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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偏北男人帶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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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構西北風土人情:西北偏北 男人帶刀 作者:張海龍   
  序一:把世界抱在床上(1)   
  葉舟一 
  翻讀這些書稿時,我藏在一道幕布後,問天打卦,心情流失。這是入冬以來污染最重的一日,日光稀薄,百鳥驚飛,在黃河兩岸這個微弱的盆地裡,在生活碰壁、文字隱修的半途中,這本隨筆集說出了我們惟一可取的態度—— 
  把世界抱在床上,同生共死,榮辱相隨。 
  我的孤獨日顯昭彰,想在每一場酒局上空出兩個位子,虛席以待,但又怕燒錢,落下個矯情的名聲。先是小弟顏峻撤了,抱著一噸重的集裝箱,將他的青春和往事搬進了北京城,寫樂評,搞演出,弄得「像顏峻一樣有名」;今年夏天,另一小弟張海龍也決然地撤了,把房子裝修在了北迴歸線一帶,在柔軟的杭州,在濕潤的節氣裡,整理出這些眺望的文字來,一遍遍撫摸西北偏北的拉雜往事。 
  少了這兩個人,一座空蕩蕩的蘭州碼頭,還能稱作江湖麼? 
  在逼仄的河流之畔,他們朗誦過我的詩歌,目睹過我的失敗,見證了我的青春是怎樣一寸寸嚎叫與湮沒的。同樣,我也欣賞過他們美妙的少年,認出了他們文字中的跌仆,並目送他們一騎絕塵,笑傲遠方。在斑駁的舊日時光裡,我們共存著一個舊日的地址,一捆舊日書信,一支老歌,以及一樁樁纏繞的回憶。在這一點上,即使世上最擅煽風點火的惡鬼,也莫可奈何。 
  因了,我們還葆有類似的述說,與煨心的文字。 
  二 
  他的這些文字,是青春時代的個人地圖,是對一己的發言,是對西北偏北的一種解構與檢索。當然,這和他的身份有關,更與靈魂接壤。 
  在日常,海龍是一個世俗生活的熱愛者,是浮層快樂的製造者,是紅男綠女中的積極愛戴者。他兼而有之地擁有詩歌的少年,媒體時期的青春,網絡狂歡的我型我秀,以及這些隱秘文字下的中年性格。他駁雜,卻不失單純;他踉蹌,卻一葦渡江;他記錄,但更多的是參與;他抽身而退,只為了再一次「還鄉」。 
  他帶著一絲近乎零度的口吻,述寫了西北偏北之下的風物、方言、飲食、民謠、歷史、地理與流變,他善良可愛,類似他的彌勒之貌相,束身訥言。這時,他是詩歌中的少年張海龍。 
  接著,他以一種解構和誇飾的表情,記錄了週遭的人物、閃逝的臉孔、河流兩岸的氣象、風尚的轉移和思想的變遷,有一點狡黠,有一絲頑劣。這時,他又是網絡上甚囂一時的「紙老虎」斑竹。 
  甚至,他用了一種嘲弄和仿寫的手法,將目力所及的一些典籍與文本,一一撕毀,重新仿寫並裝幀,令人愕然。他精明且簡單,又游刃有餘地放肆,顛覆文本,向秩序開刀,時時駭人心跳。這時,他則是以「橫行青海夜帶刀」為名號的論道者,貌似談經奪席,開壇講義。 
  ——只是,他所提及的所有這些文字事實,也是我已遭逢、並仍將繼續遭逢的一卷地圖。雖然,它現在已是一個凋零破綻的江湖。 
  三 
  一則故事說: 
  有天,一位蘭州人來到了甘南路的一家酒吧。在吧檯上,他點了三大杯啤酒,然後靜靜地坐在角落裡,一一排開,再去依次喝完。好心的侍應生上前,提醒說:先生,啤酒打開會走氣的,您應該一杯杯來打。 
  這位先生聞聽,先是感激,後哈哈大笑說:小伙子,事情是這樣的,我有兩個兄弟,他們一個在北京,一個在杭州,而我現在坐在蘭州。臨分手時,我們約定,以後不論在世界的哪個角落裡喝酒,我們都要以這樣的方式去喝,以紀念我們曾經度過的那些美好的日子。 
  小伙子恍然。 
  後來,這位先生常常光顧,酒吧裡的常客們也都熟悉了他的方式,並心裡暖和,充滿致意。 
  故事的轉折開始了—— 
  這一天,這位先生走進了酒吧,只在吧檯上點了兩大杯啤酒,然後悶悶不樂地坐在角落裡,默默喝著。酒吧裡的常客們看見這一幕後,都噤了聲,氣氛一下子冷了。心直口快的侍應生實在憋不住了,上前勸慰說: 
  先生,我很悲傷,您損失了…… 
  哦,不!這位先生理解了他的好意,哈哈大笑說:不,小伙子,不是你想像的那樣。我的兩個兄弟仍然活蹦亂跳,他們一個在北京,一個還在杭州。我之所以只喝兩杯,實在是…… 
  這位先生頓了頓,坦白說: 
  ——只不過,是因為我自己戒了酒而已。 
  我不知道那位戒酒的人,究竟是不是我? 
  其實,這個故事是可以置換的,不論蘭州、北京、杭州,抑或是都柏林、布宜諾斯艾利斯,還是新德里。像我喜歡的趙傳所唱:從台北、香港和上海下著同樣的雨,寂寞的心走走停停。云云。 
  四 
  好了,我必須歸納出這本隨筆集的大意來。 
  把世界抱在床上,意味著你死磕,你炭面焦心,你頑固,你戲謔,你坦白從寬,你海明威,你切·格瓦拉,你還「不得不跟烈士和小丑走在一起」,帶上灰燼的背影。即便你是一隻巨鷹的標本,你也得掛在天上,保持俯衝。 
  起碼,你也得張海龍一些。   
  序二:一個憂患主義者苦澀的微笑(1)   
  韓松落認識張海龍,是從報紙開始的,《蘭州晚報》。 
  大概是1996年,這張報紙上,開始出現一些文章,我們立刻發現了,這些文章不一樣,會介紹《在路上》,會提到我們沒有聽過的音樂。我看報紙,猶如福爾摩斯在一切碎片裡拼出線索,漸漸我拼出了寫這些文章的人的線索,他是重點中學的老師,他要進入這家報紙,他成為特邀記者,他成為記者,他開始報道案件,他開始擔任編輯。他是張海龍。 
  1999年,這張報紙,突然出現了一個版面,我們立刻嗅出來了,這個版面不一樣,這樣的版面,出現在這個城市,這個人們還習慣於蹲在路邊吃牛肉麵的城市,多少有點不可能,至今也不大可能。我們默默地看,慢慢地談論,在遇到陌生人時,如果對方也提起這個版面來,立刻省略了互相介紹的必要。這個版面的編輯,是張海龍。 
  終於有一天,因為這個版面上的一篇文章,我坐著34路車,去報社了。這篇文章,叫《憤怒的早晨》,作者的署名是「榆中一農婦」,她這樣寫:「我是一個只讀過小學四年級的農民,是為了一個我想不同(通)的問題,才這樣寫了一個憤怒的早晨,請你們不要笑我」,她這樣寫:「她急(疾)步走在鄉間的小路上,被冷風吹亂的秀髮在白嫩的臉上來回穿梭,黑色的平底鞋踩著積雪」,她這樣寫:「就像做了一場可怕的惡(噩)夢,眼前時爾(而)出現書記兇惡的咀(嘴)臉,和可怕的那隻大右手。」能把這樣一篇文章發表出來的人,一定不尋常。 
  一米八,胖,戴眼鏡。 
  我們開始是編輯和作者,是朋友,後來,是上下級,是同一個專欄版面上的兩個作者。他帶我認識這個城市裡的作家、詩人、畫家、無業遊民,看畫展,去那些奇怪的酒吧和聚會。我的世界,在2001年漸漸打開,在頂樓小屋寫作的那些日子,常有風浩蕩地從窗子裡穿堂而過,我常常沒來由地想起「好風萬里」這樣四個字。 
  給2001年、2002年由他編輯的專欄版面《新龍門客棧》寫稿子,是最快樂的日子。可能在新的、更年輕的一代那裡,還有人正在經歷世界展開的快樂,在心裡經歷那些小小的風起雲湧、波瀾壯闊、暗流初湧。但在2001年、2002年,我也經歷過。 
  他寫作,但在他專欄作家、詩人的身份之前,他首先是個記者,這很重要,他選擇這個職業,這個職業選擇他,都是有道理的,他的天性裡,更多的是記者的天性。在生活中,他有一種謹慎的深沉,他喜歡在置身事外和忘我投入中掌握自由穿行的權力,有時候,看得出來,他也想擺脫這種深沉,然而,這種方式已經成了他的習慣,成為他與世界交接對話的基本策略,所以,當他偶然顯得不那麼沉著的時候,所有的人,反而不習慣了。在一次次的交談中,在那些朋友聚會的夜晚,在那些燈光晦暗不明的酒吧裡,我們習慣聽到他告訴我們,那些他媒體生涯裡經歷過的事,無論是能寫的,或者是最終沒能寫的,我們與他的對話,更多的時候,是建立在大量信息交換的基礎上,而當他偶然流露出他的情感、他的憂愁、他的頹唐的時候,我們都難免四散而逃。作為朋友的我們、作為讀者的我們所要求的他,就只是這樣:不動聲色,手眼通天,掌握著這個世界的密匙,令人放心。大多數時候,他的確非常令人放心。 
  當然,寫作中的他,也是一樣令人放心的。他在一開始,就避免了那些寫 
  散文的人的老路:故土情懷,青春迷思,都市煩惱,或者陷於愛情的人的囈語。他在一開始,就決定把自己隱藏起來,只寫那些他看到的、聽到的別人的事情。而且,他從不掉書袋,而是洋溢著一種我所喜歡的市井江湖氣,也從不雕琢,只是盡著自己作為一個寫作者的本分,把自己記者生涯裡經歷的那些詭異的、滑稽的、悲傷的、匪夷所思的事情一一呈現出來,他的文章,看起來是一個城市的細節,其實卻忠實地勾勒著這個城市的真實的輪廓,還有,那些言語所不能描繪的城市的氣氛,讓我們看到,入夜以後或者光天化日之下,在別的地方,在別人的生活裡的那些別樣風情,別樣景致。 
  題材的豐滿和溢出並不意味著他就此忽視了文字本身,他有著驚人的適應性。在詭異的故事裡,他的文字像黑房子裡錯落的鋼琴;寫到妖艷的情事,他可以在我們眼前鋪開一層層的繽紛綢緞。所以,有人疑惑地提出「這些似乎不像散文」,但是,面對複雜詭譎的世界,「像散文」似乎並不是最重要的,在他「像散文」的那些部分,也充滿了由一角冰山猜測暗湧與船難的可能:「在我們曾經的生活裡,他曾經也像一顆遙不可及的火星,粗糲、荒涼、空氣稀薄,並且充滿想像。我們一直渴望接近他,卻不可避免地一次次失敗。等到他可親可近的時候,才發現他果真如此荒涼。」但是,他也讓我們看到,那些生生死死,或者驚心動魄,或者波瀾詭譎,卻也只能剛好容納進一篇1000字的文章裡,雖然曲折有致,卻文終情止,僅僅是這個事實,就足以讓我們黯然心驚,而他卻不動聲色,隱藏在他的文字後面,把自己的悲傷、無所適從保護得很好,只在細微的地方,露出一個憂患主義者苦澀的微笑。   
  半個蘭州(1)   
  巴圖之死 
  巴圖身高一米九十多,體重兩百多斤,是一個典型的蒙古大漢。 
  忘記了他在大學裡學的是什麼專業,只記得他的身體可真好:大冬天的早晨,就赤膊只穿件軍用馬甲跑操,渾身的肌肉看起來緊緊的,鼓脹著很多小饅頭。我們想像中的蒙古摔跤手,就應該是他這樣子。 
  大塊頭巴圖性格極溫和,說話行動都是慢騰騰的,卻是極具威嚴,沒人敢惹他。 
  想想看,如果讓一頭大象像一隻老鼠那樣迅疾無比地躥來躥去,該是一件多麼駭人聽聞的事!所以,巴圖總是以一種笨拙的步伐在校園裡幅度很大地走來走去。他的口袋裡總會有一個酒瓶,另一個口袋裡則裝著他從草原上帶來的一隻雕花銀碗。隨便在校園某個角落裡站下和他聊天,他就會把烈酒倒在銀碗裡,以蒙古人的方式先敬你一碗酒,然後和你慢慢喝著聊著。他的所有時間看起來都是慢慢度過的,走在哪裡都氣定神閒。似乎,他隨身就帶著一片遼闊無邊的草原,到哪裡都有著一種草原生活那種「逐水草而居」的散漫感。 
  有段時間,校園裡流行穿兵工廠轉民用之後生產的大頭戰靴,牌子好像叫「巡洋艦」。巴圖也穿著那麼一雙,把軍用迷彩褲腿紮在靴筒裡,走起路來越加開闊有力。有兩個很熱的夏天裡,他也是穿著這雙密不透風的戰靴,不知道脫掉靴子會從裡面倒出幾斤水來。但巴圖喜歡這雙鞋,因為草原上很多男人們都穿著馬靴,走起路來一搖三晃的很像個男人。校園裡沒有馬,穿雙像馬靴的戰靴也可以過把癮。男人,其實也和女人一樣注重穿戴,不過追求的東西不同罷了。 
  巴圖為這雙男子氣的靴子差點動手打人——同宿舍有個白臉小男人,見巴圖回來總是緊捂鼻子,怕被巴圖的靴子熏倒。與巴圖說話,他也總是夾槍帶棒,語帶嘲諷,用捲舌平舌不分的南方普通話嘰嘰歪歪,言下之意是草原部落都不講衛生,不每天洗澡也不每天洗腳。說到自己時,巴圖總是憨憨一笑,不以為然。然而一旦說起草原,他的臉就赤紅一片,怒火沖天,整個人都像發了狂。只見他邁出半步,已經到了那白臉小男人面前,一巴掌已經揮了出去。他的手在半空中稍停了一下,落在那廝肩上,已經把小男人提在半空甩了一圈…… 
  這以後,巴圖每天晚上總會把戰靴脫下來放在窗台上晾上一夜。他是個溫和厚道的人,勇於承認自己的錯誤,一心與人為善。只是,你要記住,有兩點千萬小心不要觸犯他:一是不要說草原的壞話;二是不能說自己的酒量高於巴圖。 
  那樣做,準是出於巴圖的驕傲! 
  誰能知道自己距離另一個人的驕傲有多遠呢? 
  校園附近是座村莊,有厭倦集體生活的同學在村子裡租了民房,左邊的空屋裡放著一口打好的棺材,右邊的屋裡租住著一個養騾人。知道巴圖膽大,那同學剛租房的第一天拉了巴圖過去同住壯膽。空棺材當然嚇不住巴圖,他倒是推杯換盞地和那養騾人交成了朋友。那養騾人的生計是每天早上拉著三頭騾子去橋上幫菜農拉車,他不知道巴圖一眼便盯上了他的騾子。據說,巴圖大概和那人喝了整整一個星期的烈酒後羞澀地開了口。他很想借頭騾子在校園裡騎上那麼一天,哪怕是小半天也成,那能讓他重返一個騎手的形象,也能讓同學們知道他在草原上到底是個什麼樣子。 
  果真,巴圖好夢成真。他騎著一頭騾子在校園裡溜躂了一個早晨,被大家當了一個早晨的英雄。在此後的很多年裡,他被大家當成一個傳奇故事來不斷延續。那天早上,巴圖臉上凝固著堪稱經典的驕傲笑容,眼睛一直看著慢慢發亮的天空。顯然,那是一個在做夢的人才會有的表情。 
  有一年寒假過完,返校時就聽說巴圖死了。傳播這個消息的人,像是在講一個傳奇故事。 
  那麼大個塊頭,鐵打般的身體,菩薩般的心腸,說沒了就沒了。據說,那個冬天裡,他沒有回家。大部分的人為了過年全都奔波在路上,車票也難買,巴圖不願湊這個熱鬧,想著到了暑假再回去看看青色的草原。一次,在空蕩蕩的校園裡,他碰上兩個藏族兄弟,自然是要大喝一場的。都是平素以酒為傲的人,自然誰也不服誰。於是便連喝了三天。那三天裡,他們三個人共喝了一百多瓶啤酒外加數瓶烈性白酒,困了就睡,醒來繼續喝,卻是沒人醉得不省人事。 
  最後一天,巴圖終於喝跑了兩個難得的酒友,自己心滿意足地準備好好睡一覺。點上一枝煙後,他便沉沉睡去。燒著的煙頭引燃了蚊帳,濃煙積聚在密閉的房間裡,巴圖在昏睡中窒息而死。等學校保衛處的人打開門時,一腳踩在滾滿一地的啤酒瓶上,差點摔破了頭。 
  半個蘭州 
  一條大河從城市中間切割而過,蘭州被縱向切成兩半。 
  半個蘭州,河南的繁榮與河北的荒蕪形成強烈對比,城市的形態因此而不完整並讓人有所期待。 
  半個蘭州,精神的左岸是連片的清真寺,是川流不息的大河上飄來的聲聲喚拜;物質的右岸是隱隱約約的繁華,是城市亮 
  化工程之後夜晚的很多燈。蘭州,是那種正在成形的、粗糙的、硬朗與溫軟雜糅、悲情與狂歡共伴的城市。 
  經濟不發達,與周邊的城市都離得比較遠,沒有形成城市群,它的基本生態還是現代城市鏈條中的一個孤島。蘭州是一個移民城市,這就決定了它的城市性格具有某種模糊和語焉不詳的特點,城市中因此會形成一種「野蠻」的力量:他們有向上生長的渴求,有衝勁但又略顯盲目,有夢想但又常會失落,有追求但又總覺得結果不理想。他們覺得,在蘭州生活太慢,生活是停滯不前的,自己幾乎沒有耐心等待它的變化。這樣一個人群的心態基本如此,他們似乎一直在尋找離開蘭州到外面發展的機會。 
  有看風水的人說蘭州「北山高而南山低」,是「旺客抑主」之地。很多外地人在蘭州做生意都賺了大錢,光浙江人在蘭州就有20萬之巨。曾有溫州商人過年回家包了兩架飛機,成為各媒體爆炒的對象。浙江商人張國芳在蘭州開了國芳百盛購物廣場,余漢平則建起了 
  義烏商貿城,蘭州東部批發市場躋身國內十大批發市場,其主體人員仍是浙江人。「新移民」正成為蘭州的「新貴一族」。 
  去年春節,從外地回來的朋友們聚在一起,說到蘭州的變化,一致的感覺是:蘭州似乎正在興起一個有文化、收入穩定、保持了年輕心態、追求品位和獨立精神的階層,他們不僅僅是咖啡和盜版DVD的消費者,更是生活方式的旗幟、媒體和傳播的操作者,也是從根本上否定權力社會關係、激勵多元文化的力量。這個階層的人數不算多,但力量卻不可小視。 
  從最能顯現一個城市活力的夜生活來看,蘭州出現了北濱河路、甘南路兩條著名的酒吧街,大大小小的酒吧在兩年時間內迅速開張了500多家。許多外地正流行的娛樂消費方式被引入蘭州,麥樂迪量販式KTV、東尼熱舞會所、焦點俱樂部、新天地西餐咖啡、東方國際會所等場所都受到人們的追捧。「新的就是好的」,幾乎成了一個流行法則。 
  蘭州的總體消費能力並不高,而餐飲娛樂卻過度繁榮,生活方式還很單一。餐館酒吧的門口總是停滿著車,裡面猜拳行令之聲不絕於耳。「娛樂基本靠酒」,蘭州人一年喝倒一個酒牌子,酒吧裡也能見到有人大聲划拳,這就是這個城市的粗陋之處。 
  蘭州是那種很多時候辦事都得靠關係的小圈子社會,關係網密佈,人與人相連,很多事情只有在酒桌飯局上才能搞定,所以很多投資採取了隱蔽的方式,所謂「悶聲發大財」,老闆們多不願過分張揚,以免惹來麻煩。 
  蘭州晚報曾主辦過一場「呂思清小提琴音樂會」,並公開徵集百名琴童與呂思清同台演出,報名者雲集,因為這樣的音樂會在蘭州並不是常有。蘭州學音樂的孩子很多,鋼琴的家庭擁有量在全國各城市裡屬於前列,家長們都希望孩子能有一技之長,能有很好的未來。畫廊的生意大多清淡,以兼做裝潢、廣告等養活自己。蘭州的藝術氣氛相對卻很活躍,從前的很多音樂人如今成了酒吧老闆,會主動做一些藝術活動來滿足自己也吸引顧客。顯然,城市裡的新生階層對這方面的要求相當強烈,他們需要更多的文化資訊來滋養身心,他們有更強烈的渴望來改變自己。 
  多數人的朋友圈子並不大,交往目的也簡單,在一起也無非是吃吃飯喝喝酒,有些人因此成了酒桌上的明星,一晚上能趕三四個場子。在各種場合,都有可能碰上熟人朋友,城市的中心集中在城關區中心的某一片區域,每個人都在往裡扎。往往是你說起一個人,對方就會告訴你這人是他的朋友,於是皆大歡喜,一切好說。非常功利主義的交往在這裡不太多,人們以義氣和玩樂為重。 
  蘭州的生活壓力不是太大,但這個人群裡的人會給自己施壓,就像賈樟柯電影《任逍遙》裡表現的那樣——他們生活在一個相對封閉的環境裡,卻能方便地得到大量來自外面的資訊,對自己的生活因此相當不滿意,有極強的願望去改變。他們會像一根被壓服的彈簧一樣積蓄自己的力量,一旦有機會便強烈地釋放出來。他們會很直接地談論自己的理想,描述卻很簡單——不同於現在。 
  被曝光的愛情 
  現實生活凶險無比,我們都生活在別人的眼光裡,無處可逃。有一天,一對情人的隱秘生活被一張報紙莫名其妙地公之於眾,恐怖就這樣發生了! 
  蘭州素來是個瓜果城,每年春天都有花事發生:東邊是什川的梨花會,西邊是安寧的桃花會。被曝光的愛情事件,發生在那漫天皆白百里飄香的梨花會上。 
  他和她,是兩個過著平淡生活的中年人,激情不再,心已蒙塵,都已經厭倦了多年婚姻的平庸與無味。在一次舞會上認識之後,他們心頭都萌動著一種久違了的新鮮激動。春天下面有兩條蟲子在動,這就是那個成語了:蠢蠢欲動。那個春天裡面,他們像兩條幸福的蟲子一樣,總想鑽到黑暗而甜蜜的地裡去。他們想盡一切辦法要待在一起,又不想讓認識的人看到他們,整日裡東躲西藏。梨花會在鄉下,是個不錯的去處:風景好,遊人少,花香就在空氣中飄,農民們木訥而淳樸,吃農家飯,睡農家炕。沒有比這裡更適合一對情人幽會的了。 
  那天,他們像兩個過「六一」的孩子一樣,帶著礦泉水、麵包、火腿腸什麼的趕到了梨花會現場。在一棵生機勃發的大梨樹下鋪開報紙和塑料布,擺上帶來的食物飲料,甜甜蜜蜜地靠坐在一起,你餵我我餵你,在陽光中蠕動著身體,享用這生命中溫馨的日子。梨花會上,像他們這樣的情侶很多,滿臉寫著幸福與溫馨。還有很多人提著照相機四處拍照,走來走去攀高下低的,很專業的樣子。這其中,正走動著一個某報的攝影記者。他花著公家的錢,不太心疼膠片,端起相機像端著一挺機關鎗,逮著個什麼圖景就喀嚓喀嚓地拍上一堆。那對 
  婚外戀的情人不小心撞入了他的槍口,正是梨花人面相映,煞是好看的人間幸福。這記者像個殺手,為了報社的賞金,狙擊了這對幸福的獵物。 
  第二天,某報頭版刊發了這張照片,並冠之以「人面梨花相映襯,花開只為有情人」的標題。說老實話,那個一向水準不穩定只會騙騙女孩子的攝影記者,這張片子拍得真是不錯,春天的氣息撲面而來,讓人心裡都好像裝著個小野獸。小野獸在幹嗎?動來動去唄。這的確是個戀愛的季節,空氣中的每一個分子都不安分。孤獨的人是可恥的。所有的人都這樣說。 
  當天下午,那男人和那女人衝入報社。一個臉色蒼白手指顫抖,另一個頭髮凌亂眼圈發黑。他們找到那記者,相當激動,費了半天勁才表示出他們的憤慨,並質問為何不經過他們同意就刊發照片。這城裡幾乎所有認識他們的人都看到了報紙,家裡頭亂了套,已經打鬧成一團。他們的生活全被這張小報給毀了,這太意外了,他們完全想不到。 
  那記者見過些世面,迅速打斷這對情人剛剛開始的憤怒講述,極嚴肅地教育他們: 
  婚外情不利於社會穩定,也影響安定團結的大好局面。你們犯錯在先,怎麼還能到報社裡來大喊大叫呢?你們一定要深刻反省自己的行為。他先是掏出自己的工作證,接著掏出自己的記者證,證明自己無論從哪個意義上都有資格拍攝這樣的畫面。看他揮手激動說教的樣子,幾乎像是要拿記者證輕輕抽打那對不守規矩男女的臉了。 
  記者害人,此為一例。 
  出門是江湖 
  出門是江湖,江湖一場戲。 
  他再次準備出趟遠門時,捏著一杯用一次性塑料杯裝的啤酒,和大家虛碰了一下,隨口說了這麼兩句。 
  那時我們坐在蘭州的廟前街上,和港片裡江湖打鬥的經典地點廟街相比,這裡也會聚著三教九流的各色人等。魚龍混雜,泥沙俱下,這兩句話的的確確來得恰到好處。廟前街上,每天也上演著塵世上的悲喜劇。前一陣子,有個川人低價從這兒收了台老爺車,轉手就賣了幾十萬。還有門口的那個鞋匠,老老實實的一個人,卻殺了隔壁那個賣大豆的女人,聽說兩個人是相好哩。那個吼秦腔的,一口痰卡在嗓子眼,死了,就差那麼一口氣…… 
  現實像塊石頭,扯淡才有生命。所以,他才要出門,走得遠遠的,去天之涯海之角的海南。朋友交往了一二年,一起喝醉過若干次。那天,才聽他大概說了自己這幾年的經歷。江湖的感覺撲面而來。 
  大學外語系畢業,根據「從哪兒來到哪兒去」的分配原則,他回到自己家鄉山溝溝裡一所中學教書。那兒是牧區,民風強悍,文明卻是半開化狀態。那兒的男人們,包括他的學生在內,離不開的兩樣東西是刀子和酒。刀子麼,掛在腰間,主要是用來割手抓肉吃的。酒麼,揣在懷裡,做男人用的。山溝溝裡,電視台只能收看到中央一套,聲音聽個大概,影像看個意思。一到晚上,除了頭頂的星星,周圍漆黑一片。那許多個寂寞的夜晚,倒是讓他認清了不少天相書上提到的 
  星座。除了教外語,他還兼語文和體育,學生們基礎差也不愛學,上課時問怎麼不拿課本,回答說是「丟掉了」。體育課相對氣氛好些,卻沒人遵守規則,放羊一樣地把個黑白皮球踢得看不見了蹤影。 
  幾個月後,他逃離了這裡。 
  校方不同意他辭職,扣下手續戶口不給。他就在一個黑咕隆咚的早晨搭拖拉機進了城。他想著,總得給生活找出點意思來吧。先是和別人跑運輸,偷偷從廣東海陸豐一帶倒騰走私 
  摩托車回去賣。有了些錢,於是喝酒吃肉,再喝酒再吃肉。一個意思有了,下一個意思又沒了。錢多起來後,朋友們之間漸漸竟生出了些齟齬,你多了我少了的甚是叵耐,幾個回合下來索性便分了行李,再也休提那西天取經的話。 
  怎麼辦?為了活命,為了不讓自己沒意思,他接下來又去了新疆,在一個油田中學裡教了一年書。再下來又回了蘭州,到一家媒體跑跑採訪賣賣稿子。一來二去,已是走了四五年的江湖路。但意思在哪裡?意思像幸福一樣可遇不可求。選擇海南,他也簡單,就是長這麼大還沒見過大海呢!到那兒,沒事兒就賴在海邊躺著,爽都把人爽死哪! 
  他從海南那天涯海角的地方發來短信說,躺在海邊椰樹下久了,突然就迷失了方向。人生恍若大海,驚濤拍岸,周流復始,卻不過如此。江湖麼,大概是我們想出來的吧。累了,愛了,那就結婚吧。婚後,他性格變得綿柔起來。有時,還愛流淚。他發現,很多現實問題,女人自有女人的想法,要比男人更固執。那就隨她去吧。 
  多少江湖故事,其實從來都離不開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輕輕易易地便收住了一顆曾經狂野不羈的心。 
  大地上的事情 
  「大地上的事情」,這是葦岸一本 
  散文集的名字。那是一本寂靜的書。他感受到了大自然的呼喊與細語,進而產生了自己的沉思與默想,因此是在向事物的核心抵達。 
  他在書中表達了這樣的思想:一周中,在土地上至少勞動一天。愛默生認為,每一個人都應當與這個世界的勞作保持基本的關係。勞動是上帝的教育,它使我們與泥土和大自然發生基本的聯繫。但是,在這個世界上,有一部分人,一生從未踏上過土地。 
  那麼,對於大地上的事情,我們又能知道多少呢? 
  一個南方男人,在海拔4650米的沱沱河生活了四十年,他的老婆孩子早就回了老家,棄下他獨自在這兒堅守著一家破旅館。我們看見他的時候,他的頭髮仿若鳥巢,蓬亂地高高堆在頭上,像是一種加冕儀式。長時間在高原生活,他的臉色變成了那種紅黑色,眼神污濁而凌厲,但他身上又有一種古怪的馴順,似乎對自己的命運從來都是逆來順受。在沱沱河的那個夜晚,我忍著頭痛和加快的心跳和他聊天,聽他講起自己當年如何因為說錯一句話就被發配到這荒涼的小鎮——他突然被置於龐大生存背景下的那種慌亂,他走了整整三天也沒走出去的可可西裡,他被凍掉的一根腳趾,他用生油拌的一碗半生麵條,他第一次咀嚼的一塊帶血的生牛肉,以及他再也無法回去的故鄉……他如此平靜,像是講述聽來的一個別人的故事。說起土地,他甚至看不起勞動。他說,在這種鷹都不拉屎的土地上,你勞動有什麼價值?你往死裡干,你看土地能不能回報你一口糧食? 
  曾經,我和朋友在青海湖邊一個蠶豆大小的車站——岡察——下了火車,徒步一個半小時來到湖邊。從遠處依稀可見無數的小黑點靜靜分佈,像是一片低矮的灌木叢。及至近前,才發現是上百頭的犛牛在靜靜咀嚼著稀疏的草葉。在巨大的背景之中,我們長時間地佇立觀望,而它們則毫不在意我們的到來。那時,我們感受到了大地上生存的沉重,歎服於它們的笨重與穩健,它們的力量,它們可怕的不言不語。 
  青海湖,藍色湖水溢出地面。而大地如此遼闊,它不過是眾水之一滴。湖水翻捲,經幡飄揚,瑪尼堆以時光的力量在堆積……而我們一去不返,這樣的大地,它該有怎樣的人生呢? 
  在塔爾寺,那些不遠千里而來的朝聖者以自己的身軀在地面上磨出了兩道足有10公分深的溝槽,在大地上留下了自己虔誠的印跡。在牧區,你會時不時見到鐫刻著六字真言的、被赭紅色或者漆黑色勾塗的石塊,史前遺跡一樣突然出現在你的面前。那些石塊壘起的瑪尼堆,在山腳、峪口、曠野奇跡般地一日日增大,那是轉場的牧人,在歲月的風雪中,用他們的虔誠築起的靈魂聖壇。他們繞著瑪尼堆彷彿繞著一個永恆的核心,做著靈魂的日課。這裡的時間和空間似乎是永恆的,呈現著靈魂不朽的秘密。 
  這樣的人,是離大地最近的人。 
  今天,我注意到了,不懈的雨水滋潤著萬物,而大地則回報以嶄新的姿顏。雨水沖刷著萬物,萬物作響,一切都在生長。而這是大地的力量。大地的力量,有時也會反作用於某些人的命運,讓他們一輩子都被土地綁架,無力走出更遠。 
  事實上,以比喻的說法,我們常把天空稱作是大地的鏡子。大地上,我們都生活在苦難之中,但總會有人仰望星空,他們才真正懂得大地上的事情。這樣的人,我們稱之為赤子或大地的兒子。只是這樣的人,又有幾個? 
  大哥 
  寫詩這回事兒,就像混黑社會,也得有個大哥罩著你。 
  和黑社會一樣,要寫詩,你就得玩命打幾個碼頭下來,就是得找幾家發東西的雜誌,這才像個混的樣子。打下碼頭,就可以收保護費,可以在江湖上揚名立萬,浪得虛名。等著你打下了幾個不錯的碼頭,成了人們口口相傳的響噹噹角色,那時你就該漂漂亮亮地再打上幾場大架了吧?得好好寫,弄出幾個讓大家看了都沉默半晌的東西。 
  在這後面,是大哥站著,替你撐腰,教你砍人,講些江湖掌故,拉扯些是非恩怨,順便把江湖上那些由來已久的規矩傳授給你。大哥的身份似乎是天生的,沒見他跟過什麼人,只見他手下的兄弟流水般換了一撥又一撥。從穿風衣戴眼鏡慢動作的知識分子形象,一直到長頭髮破牛仔褲眉頭緊皺的憤青,從鄉村學校一直到報館書坊,到處都有大哥帶出來的兄弟。大哥是牛人,在許多國家級刊物上都發了作品,還出了好幾本書。說起話來,總是把手臂凶狠地向下一劈,很有氣勢的樣子。 
  劈下手臂的另一種場合,是在各類名目不同的酒場飯局上。大哥好酒,一晚上可以趕四五個酒場,馬不停蹄,淋漓盡致,激情四溢。大哥是酒桌上理所當然的核心人物,他開口或者沉默,都會引起其他人的嚴重關注。前些年,大哥在酒桌上有兩大嗜好:一是唱歌,二是打手機。唱歌是因為大哥的確有一把好嗓子,把些個民歌唱得人心裡慌慌的,像是魂都被勾走了。打手機是因為大哥交遊廣泛兼之兄弟眾多,於是呼朋引伴,酒桌上像做加法,人越來越多,酒越喝越歡。大哥的日常生活就是從一個酒桌到下一個酒桌,喝完酒,或者去KTV或者去酒吧,總之夜晚會無限延長,宴席永遠不散。 
  不過,你別以為大哥成天就是聲色狗馬紙醉金迷,他不露聲色間就出了手,寫出的壯觀字數讓你恍惚間以為他的時鐘總比你多出隱秘的幾個小時來。 
  大哥是有性格的人,當年在一家經濟類報紙編副刊,為了紀念一個自殺的詩人海子竟弄了整整一個大版,讓總編很不爽。那總編對著大哥指手畫腳,口沫橫飛,叫大哥劈面一拳給滅了虛張聲勢的威風。自然,這事兒直接影響了大哥的生計,被停職了。他在家裡過了一年純粹寫作的生活,並對自己說:在這樣一個時代,寫作不啻一種瘋狂!漸漸地,大哥獨力殺出了條血路,也培養了許多自己的怪癖。手下的很多兄弟們因為這些怪癖而離去,大哥感到孤獨,但仍然強硬到底。 
  每天伏案的玻璃板下面,大哥弄了張頭髮亂七八糟的愛因斯坦像,旁邊是老頭那句著名的話:年輕時痛苦萬分,到了成熟之年就會甘之若飴。 
  按黑幫片的鐵律,一個成熟的大哥會慢慢成長為一個教父。只是,在這中間有多少路要走,誰也不知道。   
  當牛肉麵成為兵器(1)   
  【1】當牛肉麵成為兵器 
  牛肉麵和《讀者》是蘭州的兩大品牌,一個滿足胃口,一個滋養精神,且都是全國各地隨處可見。以牛肉麵為例,我就分別在山東泰山之巔和廣州五羊新城見過數家麵館,足以見出牛肉麵的平民性與強大生命力。但所有離開蘭州的牛肉麵,味道全失,吃在嘴裡的,不過同任何一碗「泯然眾人矣」的牛肉麵一樣而已。尋其原因,可能是脫離了蘭州那樣一個方言粗糲,飲食刺激,性格急躁的城市,牛肉麵的性格也就軟化,有時甚至連辣子都不放而以甜膩的辣醬代替,簡直就是暴殄天物了。 
  在蘭州,無數牛肉麵館遍佈街頭,麵館門口總有人手捧大碗蹲著狂饕,面中可加雞蛋、牛肉、蘿蔔,麵條則可隨心所欲要成大寬、韭葉子、蕎麥稜子、三細、二細、毛細等。牛肉麵的平民性體現在這裡就是幾乎任何一家麵館都能有自己的特色,而那些門面堂皇的大店則總像一個陰謀,基本上吃不到正宗的牛肉麵。 
  詩人西川上世紀八十年代去過蘭州,只留下兩個印象,一是滿街的小伙都穿著白高跟布鞋,另外就是滿大街都是牛肉麵館。事實上,西川沒有發現,這兩樣東西正是當時蘭州青年打架的新十八般兵器之中的兩種。比如說白高跟布鞋,是當時蘭州布鞋廠的名品,其白色塑料高跟乃是一件堅硬的凶器,脫鞋上陣,把人的頭鑿破應當不是什麼難事。而牛肉麵(帶碗)則更是一件冷門兵器,果然是武林高手隨手取物皆能傷人,把這種最生活化的物事變成隨手可得的兵器,怎麼說都是一件充滿想像的事。呵呵,以前有位師兄寫過:在蘭州,每個城市的街角都藏著一個懷揣匕首的青年。不過,匕首都是舊時代的沒有想像的事了,我們現在有了新的利器。 
  當牛肉麵成為兵器以前我們學校裡有位美女,性格是水火交融剛柔並濟。有一次去吃牛肉麵,她剛剛占好的位子叫幾個維族青年搶了,那幾個青年佔了位子不說,還用那種挑逗兼挑釁的目光看著她。該美女不動聲色,只對下面師傅說:「下個大寬,辣子多些,香菜和蒜苗子也都多些!」 
  之後,當一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麵端到手中,該美女緩緩行至桌前,突然變招發力,以一招「天山折梅手」猛然間將一碗麵倒扣在坐在她位子上那青年的頭上,之後又是一碗砸在他頭上。但見那時情景,真是鮮香麻辣刺激,真叫一個爽心悅目呵。那青年完全懵了,頭上橫流著牛肉麵的滾燙湯汁,又掛著滿頭裹著油潑辣子的大寬麵條,恍若天外來客。而那美女,早已施施然遠去。 
  記住啊,在蘭州,牛肉麵(帶碗)也是兵器之一種。 
  到 
  火星上去了 
  有段時間,我們都習慣性地把某個長時間不見然後突然冒出來的傢伙稱之為——「到火星上去了」。 
  我們相信,只有火星那麼遙不可及的地方,才符合這種人間蒸發的神秘不可知。 
  這種人一般沒手機,沒傳呼,沒可以留言的固定電話,也沒有商務通,只有一個不知道是否還在使用的免費電子郵箱。有一次,我給一個傢伙發了封電子郵件,告訴他我要去他那裡,讓他做好迎接的準備。半年後,他給我回了封郵件。言辭間甚是親熱,問我玩得開心不開心,彷彿我昨天才從他那裡離開。我立即回復這封「來自火星」的郵件,質問他這半年都跑到哪裡去了。可想而知,又是過了若干時間,他從某個不可知的空間回復我,仍然是氣定神閒,指東打西,隻字不提他的去向與歸途。我們將他稱為「 
  外星人」,列為身邊的沒譜青年之榜首。 
  一般而言,詩人總是愛玩這種突然消失的把戲,一聲不出地就去了遠方。然後在某個你已經快要把他忘記的時候,突然像從天上掉下來一樣,降臨在你的面前。唸書時,我們中文系的男生宿舍裡,輾轉生活著一個叫高峰的詩人。我們甚至已經想不起來他是從哪裡來的,要到哪裡去,他是誰,他是怎麼住到我們那些總有某張空鋪的宿舍裡來的。反正,你來的時候,他就在那兒待著了。他是一顆青春痘,一夜之間就鼓出了皮膚之外,完全沒有理由。那只能是一種激情的荷爾蒙過剩的產物。 
  他沒錢,只有兩件換洗衣服和一堆思想,另外,還有一雙白皙修長的藝術型的手。顯然,他來到這個世上,不是為了換電燈泡、修自行車、端盤子洗碗的,上帝對他自有安排,所以就沒給他一雙幹粗活的手。我們上課時,他窩在宿舍裡看書或者睡覺;我們吃飯時,他也皺著眉頭從口袋裡掏出一隻勺子,似乎不大情願地吃著大家碗裡那些寡淡的飯菜;我們吸煙時,他也跟著吸,很深沉的樣子。 
  他總會出其不意地背誦弗洛斯特的兩句詩:林中有兩條路/我選擇了人跡罕至的一條/於是,我看到了完全不同的風景…… 
  有一次,他突然就不見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只帶走了某位同學的一本《存在與虛無》。他離開得那麼徹底,彷彿從未在我們中間生活過。一年多時間過去了,宿舍裡又出現了幾位新的校園詩人之後,他一臉滄桑地帶著深深的疲倦回來了。從他的談吐似乎能判斷出:他去了西藏一帶。 
  他多了一個習慣,就是夜晚仰望星空。他說,天空中最多的星星其實是六等星,就是那種粗看上去閃閃發亮而細看卻近乎於虛無的星星。 
  他多了一句粗口:人生是個屁。來時勢不可擋,卻終歸不會在空間裡留下任何味道。 
  聽說美國人的勇氣號太空探測器飛行六個月登陸1.3億公里外 
  火星的消息,我突然想起了他。在我們曾經的生活裡,他曾經也像一顆遙不可及的火星,粗糲、荒涼、空氣稀薄,並且充滿想像。我們一直渴望接近他,卻不可避免地一次次失敗。等到他可親可近的時候,才發現他果真如此荒涼。 
  地包天 
  被大家稱之為地包天的人,就是下嘴唇包住上嘴唇的人。他叫易紅濤——不容易的易,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紅,波濤洶湧的濤。我們都這麼解釋他的名字。 
  關於他那張地包天的嘴,流傳在朋友們中間最經典的段子是這樣講的:宿舍裡熄燈之後,桌上點著一根蠟燭,要他吹熄了睡覺,他先是自高向下噗地一吹,燭焰紋絲不動;接著他把蠟燭拿到嘴前,再噗地一聲,還是不滅;只好把蠟燭拿到與眼睛齊平的地方,再噗地來那麼一下,風由下至上湧出,燭焰應聲而滅。大家講這段子全無惡意,只是覺得有趣。那年月,誰若是沒有分毫特點,才是最大的悲哀。 
  易紅濤是美術系的,美術繫在校園東北角,公交車約莫能開兩站地。他每天騎著個小輪自行車,車把上掛著一隻上海牌老式黑皮包,用他著名的羅圈腿踩踏著穿過整個校園。他是個極有趣的人,畫得好,會彈吉他,會唱歌譜曲,還看很多書,能喝大量的酒抽大把的煙,有不少思想。追求進步的文藝青年,若是不知道他的大名,形象便會蒼白許多。他和朋友們在校園裡的北京包子館吃飯,拿兩根筷子擊碗而歌,就會讓食客們紛紛停箸傾聽。老闆見他挺招人進來,也因此免了他幾回單。他是校園裡的傳奇人物,誰若說起——地包天,馬上就會有人跟上下句——易紅濤,反之亦然。人長得有特點了,就容易讓人記住。這話一點沒錯。 
  畢業後,他被分到一家洗衣機廠做美工,實際上也就是畫畫包裝紙箱的設計圖。在車間裡見習的時候,工人師傅看不慣他的樣子,就規定他早上把成品洗衣機搬到對面,下午再搬回來,說這是為了熟悉產品工藝流程。他是先鋒慣了的人物,哪裡受得了這鳥氣,乾脆利落地辭了職,去朋友開的一家廣告公司裡做副總經理。兩年後,女友畢了業,聯繫到新疆某地的某所中學裡去教書。他也欣然隨之前往。上世紀九十年代初的時候,辭職還是稀有的事,他卻干了兩把,打的還是追隨愛情的旗號。地包天果真做事總是出人意料。 
  等他到了新疆才發現,找工作不是件容易事兒。第一年,他看了整整一年天山,從清冽的早晨一直到漫長的黃昏,他看到黑夜從地裡湧出,四面合圍,一直上升,把天給吞下去。第二年,他在一家幼兒園裡當了「阿舅」,把孩子們調理得個個生動。在新疆,太多的景色衝上前來,根本都來不及消化,他沒畫幾張畫。第三年,他結了婚,開始過正常的家庭生活。第四年,他畫了一批小畫。第五年,他想想從前的同學,有的成了名,有的發了財,在大城市裡意氣風發著,而自己還埋沒在遼闊新疆的一個小旮旯裡。很快地,畢業十年了,他還在那兒待著,舊日相識都覺得這是一個奇跡。但他是誰啊,你越覺得不可能的事越是有可能發生在他身上。 
  有翻過兩本狗屁相書的人說,長成地包天那樣的,是天生異相,若有貴人相助能成大器。但是,這命中注定的貴人在哪兒?你問我,我問誰去? 
  動物兇猛 
  有一段時間,蘭州的報紙上每天都在報道一頭兇猛的動物:它的主要獵物是農民家裡的耕牛。挺大的一頭牛,在它的爪下卻不堪一擊,都是背部遭襲擊,裂開碗口大的洞,然後心肝被掏盡而食。這頭不知名的動物出沒在永登縣的連城林場一帶,周圍方圓幾十公里的地方都是它的活動範圍。那些可憐的牛在報紙上幾乎每天都要死掉一頭,誰都遏止不住這樣的噩運連續發生。 
  這樣一頭猛獸為我們平庸的生活平添了一種想像的歡樂。想想看,它是無法命名的,誰都沒有見過它,誰都無法描述它的樣子,它是不可阻擋的,它一路逼近,隨時出現,準備殺死找得到的任何一頭牛,它把死水一潭般的生活攪得亂七八糟,還有什麼比這更刺激? 
  我很想找到這頭猛獸的蹤跡,那一定是相當轟動的新聞。我和我的搭檔一起坐著報社的採訪車向林場進發。我們想,哪怕是僅僅帶回它的一根毛髮,也足夠了。 
  到那林場所花的時間超過了我們的預計,那天黃河水暴漲,一座橋樑受阻,七繞八繞的比原定時間多出三個小時才到達林場。天色將晚,風在林中穿行,葉片被吹得嘩嘩作響,想像中的猛獸不知躲在森林中的哪個角落。那一刻,我們突然覺出自己探尋猛獸之行的荒誕,怎麼可能找到它呢?就算是找到了它,我們不是比牛更不堪一擊? 
  林場場長接待了我們,他吃驚地聽我們說明了來意。他對這頭只在人們口頭上傳說和在牛皮上現身的猛獸也同樣毫不知情,只是在一些受襲農戶的家裡見到那些張著一個黑洞般窟窿的牛皮,觸目驚心。在林場人的經驗裡,這裡以前最兇猛的動物不過是黑熊,但黑熊的作案手法也不至如此駭人聽聞—— 一巴掌就能把一頭牛拍出一個窟窿,食其心肝而去。比黑熊更大個的動物還會有什麼呢? 
  林場裡最新的傳聞是一個農婦說她曾在林中見一物直立疾行,眼前只是一閃而過灰色的影子,她在樹下撿到了幾根很長的毛髮,灰褐色。那毛髮後來被送到動物園的專家那裡進行檢驗,不能確定到底是何種動物,但肯定不是熊類。傳說的版本越來越多:猩猩、野人、山神、 
  外星人……猛獸幾乎成了一個不可知的神話。 
  那天,我們空手而歸,只是帶回來更多的傳聞,使這頭猛獸變得愈加龐大野蠻而不可知。又過了一段時間,報紙上關於它的報道慢慢少了。據說,它一直向西移動,已經到了青海的地界,它開始襲擊青藏高原上形體更大的犛牛。 
  它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呢?到現在都還是一個謎。 
  遁入空門 
  白溫柔是白文榮的綽號,三十多歲的一個糙男人,這麼多年來寫過詩、賣過書、辦過報、還當過小 
  公務員。 
  愛過、夢過、醉過,等他醒來時,發現臉上已經鬍子拉碴了,心就老了,看淡了一切,就跑到青海一個小寺廟裡當了掛單和尚。他的大名早已經無人記起,朋友們的酒局上,偶爾會有人忽然說起「白溫柔如何如何了」之類的話,然後迅速淹沒在猜拳行令的喧囂聲中。 
  白溫柔的家在榆中縣的一個山村裡。他老早就往城裡跑,想多掙點錢,別讓人老看著自己是個農民。他是個文學青年,沒上過什麼學,書倒是雜七雜八地看了不少。他寫了很多年的詩,朋友們廣為傳誦的就只有一句,是他寫給某女孩的——「你是我一生中惟一的床」。喝醉酒的時候,大家就要白溫柔交代他和那張「床」到底上過床沒有,他也只是憨憨地笑著,打死也不說。看得出,那一會兒,他眼裡有一種溫柔的光。 
  在蘭州,他通過筆友幫助找到了一家書店打工,搬書,賣書,也看書。他在書店裡住著,每天看書之餘,都要盤腿於床上,打坐入定,領會佛法妙諦。他一心向佛有很多年了,手邊總有那麼幾本佛經放著。他在精神上的追求挺高,物質生活一時也沒法追求,整個形象就是那種亂七八糟的樣子。一件白襯衣,他能硬生生地穿成沒有顏色。一條褲子,膝蓋那裡永遠鼓著兩個大包,一看就知道是經常蹲著。他有一條碎花布縫成的棉被,據說從來沒有洗過,異味撲鼻。朋友們中間有喝酒喝醉走不成路的,背回來往那床上一放,再蓋上那被子,醉漢絕對迅速醒來,於是大家都叫那花被子為「醒酒被」。不知是誰建議讓白溫柔洗洗被子,他總是傻笑著說:「蓋習慣了,我也沒覺著有啥不好啊。再說了,下次誰再醉了咋辦?」 
  書店的老闆有一次出車禍死了,經營狀況不好,白溫柔等員工被辭退。飛鳥各投林,白溫柔不知怎麼找到了區上的一家小報紙,去做副刊編輯。錢少,無處可去,直接睡在辦公室裡,床前面擋了一個櫃子,算是隔出間小房子。有一天深夜,門房值班老頭聽見他在辦公室裸身高聲誦佛,一臉的無牽無掛。老頭活了一輩子,從未見過這等神人。第二天就向領導打了報告,聲稱,不是他走就是我回。白溫柔就這麼又失去了這份工作。 
  消失了一段時間後,白溫柔不知又從哪裡冒了出來。告訴大家他現在在青海一家寺廟裡掛單。他是外來的和尚,一些小沙彌老欺侮他,他無計可施,只好用堅硬的胡碴去扎小沙彌的青嫩頭皮。 
  他遁入空門,誰也不覺得奇怪。他就是做再奇怪的事,也沒人吃驚。那天晚上,他住在一個叫「坦克」的朋友家裡,還欣然觀賞了為他特映的毛片。看起來,他早已平靜如水,一臉無所謂的樣子。這些年,他硬生生地把自己給活成了 
  神話。 
  粉墨登場 
  黃河邊的這座城裡,有很多茶園子,茶園子裡有粗糲嘶吼的秦腔上演。每天都有人粉墨登場,也有人匆匆謝幕。那都是些個花費不高的廉價娛樂場所,來的人多數抱著圖個樂的心態,戲好不好看不要緊,熱鬧就行。一盞蓋碗茶,一碟大板瓜子,再要麼來兩瓶五泉或黃河啤酒,暴喝兩聲彩,給台上自己中意的演員扔兩條被面子,竟也是有些快意人生瀟灑走一回的意味哩。 
  需要交代一下的細節是這被面子——演員唱得好不好,一個角兒有多紅,全憑掙的被面子的多寡來論高下。這是規矩。一條被面子在茶園子裡賣十塊錢,得了被面子的那些演員演罷可以折價再賣給茶園子,這也是一筆重要的生計。被面子在西省被稱作「禮」,婚喪嫁娶都可拿得出手,茶園子裡也派上了用場。 
  那個天水丫頭紅蓮是唱花旦的,剛上台的第一天就在舞台上扭斷了鞋跟,一個踉蹌摔跌在地,引得台下一片起伏的倒彩。好在她臉上濃墨重彩,羞紅之色誰也看不見。正尷尬間,突地從台下甩上來一條錦緞被面子,搭落在她身上,場子裡驀地靜了下來。那扔被面子的不是別人,卻正是茶園子裡以老不正經聞名的銀爺。銀爺上了七十歲,年輕時混過社會,從來沒有過正式工作,老了愛泡茶園子,眼睛專盯著那些新來的年輕女演員。 
  銀爺有個綽號叫「三言二拍」,緣由是他總愛拉著那些年輕女人說些亂七八糟的話,說三句話至少要拍兩下手。他出手大方,看上的女角兒扔個十來條被面子不帶眨眼的,所以也戰果纍纍,身邊總跟著個年輕女人。一起聽秦腔的老漢們心裡頭不舒服,酸不嘰嘰地說銀爺是「有牙的時候沒鍋盔(西北的一種饃饃,甚硬),有鍋盔的時候又沒有牙」。可就算銀爺沒鍋盔也沒了牙,被面子手裡還是攥著一把的,砸給哪個女演員,哪個女演員就會把他當成衣食父母,甚是乖順。 
  紅蓮也不能免俗,叫一條適時而來的被面子給收了心,從此跟著銀爺見些世面。銀爺近乎於她的恩人了,紅蓮自然以身相許,「冬天是個暖被窩的,夏天就是個打扇子的」。不過,銀爺再跟其他女人「三言二拍」時,紅蓮就頗有些妒意了。她偷偷給銀爺的被面子裡插了些大頭針,把那些女人們扎得吱哇亂叫。叫銀爺凶狠地收拾過幾回後,她也不敢了,只是恨恨的,眼光裡有種怨毒。 
  有年冬天,銀爺突然中了風,半癱瘓在家。紅蓮還算有良心,一直陪侍左右。他們玩起了一種叫「粉墨登場」的遊戲:由紅蓮給銀爺化妝,濃墨重彩,扶正他坐在椅子上,然後把一條一條的被面子往銀爺身上拋。銀爺已不能說話,只是口中呵呵地怪叫著,臉上有一種久違了的興奮。 
  有一天,遊戲中。猛地,銀爺大喊了一聲,原來是那些遺留下來的大頭針扎疼了他,讓他受了驚。這以後,沒過多久,銀爺就死了。紅蓮又隨了別人。     
  《西北偏北 男人帶刀》第二部分   
  風吹來的沙(1)   
  【1】風吹來的沙 
  每年春天,沙塵暴來襲,天昏地暗,人就要思考命運。 
  蘭州是一座漂泊的城市,每個人都是風吹來的沙,四面八方,在這裡聚集。 
  在傳說中,這幾乎總是一座被經過的城市:霍去病西征,用鞭桿在地上戳出了五眼泉水,就成了今天的五泉山;左宗棠平叛,於是栽下了左公柳;玄奘取經,據說是乘羊皮筏子渡了黃河;成吉思汗駕崩,在興隆山埋下了衣塚;李自成兵敗,傳聞跑到青城做了和尚……似乎本城本土的人都沒什麼特出之處,只是等待著和某段大時代發生關係。 
  在蘭州,土著甚少,聽不到多少人在講方言,大多數人操著口音可疑的普通話。他們來自哪裡?似乎每個人都能找到遠處的某個故鄉,但是故鄉的樣子已經模糊了。他們被混雜的力量裹挾到這裡,就像黃河濁浪中的滾滾泥沙。很多老輩人一直熬著,到老了攢下一筆錢,就回老家去——上海、北京、廣州、河南、河北、東北……他們打心眼裡認定,蘭州不是自己的根,蘭州只是自己川流不息的某種命運,總有一天要返回源頭。 
  從飛機上看不到蘭州,雲層之下是連綿起伏的山,是滿目焦渴的黃色。從機場到市區,一片長時間的荒涼之後,眼前猛然就挺立出一座高樓林立人聲鼎沸的城市,總讓人有超現實之感。似乎,這座城市是平地裡以搭積木的速度建造出來的,簡直讓人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曾經,有家報紙從直升機上航拍了蘭州,然後在報紙上發出了大幅照片,感歎這座城市像香港,像深圳,像美國西海岸的洛杉磯。總之,蘭州是另一座城,惟獨不是自己。市民們很自豪地感慨了很久,但蘭州還是在塵土飛揚中孤獨地聳立在那裡。 
  風吹來的沙 
  國民黨時期,曾經有個建築師為蘭州做規劃,認為蘭州應該成為中國的藝術之都,就像歐洲的維也納。因為蘭州和維也納的地理極其相似,都是兩山夾一河。維也納的山上多的是宮殿,而蘭州的山上多的是廟宇。由於時代的更迭世事的變遷,他的這個提法只是成了一種過去的創意,不再有人提起。像你知道的那樣,每個城市其實都是一座遺忘之城,而蘭州被遺忘的速度更快。很多人來到蘭州,也就有更多的人逃離蘭州。這座城市裡,幾乎每個人,他們要麼是剛從某個地方回來就又準備出發,要麼是在準備著往某地遠行,這些人代表了對生活極大的、無休止的不滿。年輕人長時間後再次碰面,第一句話總這樣開口:「現在在哪兒呢?」幾乎沒有人的生活是確定下來的,大家在路上,城市在路上,夢想也在路上。 
  有一條街道的名字叫「一隻船」,相傳是一群江南亡人的墓園,他們因為某些罪名被貶發至此。他們在這裡生兒育女,他們在這裡製造愛恨情仇,他們在這裡客死他鄉,但他們修了一座船形的墓園,船頭向著南方,望故鄉。 
  所以,這個城市天然地具有一種散漫雜糅混血的氣質,矛盾重重,漏洞百出,花樣翻新,同時趣味龐雜,野心勃勃。在地圖上,它處於中國幾何的中心位置,卻又被稱之為西北腹地。在南方人的臆想中,它周圍沙漠橫生,人們還騎著駱駝出行。很多人不知道蘭州在哪裡,卻固執地認為它就在赫赫有名的敦煌旁邊。可是,天曉得,蘭州到敦煌還有一千多公里的遙遙路途。 
  蘭州的報紙上總是暴力橫生,殺人放火不斷,人們似乎更熱中於刺激一點的生活。某一年,有個綽號「查電表的」殺人狂被屢屢提及,他以查電表為名入戶搶劫殺人,被警方圍堵擊斃。曾經,有一家生意興隆的包子鋪,忽然謠言四起,說他們賣人肉包子,鬧得人心惶惶。還有一個凶暴的男人,用一隻高壓鍋作凶器,敲頭搶劫。人們對暴力事件似乎有種畸形的嗜好,喋喋不休,高潮迭起,以此作為挑戰無聊的一種武器。生命在那些新聞事件裡顯得不那麼珍貴,而只是作為民間的驚心傳奇存在著。 
  事實上,生命總是這樣橫生枝節。每一天,這座城市都有成千上萬顆心被粉碎得如沙塵暴的粉末,然後重新勇敢聚集,再被無情粉碎。風吹來沙,再帶走沙,沒有停息。 
  乾洗店的女孩 
  人靠衣裝馬靠鞍。一件衣服裡裹著一種命運。而人,有時不過就是這麼一個空殼。 
  那個女孩從鄉下剛來到省城的時候,臉蛋是「紅二團」,指頭像胡蘿蔔,操著一口半生不熟的普通話,在一家乾洗店裡找了一份工作。相比較到人家裡去做保姆或是在飯館做服務員,這份活兒看起來既體面又輕鬆。乾洗店裡成天蒸汽升騰,有股子很好聞的濕乎乎的味道。那些質料很好的衣服洗乾淨後整整齊齊地掛在半空中,總讓人去想像被衣服裹著的那些身體都是什麼樣子的。現在的城裡人都講究著哩,衣服上明明沒什麼土沒什麼灰也要拿到這裡來乾洗一下。洗一件衣服十好幾塊錢,一碗牛肉麵一塊八,能連吃好幾天呢。 
  以前,她在家裡時,手裡天天握的是農具的木頭把,現在她手裡擎著一枝晾衣竿把那些衣服挑來挑去,不見風雨不曬日頭的,慢慢竟找到了一點城裡人的感覺。城裡人總是乾乾淨淨的,穿衣服捨得花錢,人前總要給自己掙回個面子。洗衣店老闆的眼睛很毒,一眼便能說出送上門來的這件衣服是幾千塊的,那條褲子也得好幾百塊,輕易都不讓她上手,說是弄壞了賠不起。 
  起初,她也心裡惴惴的,生怕自己的手一摸那衣服就會起皺。可是,她發現店老闆並不是一個實在人,打著乾洗店的招牌,其實卻不過是買一個乾洗機空殼去充門面,你聽見機器轟鳴,但那不過是穿了「外衣」的普通滾筒洗衣機在工作。洗完了,使勁燙,衣服平展了就沒人看得出是濕洗還是乾洗的了。城裡人撒謊成了習慣,她有一次看到老闆從一件送洗的西裝裡掏出了人家遺忘的一沓錢來,卻大大方方地對顧客說口袋裡啥也沒有。 
  老闆讓她住在店裡看門,每月還要從工資裡扣掉一百塊錢。到晚上,她好奇地挑幾件好看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在鏡子前面轉過來轉過去地照著,發現自己穿上高級衣服以後就和一個城裡人沒啥兩樣了。再後來,她索性每天晚上穿著那些漂亮衣服出門,居然就有很多男人擠擠挨挨地上前搭話或是三步兩回頭地看個不停。許多個這樣的晚上過去了,那些陌生而高貴的衣物把她身上的鄉土氣一點點打磨掉,除了那些露怯的粗笨手指,除了那些偶爾的鄉音,無論誰都把她當做一個城裡女人來看待了。 
  她過著雙重生活,白天黯淡,夜晚不朽。她甚至開始出現在這城市裡的一些娛樂場所,自然,身邊少不了一些買單兼買醉的男人。她也學會了調笑,學會了漫不經心,學會了言不由衷,學會了暗示給那些男人某種可能但不讓這種可能變成現實。她的身體在那些衣服裡有了另一種生長的方向,每一件她上身的衣服都像是有了魔力。 
  她的隱秘生活被洗衣店老闆偶然撞破,威逼利誘下,她從了這個總把幾縷頭髮用發膠固定在頭頂一側的老男人。一來二去的,竟有了身孕,老男人拿出幾百塊錢,讓她把孩子弄掉回老家去。她的心早已被這城市訓練得堅硬起來:某個夜晚,她把那些衣服全都塞進掩人耳目的洗衣機滾筒裡,然後塞進一堆破磚頭。接著,她把店裡所有的熨斗都插上電源,站在門外,一直等到火光升起…… 
  岡察!岡察! 
  岡察,青海湖邊一個蠶豆大的地方。 
  「岡察」是個蒙語詞,腳心發燙的地方之意。據說,蒙古人過去征戰四方,一次殺敵至此,人疲馬乏,口中不斷叫著「岡察!岡察!」。他們說自己腳心跑得都發燙了,可見是很累了。岡察之名便由此而來,像是一個傳奇。 
  進入青海,我足跡所至,岡察是最西的一端。1992年,我和一個大學同學每人帶著五十塊錢就浪青海去了。從蘭州到西寧,再從西寧上了去格爾木的火車。再三盤算,身上的錢只夠坐到岡察再回來,於是它便成了一個命中注定的旅行終點。 
  隱隱記得那時的火車還是一個蒸汽機車頭,一路呼哧帶喘白煙連連地向西向西再向西。那是趟慢車,逢站必停,慢得像頭犛牛。車過哈爾蓋,想起西川詩裡寫的《在哈爾蓋仰望星空》,便抬頭看了看白晝時的天空,亮亮的沒什麼感覺。白雲大朵大朵浮動,遮住了遠處的雪山。再上車時,時近中午,藏民同胞開始午飯,都是偌大的鋁盆裡裝著些尚餘血絲的風乾肉,手裡再團幾個糌粑吃。這種飯,我們是吃不得的。漢族人的牙齒和胃早就退化了。 
  當兩張大餅兩瓶啤酒順利通過我們的身體之後,岡察沒有一點預兆地就到了眼前。說是個車站,全無柵欄圍牆,就那麼大大咧咧地放在荒原之上,一副完全不設防的樣子。 
  剛下車,車站上有人迎上前來,一臉複雜的表情告訴我們:昨天大風剛刮丟兩個大學生,今天你們又來了兩個啊。問及原委,知道與車站垂直向前的方向通到青海湖,沒有路,但只要一徑直行就可在大約兩個小時後抵達湖邊。那兩個大學生大概是被風吹迷了方向,沒人在湖邊見過他們,也不知他們最後走到哪裡去了。 
  向湖邊的兩個小時路程,我們只見過三個人,都是遠遠的背影:歪在光背馬上,或是低著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路,一切寂靜無聲。正是五月,草色還枯黃著,湖水猛然間看去像是抬出了地平線之上,從眼中溢出。藍色湖水旁邊,有很多靜止的小黑點,走近看卻是數百頭犛牛正安靜地食草。正是那種笨拙直接遼闊的風景。 
  從湖邊趕回車站旅舍,是在夜色中,星星又大又亮又低,離我們的頭頂很近,像要隨時砸落下來。我們在實際沒有路的荒原上暗夜疾行,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星。輾轉走到旅舍時,腳心已經發燙到似能聞到肉味。那家旅舍的老闆娘把一個破破爛爛的登記簿撂在櫃檯上,讓我們自己填入項目。無意間我們看到,一個在學校裡逃課多日不見的另類女孩的名字也寫在這裡。時間就是大風刮過荒原石頭滿地亂跑的那一天。 
  跟啞巴結婚 
  小青是個聾啞美女,在一所聾啞學校裡教書。她的專業是舞蹈,整個人都因此而變得柔軟起來。你知道的,許多美女一開口就露了怯,不是口音太重就是內心膚淺詞不達意,因此而減弱了自身的美貌。小青不會說話,也聽不到人世間的種種惡言濁音,她的美是寧靜的,舉手投足間都有一種不容褻瀆的尊嚴。 
  上帝奪走一個人某樣東西,就一定會在另外的方面補償給她。這話一點不假,小青啞口失聰,舞卻跳得極好。她有個獨舞名為《掙》,是她鑽在一隻大黑布袋裡緩緩而舞,再慢慢掙出黑布袋的束縛,自由伸展自己的軀體,像是破繭而出的蝴蝶。看過那段舞蹈的人都說,這是小青對自己殘缺生命的詮釋,裡面有一種巨大的命運感存在。小青在舞台上,因為聽不到音樂,是用眼睛看著側幕裡的老師手勢而舞動的,但身體卻不因之而僵硬。她是真正的女人,敏感又柔軟,走到哪裡,哪裡就安靜下來。 
  小青的丈夫也是聾啞人,在一家廣告公司裡當美工。他擅畫油畫,家中四壁都懸掛著他的作品,風格近似畢加索。畫風大開大闔,充滿想像,色彩絢麗。在現實世界中無言無聲,他索性就在畫布上再創出一個世界來。他們的婚姻生活看起來不錯,都是富於藝術氣質的感性之人,家裡的電視一直都放著沉默的畫面,他們就在那些流動的世界圖景裡過著俗世的日子。偶爾,他們也會吵架,彼此做著激烈的手勢,眼睛睜得大大的,和每個家庭裡的夫妻其實並無區別。 
  有一對熱戀中的情侶,碰巧認識了小青。他們和小青用筆交談,探詢了許多心裡頭隱藏的對另一種陌生生活的好奇。 
  他們說,跟啞巴結婚一定不錯,你聽不到我,我也聽不到你,少了惡言相向,多麼幸福。語言把這世界搞得多亂啊!如果廢止了語言,情人們就不會吵架,就會避免很多不必要的誤會。看起來,他們深深知道「言多必失」這個成語背後的尷尬現實了。小青看著他們在紙上快速寫下的那些急不可耐的句子,淺笑著,也在紙上告訴他們不妨試試在一起一整天不要說話。那樣,一切就有答案了。 
  這對可愛的情侶回去之後馬上就做了嘗試。女孩子有心逗那男青年,每個動作都模仿小青,甚至連髮型也特意梳成了小青式的馬尾巴,他們笑著,不說一句話,傻里傻氣地做著摻雜不清的手勢,表達自己心裡的愛意。可是模仿秀在進程中發生了變化,那女孩子越模仿小青越覺得男友表情曖昧不清——他分明愛的是啞巴小青而不是能言善辯的她,他設了一個騙局讓她裝聾作啞滿足他的暗戀心理和易裝癖,她為什麼這麼傻!她的眼淚慢慢流了下來,整個人都為那虛擬中的移情別戀而嫉妒得發狂。她突然大叫了出來:你到底在想些什麼?我們為什麼要裝聾作啞?遊戲就此中斷。兩個人先是大吵大鬧,繼而抱頭痛哭,為自己心中的愛與怕。 
  唉,人總是這樣,在別人的故事裡,流著自己的淚。 
  戀愛的人,請不要隨便玩遊戲。 
  緱老爺子 
  緱(gou)老爺子的姓一般沒人念得准,生僻,總是被讀成了侯。被人叫錯的時候,他總是很認真地給糾正過來,並且很謙遜地說上一聲,不好意思,這個字確實不好認。看我吧,姓了這麼個姓。好像錯的不是別人,而是他自己,是他一生出來就犯的錯。 
  老爺子六十多了,頭髮全白,極瘦但精神,出門在外,永遠背著一個碩大的攝影包,走起路來風風火火的。六十歲以前,他在城市西郊的一座工廠裡當宣傳幹事,熱中於將廠裡的大小事情寫成通訊稿寄給報社,他享受這種文字變成豆腐塊的過程,是報社裡時間最長的一名老通訊員。第一篇發表的稿件他還工工整整地貼在一個工廠開會做日誌的大筆記本上,是關於廠裡為青工建了一個食堂的事情,標題叫做《年輕人終於有了飯轍了》。他是上海人,年輕時就支邊來了西北,於是寫文章就盡量用一些北方詞。「飯轍」這詞應該是北京一帶的說法,他聽電視裡老這麼說,就寫下來了。文章發表後,有較真的讀者提出意見:轍是規矩,是辦法。沒轍,就得找轍,賺錢的道,叫飯轍。找工作,找飯轍,就是找一條養家活命的道兒。食堂和飯轍,根本沒啥關係。老爺子紅著臉把那意見抄在本子上,當做教訓。 
  退休以後,老爺子還想發揮餘熱,到報社應聘去做記者。這麼些年,好歹混了個臉熟,不用參加考試,做了社會新聞記者。每天一大早,他就從西郊花一個多小時坐車來報社上班,打無數個電話,不厭其煩地問電話那邊,今天有沒有什麼事啊?不可能什麼事都沒有吧,你再找找,再想想,等會兒我再來電話。社會新聞頻發的110、120、119,都被他混了個爛熟,他腿勤快,比年輕人還捨得跑。於是就有了《喝酒喝大,當街撒尿》《看人接吻,遭人痛打》《路邊國槐轟然倒,過路面的遭了殃》《我省離婚的多了》《饅頭大戰再起烽煙》《警察機智,手槍被繳》等等蘿蔔快了不洗泥的新聞稿件。老爺子文字不太過關,常有詞不達意之處,弄得編輯們很頭疼。饒是如此,每月工作量的前三名裡,總有緱老爺子的大名。他太能寫了,最多的一天,他發了十一條新聞稿。總編開大會時說,做記者就要有老緱這樣的腿。新聞是啥?新聞就是跑! 
  前一陣得來的消息是,老緱的記者生涯結束了。原因是他寫了一篇某單位領導的表揚稿,說是那領導高風亮節,主動退出了多佔的兩套房子,報社還特意為此配了評論,聲勢很大,意在樹此為創建 
  和諧社會的典型。但這事兒是假的,那領導哪裡想退房子,不知被誰藉著老緱的手給陷害了一道,見報後迫於壓力退了房子,卻到某主管部門那裡找熟人告了老緱一狀,隨便找了個理由就把老緱給滅了。 
  後來報社追查那「退房」稿的新聞來源時,老緱說是來自一封署名「蘭生」的通訊員來稿,他稍稍改了一下就發上去了。 
  就這樣,老緱一輩子寫了無數批評稿件都平安無事,到最後卻被一樁「好人好事」給弄丟了飯碗。 
  狗頭金 
  誰不夢想發財呢?發一筆橫財,就可以丟開現實生活中的種種限制,過上自己夢想的舒適生活了。不過,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是條鐵律,被發生在我們周圍的人與事反覆證實著。比如說,有這麼個人,已經抱住了一塊狗頭金,卻和那金子只親熱了不到一分鐘,然後就死了。 
  那是個青海的金客,他死了,這狗頭金的故事也就成了一個沒意思的故事。 
  狗頭金是一種產自礦脈或砂礦的天然塊金,因形狀酷似狗頭而得名。大的狗頭金特別少,只有極其偶然的機會才能獲得。其實,不要說挖到一塊狗頭金,就是見上一眼,都是不易。 
  我一個朋友的父親,荒棄家裡的土地,先開礦,賠了,於是前幾年便帶著一幫人在青海甘肅交界的祁連山脈某條金溝裡掘金,因為手頭經費不足,買不起更好更能出貨的金溝,就用相對較低的價錢買了一條被人挖過很多遍的金溝,想著再收拾點金子的殘餘。發大財的夢,那時還沒敢做,只是想掙兩個還能過得去的餬口錢。 
  據說,金子是會跑的,就像《紅樓夢》裡的許多金子都莫名其妙地失去了蹤影,所以一條金溝裡的金子理論上是永遠都不會被挖完的。基於這一點認識,他們決定在這條溝裡泡著,就等著金子閃亮現身的那一刻。 
  他們進入金溝沒多久,另外一家經費不足的掘金隊也看上了這條金溝,於是又再次向他們購買了一半的採挖權。這麼著,聽起來有點像是把租來的房子再轉租出去一個房間,好歹也能落個租金。蒼蠅雖小也是肉,先把到手的錢拿上再說吧。我朋友的父親這樣想著,爽爽氣氣地便把金溝租了出去。 
  青海苦寒之地,每年好時節不多,於是他們決定趁著夏季天氣好加快進度,入了冬就歇著。那是個七月的天氣,兩家掘金隊分成兩班人馬,每天二十四小時不歇手,三班倒,滾動掘進。規定誰挖到的金子便歸誰所有,折現之後再與隊長按一定比例抽成。一切順從天意。鑒於采金地經常發生的武力械鬥事件,這樣的要求應當說相當必要。如果總為一塊金子的歸屬問題吵來吵去,這活也就幹不下去了。 
  不過,人心的叵測與人性的詭異總是永遠存在。 
  金溝裡起初挖不到什麼好貨,無非是一些小砂金,藏在那些浮土和沙礫當中,瑣瑣碎碎的一點點,看上去不太起眼。然後,就有人想出種種辦法藏在自己身上往外帶:有裝到褲襠裡的,有撒到頭髮裡的,還有的就那麼含在嘴裡,印證了「沉默是金」的老話。但是這樣的人總會被抓出來,正所謂「是金子在哪裡都會放光」,金子藏是藏不住的,無論你把它藏在什麼角落裡都會被找出來。處置這樣的人,狠點兒的就是被痛毆一頓,然後驅逐出隊;輕些的就讓他們交出金子,並且三天不讓進溝。 
  一塊巨大的狗頭金在某個凌晨被一鎬頭翻出來。那個凌晨因此被這塊狗頭金硌了一下,一直到現在都讓人過不去。 
  那天夜裡,我朋友的父親帶著他的人馬一路掘進,卻一無所獲,身心俱疲。他們一直向縱深而去,身後遺落下越來越多的土與砂。他們沒發現一丁點兒和金子有關的東西,連點黃燦燦的顏色也沒見到,如此絕望。快到半夜十二點鐘,他們交班的時間,也就差那麼一兩分鐘吧,他們提前停手,不想再干了,收工回去睡覺。剛剛躺下沒一會兒,就聽見外面一片異常的喧嘩,興奮與驚懼的聲音兼而有之。 
  原來,下一班人順著他們採掘的方向而去,第一鎬頭就弄出個石頭一般的東西來。那個青海金客當時就崩潰了——狗頭金!他小心翼翼地撲上去,摟在懷裡,又親又摸,像是抱了個柔順豐滿的婦人。慘劇也隨後發生:他抱著狗頭金出溝時,絆在自己扔在一邊的鎬頭上,俯衝向前,頭撞在狗頭金上,悶悶地死了。 
  金客們都說狗頭金太富貴了,命賤的人實在消受不起。 
  而我朋友的父親啐了一口唾沫,說:「其實這塊狗頭金本來應該是我們的。」 
  話音未落,他便感覺到周圍那些金客眼中莫名的火焰。 
  於是收聲。 
  草草的葬禮之後,那塊狗頭金竟然真的消失了。它來自溝裡,似乎又復歸溝裡。 
  就像一把鹽融化於大海之中。   
  河西酒廊(1)   
  【1】鬼打牆 
  鬼打牆。無路可走。 
  你相信有這種事麼?你情願把迷信和現實混為一談麼?你是否寧可把這狀態理解成陷入困境的某種命運? 
  生活在遼闊蠻荒的西北,你要相信生命中充滿了不可預知的東西,你得承認這世界上許多事情根本無法解釋或者乾脆就說不明白。比如,你在青海湖邊迎頭撞見一頭巨大的犛牛,你看到它的角上掛著一具已經風乾的狼的屍體——這場不知發生於何時的戰鬥就這樣留下了永遠的印跡,而敵人之間竟以如此的方式相互糾纏一生,再也無法分離,甚至死死地長在一起。這是命定的秘密,我們只能深陷於沉默。 
  再比如,這塊土地上那些野蠻勇敢的酒鬼,赤紅臉膛,邁著笨拙的蹣跚步子,他們在深夜的酒醉之後總是找不到回家的路。整整一個晚上,他們繞著一個虛空中被釘住的中心轉圈,前面看起來沒有任何阻礙,卻無法穿破空氣向前走出半步。他們原地踏步,左搖右擺,不能自已,寸步難行。他們在宿醉之後的清晨醒來,把昨夜的窘境稱之為「鬼打牆」。簡單說起來,他們認為之所以不能前行是因為有鬼,是因為鬼在四周迅速地打起了許多堵牆,你還能走到哪兒去?你還能走出多遠? 
  在西北,酒被無節制地狂喝濫飲,在世俗歡樂的層層掩埋之下,酒成了一小部分人接受神示的秘密通道。這種暴烈的液體穿過形形色色的身體,在蛛網迷宮般的神經和血管裡遊走爆炸,成為西北血性的來源。如果你不能理解酒,就不能理解那些奇怪的人,就不能理解他們骨子裡天生的悲涼感究竟從何而來。 
  河西酒廊 2005年,藏區德格成了我一眾兄弟們靈魂地理上的關鍵詞。 
  先是柴春芽辭去《南方週末》攝影記者一職,通過藏族女詩人維色去德格做了志願者。他的工作是教三十個藏族孩子漢語,然後週末去寺院裡教兩個小喇嘛漢語。每次下山進縣城,要騎七個小時的馬,他說自己現在馬術和藏語都日日精進。雖然過著苦行僧般的簡單生活,卻享有平靜的快樂。蘭州的哥們兒李守彤也緊跟著去了德格,他們拍回的照片上,背景是草坡藍天,他們身穿藏袍,眼神清澈,笑容發自內心。過年前,《華商報》的朋友廖洪也辭了總編助理的職務,從西安一路向德格疾行。在德格的前一站爐霍,他和春芽會合,酒醉後,他從那個我此前從未聽說過的地方打來電話,告訴我:「兄弟,這兒是另外一個世界,頭頂的星星個個都有籃球那麼大!」 
  我心馳神往,我寧願被籃球那麼大的星星砸死在這瘋狂旋轉的星球上。我知道,他們脫離原來的生活遠去德格小鎮,是因為原來的生活讓人心中不快,是因為他們在這俗世也遭遇了「鬼打牆」的窘境。於是,索性抽身而去,索性守住個人的小核心頑固到底。 
  人生在世,問題層出不窮,其實很多時候要不斷問自己:這重要麼?這不能放棄麼? 
  讓我們一起推翻那堵牆。讓我們一起快樂至死。 
  河西酒廊 
  從蘭州一直向西,過烏鞘嶺,向西,再向西,一直到甘肅、新疆交界處,祁連山以北,北山以南,長約1200公里,寬約100公里,這麼一條狹長的地方,喚作河西走廊。 
  西北人別稱這一帶為「河西酒廊」。 
  無他,只因此地產美酒,盛產酒徒,酒事頗盛之故。河西人在甘肅,向被視作直爽、粗豪、硬朗、不做作之代表。《史記》載:「自古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烈士英雄多出涼州。」過去的涼州,就是今天的武威,這地名裡都透著一種肅穆。河西之地,縣縣有酒廠,人人皆善飲。河西的酒,也和人一樣,直接、簡單、猛烈、攝人魂魄。這樣的酒喝完不上頭,直來直去,該怎麼是怎麼,醉也醉得痛快。絕不似外地有些酒怎麼看怎麼像個陰謀:入口綿軟,不知不覺間喝高,卻是頭痛欲裂。河西人喝酒,看著你站著進來躺著出去才覺得喝好了。若是一個場子喝下來還能站在那兒的,一定便成了生死之交。酒酣耳熱之時,直可交付生死。 
  啤酒紅酒之類,在河西只能算作酒中俗物,雖然河西的這兩種酒都堪稱上等。他們固執地認為,喝酒若是只見瓶子倒不見人倒,那杯中之物還能叫做酒麼?所以,在河西的酒桌上,啤酒紅酒只是開胃涮嘴之物,是豐盛大菜之前一例微不足道的甜點,是漫長瞌睡前的一次呵欠,甚至連試探性的喝酒它們都算不上。在河西酒廊,正式開喝時,一桌人的配置是整整一箱12瓶白酒,猜拳行令,人聲鼎沸,個個都是英雄好漢,人人都要打虎上山。 
  我有過一次穿越河西走廊之行,一路醉了過去。先是武威,吃驢肉,喝涼都老窖,玩一種叫做「衝浪」的遊戲。此遊戲的玩法即一人划拳過關,贏了過關,輸了喝一杯酒重來。往往是衝到最後一人面前,又被逐一擋了回來,從頭開始。最悲慘者,一瓶酒喝掉了還在苦苦「衝浪」不止。我們戲言,這就好比人生,你有時幸運,更多時卻是坎坷。 
  這樣的遊戲我們從武威開始,玩到金昌、張掖、酒泉、嘉峪關、玉門、敦煌,喝了濱河酒、雄關酒等數個品種。我們在車裡睡覺,醒來是一個個全新的酒局,整整一周時間,我們的生活就是從一個酒杯到下一個酒杯。我們衝著無窮無盡的「浪」,喝下了難以數計的那些激烈的液體。我們發現,在「河西酒廊」,人人都在釀造。 
  在河西,要想取得別人信任的最佳辦法就是迅速地喝大並且嘔吐。我們百試不爽。我們也見過很多人姿態各異地嘔吐,看他們努力的樣子,像是在把已經過掉的生活都從頭吐出來。酒醉一次,便是一次新生。或許這樣,就是他們過日子的念想。 
  黑河流過古日乃 
  說起黑河,就會說起在它旁邊生活的某些人,我和他們只有一面之交,卻牢牢記住了他們。他們像戈壁灘上的沙礫一樣被吹落在黑河的周圍,最近的鄰居也相隔一公里之遠,逢到喝酒或是紅白喜事才會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他們中的一些人,一輩子也沒有離開過這條河。 
  黑河,古稱弱水,發源於祁連山,流經青海、甘肅、內蒙古三個省、自治區,注入內蒙古額濟納旗境內的居延海,全長821公里,是中國僅次於塔里木河的第二大內陸河。在西北酷烈粗糲的自然環境裡,有河就意味著生命。河像一根繩索,把人捆綁在它周圍的土地上。 
  古日乃是額濟納旗的一個鄉,1.74萬平方公里,生活著170來個人。黑河水到這兒,基本就斷流了。我的校友圖布巴圖是這裡的人大主任。在我來到西北偏北這個冷僻的地點之前,我絕不會想到會在這裡碰到一個學斯拉夫語專業的校友。年過五十的圖布巴圖是個紅臉膛的漢子,他立志要和這塊土地生死相守,儘管它現在鹽鹼化越來越嚴重。人們大多搬到旗裡去住了,鄉政府所在的小鎮上只剩下不到20個人,與外界的聯繫就靠惟一的一部電台。圖布巴圖懷念黑河斷流前的好日子,總是說,有水就好了。除了上大學的四年,他在這兒像顆生銹的釘子一樣生活了四十多年。離開,他沒想過,因為也不知道離開這兒能到哪兒去。 
  年輕人的想法和他不一樣,總有人想要離開。 
  我們到古日乃的那天夜裡,買了一隻羊,開了一箱酒,來了二十多個人赴宴,大多騎著 
  摩托車,只有兩三個人騎著駱駝。歌手斯迪便是那時候出場的,瘦瘦的,脖子梗著,很硬氣的一個青年。他唱著歌給我們敬酒,身體很好看地彎曲著,像是一件激昂的樂器。他是這一帶著名的歌手,瞧不起騰格爾,一直夢想著自己能夠走出古日乃。但他無法離開,老父親已經八十歲了,身邊不能沒有他。他的歌聲中因此帶著憂傷。那天晚上,酒醉後的我們很快就睡著了,他卻一個人頂著星光在外面的院子裡打了一夜籃球。獨自的青春高原,無處可去的荷爾蒙動力,這話用來說他恰到好處。 
  這兒沒有什麼現代通訊器材,居住地也相隔甚遠,消息卻傳得飛快。古日乃來了我們這幫人,底細早就讓他們打聽了去。無論走到哪兒,碰上的人都對我們瞭如指掌。他們騎著駱駝或是摩托車東遊西逛,關於我們,成了那幾天最新鮮的談資。 
  那些搬離古日乃的人們說,若是曾經水草豐美的居延海又有了水,那是一定要搬回去的。畢竟,誰也不願意背井離鄉。 
  黑社會 
  一 
  蘭州是一個冷硬而粗糲的地方,往往在街頭只為多看兩眼就動起手來。不像在南方的一些城市,兩個男人指指點點,口舌交鋒,喊著「我要打你了」,卻是始終還隔著那麼一段安全距離。詩人唐欣寫過:在蘭州,很多少女操著方言/多半小伙藏著凶器/每個街道拐角/都會有人和你拚命……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這樣的城市,黑社會總會有那麼點神秘感。幾個見過黑社會老大的人就會時常提及那個凶暴的化身,當做一種使自己與眾不同的談資。 
  有一年,軍區門口服裝店裡的軍用馬甲走俏。就有閒人傳言說,這種馬甲那些繁複的口袋不多不少剛好能裝入三十萬的現金,黑老大們人手一件,入夜便鑽入某個高級賓館長期包租的套房裡豪賭。盜亦有道,據說黑老大們一擲千金的氣魄也以三十萬為底線,輸了就不玩了,絕不死纏爛打,把江湖氣概都弄丟。一夜豪賭,若是有贏了錢的,便在天將亮未亮之時,招呼一眾兄弟,到小西湖去吃手抓羊肉。有報社下了夜班的同事見過那場面:十幾條壯漢都在將至黎明時昏暗的光線裡戴著墨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小飯館,吃肉就蒜喝酒,然後一碗熱熱的羊肉面片,這是狂放如黑社會也要的人間幸福。 
  一般來說,黑社會也都是苦孩子出身,沒享受過什麼高級生活。有個黑老大在一家四星級賓館的西餐廳裡吃飯,侍應生幫他點菜,他生怕別人說他沒見過世面而堅辭不允,自己大氣魄地朝著餐檯上畫了一個迅速的圈。上菜時,那些在餐檯上看起來精美無比的一樣樣東西原來不過是西餐裡的各式土豆泥。黑老大吃了兩樣菜品後,用力擲下刀叉,發狠道:「過來一個洋芋,過去還是一個洋芋,我還不如回家吃洋芋面片子去!」 
  黑老大也總有被人放翻的時候,就像王朔《動物兇猛》裡寫的那個小壞蛋,最後叫幾個十七八歲的生瓜蛋子給切了。蘭州某批發市場有個老大,身高體胖,兩百多斤的份量,前體工大隊摔跤運動員,綽號白熊,那真是見佛殺佛,遇鬼滅鬼,無人能敵。最後,白熊卻死在了兩個瘦小枯乾的南方小販手裡。那兩個人深恨白熊收保護費的凶狠,一心要殺之而後快,便先請白熊喝酒,喝完酒再拉到 
  麻將桌上,一圈牌剛完,嘩啦啦洗牌聲中,兩柄尖刀已分從左右抵入白熊兩肋。 
  那一天,搶救白熊的 
  醫院門前,黑西裝戴墨鏡的冷酷青年們排成兩列,驚倒了路人。醫生們也嚇得不敢大聲說話,只是從急救室裡出來輕輕搖了搖頭。只見那些青年,全都悲從中來,跪倒了一片,哭聲震天。然後,他們迅速消失在人群中,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一個老大死了,又會生出新的老大。兄弟們還要生存,悲傷過後,且各顧各吧。 
  二 
  「我不做老大已經很多年。」這是一句黑幫片裡經典的台詞。說這話的,想必是一個肉頭肉腦已經多年不在江湖打拼的過氣老大。用在這裡,是想說說老大與小弟之間的關係。沒有小弟,老大也沒資格出來混;沒了老大罩著,小弟也總是逃不了被人砍的命運。 
  蘭州有個地下賭場,多年來有兩派黑幫一直爭來奪去,都當做是一塊能謀算些「經費」的肥肉。兩邊的老大們都招了些能打能殺的小弟們來看場子,按月由「公司」開付些工資,也算是解決了一部分社會閒散人員的就業問題。 
  某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一直未得手的一方突然奔襲對方賭場,十餘輛黃面的,裡面各裝了七八條精壯漢子,人手一把雨傘,傘一抖開,裡面藏的卻是些砍刀軍刺之類的冷兵器。發一聲喊,一路砍殺過去。奇怪的是,幾乎未遇抵抗,強攻賭場的壯舉輕易得手,讓他們覺得勝利來得也太沒有意思。抓過來一個跳窗想逃未得的對方小弟來問話:「你給你們老闆看場子的,怎麼擋都不擋一下就跑呢?」那娃哭喪著臉說:「老闆把吃飯的錢給下著呢,把豁命的錢沒有給下著。不跑做啥呢?」 
  一言方畢,那些剛才提刀強攻的殺手們臉上都有些訕訕的,像是覺出了自己也是同樣的命運,沒意思的四處張望了一下,就把那娃娃打發掉了。 
  據後來被抓進去的黑幫小弟們向警方供稱,其實混黑社會也是沒辦法,就當做是上了個班,掙著些不高的工資,混了個嘴。說歸說呢,這到底也是個有風險的職業,私底下早就商量好了,見著危險就撒丫子跑啊,跑不了的,就站下投降。 
  出門是江湖,江湖一場戲。再大的江湖,也大不過義利二字。老大不義,不讓小弟們得利,那也休怪小弟們臨陣脫逃。混在黑社會的日子,其實在小弟來看也仍不過是在打一份工。打得好了,那就以後自己也做老大。把前半生在鐵匠鋪裡吃的虧,再拿到如今的豆腐店裡來翻梢。 
  有江湖故事說,一個做小弟的,先是被老大看中了女友,他忍了。接下來老大為了殺雞儆猴,當眾扇了他一耳光,他也忍了。再然後是他替老大滅了多年的仇家,老大承諾的酬金卻不見兌現。他不忍了,和那被老大霸佔的女友聯手把老大給剁成三截,拋屍黃河。 
  可見,江湖裡從無絕對的老大與小弟,而只有絕對的利益,就擺在大道中間。 
  三 
  港片有害,弄得很多黑社會都成了超級惡俗模仿秀。 
  有一陣,蘭州滿大街的皮夾克和毛領子,那毛領子的質地各有不同,但都是毛皮狀,顫巍巍地晃著。混社會的那幫廝們,有的梳著能滑倒蒼蠅的大背頭,有的穿領子髒污的雪白襯衫,有的不分場合時時戴著墨鏡。我時常懷疑他們這樣整裝出行是否心裡也覺不自然而故意硬撐,但面對的都是凶狠的惡漢,這種問題只能我自己憋在心裡。 
  大概是2000年吧,蘭州打掉了一個黑社會團伙,為首的是三兄弟。先是老大強搶人妻,派出手下在街頭的涼麵攤把那吸毒的男人一槍打死。當時正好報社一女同事路過,據她口述,背後一聲悶響,回頭見一人仆倒在地,另一人戴潔白手套,手裡的槍口還冒著一絲青煙,然後鑽入一輛 
  出租車絕塵而去。那女人說,很像香港電影裡面的樣子啊。她幾乎以為自己是在一個槍戰片的攝影棚裡了。 
  此後不久,老大被仇家追蹤,在他帶著一幫小弟剛從一家歌舞廳裡鑽出來時,在大街上被一槍爆頭斃命。那些小弟們看著老大慢鏡頭般倒臥在血泊中,一時愣在當地,像被武林高手點了穴道,好幾個人嚇得尿了褲子。老二老三在大哥死後順理成章地接管了「公司」裡面的業務,搶地盤、收小弟、買火器,忙得不亦樂乎。我是後來才知道,那老三原來就是我們報社電訊室的一名員工,每天晚上替編輯們接收新聞社的電訊稿。人矮墩墩的,話不多,臉總是黑著。報社裡有些相熟的人說,那人很仗義,出手也闊綽。有一段時間,幾乎每週換一輛車開著來上班。一次,他駕著一輛加長林肯,卡在進出報社的小巷口,送報車都開不出去。 
  「公司」新張之後,第一要務自然是為老大復仇,一個體面堂皇的葬禮也是要的。出殯那天,通向華林山火葬場的路兩邊都站滿了一色打扮的懵懂青年:黑西裝、白襯衣、深色領帶、小白花、黑墨鏡,從山下一直站到了山上。這過於整齊劃一的場景讓人毛骨悚然。路人皆低頭而過,兩股戰戰,不敢稍出聲息。只是有些人背後小聲嘀咕:這黑社會也太張狂了! 
  狗狂了挨磚,人狂了討打。這話一點也沒錯。老大的葬禮激怒了警方,警方也因此收集到了足夠的證據。一場對黑社會聲勢浩大的剿滅行動如雷霆一般展開,「公司」就這麼在鐵拳之下被粉碎了。 
  很久以後,一直到法院判決下來,為首的幾個人都被槍斃了,才有消息傳來:那個聲勢浩大的葬禮其實是個天大的陰謀。原來,這是另一個與其對立的黑社會團伙欲滅之而後快,便派了一個綽號「眼鏡」的靈活角色打入對方內部做臥底。那臥底說,老大死了,我們一定要辦個轟轟烈烈的葬禮。否則,我們還在江湖上怎麼混啊? 
  那些懵懂青年都是租借來的,發給全套行頭,發給二十塊錢一天的勞務費,站著,目的就是要激怒眾憤,借刀殺人。 
  說起無間道,這個「眼鏡」也算是個實踐者吧。 
  刻葫蘆 
  蘭州刻葫蘆是個玩意兒。此物雞蛋大小,用鋼針或刻刀,在葫蘆上描摹山水、人物、花卉等種種圖案。和在頭髮絲上刻唐詩宋詞、在象牙片上刻《清明上河圖》一樣,刻葫蘆也是門微雕的手藝。雖然現在有刻葫蘆的人被稱之為微雕藝術家,可放在以前也無非叫個匠人罷了。匠人就匠人唄,人活著總得混兩個飯錢。刻上些葫蘆能賣掉就好,否則手停口停,還談什麼藝術不藝術的? 
  隍廟是個水很深的地方,魚龍混雜,泥沙俱下,一般人都趟不起這道水。當然,這裡也臥虎藏龍,有無數高人異士都卑微地潛伏著。這些人表面上波瀾不驚,穿看不出料子的衣裳,抽兩塊錢的紅蘭州煙,喝散裝的大葉春尖茶,生意三年不開張,開張了就能吃上三年。 
  門口背風的角落裡,是「婁葫蘆」的攤子。婁家幾代人,都以刻葫蘆為生。婁家手藝傳兒不傳女,到了「婁葫蘆」這一代,再無旁支,就他一根獨苗。他無妻無子,沒人知道他真名叫什麼,都是葫蘆長葫蘆短地叫著。他是個悶人,沒話。有人買葫蘆,他袖著手在旁邊冷眼相看,價格都是標好的,愛買不買。越是這樣,他的葫蘆還就賣得越快,果然人都是賤骨頭啊。 
  似水流年,寂寞人生。隍廟裡起了二層樓,二層樓上唱著戲,有人粉墨登場,有人作壁上觀。有不多的人悶聲發了大財,有更多的人還把吃上兩斤手抓羊肉當成過年。有些常來的老頭好些日子不再來了,聽說是這個年沒過去就罷咧。 
  「婁葫蘆」沒發大財,也從不缺小錢。凡事不求人,也不與人爭。從不正眼瞧人,也不聽老梆子們的葷段子,就這麼過著自己難得糊塗的日子。他的心事沒人知道,他沉悶得就像顆拆除了引信的炸彈。誰都把他當個人物,可誰也說不清他到底是個什麼人。「婁葫蘆」的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你問我,我也不知道。 
  葫蘆攤子有幾天沒出了,人們才想起到他的小房子裡看看。叫門無人應,撞開後發現「婁葫蘆」已經硬了。死因是突發性腦溢血,快七十歲了吧,人們猜測著他的年齡。屋裡有口缸,裡面都是葫蘆的碎片。桌上兩隻還沒刻完的葫蘆讓人開了眼:上面刻著春宮圖! 
  人死了,秘密就打開了。他曾有老婆也有孩子,年輕時想挖些光陰(蘭州方言,掙錢之意),悄悄接了一批刻春宮葫蘆的活,不小心讓孩子看見以為自己的爹是個流氓,離家出走,一去不回。老婆想孩子想出了病,沒多久也撒手而去。從此,他便同春宮葫蘆結了仇,每月刻上兩個流氓葫蘆,砸得粉碎,扔進缸裡。他對自己的詛咒,全裝在那些葫蘆裡。 
  有一年,東方紅廣場上搞了個「 
  生殖健康與 
  性文化」的文物圖片展,裡面居然就有春宮葫蘆。講解員說,春宮葫蘆俗稱「密丸」,其發明者將許多性行為、性活動以藝術化的方式在上面表現出來,其源流與《詩經》中的「瓜瓞連綿」有非常密切的關係…… 
  人的這下半截的事兒,還真是不好說哩。有時得藏著掖著,有時卻又明目張膽地擺到了廣場上。噫! 
  花房姑娘 
  花房裡的那個姑娘,長相普通,是個一般人。讓她看起來有點不一般的,是她的一隻腳略有些跛,走起路來一跳一跳的。因為有這樣的短處,她很安靜,總是坐在花店的角落裡,看著顧客揀選鮮花。她的花店生意不好不壞,所得收入,剛好夠她不卑不亢地生活。在這個安穩的城市裡,也就足夠了。 
  來買鮮花的都是些什麼人呢?她在角落裡全都看到了,她就像一隻躲在暗處結網的蜘蛛,用眼光來吐絲,把買花的人粘在自己的網上。有時,她的眼光被那些人牽出很遠,像是要一直被拉扯到別人的生活裡去。她是個愛花的姑娘,她的店裡從來不擺放絹花、塑料花什麼的,只有將開或是已經怒放的各式鮮花。她總愛想,那些買花的人是幸福的,他們的笑容會被安放在臉上,那些被買走的鮮花也是幸福的,它們會被安插在妥帖的瓶子裡,出現在喜愛它們的人面前。 
  有時,來買花的是個喜歡家庭生活的女人,提著一袋菜,再買一把實惠的唐菖蒲,錢不多花期長花又艷麗;有時,是個優雅的中年女人,在早晨閒逛進來,隨手選一把香水百合,花的清香與她裙裾掀動而生的香氣攪在一處;有時,來個上唇剛生出淡黑色的小伙,問她第一次給女友送玫瑰應該送幾枝;有時,是個穿戴整齊的中年男人掏出厚厚的錢夾買大把的玫瑰,不看花,只讓她把花束包裝得精美一些,數字不能短缺——不用問,他是給某個與他有特殊關係的女人買的,只為博得一笑或是做做應景文章。花店裡永遠都不會擠滿了人,這不是經常打折的商場,也不是一站搞定的超市,理當如此。各種各樣的生活與千嬌百媚的鮮花混雜在一處,就這樣,睜眼閉眼之間,日子就像天上的雲朵,不經意間竟移動得飛快。 
  情人節那天,來了個開車的男人,是她喜歡的那種類型:長相與穿戴都很生動,是個有活力的男人。他訂了三束玫瑰,是剛剛時興的那種「藍色妖姬」,他在卡片上寫下三個地址,讓花店分別送出。很明瞭,那卡片上是三個女人的名字,是三個正在期待愛的女人。那三個女人不知道,在他這裡,她們只不過各是三分之一。或者,那三個女人也把他當做自己的幾分之一?花房姑娘這樣想著,為自己的惡毒想法有些吃驚。在她看來,這樣的人來買花,是弄髒了花。她要給他們搗個亂。於是她把花故意送錯了地方,張冠李戴,由著你們的性子亂來吧!這麼做了,她等待著誰打上門來,卻是波瀾不驚,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 
  又過了些日子,她學會了做干花,於是慢慢轉做干花的生意。枯燥的干花有著日常生活一般的灰色,卻不會敗壞。 
  在這個塵土飛揚的城市裡,一家小小花店的改弦更張實在算不得什麼。一個跛足姑娘心裡的水深火熱,也引不起什麼人注意。   
  黃河茶攤(1)   
  【1】黃河茶攤 
  蘭州是惟一被黃河穿城而過的城市,沿河四十公里,被稱之為「黃河風情線」,也被叫做「蘭州外灘」。市中心的河岸上,逢夏天會一字排開若干茶攤。馬扎子(帆布躺椅)、三泡台(加有桂圓、紅棗、冰糖、枸杞等物的春尖茶)、大板瓜子等都是茶攤必備之物,若有來了酒興的,索性便拎起一捆啤酒放到黃河水裡先冰鎮著。簡樸的黃河茶攤,率直的男男女女,飲酒啜茶,眼望大河奔流,感懷時光易逝,倒也是上演快意人生的絕佳所在。 
  每年夏天,總會突降暴雨,河水也會頃刻暴漲,河岸上茶攤所設位置一般都拿捏得恰到好處,讓漲起的河水剛好只到腳下。有幾次,河水漲得太凶,一直淹沒了河心的幾個小島。自然,那上面也是有幾處茶攤子的。河水淹了過去,茶攤子化為烏有。有一些沏三泡台用的塑料茶碗,被浪捲走,在河水裡一上一下地漂走了。 
  有天晚上,那暴漲的河水卻挽回了一對男女的愛情。他們原本是一對戀人,談戀愛時經常要到河邊來走走,走累了也就揀個茶攤歇歇腳。河心裡有座太陽島,是他們的甜蜜之地。他們曾經坐在那裡,看著滾滾而逝的河水,立下誓言要相伴到永久。事實上,他們都不是第一次戀愛了,都已經在從前的愛情裡飽受創傷。他們愛得越深,心裡也就越怕,生怕哪一天這愛情就會不在了。人心易變,愛情易碎,他們似乎從一開始相戀就知道這回事情。他們都想牢牢地抓住對方,不能想像對方的任何一點輕微變化。他們會為一點小事就生氣,然後再更加用力地糾纏在一起。就像河水每天沖刷著河岸,河岸上的泥土一點點坍塌下來,但河水還是依舊在河岸的裹挾下奔走。 
  黃河茶攤有天傍晚,女的打男的手機,卻聽見裡面有女人吃吃的笑聲。她心裡頭立刻被瘋狂的念頭佔滿了,不聽那男的任何解釋。她一個人走到河邊,聽憑手機響著就是不接。她想,他一定欺騙了自己。還有什麼好說的呢?那男的也瘋了一樣四處找她,鬼使神差地,居然也來到了河邊。他們爭吵著哭鬧著,不知不覺就踩著水中的幾塊礁石上了太陽島。倏忽之間,暴雨傾盆而至,將他們淋成了落湯雞。但他倆誰也不在意,眼睛裡只有一份大可猜疑的愛情。河水悄悄上漲,到他們發現時,周圍已經是茫茫一片。 
  一夜過後,等人們發現這一對河水中的戀人時,才見到男人渾身上下只餘褲頭,凍得全身發青,而所有的衣物都裹在女人身上。他們縮在僅有的一小塊高地上,茶攤早已被摧毀。他們兩個緊緊抱在一起,好不容易分開時,卻還伸出手保留著一個擁抱的溫暖姿勢。 
  茶攤上,每天都有很多談資。這對男女的故事,也僅僅在閒人們的嘴裡保持了一天不到的熱度。 
  黃河是他們手中的武器 
  地點仍然是在蘭州,在一個叫青白石的鄉村,黃河從中沖刷而過,將這鄉村切成兩半。很多年來,兩個被黃河分割各半的村子為河岸邊僅有的一點土地明裡暗裡爭鬥不休,誰都不甘落敗。而黃河,居然就是他們手中的武器。 
  地球不停旋轉,在無窮無盡的離心力作用下,黃河在漫長的時間裡每年都要向西北偏北的地方偏移一些距離。在太陽和風和渾濁的河水反覆沖洗之後,河北岸邊的土地在一點一點坍塌,不經歷一些個歲月的人,幾乎難以看出它的變化。滄海桑田,大地模樣的改變就從這樣的細節開始。人在這樣的土地上活著,幾乎就是漫不經心地學會了浪費每一個接踵而來的黑夜和白天,也同樣隨隨便便地享用了貧窮和富足。 
  但向土裡求食的農民敏感地發現了自己腳下土地的減少。起初是一毫一厘,後來是一尺一寸,再接下來便是一分一畝。可憐的一點河邊水澆地漸漸消失,莊稼和蔬菜不再有立足之地,肚子裡的飢餓在喊叫出來。像甘地說的那樣:水就在我們腳下,可我們誰都喝不上。這是我們共同面臨的困境,也是這些農村最現實的難題。 
  這些身材矮小步態笨拙的人們決定,要把黃河像條帶子一樣向對岸甩過去,憑什麼黃河只侵害我們而把他們輕輕放過呢?於是他們沿著與河岸垂直的方向修築了一道堤壩,插入河水中央,把河水的力量硬生生地逼向對岸。這樣的堤壩,在當地稱之為「豬嘴壩」。黃河在這樣猛烈拱入的障礙阻擋下,開始不斷淘洗對岸的土地,那邊原本相安無事的河床就在河水的搖擺不定中一點點拓寬。 
  憤怒在一點點堆積起來。就是這樣,最普遍的憤怒總是從針尖大小開始,放大,激盪,無休無止。兩村村民在黃河的推波助瀾下,由憤怒生出了仇恨,由仇恨又上升到暴力。先是有人在黑夜裡坐著羊皮筏子攀上豬嘴壩,安裝上幾十公斤炸藥,讓那野蠻的改變黃河的障礙物在火光中化為烏有。再接下來,村民們封堵了河上惟一一座溝通的橋樑,他們搬來樹枝和石頭,並在可能容人鑽過的地方塗抹上糞便,他們甚至還將平日裡溫順的農具變成了凶暴的武器,準備一場大規模的械鬥。 
  事情發展到最後,已經演變成一種倔強的比拚。兩個村子裡原來就有許多親戚,現在也彼此用沉默來抵抗親密,他們不能從橋上走過,只在兩岸遙遙對視,眼光裡像是沉澱了人類永恆的孤獨感。原本混熟的那些牲畜,如今也找不到玩伴,茫然地走來走去。鄉村裡從來就不多的喧嘩與騷動,一時間完全沉寂了下來。誰也不知道如何打破這個僵局。除非,讓黃河從他們的生活裡消失。 
  最後的結局極具偶然性:一個農婦難產,折騰了一夜,必須要送到縣裡 
  醫院去搶救,就非得從那封堵的橋上通過。在被痛苦折磨的生命和將要到來的生命面前,一切仇恨與憤怒都顯得微不足道。橋上的路障無條件地打開,能出來的村民一起動手,把生命的通道打開。據說,那個孩子出生以後,有人提議叫他「橋生」。 
  黃河水鬼 
  記不清這人的名字了,只記得是一個紅臉膛、矮墩墩、走路有些笨拙的中年漢子,是那種西北農村裡常見的男人。放到人堆裡,轉眼就忘掉,實在長得太普通了。但是,見過他那種游移不定的眼神,卻再也不會忘記。那眼神裡有一種非同尋常的東西,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奪人心魄。此人號稱「黃河水鬼」,每日裡在黃河中打撈屍體。 
  西北人爭吵到不可開交的地步,就會生硬地給對方撂上一句:「跳黃河去啊,黃河又沒有加蓋子!」 
  每年都有許多人投河自盡。當然,也會有那些不慎落水被濁浪捲走的性命。一個人不見了,親人們會四處尋找,黃河是一個可疑的去處。「黃河水鬼」的撈屍生涯由此展開。他居住的村莊就在黃河邊,一個水流放緩的河灣處,上游沖流下來的屍體會在這兒撞到河岸上,暫時延緩向下的速度,為打撈提供了便利條件。他的水性很好,工具只一羊皮筏一木棒而已。下河前,他用一根麻繩將自己拴在羊皮筏上,人在河中揮臂斬浪,向發現的目標物而去。到屍體跟前,就用木棒一下一下將其推至岸邊,用繩子繫牢,等待那些在他這裡掛號的人來認領。終年在黃河濁水裡掙命,他的頭髮裡似乎堆滿了泥沙,皮膚也是一片純正的土色,就像是直接從地裡長出來的一樣。 
  他是職業撈屍人,可以證明這一點的是他從這項活計裡能得到收入。 
  跳河的人被水浸泡的時間長了,都會鼓脹變形,慘狀目不忍睹,軟化的身體也不堪觸摸,即使是親人也不願將屍體親手入殮。他會接手這個項目,用塑料薄膜將屍體層層纏裹再用白布裹緊,裝入備好的棺材,在村頭空地火化,最後把一捧骨灰交給死者的家屬。這套活,再加撈屍,他收取一千元的費用。對於無人認領的那些屍體,他也會支起火堆來焚燒。據村裡人私下裡說,他煉出的人油也能賣個好價錢,因為人油是治燒燙傷的特效藥。這個相當奇異的行當他干了三十多年,而他的爺爺和父親也是黃河撈屍人。憑這營生,他蓋了一院青磚瓦房,在村裡算是富裕人家。但他的房子建在村外,孤零零的一幢,他在村民中不受歡迎,說是他身上有一股邪氣。他特意在院子裡立了一根木桿,上面掛了一面鏡子,說是辟邪。 
  對「黃河水鬼」這個綽號,他不喜歡。他說,黃河裡是有河神的,我怎麼敢做鬼? 
  有一次,他說在河裡撈人時撞見一條門板大的鯉魚,他一時邪火上頭,拿木棒狂擊魚背,瞬間河水翻騰,濁浪滔天,他拼出性命掙扎才上得岸來,魚卻無影無蹤。 
  他堅持說那魚就是河神的化身,我們聽了誰也不信。 
  火車不再開來 
  鐵道邊的男孩子們都愛玩一種遊戲:把一些精挑細選出來的挺拔的釘子放在鐵軌上,等著呼嘯而來的火車把它們壓成一把把小刀小劍。那個時候,他們見識了火車的野蠻力量,能夠把本來堅硬無比的釘子壓成服服帖帖的扁平形狀。他們目瞪口呆又欣喜若狂,把耳朵貼在鐵軌上,聽,等著火車再次開來。 
  那些壓出來的小刀小劍,是他們最愛的珍藏玩具。偶爾拿出來比拚一下,清脆的丁當聲在手裡作響,讓他們快樂無比。在這幫孩子裡面,小刀小劍收藏數量最多的,是劉家的兄弟倆。他們倆相當勤奮地翻撿了大量的鐵釘,並苦思冥想出各種可能的刀劍造型,小心翼翼地擺放在鐵軌中間,躲在一旁看火車風馳電掣般駛過,然後大喊大叫著去撿起那幾枚滾燙的刀劍。你知道,那個年代相當貧乏,點根蠟燭就能當做浪漫。孩子們也相當單調,很多玩具都得靠自己動手製造。劉家兄弟動手能力相當出色,給自己弄出了不少玩具,像鋼砂槍、彈弓、電機船什麼的都是他們的拿手好戲。相傳在鐵軌上壓釘子這件事也是他們想出來的。兄弟倆,一個十四歲,一個十三歲,腦子好使,又不乏霸氣,是公認的孩子頭。 
  劉父是個老實巴交的工人,規規矩矩,凡事不越雷池半步,過著按月拿工資吃飯上糧店的幸福生活。劉母在廠子裡面算得上是個好看女人,秀氣文靜,不輕易言語,一看就和老是扎堆聊天的婦女們不是一類人。這麼著,竟招來了好些婦女的嫉妒,不少男人也喜歡沒事搭搭腔。漂亮女人身邊是非多,這很正常。如果她竟然敢脫離大眾不為人知地生活,就更像是犯了不可饒恕的罪過,很多流言都圍繞著她生長,蒼蠅一般討厭。 
  廠裡的某位領導,對劉母慇勤得很,工作上處處照顧,語言裡時時暗示,卻總也不能得手,暗地裡便結下了仇。 
  有一次,一列貨車被鐵軌上的一堆石頭弄出了不大不小的事故,廠領導遂指使保衛科抓來了在鐵道邊久負盛名的劉家兄弟,理由是他們既然連釘子都敢放在鐵軌上硌火車,那放上一堆石頭搞破壞也一定是他們。劉母嚇得要死,不知道這樣的罪名之下兒子們會被判幾年的刑,自然而然地走進了陷阱。她滿面淚水衣衫不整地走出領導辦公室後,回家就上了吊。 
  劉家兄弟那時年紀還小,居然安安靜靜地長大了,鐵軌邊再見不到他們玩耍的影子。慢慢地,鐵路上貨場改建,舊鐵軌中間橫砌出一個水泥墩子,火車不再開來。 
  四五年後的某一天早晨,斜斜的雨水澆得枕木一片濕黑,空氣中瀰散著一種鋼鐵銹蝕的氣味。當年的那個廠領導被發現死在某段鐵軌中間,一節不知何處開來的平板車廂從他身上軋過去……在他身體前面的鐵軌上,歪著一枚不太成形的釘子。因為壓得不夠扁平,看起來不像刀,倒像是個驚歎號! 
  假詩人 
  蘭州是個旱碼頭,總有形形色色的人會聚至此,接著奔向西北的遼闊風景。在寫詩還很熱鬧的年代裡,有一些招搖撞騙的假詩人。他們來西北找感覺,尋夢,騙吃騙喝騙色騙感情。有的人真相敗露,夢也難以為繼。 
  那個時候,人都像是活在夢裡。某天早上,你的房門可能就會被敲響,門口站著一個面容憔悴、神情憂鬱的人,乍看上去,就像是鏡子裡的自己。他會這樣介紹自己:「我是×××,我是××的朋友,所以我也是你的朋友,天下詩人是一家,到蘭州,我就投靠你了!」於是你也沒有什麼好說,傾其所有接待就是了。 
  有一次,蘭州某校園詩人宿舍裡便來了這麼一位不速之客。那人在他宿舍門口站了相當長一段時間。他下課回來,發現吸得極狠的一堆煙頭集中分佈在門邊,那人裹著一件軍大衣蹲靠在牆上已經睡著了。那人報上的名字是上海的一位著名詩人,當時傳媒不發達,詩以及詩人全靠民間的江湖口口相傳,誰也不知真正的詩人到底長什麼樣子。校園詩人平時就對這名字仰慕得很,當然表現出極高的熱情,讓進寒舍,端茶、上煙,遞過自己的詩稿讓來客指教一二。那人果真不俗,一臉深沉,說出的話全都詩意盎然,並隨口背了幾句那著名詩人的詩。一席談話,校園詩人受益匪淺。快到午飯時間,他請這上海詩人去吃牛肉麵。他那兩天正囊中羞澀,上頓不接下頓,為誠心待客,他還給上海詩人加了一份牛肉及一個雞蛋。豈料那上海詩人看到端上桌來的食物,發起火來。大意是我從那麼老遠的地方來投奔你,你就用一碗辣乎乎油汪汪的麵條把我打發了?聽著對方的牢騷,忍受著自己腹中的飢餓,校園詩人也是心頭一陣邪火。他盡了自己的最大能力來請客,換來的卻是毫不領情的訓斥。他實在忍不住了,一拳將那正唐僧一般絮叨的傢伙打翻在地。正欲再打時,那廝卻抱住了他的腿,痛哭流涕,坦陳了自己冒名頂替的全部過程。 
  到底是做賊心虛,那廝吃飯發牢騷也只不過是想擺擺名詩人的譜,好裝得更像一點。一拳打到臉上時,心裡已經亂了方寸,以為對方早已識破,忙不迭地交代了真相,好歹爭取個態度。翻檢他隨身帶的一隻馬桶包,裡面有幾本已經翻爛的民間詩刊,上海詩人的幾首詩,全都畫上了著重線,看來是每日裡潛心背誦,也花了些工夫。 
  現在想想,那也真算是一個美好的年代,居然有人冒充詩人,充分說明了詩人在那時是一份很有前途的職業。 
  到了現在這個人人奔忙為錢活的狗年月,誰再來冒充詩人,怕是有病吧? 
  街頭爭霸 
  大問題總是出在街上。比如打架、比如求愛。 
  西北青年在街上總是表現得血性而直接。我聽說的一個街頭混混是這樣向他喜歡的姑娘表白的:「嗯,那個誰……我他媽的看上你了,你看著辦吧!」那姑娘愣了一下,轉而迅速臉紅,掉頭不顧而去。顯然,這樣的街頭求愛事件只是特例,成功率也未必很高。權當做一個小段子,供大家一笑了之。 
  在打架方面,有更多的故事湧現在西北街頭。有兩個西安人騎著自行車相撞在大學門口,都趕著上班,互不相讓,吵吵嚷嚷了半天,正碰上一個教授模樣的人從學校裡出來。兩人簡單交代了一下衝突的緣由,讓教授給評評理。那教授皺著眉頭聽罷,下了結論:「這不是個吵的事情,是個打的事情嘛。打!」這是賈平凹老師講的西安故事。但這樣的事件發生在西北的其他四省,都不會有前面那麼多吵吵嚷嚷的鋪墊,太溫軟了些,還不如直接手談一局。 
  上世紀八十年代,蘭州小伙流行穿白高跟。所謂「白高跟」,就是白色塑料底高跟布鞋,青澀少年踩在上面,無形中便挺拔了許多,遇事也更有底氣。這種白高跟,暗含的另一用途是作為打架時的兵器,隨身攜帶,出手方便。少年遇事張狂,血脈賁張,發生街頭衝突時順手扒下腳上的白高跟,就往對方的頭上敲。此物打人凶狠無比,把頭鑿出一個窟窿也不是沒有可能。除此之外,發生在牛肉麵館附近的街毆,當然離不了蘭州的獨門兵器——牛肉麵(帶碗)。先是一碗油辣滾燙的麵條混雜著湯湯水水掛在頭上,接下來是猛猛的一隻牛大碗砸下,當真是勢不可擋。 
  蘭州的街頭鬥毆多半與酒有關,恰似一場酒後的狂歡,之後也會有類似酒醒的那種羞愧。我一個朋友早上青著一隻眼睛來上班,問他,他只說自己喝醉了摔到了溝裡。那可真是摔得巧啊,會把一隻眼睛單單摔成這樣?幾經追問,他終於說出真相。夜裡喝大,他站在街頭攔 
  出租車,手伸出太長,剛好把一輛疾停下來的出租車後視鏡打到地上。那司機暴喝一聲:「做啥呢?喝不成了算球子!」他也是硬生生地回道:「你拉了拉球子,不拉了算球子!」說著話,那司機提著扳手下車要他賠後視鏡,而他也不依不饒地要司機賠他那只打疼的手。話沒說上三兩句,已經動起手來。司機一拳搗在他眼睛上,他於是三拳兩腳將司機打翻在地。司機被打斷了兩根肋骨,送到 
  醫院,警察讓他們自己商量解決辦法。於是他便這樣開導那司機—— 
  「師傅,我身上只有一千塊錢,你拿上了我們兩個好說好散算了!你要是不拿呢,我們就一拍兩散,我就到北京去闖社會了,你乾脆找不著我,不也一分錢都拿不上?」 
  那司機陰著臉思忖半天,將錢接下,指著房門道:「鼻子擤掉了浪去!」(浪,蘭州方言,即玩的意思) 
  這地方的人,夠直接吧?   
  離神更近的城市(1)   
  【1】嗑瓜子的男人 
  走進看守所提審室的時候,他眼神有些呆滯,直愣愣地看人。他的光頭上剛剛長出一層青黑色的發茬,嘴皮看上去很乾,臉色是不健康的灰。坐下來時,他把手攤開在桌上,指尖也乾燥開裂,指甲與肉連接的地方全都翹起了肉刺。看起來,他是被某種巨大的疲倦給累壞了。 
  他的罪行是持刀傷人。那把作為凶器的刀其實很單薄,就是一把美工常用的普通裁紙刀。受害者乾瘦的大腿裡被他刺入了半截刀片,刀片在掙扎中被扭斷了,然後就隱匿在一個人的身體裡,居然沒有血流出來。他是一個畫畫的,用裁紙刀一向得心應手。這一次,他仍然覺得就像把刀劃進了一根普通的木頭畫框裡。 
  兇案和感情有關。 
  用通俗的說法,就是因為一段男女關係,並且是三角形的,產生了愛慾糾纏,然後就出了事。他和他的女友從高中時就開始相愛,女友考入了一所大學,他落了榜,靠著畫畫的功底在一家廣告公司裡謀了個職。他的公司和女友的大學分別處於這座城市的兩個區,每到週末,他都會坐上一個多小時的公交車來看女友。他們的愛情在 
  女生宿舍裡被談論,被羨慕,幾乎成了一個傳說。他沉默寡言,少年老成,但又心細如髮,懂得關心與照顧女友,女生們一致認為他身上有男人味道。 
  可是,慢慢地,他發現有個乾瘦得似乎褲子都掛不到屁股上的傢伙總是糾纏在女友身邊。那個瘦廝是這所大學裡的子弟,是混混,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卻總能搞到些錢。晃蕩在校園裡,那瘦廝總是左手捏著一把瓜子,不老實的右手輕佻地拈著瓜子往嘴裡放,隨走隨吐瓜子皮,游離的眼光總在那些不諳世事又愛慕虛榮的女生們身上打轉。 
  離神更近的城市說實在話,他實在是最看不慣一個嗑瓜子的男人了,總覺得骯髒而且瑣碎而且娘娘腔。看到那瘦廝,他就會湧出一種強烈的生理上的反感。但不知為什麼,女友竟像是受了那瘦廝的控制,整日裡和那幫學校的子弟們在一起,唱卡拉OK、看錄像、下飯館、逛舞廳……身上居然還穿著那瘦廝買的衣服。他強烈的男子氣可以容忍女友不愛他,但不能容忍那嗑瓜子的男人的侮辱。為什麼會是他最厭惡的一類人控制了自己的女友呢?於是,他出刀了。並且投案自首。 
  讓人絕對想不到的是,進了看守所要做的第一件事竟然就是嗑瓜子——蘭州盛產大板瓜子,於是看守所裡多出了被當做懲罰的一種勞動,每人每天要嗑一大袋瓜子,把瓤剝出來,做成無殼瓜子。嗑不完的不許吃飯和睡覺。那些被作為鐵硬任務的瓜子把被管制人的嘴弄破,手上也鮮血直流。有些人的噩夢裡也是一直在嗑瓜子,他們此後見到瓜子就會膽戰心驚。 
  而他,整個人都因為嗑瓜子這件事崩潰了,像是腦子進了水,整個傻掉了。 
  苦水玫瑰 
  蘭州盛產玫瑰,並以玫瑰為市花。西出蘭州四十公里,便是玫瑰之鄉——苦水鎮。 
  這兒的玫瑰與 
  情人節時街頭常見的那種不同,沒那麼好看卻更實用。最初,是這裡的農村婦女拿玫瑰花干來蒸饃饃,給麵食裡加入此種甜香,大葉子的春尖茶裡隨手丟上兩瓣干玫瑰,再苦的日子也能推上了過。上個世紀七十年代,人們轉而重點提煉玫瑰油。那時的玫瑰精油被叫做「液體黃金」,一公斤精油相當於一公斤多黃金的價格,玫瑰開始被大規模地種植。對農民來說,種玫瑰與種麥子也沒什麼大的差別,都是下苦的事,都得一日日揮汗如雨。一直到八十年代末,這個蠶豆大的地方竟然冒出二十多家玫瑰精油加工廠,年產玫瑰精油六百多公斤,占當時全國總量的百分之八十。玫瑰成了當時的傳奇和實打實的經濟收入。 
  因為有利可圖,盲目發展,在短暫的甜頭之後,花價大跌,農民們開始大面積砍挖玫瑰,成片的玫瑰田消失,玫瑰油廠被迫關閉,苦水玫瑰又回到了饃饃「添加劑」時代。土裡刨食的農民,對玫瑰花並沒有太多浪漫的想像,艱難的生計才是最要命的人生主題。換句話說,在他們手裡,玫瑰與土豆並無太大的區別。 
  那個起初種田後來栽玫瑰的精壯男子,是村裡公認的能人,從不惜力。幾年間,蓋了一院房子,還買了一輛手扶拖拉機,把家裡的日子弄得挺滋潤的。玫瑰是他的致富手段,他一直存著感恩之心,家裡的飯食茶水都離不開玫瑰。 
  他討了個女人叫桂花,手巧得很,最會做糖醃玫瑰,香甜無比,吃一口便滿嘴都是香香的味道。桂花弄得一手好飯食,只一根乾柴便能將一個豬頭燒得爛熟,入口竟也有玫瑰花香。鄉下人,都愛得粗笨,男人弄完了田便弄女人,三個黑炭球似的娃娃挨著個就來了。這麼著幸福了好幾年的光陰,玫瑰賤了,家境也薄了,男人只有突突突地駕著手扶拖拉機在鄉間公路上奔忙。忽有一日,拖拉機的前輪別在一塊路邊的石頭上,車把撞在男人胸膛,拖拉機一頭栽進旁邊的河裡。男人沒了。 
  女人愣怔了很多日子,傻傻的不說一句話,只是一把一把地大口吞嚥著那些罈罈罐罐裡的糖醃玫瑰,誰都不給。最後一罐,她拌進去一包鼠藥,也不活了。誰也不知這樣一個木訥不懂風情的女人臨死前那一刻的心情。也許,她是想把所有的甜都吞下肚去吧?還有什麼方式比吃進肚子裡更叫人放心的呢? 
  這個地方為什麼叫苦水? 
  我問過很多人,說法很多,卻沒有一種能得到確認。有說是流經此地的那條河河水苦澀,還有說是眼睛裡的瞳仁在當地方言中被叫做「苦水」,眼睛所能看到的生存之地也就隨著叫了這個名字。玫瑰出在這裡,當真別有意味。 
  老爺車 
  「發財的錢有呢,吃飯的錢沒有的。」 
  這句話是對蘭州隍廟裡那些古董販子們的生動寫照。隍廟裡面,自然假貨橫行,但也有很多人藏著些真寶貝秘而不宣,整天破衣爛衫地守著可能的金山等待神秘買主到來。一個曾經在隍廟裡體驗了三個月生活的哥們兒對我說,他在那些古董販子家裡真見過些寶貝,但那些人日子過得也真清苦。平常,他們也就吃些洋芋面片子,有了錢,就走到小西湖狠狠地吃上兩斤手抓羊肉,刮個蓋碗茶。有很多寶貝都是一放經年沒有合適的買主無法出手,還有一些寶貝埋在塵土中讓老家雀也走了眼,便宜了某些眼疾手快的投機者。 
  隍廟裡流行著一則傳聞。一輛破破爛爛的老爺車停在院子裡很久了,無人問津。它的樣子,就像是在那院子裡很多年了,自然之物,引不起人半點注意。有天來了個四川人,圍著那車來來回回看了好幾圈,走了。第二天,又來,看得更仔細,還是一言不發地走了。第三天,他又來了,漫不經心地從車旁走過,隨口問攤主車賣多少錢?那攤主也不當回事地報價一萬元。又過了半天,川人再走過來,有一搭沒一搭地討價還價,沒費太大勁便以五千元價格收購了那輛破爛的老爺車。把車拉回家裡,心中狂喜的川人費極大力氣將其清洗乾淨,顯出它的原形——竟是一輛真正的世界著名品牌老爺車! 
  原來這川人極是狡猾,前兩日發現此車,已是心中懷疑。他暗地裡記下它的特徵,回去遍查資料,得知它是著名品牌,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流入中國西北,為某土匪頭子姨太太乘坐。在當時的中國,此車只有三輛。其珍貴的價值,還用多說麼? 
  坊間傳言稱,那川人將老爺車多角度全方位地拍了若干張照片之後發佈在網上,並給那家公司也發去了電郵,只是簡單地告訴他們自己手裡有這樣一部車。那家著名的汽車公司大感興趣,正可借此車豐富自己的汽車博物館,於是願意拿一輛最新款的轎車與他交換。川人堅辭不允,只說自己熱愛收藏,暗地裡期待對方提高價碼。果不出所料,最後公司以相當於兩輛最新款轎車的錢收回了那輛老爺車。川人拿上錢後,人間蒸發,不知到哪裡享受他的幸福生活去了。 
  一時間,那些曾每日裡走過那老爺車的群眾們恨得砸自己腔子(蘭州話,胸部),腸子都悔青了。一堆原本可能屬於他們的錢,就這麼沒了。這就叫做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哪! 
  離神更近的城市 
  《美國國家地理》做過一期印度專題,有張照片是個酒鬼一頭紮在樹窩子裡昏睡,旁邊是堆剛剛嘔吐出的穢物。圖片說明讓人印象深刻:「此刻,他離神更近一些!」 
  要是以這種標準來看,蘭州人大概都離神很近。 
  因為這是個無酒不歡或者說娛樂基本靠酒的城市,隨便從人群裡揪出兩個酒鬼來,簡單。你到大街上去看,各種規格的廣告牌上是名號各異的白酒廣告:英雄、本色、真情、一代驕子、肝膽相照、康熙1698……在這名目繁雜的名號背後,是市場激烈的角逐,而角逐中最核心的,是那些藉著酒的羊腸小道向神殿接近的眾生們。你到酒店裡去看,在這西北的旱碼頭上,各路歡樂神仙們大呼小叫地猜拳行令,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平時的蔫漢幾杯烈酒下肚,立刻燃燒起來,狂暴、沉醉、糾纏、不能自拔,並且迷戀於這種放縱。瞬息之間,就把自己變成了一座奔跑的火爐。而那些天生帶有混血氣質的女子,於美貌間更是帶了幾分鋒利,誰想來征服她們,先得把持好手中的這杯激烈搖漾的酒。否則,刀郎那首《衝動的懲罰》為什麼會在張掖路拐角的那家音像店裡足足放了三個月?你再看那些被稱為歡場的酒吧,在音樂聲中有人還在高聲猜拳,這也絕對算得上真正的蘭州特色。是的,蘭州人喝酒從無那種假模假式地輕輕晃蕩著杯底淺淺的一點紅酒的小資做派,從來都是真正的狂喝濫飲,幾十個瓶子堆放在桌上,手起杯落,瓶倒人不倒,豪情頓生是無可避免的事。 
  這是一座在酒精裡泡大的城市,同時也是一座鄙俗的城市。它兼具了酒的沉醉與暴烈,這城市的深處有一種野蠻的力量。整座城市似乎都在醉意中搖搖晃晃地行走,黃河從城市中間一言不發地穿行,每個人都神色凝重動作緩慢,像是剛剛從一場宿醉中醒來。 
  或許是源於酒神精神,蘭州盛產 
  行為藝術:為了給焦渴的南北兩山鋪上點綠色,幾十年前的人們背冰上山植草種樹;為了解決污染問題,人們引黃河水上來沖刷切割那座擋住了風口的大青山;有個青年在校園的丁香樹上掛起大大小小的各種繩圈,再把這繩圈送給每個路過的人,讓他們把花香帶回家;黃河茶攤上那些休閒的市民,把一捆啤酒浸在河水裡冰鎮; 
  房地產商為開發一塊樓盤,在黃河上建起了一座大橋,但八年來從未通過車;還有個舞蹈演員出身的老頭,衣著華麗,每天定時出現在廣場上,帶著一群婦女載歌載舞,居然也是數年……他們醉了麼?如果沒醉他們就應該醒著,無所事事或者為錢奔忙。但他們在這個抬頭就看見兩座大山舉足就與黃河同步時時大風凜冽的城市,如果不想法子釋放出內心的水深火熱,你讓他們怎麼辦? 
  一個人的孤單就是狂歡,一群人的狂歡反而更加孤單。 
  酒在這座城市裡的地位舉足輕重,一個外地人來到蘭州,如果沒在酒桌上狠狠地醉過一次,就得不到更廣泛的信任。如果沒有飯局酒場,激情就會減半,事情就會受阻,時光如刀會將很多人迅速收割。 
  茶是 
  散文,酒是悲劇。想想為什麼俄羅斯人也嗜酒如命,想想為什麼俄羅斯產生了那麼多沉甸甸的藝術與思想,你會明白,在一個寒冷長於溫暖,絕望大過希望的地方,酒帶來了多麼大的安慰! 
  伊沙有句詩寫著:「夕光中有個人酒醉後在橋上彎著腰劇烈地嘔吐/每個人對生活都有自己的感恩方式」。 
  這像不像是在說蘭州呢? 
  另一個男人 
  生活裡面的秘密太多了。一個不小心,秘密就會像黃河水氾濫,變成地面之上的懸河,倒澆下來,淹沒一切。一條河,兩邊岸,水在中間奔流。一個人的生活,也是由此岸向彼岸。但這很危險,人的彼岸的存在是以失去此岸為代價的。 
  比如,馬老太太的婚姻生活,以及她某一天的私奔。 
  多年來,她過著波瀾不驚的生活。上班,下班,生兒,育女,買菜,做飯,散步,看電視,過健康生活,拉扯一點單位上的是非,偶爾酒醉,有時和丈夫吵架,年輕時她風姿綽約,老了也氣質優雅,她是單位裡一個科室的領導,對人很好,同事們對她都很尊敬。可以這麼說吧,馬老太太一直都生活得很平常也很得體,你要說馬老太太有什麼出軌的事情,打死了都沒人相信。她的丈夫是個總笑瞇瞇的人,不愛說話,溫和敦厚,在單位上也是個領導,挺能掙錢,還會修理電器做個傢俱什麼的,把一家人的生活打理得不錯。這一家人,是人們羨慕的幸福家庭,兒女雙全,經濟良好,夫妻和睦,一切都在正常的生活軌道上運行。 
  自然的,一個家庭,總得有個拿事的人。馬老太太因為性格裡有那種固執倔強的東西,於是就成了家裡的主政者,丈夫兒女凡事都聽她來安排。丈夫笑瞇瞇地接受了這個結果,朋友們問起來便打個哈哈說:「我們家我管大事,她管小事。像天氣啊、污染啊、伊拉克戰爭啊什麼的這些意見我來發表,家裡的房子、存款、花銷、旅遊這些小事她來管。」大家都聽慣了這個笑話,於是也就一笑了之。 
  很多年了,馬老太太一直精心地料理著自己的家事,單位上的工作弄得井井有條,分分秒秒都是氣定神閒,似乎什麼事情都能微笑著搞定,看起來刀槍不入的樣子。印象裡只有一次,同事們見識到了她一剎那的黯然:讀過一封信後,她伏在自己的辦公桌上哭了起來,像個孩子一樣無所顧忌。那些天,她情緒很壞,脾氣暴躁,極易發火。退休後,馬老太太參加了夕陽紅合唱團,銀髮紅裝,腰板筆直,還是照例的優雅。 
  忽然有一天,馬老太太離家出走了,目標是遠在異地的另一個男人。她只給女兒寫來一封信,說她這一輩子就愛過這麼一個男人,愛了三十年,但那男人有了家庭,他們沒有辦法在一起。那男人的妻子一年前去世了,現在沒有什麼能阻礙她和他在一起了。她說,自己已經老了,一輩子也快到頭了,再也不能浪費時間。她還說,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生活,不必把她的離去太放在心上。她和那個一直愛著的男人在一起,很好,已經旅遊了大半個中國。 
  千里之外,她無聲黑白。沉默的年代,她有著一場遙遠的相愛。 
  流浪歌手的情人 
  多年不見,二馬已經成了一個真正的歌手。所謂真正歌手的意思,即指他已經完全拿唱歌當飯吃,並以此作為謀生手段。按照行價,每天晚上唱上一個小時,大概掙五十元到一百元。然後多跑上兩家場子,所得收入就能支撐著他過不慌不忙的日子。如果在歌手前再加上流浪二字,那就是指他已經可以過上自由的生活。在這城裡唱上幾個月,在那城裡再唱上半年,漂移不定,誰也別想把他給固定下來。 
  見到他的那天下午,他拎著琴走進一家酒吧,向老闆推銷自己。老闆讓他唱兩個歌聽聽,他就坐在高腳凳上,面對著幾乎空無一人的酒吧,他唱得有些聲嘶力竭了。在他旁邊,跟著一個丫頭,手指一直輕輕地敲擊著桌面,整個的表情都陷在他的歌聲裡。一望即知,這是二馬的小戀人。至於是他的第幾個戀人,誰也說不清,恐怕隨處留情的歌手二馬自己也要扳著指頭數上半天。 
  長期以來,二馬像個壞了的鐘擺,在多個城市之間不規則地晃蕩著,東張西望,晃晃悠悠。鐘擺從何時開始壞掉的?說起來應該是從他辭掉學校裡教職的那一天。他本來在學校裡教音樂,有一天看著那些頭髮花白的老教師正繞著操場跑圈,猛地覺出了生活的恐怖:一切都清晰可辨,未來的每個可能都放大到了令人厭倦的地步。於是他決定離開,決定不能一直到老了也這樣繞著一個泥濘的操場跑圈。 
  辭職後,人一下子自由了,卻也有些看不到邊際的茫然。就像一個人從高原上下來,到了氧氣充足的平原地區,醉了氧,有種不由自主沒有來由的興奮。他先去了深圳,然後廣州、上海、北京、杭州、濟南、石家莊、武漢、西安……他在每個城市裡尋找那種可能的生活,淺嘗輒止,蜻蜓點水,一切都隨心所欲。他感情豐富,交了若干女友,但每個人他都只愛一點點,他是一個流浪歌手,漂移不定,怎能輕易帶著一個人上路?那樣太累了。那時他最愛唱崔健的《假行僧》——「要愛上我就別怕後悔,總有一天我要遠走高飛,我不想留在一個地方,也不想有人跟隨……」 
  一直到上面講到的那個丫頭出現,二馬才心中一凜,覺出了愛之沉重。他在廣州時,丫頭突然有一天從蘭州出走,逕直找到他在廣州客居的那間小屋,說是看不到他的時候才知道自己有多愛他,於是決定立刻要找到他,至於留在身後的那些生活,也不打算要了。用流行的話來說,這丫頭是為了二馬私奔了。 
  兩人同居了將近一年時間,輾轉了三五個城市,二馬終究也未能給自己的小情人提供一間小小的朝北的能看見星斗的閣樓。女方家裡來人將丫頭抓了回去,逼著她過上了朝九晚五的正常生活。二馬未能免俗,也不可避免地將自己的生活庸俗化,回來重找了一份穩固的職業,一心想要為當年的私奔負責。但世上不如意事常有八九,他回到了正常的軌道,身上光彩皆無,愛情的光環退去,昨日不再來。他一天天發胖,心裡的孤獨好似肥豬拱來拱去。想要再去流浪,他已經累了,漫無邊際的現實生活就像腰間的贅肉一樣湧了出來,擋都擋不住。 
  如今,他是個七歲孩子的爹了。該他考慮的事情,多著哪!   
  算命村(1)   
  【1】流浪藝術家 
  「你們這裡缺乏一種迷狂的氣氛。」第一次見到女畫家小雨,她就揮舞著香煙對我這樣說,一時間有些尷尬。她的男友阿健,長相酷似某位大人物,坐在一旁的木頭上,一言不發,極嚴肅,極深沉。 
  小雨和阿健來自中國南方某地的某師範大學,小雨是美術系大一學生,阿健則是中文系大三的學生。他們一直都在追求一種藝術的迷狂,不喜歡南方的寧靜潮濕與柔軟,一心想到西北來尋找烈酒一般的藝術。都是窮學生,都是藝術青年,幾番書信往來,很自然就找到了我們。我們吃飯,多一勺菜多個饅頭,他們也就飽了。宿舍裡總有不歸的舍友,於是也就有了他們睡覺的地方。自然,一個在男生宿舍一個在女生宿舍,不敢太過迷狂。吃飯和睡覺這人生的兩大基本需求解決後,他們一心埋頭創作。小雨永遠畫著她的自畫像,顏料總是從她臉上任意流淌下來。阿健在皺著眉頭讀很多書之後,就思想,或者寫些長短不一的詩。 
  他們帶了些家當出來流浪,計有一個望遠鏡、幾本畫冊、兩條毛毯、數本書籍、一些衣服等物。他們是一對戀人,偶爾會懷念以前學校裡一處叫「情人坡」的地方,說是草長得高而密,人躺在草裡外邊根本看不見。在宿舍裡蹭覺睡了差不多一周時間,他們思謀著在學校附近租個農民的小房子住。那樣,他們就可以更好更純粹地進行藝術創作了。 
  很快,他們在黃河邊的村子裡租了個小房子,旁邊的屋裡置著一口棺材,晚上能聽到風在房中穿行的聲音。小房子極簡陋,窗戶上還糊著窗紙,他們用紙箱板和毛毯打了個地鋪,扯來些花布掛了掛就住了下來。我們有時也會過去,笑著鬧著,喝一點酒,抽很多煙,一本正經地討論些藝術問題,或是讀讀各自寫的詩,猜想一下他們兩個在小屋裡的幸福生活。偶爾,我們也會湊一點小錢,解決一下他們的生計。那時我們想,所謂波西米亞式的藝術生活,也不過如此了。還有什麼比這更美好呢?還有什麼比這更純粹呢? 
  算 命 村兩個月後,私奔至此的小雨終於被家裡探聽到了下落,她那當海軍的哥哥隻身遠赴西北,將她帶了回去。阿健說他要在那小屋裡繼續等小雨歸來,終日閉門不出,潛心思想和寫詩。天氣漸漸冷了,沒有溫度和女人的小屋裡越發寂寞冷清,他說他晚上能聽見隔壁屋裡棺材在咯吱吱地響動。他回南方探聽消息,一去不返。我們接管小屋的時候發現了他寫在一張小紙片上名為《藝術之船》的 
  行為藝術策劃案:邀請中國所有知名前衛藝術家到一艘大船,密封此船,從三峽沿江而下,一直出海。然後鑿沉此船,讓船慢慢下沉,其中一半藝術家將死於冰冷漆黑的海水,另一半人將成為半神…… 
  露天電影 
  露天電影的那個黑白年代,我們還是小孩子。到了晚上,聽說有電影我們就提著板凳結伙成群地往人堆裡扎。我們如魚得水,快樂非常,但在別人眼裡都是可憎的生瓜蛋子。 
  那時我們常玩的遊戲,是拿醫院裡輸液用的牛皮管子灌足水,像一根圓鼓鼓的香腸,把口捏住,做成威力奇大的水槍,躲在暗處向人群噴水。再有一樣東西是偷拿家裡的安全套,灌飽水,做個水彈,從電影場旁邊的高樓上往人堆裡扔。看電影的人經此突然襲擊,轟然散開,一片喧囂,大聲喝罵。那反應就好比把石頭扔進水裡,激起一圈圈漣漪。 
  四拐子是我們這伙孩子的頭兒,能征善戰,鬼主意頗多,帶著我們玩了不少新花樣。水槍和水彈,都是他發明出來的。他家裡四個兄弟,命名極有趣:大老瓢、二保子、三瘸子、四拐子。四兄弟都長得生猛,孔武有力,是我們那個小地方上響噹噹的人物。四兄弟之間年齡各差三歲,梯級排列,也代表了地方上一茬茬小幫派的時間性分佈。到四拐子這一檔,已經是新生力量嶄露頭角了。我們的活動場所,主要在露天電影場、大澡堂、旱冰場這些公共場所。地方上有三家大廠,少不得的,來自三個方面的孩子們便要爭奪一下地盤,消耗一下 
  青春期時過多的精力。 
  《少林寺》上演時,吸引了眾多眼球,萬人空巷。三家大廠輪流放映這部片子,孩子們也聞風而動,如同狂野的水流湧向那低窪的電影場。自然,隨身攜帶著水槍、水彈、彈弓等物。在孩子們的心裡,他們需要這種臆想中的爭鬥,有點刺激反而會讓他們興奮不已,可以在寂寞的日子裡反覆談論…… 
  先是四拐子躲在一幢破樓裡高空擲下兩顆水彈,電影裡正放著牧羊女的恬靜畫面……人群一下炸了鍋,我們躲在人群裡不露聲色,心中暗喜。可是,四拐子在逃離作案現場時出了事:那樓正在拆遷中,二樓有截樓梯拆剩下一半,就那麼懸在空中,黑暗中他一腳踩空…… 
  四拐子就這麼成了真正的拐子,被水彈襲擊的大人們罰他站在銀幕前,兩手伸平,各提著一隻水彈,就像練功夫的少林和尚。他的身影被光束打在銀幕上,無比高大也無比滑稽…… 
  很多年過去了,聽說四拐子現在開了一家性 
  保健品店,生意做得很大。當年玩水彈,居然就玩成了今天的大買賣,我們聽了都會心一笑。前年,有次我參加沙漠裡的探險活動,有一項訓練內容說,安全套在野外可以做很好的水袋,至少可以裝兩品脫水…… 
  兩品脫是多少,我一直沒有算清楚。不過,我有我最直接的經驗。這事,我早就幹過了。那時候,安全套都用很簡單的紙包裝,套子外面有一層滑石粉。不像今天,盒子上印著男男女女的飢渴樣子,花花綠綠的擺在超市裡大搖大擺地賣。 
  馬不停蹄的憂傷 
  他的憂傷氣質與生俱來,太多的憂傷無處可去,所以他成了一個詩人。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大學校園裡剛剛興起經商熱潮,隨處都可以撞見擁擠的野心和膨脹的慾望。見面時的問候語通常是這樣的——你要汽油麼?或者——你能搞上鋼材的批文麼?臉上尚帶菜色的傢伙們每月入不敷出,卻張口閉口都是些嚇死人的大生意。通過這些虛妄的天文數字,展現了人心中的微弱地理。他在這樣的環境裡感到不幸福,那是理所當然的。他在一行一行不成段落的文字裡尋找安慰,不知道大意,也沒有中心思想,就是想散漫地以此躲過汽油和鋼材們的瘋狂襲擊。 
  他的早晨從中午開始,午後的寂靜時光,他聽著走廊裡傳來水房某只沒關緊的水龍頭滴答滴答聲,想像這世界就像一輛一直呼哧呼哧奔馳著停都停不下來的老爺車。世界的油箱老舊失修,正在一點一點地漏油。什麼時候油漏完了,世界也就該停下來歇歇了。 
  畢業實習,他的憂傷氣質與奇思異想吸引了實習單位一個已婚女人,兩個人從心靈碰撞到身體接觸,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時間。他是詩人,從來不考慮什麼實際問題。這一男一女的情愛故事,迅速在小城裡蔓延開,並在謠言的籐上開出了版本各個不同的花來。這城市是個熟人社會,走上幾步路就會被人問候:「做啥去呢?」人們的好奇心自然不會放過這樣香艷異類的故事,於是他們成了人們眼光集中觀察的中心。事情終於傳到了那女人丈夫的耳朵裡,男人是個警察,熟悉各種手段,不費吹灰之力就抓了他們的現場,痛毆之。事情不得不搞大了,女人離了婚鐵了心要嫁他。他要被學校開除。好在他已頗具詩名,有些識得他才情的人給校領導說情,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他被分配到一個極其偏遠的小地方去教書。那個地方,據說滿地石頭,一年只刮一場大風,從年頭刮到年尾。這樣的分配,不如說是發配。 
  離了婚的女人追著嫁給了他,但他拒絕讓女人跟他同行。他用 
  歌詞裡的話說:「我只想看到你長得美,但不想看到你在受罪。」兩人依依不捨地分居兩地。他一直向西,向西,看到馬群時,就到了這個遊牧為主的小地方。 
  這一去,就是十年。在緩慢的生活裡,他寫了若干首詩,吃了一小群羊,喝了上千瓶烈度白酒,摔壞了幾副馬鞍子,也睡過幾個不同膚色的姑娘,與人動過刀子,也曾和朋友抱頭痛哭。十年後,他調回到城市裡工作,女兒剛剛上了小學,當年的女人如今頭髮蓬亂,手裡永遠提著個花布口袋。他得掙錢,他得養家,他得和老婆爭吵,眼光偶爾也得瞅瞅別人家裡——人家剛換了大屋、人家剛買了車、人家的孩子彈鋼琴學外語一樣不落、人家…… 
  他的鍾走得比別人都慢,不幸福感從來都沒離開過他。老地方是回不去了,也不能一直走在老路上。從前在草原上,他聽說,若是馬群裡混入一頭驢,就會炸群,以為來了長耳怪物。在他看來,這驢和他一樣憂傷而多餘。 
  算命村 
  蠻婆子村又稱算命村,地處甘肅蘭州永登縣薛家灣。該村以出會看手相的老婆子出名,因為這些老婆子在過去的年月裡經常闖上門來硬要給你算上一卦,憑著人們對蠻橫命運的懼怕心理,老婆子們也能收入些散碎銀子,但同時也就得了個「蠻婆子」的綽號。 
  蠻婆子村在人們的傳說裡早已經走形變樣,有的說它是中國的吉普賽部落,有的說這裡的人算起命來個頂個地都是活神仙。傳說中的薛家灣人是這樣的:男女老少對占卜術都不陌生,很多人近乎「半仙」,能掐會算。解放前,沒有地種的薛家灣人常年成群結隊,出外流浪,以占卜算卦和看手相為生。他們一般從農曆二月出門,遊走四方,足跡遍佈甘肅、寧夏、青海、新疆等地,走到哪算哪,快過春節時才回來。為了不使手藝外洩,他們從不與外人通婚。 
  關於算命,有句最經典的話叫做:你不用算命,命早就在算你。 
  把這話放在蠻婆子村的整個背景裡來說,就在空氣中製造了許多傳奇。有故事說,某年某月某日,村裡來了一個大官,沒坐轎車,沒帶秘書,沒提黑顏色很有派頭的公文包,逕自來到村上手藝最好的老高處探問前程。當然,他沒說自己是一個大官。可老高一眼掃過,便判定了來客的身份。但是,老高只是沉默,眼光只是來回掃著那人的臉,不說一個字。那來客很急,不知自己的命裡究竟藏著多少硬傷。整整一個下午過去,老高最終只吐出一句話:你的命,可看不可說,凶多吉少。果然,那人回去沒多久就出事被抓,兩手被銬上的時候,嚇得尿了褲子。 
  另有故事說,某年某月某日,村裡來了一個南方口音的瘸子,衣著寒酸,但一心探問的只是自己的財運。另外一個手藝也很好的高老婆子看了他的手相,沿著他掌心裡一條蜿蜒而去的紋路,指明他的財運在本城的東部,玄機就在他不能兩條腿走路,必須集中全力單向發展,從最小的事情做起。也是果然應驗,那南方人後來靠批發紐扣掙了大錢,建起了一個大型的布料批發市場。 
  這些故事的真實性其實無從考證。命運的不可捉摸增加了這些故事的神秘性,也讓蠻婆子村聲名大振。但是,人們最常提出的質疑也是一個最簡單的問題:那些算命人自己的命運何去何從?他們算得了自己的命麼?如果能,何不就此升級做更大的事業?如果不能,憑什麼要對別人的命運說三道四?當然了,這塵世上活著的大多都是些俗人,他們對這些算命人的種種猜測也許完全是一種妄言。俗人們總是對自己不清楚的事情說三道四,無知者無畏,這也是一個例證。 
  現在,村裡的算命人越來越少了。畢竟這是一門貌似高深的手藝,不多背幾本卦書不多學點東西,還是不敢輕言妄語的。村裡那些正在長成的孩子們,早從電視上見識了外面的華麗世界與熱鬧生活,連躥帶蹦地全進了城。 
  老高的兒子,現在就在城裡一家很有實力的單位當保安,月薪八百元,他很滿足哩。他說,那單位的頭兒來找過他爹算命,自己的體面工作就是這樣得來的。 
  這也是命。 
  美國雷鋒 
  有個中文名字叫丁大衛的美國人,被崔永元在《實話實說》裡稱作「美國雷鋒」。他在中國西北很多年了,拿著一點錢,整天精神抖擻,要做一個山村教師。你問他,他也說不出什麼高深道理,眼神直愣愣地看著你。他就是願意做自己選擇的事情而已。 
  一開始,丁大衛在蘭州的西北民族學院任教,先就鬧了個新聞出來。他拿到第一個月工資時,問了問別人,算了算自己,說是無論如何也花不掉這筆錢,於是主動要求降薪。校方以前只見過哭著喊著要加薪的,丁大衛這樣的人還是頭一回碰到。錢拿得少了,丁大衛反倒越發快樂起來,用中國人的話來說就是「傻樂傻樂」的。在大學裡教書,丁大衛很認真,想把自己知道的東西都講出來,否則便會覺得不滿足。下了課,他騎個破自行車在蘭州城裡滿處亂轉,當做自己對當地風俗民情的一種考察。有幾次我在街頭上碰到他,都是滿頭大汗、一臉嚴肅的樣子。 
  丁大衛剛來中國,去的城市是珠海,那裡有所私立學校。偶然間,他從電視上看到關於中國西北的節目,就想到那種艱苦一點的地方去,自己或許會更有用。這麼著,他就來了蘭州。在蘭州待了兩年多,又想找個更艱苦的山村去當老師,於是便去了甘肅臨夏州東鄉族自治縣的一所山村小學。那個縣條件極為艱苦,整個縣城修在半山坡上,一所新建的小學校就修在山坡上的半坡裡。放眼望去,都是焦渴的黃土嶺。丁大衛就在這裡準備教上幾年書。 
  我們在山村小學見到他的那天,他剛剛從省城蘭州辦事回來。挺冷的天氣,他仍然光腳穿一雙沙灘涼鞋大步行進。和他聊天,他只說辦學校並不容易,之後問三句答上一句,是一個極沉悶的人。他住的小房間也在學校裡面,裡面空無一物,一隻約一人高的桶形包,裝著他的全部家當——也無非是幾件衣服、襪子、鞋子等。他背著這樣一隻包從美國來到中國,來到一個地圖上都找不到的小山村來做最基礎最簡單最重複最艱苦的工作,能理解他的中國人,不多。 
  他的日子極為簡單,自己弄點飯吃,以不餓為標準。能不穿襪子就不穿襪子,能走路則走路。他的想法雖簡單,但不能免俗,也還需要錢來幫忙。他開始為小學校的經費而苦惱。讓他更苦惱的是:一走在縣城的街道上就會被人圍觀,他生了這樣一張老外的臉,想丟都丟不掉。 
  他在那個小山村待了好幾年,一直悄無聲息。後來,報紙上又看到了關於他的新聞。他身為一個外國人,每次坐車往返於城市與鄉村之間時,都要被汽車運輸公司以高出票價一倍的標準強行賣給他車票。他怎麼說都沒用——他是來幹好事的,他是一個窮人,他是鄉村教師,他和中國人是一樣的,全都沒用。於是,他起訴了這家行為惡劣的汽車運輸公司。 
  這條新聞,讓我作為一個中國人而臉紅。 
  棉花俱樂部 
  這家名字叫得有些奇怪的俱樂部開在一座熱電廠的旁邊。電廠很雄偉地坐落在城市的中心區,據說採取了最新的控制污染的辦法,因此即使在市中心也算得上是一座乾淨的電廠。你看得見的那兩座總是冒著白煙的粗壯煙囪,其實是兩座蒸餾塔,冒出來的都是水蒸氣。不但無害,反倒是有益於營造一個潮濕的小環境。這麼說起來,看似與棉花俱樂部沒什麼關係,但關鍵是電廠這麼好,這兒的錢就多,人有了錢,總得有個娛樂的場子吧?棉花就這麼開張了。 
  愈夜愈美麗。這是棉花俱樂部的廣告詞,製成條幅掛滿了城市的街頭,就像一道亮麗的風景線。媒體上也有關於它的宣傳,種種溢美之詞,號稱是全市的娛樂航母,要為全市人民量身訂製最貼身合意的夜生活。在某家報紙上,它甚至這樣向全市人民發出質問:為什麼不更舒服一點呢?為什麼不像踩在棉花上一樣舒服得欲仙欲死呢?看到這句話的人都會不由自主地心中一凜,想想自己,還真是不夠舒服,有種把生活沒過好的感覺。是啊是啊,舒服一點吧,如果我不在棉花,我就在去棉花的路上。短時間內,棉花幾乎成了一種新生活方式的代名詞。如果你沒有去過棉花,那言下之意只能是你根本就過著苦不堪言的生活,不舒服。 
  自然,和所有的俱樂部一樣,棉花的娛樂內容也無非那些雞飛狗跳的演藝吧、假模假式的咖啡吧、騙吃騙喝的麗人吧、搖臀甩胸的銳舞吧、?span class=yqlink>菜譜鴯□腒TV、按來摸去的桑拿房……美女穿梭來去,酒水橫行腸胃,光電抽打身體,夜生活開始了!這裡的一切都暗示著你有搞一下的可能,卻又不讓這種可能變成現實。酒麼水麼喝麼,錢麼紙麼花麼!棉花就是這樣在給人們創造一個柔軟的夢,把那些可能刺傷人的針都埋在看不見的深處。 
  在棉花的深處藏著野蠻的針尖:俱樂部裡的幾個侍應生竟是幾個狂暴的壞蛋!他們看見那些流水一般的客人們每天紙醉金迷,看著有人用錢就買到了一切,心裡極不舒服。做第一起案子的時候,他們看見那個南方老闆掏出厚厚一沓錢來買走了每天一起廝混的女孩的身體,他們跟在那具歡愉後有些疲倦的身體出了門,提著刀子在午夜的街頭狂奔,把那老闆逼得從黃河鐵橋上跳了下去。再後來,暴力的得心應手以及立竿見影讓他們無所顧忌,越加喪心病狂。他們可以毫無緣故地殺人、搶劫、凌辱,讓每個大款成為提款機,讓暴力成為狂歡。他們的犯罪,被稱之為即興式。而這,才是日常生活中最大的恐怖。 
  棉花俱樂部就這麼倒了下去。 
  曾經有道智力題這樣問:一噸棉花和一噸鐵哪個更重一點?有常識不憑感覺的人都知道,棉花一點也不比鐵輕。只不過,柔軟的東西讓我們失去警惕罷了。     
  《西北偏北 男人帶刀》第三部分   
  那個凶暴的男人(1)   
  【1】摩羯星座 
  他屬羊,他四十多歲了,他已經老大不小了,他在這座城市的一家電台裡做節目主持人,他的節目在午夜開始,電波通向那些寂寞的心靈。 
  有時,他覺得自己是在做一件極其無聊的事情。他必須說話,在一個小時的節目時間裡,他必須不停地說,去說一些自己聽了都未必相信的話。午夜的節目,總是與情感和性有關的。到了這個時間段,像是這個城市裡所有的怪人與失意者全都湧現出來。他或她,向他傾訴或者咨詢,翻來覆去,也無非是那點兒破事,無非是愛與不愛,行與不行,疼或不疼,罪與非罪。他總感覺自己像一隻垃圾箱,像一個情感回收站,不加拒絕也不分類地把所有生活裡不好的東西一股腦兒地全吸收進來,然後再像一個混凝土攪拌機一樣生成堅硬的東西。他做這個節目七年了,七年時間,他幾乎沒再聽過什麼新鮮事,所有人遇到的問題其實都大同小異。《聖經》上說,日光之下無新事。而不見日光的所謂神秘黑夜裡,也沒什麼新事可言,他這樣想著,感到十分疲倦。 
  那麼,為什麼一定要把一件令人厭倦的事做到七年?為什麼還不離開?他也問過自己這個問題,似乎只是因為這個職業從表面上看還算安穩,從時間上看還算自由,從功利角度看還算有了一定知名度。在這個小規模的城市裡,他算得上是個公眾人物,偶爾還會被人強邀著去主持個婚禮或是客串個文藝演出什麼的,大家都覺得他很好了,那麼他也應該很好了。他有點害羞,不願意講出自己心中所想。可是,即便講出來又能怎樣呢?他知道自己從來都很少關心別人是怎麼想的,而只是漫不經心地聽他們是怎麼說的。他收集了各種奇怪的音樂,拿到直播間裡作背景音樂。也許,只有音樂會帶給他這一天與那一天不同的感覺,所有聽來的話和自己說的話都不過是這音樂裡的空殼而已。 
  那個凶暴的男人 
  一盤摩羯 
  星座音樂的CD讓他看到了自己:他生於一月,寒冷的冬天,他嚴於律己,總是散發出一種憂愁、嚴肅的氣息,他忍辱負重,適應時勢,能獲得最後的勝利……他看到 
  神話裡的摩羯座正是一隻羊頭魚尾的怕羞怪物。那上面還說,這個星座的人,總愛受傷,像海豹,總是不斷把身子躍起一下一下撞在船底,卻又不能停止。 
  這是命中注定的他麼?他為這命運的說法暗自驚心,他決定離開,離開原有的生活。至於未來,走在路上看吧。 
  這個老大不小的人就這樣上路了,他下海南、上北京、闖上海、奔廣州,游遊蕩蕩,一直都沒停下來。偶爾,他抬頭望望夜空,想看看屬於自己的摩羯星座到底在哪裡? 
  他沒找到,但他越來越明白,摩羯星座照耀著他。 
  天上一顆星,地下一個人。似乎一切早有定數,那麼遙遠的兩樣東西,也能聯繫得如此緊密。 
  那個凶暴的男人 
  有一段時間,火車站過去到紅山根的路上,連續發生敲頭劫案。遇劫者都是頭上遭沉重鈍物敲擊而失去知覺,受襲慘重者甚至立時斃命。那條路上的路燈不太好,夜裡昏黃黯淡,晚上八點一過,路上幾乎就沒人敢獨行了。警方將此案稱為連環敲頭案,偵破總是難以進行下去,因為襲人凶器一直都難以確定,沒什麼線索。 
  兇犯選擇下手的對象似乎有一定規律:總是那些獨行的中年男女。警方分析,這類遭劫對像一般都有不錯的社會身份,身上也有一定的財物,體力又相對較弱。據此,在案情難有進展之時,警方決定派出便衣,在那條路上遊蕩,以自己當做誘餌,引蛇出洞。佈置任務的時候,特意叮囑便衣警察們一定注意手裡拿著東西的夜行人。很可能,那手裡的東西就是凶器,那些提著東西的人都有作案嫌疑,赤手空拳顯然難以做成這連環大案。 
  便衣派出一個多月了,沒有什麼收穫,兇案卻還在繼續發生。警察的職業尊嚴受到嚴重挑戰,他們一致認為,這是一個職業殺手,具有相當強的反偵察經驗。眾所周知,警察是一個高危職業,他們在經受挑戰的同時也面臨著可能的生命危險。每個人都繃緊了弦,睜大著眼睛在深重的夜色中努力尋找。 
  兇犯在冬天一個晚上八點多的時候落網。 
  一個便衣女警察走在那條路上,總覺得有種不安全感,似乎聽得見身後某種生物的粗重喘息聲。她不斷回頭觀望,沒見著什麼可疑的人,只有一個提著一隻高壓鍋的居家男人走在不遠的地方。那個男人沒穿外套,只套著一件隨便的手工打出來的毛衣,袖子一直捋到小臂上,樣子就是一個小區裡再尋常不過的居家男人。女警起初沒當回事,忽然又心中一凜:飯點早都過了,他提著一隻沉重的高壓鍋看似漫不經心地行走,不是相當可疑的麼?這麼想著,她看那男人的眼裡已經有了異樣的眼神,那只高壓鍋在他手裡晃來晃去的,實在不像是一件普通的廚具。 
  女人的直覺幫助警方破了案。那個男人在舉起高壓鍋正欲施暴的剎那,女警的槍口已抵在他的腰間。經審問,正是他實施了連環的敲頭劫案。他是一個普通的工人,廠裡效益不好,孩子學習不好,人際關係不好,女人和別的男人相好,過著無錢無愛無性的生活,他內心裡潛藏的凶暴一點點鬱積,隨便從家裡廚房抄了一隻稱手的高壓鍋,想要把可憎的生活砸得粉碎。他的神情木訥,只是反覆說:「生活太他媽沒勁了!」 
  你那邊現在幾點 
  新西蘭!新西蘭! 
  那是遠在南半球的一個美麗島國,當真是要穿越萬水千山才能到達的遠方。離得太遠,人的想像力就有點夠不著了。從這兒到那兒,一切全被顛倒過來,我們在冬天裡裹得像頭過冬的熊時,那兒卻是單衣飛揚的夏日。我們這兒大街上塵土飛揚人頭攢動,那兒卻是碧海藍天美得像虛假的風景畫。 
  文哥的故事與新西蘭有關,在他面前,「新西蘭」是個禁忌,不可以輕易說出。文哥是新疆人,他和蘭州姑娘小潔相遇在西藏的轉經道上。許多年之後,文哥還能這樣回憶起初識小潔的情景:轉經道上,磕長頭的人一步步向前,用自己的身體丈量著大地。有個背著行囊的高挑姑娘走在前面,嘴唇一張一合地念著一句什麼話,他湊過去才聽出——不是真神不顯身,只怕你是半心半意的人。他當下心中一凜,覺得此言大有深意,此女也別有意味。文哥相當特別地用了「牛逼」這個詞來形容小潔的腰,他那時有一種相當強烈地攬之入懷的衝動。他知道,愛情就這樣不講道理地劈面而來了! 
  從青藏高原上下來,文哥追隨著小潔來到了蘭州。這個城市地形狹長,大河在兩山相夾之間奔流而去,生活濁浪滾滾,泥沙俱下,人心也總是奔突欲出。一場強烈的愛情最適合在蘭州發生:塵土每天成噸落下,適合表達感情的時間和機會如沙塵般無處不在,到處都充滿了粗糙真實硬朗的景物,心中有愛,那是可以直接說出來的。文哥在小西湖開了新疆餐廳,他和小潔晚上總泡在藍派咖啡館裡,有時會有人在這裡猜拳行令,每天都有人喝大嘔吐,這是蘭州夜生活獨有的風景。之所以愛來這裡,是因為這兒的裝飾有強烈的西藏風格,一切都像他們的最初。 
  在蘭州,很多人都隨時準備上路,衝入外面的世界。小潔的父母去了非洲,給她聯繫好了新西蘭的 
  留學,似乎一切都不可拒絕。文哥和小潔難捨難分,但文哥是個硬朗的西部男人。他說,去,你以後到哪裡,我就把新疆餐廳開在哪裡。我們互相隨時招之即來,但誰也不能揮之即去…… 
  小潔一去兩年多,她和文哥通過網絡和電話傳情,文哥總也搞不清楚新西蘭那邊比蘭州早幾個小時,每次都要問:「你那邊現在幾點?」 
  時間熬得久了,朋友們怕文哥寂寞,也懷疑現代男女青年的情愛耐心,玩笑似的建議他先隨便領個姑娘街上浪著。文哥立馬就翻了臉,吼道:「你們都繚亂,我還不能犯上個倔,把丫頭子等上幾年?幹啥把生活過得亂掉了!我就是不知道她那邊幾點了,我把她的心思還是清楚著呢!」 文哥特地買了一部手機,屏幕上設置了北京和雪梨兩個地方的時間。他終於能確定他和小潔之間到底相差多少時間,而那時間相隔的便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然而,英諺有云:Out of sight,out of love(看不見,愛不到)。到小潔提出分手的那一天,文哥有些發懵,喃喃間,隨口而出的還是那個在他來說近乎永恆的問題:你那邊現在幾點? 
  牛主編 
  牛主編其實不是主編,這樣叫的人多了,也就成了主編。慢慢地,牛主編也不自覺地舉手投足間都像是一個大人物。說話走路都慢條斯理的,見到熟人都輕點下頦算作打個招呼,發表某種觀點時,總是用力把手往下一揮,很果斷的樣子。 
  牛主編其實只是一個記者,因為工作關係,他常常要和領導一級的人物出現在同一場合。領導下去視察,他在一旁跟隨,輕易不說話,下面的人於是也把他當領導一樣供著。吃飯時,他和領導同桌進餐,和領導一起分享著高級煙高級酒。間或地,領導講完葷段子,他也會補充上一個勁更大的,完了和領導一起哈哈大笑著把臉喝得更加紅艷。抽煙喝酒講段子,這些不好的習慣就這樣慢慢養成了,領導看見他就高興,都把他當成開心果。一見面就問:「牛主編,你這個金城名記今天有沒有新段子啊?」於是他便開講:「領導分三級,大領導說黃話拿黃條摟黃毛,中領導親紅嘴拿紅包喝紅酒,小領導喝白酒打白條說白話。」領導聽了這個,笑得渾身的肉都在抖動。 
  做記者時間長了,在領導堆裡也混了個臉熟,牛主編便有些掂不清自己的份量了。有次他喝醉了去採訪一個會議,領導在台上講著,他竟在下面鼾聲如雷地睡著了。恍惚中,他聽領導報告中一個數字念錯了,便在下面喊叫起來,糾正了這個錯誤。領導很是尷尬,一緊張,數字更是連連報錯,硬是把這個喝醉的人弄得清醒無比。這一事件是牛主編命運的轉折點。他本來可以成為一個真正的主編的,本來是可以擁有簽一萬塊錢這種大單的權力的,本來是可以換一部好車的,現在全沒了,叫一場酒給喝沒了。想擁有領導已經失去的信任和寵愛,該有多難哪!牛主編心情鬱悶,越發借酒澆愁,成了一個著名的酒鬼。他其實生性懦弱,卻總是借酒壯膽。一次酒後打車,他藉著酒意挑逗人高馬大的女司機,結果被女司機暴打了一頓不說,還直接送到了交通治安分局。分局正因為一則批評報道生氣,見送來個記者,遂通知牛主編單位的對頭報社,曝了一次光。自此,牛主編徹底背運,天天酒氣熏天。一日清晨,單位裡電話通知他開會,聽他口齒不清,問他是不是又喝了酒。他指天畫地地保證沒喝,並對著聽筒呵了一口氣說:「不信你聞!」 
  牛主編奔赴的飯局酒局太多,把自己弄成了「三高」——血糖高、血脂高、膽固醇高。有次酒醉之後的早晨,他去吃牛肉麵解酒,剛捧著碗蹲下就再沒站起來。腦溢血。領導和同事們說起他,都是可惜得很。 
  死於某種職業的惡習,牛主編算是一例。 
  跑體育的 
  對這世上的許多事兒,農民自有農民的叫法。比如,他們把我們那所師範大學音樂系的學生叫做「唱音樂的」,把美術系的叫做「畫美術的」……自然,你會知道「跑體育的」指的就是體育系的學生。 
  現在要說的是「跑體育的」小馬的故事,他瘦小精悍,眼睛裡精光閃爍,小平頭,渾身都是腱子肉,跑起來,他的頭向前一伸一伸的,一看就是善奔的族類。五泉山動物園裡,有一群給孩子們騎的雲南矮馬,跑三圈五塊錢,我們看了都覺得像極了小馬。那些矮馬成天繞著一個狹小的圈子跑個沒完,緊繃的後臀上被油汗浸出了暗暗的光澤,它們被累壞了,不停地打著響鼻。小馬每天也要在操場上跑圈,雷打不動地十圈四千米,卻死是個神清氣爽,走起路來還是像狗攆的一樣飛快。小馬是個老實人,知道自己天生就是個「跑體育的」,所以聽到別人誇他善跑就立馬引為知己,憨憨地邀人去小酒館喝兩杯。西省人直腸熱心,小馬便是其中代表,幾杯烈酒入懷,便漲紅著臉長身而立,一手捂耳一手置於口前,熱辣辣的「花兒」(西北民歌)便扯出了心肺——「刀子拿來把頭割下,不死還是這麼個唱法……」 
  小馬是學校招來的特長生,他的兩條跑不斷的腿稱得上是一絕,因此便要在腿上討生活了。之所以這麼能跑,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我是祁連山上放過羊的!跑到平地上了啥感覺都沒有的,停都停不下來哩!」憑著能跑,小馬以極低的文化課分數上了大學,然後代表學校參加各類田徑比賽,他總是鐵定的萬米長跑冠軍,拿回來一塊塊毫不含糊的金牌。他是學校裡的一塊寶,評了先進,入了學生會,還入選了某一年的校園十大文化名人。宿舍區門口的宣傳欄裡,張貼著他的大幅照片,頭髮根根奓起,目光如電,嘴角上掛著似有還無的微笑,正是相當了得的人物。 
  小馬的女朋友也是跑來的。他的愛情故事可以具體表述如下:清晨的跑道上,小馬不知疲倦地奔跑著,超過了一個人又一個人,當他第五次超過也就是領先那個叫桔子的女孩子五圈的時候,桔子憤怒了,喊叫起來:「馬××,你能跑有什麼了不起?憑什麼把人家一圈一圈地超?」小馬從未減過速的腿遭此突發事件而立在當地,看著那女孩子冒著汗氣的毛茸茸小臉發懵,就此墜入情網。 
  關於他的傳奇故事與這女孩子有關:她在夜裡橫穿馬路時被一輛開得發了飆的黃沙車撞了起來,像片落葉癱在路邊。醫院說她失血太多了,需要大量輸血,但她的AB型血只有市區的血庫裡有……小馬撒展了腿便跑,車都顧不上坐,來回近十公里的路,幾乎只一頓飯的工夫他就回來了,手裡舉著救命的血漿! 
  女友死裡逃生,兩人越發甜蜜,終日裡耳鬢廝磨。說起當年追風求血的壯舉,女友含嗔帶羞地說他:「狗日的,身體真好,跑得那麼快!」 
  偏執狂 
  熊老師是個怪人,整天不說一句話,點上一根煙叼在嘴裡不用手一直能抽到煙屁。走路時面對面和他碰上了,他也只是把你當成空氣。即使是校長,也還是空氣。 
  熊老師是一名圖書館管理員,在光線不太好的一層走廊裡,他花白的頭髮很耀眼地浮動在那裡,像一個花環漂動在晦暗的生活之河上。他的工作,是每日裡單調重複地整理書目。在一個中學的圖書館裡,並沒有太多的書目需要整理,他看起來很輕鬆,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他的神態超然物外,像是生活在與我們無關的另一世界。 
  圖書館的辦公室很緊張,館長和副館長都擠在一間房子裡辦公,只有他,一個人孤獨地佔據著一間辦公室。那間辦公室裡最多的東西,一樣是桌子,有四張;另一樣是書,四張桌子上全都堆得很高。坐在書堆和桌群構成的迷宮裡,熊老師矮小的身影就看不見了。他過著極為單調的生活,每天除了在辦公室和單身樓上那間小房子外,就是一個人在操場上繞著跑道散步,雙手插在褲袋裡,嘴上叼著一根煙。煙也不是什麼好煙,一塊錢一包的金城而已。他的煙量很大,每天至少一包。一般來說,抽完一包煙他只需點一次火柴,然後就是不斷地接續。走起路來,他昂首闊步,目空一切。 
  聽人說,他原來是一名物理教師,年輕時立下的志願就是推翻牛頓的全部學說。為此,他一直在辛勤地努力,演算的草稿也寫了有好幾麻袋。那時候,他是個激情洋溢的熱血青年,急於推廣自己的夢想,逢人便說,口若懸河。學校裡的人都把他看做瘋子和傻子,課也不讓他再教下去了,生恐他太過駭人聽聞而誤人子弟。圖書館管理員是一份對他不守規矩而制定的懲罰性工作,卻恰恰給了他大量的時間。他躲在黑房子裡瘋狂演算,用錯誤的推論去實現自己偉大的夢想。有惡意的閒人說,可惜得很,校園裡沒有蘋果樹,天才的果實在他的有生之年恐怕不會砸到他的頭上來了。 
  不過,每當我看到他叼著一根劣質香煙以沉思的姿態在操場上走來走去,總是很佩服。牛頓又有什麼了不起,跟他叫個板難道就不是人了?以我之惟恐天下不亂的心態,我希望他能像段子裡那個偏執狂一樣,找到一根強有力的皮筋,做把彈弓,打爛牛頓家的玻璃。   
  羚羊跑動的地方(1)   
  【1】葡萄美酒夜光杯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這是首挺有名的唐詩哩。北京來的老畫家名聲赫赫、學養深厚,豈有不知道這詩來歷的道理? 
  在火車上,他和那三個婦人談詩論畫,興致勃勃,漸入佳境,婦人們拿出了葡萄酒和夜光杯,口中不覺吟出了那句詩來。老畫家理所當然地接了話茬,從人生苦短及時行樂的角度順便分析了全詩的意義並普及了世界觀。見婦人們都用崇拜的眼光看著他,為他斟酒,用言語鼓勵著他,老畫家越發來了興致,竟有些癲狂,取出畫筒裡的作品給她們看。只見一張薄紙上,潑剌剌竟是一大蓬國色天香的牡丹。老畫家面有得色地說:「牡丹這東西最是好畫,只需含上一口顏料,氣運丹田,呸的一聲噴出,然後隨手點染,就成了。」說話間,他啜著酒,把玩著杯,又這般講了葡萄酒與夜光杯的關係——葡萄酒本是胭脂之色,不夠雄性,倒入夜光杯中便映出血紅之色,飲酒如飲血,正是男人本色。話未畢,三個婦人又是一片驚歎,誇他真有學問。於是頻頻舉杯,醉意漸濃。 
  那老畫家此次西行正是為賣畫而來,十天半月的,揮毫展墨,攜得數萬元現鈔而歸。接待方為他買了軟臥車票,一下子就掉到了三個婦人的迷魂陣裡。男人麼,這個性別裡便有一種見色輕狂的屬性,雖然眼前婦人並非獨具姿色,但總歸是產生了些借此解脫旅途寂寞的幻想。老畫家酒意上頭,心頭撞鹿,口裡說著藝術靈感的源泉就是女人和酒,手上已經開始拍拍打打。那時若是軟臥車廂裡有張紙鋪在那兒,必定早已把一口鮮紅的酒液噴將上去,揮灑之間,一幅傑作也就誕生了。可惜得很,那口噴出來的酒沒紙接著,直接落到地板上,老畫家頹然醉倒。 
  羚羊跑動的地方 
  第二天醒來時,婦人們和酒和杯子不見了,他身上的數萬元錢以及畫筒裡若干張畫也不見了。這才醒悟是中了圈套。又羞又怒,他報了案,並通過關係找了領導。於是專案組成立,警方下了大力氣,數月後,將那三個婦人在另一班列車裡拿獲。 
  審訊時,警察沉得住氣,只讓她們交代,卻不特指某一宗案件。三個心慌意亂的婦人胡亂交代著,數十宗麻藥劫案後才終於講到了老畫家。警察暗自心驚,不動聲色地作著記錄。全案審結,涉案金額高達上百萬元,數十個男人著了她們的道兒。她們作案手法單調得出奇:軟臥,色誘,灌酒,下藥,劫財,乃去。 
  據她們說,男人都一樣好色貪腥,幾乎沒有搞不定的。並且,她們以前在單位裡都是做辦公室工作的,每天就是陪人吃吃喝喝,都是一副好酒量,一般酒量的男人在她們那兒,不用下藥就醉成一攤泥了。 
  在她們眼裡,男人是件太簡單的東西。 
  前面是玫瑰,後面是棍棒 
  小個子拿破侖鼓勵自己的軍隊打過阿爾卑斯山去,說的是:「前面是玫瑰,後面是槍炮。」他的方法很奏效,因為人人都只想要好東西而不想要壞東西或者送命。 
  九歲男孩小胖也面臨著這樣的選擇:如果每天不能完成定額的十枝玫瑰銷售量,回去等著他的就是一頓棍棒。一枝玫瑰 
  情人節時賣十塊,平時最低要賣到五塊,完成銷售任務,才能每天吃到兩碗牛肉麵。在蘭州,牛肉麵不貴,一塊八一碗,他一天的工資換算過來就是三塊六。和小胖在一起的還有七八個小孩子,他們聽命於兩個十七八歲的大孩子,那是他們的「大哥」。 
  孩子們湊在一起,原因是他們都沒有了家,或者是父母已經離了婚,或者是家裡成天吵鬧不休,或者是家裡出了什麼事,沒人管他們了。他們就像地面上細小的污水一樣,磕磕碰碰地流到這個城裡來。他們是些小流浪漢,撿瓶子、拾垃圾,偶爾也搞點小偷小摸。他們太小了,都引不起人們的注意,但他們存在著,在尋常的街頭巷尾,像光線中浮動的塵土顆粒。 
  小胖長得可愛一些,天天在街頭上捏著把花晃蕩,引起了一個報社女記者的注意。那個女記者一直觀察著他,並且追蹤了他某一天的賣花全過程。她請小胖吃了頓包子,問他為啥不回家,花都是從哪批來的,每天能賺多少錢,等等。小胖嘴裡一邊嚼著包子,一邊就把自己的事都告訴了這個阿姨。而且,小胖還把自己的褲子扒下來半截,讓她看了有次因為沒賣完花被「大哥」用鍋鏟在屁股上燙出的印子。像你知道的那樣,記者的習慣就是好打聽好琢磨,很快她就判斷小胖是落在一個類似於賣花黑幫的手裡了。她決心要把小胖解救出來。於是,她聯繫了警察,一舉端下那個窩點,讓孩子們重獲自由。小胖的家在武威,報社派車送他回家,並給他買了新衣物和兩大塑料袋食物,有很多吃的,小胖見都沒見過。 
  到了小胖在農村的家裡,才搞清小胖的家世:他爹午夜時分從人家牛棚牆上掏了個大洞把牛給偷走賣了,案子破了後被判了五年;他媽看日子過得難,也跟著一個貨郎私奔外地,留下小胖和爺爺奶奶一起生活。兩個老人自己都要人照顧,根本管不了小胖,於是他隨便扒了輛火車就進城了。小胖覺得吧,其實城裡挺好的,不像報紙上說得那麼苦不堪言。有時候,小胖甚至覺得「大哥」也是好人,起碼能每天吃上固定的牛肉麵了。 
  小胖的照片在報紙上被放得很大,「黑玫瑰」團伙也被打擊得不敢再冒頭,女記者因為挖掘了這樣一個社會題材而獲獎。所有人的生活都照常進行著,沒有變得更好,也沒有變得更壞。過了兩三個月,有人又在一家餐廳門口撞見了小胖,還是那個髒小孩,手裡還是拿著玫瑰在賣! 
  他又回來了,他似乎別無選擇,他的臉上有了一種淡漠的神情。 
  報紙上的新聞每天發生,似乎與命運有關,卻又似乎也改變不了誰的命運。 
  槍響了,出事了 
  有那麼一年,兩個歹徒在街頭開槍打死了一個刑警隊長。 
  當時的情況據說是這樣的:刑警隊長開車在濱河路上走,車上還坐著他的家人。看見前面有輛 
  出租車停在路邊,似是有人發生爭執,隊長就下去巡街。卻不料對面那人突然從懷裡掏出微沖,渾身抖著掃射了一圈。隊長當場倒在彈雨中,壓根就沒鬧明白眼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警察是一個高危職業,果真如此,危險總是似這般的突如其來。 
  槍響了,出事了。我要說的卻不是警察犧牲這件新聞,因為我聽到了這起槍擊案裡其他的故事。就像西區柯克懸疑片裡常見的那樣:一把槍在影片開始出現了,就一定會在後面打響。我要說的是,這把槍在此地打響,也一定會在彼處響起回聲。 
  偶然性總在改變著人們的命運。有個女孩那天從家裡出來,正是黃昏時分,她要趕赴一個約會,心急火燎地,攔了一輛黃面的疾馳而去。她的位置在黃河北岸,她迅疾地移動在濱河北路上,像一個小黑點被一枝筆潦草地甩向前方,等著一場莫名的災難…… 
  當天,那兩個兇徒從一個保密單位偷出兩把微沖和大量子彈後,惶惶不安,急於出逃。他們在街頭攔下一輛夏利出租車,劫持司機到黃河南邊的濱河路,司機詐稱機器拋錨,正作沒理會處,遭遇刑警隊長。看見一個警察雄赳赳地向他們走來,兩個兇徒自然怕得要命,一不做二不休先操起了傢伙。刑警隊長哪裡想得到一條普通的大街上一輛普通的夏利車裡,兩個瘦小的男人竟會拿出威力驚人的微衝來。他的命運在這個點上拐了個彎。 
  誰都不會知道,那人渾身抖著發射出的一串子彈裡,竟會有一顆也拐了個彎,在空氣裡無聲地飛著,橫越過黃河,一直向北飛去。誰也不會想到,那輛疾馳的黃色面的,它不到八十邁的速度原來竟是為了迎合這顆斜刺裡飛出的子彈。那一刻的事情,真是說時遲,那時快,趕赴約會的女孩覺得小腿上嚶地叫了一下,她頓了一下,然後感覺有些癢,再然後有些熱,最後,就是不折不扣的疼。她摸了一把小腿,一手鮮血把她嚇了一跳。她反應過來讓停車時,面的已經開出去有段距離了。司機看見車門下方有個小洞,然後在女孩腿前發現一顆彈頭……這種太過神秘的暴力槍擊讓司機驚駭莫名,愣在那兒說不出一句話。 
  一顆改變了方向的流彈就這樣改變了女孩的命運:她小腿被打穿,她現在走路略跛,她對一切事都小心翼翼,她開始信命,一切隨波逐流最好。沒什麼事非得急著去做,急又怎樣,坐在車上疾馳不過是給恰恰到來的流彈爭取了時間而已。 
  竊聽器 
  從中國移動營業大廳裡出來,她手裡捏著一摞長長的通話清單,那個該死的手機號碼在上面反覆出現,就像是人身上一顆無論如何也抹不掉的黑痣。她心裡頭翻江倒海,水深火熱到了極點。她曾經試過撥打那個手機號碼,裡面傳來的是那個不要臉的女人聲音,喂餵了半天,她沒吭聲,只是像吞刀子一樣吞下了自己的憤怒與不堪。 
  那個女人,她見過,生著一張扁平的臉,沒胸沒腰沒屁股,哪兒哪兒都沒什麼特點,扔到人堆裡很難再把她挑出來。可是,她想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的男人就迷上了這個婊子——自從她發現了這樁姦情之後,她就這樣命名那個女人。 
  在女人裡,她認為自己是優秀的,她認為自己漂亮並且性感,她講究內衣,她注重保養,她優雅並且解風情,她有一份不錯的工作,還是業務主管,可為什麼自己的男人竟會被一個如此平庸的女人勾引了去?起初,她把一切都歸結為那個婊子不要臉,見到個男人就主動投懷送抱。只是,僅僅不要臉就會有這麼大的威力麼?僅僅不要臉就能讓自己的男人一天發出去七十八條短信麼?僅僅不要臉就能讓自己的男人在凌晨三點的時候還打出去一個長達四十分鐘的電話麼?他和她之間,究竟有什麼話要說?他和她之間,到底有多親密?他和她之間,是不是根本還有自己所無法想像的故事發生?這一切的問題與謎團,都折磨著她的心,足以讓她在一個瞬間就改變自己的人生觀。是一個陌生的電話指引她來到了姦情現場,自那之後,她成了另外一個人。 
  在這世界上,是不是男人都是一路貨色,有棗沒棗都要打兩桿試試,撩騷就是男人的本性?是不是有種女人是專門為勾引而生?有時,她在下班後的黃昏裡,望著馬路兩邊那些逐漸點亮的萬家燈火,就想,這些窗口後面的生活又有誰真正知道呢?每個窗口後面大概都是個巨大紛亂黑壓壓一團的螞蟻窩,沒有人敢輕易把蓋在上面的石頭揭起。否則,那是多麼觸目驚心啊!萬家燈火,嘁,她想這全是騙人的鬼話,生活的本質哪有那麼溫馨,人和人不過是在互相欺騙而已。進而,她想到自己那些行為不端的女朋友們,想到那些女朋友們常常掛在嘴邊的風流韻事,想到她們那全然不當做一回事的輕佻與下賤,她怒不可遏,下決心從此不再和這樣的人來往。生活就是一個遊樂場,所有人都在不負責任地玩,這太令人痛苦了。 
  最要命的是,痛苦這東西也會上癮。她因為這些亂七八糟的人與事而憤怒,繼而痛苦萬分,然後由痛苦而轉向對人性的思考,由思考她又得到了一種似乎伴有快感的癮。她比任何時候都更關心別人的隱秘生活,她希望自己能發現別人心中那些黑暗的秘密,她在解剖人性的過程中昇華了自己。 
  她開始用心偵察,像個竊聽器一般認真負責。她留意那些堪稱「炸彈」的手機,她隨時窺探別人的電子郵箱、QQ、MSN的名字與密碼。甚至,她還在女朋友的數碼相機上看到了肉體纏綿的圖景。就這樣,她從自己的男人開始,逐漸擴大自己的偵察範圍。她被自己嚇了一跳——什麼時候自己變成這麼一個猥瑣的人了?可她又被別人嚇了更大的一跳——幾乎每個人都藏著那些點不可告人的秘密,每個人都是雙面人,這世界太恐怖了!她發現,真實的生活如此不堪,遠比小說和電視裡講的故事更加曲折複雜,誰知道誰是什麼人呢? 
  這樣做的結果,是她自己主動吞下了太多的秘密,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垃圾筒,隨時有種種髒污的東西填塞進來,而她自己根本沒法處理和消化掉這些垃圾。她感覺自己的身體一天天膨脹,她也的確因厭世而一天天渾圓地胖起來,她快要爆炸了! 
  憋不住的時候,她終於開始到處訴說,先是不盡地講著自己的委屈,花樣翻新,每天都添加進不同的猛料,等著聽眾欷歔或是跟罵。接下來,她開始私底裡像只小老鼠一樣竄來竄去,把別人的事在角落裡傳播。竊聽器存在的目的就是為了傳播,她成功地變成一枚精力無窮的傳播工具。 
  她終於成了人們想像中的「長舌婦」。 
  她快被自己逼瘋了。 
  她對這世界充滿了無盡的厭惡。 
  羚羊跑動的地方 
  合作,是甘南藏族自治州州政府所在地,像一粒石子,被隨手拋在高原的最邊緣處。 
  合作一詞,其實是藏語「黑錯」的諧音,意為 
  羚羊跑動的地方。合作的城雕,便是幾隻羚羊。乍看上去,有點像羊城廣州的標誌。 
  來到合作這個偏遠的小城,在生命裡仍然算是相當偶然的事。 
  1994年5月,我和顏峻偶然在西北師大的校園裡撞見,然後即興式地立馬決定到臨夏去玩,看一個叫杜維的聽搖滾樂兼寫詩的朋友。臨夏也是個小城,杜維的那支樂隊花幾十塊錢租了一院新新的房子用作排練,也兼作一個買醉的酒窩。頭一次見面,自然要喝酒。先是喝全興大曲,接下來用大號水壺提來黃酒喝,一直喝到天亮,喝到那些液體在身體裡面激烈地搖蕩,醉意一下子就湧到了頭上。那天,酒後的昏睡一直持續到下午時分,我們三個人醒來後都有些茫然,歪在那裡眼神發直,木木然不知道做些什麼才好。看著窗外一點點黯淡下來的天光,聽著血液在血管裡爬動著絲絲叫的聲音,我們突然衝動起來:「走,去合作,到甘南去!」 
  坐上五點通往甘南的長途車,跟司機商量好放我們帶來的搖滾樂磁帶,一路顛簸著去下一個陌生的地方。司機仰頭灌下小半瓶白酒後就發動了車子。那時,我們醉心於這樣「在路上」的狀態,總是想不斷出發和到達,從這兒到那兒,總之不要停留在一個地方。我們都有一根通上了電的神經。 
  大概三個小時的路程後,我們到了高原上的合作城。夜色四合,寒氣逼人,正是高原小城的純正本色。街道上會零星出現搖搖晃晃的醉漢,手裡都捏著一個酒瓶子。我們從城雕下出發,步行向合作師專進發,阿信和桑子,兩個詩人在那裡任教。天下詩人是一家,我們決定去投奔他們。 
  半個小時後,我們敲響了阿信的房門。他看起來有些木訥,話不多,聽說我們還沒吃飯,轉身便從床底下掏出幾個鐵皮罐頭,然後是一捆啤酒。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卻說剛才啤酒只是解渴,正式的喝酒與聊天要用白酒來主打。心中一凜時,酒已經端到了嘴邊。那天晚上照例喝得很多,我和阿信為詩究竟是人與世界的「遭遇」還是「遭逢」爭論不休,頭髮只剩下從前一半的桑子光是呵呵笑著不發一言。酒仍然喝到天明,阿信搖晃著身體裡的酒精去上課,十五分鐘後安排好學生自習回來睡覺。據他說,這個學校只有五百多名學生,卻有三百多人都在寫詩。他的課,無論怎樣上都是好的。詩在這樣一個偏僻的地方乃是盛大之物,詩人總是沒有原則地被寬容和接納。阿信說,在甘南,他才成為了一個真正的詩人。天氣好的時候,他總是用那輛破舊的自行車馱上一捆啤酒,隨便在附近找一塊草地安放下自己的身體。醉後就直接睡在那裡,像是一棵新生的植物。 
  總是躺在那裡,阿信這樣描述自己的生活:車過草原/一群正在吃草的羊抬起了頭/而那只還在低頭吃草的羊/顯得如此孤單…… 
  人民浴池 
  很遙遠了,一說起來都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的事了。 
  那個生猛粗糙的年代,浴池是這城市裡重要的公共場所。很多生瓜蛋子一樣的頑劣青年都是來到這裡聚會,在蒸騰而起的水霧中大呼小叫,見識一下彼此身體的隱秘部位,籌劃一些好勇鬥狠的事情,洗澡倒在其次了。那個人民浴池位於城市的東方紅廣場邊上,是個重要位置。用每天中午廣播裡評書《楊家將演義》的話說,那是古來兵家必爭之地。 
  一起兇殺案在這裡發生。一個聲名赫赫的壞蛋——貓崽,就死在那裡。 
  據後來江湖上的說法,貓崽那天根本就不該去洗澡,那兒不是他的地盤,他越了界,他在不屬於他的地方根本就做不了主。要是他不去洗澡,活到今天,也應該是個孩子他爹了——過著平淡正常波瀾不驚的生活,可能下崗,可能擺攤,可能婚外情,可能離婚,可能當個小幹部,也可能做生意賺點小錢。 
  貓崽那天就死在人民浴池門外,他赤裸著身體蜷曲著歪躺在那裡,像一條任意亂流的小河溝突然間被寒流凍住。他的身上紅彤彤的,像個剛生下來的嬰兒。知情的人說,那是被蘸了水的濕毛巾抽的印記。貓崽,這個赫赫有名的廣場地區大哥級人物,就死在浴室裡十幾條濕毛巾的輪番抽擊下。死的時候,他身上一絲不掛,和他來到這個世界時一模一樣。正是冬天,門外的殘雪被行人踩成髒污的黑色,貓崽的頭紮在一小灘泥水裡,不復往日的橫行霸道,誰都可以上去踩他幾腳。 
  事件起因是,貓崽的仇人正帶著一幫兄弟在人民浴池泡澡。一個月前,他的女朋友跟了貓崽,正作沒理會處。這群半大的孩子赤裸的身體上可以看見各種粗陋的刺青,有虎頭,有全龍,有狼首,也有像岳飛那樣——在精瘦的背上刻著「精忠報國」四個歪歪扭扭的字。那時,這是壞蛋的標誌,好人們見到這些壞蛋,早都一個個從熱水裡抽身而逃。蒸騰的霧氣之中,貓崽藉著酒意一個人晃了進來。以貓崽當年好勇鬥狠拼出來的影響力,他足以震得住幾條街道,他就是這街上的王,他就是這街上的狼,他眼裡哪有什麼危險,沒想卻誤入了人家的陣營。 
  酒酣耳熱,貓崽幾乎是閉著眼睛下到了暖意融融的水裡,等到他微微睜開眼時,才突然發現自己仿若置身於群鱷出沒的沼澤。從周圍無聲中傳出來的那種強烈敵意已經讓他不寒而慄了,那是些什麼樣的眼光啊。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對方大哥一聲令下,貓崽就被扔進了水溫更高平時只有老頭們燙身體的小池裡,整個浴室裡響著的都是他亂喊亂叫的聲音…… 
  貓崽是在掙扎著爬到澡堂檯子上之後丟了命的。那幫小壞蛋們打人時擁有層出不窮的想像力,在光溜溜的浴室裡,他們硬是想出了用蘸水的濕毛巾來充當武器的狠毒辦法。在一片起伏不絕的劈啪聲中,貓崽死於非命。沒有人圍觀,沒有人欷歔連聲,在熱氣蒸騰的浴室裡,命案不為人知地發生了。 
  那個城市,後來據說產生了一個叫「毛巾幫」的小團體,人人提起來都噤若寒蟬。 
  那些年月,孩子們沒有什麼娛樂的方式,打架似乎成了一種集體狂歡。 
  他們多餘而無處釋放的精力,後來有個名詞,叫荷爾蒙。   
  石頭記(1)   
  【1】殺人遊戲 
  「天黑了,請閉眼!好人都在夢中,壞人開始行動!」 
  壞人悄悄睜開眼睛,微點一下手指或是下巴,圍坐在一起的一圈人當中的一個就被暗地裡殺掉了。然後大家開始猜測判斷誰是剛剛作案的壞人,被選中的人可以為自己辯解,然後大家舉手表決誰是壞人。一般的,真正的壞人很難一下子就給挖出來,往往是好人先被大家誤殺,壞人繼續行兇。最慘的結局是,好人全部被殺光了,壞人笑到最後。 
  殺人遊戲的一條規律是:最不像壞人的那個最有可能是真正的壞人。 
  這個遊戲他們常常在一起玩,隨時隨地,飯桌上、練歌房裡、游泳池邊,殺人隨時都在進行。他們是一幫朋友,殺人遊戲是偶然玩起來的,一下子上了癮。每個人在殺人遊戲裡都在或多或少地暴露著自己的本性:有的狡猾,有的裝蒜,有的無聊,有的好勝。每個人在表白自己的同時也會掩飾,製造各種假象,把人的心思往撲朔迷離的境地裡導引。人心是座迷宮,迷宮裡有個怪物,怪物無法解釋。 
  被大家叫做妖精的那個女孩玩哭了。她屢屢被殺,死得乾脆利落,平時的伶牙俐齒全都不管用了,為自己辯解的每一句話聽上去都漏洞百出。虛幻的遊戲似乎勾起了她許多實實在在的傷心事,她開始責怪那個「壞人」:「我對你這麼好,你幹嗎每次先把我殺掉?」說著說著她激動起來,一點一點計算著自己平時體現出來的好意—— 一個 
  蘋果、一頓飯、一張笑臉、一句好話、一份禮物——憑什麼好心沒有好報?「壞人」有些手足無措,他玩笑般地殺了妖精若干次,只是覺得殺最熟悉的人不容易被發現罷了。哪裡想到是這樣的結果。 
  殺人遊戲就這樣被女孩的哭泣終止,大家意猶未盡,卻也只能作罷。「壞人」為了賠罪,於是請大家去喝酒。喝著酒,說著圈子裡的是是非非或是朋友間的情長意短,真實世界重又回來了。妖精漸漸恢復常態,笑著鬧著,和每個人猜骰子喝酒。妖精到最後一臉笑意地醉了,臉色緋紅,語笑嫣然,大家都說應該由「壞人」送她回家。那天晚上,妖精實在醉得不成樣子,「壞人」一鬆手她就癱成了一堆泥。「壞人」抱起她時,她卻有意識地往那個懷抱裡鑽得更深了些…… 
  石 頭 記 一場愛情就這樣突如其來。兩個甜蜜的人就此退出了殺人遊戲。「壞人」偶爾會想起那個春風沉醉的晚上,一時間竟有些恍惚:是我殺了她還是她殺了我? 
  上帝在我裡面 
  每天傍晚,他都會出現在街上,蓬頭垢面,神色卻嚴肅。大家都叫他瘋子,當然是因為他的確是反常的。比如他的穿戴,冬天單衣,夏天棉襖。那衣服已經看不出本色,領口袖邊肘部都被時間磨得油黑發亮。有時,他嘴裡咿咿呀呀地喊著,指手畫腳,就在街中間站著,沒有人聽得懂他的意思。當然,也沒人願意靠近他一點去探個究竟。他是骯髒的,他是反常的,所以他是寂寞的。 
  這條街是城裡頭一條有名的飲食街,食客甚多,討吃喝要散錢的乞丐也不少。你看他樣子像乞丐,卻不像有些乞丐那樣沒有尊嚴。誰也不知道他從哪裡來,但他表面的生活都被從街上走過的人看在眼裡:他的家當就是一堆破布和一個裝洗衣機的硬紙箱,隨處安身。偶爾,他會把撿來的破紙箱包裝盒什麼的點成一小堆篝火,自己蹲在旁邊,在火上燒烤一些看不出名堂的東西來吃。別人曾經給過他兩個更新更牢固一點的洗衣機紙箱,他卻不替換原來的破箱子,還是一把火燒了。他總在垃圾堆裡翻撿著什麼,經常看他拿著些被人扔掉的藥片 
  保健品什麼的一把一把吞嚥,倒沒見過他生病。看起來,人要想過他這種特立獨行的日子,還得有他這麼個不怕糟蹋的身體。有天早上,他進了牛肉麵館,夥計趕緊奓著手衝過來要把他趕出去,他卻不知從什麼地方掏出兩塊錢來,擋住了夥計一串惡言惡語。沒人願和他同桌吃飯,剛好,他就大模大樣地佔用了整整一張大桌子細嚼慢咽。人們心裡都暗自嘀咕,見過瘋子,沒見過這麼瘋的瘋子! 
  如果不出意外,他這個人就應該像一捧塵土一樣被風吹走,不留半點痕跡。可他卻通過一起事件把塵土固定下來,變成一疙瘩硬硬的土塊。有所學校在那條熱鬧的街旁邊,經常有些社會上的小混混聚集在學校門口,或者劫男生的錢,或者戲弄漂亮的女生。這種壞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警察或校方似乎都拿他們沒什麼辦法,校門口於是成了一個讓學生們心驚肉跳的地方。可巧有一天下午放學時瘋子經過那裡,見一個女生正被幾個混混糾纏著,眼淚幾欲奪眶,旁邊的人都敢怒不敢言。誰都知道,被這幫小混蛋纏上可是件大麻煩。誰想瘋子逕自衝上前去,長手長腳地揮舞著,口裡嗚嗚哇哇,很憤怒的樣子,劈面就給了那打頭的小混混一拳。這之後,誰也不知道那幾個小混混手裡的刀子是從哪裡來的,反正瘋子身上的破衣服沒一會兒就變紅了。你知道的,再怪再瘋的人,身上也流著和我們一樣的鮮血。 
  他就這麼死於一起暴力事件。看起來,他的行為類似於見義勇為,但誰會在乎一個瘋子的死呢?他沒名字沒家沒親人也沒朋友,只給人們留下了大約不超過三天的談資。有好事的閒人在他那類似於小屋的硬紙箱內壁發現了幾個歪歪扭扭的粉筆字:上帝在我裡面。那行字的旁邊,是廠家提醒「請勿倒置」的向上箭頭。 
  哎呀,有誰知道一個瘋瘋癲癲的人心裡都在想些什麼? 
  十年設一局 
  「銅奔馬挖出了三個,一個藏在省博,一個賣到了歐洲,還有一個在×××手裡,你要不要?」如此沒有創意的故事,偏偏就有人相信。 
  話說這銅奔馬可是件大大有名的物事,如今中國旅遊的標誌便是它:一匹飛奔中的馬,昂首嘶鳴,揚尾御風,三足騰空,一足踏在一隻正展翅翱翔、回首驚視狀的飛鳥上。所謂「馬踏飛燕」,就是這件青銅器。銅奔馬出土自甘肅武威雷台的一座東漢將軍墓裡,一出世便名震天下。顯然,誰要是得手了這樣的東西,跟中了大獎也沒什麼區別。而據說一個人中大獎的幾率,與他被雷劈的幾率是一樣的。被雷劈了,不死也得扒層皮吧? 
  老莫是鐵路子弟,出身貧寒,小的時候拾過煤核,扒過車皮,打過群架。長大了,接了老爹的班,在跑廣州的車上當了個列車員。他倒香煙、賣磁帶、帶走私表、販服裝,啥來錢幹啥。一來二去的,手裡竟也有了些資本,於是便開起了火鍋店。他本來是混混出身,做生意也使出些混手段:見誰家火鍋店生意好,便指使雇來的體工隊摔跤手和那大廚談判——「要麼給你一筆錢馬上離開,要麼到我店裡來幹!」一時間,他的火鍋店生意旺極,誰敢與之爭鋒?「男人有了錢便學壞」,紅磨坊夜總會、百樂門歌舞廳到處都有他的身影。都好著那麼幾個小姐,自然便結識了幾個古董圈的朋友。那些人之間都以「×爺」相稱,言談間傳播些古玩行的故事。都是驚心動魄的大買賣,幾位爺卻都很不經意,講得也自然。與老莫最相熟的是秦爺,啥事都不隔心,互相幫著擺平了幾件事,竟像結成了生死交。 
  幾年過去,火鍋店生意漸差,老莫手裡幾百萬放著,想做 
  房地產太少,想炒 
  股票嫌煩,由不得自己,便把眼光放在了古董上。把這主意和秦爺一說,遭到嚴重反對。說是這行水深著呢,別蝕了老本。老莫哪是個聽勸的人?自己天天泡在隍廟裡,好學善問,時間久了,居然也叫他翻撿出些寶貝來。秦爺慢慢也改了態度,指點他一二,再介紹若干新朋友給他。有位常來常往的白爺,肉厚身沉,面色如鐵,對老莫愛答不理的,卻是個藏寶極深的人。老莫上趕著幫了白爺幾個大忙,卻是熱臉貼上個冷屁股,連開開眼的機會都沒得上一個。 
  白爺老母親患了癌症晚期過世,老莫跑前跑後,從聯繫 
  醫院到找風水看墓地,腸子都快跑斷了,終於打動了孝心極重的白爺。搞了兩瓶酒,掏了陣心窩子,四顧無人,白爺低聲說起了銅奔馬的事。老莫心裡喜得癲狂,臉面上卻不露聲色。秦和白兩位爺都力主老莫先找個行家看看,生意太大了,誰也吃不準。老莫卻早鐵了心,提著幾乎所有家底,買回了傳說中的那匹銅奔馬。此後,用老莫的話來說,他是「一覺醒來回到了舊社會——徹底成了貧下中農」。 
  朋友交了將近十年,秦白二位爺一直篤篤定定,氣定神閒,老莫心甘情願主動鑽進了人家設的漫不經心的一個局。心中有苦,說出來卻只怕羞死自己。 
  一個詩人叫老鄉 
  小個子的人往往表現得氣宇軒昂,舉手投足之間,都自有一種非凡氣質。像拿破侖,就說出了「前面是玫瑰,後面是槍炮」的著名話語。這個叫老鄉的詩人,就敢在詩裡聲稱,自己吐出的幾個煙圈能輕易套住脫韁的烈性野馬。 
  老鄉的長相,酷似晚年的愛因斯坦,一頭花白亂髮,雙目炯炯,香煙從不離手,喝酒手起杯落。在《飛天》文學編輯部骯髒雜亂的辦公室裡,那張桌子上只有他雙肘所及範圍內光潔發亮,許多直入人心的詩句彷彿飛機從這個紛亂的機場上隨時起飛。老鄉一直都很窮,喝的是茶葉末,抽的是一塊錢一包的金城煙,這個標準,與民工無異。不過,你必須尊重一個詩人的窮,上帝安排他來到這世上顯然另有他用,窮就窮吧,他命定不是來賺錢致富的。他可以和你交換思想,可以高談闊論,可以就著兩塊錢一瓶的劣質白酒說詩說到天光大亮。在他瘦小枯乾的身體裡,有你看不見的巨大力量。 
  意大利童話裡有個故事,說是爺孫二人去海邊的巴勒莫,頭上飛過一架飛機,孩子驚訝地大叫起來,並讓爺爺快抬頭看這長著鐵翅膀的怪鳥,爺爺頭也不抬地說:「我對它自有想像。」在很大程度上,老鄉就像這個自信得過頭的爺爺一樣,對很多事物都自有想像。他可能不熟悉某個人某本書某件事,但他會憑著某種經驗先知般地反覆對其深入談論。比如,他沒讀過米蘭·昆德拉,但他照樣可以精彩地講他理解的「媚俗」。在他的眼裡,飛機這種怪鳥的本質無非是一種飛行而已。那麼,飛行又怎麼會超出一個詩人的理解範圍? 
  在西北腹地的蘭州,我見過很多詩人,遊走穿行在這灰頭土臉的城市裡。這個經濟不發達的地方,人們似乎更看重精神生活,他們更在意一個詞一個句子,卻不關心日日見漲的 
  房價。酒是他們聚會的恆久道具,書桌和飯桌是他們面臨最多的兩樣東西,在從北半球的傍晚一直延長到午夜的漫長飯局裡,他們談了又談,談藝術和詩歌這個最高主題。在已經過去的上個世紀八十年代,詩人老鄉的家是個中心,聚集了這座城市裡那些寫詩的青年。他有本事在自己身邊製造一個力量無匹的漩渦,把所有的人都捲了進去。在那個時候,他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城市裡面的「靈魂之光」,讓每個人都有希望按照想像中的樣子去生活。 
  他是河南人,當過兵,然後寫詩。他自嘲自己長相土氣,像個老鄉,也希望自己像個老鄉那樣去樸實地生活,於是他給自己起了筆名叫老鄉。他寫詩,然後像自己寫的詩一樣活著。他活著,把自己活成了一首短促堅硬的詩。 
  2005年,他得了魯迅文學獎。也在這一年,他退了休,然後朋友們給他過了一個堪稱豪華的生日。窮了一輩子,到老,他有了甘之如飴的收穫。榮譽來了,女兒也在天津給他提供了足夠完美的生活。他離開蘭州,去海邊生活。時不時地,他獨自回到蘭州,在他熟悉的圈子裡指點江山,滔滔不絕。再離開時,他安安靜靜,誰也不告訴就上了火車。 
  在我的經歷中,似乎只在蘭州我才認識了如此眾多的詩人。他們活得簡單而純粹,都像些孩子。我一直懷著一種驚訝——為什麼這裡有這麼多詩人?而老鄉,只不過是他們中的一個。我說起老鄉,其實是在向所有藏在他身後的詩人們致敬。老鄉是個符號般的人物,銘刻在這座城市的記憶裡。 
  蘭州,以至整個甘肅,都呈現出更加令人驚訝的長條形。從地圖上看上去,有人說這樣的地形像一柄沉重的啞鈴,也有人說它像一根堅硬的骨頭,牢牢地長在西北偏北的大地上。這樣的地理,如果不長出詩來,的確是不應該的,也的確是不可以原諒的。 
  石頭記 
  黃河濁水,切割大地,奔流向前,泥沙俱下,不知淘盡了多少英雄人物,也不知沖刷打磨了多少塊頑石。自然之力,鬼斧神工,黃河石就這樣脫穎而出了。好家子們在那一河灘一河灘的石頭裡翻撿,難得找到一塊稱心如意的,便如獲至寶般捧回家中,像是怕把那石頭也摔破了似的。 
  黃河石主要產於黃河上游的黃河河道裡,尤以蘭州地槽一段所產為多,故古人冠之以「蘭州石」之名。黃河石大者如鼓,重量可達數十公斤;小者如拳,質地堅硬,色彩多為間色或復色,色調沉穩古雅,飽含歷經滄桑的悲涼雄渾之氣。黃河石的石紋可以形成豐富的天然畫面,諸如山水、花鳥、人物、動物,還有文字符號等等,無奇不有。 
  這裡要說的一塊奇石,上面有一張人臉的形狀,酷似某個大人物。說來也巧,剛好在石頭發現的那一年,這位大人物死了。剛好在大人物死了不久,這塊石頭就跳了出來。這塊黃河石現身人間,是作為他偉大命運的一種暗合麼?莫非,這就是那種所謂的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的的確確,小剛在河灘上把他彎曲的身體猛然間彈開時就是這麼想的。本來,他把整個早晨都消耗在這荒棄的河灘上了,卻一無所獲。用蘭州話說,那是滿河灘的石頭找不著一個壓菜的,更何況是黃河奇石! 
  小剛雖然名字裡有個小字,年紀卻已經老大不小了,眼瞅著快四十歲了,在機關裡當個小科長,職位上不去了,錢也就是不多不少的那麼兩個。這種半鹹不淡的生活,也就是弄上兩塊好石頭來耍弄一下,要不然,一顆心怎麼滿足?若是你去過小剛家裡,你會看到櫃子上、寫字檯上、 
  客廳一角、水池下面滿滿當當地全都堆著他從河灘上搬回來的石頭。定睛細看,外加小剛循循善誘的講解,你才會發現那些石頭有的像鷹,有的像狗,有的像馬,有的像長空,有的像落日,於是,小剛臉上就立刻有了光彩。 
  到發掘出偉人石這麼一塊寶貝,小剛幾乎都有些癲狂了,臉上的光彩近乎於透亮。他逢人便小心翼翼地提起他這塊寶貝,然後又以近乎絕望的神情央求那人幫他保守這個秘密。結果,他把秘密講了個遍,誰都知道他手裡有個稀罕東西。 
  單位領導也是個石頭好家,聽說了便要小剛拿來賞鑒一下。沒法子,小剛獻寶一般把石頭捧進了領導家裡。領導看得性起,叫來電視台記者攝像,製作成新聞重頭播出。自此,這石頭便忙了起來,今天被展覽,明天被估價,小剛的生活被一塊石頭給牽著走了。 
  石頭成了寶貝,小剛成天摩挲著那物,愛個不夠,手指肚上都有些滑膩了。老婆見自己還不如一塊石頭討男人喜歡,怨從心起。那一天口角起來,推搡間撼動了博古架,石頭掉下來砸了小剛的腳。傷筋動骨一百天,小剛守著一堆石頭度過了那段漫長的時間。等到再次走出家門,恍惚間他發現自己和那奇石似乎早被世間忘卻。 
  石友們現在談論的,是一塊上有祖國地圖的奇石了。 
  雙百酒吧 
  十幾年前,那家酒吧剛剛開起來的時候,是在一個娛樂城的地下。穿過迷宮般的交叉通道,一直向下,向下,再向下,彷彿置身井底,音樂在裡面的狹小空間裡纏繞廝打,牆上的巨大招貼畫上,形態各異的列儂在看著你,有個聲音在嘈雜的背景裡跳出來說:「這就是雙百,蘭州最好的酒吧!」 
  沒有酒吧的城市是沒有靈魂的城市。照此說來,雙百就是那個時代蘭州的靈魂收容所了。所謂雙百,就是「百花齊放,百家爭鳴」。城市裡的那些傑出人士以及社會閒人們蜂擁至此,像要搭建一個屬於自己的快樂蜂窩。酒吧是什麼?那時的泡吧者不予理會,他們更願意把這裡當做一個「酒窩」——喝酒的窩子。城裡的那些眼光游離的文藝青年、衣著混亂的先鋒人士、手眼通天的媒體記者、花枝招展的各色女孩、無所事事的閒散人員在這裡出沒。他們坐在那些離地面相當高的吧凳上,左顧右盼或是呆若木雞,苦思冥想或是借酒壯膽,誰也不知道他們究竟在想些什麼。如果說生活好比大海,那他們在酒吧裡就相當於一撮鹽被暫時地提取出來,出了酒吧他們就會迅速融化消失。 
  用現在的眼光來看,雙百酒吧那時生意紅火得簡直沒有道理。西北人嗜飲烈酒,酒吧裡也有此種要求,於是「摔酒」便應運而生——厚底玻璃杯,二鍋頭兌入雪碧,杯口覆白紙,以手摀住杯口,用力墩在桌上,然後把那激烈的液體一飲而盡。除此,「雙百炒飯」也很有名,就在門口支了個鍋,蛋炒飯現吃現做,也不知安慰了黑夜裡多少飢餓的靈魂。僅此兩項,酒吧就有相當豐厚的收入。 
  我要說的是兩個男人的故事,當然,也與一個女人有關。樂手小五三十好幾了,已經老大不小,多年來一直過著藝術的生活,沒有固定職業,沒有穩定女友,漂移不定。他有個鐵哥們兒,都是那種可以兩肋插刀的關係。有次在雙百喝「摔酒」,鐵哥們兒爛醉如泥,被他跌跌撞撞地送回家中,半夜醒來,他和那哥們兒的妻子談藝術與人生,竟談得那女人紅杏出牆。女人在愛情上,往往比男人來得堅決,沒隔多久便向丈夫和盤托出,說是自己的身體雖然在這兒,心卻早去了那兒。既然不愛了,那就分手吧。 
  兩個男人都是重情重義之人,小五愧疚於心,遠走他方。那哥們兒婚姻破裂之後,立誓滴酒不沾。隔了好幾年,小五背著空空的行囊回鄉,依舊是落魄的老藝術青年,哥們兒卻做大了生意。雙百酒吧已經搬到了盤旋路,兩個男人相約在那裡,說是喝一回酒。特地點了早沒人喝的「摔酒」,光光光十幾大杯下去,酒意上來,依舊血氣方剛,彷彿回到追夢時代。一直喝到所有人都散去,他們勾肩搭背地出了門,陳年舊事,竟是隻字未提。 
  男人之間的問題,要用男人的方式來解決。這話,是那個叫二游的酒吧老闆說的。酒吧開了這麼多年,他看在眼裡的故事,不比賣出去的酒少。   
  挖了秦始皇的祖墳(1)   
  【1】酥油歌手 
  和我隨手寫下的題目一樣,這個所謂的酥油歌手注定只能是一個半虛構半現實的人。或者,就像茫茫西北大地上的那些傳說一樣,是個半神半人的傢伙。這塊土地上,有很多這樣的人與事成堆湧現,每一個角落裡似乎都充滿著不可知與神秘莫測,每個人身上都扛著一個命運的秘密盲打誤撞。生活就是這麼回事,隨處安置了自己,痛苦反倒很少。 
  這個歌手名叫斯第爾,蒙古人,有一把好嗓子,若是有酒精來潤喉並且燃燒,他就會把身體彎成激烈的弓形,從黃昏一直唱到天亮。你不得不承認,這樣的事情在我們任何人身上都不可能發生,那簡直有如神跡。在當地約定俗成的說法裡,他們把這樣的歌手稱之為「酥油歌手」,意思是這樣的嗓子就好像是被酥油浸泡過一樣,它所發出的聲音會一直嘹亮清冽而絕不會沙啞劈叉。這樣的歌手,即使在草原上也是不多見的,一年裡或許會出現那麼一個兩個,但都在遙遠的草原盡頭。很多人都聽說過他的名字,但大多數人沒見過他的人。傳奇就是這樣,從來都離我們身邊很遠,遙不可及,又讓人心馳神往。 
  我們看到斯第爾的時候,他正從一輛破舊的 
  摩托車上下來,灰頭土臉,一語不發,彷彿剛剛從一場沙塵暴裡穿越而來。你要知道,現在草原上的牧民大多不再騎馬而是騎摩托車了,這東西快且易養,比馬實用得多。他那輛摩托車的牌照很奇怪,似乎是香港的牌照。整個下午,阿拉善的各色騎手們從四面八方的角角落落,從望不到邊際的草原深處紛至沓來。一望便知,這裡的各種摩托車來路複雜。當晚,殺了羊,煮了肉,架了篝火,一箱箱白酒打開,最簡單的狂歡像 
  龍捲風平地而起。按照習俗,歌聲不斷酒不斷,歌手們放聲歌唱,手捧裝滿激烈液體的銀碗,輪番向你敬酒。斯第爾突然一改之前的沉默狀態,以一曲蒙古長調開場。他的聲音讓所有在場的人驚訝萬分,那是最自然的心底之聲,誰說騰格爾才能代表惟一的蒙古? 
  挖了 
  秦始皇的祖墳斯第爾自述,自己生在遼闊的內蒙草原西頭,卻在東邊獲得了名聲。他走來走去,最心愛的東西是一架紅燈牌收音機,無數個漫長漆黑的夜裡,那個會說話的匣子安慰了他。他此生最大的夢想,就是做一個真正的、傳說中的酥油歌手,在草原上無可替代,在草原上獲得世俗的榮耀。說這話的時候,他瘦小的身體裡像是鼓起了一場大風,整個人都變得狂放起來——「騰格爾算什麼?我才是整個草原上最好的酥油歌手!」那天晚上,我們早早醉倒。第二天早上醒來,看見斯第爾一個人孤獨地在破爛的籃球場上胡亂投擲著籃球,他沒有知音,也沒有玩伴,只好一個人這樣玩了一個晚上。 
  對於草原上的古日乃鄉來說,我們只是過客,此生絕難再次涉足那裡。 
  五六年過去了,偶爾間聽說了一個噩耗:斯第爾死了。他的紅燈牌收音機沒電了,自己在夜裡騎摩托車去幾十公里之外的鄉上供銷社買電池。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歪歪斜斜地把摩托車騎到了一大片梭梭林裡。車子翻了,人戳在堅硬的梭梭刺上,流了很多血。在那裡,好些日子都沒人發現。等到放駱駝的牧人們看到他時,他已經僵硬了,身體的姿勢據說還是彎著那個奇怪的弓形。 
  洮硯鄉 
  洮硯,全稱洮河綠石硯,與廣東端硯、安徽歙硯齊名,並稱中國三大石質名硯。 
  洮硯鄉,以物產為名。這個鄉隸屬於甘肅省甘南藏族自治州卓尼縣,全鄉人幾乎均以洮硯為生存的活計。 
  2001年5月4日,洮硯鄉挖日溝村村民竇世昌抱著一方硯台上了去卓尼縣城的路。他要去給九歲的兒子看病,因為兒子的身體一直軟耷耷的,站也站不穩,精神不集中,學習總是很差,他懷疑有什麼病。這方硯台是他準備拿去送給醫生的,自己刻的,樣式是洮硯裡面傳統的龍鳳硯。硯台用一張舊報紙包裹著,外面套了個塑料袋,沉甸甸的,他一直抱在懷裡,怕碰壞了。在洮硯鄉,惟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硯台,誰家裡都有那麼幾方。硯台,可以當做這裡的貨幣使用。看病,上學, 工作,都可以拿硯台當敲門磚。 
  洮硯已經改變了這個鄉村的全部生活。不同的村子有不同的分工:有採石的,刻硯的,收硯的,賣硯的,還有人在省城蘭州開了洮硯公司,做起了更大的生意。在社會學的生態鏈條上,金字塔的形狀已經大體形成,塔尖上的人日子過得不錯。 
  正午時分,我們沿著一條窄窄的街道進入挖日溝村,莫大的寂靜籠罩著整座村莊,難得聽到雞鳴狗吠的聲音。整座村莊,其實已經成為洮硯的加工作坊。每家每戶都圍繞硯台展開自己的生活,毫無疑問,他們已經找到了某個核心,並以此畫了個圈子,絕不向外踏出一步。很多年過去了,他們一直就在洮河邊的這麼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地方,在石頭裡掙命,完成生老病死的全過程。他們的財富,就是積攢的硯台。在那個山村裡,你會想到,人的一生,其實就像一隻螞蟻,忙忙碌碌,追逐一口糧食,卻始終爬不出一個小小的凹坑。 
  藏民楊八旦生活的空間更小,他是採石工,一輩子都鑽在洮河畔絕壁喇嘛崖上的黑洞子裡打石頭。楊八旦是宋代老坑的承包人,他在老坑裡採石頭已經有三十多年了。這個千年老洞裡曾多次發生過塌方事故,楊八旦說他以前在洞裡採石時,經常能聽到山體咯崩咯崩的破裂聲。一年前,老坑裡再次發生了塌方事故,他的一個同伴被砸傷,弄壞了腰。這麼多年來,大家知道的,已經有七個人在洞裡沒了命。我們和楊八旦一起鑽到那黑暗的洞裡想探個究竟,在煤油燈如豆之光的指引下,我們越走越深也越走越害怕,像是要通向大地深處最黑暗的心,卻又永遠不能抵達。生命在這裡似乎停滯不前,似乎隨時都會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收回。藉著油燈光,可以看到洞壁上那些扭曲變形吃力的岩層,是什麼樣的力量在擠壓著它們? 
  從洞口走出,我們在一棵小樹下歇腳吸煙。剛一挪步,突然一塊頭顱大小的石頭從崖頂滾落下來,重重砸在剛才落腳的地方。吸冷氣之餘,感歎生命有時真是充滿了偶然性。 
  的確如此,如果不是出於偶然,我、李文舉、肖崴三人為何會出現在這樣一個地方呢?我們那時到處在搜尋「地圖上的故事」,第一步就把腳踏到了這裡。我們在這裡消磨了三天時光,吃肉、喝酒、聽村民諞光光(當地方言:聊天之意)、在危險的路上行進、進洞、觀看制硯工藝。我們在村裡惟一的招待所裡住下,為防蟲咬將自己用被單像裹屍一樣包得嚴嚴實實。夜裡,從沒有玻璃的窗子可以清楚地看到星空,星星大得像要掉下來,洮河水就在腳下不遠的地方流過,不捨晝夜。 
  後來,李肖二人再赴洮硯鄉,拍攝記錄片《老孫和他的洮硯》。他們說,那裡沒有變化,哪怕是一根草,也還是原來的姿態和生氣。那裡,似乎從來都不會變化。有村民見到他們再來,又住在那個村裡的招待所,就一臉狡猾地讓他們猜那招待所的用途。原來,那破爛不堪的房子被村民們稱之為「炮房」。每逢集日,那裡成就了許多男歡女愛的人間至樂。想想看,我們睡過的那幾張床鋪,竟也承載過那樣多的幸福與疲憊! 
  挖了秦始皇的祖墳 
  甘肅東南某地名叫禮縣,有個流傳已久的段子這樣說——你是哪裡人?我是禮縣人。咦,你咋罵人咧!你是誰的先人?我還是你(禮)先(縣)人呢! 
  但聲名赫赫的秦始皇的先人,還真就在這兒找出了源頭。花了有八年多的時間,禮縣大堡子山發現的古墓群被專家認定是秦始皇祖先的第一陵園——西垂陵園。禮縣也被認定是《史記》裡說的秦人發祥地「西犬丘」所在地。 
  大堡子山前有河流環繞,山相敦厚穩定,是風水絕佳之地,用行話講,此處「玉帶纏腰,乃帝王之相也」。秦始皇先人葬在此處,這才有了他後來統一中國王霸雄圖之舉。死人墓葬決定活人命運,這也是中國特色。 
  「一將功成萬骨枯」,家庭譜系裡出了秦始皇這樣的大人物,自然是件大好事,但也引來了災難——盜墓賊猖獗,整座陵園幾乎被洗劫一空。 
  起初是有當地農民不小心挖出了地裡的殘磚碎瓦,知道下藏古物,於是繼續深挖,挖到了值錢的青銅器。試試探探地賣出去一兩件之後,得了甜頭,於是盜墓者蜂擁而至。最瘋狂的那些年頭,山上到處都是人,直接把探桿打到地裡去,確認下面有東西後就用炸藥炸開,陶器炸成碎片也在所不惜,只要最值錢的青銅器。農民們不識貨,往往把一件價值連城的寶貝幾千塊就給賣掉了。饒是如此,那山裡也藏著太多的寶貝,吸引來眾多發財心切的人。農民們地也荒了,手裡的活計也廢了,果園裡果子熟透了,跌落在地上爛掉都沒人管,滿村都飄蕩著爛果子的香味。村裡的那些年輕人,都騎上了太子摩托車,拉著女人們逛來逛去。村民們都在談論著土裡的那些玩意兒,卻誰也想不透到底那些玩意兒能值多少錢。 
  大堡子山快被挖空的時候,根據幾件流傳海外的青銅器,這裡才被確認為秦公大墓。村民們有些恍然大悟:「那我們這不是挖了秦始皇的祖墳了麼?把他家的!那就裡面的東西值錢得很唄!秦始皇麼,也不是個好皇帝,挖了就挖球子的!」 
  再後來的傳奇故事是:有個幾經世面漸漸歷練出來的村民,拿著一件青銅簋下了廣州,找了一個香港的買主,畏畏縮縮地報了個幾千塊錢的價,讓香港人很是竊喜了一陣子。接下來,佔了大便宜的港客攜數百萬巨款去了內地,買走了一批精美絕倫的青銅器。只不過,這批青銅器是仿製水平極高的贗品。他也不想想,敢挖秦始皇祖墳的人,豈是凡庸之輩? 
  外面的世界 
  「我在等待你離開」,這是一個朋友對蘭州的描述。蘭州是一座棲息和漂移的城市,身邊的朋友們總在不斷離開,到外面的世界去。用蘭州話描述這一行為,叫做「闖社會」去了。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無奈。那些出去「闖社會」的朋友們深切地體會到了這一點,而那些待在原地不動的就總會喃喃著:我的理想在那兒,我的身體在這兒。看到那些出去「闖社會」功成名就的朋友,留在蘭州的傢伙就在憤憤地發狠:這一回,輪也輪到我了。於是,往前踏,出走,闖去。 
  老漂客柳玉午已經出走過很多次了。他是個歌手,最早在酒泉歌舞廳,翻唱些崔健的歌。快奔四十的人了,現在也不安分,像只候鳥,在蘭州待上一陣子就又飛走了。一年中的某些時候,他會成為蘭州一兩個酒吧裡的駐場歌手,披著長髮,耷著眼皮,抖著腿,哼唱著一些他也不知道啥意思的英文歌。老柳為人極謙遜,個子又高,總要彎下腰來和人打招呼,所以顯得背有點駝。有時候,唱完歌他會用蘭州話朗誦幾首他寫的詩,很認真的樣子。老柳去過很多地方,是見過世面的人。他的謙遜發自內心,客氣得也十分自然。 
  有一次,他在一部記錄片中出現,身份是流浪北京的藝術家,地點是在東北旺還是上地什麼的。他是主角,講了講在外面世界廝混,究竟什麼才最重要。柳玉午在片中操著蘭州話說:「北京這個球地方,啥都沒有都成呢,女人沒有也成呢,就是千萬不能沒有手機和傳呼!我的傳呼記下啊——94615,就是柳玉午啊……」他那時候有個蘭州的傳呼,但經常出問題,電信往往變成郵政的速度,早上的傳呼有時到晚上才能收到。因為這個,耽誤了幾次掙錢的活兒,搞得他懊惱不已。有一次,某電台想請他去主持一檔節目,說是他的聲音有磁性,他就關在屋子裡天天練習發音,光一個「喂,你好」就能練上幾十遍,顯然,他需要這個活兒來養活自己。可是約好的時間就是等不來那個該死的傳呼,等到好不容易聯繫上了對方,已經幾天過去了,那個主持人的位子上已經有人了。傳呼誤人至此,罪當可誅。 
  外面的世界,世界的外面,那裡究竟都有些什麼呢?生活在蘭州,開門即見莽莽蒼蒼的大山,不能看得更遠。所有的夢想都直接衝動、雷厲風行而且缺錢少機會,人自然就要行動起來,去外面闖一下。這是我的一種解釋。 
  所以,蘭州青年嘴上流行著三個字,叫:闖社會。 
  溫州髮廊 
  似乎全中國的髮廊都是溫州人開的,我們這兒也不例外。街頭巷尾溫州髮廊四處開花,粉色的門臉,暗紅色的燈光,招牌上打出來的是洗頭、踩背、休閒的旗號。看著便是一個曖昧的所在。有家規模大一點的髮廊更絕,門口的牆壁上掛著一塊銅牌,上書:為了開發西部建設甘肅,您辛苦了,請進來休閒。 
  溫州髮廊的壞名聲不知由何而起,總之,正經人是不去那些地方的。若是兩個相熟的人在髮廊裡撞上,那臉上會是有些不由分說的尷尬的,並且同時像是享有了共同的秘密。因為溫州髮廊的存在,休閒也成了新流行語中的一個「壞詞」,大家總是開玩笑地問:「今天去哪兒休閒啊?」那時,媒體上或是人們口中出現的「休閒」二字,成了一種新的惡俗。 
  城裡頭有個東部批發市場,號稱是西北五省最大的服裝和小商品批發市場,積聚了大量的浙江人,每日裡金錢流量甚巨。東部市場旁邊,一條名叫文明村的小巷,因為有種隱蔽的僻靜,漸漸發展成了髮廊一條街。那些髮廊的名字千奇百怪,或叫 
  芙蓉,或叫舒馨,或叫姐妹,或叫浪淘沙,但總牌子還是打著溫州二字。文明村髮廊一條街夜晚十分熱鬧,家家燈火通明,半透明的門內人影浮動來去,在這座城市裡有了一定的知名度。某次,根據社會上的閒人舉報,警方大規模出動,對這裡實行了雷厲風行的掃黃行動。所有髮廊一律關門停業整頓,街道上頓時冷冷清清,整條街就像一根隨便扔在地上的草繩一樣粗糙而孤獨。警方午夜掃黃行動經媒體大面積報道後,文明村一夜間更是名聲大噪,勾起了更多人的休閒慾望。第二天,就有人發現市場對面的另一條街突然約好了似的又冒出許多家髮廊來,於是便有休閒的人循跡而來。頭上的生意,還是一樣紅火。 
  有個退了休的老同志,家就住在市場旁邊,愛讀報,有做報紙剪貼本的習慣。關於那次掃黃行動,他做了全部報道的剪貼。他平時總為找不到三元錢一次的理髮店煩惱,這一次總算發現了其中的秘密,一時來了勁頭。他琢磨著,要是能調查清楚整個城市裡有多少家這樣的溫州髮廊,髮廊裡有多少不齒的勾當,那也是做了件大好事。於是他騎著輛除了鈴鐺不響其他哪兒都響的破自行車,見髮廊就鑽,走遍了全城。他最終沒得出一個確切的數字,眼睛和腦子都糊塗了,大約總有上千家吧。他在寫給報社的信裡,義憤填膺地向全市人民發出號召:把溫州髮廊驅逐出境。他還寫到了一個細節:說是他進了一家髮廊,小姐就要帶他到小包間裡休閒,手裡還捏著一根筷子。他驚奇地問筷子何用,得到的回答是插門用。 
  老同志評論說:她們竟把吃飯用的筷子插到這種地方,真是道德敗壞啊。 
  像顏峻一樣有名 
  「多寫,佔有話語權,成為顏峻、許知遠和謝有順」——馮唐在對北漂文青胡糾糾作人生規劃時,提了這樣的建議。顯然,顏峻在這時被用作了勵志的範例。言下之意就是,你要像顏峻一樣有名。 
  在蘭州,有理想的人和喝濫酒的人一樣多,想像顏峻一樣有名的人也很多。這座城市裡的幾乎每個年輕人,他們要麼是剛從某個地方回來,要麼是在準備著往某地遠行,這些人代表了對生活極大的、無休止的不滿。顏峻就是放在眼前活生生的例子——憑什麼非得是他呀?我也要出頭。下一回,輪也輪到我了。 
  顏峻的生活軌跡很簡單:蘭州到北京,從蘭州安寧區十里店的西北師大一直到北京朝陽區十里堡的晨光家園,從蘭州晚報的國際新聞編輯到現在的著名樂評人,中間沒費什麼周折,像是抬抬腳就邁過去了一條小河。 
  以前相熟的同事只知道顏峻有名,但不知道他如此有名。 
  一次有個從前的同事入了旅行社的伙去 
  麗江旅遊,晚上逛街,看見兩個音樂青年蹲在道牙子上彈吉他唱歌。聊了聊,那兩個音青聽說他是蘭州來的,又和偶像顏峻做過同事,於是兩眼放光,無論如何請求引見一下。 
  那同事回蘭州後講了無數遍這個故事,意在說明,連麗江這樣的偏遠地方都有人知道顏峻,這小子肯定混大發了。於是大家胡亂猜了猜顏峻現在可能的月收入,可能從事的高尚職業,可能出入的聲色狗馬的種種場合,可能開什麼牌子的車。總之,大家都認為顏峻過上了理想的生活。若是知道顏峻現在無業,居家,就會替他發發愁。蘭州,是個凡事求安穩的地方。離得太遙遠的事物,就會在傳言中變得沒了模樣。 
  有很多模樣和心眼各個不同的文藝青年鐵了心去闖世界,提著箱子,箱子裡裝著簡單的外套仔褲,幾雙襪子,半打內褲,兩三本書,一腔熱情,還有一顆七上八下的心。就走了。心裡還想著,以前在一個酒桌上喝過酒的顏峻都混成了腕兒,那麼熟悉的一個人現在如此有名,有什麼呀,不就是個混麼! 
  北京人都傻牛逼傻牛逼的,有個段子說是蘭州人仰起脖子在北京數高樓有多少層,來了個北京混混,口袋裡摸出個紅袖箍,套到胳膊上就要罰款。說是首都的規矩,數一層樓一塊錢。蘭州人只好自認倒霉,說是剛剛數了八層,拍出八塊錢來。等北京混混剛一轉身,他便低聲罵道:夯客(蘭州方言,傻瓜)!我明明數了十八層哩! 
  這事兒漸漸成了笑談,蘭州不缺高樓也不缺牛人,缺的是些高樓林立精英怪人雲集的氣氛。就像顏峻說的,就是你有再奇怪的想法,在北京都能找出一堆人來臭味相投。想出名,你首先得有個人氣兒啊。   
  羊皮筏子(1)   
  行為藝術 
  西省人做事向來直接生猛,做行為藝術的人也製造了幾件狠事。 
  先是現在安家北京的劉新華,做了一件作品叫「新華製造」:就是拿一本《新華字典》用自己的男根蘸上紅印泥往上蓋戳兒。他名字裡有個「新華」,以前又在一個叫「新華印刷廠」的地方上班,搞個「新華製造」出來也是順理成章之事。有次在蘭州大街上碰到他,然後伙在一大堆人裡去吃火鍋喝白酒,言談中看著是個安靜謙遜之人,咋就是個火辣辣的行為藝術家了呢? 
  再下來的是蘭州籍行為藝術家楊志超,他在上海雙年展上的作品是「種草」——即在不打麻藥的情況下割開背後一段皮膚,然後把一撮真正的青草種進去並且縫合。整個過程中,他都在齜牙咧嘴地忍著疼,聽憑那撮青草粗暴地長在他的身體上。 
  我對行為藝術向無偏見,人總要表達自己的內心,哪怕形式上極端一點也是好的。況且,行為藝術家一般來說都比較有趣。馬奇志是我在蘭州認識的一個搞行為藝術的傢伙,也是個有趣的人。有年春天的一個早晨,他從睡夢中被丁香花的氣味「驚醒」,爬起來就立馬準備了一場叫「贈送花香」的行動。他從床頭一本書裡翻出幾百塊錢(一般的,每月工資他都是這樣隨手夾在某本書裡,說是無意中翻書總能帶來驚喜),從雜貨鋪裡買來長短粗細不一的各式麻繩,然後結成大小不等的圈。在學校的丁香園裡,他把那些繩圈掛在樹上,等待那些將被贈送花香的人。遇有人過來,他就摘下一個繩圈送給他,小的掛手上,大的套脖子上,鄭重地對那懵懂的人說:「請把花香帶回去。」過往行人圍成一圈看他,有的女孩子一臉羞紅地戴著他的繩圈,興奮地對同伴說:「這是行為藝術耶!」而另外一些路過的人,要麼目不斜視,也不接受憑空贈送的花香,腳下加速,一笑而過;要麼從牙縫裡冷冷地哼出一聲 「傻×」,不屑一顧地走開。再後來,他拿把牙刷刷籃球場上的磚,拍市公安局拆遷重建的全過程,找一堆「托兒」在作品拍賣會上抬高自己的身價,想怎麼幹就怎麼幹,真正做到了按照自己的內心去生活。 
  羊皮筏子 生活在蘭州這樣一個兩山夾一河的地方,總會遭遇狂想,很多事情到後來就近乎於一件行為藝術作品。背冰上山種樹算一件,移走大青山也算一件,很多人攜帶著各種各樣的想法來回奔走,只為讓自己與眾不同。 
  醒酒屋 
  套句現成的話——醒酒屋曾經是西寧街頭一道亮麗的風景線。 
  西北苦寒之地,大眾文化生活不太豐富,娛樂基本靠酒。西寧是青海省省會,青海有個青海湖,水是鹹的,是中國最大的鹹水湖。青海人開玩笑說,一年總得喝掉半個青海湖吧。這個說法或許會有些誇張,但西省酒風之盛,酒精耗量之大,多少也讓人震驚。青海人嗜飲青稞酒,無酒不歡,若再佐以粗獷的烤羊排和冰抓(涼的手抓羊肉),則渾身頓生豪氣,直顧得叫喊:「拿酒來!」 
  就像海子詩裡說的:「青稞酒在草原之夜流淌/這些熱愛生活的年輕人/他們都不懂得我此刻的悲傷……」那些搖搖晃晃遊走在西寧街頭的醉漢想必也是如此,醉眼看人,定是覺得沒人懂得他找不到酒喝的悲傷。有個段子這樣講,說是有個醉漢在街頭橫行被汽車撞進道溝裡,在溝裡頭看著上面汽車的大燈還在嘟嘟囔囔:「你以為你的眼睛喝紅了就喝過我了?」等把這頭破血流的傢伙送到醫院裡,他還堅持讓醫生給他掛一瓶酒,聲稱:「我頭破了不要緊,就是胃缺酒!」還有另外一個醉漢,從酒館裡出來搖搖晃晃摸到自行車,發現車座子讓人給拔了,氣不打一處來,使出蠻勁兒也卸了一個車座子,出了一頭汗被風吹得稍稍眼亮,才發現剛才卸掉的才是自己的車座子。車子沒辦法騎,只好步行回家,在自己家周圍轉了一晚上也沒找到家門。解開皮帶小便,握著皮帶的一截半天沒動靜,嚇出了一身冷汗:「我操,把傢伙都喝扁了!」 
  針對這些街頭遊魂般的醉漢,醒酒屋應運而生了。往往是一條街上就有數個這樣的小屋,掛著招牌,裡頭放著若干張小床,備有濃茶、水果、熱毛巾、輸液器材等物。那些不堪酒力的傢伙會被扛進小屋內,最通用的辦法是讓他好好睡一覺,醒來喝茶吃果子熱毛巾擦臉,醉得太狠的就輸上瓶液。天亮的時候再通知家屬來領人,有點像成人托管所。此屋與那些街頭常見的茶屋洗頭屋不同,不是純服務機構,帶著那麼點強制措施,收費也奇貴。一斤蘋果可以收費三十元,一杯熱茶十元,一條毛巾十元,一張床要五十元。 
  那些酒後醒來的人,多半暗自正羞愧得緊,不知酒後都做了些什麼,往往一聲不吭迅速埋單,然後匆匆散去。 
  有需求就會有供給,這就是生活中不可更改的鐵律。 
  錄像機 
  這是很多年前的事兒了,大概是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吧,一個閉塞單調的年代。一台錄像機出現在那個年代裡是一件很突兀的事,就像是表面平滑的玻璃上凸起了一個毛刺,怎麼摸怎麼不舒服。這個故事與錄像機有關,與黃色錄像有關,也與一個謊言和一起盜竊事件有關。 
  蘭州城區西部是一個巨大的工業區,天永遠灰濛濛的,電廠的煙囪頂端總是燃著不熄的火焰,空氣裡隱隱飄蕩著化學的氣味,人們走在街上看起來都心事重重。大廠的青工們都住在宿舍區裡,就是那種老式的居民樓,幾個青工住一套單元房,每人享有其中一個房間,類似於今天的合租房。那都是些剛剛長成的熱血青年,對異性充滿了渴望,對生命充滿了好奇,工業區嚴重的男女比例失調使他們的情感備受壓抑。八小時之外的業餘生活,為了打發無聊的單身生活,也就是喝喝酒,打打牌,吹吹牛。 
  有一天,小王拿回來一盒錄像帶,神色緊張而詭秘,把舍友小張和小李叫到一起,稱手裡拿的是一盤頂級黃色錄像帶。這之前,三人都聽說過黃色錄像這東西,心嚮往之久矣,卻從來無緣看到。這盤帶子是小王一個朋友從廣州帶回來的,據說非常刺激。 
  三個人拿著這盤錄像帶束手無策,既無電視更無錄像機,總不能在牆上挖個縫插進去看。思謀了幾天,終於在樓上一對新婚夫婦那裡借來了全新的電視機和錄像機。為表示感謝,把那已婚男人也拉來一起看片。像所有初次看黃片的人一樣,他們的整個世界觀似乎都被顛覆了,四個人呆若木雞,沉默地看了一個通宵。每個人都彎曲著身體,極力掩飾著自己的某種激烈反應。那盤錄像帶被反覆播映,一直到了發燙的地步。此後的幾天,四人見面誰都不說話,竟有些尷尬的境地。這是四個人共同的秘密,似乎比天還大,他們心裡有隱秘的興奮和羞愧。誰也不提那天晚上的事,一個字都不說。 
  兩台機器還給那新婚的小兩口後,只剩下孤零零的一盤錄像帶像根楔子一樣釘在三個單身青年的生活裡。就像潘多拉的盒子,打開就會放出魔鬼,卻又都想時時打開再看看會有什麼事發生。這種情緒就這麼鬱積著,三個人還是喝酒、打牌、吹牛,但明顯都有了各自的心事,都把別人的話當做謊言。有時說著說著就會莫名地爭吵起來。 
  就這麼著過了三個月,出事了。 
  樓上小兩口的家有一天被盜了,房門被撬開,電視機和錄像機不翼而飛,其他東西卻一樣不少,存折也好端端地鎖在衣櫃裡。那盤錄像帶,突然從它藏身的廁所水管上面消失了,人間蒸發。三個人都悶著不敢聲張,怕讓廠裡人知道這盤黃色錄像帶,把他們當流氓抓起來。樓上的盜竊事件卻鬧得沸沸揚揚,警察在第三天帶來了警犬,沒一會兒那狗就撲向了樓下一向少言寡語木木訥訥的小李。嚇呆的小李帶著警察去起贓:在一個早已廢棄的菜窖裡,好端端地安放著那兩台機器,打開全是不堪入目的鏡頭。小李是有心人,拉了一條電線埋在土裡,綿延幾十米,一直通到這地下的幸福樂園。 
  羊皮筏子 
  有大河奔流的城市便有傳奇,羊皮筏子就是蘭州的傳奇。此物與西北地域出產極有關係:羊多,樹少,更不生南方潮暖之地的萬竿修竹。想要渡河,除了強健肉身的「黃河膀子」外,便要與羊來謀皮。 
  蘭州羊皮筏以羊皮做成。人們在屠宰時,剝下大個羊只的皮毛,用鹽水脫毛後以菜油塗抹四肢和脖項處,使之鬆軟,再用細繩紮成袋狀,留一小孔吹足氣後封孔,以木板條將數個皮袋串綁起來,皮筏即告做成。因其製作簡易,成本低廉,在河道上漂流時便於載運而在民間廣為使用。蘭州羊皮筏子,相傳是從清光緒年間興起的。羊皮筏子分大、小兩種。最大的皮筏用600多個羊皮袋紮成,長12米,寬7米,6把槳,載重量在20噸至30噸之間。這種皮筏一般用於長途水運,從蘭州至包頭,每天順流行進200多公里,12天可抵達包頭。小皮筏用10多個羊皮袋紮成,適於短途運輸,主要用於由郊區往市區送運瓜果蔬菜,渡送兩岸行人等。皮筏只能順流而下,不能逆流而上,有「下水人乘筏,上水筏乘人」之說。 
  時至今日,蘭州黃河河面上羊皮筏子近乎絕跡。只在市區某段水流平緩處還有老筏子客放筏,當做一種旅遊項目。看那筏貼著銅色水波聳動前行,外地遊客有驚無險地抓著筏上木條大呼小叫,放筏老漢面色冷峻,只喝一聲:「坐好些,不要亂動!」看起來,沒人比得上他更熟悉這條河。他在這條河裡散漫地放了一輩子羊皮筏子,如今河水淺了、橋多了、路通了,羊皮筏子早已退出大河,但往日的尊嚴卻在。如今的人們只求迅速,只求日行千里,奔流的大河以及順流而下的羊皮筏子都緩慢得跟不上這個時代了。 
  騰格爾在歌裡唱道:早知道黃河的水干了……而我的朋友攝影師吳平關卻在一次蘭州大學組織的羊皮筏子漂流黃河途中親見了這條河如何變得細小可憐。這條大河在蘭州過桑園子峽後改道北上,至內蒙臨河境內朝東而去,皮房圪旦是它的最北端。他們乘坐的羊皮筏子在這兒的河道裡再也輕盈不起來,淺灘極多,走著走著就擱淺,大家只好抬著筏子在河中間步行,待水深時再繼續漂流。許多次,河中間的水只有腳脖子那麼深,大家戲稱「踏水」。身下的羊皮囊被河中的沙石蹭得喳喳作響,有幾隻險被磨破。 
  老筏子客們說,在河的水皮子下面還有一條河,皮筏實際上是在跟著那條暗河走。只有真正有經驗的筏客才找得到那條有力量的暗河。如今,水越來越淺,找得到暗河的人也越來越少,大家不過隨波逐流或是蹚水而行。 
  也罷,黃河中早已不再行船過筏,非要按老規矩行事的人也算是一種瘋狂了。 
  一個朋友在路上 
  突然有一天,尹小星打來電話,說是他搖著三輪車到了廣州,讓我介紹幾個朋友給他認識。這是慣例。他是個自來熟,總是通過一個人認識另一個人,天下就這樣被他搖著三輪車給走遍了。有條定律說,通過五個人,你就能認識世界上所有的人。尹小星應該是一個最好的實踐者。他總是用一種遙遠的聲音和你說話,出現在任何一個可能的地方。 
  我永遠想不起來我和尹小星是通過誰介紹認識的,好像猛然間就被人摁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喝酒,聽他講那些人在路上的故事。他的下半截身子癱瘓了,幹什麼事都用雙手。他的手骨節很大,手臂很粗,肌肉發達,很有力量的樣子。進門的時候,他用雙手極快地走路,拒絕任何人的幫助,噌地一下就跳到了椅子上。他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大聲說笑,旁若無人。看起來,他天生地適合這樣從一個飯局到下一個飯局,從一群陌生人到下一群陌生人。他的生活是流動的,而我們,這些原地不動的人,就是他身邊的水。 
  他的破手搖三輪車就停在飯館門口,上了兩把鎖,因為以前被偷過。看著這破車,想想他要搖著這破玩意兒重走絲綢之路,總是覺得不可思議。但尹小星本來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1991年,他就手搖著輪椅孤身上路,用手撐著身體爬上了華山、 
  泰山、黃山等20多座名山,行程7萬多公里,還翻越了海拔5231米的唐古拉山。我在那個飯局上碰到他的時候,他正準備出發穿行絲綢之路。他似乎認識很多有名的人,飯桌上說起某個有頭有臉的腕兒,他掏出手機就打電話,接通後往往用劈頭蓋臉的笑罵來開始:「那誰啊,你他媽的還忙著呢,有勁沒勁啊?一天到晚光知道工作!」我們因此而對他肅然起敬,酒喝得更多,祝福的話也像暴風雨般猛烈。蘭州有個大學生騎著自行車跟著他也要上絲路,走到張掖出了 
  車禍,弄了點傷痕打道回府,倒也培養出些英雄氣概。兩個月後,尹小星走完絲路再到蘭州,照例大聲說笑,說起在風口宿營,在戈壁上翻車,有驚無險。他的三輪車還那麼破爛著,看不出什麼風塵。 
  西北偏北,風景粗糲,總能迎來這樣一些尋夢的怪客。電視台一哥們兒給尹小星拍了個片子,取名叫《跪拜人生》。他們的女主任非要改名為《我的奮鬥》,我們都竊笑不已,程度之甚,近乎於笑斷了腸子。 
  移山記 
  兩山夾一河,是蘭州的地理特徵。這是一個狹長的河谷裡的城市,從東到西,一條主幹大道就可以貫通,城市的感覺來得如此硬氣爽朗。蘭州人也是這樣,直脾氣,做事不拐彎。 
  大青山在蘭州的東面,差點兒就被削平了。這裡面的故事,說來話長。有惡意的閒人傳播這樣的段子說:日本飛機曾經想要轟炸蘭州,硬是找不著蘭州在哪兒,於是飛到旁邊隨便一個什麼地方,丟了兩顆炸彈回去交差。找不著蘭州的原因,是說污染太嚴重,從天上就看不著。顯然,以我在蘭州生活多年的經歷,這種說法是太誇張了。就像很多外地人以為蘭州就在沙漠邊緣,百姓們出門就騎駱駝戴面紗,這種想像太不可理喻。蘭州離沙漠,至少要比北京離沙漠遠多了。蘭州的污染其實也主要是冬天時的煙氣粉塵,河谷裡面沒什麼風,裡面的髒空氣出不去,外面的新鮮空氣進不來。終日裡塵土飛揚的,像是在個煙囪裡面。 
  有動腦筋的人想出了在蘭州的南北兩山上放置巨大鼓風機的龐大方案,說是就像給城市安了個巨大的空調,空氣將會自由清新地流動。不過這事兒怎麼想怎麼懸,先不說建成之後效果如何,那得多大的鼓風機啊!山上立得住麼?把人給吹傷了怎麼辦?更有人放出了玩笑:給南北兩山都貼上瓷磚,不就刮不起來土了麼?這個狂想成了一個玩笑。 
  大青山此時躍入了人們的視線:它正好立在蘭州東面的通道口,敦敦實實的一個傢伙,把它給弄平了,風自然會吹進來吧?那所有的問題不就迎刃而解了?這事兒討論了一陣子,據說也請專家做了論證,忽然就下了決心,要移走大青山,讓蘭州的天藍起來。一家房地產公司接手了這個工程,計劃移走大青山之後要開發那塊地皮。這項巨大的工程用的可不是《愚公移山》裡那種笨辦法,那樣子子孫孫的要挖到什麼時候去?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把黃河水引上來,用水沖那黃土嶺,立竿見影,眼見著大青山一點點地降低了自己的高度。突然有一天,整個大青山工程捲入了一場訴訟,一時竟難以平息。大青山在人們的口水裡還那麼戳著,只是容貌已改。一份被爭論不休的合同,終止了人們移山的夢想。 
  這就是現實的殘酷,你的理想總會在一個看起來有些滑稽的地方悄悄拐了彎。     
  《西北偏北 男人帶刀》第四部分   
  早知道黃河的水要幹哪(1)   
  【1】魚缸裡的生猛海鮮 
  雷子的手總會不由自主地顫抖,就像晚年哆哆嗦嗦的拳王阿里。有知情的人就會說,雷子這是喝酒喝壞了,生生把自己給弄成了個美尼爾氏綜合征。用我們那兒的方言來形容,雷子是個「濫酒」,一度過著毫無節制的酒場生活。他曾經的生活,就是從一個酒杯到下一個酒杯,從一張餐桌到下一張餐桌,樂此不疲。 
  雷子現在面色灰暗,過著波瀾不驚的日子。他滴酒不沾,沉默少語,走路從來都低著頭。和以前一夜踴躍奔赴三五個酒場猜拳行令白酒論斤喝的樣子大相逕庭。 
  雷子喝酒的黃金時代,號稱「沙漠王」。概因酒到了他肚子裡就好比水倒到沙漠上面,瞬間消失,不露聲色。他是酒桌上的神仙,有了他氣氛才活躍。他能從正午到夜半,又從夜半到天明,在宴席上酒興依舊,直到沒有對手。是的,在蘭州這個娛樂基本靠酒的地方,要想迅速取得別人的信任,那就得在酒桌上表現出眾,在酒杯裡成為明星。雷子在流動的酒桌上,呼朋引伴,意氣飛揚,就像內陸城市裡昂貴的海鮮一樣生猛。 
  酒這東西越喝越上癮。雷子浸泡於此中日久,竟變得一刻也不能離不開那物。慢慢地,原來的酒友們都離他遠去,再能喝酒的人也和他耗不起那時間,自家女人的臉色也不好看,不如在家裡窩著。一時間,雷子竟有了些孤獨的味道,該向何處尋找自己的酒中同道呢? 
  早知道黃河的水要幹哪 
  單位裡來了新領導,招呼手下去家裡吃飯,雷子提了上好的 
  五糧液上門,興致勃勃地幫領導招呼大家喝酒。那天晚上,大家都放開酒量喝了一下,雷子提的兩瓶五糧液喝光了不說,把領導家的四五瓶牌子不一的高檔白酒也捎帶著給滅了。酒至酣處,人就有些癲狂,雷子開始和領導稱兄道弟,摟了對方若干次肩膀也拍了自己無數下胸脯。嘴裡喃喃道來的,無非是些生死之交一碗酒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之類的豪言壯語。忽然間,他眼角的餘光裡瞥見領導家魚缸裡有一條寬大肥厚的帶魚施施然游動,於是一邊說著「我今天給大家露一手,做個紅燒帶魚」,一邊徑直衝上前去,一把將那帶魚撈出,順手扔到廚房的高壓鍋裡,煮之。 
  第二天酒醒後的羞愧裡,他隱隱覺得有些不對:魚缸裡怎麼會養著一條帶魚?正思忖間,領導夫人的電話來了:「你這人怎麼回事?把我家養的一條大銀龍生生給放到高壓鍋裡活煮了!還抱著魚缸吐!你太過分了!」的確,那天晚上,他們下酒的菜裡有許多海鮮,雷子將它們還給了魚缸。而這一場酒就摧毀了雷子給領導留下的全部好印象。 
  酒,就是這樣,更快,更直接,更充分地將一個人的本相和心跡顯露出來。也就分出了三六九等。那樣的場面你我並不陌生吧? 
  早知道黃河的水要幹哪 
  「早知道黃河的水要幹哪,修他媽的那個鐵橋是做啥呢?早知道尕妹妹的心要變哪,談他媽的那個戀愛又是做啥呀呢?」——這是出自蘭州野孩子樂隊唱的一首歌,卻剛好擊中了中山鐵橋下正在哭泣的小韓的心。 
  年輕人哭泣,大多是因為愛情。這正是最變動不羈的年紀,愛與不愛,狂喜與痛苦,破碎與完整,都在人的內心裡像核變一樣釋放出可怕的能量。你瞧,這世界上為情所困的人,比那滿河灘的石頭還要多。小韓,就是這石頭裡最不起眼的一顆,很難讓人一眼挑出來。可是,再不起眼的石頭,都強硬得要命,都完完全全地不想聽老天的安排。這個城市裡的年輕人,大多和這石頭一樣:率性,天真,頑劣,固執,並且有種不顧一切的蠻橫。生命在這裡一般只有兩條出路:或者落花流水,或者激情橫溢。 
  簡單地說,小韓哭泣,是因為他愛著的那個姑娘變了心。愛了三年,笑過哭過醉過夢過,原來到盡頭猛醒過來卻是一場空。那姑娘心高氣傲,加上父輩是當年從上海支援大西北來的知青,家裡早有歸根之意,一心要逃離這座塵土大面積降臨的城市,眼睛望著大海的方向。而小韓土生土長,早已習慣了這裡的一切:方言、飯食、風俗以及人情和銀行裡一份看起來不賴的工作。兩人最大的分歧在於是留還是走。小韓覺得,這個不緊不慢的城市裡競爭不激烈,生活悠閒,憑兩人的能力足以過得上中上等的生活,何必非要走不可?而姑娘則以為世界之大,精彩萬狀,為什麼一定要坐以待斃?有那麼多年輕人,義無反顧地從這座波瀾不驚的城市裡逃離,去尋找自己的新生活。一個個精彩的例子就在眼前,姑娘早就鐵了心。 
  姑娘家裡人使盡渾身解數,為她在上海找到了工作。本來,按兩人說好的,事已至此,小韓也要抓緊時間隨後趕到。但改變一個人的觀念談何容易?小韓在鐵路上奔波過幾次之後,越發對那座浮華和奢靡之城充滿了厭倦。他發現那座城市裡的人際關係,精確到幾枚硬幣都要算算清楚,更是痛苦不堪,一心要讓女友歸來。兩人在一來二去的拉鋸戰中消耗了整整一年的光陰,等到小韓終於抵擋不住愛情的呼喚要動身東去的時候,姑娘的感情卻暗地裡發生了變化。那邊有個人,一直向她示愛,送了整整一年的花,天天不落,全是西洋電影裡的花樣。一般的女孩子,哪裡招架得住這樣的溫情攻勢?於是,她說分手。與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小韓在這猛烈的打擊下發了狂,他在鐵橋下站了整整一夜,腦子裡野馬亂撞般響著野孩子的那首歌。他把手機打到發燙,大聲地反覆唱著那首歌,直到姑娘無奈地關了機。等到清冷的黎明到來,他縱身躍入了黃河。他失蹤後幾天,家人接到那個綽號「黃河水鬼」的撈屍人電話,說是在下游回水灣撈到了。他隨身的皮夾子裡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我死於心碎。那麼多的人都在沒心沒肺地生活,只有我在暗處受罪。 
  進入冬天的時候,野孩子樂隊主唱小索死於胃癌。他那只患了病的胃,在黑暗的身體中反覆折騰,像是暗示著某些人身上與生俱來的疼痛。廣場南口那家名叫「我的天堂」的酒吧,一個月裡,一直放著野孩子的悲傷的歌,很多人就在這歌聲裡浮言調笑濫飲買醉,他們都不關心別人的命運。這,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的事。 
  浙江扁頭 
  浙江人在蘭州人數之巨,一時無法統計。但有兩件事可見出一斑:一是有次過年浙江人包了兩架飛機回家;二是蘭州有家《鑫報》專門開設了每週八個版的「浙江人專刊」。在蘭州,從西到東的主要商業區域都已經被浙江人攻佔。蘭州人的吃穿用住,不可避免地與浙江人發生了密切關係。 
  蘭州是狹長的河谷地帶,南北兩山夾著一條奔流向前的黃河,北山高而南山低。有看風水的人說這是「旺客抑主」,就是外地人都如魚得水,而本地人卻有力使不出——「捏住閘了死蹬」。不過,話說回來,在蘭州這樣一個移民城市,大多數人口其實都是外地人,原生的土著並不很多。浙江人算是蘭州的新移民,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得了一個綽號叫「扁頭」。叫此綽號,也並非因為頭形果真如此,而是浙江人商業意識濃厚,腦中所想總靈動無比的緣故罷。初時「扁頭」似乎還略有貶義,後來也就變得中性起來。當浙江人又開起某一大型商場或小商品批發市場時,總有聲音會說:「這些個扁頭們確實厲害!」 
  浙江人季某,隻身闖蕩西北多年,經營有方,深信做生意和拉網打魚沒什麼兩樣,搞起來一家西服公司,一時間風生水起。用句他們常說的話——「生意不要太好哦!」季某為人處世甚是特立獨行,若有地方領導們前來視察工作,他只跟大領導嘈嘈切切,絕不跟二領導眉眼來去。他的脾氣弄得領導們很惱火,內部先起了矛盾,彼此都頗有些腹誹,以後的視察真索性全把他避過。他的產品也不請什麼形象代言人,所有自家廣告全由自己和嬌妻擔綱出演。我們走在路上,總是不經意間就與廣告牌上他那遙遠的眼光所對視,身邊還有一個女人作小鳥依人狀。這種穿衣服的高尚生活方式就這樣被他自己在街頭巷尾推廣開來。兒子出世後,季某在報紙上打出一則通欄廣告,宣稱「盛世華龍·季」(他給兒子起的名字)已經來到人世,讓市民們一下就記住了他未來事業的接班人。 
  季某在蘭州很多年了,幾乎成了本地人。很多出走外地的朋友們回來,把酒言歡時,也會隨便問上一句:「那個扁頭的西裝還賣著呢麼?蘭州也沒有啥變化呀!」你看,人們看慣了太多的風雲變幻,對一家西服公司的停滯不變都產生了這般感情。我們,似乎都是穿過那個牌子的便宜西裝的吧? 
  浙江人,在整個中國,都已經成了生意人的化身。很多人沒什麼文化,但憑著一分一厘日積月累起來的金錢,也成為了人們平庸生活中的傳奇化身。 
  中國最高愛情方式 
  上學時,他讀過這首詩,說的是兩個人相愛,他愛了她六十年,她也愛了他六十年,但誰也沒有先開口說出那個愛字。一直等了六十年,等到那些曾經相愛的人都已不再相愛,等到那些本來相愛的人開始互相傷害,等到時光摧毀了他們的面容,他和她都已經老態龍鍾,老得都快要走不動路了,他才去敲響她的門。大雪落了下來,那是六十年的蒼茫大雪…… 
  詩裡說,這就是中國最高愛情方式。愛一旦說出,便會失去。詩人告訴大家,心裡即使有愛,也先忍著,忍到六十年以後再說,愛還會新鮮如初。在他看來,這全都是些鬼話。新時代裡的各種聲音都在跳著腳喊:愛要說愛要做愛就要直截了當。愛就愛了做就做了,還哪管什麼三七二十一,且顧眼前就是了。他眼下三十啷當歲,離四十歲還差著幾年,雖然也是老大不小的年紀,但心態上還年輕。他想,這一輩子若是只愛過一個女人那也是相當蒼白單薄的一生。他是畫家,是以追求美為己任的藝術家,當然要喜新厭舊。於是,他以一個勾引者的身份出現,向每個自己喜歡的女人大獻慇勤,施展各種手段,玩著自己的愛情遊戲。每次激情過後,他總感到一陣空虛,質問自己這究竟是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愛情。漸漸地,他已分不清愛與非愛的界限,只是憑著一種慣性前行。 
  他這種在女人之間東奔西突的生活被突如其來的疾病中斷了。偶然的一次感冒發燒住院,竟被診斷出是胰腺上長了惡性腫瘤,是癌症,是呈菜花狀生長蔓延之勢不可阻擋的癌症。死亡頭一次結結實實地砸在他面前,他有些發蒙。從確診的那天起,他一直恍恍惚惚,忽然對以前曾經全力追求的東西失去了興趣。開始做化療以後,他的身體情況變得很糟,頭髮沒幾天就落光了,臉色青黑,一副鬼樣。疾病開始折磨他,讓他甚至都不能回想起從前的歡愛時光。 
  直到有一天,她,一個他從前的女學生,出現在他的病床前。她的全部神情、話語、氣息、淚水、舉止甚至因為完全顧不得而生的頭皮屑,都表明他的死活對她很重要。她,愛著他,一直都愛,也一直都因他的浮浪之愛而退卻。是死亡將她帶到了他的床前。她一直都是一個暗戀者,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受罪。這一次,她卻不惜一切地將自己大白於天下,將自己的心思袒露給一向胡作非為無所顧忌的他。時間像鞭子在後面抽打,再不現身出來,什麼都來不及了。在病床前,她無微不至地照顧著他的起居,甚至不顧他妻子的惡言相向。看起來,只要能讓她和他在一起,哪怕只要幾天,她就可以承受人世間的一切。 
  病床內外,其實沒有一個人是好受的。他明白了所謂真正的愛,但已無力觸摸。一場突如其來的惡疾打開了他生活裡全部的秘密,只有死才能解脫秘密的重負,才能解脫愛的苦痛,也才能讓他的肉體不再那麼一直疼下去。於是,某個清晨,他像一件晾曬的舊衣服一樣從六樓窗口跌落下去,誰也沒辦法再把他從地上撿起來了。 
  中山鐵橋 
  中山鐵橋是「天下黃河第一橋」,來蘭州的人總免不了到那兒去留張影。橋欄上有幾處被遊人磨得光溜溜的地方,是被大眾的眼睛安排好的攝影點。 
  黃河上以前只有一座浮橋,二十四艘大船貫連,浮於河面,冬拆夏設。嚴冬時黃河結冰,車馬都可通行。清光緒三十三(1907)年,清政府在蘭州道彭英甲建議和甘肅總督升允的贊助下,動用國庫白銀三十萬六千餘兩,由德商泰來洋行喀佑斯承建,美國人滿寶本、德國人德羅做技術指導,建起了黃河上第一座鐵橋。 
  老魏的故事離不開中山鐵橋的背景。老魏曾經在工廠裡做工會幹事,業餘時間迷上了攝影,還在單位樓梯下的三角間裡特地開闢出了暗房。因為照片在一本攝影雜誌上發表過,老魏在單位裡也算是個文化名人。他為人隨和,誰要有個什麼事需要拍照,他二話不說背上包就走。攝影的人麼,總要跑來跑去的,老不沾家。妻子與他總為此爭吵,老魏好脾氣,笑笑,認個錯,然後一切依舊。在旁人眼裡,老魏能幹,對家裡人也好,不抽煙不喝酒不打牌,是個好同志兼好丈夫。 
  退休以後,他花白著頭髮,整日裡背著那個看上去很有些年頭的尼康相機,手裡捏著幾張作為樣品的相片,在鐵橋周圍兜攬他的生意。這是他新的職業,就是專為那些到此一遊的人拍照留念,然後再把照片按照遊客留下的地址給寄出去。老魏的照片拍得中規中矩,雖然在行家眼裡算不得水平有多高,但總是能把鐵橋相當完整地攝入鏡頭,讓遊客咧著嘴笑著和鐵橋站在一起。老魏是那些「游擊攝影師」裡有文化的人,拍照間隙,順便還介紹一下鐵橋歷史兼蘭州風物。他蒼老的面容給人一種踏實可靠的感覺,童叟無欺,拍照生意一來二去的還挺紅火。 
  常在河邊走,老魏曾經挽救過幾個輕生者的生命。其中一個是這樣的:有個面容悲慼的年輕女人在橋邊徘徊了一整天,總是看著滾滾而逝的黃河濁水發呆。老魏覺出有些不對頭,就上前搭話。那女人對他所有的問題都搖頭不作答,只是不停地往河邊走。情急之下,老魏操起手裡的相機對著她卡卡連拍,最近處甚至差點把鏡頭杵到了女人鼻尖。那女人起初竭力躲著鏡頭,到最後實在忍不住,竟發起火來,破口大罵。罵老魏是花癡,是神經病,是瘋子,是流氓。那一刻,老魏反倒呵呵笑了起來。他說:「姑娘,你發火了就不會再想著往河裡跳了吧?我知道你心裡頭有事情,人活著都挺累的,可誰還能比這鐵橋更累呢——每天都要有那麼多的人和車從它身上過去呢。別想不開,好好活吧!」說著他把相機裡的膠卷抽出來扔到了黃河裡。據他解釋,姑娘家肯定不願意看到自己發愁難看的樣子,拍照當時只不過是個勸解的手段罷了,就是為了激一下她。人一生了氣就顧不上想死的事了。果不其然,那姑娘被他這麼一說,還真的就想開了,事後還找過老魏,也在那鐵橋邊留了影。老魏手裡的樣品相冊上,就有那姑娘的照片,臉上是笑著的,旁邊還有鮮黃的迎春花開著。 
  老魏總是笑呵呵的,有一張藏得住事的臉。誰都當他是個沒有愁苦的樂天派。可誰也看不到老魏心裡頭也有看不透的黑夜。1989年夏天的一個黃昏,正是可以看到「長河落日圓」的時分,他從鐵橋上一頭扎進河裡,再沒浮出水面,只濺起了小小的水花。他的攝影包端正地放在橋邊,裡面有一封沒發走的信,寫給一個女人。那女人遠在山東,是老魏以前廠裡的同事,拒絕了他一輩子。老都老了,越活越沒了念想,老魏心裡頭的那座橋,疲勞過度了,塌掉了。信裡頭夾著一張照片,背景還是鐵橋,是那女人年輕時老魏給拍的。不是單人照,是那女人和一群同事在一起,側著臉,像在想什麼心事。顯然,這張照片是老魏偷拍的,悄悄存放了這麼多年,安慰著自己孤獨的心。 
  也是在那一年,噩夢般的事情再演:一艘供水船在人工移位時失控,撞在已有82年歷史的中山鐵橋橋墩上。這艘自重260噸、長34.6米、寬15米的龐然大物,在三根鋼絲繩牽引下向北岸移動時,固定在河兩岸的鋼繩先後全部崩斷,船體順水而下,撞在橋墩上停止漂行。鐵橋西邊約20米長的人行道嚴重變形,上面鋪設的幾十塊鋼板翹了起來,有的還折疊在一起…… 
  最後一桿 
  一夜之間,被浙江野木匠大批量製作的粗陋 
  檯球桌便撒得滿大街都是,讓人懷疑它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紳士運動」。 
  紳士不紳士的,且不必說。單從參與進來的各色人等——光膀子的、趿拉拖鞋的、叼煙卷的、帶著妞的、吊著鼻涕的、背著書包的——就能知道這已經是一場浩浩蕩蕩的群眾運動了。只打過克郎棋的老同志們形象地把檯球叫做克郎球,打球的時候也是把桿子扛在肩頭呈半蹲或馬步狀一眼睜一眼閉然後順水推舟。一塊錢打一盤球,十塊錢賭一局球,這是上世紀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群眾文化生活。檯球室裡集合了街上的大小混混,大呼小叫,橫眉立目,面容冷峻,直把這裡當做了江湖的客棧。 
  人在江湖飄,誰能不挨刀?檯球室也是一個恰到好處的江湖,暗地裡形成了等級觀念,打得好的人成為老大,等而下之就成了跟風的嘍囉,會說不會練的就是狗頭軍師。在這些人的背後,那善使銀錢的老闆,才是這個小社會真正的主宰。他們靠著賭博操縱了那些絕藝在身的老大,把他們當做一種賺錢的工具。誰也不會跟錢過不去,這個硬道理在檯球室裡也通行無阻。所有這些,是我們這故事的背景。 
  董原在江湖上混了個綽號:董一桿。傳說中的他,和戴維斯也差不多,只要他拿起了球桿,基本就沒有對手什麼機會,總是一桿收淨檯面上所有的球。然後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那時的街頭檯球,沒有規則繁複並且龐然大物般的斯諾克檯球,只有乾脆利落的美式落袋檯球。董原一手爆桿,球風銳利,力大無窮,球與球撞擊總是砰砰有聲,落袋直截了當。到擊落最後的黑色8號球時,其人還有怪癖——絕不直接擊球入袋,而是將球猛擊,讓球在台邊來回彈射數個回合後自然落袋。懂行的說這是技術高超,打出了難度極高的反彈球;看熱鬧的在咋舌之餘,也只是評價董原會「蒙桿兒」。董原自己有句口頭禪:只要使出足夠的力量,球總會來回反彈自己滾入某個洞裡。這叫「檯球一擊永無偶然性」。 
  董原常替那些老闆打球賭博,自己收入頗豐,從不離開嘴角的香煙一直是紅塔山。有一次,某老闆從川地請來了高手,要與董原豪賭一場。董原所屬的老闆很有自信地答應了。雙方約好共比十局,每局一千元。沒費多少力,董原便贏了前三局。對方一時發急,提出要把每局輸贏金額加為三千元。就在這時,對手發力了,也是相當厲害的角色,很快扳回三局,並且在董原每次打最後黑8時,就故意摔球桿、咳嗽、跺腳、大聲說笑等等,不一而足。董原發現對方伎倆後,表現出很憤怒的樣子。他是眼裡不揉沙子的那種人,怎可叫人平白地攪了局,敗壞了聲名?他呸地吐掉嘴角的煙蒂,一桿直戳,將黑8打得飛了起來,正擊中伏在案上猛烈乾咳的對手面門,鮮血立時如注。那球彈回案上,兀自旋著進了底袋。 
  在公家人到來前,董原已趁亂跑出了檯球室,就此無影無蹤。幾個月後,聽說他死在凌晨時分空無一人的街頭。死狀慘烈,渾身的口袋裡塞滿了檯球,嘴裡塞著一隻黑8。加起來,不多不少,正好是完整的一套十五隻球。 
  那年月,滿大街的小伙都流行藍呢中山裝和藍大襠褲,董原也穿著這麼一身。那衣服很是肥大,他的屍體裹在裡面顯得十分瘦小,弱不禁風。   
  拉薩的小世界(1)   
  【1】拉薩的小世界 
  2006年7月1日,趕上青藏列車首發,藉著採訪的名義,我去了趟西藏。 
  人流湧出拉薩火車站,消失在拉薩的大街小巷,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拉薩是一個遠超出我們凡庸想像力的地方。在這裡,神話無處不在,世俗生活也無比歡樂。無論你有多奇怪,你在拉薩街頭也引不起太多注意。各路神仙從四面八方會聚在此地,交換著各種各樣的信息。永遠都有人剛從某地回來再準備另赴某地,也永遠都有人像我們一樣剛剛到達,懷著巨大的好奇心一頭撞入八廓街的迷宮。這裡的人,臉上見不到焦灼的表情。像西藏旅遊攻略上說的那樣,每個人的動作都在放慢,時間也慢了下來,沒有什麼急著去做的事,也沒有什麼急著去見的人。在八廓街,按著順時針的方向,你得融入時間的洪流,去旋轉,去漫無目的地行走,去觸摸那些歲月堆積下來的記憶。經幡隨風飄揚,每吹動一次就等於念誦了一遍六字真言…… 
  八廓街不是一條街,拉薩也不是一座城。 
  在拉薩,人與物都在內心裡不斷膨脹,遠遠超過了其自身的體積,一直向外充溢堆積。這是一個精神海拔大大高於其地理海拔的地方。一切都在向上瘋狂生長,而天空的目的卻在於讓人渺小。 
  八廓街辦事處治安隊隊長旺堆挺著他偉岸的肚子驕傲地說:「八廓街是整個西藏的中心,你說我們的工作重不重要?」我們跟著他巡街,治安好得基本無事可做。八廓街上那座著名的黃房子,就是大名鼎鼎的瑪吉阿米餐廳,據說是六世活佛倉央嘉措約會情人的地方。瑪吉阿米有很多冊用藏紙裝訂的留言簿,上面寫滿了來西藏的各種人的各種話。很多人在那裡發呆或是若有所思,他們大概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出現在海拔3000多米以上的這麼一個餐廳。 
  拉薩的小世界 為什麼要來西藏?很多從各地流竄到拉薩的「藏漂」總是這麼問自己。用俗世的話來說,有的是因為 
  離婚後情感空虛的,有的是在內地鬱鬱不得志的,有的就是想一直玩兒壓根就停不下來的,還有的就是帶著一腔傻傻的理想主義來尋夢的。 
  北京人飛泉和何簡趕在青藏鐵路通車前跑到拉薩開了家青年旅館。火車一響,真是黃金萬兩。生意最火暴的時候,旅館天台上都扎滿了帳篷。閒下來的時候,他們也偶爾鬱悶一下,不知道會在西藏待多久,也不知道過幾年再回內地會不會適應。不過,現在先不管那些了,女老闆何簡已經打算過兩個月就去尼泊爾玩,在西藏待著,人似乎不太會長時間的發愁。還有個離了婚的天津哥們兒,在拉薩這個著名的艷遇之城開了家陌生人餐廳,最好吃的一道菜是二十八塊錢的紅燒肉燉大白菜。在拉薩會待多久?他也沒想好,或許,一直到待煩的那一天吧。拉薩對他們來說,其實是座迎來送往的城市,他們看過了太多的人間故事,塵世的心也就一點點淡然下來。 
  當年高舉亞運聖火的少女達娃央宗如今孩子都五歲了,她對短暫的明星生涯並不掛懷,那是曾經的 
  神話,最終歸入了西藏的日常生活。她說:「拉薩城裡有兩座雕像,一座是人民 
  醫院裡的白求恩,另一座就是我。」其實,她的那座雕像是在亞運會六年之後才樹起來的。這兒的事情,就是如此緩慢或者說漫不經心。達娃央宗坐在西藏大學的草地上和我們聊天,一隻螞蟻輕輕爬在她的頭上,而那幾乎已經是它的全部世界,恐怕一生都走不出去。對於達娃央宗也是如此,她不願意走出拉薩這座小城,因為外面的世界很熱鬧也很紛亂,她不習慣,她也走不出這小世界。 
  我們內心的愛與怕 
  就像你知道或你感覺到的那樣:愛與怕,從來就是我們內心最隱秘的情感。因此,我們才小心翼翼地生活,如履薄冰,我們言語滔滔,我們沉默不語,我們排山倒海,我們淵停嶽峙,我們謹慎或者瘋狂地愛著,我們甚至想到了死,只是想要逃脫那最終要到來的結局。 
  愛是一種搏鬥,愛是一種掠奪。我們互相搏鬥,互相掠奪,也同漫長的時間相互撕咬,我們也在與從來便如此的常識對峙。就像歌中所唱:「所有的故事只能有一個結果,所有的愛情只能有一個結局……」但我們還是滿懷絕望與孤憤,同時挾著狂喜和沉醉,一起向前。 
  我們愛著,但不能忍受分離;我們愛著,但不能忍受孤獨;我們愛著,但不能忍受隔膜;我們愛著,但不能忍受人群;我們愛著,但不能忍受不愛;我們愛著,但不能忍受淺薄;我們愛著,但不能忍受空洞;我們愛著,但不能忍受世界;我們愛著,但不能忍受歲月;我們愛著,但不能忍受愛…… 
  愛是最難的事。愛考驗著我們的耐心。我們,在愛與怕的冰火兩重天裡,體會那巨大的快樂與痛苦。 
  日本導演大島渚在其驚世駭俗的《感官世界》裡講的就是這麼一個有關愛的故事:女人阿部定愛上了一個男人,他們一起打開了一個無以復加的「感官世界」——做愛幾乎成為生活的全部。瘋狂的不加節制的性慾,女人沒完沒了的要求,男人竭盡所能地滿足女人。他們互相掠奪,一起向巔峰攀登。愛情使他們的生活黑暗。為了那令人絕望的快感,阿部定用帶子勒住了情人的脖頸,他死在了最後一次癲狂中。接下來,阿部定割下了情人的陽物,她失去靈魂的軀殼遊蕩在大街上。這部電影如此驚恐,如此駭人聽聞,以致當年在日本放映時引起了全社會的公憤——堅硬的真實就這樣摧毀了我們不堪的內心。 
  當愛的味道佔滿了房間的每個角落,傢俱、衣服甚至食物,當愛的感覺必須充斥著每時每刻,不知道是一種幸福還是一種被控制的無助? 
  隨著時間的推移,在面對這部《感官世界》的時候,最初對於直接的驚恐會變成一種異常壓抑的感覺,有人說要嘔吐,但更恰當的說法也許和崔健的歌名一樣:無能的力量。這部電影太直接,直接到像是有人拿著一把槍插到你嘴裡讓你去想像子彈的味道。 
  然而電影仍然不過是對生活的一種複製。在表面的平淡無奇之下,生活的驚心動魄永遠超出了我們的想像之外。即使如阿部定這樣偏執得近乎瘋狂的女人,即使她那般愛到死的心情,在我們身邊也是俯拾即是。我們必須知道,愛與怕緊緊相伴,這兩種感情走到極致時,即使瘋狂也會顯得溫柔。 
  1998年,蘭州廟灘子市場一個賣菜的婦女,她來自內蒙古,拋棄了曾經的家庭,和一位小她十幾歲的男子私奔至此。她和他,有過甜蜜歲月,也曾日日廝守,溫柔的手指互相撫摸。那時,她和他沒有想過不愛的那一天。後來那男子有了新歡,恐懼、仇恨與憤怒在她的心裡生根,如地獄裡的蛇一般咬嚙她的心。她下定決心,最後與那情人纏綿,然後在他昏睡之時揮刀斬去他的是非根。接著,她手捧那歡愛與背叛的鐵證去投案自首。她對警察說:「他要離開我,我實在害怕得要命……」 
  我已經為一家報紙服務了五年時間,每天都能在社會新聞版上看到這樣慘烈的故事。當然,這樣的故事出現在報紙上已經足夠客觀冷靜,也足夠篇幅短小,不足以完全呈現一個人的命運。可是,你知道,我們總是能通過一個線頭就扯出整整一座棉紡廠,那些命運的秘密又豈能遮掩?歸根結底,我們內心的愛與怕一點都不比別人少,我們也可能是隨機應變突如其來的瘋人。 
  世界總在我面前模糊一片,我分不清虛擬與真實,但我知道,這正是一個繁雜瑣碎而又無所不在無處藏身的感官世界。 
  老大哥在看著你 
  日常生活,驚心動魄。誰都不知道,不安全的東西會出現在哪裡。就像你走在路上,突然掉進了沒有蓋子的窨井裡,你幾乎沒法拒絕這種突發事件。你根本不知道,那窨井裡的黑暗與骯髒竟在暗處埋伏著,已經等了你很長時間。 
  當然,這裡要說的事情與馬路上的窨井無關,而和一個胖胖的、總是笑瞇瞇的保安有關。我們知道,在任何一個機關單位裡,都臥虎藏龍,包括保安這樣的人也不例外。表面上看起來,他們每個月只領著區區八百塊錢的工資,在單位的金字塔結構裡屬於最底層的人。可是,我們一定要記住,千萬不要小看他們,因為你完全不知道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比如這個胖保安,見人就彎腰點頭,滿面堆笑,一看就是個厚道的小伙子。他總是值夜班,睡在門房裡拼起來的兩張椅子上,很吃苦耐勞的樣子。日子久了,有好事者就發現了他的另一重生活。他白天其實西裝革履,跑遍這城市裡的醫院診所。他在做保安的同時,還是一個相當了得的醫藥代表。保安這份職業,只相當於他給自己找了個免費的住所,八百塊的月工資只是個煙錢飯錢而已。一年下來,他能掙個一二十萬,比起那些終日苦著臉上班的人,不知要強到哪裡去。你看他是窮人,是個不入流沒地位的小保安,其實,他卻看著眾人暗暗發笑。 
  這單位是個文化性質的單位,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進進出出的都是些 
  文化人。文化人麼,看起來都有那麼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偶爾也會癲狂一下。外表冷漠,內心狂野。大概文化人都是這麼個樣子。不說別的,單說這文化單位的廁所都與眾不同,男廁所的門簾上,那個作為標誌的頭像居然都是個戴著眼鏡的知識分子形象。一般而言,戴著眼鏡的人心思都頗有些曲折,文化人總是肚子裡繞來繞去,內外形象往往反差極大。他們說的是一套,做的是另外一套。領導表面上嚴詞拒絕送禮的人,卻在言語間不經意地透露出自己夫人是個畫家的信息;來個上門辦事的漂亮女同志,某些人在單獨辦公室裡的行為也往往讓人愕然;派系鬥爭搞得如火如荼,很多人在電腦的聊天軟件上搬弄著是非;還有些人,在單位裡串聯來串聯去的像只地老鼠……啊呀,你要知道,這種單位,當真就是個大螞蟻窩,誰也不敢翻起那塊石頭來。 
  最恐怖的是,胖保安手裡居然有個破破爛爛的筆記本,上面按時間記錄了他看到的單位裡那些不可告人的事情:某女領導和某大領導在辦公室親熱、某貌似正派的人在向領導獻媚、某老闆提著厚禮拜訪了某一向衣冠楚楚的人、某人在辦公室裡偷翻同事抽屜……他怎麼會看到呢?原來單位裡為了防盜,特意增設了攝像監控系統,胖保安在安裝時搞了一點點小動作,讓所有人的活動盡入自己眼底。他抖落出這個破本子,是因為領導聽說他在外面掙了很多外快,心中極為不悅,要辭退他。於是,他笑瞇瞇地拿出本子,挑了幾件事給領導念了念。那領導當時駭然,半天不做聲。 
  胖保安瀟灑地離職,臨了對領導用知識分子的語言說:「你們這些人哪,不過如此。」 
  那個筆記本,他直接寄給了上級有關部門。當然,這個本子引發了一場相當強烈的地震。 
  某領導有過這樣一句評價:有些人,白天當人,晚上做鬼。實在難防啊! 
  憤怒的早晨 
  老李的十年是背運的十年。別人的十年,別人的三千六百五十天,早都不知道幹成了多少大事,早都不知道賺了多少錢,早都不知道享受了多少好生活。而老李的十年呢,全耗在一場漫無邊際的官司裡了。十年時間,把他從一個說話慢條斯理的廣東客商變成了動不動就發脾氣翻臉的怨婦般男人。 
  十年前,他拎著一隻那年頭很流行的密碼箱進了城,剛在黃河鐵橋邊留了張影,腳邊的箱子就被人拎走了。對了,這個情節很像電影《瘋狂的石頭》:那個香港來的高手剛到內地,裝著他高科技作案的箱子就被兩個小蟊賊不著痕跡地給偷了。都說老廣精明,是老江湖了,可老江湖遇上這種倒霉事,也只有欲哭無淚的份兒。老李那只密碼箱裡,裝著幾萬塊錢現金,還有做生意的合同、票據以及能證明他身份的所有證件。人就是這樣,你並不能證明你是誰,你得靠一些莫名其妙的紙片才能告訴別人你是誰。只是一個瞬間的事,老李變成了身份不明的人,甚至連家都回不了了。 
  最慘的事情還在後面,當老李報了案,警察求證把電話打到了做礦山生意的客戶那邊,問是否和老李簽過這麼一份合同,對方矢口否認。不為別的,只因為對方知道了老李手中的合同已經不翼而飛。那是一份好幾百萬的單子,老李從廣東已經打過去近三分之二的款項,等著對方發貨。貨是當時很緊俏的有色金屬,先付款後發貨是當時市面上的顯見規則。現在清清楚楚地知道老李手裡已經沒了證據,對方爽爽快快地便翻了臉,這筆生意硬是從空氣裡給蒸發掉了。要錢不要臉,生意人從來都是如此。老李的這只密碼箱,幾乎毀了他幾年來全部的努力。老李的沮喪,就像是手腳被人捆著給扔到了坑裡,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活埋。 
  此後十年,老李咬著牙要打一場翻身的官司。他想盡一切可能的辦法去搜集自己明明做了這麼一筆生意的證據。他還借了錢在報紙上打廣告尋找那兩個惹禍的小偷,希望他們把箱子裡的合同還給他,因為涉及到一場重大的官司。老李言辭懇切地說,偷盜是小錯,而欺騙則是大罪,他可以原諒小偷,但他絕不放過背信棄義的騙子。整整十年,老李在人民飯店包房住了十年,全靠家人支持,他一點兒生意也不做,一門心思就是要打贏官司,懲治背信棄義者。誰都沒有發現,這個矮小精瘦形容猥瑣的老廣身上竟然有這麼一股子駭人的拗勁。他像一架戰車,一經發動,誰也無法阻擋。 
  整整十年,老李就做這一件事,居然也做得有了名堂。第七年,他先是通過公安局的朋友找到了那兩個小偷,接著就以合同為證據起訴了那家公司。一年以後,判決下來,他贏了。可是,又有了新的問題:那家國有公司這幾年生意做得很差,幾乎到了破產的邊緣,無力賠償他的損失。法院沒法執行下去,只好就放在那裡。這樣的判決,形同一紙空文。老李被逼到這一步,又把自己定位為一名私家偵探,四處打探那家公司還有哪些資產。功夫不負有心人,還真叫他找著了,在省城中心大道邊有兩處商舖歸屬這家公司。法院的同志們很快趕到現場,貼了封條,貼了公告,讓老李再等上半年,到年終集中強制執行的時候就給他,那時可以造造聲勢。老李聽聽也有道理,就等。到了年底,那房產卻判給了別家債主。老李再次欲哭無淚,反覆判定自己就是當今最大的衰仔。說這話的時候,他在飯桌上剝著一隻蝦,一絲不苟,剝完的蝦殼放在那裡,還像一隻蝦。 
  老李決定自己干一把,十年了,他就像風箱裡的一隻老鼠,總得暢暢快快地出口氣吧。他通過自己的渠道打聽到那家公司的負責人要到廣東去出差,是去參加一個什麼訂貨會,廣東方面的會議組織方會去機場接他們。老李給廣東的兄弟打了一個電話,告訴他們飛機將在早晨十點到達廣州,他也會同機抵達。 
  那天早晨,廣州機場接機的人群中,有人高舉著一塊紙牌,上面寫著接某某公司總經理某某某。老李的兄弟依樣寫了一塊同樣的紙牌,站到了人群的最前頭。那位總經理看到紙牌就被熱情洋溢地接到了一處偏僻的所在,憤怒的老李正在那裡等著他呢,給他上了人生中最慘痛也最印象深刻的一課。老李說,十年了,我真的生氣了,太生氣了! 
  原來你也一樣 
  「選擇生命,選擇工作,選擇終身職業,選擇家庭,選擇他媽的大電視,選擇洗衣機,選擇汽車,選擇CD機,選擇健康,選擇膽固醇和牙醫保險,選擇樓房按揭,選擇買第一所房子,選擇你的朋友,選擇分期付款的三件頭西裝,星期天傻乎乎收看無聊電視,邊看邊吃零食,選擇苟延殘喘,選擇在老人院尿床,在像你一樣的狗男女面前丟臉……」 
  電影《猜火車》片頭這段獨白,被人稱為現代生活的真實寫照。我細細看了一遍,覺得這種生活就是我們正在過的,這竟然是真的!電影裡那些個人渣,因為恐懼過這種按部就班疲疲沓沓的所謂現代生活,因為怕在像自己一樣的狗男女面前丟臉,所以才要另類,所以才要處處都「與他們不同」,所以才嗑藥、犯罪和內訌。生活確乎像一條鞭子,抽打著我們在賺錢的道路上不斷狂奔,否則,理想是不能變成現實的。 
  在我們西北那個冥頑不化的地方,我見過幾個人在做這道人生選擇題時採取了拒絕的態度,他們堅定或者盲目地伸出手來說:NO!接著他們就開始四處奔走,尋找心目中的美麗新大陸。這是一種脾性,娘胎裡帶來的,改都改不掉。 
  作為例子,有這麼兩個歌手,三十好幾的人了,也不結婚,也不急著賺錢,也不著手從事任何我們覺得哪怕為了活命也是必要的工作,就那麼漂來漂去,心安理得。朋友聚會坐在一起,總會有現實中的人問起他們到底靠什麼活著,可他們居然說不出來。再問他們覺得這樣有勁麼,他就會緊盯你數秒鐘後說:「那你以為你有勁麼?你也就是過上了個穩定的性生活了,就瞧不起我們性低保者了?」也有時,他們會閃過一道灰飛煙滅的眼神,對你的話根本不理不睬。在你的生活中,他們是聾子瞎子,充耳不聞,視若無睹。 
  不過也有相反的例子。有一次見到風頭正勁的某憤怒青年,他所做的一切事都與社會格格不入,他的穿著也特立獨行——不管多熱的天他都穿雙戰靴戴頂皮質寬簷帽。他是一個搖滾歌手(我們那裡盛產文藝青年),唱一些我們聽不懂的歌,他帶頭成立了一個組織,叫噪音協會。他剛剛出了一盤新專輯,在朋友的圈子裡發行。 
  那天,在一個畫家朋友家裡喝酒,喝著喝著就把他的音樂放出來給大家聽。說實話,我不愛聽那音樂,因為完全聽不出來是什麼東西。我悄悄看了看坐成一圈正嚴肅喝酒的朋友,大家都表情凝重,似乎一定要從這根本不講道理的音樂中找出點能說事兒的東西來。從一臉琢磨的表情看,大家都蒙著呢,只好在那兒干忍著。半天過去了,在座的大鬍子畫家坐不住了,他喝得有點高,突然對皮帽子歌手說:「不好意思,我直說了啊,你的音樂我欣賞不了。我這個人,還是喜歡聽一些小資的東西。像什麼《加州旅館》《我心依舊》《把根留住》什麼的,還聽聽莫扎特和莫文蔚。」 
  皮帽子歌手一聽此言,沉默半晌,然後說:「那把我那音樂關了吧。其實,我這人也喜歡聽一些小資的東西。現在搞這種東西,也是沒辦法。我以為大家都是搞藝術的,喜歡來點不一般的玩意兒……」 
  大鬍子畫家和皮帽子歌手為有了相同的愛好而乾了一杯。我們也因為看到了憤怒青年的真相,聚眾幹了一大杯。 
  認真想一想,現實生活雖然操蛋,但還算有安全感又能看得見摸得著。雖然無聊,但也算心裡有底兒。周圍的人,其實真正能揪著自己頭髮離開地球的人,不多。 
  摸吧摸吧 
  西北是個粗俗的地方,娛樂方式也來得簡單直接。要麼痛飲買醉,要麼直入某個地下場所去接觸溫軟的女人身體。有人說南方是性慾萌生之地,但南方總顯得曖昧。我的兄弟王軼庶在上海的街頭拍了一張照片:一隻晾衣架上孤單地懸吊著一隻胸罩和一隻三角褲,然後他把這張照片命名為《南方》。在西北,你絕難看到此種街景,性以另外的方式顯現出來。 
  比如,一直為媒體所詬病和一直在民間口口相傳的摸吧就是一例。 
  什麼是摸吧?簡單地說,就是一種軟色情性質的酒吧。來這裡攬客做生意的女人們入場要買門票,而男人們則可長驅直入。入得場中,十元錢三瓶啤酒,十元錢可與那些女人們跳三支舞。在跳舞的黑暗舞池中,你可上下其手,摸來摸去。當然,再另外付一些錢,還有「打飛機」之類的服務。說到此處,這種摸吧的流氓性質完全顯現出來了。在這座城市裡,摸吧盛極一時,據傳開張營業的總數量超過了五百家之多。規模最大的摸吧,鼎盛時期會有超過四百名小姐同時在場。這無論如何是瘋狂的,你鄙視它也好,你詛咒它也好,它都像一根釘子一樣牢牢地紮在這城市的肌體裡面,誰也無法將它徹底拔除。每座城市都一樣,都有它打動人心花樣年華的一面,也有它荒誕無聊低級趣味的另一面。警察和記者會對這樣的場所持有職業性的反感,而我們作為活生生的人,卻能感覺到這城市裡那種不要臉皮的囂張活力。 
  人們總是說,這座城市的奇跡是那本名叫《讀者》的雜誌和那碗在全國四處開花的牛肉麵。可是,從壞的方面說,這裡還盛產沙塵暴、酒精、壞脾氣以及無所不在的狂躁。黃河從城中迅速奔流切割而過,魚龍混雜,泥沙俱下,這也構成了這城市的獨特氣質。所以,很多時候,我更多地說起一個地方的壞東西,似乎壞比好更有力量。 
  很多衣冠楚楚的人打外地來,安頓下來之後馬上打聽那些著名的摸吧在哪裡,然後,他們帶著一種好奇的探究心理一頭扎進去。有幾個南方客人去過之後盛讚其 
  性價比極高,以為這是西北蠻荒之地的新鮮創舉,並放出話來要把這種經營模式推廣到那些經濟更發達的地方去。這話說了很久,也沒見別的哪個城市有了摸吧。看來,就算是一種生意也要看它合不合當地的氣質。 
  人為物役,摸吧的產生也是這樣的原因。酒吧街裡那些老闆因為酒水賣不出價錢,利潤越來越低,已經戲稱自己是「啤酒搬運工」;遍地開花的量販式KTV搞起了自殺式的價格戰;哪兒都看得見的超級規模洗浴中心,讓人怎麼看怎麼覺得它做正經生意肯定要完蛋;城市中心的東方紅廣場上,一年四季漫天飄揚著氣球懸掛起來的白酒廣告,好像只有酒這種東西賣得最好。為了錢,人們想出了種種匪夷所思的創意與方法,花樣翻新的同時也漏洞百出。我曾經無數次在這裡穿城而過,我曾經幻想腳下踩著的是一艘塵世之船的甲板,我呼吸著飽含汽車尾氣和塵土的空氣,去體味這城市裡的溫暖和冰冷,去觸摸它的明亮與灰暗,去沉入它的爛醉與夢想、悲情和狂歡。我知道,這城市裡的每一處細節,都與我有關。哪怕我像一個正人君子一般,從未進入過摸吧那不可告人的所在,我也會像一個劫持者,用一根繩子捆綁了這座城市,走到哪兒都不能放棄。這城市裡的那些壞地方,就在身邊,就在人們口頭傳說中,就在那些日常生活的秘密中。 
  「這樣的城市,在白天人群鼎盛的時候,有一種苟且偷歡的氣息。夜晚或是雨雪天氣,人跡稀少,城市荒蕪起來,就有那種劫後餘生的景象。」——這是電影《孔雀》劇本裡寫的話,說的倒好像就是我曾經長大成人的地方。   
  塵世裡的城事(1)   
  【1】兄弟 
  莎士比亞的台詞裡說:「今日誰與我共同浴血,他就是我的兄弟。」 
  做兄弟,當然不必時時準備浴血戰鬥,只要知道這裡所包含的深厚情義就夠了。浴血而死有時並不可怕,最難的其實是努力相互溫暖地活著。 
  我說的這對兄弟,裡面有個傻哥哥,從小瘋瘋癲癲,隨時隨地被人欺負。當弟弟的個頭長得小,卻被保護哥哥的雄心激勵得異常勇猛,只要他在,沒人敢動哥哥一指頭,他會用一切想得到的手段去惡狠狠地打上一架。有一次,他就把一枝英雄牌鋼筆扎進了一個渾小子的嘴裡。那枝鋼筆留下的藍黑墨水印漬,在那個渾小子的嘴唇上保留了很長時間,記錄著他失敗的恥辱。自那次打架事件之後,傻哥哥得到了從未有過的安全,幾乎沒有人敢惹他了。 
  時間過得飛快,兄弟倆跌跌撞撞地長大了。父母親都是最普通的工人,收入本來有限,卻趕上廠裡效益不好,先是母親下崗,接著是父親工傷被沖床壓斷了一條手臂提前病退。養家的重任一下子砸在弟弟一人頭上。傻哥哥不像小時那麼瘋了,卻也只會嘿嘿嘿地傻樂,基本算是個廢人。弟弟那時十六歲,哥哥大他兩歲,看起來弟弟倒更成熟老練一些。弟弟冒用哥哥的身份,以十八歲的年紀頂替父親接了班,開始了三班倒的工廠生活。弟弟眼裡有活兒,技術掌握得快,又會來事兒,成長得很快,師傅喜歡,同事親近,慢慢成了車間裡一個不可小視的人物。可是,弟弟最大的苦惱在於錢太少了,家裡三張嘴在等著供養,那年月的一點點工資哪裡夠用? 
  塵世裡的城事生活所迫,弟弟開始在業餘時間折騰各種小買賣。鄧麗君的甜歌流行時,他就用雙卡錄音機翻錄了大量磁帶,用一隻軍挎背著到火車上去賣給南來北往的旅客。這小生意做得不錯,他的翻錄對象也由鄧麗君而擴展到一切能找得到的流行歌手。一台雙卡錄音機已經不能滿足大量複製生產的要求,於是添置了第二台、第三台……他在家裡的小房間變成了一個手工作坊。若說盜版,他應該算是最早自發靠手工製作盜版磁帶發家的人了。生產、包裝、銷售一條龍,弟弟一個人忙不過來,他耐心地教會了哥哥如何操作錄音機,讓傻哥哥一門心思在家進行簡單地複製加工作業,他在外面獨闖社會。做生意讓人活絡,弟弟的心思漸漸野了起來,要做更大的生意。他從書上看來了一句話:生活的理想就是理想的生活。他的理想就是讓全家人都能搬到樓房裡去住,冬天能用上暖氣,夏天能用上電風扇,把電視換成彩色的,把蜂窩煤爐子換成煤氣罐。他的理想現在看來夠樸素,在那個年代卻奢侈。 
  本來,他跑火車只跑短區間的城市,後來就越跑越遠,一直跑到了廣州。那時全國流行一句話:東西南北中,發財到廣東。在廣東,他做的第一筆生意是電子錶,據說那邊的電子錶全都論斤賣,然後帶回內地就成了高科技產品,年輕人都以腕上有此物為榮。哥哥雖傻,也知道流行時尚,於是左手右手各戴兩塊電子錶,雖然各有各的時間,卻給他帶來了無窮樂趣。在傻子的世界裡,時間忽前忽後,事件若有若無,又有什麼要緊?接下來,他從廣東那邊帶外國香煙、批蛤蟆眼鏡、販大包西裝、倒進口電器……什麼賺錢就做什麼生意,見利就走,不分寒暑,不捨晝夜。沒一年光景,他最初的理想就實現了。他開始有了新的理想,野心越來越大,開了服裝店,舉止做派也更像一個事業有成的老闆。 
  有了錢,知道了錢幾乎無所不能的力量,他得空就帶著傻哥哥天南海北地去看病。他相信只要花足夠多的錢,就一定會把哥哥的病看好,讓父母在終老之前能放下一顆懸吊了一輩子的心,安心辭世。可是,幾乎每一個他找到的名醫都搖頭稱難,這世上能把傻病治好的大夫,他們說沒有幾個。錢花了不老少,無功而返,弟弟知道他這輩子的使命就是養著哥哥,一直到他生命終點。這個生命,在這世界上看起來是無用的,但對他而言,那是兄弟情義,是娘胎裡注定的命運。他不能放棄,他必須堅持到底,並且要努力活得更好。 
  哥哥到了三十歲,忽然對男女之事感了興趣,見著個女人就癡笑著不肯走開。有一次,他跟著個漂亮女人一直走進了女廁所,被警察抓進了派出所。弟弟帶著錢去把他保出來,不放心,把他鎖在家裡,卻差點鎖出了毛病。他在房間裡像頭困獸,亂吼亂叫,自殘身體,完全是另外一個人的樣子。人說色字頭上一把刀,果然在哥哥這個傻男人身上應驗了這句話,看起來,是那隱秘而可怕的性慾把他給折騰成了這個樣子。實在沒辦法,弟弟花錢從外面找了個女人領到哥哥房間裡,讓她的身體釋放一下哥哥心中的那頭狂野猛獸。女人一進去,哥哥就安靜下來,一臉安詳,像是等待撫摸的小貓。看起來,惟有女人才能讓一個男人真正長大成人。那以後,弟弟就不斷花錢帶女人給哥哥。在他心裡,只要哥哥樂呵安靜,那就最好不過。他不知道,那時節,這樣花錢找女人很容易帶來大麻煩。 
  趕上又一年嚴打的時候,警察上門抓走了弟弟,罪名是組織賣淫。那年頭,有錢本來就惹人注目,再加上這麼明目張膽地找女人,那就更讓警方不能容忍。按照從嚴從重從快的嚴打三原則,弟弟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在廣場上開公判大會的時候,哥哥也去了。他腦筋慢,不完全明白眼前都發生了什麼事情,只是含著一根手指頭傻乎乎地東張西望。他看到弟弟被反綁著雙手插著木牌子推到廣場中央的時候,有些急了,漲紅著臉要往前衝,被警察擋出來後滿臉都是淚水。他就那麼不管不顧地大哭起來,似乎知道都是自己給兄弟惹了禍。 
  十年之後的事情,我們都不是很清楚,只是知道這一家人都還好好地活著。弟弟出來後,擺攤賣豬頭肉,哥哥打下手,生意也是像從前那樣一板一眼地很像回事。哥哥還是那麼傻乎乎地笑著,像是生活從來美好。弟弟經此一劫,眉宇之間的男子氣倒越發十足起來。我們那小城裡的姑娘們,都說他像《追捕》裡的杜丘。她們還說,那哥哥就像橫路敬二,絕配啊。 
  像一把刀子一剛聽崔健的歌時,我們都把《像一把刀子》當做一個密碼或接頭暗號,誰能聽得懂其中的歌詞,那就是我們的同志。那歌裡這樣唱著:紅彤彤的心它放著光輝/照得我這雙手紅得發黑/手中的吉他就像一把刀子/它要割下我的臉皮只剩下張嘴/不管你是誰我的寶貝/我要用我的血換你的淚/不管你是老頭子還是姑娘/我要剝下你的虛偽看看真的/光禿禿的刀子它放著光輝/照得那個老頭子露出恨悔/他緊皺著眉他還高撅著嘴/不知是憤怒還是受罪/不要著急我的寶貝/我們天生就不是為了作對/可我身上的權力就像一把刀子/它要牢牢地插在這塊土地/你光溜溜的身子放著光輝/照得你那祖宗三代露出羞愧/你張開了胸懷你還伸出了手/你說你要的就是我的尖銳/你在流淚我的寶貝/不知是脆弱還是堅強的美/這時我的心就像一把刀子/它要穿過你的嘴去吻你的肺…… 
  二一個畫畫的藝術青年愛上了一個風情萬種的女孩。那女孩慣於逢場作戲,喜歡在幾個男人之間穿梭來去,給誰都留下一點念想,卻讓誰也不能真正擁有她。藝術青年很苦惱,總是徹夜不眠,抽大量煙,喝大量酒,找人傾吐大量痛苦。為了討得她的歡心,他甚至放下了藝術家的臭架子,跑到外面給餐館畫招貼,冬天在街頭的腳手架上畫廣告牌,掙來一筆錢就去請她吃飯、買衣服、送各種各樣的禮物。沒用。她還是不能把自己完全整個絕對地交給他一個人。他絕望,繼而憤怒,用美工刀捅了她三十六刀,然後自己從最高的一幢樓房跳下,用鮮紅的血畫了最後一幅作品,名字叫《愛無能》。然而,這樣的事情並沒有發生,一切全都發生在想像裡。藝術青年在行動上表現得很懦弱,只在想像中把自己變成了一把鋒利無比的刀子。在現實裡,他只是變得越來越消瘦,最後在川地死於一場突如其來的疾病。 
  三我的師兄唐欣在他的詩裡寫道:在蘭州/好些少女操著方言/多半小伙藏著凶器。有兩年時間,街頭上經常能撞到打架事件,一群半大孩子只為一個眼神就可以動刀子,或是拿摔去瓶頸的啤酒瓶子捅人。他們的身體裡藏著一個黑暗暴力的神。晚上八點半,我的朋友韓松落在街頭被人搶去手機。他說,這城市深處有一種野蠻的力量。當然,這個城市也沒有那般恐怖,只是人們牢牢記住了那些奪魂時刻而已。有人說過,什麼是英雄主義,那就是在認清了生活的本來面目之後還能繼續熱愛生活。一個深藏於西北腹地的不發達城市,暴力幾乎成了世俗生活中的一種傳奇,或者神話。人們需要刺激,以便感知當下生活的平和與美好。 
  四一起入戶謀殺案中,局長、副局長、處長及局長夫人全都死於殺手槍下。案子一直沒破,各種謠言卻傳了出來。城市就是這樣,由事件及謠言構成。那些謠言說,這個局的大樓沒蓋好,那麼高,卻又那麼薄那麼鋒利,分明就是一把刀子豎在半空中。那座大樓的前面,是這城裡最大的體育館,也被謠言說成分明是一口棺材的造型。更不幸的是,那個局的家屬院,也就是案發現場,它所面對的,是一座墓園的營業處。謠言像一把更大的刀子,讓那個局裡的人人心惶惶,很多人張羅著重看風水。從來都是如此,人們總是通過蛛絲馬跡,就建造了整座亂七八糟的通天塔。 
  五大學剛畢業兩個月,同宿舍的小崔就死在了鐵軌上。他是自殺,喝了酒之後撞向了迎面而來的火車。赴死前他給另一個同學在衣箱裡留了一封簡短的信,說他不痛快。我們聽聞這個消息後,都覺得太過驚世駭俗。在我們的印象裡,小崔不是一個尋死的人。他來自農村,做事認真,生活規律,堅持和大多數女生一樣聽課、上晚自習、過英語四級、星期天洗所有的髒衣服、偶爾談論女人、按時出早操、每月初都做好飯菜票的規劃——這樣一個幾乎無可挑剔的人,他怎麼會想到死?事實是,許多外表看起來波瀾不驚的人,卻都有著屬於自己的神秘黑夜。你怎麼可能去理解他的絕望和他的深淵?我們每個人都生來孤單並注定永遠孤單,沒誰能真正幫助你,也沒誰能讓你真正去瞭解他的內心。 
  六曾經喝過一場酒,主角是藏族兄弟尼瑪次仁,他掏出隨身佩戴的鑲銀藏刀,劃破了自己的掌心,把自己的血抹在我們每個人的額頭上,然後說:「今天我們就是兄弟了。」那場酒喝到了巔峰狀態,也是我一直到現在永遠忘不掉的一場酒。後來,尼瑪次仁回西藏了,此後多年,再也未曾碰面。他的名字翻譯成漢文,意思是「永恆的太陽」。我們那天晚上一直唱的一首歌,名字是《昨天的太陽》。後來,看過一出共有48集的電視連續劇《刀鋒1937》。裡面的主角鄭樹森先是用那把叫棗泥的刀子劃破手掌,從妓院裡贖出了藝名小鴨梨的女人喬譙。接著和大哥龐德各自劃破掌心,喝了意味生死之交的血酒。那種江湖氣讓人激動不已。在西北,兄弟是一個普遍被應用的詞。那個詞裡,自有一種江湖氣,自有一種驚心動魄的血性存在。 
  七在蘭州著名的東方會酒吧,我和兩個瘦小同事與另外三條壯漢打了一架。原因很無聊:在電梯裡,對方中的一人說是給大哥過生日過得很盡興,自己八百塊錢的皮鞋都讓奶油和紅酒給泡了。我的一位喝高了的同事挑釁說自己價值三千塊的皮鞋讓啤酒給泡了。就為了查驗一下到底誰的皮鞋更昂貴一些,我們動了手。我們吃虧了。從亂局中逃開後,我的一個瘦小同事帶我們半夜到他家裡,拉開他的衣櫃,裡面居然藏了幾十把各種各樣的刀子。那一刻,我愣在當場。我看著他瘦弱的體格,比較著他心裡藏著的狂野,無法把兩種形象統一起來。或許,每一個懦弱的人都會用內心的暴力來為自己壯膽,讓自己盡可能活得有恃無恐一些。沒有人有安全感,於是每個人都用自己的方法製造安全感。 
  情慾藝術家搞藝術的人一般都比較放得開,都把追求愛與美當做自己的使命。不如此,他們搞藝術創作的靈感從哪裡來?所以,有關他們的愛恨故事也相應的多一些。 
  青海挨著甘肅的地界,有個北山林場,算得上是個藝術村,兩省的畫家都愛去那裡寫個生什麼的。當然了,他們去的時候,一般都帶著幾個學生,其中總有那麼一兩個漂亮姑娘。藝術家們的行為向來灑脫不羈,他們要麼長頭髮大鬍子,要麼光頭穿能踢死牛的戰靴,去林場的時候都愛開個吉普車什麼的。他們一方面努力賣畫賺錢,一方面也盡情追求著那種無拘無束的波希米亞式生活。北山林場那個地方,有山有水有樹有村,村裡有專門租給他們的房子,村民殺隻羊煮鍋洋芋,飯食也就解決了,這兒端的是個出離塵世搞創作的好地方。藝術寫生團來到這裡,短則三五天,長則十天半月,散漫地畫畫,重點是聊天和喝酒。當然了,聊天喝酒的重中之重是和漂亮姑娘們談人生。女人,向來是藝術創作的永恆主題。畫家們,自然需要女人的滋養。這麼著,到北山林場一時間竟成了藝術圈子裡的一種時尚。似乎你若沒去過北山,這藝術便搞得不夠純粹。 
  「男人的內心,一面是一堆閃亮的星星,另一面是一堆污穢的混合物」——林畫家的嘴上總是掛著這麼兩句話。從哪本書上看來的,他已經忘了,但他記得那本書講的事情與情慾還有藝術有關。他想,說的對啊,就像我在畫畫的時候純潔無比,可是難保見了漂亮姑娘不動一些非分之想,下流的念頭誰沒有?林畫家在熱愛女人這一點上,圈中人無出其右,他是出了名的「花王」。林畫家氣質不凡,出手大方,愛上了就有飛蛾撲火般的熱情。在女人身上屢屢得手,他一次酒後放出狂言:「我的陰莖就是我的畫筆,我是在拿我的生命創作,你們誰比得上?」圈裡人都認為此話相當牛逼,一直奉為林氏語錄中的經典。 
  還有一次,林畫家在接受電視台記者的訪談時和那記者說:「你看我的這雙眼睛,裡面沉澱著一個藝術家永恆的孤獨感。」這話打動了許多涉世未深的藝術女青年,拿他當大師一樣崇拜。他內心澎湃,言辭懇切,總在關鍵時刻談起孤獨,讓孤獨迅速為他架起通向女人內心與身體的橋樑。女人與生俱來的母性,讓她們覺得他就像一個孩子,解救了他無藥可治的孤獨,就相當於解救了他的藝術,這種感覺讓她們舒服起來。 
  人愛何物,最後就會死於何物。正如水手死於大海,獵人喪生虎口, 這是個屢試不爽的絕對道理。林畫家老是歎息著孤獨啊孤獨,於是就有一個女人徹底解決了他的孤獨。這女人是他在一家洗浴中心認識的,長得楚楚動人,從事的卻是一份特殊職業。她極大地滿足了林畫家的情慾,而林畫家也被她激發了勃勃雄心,演出了一場現代的「救美從良」——讓那女人從此跟著他,離開洗浴中心,不再操持皮肉生涯。那女人自然滿心歡喜,從此跟著林畫家,過一種有真情的日子。沒人覺得林畫家奇怪,他是藝術家,做什麼都在可以寬容的範圍。藝術家麼,本來就是些個半瘋的人,他想幹點啥,誰能攔得住? 
  林畫家從此被這女人綁住,無論去哪裡,都要先交代個底掉——她是歡場出身,判斷林畫家的風月情事那是再容易不過了。看一個女人,她只要掃一眼,便能判定和林畫家究竟有無情感瓜葛,就連上沒上過床,也是一目瞭然。基本上,林畫家走到哪裡,她便跟到哪裡,就連開會也不放手。她,小鳥依人,無比溫柔,總是纏在林畫家身邊。不知道的人,以為林畫家終於得了一份真愛;知道的人呢,誰都清楚林畫家的痛苦,他哪裡是那種專注持久的人?按這女人的話說:「你們這個圈子這麼亂,我哪敢放心哪?你走到哪兒我就跟到哪兒。這樣踏實。」 
  林畫家從此不再提及孤獨的事,他給自己找了個影子,過上了仿若中產階級一般循規蹈矩的好日子。北山林場,他不再去寫生了,專門在家裡畫些馬燈、書箱、留聲機之類的老物。這些畫,一般尺寸都不小,聽說市場上行情很好。 
  中國古代淫書《肉蒲團》,以淫為名,行的卻是因果報應的說教之功。林畫家的故事,也有異曲同工之妙。 
  在學童中間 
  1994年大學畢業我被分配至蘭州一中任中學語文教員。我教的是初一的學生,這樣便來到了一群學童中間。正是在那裡,我重又讀到了葉芝的《在學童中間》一詩。重要的是我不僅僅單純地讀到了這首詩,而是我從我的生活中,從我置身於其中的學童身上讀到了這首詩。在我的不能把持自己且難於平靜的誦讀過程中,我以我獨有的敏感一下抓住並且一直都不曾稍有忘懷的一節詩是: 
  勞作也就是開花或者舞蹈, 
  那裡,不為了取悅靈魂而擦傷身子, 
  美並非為它自己的絕望所製造, 
  模糊的智慧無法來自熬夜的燈裡。 
  噢,根子粗壯的栗樹,枝頭含苞, 
  你是葉子、花朵抑或樹的軀體? 
  噢,隨著音樂擺動的身體,明亮的眼睛, 
  我們怎樣區分舞蹈和跳舞的人? 
  ——令我心旌搖漾的是詩的最後一句,令我反覆思索的是如何區分舞蹈和跳舞的人這樣一個問題。其實,這二者本就是同為一體的:舞蹈不就是跳舞的人?跳舞的人不就是舞蹈?生活就是舞蹈,在這樣一個舞蹈當中,人的每一種能力都和諧地參加了進去,就像舞蹈者變成了舞蹈的一部分,而舞蹈則成為跳舞的人的另一姿態,另一形象,每一個人都捲入了這一過程。如果誰不在舞蹈,將會有一隻堅定的手把他推出生活之外。 
  在學童中間,我從他們身上看到了稚嫩的蓓蕾之舞,他們幼小的身子在我的夢中發光,他們都像天使一樣美麗。而與此同時,我的形象也在變,從一名任情恣性隨意揮灑的大學生一變而為一位嚴肅端莊、克己律人的語文教師。教書是一門專門的職業,它要求我的形象必須正規、嚴謹。講課對於我來說是輕鬆自如的,我的心情也是愉快的。我感到在學童中間正有一種美在誕生。是的,美在誕生!一個孩子在課堂上朗誦了她的作文《癡心,不改變》,童話般的聲音挾著稚嫩的激情描述了一枝梅花如何為了追求美而頂著暴風雨開放。在一瞬間我被征服了,我覺得孩子們可以寫出真正的詩來。哦,他們將成為怎樣的人呢? 
  甚至我還略帶一點任性地在期末考試中為他們出了這樣一個難度頗大的作文題目:《美的誕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孩子們的作文是成功的,幾乎無一例外地,他們都把「美」歸入了內心,歸入了精神世界,而把「誕生」寫成了一次純粹的對「美」的「發現」!是的,當年居里夫人終於得到鐳的時候也用了這麼一個詞語——我發現了!孩子們對美的識別能力使我驚異並且狂喜。作文的評改給我帶來了莫大的喜悅,我在等待著一首詩的誕生。它出自學童中間,最後也要還之於他們,這首詩應該為他們而做。 
  我曾為孩子們多次朗誦,我相信這會打動他們的心。在朗誦《皇帝的新衣》時,當我念到愚蠢的皇帝穿著空氣裸身出遊時,孩子們紛紛大喊:「這個皇帝是假的……」哦,上帝,請聽聽這些天真的聲音吧!他們喊出了是真的。 
  我至今難忘我的第一堂語文課。我是以朗誦高爾基的《鷹之歌》作為開篇的—— 
  「……忽然在蛇所待著的那個山谷裡,天空中墜下一隻胸膛受傷、羽毛上染著血跡的鷹…… 
  「鷹在最後悲傷而痛苦地喊叫起來:啊,要是能夠再飛到天上去一次,那可多麼好啊!……我要把敵人緊壓在胸膛的傷口上,讓他吸吸我的血!……啊!戰鬥多麼幸福啊!…… 
  「鷹接受了蛇的建議而做了最後一次努力。它從懸崖邊上伸開翅膀,胸中吸足氣。眼睛裡閃著光輝——向下面滾去。 
  「它像石頭似的順著山巖滑下去,迅速地下墜,翅膀折斷,羽毛也掉下了……」 
  讀到這裡,我注意到孩子們有的低下了額頭,有的則用他們晶瑩的眼睛凝望著我,有的用手支起了他們小巧的下巴,故事已經旋風般的抓住了他們的心…… 
  於是我接著往下朗誦:「……天空戰慄了,我們歌頌勇士們的狂熱的精神!勇士們的狂熱精神就是生活的真理!啊,勇敢的鷹!在同敵人戰鬥中,你流盡了血……但是將來總有一天,你那一點一滴的熱血將火花似的在黑暗的生活中發光,許多勇敢的心將被自由、光明的狂熱的渴望燃燒起來……」 
  讀完了,我請一位同學站起來說說感受。他羞赧地結結巴巴地卻又是不假思索地說:「……做一隻鷹,是好的!」 
  啊,故事是悲傷、痛苦的,孩子們將不能理解為什麼會在朗誦時滿面春風。 
  你嘴上有一種風暴的味道 
  如果你從未有過這樣的體驗,那你的耳朵一定是給眾多的塵囂之聲給埋葬了。這聽起來有點不幸,但其實這種不幸早已上升成為一種更大的悲劇。你沒聽過風暴的聲音,當然也就更無從體驗到那曾經掠過嘴唇的風暴的味道了。 
  你可能已經猜到了,我要說的那種風暴的味道源於搖滾樂。 
  以我有限的聽力,我至少可以向你推舉出平克·弗洛伊德、天蠍、U2、約翰·列儂、崔健,以及早期的唐朝和黑豹等等,都足以把掠過嘴唇的風暴進而推進內心形成一場狂飆。 
  我聽搖滾樂的歷程很簡單,是從幫一個兄弟求愛開始的。 
  那時,我在黃河邊的一座大學裡,正上大三,我這兄弟愛上了他們班那位幻影一般的姑娘。說她像幻影,倒不是形容她美得實在讓人難以回味,而實在是因為她走路的速度太快了,有如追風狗攆。如果你仔細觀察,大概會發現她的腳跟在走路時幾乎都不落到地面上。她的長相嘛,說實話,比較一般,但愛情的產生從來就是不講道理的,一個人對另一個人一見傾心甚而生死相許,那肯定是這個世界上最難懂的事情之一。 
  愛情一旦產生,就必須讓一顆滾燙熱烈的心有個歸屬。或者說,那些已經完全調動起來的荷爾蒙和身體內部的激情,必須找到一個出口,找到一個可以釋放的地方。此前,我這兄弟發起的全部愛情攻勢都不能奏效,包括送花,送巧克力,送詩,在漆黑的操場中央突然燃放煙花什麼的。看來,勢在必行,得出一險招。 
  學校經濟系裡來了一名新生,琴歌俱佳,以前曾在河西的歌廳裡靠翻唱老崔的歌謀生,儼然便是一名藝術先鋒。我們聽說此人後,當即醞釀出一個「天大的陰謀」。整整一個下午,我們泡在那廝的宿舍裡,臭味相投,惺惺相惜。我們一拍即合,並立即邀約校園裡其他幾名吉他好手,定下時間地點,以及全部「陰謀」的每一個細節…… 
  當晚10時30分,只見一溜兒黑影斜挎吉他悄然進駐女生樓後,有如全副武裝要搞亂夜晚秩序的特種兵。到11時,宿舍區的燈光剛剛熄滅,那兄弟一聲暴喝:「姑娘們,你們準備好了麼?」 
  話音未落,一陣急驟的吉他掃弦聲已然從手下躥出,第一支歌便是老崔的成名曲《一無所有》。 
  那些平日裡四平八穩規規矩矩的姑娘們哪裡見過這等強大的浪漫攻勢,整個都蒙了。起初只是推開窗戶,呆呆地向下張望,繼而她們的全部熱情都被點燃起來,她們翻出了宿舍裡所有的照明工具,什麼手電、蓄電檯燈,更多的是蠟燭,在每一扇窗戶裡都有火焰在跳躍。 
  見有人在下面唱歌,有個女生探出頭來興高采烈地喊了一聲:「唱個《來生緣》,劉德華的!」但她立刻就為自己的這一呼喊而後悔,因為她遭到了猛烈的拒絕——「他的歌我們不唱!」接下來,就是更為猛烈和狂野的搖滾樂。印象中,那天晚上我們似乎是把老崔的歌整個兒唱了一遍,從《一無所有》開始,到《一塊紅布》結束。還有一些自作自譜的歌,美術系的校園怪傑易紅濤也用他著名的「地包天」大嘴,傳遞出了一些原創主義的風暴味道。 
  那天晚上,事情的發展出人預料——整整一座樓的女生變得瘋狂起來,她們點燃了床單、毛巾、拖把、掃帚、褲子、內衣等等一切可以取火的東西,在窗口上用力地揮舞著,一邊口中還呵呵有聲。甚至,有一些女生更加狂熱地站到了窗台上,一邊跟著唱一邊還搖動著自己的身體,真讓人疑心她們會突然向你跑來!整個女生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火把,變成了一座火焰升騰的海洋,變成了酒瓶裡那激烈搖漾著的烈酒……是什麼東西使這個夜晚如此美妙如此令人不可思議? 
  第二天,去餐廳裡吃飯的時候,那座樓上的許多女生臉上帶著一種秘密的緋紅色議論紛紛:「嘿,昨天真棒啊,有幾十把吉他在我們樓後面轟響……」天哪,我們什麼時候變成了這樣龐大的一個搖滾軍團? 
  那天以後,校園女生樓後開始經常有人彈著吉他獻歌,但已失去了風暴的味道,而是有些微酸。據說,有一個小男生正彈《獻給愛麗絲》的時候,一盆從天而降的冷水把他的愛情變成了泡沫。 
  順便補充一句,我那兄弟的愛情雖有這樣強大的音樂風暴助陣,也仍未成功。那個姑娘為人低調,不想出名,也不想與太多的人糾纏,她害怕出名。經過這件事,她更認定了我這兄弟是個瘋瘋癲癲的傢伙,豈能與之相好? 
  塵世裡的城事 
  幾場沙塵暴之後緊接著的便是夜半時分渾濁的泥雨,花兒開了,然而枝葉瓣片上都沾染著塵土的痕跡,穿城而過的黃河散發出一陣陣濃烈的水腥氣,氣溫反覆無常,正是一個亂穿衣的時節,茫茫塵世中偶然間會躍出幾點鮮亮的顏色,有風吹起,似乎原本堅硬的生活正有所鬆動……蘭州的春天就這樣來了。 
  因為短暫,因為越來越猛烈的沙塵暴,因為一切都從一場忙亂倉促的春天裡開始,所以蘭州的春天總是席捲而過。 
  蘭州安寧區的桃花正在暗地裡積蓄著力量,準備著綻放的一刻。每年依慣例要舉辦的桃花會也通過種種方式提前進行著預熱,等到桃花大面積地開放,蘭州春天的另一個名字也就迅速呈現出來:桃之夭夭。 
  蘭州,這個狹長的、兩山夾一河的、方言粗糲的、生活方式簡單的、中國大陸內部一個發展中的城市,還是有許多東西值得一提。 
  比如,它是玫瑰之鄉,是百合之鄉,甚至曾經是蘭花之鄉。一個有花的城市才可稱之為真正的城市,就像廣州的木棉和上海的白玉蘭。代表蘭州的花是玫瑰,蘭州出產玫瑰的地方很有意思,叫做苦水。當然,和表面上「苦澀的水」這層意思不同,「苦水」在蘭州方言裡真正的意思是指人眼中的瞳仁。在蘭州的大街小巷,總會見到賣花人,通過他們,鮮花在眾手之間傳遞,成為春天的一個信號彈。如果你在中國的西北乾旱之地生活過,你就會理解人們對綠色和鮮花的渴望達到了何等的程度。蘭州的皋蘭山,現在能看到的那些樹木叢林,都是幾十年前人們背冰上山,逐棵點種的。那些怒放的鮮花,都是從最乾涸的黃土地中生長出來的。蘭州的瓜果因此格外甘甜一些,它們無一例外地都經過了生存條件的艱難考驗,一旦長成,便會與眾不同。 
  如同我們經歷過的青春,蘭州的春天也是迅速而熱烈,並且同樣寂寞。 
  夜裡,那場渾濁的泥雨過後,一片沉寂之中,似乎能聽到花朵撲嚕嚕開放的聲音,而早晨更能嗅到一種萬物生成的氣息。 
  我無數次想過該如何表達蘭州這座城市的性格,但它永遠都無法捉摸。這是一座讓人愛恨交加的城市,你會因它而光榮,你也會暗地裡詛咒它的可憎;這是一座在離開之後會反覆想起的城市,你被它無數次彈射出去,你也總會在一個灰濛濛的早晨重入城中;這是一座有匪氣的城市,人們憑意氣用事,靠感情辦事,你會經常醉倒,也會在精神上撒野;這是一座狹長通透的城市,俗世生活被黃河隨意地甩在兩岸,於是一切都很任性隨意;這是一座簡單直接的城市,就像它的形狀一樣是根直腸子,沒那麼多彎彎繞,憤怒就是憤怒,愛情就是愛情,好與壞全都徹徹底底地表現出來;這是一座反覆無常的城市,在表面的波瀾不驚下面,也湧動著無數勁頭十足的文化暗流,文藝青年此起彼伏,反覆折騰著自己的人生;這是一座川流不息的城市,有人把它叫旱碼頭,各種各樣的人從這裡穿過,像大河裡石子一樣被淘洗被打磨被裹挾而去,在報紙上,你會看見層出不窮的命運…… 
  在那些越來越猛烈的沙塵暴中,更多的人也在想著逃離。越來越多的蘭州人選擇了離開,他們希望在塵世中能找到一個更快樂的地方,能呼吸一種更純淨的空氣。而用蘭州人自己的 
  幽默方式,他們說:沙塵暴中富含納米分子,久經沙塵暴的人會活得更加旺盛。儘管絕大多數人並不知道納米究竟是一種什麼米,但沙塵暴已經成為他們永遠的話題。 
  春天,就這樣席捲而過。 
  前面,是一個熾烈乾爽的夏天,一個夜涼如水的秋天,一個灰霧沉結的冬天。 
  春夏秋冬,周流復始。河水上漲下落。人在生老病死。 
  塵世美。城事多。 
  就是這樣。   
  後記:萬物生長   
  這些文章,最早是給《京華時報》寫的一個專欄,那個專欄名叫「西北偏北」。文章裡寫了一些西北舊事,大多與一個叫蘭州的城市有關。我在這個城市裡出生、長大,然後離開。我在這座城市裡體味了太多的東西。一座城市,也像一個人一樣,自有它的筋骨血肉,自有它的溫度與衝動。我們每個人,都不能脫離開某一個具體的地點去生活。那麼,這本書裡所描繪的,就是我自己手繪的一卷地圖,就是我的私人地理。我想寫出城市裡那些日常生活的傳奇。它們的材料,來自於我的經驗、道聽途說、閱讀,或者虛構。 
  這些文章中的一部分,後來發表在《杭州日報》的專欄版上,我起的專欄名叫「萬物生長」。我想,我的筆下,也的確是寫到了萬物生長,我們可以在靜夜時分,聽到那些生長拔節的聲音,聽到那些花大朵大朵撲嚕嚕開放時的聲音。那些故事裡的人和事,和我一樣,都呈現出一種卑微的生存狀態。我們都是一樣,不露痕跡地活著,與萬物一起生長,也與萬物一樣經歷衰榮。《杭州日報》的編輯莫小米老師說,我的文章一看便是隴海線以北的,自有一種地氣與血性存在。這一點,我相信,並且深以為榮。當我的表達也具有某種溫度時,那些黑壓壓的文字便真實可感,仿若一群不惜力的螞蟻雄兵。 
  我的很多精神滋養都來自於西北的這座城市,它一直都是一座粗陋而簡單的城市,但也真實動人。我在很多故事裡都有意觸摸一種命運感,我的很多文字都在尋找一個命中注定的主人公。就像葉舟那句詩裡寫的:午夜入城的羊群/迎著刀子/走向肉鋪。那些羊群,幾乎也是命定般的西北化身,是整個西北的一個隱喻。很多人,很多事,在西北,都沒有什麼好解釋的,就是如此這般,就是順其自然,就是那麼一個看得清清楚楚卻無法說得明白的結果。 
  後記:萬物生長 在這麼一種背景下生活,似乎能讓人更深刻地理解何謂悲劇。在西北,你會很容易感覺到那種沉重蒼涼的東西,與南方的輕飄浮華完全不同。就像穿過蘭州的那條黃河,滾滾濁流,泥沙俱下,它的水質裡混雜了太多的物質,甚至已經不完全是水的概念了,而它的力量卻正在於此。萬物被它裹挾而下,可能半途蒸發,可能中道斷流,可能奔流到海,也可能沉積成大地的一部分。命運有多種可能性,而我只是一個貌似冷靜的觀察者,和一個不由自主投身其中的參與者。世界在我眼裡是一架永不停歇的攪拌機,我們都在其中瘋狂旋轉不止。世界的目的在於把我們變成堅硬的混凝土,而我們卻永遠想著逃離,像一顆飛濺而出的石子。 
  做一顆這樣特立獨行的石子,是要付出代價的。於是,我們便會遭遇「鬼打牆」,就會看出物是人非,看出江湖意氣,看出無處可逃的窘境。我們在努力飛濺而出的過程中,也見識了人心和道理,見證了川流不息的天命。在我們與自身爭辯的過程中,產生了所謂詩意。在我們與世界爭辯的過程中,相伴而生的則是大量非詩意的細節。就是這些細節,才成就了一個一個故事。而故事,你以為僅僅是故事麼? 
  說來奇怪,這裡面的大多數文字,我都是在離開蘭州之後,在另一個遙遠的城市杭州寫就。也許很多事情就是這樣:當你身陷其中,你沉默你不發一言;當你遠離,你反而會更好地說出真相。當然,這也可能只是接近真相的一種努力。 
  此外,我寫的這座城市,也可能是另一座城市。在我們每個人的身體裡面,都會有一座不斷建築的城市,繁華或者坍塌,有時並不全由你意。我們每個人,就是一座迷宮,我們誤打誤撞,有時會找到出口,大多時候,只在迷宮裡面大口喘息,無法突圍。 
  斷斷續續寫了三年,如今,這些文字積累成冊,也是一種天意。 
  向我的所有朋友們致意,是你們的燭照,才成就了今天的我。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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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偏北男人帶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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