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莽崑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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莽崑崙 作者:徐志耕       
  第一節   
  生活就是創造 
  西行漫記——   
  茫茫戈壁,莽莽雪山,滿目是原始和荒蠻,彷彿來到月球或南極。只有火車尖厲的汽笛和視野中通向雲天的瀝青公路以及望不到頭的電桿上的琴弦,才猛然醒悟這裡是世界屋脊。   
  這裡沒有紅燈。   
  西寧——敦煌——格爾木—一崑崙山——一沱沱河——唐古拉——安多——拉薩。北京213吉普以一百邁的車速一往無前!   
  同車的兵站部杭科長和總後的陳幹事忍耐不往高原的寂寞和心中的激情,放開雄渾和清麗的歌喉男女二人反覆地唱:「……一條金色的哈達,把北京和拉薩連起來……」   
  五十多天的青藏行,多次與北京、南京通話,天涯咫尺,聞聲如人!銀線架起了萬水千山。   
  敬禮,科學的順風耳、千里眼!   
  線路。公路。鐵路……這是用血汗和生命修築的通天之路。   
  這裡是地球第三極。   
  四千里青藏線有四千個故事,一半在天空飛揚,一半埋在地下。   
  1.天線   
  這是世界上最高的一條通信線路。一千五百桿公里的銀線絕大部分飛架在海拔四千米以上的山頭,電桿像接受檢閱的衛兵,筆直地通向雲天,通向雪山深處,它溝通了西藏和祖國內地的聯繫,它連結著西部的每一個兵站和哨所。   
  和劈山開路的工程兵一樣,英雄的通信兵在接受這項被命名為「6801」工程的任務後,從林海雪原、江南水鄉和塞外戈壁彙集到西部高原。1968年,天下大亂的年代!到處是武鬥和混亂。忠於職守的士兵肩負著周恩來總理交給的神聖使命,在人民解放軍通信兵的歷史上,以前所未有的勇敢、頑強和智慧,寫下了應該列入吉尼斯大全的世界紀錄!   
  從汽車上跳下來時,許多人就跌跌撞撞地暈倒了。醒來,喝不下、吃不下也睡不著。憑著軍人的意志和毅力,在八百里凍土層,用鐵鎬挖,用鋼釬砸,每一雙手都是血泡,硬是創出一個又一個一米二深的土坑。七八米長的電桿有四五百斤重,專門挑選的大力士四人一根,抬起來還是搖搖晃晃。這是在高寒缺氧的生命禁區!他們喘著粗氣,喊著斷斷續續的號子聲,抬到坑位時,人和電桿一起倒在了地上!   
  疲勞!極度的疲勞!眼窩深陷,顴骨突出,每一個人都累得散了架。九連開飯時,發現少了放線組的三個戰士。天黑下來了,連長立即開著汽車到山上去找,原來他們收工後等車時睡著了,現在正蜷縮在電桿下,像獅吼虎嘯般地打著呼嚕呢。   
  銀線越過了唐古拉。沐浴了6月飛雪7月冰雹的通信兵,進入了一百里鹽鹼沼澤地!戰士們一天到晚浸泡在鹽鹼水中挖坑、抬桿、架線,手腳蛻皮、潰爛、流血,鑽心地疼。這是一批鹼水中泡過三遍、鹽水中泡過三遍和苦水中泡過三遍的人。   
  祝捷的鑼鼓激動得他們熱淚飛灑。宣讀國務院和總參謀部的賀電時,這批真正的男子漢們嗚嗚地哭了!原定兩年完成的任務,僅八個月就勝利竣工了。這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工程,這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軍人!   
  掌聲和鼓樂中,指揮部的首長走到慶功會主席台上那台綠色的電話機前,他輕輕地拿起話筒,崑崙山、五道梁、沱沱河、唐古拉、當雄、拉薩、西寧、北京、遙遠而清晰的感謝與祝賀從四面八方傳來,萬水千山一線牽!   
  天塹變通途。昨天,青藏高原上的城鎮、村寨、機關、哨卡,對外聯絡全靠用手搖發電機發報的電台。坐在主席台上的人都知道一個故事:平息叛亂的戰鬥正緊張地進行。晚上,一份上千字的急電必須立即發往北京。唐古拉山兵站的發報房裡,兩名搖機員輪換著搖動那台笨重的發電機,電報發了兩個小時,發完最後一個字時,兩位搖機員都昏過去了!   
  這是歷史,一頁發黃了的紙。當年架設這條天上線路的通信兵們,一部分仍然堅守在這片世界屋脊上。他們和地球上最高的線路共存!   
  維護這條線路的艱難程度是小說家們也想像不到的。風吹雪壓鹽鹼腐蝕,線路經常出現故障。內地十年更換一次的線路,這裡不到五年就銹蝕了,每年春天都得來一次大整修。這時,維護站的官兵,冒著春寒,早出晚歸,提著噴燈和高壓鍋,帶著方便面和罐頭,卡車上裝著腳扣、電線和電桿,一段一段地檢查、修整,每年都要兩三個月。冰封雪飄,電線常常凍斷,桿上的隔電子經常凍裂。甚至,金屬線也有高山反應!通信兵們只好一次又一次地緊急搶修。   
  風吹得人站不住腳,地凍得鐵鎬也挖不動。嚴冬1月,距唐古拉六十七公里的一根跨路電桿倒了,頭髮稀少的六連長郭興周帶著戰士驅車搶修,土坑是用汽油燒化凍土後,一點一點地挖出來的。小個子青海兵嫌皮手套礙事,戴著棉手套刨坑,不知不覺中,雙手凍僵了,回到連隊後用溫水一泡,水泡腫得老大!一根電桿搞了一天一夜,每一個人的手上都沾掉了幾處皮,飯是用雪水泡的方便麵,雪水中有很小很小的紅色的蟲。   
  五連的兩個故障搶修了兩天兩夜。當時大雪封山幾百台車困在唐古拉。全連四十多人一齊出動,六個小時才排除故障。人還在半途中,沱沱河下二十公里處的大風刮倒了三根電桿!馬不停蹄,瘦小個的副連長程三利和瘦大個的副政指程寶理帶著二十多人在深夜十二點趕到。天黑,風寒,線路全攪亂到一起。電桿扶不起來,七手八腳地打著手電筒,剪掉斷線,架通被復線。天露出魚肚色,地凍得像鋼鐵一樣,桿埋不下去,只好冰凍埋桿。一部分人去河裡砸冰提水,一部分人去扛石塊,還有一部分人護電桿,石塊壘在電桿四周,水一盆一盆地澆上去,一會兒就凍成一體,這種臨時架線法是高原戰士的創造。   
  冰雪孕育了智慧,冰雪熔化了生命。一個寒冷的故事在青藏線上一年又一年地流傳:兩個肩背線拐的通信兵在搶通線路後凍僵了,他們依偎著,背靠著刺破青天的電桿。棉絮般的雪花一層一層地覆蓋在他們的身上,他們沒有倒下,他們成了冰雪的雕像!   
  2.西部有條龍   
  缺油!缺油!!缺油!!!西藏在呼喚。   
  「6801」、「710」、「530」——周恩來,周恩來,周恩來。   
  用神秘的阿拉伯數字作為代號的國務院總理簽發的「530」工程報告飛到了青藏高原,耗資九位數、萬餘名官兵參加的格爾木——拉薩輸油管線開工!   
  這在當時是個秘密。這條全世界最高的最長的油管興建和竣工時是靜悄悄的。沒有鑼鼓鞭炮,更沒有登報廣播,氣氛緊張而熱烈,激動而豪邁。   
  龍的傳人,將在西部高原,牽引一條滾滾的油龍!另一條龍在北方,在遠離莫斯科的西伯利亞平原,那是蘇維埃衛國戰爭時期的壯舉。與中國西部這條雄奇的迤邐的油龍相比。西伯利亞的油管只是一條玲瓏而舒展的蟒。   
  和青藏公路並行的全長一千多公里的管線,基本上鋪設在高寒的凍土中。這裡是高頻率大強度的地震活動區、熱熔滑坍區、雷暴區和冰丘。它翻越了七座大山,橫跨108八條江河。   
  氣吞山河的工程,氣吞山河的士兵。   
  管線團副團長、林懷仁中校對十八年前的一切記憶猶新——   
  1973年到1974年那陣,山上山下一片綠軍裝,有總參、總後、蘭州、成都、鐵道、工程、空軍等單位的部隊,到1975年下半年,據說共有103三個團級單位!還有石油部、青海省、西藏自治區的科研人員,真是千軍萬馬!   
  那時候我是焊管道的,十二個連隊焊接,我們是焊接六連。我們從1973年4月開工,一年搬五六次帳篷,鋪十幾公里幾十公里。每年4月初上山,11月底下山。管道是日本進口的,黑色,十多米長,每根約七八百斤重。   
  任務很重,一人一天要焊接36個口,最多的焊52個!我們天不亮就開始,一直幹到夜裡十點多鐘。焊接的姿勢千奇百怪,側焊、仰焊、跪焊、臥焊、趴焊。暈倒的、砸傷的、燙傷的都有,火花濺進眼裡,幾天睜不開!   
  天氣不好,一會兒下雨,一會兒冰雹加雪,我們只好在汽車下,發電機下躲一陣。中飯送到工地吃,饅頭早涼了,就在發電機的排氣管上烤一烤再咬,沒湯沒水,只好喝河溝裡的水,有牛糞羊糞味,雪天吃雪啃冰塊,五道梁的水裡有水銀,喝了好多人生病,我們連就有十多人住院。   
  最艱苦的是1974年11月份的沱沱河布管焊接。這是長江源頭第一橋,河面寬,水流急。10月份就結冰。開始準備從河底穿過去,可是壩築不住,大石頭打木樁也被烈馬般的河水沖得無影無蹤,砂袋像小石子打漂。天冷,我們凍得直打顫,只好喝幾口白酒取暖。   
  後來決定油管從橋上掛過去,水太急,腳手架支不起來,只好用人的肩膀當支架。戰士們站在冰冷的齊腰深的河水中,一動不動地肩扛著沉重的鐵管,咬著牙齒堅持著。每個接口需要焊半個小時,最結實的小伙子也撐不住,大家咬著牙挺著,動也不敢動,一動,焊接口的精度就有誤差了。七連張連長瘦得只有八九十斤重,左腿施工時受過傷,肌肉萎縮,比右腿細,走路一拐一拐的,他帶頭跳進河裡扛油管,還從身上扒下防水衣給戰士穿。副連長有心臟病,推土機過河,一塊大石頭卡進履帶的齒縫,陷入了泥坑,他叫戰士回去吃飯,自己跳進零下十幾度的冰河中,拆開履帶,把石塊取出來。上來時,凍得牙齒咯咯直響。   
  最驚險的是沱沱河上的「猴子撈月」,電焊工用繩子捆住腰,懸身倒掛,手持焊槍,將貼在橋身邊的油管一個口一個口地焊接起來。河中心搭了一排搖搖晃晃的架子,抬鋼管的人像走鋼絲似的小心翼翼。一陣狂風吹來,戰士袁德富跌進了洶湧的波濤!電焊班的十一個人喘著粗氣,手腳倒掛,在風浪中催開菊花般的弧光。一個接頭焊下來,四肢酸疼,眼冒金星,汗濕衣衫,累得渾身散了架。   
  挖溝的部隊是西藏軍區的一個步兵團,他們也不輕鬆,雖然有幾台挖土機,但穿山越嶺,靠的全是鋼釬鐵錘。一米多長的鋼釬一直打得只剩下二三十厘米,鏟土的鐵鍬磨成了小鍋鏟,干了三年,挖土石五百多萬立方,這些土石方可以築一道兩米高、兩米寬,從拉薩到北京的堤壩!   
  那段時間,每個人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到這條管線上了,沒有人探家。有個排長結婚多年沒有小孩,他媳婦來看他,他埋怨他妻子「湊什麼熱鬧!」一連二十幾天,他天天早出晚歸,夜裡一回到帳篷就打呼嚕,妻子悄悄抹眼淚。她收拾了包袱頭也不回地走了,幹部戰士留她,她留下一句話:「這不是女人來的地方!」   
  越過雪山,越過沼澤,拉薩河像青龍咆哮!兩岸陡壁懸崖,巨石張牙舞爪,捲著冰塊的雪水白浪滔滔。壁虎般地貼著石壁移動,猿猴般地攀附草木移動,施工器材肩扛背馱,用粗長的繩索拴住油管,用粗長的繩索拴住腰部,慢慢地溜放到十幾丈深的河裡。站在齊腰深的冰水中,八個人大吼一聲,將黑色的八百斤的油管扛上肩頭,喊著雄壯的號子,一步一步地朝河對岸挪動。原始的高原,原始的勞動。一步一步,一鎬一錘,從原始走向現代!   
  凝聚著萬餘名建設者熱汗、熱血甚至生命的現代化的格爾木——拉薩輸油管線通油試驗一次成功!拉薩隆重集會。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和中國人民解放軍總參謀部。總政治部、總後勤部從北京發來賀電賀信!   
  歡騰的空間僅局限在世界屋脊的一角,作為一項國家的重點工程同時作為一項重要的國防設施,當時除建設者外,是鮮為人知的。直到通油十一年後的1987年,才像報道從地下發掘出貴重文物似地在《解放軍報》刊出這條油管的有關消息。於是中國軍隊中唯一的一支管線部隊的故事和埋在永凍層的油管一樣,第一次被世人所矚目。   
  3.人往高處走   
  當金色的哈達把拉薩和北京連起來的時候,全力支持修築青藏公路的彭德懷元帥,從北京來到了青藏高原。   
  「人往高處走啊,高原寶藏多,白娘子也到崑崙山上來盜靈芝草!」環視莽莽群峰,他興奮地說。   
  海拔上升到了5200米。隨行的人都戴上了氧氣罩,唯獨元帥不要,他覺得沒有什麼不適的反應。有人要他吸氧,他推開說:「怎麼回事?我一點感覺也沒有。」他笑了:「我大概是個低級動物,擱在什麼地方都行!」   
  樸素是他的本色,解放帽,舊棉鞋,制服上打著補丁。元帥爬高山、走戈壁、看油田、進帳篷,一路風塵,興致勃勃。看到天然氣和溫泉,元帥說:「天然氣能不能煉鐵?溫泉接過來,冬天可當暖氣,還能種菜!」   
  得知高原上有多種礦產,他高興極了:「這裡是聚寶盆!」元帥嚮往躍馬揚鞭的戰鬥生活,他說:「我的命不好,一解放我就想在西部搞建設,但沒有如願。北京、天津人家建設好了,你搬進去住,有什麼意思?自己煮的飯香!」   
  他指著大片的戈壁沙丘:「要開荒,要種樹,要搞農業!」   
  元帥要上崑崙山,他口袋中裝著一封信。崑崙山中有一批從山東轉業到這裡辦硼砂廠的海軍,他們遇到了困難,他們向國防部長彭德懷寫信。   
  元帥跳下車來,風沙迷住了他的眼。他扑打著身上的沙土,走向土坯泥牆的工廠。「同志們辛苦了,你們寫給我的信收到了!」他大聲地向迎上來的同志們問候。   
  握手,交談。元帥蹲下身來,從地上抓起一把黃沙,深情地在手掌中搓揉著。「這裡苦,這裡乾燥、荒涼,連草都不長,你們剛來,生活上有不少困難,這不怪你們,是領導沒有安排好。可是,這是我們的國土。我相信你們都是好樣的!」   
  熱淚,掌聲,劈波斬浪的士兵在西部高原扎根了。他對隨行的有關領導說:「要把轉業軍人的家屬接來,一起參加生產,才能安家立業。人的性要求都在二三十歲之間,因此要動員大批女孩子來。沒有女性,不成世界嘛!」   
  登上崑崙山,遙望蜿蜒遠去的巨蟒般的公路,元帥說:「好好幹,把這裡建設得更好!」   
  第二年,元帥去了廬山,在那裡他蒙冤受屈。從7月13日傍晚到14日凌晨寫成的一封「意見書」,為他自己編織了一頂「反黨分子」的帽子。因而,他沒有條件和機會實現他在崑崙山上許下的諾言:「過幾年我再來看你們!」   
  元帥沒有再來。人民把他的期望變成了現實。   
  像四海為家的吉普賽人一樣,劈山開路的基建工程兵用浩浩蕩蕩的大篷車隊拖著他們笨重而雜亂的家產,來到青藏高原紮下一個又一個的帳篷部落。   
  青藏公路的通車象徵著人類在世界屋脊對大自然的一次征服。然而,頑強的自然之魔不承認它的懦弱,它動用了各路鬼怪神妖——風霜雨雪、雷電冰雹,還有洪水和不斷的地殼運動進行抗拒,使這條世界上最高的公路翻漿、塌陷、隆起、斷裂,製造著苦難。坎坷和風險。由於50年代初期的經濟和技術條件的局限,沙石路面的109國道青藏段彎多坡陡,有的路段類似簡易便道。   
  像一頭衰老了的駱駝,青藏線已經無法承受每天千百輛載重卡車在它瘦弱而多病的脊背上隆隆壓過的重負。改建青藏公路的繁重任務歷史地落在基建工程兵的頭上。   
  踏著慕生忠將軍的足跡,征塵未洗的士兵,在青藏公路沿線奏響了雄渾的工地交響樂!   
  開山炮又一次喚醒了崑崙山。用沙石填高路基、拓寬路面,使坎坷成為坦途。小推車來回飛奔,鐵錘聲叮叮噹噹,冒著白煙的導火索即將燒盡的時候,四川兵張朝江發現剛入伍的回族新戰士還在裝石。他飛跑過去,一下把新戰士按倒在車旁。驚天動地中,飛進的石塊擊中了張朝江!   
  這是基建工程兵部隊修整青藏線的第一位獻身者。劈山開路的征途上,哪一程沒有忠貞的路魂?巴基斯坦吉爾吉特市的烈士陵園中,長眠著130多名為中巴友誼而獻出了生命的中國士兵。從茫崖到且末、阿爾金山南北,倒下了多少青春的身影?六盤山上、天山腳下,埋葬著他們不朽的英靈!   
  從吐魯番來的工程兵在帳篷中升起了爐子,他們忍受不了8月的嚴寒的夜。儘管用被子和皮大衣包住身子,第二天一早被子上不是一層沙,就是一層雪。爐子一滅,冷得一夜凍醒好幾次。頭昏,流鼻血。他們的帳篷紮在五道梁,五道梁出產了兩句叫人膽顫心驚的警世名言:「五道梁得了病,唐古拉要了命。」「到了五道梁,難見爹和娘!」   
  二連的施工地段推進到了五道梁。這裡的氣候變化是一天四季,雨雪烈日使身上的衣服干了濕,濕了於,一個個臉色發白、氣喘如牛,有的哇哇地嘔吐。昏倒了,醒來後又搖搖晃晃地推車運石。路基填築好了,荒原上架起了大鍋,紅焰黑煙,空氣中瀰漫著強烈的瀝青味。   
  熱浪灼人!滾燙的瀝青從二米直徑的油鍋中抽入隆隆作響的拌合爐。翻斗車將拌合後的沙石瀝青傾倒在一段一段的路基上。   
  頭戴黃色防護帽,鼻樑上架著墨鏡,腳蹬蓋上黃色帆布的翻毛皮鞋,武裝得像一群鬼子般的人冒著130度的高溫,爭分奪秒地揮鍬攤鋪。他們的身後,緊跟著大象般的壓路機。   
  高原的寒風烈日雕塑了他們藏民般的粗悍和黝黑。為了搶工期,士兵們日日夜夜地於,啃著干牛糞似的冷饅頭,喝著只有70度就沸騰了的不開的雪水,許多人得病,有的根本吃不下。指導員曾思建嘴唇乾裂,臉上蛻皮,顴骨突出,只有用墨鏡遮住的兩隻明亮的小眼留下兩塊圓形的白皮膚,戰士們給他起了個可愛的名字:熊貓。   
  雄健魁偉的副支隊長劉意堂當年也是指導員。那時候,他們在海拔4800米的風火山。書信報紙一月一次,十天半月吃不到青菜,缺氧和缺維生素使許多人浮腫和指甲凹陷。全連140人,只有20部架子車和一台推土機。填路,平坡改道。一天三場雨四場雪,每人每天的定額是挖運土石三點五立方,一人要拉四十車才能完成任務。排長袁定友在工地上昏過去幾次,直到停止呼吸。18歲的戰士張廣合因缺氧和勞累,突發心肌梗塞,手握著鐵鎬永遠地倒下了!在這裡的一土一石,這裡的每一段路面,每個涵洞和每一座橋樑上,基建工程兵付出了多少忠誠、勇敢和犧牲!   
  長虹般的沱□河橋——長江第一橋是基建工程兵的豐碑。人高馬大的段耀煥副團長兼總工程師帶著五連和六連在江邊紮營。夏季是施工季節,千山萬谷的雪水像野馬奔騰!築壩打樁,搏風斗浪。河底多流沙,鑽孔機追星逐日,怒吼不息!   
  直徑一米的橋樁打下二十多米深!在冰雹和雨水中澆灌,在飛雪和狂風中攪拌。高高的鋼塔上鋼絲繩不停地上上下下,裝滿混凝土的鐵皮斗車從早到晚不停地升降,一天澆一個。兩度春秋,兩番冬夏,三百名士兵的青春熱血鑄就了雄偉的彩虹。橋頭的水泥柱上,戰士們揮灑起如椽的大筆,用紅漆書寫了令人敬佩和驚歎的七個行書大字:      
第二節   
  長江源頭第一橋   
  一路征塵,一路浩歌。崎嶇坎坷的沙石路變成了平坦而筆直的柏油路,青藏線全長由2021公里縮短到1896公里!格爾木至拉薩段的1080公里山道,由以前的半個月、十天、一周到達提前至現在的三天、兩天、甚至一天一夜!   
  車流如梭。日月如梭。   
  歷史的車輪伴著人生的旅程。為祖國山河披錦繡緞的基建工程兵部隊,當他們勝利竣工準備撤離青藏線的時候,突然奉命長駐青藏高原。並改建為中國人民武裝警察部隊交通第一總隊。兵改警,這是每一個官兵生命中的又一次轉折。從五星軍徽到金色盾牌,從國防綠到橄欖綠,他們經歷了一番複雜而短暫的感情歷程後,懷著自豪和榮耀,高唱一支屬於他們鬥爭生活的新歌——   
  幾度風雨幾度春秋,   
  風霜雪雨搏急流。   
  歷盡苦難癡心不改,   
  少年壯志不言愁。   
  金色盾牌熱血鑄就,   
  危難之處顯身手……   
  生活不是歌。橄欖綠色的築路部隊又挺進到了西藏的那曲、索縣、丁青、昌都和大竹卡、仁布。到處是高山大河,到處是危巖險峰。大校總隊長,一個精瘦的湖南小個子劉次賢率領著這支以鐵鍬為常規武器的特殊部隊,他們用自己的雙手,獻給邊疆綠色的安寧和金色的繁榮!   
  4月,大雪封山。熱情而壯實的許遵傳中校帶著一支隊的35台大篷車出發了,沿著推土機開闢的通路,車隊從雪牆中頑強開進。從那曲至丁青不到三百公里的路程,他們走了七天!這是一條艱險之路:貢拉山、卡拉山和雪拉山像刀劍斧戟。狹路急彎,陡壁懸崖,萬丈深淵!   
  盤山彎道兩旁,紮下了綠蘑菇似的帳篷。勘察、打樁、定點,還有機械維修,一切都要趕在大部隊進山之前!   
  這支為民造福的功勳部隊至今仍住著土磚土牆的干打壘平房。崑崙山下的公路旁邊,聳立著一圈被歲月風化了的泥磚院牆,那就是他們的營房。這是格爾木市最陳舊和簡陋的建築,它比時代落後了三十多年!紙糊的頂棚,透風的門窗,油漆斑駁的桌椅,連吃水還要用車去拉!   
  企業化的管理體制要求他們自己養活自己。   
  他們為國家修路,他們按國家編製預算領取經費。幾年前的預算經費沒有考慮到芝麻開花般的物價上漲幅度。他們不能和國家討價還價。他們沒有自主權。自然,吃慣了皇糧的軍人缺乏企業管理的經驗。於是,上上下下擔憂某一天的早晨揭不開鍋。   
  擔憂已成了現實。一支隊承包了一項鉀鎂礦開發工程,干了半年,虧了二百萬!二支隊駐西藏樟木的三個連隊,至1990年9月,已有四個月發不出津貼,其它連隊和幹部也有三個月沒有領工資和津貼了,因為銀行裡沒有錢。   
  他們忍耐著。   
  在中國,忍耐是一種美德。   
  4.鐵兵風采   
  這是一段甜蜜的旅程。   
  在千辛萬苦修築的鐵路上,他享受到了千言萬語也說不盡的幸福。身邊是新婚的妻子趙榮芳,紅撲撲的圓臉龐,苗條秀美的身材,格爾木火車站的客運員。他們要去蜜月旅行,去北京!   
  隆隆的車輪震動高原,高亢的汽笛響徹荒野。望著從眼前掠過的橋樑、隧道和鐵路旁已經坍塌的低矮的土房,張禮祥想起了生命中一段珍貴的歷史,猶如翻看一幅發黃了的照片,照片上的一切都值得認真地回味。   
  這是一條他親手參加建設的鐵路。鐵路上的每一根枕木和每一顆道釘,都傾注著他和他的戰友們青春的熱汗、熱血和熱情,這是一種特殊的感情。他想起了18世紀橫貫美國東西的那條大鐵路的修建故事,他覺得一百年前一萬名華人從舊金山開始的經歷和修建青藏鐵路的鐵道兵有點相同:險峻寒冷的雪山,不毛的沙漠以及大鹽湖……   
  驚天動地的爆炸。在陡峭的懸崖上開鑿鋪軌的通道。在飛雪、峽谷、隘路、峰巔和崩石中挺進。青藏鐵路的枕木下,掩埋了許多花一樣的青春!這是代價。   
  火車進入了錫鐵山隧道,這張凶狠的虎口曾吞沒過八個年輕戰士的生命,他們是張禮祥一個部隊的戰友。一排沙土墳墓一掠而過,不知道的人是不屑一顧的。十幾年了,木板插的墓碑早已無影無蹤,獻身者留下的只是戈壁灘上的一杯黃土,他們在九泉之下,會感到欣慰,因為他們的生命化作了高亢入雲的汽笛聲!   
  那次去錫鐵山,張禮祥專門到這排上墳前默哀。他在墓旁撿了一個長滿鐵銹的爛罐頭盒,這是當年修鐵路的人丟下的。他想了很多,五個土墳在車站西兩公里的地方,當時他記住了這個方位和距離。他聽人說八個人中有兩個是他的四川老鄉。   
  還有一個人也是在這條鐵路上倒下的,叫鄧永昌。張禮祥和他都是鐵七師後勤汽車一連的駕駛員。塌方時,為了救副排長歐陽善良,鄧永昌衝上去了,他埋在格爾木,張禮祥每年都去看望他。他的事跡,編入了鐵道部十七工程局的職工手冊中,鄧永昌沒有死。   
  觸景生情。如今在格爾木工務段開通勤車的張禮祥,住在當年鐵道兵蓋的簡易樓裡,他常常想起過去的事。剛來時頭暈,吃壓縮菜,喝水靠車拉,買一噸水兩元錢。那時格爾木一片國防綠,街上十個人有九個是當兵的。歷史像一顆怪味豆,他常常對他的五歲的女兒說:「你爸爸是來修鐵路的,你媽媽是鐵路招來的,你是鐵路上生的,有了這條鐵路,才有我們這一家!」   
  他說:「不走了,我們在高原扎根了!」   
  「18歲當鐵道兵來青海,今年30歲了,這輩子就在青海了,青海是我的第二故鄉,我覺得這裡挺好。」格爾木站車務段的政工幹事劉文明說——   
  我是鐵十師五團六連的,這個番號已經沒有意義了,可是鐵道兵的功績與山河同在!我們師修過成昆線、襄渝線、青藏線,還有寶雞到成都的那條鐵路,真是千山萬水,千辛萬苦!   
  我們是鐵道兵歷史上最後的一批人。我們來時青藏鐵路第一期工程快完了,東段從岡察到連湖段是我們十師修的,七師從連湖到格爾木。我們一來就開山放炮備石塊,加固路基,蓋車站。柯柯站的房子就是我們蓋的。白根柱當兵才幾個月,裝石時腿壓斷了,兩條腿都裝了假肢。   
  修這條路的人都走了,留下了我們十幾個。我以前在車站當團委書記,從格爾木到錫鐵山七個站一個乘務室,常在這157公里的沿線檢查工作。看到施工時住過的那些土房,看到山溝裡那些土墳,我就想起當年的情景。現在的年輕人不安心,我就把他們帶到荒野中去吹風沙,講修這條路的艱苦:「那時候住的是大山溝,壓縮菜、豆腐渣,你們吃過沒有?」我常講。不講,他們不知道。   
  我?賈玉民,和劉文明是老鄉,山西人。我們是1978年來的,我們一個鄉51人全是鐵道兵。先在西寧適應訓練了一陣,我昏倒過一次。   
  過了一陣就下連隊,車隊沿著鐵路線,點到名的一個一個下車,我分到四十八團修理連,團部在烏蘭,天不亮到的。學機械鉗工,搞螺絲螺帽角鐵橋樑配件。   
  這條鐵路驗收了好幾次。經常塌方,地質條件差,路基修了又塌,塌了再修。後來我開車當駕駛員了,拉煤拉菜挺忙的,一出去就是幾十輛車。   
  1984年1月1日一個命令:集體轉業。城市兵和一些幹部有顧慮,他們不願兵改工,想回家。我願意,我們農村入伍的當個工人不容易,吃商品糧了,找對象也方便點。真的,不怕你笑話。   
  我們團改成鐵道部二十工程局三處,到河北宣化去了。格爾木當時剛建站,要人,特別要我們這樣年輕的駕駛員,我就留下來了。當時感到挺孤單,熱火朝天的一支部隊全撤了,留下了我們十一個人,我想哭。   
  唉!我們鐵道兵四十萬人啊,四十萬人都脫了軍裝,那滋味好難受。   
  當時叫格爾木鐵路籌備組,八個人,就住在那幾排平房裡。忙啊,忙著準備鐵路正式運營。從銀川、武威、蘭州、西寧各鐵路段來的人,還有全國各地招聘來的醫生、教師、技術人員不斷地來報到。我開著解放牌車,一天到晚又是接,又是送。早上4點半發動車,先去接站,接回來10點鐘吃飯,接著到各站送水,下午從崑崙山開始,魚水河、察爾汗、錫鐵山、飲馬峽、連湖三百多公里二十幾個站將報到的人送到各站去。有的一來就高山反應,又是吐又是發燒,我還得跑醫院。   
  干了三個多月,拉了幾千人!   
  為了這條鐵路,多少人捨棄了家鄉和家人。看到我們修的鐵路上火車來回跑,覺得沒有白干。有時候還牛皮哄哄:「老子修的路!」   
  袁小峰也是十師五十團的,他是老兵,1976年當的兵。臉色紫紅,額上有了皺紋,稜角分明的方臉上長一個畢挺的鼻樑——   
  我17歲那年當的兵,我是老四,三個哥哥全在西部當過兵。大哥1959年到青藏線,汽車一團的,他至今都記得格爾木,記得慕生忠將軍修公路。二哥在蘭州軍區後勤部,三哥去西藏軍區當過兵。我來時3月份,咱寶雞小麥已長一尺多高了,青海還下雪。大部隊來這裡不到一年,正在修路基。吃不上菜,老是炒黃豆,住的是帳篷,野外做飯,相當苦。   
  我在汽車二連,有次拉水泥到厚日修大橋,工地上人很多,我想找個老鄉聊聊,一個也找不到。見到兩個人抬了一筐水泥,一身都是灰,只是兩隻眼還是亮的。一問,還真是寶雞老鄉!還有一次,我運料去十八連,帳篷被大風吹跑了,被子床單到處都是,只好漫山遍野去撿。飯裡全是沙子,牙齒咯得生疼,乾脆囫圇吞!   
  我們開車的也苦。去天峻縣東面二百多公里的地方拉煤,全是便道,又是懸崖,九月份就遍地冰雪,路滑,常有車翻到河裡。四十七團的兩台車掉下時我們看到,連忙脫衣下去摸,四個駕駛員全摔死了。一個河北兵車下了河,他下去拖,皮帽被水沖走,耳朵凍得又紫又大,後來大家叫他「豬八戒」。   
  長征咱沒經過,修青藏線咱經過,那才真叫苦呢。葉劍英元帥給咱題過詞:鐵道兵前無困難!青藏高原上的群眾叫我們「鐵兵」,多硬!那時,士氣高昂,大家都寫決心書,全國人民在看著我們,西藏人民在盼著我們。帳篷上貼的標語是:誓把鐵路架到江河源頭,定叫彩虹飛上世界屋脊。   
  青藏鐵路毛主席、周總理都挺關心,本來想把鐵路修到拉薩,可是地質條件不行。我們團的十三連配合科研人員在風火山搞試驗,那裡海拔四千七百多米,屬於多年凍土地帶,不僅由於缺氧引起各種高山反應病,連機械也由於缺氧而動力不足。隨著氣溫的升降,地質四季變化,夏天路基坍塌滑坡,冬天路面鼓脹頂裂。十三連克服困難,在風火山修築的一段路基,至今仍作為地球上最高的鐵路而令人讚歎,中央軍委授予他們「風火山尖兵連」的稱號。全連下山休整時,好多人都得了心臟病。他們又在察汗諾建了石渣廠,開山放炮時,在懸崖下打風鑽的戰士沒有發現頭頂的巨石已經震動開裂。劉副指導員衝上去用雙手推開戰士,而自己被砸下來的石塊壓傷了。   
  當時是我開救護車把他從工地送到師部醫院的。他頭上纏滿了紗布,一身都是血,軍裝上看不到一點綠色!後來送到北京搶救,一條腿短了十厘米。   
  為了這條鐵路,有的獻出熱血,有的奉獻生命,大多數人受傷、得病。那時打炮眼全是干打鑽,石粉像雪花飄,好多人都有矽肺病。   
  雖然這樣苦,但真要離開這裡,離開這支南征北戰的鐵道兵部隊,大家都捨不得。感情這東西是個怪物。1983年12月31日下午的情景我是一輩子也忘不了的。那天是我們鐵道兵集體轉業的日子,就是那天下午,我們向軍旗告別,摘下了領章和帽徽。   
  那天是在烏蘭縣團部的禮堂裡,集合時的氣氛十分莊嚴,莊嚴得有點悲涼。沒有一個人咳嗽,鴉雀無聲。這是一個永遠難忘的時辰!每一個人心頭沉甸甸的,大家都知道要幹什麼,可大家都不希望這是真的,感情上的依戀是難捨難分的。   
  雄壯的《中國人民解放軍進行曲》中,四個英武的戰士身穿嶄新的軍裝,挎著衝鋒鎗,護衛著八一五星的鮮紅軍旗走向主席台的中央。聽著如大潮洶湧、如軍號嘹亮、如鐵騎馳騁、如萬炮齊鳴般的激昂的旋律,每一個人熱血沸騰!軍旗映紅了每一張臉,此刻,每一個人,都浮現出軍旗下走過的征程!   
  「敬禮!」森林般的五指舉上眉梢。從來沒有如此的整齊,如此的珍貴,千百雙眼睛深情地凝視著八一五星,這是一個軍人一生中最後一次面對自己的旗幟,猶如遠征的兒子在村口告別自己的慈母。   
  「中國共產黨中央軍事委員會命令……」如雷貫耳的聲音!如此凝重,如此凝練:   
  「自1984年1月1日起,中國人民解放軍89348部隊集體退出現役,改為鐵道部20工程局三處。」   
  空氣凝固了!   
  「送軍旗。」主持者的聲音嗚咽了。   
  軍樂又奏響了,仍然是《中國人民解放軍進行曲》,可在每個人的胸中,已經不是激動人心的衝鋒的旋律,他們願意把它當做一支舒緩而悠揚的小夜曲來欣賞,因為,伴隨著鐵道兵的征戰四方的軍旗,很快就要與軍旗下成長的士兵告別!大家多想再看一眼,看一眼耀眼的南昌八一,看一眼燦爛的井岡星火,這一切,將在每一個士兵的心中永存!   
  兩位戰士緩緩地走上前去,將鮮艷的旗幟從旗桿上慢慢取下,對折,再折,輕輕地放入一隻木盒。   
  頓時,整個禮堂失去了光輝!每一個人的心裡,都感到失落了什麼。感情的閘門打開了,流淚,飲泣,嗚嗚地哭!手摀住嘴,手絹擦不淨淚水!猛然間,似海潮澎湃,似汽笛長鳴,數千人的痛哭聲驚天地,泣鬼神!這是士兵的眼淚!這是男子漢狼一樣的悲嚎!   
  一片哭聲中,一片淚雨中,每一個軍人輕輕地、鄭重地摘下了軍帽上的五星和軍衣上的領章,他們將永久地珍藏,珍藏在自己的心頭!   
  垂著頭,隊伍默默地走著。失去了燦爛的五星,就失去了士兵的軍威!   
  連部大門口,仍然有兩個哨兵軍容整齊地荷槍放哨。   
  「不站崗了!槍交到連部!」連長大聲地吼著:「把領章帽徽摘掉!」   
  1983年12月31日的晚上,本是辭舊迎新的歡樂之夜,高原鐵道兵的營帳裡沒有笑聲。每個連隊的飯堂裡,剩下了好多好多的飯菜。   
  耀眼的星,在天空閃爍。   
  戰勝自我   
  西行漫記——   
  察爾汗大鹽湖是一望無際的白色鹽礦,這是烈日和狂風蒸發的結晶。在這裡修過鐵路的鐵道兵說:「當年我們用鹽巴砌牆,築了一間間的鹽屋。不久,膠鞋、毛皮鞋都變了形,衣服、被子很快腐蝕霉爛。鼻腔干疼似火,皮膚裂口變色。傷口一沾鹽鹵,疼得齜牙咧嘴。沒有水,只好往裂口中撒尿。」   
  高原缺氧,打火機失效,兵站部包副部長的一隻打火機到納赤台就點不上火。張副主任的質量較好,到五道梁也失去功能。王根成部長乾脆隨身帶一盒火柴。每次上山,他還帶上一瓶醋:「喝醋嘴不幹。」   
  缺氧造成思維障礙。熟讀古詩的明新文幹事現在連名句也背不上了,拉薩兵站的高政委一張報紙讀了好幾遍,直到他發現報上的一幅照片好像見過,才猛然想起,這是一份到了好幾天的《解放軍報》!高原上的人記憶衰退,動作緩慢。蒼蠅在玻璃窗上停著,任你扑打,它不飛。蚊子叮上你的身,慢慢地打下去,它竟一動不動地死。所有動物的反應都遲鈍了!   
  副團長何培義少校對我說:「這地方得的病千奇百怪。三營副教導員胃有點疼,住院一檢查,第三天不會說話,第七天死了。七連的志願兵李富國有點發燒,住院一天一夜,從嘴裡噴血,死了!助理員黃光清回寶雞不久,也死了。莫名其妙!這就叫高原病,西部這地方怕人!」      
第三節   
  5.空曠的高原   
  吉普車像一葉小舟,在無邊無際的海浪般的山頭間穿行。海是深黃色的。海浪不會湧動,這是一片沉寂的死海。   
  張玉道上校頭昏沉沉的,他想吐。這位強悍而又精明的團政委每年都要到他管轄的兩千里管線部隊巡航三次,履行他一個政治委員的崇高職責。此刻,他帶著新上任的政治處主任吳喜存,在茫茫的荒原上遠航,遠航到一個又一個的「孤島」。   
  分佈在青藏沿線的輸油泵站,就像魯濱遜漂流記中那個南美洲荒無人煙的荒島,孤寂地聳立在高高的山頭。沒有行人,沒有村莊,沒有雞鳴狗叫,只有怒吼的風,只有日夜不停的柴油機聲嘶力竭地咆哮!   
  這是被繁榮和歡樂遺忘了的角落。   
  他把自己的家遺忘了。他連續十二年沒有休假,瘦弱的妻子肩負著一個沉重的家庭。他的肩上負荷著比一個家庭更重要的團隊。他失去了一個兒子,一個活潑可愛的3歲的兒子,病死的。現在,他正發著燒,早上打了一針「青黴素柴胡」,「走吧。」他說。   
  他感到很累。到高原二十多年了,他熟悉了這個世界。他的戰士也熟悉他:一個會喝酒、會打牌、會吹牛的政委。   
  這不是他的嗜好。他說:「這是工作需要。」   
  想起來傷心。十八九歲的小青年來到杳無人煙的荒原上,像一個個離了水的魚。那個兵一動不動地趴在窗玻璃上,忽兒眨眼,忽兒咬牙,忽兒竊竊地笑,整整半個小時!他踮起腳一看,窗外的空地上,兩隻山雀在寒風中打架!   
  從格爾木撿來的一條狗是他們共同的夥伴。士兵們用自己的飯菜餵它,還給它喝過雀巢咖啡。陽光好的天氣,兵們圍著它,像訓練一位參加奧運會的運動員。站立、敬禮、作揖、跳躍、翻滾,聰明的狗給孤獨的士兵帶來了多少歡樂和笑聲。表演完畢,它抖動著毛,眨巴著眼,又一個站立。士兵們丟過去一粒一粒的花生,或者黃豆,它張著嘴,不停地用舌頭接住從空中拋來的獎品。這條名叫「莽莽」的黑毛狗在泵站養了三年後,突然有一天被幾頭惡狼咬死了,士兵們傷心了好幾天,直到打死了一頭老狼後,大家的情緒才稍稍平靜下來。「莽莽」安葬在泵站後面的山坡上,士兵們像懷念一位朋友一樣常常談論它。   
  談論得最多的是被大家當做笑料、但聽的人絕對笑不出來的那個叫蘇兆英的兵。他在崑崙山的六號泵站當了兩年兵,兩年中沒有下過一次山。兩年後他搭便車到格爾木去。好像白毛女出了山洞,他覺得天旋地轉,走路搖搖晃晃的,連眼睛也不夠用了,商店裡的東西他不能多看,看了眼花,頭疼。走著走著,頭撞了水泥電線桿,痛得他流了淚,用手一個勁地揉。山上的兩年間,他沒有見過紅黃藍白黑這麼多絢麗的色彩,也沒有見過這麼多的人:男人、女人和孩子。他看得傻了,連一棵棵綠色的樹都彷彿有了生命,他走過去,摸著粗大的樹幹,望著枝葉上正在綻芽的嫩綠,聽著風吹著樹葉嘩拉拉的聲音,他抱住樹幹哭了。   
  他在崑崙路上走著,他覺得耳朵嗡嗡地響,眼花繚亂,走路跌跌撞撞。他看見一輛自行車過來了,騎車的姑娘響著鈴,他急忙躲,急忙中一腳踩了個空,他跌進了下水道!   
  當這則笑話被當做吹牛資料廣為傳播的時候,他認真地說:「格爾木人太多了,到那裡頭就昏,以後不去了。」   
  他不上格爾木了,他就在山上和大家一起吹牛、釣魚、下棋,或者翻來覆去地看那一部小發電機供電放映的影片,影片的情節和對話不少人都能倒背如流。吹牛缺少資料,有一個兵真神,古今中外,天文地理,他能吹得天花亂墜,他說世界上最長的一部電影是英國拍的,要放四十八個小時,他說要是這部片子拿到我們泵站來放就好。他知道看電影最多的是一個叫艾伯特·施穆絲的美國人。蘇兆英羨慕得了不得了。後來同班的一個兵戳穿了秘密,說他有一本《吉尼斯大全》,他的吹牛資料全是書上販來的。這使許多兵消除了對他的崇拜與崇敬。於是,各式各樣的奇聞趣事不斷出籠,士兵的小抽屜裡,裝滿了《東南西北》、《古今中外》和《奇人奇事》一類的消閒書。   
  張政委也是一個吹牛能手,他在青藏線上二十多年的見聞夠他吹三天三夜。他能繪聲繪色地講各地習俗,各種方言,他原先是汽車兵,見多識廣。他見過天葬和水葬,他說藏語天葬叫「恰多」,他是在那曲看的。先點煙火供神,煙火上倒上酥油和青稞酒,老鷹聞到味後從四面八方黑壓壓地飛來。接著,司葬者脫下死者衣服,第一刀割下頭顱,遞給旁邊的人,一刀一刀地肢解,又用青稞面拌和,一團一團地給鷹吃。此時,號音如咽如泣。   
  他能講出每一個細節。他自己的經歷也是故事,他很少講,不好意思。那是十五年前他當汽車連指導員時,因為與兵站拉歌,第一天晚上結下疙瘩。第二天一早,兵站只給汽車連喝稀飯,汽車連連長氣得冒火:「沒有饅頭怎麼開車?」   
  連長拔出手槍,兩發跳彈製造了一場混戰。混戰的結果是雙方的領導集體撤職,指導員張玉道削職為民到七班當兵。他臥薪嘗膽,又一步一個台階地上,當了八年指導員後,又當了六年的教導員。兵喜歡他,他和兵有兄弟般的情誼。   
  在唐古拉泵站,他睡在老兵中間。他聽見幾個兵翻來覆去睡不著。「吹牛!」他說。   
  他知道在這海拔五千米的高原上,缺氧使人睡不好覺。他打開兩瓶啤酒,用茶缸端給老兵:「喝,站長批評我去作檢討!」他有胃病。   
  老兵向兄長一樣的政委傾訴了心中的苦悶和懊惱,他陪著他們流淚。他是在每一個泵站都受歡迎的人。他一來,寂靜的世界就添了幾分熱鬧。他打撲克的技巧很一般,於是,他常常鑽桌子。拉薩泵站裡的笑聲使他至今都覺得有點狼狽。他一夜鑽了五次,那裡鑽的不是桌子,是連在一起的三張茶几,鑽茶几的難度大!戰士們望著穿馬褲呢的上校鑽了一半被夾住的尷尬樣,一個個笑得前仰後翻。   
  他也笑,他的笑是裝出來的。只要士兵們能開懷地笑,他就滿足了。   
  他吸著氧氣,臉色發青,人縮成一團,他的胃病又犯了。第二天,團裡來電話:「小孩發高燒三天三夜不退!」吳主任要他立即下山。「事情還沒有完,兩頭忙我只能顧一頭了!」他說。   
  他為他的部隊感到驕傲。在荒無人煙地方,他們忍受著風雪嚴寒和缺氧的艱難困苦,他們忍受著孤獨和寂寞的心理困擾,他們堅守著自己的崗位——那間有許多儀表和管道的泵房,那間有柴油機日夜咆哮的泵房,泵房中的噪音達二百分貝,說話時必須對著耳朵大聲地吼才得聽到!   
  單調而枯燥的環境窒息了年輕的心。「這裡的時光被拉長了,這裡的日子難熬」。於是,他們想到更艱險的地方去拚搏。六號站的幾十名戰士集體簽名,要求上前線殺敵,在炮火和槍彈中顯示生命的輝煌!他理解他們。   
  想起十六號泵站的指導員,那位憨厚的陝北人,他感到內疚。兩年前他到威海去療養,陝北人第一次見到大海,波濤洶湧,氣勢雄偉,他激動萬分!他撲入了大海的懷抱,多麼舒暢,多麼自在,高原的風塵全被蕩滌乾淨,他在碧綠的海水中浸泡著。   
  突然,他驚叫了一聲!他看見海中有光怪陸離的東西,那東西張牙舞爪地向他游來。他怕,他大叫大喊!   
  從此,他得了病。他怕人,他不能再見到人。他常常躲到菜窖裡,用柳條編織的蘋果筐套在頭上,在地下藏一天兩天。餓了,他乘著夜色悄悄出來,在廚房裡找饅頭吃。吃完,帶上十個、二十個,又鑽入菜窖,在菜窖裡偷偷地吃。他有時煩躁,一個人又哭又叫。幾次求醫,醫生結論:長期孤獨和工作高度緊張引起的憂鬱型精神病。他才三十多歲。   
  空曠,能叫人的心理和生理異常!   
  有一首歌唱的大概就是這個地方。   
  你懂不懂得有一種感覺叫做荒涼, 
  在無垠的時間的曠野上, 
  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如此深沉、緩慢而又悠長。 
  你懂不懂得有一種感覺叫做荒涼, 
  記不記得那年的冬天特別的冷, 
  特別的長, 
  彷彿死過匆匆醒轉。 
  想念每次擁抱的溫暖。 
  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如此深沉、緩慢而又悠長。   
  6.渴望   
  這裡是雄性的世界。因此,女性在高原上顯得分外可愛和可敬。特別是在四千米以上的高寒地帶,沒有花草,沒有色彩,在一片莽莽蒼蒼的土黃色中,戰士們展開想像的翅膀,搜尋世界上最美好的形象點綴世界屋脊上屬於他們的那塊小小的天地。不約而同地,大多數士兵的床頭都貼了姑娘們的畫片,特別是那些明眸皓齒、嫵媚動人的女明星們,更是青春煥發的士兵喜歡的偶像!   
  儀態萬方的牆上的美女們,無論多麼動人,離士兵們太遠太遠!遺憾的是,連太遠太遠的姑娘也見不到了——上級一道命令,床頭不准貼女人像。於是,途經青藏線的車輛從戰士們面前駛過,車窗的玻璃上映出鮮艷的服飾和年輕女性特有的花一樣的容顏的時候,兵站的士兵們會大聲歡呼:「女人萬歲!」第一次上青藏線的女性可能會不好意思,其實,這是士兵真誠的讚歎和祝願,這是一種聖潔的感情。   
  和所有雄健的男性一樣,他們需要女朋友、需要妻子,需要一個屬於自己的溫暖的家庭。這個正常的、合理的、極普通的要求,對於一般的青年男性來說,是容易實現的。可是,對於軍人,特別是對於青藏線上的官兵來說,是比爬唐古拉山,比在暴風雪中突圍,比由於缺氧而引起的胸悶和頭疼更加難於克服的障礙。   
  黃土高坡的兒子王培選雄健魁偉極富男子氣。1986年從蚌埠汽車管理學院畢業時和一位紡織女工戀愛了。圓臉、大眼、秀氣、苗條、活潑。二十天的朝朝暮暮令人陶醉令人回味。兩人上西安看大雁塔,王培選從來沒有感到天這樣藍太陽這樣暖和,他給她買了一件火一樣紅的風衣和翠綠色的外套,她顯得更秀氣更美麗也更活潑可愛了。他和她是只隔十幾里地的鄉親,他和她父母都滿意都說好,都贊同明年就放鞭炮喝喜酒拜天地。王培選激動和興奮猶如飄蕩在天空的一隻紅色大氣球!   
  熱辣辣的信你來我往。王培選在青藏線上帶著車隊跑,一回到格爾木一接到他意中人的信一路上的風雪嚴寒疲勞灰塵全沒有了。   
  有一些東西悄悄爬上了他的臉和身。他變黑了,風沙吹的,太陽曬的。原來光潔度挺好的皮膚變粗了,粗糙得起了顆粒狀。癢,還疼。顆粒越來越大,變成了一個一個紅紅的小肉瘤。特別是臉上的那一片,極大地損害了他的光輝形象。他用手指狠狠地掐,用剪刀咬著牙剪,搞得鮮血淋淋,像米粒像綠豆的小肉瘤下來了,可不久又發芽生長新的小肉瘤。調皮的十兵稱它為「高原美麗青春豆」。   
  大眼睛姑娘嚇了一跳,她認為這太不美麗了。晚風輕輕吹,他和她在公路上散步。他看出那圓圓的臉上有一層陰雲,他盡力地想製造點歡樂的氣氛,他是來結婚的。   
  可她低著頭,兩隻眼看也不看他一眼,一個勁地盯著公路上一粒一粒的沙子,她看他臉上的「高原美麗青春豆」和地上的沙子一個樣。「跟了你們真吃虧,一年四季不回家。」她說。   
  他沒有話說。   
  她對介紹人說:「臉上那麼多疙瘩,太難看了。」   
  他不能對這位花容月貌的姑娘講這是「高原美麗青春豆」。她不懂。他平靜地又是傷心地對她說:「你要求對方漂亮和長年累月廝守在一起,我不夠這個條件。咱們也沒有共同的基礎,既然這樣,咱們和和氣氣地分手。」   
  他把她給他一針一針編織的淺灰色的毛衣,還有十幾封火一樣的情書和四張彩色美人照捆成一包,流著眼淚寄走了。他初戀的白玉般純淨的情愛,全濃縮在這個包裡。他用一句話結束了他們的感情:「祝你找一個如意的伴侶!」   
  大鬍子參謀長氣得雙眼冒火:「咱有梧桐樹,不怕沒有金鳳凰!你把工作幹好,不愁找不到好姑娘!」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參謀長把他請到家裡。家裡有一位模樣挺俊俏的姑娘,這是參謀長托他的夫人物色的。見了一次面,女的表了態:「不行。」追問原因,又是「高原美麗青春豆」。   
  王培選的心情壞透了。他幾天不說一句話,他吃不下飯,他緊鎖著眉頭,一個勁地抽煙,抽得手指焦黃、牙齒焦黃、嘴唇上起泡。他感到一肚子的委屈:在青藏線上吃了那麼多苦,為什麼連正常人的生活也享受不到?他想不通,他去找政治處主任要求調到內地去。主任說,「生活的道路是不平坦的,就像崑崙山一樣高高低低。多少人在高原上無私奉獻,很多人都建立了幸福的家庭。你放心,有一個美麗的姑娘在等著你!」   
  是那位白衣天使?不是。介紹人安排他去做心電圖時見了一面。她說:「不行。」   
  是那位大學畢業的會計?優雅漂亮,風度翩翩。她老說:「考慮考慮。」考慮了好久沒有結果,他覺得配不上她。   
  令人討厭的高原美麗青春豆!不只有王培選一個人討厭它,高原上不少人都得這病。在開車的路上,在兵站住宿,他經常碰到和他一副模樣的同病相憐的戰友。他們互相交換治療的信息,悲歎彼此的痛苦。   
  「上海能用激光治。」一個駕駛員對他說。   
  「武漢的好,武漢用砂輪磨,皮膚癌也能治。」又一個駕駛員說。   
  王培選趁探親的機會到武漢去了一次。在武昌的磨山。醫生一看:「面積太大了,超過了磨削手術的範圍。」醫院要他住院吃藥觀察一段時間。他沒有時間住院,青藏線在召喚!   
  生活就像夢。他日思夜想的那個美麗的姑娘站到了他的面前,他東南西北尋找的那個美麗的姑娘原來是他的同班同學。在洛河邊的小鎮上,他們重逢了。分別七八年了,彼此驚喜交並,他們邊走邊談,一直走到了郊外。柳葉眉下的一雙丹鳳眼忽閃忽閃地朝他瞟,那眼神中有一種使他激動使他心跳的東西。他是中學的團支部書記,他是她的班長,他覺得這個文靜的小姑娘忽然長大了,他有點不認識了,特別是桃花般粉紅的臉,臉上那兩個淺淺的酒窩,何等迷人又何等醉人!   
  她的話更令人陶醉。「我崇拜軍人,他們奉獻了很多,他們犧牲了很多,忠於祖國的軍人也忠於自己的愛情,跟軍人結合是可靠的。」比他小兩歲、年滿二十五歲的李天蘭發射了一顆超低空的氣象衛星。   
  他說:「跟軍人的女人是要吃苦的。」   
  「我不怕。」她說。   
  有人吹冷風:「一臉的疙瘩,路又那麼遠,你圖他什麼?」   
  她笑笑:「圖他人好。」   
  商業局批發公司的會計李天蘭和青藏高原的中尉汽車連長幸福地結合了。元旦辦的喜事,當年就得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兒子,兒子叫王浩。   
  王培選是幸運的,他只找過五個對象,27歲便成功地組建了一個幸福的家庭。已經二十八九歲還找不到對象,八字還沒有一撇的中尉上尉還有不少,如果要刊登徵婚廣告,僅青藏兵站部就可以出一本專號。管線團政委關心的是沿線泵站的幾位正職軍官的婚姻:「崑崙山的指導員張平穩,沱沱河的指導員張勝利,一號站站長劉偉,還有優秀黨員兼優秀指導員的杜昌茂,都是28歲,都是好幹部,可都找不到對象!愁人哪!唐古拉指導員山西太谷人,剛探家回來,問他情況怎麼樣?他為難地搖搖頭。」   
  在見不到女性的世界裡,高原軍人的婚姻主要靠探親期間的突擊介紹。自然,成功率極低。也有一些新潮的年輕人利用覆蓋面極大的現代傳播手段發出愛的信息。《徵婚廣告》一登,應徵信件就來了,一旦得知是青藏高原的部隊,溫柔可愛的女郎嚇得再也不敢通信了。刊登廣告的作用不僅僅在於物色知音,那來自天南海北的信中,有千姿百態的玉照,那一張張笑臉,給渴望愛情的軍人多少歡樂和希望。各種式樣的髮型和服裝,又給高原戰士大開眼界,連信封上娟秀清麗的鋼筆字,也讓士兵們讚歎不已!   
  在花一樣的姑娘們面前,火一樣的激情慢慢地熄滅了。他們不敢採摘這鮮嫩的花朵:「高原太苦,不能跟著我們受罪!」   
  湖南妹子成桔英哭了,她是對著窗玻璃上的大紅喜字哭的。今天是她和他的大喜之日,鞭炮震天,紅燭歡笑,殺了兩頭豬,親戚朋友坐了二十五桌,全村人都趕來賀喜,祝賀他們美滿幸福、白頭到老。每一個人都問:「新郎在哪裡?」新郎在哪裡呢?   
  新郎王立平在海拔四千七百米的青藏高原上,這個27歲的志願兵是泵站的電工,結婚的時候他沒有辦法回家,工作需要。   
  他們是同村的同學。3月份女方從湘鄉發來一份電報:「結婚速歸。」這時剛開泵,是最緊張的時刻。他發了個電報回去:「推遲。」   
  推遲到了8月份,陰曆八月初二,這天是吉日。這時另一個電工到上海去學習了,只剩王立平一個人管發電機,他走不開。他感到委屈。他早就作好了準備,坐四百二十公里汽車從格爾木買來的一件深藍色呢子上衣已經裝在提包裡,還有一塊紅底白條的方格頭巾。這是他送給她的情深意長的禮物。甚至,他想好了新婚的晚上要向她說的那一肚子悄悄話。   
  婚期只有十多天了,電報和信一封接著一封。桔英23歲了,家鄉23歲的姑娘已經抱上孩子了,親戚朋友都發了請帖,萬事俱備,只欠你新郎一個人了!   
  誠實和內向的王立平心裡酸溜溜的。他真想長出翅膀飛回家,那怕參加兩個小時婚禮後再回來管發電機。他覺得自己變成了一條魚,從腳下的長江源頭游下去,游過三峽,游過葛洲壩,游進洞庭湖,然後順著湘江游回了家。這是夢。   
  他到沱沱河郵局去寄了一個包裹,把紅的頭巾藍的上衣和他的一片深情一起寄給了他的妻。   
  八月初二是他的婚期。這天夜裡,幸福的新郎孤獨地在高原上思念他的新婚的妻子,淚水濕了枕巾。   
  包裹是婚禮後才收到的。收到包裹的那天夜裡,她又痛哭了一場。睹物思人,她思念她的丈夫,那個英俊的立平!   
  直到銀色的12月,崑崙山大雪紛飛的時候,他才回鄉度婚假。他們重話恩愛,再度蜜月。只是,大紅喜字已經褪了顏色。紅燭油像一灘凝固的淚水,訴說著新娘的孤獨和傷悲。   
  她又哭又笑,一個勁地責怪和埋怨。拳頭在丈夫的背上不停地擂打:「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這是嗔愛的「氣」。   
  自然,也有人動了真格兒的。   
  這一位氣得向法院遞交了離婚狀——   
  原因很簡單:因為他不能陪伴她。   
  副團長包文森痛苦地聽著法院的裁決。   
  「我同意。」他說,「本來,我想要孩子,這樣,對她,對她的將來可能會好一些,既然法院認為我一人在高原無力撫養和教育孩子,我同意……」   
  他的兵為他驕傲:「副團長有骨氣,一下子把孩子十八歲前的撫育費全付了。他說將來孩子認我這個父親最好,不認,就拉倒!」   
  副團長覺得失去了一切。他覺得這個世界也是空蕩蕩的:「上了高原,丟了老婆。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的孤獨和寂寞!」      
第四節   
  7.孤寂的心   
  破裂的緣由是不盡相同的。九號站副站長的遭遇比包文森還要悲哀得多。30歲的胡副站長是山西人,他負責管理設備。   
  泵站的柴油機日夜轟鳴,冷卻沒有水。地下是凍土,河太遠,只有造一個蓄水池。靠雨水和雪水供全站的工作用水和生活用水。1986年9月,水泵出了故障。抽不上冷卻水,柴油機將停止運轉,一千多公里的輸油管線就要癱瘓!   
  他跳下了水池。他說:「我是幹部,我是黨員。」徹骨的冰水凍得他牙齒咯咯響,全身瑟瑟發抖。他在冷水中用手摸、用腳探,用了半個多小時才排除故障。   
  他站不起來了,四五個人上拉下推才把他從水池中拖上來。他臉色蒼白,顫抖的身上滴著冰涼的水珠,他說不出話了。他的嘴歪著,他不會說話了。直到暖和過來,他才用筆在紙上歪歪斜斜地寫了一句話:「我講不了話。」   
  他的妻子剛來隊探親。妻子在格爾木的家屬院,離他六百多里地!   
  醫生詢問病情,他伊伊呀呀地說不出病因。他的面前放著一疊紙和一支筆,他給醫生寫了幾行字:「謝謝你們,沒辦法,我不能說話,請原諒。」經診斷,這是神經受刺激的結果。   
  他的思維也有了毛病,時而清楚,時而糊塗。一臉青黑,兩眼發直。最重要的是,他喪失了一個男人特有的功能。   
  妻子要和他離婚。   
  高原上特殊的自然條件改變著人的心理特徵和生理特徵。調查表明,男性性機能減退和女性月經失調是高原綜合症之一。一位中尉連長說:「我們連有六七個人結婚七八年沒有孩子,老是懷不上。」   
  老兵王如虎結婚十年了,妻子一趟又一趟地來隊,每次都是失望而歸。後來氣得她再不來格爾木這個家屬院了,她有很多難言的苦衷,這是個喘不過氣的地方。   
  一年又一年,王如虎決心要讓妻子有一個孩子。妻子太孤獨了,一個人在農村只有辛勞,沒有歡樂。別人抱著孩子有說有笑,她呢?三十出了頭的女人嫁了丈夫仍然孤身一人。多嘴的人背後說得更難聽:「不會下蛋的母雞。」為此她在夢中哭醒了多少回。   
  每次回山西老家,王如虎常常感到力不從心。他是舵手,在蔚藍色的愛河中,他無力與她乘風破浪,一起駕駛幸福的方舟駛向遠方。他懊惱至極,他自卑,妻子罵他,他無法辯解。有幾次只好提著個癟塌塌的提包,耷拉著頭,像一隻鬥敗的公雞似地提前回隊。領導問他緣由,他唉聲歎氣,他承認他不行。   
  枯枝發芽。回到故鄉的土地上,王如虎恢復了虎一樣的男子漢的雄風。轉業第二年,他使他的妻子生了一個大胖兒子。他激動萬分,懷孕就給連長指導員寫信。他說:「向戰友們報喜!」   
  姓何的配電工沒有喜悅。結婚五年了,一直沒有收穫。1984年和他一起入伍來高原的一百零一個人中,除去退伍的,留隊的肥城老鄉中結婚後有八個人都沒有孩子。趁去上海學習的機會,他走進了醫院的大門。醫生一檢查:「是不是你的工作環境有點特殊?比如污染、噪音?」   
  他點點頭:「我是配電工,我在高原上工作。」   
  「噢,這是高原反應。」醫生說。   
  醫生還不知道,高原泵站裡柴油機的馬達聲震耳欲聾。混凝土澆灌的地面顫抖著,面對面地說話都聽不清,一個個都成了大嗓門。有幾個柴油機工的耳朵已被震聾,他們調離了泵站。新上任的總後勤部政委周克玉到納赤台泵站檢查工作時,對著耳朵問管線團政委:「這裡的噪音達到多少分貝?」   
  「一百五。」張政委回答。   
  周克玉政委聽不到。張政委只好把他拉到泵房外面:「現在只開一台柴油機,噪音是一百五十分貝,兩台柴油機發動的話,有二百多分貝!」   
  「這樣長期下去,幹部戰士怎麼受得了?一定要想辦法!」周政委知道,都市的十字路口,人流車流加在一起的噪音才七十分貝左右。這是人體最大的承受力了。二百多分貝相當於嘈雜的城市中心噪音量的三倍以上!   
  男人的一半是女人。高原上的女人,經受著比男人更多的苦難。   
  楊蘊芳,這位青藏線上受人尊敬的白衣天使,是到了35歲那年才成為母親的。本來,她早已是媽媽了。結婚的第二年,她就孕育了一個小生命。這時,一位急需手術的產婦推進了醫院。值班員楊蘊芳連忙從樓下往樓上的手術室挑水,那時沒有自來水。挑完了,她配合婦科醫生手術,足足站立了兩個多小時,當手術台上的產婦誕生了一個呱呱亂叫的小生命時,她腹腔中的那個小生命,才兩個多月的血肉夭折了。   
  兩年後,已經三個多月的小生命又流產了。   
  在高原,嚴重的缺氧是胎兒發育不良而流產的主要原因,作為醫生的楊蘊芳當然懂得這一基本的常識。可是,青藏線需要她。   
  輸油管線工程熱火朝天,她帶著醫療隊出發了。一次又一次的嘔吐引起隊員們的關注。一摸脈膊,滑脈。她只得實說:「四個多月了。」   
  唐古拉海拔五千多米,他們的帳篷就紮在這裡。嚴重的缺氧加劇了她的妊娠反應,她全身浮腫,吃不下飯。   
  醫院來了命令,要楊蘊芳去西安學習。   
  她回到格爾木的當晚,又一個小生命失落了!   
  她說:「這是奉獻。」   
  從此,楊蘊芳再也不能參加醫療隊上山了。領導特別強調了「這是高原」這四個字。她點點頭。她多麼想有一個孩子,她多麼想聽自己的孩子叫一聲「媽媽」!   
  直到35歲那一年,她才當了母親,雖然晚了,她仍然自豪。   
  高原,是一片神界,是一片魔域。它作惡多端,它造福萬代。它使人歡樂又令人痛苦,使人留戀又令人逃離,使人堅強又讓人懦弱,給人新生又叫人窒息。在這片土地上,每一個高原人都在大自然的風刀霜劍面前走著自己的命運之路!四川兵盧照明正經歷著苦難的人生。他是修理工,電焊技木相當好。千里管線上,有他焊接的油管。軍旅十年,他的青春像燦爛的弧光,他把自己的熱血化成了西藏的一分光明。因為文化低,他沒有轉成志願兵。   
  他回到了他的故鄉。他得了軟骨病,半身癱瘓。他站不起來了,他的雙腳已經邁不開步子。他佝僂著背,靠雙手抓著小木凳一步一步地在地上挪動。戰友們去看他,他淚水漣漣:   
  「部隊的同志都好嗎?我真想念他們!」   
  高原奪走了他的青春,像熱戀的情人,他的心裡仍然執著地熱愛著這塊駭人的土地!他想念什麼呢?   
  成了植物人的原國聯不可能想念他曾戰鬥過的五道梁了。他是在五道梁得的病,開始全身無力,後來失去了視力,看不清東西,也聽不到聲音,更不會講話。只有呼吸和心跳,只有靠鼻孔中的一根皮管維護生命。醫院診斷:病毒性腦炎引起的腦軟化,與高原缺氧有關。   
  西安,蘭州,河南。後來抬進了北京中日友好醫院,他在病床上不知不覺地躺了七年!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他也是不知不覺的。   
  他孤寂地結束了一生。   
  8.頭髮的故事   
  雪山,藍天,群峰莽莽,寒風蕭蕭,雄奇而蒼涼!南京改變了容顏。   
  隨著女報幕員清麗的嗓音,江南塞北的軍人屏住了呼吸。他們震驚,他們崇敬:這是一片遙遠的疆土,這是西部的聲音:   
  「……青藏高原六月飛雪九月冬,一年四季颳大風,平均海拔四千米以上,年平均氣溫零下六度,空氣中含氧量只有海平面的一半。在惡劣的環境裡,我們青藏兵站部全體官兵發揚特別能吃苦、特別能忍耐、特別能戰鬥的精神,完成了上級交給的各項任務,被中央軍委授予『青藏高原模範兵站部』的榮譽稱號。一萬兩千多名官兵創造的光輝業績,在世界屋脊上樹起了一座當代軍人的豐碑……」   
  挾帶高原風、崑崙雪,青藏兵站部戰士演出隊用多彩的舞姿和多情的歌喉展示了他們的生活和情懷,這使觀摩全軍業餘文藝會演的所有人肅然起敬!掌聲如潮。   
  觀眾們從藝術中體味到的,是一種思想深處的東西。   
  一個小品就像一部童話。   
  「年輕人,誰不希望有一頭瀟灑的頭髮?可長年駐守在青藏線上輸油泵站的官兵,由於缺氧、油氣和高噪音以及目前尚未被人們所認識的原因,致使大多數人的頭髮脫落。海拔四千七百米的五道梁泵站,就是有名的禿頭站。請看小品——《頭發問題》。」   
  舞台上出現了一個戴橡皮頭套的軍人和穿紅衣的來隊妻子為了丈夫失落了滿頭黑髮而惋惜痛哭和軍人以堅貞愛情和革命道理教育妻子的故事。   
  劇情出人意料,扣人心弦,又動人肺腑。   
  故事是真實的。   
  三十歲的男子漢張天河居然沒有頭髮,沒有眉毛,也沒有鬍子。甚至,還沒有腋毛和陰毛!   
  原來他有的。1977年入伍時他十七歲,毛髮黑油油的。特別是滿頭的烏髮,不上一滴油在陽光下也閃閃發光!那時候他英俊又瀟灑。   
  因為瀟灑和漂亮妻子才愛上了這個甘肅酒泉的男子漢。   
  五道梁泵站的張天河是開柴油機的,這是個艱苦的崗位。噪音、油氣和缺氧使泵房裡的士兵頭疼、耳鳴、眼花、噁心、失眠和吃不下飯。張天河水土不服。這裡的水苦澀難嚥,水中有彎彎曲曲的小蟲。這裡缺乏維生素,因此,好多人指甲凹陷。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掉頭髮,101生發精也不起絲毫作用。   
  張天河比其它人掉得更厲害。整個頭部光溜溜的,活像一個大土豆,加上兩排被煙熏得焦黃的牙和被強烈紫外線灼燙得烏紫的面頰,給人一種可怕的感覺。無情的大自然把人折磨得面目全非!   
  他到中國最大的城市上海去找有名的醫生,醫生也無能為力:「這是高原症,沒有辦法治。」這是真話。謝慶錫也是五道梁泵站的,原來也是禿髮,後來下到格爾木,才長出了青絲。   
  怪病驚動了各級領導。總後勤部部長趙南起從北京趕到青藏線,看見張天河一頭光溜溜的形象,將軍掉淚了:「你買點藥吃吃。」   
  「吃了好多藥,都不起作用。」   
  戰士的疾苦牽動著將軍的心,總後衛生部奉命研製新藥。上海產的防紫外線輻射的擦臉油和多種維生素發下來了,人手一瓶,似乎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可以說,青藏線的士兵差不多將百貨商場中所有護髮護膚的香波、香脂、香水統統領教過了。為了恢復自己青春的形象,他們捨得花錢,他們到拉薩,到格爾木,甚至從西寧、上海、北京買來了國內外出品的五光十色千姿百態美不勝收的化妝品,排列在桌子上比都市髮廊還要琳琅滿目。有一洗黑、海飛絲、威娜寶、愛羅莉、郁美淨、達爾美、丹蒂絲、美波、力士、嘉露、飄柔、大寶、華姿、永芳、詩麗,甚至還用過烏髮生發牙膏。遺憾的是所有美麗的濃香統統無效!   
  馬太在《聖經》中說,長在你頭頂的髮絲是可以完全數得清楚的。他說亞洲的黑褐色頭髮的中國人應有十一萬根頭髮。大哲學家亞里士多德認為縱慾無度是禿髮的原因。祭司們認為脫髮是上帝的指尖觸了人的頭頂所致。而精神病學者在研究報告中說:脫髮的致命原因是開懷大笑。   
  這些似是而非的結論似乎顯得有些荒誕不經。高原戰士的性生活極其可憐,開懷大笑似乎與他們沒有多大的緣份,至於上帝的指尖是否觸及過他們頭頂,這只有上帝才知道!   
  還是正常的醫理推斷顯得比較接近現實:「臨床診斷結果,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脫髮是屬於男性病例,且是突如其來,莫明其源。」   
  還是《大英百科全書》說得真實而現實:「對常見的禿頂症尚無特效藥物。」   
  莫明其源的脫髮,無法醫治的脫髮!   
  其實,青藏高原的官兵只要離開這片荒原,他們中的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能夠很快地在自己的頭上重新生長出十一萬根黑褐色的頭髮!   
  他們不能。軍人的天職命令他們必須日日夜夜堅守在這片脫髮的高原上。   
  脫髮的軍人不敢脫帽。張天河的妻子趕來看他時,直到晚上睡覺時張天河才把軍帽脫下來。頓時,妻子傷心地哭了。   
  她愛她的丈夫。她收集了三十多種藥方寄給丈夫,她買了好多種據說能治禿髮症的藥物帶給丈夫,這只是一種心願,她盼望丈夫依然英俊瀟灑!   
  她打點行裝又一次來到高原,她要帶她的丈夫去治病,她不相信這麼大的中國這麼多醫院對頭髮沒有辦法!丈夫告訴她已經吃了好多藥,好多人都在求醫可都沒有效果時,她懇求部隊領導將已經當了十多年義務兵的張天河盡快退伍回鄉。因為人民解放軍中當十多年義務兵的人恐怕只有在青藏線才能找到,因為她聽說只要離開高原她的丈夫就能重新長出烏黑的頭髮和眉毛。   
  可是,丈夫訓斥了她一通。他太愛自己的崗位了,十幾年的高原生活,他對這裡的冰川雪山,高坡大河,還有黃羊和無鱗魚都生出了一種親近的感情。自然,那兩台135馬力的柴油機是他的夥伴,震耳的轟鳴成了他生活的伴奏,一旦聽不到發動機的隆隆聲,他會覺得失落了什麼和缺少了什麼。只要柴油機的運轉聲有一點點異常,他都能聽出來,他覺得他的人生的意義就在這裡。   
  妻子撫摸著他的禿頭,悲哀地流著淚。丈夫寬慰她說:「怕什麼?我不是好好的嗎?」   
  張天河至今仍在五道梁泵站機房裡管著他的柴油機。他依然沒有頭髮、沒有眉毛、沒有腋毛和陰毛。   
  這就是《頭發問題》的生活真實。   
  《頭發問題》引起了許許多多觀眾的感歎。從南京演到北京,這個小品的意義遠遠超過了節目本身。   
  這個小品的四個表演者以及來自青藏兵站部的這支業餘演出隊的三十五個演員在演出期間,也發生了一個悲壯的令人驚奇的故事。他們都得了病,病症叫:低山反應。病因是:氧氣太多了,他們都醉了,這叫「醉氧」。他們不習慣南京、北京的生活環境,於是,頭暈、頭昏、胸悶、噁心、嘔吐,最輕的症狀是瞌睡,有一位演員半小時打了四十幾個哈欠!在青海出生的十九歲的劉青玲全身浮腫,演出後嘔吐得要兩個人扶著才能回到住所。   
  這又是一個關於高原戰士的故事。   
  在物質與精神貧乏的地方   
  西行漫記——   
  在青藏兵站部看錄像片《西部沒有雕像》,雄渾、粗獷、悲愴、深情。60分鐘的圖像展示了青藏線官兵40年的漫漫征程。幾十萬人的奮鬥、奉獻和犧牲,剪輯成感人肺腑的鏡頭。   
  主題歌綿綿情長:   
  兒當兵當到多高多高的地方,   
  兒的手能摸到娘看見的月亮。   
  娘知道這裡不是殺敵的戰場,   
  兒卻說這裡是獻身保國的地方。   
  兒當兵當到多遠多遠的地方,   
  兒的眼望不見娘炕頭的燈光。   
  兒知道娘在三月花中把兒望,   
  娘可知兒在六月雪裡把娘想。   
  寄上一張西部的雕像,   
  讓娘記住兒現在的模樣。   
  寄上一張西部的雕像,   
  讓娘記住兒現在的模樣……   
  不知為什麼,熱情的謳歌遭到了冷漠的回報。蘭州市的一位母親給在青藏線開汽車的兒子艾兵寫信:「中央電視台放了《西部沒有雕像》,越看我越不放心,以後能不站崗就不站崗,能不出發就不要出發……」   
  軍務參謀桑寧接到了未婚妻的來信:「你就在電視上放的那個地方?我不要這樣的雕像,請你考慮:要麼轉業,要麼吹燈!」   
  途經花海子,遇一位懷抱嬰兒的藏族婦女搭車。閒談中得知,她丈夫叫扎西,在花海子看兵站,他很孤獨。他不讓她出門,相對而坐又無話可說。她悄悄地到道班去看一會兒電視,回來後又挨打。她要離開他,他不幹。在這個地方,他不能沒有女人。   
  張留德探家了。他將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兒子,兒子已經會喊「爸爸」了。妻子淚流滿面地摟著兒子說:「喊爸爸,你爸爸回來了!」兒子用小手摸著張留德的軍衣:「我爸爸啥樣子?我不知道。」   
  因為發燒,兒子的眼瞎了。   
  格爾木的每一座家屬院中,都有一些失去了丈夫的寡婦。高原的風雪吞沒了她們的青春也磨礪了她們的筋骨,她們把自己交給了青藏線。她們默默地流著淚,頑強地工作著、生活著,撫養著孩子。愛情的花謝了,那一份甜蜜和芬芳,仍留在她們的心裡。   
  千百對牛郎織女,在銀河的兩岸遙望。儘管花燭流著淚,一根看不見的紅絲線,連結了千山萬水,扯不斷柴米油鹽、兒女情長!      
第五節   
  9.三角戀   
  她是一個妻子,一個母親。可是,丈夫在北京,兒子在南京,她在格爾木。她的三口之家分佈在祖國的東部、西部和北部。千分情,萬分愛,化作了望不斷的天涯路,化作了太陽的祝願和月光的思念——   
  原先我是天津運輸工程學院的話務員,三年後考總後醫專,畢業後分配到這個地方來。我們五個同學一起來的,兩個北京的,一個廣州的,我是天津的,還有一個西寧的。當時想,命運怎麼對我們這樣不公?我們都是大城市長大的姑娘,做夢也沒有想到生活的旅程和荒涼的西部聯繫在一起。   
  來就來唄,我在地圖上找了好半天,才找到這個格爾木。一大片黃顏色,這是沙漠和戈壁的色彩,過去聽人說支邊到青海,現在真要輪到自己了,心中有一種遙遠和蒼涼的感覺。   
  還有一種孤獨感,一種說不出的傷感。在北京上學時我認識了小梁,他是我的老鄉,在北京武警部隊通信站,我們同歲,又是同行。我們游香山,登長城,逛北海,我們相愛了,我們正熱戀著。他一米八的個子,方臉、精瘦,性格溫順而多情。   
  他送我上的火車,他買了一大旅行袋的東西給我路上吃,有水果、糖果、糕點,什麼都有。他不說話趴在車窗上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我們都要把對方的模樣牢牢地刻在自己的心裡,因此,每一秒鐘都顯得異常的珍貴。這一走,幾千里山河重重,何日再相會?我心裡沉甸甸的,鼻子發酸。他的眼裡,有亮晶晶的東西。車一開,我就用手絹捂著眼睛大哭起來,發車是晚上9點26分。   
  那是1987年的7月份,到青海的火車晃蕩得厲害,硬座車廂裡擠得要命,天又熱。到西寧氣候涼了,我們的短袖衫、裙子和涼鞋不行了,連忙加衣服。西寧是下午1點鐘開午飯,晚上10點鐘天還不黑。溫差和時差一下子就與北京拉開了距離。感覺上的距離比時空距離還要遙遠得多。   
  還得走,坐青藏鐵路再往西。三天三夜的火車,我們第一次看見了草原,看見了沙漠、看見了戈壁灘,望見莽莽崑崙山上白色的雪峰時,格爾木到了,這是我們人生旅途的一個大站。   
  我們是9號報到的,分到二十二醫院的外二科。第二天10號就上班。當時我胸悶、氣喘,還拉肚子,渾身沒有勁,嘴唇裂大口,成天想睡覺,這是高原反應。我們科有四十多病號,只有六個護士,挺忙,我得打針、發藥,穿上了白大褂,就得當南丁格爾。   
  一下班,我就想他,想北京的那個人。我給他寫信,我說這兒挺好,讓他放心。他不相信,他說我騙他。他說聽人說,青海很苦,什麼東西也買不到,狗滿地跑。他傻乎乎地給我托運了一箱吃的東西,路上走了兩個月,打開一看,是九十包方便麵!我們一星期通一次信,我把對他的愛全傾注在一張張的信紙上,那一行行的字,浸透了少女的甜蜜和眼淚。   
  愛是幸福的,愛是痛苦的。千絲萬縷的思念像烈火燃燒,像品味橄欖。一閉上眼,就會想起在一起的日子,那麼甜蜜,那麼美好。分配方案下來的時候,有人說:「兩個人隔那麼遠的路,今後怎麼辦?吹了算了!」我說:「我們倆挺好的,遠就遠一點,總有一天我們會在一起的。」   
  1989年元旦我們結婚了,我們是在相識、相知和相愛的北京舉行的婚禮。熱烈的男歡女愛很快就有了收穫。   
  7月份他來看我,他只有十天的假期,路上走了七天!他是在這裡過的八一節。這天,我們醫院團工委組織到魚水河去野餐。那裡有一片草原,我們帶上鍋,帶上菜,帶上錄音機,有的釣魚,有的照相,有的跳舞,紅日、藍天、碧波,綠色的草地,如此寬廣,如此美麗,這就是我們生活的高原!我們縱情地高歌。   
  我們是騎自行車去的。他胸悶,不想吃飯,我帶著他,我和他開玩笑:「你一個男子漢還不如我,我已經鍛煉出來了!」那天一人發一袋麥乳精、幾個罐頭,還有糖果,他也得了一份。我說:「你是來隊家屬,咱們青藏兵站多好,你來三天也享受了慰問品!」他笑了:「到北京你是來隊家屬,我們武警部隊照樣熱情慰問來自青藏高原的西部軍人!」   
  他一走,我的腿就酸麻疼脹,走路挺困難,加上懷孕反應,還坐骨神經疼。半夜裡疼得睡不著,怎麼坐都不行,又不敢叫人送醫院去驚動人家。我一瘸一瘸地走,到門診部一百多米的路我瘸了半個小時。   
  值班的李醫生一看,是腰椎間盤突出,要打杜冷丁止痛。我不打,打針對胎兒不好,我咬著牙忍著。腰椎牽引時,疼得要命。有人勸我:「這時候大人都顧不了,還要孩子幹啥?做掉算了!」我不,這是一個生命,這是我的孩子,我捨不得。   
  懷孕三個月內,我成天吐,反應厲害。後來胎兒會動了,我在苦惱中有了安慰。我經常與小生命說話:「寶貝,不要動了,我們睡覺了,好不好?」「現在開飯了,今天什麼菜?你吃不吃?」   
  食堂裡買飯人多,我不能排隊,就叫人帶。我不想吃,也不好意思老叫人帶,我一天只吃一餐。同事幫我買米買油送來,我叫人買土豆,肚子餓了燒土豆吃。   
  孩子一天比一天動得厲害,他在我的肚子裡手舞足蹈!有天晚上7點鐘,我從食堂買飯回來,突然肚子疼,我不能動了,只好蹲在走廊上,我怕是闌尾炎。到婦產科一檢查,主任說:「流產了。」我嚇了一跳。還好,是先兆流產,我住進了婦產科。   
  病房裡有動手術的,有生孩子的。有的哭,有的吵,晚上睡不好,我要回宿舍。回到宿舍裡,又嫌太寂寞,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我又上班,到科裡坐著做棉球,做敷料,處理醫囑。   
  這時候我特別想丈夫。原來醫生說我的腰要動手術,我給他打電話叫他來,他說:「來不了。」「來不了就算了!」我來氣了,「啪」地一聲把話筒放下了。靠不住,只有靠自己了,我想。我沒有情緒了,我也不給他寫信,寫信有什麼用?我不能動,他幫不上忙。我本來想叫我媽媽來,又一想,老太太這麼大年紀,出門倒好幾次車,不放心,算了。   
  老實說,我丈夫也吃了不少苦,我無法照顧他,他也付出了不少的犧牲。我想:哪個女人不生孩子?人家都過來了,我就不行?   
  我不能動,只有睡覺,這時候特別饞,老想吃東西。有一天,葉護士抱著小孩來看我,她手上拿著三顆棗,我不好意思要,我說:「現在有棗了?」她說:「快下市了。」   
  我連忙叫人去買。給了錢,回來說:「沒有。」我氣得要命:「人家能買到,你怎麼買不到?」   
  她說:「只有一攤,有點爛了。」   
  「爛的也給我買來。」我饞死了。結果還是沒有吃到,當時的遺憾樣至今還記得。   
  丈夫老來信,每一封都是「好好吃,好好保重身體。」我一看就撕掉:「盡來口頭上的!我有錢花不出去!」   
  懷孕的人胃口怪,大灶的飯菜我不想吃,我想吃魚吃肉。我們科的護士梁緯做了紅燒豬蹄,罐頭魚用油炸,還有黃瓜雞蛋湯送來,我高興死了:「我這是懷孕後第一次吃葷的!」   
  「你把它吃完。」她說。   
  紅燒豬蹄有兩個。我說:「我一定都吃完!」那一餐飯的味道好極了,比雀巢咖啡還要香。   
  我是回家坐月子的。一到家,我一天吃一隻雞,一餐能吃一斤半魚。我媽嚇壞了:「怎麼回事?」   
  我說:「我饞的。」   
  我懷孕到六個月,一稱,才九十八斤!   
  生孩子真費勁,我這個兒子生得不順利,當一個母親真不容易,那個受罪啊!   
  然而,這正是女人的驕傲。我孩子缺鈣,所以老是哭叫,他不肯睡,每次最多睡一小時。他睡了,我不睡,我要看著他。小鼻子小眼睛小嘴多精巧,臉上淡淡的汗毛,像一層絨似的,真可愛!這時候我感到幸福。   
  產假快到了,我要走了,我真捨不得走。不走不行。我提前半個月給他斷奶,斷一次哭一次。真可憐,兩個多月的小孩就離開了母親的懷抱。軍人的奉獻中包含著妻子、丈夫、父母,也包含著我那剛出世的幼兒!   
  我要走了,我把三瓶三百片鈣片用□面杖碾成粉,一瓶一瓶地裝好。我利用一切時間親近孩子,我抱著他吃飯睡覺,換尿布。雖然已經斷了奶,臨走的時候,我又解開衣服,給他喂一次奶。我想,喂一次就多一次,這個孩子太小了。   
  他無憂無慮,吃了就呼呼地睡。可是孩子你知道不知道,為了你,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啊!   
  我要走了,我給兒子買了一輛小推車,這輛四個輪子的小車今後就代替了我的懷抱,兒子將在這個搖籃中長大。   
  我要走了,兒子還睡著。爸爸媽媽送我到車站,兩位老人替我提著行李,我推著小車,輕輕地、緩緩地走著,我真捨不得扔下他。他還小啊,他仍然熟睡著。我媽媽說:「孩子啊,你媽媽要走了,你也不看一看!」她輕輕地、輕輕地把他搖醒了,兒子迷迷糊糊地睜了睜眼,哇喇哇喇地哭了。我也哭了!我緊緊地抱著兒子,我說:「我不走了!」   
  「怎麼能不走呢?你的假期到了。」爸爸說:「現在他不認人,離別時只你一個人哭,以後長大了,走的時候兩個人抱頭痛哭呢!」爸爸是個老兵,從戰淮海到戰上海,直到解放廈門,炮火和軍號把他錘煉成了一個正規而又正宗的革命軍人。我是軍人,我是軍隊的女兒,我懂得感情必須服從紀律。   
  從南京到西寧的火車是半夜3點35分,車很擠,沒有座位。我有點發燒,剛斷奶,我有點不適應。乳房脹得要命,一碰就疼。我老是想我的兒子,我給他起的名,叫「梁爽」,沒有生就取好了,不管是男是女。冬天生的,天涼。他爸爸在北京,北方也涼。我在青海,也是個冰涼的地方,「梁」與「涼」同音,我性子急,喜歡利索、痛快、爽氣,男孩子嘛,更應該爽快!   
  火車轟轟隆隆地響著,兒子離我越來越遠了,我真想大哭一場,喉嚨口像塞了一團棉花。我甚至想跳下車,再打車票回家,再看看兒子。在家時他一哭,我就抱他,給他餵奶,現在不知我的兒子睡了沒有?我老是覺得兒子在哭,他的響亮的哭聲老在我耳邊響。   
  西進的路上又是三天三夜。我不想吃,也睡不著,頭昏沉沉的,我雙手緊緊地抱著一本相冊,裡面全是我兒子的照片,有十幾張。我一張一張地翻來覆去地看,越看越想,越想就越要哭。   
  兒子白白淨淨的,醫院的護士看了我的照相本,一個個羨慕得要命。他們說兒子像我,像個「假姑娘」。剛回來的一個月,我想孩子想得吃不下睡不著,每天半夜四點鐘就醒了,我總想著要給兒子餵奶了。醒來,身邊空蕩蕩的,枕巾上濕漉漉的,那是我夢中的淚。   
  一百天,六個月,一週歲。爸爸媽媽最理解我的心,他們每個月都有照片給我寄來。孩子懂事了,他張著嘴,他是在跟我說話,還是在叫我「媽媽」?他舉著手、瞪著眼,脖子直挺挺的,他多硬梆,真是一天一個樣。我經常買膠卷寄回去,叫家裡經常照,經常寄,我想孩子,怎麼辦?不能見他面,只有在照片上看看我的親骨肉。   
  我把兒子的照片都壓在桌子的玻璃板下,一有空就看。還像懷孕時一樣,我常常一個人和他對話。我真想把我媽和孩子接到格爾木來,爸爸說,孩子還小,一天要喂六七次,三天三夜車上不好辦,等長大一些再來。他要我放心,我當然放心,自己的爸爸媽媽帶著小外孫,像掌上明珠。可我是母親,我怎麼能放心呢?   
  我把愛全部獻給了我的兒子。丈夫常來信,他向我要兒子的照片,他嫌少,他說只有三張。我說:「你帶孩子帶了幾天?」   
  丈夫也疼兒子。我生孩子時,他在醫院門口等,等了好幾個小時。更深夜涼,他凍得感冒發燒了。   
  媽媽半個月給我來一封信,每月給兒子檢查一次身體,身高、體重、頭圍,都寫得具體而詳細。去爬了,會笑了,出了一個牙了,能吃餅乾了,會認幾了,每一封信中都有新內容。   
  信是爸爸寫的,描繪得很細。「現在不用奶瓶了,能用碗咕嘟咕嘟地喝水。一天喂兩個蛋黃,飯裡拌魚湯,給他補鈣和鐵,一月吃五袋奶粉、一袋葡萄糖、一瓶蜂蜜、八盒營養米粉。」科裡的護士說,我爸爸寫來的信像是小說,又像是會計的明細賬!   
  有什麼辦法呢?可憐天下父母心,哪一個爸爸媽媽都是剖腹掏心地對待兒女的。每到晚上我上床時,我就想,孩子早睡了吧?要不要餵水?要不要餵奶?要不要換尿布?   
  我們這些人生活上苦一些好對付,食堂吃冷飯,過時關了門,這都能克服。可感情上的東西實在是千絲萬縷,牽腸掛肚。一個女人,我既要愛孩子,同時愛丈夫,還要愛自己的工作,我精神上受不了,我感情上比較脆弱。   
  前段時間看了電視連續劇《情義無價》,柳心荷是一個歌女,她到鍾家做了媳婦,她的私生女兒雨晴開了一家服裝店,為了地位,為了在商業上當一個女強人,她隱瞞了二十五年的母女感情。我做不到。我想,一個女人要是像她這樣能控制自己的感情,想幹什麼事情都能幹成!   
  我是軍人,我得堅強起來。   
  10.月兒彎彎月兒圓   
  兒女愛,夫妻情,比山高,比海深!   
  老一代的青藏人都知道一個關於女人與孩子的故事,這故事有點荒誕,也有點神奇,但也有點悲哀,十個人聽了有十一種感受。   
  據說,這件未可置信的事情曾作為一個事故報告正式送交上級機關。事情發生在60年代初期。   
  車隊歸營了,夜正深。倒好車,駕駛員大吃一驚:坐在駕駛室裡的連長的兒子不見了!   
  駕駛員記得十分清楚,這孩子沒有下車。   
  正在這時,車燈的強烈光柱中,閃過一個穿軍衣的女兵牽著連長兒子的手朝前方走去。駕駛員大喊:「小虎,回來!」   
  這一喊,女兵和小虎都不見了。   
  這事驚動了全連,連長指導員都不相信。   
  第二天深夜,駕駛員又一次目睹了前一夜的情景。   
  他再次向連隊報告。   
  第三天深夜,連長和指導員隱蔽在駕駛室中,車燈大亮。   
  12點正,一位身背紅十字藥箱,軍裝外罩一件白大褂的年輕女醫生手牽著連長的兒子小虎從放工具的綠帳篷中走來,有點飄渺,有點影影綽綽。兩人再次定晴凝眸,沒錯,那孩子是小虎,女醫生俏麗苗條,但似乎透出一種陰森森的冷氣。連長舉起手槍,「乒」的一聲,女人和孩子都不見了,子彈卻橫飛到指導員的手上!   
  天一亮,連長命令士兵拆除了工具棚,挖地三尺!   
  沙土下,挖出一具穿軍衣的女屍。年輕俏麗,髮辮烏黑。大漠乾燥,臉色仍如生前般粉嫩。但,小虎沒有蹤影。   
  這,引起許多議論,許多感歎。有說這是鬼怪的,有說這是孤仙的。不少人為這位女軍人惋惜,應該成為妻子和母親的西部女兵,被大自然過早地奪走了生命和青春。她沒有死,她要一個孩子,這是她的夢!   
  俏麗秀美得似高原滿天星花一樣的王挺穎,在恩愛和美滿的歡樂之海中陶醉了!她有一位深情的丈夫,有一個可愛的兒子。丈夫是少校副教導員,結婚八年,他們鴻雁傳書,勞燕東西。飽嘗了分離的苦楚,在縣委宣傳部任職的妻子毅然來到青藏線,撲進了丈夫的懷抱!   
  丈夫是汽車兵,一顆紅五星和一身綠軍裝拴住了她的心。她和他都是軍號聲中誕生的兒女,共同的理想和追求把他們結合在一起。   
  婚後的生活是幸福而痛苦的。無情的相思和無盡的家務折磨著兩顆年輕的心。妻子發燒,燒得起不了床。天亮了,3歲的兒子要吃要喝要上幼兒園,媽媽渾身無力,她多麼希望他就在身邊,妻子需要丈夫,兒子需要爸爸,可是,任一雄在千里之外的青藏線上!   
  兒子的哭喊聲驚動了機關宿舍的鄰居們,他們砸開門,才發現軍屬王挺穎病得火燒火燎!   
  她退燒了,兒子任帥生病了,也是發燒。母親整夜地抱著他,這是她和他的兒子。她怕,她沒有依靠,她只有一個人頂著寒風,把兒子抱到醫院,日日夜夜,守護在他的床頭。這時,她多麼想丈夫,想念那堅強有力的臂膀。   
  她打點好行裝,她想他想得心焦!從呂梁山區坐汽車坐火車到孟源再倒車。早上4點下火車,抱著孩子吃不上飯擠不上車,小伙子都從車窗中爬進去,她只好望著火車一列一列地往西開,她盼望下一趟車空一些,人少一些。歲尾年關,人像螞蟻、人像潮水、人像黃土沙粒一樣多!一直等到晚上7點,才遇到一個「雷鋒」幫忙擠上了車。行李架上也坐滿了人,她手酸腰痛,把孩子的半個屁股擱在椅子背上,她迷迷糊糊地在油煙汗臭味中晃蕩。兩條腿站得又僵又硬,後來麻木了,後來,她的提包給人偷走了!   
  寒冬的風呼呼叫。來到荒涼的戈壁灘,飛沙滿天。家屬院中冷冰冰的,爐子又生不著,她真想哭。可是一見丈夫的面,她就笑了,一路上的辛苦疲勞像冰雪一樣消融。她依偎著他,她覺得丈夫是柱,她只是梁,梁只有架在柱上,才能支撐起整個屋頂!她覺得她是煤,丈夫是火,煤只有和火在一起,才能熊熊燃燒!   
  丈夫33歲了,十幾年的風雪崑崙路,他堅強了,他衰弱了,他得了胃病。他需要女人的照料,需要妻子和孩子的溫暖,而妻子和孩子,也同樣渴望有一棵枝葉繁茂的可以躲避風雨的大樹。   
  他很傷心,剛來時,兒子低著頭,從喉嚨底裡喊了他一聲:「伯伯。」   
  妻子也傷心:一個家中少了男人,那是一個不完整的家,她的男人一年才回來一個月。孩子大了,這是個兒子,兒子需要父愛,兒子需要像爸爸一樣的果斷、剛強、勇敢和力量,跟著媽媽長大的兒子決成不了鐵血男兒!她崇拜一身雄風的男子,崇拜像丈夫這樣的能吃苦能幹活的男子漢。所以,當兒子來青藏線跟著父親一起在戈壁灘在雪水河玩時,她開心地放懷大笑。她忘卻了在呂梁山區那個縣城裡因為幼兒園放假、因為怕車怕人怕丟而將兒子反鎖在家裡的日子。   
  終於,她作出了一個偉大的抉擇:「雄,我來陪伴你,好嗎?」   
  他自然求之不得。可他不放心:「這裡的氣候,你們能習慣嗎?」   
  「這麼多人都習慣,我們也會適應的。」   
  這裡乾燥,她流著鼻血。但她不能離開他。丈夫被部隊推薦到青海師範大學深造,他一時走不了。青藏線離不開他,他需要她。   
  為了丈夫,為了兒子,也為了青藏線,她決定放棄縣委宣傳幹部的職務,放棄有煤氣有衛生設備的那一個溫暖舒適的窩!   
  高原增添了一朵秀美的花,高原多了一戶溫暖的家。少校軍官任一雄一年跑了五趟拉薩。在格爾木,他有一個堅強的基地,這艘遠航的艦,有一片寧靜的港灣。   
  王挺穎改變了自己的專業。她在兵站的副食加工廠當會計兼保管,她結束了分居和相思之苦。因為有了他,這裡的寒風飛雪和漫天沙土,都化作了暖流。他們團圓了,她覺得青藏高原的月亮比呂梁山的要圓。   
  從東北黑土地來的藍偉華覺得高原的月亮比東北的要大。她和趙國瑞結婚十四年了,今年是第一次在一起過春節。除夕夜,餃子包好了,韭菜餡,富強面。鍋裡的水早開了,可他還沒有回來。   
  電話響了,話筒中是丈夫的聲音:「偉華,兵站的幹部探家去了,我想在山上和戰士們一起過春節,你們先吃吧。」   
  她愣了好一會兒,才說:「那……好吧!」   
  隨軍後的第一個春節也沒有能吃一餐團圓飯。他在九十公里外的納赤台兵站。   
  藍偉華沒有怨言。她愛丈夫,她理解丈夫,丈夫有他的事業。她不能拖丈夫的後腿,正是為了支持丈夫的事業,她才拖著女兒從東北來到西部。東北是她的故鄉,那裡有她的父母兄弟。她在城市的電信局,她有一套寬敞的房子。但,她缺少丈夫,她缺少對丈夫的愛。   
  愛情——這個千百年來人類永恆的主題,古今中外的文人墨客賦詩著文,洋洋灑灑!其實,按照藍偉華來看,愛情的最高境界只用兩個字就夠了:忘我。   
  生活不是浪漫曲。生活是鍋碗瓢盆,生活是養家餬口,生活是喜怒哀樂。自從跟又黑又瘦、鬍子又硬的趙國瑞結了婚,她在孤獨和苦惱之餘,常常為自己的丈夫是一個真正的男子漢而自豪。她認為,男子漢就要雄健,無畏。她看中她的中學同學趙國瑞,是因為這個人天不怕地不怕!   
  她一次又一次地流產,共流了三次,她沒有給丈夫發一份電報,打一個電話。這對於在電信局工作的她來說,是比寫信更方便更親切更直接的心靈交流。她也曾想過與他說幾句話,聽到他渾厚的聲音,她就激動,他就感到幸福。可是,她怕影響他的情緒,她怕打擾他的工作。她日日夜夜在心中祈求,願她的丈夫一切正常,四季平安!   
  因此,當有了一個女兒後,她背在背上上班,背在背上買米買菜買油買煤,她沒有一句怨言。為了丈夫,為了孩子,這是她的責任和義務,也是她的驕傲和榮光。   
  她也曾希望丈夫早日轉業回來,甚至,她已經托人聯繫好了工作。可是,青藏線需要他,丈夫新任了汽車團的副政委。望穿雙眼的藍偉華讓出房子,變賣了傢俱,帶著女兒來到了丈夫身邊。儘管她知道青藏高原的艱苦,但高原上有她的丈夫,有女兒的爸爸。她離不開他。   
  這就是愛。      
第六節   
  11.相見時難別亦難   
  一米六○的莫合志少校站在綠色的方隊中絕對是個不起眼的角色。然而,他作為全軍優秀基層幹部,參加了全國英模表彰大會並站上了天安門的觀禮台。這時候,這個四川小個子就令人刮目相看了。   
  他17歲入伍就扛麻袋,嫩肩膀壓得又紅又腫,手上磨出老繭裂開血口纏上膠布,一個人一天要裝卸二三十噸貨。從背五十斤一袋的麵粉開始,到後來扛四百斤大米走跳板上汽車,一餐能吃一斤米飯五個饅頭!轉運站干了十一年,一直幹到青藏鐵路通車,才從西寧挺進到格爾木。   
  這個能吃苦能吃飯的小個子在情場上也光彩照人。21歲那年就談成一個,而且是女方主動要求結婚。莫合志不幹,因為女的比他大三歲!1979年5月當了排長,父母又給他找了一個,他又不幹,還是女的比他大!第三個比他小五歲,是鄉里食品站的。說妥談定,莫排長前腳興沖沖地剛回到青藏線,第三者的一隻後腳立刻插進去,17歲的少女跟了另外一個人!   
  這是命。月老手裡的紅頭繩該把哪一對男女系到一起是前世的緣分。雖然這個觀點帶有迷信色彩,從理論上來分析是唯心主義的宿命論,但大多數成年男女回首自己的愛情歷史時都承認這是一種「緣分」。   
  莫合志與朱京平有緣。圓臉、短髮、明亮的眼睛,豐滿,身高一米六○。年紀比莫合志小四歲,縣廣播站的「文藝節目」主持人,這一切完全符合他的理想標準,他千百次地在心中描繪的伴侶就是她!   
  只談了三天,假期到了,莫合志要走了,她給他一句話:「可以交朋友。」因為,80年代的年輕軍人經過50年代老軍人的考核——朱京平的父親是抗美援朝時的組織幹事。所以,當莫合志說自己的工作是「扛麻包的裝卸工」時,甜美的姑娘說了一句甜美的話:「我又不是找麻包,我喜歡的是人。」   
  莫合志陶醉了,他真捨不得走。   
  他們選擇了五四青年節作為他們新生活開始的喜期。朝朝暮暮,四十五天的婚假是至今為止莫合志人生最幸福的歷程。不僅僅因為是蜜月,還因為至今為止莫合志還沒有完整地休過這麼長時間的假期。   
  淚灑新婚別。早晨6點30分的汽車,哭了整整一夜,其實從莫合志準備走的那天開始,朱京平就魂飛魄散了,她哀哀地哭泣,她不願讓他走,她不能沒有他!   
  兩人抱頭痛哭,他勸她,他也流淚。分別後的第一封信是心的呼喚:「你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我望穿雙眼盼你歸,誰知歸來的竟是一個夢!這四十天的婚期似乎只有四天,你像一陣風似地走了,你帶走了我的心!送你上車回家,家裡空空的,我的心也空蕩蕩的,我是多麼地孤獨,閉門長相思,何日君再來?」   
  相見時難別亦難。   
  第二年生兒子,她發來好幾份電報。他沒有空,到家不到一個月,連隊調防,一封電報把他召回到青藏線。回家給兒子取名叫「海川」,爸在青海,媽在四川。但,和退伍的老鄉兒子重複了,又想了一個更雅的:莫韜。一文一武,文韜武略!   
  歸隊的路是沉甸甸的。他的心仍泡在溫馨的小家庭中,望著車窗外的沙漠,他心中充滿了荒涼和淒慘的感覺。行李架上的頭曲特曲五糧液,還有松花蛋,辣子醬,都是她做的,都是她送的,這更增添了對愛妻的思戀。   
  在家的每一分鐘都顯得珍貴和令人回味。他們誰都不願離開誰,靜靜地,你靠著我我依著你。或者,默默地相對無語,在無言的氣氛中交流著彼此的心聲!他天天送她上班,又早早地守在廣播站門口等她下班,雖然只有五分鐘的路程。但,這五分鐘內,他不能沒有她。   
  他給她做最喜歡吃的麻辣面,她還愛吃魚。莫合志買來鯉魚、鯽魚、鱔魚,一周菜譜不重樣。他愛她,結婚時曾約法三章,第一條就是不准跳舞,第二條作風要嚴謹,第三是對三親六戚街坊四鄰要客氣有禮。她對他也有規定,內容大同小異。總之,誰都不能對不起誰!   
  她覺得對不起他。她瘋狂地大哭大叫!她和他的兒子從四樓的窗戶口摔下來,摔到了二樓的陽台上!   
  「誰把我兒子摔了?我要把他殺了!」她日夜嚎叫著。她神經受了刺激。五十多歲的保姆嚇得東躲西藏——一歲兩個月的小孩放在窗口的寫字檯上,她轉過身去烘尿布,小莫韜向窗口爬去!   
  搶救了九天九夜才起死回生。腦裂,腦嚴重損傷、右胳膊骨折!花了一千五百多元。   
  她昏過去好幾次。電報一個個飛來,「家有急事,火速回家」。莫合志心如火燒。因為整黨,他回去晚了。妻子一個勁地哭:「我對不起你!我沒有管好孩子!」   
  孩子,是他和她的結晶,是他和她的紐帶,是他和她的血肉!   
  「苦了妻子,誤了孩子。」他說。他覺得欠了妻子和孩子還不清的感情債。   
  第一次她來看他,路上走了六天六夜!她長到20多歲是第一次單獨出門,背上還背著一個孩子,提著一個包,路上要轉四次車,孤單一人,又累又怕,在寶雞車票簽證簽不上,在車站上等了八個小時!六天六夜她不敢合眼。她怕提包被人偷,她怕小孩丟,她暈車,又沒有位置坐,頭昏沉沉的,腿硬梆梆的。一下車,她就癱了。到宿舍臉也不洗,一頭倒在床上!   
  在電視上看到軍人就叫「爸爸」的兒子見了爸爸面反而叫「叔叔」了,這使莫合志既傷心又內疚:和兒子在一起的時間太短了。因此,他和兒子一起玩水,他趴在地上當馬當牛,讓兒子騎在背上用小棍子當馬鞭抽。他給兒子買了一支二十二元的衝鋒鎗,兒子戴上了父親的軍帽,腰上紮著武裝帶,他說長大了也要當解放軍打敵人去。兒子愛上了爸爸,他捨不得離開爸爸。上車時兩手緊緊抱著莫合志的腿不放,以至到了車上大哭大叫要下車:「不讓爸爸走!不讓爸爸走!」動人的父子情!朱京平和莫合志都哭了,何止孩子呢?他和她也不願分離!   
  女播音員矛盾極了:長期的牛郎織女,何日才團圓?她受不了無盡的相思苦。一旦隨軍團聚,何日才能雙雙回家?她不願讓他在高原上陞官晉級,她只盼望他早日轉業回鄉。她咬了咬牙,決定犧牲自己,帶著兒子來高原陪伴丈夫。丈夫挺孤獨、挺辛苦。他給她講兵站的故事,她一個勁地流淚。她是長女,父母老了,聽說她要隨軍,老人也流淚。   
  留也難來走也難,相見時難別亦難!   
  走不完的路,流不完的淚。每每想起遠在北京的丈夫和女兒,王元麗總是淚濕衣襟!   
  27歲的漂亮少婦像一隻熟透了的紅蘋果。綠軍裝上的中尉軍銜和櫻唇杏眼波浪發把軍人的英姿和女性的嫵媚完美地結合在一起了。她是母親,她是婦產科醫生,她對孩子有一種天然的愛戀。   
  孩子3歲了,她不認識媽媽。這使王元麗感到傷心。為了孩子,她吃了數不盡的苦。   
  王元麗和彭明友是在格爾木相識的。那時,格爾木場站的空軍戰士到二十二醫院的五官科看病。一交談,原來是老鄉,一個是北京的,一個是天津的。在西部荒原上,兩顆年輕的心互相吸引了。   
  他們的愛像藍天和白雲般純淨。彭明友退伍後回到了北京,分在密雲縣的交通隊。兩人鴻雁傳書,膽肝相照。1987年5月結婚,沒有房,在密雲縣城租了一間小平房當作洞房。度完並不甜蜜的蜜月,她回到高原上就嘔吐,一直吐到生孩子。   
  孩子也是回到小平房中生的。大年初一夜裡,一輛卡車載著她上了醫院。生產後買了幾個熟雞蛋用開水溫一下就吃,帶了一個電熱杯醫院不讓用。孩子又拉肚,又發燒,雖然彭明友忙裡忙外,王元麗仍然焦頭爛額,腰酸腿疼。沒人侍候吃喝,還得餵奶餵水洗尿布。傷口不合,她只得跪著幹活,落了一身月子病。   
  像受難後的耶穌,王元麗孤身一人回到了青藏高原。她把女兒交給了婆母,她捨不得扔下她,又捨不得抱著她上高原來,孩子太小了。   
  婆母得了病,女兒又轉移到天津交給父母親。一歲的時候,王元麗拉著她叫「媽媽」,她不叫,連抱也不要她抱。她好傷心!   
  兩歲了,孩子仍然不認這個媽媽。   
  姥姥得了高血壓,奶奶眼失明了,兩歲的女兒由當公安警察的爸爸撫養著。彭明友調到首都機場。他既當爸又當媽,早上7點送幼兒園,下午5點接回來,晚上給孩子又是洗又是涮,三餐吃食堂,瘦得像猴。沒有住房,在辦公樓中擠出一間,走廊上堆了一大堆雜物。他勤務忙,一天到晚沒有閒。他積極想辦法,想把妻子調動到北京,可沒有音訊。原本內向溫順的他變了,變得急躁和主觀了。這可以理解,他多麼盼望有一個溫馨的家,他多麼盼望工作生活都有一定的秩序。可不能。   
  王元麗的業餘時間是空閒的,可她也覺得苦,她感到空虛。她想孩子想丈夫想得厲害,只好拿著照片一遍又一遍地看,彷彿想發現一點什麼新鮮的東西。有時整夜睡不著。想起夫妻分離母女天各一方的煩心事,她常常哭。好在兩人互相理解,互相關心,他們覺得一家三個人都苦,這不是哪個人的責任,這是一種社會現象,一種犧牲。   
  他病了,感冒發燒,燒得耳朵聽力下降。她回北京探親,孩子吵,煩,他伸手打了一下,這一下可把王元麗氣壞了,她天天想日日盼的女兒怎麼能打呢?她責問丈夫。吵嘴是愛的另一種表現形式。   
  他和她的感情交流主要靠書信來往,可當感情上確實渴望或者有急事的時候,王元麗會找人打長途電話,她認為電話中雖然只能講幾句簡短的話,但聞其聲如見其人。那熟悉的聲音中帶著熟悉的呼吸,這是一種親近,那聲調和嗓音,是令人回味的,是幸福香甜的。接通電話已經是夜間11點了:「你到哪裡去了?剛才接通了怎麼沒人接?」   
  「我執勤去了,剛回來。」男中音喘著粗氣。   
  「孩子呢?」王元麗最關心的是她的女兒。   
  「睡著了。」   
  「你出去了,她一個人睡掉下來怎麼辦?」她著急了,彷彿女兒真的從床上掉到了地上。   
  「她累了,睡著了,不會掉下來。我……我也沒有辦法。」丈夫向她解釋,寬慰她的心:「我也挺累,這一段時間特別累,吃過飯給孩子洗澡洗衣服,還教她認字。剛才有一位外國領導人的專機降落,我得去值勤。」   
  他聽見話筒中有嚶嚶的哭泣聲。   
  「你放心,你自己注意身體。」他叮囑她。   
  青藏高原上的哭聲越來越響了。   
  這是感情的宣洩。她的天津老鄉葉護士有一個和她的女兒一樣大的佳佳,王元麗想女兒的時候,就去看一看佳佳,她抱著她問長問短,多高了?多重了?一餐吃多少飯?等到都提問完後,她才滿足地回到自己的宿舍:「我的彭瑋也這樣大了。」   
  她真想大喊幾聲,她感到壓抑。她的業餘時間無所事事,只有看書,打毛線,可一想起丈夫和女兒,就走了神,這時,她又會一個人流起淚來。孤獨感又襲上了心頭,她拉開抽屜,再讀一遍已經裝訂成冊的他給她的情書,雖說時光流逝了七八年,她仍然感到新鮮,她覺得這是昨天的事情。回憶是一種幸福。回憶能填補幸福。   
  27歲的王元麗中尉是婦產科的老資格了,這是一個誕生希望的地方。雖然忙,她很歡樂,因為每天都有生命的第一聲啼哭,那清脆響亮的哭聲,是百靈鳥的歌唱。   
  王元麗是一個母親,她迎接了千百個小生命來到人間。她給剛當母親的產婦擦汗、餵水,給剛降生的孩子餵奶、洗臉,那一陣陣的乳香,勾起了她對女兒的無盡思念。   
  「媽媽!」女兒在電話中叫了她一聲後,嗚嗚地哭了。   
  她也哭了。   
  12.十年夫妻百年恩   
  她的家破裂了,她摯愛的那個人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可是,她仍然陪伴著他。生生死死,已經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前,何菊英還在湖北省長陽土家族自治縣當大隊的衛生員。1966年她才16週歲,9月的一天晚上,她哥哥中學同學李鑄探親來到了她家。他又瘦又黑仍然是那樣和善,一身軍裝添了不少英氣。他是來相親的。   
  何英紅著臉。她是團員,團中央號召全國學人民解放軍,解放軍就在眼前。她很激動,她不知說什麼。   
  他能說會道:「我當兵三年多了,我在高原上,那裡生活很艱苦,住的是土房,樹也很少,氣候乾燥。我是開汽車的,從青海到西藏,路上也很辛苦。」他天南海北地談,談青海的牛羊、礦產,談藏民的生活,他把何菊英帶入了一個新奇而廣闊的世界。   
  「假期到了,我明天就要回部隊,你如果同意的話,我們交個朋友,怎麼樣?」他要她表態。   
  她點點頭,她覺得這個人可敬可愛。她覺得共青團員要聽毛主席的話:「沒有一個人民的軍隊,便沒有人民的一切。」   
  這個青藏高原上的汽車兵一走三年沒有回來看她。彼此的感情交流和愛情的升級是靠兩個月一封信中的綿綿情話。   
  何菊英20歲的那年,24歲的汽車連指導員發給她一個電報:來隊結婚。   
  沒有出過門的農村團支部書記心裡又喜又怕,她到人武部開了一張證明,挎了一個大提包上路了。   
  坐汽車到宜昌,坐輪船到武漢,坐火車到西安,到西安買不到去西寧的票了,日日夜夜排隊等了三天三夜,到西寧沒有去格爾木的車隊,又等候了十二天,路上走了一個月差一天!   
  她是迷迷糊糊到格爾木的。一路上頭昏、頭疼、暈車、嘔吐。三月的高原寒風呼嘯,喜氣洋洋的大紅棉襖抵擋不住刺骨的寒冷,她凍得直發抖。   
  她的心上人正在開會。他一陣風似地跑出來接她,一件羊皮軍大衣披在了她的肩上,她才感到身上有了溫暖。「你辛苦了,工作太忙,我沒有空去接你。」他說。   
  一直等到「九大」結束才舉行婚禮。個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   
  兩雙布鞋、三斤綠茶、四雙鞋墊是她的一片愛和一片情。   
  她不知道,又黑又瘦的小個子丈夫是部隊學習毛主席著作的積極分子,到北京開過會,天安門前觀過禮,見過偉大領袖毛主席!在格爾木是個名人。   
  他們的婚禮熱烈而樸素,食堂裡炸了花生米和麻花,大紅喜字映紅了營部會議室,團長政委各界代表賀喜的人有好幾百!贈送的禮品全是毛主席著作和毛主席寶像,琳琅滿目,閃閃發光!   
  幸福溢滿了心。參加過農村毛澤東思想宣傳隊的何菊英唱了一支又一支那個時代流行的歌。團長要她表態,她立場堅定,旗幟鮮明:   
  「我一定支持他工作,不管有千辛萬苦,我以解放軍為榜樣,在革命化的大道上飛奔!」   
  各界代表紛紛發言,共祝新婚夫妻白頭到老。   
  蜜月還差十天,學習毛主席著作的積極分子奉命去北京開會。何菊英以丈夫為榜樣,新婚二十天,天天幫食堂洗菜、做飯、打煤磚、還幫戰士洗衣洗襪洗被子,營區的高音喇叭中天天表揚指導員的新婚妻子何菊英。何菊英高興得說不出話:「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新婚二十天以後直到小孩一歲半了才第二次見面。何菊英挑起了千斤重擔。公公去世了,留下三個弟弟一個妹妹,三間草房度日月,她裡裡外外地忙,挺著大肚子還泥裡水裡幹活,生孩子時照樣挑水燒飯,還養了兩頭大肥豬。穿軍裝的爸爸回來時,一歲半的兒子不讓他吃飯,一見他就哇哇大哭!   
  何菊英咬著牙齒過日子,月子裡得了頭疼、腰疼、腿疼病,她不叫苦,她要為丈夫爭光。丈夫是學習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和毛主席、周總理一起照過相,照片有三尺長!去北京開代表會,全青海就他一個!有這樣的丈夫,她感到幸福,感到光榮。   
  終於,老二鳴雁又出世了,這是個女兒,兒女雙全了。還有,弟弟妹妹都成人了,都幫著他們一個一個地成家了,何菊英的一腔心血全消耗完了,她養雞、養羊、種菜、打柴,再苦也沒有一句怨言。她是母親,她是嫂子。   
  1976年李鑄升任了教導員,他來信說:「為了工作,我們到一起來吧,這樣生活上可以方便,負擔也輕些,你再也不用擔心沒柴燒沒水吃了。」能和丈夫在一起,讓孩子們天天見到爸爸,何菊英求之不得!   
  她背著兩個大包袱,牽著一兒一女,路上又走了一個月!   
  趕到格爾木,丈夫在八百四十里外的二道溝兵站當教導員。三個人在一間半土坯房中安了身。丈夫下山了,他不是來看妻子兒女的,他是來治病的,醫院檢查說,肺上有鈣化點,要住院。他住了一星期就鬧著要出院,搭上汽車回他的兵站去了。   
  和七年前來結婚是同一個季節,三月份天寒地凍,風沙大,乾燥,小孩不習慣這惡劣的氣候,他們全都有高山反應頭昏、噁心、嘔吐。哇哇哭著要回家。買不到菜,天天清水麵條豆瓣醬。何菊英一來就去當臨時工,大河灘上篩沙子澆水泥板,後來又種菜,兩個小孩全鎖在家裡。大河灘離家二十幾華里,她一天來回走四趟。掏出鑰匙推開門,兒子女兒倒在地上又哭又叫!   
  隨軍家屬何菊英仍然沒有牢騷,她是苦出身,她能吃苦。先進丈夫一年才下山一次,一年在家住兩個星期!從1963年入伍到1979年去世當兵十八個年頭,李鑄沒有同家人一起過一次春節。他把一切獻給了高原。   
  他病倒了。病得吃不下飯,起不了床。   
  北京要開慶功會,他推辭不去。領導指名要李鑄參加,他挺著腰去。開會參觀,全是集體活動,他肝疼加劇,軍人的組織紀律性命令他必須堅持下去。會議結束,他倒下了。首長要他住北京住院,他謝絕了:「我得回去傳達會議精神。」   
  到西寧不能動了,腰佝僂著,兵站部領導要他住院治療。他又搖搖頭:「我要回去貫徹會議精神。」   
  他站在講台前,臉色蒼白,頭上冒著冷汗,拳頭死命地頂著身體右側的肝區,他一句一句地傳達著,講台上沒有傳達提綱。因為前一天晚上準備提綱時肝部劇疼,寫了幾行字便再也拿不起筆了。他的妻子在台下聽著丈夫的報告,她覺得他的每一句話都是拼著全身的力氣吼出來的,可是,聲音是那樣微弱,而且斷斷續續,他已經不能完整地講一句話了!   
  當晚,他被送進了格爾木二十二醫院。一檢查:肝癌晚期。   
  第二天就轉到蘭州軍區總醫院。臨走前,他對妻子說:「你跟著我吃了不少苦。我真不想離開你們,可是病沒有辦法。這次我去是百分之百回不來了,這個家就靠你了。」   
  妻子哭了,三個孩子齊聲喊叫著:「爸爸!你不要去!爸爸,爸爸!」   
  第四天,他要醫院給妻子打個電話,如有時間就來蘭州一次,他有話要對妻子說。當第二天下午妻子風風火火趕到時,他已經不會說話了。   
  他癱在床上。臉色蒼白,雙眼緊閉,全身發腫,腫得皮膚發光!   
  半夜他醒了,既高興又痛苦的神態:「今後一要靠組織,二要靠你自己了,我管不了了……我死後,……一切聽組織安排,個人不要提任何要求……」   
  他咳嗽了一下,喉嚨口的痰響了一聲,一心為革命的先進分子停止了呼吸!   
  第二天他變成了煙,變成了灰,變成了一隻紫色的木盒,木盒上嵌一張他的照片。   
  她呼天號地。她覺得這是夢。   
  那年,他33歲,她29歲。他們共同生活了十年,十年中加起來,在一起的日子只有一百天!   
  他刻在她心裡,他活在她心裡。   
  她常常想念他。   
  買糧了,一買就幾麻袋,她扛不動,她哭。   
  買冬菜,有好幾百斤,她搬不動,她哭。   
  買烤火的煤,一汽車她卸了半夜!她哭。   
  孩子把書包丟了,老師要家長去學校,她又哭。因為在這種時候,只要他在,他總會幫忙的。他走了,走得這麼快,這麼急!   
  常常有人開導她。好心人都想幫她的忙。她有她的想法:人的一生就那麼回事。我有三個孩子,身體又不好,重新組織家庭很可能不和睦,那有什麼意思?老李在高原十八年,他對我很好,丟掉他我心裡過不去!   
  她把三個孩子拉扯大了。   
  客廳中,高掛著技黑紗的遺像。遺像下,是紅布蓋著的一個長方形的木盒。木盒兩旁,是兩束色彩艷麗的花。她日夜陪伴著她的丈夫。   
  領導上關心她,表揚她,說她堅強,「你的青春獻給了李鑄,也獻給了青藏線!」   
  辛勞的何菊英舒展了紫黑臉上的皺紋:「上好班,帶好孩子,這是我應該做好的事。」   
  她40歲了,她仍在回憶20歲時的二十天蜜月。   
  愛情不老,青春不老!   
  (本篇為同名長篇節選,選編時章題有所改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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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莽崑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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