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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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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天
編者按:這是被稱為網絡晚生代代表作家的紫霞所寫一部的長篇。語言十分精彩。紫霞在回答網友詢問名字由來的時候曾說,她只是一棵燈芯。由此可以看出她對大話西遊的鍾情。她以自己的小說《西天》對古典小說《西遊記》進行了一次意味深長的重寫,其意趣與另一部網絡小說《悟空傳》大相逕庭。敬請欣賞。
第一章 通天河
1
  沙停下腳步,喚了一聲:"行者。"
  行者便也止了步,回頭微微一笑問:"什麼事?"
  沙遲疑了一下問:"我們怎麼開頭?"
  行者道:"什麼怎麼開頭?"
  沙道:"我們的行程從哪裡開始呢?"
  行者道:"有關係麼?"
  沙道:"一路行來,千山萬水,艱苦卓絕,斬妖除魔無數,我怎麼記住呢?"
  八戒聽著插嘴說:"那就不要記住好了,前頭還有鳥語花香、風月無邊,你記那些做什麼?"
  沙搖搖頭說:"我想記住。"
  沙苦惱地說:"可我總記不住。"
  "有的時候,覺得開頭很難,最難的事就是開頭,只要頭開好了,接下去就容易了。有的時候一件事是怎麼開頭的,你根本就來不及發現,它已經開始了,繼續下去卻要費你一輩子的力氣,仍然覺得很吃力,就像肩上的行李擔子,我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扛起的,因為我不知道我們的行程怎麼開頭。並且要扛下去一路,因為,我不知道西天在哪裡,行程在哪裡終結,抑或西天才是真的起點。"
  "我一無所知。"
  "在路上,我一無所知。甚至不知道我是不是在路上。"
  "行者,你……"
  沙一個人喃喃低語:"從哪裡開始呢?"
  只聽八戒老早跑道前頭去,喊了一聲:"通天河!"
  沙一驚,一抬頭見行者趕了上去,連忙也追上前去。

  月光照在河水上,河面廣袤無邊,黑色的,銀色的,金黃色的,以及慘白色,滾滾翻騰不休,耳邊儘是滔滔浪響,好像整個世界都是水,只有自己落腳的這一小塊浮土,在黑夜裡,幽幽中,看不見其它的地面,只有水,狷狂盛世,佈滿浩天邈地。世界的一開始,就是這樣。連落腳的一點浮土都沒有。(--什麼前塵往事?)
  河邊立有石碑一塊:"通天河"。
  徑過八百里,亙古少人行。
  好像到了世界的最邊緣。還是世界最開始的地方由此進入世界?
  八戒說:"罷了,來到盡頭路了。我們回家吧。"他的聲音被滔天的大浪淹沒。八戒也不在意,隨手撿了一塊石頭往河裡扔。石頭咕嘟咕嘟沉了下去,像八戒的聲音一樣被頓時吞沒,像宇宙流光吞沒一個人那麼微不足道的一輩子,哪怕吞沒一眨眼間的滄海桑田斗轉星移,一個人算什麼?一個朝代算什麼?(--什麼都是一塊石頭。--什麼前塵往事……)"算不得什麼。"八戒嘟噥了一句,又是被吞沒了。八戒不在意,反正自己是說過了,沒法知道河有多深,那麼,"我肚子餓了。"八戒大喊了一句。唐僧讚賞地看了他一眼,然而一眼之後滿眼都是悲天憫人的憂傷,他說:"你雖試得深淺,卻不知有多寬闊。"
  行者道:"我看看。"
  行者一個觔斗雲跳在空中,定睛一看,徙然一凜。看不見對岸。行者的眼睛,白天可以看見一千里,夜裡能看三五百里,但是,彼岸遙不可及,行者的眼睛也看不出凶吉。不能定寬闊之數,不能定深淺之數,不能定河流長短之數。行者在空中一個機靈,被北斗星百萬年前寒冷的光芒刺了一下眼睛。百萬年前它就上路了,一路百萬年冰川的風霜,今天才到河流的上方。就像河流過來時以為有河,但是也許它的源頭已經乾涸。不能定第四維的東西,不能定天數。行者是天真地秀的英雄,但還是凡間的生靈,他彷彿看見沉沉黑夜,沒有一星漁火,一條通天大河吞沒了所有的山嶽。於是打了一個機靈。
  行者回到地上,稟明唐僧道:"這條河,看不到邊。"
  沙想,這是海麼?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唐僧已經坐在河邊淚如雨下。
  行者見唐僧兀自痛哭,不由得也有些發愣,想起過去愚頓迷性的種種,想起現在愚頓迷性的種種,想起將來愚頓迷性的種種,誰與我息息相通?誰與我惺惺相惜?眼圈微紅。
  沙想,海是渡不得了,精衛填海只是徒勞,執著不知悔改,終究在泥沼中不能勘破脫身。有的河流,曠袤無邊,不是我等渡得的。以微不足道為中心,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無能為力的逝去。沙想,行程不知從何開始,卻至此盡頭了麼?那麼行者,我們的生命如何繼續?
  八戒肚子餓。走不下去就不要走好了,身後週遭也有莊院人家,有炊煙、田地、飲食男女,這個時候爺娘哄夜啼的兒郎安睡,不一樣的人熟睡的鼾聲,尋常夫妻的謹慎樸實而不失趣味的狎戲,八戒的耳朵有的時候很尖,他喜歡人世的各種聲音,他喜歡生活在這種聲音裡,覺得踏實和快樂,加上還能聞到爐膛裡有未熄的火,灶上鍋裡蓋著剩下的飯菜香,土地裡青草的味道,蔬菜瓜果的味道,女孩子呼吸的味道,胭脂的味道,地窖裡酒的味道,醉人的味道。尋常的氣味就像尋常的聲音一樣是八戒熱愛的,他很高興走不了了,可以敲一戶人家的門,借問能不能借宿一宿,不知道那戶人家有沒有個待嫁的含羞女兒,但願,至少有人間煙火,家常小菜,這就是八戒的願望。夜已深,我們留步吧,我們在人間煙火裡留宿吧。灘頭棲著幾隻野鷺,半眠半醒,諦聽著水聲,呆若木雞。
  這時,或許唐僧哭得累了,望著河水,雙掌合十,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2


  自河邊折返漫過沙灘,有一簇人家住處,約摸四五百家,夜深人靜時,柴扉已掩,竹院盡關,白日裡牧童短笛、布裙搗衣的聲響也入了夢境,不時有一聲兩聲忽遠忽近的狗吠,從疏落的籬笆裡傳出來,小河道裡泊著黑蓬的漁船,大片大片的雪白蘆葦掃著月亮。
  唐僧下馬,敲月下門。
  "篤,篤。"
  唐僧摘了斗笠,抖了抖褊衫,拖著錫杖,月亮照著這個男人英俊的蒼白側面,神如秋水,面瑩寒玉,他直而挺的鼻樑,他緊抿著的嘴唇。他的纖長敏感的手指第三次在人家的木門上輕輕扣擊,連這一個動作都優雅動人,"篤"。隨後,凡人家的門就開了。
  門裡一個老者說:"長老,來遲了。"
  來遲了?什麼來遲了?行者一旁聽得驟然一恍惚,唐僧道:"怎麼說?"
  老者道:"來遲了,就沒有東西了!早來的話我家裡齋僧,盡吃飽飯,熟米三升,白布一段,銅錢十文。你怎麼這時候才來?"
  唐僧躬身道:"老施主,我們是東土大唐往西天取經的,今到貴處,天色已晚,特來告借一宿,天明就行。"
  老者搖著手道:"和尚,你唬我?東土大唐,到我這裡,有五萬四千里路,你用走的?怎麼走的?走了多少步?"
  走了多少步?他這一問又叫沙一驚,從哪裡開始?走了多少步?難道我們的行程真的從五萬四千里之遙的大唐算起?我的使命就是計算通往西天的路途上行走的腳步,可我從來都無從數起,我總是把那些腳步弄丟,然後又要從頭數起,假如像現在這樣,走到走不下去的時候,回頭尋向人家,那這路途,又算不算作是通往西天之路?
  八戒不高興地說:"老頭,唬你知道怕麼?"
  老者朝八戒瞪眼,說:"又說是和尚,和尚我怕什麼?你不會是強盜吧?"
  唐僧靜靜看了八戒一眼,八戒剛要開口,又閉了嘴。
  唐僧道:"從來處來,自然來得。"
  老者還是堵在門口,沒有一點想讓他們進去的意思,三更半夜,小心也是常理。忽然從門裡傳出一個很小的女孩子的聲音,"你來啦!"
  唐僧看見一個六七歲模樣的小女孩,穿著鮮紅的衣裳,兩邊紮著的辮子柔順地披散在肩上,剛從睡夢中驚醒下床的光景,唇紅齒白、膚淨勝雪,還忘了穿鞋子,赤著一雙小小的雪白的腳,在黑夜裡白得驚心動魄,小女孩還有些懵懵懂懂,未曾完全醒來的樣子,跌跌撞撞從內屋穿過深夜的院子跑出來,站在老者身邊,一雙眼睛卻分明清清亮亮,烏溜溜地望著唐僧,目不轉睛。
  行者見這小女孩竟有一種輕輕的疼惜。
  小女孩忽而燦然一笑,經過老者的身邊,過來扯了扯唐僧的衣袖,仰起一張小臉看他,"你來啦?你為什麼不進來看我?"
  唐僧就是被這個小女孩拉進陳家的住宅的。然後唐僧以為如此捻熟,是有因緣的,於是他以為自己出家以前姓的是陳。他說這是他的華宗,其實只是他從這一刻才以為是這樣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出家以前的事,那些浮塵往事,說是金玉美質,喝過忘川水,投胎淪落作凡俗卑微,等天人指正,驗名證身,才揚了眉吐了氣,總之,是記不得了。
  老者在一邊乾咳了兩聲,說:"這是我家小女兒。"
  這次八戒朝他瞪眼睛:"你的?這麼俊俏的小丫頭?這麼小?"
  老者面上表情有些訕訕的。行者、八戒、沙就跟在唐僧和那小女孩身後進了房子。
3


  房子裡,三更半夜,還有幾個和尚在唸經,雨打芭蕉似的敲著磬和鈴,點點滴滴,裊裊離別青煙。那幾個和尚一見唐僧四人進入,忽略有靈氣的僧人便大慚變色,匆匆離去。唐僧問:"這作的是什麼齋事?"
  小女孩微微一笑道:"是一場"預修亡齋"。因為我就要死了。"說道後面一句,神色還是不免有一絲淒惶。行者心裡又是一疼。
  八戒搶在前頭問:"什麼?別胡說。"
  小女孩正色道:"生和死的事情是大事情,我為什麼要胡說?"
  行者暗忖,這女孩小小年紀,已經瞭然知道生和死是大事,然又能泰然道來自己的生死,委實寶貴,難道她知天命?她六七歲的華年?行者問道:"怎麼,你就要死了呢?"說出這話,心中也有了小女孩眼中一抹淒惶。
  小女孩這時才第一次看行者,這一眼看得天然清靈、驚鴻落霞。小女孩道:"不遠處的河邊有一座靈感大王廟,供的那大王是保佑黎民、施甘雨、落祥雲的,這大王一年一次祭賽,要一個童男、一個童女、豬羊牲醴貢獻他,不然會降禍生災的,今年輪到我家了。那童男是我表弟,童女,就是我。明天就去了。"
  八戒聽得心頭火氣。道:"豈有此理,那什麼勞子靈感大王,就是個妖怪!"
  小女孩反衝他嘻嘻一笑,見行者似乎有些傷感,放開扯著的唐僧的袖子,伸手來拉住行者的手,柔聲道:"其實也沒什麼,你知道麼?這一年會風調雨順、五穀豐登,我呢?我只是個小姑娘罷了。"
  行者險些掉下淚來,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道:"一秤金,我叫陳一秤金。"忽又想起唐僧來,另一隻手又去抓住了唐僧的衣袖。

  陳老已吩咐童僕看茶排齋,請四人上座,又對一秤金道:"你去睡覺好不好?"
  一秤金搖了搖頭道:"我不睡了。他來了。我沒有時間了。"
  八戒看到排得整整齊齊的素果品菜蔬、面飯、米飯、閒食、粉湯,非常高興,一邊動筷子,嘴還騰出空來問了一句:"一秤金,為什麼叫一秤金?"
  陳老道:"我五十歲上還沒有兒子,於是修橋補路、建寺立塔、佈施齋僧,有一本賬目,哪裡使三兩,哪裡使五兩,到了有這個女孩兒的時候,正好用了三十兩黃金。三十兩是一秤,所以就叫一秤金。"
  八戒道:"你多大年紀了?"
  陳老道:"六十三。"
  八戒道:"呵呵。"
  陳老道:"你笑什麼?"
  八戒道:"呵呵。沒笑什麼。"

  一秤金坐著,忽然又對唐僧說:"我明天就要走了,我還有事,你陪我來。"拉了唐僧就往裡屋走。
  行者方才倏地感傷,全然是為了一秤金的神情態度,倒並非真覺得小女孩會斷送性命,又是一個妖怪,無數蠢蠢欲動不得安寧的妖魔之一,除去就是。大不了惡戰一場,五百年前大鬧天宮,齊天的叱吒張狂,今日又怎會畏懼一介妖魔草寇?何戰足畏?一秤金一走,行者便道:"那大王是什麼嘴臉?"
  陳老道:"從來沒有見過,他來的時候,就是一陣香風,我們就連忙滿斗焚香,老少望月下拜。"
  八戒道:"咦?你還有個侄子呢?在睡覺?"
  陳老道:"是呀,名叫陳關保的。"
  行者微微一笑道:"我不會讓她死的。"
  八戒道:"嗯,抱那男孩出來看看。"
  陳老猶豫了一下,把男孩抱出廳上,這小孩分明不知死活,籠著兩袖果子,一臉睡意,等清醒些了,列嘴就是一笑。
  八戒呵呵一笑,道:"男孩兒倒愚鈍了。"
  陳老不知怎麼答他,只好當沒聽見,不料八戒又道:"這倒有幾分像你孩兒。"陳老仍然裝作不理,面露慍色。
  行者忽然變作陳關保的模樣,面目相同,可是靈動非凡,在燈前跳起舞來,看得陳老目瞪口呆,撲地跪地。
  行者現了本相,淡淡道:"我替了他去就是了。"
  "至於女孩,我決不會讓她死的。"
  說著這句話,他看見唐僧牽著一秤金走出來。

4


  一秤金是要唐僧陪她去梳妝打扮。
  小女孩眉目如畫,自是不施粉黛,唐僧靜靜地坐在一旁,看她在鏡子前臨水照花,她梳她柔軟的髮辮,頭上戴一個八寶垂珠的花翠箍,穿上紅閃黃的擰絲襖,腰間繫一條大紅花絹裙,披著官碧段子棋盤領的披風,腿上系兩隻綃金膝褲兒,最後穿上一雙蝦蟆頭淺紅擰絲鞋。"好了。"她說。
  她走出來的時候,正好聽見行者那一句話,行者也看見盛裝的她。她彷彿知道行者說出的話好比一句誓言,是齊天大聖說出的話,是海枯石爛無可轉移的,感激地朝行者笑了一下。行者竟有種驚艷的傲氣徒生,想當年呼風喚雨蒼日清闌氣吞萬里江山笑傲三界。(前塵往事……)
  "我決不會讓她死的。"他說。
  此際,雞明,破曉,見太白。


5


  八戒變不作小兒女,於是行者變作陳關保,和一秤金坐在桌上的紅漆丹盤裡,聽得門外鑼鼓喧天,燈火照耀,村莊裡眾人叫道:"抬出童男童女來!"四個後生抬將起桌子,陳澄撲通一聲跪下叩首涕淚交加:"我的女兒呀!我的好兄弟呀!長老呀!"可是喧鬧中沒有人理會他喊什麼。直到人群散去,八戒把他拉起來,不滿地說:"哭什麼呀?我大師兄用得著你這樣一哭?都晦氣了。真是的。"陳澄道:"但願那位長老能護我孩兒平安才好。"八戒道:"廢話。嘿嘿,不過,我倒沒看出來,你還真先顧著你兄弟的孩子,怪可惜的。照我看,還是救那個女孩兒好,男孩嘛,就讓那妖怪吃了得了。"陳澄道:"保兒是我陳家的香火--"說到這裡,欲言又止,結果只是說:"金兒--只有看她的造化了。……她是個有造化的孩子。"八戒懶得再理他,出門四下逛去了。 

  行者與一秤金被人顛簸抬著,一秤金不哭不鬧安安靜靜,只是依偎著行者,眾人將豬羊牲醴與他二人直抬至靈感廟裡排下,童男童女設在上首。眾人叩首祈福燒紙屋紙馬喧嚷了半晌後散去。
  週遭靜下來,行者一時間想不出說什麼,一秤金也不開口,只是有時恆定可是楚致地看他,看得行者有點覺得自己當真和陳關保一般年幼了,現世如今,顯出千年前的他的童年那是一種多麼不可一世而孤獨落寞。過了一會兒一秤金道:"你不要為我擔心,我不怕。"行者道:"不怕就好。"誰知一秤金又道:"我是叫你不要為我擔心才說的。其實我怕得很。"行者道:"怕什麼?"一秤金道:"怕死。"行者心中一動。一秤金接著說:"我知道你是神仙,神仙怕死麼?"行者道:"怕。我怕的。"一秤金嫣然一笑道:"不要怕,不死就是了。"行者點點頭。
  正說間,一陣幽然清香飄了進來,行者知是那妖怪,卻奇怪那香氣中似曾相識,念及好像佛堂香燭煙灰又帶著幾分蓮花蓮子的氣味,這妖怪已來到面前,竟是個生得很好的男子模樣。不是一般的好。
  這個男子一頭長髮隨意披散,腰間垂著玉帶絲絛,身上懶懶地披著一襲織金錦繡袍,華麗間掩不住整個人身上濃濃的懨氣,狹長的眼睛裡含不住的悒色,還有幾許殘艷。靈感望了兩個孩兒一眼,口中輕輕"咦"了一聲。就走過來抱兩個孩兒。行者開口問:"你要帶我們去哪裡?"靈感若有若無地笑了一下,笑得如此之淺,以至於行者不能確定他是不是真的笑過。一秤金道:"你不吃我們?"靈感又那樣笑了。一秤金道:
  "那麼去哪裡?是不是不會死?"
  靈感道:"花園。"伸手向一秤金。
  行者大聲問道:"你究竟是不是妖怪?"
  靈感道:"什麼叫妖怪?怎樣算妖怪?"一言一行輕描淡寫,就要抱起一秤金。
  行者斷喝:"魅惑世人就是妖!"現出原型一棒從靈感面門掃去,靈感大吃一驚,退後閃過,眼裡的悒鬱驟深三分、艷麗尤釅七分,輕輕一笑,"魅惑世人?"
  行者提棒又打,靈感欺身還是要來抱一秤金,行者搶先一手攬過一秤金,另一手舞棒逼走靈感身勢。靈感道:"孫悟空?"行者聽人叫破名號,道:"正是。"靈感忽然停下來,道:"你護送唐僧西天取經?"行者見他問的似有蹊蹺,硬生生收住招式,道:"如何?"
  靈感道:"你可知道西天在哪裡?"
  行者一懵,無力細想。靈感又道:"世人執迷,怎麼又說我不是?你把那女孩兒給我,你自去你的西天。"
  行者冷笑道:"妖孽!"
  靈感道:"不是妖孽,是紅塵迷瘴,五百年你還勘不破?"話音未落,化作狂風鑽入通天河內。

6


  靈感的水域裡長滿了珊瑚,他來到他的花園遊蕩,這些珊瑚曾一度開遍所有水域使海無所遁形爬到岸上,淹沒長安寶塔上的鈴鐺,那些鈴鐺在風吹過的時候發出大雨傾盆而下的聲響,後來大雨真的下了,因為龍王為了他的一個好朋友,為他的醉生夢死長歌當哭舞了一場。傳說人間就生靈塗炭了。但是五百年過去,人間還沒有結束。
  靈感把每一個孩子放在珊瑚的中央,然後看他們安詳地睡去,他認為這是美麗的花朵,睡和死亡,生命和不斷延伸的骨骼,死去之後的生長和積累,死亡背後的盛開。當骨骼與骨骼親和。當生與死相互交好,纏綿無盡。靈感是一個孤獨的王子。是一個被流放的囚徒因為流放而自由。是在逃的偷兒。所以他要在他的花園裡得到慰籍,也使孩子得到慰籍。所以靈感的憂鬱隨著珊瑚的一寸一寸積累堅固。他看到他的紅珊瑚,那時他為他的小公主而留,她將是人間最游刃有餘的可愛生命,他要帶她來這裡,告訴她這是她的床榻,她能夠在此永遠安然入睡。她的安然入睡也是他最大的慰籍。然而他的憂鬱堅不可摧。不像珊瑚有著堅固的模樣有時卻像一千年的時光一樣脆弱不堪一擊,不像嬌柔的生命的吹彈欲破。他的懨氣一天比一天重,加重了一千年。他為活著的孩子痛心疾首,臉上隱約有了病容。
  他見到她而不能帶她來這裡給她安寧,他很憂傷。孫悟空也許是個注定要永遠永遠走下去的人物,西天也許是一個終點,如果找不到這個終點,那麼滾滾紅塵中的生靈將永遠在疲憊和痛苦中殫精竭力地承受行走的苦役,人間沒有終點,人類渾然不知的行走在萬劫不復裡。孫悟空阻止了我,他不停下來然而他阻止了靜止的我。我很憂傷。憂傷使我的傷寒深入骨髓,寒……整個水域的傷寒,於是,一夜之間,通天河水冰凍三丈,緣愁似個長,花園上方的餘地大抵這般深厚。

  那一夜,人們都冷得睡不著,開門一看,下雪了,鵝毛大雪鋪天蓋地迎頭落下,彤雲密佈,慘霧重浸,朔風從天這邊刮過整個天空向天邊外悲號。師徒四人歇在陳家,廂房內,童撲掃路送湯、滾茶乳餅、炭火伺候。八戒問:"有沒有天理呀?七月,哎,不講春夏秋冬的麼?"陳澄道:"怎麼不講?可是誰規定七月不准下雪的麼?"八戒呵呵一笑道:"是了是了,是我糊塗了。"
  八戒啃著餅,爐火上煨著素酒一壺,窗外雪景別樣宜人,八戒迷著眼睛看著,實在覺得愜意的時候,索性就哼起歌兒來。
  哼了一會兒歌見竟無人搭理他,就用筷子敲敲酒杯,道:"沙我說,你怎麼不和我抬槓呢?你剛剛應該很誠懇地對我說:"師兄,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我就很有興趣啊,說:"你說呀,什麼事?"你就更誠懇地說:"你唱歌真的很難聽。"然後我就有事幹啦,我可以問你:"怎麼難聽啦?"也可以說:"那你唱一個來聽聽。"說不定你就唱了,還說不定唱得不錯,我當然不能承認,就接著貶你,哎,你說這樣好不好?一般像我這樣一個角色,還要有一個成天和我抬槓的小師弟才對的。對不對?--真是太對了,就這樣吧,照我剛才說的再來一次?準備啊,我唱一會兒你就說。我唱啦--"
  沙道:"你唱歌真的很難聽。"
  八戒道:"早了。"
  沙又望著窗外大雪怔怔出神,八戒道:"我想起一句話,四季嬗變,如人飲水,是不是有道理?"
  一秤金一撇嘴道:"我不喜歡雪。"
  八戒喃喃自語道:"有道理的話通常是沒人聽見的。"
  八戒喊道:"陳老爺,還有乳餅沒有?"
  陳澄道:"有,有。"
  唐僧微笑道:"還要酒。"

7


  又歇了一天一宿,不知通天河究竟凍得如何,是等天晴化凍辦船而過,還是趁此層冰早奔彼岸,難以定奪,一行人便往河邊來看。八百里通天河都凍的似鏡面一般,路口上有人行走。陳澄道:"這些人都是做買賣的,我們這邊買百錢的東西,到那邊可以賣萬錢,那邊買百錢的東西,在這邊也可以賣上萬錢,利重本輕,所以都冒著險跑這一路,往年五七人一船,或十數人一船,飄洋而過,現在看到河道凍住了就步行,真是不顧性命了。"
  唐僧道:"世間事惟名利最重。像他們那樣為利的,捨生忘死;我弟子去往西天,或許也不過是為了浮名,和他們也沒有什麼區別呀,說是浮名,其實生死也不如名利重,那麼生死就更是浮塵流光了。--不知道這冰可承受得了這份輕重?"
  沙小聲說:"恐怕不能。"
  八戒樂呵呵地說:"對啊,不如再住幾天,現在七月,一天比一天冷,我們等到春暖花開時就可以讓陳老爺備一條船送我們過去了。"
  行者問道:"走不走?"先望著唐僧,還是回頭看了眼陳澄抱著坐在馬前的一秤金,唐僧道:"走。我們停在陳家,我們的時間也是在走的。"
  沙想,這個我倒不曾料到,佛要我計算通往西天之路上所走的行程,原來真的是很難很難呵。沙一直垂著頭,看著自己腳下,土地凍裂了。
  走就走吧。陳家捧出乾糧餅饃、碎散金銀,又覺得仍不能謝救下兩小兒性命之恩,就說再送一程,師徒四人也就承了陳澄之意。
  這一直行到夜色一點一點濃起來,一星半月已升起在天,路上寡言少語,行者對陳澄道:"天將晚了,就此別過吧。"
  唐僧也勒住馬,回首道:"施主請回吧。"
  星光月華映得冰上亮灼灼白茫茫的一片冷光,映著唐僧蒼白的臉頰,他像個孩子一樣柔弱,敏感,冷漠,堅毅,這樣的神情,行者覺得,就叫做慈悲。
  陳澄又叩謝,遂此相向而別。行出不遠,聽得身後陳澄喚"金兒",回頭看見一秤金從馬上跳下來小小的鮮紅的身影從銀白色的冰原上向這邊跑過來,唐僧下馬,一秤金直奔到他面前,也不能夠開口說出話來,只是一顆眼淚流了下來,正落在唐僧掌心,這一顆眼淚如千金墜,只聽得腳下冰層撲喇喇一聲亮響,河面不堪重負迸裂開來,唐僧與一秤金一併跌落水中。


8


  靈感的抑鬱崩然裂開一道口子,從上面落下一個男子和一個女童,他驀地一驚,認出那女孩就是當日被孫悟空抱走的一秤金,小女孩有點驚恐了,緊緊拽住男子的衣袖,那名男子也受了驚,目光裡有一種受驚的猶疑和安定,靈感猜出這就是唐僧,他改變了主意,當他看見他目光當中的慈悲,靈感嫵然一笑:"三藏!"
  唐僧也發現靈感的微笑輕如蓮花綻放幾乎無法察覺,而他懶散地披著美錦華服如瀑長髮,赤足,在他的花園中排遣無法排遣的憂傷。靈感道:"不妨和我來。"
  靈感想要兩個人的停留,想要全世界的停息,世人永無休止的運轉是一場巨大夢魘,至於孫悟空,他要行走就讓他行走吧,結束唐僧,結束人間的夢魘,使孫悟空與整個世界孤立,他本來生就是一個單獨的人物,知道有那麼一天,終於只剩下他和世界,他孤獨但是無法停止,他死不了。
  唐僧與一秤金隨著靈感來到他的花園。看見靈感認為的生命的骨骼,但是唐僧不同意。唐僧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靈感微皺了一下眉,道:"你知道什麼?"
  唐僧還是搖了一下頭。
  靈感的眼神又變得艷麗而鋒利:"你知道的和我知道的不一樣。"
  靈感接著說:"不過你走不了了。我知道西天在哪裡,你留下來的話,我就告訴你,而你就去不了那裡了。我不告訴你,恐怕你是找不到的。"
  靈感平緩地說:"你還是死吧。"
  他相信自己的決定就是結果,他的念頭很多,可他做過的決定很少很少,在此之前只有一個。
  唐僧忽然笑了一下,問了個有點奇怪的問題:"一秤金,你餓不餓?"
  靈感拂袖而去。
  一秤金抱著那株紅色珊瑚哇哇大哭起來。 

9


  冰層裂開之際,行者慌得跳上空中,八戒、沙、白馬都落入水中,八戒本是天蓬元帥臨凡,當年掌管天河八萬水兵大眾,沙是流沙河內出身,白馬本是西海龍孫,故此能知水性,在水中撈著行李,湧浪翻波,負水而出。行者道:"師父呢?--那廝!"
  沙道:"行者,你下水要捻著避水訣,輪不得鐵棒,使不得神通,打不得妖怪,不如我們慣水的人先下去引他上來,好不好?"
  八戒道:""我們"說的就是你和我囉, 好就好吧。下去看看怎麼回事兒。"
  行者應道:"好,那--妖怪……要小心。"看二人分開水路入通天河內,坐在雲端發起呆來。
  --什麼叫妖怪?怎樣算妖怪?--孫悟空?你可知道西天在哪裡?--紅塵迷瘴,五百年
你還勘不破?

  八戒與沙向水底下行了數百餘里,抬頭見一座樓台,上有"水黿之第"四個大字,應該就是妖怪的住處,八戒闖至門前大聲叫起來:"潑怪物!送我師傅出來!"靈感陡一轉身,皺了皺眉頭,操起兵器就命開了門,立在八戒和沙面前,冷冷的看著他們。二人都一愣,沒有料到這妖怪會就這樣應聲出來,也沒有料到是這般好模樣的人物,身上衣物華美好似雲霞閃著金色的光芒,長髮有些不經意打理的散亂,惆悵而驕傲,好重的懨氣。手裡一對九瓣赤銅錘。
  八戒忍不住讚道:"好人兒。"又板下臉道:"你!弄的冷風,下的大雪,結凍堅冰,害我師傅!快早送我師傅出來,就不和你計較了!"
  靈感道:"我何嘗害他?他走不走可由不得你!"
  八戒道:"那就只有打了!"
  八戒又道:"請,請請,不要客氣。"說完輪起九齒釘鈀朝靈感打去,靈感身子一側,沙才省起自己也要動手幫忙的,提著降妖寶杖加入戰團,靈感用錘杖格住寶杖,八戒釘鈀又攔腰掃到,靈感只好向後退躍,八戒飛身撲上,凌空被靈感一錘直襲面門,亂了身形,沙禪杖又至,靈感在空中硬是擰了個身,騰空折了個去勢,落地站穩,沙不禁道:"要得!"靈感道:"我倒是要看就你二人怎麼和我計較!"蹁躚而起,痛下殺著。沙與八戒知道厲害,全力以赴。三家變臉,在水底下一通好殺。
  三人鬥了一陣,難分勝敗,八戒料到不得贏他,對沙丟了個眼色,二人拖了兵器就走,靈感冷哼道:"想走?"一錘追擊沙背心,沙聞背後風聲凌厲,回身擋格不及,八戒用盡全力一鈀來打銅錘,被靈感的銅錘震得虎口劇痛,口中叫道:"不打了還不行嗎?"另一隻手拉了沙提身強行上躍。忽然聽得靈感說:"好,我就跟你們去會孫悟空。"
  八戒見他道破自己用意,也不多言,和沙二人提氣緊走。

  靈感追八戒、沙二人直出水面,一眼看見所在低低一朵雲上冥思苦想的行者,一錘扔出砸將過去,"孫悟空!"行者眼見銅錘破空飛來,翻身跌落雲頭,口中叫道:"靈感!我正要問你!"靈感站在冰上,道:"晚了!"八戒道:"師兄,開打了!"行者道:"怎麼晚了?"靈感笑道:"自你破石而出就已經晚了!"八戒一旁大喊道:"再不動手吃晚飯才晚了呢!"沙道:"師兄!拿下他救師傅!"行者道:"妖怪一派胡言!"一棒往河面上冰層砸下,嘩啦啦整條河面上的千丈厚冰登時盡數裂開,靈感穩穩地立在腳下一塊冰上借力朝後疾退,手臂一揚衣袂捲起成千上萬片冰稜碎片鋪天蓋地地向行者打去,一面道:"孫悟空,你根本就悟不了空!"行者惱羞成了怒,飛身撲向靈感,金箍棒隨便一掄,擋開迎面飛來無數銳利冰錐,擋不開的就任它打在身上,力量足的就打進身子裡去,遇到行者憤怒的熱血即融化,留在他的身體裡,於是行者的憤怒和困惑不解一半燃燒沸騰一半冰冷刺骨折騰他的全身他的心臟,他左手一掌直拍中靈感胸口,靈感悶哼一聲像另一片冰一樣飛了出去,行者分明看見靈感在被擊中的那一剎那嘴角還不屑地笑了一下,正是靈感自始至終的這種輕描淡寫的不屑叫行者根本不能確定意見對他很重要的事請甚至不能確定那究竟是什麼事情從而憤怒不已,其實是恐懼的性質,因為無知和空洞的恐懼,行者意識到一旦靈感消逝再很困難在找到一個人幫助他確定他所無能為力確定的事情,但是晚了,的確如靈感所說,晚了,行者看見靈感的身子就這麼飛出去像一瓣開盡的荷落下,行者也跟著飛出去救他挽救自己的靈感與希望,同時他看著靈感的隕落就像眼睜睜看著擺脫又將有多少個五百年懵懂無知的幽暗歲月就像被壓五指山下的苦役的機會離自己而去,他預感到自己的孤獨命運,行者伸手去抓果然被他抓住了只是靈感的一幅衣袖,雲霞燦爛的絲質衣袍在行者的手裡化成幾片金色的鱗片,行者低頭一看,霎時啞然,此刻靈感摔在水面幻化成一尾金魚,一隻紫竹籃憑空生出,困住了它,行者有種心頭霎時一黑的感覺,原來靈感也無端會陷囹圄,那麼究竟什麼才能自由。原來靈感也那麼脆弱。一回首,才發現靈感脫手的九瓣銅錘落入通天河中,開出了一片大好菡萏,映著雪後晴日別樣姣好。行者這才猜出靈感真的來自西天,是佛蓮花池裡的金魚,聽得經的,帶著一枝未開的菡萏運煉成兵下至通天河。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注定會是晚了?所有的事情,總是在它已然發生才被知道,就像開始後的知道開始,結束後的知道結束,記住過後的知道忘記,我們在那裡找得到不遲的領悟?
  "多好的荷花!"八戒道。
  "哦,哦,應該先救師父!我就說!"八戒又道。
  "不會吧?我一個人去?搶功了吧?"八戒說。
  行者道:"唔。"
  沙道:"大師兄。"
  行者道:"累了,你們去救師父吧。"
  沙點點頭,與八戒分開水道尋向水黿之第,唐僧一個人在龐大的珊瑚從中,八戒問道:"師父,一秤金呢?"
  唐僧道:"死了。"
  "死了?怎麼死的?"
  "意外。"
  是在玩耍的時候失足跌下摔死的,或者是其它種種意外,意外可能是一件很小的小事,不是每個人都會死得驚天動地,在樓梯上摔一跤跌死的人比從險峻山道摔下去死的人多得多的多,走過街道的時候可能被一駕馬車撞到,不要以為你要是要死就得用投石車和連弩火箭對付你,一個人的死有什麼大不了的?什麼時候都可以死,怎麼樣都能死,用不著擇個良辰吉日作什麼準備,你要是覺得什麼人她一出場就不尋常所以非要有個像樣的可以傳奇的死法,那就錯了,死都是微不足道的,死了更微不足道,他們收拾了你,然後你就連灰都沒了。看重死真的笨得可以,一秤金一點都不聰明,其實死是世界上最簡單的事,輕如鴻毛,你不要看重它,你也不要指望別人來看重它。唐僧說一秤金死了,就死了,就沒她什麼事了,對沙和八戒來說,只是他們少帶一個人上去了,對世界上的人來說,什麼事也沒有,沙和八戒,對世界上的人來說,也等於什麼也不是。這就是意外,偶然,隨時隨地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個凡夫俗子身上都會發生,數不勝數,所以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你悲傷,你就笨了。
  行者是笨的。沒想到一秤金死了。不是被靈感或什麼妖怪害死的。他打得過靈感,但是對日常中的偶然永遠都沒有還手之力,行者沒接受日常意外,他是個笨蛋,而且覺得自己的誓言像通天河上的玄冰一樣瓦解,這是第二笨的,沒有什麼誓言,什麼冬雷陣陣下雨雪山無嶺江水為竭天地合,廢話,你看了一千年,上天下地,排山倒海,就在你眼前還七月下了雪,凡人都知道的事情你還不知道,有的什麼誓言!
  唐僧雙手合十:"阿彌陀佛。"他的手心裡有一顆眼淚,所以合十的時候是懷念了一遍一秤金的紅色容顏,然後就忘記了。


10


  四人回到東岸,與眾相見,大家就幫著忙準備船兒送四人過河去,買桅蓬、辦篙槳、出繩索、雇水手,正在河邊上吵鬧,忽聽得河中間高叫:"孫大聖不要打船,花費人家財物,我送你們師徒過去。"原來是一隻老黿,鑽出水面,道:"感謝大聖,水底下的水黿之第原來是我住的地方,被那個妖邪佔了,現在大聖除了他,我不用再挨土幫泥的,可以回家了。"
  行者應了一聲:"唔。"
  八戒道:"真的假的呀?"
  老黿道:"我要是沒真情送唐僧過這條通天河,天打雷劈腸穿肚爛不得好死。"
  八戒道:"沒創意。重新發過一個來聽聽!--哎呀不過算了,像我這麼聰明的人到底是很罕見的,不為難你了,省得憋得背過氣去又說我不尊老愛幼。你上來吧。"
  老黿負近岸邊,將身一縱,爬上河岸,背上有四丈圍圓的一個大白蓋。
  八戒道:"穩不穩的呀?不穩我可暈,暈了搞不好就要吐,吐得稀哩嘩啦的的那可不好。"唐僧道:"多謝了。"就上了黿背,四人都上穩了,老黿蹬開四足,踏水面如行平地。河面上風很大,風裡還有細小的水霧,好像是還有剩下的冰雪,擦著行者的臉頰飛過。行者的黑色發稍也在風中上下飛舞。
  沙垂著頭,她想,加上八百里,我們去西天又走了八百里。沙又想,別再想了,我老是想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想了,還要自己在心裡說出來,前頭就一直在說,說得我自己都煩了,能不能不說呢?說了就錯。我有時甚至覺得我自己這樣的內心言語已經到了絮絮叨叨的地步,可我有時又迷戀這種感覺。對自己想的東西都會煩了膩了,那麼是不是會對去西天取經這件事也煩了膩了?可是又不能停下,可真是痛苦啊。其實,沒有人說不能停下,沒人說非繼續不可,都是我自己,我不捨得。其實又有什麼不捨得的呢?我真是搞不懂了。總之就是苦惱啊,發愁。再想下去,不知道還能不能數出去西天的行程,不知道還到不到得了西天。唉!沙又想,又在想了。還是八戒好。
  八戒坐在黿背上看大河的磅礡美景,很是高興的樣子。
  沙想,師父也很好。不像我,不健康。大師兄也不健康。他是個病人。我也有病。有病還要出來長途跋涉,把那病加深了,入了精神,就恐怕好不了了。
  師徒四人駕著白黿,不消一日,行過了八百里通天河界,干手干腳地登岸,唐僧用一隻手行了禮,他再不雙手合十了。
  白黿道:"我聽說西天佛祖無滅無生,能夠知道過去未來的事情,我在這裡整整修行了一千三百多年,雖然延壽身輕,會說人話,可是難脫本殼,你能不能到西天幫我問一下,我什麼時候才能把這個殼給脫了,得一個人身。"
  沙想,原來人想成仙得道益壽延年,可是能益壽延年的說到底是為了做人。做人很好麼?等我這次的路走完,我也做人試試,不知道做這種一百年內就會死的生物有什麼好的。
  唐僧答應了白黿,白黿便淬水中去了。行者服侍唐僧上馬,沙和八戒挑了擔子,尋到大路一直奔西。畢竟不知此後還有多少路程,還有什麼凶吉。通天河是過去了,從此岸到達了彼岸,然後先前的彼岸就變成了此岸,身後又是滔滔浪響,回頭看去依舊浩渺無邊看不見對岸,也許對岸已不是來時的樣子,無法肯定在離開後的那一岸是不是還是原來的那一岸,說什麼一葦渡江,從無數個此岸渡到彼岸,這就是路程,就是開章。此岸彼岸,全部也就是這樣。畢竟不知此後還有多少路程,還有什麼凶吉。

            
          (通天河完) 

第二章 火焰山

1


  唐僧師徒四人趕奔西天,說不盡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歷過了夏月炎天,幾場雨一下,天很快冷下來,天上的雲變得稀薄,有時中午也會颳風,一陣緊似一陣,沙覺得冷,手和腳都冷。八戒挺高興,他喜歡看看沙,沙常常垂著頭盯著自己的腳,腳上穿著一雙磨破的僧鞋,全神貫注的,露著一節很好看的白色脖子。冬末的夜裡,忽然聞到空氣中溫暖濕潤的春天將至的氣味,或者秋天的微寒,都會叫他心情愉悅,「太好了,天又冷了。」八戒說,天暖和了,天冷了,天又暖和了,他和很多人一樣不斷地以歡樂的心情期待著每個新春、每個新夏,期待著新月和新年,常常覺得自己期待的事情姍姍來遲,自然的本質是這樣,人們在渴望回到派遣他來的地方去,回死亡的故鄉。「好冷。」沙忍不住說。八戒說:「冷麼?」走過去握住沙的手呵了口暖氣,笑嘻嘻地說:「要加衣服了。」沙點點頭,八戒微笑著抬頭,看到很遠的天邊飛過幾隻黑色的鳥,遠處的山很蒼涼,一個接一個的山頭,漠漠的,連綿不斷,「果然秋已經深了。」八戒喃喃道。遠處的山峰裡傳來一聲不知道什麼鳥的叫聲,冷清而空空蕩蕩的。八戒覺得挺好,就是大家話少了點兒,不知道是不是累的,是夠累的。
  這段路走了幾天,卻漸漸熱起來,起初以為是天時不正、秋行夏令,再走一段更加燠熱,熱得邪門。唐僧的蒼白額頭上沁出了細細汗珠,他勒馬,路旁有座莊院,紅瓦蓋的房舍,紅磚砌的垣牆,紅油門扇,紅漆板榻,一片都是紅的。唐僧道:「行者,你去那人家問個消息,看這炎熱是什麼緣故。」
  行者綽下大路,逕至門前叩問,主人迎出,聽聞是前去西天取經之人,連忙請四人入裡坐,教小的們看茶,一壁廂辦飯。行者詢問天氣,主人道:「離這兒西面六十里遠就是火焰山,所以這兒沒有四季之分,是一年熱到頭的。」
  八戒道:「火焰山?」
  主人道:「是啊,那座山上有八百里高的火焰,四周圍寸草不生,正是去西方的必由之路,假使要過山去,銅腦殼鐵身體也會化成汁呢。」
  行者問道:「既然這樣,哪裡還有收成?」
  主人道:「有個鐵扇仙的。她有柄芭蕉扇,求得來,一扇熄火,二扇生風,三扇下雨,我們就布種,及時收割,才有的五穀養生。」
  行者問道:「鐵扇仙住在哪裡呀?問她借扇子用一用,扇熄那火焰山的火焰,我們好過去,這兒依時收種得以安生。」
  主人道:「在翠雲山,翠雲山芭蕉洞。我們去拜仙山,往回走一個月,離著一千四百五六十里吧。師傅要去,吃些茶飯,辦些乾糧。」
  行者笑道:「不用。」向師傅欠了欠身,道:「就回來。」
  唐僧點點頭,行者走出屋子,將身一聳,跳上一朵彤雲離去。



2


  翠雲山山勢嵯峨,松柳鬱鬱蒼蒼,但聽不到有獸唳鳥鳴,只有輕飄飄的風穿過木葉之間的細小的動靜,隨風傳來陣陣清幽的野花香氣,分外顯出寂靜,不知什麼地方開著的一叢一叢一簇一簇的好花兒開過以後,又兀自悄悄敗落了。依稀還辨得出人踏出的路徑,就快要被柔亂的草木生長覆蓋了。行者憑空覺得這山中帶著一股淡淡的哀怨,他即沿著山路向深處尋去,只聽到自己腳下踩倒生草落葉的聲響,由於太過安靜,甚至辨得出是怎樣的一株植物被踏彎碾碎,不由得生出一份過分的憐憫之心,每走一步的感覺都奇奇怪怪的,就這樣來到芭蕉洞口。
  芭蕉洞口垂覆著攀攀扯扯的籐蘿,洞口地上長滿了青翠欲滴的苔蘚,行者叫了聲門,洞門開了,裡面走出一個女童,手裡提著花籃,肩上擔著鋤子,行者上前迎著,合掌道:「小師傅,麻煩轉報一聲,我是上西天求經的人,在西方路上,難過火焰山,特來借芭蕉扇一用。」女童道:「哦,取經的,你等著,我去給你通報。」那女童一轉身就走了。
  過了一會兒出來一個女子,一頭青絲隨便攏了幾個髮髻垂著,斜斜墜著一支簪子,玉顏消瘦,眉頭輕輕擰著。行者一見,一驚,叫道:「羅剎。」那女子腳下猛地頓住,睜大了眼睛怔怔望著行者,過了一會兒眼睛裡閃亮亮的就要落下淚來。行者又輕輕喚了一聲:「羅剎,原來是你。」羅剎的眼淚就珠子似地顆顆滾落下來,「孫悟空,孫悟空。」行者聽到她叫他五百年前的名字,也是心裡莫名一疼,道:「嫂子,是我,你可還好?」羅剎道:「我怎麼會好?」行者道:「怎麼了?哥哥呢?哥哥可還好?」羅剎淚如雨下:「五百年前,他就不見了!」
  羅剎又道:「五百年前,你們就都不見了!我尋不著你們,我……我怎麼會好?」
  五百年前?五百年前曾經發生了很多的事情,有的對於行者自己都不甚清晰明瞭,他不止一次試圖整理自己的記憶,可是每一次都精疲力竭,覺得自己面對太多太重的記憶變得軟弱,不堪一擊,在西行路上,他希望自己比什麼都堅強,不然就無法戰勝那麼多的妖魔鬼怪。可是到了這裡,沒有料到又有人對他說,「五百年前……」,五百年前的故事太多太長,他不堪重負,像那座山一樣壓著他的生命。
  行者深深吸了一口氣,道:「五百年前,究竟是什麼樣子?」
  羅剎深深歎了一口氣,牽起他的手像他信任她一樣安撫他、給他回憶的力量。


3


  行者的記憶非常龐大,交雜在一起,就像我們看到的月光下的海,光億萬年迢迢投奔月亮剛一到就腳尖一滑往下墮,光投海自盡的姿勢像塊石頭,殘餘的溫熱在接觸水面的一刻發出茲然聲響瞬間冷凝成固變脆變成大陸、暗礁和浮游生物, 還有一部分波粒二象性的東西以液態和海糾纏撕咬、抵死纏綿、永垂不朽,堅守全部的旦夕禍福但絕不同化,永遠在一起可是永遠無法融合。就像一鍋煮沸著燒不幹的粥,舀一口一不留神就燙了嘴。記憶深處寒冷孤寂,伸手不見五指。
  出於力不從心我們把時間作為一條直線彷彿水面上的一條繩索來拉住即使這條繩子兩頭都沒有地方繫著,我們在這條繩子上打點計時、一個結一個結地記事,不要再細究了,假如你說這條繩子上打滿了結又不得不在結上打結最後發現根本沒有什麼繩子從來就只是一個大結,只有一個比記憶更龐大的結,那麼我無話可說。 好了,當這是個活結,小指勾一勾,松成一條繩子。這條繩交給行者,以年為單位、石破天驚的時刻為原點、西天為正方向,在此作為我們的敘事依據。保佑我們不要掉下去。

  (-∞,0]。
  世界上到處是水,水多得像海一樣。在海裡有的土成了國土和島嶼、靈魂成了魚、石頭成了山,其餘的土和靈魂和石頭都成了粉瀣或者泡沫,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千年隨著太多太多水悲慟地起伏翻滾拍打那些決心即使同歸於盡也在所不惜堅持下去的頑石。
  我一直在那裡,在得無比安靜,聽不見外面一個聲音,還是沒有一個聲音能夠滴水穿石掉進我的心裡面, 不知道, 來自幽幽而從來不曾見過天,或地, 或芸芸, 那麼長那麼漫長的寂靜,從混沌裡生出來,所以沒有根,也不知道有多麼久。我的孤寂像宇宙那麼漫長。我有心,有著嬰孩的眼睛和心臟,還有舉世無雙的柔弱,堅硬的石頭庇護著我,我早在此,寂靜無聲,並且黑暗,因為光的速度跟不上我孤獨的蔓延生長,我的眼睛像個瞎子那樣清潔。我以為我就是那塊石頭。 我有時想,有時百無聊賴,可什麼也想不出來,我有時想著百無聊賴有時百無聊賴地想著,有時乾脆就百無聊賴,我像睡一樣醒著,無知無視無聞無可失去。一千年前的一千萬萬個一千年,噓,我明白,那更長。
  (0)。終於我打了個哈欠,也就沒能壓抑住我的第一個慾望, 也就是我的第一個靈感:我要睡一覺,趁我昏昏沉沉睡去的當口兒讓光好趕上來!第一個慾望之後一百個慾望踩著它的腳後跟摩肩接踵紛至沓來,我要光要聲音或者除了我的眼睛有另一雙眼睛溫存脈脈地注視我生命——突然應付這麼多事使我在瞬間精疲力竭,打哈欠,精疲力竭,幾乎同時我聽見一聲非常大的簌簌的聲響, 那是我眨了一下眼睛,睫毛互觸,一片寂寞的雪花在凌晨三點落在一片同樣寂寞的雪花上,最後因為接觸,融化了,變成一顆眼淚——水滴石穿——頑石轟然裂開。

  乍現的過於強烈的日光霎時刺痛了他的雙眼,他不禁落下淚來。
  他發現自己的軀體與四肢,原來是那麼敏感和柔弱,不堪一擊,長嘯一聲,跳起了舞蹈。一邊淚流滿面。




4


  「是這樣麼?」
  「是這樣。」

  他在山中行走跳躍,食草木、飲澗泉、采山花、覓樹果,與狼蟲為伴、虎豹為群、獐鹿為友、獼猿為親,夜宿朝游,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他的靈感自從第一次從他的心裡冒出來之後不停息地噴薄而出,因此他飛速生長,一面要更多更廣闊的世界,一面聽自己心裡源源不斷的聲音,深深懷念他一個人堅固的過去,有一天,他找到了石頭洞府。那天,他先聽見淙淙的水聲,接著找到了那股奔流的澗水,清涼可愛、悅人耳目, 水往低處流,他往高處行去,可能自然地面對一股水流都會逆它而上只為的是好奇它的源頭而不是在乎高也好低也罷高低都是水這才是一點在乎所在,他走到山勢凌空處、一道瀑布飛泉前,風吹得水像雪花一樣散碎飛舞吹到他的臉上,他瞑目蹲下將身一縱,逕跳入瀑布裡,睜開眼睛一看,裡邊無水無波,明明朗朗一座石頭橋樑,穿過橋樑,再走再看,真的像他最初的故鄉一樣干潔而潤澤、溫存而堅硬,天造地設,他心中歡喜,坐了下來。這就是他的花果山福地、水簾洞洞天,此處遠湧山腳之下,直接大海之波。
  當他掀開洞口倒掛水簾出來,懸空石崖二三百米以下山野群猴皆拱伏無違朝上禮拜,齊稱:「千歲大王」,聲音在山巒疊嶂間蕩氣迴腸。他感到身上吹過一陣寒冷山風,瀑下潭水青翠幽寒,釅釅地漾著幾瓣玉色月影,他抬頭看見白色的月亮升上正天。自此,他高登王位,稱美猴王。

  「你那時叫做美猴王,孫悟空就是你。」
  「我就是孫悟空。」

  孫悟空第一次出逃,跳出他的石頭堡壘。
  孫悟空第二次出逃,跳出花果山。
  他的國土由大海隔開,不伏麒麟鳳凰管轄,不受人間王位束縛,他在這樣的仙山福地古洞神州君臨天下,分派君臣佐使,統領子民,不勝歡樂。美猴王享盡天真,何其有三五百載,一日與群猴喜宴之間,忽然憂惱,墮下淚來。一時間漫山群猴通通驚惶下跪俯首,山風凜冽,美猴王低聲說:「今日你我所做的一切,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倘使我現在摔下山崖死了,也就是死了罷了,現在不死也無非是一天一天衰老下去,像這瀑布一樣直摔向死亡,快一點,慢一點,又算得了什麼呢?」眾猴聞此言,一個個掩面悲泣,俱以無常為慮。美猴王又驕傲而孤寂地笑笑:「我不想死。我會有辦法的。你們怎麼不喝酒了?」於是群山歡呼,又飲酒作樂起來,山風更緊,美猴王獨坐高位,也開懷痛飲了整一天。第二天他命人用松竹做了個筏子,獨自登上,盡力撐開,漂漂蕩蕩,逕向大海波中。

  「後來呢?」
  「後來你混跡人世,遊蕩了很久。」
  「人世好嗎?」
  「好。也不好。不知道你怎麼想的。後來你又出逃了。你老是在出逃。一逃再逃,這是你生來的性命。」
  「逃出人世?後來呢?」
  「後來你終於逃出了生老病死的輪迴,你學會長生不老的辦法了。」
  「我成仙了?」
  「也沒有。你也不想當神仙。你不安分。你想單單獨獨一個人。」
  「真的嗎?可是我覺得,有的時候,很孤獨。」
  「是麼?……」
  「為什麼這些你都知道?」
  「因為後來你遇見我了,你告訴我的,那時我和你哥哥在一起,你每天都來我們的家,說我們這裡很好,很溫暖,你知道,你是沒有家的。」
  「哥哥,大力牛魔王。」
  「是的。……大力牛魔王。我們叫你好兄弟。」
  「……」
  「到現在我還把你當成好兄弟。可是他不見了。」



5


  孫悟空在外游遊蕩蕩許久,又回到了花果山,又看到他的部下民眾,建捨辟田,阡陌縱橫,規模儼然,男女老少各行其事,忙忙碌碌,勞作嬉戲,怡然自得,他說不上是什麼心情,只覺得歡喜也有,感懷也有,又有種分明已然回到故鄉的強烈思念,自己不在多時,故鄉發生如此多的變化,物是人非,又好像什麼都沒有變,一切如常恍如昨日,只是他自己變了。有幼小在泉邊戲耍追逐,其中一個小娃娃一頭撞到孫悟空懷中,一抬頭見是陌生人,先是一愣,見孫悟空面貌俊美親善,立刻又抿笑了,問道:'你是誰呀?你從哪裡來呀?'孫悟空笑道:'我?'想了想想不出怎麼回答好,就說:'你呢?你是誰呀?'小娃娃道:'我是小猴子,他們都這麼叫我,我們這裡的小孩兒都叫小猴子,因為我們從前是有個大王的,大王出去尋找長生不老的方法去了。'孫悟空道:'我帶你飛好不好?'小猴子道:'好呀,你果真會飛麼?'孫悟空道:'來,不騙人,我們勾一勾手指。'小猴子伸出小指頭和孫悟空勾了勾,孫悟空抱著他打了個連扯跟興,跳離地五六丈,勾來一朵雲霞,把個小猴子摟緊了他的脖子樂得連聲呼叫,然後又落回地面,小猴子喘著氣紅著臉驚訝萬分地望著孫悟空,孫悟空笑道:'我厲害不?'小猴子連同那一群玩耍的小猴子一片連連點頭,孫悟空又道:'你們大王有我這麼厲害麼?'小猴子想了想搖搖頭,孫悟空笑道:'他走了這麼久,又不回來看你們,想是忘了你們了,不如再尊我為王可好?'小猴子們又想,這回有的點頭有的搖頭,孫悟空故意問:'為什麼不好?我這麼厲害,你們不同意,不怕我打你們麼?'有個小猴子道:'要是打就更不依了,因為新來一個大王,也十分厲害,也會飛,他就不要當我們的大王,對我們很好,還告訴我們說我們的大王會回來的,要我們好生學習安居等他回來,如此這般,我們豈不是更應該求他作大王?'孫悟空一聽,覺得好生訝異,就問:'新來的大王?'小猴子道:'對呀。'孫悟空再問:'他從哪裡來的?來花果山作什麼?'一群小猴子聽他這麼問,支支吾吾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聽出反正是新大王,待眾甚好,於民生不曾有半點侵犯,還施於庇護,免受兇猛虎狼禽獸山妖野鬼襲擊,孫悟空疑心來者不善,又籠絡民心,有取代的企圖,正想試著再問詳細,來了位年紀較長的巡官,見一奇裝異服者在兒童中間,頓時心生警惕,想出聲盤查,卻覺得面目熟識,定睛細看,辨出原來竟是美猴王返歸故里,大驚,張口卻不知說些什麼好,孫悟空朝他一笑,將身一長,吐了一口氣,朗聲道:'小的們,我就是你們的大王,我找到了長生的方法,我回來了。'
  小猴子們都歡呼跳將了起來,為剛才那個和自己說了這麼會兒話的人竟是美猴王又是驕傲又是興奮,那被帶上天的小猴子更是受寵若驚,孫悟空見巡官不知所措,笑道:'我很好呀。'那巡官忙點點頭,又不知說什麼,孫悟空又道:'你也很好呀。'巡官激動地說:'大王,你好寬心!去了這麼久,我們在這裡望你誠如飢渴呀。'孫悟空道:'我回來了。至於什麼新來的大王,他待你們好,我也應當謝謝他去的。'巡官又待說什麼,孫悟空微微一笑,打個觔斗雲翩然而去。下面小猴子們連同巡官都仰起脖子看得瞠目結舌無限崇敬激昂萬分。

  孫悟空有預感,直奔的是水簾洞,來到水簾洞,穿過那座石橋,又見廳室石桌石椅幾塌擺設,無不熟悉,回家的心情呼之欲出,走到再裡一屋,卻看見一張石床斜斜靠躺著一個人。這個人穿著一件絨裡錦繡袍,腰間束一條攢絲三股獅蠻帶,腳下踏著一雙卷尖粉底麂皮靴,質材做工都十分精良舒適,可見是一個很懂得享受的人,神態懶洋洋的,只有一雙眼睛很亮,帶著很多友善望著孫悟空。孫悟空也望著他,他的眼睛比他更亮,因為他一直在學著使自己的意志堅硬起來,堅硬的東西,就好像刀劍的鋒刃冰錐的稜角一樣通常都是很亮很亮的。這時候內裡又走出來一個女子,身材高挑,白而長的臉,眉目輪廓之間若帶些硬氣,堆著高髻,翠袖微舒,粉腕修長,神態卻十分溫和親近,見孫悟空,先是一愣,隨即淺笑道:'你回來啦。'孫悟空不自覺地答應了一聲:'唔。'女子又展顏一笑,眉眼舒長,端著一盆葡萄,一嘟紫色一嘟青色,水靈可愛,自己拈了一小串後又順手遞給孫悟空,餵了一顆給床上那人,孫悟空接過葡萄,也就拿起一顆吃了。
  床上那人微笑著問孫悟空:'甜嗎?'
  孫悟空望著他,過了一段時間終於笑了:'甜的。'
  床上那人道:'為什麼還站著?我就喜歡躺著,能躺著絕不坐著。'
  孫悟空笑了笑,在一張石凳上坐下來,說道:'我是孫悟空。'
  床上那人道:'知道,你是這裡的大王,美猴王。我是大力王。她是我老婆羅剎。'
  羅剎道:'我們到處玩,來到你這花果山的時候覺得很好,非常喜歡,我們就留了下來,正好你出去了。我們住得很好,這裡一切都很方便舒服,謝謝你。'
  孫悟空道:'不用謝。'
  羅剎道:'聽說你出去尋找長生不死的方法。'
  孫悟空道:'是。'
  羅剎問:'找到了麼?'
  孫悟空道:'找到了。'
  過了一會兒羅剎忍不住又問:'好嗎?'
  孫悟空道:'我想是好的。至少因為是我一開始想找的。'
  大力王吐了片葡萄皮,道:'不如喝酒吧。應該喝酒。'
  羅剎嫣然道:'孫悟空從這麼遠的地方回來,是不是應該找些好酒?'
  大力王笑道:'聰明。你知不知道誰的酒最好?'
  羅剎道:'莫不是龍王?'
  大力王笑道:'聰明,又被你答對了。'

  大力王和孫悟空喝著龍王上一次送來還沒有喝完的酒,羅剎親自去搗持兩個小菜,一面已經再派人去向龍王要酒。孫悟空並不懂得喝酒品評酒的好跟壞,只是酒封一開就有一股異於偌大花果山峰巒雲靄草木澗溪千百風土物事的氣息,迅速、霸道、細膩而從容地擴散開來,再聞又會發現這裡頭辨得出花果山每一條山澗泉水每一片山區不同樹木上的朝霜夜露每一朵出岫的雲朵中啜滿的水滴,這種芬芳就像明明不是故鄉的廣袤卻帶著故鄉細緻入微的親近,叫陌生的人聞了,也覺得深深懷念了許多年。喝第一口酒的時候,孫悟空看見了整個花果山的樣子,他離去前的樣子,他出生前的樣子,他稱王后的樣子,他回來後的樣子,再喝一口酒,血就熱了,就再喝,想自己是否應當建功立業為天下人拋頭顱撒熱血,並且自己也是不會死去的了。孫悟空也喜歡上眼前這個侵佔他水簾洞花果山的人了,能和這樣好的酒的人一定是個非常了得的人物,而這樣的人物說是最好的酒,那一定是最好的酒了,孫悟空相信他是朋友兄弟,還在他不在的時候代為照看了花果山,其實也是大力王先把他孫悟空當作了朋友兄弟,這樣叫他相信下來。既然是朋友兄弟,大家又都愛花果山的天造地設的卓然自由靈秀,也無必須計較其它了。
  孫悟空望著大力王的眼睛,很想發問:'你可是真心的麼?'
  大力王的眼睛和他一樣坦蕩清澈。
  羅剎把三四樣小菜端上來,都是尋常人家家常的做法菜式,只是格外清爽精細生動可愛,味道尤其鮮美異常,和那龍王的酒又有異曲同工之處,菜裡所用的每一樣配料都是它原來的味道沒有多一些的奇特的部分,每一種味道都盡量使它烹製到最恰到好處的火候,互相之間配合融洽又絕不混淆糊塗。
  孫悟空也喜歡她,也把她當朋友兄弟,又因為她是朋友兄弟的妻子,親近中多了一份溫婉甜美,孫悟空是無父無母的孩子,在這個茫茫一片大雪的世界上煢煢孑立,願意大力王做他的兄弟,羅剎做他的姐妹,甚至他也不清楚母親是什麼一個概念,只記得曾經經過山村田野升起的裊裊炊煙,或是城鎮中的一戶戶人家,一個面目溫柔的女子牽一二小兒回家吃飯,以為那種溫柔就是所謂母親,羅剎素手端上可口菜餚的時分,孫悟空就要以為恰恰是這種溫柔。孫悟空由於生性善良,便信了他和她跟他之間的情誼。情誼便是需要相信的東西,信它,便有,雖說不信要有也是有的,卻未免有得傷心了。
  三人心中歡喜。
  稍後來了一個人,穿著玉色羅闌服,顏色有些黯淡泛灰,聳壑昂霄,體格豐偉懶散,他有一雙蒼老的眼睛,進來看了大家一眼隨便笑了笑,笑起來有點兒散淡和落拓,這個人就是龍王敖廣,他的懷裡抱著兩罈酒,坐下就直管自己喝起來,竟好像一點也沒有要讓別人喝他自己酒的意思,想自己一個人把酒都喝光,大力王忍不住和敖廣搶起酒來喝,二人也不多言語,只是越喝越快,但是大力王還是喝不過敖廣,敖廣垂著眼睛,從從容容,還是喝得比大力王快,到後來大力王笑了,也不喝了,看敖廣把他自己的酒喝光。敖廣喝完了所有的酒,站起來,這才第二次看人,看的時間並不比第一次長多少,道:'去我處喝痛快。'說著就大步向外走去。
  大力王顯出一副很高興的神情,道:'很好!'轉臉看孫悟空和羅剎,孫悟空也說:'很好。'羅剎朝他點點頭,腳下不動了,是要留下的意思,大力王就和孫悟空跟龍王去了。
  走到水簾洞石板橋,往下與海水是相通的。

6


  龍王海裡的水晶宮邸真的有很多很多世上絕無僅有的好酒,敖廣道:'我管著四海的水,那麼多,用最好的一些水和記憶來釀我的酒。'孫悟空道:'和記憶?'龍王道:'是。'孫悟空問:'喝酒是為了懷念?'敖廣笑道:'是為了忘卻。'
  敖廣又道:'可是做不到放不了忘不掉。'
  那一天他們喝了很多很多酒,都喝醉了。孫悟空還記得龍王說:'我處江湖之遠,還要思什麼?倘若要我先天下之憂而憂,不如先天下之醉而醉,無愛即無憂,酒澆塊壘喝斷愁腸。'孫悟空便也記起血濺軒轅的豪情,血是熱的,酒卻喝得憂傷起來,只覺得是大夢一場枉笑多情。龍王又笑起來,對孫悟空道:'有東西準備了送給你。'取出一雙藕絲步雲履、一副鎖子黃金甲、一頂鳳翅紫金冠,還說:'上古的時候有次大洪水,在海裡埋了只定海的神鐵,你若當真要做英雄,就取了去吧,海定不定枯不枯、石爛不欄,和誰都沒有關係,英雄只是其中最無奈的一個人。'孫悟空還是去拔出了定海神針,那是一段烏鐵,黑黯無光,沉重無比,兩頭是兩個金箍,這定海神針果然是如英雄的意的。後來大家就醉了。

  孫悟空睡裡,兩個勾司人走近身,不容分說,套上繩,就把他的魂靈兒索了去,踉踉蹌蹌,直帶到一座城邊。孫悟空漸覺酒醒,忽抬頭觀看,那城上有一鐵牌,牌上有三個大字,乃'幽冥界',孫悟空頓然醒悟道:'為什麼到這裡來?'那兩人道:'你今陽壽該終,我兩人領批,勾你來也。'孫悟空聽了冷笑道:'真的麼?'那兩個勾司人只管拉拉扯扯,定要拖他進去,孫悟空急了,掣出金箍棒,把兩個勾司人打死了,自解其索,丟開手,掄著棒,打入城中。嚇得那牛頭鬼東躲西藏,馬面鬼南奔杯跑,眾鬼卒奔上森羅殿,報道:'大王!禍事!禍事!外面一個人打將來了!'
  慌得那十代冥王急整衣來看,應聲高叫道:'孫悟空!'孫悟空道:'你為什麼著人拘我?是不是糊塗了?'冥王道:'那是因為你的期限到了,不會錯的。'孫悟空道:'怎麼會!我還沒有活過多久啊!我覺得不夠啊!'冥王雖有幾分害怕,仍然挺起了胸膛堅持說:'生死有命,有人覺得活一輩子已經實在太長,有人覺得譬如朝露流星轉瞬即逝,去日苦多,戀戀不捨,歸根都是有期限的,這個期限是生命的一個屬性,什麼都不能違悖啊。我都是有紀錄在案的,決不會錯。'說著命掌案的判官取出生死簿子來查,那判官不敢怠慢,到司房裡,捧出五六簿文書並十類簿子,逐一察看。一般自然常有之物屬都沒有孫悟空的名字,另有個本子,直到那魂字一千三百五十號上,才注著孫悟空,天產,該壽三百四十二歲,善終。孫悟空見了,覺得胸口一悶,被人捶了拳似地說不出話。冥王不卑不亢地說:'孫悟空,你說是我糊塗還是你糊塗?'孫悟空任性起來,抓了支筆,拿過簿子,連同自己名字胡亂勾劃了,摔下簿子道:'了帳!了帳!今番不伏你管了!'一路棒打出幽冥界。那冥王咬咬牙,覺得這件事絕對是不對的,要出大亂子,決定去奏聞上天,不在話下。
  孫悟空打出城中,忽然絆著一個草疙瘩,跌了一步,猛地醒來,原來是南柯一夢。才覺伸腰,只聽到龍王的聲音:'吃了多少酒,睡這一夜,還好麼?'
  孫悟空道:'還好。'
  龍王道:'醒來好還是醉著好?'
  孫悟空不知道怎麼回答,龍王已經走出去了。



7


  行者道:'這麼說我是回來之後才獲得長生不老的?'
  羅剎道:'分不清了。'

  水簾洞的石板橋下時常映著月亮的倒影,月亮在天上開了謝謝了開,總也開不到荼靡。孫悟空和大力王和羅剎日逐騰雲駕霧,遨遊四海,行樂千山,施武藝,弄神通,講文論武,走杯傳觴,絃歌吹舞,朝去暮回,所謂點頭徑過三千里,扭腰八百有餘程。有年冬天,天格外地寒冷,把水簾洞口都結成了冰,三個人也不想外出,坐在洞裡,孫悟空望著洞外怔怔出神,大力王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一點酒,這時候孫悟空覺得很冷,很孤寂,所幸有朋友在身旁,大力王把酒交到他手上,他一仰脖子咕嘟咕嘟都喝了,頓時覺得溫暖,大力王說這是他們最後剩下的酒,龍王又四方雲遊去了,不之所之,孫悟空一愣,卻說不出什麼感激的話,大力王也沒給他說的機會,坐到另一邊去看洞口的冰稜,羅剎走近,偎著大力王坐下,也不多說什麼,三個人就這樣互相陪著過日子,以至於在世界上不是孤孤單單一個人,並且是互相相信著的,這樣便溫暖了。有年夏天,羅剎生了很重的病,大力王上窮碧落下盡黃泉地求藥,孫悟空親眼看見大力王在一夜之間老了許多焦慮傷心的樣子,在羅剎面前卻始終面帶微笑,要羅剎相信他有信心,要她也有信心,秋天羅剎的病終於慢慢好了,也沒有對大力王說過一個謝字。孫悟空從不見羅剎哭過,或是大力王失去信心,他想其實他們都比他堅強。也許大家都知道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大家在一起,互相又能惺惺相惜,求不了長久,只能珍惜。可是大家確實在一起看月圓月缺,卻暫時不想人事的陰晴圓缺了。

  羅剎道:'我想起來了,是龍王,他是他的好朋友,你可以去問龍王,我不想再說了,我也不清楚。'
  行者道:'那好吧,我去找龍王。你不好麼?你瘦了。'
  羅剎道:'我的記憶也瘦了。'
  行者道:'你放心吧,我去找他。'

8


  本來行者是去翠雲山芭蕉洞借芭蕉扇好熄滅火焰山的火去西天,現在卻意識到去西天的障礙至少對他而言與其說是火焰山更是他的記憶,火焰山橫在此去西天必經之路關隘是注定的事情,也注定羅剎掌有能夠熄滅火焰的芭蕉扇,要拿到扇子,就要有直面全部記憶的勇力,於是行者按圖索驥去找龍王。
  行者捻著避水訣下到水底,遠看東海龍宮一片璀璨燈火,聽得見笙歌夜宴、瑤瑟玉簫、舞音迭奏,行者正要舉步前行,有一匹動物過來俯首廝磨他的手臂,行者一看,認出是大力王的坐騎辟水金睛獸,金睛獸引著行者往別處去,行者跟著它,在遠離龍宮的地方,一片玲瓏剔透的牌樓林立,敖廣在那裡。
  敖廣道:'大聖。'
  行者依稀記起來,五百年前,齊天大聖就是自己。

  那個冥王是個有品行原則的,心裡堅定著孫悟空那樣做是不對不可以的,一定會造成大混亂,便進表啟奏上天玉皇大帝說:'天有神地有鬼,陰陽輪轉,禽有生獸有死,反覆雄雌,生生化化是自然之數,決不能改,改了一點整個世間就要有大禍事了,而孫悟空逞兇行惡不服拘喚,大鬧森羅,強銷名號,寂滅輪迴,各無生死,這樣一來,妖魔都要趁亂生就出來了,我能德有限,力不從心,未能制止,十分慚愧,伏乞調遣神兵,收降此患,整理陰陽,才是緊要啊!'說得字字鏗鏘,其責任良心殷殷可鑒。
  玉帝聽了,就問誰去收伏孫悟空來。座下有個年紀老用心狠毒的,站出來說:'臣啟陛下,不如念生化之慈恩,降一道招安的旨意,把他宣來上界,授他一個大小職務,與他籍名在菉,拘束此間,要是伏管就交給他更多的權力,其實也是施予他更多的束縛,要是不伏管就在此擒了。又不勞師動眾,又收仙有道。'玉帝一聽也心都寒了,覺得這個方法果真毒得很,一個英雄就被如此算計著,他們想消磨他,扼殺他的自由任意。
  那個出計策的就是太白金星。

  行者道:'我記得,你管著四海的水,用最好的一些水和記憶來釀酒。我來向你要一些記憶。'
  敖廣道:'海會枯,石會爛。'
  行者道:'喝酒是為了忘卻?'
  敖廣笑道:'是為了懷念。'
  行者道:'可是做不到放不了忘不掉。'

  當時花果山是午後,陰天,山裡的光線卻並不是想像中暗的,石頭草木都放著白晃晃的光,人在裡頭也是亮的,伸出一雙手來白得耀眼,陽光從山峰側面照過來,又被各種樹的枝葉擋住了一些,但原本就沒有很多的陽光,只是一片白,時間也分不太清晰,大力王吃過午餐,記得是中午已經過了,坐在河邊釣魚,羅剎在一旁替她的寶劍打一條新的青色絛子。河岸邊長著又密又高的白花花的蘆葦,裡頭躲著水鳥。突然大力王手裡有了感覺,心裡一動,眼角好像瞥見一條白色身影過去,手往上甩竿,魚脫鉤了,魚線就飛出去,大力王手上又迅速一緊,往回一扯,鉤子上帶著一小塊織物。鉤子的銀光一閃,大力王的臉色變了一變。羅剎也警覺到了,她問:'是他們來了?'大力王點了點頭,道:'但是不是來找我的。'那就一定衝著孫悟空了,他二人急忙往水簾洞趕去。
  在水簾洞口就見到圍著好多人,很興奮地議論紛紛,說天上下來了人,要美猴王上天做官。
  大力王和羅剎進水簾洞,看到太白金星,孫悟空覺得上天是件有意義的事,或許能夠成就些什麼,可一時還沒決定,金星看到大力王,一驚,瞳孔急速收縮了一下,氣勢一沉,欠身施了個禮,道:'元帥好。多日不見,別來無恙?'
  大力王道:'太白金星好。我現在的確比過去要好得多了。'
  金星壓住一絲恨恨,這次的目的是收伏孫悟空,不願意其它事情節外生枝,便不與大力王多言,轉而對孫悟空道:'這就請您移駕,拜受仙菉。'
  孫悟空聽金星叫大力王一聲'元帥'叫得奇怪,也不及多想,先同大力王道:'他來告訴我,天上有些事情,我想也許有些是需要我去做的。'
  大力王道:'那是不好的。那些事不是你做的。你做不來做不好,做了你也不好。'
  孫悟空一聽很不服氣,怎麼會我就做不來做不好了?
  金星道:'天蓬元帥,您在天上的時候,沒有做好,也怪不得您,您在下界能過得好,那說明這是您應當的所在,而上界有些事情,是天之大任,也應當有人來擔當起來,這個世界需要他們啊,倘若他們不出來擔當,天地就亂了啊,各樣的處所,各樣的事情使命,都有不一樣的人來完成的,人世民間就是這樣,當朝的皇帝管理朝政,和鄉村農夫耕種蔬菜,都有做得好做不好的,自然萬物也是這樣,各行其道,各在其位。'
  天蓬冷笑道:'自然萬物各在其位、各謀其職,那是你等外物看來的事情,其實它無非是做它的本性罷了,從來也不會想到要為你們做些什麼,稻穀在地裡只管生長,一心只想長得茁壯,至於叫人除糠下鍋煮飯來吃,它壓根是想不到的,人偏偏要覺得稻穀好起來;毒蛇咬人,無非是以為人對它有傷害,它也是一心只想著自己的生長,照它自己保護的方式,咬了人,人就認為它是不好的,這算什麼?天上的事情,你說好,也未必就是好,你自己也未必就覺得好,我倒是覺得你清楚什麼是不好的,要用這不好強加到比你活得自然的人身上,好叫你自己痛快些。可你這個人,活著就從未痛快過,不知道被你和被毒蛇咬哪一個更痛快呢!'
  孫悟空聽出原來大力王也在天上做過事情,然而似乎是沒能勝任於是就和金星很不愉快起來,然而金星一番話,說他孫悟空抑或是那個能勝大任的人。孫悟空十分年輕,天性善良,這善良由於年輕而十分純粹,看不出金星挑撥離間的意思,還年少輕狂,從而躍躍欲試,想一展身手了。孫悟空向來服氣大力王,就沒有多說什麼,卻又因為金星的話,膽子暗暗長了。
  金星道:'元帥,若是妨礙了公務,那可大不好。'
  天蓬道:'什麼是公?什麼是天之大任?若當真是天下的事情,那麼自然要有英雄出來擔當的。可假使私心為公,狹隘為天下,英雄豈不末路?你口口聲聲要人出來擔當,可你心裡清楚他們要是真的出世,才真的會亂,這亂也是自然,是一種蓬勃,你們才見不得,才要人出不得世頭,擔當你們的事情,和戴上鐐銬有什麼區別?枷鎖就先把英雄的脖子銬軟了!'
  說金星狠毒,也只是他的手腕計策,金星與上界有他們的道理,說是英雄生亂、亂生妖魔,天蓬也說是英雄生亂,問題就是要不要英雄。但倘若沒有英雄,妖魔難止,又誰來剷除?孫悟空從來不知道英雄那麼矛盾,做起來那麼勞苦性命的,只以為好,一心想作,正好也的的確確一心想生長自然的自己,正好他就是個英雄,這樣下去,他必然長成英雄。命中注定,就像花要開果要結一樣,不是為了讓人品賞,只是自己生命中自然的屬性。
  孫悟空向天蓬道:'我確實想去看看更多的東西。'
  金星沉聲道:'元帥,擅離職守的罪還沒有追究呢!'
  天蓬笑了笑道:'我麾下千萬水兵的時候,也想過要去征討什麼叛逆才好。可是沒有叛逆,不知不覺已經覺得叛逆是好的了,偏偏沒有。於是我又發現,天河內的水兵才是可能的叛逆,卻統統被編入隊列淹埋在蕩蕩天河中了!果然是建軍隊以平亂,亂不在其它,而在編內本身啊。招孫悟空上去,是不是一樣的手段?'
  天蓬巧言令色,金星不願再理,向孫悟空道:'力要有所施展。'
  孫悟空想了想,點頭說:'是的。'又對天蓬道:'我喜歡花果山,雖然有的時候我罵這個地方,也是因為我太喜歡它了,這是我生長的地方,我知道我在別處都不合適,在這裡最好。可是你知道麼,我待著待著,有的時候,簡直覺得就要悶死了,我想出去,確又不知道幹什麼,我成天想跑出去,我朝游北海夜奔蒼梧,叫囂乎東西隳突乎南北,還是不知所終,假如說花果山是我的故鄉,為什麼我不能夠在山頂的月華星暉白露夜霧之下安然入睡?其實生活並沒有什麼不好的了,只是太愛惜它。我很難忍受在日子在石碾子底下被自然而然地碾碎,我恨徒然消耗,一點一滴無法停止地蒸發掉生命力,生命,和力氣,我覺得我像很多泡沫,在海裡面飄浮,翻滾,化為烏有。我在大海裡,大海的波濤洶湧澎湃,但是我一點都沒有力氣,對那麼多事情,我都是無能為力的,這一點我不甘心啊!人的一生有限,那麼短,還要折磨,還要硬生生地消耗,那麼苦,我呢,我的一生沒有限了,假如還要折磨,還要硬生生地消耗,那這苦我怎麼能夠承擔啊!我是多麼企盼著,有一些具有力度的事情、具有強度的事情發生於我,我一直都在追求著,要追求我自己的力度和強度。你能明白嗎?'
  天蓬沉默了一下。羅剎道:'明白是明白,可就是告訴你,那不是好的。也許想得不同。也許你還不知道。我們只是覺得怎麼樣於你是好的,可也許這也是你注定的過程,這是你成長途中必經劫難。'
  金星道:'這就請孫悟空和我走吧。'
  孫悟空對天蓬與羅剎道:'保重。'
  羅剎道:'且行且珍惜。'
  天蓬已經躺下喝酒了。

  這竟是孫悟空最後一次見天蓬。

9


  敖廣道:'你怎麼會來了?'
  行者道:'我陪唐僧去西天取經,路上經過火焰山,火焰山有八百里高的火焰,我過不去。'
  敖廣道:'明白了。是火焰阻擋你的前路?你又走回來,往回的路,順不順利?'
  行者道:'還好。前塵往事,也沒想到會再走回來。--天蓬是誰?'
  敖廣道:'是我的一個朋友。也是你的朋友。'
  行者道:'他現在在哪裡?'
  敖廣道:'我也不知道。那天他喝了酒,並不算很多,可是醉了,這一次醉得很厲害,醉了就走了,走得他自己再也想不起來他是誰,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
  行者道:'我至少要知道,我是誰,何去何從。'
  行者又道:'我還要知道天蓬哪兒去了,他是我的朋友、羅剎的丈夫。羅剎在火焰山,火焰山擋住了我的去路。'

  孫悟空在天上的事情是養馬,當他上到天庭硬朗朗站在正中回答'我就是花果山水簾洞孫悟空'的時候,玉帝在內的人都為他的颯爽英姿所折服,結果玉帝派他去養馬。天上有一千匹馬,都是嘶風逐電、踏霧蹬雲的神馬。這些馬有的時候很安靜,一千匹馬安詳地在雲朵上散步,喝雲朵裡飽滿的雨水,孫悟空和它們在一起,也變得很安詳,馬在他的身邊泯耳攢蹄,馬的睫毛很長,眼睛很馴良,馬看人的眼神很溫存,楚楚動人,看著看著好像要落下淚來的樣子。有的時候它們憤怒和奔騰起來,一千匹馬像疾風驟雨、驚濤駭浪一樣狂暴不安,它們像是渴望飛翔和撕裂,仰蹄嘶鳴,震撼整個平川的天空,孫悟空駕馭著它們之中最狂野凶悍的,緊緊摟著它的脖子,用他自己的力氣馴服它然後安撫它,給它平靜的信念,孫悟空一個人駕馭整個馬群。他是喜歡他的工作的,馬活得好像比人自然,它們天性十分純樸,比雲朵還乾淨。
  人就不一樣,即使是神仙,他們還輕視了他。輕視他的還都是些不入流的小神仙,說他出身荒野,作的弼馬溫也只是末等的事情。孫悟空平素養馬,凡事不縈於懷,自由自在,閒時節會友游宮,交朋結義,見三清稱個老,逢四帝道個陛下,和九曜星、五方將、二十八宿、四大天王、十二元辰、五方五老、普天星相、河漢群神,俱以兄弟相待,彼此稱乎。也是有小人嫉恨了,還傳出了些其它惡言中傷。孫悟空非常生氣,被並不瞭解的人輕視是種大侮辱似的,惡言像淬了毒藥的刀子一樣,隨時伺機劃破他身上每寸肌膚,好叫毒最後見血封喉流到他的心裡去。孫悟空當時心裡一團窩火,提了金箍棒就打出南天門去了。
  回到花果山,他們告訴他,他去了天上半年,地下已經過去百十年了。
  還好羅剎紅顏並不見老去。孫悟空問天蓬的去向,羅剎說去龍王那裡喝酒了,或者心裡有什麼不愉快的事,喝一會兒也就回來了。羅剎還說了,敖廣是個看得透的人,和他喝酒也未嘗見不好。孫悟空說,只是冷落你了。羅剎並沒有多說什麼。可是但凡相互愛戀的男女,總也是有互相暗中的傷害的,只是由於愛得厲害,便再說不出什麼責怨的話了。並且由於愛得厲害,一些極細小的情節也會像玻璃碎屑一樣銳利,很容易傷著,傷往心裡去,記得比較牢一些、久一些,反而難好。那些憂傷也是本來就說不出口的,絲絲縷縷,沒有形狀。
  孫悟空這一次索性就自封齊天大聖,豎起了他自己的旌旗。他覺得和天作對也沒什麼不可以。

  這一來觸心筋了。這妖孽果然要作亂,生產於一塊冥頑的石頭,在紛紛擾擾的凡間顛簸,擅銷在案的生死,打破自然天理倫常,上了天還不安分私自離職,竟又回到這產逆種生反骨的蓬勃山水之地作他的逆黨頭領,還叫作齊天大聖!挑了明瞭,再不能容了,容不得他了,天要滅他。
  孫悟空還不知道,他也不怎麼把天放在眼裡。原諒他並不全因為驕傲,而是天真。
  他只是回想自己這一路,惹盡塵埃。不免有些自憐,錚錚的少年,也在這雨後空山、松間明月下的自憐裡逐漸向漢子長大。


10


  天上派托塔天王李靖為降魔大元帥,哪吒三太子為三壇海會大神,興師下界,李天王與哪吒點起三軍帥眾頭目,著巨靈神為先鋒,魚肚將掠後,藥叉將催兵,降至花果山。巨靈神輪著宣花斧叫陣,美猴王就戴紫金冠、貫黃金甲、登步雲鞋出來了,還披著赭黃袍,手執如意金箍棒。巨靈神和孫悟空交手,打得播土揚沙,最後孫悟空一棒當頭擊到,巨靈神閃躲不及,慌忙用斧架隔,震得渾身一麻,虎口滲出血來,咯嚓一聲,斧面裂作兩塊,巨靈神撤身敗陣。孫悟空首戰告捷,意氣更勝,心中卻不免迷茫,無端為何打我?這樣一來,就覺得受了傷。
  巨靈神敗走回營,哪吒整齊甲冑親自出師,這哪吒真是個出色人物,神奇敏悟、骨秀清妍,幼小就做出剔精血還父母的事跡,脾性純烈剛強,現在一副蓮花骨肉,撞到水簾洞,孫悟空看到這樣的好孩子也不免心動愛護,哪吒疾惡如仇般地,變化三頭六臂,操著斬妖劍、砍妖刀、縛妖索、降妖杵、繡球兒、火輪兒,丫丫叉叉,撲面來打。孫悟空見了,心驚這小孩本事,也專心應戰。天兵便和花果山逆賊混戰開來,天昏地暗,地動山搖。哪吒和孫悟空各騁神威,鬥了三十回合,半空中好像雨點流星,不分勝負。這時孫悟空變了一個他的本相,舞著棒,演著哪吒,他的真身卻一縱,趕至哪吒腦後,著左膊上一棒打來,哪吒正使法間,聽得棒頭風響,急躲閃時,不能措手,被他著了一下,吃了痛,「哎呀」一聲,孫悟空覺著著實勇猛可愛,朝哪吒微微一笑,哪吒也沒有怨恨,看了一眼孫悟空,收了法,把六件兵器依舊歸身,敗陣而回。
  那陣上李天王早已看見,急欲提兵助戰,哪吒倏至面前,說孫悟空確實神通,滅他不得,強要滅了也委實可惜呀。李天王便說好,既然如此,撤兵且去上界稟報,就封他個齊天大聖。其實心裡打的是另外的主意:看孫悟空這麼厲害,恐怕很難拿下,顏面盡損,就算勉強取勝,自己也必將有極大的損傷,不如先騙他一騙,將他穩住,再多遣天兵,圍捉這廝,乾脆徹底地滅了,叫他萬劫不復免除千年後患。
  天軍佯撤,太白金星再來水簾洞請見,向孫悟空道:「今次天封你作齊天大聖。」孫悟空大笑道:「好!」他被無端侵犯,而且見到來者殺意昭然,心已經冷了,金星見他大笑, 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意思,看似事情暫妥,心又虛,在一旁訕笑,一剎那只被大聖笑得冷汗盡濕後裳。孫悟空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撇下金星,一個觔斗翻上雲霄闖入南天門,天上正籌備設宴,大開寶閣,瑤池中作蟠桃盛會,孫悟空直入蟠桃園,見那夭夭灼灼、棵棵株株的桃樹,摘了那九千年一熟的紫紋緗核的蟠桃囫圇吃了,還有滿園墜著枝條的成熟果實吃不了,便掄棒統統打落,這些吃了可以霞舉飛昇的蟠桃骨落落掉到混濁凡世間去,下界賢人異能妖魔倍出,就是這個緣故。孫悟空出了蟠桃園,上到離恨天太上老君煉丹房,吃了老君的九轉仙丹,猛地想到自己拋下了花果山,急趕回花果山。
  果然大軍已壓上花果山,玉帝差四大天王,協同李天王並哪吒太子,點二十八宿、九曜星君、十二元辰、五方揭諦、四值功曹、東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嶽四瀆、普天星相,共十萬天兵, 布十一架天羅地網,水洩不通地圍困了花果山。但見黃風滾滾遮天暗,紫霧騰騰罩地昏。羅剎手提兩口青鋒寶劍,冷顏厲色,與那九曜星惡戰。孫悟空道:「羅剎,我來了!」羅剎道:「天蓬的三萬水兵已被抽走,他們廢了他的兵力,他現在生死未卜去向不明,看來是不能回來保護花果山了。」孫悟空聽了又悲又憤,殺進戰團驍勇痛打,九曜倒拖器敗陣而走。李天王調四大天王與二十八宿,一路出師來鬥,孫悟空調獨角鬼王、七十二洞妖王與四個健將,這場混戰寒風颯颯怪霧陰陰,旌旗飛彩、戈戟生輝,滾滾盔明映太陽,如撞天的銀磬,層層甲亮砌巖崖,似壓地的冰山,殺得空中無鳥過、山內虎狼奔,揚砂走石,播土飛塵,狼煙煞氣掩天蔽日,昏天黑地,直從辰時渾殺到日落西山,死傷無數,大聖得勝,雙方收兵罷戰。
  第二天觀世音菩薩派弟子惠岸下界助戰,這一仗已經打絕了,不能不打下去,到了非打到出個結果不行的地步,這時候誰也收不了手了,沒人有辦法,而結果必然就是英雄的被鎮壓。惠岸不敵,又求助,觀音就請了二郎真君楊戩。楊戩即喚四太尉、二將軍,點本部神兵、駕鷹牽犬,搭弩張弓,縱狂風,霎時過了東洋大海,逕至花果山。
  孫悟空早就寒了心,知道上天非殺自己不可,自己便也非與天斗不能;羅剎心裡掛念天蓬,天蓬因預料會有此一戰,返回天上調遣自己的三萬天河水兵,誰知上界釜底抽薪,叫他的部下統統都背叛了他,羅剎只想著自己不死,能夠熬過這場生死的戰役,說不定能再見天蓬,若是他也死了,她心裡沒有這點憑籍它咬緊牙關苦苦撐下去的信念,早就放棄生的艱苦抵抗了。楊戩清俊秀氣,戴三山飛鳳帽,穿一領淡鵝黃,盤龍襪、縷金靴,腰挎彈弓,手執三尖兩刃槍,神情孤傲冷峻,臨空立著。羅剎便衝了過來,她衣衫殘破,髮辮鬆散,卻有種叫人進不得身的凜然神氣,臉白得像寒露為霜,愈加顯得一雙眼睛深深地黑,尖利地盯著楊戩,嘴裡咬著一縷頭髮。楊戩被盯得心裡莫名一疼,她銀牙一咬,那縷青絲斷然委地。羅剎道:「天蓬怎麼了?」楊戩道:「他領軍造反,是罪有應得。」羅剎淚光一閃,刺到楊戩的心裡去,提劍直刺楊戩胸口,楊戩竟來不及閃避,劍及身才一讓,青風寶劍直刺近楊戩肩胛骨下一存有餘,沒進身體三寸。楊戩負痛。蹙緊了眉頭,強力一掙把寶劍生生拗斷,帶這那一截斷劍,另一隻手一把抓住羅剎手腕,恨恨地看她,羅剎大驚,揮另一隻手寶劍來砍,楊戩袖子一揚將劍打飛,羅剎被他的功力震住了,睜大了眼睛看著他,蒼白的臉上逐漸泛上恚怒的酡紅,楊戩就這麼抓著她,也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她用力掙脫了。
  孫悟空趕來,羅剎就在他的肩膀上痛哭失聲,孫悟空站著,看著楊戩,楊戩也看著他,和羅剎。羅剎很用盡力氣哭泣,淚如泉湧,哭得肝腸寸斷催人心肝,她已經很久很久不曾哭過,那所有的委屈和難過統統在這時候洶湧而來,沾濕孫悟空堅強的肩頭,後來孫悟空的一隻手放上她的頭髮,他把她摟在懷裡,並看著楊戩,楊戩也看著他們,兩個男子安靜地聆聽著她一個人的哭泣、她的悲慟,整個花果山留給她一個人痛哭,而周圍,十萬天兵包圍,他們的窮途末路。
  楊戩長嘯一聲,動手了。孫悟空抱起羅剎將她放在一小塊空地,掣出金箍棒來接招,這一過手就是三百個回合,楊戩搖身一變,變得身高萬丈,雙手舉著三尖兩刃神鋒望孫悟空著頭就砍,孫悟空也變化自己的身軀,像崑崙山頂的山峰一樣,用棒抵住楊戩的凌厲殺著,可是陣底下的美猴王的軍隊抵不過了,畢竟不敵天兵,四太尉、二將軍傳號令,撒放草頭神,向水簾洞外縱著鷹犬、搭弩張弓,一齊掩殺,花果山軍心渙散,拋戈棄甲、撇劍丟槍,跑的炮、喊的喊,上山歸洞,好似夜獵驚宿鳥,飛撒滿天星。
  孫悟空忽見本營驚散,不由得心頭一慌,收了法象,四下張望未能尋著羅剎,也來不及多想,抽身就走,楊戩那裡肯放,緊追不捨,孫悟空前頭猛地被四健將二將軍堵截,慌了手腳,把金箍棒捏作繡花針藏起,搖身變作個麻雀,飛在樹梢盯住,那六人前後尋覓不著,吵吵嚷嚷,楊戩趕到,見那樹上麻雀一側翅膀羽色偏深連帶一片胸脯,顯是被水打濕,認出是羅剎的淚水,撇了神鋒彈弓,變成餓鷹,抖翅飛撲,孫悟空見了,一翅飛起,變只茲老沖天而去,楊戩見了急斗翎毛變作大海鸛,鑽上雲霄來啄,孫悟空將身按下,筆筆直往下墜,投入澗中,變作魚兒,淬往水下,楊戩變魚鷹,孫悟空又變水蛇,楊戩變朱秀頂灰鶴,孫悟空滾下山崖,變土地廟,楊戩趕到一拳直擊窗欞,孫悟空撲的一個虎跳,冒在空中不見,楊戩急縱身駕雲起在半空,見李天王高擎照妖鏡住立雲端,李天王將招妖鏡四方一照,照見孫悟空往灌江口逃,楊戩追至灌江口,舉三尖兩刃神鋒劈臉就砍,孫悟空用金箍棒對面相還,經過連番惡戰已經消耗去大量氣力,但這一格還是叫楊戩胸前的劍創汩汩地滲出血來,二人上天入地一番變化後又是一通好打,半雲半霧、且行且戰,直打到花果山,都在透支最後體力與眼前罕有對手交戰,招勢非但絲毫不見緩滯,反而益加急驟凶險,生死在毫釐之內。天將天兵插不入手,堤防愈緊,把大聖圍繞中間。
  天上神仙至南天門遙觀下界戰事,太上老君取了一隻金剛琢往下一摜,孫悟空只顧苦鬥楊戩,不防有此暗算,被打中天靈,摔倒在地,就勢滾開要逃,楊戩的嘯天犬撲上衝他腿上一口就咬,他又扯了一跤,四太尉二將軍一擁按住即將繩索捆綁,拿勾刀穿住孫悟空琵琶骨,齊天大聖意氣已盡,再不能變化,便被迫害了。他們把他押去天上,綁在降妖柱上想要碎屍萬段,刀砍斧剁、槍刺劍戳,他以空前絕後的堅忍默默堅持著,在這過程中,他緊閉雙眼盡量不去感受身體承受的痛苦,他用從石頭出世之前的寂靜和漫長的記憶來冰鎮肉體的苦痛,他想著:我那個時候,那麼好那麼好,那麼堅硬,我連那麼堅硬的石頭都可以打破,又有什麼能夠打破我呢?沒有什麼能破壞我的,你們都是癡心妄想!刀劍越是傷害他,他越是深深想那塊石頭的記憶,想得越是堅強,他的身體最後就變得像那石頭一樣堅不可摧。他們又著火部眾神放火煨燒,著雷部眾神以雷屑釘打,千方百計的每一次傷害都使他增長抵抗的能力,最後太上老君把他放進八卦爐,用三昧真火鍛煉,要最後把他化成灰燼。


11


  水流一陣一陣有些急的時候,那些修長的海底植物就一陣晃動,葉子相互擦出像一個人因為沒有人聽琴手指在弦上心裡想著不知道聽琴的人會在哪裡什麼時候會到來磨娑出來的聲音。敖廣時常在這林子裡面喝酒、作歌舞,月徘徊、影凌亂的,就是他一個人,醉了就自己睡過去,睡過去的前一刻還會說:'明朝有意抱琴來。'總是他自己一個人了,那場變故之後,忽然幾百年來都沒什麼朋友了。滿眼生涯千頃浪,不醉又怎麼樣?幾百年,朋友失蹤的失蹤、受害的受害、斷腸的斷腸,多少人間事,天涯醉又醒,縱然顛倒醉眠三數日,不思量,自難忘,醒來又憑添不解愁。
  敖廣笑笑,道:'還記得當年這些事情嗎?'
  行者也笑笑:'記得。'
  敖廣道:'怎麼就走不下去了呢?真是的。說酒是穿腸的毒藥,其實記憶才是呢。'
  行者見旁邊的紅泥小火爐上煨著青綠色酒,想起他們曾經一起喝酒的下雪天氣。
  敖廣突然又道:'哦,總算是還有一個人來的。楊戩,你知道麼,心狠手辣的楊戩,那次我救走天蓬,和他交過手的,但是最後他又忽然放我們走了。我犯了錯,可我是天定的龍王,他們不能廢黜我的。那以後楊戩每年都會來找我一次,也不怎麼喝酒,說酒喝多了,心腸就軟了,拿兵刃的手會抖,心狠手辣的楊戩,來我這裡,也許,只是為了聽到什麼人的消息吧。'
  行者和敖廣都默默喝酒,不說話。良久,行者緩緩道:'也有可能,那一仗根本不是這樣,也許這件事根本不是這樣。我應該自己推翻了從頭來過?'
  敖廣道:'你來找我,我這裡有的都是傳說,你過去的事情已經變成傳說了,真相呢?你自己已經想不起來了吧,那是不可能再記得起來了,若是推翻了,你還找得到再來這裡的路麼?沒有根,開不出花,花落盈杯,還是,喝了吧。'
  行者道:'嗯。我也知道那是很累的。就是,來到你這裡,索性承認不甘心了。'
  敖廣道:'我知道不甘心啊,那你又能怎麼樣?你已經活在這個故事裡,沒有它就沒有你,你卻想記起真正的故事,可那畢竟是別的故事啊!……不然你走不下去了。來卻就是為了走下去。你真是矛盾。'
  行者道:'是啊,我真是矛盾。我總算是為了要走下去。'
  敖廣道:'那就對了。陷在悖反裡出不去,比壓在五行山下還辛苦一百倍吧。'
  行者笑道:'好,不糾纏了。後來呢?'
  敖廣道:'故事如此,故人卻不知今宵酒醒何處。'

  孫悟空在八卦爐裡煉了七七四十九天,想到生命辰安在,憂戚涕下,眼睛憂傷得像秋水一樣亮,突然有一天,大約是有什麼人推倒了八卦爐,孫悟空跳出來,眼前強光,淚流滿面,也不曾見到推到爐子的人,想是燒火小僮犯了大錯倉皇逃走,孫悟空東打西闖,闖上蟠桃會,蟠桃會上還有個捲簾的失手打碎了琉璃盞,不過這也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天神震怒,佛祖終於讓這狂妄的東西見識到了天力,自己渺小得微不足道輕如鴻毛,將一座五行山壓在他身上,罰他靜思,直到災愆滿日,有人釋放他出來。
  '蝴蝶飛不過滄海。'
  '你一生就是片雪花,在太陽底下的一瞬間。'
  '……'
  他們說話像唱歌一樣。哈。
  暗無天日的日子,一過就過了五百年。過得黯然銷魂。

  '你終於被釋放,再出來行走,銼了銳氣,神通還在,現在往西天去取經了。斷腸人保得平安,對酒臨花,飲酒至咳,相思無邊。還有……失蹤的……呢?'
  行者道:'哦?'
  敖廣道:'我上蟠桃會的時候,你已被鎮壓,那壺酒酒是我從蟠桃會上帶回來的。天蓬正是喝了這酒,我戲說那是'醉生夢死',沒想到他喝醉以後,真的一去再無蹤影。他一定是把什麼都忘記了,不然一定會回來的。'
  行者道:''醉生--夢死'?'
  敖廣道:'也是傳說,傳說有這麼一種酒,喝過之後可以忘記所有的事情。傳說是精衛的眼淚掉在海裡那一滴水就是。胡說的呢。'
  行者道:'哦?那是很憂傷的眼淚了?'
  '假如真的有,醉生夢死,你會喝一口麼?'

12


  行者離開東海的時候,四顧茫然,不知道應該去那裡。他想到,五百年前,天蓬離開東海的時候,是不是也是一樣的狀況呢?總之,悲傷的靈魂滿街遊走,都找不到去處,沒有容身之所。天大地大。
誰又有容身之所?
  也許暫時,我們是有容身之所的,都有來的地方。本來,在那裡好好的,偏偏留不住,要出來,一出來就成了孤兒。回不去了。大家都是孤兒,被孤零零拋在這個世界上。我的兄弟姐妹,我們曾經在一起過,爐火邊的日子,現在又飄零了,看的都是曉風殘月。哥哥,我一個人在路上,你知道麼?去西天的路,是我走過的最長的路,比五百年還長,是我剩下的歲月。假如真的有醉生夢死,我想喝呀,也許,喝了,就暖喝些,就忘記爐火的溫暖,可以重新開始了。我真羨慕可以重新開始的人。真羨慕呀。
  行者沒有什麼好向別人交待的,交待不出,所追溯的都是自己的往事,這往事人人知道,唯獨自己卻不知道似的,迷迷登登地喃喃自語夢囈般說了那麼久,沒有找出天蓬的下落,沒有辦法向羅剎交待,羅剎不拿出扇子熄滅火焰山的火,過不了火焰山,沒有辦法向三藏交待。行者看似心事重重,又其實好想什麼都沒有在想,不知不覺,來到了火焰山腳下。
  猛覺得熱氣逼人,一抬頭見到滔天火焰,才反應過來自己竟來了此處。天色已晚,滿天晚霞已散,火焰還是把天空照得通紅,燒著了一般。由近及遠層層疊疊的山丘輪廓柔美。又癡了一會兒,一二顆星星跳了上來。本來大概該是放著熒熒冷光的,也被燒紅了,鐵彈子似的,煞是可愛。
這火焰從哪裡來?就像我從哪裡來一樣麼?還是不要追究了,還是不要再走下去了,歇會兒吧,鬧很久了,太久了,你累不累?
行者在火焰山邊倚著一塊石頭坐下來。--果然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呢。風光好美,別處是不可能見著的。
  行者想到,要說一個人在路上,這個說法,對他的同伴們又是不公平的,雖然那是兩個意思。三藏是把他從五行山下的困頓的苦役中解救出來的人,他叫這個人師傅,也是他真正知道他的好,衷心叫的,也的確只有三藏能告訴他們去西天的方向,也可能他也不知道,但是他能讓他們信服,他能叫人堅信些什麼,叫心堅定起來。沙是個斯文內向的人,初相遇的時候,在浪湧如山、波翻若嶺的流沙河界,項下還掛著九隻骷髏,想想也難為這樣文秀的人怎樣的在先頭叱吒倔強的,沙的周到細緻、沙的敏感、沙的奇怪的念頭和柔弱的眼神、沙的安靜,都是他們的力量,行者也是覺得很好的。八戒是個寶貝,是他說要和他們一起上路,當時誰也沒想到一個莊稼漢子有這麼好的身手,好得出神入化了,當時行者就有點愣,這麼個寶貝,一直在個小村莊裡,晴耕雨讀,等到他們去了就突然說什麼都不要了要跟他們走,好像是天派給他們的一樣。
  那還是西天路的開始,他和三藏走過了一座山一個城鎮一個村,走到高老莊時正是春天,東風熏梅染柳,馬蹄芬芳。


13


  春天的高老莊很美,茅屋和竹籬,門口立著的參天古樹上抽出了新的枝葉,綠得蓬勃可愛,鳥兒躲在裡頭築著窩細語呢噥,小橋下蜿蜒流水清澈,看得見一群一群魚兒好像很高興地游著,還有河底柔軟的水草,河邊楊柳依依,臉兒紅撲撲的小姑娘趕著小雞小鴨一蹦一跳地哼著自己編的歌走過在村路上,好奇又羞澀地偷偷看了一眼這兩個遠道而來的客人,有蹦了幾步跑開了,一會兒又聽見了她的歌聲。青清翠竹新搭的籬笆裡,有一個人在唸書:'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跟著又有一個小孩子呀呀學語跟著念了這句。行者不由得微笑了。
  三藏說好一處人家,正可借宿。行者微笑會了意,到了這樣的地方,誰都不會著急趕路的。行者輕推籬笆門,就看見一個身穿藍色布衣的男子教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兒唸書,男子聽見聲音,抬起頭來,行者忙說,是去西天取經路過的,男子道:'哦,取經呀。'溫和地一笑,行者也笑笑,小男孩兒在一邊嘻嘻一笑,扔下書跑開,男子笑著沖孩子喊道:'再淘氣我就叫你爹把帶回來的糖果都給我吃了!'小男孩咯咯笑著跑遠,男子彎腰拾起書,拍了拍書上的塵土,才又笑著轉過身來對行者道:'取經的,路過就進來坐,留下吃晚飯吧,今天有好菜,我老丈人從鄰村探望大姑娘二姑娘回來了。'
  行者又是笑笑,點點頭。
  行者和三藏進了高家,男子道:'你們坐。'高太公出來了,是個和善的老人,見了三藏師徒知道是來投宿的,說想住多久都可以,就當自己家裡好了,出門在外的,很不容易。那藍衣男子說:'我到後面看看她去。'朝三藏行者笑笑打了個招呼就走,忽然又回頭說:'菜心獅子頭。喜歡麼?'又醒起:'哦,你們,吃素吧?'三藏微笑點頭,那男子就高興地進後面去了。
  高太公說起他這個女婿,也是一副很歡喜的神情。
  這個異鄉人來到高老莊的時候,也正好是春天,草長鶯飛,高家有三個女兒,大女兒二女兒已經嫁給了鄰村的慇勤兒郎,只有小女兒翠蘭還在家裡,唱著歌,在家門口做些針線活兒,聽著鳥兒啁啾,又一年的春天就到了,這年春天,高家有女初長成,翠蘭忽然有心事了,可她不知道,這心事究竟是什麼呢?想卻無從想起,只覺的淡淡的有一點歡喜、三分惆悵。這個時候,這個異鄉人來到這個村子,走近她的眼前,問她可有一杯水。她給他一杯水,看他喝了,他道了謝,她忽然問他,你可願意向我爹爹說要留下來?
  他來的時候,一定走了很遠的路,口渴了,她倒水給他喝,肚子餓了,她做噴香的飯菜給他吃,鞋子都磨破了,她就替他新作了一雙,他要是寂寞,她就陪他在院子裡坐著看月亮、說話,老爺子看了,早就知道了,後來村裡的人也都知道了,異鄉人就再不能不知道了,老爺子不在意他無根無袢沒有媒說聘禮,只問他喜不喜歡翠蘭,他說喜歡,老爺子就招了。兩個年輕人就結婚了。
  他田耕勤謹,待人禮貌隨和,又認識字、會讀書,對翠蘭也很好。高太公很高興。
  晚飯的時候,行者見到蘭姑娘果然是個好人家的女兒,像燕子一樣靈巧,像羊羔一樣溫柔,生得也美。

  三藏和行者也在這高老莊停頓了些許時日,或者三藏師徒也有心留連,反正高老莊上民風純樸,善良好客,田園風光迷人,高太公的熱情通達,蘭姑娘的善解人意,都像柳絲一樣挽留住了客人。尤其是高家三姑爺,好像特別喜歡行者,有空就和他商量些事情,譬如漁船上網的張法,去掉生酒的泉石味是不是用的器皿的緣故,另外就問他去西天的事。他好像很感興趣。
  行者也喜歡這位三姑爺,他隱約覺得他身上有種寵辱不驚的大氣勢,但又在這寧靜的小山村安伏得渾然一體,也沒有什麼不好的,三姑爺說,個人有什麼樣的能耐,全是自己的事,為必要為了別人做什麼大事建什麼功業,自己高興就好。他總是問,西天很遠嗎?行者老實說,不知道。而三姑爺聽了卻顯出歡喜和興奮的神情,說,那很好,那很好啊不是麼?行者說你知道走很遠的路的辛苦嗎?三姑爺就說,知道啊,怎麼不知道,我就是走很遠的路來的。說著還隨手指了個方向,也指不確切,含含糊糊地說,反正就是很遠很遠,我知道啊,可是我不覺得很辛苦,我覺得那是有意思的,能看很多東西,一路上風光無限,連帶凶險都是呢!行者說,可你來到這裡,還是停下了啊,覺得不好麼?三姑爺說,好,當然好,我喜歡才留下,你覺得不好麼?行者說,好啊,所以才勸你留下。三姑爺說,要是我勸你留下呢?行者說,我當然是要走的。三姑爺笑了,說,那我和你有什麼區別麼?行者一時啞了,才省悟到怎麼竟真的說到這三姑爺要離開的話上了呢。
  三姑爺道:'我和你,沒有區別的,我也無根無袢,是天上飄飛的一莖孤草哪!'
  蘭姑娘來喚吃飯,他依舊親親熱熱地回家去了。
  春天的空氣中總有些若有若無的清香,在夜晚輕柔的風裡一陣陣傳來,梨花在夜裡分外得白,開了一樹,溶溶的月光在飄落著柳絮的池塘裡蕩漾,三姑爺看著這月光和水,不知怎麼就想起些心事來似的,他告訴行者,我好像是從什麼地方來到這裡的,那個地方也是這樣,很好的,不知怎的我就離開那裡了。所謂一個地方好,大約就是說,也有一個人,也是非常非常好的吧。三姑爺說,她是非常非常好的,我都沒能留下來。他又說,行者,你怎麼讓我記起這樣一些奇怪的事情來呢?三姑爺皺皺眉頭,又笑笑,接著說,沒有的事,都是些什麼呀!
  後來就下起雨來,是那種潤澤如酥的無聲細雨。

  春將盡,韶光短少,紅了櫻桃,綠了芭蕉,終於三藏行者要走的那一天,三姑爺和他們一同上路了。這個人三藏給他取了個名字,就是八戒。行者忽然想到,聰明賢惠的蘭姑娘,夜來不知道會有多少眼淚、聽多少夜的春雨、長多少年的春愁?流光容易把人拋,相思催人老。可是畢竟他們把流光拋在身後,走西天取經的路去了。

14


  '八戒!'
  行者心頭亮光一閃。
  八戒的臉突然出現在他面前,笑瞇瞇地說:'扇子沒藉著吧?想不出辦法?嘿嘿!你也有今天!'
  行者緊緊盯住八戒的臉,八戒的臉瘦了些,顴骨就顯得突,經過長途旅行的勞頓略微發黃,下巴和兩腮長了青色的胡荏,髮質很硬,為了不到處支著用一條布帶子隨便紮了一下,仍是蓬蓬亂亂,眉宇英武,明亮友善的眼睛,一樣的笑容,讓人看了就像一口溫好的酒下肚打心眼兒裡溫暖。
  八戒忽然覺得行者這樣愁眉苦臉受挫折的樣子很稀罕、很有趣,樂不可支,大笑起來。
行者眼光一絲一毫不離開八戒的臉,問道:'你是誰你記得嗎?你從哪裡來?你記得你有過的妻子嗎?'
  八戒笑道:'我當然記得,你又要提高老莊那檔子事,自己一要丟面子不說就先拿這事臭我堵我的嘴,翠雲山也有不買你帳的神仙,那神仙好,我到要見見,誰那麼有性格,把齊天大聖孫悟空給擋回來還不敢見師傅和我們勞苦大眾了,還是你突然想起屋裡有個女人晚上的熱炕覺得那滋味可能不錯,想逃?你!八成是!一個人躲到這裡來害得師傅和沙急死怕你走半道兒上腿抽筋什麼瘋發作起來被老虎吞了叫我來找你!'
  行者緊追不捨:'你怎麼知道我是齊天大聖?'
  八戒道:'哈喲!大聖厲害啊!人人都知道啊!你要說高老莊,那高老莊上的人老的小的誰不知道這故事?說有那麼個大鬧天宮的主兒,被壓在五行山下,壓了五百年,沒吃的沒喝的,等著等著都不知道哭了多少回,好歹把救他的取經人等來了,這不是傳說麼?我還給小孩兒講來著,一天講好幾回,你不知道小屁孩兒們多喜歡我,沒辦法,故事講得好,主要還是人的問題,人有魅力,不光討小孩子喜歡!呵呵。你一來,我看了,呵!齊天大聖就這模樣,單能算得上周正罷了,家裡那人啥都好,就是囉嗦,聽著耳根子癢,原沒想跟你們走的,打算上山採點兒藥塗耳朵,被你給拐的!跟著師傅,挑挑擔子,還不看在你齊天大聖的面子上,賺這筆好買賣,你還敢抱怨!'
  行者道:'你受累了。'
  八戒道:'客氣客氣。咦?怎麼了?真不對勁兒呀。這樣擠兌都沒事?真沒事?'
  行者有好多問題要問,一時都不知道從何問起,行者道:'你的模樣雖然變了,但變得不多,我早該認出來,其實想也想得到,除了你,沒可能是別人了,沒有來歷,這麼機緣巧合被我們遇到?人怎麼可能沒有來歷呢?'
  八戒嘿嘿笑道:'你想起什麼了呀?我是沒有來歷,老早有人問過我了,要想得起來,高老莊洞房那一晚也就交待啦!'
  行者道:'你是我兄弟!'
  八戒又是嘿嘿一笑道:'師兄,這時候,說這廢話,還怪感動人的。怕我上師傅告你去?'
  行者道:'五百年前我們就是好兄弟,你是我哥哥。'他原本想一併說出羅剎的事情,不知為什麼,一遲疑,沒說。
  八戒聽了,饒有興趣地道:'真的?你聽誰說的?你怎麼今天才想起來?那齊天大聖的各個叫做什麼?從今天起你叫我師兄吧,你挑擔子,我前頭探路,太好了,就這麼定了!'
  行者覺得一陣頭暈,一路追尋千頭萬緒,到了這時候又理不清楚,心腦都難以支持,他晃了晃腦袋,腦子在頭顱裡撞得生疼。
  八戒道:'好啦好啦!都等著你回去呢!什麼解決不了的呀!我早說哪兒沒火不堵著咱們往哪兒去,不聽,好吧,既然都那麼堅持,怎麼著大家一塊兒合計解決呀!你一人到這裡坐著,想破頭就有招啦?要光想有用,多一個不多,我陪你一塊兒這想著,想到我餓了自己走人,你要有話說也找得找人解悶,一個人憋壞了怎麼辦?憋壞了別人不要緊,我不知道也不要緊,憋壞了我齊天大聖的哥哥的師兄那可了不得!我說呢,那翠雲洞什麼扇子神仙妖怪的,搞得你見著人就滿口胡話不打格楞魚吐泡泡一樣,哈哈!我還就不信了!'
  行者頭顱裡好像被人不停地攪啊攪啊,腦子都散了,只又問了一句:'你真的再想不起最快樂逍遙的地方、最愛的人的名字和相貌?'
  八戒道:'有嗎?你知道?在哪裡在哪裡她是誰?'
  行者又用力晃了晃腦袋,只覺得眼前一黑,'咕咚'一頭栽倒下去不省人事。
  八戒一驚,忙把行者攙扶起來,行者還是醒不來,八戒短促地出了口氣,將行者攔腰抱起,駕雲回去。

  沙照料著行者,行者昏迷不醒,發起了很高的燒,一連說了三天三夜的胡話,沙很著急,天太熱了,沙都不停地出汗,心急,加上不停地為行者更換敷在額頭上的冷水浸濕的毛巾,替他擦臉,聽他口裡不斷地說話可是又聽不確切,不知道他到底要什麼,天熱成這個樣子行者卻發不出汗,用很厚的被子給他捂著也不管用,又怕他燒壞了腦子,八戒也在一邊坐著,安慰沙說:'他是齊天大聖,不會有事的。'沙點點頭:'我知道的。'可是沙仍然很擔心。
  八戒聽懂行者說的話並不比沙要多一些,他坐在門口,時而安慰沙一句,絲毫沒有往常輕狂怠慢譏諷取笑的言語,而是想著自己的心事:而我有心事可想嗎?我的心事是什麼?已經過慣沒有心事的日子了,都以為本來就是沒有。真的再想不起,最快樂逍遙的地方?愛的人?名字?相貌?月亮,水,蕩漾,醇醇的,她長得什麼模樣?有沒有一卷長髮和一顆溫暖包容的心房?能不能,白頭到老?看來是沒有,我都想不起她來了,她老了?她死了?還是在那個快樂逍遙的地方憂傷地等我?到底有這樣一個人沒有?齊天大聖五百年前的事情一定很多很多,和我有關係?我是誰?從哪裡來?究竟是什麼?不想了不想了,重要麼?在某個地方,那個村莊,還有一個蘭姑娘,好姑娘哪,那真叫是好,沒得說,我還是跑出來了,光這一點就夠混的啦!還想什麼五百年前的事?別費那力氣了!我就是普普通通一個男人,也還有那麼多解決不了解決不好的事情,過去了也就過去了,誰不是這樣,沒完沒了的又能怎麼樣?行者扯出這麼些鬼話連篇的,他都沒辦法,累得不行,這還不得被困死啦?前頭火焰山給堵著不通,又不能往後退,既然不打算有退路,回頭幹什麼?我虧的、欠的,我只能往前走來擔當了。
  想到這裡,八戒站起身對沙說:'你照顧師傅和行者,我去翠雲山。'


15


  第二次哭。
  第一次是五百年前花果山水簾洞,也是當著孫悟空的面,要不是看著他,可能也不會這麼痛快這麼剮心似的眼淚嘩嘩地就下來了,自以為水簾洞的水簾也不過如此,照這麼殫精竭力地哭一二回,也就盡了,單露出洞裡的一片,洞裡洞外也看得真切通透,再無半點掩藏。那一次痛苦的情形還很清楚地記得,分分明明,看到孫悟空才確切意識到,我沒了那個人了,那種確切就好像銳利的凶器的尖鋒一樣確切,直扎進我心裡去,就像我的人生被突然攔腰截斷了,這過去的一段徹底喪逝,化為泡影,可我怎麼能夠割捨,哪裡還有力氣在被腰斬之後拖著上半身用手指著爬起來重新來過,簡直是沒有辦法過以後的日子了,連我自己哭的時候都害怕了,由愛故生怖,想想就怕,沒辦法,沒辦法了呀,這樣巨大的變故,我根本都反應不過來呀,好像前一天還好好地說著溫存的話、想著往後的日子,我看著他只說好他說什麼都好,突然間就天也崩了地也裂了似的,往後的日子根本看不到了,過往的也統統一筆勾銷就這麼推翻就這麼說往事只是好夢一場是泡影,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裡動彈不得出不去了被困死在裡頭了,在這裡頭說我愛你啊還沒有愛夠啊,可是不行了,沒有人聽我的我也沒有人說去了,你在哪裡呀,是生是死好歹要和我說個明白這樣算什麼呀,我一個人哪!我很久動不了,這件事累啊要人全部的力氣都花在上頭用來難過啊,難過極了,直到後來我想我還不能死,你還沒和我說過呢,我打起力氣求得自保脫了身,不是我怕死,我是貪生啊,我留下也幫不了孫悟空還會拖累他,不知道你死沒死我怎麼能不再和你見上一面!就是死也要見上一面才能放心去的!我逃出來以後,整個人都被掏空了,身體也是,心也是,頭腦也是,虛脫了,當時就那麼個念頭:哪怕再讓我見上你一面,見到你活著、平安、好,我寧可我苦、一個人,往後再不和你在一起也行了!
  我想到去看看龍王,他說不知道該說什麼,我說我知道,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我也是,說不出什麼。他陪著我,可我想那不是辦法。他就交給我一把扇子,說孫悟空逃出來的時候老君的煉丹爐翻了,幾塊磚帶著殘餘的三昧真火掉下來,燒著了一座山,只有用這柄扇子制住,問我可願意來守著,我想,好啊,我找你實在找得累了,敖廣說也沒辦法找了,我信八成,剩下兩成是我實在疲於奔命,叫我去哪裡找啊?你要是活著,總會來找我,不如我守著,也算明顯,也算是過往的印記和紀念,我好在這裡頭等你,一邊緬懷曾經在一起的氣息。敖廣告訴過我,扇子是楊戩交給他的,他說他知道楊戩不說可是他是什麼意思,但是楊戩知道我的下落,卻沒有來找過我。
  第二次哭,沒想到又看見孫悟空了,他現在在去西天取經的路上了,你呢?眼淚流下來的時候,我看到洞口好像有水簾子一樣,忽然又結成冰了,垂著五百年前的冰稜,我們數著一柱柱冰稜打發一寸寸以為打發不完不會完結的光陰。我忽然就不哭了。
  即使在經歷過五百年滄桑的今天,我仍可真切地記起花果山的風景。霏霏的細雨,疊青瀉翠的山坡,站在高處便可眺望見逶迤的薄雲貼緊變換著顏色的海,白色,灰色,湛藍的,碧綠的,金色的,平靜的,活潑的,咆哮奔騰的,憂傷暗淡的東海。清風撫過松林,山谷中傳來浪濤的聲音,捲過他很有男子氣概的硬硬的發稍,吹到我臉上,扎扎的,又像個孩子一樣純樸,旋即向溪澗雜樹林吹去,遠處有小猴子們嬉鬧的聲響,若有若無,恬美安詳,一兩隻火團樣的小鳥從草叢中騰起,飛過耳畔。身臨其境的時候,很少去關注那片風景,然而此時此刻我腦海中首先浮現出來的仍是花果山的風光,草的芬芳、風的清爽、山的曲線、海、月光……接踵闖入腦海,很清晰,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可是,天蓬的臉,遽然間竟無從想起!
  我總是在溫習他的樣子,我向我自己描繪他的樣子,他的臉是硬的,眉毛是很有生氣的,眼睛裡總有笑意,嘴唇也是,笑裡頭有點懶洋洋的,又有些揶挪的意味,頭髮梳得很整齊,是我替他梳的,打成三股辮子用黃金的環在頭頂扣住再垂下來,臉刮得很乾淨,我愛用手摸他的臉和下巴,光滑的,不粗糙,只是硬氣得恰到好處,他身上帶著特別的香氣,是天上任職的時候一個神仙給他調配的,我喜歡那味道,喜歡自己在那味道的懷抱裡……這樣,這些印象疊湧,他的面龐自然地浮現出來,這個過程我總是需要一點時間,而且隨著歲月的流逝,所需時間愈來愈長,這固然令人悲哀,但事實就是如此,它延長得那樣迅速,像夕陽下的影子,並將很快消融在冥冥夜色之中。我向我自己描繪他的樣子,告訴說:他的臉是硬的,眉毛是很有生氣的,眼睛裡總有笑意……究竟怎麼硬法、如何有生氣、怎樣的笑意,我告訴說那些是你所愛過的,溫暖過你的心房,然而具體的樣子,模糊了,再想不起來。

  有人叫門。羅剎猛然覺醒,女童來報:'又是個上西天取經的人,不是先頭來過那一個。'
  羅剎道:'哦?我這就去見見。'
  羅剎整了整頭髮衣裙以及神色,出去,見到八戒站在洞口,粗布衣衫,面容粗礪,鬚髮散漫,神態自若,看見羅剎,微施了個禮:'你就是鐵扇仙吧?'
  羅剎也還了個禮:'我是。你是去西天取經的?孫悟空呢?'
  八戒道:'他病了。我來借扇子,要過去,你不會為難我們吧?'
  羅剎忙道:'他病了?怎麼會的?哦,我當然不會為難你們,我,沒有要為難誰的意思。他怎麼了?要不要緊?'
  八戒道:'他想必是沒大妨礙,只是太累了,歇息兩天就好,可是我們現在阻在半路,對他對我們都是很不好的。他來找過你吧?你為什麼不給他扇子?對他說什麼了?'
  羅剎道:'嗯,他來過,我並沒有要不給他扇子,我只是--我們以前認識,他是我一個故人。我們說起一些從前的事情……那些事情我再不會提起了,你放心吧,我無心害他,我們是朋友來的。'她無意中隱瞞了,她也想多留下孫悟空一會兒,因為他們三個人曾經在一起,她可以從他那裡追憶有關天蓬的印象。
  八戒道:'哦,那就好,我也沒想到事情會是這麼順利的,那你現在就能把扇子給我嗎?'
  羅剎很乾脆地說:'可以的。嗯,我先和你去看看孫悟空吧,我還是想去想看看他的。'
  八戒笑道:'行啊,說是不能耽擱太久,其實也沒那麼緊要的,並且沒料到事情並不需要周折,去看看老朋友也好。'
  羅剎也笑了笑,又想起什麼,對八戒道:'再請你等一等可以麼?'
  八戒道:'嗯?'
  羅剎笑著解釋道:'想去梳妝。因為想到這一次見到孫悟空,下次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也因為--我想,他總是希望我能夠好的,我也的確好好的,為了讓他知道,為了--讓曾經和他在一起的人能夠知道我到現在是好好的,想去打點一下自己,--你看,好些個月沒人來過,天氣也不見得讓人願意活動,就懶了,人沒收拾,別笑話。'最後一個'他'說的是天蓬。
  八戒微微笑著道:'好呀,不用急的。'
  羅剎笑道:'謝謝。'換上梅花織金淺紅小襖,一條織彩鵝黃錦繡裙,高底花鞋,然後開始化妝,還問八戒:'這樣當著面沒關係吧?可介意?'八戒道:'不介意,挺好的。'羅剎對著鏡子裡自己和八戒嫵然一笑。在施粉描眉的時候,她還是沒有忘記她所愛過那一個人,她告訴自己說:他的臉,眉毛,眼睛,嘴唇,她心頭劃過一陣陣哀傷,她還是沒能想起他來,她記得的是他們曾經如此深愛過對方、她至今仍然深愛他這一個面容已在五百年中模糊消融的男子,她記得她愛他的,也記得曾以為如論如何難以忘懷。但她畢竟是在為他而妝點起自己久未艷麗的容顏,她還是記得要為他好、只為他好的。她抿過唇上嬌艷欲滴的胭脂,仔仔細細綰起一卷一卷長髮,插上牙梳珠翠,斜簪兩股赤金步搖,一左一右戴好排珠的耳墜子,一切打理好,她坐在鏡子前不動,道:'衣服首飾都是新的,以為終有一天他會來,到那時,給他看的。可是他老也不來了,是不會來了吧?'說著兀自一笑,道:'好看嗎?'八戒道:'好看的。'
  羅剎轉過身站起來,笑道:'讓你久等了。要費這番功夫去見孫悟空,其實,倒並不是要去見他似的,現在竟覺得不用去見他也可以了,奇怪吧?好像只為了終有一天能把這些東西都用上,就滿足了。'
  八戒溫和地笑道:'不奇怪。會是這樣的。'
  羅剎笑道:'你這個人真不錯,怪有意思的,孫悟空現在能有你這樣的朋友,我也很高興呢。'
  八戒道:'我也很高興。'
  羅剎道:'好了,我們走吧。'抄起隨手扔在洞門一邊的芭蕉扇和八戒往三藏行者歇息處去。




16


  原來他們已經都忘記對方了。
  行者在看到這兩個人再走在一起依舊像他們五百年前並肩而行的模樣,但是顯然誰他們在忘記對方之前已經被時光忘記,心裡驟的一疼,又不知當作何感想。實在是無話可說。
他拿過羅剎的芭蕉扇,迎風一展,扇子長成一丈二尺長短,他扛起芭蕉扇頭一底咬著牙騰雲而出,來到火焰山,盡力氣揮去,那火焰山沖天的火焰搖搖墜下,萎縮成銀藍色火苗,繾綣依戀地舞了一會兒,終於如土委地。行者又扇一扇,雲開始搖曳,千絲萬縷的風從凝固不動的天空中鑽出來,那天空的裂縫也瞬間癒合,長空萬里平展得沒有一星半點痕跡。第三扇,滿天的雲都聚過來越堆越厚裡面蘸飽了五百年的雨水終於承載不住跌落下來,就像行者心裡滿滿的悲傷終於洶湧而出,他奮力一直扇了七七四十九扇,扇得整個火焰山界暴雨如注滂沱得像五百年記憶的流逝換來的淚水流回東海。一個人的心最後就變得像水簾洞,洞裡洞外看得通透,終於再沒有什麼讓誰為誰淚水滔滔不絕,愛恨嗔癡,終於無怨無痕。孫悟空用盡了全力在大雨沖刷中撒手扔了扇子,踉蹌了幾步最終還是站住。行者站在山口,瀝盡雨水。
  自以為永遠不會忘記的人和事最終還是被忘記。
  自己的由時間上溯的舉動究竟有多少意義,仔細翔實地追究時間的細節,同時又想到一切都是徒勞無功,總會時過境遷,成為過眼煙雲。我們都將自然而然地忘懷已然過去的一切,那些不願被忘懷的不再會被記起,隨著又一個無甚差別的雨過天晴的過去而過去,這就是此時最令我憂傷的事,而這憂傷也將過去,一切都是過眼煙雲。
  不知過了多久,行者轉回身,看見山下羅剎已經送三藏、八戒和沙上路,心想,進行帶著已然不知不覺無影可尋卻真正有過的對方印記的餘下的生命,未嘗不是懷念對方最好的方式。
  他們在山下等他,行者奔下山去,'那麼,我們上路了。'他說。
  羅剎點點頭,盈盈一笑。'見到他,告訴他我在此等他,翠雲山,芭蕉洞。'
  於是取經四人告別了羅剎往前路趕去。
  八戒忽然回了一下頭。
  行者道:'你看什麼?'
  八戒奇怪地笑了笑,道:'不看什麼。'

             (火焰山完)

第三章 七絕嶺

1


  白馬的眼睛大而憂傷,睫毛很長,眼簾的開闔決定了三分之二臉孔的明暗,馬蹄下面的山已經走過四天,這座山出奇的大,進了來四天不停也沒有走出去,起初說是要打住歇息,這會兒只管埋頭趕路,趁早走出去的好,走了四天一點出頭的希望也不曾看見,山裡不見半點人跡,更沒有人家,連山路都是沒有的。行者、八戒在前頭一個用棒一個用釘耙開路,饒是那曾經打過天上戰役的神兵利器,也剛能應付山中橫生密佈的荊棘,生著很硬很粗的刺,碩大花盤的花散發著難聞的氣味,沙的衣幅早被勾劃成襤褸,僧鞋打過密密的補丁,如今又不得不在小腿上緊緊纏繞上布條,看見白馬也被刻薊毒草劃傷,而且眼神很疲憊了。誰不是呢,可是不敢歇息了,生怕走不出去困在莽林中就會麻煩,出身山林,卻也不曾到過這麼大的山域,大,且醜惡,寂寥,叫人歡喜的東西都被到處瀰漫著的淡淡的怪味傾吞得一絲都不留下似的,白天夜梟就站在樹的丫杈上睥睨這一行四人,樹幹都是扭曲的,佈滿了傷疤、節瘤和洞,洞裡寄生著鳥、蟲子或小獸,時不時怯懦地探出來看看,目光都古里古怪的,又卑微又好像懷著惡意,不知這麼小的生靈又能造什麼大的罪孽,並以為快活一般。夜梟的眼睛上像有一層灰白色的厚厚的硬殼,沙覺得它好像透過這個霾障看了自己一眼,心裡不由得打個隔楞,說不清怎麼不舒服,夜梟怪叫一聲飛起來,展開翅膀比身體蜷縮在樹上時擴張了三四倍有餘,很有力地打斷一枝樹幹,上面一隻鳥窩翻了,正好跌在沙面前,裡頭兩三隻蛋摔得稀爛如泥,還有只已孵化的小雛,摔下來折斷了脖子,嘴張著,原本就丑,濕的灰黑色毛黏在腦殼上,眼珠子突出,神情可怖。沙心裡一堵,也沒做聲,接著往前走。走了四天,大家都沒有說話的多餘氣力和興致,一肚子煩躁和憤懣,說不清的不安,只希望盡快能走出這邪氣得緊的地帶。哪怕打橫殺出個山賊也好啊,不過三天前就已經清楚這是個奢望,山賊,呵呵,讓他劫什麼去?人在這裡,就會發瘋,會死掉。樹上還盤纏著蛇,好在不進攻人,但是嘴裡吐著紫紅的信子,幽冥界裡的火苗似的忽悠悠閃爍,小而尖細冰冷的眼睛死盯著人,像要把人看成石頭。食屍的鷲在上空盤旋,也在等這四個行進者的倒下,它們視力很好也很有耐心,看得出這四個人著實疲憊了。
  行者也說不上來,這山究竟是什麼地方那麼不對勁。他們去往西天,抱著這個信念不斷走著,一路上諸多艱難險阻,說什麼斬妖除魔,到後來全都是不得已,誰要為害他們,阻止他們找到停止週而復始的苦役的方法,截斷他們的進程,只好殺,殺,除去,一如這荊棘。行者也分辨不太清妖魔事物,所謂明察秋毫的火眼金睛,只是走的路多了,吃的苦受的罪深毒了,辨察、判斷、決絕盡可能不在英雄百結的愁腸裡糾纏分寸。本來也沒有能分得清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
  有過去的人,有故事的人,尤其是會感到疲憊不堪。英雄是不是就該拿得起放得下,行者不知道,原本說活了千秋萬載了,理當心如止水,偏偏念念不忘。可是要有多堅強,才能念念不忘?行者對火焰山就不滿意,傳說那麼說,於是就那麼懷念一遍,當初的天絕人路呢,凶險呢,截斬狠毒呢,那麼樣的驚心動魄、喑惡叱吒、赴湯蹈火的場面與胸懷,怎麼還是褪了顏色,變得淡了,真的不夠,當初遠遠超過這記憶的一百倍,每一舉一動每一處細節都生動一百倍。到底是回憶裡的東西,當初若是還在那裡,你頭髮已經有多長。只能說是回憶的緣故,事過境遷,五百年了,五百年過眼雲煙,行者竟還保留著一些驍勇和狂妄的氣焰,真的是彌足珍貴的事情。多艱險都不可怕,可怕的是再怎麼樣做都會重蹈覆轍,事情怎麼做,都是殊途同歸,毫無辦法。真叫人累。累得不想再走了,可是總也不能困死,再走真的害怕還是重蹈覆轍,世間再尋常不過的人事,竟好像惡夜叢林裡鬼打牆一樣兜兜轉轉都走上奈何橋,除非一頭撞死。真叫人累。再看眼前的叢林,潮濕晦暗,悶,龐大,只有不懈地找尋出口,這才是當務之急。眼下的事情,總是來得直接、貼切,比什麼記憶都迫在眉睫,手腕粗的籐條把金箍棒纏住了,一時沒能抽回來,一根生刺的樹枝劃過他額角,在眉骨上方劃出一道血口子,他不禁微皺一下眉頭,牽動傷口一疼。眼前的森林更深了,天色正在變暗下來,向前看,更是茂密的無邊無際的黑暗森林。還有口糧的問題,水夠不夠,氣力夠不夠。行者不由得回頭看了看三藏。
  三藏在馬上,臉色蒼白,緊咬牙關,雙手牢牢抓住鞍韉,早已有些吃不消,但還是堅持著。

  天黑完全黑下來之前,他們在荒草亂石間隱約看出了條路。
  ——那就該有人跡了!四個人誰都沒有說,但顯然心中都一陣歡喜,加快了步子,已經很長時間沒有人開口說話。終於八戒說:「這下可好了吧。」
  行者朝他微微一笑表示同感。
  加緊沿著能發現的痕跡走,天是越來越黑,而且忽然一下子黑得好快,急急驟驟的太陽光線隱沒下去,只剩下一絲半縷孱弱乏力的光線從高大密林尖梢的一點縫隙透下來,很快便連這一絲半縷都沒有了。白天不停歇的跋涉中,覺得一天很長很久,這時候才發現光陰易逝、猝不及防。好在有人家的痕跡逐漸明顯,不至於空空的歡喜一場,落得更是頹喪。他們在暗中辨物的視覺比一般人好上許多,走著走著路清晰起來,沿途有燒盡的柴火、樹木上斧子砍斫的印記、腳印,且一直是下坡路,腳底的泥也略變得愈發稀軟。過了一會兒又有極微弱慘淡的白光籠罩在周圍,想來是出月亮了,抬頭看不見月亮,木葉遮天,不知道月亮的好壞,算日子,大約是月在下弦。
  忽然月光陡現。一片淒清。再走百餘步,見到了小村子。矮矮的,幾棟小房舍,黑魆魆地畏縮蟄伏著。不見半點燈火。料想是偏僻地方的人睡得早,不然無事可做,在這山裡度日必定不易,大約行的是獵戶生意,在家的能睡多一些暖和安生時候就多睡一些也是該的。四人一馬行進這山野低凹窪地裡的人家,靜悄悄的只聽得見衣裳的碎片被小風吹起來的聲音,果然是下弦月,星星稀廖。
  三藏叫行者去敲一戶人家借宿。
  行者再往前走幾步,伸手去推一扇柴扉,沒想到吱呀一聲,柴扉歪歪斜斜地晃開了去。行者一愣,朗聲道:「請問主人——」
  「我們是上西天取經的,有人在嗎?」
  無人應答。
  行者又道:「有人嗎?」一邊說一邊往裡走,八戒上前跟在他身後。外屋有一張桌子,依稀看見桌上有燭台,點上蠟燭,又在外屋喚了兩聲,房屋甚小,應該是當真沒有人了。
  行者、八戒心下覺得蹊蹺,退了出來,又去敲對門一戶,仍舊無人。
  行者站在空地上長嘯一聲,四下只有回聲。八戒卻一戶一戶開門去看,跑回來也說:「見了鬼了,半夜三更,整個村子沒一個人?人都跑哪兒去了?」
  行者道:「也許是個荒廢的村子,不久前遷徙走,也未嘗不可。」
  三藏道:「是這個道理。」
  行者道:「來了也好有一處落腳,困上一覺,養些精神明朝趕路。」
  四人就進了行者方才點起蠟燭的房屋,屋內陳設雖然破敗,灰塵蛛網積得卻不厚,他們心裡有點兒發毛,既然要住下,總要看個究竟,行者便端了燭台,四人去看。轉過屏門,是一座穿堂,堂後有個小廂房,窗閣半開,進了廂房,有一頂黃綾帳幔,八戒掀開一看嚇得退了一步,原來那帳裡是一堆白媸媸的骸骨,骷髏有巴斗大,腿頂骨有四五尺長。三藏定了性,止不住腮邊落淚。
  忽聽得後院有什麼響動。


2


  行者、八戒頓時箭一樣地掠了出去。
  後院有一口井。
  響聲正是井裡面傳出來,好像是一個身體痛苦之極求生不得又求死不能的人發出來的一聲呻吟。
  行者、八戒就緊緊盯著這口井。八戒吞了口口水,索性大步走過去。就在他要走到井邊時,井裡又傳出了倥倥的動靜,在四周井壁震盪迴響,聽上去井中無水,井下還有一個不小的空間,好像有什麼東西要爬出來。這下連八戒也不動了。沙和三藏也來到後院,四人都站著不動,盯著井口。
  突然行者動了,行者在一瞬間發動身形掠起,在正好井中事物探出井口的那一刻一手扣拿住那東西一口氣竄出去,八戒等人還沒看清那是什麼,只見黑乎乎的一團被行者提在手中飛了出去,半空中驚叫了聲「啊呀」,行者可是看清,那是個人,老邁而腐朽,於是一擰身落回後院地下,將那老頭放在地下。老頭一落地就身子一軟攤在地上。原來是個人。只見這個老頭穿著極骯髒的破舊衣服,蓬頭垢面,骨瘦如柴,手指像枯枝一樣撐在地上,先是受了大驚嚇吭不出聲,然後就是大口大口深深喘氣,肺裡有濃稠的痰一直溢到氣管喉頭,發出呼嚕聲,令人聽了骨頭都有些發癢,他每吸的一口都好像一柄刀子在他的肺裡一通絞剮,很難想像一個人每一次呼吸每分每秒都在承受著這麼巨大的痛苦。但是行者能,因為他也經歷過。恐怕八戒、沙、三藏也能,也許不是傷病,不是身體的疾苦,可是每個人都有他的傷處。老頭抬起頭來,臉上瘦得剩不下什麼血肉,眼眶深陷,驚弓之鳥地看著三個人,他甚至不太敢去看行者。
  三藏道:「老丈——」
  老頭突然搶先說:「你們是不是妖怪?」
  這時井裡又爬出來一個小孩,也瘦得厲害,身上又臭又髒,一雙眼睛還算靈活,突然看到四個人,也嚇了一大跳,騎在井沿上不敢動。
  三藏道:「我們不是妖怪。路過此處。」
  八戒道:「你們都在井裡做什麼?為什麼這裡房子裡都沒有人?」
  小孩看見地上的老頭,叫喚了一聲:「大當家。」
  老頭聽了神色裡隱約有一絲威嚴和淒楚,向三藏道:「路過?已經很久沒有人來了,這裡除了妖怪,誰都不會來。」
  三藏道:「我們是去西天取經的,非走過這裡不可。敢請問,大當家?」
  老頭悶哼一聲,道:「這裡是駝羅莊,我老兒姓李,算我年紀大了,做些主,叫我一聲大當家。倒也貼切,莊之不莊,也叫不得莊主了。」
  八戒道:「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李老兒剛要開口,又是一陣氣息接不上來,咳嗽不止。
  行者問道:「你受了傷?」
  李老兒用力咳了好一會兒才盡力屏住了喘息,斜過脖子看行者,用一種古怪的聲音道:「那廝下的手,卻還沒有要去我的老命。」
  八戒道:「什麼妖怪?」
  李老兒忽道:「我們都躲在井裡,為什麼不下來說?」
  小孩道:「大當家,怎麼信得過他們?」
  李老兒道:「人都來了這裡,信得過信不過,都只有信信看。」
  沙看了一眼行者,意思是問他井中會不會有什麼危險算計。行者點了一下頭,意思是,李老兒那句話也說的是這個道理,他們也沒有其它更好的選擇。



3


  井底下沒有詐,當真是駝羅莊殘存下來的十餘個居民的避難所在,井下大約有一間半屋子那麼大的地方,陰冷潮濕,氧氣不充足的緣故,火也生不好,用的是磷火在照明,一堆一堆慘碧的冷光照著劫難中苟且偷生的人們,比鬼卒好看不了多少。
  李老兒縮著身子坐在地下污泥和苔蘚裡,那十餘個居民也是,就在這樣惡劣的環境裡生息,大都麻木了,見到井上下來的四個陌生人,都露出警覺驚惶的神色,動作卻沒有了,好像真要是妖怪也就會坐以待斃。
  行者習慣站著,八戒蹲著,沙設法替三藏收拾了稍微乾淨一些的一塊地方坐下來。
  李老兒道:「駝羅莊是七絕嶺中一處窪地,山上共有四千八百隻妖孽,但氣數淺,與村民只是各行其道、涇渭分開、互不相犯。自打來了個蜘蛛精,把山上妖孽盡數收羅,開始行兇作惡,專門在那裡吃人。駝羅莊的先人當初來到此處安家落戶,以狩獵為生,性情都是很倔強的。起初覺得獵物山景慘淡,對營生有大妨礙,也曾有過年輕精壯的獵戶一起上山繳妖,無一生還。後來妨害的就不是營生,而是身家性命,這妨害豈是猛虎惡狼可比的!先人要我們在這裡生存,我們是怎麼樣都不能夠撤退逃離的。」
  說到此,一個長臉男子插嘴道:「不是頑固堅持,是沒法逃。我們在這裡,捱一天是一天,等於是等死。我們也終日想著脫離這個絕境的方法,可是——」
  李老兒陰冷地道:「逃得出去麼?我們已經逃無可逃,到這地步,誰都不許逃。」
  又一婦人冷笑道:「都說了,是逃不了。北東南三面山域那麼廣,山裡到處是妖怪逡巡,西邊是爛柿同,假如有出路,我們是斷然不會在這裡陪你等死的,你要爛掉就自己爛掉吧!」
  長臉男子低聲怒斥了一句婦人,婦人住了嘴,怨恨地埋下頭,懷裡抱著一個嬰孩,瘦得像小雞一樣,腦袋軟綿綿地耷拉著,忽然醒了,卻沒有力氣哭,只是嘶了一聲,婦人早已不理會禮教大防,拉開衣襟把乾癟的乳頭塞給嬰孩,嬰孩吸吮了幾下喝不到奶水,把婦人咬疼了,又自己嗚咽了幾聲,再又睡過去。
  行者問道:「稀柿同?是個什麼所在?為什麼也行不得?」
  男子道:「是處深的山峽,那蜘蛛精的總部。每年熟爛柿子落在裡面,將一個山峽盡皆填滿,又被雨露雪霜,經梅過夏,作成一谷污穢,所以叫做稀柿同。」
  沙突然開口問道:「有很多柿子樹?」
  男子不料有此一問,愣了一下道:「有啊。。」
  沙道:「『七絕』說的就是柿子樹吧,這座山嶺是以此命名的吧,為什麼我們由東進來沒有看到一棵柿子樹?」
  男子道:「不會啊,漫山遍野的都是柿子樹。」
  沙奇道:「真的?我怎麼覺得不像?」
  男子道:「認不得柿子樹也是可能的。」
  沙搖搖頭道:「不對。柿子樹稱作七絕,就是因為它有益壽、多陰、無鳥巢、無蟲、霜葉可玩、嘉實、枝葉肥大七樣好處,我就算見識淺薄不認識柿子樹,」沙停了一停,接著道,「可是我也看到那上頭有鳥巢,有很多蟲,樣子很噁心。」
  行者心中一動,就在這時,只聽得留在井上的白馬厲嘶一聲,所有人都聽見了,臉色俱是一變。行者第一個向井外掠去。


4


  白馬果然不見了。
  行者等人來到井外,原來妖精已在剛才來到他們頭上三尺之內,還虜走了白馬。他們竟都不曾察覺!李老兒等人隨後爬出井外,見此情狀抖若篩糠。
  行者只頓一口氣,又追了出去,八戒緊跟其上。兩個人快得像兩道流星的短促光芒投進幽暗無光的山林中,頓時被黑暗吞沒。行者幾乎看不見東西,只憑著一念之間的敏銳感覺穿梭於莽林,跟蹤搜尋著妖精的去向窮追不捨,八戒連咫尺之內的行者都看不到,也只能收斂起任何一絲旁雜的念頭凝神全力跟緊,每一棵樹上每一片樹葉都吸收了全部光線,樹上長滿了鳥,都不出聲,瞪著瞎子般的眼睛做著沒完沒了的噩夢,森林裡來來往往吹著方向亂七八糟的一縷一縷風,交錯匆忙掠過,吹亂吹散行者和八戒憑籍的氣息,行者八戒的速度趕在風之前緊緊抓住那個氣息,快如閃電,可是閃電在七絕嶺裡也是黑暗的。而且那個氣息越來越濃郁,不對,好像發生了變化,是另外一種腥臭濃郁起來,那個氣息反而……被掩蓋了,抓不到了……行者他們的速度放慢下來。
  風更加大了起來,像盲目狂躁的野獸橫衝直撞,眼睛暫時關閉,而其它東西完全張開,耳朵,鼻子,皮膚,心,行者站定了,失去目標。他沒有開口對八戒說,八戒當然能明白。需要等待,分辨,思考,需要我們自己靜下來。
  突然兩盞幽幽的燈光在前面亮起,山林裡夜晚的霧氣濃了,燈光並不明亮,隔著霧的小水珠冷冷地照過來,光還是來得太突兀,叫人打了個寒戰。
  八戒忽然笑道:「有意思,原來是個有行止的妖精,該交個朋友。」
  行者也笑了,問道:「你怎麼知道好歹?」
  八戒道:「古人說:『夜行以燭,無燭以止』,你看他打一對燈籠引路,必定是個好的。」
  行者笑道:「果然。」
  他二人竟有心情在這會兒說笑起來,因為他們都知道,大敵當前,最關鍵的是要保持心平氣和,千萬不能緊張,緊張、膽怯,那就等於落自己挖的陷阱裡,敗了一大半了。很多時候,敗一點點,就等於死。
  這時候倏地一陣帶著濃重得令人作嘔的腥臭狂風撲面而來,前方一聲馬嘶,行者就在這時候筆直向前衝了過去,八戒也跟著,可是前方噴來一股水柱,八戒原想不避,可是前方樹木只要沾著一星半點便立即潰爛燒焦,八戒一驚,忙往一邊翻滾出去,半邊身子還是沾著了毒汁液,一條膀子只覺得一陣劇痛,痛過後像有成千上萬隻螞蟻毒蟲同時咬嚙,逐漸向全身爬去,八戒一運全力,掄起釘耙往前上方躍出。
  行者孤注一擲衝向可能是危險的中心,結果證明是賭對了,他落腳在一片柔軟粘稠的沼澤上面,身後的巨響過去後,周圍變得非常寂靜,沒有先頭的風,沒有亂風刮過樹林的尖哨,沒有鳥獸蟲螽的怨恨的夢囈。腳下好像是一條道路,沒有那麼多的障礙,可以沿著這條路走下去,他也沒得選擇。但是身邊開始有生氣。
  看不見,但是感覺得到。儘管那些東西還是不快樂,但是是活的,那些魑魅魍魎在身邊悉悉索索地擦身而過,充滿恐懼與馴服,以及微弱的……希望。行者對自己的感覺感到疑惑不解,在這樣沒有一絲光線一絲活力形同於死游弋的卑微生靈,他們竟還有什麼樣的希望,使他們苟延殘喘地存活下去?還是完全麻痺了,活著只是因為不死,行屍走肉?極度黑暗中,沒有光,什麼都看不見,但是身邊都是細小的活物,有著細小的乞求,沒有聲音。
  行者在這裡頭不知道行走了多久,腳下越發潮濕,所幸沒有要命的深深泥沼,有的地方有細微的滴水聲,甚至可能有地下經過的河流。走得越久,就越覺得自己和那些游弋中的魑魅魍魎沒什麼區別,他緊閉著嘴唇,什麼話都不能夠說。
  忽然心頭一亮:行走的苦役,我們所要做的不就是尋找解脫於此的辦法?
  這時又是一聲馬嘶,好像白馬聞到了他的氣息,歡快地低嘶了幾下,打破了長長久久的沉寂。同時,行者重新找到了先頭他所追蹤的氣息。那妖精就在那裡。
  「孫行者。等你很久了。」那妖怪的喉嚨像是被燒焦一樣,聲音像枯焦的樹葉,很沉著,沉著裡頭有一分抑制不住的迫不及待。


5


  井底下,十餘個村民,三藏,沙,慘碧的螢火,照得人也像魑魅魍魎。三藏拿出包袱裡的乾糧分給村民,沙則擔心行者同八戒的安危,「去了那麼久,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麼事。」
  李老兒冷冷道:「去了回不來也是活該。」
  沙怒道:「你說什麼?」
  李老兒道:「你們的理想不是斬妖除魔麼?假使完不成理想,還不如死了。」
  沙一時語塞。片刻又道:「大師兄二師兄本領高強,一定不會有事。」
  李老兒道:「那你還擔心什麼?蠢人就總是愛做多餘而無聊的事情。」
  沙怒道:「你不蠢怎麼會連同全莊的人只能躲在不見天日的地方等死?」
  李老兒一愣,低聲道:「我是做錯了,我只做了一件蠢事,就落的如此下場,可能你比較幸運,一直這麼蠢還好好的活著,不過接下來怎麼樣,就不知道了,說不定,也快了。」
  沙道:「什麼意思?」
  李老兒不答,道:「我是在等,可是一定不是等死。」
  三藏開口道:「你等我們?」
  李老兒閉口不言。

  「是的,就是等你,」那人道,「我就是那個蜘蛛精,山上四千八百隻妖精都歸我管。」
  他停了停,接著道:「現在剩七百隻。我殺死了一千四百隻,他們不服我;它殺死兩千七百隻。」
  行者道:「它是誰?」
  突然間翻天覆地震動起來,地面翻滾起伏,行者一跌,未倒,便躍起,身子撞在堅韌黏濕的牆壁上。
  蜘蛛精的聲音不遠處傳來:「我們就在它肚子裡!蟒蛇!蟒蛇!他留下來的禍患!」
  行者一驚,竟然有如此龐大的蟒蛇,之前看到的兩盞燈原來是這異物的兩隻照子,地面開始瘋狂抽搐蠕動,直往一個深潭運送,但跳起四壁有佈滿濕漉漉黏答答的汁液,汁液大量湧了出來,非但無法借到力氣,反而要被噴薄而出的無數水柱衝撞得昏迷,而且這粘液帶著濃稠污穢的酸腥氣味,排山倒海,行者處於這樣一個糟糕的不能在糟糕的境況,還漆黑一團,完全看不見,巨響,惡臭,腐蝕性的壞感覺,感覺器官都被運用到了極至,這時候,只剩下心,心一定要清淨,一定要——
  行者感到白馬在附近,朝那個方向躍出去,一抄手攬住了白馬的脖子,把白馬攔腰挾在臂下,一邊用金箍棒往斜壁上一撐,身體向反方向飛縱,迎面飛來無數柳絮一樣的細碎生靈,沉默地聲嘶力竭地哭喊,撞擊在行者身上各部位,被拋入行者身後的萬丈深淵,行者只能咬著牙,一心逆向而行,巨蟒翻騰不止,行者一口氣力將盡,翻身滾上白馬,相信它的靈性能助他二人逃出生天,白馬一聲長嘶,四蹄躍空,暴躁而剛烈地一飛沖天——

  「我打!打你個妖怪!打你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我打打打!!」
  八戒踏在滑溜溜的萬丈巨蟒身上,巨蟒蜿蜒盤踞了整個北坡,尾巴浸泡在污氣沖天的稀柿同中,巨蟒的皮膚肌肉又厚又粗,八戒用釘耙用力砸下去鏟破它的身軀,濺射出來墨綠色濃稠的血,巨蟒負痛,擰絞起來,要把八戒甩落,然後纏碾成肉泥。「大師兄生死未卜,你給我吐他出來!」八戒努力用釘耙固定不使跌落,犁得巨蟒血肉模糊。眼見巨蟒頸後一丈處似是七寸處,欲過去打致命之地,猛然間曙光乍現,一束利劍般的陽光刺破黑暗,那一刻那處爆破,綠血像火山一樣噴發出來,高達三丈,裂口衝出一人一馬,人在馬上,馬烈人怒,那不正是行者與白馬?蟒心一毀,巨蟒臨終翻滾。漸漸癱軟在地。
  行者與八戒與白馬在一旁,氣喘吁吁,看著龐然大物快速腐朽,肌肉萎靡下去,露出山洞般高聳的骨架,厚重粗糙的皮覆蓋在上面,綠顏色的血肉流淌得到處都是,沿著北坡,大多數匯入稀柿同,腥酸臭氣濃重得無以復加,清晨的陽光照到森林裡,從濃密的枝葉間冷冽地披在死蛇身上。
  巨蟒身體裡未死去的山林小鬼又鑽了出來,卑微而滿足地瞬間逃逸在深山老林當中。
  「這麼多妖精是什麼?」
「想必是那些與村民相安無事的妖精。」行者道。「你知道什麼是他們在無限黑暗中存活下去的希望?」
  八戒笑了起來:「自由吧。」
  行者也笑道:「大概是。」忽然想起:「可是不知道那個蜘蛛精哪裡去了,原來他管轄著那些妖精,不知道它們在它的管轄下,是不是生活得好,又不知道他等我做什麼?」
  八戒道:「你見過那個蜘蛛精了?」
  行者道:「對啊,在那條臭蛇肚子裡。」
  八戒笑道:「你不說我都忘了。」
  行者道:「什麼?」
  八戒道:「果然很臭啊!趕快找地方清洗先!」
  行者笑道:「是了是了。」
  二人牽著白馬嘻嘻哈哈地往山下走去,一路走一路說笑。八戒道:「說真的,怎麼那麼臭,又生的那麼大法,一定不是老天爺養出來的。哎,你比我臭很多啊。」
  「臭很多麼?很多麼?怎麼我不覺得?臭死你,哈哈!」
  「當妖怪也很開心啊,自由自在。」
  「是啦,妖怪有妖怪的好處,人有人的好處,大家都是老天爺生的,何苦你滅我我滅你拚個你死我活?」
  「我們也很開心啊,有個熱水澡洗就更開心了。」
  「咦咦?你又在想什麼啊?」
  「我哪有想?是你想吧?」
  「你不想怎麼知道我想什麼?」
   ……

6


  隨風吹來腐臭味道,連井裡都聞到了。
  沙道:「什麼味道?」
  李老兒臉色一變,悶哼一聲,沒有回答。

  森林在河流上方破開一道口子,陽光照得水珠亮亮晶晶,薄霧將散未散,水流頗為湍急,可也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水才比較乾淨,看得到河底柔軟的水草和石塊,行者和八戒在此洗濯一身污穢,白馬站在水裡,也在清洗自己,馬蹄輕探徘徊。
  驀地,白馬輕嘶,一蹄踏空,站立不穩,被水流捲走,行者撲過去抓住白馬的鬃毛,一時停不住,順水漂了一下,八戒並不以為然。這時候行者腰間一沉,白馬的腰部以下變成了柔韌可彎曲的形態,用腿和絲絲縷縷的馬尾緊緊纏住了行者,行者的心也往下一沉,剛想開口呼叫,一口水灌進口中,一眨眼激流將它們捲到一個落差處,行者和白馬一併從危崖瀑布墜落,行者的雙手也被鬃毛緊緊纏住,鬃毛變得堅忍不拔,三千煩惱絲般纏繞包裹行者全身,行者被白馬拖進瀑布底下的深潭,白馬入水,上半身也變成柔韌的軀體,然後現出一張一半美艷一半醜陋無比燒燬的面容。行者能掙斷百煉鋼,此時竟掙不脫這蜘蛛精的癡纏。
  蜘蛛精的八條手臂環抱箍緊行者,然後親吻他,長得足以致命的吻,行者在這裡頭逐漸失去力氣,眼看昏厥。耳邊聽著蜘蛛精的話語,他的嗓音比夜梟還難聽,語氣溫存無比。「孫行者,謝謝你,我自己一個人沒辦法殺掉那怪物,沒法解救它們,我知道你能夠做到,你果然做到了。可是我不能留著你,你力量本來比我強,你知道,用完的東西一定要及時除掉,什麼禍患都不可以留下,不然他一定會後悔的。」妖精嬌笑著,「至於白馬,我放它下山了,你說我對你好不好?先前你騎著我,很舒服吧?現在輪到我騎著你了,我會讓你舒服地死掉的……」
  他們在漩渦裡越沉越深。

  八戒終於沉下去看到他們的時候,蜘蛛精正放開懷抱中的行者,昏迷的行者就往下墮去,妖精嬌艷如花的側面對著八戒,斜眼看八戒,艷氣凌人,媚眼如絲,「你來。」
  八戒額上沁出冷汗在寒冷刺骨的潭水裡凝成一顆一顆小鹽珠子滾落,低吼一聲投入了妖精的懷抱。



   7

  沙坐立難安。「師兄怎麼還不回來?」
  李老兒面無表情道:「怕是被妖精除去了吧。」
  沙道:「那妖精,果然有那麼厲害?」
  李老兒眼中閃現一絲怨毒,道:「厲害,厲害得很。可是這些日子,他也未必過得舒服。而且太笨。」
  沙道:「你又怎麼知道?」
  李老兒恨恨道:「我怎麼不知道?」眼裡精光暴長,閃電般出手,扣住了三藏手腕。

  蜘蛛精一聲厲吼,從腹部一直到頭頂一劈為二,八戒懷中抱著九尺釘耙從她身上劃過。成串的氣泡珍珠一樣往水面上太陽刺進來的地方升去。八戒的臉冷白冷白。

  沙勃然變色,手也已經到了李老兒喉間,怒叱道:「你幹什麼?」
  李老兒道:「現在不知道那兩個傢伙是不是已經送死了。你們也不能活著出去,讓那妖怪知道我們躲在井底下。」
  沙冷笑道:「你以為他會不知道麼?你以為你們這樣躲著就能活下去?倘若我師兄也對付不了的妖怪,想取你等的性命,還不是易如反掌?」
  李老兒一愣,放開三藏的手腕。
  李老兒喃喃自語道:「再等等,我想知道他們究竟能不能殺了他。」

  井上馬嘶,沙面現喜色:「回來了!」十多個村民也都露出歡喜的神情。
  只聽得馬蹄得得,等了一會兒卻不見行者、八戒下來,也沒有聽到他們的聲音。
  李老兒這時才顯露一絲陰森森的笑容。「很好,看來是同歸於盡了。」沙一回頭間,李老兒一掌拍出,沙毫無防備之下遭此重擊飛了出去,三藏變色,一個男人滿面驚詫道:「大當家?!」李老兒雙手一抓將他攔腰撕開,一個婦女撲上來抱住李老兒的腿,被他扔出去撞在牆上肝腦塗地,然後立即抓住三藏,狂笑起來,笑得整個井底下訇訇作響震耳欲聾,村民的眼兒口鼻都冒出血來當場斃命,三藏面色蒼白,雙目緊閉,五官也已滲出鮮血。
  李老兒面目猙獰,道:「你到底還是個蜘蛛,我的確後悔養虎為患,要你為我所用,希望你日漸強大,我貪心啊,看著你一天比一天強,直到完全搶奪掉我的權力,可是你也沒有想到,我養的不只你一個,你把我逼到這裡,你還是要受我大蛇所困,哈哈哈!你只知道要七絕嶺的權力,又怎麼知道我要你死,不但要你死,我還要唐三藏的心!」
  沙身受重傷,且不敢輕舉妄動,沉聲道:「你要師傅的心有何用?」
  李老兒狂笑道:「唐三藏是聖徒,得到他的心,一定可以得到無比強大的力量,到時候,豈止是七絕嶺,整個妖魔界,不,包括神仙在內,都要握在我的手裡!」
  沙輕蔑地笑了一下。李老兒不放在眼裡,一手挾著三藏,一手提起沙的領子跳出井外。
  井外孤孤單單一匹白馬。沙心裡一酸。
  這時候,八戒來了。待沙看清的時候,最後一點希望也沉了下去。八戒的肩膀上扛著行者,看起來毫無活氣。
  沙叫道:「大師兄!」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
  八戒一來,見到李老兒兩手分別拿著三藏和沙,愣了一愣,然後把肩上的行者扔到地上,行者摔在地上,臉色鐵青,沒一點反應。八戒對李老兒道:「我現在就走,你我之間沒有過節,你也不要為難我。」說完扭頭就走。
  沙痛斥道:「畜生!」
  李老兒哈哈大笑。
  八戒站停,轉身痛苦地道:「你呢?你不是為了他?能死在一起也是好的。我要是留下來,和你們死在一起,我為的是什麼?蠢材。」說完,一腳踢在行者腰上,行者像個破麻袋一樣往沙腳邊滾了滾。
  這一剎那,面如死灰的行者飛速滾向李老兒腳邊,直抓向腳底,沒有人會朝這個方向出手,也沒有人可能有機會朝這個方向出手,可是他算準這裡一定就是死角,全身上下最薄弱的地方,拿捏到就能殺死敵人!同時,沙和八戒也迅雷不及掩耳地發動了,沙淚跡未乾,但一臉信心和堅定,抓住李老兒肋下,用力一拆,八戒已趁李老心驚分神那一刻救走三藏,行者手指住李老兒死穴戳下,抓住腳踝用力一擰,只聽到枯木斷裂的聲響,沙也拆下一片朽木,行者催逼三昧真火,李老兒渾身燃燒,轉眼間只剩下一段焦木頭。
  四人冷汗一身。怔怔看了一會兒。
  八戒吁了一口氣,道:「何必呢,你這個老柿子樹精。」
  沙低聲道:「做妖精,也很不容易的。」
  行者回首向群山望去:「還有這漫山遍野地妖精,願他們好自為之。」說罷牽過白馬,扶三藏上馬坐好。
  還有這出奇大的山,只走了一半,剩下的路不知還要走多久才能走得出去。

      (七絕嶺完)

第四章 波月洞

1


  土乃五行之母,水乃五行之源,無土不生,無水不長。
  我的血肉是水化成的,所以不會熱,不會有紅顏色。
  倘若你看見我面如桃花,那是我紅色珊瑚的骨頭透露了出來。


2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行者又聽見自己的心跳,心在胸膛裡撞擊,好像有另外一個人在裡面用力擂響一面鼓。入山以來,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聽見這個聲音了。好像山谷裡都會有回聲傳來。
  山越來越高,冬天已經到了最冷的時候。這座山很高,山勢陡峭,澗壑很深,乳白色的瘴氣和雲霧像水一樣在底下流淌著,在舉頭三尺的地方蜿蜒成河,環繞著巍峨凌厲的黑色山石,半空中白雲裊裊上懸浮著山峰,高處終年積雪。很少綠色,入眼儘是深深淺淺的水墨氤氳,這是一座黑色的山,有樹的話大都枝幹蒼勁、長勢險兀,或者是些深青色的苔蘚、鐵色的真菌、暗紫色的籐條。一派美景,驚心動魄,人間罕有。從三藏四人踏進這座山脈的地界開始,就降雪不斷,山路難行。這天雪停住了,不時有風把高處那些岩石上殘積的雪吹下來,空中飄著那些細沫,分不清是否是又落雪了。灰白髮亮的天空和遠處山嶺上的雪融為一體。頭頂咫尺間,積雲滾滾,跑得非常快,叫人不免產生眩暈的感覺,饒是行者這班騰雲駕霧的人也為這喑噁景象驚歎一聲。
  玄色飛鳥當空而過,彷彿獨釣寒江。
  山愈高,空氣稀薄,夜晚翻身的時候都會呼吸困難,好像一不小心會壓破心臟。越高的地方,離天越近,越聽得見人心臟跳動的聲音。
  忽然間,成群鳥禽拍打著翅膀越過山峰往西北劃了一道長長的弧飛過去,它們大聲鳴叫,長空無痕。行者正待奇怪,心念一轉,低呼「不好」,只聽到遠遠近近上方傳來低沉的轟鳴聲,八戒驚呼:「雪崩!」兩個字間耳聽得轟鳴臨近,白馬受驚,三藏縱馬狂奔,三人在三藏左右疾步奔逃,四面山峰上的積雪像瀑布一樣一瀉千里,又像成千上萬匹受驚的白馬衝殺疆場,窮追不捨、生死相逼、刻不容緩,三藏一馬當先,巨大的雪堆滾滾而下,逃下去逃不過逃不動了,行者轉眼見一處小懸崖,喊了聲八戒,八戒當下會意,一伸手拉住沙的手臂往下跳,貼緊崖下山凹躲避,行者拽住白馬韁繩,怎料白馬巨驚之下狂烈難馴力可拔山,將韁繩硬生生掙斷,帶著緊緊貼伏在馬背上的三藏四蹄騰空飛一般越下山崖狂奔而去。
  行者抓著半截韁繩怔了一下,千堆亂雪已當頭砸下,八戒想拉一把行者拉了個空,行者一頭撞向冰雪,竟由那落下來的千斤冰雪中衝破出去,冰和雪由於強大的衝擊力在他的頭臉胸膛上凝結打砸成厚厚的堅硬的鎧殼,其餘的猛烈爆炸散開,雪光漫天。行者披著一身冰甲像離弦的利箭破空劃過,追——白馬!
  白馬一路狂奔不止,一拐彎上斜道奔跑上坡勢平緩的一片谷地,暫時避開了洶湧的雪暴,三藏在馬上,緊抱馬頸,面色蒼白,任由白馬帶他一路馳騁征戰,同風雪廝殺,他只在滿耳疾風狂唳的生死時速裡越過千里冰封、萬里雪飄,後來他睜開了眼睛,但是不管白馬,飛一般速度美得歎為觀止。飛一般奔跑過山谷。突然,白馬長嘶一聲,仰蹄立起,三藏再坐不穩,摔落馬下,爬起身,就看到不遠處一件事物。
  施展身形追蹤的行者後一步趕到,正見三藏落馬,一驚,又看三藏起身,顯是方才一番奔波安然無恙,便舒了口氣,順著三藏的目光,看到遠處的雪地上那件事物:雪色潔白乾淨,像是方才雪崩覆蓋下的,雪地上赫然露出一縷黑的長頭髮,那種黑很深很深刺得人瞳孔倏地一涼。
  三藏目不轉睛地看著,稍作遲疑,便下馬,向那邊走去。
  行者大叫道:「師父!小心!」
  但三藏堅定不移。
  三藏決意要救那底下掩埋的人。一陣風刮過,捲走表面上的雪,底下是和泥土凍在一起的骯髒的堅冰,看來起碼凍了十天半月有餘,埋著人恐怕早已死去多時,沒有活著的可能了。三藏一愣,行者跑過去,在一旁長歎了口氣。廟堂之前,朝天大路上凍死屍骨也能成堆,相比之下,江湖之遠的這深山中或許迷途的亡人又算什麼呢?
  三藏卻繼續挖掘了起來,他用手指用力扒開那人頭頂上的冰雪,然後用禪杖鑿碎周圍冰塊,怕傷到人體,又用手挖掘起來,一雙纖長的手凍得通紅僵直,可他不以為意,很吃力,專心致志。行者站著看看了一會兒,道:「你不要挖了罷,沒希望了。」說完這句話馬上蹲了下來,用右手掌拍在冰雪大地上,像撫慰般,只見他手掌下漸漸陷下去一小塊,面積逐漸擴大,堅冰眼看著漸漸融化,那縷烏黑頭髮在一汪雪水上飄浮,看到了頭頂。行者收了手,道:「不能再熱了,不然身體會傷得嚴重。」唐僧向行者笑了一下,便和他兩個用手一點一點挖捧掉略變鬆散的冰雪。
  他們先是看到了她的比冰還白的額頭。
  接著是她緊閉的雙目。
  粉紅的臉頰和嘴唇。
  沒有鼻息。
  「死了?」行者吸了一口氣,道,轉頭去看三藏,三藏柔弱蒼白的臉上帶著堅毅不放棄的表情,額邊泛出了晶瑩的汗珠,行者心中不禁湧起一股溫暖的情感。

3


  當三藏還是個姓陳的小孩的時候,就見到過行者,孫悟空。三藏記得那是自己是多小的一個孩子,像很多小孩子一樣,像很多小孩子長大後還記得他們童年時的遭遇一樣。也許我的父親當時是個很年輕的孩子,也許我的母親也同樣年輕,也許我的降生人世的的確確是一個意外,五種顏色的果子在我受胎的那一剎那成為有情的一分子、長了眼耳鼻舌身意六片葉子的同時花謝孕生,這個孤兒被放在木板上順水飄去一個混濁的世界自生自滅。
  那天他一個人在山腳下東走西逛,手裡拿著個小木盒子敲呀敲,篤篤篤篤,大蝴蝶在身邊翩躚,他一邊走一邊踢小石頭,篤篤篤篤,小孩子不怕吵,喜歡弄出些持續的聲音來跟自個兒玩,走著走著腳下一絆,往前跌了一跤在地上,手裡的木頭盒子就骨碌碌滾了出去,沒摔疼,爬起來,往前去找木頭盒子,撥開茂密的雜草,貓著腰向裡鑽,找呀找,忽然,看見一個人——竟然被整座山壓著,他還當他背負著整座山,吃驚得非同小可!生命中不曾如此被驚動——只看到一顆露出來的腦袋,頭上堆著苔蘚,耳朵裡長著薜蘿,鬢邊的頭髮和野草糾纏,頜下是青青的莎,眉間的沉鬱處積著泥土,他竟還能認出他的臉面是個人形,若非他實在英挺!
  若不是堅硬過岩石,怎麼勁得住五百年的風霜雪雨鬼斧神工。
  若不是傷到了心,怎麼會緊閉雙目再也不能看見天日。
  姓陳的小孩聽見自己心口「撲通、撲通」跳得厲害,但是彎下腰去看他。他緊緊閉著雙眼,就像死了。小孩蹲下去,他沒有一線呼吸,就跟死了一模一樣。小孩跪到地上,伸出一隻手,放在他消瘦的臉頰上,忽然一顆冰涼的眼淚從緊閉的眼睛裡流出來,落到小孩的掌心。小孩心裡一疼,忽然覺得他的痛楚苦難,也就是自己的痛楚苦難,緊緊相連,密切無間。小孩俯下身子,把自己的臉頰貼在他的臉上,又是一顆冰涼的眼淚,掉進小孩眼眶,從他眼睛裡又掉出來,掉進泥土不見。
  一轉身看見剛才在樹蔭下小憩的老師父尋了來,站在身後,打趣似地道:「你難道還想救他?」姓陳的小孩不做聲,老師父牽起他的手往回走,邊走邊道:「下次不要亂跑,壞人也在外面亂跑,撞上了怎麼辦?我跟你總歸會走散的,不過還太早了點兒……」
是年春天,姓陳的小孩師從帶他的雲遊老師父,剃度為僧。
  多年後成就三藏大法師的他仍然能夠走回他來時的路上,獨自一人,成人英俊而安靜,手上沒有那個小木盒子,篤篤篤篤,香火青燈的輕煙和鐘鼓磬鈴梵唱淺淺刻在他潔白的掌心,那下面沉睡著人們的痛楚苦難,在注定的偶然的回首一眼,再又看到他背著整座大山,他的眼睛整了開來,望著他。一剎那就好像照鏡子的時候看鏡子裡自己瞳孔裡的自己,無數個來回,一朵蓮花靜靜開放,你帶給我安慰與瞭解,你帶給我水,幸福和磨難的征程。
三藏在孫悟空的頭顱旁邊跪下來,用他的手指挖掘整座山。看起來他瘋了。孫悟空尚有鋼鐵脊樑,他只有額邊柔弱的汗珠、琴弦一樣的潔白手指,挖掘到鮮血流淌。
  孫悟空目不轉睛地看著三藏,三藏臉上就是那種永遠不會變的堅毅不放棄的表情。
  當時他也歎了口氣,道:「你不要挖了罷,沒希望了。」
  五百年沒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三藏聽了就住了手,從跪著往後結跏趺坐下,開始唸經。
  直到地裂山崩的一下。
  若不是因為你。
  為此我五體投地。

4


  美女有很多種,很難講清楚她們面貌的不同。這是一個凍僵的美女,是不是給你的印象會有稍少的不同、深刻一點呢?
  一萬個人想像的美女有一萬種樣子。你告訴我你能從一萬張臉裡分辨出她的樣子麼?
  三藏把她從冰雪裡拖出來,她的身體冰冷僵硬,有著很黑很長的頭髮,頭髮被凍硬、僵直,冰和雪在頭髮上,像是染白了她的頭髮,像是三千丈的緣愁,像是她已經蒼老,可她的皮膚猶如嬰兒,薄霜覆蓋著玫瑰色臉頰,雙目緊閉,穿薄薄一件白色長衣裳罩著裡面一件紅衣。三藏脫下自己的袈裟裹住她將她抱在懷裡。
  行者先記住的是凍僵的美女。然後是三藏抱在懷中的這個美女。
  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有了一點煩躁不安。用腳踢地上一堆一堆的雪,揚棄,散落,飄蕩,融化。
  三藏很安靜,女子在他懷中。
  行者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說話,想找話來說,找不到,又覺得說了無論什麼都會有點窘迫,反覆想多了,自己很窘迫起來。
  最後還是說了一句:「師父,小心。」
  三藏微微地點了一下頭。
  行者轉身走到遠一些的地方去生起一堆火。柴不夠,又到樹林裡去拾。拾來了就坐在火堆旁,一點一點扔進火裡,聽見偶爾有一兩聲辟啪作響。
  女子的身體過了很久漸漸變得柔軟,雪水浸濕了她全身的衣服,緊貼在身上,袈裟也濕了,三藏的衣服也濕了,水沿著她的衣角他的袖口沾滿風塵的紅色袈裟她的長頭髮滴滴嗒嗒流下來,到地上又變成冰,濕掉的黑頭髮更加黑,身體更加柔軟。三藏很安靜。
  在她身體暖和之前,她的眼睛睜了開來,也是那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可是靠在他的胸膛上也沒有聽見他的心跳,那一刻,不知道她什麼感想。還是悵然若失。她說:「謝謝你。」伸出胳膊摟著他的脖子咬著他的耳朵說:「謝謝你。」
  三藏把這當成是種小女孩的親暱,但聽到行者一聲不算響可是氣憤的話:「你幹什麼?!」
  女子仍摟著三藏,扭頭看了一眼行者,忽然展顏笑了,這一笑直羞煞春風,問道:「請問這二位師父,可是去西天取經的?」
  行者冷冷道:「是。與你何干?」
  女子道:「沒什麼,我只是問一聲。」
  三藏問道:「你怎麼會獨自在這荒郊野嶺,又怎麼會凍在冰下?」
  女子想了想,眼波流轉,像盈盈的春天的潭水,道:「我迷路。我是出來找人的。」
  行者道:「找人?找誰?還有誰人可找?」
  女子離開三藏,坐到地上,道:「找過去認識的一個人,想問問他……說過的話,還可曾算數否。——這裡也並非荒無人煙,過了這個山,就是波月洞,有很多人的……只因為天寒地凍,且管理森嚴,物資在內皆能自給自足,所以,一般是不會外出的……」
  行者冷冷地看著她,她在他目光裡無所遁形了,他才開口說兩個字:「妖精。」
  女子的眼光一下子定住了,也迅速寒冷結冰。忽然發出一陣咯咯嬌笑,跳起來轉身就走。行者也不攔她,看著她濕淋淋的像個水妖的背影,拖著袈裟,水又在她周圍籠起一層寒煙。
  「等等。」行者忽然說道。
  她回過頭來。
  「袈裟,留下。」
  女子看了眼披在身上的紅色袈裟,嘲諷而嫵媚地笑了一下,不理會他。
  樹林裡躍出一頭斑斕猛虎,馱了女子又奔回林中。
  行者目光裡有種輕蔑的神色。你這樣的妖精,真的很煩。叫人討厭。
  三藏低了一下頭。
  行者往樹林走去拾柴,三藏開口問道:「你認出她來了?」
  行者看了看三藏,問道:「認出什麼?」
  三藏也不說話。低下頭。三藏是個話很少的人,低頭的姿勢很好看。他生下來,像每個嬰兒那樣預感到誕生的不幸福而哇哇大哭,然後他就沒有想到要說什麼話。說出來的話像泡影一樣白費,像炙灼的鋸子一樣切割真和善,滋滋響著,屢屢青煙升起來,還是像泡影一樣化為烏有。這堆火等到八戒和沙來的時候派上了燒酒的作用。八戒說酒能洗腸,可清心,他的心腸一直都很軟,也很熱。


5


  波月洞的狀貌,好像是亙古的時候這裡可能有過一滴水和一整座岩石山峰長相廝守的故事,一滴水從天而降掉進它的罅隙,結成冰,自己像榫子一樣把它弄傷、裂開、深入它,更多的水從天而降,豈止是廝守,簡直是廝殺,漫長的抵死纏綿,直到如今山變空心,水在它的脈絡裡流淌,造成天地間孤零零的一個她和那七百個孤零零飄蕩的遊魂野妖的棲身之所。她住在洞府的最高處,上方有一眼透天的洞,像是口朝天的井,月亮剛好滑到它正上方的位置照下來,映在水潭上,又反到貼石壁的一簾水上,像淡黃色的眼淚不住地往下掉,她的臉也照在水簾上,當鏡子來用,鏡子裡看見自己披著紅色的袈裟,身後男子進來了。
  「你沒事吧?」
  「唔。」她沒回頭,在鏡子裡看著男子的臉和她的和淡黃色的稀薄月亮一起嘩嘩往下掉。男子體段崢嶸,面貌硬朗,眼角眉梢有一點甜膩膩懶洋洋的媚意,除此以外掩飾不住凶殘和暴躁,從精健的肢體動作裡流露出來的蠢蠢欲動,蓄勢待發的暴力。長得不錯。她想。
男子穿著黃色的衣服,道:「你沒說一聲就走開了。」
  她道:「唔。」
  黃衣男子道:「怎麼會?」
  她道:「練功的時候突然聽到奇異的鼓聲,擾亂心神,寒氣岔亂,被封住了。」
  黃衣男子想了想似的,道:「哦。你早就知道他們會經過這裡麼?」
  她猛然轉身,大聲道:「我怎麼會知道?我也沒想到。」
  黃衣男子道:「那現在打算怎麼辦?」
  她道:「沒想好。我想不出。知道他們要來了只想先問問他,聽他怎麼對我說。」
  黃衣男子露出一絲艱澀的表情,道:「結果他說妖精兩個字。」
  她緊緊咬了一下牙齒,緩緩道:「他說的沒錯。」
  黃衣男子道:「不知道你去哪裡,十三天,擔心著。」
  她漠然道:「沒什麼好擔心的。」
  黃衣男子道:「受傷,我以為是你故意的計策。」
  她目露凶光,淡淡說道:「你也來羞辱我?」
  黃衣男子頓了頓,道:「那麼,孫行者羞辱你,你又能怎麼樣?」
  她靜了一下,很快地說道:「我要他死。」
  她又道:「你可以出去了。」
  黃衣男子站了一下,轉身出去。
  通過一條不長的狹窄的甬道,出口喇叭狀豁然打開,是一個無比寬闊的天然岩石殿堂,可以容納七百個妖魔鬼怪在此向他們的月亮和法力超群的聖主公頂禮膜拜,七百個裡面是追隨她的亡靈和山上野生妖精,月亮投在前方的水潭,這裡面沉積了無數曾經活過死去的祭品,它們被沉埋在水和月亮的壓制地下,永世不得超生,用來償換妖魔鬼怪不得安寧的苦痛生命,這是波月洞可以看見月亮的第三處,它的出現一日一度喚醒它們苦痛的記憶,現有的靈魂和身軀,現有的存在,得以存在的極度歡愉,為此它們最大限度地伸展扭曲身軀,伴著歡呼、咒語和呻吟,全力跳躍起舞,以期獲得生的放恣和歡暢。黃衣男子在上首坐下,旁邊有個麥色皮膚的甜美女子幽幽地道:「你我都是不得意的人,何苦為了那些負心人?」遞上人骨酒樽,黃衣男子端起將比血還濃的酒漿毒汁一飲而盡,腸胃就燃燒起來,他一面縱聲歌唱一面跳起了火焰一樣熊熊的舞蹈。
  ——而它們的廝守和廝殺從不曾停止。她想,看見又一滴水沿著倒掛的尖潤石頭滑下來,她伸出食指去接,可水滴在墜下來的一剎凝成了冰,像一柄無鋒的剔透的劍要刺破她指尖一點。要是刺破也不會流出殷紅的一滴血,她想。她往水簾湊近了些看自己,又一滴水沿著方纔的軌跡掉在她臉上,她不喜歡月影在她眼角眉梢明晃晃的搖搖欲墜,便把水簾凍結住了,懸掛在半空,水滴也在臉上化為一層水銀模樣。
  ——我怎麼知道還會再次遇見他們?
  ——現在打算怎麼辦?
  ——你又能怎麼樣怎麼樣怎麼樣……
  她自怨自艾了一會兒,聖主公,神功蓋世,法力無邊是麼?呵呵,什麼神功?什麼法力?呼風喚雨還是引雪降霜?降低溫度或許是出於心底的寒意,一向不喜歡雪,雪是那樣轉瞬即逝,連朝生暮死都不如,如何求得不消逝的生命……因為背負的誓言,不再有恆定溫度的血液,假如周圍春暖,身體裡便能花開,假如接近一分太陽,身體就會沸騰。這樣一來,同人類對時光流逝的看法大相逕庭,對他們而言每一秒鐘的長度和週期是相等的,可是對她來說,當溫度變高,每秒鐘變短促,溫度降低每秒鐘開始扭曲、無限延長,於是,定義一項事件,不僅利用空間和時間,還加上第三種坐標——溫度,就好像微小的爬蟲,至少,可以暫時延長存在吧,可是,連爬蟲都不如呢,他們是活的,她卻是死去的,在死之後無法終結的畸形延續,像守宮不要的尾巴,——別人丟棄了的,卻已是我的全部。
她試著變老,身體一下子萎縮佝僂下去,弱不禁風,臉如枯葉,水分都蒸發,裊裊白霧籠罩全身,她狠狠地看著鏡子,在它融化之前一下子把一面月亮砸成碎片。
  ——我要他死要他死要他死死死死……


6


  ——殺死他之前要不要讓他知道我是誰?
  ——為什麼不?不是很想聽他到底能說些什麼嗎?
  ——他能說什麼?
  ——竟然在想到要殺死他之前,心裡有一種很溫柔的感覺,好像親手殺死他,是跟他最親近的親近。不讓他清楚明白,而溫柔地死在我的目光裡,不是很動人而寧靜麼?關於殺他,竟然能帶來一絲羞澀,不想讓他知道,不想讓他看低,不讓他恨我……
  ——竟然還管他恨不恨我,我已然恨他入骨,有趣。
  ——我,就憑我,如何叫他死?

  行者四人走在路上,忽然聽到前方不遠處的樹林裡傳來若有若無的嗚咽聲,淒淒慘慘,聽來叫人頭皮發麻。
  第二聲歎息,已在咫尺之內。
  聽的人心裡一緊。
  「殺人償命,」老嫗從斜刺裡出來,一把抓住白馬的轡頭,帶著濃郁的哭腔道,「你去死吧。」
  白馬一驚,但又似乎嗅到一絲相識的氣息,因而猶疑著,只是不安地扭強著脖子,小步踏動,耳朵因為情緒不好而耷拉著。
  行者又非常非常煩躁起來。
  「我殺了誰了?」
  老嫗悲切地笑了一下。
  即使你的頭髮已斑白,我也記得它像綴上閃爍星辰的夜空,即使你的臉乾癟枯萎佈滿了皺褶,我也記得它像晚霞映照下最高山峰上終年不化的積雪,即使你的眼睛失去了光澤爬上了蜘蛛的網,我也記得——它令我失去形容,行者想,——我已經看破你了!
  「你看破我什麼了?」老嫗嘲諷地笑了一下。
  你竟然會變得如此蒼老,我不曾想到,又也許會想到,卻不曾預料蒼老的變化發生在我眼前如此倉促,原來世人說的與子偕老是件如此具有悲愴意味的事情,卻要與另一個人在倉促之間做一個見證,你的樣子行將就木,行者想,——妖精!
  「滾。」行者強忍住無來由沖天的怒氣,壓低喉嚨說了一個字。滾。
  妖精倔強地不肯動,冷冷地看著他。
  三藏、八戒和沙也都不說話,三藏是不願說說了又如何,八戒是不知如何說,沙呢?都不說話,看著,那麼沉默,簡直聽得到熱血在耳廓裡面汩汩流動的動靜,行者很難堪,莫名其妙,煩躁不安,憤懣,好像是有所虧欠,感覺中如此,可究竟是什麼?還有妒忌,可又妒忌什麼?該死的!行者繞開妖精獨自往前走。三藏終於開口輕輕地道:「金。」妖精倔強地不肯動,冷冷地看著三藏,一顆眼淚從混濁的眼眶裡流出來,陷進縱橫的深皺褶裡蜿蜒成河。
  淚未落定,妖精一腳踢中白馬膝蓋,白馬嘶了一聲向前跪下,妖精單手一按馬首,空翻而上,另一隻手就去扣三藏的脖子,手沒夠到就被一棒打來,她也不避,手掌一翻就抓住了金箍棒,身體欺棒而上,改而抓行者的脖頸,行者甩不脫她,只好另一掌當頭切下,見這妖精定不閃避,忽然收住了手,那一刻竟心一軟,那一掌切到手端的金箍棒上,金箍棒脫手,妖精從棒上彈起,手指已到了行者喉間。一遲疑。行者回神,怒喝,妖精一遲疑間已失去機會,行者開始下殺手,冰冷的枯枝般的手指在喉頭殘餘的觸覺仍在,萬分令人厭惡的感覺,妖精懼怕了,知道他這次當真要殺她,怎甘心被他殺除,避了幾避都險些喪命,腳尖一挫,擰身逃遁,行者伸手一抄,觸手是一截羊脂軟玉般柔滑細膩的腳踝,再一遲疑。妖精在雪霧中遁去,灑落雪末一樣的咯咯笑聲。
  行者喘息。
  很累人的戰鬥。
  是因為山太高吧。
  行者變得不願與師父師弟多說話,生著辨別不清楚的氣憤,心裡也有一點點的驚訝。並且,好像剛才聽見三藏喚了聲「金」……
  三藏又垂下了眼睛,只道:「走吧。」就接著上路了。行者好像聽見八戒長長的歎了一口氣,再聽就是他唱起歌來,拖著悠長徊轉起落的調子,行者聽來面色卻愈發難看了。沙也垂頭,沉默不語。
  「金是什麼?」行者發問道。
  三藏低聲道:「你已經知道她是誰了吧?」
  行者只覺得胸口一陣發悶,果然。
  行者悶悶地走了一段,說道:「我找找看哪裡有吃的去。」將身一縱,跳上雲端裡,冰涼清新的雲間水霧鑽不進他緊閉的肌膚,不過在高處稍微好了些,朝下看黑黑白白的山石冰雪廣袤無邊,山峰向陽處竟會有一片粉紅色的點子,是桃花吧,還記得天上的桃之夭夭,花果山漫山遍野的桃花比朝霞還鮮艷,那時候,雖然有時也焦躁不安,但是那是種叫自己痛快的衝動吧,何況,五百年後,再也回不去以前的輕狂時分了,那片白雪中嬌嫩的粉紅,是在一道銀藍色的澗水環繞之內,還有依照天然地形造就的一座城池,利用洞穴開鑿出的堡壘,卻明顯是他們要通過這座山的唯一道路。旁邊都高聳著刀削一樣的峭壁,好像強健的禽鳥都難以飛越。
  他平生第一次有了一點畏懼退縮的感覺,不過微不足道。


7


  一秤金,這是我的名字,我是用一秤黃金積德行善換來活六年又六個月的孩子,那一年我已經會偷偷把姨娘的胭脂點在嘴唇上照鏡子,我喜歡在通天河邊一邊哼歌一邊跟自己玩,我從沒想到和我一起唱歌的河流會搶劫走我的生命,鵝鵝鵝,曲項向天歌,柳絮像蹣跚學布的小鴨子後腦勺上的絨毛,我生於立春,死在處暑,同樣寒冷的冬天和夏天,寒流在身邊穿娑,摘著六瓣的雪花,占卜任何問題,都得到否定的答案。只聽到一個人說:我不會讓你死。這個人生可比海,命可齊天。可是他放棄了我的生命。我知道不是他一手造成,可是……就是對生離死別耿耿於懷,為什麼要我生生同他的世界撕開?——他沒有應承他說過的話。妄稱齊天大聖,他可以對全世界擲地有聲出言必果,唯獨背我的信棄我的義。一秤金是我死之前的名字,現在它們都叫我:聖主公。
  ——「聖主公萬歲!萬歲!萬萬歲!」
  群魔伏拜,白晝將盡,黑夜降臨。

  行者四人行進中。
  「往前趕得到落腳的地方嗎?天黑了。」沙道。
  八戒笑嘻嘻地道:「再往前不是有波月洞麼?只不過妖精的地方,我們求不求它們借我們留下?」
  行者道:「不說今晚趕不趕去留宿,總歸是要借助從那裡通過的。」
  八戒道:「既然是總歸要,那還有什麼好說的?總是要走吧。」
  沙道:「不知道……能不能太平過去?」
  八戒道:「那得看他們。」

  黃衣男子道:「現在他們正在往這邊來著。有何打算?」
  一秤金道:「我難以取孫行者性命,他們此來,必要進城,經此而過,豈能輕易放他們過去……」
  黃衣男子道:「鷹愁澗及兩側峭壁形成天塹,澗水自西向東奔流向波月洞陡然一個拐彎朝南流去,要不要利用天險關隘固守,使他們不得過,而消耗氣力物資,再伺機動手?」
  一秤金道:「死守不是辦法。孫行者一定不會耐煩。他要攻起城來,恐怕我們也絕守不住。」
  黃衣男子道:「放他們進城不怕引狼入室遭來禍害?」
  一秤金道:「我想他也求個平安過去。他原先也是妖精來的。」
  黃衣男子道:「甕中捉鱉——在我們的城裡也許能殺得了他。」話鋒一轉,「聽說得到唐三藏就可以長生不老?」
  一秤金道:「嗯。」
  黃衣男子道:「那麼就是囚三藏、誓殺孫行者?」
  一秤金沉吟道:「先不要動。我……還沒有想好。我們未必做得到,而且,太冒險了。」
  黃衣男子道:「假如動起手來——」
  一秤金道:「還有得一拼。除三藏以外,他們三個人,我們也有三個人,我,你,百花羞,加上七百人手,不至於完全沒有勝算。何況,是我們的地盤。」
  斜靠在一旁地毯枕頭上的麥色皮膚的女子伸了伸修長的腿,貓一樣的眼睛轉了一圈,打了個呵欠。
  黃衣男子道:「那麼——機會只此一次,稍縱即逝。你還不快下決斷?」
  一秤金沉默了一下,道:「放三藏及另外二人,拿下孫行者。」
  黃衣男子看了一眼一秤金,她道:「你認為不好麼?」
  黃衣男子道垂手等了一下道:「不是。」轉身向外走,在門口停下,背對波月洞主道:「你還是不想與他們為敵,是麼?」
  一秤金靜靜地道:「我必須考慮替那七百條命考慮,誰成精都不容易,五百年一千年的,我也不能犧牲他們毀於一旦。」
  她也停了停,又道:「就先這樣吧,等他們到來,開城門,放橋,迎客。沒我的命令不可以動手。」
  黃衣男子道:「是。」
  一秤金道:「反正他們要走也得等明朝。還有一晚上。」
  黃衣男子走了出去。

  百花羞底下吩咐各方面人手,做好周密的部署。她的皮膚泛著一層麥子的金黃,眼神像麥芒一樣尖銳。「時機到了。」她說,與先前慵懶的模樣判若兩人,她掃了眼自己大腿外側的一小片銅錢形狀斑痕,接著狠狠地盯了很長的一眼她說話的對象。她的腿結實而修長,隨時準備踹碎人的心肝。剪齊的短頭髮束成兩股,貼著俊俏的頭顱披下來。她心狠手辣地笑了,白牙寒光一閃。就等這一刻。

  夜幕籠罩,月華和星光在雪地上反射出慘淡的光,連同遠處的山峰,像海面上露出的冰山。三藏一行進入狹谷,兩側絕壁,車不得方軌,騎不能並行,來到行者在高空處所見的銀藍色澗水前,隔著澗水就是那座城池,像上古時候漆黑沉默的巨獸,虎視眈眈按兵不動。城門緊鎖,上懸「波月洞」三個大字,在暗夜裡淒厲地突現出來,媸媸散著寒氣,再一看,是用無數白骨堆砌而成,互相勾搭,發出無聲的嗚咽。澗水便成為了天然的護城河,比預計的更深陡寬闊,黑幽幽地,徹底澄清的水光時隱時現,水聲訇訇。
  八戒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氣,拿眼睛斜著看行者。
  沙也忍不住道:「我們真的要進去麼?」
  三藏下馬,走上前去,揚聲道:「我們是東土大唐往西天取經的,今到貴處,天色已晚,特來告借一宿,天明就行。」
  行者覺得怕了。
  三藏話音一落,城上的吊橋悄無聲息地放了下來,鋪伸到他們面前。
  城門洞開,也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一個好聽氣派的男子聲音悠悠道:「哦,是唐三藏。」
  成列排駕的鬼魅魚貫出來左右兩邊直排到吊橋中央,幢幡、帷幔漫天飛舞,三簷羅蓋、五色旌旗如雲,幻化的鬼魅多的是妖艷的女子、健碩的男子,女子蠻腰舒展、步動風流、妖嬈俊俏,男子的身體和靈活的神情像豹和鹿一樣迷人可愛,散發間綴珠翠玉箍,腰間繫著金絲蓮花百寶的帶子,手腕腳踝嘟嚕著大串玲瓏瓔珞。中間抬出一巨寬闊華貴的步輦,孔雀羽毛做的掌扇遮著鑾駕,一個男子坐在正中,身披黃地花蟒纏金袍,廣袖飄迎,頭上戴了烏沙淺淺抹額的冠帽,膝上偎著一個女子,正是一秤金,斜嚲紅綃,雲鬟略紓,塵染蛾眉,秋波湛湛。
  行者的怒火在胸口像未熄的餘燼忽地通了風又燒了起來,他冷冷地看著她,她的嘴唇、她的漠然的眼神、她的輕浮勁兒,顯而易見的這是個薄情寡義、不知廉恥的傢伙,妖精就是妖精,——自己怎麼明知故犯地指望起她的薄情寡義來了,真是好笑,忘了,跟妖精談什麼情義,哈哈!——行者知道自己是嫉妒了。不知道的時候也惱火,知道了還是惱火。不就是個妖精麼!他這麼想的時候,卻分明看到她端莊高貴得勝過任何一個仙子,於是變得不肯定了:不就是個妖精麼?
  一秤金仿彷彿聽見他的念頭,撇嘴譏笑了一下:你以為你又是個什麼東西?憑什麼我就比你低了呢?
  黃袍怪輕描淡寫地說道:「有失遠迎,還請見諒。這就請過來吧。」
  三藏點點頭,抬腳就往橋上走去,步子不快,但很穩定。行者等人便緊緊相隨。只見那橋兩邊澗水深不可測,一隻翅尖帶一點赤朱的黑鳥飛過,在水裡映見自己的形影,心驚墜落。吊橋像巨獸吐出的舌,時刻可能捲起吞噬他們的性命,行者等人也隨時準備應付變故。橋很長,從這頭走到橋心。


8


  扮這麼場家家戲給誰看的!百花羞緊盯著局面。一秤金聖主公向來是赤金袍加身,通天冠束髮,斜倚寶座,好像坐在混濁塵世的屋頂上,她的冷漠是雪封前年成冰、枯木萬年成炭,一笑顛倒眾生。她紅袖羅裙下匍匐的是驃悍凶殘的百獸之王,他還哪裡有一點王的樣子?人形都不變了,在她那裡就做匹斑斕大虎,常效犬馬,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這一刻高高在上,說到底還是她吊上去的傀儡。傀儡,百花羞想到便暗自笑了笑。三藏、行者等人隨一秤金、黃袍怪過橋、入城,過了天樞穴、天璇穴。波月洞內主要七大洞穴相連,以北斗星命名。一秤金領袖群妖、謀略超凡,黃袍怪則為她衝鋒陷陣,而又能獨當一面,百花羞輔佐內政、運籌帷幄,另外還有鹿左輔、雕右弼,南北燃眉童子、藍田青衣守護呼應,環環密接,部署森嚴,百花羞心裡又把各部位一一想了一遍,可以了。三藏、行者已到天璣穴,坐下,寒暄。天璣,令星,主中禍。黃袍怪敬以素酒,三藏謝絕,八戒飲過,可是百花羞發現這個漢子喝之前細心地察過了酒裡有沒有下毒,他談笑風生著,但從沒有一刻掉以輕心,他一直在小心觀察地形和黃袍怪等人的動向,在廳堂裡他看似隨便地走了一圈摸摸動動,已經試探了各個角落有否機關,然後他笑著提出:相聚難,良宵短,不如相伴至日出別過。
  都知道他是想待在一處,面對面看著,好叫妖精難動手腳。
  一面想:每個夜晚都是妖魅的歡狂,我們沒道理拒絕。另一面想:這的確是個能確保安全的辦法,何樂不為。鬼懷鬼胎,人有人想,各自心裡迅速轉了三百六十五個念頭。——好,那就在一起,過這一夜。都知道只此一夜。
  暗地惴惴不安。
  良宵短,寒夜長,竟然要在一起面對,是與黑夜對峙,還是直面其它,那些百轉千回交集的百感——
  行者舉輕若重,沉默寡言地須臾不離三藏身側,生怕繫著心頭千鈞重負的繩子終於繃斷,墮下來擊痛擊潰他的意志。一夜之間,倘若妖魔還敢癡心妄想、作亂生事,他絕對會痛下殺手片甲不留。所以,絕對絕對不要惹我,安分一點吧,請了!但願什麼事也不要發生地過去。但願什麼事也不曾發生。那就好了,對誰都是一條明路吧,也是唯一的去路。
從此橋歸橋路歸路,妖魔神仙本該井水不犯河水,大家生存在世都不容易,一秤金知道他是怎麼想的,璨然一笑,我知道,你去你的西天,我眷戀我的紅塵,你升仙,我墮落,的確就好了。就看你怎麼對我了,你都不敢看我麼?一秤金靠著黃袍怪,笑盈盈地饒有趣味地打量著行者。你都不敢看我麼?你知道你自己欠我一條命麼?不留你,你就這麼走了?經過我這裡還能就輕易地走了?心裡的恚怒越來越盛起來,我知道一晚上不長,等一晚上,你們就走了,什麼事都不會有,我都等了那麼多那麼多個寒冷的晚上,再多一天,我又有什麼計較的?可是,既然我等了那麼多那麼多那麼多個寒冷一百倍的晚上,我,就這麼毫不計較,看你舉重若輕地走掉?怎麼可以這樣!尤其是你的態度,惹惱了我,我是明知不可為而為的,我可是會什麼都不顧的!你,可,不,能,怪,我。臉上的笑容卻愈發艷麗嫵媚。一切在你,可說不定在我。
  三藏知道這是注定要通過的關隘。
  黃袍怪想動手。他的女皇現在在他懷裡,比他一千次幻想的還要美,千嬌百媚的寶貝人兒啊,假如能殺死行者,得到三藏的心,他們將永遠有這麼好的日子,極樂的世界。為什麼她遲遲不動手,她害怕麼?他要讓她看到我是她最凌厲的寶劍,她將永遠不必再害怕;她還有什麼顧慮,什麼不忍心不捨得猶豫難決的嗎?他簡直想動手了,夜長夢多,然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再等一下,還一下,只一下。
  沙一如既往地安靜,心裡也一樣安靜麼?行者,一秤金喜歡你喜歡得要死,即使是讓她為你再死一次,她也是願意的,這你又知不知道呢?我也不知道她要怎麼辦,我也不知道你要怎麼辦,我要怎麼辦。
  你們都不知道怎麼辦麼?百花羞伸著長長的腿,端起酒樽淺淺地啜了一口血紅血紅的酒,眼睛從遮住眼睛的髮絲當中看上來,貓一樣轉來轉去地看人。好,好得很啊。
  八戒且在把酒言歡:「來來來,喝這一杯酒,同消萬古愁。」
  樂人吹彈著詭異的曲調,拍打著魅惑的皮鼓,妖魅幻化成男女,跳著人間沒有的姿勢,佩環鈴鐺叮呤作響,但都不喧嘩,像一群影子在西風吹冷的畫屏上遊走舞動,就像活人操縱皮剪出來的偶人在幕布上活動,為的也是慰藉亡靈。看的人不禁有些神傷。
  天璣穴勢低,在波月洞中心,但地層錯開,使一半破開,露天,顯得在腹谷中,四面山石高出。行者見到了曾見過一次的桃花,果真是桃花,他還當是自己一廂情願,空中看不真切,是櫻花,或梅花,或別的,但現在有幾片桃花瓣飛了進來,要沾在鬢邊、眉梢、嘴角……坐下墊著的銀白色藍灰色的狐狸皮毛緊閉雙眼,好像要哭泣了,擁著這些皮裘,還是感覺到有一點兒冷。
  飄下來的花瓣顏色變淺了,顏色沒有了,是雪花了呵,兩片三片從天空中飄下來。
行者有點坐不住了。心變得快要軟了,於是難再坐下去。
  這時候一秤金不知是也同樣坐不下去,還是知道了他,她飄出黃袍怪的懷抱,佯裝打了個呵欠,笑道:「我實在困了,失陪了。」隨著不曾發出的一聲幽蘭香氣似的歎息從側面一扇門走了出去。
  她一走,行者的心迅速冰冷堅硬且沉了下去:想玩什麼花樣,就是自尋死路。
  百花羞怪好玩地看著行者的鼻樑,直而挺地將光分成明的暗的兩邊,沿著他堅毅的額頭、眉心一路劃下來,劃過人中,在唯一峻峭中略帶柔和的下頜終於混淆成一片模糊的光暈,明亮一邊的眼瞼下方有一塊游弋不定的陰影,或許是燈上有只撲火的蛾子。看她笑得瞇起來的眼睛,簡直覺得看他的臉是頂頂有趣的一件事。


9


  心倦了,歌舞不休。
  忽然行者看到暗夜裡、對面遙遠的山壁上,殘雪映出一條小小的鮮紅身影,飛快運動。行者一驚一怒,霍然起身。黃袍怪一驚一喜,她不再按捺了!他倆同時聽到百花羞一聲驚呼:「西北角玉衡穴!」她伸手去拉黃袍怪要走,一抓一個空,一面喊:「她恨孫行者只要他死在所不惜!」
  黃袍怪聽到百花羞那聲呼喊,突然想到:玉衡、殺星、主中央、助四旁、殺有罪,可是不信且來不及,身形已經發動去擒拿三藏,假如一秤金當真狠心犧牲他們所有人,他恨哪!殺意起,必殺孫行者!全由他而起,自己逃已不是當下考慮之中,但要殺行者,也需向三藏下手,孫行者牢不可破、堅不能摧,只有三藏是他的破綻空門!他一揚袖子捲起酒盅朝行者砸去,同時猛撲向三藏。行者雖不明確,心知不好,想攔截一秤金,又要回護三藏,八戒會意,出天權穴縱身上山崖。
  百花羞飛快地從出口撤離,沙豈能放過,追了過去。一瞬間,行者感覺腳下氣流翻湧無比劇烈,心知不好,黃袍怪身向三藏但置自身於不顧的殺招襲到,要救三藏便難以接下,即便接下又救得三藏,也離出口太遠難以兩人都全身而退,行者叫道:「沙!」隔空推掌將三藏送向沙先使他能夠逃離,沙回頭接住三藏,便連同三藏一起被一股渾厚的氣流撞開,這一瞬間天璇穴完全燃燒起紫色的火焰,所有東西被烈火吞噬,岩石也被融化,露天開放的一側瀉下滾燙的汁液封堵住去路,紫色的死亡之花盛開,黃袍怪收招,回撤,身子一轉找到出口,同時抓起一把燃燒的石子向後打出,就在這一瞬間行者身形快得好像變成無數條如絲如縷的龍迎著石子撞去卻又一一避開,聽見火焰燒著他鬢邊的發衣角裙邊滋滋響著,他已突破火焰的重圍。
  波月洞設計精巧,烈火毫無擴張蔓延,別處還是清涼沁骨,沙一回頭見黃袍怪由天璇穴逃出、烈火已經充滿整個石室不由得一愣,立即窮追百花羞,生怕帶著三藏再遭什麼暗算,百花羞邊跑邊叫道:「看守玉衡穴的藍田青衣本來就是她的人!」黃袍怪吼道:「住口!」百花羞不肯罷休,更大聲叫道:「是我笨,藍田青衣守的只是你我,她是聖主公嘛,哪裡去不得!」「住口!」「你喊我住口你憑什麼叫我住口你敢對她怎麼樣!」火光沖天之後陷入狹長的甬道,驟然變得幽暗,人人被促不及防的變故撞擊得脆弱,顛沛流離的心臟,腳步凌亂,大口大口地喘氣,嗡嗡地迴盪,沙在一片混在一起分辨不出的腳步聲喘息聲中,甚至難以分清自己是追還是逃,在災難重重的逃亡路上,百花羞哈哈大笑起來。只是沙奮力奔跑中,聽見身後一個心跳,自己心也突然跟著突地一跳,一隻手按在肩上,另外接過三藏,沙知道是大師兄,高興得黑暗中淚光不為人知地閃了閃,一咬牙吞住了,行者貼著沙助其疾行,

  八戒腳尖點踏,幾個起落,躍上山壁,山風凜冽,「一秤金!」
  紅衣人不理,繼續飛縱,八戒提一口氣又追,最後隔空一掌拍去,只聽那人悶哼一聲,八戒這才看清了她是被人吊在繩索上飛快牽扯著的,這一掌震斷了繩索,她便墜了下去,八戒上前接住,只見這個女子勾畫了臉,已受重創,口吐鮮血,氣若游絲,她張開口,口中無舌,手心裡一張紙條:「告訴聖主公藍田不曾相負」,身上披的紅袍被大風吹落,八戒低呼道:「糟糕。」這時懷中女子全身爆炸開來。


10


  甬道將盡,前方綻出一些光亮來,黃袍怪猛發現行者,心裡被人打了一拳似的想猛攻又痙攣著沒有力氣——傳說中殺不死的石頭妖怪,結果就略微滯疑地朝行者後腦勺劈出一掌,行者察覺,轉身將三藏護在身後,扣住黃袍怪手腕要擰,黃袍怪變掌為爪,手腕一翻,反抓行者脈門,行者忙抬膝撞黃袍怪的手臂,黃袍怪不避,聽見「卡嚓」一聲,黃袍怪右臂生生折斷,斷爪還是在行者額頭到眼角抓出一道口子,雙腿向行者腹部蹬去,行者發了狠滾翻以身為掌為刀截斷,黃袍怪朝著他腰間踢去,行者翻身,以手擋,黃袍怪連環踢出幾腿,行者左擋、右擋、扣其腳踝。
  那邊沙為護三藏招架百花羞,百花羞不欲傷三藏,下手有餘地可乘。
  「卡嚓」,行者又廢了黃袍怪一肢。
  一人厲聲怒斥:「孫行者,你下手也忒狠點了吧!」
  行者感到被人道破心聲,並且是她。但另一個聲音及時冷笑說:孫行者護送唐三藏上西天取經,十步斬一妖魔殺而無赦,這算什麼狠!
  那人不由得他想,一刃青光瑩瑩的大刀從行者與黃袍怪中間挑來,然後身形就擋到了黃袍怪前,正是一秤金,比三昧真火紅一百倍,殺氣像熾熱的玄冰、凜冽的沖天火焰,恚怒的艷麗不可方物見血封喉,出手如雲,運刀似雨,手舞,足蹈,叱歌,笑煞,杜鵑啼血的紅剎那黯然失色,一桿大刀輕勝風、沉破浪、利開天,聲聲驚魂,勢勢奪魄,招招追命。
行者抽出了金箍棒。你算計在先,下手在先,處處苦苦相逼——

  其實我何嘗苦苦相逼——方纔,面對一汪清冽透徹的潭水,她看到一張遇雪尤純、經霜更艷的臉孔。
  過去了就好了。
  人間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我等瞞天過海、晝夜靡靡。
  該墮落的墮落,該升仙的升仙,該六道輪迴的六道輪迴,該萬劫不復的萬劫不復。
  去西天的,自然也去他的西天。
  眼不見,心也就淨了。
  一秤金眼看著水面,她自己笑笑說道:怨氣沖天,八百里外都看見積雪呀。
  過去過不去,只一晚上,一念之間。
  安靜得只有她自己笑笑。
  靜花,水月。
  忽然看見水裡倒映的月亮顫了顫搖晃起來。好像有滴眼淚掉下去激起的得寸進尺的波瀾。——可是不是我,我眼睛幹幹的。
  一秤金凝神注視著動盪的水面,月影像只受驚的兔子簌簌發抖,水要把它潑出去了。
  一秤金倒抽一口冷氣,動手了,中部天璇啟動。他們不受她的控制事情不受控制,她的腦袋嗡地就壞了也難以受控制,卡殼似地越來越密集嘈雜尖銳的:過不去了過不去了過不去過不去過不去去去去去去……
  另一面她保持著一貫的清晰思路:玉衡有變,天璇有變,堵截唯一出路,堵截事態,堵截決口的江河,制止不了,就快刀亂麻,斬!斬!斬!
  她操起她一丈二尺長的大刀——

  不容她有個稍微的亮相,更還說什麼解釋呢?——不是我幹的,也不是我的主意,我沒有干係,也是受害的,是他們擅作了主張——根本不要說這些,全都是廢話,一想到還要向這個傲慢的原本就輕視她的人解釋,她就會惱恨死的,他也不會聽聽了也不會信信了也不會放過它們放過了還是更加要輕視她的!——她是個驕傲的倔強的女子,手下人怎麼樣都是自己的事外頭不相干的人用不著管管不著,黃袍怪就算違命動手也是出於一片赤誠,他跟著她出生入死,她又怎麼會在他受重創的時候先呵斥他責罵他給傷他的人看?現在不管怎麼說一不作二不休只有先和外敵幹上了,這一幹上,怕是非得你死我活,才能了結吧!看他的架勢,不就是你死我活嗎?好,那就只能看看誰死誰活吧!
  一秤金的刀散發出青的、白的、紫的、藍的氣焰,密不透風,像七十二柄刀每柄各有七十二個影子,鳳凰的翅膀擦過太陽和冰川,每一剎那行者都七十二次與死亡擦肩而過,死多情地流連在他鬢角、喉頭和額,卻刺不進他的心房!
  行者的棒幾乎看不見,但時時在他手裡擋在心上,他渾身散發出青的、白的、紫的、藍的氣焰,空蕩蕩的比風細密,完全沒有影子。只是每一剎挫折敵手七十二次,七十二擊次次擊中她的心房!
  她的心縮成一團,擰絞出血。
  ——紅!
  ——血光!
  他忽然全身的光芒一斂,紅光大綻,全身上下只有她的顏色,這紅又浩大又凶煞吞沒青白紫藍包含金銀萬丈,沖、破、紅色的妖精!破破破破破!
  ——一秤金的瞳孔劇烈收縮,黑色深處朱紅小雪紛紛落下,手和腳都凍成冰了,只有心緩緩的動著,安靜極了,她忽然想到,自己這麼拚命,是明知道難以殺他那麼就死在他手裡,死在他手裡真的就認了吧,好像是把心橫了,說:孫行者,你要是下得了手就把我性命取了去吧!本當吝惜的壽命啊,又忽然就灰心了,就放棄,都不管了,當我上一次撒手人寰的時候,臉上帶著來不及收回去的甜美笑容,何嘗做出過一點挽救呢?你死我活,不如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吧。雪不如朝生暮死,我不如雪,命輕薄如此呢。可是緩過來的萬分之一時刻,恐懼像電流一樣跑遍她的全身,顫慄之後打斷她的七經八脈——
  但是有個人心動了。這個人的心定得一萬年的狂濤拍打也不會動毫釐。可是不得不動——你死我活才不能了結!孫悟空假如殺了她他就完了他永遠也沒辦法解脫他會永永遠遠行走在泥潭裡一直往下陷往下陷往下陷,他就這麼完了這才叫萬劫不復!——假如需要一個生命來抵償恩愛解救劫難,那麼應該是我的了。因為懂得,所以慈悲。
  三藏的眼睛裡是整個宇宙,光快得消失了,心念快,無旁騖,因此動作能夠超過孫悟空。
他。
擋。
在。
她。
之。
前。
  行者的手探到一顆溫暖和煦的心……
  他的手指像春天河流上的冰塊,知道錯了,知道卑微,自己永遠在這力量之下,而這力量……現在就要消逝在他手底下了……
  ……彷彿一切一成定局。
  孤獨的、羞愧的、悔恨的、憤怒的、迷惑的、埋怨的、疲倦的、悲傷的、麻木的、縹緲的、沉淪的、昏暗的、蒼涼的、混濁的、茫然的、五雷轟頂的、心灰意冷的、靈魂出竅的、陰森的、坍塌的、斑駁的、曠寂的、荒蕪的、凋零的、冰凍的、滾燙的、蒼老的、消瘦的、夢的、醒的、餓的、渴的、疼的、病的——孫行者想跪下去,可是不敢想自己還會不會有再站起來的力氣,身子厲害地搖晃了幾下,眼前烏黑,撞出波月洞,撞下山,沒人攔他,他一路失魂落魄地飄啊飄,像只斷線風箏,像片哪裡都站不住的影子,飄過崇山峻嶺,飄過汪洋雲海,飄回到了花果山。


11


  沙也暈暈的,急得沖一秤金喊:「追他回來!」
  話一出口沙就明白了自己的處境。現在自己這邊剩下的就是束手無策的一個人,對方還有兩個人站著,一秤金雖也消耗得厲害,但自己是沒辦法對付她兩個人的,何況還有三藏。沙愣了愣,不只如何是好。
  百花羞忽然道:「要起死回生呢——五莊觀草還丹你聽過吧?冷之前有用。」
  沙一聽就知道了,舊時在天上扶持鑾輿赴蟠桃宴,見過這個寶貝,三千年一開花,三千年一結果,再三千年才得熟,短頭一萬年方得吃,萬年只結得三十個果子,聞一聞就活三百六十歲,吃一個活四萬七千年。
  沙立即道:「我不能去。」
  百花羞道:「那你可以留下來守著他冷掉。再說,我們也沒說放你去。」
  沙道:「你們要的是他吧?三藏的心,吞而食之,壽可齊天,說的是生吞活啖。我不去,你們可以去一個人,先救活他,我和另一個在這守著,我也討不了便宜,他要是死了,我們誰都落空了。」
  百花羞道:「我們哪兒都不去,就是你去。死的是你師父,我們是想要他,我們是妖精,那五行莊的老傢伙是神仙,我們跟他犯不著,也沒得犯。你不肯去是因為你不放心把他一個人扔這兒,可我們不會讓你帶他一塊兒上路,現在他死了,我們拿他也沒用,大不了大家落空,我們那叫是遺憾,沒損失,你那叫什麼?所以你跟我們也沒什麼好說的,你沒選擇。」
  沙一咬牙,點頭同意。
  百花羞又道:「你得利索些,能捱多久,就不知道了。」
  一秤金已經把三藏樓在懷裡,因為她是有辦法控制溫度的。她已經沒力氣說話了。



12


  沙在這才心裡怨埋起行者來,什麼頂天立地的英雄,犯了什麼事都在其次,一走了之算什麼啊!但是自己又是不願意再多責怪他下去了,因為這次是確鑿的,不比誰也不會當真的話,怎麼樣數落都可以,反而有種親密的樂趣,而確鑿的便讓人緘口不語,只管自己把那些苦澀的味道吞嚥下肚。想到八戒又不知所之,能否求到草還丹、趕回去來不來得及、是不是真的能起到效用、當真救活了三藏又怎麼辦,自己一個人力量真薄弱啊,能幹什麼呢?能對事情起到什麼樣的作用呢?當真是在救三藏,還是在做徒勞無功的事,還是在替妖精做事,也分不清楚、不可能知道。一個人真渺小啊,倘若所有事情都有定數,一個人的作為太可憐了,但自己,已經是費盡全力在這裡面奔波了啊!心都涼了,只覺得孤苦伶仃,且還是要咬著牙狂奔不止。
  雲,或者是霧氣已經上來了,還帶著芝蘭的清香。或者是沙已闖入這片雲霧,就是到了萬壽山。五莊觀就在萬壽山中,觀裡有一尊仙,叫鎮元子。混沌初分、鴻蒙始判、天地未開之際產成的靈根草還丹就是這其中的異寶了。
  沙在門口就被清風、明月二童子攔了下來,講明身份來意,對方只道:「家師與四十六位師兄外出雲遊去了,恕不待客,施主請回吧。」
  「人命關天,貽誤了,後果如何不堪設想你們可怎麼負得起?」
  「對不起,我們不知。施主請回。」
  「鎮元子去了哪裡什麼時候能回來?」
  「對不起,我們不知。」
  「我師父是金蟬子轉生,五百年前還曾親手傳茶與你們師父,算是故人,我大師兄齊天大聖孫悟空天上諸仙見了都要讓他三分……」
  「對不起了。」
  說完便關觀門。
  沙惱了,一禪杖橫出去格住觀門:「你這兩小兒,怎麼這麼不辨事理!」
  清風嚇了一跳,臉紅撲撲地道:「你這人才不講理!忒得蠻橫!」
  明月破口罵道:「你想幹什麼?」又道:「齊天大聖是麼?那他怎麼不來,叫你見見我們便不讓他不給他這個臉面。」
  沙已經夠急的了,偏生明月火上澆油,怒喝道:「他不來便是我也能叫你們臉孔著地滿面塵土! ..
快閃開!」說著便往裡沖。
  清風抵不住門,被沙撞得一個踉蹌,急得大喊:「師父不在,我們做不得主啊!你快走!師父回來定饒不了你!」
  明月追上,動手就打:「師父不在,我兩個先教訓你這強盜,也決不客氣了!」
  沙一心硬闖,既然就你兩個,就是強搶,又怎麼樣!觀院不小,也不知那草還丹在何處,只管一路往裡。清風、明月癡打蠻纏、死咬不放。沙邊與之過招,直過三道大殿,越五重道房,心中急切,奔走愈急,出招愈急,身形蹁躚,清風、明月一輕靈一勇猛,如蜂蝶上下夾擊翻飛,沙氣急,幾次欲恨下殺手,委實覺得二童惡不至此,臨時改招,二童久居深山洞府不知世故好歹,益發生龍活虎糾纏不休,沙都快氣炸了。再往後,一座紅拂綠依的花園,打鬥更為激烈,童子更盡力阻止沙,沙出手緊促,三五招 間即夾雜著半式未完成或中途變化的招數,三人風捲殘雲地掠過,柳條盈空,翠竹沖天,喬松潑靛,海棠飛紅,三人轉眼過去,泉流碎玉,地萼堆金。
  再過一個菜園,清風、明月也攔不住沙,沙直撞進又一道門。
  只見正中間一棵大樹,真個青枝馥郁,綠葉陰森,直上去有千餘尺高,根下有七八丈  圍,向南的枝上,露出一個果子,模樣如三朝未滿的小孩相似,四肢俱全,五官鹹備,尾間上是個圪塔,在枝頭手腳亂動點頭晃腦,風過處似乎有聲,想必是那草還丹無疑。沙彷彿真的因為這神木的蔭澤而感到心裡一清靜,忍不住讚歎了一聲,那明月的拳頭又打了過來,沙一閃身,順勢躥上樹去,用手中禪杖打落一個果子,誰知果子落地即無影無蹤,清風急地喊道:「這果子與五行相畏,遇金而落、遇土而入,你你你這賊人糟蹋寶貝啊!」沙再揮杖去打,明月猛撲而上抓住了杖端:「你快住手!」沙一拔沒能拔動,叫道:「你只讓我取一個好救我師父我這就走,之後必回來向尊師賠罪!」明月堅持不放,清風一腿踢來,沙奮力爭搶禪杖,明月脫手,沙的禪杖一下子由於慣性全力掄了出去,直往樹上乒乓一下,巨樹晃動,如人簌簌寒戰,然後緩緩向一邊傾倒下去,沙一愣,縱過去搶救下一個草還丹護在胸襟內,二童子見神木葉落芽開根出土,腳軟哆嗦、心膽俱寒,清風流淚,明月眼紅,狠撲過來搶向沙胸口,沙情急一杖當腰橫掃,實實地正中明月,明月慘哼一聲摔在地上,清風大驚,沙帶著世上最後一顆草還丹匆忙奔逃,趕回波月洞。


13


  百花羞盯著一秤金背後,忽然吃吃地笑起來。
  一秤金道:「你笑什麼?」
  百花羞伸了個懶腰,「沒什麼。」突然一爪扣住一秤金後心。
一秤金已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假使能說,她也無話可說。

  鎮元子率眾小仙後腳回到萬壽山五莊觀門首,看時只見觀門大開,木葉凌亂,心中起疑,清風奔出,一見師父,倒頭痛哭:「師父啊!那草還丹——被推倒斷絕了啊!」

  一秤金是被百花羞喚醒的,百花羞伏在她身旁,臉頰摩娑著她的臉,柔聲輕喚:「聖主公,聖主公,聖主公。」
  一秤金便從四肢疼痛五臟空洞中悠悠醒轉,勉強微微一笑:「我還好。」
百花羞柔聲道:「聖主公,你告訴我怎麼用潭水裡月亮的力量號令鬼魂好麼?一秤金道:「好呀。」突然出手,發現自己的功力果然受制,動作一改,摸了摸百花羞的臉。
  百花羞哈哈大笑起來。
  一秤金笑瞇瞇地說:「你把我的功力也拿去,不是更好麼?」
百花羞的聲音更是嫵媚萬分,此時卻說不出的令人毛骨悚然:「不用了,一開始走的路不同,你個死鬼,你明明知道我是頭豹子精來的,你練的那些,我用不了,還用你費心麼?我早就想過了。」
  一秤金笑道:「我對你那麼好,你也不會對不起我的對不對?你會好好的養著我的,對不對?」
  百花羞笑道:「對對對,你可真聰明。我越來越喜歡你了,還真捨不得殺你呢。」
  百花羞又道:「對了,三藏也交給你了,你那個溫度,還能用吧?」
  一秤金暗自運了運,笑道:「嗯,是還能的。」
  百花羞笑道:「那就好了,你保著他,可別讓他也變成死鬼呀!你知道我頂頂討厭死鬼的了。對了,說實在的,你可真厲害呢,那個我也封不住。」
  一秤金笑道:「是麼?」
  兩個人親暱得跟拉家常似的。但倘若目光可以殺死人,百花羞早已經死一萬遍了。

  鎮元子道:「追她回來。」

  百花羞對黃袍怪說話的時候,卻沒什麼笑容,悠悠的,心不在焉似的:「一開始走的路就不同嘛,這座山,本來就是我們的嘛,對不對?我們那會兒一塊散步的時候呀,我就想,嗯,真不錯,這是我的山,誰要是想搶走,都是做夢、說笑話、不可能的呢。你還跟我賽跑來著,哦我差點兒忘了,你現在是跑不過我了,你斷了兩條腿呢,以後就只能趴著了。現在這座山又是我們的了,可你沒法跑上山頂了吧?看不到了,你說這怪誰呢?怪我麼?嘖嘖,這你可不能怪我,你看,一開始錯的就是你,山是我們兩個人的,憑什麼你做主拱手交給了別人?你做的是誰的主呀?我要你替我做主的時候,你替我做過主麼?就那一次,就把我給賣了,把整座山呀,山上的野獸呀,都給賣了。我還以為換了什麼寶貝呢,原來連人形也不要了,好溫順乖巧的一隻大貓呀,她每天餵你吃什麼來著?嗯?這個味道,可香甜吧,高山泉水呀,野味兒呀,可都比不上呢!你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可真叫人看著小心肝都疼了,哎喲喲,聖主公也那個疼啊,眉頭都擰一塊兒了,不過,我怎麼覺得她不是在替你心疼啊?看我不會說話的,她不心疼你,難道還心疼那個孫行者不成,對她那樣,早先就有恩怨在,她又怎麼會心疼他呢。還有那個八戒,我也擒住了,我不喜歡你們說得上話,都分開著呢,反正這洞也大得很。波月洞,波,月,洞……你還想得起落日景色麼?什麼時候去看看吧。」

  鎮元子在空中追截住了一路奔走不曾歇得一口氣的沙:「站住!毀了我樹的是你吧!」
  沙頭也不回:「不是!」
  鎮元子冷笑道:「還不招認!」
  沙生怕再有耽擱,只顧猛趕,道:「不是!」
  鎮元子一拂塵向沙腦後掃來,沙轉身大叫道:「刻不容緩,情非得已,你那兩個徒兒太不講理,難道你也不懂事現在要阻攔我嗎?」
  鎮元子道:「你這小輩心惡舌滑口毒,當處置!」
  那沙禪杖亂打,鎮元子把拂塵左遮右擋,奈了沙兩三回合,在雲端裡把袍袖一展,刷地前來,將沙一袖子籠住。沙在袖中逃脫不得,大叫道:「樹的命難道勝過人命嗎?你個混賬老東西!」
  鎮元子轉祥雲,逕落五莊觀坐下,叫徒弟拿繩來,眾小仙一伺候。他從袖裡撮拿出沙,縛在正殿簷柱上,取出一條龍皮做的七星鞭,著水浸在那裡。
  鎮元子道:「萬物有生死,都是天數,你同樣是要償的。」
  小仙問:「打多少?」
  鎮元子道:「照依果數,打三十鞭。」
  那小仙掄鞭就打,一下一下的,打了三十,天早晌午了。
  鎮元子又道:「傷明月,再打三十。」
  只打倒天色已晚。
  鎮元子又道:「抵賴,再三十。」
  這一來直打到午夜。
  鎮元子又道:「犯上,再三十。」
  破曉。
  朝霞燦爛如血浸染萬壽山。

  「聖主公聖主公,你告訴我波月洞剩下的那些機關在哪裡怎麼運用好麼?我走在路上提心吊膽呢,萬一我遭了什麼不測,連累你永遠困在這裡生不如死多不好呀。」
  「聖主公,你告訴我這山上——還有誰是不服氣我的,一心想替你報仇的,我晚上睡不著覺呀。」
  「聖主公,山上還有寶藏對麼?我知道聖主公宅心仁厚,一定不捨得那麼多亡靈死了還要做勞役,就為了去苦苦找尋他們吧?」
  「聖主公,……」
  「你口渴麼?」百花羞依偎在一秤金身畔,從一隻酒杯裡含了一口水餵進一秤金口中,「你要是口渴,或者還想要什麼,一定要對我說呀,再不說,我怕會來不及。」
  一秤金知道,很快就有那麼一天,百花羞不再有任何忌憚。就是不知道,沙是否能把草還丹帶回來?到那時候,一秤金就沒有任何用處可以死了。

  沙氣如游絲、命若琴弦的最後一瞬,想了一下行者的名字,氣血翻湧,五臟六肺都碎了,最後一口氣被堵上,七竅流血,應該是死了。

14


  行者無端打了個寒戰。
  站在蒼涼花果山上,看茫茫大海,遠處浩淼的水是藍灰色的,直和天上的灰白的雲混成一片,浪捲進灣環翻了白,一層一層,永遠沒個休止、厭倦的一天。高處刮著秋風,底下一兩點紅綠是夏天的果,殘落落地掛著,從毀壞的枝條上探生出來,看著原來是個俱往矣的花果山,後悔也再收不回去,只有做著歡顏,以為不知道身是客,其實根在這山上,是這山裡根深蒂固生長的東西。只看到有個比這山的情狀還頹敗的人癡迷迷上到了山頂,站在那裡看海。新開的小花想問他是不是客人,因為弱小膽怯和懶惰,收了聲。
  在這島子上和這些紅綠果子一樣活著的人,倒是受到很不小的振奮,苦苦等著他回來從頭來過的,有年輩小不曾見過他,或信或疑、心意懶散的,這會兒都精神了,與凶蠻的盜賊鬥爭起來,搶了馬和弓箭槍刀,操演武藝,做了一面雜彩花旗,上面寫著「重修花果山,復整水簾洞,齊天大聖」十四字,豎起桿子,將旗掛於洞外,逐日招魔聚獸,積草屯糧,行者也去向龍王借了些甘霖仙水,把山洗青了,他們便前栽榆柳、後種松楠、桃李棗梅什麼都要有地高高興興動起手來。
  行者有時高興,就說說笑笑,有時發愣,眾人也興致不減。
  已經五百年了。那場大火。
  現在正在回那以前去呢。
  突然好像聽見有人叫他。一回頭,身後沒有一個人。又看見那了無邊際的海。

  沙覺得自己從死裡面爬起一點來,自己的死亡像一張皮囊,自己先是動了一根手指,就有種皮膚活剝下來的感覺,但疼痛不如想像的那麼劇烈,接著手和膝蓋撐著弓起身子,從一樣沉甸甸東西上把自己扯下來,那東西攤在地上,像張影子,有自己的形狀,沙趴著,又驚詫又疲憊地看了一下這東西。
  感覺逐漸回來,回憶起被鞭韃。
  那人說道:「都償清了,你可以走了。」
  沙一摸,草還丹還在自己懷裡。不能再想到底是怎麼回事,從地上站起來就跑,身子輕得好像風煙。



15


  八戒記得發生了一次爆炸,猛然把他月黑風高裡的臉洗刷得花白一片,他有個念頭閃過:好像那就是他往後所有日子白晝的光亮加在一起,那一瞬估計不出一共會是多長時間,腦袋也花白一片,筆直往下墜,一瞬間墜了萬丈,可彷彿到不了底。然後就到了現在。初始以為自己盲了。摸鼻子還在,臉還是臉,下頜胡荏帶來實在些的觸覺。眼睛逐漸能看到幽暗的環境,封閉的,透氣良好,找不到門,於是證實是被囚禁了。其他人的情況一無所知,事情一定不妙。八戒仔細尋找,沒有發現出去的可能,但其實是並不完全受制的。也就是說,雖然頂上密封,卻有可以跳下去的地方。自己所在的位置,是在一塊岩石上,有延伸出去的尖角,走過去可以看到很深的底下兩側景象,都是火光,正是這光很遠地透上來使他在石室中能看到東西。但這兩邊都不能跳。
  一邊好像是液體,八戒觀察了很久,像一鍋湯,表面是平緩的,可趁人一疏忽的時候就打咕嘟。冒著泡泡,似乎有妖魔在裡面,一叢一叢暗紅色的火焰冒出來,有妖精在一旁嘴唇歙動,一半身子嵌在石壁裡,石壁肉紅色,有時頭顱和胳膊腿和尾巴破土而出,又轉眼被吞噬;很長一段時間湯的外觀完全變化了,變成一個鏡子般的湖泊,倒映出雪後晴朗的山野,紅葉和杜鵑花,最大面積的是早春時那樣異乎尋常璀璨的天空,八戒直覺得那是覆蓋著大地的巨斧的冰涼刃光,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迅速下落,而一切都像不過是海市蜃樓,猜想酷刑亦然。
  另一邊是個樂園,俯瞰到成群的年輕貌美的妖魔在其中嬉戲作樂合歡,奇怪的是並不令人感覺羞恥,而是合乎自然,純樸的生命力撲面而來,帶著蜂蜜的金黃色澤和質地的時代好像就此秘密停留,八戒看到鮮花盛開,有流淚有爭吵有格鬥,鮮血迸了出來,有妖魔死掉,其它的泰然處之,接著開出更恣意噴薄的花朵,八戒冷汗涔涔。
  只覺得口渴,石乳上有水。聽到靡靡之音傳來,可都是想像,其實什麼聲音也傳不上來。身上都是傷口,外殼疼痛密佈。他就這麼靜靜待著,只有相信總有一個時刻會澄明,所有謎底昭然若揭,聽見心裡有個聲音說:「就是這樣了」,便那樣義無反顧地做去。在此之前還是等著,著急無用,妄動不得。想到縱身往一邊跳下的時候,回憶起那次下墜的體驗。
  兩邊都還有妖魔在往他這裡攀爬,八戒很有點擔心它們會爬到他落腳的地方來。
  可是又想到,我這處絕境,有什麼值得它們努力過來的呢?心裡一亮。
  一亮太短,暫時還沒有用。
  忽然整個石室開始上升,八戒來到石塊邊緣看到這是真的,石室上升到他看見另一個披斗蓬的人踩在一塊岩石上下降,他們相遇,那人跳下岩石走過來,岩石失去他的重量石室停止了上升,八戒看到那人腿跛得厲害。

  夜晚的時候行者來到海邊,天上沒有月光,只有一張完整的星圖,浪潛伏在遠處的很深的藍色裡湧過來,一小點白色的浪尖亮出來,向兩邊延長,很快就和旁邊的浪接成一道白色的線,衝上海灘。海水很寒。行者看了很多時候。
  海正漲潮。水迅速在變高。行者還不打算離去。
  海水裡漂浮著發光的東西,火花般辟啪閃爍著,刷上沙灘,又被帶走。
  可能什麼地方有迷航的船隻,那上面有人心慌慌的,天上連月亮也沒有。
  平靜的行者突然打起了寒戰,止也止不住,海浪拍上他的胸膛,他的心又開始劇烈地跳,浪濤的聲音也沒能掩蓋,他又聽見了那個聲音,還有自己的牙齒格格作響。他心裡一寒,轉身就往回走。走到沙灘上忽然好像聽見有人叫他,回頭看去,看見不遠處海裡有件什麼事物。
  行者仔細去看,那是個人。
  風把他吹得難以站立,那個人叫:「孫悟空!孫悟空!孫悟空!」撲爬著到了沙灘上,朝這邊跑過來。
  行者已經看清這個人是誰,一股海的苦澀從胃裡翻騰起來到了口中,他彎下腰,嘔吐起來,一面背朝海要走。
  那人追上來抓住行者的胳膊,立刻就察覺到了他不想被察覺的劇烈顫抖,行者要掙脫開去,那人用力扳著他的肩膀,行者強開,那人一把抱住他的腰,兩個人摔在海灘上,一口沙子,行者一拳打在那人肚子上,那人也不顧,只是也一拳把行者打得摔了出去。
  行者跪在海灘上,急促地喘氣。
  那人躺在了沙灘上,四肢攤開,對著籠著整片土地的星空,忽然道:「其實我也很想留下來呀。」
  行者發抖著看著他。
  「可是」,那人道,「我記得當初是為什麼不能夠留下來。」
  「我不說你也清楚的。」那人道。
  那人猛坐起來道:「師父救活了,但是情況危在旦夕,波月洞內訌,百花羞獨掌生殺大權,師傅在她手上,一秤金受囚,我中計被俘,黃袍怪助我逃脫,要我請你救一秤金一命。」
  行者還在打著抖。
  直到目光漸漸冷卻鎮定下來。

16


  「我不走。」行者道。
  「你讓我把花果山當什麼?」行者道,「五百年了還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八戒惱了: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行者的念頭:
  一, 把花果山當成什麼。花果山是什麼。這個世界上有那麼多的海,無數海灘,每片海灘上都有無數小小的洞穴,一隻寄居在螺殼裡的蟹靜靜地伏著,胸口貼著海灘聽見無與倫比強大的海浪的聲音,整個世界都是這個聲音,但它心臟的搏擊與之相比,哪一個更清晰更強大地攝住它自己呢?螺殼裡那一灣淺水,同樣映照著天上的月亮,那裡,也就是一個水簾洞,一座花果山吧?即此時此刻,每時每刻,這個世界上月亮下、太陽下、潮漲、潮落,都有無數的花果山在那裡,自己對於自己的花果山是獨一無二,對於世界,則不是的。
  二, 為什麼非此不可。既然如此,為什麼非是我不可,又為什麼我非是如此去做不可呢?是不是三藏、八戒、沙、一秤金以及其他所有人能夠肯定:就是他,那是怎麼肯定的?是不是心裡,又一個自己的感覺在當時說:「是了,就是他了」?自己又有過幾次是能夠這樣肯定的?是當時還是永遠?那個「自己的感覺」又是誰呢?就是本人的話,那麼和本人又有什麼區別?假如不是,那麼他們還是會對著別人說一套一樣的話。假如我死了,誰代替在我的位置上使所有人不會有所察覺?假如我還有一天就死了,為什麼我就不能待在花果山度過這一天的時間而要去做別的事呢?又為什麼,我明天死就是不可能的呢?為什麼你明天死就是不可能的呢?人們總是不相信。
  三, 花果山是什麼。花果山是我的家、我的故鄉、我的棲身之所、我的春華秋實月影婆娑、我的根蒂、命脈、肌理和長眠之地,但願有始而有終。我曾經被包容在花果山裡,現在花果山好像是我的內臟,金色的山峰像心一樣跳動,像肝一樣使我與一些因素隔離,像胃一樣綿延地吞噬我而不可得,花果山被我包容,反過來又在翹首期盼脫離我霞舉飛昇。然而,即便是自己與花果山,也未必是互為獨一無二的。
  四,事情到了什麼地步。三藏和花果山,哪一個更危急,誰更需要我,這一刻我難以感受到被需要。事情是不是已經到了無法挽回的局面。三藏和花果山,哪一個更危急,我更需要誰。我。好像聽到事情已經完了,真的,既然已經完了,那麼誰都沒辦法。

  八戒不耐煩道:「你想幹什麼啊?!」

  八戒的念頭:
  一, 蜜蜂和黃夏菊花。花果山,的確是很美的啊。還是上一次在花果山上的時候,一個下午,喝過一點果子酒,看到一隻蜜蜂造訪小朵黃夏菊的情形。一隻鳴著金翅膀從灑滿陽光的天空飛過來的蜜蜂,從許多的夏菊中選了一朵,在它的前面躊躇了許久許久。我的眼睛變成蜜蜂的話,看見展開的沒有傷痕的黃菊花瓣,簡直像撒滿下午金色陽光的花果山頂,像花果山那樣完整,可沒有變形,我是飛翔的、流動的、茂盛的生命,我看見蜜蜂投進花朵中沉湎酩酊,迎進蜜蜂的夏菊花抖動著身子,本身好像變成了穿著金黃鎧甲的蜜蜂,馬上就要脫離花莖騰空而飛。
  二, 高老莊的蘭姑娘曾經說。她說過關於她死去七年的娘親,人一離開人間,走的速度就很快了,不用騎馬坐車,一走就走到七年這麼遠的地方去了,並且還在飛快地走下去。現在忽然想起來,不知道她為什麼那樣說給我聽。些年的確在人間走著,可是相比起蘭姑娘那樣生命的人,究竟是怎麼樣地走著呢?

  天上的雲一層一層翻滾,轉眼就把星空掩蓋了,掉下幾顆雨,打在八戒臉上,他好像也聽到事情已經完了的訊息,竟將迫不及待要發的火擱了一擱,問道:「我說,你見過幽冥界吧?凡人死後,是不是去了那裡?還是走著麼?」
  行者一愣道:「不記得了。」
  八戒又問道:「不曾見還是不記得了?師父若死了,會去哪裡?」
  行者愕然道:「不知。」
  八戒又道:「我們這樣的,倘有一死,會去哪裡?」
  行者黯然道:「會在這裡吧。」
  八戒道:「我倒是聽人說,人死本當升天,可是總是碰到雲,一碰到雲就變成雨掉下來,滋養生息,灌溉田地,哺育生者。」又笑道:「我岳父對我說的,不知道作不作得數呢。」但他與行者確實聞到了空中隱隱有沙的氣息。

17


  ——孫悟空回來了!——四面八方的聲音在波月洞的石壁上迴響,折來撞去,嗡嗡一片——孫悟空孫悟空孫悟空——回——回——來——來——孫悟空回來——孫悟空從四面八方回來了——回來——回來……
  「住口!」百花羞喝止道。手提的缸中的酒還是震盪不止,幾泓暗金色的波光在她臉上晃了晃。她側臉看一旁千丈深洞下,聲音冽冽的,說道:「聽見了嗎?孫悟空回來了。你願意踩那機關自己沉下去換別人上來,那人也沒有辜負你呢。你想必也心安了。」說完失神似的手裡的酒缸就打翻落下,鋒利的指甲在岩石上用力一刮,剮下一小塊帶火花的石子,拋下洞中去。輕輕「呀」了一聲,站起走開。只聽洞底下傳來一陣淒厲的虎的怒吼,一會兒便衰竭無聲。
  「呆子,竟然還回來做什麼?」她自言自語道,過了那麼久了,她早已大局在握,縱使孫悟空來了也無濟於事,可不知為何說著竟聲音輕顫起來。他回來是要人吧,人在我手裡,不知道他要哪一個?百花羞嫵然一笑,我倒要看看,他要得了哪一個,也叫一秤金看看。

  行者與八戒來到波月洞前,就看見百花羞坐在正中間又高又遠的山峰上,麥金色臉龐閃爍了一下,看不清是不是笑了一下。這天的太陽非常好,帶雪的山頂熠熠生輝,晴空剔透。
  百花羞遠遠地將聲音送過來,語句清晰地到二人面前站停,她說道:「行者八戒,我們做個遊戲好不好?」
  行者笑笑,道:「我們沒有時間。」
  百花羞道:「說對。你們現在過橋,往下一直走,直到岔道口剛剛能看見兩個深闊的洞,洞內底部都是半懸空的石台,左面是唐三藏,右邊是一秤金。我呢,就呆在這裡,不知道你們還記不記得,我這個位置就在玉衡,能啟動機關,那兩座石台沉沒、毒液灌上來的時間應該剛剛好夠你們趕到,我絕不敢低估大聖與天蓬元帥的速度的。你們也可以衝過來先制住我,不過那樣的話就敢不及救人了,不知道我的命是用誰的來換的呢?如果你們分兩邊救人,那是我最高興的,因為我一定會到你們現在在的那個位置,在波月洞口,我知道怎麼把洞堵死、灌滿熔岩。通道曲折,小心不要走太多彎路耽誤了時間,不會有妖魔阻攔你們,因為它們現在都要來保護我,怎麼也能阻擋上一陣,」說著,只看到無數的妖魔從百花羞與二人之間升了了上來,彷彿灑滿金粉的雲霧,「你說真話,我說的也是真話,騙人一直都不如說真話刺激的,我都說完了,機關也啟動了,你們沒多少時間。」說罷,吊橋轟然落下,兩扇城門倒塌。
  行者與八戒同時衝了過去,八戒道:「你救人!」腳一跺,拔地而起,直攻向那片金色雲霧上方,雲霧立即漫上來,包圍了他的腿腳。
  ——假如你是孫行者,你來得及……想……嗎?

  八戒努力拔高不陷入群魔當中,直接拿向百花羞,腳踩一個又一個美麗結實的肩膀和頭在空中連邁步子前奔,那些妖精往下落,又撞落其它的,一併簌簌落下,一面就有另外的浮上來,雲蒸霞蔚似地漫過他的腳踝、膝蓋、腰間到胸口,八戒知道那妖精的手攀住了他的腿肚子,它們的肢體健充滿彈性,抓住他的胳膊的又一隻手像遠古時候人間都讚歎不已的年輕母親,抬頭又見美少年,射日英雄的炯炯眼神與姣好體格,搭著一張大弓箭頭正對八戒眉心,八戒甩開妖精,釘耙將張弓者打飛,又見一箭頭至喉間,即是這樣的澎湃絢爛,雲浪一般地與之戰鬥,好像生死已然度外,八戒不能停一分一刻,他怕自己迷惑手軟,而代價就是更多的命,——原來它們不戰怕也是死的結果!八戒只有在一片混亂的戰團中飛快地了結、掙脫、清除,風捲殘雲,像是泅海的人,但心裡懷著務必戰勝海的決心。這時游來一尾妖嬈殘暴的鯊魚,百花羞的身體劃破水波又和水波渾然一體地襲擊而來,亮出寒光一閃的爪,八戒驚覺身後,一回身,左肩衣服被撕破一片,八戒追過去要拿住,波浪又合上,金色妖精的掩護和攻擊又密不透風地撲過來,八戒將它們震開,要看死百花羞,不能讓她搶到出口。
  八戒在打也打不完的戰鬥中居然走神了,不過不影響他的出手和反應。
  ——行者在幹什麼?
  ——他會怎麼做?
  八戒不可能知道。
  沒有人知道行者在那一刻做出了什麼樣的選擇。
  一秤金最後看到他一眼便覺得:在那時候,遇見那個人,即便是現在想起來,仍然是再好不過的事了。溫度是她的第三項坐標,她確信那可以燒燬整個波月洞。時間在溫度急劇上升中迅速壓縮,她的命也緊湊成鑽石般的一點,水都跑出來,她的肌體逐漸化為雪白的霧氣蒸騰上升,黑髮上綴滿一叢一叢鮮艷的火,突然她的鮮紅的衣裳飛出來,一瞬間驚鴻的一個皎潔,變成水汽瀰漫,而三昧真火燒得岩石都潸然熔化。火比任何一次席捲都猖獗洶湧。
  八戒突然就發現周圍雷電之間化為火海,妖精的翅膀上沾滿火焰,火焰裡充滿歌唱,他看到被燃燒的岩石擊中的百花羞往下掉去,這時候他努力伸出了手去抓住她,她亦伸手給他,還是沒能夠到,八戒一回頭看見行者背著三藏鳳凰一樣撞出,一襲透霓虹、攢星斗、灼灼霞光的紅衣也隨之飛來,披在三藏後背,隔開了火。八戒也疾退。


 
18


  沙記得,全然是另一回事。自己分明已經死了,當中過去大概有百年,三藏也死了,行者回去了花果山再當了百年齊天大聖,把個花果山恢復得愈加山明水綠蓬蓬勃勃了,八戒則又在世上混跡,直到各自重新周遊回這個世界,又一路尋回這一處波月洞,記得當初是在這裡失散的,倘若要回來,應該是到這裡找吧。遠遠的,看到積雪的山峰燒著了,濃煙滾滾,看不見的火焰舔著天空,只有透過望及的蒼穹歪歪扭扭地搖晃著才曉得的。
  行者扶著三藏同八戒坐在地上看著山嶺大火不止,行者道:「沙呢?」
  只見沙從一側跑過來:「你們都在!」
  三藏身披一襲大紅袈裟,偷月沁白,與日爭紅的。
  沙咧嘴大哭起來。


             (波月洞完)
第五章 小雷音

1


  有一天他們開始對周圍的景物有種感覺。可是不好說。大路朝天,泛著微微的金色的光,兩旁田野,再遠些群山巍峨連綿。有什麼不對的?三藏一行四人都不由得閉緊嘴唇,想這裡頭究竟是什麼緣故。沒有不對勁的,所有東西都很正常,要說有的話,就是這一點不對。麥芒燦爛,山野恢弘,花香恬淡,風太透徹,流水靈活,飛鳥自在,游魚舒暢。叫他們走在這條路上,費力地去想這到底是什麼境況,就好像有個東西明明在腦子裡卻跳不出,有個字眼在嘴邊卻說不來。覺得應該是能想的起來的,便仔細想著,尤其安寧,馬蹄得得,牧童短笛不知何處。
  雨就在這個時候落了下來。
  他們在陰雨綿綿的早晨過了吊橋,走入銅台府。沙的目光正若有所思地在街兩邊的店舖和人家木板門面上飄過去,屋簷上的雨水滴下來,出現了無數微小的炸裂,雨水滴滴答答地打在青石子路和屋頂的瓦片上。沙好像在聽這個聲音。過了一處牌坊,南北街,坐西向南的有個虛座門樓,一根纖細的竹竿挑出一面幌子在細雨裡微微有點飄動,幌子是深入淺出的紅顏色,上面寫著筆力謹慎恭謙的三個字:「回春堂」,是個在哪裡都會有開藥鋪的用的普通名號。
  藥鋪掌櫃的是個有些拘謹的老實人,在給一個後生抓藥,然後囑咐小伙子怎樣煎焙,帶藥回去路上走好。後生答應著走了,掌櫃的抬頭看見藥鋪的門外出現了這四個人,披著一身濛濛細雨星子,好像快要沾濕了進裡面去了。那走最前頭的挺拔削瘦的男子好像有要進來的意思。
  正看著,他就走了進來。
  「掌櫃,生意好。」
  掌櫃的不擅長和陌生人打交道,開藥鋪做買賣,照性格裡的拘束和嚴謹做的生意,顯然眼前的男子遠道而來,不知道是不是善類,有什麼目的。在這樣的情況下掌櫃的更加有點侷促。「唔。好。」
  他向行者身後望了望,外面還有三個人等著,兩個站著,一人在馬上,他看出去的時候馬上的人和另一個也朝裡看,不過並不著急,好像在等行者打聽回去說話。還有一個仰著頭,大概是看鋪子的幌子和招牌。這招牌幾十年了,不會有什麼不妥吧。他有點緊張,等著行者開口。
  行者道:「我們是東土大唐來的,去西天取經,路過這裡。想打聽一下這裡附近往幾個方向去,路上的情況,再買一些藥材,趕路的人總免不了有些傷病,好用。」
  掌櫃的道:「你們是取經的?」
  行者道:「是。」
  掌櫃的道:「那可好,這裡是銅台府,再往西,出銅台府就是靈山,山上就是雷音。」
  行者又驚又喜,謝了掌櫃的,出藥鋪,只見三人已看見前方遠遠的有一座山,深黛色的山峰凌空鎮坐在雲霧上。


 
2


  沙想起來的事是從前有一個地方也叫銅台府。地名重複也是正常的事,沙堅持相信那裡是叫銅台府,為了區別,他們現在穿過的地方叫做西銅台府,沙記得的那一處叫東銅台府。

  多年以後沙仍然記得那個年輕男子是在一個陰雨綿綿的早晨過了吊橋走入東銅台府。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地飄過街兩邊的店舖和人家木板門面,屋簷上的雨水滴下來,出現了無數微小的炸裂,雨水打在青石子路和屋頂的瓦片上。過了一處牌坊,南北街,坐西向南的有個虛座門樓,一根纖細的竹竿挑出一面幌子在細雨裡微微有點飄動,幌子是深入淺出的紅顏色,上面寫著三個字:「回春堂」。年輕男子聽到一陣銀鈴般的沒心沒肺的笑聲,他從來沒聽到過那麼好聽那麼發自肺腑的笑聲,像銀子一樣純淨、清冽、波光泠泠。還有真的許多枚銀幣互相碰撞的聲音。
  老爺因為心愛少爺的笑聲,每次她笑就抓一把銀幣給她。大家都知道回春堂是個當鋪,鋪子的老爺賺了很多的錢,做當鋪生意的,就是不同時間、不同物品、不同人、錢,周轉這四樣東西,聰明人就能賺錢,雙方獲利,老爺知道這裡頭的訣竅,利用好時機,能使每一件事充分有用場起來、使枯木逢春,每一個錢都來得合乎天理倫常。他不單聰明,而且也不老,有錢的生活過得他的外貌挺括漂亮,穿一件山藍摺衣服,蓄著兩撇修飾過的鬍子。櫃檯上坐著他年紀還沒長大的女兒,天青色的上衣和孔雀藍的下裳,衣服是男孩子式樣,顏色格外美些,料子和織工也特別的好,雪白的襯衣和襪子,一隻鞋掉下來,還有一隻用腳尖勾著晃晃悠悠地玩耍,頭髮已經像個成年男子那樣往後面梳攏了,拿一個簡單的金環在腦後方箍住,露出皎潔的額頭和脖子,雖然是個孩子,動作神情大方坦蕩無拘無束,但一眼還是能看出這是個女孩子,而且美麗動人。這就是他們叫少爺的。少爺坐在高高的櫃檯上哈哈大笑,笑的時候看見當鋪門外出現了那個年輕男子。
  「掌櫃,生意好。」他走進回春堂來是這樣說的。他的吐字發音很標準,可是還有點生硬。
  老爺正高興著,點點頭,問來者有什麼貴幹。
  那人道:「我從很遠的地方來,在找東西,還要走,沒有錢了,聽說這裡能弄到,是不是這樣的?」說話中間有幾個不易察覺的格楞,好像是一個還不擅長說話的人。
  老爺覺得很好,好機會來了,書上說巧言令色者鮮仁矣,並且從遠處來的人,常常有奇貨可居,盤纏吃緊,他就問:「大致是這樣,要拿東西來抵押的。你有什麼東西要當?」
  那人從懷中掏出一件東西來:銀光閃閃的金屬片連接起來,做成個鐲子似的,中間連著一個小的扁圓盤。他道:「這個。」
  老爺道:「這是什麼?」轉眼看到少爺烏溜溜的眼珠子好奇地看。那人搖頭道:「不知道。但是,」說著面露赧色,「我需要錢,希望是能值些錢的。」
  老爺猜到女兒喜歡,她一眼看上的東西,就是一心想要的,也不會顯出非要不可來。少爺很少看上東西,不過對東西都是好的,溫和的,不驕傲。老爺就想買下來,但開的是當鋪,和市場總有不同,加上仔細起見,就問:「你從來裡哪?這東西你哪裡得來的?」
那人道:「我從——很遠的地方,有海和山的,」那人忽然對盤問有些厭煩,「我拾來的,或是誰給的,不記得了,反正是很遠。」
  老爺估摩出這東西和這人即便不安全也飄泊不定,大致是盤查不出根源來的。就問:「十兩銀子,期限三個月,行不行?」
  那人提筆畫了押,忽地又不解,問道:「這期限,是什麼?」
  老爺道:「這東西先抵押在這兒,三個月裡你要是有了錢還想要可以把它贖回去,超過了這個期限,這東西就任我處置了。」
  少爺插嘴道:「這世上的東西,總有人想不要了又捨不得,以為自己還會有一天要取回去,其實這件東西離開他,就已經割捨了干係再不回想起來取回去。這個期限就是約定了你忘記這樣東西需要的時間。」她嘻嘻一笑:「這時間總是定得長了些。」
  那人聽了,不知怎麼的一懵。「那可不就是丟了?」
  少爺笑嘻嘻道:「就是了。」
  那人又問:「丟了怎麼辦?」
  少爺道:「丟就丟了唄。」
  那人道:「丟了會怎麼樣?」
  少爺道:「一樣丟了總會得到另一樣,東西丟了就得到別的東西。」
  那人道:「生命丟了呢?」
  少爺道:「就得到死亡啊,——難道你不認為死亡也是一種獲得嗎?」
  那人頓時明白,轉身就走,少爺喊他:「喂!」他回頭來看,少爺隨手一抓銀幣拋給他:「你的銀子別忘了拿,數數。」
  那人數了數,一兩一枚正好十枚。

3


  多年以後少爺成為回春堂的老闆手腕上仍一直扣著那只典當後三個月抵押到期的銀鐲子,數不清的東西像那張當票一樣過期作廢。老爺生前對此不無擔憂。少爺從小就不會數數,假如沒有別人的幫助,當她從一數到十就會順理成章再從一數起,數不出十,一圈一圈繞圈子,可不能說她沒有多和少的概念,並當有人在她數數時掌握好時機提示她:十一,那麼她也會十一、十二地數下去,看起來是沒有問題了,然而她還是會在一個什麼地方停下來,連貫地再數到一再數下去。在少爺幼年逗過她玩的人都知道她有這個缺陷,到後來老爺不准任何人讓少爺數數,這成了一項禁忌。老爺擔心她以後難以獨自生存,她沒法計算生意,她沒有扎耳孔纏足,讀書識字,行為舉止古怪,會去窯裡燒陶、研製木偶、賭錢等等,雖然她的微笑有如春光,笑聲像春天的風吹過高山的泉水。出人意料的是少爺接手當鋪的生意後不再心猿意馬娛樂遊玩,專心管理起經營,使回春堂的字號日益金光燦燦,新開二十六家分店遍佈東銅台府周圍七個鎮子,並插手其它行業。賺錢的方法,無非就是交、易、周、轉,少爺同樣醉心於此。
  老爺死於急病,沒遭遇什麼痛苦。少爺從外面玩回來就聽說父親去世了。她想到的是接下來要由自己照顧生意,同時有一些難過,一個人的活命到了期限就會作廢,她不知怎麼就掌握了把她聽到的噩耗和遭到的挫敗當成是一場噩夢的本事,當時是很難過,可是難過僅限於期限之內,一到期就泯滅得乾乾淨淨,就像從枕頭上醒來,真的弄不清楚到底是不是統統都從未發生過,從未在父親的膝上背誦唐詩: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從未在插柳成蔭的河岸邊恰是那不經意的一垂首看見自己掉出來的一小縷青絲拂面,從未聽過美人在玉樓上相思的簫聲,那個美人是最純潔的青樓女子,是最嬌艷的醉顏最慇勤的歌舞最細的腰最溫存的手,當還輕薄愛絃歌的少爺騎馬經過斜樓,道路兩側飄搖的紅袖知道這就是回春堂的大小姐少爺,她們無不魂飛魄散神魂顛倒,美人也不例外,她看著少爺雍容徘徊、裙屐風流,就大叫一聲,跑回自己房間寫下一百首纏綿悱惻的情詩,最後悲憤交集,氣結而死。那些日子每一天都有糟糕的消息,情況好像已經壞得不能再壞了,上頭的高官聽聞美人死了,眉頭皺一皺,憑空喪失了自己為父母官不忘文墨風騷的根本贏得薄倖名的機會,有人趁機打擊回春堂的生意,多加苛刻為難,少爺也左右逢源過去了。習慣了,就當噩夢連床,每次都會有一點難過,明朝醒來,俱往矣。
  少爺愛笑,笑起來春寒料峭銀瓶乍破。一直不能夠正常數數。

  有一天少爺去碼頭查點貨物,她站在一層樓高的煙花爆竹箱子上,放眼江上,這條江水滋養了三千年的生息,大規模改道三次,曾經是東銅台府最大的禍患,現今是東銅台府的二分之一經濟動脈,東銅台府著力於水路運輸,水利工程,以及旅遊業的建設,使江上日漸繁華,遊船多如過江之鯽,楫櫓吆喝歌舞絲竹不絕於耳,江裡盛產美味的魚卻眼看是少了。行至遠處快要看不見的數十展帆是她往下游去傾銷貨品的船隊,又有她別處帶特產回來的船隻靠岸,夥計們在卸貨,另外有人核對賬目數量。少爺悵然一笑。忽然她看見近江心漂浮著一件東西,白色的,再仔細一看,似乎是個人。太遠了,看不真切。江水是濃稠的藍灰色,厚厚地起伏著,那不過是一小點灰白,浮沉著,時隱時現。
  少爺跳下箱子,放開船塢裡一隻小艇自己向那邊劃了過去。
  近了終於看出那是個溺水的男子,臉朝下伏著,頭髮和灰白布衣在江水裡輕輕飄蕩,江水近了就看出不是藍灰色,或者是太陽要落下去的關係,水有點黃,底下是很深的藍,深成黑色。少爺愣了愣,不知道怎麼將他弄上船來,也不知道他死了沒有。最終還是費很大力氣把他拖上了小艇,最後她被自己的衣服絆住兩個人都摔在了船板上,她瞪著這個男子,眉眼輪廓依稀有些親近,他雙目緊閉大約是死了,連呼吸也不見。她很有點沮喪。
  突然她聽見岸上一陣巨大的爆破和雜亂的驚呼聲,一轉頭,看到成箱成箱的煙花爆竹著了火,炸開來,東銅台府的整個天空中火樹銀花繁華似錦,照得黃昏比任何一個夏天的中午更亮,少爺坐在船頭,心頭茫然一片,像煙花怒放的天空一樣雪亮繚亂,目不暇接的燦爛持續了一個多時辰,少爺的眼淚不知不覺流下來流了滿臉,只聽得身邊有人問:「你怎麼哭了?」
  少爺轉回頭,那個削瘦的男子又嗆出了一口水。少爺又開始哭。她說:「我的錢,那批貨完了。」
  她又說:「我害怕呀!我一直害怕呀!」

4


  「我害怕極了,因為我知道的事情實在太少了。我每天都會覺得,原來我們活的是那麼單薄啊,就像生活在一張紙、一根琴弦上,可人人都以為那就是全世界。」

  那人牽過少爺的手,看那隻銀鐲子。
  那人道:「怎麼停了?」
  少爺奇怪道:「什麼停了?」
  那人道:「時間。」說著擰了幾下鐲子上的小扁圓盤一側一個小機關,圓盤上三條細細的針就動起來,在中心有一個點把它們的一端固定著,另一端開始向一個方向旋轉,繞圈子,最短的那根幾乎是不動的,沿途是圓盤周圍的小刻星。
  少爺大吃一驚,「這是什麼?」
  那人道:「用來表示和計數時間的啊,難道你一直都不知道?從來沒有發動過它?」
  少爺搖搖頭,抬起手放在耳朵旁邊聽見滴滴答答的聲音。
  「這些針怎麼走起來有快有慢的?這根好像不動一樣。」
  那人道:「因為它們表示時間的單位都不一樣,就像一樣是一斗米,用杯子裝就要十幾杯,要是倒進船艙,單單一斗是根本填不滿的。這根看來不動的針只是走得太慢了,就好像難以用斗米填滿的船艙,慢得以為不動,但一直積累,是會變化的。」
  少爺道:「嗯!我知道這種微小,幾乎發覺不了,就像我照鏡子,鏡子裡的人是比我自己年輕那麼一點的,只有一點點。」
  那人也吃了一驚,點頭微笑道:「這根針走一圈半天就過去了。你希望它走得那麼快嗎?」
  少爺也笑道:「既然說好是一天,也不是我希望不希望的事情呀!——這真是件寶貝,原來那麼好,我那麼久都不知道,真是太謝謝你啦!」忽然又道:「啊,我明白了,這個就跟另外有件東西一樣的。」
  那人道:「什麼?」
  少爺道:「來,我帶你去看。」拉著那人就跑。
  她帶他進一座二層半的樓,整個樓裡只放著一個佔滿全部空間的巨大木裝置,「這是我爸爸送給我的。」她不無得意,又希望那人因此而高興。那是一隻結構複雜的沙漏,只聽到數以億萬計的細沙從細小的空隙裡跌落摩娑著木製容器的內壁的聲音,它們的份量一點一點添加微不足道的壓力,齒輪難以察覺地旋轉,但是她聽得見這種微渺的聲音,一面聽著手腕上滴滴答答像雨點有規律地從什麼地方滴下來,這是時間內部結構的聲音,時間在這裡面無數次過期作廢。「數量到了一天的時候,下面那個容器推被抬起來,一個帶動另一個,去敲那頂上的的小鐘,」少爺不自覺地放低了聲音,「這是沙,沙是我的名字。」
  這時聽到「當——」,月亮一躍而起。

  看那根最長的針一圈一圈繞年輕貌美的少爺一分一厘變老。最短的針走一圈,太陽升到頭頂了影子變成一天中最消瘦的,再走一圈,夜晚像影子一樣黑暗。它們週而復始地運動,走到最大又從頭走起,渾然天生,沒有窮盡。少爺抓著那人的手不肯放,她知道這樣做是很快樂也很徒勞的。

  「你怕變老麼?」
  「以前怕。」
  「你怕死麼?」
  「以前怕,現在不了。」
  「為什麼?」
  「你相信有長生不老么?」
  「我不信。」
  「如果你能夠,你會願意試嗎?」
  少爺笑了,「我不信。如果我能夠我也不願意。那會很不好受。」
  「你怎麼知道的?」
  「我猜的。人總是從呱呱墜地長成少年到耄耋之年,這裡頭的變化很神奇,我想一一體驗,最後是死。」
  「對啊!你明白這裡頭的奇妙,只要學著掌握,就可以永遠循環到年輕的時候。你還能掌握所有的變化,因為你能明白變化的根本。」
  「怎麼做?」
  「你知道,所有的事情都不可能停下,萬事萬物都在發展變化中,運動是絕對的,靜止是相對的,但有一個總量守恆,物資會減少,感情會消逝,人變衰老,一切東西都在消耗和磨損著,變老、變舊、腐朽、死亡,同時也有很多新的東西不斷地滋生、長大,它們的變化都有週期,一切事情都是它們週期的相互比較,比較的結果就是事情的結果。學著掌握它,能擁有巨大的力量。」
  「你能夠?」
  「會一些。有時試圖過扭轉和銜接兩個時間的端口,我把它切開來,事實上是不可能的,就像江流,假設一個截面,能想得出麼?」
  「能。」
  「我能解決更多些的問題。」
  「那麼你快樂嗎?」
  「有的時候。」
  「為什麼還會有哪些不快樂的時候呢?難道不快樂根本不是因為生老病死嗎?」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事情很多麼?」
  「我知道多一些,但仍然太少,所以我還是不快樂。」
  「難道知道了全部就會快樂?」
  「我想沒有人能夠知道全部。這有悖世界。」
  「你不認為——長生不老的生命是殘缺的嗎?少了最關鍵的:死亡。那還算什麼活著?」少爺說了這句,忽然又莞爾一笑:「你說我們是不是該談些情愛說些情話?」
  那人也展顏笑了:「我喜歡你。」
  少爺長舒一口氣,道:「原來如此,擔心死我了。」她笑起來真是明媚動人:「嗯,我也
喜歡你。」
  假如感情破裂了,那僅僅是因為是感情的週期沒能長過生命的週期,假如後者比前者短,那麼即使只有一天,也叫白首同所歸。它有過好時候,都是真的,是好的,長短而已,比較而已。你有什麼東西來和時間比得過?你還要怨由什麼?

  「對了,忘了問你從哪裡來的。」
  「我一直在路上走著,嗯,走在哪裡不是走呢?嗯,走在哪裡不是路上呢?」
  這個人有朝一日離開東銅台府,少爺坦然看他挺拔削瘦的背影直到看不見為止。

5


  愛是與一個人真正的相逢,但是與「別人」相逢始終是一個令人害怕的過程,因為它包含著對自己現狀的懷疑,與別人相逢也就是與自己的陰影相逢,正因為如此,在一起才顯得困難。後來少爺認為這可能是自己腦海中的一個印象,未必當真發生過,因為那段時間雨總是特別的多,春天遲遲不去,影子一直拖到夏天,就想漲潮的海水那樣漫上夏天的沙灘。想像力也由此變得豐富。再後來少爺認為可能別人說得對,那只是她自己的借口,其實她是個古怪的東西,一生下來就不正常,先是不能數數,後來的待人接物——雖然看上去她很擅長,可她常常覺得討厭有人浪費她的時間,後來是妄想,妄想被害,妄想得到幸福,妄想失去幸福,妄想在幸福裡病入膏肓——其實她根本就是病入膏肓。
  關於東銅台府幾年後遭到的厄運,大概有兩種說法。第一種是說,少爺發現自己越來越愛睡覺,她睡到日上三竿,起床的時候人們都在勞作,美人們除外。第二天第三天一天一天她睡到日薄西山、月明星稀、雄雞唱曉。她知道事情不對了,她像豹子一樣警覺,聞到了危險的氣味。她抬起自己的手腕仔細看,在那根最短的針每轉過兩周該輪換一番的晝夜縮短了,起初很慢,已經提醒過少爺對此很敏銳,一又三分之二週一晝夜,一又二分之一週一晝夜,一週一晝夜,三分之二周,二分之一周,越來越短。這時候少爺發現自己愚笨得可以,竟然以為自己像豹子一樣警覺,其實很遲鈍。古時候的人告訴老百姓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整個東銅台府遵守這這個加速忙碌,他們一點也沒發現自己越來越忙,一點不累。少爺在原來應該是四更天的時候上街溜躂,街上的每一個人都對此沒有察覺,他們衣冠楚楚,當然指那些原來平時上街衣冠楚楚的人,原來平時上街不衣冠楚楚的人也照舊,他們各自忙忙碌碌垂頭喪氣喜氣洋洋,匯聚在四更天的大街上來來往往川流不息。報應,少爺想。最後她告訴人們,這沒什麼不好的,縮短吧,接著縮短吧,直到時間萎縮消失,這樣就沒有不愉快了,因為只有事件,沒有過程,我們所有的不愉快都將不符存在了。——她被別人扇了一個大耳刮子,扇她的人可能不知道她就是回春堂的少爺,也可能知道,因為欠了她直接或間接的債務憤恨不平:「憑什麼你生來受到什麼活著的約束了你想抱怨?」少爺很識相地走開,心想,活著就是一種約束。——總之這是大眾對她事不關己的冷漠譏諷態度的不容忍。
  第一種說法大眾不接受,少爺自己也否定了。因為那段日子她的想像力特別豐富,她躺在放滿水的浴缸裡浮想聯翩,她躺在沒有放水的浴缸裡浮想聯翩,穿著男人的衣服,那個男人就是她的妄想,像傳說中的彩虹一樣到來。她認為替銅台府幾年後的厄運想出第一種解釋是出於她對她手腕上寶貝的炫耀,那不太好,會讓別人眼紅。他們說她太遲鈍了,像木頭一樣沒反應,冷酷,自私,生理和心理上有缺陷,沒有人娶,另外一幫人說她狡猾得比狐狸還狡猾一百倍,刻薄,太會討好人,嘴比蜜還甜,但完全沒把你當人。這兩幫人並沒有發生對立衝突,卻同仇敵愾,第三幫人說,她很有錢,噓,這個是真的。已經說過了,她的精神病很厲害,一直產生被害妄想。那段日子她像條沒有腳的鯊魚,在茫茫大海裡到處走、到處游、到處飛,後來恐懼不見了,平靜出現了,飛到哪裡不是飛行?她看著拿在手裡不停地轉的那支蕭,聽見它冷嘲熱諷她的胡思亂想:我明明是一支笛子,怎麼你會連這都不分的呢?——那時候她覺得有挫折感,因為她先企圖使其它人或事受挫折。她知道。
  官方的關於東銅台府幾年後遭到的厄運與民間認同的說法一致,那就是說,幾年後一場傳染疾病襲擊了東銅台府。
  少爺發現:有人病了,而且是越來越多的人。這也是整個東銅台府的老百姓都發現的事情,平靜不見了,恐懼出現了。人們競相去死,就想趕時髦,就像楚王喜歡細腰美女人人都去減肥那樣爭先恐後。
  少爺說,報應,那是疾病和人生的相逢。——一個男子來敲情人家的門,一個聲音問:「誰?」他回答說:「是我。」那聲音說:「我家太小,容不下我和你。」門依舊關著。過了一年孤獨和貧困的生活後,這個男子又來敲門了,一個聲音問:「誰?」男子說:「是你。」門就為他打開了。——她認為是這麼一回事。當然她也怕人死掉,這是本能,叫人費解的不知道哪裡帶來的記憶。人死得多對她也有好處,她插手醫藥事業,她在鋪子裡賣藥賺錢。
要注意的是那種疾病是絕症,吃什麼藥都好不了,染上之後大約半年到兩年之內死去,這半年到兩年時間是最糟糕的,因為一般要買藥來吃,明明一定要死,同時傳染疾病。這疾病的傳染非得經過人不可,人的一定的交流、一定的接觸,人的肌體死掉,它也隨之死掉。少爺一面賣藥一面宣傳她的信念:為什麼偏要醫治好它?疾病是人生的自然屬性之一,搖把一樣活生生長出來的東西強行切掉,就像要扭掉你的胳膊,非常容易流血太多死掉的。沒有疾病,就沒有健康,你怎麼可能只要菜刀用來切菜那一面不要刀背?我說的話,你明白嗎?往往少爺遭人白眼,他們還得到她這裡來購買藥材,出門拐彎之後就狠狠地唾罵她。當然街坊鄰居死掉她也不好受,他們在他小時候用手指戳過她粉嘟嘟的臉頰,幸災樂禍地逗她數數,在她長大以後拿目光反覆從她的胸脯和臀部蹭來蹭去,評價她的髮型、耳垂和人生觀,他們給過她那麼多的關心,她想,那好吧,未嘗不可以試著救救我們。郎中們都在研製抑制病毒的藥物,不過沒有人成功,少爺加入了他們的行列,她研製出一種藥,宣傳說這種藥可以救人。結果吃藥的人一吃就死。活人衝到回春堂扯下幌子、拆了金字招牌摔到地下用腳踩爛,他們怒髮衝冠說早就知道你盼人死掉、說死並沒有什麼不好的,她申辯說,不是的,那種藥是激活病毒,本來它長大到充分可以摧毀一個人需要半年到兩年的時間,現在它能變得很強大很迅速,因為它殺了人自己就得死,任何東西迅速發展、強大到一定地步就會自己毀滅自己,你們不願意把人包括疾病作一個整體,那麼就把疾病單獨作一個整體吧,它只用很短是時間就能殺死自己,只有這樣才使患病的人越來越少越來越少,最後消滅它……大家只聽見她說「她殺了人自己就得死」,他們被死這件事嚇壞了,滿腦子這句話。
  結果有三種:一,他們殺了她,最後全東銅台府的人終於都死光了;二,她被他們傳染了疾病後來和全銅台府都死光的人一樣死掉;三,當時她看著憤怒的像疾病像洪水猛獸一樣的人們,心裡害怕極了,好像是尖叫了,好像沒有,不管有沒有,她聽見自己腦袋裡「嗖!嗖!」像飛一樣,——她真的飛起來了!


6


  三藏、行者、八戒和沙穿過西銅台府的腳步在雨裡發出青幽幽的短促回聲。前面真的就是那座深黛色的山峰,根沒在一片城鎮的上方和雲霧裡,他們正是朝著這一處去,心裡不免懷疑——真的有哪個地方嗎?真的有根源,可以攀登?——連山峰都因為他們走的曲折迂迴的路、過於狹窄的小巷、高聳的騎樓遮沒,只有等再看到它才心安,知道沒有在接近它的途中迷失方向,陷入死胡同,在到達它之前,懷疑不能解除,得那麼留神地盯緊它,生怕稍縱即逝。
  這個時候唯獨沙想起來低下頭,佛要叫沙數通往西天之途的腳步,沙不能忘記。
  行者他們也沒忘記這是沙加入他們行列的理由。

  三藏、行者、八戒是在流沙河和沙相逢的。
  他們行過黃風嶺,進西是一脈平陽之地,光陰迅速,歷夏經秋,見了些暮靄沉沉、寒蟬淒切、大火西流,正行處,只見一道大水狂瀾,渾波湧浪,可不就是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鵝毛飄不起,蘆花定沉底。
  三人眼看江水,一籌莫展之間,行者忽然往前幾步,淺淺涉江,蹲下身去取了一捧萊飲。江水裡濾不掉的許許多多細沙在嘴裡磨娑著,水的味道是淡而無味的。
  佛要叫我在這裡數流經的沙子落下的水。波浪像山嶺一樣翻湧起來,他們看見一個頭髮很長很長的人升起來,這個人聽見自己耳朵旁邊「嗖!嗖!」長過腳踝的頭髮瀑布般地散亂披散著遮住了臉孔,渾身上下沾著閃閃發光的沙子,項間懸掛著九個骷髏,她低低念道:「六,七,八,九,——十,——一,二,三……孫悟空?唐三藏?天蓬?」她抬起頭來,因為渾身上下帶著水,臉上的煞氣尚未抹去,眼光從比黑夜還黑的頭髮背後刺穿出來顯得很凶狠,像一支很薄很細的劍帶一點抖動指到別人的咽喉之間。——那支劍裡我的咽喉最近的時候,只有零點零一公分,在沒有十進制的世界裡,那大概是零點零零三九三七吋,是一個人的冰冷呼吸可以封死另一個人全部毛孔甚至沁入心肝脾肺腎的距離。「佛說我一雙腳若盡塵埃,佛要我在此洗刷思念一個『淨』字,佛告訴我等到你們來跟著你們一路走可以走乾淨我的腳,我所要做的就是數數。」
  八戒先是認出了那人手裡的用月亮上的桂樹枝製造的降妖寶杖,裡邊一條金趁心,外邊萬道珠絲玠,他說:「捲簾?!」

  沙飛飛飛飛一直飛上天,她睜大了眼睛因為她吃經極了,底下的東銅台府快要看不見了,大風捲起她的長睫毛,吹得她要掉眼淚,她閉緊雙眼,有人對她說:「你升仙了。」
  她用叫喊來和那個聲音說話:「你是說我變成了神仙?」風太大了,會把聲音吹得支離破碎。
  那聲音道:「還沒有,只是說你有天賦。你生呀死呀的字眼說得太多了,你自己覺得嗎?」
  沙道:「我覺得的。我自己常常厭煩。可是進行不下去。」
  那聲音道:「覺得膩是因為你沾惹的塵埃太多了。你想變得更清醒嗎?你想變得更輕盈嗎?你想更晶瑩嗎?」
  沙道:「我盡量。」
  那聲音道:「你要盡力而為。你要盡力不再盡力去做些什麼。」
  突然沙雙腳有了著落,膝蓋因而一軟。睜開眼睛,已到了天上。她便任捲簾的位置。

  天上的沙還是犯了錯,她試著推了一下囚禁一個大鬧天宮的人物的煉丹爐,沒想到這看似沉重無比的爐子輕飄飄地應聲倒地。在蟠桃會上,她親眼看見地面上的花果山她的所作所為像蔚藍大海裡的珍珠泡沫,完全是徒勞無功,手裡的琉璃盞就掉到地上打碎了,一顆為自己的徒勞無功和愚鈍執迷的眼淚滾落下來,掉進龍王面前的一壺酒裡。天上的人一掉眼淚,身體就沉重了,就往下墜墜墜墜一直墜入流沙河,在八百里流沙界浮浮沉沉,心如刀割。

  三藏、行者、八戒和沙穿過西銅台府的腳步在雨裡發出青幽幽的短促回聲。前面真的就是那座深黛色的山峰,根沒在一片城鎮的上方和雲霧裡,他們正是朝著這一處去,心裡不免懷疑——真的有哪個地方嗎?真的有根源,可以攀登?——連山峰都因為他們走的曲折迂迴的路、過於狹窄的小巷、高聳的騎樓遮沒,只有等再看到它才心安,知道沒有在接近它的途中迷失方向,陷入死胡同,在到達它之前,懷疑不能解除,得那麼留神地盯緊它,生怕稍縱即逝。


7


  當真被他們尋覓到了山腳下,忽然有種期待的落空。山腳下有些個舉頭眺望、興致勃勃的遊客,有的已開始沿著開闊的石道登山,有遊客,也就有小生意人,販賣飲食、香燭和紀念品,即使算不上熱鬧,也絕不冷清。有個腆著臉笑的人過來問行者:「我帶你們上雷音寺,幫忙背行李,這一路上我給你們講解風光典故,好不好?」行者搖頭不理。還是八戒笑道:「怎麼就以為雷音就必定是人跡罕至的絕境?人人都知道、來得、去得,這才好啊。」三藏點點頭,四人便往山上登去。
  一路上,不時見到登山者,老人,少年,大人帶著孩子,那孩子活蹦亂跳,也不覺得乏累,竟還有雙腿盡殘的人柱著雙拐從上面下來,八戒問:「還高不高?」那人微笑道:「高難道就不去了麼?上面有好泉水啊。」三藏等人不禁心裡一聲讚歎。
  春天的山景美不勝收,樹木青翠,樹上落滿了巧舌如簧的鳥,蜂蝶翩翩起舞,山路轉折,一會兒看見幽鬱的山谷和泉水,雪白的珍珠般的泉水在一個落差下衝擊出很深的潭子,泉在裡頭變成碧綠色,顯現著美麗而危險的漩渦,一邊又不停地往下雪白地沖洩而去,一會兒突然又是三分之二的天空乍現眼前,藍得被山泉雨露洗濯過一般,白雲悠悠飄浮,旁邊的山壁全是極巨大的岩石,幾處鋪了濃釅釅綠的苔蘚,往底下看去,下面某處嶺上的桃花開了,嬌艷如雲霞。忽而一陣大風捲著雲吹起來,大得恣意任性,袈裟飄舞,長髮盈空,人都好像要騰空飛去,沙忍不住笑了起來。
  走到一處平台,有著石桌石凳,有人在此喝茶歇息,周圍長著參天松柏。向人一打聽,得到回答說是上不去了,再上去無路,山崖太過陡峭險峻。可一抬頭,分明見到一帶高樓,幾層傑閣,沖天百尺,聳漢凌空。「那個上面就是靈鷲高峰哩!」一個老漢說道。
  八戒問:「既有人建造,為何上不去?」
  老漢樂呵呵道:「神仙造的呀,你沒聽說過嗎?那上面是西天呀,人怎麼上得去?就算你能飛得上去,你能用腳在這山峰上走出路來麼?——再說,上去幹啥?」
  行者只是淡淡一笑。
  努力尋向可上去的道路往上登,先是放下了白馬,然後要用手幫忙攀爬,或有從蒺,或有奇石險澗,但比較一路上來的千山萬水也不在話下。到了一處大概是山下泉流的上游,一道活水,滾浪飛流,水上橫著一根獨木橋,竟又看見了先頭見到過的大人的小孩子,行者歡喜地笑道:「好個勇敢的小孩。」那小孩三尺有餘身高,穩當當蹬蹬跑過獨木橋去,無畏腳下百餘尺急促流水,行者等人便也過去,三藏小心緊張,手心有汗,搖搖晃晃走過四分之三處,腳底一滑,往下墜去!行者一見大驚,風馳電掣地掠過去抄住三藏一角袈裟,往上一提,放開袈裟抓住三藏的手腕一口氣提了上來,袈裟卻從三藏上身鬆開飄了下去,落水飄走,三藏來到對面,只見上流頭泱下來一個裹著袈裟的死屍,經過時看見死屍的面目竟和自己的一模一樣,往下掉去。
  再一直設法向上,直到隱隱鍾馨悠揚。四人心中一喜,再走就撥雲見日,霞光靄靄,彩霧紛紛,有瓊草松篁、鸞鳳鶴鹿,東一行、西一行,都是蕊宮珠闕、寶閣珍樓,浮屠塔安詳地聳入雲霄,遍地青蓮花、紅蓮花、黛花開。過山門,四大金剛出來迎接:「聖僧來了?」
進寶殿,果然見到了佛。

  「這裡就是西天盡頭?」
  怎麼都覺得不對。見到佛,又覺得覺得不對不好。況且不正是來取經的麼?佛傳了三十五部經一萬五千一百零五卷中五千零四十八卷,有雲霧一樣多的五百羅漢、三千揭諦、四金剛、八菩薩、比丘尼、優婆塞、無數聖僧、道者在空氣裡遊走。
  「然後呢?回到山下去?回到我們一路上走過來的這個世界裡去?」

  好吧,我們回去。

8


  一直走,又來到了通天河西岸。三藏道:「嗯,我記得的,東岸是陳家莊,西岸四無人煙。」人的記憶就只有這麼點兒,看到一個地方、一件東西、一個人的那一秒鐘,二十四禎畫面映入他的眼簾,他用來記住它的那幾秒鐘裡世界上又同時消失和出現上千個地方、數以億計的東西、誕生了四十位新生兒、死去三十個人,你一直在走一直在看,你怎麼分辨要記住的,怎麼記住要不忘記的?當那個人又出現在你面前,當他擦肩而過的那一秒鐘,你同樣也只有一次機會萍憑借那二十四禎畫面來辨認,——你再回頭看那個背影。即使給你三次機會。
  三藏他們來到水邊,忽聽到有人叫道:「三藏法師,這裡來!」原來是那只曾把他們從東岸渡到西岸來的大白黿,從水裡破浪出來。
  行者道:「黿,你要渡我們過去先上岸來好不好?」
  白黿爬上岸來,四人一馬上了白黿的背,就像來時那樣回去。想想已經走過了那麼多的路,好像又不曾走過一樣。覺得在做一場夢,總有點惴惴,生怕一覺醒來,像白黿能夠輕而易舉地一聳身子,就把他們都顛覆到水裡去,可為什麼怕呢?沒有被火燙傷過,就不知道怕火,我們總是怕些我們沒忘乾淨的東西,我們想不起它們來。「取經回來了?」白黿驪波踏浪,一邊問。
  「唔。」
  「嘿嘿,」白黿小心翼翼地笑了笑,瞇縫起眼睛,「那麼——我曾經請您幫我問的,我還有多少年可以修煉成人,這您可以告訴我了嗎?」
  「唔。」三藏道。
  沙忽然想到的是,孫悟空我一共見過你三次。
  行者道:「一百年。」
  白黿叱道:「誑語!」
  行者道:「五十年。」
  「誑!」
  「十七年又三天!」「九年!」「即刻——」
  「誑、誑、誑、誑、誑!」
   白黿冷笑兩聲將身一晃,忽喇沉下水去,把他四人連馬並經統統翻入水裡,沙用衣袖捲著白馬,八戒扯三藏,巍巍浮出水面,行者在水底一竄而起,看見浩繁的經卷像一朵一朵泛黃的玉蘭花一樣翩翩開放,從江面上一束陽光蕩漾的地方往下飄散,心裡一急,力挽狂瀾,再雙掌向上連同河水一起把經書往上拍去,河面上激起巨大的水柱,五千多部經書嘩喇喇飛到半空,展開稀軟單薄的翅膀,跌落在河岸上,行者卻因此身子又往下沉,突然氣血急迫,嗆著了水,頭又撞在江底突兀的岩石上,暈了過去,被湍急的潛流捲走。
  沙叫了一聲:「孫悟空!」
  他們在岸上撿看經本,一一放在石頭上晾曬,可惜早被水浸壞了字跡,一片灰灰黃黃的殘頁,什麼都看不見了。
  他們坐在河岸上,八戒和沙都下去找尋過行者,沒能找到,於是他們有耐心地等著行者,行者一定沒有死,還會找回來的。
  他們相信行者,所以還算放心。
  坐了很久,忽然沙很恐怖的問道:「他還能記得回來麼?」


                   (西天完)

<<西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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