興得落淚呢,
對我說:『茜博太太,他在這裡吃的晚飯!』弄得我也跟著落淚,傻乎乎的。後來,當您又
到城裡到處去逛,上人家家裡吃飯,他多麼傷心!啊!您做得對,是應該讓他做您的繼承
人!對,這個好人,這個可愛的男人,對您來說是一個家!……不要把他忘了!不然,上帝
不會讓您進他的天堂的,只有那些對得起自己的朋友,給他們留下年金的人,上帝才讓進天
堂。」
    邦斯一再想回答,可沒法插嘴,茜博太太像颳風似的不停地說著。如果說人們已經有了
辦法,可以叫蒸汽機停止轉動的話,那要讓一個看門的女人的舌頭停止活動,恐怕得讓天才
的發明家絞盡腦汁。
    「我知道您要跟我說什麼!」她接著說,「我親愛的先生,人生病時立張遺囑不會要命
的;要我是您,就得預防萬一,我就不願丟下這隻羊羔,他可是善良的上帝的好綿羊啊;他
什麼都不懂;我可不願意讓他落到那些強盜一般的生意人和全是混蛋的親戚手中!瞧,這二
十年來,有過什麼人來看望過您嗎?……您要把您的財產留給他們?有人說這裡的東西哪一
樣都值錢,您知道嗎?」
    「我知道。」邦斯說。
    「雷莫南克知道您是個收藏家,他自己是做舊貨生意的,他說只要您走後把您那些畫給
他,他願意給您三萬法郎的年金……這可是樁好買賣!我要是您,這筆買賣做定了!可我覺
得他跟我說這話是在笑話我……您應該提醒施穆克先生,讓他知道所有這些玩藝兒的價值,
因為他這個人,很容易會被人騙的,像個孩子,您這些美麗的東西值多少錢,他可一點都沒
有個數!他根本就不在意,要是他不是為了對您的愛,一輩子都把這些東西留著,要是他在
您走後還活著,他會把它們當作一塊麵包送人的。您一死,他也活不長的!可有我在呢!我
會保護他的,會對付別人的!……有我和茜博在。」
    「親愛的茜博太太,」邦斯被這番可怕的表白說動了心,凡是平民百姓說的話,那感情
好像都是很天真的,「要是沒有您和施穆克,我該怎麼辦呢?」
    「啊!我們確實是您在這世上唯一的朋友!這的確不錯!可兩顆善良的心抵得過所有的
親屬。不要跟我講什麼親屬了!就像以前那個演員說的,親屬就好比舌頭,是世界上最好
的,也是最壞的東西……您的親戚,都在哪兒呢?您有嗎,有親戚嗎?……我從來沒有見
過……」
    「就是他們把我氣倒在病床上的!……」邦斯不勝悲痛地嚷道。
    「啊!您有親戚!……茜博太太猛地站了起來,彷彿那椅子像是突然燒紅了的鐵。「哎
喲,他們真客氣,您的親戚!怎麼回事!到今天早上,整整二十天了,您病得都快死了,可
他們還沒有來問過一聲!這一切,做得太過分了!……要我是您,我寧願把財產送給育嬰
堂,也不留給他們一個子兒!」
    「哦,我親愛的茜博太太,我想把我擁有的一切留給我的小外孫女,她是我嫡堂外甥卡
繆佐庭長的女兒,您知道,就是兩個月前有個早上來過的那個法官。」
    「啊!就是那個小矮胖子,叫他那幫下人來替他老婆賠罪的……那個……那個貼身女僕
還沒完沒了地向我打聽您的,那個老妖精,我恨不得用掃帚柄給她的絲絨短斗篷打打灰!哪
裡見過女傭人披絲絨短斗篷的!沒見過,我發誓,這世道都反了!為什麼要鬧革命呢?有錢
的叫花子,要是有法子,就去吃兩頓夜飯吧!可我說法律是沒有用的,要是連路易·菲利普
都保不住自己的地位,還有什麼神聖的東西呢;因為說到底,要是我們都平等的話,不是
嗎,先生,一個女僕人就不該披絲絨短斗篷的,我茜博太太,老老實實做了三十年的人,我
就沒有……這事可真絕了!是什麼人,都看得出的,女傭人就是女傭人,像我,就是個看門
的!為什麼當兵的肩上都有肩章,披著菠菜籽形狀的流蘇?各有各的等級!喂,您想要我明
說嗎?告訴您吧,法國完了!……皇帝在的時候,不是嗎,先生,情況就不一樣。我就對茜
博說:『瞧,你看見了吧,家裡的女傭人披絲絨短斗篷,這家人準是沒有心肝……』」
    「沒心肝!是的。」邦斯回答道。
    於是,邦斯跟茜博太太吐出了他的委曲與辛酸,茜博太太不停地咒罵那些親戚,對這個
悲慘的故事的每一句話都表示出極端的同情。最後,她哭了!
    要理解老音樂家和茜博太太之間突然產生的親情,只需設想一下這個單身漢的處境:生
平第一次病得這麼重,倒在床上受罪,孤單單一人,獨自打發日子,加上害了肝病,痛苦難
言,那日子就更難熬了,因為這病把最美滿的生活都給斷送了,而且他無事可做,不像過去
那樣忙忙碌碌,陷入了巴黎人那種萎靡不振的狀態。心裡老惦記著巴黎城不花錢就能看到的
一切。這種極度昏暗的孤獨,這種痛苦,它對精神的打擊要比對肉體的打擊更大,生活的空
虛逼著單身漢去依賴照顧他的人,就像一個落水的人緊抓著木板不放,更何況這人生性軟
弱,心又軟,又容易輕信別人。所以,邦斯樂滋滋地聽著茜博太太閒聊。施穆克和茜博太
太,還有布朗大夫,就是整個人類,而他的房間就是整個宇宙。既然人得了病,就會把自己
的注意力集中到目光可及的範圍,而且往往表現出自私的心理,依戀房間裡的人和東西,那
麼一個老單身漢,沒有人關心,一輩子都沒有過愛,他會依戀到何種程度,大家自可判斷。
病了二十天,邦斯有時竟然會為沒娶瑪德萊娜·威維為妻感到後悔!同樣,二十天來,茜博
太太在病人的心中的位置越來越重要,他覺得要是沒有她,那就完了;因為施穆克對可憐的
病人來說是另一個邦斯。茜博太太的手段妙就妙在無意中表達了邦斯自己的心思。
    「噢!大夫來了。」她聽到了門鈴聲,說道。
    她說著丟下了邦斯,知道猶太人和雷莫南克到了。
    「不要弄出聲來,先生……」她說,「別讓他發覺什麼!動了他的寶貝,那他可不得
了。」
    「只要隨便走一圈就夠了。」猶太人拿著一個放大鏡,一副小型望遠鏡,說道。
     
   
     

 

邦斯舅舅 
第十六章 日漸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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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存放著邦斯收藏館大部分作品的客廳是一間法國貴族僱用的設計師們通常設計的那種老
式客廳,寬二十五尺,長三十尺,高十三尺。邦斯擁有的六十七幅畫全掛在客廳的四面牆
上,牆壁裝有白色描金的護壁板;但因年代已久,壁板已經發黃,描金也已泛紅,這倒造成
了和諧的色調,絲毫沒有損壞畫的效果。雕柱上放著十四尊雕像,有的在牆角,有的在畫的
中間,雕像的底座全都出自布爾之手。沿牆擺著幾個齊肘高的烏木雕花櫥,富麗堂皇,櫥裡
放著古玩。客廳中央,一排雕花的餐具櫃把世上最為珍奇的手工藝品展現在人們眼前:象
牙,銅器,木雕,琺琅,金銀器,瓷器等等。
    猶太人一踏進這間至聖所,便徑直朝四件珍品走去,他認出這是整個收藏品中最精美的
四件,這些畫家的作品正是他所缺少的。這對他來說,就像是博物學家們沒有採集到的標
本,為了這些標本,他們會不惜從西到東,跑遍全世界,足跡佈滿熱帶,沙漠,大草原,沼
澤地,原始森林。第一幅畫是塞巴斯蒂亞諾·德·比翁博的,第二幅是弗拉·巴爾托洛梅
奧·德拉·博爾塔的,第三幅是霍貝瑪的一幅風景畫,最後一幅是阿爾佈雷希·丟勒畫的一
幅女人肖像,真是四件寶物!塞巴斯蒂亞諾·德·比翁博是繪畫藝術中一個輝煌的里程牌,
集三大畫派的精華於一身。他原是威尼斯的畫家,後來到羅馬在米開朗琪羅指導下學習拉斐
爾的畫風,米開朗琪羅有心拿他跟拉斐爾對陣,通過手下的這員幹將,跟那位藝術之王一爭
高低。因此,這位懶惰的天才將威尼斯畫派的色彩,佛羅倫薩畫派的佈局和拉斐爾的風格溶
於他創作的為數極少的幾幅畫中,據說,這些畫的底圖是米開朗琪羅繪的。只要細細觀看一
下巴黎美術館的那幅《巴喬·班迪內利肖像》,就可看到集三大畫派之氣勢為一身的塞巴斯
蒂亞諾在藝術已達到何等完美的境界,他的這幅畫可與提香的《戴著手套的人》,拉斐爾的
那幅兼有柯勒喬之妙的《老人肖像》和萊奧納爾多·達·芬奇的《查理八世》相媲美,絲毫
也不遜色。這四顆珍珠是一樣的水色,一樣的光澤,它們一樣圓,一樣亮,具有一樣的價
值。人類的藝術已經到了極致,再也不能超越。它勝過了自然,因為自然界的原物只具有短
暫的生命。塞巴斯蒂亞諾這位偉大的天才雖然懶得不可救藥,但他的作品是不朽的,邦斯收
藏的,是他的那幅畫在板岩上的《在祈禱的馬爾特騎士》,此作之清新、完美和深刻,甚至
為《巴喬·班迪內利肖像》所不及。弗拉·巴爾托洛梅奧畫的是《神聖家族》,這幅畫被許
多鑒賞家當作了拉斐爾的作品。霍貝瑪的畫若拍賣可值六萬法郎。至於阿爾佈雷希·丟勒,
他的這幅女人肖像酷似紐倫堡的那幅著名的《霍爾茲舒爾肖像》,巴伐利亞,荷蘭和普魯士
國王曾出價二十萬法郎想買這幅作品,但幾次都未成功。霍爾茲舒爾騎士是阿爾佈雷希·丟
勒的朋友,丟勒畫的莫非是騎士的妻子或女兒?……這種假設是可能的,因為邦斯這幅畫上
的女人姿態與另一幅的顯然是對稱的,紋章的置法,在兩幅肖像畫上是一致的。最後,畫旁
所標的「四十一歲」與紐倫堡的那幅畫所提示的年齡也正吻合,紐倫堡的霍爾茲舒爾家族一
直奉若神明地收藏著《霍爾茲舒爾肖像》,最近才完成了此畫的雕版。
    埃裡·馬古斯依次看著這四幅傑作,不禁熱淚盈眶。
    「若您保證我出四萬法郎就可得到這幾幅畫,我每幅畫給您兩千法郎的酬金!……」他
湊到茜博太太耳邊說道。聽到從天上掉下來的這一筆錢,茜博太太都驚呆了。
    猶太人讚歎不已,或更確切地說,他欣喜若狂,精明的腦袋和貪婪的習性受到了極大的
震撼,正如大家所看到的,他整個兒陶醉了。
    「那我呢?……」雷莫南克問,他對畫還不在行。
    「這裡的一切全都一樣棒!」猶太人狡猾地咬著奧弗涅人的耳朵說,「隨便挑上十幅,
跟我一樣條件,就發財了!」
    這三個賊你望著我,我望著你,貪慾受到了滿足,每人都在品嚐著這人世間最大的快
樂,可就在這時,響起了病人的聲音,像鐘聲似的迴盪……
    「是誰呀?……」病人嚷叫道。
    「先生,快躺下!」茜博太太向邦斯撲去,硬是又讓他躺在床上,說道:「哎呀!您是
要找死嗎?……噢,不是布朗先生,是那個好人雷莫南克,他對您放心不下,來打聽您的消
息!……大家對您多好啊,全樓的人都在為您著急呢。您還擔心什麼呢?」
    「可我覺得你們有好幾個人在。」病人說。
    「好幾個人在!噢!……是嘛,您是在做夢吧?……您最後非發瘋不成,我發誓!……
好,您瞧吧。」
    茜博太太猛地打開門,示意馬古斯趕緊走開,讓雷莫南克上前來。
    「喂,我親愛的先生,」奧弗涅人順著茜博太太剛才的話說道,「我來打聽一下您的消
息,整個樓房的人都在為您擔心呢……誰也不喜歡死神進門的!……噢,莫尼斯特洛爾老
爹,您跟他很熟的,他讓我跟您說一聲,要是您需要錢,他願意為您效勞……」
    「他是派您來瞧一瞧我的古玩的……」老收藏家帶刺地說,話中充分地表現出不信任。
    人得了肝病,幾乎都有一種特別的反感心理,而且這毛病說犯就犯,他們會把窩在自己
心裡的火全都往一件東西或一個人身上撒,而邦斯以為別人是要打他寶物的主意,所以,他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要死死看住自己的寶物,為此,他平常總是讓施穆克時不時瞧
瞧有沒有人溜進這個至聖所。
    「您這套收藏,挺棒的,」雷莫南克詭譎地說,「做舊貨生意的人都會動心的;我對古
玩不在行,可先生在眾人眼裡是個大鑒賞家,儘管我不太懂行,可先生的東西,我閉著眼睛
都會收……要是先生需要錢用,這種病,花錢可多了……我家妹子上次經血不暢,十天花了
三十蘇的藥錢,實際上,那病不看也會好的……醫生啊,全都是些騙子,趁我們身體不好撈
錢……」
    「再見了,謝謝,先生。」邦斯很不放心地瞧了廢鐵商幾眼,對他說道。
    「我去送他走。」茜博太太低聲地對病人說,「免得他碰了什麼東西。」
    茜博太太帶上了房門,這引起了邦斯的疑心。茜博太太見馬古斯還一動不動地呆在那四
幅畫前。藝術的完美可以激起人們難以言述的激情,只有對理想之美,對這種激情敞開心扉
的人,才可以理解馬古斯此時一動不動,讚歎不已的神態,因為他們也一樣,往往幾個小時
一動不動地站著觀賞藝術之最,觀賞萊奧納爾多·達·芬奇的《蒙娜·麗莎》,柯勒喬的代
表作《安提俄珀》,安德利亞·德爾·薩爾多的《神聖之家》、《提香的情人》,多米尼岡
的《鮮花擁簇的孩子》,拉斐爾的小單彩畫和他的那幅老人肖像畫。
    「你們快走吧,別作聲!」她說。
    猶太人慢慢地往後退去,兩隻眼睛望著畫,就像一個情郎望著離別的情人。等猶太人走
到樓梯平台,剛才見他看得出神,心裡早已有數的茜博太太拍了拍馬古斯乾癟的胳膊,說道:
    「您每幅畫給我四千法郎,不然就算……」
    「我可沒有錢啊!……」馬古斯說,「我想得到這些畫,那是因為喜歡,僅僅因為對藝
術的愛,我漂亮的太太!」
    「你太狠了,小子!」女門房說,「我看不出你有這種愛。要是你今天不當著雷莫南克
的面答應給我一萬六千法郎,明天可就是兩萬了。」
    「一萬六千,我答應了。」猶太人連忙回答,被這看門女人的貪婪給嚇壞了。
    「一個猶太人,他能憑什麼發誓呢?……」茜博太太問雷莫南兄。
    「您可以相信他,」廢鐵商回答道,「他這人跟我一樣誠實。」
    「那您呢?」女門房問道,「要是我賣給您,您給我多少?
    ……
    「贏利對半分。」雷莫南克連忙說。
    「我還是願意馬上給個數,我不是做買賣的。」茜博太太說。
    「您對生意很懂行!」埃裡·馬古斯微笑著說,「要做買賣,您可是一個了不得的生意
人。」
    「我請她跟我合夥,連財產帶人。」奧弗涅人拿起茜博太太圓滾滾的胳膊,像錘子似的
用力拍了幾下,說道,「我不要求她別的投資,只要她的美貌就行了。您不該死守著您那個
土耳其人一般的茜博和他的縫衣針!像您這麼漂亮的女人,一個小小的看門人能讓您過上富
日子嗎?啊!要是在大街上開個店,擺滿古董,跟收藏家們一個勁地聊天,把他們的心給說
動了,那您該有多風光!等您撈了這筆錢,給我把門房丟到一邊去,咱們倆在一起過,您到
時瞧吧,那是什麼日子。」
    「撈錢!」茜博太太說,「這裡一根針的東西,我都不會拿的!您聽清沒有,雷莫南
克!」女門房嚷叫道,「在這個地方,誰都知道我是個清白的女人。」
    茜博太太的兩隻眼睛在冒火。
    「噢,放心吧!」埃裡·馬古斯說,「這個奧弗涅人看樣子太愛您了,不會故意冒犯您
的。」
    「她一定會給您招來很多生意!。」奧弗涅人高聲道。
    「你們也要公道點,好小子們,」茜博太太口氣軟了下來,繼續說道,「你們想想我在
這兒的處境……整整十年來,我累死累活,侍候這兩個老單身漢,可除了空話,他們什麼也
沒給過我……雷莫南克會告訴您,我給這兩個老人吃包伙,每天我都要搭上二三十個蘇,一
點兒積蓄全都花光了,我拿我母親在天之靈發誓!……我來到這個世上,只知道我娘;全是
真話,就像我活在這個世上一樣,就像頭頂照著我們的太陽一樣,要是我說的有半句謊話,
那咖啡就會變成毒藥把我毒死!……哎,現在有一個就要死了,不是嗎?他們兩個人,就他
有錢,可我把他們倆都當自己的孩子看待!……您會相信嗎,我親愛的先生,二十天來,我
三番五次對他說,他就要死了(因為布朗先生已經判了他死刑!……)可這個老吝嗇鬼,閉
口不提要把我列到他遺囑上的事,好像根本就不認識我似的!說實話,咱們該得的,得自己
去拿才會有,我這個老實女人也算看透了。您去靠繼承人吧!……不行!哎,說句不中聽的
話,世界上的人全是混蛋!」
    「真是這樣。」埃裡·馬古斯陰險地說,「還是我們這些人最老實……」他看了看雷莫
南克,又補了一句。
    「別打岔,」茜博太太繼續說,「我才不是為你們說話……以前那位戲子說過,人要是
再三懇求,總會被接受的!我向你們發誓,那兩位先生欠我差不多三千法郎,我的一點兒積
蓄全都給他們買藥,買東西花光了,要是他們不認我這一筆賬就走了,那就倒霉了!……我
這個人真傻,老老實實的,都不敢跟他們提這事。唉,您是生意人,我親愛的先生,您是不
是勸我去找個律師?……」
    「找個律師!」雷莫南克嚷叫道,「可您比哪一個律師都懂行!……」
    一件東西重重地落到了飯廳的方瓷磚上,聲音一直傳到空蕩蕩的樓梯口。
    「啊!我的天哪!」茜博太太叫了起來,「出什麼事了?好像是先生摔倒了!……」
    她推了一把兩個同謀,他倆腳步利索地下了樓梯;然後她轉過身,朝飯廳奔去,發現邦
斯身上穿著件襯衣,躺在地上,已經昏了過去!她急忙抱起老單身漢,像舉著根羽毛似的,
把他抱到床上。等她把病人在床上安頓好,馬上拿了些燒焦的羽毛給他聞,又拿科隆香水擦
他的太陽穴,終於讓他甦醒了過來。見邦斯睜開雙眼,活過來之後,她把兩個拳頭往腰裡一
插,說道:
    「拖鞋也不穿!身上只有一件襯衣!您是在找死!您為什麼就信不過我!……要是這樣
的話,再見了,先生。十年來,我天天侍候您,把自己的錢花在你們身上,一點兒積蓄全搭
上了,為的是不讓那個可憐的施穆克傷心,他像個孩子,總躲在樓梯口抹眼淚……您就這樣
來報答我!您是在監視我……上帝給了您懲罰……活該!我拚命把您抱起來,顧不得這後半
輩子落下個什麼毛病……啊!我的天哪!門我還沒關呢……
    「您剛才跟誰說話?」
    「又疑心了不是!」茜博太太嚷叫道,「哼!我是您奴隸?我用得著跟您說嗎?您要清
楚,您要再這樣煩我,我馬上什麼都不管!您去雇個女看護來侍候您好了!」
    邦斯被這麼一威脅,嚇呆了,無意中讓茜博太太看到了這柄達摩克勒斯利劍可以幫她大
忙。
    「我就犯這個毛病!」邦斯可憐地說。
    「算了!」茜博太太口氣生硬地說。
    說著,她便走了,丟下邦斯去後悔,去反省,這女人照顧他,雖然嘴巴厲害,卻忠心耿
耿,真叫他欣賞,他不由得暗暗責備自己,再也感覺不到方才跌倒在飯廳地磚上,致使病情
加重的巨大痛苦。茜博太太看見施穆克正從樓梯往樓上走。
    「來,先生……情況不好,快來!邦斯先生瘋了!……您想一想,他光著身子從床上起
來,跟著我……不,他剛才就躺在這兒,直挺挺的……問他為什麼,他什麼都說不上來……
他不行了。我又沒有惹他,他竟然做這種過火的事情,要不就是因為跟他談起他過去的風流
事,激起了他的邪念……男人啊,誰看得透呢?都是些老風流……我不該讓他看我的胳膊,
他的眼睛啊,像紅寶石似的,真亮……」
    施穆克在聽著茜博太太,好像在聽她講希伯萊語一樣。
    「我使了好大的勁,恐怕這後半輩子都落下了毛病!……」茜博太太繼續說,裝出全身
疼得厲害的樣子;她只不過肌肉有那麼一點酸,可她覺得自己靈機一動,隨便想到的這個念
頭,完全可以好好利用一番。「我太傻了!我見他躺在地上,馬上使勁把他抱起來,一直抱
到床上,只當抱個孩子!可現在,我感到用過勁了!哎唷!真疼啊!……我下樓回家去。看
好我們的病人。我去叫茜博把布朗先生喊來給我看病!
    我寧願死也不願落個殘疾……」
    茜博太太抓著樓梯扶手,裝著疼痛難忍的樣子,一步步往樓下爬,嘴裡哼哼直叫,驚得
所有的房客都跑出門,來到樓梯口。施穆克淚水汪汪地扶著她,向大家解釋這個看門的女人
如何捨己救人。樓裡的房客和四鄰八捨很快全都知道了茜博太太的英勇壯舉,說她為了抱那
個榛子鉗老人,用力過猛,落下了致命的病根。施穆克來到邦斯身邊,把他們女管家的傷情
告訴了他,兩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說道:「沒有她,我們可怎麼辦呀?……」施穆克見
邦斯瞎跑弄成這副樣子,也就沒敢責怪他。
    「該死的古董!我寧肯把它們全燒了,也不願失去我朋友!……」等他瞭解到事故的原
委,施穆克嚷叫了起來,「茜博太太把她的積蓄都借給了我們,還對她起疑心!這真不該;
可這是你的毛病……」
    「哎!討厭的毛病!我真變了,我感覺得出。」邦斯說,「我真不願讓你難過,我的好
施穆克。」
    「你有氣朝我出吧!」施穆克說,「別再為難茜博太太……」
    茜博太太本來有落下殘疾的危險,可布朗大夫幾天就給消除了,他的名聲在瑪萊居民區
裡大振,因為這病能治好,真是奇跡。醫生在邦斯家裡說,這次能治好茜博太太的病,全仗
著她有個好身體。到了第七天,茜博太太便又回到兩個朋友身邊,繼續侍候他們,讓他們倆
好不高興。這件大事百分之百地提高了女門房對這對榛子鉗的影響和說一不二的權利。這個
星期裡他們倆又添了債,全由她給還了。茜博太太趁機讓施穆克(多麼輕而易舉!)給她立
了一張兩千法郎的借據,這錢她說是以前借給兩個朋友的。
    「啊!布朗先生真是個了不起的醫生!」茜博太太對邦斯說,「他一定會把您的病治好
的,我親愛的先生,他都把我從棺材裡救過來了!我可憐的茜博以為我是死定了!……噢,
布朗先生恐怕已經跟您說了,我躺在床上時,心裡只惦記著您,我說:『我的上帝,把我帶
走,讓我親愛的邦斯先生活著……」
    「可憐的好茜博太太,您為了我差點落了個殘疾!……」
    「啊!要沒有布朗先生,我早就進棺材了,那是誰也躲不掉的!哎,就像從前那個戲子
說的,人總免不了要倒霉的!得想開點。我不在的時候,你們是怎麼對付的?……」
    「全靠施穆克照顧我。」病人回答道,「可憐我們的錢櫃,還有我們的學生,肯定都受
了影響……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對付的。」
    「你放心,邦斯!」施穆克高聲道,「我們有茜博老爹這個銀行老闆呢……」
    「別這麼說,我可愛的小羊羔!你們倆都是我們的孩子!」茜博太太大聲說,「我們的
積蓄全存在你們這兒了!你們比銀行還可靠。只要我們有一塊麵包,你們就有一半;……這
根本不值得一提……」
    「可憐的茜博太太!」施穆克說著走開了。邦斯緘口不語。
    「您相信嗎,我的小天使,」茜博太太見病人惶惶不安的樣子對他說道,「我人快不行
那陣子,我看見死神,挺近的!……那時,最讓我痛苦的,是丟下你們,讓你們孤零零的,
還丟下我可憐的茜博,他連一個子兒都沒有……我的積蓄根本就算不了什麼,因為談到我的
死,談到茜博,我才順便跟你們提一提,茜博可是個天使!不,他把我當皇后侍候,為我哭
得死去活來!……可我這個老實人是相信你們的,真的。我對他說:『放心,茜博,那兩位
先生決不會丟下你不管,讓你沒飯吃』……」
    對這場有關遺囑的攻勢,邦斯沒有答一聲,女門房沉默不語,等著他開口。
    「我一定會把您托付給施穆克的。」病人終於說道。
    「啊!」女門房大聲說,「不管您做什麼,都是好的!我相信您,相信您那顆心……我
們千萬不要說這些,您讓我挺難為情的,我親愛的小天使,還是留心快把病治好吧!您的壽
命一定比我都長……」
    茜博太太的心裡突然出現了深深的憂慮;她拿定主意,一定要設法讓她先生把話挑明,
準備給什麼遺產;自朋友病倒後,施穆克一直都在邦斯床前吃飯。茜博太太一不做,二不
休,晚上等施穆克吃完晚飯,便出門上布朗大夫家去了。
     
   
     

 

邦斯舅舅 
第十七章 巴黎所有初出道的人的歷史

    --------

    布朗大夫家住奧爾良街。他佔著底層一套不大的房子,有一個前廳,一個客廳和兩間臥
室。一間緊挨著前廳並與一間臥室相通的小屋被改成了診室,另外還有一間廚房,一個僕人
住的房間和一個小小的地窖。這套租用的房子處在正屋的側面部分,正屋是座很大的建築,
建於第一帝國時期,原是一家老邸宅,花園至今還保留著,底屋的三套公寓各佔一部分。
    大夫的這套房子四十年來一直沒有變過樣。裡面的油漆、牆紙和裝飾全都是第一帝國時
代的風格。四十年的積塵煙炱給鏡子、畫框、牆紙圖案,天花板以及油漆蒙上了一層灰色。
這套房子處在瑪萊區的深處,雖然面積很小,但每年租金高達一千法郎。大夫的母親布朗太
太已經六十七歲,佔著另一間臥室,打發已經不多的日子。她幫專做褲子的裁縫師傅幹些針
線活,縫縫長統鞋套、皮短褲、背帶和腰帶什麼的,總之都是些與褲子有關的,如今已經相
當不景氣的活計兒。她既要照顧家務,還要看著他兒子僱用的唯一的一個下人,所以從不出
門,只是常從客廳的一扇落地窗走出來,到小花園裡去換換空氣。她已經守了二十年的寡,
當初丈夫死時,她把專做褲子的小鋪子盤給了手下的大夥計,這個夥計給她不少針線活,保
證她每天能掙三十來個蘇。她為培養自己的那根獨苗苗犧牲了一切,不惜一切代價,一定要
讓兒子有個比他老子高的地位。她對自己造就的這個埃斯庫拉普神1十分自豪,相信他一定
能夠出人頭地,於是繼續為他獻出自己的一切,為能照顧他,為他積攢幾個錢感到幸福,一
心只希望他日子過得好,精心地愛著他,這可不是所有做母親的都能辦得到的。布朗太太始
終沒有忘記自己是女工出身,她不想讓兒子丟臉,叫人笑話,因為這個好女人說起話來s、
sh不分,就像茜博太太那樣,張口總是呀字;就這樣,偶爾有什麼高貴的病人來求診,或
兒子以前的同學、醫院的同行上門時,她總躲到自己房間去。大夫也就從來不用為自己的母
親臉紅了。大夫對母親倒是挺敬重的,因為她在教育方面的缺陷被她這種高尚的情愛給彌補
了。小裁縫鋪總共賣了兩萬法郎左右,寡婦把錢全都買了一八二○年的公債,她的全部家財
就是買公債得的一千一百法郎的年息。所以,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鄰居發現大夫和他母親總
是把洗過的衣服涼在花園的繩子上。為了省錢,家裡的東西全都是女傭人和布朗太太自己
洗。這件日常的小事對大夫很不利,因為見他人這麼窮,誰也不承認他有多高的醫術。一千
一百法郎年息用在了房租上。開頭那些年,矮胖的好老太婆幹活掙些錢,勉強能維持這個貧
苦人家的開銷。經歷了十二年的不懈努力和坎坎坷坷之後,大夫終於每年有一千埃居的收
入,這樣一來,布朗太太手頭差不多可以支配五千法郎。熟悉巴黎的人都知道,要過日子,
這點錢是最起碼的了。    
  1 羅馬宗教中主醫道的神。

 
    病人候診的客廳佈置得很俗氣,有一張普通的長沙發,是桃花心木的,面子是黃顏色的
烏得勒支花絲絨,還有四張安樂椅,六把椅子,一張小圓桌和一張茶桌,都是裁縫師傅在世
時親手挑選,後來留下來的。座鐘總是蓋著玻璃罩,像把豎琴的形狀,座鐘兩側,擺著兩個
埃及式燭台。窗簾是黃底子紅玫瑰花案的平布做的,人們都感到納悶,這簾子是用什麼方法
掛到窗戶上去的,竟然這麼長時間都沒換過,因為那布料可是當年儒伊廠出的貨。一八○九
年棉製品工業出的這些產品再也糟糕不過,可奧布岡普夫竟然得到皇上的誇獎。大夫的診室
也按這種趣味佈置,裡面的傢俱都是從父親臥房裡搬來的。一切都是那麼呆板,寒酸,沒有
一點生氣。如今,廣告萬能,協和廣場的華柱全都描了金,讓窮苦人真以為自己是個闊公民
而感到安慰,在這個年頭,一個醫生既沒有名氣,家裡又沒有多少裝飾,那還會有什麼病人
相信他的醫術呢?
    前廳也當作飯廳用。要是不在廚房幹活,或不陪大夫的母親,女傭人就在前廳做事。一
進門,看到這間朝向院子的小屋子窗上掛著發黃的小布簾子,誰都會感覺得到,這套死氣沉
沉,半天不見人影的屋子已經慘得不能再慘了。壁櫥裡準是藏著發霉的剩肉糜,缺角的盤
子,老掉牙的瓶塞,整個星期不換的餐巾,總而言之,都是些巴黎小老百姓迫於生計,捨不
得扔的破爛,其實早該扔進垃圾簍裡去了。眼下這個年代,就連一枚一百蘇的硬幣,都讓人
心裡老惦念著,總掛在嘴邊,那一個已經三十五歲的醫生,又有一個什麼門路都沒有的老母
親,自然還是光棍一條。十年來在他上門看病的那些人家,從來都沒有遇到過能浪漫一下的
機會,再小的機會也沒碰上,因為在他行醫的那個圈子裡,那些人的處境跟他都是一個樣;
他遇到的人家不是小夥計,就是開小作坊的,跟他的家境差不多。最有錢的主顧是開肉鋪,
開麵包鋪的,還有居民區裡的那些零售店的大老闆,可這些人病一好,十有八九總是說這病
本來就該好的,而且見大夫是走路上門看病,竟然能拿四十個蘇來打發他。干醫這一行,不
能沒有醫術,但更不能少了馬車。
    生活總是那麼平常,從來沒有機遇,就是對一個最喜歡冒險的人來說,最終也會有影響
的。人總是會順從命運的安排,接受生活的平庸。就這樣,布朗大夫干了十年的醫,還是繼
續像西緒福斯那樣做他那永遠沒有出頭之日的行當,而且再也不感到絕望,不像當初那麼讓
他苦悶。不過,他還是有一個夢想,巴黎人哪一個都有自己的夢。雷莫南克有,茜博太太也
有。布朗大夫夢想有一天被叫到一個有錢有勢的病人跟前,一定要把他的病治好,然後憑這
個人的信譽,謀取一個差事,當個醫院的主治大夫,監獄醫生,大街戲院的醫生,或部裡的
醫生。再說他就是靠這一手當上了區政府的醫生的。茜博太太曾給他帶來一個病人,那就是
茜博夫婦的房東佩勒洛特,大夫精心照顧,把他的病治好了。佩勒洛特先生是部長太太、博
比諾伯爵夫人的舅公,愈後上門答謝,發現大夫家確實貧窮,便照顧這個年輕人,要求那個
身為部長但很敬重他的外甥女婿給了他這個區政府醫生的位置。大夫在這個位置上已經干了
五年,薪水雖然微薄,但來得倒也及時,使他放棄了過火的計劃——流亡到國外去。對一個
法國人來說,離開法國,實在是走投無路的事。布朗大夫自然去對博比諾伯爵表示感謝;可
這位政治家的醫生是大名鼎鼎的皮昂松,本想求個差事做的布朗大夫馬上明白他是決不可能
到這個人家做事的。博比諾伯爵是最有影響的部長之一,是一隻有力的大手在內閣會議桌的
綠毯上擺弄了十六年的十四五張主牌之一,可憐的大夫為得到了這位人物的保護著實炫耀了
一陣子之後,又重新回到了瑪萊區,在窮人和小布爾喬亞家混碗飯吃,另外還擔了個檢驗死
亡的差事,每年一千兩百法郎的報酬。
    布朗大夫當年在醫院做實習醫生時相當出色,後來自己開業,也很謹慎,有不少經驗。
再說,他手下死了人,也不會鬧得沸沸揚揚;所以,他盡可以在無足輕重的生命身上1研究
各種疾病。不難想像,他內心裡有多少積怨。他本來就長著一副長長的臉孔,很是憂鬱,有
時的表情更是嚇人,就像是一張黃色的羊皮紙上畫著一雙達爾杜弗模樣的發紅的眼睛,那神
氣跟阿爾西斯特一樣乖戾。論醫術,他覺得自己跟大名鼎鼎的皮昂松一樣棒,可感到被一隻
鐵手禁錮在一個沒有出頭之日的圈子裡,據此,大家便可想像得出他該會是怎樣的舉止、神
態和目光!布朗大夫不可能不跟皮昂松進行比較,最幸運的日子,他每天也只有十法郎的收
入。可皮昂松可以得五六百法郎!對民主的各種仇恨,這不就盡可以理解了嗎?再說,這個
遭受壓迫的野心家沒有任何可以指責自己的地方。他也曾想過發財,發明了一種與莫裡松丸
差不多的通便丸。他把這項發明交給了原來在醫院一起做實習醫生,後當了藥劑師的同學去
開發,可藥劑師迷上了滑稽喜劇院的一個並不走紅的女戲子,最後弄得傾家蕩產,而通便丸
的發明專利證寫的是這個藥劑師的名字,於是這一偉大的發明肥了他繼承人的腰包。老同學
遠走高飛,去了黃金之國墨西哥,走時又捲走了可憐蟲布朗一千法郎。為了得到一些補償,
布朗大夫到女戲子那兒去討錢,可被她當作了放高利貸的。自從治好了老佩勒洛特的病有了
那麼點好運氣之後,有錢的主顧再也沒有上過他的家門。布朗靠他那兩條腿,在瑪萊區到處
奔跑,就像一隻瘦貓,跑上二十次,才得到兩個蘇到四十個蘇不等的診費。對他來說,給大
錢的主顧,那簡直就是神鳥,就像塵世間所說的「白烏鴉」。    
  1原文為拉丁語inanimavili.

 
    沒有案子的年輕律師,沒有病人的年輕醫生,在巴黎城,最絕望的莫過於這兩種人,他
們苦不堪言,一切都憋在心裡,身穿線縫都已經發白的黑衣黑褲,叫人想起蓋在頂樓上的鍍
鋅鐵皮,身上的緞子背心磨得發亮,頭上的帽子珍貴得像寶貝,戴的是舊手套,穿的是平布
襯衣。這是一首悲慘的詩歌,就像巴黎裁判所的監獄一樣陰森可怖。其他人也有窮的,如詩
人,藝術家,演員,音樂家,可他們有著藝術家天生的樂觀,有著天才人物那種放蕩不羈,
無憂無慮,乃至我行我素的天性,所以窮歸窮,倒也開心!可是對那兩種穿著黑衣黑褲,靠
兩條腿走路的人來說,一切都是瘡傷,人生給他們展示的,只是醜惡的一面,經受了初出道
時的種種屈辱之後,他們臉上現出了陰沉、挑釁的表情,目光裡迸射出鬱結已久的仇恨與野
心,就像是一場潛伏的大火,突然竄起的火苗。當兩個老同學二十年後不期而遇,有錢的會
避開窮困潦倒的同學,會不認識他,會為命運之神在他們之間挖掘的鴻溝感到吃驚。一個人
是駕著財運亨通的駿馬或踩著步步高陞的彩雲暢遊人生;另一個人則是在巴黎城下的污水溝
裡爬行,遍體鱗傷。見了布朗大夫那身外套和背心而避開的老同學,真不知有多少!
    在茜博太太那出生命垂危的喜劇裡,布朗大夫為何配合那麼出色,現在就很容易明白
了。形形色色的貪慾和野心,都是可以感覺到的。見女門房身上的器官沒有絲毫損傷,脈搏
跳動均勻,四肢活動自如,喊叫起來聲音高得驚人,大夫馬上便明白,她口口聲聲說自己已
經死到臨頭,準是有所圖謀。如果這假裝的重病很快治癒,肯定能讓他在居民區裡轟動一
陣,於是,他把茜博太太所謂的內傷說得更加嚴重,要不是搶救及時,就沒命了,總之,他
給女門房開了所謂的藥,做了一次神奇的手術,終於妙手回春。他在戴斯甫朗的偏方寶典中
找了一個怪方,用在了茜博太太身上,很謙虛地說這次手術成功全靠那位偉大的外科醫生,
自稱是效仿了他的做法。巴黎所有初出道的人都是這麼大膽。一切都可用作他們往台上爬的
梯子。可是,任何東西都會用壞,就是梯子也不例外,所以不管是哪一行,那些初闖天下的
人都不清楚哪種木頭做梯子最結實。有的時候,巴黎人對別人轟動根本就沒有絲毫反應。他
們搭台搭厭了,會像寵慣的孩子一樣鬧脾氣,不再需要什麼偶像;或者,說句真話,往往沒
有什麼才子讓巴黎人迷戀。礦脈中可以開採出天才,可也有貧乏的時候;這時,巴黎人便會
抗議,不總是樂意為平庸之才貼金,把他們當作偶像來崇拜。
    茜博太太像平時那樣風風火火地闖進門去,正碰上醫生和他老母親在桌上吃飯,吃的是
所有生菜中最便宜的野苣生萊,當餐後點心用的只有一小尖角布裡奶酪,旁邊擺著一小盤
「四叫化子」乾果,只見裡邊有很多葡萄乾的碎渣,還有一盤很差的蘋果。
    「母親,您不用走。」醫生按著布朗太太的胳膊說,「是茜博太太,我跟您提起過的。」
    「太太好;先生好。」茜博太太說道,一邊往醫生指給她的椅子上坐。「噢!這位就是
您母親大人?有位這麼有才的兒子,真有福氣!太太,您兒子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是他把我
從死神手中拉回來的。」
    朗寡婦聽見茜博太太這麼恭維她兒子,覺得她很可愛。
    「我是來告訴您,我親愛的布朗先生,這話就我們之間講講,可憐的邦斯先生情況很糟
糕,我必須跟您談談他的事……」
    「到客廳去。」布朗大夫說道,一邊向茜博太太指了指女傭人,這手勢的意思已經夠明
白了。
    來到客廳,茜博太太便一五一十地談起了她跟那對榛子鉗相處的情況,又把她借錢的事
美化了一番,說她十年來為邦斯和施穆克幫了很多大忙。聽她的意思,似乎沒有她慈母一般
的照顧,那兩個老人早就不在人世了,她裝著一副慈善天使的模樣,抹著眼淚說了一大堆謊
話,還真把老布朗太太的心給說動了。
    「您明白,我親愛的先生,」她最後說道,「萬一邦斯先生死了,他到底對我有什麼安
排,無論如何得弄清楚;我並不希望他死,因為您知道,照顧這兩個好人,就是我的生活;
要是他們中哪一位不在了,我還會照顧另一位。我呀,天生就好做別人的母親。要是沒有人
讓我照顧,讓我當孩子待,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所以呀,要是布朗先生樂意,請給
我幫個忙,我感激不盡,我想要先生跟邦斯先生談談我的事。我的天哪!一千法郎的年金,
是不是太多了,您看呢?這等於是為施穆克先生要的……咱們那位可愛的病人跟我說過的,
他一定會把我托付給那個可憐的德國人,看來施穆克就是他的繼承人……可是用法語連個意
思都講不清的人,能指望嗎?再說他朋友一死,他肯定很傷心,會回到德國去的……」
    「我親愛的茜博太太,」大夫變得嚴肅起來,說道,「這類事情跟醫生不相干。要是他
們知道我跟病人立遺囑的事情有牽扯,就會禁止我幹這一行。法律是不允許醫生接受病人遺
產的……」
    「多蠢的法律!把給我的遺產分給您,誰阻止得了我?」茜博太太立即回答說。
    「還有呢。」大夫說,「我是當醫生的,我的良心不允許我跟邦斯先生談他死的事。首
先,他還沒有病到這個危險地步;其次,我要是跟他談這件事,會讓他受刺激,病得更厲害
了,造成生命危險……」
    「可是我實話直說,我勸過他把後事料理好,他也沒有病得更厲害嘛……」茜博太太嚷
叫起來,「他對這事已經習慣了!
    ……別擔心什麼。」
    「再也不要跟我提這事了,我親愛的茜博太太!……這不關醫生的事,歸公證人
管……」
    「可是,我親愛的布朗先生,要是邦斯先生主動問起他的情況,問您該不該先做些准
備,您是否願意告訴他,把後事全料理好對他恢復健康是件大好事?……然後,您順便再跟
他提一提我……」
    「噢!要是他跟我談遺囑的事,我決不會阻攔他。」布朗大夫說。
    「噢,這就對了!茜博太太嚷叫道,「我到這裡來,是要感謝您對我的照料。」她把一
個裝著三塊金幣的小紙包塞到大夫手裡,補充說道,「我現在只能表示這點意思。啊,我要
是有錢,您也會有的,您就是來到人世的好上帝……——太太,您這個兒子是個天使!」
    茜博太太站起身,布朗太太客氣地給她行了禮,大夫把她送到樓梯平台。就在平台上,
這個下等階層的惡婆麥克白突然腦中一閃,彷彿受到了魔鬼的點撥:她心領神會,覺得醫生
一定會做她的同謀,因為她的病是假的,可診費他收下了。
    「我的好布朗先生,」她對大夫說,「我不慎受傷,您給我治好了病,怎麼您就會不願
意為我說幾句話,讓我不再過窮日子呢?……」
    醫生感覺到自己已經讓魔鬼抓住了頭髮,難以掙脫那無情的、血紅的魔爪。他害怕為這
點小事失去誠實的本份,連忙以一個同樣邪惡的念頭來對付茜博太太的鬼主意。
    「聽我說,我親愛的茜博太太,」他又讓茜博太太回到屋裡,把她領到診室,說道,
「我在區政府的位置,是靠您才得到的,我欠您的情,我現在就還您……」
    「我們以後平分吧。」她有力地說。
    「分什麼?」大夫問。
    「遺產。」女門房回答道。
    「您不瞭解我。」大夫擺出一副瓦勒裡烏斯·普布裡科拉式的姿態,說道,「我們不要
再談這事了。我有個中學同學,他聰明極了,我倆關係很親密,因為生活中彼此的運氣差不
多。我在大學讀醫學時,他學法律;後我在醫院做實習醫生,他在訴訟代理人古杜爾先生那
裡幹些抄抄寫寫的事情。他父親是個鞋匠,我父親是個專做褲子的裁縫。他周圍沒有多少人
對他有特別的好感,他自然也就得不到多少資本;因為說到底,資本是靠好感才能得到的。
後來,他只能到外省的芒特盤了一個事務所……可是外省人很不理解巴黎人的聰明才智,總
找我朋友的碴子。」
    「那是些混蛋!」茜博太太罵道。
    「是的,」大夫繼續說,「他們全都串通一氣對付我朋友,故意找事,好像都是我朋友
的錯,逼得他又盤掉了事務所;檢察官出面解決這件事,可這位法官是當地人,當然為當地
人說話。我可憐的朋友名叫弗萊齊埃,逃到我們區落了腳,他比我還窮,比我穿得還破,住
得跟我也差不多;他是個律師,可最終只能在違警法庭和治安法庭為人出庭辯護。他家離這
兒很近,就在珍珠街。您到九號去,登上四樓,在樓梯平台可以看到一塊四方的小紅山羊皮
招牌,上面印著幾個金字:弗萊齊埃先生事務所。弗萊齊埃專門為我們區的門房、工人和所
有窮人辦理一些訴訟案子,收費也便宜。他是老實人,我用不著跟您細說,憑他的本事,要
是個小人,進出早就有馬車迎送了。今晚我去看我朋友弗萊齊埃。您明天一早就到他家去;
他認積商警洛夏爾先生,治安法庭的執達史塔巴洛先生,治安法官維代爾先生和公證人特洛
尼翁先生。他在居民區那些最受尊敬的吃公務飯的人當中已經有些名氣了。要是他接了您的
事,要是您能把他推給邦斯先生做顧問,那您看著吧,他一定會像您自己一樣為您辦事。只
是千萬不要像對我這樣,提一些傷害他自尊心的折衷做法。他有才有智,你們會配合好的,
至於怎麼酬謝他,我做你們的中間人……」
    茜博太太沒好意地看了大夫一眼。
    「老坦普爾街開針線鋪的弗洛利蒙太太上回跟她朋友鬧遺產,是不是幫她解決難題的那
一位,那個吃法律飯的?
    ……」
    「就是他。」大夫回答說。
    「真可怕,」茜博太太嚷叫道,「人家為她爭到了兩千法郎的年金,向她求婚,她竟然
不答應,據說,她只給了他一打荷蘭布襯衣,兩打手帕,反正送了那麼一包東西,她以為就
算還了情了!」
    「我親愛的茜博太太,」大夫說,「那包衣服值一千法郎呢,弗萊齊埃那時在居民區剛
剛起步,還真用得著。再說,賬上記的訴訟費,她二話沒說全都付了……這個案子給弗萊齊
埃招來了不少別的案子,他現在可忙了,不過,他跟我一樣,凡是我們的主顧,都一樣看
待……」
    「這世上吃苦的儘是好人!」女門房說道,「那再見了,謝謝,我的好布朗先生。」
    一個單身漢送命的悲劇,或者說可怕的喜劇,在這裡開場了。命運的力量把這個單身漢
拋進一幫貪婪無比的傢伙手中,他們擠在他的病床前,各懷鬼胎,一個是嗜畫如命的傢伙;
一個是貪得無厭的弗萊齊埃老爺,見他潛藏在窟中的模樣,準會叫你渾身發抖;還有一個是
慾壑難填的奧弗涅人,為了弄到資本,他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哪怕犯罪也不在乎。上面所講
的這一部分可以說是這出喜劇的開場白,劇中人物,至此全已登場。
     
   
     

 

邦斯舅舅 
第十八章 一個吃法律飯的

    --------

    詞語的貶值是風格的種種怪象之一,要解釋清楚,恐怕需要寫幾本書。您若給一個訴訟
代理人寫信,稱呼他「homme de loi」1,那就是對他的不敬,其程度不亞於在給一個專
門做殖民地食品生意的大商人的信中,稱呼對方「某某雜貨商先生」。這些處世之道的微妙
所在,上流社會的人理應是精通的,因為他們的本領也就在此,可他們中有相當一部分人都
不知道「hommedelettres」2的稱呼是對一個作者最惡毒的侮辱,要說明詞語的生命與死
亡,「monsieur」(先生)一詞是最好的例子。「monsieur」的意思是「monseigneur」,
從前是很了不起的稱呼,可現在人人都稱「mosieur」,只是把「monsieur」中的「sieur」
改作「sire」之後,專用於稱呼國王。實際上,「messire」一詞不過是「monsieur」的替
代詞和同義詞,可要是有人偶然在訃告中使用一下,馬上便會招致共和黨報紙的大肆攻擊。
法官、推事、法學家、審判員、律師、司法助理、訴訟代理人,法律顧問、執達員、訴訟經
紀人和辯護人等是司法或干法律這一行的不同類別。其中最低的兩級叫做「辦案的」和「吃
法律飯的」。「辦案的」又俗稱為公差,因為偶爾辦個案子之外,主要是協助執達員判決,
可以說是處理民事的廉價劊子手,至於「吃法律飯的」,則是干法律這一行中的特殊侮稱。
司法界「吃法律飯的」,就等於文學界「吃筆頭飯的」。法國的各行各業,都有你死我活的
競爭,也就少不了相互貶低的用語。每一行必有刻薄的稱呼,可「hommedelettres」與
「hommedeloi」一旦變為複數,也就沒有了貶的意思,「gensdelettres」(文學界人士)
和「gensdeloi」(法律界人士)的說法很通行,不會傷害任何人。不過,巴黎的任何一個
行業都有墊底的,正是這些墊底的,降了他們那一行的格,跟那些在街頭混飯吃的,跟那些
平民百姓處在了同一檔次。因此,在巴黎的某些居民區,至今還有「吃法律飯的」,還有這
種攬案子辦的經紀人,就像中央菜市場,還能見到那種以星期為期限的放款人;這種人之於
大銀行,無異於弗萊齊埃先生之於訴訟代理公會。事情也怪!平民百姓就怕部裡的司法助
理,就像怕進時髦的飯店。他們有事只找小經紀人,喝酒只上小酒店。只跟自己一個檔次的
人打交道,這是不同社會階層運作的普遍規律。只有那些冒尖的人物才喜歡往上爬,他們不
會為自己站在比他們地位高的人面前感到痛苦,相反,他們能為自己爭得立足之地,像博馬
捨那樣,敢把試圖侮辱他的一個大老爺的表摔在地上;另外,那些暴發戶,那些善於改變自
己出身的新貴,也是了不起的例外。
    第二天清晨六點,茜博太太便來到了珍珠街,細細打量著她未來的法律顧問,那個吃法
律飯的弗萊齊埃大爺的房子。這是一座從前的小布爾喬亞階層住的那種舊房屋。一條小道通
進屋裡,底層的一部分用作門房,還有一部分開了個木器鋪子,木器加工場和堆的貨幾乎占
滿了裡邊的小院子,此外便是過道和樓梯間,到處硝跡斑斑,潮乎乎的,整座房子像是害了
麻風病。    
  1 法語中「homme de loi」的本義為「法律界人士」,但在俗語中,意思為
「吃法律飯的」,有一定貶義。
    2 法語中「hommedeletters」的本義為「文人,作家」,可在俗語中,作「吃筆頭飯
的」、「耍筆桿子的」解。

 
    茜博太太直奔門房,在裡邊看到了茜博的同行,他是個做鞋的,還有他妻子和兩個年齡
很小的孩子,住的地方總共只有十尺見方,窗戶朝向小院子。茜博太太一報自己的身份,名
字,談起她在諾曼底街做事的那家情況之後,兩個女人立即變得再也親熱不過,弗萊齊埃先
生的女門房一邊給做鞋子的丈夫和兩個孩子做午飯,一邊跟茜博太太閒聊,一刻鐘之後,茜
博太太把話題引到房客身上,談起了那位吃法律飯的。
    「我來請教他,」她說,「有點事情要問問。是他的一個朋友布朗大夫介紹我來找他
的。您認識布朗先生吧?」
    「當然囉!」珍珠街的女門房說,「上回我小孩害喉炎,就是他救了孩子的命。」
    「他也救了我一命,太太……哦,這個弗萊齊埃先生,人怎麼樣?」
    「他這個人呀,我的好太太,」女門房說,「每到月底,人家上門來收他欠的郵費,難
著呢。」
    茜博太太很聰明,這句話的意思夠明白了。
    「窮歸窮,但也可能是個正派人。」她說道。
    「但願如此。」弗萊齊埃的女門房說,「我們沒有大把的金子、銀子和銅錢,可我們從
來不欠別人一個子兒。」
    茜博太太聽到了自己的那套話。
    「那麼,我的小妹子,這人信得過?是不是?」茜博太太問。
    「啊!太太,要是弗萊齊埃先生真想幫人的話,我聽弗洛利蒙小姐說他可是誰也比不上
的。」
    「她靠他才得到了那筆財產,可她為什麼不嫁給他呢?」茜博太太激動她說,「一個開
小針線鋪的女人,一直靠一個老頭養著她,要是能做一個律師的老婆,已經不錯了……」
    「為什麼?」女門房把茜博太太拉到過道裡,對她說,「太太,您不是要上樓找他
嗎?……行,等您到了他辦公室,您就知道為什麼了。」
    樓梯靠幾扇小院子的拉窗才有點光亮,一走上去,便可知道樓裡除了房東和弗萊齊埃之
外,其他房客都是做手藝的,髒兮兮的樓梯帶著每個行業的印記,可以看到銅屑,碎鈕扣,
紗布頭和草根等。住在最上面幾層的學徒工隨手畫了不少下流的圖畫。女門房的最後一句話
激起了茜博太太的好奇心,她已經拿定主意,一定要去請教一下布朗大夫的朋友,但是不是
要請他出面辦她的事情,要視她的感覺再定。
    「我有時候感到納悶,索瓦熱太太一直服侍他,怎麼受得了。」女門房跟在茜博太太身
後,像是在講解似的。「我陪您上去,太太,」她又說,「我要上樓給房東送牛奶和報紙。」
    上了緊貼二樓的第三層,茜博太太來到了一扇俗不可耐的門前。門鎖邊二十公方寬的地
方,黑乎乎的一層,那是日子久了手留下的污跡,在典雅的公寓裡,建築師們往往在鎖孔上
下方安上鏡子,設法解決這個難題,可在這扇門上,卻塗了一層說紅不紅的油漆。門上的小
窗,封了一層金屬渣似的東西,就像一些酒家為仿造陳年佳釀發明的那種瓶塞材料,再配上
三葉草形狀的鐵條,可怕的鉸鏈和粗大的釘頭,實在是不折不扣的牢門。只有吝嗇鬼或跟全
世界的人都鬧翻了的小報記者才會發明出這種裝置。樓裡排泄污水的鉛管發出臭氣,樓梯上
到處臭烘烘的,頭頂的天花板像是裝飾了阿拉伯式的圖案,那是蠟燭的煙熏出來的,真是亂
七八糟!門鈴拉繩的末端掛著一個髒乎乎的橄欖球,是門鈴的拉手,門鈴很小,微弱的鈴聲
說明門鈴已經有了裂縫。總之,每樣東西都跟這個醜陋不堪的畫面很協調。茜博太太聽到了
沉重的腳步聲和哮喘病人似的呼吸聲,索瓦熱太太出現了,這是個大胖女人,就像阿德裡
昂·布勞爾那幅《去參加巫魔夜會的巫婆》中的老妖婆,身高五尺六寸。長著一張大兵似的
臉,臉上的鬍子比茜博太太還要多得多,身子胖得像患了肥胖症,套了件廉價的羅昂布裙,
頭上包著一塊馬德拉斯布頭巾,還用主人家收到的那些免費贈送的印刷品做了卷髮紙捲起了
頭髮,耳上掛著兩隻馬車輪似的金耳環。這個凶神惡煞的女人手裡拿著一隻凹凸不平的白鐵
鍋,溢出的牛奶又使樓道裡多了一股氣味,雖然味道重得讓人直想嘔吐,可在樓道裡卻不怎
麼突出。
    「您有什麼事呀,太太?」索瓦熱太太問道。
    說著,她惡狠狠地瞅了茜博太太一眼,恐怕她覺得茜博太太穿得太好了點。她那兩隻眼
睛天生充血,使她的目光顯得格外凶狠。
    「我來看弗萊齊埃先生,是他朋友布朗大夫介紹來的。」
    「進來,太太。」索瓦熱太太說道,她的神態頓時變得和藹可親,說明她早已知道茜博
太太一大早要上門。
    弗萊齊埃先生這個半男不女的僕人像在台上演戲似的行了個禮,砰地一聲打開了辦公室
的門,辦公室臨街,裡邊正是從前在芒特呆過的那位訴訟代理人。這間辦公室跟三等執達史
的那種窄小的辦公室絕對一模一樣,文件櫃是用黑乎乎的木料做成的,上面的卷宗舊得發
毛,像是長了神甫似的鬍子,扎卷案的紅線可憐巴巴地搭拉著,那夾子裡明顯看得出有老鼠
在打鬧,地板灰不溜秋的,儘是灰塵,天花板被熏得發黃,壁爐架上的鏡子照不見人影;壁
爐裡的鑄鐵柴架上,放著不能再節省的幾塊木柴;座鐘是現代的嵌木工藝,只值六十法郎,
準是在一次法院拍賣中買來的;兩邊的燭台是鋅制的,模仿洛可可式樣,結果弄得四不像,
上面油漆已經有多處剝落,露出了裡面的金屬。弗萊齊埃先生矮小的個子,乾巴巴的,一副
病態,發紅的臉上長滿肉刺,看樣子血液有毛病;再說,他總是不停地搔著右胳膊;頭上戴
著一頂假髮,由於戴得太靠後,露出一個磚紅色的腦袋,模樣實在嚇人。他從鋪著綠色摩洛
哥皮墊的椅子上站起身來,裝出一副討喜的樣子,端過一把椅子,聲音尖尖地說:
    「我想是茜博太太吧?……」
    「是的,先生。」女門房失去了平時的自信,回答道。
    茜博太太被她未來的顧問律師門鈴聲一般的嗓音和暗綠色的眼睛裡那道綠得可怕的目光
嚇呆了。辦公室裡散發著主人弗萊齊埃的氣味,彷彿裡邊的空氣帶著瘟疫似的。茜博太太這
才明白為什麼弗洛利蒙小姐沒做弗萊齊埃太太。
    「布朗跟我談起過您,我親愛的太太。」吃法律飯的用的是假嗓子,拿俗話說,假惺惺
的,不過,聲音發尖,刺耳,就像鄉下人做的酒,挺嗆人。
    說著,這個代人打官司的想擺出一點架子,拉了拉便袍的兩片下擺,想遮住那兩隻裹著
破爛不堪的粗呢褲的瘦膝蓋。袍子是用印花布做的,已經很舊,破了好幾處,裡邊的棉花無
拘無束地露在外面,可棉花的份量還是把下擺往兩邊拉,露出了一件已經黑乎乎的法蘭絨內
衣。弗萊齊埃一副自命不凡的派頭,把那件不聽話的袍子的帶子緊了緊,顯出了蘆葦桿似的
腰身,然後拿起火鉗,把兩塊像仇人似的親兄弟永遠合不攏的柴火撥到一起,。緊接著,他
突然又閃出一個念頭,站起身來,喊了一聲:
    「索瓦熱太太!」
    「什麼事?」
    「誰來我都不見。」
    「哎喲!不用說!我知道了。」潑婦似的老女人回答道,那口氣像是主人。
    「她是我的老奶媽。」吃法律飯的樣子尷尬地對茜博太太說。
    「她現在還有許多奶水呢。」當年在中央菜市場的女主角回答道。
    對這種無聊的打趣,弗萊齊埃笑了笑,閂上了門,免得女管家再來打斷茜博太太的悄悄
話。
    「好了,太太,把您的事跟我講講。」他說道,一邊往下坐,總是忘不了把袍子拉拉
好。「我在世上就那麼一個朋友,他介紹給我的人,完全可以信賴我……絕對可以!」
    茜博太太一口氣講了半個小時,沒有讓代人打官司的有任何插嘴的機會;他像個年輕的
新兵在聽一個第一帝國時代的老兵講話。弗萊齊埃一聲不吭,老老實實的,好像全神貫注地
聽著茜博太太那瀑布般不斷的東拉西扯——在茜博太太對可憐的邦斯的那幾幕裡,大家已經
親眼目睹過這種場面——女門房疑心病本來很重,再加上剛才見到的那些醜陋的事情,心裡
有不少戒備,可這下幾乎放鬆了幾分,當茜博太太把話說完,等著對方給她出主意的時候,
個子矮小的弗萊齊埃早已經用那兩隻長滿黑點的綠眼睛把未來的主顧研究了個透,他突然一
陣咳嗽,咳得幾乎要進棺材似的,他端起一隻搪瓷碗,一口把半碗草藥水喝了下去。
    「沒有布朗,我早就沒命了,我親愛的茜博太太,」見女門房朝他投來慈母般的目光,
弗萊齊埃回答說,「他會把我病看好的……」
    看他的樣子,彷彿早已忘記了女主顧跟說的那些心裡話,茜博太太真想趕緊離開這個死
鬼。
    「太太,關於遺產問題,在著手辦之前,必須先弄清楚兩件事,」原來在芒特做訴訟代
理人的弗萊齊埃變得嚴肅起來,繼續說,「第一,那遺產值不值得拿;第二,誰是繼承人;
因為遺產是戰利品,繼承人是敵人。」
    茜博太太談到了雷莫南克和埃裡·馬古斯,說這兩個狡猾的同夥估計收藏的那套畫值六
十萬法郎……
    「這個價錢他們願意買嗎?……」當年在芒特的訴訟代理人問道,「要知道,太太,生
意人是不相信畫的。一幅畫,要麼是一塊值四十個蘇的畫布,要麼就是值十萬法郎的名畫!
而十萬法郎一幅的名畫大家都是知道的,對這些畫的價值,即使最有名的行家,也常常出
錯!有一個大金融家,他收藏的畫,倍受稱讚,很多人看過,也刻印過(刻印過!),據說
他花過幾百萬法郎……後來他死了,人嘛,總要死的,嗨,他那些真正的畫只賣了二十萬!
得把那兩位先生給我帶來……
    現在再談繼承人。」
    弗萊齊埃先生又擺出那副洗耳恭聽的姿態。一聽到卡繆佐庭長的名字,他搖了搖腦袋,
又咧了一下嘴巴,弄得茜博太太專心極了。她試圖從他腦門上,從他這種醜陋的面部表情
上,看出一點意思,可最終看到的,只是生意上所說的那種木頭腦袋。
    「對,我親愛的先生,」茜博太太又重複說道,「我的邦斯先生是卡繆佐·德·瑪維爾
庭長的親舅舅,他那些親戚,他每天都要跟我嘮叨十來次。絲綢商卡繆佐先生……」
    「就是剛剛被提升為貴族院議員的那位……」
    「他的第一個妻子是邦斯家的小姐,跟邦斯先生是堂兄妹。」
    「那他們是堂舅舅堂外甥的關係……」
    「他們什麼關係都沒有了,他們鬧翻了。」
    來巴黎之前,卡繆佐·德·瑪維爾先生在芒特法院當過五年院長。他不僅在那兒留下不
少讓人回憶的東西,也保留了不少關係;他的後任就是他手下關係最親的一個推事,現在還
在那兒當院長,因此對弗萊齊埃的底細一清二楚。
    等茜博太太終於關上了她嘴巴的那兩道紅色的閘門,封住了滔滔不絕的話語之後,弗萊
齊埃說道:
    「太太,您將來的主要對頭,是一個可以把人送上斷頭台的人物,您知道不知道?」
    女門房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就像是玩偶盒裡彈出的玩偶。
    「別慌,我親愛的太太。」弗萊齊埃繼續說,「您不知道巴黎最高法院審判庭庭長是何
許人,這沒有什麼奇怪的,可您應該知道邦斯先生有一合法的自然繼承人。德·瑪維爾庭長
先生是您那位病人的獨一無二的繼承人,不過是第三親等的旁系親屬;因此,根據法律,邦
斯先生可以自由處理他的財產。您還有所不知,庭長先生的女兒至少在六個星期前就已經嫁
給了前農商部部長、法蘭西貴族院議員博比諾伯爵的長子,博比諾伯爵是當今政界最有影響
的人物之一。這門親事使庭長變得更加可怕,他就不僅僅是重罪法庭至高無上的人物了。」
    聽到重罪法庭這幾個字,茜博太太又是一陣顫抖。
    「是的,就他能把您往那兒送。」弗萊齊埃繼續說,「啊!我親愛的太太,您不知道穿
紅袍的有多厲害!有一個穿黑袍的跟您作對就已經夠受了。您看我在這兒窮得一無所有。頭
也禿了,身上都是病……唉,那都是因為我在無意中觸犯了外省一個小小的檢察官!他們逼
得我虧本賣了事務所,我雖然破了財,但能離開那兒還算萬幸呢!要是我硬頂著,恐怕律師
這個飯碗都保不住了。您還有一點不知道,如果僅僅涉及卡繆佐庭長,那還不要緊;您知
道,他有個妻子!……要是您迎面碰到那個女人,您肯定會渾身發抖,就像踏上了斷頭台,
連頭毛都會豎起來。庭長太太報復心很強,準會不惜用上十年功夫,非布下圈套,把您逼進
死路才甘心!她指揮起她丈夫來就像孩子玩陀螺似的。她這一輩子已經使一個可愛的小伙子
在巴黎裁判所的監獄自殺丟了命,替一個被控告犯有偽造文書罪的伯爵洗刷了罪名。她還差
點使查理十世宮中最顯赫的一個爵爺丟了封號。最後,她還把總檢察長德·格朗維爾先生趕
下了台……」
    「就是住在聖弗朗索瓦街拐角,老坦普爾街的那一位?」茜博太太問。
    「就是他。傳說她一心想要讓她丈夫當司法部長,我不知道她是否可以達到目的……要
是她起了邪念,要把我們倆送上重罪法庭,讓我們去坐牢,我雖然像個剛出生的孩子一樣無
辜,也得馬上弄個護照,跑到美國去……我對司法界的情況太瞭解了。我親愛的茜博太太,
據說年輕的博比諾子爵將是您房東佩勒洛特先生的繼承人,庭長太太為了讓她的獨生女嫁給
博比諾子爵,把自己家的那點財產都花光了,眼下庭長和他太太只得靠他當庭長的薪俸過日
子。我親愛的太太,您以為在這種情況下庭長太太會不把您邦斯先生的遺產放在心上
嗎?……我寧願讓霰彈來轟我,也不願意讓這樣一個女人跟我作對……」
    「可他們鬧翻了呀……」茜博太太說。
    「這又怎麼樣?」弗萊齊埃說,「鬧翻了,才更在乎呢!把一個討厭的親戚殺了,是一
回事,可繼承他的遺產,是件開心的事!」
    「可邦斯老人恨死了他的繼承人;他經常跟我說,那些傢伙,我還記得他們的名字,有
卡爾多先生,貝爾迪埃先生等等,那些傢伙像一車石頭壓一個雞蛋似的,把他壓得都沒命
了。」
    「您也想被碾碎嗎?」
    「我的天哪!天哪!」女門房嚷叫道,「啊!封丹娜太太說得有道理,她說我會遇到不
少障礙;可她說我會成功的……」
    「聽我說,我親愛的茜博太太……您可以從中得到三萬法郎,這不錯;可遺產,您不要
想……昨天晚上,布朗大夫和我談了您,談了您的事……」
    聽到這句話,茜博太太又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您怎麼啦?」
    「哼,您早就知道我的事,何必讓我費勁說這半天呢?」
    「茜博太太,我是早就知道您的事,可我一點不瞭解茜博太太!有多少主顧,就有多少
種脾氣……」
    這時,茜博太太朝她未來的顧問投去一束異樣的目光,充分表示了她的懷疑,恰好被弗
萊齊埃看在了眼裡。
     
   
     

 

邦斯舅舅 
第十九章 弗萊齊埃的底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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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再說下去,」弗萊齊埃說,「我們的朋友布朗多虧了您才與博比諾伯爵夫人的舅公
老佩勒洛特先生拉上了關係,這是我願意為您效力的原因之一。布朗每半個月都要去看您的
房東(這點您要記住!),通過他瞭解到了一切內情。從前做大宗生意的佩勒洛特參加了他
曾外孫女的婚禮(因為這是個有遺產的舅太公,他差不多有一萬五千法郎的年金,二十五年
來,他一直過著修士一般的生活,每年開銷不過一千埃居……),後來把這門親事的前因後
果都跟布朗說了。聽說是因為您那個音樂家想報仇,想糟蹋庭長一家名聲,他們才鬧翻的。
誰也不能只聽一面之詞……您的病人說自己是無辜的,可別人卻把他看成是魔鬼……」
    「說他是個魔鬼,我才不覺得奇怪呢!」茜博太太嚷叫道,「您想想,十年來,我把自
己的錢都搭上了,他自己心裡也清楚,他花了我的積蓄,可就是不願意在他的遺囑上提我一
筆……不,先生,他就是不肯,他才固執呢,真是頭倔騾……十天來,我一直跟他談這事,
可老傢伙就像個界樁似的,就是不讓步。他怎麼也不鬆口,看著我,那模樣……最後只跟我
說了一句話,說會把我托付給施穆克先生的。」
    「那他是打算把那個施穆克立為繼承人?」
    「他一定會把所有的東西都給他……」
    「聽著,我親愛的茜博太太,要想讓我有明確的看法,制定出計劃,我得先認識施穆克
先生,看看組成遺產的那些東西,跟您剛才說的那個猶太人談一談;到時您再讓我教您怎麼
辦……」
    「我們到時再看吧,我的好弗萊齊埃先生。」
    「怎麼,我們到時再看!」弗萊齊埃像毒蛇似的掃了茜博太太一眼,亮出了他本來的嗓
子,說道,「怎麼回事!我到底是不是您的顧問?我們先講講清楚。」
    茜博太太感到自己的心思被猜透了,不由得脊背發冷。
    「我百分之百地相信您。」她回答道,發現自己落到了一隻老虎手裡。
    「我們這些代人打官司的,對當事人的背叛,都已經習慣了。先看看您的情況吧:那真
是好極了。要是您按照我給您出的主意一步步去做,我給您打保票,您一定可以從遺產中撈
到三四萬法郎……不過這件好事還有另一面。假如庭長太太得知邦斯先生的遺產值一百萬,
您想從中吃一塊的話,這種事情,總會有人說出去的!……」他順便說道。
    這頓了一頓,順便說的一句話,茜博太太聽了渾身直打哆嗦,她馬上想到弗萊齊埃一定
會當這種告密的角色。
    「我親愛的主顧,不消十分鐘,就能讓佩勒洛特老頭辭掉您門房的差事,限您兩個小時
搬家……」
    「這又怎麼樣!」茜博太太像貝婁娜1一樣昂首挺胸地站立著,說道,「那我就呆在那
兩位先生的家裡,做他們信得過的管家。」    
  1 古羅馬宗教所崇拜的女戰神。

 
    「噢,見這種情況,那他們就會給您設一個圈套,哪天等你們夫婦倆一覺醒來,會發現
自己已經在地牢裡,擔著天大的罪名……」
    「我!」茜博太太嚷叫道,「我可不欠人家一個子兒!……我!……我!……」
    她一口氣講了五分鐘,弗萊齊埃細細地看著這位偉大的藝術家演奏著自我吹噓的讚歌。
他態度冷漠,含譏帶諷,眼睛像一把尖刀刺透了茜博太太,心裡在暗暗發笑,頭上乾枯的假
發在微微抖動,這模樣儼然似當年那個善做四行詩,別稱法國詩仙的羅伯斯比爾。
    「怎麼樣?為什麼?有什麼借口?」她末了連聲問道。
    「您想知道您怎麼會上斷頭台嗎?……」
    茜博太太臉色煞白,如死人一樣,因為弗萊齊埃這劈頭一問,就像是斷頭台的鍘刀落到
了她的脖子上。她神色惶惑地看了看弗萊齊埃。
    「請好好聽我說,我可愛的孩子。」弗萊齊埃繼續說。他見女主顧被嚇成這樣,心裡很
得意,但忍著沒有表現出來。
    「我寧願就這麼算了……」茜博太太喃喃地說。
    說著,她想站起身來。
    「別走,您應該瞭解一下您面臨的危險,我也有責任給你講明白。」弗萊齊埃不容置辯
地說,「您會被佩勒洛特先生辭掉,這是肯定的,對吧?您要當那兩個先生的僕人,很好!
也就是說庭長夫人和您要大戰一場。您不顧一切,要想盡一切辦法弄到那筆遺產……」
    茜博太太做了個手勢。
    「我不指責您,這是我的職責。」看見女主顧的手勢,弗萊齊埃回答說,「這種事就像
是打仗,您一定會走得很遠,超過您的想像!人要是昏了頭,打起來就會不要命……」
    茜博太太身子一挺,又表示否認。
    「哎喲,得了,我的小娘,」弗萊齊埃以可怕的親熱勁兒繼續說道,「您一定會走得很
遠……」
    「哼!您把我當賊?」
    「得了,娘,您沒花多少錢便得到施穆克先生的一張借據……啊!您是在這兒懺悔,我
漂亮的太太……不要欺騙您的懺悔師,何況他能看透您的心……」
    茜博太太被這人的洞察力給嚇壞了,終於明白了剛才他為什麼那麼專心地聽她說話。
    噢,」弗萊齊埃繼續說,「您一定會承認,在這場遺產爭奪賽中,庭長太太絕不會讓您
佔上風的……他們會注意您,會暗中監視您……您要讓邦斯先生把您寫進遺囑……這很好。
可會有一天,司法機關的人會找上門,搜到一杯藥茶,在藥茶裡發現砒霜;會把您和您丈夫
抓起來,判刑,給您定罪,說您想謀害邦斯老爺,得到他的遺產……我在凡爾賽給一個可憐
的女人出庭辯護過,她也跟您一樣,是無辜的;事情就像我跟您說的那樣,我唯一能做到
的,就是救她一命,那可憐的女人被判了二十年苦役,進了聖拉扎爾監獄。」
    茜博太太害怕到了極點。她臉色越來越蒼白,看著這個綠眼睛矮個子的乾癟男人,那神
態,就像對自己的信仰忠貞不渝的那個可憐的摩爾女人聽到自己被判處火刑時望著審判官。
    「您是說,我的好弗萊齊埃先生,只要把我的事交給您,讓您去辦,我就多少可得一
點,而且什麼也不用擔心,是嗎?」
    「我保證您得到三萬法郎。」弗萊齊埃胸有成竹地說。
    「您也知道我是多麼喜歡親愛的布朗先生,」她以最甜蜜不過的聲音說,「是他讓我來
找您的,那是個老實人,決不會讓我到這兒來聽候宣判,把我當個謀財害命的女人送上斷頭
台……」
    她嚎啕大哭起來,一想到斷頭台,恐怖揪住了她的心,她整個兒嚇昏了。弗萊齊埃享受
著勝利的快意。剛才見女主顧猶豫不決,眼看著就要失去這樁生意,他馬上打定主意一定要
制服茜博太太,嚇唬她,把她嚇得目瞪口呆,讓她束手就範。女門房只要進了這間辦公室,
那就像一隻蒼蠅投進了蜘蛛網,必定會被縛住手腳,動彈不得,成為這個野心勃勃,吃法律
飯的小人的嘴中食。弗萊齊埃的確是想在這個案子裡撈到養老的口糧,過上舒適的日子,得
到幸福,受到敬重。在前一天晚上,他和布朗已經全都考慮到了,一切都認真掂量過,仔細
研究過。大夫把施穆克的情況向朋友弗萊齊埃作了細緻的介紹,兩個精明的傢伙對種種可能
性,對各種方法以及各種危險都進行了探討和研究。弗萊齊埃抑制不住內心的衝動,高聲
道:「我們倆的財運終於到了!」他發誓,一定要讓布朗當上巴黎哪家醫院的主任醫生,讓
自己成為區裡的治安法官。
    當一個治安法官!對他這個富有才幹,但卻襪子都穿不起的法學博士來說,這個職位竟
如一頭怎麼也騎不上去的怪獸,他始終想這個位置,就像已經當上了議員的律師想著大法官
的長袍,意大利神甫想著教皇的三重冕。他簡直都要想瘋了!弗萊齊埃辦案都要經過治安法
官維代爾先生,這個老頭已經六十九歲,身體有病,還相當重,一直說要馬上退休,弗萊齊
埃常常跟布朗說他就要接替治安法官的位置,布朗也一樣,常跟弗萊齊埃提到某個有錢的繼
承人,說等他治好她的病,就要娶她做太太。巴黎的那些常設的位置激起多少人的覬覦,人
們有所不知。住到巴黎去,是天下人普遍的願望。只要哪家煙草行,印花稅局空出一個位
置,那一百個女人就會聞風而起,讓親朋好友四處活動,把位置爭到手。巴黎那二十四個稅
務處只要有一處可能空缺,那眾議院就會出現野心畢露的大騷動。這些位置的分配都是開會
決定的,任免事宜是國家要事。在巴黎,一個治安法官的年薪為六千法郎左右。法官手下的
書記的位置就值十萬法郎。所以,那是司法界最讓人羨慕的位置之一。弗萊齊埃要當上治安
法官,又有一個當醫院主任醫生的朋友,一定能體面地成家,他也一定要為布朗大夫娶個太
太;他們就這樣互相幫襯。黑夜沉沉,形形色色的念頭在從前芒特的訴訟代理人腦中打轉,
一個可怕的計劃產生了,這是一個複雜的計劃,必有豐富的收穫,但也少不了陰謀詭計。茜
博太太是這齣戲的關鍵。因此,這一機關若不服帖,那就必須制服;本來確實沒有料到女門
房會不順從,但弗萊齊埃充分發揮了他的邪惡的本性,全力以赴,大膽的女門房被擊倒在了
他的腳下。
    「我親愛的茜博太太,您放心吧。」他抓起茜博太太的手,說道。
    他這隻手像蛇皮一樣冰冷,給女門房造成了一種可怕的感覺,由於生理上有了反應,她
心裡倒不再緊張了;這個戴著紅棕色假髮,像門一樣吱呀亂叫的傢伙就像一瓶毒藥,她覺得
碰到它比碰到封丹娜太太那只名叫阿斯塔洛的癩蛤蟆還更危險。
    「別以為我是亂嚇唬您。」弗萊齊埃注意到了茜博太太再一次表現出反感,繼續說道,
「使庭長太太惡名遠揚的那些事情,法院裡無人不知,隨您去問誰,都可瞭解到。那位險些
丟了封號的大爵爺就是德·埃斯巴爾德男爵。德·埃斯格利尼翁男爵就是從苦役監牢裡救出
來的那一位。還有那個小伙子,又有錢,又英俊,本來前程遠大,可以娶法蘭西門第最高的
一位小姐為妻,可卻吊死在巴黎裁判所監獄的單身牢房裡,他就是有名的呂西安·德·呂邦
普雷,這一事件曾在巴黎掀起軒然大波。事情的起因還是遺產,有一個由情人供養的女子,
就是大名鼎鼎的埃斯代爾,她死後竟留下了幾百萬的遺產,有人控告那個小伙子,說是他毒
死了埃斯代爾,因為他是埃斯代爾遺囑上指定的繼承人,姑娘死的時候,那位年輕的詩人並
不在巴黎,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繼承人!……他再也清白不過了。可是,那個年輕人被卡繆
佐先生審問了一頓之後,吊死在了地牢裡……法律就像醫學,總有它的犧牲品的,若屬於第
一種情況,那是為社會而死;若為第二種情況,就是為科學獻身。」說到這裡,他露出了一
絲猙獰的笑容,「哎,您知道的,我自己也嘗過了危險……我就是被法律弄得傾家蕩產的,
我這個可憐的無名鼠輩。我的教訓是慘重的,對您是有用的……」
    「我的天,不,謝謝……」茜博太太說,「我全都不要了!不然我就是忘恩負義的小人
了……我只要自己應得的一份!三十年來我一直老老實實做人,先生。我的邦斯先生說過,
他會在遺囑上把我托付給施穆克先生的;好了,我以後就在那個好心的德國人家裡安安心心
地養老……」
    弗萊齊埃沒有擊中目標,把茜博太太嚇得死了心,他不得不設法抹去給她造成的淒慘印
象。
    「不要灰心。」他說道,「您安心地回家去。放心,我們會把事情辦妥的。」
    「可需要我做些什麼,我的好弗萊齊埃先生,才可以得到年金,又不……」
    「又不感到內疚,是吧?」他打斷了茜博太太的話,有力地說,「噢!正是為了做到這
一點,才有了代人辦案的人;這種事,要是不在法律範圍裡去辦,那就什麼也不能得到……
您不了解法律;我可瞭解……跟我一起辦,您就站在合法的一邊,您就可以放心地支配別
人,至於良心,那是您的事。」
    弗萊齊埃的這番話說得茜博太太心裡癢癢的,很高興,她說道:
    「那好!您說吧。」
    「我不知道。這事該採取什麼方法,我還沒有研究,我只是想到了它會有什麼障礙。首
先,聽著,您要逼他立遺囑,而且您不能走錯半著棋;不過,第一步還是先要瞭解清楚邦斯
會立誰為財產繼承人,因為要是您為繼承人……」
    「不,不會的,他不喜歡我!啊!要是我早知道他那些小玩藝的價值,早知道他跟我說
的那些風流事,我今天也就不擔心了……」
    「總之,您得一步步去做!」弗萊齊埃繼續說,「死到臨頭的人總有些奇怪的毛病,反
復無常,我親愛的茜博太太,他們往往讓人抱有幻想。先讓他立遺囑,我們再看。不過,首
先要給組成遺產的那些東西估個價。因此,您想辦法讓我跟那個猶太人,跟那個雷莫南克聯
繫上,他們對我們是很有用的……您就相信我吧,我會竭盡全力為您效勞。對我的顧客,我
是患難與共的朋友,只要顧客也拿我當朋友。不是朋友就是敵人,我的性格就這麼乾脆。」
    「那好,我全聽您的。」茜博太太說,「至於酬金,布朗先生……」
    「別提這事,」弗萊齊埃說,「還是設法讓布朗守在病人床頭吧,大夫是個好心腸,是
我見過的最純潔,最老實的人;您明白吧,我們這事需要一個靠得住的人……布朗比我強,
我都變壞了。」
    「看您的樣子是壞。」茜博太太說,「可我信得過您……」
    「那就對了!」他說,「……遇到什麼事就來找我,行了……
    您是聰明人,一切都會好的。」
    「再見了,我親愛的弗萊齊埃先生;祝您身體好……時刻聽您吩咐。」
    弗萊齊埃把女主顧送到門口,就像前一天茜博太太跟大夫一樣,弗萊齊埃在門口跟她最
後說了一句:
    「要是您能讓邦斯先生請我當顧問,那事情就進了一大步。」
    「我一定想辦法。」茜博太太回答道。
    弗萊齊埃又把茜博太太拉回到辦公室,繼續說道:「我的胖嫂子,我跟公證人特洛尼翁
先生很熟,他是本居民區的公證人,要是邦斯先生沒有自己的公證人,就跟他提這一位……
    讓他請特洛尼翁先生。」
    「明白了。」茜博太太回答說。
    女門房離開的時候,聽到了袍子的窸窣聲和盡量想顯得輕一些的沉重的腳步聲。到了街
頭獨自走了一陣之後,女門房才恢復了清醒自如的頭腦。儘管還沒有擺脫這次談話的影響,
仍然十分恐懼斷頭台、法律和法官,但她已經本能地打定了主意,暗地裡要跟她那個可怕的
顧問較量一番。
    「哼!我有什麼必要找這些合夥老闆呢?」她自言自語道,「先發了財再說,以後他們
讓我幫忙,給我什麼我都拿著……」
    下面我們可以看到,這個主意加速了可憐的音樂家的死亡。
     
   
     

 

邦斯舅舅 
第二十章 茜博太太去戲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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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我親愛的施穆克先生,」茜博太太一進屋子便問道,「咱們那個可愛的寶貝病人
怎麼樣?」
    「情況不好,」德國人回答說,「邦斯整夜都在說胡話。」
    「他都說些什麼?」
    「盡說些蠢話!他要把他所有的財產都歸我,條件是任何東西都不能賣掉……他不停地
哭!可憐的人!讓我真傷心!」
    「這會過去的,我親愛的小寶寶!」女門房繼續說,「我給你們的早飯都耽擱了,現在
都九點了;可不要指責我……您知道,我有很多事要忙……都是為了你們。我們手頭已經沒
有一個子了,我弄了點錢來!……」
    「怎麼弄來的?」鋼琴家問。
    「上當鋪!」
    「上什麼當?」
    「當鋪!」
    「什麼當鋪?」
    「啊!可愛的人,真純啊!不,您是一個聖人,一個愛神,一個純潔的天使,就像從前
那個演員說的,一個老實不過的稻草人!您在巴黎都二十九年了,見過了……七月革命,可
您竟然不知道當鋪……就是拿您的破衣爛裳去典的地方!……我把我們所有的銀餐具,八套
燙金線的,都典掉了。沒關係!茜博可用阿爾及爾金屬餐具吃飯吧,就像俗語說的,那才吃
得多呢。用不著跟咱們那個寶貝說了,他會著急的,臉色會變得更黃,他現在的脾氣已經夠
躁了。先救他的命要緊,其他的事以後再說。什麼時候辦什麼事,對吧。戰爭的時期就像戰
爭的時期,不對嗎?」
    「好太太!多好的心腸啊!」可憐的音樂家說道,他抓起茜博太太的手,按在自己的心
口上,一副深受感動的神態。
    這位天使朝天上抬起雙眼,只見他熱淚盈眶。
    「快別這樣,施穆克老爹,您真有意思,這不太過分了嗎!我是個平民百姓的後代,為
人老老實實。瞧,我的心就這樣,」
    她拍了拍胸口說道,「跟你們一樣,像金子一樣……」
    「施穆克老爹?」施穆克說,「不,我痛苦極了,流的都是血淚,要進天堂了,我的心
都要碎了!邦斯一走,我也活不長……」
    「唉!我知道,您不要命了……聽我說,我的小寶貝……」
    「小寶貝?」
    「噢,我的孩子……」
    「孩子?」
    「哎呀,我的小寶寶!要是您更樂意。」
    「我還是不明白……」
    「好吧,聽著,讓我來照顧您,為您作安排,要是您再這樣下去,您知道吧,我就會有
兩個病人的拖累……咱們倆商量好,這裡的事,咱們分擔一下。您再不能到巴黎到處去上課
了,這樣會累著您,回到這裡什麼都幹不成了,現在夜裡得有人守著,因為邦斯先生的病越
來越重了,我今天就到您那些學生家裡去,告訴他們您病了,不是嗎……這樣,您每天夜裡
陪咱們的那個好人,早上您再睡覺,從早上五點一直睡到……,就睡到下午兩點吧。白天,
就由我來侍候,那是最累人的了,我要給你們做中飯,做晚飯,還要侍候病人,幫他起床,
換衣服,吃藥……照這個樣子,我十天都撐不下去了。咱們已經整整熬了三十天了。要是我
病倒了,你們怎麼辦?……您也一樣,讓人擔驚受怕的,瞧瞧您現在這副模樣,就因為昨天
守了一夜……」
    她把施穆克拉到鏡子前,施穆克發現自己變多了。
    「就這樣,要是您同意我的主意,我這就去給你們做早飯。然後您去陪咱們的寶貝,一
直到下午兩點鐘。不過,您得把您學生的名單給我,我很快就會通知到的,您可以有半個月
時間不用上課。等我回來您就睡覺去,一直睡到晚上。」
    這個提議非常通情達理,施穆克馬上同意了。
    「別跟邦斯說什麼;您知道,要是我們告訴他戲院和教書的事暫時要停一停。他肯定會
覺得什麼都完了。可憐的邦斯先生會以為他的那些學生就再也招不回來了……他肯定會胡思
亂想……布朗先生說,我們得讓這個寶貝絕對安心養病,才能救他的命。」
    「啊!好!好!您去做早飯,我這就給您寫個名單,把他們地址也要來!……您說得
對,我弄不好也會病倒的!」
    一個小時之後,茜博太太換了節日的服裝,坐著馬車走了,雷莫南克覺得很奇怪。原
來,茜博太太打定了主意,一定要以兩個榛子鉗信得過的女人形象,體體面面地出現在兩個
音樂家授課的寄宿學校和學生家。
    茜博太太在寄宿學校和學生家裡跟老師及家長們扯的那些話,只不過是同一主題的不同
變奏而已,這裡無需細作介紹,我們只說說在大名鼎鼎的戈迪薩爾的經理室發生的那一幕。
進這間經理室,女門房確實頗費了一番周折。
    在巴黎,戲院經理比國王和大臣的防衛還嚴。在他們和其他凡夫俗子之間,布下了森嚴
壁壘,其原因不難理解:國王要防備的不過是野心,而戲院經理所擔心的,則是藝術家和作
家的自尊心。
    茜博太太和門房一見面就熟,憑這一點,她通過了道道關卡,跟每個行業的同行一樣,
看門的人彼此一眼就能認出來。每行都有每行的暗號,正如每行都有每行的不幸和印記。
    「啊!太太,您是戲院的門房。」茜博太太說,「我呀,可憐巴巴的,給諾曼底街的一
處房子看門,你們戲院的樂隊指揮邦斯先生就住在那兒。啊!要是我能有您的位置,看著戲
子、舞女和作家們進進出出,那多開心啊!就像以前那個戲子說的,您這兒可是我們這一行
的統率啊。」
    「那個好心人邦斯先生,他怎麼樣?」戲院女門房問道。
    「他情況很不好;已經兩個月沒下床了,看來他要兩條腿直挺挺地被人抬出屋去了。」
    「這太可惜了……」
    「是的。我今天代他來向你們經理談談他的情況;小妹子,想辦法讓我跟經理談一
談……」
    戲院女門房把茜博太太托給了在經理室當差的一個小伙子,小伙子通報道:
    「有位太太,是邦斯先生派來的!」
    戈迪薩爾剛剛為排戲趕到戲院,碰巧又沒有人要找他談事,因為這部戲的編劇和演員都
還沒有到;能聽到樂隊指揮的消息,他自然很高興,遂作了個拿破侖式的手勢,茜博太太於
是進了經理室。
    原來給人跑生意的戈迪薩爾如今掌管著一家很吃香的戲院,他把股東當作合法的妻子一
樣來欺騙。他發了大財,人也跟著發福了。由於天天美味佳餚,再加上戲院辦得紅紅火火,
他是心寬體胖,滿面紅光,完全變了個樣,活脫脫一個門托爾的形象。
    「咱們是越來越像博戎了!」他試著自嘲地說。
    「眼下你還不過像是杜爾加萊。」比克西烏回答他說。此君常常代替戈迪薩爾,跟戲院
的頭牌舞女,名氣很響的愛洛伊斯·布利茲圖打交道。
    從前那非同一般的人物戈迪薩爾如今經營戲院,自然是只為自己拚命地撈好處。他想方
設法,成了不少部芭蕾舞劇、雜劇和滑稽歌舞劇的所謂合作者,後來又趁編劇們因生活所迫
走投無路的時候,出錢買下他們那一半劇作權。這些雜劇、滑稽歌舞劇,再加上其他一些走
紅的戲,每天可為戈迪薩爾帶來好幾塊金幣的收入。另外,他請人為他做黑票買賣;同時公
開拿一些票算做經理的補帖,從中又刮了戲院的一部分進項。除了這三項收入,他還私賣包
廂,收受一些女戲子的賄賂,這些人雖然沒有一點才智,卻非要登台扮演個小角色,當個侍
從或王后什麼的露露臉。這樣一來,利潤中他本該只佔的三分之一就大大超過了,而本該得
到另三分之二的股東只勉強分得收益的十分之一。不過,儘管只是十分之一而已,仍還合到
原來資本百分之十五的利息。戈迪薩爾仗著這百分之十五的紅利,經常標榜自己如何能幹,
如何誠實,如何熱心,又說他的那些股東如何有福氣。當博比諾伯爵裝出關切的神氣,問瑪
迪法先生、瑪迪法先生的女婿古羅將軍和克萊威爾對戈迪薩爾是否滿意時,已成為法蘭西貴
族院議員的古羅回答道:
    「聽說他騙了我們,可他那麼風趣,那麼孩子氣,我們也就滿意了……」
    「這還真像是拉封登寓言故事。」前部長微笑著說。
    戈迪薩爾把錢投在了戲院以外的一些項目上。他看準了格拉夫、施瓦布和布魯訥,與他
們一起合夥辦鐵路。他掩飾起精明的本質,表面顯得像是風流鬼,處事灑脫,什麼都不在
乎,只知道吃穿打扮,尋歡作樂;可實際上,他什麼都放在心上,充分利用他替人跑生意時
積累的豐富經驗。這個玩世不恭的暴發戶住著一套豪華寓所,屋子經他的建築師精心裝飾
過,常請名流來府中做客,以盛宴招待。他喜歡排場,凡事都講究個完美,可看上去卻像是
個很隨和的人,拿他自己的話說,過去跑生意時用的那套「行話」還在使用,不過又夾雜了
戲劇這一行當的切口,所以在別人眼裡,他就更不構成什麼威脅了。再說,干戲劇這行的藝
術家們說起話來無所顧忌,別有風趣,他從後台確實借用了不少妙語,再加上跑生意的人的
那種精彩的玩笑,合二為一,倒也顯得他高人一籌。眼下,他正考慮把戲院盤出去,用他的
話說,他要「換個行當做一做」。他想當個鐵路公司的頭兒,成為一個正經人,做個經營
家,娶巴黎最有錢的一位區長的千金米納爾小姐為妻。他希望靠她那一條線當上議員,並在
博比諾的庇護下進入行政院。
    「請問您是誰?」戈迪薩爾以十足的經理派頭把目光落在茜博太太身上,問道。
    「先生,我是邦斯先生的女管家。」
    「噢,那位可愛的單身漢身體怎麼樣?」
    「不好,很不好,先生。」
    「怎麼搞的!怎麼搞的!我真難過……我要去看望他,像他那樣的人實在難得。」
    「啊!是的,先生,他真是個天使……我在納悶像他這樣的人怎麼還會在戲院做
事……」
    「可是,太太,戲院是一個風氣很正的地方。」戈迪薩爾說,「可憐的邦斯!……說真
的,大家應該想方設法保護他這樣的人才是……那是個模範,富有才華!……您覺得他什麼
時候可以再來上班?因為很不幸,戲院和驛車一樣,不管有沒有客,到了鐘點就得開:每天
六點鐘一到,這兒就得開場……我們再憐憫也無濟於事,總變不出好音樂來……噢,他現在
情況究竟怎麼樣?」
    「唉,我的好先生,」茜博太太掏出手絹,掩著眼睛說道,「說來實在可怕,我想他恐
怕要離開我們了,儘管我們像保護自己的眼睛一樣細心照料著他。施穆克先生和我……我這
次來還要告訴您,連施穆克先生恐怕您也不能指望了,他每天夜裡要陪病人……誰都不會不
去盡最後一點希望,想方設法把那個可愛的好人從死神手中救出來……大夫對他已經沒有希
望了……」
    「他得的是什麼絕症?」
    「是因為傷心出的毛病,得的是黃疸病,肝病,裡邊牽扯著許多親戚之間的事。」
    「又碰上那麼一個醫生。」戈迪薩爾說,「他應該請我們戲院的勒布朗大夫。又不用他
一分錢……」
    「先生的那個醫生簡直就是個上帝……可病因那麼複雜,一個醫生本事再大,又有什麼
用?」
    「我正需要這對榛子鉗,為我新排的幻夢劇奏樂……」
    「那我能不能替他們做點什麼?」茜博太太一副若克利斯1式的神態問道。    
  1 西方戲劇中一個天真可笑的角色,因十八世紀多維爾涅的《絕望的若克利斯》一劇而得名。

 
    戈迪薩爾不禁哈哈大笑。
    「先生,我是他們信得過的管家,有許多事情那兩位先生都讓我……」
    聽到戈迪薩爾的哈哈大笑聲,一個女人嚷叫道:
    「既然你在笑,我可以進來吧,老兄?」
    說著,那位頭牌舞女便闖進了經理室,往獨一無二的長沙發上坐了下來。這就是愛洛伊
斯·布利茲圖,身上披著一條叫做「阿爾及利亞」的漂亮披肩。
    「什麼事讓你笑得這麼開心?……是這位太太?她是來幹什麼的?……」舞女朝茜博太
太瞥了一眼,那目光就像一個演員打量著另一個有可能登台演出的演員。
    愛洛伊斯是個極有文學天賦的姑娘,在文藝界名聲很響,跟許多大藝術家關係密切,人
又漂亮、機靈,風度優雅,比普通的頭牌舞女要聰明得多;她一邊問,一邊聞著一個香氣撲
鼻的小香爐。
    「太太,所有的女人只要長得漂亮,都是一樣的,雖然我不去聞那小瓶裡的瘟氣,腮幫
上不抹那紅不嘰嘰的東西……」
    「憑上天給您的這副容貌,要抹上去,那不就多餘了嗎,我的孩子!」愛洛伊斯朝經理
送去了媚眼,說道。
    「我是個堂堂正正的女人……」
    「那算你倒霉!」愛洛伊斯說,「有個男人供養,你,那可不容易!我就有男人養我,
太太,棒極了!」
    「什麼倒霉!」茜博太太說,「儘管您身上披著阿爾及利亞披肩,賣弄風情,可您比不
上我,沒有多少人跟您說過、表白過愛情,太太!您絕對比不上藍鍾飯店的牡蠣美人……」
    舞女猛地站起身來,做了個立正的姿態,右手往前額一舉,就像戰士向將軍敬了個禮。
    「什麼!」戈迪薩爾說,「我父親常跟我說起的牡蠣美人,您就是?」
    「那太太肯定不知道西班牙響板舞和波爾卡舞吧?太太都五十出頭了!」愛洛伊斯說。
    舞女說著擺出做戲的架勢,念出這樣一句台詞:
    那我們做個朋友吧,西拿!……
    「哎喲,愛洛伊斯,太太不是對手,放過她吧。」
    「這位太太就是新愛洛伊斯1羅?……」女門房故作天真,含譏帶諷地問。    
  1 《新愛洛伊斯》是盧梭的一部著名小說,女門房以諧音諷刺對方。

 
    「不錯,這老太婆!」戈迪薩爾高聲道。
    「這個文字遊戲已經說濫了,都長出灰鬍子來了,再找一個,老太太,要不抽支煙。」
舞女說道。
    「對不起,太太。」茜博太太說,「我太傷心了,沒心思再回答您,我有兩個先生,他
們病得很重……為了讓他們吃飽,免得他們心裡著急,今天上午我把丈夫的衣服都拿去當
了,瞧,這是當票……」
    「啊!這事挺慘的!」漂亮的愛洛伊斯驚叫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太太剛才急沖沖闖進門,就像是……」茜博太太說。
    「就像是頭牌舞女。」愛洛伊斯說,「繼續往下說,我給您提詞,太太!」
    「算了,我忙著呢,別再瞎鬧了!」戈迪薩爾說,「愛洛伊斯,這位太太是我們那位可
憐的樂隊指揮的管家,他都要死了。她剛才來告訴我,我們不能再指望他了,我正為這事犯
愁呢。」
    「啊!可憐的人!應該為他搞一次慈善義演。」「這一來反而會讓他傾家蕩產的!」戈
迪薩爾說,「說不定第二天還會倒欠慈善會五百法郎呢,他們除了自己的那些窮人,決不會
承認巴黎還會有別的窮苦人。不,我的好女人,這樣吧,既然您有心想得蒙迪翁獎……」
    戈迪薩爾按了一下鈴,戲院的當差應聲出現了。
    「讓出納給我支一千法郎。請坐,太太。」
    「啊!可憐的女人,她在哭呢!……」舞女驚叫道,「真傻……我的娘,別哭了,我們
一定去看望他,您放寬心吧。——喂,你,中國人,」她把經理拉到一邊,對他說道,「你
想讓我演《阿里安娜》舞劇的主角。可你又要結婚,告訴你,我會讓你倒霉的!……」
    「愛洛伊斯,我這人的心上了銅甲,就像戰艦一樣。」
    「我會借幾個孩子來,就說是你生的!」
    「我們的關係我早聲明過了……」
    「你行行好,把邦斯的位置給加朗熱;那個可憐的小伙子很有才華,就是沒有錢;我向
你保證,一定不打攪你。」
    「可等邦斯死了再說吧……那老人說不定還會回來呢。」
    「啊!這,不可能,先生。」茜博太太說「從昨天夜裡起,他就已經神志不清,盡說胡
話。可憐他不久就要完了。」
    「那就讓加朗熱代理一下!」愛洛伊斯說,「所有報刊都捧著他呢……」這時,出納走
進屋子,手思拿著一千法郎。「把這給太太。」戈迪薩爾說,「——再見了,我的好太太;
好好照顧那個可愛的人,轉告他我一定去看他,明天或以後……
    一有空就去。」
    「他是沒救了!」愛洛伊斯說。
    「啊!先生,像您這樣的好心人,只戲院裡才有。願上帝保佑您!」
    「這錢怎麼記帳?」出納問。
    「我這就給您簽字,記在獎金那一項。」
    出門前茜博太太向舞女行了個漂亮的屈膝禮,接著聽見戈迪薩爾問舊日的情婦:
    「加朗熱能不能在十二天之內把我們的舞劇《莫希干人》的音樂趕出來?要是他能幫我
解決了這個難題,就讓他接替邦斯的位置!」
    女門房做了這麼多壞事,反而得到了比做善事還更豐厚的酬報。萬一邦斯病好了,那兩
個朋友的所有收入和生計也就給她徹底斷了。這一卑鄙的勾當恐怕幾天之內就能使茜博太太
如願以償:把埃裡·馬古斯垂涎的那些畫賣出去。為了實現這第一個搶掠計劃,茜博太太首
先得讓她自己招來的那個可怕的同謀弗萊齊埃蒙在鼓裡,教埃裡·馬古斯和雷莫南克絕對保
守秘密。
    至於奧弗涅人,他漸漸產生了一種特殊的慾望,就像那些從偏僻的外省來到巴黎的文盲
一樣,由於過去住在鄉村,與世隔絕,滿腦子死疙瘩,加之原本愚昧無知,一旦產生什麼欲
望,就會變成頑固不化的念頭。茜博太太的雄渾之美,滿身朝氣和在中央菜市場養成的那種
性格,成了舊貨商注意的目標,他想把她從茜博手中拐走,做他的姘婦,在下等階層,這種
一婦二夫的情況在巴黎遠比人們想像的要多。可是貪心像一個活結,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
它越縮越小,最後終於扼殺了理智。雷莫南克估計自己和埃裡·馬古斯的佣金有四萬法郎,
於是邪念變成了罪惡,他要把茜博太太弄到手做他的合法妻子。抱著這種純粹投機性的愛,
雷莫南克經常抽著煙斗,倚在店門上胡思亂想,時間一長,產生了讓小裁縫去死的念頭。他
想像著自己的資本轉眼間幾乎擴大了三倍,茜博太太又是一個很棒的生意人,在大街上開個
漂亮的鋪子,她往裡面一坐,該多神氣。這雙重的貪慾使雷莫南克頭腦發昏。他要在瑪德萊
娜大街租個鋪面,擺上故世的邦斯那套收藏品中最漂亮的古玩。等他躺在金子鋪的床上,在
煙斗的縷縷青煙中看見了數百萬法郎之後,不料一覺醒來,迎面碰見了小裁縫:奧弗涅人打
開店門,往貨架上放商品,看見小裁縫正在打掃院子和門前的街面。自從邦斯病倒以後,茜
博便擔起了他妻子的那些職責。在奧弗涅人的眼裡,這個又矮又瘦,臉色發青,像銅的顏色
一般的小裁縫是他獲得幸福的唯一障礙,他一直思忖著如何擺脫。這一越來越強烈的慾望使
茜博太太好不得意,因為她已經到了女人們開始意識到自己也會變老的那個年紀。
    一天早晨,茜博太太起床之後,若有所思地看著雷莫南克往貨架上擺他那些小玩藝兒,
很想知道他的愛情可能會達到哪一步。
    「喂,」奧弗涅人走過來對她說,「情況怎麼樣,如您的願嗎?」
    「就您讓我擔心。」茜博太太回答說,「您一定會連累了我。」她又添了一句,「街坊
們準會發覺您那兩隻鬼眼睛。」
    她離開大門,鑽進了奧弗涅人的小店。
    「什麼念頭!」雷莫南克說。
    「來,我有話跟您講。」茜博太太說道,「邦斯先生的繼承人馬上就要動起來了,他們
肯定會讓我們犯難。要是他們派一些吃公家飯的人來,像獵狗一樣到處亂嗅,天知道我們會
出什麼事。您得真心愛我,保守秘密,我才會去促動施穆克先生賣幾幅畫……啊!嘴巴一定
要嚴,即使腦袋架在斷頭台上,也什麼都不要說……不要說出畫是哪兒來的,是誰賣的。您
明白,等邦斯先生一死,人也埋了,即使發現只有五十三幅畫,而不是六十七幅,誰也沒有
辦法弄清的!再說,那畫是邦斯先生生前賣的,誰也沒有什麼可說的。」
    「好。」雷莫南克回答說,「對我來說,這不要緊;可埃裡·馬古斯先生想要正式的票
據。」
    「票據也照樣會給您的,哼!您以為我可以為您出票據!……得要施穆克先生來寫。不
過,請您跟您那個猶太人說一聲,」女門房繼續說,「請他跟您一樣,不要走露風聲。」
    「我們一定像魚一樣,決不吭聲,幹我們這一行都是這樣。我嘛,我會讀,可不會寫,
所以我需要一個像您這樣又有文化又能幹的女人!……過去,我一心只想掙些錢以後好養
老,可我現在想要幾個小雷莫南克……您給我把茜博甩了吧!」
    「瞧,您的猶太人來了。」女門房說,「我們可以把事情安排妥了。」
    「喂,我親愛的太太。」埃裡·馬古斯隔三天就起大早來這兒一次,想知道什麼時候可
以買那些畫。「現在情況到哪一步了?」
    「沒有人跟您談起邦斯先生和他那些小玩藝嗎?」茜博太太問。
    「我收到一封信,」埃裡·馬古斯回答說,「是一位律師寫來的;可我覺得那傢伙挺可
笑,準是個專門攬案子做的小人,我就信不過這種人,所以沒有回信。過了三天,他來見
我,留了一張名片:我已經跟門房說過,要是他來,就說我不在……」
    「您真是個好猶太人。」茜博太太說道,她不太瞭解埃裡·馬古斯處事向來謹慎。
「好,我的小子們,這幾天,我就設法讓施穆克先生賣給你們七八幅畫,最多十幅。可我有
兩個條件。第一,絕對保守秘密。是施穆克讓您來的對不對,先生?是雷莫南克把您介紹給
施穆克先生來買畫的。總之,不管怎麼說,事情與我無關。您出四萬六千法郎買四幅畫,對
不對?」
    「行。」猶太人歎了口氣說。
    「很好。」女門房繼續說,「第二個條件,您得給我四萬三千,只給施穆克先生三千法
郎,算是買價;雷莫南克買四幅畫給施穆克兩千,其餘都歸我……另外,您知道,我親愛的
馬古斯先生,這事成了之後,我要設法跟您和雷莫南克做成一筆好買賣,條件是賺到的錢我
們三人平均分。以後我帶您上那個律師家去,或者他會到這兒來。您給邦斯先生家的東西全
都估個價,您出個買價,好讓弗萊齊埃先生對遺產的價值有個數。只是我們這筆交易還沒有
做成之前,不能讓他來,明白了嗎?」
    「明白了。」猶太人說道,「不過,要仔細看那些東西,估個價錢,需要很長時間。」
    「到時給您半天時間。得了,這是我的事……孩子,你們倆把這事商量一下;後天就可
以成交。我要到弗萊齊埃家去跟他談談,因為他通過布朗大夫,對這裡發生的事瞭解得一清
二楚。要穩住這傢伙,可不容易啦。」
    茜博太太從諾曼底街去珍珠街,走到半路,碰到弗萊齊埃,他正上她家裡來。照他的說
法,他急於瞭解案子的詳細情況。
    「噢!我正上您家去呢。」她說。
    弗萊齊埃抱怨埃裡·馬古斯沒有見他;可女門房告訴他馬古斯剛剛旅行回來,最遲兩天
後就安排他跟馬古斯在邦斯的住處見面,確定那套收藏的價值。這一說,很快消除了律師眼
中閃現出的疑惑神氣。
    「您跟我辦事要實實在在。」弗萊齊埃對她說,「我很可能要代辦邦斯先生繼承人的
事,處於這種位置,就不僅僅是只為您效勞了!
    這話冷冰冰的,茜博太太聽了不禁渾身哆嗦。這個吃法律飯的,像是餓鬼,肯定跟她一
樣在暗中活動;她決定趕緊動手,盡早把畫賣了。茜博太太的這番猜測並沒有錯。確實,律
師和醫生出了一筆錢,給弗萊齊埃做一套新衣服,好讓他穿得體體面面的上卡繆佐·德·瑪
維爾庭長太太家去。這次見面無疑決定著那兩位朋友的命運,只是因為做衣服需要時間,才
推遲了。弗萊齊埃原來計劃跟茜博太太見了面後,去試一試他的上衣、背心和褲子。可他發
現衣服全都已經做好了。他回到家裡,換了一頂新假髮,雇了一輛馬車,在上午十點鐘光景
去了漢諾威街,希望能見庭長太太一面。弗萊齊埃繫著白色領帶,手戴黃色手套,頭頂嶄新
的假髮,身上灑了葡萄牙香水,那模樣,就像用水晶瓶包裝的毒藥,那白色的封皮,標籤,
以及標籤的細線,都很俏麗,因此而顯得格外危險。他那說一不二的神氣,儘是小肉刺的臉
膛,得病的皮膚,發綠的眼睛和邪惡的趣味,好似藍天上的烏雲一般顯眼。在辦公室裡,他
在茜博太太的眼中,是殺人兇手用的一把普普通通的刀;可在庭長太太門前,他便成了少婦
的小擺設中的一把漂亮的匕首。
     
   
     

 

邦斯舅舅 
第二十一章 心花怒放的弗萊齊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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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諾威街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博比諾子爵夫婦和前部長夫婦都不願意庭長夫婦把房子作
為陪嫁送給女兒之後,離開家到外面租房子住。三樓原來住著一位老太太,她想到鄉下去養
老,把房子給退了,於是庭長夫婦搬進了三樓騰出的屋子。卡繆佐太太還留著瑪德萊娜·威
維、廚娘和一個僕人,可生活變得像以前那樣拮据,幸好這套租金為四千法郎的房子,用不
著他們交房租,另外還有一萬法郎的年俸,日子才稍微鬆快一些。這種平平的家境,德·瑪
維爾太太自然很不滿意,她想擁有足夠的財產,以滿足她的勃勃野心,可惜自從他們把所有
財產讓與女兒之後,庭長的被選舉資格也就跟著喪失了。不過,阿梅莉是不會輕易放棄原來
的計劃的,她一心要使丈夫當上議員,想方設法要讓庭長在瑪維爾田莊所在的區裡當選,不
達目的,決不罷休。因此,兩個月來,她死死纏著卡繆佐男爵——老卡繆佐新進了貴族院,
受封為男爵——要他在生前先贈與十萬法郎的遺產,她說,要用這筆錢把瑪維爾田莊中間那
塊屬於別人的地買下來,這樣,除了捐稅之後,每年差不多還有兩千法郎的收益。將來,她
和丈夫就到那兒去安家,離兒女也近。瑪維爾田莊也就更完整,面積也就更大了。為此,庭
長太太使勁在公公面前表白,說為了把女兒嫁給博比諾子爵,她自己落得個家底空空;她還
一再追問老人是否願意堵住他長子的路,因為要是在議會中得不到舉足輕重的一席之地,那
決不可能得到法界的最高位置,而她丈夫是有能力當上議員,讓那些部長們敬畏的。
    「那些傢伙,要不使勁地拉他們的領帶,勒得他們吐舌頭,他們決不會給你任何東
西。」她說道,「都是些忘恩負義的傢伙!……他們什麼不是靠卡繆佐得到的!是卡繆佐促
成七月法案,奧爾良家族才上了台!……」
    老人說他已經被鐵路的投資套住了,已經力不從心,他承認是應該給一筆錢,可得等股
票漲了再說。
    幾天前好不容易得到了一個承諾,可還是說不准的,這讓庭長太太感到很掃興。看來瑪
維爾田莊的原主人是不可能參加下屆議會的改選了,因為被選舉人必須擁有一年以上的地產
權。
    弗萊齊埃輕而易舉便見到了瑪德萊娜·威維。這兩個□蛇一樣狠毒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同
一貨色。
    「小姐,」弗萊齊埃聲音甜得肉麻地說,「我想跟庭長太太見一面,有件事跟她個人有
關,涉及到她的財產問題;請轉告她,關係到一筆遺產……我跟庭長太太不熟,沒有這份榮
幸,對她來說,我的名字無關緊要……我平常很少離開辦公室,可我知道應該如何敬重庭長
太太,所以我就自己來了,再說這事一刻也不能耽擱了。」
    以如此措辭提出的請求,經女僕添油加醋一說,自然得到了肯定的答覆。此時此刻,對
弗萊齊埃抱有的兩種野心來說,都是個關鍵。因此,儘管這個在外省呆過的小律師有著不屈
不撓的性格,脾氣暴烈,凶狠,而且刁鑽,但也不免像決戰前的統帥,有著成敗在此一舉的
感覺。他皮膚患有可怕的毛病,毛孔閉塞,哪怕最強烈的發汗藥,都起不到任何作用,但
是,當他踏進阿梅莉在裡邊等著他的小客廳的時刻,他感到脊背和腦門滲出了些許冷汗。
    「即使我發不了財,」他暗自想道,「我也有救了,布朗向我保證過,只要我皮膚能出
汗,就可治好我的病。——太太……」他見庭長太太穿著便服走來,連忙叫了一聲。
    弗萊齊埃打住話,行了個禮,畢恭畢敬的,這在司法界中,是承認對方高於自己一等的
表示。
    「請坐,先生。」庭長太太說,她一眼就看出了這是個法律界的人。
    「庭長太太,我之所以不揣冒昧,前來求見,跟您商談與庭長先生利益有關事,是因為
我認為,由於德·瑪維爾有著很高的地位,他也許會聽其自然,對事情不聞不問,這樣,他
就會白白失去七八十萬法郎,依我之見,做太太的對這些私下的事,遠要比最優秀的法官高
明,因為他們對這種事從來是不屑一顧……」
    「您剛才談到遺產的事……」庭長太太打斷了對方的話。
    阿梅莉聽到這麼一大筆錢,心中一驚,她試圖掩飾住自己驚詫和幸福的神情,裝出一副
模樣,像是性急的讀者,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小說的結局。
    「是的,太太,是一筆對你們已經失去的遺產。啊!已經徹底失去了,不過,我有辦
法,我有能力為你們再爭取回來……」
    「說吧,先生!」德·瑪維爾太太冷冷地說,以銳利的目光輕蔑地打量著弗萊齊埃。
    「太太,我知道您有著傑出的才能,我是從芒特來的。德·瑪維爾先生的好友勒勃夫院
長先生可以向他提供有關我的情況……」
    庭長太太不禁身子一搖,這動作是那麼殘酷而意味深長,弗萊齊埃不得不趕緊作一解釋。
    「像您這樣非凡的女性,您肯定馬上就會明白我為什麼先要談我自己。這是盡快談及遺
產問題的捷徑。」
    對這一巧妙的解釋,庭長太太沒有答腔,只做了個手勢。
    「太太,」弗萊齊埃獲准繼續往下說道,「我在芒特當過訴訟代理人,我的那個事務所
可以說是我的全部家產,因為那是我從勒弗魯先生那兒盤下來的,您肯定認識他吧?……」
    庭長太太點了點頭。
    「盤事務所的錢是我借來的,還有我自己的萬把法郎;我離開了代斯洛捨,那可是巴黎
最有能力的訴訟代理人之一,我在他手下干了六年的一等書記,不幸的是,我得罪了芒特的
檢察官,名字叫……」
    「奧利維埃·維納。」
    「對,總檢察長的兒子,太太。他當時在追著一位可愛的太太……」
    「他?」
    「追著瓦蒂納爾太太……」
    「啊!瓦蒂納爾太太……她可真漂亮,真的……在我那個時候……」
    「她對我很好:Indeirae1。」弗萊齊埃繼續說,「我很努力,想把欠朋友的錢全還
清,然後結婚;我需要案子,到處招攬;沒有過多久,我一人承接的案子比其他同行的加起
來還多。唉!這一下,我把芒特的訴訟代理人,包括公證人,甚至執達史,都得罪了。他們
找我的碴子。您知道,太太,在我們這可怕的行當中,要想害一個人,是很容易辦到的。他
們發覺我在一件案子中接受了當事雙方的訴訟代理委託,這事是有點輕率;可有的事情,在
巴黎是允許的,比如訴訟代理人之間的互相幫助。可在芒特就行不通了。我給布約納先生幫
過類似的小忙,可他在同行的逼迫下,特別是在檢察官的慫恿下,把我給出賣了……您瞧,
我對您毫無隱瞞。這下可激起了公憤。我成了個無賴小人,他們把我說得比馬拉還黑,逼我
把事務所給賣了,從而失去了一切。我來到巴黎,想方設法要再辦一個事務所,可我的身體
給毀了,每天二十四小時沒有兩個小時是好的。今天,我只有一個願望,一個很小很小的願
望。您有朝一日也許能當上掌璽大臣或首席院長的太太;我這個病怏怏的可憐蟲,只想求個
差事做做,平平安安地混日子,與人無爭。我想在巴黎當個治安法官。對您和庭長先生來
說,為我謀這麼一個差事,是不會費事的,因為連現任的掌璽大臣恐怕都怕你們三分,巴不
得為你們效勞……不,太太,還沒有說完呢。」弗萊齊埃見庭長太太給他做了個手勢,想要
開口,便趕緊說道,「我有個朋友,他是一位老人的醫生,庭長先生應該是那位老人的繼承
者。您瞧,我們談到正事了……這位醫生的合作是不可缺少的,他的情況跟我現在的處境一
樣,有才能,但沒有運氣!我從他那兒得知,你們的利益受到很大損害,因為就在我跟您談
話的這一刻,很可能一切都完了,可能立了一張遺囑,剝奪了庭長先生的繼承權……那位醫
生想當一個醫院的主任醫生,或是王家中學的醫師;總之,您明白,他要在巴黎得到一個位
置,跟我的一樣……請原諒我提出這兩件如此棘手的事情,可對我們這件事,不得有半點含
糊。再說,那位醫生是一個很受敬重的人,學識淵博,他救過您女婿博比諾子爵的祖父佩勒
洛特先生一命。現在,如果您願意答應這兩個位置,讓我當上治安法官,為我朋友謀到醫院
的美差,那我向您保證,一定給您奉上那份遺產,幾乎原封不動……我說幾乎原封不動,是
因為其中必須去掉一小部分,給遺產接受人以及那幾個我們少不了他們幫忙的人。您的諾
言,在我的諾言兌現之後再履行。」
    庭長太太剛才一直抱著手臂,好像在被迫聽人說教似的,這時鬆開雙臂,看了弗萊齊埃
一眼,說道:
    「先生,凡是與您有關的事,您都已經講得清清楚楚,這不錯,可有關我的事,您可沒
有說明白……」    
  1 拉丁語,意思是「禍由此而起」。

 
    「只要兩句話,就可以全都說明白了,太太。」弗萊齊埃說道,「庭長先生是邦斯先生
第三等親的唯一繼承人。邦斯先生現在病得很重,他要立遺囑,如果現在還沒有立的話,要
立他的朋友,一個叫施穆克的德國人為他的繼承人,遺產高達七十餘萬法郎。三天之後,我
可望瞭解到準確的數目……」
    「要是這樣的話,」庭長太太聽到有可能得到這樣一筆財產,大吃一驚,自言自語道,
「那我跟他鬧翻,攻擊他,實在是犯了個大錯……」
    「不,太太,因為如果不鬧翻的話,那他準會快活得像只燕雀,活得比您,比庭長先
生,比我都長……天有天道,我們不可測!」他又添了一句,以掩飾他那卑鄙的念頭,「您
能有什麼法子!我們這些代人辦案子的,只看事情實際的一面。您現在已經明白了,太太,
德·瑪維爾庭長先生處在他那個重要的位置上,會什麼都不管的,處在他現在的地位,他也
不可能去做什麼。他跟舅舅鬧得成了死對頭,你們再也不見邦斯的面,把他從上流社會中驅
逐了出去,你們這樣做,自然有十分充分的理由;可那老人病了,他要把財產遺贈給他唯一
的朋友。對在這種情況下立的一份手續完備的遺囑,巴黎最高法院的庭長是不能說什麼的。
可是,太太,我們之間說說,本來有權獲得七八十萬法郎的遺產……誰知道,也許有一百
萬,而且是法定的唯一繼承人,可卻一個子也得不到手,又得陷入卑鄙的陰謀勾當之中;那
種勾當很難,很煩,得跟那些下等人,跟那些僕人,下屬打交道,要緊緊地盯著他們,這樣
的案子,是巴黎任何一個訴訟代理,任何一個公證人都不能辦好的。這就需要一個像我這樣
一個沒有案子的律師,既有真正的、實在的才能,又有耿耿忠心,而且地位又很不穩固,跟
那些下等人不相上下……我在區裡專門為小布爾喬亞、工人和平民百姓辦案子……是的,太
太,是因為如今在巴黎為代理檢察長的那個檢察官容不得我高人一籌,對我起了惡意,我才
落到了這個地步……我瞭解您,太太,我知道您這個靠山有多穩固,我覺得若為您效勞,就
有希望不再過苦日子,我的朋友布朗大夫也能有出頭之日了……」
    庭長太太在想著心事。這是可怕的一刻,弗萊齊埃如受煎熬。芒特的那位檢察官,一年
前被任命為巴黎代理檢察長,他父親叫維納,是中間黨派的代言人之一,已經當了十六年的
總檢察長,曾有十次被提名擔任掌璽大臣,是生性好忌恨他人的庭長太太的對頭……傲慢的
總檢察長從不掩飾對卡繆佐庭長的蔑視。弗萊齊埃不知道這一情況,而且也不該知道。
    「除了您當年接受了當事雙方的訴訟委託之外,難道就沒有別的事讓您良心不安嗎?」
她眼睛緊逼著弗萊齊埃,問道。
    「庭長太太可以去見勒勃夫先生;勒勃夫先生對我一向很好。」
    「您有把握勒勃夫先生一定能對德·瑪維爾先生和博比諾伯爵說您的好話嗎?」
    「我保證,何況奧利維埃·維納先生已經不在芒特了;我們私下說說,那個個子矮小瘦
乾巴的檢察官讓勒勃夫先生感到害怕。再說,庭長太太,如您同意,我可以去芒特見勒勃夫
先生,這不會耽誤事的,因為要在兩三天後我才能知道遺產的確切數目。這件事的各種關
節,我不願也不應該告訴庭長太太;不過,我忠心耿耿為您效勞所期望得到的酬報,不是成
功的保證嗎?」
    「好,那您去安排,沒法讓勒勃夫先生為您說話,如果遺產確實如您說的那麼多,我現
在還表示懷疑,那我答應給您那兩個位置,當然要以事成為條件……」
    「我保證,太太。只是當我需要您的公證人和訴訟代理人的時候,請您讓他們到這兒
來,以庭長先生的名義給我一份委託書,並讓他們按我的指示辦,決不能擅自行動。」
    「既然由您負責,」庭長太太鄭重其事地說,「您應該掌握全權。可是,邦斯先生病得
真很重嗎?」她微笑著問。
    「說真的,太太,他的病是會好的,尤其給他治病的是布朗大夫,那是一個很認真的
人;太太,我朋友是無辜的,他只不過聽我調遣,為了您的利益刺探一點內情而已,他是有
能力把老音樂家救過來的;不過病人身邊有個女門房,為了得到三萬法郎,她會把病人送進
墳墓……她不會暗害他,給他下砒霜,她沒有這麼慈悲;她要邪惡得多,要在精神上把他折
磨死,每天變著法子去氣他。可憐的老人,要是在鄉下,有個清靜安寧的環境,有朋友好好
照料他,安慰他,那他一定會恢復健康;可是,那個像埃弗拉爾太太一樣的女人整天糾纏著
他,那個女人年輕的時候,是巴黎紅極一時的三十個牡蠣美人之一,生性貪婪,饒舌,人又
粗野,為了讓病人立遺囑,給她一份豐厚的遺產,她折磨著病人,在這種情況下,病人必定
會得肝硬化;說不定現在已經得了結石,得開刀才能取出來,而他肯定經受不住這樣的手
術……大夫,是個好人!……他現在的處境真為難。他本該讓病人辭掉那個女人的……」
    「那個潑婦可真是個魔鬼!」庭長太太用笛子一般的小嗓門喊叫道。
    聽到邪惡的庭長太太的聲音跟自己這般相似,弗萊齊埃不禁暗自一笑,天生刺耳的嗓子
發出這種虛假、甜蜜的聲音,其用意何在,他是很清楚的。他想起了路易十一故事中的一位
主人公,那是一個法院院長。院長有一個太太,如蘇格拉底太太的模子裡刻出來的一樣,可
他不像偉大的蘇格拉底那麼曠達,便在燕麥中摻了鹽給馬吃,可不准給它們水喝。後來,太
太坐了馬車沿著塞納河去鄉下,那些馬飛一般地衝進河去喝水,上帝自然幫助他擺脫了太
太,他為此感激不盡。而此時,德·瑪維爾太太正在感謝上帝為邦斯先生安排了一個女人,
可以正大光明地幫她除掉邦斯。
    「如果要擔個不清白的罪名,」她說道,「一百萬我也不要……您的朋友應該跟邦斯先
生講明白,把那個看門的女人打發走。」
    「太太,首先,施穆克和邦斯先生都以為那個女人是個天使,弄不好會先趕走我朋友。
其次,那個狠毒的牡蠣美人是大夫的恩人,是她把大夫介紹給佩勒洛特先生。他叮囑那女人
對病人要盡可能溫柔,可他的這番囑咐反給她點明了加重病勢的方法。」
    「您朋友對我舅舅的病情怎麼看?」庭長太太問道。
    「六個星期之後,就可以開始遺產的繼承。」
    弗萊齊埃的回答是如此直截了當,目光是如此銳利,一眼便看透了這顆跟茜博太太一樣
貪婪的心,令德·瑪維爾不禁渾身哆嗦。
    庭長太太垂下眼睛。
    「可憐的人!」她盡可能想顯出副傷心的樣子,可是怎麼也裝不出。
    「庭長太太有什麼事要吩咐勒勃夫先生嗎?我準備乘火車去芒特。」
    「好吧,您在這兒呆一會,我去寫封信,讓他明天來我們這兒吃飯;我需要見他一面,
一起商量商量,設法為您過去遭受的不公作點補救。」
    等庭長太太一走,弗萊齊埃彷彿覺得自己已經成了治安法官,跟過去的他已經完全不一
樣了:他顯得大腹便便,盡情地呼吸著幸福的空氣,沐浴在成功、吉祥的氣氛中。他在神秘
的意志寶藏中汲取了新的力量,那是神聖的強大力量,他感到自己像雷莫南克一樣,為了成
功就是犯罪也在所不惜,只要不留下證據。他大膽地來到庭長太太面前,把推測當作事實,
把胡言亂語變成了真憑實據,唯一的目的就是要得到她的委託,去搶救那筆遺產,最終讓她
成為自己的靠山,他和布朗兩人有著無邊的苦難,也同樣有著無窮的慾望,他要傲然地一腳
踢掉珍珠街那個可惡的家,彷彿已經看到茜博太太手中的那一千埃居埃酬金,還有庭長手中
的五千法郎。這足夠去租一套像樣的公寓了。這樣,他欠布朗大夫的情份也就清了。有些
人,雖然凶狠,刁鑽,因為痛苦或遭受疾病的折磨會做出邪惡的勾當,但有時也會產生迥然
而異的念頭,而且十分強烈:黎希留是個善良的朋友,也同樣會是殘酷的敵人。布朗大夫的
搭救之恩,弗萊齊埃感激不盡,為了他,即使粉身碎骨也願意。庭長太太手裡拿著一封信回
到小客廳,偷偷地看了看這個堅信將過上幸福富裕生活的傢伙,覺得他不像第一眼看到的那
麼醜陋了;再說,他馬上就要為她效勞,一件屬於我們自己的工具和一件屬於鄰居的工具,
在我們的眼裡,自然是有所區別的。
    「弗萊齊埃先生,」她說道,「您已經向我證明,您是一個有頭腦的人,我相信您一定
是坦誠的。」
    弗萊齊埃做了個意味深長的姿勢。
    「那麼,」庭長太太繼續說道,「我要求您老老實實地回答下面這個問題:您的這些做
法會不會連累德·瑪維爾先生,或者連累我?……」
    「要是哪一天我有可能會指責自己把污泥濺到了你們身上,哪怕只有針尖大的一點,我
也不會來找您的,太太,因為那污點到了你們身上,就會顯得像月亮那麼大。您忘了,太
太,要想當上巴黎的治安法官,我首先得讓你們滿意。我一生中已經有過一個教訓,它對我
來說,太沉重了,我不可能再經受那樣的打擊了。最後,還有一句話,太太,凡我採取的行
動,只要涉及到你們,事先一定向你們報告……」
    「很好。這是給勒勃夫先生的信。我現在就等著有關遺產價值的消息了。」
    「這才是關鍵所在。」弗萊齊埃狡黠地說,一邊向庭長太太行了個禮,臉上盡可能顯示
出親切的神態。
    「天意啊!」弗萊齊埃邊下樓梯邊想道,「卡繆佐太太真是個厲害的女人!我得有一個
像她這樣的女人!現在,得動手了。」
    他動身去了芒特,到那裡,他必須得到一個他並不怎麼認識的人的好感;他把希望寄托
在瓦蒂納爾小姐身上,很不幸,他過去的那些倒霉事都是因為她造成的,但愛情的苦果往往
像一個正派的債務人難以兌付的借據,那是要計息的。
     
   
     

 

邦斯舅舅 
第二十二章 給老鰥夫的忠告

    --------

    三天後,與老音樂家分擔了照料、看護病人的重任的茜博太太,趁施穆克在睡覺,跟可
憐的邦斯先生發生了一次她所說的「口角」。有必要指出的是,肝炎有個可怕的症候。凡是
肝臟或多或少受到損害的人,都容易急躁,容易發火,人發了火,心裡暫時會輕鬆一點,正
如人發高燒的時候,會感到身上特別有勁。可高燒一退,就會一點力氣都沒有,出現醫生所
說的虛脫,體內組織遭受的損害極為嚴重。因此,得肝病的人,尤其是因為悲傷過度患了肝
病的人,發火之後造成的身體虛弱就格外危險,因為肝炎病人的飲食是受到嚴格限制的。那
就像是一種高燒,專門破壞人的體液機能,因為它與血,與大腦都無瓜葛。對整個人的刺激
造成憂鬱症,病人甚至會對自己生氣。在這種狀況下,任何事情都會惹病人發怒,而這是很
危險的。儘管大夫再三叮囑,可茜博太太這個既無切身經歷又未受過教育的下等女人,就是
不相信體液系統會騷擾人的神經組織。布朗先生的解釋對她來說只是醫生的想法而已。她和
所有的平民百姓一樣,絕對想讓邦斯吃飽,如果要想阻攔她不偷偷地給邦斯一片火腿,一個
攤雞蛋或一杯香草巧克力,那布朗大夫必須要把話給她說死:
    「您只要給邦斯先生隨便吃一口什麼東西,那就等於一槍把他斃了。」
    平民階層在這方面是十分固執的,病人討厭去醫院,其根本原因就是他們認為醫院裡不
給病人吃東西,會把人餓死。做妻子的總是偷偷地給生病的丈夫帶來吃的,造成很高的死亡
率,以致醫生不得不作出規定,凡是親屬來探望病人的日子,必須對探望者進行極為嚴格的
搜身檢查。茜博太太為了盡快實現自己的利益,必須時不時跟邦斯鬧點不愉快,為此,她把
去找戲院經理以及跟舞女愛洛伊斯小姐鬥嘴的事都跟邦斯說了。
    「可您到那裡到底去幹什麼?」病人第三次問茜博太太,可她只要一打開話匣子,病人
是無法阻擋的。
    「……待我搶白了她一頓之後,愛洛伊斯小姐才知道了我是誰,她馬上認輸,我們成了
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您問我到那兒到底去幹什麼?」她把邦斯的問題重複了一遍。
    有的饒舌鬼,可以說是饒舌的天才,往往會這樣撿過對方的插問、反對的意見和提出的
看法,當作自己的說話材料,補充自己的長篇大論,彷彿那會枯竭似的。
    「可我去那兒是為了幫您的戈迪薩爾先生解決難題;他急需為一部舞劇配音樂,親愛
的,您身體不行,不能寫東西,無法交您的差……我順耳聽到他們準備叫一個叫加朗熱先生
的給《莫希干人》寫音樂……」
    「加朗熱?」邦斯氣得嚷叫起來,「加朗熱,那傢伙一點才氣都沒有;我當初就沒有接
受他當我的第一提琴手!不過,他很風趣,倒就音樂寫過不少好文章;他能作曲,我才不信
呢!
    ……您真見鬼,怎麼想起去戲院的?」
    「這個魔鬼,多死板的腦袋!啊喲,我的貓咪,我們別這樣一說就生氣……您現在這個
身體,還能寫音樂?您從來沒有到鏡子前去照過吧?您要鏡子照一照嗎?您只剩下一張皮包
著骨頭了……您已經弱得像只麻雀了……還以為有力畫您的那些符號……連我的賬您都沒勁
記了……噢,我倒想起來了,我得上四樓要賬去,他們還欠我們十七法郎呢……有十七法郎
也是好的,因為付完藥費,我們只剩二十法郎了……所以得跟那個人說說,他看樣子是個好
人,那個戈迪薩爾先生……我喜歡他這個名字……他真像是羅傑·邦當,很合我的脾氣……
他那樣的人,才不會得肝病呢!……我得跟他談談您現在的情況怎麼樣……唉!您身體不
好,他暫時讓人頂替了您的工作……」
    「頂替了!」邦斯從床上坐了起來,聲音嚇人地喊叫道。
    一般來說,凡是病人,尤其是已經落入死神魔掌的人,總是瘋狂地抓住自己的位置不
放,就像初出道的人拚命地找差事做。因此,自己被人頂替,這在可憐的病人看來,已經是
死到臨頭了。
    「可是大夫跟我說過,」他繼續說道,「我身體會很快好的,我不久就可以恢復正常生
活!您害了我,您毀了我,您要了我的命!……」
    「哎呀!呀!呀!」茜博太太叫了起來,「您又來了!好吧,我是您的劊子手,哼,等
我身子一轉,您就在背後跟施穆克說這些好聽的……您說些什麼,我聽得一清二楚,算了……
    您是個忘恩負義的魔鬼。」
    「可是您不知道,要是我的病再拖個半個月,等我的身體好了,他們會對我說我已經老
了,不中用了,我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會說我是帝政時代的人,老掉牙了!」病人一心想再
活下去,嚷叫道,「加朗熱在戲院會交上很多朋友,從檢票處到頂樓都會交上朋友!他會降
低聲調去討好根本沒有好嗓子的女戲子,去舔戈迪薩爾先生的皮靴;他會通過他的朋友在小
報上到處捧他;茜博太太,在那種地方,連禿子頭上都可以找出虱子來的!……您怎麼見鬼
跑到那裡去了?」
    「是見鬼了!施穆克先生為這事跟我商量了一個星期呢。您能有什麼法子!您眼裡只有
您自己!您自私透了,為了保住自己的命,恨不得讓別人去死!……可憐的施穆克先生,一
個月來已經拖垮了,已經無路可走,什麼地方都去不成了,沒有辦法去上課,去戲院上班
了。您難道就什麼都看不見?他夜裡陪著您,我白天陪著您,原來我以為您沒什麼,值夜的
事盡由我來做,可現在要是再整夜陪著您,我白天就得睡覺!那家裡的事,吃飯的事情誰來
管呀?……您有什麼法子呢,病總是病呀!……沒辦法!」
    「施穆克會出這種點子,這不可能……」
    「那您現在的意思是說那點子是我出的羅!您以為我們都是鐵打的?要是施穆克繼續忙
他那些事,一天上七八節課,晚上又要去戲院指揮樂隊,從六點半一直忙到十一點半,那出
不了十天,他就沒命了……那個人為了您,叫他獻出生命也願意,難道您真要他死嗎?我以
我父母起誓,這一輩子從來沒有見過像您這樣的病人!……您的理智都到哪兒去了,是不是
送到當鋪去了?這裡的人都為您拚命,什麼事都盡量做好,可您還是不滿意!……您真的想
把我們全都逼瘋?……
    就說我吧,都已經累得快死了!」
    茜博太太盡可以說個痛快,因為邦斯已經氣得說不出話來;他在床上亂滾,痛苦地哼叫
著,眼看著就要死去。每到這個時刻,爭吵總是會突然變成親熱。茜博太太朝病人撲去,捧
起他的腦袋,逼他睡好,又把被子給他蓋上。
    「怎麼會弄成這樣子呢!我的貓咪,說到底,都是因為您的病!善良的布朗先生就是這
樣說的。唉喲,您安靜一下。我的好寶寶,您乖乖的。凡是跟您接近過的人,都把您當作寶
貝似的,連大夫每天都要來看您兩次!要是他見您急得這副樣子,他會說什麼呢?您可真要
氣死我了!這對您沒有好處……有茜博太太照料您,得尊重她才是……您亂喊亂叫的!……
您絕對不能這樣!您自己也清楚。亂叫會刺激您的……您為什麼要生氣呢?所有的錯都是您
造成的……您還總是跟我過不去!瞧您,我們要講道理!施穆克先生和我都愛您,簡直把您
當心肝寶貝一樣看待,要是我們覺得自己已經做得不錯的話……那麼,我的小天使,那就真
做得很好了!」
    「施穆克先生不會不跟我商量就讓您去戲院的……」
    「那個可憐的好人正睡得香呢,要不要把他喊醒,讓他來作證?」
    「不!不!」邦斯叫了起來,「要是我善良又溫柔的施穆克做出了這樣的決定,我的情
況也許比我想的要糟。」邦斯說道,一邊朝裝飾著房間裡的那些藝術品看了看,目光中滿含
著極度的憂傷。「得跟我心愛的畫,跟所有這些我當作朋友的東西……跟我那上帝一樣的施
穆克告別!……啊!是真的嗎?」
    茜博太太,這個殘忍的女戲子,用手絹捂著眼睛,這一無聲的回答使病人陷入了悲切的
沉思之中。在社會生活和身體健康的這兩個最為敏感的地方,他遭受了沉重的打擊,飯碗丟
掉了,死亡就要臨頭,他已經無招架之力,連發怒的力氣都沒有了。就這樣,他像一個害了
肺病的人,痛苦地掙扎了一番之後,有氣無力地愣在那兒。
    「您瞧,為了施穆克先生的利益,」茜博太太見她的受害者已經被徹底制服,便說道,
「您還是讓人把居民區的公證人找來為好,就是那個特洛尼翁先生,那人很正直。」
    「您總是跟我提那個特洛尼翁!……」病人說。
    啊!請他還是請別人,對我都一個樣,隨您以後給我多少!」
    她搖搖頭,表示根本就瞧不起錢財。於是又出現了沉默。
    這時,已經睡了六個小時的施穆克餓醒了,他起床來到了邦斯房間,一時默不作聲地細
細看著他,因為茜博太太把手指放在嘴唇上,朝他發出了「噓」的一聲。
    接著,她站起身,走到德國人身邊,湊到他到他的耳邊,對他說道:
    「謝謝上帝!他總算是要睡著了,他呀,凶得就像頭紅驢子!您有什麼辦法呢!他是在
跟他的病斗……」
    「不,恰恰相反,我是很有耐性的。」受害人反擊道,聲音淒慘,表明他已經沮喪到可
怕的地步。「我親愛的施穆克,她上戲院叫人把我給辭了。」
    他停了下來,沒有力氣把話說完,茜博太太趁這個間隙給施穆克做了個手勢,意思是說
邦斯腦子出了問題,已經喪失理智了。她說道:
    「別惹他生氣,會要他命的……」
    「她說是你讓她去的……」邦斯看著誠實的施穆克,說道。
    「是的,」施穆克勇敢地回答道,「必須這麼做。你別多說!……讓我們把你救過來!
你有那麼多寶物,還不要命地做事,真是太傻了……你快點養好病,我們賣掉幾件古董,帶
上這個好茜博太太,找一個地方安安靜靜地過我們的日子……」
    「她把你帶壞了!」邦斯痛苦地說。
    病人見茜博太太不在,以為她已經走了,可她是站到床後去了,好打手勢,不讓邦斯看
見。
    「她要了我的命!」邦斯又說道。
    「怎麼,我要了您的命?」她連忙竄了出來,雙拳叉腰,眼睛像火燒一樣,說道,「我
像只鬈毛狗一樣忠誠,可就落得這樣的報答?……上帝啊上帝!」
    她淚如雨下,順勢倒在一張扶手椅上,這一悲劇性的動作給邦斯造成了最致命的震動。
    「好吧,」她又站了起來,朝那兩位朋友投去仇恨的目光,那目光就像射出的子彈,進
出的毒汁,「我在這拚死拚活,也不落個好,我受夠了。你們去找個女看護來吧!」
    兩個朋友驚恐地面面相覷。
    「啊!你們就像演戲似的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吧!就這麼說定了!我這就去讓布朗大夫給
你們找個女看護來!我們馬上把賬給算算清楚。把我用在你們這兒的全都還給我……我本來
是永遠不準備問你們要的……我還上佩勒洛特先生家,向他借了五百法郎呢……」
    「都是因為他的病!」施穆克朝茜博太太奔去,抱住她的腰說,「您耐著點性子!」
    「您,您是個天使,讓我舔您的腳印,我也樂意。」她說道,「可邦斯先生從來沒有愛
過我,他一直恨著我!可能還以為我想上他的遺囑呢……」
    「噓!您這樣會要他的命的!」施穆克大聲道。
    「再見了,先生。」她走過來像雷劈似的瞪了邦斯一眼,說道,「儘管我對您不好,您
還是多保重吧。等您對我客氣了,覺得我做的一切是對的,我再來!在這之前,我就待在自
己家裡……您是我的孩子,哪裡見過孩子反抗媽媽的?——不,不,施穆克先生,我什麼都
不願意聽……我會給您送晚飯,侍候您的;可您去要個女看護來,去找布朗先生要一個。」
    說罷,她猛地拉上門,走了,震得一些貴重細巧的東西直晃動。病人聽到了瓷器的叮噹
聲,這樣折磨著他,就像是車輪刑的致命一擊。
    一個小時之後,茜博太太又來了,可她沒有進邦斯的屋子裡,而是隔著房門喊施穆克,
告訴他晚飯已經做好,放在飯廳裡了。可憐的德國人又來到飯廳,臉色蒼白,眼睛掛滿淚水。
    「我可憐的邦斯都糊塗了。」他說,「他竟然說您是個壞人,這都是他生病的緣故。」
他想把茜博太太的心說動,而又不責備邦斯。
    「啊!我受夠了,他的病!聽著,他既不是我父親,又不是我丈夫,也不是我兄弟,我
孩子。他嫌惡我,好吧,那就算了!您呀,您知道,您到天邊,我也會跟著您;可是,一個
人獻出了自己的生命,獻出了自己的心,拿出了所有積蓄,甚至連丈夫也顧不上,可不是
嘛,茜博都病倒了,到頭來卻被當作壞人……這實在有點兒太過分了……!」
    「太過分?」
    「是的,太過分了!廢話就別說了。還是談談正事吧,你們欠我三個月的錢,每月一百
九十法郎,總共五百七十法郎!另外,我代付了兩個月房租,這兒是收據,加上小賬和稅,
為六百法郎;兩項加起來一千二不到一點,最後還有那兩千法郎,當然不要利息,總共是三
千二百九十二法郎……您再想一想,要請女看護,再算上請醫生,買藥和女看護吃飯的開
銷,您至少還得預備兩千法郎。所以,我又向佩勒洛特先生借了一千法郎。」她拿出戈迪薩
爾給的那一千法郎,說道。
    施穆克聽著她算這筆賬,自然是整個兒聽呆住了,因為他對這種錢的事情,就像貓對音
樂一樣,一竅不通。
    「茜博太太,邦斯是糊塗了!您原諒他吧,繼續照顧他,當我們的恩人吧……我向您下
跪,求求您了。」
    德國人說著跪倒在茜博太太面前,吻著這個劊子手的雙手。
    「聽著,我的好貓咪。」她扶起施穆克,親了親他的額頭說道,「茜博都病倒了,躺在
床上,我剛剛讓人去找布朗大夫。在這種情況下,我得把事情都安排清楚。再說,茜博剛剛
見我回去時淚汪汪的,氣極了,不願我再到這兒來。是他提出來要錢的,您知道,那是他的
錢。我們這些做女人的,有什麼法子呢。不過,要是把這三千兩百法郎還給他,也許他會消
點氣。這是他的全部家產了,可憐的人,結婚三十六年了,就這麼點積蓄,都是他的血汗
錢。明天就得還他錢,沒有一點商量餘地……您不瞭解茜博:他一發起火來,會殺人的。
唉,我也許還能求得他同意,讓我再繼續照顧你們倆。您放心吧,我隨他說去,隨他怎麼
想。他這口氣,我受就受了,因為我喜歡您,您是個天使。」
    「不,我這人很可憐,只愛自己的朋友,願意為救朋友的命而犧牲自己……」
    「可是錢呢?……我的好施穆克先生,就算您一個子兒也不給我,您也得弄三千法郎供
自己開銷啊!說真的,要我是您,您知道我會怎麼辦嗎?我會一不做二不休,賣掉七八幅蹩
腳的畫,然後再把因為地方擠沿牆堆在您房間裡的畫拿幾幅掛到客廳去!管他是這一幅還是
那一幅,有什麼關係呢?」
    「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他太壞了!不錯,這是因為他生病的緣故,他身體好的時候,簡直像只綿羊!他有可
能會起床,到處亂看;雖然他已經弱得連房門都邁不出,可萬一他到了客廳,畫的數目總算
一幅也不缺吧!……」
    「不錯!」
    「等他身體完全恢復了,我們再把賣畫的事告訴他。到時,要是您願意向他承認賣畫的
事,就把一切責任往我頭上推,就說得還我錢。沒關係,我不在乎……」
    「不是我的東西,我不能隨便作主……」善良的德國人爽直地回答說。
    「那好,我讓您和邦斯上法庭去。」
    「那會要他的命……」
    「您挑選吧!我的天哪!把畫給賣了,然後您告訴他……
    您把法院的傳票給他看……」
    「行,您就讓法院來傳我們吧……我也就算有了個理由……我把判決給他看……」
    當天七點鐘,茜博太太去跟一個執達史商量過之後,來叫施穆克。德國人來到了塔巴洛
先生面前,塔巴洛勒令他付錢;施穆克渾身哆嗦答了話,就這樣,他和邦斯被傳訊,要他們
上法院去聽候付款的判決。看面前這個人的模樣,再加上字跡潦草難辨的法律文書,施穆克
嚇壞了,再也無力反抗。
    「把畫給賣了吧。」他含著淚說。
    第二天清晨六點,埃裡·馬古斯和雷莫南克把他們要的畫都取了下來,兩千五百法郎的
兩張收據完全合乎手續:
    「茲代表邦斯先生,將四幅畫售與埃裡·馬古斯先生,其得款兩千五百法郎整,此款應
用作邦斯先生的生活費,第一幅為疑係丟勒所作的一幅女人肖像;第二幅為意大利畫派風
格,亦為肖像畫;第三幅為布勒蓋爾的荷蘭風景畫;第四幅為佛羅倫薩畫派的《神聖家
族》,作者不詳。」
    雷莫南克給的那張收據也是同樣的措辭,有格勒茲、克洛德·羅朗、魯本斯和凡·戴克
的畫各一幅,但都以法蘭西和佛來米畫派的作品為遮掩。
    「這筆錢讓我相信了這些小玩藝兒還真有點價值……」施穆克接過五千法郎,說道。
    「是有點價值……」雷莫南克說,「這兒的東西,我願意出十萬法郎。」
    奧弗涅人受托幫了個小忙,從邦斯放在施穆克房間的那些次等的畫中,挑了八幅尺寸一
樣框子也一樣的畫,取代了原來那八幅畫的位置。四幅傑作一到手,埃裡·馬古斯馬上以算
賬為名,把茜博太太領到家中,可他拚命叫窮,說畫有毛病,得重新修補,只能給茜博太太
三萬法郎作為佣金;他給茜博太太拿出法蘭西銀行印有一千法郎字樣的票子,一張張煞是耀
眼,茜博太太忍不住接受了!雷莫南克拿他四幅畫作抵押,跟馬古斯借錢,馬古斯讓他也給
茜博太太同樣數目的佣金。雷莫南克的四幅畫,馬古斯覺得太美了,他怎麼也捨不得再還回
去,第二天,便給古董商送來了六千法郎的純利,古董商開了一張發票,把畫讓給了他。茜
博太太有了六萬八千法郎的家財,舊話重提,又吩咐那兩位同謀一定要絕對保守秘密;她請
猶太人幫她出主意,怎樣才能存放這筆款子而又不讓人知道是她的錢。
    「去買奧爾良鐵路股票,目前市價比票面低三十法郎,三年內您就能翻一翻;這樣,您
只有幾張破紙頭,往錢包裡一放就沒事了。」
    「您在這兒等等,馬古斯先生,我到邦斯家的代理人那兒去一下,他想知道您肯出多少
錢買上頭的那些東西……我馬上去把他給您找來。」
    「她要是寡婦,」雷莫南克對馬古斯說,「那我就賺了,瞧她現在有的是錢……」
    「要是她用她那些錢買奧爾良鐵路股票,兩年後就能翻倍。我那點可憐巴巴的積蓄都買
了股票。」猶太人說,「那是我女人的陪嫁……律師還沒來,我們到大街上去轉轉吧……」
    「茜博已經病得很重了,要是上帝想把他召去,」雷莫南克說,「那我就有一個了不起
的女人,讓她去開個商店,我的生意就可以做得很紅火了……」
     
   
     

 

邦斯舅舅 
第二十三章 施穆克登上了上帝的寶座

    --------

    「您好,我的好弗萊齊埃先生。」茜博太太走進法律顧問的辦公室,聲音甜咪咪地說,
「噢,您的門房跟我說,您要從這兒搬走了,是嗎?……」
    「是的,我親愛的茜博太太;我在布朗大夫那幢房子的二樓租了套住房,就在他的上
面。我正想辦法借兩三千法郎,準備買點傢俱,把屋子佈置得像個樣,喔,屋子很漂亮,房
東新修過的。我已經跟您說過,現在由我代理德·瑪維爾庭長和您的利益……我要不幹這個
代理辦案的行當了,我要正式註冊律師公會,因此得有個很好的住房。要註冊巴黎律師公
會,得有像樣的傢俱,還得有一個書房,等等。我是法學博士,作過實習,如今又有很有勢
力的靠山……噢,我們的事到哪一步了?」
    「我有筆積蓄存在銀行裡,」茜博太太對他說,「我沒多少錢,二十五年來省吃儉用,
就剩下這三千法郎,要是您願意接受……您就給我來一張兌款單,像雷莫南克說的,因為我
什麼都不懂,別人教給我怎麼辦,我才知道怎麼辦……」
    「不,律師公會條例是嚴禁律師出兌款單的;我給您出一張收據吧,百分之五的利息,
要是我能在邦斯的遺產中為您爭取到一千二百法郎的終身年金,您把收據再還給我。」
    茜博太太上了圈套,沒有作聲。
    「不作聲就是默認。」弗萊齊埃接著說,「您明天給我把錢送來。」
    「啊!我很樂意先付您酬金,」茜博太太說,「這樣我的年金也就跑不掉了。」
    「我們的事到哪一步了?」弗萊齊埃點了點頭說,「我昨天晚上見了布朗,據說您在狠
狠地折磨您的病人……要是再像昨天那樣來一場,他膽囊裡準會生結石……對他要悠著點,
明白吧,我親愛的茜博太太,不要弄得良心不安。這樣活不長的。」
    「什麼良心不良心,別再折騰我了!……您莫非還想跟我提斷頭台?邦斯先生,是個老
頑固!您不瞭解他!是他惹我的!再沒有比他更壞的人了,他的親戚說得對,他呀,人又奸
詐,報復心很重,還頑固……馬古斯先生在家,這事我跟您說過的,他在等著您。」
    「我!……我跟您同時趕到。您年金多少就看這套收藏品的價值了;要是有八十萬法
郎,您可以得一千五百法郎的終身年金……可是一大筆啊!」
    「那我這就去跟他們說,估價要認認真真的。」
    一個小時之後,趁邦斯睡得正死——施穆克讓他喝了點安神的藥水,藥是大夫開的,可
茜博太太背著德國人加大了一倍的劑量——弗萊齊埃,雷莫南克和馬古斯這三個惡魔,把老
音樂家的一千七百件藏品一件一件地仔細看了個遍。
    施穆克也睡著了,這些烏鴉嗅著死屍,無法無天。
    「別作聲!」每當馬古斯見到一副傑作,就像醉了似的,跟雷莫南克爭辯,告訴他該值
多少錢時,茜博太太都少不了這樣提醒一句。
    四個貪心的傢伙,各懷鬼胎,都巴不得邦斯早死,如今趁他熟睡,都在仔細地掂量他的
遺產,這場面,實在讓人寒心。他們給客廳裡的東西都估了價,整整花了三個小時。
    「這裡的東西,平均每件值一千法郎。」非常吝嗇的老猶太人說。
    「那總共就是一百七十萬法郎了!」弗萊齊埃驚叫道。
    「我看沒有。」馬古斯繼續說道,眼裡發出道道寒光,「我最多出八十萬法郎;因為誰
也不知道這些東西要在店裡存多少時間……有的珍品十年都賣不出去,當初進的價,加上復
利,就貴一倍了;可我要是買,是要付現錢的。」
    「房間裡有不少彩繪玻璃,琺琅,細密畫,金銀鼻煙壺。」
    雷莫南克提醒說。
    「能去看看嗎?」弗萊齊埃問。
    「我去看看他是否睡死了。」茜博太太回答說。
    女門房打了個手勢,三隻猛禽便撲進了屋子。
    「珍品在那裡!」馬古斯指了指客廳,說道,他的毛鬍鬚每一根都在抖動。「可這兒的
東西值錢!太值錢了!就是君主的寶庫裡也沒有比這更漂亮的東西了。」
    一見鼻煙壺,雷莫南克眼睛唰地一亮,就像紅寶石似的炯炯發光。弗萊齊埃則不動聲
色,冷冷的,如同一條蛇伸著身子,扯著扁扁的腦袋,那模樣恰似畫家筆下的墨菲斯托菲裡
斯。這三個不同的吝嗇鬼,見了黃金不要命,就像魔鬼對天堂的露水一樣飢渴;他們不約而
同地朝擁有如此寶物的主人看了一眼,因為主人動了一下,像正做惡夢。在三道魔光的照射
下,病人突然睜開眼睛,發出刺耳的叫喊聲:「有賊!……他們在這兒!……警察快來!他
們要殺我!」
    顯然,他人雖然已經醒了,但還在繼續做夢,因為他從床上坐了起來,兩隻眼睛瞪得大
大的,翻著白眼,直勾勾的,一動不動。
    埃裡·馬古斯和雷莫南克跑到門口;可病人一聲喊叫,他們像被釘子釘住一樣站著不動
了:
    「馬古斯在這裡!……我被出賣了……」
    病人本能地醒了過來,這是保護自己珍藏的寶物的本能,它與人的自身保護本能一樣強
烈。
    「茜博太太,這位先生是誰?」他見弗萊齊埃站著一動不動的模樣,渾身顫抖地嚷叫起
來。
    「哎喲!我難道能把他趕到門外去嗎?」她眨著眼睛,朝弗萊齊埃直遞眼色,「先生剛
剛代表您親屬的名義來看您……」
    弗萊齊埃身子不禁一動,表現出對茜博太太的欽佩之情。
    「對,先生,我是代表德·瑪維爾庭長太太,代表她的丈夫和她女兒來對您表示他們的
歉意;他們偶然聽說您病了,想來親自照顧您……他們提出請您到瑪維爾田莊去看病;博比
諾子爵夫人,就是您很喜歡的那個小塞茜爾,準備專門做您的護理……她在母親面前一直為
您分辯,終於讓她明白了自己的過錯。」
    「那麼,是我的那些繼承人把您派來的!」邦斯氣憤地嚷叫道,「還給您找了個巴黎最
精明、最狡猾的行家當嚮導?……啊!這差使真妙!」他瘋一樣地狂笑道,「你們是來估
價,給我的畫,我的古董,我的鼻煙壺和我的細密畫估價!……那你們就估吧!跟您來的這
個人不僅樣樣內行,而且還可以出錢買,他是個千萬富翁……我的遺產,我的那些可愛的親
戚用不著等多久了。」他滿含譏諷地說,「他們要了我的命……——啊!茜博太太,您自稱
是我母親,可卻趁我睡覺,把做買賣的,把我的對頭,把卡繆佐家的人領到這裡來!
    ……——你們全給我滾出去!……」
    在憤怒和恐懼的雙重刺激之下,可憐的人竟然撐起瘦骨嶙峋的身子,站了起來。
    「扶住我的胳膊,先生。」茜博太太連忙向邦斯撲去,怕他摔倒。「您靜一靜,那些先
生全都走了。」
    「我要去看看客廳!……」快死的病人說道。
    茜博太太示意那三隻烏鴉趕緊飛走,然後抓住邦斯,像撿一根羽毛似的把他抱了起來,
不管他又喊又叫,硬把他放倒在床上。見可憐的收藏家已經沒有一點兒力氣,茜博太太才去
關上了寓所的大門。可是邦斯的那三個劊子手還站在樓梯平台,茜博太太見他們還在,喊他
們等一等,就在這時,她聽到弗萊齊埃對馬古斯說道:
    「你們倆給我寫一封信,共同署名,承諾願出九十萬法郎現款買邦斯的收藏品,我們到
時一定讓你們大賺一筆。」
    說罷,他湊到茜博太太耳邊說了一個字,只有一個字,誰也沒有能聽清,然後,跟著兩
個商人下樓到門房去了。「茜博太太,」等女門房回到屋裡,可憐的邦斯問道,「他們都走
了嗎?……」
    「誰……誰走了?……」她反問道。
    「那些人?」
    「哪些人?……哎喲,您又看到什麼人了!」她說道,「您剛剛發了一陣高燒,要不是
我,您早從窗戶摔下去了,現在還跟我說什麼人……您腦袋怎麼總是這個樣?……」
    「怎麼,剛才不是有個先生說是我親戚派來的嗎?……」
    「您又要和我強嘴了。」她繼續說道,「我的天,您知道該把您往哪兒送嗎?送夏朗東
去!……您見到了什麼人……」
    「埃裡·馬古斯!雷莫南克!」
    「啊!雷莫南克嘛,您是有可能見他,因為他剛才來告訴我,我可憐的茜博情況很不
好,我只得丟下您,讓您自己去養了。您知道,我的茜博比什麼都重要!我男人一生病,我
就什麼人都不認了。您還是盡量安靜點,好好睡兩個小時吧,我已經叫人喊布朗先生了,我
等會再跟他一塊來……喝吧,乖一點。」
    「我剛才醒來時房間裡真沒有人?……」
    「沒有!」她說,「您可能在鏡子裡看到了雷莫南克先生。」
    「您說得有道理,茜博太太。」病人說道,變得像綿羊一樣溫順。
    「好,您終於又懂事了……再見,我的小天使,安靜地呆著。我等一會就過來。」
    邦斯聽到寓所的大門關上之後,竭盡全力想爬起來。他心裡在想:
    「他們在騙我!他們偷我的東西!施穆克是個孩子,會讓人家捆在袋子裡!……」
    剛才的可怕場面,病人看得很真切,覺得不可能是幻覺,於是一心想弄個明白,在這種
力量的支撐下,他竟然走到了房間門口,吃力地打開門,來到了客廳。一見到他那些可愛的
畫、塑像,佛羅倫薩銅雕和瓷器,他立即精神煥發。餐具櫥和古董櫥把客廳一隔為二,收藏
家身著睡衣,赤著腳,拖著發燒的腦袋,像逛街似的轉了一圈。他第一眼,便把裡邊的藏品
數了一遍,發現東西全在。可正要往房間走時,目光被格勒茲的一幅肖像畫給吸引住了,那
地方原來掛的是塞巴斯蒂亞諾·德·比翁博的《在祈禱的馬爾特騎士》。他腦子裡立即閃現
了疑惑,就像一道閃電劃過暴風雨來臨前那烏雲密佈的天空。他看了看原先掛著八件主要畫
品的位置,發現全都被換了。可憐蟲的雙眼頓時蒙上了一層黑翳,他身子一軟,摔倒在地板
上。這一次他完全昏了過去,躺在那兒整整兩個小時,直到德國人施穆克醒來,從房間出來
去看他朋友的時候,才發現了他。施穆克好不容易才抱起已經快死去的病人,把他安放在床
上;可是當他與這個死屍般的人說話,發現邦斯投來冰冷的目光,斷斷續續地說著含混不清
的話時,可憐的德國人非但沒有昏了頭腦,反而表現出了壯烈的友情。在絕望中,這個孩子
般的德國人竟被逼出了靈感,就像所有充滿愛心的女人和慈母一樣。施穆克把毛巾燙熱(他
居然找到了毛巾!),裹著邦斯的雙手,放在他的心窩;然後又用自己的雙手捂著他那汗涔
涔的冰冷的腦門,以提亞納的阿波羅尼奧斯般的強大意志,呼喚著生命。他吻著朋友的眼
睛,彷彿偉大的意大利雕塑家在《聖母哀痛耶穌之死》的浮雕上表現的聖母瑪麗亞吻著基
督。這神聖的努力,將一個人的生命灌輸給另一個人,就像慈母和情人的愛,終於有了圓滿
的結果。半個小時之後,邦斯暖和了過來,恢復了人樣:眼中又現出了生命的色彩,體外的
溫暖又激起了體內器官的運動。施穆克讓邦斯喝了一點摻了酒的蜜裡薩藥水,生機頓時傳入
他的身體,起初像塊石頭般毫無反應的腦門重又放射出智慧的光芒。邦斯這時才明白過來,
他的復生是靠了多麼神聖的耿耿忠心和多麼強大的友情力量。
    「沒有你,我就死了!」邦斯說道,他感到臉上灑滿了溫暖的淚水,那是善良的德國人
驚喜交加落下的熱淚。
    剛才,可憐的施穆克一直在希望的煎熬中等待著邦斯開口說話,幾近絕望的地步,渾身
已經沒有一絲力氣,所以一聽到這句話,他立即像只洩了氣的皮球似的,再也支撐不住。他
身子一歪,往扶手椅上倒了下去,緊接著雙手合十,做了個虔誠的禱告感謝上帝。對他來
說,剛剛出現的是奇跡!他不相信是自己的心願起的作用,而是他祈求的上帝顯了聖跡。其
實,這種奇跡是自然的結果,醫生們是常常可以看到的。
    一個病人如有愛的溫暖,得到對他的生命關切備至的人們的照料,那他就有可能得救,
相反,如果一個病人由一些用錢雇來的人侍候,那他就有可能會喪命。這是無意中感應的磁
性所起的作用,對此,醫生們往往不願意承認,他們認為,病人得救是嚴格執行醫囑,護理
得法的結果;可是許多做母親的都知道,恆久不滅的願望迸發出強大的力量,確有起死回生
的功效。
    「我的好施穆克?……」
    「別說話,我可以聽到你的心……好好歇著!好好歇著!」
    音樂家微笑著說。
    「可憐的朋友!高尚的造物!上帝的兒子,永遠生活在上帝的身上!愛過我的唯一的
人!……」邦斯繼續地說,聲音中出現了從未有過的聲調。
    即將飛昇的靈魂,整個兒就在這幾句話中,給施穆克帶來了幾乎可與愛情相媲美的快感。
    「活著!要活著!我會變成一隻獅子!我會拚命幹活,養活我們兩個人。」
    「聽著,我忠實,可敬的好朋友!讓我說,我時間已經不多了,我就要死了,這接二連
三的打擊,我是沒救了。」
    施移克像個孩子似的哭著。
    「聽我說,你等會再哭……」邦斯說,「基督,你應該服從命運安排。我被人騙了,是
茜博太太騙的……在離開你之前,我應該讓你對生活中的事情認識清楚,那些事,你一點都
不懂……他們拿走了八幅畫,那是很值錢的。」
    「請原諒我,是我給賣了……」
    「你?」
    「我……」可憐的德國人說,「我們接到了法院的傳訊……」
    「傳訊!……誰告的?……」
    「等一等!……」
    施穆克去找來了執達史留下的蓋了章的文書。
    邦斯仔細地讀著天書一樣難懂的文書,然後任那紙張飄落在地,默默無語。這位人類創
作的鑒賞家,從來就不留心人的道德品質,如今終於看清了茜博太太策劃的一切陰謀詭計。
於是,藝術家的激情,當初在羅馬學院的智慧,以及整個的青春年華,一時在他身上復現。
    「我的好施穆克,請像軍人一樣服從我。聽著!下樓到門房去,告訴那個可惡的女人,
說我想再見一見我那個當庭長的外甥派來的人,要是他不來,我就要把我的收藏品贈給國家
博物館;告訴她是為我立遺囑的事。」
    施穆克跑去傳話;可剛一開口,茜博太太便笑了一笑,說道:「我的好施穆克,我們那
個可愛的病人剛才發了一陣高燒,他覺得看見有什麼人在他房間,我是個清白的女人,我發
誓,沒有什麼人代表我們那個可愛的病人的親屬來過這兒……」
    施穆克帶著這番答話回來,一五一十地又傳給了邦斯。
    「她比我想像的要更厲害,更狡猾,更詭詐,更陰險。」邦斯微笑著說,「她扯謊都扯
到門房去了!你想不到,今天上午她把三個人領到了這裡,一個是猶太人埃裡·馬古斯,另
一個是雷莫南克,第三個我不認識,可他一人比那兩人加起來還可怕。她指望趁我睡熟了,
來給我的遺產估價,可碰巧我醒了,發現三個人在細細掂量我的那些鼻煙壺。那個陌生人還
說是卡繆佐家派來的,我跟他說了話……可是該死的茜博太太總說我是做夢……我的好施穆
克,我沒有做夢!……我明明聽到了那個人的聲音,他跟我真說了話……另兩個做買賣的嚇
得奪門而跑……我認為茜博太太會如實招來的!……可這次努力沒成功……我要再設一個圈
套,那個壞女人會自投羅網的……我可憐的朋友,你把茜博太太當作天使,可這個女人一個
月來一直想要我的命,想滿足她的貪心。我真不願相信,一個女人幾年來忠心耿耿地侍候我
們,可卻這麼邪惡。因為看不透她,把我自己給斷送了……那八幅畫,他們給了你多少錢
呀?……」
    「五千法郎。」
    「上帝啊!它們至少值二十倍!」邦斯叫了起來,「那是我整個收藏的精華;沒有時間
提出訴訟了;再說,這會連累你,你上了那幫無賴的當……要起訴的話,會把你毀了的!你
不知道什麼叫司法!那是條陰溝,世界上所有卑鄙醜惡的污水都集中到那裡去了……像你這
樣的靈魂,要是見了那麼多罪惡,那會經受不住的。何況你以後會相當有錢的。那幾幅畫當
初花了我四萬法郎,我已經保存了整整三十六年……我們被偷了,他們手段高超,可真是驚
人!我已經在墳墓邊上了,我只擔心你……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所有的一切都歸你,我
不願意你被別人偷得光光的。你得提防任何人,你呀,從來就沒有提防過誰。上帝會保佑
你,這我知道;可上帝有時可能會把你忘了,那時,你就會像一條商船,被海盜搶得一干二
淨。茜博太太是個魔鬼,她害了我!可你卻把她看作天使;我要你認清她的面目;你去請她
給你介紹一個公證人替我立遺囑……我到時一定把她當場抓住,讓你看看。」
    施穆克聽著邦斯往下講,彷彿在給他講授《啟世錄》。如果真如邦斯所說,世界上存在
著像茜博太太這樣邪惡的造物,那對施穆克來說,不啻是對上帝的否定。
    「我可憐的朋友邦斯病得已經不行了,」德國人下樓來到門房,對茜博太太說,「他想
要立遺囑;您去找個公證人來……」
    他說這話時,在場的有好幾個人,因為茜博的病已經幾乎沒有救了,當時,雷莫南克和
他妹妹,從隔壁來的兩個女門房,大樓房客的三位下人,還有二樓臨街的那個房客,都站在
大門口。
    「啊!您完全可以自己去找個公證人來,」茜博太太淚水汪汪地嚷叫起來,「要讓誰立
遺囑都可以!……我可憐的茜博都要死了,我可不能離開他……世界上所有的邦斯我都捨
得,只要能保住茜博……我們結婚三十年了,他從來沒有讓我傷心過!……」
    說罷,她進了門房,留下施穆克在那兒發愣。
    「先生,」二樓的房客對施穆克說,「邦斯先生真病得那麼厲害?……」
    這個房客名叫若利瓦爾,是法院辦公廳的一個職員。
    「他馬上就要死了!」施穆克極為痛苦地回答道。
    「附近的聖路易街有個公證人,叫特洛尼翁先生。」若利瓦爾說,「他是本居民區的公
證人。」
    「您要不要我去把他請來?」雷莫南克問施穆克。
    「好極了……」施穆克說,「茜博太太不願意再照看我的朋友了,他病成這樣,我不能
離開他……」
    「茜博太太跟我們說他都瘋了!……」若利瓦爾說。
    「邦斯,瘋了?」施穆克恐懼地嚷了起來,「他從來就沒有像現在這樣清醒過……就是
因為這我才為他的身體擔心。」
    當時在場的所有人當然都很好奇地聽著這段對話,並且牢牢地印在了腦子裡。施穆克不
認識弗萊齊埃,所以不能注意到他那只撒旦式的腦袋和兩隻閃閃發亮的眼睛,弗萊齊埃剛才
在茜博太太耳邊說了兩句,是他一手策劃了這場大膽的表演,雖說已經超過了茜博太太的能
力,但她卻表演得極其巧妙。把快死的病人說成瘋子,這是吃法律飯的傢伙用以建築他那座
大廈的基石之一。早上出現的意外倒給弗萊齊埃幫了忙;要是他不在場,當正直的施穆克來
設圈套,請她把邦斯親屬的代表再叫回來的時候,她也許會在慌亂之中露出馬腳。雷莫南克
見布朗大夫來了,正求之不得,趕緊溜走,原因如下:
     
   
     

 

邦斯舅舅 
第二十四章 立遺囑人的計策

    --------

    十天來,雷莫南克一直擔當著上帝的角色,這很讓正義之神討厭,因為上帝自認為是正
義的唯一代表。雷莫南克想不惜一切代價擺脫阻攔他獲得幸福的障礙。對他來說,所謂的幸
福,就是能把誘人的女門房娶回家,使自己的資本增加三倍。因此,當他看見小裁縫喝著湯
藥時,他起了歹念,要把小裁縫的小病變成絕症,而他做廢銅爛鐵買賣,這恰好給他提供了
方便。
    一天清晨,他背倚小店的門框,抽著煙斗,正在夢想著瑪德萊娜大街富麗堂皇的鋪子,
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茜博太太端坐在店中,這時,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個氧化得很厲害的圓銅片
上。腦子頓時生出一個念頭,想用再也簡便不過的辦法,將小銅片在茜博的湯藥裡洗刷干
淨。圓銅片的大小像一百蘇一枚的硬幣,雷莫南克在上面繫了一根細線,每天都趁茜博太太
去照顧她那兩位先生的時候,上門詢問裁縫朋友的病情,探望三五分鐘,順手把銅片浸入湯
藥中,走時再提起細線,取回銅片。這些氧化了的銅成份,俗稱銅綠,雖然份量極少,但卻
在有益於健康的湯藥中悄悄地帶入毒素,久而久之便起了不可估量的破壞作用。這一罪惡的
手段確實產生了惡果。從第三天起,可憐的茜博便開始掉頭髮,牙齒也鬆動了,身體各組織
的調節機能被這一微乎其微的毒素給破壞了。布朗大夫看見湯藥造成了這樣的後果,便絞盡
腦汁尋找原因,他這人學識相當淵博,知道肯定有某種破壞性的因素在起作用。他趁大家不
注意,把湯藥帶回家,親自進行了化驗;可他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原來那一天,雷莫南克對
自己一手造成的後果也害怕了,碰巧沒有往湯藥裡放那塊致命的銅片。布朗大夫最後向自
己,也向科學作出了解釋,認為裁縫從不出門,總呆在潮濕的門房,面對著裝有鐵柵的窗
戶,伏在桌子上,缺乏運動,再加上整天聞著臭水溝裡發出的各種氣味,有可能使他的血質
發生了變化。諾曼底街是巴黎市還沒有裝上水龍頭的幾條老街之一,路面裂著口子,各家的
污水在黑乎乎的排水溝裡慢慢地流淌,滲入街面,造成了巴黎市特有的污泥。
    茜博太太總是東奔西走,可他的丈夫,幹活不要命,像個苦行僧似的總坐在小窗前。裁
縫的兩個膝關節變得強硬,血都集中在上身;彎曲的細腿幾乎廢了。所以,茜博那紫銅般的
臉色早就被人認為是一種病態。在大夫看來,妻子的健康和丈夫的疾病是很自然的結果。
    「我可憐的茜博得的到底是什麼病?」女門房問布朗大夫。
    「我親愛的茜博太太,」大夫回答說,「他得的是門房病……他全身乾枯,說明他的血
液在變質,這病已經沒救了。」
    對人下手,卻沒有目的,沒有絲毫的好處和任何利害關係,這最終消除了布朗腦中起初
產生的疑慮。誰有可能謀害茜博呢?他妻子?她往茜博的湯藥中加糖時,大夫明明看見她自
己嘗過的,逃脫社會懲罰的許多謀殺案,一般來說跟這一樁都很相似,並沒有可怖的施暴證
據,如流淌的血,勒扼或擊打的痕跡,總之,沒有那些笨拙的方法留下的證據;但是,這種
謀殺案大都沒有明顯的利害關係,而且都發生在下等階層。一樁謀殺案的暴露,總是有其先
兆,如仇恨,或者明顯的貪心,那都是逃不出周圍有關人的眼睛的。可小裁縫、雷莫南克和
茜博太太的情況卻不同,除了大夫,誰都沒有興趣去追究死因。這個一臉銅色、病魔纏身的
門房,老婆對他很好,他既無財產,也無死敵。而古董商的殺機和癡情都藏在暗裡,就像茜
博太太的橫財一樣。醫生對女門房的為人和內心一清二楚,他知道茜博太太做得出折磨邦斯
的事,但要她去犯罪,她既無利可圖,也沒有這個能量:再說,每次大夫到這兒來,她給丈
夫喂湯藥時,她都自己先吃一匙。這事唯有布朗一人可以弄個水落石出,可他卻認為疾病都
有某種偶然性,有著某種驚人的例外,正是這些例外使醫學這一行充滿冒險。確實,小裁縫
很不幸,由於長期營養不良,身體狀況十分糟糕,這微乎其微的一點銅氧化物便會要了他的
命。至於鄰居和那些長舌婦,他們認為茜博突然死亡並不奇怪,這種態度也就為雷莫南克開
脫了罪責。
    「啊!」有一位高聲道,「我早就說過茜博先生肯定不行了。」
    「他太勞累了,這個人。」另一位回答說:「他把血都給熬干了。」
    「他不願聽我的話。」一個鄰居說,「我勸他星期天出去走走,星期一再歇歇,一個星
期有兩天時間放鬆一下,並不算太多。」
    街頭的議論往往起著告密的作用,司法機關總是通過警察所所長這個下等階層的國王的
耳朵,一一聽著,對小裁縫的死,街坊的議論已經作出了十分清楚的解釋。可是,布朗總是
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雙眼透出憂愁,這使雷莫南克很不安;所以,他一見大夫走來,便迫
不及待地請施穆克讓他去找弗萊齊埃認識的那個特洛尼翁先生。
    「立遺囑的時候我會回來的。」弗萊齊埃湊到茜博太太耳邊說,「儘管您很痛苦,可必
須盯住即將到手的東西。」
    矮小的訴訟代理人像影子一樣輕輕地走了,路上碰到了他的醫生朋友。
    「喂!布朗。」他說道,「一切都很好。我們得救了!……今天晚上我再跟你細談!看
看哪個位置對你合適,你一定會得到的!至於我嘛,我要當治安法官!塔巴洛再也不會拒絕
把他女兒嫁給我了……你嘛,就讓我來安排,讓我們的那位治安法官的孫女維代爾小姐嫁給
你。」
    這番瘋話把布朗驚呆了,弗萊齊埃任他楞在那兒,自個兒像顆子彈似的,往大街飛速奔
去;他招手上了現代的大型公共馬車,十分鐘後下了車,來到了舒瓦瑟爾街。此時約摸四點
鐘,弗萊齊埃知道庭長夫人準是一人在家,因為法官們從來不會在五點鐘之前離開法院。
    德·瑪維爾太太以特殊禮遇接待了弗萊齊埃,這說明勒勃夫先生兌現了向瓦蒂納爾太太
的承諾,為原來在芒特的那位訴訟代理人講了好話。阿梅莉對弗萊齊埃的態度幾乎到了柔媚
的地步,就像蒙邦西埃公爵夫人對雅克·克萊芒一樣;因為這個小小的訴訟代理人,是阿梅
莉的一把刀。當弗萊齊埃拿出埃裡·馬古斯和雷莫南克聯名寫的那封聲明願意出九十萬現款
買邦斯全部收藏的信時,庭長太太朝律師投出一束異常的目光,從中彷彿閃現出那個大數
目。這是貪婪的巨流,幾乎把訴訟代理人淹沒了。
    「庭長先生讓我邀您明天來吃飯,」她對弗萊齊埃說道,「都是家裡人,客人有我的訴
訟代理人代爾洛捨律師的後任戈代夏爾先生,我們的公證人貝爾迪埃先生,我女婿和我女
兒……吃過晚飯後,根據您先前提出的要求,您,我,還有公證人及訴訟代理人,我們在小
範圍內談一談,我要把我們所有的權利委託給您。那兩位先生一定要聽從您的吩咐,按您的
主意辦事,保證一切都能辦妥。至於德·瑪維爾的委託書,您需要時就可給您……」
    「當事人死的那一天我要用……」
    「到時一定準備好。」
    「庭長太太,我要求有份委託書,不讓您的訴訟代理人出面,倒不是為了我自己,主要
是為了您的利益……我這人,只要我投入,就要百分之百地投進去。因此,太太,我也要求
我的保護人對您——我不敢說我的主顧,也表現出同樣的信任和忠誠。您也許會認為我這樣
做是為了把生意抓到手;不,不,太太,萬一出現什麼閃失……因為在遺產的處理上,人都
要牽扯進去的……尤其涉及到九十萬法郎這樣重要的遺產……那時,您總不能讓戈代夏爾律
師為難,他是一個十分正直的人;但盡可以把全部責任往一個邪惡的小律師身上推……」
    庭長太太欽佩地看了看弗萊齊埃。
    「您這個人既可上天也可入地。」她說道,「要我處在您的位置上,才不盯著治安法官
的那筆養老金呢,我要當檢察官……去芒特!要飛黃騰達。」
    「就讓我干吧,太太!治安法官的位置對維代爾先生來說是匹駑馬,可我卻可讓它變成
一匹戰馬。」
    庭長太太就這樣被拉著跟弗萊齊埃道出了最知心的話。
    「在我看來,您絕對關心我們的利益,」她說道,「我有必要把我們的難處和希望跟您
談一談。當初考慮女兒和一個現在當了銀行家的陰謀分子的婚事時,庭長一心想把當時有人
出售的好幾塊牧場買過來,擴充瑪維爾的田產。後來為了成全女兒的婚姻,我們割捨了那個
漂亮的田莊,這您是知道的;可是我就這個獨生女,我很想把那剩下的幾塊牧場買下來。那
牧場很漂亮,有一部分已經賣掉了,牧場的主人是一位英國人,在那兒住了整整二十年,現
在要回英國去;他有一座十分迷人的別墅,環境優雅,一邊是瑪維爾花園,另一邊是牧場,
原來都屬於田莊的一部分。那英國人為了修一個大花園,以驚人的價格買回了一些小屋,小
樹林和小園子。這座鄉間別墅及其附屬設施像是風景畫中的建築一樣漂亮,與我女兒的花園
只有一牆之隔。牧場及別墅,也許花七十萬法郎就可以買下來,因為牧場每年的淨收入為兩
萬法郎……可是,如果瓦德曼先生知道是我們要買,他肯定會多要二三十萬法郎,因為如果
照鄉下田產買賣的一般做法,建築物不算什麼的話,那他是有損失的……」
    「可是,太太,依我之見,那份遺產可以說是非您莫屬了,我願意代您出面扮演買主的
角色,以盡可能低的價格把那份田產弄到手,而且通過私下交易的途徑,採取地產商的做
法……我就用這一身份去見那個英國人。這方面的事務我很熟悉,在芒特專幹這一行。瓦蒂
納爾事務所的資本就靠這種辦法增加了一倍,因為當時我是在他的名下做事……」
    「於是您就有了跟瓦蒂納爾小姐的關係……那個公證人如今肯定很富有吧?」
    「可是瓦蒂納爾太太很會揮霍……就這樣吧,太太,請放心,我一定讓英國人乖乖地為
您所用……」
    「若您能做到這一點,我將對您感激不盡……再見了,我親愛的弗萊齊埃先生。明天
見……」
    弗萊齊埃臨走時向庭長太太行了禮,但已經不像上一次那樣卑躬屈膝了。
    「明天我要到德·瑪維爾庭長府上吃飯了!……」弗萊齊埃心裡想,「嗨,這些傢伙,
我全都抓在手中了。不過要絕對控制這件案子,我還得通過治安法官的執達史塔巴洛,當上
那個德國人的法律顧問。那個塔巴洛,竟然拒絕把他的獨生女嫁給我,要是我成為治安法
官,他一定會拱手相讓。塔巴洛小姐,這姑娘高高的個子,紅頭髮,雖然患有肺病,但在母
親名下有一座房子,就在羅亞爾廣場;到時自然有我一份。等她父親死後,她還可以得到六
千磅的年金。她長得並不漂亮;可是,我的上帝!要從零到擁有一萬八千法郎的年金,可不
能只盯著跳板看!……」
    從大街到諾曼底街的路上,他盡情地做著黃金夢:想像著從此不愁吃不愁穿的幸福生
活;也想到把治安法官的女兒維代爾小姐嫁給他朋友布朗。他甚至想到自己跟居民區的皇上
之一布朗大夫聯合起來,控制著市政、軍事和政治方面的一切選舉。他一邊走一邊任他的野
心隨意馳騁,大街也就顯得太短了。
    施穆克上樓回到朋友邦斯身邊,告訴他茜博已經奄奄一息,雷莫南克去找公證人特洛尼
翁先生了。一聽到這個名字,邦斯愣了一下,茜博太太以前沒完沒了地嘮叨時,常常跟他提
起這個名字,說這人十分正直,推薦他做邦斯的公證人。自上午以來,病人的疑惑已經得到
了絕對的肯定,這時,他腦中閃出一個念頭,進一步補充了他的計劃,要把茜博太太好好耍
弄一番,讓她的面目在輕信的施穆克眼前徹底暴露。
    可憐的德國人被這許許多多的消息和事件攪得頭腦發昏,邦斯握住他的手說:「施穆
克,樓裡恐怕會很亂;要是門房快死了,那我們基本上就可以有一段時間的自由,也就是說
暫時沒有探子在監視我們,你要知道,他們一直在刺探我們!你出去,要一輛馬車,然後去
戲院,告訴我們的頭牌舞女愛洛伊斯小姐,我死前要見她一面,請她演出後在十點半鍾到我
這兒來。接著,你再去你的那兩個朋友施瓦布和布魯訥家,你請他們明天上午九點鐘來這
兒,裝著路過這裡,順便上樓來看看我,問問我的情況……」
    老藝術家感到自己就要離開人世,於是制定了這樣的計劃。他要把施穆克立為他全部遺
產的繼承人,讓他成為富翁;為了使施穆克擺脫一切可能出現的麻煩,他準備當著證人的面
給公證人口述他的遺囑,讓人家不再認為他已經喪失理智,從而使卡繆佐家再也找不到任何
借口來攻擊他的最後安排。聽到特洛尼翁這個名字,他馬上看到其中必有什麼陰謀,覺得他
們肯定早就設計好遺囑在形式上的瑕疵,至於茜博太太,她也準是早已設下圈套出賣他。因
此,他決定利用這個特洛尼翁,口述一份自撰遺囑,封簽後鎖在櫃子的抽屜裡。然後,他准
備讓施穆克藏在床邊的一個大櫥子裡,親眼看一看茜博太太將如何偷出遺囑,拆封念過後再
封上的一系列勾當。等到第二天九點鐘,他再撤銷這份自撰遺囑,重新當著公證人的面,立
一份合乎手續、無可爭辯的遺囑。當茜博太太說他是瘋子,滿腦子幻覺的時候,他馬上意識
到了庭長太太的那種仇恨、貪婪和報復心。兩個月來,這個可憐人躺在床上睡不著覺,在孤
獨難熬的漫長時光中,把他一生中經歷的事情像過篩子似的全都細細過了一遍。
    無論古代還是現代的雕塑家,往往都在他們墳墓的兩側設置幾尊手執燃燒的火炬的保護
神。火炬的光芒為即將離世的人們照亮了通向死亡的道路,同時,也指出了他們一生所犯的
錯誤和過失。就此而言,雕塑確實體現了偉大的思想,表明了一個人性的事實。人在臨終之
際,都會產生智慧。人們常常看到,一些極其普通的姑娘,年紀輕輕,但卻有著百歲老翁那
般清醒的頭腦,一個個像是預言家,評判她們的家人,不受任何虛情假意的蒙騙。這就是死
亡的詩意所在。但是,有必要指出奇怪的一點,那就是人有兩種不同的死法。這首預言的
詩,這種透視過去或預卜未來的天賦,只屬於肉體受傷,因肉體的生命組織遭到破壞而死亡
的人。因此,如路易十四那些害壞疽病的,患哮喘病的,如邦斯那種發高燒的,如莫爾索夫
太太那種患胃病的,以及那些如士兵一樣身體突然受傷的人,都有著這種卓越的清醒頭腦,
他們的死都很奇特,令人讚歎;而那些因精神疾病而死亡的人,他們的毛病就出在腦子裡,
出在為肉體起著中介作用,提供思想燃料的神經系統,他們的死是徹底的,精神和肉體同時
毀滅。前者是沒有肉體的,他們體現了聖經中所說的魂靈;而後者則是死屍。
    邦斯這個童男,這個貪食的卡頓,這位幾乎十全十美的完人,很晚才看透了庭長太太心
中的毒囊。他在即將離開塵世的時刻才認識了世人。因此,幾個小時以來,他很痛快地打定
了主意,如同一個快活的藝術家,一切都是他攻擊、諷刺別人的材料。他和人生的最後聯
系,那激情的鏈結,那將鑒賞家和藝術傑作連結在一起的堅固的紐帶,在早上全都斷了。發
現自己給茜博太太騙了之後,邦斯便與藝術的浮華與虛空,與他的收藏,與他對這眾多美妙
的傑作的創造者的友誼訣別了;他唯獨只想到死,想到我們祖先的做法,他們把死當作基督
徒的一件樂事。出於對施穆克的愛,邦斯想方設法要在自己入棺後還繼續保護他。正是這一
慈父般的感情,使邦斯作出了選擇,求助於頭牌舞女來反擊那些奸詐的小人,他們現在就聚
集在他的身邊,以後恐怕決不會饒過將繼承他全部遺產的人。
    愛洛伊斯屬於那種表現虛假但卻不失真實的人,對出錢買笑的崇拜者極盡玩弄之能事,
就像潔妮·卡迪娜和約瑟法之流;但同時又是一個善良的夥伴,不畏人間的任何權勢,因為
她已經看透了他們,那一個個都是弱者,在少有鄉間色彩的瑪比爾舞會和狂歡節上,她早已
習慣於跟巴黎警察分庭抗禮。
    「她既然慫恿別人把我的位置給了她的寵兒加朗熱,那她一定會覺得更有必要幫我這個
忙。」邦斯心想。
    施穆克出了門,由於門房裡一片混亂,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他以極快的速度趕回家,
以免讓邦斯一個人呆得太久。
    特洛尼翁先生為遺囑的事跟施穆克同時趕來了。儘管茜博就要離開人世,但他妻子還是
陪著公證人,把他領進邦斯的臥室,然後離去,留下施穆克,特洛尼翁先生和邦斯在一起;
可她手中卻握著一塊製作奇妙的小鏡子,站在她沒有關嚴實的門口。這樣,她不僅可能聽見
裡面的講話,還可能看清此時在屋子裡發生的一切,這對她來說是至關重要的。
    「先生,」邦斯說,「很不幸,我的神志很清楚,我感覺到自己就要死了;恐怕是上帝
的意願,死亡的種種痛苦,我怎麼也難以逃脫!……這位是施穆克先生……」
    公證人向施穆克行了個禮。
    「他是我在這世上的唯一的朋友,」邦斯說,「我想立他為我全部遺產的繼承人;請告
訴我,我的遺囑得採取什麼方式才能使我這個朋友繼承我的遺產而不引起異議,他是個德國
人,對我們的法律可一點都不懂。」
    「異議總會有的,先生,」公證人說,「人間要講公道總有這個麻煩的。不過,立的遺
囑也有駁不倒的。」
    「哪一種遺囑呢?」邦斯問。
    「如當著公證人和證人的面立的遺囑,如果立遺囑人沒有妻子、兒女、父母、兄弟的
話,那些證人可以證明他是否神志清醒……」
    「我沒有任何親人,我的全部感情都給了我的這位親愛的朋友施穆克……」
    施穆克在哭。
    「如果您果真只有旁系遠親的話,那法律就可以允許您自由處置您的動產和不動產;另
外,您提出的繼承條件不應該有悖於道德,恐怕您已經看到過,有的遺囑就是因為立遺囑人
提出了古怪的條件而遭受異議。這樣的話,當著公證人的面立的遺囑就駁不倒了。因為遺囑
確係本人所立,又有公證人證明其精神狀況,這樣簽署的遺囑就不會引起任何爭議……此
外,一份措辭明確、合乎手續的自撰遺囑也基本上是無可置疑的。」
    「鑒於只有我本人知道的原因,我決定由您口授,我親自來立一份遺囑,交給我這位明
友……這樣辦行不行?……」
    「當然行!」公證人說,「您來寫?我馬上口授……」
    「施穆克,把那個布爾小文具盒給我拿來。」
    「先生,您給我口授吧,聲音要低,」邦斯補充說道,「可能有人偷聽。」
    「您先得跟我說說,您有哪些願望?」公證人問。
    十分鐘後,茜博太太——邦斯在一面鏡子中看見了她——看見施穆克點著一支蠟燭,公
證人仔細讀過遺囑後,將它封好,然後由邦斯交給了施穆克,讓他把遺囑藏在寫字檯的一個
密格裡。立遺囑人要回了寫字檯的鑰匙,繫在手帕的一角上,再將手帕放在了枕頭下。邦斯
送給了尊稱為遺囑執行人的公證人一幅貴重的的畫,這是法律允許贈給公證人的東西之一。
公證人出了門,在客廳遇見了茜博太太。
    「喂,先生,邦斯先生是不是想到了我?」
    「大媽,您總不至於指望一個公證人洩露別人告訴他的秘密吧。」特洛尼翁回答道,」
我現在可以告訴您的,只有一點,那就是很多人的貪慾都將受挫,很多人的希望都將落空。
邦斯先生立了個很好的遺囑,合情合理,而且很有愛國心,我非常贊成。」
    誰也想像不出茜博太太被這番話一刺激,好奇到了何種程度。她下了樓,為茜博守夜,
盤算著等會兒讓雷莫南克小姐來代替她,準備在凌晨兩三點鐘之間去偷看遺囑。
     
   
     

 

邦斯舅舅 
第二十五章 假遺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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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洛伊斯·布利茲圖晚上十點半鍾來訪,這在茜博太太看來是相當自然的事;但她很害
怕舞女提起戈迪薩爾給的那一千法郎,所以一直陪著頭牌舞女,就像對皇后似的,畢恭畢
敬,拚命討好。
    「啊!我親愛的,您在自己的地盤上要比在戲院強多了。」
    愛洛伊斯上樓梯說,「我勸您繼續干您這一行!」
    愛洛伊斯是她的知心朋友比克西烏用車送來的,她衣著華麗,因為要赴歌劇院赫赫有名
的頭牌舞女之一瑪麗埃特的晚會。二樓的房客,原在聖德尼街開絛帶鋪的夏波洛先生,跟他
太太和女兒剛從滑稽劇院回來,在樓梯上遇到一個如此穿著的漂亮女子,不禁眼睛發花。
    「這位是什麼人,茜博太太?」夏波洛太太問。
    「什麼都不是!……是個賤女人,每天晚上只要花四十個蘇,就能看到她光著半拉子屁
股跳舞。」女門房湊到原來開絛帶鋪的夏波洛太太耳邊說道。
    「維克托莉娜!」夏波洛太太對女兒說,「我的小寶貝,快讓太太走過去!」
    做母親的大驚失色,這一叫的意思,愛洛伊斯自然明白,她轉過身子,說道:
    「太太,難道您女兒比火線還糟糕,您害怕她一碰到我就燒起來?……」
    愛洛伊斯一副討喜的模樣,微笑著看了夏波洛一眼。
    「天哪,她在台下可真是太漂亮了!」夏波洛先生說道,愣在樓梯平台上。
    夏波洛太太死勁擰了丈夫一把,把他推進屋裡。
    「這裡的三樓就像五樓一樣。」愛洛伊斯說。
    「可小姐是習慣於爬高的。」茜博太太打開房門,說道。
    「喂,老朋友,」愛洛伊斯走進房間,看見可憐的音樂家躺著,臉色蒼白,瘦得不成樣
子。「情況不好?戲院的人都掛念著您,可是,您是知道的,儘管心都很好,但都忙著各人
的事,抽不出一個鐘點來看望朋友。戈迪薩爾天天都說要來,可每天早上都被經營上的麻煩
事纏得分不開身。不過,我們大家都很喜歡您……」
    「茜博太太,」病人說道,「勞駕您行個好,讓我們和小姐單獨呆一會,我們要談談戲
院和有關我那個樂隊指揮位置的事……施穆克請送一送太太。」
    邦斯使了個眼色,施穆克把茜博太太推出門外,插上了門銷。
    「啊!這個德國無賴!他也學壞了,他!」茜博太太聽到很說明問題的插門聲,心裡
想,「是邦斯先生教會了他這些混賬事兒……可是,我的小老弟,你們這筆賬是要給我算清
的……」茜博太太邊下樓邊想,「哼!要是這個賣藝的下賤女人跟他談起一千法郎的事,我
就告訴他們這純粹是戲班子的鬧劇。」
    她坐在茜博的床頭,茜博在哼哼直叫,說他胃裡像起了火,因為雷莫南克剛才趁茜博太
太不在,又讓他喝了湯藥。
    「我親愛的孩子,」等施穆克送走茜博太太,邦斯對舞女說,「我有件事只能托您辦。
請您幫我挑選一個正直的公證人,讓他明天早上九點半鍾準時來給我立遺囑。我想把我的一
切財產全都留給我的朋友施穆克。萬一這個可憐的德國人受到迫害,我希望那個公證人能做
他的顧問,為他辯護。所以,我想要一個受人敬重,而且很有錢的公證人,不像那些吃法律
飯的,顧慮重重,輕易屈服;我這個可憐的受贈人應該從他那兒得到依靠。我不放心卡爾多
的後任貝爾迪埃;您認識的人很多……」
    「噢!你的事我明白了!」舞女回答說,「弗洛利娜和德·布魯埃爾伯爵夫人的公證人
萊奧波爾德·昂納坎是個很有道德的人,連什麼叫交際花都不知道!他就像一個從天上掉下
來的父親,是個很正直的人,他會阻止您用掙來的錢干蠢事;我管他叫吝嗇鬼之父,因為他
總給我的那幫女朋友灌輸節儉的原則。我親愛的,首先,除了他的事務所,他還有六萬法郎
的年金;其次,他這個公證人,完全是過去的那種公證人!無論他走路,還是睡覺,都忘不
了自己是公證人;他養的兒女恐怕都是做公證人的……最後,他是個學究氣十足的人,很
迂;不過,只要他辦起事來,絕不向任何權勢屈服……他從來沒有過偷情的女人,是個老派
的家長!他妻子很愛他,儘管是公證人的太太,但從不欺騙他……你要我怎麼說呢?在巴
黎,沒有比他更好的公證人了。他就像個族長;不像卡爾多對瑪拉加那樣滑稽有趣,可也決
不會像跟安托妮婭一起生活的那個小東西一樣動不動就溜!我明天早上八點就讓我的人
來……你可以放心地睡覺。我希望你能康復,再給我們作些漂亮的音樂;可不管怎麼說,你
也知道,人生是很慘的;當老闆的斤斤計較,做國王的巧取豪奪,當大臣的營私舞弊,有錢
的吝嗇摳門……藝術家就更慘了!」她拍了拍心窩說,「這年月真沒法活……再見了,老
兄!」
    「愛洛伊斯,我求你千萬不要走露一點風聲。」
    「這不是舞台上的戲。」她說,「這對一個女藝術家來說,是很神聖的。」
    「我的小寶貝,你現在的老爺是哪一位呀?」
    「就你這個區的區長,博杜瓦伊先生,這人跟已故的克勒威爾一樣蠢;你知道,克勒威
爾原來是戈迪薩爾的股東之一,他幾矢前死了,他什麼也沒給我留下,連瓶發乳也沒留。就
是因為這事,我才跟你說我們這個世道真讓人噁心。」
    「他怎麼死的?」
    「死在他老婆手裡!……要是他一直跟我在一起,那准還在人世!再見了,我的好老
兄!我之所以跟你談死人的事,是因為我覺得出不了十五天,你就會到大街上去散步,到處
去嗅,看看哪兒有小古董,你沒有病,我從來沒有看過你的眼睛這麼有精神……」
    說罷,舞女走了,堅信她的寵兒加朗熱的那根樂隊指揮棒是拿定了。加朗熱是她的堂兄
弟……所有的門都留著一條縫,屋裡的人都站著看頭牌舞女從門口走過。她的出現在樓裡確
實轟動了一陣。
    弗萊齊埃就像獒狗,咬住了肉是絕對不會鬆口的,他一直守在門房裡,陪著茜博太太,
直到舞女走到大門口,讓門房給開門。他知道遺囑已經立過了,特意來探探女門房採取的措
施;因為公證人特洛尼翁先生拒不透露遺囑的事;不僅對弗萊齊埃沒說一個字,對茜博太太
也一樣。這個吃法律飯的禁不住瞧了舞女一眼,暗自打定了主意,要從這次臨終探訪中掏出
一點什麼。
    「我親愛的茜博太太,」弗萊齊埃說,「對您來說,關鍵的時刻來到了。」
    「是的!……」她說道,「我可憐的茜博!……我以後有了錢,他是再也享受不到了,
一想到這,我就難過。」
    「關鍵是要瞭解清楚邦斯先生是否給您留了點什麼;總之,要知道您是否上了遺囑,或
乾脆被忘了。」弗萊齊埃繼續說,「我代表的是自然繼承人,不管怎麼說,您只能從他們那
兒得到一點好處……遺囑是自撰的,必定有很多漏洞……您知道我們那個人把遺囑放在哪兒
了?」
    「放在寫字檯的一個暗屜裡,他把鑰匙拿走了。」她回答說,「那鑰匙繫在他的手絹
上,手絹就壓在他的枕頭底下……
    我全看見了。」
    「遺囑上過封嗎?」
    「哎!上過。」
    「要是把遺囑偷出來再毀掉,那就是犯了大罪,可要是只看一眼,那算輕罪;說到底,
一點小過失,又沒有證人看見,那算得了什麼?他睡覺死不死,我們那個人?……」
    「很死;可上次,你們想把那些東西全都看個仔細,估個價,他本該睡得死死的,可卻
醒了……我得去看看!今天凌晨四點鐘左右,我要去換施穆克先生,要是您願意的話,到時
可以把遺囑拿來給您看十分鐘……」
    「好!我四點鐘左右起床,到時輕輕敲門就是了……」
    「雷莫南克小姐到時替我給茜博守夜,我會關照她給您開門的。不過,請敲窗戶,免得
驚醒什麼人。」
    「好的;您到時會有火的,對不對?只要點支蠟燭就足夠了……」
    半夜裡,可憐的德國人坐在扶手椅裡,悲痛地望著邦斯,邦斯的臉在抽搐,就像一個臨
終的病人,耗盡了精力,腦袋搭拉著,彷彿就要斷氣。
    「我想我還有點氣,勉強可以熬到明天晚上。」邦斯冷靜地說,「我可憐的施穆克,我
的臨終時刻恐怕就在明天夜裡。等公證人和你們兩位朋友一走,你就去把聖法朗索瓦教堂的
杜普朗迪神甫找來。那個好人不知道我病了,我想在明天正午領受聖事……」
    他停頓了很長時間。
    「上帝不願意我過上我所夢想的生活。」邦斯繼續說,「我也很想有個妻子,有幾個孩
子,有個家!……我的願望,不過是在某個僻靜的地方,能有人愛我!生活對所有人來說都
是痛苦的,因為我看到有些人,雖然他們擁有了我希望得到而又未能實現的一切,可並不覺
得幸福……在我人生的最後時刻,慈悲的上帝給了我一個像你這樣的朋友使我得到了意想不
到的希望……我的好施穆克,我問心無愧,沒有誤解你,或小視你;我把我的心,把我所有
的愛的力量,全都給了你……不要哭,施穆克,不然我就不說了!能跟你談談我們倆,這對
我來說是多麼美好……要是當初聽了你的話,我一定還會活下去。我本該離開上流社會,改
掉我的習慣的,那樣就不會造成致命的創傷。說到底,我只願把你放在心上……」
    「你錯了!……」
    「別跟我爭,聽我說,親愛的朋友……你很天真,坦誠,就像個從來沒有離開過母親的
六歲孩子,這是很得人敬重的;我覺得上帝應該親自照顧像你這樣的人。可是世上的人那麼
邪惡,我必須提醒你,要提防著他們。你就要失去你那高尚的信任,你那神聖的輕信,這一
純潔的靈魂美只屬於天才和像你這樣的心靈……因為你不久就要看到茜博太太會來偷這份假
遺囑,剛才她透過微開的門一直在監視著我們……我料定這個壞女人今天清晨會在覺得你睡
熟了的時候動手。請你好好聽我的話,不折不扣按我的吩咐辦……我的話你聽清了嗎?」病
人問。
    施穆克痛苦難忍,心跳得可怕,腦袋一歪,搭拉在扶手椅的靠背上,像是昏了過去。
    「是的,我聽清了!可你好像離我兩百步那麼遠……我覺得我跟你一塊陷進了墳
墓!……」德國人痛苦不堪,說道。
    他走到邦斯跟前,拿起他的一隻手,用自己的雙手捧著,就這樣在心底作了虔誠的祈禱。
    「你在用德語嘟噥著什麼呢?……」
    「我求上帝把我們倆一起召到他那兒去!……」祈禱之後,他簡單地回答了一句。
    邦斯艱難地探出身子,因為他肝臟疼痛難忍。他好不容易挨近了施穆克,親了親他的額
頭,把自己的靈魂化作了祝福,獻給這個像上帝腳下的羔羊一樣的人。
    「喂,聽我說,我的好施穆克,快死的人的話,是必須服從的……」
    「我在聽著呢!」
    「你的房間和我房間是通的,你床後那個凹進去的地方有一扇小門,正對著我的一個珍
品櫥。」
    「是的,可那兒全堆滿了畫。」
    「你馬上把那扇門騰出來,聲音不要太響!……」
    「好……」
    「你先把兩頭的過道騰出來,你和我房間的都要騰開;然後再把你的房門虛掩著,等茜
博太太來換你給我守夜時(她今天很可能提前一個小時來),你像平時一樣去睡覺,要顯得
非常疲勞。盡可能裝出睡很很熟的樣子……可一等她在扶手椅上坐下來,你就從你的門進
去,守在那裡,把那扇小玻璃門的細布簾子稍稍撩開一點,好好看著那邊的動靜……你明白
了嗎?」
    「我明白了。你覺得那個壞女人會把遺囑燒掉嗎……」
    「我不知道她會做些什麼。可我相信你從此再也不會把她看作天使。現在,給我來點音
樂,你隨便來幾支曲子,讓我高興高興……這樣你就可以集中注意力,不被那些傷心的念頭
纏住,你就用你的詩來給我充實這悲愴的一夜吧……」
    施穆克坐到鋼琴前。在這個天地裡,沒過幾分鐘,痛苦的顫慄和刺激所喚起的音樂靈
感,便如往常一樣把善良的德國人帶向了另一個世界。他尋找到了一些崇高主題,任意渲
染,忽而表現出肖邦的那種拉斐爾式的悲愴和完美,忽而充滿李斯特的那股但丁式的激情和
氣勢,這是最接近於帕格尼尼的兩種音樂表演。音樂演奏到如此完美的境界,那演奏家自然
便可與詩人平起平坐,演奏家之於作曲家,就像演員之於劇作家,是一個神聖的傳達者,傳
達的是神聖的內容。可是,在這天夜裡,施穆克讓邦斯提前聽到了天國的音樂,這音樂是如
此美妙,連聖塞西爾聽了都會放下手中的樂器,他集貝多芬和帕格尼尼於一身,既是創造
者,又是表演者!不盡的樂聲和夜鶯的歌唱,像夜鶯頭頂的天空一樣崇高,似啼囀聲迴盪的
森林一般絢爛多彩,他在超越自我,把老音樂家引入了拉斐爾筆下的那種令人陶醉的境界,
在博洛涅美術館中,可以一睹這一風采。突然,一陣可怖的鈴聲打斷了這一充滿詩情畫意的
演奏。二樓房客的女傭人奉主子之命,前來請求施穆克不要吵了。夏波洛先生、夏波洛太太
和夏波洛小姐給吵醒了,再也睡不著,說戲院的音樂白天有的是時間練習,還說在瑪萊區的
公寓裡,不應該半夜裡彈鋼琴……此時,已經是凌晨三時左右。邦斯彷彿聽到了弗萊齊埃和
茜博太太談話似的,不出他的所料,果然在三點鐘,茜博太太出現了。病人朝施穆克投去會
心的一瞥,意思是說:「瞧,我猜得不是很準嗎?」接著,他躺好,像是睡得很熟的樣子。
    對施穆克的天真無邪,茜博太太是堅信不疑的——兒童的各種狡猾詭計正是憑著天真這
一偉大的手段才得以奏效——所以,看到他向她走來,一副悲喜交集的樣子跟她說話時,她
絕對不可能起疑心,懷疑他在撒謊:
    「今天夜裡,他的情況糟糕透了!像見鬼似的,盡折騰!我沒辦法,只得給他彈奏音
樂,想讓他安靜下來,可二樓的房客上了樓,讓我別吵了!……真是討厭,這可關係我朋友
的生命。我彈了一夜琴,累死了,今天早晨都要倒下了。」
    「我可憐的茜博情況也很不妙,要是再像昨天那樣來一天,他就要斷氣了!……您有什
麼法子呢!是上帝的意願!」
    「您的心真純,靈魂多美,要是茜博老爹死了,我們就一起生活!……」狡猾的施穆克
說道。
    一旦純樸正直的人作起假來,那就太可怕了,絕對像是孩子,設的圈套不留一點痕跡,
就像野蠻人一樣精於此道。
    「那您去睡覺吧,我的小伙子!」茜博太太說,「看您的眼睛,太累了,腫得就像是拳
頭。快去吧!想到能跟您這樣的好人一起養老,即使失去了茜博,也算有點安慰。放心吧,
我會好好教訓教訓夏波洛太太……一個賣針線出身的女人竟敢這麼難說話?……」
    茜博太太剛才沒有把門關死,等施穆克回到自己房間,弗萊齊埃進了屋,把門輕輕地關
上了。律師手裡拿著一支點著的蠟燭和一根極細的黃銅絲,預備拆遺囑用。茜博太太輕而易
舉就拉出了邦斯枕頭底下那塊繫著寫字檯鑰匙的手絹,因為病人故意把手絹露在長枕頭外
面,臉衝著牆,睡覺的姿勢也給茜博太太採取行動提供了方便,要取手絹很容易。她徑直朝
寫字檯走去,盡量不出聲地打開鎖,找到了暗屜的機關,拿到遺囑便跑進了客廳。看到這情
況,邦斯不勝驚訝。至於施穆克,從頭到腳都在發抖,彷彿自己犯了罪。
    「快回您的位置去。」弗萊齊埃從茜博太太手中接過遺囑,說道,「他要是醒來,得看
見您呆在那兒才是。」
    弗萊齊埃打開信封,動作之靈巧,說明他不是初顯身手,他念著這份古怪的文件,感到
無比驚奇:

我的遺囑
    今日為一八四五年四月十五日,本人神志清醒,與公證人特洛尼翁先生共擬此遺囑,其
內容可資證明。我二月初得病,自感不久就要離開人世,故想對本人財產作出處置,茲立遺
囑如下:
    我向來震驚於歷代名畫遭受破壞,甚至毀滅的厄運;哀歎美妙的畫作總在各國轉輾,不
能永久地集中一地,以供傑作的仰慕者們前來觀賞。我一貫以為大師的真正不朽之作應歸國
家所有,展現在萬民眼前,一如上帝創造的光明,共為子民所享。
    我以畢生精力搜集並精選了幾幅畫,均系絕代名家的輝煌之作,畫面完整,未經任何修
補;這些畫是我一生的幸福所在,想到它們有可能被拍賣,有的落入英國人之手,有的流落
到俄羅斯,就像我搜集到它們之前那樣,流散四方,我不勝悲傷;因此,我決意使這些名
畫,以及均出自能工巧匠之手的漂亮畫框擺脫厄運。
    鑒於此,我將藏畫全部遺贈國王,捐給盧浮宮,條件是,若此遺贈被接受,給我朋友威
廉·施穆克兩千四百法郎的終身年金。
    若國王以盧浮宮享有用益權者的名義,不接受附有上述條件的遺囑,那麼,藏畫則遺贈
給我的朋友施穆克,遺贈還包括我所擁有的一切有價之物,條件是將戈雅的《猴頭》一畫交
給我外甥卡繆佐庭長;將亞布拉罕·米尼翁繪有鬱金香的《花卉》一畫送給我指定的遺囑執
行者、公證人特洛尼翁先生,以及給十年來為我操持家務的茜博太太兩百法郎的年金。
    最後,由我朋友施穆克將魯本斯的那幅安特衛普名畫的草圖《垂下十字架》交給堂區,
裝飾本區教堂,以向杜普朗迪神甫的善意表示感謝,我得仰仗於他,才能以基督、天主徒的
身份離開塵世。」(下略)
    「完了!」弗萊齊埃心裡想,「我的指望全都落空了!啊!
    庭長太太說這個老藝人生性狡猾,這下我真開始相信了!
    ……」
    「怎麼樣?」茜博太太過來問道。
    「您先生是個魔鬼,他把一切都給了國家美術館。誰也無法跟國家打官司!……這份遺
囑是推翻不了的。我們被偷了,毀了,全被剝光了,連命也丟了!……」
    「他給了我什麼?……」
    「兩百法朗的終身年金……」
    「做得真絕!……可這無賴沒救了!……」
    「您去看看。」弗萊齊埃說,「我要把您那個無賴的遺囑再封起來。」
     
   
     

 

邦斯舅舅 
第二十六章 索瓦熱女人再次登場

    --------

    茜博太太一轉身,弗萊齊埃立即用一張白紙換下了遺囑,把遺囑放進了自己的衣袋;接
著,他以出色的技巧封好紙套,等茜博太太回來時,把護封給茜博太太看,問她是否能夠察
覺到動過的痕跡。茜博太太拿過封套,摸了摸,覺得鼓鼓的,不禁深深歎了口氣。她本來指
望弗萊齊埃把這份決定命運的文件燒掉的。
    「哎,怎麼辦呢,我親愛的弗萊齊埃先生?」她問道。
    「啊!這是您的事!我又不是繼承人;不過,要是我對這些玩藝兒有點權利的話,」他
指了指收藏品說,「我很清楚該怎麼辦……」
    「我正問您這事呢……」茜博太太相當愚蠢地問道。
    「壁爐裡有火……」他說著站起身來,準備離去。
    「對了,這事只有您知我知!……」茜博太太說。
    「誰也無法證明有過什麼遺囑。」吃法律飯的繼續說。
    「那您呢?」
    「我?……要是邦斯沒有留下遺囑便死了,我保證您得到十萬法郎。」
    「噢,是嘛!」她說道,「許起諾來總是連金山也願意給,可東西一到手,需要付錢
時,便坑騙人,就像……」
    她停頓得很及時,險些跟弗萊齊埃談起埃裡·馬古斯。
    「我走了!」弗萊齊埃說,「為了您好,不應該讓別人看見我在這房子裡;我們到樓下
門房裡再見面吧。」
    茜博太太關上門,轉過身,手裡拿著遺囑,打定主意,要把它扔到火裡燒了;可當她走
近房間,正往壁爐走去時,突然感到被兩隻胳膊抓住了!……她發覺自己被邦斯和施穆克夾
在中間,原來他們倆身子貼著隔牆,一邊一個,在門的兩旁等著她。
    「啊!」茜博太太叫了起來。
    她身子衝前摔倒在地,渾身可怕地抽搐起來,到底是真是假,誰也無法澄清。這場面給
邦斯造成了極大的刺激,險些要了他的命,施穆克任茜博太太倒在地上,趕緊扶邦斯上床。
兩個朋友渾身發抖,彷彿在執行一項痛苦的旨令,實在力不從心。邦斯重新躺好,施穆克剛
剛恢復了一點力氣,這時,耳邊傳來了哭聲,只見茜博太太跪在地上,淚水汪汪,朝兩個朋
友伸著手,一副極其生動的表情,在苦苦哀求。
    「完全是因為好奇!」她發現兩個朋友盯著她,便說道,「我的好邦斯先生!您知道,
女人就愛犯這毛病!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讀到您的遺囑,所以就送回來了!……」
    「滾吧!」施穆克猛地站了起來,因為氣憤而變得神色威嚴,「你是個魔鬼!你想要害
我朋友邦斯的命。他說得對!你比魔鬼還壞,你該下地獄!」
    茜博太太見天真的德國人一臉厭惡的神色,馬上像達爾杜弗一樣傲慢地站了起來,朝施
穆克瞪了一眼,嚇得他渾身哆嗦;然後,她順手牽羊,把梅佐的一幅小巧玲瓏的名畫藏在衣
裙裡,走出門去。這幅畫,埃裡·馬古斯十分欣賞,他曾讚歎道:「此乃一寶啊!」茜博太
太在門房裡見到了弗萊齊埃,他一直在等著她,指望她把封套和那張替換了遺囑的白紙燒了
呢;看見他的主顧心驚膽顫,滿臉驚慌的樣子,他感到很詫異。
    「出什麼事了?」
    「我親愛的弗萊齊埃先生,您口口聲聲說給我出好主意,教我聽您調遣,可您把我徹底
毀了,年金給丟了,那兩位先生也不信任我了……」
    於是,她又滔滔不絕地數落開來,這可是她的拿手好戲。
    「別說廢話,」弗萊齊埃打斷了他主顧的話說道,「到底出什麼事了?什麼事?快講。」
    「事情是這樣的。」
    她把剛剛發生的一幕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我可沒有毀了您什麼。」弗萊齊埃說道,「那位先生早就對您的為人表示懷疑了,他
們才給您設了這個圈套;他們早在等著您,偷偷監視著您!……您還瞞著我別的事情……」
吃法律飯的又補充了一句,朝女門房投出老虎一般兇猛的目光。
    「我!還瞞著您什麼事!……我都跟您一起幹了那麼多的事!……」她哆哆嗦嗦地說。
    「可是,我親愛的,我可沒有幹過任何見不得人的事!」弗萊齊埃說,看來,他是想賴
掉夜裡去過邦斯家的事。
    茜博太太感到腦殼上的頭髮像燒起來一樣,緊接著渾身冰冷。
    「怎麼?……」她整個兒呆住了。
    「這可明擺著是犯罪!……您會被處以盜竊遺囑罪。」弗萊齊埃冷冷地說。
    茜博太太嚇得直抖。
    「放心吧,我是您的法律顧問。」他繼續說,「我不過是想向您證明,要做到我跟您說
過的事,不管採取什麼方法,都是很容易的。快說,您到底做了什麼事,會弄得那個如此天
真的德國人也瞞著您躲在房間裡?……」
    「沒什麼,要麼就是因為前兩天的事,我說邦斯總是出現幻覺。打從那天後,那兩個先
生對我的態度就完全變了。說到底,我的所有不幸,全是您造成的,因為既然我已經控制不
住邦斯先生,可對那個德國人,我還是有把握的,他已經說過要娶我或帶我跟他一起走,反
正是一回事兒!」
    這理由極為充分,弗萊齊埃只得滿足這一解釋。
    「不要擔心什麼,」他又說道,「我已經答應過您,保您會得到年金,我一定會信守諾
言的。在此之前,這件事還全都是假定;可現在,它就像是銀行的現鈔一樣了……您的終身
年金保證不會少於一千兩百法郎……可是,我親愛的茜博太太,必須服從我的指令,巧妙地
去執行。」
    「是,我親愛的弗萊齊埃先生。」女門房已經被徹底降服,低三下四地說。
    「那好,再見了。」弗萊齊埃帶著危險的遺囑,離開了門房。
    他興高采烈地回到家裡,因為這份遺囑是件很可怕的武器。
    「要是德·瑪維爾庭長太太背信棄義,」他心裡想,「我也保證能對付了。如果她翻臉
不認賬,不再信守諾言,那她的遺產也就白丟了。」
    一大早,雷莫南克就開了店門,讓他妹妹幫著照看,前去探望他的好朋友茜博,幾天
來,這已經成了他的習慣;他發現女門房正在細細端詳梅佐的畫,心想一塊小木板塗了點顏
色,怎麼就能這麼值錢。
    「啊!啊!」雷莫南克從茜博太太的肩膀上方望去,說道,「馬古斯就為沒弄到這幅東
西感到遺憾呢;他說要是得到這件小玩藝兒,那他就幸福了,就什麼也不缺了。」
    「他能出多少呢?」茜博太太問。
    「要是您答應做了寡婦就嫁給我,」雷莫南克回答說,「我負責從埃裡·馬古斯那兒給
您弄到兩萬法郎;要是不嫁給我,您賣這幅畫,得到的錢決不會超過一千法郎。」
    「為什麼?」
    「因為您得以物主的身份簽一份發票,這樣,繼承人就會讓您吃官司。要是您是我妻
子,就由我把畫賣給馬古斯先生,按有關要求,做買賣的只要在進貨賬上記一筆就行了,我
可以記上是施穆克賣給我的。得了,就把這畫放到我家去吧……要是您丈夫死了,您會有很
多麻煩事,不像在我家,找出一幅畫來決不會大驚小怪……您很瞭解我。再說,要是您願
意,我可以給您寫張收據。」
    在自己犯罪被人當場捉住的情況下,貪婪的女門房無奈接受了這一建議,使她從此永遠
與舊貨商牽扯到了一起。「您說得對,把收據寫好給我送來吧。」她把畫藏進衣櫥,說道。
    「鄰居,」舊貨商把茜博太太拉到門口,壓低聲音說,「我看我們再也救不了我們可憐
的朋友茜博的命;昨天晚上,布朗大夫對他已經絕望了,說他今天白天不來了……真太不幸
了!可說到底,這兒可不是您呆的地方……您的位置,是在嘉布遣會修女大街一個漂亮的古
董店裡。您知道吧,十年來我掙了差不多十萬法郎,要是您有朝一日也有了這樣一筆,我保
證您能發大財……如果您是我妻子……您就可以當老闆娘了……有我妹妹好侍候您,料理家
務……」
    小裁縫一陣撕心裂肺的喊叫聲打斷了引誘者的話,他已經到了臨終時刻。
    「您走吧,」茜博太太說,「您真是個魔鬼,我可憐的人都已經這副樣子,快要死了,
您還跟我提這些事……」
    「啊!這是因為我愛您,」雷莫南克說,「為了得到您,把什麼都弄混了……」
    「要是您愛我,這種時候就不會跟我說什麼。」她反駁道。
    於是,雷莫南克進了自己的家,心想把茜博太太娶過來是穩拿的事了。
    十時許,大門前像是出現了一陣騷亂,原來神甫在給茜博先生授臨終聖體。茜博的所有
朋友,諾曼底街和附近幾條街上的男女看門人都來了,把門房,大門過道和門口的街面擠得
滿滿的。所以,誰也沒有注意到來人。萊奧波爾德·昂納坎先生和他的一個同事,以及施瓦
布和布魯訥先後進了邦斯的屋裡,都沒有被茜博太太發現。公證人進來時問隔壁房子的女門
房邦斯住在哪一層,那女人指了指邦斯的公寓。至於跟施瓦布來的布魯訥,他以前來觀賞過
邦斯的收藏館,所以一聲不吭地直往裡走,給他的合夥人引路……邦斯正式撤銷了前夕的遺
囑,立施穆克為他全部遺產的繼承人。立遺囑儀式一結束,邦斯謝過了施瓦布和布魯訥,又
激動地委託昂納坎先生照管施穆克的利益,由於半夜裡跟茜博太太發生的那一場,再加上社
會生活的這最後一幕,耗盡了他的精力,使他虛弱到了極點,要求給他授臨終聖體,施穆克
不願離開朋友的床頭,請施瓦布去把杜普朗迪找來。
    茜博太太坐在丈夫的床前,她已經被兩位朋友攆走了,不再給施穆克做飯;而施穆克經
歷了早上發生的那些事,又親眼目睹了邦斯視死如歸,對臨終的苦難泰然處之的場面,不勝
悲痛,根本就沒有感覺到餓。
    到了下午二時許,女門房還是不見德國老人,感到很奇怪,又對自己的利益放心不下,
便請雷莫南克的妹妹上樓去看看施穆克是否需要點什麼東西。這時,可憐的音樂家剛剛對杜
普朗迪神甫作了最後的懺悔,神甫正在給他舉行臨終敷聖油儀式。雷莫南克小姐三番五次地
拉門鈴,把這個儀式給攪了。不過,邦斯害怕有人偷他的東西,早已讓施穆克發過誓,誰來
也不讓進,所以施穆克任雷莫南克小姐拉鈴,就是不理會。小姐驚慌不已,跑下樓,告訴茜
博太太,說施穆克不給她開門。這一重要的情況被弗萊齊埃記在了心裡。施穆克從來沒有看
見過死人,如今手頭有個死人,而且在巴黎,無依無靠,沒有人代辦喪事,給他幫忙,肯定
會遇到各種難處。弗萊齊埃很清楚,真正悲傷的親屬在這種時候準會昏了頭腦,所以吃過早
飯以後,他一直呆在門房裡,不停地跟布朗大夫商量,最後打定了主意,要親自出馬,指揮
施穆克的一切行動。
    下面可以看到,布朗大夫和弗萊齊埃這兩個朋友是如何行動,取得這一重要成果的。
    聖弗朗索瓦教堂的執事,名叫康迪納,原來是個玻璃商,家住奧爾良街,與布朗大夫的
房子緊挨著。康迪納太太是負責教堂椅子出租的管理員之一,布朗大夫為她免費治過病,出
於感激之情,她與大夫的關係自然很緊密,常常把自己生活中的種種不幸講給他聽。每逢星
期天和節假日,那兩個榛子鉗都到聖弗朗索瓦教堂望彌撒,與執事、門衛、分發聖水的人,
總之跟在巴黎被稱為下層聖職人員的那些在教會做事的,關係都很好,對這些人,善男信女
們總少不了給一點小錢。因此,康迪納太太跟施穆克彼此都很熟。這位太太有兩個痛苦的創
傷,給弗萊齊埃提供了機會,可以利用她無意中做一個盲目的工具。小康迪納,對戲劇著了
迷,本來可以在教堂裡當個門衛,但他卻拒絕在教堂裡做事,而到奧林匹克馬戲團做了個跑
龍套的,過著放蕩的生活,常常逼著母親借錢給他,把她的錢袋搜刮得乾乾淨淨,讓她傷透
了心。而老康迪納,就愛喝酒,人又很懶,早年就因為這兩個毛病離開了商界。這個可憐的
傢伙後來當上了教堂執事,非但不痛改前非,反而從中獲得了滿足他那兩個嗜好的機會:他
什麼事都懶得做,盡跟駕喜車的馬伕、殯儀館的人以及受教士救濟的窮光蛋一起喝酒,一到
中午,就喝得像主教似的,滿臉通紅。
    康迪納太太直抱怨,當初帶了一萬兩千法郎嫁妝給了丈夫,沒想到這後半輩子過著苦日
子。這不幸的故事,她給布朗先生已經講過了上百遍,不禁使大夫生出一個念頭,想利用她
把索瓦熱太太安插到邦斯和施穆克家當廚娘兼打雜。要把索瓦熱太太推薦到兩個榛子鉗家,
這實在是無法辦到的事,因為他們倆的疑心已經到了極點,剛才拒不給雷莫南克小姐開門,
就足以使弗萊齊埃認識到這一點。可是,弗萊齊埃和布朗大夫這兩個朋友心裡很明白,要是
由杜普朗迪神甫推薦一個人去,那兩個虔誠的音樂家肯定不加考慮就會接受的。根據他們的
計劃,康迪納太太將由索瓦熱太太陪著去;而弗萊齊埃的傭人一到了那裡,那就等於他自己
親自出馬了。
    杜普迪神甫走到大門口,一時被茜博的那一夥朋友擋住了去路,他們都是來向本居民區
資格最老、最受人尊敬的門房表示慰問的。
    布朗大夫向杜普朗迪神甫行了個禮,把他拉到一旁,對他說道:
    「我去看看可憐的邦斯先生;他可能還有救;可是得讓他下決心,接受手術治療,把膽
結石取出來;那結石用手摸都能感覺到;就是那些結石引起肝臟發炎,最終會要了他的命;
現在要是動手術,也許還來得及。您應該利用您對那個懺悔者的影響,促使他接受手術治
療;要是手術時不出現任何令人遺憾的意外,我可為他的性命擔保。」
    「我先把聖體匣送回教堂,馬上就回來。」杜普朗迪神甫說,「因為施穆克情況不佳,
需要得到宗教方面的幫助。」
    「我才知道他是孤身一人。」布朗大夫說,「這個好德國人今天早上跟茜博太太發生了
口角,茜博太太十年來一直在那兩位先生家當傭人,他們現在鬧翻了,想必只是暫時的;可
是處在目前的情況下,沒有人幫施穆克,可不行啊。要是能幫幫他,也是一件善事。——
喂,康迪納,」大夫喊了一聲教堂執事,說道,「您去問問您的妻子是不是願意代替茜博太
太照看邦斯先生,再照顧一下施穆克先生的家,就幾天時間……即使沒有跟他們吵翻鬧翻,
茜博太太也得找個替工了。康迪納太太可是個正直的女人。」大夫對杜普朗迪神甫說。
    「不可能找到更好的了,」善良的神甫回答道,「我們教堂的財產管理委員會也很信任
她,讓她負責收椅子的租錢。」
    過了一陣之後,布朗大夫來到邦斯床頭,看著他一步步進入臨終時刻,施穆刻苦苦哀
求,讓邦斯答應做手術,可白費力氣。可憐的德國人已經徹底絕望,老音樂家對他一個勁的
哀求只是搖頭,有時還表現出了不耐煩。末了,臨終的病人使出了全身的力氣,朝施穆克投
出了一束可怕的目光,對他說道:
    「你就讓我安安靜靜地死吧!」
    施穆克痛不欲生;可他還是拿起邦斯的手,輕輕地吻了一下,捂在自己的兩隻手中,試
圖再一次通過這種方式,把自己的生命灌輸給他。這時,布朗大夫聽到了門鈴聲,他上前給
杜普朗迪神甫打開了門。
    「我們可憐的病人已經開始死前的最後掙扎了。」布朗說,「他再過幾個小時就要斷
氣;您今天夜裡得派一個教士來為他守靈。另外,還得趕快讓康迪納太太帶一個打雜的女傭
人來幫幫施穆克先生,他可是什麼主意都沒有的,我真為他的腦子擔心,這裡有很多值錢的
東西,得讓幾個靠得住的人來看著。」
    杜普朗迪神甫是個善良而又正直的教士,從來不起疑心,也沒有任何壞心,聽了布朗大
夫這番話,覺得很有道理;再說,他對本區醫生的品質向來是相信的;因此,他站在病人的
房門口,打了個手勢,讓施穆克過來,有事要談。施穆克怎麼也捨不得鬆開邦斯的手,因為
邦斯的手在抽搐著,緊緊地抓著他的手不放,彷彿跌進了深淵,想死命抓住一點什麼,不再
往下滾。可是,正如大家所知道的,臨終的人都會出現幻覺,致使他們碰到什麼就抓住不
放,就像在大火中那些搶救貴重物品的人一樣急迫,就這樣,邦斯鬆開了施穆克,抓起被
單,拚命往自己身上裹,那種急切和吝嗇的模樣,實在可怕而又意味深長。
    「您朋友一死,您孤單一人怎麼辦呢?」德國人終於走了過來,教士問他,「茜博太太
又走了……」
    「她是個魔鬼,害了邦斯的命!」他說。
    「可您身邊總該有個人。」布朗大夫說,「因為今天夜裡得有人守屍。」
    「我會守著他的,我會祈禱上帝的!……」純潔的德國人回答道。
    「可得吃飯呀!……現在誰給您做飯?」大夫問。
    「可是,」布朗說,「還得跟證人一起去報告死亡,給死人脫掉衣服,用裹屍布給他裹
好,還得去殯儀館定車子,給守屍的人和守靈的教士做飯;這些事,您一個人幹得了
嗎?……
    在一個文明世界的首都,死個人可不像死條狗!」
    施穆克瞪著驚恐的雙眼,像要發瘋了似的。
    「可邦斯不會死的……我會救他的!……」
    「您要是不睡覺,守不了多長時間的,到時誰換您?因為得照顧邦斯先生,給他喝的,
給他弄藥……」
    「啊,這不錯!……」德國人說。
    「所以,」杜普朗迪神甫接著說,「我想叫康迪納太太來幫您,那是個誠實的好女
人……」
    朋友一死,他要承擔這麼多社會責任,這一件件、一樁樁,把施穆克驚呆了,他恨不得
跟邦斯一塊去死。
    「這是個孩子!」布朗大夫對杜普朗迪神甫說。
    「是個孩子!……」施穆克像機器人似的重複道。
    「好了!」神甫說,「我去跟康迪納太太說,把她給您叫來。」
    「您不用費心了,」大夫說,「她是我鄰居,我這就回去。」
    死神就像一個無形的兇手,垂死的人在與他搏鬥;人到臨終時刻,經受著最後的打擊,
但還試圖回擊,進行掙扎。邦斯就處在這一最後的時刻。他發出了一陣呻吟,其中交雜著幾
聲喊叫。施穆克,杜普朗迪神甫和布朗連忙奔到了他的床頭。突然,邦斯受到了那最後的猛
烈一擊,擊斷了他肉體和靈魂的聯繫。臨終前的痛苦掙扎之後,他一時恢復了絕對清醒的頭
腦,臉上顯出了死的寧靜,幾乎帶著微笑看了看他周圍的人。
    「啊!大夫,我吃盡了苦;可是,您說得對,我現在好一些了……——謝謝,我的好神
甫;我剛才在納悶施穆克到哪兒去了!
    「施穆克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一點東西沒有吃,現在都下午四點鐘了!您身邊一個人也沒
有了,要把茜博太太叫回來,又很危險……」
    「她什麼事都做得出來。」邦斯一聽到茜博太太的名字,馬上表現出極度厭惡的神氣,
說道,「是的,施穆克需要一個老老實實的人。」
    「杜普朗迪神甫和我,」布朗說,「我們想到了你們倆……」
    「啊!謝謝!」邦斯說,「我真沒想到。」
    「他建議請康迪納太太來幫您……」
    「啊!那個出租椅子的女人!」邦斯叫了起來,「對,她是個大好人。」
    「她不喜歡茜博太太,」大夫接著說,「她一定會好好照顧施穆克先生……」
    「就讓她到我這兒來,我的好杜普朗迪先生……叫她和她丈夫一起來,這下我就放心
了。別人再也偷不走這裡的東西了……」
    施穆克拿起邦斯的手,高興地握著,心想他的病終於要好了。
    「我們走吧,神甫先生。」大夫說,「我馬上就讓康迪納太太來;我知道,她恐怕見不
到活著的邦斯先生了。」
     
   
     

 

邦斯舅舅 
第二十七章 死亡的本來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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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當杜普朗迪神甫說服臨死的邦斯打定主意,雇康迪納太太做看護的時候,弗萊齊埃已
經把那個出租椅子的女人叫到家中,用他那套腐蝕人心的宣傳和極端刁鑽奸滑的手段,把她
制服了。確實,他那一套是誰也難以抵擋的。康迪納太太面黃肌瘦,一口大牙齒,兩片冷冷
的嘴唇,像大多數平民女子一樣,因歷經磨難而變得反應遲鈍,貪到了一點日常的小利,就
覺得來了運氣,所以,很快答應把索瓦熱太太帶去打雜。至於弗萊齊埃的女傭人,她早已接
到了命令。她答應一定要在兩個音樂家周圍布起一張鐵絲網,死死監視著他們,就像一隻蜘
蛛盯著網中的蒼蠅。事成之後,將給索瓦熱一個煙草零售的執照,作為對她的回報。就這
樣,弗萊齊埃找到了兩全其美的辦法,既打發走了他所謂的奶媽,又把索瓦熱女人安插在了
康迪納太太身邊當密探和警察。兩位朋友家有一間僕人的臥室和一間小廚房,索瓦熱女人可
以在那兒搭張帆布床,為施穆克做飯。當布朗大夫帶著兩個女人上門時,邦斯剛好斷氣,可
施穆克一點也沒有察覺到,雙手還捧著朋友那只漸漸變涼的手。他示意康迪納太太別出聲;
可索瓦熱太太長得五大三粗,一副丘八的模樣,使他大吃一驚,不由得表現出恐懼的樣子,
對此,這位像男人般的女人早已習以為常。
    「這位太太是杜普朗迪先生擔保來的。」康迪納太太說,「她在一個主教家當過廚娘,
為人誠實,以後就由她來做飯。」
    「啊!您大聲說話不礙事的!」嗓門很大,但卻患有哮喘病的索瓦熱女人嚷叫道,「可
憐的先生已經死了!……他剛剛斷氣。」
    施穆克發出一聲尖利的喊叫,他感到邦斯的手已經冰涼,在漸漸變硬,他眼睛直定定地
看著邦斯,要是索瓦熱太太不在身邊,施穆克準會被邦斯那兩隻眼睛的模樣嚇瘋。索瓦熱太
太恐怕對這種場面已經司空見慣,她拿著一面鏡子走到床前,放在死者的唇前,發現鏡子上
沒有一點呼吸的痕跡,便一使勁,把施穆克和死人的手拉開了。
    「快鬆手,先生,不然就抽不出來;您不知道骨頭會變得有多硬!死人涼得很快。要是
不趁他身子還有點暖氣給他換好衣服,等會非要扯斷他的胳膊腿不可……」
    可憐的音樂家斷了氣,竟是由這位可怕的女人給他合上雙眼。看護這行當,她已經干了
十年,所以很有經驗地給邦斯脫下衣服,把他放平,然後把他的雙手貼在身旁,拉起被單蓋
住他的鼻子,那架勢,絕對像是個夥計在商店裡打包。
    「得用塊床單把他裹起來;哪兒有床單?……」她問施穆克。這場面把施穆克給嚇壞了。
    剛剛目睹宗教的儀式,對一個將進入天國,擁有無限前程的人表現出深深的敬意,可現
在卻看到自己的朋友像件貨物一樣任人包紮,他痛苦極了,幾乎就要喪失思維的能力。
    「您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吧!……」施穆克像個機器人似的回答說。
    這個純潔無邪的人是第一次看見人死,而這個人恰好又是邦斯,是他唯一的朋友,是唯
一理解他、愛他的人!……
    「我去問問茜博太太床單放在哪裡。」索瓦熱女人說。
    「得找張帆布床給這位太太用。」康迪納太太對施穆克說。
    施穆克搖搖頭,淚水湧出了眼眶。康迪納不再理會這個可憐的人;可過了一個小時,她
又回來問他:
    「先生,我們要去買東西,您有錢嗎?」
    施穆克看了康迪納太太一眼,這目光足可以消除最為惡毒的仇恨;他指了指死人那張蒼
白、乾癟、尖尖的臉,彷彿這是對一切的最好回答。
    「要什麼都拿走吧,讓我哭,讓我祈禱!」他跪了下來,說道。
    索瓦熱太太去給弗萊齊埃稟報了邦斯死了的消息,弗萊齊埃急忙乘馬車趕到了庭長太太
家,問她要第二天要用的委託書,該委託書將賦予他代表繼承人利益的權利。
    問過施穆克一個小時之後,康迪納太太又來對他說:「先生,我去找過茜博太太了,她
在你們家打過雜,應該告訴我東西放在什麼地方;可她剛剛失去茜博,幾乎把我臭罵了一
頓……先生,您聽我說,好不好!……」
    施穆克看了這個女人一眼,可她一點也意識不到自己的殘忍;因為平民百姓已經習慣了
消極地忍受精神上最劇烈的痛苦。
    「先生,我們要床單做裹屍布,要錢買帆布床給這位太太睡;還得要錢買廚房用具,要
買盤子,碟子,還有玻璃杯,因為晚上有個教士要來守夜;可這位太太在廚房裡什麼東西都
找不著。」
    「可是,先生,」索瓦熱女人說,「我準備晚飯,得要柴,要煤,可我什麼也沒看到!
這也難怪,原來一切都是茜博太太給你們提供的……」
    「可是,我親愛的太太,」康迪納太太說道,指了指躺在死人腳下的施穆克,他已經完
全失去了知覺,「您還不相信我的話呢,他什麼都不答理。」
    「喂,我的小妹子,」索瓦熱太太說,「我來告訴您在這種情況下該怎麼辦。」
    索瓦熱太太朝房間掃了一眼,就像盜賊的眼睛一樣,想一眼看出什麼地方有可能藏著
錢。她徑直走向邦斯的櫃子,拉開了第一個抽屜,看到了錢袋,裡邊放著施穆克賣畫剩下的
錢;她把錢袋拿給施穆克看了看,施穆克像機器人似的點點頭,表示同意。
    「錢在這裡,我的小妹子。」索瓦熱太太對康迪納太太說,「我去數數,拿些錢把該用
的都買回來,。要買酒,買食品,買蠟燭,什麼都得買,因為他們一樣東西都沒有……到衣
櫥裡給我找一塊床單來,我要把屍體裹起來。他們都告訴我這個可憐的先生很老實;可我想
不到他是這個樣,太差勁了。簡直就像個剛出生的娃娃,還得餵給他吃……」
    施穆克看著兩個女人和她們的一舉一動,就像個瘋子似的盯著她們。他痛不欲生,幾乎
處於蠟屈症的狀態,目不轉睛地細細端詳著邦斯那張迷人的臉,長眠之後的絕對安息,使邦
斯的臉部線條顯得那麼純淨。施穆克只希望死去,對他來說,一切都無所謂。就是房間被大
火吞噬了,他也會一動不動。
    「總共有一千兩百五十六法郎……」索瓦熱女人對他說。
    施穆克一聳肩膀。當索瓦熱女人準備裹邦斯的屍體,拿了塊床單在他身上比劃著大小,
想裁剪縫製裹屍布的時候,她和可憐的德國人之間發生了一場可怖的搏鬥。施穆克簡直就像
一條狗,誰要碰它的主子一下,就咬誰。索瓦熱女人實在不耐煩了,她一把抓住德國人,像
赫拉克勒斯一般使勁地把他按倒在沙發上,動彈不得。
    「喂,我的小妹子,快用裹屍布把死人裹起來。」她對康迪納太太說。
    等縫好裹屍布,索瓦熱太太才把施穆克放回了原位,讓他呆在床跟前,對他說道:
    「您明白嗎?這可憐人死了,也總得把他打發走啊!」
    施穆克哭了起來;兩個女人丟下他,佔據了廚房。沒一會兒,她們便弄回來了所有的生
活必需品,。開了三百六十法郎的第一筆賬後,索瓦熱女人開始準備四個人的晚餐,那是怎
樣的一頓晚餐!正菜有肥鵝,另有果醬攤雞蛋,生菜,還有一個絕妙的蔬菜牛肉濃湯,作料
用得多極了,最後熬得像是肉凍。晚上九點鐘,本堂神甫派來為邦斯守靈的教士跟康迪納一
起來了,帶著四支大蠟燭和教堂的大蠟台。教士發覺施穆克睡在床上,緊緊地抱著他那死去
的朋友。他們最後不得不動用教會的權威,才讓施穆克鬆開了屍體。德國人馬上跪在地上,
而教士則舒舒服服地坐在扶手椅上。當教士念禱文的時候,施穆克跪在邦斯的屍體前,祈禱
上帝顯示聖跡,讓他跟邦斯相會,跟朋友同埋在一個墓穴裡。康迪納太太到坦普爾街為索瓦
熱女人買了一張帆布床和一整套床上用品;因為那袋中的一千兩百五十六法郎成了搜刮的對
象。晚上十一點鐘,康迪納太太來看施穆克是否吃了點什麼。德國人示意別打攪他。
    「夜宵給您預備好了,巴斯特洛先生。」出租椅子的女人招呼道。
    等到只剩下施穆克一人的時候,他露出了笑容,就像個瘋子,覺得終於恢復了自由,可
以實現像孕婦那樣強烈的願望了。他朝邦斯撲去,又緊緊地抱著他。半夜,教士回到屋裡;
施穆克被訓斥了一頓,鬆開了邦斯,又開始祈禱。天一亮,教士便走了。早上七點鐘,布朗
大夫來看施穆克,一副關切的樣子,想逼他吃點東西;可德國人就是不聽。
    「要是您現在不吃飯,等會兒回來時就會餓得慌。」大夫對他說,「因為您得帶個證人
到區政府去報告邦斯死亡的消息,領一張死亡證書……」
    「我?」德國人驚恐地問。
    「那誰去?……這事您是免不了的,因為您是唯一親眼看到邦斯死的人……」
    「我沒有時間……」施穆克回答說,央求布朗大夫幫個忙。
    「您要輛車。」虛偽的大夫口氣溫和地說,「我已經確認了死亡。請樓裡的哪個房客陪
您一道去。您不在的時候。這兩個太太要看著屋子。」
    面對這種真正悲傷的事,法律上到底有多少麻煩,真想像不到。那簡直讓人憎恨文明,
寧願要野蠻人的風俗。九點鐘,索瓦熱太太扶著施穆克下了樓;他上了馬車,臨時只得請雷
莫南克跟他一起上區政府去證明邦斯的死。在這個醉心平等的國度裡,巴黎卻處處事事都顯
示出不平等。就說死吧;也同樣表現出這一不可扭轉的必然規律。有錢的人家死了人,一個
親戚,一個朋友,或經紀人,就可替那些悲痛的家屬免除那些可怕的麻煩事;可在這方面,
就像分攤苛捐雜稅一樣,平民百姓和一無所有的窮人無依無靠,什麼痛苦,他們都得擔著。
    「啊!您失去他,很痛苦,這也難怪。」聽見可憐的受難者長歎一聲,雷莫南克說道,
「他可是個大好人,為人正派,留下了一套多美的收藏品;可是,您知道吧,先生,您是外
國人,您馬上要遇到很大的麻煩,因為到處都在傳說您是邦斯先生的繼承人。」
    施穆克根本沒有聽他說話;他沉浸在巨大的痛苦之中,幾乎到了喪失理智的邊緣。精神
就像肉體一樣,也會得強直性痙攣的。
    「您還是請個法律顧問,找個經紀人做您的代表為好。」
    「找個經紀人!」施穆克像機器人似的重複了一遍。
    「您看著吧,您到時非得有個人做您的代表不可。我要是您,就找個有經驗的人,在居
民區也有名氣,而且可以信賴……我平常的一些小事情,都是用……執達史……塔巴洛……
只要給他的首席書記一份委託書,您就什麼都不用擔心了。」
    這番暗示,是弗萊齊埃出的主意,並由雷莫南克和茜博太太事先商定的,它深深地印在
了施穆克的記憶中;因為在痛苦使人的大腦凝固,停止活動的時刻,隨便一句話,都會在記
憶中留下印跡。
    施穆克聽著雷莫南克說話,兩隻眼睛瞪著他,那目光裡已經沒有絲毫的靈氣,舊貨商便
不再往下說了。
    「要是他一直像這樣呆呆的,」雷莫南克心裡想,「那我花十萬法郎就可以把樓上的那
些東西全買下來,只要繼承人是他……——先生,區政府到了。」
    雷莫南克不得不把施穆克從馬車上抱下來,扶著他來到了民政辦公室,可施穆克卻闖到
了來登記結婚的人當中。巴黎常有不少巧事,其中之一,就是辦事員手中碰巧有五六份死亡
證書要辦。施穆克只好等著。在這裡呆著,可憐的德國人痛苦極了,不亞於耶穌受難。
    「這一位是施穆克先生嗎?」一個穿黑衣服的人對著德國人問道,施穆克聽到有人叫他
的名字,感到很吃驚。
    他看了那人一眼,目光呆滯,就像剛才面對雷莫南克的神態。
    「喂,」舊貨商對那個陌生人說道,「您找他有什麼事?不要打攪他,您沒有看見他有
多傷心嗎。」
    「先生剛剛失去他的好友,他肯定會體體面面地紀念他的朋友,因為他是繼承人。」陌
生人說,「先生絕不會捨不得幾個錢:他一定會給他朋友買塊永久的墓地。邦斯先生生前那
麼熱愛藝術!要是他的墓上沒有掌管音樂、繪畫和雕塑的……那三尊漂亮的女神全身塑像,
對他表示哀悼,那就太可惜了……」
    雷莫南克做了個奧弗涅人特有的動作,讓那個人走開,可對方也回敬了一個動作,那可
以說純粹是生意人的架勢,意思是說:「我做我的生意,您別多管!」舊貨商馬上明白了。
    「我是索納公司的經紀人,敝公司專門承接墓地紀念物的雕塑業務。」經紀人接著說,
「按沃爾特·司各特起的諢名,我就是那種跟墓地打交道的小夥計。要是先生想委託我們定
貨,我們可以去市政府代買墓地,安葬藝術界失去的這位朋友,免得這位先生麻煩……」
    雷莫南克點頭表示同意,用肘推了推施穆克。
    「我們每天都代為一些死者家屬辦理各種手續。」經紀人看見奧弗涅人的那個動作,受
到了鼓勵,繼續說道,「開始一段時間,繼承人都很痛苦,很難親自去辦那些麻煩的小事,
可我們已經習慣了為顧客辦這些煩碎的事情。先生,我們的那些紀念雕像,都論米計價,材
料有方石,有大理石……我們還承接全家合葬的墓穴挖掘工程……一切都可代辦,價格十分
公道。美麗的埃斯代爾·高布賽克小姐和呂西安·德·魯邦普萊的那一宏偉的紀念像,就是
我們公司承辦的,那是拉雪茲神甫公墓最壯觀的裝飾之一。我們有最好的工匠,我勸先生對
那些小承包公司要提防著點,他們包的工程質量很蹩腳。」他又補充了一句,因為他發現有
另一個穿黑衣服的人又湊上前來,想為另一家大理石雕刻製品公司攬生意。
    人們常說死亡是人生旅程的終點,可誰也不知道這一比喻在巴黎有多真切。一個死人,
尤其是一個有身份的死人到了冥府,就像遊客到了碼頭,給為旅館拉生意的掮客鬧得精疲力
竭。除了某些哲學家和一些生活安穩,有著寬敞的住宅,在生前就修建了墳墓的家庭之外,
誰也不會考慮到死和死後的社會後果。死總是來得太早;再說,某種完全可以理解的感情因
素,又總是致使繼承人不去設想家人有可能會死。因此,誰要是死了父親,母親,妻子或兒
女,掮客們馬上就會蜂擁而至,在痛苦帶來的一片混亂之中,連騙帶哄地招攬生意。從前,
墓地紀念工程的承包商們都集中在著名的拉雪茲神甫公墓附近,由此而形成了一條街,可稱
之為陵墓街;他們總守在公墓附近或出口處,見到繼承人便圍上去;可同行的競爭和投機的
天性,使他們在不覺中擴大了地盤,如今已經進了城,直逼各區的區政府。掮客們常常手中
拿著一張墳墓的圖樣,闖到死人的家中。
    「我在跟先生談生意呢。」索納公司的掮客對另一個湊上前來的掮客說。
    「邦斯死了!……證人在哪兒?……」辦公室的當差嚷叫道。
    「您來,先生,」掮客對雷莫南克說。
    施穆克就像一堆死肉似的癱在長凳上,雷莫南克請掮客幫著拉他起來;兩人扶著他來到
欄杆前,死亡登記員就躲在這道欄杆後,避開了大眾的痛苦。施穆克的救星雷莫南克又請布
朗大夫幫助,由大夫提供了有關邦斯出生年月和地點的必要情況。除了知道邦斯是自己的朋
友之外,施穆克便一無所知了。簽完字後,雷莫南克和大夫以及他們身後跟著的掮客,一起
把可憐的德國人架上了馬車,那位掮客像瘋了似的,一心想做成這筆生意,也擠進了車子。
一直守在大門口的索瓦熱女人在雷莫南克和索納公司經紀人的幫助下,把幾乎已經不省人事
的施穆克抱上了樓。
    「他的情況將很糟糕!……」掮客嚷叫道,他說他的買賣剛剛開了個頭,這樁買賣,他
是非要有個結果不可。
    「我想也是!」索瓦熱太太回答道,「他哭了一天一夜,什麼也不願意吃。人一傷心,
最傷胃了。」
    「可是,我親愛的顧客,」索納公司的經紀人對施穆克說,「您喝碗湯吧。您要做的事
情很多:得上市政廳去買一塊地,修建紀念像,您不是想要紀念那位熱愛藝術的朋友,以表
達對他的感激之情嗎。」
    「這可是太不通情達理了!」康迪納太太端來了濃湯,並拿了些麵包,對施穆克說。
    「您想想,我親愛的先生,您身體弱成這個樣子,」雷莫南克說,「您得考慮找個人做
您的代表,因為您要辦的事太多了:得去定送葬的車!您總不願意把您的朋友當作一個窮人
隨便葬了吧。」
    「哎喲,喝吧,我親愛的先生。」索瓦熱女人見施穆克的腦袋倒在扶手椅的靠背上,連
忙抓住機會說道。
    她往施穆克的嘴裡送了一匙湯,像喂孩子似的強迫他吃了點東西。
    「現在,要是您真懂事的話,既然您想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傷您自己的心,那您就得找個
人做您的代表……」
    「既然先生有心為他的朋友修建一座宏偉的紀念像,」掮客說道,「那他就把所有的事
情都委託給我好了,由我去辦……」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索瓦熱女人說,「先生向您定過什麼東西了?您是幹什麼
的?」
    「我是索納公司的經紀人之一,我親愛的太太,我們是承接墓地紀念工程的最大公
司……」他說著掏出了一張名片,遞給了身體強壯的索瓦熱女人。
    「那好,行,行!……合適的時候,我們會去找您的;可不能趁先生這種模樣下手,這
太過份了。您沒看見先生已經頭腦不清了嗎……」
    「要是您能安排定我們的貨,」索納公司的經紀人把索瓦熱太太拉到樓梯平台,湊到她
的耳朵旁說,「我可以給您四十法郎……」
    「好吧,把您的地址給我。」索瓦熱太太頓時變得很通人情,說道。
    施穆克見只剩下了自己一個人,而且剛才喝了點湯,又吃了點麵包,感覺好多了,急忙
又跑到了邦斯的房間,祈禱起來。他陷入了痛苦的深淵之中,一個身著黑衣服的年輕人連喊
了十一聲「先生」,又抓住他的衣袖拚命地搖,他才有所感覺,聽到了喊聲,掙脫了死亡的
境地。
    「又怎麼了?……」
    「先生,多虧加納爾大夫,我們才有了那一偉大的發明;是他使埃及人的奇跡得以復
現,對他的這一偉大功跡,我們並不否認;可他的發明有了更一步的發展,我們取得了驚了
人的成果。如果您想再見到您的朋友,完全像他活著的時候一樣……」
    「再見到他!……」施穆克叫了起來,「他會跟我說話嗎?」
    「那不一定!……他就是不能說話。」拉屍體保存生意的掮客說道,「可您會看到,經
過香料防腐處理,他會永遠保持原樣不變。手術只需要很短的時間。只要切開頸動脈,再注
射一針,就行了;可得抓緊時間了……您要是再等一刻鐘,就再不可能保存好屍體,讓您稱
心如意了……」
    「見您的鬼去吧!……邦斯是個靈魂!……他這個靈魂在天上。」
    跟著名的加納爾大夫競爭的公司不少,這位年輕人就是其中一家公司的掮客,他經過大
門口時,說道:
    「他這個人一點良心都沒有,死活不肯為他朋友做防腐處理。」
    「您有什麼法子,先生!」茜博太太說,她剛剛為親愛的丈夫做了防腐術,「他是個繼
承人,是個受遺贈人。只要他們這樁生意做成了,死人也就沒有一點用場了。」
     
   
     

 

邦斯舅舅 
第二十八章 施穆克繼續受難:人們由此可知巴黎是這樣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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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小時之後,施穆克看見索瓦熱太太來到房間裡,後面跟著一個穿一身黑衣服,像是
工人模樣的人。
    「先生,」她說,「康迪納很客氣,他把教區的棺材店老闆給您叫來了。」
    棺材店老闆帶著同情和安慰的神氣行了禮,可看這人的架勢,像是這筆生意必定做成,
少了他不行似的;他以行家的目光瞧了瞧死者……
    「先生想要什麼樣的:冷杉木的?普通橡木的,還是橡木加鉛皮的?橡木加鉛皮的是最
合適的。這屍體是一般尺寸……」
    他摸了摸腳,測算了一下屍體的尺寸。
    「一米七○!」他補充說道,「先生恐怕想要請教堂安排葬禮吧?」
    施穆克看了那人幾眼,就像瘋子想要鬧事時看人的目光。
    「先生,」索瓦熱女人說,「您應該找個人,讓他替您辦這些具體的事。」
    「是的……」受難者終於開了口。
    「您想要我去把塔巴洛先生給您找來吧?您手頭要辦的事太多了。您知道,塔巴洛先生
是本居民區最正派的人。」
    「是的……塔巴洛先生!有人跟我提起過……」施穆克給制服了,說道。
    「噢,只要跟您的代理人談過之後,先生就可以清靜了,隨您怎麼傷心都行。」
    兩點鐘光景,塔巴洛的首席書記很有分寸地進了門,這是一個將來準備當執達史的年輕
人。青年人就有這樣驚人的好處,不會讓人害怕。這位名叫維勒莫的小伙子坐到了施穆克的
身旁,等著跟他說話的機會。這種審慎的態度深深地打動了施穆克。
    「先生,」他對施穆克說,「我是塔巴洛先生的首席書記,塔巴洛先生派我來這裡照看
您的利益,代為辦理您朋友的葬事……您是不是有這個願望?」
    「您是救不了我的命的,我的日子不長了,可您保證能不打擾我嗎?」
    「唉!肯定不讓您麻煩。」維勒莫回答說。
    「那好!那我該做些什麼呢?」
    「這裡有份文書,您委託塔巴洛先生為您的代表,代辦有關遺產繼承的一切事宜,請您
在上面簽個字。」
    「好!拿來!」德國人想馬上就簽。
    「不,我先得把委託書念給您聽聽。」
    「念吧!」
    這份全權委託書到底寫了些什麼,施穆克根本就沒有聽,便簽了字。年輕人聽著施穆克
一一交待有關送殯行列、購買墓地和在教堂舉行葬禮儀式的事,德國人希望那塊墓地能有他
的墓穴位置;最後,維勒莫對施穆克說,以後再也不會打攪他,向他要錢了。
    「只要能落個清靜,我有什麼都願意給。」不幸的人說著又跪倒在朋友的遺體前。
    弗萊齊埃勝利了,受遺贈人被索瓦熱女人和維勒莫緊緊地控制在他們的圈子中,在此之
外不可能有任何自由的行動。
    天下沒有睡眠戰勝不了的痛苦。因此,在傍晚時分,索瓦熱太太發現施穆克躺在邦斯的
床跟前睡著了;她抱起施穆克,像慈母一樣把他安頓在自己的床上,德國人一直睡到了第二
天。等他一覺醒來,也就是說等他經過休息又恢復了痛苦的知覺的時候,邦斯的遺體已經被
安放在大門下的停屍室裡,裡面點著蠟燭,這是三等殯儀的規格;施穆克在家裡沒有找到他
的朋友,覺得房子空空蕩蕩的,只有可怕的記憶。索瓦熱女人像奶媽對小孩那樣,對施穆克
嚴加管教,逼他上教堂前一定要吃點東西。可憐的受難者勉強吃著飯,索瓦熱女人像唱《耶
利米哀歌》似的提醒他,說他連一套黑衣服也沒有。施穆克的衣著一直是由茜博太太照管
的,到了邦斯生病的時候,已經像他的晚飯一樣,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了,總共還只有兩條褲
子和兩件外套!……
    「您準備就這樣去參加先生的葬禮?這太不像話了,全居民區都會恥笑我們的!……」
    「那您要我怎麼去?」
    「穿孝服呀!」
    「孝服!……」
    「孝服!……」
    「按禮節辦……」
    「禮節!……我才不在乎那些無聊玩藝兒呢!」可憐的人說,痛苦已經把這顆孩童般的
心推向了憤怒的頂點。
    一個先生突然出現在屋子裡,讓施穆克嚇了一跳,索瓦熱太太朝這人轉過身去,說道:
「這可真是個忘恩負義的魔鬼。」
    這位公務人員穿著漂亮的黑衣服,黑短褲和黑絲襪,戴著白袖套,掛著銀鏈子,上面墜
著一枚徽章,繫著體面的平紋細布領帶,雙手戴著白手套;這種官方人物是為了公眾的喪事
在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他手執一根他那個行業的標誌——一根烏木短棍,在腋下夾一頂
飾有三色徽記的三角帽。
    「我是葬禮司儀。」這位人物聲音溫和地說。
    由於職業的關係,這人已經習慣於每天指揮送殯行列,出入或真或假都沉浸在悲傷氣氛
中的家庭,他和所有同行一樣,說起話來聲音很低,也很柔和;他舉止端莊、禮貌,很有分
寸,彷彿一尊代表死神的雕像。聽了他的自我介紹,施穆克不禁心驚肉跳,就像見了劊子手
似的。
    「先生是死者的兒子,兄弟,還是父親?……」司儀問道。
    「我都是,而且還不止這些……我是他的朋友!……」施穆克淚如泉湧,說道。
    「您是繼承人嗎?」司儀問道。
    「繼承人?……」施穆克重複了一遍,「世界上的一切我都無所謂。」
    說罷,施穆克又恢復了死一般的痛苦神態。
    「親戚朋友都在哪兒呢?」司儀問。
    「都在這兒!」施穆克指了指畫和古董,嚷叫道,「它們從來都不惹我的邦斯傷
心!……他愛的就是我和這一切!」
    「他瘋了,先生。」索瓦熱女人對司儀說,「算了,聽他的沒什麼用。」
    施穆克坐了下來,又成了一副癡呆的模樣,像木頭人似的抹著眼淚。這時,執達史塔巴
洛的首席書記維勒莫出現了;
    司儀認出了談送殯行列事宜的就是這個人,便對他說:
    「喂,先生,該出發了……柩車已經到了;可像這樣的出殯儀式我很少見過。親戚朋友
都在哪裡?……」
    「我們時間不是很多,」維勒莫先生回答說,「先生這麼痛苦,什麼主意也沒有;不
過,也只有一個親戚而已……」
    司儀以憐憫的神態瞧了瞧施穆克,因為這位鑒別痛苦的行家看得出是真是假,他來到施
穆克身旁:
    「喂,我親愛的先生,勇敢點!……想一想,是為了悼念您的朋友。」
    「我們忘了發訃告了,可我還是專門派人給德·瑪維爾庭長先生報了喪,德·瑪維爾庭
長先生就是我剛才跟您說的那位唯一的親戚……朋友是一個也沒有……我看死者生前任樂隊
指揮的那家戲院不會有人來的……我想這位先生是全部遺產的繼承人。」
    「那出殯行列應該由他領頭。」司議說道。「您沒有黑衣服?」他看了看施穆克的裝
束,問道。
    「我心裡可是一片黑!……」可憐的德國人聲音淒慘地說,「全黑了,我感到死神就在
我心裡……上帝一定會保佑我,讓我跟我朋友在墳墓裡相會……我太感激了!……」
    說罷,他雙手合十。
    「我早就跟我們的管理部門提過,」司儀對維勒莫說,「雖然已經添了很多設備,但還
應該設一間喪服室,租喪服給繼承人……這事越來越有必要辦了……既然先生是繼承人,他
應該披送喪的長外套,我帶來的這一件可以把他全都遮住,別人看不到裡邊那身很不合適的
裝束……——您能行個好,站起來嗎?」他對施穆克說。
    施穆克站起身來,可雙腿搖搖晃晃。
    「請扶著他,既然您是他的代理人。」司儀對首席書記說。
    維勒莫用胳膊架著施穆克,司儀抓起繼承人送靈柩去教堂時穿的那件肥大醜陋的黑外
套,披在施穆克的身上,再用黑絲帶在他的頜下繫牢。
    於是,施穆克一身繼承人的打扮。
    「現在,我們還有一個大難題。」司儀說,「我們要配四根紼……要是沒有人,那紼誰
來執呢?……現在都十點半鍾了。」
    他看了看表說,「教堂那邊都在等著我們呢。」
    「啊!弗萊齊埃來了!」維勒莫很冒失地叫了起來。
    這無異於同謀的供詞,可誰也無法把它錄下來。
    「這位先生是誰?」司儀問。
    「噢!是親屬。」
    「什麼親屬?」
    「被剝奪繼承權的親屬。他是卡繆佐庭長先生的代表。」
    「好!」司儀露出了滿意的神態,說道,「至少有兩根紼有人執了,一根由您執,另一
根由他執。」
    司儀很高興已經有兩個人執紼,過去拿了兩雙漂亮的白麂皮手套,彬彬有禮地分別給了
弗萊齊埃和維勒莫。
    「兩位先生是否願意各執一根紼?……」他問道。
    弗萊齊埃一身惹眼的黑衣服,白領帶,那副煞有介事的樣子,讓人看了發抖,彷彿訴訟
案卷已經全部在手。
    「願意,先生。」他回答道。
    「要是再來兩個人,」司儀說道,「那四根紼就全有人執了。」
    就在這時,來了索納公司那個不知勞苦的經紀人,身後,還跟著一位,是如今還記得邦
斯,想到要為他送葬的唯一的一個人。此人是戲院的當差,專門負責為樂隊擺放樂譜;邦斯
知道他養著一家人,以前每個月都給他五法郎小錢。
    「啊!多比納(托比那)!……」施穆克認出了當差,叫了起來,「你是愛邦斯的,
你!……」
    「先生,我可是每天早上都來打聽先生的消息……」
    「每天都來!可憐的多比納!……」施穆克緊緊握著戲院當差的手,說道。
    「可他們恐怕把我當成親屬了,對我很不客氣!我一再說我是戲院來的,想打聽一下邦
斯先生的消息,根本就沒有用,他們說這一套根本騙不了誰。我要求看一看那位可憐又可愛
的病人,可他們就是不讓我上樓。」
    「該死的茜博!……」施穆克把戲院當差那只長滿老繭的手緊緊按在自己的心口。
    「邦斯先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他每個月都給我一百蘇……他知道我有個妻子,有三個
孩子。我妻子在教堂呢。」
    「我以後有飯一定跟你分著吃!」施穆克為身邊有個愛邦斯的人,不禁高興地說。
    「先生願意執紼嗎?」司儀問道,「這樣四根紼就全了。」
    讓索納公司的掮客幫助執紼,這對司儀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何況還給掮客看了那副漂
亮的手套,按規矩,這手套用後就歸他了。
    「現在都十點三刻了!……無論如何得下樓了……教堂那邊在等著呢。」司儀說。
    於是六個人走下樓梯。
    「把房子關嚴實,守在裡邊別走。」凶狠的弗萊齊埃對站在樓梯平台的兩個女人說道,
「尤其是您,康迪納太太,要是您想當看護的話。啊!那可是四十蘇一天的工錢!……」
    大門下的過道裡停著兩個靈柩,又同時有兩個出殯行列,一個是茜博的,一個是邦斯
的,這事確實很巧,但在巴黎卻毫不奇怪。藝術之友邦斯的靈柩引人注目,但卻沒有一個人
來表示哀悼;而附近的所有門房卻紛紛湧向門房茜博的遺體,給他灑聖水。茜博出殯行列的
踴躍和邦斯身後的寂寞不僅在大門口形成了對照,而且在街上也如此。邦斯的柩車後只跟著
施穆克,殯儀館的一個當差挽扶著他,因為這位繼承人每走一步都有可能倒下來。兩個出殯
行列從諾曼底街向聖弗朗索瓦教堂所在的奧爾良街前進,街道兩旁站滿了看熱鬧的人,正如
我們在前面已經說過的,在這個居民區,不論什麼事都會引起轟動。人們看到了富麗堂皇的
白色柩車,上面掛著一個徽章,徽章上繡著一個大大的C字,柩車後只跟著孤孤單單的一個
人;另一輛下等階層用的普普通通的樞車,卻有無數的人送行。幸好施穆克被窗口和街道兩
旁看熱鬧的人嚇懵了,什麼也聽不見,那蒙著淚水的眼睛,也只隱隱約約地看到了擁擠在一
起的人群。
    「啊!是榛子鉗……」一個人說,「是個音樂家,您知道吧!」
    「執紼的都是些什麼人?……」
    「噢!是些演戲的唄!」
    「瞧,這是可憐的茜博老爹的靈柩!又少了一個幹活的!
    他幹活多賣力啊!」
    「他從來不出門,這個人!」
    「他從來沒有歇過一天。」
    「他多愛他妻子!」
    「又是一個苦命的女人!」
    雷莫南克走在他的受害者的柩車後面,一路上聽著人們為他失去了鄰人而向他表示安慰。
    兩個送殯行列來到了教堂,康迪納首先和門丁採取了措施,不讓乞丐向施穆克開口;維
勒莫早有承諾,一定讓繼承人免受打擾,所以死死地看著他的主顧,由他來負責一切開銷。
茜博那輛簡簡單單的柩車在六十至八十人的護送下,熱熱鬧鬧地進了公墓。在教堂的出口
處,停著四輛為邦斯送殯的車,一輛是為教士準備的,還有三輛是為死者親屬準備的;但是
只要有一輛就足夠了,因為索納公司的經紀人早在做彌撒的時候就已經離開,去通知索納先
生送殯行列的出發時間,以便能在公墓的出口處向全部遺產的繼承人介紹紀念像的圖樣和造
價。就這樣,弗萊齊埃、維勒莫、施穆克和多比納坐進了一輛車。另兩輛空車也沒有返回殯
儀事務處,而是跟著去了拉雪茲神甫公墓。這種駕著空車白跑的情況是經常發生的。死者沒
有名氣,引不來眾人送行,自然就有多餘的車輛。在巴黎,人們都恨不得每天有二十五個小
時,人死後要想有親屬或朋友送他去上公墓,那生前得很受愛戴不可。可是,車伕要是不跑
一趟,就沒有了酒錢。因此,不管車上有沒有人坐,他們照舊趕著去教堂,去公墓,然後回
到死人家,伸手要小錢。靠死人混酒喝的何其多,誰也想像不到。教堂的小職員,窮人,殯
儀館的當差,馬車伕,挖墳墓的,這些人全像海綿似的,一見柩車就吸上去,不喝得鼓鼓的
決不罷休。一出教堂,繼承人施穆克便被一群窮人包圍了,門丁很快給他解了圍。從教堂到
拉雪茲神甫公墓的路上,可憐的施穆克就像罪犯從法院押赴沙灘廣場。他是在為自己出殯,
緊握著多比納當差的手,因為唯有此人對邦斯的逝世表示真誠的哀悼。多比納為有幸被邀執
紼,感到極其激動,又很高興能坐上馬車,得到一副手套,把為邦斯出殯看成是他人生的一
個偉大的日子。施穆克陷入痛苦的深淵,唯一的依靠就是握著的這只有著心靈感應的手,他
任自己在深淵中滾去,猶如那些不幸的小牛被推車運往屠宰場。弗萊齊埃和維勒莫坐在車子
的前座上。然而,凡是不幸送過親人上安息之地的人都知道,只要上了車,就不可能再有虛
偽的表現了,從教堂到公墓,路程往往很長,尤其是去巴黎東區的公墓,那是集浮華與奢侈
為一體,壯麗的雕塑林立的地方。在這路上,冷漠的送葬人開始了閒談,結果連悲傷的人也
聽起了他們的閒聊,精神得到了放鬆。
    「庭長先生已經到法院去了。」弗萊齊埃對維勒莫說,「我覺得沒有必要讓他分心,丟
開法院的事務,就是趕來,也來不及了。他是合法的自然繼承人,但卻被剝奪了遺產,讓施
穆克先生得到了好處,我想只要他的代理人到場就夠了……」
    多比納湊近了耳朵:
    「那個執著第四根紼的滑稽傢伙是誰?」弗萊齊埃問維勒莫。
    「是個承包墓地紀念工程的公司的掮客,他想把邦斯的墓地工程包下來,並建議雕三尊
大理石像,讓音樂、繪畫和雕塑那三位女神落淚哀悼死者。」
    「倒是個主意。」弗萊齊埃說,「那個好人確實配得上;可這組紀念像至少要花七八千
法郎。」
    「啊!是的!」
    「如果是施穆克去訂這項工程,千萬不能跟遺產發生瓜葛,因為這樣的開銷,什麼遺產
都會被耗盡的……」
    「弄不好會打官司,不過會打贏的……」
    「那就是他的事啦!」弗萊齊埃繼續說,「倒可以好好耍一耍那些承包商……」弗萊齊
埃湊到維勒莫的耳邊說道,「要是遺囑給撤銷,這事我可以擔保……或者跟本就沒有什麼遺
囑,那誰付給他們錢呢?」
    維勒莫像猴子似的笑了笑。塔巴洛的首席書記和律師於是放低了聲音,咬著耳朵交談起
來。可是,儘管車輪發出沙沙的聲響,又有各種各樣的打擾,戲院的當差在後台跑慣了,很
善於察言觀色,還是猜測到,那兩個法律界的人準是在策劃陰謀,想讓可憐的德國人吃苦
頭;末了,他聽到了很說明問題的「克利希」一時刻1一詞!打從這起,這位喜劇界的高尚
而又誠實的僕人便打定了主意,一定要維護邦斯的朋友的利益。    
  1 巴黎一監獄名。

 
    維勒莫早已通過索納公司的那位經紀人,向市政府買了三公尺的墓地,並說明將要在墓
地立一座宏偉的紀念像;到了公墓,施穆克由司儀領著穿過了看熱鬧的人群,來到邦斯將安
葬其間的墓穴旁。邦斯的靈柩已經架在墓穴上方,四個人在用繩索拉著,教士在做著最後的
祈禱;一看到這個四四方方的泥坑,德國人感到一陣揪心的痛苦,暈了過去。
     
   
     

 

邦斯舅舅 
第二十九章 人們由此看到:開始繼承,就得先封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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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比納在索納公司的經紀人和索納先生本人的幫助下,把可憐的德國人抬到了大理石加
工鋪,索納太太和索納先生的合夥人維特洛的太太對施穆克百般慇勤,關懷備至。多比納呆
在鋪子裡,因為他發現弗萊齊埃一副凶神惡煞的嘴臉,在和索納公司的經紀人商議著什麼。
    一個小時之後,約摸下午二點半鐘,天真、可憐的德國人恢復了知覺。施穆克彷彿感到
過去的兩天是在做夢。他覺得自己一定會醒來,看到邦斯還好好的活著。大家在他額頭上放
了一塊又一塊濕毛巾,又給他嗅了多少鹽和醋,最後終於讓他打開了眼睛。索納太太逼他喝
了一大盤濃濃的肉湯,因為大理石加工鋪也做砂鍋的買賣。
    「傷心到這種地步的主顧,我們不常看到;可每兩年還能見到一個……」
    施穆克說要回諾曼底街去。
    「先生,」索納先生說,「這是維特洛特意為您準備的圖樣,他畫了一夜!……他確實
很有靈感!一定會修得很漂亮。」
    「肯定會是拉雪茲神甫公墓最漂亮的一座!……」身材矮小的索納太太說,「不過,您
朋友把財產全留給了您,您確實應該好好紀念他……」
    這張所謂特意準備的圖樣,原來是為赫赫有名的德·瑪爾塞部長設計的;可部長遺孀想
把紀念工程交給斯迪德曼;這些承包商的圖樣因而被拒絕,因為人家實在害怕質量低劣的紀
念物。那三尊雕像原來代表著七月革命時期那位偉大的部長出頭露面的三天。後來,索納和
維特洛進行了修改,變成了軍隊、財政和家庭三大光榮的象徵,準備用作夏爾·凱勒的紀念
工程,可這項工程還是交給了斯迪德曼。十一年來,這張圖樣為適應各種家庭的具體情況,
進行了一次又一次的修改;但這一次,維特洛又模仿了原樣,將三尊雕像改作了音樂、雕塑
和繪畫女神像。
    「要是想想製作的細節和整個工程,這張圖樣算不了什麼,不過,只要六個月時間,我
們就可完工。」維特洛說,「先生,這是工程預算表和訂單……總共七千法郎,石工費用不
包括在內。」
    「如果先生想要大理石的,」索納主要是做大理石生意的,他說道,「那總價為一萬兩
千法郎,先生和您朋友也就可以永垂不朽了……」
    「我剛剛得知將有人對遺囑提出異議,」多比納湊到維特洛的耳邊說道,「還聽說繼承
人將重新享有遺產繼承權;您快看看卡繆佐庭長先生,因為這個可憐的老實人弄不好會一個
子兒都得不到……」
    「您總是給我們拉這種主顧來!」維特洛太太開始找維勒莫的碴,衝他說道。
    多比納領著施穆克走回諾曼底街,因為送殯的馬車早已回去。
    「別離開我!……」施穆克對多比納說。
    多比納把可憐的音樂家送到索瓦熱太太手中後,想馬上就走。
    「已經四點鐘了,我親愛的施穆克先生,我得去吃晚飯了……我妻子在戲院干引座的活
兒,她會為我擔心的。您知道,戲院五點三刻開門……」
    「對,我知道……可您想想,我現在孤零零一個人,沒有一個朋友。您為邦斯的去世也
感到很傷心,請給我指點一下,我已經掉在了深深的黑夜裡,邦斯說我身邊圍著一群壞
人……」
    「我已經有所察覺,您差點要進克利希,是我剛剛救了您!」
    「克利希?」施穆克叫了起來,「我不明白……」
    「可憐的人!哎,您放心吧,我會再來看您的,再見。」
    「再見!再會了!……」施穆克說著,他累得差不多已經快死了。
    「再見,先生!」索瓦熱太太對多比納說,她的神態讓戲院的當差吃了一驚。
    「噢!你有什麼事,你這位當傭人的?……」戲院當差含譏帶諷地說,「你這副樣子可
真像戲裡的內奸。」
    「你才是內奸呢!這裡的事你摻和什麼!莫非是想做先生的生意,騙他的錢?……」
    「騙他的錢!……你這下人……」多比納傲氣十足地說,「我不過是個戲院的窮當差,
可我熱愛藝術家,告訴你,我對別人從來就無所求!我求過你什麼嗎?欠你什麼嗎,哼!老
媽子?……」
    「你是戲院的當差,你叫什麼名字?……」潑婦問。
    「多比納……樂意為你效勞……」
    「代問家人好,」索瓦熱女人說,「如果先生已經結婚,請代為問候夫人……我別的不
想知道。」
    「您怎麼了,我的美人?……」康迪納太太突然進了門,問道。
    「我的小妹子,您在這兒呆著,準備一下晚飯,我要到先生家裡跑一趟……」
    「他在樓下,在跟可憐的茜博太太說話呢,茜博太太把眼淚都哭干了。」康迪納女人說。
    索瓦熱女人飛快地跑下樓梯,連腳下樓梯板都震動了。
    「先生……」她把弗萊齊埃拉到一旁,跟茜博太太有幾步的距離,對他說道。
    凡在後台混的人,或多或少都有著詼諧的天性,憑自己在後台領悟到的一點小計謀,戲
院當差竟然使邦斯的朋友倖免於難,沒有落入別人的圈套,從而了卻了欠給恩人的舊情,心
裡感到很高興。他暗暗發誓,一定要保護他樂隊裡的這位樂師,讓他注意別人欺他忠厚而設
置的陷阱。當他走過門房的時候,索瓦熱女人指了指他,說道:
    「您看這個小可憐蟲!……倒是個正直的人,想插手施穆克先生的事……」
    「他是誰?」弗萊齊埃問。
    「噢!什麼都不是……」
    「生意場上沒有什麼都不是的人……」
    「哦!」她回答說,「是個戲院的當差,名叫多比納……」
    「好,索瓦熱太太!您再這樣幹下去,肯定能得到煙草零售的執照。」
    說罷,弗萊齊埃又繼續跟茜博太太談話:
    「我剛才是說,我親愛的主顧,您對我們可不光明磊落,對一個欺騙我們的合夥人,我
們是用不著負責的!」
    「我欺騙您什麼了?……」茜博太太兩隻拳頭往腰裡一插,說道,「您以為憑您陰險的
目光,冰冷的神氣,就能嚇得我發抖!……您是在無事生非,想推翻原來許的諾言,還口口
聲聲說什麼規矩人!您知道您是什麼東西?是個混蛋!是的,是的,您搔您自己胳膊去
吧!……把您這一套收起來!」
    「別吵了,別發火,老朋友,」弗萊齊埃說,「聽我說!您已經撈著了……今天早上,
在準備出殯的時候,我發現了這份目錄,有正副兩份,由邦斯先生親筆所寫,我無意中看到
了其中這一段。」
    說著,他打開手寫的目錄,念道:
    第七號:精美肖像畫,大理石底,塞巴斯蒂亞諾·德·比翁博作,一五四六年,原存特
爾尼大教堂,由某家族從大教堂取出賣給了我。此畫像有姊妹作一幅,為一主教像,由一英
國人買走。此畫畫的是一位在祈禱的馬爾特騎士,原掛在洛西家族墓的上方。若無年月為
證,此畫可以說為拉斐爾所作。在我看來,此畫勝過美術館所藏的《巴喬·班迪內利肖
像》,後者略嫌生硬,而馬爾特騎士像以石板為底,保存完好,色澤鮮潤。
    「我瞧了瞧,」弗萊齊埃繼續說,「在第七號的位置,我看到的卻是一幅夏爾當作的女
人肖像,第七號不見了!……在司儀找人執紼的時候,我把畫全都檢查了一遍,發現邦斯先
生註明的八幅重要畫作再也找不著了,全都換成了沒有標號的普通的畫……最後,還少了一
幅梅佐的小木板畫,此畫標為珍品。」
    「我,我是保管畫的?」茜博太太說。
    「不,可您曾經是女管家,為邦斯先生料理家務,做事,而畫被盜……」
    「被盜!告訴您吧,先生,畫是施穆克按照邦斯先生的吩咐,為解決生活問題賣掉的。」
    「賣給了誰?」
    「埃裡·馬古斯和雷莫南克……」
    「幾幅?」
    「可我記不清了!……」
    「聽著,我親愛的茜博太太,您已經撈了一筆,撈足了!……」弗萊齊埃繼續說,「我
以後一定要看著您,把您握在我的手中……您要是為我效勞,我就不聲張!不管怎麼說,您
是明白的,您既然覺得剝奪卡繆佐庭長先生的遺產繼承權是合適的,那您就不應該再指望從
他那兒得到什麼了。」
    「我早就知道,我親愛的弗萊齊埃先生,我最後肯定一切都落空……」茜博太太回答
說,不過,聽了「我就不聲張」這句話,她口氣變軟了。
    「您這是在找太太的茬兒,這可不好!」雷莫南克突然闖進來說道,「賣畫的事,是邦
斯先生和我以及馬古斯先生自願商定的,邦斯先生連做夢都是他的畫,我們談了三天,才與
他達成了一致意見!我們有合乎手續的收據,要是我們給了太太幾枚四十法郎的硬幣,那也
是情理中的事,我們跟別的東家做成一筆買賣,都要給點錢,她得的只不過是這點小錢而
已。啊!我親愛的先生,要是您以為一個無依無靠的女人就可以耍弄的話,那您就不是一個
正經的買賣人!……聽明白了嗎,做生意的先生?這裡的事全由馬古斯先生管,要是您對太
太不客氣點,答應的東西不給她,那我一定在拍賣藏品的時候等著您,您瞧著吧,您跟馬古
斯和我過不去,我們可以把所有商人都煽動起來,看您到時會有多大損失……您別想有什麼
七八十萬,連二十萬都賣不到。」
    「行,行,我們到時瞧吧!我們到時不賣,」弗萊齊埃說,「或者到倫敦去賣。」
    「倫敦我們可熟了!」雷莫南克說,「馬古斯先生在那兒的勢力跟在巴黎一樣大。」
    「再見,太太,您的事,我要好好去查一查。」弗萊齊埃說,「除非您永遠聽我調
遣。」他又補了一句。
    「小騙賊!」
    「當心點!」弗萊齊埃說,「我就要當治安法官了!」
    他們就這樣分了手,而彼此對這番恐嚇的意義都是頗為欣賞的。
    「謝謝,雷莫南克!」茜博太太說,「一個可憐的寡婦能得到一個人保護,真是太好
了。」
    晚上十時許,戈迪薩爾把樂隊的當差召到他的辦公室。戈迪薩爾站在壁爐前,儼然一副
拿破侖的姿態,自從他手下有了這麼一幫演戲的、跳舞的、跑龍套的,以及樂手和置景工人
之後,又常跟劇作家打交道,慢慢便養成了這種架勢,習慣將右手插在背心裡,抓著左邊的
背帶,側歪著腦袋,眼睛望著空中。
    「喂!多比納,您享有什麼年金嗎?」
    「沒有,先生。」
    「那您是在找一個比您現在更好的位置,」經理問道。
    「不,先生……」當差臉色發白,回答道。
    「見鬼!每次首場演出,都是讓你妻子引座……我這樣對她,完全是出於對我前任的敬
重……我給了你活幹,白天擦後檯燈,後來又讓你分發樂譜。這還不算!當戲裡有地獄的場
面,還讓你扮魔鬼,扮魔鬼頭兒的角色,好掙個二十蘇的小錢。這樣的位置,戲院裡所有臨
時工都很羨慕,我的朋友,戲院裡的人都在嫉妒你,你有不少敵人。」
    「不少敵人!……」多比納說。
    「你有三個孩子,大的還常在戲裡當個兒童的角色,拿個五十生丁!……」
    「先生……」
    「你想摻和別人的事,插手遺產官司!……可是,可憐蟲,你會像隻雞蛋似的,被壓個
稀爛!我的保護人就是博比諾伯爵老爺,他腦子聰明,富有天才,連國王都很識相,把他請
進了內閣……這位國務活動家,高層的政治家,我是在說博比諾伯爵,替他長子娶了德·瑪
維爾庭長的千金,瑪維爾庭長是司法界最有勢力最受敬重的人之一,是高等法院的一把火
炬。你知道高等法院吧?告訴你,他就是我們的樂隊指揮邦斯的繼承人,邦斯是他舅舅,你
今天早上不是去為邦斯送葬了嗎,我並不是責備你去悼念那個可憐的人……可是,如果你插
手施穆克先生的事,那就管得太寬了;施穆克先生是個可敬的人,我也很希望他好,可他跟
邦斯繼承人的關係不久將變得很棘手……鑒於那個德國人對我來說無足輕重,而庭長和博比
諾伯爵於我關係重大,我勸你還是讓那個可敬的德國人自個兒去處理那些難題吧,有個專門
的上帝保佑德國人,你要是想當上帝的副手,一定會倒霉的!明白了吧,還是當你的臨時工
吧!……你不可能有更好的出路!」
    「明白了,經理先生。」多比納說道,心裡十分痛苦。
    施穆克原來指望第二天能見到這個可憐的戲院當差,這個唯一對邦斯表示哀悼的人,可
是無意中遇到的這位保護人就這樣失去了。第二天,可憐的德國人一覺醒來,發現房子空空
的,感到非常失落。前兩天,事情不斷,再加上邦斯的死帶來諸多麻煩,他周圍亂糟糟,鬧
哄哄的,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可是朋友,父親,兒子或愛妻進了墳墓之後,隨之而至的沉寂
是可怕的,那是昏暗,淒涼的沉寂,就像冰一樣冷嗖嗖的。可憐的人被一股不可抵擋的力量
拉進了邦斯的房間,可眼前的情景實在讓他受不了,他往後退去,回到了飯廳,坐了下來。
索瓦熱太太已經為他準備好了早飯,可施穆克坐在那裡,一點也吃不下去。突然,響起相當
急促的門鈴聲,三個身著黑衣服的人闖進門來,康迪納太太和索瓦熱太太連忙給他們讓開了
路。原來是治安法官維代爾先生和他的書記官先生。第三位是弗萊齊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
更冷酷,更凶狠,因為他膽大包天偷來的那件強大的武器,被一份合乎手續的正式遺囑給廢
了,對他打擊不小。
    「先生,」治安法官口氣溫和地對施穆克說,「我們到這兒是來貼封條……」
    施穆克像是聽到了希臘語,神色驚慌地看了看這三個人。
    「我們是應律師弗萊齊埃先生要求而來,他是已故的邦斯先生的外甥,繼承人卡繆
佐·德·瑪維爾先生的代理……」書記官補充道。
    「藏品就在這個大客廳和死者的臥室裡。」弗萊齊埃說。
    「好,咱們走。——對不起,先生,您吃吧,吃。」治安法官說。
    三個身穿黑衣服的不速之客把可憐的德國人嚇得渾身冰涼。
    「先生,」弗萊齊埃說著朝施穆克投去了狠毒的目光,這目光能把受害者徹底懾服,就
像蜘蛛能制服蒼蠅一樣,「先生既然有辦法當著公證人面立一個對自己有利的遺囑,當然應
該有思想準備知道親屬方面會提出反對。任何親屬都不會不經過鬥爭就乖乖讓人給剝奪掉遺
產繼承權,我們到時瞧吧,先生,究竟是哪一方得勝,是作弊行賄的一方,還是親屬一
方!……作為繼承人,我們有權利要求封存財產,封存是沒有問題的,我要讓這一保全措施
得到嚴格的執行,決不含糊。」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做了什麼對不起老天爺的事?」
    天真的施穆克說。
    「樓裡對您的議論很多。」索瓦熱女人說,「您睡著的時候,來過一個年輕人,穿著一
身黑衣服,油頭滑腦的,說是昂納坎的首席書記,他無論如何要跟您談談;可您正睡著,而
且昨天參加了葬禮,您都累死了,我便告訴他,您已經簽過字,讓塔巴洛的首席書記維勒莫
先生做代理,要是有事,可以去找維勒莫先生。那個年輕人一聽便說:『啊!太好了。我會
和他商量妥的。我們一起把遺囑送給法院院長,請他過目,然後放在法院。』我請他讓維勒
莫先生盡快到我們這兒來一趟。您放心吧,我親愛的先生,」索瓦熱女人繼續說,「會有人
為您辯護的。他們決不能把您當綿羊在您背上亂剪毛。維勒莫先生可不好惹!他對他們肯定
不會客氣的!我已經對那卑鄙的無賴女人茜博太太發了一頓火,一個看門的女人,竟敢對房
客評頭論足,她說您搶了繼承人的財產,說您把邦斯軟禁起來,折磨他,把他逼瘋了。我為
您狠狠罵了那個壞女人一頓,我對她說:『你是個小偷,是個小人,你偷了兩個先生那麼多
東西,非上法庭不可……』她這才閉上了她的臭嘴!」
    「先生,」書記官來找施穆克,說道,「我們要在死者房間裡貼封條了,請先生來看
看。」
    「去貼吧!貼吧!」施穆克說,「我想我總可以安安靜靜地去死吧?」
    「死的權利總是有的。」書記官笑著說,「我們最重要的公事是跟遺產打交道。可我很
少見過受遺贈人跟著立遺囑者進墳墓的。」
    「我就要跟著進,我!」施穆克經受了接二連三的打擊之後,感到心裡疼痛難忍。
    「啊!維勒莫先生來了!」索瓦熱女人叫了起來。「維勒莫先生,」可憐的德國人說,
「您就代表我吧……」
    「我是跑著來的。」首席書記說道,「我前來告訴您,遺囑完全合乎手續,肯定能得到
法院的認可,由您執管遺產……
    您將有一大筆財產。」
    「我,一大筆財產!」施穆克覺得別人會懷疑他貪心十足,感到非常絕望,嚷叫了起來。
    「可是,」索瓦熱女人說,「治安法官拿著蠟燭和小布條子在幹什麼呀?」
    「啊!他是在貼封條……——來,施穆克先生,您有權利在場。」
    「不,您去吧……」
    「可是,既然先生是在自己家裡,這一切又都是他的,為什麼要貼封條呢?」索瓦熱太
太對法律的態度完全是女人的那種方式,純粹以自己的好惡來執行法律。
    「先生並不是在自己家裡,太太,他是在邦斯先生家;也許一切是屬於他的,可是,作
為一個受遺贈人,要等遺產執管令發出之後,他才能擁有構成遺產的一切東西。遺產執管令
要由法院來發。但是,如果被立遺囑人剝奪了繼承權的繼承人對遺產執管令提出反對意見,
那就要打官司……這樣一來,就不知道遺產到底將屬於誰,因此,一切有價之物都要封存,
並由繼承人和受遺贈人雙方的公證人在法律規定的期限內逐一清點遺產……情況就是這樣。」
    施穆克生平第一次聽到這番話,整個兒給攪糊塗了,他腦袋一仰,倒在了坐著的扶手椅
靠背上,覺得實在太沉了,再也支撐不住。維勒莫跟書記官和治安法官交談起來,以執行公
務者的冷靜態度,看著他們貼封條;每次遇到這種情況,只要沒有繼承人在場,他們總免不
了要對這些直到分配遺產時才能啟封的東西議論一番,說些打趣的話。最後,四個吃法律飯
的關上了客廳,退到了飯廳裡,由書記官來封門。施穆克像個木頭人似的看著他們履行手
續,凡是雙扇的門,他們左右各貼一張封條,然後蓋上治安法庭的印戳;如果是單扇門或櫃
子,就把封條貼在門縫上,把門板的兩邊封死。
    「到臥室去。」弗萊齊埃指了指施穆克的臥室,那房門與飯廳是相通的。
    「可這是先生的臥室!」索瓦熱太太衝上前去,站在房門口,擋住了這幾個吃法律飯的。
    「這是公寓的租約。」可惡的弗萊齊埃說,「我們是在文書中找到的,上面寫的不是邦
斯和施穆克兩位先生的名字,只寫著邦斯先生。這一套公寓全都屬於遺產……再說,」他打
開施穆克臥室的門,「瞧,法官先生,裡面放滿了畫。」
    「不錯。」治安法官立即接受了弗萊齊埃的主張。
     
   
     

 

邦斯舅舅 
第三十章 弗萊齊埃的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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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等,先生,」維勒莫說,「受遺贈人的資格至今還無爭議,你們想現在就把他攆出
門外?」
    「有,當然有爭議!」弗萊齊埃說,「我們反對交付遺贈。」
    「有什麼理由?」
    「您會知道的,我的小兄弟!」弗萊齊埃含譏帶諷地說,「眼下,我們並不反對受遺贈
人把房間屬於他的東西取走;可房間必須封起來。先生愛上哪兒就上哪兒住去吧。」
    「不,」維勒莫說,「先生得留在他的房間裡!……」
    「怎麼?」
    「我要讓法院對你們作出緊急判決,」維勒莫說,「當庭宣佈我們是合租該公寓的房
客,你們不能把我們趕走……至於畫,你們取走好了,要分清哪些是死者的,哪些是我主顧
的,可我主顧會留在這兒的……我的小兄弟!……」
    「我走!」老音樂家聽著這場可怕的爭吵,突然恢復了精神,說道。
    「這還算便宜了您。」弗萊齊埃說,「您這樣走,還可給您省去一些費用,因為這樁附
帶的官司,您是贏不了的。租約上寫得明明白白……」
    「租約!租約!」維勒莫說,「這是個信義問題!……」
    「這是證明不了的,就像刑事案,光憑人證還不行……您準備請人去鑒定,去核實……
要求進行中間判決,按一系列的訴訟程序來辦嗎?」
    「不!不!」施穆克驚恐地嚷叫起來,「我搬走,我走……」
    施穆克過的是哲人的生活,是那麼簡單,無意中成了一個犬儒主義者。他只有兩雙鞋
子,一雙靴子,兩套衣服,一打襪子,一打圍巾,一打手絹,四件背心和一隻漂亮的煙斗,
那是邦斯連同一隻繡花煙袋送給他的。他一氣之下,走進房間,撿出他的所有衣物,放在一
把椅子上。
    「這些是我的!……」他像辛辛納圖斯那樣天真地說,「鋼琴也是我的。」
    「太太……」弗萊齊埃對索瓦熱女人說,「請人幫個忙,把這架鋼琴搬走,搬到樓梯平
台上去!」
    「您心也太狠了。」維勒莫對弗萊齊埃說,「這件事由治安法官先生作主,要發號施
令,有他呢。」
    「裡面有不少值錢的東西。」書記官指了指房間說。
    「再說,」治安法官指出,「先生是自願出去的。」
    「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主顧!」維勒莫把火全撒到施穆克身上,氣乎乎地說,「您簡直
是個軟蛋!……」
    「在哪裡死都一個樣!」施穆克走出門外,說道,「這些人長得像老虎似的……我讓人
來取這些破東西。」他補了一句。
    「先生到哪裡去?」
    「聽憑上帝的安排!」受遺贈人做了一個無所謂的崇高姿態,回答道。
    「一定讓人來告訴我一聲。」維勒莫說。
    「跟著他。」弗萊齊埃湊到首席書記耳邊說。
    他們指定康迪納太太看守被封存的東西,並在現款裡先取出五十法郎,作為她的酬金。
    「事情進展順利。」等施穆克一走,弗萊齊埃對維代爾先生說,「要是您願意辭職,把
位置讓給我,請去找德·瑪維爾庭長太太,您一定能跟她談妥的。」
    「您碰到了一個膿包!」治安法官指了指施穆克說。施穆克站在院子裡,朝他那套公寓
的窗戶看了最後一眼。
    「是的,事情已經有把握了!」弗萊齊埃繼續說,「您可以放心地把您孫女兒嫁給布朗
了,他就要當上巴黎盲人院的主任醫生了。」
    「到時再說吧!——再見,弗萊齊埃先生。」治安法官一副親熱的樣子打了個招呼。
    「這人真有手腕,」書記官說,「一定能飛黃騰達,這傢伙!」
    當時為十一點鐘,德國老人心裡想著邦斯,像個木頭人似的走上了從前和邦斯常在一起
走的路;他不斷地看到邦斯,覺得邦斯就在身旁,最後走到了戲院,他朋友多比納剛剛擦完
了各處的燈,正好從戲院走出來,一邊想著經理的霸道。
    「啊!這下成了!」施穆克擋住可憐的當差,叫了起來,「多比納,你有住的地方嗎,
你?……」
    「有,先生。」
    「有家嗎?」
    「有,先生。」
    「你願意管我的膳宿嗎?噢!我當然會付錢的,我有九百法郎的年金……再說,我也活
不久了……我決不會讓你為難的,我什麼都吃!我唯一的嗜好就是抽煙斗……你是唯一跟我
一起哀悼邦斯的人,我很喜歡你。」
    「先生,我很樂意;可是您要知道,戈迪薩爾狠狠地治了我一下……」
    「治?」
    「就是說他狠狠地整了我一頓?」
    「整?」
    「他罵我摻和您的事情……您要是到我家來,千萬要留點兒神!可我懷疑您能呆得住,
您不知道像我這種窮鬼的家是個什麼樣子……」
    「我寧願住在心腸好,懷念邦斯的窮人家裡,也不願跟人面獸心的傢伙住在杜伊勒利
宮!我剛剛在邦斯家看到一群老虎,他們要把什麼都吃了!……」
    「來,先生。」當差說,「您自己去看吧……我們有間小閣樓……跟我妻子商量一下。」
    施穆克像只綿羊似的跟著多比納,由他領著走進了一個可稱為「巴黎之癌」的髒地方。
這地方叫波爾當村。一條狹窄的小巷,兩旁的房子都像是房產投機商蓋的;小巷直通篷迪
街,巷口正好被巴黎的腫瘤之一,聖馬丁門戲院的大廈遮住,黑洞洞的。巷子的路面比篷迪
街的馬路要低一截,順著斜坡伸向下方的馬圖蘭杜坦普爾街,最後被一條裡弄擋住了去路,
構成了一個D字形。這兩條相交的小巷裡,共有三十來幢七八層高的房子,那院子裡,樓房
裡,是各種各樣的貨棧、加工廠和工場。簡直就是一個縮小了的聖安杜瓦納郊鎮。裡面有做
傢俱的,雕銅器的,加工戲裝的,制玻璃器皿的,繪瓷器的,總之,五花八門,式樣新奇的
巴黎貨,這裡都有人做。這條巷子就像它的商業一樣骯髒,興旺,來往的行人,大小的車
輛,把巷子擠得滿滿的,看了叫人噁心。巷子裡密集的人口與周圍的事物和環境倒也協調。
居民們都在工場、作坊做事,一個個都精通手工藝,把一點聰明才智全都用在了手藝上。多
比納就住在這個出產豐富的村子裡,因為房屋的租金便宜。他家的那套房子處在七樓,可以
看到幾座還倖存的大花園,那是篷迪街三四家大邸宅的花園。
    多比納的住房包括一間廚房和兩間臥室。第一間是孩子們的天地。裡面有兩張白木小床
和一隻搖籃。第二間是多比納夫婦的臥室。吃飯在廚房。上面有一間所謂的閣樓,高六尺,
蓋著鋅皮,頂上開了一個小天窗。要上閣樓去,得爬一道又窄又陡的白木梯,拿建築行話
說,這種梯子叫作磨坊小梯。小閣樓稱作傭人臥室,這樣一來,多比納的住房也可以說是一
套完整的公寓了,租金因此而定為四百法郎。一進屋,有一個小門廳,起到了遮掩廚房的作
用,門廳靠朝向廚房的一個小圓窗取光,實際上只有臥室門、廚房門和大門這三扇門中間的
一點位置。三間屋子全都是方磚地,牆上貼的是六個蘇一卷的劣等花紙,純粹作裝飾用的壁
爐狀若滴水石,漆成俗裡俗氣的仿木色。全家五口人,三個是孩子。因此,牆壁上凡是三個
孩子的胳膊夠得到的地方,都可以看到一道道很深的痕跡。有錢人絕對想像不到這家人的廚
房用具有多簡單,總共只有一口灶,一隻小鍋,一個烤肉架,一隻帶柄的平底鍋,兩三把圓
頂蓋大肚水壺和一隻煎鍋。餐具都是白色和棕色的陶器,全套也只值十二法郎。一張桌子既
當餐桌又當廚房用桌,另有兩把椅子和兩張小圓凳。通風灶下,堆著煤和木柴。一個牆角處
放著一隻洗衣服用的木桶,全家的衣服往往要等到夜裡才有時間洗。孩子的那間屋子裡,拴
著不少涼衣服的繩子,牆上貼著五顏六色的戲院海報和報上剪下來或彩圖說明書中撕下來的
畫片。屋子的一角放著多比納家長子的課本,晚上六點父母去戲院上班時,家裡的事顯然是
由他來操持。在許多下等階層的家庭裡,孩子一到了六七歲,對弟弟妹妹就要擔負起母親的
責任。
    通過這一簡略的描述,各位自可想像到,拿一句已經很通行的俗語說,多比納一家人雖
窮,但清清白白。多比納約摸四十歲,老婆三十來歲,名叫洛洛特,原是合唱隊的領唱,據
說做過戈迪薩爾的前任,那個倒台經理的情婦。這個女人以前長得確實很漂亮,但前任經理
的不幸對她的影響極大,最後走投無路,不得不以戲院通行的方式,跟多比納一起過日子。
她毫不懷疑,等到他們倆每月能掙到一百五十法郎,多比納一定會按法律補辦結婚手續的,
哪怕僅僅是為了他疼愛的孩子有個合法的地位。每天早上空閒的時間,多比納太太為戲院的
商店縫製戲裝。這一對勇敢的戲院小工拚死拚活,每年也只能掙個九百法郎。
    「還有一層!」多比納從四樓起就這樣對施穆克說;施穆克陷入了痛苦的深淵,根本就
不知道是下樓還是上樓。
    多比納跟所有的當差一樣,身著白布衣裳,他一打開房門,只聽得多比納太太大聲嚷著:
    「快,孩子們,別吵了!爸爸來了!」
    孩子們對父親恐怕都是愛怎樣就怎樣,所以老大照舊學著奧林匹克馬戲團的樣,用掃帚
柄當馬騎,在指揮衝鋒;老二在繼續吹他的白鐵短笛,老三盡可能地緊跟著衝鋒主力部隊。
母親在縫一套戲裝。
    「別吵了,」多比納聲音嚇人地嚷叫道,「再吵我要動手揍了!——非得這樣嚇唬他
們。」他壓低聲音對施穆克說,「喂,親愛的,」當差對女引座員說,「這就是施穆克先
生,那個可憐的邦斯先生的朋友;他不知道該上哪兒去落腳,想到我們家住;我一再對他
說,我們家可沒有什麼擺設,又在七樓,只能給他個小閣樓,可他還是堅持要來……」
    多比納太太端上一把椅子,施穆克連忙坐下,孩子們見來了個陌生人,一時傻了眼,擠
在一起,一聲不吭地細細打量著施穆克,可沒過一會兒,便不幹了,孩子跟狗一樣,有個特
點,那就是習慣於用鼻子去聞,而不是用心去判斷。施穆克睜眼望著這幫漂亮的孩子,其中
有一個五歲的小女孩,長著很美的金黃頭髮,就是剛才吹衝鋒號的那一位。
    「她像個德國小女孩!」施穆克示意她到他跟前來。
    「先生住在這裡肯定很不舒適。」女引座員說,「孩子們得在我身邊住,不然,就把我
們的臥室讓出來了。」
    她打開房門,讓施穆克進去。這間臥室是全套公寓的奢侈之所在。桃花心木的床,掛著
鑲有白流蘇的藍布床帷。窗上掛的也同樣是藍布簾。衣櫃、書桌和椅子雖然全是桃花心木
的,但收拾得乾乾淨淨,壁爐上放著一口座鐘和一對燭台,顯然是從前那個倒台經理送的,
他的一幅肖像就掛在衣櫃上方,像是皮埃爾·格拉蘇畫的,非常蹩腳。這間屋子,孩子們是
從來不准進的,所以他們都想方設法,好奇地往裡邊瞧。
    「先生要住在這裡才好呢。」女引座員說。
    「不,不,」施穆克回答說,「噢!我也活不了多長了,只要有個死的角落就行了。」
    關上臥室的門,他們爬上了小閣樓。一走進去,施穆克便叫了起來:
    「這就行了!……在跟邦斯住到一起之前,我還從來沒有住過比這兒更好的地方。」
    「那好,現在只需要買一張帆布床,兩條褥子,一個長枕頭,一個方枕頭,兩把椅子和
一張桌子,就行了。這要不了人的命……連臉盆,水壺,再加一條床前鋪的小毯子,也只五
十埃居的開銷……」
    一切全部商妥了。可就是缺那五十埃居。施穆克住的地方離戲院只有兩步路,又看到新
朋友處境如此艱難,他自然就想到了向經理去要薪俸……他說走就走,到戲院找到了戈迪薩
爾。經理拿出對付藝術家的那種既禮貌又有點生硬的態度接待了施穆克,聽他提出要一個月
的薪水,感到很驚奇。不過,經過一番核實之後,發現他的要求並沒有錯。
    「啊!喔唷,我的朋友!」經理對他說,「德國人總是很會算賬,哪怕在傷心落淚的時
候……我當初獎給了您一千法郎,以為您會很感激呢!那是我給您的最後一年的薪水,怎麼
也得有張收據吧!」
    「我們什麼也沒有收到。」善良的德國人說,「我今天來找您,是因為我已經流落街
頭,身無分文……那筆獎金您交給誰了?」
    「給您的女門房了!……」
    「茜博太太!」音樂家叫了起來,「她害了邦斯的命,偷了他的東西,把他給賣了……
她還想燒了他的遺囑……那是個壞女人!是個魔鬼!」
    「可是,我的朋友,憑您的受遺贈人的地位,怎麼會弄得身無分文,流落街頭,無家可
歸的呢?像我們所說的,這不符合邏輯呀。」
    「他們把我趕出了家門……我是外國人,對法律一無所知……」
    「可憐的人!」戈迪薩爾心裡想,他已經看清了這場力量懸殊的鬥爭的可能結局。「告
訴我,」他對施穆克說,「您知道該怎麼辦呢?」
    「我有一個代理人!」
    「那您馬上跟繼承人和解吧;這樣您可以從他們那兒得到一筆錢,一筆終身年金,可以
安安靜靜地過您的日子……」
    「我別無所求!」施穆克回答道。
    「那讓我替您安排吧。」戈迪薩爾說。在前一天,弗萊齊埃已經跟戈迪薩爾談過了自己
的計劃。
    戈迪薩爾心裡想,要是能把這件骯髒的交易處理好,那一定能博得年輕的博比諾子爵夫
人和她母親的歡心,將來至少可以當個國務參事。
    「我全權委託您了……」
    「那好,行!您先拿著,這是一百埃居……」這位通俗喜劇界的拿破侖說道。
    他從錢袋裡拿出十五枚金路易,遞給了音樂家。
    「這是給您的,算是預支您六個月的薪水;要是您離開戲院,到時再還我。我們算一
算!您每年要有多少開銷?需要多少錢才能過得快活?說呀!說!就算您過著薩丹納帕路斯
1那種生活!……」    
  1 傳說中的亞述國王,以其奢侈的生活方式聞名。

 
    「我只需要一套冬裝和一套夏裝……」
    「三百法郎。」戈迪薩爾說。
    「鞋,四雙……」
    「六十法郎。」
    「襪子……」
    「來一打吧!三十六法郎。」
    「六件襯衣,」
    「六件平布襯衣,二十四法郎,六件麻布襯衣,四十八法郎,總共七十二法郎,全部加
起來為四百六十八法郎,再加上手絹和領帶,就算五百法郎吧,另加一百法郎洗衣費……
    六百!生活費需要多少?……每天三法郎?」
    「不要,太多了!……」
    「您還需要幾頂帽子……這樣就是一千五百法郎,再加上五百法郎的房租,總共兩千。
您想要我為您爭取到兩千法郎的終身年金?……保證付給您……」
    「還有煙草呢?」
    「兩千四百法郎!……啊!施穆克老爹,您管這叫煙草?
    ……那好,就給您煙草。總共是兩千四百法郎的終身年金……」
    「還有呢!我要一筆現款……」
    「連針也要!……是這樣!這些德國人!還標謗自己有多天真!簡直就是老奸巨滑的羅
貝爾·馬凱爾!……」戈迪薩爾心裡想。「您還要什麼?」他問道,「可不要再提要求了。」
    「那是為了還一筆神聖的債。」
    「一筆債!」戈迪薩爾心裡想,「好一個騙子!比浪子還壞!他準要胡謅出什麼借據
來!得趕快剎住!那個弗萊齊埃可沒有什麼大的目光。」他連忙說:「什麼債,我的朋友?
說!
    ……」
    「只有一個人跟我一起哀悼邦斯……他有個可愛的小女孩,長著美麗的頭髮,我剛才看
見她,彷彿看到了我可憐的德國的精靈,我當初就絕對不該離開德國……巴黎對德國人不
好,盡耍弄德國人……」他說著微微地搖了搖腦袋,好像已經看透了這塵世的一切。
    「他瘋了!」戈迪薩爾心裡想。
    經理對這個老實人頓生憐憫之心,眼角冒出了一滴淚水。
    「啊!經理先生,您是理解我的!那個小姑娘的父親就是多比納,他在樂隊當差,管燈
光;邦斯生前很喜歡他,經常接濟他,只有他一個人為我唯一的朋友送葬,上教堂,去公
墓……我想要三千法郎送給他,另要三千法郎給那個小女孩……」
    「可憐的人!……」戈迪薩爾暗自在想。
    施穆克的高尚和感激之情,把這個貪婪成性的暴發戶的心也打動了;在世人眼裡,本來
是不足掛齒的小事,可在這只上帝的綿羊看來,卻重似博舒哀所說的一杯水1,比征服者贏
得勝利還重要。戈迪薩爾雖然愛慕虛榮,想不擇一切手段往上爬,跟他朋友博比諾平起平
坐,但卻還有一顆善良的心,還有著善良的本性。因此,他消除了自己對施穆克的輕率看
法,站到了施穆克的一邊。    
  1 博舒哀曾說過,給窮人的一杯水,將在評判善惡的天平上起決定性作用。

 
    「所有這一切,您會得到的!我親愛的施穆克先生,我還會作進一步的努力。多比納是
個老實人……」
    「是的,我剛才見到了他,他家很窮,可跟孩子在一起,他很幸福……」
    「博德朗老爹就要離開我了,我到時把出納的位置給多比納……」
    「啊!上帝保佑您!」施穆克叫了起來。
    「那麼,我的好人,您今晚四點到公證人貝爾迪埃先生家裡去;一切都會為您辦妥,這
樣,您以後的日子就不用愁什麼了……您那六千法郎一定給您,您以後跟加朗熱共事,就是
您過去跟邦斯做的那些工作,薪水不變。」
    「不!」施穆克說,「我怎麼也活不下去了!……我對什麼都不感興趣了……我覺得自
己不行了……」
    「可憐的綿羊!」戈迪薩爾向告退的德國人行了個禮,心裡在想,「不管怎麼說,人活
著總得吃肉。卓越的貝朗瑞說過:
    「可憐的綿羊,總得給人剪光了毛!」
    他不禁歌唱起這一政治觀點,以排遣心中的憤慨。
    「讓馬車開過來!」他吩咐經理室的當差。
    他下了樓,對馬車伕大聲道:
    「上漢諾威街!」
    他整個兒恢復了野心家的面目:眼裡看到了國務參議室。
     
   
     

 

邦斯舅舅 
第三十一章 結局

    --------

    此時,施穆克買了花,帶了點心,幾乎樂滋滋地給多比納的孩子送去。
    「我送點心來了!……」他面帶微笑說。
    這是三個月來在他唇間出現的第一個微笑,誰見了都會怦然心動。
    「不過有個條件。」
    「您太好了,先生。」母親說。
    「小姑娘得親我一下,把花插到頭髮裡,就像德國小姑娘那樣編在髮辮裡。」
    「奧爾伽,我的女兒,先生要你怎樣你就怎樣,聽話……」女引座員神情嚴肅地說。
    「別指責我的德國小女孩!……」施穆克嚷叫著,他在這個小姑娘的身上看到了他可愛
的德國。
    「所有東西都讓三個搬家工給挑來了!」多比納走進屋子說。
    「啊!」德國人說,「我的朋友,這是兩百法郎,拿去開銷。您可真有一個好女人,您
以後會娶她的,是嗎?我給您一千埃居……另給小姑娘一千埃居做陪嫁,您把它存在她的名
下。還有,您不用再當差了……您馬上就要當戲院的出納……」
    「我,給我博德朗老爹的位置?」
    「是的。」
    「誰跟您說的?」
    「戈迪薩爾先生!」
    「噢!簡直要讓我樂瘋了!……——呵!洛薩莉,這下戲院的人要氣死了!……可這不
可能吧。」他又說道。
    「可不能讓我們的恩人住在小閣樓上……」
    「噢!我活不了幾天了!」施穆克說,「這就很好了!……再見!我上公墓去……看看
他們把邦斯安排得怎麼樣了……
    還要給他的墳墓預訂一些花!」
    卡繆佐·德·瑪維爾太太無比焦急。弗萊齊埃正在她家跟戈代夏爾及貝爾迪埃磋商。公
證人貝爾迪埃和訴訟代理人戈代夏爾認為那份當著兩個證人的面由兩個公證人立的遺囑是無
可辯駁的,因為萊奧波爾德·昂納坎的措辭十分明確。在正直的戈代夏爾看來,即使施穆克
有可能被他現在的法律顧問蒙騙住,但最終一定會醒悟過來,哪怕是受某個律師的點撥,因
為有不少律師,為了出人頭地,常有高尚正直的不俗表現。兩位司法助理離開了庭長太太
家,臨走時勸她要提防弗萊齊埃,不用說,他們倆早已摸過弗萊齊埃的底細。此時,弗萊齊
埃辦完封存手續回來,正在庭長的書房起草傳票。原來兩位司法助理覺得這件事卑鄙齷齪,
拿他們的話說,庭長千萬不能陷進去,為了能向德·瑪維爾太太表明自己的觀點,而又不讓
弗萊齊埃聽到,所以剛才讓庭長太太把弗萊齊埃支進了庭長的書房。
    「喂,太太,兩位先生呢?」從前在芒特的訴訟代理人問。
    「走了!……臨走時讓我放棄這件事!」德·瑪維爾太太回答說。
    「放棄!」弗萊齊埃強壓住心頭的怒火,說道,「您請聽,太太……」
    接著,他念起了下面這份文書:
    根據×××的請求……(贅言從略):
    鑒於巴黎公證人萊奧波爾德·昂納坎與亞力山大·克洛塔會同定居巴黎的外籍證人布魯
訥與施瓦布受立之遺囑已送呈初級法院院長之手,根據此遺囑,邦斯先生,已故,侵害起訴
人,即邦斯先生之法定的自然繼承人的利益,將其財產贈於德國人施穆克先生;
    鑒於起訴人有足夠證據表明此遺囑實為採用卑鄙伎倆和不法行為所得;立遺囑人生前有
意將財產贈與起訴人德·瑪維爾先生之女塞茜爾小姐,數位有聲望人士可為此作證;又因此
遺囑是在立遺囑人身體虛弱,神志不清之時強行索取,起訴人要求予以廢除;
    鑒於施穆克先生為奪取這一概括遺贈,私自軟禁立遺囑人,並阻擾其親屬探望死者,而
且達到目的後,便忘恩負義,惡行昭著,引起樓裡房客與鄰里之公憤,居民區的全體居民均
可為此作證,當時,他們恰正為立遺囑人居住的樓房的看門人送葬;
    鑒於另有更為嚴重之罪行,起訴人正在搜集證據,將於日後向法官先生當面陳述;
    故本執達史(略)依法傳喚施穆克先生(略)到庭聽候法院第一庭的法官審判,由昂納
坎與克洛塔律師受立之遺囑顯然為欺詐所得,宣判無效,不具備法律效力;另,鑒於起訴人
已於今日正式向法院院長提出請求,反對由施穆克先生執管遺產,本執達史反對施穆克先生
享有概括遺贈財產承受人之資格和法定權利。此件之副本已送達施穆克先生,費用為……
(下略)。
    「我知道那個人,庭長太太,等他讀了這張傳票,準會讓步的。他會去向塔巴洛先生求
教:塔巴洛一定會讓他接受我們的主張!您給一千埃居的終身年金嗎?」
    「當然,我恨不得現在就把第一期的錢給付了。」
    「三天之內一定辦妥……這張傳票會把他弄得驚慌失措的,他正在痛苦之中,那個可憐
的傢伙,他確實很懷念邦斯。
    邦斯的死真傷了他的心。」
    「發出的傳票還可以收回來嗎?」庭長太太問。
    「當然,太太,隨時可以撤回。」
    「那麼,先生,」卡繆佐太太說,「去辦吧!儘管去辦吧!不錯,您為我爭取的那份財
產值得這樣幹!我已經安排好維代爾辭職的事,可您要給他六萬法郎,就從邦斯的遺產中支
付。這樣的話,您瞧,就非得成功不可了……」
    「您對他辭職有把握嗎?」
    「有,先生;維代爾先生很信賴德·瑪維爾先生……」
    「哦,太太,我已經為您省掉了六萬法郎,本來準備給那個卑鄙的女門房茜博太太的。
不過,給索瓦熱女人的那個煙草零賣執照,我還是要的,另外,還得把巴黎盲人院那個空缺
的主任醫師位置給我朋友布朗。」
    「一言為定,這都安排妥了。」
    「那好,全都成了……大家都在為您辦這件事,連戲院經理戈迪薩爾都在忙,我昨天去
找過他,他答應我一定好好收拾那個有可能攪亂我們計劃的當差。」
    「噢!我知道,戈迪薩爾先生對博比諾家一貫忠心耿耿。」
    弗萊齊埃走出門外,不幸的是,他沒有碰上戈迪薩爾,那份要人命的傳票很快發了出去。
    弗萊齊埃走了二十分鐘之後,戈迪薩爾上門把他跟施穆克的談話稟報給了庭長太太,庭
長太太聽了有多高興,是所有貪心十足的人都能理解的,當然,所有正直的人們,對此一定
會深惡痛絕。庭長太太完全贊同戈迪薩爾的安排,對他感激不盡,覺得他的看法很有見地,
幫她打消了心頭的一切顧慮。
    「庭長太太,」戈迪薩爾說,「來的時候,我心裡在想,那個可憐的傢伙即使有了錢,
也不知道該怎麼辦!那人就像古時的族長一樣淳樸。太天真了,那是德國人的本性,像稻草
人,簡直可以把他當作蠟制的小耶穌像放在玻璃罩裡!……在我看來,給他兩千五百法郎的
年金,就已經叫他犯難了,您是想促動他過一過放浪的生活……」
    「就因為悼念我們的舅舅,便給那個當差一大筆錢,這心地實在高尚。我至今還在遺
憾,那件小事把邦斯先生和我弄翻了;當時要是他回頭的話,一切都會原諒他的。您不知道
我丈夫多麼想念他,德·瑪維爾先生沒有得到他去世的消息,痛苦極了,因為他對親人的情
份向來看得很重,要是知道,他一定會去參加葬禮,為他出殯送葬的,我也會去望彌
撒……」
    「那麼,漂亮的太太,」戈迪薩爾說,「請讓人把和約預備好;下午四點,我把德國人
給帶來……太太,請您在您可愛的女兒,博比諾子爵夫人面前為我美言幾句;希望她轉告她
那善良、仁慈的公公,轉告我那位傑出的朋友,偉大的國務活動家,我對他的家人無比忠
誠,請他繼續賜我以寶貴的恩典。以前,他那位當法官的叔叔救過我的命,如今我又靠他發
了財……有權有勢又有人品的人,自然有眾人的敬仰,我希望通過您和您女兒,得到這份尊
敬。我想離開戲院,做一個正經的人。」
    「您現在就是,先生!」庭長太太說。
    「您真好!」戈迪薩爾吻了一下庭長太太那只乾癟的手,說道。
    四點鐘,和解書的起草人弗萊齊埃,施穆克的代理人塔巴洛,以及戈迪薩爾和他帶來的
施穆克都集中到了公證人貝爾迪埃先生的辦公室裡。弗萊齊埃故意把對方要的六千法郎和第
一期的年金六百法郎現鈔往公證人的辦公桌上一放,就在德國人的眼皮底下。施穆克一看這
麼多錢,簡直驚呆了,絲毫沒有注意人家給他念的和解書到底寫了些什麼。這個可憐的人是
在從公墓回來的路上被戈迪薩爾拉住的,剛才,他在墓地跟邦斯進行了長談,發誓不久就要
跟他相會;他的精神受到了沉重的打擊,此時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所以,和解書前言所述
的內容,如施穆克親自到場,並由其代理人兼法律顧問執達史塔巴洛在場協助,以及庭長為
女兒的利益提出訴訟等等,根本就沒有進他的耳朵。德國人扮演的是一個可悲的角色,因為
他在這份和解書上簽字,就等於承認了弗萊齊埃的那些駭人聽聞的論點,但是,看到有這麼
多錢給多比納家,從而滿足自己的心願,讓唯一哀悼邦斯的人過上富足的日子,他實在太高
興,太幸福了,有關訴訟和解書的內容,連一個字也沒有聽清。和解書念到一半,一個書記
走進了工作室。
    「先生,」他對老闆說,「有個人想要跟施穆克先生說話……」
    弗萊齊埃做了個手勢,公證人意思很明確地聳了聳肩。
    「我們在簽署文件的時候,不要來打擾我們!問問那人的名字……是個下人還是位先
生?是不是債主?……」
    書記回來稟報道:
    「他一定要跟施穆克先生說話。」
    「他叫什麼?」
    「叫多比納。」
    「我去。您放心簽吧。」戈迪薩爾對施穆克說,「把事情辦了;我去看看他找我們有什
麼事。」
    戈迪薩爾明白了弗萊齊埃的意思,他們倆都預感到了危險。
    「你到這兒來幹什麼?」經理對當差說,「你難道不想當出納?出納的首要品質,就是
處事謹慎。」
    「先生……」
    「幹你的事去吧,要是你摻和別人的事,你什麼都成不了。」
    「先生,要是進嘴的麵包一口都嚥不下喉嚨,我寧願不吃!
    ……——施穆克先生!」他喊了起來。
    施穆克簽了字,手裡拿著錢,聽到多比納的喊叫聲,走了過來。
    「這是給德國小女孩和您的……」
    「啊!我親愛的施穆克先生,這些魔鬼想敗壞您的名譽,可您卻讓他們發了大財。我剛
才把這給一個正直的人看過了,那個訴訟代理人認識弗萊齊埃,說您應該打這場官司,好好
治治那些無賴,他們一定會退縮的……您唸唸吧。」
    說著,這位冒失的朋友把送到波爾當村的傳票遞給了施穆克。施穆克接過文書,念了起
來,發現自己受到這般對待,不明白法律程序為何這樣愚弄人,因此而受到了致命的一擊。
一顆石子堵住了他的心口。多比納一把接過暈倒的施穆克;當時,他們倆正在公證人家的大
門下,一輛車子恰好經過,多比納把可憐的德國人抱上車;施穆克得了腦溢血,正經受著巨
大的痛苦。音樂家的眼睛已經模糊;可他還有一點力氣,把錢遞給了多比納。腦溢血是初次
發作,施穆克沒有馬上死去,可已經無法恢復神志;他什麼也不吃,只做些毫無意識的動
作。十天之後,他死了,連哼也沒哼一聲,因為他早已不會說話。生病期間,多比納太太一
直照料著他,死後由多比納操辦,無聲無息地葬在了邦斯的旁邊;給這位德國的兒子送葬
的,也唯有多比納一人。
    弗萊齊埃被任命為治安法官,成了庭長家的知己,深得庭長太太賞識。庭長太太不同意
他娶塔巴洛家的女兒,答應一定給這個能幹的男子漢介紹一門比這要強千倍的親事,在她看
來,她能買進瑪維爾的草場和莊園靠的是他,而且庭長先生競選獲勝,於一八四六年國會改
選時當選為議員,也全靠他出的力。
    各位恐怕都想知道本故事主人翁的下落,不幸的是,本故事的許多細節都是再也真實不
過的事實,若與作為姊妹篇的上一個故事聯繫起來,足以證明社會的強大動力是人的性格。
噢,收藏家,鑒賞家和古董商們,你們全都猜得到,這位主人翁,就是邦斯的收藏品!這裡
只需聽一聽博比諾伯爵府上的一場對話就成。不久前,博比諾伯爵向幾位外國人展示了他那
套出色的收藏品。
    「伯爵先生,」一位高貴的外國人說道,「您可有不少寶物!」
    「噢!爵爺,」博比諾伯爵謙恭地說,「就藏畫而言,我可以說不僅在巴黎,而且在歐
洲,誰也不敢跟一個不知名的猶太人相比,那人叫埃裡·馬古斯,是個老怪物,是個畫迷
王,他搜集的一百多幅畫,收藏家們見了準會垂頭喪氣,放棄收藏。這位富翁死後,法國恐
怕要花上七八百萬才能把他的藏畫買過來……至於古董,我的收藏還是相當不錯,值得一提
的……」
    「可像您這樣的大忙人,當初的家業又是本本分分地置下的,靠經營……」
    「經營藥材,」博比諾打斷了對方的話,「您是問為什麼還會繼續擺弄這些雜七雜八的
東西?……」
    「不,」外國人回答說,「是問您怎麼會有時間去找的?小古董可不會自動落到您手上
來的……」
    「我公公的收藏原來就有個底子,」博比諾子爵夫人說,「他一向喜歡藝術,喜歡美的
創造,可他的寶物中絕大部分是我帶來的!」
    「您帶來的,太太?……您這麼年輕!您早就有這種嗜好。」
    一位俄國親王說。
    俄國人就好模仿,人類的文明病沒有一樣不在他們那兒擴散。在彼得堡,玩古董都玩瘋
了,再加上俄羅斯民族天生就有那個膽量,拿雷莫南克的話說,結果把「貨價」抬得比天
高,弄得誰也收藏不成。這位親王就是專程來巴黎搜集古董的。
    「親王,」子爵夫人說,「這些寶物是一個很喜歡我的舅公傳給我的,他從一八○五年
起,花了四十多年的時間在各國,尤其在意大利,搜集了這些傑作……」
    「他的尊姓大名?」爵爺問道。
    「邦斯!」卡繆佐庭長回答說。
    「那是個很可愛的人,」庭長夫人用甜嘰嘰的聲音說道,「很風趣,很有個性,心腸也
好。爵爺,您非常欣賞的那把扇子,原是德·蓬巴杜夫人的,一天上午,他將這把扇子送給
了我,還說了句話,妙不可言,請原諒,這話我就不重複了……」
    說罷,她看了看女兒。
    「請說給我們聽聽,子爵夫人。」俄國親王要求道。
    「那句話跟扇子一樣,價值千金!……」子爵夫人答道,她就喜歡這種陳詞濫調,「他
對我母親說,邪惡手中物早該回到德善之手爵爺看了看卡繆佐·德·瑪維爾太太,一臉不信
的神氣,這神氣對一個如此乾癟的女人來說,實在是極端的恭維。
    「他每星期要在我們家吃三四次飯。」她繼續說,「他太喜歡我們了!我們對他也很欣
賞;藝術家就樂意跟欣賞他們才氣的人在一起。再說,他就我丈夫這門親戚。不過,當他把
遺產傳給德·瑪維爾先生時,德·瑪維爾先生可沒有一點思想準備,伯爵先生不忍心這套收
藏被拍賣掉,願意全都買下來;我們也更樂意這樣處理,這些精品,曾給過我們可愛的舅舅
多少歡樂,要是眼睜睜看著它們失散,也太對不起他了;當時由埃裡·馬古斯估價……就這
樣,爵爺,我們才買下了您叔父蓋的那座莊園,以後請您賞光,到那兒去看我們。」
    早在一年前,戈迪薩爾就把戲院的經營權出讓給了別人,多比納先生還在那裡當出納;
可他變得鬱鬱寡歡,憤世嫉俗;他像是犯了什麼罪似的,戲院裡那幫惡作劇的傢伙還盡開玩
笑,說他這樣愁眉苦臉,都是因為娶了洛洛特。每次聽到弗萊齊埃的名字,都會讓老實人多
比納嚇一跳。也許人們會覺得奇怪,唯一無愧於邦斯和施穆克的人,怎麼會壓在一個通俗喜
劇院的最底層。
    雷莫南克太太腦子裡還印著封丹娜太太的預言,不願到鄉下去養老,至今還守著瑪德萊
娜大街上的一家漂亮的鋪子,又當了寡婦。原來奧弗涅人結婚時立有婚約,誰活得最長,財
產便歸誰;於是,他在老婆身邊擺了一小杯硫酸,指望她出個什麼差錯;他老婆出於好心,
把小杯子挪了個地方,沒想到雷莫南克一口全喝進了肚裡。這個下場,對那個惡棍來說是罪
有應得,它證明了上天還是有眼的;描寫社會風俗的作家往往受到責備,說他們疏忽了這一
點,也許是因為諸多悲劇都濫用這種結局的緣故。

                                            如有謄寫錯誤,請予原諒!
                                        一八四六年七月至一八四七年五月
                                                  於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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