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蔡康永留學洛杉磯的癲狂歲月:LA流浪記

TXT 全文
蔡康永留學洛杉磯的癲狂歲月:LA流浪記

  
   本書講述了蔡康永在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攻讀電影碩士的故事,和同朋友干「壞事」、樂事、開心事以及不斷發生的奇聞軼事,讓讀者開心的同時還有勵志的感悟。將遊學當作流浪,把青春看成冒險,讓自己裝做「人在江湖」、享受這麼一段漂泊的少年時光……在這本書中,既有蔡康永在天使之城留學的這些趣味經歷,也曝光了他的一些絕版學生照,向你展示了一個流浪的蔡康永、一個青春時期的蔡康永、一個在美國的天使之城追逐電影夢想的蔡康永。 

康永的序


  本來去LA,並不是為了流浪,而是去學拍電影的。
  LA,洛杉磯,好萊塢所在的城市,電影夢子民的帝都。
  我到LA是為了進UCLA,也就是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電影電視製作研究所,是去學拍電影、學做節目。但在這樣的學生生活裡,常常就不由自主地進入流浪的狀態、感覺到流浪的


解放。
  我遇見跟我很不一樣的人,跟著他們做很多我一個人時不會做的事,我有時被輕視,有時被重視;有時被耍,有時耍人;有時狡猾,有時天真。
  我知道有些人的流浪不快樂,有些人的流浪是不得已。我的人生裡,當然也有些小規模的流浪是不得已、不快樂的。但是在LA的這幾年,我都很自在。
  我很懷念那段日子、那些朋友,我把他們寫出來,讓你也一起逛逛UCLA的夢中城堡,陪我回味那麼靠近夢想時的滋味。
  我想用這本書紀念我很慷慨的爸媽,我也想用這本書感謝陪伴我的左治。但願我們的人生,還有你的人生,都還有更靠近夢想的時刻會到來。



上一頁:康永的序
下一頁:流浪在鯊前(1)

目錄頁>> 目錄 
目錄


  流浪在鯊前
  流浪流到死
  流浪做冥客



  流放巨人國
  多貓流去哪?
  她亦懂流浪
  流進烘衣機
  哲學陪著浪
  流浪遇見神
  巴黎流過來
  流浪者之罵
  並沒有這麼浪
  流出波蘭去
  流浪進裙去
  死蛇浪中活
  流浪遇老毒
  浪人之心願
  流向青春海





上一頁:康永的序   目錄頁   下一頁:流浪在鯊前(1)
 





上一頁:目錄
下一頁:流浪在鯊前(2)

目錄頁>> 流浪在鯊前(1) 
流浪在鯊前(1)


  第一堂課是編劇課,走進教室的時候,發現教授已經坐在他的位子上等我們了。
  海無德教授,很巨大、很白、眼睛很小、嘴很闊,他掀開嘴唇,對我們這群新生露齒一笑,彷彿是修煉成人形的大白鯊,在向他的獵物問好。
  「各位新加入電影圈的年輕人,編劇本的第一個原則:世界上沒有人是快樂的!」



  大白鯊的小眼睛閃出小小的地獄火苗:「你是來學拍電影的!你的快樂,就是觀眾的痛苦!你越快樂,觀眾越痛苦!」
  大白鯊教授因為激動,臉頰發紅,他從他的公事包裡,掏出一本書來,向我們用力一晃:《海無德編著:編劇學入門》。他惡狠狠地掃視全班一遍——
  「電影裡的人,快樂不准超過五分鐘。觀眾不要花錢卻看你爽,觀眾要爽自己去爽就好了,他花錢看你爽幹什麼?!他要看你被警察冤枉、被情人甩,看你爬山爬到一半火山爆發,看你的洋娃娃被鬼附身拿著菜刀追著你殺!」
  他停下來,喘一口氣,血色漸漸從他過白的臉頰上褪去:「你們誰敢在故事的一開始,寫下『快樂』,或任何快樂的同義字,我就會讓那個學生一整年都跟快樂絕緣。」
  他的教學效果很好,每個同學講出來的電影故事的開頭,分別是這樣的:
  「阿里巴巴到了家門口,打算把車停好,結果他發現剎車失靈了,車子衝向正在客廳看電視的老母……」
  「阿里巴巴從微波爐把烤雞拿出來,看見雞旁邊還躺了一隻烤好的老鼠……」
  「阿里巴巴上完大號,才發現廁所沒有衛生紙……」
  「阿里巴巴興奮地抱起剛出生的嬰兒,才發現嬰兒的膚色跟自己完全不一樣……」
  「阿里巴巴叫對方輕輕地咬自己的肩膀,阿里巴巴正感覺被咬得很舒服,忽然發現咬在肩膀上的是一副從對方嘴裡脫落的假牙……」
  每個同學都胡扯了一個開頭,阿里巴巴的遭遇越來越慘,大白鯊的表情越來越欣慰。
  正當我思路像蒼蠅般亂飛的時候,忽然聽到教授念了我的名字——
  「……康……永……,是這樣念的嗎?」大白鯊對照著學生名單上的拼音,小心地念出我的名字。
  我趕快舉手答「有」。
  大白鯊禮貌性地問了我是哪個國家來的,聽完後,他掀出鯊魚牙齒一笑,說:「康永,我瞭解你的國家大概並不取阿里巴巴這種名字,不過,既然大家都已經選用了阿里巴巴,就請你也沿用阿里巴巴當你的主角,告訴我,你的阿里巴巴發生了什麼事吧……」





上一頁:目錄   目錄頁   下一頁:流浪在鯊前(2)
 





上一頁:流浪在鯊前(1)
下一頁:流浪在鯊前(3)

目錄頁>> 流浪在鯊前(2) 
流浪在鯊前(2)


  我頭腦一片混亂,腦子裡《西遊記》、《水滸傳》像發了狂的走馬燈一樣飛速亂閃,大白鯊依然耐著性子望著我,但臉上的鯊魚微笑已經漸漸僵硬。
  不知怎麼我腦中忽然閃進一個中國故事,我像快淹死的人抓到一塊木頭,脫口而出:
  「阿里巴巴是一個修道人……」我說。



  「修道?修『道』?康永,什麼是『道』?」大白鯊瞇起了眼睛。「你要在美國拍電影,你的故事不能為難美國觀眾……」
  「是,是,阿里巴巴是一個修煉古代法術的人。」我趕快修正。
  「嗯,然後呢?」大白鯊總算又恢復一點禮貌的笑容。
  「阿里巴巴的太太很愛他……」
  我說完這句,彷彿看到那地獄小火苗又在大白鯊教授眼底閃了閃。大白鯊警告性的提醒我:
  「你接下來可不會是要說阿里巴巴的婚姻生活很『快樂』吧?……」大白鯊對「快樂」兩個字咬牙切齒的程度,實在很有恐嚇力。
  「不,不,不快樂,阿里巴巴根本不相信愛情,阿里巴巴覺得愛情只不過是錦上添花的裝飾品,只不過是短暫的甜言蜜語罷了,根本禁不起考驗……」
  「那麼,阿里巴巴怎麼辦呢?……觀眾花錢買票是要看戲的哦,不是到電影院來聽阿里巴巴發表不相信愛情的演講的喔……」大白鯊教授皺起眉頭。
  「是,是,馬上,馬上就有事了,阿里巴巴魔法師決定詐死,來測驗他的愛妻!」
  「哦?詐死嗎?」大白鯊挑起了一邊的眉毛,「嗯,怎麼詐死呢?像朱麗葉那樣,喝個能暫時停止心跳的藥嗎?」
  「呃,阿里巴巴是修煉古代法術的,他會的法術裡有包括假死的方法,很容易就死掉了,心跳停止、呼吸停止,非常徹底的假死。」我說。
  大白鯊聳聳肩:「這倒挺方便的。」
  我心中暗自咒罵:你們美國電影米老鼠都可以唱歌跳舞、小肥豬還立志當牧羊犬,我的魔法師只不過表演個假死,也值得你挑三揀四的。
  暗罵歸暗罵,當時只求過關,趕快又把故事往下講。
  「阿里巴巴一死,他的愛妻痛苦得要命,她把丈夫的屍體裝進了棺材,決定要給丈夫辦個完美的葬禮,等到葬禮一結束,她就要自殺,追隨她丈夫到另一個世界去。」
  大白鯊歎了一口氣:「康永,這些都很感人,可是對觀眾來講也很無聊啊,觀眾可不想花錢看別人愛來愛去海枯石爛的哦。」





上一頁:流浪在鯊前(1)   目錄頁   下一頁:流浪在鯊前(3)
 





上一頁:流浪在鯊前(2)
下一頁:流浪在鯊前(4)

目錄頁>> 流浪在鯊前(3) 
流浪在鯊前(3)


  「來了來了,現在就有事了,阿里巴巴葬禮那天的晚上,出現了一位非常有錢的大帥哥貴族,他很真心地對死去的阿里巴巴表示了哀悼,可是他更是溫柔地安慰阿里巴巴的愛妻……」
  「嗯,這個帥哥貴族,比起那個死掉的阿里巴巴,有帥很多嗎?」大白鯊教授露出一個輕薄的微笑。



  這次換我歎了一口氣:「是啊,這個來參加葬禮的男士,又年輕、又英俊、又有錢、又是貴族,而且,他很溫柔,比那個阿里巴巴魔法師溫柔十倍。」
  班上有一兩個察覺這種角色設定很輕視女性智商的同學,馬上警覺地發出了噓聲,好像猴子看到有蛇偷偷靠近一樣。可是大白鯊教授制止了她們:
  「我知道這個故事很大男人,可是請諒解好萊塢大部分賣得好的愛情片,從《白雪公主》到《法櫃騎兵》都很大男人。把你們的噓聲留到『性別研究』的課堂上去吧。我的課只要你們編出吸引觀眾的故事就成。」大白鯊看著我,「怎麼樣?這個寡婦就愛上這個溫柔的帥哥了嗎?」
  我點點頭,似乎有點替我的女主角難為情:「我的女主角正在最脆弱的時候,這個男的又這麼——」
  教授立刻打斷我:「喂,不用替你的女主角辯護啦,年輕又英俊又有錢,觀眾也愛看的啦,沒有人會怪你的女主角。接下來怎麼辦呢?寡婦當場改嫁給帥哥嗎?」
  「不是……當天半夜,帥哥貴族忽然慘叫一聲,抱著頭跌倒了床下,嚇得女主角不知如何是好。」
  「咦,他們已經睡同一張床了嗎?」大白鯊問。
  我只好點點頭。
  「哈,我還以為東方情侶會比較含蓄哩,原來也這麼有效率!」
  我心中又暗罵一句:你這樣凶神惡煞,催得我只差沒急出尿來,哪還有膽子搞含蓄啊。
  「我不該打斷你,好啦,現在新情人忽然頭痛得要裂開了,是吧?怎麼辦呢?」大白鯊顯然比較喜歡這個故事了。
  「年輕帥哥抱著頭說他這個頭痛的毛病已經發做過兩次了,醫生說,第三次再發作,就要七孔流血,很慘很慘地死掉了!」
  「哦?七孔流血嗎?」大白鯊教授小眼放光,數著自己臉上的五官:「一二三四五六七,哇,果然是七孔,嗯,七孔流血而慘死,很好,很好。你的寡婦當然不肯就這樣讓新男友死了,對吧?」





上一頁:流浪在鯊前(2)   目錄頁   下一頁:流浪在鯊前(4)
 





上一頁:流浪在鯊前(3)
下一頁:流浪在鯊前(5)

目錄頁>> 流浪在鯊前(4) 
流浪在鯊前(4)


  「對!我的女主角抱著新男友哭著說,她絕對不能再一次失去心愛的人,不管要她做什麼,她都要醫好他的新男友。」
  「嘻嘻,怎麼醫呢?」大白鯊很起勁。
  「頭痛的年輕帥哥說,醫生告訴他要活命只有一個辦法,就是吃另一個男人的腦子,整


個吃下去!」
  「惡!……」大部分美國同學都發出作嘔的怪聲音,只能怪麥當勞的菜單上從來沒出現過腦子。
  「其實有些腦還蠻好吃的。」我補充說明。
  「惡!……」他們叫得更大聲。
  「哇!要吃腦了,快點,康永,加速進行!」大白鯊充滿教育愛心地鼓勵著他的學生。
  「女主角抱著新男友,想這三更半夜,要到哪裡去找熱騰騰的男人腦子來吃?她想來想去,最後問說一定要活人的腦嗎?帥哥說,剛死去不超過三天的男人腦也行。」我還沒說完,班上同學已經更大聲地嘩然怪叫。
  「所以女主角要去挖可憐的死阿里巴巴的腦子來給新男友當救命仙丹囉。」大白鯊說。
  「嗯。」我點點頭,「女主角把披散的長頭髮綁成一捆,咬在嘴裡——」
  「為什麼嘴裡要咬頭髮?」大白鯊問。
  「不然可能會害怕得大聲尖叫吧?」我說,「她安慰她的新男友,說她一定會找到腦子。她心疼地把新男友安頓在床上,然後就去找了一把斧頭,她爬到放棺材的桌上,先用斧頭當扳手,把棺材的釘子一根一根扳起來,接著,她很吃力地把丈夫的棺材蓋子移開,她看見阿里巴巴的屍體,好像只是睡著了一樣,她心痛地流下了眼淚,同時舉起了斧頭,就往阿里巴巴的頭上劈下去!」
  「耶!」班上幾個顯然熱愛血腥畫面的同學歡呼起來。
  「結果呢?」大白鯊問。
  「斧頭快要劈到臉的時候,阿里巴巴竟然睜開了眼睛,微笑地看著自己的愛妻說:這就是你對我至死不變的愛啊?愛妻目瞪口呆,嚇得跌倒地上。阿里巴巴從棺材裡面坐起來、走下來,扶住他的愛妻,阿里巴巴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紙人來,紙人的臉長得跟帥哥貴族一模一樣。阿里巴巴說:這就是我用法術變出來測驗你的新男友啊。阿里巴巴把紙人放在愛妻的懷裡,他吻了一下愛妻的額頭,就站起來,大笑三聲,又大哭三聲,走出去,消失不見了。」
  「那女主角呢?」大白鯊問。





上一頁:流浪在鯊前(3)   目錄頁   下一頁:流浪在鯊前(5)
 





上一頁:流浪在鯊前(4)
下一頁:流浪做冥客(1)

目錄頁>> 流浪在鯊前(5) 
流浪在鯊前(5)


  「女主角也去學法術,學好了再去羞辱那個沙文主義的臭男人阿里巴巴!」有個女同學起哄。
  「呃……這樣故事就結束不了啊。」我說。
  「康永,把故事結束吧。」大白鯊教授說。



  「呃……女主角用那把斧頭自殺死了。結束。」
  有些女同學不滿意地搖頭,有些人故作感傷地歎氣。
  大白鯊教授攤開手:「有背叛、有愛情、有暴力、有魔法的特效、還有隱形的床戲,我沒有什麼可抱怨的了,康永同學,你的異國風味還挺變態的嘛,哈哈!下一個輪誰?」





上一頁:流浪在鯊前(4)   目錄頁   下一頁:流浪做冥客(1)
 





上一頁:流浪在鯊前(5)
下一頁:流浪做冥客(2)

目錄頁>> 流浪做冥客(1) 
流浪做冥客(1)


  已經接近凌晨四點了,我半睡半醒地癱在馬桶坐上。
  忽然,我聽見了動靜——有聲音,有人推開門,走進了這間男廁所。我驚醒過來,坐直身子。
  這間廁所,是電影系系館四樓剪接部的男廁所。在四樓熬夜剪接的,只有比我高兩屆的


女生妮基,還有我,兩個人而已。
  那……會是誰在凌晨四點,特地跑到四樓角落的男廁來上廁所?
  我掙扎了三秒鐘,決定先別偷看:鬼片裡的笨蛋,都一定要把眼睛湊到門縫啦、牆壁小洞啦、鑰匙孔啦,這類不該湊的地方,眼睛一湊上去準沒好事,不是看到女室友把頭拿下來放在桌上梳頭髮,要不就再多附贈一項:梳好頭放回脖子上,臉直接向後轉一百八十度,對著你吐出四十五公分長的舌頭。
  這些陳腔濫調的畫面,這時想起來卻忽然不那麼可笑了。我考慮是不是該把兩腳縮起來,擱在馬桶邊緣上,好假裝這裡面沒躲人。當我真的開始縮腳的時候,我聽見外頭有聲響了……
  我聽到了水的聲音。
  我聽到了用容器裝水的聲音……希望這容器不是某個人體器官……然後,我聽見……我聽見了刷牙漱口的聲音!
  我再也沒有辦法克制偷看的衝動,我把眼睛貼到門板的縫上,望這間男廁的洗手台……我看到……非常古怪的……背影——
  一個又高又瘦的老男人,白髮,全身穿一套細條紋白色睡衣,手上拿著白搪瓷杯,對著鏡子在刷牙……
  我當下一陣背脊發冷,血管結冰。
  這不是怨靈是什麼?這千真萬確是一個無法解脫的地縛怨靈,有聲有形,一往情深地在刷牙。
  我閉上眼睛,以免被迫發現他老人家盤旋到我的頭頂上空來刷牙。等我佛號默念五輪,手印胡亂做了三個,猶在驚疑不定,鼓起餘勇,再側耳一聽,發現已經聽不見刷牙漱口的聲音,連水聲都沒了。
  我緩緩透過門縫一望,僥倖,洗手台前的白髮老人已經消失不見。
  我當機立斷,狠狠吸一口氣,拉起褲子就開門往外衝,狂奔向妮基所在的剪接室。我的跑步聲引起走廊回音震盪,妮基嚇得探頭出來罵我:
  「半夜跑什麼跑,難道被鬼追嗎?」
  我衝到剪接室門口,一腳門裡,一腳門外,瞪著妮基看了半分鐘,打算如果她臉上有什麼變化,比方說蛻變成蛋殼臉之類的——我就馬上衝向樓梯,還好,她沒有什麼要變形的徵兆,我這才向她報告所看見刷牙老鬼的事。





上一頁:流浪在鯊前(5)   目錄頁   下一頁:流浪做冥客(2)
 





上一頁:流浪做冥客(1)
下一頁:流浪做冥客(3)

目錄頁>> 流浪做冥客(2) 
流浪做冥客(2)


  妮基聽完,先是一怔,接著,她竟然哈哈狂笑,笑倒在剪接台上,「哈哈哈,你,你看到冥客斯教授了啦。」
  還好,我並不是第一個把冥客斯教授誤認為古堡幽靈的學生。在我之前,起碼已經有十幾個「先烈」,跟我一樣神經,被嚇得半死。



  妮基比我在UCLA多呆了兩年,見多識廣,她告訴了我刷牙老鬼冥客斯教授的悲慘故事——
  冥客斯教授不是鬼,他是電影系的「影像心理學」教授。他三十年前,來到UCLA教書,當時的他,身高一米八,栗色半長柔軟卷髮,一派玉樹臨風,連續三年當選繫上最受歡迎的教授。
  才子如此迷人,必有風流佳話,冥客斯教授後來交往了一位在舞蹈系客座教「東方舞蹈」的中國女人,此女據說艷麗飛揚,一旦跳起舞來,觀眾學生紛紛癡笑中箭落馬。
  「她是個中國人裡的『貓族』!」妮基說。
  「貓族?什麼貓族?」我怎麼沒聽說過中國人裡面有叫做貓族的這麼一族,揣摩了一下,我跟妮基說:「你是在講『苗族』吧?」
  「喔,是喔,是苗族,聽說中國苗族的女人都美麗,而且都會巫毒的法術?」妮基問我。
  「巫毒是非洲人的手段,在中國的鄉野故事裡,喜歡說苗族的女生放盅。」
  「什麼叫放盅?」妮基問。我其實不太想告訴她,妮基老喜歡拍靈異故事,一旦跟她講了放盅的傳說,肯定她下次編劇本就會用進去,到時又是中西混戰,慘不忍睹。
  「康永,你如果不告訴我『貓族下盅』的事,我就不告訴你冥客斯教授後來怎樣了。」她威脅我。
  「好啦,好啦。」我歎口氣,「傳說苗族女孩擅長養一種特別培養的毒蟲,她們一旦戀愛,與對方有了承諾,有的苗女就會把毒蟲悄悄送進情人的體內,如果有一天情人變心,苗女就啟動開關,讓毒蟲發作。」
  「那會怎樣?」妮基很興奮。
  「有的負心男人會痛得滿地打滾,只要趕快悔過,還是可以活下去,繼續做恩愛伴侶;有的苗女可能脾氣比較壞,男人如果背著她偷腥被察覺,可以立刻遙控發動毒蟲,情郎當下在偷情現場斷腸而死!」
  「太好了,太好了!」妮基如獲至寶,高興地抱住我:「你們東方人最神秘、最好了,康永,快教我怎麼培養毒蟲!」
  「我?我又不是『貓女』,怎麼會養毒蟲?」





上一頁:流浪做冥客(1)   目錄頁   下一頁:流浪做冥客(3)
 





上一頁:流浪做冥客(2)
下一頁:流浪做冥客(4)

目錄頁>> 流浪做冥客(3) 
流浪做冥客(3)


  「啊?你不是貓族嗎?唉……」妮基很失望,「那你可不可以幫我跟貓族女生借一隻毒蟲,拿去放在我男友的裡面呢……」
  「你上次偷餵你男友吃瀉藥還不夠狠嗎?趕快說冥客斯教授跟苗女舞者的故事。」我催她。



  「他們兩人熱戀一陣,後來就結婚了,結婚照還登在UCLA校報的頭版,聽說果然是郎才女貌。但是據說結婚三年後的一個早上,冥客斯教授在早餐桌上看報,苗女舞者也跟平常一樣,把早餐做好了放在丈夫的面前,然後她坐下來,坐在丈夫的對面……」妮基停住了。
  「然後呢?」
  「然後,苗女拿出一把手槍,放進自己的嘴裡,開槍,把她自己的頭轟掉了。」
  我聽了,呆掉。妮基繼續這個悲慘的故事——
  在早餐桌上,親眼看見美麗的妻子,開槍把自己的頭給轟掉,從此之後,冥客斯教授就變得不一樣了。
  他變得沉默寡言,常常有學生發現他半夜三四點,穿著睡衣,在電影系館的各層廁所刷牙洗臉。這種作息雖然古怪,但反正也沒有妨礙到教學,像他這種曾享盛名、出過幾本學術著作的教授,繫上養著也還是有助聲勢。
  冥客斯教授變奇怪以後,就不曾再當掉學生,導致他的課更加受歡迎。有一天,我發現我的報告上黏著教授的指示便條:「本週六上八點,請到我辦公室報到,共進晚餐。」
  我向眾同學打聽一下,發現只有我一個人受到邀請,心裡止不住微微發毛:
  到底我做了什麼,難道竟讓他想起了他的亡妻嗎?
  週六晚上,系館空蕩蕩,我找到了冥克斯教授辦公室,門關著,我想像著:我一敲門,門自動緩緩打開,辦公室裡……冥克斯教授倒在滿地血泊中,後腦開了個大洞……手上的槍管還在冒煙……
  我收住想像,鎮定心神,敲門。
  門開了,還好,教授穿著上課時穿的西裝,我本來已經有心理準備他會穿著他有名的條紋睡衣,跟我共進晚餐的。
  他招呼我坐。我謹慎地瞄了瞄這間傳說中的辦公室,像單身漢的宿舍。
  教授從微波爐裡,拿出兩份盒餐來。
  「我特地為你買了中國料理的外賣。」他悠悠歎了口氣,問我:「要肝臟?還是要肋骨?」我頭皮一麻,很普通的兩道菜,被他說出來,就十分血肉模糊。





上一頁:流浪做冥客(2)   目錄頁   下一頁:流浪做冥客(4)
 





上一頁:流浪做冥客(3)
下一頁:流浪做冥客(5)

目錄頁>> 流浪做冥客(4) 
流浪做冥客(4)


  「呃,隨便,都好……」我說。「教授,我為什麼有這個榮幸,跟您共進晚餐?」我想趁他還正常的時候,把這頓飯給快快吃完,不然等他開始換上睡衣刷牙,就有點難收拾了。
  「呃……康……是康永吧?康永,聽說你在編劇課上,編了一個中國的愛情故事,說有個男人,為了測試他妻子對他的愛,使用魔術停止了呼吸,裝死……」



  原來是這個故事惹了禍,我心裡暗叫不妙,也不知是哪個大嘴巴說給冥客斯教授聽的。
  這下好了,這故事肯定打開了冥客斯教授心裡的哪扇門。天知道那扇門後面,躲著什麼怪物。
  「那個魔法師主角,應該是莊子吧?」他問。
  「是。」我嚇一跳,冥客斯竟然知道這故事原本是藉莊子的名字流傳下來的。
  「這個莊子,先假死,讓妻子把自己給下葬,然後又變化出另一個英俊有錢的年輕貴族,假裝來參加自己的葬禮,其實是來勾引自己的太太?」
  「是……故事是這樣的。」
  「這是很殘忍的測試,不是嗎?」冥客斯教授問。
  「是。」
  「結果莊子的太太果然動了心,愛上了這個陌生的帥哥?」
  「呃,他又帥,又有錢,又年輕,應該是很……很吸引人的吧?……」我實在很怕說錯話,惹他發瘋。
  「這樣還不夠?這個帥哥,還要假裝疾病發作,需要立刻服用熱騰騰冒著煙的人腦,才能治病。」
  「故事是這樣子沒錯。」我實在不想在他面前提到「人腦」這兩個字。
  「哈哈哈,餐桌上出現了人腦,還可以治病,哈哈哈……」他忽然大笑了。
  唉,如果沒有人講笑話,卻有人大笑,事情就麻煩了……
  我有點想告辭了,還有兩個同學在等我去找下禮拜拍外景的地點。
  冥客斯教授這時卻打開抽屜,拿出了一粒小東西,放在桌面。
  「這顆子彈,穿過了我亡妻的腦袋,嵌在我家飯廳的牆上。」他說。
  餐桌上出現了這顆曾經穿過師母的頭的彈殼,我想這才是今晚的「主菜」吧。
  我把動都沒動過的中國料理移開,挪出位子來供奉這顆子彈。
  「我娶她的時候,對她迷戀無比,沒有她根本活不下去,好像中了邪一樣。」冥客斯教授追思往事。
  「到了要登記結婚的時候,我才發現她根本沒有合法留在美國的資格。她只是學生的舞蹈社團私下請來,教大家跳點東方少數民族舞蹈的舞者。不是正式的老師。」教授搖搖頭,「但她的舞跳得真美啊。」





上一頁:流浪做冥客(3)   目錄頁   下一頁:流浪做冥客(5)
 





上一頁:流浪做冥客(4)
下一頁:流浪做冥客(6)

目錄頁>> 流浪做冥客(5) 
流浪做冥客(5)


  「教授,你很介意她是個非法移民嗎?」
  「我不介意啊。」冥客斯教授停了一下,「直到我發現她原來的丈夫,仍然跟她保持著夫妻關係。」
  「她已經有丈夫了?」



  「也是一名中國來的舞者,很帥的。」教授說。
  「所以,她跟您的婚姻?……」
  「對我來說,是個婚姻。可是,對她來說,只是取得美國身份的一招騙術吧。」教授幽幽回憶,「我被她耍了,可是她也不能得逞,她要從非法移民,搖身變成合法公民,她應該去迷倒移民局局長才對,她迷倒我這樣一個教授,有什麼用?」
  「那,就分開吧?」
  「不,我愛她,為什麼要分開?」教授忽然生氣了,坐直起來,他瞪著我:「她是苗女,她是不讓人遺棄的!我怎麼能遺棄她?她選中了我,我必須好好陪伴她,給她一個不同的人生!」
  冥客斯教授有點激動,我開始在腦中默默構思要立刻告辭的藉口。
  「康永,我是心理系第一名畢業的,我要把一個身邊孤單單的女人逼得發瘋,並不是什麼難事,對吧?」
  「教授,你不用告訴我這些事……」
  「不,我知道你告訴大家那個劈棺材的故事,是想轉個彎告訴大家我的故事,我知道你們的民族習慣用迂迴的方式暗示一些事情,對不對?你知道是我把她逼瘋的,是哪個中國人告訴你的嗎?這件事在他們少數民族舞蹈界流傳得很廣嗎?他們還在講我的事嗎?」
  「教授,我講那個故事,只是應付編劇課的作業而已,我什麼都不知道,我連一個苗族人也不認得……」我有點語無倫次,我站起來,背上背包:「教授,謝謝您的招待,還有同學在等我……」
  「康永,你記得上禮拜我們在課堂上看的希區考克的《迷魂記》嗎?」冥客斯教授忽然恢復平靜了。好像有哪個開關被關掉了。
  我僵在原地:「我記得。」
  「你知道在美國,我們怎麼認定一個人精神狀況有問題嗎?」
  「……靠精神科的醫生認定吧?」
  「你知道,我有多少朋友,是受敬重的精神科醫生嗎?」教授顯然引導我達成一個結論。
  「教授,如果您想細談,也許我們下次多約幾位比較瞭解這件事的人,一起討論吧,我真的必須走了,我遲到了。」我趕快往門口走。





上一頁:流浪做冥客(4)   目錄頁   下一頁:流浪做冥客(6)
 





上一頁:流浪做冥客(5)
下一頁:多貓流去哪(1)

目錄頁>> 流浪做冥客(6) 
流浪做冥客(6)


  當我進了電梯,按好鈕,等待電梯門關攏時,冥客斯教授慢吞吞地晃到了電梯前。
  我心跳疾速加快。所有的動作片懸疑片恐怖片,電梯門都關得太慢,慢到殺手一定來得及用手把電梯門卡住。這時,冥客斯教授也輕描淡寫地用手攔住了電梯的門——
  「康永,《迷魂記》看起來很神秘,其實只是講一件事情:一個男人的妻子死掉的時候


,又有誰能確定那是自殺,還是他殺呢?」冥客斯教授說完,手放開,電梯門轟隆隆地闔上了。
  我一個人呆呆站在電梯裡。
  不管我對這次見面的感覺如何,有一件事改變了。從那星期開始,再也沒有人,在半夜的系館,撞見穿睡衣的冥客斯教授在刷牙了。聽說,他終於搬回自己家去睡了。
  我退掉了他的課,我也有很長一段時間不吃「肝臟和肋骨」。





上一頁:流浪做冥客(5)   目錄頁   下一頁:多貓流去哪(1)
 





上一頁:流浪做冥客(6)
下一頁:多貓流去哪(2)

目錄頁>> 多貓流去哪(1) 
多貓流去哪(1)


  麥鎖門同學平常造型就非常像街頭流浪漢,可是,以男生的標準來看,麥鎖門甚至可說是很愛乾淨的。有一次我開車載他時丟了張口香糖紙到車窗外,結果被他掐住脖子逼我停車,走回去把那張紙撿回來。
  「不准亂丟紙屑。」他說,「這是一個偉大而脆弱的國家,禁不起我們亂丟垃圾。」



  麥鎖門受聘於一家好萊塢的三流小雜誌,以流浪漢的造型,在洛杉磯街頭晃來晃去,拍些大明星出沒的照片。他說當狗仔隊最累的是守候,等很久都不見得拍得到照片,還好他喜歡看書,可以靠看書打發時間,可是有幾次看得太入神,又錯過了拍照,差點被雜誌社開除。
  麥鎖門實在缺錢的時候,就會到大明星愛去的餐廳附近,很誇張地逼近大明星、擺大動作拍照,藉以激怒明星,看能不能拍到明星比中指、或者動手打人的照片。
  「不過,一定要選他們沒帶保鏢,又喝得很醉的時候。」麥鎖門提出專業的觀點。
  「有一天,你會變大導演吧。」我有一次問麥鎖門。
  「會的,康永,肯定會的。」麥鎖門答。即使發音麻煩,麥鎖門也堅持用我的中文名字叫我,他說任何國家的人,都不需要為了遷就美國人,而改變我們的名字。
  而且麥鎖門覺得「康永」兩個字的發音,很有中國大皇帝的派頭。我想他是把我的名字,聯想到康熙、雍正這些人的頭上去了。他高興的時候,還會把其餘他聽過的亞洲君王封號,一股腦都加在我名字的後面,變成「康永天皇成吉思汗」這類不知所云的稱呼,反正我知道這是在叫我就對了。
  最符合我們電影學生的副業,恐怕並不是麥鎖門同學的當狗仔隊,而是猶太男孩邁可?多貓的工作。邁可?多貓擁有黑卷髮、駱駝睫毛、說話輕聲細語、走路躡手躡腳、常常咬指甲,看起來像直接從《驚魂記》這類電影走出來的、人格分裂的店小二。
  多貓同學本來並沒有打算告訴我們他的工作,是公牛君有一天跟女友共同觀賞一部租來的片子時,竟然在片頭的工作人員名單裡,看見邁克?多貓這個名字。
  這是一部什麼樣的電影呢?是部色情片。
  邁克?多貓,打工擔任色情片的攝影助理。
  如此文靜神經質的多貓,竟然在這麼生猛的行業工作,實在出乎大家意料。不過想想也有道理,攝影助理的工作之一,是要替攝影師對焦距,為了把焦距對準,攝影助理必須用伸縮尺,確認被拍攝物體與鏡頭之間的距離,色情片常常要拍某些部位的大特寫,攝影助理多貓就要拉著伸縮尺,一一去觸碰測量,若不是文靜又神經質的人,似乎也很難把這麼驚險又瑣碎的工作做好。





上一頁:流浪做冥客(6)   目錄頁   下一頁:多貓流去哪(2)
 





上一頁:多貓流去哪(1)
下一頁:她亦懂流浪(1)

目錄頁>> 多貓流去哪(2) 
多貓流去哪(2)


  邁克?多貓漸漸有了煩惱,下課的時候,不管他走到哪個角落,哪個角落就會展開一場小型而即興的色情電影研討會。如此安靜沉默的一個人,竟然老是被同學簇擁著,形成本班又一奇觀。
  有一次,大夥兒在比賽誰看過的色情片最省錢、拍得最馬虎。我在旁聽了一下,忍不住開口了——



  「我看過一部我的國家自己拍的色情片,拍到最緊要的關頭,忽然有人按門鈴,叫屋裡的人開門、簽收掛號信。結果男主角只好起身,去開門收掛號信。」
  我講完,以為大家會笑,沒想到很多人都露出一點點的憂傷。非洲來的黑人女生讚那布同學說話了——
  「康永,片子借我。」她說。
  「很難看的。」我說。
  「我是要拿到我修的一堂課去,放給大家看。」她說。
  「什麼課呀?」
  「那堂課叫『第三世界開發中國家的電影困境』。」她說。
  這下大家笑了,我也笑了,但是有一點點的憂傷。





上一頁:多貓流去哪(1)   目錄頁   下一頁:她亦懂流浪(1)
 





上一頁:多貓流去哪(2)
下一頁:她亦懂流浪(2)

目錄頁>> 她亦懂流浪(1) 
她亦懂流浪(1)


  電影系館的前面,有一座雕刻花園,佈滿了貴得要死的各類雕塑。
  這一天,我隔著銅大肥女的腿彎,看見另一座雕像的旁邊,坐著一個好看的東方女生。
  會在UCLA遇到潘,我實在很意外。



  潘跟我進的是同一家私立小學,我們兩個當時常常被選作學校典禮負責上台的學生代表,被搭配著上了幾次台,當然就漸漸被「配對」了,潘從小就是美麗優雅的女生,從小被訓練成出色的吹長笛小孩,我就會被梳上西裝頭,穿上小西裝,拿著花束,等她演奏完,上台把花束獻給她,在台上抱一抱。
  小學畢業以後,我們就沒再見面。我偶爾聽說一點她的事,知道她跟一個律師訂了婚。那個律師小時候也跟我們念同一個小學。
  我以為潘就會這樣結婚、生小孩、偶爾吹吹長笛,完成又一個起碼看起來很幸福的人生。沒有想到會在UCLA遇見她。
  我跟她打了招呼,她開心地笑了,說她在念咨訊所,邀我週末去找她。我去了,在她家,我遇見了一位沒有雙腿的、五十幾歲的東方男人。潘說:「這是我的未婚夫。」
  我很確定這個男人不可能是那個跟我們小學同學的律師。我跟這位男士聊天,他是電腦工程師,從印度來到洛杉磯,他的腿是十五歲那年,出車禍,鋸掉了。
  我那晚吃了頓愉快的晚餐,跟我們小學時相處方式差不多。何況潘整晚都很忙,她的未婚夫坐輪椅,動作有時不方便,潘都很利落地解決了。
  這頓晚餐後的一個多月,我竟然接到潘的媽媽打越洋電話給我。我真的很訝異,小學畢業後,我就沒見過這位潘媽媽了,我不知道她要跟我說什麼。
  「康永,我一直希望女兒是跟你結婚的,你們從小就配好了的……」說到這裡,電話那頭的伯母就哭起來了。
  「……後來,我讓她跟那個律師訂了婚,我也就放心了,可以了……可是,她一到美國,就變了,原來訂的婚也不管了,竟然,竟然跟一個年紀那麼大,又沒有腿的男人在一起……還是印度人!……」她邊哭邊說,說到這裡,泣不成聲。
  我尷尬地保持沉默。當然我能理解這種媽媽的心情,但我真的覺得發生在潘身上的事,絕不是件悲哀的事。
  「伯母,你不要哭了,我看見過他們兩人在一起的樣子,潘有點辛苦,可是她看起來很快樂,你讓他們結婚吧,這是潘第一次為她自己做的選擇。我想她終於明白為自己選擇的快樂了。伯母,再見。」





上一頁:多貓流去哪(2)   目錄頁   下一頁:她亦懂流浪(2)
 





上一頁:她亦懂流浪(1)
下一頁:流浪遇見神(1)

目錄頁>> 她亦懂流浪(2) 
她亦懂流浪(2)


  我把電話掛了。








上一頁:她亦懂流浪(1)   目錄頁   下一頁:流浪遇見神(1)
 





上一頁:她亦懂流浪(2)
下一頁:流浪遇見神(2)

目錄頁>> 流浪遇見神(1) 
流浪遇見神(1)


  我的室友,安德烈?象牙,不呼吸免費的空氣,只呼吸大麻。
  安德烈?象牙,英國人,白種人,蒼白如紙的白種人,象牙小時候演過一部電影,《他鄉異國》裡的小配角,連開口說對白的機會都沒有。可是不知怎麼搞的,我竟然記得那張臉。等到開學前,我去UCLA的學生住宿服務中心報到時,我看看象牙,暗暗感到沒道理的熟悉,我哪會想到這熟悉感覺並不涉及什麼前世記憶,只不過是我看過他小時候演的電影而已。



  安德烈?象牙很驚訝我記得那部電影,可是他沒興趣多談他的童星生涯:「那只是我的嬉皮老媽,出賣孩子,好換取更多上等大麻的犯罪記錄之一罷了。」這是他為他演的電影下的註腳。聽起來,他們家的習慣就是用大麻當作「度量衡單位」。
  安德烈?象牙進的並不是電影製作的研究所,他進的是醫學院的藥學研究所,研究麻醉藥物的。我覺得他這也未免做得太明顯了一點。
  「安德烈?象牙,你真的是來研究麻醉藥的嗎?你確定你不是來研究迷幻藥的嗎?」我問他。
  「康永,虧你還是來自神秘璀璨的東方,嬉皮之祖寒山子的故鄉,竟然會妄想要分開麻醉藥跟迷幻藥?麻醉藥解放你的痛苦,迷幻藥解放你的靈魂。你知不知道東南亞最近走紅一種藥,是我們藥界專門給獸醫閹狗時用的麻醉藥?萬流歸宗,沒有人是孤島,分什麼麻醉和迷幻藥?」
  「你的祖國,英國,有悠久的嗑藥傳統,你又何必跑到加州來研究迷幻藥?」我問。
  「迷幻藥的研究嘛,沒錯,我們英國算是領導過一點風騷,大小說家赫胥黎寫的《眾妙之門》,正是研究LSD的老經典……」
  「咦?《眾妙之門》是那個赫胥黎寫的?」
  「是啊,就是寫《美麗新世界》的赫胥黎寫的啊。」
  「UCLA電影系出過一號超級搖滾巨星,叫吉姆?摩裡遜,不就組過一個樂團,叫做『眾妙之門戶』的?」我問。
  「正是,就是吉姆?摩裡遜向我們英國的赫胥黎大佬致敬,感謝赫胥黎一掌推開了LSD的眾妙之門。」
  「象牙室友,我們這位吉姆?摩裡遜,後來是嗑藥嗑到掛的吧?」我問。
  「康永,你們東方不是早就瞭解生命是週而復始的循環嗎?摩裡遜的搖滾生命,因LSD而始,由LSD而終,不是再合適不過了嗎?什麼叫『嗑藥嗑到掛』呢?」





上一頁:她亦懂流浪(2)   目錄頁   下一頁:流浪遇見神(2)
 





上一頁:流浪遇見神(1)
下一頁:流浪遇見神(3)

目錄頁>> 流浪遇見神(2) 
流浪遇見神(2)


  「你不覺得摩裡遜可以活久一點嗎?如果大家這麼喜歡他的音樂?」我問。
  「嗯,我不知道……活久一點……發胖,變老,變無聊……這樣好嗎?這樣,我們就沒有吉姆?摩裡遜燦爛燃燒的傳奇了……」
  我漸漸發現象牙當初願意跟我做室友,恐怕跟我是東方人很有關係,他說不定以為我來


自的地方還有鴉片鋪哩。他要是知道我連鴉片都沒看過,一定很失望。
  「象牙君,當初搭配室友的時候,我們兩個開出來的征室友條件,不是都有一條『不抽煙』嗎?」
  「是啊,有啊,怎麼?康永,你想破戒抽煙嗎?」
  「我抽煙?……不是我想抽,是你在抽,你抽了很多次了呀。」
  「我抽的是大麻,不是香煙。香煙會害人得癌症,大麻不會。大家不找抽香煙的當室友,是因為吸到二手煙會得癌症,死翹翹。吸到二手大麻,不會死翹翹,只會輕飄飄,如果你在征室友的時候,聲明你常在屋裡抽上等大麻,我保證想當你室友的人,會排隊排到我們巷口去。」
  「象牙君,你們醫學院也超競爭的,你怎麼能這麼放鬆?」
  「放鬆,不見得成績會不好。」象牙君緩緩移腿,來了個觀音趺坐。「就算成績不好,大不了轉到節奏慢一點的學校去。」
  我想大概少林寺的節奏比較適合象牙君吧。
  「我們加州大學,也就是人稱的UC,共有九所分校,這九所分校當中,學術地位最高的,是UC柏克萊分校,即赫赫有名的伯克萊大學是也。至於最常被報導的分校,則是UC洛杉磯分校,即我們UCLA是也,常被報導,是因為老跟電影、足球、名人急診的新聞沾上邊。可是,UCLA九所分校中,隱而不顯、曖曖含光,只有『內行人』知道的,你知是哪一所分校嗎?」
  「不知。」我回答,「難道有一所UC大麻分校嗎?」我冷笑一聲。
  「呀!果然是來自東方有智慧的人!」他歡然撫掌,「加州大學,校名以UC開頭的九所分校當中,默默無聞的UC聖塔菰滋分校,正是迷幻藥大師們的大本營也!」
  跟象牙君合住一屋以後,有次開車去超市的路上,看見停車場上出現一輛破遊覽車,車上魚貫走下一群人,看起來並不太老,可是每一位都眼神渙散,腳步虛浮。我起先也不知道他們是何方人物,還以為是療養院一類的機構載病患出來「放風」,讓大伙出門走動走動,呼吸新鮮空氣的。





上一頁:流浪遇見神(1)   目錄頁   下一頁:流浪遇見神(3)
 





上一頁:流浪遇見神(2)
下一頁:流浪遇見神(4)

目錄頁>> 流浪遇見神(3) 
流浪遇見神(3)


  誰知這一車怪人,竟讓當時在我旁邊的象牙君非常興奮。他壓低嗓門說:
  「康永,你知道這一車是什麼人嗎?」
  「什麼人?」我反問,「看起來都有點故障的樣子,是一群退休的拳擊選手出來開同學會嗎?」



  「我知道他們的樣子很恐怖,可是他們是有『主人』的,不是隨隨便便的流浪漢哦。」象牙君說。
  「他們的『主人』是誰?」
  象牙君正一正臉色,凜然回答我:「這群人的主人,乃是『感恩的死人』。」
  「『感恩的死人』?」我噗嗤一笑,「活著的人,感恩來感恩去的也就罷了,都死人了還要感恩,會不會太累?」
  「『感恩的死人』,這個搖滾樂團,乃是魔界老祖,迷幻藥境銷蝕腦汁之王。這個樂團唱的歌,都是用來歌頌迷幻藥之王,LSD的。」他說。「樂團最紅的時候,有幾十輛遊覽車的信徒跟著全國跑,樂團巡迴到哪,這些遊覽車就跟到哪;車子開到哪,LSD就嗑到哪;幾十年搞下來,樂團也老了,信徒也老了,吃不下那麼多LSD的,就閃了;吃得下那麼多LSD的,就死了;介於吃不下與吃得下之間的,就是你看到的這一車『存貨』了。」
  「這些『存貨』好像連路都走不好了,好悲慘。」我望著這些追隨「感恩的死人」晃蕩半生的信徒,有的在路邊買了冰淇淋,卻吃得很慢,冰淇淋漸漸融化,讓我聯想到他們的腦子。
  安德烈?象牙也看著他們,眼中卻流露奇異情感:「康永,也許他們並不是很悲慘。」
  「他們這樣還不悲慘?」
  「也許他們很幸福。」
  「他們這個樣子,怎麼可能幸福?」我說。
  「他們只是把這個鬼樣子,留在這個世界,也許他們早就『移民』到幸福的那個世界去了。」
  我看看蒼白象牙君,沒有再回嘴。如果要搞成這個鬼樣子才幸福,幸福的代價可挺大的。
  不過,誰知道呢,非洲少女把十幾個金環框在脖子上,搞到金環拿掉,頭就抬不起來,說不定心裡也覺得幸福呢。
  LSD,一九四三年,被化學家赫夫曼合成出來。LSD出現以後,越來越多名流學者為之傾倒,像出版《時代》和《生活》雜誌的路氏家族,如此德高望重、權傾一時的文化掌門人,尚且很起勁地出大錢,贊助哈福大學教授提摩西?靈蕊,要他好好研究LSD,造就了學術界一代迷幻大師。





上一頁:流浪遇見神(2)   目錄頁   下一頁:流浪遇見神(4)
 





上一頁:流浪遇見神(3)
下一頁:流浪遇見神(5)

目錄頁>> 流浪遇見神(4) 
流浪遇見神(4)


  這都已是四五十年前的事了。然而,拜我像牙君室友之賜,我竟然跟著位傳奇的提摩西?靈蕊,發生了跨越時空的聯繫。故事開始於,我喝下一杯可樂。
  聊起這所加州大學的聖塔菰滋分校,象牙室友倒給我一杯可樂,裝在玻璃杯,還加了冰塊,叮噹作響。



  這很可疑——丟給我一罐可樂,讓我自己拉開,這才正常。竟然會替我倒好在杯裡,還代加了冰塊,我應該立刻就起疑的。
  可是我沒有任何懷疑,咕嚕咕嚕就把可樂灌了下去。我的腦子,正被「迷幻大學」的奇特概念給塞滿了,哪會在乎可樂的事。
  「照你的說法,這所加州大學的聖塔菰滋分校,連教授們都整天在嗑藥囉?」我問。
  「他們不必整天嗑藥,他們只是用心研究迷幻藥。」象牙君瞟我一眼:「難道法學院的教授整天都去犯法、醫學院的教授整天都打針吃藥嗎?」他拿了四五本書給我看,都是三四十年前的舊書,作者照片看起來都挺神氣的,不是哈佛、就是耶魯的年輕教授。
  「這些人現在都聚到聖塔菰滋去?」我問。
  「嗯……如果還有點神智的話……」
  「那這位提摩西?靈蕊呢?他現在也在聖塔菰滋分校嗎?」我問。
  「不,康永,他不在聖塔菰滋,他在你剛剛喝掉的這杯可樂裡。」象牙君指指我手上的空杯子。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很困惑看看受傷的空杯子,裡面除了半融化的冰塊,什麼都沒有。
  「康永,LSD大師提摩西?靈蕊,已經死了。」
  「那又怎樣?」我問,「為什麼他會在我的可樂裡?」
  「康永,我剛剛把靈蕊大師的骨灰,溶在你的可樂裡,親愛的康永,恭喜你,你已經跟大師合而為一了……」象牙君舉杯祝賀我。
  我張大嘴巴,好幾秒說不出話來。
  「……象,象牙君……你給我喝骨灰?……你,你怎麼……」
  「你不先謝謝我嗎?康永,」他瞇起眼睛,「你知道這有多珍貴嗎?你知道有多少人願直接用鼻子把大師的骨灰吸進他們的靈魂裡面嗎?」
  我比較鎮定下來,我露出微笑:「我差點被你騙到了,你怎麼可能有靈蕊大師的骨灰,哈哈……」
  「康永,你知道靈蕊大師埋葬在哪裡嗎?」他露出邪惡的笑容。 「在太空……」象牙君悠然神往地抬起頭來,「提摩西?靈蕊的骨灰,得到太空總署的特許,被攜帶到太空去,飄撒在無窮無盡的太空中了。他老人家在地球上被埋沒了這麼多年,畢竟最後能安葬在浩瀚宇宙之中,總算符合他一生迷幻的功業了。」





上一頁:流浪遇見神(3)   目錄頁   下一頁:流浪遇見神(5)
 





上一頁:流浪遇見神(4)
下一頁:流浪遇見神(6)

目錄頁>> 流浪遇見神(5) 
流浪遇見神(5)


  「這個方法不錯。」我說,「費用很高吧?」
  「是很貴,購買輛車的。」象牙君說,「不過,提摩西?靈蕊的信徒裡,多的是有錢人。你知不知道美國現在檯面上的人物,念大學時,正是LSD最走紅的時候,只要試過的人,總覺得欠了靈蕊這些人一點什麼吧。」



  我吁了口氣:「既然如此,我也很為你們家靈蕊大師感到高興,不管他現在正飄到木星還是金星的旁邊,只要他沒飄到我的肚子,我就祝福他早日超生,生生不息。」
  「康永,你怎麼不相信我呢?」象牙君從口袋掏出一支比牙籤粗一點的小玻璃管來:「這就是靈蕊大師的骨灰,我剛剛忍痛撒了兩粒在你的可樂裡。」
  象牙君看我在發呆:「你生氣啦?」他問。
  「沒。」我聳聳肩:「我所來自的地方,連血都可以直接趁熱灌到肚子裡,吞一點骨灰,很難有感覺。」
  象牙君從剛才就一直在那邊滿天神佛、高來高去,直到此刻,才像被大頭針戳了一下,一屁股坐倒:「……你,你們國家的人,直接生飲鮮血?……」
  「象牙君,我們那裡並不是把動物的血直接裝瓶子在便利商店裡面賣的。我們只是對某些動物的血比較感興趣,比方說,有時候我們會把活蛇掛起來,用刀一直線割開來,摘出這條蛇的膽,擠出這條蛇的血,一起泡在小酒杯裡喝下去。」
  「你,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做?……」象牙君蒼白的臉有點泛紅,喝血這事,似乎讓他有點興奮。發現自己的室友是來自東方的吸血鬼,也許符合了迷幻界人士的某個幻想也說不定。
  「我們通常很少直接喝血的啦,我們比較常把動物的血凝結成一塊一塊的,丟進沸水裡煮熟來吃。」
  「吃……吃血塊?什……什麼動物的血塊?」他持續興奮中。
  「雞的血,鴨的血,豬的血……」我算了算,覺得不夠多,有點氣勢減弱,難以持續,就再補充一句:「如果你是在一個叫四川的地方,吃這種沸水煮的食物,那除了血塊之外,你還可以在那個沸水鍋裡看到兔子耳朵的軟骨,長長的……」我用手比出兔子耳朵的樣子,繼續說,「另外,也能找到豬的喉管,也是長長的……」我又比一比喉嚨部位,繼續說,「還有,很少能吃到的,豬的牙齦……」我又把嘴唇掀開,把牙齦展示給他看。
  哼哼,四川火鍋才是地獄火海的縮影,我輩尚且不動聲色,納於腹中,哪裡會在乎什麼靈蕊大師的兩粒骨灰呢。





上一頁:流浪遇見神(4)   目錄頁   下一頁:流浪遇見神(6)
 





上一頁:流浪遇見神(5)
下一頁:流浪遇見神(7)

目錄頁>> 流浪遇見神(6) 
流浪遇見神(6)


  等我耍完狠,象牙君吁了一口長氣。
  「親愛的康永,我知道你們東方的食物,真得很厲害,可是,再怎麼厲害的食物,吃下去也就是拉掉了,都是徒勞無功地白忙一場……」
  「那請問有哪一國的食物,是吃下去以後,不是拉掉算了的嗎?」我問。可是,我說話


時忽然覺得腳底冷颼颼的,好像有小小的風灌進鞋子裡,我有點納悶,把腳抬起來看看是不是鞋子哪裡裂開,有縫漏風進去了?結果並沒有。
  象牙君看著我的動作,露出了古怪的微笑。
  「腳底有點涼颼颼的,對不對?」他問。
  「咦?是你開了電扇嗎?」我問。
  「沒有,康永,我們屋裡沒有電扇。」
  我根本不懂我怎麼會離譜得提到電扇,忽然,有點警覺了。
  「你怎麼知道我腳底涼涼的?你是不是在我的可樂裡還加了別的東西?」我有點驚慌,冷氣從腳底心,一小股一小股,咻——咻——地躥上來。
  「康永,你剛剛問我,有哪一國的食物,是吃下去以後,不是拉掉算了的?我還沒回答你,答案是:我們這一國的,我,以及提摩西?靈蕊這一國的。我們吃下去的東西,不會讓你拉掉就算了,而是打開一扇又一扇你自己都不知道的,藏在你裡面的大門,這正是大作家赫胥黎所命名的『眾妙之門』是也。」
  「你,你真的在我可樂裡下藥?」我這句話出口以後,聽起來卻有點遙遠,像房間有另一個我坐在別處說了這句話。
  「像我們這麼敬愛靈蕊大師的人,怎能讓他的骨灰隨隨便便就被吃掉,當然還是要照他生前的威風氣派,他老人家到了哪裡,眾妙之門就開到哪裡。他老人家既然到了你的可樂裡,眾妙之門也得在你的可樂裡打開呀……」
  照這個邏輯,那大師走到了我肚子裡,眾妙之門豈不是也得開到我肚子裡了?
  可是,我這時已經顧不了邏輯,因為我早就冷到彎腰,抱住我的膝蓋,只顧著踩踏著兩腳想驅散一點不斷躥上來的冷風。
  我依然努力要跟象牙室友保持理智的談話,可是他沒怎麼理我,自顧自放起了「粉紅佛洛依德」樂團的唱片,我從沒這樣聽過音樂,像是從我裡面放出來的唱片,我想跟象牙君講這件事,可是我的眼球掃了房間的兩個角落,都沒看到象牙君,等我眼球掃到第三個角落時,我發現了象牙君,我不可能不發現他——





上一頁:流浪遇見神(5)   目錄頁   下一頁:流浪遇見神(7)
 





上一頁:流浪遇見神(6)
下一頁:流浪遇見神(8)

目錄頁>> 流浪遇見神(7) 
流浪遇見神(7)


  象牙室友,已經不聲不響地變成一個比我大五倍的巨人,躲在角落裡,像恐龍從樹梢探出頭來。眼前景象雖然令人駭異,可是怪的是我似乎一點也不驚訝,我只是繼續抱著膝蓋跺腳,要把腳上的冷氣跺散。可是我一低下頭,就發覺腳不冷了,我喃喃自語著:「……腳不冷了,象牙君卻在旁邊變成這麼大的一隻巨人……真是的,沒事變成這麼大的巨人幹什麼呢?……」



  我為了守住我的心智,不斷大聲描述自己的感受,一秒鐘講兩三個字,邊講,還邊檢查自己有沒有用對字彙,好像這是什麼不得了的論文發表一樣。
  「閉嘴啦!」象牙君笑著拉起我來,上了車,他載我去美術館。
  美術館在展一些新紅起來的年輕藝術家的東西,展覽廳被佈置成黑房間一間一間的。黑暗中,象牙君探頭近來,說:「我找到一間很不錯的。」
  我跟著象牙君,進了另一個很大很大的黑房間,四面牆都像電影銀幕一樣,放著黑白影片,連天花板也在放影片。每個牆的影片內容,都是一個年輕人在跳舞,可是影片是慢動作拍的,所以每個年輕人都在慢慢地跳舞。
  「這是一個意大利人做的,酷吧,我希望家裡也能弄成這個樣。」象牙君說了幾句話,大概是這個意思,我沒在聽,我出了黑房間,來到這場特展的外面大廳,我看到了一個真人大小的雕像,是梵蒂岡教宗被天外一顆隕石砸死在地上的雕像。旁邊還有一扇破掉的窗戶,顯示這顆隕石是從窗戶飛進來的。
  我對著這個雕像,當場就跪拜下去。
  其他觀賞者當然有點驚訝,沒有一個人跟著學我跪拜下去的。他們可能以為我是非常虔誠的教徒,對於教宗倒地的樣子過度哀痛,才會拜倒在地。
  如果不是象牙君事後描述給我聽,我根本不知道我在美術館裡是什麼樣子的。我的心思,全都跑到另一個世界去了,有一扇,或者有好幾扇我從未察覺的門,被LSD輕輕推開了。
  「你跪拜下去的時候,到底看見了什麼?」事後,象牙君問我。
  「我進了宇宙,我看到了造物者。」我說。
  我真恨我會說出這種話來,我以前每次看電影,要是看到主角說出這種話來,我都很不耐煩:「不能有創意一點嗎?可不可以不要老是來這一套?」
  象牙君低眉斂目問道:
  「你見到的造物者,是什麼樣子的?」





上一頁:流浪遇見神(6)   目錄頁   下一頁:流浪遇見神(8)
 





上一頁:流浪遇見神(7)
下一頁:流浪者之罵(1)

目錄頁>> 流浪遇見神(8) 
流浪遇見神(8)


  「我只記得他有個寶座,但我不記得他的樣子,我連他長得像西方人還是東方人,或者那個寶座上有沒有人,都說不上來。」
  「那你怎麼知道他是造物者?」
  「喂,他把我一吸就吸過億萬銀河、吸進宇宙深處,然後,又只讓我抬頭瞄他一秒鐘,


就把我退貨一樣地退回地面上來,他派頭這麼大,神通這麼大,連他用的橡皮筋彈性都特別大,應該是造物者了吧,總不會是個妖怪在冒充吧?」
  「所以,你相信有神啦?」象牙君不懷好意地笑著。
  我搖頭:「我只是不會再理直氣壯地說沒有神這種話了。」
  「你感激我在你的可樂裡下藥嗎?」他問。
  我跳起來掐住他脖子:「下次要拿我做試驗,先跟我說一聲!不要不聲不響就給我下藥!誰知道你下一次下什麼藥,萬一害我在美術館裡脫褲子拉屎怎麼辦!」


流浪者之罵(1)


  虔誠基督徒,我的同學貝爾,決定要去黃石公園取景,為他歌頌上帝的學期作業片,拍些「造物者奇跡」的證據。貝爾選了我當他的攝影助理,而攝影師,則輪到非洲來的黑人女孩,讚那布小姐擔任。
  我們只有兩天一夜的時間,因為大家的功課都很緊,只能用一個週末去拍。貝爾的預算也很緊,我們沒錢租車,我們將駕駛貝爾那輛車齡超過二十歲的絕版金龜車,一路從洛杉磯


,穿州越府,披星戴月,開到黃石公園去,再馬上一路開回洛杉磯來。
  開去的路上,先是我開車,一路都是土山,開了兩個小時,我實在困了,讚那布為了幫我提神,開始教我玩各種他們在遼闊的非洲野地亂開車時玩的把戲——
  首先,玩的是邊開車,邊脫套頭衫的遊戲,開車的人必須絲毫不減速地,把套頭衫脫掉。我那天穿的是印UCLA校徽的套頭棉恤,當我脫到下巴時,卡住了,恤衫蒙住頭部五六秒,才脫了下來。那五六秒當中,我雖然眼睛被遮住,但還是踩著油門,只用一手抓住方向盤,貝爾在後座大呼小叫,一直呼喊上帝以及上帝之子。
  讚那布這招很刺激,我從她手中贏來五塊美金,整個人也振作清醒,繼續開了半小時,我又困了,於是讚那布建議玩「閉眼開車」遊戲,這下連讚那布都驚叫連連,反而是貝爾不再呼喚上帝,直接呼喊他母親的芳名,這下我大笑出聲,又清醒了,繼續趕路。
  一路景色逐漸呈現石礫沙漠的景觀,導演貝爾沿路靈感泉湧,東拍西拍,再上車時,已是夜晚,換由貝爾自己開車。
  美國的州際公路,一旦進了山裡常常沒拉電線,沒設路燈,晚上開起車來,只仗著兩盞車頭燈,在漆黑的山林包圍下,九拐十八彎地開著,久久也沒有一輛其他的車出現。開車的貝爾,漸漸有點瞌睡了,我跟讚那布一路拍東西,已經累到動不了,實在也沒力氣振作起來,接替貝爾開車。
  我看這樣開下去,恐怕不免要親自抵達天堂。我在昏昏沉沉之間,望著貝爾的側面,看他眼皮止不住地垂落,緩緩地,開口了——
  「貝爾同學……有件事,以我們漢文化的智慧,一直是很清楚的,只是忘記……告訴你知道……」
  「唔……吭?……你在說啥?……」貝爾哼哼唧唧地,勉強接了句話,他的臉,都已經快貼到方向盤去了。
  「我們漢文化,很早就確定……這個世界,是沒有上帝的。」我說。





上一頁:流浪遇見神(8)   目錄頁   下一頁:流浪者之罵(2)
 





上一頁:流浪者之罵(1)
下一頁:流浪者之罵(3)

目錄頁>> 流浪者之罵(2) 
流浪者之罵(2)


  「啊……什麼?……」貝爾還是迷迷糊糊。
  「沒有上帝……貝爾,醒醒吧,上帝是不存在的!」我提高聲音。
  貝爾一雙晶亮亮的虎眼,慢慢擴張了:「康永,你知不知道你在講什麼?」



  「知道啊,沒有上帝這回事,我們漢人文化早有這個結論。」我說。
  「你們漢人他媽的結——」貝爾脫口而出英文之「他媽的」,這是同班以來,我第一次聽到貝爾說「他媽的」。可是他立刻警覺到他太衝動,收住話,改道歉。
  「抱歉,我不該說粗話,只是,什麼時候開始,有沒有上帝,是由你們決定了的?」他問。
  「咦?你不知道嗎?兩年前在中國的湖北,出土了一份文件,寫在竹子上面的,應該是中國春秋戰國時代的文件。」我說。
  「這個文件,跟上帝有什麼關係?」貝爾問。
  「文件內容,講中國出現一個四處遊蕩的聖人,長髮長鬚,帶了十二名門徒,不但會在水上面走路,還能把五個餅變成一大堆餅,把兩條魚變成一大堆魚。這人還把死三天的人變活,能從自己的墳裡爬出來……」我說。
  貝爾的眉頭整個皺起來,眼神變得凌厲:「是哪個無聊鬼,用竹子把聖經的故事抄一遍,埋到土裡面唬人?」
  「不是唬人的哦,探測過年代了,比你們的聖經還古老幾百年呢!」
  「我不信!無聊的把戲!」貝爾很不高興。
  「竹子文件說這個聖人,名字叫做『吉捨世』哦!」我說。
  「怎麼可能?」貝爾氣沖沖地問。
  「真的叫『吉捨世』,在中文裡,是『帶來吉祥,捨身救世』的意思,沒想到你們的聖經,也沿用了我們漢文這個發音,給他取英文名叫Jesus唷。」
  「簡直在放屁。」貝爾完全醒過來了,看得出他強壓住怒氣,咬牙咬得青筋暴起。貝爾的棕髮,本來就像雄獅的鬃毛,這時亂髮僨張,看來馬上要噬人了。
  「嘻嘻,貝爾,這下你不打瞌睡了呀。」我笑笑看著他。
  貝爾一愣:「那又怎樣?」
  「那我就不再氣你啦,安啦,沒有這個什麼竹子鬼文件。我騙你的,只是要把你弄醒而已。」我說。
  貝爾雖然清醒了,但他顯然很不欣賞我開他宗教的玩笑,車上氣氛變得有點古怪,貝爾臭著臉,彷彿為了報復,毅然換了錄音帶,大聲播起讚美基督的聖歌來了。這下可好,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漫天響起「神啊帶我走過死亡幽谷」的歌聲,非洲讚那布跟我都坐直背脊、毛骨悚然,大家都清醒了。





上一頁:流浪者之罵(1)   目錄頁   下一頁:流浪者之罵(3)
 





上一頁:流浪者之罵(2)
下一頁:流出波蘭去(1)

目錄頁>> 流浪者之罵(3) 
流浪者之罵(3)


  拍攝工作完成,從黃石公園開車趕回洛杉磯,又得在黑暗中飆車趕路。先是我開,開了一段,改成讚那布小姐開。問題是五分鐘後,讚那布開始瞌睡了。
  車子歪扭得越來越厲害,我想勸貝爾讓大家停車睡覺,禮拜一的課趕不上就算了,再跟教授解釋。我還沒開口,忽聽得貝爾開口說話了:「黑人很醜。」他說。



  「說什麼?」讚那布問。
  「我認為,黑人很醜,黑人都很醜。」貝爾說完,瞄我一眼。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貝爾竟然敢對非洲來的人權運動分子讚那布說「黑人很醜」!我背脊發涼,覺得大難將至。
  果然讚那布牛眼猛然暴睜,大吼一聲:「你們他媽的白種爛貨才丑,白得噁心死了!」
  貝爾毫不讓步:「我覺得好萊塢所有黑人明星裡面,就算最漂亮的,也比不上白人明星裡面最醜的。」
  讚那布氣壞了,抓方向盤的黑手背上,一根根泛白的粗筋都暴了起來。讚那布開始罵白種男生的醜,從頭髮開始罵,一直罵到腳趾頭。等她罵得稍微有個段落了,她才狠狠瞪我一眼:「康永,這小子是納粹黨,想殺光所有次等人種,你還不替老娘把他推下車去,讓老娘用車輪把他的爛白屁股輾壓個三百遍,壓成白麵餅烤成披薩,再塞進其他白種肥豬的屁股去。」
  我用力推貝爾一下:「你搞什麼?我以為你是宗教狂,搞半天你是三K黨,你是不是也要罵罵黃種人啊,來啊,有種罵兩句夠狠的來聽聽!」
  貝爾嘻嘻一笑,說:「這下不是大家都醒了?」





上一頁:流浪者之罵(2)   目錄頁   下一頁:流出波蘭去(1)
 





上一頁:流浪者之罵(3)
下一頁:流出波蘭去(2)

目錄頁>> 流出波蘭去(1) 
流出波蘭去(1)


  UCLA特別愛收大學時念各種科系、而且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研究生。這種收研究生的態度,也就造成了我們電影所臥虎藏龍的場面,聽說每年申請要進這個研究所的學生人數約六千人,從六千人中錄取三十名。
  同學們彼此當然都摸不清底細,如果有機會看看這人來UCLA以前的作品,就可以掂一掂他的斤兩。



  機會來了,導演課的指導老師,安寨墾教授,提出了這樣的要求——
  「請帶一樣你們以前做出來的東西,拿到班上來給同學們,也給我看看。讓我看看你們都是什麼樣的創作者。」
  有的人帶來一張他設計的名牌奶粉海報,有的人帶來一副用拍立得照片做成的撲克牌,有的人交出一篇刊在有名雜誌上的短篇小說。賈維苛同學來自名醫家族,他帶來的竟然是一截他在小時候當神童時期設計的人工關節。安寨墾教授把那截怪東西像拎豬蹄一樣拎在手上,眉毛扭了兩下。
  我帶到課堂上的,是我高中時自己好玩發明的「詩蠟燭」。我那時喜歡誰,想寫首詩給對方,就會把這首詩刻在一根蠟燭身上,刻的時候,每行詩刻成繞著燭身轉的一行字。這樣,這根蠟燭點著以後,詩就一行一行地減少,詩的感情就一分一分地改變,有時蠟燭燒到只剩最後一句詩的時候,語氣跟感情,都和剛開始詩還完整時大不相同,會創造出一種很微妙的氣氛。
  我隨手找了蠟燭,複製了一根「詩蠟燭」來交差。安寨墾教授當然並不認得蠟燭上刻的中文意思。我把蠟燭詩燃燒後造成的效果跟他解說了一下,他「啊」了一聲,點點頭,說:「應該是談戀愛時的好道具吧?」
  他把我的詩蠟燭,放在賈維苛的人工豬蹄旁邊。
  我們這些慘綠時期的作品都展示過了以後,這時只見安寨墾教授緩緩站起,他把駝著的背略略挺直,說:「同學們,我們都已經欣賞過各位某個人生階段的代表作了。現在,也容我把我的舊作放給大家看看,讓大家也對我有點瞭解,請大家移動到大放映間去。」
  進了大放映間,燈轉暗,絨幕嘶嘶拉開,銀幕浮現《夜與日》大大三個字的英文片名,接下來的畫面,看得全班嘴張大大的。
  安寨墾教授放給我們看的,是三十年前的波蘭戰爭史詩大片《夜與日》,當年奧斯卡的最佳外語片得主。這部電影竟然是安寨墾教授拍的。





上一頁:流浪者之罵(3)   目錄頁   下一頁:流出波蘭去(2)
 





上一頁:流出波蘭去(1)
下一頁:流出波蘭去(3)

目錄頁>> 流出波蘭去(2) 
流出波蘭去(2)


  電影系所有許多老師是「退役名家」,我們有時晃進系主任或所長的辦公室,看到他們架上排得滿滿的十幾座金像獎或艾美獎,免不了悚然一驚,心中暗暗怪叫一聲:「想不到這老小子當年也有這等威風!」然後忽然就對人生的無常有了頓悟:「唉,得這麼多獎,也就是昨日黃花了,老來還得跟我們這些不成材的小鬼糾纏,也真難為這些老人家了。」
  老實說,《夜與日》這種又長又舊的東歐片,雖然三十年前得過大獎,但現在大概真的


沒幾個人記得,也沒多少人想看了。
  可是放映這部電影,似乎為安寨墾教授注射了恢復青春的靈藥,尤其是我們幾個學生又對這部電影的拍攝,提了很多問題,應該是讓他重溫了被記者包圍的重要感。
  安寨墾教授高興地欽點了幾名學生,晚上到他家吃晚飯。
  抵達安教授家時,我們有點反應不過來。
  我們本來雖然沒期望造訪一棟豪宅,但也沒料到他會住一戶跟我們窮學生租的、差不多簡陋的小公寓。
  進了他家,他的夫人,安師母,開始忙東忙西,招呼我們吃喝。師母打扮得很簡單,雖然五官秀麗,但也是位老婦了,為了招呼我們這麼多人,忙得臉上泛油、頭髮凌亂,我們很過意不去。
  像安寨墾這樣的波蘭人物,為什麼寧願在LA過這樣的生活?答案漸漸浮現了——
  安教授興致高昂,酒越喝越多。他從擁擠的書架上搬下來好幾冊剪報,讓我們看他當年得了奧斯卡以後,是多麼風光地要從波蘭進攻好萊塢。
  簡報大部分是波蘭文,我們都看不懂。安寨墾又搬下來幾冊電影劇本。
  「波蘭!偉大的國家!痛苦的國家!世界上有哪個國家,像波蘭被侵略得這麼悲慘?!這些故事有人好好拍過嗎?沒有!
  「這難道不可惜嗎?太可惜了!
  「誰,最適合拍出波蘭的苦難?除了我,安寨墾,還有誰?!」
  安教授有點醉了,拍著胸脯,舌頭變大,但還是像活過來的貝多芬頭像。
  這時,貝爾同學翻到了一本很舊的德文電影特刊,貝爾略懂德文,他看著這本特刊的封面,輕輕碰碰我,指指封面上的女明星,說:「柏林影展的影后。」
  我點點頭,我們兩人的動作卻被安寨墾瞧見了,他激動地一把把那本特刊搶過去,秀給大家看——





上一頁:流出波蘭去(1)   目錄頁   下一頁:流出波蘭去(3)
 





上一頁:流出波蘭去(2)
下一頁:死蛇浪中活

目錄頁>> 流出波蘭去(3) 
流出波蘭去(3)


  「柏林影后,美麗吧?!而且,是最好的女演員!帶給我電影靈魂的巨星!」
  安寨墾說到這裡,剛好忙到很狼狽的安師母端了一大盤點心上桌,安教授立刻用力抱住師母肩膀,把特刊放在師母的臉旁邊,得意地喊叫:「看哪!我一個人的柏林影后!」
  我們這才驚覺特刊封面上艷光四射的女星,跟安師母是同一個人!



  師母卻被這個舉動惹毛了,她眼泛淚光,恨恨地罵了一句波蘭話,用力拂開安寨墾的手,搶下那本特刊摔在桌上,轉身回廚房去了。
  安教授後來再也沒有在我們面前失態過,他整學期都以高昂的波蘭熱情、濃重的波蘭口音,教導我們他相信的導演手法。
  但我們知道,他體內仍然跟他的學生們一樣,燃燒著熊熊的電影夢想吧。





上一頁:流出波蘭去(2)   目錄頁   下一頁:死蛇浪中活
 





上一頁:流出波蘭去(3)
下一頁:浪人之心願(1)

目錄頁>> 死蛇浪中活 
死蛇浪中活


  我進UCLA電影所以後,才算開始了我的勞力生活。
  除了搬運、做道具、做服裝,算勞力的事情外,剪接其實也是很費力的手工活。
  剪接的第一步驟,是選片段,選片段有多累,要看你拍的時候有多瘋狂。拍《發條橘子》的美國大導演庫柏立克,據說同一個表情,可以叫演員演五六十次,演到演員臉部肌肉抽


筋為止。
  要從「五十次哭」當中,選一個「最適合的哭」出來,這是剪接的第一步。
  本班的暴力派導演銳斯同學,只要拍到暴力畫面,總是情不自禁,叫演員一演再演,要不是財力有限,底片不夠,我看他是很樂意每個殺人鏡頭都拍它個三百遍的。銳斯這樣歇斯底里地拍,進了剪片房以後,當然挑片段就會挑得很累。有一次我陪他挑一個女主角被刺殺時,臉部痛苦表情的特寫,這個鏡頭,銳斯叫可憐的女主角演了三十次,拍到後來,女主角根本不必演,看起來就已經是一臉要死的表情。銳斯進了剪片房,卻看得津津有味,「咦,這一次兩排牙齒間的口水沒有牽絲……」「咦,怎麼這一次口紅被口水洗掉一小塊?……」
  可是,即使熱愛暴力如銳斯,翻來覆去地挑到後來,也瀕臨精神錯亂,喃喃自語,兩眼發紅。
  好不容易,他總算把三十段影片來來回回算看夠了,小心翼翼地挑了他自認為最最最滿意的一次出來。他很珍貴地把這段影片,掛在他專屬影片大簍的鉤子上。
  接下來,銳斯跟我出去吃飯了。等我們吃完飯再回到剪片房,發現房間竟然被鎖住了,我們敲敲門,過了半分鐘,門才打開,只見公牛同學神色有點不自然地跟我們點個頭,走了出來。銳斯往剪片房裡走,,卻又撞上另一個人,是長髮散亂的葛洛麗亞。葛洛麗亞一邊整理頭髮,一邊對我眨眨眼,露出頑皮的笑容,也跑出去了。接下來,只聽見銳斯一連串髒話爆炸開來,我跟進去一看,只見銳斯的大簍子被撞翻倒地,片子一段一段的,散落一地都是,銳斯千辛萬苦才挑出來的那一段,當然也混在裡面,如同一滴水回到大海之中,看來銳斯不免又必須重新欣賞他那位可憐的女主角慘死三十次的表情了,而我絕對不相信,他會挑到原來他挑中的那一次。
  至於,公牛君和葛洛麗亞,在剪片房裡做了什麼,會把這麼大個影片大簍子給撞了個碗底朝天呢?我回想起開學時,葛洛麗亞跟我說過她以前跟公牛君「認得」,這學期她會找機會跟他「相認」,讓他想起她是誰來……照情況看起來,公牛君應該是恢復記憶了吧。





上一頁:流出波蘭去(3)   目錄頁   下一頁:浪人之心願(1)
 





上一頁:死蛇浪中活
下一頁:浪人之心願(2)

目錄頁>> 浪人之心願(1) 
浪人之心願(1)


  放四天假的長週末,有錢的莉莎邀幾個同學去華盛頓住她家的豪宅,被邀請的人裡面,有一位娜塔夏,來自俄羅斯,到UCLA念國際法。娜塔夏很壯碩,常把莉莎襯得很嬌小,莉莎跟她很不錯。
  我們飛到華盛頓以後,幾個人各自計劃要去不同的博物館,麥鎖門要去航太博物館看登月小艇,狄明哥要去歷史博物館看愛斯基摩人的海豹骨獨木舟,我要去國家畫廊看波提且利


和范艾克的畫。娜塔夏說話了——
  「我不要去看博物館,我也不要看畫。」她說。
  「那你要看什麼?」
  「我要去看超級市場。」她說。
  我們都放下手邊資料,看著娜塔夏。
  「看超級市場?超級市場有什麼好看的?」我們問。
  「博物館有什麼好看的?畫有什麼好看的?」娜塔夏反問我們,「聖彼得堡有凱薩琳女王的冬宮博物館,東西多到就算每樣只看一分鐘,你也要花五年才看得完,冬宮收的都是全世界最好的寶貝,我們俄羅斯有誰要看?」
  「你們俄國人為什麼不看?」
  「又不能買,有什麼好看?」娜塔夏問。
  我們幾個面面相覷,娜塔夏說得對,博物館裡的東西都不能買,登月小艇、波提且利的畫,都不能買,想買也買不到。不能買的東西,說真的,有什麼好看的呢?
  麥鎖門、狄明哥、莉莎,還有我,忽然都不想去看博物館了。
  「好啊,娜塔夏,我帶你去看華盛頓最大的超級市場。」莉莎一馬當先,開出一輛停在她家豪宅院子裡的豪華麵包車,載大家前往超級市場。
  娜塔夏一進了超級市場,眼睛放出強烈的光芒,整個人都活了過來,壯碩的身體變得輕盈,迅速在一排一排貨架間移動著。
  我們幾個本來對超級市場並沒有太強烈的憧憬,可是親眼看到娜塔夏的投入,被她的熱情感染,也就各自搜尋起貨架間的寶藏。麥鎖門在男生內褲的架上,找到一款褲襠縫了塑料香蕉殼的內褲,狄明哥在化妝品貨架上找到眨動時可以製造出五彩肥皂泡泡的假睫毛,在超級市場能找到這麼戲劇化的東西,堪稱不易。
  逛超級市場逛了一個多鐘頭,我們都累得打算投降了,娜塔夏卻在這時,悄悄欺近我的身後——
  「康永,幫我偷點東西。」她小聲說。
  「什麼?偷東西?我才不要偷東西,為什麼要用偷的?」我說。





上一頁:死蛇浪中活   目錄頁   下一頁:浪人之心願(2)
 





上一頁:浪人之心願(1)
下一頁:流向青春海(1)

目錄頁>> 浪人之心願(2) 
浪人之心願(2)


  「這是華盛頓呀,美國的首府,我們必須對美國做一點報復!」她說。
  「什麼『我們』?誰是『我們』?」我說。
  「康永,就是你跟我呀,『我們』呀,都來自被美國欺壓的國家呀。」她說。



  「娜塔夏,你在開玩笑吧,我不想坐牢。」
  「不會坐牢的,相信我,我在美國已經偷過二十幾家超級市場了,他們都跟白癡一樣,沒有人會逮到你的,你看——」娜塔夏快速掀一掀外套,露了露「戰果」,我瞄到有魚子醬罐頭,一小罐要好幾十塊美金那種。
  「要偷你偷,我不幹。」我轉身,往結賬櫃檯走。
  娜塔夏一把拉住我:「喂,那好歹你掩護我一下,陪我一起結賬。」
  娜塔夏很果斷,不等我有反應,就插在我前面,開始結帳。我呆呆跟在她後面,看她鎮定地為她的黑意大利面、洗滌劑和荷包蛋鐵框付錢。沒有人知道她外套裡藏了好幾罐昂貴的魚子醬。
  眼看她就要成功了,賬已經結完,她可以走了。忽然她臉色微微一變,我也同時忽然覺得有東西掉在我腳邊,我垂下眼睛一瞄,發現竟是一隻烤雞掉在地上,我猜應該是從娜塔夏裙子裡面掉出來的,可是她如何能夾住這只烤雞走了這麼一大段路?實在不可思議,但我這時哪有心思研究,只顧著強作鎮定,不動聲色地結賬,腳上則偷偷用勁一踢,把烤雞踢回到娜塔夏的腳下。娜塔夏不愧經驗豐富,彎身放下紙袋,假裝繫了繫鞋帶,等她站直身子,烤雞已經從地面消失不見。
  三位美國同學一點都不知道,我背著美國,偷幫俄羅斯「運了一次球」。





上一頁:浪人之心願(1)   目錄頁   下一頁:流向青春海(1)
 





上一頁:浪人之心願(2)
下一頁:流向青春海(2)

目錄頁>> 流向青春海(1) 
流向青春海(1)


  學年快結束前一個月,班上每個人都收到了一封信,一律都是手寫信紙裝在信封郵寄到繫上,是一位老太太寄來的。
  老太太信上說她的上一代從中國的山東來到洛杉磯,老太太是中國血統的美國公民,本姓劉。老太太自稱她心中充滿演戲的狂熱,可是矛盾的是她又說,她一部戲也沒有演過。



  這種自說自話二百五的信,我們可收得多了,大部分同學都當是無聊的信,立刻扔了。我本來也想把信扔掉,可是看到信裡附的老太太的照片,我忍不住多看兩眼。
  這張照片倒讓我覺得有點親切。於是我把信看到完。
  她嫁給一個大男人作風的中國人,生了五個孩子,她把孩子們養大以後,丈夫又中風了,她就繼續用她的人生照顧丈夫,直到丈夫死,她終於喘了一口氣,卻同時發現自己的生命也快到盡頭,她被醫生告知得了癌症。她的五個小孩當中,有兩個願意照顧她。但她的小孩都不能理解媽媽的最後願望——老太太想自己出錢,拍一部她一個人主演的電影。
  孩子們顯然都沒有把老太太的願望當真,這一聽就是個荒唐的願望,不實際,沒意義,不知所謂,白浪費錢。
  可是老太太不放棄,她大概是在免費的LA週報上,看到了我們電影系所集體刊登的徵求演員廣告,就給我們全班一人來一封信。
  我們班其實頗有幾位同學為了拍片的經費發愁。老太太既然說了要自己出錢拍電影,為什麼還是沒能吸引這幾個人的注意?
  我再往下看信,馬上明白原因,老太太所謂的要自己出錢拍片,拿得出的錢還不到四千美金。這在電影系學生來說,不是什麼有吸引力的交易。
  直到有一天,我們班有一組戲在UCLA的醫院裡拍,我當麥克風操作員。我們正在走廊上打燈,誰也沒注意現場出現了一位坐輪椅的病人老太太,她躲在一大堆燈柱後面,看我們一遍又一遍地排練鏡頭位置。我漸漸注意到這位老太太,覺得有點面熟,想了半天,想起來正是寄信給我們全班的那位華裔劉老太。
  我放下麥克風,上前跟老太太自我介紹,想不到她雖在美國生長,倒說一口很清楚的中國話。
  「哎,我也知道寄信給你們,大概也不可能有回音的。」她說,「你們拍片都是認真拍的,哪裡有可能用我這樣一個從沒演過戲的老太太當主角。」





上一頁:浪人之心願(2)   目錄頁   下一頁:流向青春海(2)
 





上一頁:流向青春海(1)
下一頁:流向青春海(3)

目錄頁>> 流向青春海(2) 
流向青春海(2)


  我聽了也不知怎麼回答,只好問候她身體狀況。
  「唉……」她又歎了口氣,「醫生說我下個月可能喉嚨就出不了聲音,我這一生說的話,就算說完啦。」
  我想到她說,她大概只剩一個月還能說得出話。我盤算了一下,所謂讓她主演一部短片


,無非就是我們這些學生出動攝影班,去拍一拍、錄錄音、剪一剪,工作大家分攤一下,又不用我們出錢,也並沒有要求拍多像樣的東西,更不必給教授批分數,不過就是幫這個老太太圓了一個她抱了一輩子的心願,這麼方便的事,也不出手,說不過去吧?
  我拉了莉莎跟麥鎖門,一起去UCLA醫院找這位劉老太,聊聊天。
  我們找到劉老太的病房,她正望著一些發黃的舊照片出神,看見我們,她很興奮,拉我們坐在病床邊聊天,我們問劉老太最喜歡哪些女明星,她講了幾個名字,全是古老的史跡級人物了。只有莉莎在失戀時,會在深夜重播老片的時段,對著電視上這些天長地久的生離死別盡情掉淚,所以莉莎跟劉老太聊開了,兩個人興高采烈地講古,我跟麥鎖門晾在一旁,插不上話。
  好不容易逮到一個空檔,我問劉老太:「我們如果真的拍一部你主演的片子,可是拍好以後,可能沒有機會放給很多人看,這樣也可以嗎?」
  劉老太怔了一下,才說:「我完全沒想過要放給別人看……」
  「那你幹嘛拍?用想像的就好啦。」麥鎖門說。
  劉老太又怔住,這回怔得更久。莉莎狠狠瞪了麥鎖門一眼。
  「對呀,何必花這個冤枉錢呢,好傻啊。」劉老太的女兒,一位畫了大眼影的歐巴桑,這時候進了病房,聽見了,趕快附和一句。
  這回,換我瞪歐巴桑一眼。不,說「瞪」太嚴重了,我是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長時間在病床邊服侍的家人,當然很辛苦,但有時也很霸道、很粗魯。
  我在等著聽劉老太真正的心意。
  「我少女的時候,看到電影裡談戀愛的女主角,就好希望走進電影去,也談一場那樣的戀愛,結果,人生……跟電影真不一樣,大概人生太長了,要顧的東西太多了,不像電影那麼短,什麼都可以不顧…」劉老太喘一口氣,繼續說,「現在,我……我快死了,我從來就沒當過主角,我一輩子都這麼……不重要。我想要試試看,當主角的滋味……」





上一頁:流向青春海(1)   目錄頁   下一頁:流向青春海(3)
 





上一頁:流向青春海(2)
下一頁:流向青春海(4)

目錄頁>> 流向青春海(3) 
流向青春海(3)


  「哎呀!傻了,傻了,說什麼傻話。」劉老太的女兒跺跺腳,走開了。
  「你想要演你自己的故事嗎?」我問。
  「不,不要。我的人生,根本不是我的故事,我一點也不喜歡,我才不要再演一次我的人生。」劉老太說。



  「那麼,要拍什麼好呢?」我們三個人互看一眼,一起望向病床上的劉老太,劉老太奇異地微笑著,彷彿已經開始感受做主角那種被注視的快樂。
  莉莎果然被劉老太的心情打動了,又去拜訪劉老太幾次,聊出了劉老太最喜歡、最嚮往、最愛回味的幾場戲,反正無非就是《魂斷藍橋》、《金玉盟》、《秋霜花落淚》這些噴淚老片子。
  我們分頭從這些老電影當中,選出五場比較容易複製的愛情戲,一人負責拍一場,每場都大概只有五分鐘長度,我們決定分工湊起來拍個集錦片,讓劉老太一次演個過癮。
  找搭配的男演員,倒遇到點困難。莉莎認為既然是華裔劉老太的幻想大集錦,就該找位東方老先生來搭配,但劉老太大大反對——
  「當然要找西洋帥哥。當然要找像克拉克蓋博、加利古柏這樣的帥哥來一起演!」她到目前為止,顯然對這個環節最堅持。
  我面談了十幾位中年帥哥,把他們的照片給劉老太挑選,劉老太選中一位長得很像老去的蒙哥馬利克利夫的,他把頭髮梳得油亮,依照劉老太喜歡的那幾位古董男明星的調調,有時貼上小鬍子,有時斜斜叼根煙,劉老太看在眼裡,歡喜得好像年輕了四五十歲。
  每場「複製戲」都很短,真的開動起來,一下就拍好了,劉老太既不上鏡頭、也實在沒有演技可言,跟帥哥男演員演這些蕩氣迴腸的愛情場面,拍起來當然很突兀。可是,當多貓君把他從頭到尾,從病房跟到片場,從一臉病容跟到濃妝艷抹的跟拍側錄畫面播給我們看時,我們都呆住了,死亡的陰影,似乎是最有味道的調味料,把整件事襯上了沉重又有景深的黑天鵝絨幕。一切的怪誕,似乎都理直氣壯了。又病又累的劉老太,在現場上妝、吃藥、瞌睡,可是又忍不住拚命要醒來大談她對這幾部老電影的喜愛。我們決定把所有這些真實片段,跟棚內拍的五場劉老太主演的愛情戲,交錯剪接在一起,剪成了一部三十分鐘的影片。
  等我們剪接完,劉老太不但已經不能出聲說話,連人也已經下不了病床了,我們扛了小放映機,到病房把粗剪的版本,投映在病房的白牆壁上。





上一頁:流向青春海(2)   目錄頁   下一頁:流向青春海(4)
 





上一頁:流向青春海(3)
下一頁:已經沒有了

目錄頁>> 流向青春海(4) 
流向青春海(4)


  老舊的放映機「噠噠噠噠噠」大聲轉動著,劉老太的特寫綻放在整面白牆上。躺在枕頭上的劉老太笑了,然後落下淚來。
  這次放映後,過了一個多禮拜,劉老太就死了。
  我們沒有再幫這部片子做細剪,也沒再配樂、配片頭。對我們來說,這部片子已經完成


了。在放映給劉老太一個人看後,就完成了。
  電影,好像是青春的海洋。
  有我們這些瘋狂的學生,把青春奢侈地全部潑進這海洋去。也有劉老太這樣的人,要在最後向這海洋索回一杓青春來解渴,可惜海水是不能飲的。
  這海洋,千變萬化,令人迷醉,但不能飲,解不了人生的渴。





上一頁:流向青春海(3)   目錄頁   下一頁:已經沒有了

<<蔡康永留學洛杉磯的癲狂歲月:LA流浪記>>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