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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惡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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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惡剋星
作者:弗多爾·布特爾斯林 主編:甘雨澤 







正義與邪惡的較量 
主要人物表 
異國遇險 秘密洽談 
勾心鬥角 天真少女 神秘特工 
黑幫老大 意料之外 監獄內外 
明爭暗鬥 科通詐死 卡勒基地 
特殊考驗 主謀失蹤 劇中角色 
柳特出獄 網絡搜尋 柳特出擊 
初獲成功 盜賊頭子 聯合行動 
威逼盜賊 秘密武器 推心置腹 
死於車禍 特殊密探 智擒匪首 
追回贓款 各奔前程 




正義與邪惡的較量



  甘雨澤黨派蜂起,你爭我奪;車臣戰爭,狼煙滾滾;賊盜四起,匪幫橫行;警匪勾結,販毒走私;高官腐敗,權錢交易;燈紅酒綠,烏煙瘴氣;經濟衰退,人心惶惶…… 
  擺在我面前的這套「俄羅斯最新反犯罪小說系列」,為中國讀者展現了一幅驚心動魄的當今俄羅斯社會政治生活的鮮活畫面。蘇聯解體以來,俄羅斯經濟轉軌,由於改革政策不得當、政治鬥爭頻繁、車臣戰爭以及總統大選等因素干擾,經濟危機遲遲不見好轉,由此引發社會治安狀況嚴重惡化,犯罪現象和恐怖活動遍及全國,滲透官場,盤根錯節,已成為一大社會頑症。 
  這套系列小說包括俄羅斯最新出版的五部長篇:《超級鬥士》、《毒梟將軍》、《殊死較量》、《特級間諜》、《邪惡剋星》。前三部長篇雖然都是同一個主人公——梅欽內,但內容各自獨立成篇。 
  受出版社委託,我擔任這套小說系列的主編。身知責任重大,歷時兩個多月,我對照俄文原書,審核並修改了這五部長篇小說的譯稿,約一百三十多萬字。這其中的辛勞只有我自知。儘管如此,當我校譯完最後一部譯稿閉目深思時,書中人物栩栩如生、書中情節歷歷在目,我彷彿在異國他鄉又經歷了一次人生體驗…… 
  這套小說系列並非一般意義上的偵探破案小說。 
  我認為,這幾部長篇採用偵探小說和政治紀實小說相結合的寫作手法,為我們描繪了當今俄羅斯的真實的社會生活。在《毒梟將軍》中,小說一開頭寫女翻譯康斯坦丁娜團給國際黑幫秘密會議當過翻譯,怕她洩露會議秘密而追殺她。由此引出主人公梅欽內配合警察局少校文馬可夫,共同偵破此案的故事。小說運用了現場勘察、案情分析、邏輯推理等偵探小說的常用手法。 
  但是,作家的注意力不在於破案過程,而是通過破案過程來反映當今俄羅斯的現實。可以說,小說中描寫的走私販毒、警匪勾結、高官腐敗等情節都是當今俄羅斯社會的真實寫照。 
  再者,這套小說系列的作者都十分關注當前俄羅斯社會的道德問題,這恐怕也是俄羅斯反犯罪小說與西方偵探小說的區別。西方偵探小說非常重視故事情節的曲折、驚險,而俄羅斯作家常常借助偵探小說的體裁,探討當代俄羅斯人的精神道德問題。隨著西方思潮的湧入,賣淫賭博、個人主義、冷漠無情、爾虞我詐等腐朽的道德觀念抬頭,致使許多年輕人為了錢財和一己慾望而不顧道德淪喪。年輕的維卡搞同性戀,利婭為了十美元而出賣肉體;公司老闆多爾采夫為了獨霸金礦,可以肆意陷害合夥人,把他投入監獄,而自己則帶上錢跑到某個大城市,住進最豪華的大酒店,整天跟妓女鬼混……某些克里姆林宮的上層人物為了更多聚斂錢財,把錢投入到「俄羅斯性亢進劑」的生產中,根本不顧廣大國民的身心致殘……因此,在這個意義上說,這五部長篇小說都具有「道德暴露」和社會紀實性質。這些作品以破案為依托,暴露了令日俄羅斯在政法體制上的弊端以及由此產生的道德墮落和腐敗現象。 
  這套小說系列塑造了梅欽內、涅恰耶夫(綽號「柳特」,意為「猛士」)、史馬可夫少校等正面人物。 
  值得注意的是,作家並沒有把他們描寫成十全十美的英雄,而是著力表現他們對邪惡、犯罪和腐敗的深惡痛絕。作家把梅欽內這個人物塑造得有血有肉。他是一個硬漢。他參加過車臣戰爭,受過特種訓練,有著超人的意志和超人的功夫。但他不願去當警察,因為他認為,作為一名國家正式執法人員要受到種種束縛——高層腐敗,上下勾結,犯罪分子常常逍遙法外。因此他選擇了一條獨特的道路,作為一名自由戰士和超級鬥士,他配合有正義感的警官,採取「法外懲治」、「以毒攻毒」等手段,從肉體上消滅那些作惡多端的犯罪分於。他既是一名戰士,又是一個普通人,他也有七情六慾。小說裡描寫了他同幾個年輕女人的戀情,甚至寫他與妓女瘋狂做愛的場面。當然,這裡面摻雜了一些自然主義的性描寫,不足為訓。這是一個具有叛逆性格的英雄人物。 
  實際上,作家是把他作為正義力量的化身。正義與邪惡之間永遠是不可調合的。不管怎麼說,梅欽內等有缺陷的英雄人物代表了一種社會責任感、一種伸張正義的值得稱道的行為。 
  應當說,這一小說系列仍屬於通俗小說範疇,並非新俄羅斯文學的主流。但對於廣大中國讀者來說,這幾部長篇小說可讀性強,情節引人入勝,尤其對瞭解當今俄羅斯社會是頗為有益的。 
  這大概就是我願意擔任這一系列叢書的主編並審校全部譯稿的原因吧。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四日 
  於哈爾濱師範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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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人物表



  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那依琴柯——綽號「科通」,大名鼎鼎的竊賊,兄弟會頭目 
  馬金托什——綽號「魚雷」,科通的心腹 
  伊萬·謝爾蓋耶維奇·蘇哈列夫——綽號「蘇霍伊」,黑社會老大 
  瓦列裡·阿特拉索夫——綽號「阿塔斯」,原黑社會老大 
  扎沃德諾伊——刑事犯,俄波「塔依爾」公司管理人,代號「六」,又名「米特羅法諾夫」 
  馬克西姆·亞歷山大羅維奇·涅恰耶夫——外號「柳特」,原克格勃軍官,後為第十三處偵察員 
  普羅庫羅爾——最高檢察官,克里姆林宮秘密機構「第十三處」幕後人物 
  裡亞賓那——普羅庫羅爾手下秘密機構「卡勒基地」負責人 
  娜塔利婭·瓦西裡耶芙娜·那依琴柯——娜塔莎,涅恰耶夫的女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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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國遇險



  濃霧向一眼望不到頭的灰色帶狀公路襲來,人們的心也由於濃霧的降臨,蜷縮成一團,變得痛苦而驚惶。 
  如此的濃霧,在五月的波蘭大陸上是極其少見的。既然它已籠罩大地,最好不要乘車到哪裡去。路燈勉強照亮路標依稀可辨的輪廓,照亮路旁條狀標桿那不清晰的外形,照亮路旁被沖毀的小樹。盲燈的燈碗中,一些白色的碎片顫動著,碎片後又將是什麼——已無法猜測。轉彎,又一個轉彎,一次次剎車發出刺耳的吱吱聲,汽車一次次滑向路邊。疲憊的司機擦著汗,關掉了發動機。 
  一九九四年五月四日那天清晨,霧,特別的濃,路上的能見度已差得不能再差。華按一比亞韋斯托克公路,是歐洲一條現代化的通道,是一條聯繫波蘭中央與東方邊界的道路。這條通常熱鬧的公路,現在已有幾個小時仍然人跡稀少。 
  驟然間,從附近的什麼地方傳出均勻的馬達聲,這聲響究竟來自何方,已無法確定:團團濃霧使人難以辨別方向。可是,很快,從華沙的方向突然出現了一個又大又笨重的、帶兩個昏暗的水滴狀頭燈的金黃色輪廓的龐然大物,原來這是一輛「梅塞德斯——本茨」牌載貨卡車。馬達的隆隆聲衝破濃霧,不斷增大。不大工夫,這輛極慢速度行駛的卡車,幾乎整個從乳白色的霧氣中驟然顯現出來。 
  俄羅斯車牌照上的兩個「7」字告訴人們,這是台在莫斯科「梅爾斯」登記落戶的卡車。寫有鮮明大字「現代運輸車」的二十四噸廂式載貨車在天幕下行駛,司機是一個典型的遠東角鬥士。 
  看來,在如此危險的條件下,十分需要他去握緊方向盤…… 
  其實,在駕駛室與他同坐在一起的還有兩個人。一個是高個子、寬肩膀、長著牧牛般粗壯的脖頸,這已告訴人們,從前他是個舉重運動員。他一直在那兒陰沉著臉,默不作聲。另一個人天生好動,豁牙子,雙手刺有濃艷的紫色花紋。他極力裝出快活的樣子,坐在車邊上,靠著右車門,頻頻微笑著,似乎想起了什麼高興事。他瞇縫著眼睛,試圖要在這乳白色的濃霧中看透什麼,他時而瞇起眼睛注視前方,時而瞅瞅鄰座。 
  「哎,赫沃斯特,赫沃斯特,」他用胳膊肘輕輕碰了一下緊皺眉頭的大力士的側身,終於開口了,「你向華沙的鬼魂投了幾桿子?」 
  大力上雙眉緊皺。他顯然對談話不感興趣。 
  「你這個留著波爾卡髮式的傢伙呀,看來只是個頑童般的小神像?」豁牙子忍不住說,「記得,當我在『兄弟會』時,」毫無疑問,紋手者指的是一般政體的勞動改造機關,「在我被折騰的最後一年,我們隊進來個小男孩,是從卡拉干達來的。這是個很平常的小男孩:小傢伙連一個可放錄像的玩藝都弄進來了——每次警報解除後,我們就看一本淫穢錄像。他每弄來一批新錄像帶,我們這些隊友就湊到一塊看。我們一看這些裸體錄像就來精神頭兒,可這裡沒有娘們兒啊,要是有,我們早就把她們……」 
  這個綽號叫「遠東角鬥士」的司機,戴著折皺的鴨舌帽,穿著被洗成淡藍色的牛仔褲的醜八怪,看來很害怕這兩個同路人,可是,在聽了這人如此長時間的獨白後,他卻忍不住笑了起來。 
  「沒啥好笑的,你,開車的,最好還是看著路,不然你會要我們的命的。」紋手人一本正經地向司機呵斥了一聲,並繼續他的幻想,「要是把那些在華沙被我們剝光衣服玩過的女人弄到監禁營去就好啦……」 
  司機匆忙點著一支「白海運河」牌香煙抽了起來,頓時,他被煙嗆得直咳嗽。為掩飾自己的不安,他開始咀嚼煙的硬紙嘴。 
  「把她們送給兄弟們,讓兄弟們好好發洩發洩該多好!…… 
  聽到了嗎,要是你,將會對這樣的波蘭娘們兒怎麼著?「 
  被「梅爾斯」卡車上的紋手乘客稱做赫沃斯特的人沒有來得及回答:從濃霧中突然現出一個形狀模糊的輪廓,這是輛停在路進的塗有多種顏色的「波洛涅茲」牌汽車,車頂上閃爍著刺眼的警示燈,毫無疑問:這是波蘭交警執勤隊。 
  「這是什麼,奇裡克?」赫沃斯特疑惑地看了一眼紋手人。 
  「呸,媽的,怎麼這麼快就上來了,這些該死的異教徒。」那個奇裡克有點心慌意亂,「剛被踹出俄羅斯,一下子就……聽到了嗎,開車的,看他們怎樣對待你。」奇裡克向遠東角鬥士命令道:「剎車!」 
  司機順從地剎了車,液壓制動器吱吱響了一下,「梅塞德斯一本茨」載重車慢慢地、笨重地滑向路邊。 
  「你用文的去對付那三個狗崽子。」紋手人審視了一下環境,對大力士說,「這裡的廢物們和我們莫斯科的可不一樣:看架勢,他們是不會上來的……」 
  但是,有一個警察已朝駕駛室走來。他身著防彈背心,脖頸上掛著短筒自動步槍,腰間繫著鏗鏘作響的手銬——自從俄羅斯和車臣的勒索者們佔據了波蘭的一些道路,類似的防範措施對誰來說都不是多餘的。 
  「你們好,先生們!」波蘭警察按條令規定將兩個手指貼近帽沿敬禮道,「我們是巡警。請出示證件……」 
  「他要求出示證件。」有經驗的遠東角鬥士解釋說。 
  「那就給他吧。」為預防萬一,奇裡克將兩隻刺有花紋的笨重的大手深深地插進夾克的兜裡。 
  波蘭警察開始檢查乘客的護照。一切都很正常:過境檢查登記號,波蘭比亞韋斯托克市一家波俄公司的公務邀請函,還有一些海關報單。 
  「檢查完畢。」警察又一次將兩個手指貼近帽沿,將證件還給乘客們。於是,他轉向司機,富有表情地看了司機一眼。 
  司機開始忙亂起來。 
  「瞧,給你……」 
  警察長時間檢查看技術說明書、駕駛證、出差證明、一些運單、各種證明書以及其他一些載貨文件的附件。遠東角鬥士從駕駛室爬出來,活動活動因長時間坐著而麻木了的雙腿。 
  「人——道——的,援——助。」警察有節奏地背誦著。看得出,這個在雅魯澤爾斯基執政時期(當時學習社會主義陣營老大哥蘇聯的語言是波蘭每個人所必須的)畢業的中學生,還沒有忘記俄語的讀法。但是,他馬上就轉到了說本民族的語言——波蘭語:「請問,裡面裝的是什麼?」他用指關節敲打著載貨卡車車廂,問道。 
  「我怎麼會知道?」遠東角鬥士聳了聳肩,整個外表都故意做出對墨守成規的檢查漠不關心的樣子,「我是個小人物,領導吩咐超過那些車,我就往前趕。」 
  「嗯,」警察不相信地緊閉嘴唇,「別忘了打開車廂門……」 
  「就是說要檢查一下?」司機聽懂了。「好呀,您檢查吧,檢查吧……」 
  這時,押車人員——大力士和紋手人也都從駕駛室裡走出來。無論是赫沃斯特,還是奇裡克,都沒有表現出明顯的不安:大力士用咬過的火柴桿兒懶懶地剔著牙,他的同伴點了支煙抽起來,並向四周看了看。 
  離警察那輛「彼洛涅茲」車不遠處,還有一輛汽車的輪廓不大清晰地閃現著,那是一輛灰色的「奧迪」車。從那邊傳來聲音不大的波蘭話,看得出,警察一共有五個人。 
  遠東角鬥士走到自己那「高大粗笨的傢伙」的尾部,長時間磨磨蹭蹭地擺弄著車廂門的插銷,當他打開車廂的兩扇門,出現在警察眼前的是整整齊齊的幾排紙板箱子。 
  「那是什麼?」波蘭人問。 
  「我只能說,是人道主義的援助……那些箱子裡面是什麼,我可就不知道了。運單上寫的是——藥品、食品、各種維生素,還有那個什麼……」 
  警察疑心頓起,他瞇起了眼睛。他朝這些箱子的另一面點了下頭,堅決要求道:「請打開一個箱子。」 
  「您想打開一個箱子嗎?」司機聽懂了,他立刻笨拙地爬上去,「請您接住……」 
  赫沃斯特與奇裡克對視了一下,他們顯然沒有意料到事態會出現如此的轉折。赫沃斯特不動聲色,非常小心地將手伸向左腋窩。聽到一聲很小的喀嚓聲——這通常是扳下手槍保險的聲音。 
  「你小聲點兒,」奇裡克對赫沃斯特制止道,「那邊還有一輛他們的垃圾汽車,我已向四周看過了……你看到了吧,這是怎樣的一群野獸啊,」他向警察脖子上左右擺動的短簡自動槍點了一下頭,「他們要找麻煩了,一定會的……」 
  就在這時,愛挑剔的波蘭人在司機的陪同下,向「波洛涅茲」 
  走去。聽得見,警車的車門被打開,然後,傳來了幾句驚恐不安的波蘭話,再然後,是一片寂靜。 
  「怎麼辦,該怎麼辦呢?」大力士不安起來,「主子扎沃德諾伊會收拾我們的……」 
  「算了,你所要對付的眼下已不是三個傢伙了。我自己試著去同他們周旋周旋,試著去賄賂賄賂他們。」猶豫了一會兒後,紋手人決定說,「沒有不逐臭的蒼蠅。而蒼蠅、蛆蟲這些廢物,無論在俄羅斯,還是在波蘭,都有。」 
  這時,一個警官檢查完證件,回到「梅爾斯」貨車旁。此刻,拘謹和彬彬有禮已經蕩然無存。他果斷地爬上駕駛樓,拔出點火鎖的鑰匙,朝車的另一面點點頭,說:「這裡裝有酸性麻醉劑,車和人都必須扣下。」警官指的是不僅扣押駕駛員和乘客,還要扣押載有酸性麻醉劑(毒品)的汽車。 
  想必奇裡克對這一事態的轉折已有所準備,因此,他故意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走到跟前說:「算了吧……哪裡有什麼毒品?是人道的援助,是一些嬰幼兒用維生素。讓我們來商量商量,」他哼了一聲,想起他不是在和俄羅斯人談話,而是在和一個波蘭廢物講話,於是,他就轉了話題說,「我意思是說,讓我們談談這事……」 
  警察面都毫無表情,然而,他非常明白,現在是在求他。 
  「你說什麼,先生了」警察冷冷地問,他的左手指已經不耐煩地拉扯著掛在腰帶上的鋼手銬。 
  「啊,是這樣,我想……我想給你一點兒錢,」奇裡克毫不隱諱地說,「這可算是一種薪水啊,別怕,你的薪水很少……我把錢給你……就是說,把這點兒錢給你,而後你就會把我們放了,是吧?」 
  波蘭人似懂非懂地眨著眼睛。 
  「你聽著,開車的,你不是通曉多種語言嗎,你來向他解釋一下,說我想給他甩點錢。」奇裡克沖司機喊了一聲,「這是贖身用的,讓他拿著,快點從這兒走開……怎麼樣? 
  被嚇得臉色發白的遠東角鬥士多少懂點波蘭語,他結結巴巴地翻譯了一遍。 
  「錢?不,先生,」軍官高傲地冷笑道,「我們是波蘭警察,我們必須執行任務,錢收買不了我們,只能收買莫斯科的警察……」 
  「聽著,」奇裡克神秘兮兮地說,「我會給你很多很多的錢……給你五萬。」 
  司機翻譯聽到如此天文數字的賄賂,躊躇了起來,可他還是翻譯了一遍。 
  「五萬?」看來,警官面部上的肌肉連顫動都未顫動一下。 
  「不要?給你十萬……馬上就給,怎麼樣?這可是大把大把的鈔票啊!」 
  「不,先生。」軍官已從皮帶上拽下手銬,看來,這並不是為了銬上說話人的兩個手腕,而是為了盡快結束這一不愉快的談話。「 
  「要是十五萬呢?」奇裡克做了最後一次試探,他自己也覺得信心不足了。 
  波蘭人原來是個異常廉潔的人。他重新抓起三個人的所有證件,向「波洛涅茲」警車走去。 
  「一切都完了,」赫沃斯特已完全洩氣了。「這下那些廢物可要上來了,那些『小玩意兒』到人家手中了……我們可要進『小黑屋』了…」 
  「他們不會上來,」奇裡克陰沉沉地、像從牙縫擠出話來似的說,同時,他將手伸到內衣兜去取手機。 
  警車停在不遠的地方,一些支言片語的波蘭話時不時地傳到俄國人的耳朵裡,驚慌不安的波蘭人正通過無線電台同某個高級領導談話。 
  「他們在說什麼?」赫沃斯特驚慌失措地問司機。 
  「他們在往馬佐夫捨地區奧斯特魯夫幣打電話,他們說,發現了一大批毒品。」司機被嚇得木訥了,答話也變得十分僵硬。 
  這時,奇裡克很快撥訂了某個電話號碼,接著,將帶有又短又粗凸出無線的黑色話筒貼近了耳朵。 
  「喂?喂,是我在講話,……你聽到了嗎,老兄?這裡的情況是這樣的……看來波蘭警察馬上就要將我們抓走。是的,貨被發現,被扣押了……嗯……很快?明白了。」 
  波蘭人同馬佐夫捨地區奧斯特魯夫幣通話通了很長時間,看來,有二十分鐘左右,那邊怎麼也決定不下來在如此異常的情況下應該怎樣行動。終於,那位軍官本人走近司機,他那波蘭人的表情堅毅而嚴酷。 
  「請先生們……」他本要開始講話,可是,一句話都未來得及說完,就在不遠的地方,只聽得突然響起細碎的自動步槍的連發聲,這時,只見波蘭人伸開雙手,向司機的腳下倒去。 
  「趴下!……」已預料到事態會有如此轉變的奇裡克,扯了一下赫沃斯特的袖子,拽著他,隨自己一起倒向濕漉漉的柏油公路。 
  於是,一場意外事件發生了:幾秒鐘後,自動步槍的連發聲無情地打破了早晨公路上的平靜。看來,四面八方都有人在打槍,現在,在如此濃霧中,任誰也無法判斷出進攻的人數以及他們所使用武器的牌號。 
  警察們,無論是在「波洛涅茲」車裡的,還是停在附近灰色「奧迪」車裡的,根本就沒來得及開一槍還擊:才過半分鐘,就從「被洛涅茲」車那邊傳來「轟隆」一聲悶響。赫沃斯特略微抬起頭,一下子就看到:在警車上方,一團鮮紅的蘑菇雲在慢慢增大,暗白的霧靄逐漸被粉飾成淡紅的色彩。瀕死者那痛苦的喊叫聲,蓋住了射擊聲,蓋住了玻璃的進裂聲,蓋住了金屬的折斷聲。 
  幾分鐘後,一切竟如此之快地變得寂靜如初。濃濃的白色霧罩,如先前一樣,遮掩著那些無名的進攻者。奇裡克小心翼翼地用胳膊支起頭,環視了一下四周,仔細地聽著:一切都靜悄悄的。 
  他站起身來,拍打掉身上的泥土,輕輕地用腳踢了踢臉朝下趴著的赫沃斯特。 
  「好像一切都……」 
  突然間,霧中出現一個人影,接著,第二個,然後——第三個……為了征服地球,從火星飛到地球上的機器人看起來一定就是這個模樣:頭上戴著帶有防彈玻璃護面和突出天線的大大的塑料頭盔,身上穿著防彈背心,寬大的腰帶上掛著裝有某種氣體的噴射器,脖頸上挎著小巧玲瓏的自動步槍…… 
  這些人平穩從容而又毫無聲響地走動著,似乎他們不是在地上走動,而是在稠密的乳白色霧海中慢慢地漂浮。 
  「媽的……」被打傷的奇裡克剛剛能夠從自己的嘴中擠出話來;雖然他們生命現在看來已不會受到任何威脅,可他那紋有圖案的雙手還是在輕輕地顫抖。 
  就在這時,在奇裡克的上方響起了一句帶有典型莫斯科語音的俄語:「害怕了吧,啊?」 
  奇裡克轉過身,看見就在他的面前,站著一個個子不高、身著整潔大方服裝的男人,此人的嘴唇藍藍的,沒有血色,面孔蒼白,看上去極其凶殘,動作像豬一樣輕盈、敏捷而又招人喜愛…… 
  「你,是扎沃德諾伊吧?」奇裡克問。 
  「是我,是我,我還能是誰呢?」 
  被奇裡克稱作扎沃德諾伊的人向奇裡克伸過了一隻手,他那居高臨下的樣子,似乎像是讓對方對他感恩。「沒什麼,以後你們會說出這一切的……現在應該快速離開。他們已經往馬佐夫捨地區奧斯特魯夫市打了電話,再過半小時,這裡的廢物們將會不計其數……怎麼樣,趕緊離開!」 
  根據眼前這個面色蒼白的人的話判斷,時間著實剩得不多了,奇裡克向離他最近的一個帶塑料頭盔的身影點了一下頭,鼓足勇氣問道:「他們是誰?」 
  「波蘭特種空軍地勤兵,這是個專門的反恐怖聯隊。」扎沃德諾伊正扶著赫沃斯特起身,急忙解釋說,「然後,然後一切又該是鬧鬧嚷嚷的了……呶,你快起來,起來……沒時間了。」 
  突然間,傳來了馬達的響聲,聽聲音就知道;這是輛載重汽車。確實,這是那種敞篷的深藍色「沃爾沃」汽車。 
  「原來是這樣:貨要往那輛車上倒。」扎沃德諾伊從腋下的槍套中拔出手槍,頂住遠東角鬥士的腰部。「你怎麼還站著?……」 
  倒霉的司機被眼前發生的一切嚇得差點兒昏過去,他臉色像死人樣慘白,上下嘴唇在劇烈地抽搐,雙手在發抖。 
  「走……」不知為什麼,他用波蘭語咕噥著說。 
  「我已經知道你是個司機,而不是列赫·瓦文薩,」白臉人皺了幾下眉說,「請你幫個忙,……然後將自己的經歷講給我聽聽……」 
  十五分鐘後,一切都已結束:許多紙箱已從廂式載貨車上轉到敞篷的「沃爾沃」車上,警察們的屍體已被找到,被警察沒收的各種證件也已找到、收起。 
  「該怎麼處置他呢?」赫沃斯特向遠東角鬥士那邊點了點頭,他正六神無主地站在「梅爾斯」車門的駕駛室旁邊。 
  「你要知道……這可是個見證人,」扎沃德諾伊點了一下頭,不陰不陽地說,「連這輛廂式車也一起燒掉……這裡留下了很多髒腳印,痕跡太多。」 
  赫沃斯特將手伸入左腋…… 
  過了五六分鐘,廂式載貨車燃燒了起來。火舌貪婪地舔吞著寫滿車廂的「現代運輸車」幾個大字。在開著門的「梅爾斯」車旁,在滿是槍彈殼的柏油路上,仰面朝天地躺著那位遠東角鬥士司機,他的臉上凝結著困惑的表情。 
  支起車篷的深藍色「沃爾沃」載重卡車發出刺耳的剎車聲,停在厚厚的金屬大門前,由大功率電力發動機驅動的活動門扇向一旁移去,於是,重載的汽車平穩地駛人大院。 
  在波蘭的整個比亞韋斯托克省,再也找不到比這裡更淒涼的地方了:光禿禿的大地,沒有任何植物的痕跡,地上有些銹跡斑斑的壓折了的克拉斯車的車身,一輛被卸下了車輪、沒有機槍塔樓的步兵戰車,一些破碎的蓄電池,一些電纜的斷頭——院子裡看上去就是這個樣子。 
  大約十年前,這裡是蘇聯的一個軍事基地。華沙條約締約國解體後,蘇聯軍隊從波蘭撤出回國,而一些不動產則只好放棄了。送走了「佔領者」之後,雖然省執政當局曾建議按最便宜的銷售價將基地留下的東西賣掉,但是,這地方的商人還是沒能找到對此感興趣的買主。被重油、酸類、火箭燃料毀了的地面;一堆用壞了的戰鬥器材;飛機庫、營房及醫院的垃圾場;被化學毒劑污染的人工池塘……要購置一個如此設備齊全的「家當」,恐怕得需要數十萬茲羅提。 
  此地早已被看做是不祥之地。到了夜晚,這裡更是極其危險,甚至連波蘭『蓋克斯「農場那些成家立業的青年男女,看到農場不遠處閃爍著點點火光時,他們也才可繞過從前蘇聯老大哥們的這塊軍事基地,似乎潘·季亞布爾本人仍然存在一樣;所有上了年歲的人,都如同一個人一樣,仍然清楚地記得那些蠻橫的蘇聯駐軍。這些善良的天主教徒,一看到那片廢墟,立即將目光移向那剝蝕了的天主教教堂的十字架,嘴裡前南地念誦著非常熟悉的句子:」尊敬的聖母啊,為我們的這些罪人祝福吧,為我們的這些罪人祈禱吧。「 
  然而,從前的軍事基地,現在已經有人居住了。 
  那輛帶篷的深藍色「沃爾沃」載重車,在兩個生了銹的卡車骨架之間駛過,停了下來。 
  扎沃德諾伊走出駕駛室。 
  「在這裡坐著,哪兒也別去,」他小聲命令坐在車裡的赫沃斯特和奇裡克。他朝前面看了一眼,皺了皺眉頭:「莫非是有客人來了?……」 
  確實,來了幾位不速之客:在惟一完好無損的飛機庫旁,停放著三輛小轎車:一輛在轉彎時撞壞車門的「梅塞德斯一本茨6O0」,一輛流行音樂式的「比梅爾」和另一輛不顯眼的白色「波洛涅茲」。看來,最後一輛車來到此處純屬偶然。 
  扎沃德諾伊輕輕罵了一聲,匆忙向建築物內部走去。 
  飛機庫看起來很大,這裡至少可以容納十來輛坦克。可現在這裡幾乎是空蕩蕩的。從黑暗中射出的微弱燈光,照著建築垃圾,照著混凝土地面上的斑斑油跡,照著門旁那幾個生銹的鐵東西。 
  飛機庫中央放著一個普通的兩基座辦公桌,大概這是從過去的某個指揮官的辦公室裡搬過來的。桌旁坐著一個高個子男人,一條傷疤貫穿全勝,下巴肥大,目光灼人。在男人的後面,站立著幾個長相兇惡的大漢,他們繫著鞋帶兒的高幫皮鞋和草綠色的迷彩服,使人一看便想到那些來自某些「熱點」的僱傭兵。 
  在此時此刻,如果在這裡有一輛裝著炮彈的T 一90型坦克對著扎沃德諾伊的臉,面帶傷疤的人就會更加高興。 
  「世界屬於你們家族。」帶傷疤的人第一個和藹可親地說。 
  「你好,馬金托什。」被扎沃德諾伊稱做馬金托什的人向穿著迷彩服默默無語的警衛點了點頭,警衛瞬間就給客人搬來了一把椅子。坐下後,扎沃德諾伊蹺起二郎腿,同時,為了掩飾所表現出的侷促不安,他點燃了一支煙抽起來。「只是為什麼未經邀請你就到我們家來了?我的人在哪兒呢?」 
  「有關邀請一事,我們早就交涉過,」馬金托什平靜地提示說,「而你卻一拖再拖……於是,我們不得不求經邀請就來了,請你原諒吧。而你的人就在附近,他們在臨時住房裡休息呢。我已吩咐過,不要給他們帶手銬。」 
  香煙在扎沃德諾伊纖細而微顫的指間慢慢燃燒著,扎沃德諾伊幾乎忘掉了手中的香煙。 
  「好吧,」馬金托什溫情地笑了一下,「你要說什麼?」 
  「那麼,你想聽到什麼呢?」扎沃德諾伊開始慢慢清醒過來。 
  接下來的談話極其簡明,更確切地說,這不是在談話,而是在獨白——實際上,只是馬金托什一個人在說話。 
  他的主子剛從莫斯科歸來,正在遲疑、躊躇,難做決定,不過,早就吩咐他注視扎沃德諾伊的業績。他知道,在波蘭,在這個位於馬爾基尼亞小村子附近的秘密小試驗工廠裡,正在順利地趕製著非常廉價的合成麻醉劑,已經出名的諸如「俄羅斯性亢進劑」。這種制劑成本極低,回收率百分之百。麻醉劑在慢慢地、確確實實地佔領著銷售市場。首先是俄羅斯的和蘇聯解體後其他共和國的廣袤空間:這完全是很自然的事情,因為一份麻醉劑的價格也就比一瓶白酒貴一點兒。但是,隱瞞收入是不好的,是不應該的:竊賊的想法應予以注意,這個悶葫蘆應該解開。在莫斯科,一些信託公司獲利達百分之九十;商業銀行為百分之五十;一般商人為百分之二十五;他,馬金托什,暫時還不想太貪:一共才要百分之二十。 
  「……一共是……」馬金托什手中拿著計算器,「共計……」 
  耐心聽著「論敵」講完後,扎沃德諾伊盡量不去看計算器,開始提出自己的一些理由。 
  是的,「俄羅斯性亢進劑」——這是個好東西。這是個很賺錢的東西。它基本上是一種新的麻醉劑:它比阿那沙、克雷克、可卡因或者「傑法」等為職業技工學校的學生們所狂熱喜歡的麻醉劑的作用還強烈。很有可能,在俄羅斯,那種傳統的民族性麻醉劑——伏特加白酒,很快就會被「俄羅斯性亢進劑」取而代之。收入實際上並沒有那麼多,但是往後,也就是稍晚些時候,是會成為現實的,因為現在這種麻醉劑還未能佔領銷售市場。應該稍等一下,使其能夠加速運轉…… 
  馬金托什一本正經地啪啪啪按著計算器的按鈕。 
  「我與你已經通融過此事……當你開始於這些事時,我曾向你提過建議,你同意了。當時是你說的,我聽到了……怎麼,不是這樣嗎?……你也真是個主兒啊……」 
  「所以,你的科通,這個新經濟政策時期的資本主義分子,這個名副其實的大竊賊,就與麻醉品打上交道了。要知道,像他這樣的人,按照他們的觀念是不能用松針來烤火的!」扎沃德諾伊為自己爭辯著,出乎意料地一口氣說下來,不過,談話立即又中斷了,因為他剛剛說完這段話,從馬金托什背後的黑暗中,突然傳來了嘶啞卻很穩重的一個老人的聲音:「這可不是你的事了,扎沃德諾伊……」 
  從巨大的飛機庫那漆黑的腹部,如同影片中的特寫慢鏡頭一樣,平穩而緩緩地浮現出一個佈滿皺紋的老年人面孔。起初,這位毒品生產者看到的只是一雙眼睛,一雙可怖的、洞穿一切的、如同巨石般壓倒一切的眼睛。然後,在一條光線中露出了一歎紋了花紋的手。過了一分鐘,老人已經站到狹窄而刺眼的光線中,站到桌子旁。 
  「科通?……」扎沃德諾伊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是科通,科通,」老頭逆著光,瞇著眼睛平靜地回答說,「怎麼,你這個速成識字者,一下子鑽進『概念』中去了?你連攔姆斯遊戲中紙牌的區別都弄不明白,甚至連疫苗和血清研究所的農舍都未呆過,而如今,卻要對名副其實的竊賊的生活加以指導。」說話人的語調審慎,甚至多少有點好意,然而,扎沃德諾伊卻感到異常的不自在。 
  「請你原諒,如有什麼情況不是這樣的話……」扎沃德諾伊奉迎起來。顯然,他絕對沒有想到,在這裡,在這被廢棄的飛機庫裡,會遇見名副其實的大盜。 
  「上帝會原諒你,」科通冷漠地回答說。「上帝或人民審判員會原諒你。要是你想明白,為什麼我將這個聯繫起來的話……」 
  老頭咬緊嘴唇,思考了片刻,說:「也好,我們好像是公司的一些合夥人,因此我才這樣說。」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若有所思而又抑揚頓挫地繼續說:「現在的生活已經明顯地改變了,這是你所無法判定的。……現在很難說,哪兒有捅尿窩窩的人,哪兒又沒有。誰喜歡吸毒,那就讓人家吸去嘛。這可不是捧著輕飄飄的保險箱過日子,不是把一些娘們兒往西方賣……現在不是我們在吸毒,而是你們在吸毒。你們本來就是要吸毒,而且還要做小買賣樓錢,因此,就要繞開我們?有時,目的可以證明方法手段的正確,而現在越來越如此……」 
  無疑,這個老竊賊的話具有明顯的「辯證」思維的傾向。 
  「可是無論如何……」扎沃德諾伊南南地說。「你的事,當然……可毒品畢竟是毒品……是做小投機買賣……」 
  科通好像沒聽明白對方話裡的反駁意思。 
  「是你們在做小投機買賣,而不是我們。重要的是——這裡有很大的賺頭,有百分之二十的利潤。按理說,應該往兄弟會中匯合。」他令人信服地歸納說。「於是,我就會對情況進行監督……我是個仲裁法官,是個冷眼旁觀的法官,我在關注著,監視著,為使一切都準確無誤,方法是……從這裡我什麼都得不著……我所有的收入惟有合併到兄弟會,於是,我自己也就從兄弟會開始發點小財……」 
  此刻,扎沃德諾伊的臉色變得比平時更蒼白了。甚至在這裡,在這半黑暗中,他那臉色看上去也如同白蠟一樣蒼白。毫無疑問,錢只得交給兄弟會了——他心裡明白:只能如此。 
  然而,甚至在此時,當監視者科通在場的情況下,他也試著離開話題:「那麼,至於監視怎麼樣了呢?你看,波蘭的特種兵替我們幹活,按莫斯科的標準這還不算貴。……」說話人簡明地描繪了不久前發生在公路上的事件。「可比莫斯科的任何一支部隊都厲害!……」 
  大盜賊科通自身有一種明顯的優越感,他得意地笑著,看了扎沃德諾伊一眼——這大概如同幾年前,當他還在科雷姆兵營中服役的時候,他見過順便到過那裡的一些昔日的運動員,正像今日的敲詐勒索者一樣,那些人自命為超人,因此就試圖在違法的賭注中對別人加以勒索……想到此,科通終於寬容地解釋道:「作為同夥人,我要對同夥說:這裡的特種兵可能真的很厲害……那麼,俄羅斯的呢?……俄羅斯——這是個大國,在那裡,你不可能將所有的人都收買下來……如果所有的途徑都給堵死,那麼,你將把貨怎麼處理呢?那你自己只好親自將這批毒品一把一把地吞食下去……雖然,看起來你並不是獨自一人。」 
  扎沃德諾伊不是時候地嚥下一口衝上來的唾沫,甚至在最有批判力的情況下,他都沒敢說出誰是他的後台。 
  可是,科通對社會上的形勢瞭如指掌,因此,他明白:如果既想知道同夥者的情況,又想知道其靠山的情況,那麼,乾脆就在現在。 
  「那麼,誰是你的靠山呢?」他婉轉取悅地問。 
  問題突然直逼扎沃德諾伊,顯然,他已感到措手不及。他被香煙嗆了一下,慌亂起來,他開始講述被收買的波蘭特種兵的有關情況。 
  「需知這種事,只搞一兩次訓練是應付不過去的,」竊賊插話說,「怎麼,特種兵中的那些公牛連試驗室都給你建起來了?原料、儀器、文件資料、掩飾物……你們那裡有多少植物學家或者化學家?你們那兒都有些什麼人?啊?……」 
  「這可不是您的事了。」扎沃德諾伊突然不客氣地反唇相譏道,整個談話已使他越來越陷入窘境。 
  「你怎麼的?不尊重盜賊?……」馬金托什——這個在口頭爭辯中一直沉默不語的見證人,突然皺起了眉頭。一條貫穿全臉的大傷疤此刻因充血而脹大。「你這個癟三怎敢這樣對待主子! 
  想讓我們殺一殺你的威風嗎?哼,狗崽子,想耍花招……「 
  這以後,業務洽談又重新開始,而且,有關那些不知名的,但看來是十分有影響的人物,即扎沃德諾伊的後台問題,也已不再提起。此時,毒品生產者已經變得畢恭畢敬,他同客人談話的態度也十分友好。 
  「嗯,我們現在該做什麼呢?」馬金托什的手重又操起了計算器,「就是說,現在你應該將錢往兄弟會合併。」 
  「魚雷」(這是黑話,也就是在名副其實的竊賊那裡被合法委以重任的人。確切地說,馬金托什就是科通手下這樣的人。)認真地,像真正的會計師一樣「啪啪啪」敲著按鈕,迅速說出一大串數目字——扎沃德諾伊只是點著頭。現在,他覺得總額已經不是很大了。 
  「算了,」他皺了下眉說,「我現在馬上給搗蛋鬼們去電話,他門正坐在車裡。他們會帶來的,請你們等一下……」 
  「行,行。」主子點了點頭,此時,他拿出一支「白海運河」牌香煙,並用他那老人的手指將煙的紙筒揉勻。馬金托什早有準備,立刻遞上打火機。 
  扎沃德諾伊掏出手機,撥了號碼。過了幾分鐘,赫沃斯特手中拿著一個不大的使館武官用的小手提箱式提包來到飛機庫。 
  「喂,花花公子,」老竊賊得意地微笑了一下說,「你的那個搗蛋傢伙在車裡坐著,你可以邁動你的雙腿去到那兒把他叫來……而你卻用手機,啊?……真如俗話所說,人沒法看哪:為什麼將自己的人扔在道上不管了?為什麼將那麼多人幹掉了?」 
  「可有什麼辦法,我的主兒:有錢的人嘛,都有自己的一些習慣。」馬金托什很理解地歎了口氣說,同時用犀利而又留心的目光掃視著進來的大力士。 
  「所有的錢都點過了,這些錢正好是所需要的那麼多。」 
  「順便說說,可能,我們將使你們振奮一下,」科通注視著馬金托什如何敏捷地在桌子上捆著一百美元一張的一捆捆銀行「金磚塊」,小心地說。 
  「您指的是什麼?」扎沃德諾伊不解地問。 
  「大概我們暫時還不會打攪、干涉你們,相反,我們將向你們投入一些資金:在原料上、人力上、工廠及其他等方面,」老竊賊苦有所思地解釋說,「但是,當你們運作快起來以後,你們所應交付到兄弟會的已經不是百分之二十,而是多得多。當然,這是後話。」 
  「可這樣的協議在我們那裡從未有過。」看來,毒品生產者還是沒能明白,為什麼要給他投資。 
  「我是在說:如今世界的現狀已經有了很大的變化,」老竊賊簡直像個辯證學家,他點著頭說,「到後來,不知怎麼地,出現了一些怪事:倘若按著那種理念,我一開始就應該不是同你交涉,而是同你的主子們……而他們就這麼簡單地把你扔給了我們。 
  是不想和我們打交道,對吧?「 
  毒品生產者畢恭畢敬,緘默不語。 
  「一個月後,我們還會見面。」「魚雷」認真地總結說。 
  「我想,你會全速運轉起來的。讓我們好好品味品味王子所說過的有關事情吧。你不要忘了我們……我們也不會忘記你。」 
  男人們互相握手,馬金托什在同扎沃德諾伊分手時暗自發覺到,毒品生產者的一隻手不知怎麼濕乎乎、蔫巴巴的,如同一條死魚…… 
  那年春天,華沙城內出奇的熱。天上沒有一絲雲彩,空氣中溢滿乳白色的熱氣,花壇上的鮮花和草地上碧綠的小草爭芳鬥艷,令人賞心悅目。 
  沿歷史中心——克拉科夫城外,伏爾塔瓦河左岸的布拉格城,節日裡一群群旅遊者們在遊逛。這些旅遊者主要是些德國人、荷蘭人、比利時人。他們哇啦哇啦地操著不同的語言,頻頻技動著相機的快門,並將他們所喜歡的城市歷史中心的角落相互間捐給對方看:科柳姆娜·日吉蒙塔、觀景殿、哥白尼紀念碑、巴爾巴歡炮台、埋葬著肖邦心臟的聖克列斯特夫主教大教堂。 
  咖啡的馨香,從半地下室的小咖啡屋中飄出,不由自主地吸引著每一個過路者,甚至包括那些總是忙於各自事情的華沙人,更不用說那些外鄉人了。 
  一九九四年五月八日,就是在這樣一個半地下室小咖啡屋中的小桌旁,坐著一個高大的男人,他穿著傳統式樣的服裝,繫著雜色領帶,架著一副精緻的舊式金邊兒眼鏡。那眼鏡的式樣令人想起它的主人在什麼地方與從前蘇共中央總書記安德羅波夫十分相像。 
  那男人顯出一副若有所思和關注的神情。他因何有如此心緒呢?即使不是實用心理學方面的大專家,也能從他光顧小咖啡屋時,手中那份報紙《不!》看出端倪。報紙沙沙作響——這是華沙一種最能揭露醜聞的刊物,類似俄羅斯《莫斯科共青團員》那類報刊。該報的主編和實際的主人是即日·烏爾班,他對任何人都毫不留情:對天主教教士們,對羅馬教皇使節(可這是在一個天主教的國家裡!),對議會議員們,對國會中的反對派及在野黨的領袖們,對馳名的演員們,對文藝工作者們及文娛遊樂的表演者們——簡而言之,對一切有名望的人物都毫不留情。專欄《總統先生如是說》是專門為列赫·瓦文薩本人設置的。這位從前格但斯克造船廠的電氣技師,由於命運的安排而成為「團結工會」 
  和國家的首腦人物。專欄常常提出一些引起騷動的主張。 
  在這一期上,記者們既沒有用天主教界普遍的道德淪喪事件,也沒有用波蘭囚犯那可怕的狂妄行為,更沒有用總統兒子不時參與酗酒者之間的爭鬥事件來恐嚇輕信的讀者;這一期報紙上幾乎一半的版面都用於登載有關在華沙的俄羅斯黑手黨的犯罪活動。 
  一些愛搬弄是非的蹩腳記者和文人墨客隱去自己的真實職務和姓名,撰寫了《普遍的貪污腐敗行為》、《俄羅斯匪徒》、《紋手臂的莫斯科人》等文章。僅從這些文章的標題,而不用去看其文章的內容,就會明白:國內穩定的生活,甚至連同波蘭——立陶宛王國所確立的國家體制原理,現在已多多少少不是取決於主人(也就是公民)的意志,而是取決於由布格河以外的異族刑事犯們。 
  有一篇文章記載不久前在華沙一比亞韋斯托克公路上發生的一起駭人聽聞的事件。作者寫到了負責人員全體被收買,警察被明顯賄賂後所表現出的可恥無能,納稅人的稅款莫名其妙地不翼而飛,還寫到了波蘭在重新變成莫斯科的世襲領地——當然,它不屬於克里姆林宮,而是罪惡世界的世襲領地。 
  戴金絲邊眼鏡的男人呷了一小口早已涼了的咖啡,重又將報紙弄得沙沙作響。他看了一下報紙的頭版,那輛被燒燬了的「現代運輸車」車架的大幅照片,不由地引起了他的注意。文章寫到,在波蘭警察們莫名其妙地死去之前,曾給馬佐夫捨地區奧斯特魯夫市打過電話,告知說被他們發現的毒品已監控起來。可是,後來被燒燬的大車中的毒品不知去向……而那些匪幫也好像溶合在空氣中了——蹤影皆無。雖然精幹的警察們封鎖了所有的道路,可照樣一個俄國黑幫分子都未能發現。 
  這個光顧咖啡店的人憂鬱起來。他整齊地疊好報紙,從衣袋中取出手機。為預防萬一,他向四周環顧了一下,撥打了某個電話號碼。 
  「喂,請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接電話,」他用俄語說,「什麼?誰找他?」男人說出了自己的姓名。 
  看來,剛才《不!》報的這位讀者威望很高,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很快就被找來了。 
  「晚安,」打電話的人有分寸地打了一下招呼,「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您看報了嗎?什麼?已經知道了?不,我不知道,我憑什麼這樣幹呢?這事我不幹,這是你們的問題。」他將手機移到另一隻手中,迅速前幾個走進咖啡屋的小青年的方向瞥了一眼。發現他們並沒有什麼可疑的跡象,然後接著說:「需要馬上見面。什麼時候?就是今天吧。馬上。我在華沙,在馬爾沙爾科夫街我所喜歡的那家咖啡屋裡。我正在喝咖啡。啊,乘車……在哪兒?」他看了一下手錶,果斷而嚴肅地說:「兩小時後,和往常那樣,在拉多姆大街。我能來得及。」 
  將電話收起、放好,站起身來,那戴金絲邊眼鏡的人付了款,就快速朝門回走去。 
  咖啡館旁邊停著一輛黑色的掛有外交牌照、車號為31號的「伏爾加」小轎車,這牌照證明轎車是屬於俄國大使館的。剛剛通過電話的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握住方向盤,平穩地駛出停車場,朝著拉多姆公路方向駛去。 
  黑色的掛有俄國外交牌照的衛號「伏爾加」轎車駛到交通繁忙的拉多姆公路路邊,平穩地剎住車。車門開了,從車裡走出一個我們已經熟悉的身著舊式衣服的男人。他扶正了眼鏡,朝四同看了看:在不遠處,在路旁的一片小樹林跟前,停著一輛不大的白色「波洛涅茲」車,帶有字母BTK 的車牌說明此車是在別洛斯托克註冊的。 
  車中坐著兩個人,坐在方向盤後邊的是個身著編織粗糙、高領絨絨衫的高個男人。可以看到,一條粗粗的傷疤貫穿他的全臉。他旁邊坐著一位老人,臉上佈滿了明顯的皺紋。白色車中的兩個人在友好地談著什麼,可是,當「伏爾加」外交車出現時,他們立刻不出聲了。 
  「你們好。」下車時,老年人很有禮貌地微笑了一下。 
  像安德羅波夫的那個人點了點頭,文質彬彬地鄭重說道:「再一次問你晚安,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 
  「你們可是來晚了。」老年人小心翼翼地說。 
  來者看了一下手錶。 
  「我在五點十分曾與馬爾沙爾科夫街通過話,我們商定好兩小時以後見面。現在是十七點十分。這是你來早了,而我任何時候都木會遲到的。好吧,怎麼樣,我們散散步?」 
  剛才乘坐「波洛涅茲」的那個人同意了:「為什麼不可以呢?清新的空氣,大自然在復甦,小鳥在歌唱……而且,音樂可以說是免費的。」 
  洽談者們不慌不忙地朝流稀的小樹林深處走去,一群小燕子在漸近黃昏的空中飛翔,它們堅硬的翅膀在藍天中畫出依稀可辨的一束束線條。小樹林散發著松樹的幽香,空中是最早出現的蚊蟲飛動時微弱的嗡嗡聲。在不遠的草地上,農民們放牧著肥壯的牛羊——這種田園交響樂,時而將其丁當作響的鈴聲傳到公路。此時此刻,使人感覺到:在這永恆的萬象更新的世界上,既沒有怨恨,又沒有嫉妒,甚至更沒有死亡,有的只是這安閒自在的田園風光。再過五年、十年、一百年——也許還是如此,就像那些小小的蒲公英翻轉著蓬散的總狀花序向著太陽,就像那些蜜蜂飛舞時一樣發出連續不斷的營營聲,而那些小五月蟲,卻藏身花槭樹和盛開的合歡花的新葉中…… 
  然而,這只不過是一種感覺。 
  同行者們低著頭,默默地走了一段時間。第一個打破沉默的是戴著舊式金絲眼鏡的人,他與往常一樣,總是小心謹慎的樣子,因此,提出的問題也往往迂迴曲折,並且不要求回答:「情況怎樣,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 
  「托您的福,情況還可以。」對方歎了口氣,並驟然間說出了使人感到意外的一句話,「請原諒,可我已經非常習慣於別人直接叫我科通。」 
  「我沒有任何綽號,沒有任何假名,」戴金絲邊眼鏡的人微笑了一下說,「而且,我也完全不勉強你們把我叫做普羅庫羅爾。」 
  「這個詞兒好像不大動聽。」竊賊友好地點了一下頭。 
  「可是,誰也不能有把握說不會要飯吃或不會坐牢。」 
  「搶別人的討飯袋並將其抓進大牢,那是您的事情。」竊賊哼了一聲。 
  「可是,您顯然是過高地看重了我的能力。我既不抓,也不搶,我……」 
  老人冷不防地打斷了他:「我還明白,明白,我可不是什麼不知恥的公子哥……我是從兄弟會那裡,從罪惡世界那裡來的總管,您是從有史以來就是我們敵人的那個國家裡來的監督者……我們每個人都有各自的觀念,各自的使命。」當然,竊賊指的是綽號「科通」及「普羅庫羅爾」,只是他們各自使命不同罷了。 
  「可現在它們卻用難以置信的形式吻合在一起了,」被老竊賊稱作普羅庫羅爾的人微微笑了笑,說,「好,讓我們靠近本題吧。」 
  老人的臉上流露出謹慎的神態。 
  「啊哈,……」 
  「我怎麼看呢,我看,報紙是在揭露一件大醜聞,」普羅庫羅爾展開不久前在咖啡館看過的那張報紙……「俄羅斯性亢進劑『——那兒的情況怎麼樣?」 
  竊賊簡略地作了說明,然後詳細講述了最近一次同扎沃德諾伊會面的情況,講述了華沙一比亞韋斯托克公路上發生的那起事件。接著,他說了自己對扎沃德諾伊的所有看法,雖然他重點談了這些情況,但是,即使這樣,他還是沒能弄明白:誰是扎沃德諾伊的後台,誰可能在幕後操縱新型麻醉劑的生產。 
  「我看,你在波蘭總共才一年,可你把所有的情況都已掌握了。」交談者驚訝地說。 
  「哼,」科通哼了一聲,但立刻就說不下去了,顯得心情很沉重(他剛學會這樣做),他向對方看了一眼——對方也在注視著他,「我不是按自己的意願才做此事的,我只是在控制著形勢——你們把我派到這裡,我也就可以抓錢了……抓到的錢似乎應交給兄弟會。有的東西要往那裡合併,而有些東西則不然……我倒是在猜想,你們為什麼需要我在這裡?」老人說得很慢很平和,似乎他不是對普羅庫羅爾說話,而是自言自語,「可是,如果說實話,找對這事已感到厭煩,已感到憎惡。我時時都覺得自己是個十足的壞蛋。這倒不是因為與您聯繫上了,要知道,我可不是一隻母狗,我不是在為那些廢物幹活;如果沒有您,就不可能有這件事,弟兄們也就一分錢也得不著。」這位卓越的「演說家」點上煙,吸了起來——他瞇起雙眼,那眼神像是想起?什麼不愉快的事,「當一次次同望風玩起攔姆斯紙牌遊戲時,你救了我……而這下可被你粘上了。現在離開你就不行了。你現在純粹是在利用我在那些搗蛋鬼之間的威望和聯繫。」真奇怪,科通竟說出了這番話,可是,在同普羅庫羅爾的談話中,他幾乎沒使用一個刑事犯罪方面的術語,這倒不是因為對方不知道這樣的術語,看來納粹是出於對對方的下意識的尊敬。 
  戴金絲邊眼鏡的人贊同地點著頭。 
  「是的,當然我是在利用這一點……這我也並不隱瞞,你自己剛才就說過,只有聽小鳥歌唱不必花錢。可在現實生活中,不花錢你簡直什麼都做不成。當時,那是在一九九二年,我救了你,而現在你暫時還不能以功抵債……總之,沒什麼好說的,你自己對一切都非常明白。」 
  老人一次也沒有打斷對方,他一聲不響地聽完對方的話——一條深深的皺紋貫穿他的額頭。看得出,他同意對方所說的一切。至於兩年前普羅庫羅爾對他的援救,他覺得是如此有份量,以至於現在竊賊確實覺得自己是個負債人。 
  「可反正……您知道,『六號』,這個混蛋多麼卑鄙。無恥呀! 
  可他還對我叨叨:怎麼能讓麻醉品搖晃呢!「顯然,老人想起了同扎沃德諾伊的最後一次談話。 
  「我本人對搞毒品這種事也是很不喜歡的。要知道,我已經老了,很快就要六十開外了,該是享清福的時候了。」 
  普羅庫羅爾極嚴肅地看了老竊賊一眼。 
  「你走吧,走吧……世上沒有永恆的東西,連波蘭也一樣。你現在是最後一次攪入一些案件中。」說話人為防備萬一,向四周環視了一下——一個人也沒有。「你聽著,有件非常重要的事,它大概是你一生中所從事的事業當中最重要的事。正像我和你談妥的那樣,在近日內,將有一大宗款項投到波蘭……是現款,而且是缺少證件的現款。是些類似『MMM 』的投資基金,一些普通人的存款,一些信託公司及其他公司的現金……加上克里姆林宮一些官員的存款(現在已屬個人所有)。現在明白了吧,為什麼沒有證件?提供這些錢的人,純屬完全相信許諾,而這明顯地對這些投資者沒有一點兒好處。」 
  竊賊警覺起來:這些,正是他已經對扎沃德諾伊警告過的內容。 
  「那麼,我應該做些什麼呢?」 
  「你去跟蹤偵察,要使這一切和最後一次通過的『俄羅斯性亢進劑』一起加以運轉,要使公路上所發生的一切不要重演。要全方位地對扎沃德諾伊加以監督、控制。然後,交上你的運作情況報告,拿到你的法定提成,你把它存放在哪兒隨你便,……辦理證件及其他的一些手續,像往常一樣——來找我。然後,你不要忘了,在莫斯科還有一個你那年歲不大的侄女娜塔莎。」提起莫斯科的侄女,普羅庫羅爾仔細端詳了一下老人,老人立刻變得憂鬱而悲傷起來。「這樣,你也就可以得到你的侄女了。她今年剛好該中學畢業了。順便說說,那個瘦猴似的阿塔斯的繼承人在滿莫斯科地尋找你……知道嗎?由於遺產問題,他同你結下了仇恨。就其實質來說,我是在給你營造『棲身之地』。……或者,你想回莫斯科,讓那極度的嚴寒將你凍死?他們可是在等著你哪……」 
  雖然普羅庫羅爾有關「俄羅斯性亢進劑」的建議聽起來很具體,雖然此建議對談話者來說具有不容懷疑的實際好處(終於要擺脫束縛了,而同時又可得到自己的侄女娜塔莎),科通警覺了起來:對方顯然沒有將有關扎沃德諾伊的事說完。為什麼普羅庫羅爾恰恰向他提出這種請求,而不是向那個站在白臉麻醉品生產者背後的人提出請求?是他害怕?他可不是通常會怕誰的人:這個人乃是克里姆林宮類似安全委員會、內務部或總統國防總局等最高權力機構的出類拔萃的心腹人物……他會不知道?他會不想知道? 
  當提到有關「棲身之地」一事時,竊賊的臉上出現了掩蓋不住的挖苦之情。 
  「那麼,誰給您提供『棲身之地』呢?……」問題令人驚訝,但科通,毫無疑問,他是刑事犯罪方面的權威,此刻,他竟然不顧分寸地提出問題,還把談話的對方稱為「您」——儘管他比對方大十五六歲。「或許您還沒有自己的『營造棲身之地的工人』?」 
  聽了對「棲身之地」一詞揶揄後,普羅庫羅爾聰明而巧妙地支吾搪塞過去,好像這事只有他才能幹:「而你對這一點永遠都不會明白,雖然只是表面上的回答……嗯,因此就……,,科通猶豫了半天,如果不是提起可愛的侄女娜塔莎,他會拒絕回答的。 
  「我同意。」他憂愁地說,「可能找自己說過:這是最後一次,這是最後一件事。你說的所有話我都聽到了……」 
  他們在稀疏的小樹林中繞了一圈,重又走上公路——當然不是走向他們的汽車,而是走回離汽車百十來米的地方。馬金托什像往常那樣,坐在汽車裡——勿容置疑,他正聚精會神地盯著科通,又在盯著他那上司的神秘的談話者。 
  他們已經互相握手道別了。但在最後的一刻,科通小心翼翼地問:「你聽著……柳特這個人……」 
  「啊——啊,馬克西姆·涅恰耶夫?」普羅庫羅爾打斷了科通的話,似乎他已猜到科通會提出這一問題。 
  「是,是馬克西姆……」 
  「你提他幹什麼?寂寞了?」 
  「並不是因為我寂寞……純粹是由於在整個涉及到阿塔斯的事件中,他原來也是為數不多的人物之一,而你卻把他放到下面。怎麼,他給主人耕地,但卻要在勞改營中喂虱子?」 
  「你想使他振作起來嗎?」那人理解地微笑著問。 
  竊賊很嚴肅地說:「是啊,你可別妨礙他向竊賊提供物資援助。要知道,他可是過去的人民委員會委員啊。為了從前的那些廢物——法官和檢察官們,他曾遠道去過『紅色』監禁營。下塔吉爾市郊就有一個這樣的『紅色』監禁營,可您為什麼把他放在下面?」這一問題中的含義很清楚:而您,尊敬的普羅庫羅爾,不會也將我做如此處置,放到下面嗎? 
  「至於『紅色』監禁營一事,你猜到的僅僅是一部分。而有關柳特的事,你還會聽到一些。」那人掩飾著譏笑,友好而平和地回答道,「事情可能會如此發生——要麼你將對此感到惋惜,要麼你只是一般地回憶回憶。好吧,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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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洽談



  華沙市郊小區幾乎與莫斯科的小區沒有多大區別,那些高層建築群,那些充滿了千篇一律的中歐商品的超級市場,那些總是急匆匆的家庭主婦,那些被人掛牽的正在遊玩的年輕媽媽。一到春天,這些市郊小區就如同莫斯科的梅德韋德科沃或布托沃等一些小區那樣髒亂:一堆堆正在腐爛的垃圾,一個個被撕得破爛的硬紙板箱,一個個空塑料瓶子,一個個白鐵皮啤酒罐,一片片被踩實了的去年的落葉…… 
  一九九四年五月十一日,正是在波蘭首都市郊的這一處極常見的住房裡,進行著一次簡短但卻極其神秘的洽談。 
  談話的只有兩個人。 
  一個人個子不高,但敦實強壯,雙肩寬大而圓厚,身著貴重但卻不很雅致的服裝,在他那只多汗毛的粗手指上戴著一枚粗製的鑲嵌著比鵝卵石稍小一點的鑽石戒指。他面向窗戶坐著,所以,看不清他的臉,他似乎害怕被偶然來訪的客人認出來。可能正是因為如此,那戴有鑽石戒指的人才明顯地焦躁起來:他抽著煙,煙灰不是彈在煙灰缸中,而是彈在桌子上。他坐立不安,不能將目光集中到某一個地方,他時不時用雙眼掃視著牆壁、桌子、桌子上的文具,此時,不知為什麼,他在盡量地迴避著直面對視自己的洽談夥伴。 
  另一個人個子也不高,削瘦,留著淡褐色的背頭,穿著樸素但卻很雅致的三件套西服。他不懼怕任何人和任何東西,他覺得自己不僅是住宅的主人,同時也是形勢的主人。他很感興趣地注視著自己的洽談夥伴,在他的目光中,可以分辨出一束束的感情射線,其中,大概好奇心佔了優勢:就像一個外行人第一次審視著病理解剖台上的一具被做成標本的死屍那樣。 
  看來,這是一套不適合居住的辦公室:幾把跛腿的椅子,每個窗台上都放著幾盆忘了澆水而枯萎了的花,角落裡佈滿了稠密的蜘蛛網,在牆角處輕輕地擺動著。而且這裡還散發著一種似乎是政府機關裡的味道:塵土味、衛生球味、堆放著的紙張味、水氣滲透窗框的潮濕味…… 
  「喂,頭兒沒改變主意吧?」穿三件套西服的男人用帶有明顯波蘭口音的俄語問道。 
  「不必介意,這事已經磋商過有一百遍了……不會的,不會改變主意的。」對方用有些嘶啞但卻非常堅定的語調回答道。根據說話者所用的頭幾個單詞判斷,毫無疑問,說話者是俄羅斯人,而且屬於那種場特殊範圍之內的人物。「我們正努力玩一次漂亮的攔姆斯紙牌,既然已經決定了——就要去做。」 
  「我懇切地請求頭兒,不要使用你們莫斯科同行們所用的俗語。」波蘭人面帶勉強能看得出的訕笑,淡淡地說道,同時,他在聚精會神地注視著洽談夥伴戒指上那大顆鑽石如何在最黑暗的角落中熠熠閃光,「然後,請您不要忘了:不管怎樣,在您的面前還有一名安全部門的工作人員……」 
  波蘭的「斯勃」,即波蘭的安全部門,是類似俄羅斯聯邦的那種安全部門,它佔據的這所住宅是作為特殊的秘密會見的場所。 
  一般來說,安全部門使用的並不止是一處住宅,而是整個一層樓的住宅——有三至四處。由一處住宅到另一處住宅往往有秘密通道(常見的就像一些間諜影片所描述的那樣,是些被偽裝成衣櫃和書架的那種),而主要是一些用電子儀器對相鄰房間進行監視、監聽的技術裝備,使住宅的主人感到相當寬鬆自在。 
  顯然,這次洽談也不例外。對這次會面進行了準備:調整好那些隱蔽的手提式攝像機,打開錄音設備,裝好掃瞄裝置——這些專門的、可以發現客人所帶一切類似裝置的設備……而且不需要多長時間。 
  「這就是說,在明天?」主人一本正經地、更確切地說道。他從桌子上拿起活頁檯曆,漫不經心地翻過幾頁。 
  「是的,頭兒安熱,就在明天吧。」請求過後,見對方的反應平平,這使客人感到多少有些不自在。 
  「現在讓我們再明確一下,從這以後,我們就將有錢了。我要坦白地說,」波蘭人將檯曆放到原處,像彈簧一樣站起身來,在房間裡走動了一會兒,用機械的手勢將頭髮撫平。「鈔票,也就是錢。」為在此時顯示一下自己並非一般地瞭解對方所說的行話,波蘭人已完全將身體偏向客人,他立刻改正了自己的錯誤並突然間說出了一連串同義詞,「也就是資金,或者,正如一些紋身人聽說的——幣子,對你們是很合適的。順便說說,數目很大,一點兒痕跡都沒有就消失了是不可能的。因此,我勸你們盡可能快地繼續將錢轉運過來,使其離開俄羅斯。錢現在已在路上,明天就會到達比亞韋斯托克市。收貨者是『塔伊爾』波俄合資公司。業務技術方面及其實施由我負責。當然,比亞韋斯托克的槍聲不會賞我們光,可是,要這樣,我們在沿途也就無法抓到錢了。沒什麼可怕的,我們會找到罪犯的。然後,我們的主子不得不放棄在馬爾基尼亞的工廠和實驗室,因為不這樣做,我們聯合行動的理由化會變得十分明顯。我,正如你們那些人中所說的,所以也就把您放到了下面。而這樣做,是出於一種通常的壓力,或者,正如你們所喜歡說的那樣——這是一種突襲……是誰指使這樣做的,為什麼要這樣做,這不清楚。您可以去問問你們的『棲身之地』,去問問那些紋身的刑事犯們,為什麼允許這樣做。我嘛,可是明白,在這裡,也就是在波蘭,你們要是沒有他們是不行的。」以後,波蘭人像是早就知道某些事件應按如何程序發展似的,果斷地說,「以後,你們將往哪兒轉移你們的『俄羅斯性亢進劑』生產基地,這我們完全不擔心。哪怕是往紅場,往克里姆林宮轉移,只是要盡快一點,只是要離我們遠一點。我們不需要在國家的中心建一個毒品基地,因為我們不是亞洲的俄羅斯,而是一個文明的歐洲國家。而銷毀毒品工業生產基地的榮譽——這卻是我們所需要的。這可以大大平息輿論。」這位波蘭安全部門的軍官結束了他那使人難以捉摸的高談闊論。 
  俄國人點著頭,連聲說是。看來,這個人在他那些絕對特殊的人中;同另有某種相當重要的位置。因此,如果不打斷對方的談話,他就不習慣將洽談夥伴的話聽完。當提到馬爾基尼亞時,他真的開始傷心起來,話說得也鏗鏘有力:「是啊,是啊……太遺憾了。」 
  安熱先生多少有些傲慢地微笑了一下,他恰似古波蘭時的一個封建主,正在自己的莊園裡同一個被俘的韃子談著話。 
  「你怎麼的?不同意?」 
  「完全正確。我不得不把它交給你們那些狗崽子,把它毀掉了,」俄國人歎了日氣說,「只是……只是……把他怎麼辦呢,我們就此事已經交涉過了。」 
  「這事我記得,」波蘭人溫和地證實說,「我承認自己所說過的話。現在該是第二點了,就是這個臉上帶傷疤的人……他——馬金托什先生那裡的情況怎麼樣?也就是說他姓什麼?」不知為什麼,安熱先生突然間由俄語轉到了波蘭語,然而,當看了一眼談話夥伴後,立即又回到了俄語:「姓什麼?」 
  「姓什麼……他的諢號是這樣的……像是狗的名字。他很快就會得到一件上膠布雨衣。」俄羅斯人顯然認為自己所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一個有智慧的語言遊戲,他滿意地哼了一聲。 
  波蘭安全部門的軍官微笑了一下,他並沒有將這一話題進一步繼續下去。 
  「我想,一切都會很順利過去的。要知道,我們倆代表看有關方面。」安熱先生走近酒櫃,從裡面拿出一大瓶啟開過的貴重的白蘭地酒和兩個倒放著的高腳杯——喝如此貴重的酒水只能用如此講究的酒具。安勾心鬥角



  淡淡的燈光在桌子上那裝有白蘭地酒的酒杯中輕輕地搖曳,在古色古香的傢俱那暗淡的表面閃爍,在枝形吊燈那水晶玻璃中稀奇古怪地折射,在土庫曼貼金人編織的那貴重的深古銅色地毯上隱沒。地毯很大,誇張點說——極大。這塊地毯就像成熟了的麥田,在整個辦公室內伸展。柔軟而光滑的絨撫磨著腳掌,每個赤腳從上面走過的人,一定都會回想起趟水過小河時所出現的那種感覺。給人以深刻印象的,還有巴黎產的繪有十八世紀早期田園詩般的牧童圖案的戈別林雙面掛毯,有路易十六時期精美的手工製品,還有它們旁邊的一塊做工粗糙的珍貴的土庫曼貼金壁毯。沒掛戈別林地毯的那面牆,用浸染的柞木鑲嵌著,而這一切,又成功地與具有帝國風格的精緻奇巧的酒吧相諧調。軟墊矮凳、安樂椅、沙發——所有這些,都是用帶金色壓花紋的最精細的紅色皮革包裝的;牆上掛著三幅海上風景畫:一幅是艾瓦佐夫斯基的,還有兩幅是康斯太布爾的,無疑,這都是仿製品。 
  誠然,帶有一個大監視器及一些沿著地毯曲曲彎彎鋪開的導線連接的計算機,與辦公室整體風格確實有點不太諧調。還有一個人同整個的富麗堂皇多少有些不諧調,他正坐在計算機旁邊。這人個頭不高,但肌肉相當豐滿,他兩肩溜圓,一張紅紅的圓臉和一雙路微凸出的眼睛使他好像一隻煮熟的螃蟹。一隻粗糙的鑽石戒指戴在他那多毛的像小香腸似的手指上。他在如此裝飾的屋子裡面,給人的感覺是,他不過是個僕人,頂多是個管家的角色。 
  而實際上,他卻是這個屋子的主人。 
  坐在計算機旁邊的這個人從光盤箱中取出一盒光盤,打開它,拿出第一張光盤,將其放火光盤驅動器裡。他看了一下放在鍵盤下的紙條,調出數據庫。幾秒鐘後,在顯示器上開始閃現出一些帶有公式、數字及某些符號的波紋。男人久久地企圖探究它門所代表的真實含義,但是並無成效。終於,他不耐煩了,關掉了計算機,一口氣將桌子上放著的白蘭地酒喝乾。當然嘍,辦公室的主人停止擺弄計算機,並把它放置在那裡,這樣做,是完全正確的,因為他未必懂得哪怕是一個最簡單的化學公式。他沒能完成中等教育,刑滿後,他又開始從事一種違法的特殊活動,這一切當然未必有利於對科學知識的掌握,甚至當你打算靠它們掙錢的時候。直到現在他還得靠小抄來操作計算機,因為他記不住什麼時候應該按動哪個鍵子。 
  這位主人名叫伊萬·謝爾蓋耶維奇·蘇哈列夫。然而,無論在莫斯科,還是在莫斯科城外,人們則更經常用「蘇霍伊」這個綽號稱呼他:有人帶著諂媚取寵的敬意,有人帶著下意識的恐懼,還有一些人則帶著公開的仇恨。 
  在當今俄羅斯,醜惡現象、貧窮和犯罪行為在一天天增長,一夜之間就暴富起來的大款,常常比那些進過監獄和沿街乞討的人發達快得多。因此,能夠成為如此豪華住宅的房主也是很罕見的。自然,蘇霍伊屬於少數者之列。 
  還是在幾年前,當他剛剛「被踢開」,也就是剛剛刑滿釋放時,他惘然若失地站在監獄的大門旁,根本不知道該到哪裡去,也不知道該做什麼。他不會幹活,也不想幹活,但是,卻想擁有很多很多,並想馬上就擁有一沓一百美元一張的鈔票,一輛帶變色玻璃的豪華型小轎車,三居室的住房及一群淫蕩而又傻乎乎的漂亮娘們兒——他已想像不出再多一點兒什麼了。 
  要知道,現在已經有一些人,他們所擁有的要比所有這一切多得多……而他,又有什麼比他們差的? 
  帶著一腦子想法,蘇哈列夫回到了莫斯科,回到了家。很快,發生了這樣一件事:他遇見了童年時的朋友瓦列裡·阿特拉索夫。當時,蘇哈列夫一家住在索科利尼科大院,也就是住在瓦列裡·阿特拉索夫一家相鄰的一個大院裡。順便說一下,阿塔斯(阿特拉索夫的綽號就是這麼個叫法)——這位以前運動員的生活目標,在當時,跟蘇哈列夫沒有多少差別,如果說有差別的話,也只是在數量上:他所要擁有的,不僅是一輛轎車,而是兩輛,最好是三輛或者五輛;不是一沓綠色的美鈔,而是一皮包,最好是整整一箱子:不是三居室的住房,而是五居室的…… 
  在八十年代末,莫斯科及莫斯科人成功地為自己制定了一些新的市場關係方面的法規:「商人」及「辦合作社的人」這些詞已不含貶義。 
  阿塔斯(同他一起的還有蘇霍伊)很快抓住了時代的潮流。 
  這個潮流的特點,簡單地說,就是如果你不想掙錢,你就可以到有錢人那裡去借錢。 
  瓦列裡·阿特拉索夫,這個不久前的國際級拳擊運動健將,由於創傷不得不離開拳擊台。這位運動員具有出色的組織才能,很快就組成了一個不大但卻十分機動的運動隊:打著運動隊的旗號,招募了一批善於空手道、拳擊、摔跤、滑雪和舉重的運動員。這些人智力上沒有負擔,他們不善於動腦筋,他們除了會打嘴巴子之外,就再沒有什麼其他本事了。可是,儘管如此,這些人卻希望最大限度地得到生活樂趣,而且越快越好。順便說說,莫斯科大部分強盜集團正是這樣開始組成的。它們的名稱現在大眾早已有所耳聞:戶外流浪漢集團,「搖椅」——地窖之友集團,軍隊之友集團…… 
  原先的拳擊隊在前蘇聯首都進行犯罪活動方面是名列前茅的,現在,他們重又奪回了舊日的榮譽。首先,拳擊隊給親信們營造了一個「棲身之地」,即外匯倒賣黑市、賭場及地方一些小商人在地鐵各站點設立的商亭——起步資金就這樣籌集起來了。很快。就向幾乎同時成了權威的阿塔蘇進發,並開始糾集各種力量—一那些從前被判過刑的人,那些地方上的流氓,那些只想成為竊賊的人,以及那些曾在實力部門工作並掌握大量行情的政府官員。這一重新成立起來的犯罪機構迅速成為首都最有影響的機構之一。瓦列裡和他的運動隊還排擠了「乞藝科夫」們——人們通常用「乞乞科夫」稱呼從事犯罪活動的車臣人以及莫斯科近郊那些為數眾多的出名的武裝匪徒。這些組織都有冠冕堂皇而又使人難於理解的名稱,首都的居民對他們既迷信又害怕。 
  不長時間,阿塔斯那原本不大的運動隊就變成了一個隊伍整齊、組織紀律嚴密的集團,其中有在編經濟學家、間諜、反間諜人員、鑒定專家以及高功率「能量轉換器」——「黃牛」和他們所領導的站在最前列的幾個「小分隊」。瓦列裡無所不管的觸角伸到各個領域:銀行、公司、交易所、警察局、法院及檢察院。據說,還伸向了國家高層官員,甚至伸向了國家杜馬議員…… 
  蘇霍伊作為該組織發起者之一,自然很快沿著官職的等級步步高陞。一九九二年,他成為第一副手,即阿特拉索夫的主要助手。 
  阿塔斯一貫認為自己絕對具有某種帝王之相,因此,他總是致力於研究一些戰略、策略問題、總體規劃以及自身實踐中從未遇到過的那些有預見性的宏觀問題:像「暗箭」問題、「突襲」問題、「麻瞼人」及其他一些問題。作為一個具有無限權力的主宰者,他的位置要高於這一切。他把一切日常工作都推給了蘇霍伊,而後者,顯然在這方面進展順利,成績斐然。 
  作為運動隊毋庸置疑的首領,「從前的運動員、現在的訛詐者」的阿特拉索夫,跟其他那些年輕一代的權威者一樣,根本不去遵循從前那些陳規舊俗。差不多還是在白海——波羅的海運河時期及斯大林時期,勞改管理總局制定的俄羅斯刑事犯罪方面的「條文」,已經過時。在很多有爭議的問題上,他堅持按自己的方針辦。的確,由於社會形勢發生了根本的改變,在犯罪方面,人們現在看待類似的事情要比幾年以前簡單得多。 
  當然這遠不是一切…… 
  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那依琴柯,也就是科通,他是名副其實的大盜,屬於俄羅斯正統的刑事罪犯,屬於流氓或新經濟政策時期的那一代人。他恪守一切與其相關的觀念,維護一切與其關聯的東西。他曾在馬加丹附近的集中營當過看守,從一九八二年起,他每天從打鈴到打鈴,純屬瞎忙活了十年。自然,離開邊遠地帶,他不可能喜歡首都這種新的兵力配置,因為這樣一來,他總覺得自己是個初闖江湖的新手;可是,他不想進監獄卻偏偏進了監獄;不想走出鐵絲網,卻偏偏又得到了自由…… 
  於是,他開始整頓團伙秩序。這是一種非常有聲望、有影響的舉措,因為在他的後面有一個盜賊兄弟會,兄弟會中壓倒多數的紋身同行們支持他,更主要的是有行會的聲援及竊賊們團結一致的精神。 
  然而,就是這些,也還不是所有的一切。於是,就發生了這樣的事:瓦列裡一阿塔斯以及他們運動隊的利益,同科通的利益必然地出現了衝突。而這,不僅僅體現在金錢上或勢力範圍的瓜分上。 
  首先,在蘇哈列夫用阿塔斯的錢僱傭殺手的不同時間裡,已經死了兩個可尊敬的大盜——阿列克賽·那依琴柯的好朋友。 
  其次,阿塔斯這個典型的非「極限論」者和冷酷無情的傢伙,不顧警告,執意命令首都的一些大公司繳納「貢品」,而這些大公司卻對盜賊的兄弟會惟命是從。另外(這也是主要的!),在刑事犯罪須域這個大棋盤中,某個大子兒空前增強,必然導致全局的不平衡,導致犯罪領域這個棋盤中所有大子兒的完全停擺…… 
  一些可怕的消息時不時地傳到瓦列裡一阿塔斯他們這裡:當時在陽光普照的科雷馬河上的科通對他們非常不滿,科通在來到莫斯科後就決心弄個究竟,徹底結束這種狀況並把莫斯科秩序整頓好。 
  於是,事情就發生了。那依琴柯獲得了自由,決定結束這種胡作非為的狀況,他直截了當地宣佈說:「只要我在莫斯科,胡作非為是不行的。」但是,雖然如此,胡作非為現象並未減少,竊賊在莫斯科露面過後幾天說,有那麼幾頭阿塔斯公牛——其中就有蘇霍伊,企圖強姦他惟一可愛的十五歲侄女娜塔莎……當時娜塔莎純屬僥倖,偶然的一個過路人馬克西姆·涅恰耶夫救了她,使她免受污辱(順便提一下,這個像柳特一樣出名的人,由於命運的戲弄,只是較晚些時候才在阿特拉索夫的命運中起了決定性的作用——當然不僅僅在阿特拉索夫的命運中。) 
  可這是後事,而且是很久以後的事…… 
  於是,阿塔斯決定迎接挑戰,同時他也知道科通都幹了些什麼。 
  為了同有組織的犯罪行為進行鬥爭,一九九一年,在莫斯科成立了一個超機密的最新機構,即所謂「第十三處」。這個部門不歸任何人管,除了來自克里姆林宮最高層的某個神秘人物,比如普羅庫羅爾,其他任何人都無權過問。比如,這裡聚集了一群從未參加過戰鬥的現代劍騎上,他們在肉體上消滅了犯罪領域的頭頭們:他們被授予的權力實在無限之大,而像無罪的打架這樣的區區小事,則完全不予注意。「第十三處」工作人員所使用的那種高深莫測的行話,在不久前,主要是情報總局、克格勃、內務部及為數眾多的特警隊的軍官們所使用。這些行話,沒有給那些已組織起來的犯罪集團的頭頭們以任何可乘之機。克格或反間諜機關第二主管局從前的上校,弗拉基米爾·尼古拉耶維奇,鮑裡索夫,被任命為其中一個部門的領導。他是個不屈不撓的人,在同匪幫的胡作非為進行鬥爭時,需要用他的方式方法,即用黑色恐怖手段。 
  在莫斯科,而且不僅在莫斯科,傳開了一系列重大殺人犯罪的消息…… 
  「十三處」挑選幹部的方法是相當奇特的:被聘到這裡的人,只能是那些在領導。動目中重要的能夠為其效力的人。這樣,外界人企圖利用這裡的人實施狡猾的詭計的可能性就極小,這樣,在周圍是秘密機構而很容易令人誤解的整體情況下,看上去是很自然的事。 
  當然,還有另一種情況:在領導人弗拉基米爾·尼古拉耶維奇·鮑利索夫手下有一個人,出了事,落到了阿塔斯的手裡。 
  阿特拉索夫很快就計算出了惟一正確的途徑,在訛詐從前克格勃上校的同時,他得到了不可能得到的東西:這個為實施黑色恐怖、反對犯罪集團而成立的絕密機構,不知不覺地變成了這個黑幫頭子管轄的一個隊:它在從肉體上消滅盜賊們和權威者們的同時,正在履行其直接的職能,實際上等於除掉了阿塔斯的競爭對手。 
  就這樣,阿塔斯接受了科通的挑戰,並使科通及其所領導的兄弟會受到重創…… 
  鬥爭是殘酷的,血腥的,它一直延續了幾個月.戰果變化莫測,優勢一會兒在此方,一會兒又在彼方。在雙方對峙中,科通的好朋友「拉弗魯什尼克」(也就是高加索竊賊)列瓦茲·蘇胡姆斯基死了,一些痞棍和那依琴柯的心腹「魚雷」也死了,科通的侄女娜塔莎被劫走但卻奇跡般地安然無恙(涅恰耶夫又一次救了她)。同時,令人驚訝的是,科通居然成為這次流血事件的勝利者:阿塔斯在莫斯科的市中心被一個殺手開槍打死。「十三處」作為既受法律約束又不符合憲法的機構,在有關它的信息逐漸傳到杜馬及各報刊後,被緩慢地組建了起來,而上校鮑裡索夫則因「不幸事件」而犧牲。參與這一事件的有普羅庫羅爾—一這個來自國家安全委員會的克里姆林宮的高級官員,有「十三處」以前的軍官馬克西姆·亞歷山大羅維奇·涅恰耶夫(柳特),他就是那個搭救娜塔莎,使那依琴柯最感意外的救命恩人。 
  無論如何,阿特拉索夫已經死了,他領導黑手黨帝國時出現的那些令人傷透腦筋的事情也過去了,現在又站出來一個蘇霍伊,看來也是很自然的事。這個走過艱苦歷程,由普通的「運動員」——刑事犯,到成為最專橫的刑事犯罪權威,急劇改變了整個政治形勢。阿塔斯按其本性大概是屬水牛的,他只會到處踐踏、禍害人。幾年前,當某些地域還未被人佔據,人們也還勉強適應這種情況的時候,可能這還算是可以理解的。可現在,當整個莫斯科(何止莫斯科,是整個俄羅斯!)已被幾個集團嚴格地劃分為各自的勢力範圍的時候,當此勢力範圍牢實的界限被神聖般維持的時候,應當尋求新的途徑。這些新的途徑也已被找到了,那就是:越來越多的犯罪集團的頭子們走上了合法經商的軌道,越來越多的犯罪權威正努力成為受人尊敬的楷模。 
  一天,一個綽號叫扎沃德諾伊的小刑事犯進入了蘇霍伊的視野。經查詢,權威人物蘇霍伊很快就明白了,扎沃德諾伊是個很有前途的人:是扎沃德諾伊發現了那個半瘋癲的化學家,這個化學家合成出非常有效而又非常廉價的麻醉劑。而現在,他又在組織小規模生產一種類似「俄羅斯性亢進劑」的玫瑰色的粉末。 
  當然,如果要正式擴大其生產發展的規模,北沃德諾伊是沒有這筆錢的,而蘇霍伊卻有的是錢。在同麻醉劑鑒定人及專家們商量後,又同「洗」錢方面的銀行家和專家們磋商,最後,蘇哈列夫決定投入數額不算大的錢去生產玫瑰色粉末並靜觀其後果。 
  結果出乎意料:「俄羅斯性亢進劑」閃電般佔領了市場,甚至由代用的和非純淨的「性亢進劑」所得到的純收益就超過了百分之五百…… 
  於是,蘇霍伊決定冒險試一試並大規模地玩一把。他甚至按自己的理解程度,投入了大量資金進行試驗、技術加工、購置設備,在立據將扎沃德諾伊收歸自己名下的同時,順便收買了幾個從前在封閉的國防科學研究所工作的化學家。這以後,在不遠的波蘭建立了第一個試驗工廠,因為在俄羅斯進行生產實在太冒險。 
  不過,這裡需要說明的是,在波蘭於這種事也並非安全,問題倒不是波蘭法律對此有嚴格規定,也不是波蘭的地方警察對俄羅斯匪徒的病態的仇恨。問題在於這個鬼鬼祟祟的斯霍德尼亞人派到波蘭當看守的不是別人,恰恰是他已故的主人阿塔斯不共戴天的敵人,那個名副其實的竊賊科通本人。看來,新的權威繼承了對那依琴柯的敵視態度(即繼承了對以那依琴柯為代表的所有耐波曼竊賊及所有傳統的刑事犯罪行為的敵視態度)……於是就出現了這樣的結果:無論是工廠還是實驗室一下子就出現在異國的領土上。在核准這裡向來就是蘇霍伊運動隊的領地時,考慮到本身的自尊心,新的權威不能向波蘭玩弄權本:第一,會重新挑起全球戰爭;第二,正如科通在廢棄的軍隊飛機庫中同扎沃德諾伊談判時所如實發現的那樣,初出茅廬的麻醉劑生產者將會遇到一些嚴重的越境問題,交通問題及銷售問題。總之,當那依琴柯及其同夥得知有關生產麻醉劑一事後,立即重新立據將扎沃德諾伊(現在把以前的他當作另一個人來看待)歸屬自己名下。雖然他們也懷疑,有誰在背後操縱他。蘇霍伊耽擱了——這種形勢顯然對他不利。 
  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卻有人鬼使神差地幫了蘇哈列夫的忙,後來才知道,是某些非常有權威的人物(也許是克里姆林宮的上層領導,也許是刑事犯罪人物,也許是這些人,也許是另一些人)。通過某些人所不知的渠道,給波蘭調去了一億美元現金,希望通過科通——蘇霍伊將這筆錢投入到生產「俄羅斯性亢進劑」 
  中去,並連同其利潤一起周轉。 
  這也就促使蘇哈列夫採取完全不合乎標準的行動。但是他害怕,風險相當大……其實,一切都好像結束得很圓滿。 
  事情結束了嗎? 
  豪華住宅的主人費力地壓住馬上就要打出的阿欠,重又將身子向計算機探去。就在此時,內線電話「吱吱」地響了。 
  「喂,瓦尼亞,這個灰心喪氣的人找你……好像是扎沃德諾伊。」電子揚聲器傳出聲音說。 
  「有什麼事?」 
  「他想見你。」 
  「讓他進來。」權威沉著地答道。他已經知道了,今明兩天「六號」就會出現在莫斯科河上。 
  扎沃德諾伊沒有等多久。過了四五分鐘他就露面了。他穿著白色帶花點的西服,口中叼著高級香煙,嚴然是西西里島黑手黨的梟雄。他顯然陶醉於自己的新角色。 
  「啊——您好!」他相當隨便地向辦公室的主人打著招呼。 
  「你好!」蘇哈列夫連頭都未回地嘟噥道,「路上怎樣?」 
  「還可以……」「六號」站在地毯的旁邊,他不知道,如果他穿著鞋在蘇哈列夫的辦公室走一走,後者將如何對待他。 
  這種情況沒有躲過蘇霍伊的注意。 
  「喂,怎麼站下了?不好意思?我總是非常高興客人的到來……請過來。」權威人物故意熱情地說。 
  經過黑手黨熱身賽的人,膽突突地一步步向辦公桌走去,他每走一步,腳都陷入地毯中(直陷到踝子骨處)。 
  「再次向您問好。」 
  男人們互相握手,主人暗中即刻發現,客人的手蔫軟、發涼、有汗。 
  「請坐……」蘇霍伊帶點高傲地說,他漫不經心地把一個曲腿的軟墊小矮凳推向走近的人,他大概知道,坐在這樣的矮凳子上,客人會感到不舒服,因為這個凳子要比主人的安樂椅矮得多,這使主人的自尊心感到滿足。「喂,你那兒有什麼新聞?」 
  「你是怎麼回事!……難道不知道波蘭的情況如何嗎?」「六號」不願停留在開場白中,於是,他立即轉到了正題。 
  「我們在馬爾基尼亞的工廠被搗毀了,一切都像泡沫樣破滅了……當時,壯牛般的守衛隊點兒太背,波蘭廢物們進行了突襲,守衛隊隊員們也都四肢朝上死了。我的一個化學家、植物學家將子彈都射光了。」看來,扎沃德諾伊在提到所發生的事情時,最初的膽怯已經沒有了。 
  可奇怪的是,這一信息對辦公室的主人並未產生應有的效果。 
  「但是,有什麼辦法呢,扎沃德諾伊?」他稍微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繼續他那哲學家式的談話,「生活是出賣靈魂的少女。 
  今天,她把通往一切道路的漏洞提供給你,明天就甩手而去…… 
  沒什麼大不了的,沒有損失,誰都不能生活下去。「 
  扎沃德諾伊開口說話了。 
  「瓦尼亞,在那兒出現了數不勝數的巴克斯式的糊塗想法……我無法再談有關設備的事了。」 
  「我們會活下去,會活下去的。」權威故意無所顧慮地做了下鬼臉,說。「任何時候都不要惋惜用錢所能買到的東西……用錢可以買到一切人和物。嗯,你那兒還有什麼新聞?」 
  「可要知道……現在怎麼能做出這種糊塗事呢……技術操作過程,」「六號」故意用了一個學者用語,「只有那個化學家知道……而波蘭那些廢物把他弄死了,帶有全部信息資料的計算機也讓他們給毀掉了。」 
  「請你放心吧,我們會收買另一個化學家。」蘇霍伊走近酒吧間,隨便說道。他在酒吧間前足足站了幾分鐘,他在考慮,該用什麼款待客人。終於,他的目光停在一瓶打開的白酒瓶上。 
  「可要知道有多少東西都輸進裡面了!」「六號」咩咩叫了起來,「公式、數字、計算……」 
  「我本人也知道,怎麼能做這樣的蠢事呢。」主人冷不防打斷了他的話。 
  「你怎麼知道的?」 
  「我考上了化工學院的函授部。」蘇霍伊笨拙地開了個玩笑。 
  「我們不是蘇聯建築師協會,能將一個個新工廠擺放在那兒…… 
  喂,還有什麼?「 
  「您是問有關比亞韋斯托克——訓練班裡的事?」 
  「啊——你是指波蘭廢物們如何搗毀『塔伊爾』公司辦事處的事?」蘇霍伊懶懶地反問道。看來,想要用什麼使他感到吃驚是不可能的。 
  「嗯,是……」 
  「從那以後又怎樣了?」 
  「有關這事你的看法如何?」 
  「我沒什麼看法。」蘇哈列夫本身對此事比較冷漠,「搗毀了就搗毀了吧,就是說,有人需要這樣。不是我們的辦事處,沒什麼可惜的。算了,別在這個小事上轉圈子了……讓我們為你的到來乾杯吧。」戴著大鑽石戒指的手伸向打開的酒瓶。 
  「乾杯吧!」客人終於灰心了。 
  幾分鐘後,白酒已經一杯杯地下肚了。 
  「喂,怎麼樣,扎沃德諾伊?」權威笑了笑,俯視著盡全力握著酒杯、坐在其下面的「六號」,「為所取得的成績乾杯……」 
  「為什麼成績?哪來的什麼成績?」 
  「啊,在波蘭有工廠存在,就存在著問題;工廠沒有了,問題也就沒有了。為了我和你都少了點問題。」主人非常奇巧地解釋著,「明白了?」 
  兩個男人碰著酒杯,將酒喝乾——雖然其中的一個什麼也不明白。 
  「就是說,讓我們離題遠點?」 
  「我沒這樣說。」蘇霍伊稍微想了一下,回答說,「問題應是這樣的,工廠應該有,而且不止一個,應該有很多個,只是這些工廠應該在那個科通的髒耙子夠不到的地方。不是在波蘭,是在這兒。在俄羅斯。」他重又停頓了一下,像沒有台詞的配角演員似的耳語道,「打算派你去搞監察,就從我們這裡先開刀。想要我們把自己用血汗換來的錢合併到他們的兄弟會裡去?他們啥也甭想藉著!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最後幾句話與其說是針對談話者的,不如說是針對該死的那依琴柯的。 
  當提到名副其實的竊賊時,扎沃德諾伊過分敏感地皺了一陣眉頭。 
  「我現在同他在波蘭……我是出人意料突然來到的。我甚至不得不交出錢。你自己說過,為了……」 
  「說過什麼?」權威打斷了扎沃德諾伊的話。 
  「你說過,按照我們的設計方案,應向波蘭融入大量現金……在幾天之內。」 
  「可是,你看到了,得到的結果是多麼的好。」蘇霍伊重又給自己和客人倒了酒,「少些別人的現金就少些別人的問題。」他略微停了一下,然後冷不了地問道:「聽著,那個小女孩——這個可巡迴展覽的特列嘉柯夫美術館的侄女……現在她在哪兒?」 
  「就在這裡,在莫斯科……她還能在哪兒呢?好像今年就該中學畢業了。」 
  「嗯,是這樣……」蘇哈列夫意味深長地吧噠了一下嘴,他弄了弄帶印記的商標圖案,舉起了酒杯,「來,是不是再乾一杯?」 
  當喝完第二杯酒後,扎沃德諾伊將一瓶白酒拿在手中,仔細審視著瓶子上的標籤,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了一遍:「白——酒,『精——制』……這是波蘭白酒吧,是不是?你是從哪兒弄來的?」 
  類似的白酒只有在波蘭才出售;把波蘭的劣質酒類運到俄羅斯是如此的愚蠢,這正如帶著自製的茶炊到圖拉或坐著「扎波羅熱人」牌汽車到巴伐利亞發動機廠所在地慕尼黑。 
  「是這樣……」蘇霍伊覺得不好開口,「她曾在我的酒吧裡呆過很長時間……我已把她完全忘了。」 
  裝瓶的日期標記當然未能躲過客人的注意力——如果相信標記的話,那就很清楚:白酒頂多是一周前分裝的。 
  扎沃德諾伊本想說點什麼,但是,當他碰到主人那陰森森的帶有惡意的目光後,立刻就沉默了…… 
  「華沙——莫斯科」列車車窗外,夜幕已經降臨。這是個陰沉、黑暗、散發著潮濕、木餾油及腐爛樹葉氣味的夜晚。 
  臥鋪車廂中,只有四分之一處亮著燈:惟一的旅客是個年邁的老人,他不喜歡強烈的燈光。幾年前,在勞改營的強制室裡,他的身體作下了明顯的毛病。而且,在馬加丹附近的這所勞改營中,他不得不經常在強燈光照射下睡覺;此刻,他已經是自由身了,他對強光仍舊反應敏感——強光不僅刺眼,而且會引起他對非自由時那種痛苦的回憶。 
  臥鋪車廂中惟一的旅客正是大名鼎鼎的竊賊科通。他憂鬱地注視著窗外站旁那明亮的燈光閃閃而過,遠處低矮的房子中閃爍著斑斑黃點。列車正向東方邊界駛近。 
  科通搖了一下頭,彷彿要甩掉昔日的重負,驅散那些痛苦的思緒。思緒,由於或近或遠的原因,對於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那依琴柯來說,是太多太多了。最令人沮喪的是有關馬金托什死亡一事。馬金托什之死不是因為科通得罪了誰,而是有人向他那依琴柯提出了直接的挑戰。這是個警告:請從波蘭滾出去,現在這地方不是你的了,這個地方被堵死了。用不著求仙問卜去查詢堵死此路的元兇,那人肯定是站在「6號」背後的人。幾天前,他那依琴柯還在飛機庫中屈尊同那人談判過的,扎沃德諾伊算不上什麼人物,他不過是個典型的秤砣。人們在利用他。至少,第一眼看上去給人的印象如此…… 
  如果這樣,怎麼解釋發生在馬爾基尼亞的那些事情呢?情況是這樣的:被襲擊的人不止科通一人,還有他的同夥(可不像扎沃德諾伊毀掉了全部生產!)。可見,還有某個第三種勢力…… 
  是誰呢? 
  科通暫時還回答不了這個問題。幾周前,在離華沙不遠的拉多姆斯基公路上,他遇到了一個人。他曾想請教此人。雖然普羅摩羅爾是國家最高檢察官,可他科通也是監管刑事犯的守衛者呀,他們的目標似乎是一致的——至少現在如此。 
  確實,同克里姆林宮上層權勢集團代表談話並非那麼愉快:當時,在拉多姆斯基公路上,「十三處」前任長官談到,似乎有筆數量相當大的現金應該轉送到波蘭,以便使這筆現金通過「俄羅斯性亢進劑」周轉起來。一部分進入「兄弟會」,一部分按其指令處理,即按存款人,諸如「MMM 」投資基金的擁有者們,某些托拉斯集團公司的主人們,等等,加上克里姆林宮官員們的錢——不過,這筆錢已歸個人名下了。 
  現在看來,所謂嚴密監視不過是句空話:資金在周轉暢通無阻,因為設在馬爾基尼亞的工廠已不復存在。波蘭襲擊者們所採取的行動,無疑是按著某人預先指定的目標進行的。 
  科通歎了口氣,往後仰面靠在座位背上,合上了雙眼…… 
  現在,他正處在兩面夾擊之中,一方面來自普羅庫羅爾,科通對其許下的諾言本能履行;另一方面來自作為傳統的刑事犯罪最高機構的盜賊集團,人們將把那破爛攤子丟給他不管的,那他應該河去何從呢? 
  就在那裡,在拉多姆斯基公路上,普羅庫羅爾又提到有關他侄女娜塔莎,那優秀中學畢業生的事……對這位年事已高、大名鼎鼎的竊賊來說,娜塔莎是他惟一的快樂、惟一的慰藉了…… 
  這真是生活中的咄咄怪事:越是真正的刑事犯,他所犯的罪行越多,他就越是多愁善感。 
  科通從衣兜中取出一張照片,放到面前,溫柔地歎著氣…… 
  一張動人的孩子氣的臉,蓬鬆濃密的黑頭髮,剛開始試用的化妝品……娜塔莎將來會怎樣呢?他科通將來會怎樣呢?他們叔侄倆將來又會怎樣呢? 
  突然,在車廂走廊中響起了咯登咯登的皮鞋後跟聲,這是俄羅斯乘務員走過來了,她在車廂高聲喊道:「庫濟尼亞——比亞洛斯托茨卡站到了。馬上要進行邊境檢查,請準備好你們的證件。邊境檢查……」 
  確實是這樣:十分鐘後,有人輕輕地敲著車廂的門。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收藏好侄女的照片,準備好了護照。 
  「好。」他尖著嗓子說,「門開了……」 
  波蘭邊防軍人彬彬有禮,但又冷酷無情。他打過招呼,拿起護照,翻了翻,看了看過境驗章和照片…… 
  護照不是普通的護照,而是外交護照。邊防軍人發現科通那紋著密密花紋的手臂後,由驚訝而警覺起來…… 
  「先生是外交官員?」邊防軍人注視著這位古怪的旅客,見他手指上戴著一枚紫色寶石戒指,不信任地問道。 
  「是的,我是名副其實的外交人員,」竊賊不友好地嘟噥道,「怎麼的,你沒看見?」 
  好像一切都符合手續——無論是照片,還是印戳。波蘭人客氣地微笑著,將護照遞給了持證人。這時,他一定想到了俄羅斯外交部奇怪的幹部政策。 
  「外交官先生,祝您一切順利。」他譏諷地對旅客祝願道。 
  竊賊對他甚至不予理睬。 
  列車剎住了。車窗外是漆黑的夜晚,這夜晚,偶爾被某處孤零零的燈光劃破。面對此情此景,科通感到無限憂傷、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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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少女



  十七歲的人不是在走路,而是飛奔。春天、青春、無憂無慮.頭上有淡藍的天空,陽光閃爍,春天透明的空氣使人頭暈,好像香按酒一樣使人微醉。十七歲的年齡,一切都是第一次。敞開的窗戶外面鳥兒響亮幸福地啼叫著,院子裡盛開著丁香花,似乎前面的一切都是順利和光明的,世界上沒有罪惡,只有鮮花和微笑。天空有彩虹,永遠都是這樣,永遠永遠…… 
  年輕的姑娘,秀髮蓬鬆濃密呈淺栗色,現在她一生中最後一次站在學校隊伍裡,恰好是十七歲。一切在她生命中都是第一次:畢業文憑、畢業舞會。她準備今天晚上參加舞會……當然,也有初戀,十七歲的年紀怎能沒有初戀呢!但是,女畢業生並沒有感到幸福,恰恰相反,她是人世間最不幸的人。 
  五月陽光下站在學校隊伍中的女孩,名叫娜塔莎·那依琴柯。同班男生(還有同年級男生)中不止一個都曾愛戀過她。她個子不高,身子柔弱,大眼睛,線條筆直的臉龐,少女嬌媚的天真。她贏得了所有人的寵愛,包括喜歡在課間大休時躲在衛生間一齊痛飲波爾特溫酒的最壞的流氓劣等生,一直到學校校長。校長是個十分嚴厲的老物理教師,接連不斷地給學生打二分和一分。娜塔莎在課堂上和課後接到過多少張表達愛慕之情的紙條,多少個男孩為爭奪幫她把書包拿回家的權利而吵架,多少個男孩性慾旺盛,臉長粉刺而舉動笨拙,長期忍受著激昂想像遊戲的煎熬! 
  但是,少女對所有人都會靦腆地微笑,無一例外,她始終是令崇拜者目眩和難以接近的。 
  這種狀況一直維持著,直到畢業,那依琴柯讀書的學校是一所重點學校,因此,課程結束,畢業考試和頒發文憑都比普通學校提前許多時間。 
  「在這個意義重大的莊嚴日子裡,你們走向嶄新的成人生活……驕傲地昂首走向生活……永遠不要忘記在母校汲取的理智、良知與不朽的知識……」嚴厲的校長說話聲經過擴音器放大傳到她的耳中。 
  娜塔莎歎了口氣,把手伸到衣袋裡,摸到一個撕開的信封。 
  信封中裝著信,這是那個無與倫比的惟一一個人寫的,發育成熟的女孩真誠地在和女友談話中承認,她的全部身心永遠屬於他。 
  這位幸福的人名叫馬克西姆·涅恰耶夫,三十三歲。說實話,和那依琴柯那些滿臉粉刺的同齡同學相比,他已遠非少男,「第一次」這個詞對他這樣的年齡段未必適當。他是前國家安全委員會反間諜人員,高加索某緊張地區的前僱員,所謂「第十三處」的前工作人員,行動假名「柳特」,現在被判處五年加重勞動改造。他比娜塔莎整整大了十五歲,可是一點也不妨礙今天的初中畢業生熾烈地熱戀他,在少女這樣的年齡會有這樣的情感。 
  究竟是什麼原因…… 
  他們倆相識在一個十分戲劇性的場合。那是一九九二年十月一個陰雨的日子,娜塔莎從女友的生日聚會回家。在聚會上她喝了香按酒,喝了一點點,但是就這一點點已經使她頭暈得難受。娜塔莎站住,偶然靠在一輛車上。喇叭刺耳地尖叫起來。幾分鐘之後兩個歹徒出現在身旁。他們後腦頭髮剃光,穿皮上衣、運動褲,說著很怪的行話,這是他們的職業行規。匪徒們自然想強姦小女孩,幾乎快達到目的了,但是就在最關鍵的時刻,馬克西姆像童話中吉祥的精靈一般出現了。他將惡棍們教訓了一頓,又把嚇得哆嗦的娜塔莎推到出租車裡送回家。涅恰耶夫什麼要求也沒有,就連道謝也不需要。對發生的這一切驚駭不已的朋友們(這時女孩總共只有十五歲)看來,他就像高尚而無畏的俠士羅賓漢。真想不到他們在這樣的機會相遇…… 
  這時,娜塔莎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伯伯究竟是什麼人,廖沙伯伯阿歷克賽·尼古拉耶維奇·那依琴柯恰恰是在發生不愉快事件一個月以後出現在她家中的。在科雷姆普通勞改營經過兩個「五年計劃」之後,竊賊終於回到首都。廖沙伯伯恐怕是(除了媽媽以外)惟一非常疼愛女孩的人。首領的親弟弟瓦復在一次翻車中喪生,當時女兒還很小,哥哥阿歷克賽接過了照顧孩子的全部責任。對小侄女的關懷,始終在押解轉運站、在中央監獄、在監禁營和流放中溫暖著老刑事犯冷酷的心。在相當程度上,也許正因為有了這種關懷,科通才保留了些許人性。 
  哪怕為這點人性要付出代價,而且已經付出了代價…… 
  可愛的侄女自然不會知道莫斯科罪犯的全部牌局配置,更不瞭解她那尊敬的紋身的伯伯和冷酷的無法無天的狂徒阿塔斯之間紙牌遊戲的詳細情況,這狂徒要把世界變成他人的乾硬樹皮和自己的麵包。 
  所謂涅普曼分子、浪人等老竊賊的「概念」,自有其預見性和遠見。按照這個概念,真正的團伙盜賊除了財富、住宅、汽車、別墅外,不應該有穩定的家庭,不可與親屬保持聯繫。心愛的女人、孩子都會成為勒索某個權勢人物的機會。訛詐、恐嚇、隱蔽的和公開的施加壓力都是社會渣滓們慣用的伎倆。心愛的人、需關心的人,這永遠是弱點。與國家對立的人越有這類弱點,越容易攻破。 
  其實,不只是對他一個人是這樣,稍晚些時間就會明白。 
  在阿塔斯開始殘忍的血腥洗劫時,這個十分冷酷的人迅速而內行地看準了死對頭的恨一弱點。娜塔莎闌尾炎手術後躺在醫院時,被劫持走了,送到瓦列裡·阿特拉索夫的莫斯科郊區別墅望,在沃斯克列先斯克。然後,有愛心的紋身的竊賊伯伯就接到手機電話,遭到粗暴的毫不掩飾的訛詐,說什麼,如果不照辦,我們會這樣對付你的孩子!你還是聽我們的吧。 
  還是那位善良無畏的俠士馬克西姆解救了她…… 
  這樣的人難道不值得愛嗎?! 
  「……我們學校是莫斯科為數不多的特殊學校之一,五月份就頒發畢業證書……你們可以有時間準備升學考試……你們中間大部分人將會去高等學校繼續學業……會多次回憶起這所學校……在我們這個時代,所有的大門都在你們面前敞開,你們這些自由俄羅斯的年輕公民……只要誠實而堅毅地勞動,就能贏得榮譽……」揚聲器裡傳來校長的聲音。少女沉重地歎息著,又伸手到衣袋裡,摸索那封重要的信件。 
  當然啦,她已把信讀了幾乎一百五十遍,大概都記熟了,但是還想再看看書寫很工整的字,頭幾行寫著:「你好,親愛的娜塔莎!……」 
  畢業儀式終於結束了!小區上空傳播著舊時流行歌曲的聲音,擴音器斷斷續續地發出嘶啞的響聲:「去學校學習,去學校學習,去學校學習……」畢業生們在學校的院子裡漫步,那裡瀝青路面的每一條縫隙、每一塊石子都十分熟悉。小伙子們偷偷地抽著煙,姑娘們從小包中取出化妝品打扮起來,背地裡瞅著小伙子們。現在只剩下最令人愉快的節目,慶祝畢業會餐和舞會。 
  娜塔莎走到陰暗處,取出信封,急不可耐地把它打開…… 
  「你好,親愛的娜塔申卡!我依舊離莫斯科很遠,這裡沒有城市的喧鬧,沒有奔忙的行人,自然界多宏偉啊!這裡有多麼美麗的松樹,多美妙的晚霞,空氣又是多麼潔淨和透明……」 
  信紙是灰色薄紙,有折痕,悄悄發亮,簡單地說,是監獄裡用的信紙。信封上有一些看不懂的字母和數字,有什麼辦法呢,要知道這封信是從牢房裡來的啊! 
  兩年前涅恰耶夫得到的是剝奪自由在勞動改造機構嚴管五年的處罰。看來,還要等地三年。這三年多麼漫長啊! 
  為什麼受到監禁? 
  娜塔莎不知道詳情。當她的戀人進監禁營前在看守所等候宣判時,少女就寫信到列福爾托沃,向他肯定了愛情。她不知為什麼覺得馬克西姆是為了她,是因為把她從阿特拉索夫別墅的拷問室救出來而受刑的。十五歲的少女許諾永遠愛他,即使等待他一百年世行,在馬克西姆回來時就嫁給他,和他一起再生活一百年,在同一大幸福地死去。 
  「……新鮮空氣、力所能及的勞動、健康的生活方式,十分幸福,還需要什麼呢!不過紀律很嚴,生活嚴格按照日程表進行。一切都是安排好了的,不允許減弱。使我和人們隔開的,究竟是我家所在小區的混凝土塊還是鐵絲網,有多少差別呢?你知道嗎,我有時甚至覺得鐵絲網和圍牆更好些,壞蛋們進不來……沒有辦法,在一個地方長時間坐著,會不由自主地進行哲學思索……」 
  當然啦,囚犯很誇張,喪失自由從不會使人引發抽像思維。 
  但是,娜塔莎以為,他這麼寫,就是實際如此。 
  可見,一切都會好的,他們會見面,結婚,幸福相愛百年,然後同一天離世。 
  最後幾行完全會令人產生健康的樂觀:「娜塔申卡,沒有關係,你會等到我的,一定等得到我,我還會回來的。我們還要戰鬥……」 
  「娜塔莎,你去哪裡了,我們到處找你!」她聽到喊聲。 
  女孩轉過身,慌忙把蓋著勞動改造機構藍色印章的信塞到衣袋裡。她面前站著一個高個子、低前額且臉上有粉刺的同班同學伊戈爾,九年級時他們課桌相鄰。其實,從今天起已經是從前的同班同學了。 
  「什麼事?……怎麼啦?……」她不解地眨著眼,急忙把信封往衣袋裡塞塞。 
  「舞會和會餐以後一起夜遊莫斯科嗎?」 
  「還有誰去啊?」珍貴的信封確實靜靜躺在衣袋裡面。 
  「當然全去啊!今天是什麼日子呀……大伙也許是最後一次聚在一起了……去吧!」 
  「走吧。」女孩隱隱憂愁地點點頭…… 
  新的臨別贈言,舉起香濱酒杯,舞會,女生們滿面通紅幸福地與笨拙的男生翩然起舞,連衣裙紛紛飛揚,全都是幾乎縫製了半年時間的連衣裙。娜塔莎大概以為每一件裙子同時既是羅斯托夫,又是斯卡爾列特。 
  然後,按古老時代沿襲下來的傳統,夜晚在城幣中沿著莫斯科河岸閒逛。 
  歡慶的畢業生很多,幾乎全市都充斥著少男清脆的高音、少女橋媚的叫聲,歡笑聲陣陣不斷,畢業生們留下的這個可紀念日廣的莫斯科印象就是這樣的。誰也不關心家裡有「宵禁」,也不關心父母親會因為他們不回家過夜而責罵。要知道父母親,即使是最嚴厲的父母親,也曾經從學校畢業過,他們一生中也曾有過丁香花和鈴蘭花,也曾需要微笑、葡萄酒、幸福,也曾在沒有死胡同的地方滿街閒逛,也曾在莫斯科河邊迎接黎明…… 
  管它什麼「宵禁」,這樣的節日一生只有一次! 
  如果是節日,如果身旁有曾經拉過她小辮子,曾經向她抄過測驗試卷,曾經對她暗暗思慕的女孩,就應該表現得像個騎士,幾乎像成年人一般。 
  畢業生們分別聚成一夥伙站在傍晚暮色中的河岸上,靠近遊艇碼頭。女孩子們活潑地議論著舞會上誰穿什麼衣服,什麼樣的連衣裙最有令人注目的效果,而男孩子們沉洞子比較嚴肅的事情,一起喝酒回憶故鄉。 
  「娜塔莎,你記得嗎?」以前的鄰桌同學伊戈爾擦了擦嘴唇上的香按酒,把酒瓶遞給女孩,「你記得嗎?我在課堂上抄了你的作文,女老師給我打了五分,而你的同一篇作文卻得了個四分……」 
  「行啦,找到可以回憶的事了。」他身旁一個矮小胖胖的男孩探身過來拿瓶子,「你想好去哪裡上學了?」 
  「幹什麼還去上學?」不久前得手的剽竊專家揮揮手說,「學習?幹什麼,還做個可憐的人?也許你真的相信老校長在教室裡總在我們耳朵邊嘮叨的嘮什子?在學校裡背都彎了,受夠了……」 
  「我就想進財經學校……」一個同班女生充滿幻想,慢慢地說,滿含情意地望著剽悍的伊戈爾,「他直接從瓶子裡喝香擯酒,真剽悍!」 
  「嘿,你想做一個企業家。」小伙子撓撓下巴說,他凝望夜晚的黑暗,極力想穿過瀰漫在莫斯科河上的薄霧看到對岸的輪廓,「有什麼意思?企業家不是最強有力的人。企業家上面還有頭頭腦腦。」 
  「那麼,你看誰是最強有力的?」未來的企業家有些氣惱地說,「總統是嗎?或者是總理?」 
  娜塔莎以前的鄰桌同學又伸手去拿香按酒,從衣袋裡拿出煙卷,引人注目地用打火機隨隨便便卡嚓點著火。他喝乾了酒瓶,把瓶子擲到水裡,然後說出了答案:「嗨,總統!……總理!把我和誰比了……強盜,明白是什麼人嗎!要是參加什麼索爾恩采夫幫或者多爾戈普羅德內幫,小車,一定要奔馳600,滿口袋塞滿美元,什麼也不用做,和當權的政治家是哥們兒,所有人都尊重你又怕你……」想體驗強盜生涯的少年想入非非。 
  「得了,你會有奔馳600的。」胖子安慰說,「不過現在還沒有,我們坐汽艇去。誰去啊?」 
  所有人自然都想去,連娜塔莎也不例外。伊戈爾年紀最大,很快就和遊艇主人談妥,船主好說話得出奇。 
  小伙子們和姑娘們登上甲板,擺開香按酒。發動機吼叫一聲,聽到河水嘩嘩響,遊艇慢慢駛離石砌的河岸。 
  河岸邊成行的路燈在夜霧中掠過。汽艇在後邊留下兩道怪模怪樣的光紋,緩緩順流而下。夜晚的空氣溫暖潮濕,散發著新單鮮花的香味,還夾帶著些許汽油味,這是獨立生活的氣味。不久前的中學生們站在船首,眺望著前方,大概許多人的頭腦中都會出現比較的想法,以後生活就是這個樣子,他們將沿著生活的河流游泳,河流中沒有風暴也沒有障礙…… 
  娜塔莎手抓著欄杆,溫柔而特別地微笑著,風吹拂著她的濃密栗發。她感到現在從未有過的美好,不願去想過去那些不愉快的事,甚至也不願去思索未來……大概在這個時刻,她暫時忘卻自己那神秘的廖沙伯伯,也忘卻了遙遠的馬克辛…… 
  突然,旁邊什麼地方聲嘶力竭地響起了警報器的尖叫聲,薄霧中出現一艘船首有「水上警察」標記的汽艇。 
  「喂,你們那邊,停船。」傳來廣播喇叭聲。 
  船主順從地關閉了發動機,幾分鐘後,幾個難看的穿便衣的灰色身形登上遊艇船舶,大約是水上警察。 
  有一個走向駕駛台,其餘三個人向休息的人們走去。 
  「對不起,打擾你們過節了。」其中一個十分和氣地說,他的外貌極難讓人記住。「可是,剛才在不遠的地方發生了兇殺案,這是例行檢查,請準備好證件。」 
  「畢業證明可以嗎?」醉醺醺的伊戈爾問,意識到可以用證書證明自己已完成中等教育而驕傲。 
  「完全可以。」灰衣人點點頭。 
  姑娘們伸手拿手提包,小伙子們都掏外衣裡面的口袋。 
  檢查證明沒有費多少時間,領隊的不知怎麼注意起娜塔莎·那依琴柯。 
  「很抱歉,您必須到我們的船上去。」他微瞇著眼睛說。 
  「這是為什麼?」 
  「根據報告,您長得像罪犯……我們必須弄清楚一些事情。」 
  「什麼罪犯,簡直說夢話!……」伊戈爾毫無希望地愛戀娜塔莎·那依琴柯已經有兩年了,現在他站到前面。 
  「您這個年輕人安靜點。我們檢查一下就會釋放的。」警察皺了皺眉。 
  假如長滿粉刺的小伙子沒有少年的愛戀心情.假如沒有同班同學們雖然沉默不語但始終的支持,假如沒有那令人熱血沸騰、召喚人們去建立功勳的香濱酒,他大概不會和這些垃圾對話,可是現在,何況又是這麼個夜晚,成年人生活的第一個夜晚…… 
  他堅決地抓著娜塔莎的手,說:「她哪兒也不能去!」 
  「年輕人,讓開,否則連您一起帶走。」相貌十分平常的人沒好氣地看著突然出現的障礙。 
  「滾開……」 
  一切都已無濟於事,另一個水上警察迅速從衣袋裡拿出手銬,想銬住小伙子的手腕。小伙子往後一跳,靈巧地用力打擊蠻橫的警察的臉……突然間他的胖同學過來幫忙,像公牛犢一樣彎頭頂撞領隊的傢伙,領隊站不住,翻身倒在甲板上。 
  開始一場混戰,莫斯科河靜溫的夜晚中響起姑娘們的尖叫聲。領隊的警察氣歪了臉,從濕甲板上站起身,向站在一旁的第三個警察使了個不易覺察的眼色。那個警察慢慢拿出有消音器的手槍…… 
  低沉的碑啪槍聲幾乎聽不到,伊戈爾站立不住,在船舷邊搖晃了幾秒鐘,翻落水中。又啪的一聲,胖小伙子飛身掉在欄杆上,額頭兩眉中間有個圓孔冒出黑血。 
  那夥人把娜塔莎一把抱起,粗暴地拖到「警察」汽艇上。她沒有反抗,因為她已經休克了,就像其他不由自主地看到這個可怕場面的人一樣…… 
  莫斯科近郊一所住宅的七米標準廚房裡,正忙得不可開交。 
  女主人是個中年婦女,臉上有深深的皺紋,她在烤糕點。烤爐調皮搗蛋,竟烤糊了,這使製作糕點的女主人失去了自制。 
  「唉,又是因為這個蠢爐子趕不及……」她自言自語地說,用責怪的目光看著一個淺褐色的烤餅。「娜塔莎回來,只好等著……」 
  柳德米拉·鮑裡索芙娜·那依琴柯,正是她在這個早晨烤糕點。她和大多數單身中年婦女一樣有自言自語的習慣。毫不奇怪,退休兩年了,家裡沒有人,丈夫慘死後惟一的女兒是她的全部生命,女兒有時上學,有時在院子裡和女朋友們一起…… 
  柳德米拉·鮑裡索芙娜對娜塔莎很滿意。女孩子很聰明,一點兒不會於蠢事,儘管這是個淫亂的時代。確實有幾次想和她說說某個「她喜歡的人」,但是不知為什麼又不想說了,做母親的思謀著不想重新開始這種談話。 
  一年半以前,娜塔莎的廖沙伯伯從科雷姆來了以後,確實發生了非常不愉快的事。盜賊來偷盜,又有狂妄的人辱罵……大概這些事都間接和阿歷克賽·尼古拉耶維奇有關係,但是,柳德米拉·鮑裡索芙娜根本連想都不願去想。一切都會如意的,假如不是阿歷克賽,她和女兒大概已經蹬腿死了,莫斯科現在物價多貴呀,要活下去太不容易,何況女孩子不斷長大,會需要各種衣服……中學畢業後還要去個什麼地方學習。一切都是阿歷克賽幫的忙,上帝保佑他健康長壽。 
  娜塔莎母親的沉思被門鈴聲打斷了。女主人擦了擦前額,放下烤糊的餅子走去開門。 
  「誰呀?」 
  「電話站。」 
  柳德米拉·鮑裡索芙娜在監視鏡看了看,門外站著兩個人。 
  一個人手裡捧著舊手提箱,像電工模樣,這好像間接證實不認識的人確實是電話站的。 
  她打開門,讓開一步。 
  「對不起,我家沒有叫什麼人……」 
  「您家電話是合用線路,鄰居抱怨說很久時間不能打電話。」 
  拿電工手提箱的人把手放在胸前表示歉意,「我們只檢查一下就完事。十來分鐘,不會再多。您家電話在哪裡?」 
  柳德米拉·鮑裡索芙娜關上門,帶客人走進客廳。 
  「請吧……」 
  一個電話工人拿起舊電話機,不知為什麼把它切斷了,另一個電工突然轉到柳德米拉·鮑裡索芙娜背後,這個動作顯得可疑。女主人本能地轉過身來。但是,就在這一瞬間,一根細繩勒住她的脖子,女主人拚命地叫起來,拉扯了幾下,癱軟下來。一切都進行得非常利索,一個多餘的動作也沒有,看來「電訊工人」已經進行過不止一次類似的訪問了。 
  「快點,五分鐘後離開……」殺手啞著嗓子說,他的同夥認真地打開手提箱。 
  拿出一筒打火機用的汽油,插進一根自製的捻子,卡嚓點燃了火柴。 
  「走吧……」 
  無論是他還是同夥,自然都不會看見十分鐘後在熊熊燃燒的窗戶下聚集了驚慌失措的人群,也不會看到消防車嘶鳴而來……消防隊員打開消防水龍帶嘴子,升高消防梯…… 
  這時「電工」早已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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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特工



  沉重而別具風格的紅木辦公桌佔據了辦公室空間的一半,桌子上鋪著墨綠色呢絨。桌上放著電傳機、幾部電話機,裝飾板上鑲著不復存在的蘇聯國徽的政府「轉盤」、電腦、打印機、調製解調器、沉重的青銅墨水池、吸墨器。剩餘的空間放著不顯眼但昂貴而舒適的傢俱、書櫃。主要傢俱是辦公桌,既定又長,很是不自然,使人不由自主地想起謝列梅捷夫機場的跑道。這樣威嚴的辦公桌,只有克里姆林宮的高官才有。 
  首長座位上端坐著一個俄羅斯高層政治機關、直接靠近權力的機構和俄羅斯總統座下安全委員會等狹小圈子裡聞名的人,人稱為檢察官。俄羅斯平民百姓普通納稅人未必能說出這個人的名字,因為在正式的報道中幾乎從不提到他,電視屏幕上也從見不到他。他擔任的職務非常重要,甚至最有影響的機關也寧肯不指名提到(即使提到,也只是小聲在廁所提起名字)。不過,人們也怕無緣無故提及檢察官主管的工作,機關坐落在克里姆林宮第十四號樓,也就是不久前有特權的「老九」(國家安全委員會第九總局)所在地,一九九三年十一月改組為俄羅斯總統安全事務委員會時才由此遷至瓦爾瓦爾卡街五號。 
  對類似檢察官那樣的人,用「主人」這個字眼沒有更合適的了。而這不僅僅是由於官置辦公室的正規豪華和堅固,不僅僅是由於普通老百姓望塵莫及,辦公室主人的整個外表都證實他屬於地道的首長群體,這個群體通常都居住在克里姆林宮、瓦爾瓦爾卡、盧比揚卡、白宮…… 
  他高高的個子,運動員般勻稱的身材,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得多,要知道檢察官已經五十出頭。在鬆弛的面孔上嘴唇時常癟起,帶著一副和已故安德羅波夫一樣的老式金絲邊眼鏡。守舊式樣做工考究的外衣和雪白薄襯衣,卻配上一條輕優花色的領帶。冷峻的藍眼睛,目光帶著諷刺而又銳利,恐怕連X 光也趕不上。有這種目光的人不會是商人,不會是銀行家,不會是大學教授,也不會是神經外科醫師。大外交家、特工將軍、秘密勳章的最高獲得者,簡單地說,主人,這就是腦中想到的人物。 
  其實,這的確是主人,不僅是辦公室的主人,還是主宰許多人命運的主人,沿著無數渠道流到這裡的各種各樣情報的主人……一句話,生活的真正主人,不過不是那種時興的漫不經心擺弄手機天線的「新俄羅斯人」,不是大量笑話的主角,而是真正的地道的主人,是那些始終站在幕後的人。像檢察官這樣的人,通常巧妙地操縱別人,從不肯暴露自己真正的角色。 
  坐在「奔馳600」上的傀儡,必定穿深紅色外套,脖子上帶著金項鏈,竭力裝扮出大人物的模樣。就算是沙皇吧!這不是硬充的,木偶戲演員令人覺察不到地牽著線。讓它只扮演站在傀儡後面的人需要的有用的角色。技藝越精,牽線動作越覺察不到。現在傀儡不會懷疑有牽線存在。連到這個辦公室的這種牽線,有許許多多……不只來自工業集團,不只來自經濟政治集團,不只來自電視報刊集團,還來自俄羅斯的最高層的刑事犯罪團伙。 
  木偶戲演員常常比初次看來要複雜得多。牽線可不是玩耍,因為線頭有看得見的,有看不見的,無數根牽線,牽線會不可思議地攪亂,往往為了達到某種效果牽動一根線,可是結果卻完全相反。 
  看來這一次也是這樣。辦公室的主人時而推開紙張,神經質地瞇著眼抽煙,隨便在煙灰缸外面抖動煙卷。這是非常激動的跡象。 
  在擔憂什麼…… 
  十天前,檢察官去過華沙,在那裡和科通談過話,科通從俄羅斯到波蘭視察。他很瞭解這個人,幾乎完全依賴這位合夥人,再說那依琴柯非常感激他檢察官本人。罪犯團伙頭子在這場木偶戲中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他負責監管俄羅斯最高層政治經濟貴族們利用名叫「俄羅斯性亢進劑」的新型麻醉劑秘密周轉的金錢,這個名稱是他向首領經常提到的說法。當然啦,檢察官由於自己的地位,知道的情況比科通多得多,他確切知道負責生產「俄羅斯性亢進劑」的人,他十分瞭解波蘭特工機關在整個事件中的作用。檢察官知道很多事情,瞭解什麼時候該技哪根牽線,瞭解哪個木偶在什麼時刻應該退出舞台,還知道哪些新木偶應該登台…… 
  但是,最近發生的事件說明牽線已成一團亂麻,甚至從這裡——克里姆林宮也無法解開。 
  那依琴柯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手下的人被打散了,而金錢,幾億美元現款沒有任何文據(同意在麻醉劑上投資美元多麼瘋狂?),消失得無處查詢,其實對這種形勢應當有準備的。此外,這是必然會發生的。現在受騙的投資者們自然都聽到了風聲,他們作為當權者最需要的不會是科通。從他這個紋身的大盜身上能得到什麼呢?人們最需要檢察官,他的作用是盜賊頭子正確認識的「從克里姆林宮監視」。去查問誰呢,在無論哪裡也不會有的新麻醉劑生產投資者名單中,有俄羅斯最有影響的人物,他們的姓氏每天出現在政府上報的正式報導和電視機屏幕中,有些人還在普及直接電硯廣播中有正式的「木偶」地位。 
  現在該好好想想…… 
  辦公室主人從桌子旁站起身,走近窗口,活動活動因久坐而麻木的雙腿,拉起百葉窗。早晨深不可測的藍色天空奇異地陪襯著古老的克里姆林宮棕褐色的磚牆……據說,這些磚牆曾經是白色的,只是後來才變成深色的。大概是克里姆林宮裡流淌的鮮血染成的。 
  戴金框眼鏡的人久久望著空中的某個地方,似乎想看到哪根牽線可以擺脫困境,找到惟一正確的答案。他取下眼鏡,用雪白的手帕擦拭鏡片,在手中轉來轉去…… 
  就在這個時候,辦公室的寂靜中響起刺耳的電話鈴聲。雖然在飛機場似的桌子上有很多很多電話機,檢察官根據響聲正確無誤地確定需要接聽的機子。 
  「喂,是嗎?……什麼?……怎麼失蹤的?……去向呢?……」 
  看來得到的消息終於使他失去自制力。「有兩具屍體?……什麼警察?……還有誰知道?……」 
  檢察官聽完下屬的報告,把聽筒放到機座上,伸手又去拿香煙,可能已經是今天早晨的第十根煙了。他吸了很長時間的煙,權力克制激動的情緒。最後房間裡籠罩著濃濃的藍煙,他靠在高高的皮椅背上,合上雙眼,沉思起來…… 
  他方才得到的消息把線完全攪成一團。那天夜裡娜塔裡婭·那依琴柯在可疑的狀況下受到劫持。她是科通惟一珍視的人。 
  兩年前已經發生過這種事。首領僥倖順利地逃避過去。可是現在呢,究竟是誰幹的,為了什麼? 
  戴金框眼鏡的人嚼起了煙卷的過濾嘴,這個時候檢察官的臉上露出十分緊張的神情。 
  毫無疑問,一連串劫持阿歷克賽·尼古拉耶維奇·那依琴柯年少的侄女,和「俄羅斯性亢進劑」有直接聯繫。當然也就直接關係到從洛斯托克的俄波「塔依爾」公司辦事處消失的幾億美元現款。 
  這一次是什麼人劫持的? 
  為了什麼? 
  什麼原因了不過,問題不只是年幼的侄女娜塔莎·那依琴柯,她注定只是個走過場的小木偶。 
  事件的內幕可以有四種說法。 
  第一種說法是,決定巧妙地把他,也就是檢察官換下來。那個把金錢投入「俄羅斯性亢進劑」的克里姆林宮機構,他們是朋友嗎?未必是?是一些暫時的同盟者,更確切地說是合夥人…… 
  把金錢投入企業,然後由於強制的「決定」而被沒收了(檢察官還不瞭解突襲「塔依爾」公司的過程),又返回莫斯科。金錢彷彿沒有了,消失蒸發了。他「由克里姆林宮監管」的人被逼到絕境,承擔一切事件的後果。 
  檢察官認真思考了一下,否定了這種說法。這個過程過於龐大,它攪和進來的人太多、也就是說,多餘的見證人太多,何況還要把波蘭特工機關攪和進來,事情實在太微妙了。再有年幼的娜塔莎未必有什麼相干,為什麼要劫持她?這只能是對科通施加壓力。而他一般會從這種牌局裡退出……還說什麼有利可圖,一美元投資可得到五百美元純利潤,玩這種冒險的遊戲絕對不合算。 
  因此,合夥投資人與此無關。 
  按第二種說法,波蘭特工機構決定自己來玩牌。表面看來,他們消滅馬爾基尼亞的工廠可能是有利可圖的,似乎使波蘭擺脫了麻醉品發源地,還一下子得到克里姆林宮的幾億美元。不過,更進一步推敲時,這種說法也經不起評判,在類似情況下的行動超越了反毒鬥爭一次打擊的範圍,迷霧中好像會浮現出國際大醜聞的輪廓。波蘭特工機關的領導人當然不是國際陰謀的新手,也懂得顯而易見的道理。還有,科通在這次的攤牌中完全是另一家手中的牌。波蘭人在俄羅斯首都幹這件無法無天的事,會嗎? 
  第三種說法是,負責「俄羅斯性亢進劑」生產的人(不是什麼不知名小人物,是「酒保」扎沃德諾依),企業的真正頭子想在莫斯科犧牲小的(馬爾基尼亞實驗性生產),換取更大的收益。比如,優秀的象棋手常常最初幾步棋犧牲重要的棋子換取速度。劫持年幼的侄女,可以使長久的敵人科通短期就範,只有趕緊去做…… 
  檢察官看著黑色的膠木電話機,漫不經心地用鉛筆敲著桌子,第三種說法看來很接近事實。「俄羅斯性亢進劑」計劃的組織者是個名副其實的對手,殘忍、聰明、工於心計而果敢。他受到幾億美元現款的誘惑,但是有一件事沒有顧及,投資這個計劃的不是普通手頭百姓,不是一些開著「MMM 」公司或「梯別特」公司的人們,而是克里姆林宮的高官,是實質上代表國家的人物。和整個國家機器敵對,連魔鬼也不願幹。 
  還剩下一種說法,第四種也許(暫時)是最後一種說法。錢可能在科通手中。弄不懂的是,罪犯團伙的頭子用什麼方法緊密聯絡上華沙安全機關比亞西別卡……可是事情牽涉到好幾百萬美元,為什麼不會接觸呢?把克里姆林宮投資者的款項裁截下來,注入到應分的四分之一大倉中去(按盜賊他們的概念,只有毫無疑義的加號,「國家分派」),然後迅速消失,像大風吹走沙子一樣,到某個氣候溫和而移民自由的高度貧困的拉美國家存身。為了徹底混淆視線,在取得想要的金錢後需要仿造劫持自己侄女的事件。這確實不完全像科通。新經濟政策時期的盜賊和現代匪徒不同,要思索百次,權衡百次,然後再組織行動,殺死她的兩個毫不相干的同學。可是,要知道這是最後一次…… 
  為什麼不呢? 
  可能還會有第五種、第六種說法…… 
  常會遇到一些「木偶」扮演重要角色時會混淆角色,使劇情走樣,完全忽略導演的意圖…… 
  牽線完全攪亂了。 
  檢察官的腦子完全比得上一台最新式的電腦,具備奇妙的推理和怪異思維能力。辦公室的主人善於預先估算超前十步二十步,此外,他具備十分優異的直覺,這一次也沒有錯過。 
  現在他一下子明白了,要想尋找突然消失的木偶,必須立即讓另一個木偶出場,他已經知道該讓什麼樣的木偶出場了。 
  檢察官走到桌邊坐下,打開電腦,用鼠標點了幾下,調出他需要的信息。 
  首先在顯示屏上出現的是一張年輕人的照片,機敏地瞇著眼,只有不多的皺紋,寬大而剛毅的臉。辦公室主人敲一下鼠標器,照片消失,屏幕上出現幾行勻稱的字。 
  編號00189/341B 絕密涅恰耶夫,馬克西姆·亞歷山大羅維奇。1962年出生,俄羅斯人。聯邦內務部隊預備役上尉。 
  1985年結婚,1992年喪偶。妻子涅恰耶娃(幼時姓那羅夫恰托娃),瑪利娜·安德列耶芙娜,因匪徒襲擊與兒子巴維爾一起在莫斯科近郊犧牲。 
  涅恰耶夫生於莫斯科市。 
  父母: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李哈喬夫工廠工程師,1991年去世。 
  母親:葉卡捷琳娜·馬特維耶芙娜,娘家姓亞列衣尼柯夫,全蘇重要機械製造研究所繪圖員,1991年去世。 
  在莫斯科第329中學畢業後,進入建築技術專科學校學習,獲得超重級汽車駕駛專業畢業證書後,在莫斯科地下鐵道建設聯合體任自卸卡車司機。 
  1982年應召入伍,在愛沙尼亞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昆達市西北邊防部隊邊境支隊服役。1982年加入蘇聯共產黨。1983年以長官的優異鑒定進入蘇聯部長會議國家安全委員會高等紅旗學校學習。1987年在第一反間諜學校軍事反間諜專業畢業。 
  1990年脫離蘇聯共產黨。 
  自1987年至1990年擔任國家安全委員會駐列寧格勒市普爾科沃國際機場業務組長。1990年報考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高等紅旗學校第一特工教研室研究生,未被錄取,報考專業為反間諜活動。 
  1990年被授予現役上尉軍銜。 
  1989—1990年任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第二總局行動分析組長。 
  1990年10月由於發生與特工軍官道德面貌不容許的行為退出國家安全委員會轉入預備役。 
  1991年1月至1992年9月按合同在梯比利斯市執行格魯吉亞共和國總統茲維亞德·加姆薩胡爾季政權的特種任務。加姆薩胡爾季下台後,由梯比利斯市遷至祖格迪迪市,後又遷至格羅茲尼市。1992年10月返回莫斯科。 
  此後遭到瓦列裡·阿特拉索夫(阿塔斯〕犯罪團伙迫害。自1992年11月任所謂「十三處」業務組長,妻兒被暗殺以後心靈受重創。作為所謂「十三處」行動組成員,參加了肉體消滅有組織犯罪央領的大量行動。所謂「十三處」 
  作為違反憲法的組織被取締後,與科通盜賊團伙即阿歷克賽·尼古拉耶維奇·那濃琴河(見檔案)建立了密切關係。根據俄羅斯聯邦刑法典……判處五年徒刑,送交嚴管勞動改造機構執行。 
  性格基本溫柔,但時而極端失衡而趨於殘忍。 
  有文比修養,博學、機敏。 
  具備優良的組織能力。有遠見.能夠瞬間採取正確的決定。…… 
  檢察官微微顫動嘴唇,用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讀著。時而從鼻樑上摘下金框眼鏡,無意識地擦拭著,看來只是想集中注意力,再把讀過的內容思考一遍,擺弄眼鏡能夠幫助他集中思索。讀到有「與科通團伙盜賊,即阿歷克賽·尼古拉耶維奇·那依琴柯建立了密切關係」字樣的地方,辦公室主人微微笑了起來,只有熟知這少數幾行文字背後情況的人才會這樣微笑。他又用鼠標器點了幾下,調出另一個文檔,檢察官同時回憶起最後一次與盜賊的談話。很讓人驚奇,可是科通還提到邊柳特,最主要的是提起時帶著尊敬。 
  又是一張照片,一個年輕姑娘,幾乎是個小女孩,有一頭濃密蓬鬆的栗發。接連彈動幾下指頭以後,顯示器上的照片隱去,視野出現文頁:莫斯科市第777中學8A班學生娜塔利婭·瓦西裡耶芙娜·那依琴柯鑒定;那依琴柯,娜塔利婭·瓦西裡耶芙娜1977年起在我校一年級學習,該生學習努力,熱愛勞動,能力強,性格剛強,成績都是4分與5分。該生得到同班學生的信服與尊敬。對人文學科特別是語言和文學有顯著的愛好。 
  對待該生需要使用特殊的教育方法,由於她是在不完整的家庭中長大的(父親在汽車車禍中喪生),很容易受到刺激。 
  同班學生反映,該生有時比較傲慢與自高自大…… 
  戴金框眼鏡的人緊緊盯著屏幕,眼睛幾乎一眨也不眨,他像海綿吸水一樣在吸取信息。現在他的目光變得剛強起來,眼中異樣地反射出顯示器淺藍的閃光。 
  後面幾行字又使檢察官微笑起來.但不像在讀到「與科通團隊盜賊建立了密切關係」時那樣溫和,而是略帶譏刺地微笑。 
  那依琴柯是盜賊科通惟一摯愛的人。 
  ……和在押犯涅恰耶夫·馬克西姆·亞歷山大羅維奇(見檔案)有通信關係。 
  接著屏幕顯示出整齊編號的信件,先是柳特給娜塔莎的信,女孩寫到列福爾托沃的回信,然後是馬克西姆給她的信。 
  你好,親愛的娜塔申卡! 
  我依舊離莫斯科很遠。這裡沒有城市的喧鬧,沒有奔忙的行人,自然界多宏偉啊!這裡有那麼美麗的松樹,那麼美妙的晚霞,空氣又是多麼潔淨和透明。我只是到現在才看清什麼是真正的生活,就是新鮮空氣、力所能及的勞動、健康的生活方式,十分幸福,還需要什麼呢!在所謂自由環境中生活,是混亂的、無秩序的、無法預料的。在這裡真是十分安靜。這景是圍欄、幾何形狀的守望台,有衛兵,有鐵絲網。不過紀律很嚴,生活嚴格按照日程表進行。一切都安排好了的,不允許減弱。使我和人們隔開的,究竟是我家所在小區的混凝土塊還是鐵絲網,有多少差別呢?…… 
  現在檢察官好像安下心來。舉動有了爭時的鎮定沉著,而目光不久前十分不安,此刻又變得自信和略帶諷刺的了。 
  直覺告訴他,他正處在正確的路途中,一切都會像設想的那樣收場。 
  戴老式金框眼鏡的主人摘下內線電話聽筒,主人般地沉著吩咐:「過十分鐘汽車在三號門等我……」 
  小轎車在莫斯科市中心許許多多汽車中間行駛。白天看來很熱,中國城溫熱的柏油路,散發出橡膠和滾熱汽油的氣味。一個個熟悉的首都市中心標誌在輕輕的淡藍色煙霧中飄然而過。 
  鮮紅寶石五角星的克里姆林塔、古老教堂鍍金的圓頂、吸引平民百姓購買美國吉普車和日本視聽電器的煩人廣告…… 
  檢察官隨便地抽著煙,望著右邊駛過的車輛。兇猛的吉普車、莊嚴的「奔馳」、精幹的賽車,不知為什麼名貴牌子的車輛在市中心越來越多了。坐在汽車中的人們,有的手腳攤開懶洋洋地坐著,有的蹺起腿坐著,有的目光緊盯著行業報紙,所謂「新俄羅斯人」,這是些拜金的動物,打扮成生活的主宰。有的去辦公樓,有的去商務洽談,有的去當今非常時興的「發佈招待會」狂歡,有的從惡老婆那裡去找攝影模特情婦,有的去時髦專賣店買服飾…… 
  他們是從那裡,從改組後俄羅斯的什麼臭泥潭中浮現出來的?幾年以前他們在哪裡?是些什麼人?共青團書記?扒車賊? 
  蘇聯共產黨中央委員會專員?秘密妓院老闆? 
  難道他們不正是直接出生在「寶馬850」和「奔馳600」車上,他們不正是坐在手拿移動電話機的母親懷中揮動手指!…… 
  思想漫遊得很遠,一下子還沒有回到主要的軌道上。 
  那個蘇霍伊,他就是伊萬·謝爾蓋耶維奇·蘇哈列夫,檢察官十分確切地瞭解他,他負責著「俄羅斯性亢進劑」的生產,他大概還以為是獨立行動的。然而,他走的每一步都是等著他這樣做的。檢察官平在幾個月以前就盤算好了。但是,檢察官對蘇霍伊有點估計不足。這個人的行動極不規範而極幹練。但是,波蘭特工機構是波蘭的特工部隊,只在波蘭國內舉足輕重,而俄羅斯這裡,特工機關完全是另外一套……當然,特工工作也另一樣。 
  戴金框眼鏡的人這時正是去這種部隊的一個分隊。汽車有著克里姆林宮的牌號,迅速經過城市中心,此刻從容地行駛在列寧大道上。檢察官看看表.大約四十分鐘後可以到達目的地…… 
  三米高的灰混凝土圍牆裡,有一組行政辦公樓式的磚房。很大的金屬門,還有武裝部隊通行證檢查崗哨,不過看不到通常的「俄羅斯聯邦國防部XXX 部隊」的匾牌。幾台室外監視攝像機,防彈通行檢查站,這一切都不像普通單位。 
  無噪聲電動機帶動門扇移到一邊,汽車向裡駛去。 
  幾座三層樓房由走廊連接起來,令人覺得既像營房,又像攝影場的佈景。院子中有幾個醒目的路標。 
  檢察官到達了莫斯科近郊的特工分隊基地,內務部和聯邦安全局為數不多的人才知道這個簡稱「卡勒」的基地。在世界上沒有一個國家,即使是極端民主的國家,離開境內外的秘密特工機關能夠生存下去。全都知道美國的中央情報局和聯邦調查局,但很少有人知道國家安全局。這主要不是一個權力機構而是一個分析機構。可是,這是在那邊,十分富足、文明的美國,在這邊俄羅斯還只是初級的穴居時代資本主義,還達不到十分精練地分析工作。這裡是「三十年代」,不可避免的「教父『們驚心動魄的流血浪漫史的階段(美國人早已僥倖地經歷過了),是阿利·卡蓬和季林傑爾階段。這裡一切都很簡單,有規律,因而也可預料。 
  俄羅斯秘密特工工作在刑事犯罪無法無天的形勢下,首先必須依靠暴力,思想評論表述為依靠突襲。但是,他們無論如何不應思考為什麼突襲,有人去思考的。他們應該盲目地執行,再沒有利的了。檢察官站在「卡勒」基地的源頭,還在一九九二年末不幸親自見證了做反而工作的權資太多、造成組織不可避免地垮台。 
  以前的「第十三處」經歷悲慘,它包含偵破工作與反偵破工作,有特別強大的分析基地,結果該死的「第十三處」領導人弗拉基米爾·尼古拉耶維奇·鮑裡索夫上校決定敲詐的不是別人,而是他檢察官。 
  從障礙地帶方向的某個地方傳來軍人們的感歎聲,使小車的乘客從沉思中回過神來,轉身看窗外。 
  大約有二十個人,清一色都是身穿迷彩服肩膀寬闊的粗壯漢子,一對對在演練徒手格鬥。反應能力如閃電一般,出擊鋒利,對策機敏,這些都證明他們是真正的行家。旁邊站著一個很高的男子。赤裸的軀幹滿是二頭肌,動作堅定有力,顯然是個指揮官。 
  「我上樓去,你把裡亞賓那叫來,」乘客快捷地向司機說,一邊走下車,看一看表,接著說,「我只給他半小時……」 
  檢察官向近旁的樓房走去,而司機跑到裸身的高個漢子那裡,和他說了幾句話。 
  「接著練,我一會兒就回來。」高個漢子喊道,小步跑向克里姆林宮高官在等他的那座房子。 
  檢察官和他那個圈子的大多數人一樣,不喜歡粗魯地展示體力。多方面的精明計謀、敏銳的智力遊戲、透徹理解的傾軋(不會比克里姆林宮更壞的了),這就是他的英雄用武之地。腦力勞動者不會理解從「環轉」中走出的粗俗的體操運動員,而體操運動員也不會珍視前者的思維深刻。千真萬確的是,前一種人通常按自己的盤算利用後一種人,但是永遠不會反過來。 
  就看現在,檢察官望看裡亞賓那全是汗跡的身軀,望著鼓突著的二頭肌和三頭肌,嗅到酸臭的汗味,不由自主地皺起眉。 
  秘密暴力機構「卡勒」的領導人裡亞賓那,近來不像有多少挑釁舉動……不,也不像獨自行動。這場戲的二等木偶也會扮演不合身份的角色,這個木偶連人也不像,手指粗大,關節粗壯,肌肉隆起……這是一部殺人機器。在顱骨深處,眼睛像兩汪紫色的高錳酸鉀在那裡探索地打量著。 
  「上一次,在克里姆林宮頒發俄羅斯英雄勳章授勳典禮上,你更顯得威風些。」檢察官勉強喜悅地微笑著說。 
  「請原諒……」木偶把浮腫多肉的臉皺折成抱歉的面孔,在長官目光注視下瑟縮起來,猶豫地說,「他們告訴我,您時間很少……這時候正好是我們徒手格鬥操練的時間,沒來得及沖洗,更換衣服……」 
  「行了,行了,沒關係。」檢察官嘿嘿笑著說,立刻換了一副面孔,用可以看透一切的藍眼睛注視著對方,「裡亞賓那,首先把這個人,」他把幾張照片交到運動員手裡,「立刻把他從現在逗留的勞動改造機關中帶出來。」 
  裡亞賓那拿著照片,在手中翻了翻,又把照片放到桌上。 
  「怎麼辦?」這個人木喜歡提多餘的問題,他對目前還處於監禁的這個人完全沒有興趣,更何況還有判決書。 
  「明天會有人交給你一些有關的文件。他的刑期是嚴勞改五年。已經服刑兩年了……」說話人皺皺前額,想起今天看過的電腦信息。「特赦可以對已服刑三分之二的人適用……沒有關係,準備個特赦令。不太複雜。」檢察官現在用生硬的語氣說,他認為這種交談風格更貼近對方。 
  「以後呢?」 
  「帶到你這裡的特工學校,按全部課程訓練。眼睛一直盯著他。第二,」檢察官又遞過一張照片,「把所有人都派出去尋找科通。有人襲擊了他的侄女。這是全部材料。無論如何要找到她侄女。在莫斯科這裡有他最接近的聯絡人,外號瓦列尼克的騙子。照片上是他的資料,他應該知道許多情況。注意蘇哈列夫和馬特羅凡……全面監控,所有的聯絡,金錢往來,好好抖落他們的公司和銀行……」檢察官後來簡略地提示對方某些純粹技術細節。顯然,裡亞實那瞭解最近在波蘭發生的事件。「我說完了。 
  偵祝你順利,每個階段都要報告執行情況。「 
  裡亞賓那好像初入伍的士兵望著建議他暫時擔任團長的長官似的注視著高官,雙頰泛出淺排紅,只有深陷的紫眼睛顯露出些許迷惑。 
  「還有什麼事嗎了」檢察官隱含譏諷地望著「卡勒」的領導人。 
  「我們的特工計劃消滅行動怎麼辦……在工作短會上談過,在交換機上……」 
  「噢……沒有關係,有的是時間,計劃順延一下。我們可以修改計劃。俄羅斯不能容忍犯罪。以後反正不會質問我們,而是質問內務部。我們是影子機構,不聽從誰的指揮,也不會受到誰的中斥。」他稍稍沉默一下,譏諷地看了對方一眼,然後道別說:「祝你一切順利,裡亞賓那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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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幫老大



  俄羅斯的澡堂子是一種無階級、無黨派與沒有國籍的現象。 
  人人都喜歡蒸浴室的樺樹笤帚和格板,不管是民族主義者、保守主義者、無政府主義者,還是民主改革的捍衛者、共產主義者、法西斯主義者,不管是右派、左派,還是中間派,不管是啤酒愛好者、黨的積極分子、不可救藥的刑事犯,還是模範警察都喜歡。究其原因,大概是由於浴室裡比任何地方都顯示出「自由、平等、博愛」的民主原則。全都裸露著,因而全是平等的。以後,愛用樺樹條抽打的人穿上衣服,走到茶點部,走到街上,自由平等博愛就完結了,這是因為有人穿著帶金鈕扣的紅外套,而另一個人卻穿舊牛仔褲,有人點昂貴的德國啤酒和大蝦,而另一個人卻點古典的「日古廖夫斯克」啤酒和可以發出響聲的干魚,有人坐在鍍鉻鎳的閃閃發光的「奔馳600」車裡,而另一個人卻慢慢向地鐵車站走去…… 
  有一個時期,那是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首部犯罪團伙的中層成員有時在桑社諾夫浴室或克拉斯諾普列斯年浴室舉行傳統的聚會。 
  看到的情景當然會給隨便哪個人都留下深刻印象,而且記得很久。藍刺紋的身體就像阿穆爾河的波濤,角鬥士、露牙的老虎、麥當娜、教堂圓頂、帶穗的源騎兵肩章、帶注射器的複雜圖案、紙牌和硬幣,套在公牛般短臉上的「金鎖鏈」,這些飾品的總重量大概超過了俄羅斯聯邦的黃金儲備,還有手機,帶鎖鏈和紋身的人們即使在蒸浴室裡也不放下手機。在移動電話上的談話會難倒任何一個大學語言學教授,總共用「小販」、「現款」、「小隊」、「洗禮」等四個詞怎麼可以和周圍世界交流呢。 
  不過,這種情況很快就自己結束了,現今手機主人已經順利地越過了資金積累的初始階段,置備了自己的房舍,此外還有私人的桑拿浴室。首先,考慮自身的安全並不過分,在公共桑拿浴室裡有時會遭遇特警和快速反應特遣隊的預防性搜查,其次,自己住宅裡有桑拿浴室,就意味著有模特的尖叫聲和提高威望。 
  實際上,如果浴室愛好者確實富足了,而且不只是富足,而是越自然的暴富,如果他在城外有三層豪宅,為什麼除了停放五輛汽車的車庫和冬季室內花園以外置備私人浴室或桑拿浴室呢?! 
  伊萬·謝爾蓋耶維奇·蘇哈列夫,比較聞名的是綽號「蘇霍伊」,屬於莫斯科,也就是全俄羅斯最富有的人群。他的住宅裡當然有桑拿浴室。這所位於風景如畫的沃斯克列克的住宅和其他的許許多多東西一樣,作為前輩阿塔斯,即瓦列裡·阿特拉索夫的遺產落到了蘇哈列夫的手上。阿塔斯於一九九二年末在莫斯科市中心被不知名的殺手謀殺。不錯,除地下車庫和冬季室內花問,除了銀行、公司、保縹的槍桿子、社會關係和權力以及其他一切的一切,蘇霍伊如繼承了一些不大愉快的東西,這就是與俄羅斯傳統一代犯罪團伙的不可和解的仇視。但是,現在坐在私人桑拿浴室裡,主人最不願想起這些,尤其不願想什麼自由。平等、博愛…… 
  現在,一切都安排得正和他打算的一樣,蘇霍伊想稍稍放鬆一下,何況為了這個目的挑選的交際團體最合適不過,是姑娘們。 
  莫斯科有一類只在浴室賣淫的妓女。她們不會在昂貴的小酒館出現,在首都夜晚的街道上,那些走到隨意編號的顧客家裡的妓女中間也不可能看到她們。這決不是因為這些女孩子不想在餐館中度過夜晚或者乘坐高級小臥車在夜晚的城市中兜風,決不是,只不過是因為在昂貴的餐館和賭場中位置全讓更幸運的競爭對手佔據了。浴室妓女比較低廉。桑拿浴、飽飽地塞足伏特加酒和小吃,再加上五十美元一次,這就是她們奢望的水平。 
  這類事情之所以出現,大概是由於長期的飢渴,還由於這種妓女可稱道地注意自身和顧客的保健。這種妓女通常是肉體交易的新手,她們常常在有桑拿浴室的健身房門旁閒逛,等待召喚,有經驗的浴室恃者常常把她們介紹給醉酒的顧客,尤其是紋身而且脖子上掛著又重又大金項鏈的顧客。 
  這樣的浴室是大俄羅斯民族的驕傲,怎麼能沒有女孩子呢? 
  就像浴室沒有樺樹笤帚一樣…… 
  這一天,蘇霍伊找了兩個計費的女孩子來消遣,團伙的頭子總是喜歡多種花色。 
  一個姑娘還很年輕,大約十八歲,不會再大了,身材勻稱迷人。不大的有彈性的胸部,大小正好可以捏在男子手掌中。波浪長髮一直散落到腰間,一雙藍眼純淨無瑕。這樣的女孩子在多數人的觀念中應該是典型的斯拉夫美女。 
  另一個女孩年紀稍大些,大約二十三歲,鬆軟的魯邊索夫斯卡啞式的體形。這樣的女人,用手掌拍一下柔軟的屁股,混身會像肉凍一般徐徐搖動,接著顛簸五分鐘。對電影或電視廣告可能不太美艷,但是對情人正合適。深色宜發,修齊的短劉海,懶洋洋含情脈脈的目光,像一頭集體農莊的小母牛。 
  小小蒸箱裡點著兩盞昏暗的小燈。寬板凳呈階梯狀地延伸到天花板。一大堆燒得通紅的石頭散發出烤麵包般的熾熱。赤褐的熱風夾雜著剛能覺察到的薄荷和按樹混合氣味,烘炙著皮膚,使鼻孔癢得哆嗦。上層板凳上坐著老闆,手裡拿著樺樹笤帚,下邊腿旁跪坐著兩個計費姑娘。 
  「嗨,怎麼樣,不習慣嗎?」蘇霍伊哈哈大笑說,一邊用笤帚狠命抽打自己滾圓的兩肋。 
  「有點熱……」年輕一點的女孩慌張地嘟噥著,看來職業經驗不多。 
  「什麼,以前沒有和男人去過澡堂,是嗎?」蘇哈列夫不相信地說。 
  「去過,去過。」有點經驗的同伴調和著。 
  「怎麼樣啊?」犯罪團伙頭子好奇地問。 
  「什麼怎麼樣,瓦尼亞?為了什麼像您這樣的男人請年輕女孩去澡堂?」豐滿的女孩驚奇地說,又即刻自己說出答案,「當然是打炮……一起洗一洗」 
  「喔,莉利婭,你真淫蕩呀。」蘇霍伊放下笤帚,快活起來。 
  「不過不是我淫蕩。」妓女不知為什麼歎了口氣,認真地反駁說。 
  「對不起,你是計費妓女,冤家……」主人想起已經付出的預付款,做出重要的改正。 
  「我不是妓女,只是我的運氣不好……」看起來女孩子對事物的觀察並不陌生。 
  「女孩打過五次胎以後想起貞潔來。」頭子理解地哼哼著,從胸部揭下貼著的樺樹葉。 
  「好啦,我們去游泳池,好嗎……」年輕點的妓女小聲嘀咕著,「要不我汗都出透了。」 
  「嗯,走吧。」蘇霍伊應允著,從上層板凳走下來,打開了門。 
  主人軟底便鞋把潮濕的瓷磚地板弄得啪噠啪噠響,幾分鐘後傳來身體拍水聲和重重的呼氣聲。蘇哈列夫跳進了游泳池。兩個女孩子也隨著跳了進去。 
  「壓搾機,聽著,水下魚雷怎麼樣?」蘇哈列夫認真地打聽,心想把支付她們的預付款百分之百賺回來,「做一下吧?」 
  「您花的錢可以來隨便哪種花式。」女孩早有準備地回答。 
  「喏,來吧!……」 
  女孩順從地在肺中聚足空氣,潛入水下,這時,放在游泳池邊上的手機突然間響了起來。 
  蘇霍伊拿起話筒。 
  「喂……你說什麼?……還沒有到?……什麼,瓦列尼克給打死了?……你說在哪裡失風的?在切列穆會基?……還有地址?……很好。」說話人臉上往昔的寬容一掃而光,「十字架呢?……已經到了?……你的夥計打死什麼了?……今天在散步?……和自己的人?……在哪個飯館?……噢……知道,知道了。科通的朋友這事我也有數,否則不會有這個買賣了。這樣吧,拋開所有的事,立刻到我這裡來。我在桑拿浴室,你和什圖卡說一聲,他會送你來的。」 
  女孩在水下使著渾身力氣,碩大的胸部在藍色游泳池中飄來飄去,好像巨大的水母,臀部時常像浮標一樣浮起來,水面上幾個小水泡發出輕輕的咕嘟聲。真是怪事,妓女能不呼吸空氣在水下逗留這麼長久,大概她以前曾當過專業潛水員,珍珠採集女。 
  不過,現在她的卓越才能很少引起蘇霍伊的注意,他更多地關注著剛才電話中得到的情報。 
  「行啦,夠了……吮吧,真是壓搾機。」他不滿地皺起眉,輕輕推開妓女,從游泳池中爬上來,「現在有人來找我,你們美人魚不要感到寂寞,在這裡游游泳,搞搞同性戀……我很快就來。」 
  主人走了出去,把身後的門緊緊關上。 
  打電話的人沒有讓人等多久。半小時後他就來到休息室。 
  身高二米上下的粗壯漢子,長著一張典型的殺手面孔,方肩膀,穿著運動褲和昂貴的細羊皮外套,帶著粗大的赤金「隊長」鎖鏈。只要看這個人一眼,就可以對他的職業確定無誤。穿「阿季卡」和皮衣的隊長有點奇異地在桑拿浴室休息廳裡東張西望。大約就像新俄羅斯人以自己的傳統標準看著裸體浴場上的什麼地方。 
  蘇霍伊溫和而親切地接見了他,在桌旁讓坐,請他喝酒抽煙。不會拒絕邀請,等級差別不允許。帶「金鎖鏈」的人出於禮節喝了一點伏特加酒,嗅一下麵包皮,然後問詢地凝視著主人,為什麼召我來? 
  那一位全是主人打扮,雪白被單垂下美麗的皺語,好像古羅馬貴族的長袍,寶石金「螺帽」,鑲著一顆大得不可思議的鑽石,舉動威嚴,語氣堅定…… 
  「這樣,第一,這個人,他怎麼樣……這個科通的朋友『騙子』……」 
  「瓦列尼克,是嗎?」來客提示說。 
  「對。馬上弄到這裡來。我們用自己的辦法折騰這個花花傢伙。」 
  談話對方陰沉地搖起了頭。 
  「我的小伙子們已經監視他三個晝夜了。他住在諾沃切列穆什基的一所舊房子裡,典型破屋,貧民窟……電話已裝上竊聽器,對房子也能偵聽。一個人住著。誰也不會訪問他,連個蚊子也飛不進……」 
  「這個,他和誰一起住,誰去他那裡,我都不管。」蘇哈列夫不耐煩地打斷對方的話,「我說什麼,你就去做好了。」 
  來客又搖了搖頭。 
  「我這就派卡班來。他會去做的。」 
  「第二,」蘇霍伊接著說,「帶小伙子們去這個十字架走動的酒館……」 
  十字架是團伙最權威的盜賊,從彼得堡到莫斯科來為了處理自己的什麼事情。他和科通有真正的密切關係。聽說,阿歷克賽·尼古拉耶維奇·那依琴柯幾年前參加過十字架的登基儀式。蘇哈列夫怎樣才能確切知道什麼事使盜賊來到首都,這事間接和他本人有關係…… 
  「……你安排全套節目的匯演。」頭子講究自己的想法。 
  帶重重金鎖鏈的人咧嘴大笑,當然幾乎是覺察不到的,下屬與上司談話時都是這樣:「我們給他準備一份意外的禮物。那個小酒館的『小丑』是我們的人……」 
  「你們這些,不是你們這些,別向找抖落。」蘇哈列夫突然間感覺到門外好像有小心的腳步聲,迅速站起身來,看了看女孩兒們。沒有,沒有人偷聽他的話,兩個妓女站在淋浴噴頭旁邊嘰嘰喳喳說著自己的事情。「就這些,我把任務交代清楚了,把一切都幹好。懂嗎?……」 
  雖然街上還很亮,小廚房裡卻點著昏暗的電燈。一個剪平頭身穿破褲和有窟窿汗衫的矮個男子站在爐子旁,仔細地把一整盒茶葉倒進燻黑的帶把金屬杯中。 
  屋裡既破又髒,是個典型的貧民窟,有一隻什麼爐子或者氣鍋,這個住房看起來就像神經外科的消毒間。 
  灰色牆壁佈滿難看的褐色水跡和捻死蟑螂的印痕,漆布已經磨破剝落,三條腿的桌子靠牆放著以免翻倒,不平整的櫃子是用舊膠合板自製的,薄紗的窗簾讓尼古丁熏得發黃,花盆裡的天竺葵枯萎了,這副景像是骯髒的汽爐子造成的。一句話,荒蕪一片。 
  明火煮著濃茶,能讓人精神健旺和沉思的就是這種飲料。一切都可以看出,爐子旁的男子顯然是黑道上的人。他身上青紋很多,從前臂上的傳統八角星(「永遠不帶肩章」)到背上的教堂圓頂,都證明了這一點。從房子主人的整個面貌,身子佝僂、目光疲憊,可以料想到這個人已經「出差」不止一次了。 
  濃茶的愛好者名叫瓦列尼克,他就是科通幫的「騙子」,是科通在莫斯科的最接近也是最持久的接頭人。 
  團伙要員確實住在這個荒蕪的屋裡,獨自生活。他已經知道最近波蘭發生的事件,知道馬金托什死在殺手手中,也知道首領近幾小時就要到達首都,瓦列尼克準備到白俄羅斯車站去迎接。 
  位置在諾沃切列穆什基的房舍沒有受到懷疑,沒有「火燎過」,也就是沒讓警察局曝過光,因而瓦列尼克可以放心,替自己也當然是替團伙當家放心,他打算讓當家在一切事情平息前在這裡住一些時間。 
  趁著科通還在通往莫斯科的路上,瓦列尼克自己享受一番濃條,他是真正的專業制茶手。 
  這種用茶製成的美妙飲料,在監獄家族中和紋身一樣,向來是傳統性的。真正的盜賊飲料。濃茶,如果確實是真貨,是監獄或禁閉營中惟一的樂趣。它可以美化生活,團結人們。在俄羅斯刑事犯罪團伙的世界裡,這種美妙的飲料有極多的品種,自然配方也個個不同。在禁閉營喝的是一種製法,而在出獄前喝的卻是另一樣。瓦列尼克在思想和信念上是一個真正的黑道人物,對所有配方瞭解十分透徹,會計算從煮開的杯底浮到液面上的水泡數目,估算時間,不讓水煮開得過頭…… 
  這是個本行裡手,不亞於象棋界的加裡·卡斯帕羅夫、鋼琴演奏的斯維亞托斯拉夫·裡赫捷爾或者布特爾偵訊監房中查獄這項拿手好戲的某個不可救藥的准尉「看守」。傳說有一次在鄂木斯克轉送監房裡騙子竟能煮濃茶,通過送飯口舉辦誘人的集市,煮茶的人一手拿著杯子,另一手拿著折成扇面的報紙。 
  儘管波蘭發生了許多不愉快的事,瓦列尼克仍然平心靜氣。 
  不愉快事情是黑道生活不可避免的伴侶,騙子以堅韌的鎮靜來對待。沒有關係,以前有過更糟的情況。主要是首領快來到莫斯科了,就是他,會打好所有的牌。 
  慣犯俯身爐上,小心地拿下放濃茶的杯子,放到桌子上,在瘸腿凳子上坐下來。用小碟把神妙的飲料蓋上,抽著煙。用鼻孔嗅到配茶的香味,突然微笑起來。 
  此刻,瓦列尼克腦中舊時營房歌曲的簡單旋律已盤旋了半天,這種歌曲大約從白海一波羅的海運河時代與勞動改造營管理總局時代起就流行了。 
  跳呀跳,卓婭! 
  你站著給了誰? 
  給了押送隊長,不要拋錨! 
  騙子哼著小曲,揭開小碟,瞇著眼喝了第一口,又激動又聚精會神。不滿意地皺了皺眉,又喝了一口,再唱…… 
  這一次喝不著濃茶,瓦列尼克很少遇到這種情況。莫斯科的自來水大約不合適,而茶葉不是正宗錫蘭茶葉。騙子皺著眉,把飲料一把推開。 
  「跳呀跳,卓婭……你站著給了誰……」瓦列尼克唱著簡單的小調,站起身穿上衣服,準備另外買點茶葉,「……給了押送隊長……」 
  看起來,即使煮好的濃茶實在太糟糕,這樣要緊的不愉快事情,也沒有使老練的慣犯生氣。 
  摸到口袋裡的鑰匙和錢包,騙子直接在髒汗衫外穿上薄外套,走出門外。 
  「嗨,老土,能借個火嗎?」樓梯上突然有個聲音招呼他。 
  瓦列尼克轉過身,一個年約二十二歲的壯漢直接朝他走下來。無色的眼珠毫無表情,一副厚顏無恥的嘴臉,……現在莫斯科這種人很多。 
  「我不是『老土』。」他認真地糾正說,他把這個稱呼看做在勞動改造機構服刑的一類人的名稱。 
  「好啦,別發火……」壯漢惡意地咧嘴笑笑,慢慢向瓦列尼克走下來。 
  破舊房子的主人迅速斜眼掃視一旁,另外還有兩個人向他站著的門前走上來。 
  是警察? 
  不對,這肯定不是警察…… 
  騙子立刻把手伸到袋裡,那裡經常備有一把彈「筆」。動作迅速,輕微而有威懾性的彈簧聲打破了樓房過道的寧靜。 
  「唷,動手啦,動手啦……」壯漢得意地微笑著退後一步,「不過別落空呀……」 
  瓦列尼克抬起頭來,黑洞洞的槍口逼視著他。 
  「喲呵!……」薄薄的刀鋒劃了個弧線,刺破了壯漢的外套。 
  那個傢伙顯然久經訓練,因此來得及跳向欄杆邊。 
  就在這個時候,另兩個人像鬆開鏈條的守門拘一樣撲向黑道分子。搏鬥開始了,但是兩邊力量懸殊,幾秒鐘過後彈「筆」當哪一聲掉到樓梯平台的混凝土地板上,一副珵亮的手銬剎那間戴到瓦列尼克的手腕上。 
  「喂,怎麼樣……動不了手啦?」壯漢很不高興地打量著外套上的破口。拾起小刀,評頭品足地看了看,然後塞進衣袋,突然對著獵物的鼻子狠接了一拳,「喏,老山羊!……」 
  一會兒就已經挽著胳膊把軟弱無力的黑道分子拖向汽車,緊靠門口停著一輛墨綠色的「奧佩利一弗龍捷爾」吉普車。 
  外套劃破的壯漢打開車門。 
  「來,老犯人……上車……」 
  他還沒有說完話,傳來消聲手槍短促的射擊聲,壯漢慢慢倒在吉普車的前輪旁。 
  其餘兩個人還沒有弄清情況,更來不及伸手去腋下槍套裡拿槍,在幾秒鐘內都中了彈。 
  一聲刺耳的停車聲,綁匪吉普車旁出現了一輛灰色的「伏爾加利」,這種車在莫斯科街道上毫不顯眼。 
  兩個身穿迷彩服、黑軟帽蒙著臉只露出雙眼(所謂「夜襲」偽裝服)的男子跳下汽車,他們飛快地把俘虜推到車廂裡,對屍體看也不看就坐到兩旁。灰色「伏爾加」在院子裡轉過規則的半圓,駛向諾沃切列穆什基街。 
  「喲……出了這樣的事,出了這樣的事……」一個有整齊短髮的白髮老嫗小心翼翼地拉好薄紗窗簾,離開窗口,沉重地跌坐到安樂椅上。 
  就這樣,瓦列尼克的鄰居不由自主地成了事件發生的見證人。她起先聽到樓梯上傳來可疑的響聲,通過門鏡仔細察看,看到三個健壯小伙子在毒打一個剪平頭的老頭,把他雙手反綁…… 
  白髮老嫗驚嚇得不輕。電視是退休老人的惟一樂趣,電視裡常常播送這些罪犯的禍害,還講到他們多麼殘忍和陰險……說不定這些就是罪犯! 
  「喲,出了這樣的事,出了這樣的事……打電話報告警察,怎麼樣?」老婆婆自己問自己,「應該打電話……喔,真是罪過呀! 
  老娘站起身,走到電話桌旁,甚至拿起了聽筒,使勁想著報警應該打什麼號碼,究竟是「01」、「02」還是「03」。 
  然而,她想了一會兒,決定不打電話了,她這樣正直而奉公守法的人對召喚警察的恐懼不亞於最估惡不悛的罪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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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之外



  「……華沙——莫斯科快車進站了,在第二站台,四號線。再重複一遍:華沙——莫斯科快車……」 
  整個白俄羅斯站都在播送因擴音器失真而嘶啞的調度員那毫無表情的報站聲,聲音在白天曬熱的石壁上發出重重的回聲。 
  列車像一條滿是灰塵的墨綠色毛毛蟲減慢速度,鑽進死岔線停靠下來。疲憊的列車員走下站台,一邊用抹布擦拭扶手。 
  從臥鋪車廂裡走出一個身材不高的中年男子,穿薄絲織外衣,時髦的半高腰皮鞋,手裡拿著小手提箱,假如手指頭上沒有寶石戒指,看起來就像一個小推銷員。華沙列車不久前的旅客站在車廂旁,抽著「白海」牌香煙,看了看手錶。 
  臥鋪車廂的乘客叫科通,他終於到達了調查的最後一個地點。 
  按照不成文但必須絕對遵守的團伙禮節,首領的莫斯科聯絡員瓦列尼克,也就是騙子應該來迎接他。讓他坐自己的小車或者至少坐出租車到住所去,讓他休息,順便說一說俄羅斯犯罪首府所有最近的新聞。然後,大概是第二天安排最愉快和令人激動的日程,駕車去可愛的侄女娜塔莎和她媽媽也就是已故兄弟瓦西利的妻子那裡。吃飯,談談生活,回憶往事和展望未來…… 
  列車到站已經過去了五分鐘,叼在尼古丁和濃茶熏黃的牙齒間的「白海」煙卷已經燒成灰燼,灰色煙灰撒在外套翻領上,而不知為什麼瓦列尼克還沒有到。 
  科通皺起眉,他是個責任心很強的人,連小事都非常認真,也對周圍人們同樣要求。何況這樣的事遠不是小節。遵守時間並不光是國王和廚師的禮貌,而且也是黑社會的禮貌。黑社會是個自然群體…… 
  又過了五分鐘,瓦列尼克仍然沒有露面。 
  那依琴柯走進售票所人口旁的小酒館,要了些冷食,盜賊這時審慎地站在看得見所有人群出入的地方,然後又焦躁地抽著煙,連找錢也沒有拿就走到月台上。 
  到站和接站的人群都已經散去。車廂旁只有幾個滿身肥肉的大嬸拿著帶小輪子的行李箱,她們都是些二道販子,從華沙最大的市場斯塔季翁把小商品運到首都來。也沒有什麼,在最流行的諺語之一是「手提箱一車站一俄羅斯」的國家裡,這種拿著小車的大嬸是永恆的有這種特徵的人。 
  時間又過了大約二十分鐘。藍色暮靄悄悄而不可逆轉地籠罩了白俄羅斯車站,可是瓦列尼克仍舊沒有出現。 
  科通頭腦裡閃過不久前的一番情景,別洛斯托克「ABC 」超級市場的混凝土護牆,馬金托什後仰的面孔,雪白襯衫上一堆巨大的血漬……那時,在別洛斯托克幾十分鐘後他曾到過謀殺「魚雷」的地方。馬金托什在等著首領他,商談關於扎沃德諾依的事。 
  好像「魚雷」想說明有關這個「酒保」的某些詳細情況,和他商量。 
  是誰把他殺害的? 
  為了什麼? 
  最後,為什麼瓦列尼克…… 
  科通把煙頭扔到垃圾箱裡,用不懷好意的狼一般的目光看著那幾個胖女人,向出租車停車場走去。 
  「先生,去切列穆什基。」他一邊吩咐司機,一邊坐到後座上。 
  到諾沃切列穆什金斯卡亞的一路上,首領緊張地注視著後視鏡。但是,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現象,出租車熟練地行駛在莫斯科的汽車洪流中。出租車司機也沒有可疑的地方,普通的勤勞肯幹的人,這種人在首都有成千上萬。當帶出租車方格圖案的淺綠色「伏爾加『駛向一棟五層樓房時,科通有些放心了。 
  經驗豐富的盜賊當然懂得秘密工作的常識,因此他不是讓司機把車停到要去的那個門口,而是停到相鄰一個門口。付完錢,上樓走到半樓梯的平台,從那裡察看院子。挨著房子停著幾輛低廉的小車,沒有什麼可疑現象。 
  那依琴柯點著了煙,然後出門走過院子裡停著的幾輛小馬力汽車旁邊,好像在無意中用手撫摸這幾輛車的機罩,全都是涼的,這說明這些車子已經在這裡停留好久了。然後,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一下他的騙子應該在等候他的那個房間的窗戶,廚房裡亮著昏暗的燈光。這就好了,如果房裡有埋伏等著他,那裡未必會開著電燈。 
  「想必在睡懶覺……」首領自言自語地嘟噥著,握住了大門的手柄。「嗨,討厭鬼!……在牢裡沒有睡夠……」 
  瓦列尼克的門前沒有燈——切列穆什金斯卡亞的居民大概到現在還偷自己家門前的燈泡——只好摸索著辨別方向。鼻子嗅到長條粗地毯氣味、放了三天的菜湯的氣味、藿香香精味和泔水池氣味,這些都是熟悉的氣味,盜賊已經有點生疏了。佈滿缺口的樓梯台階,每個平台四扇門,全部一樣包著裂開的人造革,都有渾濁洞孔的監視鏡…… 
  爬上要找的樓層,首領停下來,喘著氣。他起先想按門鈴,可是幾秒鐘後在外套口袋裡摸到自備的瓦列尼克住處的鑰匙,插進鎖孔,悄悄地擰動。 
  過道衣鉤上只有騙子的破舊雨衣在搖晃著,沒有別的衣服,連鞋子也沒有。看來,主人本人也不在。 
  「嫌疑人公民,帶日用品走,檢察官簽發逮捕令,監禁十五年……」首領裝作官員的語氣說。 
  屋裡是空的,主人沒有答應。 
  科通迅速檢查了惟一一間房間、陽台、衛生間,然後走進廚房。一張三條腿的桌子、幾個小碟、燻黑的金屬杯子,盜賊摸了一下杯子,還有點溫熱。他再俯身嗅了一下,這是杯濃茶。 
  情況實在讓人迷惑。瓦列尼克不久前煮過濃茶,然後嘗也沒有嘗,不知溜到哪裡去了。他本來是知道今天應該會白俄羅斯車站的。 
  那末他在哪裡呢? 
  突然門鈴響了起來,刺耳地尖叫。首領從桌上抓起廚刀,塞進外套袖子裡,然後臉上露出無顧慮而友善的表情,走去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白髮老太婆,按她穿著家用拖鞋和破舊長袍判斷,她是同樓層的鄰居。 
  「您好……」她說了一聲,那依琴柯是個眼尖的人,馬上看到在她眼裡飽含驚恐。 
  「也問您好……」他謹慎地回答,用匕首般的銳利目光打量前不速之客。 
  「我住在對門27號,」現在老嫗眼中除了驚恐,還有些許莫呂其妙的好奇,「我是您的鄰居,名字叫加裡娜·謝爾蓋耶芙娜……」 
  「瓦列利·安德列耶維奇。」盜賊撒了個謊以防萬一,把畫滿青紋的手掌藏到衣袋裡,將袖子裡的廚刀往深處塞。「十分高興,加裡哪·謝爾蓋耶芙娜……有什麼事?能為您做些什麼?」 
  「喔,我十分焦急,十分焦急……這裡發生了這樣的事!」 
  老嫗含混和無條理地講述了二十分鐘。她很詳細地講述了樓梯過道上的打鬥,還講了起先是幾個穿皮外套的流氓毆打三十號的住戶,然後把他帶到貴重的進口汽車前,另外幾個流氓把這幾個打倒,用什麼不出響的武器射擊,像電視的影片中一樣,接著把人推進蘇制汽車拉走了…… 
  「我本想叫警察,後來他們自己來了。也是『刻不容緩』……」 
  老婆子舔舔因回想恐懼而發乾的嘴唇,終結說,「這些被打死的屍體放進『急救車』,他們乘坐的進口汽車也被拖拽車不知運到什麼地方……您是他的什麼人?」 
  科通眼前淨是紫色光圈,心怦怦地跳,血湧到太陽穴。聽到的事情使他那麼震驚,以至一下子不知怎樣回答。 
  「呃,下等酒館就是這樣……」盜賊幾乎張皇失措地嘰咕著。 
  「什麼,什麼?」老婆子聽不明白。 
  「我就愛這樣說……您別介意。」 
  女鄰居想最後滿足自發的好奇心,不甘心地問:「您是這個住戶的什麼人?」 
  「親戚。」那依琴柯毫無表情地低聲說。 
  「是什麼親戚?」老婆子刨根問底地追問,「大約是他父親?」 
  「近親。」科通艱難地掌握住自己,「最親近的親戚。幾乎是親爸。他再沒有別人了。我這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從國外出門來看望他……加裡娜·謝爾蓋耶芙娜,那是什麼時候把他抓走的?」 
  「大約一小時前。」女鄰居傷心地歎口氣說,「我在窗口看著看著……你的親戚真是好鄰居,又有禮貌又熱誠!每次看到我,總是先問我好。您認為這兩伙流氓是什麼人,或許他們中間有幹警察的?……」 
  人們都說,老年是一生中最糟心的時期,鹽分沉積、季節交替前關節疼痛、剩餘的牙齒和頭髮不斷脫落、胃灼熱,上空始終是灰色陰暗的,下著濛濛細雨,翻來覆去抱怨天氣,抱怨自然界,抱怨郵遞員不按時送來退休金,抱怨孫子無賴,在壁爐邊說著老年人的廢話…… 
  這一切都不正確。尤其是關節炎、鹽分沉積和胃灼熱,隨時可以到克里姆林宮內部門診部治療,自己的牙齒可以免費或者以優惠價更換成永久性的瓷牙,莫斯科的汞雨隨時都可以換為加裡福尼亞或巴哈馬的晴朗藍天。 
  孫子們已在國外學習一年多了,一個在牛津,另一個在耶魯,雖然自己有六十歲了,通常該退休了,但是離引退還遠著呢。 
  高個、頭髮斑白、外表莊嚴的男子為自己的想法溫和地微笑著,走到窗前向外張望。石砌的河岸,莫斯科著名的斯大林高地,那裡只住著科學院士、人民演員、金融家、銀行家,還有政治貴族的代表,從這裡看到的景色是最有權勢的,窗戶外停著富麗堂皇的轎車,歡樂的莫斯科河,河上駛著遊艇,克里姆林宮上空閃爍著寶石五角星。 
  科捷利尼切斯卡亞房舍的住戶無疑都是屬於克里姆林宮機構的。這個人相當有名氣,人們常常聽到他的名字,只要一周春幾次「時代」節目就可以。 
  他在古老貴重手工製作的桌子前坐下,又陷入了沉思。思索什麼了冷酷無情的現實,生活的平庸?多半是在思索資產階級的古樸引人和生活的愉快輕鬆。這樣的老年與其說是沉重的負擔,不如說是總結和收穫果實的年代。 
  科捷利尼切斯卡亞河岸五居室巨大住宅的主人,完全有根據得出這樣的結論。不錯,但願他是一個思想健全和閱歷豐富的人,但是,在莫斯科,誰也看不到這些……他得到的比別人多,哪怕是些中年人,但是思維能力稍差因而份量不太大,成了膚淺的人物。他是有權勢的人,對國家發揮一定作用的人。這方面沒有什麼不體面的。誰在導演別人演戲,就叫導演,誰寫劇本,就叫做編劇,誰偷東西,就叫竊賊,而他的任務就是掌握他們,使導演、編劇,甚至盜賊奔忙得有利於這個不起作用的國家…… 
  幾個月前,他的老同志,克里姆林宮、魯比揚卡和瓦爾瓦爾卡都知道他叫檢察官,似乎不經意地告訴他一個重要的項目,它有一個又誘人又猥褻的名稱:「俄羅斯性亢進劑」。事情大概關係到像「銷魂」那樣的麻醉劑,但不全一樣。對這類東西內行的人們證實,這是一種操縱群眾意識的獨一無二的物品。服用「俄羅斯性亢進劑」的人,容易接受暗示,因此也容易管理,這在政治經濟不穩定的條件下有可以決定一切的作用。何況麻醉劑(還是麻醉劑嗎?)對「黑色」市場的試投放,表明它具有著極高投資回收率,投入一美元可以產生千百倍的利潤,當然不交什麼稅。 
  無論是金融工業界或者是政客們,許許多多人都把大量金錢投資到這個項目。據說,甚至聯邦安全機構和內務部的一些高級將領、克里姆林宮的高級官員,簡單說就是超級貴族也著了魔。他們不關心誰參與這個項目,關心的只是「利潤。」 
  他也決定投資了,數量還不小。也許比其他的人都多。他毫不擔心金錢的命運和項目的成敗。檢察官做了保證,他具有水晶般誠實人的聲譽。而且對他許諾了一定比例的利潤,因此會努力操辦的。 
  「我總共可拿到……」掌權人物低聲含糊地說,估算著必然得到的利潤。 
  桌子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辦公室主人仍舊微笑著拿起聽筒。 
  電話不知是從克里姆林宮,還是從魯比揚卡或者瓦爾瓦爾卡打來的(高官搞不清楚)。一個辦公室小辦事員哆嗦結巴地報告有一些送交閣下的絕密文件。 
  「明天再說嗎?」小辦事員問。 
  星期日是休息日,就是說,可以離開國家的職位.離開克里姆林宮舒適的辦公室去休息。但是,直覺從未讓住宅的主人上過當。他不知為什麼想到這些文件和「俄羅斯性亢進劑」有直接關係。 
  「派通訊員給我送來。」大人物下達命令說,放下聽筒。 
  通訊員大約在二十分鐘後到達。他呈上火漆封裝的文件袋,請求在一個有紋章的表格上簽了名,又祝願假日愉快後不聲不響地走了。 
  掌權人把文件看了很久,越往下看心情越陰沉,嘴唇咬得發音,穿著繡金拖鞋的腿抽搐發緊,在昂貴的皮沙發裡坐不安穩……總算看完了最後一頁,慌張地從桌上拿起手帕擦拭滿是冷汗的前額。 
  他得到的消息是可怕的,但更糟的是高官頭腦裡對它的突然到來毫無準備。生產「俄羅斯性亢進劑」的實驗工廠被波蘭安全機關無情地摧毀,經紀公司「塔伊爾」被消滅了,而金錢,包括他的和其他投資者(雖然不多,但也夠瞧的)的。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簡直是場噩夢,妖術作怪,真想擰一下自己的手掌從夢裡醒來,真想時間倒退回去。十分鐘以前他還自信心十足,還在總結過去展望未來…… 
  不,這不可能.不會發生這種事情,因為從沒有發生過…… 
  辦公室主人慌忙抓起手機,給檢察官打電話,撥了許久,打到辦公室、打到家裡,撥打手機號碼,但是都打不通,沒有一個地方接聽電話。 
  放下電話,想了想,又仔細瀏覽一遍文件,就好像這樣可以改變文件的內容。 
  沒有,一切照舊,還是那件可怕的事情。 
  「錢啊……我的錢啊……」實權人物啞聲低語著,又摀住胸口,心臟刺痛起來。眼前浮動著大彩斑,房子出現重影,三個疊影,然後有一段時間失去了知覺。當他恢復知覺的瞬間,立即意識到自己再過一分、二分、三分就要不行了,因為這種折磨人的疼痛簡直無法忍受…… 
  他用虛弱的手撥打克里姆林宮門診部急救室的號碼,呼喚醫生。 
  黃色急救車大約在十五分鐘後趕到。醫生們診斷為心肌梗塞,將衰弱的身體抬到擔架上,小心翼翼地推到電梯裡。 
  可是掌權人自己已經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了。他那逐漸衰弱的腦中只跳動著兩個詞:「錢啊……我的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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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獄內外



  俄羅斯所有的人,從貧困郊區的居民到名聲卓著的俱樂部和賭場的常客,從乘坐奔馳汽車且手機不離手的「新俄羅斯人」 
  到無錢購買地鐵票與自動電話硬角幣的老人,從骯髒的滿身臭味的廢品販子到文靜守法的家庭婦女,從藝術工作者到總參謀部的將軍,都有犯罪的慾望。要說內務部機構的工作人員,就是那些按常理應該防止官員、家庭婦女、廢品販子、藝術工作者甚至將軍犯罪的人,不會有犯罪的慾望,才是令人驚奇和不可思議的。 
  俄羅斯的警察受到所有人或者幾乎所有人懷著獸性憎恨的仇視,這是相當真實的。條子、垃圾、密探.這些遠不是「獨立居民」對穿制服者使用的全部名稱。現在的警察常常和最囂張的亡命匪徒沒有多大差別。 
  俄羅斯警察和俄羅斯匪徒大多從事同樣的活動,向居民勒索金錢和值錢的東西,而且依靠暴力和強權進行勒索。可是,俄羅斯警察還按月拿一次工資,再加上為非作歹的收入,而俄羅斯匪徒就像自由藝術家,只靠自己冒風險掙錢。 
  但是,他們還相似得出奇…… 
  按照馬列主義的定義,民族是人們在歷史上形成的有共同語言、國家組織、共同地域和共同經濟生活的共同體。民族學家還會加上共同的民族服裝一項。 
  那麼,莫斯科的柳別連茨幫、塔甘幫、多爾戈普羅德內幫、馬祖特金幫或奧列霍夫幫為什麼不可以看做民族呢? 
  語言是共同的(盜賊們的黑話),國家組織是君主立憲制(觀念起著憲法的作用),大首領或人數不多的首領集團就是君主。 
  地域範圍已確定很久了,按照勢力範圍劃分。經濟生活也有各自的基本預算(大倉)。民族學家還可以把皮短上衣、「阿迪達斯『名牌運動服、帶紅鑲邊的牛仔褲、還有小隊長和隊長的金項鏈、指環等看做民族服裝。 
  另一方陣營又是怎樣呢? 
  一個樣。語言是共同的(警察的行話),國家組織是以總首領內務部長或不大的首領集團為代表的議會君主制(而議會共和國則是議會、杜馬通過確認總警察首領入地域範圍早先由俄羅斯聯邦的行政區劃決定,另外經濟生活也是共同的(賄賂由誰獲得,有多少和來源是什麼,當然還要加上聯邦預算)。民族學家可以添上服裝,「小鬼」也就是幹粗活的、巡邏隊列兵和軍士和地段民警穿破舊而油污的制服、繫鞋帶皮鞋和油佈局簡靴,特警戰士和快速反應特遣隊戰士穿迷彩服、黑針織「夜襲」面罩與黑色貝雷帽,主要首領們穿昂貴的西服。 
  內務部和檢察院工作人員也受刑法典的管制,他們自己十分遺憾,而其他俄羅斯人卻很高興。當然,通常很少有人會陷入泥坑,或者由於天生愚蠢,或者由於完全喪失警惕性,或者由於固執,或者由於與領導發生嚴重爭吵。有時他們甚至會被判處徒刑。但是把原來的警察、檢察官或法官按一般體制發配到某個地方,簡直等於宣判死刑。黑道人物都是一些殘忍和無情的人,還在審訊隔離室中就一定會用某種微妙的方式放倒他們,這還是比較好的,更壞的是把令人嫌惡的警察像小姑娘似的在全監房蹂躪,還談什麼監獄禁區……正因為這種原因,才想出專門的勞動改造機構來懲罰治安人員。 
  在那裡紀律十分嚴厲,比普通犯人還嚴厲。關於這種勞動改造機構的「主人」,人們都說,如果世界上有魔鬼化身,就一定是首長公民。 
  由於在鐵欄後、鐵絲網後、圍牆後警察和他們的對立面驚人地相似,受懲罰的執法機構工作人員不模仿前不久還與之鬥爭的人們,也就是黑道人物的概念,那才令人奇怪。 
  勞改營內的頭銜完完全全從經典的俄羅斯黑社會的頭銜抄錄得來。 
  這種監獄禁區裡的人,通常都是因受賄而受懲處的法官、檢察官與集中營警衛人員。按監獄禁區通例,這些人還在隔離室時就受到詢問:死傢伙,你害了多少個好小子?有意思的是,這類問題不是責問團伙盜賊或刑事罪犯頭子,而是責問某個因受賄受懲罰的前少校,前與有組織犯罪鬥爭處的首長或者檢察院特重案件的偵訊員。據說,在下塔吉爾「萬獸之王」的「紅色」警察監禁區中,有一個因受賄被懲處的前懲罰執行總局的將軍長期順利地活動著。 
  「小鬼」階層的地位略比「體操家」——即被動同性戀者高一點,它的成員包括以前的地段警察和交通警察。 
  在「紅色」監獄禁區甚至還有自己的黑道規矩,受到懲罰的內務部和檢察院成員都彎著手指頭。他們仍固守行業。 
  有什麼辦法呢?當今的俄羅斯徹底改變了,一切都顛倒過來,即使是懲治機構也是這樣。 
  受懲罰的馬克西姆·亞歷山大羅維奇·涅恰耶夫,站在早晨派工的隊列中思索著的正是這些。隊長是一個中年的內務部大尉,陰沉地望著以前的同行們,而犯人還在出神地思索著自己的事…… 
  前國家安全委員會上尉、前所謂「第十三處」偵察員的地.在一九九二年被判處五年徒刑。究竟為了什麼,馬克西姆自己也說不清。一有機會,總是一遍又一遍地在腦子裡播放兩年來發生事情的影片,猛士確實相信自己的一切或者幾乎一切行動都是正確的,而且假如再重新經歷一次,也還是這樣行動。 
  但是,這是那個時候。 
  而現在…… 
  現在眼前出現的是新來的「忙活五年計劃」的某個州內務局中尉的身形。寬闊的背脊,平台一塊,都可以種地。他向匪徒要來幾屋子肥鯽魚。看起來,他沒有和上級瓜分,吃得太肥,於是把「灰色雨衣」換成了囚衣,這個新來的犯人大概是他那隊裡近兩周的推一新聞。 
  至於其餘一切,還是那種景色,還是那種面面,雨雪染褐的守望台,矮小的房舍,鍋爐房的煙囪像截短的手指般頂著愉悅的藍天。禁區外面,在嚮往的「自由區」警戒線後面、有鮮艷的綠草,晨曦把松樹鍍上金色、這都是歡樂,在那裡,在遠方,在幾何形狀規則的幾層鐵絲網後面。 
  派工剛剛開始,每天老一套,毫無意思。難道這個有點傻頭傻腦的大尉會說些什麼讓犯人,讓「保持毛色」的前同行們開心…… 
  小隊班長是前區檢察官,討好地望著大尉微微發白的無色眼睛,背得滾瓜爛熟地說:「首長公民,小隊派工隊伍整隊完畢。」 
  礫石在靴子下面卡吱卡吱發響,大尉慢慢地走過黑粗呢隊列,眼睛看著他們頭上的什麼地方。 
  他走過三四個人身邊,停留在前高級偵訊員弗拉基米爾·伊萬諾維奇·邦捷列耶夫前面,這個垃圾因強暴十五歲男孩而受懲罰,他用違反自然的方式直接在砂箱中強姦。對這種該死的強姦犯,以前的同行們實在不喜歡。 
  「出列!」首長用胖得像灌腸的手指頂著警察犯人的破囚衣說。 
  「犯人弗拉基米爾·邦捷列耶夫,第一百一十七條第三款,刑期七年,徒刑終止時間二OO一年五月十四日。」「公雞」說順口溜似的背誦著。這是一個虛弱的黑髮黑皮膚男子,臉上刮得鐵青,病態地佝僂著背脊,目光無神而且有下垂的女人般的臀部,這告訴有經驗的觀察者許多事情。 
  「過得怎樣?」 
  那傢伙愚蠢地眨眨眼。 
  「不好,首長公民……吃了三個月爛青魚。」 
  犯人們都領會地微笑著。像前偵訊員邦捷列耶夫那樣的家隊,是灰色監獄禁區生活中為數不多的一種消遣。犯人中間有些人,以前的法官、檢察官和行動組長,整夜都不顧對方的痛罵,沉湎於和前同行搞同性戀。 
  大尉萎靡不振地搖著手指。 
  「入列,別當風站著,否則卵蛋會著涼的。」 
  隊列中傳來一陣歡笑聲。 
  派工在繼續。涅恰耶夫停頓了一會兒,又在記憶中翻閱生命書卷,但是悲慘的頁面遠比歡樂頁面多…… 
  一切都是從前年多雨陰晦的十月開始的。那時他從僱傭軍活動的高加索回來。馬克辛是個模範的顧及家庭的人,又是個慈愛的父親,從梯比利斯帶回來一萬美元。一九九二年這筆錢在看夠一切的莫斯科也是有份量的。事情就這樣發生了。匪徒們知道了這個情況,發生了襲擊,馬克辛不得不趕快攜家溜走。但是不愉快的事接連發生。就在似乎毫無退路時,在涅恰耶夫覺得走投無路時,得到了出人意料的幫助。 
  前國家安全委員會上尉被除名前曾經工作過的第二總局的上校,弗拉基米爾·尼古拉耶維奇·鮑裡索夫那時領導著所謂「第十三處」。這是一個絕密的組織,專門在肉體上消滅犯罪團伙的頭領。涅恰耶夫接到重新服役的建議。無可選擇,涅恰耶夫就這樣參加了新的組織。然而,很快就弄清楚,第十三處變成突起的莫斯科「凍瘡」阿塔斯手下消滅競爭對手的匪幫分隊。阿塔斯通過損害名譽巧妙地訛詐鮑裡索夫。像猛士這樣的普通成員自然猜不到這些,他們只是完成自己的工作。阿特拉索夫在莫斯科有個死敵,科通一涅普曼盜賊團伙.他代表俄羅斯整個傳統的犯罪集團。在對立鬥爭中,瑪利娜·涅恰耶娃和十四歲的兒子巴夫利克送了命,盜賊的侄女遭到襲擊,只是奇跡般地逃避了污辱(馬克西姆救了她)。但是,對立雙方都遭到無法彌補的損失。阿特拉索夫在光天化日下被一個不知名的殺手槍殺,而鮑裡索夫上校死於一次神秘的不幸事故。這場驚心動魄且血腥的名為「與有組織犯罪鬥爭」的活劇末尾,舞台上突然出現一個始終站在幕後的人物,名為檢察官的政府高級官員。 
  那時柳特有許多事弄不明白,以為檢察官是阿歷克賽·尼古拉耶維奇·那依琴柯的隱蔽合夥人。團伙盜賊提議臨時聯盟時,馬克西姆認為兩害相權取其輕,就同意了。正如後來事實證明的那樣,他這樣做完全是白費勁,檢察官和有影響的首領結盟也是暫時的。每一方都追逐自身的利益。這樣一來,柳特纏上了五年嚴管,對有組織犯罪的量刑是非常嚴厲的。 
  只是現在,經過幾乎兩年之後,馬克西姆才明白,人們沒有把他換掉,根本不是,只不過把他藏到這裡以免發生不愉快的事情,把他收藏起來,就像把暫不使用的物品交到保險庫的保險箱裡一樣。 
  還會有什麼地方比以前的垃圾的監禁營更可靠的呢? 
  這些時間裡,柳特變了,變得厲害,如果以前感情衝動的行為有時會妨礙他,那麼現在他性格中這種特點一絲也不剩了。 
  舉動從容不迫,談話謹慎而理智,機警地瞇縫著眼睛,這一切都使馬克西姆像一個飽經世故富有經驗的人。 
  這位前國家安全委員會成員對待所有人都一樣,和藹可親,同時他不參與任何一個團體,任何一個「家族」。像他這樣的人在普通監禁營有時稱做「財神」。確實,起初,「保持毛色」的前偵探們向前特工軍官發動了幾次突然襲擊。原因當然不難找到。首走,內務部和國家安全委員會的關係始終很對立,雖然是深藏心裡的敵視,但是這種敵視在「紅色」監禁營這裡會突然暴露出來;其次,以前的垃圾就是在這裡也沒有減弱職業習慣,憎惡不屬於他們這個不受敬重的階層的人們。何況,服刑的特工軍官,哪怕是前特工軍官,是監獄中極少見的不速之客。不得不用一切能用的方式捍衛自己的榮譽:有些場合用拳頭,有些場合用外交手段。打架換來懲戒禁閉(主人顯然賞識黑道人物),從禁閉室出來後人們又毆打前國家安全委員會軍官,但是柳特沒有被打垮,最後人們不再打擾他了。看來事情過去了。 
  這裡可以侮辱的其他目標還能少嗎? 
  時間逝去,有人給扔在一邊,有人卻相反,融入勞改營大家庭,在黑道人物、老土、「小鬼」或「公雞」中間按毛色佔據一個生存位置。馬克西姆·涅恰耶夫看慣了這種永恆的勞改犯輪迴,就像看慣了日夜交替一樣。 
  是啊,時間過得飛快,或者相反,蹣跚慢行、滿身污穢的「小鬼」——以前的片警從牢房廁所裡拖出便湧,而前國家安全委員會成員,前絕密組織的台柱甚至沒有料想生活會有什麼突然的根本變化,至少最近,可看到的將來不會有。 
  他錯了嗎? 
  很難說。 
  任何人的生活,不論是黑道人物、前行動隊員、老土、前偵訊員、獄長助手(有文化的囚犯,不久前的內務部科學研究所的人員,法學副博士)或者完全刺透的邦捷列耶夫,都好似輪盤賭,不以願望為轉移,幾乎每天都是押黑或押紅。常常會有這樣的事,一個絕望的賭徒經過很長一段時間不走運以後,在下最後一筆小賭注和選擇為盜用公款而飲彈自盡之間選擇時,鼓起勇氣去押寶,真奇妙,他的運氣來了。押注翻了一番,又翻兩番、三番、十番,而那個不久前過得淒涼,似乎勉強活著的人,把囚服變成黑色夜禮服,把監牢的鐵欄換成有電褥的四人阿拉伯大床。他得手,得手,又得手,運氣現在不光是微笑一下,而是像順從的東方女奴緊跟著小跑,這樣繼續下去…… 
  「……犯人涅恰耶夫!……」柳特的還想被隊長的叫聲打斷。 
  按照條令,必順報告刑法條款、刑期、刑期日期,這種作業一天要重複四次。 
  馬克西姆做了回答。 
  「派工後去主人那裡。你今天特赦釋放。」 
  「明白。」柳特回答說,沒有看著大尉。 
  「沒有聽——見……按條令回答……也給我看看精力充沛的詹姆士·邦德……你現在還沒有出去……此地必順扮演詹姆士·邦德,不是老傢伙……嗯?……我聽不到!……」 
  「明白,隊長公民。」柳特十分鎮靜地說得很清楚,他不想和蠢大尉吵架,反正沒什麼可說的。 
  他知道自由是怎麼樣的? 
  肚子塞飽的幸福,淫慾滿足的呼嚕聲…… 
  隊伍走向工地,而柳特隨著大尉走向辦公樓,那裡有勞動改造機構首長的辦公室。 
  司空見慣的命令:「朝牆站著,手放在前面,兩腿分開齊肩寬、」熟練的例行查獄,別人的雙手粗魯地摸索著搜身…… 
  他們還要他做嗎? 
  這家飯店沒有列入任何一個導遊為美食者開列的清單,它的正面沒有閃爍招客的霓虹燈,嚴肅的看門人也不在街上挑剔地打量未來的顧客。 
  它位於花園環路範圍內一個寧靜而舒適的地方:一條狹窄的小街通到只有一個出口的胡同裡,幾棵老闆樹伸著嫩綠的樹陰,小院子鋪著鵝卵石,生鐵鑄造的圍牆。 
  侍者以慇勤和善推銷見長,餐廳主任是個中年男子,模樣像個歌劇演員,善解人意,而餐具配得上任何一位突發異想在此用餐的加冕登基人物;銀餐具、塞佛爾瓷碗碟、繡著加加林公爵花下的花邊餐巾漿熨得咯咯發響…… 
  口味精緻極為講究的廚藝是飯店特有的驕傲。這裡有三個廚師和一個點心師幹活,他們都是專門從巴黎請來的,簡直是真正的魔法師。他們會照顧到所有的事:上菜順序,建立在對吃過的食品的聯想和回憶基礎上的飲食心理,生理問題,就是強化顧客的胃液分泌,血液湧動,因消化過程引起自然疲勞…… 
  還有,這裡也有看門人,像大櫃子一樣的壯漢,按外麥判斷,他能輕易地把任何一個可疑的來客從店堂裡趕出去,哪怕他像阿諾爾德·施瓦辛格。看門人受過嚴格訓練,不會站在前面突出的位置。這家飯店是內部開放的貴族飯店,只有事先得到老闆同意憑請柬才能進去。飯店老闆是一個長著前共青團書記那樣面貌的溫和謙虛的年輕人。 
  今天傍晚在這個飯店聚會的是一夥極講究而且特殊的人物,清一色全是男子。確實如此,或許由於任性,或許由於來客的職業特點,或許由於別的什麼原因,他們穿著各種各樣的服裝,金扣紅外套和粗皮外衣相伴,古板的古典英國式晚禮服襯托著運動衣,看起來十分怪誕。 
  不過,這夥人自己感覺特別自在。白葡萄酒浸泡的蘆筍、鱷魚肉、黑魚子和紅魚子、濃湯、辣醬油、牡蠣、魚翅湯、青蛙腳掌,這些菜餚再加上名貴的法國和西班牙的葡萄酒使人們心花怒放,忙著餐桌上的談話。 
  一片不慌不忙的低聲談話,餐具敲擊和嘴巴吧哈的嘈雜聲中,有時聽得到一些斷斷續續的話語。 
  這裡的話語,外面聽不懂,必順有翻譯才能完全領悟和享受那些人使用的獨特語言。通過翻譯才明白這些斷續的話語是說,一個叫列佩的還要在監獄裡通過鐵欄杆望四年太陽,有一個壞蛋把別人的錢攫為己有,有一個有經驗的賭棍,牌也沒看就輸光了。 
  不過,這裡都是自己人,顯然不需要翻譯。 
  一個又矮又胖的禿頂男子主持聚會,他長著一對濃密的粗眉毛和浮腫的臉。他的手指上滿是紫色青紋「指環」,一雙小眼睛像鑽子一樣看著出席的人們,似乎要用看不見的光線照透他們。 
  這個紋身的人不管什麼場合,總是這樣察看人們,因為地位不同,再說也有必要。他就是著名而有權勢的彼得堡盜賊團伙頭子十字架,不久前剛從涅瓦河邊城市的拘留所釋放出來(弟兄們買通了偵查機關),他的外號像命運在諷刺,聽起來就是盜賊們所追求的:十字架。 
  十字架專程來到莫斯科,首先是和老朋友們會會面,其次要解決一些實際問題,詳細調查一下。彼得堡的盜賊很注意已故阿特拉索夫犯罪帝國的新首領伊萬·謝爾蓋耶維奇·蘇哈列夫,也就是蘇霍伊。 
  但是,十字架想稍遲些時間在比較狹小的範圍內談這件事。 
  目前就是請客人們喝呀,吃呀,交談首都新聞和職業印象。 
  「……那位先生,賤貨,決定硬要進垃圾箱,」一個高個體操運動員身材的年輕人扮個鬼臉說,他那舉重運動員一般的公牛脖子上帶著金項鏈。「喏,硬要進去,怎麼著?把他不聲不響地交給警察,收錢不高……」 
  「卡贊,你想得不對。」右邊鄰座一個有典型好萊塢「教父」外貌的瘦高個兒老頭傲慢地打斷他的話,「現在和這些商人,肥臭蟲打交道要硬闖……裝起『保護傘』,擺弄了很長時間……現在警察都靠『保護傘』,再說『監控』也不比我們差。而且來得飛快。 
  喏,謝裡的夥計們說,他們隊裡有三個人被打死了,其餘的人勉勉強強留了出來。現在要用別的辦法,別的思想……全新的。「 
  「什麼?」那個高個老頭稱作卡讚的人,全身轉向對方,差一點把裝龍蝦的大盤碰翻在地。 
  「合法經商,就是這樣。洗手,搞關係,全都可以用錢買來……為什麼還去當土匪,還是做商人好,不是這樣嗎?」 
  「這個,當仁人君子,是這樣嗎?」左邊鄰座不明白,這是個地道的黑社會分子,手上全是青紋,目光和表情十分豐富,「要知道打劫更簡單些……」 
  「暫時還簡單,明天就不省事了。」比較有經驗的同夥教誨說,「這不,新刑法典快出台了……據說,杜馬中有一個很大的莫斯科集團收買了代表,讓那個提案垮台或者至少修訂以便延期通過。警察現在凶得很,和我們來往,他們有了經驗……需要有別的出路。喏,聽說蘇霍伊做什麼麻醉劑……」 
  提到蘇哈列夫,餐桌旁籠罩了一陣不自在的沉默,這個人早就在莫斯科有可惡的名聲。 
  「行啦,夥計們。」十字架利用長者的權威干預談話,防止即將發生的衝突,「我們在這裡聚會幹什麼?是消遣呢還是琢磨事情?」 
  卡贊扯了一下金項鏈,突然用低音唱出往昔流行的黑道小曲:這算什麼服務;要是娘們沒有,我從一清早就想要,現在可就軟了…… 
  「嘿,看你一眼,馬上會想這個傢伙不會軟的。你這樣的傢伙能把良家女子學校變成斯克利福索夫斯卡婭學校……你撕成不列顛旗的處女地有多少?『臉部表情豐富的黑道分子粗魯地哈哈大笑著說。 
  「我還要去點數,是不是?」體操運動員身材的人暗暗帶著自滿哼哼著,「我只把娘們打個小眼……平常已經沒有興趣了。」 
  「在勞改營有成績,」十字架和解地安慰說,「行呀,夥計們,會有娘們的……」 
  等待娘們用不了多長時間,上完第一道菜後小廳裡出現了十個美人,全都像精心挑選過的,年紀輕輕的,個子高高的,腿長長的,化著妝,微笑好像粘牢在濃妝艷抹的臉上。 
  「模特劇院來的時裝模特。」十字架解釋道,自己十分滿意,「你們可以隨便。嗨,娜佳!」他手指打個榧子,抓住最靠近身旁的美女的臀部,指著卡讚那邊問,「喏,看見了嗎?我的小朋友坐在哪邊?」 
  那個女孩照常微笑著說:「啊哈,塞瓦伯伯。」 
  「他想把你打個小眼。」 
  「就在此刻?」好像什麼也不會使計費的美人失去心理平衡。 
  「行啊,十字架,我先吃完,再打洞。」布金項鏈的人扮個鬼臉說。「不過不在這裡,免得弄壞你和夥計們的胃口。」 
  「你免了吧……到窗簾裡去吧,她這個冤家會讓你見識許多奇妙的事!」彼得堡盜賊說,「或者用嘴。娜捷卡是出色的魚雷手。 
  一支煙還沒有抽完,就完事了!「 
  「這有什麼!」貌似教父的老頭已經有點醉了,「我在泰國時,當地小孩玩這一個玩意兒!我在夜總會坐著,灌飽了威士忌,感覺到有人解我的褲帶。我翻起桌布一看,有個大約十四歲的女孩,偶倚著,好像貼在媽媽的胸前……大概離開我這裡,照樣會去別人那裡。美人兒,我也來一個!……」 
  人們喝了吃,吃了喝,最後多數都開始建功立業。女孩們都徹底解放了,誠心誠意地償還從十字架那裡得到的定金。有些鑽到桌子下面,表演得不比泰國的小女孩差,另有一些表演脫衣舞,再有一些把桌上的菜盤移走後展示立式同性戀的奇妙。他們的狂歡暴飲,達到了肆無忌憚的放蕩地步。 
  紋身和木紋身的客人們,飽餐十足,拍著自己的大腿,起勁地評論著發生的事情。 
  誰也沒有注意到一個不動聲色的傳者將很大一盤菜放到沒有表演同性戀和吃客的桌子邊上,菜盤上高聳著一隻炸火雞。雞身用羽毛裝飾著,好像活的一樣。 
  侍者瞇著眼掃現一遍周圍的人們,立刻走進廚房。 
  過了幾分鐘,大廳裡響起了隆隆爆炸聲,傳來婦女驚恐的尖叫聲,餐具撞擊的丁當聲,臨死前的呻吟聲和咒罵聲。後來響起了槍聲,看來在這裡聚會的人們沒有弄清楚炸彈是藏在炸火雞裡的,因此胡亂打一陣槍。接著又響起一聲爆炸,比前一次稍小些,然後一切都寂靜下來。 
  詩者跑到黑色的門旁,擰動插在鎖孔裡的鑰匙,立刻有六個手握短筒自動步槍、陸戰隊員打扮的人衝過半暗的走廊。兩個小跑著進入大廳,一分鐘後那裡響起短促的點射聲,想來是把大櫃一般的看門人打倒了。 
  其餘幾個也撲進廳裡。 
  衝進去的人看到一幅無法忘卻的慘相。一具具人體和名貴的菜餚混合在一起,貴重的水晶吊燈架上搭拉著發出臭味的淺黃色腸子,腦漿滿地…… 
  全都死光了,經過這樣兩次爆炸後還有誰活著的話,倒是奇跡。 
  突然,牆角有什麼東西在蠕動,一個戰士一腳踢開一隻指甲修過的纖細白手臂,走向臉朝下躺著的好萊塢演員長相的老頭,用自動步槍槍管猛一下將他翻過身來。 
  男子臨死掙扎著,嘴唇冒著血沫,打穿的喉管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自動槍手粗暴地用自己的阿克斯槍管撬開垂死者的嘴,勾動了扳機…… 
  「涅恰耶夫公民,從您眼裡怎麼看不到高興呀。」柳特抬起眼睛,盡力讓自己注視著對方,正是為了和他談話,隊長才把囚犯召集到主人這裡的。 
  他已經在辦公室裡坐了半個小時,聽著莫斯科來客的話。這個人身體碩大,像個塞滿二頭肌、三頭肌和肌膽的有彈性的大麻袋,簡直不大像人.倒像個美國流行招貼畫中的機器人。一對深凹著沒有生氣的眼睛,像兩汪凝固的高錳酸鉀,完全漠不關心地看著馬克辛。 
  他穿著傳統式樣的正視服裝,可是涅恰耶夫一看到他,不知怎麼就想到這種人更適合穿「星際鬥士」中反面角色的潛水服或音至少是保護色的迷彩服。 
  莫斯科來客帶來了既不可思議又令人高興得不能信以為真的消息,從今天起,他馬克西姆·亞歷山大羅維奇·涅恰耶夫不再是什麼服刑囚犯,而是自由人了。由克里姆林宮地位很高的首長簽發的專門命令,對他按照特殊程序賜予特赦。 
  賜予特赦? 
  何況這樣的禮物不會隨便饋贈的…… 
  柳特努力使自己的聲音帶著無所謂的安詳,問道:「我應該用什麼交換呢?」 
  「自然嘍。」首都來客語氣平談。 
  「給誰?」 
  「給支持您的人,讓您獲得自由的人。」 
  馬克西姆神經質地在衣袋裡摸出香煙和火柴,點著了火。 
  「您是指檢察官?」 
  「對,」客人回答說,『「我是指人稱檢察官的人。別的事情您不應該知道。」 
  「會告訴您的。」對方皺著眉說。看起來,他不會抽煙,也忍受不了煙草的煙霧。「總的說,勸您不要提多餘的問題。」 
  「要是我不同意呢?」 
  「為什麼?」這個問題使來客有點奇怪。 
  「嗯,因為我現在是自由人,還因為有權自己安排生活。我只屬於我自己……」 
  機器人的橡皮嘴唇上露出某種類似微笑的模樣。 
  「您錯了。我不屬於自己。檢察官不屬於自己。總統不屬於自己。沒有誰是屬於自己的。因此您也不屬於自己,柳特。」因為沒有用姓氏,也沒有用名宇稱呼他,而用以前的代號稱呼他,馬克西姆似乎明白了,他該為自由付出什麼代價。 
  「非要這樣嗎?」馬克西姆不屈服,想弄個明白。 
  來客不說話,打開鎖著的文件包,在對方面前放了一沓彩色照片。 
  一張照片是燒成灰燼的住宅內景和一個婦女燒焦的屍體。 
  另一張照片…… 
  馬克西姆由於出乎意料而顫抖了一下:那是蓬鬆濃密的票發,小女孩般的尖下巴,憂鬱的目光…… 
  這是娜塔莎·那依琴柯,惟一一個他從這裡給寄信的人。 
  「第一張照片是娜塔利姬·瓦西裡耶芙娜·那依琴柯曾經住過的房子。您看到的是燒焦的母親的屍體。刑偵法醫鑒定確認有勒死的痕跡。而女孩本人也被劫持。在畢業晚會以後立刻遭到劫持,直到現在還沒有找到。」談話對方解釋說,「您的任務……我希望現在您能明白,柳特,再不屬於自己。永遠不屬於自己。」他好像順便地補充說。 
  涅恰耶夫拿起照片,注意地看著,好像想在腦中再現少女的臉形…… 
  是啊,沒有別的出路,他又被利用了,重又把他當成傀儡,重又用了最卑鄙的方法。 
  檢察官是柳特的什麼人,是朋友還是敵人? 
  「準備一下,我已經和您的領導全都談妥了,」檢察官派來的人認真地把照片放進信封裡,「五個半小時後我們可以有飛機去莫斯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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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爭暗鬥



  到機場的路程用了不到四十分鐘,一路上馬克西姆保持緊張的沉默,時而望望同行的人。那位看來十分鎮靜,把報紙翻得籟籟響,請解十字字謎(即使最複雜的有五十二個交叉點的字跡謎,他用不了十分鐘就解開)。機器人一點也不注意不久前的囚犯,好像柳特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必須送到指定地點按清單交貨。 
  「唉,差點忘了,我叫裡亞賓那。」機器人突然介紹說。 
  「名字父稱呢?」柳特小心翼翼地打聽。 
  「其他您就不該知道了。」裡亞賓那直截了當地攔往話頭,所有行為說明,談話到此結束。 
  不應該就不應該。只是不明白,「裡亞賓那」是什麼意思,姓氏還是工作代號,馬克西姆轉過身去,透過沾滿塵土的汽車玻璃窗久久眺望著等待很久的自由。他是多麼嚮往自由。在車窗秀飛馳過去小樹林,花斑乳午在嫩綠色的草地上吃草,不大的村莊。人們在小菜園子望忙碌著,灰色、骯髒、陰沉,他們無論如何也與五月明媚鮮艷的綠茵不和諧,而且根本和所謂「自由」不和諧。 
  在這片自由天地裡,一切都是老樣子,什麼都沒有變。改變了的只有他,柳特…… 
  馬克西姆閉起眼仰頭靠在椅背上,把手肘靠邊移了一下,免得碰到裡亞賓那,沉思起來…… 
  在外面,在莫斯科等待他的是什麼呢? 
  為什麼這樣可疑而匆忙地把他放出去? 
  不必相信光明正大,前特工軍官富有經驗且思維敏銳,他腦中從未這樣想過。檢察官這樣的人,只根據想法是否適宜去行動。那時候,兩年以前把他換下來,因為這是適宜的;現在讓他中止囚犯生活,像旅行箱一樣轉移到莫斯科,也是適宜的……冷酷的陰謀家的計謀,能夠實現設想到的事,再不會是別的了。 
  這一次他會給柳特準備了什麼樣的意外禮物呢! 
  問題自然找不到答案,而詢問無心無肺的機器人簡直愚蠢。 
  在機場售票處,檢察官使者在被監護人手裡拿過釋放證件,用命令的口吻讓證件持有者不離身旁。 
  「您把我像絕密文件箱那樣用手銬持在自己身上吧!」馬克西姆忍不住說。 
  裡亞賓那責備地看著他。 
  「我只是完成自己的工作。我在執行任務,做命令我做的事。 
  我嚴格遵守規則。難道您這位前國家安全委員會上尉不懂這些……「 
  看吧,機場的櫃檯,護照檢查站,有著令人厭惡的名稱「儲存室」的吐得很髒的小屋,航空公司的黃色「伊卡羅斯」把乘客載到伊爾飛機的舷梯前…… 
  這就是盼望過的自由,回家的路。 
  乘客們分別就座。馬克西姆被安置在舷窗旁,憂鬱地張望機場的矮小房舍、飛機庫、倉庫、在起飛跑道上停著的藍白兩色飛機。他在這個寒冷的邊區度過了幾乎兩年時間,上帝保信不要再回到這裡來。 
  發動機吼叫起來,飛機搖晃一下,慢慢向前滑行。 
  「裡亞賓那同志,」柳特隱含挖苦地說出「同志」這個契卡人員圈子裡至今還在使用的詞,「在莫斯科您接到命令送我回家? 
  還是立刻去見檢察官同志?「 
  機器人毫無反應,甚至對同伴看也不看。柳特頭腦中突然出現地下鐵道的電動旋轉柵門這樣一個奇怪的比喻,拋一個票牌,柵門開啟,拋一個鈕扣,柵門就不開。只不過這裡不是票牌而是問題,但是走法和地鐵一樣只有兩個,回答和不理睬。看起來,剛才的問題票牌對機器人電腦的某個過濾機構不適合,票牌不對,不能打開,柵門伸著鐵桿,不會有回答。 
  馬克西姆轉過身,久久惘然看著一片深透蔚藍色的天空,卷卷雲層遮蓋著大地,在機翼下面雲層好像完全不動。 
  伊爾飛機就在那時迅速地逐漸升高,由於高度變化和發動機的噪聲,耳朵裡塞滿棉花。柳特放倒座位,打起噸來,現在他最需要的是心情平靜…… 
  飛機晚間降落在伏努科沃機場,起飛區停著一輛灰色「伏爾加引」,馬克西姆正確無誤地斷定這輛車是來接他和裡亞賓那的。 
  柳特走下舷梯,自由自在地呼吸著空氣……莫斯科的空氣,自由的空氣,他很久沒有呼吸到它了!讓人們去責罵首都骯髒、多塵和廢氣污染吧,可是她的空氣是無與倫比的。 
  「您請吧!」裡亞賓那得體地說,輕輕抓著同伴的手肘,指著汽車的方向補充著,「我們的時間很少……」 
  一小時後「伏爾加」駛過一條條莫斯科的大道,重又駛出首都市區。 
  「您帶我去哪裡?」馬克西姆沒有隱諱不安,何況事情是完全可以說明的。 
  「去『卡勒』組織的郊區基地。」機器人終於解釋了,「您先在營房住下。以後就會知道所有事情的……」 
  馬克西姆不再問下去,這是個什麼組織,為什麼名稱這麼神秘,為什麼他實際上重又陷於被捕狀態(否則為什麼突然讓他在營房住下?)?裡亞賓那這樣已經說得太多了,大約比守則允許的多…… 
  蘇霍伊大概從未像現在這樣自我滿足過。他坐在豪華的辦公室裡,面帶微笑地聽取殲敵小組組長關於貴族飯店事件的報告。 
  「這麼說,炸彈是放在炸火雞中的?」蘇哈列夫的一對蝦眼表面好橡塗了一層油膩。 
  「是的,老闆,我告訴過你,他們的傳者是我們的人。我們就是從他那裡知道這次聚會的。嗯,接著考慮了做什麼,怎麼做……剩下的就是常言所說的技術問題了。」 
  十字架、卡贊、克拉布、加弗里拉和其他出席飯店聚會的權勢人物,當然都不是蘇霍伊個人的仇敵。而且,他一次也沒有見過其中哪一個,和他們都不認識,甚至也沒有共同關心的事。 
  但是,現在這個卑鄙的世界裡,這個混亂的國家裡,所有的人都互相仇視,你的成就越大,仇敵就越多。敵人可能有現實的和隱蔽的。現實的敵人大約沒有剩下的了(不算科通),而隱蔽的敵人…… 
  發動先發制人的打擊,先扣動扳機,使隱蔽的敵人永遠不會變成現實敵人,蘇哈列夫在這個既簡單、殘酷但又正確的犯罪團伙的哲學面前,永遠不會退讓。 
  聚會慶祝十字架「出來」的人們是隱蔽敵人,暫時是這樣。但是,將來肯定會像蘇霍伊考慮到的那樣,他們無疑一定會成為真正的、百分之百的仇敵,不可和解和不共戴天的敵人。首先,由於他的超級規模的「俄羅斯性亢進劑」項目,其次,彼得堡無賴漢式的盜賊十字架(首領確切知道)支持科通這個比較現實的敵人。 
  從抑制得很好的不友好狀態轉變為公開的仇視,只是個時間問題… 
  「小隊長」神經質地揪著公牛般脖子上的粗項鏈,繼續介紹詳細經過:「嗯,先是一聲爆炸,然後是第二次爆炸。所有的人都變成了小塊白菜,粉身碎骨。大廳滿地都是手臂、大腿。光是血就流了一地!腳都滑得站不住,你估量一下吧!腸子在吊燈上掛著,腦裝塗滿四周牆壁,真漂亮!只有一個完全的,是個什麼老頭。」 
  蘇哈列夫動了動眉毛,不滿意。 
  「什麼?跑掉啦?」 
  「不,哪裡話。」對方哼了一聲,顯然自己十分滿意,「我看見他還在動,就把他放倒了。把槍口塞到嘴裡,吹喇叭……我幹什麼都總是有辦法的,不像卡班,他在地下躺著了……」 
  提起卡班,蘇哈列夫皺起了眉。這個「小隊長」接到命令去切列穆什基的瓦列尼克家把那個騙子弄到這裡——沃斯克列先斯克的別墅裡拷問。但是出了沒有想到的事,一夥不知什麼人把『叫。隊長「和他的三個戰士迅速而內行地消滅了,連瓦列尼克本人也和他們一起消失了。蘇霍伊毫不懷疑,這事是某個目前還不知道的盜匪小隊在科通的命令下出手干的。 
  蘇霍伊把倒有名貴白蘭地酒的高腳酒杯移到桌邊,沙沙響地翻看最新一期《莫斯科共青團員》,它極自然主義地描繪了諾沃切列穆什基發生的事件,有全部血腥腥的細節。蘇霍伊用指甲在第一頁上做了記號,把報紙塞給對方。 
  「喏,看看吧……」 
  那個人用眼很快地看了一欄,十來個句子,現在誰能在莫斯科看到這樣慘的事?! 
  「是啊,把卡班包了餃子,包了餃子……」「小隊長」懈怠地說,交還了報紙。「總是做傻瓜,做傻瓜,死了。」匪徒恭敬地劃著大十字。「這樣捉迷藏似的做買賣當然不好,可真要是……」 
  「你想誰能做這事?」蘇哈列夫喝了一點白蘭地酒。 
  「嗯,這是些刑事犯……紋身的。我們的人後來問了一下鄰居,誰也沒有看到,誰也不知道。這些傢伙,『我的家在邊區。』對了,這是傍晚前發生的事,這個貧民窟裡住的無產者還沒有從工廠回來呢……」 
  「所以我想這是科通干的。」蘇霍伊若有所思地贊同著,沒有看著談話對方而看著旁邊,「全都正確,全都符合。把他從波蘭趕回來,團伙的小夥計都沒有來,只剩他孤身一人出現在莫斯科。 
  請好朋友幫忙,找那個卡贊……是他的夥計們幹的,沒錯。「 
  「您從哪裡知道的?」 
  「這只是我的推測,」蘇霍伊不缺少自我批評的感覺,「確實是我的推測……記得嗎,我和你在浴室談買賣時,還有兩個冤家在我這裡……這大概是她們傳出去的。還能有誰呢?你看,淫蕩把人弄到什麼地步?」他結束談話時帶著少許勸諭的意思。 
  「那就除掉她們。」「小隊長」有準備地建議道,「交給小伙子們撕碎她們,他們可願意去幹哪……」 
  「我派什杜卡帶小伙子們去過了。住房已經退了,她們不再往在那裡了。一句話,現在全都清楚了,她們傳出去消息後當天就溜掉了。等一等,你馬上在這個城市裡找找她們。好吧,」蘇哈列夫像彈簧般地站了起來,「地球很小,是圓的,上帝保佑,後會有期。會算賬的。現在必須尋找科通。所有的關係都折騰折騰,親戚、朋友、同事、常常一起坐坐的好朋友……要找找,只要這個紋身圖案博物館還活著,我們就不會有太平日子。」 
  「明白。」對方簡短地回答。 
  「好啦,你走吧,要是有什麼事,我自己會打電話找你……」 
  「小隊長」離開後,蘇哈列夫坐電梯下到底層。一陣鑰匙嘩嘩響聲之後,一扇沉重的金屬門打開了。穿過回聲很響的走廊,在另一個門邊停下,門上裝著監視鏡,只不過是從外面向房間裡面觀察的。 
  別墅的主人貼近監視孔,通過監視鏡可看到寬闊的視野。 
  一間不大但很舒適整潔的房間,電視機、錄像機、小桌子、椅子、放著書本的書架。天花板上有個小窗口。另外還有一扇門,顯然是通衛生;司和浴室的。一張床。床上盤腿坐著一個年輕姑娘,淺栗色濃髮,憂鬱的大眼睛,很容易折斷的半透明的手臂……女孩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的前方。女俘虜的外表顯露出極端絕望的憂愁。 
  蘇霍伊上樓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坐到電腦前,打開一個文檔的密碼,嘴唇不出聲地顫動著,把文字讀了很久:「即使使用一次『俄羅斯性亢進劑』,也會產生牢固的依賴綜合症狀。現代醫學還沒有解毒的方法,因為類似的麻醉劑還從未遇到過。 
  使用『俄羅斯性亢進劑』使人的心理變得極不穩定與紊亂,其行動以至思維過程都能夠加以操縱……「 
  蘇哈列夫按了一下內部通訊交換機的按鈕,嘟噥著什麼,重新把情報加上密碼,然後關閉電腦。五分鐘之後進來一個神色陰沉的駝背醜陋傢伙,他全都是四方的,肩膀、拳頭、身體,甚至頭也是四方的。這是一個保鏢、侍僕兼郊區產業的管家。 
  「喂,什杜卡,這個小女子怎麼樣啦?」 
  「起先哭鬧、謾罵,小母狗還咬我的手指頭,現在好像安靜了。」那個主人稱做什杜卡的人回答道。「我在她吃的東西裡摻了點溴。」 
  犯罪團伙老闆舔舔嘴唇。 
  「我在想……」 
  「什麼?」 
  「悄悄試著給她添點『俄羅斯性亢進劑』。」 
  「不過這樣……她會上癮的。」四方丑物搔搔腋下,好像那裡爬著討厭的小蟲子,「你自己告訴我說,用一次就會一輩子擺脫不了。」 
  「照我說的去辦。」蘇霍伊粗魯地打斷他的話,「不過要不知不覺地做……摻到食品裡,飲料裡……不要用溴了,懂嗎?至於說擺脫不了,我自己知道。這是麻醉劑……」 
  在內務部和聯邦安全局成員聯席擴大會議上,一次也沒有聽到過「麻醉劑」這個詞,但是它不聲不響地瀰漫在空氣中,不露任何跡象,使氣氛激動。 
  會議在寬敞而燈光明亮的房間裡舉行。出席會議的人全都是將軍,他們聽著發言,點著頭,有時甚至參加辯論,但不知怎麼都有些蔫。大概是因為坐在主席團中的最有影響的實力人物都帶著憂慮的神情。他們既不關心犯罪的猖撅,也不關心刑事犯罪無法無天不但席捲了莫斯科而且充斥全俄羅斯。 
  他們顯然關心著別的什麼事…… 
  其實,剛才關於許多莫斯科權勢人物和彼得堡盜賊十字架遭到集體消滅的報導,引起了與會者的一些關注。 
  「刑偵部門現在已經掌握了一切必要的材料。」做這項報導的莫斯科刑事偵緝局的上校(大廳裡惟一的一個上校)說。他還長久而沉悶地講述了兩個俄羅斯犯罪團伙的鬥爭,大屠殺無疑和這種對立有著最直接的關係。 
  第一排坐著一個男子,身穿舊式外在卻配著輕佻的花領帶。 
  他特地不坐在主席團中,並不是不合適(他不配,還有誰配呢?),只是這個人不喜歡在人們面前曝光。他聽著發言,艱難地忍著不打呵欠。他知道一切情況,甚至還要詳細得多。 
  檢察官(這個人正是他)完全可以防止謀殺團伙權勢人物的行動,裡亞賓那的特工「莉利姬」以浴室妓女身份為掩護,報告了行動的準備,也報告了劫持瓦列尼克的計劃。 
  瓦列尼克現在已經在地應在的地方。而那些權勢人物…… 
  有什麼辦法,他們,十字架,卡贊或拉基塔,還有所有其他人的一些,都由工作日和休假日組成。在高昂的假腎情緒下把他們送到極樂世界去,還該說聲「謝謝」呢…… 
  名為「全俄羅斯與有組織犯罪作鬥爭」演出的第一幕已經結束,現在按照思維邏輯應該是幕間休息,演員和觀眾混在一起,走到小吃部去喝啤酒,吃夾肉麵包片,討論印象最深的細節。 
  幕間休息以後,就像事先規定的那樣,該主角出場了。這個主角不久前從服刑的地方釋放出來,現在在莫斯科近郊的「卡勒」基地接受裡亞賓那的訓練。確實,柳特還需要對自己的角色記得更熟些,但是不要緊,萬一忘了詞,提詞人會幫他糾正的。再說還有刺激因素呢…… 
  「休息十五分鐘。」主持會議的副部長宣佈說,於是最高級的將軍們都走到專用吸煙室去。 
  檢察官想起,「休息」這個向聽來比他剛才思索的「慕間休息」更合時宜和實際些。他推了推鼻樑上滑下的老式金框眼鏡,從自己座位上站了起來。幾分鐘後,他已經隨便地應答執法高級將領們卑躬屈膝的問候。 
  其實,這種卑躬屈膝和往常有點不同,目光似乎帶著懷疑、張奎失措甚至是絕望的…… 
  是啊,說些什麼。雖然沒有公開說「麻醉劑」這個詞,但是已經點到了。檢察官知道,而且非常清楚地知道,這些與有組織犯罪作鬥爭的戰士中很多很多人都向「俄羅斯性亢進劑」投入金錢,他們用自己管轄的力量還有那些商業機構提供防止匪徒的「保護傘」。 
  大概他們全部瞭解在馬爾基尼亞和別洛斯托克發生的事件…… 
  檢察官和一個聯邦安全局中將交談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以後,弄滅沒有油完的香煙,離開會場,背後感覺到一陣不友好的注視目光。 
  到了汽車裡,用雪白的手帕擦拭著眼鏡,他不知為什麼想到,在他離開之後堤壩就會決口了,現在與有組織犯罪作鬥爭的戰士也就是他戲中的傀儡,只熱衷於四個詞:「金錢」、『』性高潮「、」波蘭「和」百分率「…… 
  由於這種想法,檢察官不知怎麼開始愉快起來。他向後靠到椅背上,聲音不大地命令司機:「去『卡勒』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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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通詐死



  彷彿任何東西都破壞不了這座莫斯科近郊小城的安寧。因為它位於蜿蜒的小河河谷濕潤的綠地之中,而這條小河又處於不高的山丘之間。 
  在一條條塵土飛揚、被陽光照得熱乎乎的街道上,從清晨就不時地響起學生們的腳步聲,因為到學年結束總共就剩下幾天了。婦女們推著搖籃車躲在銀樹和栗樹的樹蔭中,老太太們背著包,甚至是大網兜,在從副食店回家的路上不時地停下來,匆忙地問一些每日必問的問題:集體如何啊?發沒發退休金哪?看沒看《聖·巴爾巴拉》最後一期雜誌,等等。垂頭喪氣的、喝醉的男人也不比學生少,憂傷地在垃圾旁尋找空瓶子。不論是學生,年輕的媽媽,還是愚蠢的老太太,都不能引起手戴刻花戒指的老人的興趣。他在那裡,在距莫斯科一百公里的地方已經等四天了。 
  為了等待從北方回來的賓館管理員,這位有錢的石油闊佬開了一個便宜的單人房間,客人出示了獨特的證件——新的士兵證,為此,女管理員才終生愛上了這個富佬。新兵幾乎沒到街上去,不喝酒鬧事,不大聲唱歌,也不領女孩子到房間去,誰也不知道他在那裡幹什麼。確實,曾經給他打掃房間的女服務員有一次注意到他有一部奇怪的電話。這部電話放在桌子上,是黑色的,帶有無線,灰色的信號盤上面有數字按鈕,沒有普通電話通常有的電話線。 
  當老人看到女服務員那疑惑不解的目光時,嚴肅而簡短地解釋道:「這是移動電話,是通過宇宙間的衛星進行聯繫的。」他隨便地用手指指了一下爆出裂紋的天棚,顯然是指那若隱若現的星空。 
  這台移動電話成了惟一把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那依琴柯和外面世界聯繫起來的紐帶。整天他都叫著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的密碼,和那位神秘的用戶用完全特殊的語言交談,這對於愚蠢的服務員來說,當然是不可思議的。 
  「這些人是怎麼了?沒把工廠的那個人打中嗎?什麼時候? 
  誰將接替克列斯特監督皮捷爾?是那個朱戈基的加裡克嗎?『倒霉蛋』?這是一個天然的『桔子』,我瞭解他,他在摩爾曼斯克?整整三年絞盡了腦汁,然後……從那裡……得到錢,他從蓋達爾·巴金斯基和謝瑪以及菲奧列托夫那裡買的『赦免令』,那些人只能把『麵包干』連成一排。加裡克以為,假如有魔法,那一切就都有了,不,我是不會做好事的。這偷來的油是不會跑到小偷身上的。曾經有過這樣一個普希金,人們把一切重擔加給他。什麼? 
  如果聚集全力?至於蘇霍伊,那就……什麼?兩月之後?那又怎樣呢?因此要忍耐嗎?這可是個無止境的事。沒有秩序,整個城市都有耳聞……這意味著什麼?「時代改變了」?時代永遠是老傢伙的,無論是那時,還是現在。當時到處是腐爛垃圾,而現在到處是凍傷者……而你打算和誰工作呢,和街頭小販嗎?為什麼要兩個月時間?而不能提前些呢?況且,在這段時間我需要在哈萬公墓附近開一個小飯館,這是真的!我躺在谷底,坐在蘆葦蕩裡,吹著黑管!……「 
  科通躲藏起來了。他藏在莫斯科郊區,他感覺自己處在相對安全之中。怎麼說呢,雖然就剩他盜賊一個人,即使周圍實際上沒有親近的人們,沒有忠誠的手下,他也清楚地知道:蘇哈列夫正在整個莫斯科搜捕他,發動了所有能發動的人,蘇哈列夫對他決不會留情。 
  那依琴柯知道已故的弟媳住宅被燒,而且她也死了,知道他始終沒機會看見的、他喜愛的小侄女被綁架走了,蘇哈列夫需要娜塔莎作為誘餌,誘餌也許落空了。 
  但是,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咬緊牙關,決不暴露他現在隱藏的地點。他給所有能打電話的人都打了電話:從前在一起幹活的人,絕對權威信賴的人,盜賊們。不過無論是莫斯科還是其他城市,都沒有令人滿意的答覆。那次在餐廳發生的公開槍殺之後,有犯罪傳統的無業遊民們安靜下來了,顯然,他們已潛在地意識到,他們為非作歹的日子就要結束了。接替他們的是那些有著鋼鐵般的心理和強有力手腕的人。他們為人冷酷無情、做事謹慎、無怨無悔,他們不講任何原則,除了一點之外,那就是把所有能手的事都攬到自己身上。 
  和這種人鬥,大概幾乎是不可能的。 
  好幾次,科通拿起電話,想給檢察官打電話:毫無疑問,只有這個人才能真正地幫助他,但是在最後一刻,這個黑幫頭目把話筒放到了一邊,他還從來沒有這麼猶豫不決。原因數不勝數,但主要是:這位克里姆林宮的官僚是惟一的權力代表,也曾經把他出賣給更壞的壞蛋,儘管他曾經信任過這位檢察官。 
  檢察官一生中都在利用人,也利用過他這個黑幫頭目,把他放在監控「俄羅斯性亢進劑」這種藥的生產的位置上。也利用過他那個手下,過去「辦事處」的軍官,後來他把那手下藏到了「紅色地帶」的監獄裡。 
  還利用過許多許多人…… 
  是的,阿列克賽很清楚地記得,在華沙拉多姆斯基公路上的最後一次談話,他說:「你是一個從罪犯世界來看待問題的人,而我則是從克里姆林宮的角度來看的,我們的利益是相符的,但這只是暫時的。」 
  誰能保證檢察官現在的利益和蘇霍伊的利益是不相符的呢?當時克里姆林宮的上層官僚有理由把不久前同盟者的情況報告上級,要知道,實際上他有著無限的能力,並且需要越多,壓力越大:對檢察機關,對社會上的閒散人員,同樣對那個「辦事處」……最主要是娜塔莎,因為老盜賊堅信,是檢察官親手綁架了她。 
  有幾次盜賊甚至撥了電話號碼的前幾位數字,但最後突然改變了決定——用情報部門的專門手段來追蹤移動電話持有者,簡直是不費吹灰之力。當然可以和郵政總局接通電話,但是,誰又能擔保他的電話不被竊聽呢? 
  於是,科通又一次把電話放下,揉揉他那乾枯的、由於尼古丁而發黃的手指,又點燃了一支『白瑪娜麗』香煙,於是,他就被藍煙所籠罩。 
  是的,世界上發生了某種不明不白的事情,在俄羅斯正上演著某種奇怪的、可怕的、近乎真實的怪異的劇目。在莫斯科,竊賊越來越經常想起所發生的事情,但無論如何也弄不明白。刑事案件和高層政策在俄羅斯是那樣緊密地交織在一起,以至於要想弄明白誰主誰次,簡直是不可能的。持續發生的還是那一類政治刑事案件,其中的角色也早已註明,就像電影劇本已提前寫好了前幾幕一樣。對於他,一個上了年紀,受人尊敬的老人已被明顯地定為三流角色。因為對他來說,任何監獄,任何地帶,任何看守所都是他的歸宿,他早該退休了。 
  老竊賊站了起來,下了決心,熄滅了香煙。 
  是啊,有時甚至木偶也能根本改變戲劇的過程。 
  人們要求他離開舞台。觀眾鼓掌,配音人從幕後發出長長的噓聲,導演從側幕走出來做出一副奇妙的表情。 
  好,他同意了。 
  但他將按自己的方式來完成。他這樣做,是為了在最後一幕中重新出現。 
  這些位於城郊的合作社,和莫斯科在切爾塔諾瓦或者在梅特維特科瓦的車庫沒有什麼區別,都是規模不大的長長的混凝土製成的圍牆,牆上到處是用航空汽溶膠那種顏料塗滿的各種粗野的罵人話,以及一些簡明的通告:「薩沙·盧卡捨夫是只山羊」,「列娜是同性戀女人」,而「斯巴達克是冠軍」!四周是與外界隔絕的死一般的混凝土世界,到處是生銹的完全破爛的汽車車廂、打碎的電池碎片、被周圍的壞孩子打掉的去年的黃色樹葉…… 
  個子不高的老人手指上帶著刻花寶石戒指,不時地揮動著他那運動員背包,沿著一排排金屬大門走著,沉思著,邊走邊看著自己的腳下。 
  淒涼的一排排車庫的盡頭是條死胡同。最近的那個129號大門生了繡,淌著水,被破碎的水泥塊壓斷的樹幹上的刻痕也模糊不清了。從所有的情況看,這些車庫從去年就沒有打開。 
  老人停了下來,把包放在地上,當抽了一支「白瑪麗娜『香煙後,環顧了一下四周,人跡皆無。 
  自古以來,鎖就是小偷和君子之間的少數障礙之一,不過這是可以解決的,真的,這不過是一種潛在的障礙。君子的地位越高,他們的鎖就越好,鎖越完善,做鎖人的技巧就越高超。 
  他站在129號車庫的大門旁,門鎖已經生銹,但他對鎖從未產生過怨恨,相反只有敬意。一九八四年他曾潛入那個蘇共中央委員會機關工作人員的住宅裡,那門鎖是多麼的複雜啊,不也被他制服了嗎。鎖是個謎,是個莫名其妙的東西,是個難清的謎語,是個真正的謎,這個謎需要去猜測,需要平等的交談。談話應當是深思熟慮的,是要有耐心的和寬容的。鎖不是敵人,而是狡猾的、聰明的交談者,它就像一個有經驗的偵察員,試圖把別人早些時候做過的事、說過的話混淆起來,抓住他話中的矛盾,予以篡改。 
  對於一個被認為七十年代蘇聯首都最高手的住宅盜賊來說,打開銀行貨倉大門的鎖不過舉手之勞。這算不上是一個能引起尊敬的有經驗的檢察機關的偵察員,充其量不過是進步社會黨手下的一名愚蠢的中士。對於他們來說,就像「田間的農夫把蛙趕走的事」一樣輕而易舉。 
  簡短地說,幾秒鐘之後,鎖的交談者也已經束手無策地在絞索裡來回擺動,而紋身的那人慢慢地打開金屬門,汽油味、顏料味、加工油的氣味和灰塵撲鼻而來。那依琴柯再一次環視了一下四周,把車庫大門推上了一半。四百七十台「莫斯科人」憂傷的車臉注視著竊賊:蓋子上掉了皮的油漆,圓圓的落地燈,破損的散熱器格子,彎曲的保險槓……真奇怪,這些古董式的汽車至今仍在俄羅斯大地上奔馳。 
  科通很快並且敏銳地環顧了一下車庫的內部。在自製的架子上擺放著許多大罐、小罐、沾油的塑料電容,還有裝化學製品的瓶子。汽車旁有一個大金屬油桶正冒著黑氣。阿列克賽打開它以後,便很準確地判斷出:那是汽油,在汽車後面還藏有五個這樣的油桶。顯然,車庫主人善於儲存。 
  老盜賊稍稍打開一點大門,就向合作社的出口走去,因為半小時之前,在到這裡來的路上,他發現了一個上了年紀的喝醉了的流浪漢,他正在那裡的污水坑中找空瓶子,根據他的外表判斷:他們是同齡人,身材也一般高。 
  他們談話時間不長,但內容極其豐富:為了一瓶「伏特加」 
  酒,那人自我介紹說,他是從布裡瓦爾來的安德留哈,他很願意幫助這位對汽車情有獨鍾的老人。 
  「我只是需要再擰一擰螺絲帽。」老人邊說邊傲慢地盯著那流浪漢的臉,「我一個人不行,爬不到下面。我來擰,你只要頂住就行了。」 
  「沒問題,」從布列瓦爾來的安德留哈貪婪地敞一下牙,想像到他那臭哄哄乾巴巴的嘴裡正在喝酒,「是的,為了這一小瓶酒,我哪怕為你把整個汽車拆開都行!……喂,我的親爹,把我帶到車庫去吧,我那兒的煙囪從早晨起就冒煙……」 
  科通把流浪漢帶到車庫,讓他走在前面,小心地從地上拾起一把沉重的煤氣鑰匙,而那位喜歡白喝酒的流浪漢正忙於研究粘在瓶子上的商標,沒能看見。此刻,老人的動作已變得敏捷、輕快,算計著每一步,像猞猁的動作一樣。 
  「砰」一聲,那位髒兮兮的流浪漢的頭上流出了血,呻吟了一聲,就倒在了車庫那沾滿油污的地上。 
  剩下的就是技術問題了。 
  那依琴柯先掏了一下死者的衣兜,當然,布裡瓦爾的這個拾破爛的安德留哈兜裡沒有任何證件。然後,他拿出了自己的證件、移動電話、幾個舊的信用卡,他把這些東西都放在了機器蓋上,把屍體上的棉衣脫下來,把他自己的衣服穿在死者身上,這件衣服不很顯眼但卻相當昂貴。他又把護照、移動電話和信用卡都放進死者的兩個兜裡。然後從運動包裡拿出了另一套衣服,黑色的變色太陽鏡,化裝用的工具和一個不大的鏡子。 
  二十分鐘過後,一切都準備就緒了。貼上的鬍子、假髮和大的變色鏡把他變得完全認不出來了。 
  老盜賊打開油桶,把汽油倒在那個沒有知覺的身體上,隨後,關閉的車庫裡飄來了濃烈的甜甜的氣味。接著他又從運動包裡取出事先準備好的一件破衣服,把它點看後就放在一窪汽油旁,布悄悄地燃著了。 
  五分鐘之後,科通一邊不時地正一正架在鼻樑上的變色鏡,一邊邁著有力的步伐,沿著長長的混凝土圍牆走去,還不時地搖著空書包。當他走到鐵路道口時,巨大的爆炸聲打破了整個城郊的寂靜,那依琴柯回過頭來一看,發現車庫上方冒起了黑紅色的巨大的一片蘑菇雲,那是車庫裡的汽油桶爆炸了。這個蘑菇雲就像原子彈爆炸時那樣,漫漫地、無法阻止地擴散開來,並且它的範圍在不斷地擴大,甚至從這裡到遙遠的鐵路路堤都散發著熱氣。到處聽得見焦急的喊聲,某些人,準確地說,是這些車庫的主人,正快步跑向大門。 
  老盜賊叉開兩腿站在那裡,把臉轉向可怕的火球那面。現在的火玫瑰好像在整個天空上盛開。極大的火光反射在老盜賊的變色鏡上,他吸著「白瑪麗娜」煙,小聲地嘟囔道:「你想讓我消失?好,就算我已不存在了,但在最後的交涉中我還會出現並且接著我自己的方式去做。」 
  燒焦的人的骨架放在發光的鍍鋅桌子上的一排排裝有液體的槽裡。在那不大的地方,在亮著發光的幾個燈的低低的天棚下,散發著福爾馬林和正在腐爛的屍體的氣味。 
  是的,在這裡,在城市的太平間裡,充滿著死亡的氣氛,並且到處都是這種氣氛。在這個死神部門,以其極為神聖的目的闖入這個部門、研究死亡原因的科學稱為死亡學。它不僅僅研究死亡原因,而且研究生理機制和特徵。死神不喜歡某人橫死,奪走他的供物。於是,他就出現在這裡,往偵察員和鑒定人手裡放上看不見的線索,幾乎是感覺不到的線索,但這卻是現實。偵察員們如果不確定出兇手,那麼也得弄清楚被害者生前是什麼人。 
  話又說回來,也有這種情況,做好這件事,即確定出死者是準是很困難的,幾乎是不可能的,就像現在這樣。這個燒焦的人是今天早上從爆炸的車庫運來的。整個人就剩下六公斤半有機組織。解剖這個屍體也好,不解剖也好,反正什麼也弄不清楚了。 
  既沒有手指,沒有臉,沒有牙齒,也沒有內部組織,簡單地說,沒有任何視為同一的特點。 
  解剖學家把發光的圓據放到一邊,把臉轉向那位結實的男人,看那表情就知道他是警察。 
  「少校同志,這裡有一個非常難於處理的情況,我們很難確定出死者是誰。」 
  「死者身上找到一些個人用品和證件嗎?」那人問道,卻盡量不去看那躺在他前面的發臭的六公斤半的有機物。 
  「那裡哪有什麼東西啊!哪有什麼證件啊!」太平間的看門人絕望地擺了擺手,「去他媽的,就剩下骨頭了,其餘東西可能都燒化了!……儘管……」 
  他走到寫字檯前,拉出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透明的防水包。 
  「這就是全部。」 
  在包裡放著燒焦的證件。很奇怪,護照的皮,儘管從上面已燒焦了,但還保存了幾頁快碎了的紙,上面有印章的痕跡和號碼,在那裡有被火烤得幾乎看不清的塑料盒,大概曾經是個移動電話和幾塊什麼樣的塑料,在一塊塑料的上面仔細看可以辨認出:ER……AN……EXPR…… 
  「我把這個拿走。」少校伸出了手。 
  「這是您的權力。」 
  解剖學家冷淡地說。 
  「另外,這個屍體我將按著法律的規定把它放到冰櫃中,放三個月!」 
  快到晚上的時候,死者的身份被確定了:信用卡戶「AMER.ICAN SXPRESS」移動電話,而主要的是號碼和型號,這些奇跡般地在燒焦的護照上保存下來的號碼和型號證明:在車庫裡燒死的不是別人,正是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那依琴柯,即在刑事犯世界最有名的、在法律上叫科通的大竊賊。 
  他是怎麼出現在這個城市中,在車庫裡又做了什麼?死亡是橫死呢,還是偶然死亡呢?這些問題無法確定。但不管怎麼說,在別特洛夫卡三十八號,當人們知道了在莫斯科受人尊敬的大竊賊神秘死亡之後,人們歎息著,但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輕鬆。 
  幣警察局接手了這個刑事案件,不過,毫無疑問,它立刻就落到了懸案之列。因為類似這樣的死亡幾乎永遠都不會破案。 
  一天後,檢察官也知道了科通死亡的消息。大概只有這個人,才是惟一懷疑這位刑事罪犯是否真正死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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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勒基地」



  這個小地方非常悶熱。儘管六月的天氣非常炎熱,但是窗戶還是關閉著,尤其是所有的窗戶從上到下都擋著整齊的白色窗簾,顯然為了屋中所發生的事不被外人察覺。不過,這裡什麼奇怪的事都沒發生。平常的房間,好像是大學裡課堂討論用的大教室。在教室裡有五個人,大家像一個人似的,都穿著深綠色的迷彩服和高高繫帶的皮鞋。所有這一切很像某個省院校的氣氛,黃色的辦公桌,坐了很久已經破了的吱吱響的椅子,發瘋似的六月的蒼蠅撞在低低的天棚上。確實,和大學不同的是,聽課者什麼都沒記錄,因為他們甚至連筆記本和自來水鋼筆都沒有。 
  講台上走下來一位講師,個子不高,一個乾瘦的老頭。白頭髮上分著整齊的縫,穿著一件很樸素的西服,但很明顯是訂做的,就像八十年代初很流行的那種西裝,舊式的時髦的吱吱響的皮鞋,不是很自然健康的排紅面色。所有這一切使人覺得很像一位不會得罪任何人的退休老人,那種很有成就的老學者,莫斯科近郊百分之六的蔬菜和塊根植物的行家。 
  但是講師所說的話一點都不符合他那安寧的外表,他的言詞是那樣的可怕,那樣的駭人聽聞,但老人講述的卻是那樣的平靜,那樣的寬容,就彷彿和科羅拉多州的騙子在交流著鬥爭經驗。 
  「你們的個人情況我都清楚:你們所有的人都曾經打死過人,或多或少都是職業的關係。今後你們還會那樣去殺人。你們殺人殺得很內行,很機靈,而且會不露痕跡,弄混結果,或把破案人引向錯誤的一方。簡單地說,就是把殺人的結果表現得與自己無關。因為科學是非常複雜的,因此,你們要注意聽,並且牢記:我提醒一句,記錄是絕對不允許的。」老人咳嗽一下,環視了一下五個聽課者,很認真地繼續說道:「所有殺人命案都可以歸結為六種形式:第一種,不幸的意外傷亡;第二種,自殺;第三種,死無音信;第四種,自然死亡;第五種,不小心中毒而死;最後一種,自己死亡。我們現在就從最複雜的一種死亡開始講起,即不幸的意外死亡。」 
  馬克西姆·涅恰耶夫在「秘密暴力機構」基地已經三天了。 
  他在研究被裡亞賓那簡單地稱為「專業活動理論」。一天六個小時,即教室裡的三大節課。並且把課程的名稱叫做:「中央情報局」、「MU-6飛機」,或者「莫斯科的碳酸鈉」、「現代百萬保險條件下的破壞活動的基礎」、「在極其異常條件下的生存」、「電子計算機橇鎖的理論和實踐」、「偵察活動」、「潛在死亡行動的模式」、「犯罪偵察學」、「相面術」、「煙火製造術」、「應用麻醉學」、「專門聯繫方法」。 
  這裡特別重視電子計算機課程:破譯電碼、網絡盜竊、借助於內行挑選的病毒破壞材料基地;據這門課的專家證實,在現代信息機構中,專業活動沒有電子計算機知識是不行的。 
  所有課程都是附有大片摘錄的教學材料片。這麼說吧,就是為了更有直觀性和更好地掌握材料。記錄什麼東西是絕對禁止的,因此,聽到的、看見的應當詳細記在頭腦中,並且牢記一輩子。 
  「我們沒有考試。」裡亞賓那在上完一上午課後,冷靜地說,「只有惟—一次關於『在極其異常條件下的生存』這一內容的考察。你們如同工兵,每天都應該經受考試,而且要設置各種異常情況……」 
  話又說回來,他可以不再說下去,因為柳特已經非常清楚,把他從「紅色地帶」召回來,決不是為了這類勸人為善的座談,這種座談只有地帶的「老兄」才喜歡,莫非是為了「用自己的勞動洗刷犯罪的恥辱」?「用純潔的良心去爭取自由」?確實,專業培訓的最終目的像從前一樣仍然是一個無人得知的秘密。 
  除了涅恰耶夫之外,來上課的還有四個人。課程的設置要求學員之間不能以任何方式交流,一個人一個人地進教室,出教室也是一個人一個人地。不可以向講課教師提問,也不可相互之間提任何問題,問任何姓名、任何教育法,以及任何有關健康、集體的感受,等等。柳特甚至不想弄清楚其他人的個人情況,因為這也是不可能的。住宿是事先預備好的小房間,食物是用馬車每天分別送到各個房間。這很像刑偵隔離室的那種類似「農舍」的單人房間。上完課之後,小屋的門立即就從裡面鎖上,房間的主人變戍了俘虜。洗臉盆、馬桶、床、慢帳、專門挑選的文學書籍,還有淡藍色防彈玻璃的小窗戶——這就是整個一個有身份人的全套用品。當然,超現代的電子計算機多少可以彌補這種孤獨,然而IBM 計算機放在那裡,不是為了玩遊戲或者用因特網給網上情人寫信,除了用它做專業練習之外,其他情況下都不允許使用電子計算機。 
  暫時只是理論課程,然而這又是怎樣一種理論呢?教師教給學員所有涉及到專業訓練的一切:消滅肉體的行動,而這種行動永遠都不會被揭露;還可以學到哈克爾式的工藝,即用一種完全不傷人的物質製作爆炸物,就像在商店中所賣的「日用化學品」 
  那樣;還學了製作和使用聽力裝置的方法、監視和秘密活動的基礎理論、快速閱讀法、臉部化裝術、應用醫學、藥物麻醉術、有毒物質和放射性元素對人體的影響,等等。 
  當然,許多類似的課程馬克西姆在學當偵察員時,在克格勃紅旗高等學校二系時也學過。但那時的課程在任何情況下也不可能和「卡勒基地」的課程相比擬,無論是內容,還是它充實的程度,都無法相比。 
  那種很嚴肅的實踐課暫時還沒上過。每天早晨在體育館進行體育鍛煉,訓練實戰性的一對一的交鋒,有時在射擊場進行定期射擊訓練,有時早晚各兩個小時用於射擊,而且使用世界上所有部隊和特工機關所使用的任何武器:從美國的M -16自動步槍到國產的手槍,從帶支架的機槍到超現代化的帶有激光瞄準器的管,總之,用一切教育方法把軍校學員變成真正的狙擊手。 
  馬克西姆抬起了頭,對著太陽瞇起眼睛,注意地看了一眼講課者。毫無疑問,他在哪兒曾經看見過這個表面從不得罪人的老人。像老人這樣的人可不簡單,他們講課是按課時領取報酬的。 
  像老人這種人是精心挑選出來專門培訓實現危險目標的專家。有意思的是,這位極其優秀的老人在什麼地方並且是怎麼有機會把他那可怕的知識運用到實際中的呢?在他的良心中又有幾個人呢? 
  老人甜甜地笑了一下,彷彿談話談到某種非常可愛的東西,他繼續輕輕地、心平氣和地哼了一哼。 
  「好吧!讓我們來看第一種形式:不幸的意外死亡。最典型的情景就是在所謂的『冒險地帶』:大樓的上層,電梯的通風道,任何地上的、地下的、空中的和水上的交通,家用電器,露天的水庫。」 
  柳特一動不動地坐著,他只要聽到一次,那些話將永遠牢記在他的記憶中。他的眼睛注意地,幾乎一眨不眨地看著老人,只是在講課快結束的時候才想起在哪兒見過他。那是一九八四年,馬克西姆在「塔樓」二年級學習的時候,這個人給學員們講過課,領導曾派他作為蘇聯秘密間諜頭子到一個較近的東方國家去活動。他好像在偵察一系裡擔任過系主任…… 
  但是,要知道這個情報機關第一總局現在已歸屬於單獨的一個機構,並改名為俄羅斯最高情報總局。 
  現在派遣如此強大的威嚴的俄羅斯特工機關去反對誰呢? 
  去壓制幾乎已經完全席捲俄羅斯刑事犯罪那可怕的新浪潮?局勢就是這樣:黑手黨威脅俄羅斯國家的基礎,如果幾年之後憲法將被盜賊的法典所取代,這不會使大多數人感到震驚,而會很快使那些人高興起來。 
  但要知道,已經建立了「第十三處」,它是用反憲法方式為維護憲法準則而建立的專門機構,可是草案卻成了一紙空文。 
  那麼,為什麼?這一切都是為什麼呢?他不得不站在誰的立場去作戰呢?更重要的是,他去反對誰呢? 
  無論是在『專業活動理論課』上,還是在課後,這些問題使柳持無法安靜下來。 
  醫院的病房很大。在病房裡有個很大的木床,就像那種至尊的國王在上面睡覺的大床,防彈窗戶上那別具風格的百葉窗,牆中間擺放著電視機、錄像機和兩個冰箱,冰箱的門是透明的,透過小門的玻璃可以看見美味食品,這些食品的名稱就連一般公民也未必能準確說出來。 
  床的旁邊放著一個小桌子,一共是兩層令人難猜的醫療儀器,不透明閃光的示波屏,顯示著令人費解的拋物線綠點,電子計算機監視器上不斷變換著病人身體的狀態。 
  躺在這個病房的人一定是絕對的君主制時代富有的法國國王,因為在他的臉上就可以看出財富和權力兩個字,儘管他臉色蒼白,渾身是那種病態的浮腫。 
  「國家,就是我。」柳多維克們中的一個人曾經說過。 
  現在的生活主人們,儘管他們不得不在事先商量好,如何分割全俄羅斯的財富(這樣一來,自然限制了全俄羅斯的偷盜集團)。但他們還是可以滿懷信心地說:「國家,就是我們。」 
  如果這樣的人有國家高級官員的地位…… 
  當時甚至很少有這種特別舒適的環境。確實,表現出的這種舒適幾乎任何時候也不會帶來內部的舒適,並且和病房的這位居住者有很大關係。 
  病人是一個高高的個子、白頭髮、儀表堂堂男人,他小心地把患痛風的腳放在擺著電熱器的地板上,用腳掌摸索著軟鞋。現在,當第一次危機過去之後,他感覺自己好多了。可是,他投入「俄羅斯性亢進劑」生產的那些錢怎麼辦?這一主要問題直到現在仍使他不得安寧。但今天這事就要有結果了,因為五分鐘之前警備隊用機動電話匯報說,那位決策人就要到這裡來。 
  門吱的響了一聲,住在這個病房的那個人抬起了眼睛,強裝出笑容,穿著舊的西服,自由黨戴的那種領帶,從前時髦的那種金邊眼鏡,而他那生硬的彷彿看透一切的目光,卻使那位久等的拜訪者瑟縮不已。無論是二十年前當他在蘇共中央機關時,還是十年前,當他坐到第一部長的位置時,甚至現在,當他處在克裡j g 姆林宮權力的頂峰之一時,這種眼光都使他有這種感覺。 
  「啊!檢察官……」病人臉上的笑容很不自然,略有克制,接著,他立刻收起笑容,說道:「這太令人感動了……」 
  檢察官輕輕走到床邊,小心地坐在床沿上,把白大褂的前襟拉平,裝模作樣地握了一下官員的手。 
  談話開頭很簡短,大都是通常的寒暄套語:「身體怎樣?」「主治教授說些什麼?」「我們什麼時候能在單位看見你?」諸如此類的問題。回答也是習以為常的:「謝謝你來看我,親愛的朋友,只有你才記得我。」「感謝上帝,略有好轉。」「我不在,大概這些下流的東西把工作全扔了。」對檢察官和他的交談者這類人來說,那種外交禮儀簡直令人難堪。 
  豪華病房的病人嘟囔著什麼,皺著眉頭,有點警覺地看了一下對方,這個可怕的人決不是為了外交上的禮貌才光臨到他這裡問寒問暖,也決不是來表演自己的快樂! 
  檢察官提完所有應該提出的問題,等待著猜測的答案,沉默了一會兒,當地捕捉到官員的目光時,立刻就轉入正題:「很遺憾,暫時還沒有任何線索,我們正在工作。」 
  「外交部說什麼?」這位克里姆林宮上層官僚的臉立刻陰沉下來。 
  「他們正在研究波蘭人。」檢察官簡短而含糊地回答。 
  「還需要很久嗎?」問題提得特別刻薄,特別逼人,帶金絲邊眼鏡的人憂鬱地看了一眼交談者頭上的某個方向。 
  「有許多種方案,所有方案都要考慮,毫無疑問,以後還會有許多必然的困難,我們不能這樣隨隨便便地命令他們……」 
  「但是,要知道你……應該在檢察院堅持這一點!為什麼沒立案偵察?」病人彷彿又抓心臟了,就像不久前在他家書房那次一樣,「所有的人你都沒有跟蹤偵察……」 
  官員終於控制住了自己。為此他付出了不少努力。他的目光是那樣的奇怪、神秘,但交談者至少明白了他指的是什麼。 
  「你怎麼?真的認為我拿走了錢?」檢察官終於破譯出談話密碼,澄清了必要的事實,「你說錯了,這和我沒任何關係。一億美金,好像,這很多……但……」 
  他沒來得及說完,病人更加激動地打斷了他的話:「我認識你二十五年了!我們經歷了多少共同的變化:蘇共中央的垮台,聯盟的崩潰,所有這些叛亂、改革,整個這個過程,我都瞭解你是個極為誠實的人。要知道你任何時候……」 
  官員沒有說完,但檢察官非常清楚地指的是什麼。作為檢察官,他多年臍身於國家最高政治領導層。他是自己人,他是創建現代俄羅斯的元老之一,而且他沒有任何背叛行為。 
  「一億美金這是很大的數目,太大了,它不可能一塊塊地分散,不可能沒有任何痕跡就失蹤了,我的組織,世界各個大銀行正在尋找這些錢的痕跡。我想很快許多問題都會澄清,並且這也會消除人們對我的盲目懷疑。」檢察官掩飾著笑容,悄悄地把手伸到西服上衣側面的兜裡,這樣,好像想證實在談話中擁有某種小的,但至少是必須的證據。「而後來,無論是你,還是你在內務部、克里姆林宮、杜馬裡的人都開始便找感興趣,為什麼我要失去名譽呢?為什麼要使這麼多尊敬的人反對自己呢?由此我又能贏得什麼呢?這正像給髒孩子講童話的那位老爺爺說的那樣,我是你在經濟改革方面的評論員,答應我的就已經夠了。這已少了……就自己……」客人悲傷地歎了一口氣,然後就突然中斷了。當然,他可以不再繼續說下去。官員很清楚地指的是什麼。 
  「我為什麼要給自己找這麼多麻煩呢?」 
  「但是誰,誰能拿走呢?誰策劃的這一切?」對方浮腫的面頰透出病態的青色。「為什麼?要知道一切都是算計好的。一切都考慮到了!怎麼會有這種結果呢?」 
  檢察官一開始就把談話安排得使官員處於明顯的被動局面。檢察官有意識地沒把話說完。為了給這兩種想法的解釋提供理由,他遮遮掩掩地用好多虛線標出了題目,好像因為遺忘而混淆了兩個人都知道的事實,為此不得不時常改正。彷彿他突然毫無理由地去了人煙稀少的防禦陣地,暴露了後勤部隊,招來議論者的攻擊。 
  客人明顯地激起了官員過分的坦誠。這一點太明顯了,但是病人沒有發覺這個詭計,因為他沒有想到這一點。 
  終於,好像有人打斷了他的話,因為從有窟窿的口袋裡掉出來一批名單,記載著投資於「俄羅斯性亢進劑」生產的那些受人尊敬的人的姓名、職務等,一些縮寫詞跳出來了,如:內務部、司法部、財政部,預計的投資數目也展現出來了。 
  檢察官注意地聽著,一次也沒打斷對方。當對方已無力講話而沉默的時候,他用掩飾得非常巧妙的那種激情說道:「我答應作……我將竭盡全力去做我能做的一切,將在最短的時間內收回投資,你和所有人都將得到百倍的補償,正如事先協商的那樣。別難過,別著急,好好養病,養足力氣。想想自己,一切都會平安無事。請你記住主要的一點:俄羅斯需要你,我們大家需要你,我是作為你最親近、最真誠的朋友,才這樣對你說的。」 
  「我已認識你二十五年了……我們經歷了多少共同的事情啊:蘇共中央的垮台,聯盟的崩潰,所有的叛亂、改革,整個的過程,我瞭解你是一個極誠實的人……你任何時候……」 
  檢察官正了正鼻樑上的老式時髦均金絲邊眼鏡,又往下按了按放在桌子上的一個小型錄音機,它順從地停下了。 
  今天和前幾天的區別在於今天天氣很好,甚至可以說特別好。誰能想到身居要職的高級官員能夠招供,供出所有人?當然,檢察官瞭解大部分投資者,許多人他已清到了,但現在,克里姆林宮官員錄在磁帶上的供詞已得到實質性的證明。 
  帶金絲邊眼鏡的那個人笑了一下,但笑得有點神經質,酸酸的。原來,在高層警察的圈子裡的罪犯要比整個莫斯科各個派別多得多。 
  「香蕉共和國……黑手黨國家,」檢察官嘟嚷著說,「是的,『克里姆林宮的犯罪團伙』,這是很嚴重的,太值得注意了!」 
  是的,在這所專門醫院裡的所見所聞甚至使他,這種消息靈通的、能沉住氣的人都變得驚慌失措。 
  「婊子……」書房的主人傷心地說,「需要組織專門機構對付這些人……」 
  檢察官細細的手指放在了錄音機的鍵子上,聽到輕輕一彈的聲音,於是,揚聲器裡又重新響起了聲音:「但是誰,誰能拿走呢?誰策劃的這一切?為什麼?要知道一切都算計好了,一切都考慮好了,甚至連小事都考慮進去了?怎麼能是這種結果呢?」 
  檢察官把談話聽完之後,從錄音機裡取出微型盒式磁帶,並把它藏到了保險櫃裡。這之後,地撥了一個只有他一個人熟悉的電話號碼,用尖溜溜並很鄭重的聲音對著話筒說:「裡亞賓娜?是的,是我。加緊檢查所有歐洲的大銀行,看著錢是否到那裡去了。這是第一點。第二點,對警察局施加壓力,讓他們加緊做瓦列尼克的工作。這傢伙應該知道許多東西…… 
  第三,繼續尋找娜塔利婭·那依琴柯。第四,始終和華沙保持聯繫,什麼?你建議把蘇霍伊抓起來?做這件事是不值得的。「在打電話人的聲音裡突然聽到了一種渾濁的語調,」為什麼我們現在需要他呢?況且,沒有錢。不!在任何情況下也不需要他。「檢察官從桌子上拿起」防蝕金筆「,開始在空白的、有國徽的表格上畫上某種令人費解的圖案。看起來,他是為了更好地集中精力。 
  「而我們那位年輕朋友柳特怎麼樣了?成績怎麼樣了您說很好。 
  加快訓練科目,我馬上就需要他,移動電話就放在政府的『直升機』旁。」 
  檢察官吸完了煙,沉思地看了一眼窗外,看著古老的克里姆林宮那紅褐色的磚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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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考驗



  莫斯科郊區。寂靜的小村莊那低低的石棉瓦房頂,透明的紅色的落日,以及落日背景上的三個剪影:穿著天藍色連衣裙的少婦、小孩和一個強壯的男人。他們手挽著手,走在池塘的岸邊上,邊走邊談。秋天的落葉在腳下沙沙作響,風吹在水面泛起層層波瀾,尖器的小燕子在傍晚的空中飛來飛去,釣魚人在灑滿陽光的路上把那長長的、輕巧的釣魚竿揚起來。 
  安寧閒逸,一片平靜、靜溢的快樂,好像永遠都將是這樣…… 
  那個男人,馬克西姆·涅恰耶夫,簡單點就是馬克西姆,此刻他還不是任何一個柳特,而是一位模範文夫,一位可愛的父親。身穿天藍色連衣裙的少婦是他的妻子馬麗娜,那小男孩是他們的兒子保爾。孩子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麼興高采烈的事,母親靜靜地笑著,落日在池塘泛著漣滿的水中散開,所有人都是那樣幸福…… 
  突然,一種刺耳的、陌生的、渾濁的聲音非常可怕地從頭頂劃過上空,彷彿打破了那已經永遠忘懷的往昔。 
  「緊急!二號方案。柳特,我命令你馬上離開這個地方,目標是五號觀察哨。二十五分鐘做完一切。已開始計時了。」 
  馬克西姆聽到這句話後馬上從柔軟的床上跳起來,瞬間就穿好了衣服,猛力地向鋼製大門衝去。奇怪的是,大門原來是緊緊地鎖著。涅恰耶夫還沒來得及擺脫掉睏意,眼前發生的一切是那麼奇怪又那麼荒謬:那裡本來是幸福的、正常的生活;而這裡卻是分錢盒的金屬擋板,天花板下面陰暗的燈光以及他現在應當完成的某種命令。藏在擋板牆裡的揚聲器多次加重的聲音灌輸到記憶中,那愚蠢的、凶狠的、含糊的話語,彷彿用錘子將釘子計到了厚厚的潮濕的木板裡。 
  「我再重複一遍:緊急!二號方案。柳特,我命令你離開此地。 
  目標……五號觀察哨,二十五分鐘做好一切,已經過去十五秒了。「 
  這是在「卡勒基地」預先走出的惟一的一次考察,即實踐課考察。把柳特安排到這個隔離室,還是從昨天晚上開始的,預先通知他在緊急情況下可能發生的一切。他是蒙難者,他應當完成二號方案。看來,這是所有方案中最複雜的方案。他沒有任何武器,而在敵人那裡有一切方便的條件。對他的追捕也不是像小孩打仗那樣故意假裝說:「倒下吧,你被打死了。」對他的圍攻將按著步兵藝術的所有規則,因此他必須把他自己所能做的一切,把他在基地所學到的一切用來應付敵人。確實,二號方案的所有詳細情節他本人也不清楚;知道的只是,他,柳特,應當從隔音間中出來,奪取武器並擺脫追緝者,如果這種情況繼續發生,那麼在這之後,當他潛入五號觀察哨,也就是離這裡四公里的教學中心,就應該消滅警衛隊並撬開儲存資料的計算機編碼基地,這一切必須在二十五分鐘內完成。 
  突然,在某個地方響起了流水聲。馬克西姆繫好迷彩服的扣子,看見床旁有個巨大的水窪,水在不斷地往外流。 
  馬克西姆拉了好幾次小單間鍍鋁的把手後,他明白了,他的努力是徒勞的,因為把手連轉都沒轉一下。他開始在這個小屋的空間所允許的範圍內急馳,高高跳起來用腳去瑞關得死死的門,但一點結果都沒有。他用這種力量甚至可以把克里姆林宮的城牆移動一下。 
  從揚聲器裡傳出可怕的像狼一樣的爆叫聲,一個淒涼的聲音在一遍一遍重複著:「緊急,二號方案。柳特,命令你離開此地……」 
  這時,狹窄的小單間慢慢地,但卻無法阻止地充滿了冰冷的水。涅恰耶夫試圖確定出水是從哪兒流來的,但始終也沒能找到這個不幸的小孔。液體好像是透過混凝土厚厚的牆流進來的。 
  在可數的幾秒鐘裡,水已沒到腰部了,並很快地繼續增高,甚至從天棚流下來把牆沖刷得發白。 
  柳特在屋裡走來走去,碰上了洗臉盆下的鍍鋅角。馬克西姆挺起前胸,一個猛子就扎到救命的容器後面,用凍僵的手緊緊地握住,把它的底轉到上面,他以這種方式發現了渺茫的生路,眼下還可以自由呼吸,以後怎麼辦呢?他暫時也不知道。涅恰耶夫猜測,走廊可能也充滿了水,因此得救的推一出路就是緊挨著天花板的那個不大的用格柵欄攔起來的窗戶。 
  而水還在災難般地湧進。為了離開囚室,應當試圖毀壞窗戶柵欄,但是用什麼呢? 
  他眼睛憋得通紅,灌滿冷水的空間像是凝固的混凝土,使他的手和腳無法行動。 
  突然,頭腦中閃過一個得意的想法:金屬條! 
  馬克西姆猛扎到底下,弄壞了床腿,費勁地從床上抽掉一個不大的金屬條。當地浮到上面時,水已經快到天棚了。馬克西姆猛烈地用金屬條勾下來一塊柵欄,用力壓住,於是木頭開始發出僻啪聲,但第一次沒壓彎。空氣幾乎沒有了,如果說有的話也木多了。冷水浸到了燈泡,馬克西姆想起浮在上面的金屬桶,這點空氣正好夠他吸兩口,在最後一次,馬克西姆吸光了救命的氧氣,慢慢地呼吸著又撲向柵欄……加大力量,一倍、二倍。一分鐘之後,柵欄慢慢地掉在了房間底下。他用拳頭一打,嘩的一聲,厚厚的玻璃飛到了外面,於是,水嘩嘩地從隔離間中流出去了。他不得不用手支住牆,以免這突出的碎玻璃片傷著自己。終於,馬克西姆離開了這間囚室。 
  濕濕的衣服很不雅觀地貼在身上,使得他無法運動,但馬克西姆一點也沒在乎這些,因為現在他想的完全是另外極為重要的事情。 
  確定教學中心的位置一點也不費勁,因為公路一側稀少的燈光已說明這一點了。時間就剩下十五分鐘了,而到教學中心,還有四公里左右。現在淮一的辦法就是考慮汽車了…… 
  在黑暗中不遠的地方很清楚地勾畫出「亞美尼亞」小汽車的影子。 
  突然響起刺耳的聲音:「站住!」 
  馬克西姆回過頭來,汽車後面出現了高高的人影,微弱的燈光照射在警衛人員身上那迷彩服深綠色的斑點上。 
  現在不能再慢了。 
  剛才已看見的這個對手剛邁了第一步,下頜就挨了重重的一腳。馬克西姆躍起腳並狠狠地向站在汽車旁穿迷彩服的那人踢去。 
  從警衛被打破的嘴上流出了暗暗的鮮血。瞬間,馬克西姆就出現在敵人的後面,猛地一摔把警衛扔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警衛被摔得右手咯吱響,關節劇烈疼痛,兩眼直冒金星。馬克西姆把對方的手翻到後背,用左手大拇指卡在他的咽喉上,小聲地說:「假如我的指甲是刀的話,你現在早就變成一堆泥了。反正,你已經快死了。」這最後一句話隱含著職業殺手那不祥的聲音。 
  一分鐘之後,馬克西姆已把車從院子裡開出來了,用蓋子向關閉的鐵大門撞去……身後傳來槍聲,說話聲,發動機尖叫聲。 
  馬克西姆後來經常想起這次「考察」,他自己也吃驚,怎麼會撞破看來是那麼結實的大門呢?怎麼逃離出兩台「伏爾加」追擊,把一台撞到水溝去,又向另一台車的前風擋玻璃射擊?奇怪的是卻安然無恙。怎麼無聲地使第五目標的警衛失去戰鬥力?又怎麼那樣快就毀壞了計算機密碼…… 
  但最可怕的回憶還是那個被慢慢淹沒的隔離間,大概因為那裡幾乎什麼都不能做,可他卻做了!他絕處逢生。 
  當他渾身濕透疲憊不堪的時候,他只記得一點,也就是裡亞賓那所說的最後一段話。在這段時間裡亞賓那都好像隱身人似的手拿秒錶跟著他,記錄了他的每一個動作:「22分47秒。我們計算了您的整個行動,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好像自動駕駛儀……」 
  大概,他第一次聽到專家流露出這種情不自禁的尊敬。在任何場合下,馬克西姆都有這種感覺。 
  後來,當他試圖入睡的時候,他又重新記起了那渾濁的聲音,殘酷地打碎了那個夢。他又想離開,在那時,當他還不是國家秘密機構成員的時候,當人們對他打招呼不是按照假名而是叫名字的時候…… 
  突然,柳特剛把頭放在枕頭上,他就夢見了不久前隔離室那可怕的夜晚,那不可避免的、無法阻止的水充滿全屋,屋裡沒有窗戶,水沒到了胸部,蓋過他的喊聲,把他衝到屋底…… 
  這個夢是那樣可怕,因為無法找到出路。 
  瓦列尼克——科通手下的「騙子」好像完全不會生氣,甚至有點遲鈍:一群來歷不明的人抓住他,把他推進汽車,把他送進「家裡」,也就是監獄。 
  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遺憾的只是沒能到車站迎接主子,那也沒什麼,這就像玩攔姆斯紙牌那樣:除了科通,又有誰能明白呢! 
  很快,31號「伏爾加」車載著頭戴黑色編織帽子的士兵,乘著「黑夜」悄無聲息地直接把瓦列尼克押往監獄,關進二號專門隔離審訊室,那厚厚的牆壁曾經關押過葉梅裡揚·布加喬夫,關押過白色近衛軍軍官,關押過「斯大林之鷹」,關押過「敵人破壞分子」,還關押過許多有威信的盜賊,這厚厚的牆壁對科通身邊的辦事人員幾乎是非常親切的。他,一個不可悔改的慣犯,從這裡到法庭已絞盡了腦汁,沒什麼,還活著,而且還得到了威信。 
  他習慣地站在刑偵隔離室,看著警察公事公辦那樣搜查他的全身,也就是衣服,瓦列尼克堅信或者說他幾乎堅信:這次也能應付過去。 
  然而,他明顯地錯了。 
  在一切手續辦好之後,瓦列尼克不是被帶到牢房,就像從邏輯上講應該的那樣,而是帶到某個辦公室,騙子沒說出他的不安,也可能那個首長公民想和他詳談,也可能最終將出示檢察官量刑的判決書,也可能…… 
  那裡有誰知道他們,這些有毒的廢物? 
  在一間不大的、被熏黃的小屋裡,坐著兩個人。這兩人都著便服,短髮,專注的表情。特別是那雙扣形眼睛透露出他們原是富有經驗的盜賊,這立刻就揭去了他們身上的偽裝。第一個人,高高的個子,長著一副尖尖的面孔,那消瘦的臉就像冷凍的青花色,看得出他的職務高一些;第二個人,個子矮小,圓臉,有鬍子,那樣子有點像貓。在犯人出現的時候,他立刻就像對老熟人似地諂媚地笑了起來。 
  「請坐,『他說著,衝著空椅子點了一下頭。 
  瓦列尼克小心地坐在椅子上,但是他什麼都沒說,沒問,因為他非常清楚,他的處境最好是沉默。如果要開始的話,就讓他們開始好了。他們正為此才把他帶來。 
  短暫的,等待的沉默。這些人很有經驗,在他們的一生中,見過的不僅僅是像騙子這樣的人。 
  沉默無限地延長下去。最後還是偵察員們忍不住了。 
  「您什麼也不打算問我們嗎?」瘦骨峨峋的那個人問道。 
  「我在等待你們自己說。」被捕的那個人無所謂地答道。 
  「很奇怪。」有點像貓似的民警吸完煙,並建議騙子也吸一口(當然那個人被拒絕了),然後繼續說,「人是在他打完仗後在電梯裡抓到的,況且在打仗時,他毫無疑問是蒙難者,順便問一句,您知道他是誰嗎?誰向您發難的?」 
  「是在吉普車裡被你們抓住的那些人嗎盧瓦列尼克毫無表情地問道。 
  「是的。」 
  「我不明白。」 
  「為什麼抓住他們呢?」他們也是嗎?「偵察員把整個身子向前傾。 
  「您更清楚。」騙子很詭密地冷笑了一聲。 
  「警察抓他們,就是說您不喜歡這些人了。」 
  「在光天化日之下,人被打死在大街上,而您對此沒有任何解釋,就把您本人帶到這個刑偵隔離室,這難道也不讓人吃驚嗎?」 
  騙子沉默了一會兒,他能明顯感覺出這個問題是個圈套。 
  「那我就說得明白一些,」瘦骨鱗峋的那個人蹺起二郎腿,「坐吉普車到您那兒的那些人,屬於您不清楚的伊萬·蘇哈列夫領導的犯罪團伙,這個團伙是在外號叫蘇霍伊的人的領導下的一個特別有名的專門圈子,非常出名,如果說不是你們的人。」 
  「來自你們的犯罪團伙?」被捕者有意識地在「你們」這個詞上加重了語氣,「現在叫什麼?莫非叫做『為了取消界限而設定界限的匪警』嗎?」 
  瘦臉人裝出了一副樣子,好像是沒發現騙子的冷嘲熱諷,繼續平靜地說:「您會坐牢的,親愛的公民,在潮濕的地下室,每天用不鋒利的刀在身上割下一厘米……因此您應該知道是我把您救了。」 
  「如果您把國家引向惟一能解救無盡不幸的地方就是監獄的話,那就謝謝了。」瓦列尼克注意地看了一眼他那不清澈的眼睛,「你們制定出取締辦法的決定了嗎人總之,您是根據哪一法律條款把我關起來的?」 
  警察找出了所有東西:既有由市檢察官簽字的逮捕令,自然又有條款,俄羅斯聯邦憲法第88條。 
  「這樣的話,一切都明白了,」好像什麼都不能使這個老奸巨猾的騙子吃驚。「兩個『8』?哪部分?啊,第二部分?太好了!給我挑一把廚房刀或者是磨快的刀,就這樣了。你們要無休止地進行下去,首長同志,我們正用準備好的素材來做事,對吧?」 
  「是的,我們沒有選擇了,」警察姑息地說道,他很滿意對方聽懂了他的話,「就憑這些,蘇霍伊的人就可以把你炸成一塊塊的肉餅。但是如果我們能談妥的話……」 
  說這話的時候他拉開寫字檯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了自做的鐵拳套。 
  「您認識這個東西嗎?」 
  「不。」受審者平靜地回答。 
  「您死不承認是沒用的。這是在第一次搜查時在您那兒找到的,手指的痕跡已經取下來,並且記錄下來了。」測事部的偵緝人員例行公事地宣佈,「因此,你作為一名特別危險的慣犯被判刑五年。」 
  瓦列尼克沉默了,一切還遠不是像他打算的那樣。都在這兒了,一群典型的,永遠消滅不淨的廢物們。但要知道,甚至連最無窮無盡的廢物們也是為了健康地生活,也不會進行突襲。也就是說,他們想給他提點建議。怎麼?一定要擰在一起。那為什麼要演出這個低檔的喜劇呢? 
  「是這樣,首長同志,我不是敗類,也不會成為敗類,而你也不要把我趕到浪裡去。最好我按照你們的極限,再承擔一次責任,但用自己的……」他沒來得及說完,像貓似的那人打斷了他的話:「你還不知道我們想要什麼,就要唱高調。我們不求任何人交出什麼人,我們要確定一個人的位置。」 
  「誰呀?」瓦列尼克緊張地伸長了脖子。 
  「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那依琴柯,作為所謂的合法大盜,科通就更出名了。」在提到黑幫頭干的時候,他的辦事人員連眉毛都沒動一下,「你可別肯定,好像這個人你不認識。」說話的人著急地把話說完。 
  「我第一次聽說。」騙子的眼睛好像是蒙了一層不透水的膠布。 
  「怎麼樣?怎麼樣……在一起坐過車,甚至在一個隊呆過。」 
  像貓似的那個警察和藹地提醒道。 
  「我和許多人在一起坐過牢,」瓦列尼克賭氣地說,「難道說,應當記住所有的人?」 
  「夠了,夠了,我現在派中士到那邊角落裡去取伏特加酒,並且找個好牢房。」警察突然提出一個就他覺得是有利可圖的交易。「你的頭子現在不在聯邦調查中……任何人也不打算把他關起來,只不過要和他斷絕來往。」 
  「如果能找到這個人……」騙子的眼睛閃了一下亮光。 
  「請注意,別弄糟了,」瘦骨嶙峋的那人沉下臉來,「你現在仍在我們的權力範圍內,你是一名特別危險的慣犯,如果……」 
  「你可別把我帶到黑海去,別把我帶去,」被捕人神經質地打斷他的話,「不是這樣的人常去的,如果你願意往我身上加罪名的話,請加吧,權在你手呢!我從來都不是一個惡棍,永遠也不是。」 
  瘦瘦的那個人和像貓似的那個人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目光。使瓦列尼克奇怪的是,談話還沒完就中斷了,過幾分鐘後,他就被帶出了辦公室。 
  眾所周知,紋身上的縮寫詞TY3就是「監獄教你法律」的意思。瓦列尼克非常清楚這些法律,監獄裡的許多課對他來說沒白上。「小偷應當蹲監獄」,正是由於克列波·瑞克洛夫這句至理名言,幾乎所有無業遊民這一類型的刑事犯竟完完全全地團結起來。有另一個在「賊」及無業遊民這一層次的世界也很流行的紋身:「不要忘記我的親生母親」。在這個句子裡,「母親」這個詞下面的意義首先是國家重點保護的、沒有建築損壞的王朝。要知道,如果出門辦事時刻有母親的關懷,就沒有什麼可怕的,那麼,他就不是可恥的見證人,而是一個大寫的人。 
  騙子有點吃驚,沒把他關押在一般的牢房裡,而是一個單間,尤其令人驚訝的是:布特爾加監獄總是給人一種可怕的感覺。棕色的鐵窗,令人憂傷的光禿禿的牆,貼著許多標語。釘在地上的凳子,按當地習慣稱為「有軌電車」。這就是整個的擺設。 
  這麼說吧,很簡樸,又很對口味。 
  把他押在單間裡是他所設想的最壞的一種情況。瓦列尼克堅信,只要他不供出大頭目,他們就一定會一直糾纏他,不會放過他。 
  現在他在哪兒,真誠的朋友科通? 
  他現在一定一切都很順利。他會擺脫開這些討厭的警察,否則的話,就不會強迫他瓦列尼克呆在這裡了。 
  但不管怎麼說,單獨一個人總是很討厭的。既沒有人閒聊,也沒人可以替你高興……一個人,就像在沒有空氣的無限空間中。 
  第二天,像凍魚似的那個警察到被捕者住的單間來了,這次是他一個人。 
  老一套的問題:「住得怎樣?」老一套的回答:「很正常。」老一套的恐嚇:「你再給主人幹上五年。」老一套的迴避:「那裡也有人。」老一套的建議:「你別不好意思,吸煙吧!」老一套的拒絕:「呆在像你這樣的人那兒,正常人就沒心思吸煙了。」 
  「你白白這樣頑固。」警察甜甜地哼了一聲,突然把話題轉到了主要問題上。 
  「我不是敗類,也不會是。」瓦列尼克打斷了他的話,因為他很清楚警察的用意是什麼,因此他想讓他明白,他一定拒絕回答。 
  「我們不會讓您的朋友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受到任何委屈的。」警察用那種學校醫生動員一年級小學生去打疫苗的口氣繼續微笑著說。 
  「我不懷疑。」瓦列尼克哼了一聲。 
  「那您就把他的電話給我吧!」對方停止爭吵。 
  「那你給莫斯科國家證件處去個電話,會有答覆的。」騙子真誠地建議。 
  顯然,客人是相當有經驗的,因此他能明白,瓦列尼克是不會供出大頭目的。出於禮貌,他在單間又呆了幾分鐘,就幸災樂禍地笑了笑,然後朝出口走去。 
  「你是白堅持了……任何人也不會像他本人那樣為別人做那麼多壞事。」這最後有點令人猜測的句子使被捕者警覺起來。 
  瓦列尼克這個人可不笨,現在他已經明白了:「科通不是那麼容易被警察迷惑的。在光天化日之下嫁禍於人,把他偷偷帶走,並帶到『穆爾卡』那間小屋子,也就是莫斯科刑事偵緝處,這種情況未必能讓人理解,尤其是現在。他確實不明白,為什麼那時把他帶到這兒,而不是帶到列發爾多瓦。另一點也是清楚的:為了逮捕他這個科通的辦事人,為了加大力度去尋找科通,竟派了比一般警察強許多的訓練有素的警事人員。 
  如果這樣的話,將對囚犯施加更大的壓力。 
  有經驗的瓦列尼克十分清楚:存在著許多種可以從囚犯口中逼出必要情報的方式,在這方面,內務部以及有著光榮傳統的繼承人和後繼者,都取得了很大的成績,這是任何其他部門所做不到的。 
  可以做一下實驗,即在小屋裡放一個抱窩的母雞,也就是告密人。這個人會不時地提示囚犯招出需要的供詞,瓦列尼克已經不止一次地檢驗過這種方法了。 
  可以答應囚犯他所要求的一切:哪怕是提前釋放,哪怕是授予特殊功勳獎,只要招供就行。 
  也可以通過親屬向他施加壓力,預先做好他們的工作。 
  但這是軟的相對仁慈的方法。如果你不相信告密,那你就去做你認為是需要的事。 
  如果你不相信審訊你的人(尤其是他沒能完成他所答應的任何事,一切都是法庭和檢察機關決定的),那你就別相信,保留自己的意見。 
  如果你不相信親屬的真誠,那麼就說明你的個性太複雜了。 
  在內務部最富有的軍械局裡,有一種不太仁慈的、但卻更有效的方法:第一種,即所謂「鞭打」,這種方法幾乎存在於每個監獄,大概遠在耶若夫、別利和古拉戈時期就如此了。第二種是帶有獸毛的囚室。類似的小囚室也幾乎存在於每個有獸毛的監獄,這種囚室通常被稱為「壓力囚室」。 
  「鞭打『它是一種專門的無人居住的囚室。在那裡囚犯受到各種刑法制裁,譯成正常的語言,就是用暴力逼供。可以用各種各樣的能想像到的或足夠的職業經驗方式進行制裁:把人吊在橫樑上,吊一定時間,再用電繩毒打,用煙頭燙燒赤裸的身體,用橡皮棍抽打腰眼。可以把人放在一平方米的寒冷的單身禁閉室,並往地上澆水深到沒腳脖子或更高,使那些頑固分子三天三夜不能睡覺。可以最終在這裡,在」台架鞭打室「,一般用氈靴或沙袋把人折磨得痛苦不堪:類似的方法一般都不留痕跡。 
  從九十年代開始,也就是資本最初積累時代開始,警察局的布特爾斯基總是以他那野蠻而可怕的無休止折磨而著名,如果真理總是在強者這一邊,那麼在警察局中誰又能比那些有勢力的警匪更強呢? 
  經過所謂的「獸毛」做這件事就簡單得多了,這種刑具通常用於這樣一些人,用盜賊的黑話說,是把由於某些罪行被本身團伙判處死刑的那些人稱為刑事犯,更經常的是為了和那些匪警合作。把任何毛製品剪開貼上,對於他們來說,沒什麼可失去的。 
  如果立刻沒痛苦的話就算很好。他們就這樣在監獄裡住上幾年,但這時,他們已經完全不是人了,而是沒有靈魂的「毛人」。 
  第二天,瓦列尼克正式被帶到這樣的小屋來。看守長著一副下等人的臉,神情漠然地領著囚犯,在被太陽照耀的明亮的走廊裡走了很長時間,打開又關上金屬柵欄,最後才把他帶到一個不大的有『「防護罩」的小窗戶和標準鐵門的囚室。瓦列尼克習慣地把手放到背後,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下那法西斯式的看守的後背。 
  在他的頭腦中,不知為什麼出現了不久以前的那個情景,從坐牢起,這個情景就留在他記憶中了。 
  「跳,卓雅!你讓誰站著呢?護衛隊的頭兒,不許走出隊列!」 
  騙子保持著極度的安靜,小聲地唱起了這令人費解的歌。但他最後的處境沒躲過監獄看守的注意力。 
  「唱歌呢?在『紅色地帶』的業餘文藝活動中還沒唱夠嗎?唱的是單雅,還有罰站的事……不過,眼下這才是你的家。『他申明道,弄得一串鑰匙嘩啦嘩啦響。 
  而在那邊的人們已經等著他了…… 
  門在囚犯身後關上了,法西斯式的看守停留在走廊裡。幾分鐘之後,門後傳來壓低的聲音。 
  看守堆著笑臉,轉過身,順著走廊走去…… 
  跳:卓雅! 
  你讓誰站著? 
  別讓護衛隊長,從隊列裡出來! 
  他小聲說著,轉身走向那囚室,囚室的後面剛剛消失了被押送的人。 
  「現在,你在那裡想站就站著,想坐就坐著,隨你的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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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謀失蹤



  六月早晨的太陽金燦燦地照在古老的松樹葉上。那些老松樹傲慢地屹立在熱鬧的莫斯科郊區路旁。這時,在佈滿灰塵的路旁停下來一輛「塞夫洛拉」豪華車。這是建在車輪子上的一個真正的房子。車裡有柔軟的睡覺的地方,有電視機、錄像機、煤氣灶、微波爐,甚至有化學大便器。在這麼高檔的汽車裡可以一站不停地走上幾百公里,並且旅途也不顯得疲倦。 
  幾分鐘後,旁邊一台講究的藍色的「卡迪萊克」平穩地擺動著,微微地剎住車,司機的小門平穩地打開了,從這輛奇怪的美國汽車裡瀟灑地走出一個個子不高的紅臉的眼睛突出的男人。 
  他從車裡出來最後的樣子簡直就像煮好的螃蟹。他正了一下戴在汗毛很重的手指上的大戒指,拍了一下車門就向「塞夫洛拉」 
  走去。 
  在藍色的「卡迪萊克」裡正坐著蘇霍伊。很奇怪,這位巨大刑事犯罪帝國的主人是一個人,沒帶保縹。確實,在後座上留下的也是一個人,然而雪白的西服使他變得有點像輕歌劇西西里樂曲中的黑手黨,弱不禁風的身體,臉上那種不自然的白色,那樣子未必像大亨的保縹。 
  蘇哈列夫走到豪華車旁,用老爺那種派頭向司機點點頭。從車輪上那個講究的房子裡竄出一個方頭的陰沉沉的駝背醜男人,他那有趣的風格只有好萊塢的導演、「恐怖片」的專家才能正確評價出來。 
  在那個早晨,在「塞夫洛拉」車方向盤的後面坐著保縹、僕人和他城郊財產的管家。 
  「你好!什杜卡。」老闆隨便地打著招呼並伸出了手。 
  『您好!「什杜卡恭敬地回答。 
  「一切正常嗎?」 
  「是的,東西已收拾好了,是按照您給我寫的明細表收拾的。」什杜卡開始詳細地數著在小車裡放著的一切東西。他知道,老闆喜歡舒適的旅行,哪怕是相對很短的距離。 
  「您汽車服務業上的小汽車已檢查過了,一切都裝好了,現在哪怕是去巴黎也沒問題。」 
  「那就好了……」蘇哈列夫沉默了片刻。 
  「小女孩呢?在那裡?」 
  「睡覺呢。」什杜卡簡短地回答。 
  蘇霍伊走到車旁,把門打開一點。確實,在睡覺的地方躺著一個年輕的姑娘。稠密的深棕色的頭髮散亂在枕頭上,細細的,幾乎透明的手,軟弱無力地從被子裡垂下來。 
  「她的情況怎麼樣?」權威者小心地把門關上。 
  「在離開之前,我給她吃了雙份的『性亢進劑』那種藥,就像您對我說的那樣。很正常,還躺在車裡,大概還昏迷呢。將怎麼對待她?」 
  「這種藥面你給她吃幾次了?」 
  「已經十次了,摻在茶裡、果汁裡、湯裡。沒關係,她已變得有點沉默了,不吵不鬧了,就是有點悲傷,只是我無論如何也弄不明白,您為什麼要這麼做呢?」駝背人很感興趣井小心地問道。 
  「這就不是你所能理解的了。」莫斯科最有實力的派別領袖很寬容地打斷了他的話,「我的事就是說,而你的事就是做。我為此才僱傭你。你做了,我就謝謝你,那麼現在把鑰匙和文件拿到車上」 
  當駝背人完成命令後,他對此很感興趣,但現在已經小心了。 
  「還需要多長時間了」 
  「拿去馬上就回來。」蘇哈列夫把鑰匙和「潘季阿克」的車輛技術執照扔給什杜卡,而什杜卡馬上就接住了。 
  「就是這個意思,當我不在的時候,你就留下來擔任總管。我對你都說了,因此你就做好了。和從前曾經在喀山郊區的那個銀行家處理事時要留點心眼兒,他會向我認輸的,但我不在他就要喚人了。因此要好好幹好好幹,只不過要暗示,最好不要在屁股後轉來轉去,而把什麼都交上來。讓他明白,我不是卡贊,能讓人迷惑……以後的事就是:你知道我和你昨天去買東西的那家汽車公司吧,因此要把他們帶到展覽廳,讓他們什麼都看見。這些電東西膽子大了,不是從前了,如果有點什麼事,就用手錘聯繫,不是按照老的方法,按新的方法去做,看著我,」蘇霍伊的眼睛變成一條縫,「不要出現任何的單獨行動,否則的話,你的背會更駝。好了,這就是全部,祝你取得成功……」 
  「好!」什杜卡閉緊嘴唇,懷疑地看著「卡迪萊克」的乘客。 
  蘇哈列夫向坐在小汽車裡的乘客擺了一下手。 
  『鞏瓦得諾依,我們上這輛車吧,快點,時間不多了。「 
  蘇霍伊和穿雪白西服的那個臉色蒼白的人坐到了「塞夫洛拉」裡,什杜卡坐進藍色的「卡迪萊克」。發動機呼嚕呼嚕響起來,幾分鐘之後,兩輛汽車相互發信號以示告別,然後就向相反方面開去了。 
  檢察官面對的是那些少見而幸福的人,很難使這樣的人失去戰鬥力。他譏諷而平靜地微笑著。他給許多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果說不是給所有的人留下這種印象的話。因為他能事先預知一切:明天能發生什麼事,一年後能發生什麼事,兩年之後能發生什麼,以及什麼事能永遠都不會發生。像他這種人很難有什麼事可以使他吃驚.使他沮喪,尤其很難使他傷心難過。 
  但今天早上得到的最新消息卻使他陷入了極度的苦悶之中。 
  首先,權威的法津醫學鑒定確定,六公斤半的來自著火的莫斯科近郊車庫被燒焦的屍體不是那依琴柯公民。錯誤是不可能的。根據對屍體的鑒定和對那依琴柯公民血型的對比證實,指標是不符合的。也就是說在車庫裡死的不是科通,而是另外某個人。科通只不過是很內行地經過周密考慮。暗中安排了這一切,把移動電話、護照和信用卡放在了不明身份人的日袋中。 
  他這是為了什麼目的,出於什麼原因這樣做呢,自然,惟一正確的答案就是,他想銷聲匿跡。現在,盜賊身上可能帶著1億美元,富綽有餘地住在世界上的任何角落。 
  因此,現在就該抓盜賊了,如果能抓到的話…… 
  那麼,第二條消息好像比第一條要好一些。早晨六點鐘,科通的辦事人瓦列尼克在布特爾斯基監獄自殺了。 
  檢察官神經質地用雪白的手帕擦著薄薄的鏡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許多電話中的一個電話盤,好像希望從活盤裡能得到惟一正確的答案。 
  他在想著,想著,想著…… 
  把瓦列尼克送到警察局的手裡是最大的錯誤。檢察官已經多次發誓不再和警察打交道了,但是還是聯繫了,還是自己決定的。 
  莫斯科刑事偵察局的任務是:抓住盜賊的辦事人(實際上他們的人員已經這麼做了),把他帶到隔離偵訊室以弄清楚惟一的一點:就是他的大頭目在哪裡。 
  如果任務的第一部分,即最簡單的部分已經出色地完成了的話(正如在新切列姆斯基不得不向競爭者開槍這一事件發生之後,向檢察官報告的那樣),那麼第二部分也是很「出色地」失敗了。 
  存在著一大堆可以使人說話的方法,但完全沒有必要把他打死或者就如懲戒機關的權威專家所說的壓制。專門加工的鍍鋅棍,更出名的「真理血清」,催眠術,所有這些新的電子工具和快速傳感器都可以使人供出秘密,使用這些方法的人會一切順利,得到所需要的東西,而在瓦爾瓦拉第五看守所,那裡方法更多。在布特爾卡,警察卻笨拙地走了一條極簡單的路,把瓦列尼克塞到刑事犯的囚室裡,而那些人很快把他用警察局的手銬持在床上,對他,這樣一位受人尊敬的盜賊進行了雞好。這位有威信的盜賊的辦事人,曾經享有極大的榮譽,他忍受不了這種恥辱,幾個小時之後,他咬斷靜脈。當檢查員把他帶到醫療衛生隊的時候,人已經嚥氣了。 
  按照向檢察官報告的分析人員的意見,瓦列尼克大概是惟一能夠找到科通蹤跡的人。而現在檢察官越來越相信這種思想,電就是克里姆林宮高級官員放到「俄羅斯性亢進劑」方案中的一億美元就在他那兒,也就是在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那依琴柯那兒。還有一個能知道他蹤跡的人:這人就是他的侄女娜塔莎,但現在她也失蹤了,如石沉大海,要找她暫時一點線索也沒有。 
  如何知道他們在哪兒,也可能傷感的刑事犯和他的侄女已經在塞浦路斯或遙遠的拉丁美洲,或在某一個好的、或極好的熱帶氣候的極端貧窮的有自由移居法律的國家?娜塔莎忘我地在棕桐樹的伴奏下跳著蘭姆達舞,那位紋身老人則以向當地居民提供咨詢、向印加人的遺產繼承人講一些有關各方面的知識,以及俄羅斯的情況來掙點外快。到了星期天,他們坐著吉普車在高高的草原上兜風,用柯爾特式手槍襲擊拉丁美洲警察,因為警察身上的藍寶石會使他開心。 
  事情是事情,但現在的形式非常混亂,因此現在很難說出到底是怎麼回事。 
  急劇的刺耳的電話鈴聲打破了這個高層辦公室的寂靜。檢察官甚至覺得他一直盯著撥號盤的那台電話機機身顫動起來。 
  「喂……」辦公室主人習慣地輕聲對著話筒說。 
  是裡亞賓那打來的。下級的聲音十分激動,電話的另一頭說了很長時間,辦公室主人一直在聽著,沒有打斷對方的話,並不時地扶正眼鏡。只是當報告結束後,他才允許自己問明白。 
  「怎麼消失了?消失到哪兒了?為什麼?」檢察官輕輕地咬緊嘴唇,這是內心極度慌亂的表現。「為什麼沒看住?誰?我應當? 
  監聽人說什麼了沒有?在內務部說什麼了?他們也不知道?「 
  帶金框眼鏡的人沒等聽完對方的辯解,就把話筒放在了電話上。 
  這個通知要比瓦列尼克自殺的消息更討厭。 
  根據間諜的情報,蘇哈列夫也失蹤了。這個莫斯科最大的最危險團伙首領,給自己留下了六輛汽車編成的車隊後,就秘密地離開了首都。在任何情況下裡亞賓那都堅信這一點。技術部隊配屬的政府聯絡和情報機構中央通訊社的證實,蘇霍伊的移動電話已經停機一天多了。當然,他可以隨便地換機器,這不是問題,這算個什麼東西呢……但是蘇霍伊甚至都沒在他那郊區的單獨小住宅裡,他沒出現在任何一個俱樂部,任何一個地經常出入的賭場。 
  根據所有的跡象來看,他根本就沒在市裡。 
  這次失蹤使人警覺了。檢察官神經質地點燃了打火機,抽起了煙,沉思起來,他的前額出現了一條深深的縱向皺紋。 
  根據軍事報導:蘇哈列夫匪幫的生意進行得很成功。自從他在莫斯科上流社會餐廳槍殺無業遊民派別最有影響的競爭者之後,通往犯罪競賽大會道路的障礙被徹底消除了。很自然,不久以前的敵人,供他吃住的那些匪徒和生意人都跑到蘇霍伊手下,好像坐在自己莫斯科郊區的別墅裡靠剪息票生活…… 
  檢察官想得非常正確,蘇哈列夫要辦的事比賊幫的殺手和尋找首都的生意情況更重要。 
  究竟是什麼事呢? 
  煙卷無聲無息地在厚厚的孔雀石煙灰缸裡阻燃著,煙在升到桌子上的時候,很像傳說中的某種植物。辦公室主人熄滅煙,站了起來,這個重要的事只能是「俄羅斯性亢進劑」。 
  顯然,生產這種新的麻醉劑從最開始就不是某個容易激動的跑堂所能幹的,這一定是一個穩重而聰明的人,而主要的是這是一個有著巨大的、幾乎是無限可能的人所幹的。 
  根據上述說法,即許多說法之一,所有這些詭計都是由一個人想出來並且實施的,他就是生產「俄羅斯性亢進劑」的那個人。 
  那還是在一個月之前,檢察官不知為什麼就在想,如果這個神秘的人決意犧牲馬卓維茨基省的小工廠,那麼馬爾金是想得到更多的東西嗎?一億美金,正好是這個數目,為了這筆錢,可以去犧牲。 
  俄羅斯刑事案件中有犯罪記錄的這個人只能是蘇哈列夫,可是他消失了。 
  因此,如果上述這個說法正確無誤的話,那麼一切至少都已各就各位,除了那依琴柯和蘇霍伊兩人失蹤之外。如果和「俄羅斯性亢進劑」方案有關的這兩個人沒有任何蹤跡地失蹤了,那麼不得不認為錢就在他們其中的一個人手裡。 
  檢察官皺了一下眉頭,衡量了一下所有的可能性,在這場紙牌遊戲中就差那麼一張牌。也許,不是這種結論,也可能暫時是他,這個狡猾的人很有遠見地考慮到各種情況,他們中的這個人決定和他檢察官對著幹,來扮演一個粗俗的小傻瓜…… 
  但不管怎麼說,一張牌是不夠的。直覺暗示他這張牌原來是大王.如果有這張牌在手上,就可以想打死誰就打死誰。因此檢察官已經知道或幾乎知道,這究竟是張什麼牌。 
  克里姆林宮辦公室主人的行動給他帶來了前所未有的自信心。 
  「把車開到大門去吧。」他對著話筒說,很快地看了一眼他在大牆鏡上的影子,不知為什麼,他堅信自己是正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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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中角色



  白天,郊區下了一場潮濕悶熱的小雨,到了晚上天氣就變得特別晴朗、溫暖,使人感到舒服,在透明的鏡子般的天空上一塊雲彩都沒有,西邊的天空已變成了玫瑰色。 
  柳特躺在雨後潮濕的草地上,把臉埋到濕潤的大地裡。大地散發著蘑菇和樹林的氣息。如果你閉上眼睛就會想到,你不是在有著「卡勒基地」這個神秘名稱的完全機密的射擊場,而是在某個療養院。確實,兩發短促的自動步槍連射是不會讓你陷入沉思的。其中一次連射從他的左邊響起,另一次是從右邊,射擊聲嗡嗡地響徹在田野上空,並從不遠的森林折回到射擊人耳內。 
  這是目前首要的課程,在這次按照戰鬥策略在溝壑縱橫的地方上課。 
  馬克西姆更用力地握著M -16自動步槍的前托,並更舒適地安上了槍托,把它頂在肩上。現在,樹與樹之間就該出現目標了。總共只有幾秒鐘的時間,但從第一聲槍響就要擊中目標。 
  突然在十字路口後面,在裡亞賓那所在的指揮塔上,傳來了揚聲器震耳欲聾的響聲。 
  「柳特學員,停止上課,把武器交上來,回到基地……」 
  馬克西姆站起來,把自動步槍扔到背後就走了。他不知道為什麼裡亞賓那命令取消今天的課程,但直覺告訴他一定不是這麼簡單。 
  為什麼招呼他呢? 
  能發生什麼事呢? 
  馬克西姆一點都沒流露出激動,尤其沒顯露出吃驚。因為他曾經在克格勃這個機構服役了三年,和所有俄羅斯專門機構中最秘密的、最神秘的部門有著直接的關係。由於領導的背叛,他失去了家庭,在鐵窗後度過了三年,因此他有權不相信任何人。 
  如果現在他對什麼感到奇怪的話,那麼,在任何時候、在任何情況下他都不會流露出這一點。 
  就比如現在吧,他默默地交出了武器和彈藥,默默地坐上了指揮官的吉普車。 
  裡亞賓那神情專注,面色很嚴峻。他坐在方向盤後面不時地斜眼看一下坐在旁邊的人,好像試圖確定那人猜到什麼沒有。 
  馬克西姆注視著前面,整個表情似乎說:「你想觀察我,我在執行命令。要知道,我不是普通的人,而是一個機器人,是一個為了完成一定目的的小齒輪。我只能聽,不假思索地行舉手禮說是。」 
  很快出現了四周都是高高水泥圍牆的「卡勒基地」。 
  「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人將和你談話。」裡亞賓那目光沒有對著柳特,就事先通知他說。 
  馬克西姆沉默了一會兒,這個沉默可以有兩種解釋;一種是同意,另一種是無所謂。 
  金屬大門打開了,吉普車開進了院子。 
  「在二樓等您呢,」裡亞賓那通知說,「在我的辦公室裡。」 
  柳特關上了車門,沒有轉身,逕直向入口走去。 
  從對發爾托夫斯基隔離偵訊室那次談話起,他們已經有兩年沒見面了。柳特以後最經常想起的就是這個人,並且每一次都發覺自己有這樣一個想法,他對這個人有著雙重的感情。 
  從一方面講,漢恰耶夫不自覺地欣賞戴著老式金框眼鏡的這個人。因為那些比他有經驗比他聰明的人總能引起他的這種感覺。從另一個角度講,又怎麼能正面地接受把他送進監獄的人呢? 
  檢察官坐在辦公桌後,背對著門,但馬克西姆立刻就認出了他。即使這裡是個不大的辦公室,即使有十個人,穿著一樣的衣服,並且背對著他,柳特也不會弄錯的。況且不僅僅是他一個人有這樣的感覺。 
  為什麼? 
  一些人在這種情況下可以誇誇其談他的直覺,另一些人會談他的某些神奇的能力,還有一些人會談他具有很少人才有的那種統治的才能。然而這種能力很久以來就在他的身上表現出來了。 
  誰對呢?大概第一種人、第二種人、第三種人都對。 
  「晚上好,馬克西姆·亞力山大羅維奇。」男人很有禮貌地衝著涅恰耶夫笑著,就好像他們不是兩年前分手的,而只是昨天。 
  「近況怎麼樣?」 
  在另一種場合,緊接著問候這一問題聽起來很是愚蠢,只不過是為了開始談話而問的,但涅恰耶夫憑著直覺分析出這個問題中有著某種神秘的含義,因為從前的委員會委員根本不屬於在老生常談的問題之後就講述自己全部生活的那種人。 
  「謝謝,很好。」馬克西姆在握著伸過來的手時簡短而冷淡地答道。 
  「請坐。」客人很客氣地建議道,並一直等到柳特坐在桌旁,資的那些人,還瞭解了麻醉劑的特點。這種麻醉劑使用一次就可以使人忘記自我,同時也瞭解到,往方案中投入巨資的那些人在克里姆林宮中極高的職位、等級中佔有什麼樣的位置,還瞭解到在波蘭事件披露後他們的反映…… 
  說話人盡量避開對所發生事情的評價,尤其是對簡單的說教的評價。敘述事實,列舉姓名、職務、年表和事件的地理位置,等等。 
  那麼他自己又有什麼道德說教呢?一切都極為簡單和清楚,甚至是很自然的。 
  很清楚,那些很有影響的人決定使錢運轉。即用投入的一美元賺幾百美元。當然,這有很大的冒險性,因為刑事機關正在研究麻醉劑。然而沒有冒險想多得一分錢也難!而以後,正如卡爾·馬克思指出的那樣:「不存在資本家不是為了百分之百的利潤而去冒險的犯罪。」有人曾說過,剛剛度過野蠻的俄羅斯資本主義最初積累階段的特點是人類的面孔,還是那個露出牙齒的野獸?資本家的世界就是無法制的世界,還是在學校時就學過,一切就是那麼簡單。 
  錢就像煙一樣,像早晨的霧一樣失蹤了,失蹤得無影無蹤,工廠被波蘭人毀壞了,因此無論是在克里姆林宮牆外,還是在杜馬,在白宮,還是在盧勃揚卡,瓦爾瓦拉,那些身居要職的投資一承租者開始倒下,就像房子的木柱,因為他們都患了心肌梗塞。 
  生活能力較強的一些人開始驚慌,野蠻的醜聞不斷發生。 
  就所發生的事存在著至少兩種說法。 
  第一種說法是:這一億美元被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那依琴柯據為己有,他正從莫斯科在觀察華沙,這是一個紋身的黑幫首領,這是一個能行走的特列季雅可夫美術館。恐怕,他使他所憎恨的國家分離,正如常理那樣,把國家的四分之一列入到地盜竊團伙的範圍內,至於侄女被綁架和自己的死都遠遠地拋在一邊了。 
  按第二種說法,錢在蘇霍伊那兒。這種說法很有趣,儘管相當複雜。細節是這樣的:最後,蘇哈列夫不能在俄羅斯組織生產「俄羅斯性亢進劑」,因此這就需要在波蘭進行,因為波蘭與俄羅斯比較親近,並且是比較安定的國家。但對方案的檢查卻落入了那依琴柯的手裡,也就是蘇哈列夫不久前的敵人。盜賊頭子一定不知道誰在捍衛工廠,否則,劇本就完全是另一樣了。科通應當控制資金的運轉,以後把整個方案壓在自己的身下(在莫斯科就是這樣計劃的),但蘇哈列夫認為,在這個劇中他不是跑龍套的,而是總導演,因此他改變了劇本,改變了事件發生的進程。他和波蘭人簽了協議,讓波蘭人去毀壞(波蘭警察的榮譽)他在馬爾基尼亞的生產,然後他非常平靜地拿走了錢(卻說是波蘭人,這些下流的東西,都給自己拿去了),這之後,他自己就消失了。為了用短級繩在法律上制約他,他綁架了科通的侄女,他說,只是想教訓他一下。 
  儘管只有科通才會這樣成功地和波蘭專門機構串通一氣。 
  因此任務是這樣的:弄清楚科通的位置(如果至今他還在俄羅斯的話),還有蘇哈列夫的位置(也不知道這個惡棍能在哪裡),跟蹤、偵察、聯繫,試圖找到答案。也就是錢,他究竟如何處理了? 
  暫時這就是全部。 
  「如果我拒絕呢?」涅恰耶夫明顯不友好地看了對方一眼。 
  「如果我現在不接受這種任務呢?」 
  「您是不會拒絕的,您又面臨沒有另外的出路……您知道,任何人任何時候也不能獨立行動。」對方小聲地說,邊說邊站起來,毫無疑問,他自以為他說的這句定義是警句呢。 
  「但是,如果不管怎麼說,我就是不同意呢?如果我就想做我自己想做的事呢?怎麼辦?還要把我送到監獄裡去?」柳特吸了口煙。 
  「您不會拒絕的。」檢察官很客氣地笑著說,這個句子聽起來是那樣的寬容,那樣的自信,以至於對方忍不住問了一個很自然的問題:「為什麼您會這麼想呢?」 
  「我已經全都計算好了。」 
  「替我?」馬克西姆神經質地把煙灰彈到了煙灰缸旁。 
  「替您。」克里姆林宮高級官員不動聲色地說。 
  「但是,這是為什麼呢?」柳特真的生氣了。「為什麼您替我安排好一切呢?為什麼您想決定我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呢?為什麼您來為我的行動做計劃?」 
  檢察官屈尊地解釋道:「想要證據嗎?也就是『為什麼?』請聽吧。」他蹺起二郎腿,小心地正了正領帶夾,瞇起眼睛看了一下對方的臉,便朝他頭的立方共處看去,『「我向您提出幾個問題,儘管我已經知道答案,對所有的問題您只會回答同一個意義的』不『,除了最後三個問題外。 
  是這樣,「突然,檢察官用手畫了一個半圓,支在看不見的空間一點,」您不會拋棄娜塔莎,用高尚一點的風格說,不會把她扔到聽其自然的地步吧?您體驗到對她的感情嗎?完全的無所謂和父親的感情沒有任何共同點?是這樣吧?不是?!要知道您不是一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人吧?就像我的下級您的直接領導裡亞賓那吧?當您在獄中時,您和她通過信吧?您已經救過她一次了。您,亞力山大羅維奇和其他人不同之處,您是真正的人道主義者.而不是像我一樣是冷血的、老好巨猾的實用主義者。我是帶著計算器、測徑器、計算尺,去接近生活,去解決生活的問題,而您則不然。話又說回來,接這個劇本吧,您,柳特,「說話的人有意識不按名字和父稱來稱呼對方,而是按著業務上的假名,為了讓對方明白,談話已轉入到納職業軌道了。」您,柳特,應當只用一個尺度來看生活:也就是通過射手特等步槍的光學瞄準器來看,不管這多麼反常,正是這一點才能使您永遠保持自我……您很清楚,我指的是什麼,不是這樣嗎?「 
  馬克西姆很憂鬱地沉默了一會兒,他已經無力反駁了。 
  「是這樣吧?您同意了?」檢察官殘酷地緊逼道,「或者是我說的不對?」 
  這次柳特回答了,但卻用低沉的悲傷的語調,因為他明白對方的話是完全的無條件正確的。 
  「您在利用我……又重新利用我,就像兩年前那樣。」 
  「毫無疑問,」對方嘿嘿地笑了一下,彷彿在說,「怎麼樣,最終我還是達到目的了。」 
  「您是在利用我不能接受所有人就像不能接受能使您骯髒的政治成功與否的形式這一點。」 
  「毫無疑問,我現在正在利用這一點,儘管我早已發現,政治永遠是骯髒的。」檢察官好像很難發脾氣。 
  「因此,由於您的好意,我應當爬到狗屎堆裡了。」 
  「別爬進去。整個世界都在糞堆裡,而您能穿白色的燕尾服,戴鹿皮手套嗎?我不能命令您,我只能建議您做這件事,還是只因為娜塔莎·那依琴柯的命運。」克里姆林宮的客人笑出聲來,「任何時候對您來講都不是簡單的事情。您能完成任務這就是最大的保證。因此,我希望您能完成,現在您同意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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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特出獄



  晌午。一輛「M -5」牌照的小汽車行駛在充滿煤煙氣昧的庫圖佐夫大街上。這是一輛低低的矮小的無煙煤顏色的車,鑲著匪徒色調的玻璃,車蓋上還有一個細小的、幾乎透明的天線。 
  烤人的棕紅色的七月陽光晃得人眼睛直疼,但汽車有不透水的著色玻璃遮擋,陽光射不進座位,太陽光點只好射到路邊,射到乾燥的七月空氣中,射到人行道的人流中。 
  柳特坐在這輛速度很快的汽車方向盤後面。 
  他已經有點不習慣在擠滿汽車的首都街道上奔跑,因此,他開著他的「比梅爾」車,開得極為小心,不時地檢查一下倒鏡,因為莫斯科總是有許多在路上瘋跑的人。最近,瘋子司機明顯地增加。在閃亮的信號燈前,有一個病人坐在垛著很多東西的運動車上,無所顧忌地把信號隔斷了,結果後面汽車撞到前面,一個身材高大刮了鬍子的汽車司機的後腦勺被汽車玻璃劃破了。 
  生活的主人就是那些吃飽喝足、對自己很滿意的人。這種人做什麼都可以。 
  「M -5」牌照車是值得愛護的,哪怕它是公家車,從車的外表一看就知道是匪徒的車。馬克西姆還是在「卡勒基地『對這車就完全歸他使用了,就像他在花環區的單間辦公室一樣。現在馬克西姆就是開車去那裡。終於就剩下他一個人了,終於在他心靈之上既沒有野營訓練,又沒有裡亞賓那對他那種人為控制。至於後者嗎,在任何場合下他暫時都不會出現。 
  柳特當然同意了檢察官的建議,因為他不能不同意。這個面帶個微笑的克里姆林宮的卑鄙小人瞭解他的弱點。 
  涅恰耶夫在回憶最後這次談話時,他病態地皺起眉頭,好像是因為慢性牙疼引起的反應。這一次他又被人利用了,而且那人還公開地、像嘮家常似的平靜地說:「我把您送到監獄,可又把您放出來了。」好像談話說的是一個送去長期寄存的行李。可話又說回來,人家不僅利用了他,而且還打算…… 
  對於柳特來說,檢察官在這次偶然的談話中帶有一種不祥的、遮遮掩掩的,甚至可以說神秘莫測的東西。 
  是的,檢察官原本不是像馬克西姆猜測的那樣。他聰明,工於心計,知識淵博,但這決不意味著他是一個正派誠實的人。金框眼鏡對於傻瓜來說是一種欺騙。木偶劇的編劇用看不見的線拉動木偶,讓它們有意或無意地注視眼鏡框而不是臉,而這時,那善於分析問題、發號施令、甚至蓄有陰謀的目光就會研究和判斷這些木偶的心理。 
  木偶就像他捏恰耶夫一樣,主人買來是為了遮掩他的偽善,遮掩他那軟弱無力的手勢,以及他那圓滑的句子。直到現在柳特才終於明白如何觀察隱藏在這薄薄的淡藍色鏡片後的眼睛:這是一雙無情的、冷酷的、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因此這雙眼睛就加倍的可怕。 
  一般人是不可能有這種眼睛的。只有他們,這個可怕的、離奇的、劇名為{俄羅斯當代現實》的編劇、導演們才配有這樣的眼睛。 
  他們往來於老廣場、克里姆林宮、盧勃揚卡、市政府辦公樓、阿爾巴特大街,居住在豪華的莫斯科別墅,乘坐黑色的黑牌照的高級小汽車,車上代替「羅斯」標誌的是俄羅斯的三色旗。棺材式的「奔馳600」轎車行駛在大街上,後面有兩輛汽車跟隨。這車橫衝直撞地開到對面的街上,衝著害怕的司機按響藍色的、閃光的報警器,因此崗哨警察差一點要吹哨以表示對親愛的領導的尊敬。他們在生活中也是這樣行駛,不顧一切,不顧交通規則和法規。這些吃人的暴徒就這樣生活著,生活在九霄雲外,生活在地球內和地球外。惟一鳴8使他們激動的就是金錢和權力。金錢和權力,是一個相輔相成的概念:錢可以得到權;相反,權力又可以帶來金錢。 
  被權力所包圍的他們和檢察官首先陷入到最卑鄙的政治中,通過麻醉劑生錢,什麼還能比這更醜惡,更噁心? 
  那麼,檢察官和科通或者蘇霍伊的區別是什麼呢了他更壞,比他們還壞得多。至少那個那依琴柯總是很誠實地、坦白地宣傳他的目的:盜賊就應該偷,偷是他賴以生存的食糧,盜賊是想把他們憎恨的國家變成他們所希望的樣子。況且,正如克里姆林宮刑偵人員在「卡勒基地」確切說明的那樣,盜賊頭目從一開始就討厭和麻醉劑聯繫在一起,因此他不得不超越自己的信仰,就是說,他要逼迫自己正唱賊歌的喉嚨改調。第一,他對「從克里姆林宮角度看事的人」負有一定的責任,第二,地打算把從「俄羅斯性亢進劑」獲得利潤的那些巨資轉到賊窩,這件事更為重要。 
  是的,柳特同意赤手去扒這堆真皮,同意這次扮演手拿特等射手槍的木偶,然而,這並不意味著他將永遠在各方面都是木偶。讓檢察官牽著這根線吧,但世界上沒有永遠剪不斷或拉不斷的線。 
  確實,在這件事上,檢察官好像事先定好了監視方法,派裡亞賓那監視柳特,官方派裡亞賓那表面是為了保護或是幫助柳待,暗地裡卻是為了監視他…… 
  「給我派了個看門狗,怕我逃跑?」涅恰耶夫在這次有紀念意義的談話結束時,聽了檢察官的公開聲明,他很感興趣。 
  『您坐潛水艇還能跑到哪去呢?「檢察官用令人害怕的坦率說道,咧開嘴笑了起來,因為他已經事先知道了一切,」現在誰還需要誰呢?而裡亞賓那和您在一起,只是為了在您激動時不做出傻事,馬克西姆·亞歷山大羅維奇……「 
  馬克西姆的思路被討厭的、刺耳的聲音打斷了。那輛擋在他前面難得很高的運動車在過十字路口的柏油馬路時尖叫了一聲,立刻就衝到汽車隊列的前面。前面是急轉彎!生活的信條就是;注視前面的腳下地面,緊急鬆開離合器一直到下一個十字路口,為了向他們證實,行駛得多麼正確,剎車剎得多麼及時。 
  馬克西姆在煙灰缸裡彈了一下煙灰,又平穩地開動了汽車。 
  當然,在「卡勒基地」學完汽車駕駛課程之後,他能向那些蠢貨證明,他的開車技術一點也不次。可為什麼他要證明這一點呢? 
  車頂上帶著長長天線的黑色轎車平穩而沉重地在道路的左側行駛,馬克西姆繼續著他那不愉快的思索。 
  那麼,他要像檢察官為他計劃的那樣做好一切,如果做好…… 
  而以後呢? 
  而以後,按照邏輯,當目的達到之後,就會立刻除掉他,因為他知道得太多了。在大門口悄悄給他一棍子,偷偷地打上一槍,那麼,一切問題都解決了。 
  對於他們,至少…… 
  封閉的空間總是讓人覺得苦悶。牆限制你的視野,天棚壓抑著頭腦,因此給人的感覺是沉重的預制板隨時都會落在頭上,把易碎的肉體理在它的下面。甚至地板也開始顫動,並在下陷,於是這些破碎物把你拖到地獄…… 
  正方形的房間不太大,從門到窗戶五步,從一面牆到另一面牆也是五步。頭上是一個從幾何學角度來看很正確的正方形窗戶,窗上鑲著厚厚的玻璃,房間裡堆著天藍色的破被。乳白色的光線照射著玻璃,使人覺得窗戶是不透明的,但事情不在玻璃上,天氣就是這樣。除了這光線之外,什麼也看不到了…… 
  一天之中,娜塔莎要往窗外看上一百次,大概她用腳步丈量房間的橫向和縱向也得有一百次了,但這只是最初這段時間。監獄的囚室就是這樣,她一直這樣認為。不過,這個房間和囚室的區別在於它的相對的舒適,大大的軟床、大電視、錄像機、冰箱、空調、多層的書架…… 
  甚至她還有個僕人。姑娘就這樣自己來稱呼那位身體強壯、沉默寡言、長著灰色面孔的醜男人。這個醜男人一天出現三次:早晨、中午和晚上,給她帶來吃的東西,然後把餐具拿走,並完成她的小小請求。 
  不論姑娘怎樣試圖和這個醜人交談,怎樣想開始談話,他都看著她,彷彿什麼都不明白。好像眼睛什麼都沒看見,嘟嚷著回答了什麼,就走了,把裝有盤子、碗的車推走了。 
  大概他是個聾子。 
  從一開始,也就是他到這裡之後,娜塔莎就想和他好好談談。她笑著,甚至有點賣弄風情,對他提出一些完全自然的問題:為什麼河上警察局那些可怕的人直接把她從莫斯科河上的遊艇裡綁架了。為什麼把她軟禁在此?為什麼不允許她給媽媽打電話,媽媽現在一定很著急,很著急。總之,她現在到底在哪兒?姑娘沒等到他回答,就開始吵鬧,哭喊,說她有個好像是做律師工作的有威信的伯伯,如果不把她放了,她的男朋友馬克西姆就會來,他會跟著她的,他脾氣暴烈,一定會把他們都打死,總之,他門沒權把她關起來…… 
  然後,這一切就很自然地結束了。結果就是:娜塔莎忘記了一切,忘記了媽媽,忘記了不久前在母校舉行的舞會,忘記了她在那裡是那樣的美,那樣的出色,忘記了有權威的律師伯伯,也忘記了最奇怪的事,甚至連馬克西姆也忘記了。 
  這些事發生得並不明顯,好像誰拿濕海綿從它的記憶板上擦掉了一切,用股粉筆亂塗掩住了主要的東西……而這主要的東西就是每個正常人所渴望的幸福,現在,姑娘幾乎在肉體上能感覺到這種幸福了。 
  娜塔莎甚至都沒發現,有一天清晨,醜男人和一個更醜的陰沉著臉的男人一起來了。這個人好像一切都是正方形的,頭、肩,甚至連他的駝背。 
  他們給她喝了一杯可口可樂,姑娘像傻子似的笑著,喝下去了,閉上眼睛,就躺在床上了。 
  因此說,她是幸福的,幸福的,非常幸福的。她絕對的幸福,不可轉變的幸福,幸福充滿了整個狹窄的房間,幸福和極度的快樂從這個床對面的方窗戶中流出來,牆和空氣中都被幸福所美化,幸福從沉默的電視中靜靜地滲出,又以悅耳的沙沙聲溶入大腦中。 
  幸福、幸福、幸福…… 
  甚至在她的舌頭上轉動著常用的、穩定的搭配「希一英一幸」,最後這個溫柔的音節又拉長了:福……福……福…… 
  那麼,幸福是什麼樣的呢?幸福就是你什麼都不需要。不,只要一點:那就是躺在床上,哪怕是躺在這個狹窄的房間,哪怕是一個人,躺在那裡感受自我,傾聽自我,聆聽幸福的音樂、九霄雲外的音樂.感受那看不見的周圍的氣氛。 
  彷彿海水流淌到濕潤柔軟的沙灘上,那奔騰的海浪撫愛著、舔吮著草原,頭上是淡藍淡藍的天空,這種蔚藍色刺痛著眼睛,手沉沉的,不聽使喚.但正是這種不聽擺弄更使人興奮。 
  因此,不願想任何事,好像她能完成任何願望,隨便是誰的,隨便什麼樣的,並且相信別人告訴你的一切,因此你才是幸福的。 
  後來,娜塔莎被放到一個很大的轎車裡,那車輪上是一間小房子,裡面有電視、錄像機、冰箱,於是,她被拉到某地去了,姑娘甚至連問都不問,究竟上哪兒去。哪怕上大邊也好,因為現在對她來講,到處都那麼美好。 
  但是,很快這一切就結束了。 
  迷惑她意識的那種令人愉快的毒氣不易察覺地消失了,因此這事變得奇怪起來。她是那樣的嬌小,沒有自衛能力,所有人都不在身邊,在陌生人圈子裡,在那麼個巨大的汽車裡.而且還從外面鎖上了門。尖尖的樹梢在窗外慢慢地飄動,在一絲光亮裡透出蔚藍色的天空,隨後。烏雲又把藍天遮住了。由於這種變換娜塔莎不知為什麼感到非常孤獨,並且很想大笑,大概是由於對自己的可憐吧。 
  汽車沿著公路不知駛向何方,姑娘掀開被子站了起來,用不聽使喚的雙腿走向把車廂和司機駕駛位置分開的玻璃板。 
  方向盤後坐著一個長著一雙突出眼睛的紅臉人,那個特大的金寶石鑽戒不知為什麼引起了她的注意。娜塔莎覺得她在哪兒,曾經在另外的生活圈子中,見過這個人,遇見過他…… 
  和戴鑽戒那人坐在一起的那個穿白西服的人在坐位上坐立下安,當他聽到後面乘客輕輕走動的時候,他甚至沒轉到她那面,只是漫不經心地說出幾個神秘的、有些可怕的字。 
  「你聽,蘇霍伊,她好像已經清醒過來了。」 
  「現在我們快到卡路加了,再給你一份藥。」坐在司機旁被稱為蘇霍伊的那人回答道。 
  所有這一切是那樣的可怕,姑娘又重新回到車廂的深處。坐穩之後,她用手擦了擦鬢角,現在她感覺頭腦中一片空白。。突然,大腦中有一個對比,意識急劇的拍擊把好像是曾經喜愛的節目《電影旅行俱樂部》某種地理的、民族的什麼東西推到記憶表層中,而對比也是這樣的,在某個很遠、很遠的亞馬遜河附近的原始森林裡,居住著一支野人部落,這個部落去圍獵其他部落,但不吃掉他們,只是割掉他們的頭,取出大腦,把顱骨晾乾,然後把熱帶樹木中一種多汁的、鬆軟的軟東西塞到顱骨中,這是一種宗教儀式。姑娘覺得,對她也在做某種類似的事,取出大腦,住頭裡塞上一種東西,而沒有這種東西她現在連一分鐘也活不了。 
  很快,汽車停下來了。紅臉男人走進後車廂,默默地遞給姑娘一杯果汁,姑娘機械地把它喝乾了,她太渴了。 
  又是那看不見的水流,那輕輕地拍岸浪聲,輕撫著大腦,於是她又重新想完成任何願望,使所有人以至於每個人都幸福,並已,波浪要把她帶到柔軟的沙灘上,使之溶化。 
  當娜塔莎重新清醒的時候,顏色消失了,她的眼神暗淡了,平穩的水流阻止她跑動,那無邊無際的海水又變成了泥坑裡發霉陳積的臭水。 
  於是,重新又是房間,但是已經是另外一個,稍小一點。桌子、椅子、床、電視、天棚下高高的窗戶。在世界上除這之外再什麼也沒有了。 
  姑娘從床邊站起來了,走到窗前,踏著腳欠起身來,抓住窗台,往下看:下面是各樣的房頂,褐色鐵皮,黑色油氈紙,灰色的石棉水泥板,紅色的磚,白色的水泥。那邊是正方形的斜坡,斜坡上豎著一動不動的像樹一樣的黑色天線,而且這種樹很多,很多,整整一片樹林。 
  這淒涼的鐵樹林,使娜塔莎傷心並控制不住對自己憐憫的感情潮水般油然而生。一瞬間這種感覺取代了所有其他的感情,甚至不久前那種絕妙的完全幸福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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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搜尋



  在現代飛速發展的技術信息世界裡,實際上任何人願意或者不願意,不可避免地都會留下許多信息的痕跡,但正是應當注意觀察、收集這些信息,並把它們探合在一起,因此,這些痕跡就會告訴你許多東西,如果說不是全部的話。 
  現代人簡直不可想像自己沒有電話將會是什麼樣的,而這也就意味著在必要時,或技術可能的情況下可以確定他的號碼、家庭住址,記錄下談話,可以用測謊器分解或分析打電話人的語調。移動電話更好一些,因為它可以使你測出剛才打電話人的位置,又能跟蹤追查他在空間的移動範圍。 
  現代人通常乘坐個人汽車,而這種汽車一定有國家的統一牌照,知道這個牌照號,就可以到國家汽車信息計算機基地查找出該汽車登記人、登記時間、出廠年代、它的技術狀況、車主開該車有多長時間。 
  現代人經常借助信用卡來消費,這樣就可以跟蹤你的支付能力,而且還可以知道購買東西的地點,知道你喜愛的餐廳、俱樂部,並根據你買的東西判斷出你的習慣和愛好。 
  總之,現代人非常喜歡有線電視和衛星電視:喜歡的電影片、體育節目或者是電視演出,都可以直接從家裡用電話預定。 
  為了接收這些節目必須有專門磁卡,它有點像地鐵的電子車票。 
  現代人把這種卡放到電視接收連接孔,就可以探測出各種機構秘密,從馬克國際商務部到秘密特工機構。因此,這些或那些機構就可以計算出來,他更喜歡哪些節目,在一天的哪個時間通常看衛星電視,有哪些規律……這種方式很容易就可以確定出電視用戶的性格,而且還可以確定出許多其他的東西,如美學觀點,生活基準點,體育愛好,文化水平,性格特點,一天的分配,甚至性別……所有這些被聰明的計算機程序仔細審核的、專家分析的信息可以或多或少地展示出一個人完整的行為圖畫。 
  最終,現代人要是離開帶有因特網絡程序的計算機,簡直不能設想將如何生活。一個人如果具備一定的技術技巧和活動能力,他就可以按照這個網絡進人任何網絡的計算機,這種計算機甚至可以搜索到幾萬公里以外需要的信息,必要的時候,可以使別人的計算機傳染上治不好的病毒。 
  巨大的城市像螞蟻堆似的,在那裡很容易丟失,雖然鄰居們住在同一個院子裡,卻相互幾個月見不著面,在那裡誰也顧不上誰的事,但即使這樣要找一個人也不那麼困難,因為他總會不自覺地留下多種多樣的蛛絲馬跡,善於辨別蹤跡的人不是那些拍攝電影借用的印第安人,可以按著腳印在塵土飛揚的高山草原確定出騎者的年齡、疾病和他的武器,也不是已不時興的捨爾洛克。霍爾姆斯拿著把小提琴,抽著煙斗,並用演繹方法推斷事物。善於辨別蹤跡的人和暗探,通常是沉默寡言、不引人注目的人,他們整天都坐在網絡計算機旁。 
  柳特坐在他的新房間監視器屏幕前,不山自主地想到了這一點。 
  完成檢察官的任務要從分析開始,就像現代技術信息世界所規定的那樣。為克里姆林宮上層官員報告情況的秘密機構,很客氣地向馬克西姆提供了進入秘密網絡的方法,這個網絡包含所有必需的技術資料:電話號碼、自動機器的商標和國家註冊、業務信息、告密的報告、刑事案件、法庭調查和判決的材料,還有多數不公開的有「絕密」印章的材料。還有周圍環境、聯絡方式、習慣和自傳。無論是科通的材料,還是攜款而逃的第二候選人蘇霍伊的材料,在這裡都一目瞭然。 
  不過,他不得不把分析放在一邊了。馬克西姆剛剛熟悉給他提供的材料,就開始實地勘察,但不是從加工現成的信息,而是直接從「俄羅斯性亢進劑」特點著手。如果說決定把這些離奇的資金投入到這個方案中的不是某一個人,而是一批身居高位的官員,那麼這個方案就值很多錢了。 
  究竟值多少呢?這是應當弄明白的。 
  有關「俄羅斯性亢進劑」的材料突然把涅恰耶夫帶到更為嚴肅的想像中,他甚至想起那筆失蹤的錢。 
  鍵盤在悄悄地、幾乎聽不見地沙沙響著,隨著鼠標的移動,在監視器的屏幕上聽話地豎起一排排枯燥的化學公式、技術過程的特點、醫學見證、各種各樣的圖表、表格。這裡只有一個總計劃,計算機沒有提供任何公式,以及生產麻醉劑的任何描述(顯然,這一切檢察官也沒掌握,但信息至少還是提供了事情的縮影)。 
  柳特注意地閱讀著文字,好像所讀的每一個字將永遠留在記憶中。 
  事先命名的「俄羅斯性亢進劑」那酸酸的麻藥,是在八十年代末,在秘密化學防衛部隊偶然綜合生產出來的。由於八十年代末全球形勢的變化,由於資金不足,方案有一段時間擱淺了。從科研所退職之後。對實驗標本進行綜合處理的化學家試圖在莫斯科附近的一個城市用手工生產的方式來生產這種麻醉劑,卻被莫斯科刑事機關發現了。 
  在一九九四年初,阿。斯。米特羅法諾夫公民在馬爾基尼亞(波蘭馬卓維茨基省)協調了麻醉劑的生產。在波蘭安全部門的共同努力下,消滅了試驗工廠之後,關於生產技術流程的公式和信息,如石沉大海一樣消失了。 
  一次使用一份「俄羅斯性亢進劑」就會產生製造穩定的習慣綜合症,這在現代醫學中還沒有可以恢復的方法,因為麻醉劑的類似標本還沒遇見過。 
  閃著藍光的監視器把不斷變換的閃亮的光點反射到涅恰耶夫的臉上,而分析家卻從來沒有過那樣嚴肅和集中精力。 
  特別明顯的地方未必能躲過他的注意力:「俄羅斯性亢進劑」不是那種可以使人神魂顛倒或普通廉價的麻醉劑。談話時講到這是一種強大的心理攻勢方法,這種方法和以不明顯地但卻完全影響人的心理,讓人們在這種情況下產生一種完全絕對的幸福的錯覺。 
  隱蔽地操縱社會的意見,形成穩定的老一套行為,操縱千百萬人的意識,即完全的、獨佔權力,這就是把巨資投入到這個方案中的那些人的最終目的?! 
  涅恰耶夫吸起了煙,沉思起來…… 
  現在好像從密佈的奶色的霧中出現了一個清楚的輪廓,如果說這不是全世界災難的輪廓,那起碼也是全俄羅斯災難的輪廓。允許用「俄羅斯性亢進劑」大規模地麻醉人民,就是企圖永遠地把人民變成一個巨大的可以輕易操縱的聽話的木偶。生產這種可怕的麻醉劑將成為生產的主流,因此,如果檢察官這個可怕的人物成為這個方案的總指揮,那麼俄羅斯將可能完全變樣。世界永遠也不會像原來那樣了。那些被控制的傻笑者已經不希望任何東西了,除了定期的一份綜合幸福的藥,他們將是一群沉默不語的、幸福的奴隸。 
  假如蘇霍伊,或者科通,或者上帝,或者魔鬼,都經營一般的傳統的伏特加酒,而這種酒會比「俄羅斯性亢進劑」將來更多的利潤,那麼,這件事就未必使那些身居要職的投資者那麼感興趣了。伏特加酒不可能從全球範圍影響人的意志,因此,也就不能給予全球的權力。 
  喝多了,再喝點酒以解酒,然後就去上班了,然後下一次還如此。酒精,這一針對俄羅斯傳統的麻醉劑,儘管可以掩飾世界的不完美,但卻危害人的健康和心理,而最主要的是災難性地降低人的工作能力。如果人不勞動,不妨在機床旁,不生產物質財富,這將整體地降低生活水平,因此,將預示著破壞性的劇變。 
  是這樣,如果相信附函的備忘錄,這就是完全的、無盡的幸福,也就當然不是幸福本身,而是幸福的錯覺,是一種感受,但卻是純粹的身體感受,因此,如果給人一種幸福感,這將不次於任問幸福(本身)。 
  幸福的人任何時候都不會生氣,任何時候都不去考慮自己那像牲畜般的生活,任何時候都不想改變這種生活。 
  毫無疑問,投入到這個方案中的一億美金的確是很重要的,但卻不是最主要的論據。 
  馬克西姆神經質地熄滅了煙,又重新操縱起鍵盤。他不由自主地發現,他很激動,而這種情況對於他來說是很久也沒發生的事…… 
  使用「俄羅斯性亢進劑」可以使人的心理極度不穩定、不定型,它可以操縱人的行為或思維過程。一個人如果定期服用哪怕是這種麻醉劑的很小劑量,他將停止檢查自己的行動,「俄羅斯性亢進劑」可以促進降低自我評估的出現,服從任何命令的病理要求的出現,使得你實際上不去想後果,而是壓制甚至是很簡單的分析能力。具備百分之百的心理矯正作用… 
  … 
  關上計算機之後,柳特走到了廚房,「叭」的一聲把窗戶打開,流進一股晚間的冷空氣,把窗簾吹得像木船上的帆一樣。血湧到太陽穴,不知為什麼,他有意無意地想起了被水淹了一半的隔離間,水不斷地湧來,已經淹沒到你頭頂,面臨危險,卻沒出路,並且也不會有出路,因此,由於這種絕望,他有點不自然了。 
  馬克西姆在計算機旁已坐了兩天了,實際上就沒出過門,因此,在這之前他已經掌握了全部的信息:既瞭解了「俄羅斯性亢進劑」,又瞭解了毫無疑問正在生產這種藥的蘇霍伊。 
  現在柳特堅信的木僅僅是一億美元在蘇哈列夭那兒,而且還相信蘇霍伊將把這筆錢投入到擴大這個方案上去。 
  然後呢? 
  然後,大概這個魔鬼劇的最後一幕就開始了,檢察官就會親手帶走這位不自量的權威者,從側面的幕後走出來,自己開始生產,於是…… 
  後來將會怎麼樣,馬克西姆自己也不很清楚:因為這個不顯眼的。一行行的啟示錄未必就能按著統一的劇情去發展。他只知道一點,那就是會發生某種可怕的事,而且是不可改變的,如果他不能阻止這件事的話,再也沒有任何人能阻止了。 
  事情突然來了個意想不到的急轉彎。原來最簡單的純刑事案件(原則上是哪種差別呢? 
  一千美金、一百萬美金還是一億美會呢?),卻未必不具有全世界的啟示錄的規模。 
  「俄羅斯性亢進劑」在匪徒手中? 
  刑事犯大規模地把公民變成聽話的傻子,因此從他身上搾取錢比騙他們的錢更為容易。 
  確實,他們可能還沒有請到麻醉劑的真正威力,但要知道他們會明白,很快就會明白的,他們手中有什麼武器。 
  「俄羅斯性亢進劑」在檢察官手中,還是在像他這種人的手中? 
  這也很可怕:在任何時候任何權力都希望不僅使人的肉體廳在服從於它,而且希望人的思想和願望服從它,因為思想是人行為的第一原因,而如果思想將受程序設計…… 
  於是在馬克西姆面前,在所有複雜的問題中又出現了一個傳統的問題,這個問題他覺得是解決不了的,怎麼辦呢? 
  這是一個哲學問題:兩者必選其一。或者是蘇哈列夫,或者是檢察官。 
  麻醉劑留在蘇霍伊手中? 
  或者是跟蹤權威者,把他交給戴金絲邊眼鏡的那位有教養的克里姆林宮的卑鄙小人? 
  但仍然作為旁觀者是決不可以的。因此,柳特盡量暫時忘掉最初的原因,開始從事問題的純技術研究:伊萬。謝爾蓋耶維奇。蘇哈列夫的蹤跡涅恰耶夫暫時還不知道,他以後將如何行動,眼下應當弄清楚這個人的位置,『「俄羅斯性亢進劑」在他手上,鑒於事情極為重要,甚至被綁架的科通侄女也退到了第二位。 
  確實,在整個全景或多或少的清楚之後,馬克西姆又明白了一個劇情的進展。這個進展一定是檢察官計劃之中的:蘇霍伊不消滅科通,他就不會罷手(盜賊頭子變得雙重危險,因為他知道得太多了),正因為這一點才派他去幫助老人。怎麼能知道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能在哪方面給予幫助? 
  第二天早晨,涅恰耶夫要求在莫斯科的「卡勒基地」設了一台有司機操縱的自動定向儀。 
  以後三天要了一台帶篷的車頂上帶有奇怪天線的福特牌汽車,走遍了整個莫斯科,可以說跑遍了首都的各個地區。 
  第四天,柳特睜著塌陷的眼睛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他感到自己完全被打碎了,耳朵裡一動就像傳來左輪手槍的尖叫聲,眼前好像晃動著測位器的散光和自動步槍那綠色的準星。 
  但最終的結果還是出現了:兜裡放著記錄什杜卡和蘇霍伊的多次電話談話的盒式錄音帶。 
  兩個用戶的自動測向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專門的計算機目錄,機智的聲音分析專家算出,第一種聲音毫無疑問是米特羅法諾夫,而第二個聲育是蘇霍伊的。 
  不過,要測出移動電話使用人的位置是沒有可能的,毫無疑問,他們裝備了反測定儀器。 
  但是,有一點是確切無疑的,那就是明天早晨,即6月20日,米特羅法諾夫公民,他即是扎沃德諾依(已是蘇霍伊最親近的聯繫人),應當出現在莫斯科,為了會見自己人,即在談話中稱為赫沃斯特和奇利克的兩個人,這樣,確定最近來人的位置和特徵就是技術問題了。 
  米特羅法諾夫出現在莫斯科的原因尤為重要,根據蘇哈列夫和什杜卡的談話,柳特已經知道了,蘇霍伊的匪徒們已發現科通現在的住址。根據所有的跡象判斷,扎沃德諾依和他的「公牛」們被授權消滅合法的盜賊,確實在這之前,米特羅法諾夫應當從阿列克賽。那依琴柯那兒得到某種信息。 
  是的,在現代技術信息世界裡任何人想或不想,都木可避免地要留下某種信息。但是,這個信息經常是極為可怕的,就連一個善於辨別各種蹤跡的人,一個暗探,甚至是最有經驗的人,像柳特這樣,也不能相信它的可信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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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特出擊



  扎沃德諾依不知道,為什麼蘇哈列夫那麼急著讓他到他那兒去,為什麼讓他坐上這個對於權威者不習慣的、準確地說有點像旅遊小麵包似的巨大汽車,為什麼不帶保鏢,突然從莫斯科來了。最終,他無論如何也不明白主要的問題。為什麼,為了什麼目的他們來到這個骯髒的小城市。這個城市如果從地圖上看,你就會迷失在卡盧加州那綠色的沼澤空間中。在俄羅斯一望無際的中間地帶被正確分開的正方形中,在那個地方名勝古跡中有一個紙盒廠俱樂部。這個俱樂部在週六、週日有舞會和拳擊比賽,而在平日上演暴徒生活片和黃色影片,還有一條由於不遠的養豬場的糞堆而變得渾濁的小河。 
  莫斯科犯罪集團的頭目,也可以說是整個俄羅斯罪犯頭目,在這個糞堆裡,有什麼還能比這更蠢的事呢,然而,不必打聽,莫斯科最大的匪徒聯合會的總頭子現在看上去更加肆無忌憚,並且要比任何時候更加自信。他很久以前就為自己制定了繼續行動的計劃,並已超前了許多,因此現在當所有障礙被排除之後,他不著急,很理智地把這一計劃在生活中實現。米特羅法諾夫剛張開嘴要問問題,權威者用那麼明顯的懷疑態度看著他,於是話又吞了回去。 
  是的,蘇哈列夫確實知道。他想什麼,就能做什麼,在他到來之前,整個這座城市就被收買了。正如通常所說的,連根拔。這個貧窮小城的行政長官、警察局的領導、紙盒廠的廠長,甚至連東正教的神甫們和民警機關和刑事部門的偵緝人員,也就是政權的所有代表,他都很客氣地把他們餵飽了。但是還是能找出幾個過分原則的人,他們試圖向上級報告,然而他們中間的一人很快就在一場車禍中神秘地死去了,另一個成了生產中不幸的偶然事件的犧牲品,第三個由於食物中毒而死亡。總之,不同意市裡新秩序的人不多,這樣蘇哈列夫就成了這城市的暗中佔有者。 
  蘇霍伊坐在一家單獨小二樓的台階上,這個小樓是著急地從一家當地居民那裡租來的,由於權威者已經到來,因此他按著新主人的審美觀裝修好了。他帶著一種優勢的微笑看著他的助手,此時助手正沿著新用水泥壘成圍牆的院於來回溜躂,強忍住生氣的吃驚態度。 
  「喂,我不明白,」米特羅法諾夫走到台階前,小心地坐到邊上,坐在老闆的旁邊,今天他終於下決心,提出一個一直折磨他的問題。「我們為什麼從莫斯科出來了?在那裡忘了什麼嗎?」 
  「你總是有許多不明白的問題,」蘇哈列夫很寬容地對對方說,「你要是明白的話,你就坐在我的位置上了。」 
  「那怎麼的呢?」扎沃德諾依吹毛求疵地審視了一下那雙貴重的手工製作的鞋套,拿出手帕擦了一下粘在貴重皮子上有灰的地方。 
  「你怎麼想呢?我是因為什麼才和這個方案聯繫起來的呢?」 
  蘇哈列夫把幾塊口香糖塞在嘴的窄窄的縫裡,懶懶地問道。 
  「那還因為……」跟班咬了一下嘴唇,沒說完,他仍然不明白,對方想要說什麼。 
  「不僅如此,」不知為什麼,在那個晚上,蘇哈列夫心情特別的好,所以他可以和小夥伴坦率地說,「『俄羅斯性亢進劑』,這不僅是藥面。」 
  「那還是什麼呢?」 
  「是一種檢驗。」 
  「檢驗誰呢?」 
  「所有的人。」對方的不理解並沒使蘇哈列夫生氣,準確地說,倒使他覺得可笑,因此他的語調聽起來是那樣的傲慢,那樣的寬容。「吃上這種有趣藥面的人就成了抹布,成了稀泥,什麼其他的事都不去想了,我已經檢驗了,有一個化學家對我說過些什麼,『第一信號系統,第二信號系統』,據他說,就像巴甫洛夫對狗的實驗,你知道嗎?曾經有這麼個怪學者,他分離了我們的小朋友,然後把他們切成碎塊了。」 
  「你為什麼要做這一切呢?你想當總統?還是想當人民檢察委員會的主席?」 
  「不,我就想當我自己。」蘇霍伊突然站起來,沖對方點點頭,「走,我給你看點東西。」 
  站在獨門小院入口處的兩個衛兵,非常尊敬地讓開道。幾天前剛到這個小城的人一定不明白,為什麼老闆把個人生活的樂趣用到這個寂寞的地方。 
  「走,走,」蘇哈列夫用手指了一下,「現在一切你就會明白了……」 
  幾分鐘之後,他們倆人已站在了不大的小屋中間,屋裡有桌子、椅子、電視。天棚下高高的窗戶,從窗戶裡滲出慘白的光。 
  姑娘披著散開的、蓬亂的暗紅色的頭髮坐在床上,蹺著二郎腿,無動於衷地看著自己前面空中的一點。「這就是娜塔莎。那依琴柯。」扎沃德諾依想借此機會問一下,為什麼老闆把這個小姑娘帶到這兒來了。但在最後一刻,他只是匆匆地看了老闆一眼就改變主意了。 
  「走開,走開。」蘇哈列夫用農村主人叫看院狗的語調呼喚。 
  娜塔莎抬起眼睛,她的目光傻子似的,有一種被折磨的牲口的樣子,甚至連站在不遠的米特羅法諾夫也注意到這種情況。 
  「什麼?」她小聲地問,但不清楚。 
  「聽著,扎沃德諾依,你不想我在街頭公園給你舉辦一場馬戲嗎?」蘇哈列夫問道,他沒轉過身去,也沒看姑娘一眼。 
  「什麼?」 
  「馬戲,我是說,馬戲……」老闆習慣地轉著手指上的鑽石戒指,用著重的演戲的語調說,「絕對好的馬戲,創記錄的技巧,一個季度只有一次,而且是專門為你舉辦的……只是怎麼辦呢?這樣吧,到我手下那兒去拿一個帶錄像帶的攝像機,這種馴獸的藝術是應當流芳百世的。」 
  儘管米特羅法諾夫對他所說的什麼也沒明白,但蘇霍伊的命令很快就完成了。幾分鐘之後,安裝在折疊三角架上的一個不大的攝像機,就從它那工作指示器裡閃著像血一樣的光。 
  這就意味著它已經處於錄像狀態。 
  「現在請看吧。」蘇哈列夫坐在房間中央的椅子上,把一條腿放在另一條腿上,這個姿勢使得他很像一個馴獸員。「聽著,小姑娘,到這兒來……」 
  盜賊的侄女很聽話地從床上站起來,走到蘇霍伊跟前。 
  「抬起左腿!」蘇哈列夫下達著命令。為了怕不進鏡頭,他挪動了一下。 
  娜塔莎完成了命令,在她機械的服從中有點怪怪的,就像編製好程序的機器人。她就那樣單腿站著,不敢放下另一條腿。 
  「現在舉起你的右手。」權威者一邊嚼著口香糖,一邊命令道。 
  這個命令也完成了。姑娘的眼睛傻傻的,睜得圓圓的,沒有任何表情,一眨不眨地看著主人。 
  「拍巴掌。」蘇霍伊下達著命令,但還沒等到響聲就又重新下達了新的命令,「現在表演一下狗叫。」 
  「汪汪……」姑娘清楚地叫著,因此聽起來有點可怕。 
  「瞧,怎麼樣?她能做一切事。」「馴獸員」笑了一下,看來他對自己很滿意,因此用華麗的詞藻繼續說道:「而你還問,為什麼,為什麼?她很幸福,因此,什麼別的事都不想,為了這種感覺,她將做命令她做的一切事。她已經再也不可能像從前那樣生活了,因為任何明白什麼是真正幸福的人永遠都不想做不幸福的人。甚至可以不把她鎖起,把她放到牧場,和牛、鴨、鵝放在一起。但過不了三天,她就會跑過來,求你給她點『俄羅斯性亢進劑』。」說話人做出一個不再繼續說下去但卻意味深長的停頓之後,他猜測道。「如果組織大規模生產,比波蘭多一百倍?買下這個紙盒廠、廠房、工人……一個月生產五百至六百噸,你明白嗎,這意味著什麼?」 
  「什麼?」扎沃德諾依還是沒理解老闆的意圖。 
  「全部。」蘇霍伊很權威地閉緊了嘴唇,「這就是一切,還有什麼比這更簡單的呢?用不著打倒誰,給他吃點藥面,就自己倒下了,等著命令。什麼警察,那些東西將會圍著你搖尾巴,內務部部長我也會拿來做一半的賭注,因為水可以衝到便池裡。那麼寂靜,那麼和平。總共就用五包,你讓他們吃一次『俄羅斯性亢進劑』,然後他們就會自己去吃全部,你明白嗎,這就是全部。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吧,正如所說的那樣,任何的變幻無常都是為了你的錢。」為了把他所說的加上點花樣,他突然建議,「你也可以命令點什麼。她會做好一切的。」 
  在米特羅法諾夫眼裡閃著淫蕩的邪光。 
  「如果我讓她脫去褲衩,她會脫嗎?」 
  「總之呢,她是會脫的,但你如果不害怕的話,就試試吧。」權威者不懷好意地哼了一聲。 
  「我又怕誰呢?」 
  蘇哈列夫意味深長地沉默了一會兒,然而米特羅法諾夫非常清楚,用這種野蠻的方式來侮辱科通的侄女,對於這位尚未加冕的莫斯科刑事國王來說,是不道德的,顯然,在某些方面,這位權威者有點懼怕科通。 
  「娜塔莎,聽著,」扎沃德諾依現在有點不由自主地模仿起老闆的語調,「把褲衩脫下來。」 
  姑娘聽話地揭開短裙,這時,蘇哈列夫把攝像機稍稍推了一推,這樣是為了把姑娘修長的雙腿收過鏡頭,同時,又能錄上扎沃德諾依的臉。 
  「你別把衣服往我手裡扔啊,」米特羅法諾夫的呼吸變得有點快慢不勻,「扔到床下,我想看脫衣舞,現在把裙子再高點拉。」 
  如果蘇哈列夫前胸裡的移動電話要是不發出尖叫聲,真不知道這一切將如何結束。 
  「啊?怎麼?」老闆先是很快地掃了一眼姑娘,她不像樣子地站在那裡,裙子拉到腰上,然後看了一眼這位跟班,「他在哪兒? 
  說呀?是嗎?一個人?他在那兒做什麼?什杜卡,你那些混蛋東西不會弄錯吧?真的是他?「 
  打電話人在匯報著什麼,而權威者有些緊張地把電話聽筒從一隻手放到另一隻手裡,極為注意地聽著。瞬間,口香糖跑到牙根底下了,蘇哈列夫那黃色的顴骨有點腫起來了,好像皮下化膿了。他的臉色也像變色龍一樣變了顏色,變成了黃褐色,現在某種抓不住的東西使得他的臉色有點像非洲原始部落所帶的那種莫名其妙的木製假面具。 
  「怎麼了?」扎沃德諾依根據說話人的語調明白了,可能發生了某種嚴重的事。 
  「等一下,別影響我,」蘇哈列夫沖地噓了一聲,又重新和那位不知是誰的打電話人交談起來,「一個人?再沒有任何人?怎麼放他過去的呢?平常的參加者?給我一個準確的地址。」 
  米特羅法諾夫很慇勤地把記事本和金筆遞給主子。只聽得筆在紙上沙沙的響聲。 
  「啊,明白了……請轉告那些警察們,追我追得別太緊,都是自己人嘛!好了,一切正常,祝你走運。」 
  蘇哈列夫把移動電話塞在了兜裡,很明顯地高興起來。 
  「什杜卡打的電話。他說手下的一個人打來電話說,找到了科通。」他一邊說一邊關閉了攝像機。 
  「怎麼,他還活著?」 
  「比你我活得都好……他還認為永遠找不到他呢!」 
  「那麼,警察們找過他了?」米特羅法諾夫始終沒能明白主子說話的含義。 
  「我應當怎麼辦?我們自己不是應當藉著警察局的名義到莫斯科去尋找他的蹤跡嗎?」顯然,這個問題聽得有點吹噓,「如果說找人,誰也不會比警察們找得更准了。他們有一定的眼線,有名片,有聯繫網,還有委任書。只是錢掙得太少點。記住,沒有不拿賄賂的警察,只是拿得多少的問題。」說話人很有道理地結束了他的話。 
  「那麼,他們從你那地拿過嗎?」 
  「我可沒少給。從我這兒直接就拿到嘴裡去了。總之,現在正是許多人應當共同工作的時候。」蘇哈列夫不高興地看了一眼姑娘,她正像從前一樣把裙子拉到腰那兒,那麼站著。「把手放下,穿上衣服吧,母牛。」權威者關上了攝像機,從裡面拿出錄像帶。 
  「扎沃德諾依,去把它擦乾,還有一件事……」 
  顯然,馬上要進行的談話是那樣的嚴肅,以至於蘇哈列夫決定不在台階上進行,而是在他自己的房間,因為這可以相對地保證說話的內容不被別人聽見。 
  「簡短地說,找到了科通。」權威者立刻轉入了正題。「我給警察出了個難題,不過我卻在物質上滿足了他們,於是他們就找到了他。你還記得嗎?有這樣一個傳聞說,科通在哪個車庫被燒死了?」 
  「記得。」米特羅法諾夫很有把握地點了點頭。 
  「怎麼,你也相信像他這樣的人會偶然地死亡嗎」我當時就不信。我知道這個醜八怪特狡猾,他特意導演了這樣一齣戲,讓那些警察和我一起上當。「蘇哈列夫吸了一口煙,立刻被藍色的煙圈所包圍,他繼續說下去,但稍微降低了點嗓門:」事情是這樣的……要極為小心地把科通從那裡帶出來,然後送到我這兒。只是要活的,為了讓他能說話,我的人誰也不認識他,因此我不能派莫斯科的手下去抓他,就剩下你……「 
  他說完,就注意地看了一眼對方,等著對方的反映。 
  「我去做。」扎沃德諾依突然舔了一下嘴唇,即使是現在,他一想到這個大盜,他就有點渾身不自在。 
  「你手下有可以用的人嗎?」 
  「赫沃斯特和奇利克。」米特羅法諾夫有準備地回答。 
  「記得嗎,我對你說過他們,當他們在波蘭押送貨物,向我們進攻的時候……他們也能認出他的外貌。」 
  『』不怎麼樣吧,恐怕是『山中無老虎,猴子也稱王』,想必是誇口吧?「權威者帶有明顯的懷疑態度問道。 
  「不是,在波蘭我曾經和他們……」 
  「好吧!那就和他們一起到科通那兒去。」蘇霍伊把剛剛記著地址的那張紙塞到他手裡。「我想你要計算好,今天我們這兒是六月十九日,那麼明天一早去莫斯科,見到什杜卡,他會給你講清楚。立即給他打電話。」權威者撥通了電話號碼,就把話筒塞給米特羅法諾夫,「他會介紹給你兩個警察作為掩護……因此,要快!盡快去,別讓他從那裡溜掉……是的,還有一件事。」他在兜裡翻了一陣子,遞給手下一個不大的透明的包,裡面裝著淡粉色的藥面,「把這個交給什杜卡,我有一次答應他了,他想在那些廢物身上做實驗。」 
  6月20日清晨,天氣特別陰暗。晚上下過一場大雨,陣陣大風在莫斯科市中心的樓房之間一直吹了一夜,小水窪那平平的表面上泛起一片片的波紋。 
  黑色軍車鑲著不透明的著色玻璃,車棚上安有細細的天線,慢慢地從停車場開出來了。突然,在開闊的大道上加起速來,在某個地方就像從潛艇上發出的魚雷,急速地駛過長長的黃色的水窪。 
  涅恰耶夫坐在方向盤後,他的目的地是到圖什諾。他已經準確地知道了,在那裡住著扎沃德諾依的一個人,以前的一個競技運動健將:謝爾蓋。伊夫列夫,外號叫赫沃斯特(尾巴)。 
  在這之前,柳特已知道了關於赫沃斯特的全部情況,或者說幾乎是全部情況:自傳、習慣、弱點、家庭狀況、汽車牌子和車牌號,很自然的主要還有地址和電話。 
  他也知道了他的大約的日程表。在這時,也就是早上7點,赫沃斯特一定還在睡覺。 
  很快,汽車在一個典型的九層樓前剎住車,停了下來。涅恰耶夫從車裡走了出來,走進鄰院,整體觀察了一下。 
  一排排灰暗的一動不動的汽車,再過半個小時,一個小時,睡過頭的車主們就會打開發動機,在莫斯科市內踏上他們所習慣的早上的旅途,到辦事處、學院、公司和事務所。這裡有一台深藍色的「福特——蠍子」,該車還是舊車牌照:X0887M.馬克西姆知道,這就是伊夫列夫的車。 
  他很快把別人的汽車打開,並把它從車場泊位中開出來。這對掌握全部本領的柳特來說,不是最複雜的事。幾分鐘之後,他甚至都沒往後看,就回到自己的軍車裡坐下了,把車發動起來,慢慢地開到了他剛才步行離開的那個院子裡,車就停在了那台深藍色的「福特」旁。 
  現在就等車主人出現了。 
  正如馬克西姆。涅恰耶夫所預料的那樣,沒用等很長時間……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左右,大門「啪」地響了一聲,台階上出現了高個子、寬肩短腿的競技運動員,他長著公牛似的脖子。柳特從汽車遮陽擋板裡面拿出照片,又重新看了一眼照片,然後又看了一眼面前的這個人,核對了一遍,毫無疑問,這就是赫沃斯特。 
  「蠍子」沒直接發動起來,好幾次都束手無策地轉動幾下,起動器就滅了,於是,赫沃斯特一邊罵人一邊從汽車裡鑽出來,神經質地拍了拍車門,用心地打開車蓋…… 
  這時,柳特從汽車裡走出來,沒注意競技運動員,直接走到自動收費的公用電話那邊。按了很長時間鍵子,然後用眼睛看了看過路人,就向打開蓋的汽車走去。 
  「喂,哥們兒,你有沒有打電話用的硬幣?」 
  「沒有。」赫沃斯特不友好地嘟噥著,甚至對眼前的人連看都沒看一眼。 
  「哥們兒,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夜裡好像有人動了車子。」 
  柳特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把語調降到令人相信的程度,「因此,我需要往家裡打個電話,安慰一下妻子,告訴她汽車壞在環路了。」 
  「我的汽車也開不動了,」赫沃斯特抬起了頭,終於看了一眼跟前的這個人,「根本走不了。」 
  「這不是問題……」柳特瞇起眼睛,並估計了一下情況,很友好地走到他眼前。「也就是說,我和你都是不幸的朋友,你那兒怎麼回事?」 
  也不知是陌生人的外表使赫沃斯特不知不覺產生了信任,還是開著門停在不遠處的極其名貴的汽車使他產生一種不自覺的敬意,但他還是往旁邊靠了靠,讓馬克西姆進到了汽車的隔離倉。 
  「你看,如果從技術上說剪斷……」 
  「接線柱氧化了,蓄能器掉下來了。」涅恰耶夫推測道,碰了一下某個線,「沒關係,把我的車先發動起來。」於是他走到他的汽車這邊,又補充了一句,「來,幫我一下……」 
  赫沃斯特站到汽車前面,好意的軍車司機猛然動了一下蓋就把用破布繞上的螺絲扳手藏到了背後,然後從乘客坐的位置走出來…… 
  對手顯然沒預料到這是詭計。他把身子向前傾,努力去貼蓄能柱。不是很有力地打了他一下,但卻是突然襲擊,主要是打得非常準確,競技運動員立刻就失去了知覺,慢慢地倒在了軍車的車輪底下。 
  幾分鐘之後,一切都結束了。柳特從兜望拿出一次性注射器,很專業地往已失去知覺的伊夫列夫靜脈裡注射了幾CC空氣,這個操作之後,就保證了對方致命地死去。隨後,柳特從他腰上解下傳呼機,把它放在口袋裡。幾分鐘之後,已經變得軟軟的屍體躺在了「福特」空空的後備箱裡。涅恰耶夫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似的,坐在自己的汽車裡開動了。從院子裡出來時,他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停在不遠處的黑色31號「伏爾加」小汽車,但他對此沒有特別重視。 
  馬克西姆到達庫爾斯克火車站之後,把軍車開到院子裡去,換了衣服,就坐到了已停在那兒的一輛很舊的在前面門上帶有出租格子的「伏爾加」轎車裡。 
  馬克西姆習慣地看了一眼手錶,機械地發現,和赫沃斯特的這次較量,把為了等待而弄破了他的名貴汽車的時間加在一起,共用了二十四分鐘。 
  帶有出租汽車格子的淡綠色的「伏爾加」車沿著塞車的大街小巷慢慢地行駛。汽車的目的地是到沙高裡尼基,到那裡,是因為那兒住著經常更換住處的「看家狗『資利克。 
  被打碎的淡綠色「伏爾加」車很費勁地在狹窄的曲曲彎彎的院子裡行駛,況且這個院子還被一些舊汽車擋著,於是它就停在了大門口。這個地方要比赫沃斯特住的地方還差,惡臭的正在腐爛的一堆堆垃圾,骯髒的孩子,有點像囚犯的半大孩子,從早上就慢慢在涼亭喝酒的人們…… 
  車門打開了,從裡面走出了一個典型的出租汽車司機:穿著洗過的短皮上衣,動作很懶散卻有著敏銳的目光…… 
  當然,有這種外表的人,人們不僅把他們看成出租汽車司機,他們可以是醫務技術人員、安裝工、電話站技術員、房屋管理所的各類工作人員,等等。總之,有這種形象的人還少嗎? 
  他走到骯髒的散發著尿味和擦腳墊氣味的大門前。他接了一下鈴,在豎井裡聽到電梯響聲,幾分鐘後,坐著淡綠色『欺爾加「車來的人已站到擦過的、人造革製作的門前,多奇怪,門上連貓眼都沒有。 
  他用力地按了一下門鈴,然後,沒等到反應過來,又按了一次,很專門地按著,那種按法,只有權力機構的代表才會那麼長時間地、充滿自信地去按。 
  門後終於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傳來低沉的女人的聲音,她用那明顯不舒服的聲音,嘶啞地問:「你要幹什麼?」 
  「電業局的監察。」穿皮夾克的人用專門的聲音說著,並從兜裡掏出工作證,「檢察員瓦西裡耶夫。」 
  「您到別處去查吧……」從人造革門後聽到了不滿意的嘟噥聲,並且漸漸走遠的腳步聲使你明白,談話到此結束了。 
  「薩托夫斯卡妮同志,您已經八個月沒付電費了,我們完全有權給您家斷電。」客人的聲音中響起斬釘截鐵的語氣,「如果您再固執的話,我就找地段督察了。」 
  顯然,最後的話是那樣的嚴厲,使得女主人最終還是把門打開了,讓電業局監察代表進到屋裡。 
  這是一個典型的貧民住宅:牆上的壁紙都碎成塊了,瘸腿的圓凳,廚房裡洗過許多遍的抹布,生銹的臉盆。在半暗的前廳裡不知為什麼放著一個大的耶穌受難的石膏十字架。從那製作的天主教風格來看,很明顯是從墓地偷來的,祭祀用的東西現在被用於掛衣架,在十字架上面掛著一個沾滿油污的帶護耳的皮棉帽。 
  女主人先走進房間。馬克西姆掃了她一眼:很髒的頭髮一縷縷地披在不鮮艷的睡衣上。大概穿這種衣服她也不好意思出去見生人,腳上的破拖鞋走在沒掃過的地板上啪啪直響,女人專有的部位都被專門的紋身遮上了,這種紋身很像花園裡的耙子,每出一口氣都散發出惡臭的氣味,使得你會想往她嘴裡噴灑點空氣清新劑。 
  很奇怪,奇利克人也不窮,而且還有合法的妻子,怎麼會是這樣可怕的人:標準的、徹頭徹尾的竊賊,偷郵包和營地的能手。 
  如果拿女巫和這女主人相比,她們看上去都像宙斯小姐。 
  突然過來的這個人被什麼軟東西絆了一下腳,原來是一隻髒髒的、瘦瘦的髒小毛,它的樣子不知什麼地方有點像女主人。 
  「走吧,貓咪。」女巫齜著牙說,把髒小毛抱起來,不友好地向不請自到的客人斜了一眼:「你想幹什麼?」 
  「把公共設備冊拿給我看看。」來人很正式地請求說,晃了晃電業局監察的工作證。 
  「我知道了,上哪兒去找這本小冊子呢?」女人神經質地把前額上的一縷頭髮甩到後面,突然把貓扔到十字架下面,沒轉身就喊道:「奇利克,奇利克,結算卡放在哪兒了?」 
  門「啪」地響了一聲,一個不高的、步履不穩的男人,由於可憎的煙草,牙已變成黃褐色,在他那雙不安分的手上到處是紫色的紋身。 
  「這個公子哥從一早上就抱怨什麼呢?」他問道,並注意地看著穿夾克的男人。從進來這人的手上拿過工作證,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拿工作證的人,把工作證轉了轉,在手中聞了聞,就像大老鼠在聞著動物的屍體。 
  「房管所說,要給我們斷電。」女主人重複了監察員的話,說得更像有那回事似的,『「他說要拿我們開刀,給別人看。」 
  「好,我就讓你給他們看。」奇利克喝醉了似的大聲說,不是好樣地眨了眨眼睛。 
  『「你聽著,老粗,我也是個不自由的人。」客人友好地歎了口氣,把手緊緊地握成了拳頭,「人家對我說,我就做。說了,如果不開門,就叫地段監督。你把電費卡給我看看,也可能我就決定不給你家斷電了。或者是把線接到門鈴的鍵子上,反正那裡的電是免費的,你就上個燈泡就行了。」 
  「奇利克,快給他找那個卡,否則他不會從我們這兒走的。」 
  『女巫「更為緩和地歎口氣。 
  「給他兩千吧,沒電根本過不了,我們以後怎麼辦呢?」 
  「我再也沒什麼事了…。。鞏沃德諾依昨天晚上打來電話,今天有事要做,我和赫沃斯特在基輔接他。」紋身人不高興地嘟噥著,但他還是到房間去找那個倒霉的卡去了。 
  就剩下「女巫」一個人了,走進來的這個人向她邁出了果斷的一步…… 
  女紋身人還沒弄清怎麼回事,就被電業局的監督員打倒了。 
  然後,他很快地從兜裡掏出一個帶有噴霧器的小瓶,往她臉上噴了某種甜甜的、油質的東西,就立刻把手放在下面,以防止屍體倒下的聲音被房間裡的人聽到。幾秒鐘之後,薩托夫斯卡婭公民就和十字架一起倒在了骯髒的地板上。 
  客人的眼睛猛獸般地閃了一下,現在他一點也不像他冒充的人了。為了預防萬一,他看了一眼廚房和具有全套設備的衛生間,這之後他就走進了房間。 
  奇利克身子俯在五斗櫥拉開的抽屜上,嘴裡在嘟噥著一些罵人的話。聽到腳步聲,他抬起了頭。 
  「你怎麼到這兒來了?誰請你來的,還是怎麼的?」 
  客人有點奇怪地笑了一下,又向前走了幾步,這一切使人感到異常的奇怪,使得紋身人不自主地往後退了幾步。 
  「你……你要幹什麼?閃開!」 
  這是他的最後幾句話。奇怪的拜訪者立刻從兜裡掏出帶噴霧器的小瓶,往奇利克的臉上噴了幾下,他就急劇地抖動起來… 
  客人最後的行為特別內行,特別平靜,算計得非常周密。首先,他小心地把兩具沒有知覺的屍體拖到床上,給他們蓋上被子,給他們做出一種很自然的睡覺姿勢,又摸了一下脈搏;然後,把所有的小窗戶都關嚴,扭開廚房上的閘門;這之後,把癟進去的開始冒煙的茶壺坐到爐盤上,把煤氣開到最大檔,但沒點燃。 
  擦掉在這個古怪的住宅中客人所能觸摸到的所有物品上可能留下的指紋痕跡,這就是瞬間的事。 
  眾所周知,一個人如果被鎖在屋裡,並且開著煤氣,不會堅持很久,由於氧氣不足,人很快就會死亡,也就是當煤氣把空氣排擠到屋外的時候。就這個屋子而言,因為它相對的面積較小,在那裡大約再過四個小時,主人們所得到的大劑量的安眠藥完全夠他們安靜地睡上半宿的。 
  當行兇者從屋裡走出來時,他差點沒碰上十字架。 
  「就算是墳墓上的十字架吧……正好。」他嘟噥道。 
  柳特小心地關上了門,環視了一下四周,仔細聽了聽。在鎖著的住宅裡,注定要死的小貓神經質地哀嚎起來,用爪子開始抓門板,因此,馬克西姆不知為什麼發現自己有點可憐這隻小貓…… 
  扎沃德諾依急躁不安,這一點一眼就能發現。雪白的西服上衣使穿著上衣的人有點像滑稽的西西里樂曲中的黑手黨幫手,上衣翹起來了,帶有金框的巨大的太陽鏡閃著光,把愉快的太陽光點拋向四方,蒼白的臉上有個硬瘤在不停地跳著。 
  他在基輔火車站地鐵的人口處已站了半個小時了。但無論是赫沃斯特,還是奇利克到現在也沒來。人們習慣性地忙碌著,播音員像平常一樣宣佈著火車進站和離站的時間,警察們在起著賣白酒和香煙的婦女。這種喧嘩聲使得扎沃德諾依煩躁不安,並且不僅僅是喧嘩聲…… 
  米特羅法諾夫已經好幾次給赫沃斯特打傳呼告訴他,他和奇利克應當接他,恐嚇他,威脅他,但一點反應都沒有。他又給奇利克家裡打電話,但是那裡也沒人接電話。 
  當然,也可以給什杜卡打電話,他的電話號碼米特羅法諾夫自然是知道的,但是沒必要這麼做:因為就在昨天晚上,他還對蘇霍伊說,他的手下很能幹。扎沃德諾依已經表現出權威者的樣子、自我滿足的笑容和在這種情況下喜歡說的話:「一切不在話下。」因此,他開始感到有點不舒服了。 
  這時,就好像他預定的一樣,他旁邊停了一輛淡綠色的「伏爾加」車。司機放下玻璃友好地微笑著問道:「軍官,你要到哪兒去?」 
  扎沃德諾依不友好地看了一眼出租汽車司機,。心裡想,那人一定是看他是外地來的有錢人,想賺他一筆錢…… 
  「到圖什諾。」他慢慢地說,一邊說一邊用眼睛尋找其他的出租車。 
  「讓我用這個『長尾猴』拉你去吧。」出租司機很友好地建議,並補充說,他將不開計價器。「我就要交班了,我也坐這車回家,……拉你是順路,收一半錢,你再也找不到第二個這麼便宜的了。」貪婪不僅會毀掉公子哥,也會毀掉嚴厲的有權威的人。米特羅法諾夫一定認為自己就是後者。 
  「那麼需要多少錢?」 
  出租司機說出了一個數目,而扎沃德諾依也覺得這個數目不大。 
  「好吧,我們走吧!」 
  米特羅法諾夫坐在了出租司機旁副駕駛的位置。「伏爾加」 
  灑脫地改變了方向,向圖什諾方向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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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獲成功



  帶有出租汽車標誌的淡綠色「伏爾加」汽車司機顯得極為慇勤和小心。穿雪白西服的乘客剛把打開的一包煙弄出點響聲,出租汽車司機就討好地把打火機點燃,乘客剛看一眼收錄兩用機,(那是一台新的,可以說對這台已破舊的伏爾加來說,明顯是很珍貴的)司機就很有禮貌地、關切地問:「您要聽什麼?」 
  「你有什麼?難道有所有風格的曲子還是怎麼的?」扎沃德諾依有點吃驚地問。 
  「我們的工作主要是滿足乘客,」司機開始解釋他對不容易幹的出租司機工作的觀點,「為了您和我同樣感興趣。而對於顧客來說,最主要的是文化服務……那麼您聽什麼音樂?」 
  「那麼……那麼聽個有激情的吧,」乘客無拘無束地伸直了腿,並且用手指做了一個手勢,「大點聲,開進去嗎?」 
  坐在方向盤後面的人領悟地搖搖頭,對什麼笑了笑,找到了需要的磁帶,把它放到了錄音機的帶倉裡,漫不經心地按下了按鍵。從揚聲器裡先聽到了沙沙的倒帶聲,然後嘶啞地唱了起來,明顯的、低沉的嗥叫聲呼嚕呼嚕地響起來,故意地把詞歪曲成流氓的風格。 
  小濟卡,像一幅畫,正在和公子哥把船划,謝尼亞,把錢給我吧,我要到前面去,我想知道,這是什麼? 
  瞧,畫得怎麼樣? 
  我知道,小濟卡,這是一個壞警察。 
  賊的短鬍鬚,花形的鋼筆。 
  穿著參謀的灰馬褲,甜言蜜語的警察正在尋找——哎,可別把我們送到浮橋裡。 
  只有風在呼嘯,小濟卡,我知道,這是什麼…… 
  沒辦法。在所有衰退季節,神經衰退,興趣變小,因為現在登不了大雅之堂的吹鼓手用吉他把賊的浪漫曲撥拉得叮噹作響,這和大學生們喜愛的豎琴彈奏簡直差別太大了,這種吉他彈奏法即使在他父母那兒也不會有市場的。手指把哪兒該彈的,哪兒不該彈的都彈成了刑事犯的那種風格,唱得好像都是和他們交往的某個不知名的令人恐懼的工作隊和傳奇的權威者。大概,再過不了多長時間,在學校的音樂課上,就不再學莫扎特和肖斯塔科維奇的作品了,而學舒夫京斯基和科魯格了。 
  發動機轟鳴著,淡綠色的「伏爾加」汽車很快地駛進圖什諾,在到處都是汽車的莫斯科市中心,靈巧地運動。 
  或許由於這次很自信的旅行,或許由於賊的流浪歌手那令人愉快的有些嘶啞的聲音,扎沃德諾依有些平靜了。沒什麼可怕的,一切都會組織好的,他想起來了,那不是在波蘭,當他知道交警把第一批貨劫住的時候,紙牌就贏了…… 
  因此說,沒什麼,這種情況已經不存在了。 
  況且,科通一定不知道已經測出他的位置,就要把他抓到手了。 
  汽車突然超過前面的麵包車,立刻就拐到左邊那排,不過,有經驗的司機在最後的時刻卻在信號燈變信號時超過去了。從所有跡象來看,司機非常熟悉這條街道,因此,扎沃德諾依一定會比他計劃的時間提前到達圖什諾。但在那裡,在二級路上行駛就沒有那麼快了,現在汽車不時地在凹槽裡跳來跳去。 
  米特羅法諾夫擰了一下錄音機的旋鈕,民間演唱者病態地淒涼地大聲喊起來,唱得聲嘶力竭。 
  我做賊的生涯我的可惡的生活好像第一百零二條濕漉漉的條文…… 
  「別這麼大聲唱,扎沃德諾依。」司機突然說。 
  「伏爾加」車突然微微剎住車,突然轉到了一個院子裡,乘客非常吃驚的是,不知從哪兒來的司機把他拉到什麼地方了。於是,由於吃驚而張大了的嘴有點不聽使喚。 
  「什、什、什麼?」 
  「我不喜歡這麼大聲聽音樂,尤其是這種。」出租司機把車開到死胡同,把車停下來,然後突然轉過身來,現在坐在方向盤後的那個人一點也不像莫斯科公路上的典型的無產者了。細細的幾乎看不見的蜘蛛網式的皺紋,稍微胖起來的灰色眼睛,深沉的目光,在這目光中閃著鋼鐵般的火花,還有薄薄的緊閉的嘴唇。 
  扎沃德諾依是無法擺脫這種目光了,他本能地拉住了車門把手,想從裡面逃出去,但門一動沒動,顯然,門是用某種巧妙的方法從裡面鎖上了。 
  「門打不開了,車上的玻璃也打不碎。」柳特平靜地告訴他的俘虜可能發生的行為,「還是請把音樂放小點聲,聲越小越好,關上吧。我不喜歡這麼令人作嘔的歌曲……」 
  乘客的手慢慢地、悄悄地伸到了雪白西服裡面的兜裡,那裡一定有武器,然而扎沃德諾依卻沒能利用上這一武器,重重的一掌準確地打在他喉嚨上,米特羅法諾夫開始痙攣地向空中抓去,就像被拖到冰上的魚,而馬克西姆這時已經從對方西服裡兜掏出了已打開保險的馬卡洛夫手槍。 
  「你用不著全身抽搐了。」馬克西姆關上收錄機,等到乘客稍微清醒一點,很認真地對他說,『』況且,你也沒地方可去。你的圖什諾朋友赫沃斯特現在已死在了他的『福特』轎車的後備箱裡。 
  拿注射器的小子很淘氣,大概想走上改好的道路,在孤兒院當了一名男護……但還是很放縱,他的文化程度不夠。「涅恰耶夫在注意著米特羅法諾夫的反應,繼續說,」而你的另一個好友,那個奇利克和他紋身的女友,唉,真可憐,不小心在薩科裡尼克自己家被煤氣熏死了。茶壺放在爐灶上,可是卻忘了把爐灶上的爐盤點燃,典型的意外事故。你也白費精神一直給他打傳呼了,也白告訴他在哪兒找你。為了你能相信我,請看……「 
  司機從腰帶上摘下已故的伊夫列夫的傳呼機,一按鍵子,在屏幕上出現了米特羅法諾夫半小時前傳的那些著急的、恐嚇的通知。 
  逐漸地,扎沃德諾依開始清醒了。在所有事情發生之後,在把赫沃斯特的傳呼機給他看過之後,他不得不相信這個奇怪的、可怕的人所說的話是真的。 
  他是誰?是警察局的人,還是事務所的? 
  他從哪裡得知的一切了主要的是他想幹什麼? 
  眾所周知,人對任何事情都沒有像對毫無所知那樣害怕,因此,米特羅法諾夫盯著司機,極為恐懼地問道:「你想幹什麼?」 
  「這就是我現在要和你談的問題……」涅恰耶夫一邊說著,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件破舊衣服,用一個小瓶中的什麼東西把它弄濕了,格往扎沃德諾依,讓他往後退,然後把濕抹布蓋到他的臉上…… 
  通常,在森林中天黑得很快,要比城市裡快得多。在城市裡有時天還亮著,不加限制的廣告燈和路燈就已經點亮了。一開始,通紅的太陽一點點地掛在高大松樹的樹梢上,然後,搖晃著落到底下。一股看不見的力量使太陽貼在地面,貼在剛剛開始褪色的草地,貼在螞蟻窩上,貼在倒在地上的乾枯小樹上,貼在散發著針葉松和蘑菇氣息的大地上…… 
  有一個小動物,準確地說是一隻變得孤僻的、由於別墅裡的人扔棄的小貓,它抬起頭,仔細地聽了聽。樹技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因為在窄窄的林間小路上,慢慢地駛來一輛有出租小格子的淡綠色「伏爾加」汽車。車停在離一座矮小水泥建築不遠的地方,司機門緩緩地打開了,馬克西姆矯健地從車裡走出來。他繞過汽車,把門打開了一點,扶著穿著雪白西服乘客的腋窩,小心地把他拉出來。 
  穿白西服乘客的臉色看上去白得很不自然,好像是死的石膏假面具。小動物害怕地跳到草叢中,因為動物比任何其他人都能預感到即將來臨的死亡的氣息。 
  林間路邊上那矮小的建築是廢棄的蘇聯常備發射點,它建於一九四一年秋天,當德軍的坦克靠近莫斯科時,厚厚的牆和房蓋連一點聲音都透不過來,厚厚的金屬大門周圍一點聲音都沒有,一個人影也沒有,這簡直是藏俘虜最理想的地方。 
  打開鎖,生銹的金屬門開始發出吱咯吱咯的響聲。涅恰耶夫扶著扎沃德諾依輕輕的身體,順著很陡的台級把他拉到下面。 
  一直走到很深的地下,四米左右,門從裡面鎖上了。顯然,如果沒有外人的幫助,想從這裡出去是根本不可能的。高高的天棚下面有一扇很小的方窗戶,從窗戶裡只能看到晚上天空的深藍色,光禿禿的水泥牆,一些由於潮濕幾乎已腐爛的、發黑的板子,弄壞的抽屜,看到這樣極其悲慘的畫面,即使是最樂觀的人也會感到憂傷、痛苦。 
  馬克西姆把身體緊貼在由於潮濕而變得很滑的水泥牆上之後,就又重新向上走去,但幾分鐘之後又回來了,手裡拿了個不太大的包。 
  他把包放在水泥地上,轉過身去,就在俘虜的口袋裡翻了一陣。 
  鑰匙、移動電話、紙片、不同姓名的幾個護照、持槍證、寫著難以分辨地址的揉皺的紙片,在西服裡面口袋裡還有一盤錄像帶……在米特羅法諾夫褲子兜裡,柳特突然發現了包著粉紅色藥面的透明的小包。這個發現使他不由自主地警覺起來。 
  這時,「顧客」有點清醒了:可以聽見他在呻吟,然後伸直了腿,試圖欠起身來,但到最後,這件事他沒能成功。因此,涅恰耶夫從拿來的包裡取出急救藥包,從那裡取出氨氣,把用氯化氨弄濕了的一小塊棉花塞到扎沃德諾依的鼻子下面。 
  「怎麼,甦醒過來了?」不需要的棉花飛到了地下室的角落裡。 
  扎沃德諾依用恐懼的、睜得圓圓的眼睛看著這個不認識的人。看來,未來不太可能有好結果。 
  「你……是誰?」 
  「你不需要知道這個。」很自然,柳特已準備好了應付這個簡單的問題。 
  「你……是哪個隊的?你是誰?是誰的人?」 
  「我不是隊上來的。我,誰的人也不是。我就是我自己。總之,提問題的應當是我,而你的事就是回答。」 
  俘虜慢慢地恢復了自制力。於是他用後背靠在牆上,準備站起來,但馬克西姆輕輕地壓住了俘虜的肩,讓他又坐到原地。 
  「你不必抖動了,沒必要……這一點在車裡時我就告訴過你了,」涅恰耶夫很嚴峻地提醒道,『「你現在離市裡很遠,人們是不會到這裡來的,沒有人會幫助你的……而你的朋友很快就會收到你在哈萬墓地的劣質膠布雨衣。」 
  「你要什麼,你知道嗎?你的蹄子踩到誰身上了?」不知為什麼,米特羅法諾夫變得傲慢起來。『「你知道誰是我的後盾嗎?會把你切成大白菜,把你像雞蛋一樣吞沒,你瞧著吧……」他還沒說完,馬克西姆就抓住了俘虜的頭髮,把他的後腦勺往牆上輕輕地撞,於是他立刻就啞巴了。 
  「和我說話要有禮貌,」馬克西姆用匪徒那種極為冷酷的泰然自若的語凋建議遭,「要知道,我也沒有對你說那些難聽的話……如果可以的話,也用不著下保證,反正保證也是任何時候都不會履行的,你現在在我這裡,因此,我可以對你做我想做的一切。」 
  「你要幹什麼?」此刻,米特羅法諾夫的聲音聽起來有那麼點和解的意思。 
  「我要問的不多,第一,你應該說,現在你的上司蘇霍伊在哪兒……也就是伊萬。謝爾蓋耶維奇。蘇哈列夫。只是要誠實點,沒有隱瞞地說出你知道的一切,而我一定會驗證的。第二,他把一位受人尊敬的侄女藏在哪裡了,她就是娜塔莎。那依琴柯。她現在處於什麼狀態……最後一點,現在那一億美金在哪兒?也就是……,,俘虜打斷了他的話,充滿忿恨地轉了一下眼睛:」我什麼也不會告訴你的,哪怕是打死我。什麼我也不知道,無論是關於蘇霍伊,關於那個小姑娘,還是關於資金。最好你現在就死,免得以後蘇霍伊……「 
  「你是枉費心機……」十分客氣的柳特自然事先已預料到事情的這種急轉彎。 
  「你才是枉費心機……蘇霍伊會把你撕成一塊塊的,記住我的話。」 
  「不會撕的,」輕便的急救箱發光的鎖在漢恰耶夫手指下發出某種聲音,他從裡面拿出個一次性注射器。 
  「你……幹什麼?」米特羅法諾夫極為恐懼地關注著陌生人的行動。 
  「沒什麼,沒什麼……」 
  柳特像一名有經驗的醫生,連看都沒看俘虜一眼,打掉了小玻璃管的頭,很快把液體推到針管裡,把空氣放出去,然後很快地捲起扎沃德諾依雪白的袖子…… 
  當然,有著堅強意志的人不少,而且要比第一眼看上去所能表現出來的人多得多。對這種人,無論是打、割用通紅的烙鐵在肚子上烙、用電刑,他都一言不發,就像游擊隊員在過堂時那樣。 
  然而,八十年代以來,九十年代初,國內暴徒、強盜的古老方法,如所有的老虎鉗、烙鐵,用「巧手」所做出的各種工具,早已過時了,況且特別堅強的當事人需要長期的疼痛的作用。於是有了更先進的方法,甚至最勇敢的人也忍受不了「鞦韆」這種刑法…… 
  「鞦韆」就是給執拗的人在靜脈內注射5毫升的安眠藥,很小劑量的麻醉藥。下一針,所謂「螺旋狀」的拍飛釘、中樞神經興奮劑、鎮定劑,這種方法還是蓋世太保那時使用的。然後在麻醉藥勁過後,人甦醒過來。又是注射藥,但這一次的藥量比上次還大,然後又是「螺旋狀」……遭受這種可怕的折磨,人就會把肢體弄斷,準確地說,使肢體翻轉過來,甚至由於忍受不住的疼痛,脊柱都要斷裂,因此即使最勇敢的人,在這種折磨中也忍受不了十分鐘…… 
  打第一針時,米特羅法諾夫突然「飛起來」了。柳特開始吸了口煙,從夾克衫裡面的口袋裡拿出了一個音控錄音機,把它放到錄音的狀態,又注射了「拍飛釘」,幾秒鐘後,扎沃德諾依不像樣子地抽搐起來,好像大功率的電流從他身上通過。 
  「現在,清說吧。」涅恰耶夫平靜地建議道,「這樣吧,第一個問題……蘇霍伊在哪兒?」 
  錄音帶在小型的黑色錄音機裡小聲地、可以說幾乎是無聲地在轉著,而扎沃德諾依甚至都不敢看一眼放在折磨者面前的注射器。聽話地回答著所有問題:蘇哈列夫藏在哪裡,他最近的計劃是什麼,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那依琴柯藏在哪兒,權威者為什麼需要他…… 
  只是關於錢,受害者一點兒也不知道。顯然,蘇哈列夫沒把這個重要的問題直接告訴這個配角。 
  「他確實去過波蘭……」扎沃德諾依舔了舔由於恐懼而變得乾枯的嘴唇,說道。 
  「什麼時候?」 
  「當這種遊戲開始時,先是在路上,然後在白斯托克的『塔伊爾』公司和馬爾基尼亞的工廠。」 
  「為什麼?」 
  「我不知道……」受折磨的人心慌意亂地說,潛意識地感覺就要給他注射藥。 
  「娜塔莎怎麼了?」馬克西姆的眼睛在打開的錄音機上滑了一下,問道。 
  「那個小姑娘,科通的侄女,已被植入大量的麻醉劑,」俘虜拖延地說,「植入了『俄羅斯性亢進劑』。」 
  「是嗎?」 
  「我親眼所見……讓她舉手,她就舉,讓她抬腿,就抬腿,即使讓她脫褲衩,她也會做的,一切都做。她就像一個動物一樣,根本不會思維……蘇霍伊對我說的。」說話人繼續用很小的聲音在說,「他說,這不只是麻醉劑……通過這種藥面,他能控制他弄到的所有人。」 
  「他給娜塔莎錄像了?」涅恰耶夫憂傷地猜測到,由於他從前對「俄羅斯性亢進劑」方案真正目的猜測得完全正確而全身顫抖。 
  「蘇霍伊吩咐我帶著這盤錄像帶……他說,如果科通不想去的話,讓我把這個給他看。」 
  「那麼,為什麼蘇霍伊要給她吃『俄羅斯性亢進劑』這種麻醉劑呢?」柳特不相信地閉著嘴唇。 
  「我也不知道……可能,想做個試驗,也可能想侮辱那個盜賊。」扎沃德諾依猜測著,眼睛筋疲力盡地盯著折磨者手的動作。 
  「這麼說,是派你抓科通了!」 
  「是的……」米特羅潘諾夫的眼睛塌陷進去了,就彷彿像半死不活的人那樣,易折斷的手指軟弱無力地顫動,就好像俘虜試圖在空中尋找某個救生點。 
  「為什麼他需要科通呢?」 
  「不知道……蘇霍伊在集幣上賣東西,他說,我做。」 
  「明……白了。」 
  從米特羅法諾夫那兒未必還能釣到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但所得到的信息、也算是獲利匪淺了。涅恰耶夫不懷疑,北沃德諾依沒撒謊。因為現在蘇霍伊的重要辦事人員一定明白了,他落入到誰手中,因此,撒謊也就沒有意義了。 
  「最後一點,」柳特看到偷來的,裝有粉紅色藥面的包時有點發抖了,「『這就是那種麻醉劑?」 
  「蘇霍伊請我交給什杜卡。」現在扎沃德諾依已休克了:一方面由於可怕的注射,另一方面,避免不了主子由於他背叛而報復。 
  「坐在這裡,」馬克西姆把俘虜的東西分別放到他的口袋裡,沖包點了一下頭,「你需要在這兒呆幾天,別急於到哪兒去。不能有任何劇烈的運動,對你來說,我可不是蘇霍伊,我可壞得多得多……」 
  俘虜完全不能評價他最後的斷言是否正確。 
  淡綠色的帶有出租格子的「伏爾加」小汽車繞過所有的商務書亭,平穩地開進了庫爾斯克火車站街區的一座五層樓的院子裡。從汽車裡走出一個穿皮夾克的男人,他關上了出租車的門,環視了一下四周,沒有任何可疑的情況。他點燃了煙,迫不及待地走向漆著鉻、閃閃發光的黑色「M 一5」汽車,這車像是匪徒車,又像是事務所的車。 
  幾分鐘之後,兇猛的汽車漫漫地滑到擠滿汽車的花園環路,而司機以防萬一,看了一限汽車倒鏡,但這時黑色的31號「伏爾加」汽車已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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盜賊頭子



  個子不高、青筋暴露、手指紋花的老人坐在很舊的電子管電視旁,漫不經心地看著電視女播音員。 
  「現在向您轉播最近內務部部長的新聞記者招待會。」女播音員懷著深厚的感情在說。 
  「由於這些壞警察的存在,任何地方也不會有安寧。」紋身老人不滿地說,然後很難過地從乾癟的沙發上站起來,撥到另一個頻道,那裡正在演著一個蘇聯的老偵探片《行家偵探》,茲納緬斯基大尉正在審訊一個小男孩,一定是個好孩子。然後,他又撥到第三頻道。然而,又是不走運,正播《人與法》這一節目。莫斯科警察局中校,此人頭髮特亮,就好像抹了油,津津有味地用那種聽著都能使人心臟停止跳動的細節,講述著一次例行的英勇戰役:在俄羅斯首都消滅了一個犯罪團伙。 
  「見鬼去吧!」老人用鬼話罵人,「真倒霉!骯髒的國家。不論到哪兒,到處都是狗毛氣味……」 
  走到電機旁,他很生氣地按了一下鍵子,圖像聚力一點,從突出的屏幕上消失了。 
  當然,可以看錄像來開開心,多麼奇怪,他又打開了這個古老的電視機,但一個影片如果已經看了二十遍,也就無快樂可言了。然而,在這個離最近的城鎮還有六十多公里的地方,即使是劣質的出租錄像帶也沒有…… 
  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那依琴柯,就是他。他站了起來,壓制住上過「十年制學校」這種人的自然氣忿,走到窗前,神經質地捲起薄紗做的窗簾。在熱乎乎的充滿陽光到處是灰塵的小院裡,一個人也看不見。前面有一給毛的產蛋雞來回跑著。張著翅膀,弄得塵土飛揚,還有兩隻公雞,一隻小的,一隻老的,正為自己和自己尖尖的通紅的冠子和精美的尾巴而自豪,兩隻漂亮的公雞相互看著。帶有明顯的不友好的表情。 
  「嗚、嗚、嗚,公雞,張開翅膀了……」很難說這雙重含義的詞指的是誰,或者是雞籠子的主人,或者是藍色屏幕上剛才的主人公。 
  盜賊頭子在特威爾斯州的這個小村莊也住兩周多了。他非常便宜地就租了質量很好的一棟房子中的幾個房間,又花很少很少的錢就僱傭了這位上了年紀、已掉了牙的窮女主人服侍他,給他打掃房間、洗衣服、做飯…… 
  儘管最新的情況明顯地對他不利,但他看上去還是特別的平靜,甚至很自信: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他就去湖邊釣魚,在郊外的森林中采第一批蘑菇,把不同種類的小樹林中的木材分開,而在週六,通常在鄉下的浴池洗個澡…… 
  有時,為了不讓別人看見,他一天三四次到「鳥籠子」式的廁所裡拿出手提電話,撥只有他一個人才知道的電話號碼。確實,通話的語言通常是獨特的。因此,老太太——他惟一經常交往的人——從這樣的談話中什麼也聽不明白。 
  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很堅決地通知所有的電話用戶,因為他想盡快召集一次聚會,以進行他覺得很重要的論證,勾畫前景,最後暗示,好像應該把那些錢打開,但他打電話去的那些人,很固執地稱,最快也得八月末才能來。他們說再提前怎麼做也不行。用這種方式交談時,謹慎的科通不時地看著窗上的小維。仔細地往外看是否有外人來了。但他很幸運,在這個被人們和上帝都忘記的小村子裡,誰對他都不感興趣。 
  確實,一個很難看的、上了年紀的地段警察,戴著上尉肩章的一個男人,典型的髒兮兮的慢性病酒鬼,他長著紅紅的有點僵硬的、好像是鹿皮的臉,剝了殼的淡紫色的鼻子,還有那種沒有教養的農村牧民的粗魯的風格。可話又說回來,農村的這位警察好像也沒注意這位剛來的、應當引人注意的房客。使他感興趣的是更重要的東西,那就是紅甜菜做的自釀酒。這種酒是房東老太太每週五用一種很奇怪的儀器,用很高超的技術釀造的,因為這位老太太從年初開始就沒有開過退休金。 
  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拉開了窗簾,就走進了屬於自己的安靜天地:悶熱的、散發著條氣的房間。這個房間是按照農村那種審美觀點,用極簡單的辦法佈置的。帶有球體的鐵床、蓬鬆的枕頭、房東已故的親屬的許多照片,國內戰爭年代的布傑諾夫式的鋼盔,芬蘭戰爭時期紅軍指揮人員的「陀螺」和『「標誌軍銜的橫槓」,栽絨,這些東西在破除個人崇拜之後已在蘇聯青年中普及。 
  在側面,正好在房東已故大夫和兒子的相片中間(前者還是在赫爾辛一高列就已犧牲,後者是在科雷姆斯基集中營失蹤的) 
  掛著一個不大的漂亮姑娘的相片。蓬鬆的頭髮,極其講究的、很高雅的,但在那時還有點幼稚的面部特徵,有點稜角鮮明的,還是少年的肩膀…… 
  這就是侄女娜塔莎,也就是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在這密林深處惟一牽掛的人。看不見她,他會感到非常的苦悶。 
  當然,在娜塔莎被偷之後,他早就經歷了第一次精神壓抑,還有她母親——柳德米拉。鮑裡索奇芙娜的死,也給他造成很大的打擊。怎麼辦,如果世界是按照弱肉強食的規律而生存,為所有人哭,眼淚是不夠的。真的是令人吃驚,由於侄女的理由,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競相對比較平靜。因為這種事兩年前已發生過一次,而當時他比現在著急多了。然而什麼事都沒發生,一切都順利地過去了。確實,幫助來自於根本就沒有預料到的地方。是秘密的「十三處」的職業工作人員給予的幫助…… 
  科通完全堅信,侄女不會發生任何事。女孩只不過是釣地上鉤的誘餌,希望他能夠上鉤,只是他不會像鯽魚,這個池塘的公子哥,那麼貪婪,那麼著急就上鉤的,那是鯰魚和梭魚,這一當地水庫的主人非常冷靜地把誘餌從魚鉤上摘下來(在最近這段時間,當老賊迷上釣魚時,他就喜歡類似的比喻)。但蘇哈列夫要是拆開魚群……但這只是對他自己有害,因為這樣的話他就不會得到他想得到的東西。 
  不知為什麼,他自覺不自覺地回憶起「十三處」的那一位警官,柳特……好像他叫馬克西姆。其實也沒什麼,雖然有一段時間把他送到「事務所」了,好像他是一個不錯的小伙子,難怪娜塔莎愛上了他,並給住在鐵窗裡的他寄信!是的,侄女對這個美男子、聰明人確實是動倩了,但反過來,他也感受到對她的一種特殊的感情,大概類似於那種年輕的學校教師對最有天分的、活潑的女學生的那種感情。 
  盜賊頭子捲起左手的袖口,廉價的香港手錶的電子錶盤指到晚間五點半。而在莫斯科,有一位受人尊敬的權威人物在七點之前等著他的電話…… 
  科通在夾克衫旁邊的口袋裡摸到手提電話,就走到院子通往廁所的狹窄的小路上,小路在高高的草地之間境蜒曲折,他走進去了,打開廁所生銹的鎖,拿出電話撥了號碼。 
  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已經用紋花手指按鍵的時候,突然從街上傳來了汽車發動機的聲音。這不可能不引起人的警覺:在那裡,沿著小村莊開來一輛汽車,是農莊主席那輛被打破的吉普車。他從房東那兒買了自釀酒,現在正從中央莊園回來。 
  老賊很快地把電話藏起來,小;動地打開小門,往外一看,但是他所看到的不由自主地使他顫抖起來。 
  在歪歪斜斜的、由於下雨而變得灰濛濛的柵欄邊停著一輛圓型的、黑色的「M 一5」轎車,該車的漆和格閃閃發光,車棚上有天窗和細細的天線。夕陽那斜射的、不明亮的光映在兇猛的轎車那不透明的天窗上。 
  有誰能比科通更清楚呢,通常坐這種車的人不是匪徒,就是警察,再則就是「事務所」的人。 
  突然,老人的臉變得極為可怕,他立刻從浸膠防水雨衣裡面的兜裡掏出馬卡洛夫手槍,他打開了槍上的保險,把廁所的小門又打開了一點,蹲了下來。他慢慢地抬頭,從裡面爬出來,藏在刺李高高的樹叢後,爬著穿過花園,在這裡把槍指向了汽車那面。 
  大概在這種情況下惟一正確的計劃就是這樣的:到柵欄邊,悄悄地爬過柵欄,然後飛快地跑到樹林裡…… 
  怎麼,又不是第一次在菜園子裡跑了,然而在權威的盜賊生活中,所發生的情況更壞。 
  他還沒來得及到達柵欄,而柵欄後就是救命的小樹林了。突然,在他背後,在他腳下的地面上躺下了一個黑東西。科通突然一轉身,舉起手槍,但他沒來得及射擊,他的腿被打了一下,於是就像燒藍的「風笛」,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掉下來摔在地上。 
  「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您又差點沒把我打死……不應該這樣迎接客人!」 
  在盜賊頭子面前站著馬克西姆。亞歷山大羅維奇。涅恰耶夫,也就是那位外號叫柳特的人,就是這個人,他在幾分鐘之前還在回想著呢…… 
  他們在湖邊交談著。太陽幾乎要落山了,低低的雲風景畫般地被柔柔的光照耀著。岸邊松林新奇別緻地交織在一起,根莖的下面沙子輕輕地落下來。青蛙發情地叫著,魚在岸邊撲通撲通地跳著,在水面上留下了一個個圈形的波紋,而瘋狂的老鼠幾乎分成兩隊,在溫暖的空氣中胡鬧。 
  基本上是柳特說,而科通在注意聽,有時連聲說是,但最多還是懷疑地搖頭,總之,盜賊頭子不太相信別人。 
  「我錄了和扎沃德諾依的談話,」涅恰耶夫從日袋裡拿出帶有錄音帶的錄音機,在錄音帶上錄製了對米特羅法諾夫審訊的情況,然後他打開了開關。 
  阿列克賽聽了很久,並且很注意,但一點也沒對錄音做出評論,但是,他那種不相信的態度有點漸漸地消失了。 
  但最終他還是問;「如果這不是在森林裡錄的,而是在蘇哈列夫的別墅呢?」 
  「如果你不相信就和我一起去。」當然,柳特非常清楚老人所處的這種處境,因此他沒為他所提的問題而生氣。 
  「到警察局?到檢察官那兒?到蘇霍伊那兒?」 
  「如果我想把你交到警察那兒,那我就不是一個人來了。」對方反駁道。顯然,像通常那樣,他很難從邏輯上拒絕了。 
  「而你為什麼來的?就是為了把這一切通知給我嗎?」盜賊頭子不明白。 
  「我覺得,您是惟一能幫助我的人。」從前的克格勃軍官真誠地回答道。這個秘密組織從前的工作人員立刻就明白了,承認這一點聽起來至少是很荒謬,很奇怪。 
  「是……這……這麼回事啊,也就是說……在蘇霍伊那兒?」 
  那依琴柯的臉突然變得無法理解。 
  「結果就是這樣,他再也沒有熟人那裡可去了。」馬克西姆等待地看了一眼對方,現在談話已進行到極點了。 
  「噢……噢……」盜賊頭子神經質地用細細的、由於尼古丁而變得發黃的手指揉了一下滿滿的『它瑪麗娜「香煙,」而檢察官說什麼了?「 
  「他說,方案有兩種:第一,錢在蘇霍伊那兒,而第二……」柳特做了一下不大的,但相當有意義的停頓,「在您手上,不在扎沃德諾依手裡,他不相信波蘭人把錢拿走了,順便說一下,我也和他們一樣。」 
  盜賊頭子嗯了一聲:「他總是這麼讓人能理解。這個檢察官,而你怎麼認為錢是在我這兒?或者是在那個有踏板的馬——蘇霍伊那兒?」 
  「反正是在蘇哈列夫那兒……」馬克西姆慢慢地、幾乎是一個音節一個音節說的,盡量在老人的臉上猜到反應,而科通的眼睛完全是不可理解的,因此他繼續邏輯推理,「對他是有利的,他只借用了波蘭『事務所』的手就消滅了自己的生產,為了他的人,扎沃德諾依不付錢給你,間接地,是從他的口袋裡。然後在波蘭人來了之後,他拿了錢,並試圖用它們在這裡,在俄羅斯組織生產。這對蘇霍伊是有利可圖的。結果,現在他不受任何人限制,而把一切都推到和他有協議的波蘭人身上。他犧牲了小的,卻得到了大的,一億美金,而主要是完全的自由。」 
  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沒看對方,吸起了煙,他瞇著眼睛,聚精會神地看著遠方河岸的景色,老人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瞳孔變成了顯微鏡的一點。風從科通理得很短的頭髮上吹走極細的煙圈,煙卷在無聲地陰燃,煙灰掉在了浸膠防水上衣的防水布上,但老人甚至都沒把它抖落到地上。 
  沉默持續的時間有點過分了,但柳特也不好先破壞這種寂靜。「白瑪麗娜」吸完了,煙卷頭掉下來了,只是在這之後,老賊才用獅身人面像那種不生氣的表情很感興趣地問道:「你為什麼要做這一切呢?」 
  涅恰耶夫自然沒有預料到這麼簡單同時又是這麼複雜的問題。但他還是準備回答這個問題…… 
  講述是簡短的:年表、事實,沒有任何自己的評價。檢察官把他放到有刺的鐵絲裡「保存起來」,又從那裡把他放出來,就像從倉庫裡取出忘記的東西;傘和手提包一樣……而現在他已別無出路。 
  「我明白,你是能履行諾言的人,在領導面前你有誓言,又有責任感,而領導先是利用了你,就像利用了一個廉價的妓女,然後又把你扔到了水注,而當你又有利用價值時,就重新把你拾起,對你所做的一切是一目瞭然的。」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用某種平淡出奇的聲音在評判著,「明白,我倒是明白……而你自己如何看待這一切呢?」 
  「我反對所有這些遊戲,從前我認為檢察官是惟一正直的人,而結果呢,他卻是那麼個卑鄙小人和惡棍,就像所有其他人一樣。」馬克西姆很誠懇地承認。 
  不自然的微笑使老人薄薄的、沒有血色的嘴唇有點扭曲。 
  「那麼你到我這兒來,就是為了把這一切通知給我嗎?」 
  「我到您這裡來,是為了另外的事,」涅恰耶夫不知為什麼沒看對方,而看著錄音機,『「我完全受人的愚弄,就像兩年前一樣。 
  因此我覺得,我們現在有共同的利益……我不希望您的侄女是這場遊戲中的犧牲品,大概對我來說,她是惟—一個能使我感受到某種特殊感情的人。正是這一點把我們連在一起……而以後,所有這些情況之後,我又得知了有關『俄羅斯性亢進劑』的情況……這不僅僅是一種麻醉劑,這是控制人的一種方法。「 
  「可能。」科通平淡地回答。而柳特看了他一眼,在想,老賊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他像知道能立刻改變一切秘密的人。 
  這時,他突然想起了,在汽車裡還放著一本錄像帶,如果相信扎沃德諾依,慈愛的伯伯就應該看這本錄像帶。 
  「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您可以找到錄像機嗎?」柳特突然對老賊感興趣地問。 
  這個儀器科通那兒是有的。 
  「抬起左腳,現在舉起右手,拍巴掌。」 
  毫無疑問,這些命令是蘇霍伊發出的。柳特的記憶力特別的好,他已經永遠地記住了蘇霍伊的聲音。 
  馬克西姆還沒有看過「俄羅斯性亢進劑」的犧牲品,所以他不眨眼地盯著屏幕。儘管圖像不太清楚,但娜塔莎聽話的機械動作還是立刻就收到馬克西姆的眼睛之中。 
  無論是科通,還是柳特,都已經很長時間沒見到她了,幾乎有兩年了。看來,最好還是別看見她才好…… 
  「現在表演一下狗叫。」看不見的馴獸員在下達著命令。 
  「汪、汪、」姑娘非常清楚地發出這聲音,因此聽起來非常的可怕。 
  科通把眼睛轉向一邊,屏幕死一般的發亮的光點映在老人佈滿皺紋的臉上,因此,它顯得更為可怕。科通像猛獸一樣發怒了。假如蘇霍伊在此的話,他立刻就會把這個惡棍吞下去。 
  而在電視裡還在播放著機械的、殘酷的、無能為力的東西,這點已證明了最壞的懷疑:「瞧,怎麼樣?她會做一切。而你說,為了什麼目的,為了什麼……她是幸福的,並且什麼也不去想。因此,為這一感覺,她將去做讓她做的一切事情,並且她再也不能像從前一樣生活了,因為任何明白什麼是真正幸福的人,永遠也不想不幸福……可以不把她關起來,把她放到牧場去,和牛、鴨、鵝放在一起。但用不了三天,她就會跑來求我們,讓我們再給她點『俄羅斯性元進劑』,你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嗎?」 
  「什麼?」老人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毫無疑問,這個問題是米特羅法諾夫提出的。 
  「扎沃德諾依在說。」涅恰耶夫解釋道。 
  「我自己知道……」老人很困難地呼吸著,回答道。 
  而錄在錄像帶上的可怕圖像還在繼續著…… 
  「什麼?」 
  「這就是一切。這就意味著一切:一切就是這麼簡單。用不看去打倒誰,給他喝點藥面,他就自己倒下了。」 
  柳特還仍然保持著自制力,而刑事犯的權威者卻已經控制不住自己了。好像從他的目光中電視屏幕已加熱過度,就要爆炸了…… 
  突然,在電視機裡出現了誰的後背,然後側過身去,又出現一張臉,於是馬克西姆認出了扎沃德諾依,他一定沒弄錯。 
  「而如果我讓她脫去褲衩,她會脫嗎?」 
  盜賊頭子把牙咬得咯吱咯吱響。 
  「總之,她會的。如果你木怕,你就試試看。」 
  「而我應當怕誰呢?」 
  「聽著,娜塔莎,或者像在那裡告訴你的……把褲衩脫下來…… 
  科通首先忍受不了這種自願上鉤的折磨。他使勁地按住了定時控制台的按鍵,關上了電視。 
  「你說,這個畜牲在樹林裡?」他凶狠地問道。 
  「是的,在『常備發射點』。」柳特回答道,這時他已逐漸清醒了。 
  盜賊頭子突然站起來。 
  「走……到池那兒去。」 
  涅恰耶夫坐在方向盤後面問自己,為什麼北沃德諾依要把這個錄像帶給慈愛的伯伯看呢? 
  但是他沒有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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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行動



  黑色的「M -5」車在公路上飛快地行駛。很奇怪,在到首都的整個行程中,沒有一個居民點,沒有一個小村莊,只有帶白色箭頭的藍色牌子:「捨爾斯加卡——20公里」、「卡雷切夫卡——12公里」。在這條線路中,沒有住房,也沒有人,只有兩側的路標指示箭頭。這是一條重要的戰略幹線,因此人們通常總是住在遠離這種路線的地方。 
  太陽已經快落山了,用不了半個小時天就會完全黑了。 
  柳特兩手抓緊方向盤,緊張地注視著前方。汽車開到了一百八十碼的速度,因此這種速度要求絕對的集中精力。但坐在旁邊的科通卻感覺車好像在慢慢地爬行。 
  「不能再快呀?」他沒看司機,生氣地問。顯然,在他的意識中他已到了廢棄的「常備發射點」,已在扎沃德諾依的旁邊了。 
  司機歎了一口氣,踩了一下加速器的踏板。現在給人的感覺是,指示標、樹和很少的迎面開來的汽車已匯成了髒髒的、模糊不清的一長條。發動機的轟隆聲、車輪保護層在柏油馬路上的沙沙作響聲、風在兩旁窗戶的呼嘯聲,使人不自覺地昏昏欲睡。但無論是涅恰耶夫,還是他的同伴都顧不上睡覺了。 
  突然,在前面閃出一個車棚很高的「蘭特」吉普車那有稜角的尾部:講究的金屬車廂的備用部件,閃著血紅色的光,低側面的橡皮……馬克西姆及時地發現了從半黑暗中浮出的汽車在轉彎,於是他減了速,決定拐彎後繞過吉普車。但不知為什麼,吉普車卻突然在公路中間來了個急轉彎,然後停下來了。 
  「怎麼回事,下賤的東西……」涅恰耶夫不耐煩地小聲說,試圖從左邊繞過這厚顏無恥的車,然而吉普車也開到了左面。 
  「混蛋……」科通說,「沒看見我們很著急嗎……」 
  柳特打開了大燈,一點效果也沒有。按喇叭也無濟於事,吉普車像從前一樣固執地、厚顏無恥地包圍過來。 
  這很像以前道路上的襲擊,因為這不是農村職業技術學校的學生開著老爺車到俱樂部或是夜總會! 
  這究竟是誰呢?蘇哈列夫?裡亞賓那?還是那些無所事事的警察們,從熟悉的匪徒那兒借的車開著玩的?! 
  這有多大差別,但現在已顧不上這些了。因為即使是分析也沒有任何的差別…… 
  涅恰耶夫掃了一眼科通,從口袋裡拿出扎沃德諾依的手槍。 
  盜賊頭子很快地估計了一下目前的這種情況,也掏出了武器。 
  這時,吉普車差一點如脫韁的野馬,但還是很快停住了,用車身擋住了道路,公路上的下坡相當的陡,因此,柳特不得不剎住了車。 
  奇怪的英國汽車車門很快地打開了,不太明亮的燈光從公路的半黑中照亮了古老的極為熟悉的莫斯科的型號:櫃子形狀的身影,剪著短頭髮的腦袋,運動服,脖子上很粗的金項鏈…… 
  還有兩個人都是這樣的,但沒帶金項鏈,從另一面走了出來,站在了吉普車的旁邊。 
  「噢,來了……」涅恰耶夫明白這突如其來的事情會有什麼樣的後果。他把槍藏起來,掖到夫克衫的前襟下面,然後大聲說;「怎麼,要開槍嗎?」 
  這時,匪徒有點搖搖擺擺地走到汽車前,他先是想對司機說點什麼,但發現在前排的乘客,立刻就閃開了。 
  「廖沙伯伯,是您啊?」 
  「是的,是我。」老人尖溜溜地回答,但從他的語調裡柳特明白了,這次可以順利地過去了。「是你決定劫我們的?還想向我進攻?」 
  「對不起,廖沙伯伯,我們不知道這是您的車。」乍看上去相當的奇怪,這個健壯的匪徒恭敬地在和虛弱的老人交談,老人是那樣的虛弱,他可以一下子將他打死。但這僅是給人的第一印象,手掌上的五個藍點,也就是一個人在四面大牆裡的記號,還有紋著字的專門的手指。明明白白的授予職位的象徵。所有這些都證明了:這個匪徒已經上了監獄這所大學,並且非常清楚在法律上受人尊敬的大偷出現時,應當怎樣去做…… 
  「這是我的汽車,並且我很著急趕路,」老人簡短地打斷他的話。 
  「我們想,莫斯科的某個公子哥由於晚上在外兜風很涼爽,於是就開到了陡坡上,決定我點刺激快活一下。」匪徒抱歉地說,但他的眼睛盯著合法的盜賊:他好像不相信,無論是在莫斯科,在眾多的藍色地帶,監獄,秘密監獄,中央監獄,還是在多年前就流行著最令人難以置信的傳說。 
  「怎麼,你不相信是我嗎?」終於,合法盜賊猜到了匪徒這種奇怪反應的原因。 
  「是的,不久前監獄裡的各種風聞傳到了莫斯科,說您已經死了……或者是被壓死了,在某個車庫。還有瓦列尼克,您的手下,好像是在布德爾卡也見上帝去了。」 
  「關於瓦列尼克的傳說是真的,」盜賊頭子悲傷地歎了口氣,「而關於我死亡的傳聞就有點誇大事實了。」 
  「可能,在哪方面能幫助您嗎?」匪徒慇勤地問,顯然,他想為老人效勞。「廖沙伯伯,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在這兒休息休息吧……我們很高興!如果到莫斯科去,在那裡我們會派一個真正的衛隊去歡迎您,就像迎接總統一樣!」 
  「不,不需要……」還需要什麼呢?那就是吸引那些廢物的注意力,「對不起,小伙子,」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甚至都不記得這個匪徒的名字和外號,「對不起,我們的事情很急,讓我們過去,勞您駕了,看見我這件事,對誰也別講。」 
  「我保證,我發誓,對誰也不講……」顯然,「蘭特」車的主人非常開心,因此他做出了一個古老的賊的手勢,小跑地跑到吉普車前,「開到一邊。」 
  幾秒鐘後,路已暢通無阻了。 
  「好像是個好小子,」科通親切地說,把「瓦雷那『尋槍藏起來了,」只是他看見我和你在一起,這就不大好了……「 
  很有經驗的罪犯,就像有經驗的刑偵隔離室的看守一樣。顯然,他的看法很正確,哪怕是憑著他在囚禁時的表現就可以形成對一個人個性的印象。不堅強的人通常就屈服了,並開始萎靡不振,不注意修飾自己,不再洗臉,梳頭,總之,不再完成最必要的衛生方面的秩序,甚至都已不再定期地去擦身上的必要地方。這樣的罪犯,用集中營的語言來說就叫做「膽小鬼」,「怕死鬼」。他們的意志相當薄弱,甚至連罪犯都瞧不起,因此,他們在監獄裡的位置只能是靠近惡臭的馬桶。 
  如果莫斯科最有影響力的黑手黨伊萬。謝爾蓋耶維奇。蘇哈列夫現在要是看見扎沃德諾依的話,一定以為他是個乾淨的,非常講究的「鬼」。蘇霍伊在共同的政體中已度過了兩年,他一定知道在集中營內部職位等級的差別。 
  就在米特羅法諾夫被囚禁的那幾個晝夜之內,他就好像變得虛胖起來,老了許多,變得不修邊幅:短短的頭髮蓬亂起來,往四處翹著,在硬毛中能看見一些頭皮屑。曾經是西西里歌劇中黑手黨穿的雪白西服,此時也像幹粗活的工人在換班時的工作服了。從距俘虜的幾米之外,就可以聞到刺鼻的爛肉味。然而,他本人倒是沒注意這點,大概是聞得習慣了。 
  他陷入了沉默,他想擺脫這種處境,但又力不從心,擺脫一切,把一切全都忘記:金錢,不久前所受的屈辱,日常瑣事,還有未來。在這裡,在這可怕的、潮濕的、三米深的像墓穴般的地下室,所有這一切已失去了意義。 
  所有這段時間,他或者是躺在即興做的簡易木床上(也就是用幾塊幾乎腐爛的木板做的床),或者是從這邊牆走到那邊的牆,神經質地把頭髮弄得蓬亂。 
  不管他怎麼試圖集中精力,但可怕的、冰冷的、糾纏不休的恐懼使得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好好想想一切。他非常害怕,他害怕那個可怕的人又重新出現,又給他注射某種藥物,他還害怕蘇霍伊知道他的背叛。最終,他恐懼是因為他的心臟也承受不了這些害怕的事了。 
  這時,他想睡覺,有時他還是能睡著的,但是,睡不長時間。 
  隨著黑夜的來臨,渴望的睡意終於來了。準確地說,這已不是睡覺,而只是打盹…… 
  後來,他醒了,是那樣的突然,就像突然入睡一樣。 
  米特羅法諾夫清醒了,是由於忍受不住的寒冷。整個身體隱隱作痛,就好像他一連三晝夜不間斷地從火車上卸煤。 
  他欠起身來,環視了一下四周。 
  那麼個不大的地方,半明半暗,根據所有的跡象看,好像是個地下室或半地下室。眼睛已慢慢地習慣於這種弱光——細細的月光勉強能透過很髒的、釘著柵欄的窗戶。幾個壞了的膠合板抽屜,快腐爛的木板堆放在一起,完全腐爛的衣服…… 
  扎沃德諾依操了揉太陽穴,試圖回想一下不久前所發生的事情,但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記起來的只有感覺,同時所有的感覺只是一閃即逝,並且是可惜的,在這些感覺中首先是身體的疼痛:彷彿昨天給他用刑了,也好像是給他打了針…… 
  但是,誰給他打的針呢? 
  他不想再去想了,也不想回憶了…… 
  他從潮濕的地上站起來,模糊不清地四周看了一下,尋到一個玻璃紙袋,裡邊有幾個麵包,一捆生熏腸,三瓶兩升的礦泉水,就這些。不管怎麼說,殘酷折磨他的那個人還是比較仁慈的,最起碼他沒讓俘虜餓死、渴死。 
  俘虜哆哆嗦嗦地把瓶蓋擰開了,貪婪地伏到瓶嘴上,於是,礦泉水順著下巴、脖子往下流,但米特羅法諾夫根本沒注意這點,因為他太渴了。終於,他把瓶裡的水喝掉了一半,然後他坐在完全腐爛的抽屜上,開始想,這之前他發生了什麼事。 
  他的意識有點恢復了,思維也有點正常了,他想起了蘇哈列夫的臨別贈言,還有基輔火車站,還有非常慇勤地開過來的汽車,帶有出租標誌的淡綠色「伏爾加」小汽車,還有那位穿夾克衫的可怕的人,根本就不是出租司機的人……再有就是審訊,錄音機,當然還想起了注射,但一切都是那樣的零散,好像一切都是那樣朦朧,都在霧中。 
  突然,上面某個地方傳來了金屬聲,是生銹的鐵門的碰撞聲,俘虜的全身不自覺地顫動了一下,他很想藏到角落裡,鑽到地縫裡,消失在這惡臭的、封閉的空間。 
  他知道,他感覺到了,這是他死期的來臨…… 
  當然,米特羅法諾夫已預料到了最壞的情況,但看見科通和不久前折磨他的人在一起,他是無論如何也沒預料到…… 
  電門發出敲擊聲,於是地下室亮起了死一般的電燈。 
  他的第一想法是很自然的,這個把自己裝扮成出租汽車司機的人原來是盜賊的人。第二個想法更壞,如果盜賊頭子看了錄像帶的話,他可就不會有好果子吃了。 
  扎沃德諾依躺在橫放的煙道上,假裝睡著了。因為他在想,他,這麼可憐的人,況且還睡著了,他們就不會使勁打他了。不知為什麼,頭腦中其他的想法一點也沒有。 
  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由於室內烏煙瘴氣和臭氣熏天而皺起了眉頭。他徑直走到俘虜身邊,厭惡地用腳在他那曾經是雪白的西服掩住的胸前踹了一下,然後問道:「怎麼,流氓,沒想到在這兒能看見我?」 
  米特羅法諾夫顫抖了一下,不是因為挨打,因為打得並不重,而是因為盜賊頭子的聲音,那聲音聽起來是那麼可怕。 
  「科通……我……」 
  「沒預料到,沒預料到……」馬克西姆站在側面,看見老人很費力地在控制自己,否則的話,他早就撲向俘虜了。 
  「科通,是蘇霍伊派我去你那兒的,我算什麼,我是執行者,我只不過是個跑龍套的。科通,我發誓……否則的話,我就不是人。」 
  「你確實不是人,」老人溫柔地安尉他說,「你還能是什麼……因為你早已經不是人了,你是一匹帶踏板的馬!要是在我的地段,像你這種好尋釁的人,早就讓他吃馬桶了!」 
  「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終於,俘虜想起了這位可怕老人正式的名字,「人家對我說,我就去做。要知道,我只不過是個小人物……」 
  「那麼也對你說,讓你用最惡劣的口氣命令我的娜塔莎『把褲衩脫掉』嗎?」盜賊頭子氣得臉色蒼白,喘著氣問道,並且沒有任何停頓地繼續說,「你,這個蜘蛛,反正是死定了。我已下了保證,而你也知道。你現在有兩種下地獄的方法,簡單的,就是我立刻用『瓦雷那』手槍送你回老家,或者是複雜一些,更痛苦一些。 
  要麼你就把你的蛋吃掉,要麼我們就到螞蟻窩去,要麼我就用一把不鋒利的鋸,把你身上的肉一厘米一厘米的割掉……你自己定,你不願意?從你這蛆蟲的眼睛裡我就看出來了,你不想快死。 
  那麼你就說吧,你的蘇霍伊現在在哪裡?「 
  「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這我已經知道了。」柳特很客氣地拉了一下老人,但老人現在已處於一種瘋狂狀態。 
  「你別管,你走!我想和他親自談……」 
  沒法反對,看過錄像帶之後,盜賊頭子就處於這樣的狀態,就準備隨時打死某個壞人。因此,涅恰耶夫最後又看了一眼被捕獲的米特羅法諾夫,就向上走去,也就是向夜間樹林寂靜的黑暗中走去。 
  他站在大門口,吸起了煙,環視了一下四周…… 
  突然,不遠處傳來了汽車的發動機聲,它轟鳴著,在樹叢中急駛。馬克西姆警覺起來。幾分鐘之後,在樹林的道上出現了那輛熟悉的「蘭特」吉普車。 
  吉普車停了下來,大燈亮了一下,小土匪就從車裡走到正面,為了能讓對方在亮燈的地方看清楚,很有禮貌地擺了擺手。 
  「一切正常嗎?」 
  「正常。」柳特回答道。 
  「對不起,哥們,」毫無疑問,匪徒把「M 一5」的司機當成自己一夥的了。「在那邊有那麼兩台可疑的車停著。不知道是誰的,不明白。我就不喜歡這點,這時他們在這兒幹什麼呢?」 
  「我們會弄清楚的。」馬克西姆懶懶地把手機械地放到口袋裡,找到一個硬玻璃紙包,這就是那個粉紅色的藥面。 
  「你把廖沙伯伯招呼到這兒,我想對他說點事。」小匪徒不好意思地請求,因為他知道自己有點有失分寸。 
  涅恰耶夫向下走去,在那裡,科通正伏在俘虜的上方非常兇猛的樣子在那兒聽,俘虜正在含糊不清地說著不清晰的一些話:「蘇霍伊」,「波蘭」,「卡魯什卡州」,「俄羅斯性亢進劑」…… 
  柳特的大腦在非常清晰地工作著,在零點幾秒內就作出了一個需要的、惟一正確的決定。突然,就像在全息攝影術的影片,在眼前閃現出很久以前的情景,在莫斯科的房間,電子計算機,閃著藍光的監視器和「俄羅斯性元進劑」的備忘錄:「人如果定期服用甚至很小劑量的麻醉劑,就會停止檢驗自己的行為。『俄羅斯性亢進劑』能夠促進降低的自我評價盡早出現,能夠促進病理學上需要對任何命令都去服從,而不考慮後果,壓制最簡單的分析能力。百分之百的心理矯正的出現……」 
  「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乘坐吉普車的那些人在那裡。」 
  涅恰耶夫輕聲說。 
  「他們要幹什麼?」老賊生氣地問,連頭也沒轉向走進來的那個人。 
  「他們說,有很重要的事。好像是看見可疑的車了,請您去呢。」 
  那依琴柯帶有明顯的不滿意的表情把米特羅法諾夫留在這兒,有點奇怪地看了一眼柳特,就走到上邊去了。 
  馬克西姆抓起倒在地上的裝有礦泉水的瓶子,擰開了瓶塞,用牙把玻璃紙包咬開,把粉紅色的藥面倒在裡面。 
  攪拌之後,他塞給了扎沃德諾依:「喝下去。」 
  「求你,別讓我喝這個,別讓我喝這個……」米特羅法諾夫用屁股在角落裡挪來挪去。「求你別……」 
  「喝!快點……」涅恰耶夫掏出了手槍,打開了保險,「快點!」 
  如果給人選擇的話:現在就死,或者是晚一些時候,通常,人都會先選擇後者。因此,俘虜把瓶子拿到了嘴邊,開始喝變成粉紅色的液體,眼睛一直盯著武器,喝呀,喝呀,一直喝到瓶子裡一滴水也沒有了。 
  「現在讓我們看看,怎麼……」 
  他還沒來得及說完,突然從上面傳來了轟隆隆的爆炸聲,大地抖動了一下,惟一的一扇窗戶的玻璃發出丁當的響聲,從地上吹來了一些垃圾……幾分鐘之後,緊接著這個響聲傳來了長長的、一串自動步槍連射聲。 
  馬克西姆向上撲去。 
  在豪華的吉普車上方升起了很粗的一縷青煙,在吉普車前輪下面俯首躺著幾分鐘前柳特還同他交談的那個小伙子,再離遠點還有兩個人。顯然,他們想跑到公路上,但沒來得及,他們就被機槍射中了。 
  而從夜間樹林漆黑的樹後已經走出穿迷彩服和帶著黑色防護面具的身影。短桿機槍對準「常備發射點」。一道白光照到眼前,馬克西姆本能地用手摀住臉。 
  「往下跑,藏起來!」 
  只有幾分鐘的時間,他們就被催淚瓦斯逼出來,就像把小院熊從洞裡逼出來一樣。 
  「馬克西姆,這是怎麼回事?」科通就像馬克西姆一樣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涅恰耶夫、那依琴柯和米特羅法諾夫公民,你們已被包圍了,反抗是沒有意義的,交出武器吧。」從小樹林後面傳來了馬克西姆聽著特別熟悉的聲音。 
  「這是怎麼回事?不明白……」現在,在科通的聲音裡也流露出明顯的懷疑態度。 
  「很平常的一次攔截危險刑事犯罪權威人物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那依琴柯的戰鬥,」從背後傳來一個聲音,「我們剛才消滅了意想不到的見證人。」 
  柳特回過身,裡亞賓那正站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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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逼盜賊



  十五年前,當檢察官還沒有達到現在這種極高的地位,還處於這個地位的中間階段,在政權的第二梯隊的某個地方有一個熟悉的來自第五意識形態總局的一位將軍,輕聲笑著給他看了一封用政府表格發給葉卡捷林堡(當時還叫做斯維爾德洛夫斯克)一家大國防企業黨小組長的很開心的電報:「你總是認為我很平庸,而我現在已是聯盟的部長和蘇共中央候補委員!」 
  這是過去的將軍廠長——也就是現在坐在他對面的這個人發給故鄉的勞動企業的電報。此人是一位有著很體面外表的高個子、灰白頭髮的男人,儀表堂堂,極為自信,帶有明顯的生活中真正主人的派頭,來自官氣十足的活動家那萬古流芳的群體。 
  他早已不是廠長,不是中央委員會成員,也不是聯盟部部長,而是克里姆林宮的高級官員。他的任務是崇高的、神秘的,也就是發號施令,而其他人的任務簡單而明瞭,就是服從。他參與最高的權力,至於人們把他看做臭狗屎或者不這麼看,這已經是另外的問題。 
  參政是偉大的行為,它也是最主要的。能夠參與站在指揮棒旁,充分享受這個像拘一樣看著那些權力更大的人的眼睛,捕捉到他們高興的目光,為他們而高興(發號施令!),並作為補償給過去的下級發去開心的電報。瞧,什麼還能比這更幸福呢?! 
  在魯博列夫斯克公路上為個人特建的別墅,在科捷利尼奇沿江大街上一座豪華的五居室的別緻的小樓,在瑞士銀行有賬號的冒名公司。 
  到完全幸福只有一點不夠,那就是自信,而這種情況將永遠持續下去,無休止地持續下去…… 
  檢察官和一個最有影響的方案股東投資者的會談,是在一個不大的舒適的房間裡進行的,這個房間介於豪華酒會、讀者俱樂部和休息廳之間。 
  有著親切氣氛的半明半暗、不是糾纏不休的說話聲。這種聲音的交流、昂貴的柞木櫃檯、裝有異國飲料的長頸玻璃瓶、極濃的咖啡香氣、酒吧待者、應邀者筆直的分頭、受訓者的微笑、小心的目光、被輕的動作、整齊的英國西裝,這一切都使人想起地道的八十年代初期和中期區級共青團活動家。整個人都是典型的,過於甜蜜的,頭髮梳得溜光的。 
  檢察官悠然地品著已經涼了的咖啡,而對方由於有心臟病,只能喝礦泉水。他們開著玩笑,笑著,說著無關緊要的事情,這一切只是拖延雙方的間歇。因為每個人都在等待對方開始關於重要事情的談話。 
  終於,高級官員忍不住了,很小心地問道:「我們有什麼新聞嗎?」 
  他有意識地說「我們」,這種方式是為了讓人明確地明白,檢察官在這個方案中也是參與者,和高級官員是一根繩上的兩隻螞蚱,當然,不僅僅和他一個人是這種關係。 
  「已經在工作,」檢察官慌張地點了點頭,不失身份地正了正他喜愛的、過了時的金框眼鏡,並把裝有濃咖啡的茶杯推到桌子邊,繼續說,「一切都已商量妥了,一切就緒。錢不在波蘭人那兒,這一點從一開始就很清楚,這點也不值一談。」 
  「那麼是在俄羅斯?」對方領悟地搖搖頭。 
  「再沒有任何地方了。」 
  「您找到這些錢了?」 
  「找到線索了。」就像通常在這樣的談話中檢察官很圓滑,並有點支吾搪塞。 
  「那麼現在錢在誰那兒呢?」有白頭髮的人忍不住把身子傾向對方。 
  「就在它應該在的那些人手中,」戴金框眼鏡的人給人一種不坦白的誠實的感覺,「一切都進入了軌道,只是出現了不大的、沒預料到的意外阻礙……幾個劇中人弄錯了自己的角色。紅衣服的壞蛋決定在穿藍衣服的壞蛋那地運用這些錢,但在那裡又出現了穿黑衣服的壞蛋,並決定丟掉所有的人不管……」 
  「毫無疑問,紅衣服壞蛋你一定就是指我們了?」特別誠實的玩笑,至少是發自內心的。 
  檢察官咬緊了嘴唇。 
  「無疑,『穿黑衣服的壞蛋』,你是指一個匪徒團伙,而『穿藍衣服的壞蛋』,也就是紋身人,也就是,」他解釋道,「另一夥…… 
  事情還不一定。現在俄羅斯誰能百分之百地確定哪裡有匪徒,而哪裡沒有;哪些是壞蛋,而哪些是守法公民?「 
  「你是想說,現在一切都按計劃進行?」高級官員沒注意對方最後的概括,即毫無疑義的、很費力的概括,而是著急地說,「現在我們可以用不著緊張了?」 
  「我想說的就是這點。」 
  「你能保證?」白頭髮人很感興趣地問,他的眼睛始終沒離開對方。 
  「我保證。」檢察官簡短地回答,指的是目前這種情況毫無變化,但他突然又確切說了一句,「難道這還不夠嗎?或者你想親自參與這個方案?」 
  「不,已經足夠了……」高級官員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因為他非常清楚,他的老朋友的坦誠已經遠遠超出了講究禮貌的範疇,變得有點可怕。「俄羅斯性亢進劑」以及所有同它有聯繫的東西是極其機密的。因此,一切都很明瞭,用不著非常清楚的暗示。 
  桌旁的談話又重新變得很抽像,而因此也就變得無拘無束。 
  談了談克里姆林宮的新聞,流言飛語,未來職位的調動和派遣:有一個專門的投資者在醫院所呆的那段時間,在生活中都落後了。 
  突然,白頭髮的人說了一半話就哨響起來了,他又感興趣地問起了別的事:「還是在生病之前,你就對我說,這個……不是尋常的實驗標本,」顯然,這個人有意識地在迴避使用「麻醉劑」這個詞,「而是另外的,就像在備忘錄裡所寫的那樣,」它能製造出真正幸福的一種錯覺『?「 
  「是的,是的。」 
  檢察官看著對面這位職位很高的人,流露出譏諷的神情,他非常瞭解這個人,他知道對方現在想談什麼。從高級官員的眼睛就可以看出,從他特別聰明的表情就可以明白,他現在一定要宣佈某個相當大的事。當然了,他不能產生自己的想法,他還達不到這種程度,但他盡量回憶,設法想起某個已抹掉的、但意義深刻的引文(據說,他還在高等學校學習時,就以非常出色地引用別人的話而出名)。他巧妙地誘導,並且不易察覺地使得話題又從容不迫地回到主要內容上來,即「俄羅斯性亢進劑」對人心理上影響的這一特點,所以就這樣發生了…… 
  「我不記得是誰,但卻是一個偉人說過,要想讓人變得幸福,要把願望和需求的閘板放到人的意識中,或在現實生活中抬高這一閘板……」白髮人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的嚴肅,「就像在農村多瑙河委員會講話的那位『知識』社會講師所說的那樣。」 
  「把需求降低到可能的程度或者提高到渴望的程度,換句話說,看著愛耍小聰明的人。」檢察官進一步解釋道,「如果我和您,也就是國家,不能做到第二點的話,我們試圖借助於這種藥面做到第一點也好。使人產生許多錯覺,使得他們好好生活,因此感到幸福。」 
  「正是如此。」 
  「而言外之意是證明,所有的人都是在豬食槽旁邊發出哼哼聲的豬。」現在持反對意見的人不再堅持冷嘲熱諷了。 
  「怎麼?難道不是這樣嗎?」白髮人用嚇人的坦誠問道。 
  檢察官轉了一下頭,彷彿白襯衫的領子磨著脖子了。 
  「不,不是,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啊?……」 
  「在飯盒旁哼哼的偶蹄動物,甚至可以在這種情況,當實現的閘板提高到腳後跟永遠也夠不著的高度……但在飯盒旁的偶蹄動物的狀態和幸福一點關係也沒有:比如,你的朋友,巴沙公豬的肩章上有三顆星,而斯捷巴沙公豬的肩章上有兩顆,然而,在斯捷巴沙公豬的飯盒裡無味的稀菜場更香,一塊看著有食慾的色拉就那樣飄著,甚至依靠自己的強壯力量,斯捷巴沙竟佔據了主人牲口槽的整整兩個位置……」戴金框眼鏡的人心平氣和地說。 
  「我們是這種情況,而他們也是如此。」高級官員總結道,他一點都沒抱怨公豬們,因為他明白,談話開始變得越來越不穩妥,甚至說是危險的。 
  毫無疑問,在「我們」這個詞的含義下,他明白指的既是公諸斯捷巴沙,又是公豬巴沙,還有自己,當然,還包括檢察官,而在「他們」這個詞的含義下,指的是一大群人,他聖潔的名稱就是「人民」 
  酒吧間的侍者,一點也沒聽到他們談話的內容,來到桌旁,默默地在檢察官面前放了一個小盤,而這時,手提電話響了起來。 
  「找我……」喜歡喝仙人掌伏特加酒那人的眼睛在不大的、透明的金框後面表示歉意地閃了一下,就拿起了電話,「怎麼?找到了?沒很費力?他們現在在哪兒?在通往基地的路上?好,我這就去。」 
  「什麼?有事嗎?」高級官員懷著極大的好奇心看了一眼剛打完電話的人。 
  「沒辦法……」檢察官悲傷地回答,「我要去一趟,我們再打電話聯繫。」 
  「老同志,謝謝你沒有忘記我。」白髮人充滿感情地告別,而當老同志終於離開後,他打發走了待者,這樣在酒席上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他拿出自己的移動電話,撥了號碼,對著話筒很莊重地、官氣十足地說:「什麼消息?在課堂上剛剛離開,我和他已談了兩個小時。他說一切正常,錢在俄羅斯。怎麼,你也不知道,真是個笨蛋……這個是什麼?剛剛拿到的?總體的監督,總體的,把一切都寫上,能寫的一切都寫上。我可不能吃虧……給我注意點,一點把柄也別讓他抓著! 
  檢察官的心情突然好起來,大概最近一個月來他第一次笑了,發自內心地笑了。從裡亞賓那那裡得到的消息給他帶來了很大的安慰:科通和米特羅法諾夫都被截獲了。無論是這個人,還是那個人,都會給他極為詳細的信息:米特羅法諾夫要談方案,而科通則是關於錢。 
  黑色高級轎車飛快地開到大街的左側,在這種極為冒險的情況下駛到對面的地段,打開了車棚上閃光的警燈,於是,大功率的揚聲器向柏油馬路吐出令人害怕的句子,使得任何一位莫斯科司機都狂怒起來:「讓專用汽車過去!」 
  檢察官很少使用這種合法的特權,總之,對於他那個圈子的人來說,他與眾不同的還是他那少有的沉著、冷靜。但現在的情況是特殊的。 
  畫有民族的三種顏色,掛有政府專用的國家公用車牌號的小轎車在夜裡一點三十分駛向「卡勒基地」。惟一的一位乘客,一反常態地沒有同衛兵打招呼,逕直向二樓走去,走到裡亞賓那的辦公室。他等著這一時刻已經很久了,許多次在他頭腦中都轉動著如何來開始未來的這次談話。終於,這一時刻到來了。 
  不大的辦公室已不習慣有許多人,因此它顯得更小了。所有的人都沉默,在這種沉默中有某種使人感到驚恐不安、異常緊張的氣氛。 
  柳特和科通彼此誰也沒看誰一眼,坐在椅子上,坐在不同的角落裡。兩個拿著短槍的衛兵站在大門口,裡亞賓那勉強地坐在窗台上,在手中轉動著子彈夾。 
  「你們好!」檢察官溫柔地向大家問好,把衛兵打發走之後,就坐在了軟椅中。 
  盜賊頭子抬頭看了一眼走進來的人,複雜的聚精會神的目光好像想說什麼,但在最後一刻卻改變了主意。然而,這位克里姆林宮身居要職的官員,即使沒聽到他說話也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當然是檢察官開始了談話。他先是心不在焉地聽完裡亞賓那的匯報,走到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身旁很同情地問:「怎麼,你是在潛逃時被捕的?」 
  那依琴柯沉默了一會兒。顯然,在他發生這件事之後,他還沒能清醒。 
  「應當給我打電話,商量一下見面的事……或者是把電話號碼忘了?或者是怕什麼?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你也不只認識我一年了,我從來也沒欺騙過我親近的人,那樣做也沒什麼意思,今天我騙你,明天你騙我。飛旋縹的原則就是這樣:放出去了,你也不知道它會從哪個方向來打你。因此說,我從來也沒騙過你,要知道,我們是一根繩上的兩隻螞蚌。你是認罪犯的世界來看待問題,而我是從克里姆林宮的角度來看的,你還記得嗎? 
  你曾經在拉多姆斯基公路準確表述過的。所以說我有權用這種態度來對待我自己。「 
  科通又重新沉默了,情況明顯對他不利。 
  「你應當明白,在我們這兒,在俄羅斯,找一個你這樣身材的人不是最複雜的。特別是那些現代的、訓練有素的特工人員為我們工作時。」他很明顯地朝著柳特那邊點了一下頭,他冷冷地閃動了一下眼睛,繼續說,「我們早就可以在你呆的村子裡抓住你……但我們不想那樣做,你知道為什麼嗎廣」為什麼?「老人大聲問道,問題聽起來特別突然。 
  「關於這一點我們現在面對面再談一談。」身居要職的克里姆林宮官員很愉快地說道。「沒有見證人,但請記住,這次談話在你的一生中也是最主要的一次。你想一想,集中點精神……但只是別說謊。你現在就剩下一個人了,因此你已等不到來自任何方面的幫助。」 
  他把門稍稍關上一點,非常客氣地讓盜賊頭子走在前面。當老賊已在走廊裡的時候,檢察官沒關門,為了讓那依琴柯能聽見,著重富有表情地說:「我差點忘了,柳特,你抓獲最危險的罪犯這一仗打得很好,你將受到獎勵。我知道,我也相信,任何人都不會比你更能勝任這一任務……」 
  談話是在專門的房間裡。檢察官一定知道,在這裡外人誰也不會偷聽到,而外人就是所有的其他人。保證保守秘密:「白色噪音」振蕩器不允許利用「看家狗」,絕對平坦的牆和天棚。裡面藏著的攝像機鏡頭著重攝向眼睛,精巧的檢波器已開始工作,哪怕有極小的聲音該錄,它也發出信號…… 
  話又說回來,現在竊聽技術和窺視技術要比它們剛被發明的那時完善得多,快得多。現在,在俄羅斯沒有一個大政治家和金融家能擔保他不受到總體的、全面的監視。 
  「好吧,我們用不著用外交方面的開場白來開始我們的談話吧,」身居要職的官員建議道,然後他立刻就把話題轉到主要問題上,「歸根結底,我們也不是在正式的招待會上。錢在哪兒?」 
  「什麼錢?」當然,老賊當時就明白了這個問題,但他還是反問了一句,只是為了集中思想。 
  「一億美金。你應當調動使其周轉的一億美金。」 
  「什麼錢?」 
  「你從比亞維斯托克『塔伊爾』公司辦事處偷的那些錢?」檢察官用極溫柔的語調提示道。 
  「您知道的一點也不比我少,」老人說道,「波蘭警察,或者是『事務所』的人,或者還有一些我不知道的人,都走了。都是按照蘇霍伊設計的,這是事實。他們把衛兵打死了,錢拿走了,鬼知道拿到哪兒去了。而他把自己的實驗室交給別人管了,你們之所以沒立刻抓我,因為你們知道這個蛛網開始做什麼?」 
  「謝謝您的信息。」 
  「從您那兒,從您的克里姆林宮的朋友那兒補過來一張牌,」 
  盜賊受到傷害般地繼續說,而沒發覺對方明顯的冷嘲熱諷,「就把我變成最後這張牌。」 
  「這件事看上去是這麼回事,但這只是從表面現象看,」對方冷笑了一下,「而我差點也不相信,事實就是這樣的。阿列克賽。 
  尼古拉耶維奇,我甚至都為你感到不舒服。在這裡,在我面前坐著一個上了年紀的、被大家尊敬的人,並且在你的圈子裡通常說,無論從哪個角度都不會去趕鮭魚。「 
  盜賊頭子的目光變得不可理解。 
  「我什麼也不知道。我比所有的人都老了,我的小伙子們,馬金托什和瓦列尼克都被打死了。大概,這也是您平的吧。要知道在您那兒,特工人員連你母親都會殺……」說話人不自覺地模仿起對方剛才的語調。 
  「好,好……我們不談這個了,你是一個老了的,或者按照你們的朋友通常所說的那樣,是改邪歸正的人,那麼依你看,為什麼當時蘇哈列夫綁架了娜塔莎?」 
  「因為他是一個卑鄙的人。」老人的臉變得非常可怕,好像是由於突然牙痛引起的,「像他這種人,別人不會打死他的。他,這個死屍,坐在針尖上,任何尊敬自己的竊賊都將很高興往他的壞肚子上插針!」 
  「簡短說,蘇哈列夫是病態的卑鄙小人,就是由於這個原因他才決定對您搞出點不愉快的事……我理解你的意思正確嗎?」 
  「這是老賬,」那依琴柯用習慣的動作開始揉「白瑪麗娜」香煙,「還從『阿塔薩』那時起,大地對他來說就是最可愛的。」 
  「好像蘇霍伊除了和你算賬之外,再就沒別的事了,」檢察官好像不是對對方說話,而是對空中的某個地方。 
  「這是原則,這點你是不可能理解的。」科通悲傷地歎了口氣。「理解……」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原則,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解,一切都是正確的……」合法盜賊的持反對意見者走到窗前,不知為什麼碰了一下窗台上的壁紙,坐在剛才坐的位置上繼續說,「事情不像你所說的,你是被補進的一張牌。在這個計劃中投入的資金不是國家的,不是預算內的,上帝保佑它們,那些錢沒被偷走,這是個人的錢,這是很有權力的那些人的錢。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我就告訴你是哪些人的?」 
  在這一問題中能感覺到明顯的詭計,有經驗的、由於生活和坐牢而變得聰明的合法盜賊無論如何也不明白,對方到底想要幹什麼?但他對這一很自然的問題不負有任何責任,因此,那依琴柯有意識地吸起了煙,為了能好好想想,終於,他決定了:「說吧。」 
  檢察官的臉上出現了報復性的微笑。他用好幾分鐘的時間一直列舉在「俄羅斯性亢進劑」上投資的人的姓名、職務……這些人所在權力機構的縮寫詞。這裡有內務部、外貿部、司法部、財政部,說明事情極為重要。而這些人所投入的資金進一步說明了俄羅斯稅務警察機構的無能(順便說一下,最後這一機構的領導也被列舉出來了)。但令人奇怪的是,最主要的當事人卻是那位幾個小時前檢察官還和他談話的那位國家的高級官員。 
  「明……白……了。」當對方說完這一名單之後,科通極為吃驚地拉長了聲音。 
  當然,盜賊頭子知道,一些重要人物對方案的成果非常感興趣。 
  但為了這些人…… 
  毫無疑問,在這裡主要的不是利潤,而是麻醉劑能夠影響人的心理這一點。現在科通又一次堅信柳特的話是正確的:這不僅僅是財政上的戰役。 
  「我對你是誠實的,」檢察官總結道,「現在我把所有的情況都告訴你了。」 
  「謝謝你的信任,領導同志。」盜賊機械地回答。 
  「我就想知道一點:錢在誰那兒?」 
  「不知道。」 
  官員的臉突然變得極為冷淡,甚至眼鏡的鏡片都發出另一種光。他站了起來,走到走廊裡,轉眼間又回來了,但卻是在裡亞賓那的陪同下。 
  「他就是匪徒,既是『老』發展階段的,又是『新』發展階段的,」檢察官很有感情地說,「根據材料記錄,他已經死了。醫生已確認其死亡,而戶籍登記處也銷除了相應的證明材料。因此,完全可以忘卻這個竊賊……」 
  檢察官一個小時之後就離開了,但和誰都沒有告別。裡亞賓那把他送到汽車旁,然後走到自己的辦公室,在窗前站了很久,瞇起了眼睛,觀察著那鮮紅的高級轎車正向漆黑的夜色中駛去。 
  他把衛兵打發到一樓,打開了保險櫃,拿出了一串鑰匙…… 
  幾分鐘之後,他已在頂頭上司剛才和盜賊談話的那個房間了。他小心地把脫落的壁紙摳下來,在壁紙的下面有一個不大的黑乎乎的洞,不過這個洞足夠裝下一個小塑料盒了。 
  又過了幾分鐘,這個盒子被放到指定的保險櫃裡。 
  裡亞賓那拿起了手提電話,撥了一個號碼,然而一字一頓說出的就像命令一樣:「他走了,剛剛走的,和用戶談了話,一切都錄下來了。我剛剛得到命令,消滅科通,還有什麼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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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武器



  每個人都清楚,生活是美好的,它的美好是因為其本身有令人吃驚的地方,況且,它充滿著那樣令人不可思議的進程,情節有那樣令人意想不到的轉折,以至於有時只好兩手一攤,毫無辦法,這件事也是這種情況,一個不久前還在榮譽的巔峰,可突然,對於所有人來說變成了最差的一個,掉到了最底層。當然,正如諺語所說:有的東西可以認為是落入谷底,而有的東西則不然。 
  這個論證完全接近於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那依琴柯。 
  還是在今天早晨,他是受人尊敬的人,莫斯科,甚至是整個俄羅斯犯罪團伙絕對的權威者。況且,遠遠不是貧窮的。而晚上,他就變成了死刑犯。實際上是「腦門上抹著綠藥膏」,太陽照不到他,並已什麼也救不了他。把他幹掉只是幾小時的問題,最多也就是幾天,並且任何人、任何時候既不會知道判決的執行者。也不會知道死亡的日期,埋葬的地點。最可能是夜裡把他拉到莫斯科的火葬場,而有「死者身份」的骨灰也會被悄悄地埋在某處。 
  這就是事情意想不到的轉折…… 
  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被安置在地下室,在這個城郊的基地甚至有自己的監牢,小小的房間:長三步,寬兩步,用厚厚的柵欄釘住的窗戶,簡易木床,生鐵馬桶,臉盆和兩個盤子。老人處於極度的精神壓力之中,因為他無論如何也沒預料到檢察官這麼口蜜腹劍,這麼卑鄙。 
  他坐到骯髒的低矮的木板床上,這是一個很破的床,每有一點動靜它就會發出吱吱的響聲,他坐了很長時間,為了能夠集中精力,他吸起了「白瑪麗娜」煙……不管怎麼說,這裡還是比藍色地帶(監獄)好一些,仁慈一些,他的個人用品沒被拿走。 
  在半年前的那個時候,當盜賊頭子捲入到「俄羅斯性亢進劑」這個糞堆時,他的內心感覺到明顯的不舒服。有經驗的、合法的盜賊從來沒有過的直覺,盜賊倫理學中的天生的感覺,特別是個人信仰暗示他,不值得去做這件事,但是,理智這一不堅定的安慰者說的卻是另外一種;不是你,又是誰能做…… 
  當時,在離華沙不遠的拉多姆斯基公路上,在他們之間那次有紀念意義的談話時,檢察官肯定地說:「你這是最後一次參與做事,而事情是非常嚴肅的,大概是你一生中所做的最嚴肅的事。」盜賊頭子自己也明白,事情很嚴肅,而如果談話所涉及的是一億美金的事,那就可以裝作是和國家一起辦事,但在這種情況下就可以試著做自己的遊戲。宰殺以檢察官為代表的國家是神聖的事。警察應當抓人,法官應當判決,小偷應當偷竊…… 
  老人逐漸地又恢復了習慣的自制力。他的想法主要是如何尋找得救的出路,要知道沒有出路的情況還是沒有過的。 
  老人明白了:反正他還有一個機會,也就是惟一的機會,但要想利用這一機會,就要盡可能可靠地把它呈獻出去。問題只是獻給誰…… 
  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把煙卷都吸到了空紙簡,之後,他就坐到簡易木床上,然後,就打起了盹,但睡得非常難受,心裡忐忑不安。 
  在新的地方,盜賊頭子睡得很不好,因為在狹窄的牢房裡,儘管六月末的天氣還不太熱,但非常的悶,況且,鬼才知道從哪兒飛來那麼多的蚊子,咬人咬得特疼,特別殘忍,使得俘虜整夜都來回翻轉,結果可想而知,沒有足夠的睡眠,因此在醒來時覺得筋疲力盡。 
  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剛洗完臉,那個最高個子、穿迷彩服的人,也就是那個在樹林裡、在廢棄的「常備發射點」抓住他的那個人來到了囚室。他長著薄薄的發紫的嘴唇,小小的、機靈的眼睛,好像是從塑料製成的面孔。這種人不能不引起人的警覺。 
  為什麼他出現在這裡? 
  要幹掉他?但這件事他昨天晚上就可以做,並且為什麼這時只來了他一個呢? 
  那依琴柯用方格毛巾擦了一下臉,重重地坐在了簡易木床上,用那種明顯的不友好的目光看著對方。 
  「早上好,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就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不明身份的人向俘虜打著招呼。 
  盜賊頭子沒有回答。 
  「不想歡迎我?不用了,我到您這兒來也不是為了讓您歡迎的,我來是有事。」穿迷彩服的人小心地坐到了簡易木床的床沿上,好像害怕在他身體的重壓下床會塌似的。 
  「明白了,首長同志,你不是來和我玩遊戲的。」盜賊嘟噥道。 
  「不要諷刺我了。在您目前的處境應當溫柔些。」不明身份的人有意和解地笑了笑,然後一本正經地繼續說:「首先我要說明白,您現在是在『卡勒』這一秘密組織的基地。至於這個機構是什麼,它從事什麼,這些您沒有必要知道。我叫裡亞賓那,我就是這個基地的領導。」說話人簡短地說著,好像他根本不會用長的句子談話。「我有很大的權力,檢察官命令我幹掉你,而這一任務就交給了我……」 
  盜賊頭子警覺起來了,因為這麼長的前奏曲一定意味著現在這個裡亞賓那一定要建議點什麼。怎麼,難道只是前來自我介紹的嗎,像他說的那樣,「我來是為了槍斃你」?不,當然不是…… 
  這就意味著他要建議些什麼事。 
  現在那依琴柯的直覺敏銳到想像不到的程度,確實,他沒有錯。 
  裡亞賓那的話很短並且很簡潔:首先他描繪了囚犯沒有出路的現狀,然後,又談到了失蹤的錢,而後來又談了「俄羅斯性亢進劑」方案的情況。沒有任何個人的評價,也沒有任何肯定和否定的意見,只是絕對的數字、日期、姓名、職務、相互關係的圖表,毫無疑問,這個人有著極準確的信息。 
  整個這段時間,那依琴柯一直是帶著一種令人捉摸不透的表情坐在那裡,就像通常一個聰明的權威人物所應該做的那樣。 
  「好了,我要說的就這些。」裡亞賓那說完了,等待地看了一眼老人,好像在說:看你有什麼反應! 
  「領導同志,是什麼原因使你把一切都對我講了呢?」老人做出無所謂的樣子問道,而更令人吃驚的是問題涉及到了他的生與死,「你是想讓我在死前看到,在你們這兒被出賣的國家是什麼樣子?你是想證明,所有你們克里姆林宮的高官都在明爭暗鬥?這些你不說我也早就知道。」 
  「不,不是這個。」穿迷彩服的人沒有生氣,但卻有點神秘地搖搖頭。 
  「那是什麼?」 
  「我想建議,咱們做一筆交易。」這句話在牢房裡聽得很清楚。 
  「什麼,什麼?」科通實際上已經想像到了,建議他做什麼交易,但他卻裝作沒明白所說的實質。 
  「我想建議做一筆對你我雙方都有利的交易。錢在您那兒,這一點毫無疑問。一億美金,這是一個很大的數目啊。」 
  「噢,噢,也就是說,你想得到這筆錢。用它來換取我的自由。」老人猜測道,並且不懷好意地冷笑了一下。「這個球你是滾錯了,大錯特錯了。」 
  「您還沒聽我說完就拒絕,」裡亞賓那提醒道,「阿列克賽。 
  尼古拉耶維奇,您沒有其他的出路。「 
  「一億美金,卡死你,」盜賊生氣地反駁道,「我已經老了,我還能活多少年?多一年也不多,少一年也不算少,我見過世面,我也明白生活是怎麼回事,我對生活已無任何要求了……而您,這守財奴,在臨死時一點東西都捨不得,都想帶進墳墓裡,真令人作嘔……」 
  「也就是說,這一點您已間接承認,錢是在您那兒?」 
  老人最後那極不友好的話語一點也沒激怒裡亞賓那,相反,他在笑中卻鬆開了他那薄薄的有伸縮性的嘴唇。 
  「可能是這樣……」 
  「卡勒」基地的領導一句話也沒說,從兜裡掏出了小型錄放機。按下鍵子,於是,囚犯聽到了檢察官說的話:「匪徒,他就是匪徒:既是老發展階段的,又是新發展階段的,從資料上看他已經死了。醫生證明其死亡,戶籍登記處也已消除了相應的證明材料。因此完全可以幹掉這名小偷……」 
  「我相信,昨天晚上所發生的事在您頭腦中一定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吧?」穿迷彩服的人抱歉地說。 
  「我血管硬化,所以從來不生氣。」老人不生氣地反駁道。 
  這是一個精闢的斯洛文尼亞遊戲,在這個遊戲中每個人都給自己抬高價錢,集中精力:科通好像不願意承認錢美的是在他那兒,穿迷彩服的人繼續堅持己見,並把一些邏輯推理作為論證,主要的理由就是以下幾點:您一個死刑犯已沒有出路,您已沒有選擇的餘地,現在除了我,任何人都不會幫助您,如果我們談妥的話,這對我們雙方都有益處。 
  「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裡亞賓那平靜地按了一下「暫停」鍵,「我不是蓋世太保,您也不是克拉斯頓斯克的英雄。您的英雄氣概,您的原則,在當今惟利是圖的時代任何人都不需要。 
  我尊敬您的堅韌不拔的精神和您的眼光,儘管我不理解。要知道,我不是說讓您把全部錢都交出來……「 
  「好了,就算我同意,我沒說我同意,我是說,就算我同意,你要幹什麼?」老人大聲地說,他第一次帶有明顯的興趣看了一眼裡亞賓那。 
  「這就已經比較有意思了,而現在我們就按照順序把一切都分配一下。錢在您那兒,那麼只有它才能救您,」毫無疑問,說話者把這又重複了一遍,顯然是想再一次為死刑犯描繪一下他的處境是多麼的沒有出路,「或者,我們悄悄地、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您幹掉,或者……」裡亞賓那做了一個不長的但意味深長的停頓,「或者,我們商量商量……」 
  「在我面前沒必要賣關子。一切我都聽清了,說了『A』,再說『B』。你想怎麼樣?你為什麼目的而來的?」 
  裡亞賓那毫不生氣地繼續說:「事情在於往這個方案中投資的人不僅對它的利潤感興趣,而且對這個實際標本尤感興趣。這不是單純的麻醉劑,這不僅是控制人的一種手段,這是使人真正幸福的百分之百的正確方法。 
  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您還不至於笨到連這一點都不懂吧,況且,我們在您那兒還找到了錄像帶,您當然知道這是一種什麼樣的麻醉劑。技術函件、公式都在蘇哈列夫那兒。我們既需要資料,又需要錢。而現在可以沒有他,也能從事『俄羅斯性亢進劑』。 
  有一個非常有影響的人,而他的影響力不次於檢察官,他保證,不僅保存您的生命,而且還可以幫助解救您侄女娜塔利啞。瓦西裡耶夫娜。要知道,像常言所說的,您是一位最關心她的人啊!「 
  提到侄女被綁架一事,老人差一點沒氣哆嗦。 
  「你想愚弄我,領導同志,」老人那不信任的態度完全釋放出來了。「只是這件極危險的事,你把死人說話我都不可能相信的,我太瞭解你們這些人了。為了個人的利益都可以把父母指死,最好的朋友都能出賣。連你也被愚弄了,你記住我的話吧。」科通把身子轉到牆那邊,默默地看著裂縫和牆皮,然後繼續說,「我給了你們錢,您又給我製造一個完好的不幸的偶然事件。那為什麼還要您這個多餘的見證人呢?當然也會把您幹掉的。可以把克里姆林宮的羊變成另外的樣子嗎?你們所有人都是一樣的……」 
  「隨您的便。」裡亞賓那無動於衷地回答。「您已別無出路……但我們可以一起想一想,然後找到一個對你我都合適的折中的辦法。」 
  盜賊頭子歎了一口氣,從「白瑪麗娜」煙盒裡拿出一支煙,並把它揉軟,然後吹了吹,吸了起來,最後才說:「錢確實在我那兒……但不在這裡,不在莫斯科,而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而現在讓我們認真地談一談……」 
  大約兩個小時以後,從「卡勒」基地開出來一輛不易察覺的深綠色的吉普車——很平常的軍用車,並帶有部隊的車牌號。在這裡,莫斯科的近郊,有幾百輛這種車,因此,類似這種車未必能引起別人的注意。 
  裡亞賓那坐在方向盤後邊,他正聚精會神地注視著道路。由於汽車是在起伏不平的路面上行駛,因而他頭上的迷彩偽裝帽也不時地掉下去,而司機只是機械地用手扶一扶。坐在旁邊的那依琴柯把頭不時地轉向四周,但兩個默不作聲的衛兵在後面擔保不讓老人逃走。 
  最初的二十分鐘大家都沉默著,只有發動機均勻地響著,迎面的汽車呼嘯著急駛而來。 
  坐在方向盤後的那人首先打破了沉默。 
  「要知道檢察官不僅對您暗中使壞。」 
  「為什麼?」老人機械地問。 
  「我們的這個特工人員柳特,也就是您和他一起被抓的那個人,他沒把您的情況報告上級,我也不認為他會把您交出去,因為這一步是很冒險的,並且他顯然也是按照自己的意願去做的。」 
  「你是想說,他到我這兒來不是檢察官派來的,而是自己來的?」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馬上肯定了這種情況。 
  「是的,是的。」 
  「也就是說,這不是有依靠?」 
  「依靠是來自檢察官那兒。雙重的,既依靠您,又依靠他。」 
  「啊,這隻母狗……」老人打著口哨小聲說道,「自己人他會供出去的……」盜賊頭子的瞳孔仇恨地收縮起來,瞬間變成了極小的一點,「而為什麼他要這麼做呢?」 
  「我認為,他的決定只不過是使您和涅恰耶夫分手,」裡亞賓那深思地猜測著,「儘管我也不明白為什麼。一來他很狡猾,同時也很聰明……但只是比他更聰明的人還大有人在。」說話人的意思是指在早晨談話中他提到的那位最有影響的人,「好了,現在您需要想另外的事了。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我想,您沒有改變自己的決定吧?」 
  這時,吉普車超過了國際載貨車。老人放下了玻璃,把煙卷頭扔在路上,並且聲音不大地回答了,但究竟說些什麼,裡亞賓那沒聽清,因為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的話被風聲吞沒了。 
  汽車駛向莫斯科。 
  窗外,淡藍色變濃了,變成了藍色,然後,突然在某個地方的上空又出現了鮮紅的一條,太陽就要落山了。 
  柳特剛剛在他的莫斯科住宅裡醒來,昨天的事使得他完全的精疲力盡。他起床後洗了臉,吃了點飯,就吸起了煙,坐到桌於邊。 
  涅恰耶夫越是想最近發生的事,他就越糊塗。當事人的行為、尤其是檢察官的行為顯得特別離奇。而可能這個人在自己導演的魔鬼劇中在指導著某一計劃,這個計劃是那樣的複雜,以至於根本猜不到那是什麼計劃。 
  但無論如何也弄不明白,為什麼檢察官把他——涅恰耶夫放在那依琴柯的眼前? 
  為什麼他不早些下命令逮捕刑事犯的權威者? 
  最終,為什麼檢察官延緩逮捕蘇哈列夫? 
  在整個這個劇中裡亞賓那扮演著什麼角色?要知道,這個沒血沒肉的機器人,好像比人們對他想像的更狡猾,更會算計,更是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問題遠遠超過回答,但他現在根本就不願意繼續想下去了。 
  因為他不斷的思索而有點無精打采,一些回憶中的無關緊要的細節佔據了上方,不愉快的、薄薄的、易碎的、閃光的東西,就像在莫斯科河上的各色的汽油浮層。 
  馬克西姆打開計算機,坐了下來,把煙灰缸放在鍵盤旁。他根本不願再想下去了,但思想卻又回到了從前的軌道。 
  他找到需要的目錄,放入指令中,於是眼前就出現了備忘錄的幾行字,涅恰耶夫已經能背下來了。 
  「使用『俄羅斯性亢進劑』可以使人的心理極為不堅定和不定型,可以操縱火的行為,甚至是思想過程。如果人定期地使用即使是少量的麻醉劑,也會停止檢驗自己的行為。『俄羅斯性亢進劑』可以降低自我評價的能力,出現病理上需要服從任何命令而不考慮後果的情況,壓制甚至是最簡單的分析能力,出現百分之百的心理改變。」 
  涅恰耶夫不得不確信他在入夜之前這種觀點是正確的。在他的想像中不自覺地出現了那個可怕的錄像帶的片斷,上面錄有機械地完成米特羅法諾夫命令的呆滯的娜塔莎。那依琴柯。 
  被洗刷的思維的七彩薄膜飄得越來越遠,順流而下,在大腦中溶化了。 
  停。 
  要知道在那裡,在廢棄的「常備發射點」,當乘坐吉普車來的那些不知姓名的、但卻非常客氣的匪徒不知為什麼請科通上到上面去,他又給米特羅法諾夫灌了那麼多裝有藥劑的礦泉水! 
  現在扎沃德諾依在哪裡?他在完成誰的命令?要知道關於米特羅法諾夫的一切情況。 
  突然,在頭腦中又產生了一個想法,是那樣的荒唐,那樣的離奇,以至於柳特立刻放下了計算機,神經質地在屋裡來回走起來。 
  和「俄羅斯性亢進劑」鬥爭只能借助「俄羅斯性亢進劑」! 
  現在扎沃德諾依不是別的什麼東西,而是在一定距離受支配的炸彈。可以把他派到蘇霍伊那兒,可以命令他完成任何事,並且米特羅法諾夫都會不加思考地去完成。 
  馬克西姆吸起了煙,他又一次反覆讀了備忘錄。 
  是的,不應當懷疑:扎沃德諾依是他的秘密武器,而這一點任何人也不知道。如果不時地給他喝藥劑,那麼這個人…… 
  葉鈴鈴鈴…… 
  突然,電話鈴響了起來。響得那樣令人厭煩,那樣刺耳,簡直是破壞了所有的邏輯推理。 
  柳特用充滿仇恨的目光注視了一眼微機,就走到廚房,放上了咖啡,但從屋裡又傳來了急劇的、不間斷的電話鈴聲,更有甚之,幾分鐘之後手提電話也響了起來:顯然是同一個人,既打幣話又打移動電話。 
  電話聲不停地響著。不管馬克西姆如何想避開它,它仍然在不間斷地叫著。 
  柳特懶洋洋地慢慢喝著咖啡,被煙卷的煙蒙上一層薄霧,這咖啡在喝完第一口之後是那麼甜。這時他在想,在電話這個討厭的東西發明之前,人們該是多麼幸福啊。電線就像通往用戶心靈的線路,而帶有「叮鈴鈴鈴」響聲的電話機則是銅線裸露的一頭,它是一種極殘忍地插入溫柔的人類小腦的極鋒利的接點。馬克西姆沒等任何電話,也不想看見任何人,聽任何人說話。他希望哪怕有那麼幾分鐘的時間屬於自己也好。 
  叮鈴鈴鈴…… 
  涅恰耶夫費了很大勁才熄滅了煙卷頭,走進房間,拿起了話筒,但他卻掩飾著自己的不滿,說道:「喂……」 
  任何時候都不可以公開地表露自己的不滿,這一點他還是在克格勃第二總隊學會的。一切都要笑著說,說得很輕巧、流利。 
  表達出不滿也就是給敵人提供良好的信息。而打電話時看不見對方,因而,打電話的人在聽話人面前總是具有優勢。 
  「我在聽您講……」 
  「馬克西姆。亞歷山大羅維奇,您接電話也需要報酬嗎?」傳來檢察官熟悉的聲音,而這聲音明顯帶有諷刺的意味,『哦知道,您現在在家。一定是在吸煙,喝咖啡,並且在心裡把我的一切想得很遠。「 
  柳特不自覺地咳了一下,但怎麼也沒露出他的吃驚。 
  「在哪方面?」 
  「我絕對相信,您認為我絕不是實際上所做的那種人。讓我們見面再討論一切吧。您同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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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心置腹



  涅恰耶夫一貫是以思維的形象化和思維規模的龐大而與眾不同。經常是這樣:當他在想某個事件的時候,他就在心裡進行想像不到的對比。儘管這看起來很奇怪,但這卻幫助他找到惟一正確的出路。 
  就像現在吧,當馬克西姆在分析自己目前的狀況時,不知為什麼,他順便也許是不經意地想到:所有這一切好像某個低檔的錄像帶,你一按鍵子,帶子就快進;再按另一個,畫面就不動了;再按第三個,你就可以從後往前來看事件…… 
  確實,對比是奇怪的,但卻極為準確。 
  當喜歡在家裡看錄像片的人注視電視屏幕時,就用通常這種速度觀看劇情:主人公的活動、交談確實像在現實生活中一樣。 
  弗裡季。克留蓋爾正在系統地探索當前例行的死亡,在德國淫穢影片中妓女的大腿和在中央市場剁肉工斧頭的均勻動作一起運動,優秀的騎馬牧人喬治,用只有他才有的溫切斯特式連珠槍和柯爾特式手槍特有的那種速度擊斃了那個叫做比爾的壞郡長,而偉大的執法隊員布留斯。李打死了許多許多法律上的敵人,不過他用的只是訓練有素的、但卻是活生生的人的那種速度去做的。 
  正常的電影攝影的速度是每秒二十四張膠片。 
  如果電視片的愛好者按倒帶鍵的話,那麼主人公的手勢和動作就要變快。 
  這部非常流行的電視恐怖片主人公將以流星的速度去表演當前例行的死亡,淫穢影片中女主人公大腿的振動將很像在粉碎柏油路時電搞工作的那種飛快的速度;打死罪惡的比爾郡長的正面人物,執法人員的柯爾特式手槍或者是溫切斯特式連珠槍將變成快速射擊的機關鎗,而影片主人公將消滅壞蛋,就像炎熱的八月農忙季節「尼瓦」康拜因的車軸那樣飛轉。 
  那麼,如果喜歡在家看電視片的人想加快影片播放速度,那麼在電視屏幕上只能閃出一條綵帶,而不能分清誰是英雄,誰是受害者,誰對誰錯。 
  馬克西姆從勞改營回來後的生活也是這樣在快速中閃過。 
  幾十個事件,幾百個事實,以極其神秘的方式交織在一起。 
  無一例外,所有主人公行為古怪,動機固定。自己來分析這一切是不可能的。大概只有檢察官一個人既明白錯綜複雜的事物,又明白動機。但是柳特卻不能相信檢察官:因為這個可怕的人給人的感覺是那樣的令人厭惡。 
  然而,涅恰耶夫卻同意見面,他不能不同意,因為這個人是他的頂頭上司。況且,他最後的那句「我實際上決不是您所認為的那種人」聽起來特別的神秘莫測,並且寓意很深。 
  也許,檢察官能延緩這個荒唐影片的進程? 
  會面是在莫斯科市區中心的一個路旁咖啡廳裡。一個典型的二層樓,用瓷磚裝飾得有點像公共廁所。屋裡骯髒的小桌子,不乾淨的桌布和門簾,簡單地說,這是一個不會引起別人懷疑的地方,因此,對於傾心暢談很合適。只是車牌上有民族三種顏色的對號「伏爾加」黑色小汽車和停在不遠的兩輛警衛隊的車證明了其中一位就餐者的特殊地位。 
  檢察官苦笑著看著柳特,大概就像大學教授看著極有天才的、但卻懶散的大學生那樣。 
  馬克西姆警覺地等待著,沉默了一會兒,因為他不想先開口。 
  「噢,這個間頓你可控制得很好。因此,為了不浪費時間,可以用不著外交上的開場白,我們就開始吧。」檢察官愉快地說,並且摘下眼鏡,用雪白的手帕擦了一下,「是這樣的,馬克西姆。亞力山大羅維奇,我從主要的說起,我實際上根本不是您所認為的那種人。否則的話是不可能的,我只不過是把自己放在您的位置上。而您知道會得出什麼意外的結論嗎?」 
  「會得出什麼結論?」柳特問道,他並沒有失去自制力。他顯然沒有預料到談話會在這種信任的氣氛中開始。 
  「而會得出這樣的……您有一切理由認為我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徹頭徹尾的壞蛋。具體些是把我看成壞蛋,又是卑鄙小人。 
  所有這一切,完全是因為缺少信息。或者也可能是由於不正確的理解……「檢察官又重新戴上了眼鏡。柳特瞟了一眼對方,他忍不住又在思想上進行了比較:現在眼鏡好像某種捕捉不到的東西,更像隱蔽的敵人拿到戰場上的炮隊鏡的鏡片。」您本人也看過了『俄羅斯性亢進劑』的作用,也讀過了我給您的備忘錄。「 
  「是的。」柳特回答道,同時他在推想,對方到底想談什麼。 
  「因此,您從這裡得出一點結論:那就是我和類似我的那些人想把整個莫斯科,全國,甚至是全人類都置於麻醉劑之中…… 
  諸如此類,為了製造一種幸福的錯覺。是這樣吧?「 
  檢察官的誠摯很感人,要是說「不是」的話,聽起來就太愚蠢了。 
  「說老實話,我就是這種想法。」涅恰耶夫支吾地回答。 
  「也就是說,我沒有弄錯。請相信我,我對所有這一切擔心的程度決不次於您。」說話人的聲音聽起來特別的誠實。「這就是法西斯主義,只不過是在生物學領域的。蓋世太保迫害人的經驗和這相比也是小兒科了,」檢察官歎了一口氣,「儘管我知道有不少人同意走這一步。」 
  「就是他們把錢投入到『俄羅斯性亢進劑』方案中的?」 
  「他們不想只是自己卷人這一複雜的、微妙的方案中去,把錢交給匪徒,等著他們去周轉,然後把一切都歸為己有,不是更簡單嗎。但在那裡,」戴金框眼鏡的人用中指往上指了一下,他用這個手勢是指那些看不見的,但特別重要的人物,「但在那裡,他們明顯地失算了,蘇霍伊非常清楚使用這種粉紅色藥面可以幹什麼。正因為如此,才可以讓他去反對那些投資的人。我預料到了這一點,於是出現了科通。您所知道的波蘭事件,就像激起蘇霍伊在馬爾基尼亞去組建第一個實驗工廠的原因一樣。於是,那依琴柯和蘇哈列夫就被緊緊地綁在了一根繩子上。儘管當時科通還沒猜到是誰生產『俄羅斯性亢進劑』,他只是想把生產佔為己有,然後交給他的兄弟,並帶著一個值得尊敬的光環退休。馬克西姆。亞力山大羅維奇,你同意我的看法嗎?」 
  「是的。」柳特機械地回答,現在所發生的事和他幾分鐘之前看見他的時候給他的感覺完全是兩回事。 
  「很快,在地平線上就勾畫出波蘭的『反毒計劃』。很自然,用不了一周的時間在波蘭的新聞報導中就會刊出《莫斯科紋花的手》和《來自布吉人的匪徒們》。波蘭人只需要一點,即在國內消滅麻醉劑的根源。無論是蘇霍伊,還是科通,最好是和『反毒計劃』進行接觸。很自然,波蘭人立刻就會和他們進行聯繫。如果不是,那麼估計已被投入到方案中的一億美金,我早就給他們信號了,但關於『俄羅斯性亢進劑』已經被弄清楚……怎麼表達呢……已經被一些心地邪惡的政治家弄清楚了。往後就發生了該發生的事。蘇哈列夫決定離開科通,反過來,科通又想離開蘇哈列夫和那些投資的人。華沙決定利用這一麻醉劑把兩個不妥協的敵人——科通和蘇哈列夫推到界外。」檢察官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錄音機,按下了鍵子。柳特聽到了一個很悅耳的男中音,他說的是俄語,但卻帶有明顯的外語的重音:「現在是第二個目標,這個有傷疤的人……在那裡怎麼把他……馬金托什先生?把那個吃掉?姓名?」於是第二個,他覺得特別熟悉的聲音,惡狠狠地回答:「什麼名字……他的綽號是這樣的……就像狗的一樣。農村的馬金托什很快就會收到……」「好了,我想,一切都會很順利地過去,」男中音插話道,「我們兩人提供使人感興趣的情況。」 
  「這是什麼?」 
  「波蘭『比西別金勤務處』的軍官和俄羅斯公民蘇哈列夫談話的錄音,」檢察官客氣地解釋道。「是在華沙錄的,在比西別金勤務處秘密住宅裡。比西別金勤務處交給了我們所有的資料。以後的事情就是按著詳細而周密的計劃進行的。如果您不認為這是小事的話,我就給您按順序說一下:波蘭的特種部隊消滅了在馬爾基尼亞的實驗工廠,但沒考慮到一點,那就是,當時在場的蘇霍伊從實驗室的計算機上把軟盤拿走了,這樣,他就成了完全的壟斷者。很自然,假如一億美金要是在他那兒的話,那麼現在在報亭或者在麵包店賣的只能是這種粉紅色藥面了。小工廠被粉碎了,但蘇哈列夫寄於希望的錢卻沒有得到……」檢察官這樣說著,彷彿把釘子釘到潮濕的木板裡。「錢自然是經過馬金托什很委婉地轉給了科通,但這一點我們自己也是剛剛知道的。波蘭人不敢沒收這麼巨大數目的錢,因為他們還能猜到,這錢是怎麼回事。」 
  「他們把錢交給科通,是為了不被蘇霍伊拿走。」對方很明智地猜測道,「您沒能預料到這一點嗎?」 
  「能。」檢察官狡猾地笑了。 
  「立即沒收這筆錢不更簡單嗎?」馬克西姆無論如何也沒能明白所發生事物的邏輯性。 
  「不能。」 
  「但是為什麼呢?」 
  「知道這點對您來說還太早,還不到時候。所有事物的發展都有它自己的時間。」 
  「那麼錢在哪裡?為什麼您原來認為錢一定是在蘇哈列夫那兒?」 
  「當傳來說阿列克賽。那依琴柯假死的消息,我就想:別人把他抓住了,追問出他存錢的銀行,然後把他幹掉了。但萬幸的是,我錯了。況且,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這點已是毫無疑問的——是一位非常值得別人尊敬的人,比這些人好得多。」 
  說話人的手指往上指了指。「波蘭人認為,馬金托什知道得太多,所以還在別拉斯托克就把他幹掉了。蘇霍伊明白,沒有錢的話,他在短期內是不會組織起來的,於是決定了以下的措施:首先,他綁架了老賊的侄女,希望能以此逼迫老賊就範。其次,他向莫斯科最大的匪徒宣戰,因為那些人已經成了有影響的金融家的靠山。在一個莫斯科的餐廳裡消滅了他們,從公司和銀行弄到的非法勒索也都轉給自己。他希望以這種方式收集到一定數目的錢。而這一步,您本人也清楚,對我們更合適。一夥匪徒消滅了另一夥,有什麼比這更好的呢?最小的花費卻得到了最大的收穫。瞧,馬克西姆。亞歷山大羅維奇,我對您是太真誠了吧?」 
  是的,一切都很合乎邏輯,已經到了與實際不符的程度。但這決不意味著柳特沒有問題了,相反,他的問題更多了。 
  「那麼您當時為什麼命令我幹掉科通?」 
  「因為我知道,他會活下來的。」 
  「怎麼呢?」 
  「一切都很簡單,」好像檢察官正等著這一問題。「裡亞賓那——怎麼對您說呢,這不是我的人。當代替所謂的『十三處』組建了『卡勒』機構的時候,幾乎是上面硬把他塞給我的。我不能拒絕,但也不能相信他。您明白嗎,」說話人的聲音裡流露出信任的語調,「有一個人,克里姆林宮的高級官員,他在這個方案中投入了巨資……我想,是他派裡亞賓那來收集我的把柄,以便在短時間內控制我。但那人做事儘管很努力,但是卻很機械,不夠靈活。 
  聰明。「 
  「把柄……您的?」說話人的誠懇使人產生了自然不相信的感覺。 
  「馬克西姆。亞歷山大羅維奇,整個這段時間我不得不扮演著兩個或三個角色。我根本就不是職業的兇手,殘忍的戲劇,受崇拜的人,那個梅非斯多費裡,裡亞賓那是不會得到我的把柄的。如果得到的話,那也只能是所有的人。整個這段時間我努力地把所有有關人的名字都曝光,而我命令把科通幹掉只是出於一個原因:即誘發他做出更果斷的行動。」 
  「什麼行動?『馮克西姆神經質地把桌布從桌邊拽起來。 
  「一切正如我計劃的那樣發生了。裡亞賓那抓走了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並和他一起消失了。我已預料到了他的下一步,帶著幾米長的膠片到高級官員那兒領賞去……」檢察官突然沉默了。 
  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因而柳特把煙都吸完了,有好幾次他都想繼續這個談話,說出其他剩下的問題…… 
  「簡短地說,」從檢察官的語調可以聽出,談話已接近尾聲。 
  「我認為,您現在已經相信我了,我和您有共同的觀點,因此,讓我們一起行動吧。」 
  「一起是什麼意思?」涅恰耶夫沒明白。 
  「我和您一樣,不希望惡棍們大量生產出這個病原體…… 
  『俄羅斯性亢進劑』。您的任務是這樣的,「說話人這時的聲音變成公務上的語調,」首先,找到科通,還有他的錢。這個結賬的細則可以晚些時候弄到。我想說一點,但我相信我說的一定是正確的,裡亞賓那已被幹掉了,他是一個多餘的見證人。第二點…… 
  第三點……「 
  他們又談了十分鐘左右,現在最經常提到的是蘇哈列夫和米特羅法諾夫的名字。 
  「您給扎沃德諾依喝這個藥了?」使柳特大吃一驚的是,幾包粉紅色藥面放到了桌子上。 
  「是的。」柳特盡量表現出他沒有驚慌失措。 
  「拿著。」檢察官把包推給了對方,因為看到了他不理解的目光,簡單地解釋道,「這是從馬爾基尼亞拿來的……」 
  「那扎沃德諾依呢?」 
  「您決定的很對,」戴金框眼鏡的人搖了搖頭,「和『俄羅斯性亢進劑』鬥爭只能借助於假羅斯性亢進劑『,拿著吧,我想,現在這將是最有利的武器。如果您真需要米特羅法諾夫,您可以得到他……明天白天。他現在在刑偵隔離室。我打個電話,他就會被簽署釋放。總之,我覺得在這一事件中每個人都將得到他該得到的東西,其中也包括您……」 
  柳特裝作沒聽見最後這句話。 
  現在談話涉及到了主要的問題,即如何消滅粉藥面的生產基地,而且涅恰耶夫越來越信任對方了。 
  是的,他錯了。和大多數這個可怕而離奇的戲劇參加者不同的是,檢察官原來是一位極其誠實的人。是的,整個這段時間,檢察官不得不進行雙重以至於三重的遊戲,說別人的話,戴別人的面具,但別人還會指責他口是心非、陽奉陰違,因為在周圍這種環境下保留自己是不可能的。 
  馬克西姆從桌旁站起來,握住伸過來的手,自己也覺得很突然地問道:「那麼,娜塔莎呢?」 
  檢察官的聲音好像立刻消失了,眼神暗淡起來:「我擔心,什麼也幫不了她了,您應當行動起來,為了使千百萬像娜塔莎的人不再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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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於車禍



  柳特和檢察官在談話中所提到的扎沃德諾依,在被捕的當天夜裡就被押往莫斯科薩巴洛夫卡,俄羅斯打擊刑事犯罪機構的主要辦事處。在第二天早晨持續不長的、純形式的提審之後,他就被關進了「馬特洛斯寂靜區」刑偵隔離室的牢房。 
  新囚徒穿著曾經是雪白的、講究的,現在已變成髒兮兮的破衣爛衫,貴重的手工製作的半高腰繫帶皮鞋,但鞋帶已經沒有了。卑躬屈膝、可憐巴巴的人環視了一下牢房。他站在放著「牲口槽」的重重的金屬大門旁,下意識地後背緊貼著冰冷的鐵門。 
  扎沃德諾依感覺幾十隻眼睛都在看著他。琢磨著他,透視著他,評價著他,但是想躲開他們的目光簡直是不可能的…… 
  當然,米特羅法諾夫在他的一生中也聽到過不少類似的情況,不過從奇利克口中聽到的是一回事,親臨其境又是一回事。 
  環境的轉變使他感觸很深。在那裡,大牆外面是明亮的、熾熱的六月陽光,大城市的喧嘩聲,首都給人的各方面滿足,簡單地說,是美麗的、無憂無慮的生活。而在這裡,封閉的空間,狹窄的、骯髒的牢房,水泥地、牆角的馬桶,順著令人沮喪的灰色牆放著粗陋的三層的簡易木床。還有這些奇怪的不信任的目光…… 
  上層木床前面的空間已被某些不乾淨的抹布擋住了。顯然,是在這裡住的人隨身帶的物品。一些囚犯坐在高處,也就是上層木床上,把赤腳耷拉下來,而另一些人坐在下面,囚犯按著自己的興趣,從事著自己喜愛的事。有的人在玩牌,有的人在吸煙、讀報,懶洋洋地看電視,而有的人在談著某些吸引人的話題。但所有人的目光卻不時地落在扎沃德諾依的身上。 
  顯然,在關押新人的牢房裡,已經做好新人出現的準備:「賊的消息」,它比任何克里姆林宮的「直升飛機」的速度都快。 
  每個囚犯,在他來到牢房之前,他的所有情況,或幾乎是所有的情況就會被知曉:他是幹什麼工作的,從事什麼,他的妻子是誰,幾個孩子,屬於哪伙的,如果說他不是竊賊的話,他和那些亂七八糟的廢物是否有聯繫……很自然,做到這點要經過那些刑警,最困難、最危險的職業殺手。為了錢,或者是為別人效勞,可以為隨便什麼人,甚至是受偵訊的人去做事。 
  這種預防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因為在牢房中,叛徒對於囚犯來說就意味著新的刑期,並且可能是對於還有自由的那些作偽證人的逮捕。 
  毫無疑問,在這個牢房中關於扎沃德諾依的情況已經知道了許多,如果說不是全部情況的話…… 
  情況要求在邏輯上繼續下去,因此,米特羅法諾夫張開了嘴,諂笑著說:「你們好。」 
  一個個子不高、年紀不很大的男人用嚴厲的目光瞅著他,用手指了他一下說:「進來吧,走近點……」 
  那人的身軀裸露著,因此新來的人剛一抬頭就發現了:離奇古怪的花紋佈滿他的整個身體;監獄柵欄的背景襯托著被打掉雙臂的自由女神像,前胸和後背上有許多教堂圓頂,肩膀上有騎兵帶穗的肩章,鎖骨上都是星星,以及伏在手抄本文獻上的僧侶的畫像。 
  扎沃德諾依很聽話地走到了牆跟前,他已準備好回答任何問題。坐在桌旁的人期待地看著走進來的人,而神奇的紋身人繼續問道:「是第一次進來嗎了」 
  新來的人不明白地眨起眼來,顯然,他沒明白這個術語的含意。 
  「什麼?」 
  「這就明白了,是第一次進監獄,」紋身人搖了搖頭,「好吧,給兄弟們講講,是因為什麼事,怎麼過來的。」 
  讓新來的人坐在桌旁,在這桌旁還莊嚴地端坐著十來個囚犯。現在紋身人開始沉默,而一個六十歲左右高高的乾瘦的男人開始說話了。他很有威風地緊閉著嘴唇,濃眉下閃著嚴厲的目光。所有這一切都表明這個人是「牢房裡絕對的權威者,牢房的頭兒」。 
  「說吧,」他帶有明顯的興趣建議道,「為什麼到這裡來?犯了什麼法了實際上是怎麼回事?叫什麼?」 
  新犯人在對方嚴厲的目光下不自覺地瑟縮起來,並深深地歎了一口氣,開始把一切按順序講起來。既講了蘇霍伊,又講了受人尊敬的盜賊的侄女,講了不知姓名的、綁架了他的神秘出租車司機,還講了「事務所」是怎麼向他們和合法的、受人尊敬的盜賊科通進攻的(米特羅法諾夫還不知道「卡勒基地」這個組織,因而他堅信,抓他的是警察局的人幹的。),很奇怪,新犯人沒有說謊,沒為自己辯護,根據自己的理解敘述了不久前所發生的一切。 
  長著濃密眉毛的人注意地聽著,沒打斷地,因為新來的人所講的事聽起來特別的真實。 
  後來,他提出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問題:「扎沃德諾依,還想胡編多少,胡說八道……而你還做過什麼壞事?」 
  「這是什麼意思?」米特羅法諾夫不明白地向權威者問一句。 
  「在木棒之下沒屈服?沒和那些臭警察交往?從來也沒出賣過好友?」 
  米特羅法諾夫直到現在也沒能從他所經歷的事件中清醒過來,況且他也不明白,在服用了一份「俄羅斯性亢進劑」之後,他就彷彿變成了別人手中的一個軟弱無能的木偶,意識不到很明顯的東西:他剛邁進監獄的門檻,他的命運就已經注定了。審訊、講述,在任何刑偵隔離室都問的是禮節問題,有點像即興的喜劇,可以使受偵訊的人那暗淡的生活多樣化。要知道還在一小時前就從監獄看守那兒送來了他的個人簡歷,並帶有他今後命運的詳細簡介。 
  「不……」 
  「你還沒說,你犯了哪條法律?」長著濃眉的人提醒道。 
  「我不記得了。好像是說過哪一條,但我實在弄不清楚。」米特羅法諾夫很誠懇地承認,他心裡在盼著這個審訊快點結束吧。 
  說話人不懷好意地眨了一下眼睛。 
  「沒關係,想吧,你有的是時間。親愛的,只是要向我承認。你想跟合法盜賊對著幹,甚至是那樣地污辱了他……」 
  米特羅法諾夫彷彿處於不清醒的狀態,他有時明白,現在他一定會發生某種可怕的、不可挽救的事情,但有時又不明白這點。這些話在牢房潮濕的空氣中,就好像在浴池中大聲地響著,於是扎沃德諾依機械得就像木偶一樣,服從著看不見的操縱者的意願,甚至在最陰險的、意想不到的問題之後也在點頭。 
  「你是想了?」牢房的頭兒提高了聲音。 
  「原來是想了……」扎沃德諾依小聲地說,「要知道我是個小人物,跑龍套的,人家對我說,我就去照做。」 
  這幾句話說完之後,坐在桌旁的人大聲喧嘩起來,於是那個紋身人把新犯人叫到牆邊,對牢房的看守說:「三八蛋,我們這兒可容忍不了這個蜘蛛污辱盜賊純潔的名字,」說這話的時候,他看了一下木床,意思是在尋找別人的支持,「庫房需要把這個賣藝的脊骨固定起來,把他趕到地獄去。我說得對不對,兄弟們?」 
  「說得對!」從下面的床上有幾個人喊著。 
  「我們先給大家開開心,」紋身人很有信心地說著,並慢慢地脫褲子,「然後,再按著全面計劃辦……」 
  竊賊的法庭是公正的,儘管可能過分的嚴厲:對你來說沒有任何假設的無辜,你也不會有任何律師,也不會有任何上訴的機會。在這裡,無論是金錢、關係、苦苦哀求他們的憐憫都幫不了你。受害者幾分鐘之後就明白了這一點。 
  首先,他們讓米特羅法諾夫跪下,並使勁地往他嘴裡塞許多人都洗過的多米諾骨牌,然後,最有力氣的賊把他的手彎到背後,而其餘的人,除了陽痿者之外,都用陰莖來擦他的嘴唇。有幾個賊,即最嚴厲的法官(他們同時也是執行者),也是性慾最強的,直接衝著受害者的臉手淫。幾分鐘之後,新囚犯的臉上粘滿了濃濃的滯留過久的精液。 
  但折磨就此並沒有結束,這僅僅是開始…… 
  看不見的、強有力的雙手緊緊地抓住紮沃德諾依,使得他無法反抗。一塊用止血帶繫著的濕床單緊緊地捆住他的手腕。翻在後面的手就像在中世紀拷刑架上向上拉的一樣,彷彿準備從肩關節中脫出來。 
  米特羅法諾夫甚至沒有反抗,好像有人磨滅了他的意志。拳頭雨點般地打在他的臉上、脖子上、胸前,在僅僅幾分鐘之內,褲子和內衣都撕成了碎布。突然,看不見的殘酷打人者突然把他推到前面,這時把兩腿分開,於是扎沃德諾依感到肛門裡突然劇烈的疼痛。 
  大約五分鐘之後,扎沃德諾依筋疲力盡的身體被腳踢到了木床下,於是,他立刻就失去了知覺。 
  只是快到吃午飯時他才甦醒過來:有人小心地推了推他的肩膀。 
  「起床了,馬涅奇卡小姐!……」 
  扎沃德諾依很困難地睜開腫起來的眼皮:一個像女人的年輕男子正看著他,他那平穩的動作,失去光澤的目光,在很厚的肉呼呼的嘴唇上抹過口紅的痕跡…… 
  「你是誰?」 
  「列娜小姐……我和你現在就睡在一床被子裡了,美男子,你剛一進來,我就看上你了。」劉娜小姐用過於甜蜜的語調承認。 
  新囚犯已意識到,現在他又要發生什麼事了。 
  「這是什麼意思?」 
  「在那裡,監獄看守來叫你了,」像女人的那個人繼續說,「他說,讓你收拾收拾……」 
  「那麼,我還要等很久嗎?」從門那邊傳來了不滿意的聲音。 
  「米特羅法諾夫囚犯,拿著東西出來!……」 
  什麼也不明白的扎沃德諾依順著長長的走廊被領到偵察員那兒。 
  失去貞潔的初犯感到十分的吃驚,他根本就沒料到刑偵人員會宣佈:米特羅法諾夫被釋放出獄,但不准離開莫斯科…… 
  認不出這個人是不可能的,因為他那官氣十足的外表,甚至在首都的中心都那樣引人注目。儘管那裡外來人比莫斯科人還多、儘管大家都著急忙慌地不知到哪兒去,儘管誰也不注意誰。 
  造物主彷彿預先就知道,這個白頭髮的男人在五十五歲之前能當什麼官,因此,給他一個高高的個頭,傲慢的氣派,還有一張圓圓的臉,這張股看上去顯得很剛毅,儘管這種特點許多人認為有點粗暴,但反正還是給人一種勇敢的感覺。 
  不應當設想他是一名中學教師,也不能想像他是一名工程師,甚至都不能把他看成是最有實力、最有威信的大商店經理。 
  他注定是要當高級官員的。於是他就當上了這個官。 
  但現在他不時焦急地看一下表,像普通公民一樣,沿著克魯泡特金一莫斯科河沿岸大街在散步。來自有無限權力的瓦爾瓦爾卡五號,長著大力士外表的小伙子們,呆立在十米之外的地方,密切注視著旁邊過往的居民,評價看不遠處過往的汽車。又有一輛汽車停在了一邊,靠近克里米亞橋。那人立刻就認出了裡亞賓那,並月很自然地就放他過去了。儘管「卡勒基地」是一個秘密的組織,但不管怎麼說,也是自己人呢…… 
  「你等一下。」克里姆林宮的高級領導沒打招呼,而是扔下了這麼冰冷的一句話。 
  從前的裡亞賓那已認不出來了,因為現在在這個冷血動物的臉上可以讀出那麼點人的東西,即等待,恐懼,甚至還有一種歉意……是的,「卡勒基地」機構領導的外表是不尋常的,他不是穿著習慣穿的深綠色迷彩服,而是很正式的、官場中穿的西服,儘管穿在他身上有點像面袋子,他沒穿厚底的繫帶皮鞋,而穿了雙很貴重的、模特穿的那種便鞋。 
  「你不能早點來呀?」高級官員病態地喊著。 
  裡亞賓那明白,反駁不僅是沒用的,而且還是危險的,因此,他疑問他看著對方,好像在說,『「我錯了,您現在要說什麼了」 
  高級官員沉默了一會兒。他好像在用擰壞的望遠鏡看著他,就像生物學家用顯微鏡看著變形蟲一樣。 
  終於,他明白了,沉默的時間太長了,於是說:「我認真地聽了你給我的所謂錄音帶。你怎麼不明白放到哪兒了呢?」 
  克里姆林宮高級官員冷酷無情的臉極為可怕,只是他的大鼻子尖像發怒的獅子,不時地在顫動。裡亞賓那不敢反抗地沉默著,假如他的某個下級要是在這裡看見他的話,一定會為這個冷血動物所發生的變化而感到驚訝。 
  「你是為誰收集的?」高級官員吱哇叫著。「總之,你是在為誰工作?」 
  「您命令我收集檢察官的材料,」裡亞賓那回答著,盡全力表現出平靜的樣子。 
  「啊……那麼當我聽到把錢投入到和麻醉劑有關的這一方案的名單時,我還應當相信這一點嗎得不是這樣?」高級官員大怒起來,「在這個名單中我的名字被列為第—……我應當相信,這是真的嗎7你怎麼回事,和他們商量好了還是怎麼的?」 
  「我錄了檢察官在基地時說的一切。」裡亞賓那辯解道。 
  「你錄得可真好啊!」突然,身居要職的高級官員喊了起來:「誹謗、誣告、不真實的流言飛語,這會有什麼結果?好像我在晚年還和麻醉劑聯繫在一起了,檢察官,這個小人,想誹謗我,誣陷找……而你,就像最大的白癡,讓人家給換了,還把找也給拉上了。」 
  兩個年輕人從外表看像兩個大學生,很感興趣地停下來了,因為他們聽見了很響亮的男中音,這個聲音他們在電視上已不止一次兩次地聽見過。站在不遠的衛兵馬上走過來,用前胸攔住了通往主幹的去路。小伙子們無奈地聳了聳肩,就走到原來的路上,但卻不時地回頭看看他們特別熟悉的那個人。 
  高級官員一點也沒發覺,只是用手指使勁地指了一下護牆。 
  「你明白你做了些什麼嗎?」 
  「要知道,我不能偽造這個,」裡亞賓那繼續說,「儀器錄了所說的一切,於是我……」他沒能說完,因為他的話又被打斷了。 
  「還有什麼人聽到過這個錄音嗎?」 
  「沒……沒有……」「卡勒」基地的領導人有點不那麼自信地回答。 
  「是誰解開的密碼?」 
  「我本人。您不止一次地說過這是絕對的機密。」 
  「複製了嗎?」 
  「沒有,就這惟一的一本已交給您了。」 
  「你對誰說過這事嗎?」 
  「沒對任何人說過。」 
  「這點還使人有點欣慰。」 
  高級官員轉過身去,把臉面向莫斯科河站著,並很沉重地說道,就像往河裡扔了一顆鵝卵石:「我曾經認為,你是比較聰明的,而你原來是個白癡。這些錄音簡直就是往我脖子上扔的石頭。如果這個誣告讓記者知道了,那還沒什麼。可以收買他們,但如果,但願可別這樣,在那裡……」他輕輕地衝著克里姆林宮的城牆點了一下頭,城牆上的深紅色星星血一般地映照在蔚藍色的天空深處,「你明白,有什麼危險嗎?」 
  裡亞賓那無精打采地嚥了一口吐沫,眼光暗淡下來,就像蓄電池沒電一樣。 
  「什麼危險?」他最終還是下決心提出了這一問題。 
  「我拉你在身後所留下的痕跡,這種危險,」高級官員生氣地回答,「你將是極限,人們相信我,而你,無論如何也不會有人相信的。搗亂鬼,什麼也沒重新剪接。好了,管它什麼方案,管它什麼錢呢,我在這裡再和他們應付一陣吧。你現在好長時間也沒升職了。」 
  「對不起,但我是在完成您的命令。我做了我所能做的一切。 
  我沒錯,檢察官確實是說了錄音帶上所錄的那些話。「 
  身居要職的交談者沉默了,沉默了很長時間,並且給人一種可怕的感覺。硬瘤在淺灰色的汗毛很多的皮下一跳一跳的,陷得很深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克里米亞橋。顯然,現在他又想出了一個繼續行動的計劃。 
  「好吧,」他突然溫柔起來,「我有點太急躁了,你認真地在做你的工作,並且完成了任務,你確實沒什麼錯,這裡沒有犯錯誤的人,所有人都是對的。」 
  裡亞賓那看了一眼高級官員,好像在說:「既然這樣,那又怎麼樣呢?……」 
  「你將被調到另一個地方,」官員好像看出了對方的想法,說道,「擔任我國駐紐約領事館的護衛隊長,我相信你會勝任這一工作的吧?好了,就這麼說定了……」 
  假如有另一個人處在裡亞賓那的位置的話,一定會由於說話人的心情和語凋變化得如此之快而警覺起來,但這個冷血機器人頭腦太簡單了,以至於根本沒注意到這一點。 
  「非常感謝。」他簡短地回答,為了不再按老的習慣去說「為蘇聯服務」。 
  「三天後我們再見面。那時再商量細節。」終於,高級官員臉上露出了微笑,準確地說有點像膠皮娃娃的神情,「祝你一切順利……」 
  他們簡單地握了握手,於是,高級官員就向自己的汽車走去了。 
  一個警衛小心地打開了車門,官員衝著裡亞賓那擺了擺手以示告別,汽車很快就開走了。 
  「卡勒」基地的領導人只是目送了汽車的離去,然後歎了一日氣,就向沿江大街那邊走去了。他走在寂靜的莫斯科小院裡,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下路的兩側。兩名少先隊員坐在長凳上,遠處有幾位媽媽領著穿各色衣服的孩子,儘管是莫斯科市中心,但街道上車流卻是慢騰騰地運行著。 
  一切給人的感覺是那樣的平靜,沒有預示任何不幸的事。確實,不幸又從何而來呢? 
  裡亞賓那坐到了汽車裡,關上車門,把鑰匙放到點火裝置裡,又等了一會兒,但什麼都沒有去想。 
  然後,轉動了鑰匙…… 
  坐在方向盤後面的人剛一聽到汽車發動的聲音,這時從最近的房子的窗戶裡呼嘯著飛出來幾塊玻璃。少先隊員和長凳一起處於煙霧的包圍之中,母親快步跑過去保護被氣浪擊倒的孩子們。 
  爆炸之後,小院裡又重新恢復了寂靜。人們聽到的只有驚嚇的烏鴉叫聲,燃燒的吉普車碎裂聲和幾乎聽不到的落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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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密探



  鑲有防彈著色玻璃的黑色「M -5」小汽車開到了馬特洛斯寂靜的大街,停在了路邊。柳特「啪」地一聲關上了車門,逕直向莫斯科著名的刑偵隔離室走去。他已經知道了,再過二十五分鐘,囚犯米特羅法諾夫應當離開監獄的大牆,但條件是不准離開莫斯科。 
  扎沃德諾依沒讓他久等。黑色的「M 一5」小汽車出現在監獄大門口十五分鐘之後,穿著破衣爛衫的很不像樣子的身影正慢慢地過道,但他的外表卻能把到『「藍色地帶」看親戚朋友的許多人嚇壞。米特羅法諾夫的走路姿態有點奇怪,很不自然,極不靈活,有點受壓制的樣子。 
  正坐在那裡的莫斯科低級的流浪漢們,一定是發現了明顯的競爭者,衝著這邊嘟囔了幾句罵人的話,又向他這邊吐了一口。站在不遠處的警察吃驚地目送著奇怪的衣衫襤樓的人,拿出了對講機說了什麼。 
  大約過了五分鐘,不久前刑偵隔離室的囚犯已經坐在「M -5」車的皮座椅上。從扎沃德諾依身上飄過來羊肉的腥臊味,這使得涅恰耶夫不時地皺起眉頭。但是沒有選擇的餘地,因為許多事都是板上釘釘了的…… 
  米特羅法諾夫看上去完全與世隔絕,好像他根本都沒有認出柳特,儘管正是由於這個人才開始了他的災難。心不在焉的目光,無力的動作,紅紅的沾滿口水的嘴,簡單地說,整個的意志消沉。 
  柳特將車開過了幾個街區,又重新停下來,從坐位底下拿出裝有混濁的粉紅色液體的透明塑料瓶,把它遞給乘客,這是事先準備好的一份「俄羅斯性亢進劑」。 
  「喝吧,很解渴,」下達了命令,「別害怕,在牢房裡累得精疲力盡,伸伸胳膊,踢踢腿,」涅恰耶夫明白了,他沒有弄錯,然後意味深長地繼續說,「沒關係,喝了這個誰也沒懷孕,來,快點喝,解渴。」 
  米特羅法諾夫沒反駁,機械地擰開了瓶蓋,聽話地把薄薄的、沒有血色的嘴唇放到瓶口上,於是水就順著尖尖的汗毛很重的喉嚨很快地流下去了。 
  「現在請注意聽我說,」坐在方向盤後的那人有力地說著,很費力地從乘客的髒手中把瓶子拿過來,「從現在起,你將完成我的命令。」 
  扎沃德諾依的眼睛上彷彿抹了一層油,蒼白的臉上閃耀著非常幸福的微笑。整個跡象表明,這個人正感受著真正幸福的突然來臨。 
  「你明白了嗎?」在涅恰耶夫的聲音中響起鋼鐵般的語調。 
  「明白了……」也是用這種語調回答著。 
  發動機輕輕地響著,汽車慢慢地開動著,經過京科爾尼基駛向環路的方向,駛向「卡勒」基地。因為有人在那裡從清晨就開始在等著柳特和他的乘客…… 
  「卡勒基地」的醫生,一個矮矮的、胖胖的、穿著白大褂的男人。他在某方面有點像甲蟲,白大褂的前大襟就像翅膀一樣,一步一呼扇,鬍鬚也是硬硬的,立起來的。他從桌子上拿起了注射器,從小瓶裡抽出了麻醉劑,擠出了空氣,就紮在了病人的耳後,而扎沃德諾依只是皺了一下眉頭。這時幸福的笑容還持續地滯留在他的臉上。 
  「他的頭髮很短,會被發現的,」柳特站在米特羅法諾夫旁邊,提醒道,因為他一直在觀察看醫生的操作。 
  「米特羅法諾夫是小巧玲球的,我在他耳朵後的皮下放進一塊不太大的偽裝的腫瘤。」醫生說著,憑著他的語調,涅恰耶夫猜測到,類似這種手術他已做過不止一次了。 
  柳特拿起了小傳聲器,像一個不大的圓藥片,它不比電子錶的電池大,只是厚一點。他已經知道這個傳聲器是一次性的,它最多能用三天。再減去最初癒合的一晝夜,也就是說,在剩下的兩晝夜要來得及做他制定的一切。 
  而他還計劃了許多、許多…… 
  不管多麼奇怪,但在檢察官的任務中主要角色卻是米特羅法諾夫。一個軟弱無能的木偶,別人手中的一個傀儡,同時也是放到蘇霍伊那兒的一個人。現在馬克西姆回憶起那個廢棄的「常備發射點」,在那裡給扎沃德諾依喝了「俄羅斯性亢進劑」,想到這兒,馬克西姆滿意地笑了。因為手術之後,馬克西姆手中得到了一個真正的無線電操縱的炸彈;小型傳聲器是那樣精確地放到耳後,可以在一定距離內指揮聽他話的米特羅法諾夫的行為。 
  「在皮膚再生的情況下會受到影響嗎?」馬克西姆指的是皮和硬瘤。 
  「不會的,」外科醫生絕對肯定地回答,把沾滿血的手放到一邊,「只能聽見他說話。他的頭顱在完成著共振器的作用,最遠的距離可以達到三公里。」 
  長得像甲蟲的那位醫生用酒精把金屬片消過毒,把它放到耳朵後面小心切開的地方,這之後,他放上夾板,在傷口上敷上一種什麼油。 
  「一天之後您就可以得到,」他哼了一聲,把橡皮膏放下,「沒關係,不會死的……」 
  車棚上帶有天線的「M -5」轎車急駛在卡魯卡公路上。 
  柳特聚精會神地注視著道路,而乘客無精打采地就只看著自己的前方。有時,司機瞟他一眼,他耳後的傷口沒被發現。況且,用藥膏隱藏起來的皮膚上不大的傷處,可以被當做一般的硬瘤,它未必就能引起蘇霍伊的懷疑。 
  其他地方倒是可以引起懷疑:即米特羅法諾夫的行為。蘇哈列夫看見過不大的一份「俄羅斯性亢進劑」對娜塔莎的影響,他一定會猜測到發生了某種不好的事:說話的不協調,不靈活的手勢,特別是臉上不自然的幸福的表情,所有這些都會引起懷疑……這些是無法隱瞞的,尤其是隱瞞蘇霍伊,因為他非常清楚,他的手下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 
  突然,移動電話響了起來,馬克西姆急忙從前胸兜裡掏出了黑色的小盒,按了鍵子。 
  「喂……」 
  檢察官打的電話,很自然,他在瞭解柳特的計劃。當然,他還不完全相信能成功,因為涅恰耶夫的計劃著上去太大膽,可以說是幻想的。但是要知道檢察官的要求看上去也是很大膽…… 
  還有以下的新聞:今天白天在克魯泡特金沿江大街的一個小院裡有一輛汽車爆炸了。對司機的屍體進行了鑒定,那人原來是裡亞賓那。 
  「這一點是應該預料得到的,」檢察官總結說,在他的聲音中可以明顯聽出幸災樂禍,「想當聰明人,又不想從嘴裡把整塊吞下,把他幹掉了,只是作為一個多餘的見證人。」 
  「誰幹的呢?」 
  檢察官意味深長地沉默了一會兒,從這種沉默中,涅恰耶夫明白了,他問的是多餘的。 
  「而科通呢?」柳特感興趣地問道,這時他超過了一輛貨車。 
  「他的位置已經清楚了,」打電話的人平靜地說,「那裡有兩個裡亞賓那的人,他們還什麼也不知道。只好把這兩個人幹掉,因為他們知道太多的重要消息。而對那依琴柯只不過要解釋說,他成了匪徒內部分化的犧牲品。」 
  「匪徒的?」坐在方向盤後的這個人甚至都沒隱瞞諷刺,他把極透明的潛台詞放到這個概念之中。 
  「特別是關於『卡勒基地』他一無所知,」克里姆林宮的打電話人根本沒有理睬對方的諷刺,「為了體面,讓他暫時在隔離間再呆幾個小時,然後再放出去,因為警察局關於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的情況一無所知。」 
  「那錢怎麼辦呢?」涅恰耶夫毫不懷疑,現在檢察官不可能這麼輕易地放過盜賊。 
  「這已不是您需要關心的事了,」檢察官帶有明顯生氣的態度反駁道。於是柳特明白了,他是白提出這個問題了。「您去做蘇哈列夫這件事吧……」 
  藍色的指示器亮了,到蘇哈列夫所住的城市還剩下不到15公里的路程…… 
  在沒有顏色的、彷彿在太陽上燃燒的士兵服一般的天空中沒有一絲雲彩。從不遠處的小河吹來的輕風把樹梢吹得沙沙響,令這個僻靜小城的一些居民感到寂寞,並且有點懶意。 
  在這個城幣中只有一個人顧不上休息…… 
  蘇霍伊沉入水中,他感覺非常清晰,但誰也沒扔給他救生圈。救溺水者是溺水者自己動手的事,這是眾所周知和不容置疑的真理。 
  於是,現在,現在還有幾個抽搐的動作,幾種試圖游到上面的努力,但最終,冰冷惡臭的水進到了肺中,於是他沉到了底,在他頭上出現了幾個球形圈…… 
  極好的多步驟計劃。這一計劃地已想出來了,並幾乎在邏輯上就要完成了,但卻突然半途而廢,就像在颶風的壓力下的破舊的簡陋小屋。 
  蘇哈列夫派扎沃德諾依作為說客到那依琴柯那裡去,是希望商量妥這一切。他已擁有一切:生產「俄羅斯性亢進劑」技術配方,收買的小城。他希望把這個小城市變成類似彼得大帝的世襲領地,粉紅色藥面的銷售者和潛在的需求者。只是缺少錢——巨大的,想像的數目,也就是打開市場所必須的錢。 
  當時,在波蘭比西別金勤務處的軍官安瑞實行了這一計劃。 
  波蘭人很高興地消滅了在馬爾基尼亞的小工廠,但後來不明白為什麼卻設到「塔依爾」,即中介公司。不知姓名的、但在莫斯科很有影響的人物正通過這一中介公司把一億美元現金轉過去。 
  波蘭人沒有拿錢,一定是因為害怕和克里姆林宮發生聯繫(而這又是誰的錢呢?)尤其是「俄羅斯聯邦」簽名章還在外匯鉛封的抽屜裡。在華沙大使館,是外交郵件。但錢卻沒還回去,沒有返還給投資者。蘇霍伊是從他的渠道得知這一切的。然而,比西別金勤務處卻不僅和他接觸了,又和就這個方案和其他方面有聯繫的他的對手進行了接觸。 
  他,蘇哈列夫實施了幾個有效的辦法:首先地綁架了科通的侄女,然後,又槍殺了大多數有影響的莫斯科匪徒。在首都市中心高級餐廳的那次血腥屠殺,人們至今還沒有忘記。 
  第一件事的目的就是粗暴地恫嚇親愛的伯伯,他說,把錢投到方案裡吧,然後我們再平分;第二件事就是恫嚇還活著的較強的敵人,把那些最有錢的生意人的收入轉到自己的賬上。第二個辦法是備用的,如果科通還是不同意的話(他倒是不太相信這點),可以試圖把他監控的現在還有實力的公司銀行存款投入到方案裡。 
  第一件事沒成功,因為扎沃德諾依和可以讓有影響的盜賊下跪的錄像帶一起失蹤了。 
  剩下的就是第二件事了,但是為了收集這麼大的數目,需要一定的時間,況且在那裡也可能出現意想不到的麻煩。 
  於是只好重新開始了,可以說幾乎是從零件始。眾所周知,時間能變為金錢;相反,錢卻永遠也不能變成時間。為什麼當時買下了這個討厭的小城,為什麼把這麼大的一筆錢投入到生產中去?!結果,地製造出的生產「俄羅斯性亢進劑」的巨大機器已經工作了,但卻是徒勞無益地在工作。而這麼意味著,錢,被凍結了,因此,主人蒙上了巨大的損失。 
  虧損,利潤的損失,用有這種感覺的人的話說,就是「血本無歸」。 
  權威者像通常一樣,坐在折疊的躺椅上。就在單獨小宅子的入口處。他的心情有點憂傷,一切已證實了這一點:無神的目光,佈滿血絲的眼睛,神經質的動作,他不停地在手指上轉著喜愛的鑲寶石的戒指。 
  他甚至連身都沒轉,就向公牛般的保鏢——一個高高的、前額很窄的、手到膝蓋下的打手下達了命令。 
  「扎沃德諾依一回來,馬上就讓他到我這兒來。」它他的內心深處還是希望米特羅法諾夫盡早出現。 
  「是。」打手習慣地回答。 
  「你給他往莫斯科打電話了嗎?」 
  「打過了,什杜卡還派兄弟們去了,一切努力都徒勞,在哪兒也沒找到。」保縹客氣地回答,「『簡直如石沉大海……就像鑽到地縫裡去了似的……」 
  「噢,」蘇哈列夫裝腔作勢地說,「簡直是個白癡。」 
  權威者做懶地從桌子上拿起茶杯,伸出手,保鏢往杯裡倒入了一些桔汁。 
  「今天可真熱。」蘇霍伊貪婪地喝著,黃色的液體順著他的下巴在流著。 
  保縹明白這是讓他再添,於是又重新打開一聽桔汁。蘇霍伊笨重地把杯子遞過去,又抬起了頭…… 
  濃濃的桔汁順著手指流進了越野鞋裡,但無論是他還是保鏢,都沒發現這一點。因為保縹下意識地把頭轉向主人目光的那一側米特羅法諾夫正站在螺旋狀的鐵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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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擒匪首



  「什麼,我沒聽懂,在《戴假面具的人》的劇目中又出現了新演員?」蘇哈列夫沒有打招呼,而是吃驚地說,甚至都沒伸出手去,「你怎麼回事,決定扮演丑角?你到哪裡去了?到花園街上的馬戲團去了?」 
  米特羅法諾夫就像上了發條似的,現在扎沃德諾依這一綽號完全適合他了。渾濁的眼睛,無神的目光,恐懼的、機械的動作,眼睛下有些變藍的淤血,耳後的硬瘤…… 
  很難把他那可憐的、不成體統的樣子描繪出來。 
  蘇霍伊再一次用審視的眼神上下打量一番他手下那瘦瘦的面孔。確實,此刻米特羅法諾夫穿的已不是破衣爛社。在城郊的「卡勒」基地已給這位剛從監獄中出來的囚犯換了新衣服,洗了澡,剪了頭,但扎沃德諾依的表情卻是最好的見證:在莫斯科他發生了某種可怕的事。總之、他的生子從第一眼就立刻明白了。 
  把保鏢留在太陽地,他衝著米特羅法諾夫向開門的獨宅小院點了一下頭。 
  「走。」 
  扎沃德諾依聽話地跟著過去了。 
  他們走到二樓,坐在桌旁,而蘇霍伊懶洋洋地把腳放在對面椅子上,嚴厲地說:「現在講吧……」 
  「講什麼?」 
  「你在哪兒了?」 
  「事務所把我抓住了,」米特羅法諾夫歎了一口氣。「或者是警察局……大概,是警察局吧。反正在哪兒也分不清是誰。」 
  在把米特羅法諾夫派到這兒之前,柳特已經對他的俘虜重複了近五十遍一個傳奇的故事。重複到連他自己都不相信這個故事是否真實了。然而,他的俘虜對此卻毫不懷疑,因為在多次的演習時,定量服用的「俄羅斯性亢進劑」已經把扎沃德諾依變成了類似偉大的俄國生理學家巴甫洛夫用做實驗的極好的狗:有條件的、或無條件的反射作用,第一信號系統,第二信號系統…… 
  是的,米特羅法諾夫遇見了科通。是的,對於雙方來說談話是相當的不投機,不愉快。然而,他們卻談妥了…… 
  「講啊,講啊……」蘇哈列夫著急地催促他。 
  這位助手嚥了一口就要流出來的唾液,開始詳細地、一個細節一個細節地講述了根本就沒發生過的、但他卻相信的事情。 
  他和科通談話一開始,當然,是沒談成。這個紋身的盜賊開始很傲慢,但當他看到佳女的錄像帶之後。他就開始恐嚇。這個紋身人總的來說,簡直是個瘋子,爬在地上打人,甚至是用拳頭打自己的臉,用最可怕的懲罰來嚇唬人。可後來軟下來了,因為他明白了他已經再沒有出路了。 
  「我為什麼派你出去,為的就是和他見面,然後盡可能把他帶到這兒來,」蘇霍伊突然打斷說話人的話。 
  「他說了,想和您單獨交鋒。」扎沃德諾依絕望地回答。 
  「也就是要找個時間談談,是這樣吧?」 
  「嗯。」耳後的硬瘤聽不見地開始顫動,因此,扎沃德諾依對蘇霍伊很突然地用科學家驚人的語調說,「在那裡,在莫斯科,我們還出了一個差錯,已經事過境遷了。科通說,今天晚上將在離這裡木太遠的地方等你……」 
  蘇霍伊的眼睛兇猛地閃著光。 
  「他本人來嗎?」 
  「是的。」 
  「到這裡?」 
  「是的。」 
  「一個人嗎?」 
  對方停頓了一下。 
  「這他可沒說……只說了,他想面對面和你談一談。那時再決定是否同意你的條件。」 
  「噢,」蘇哈列夫習慣地轉動了一下手指上那個喜愛的鑽石戒指,「」簡單地說,你成了軍中的使者了,就像我的另一個手下成了國家級的律師。站到這個位置就沉默了,今天什麼時候?「 
  「晚上七點,」米特羅法諾夫嘟囔著說。「他說,讓你一個人去,不要帶兄弟們。他也一個人去。」 
  「好,我一個人去,而他要是帶著那些紋身的小偷去把我打死呢,」蘇霍伊不相信的態度並沒減弱,「我瞭解他。在哪兒他還不能打一槍呢?」 
  扎沃德諾依說,準備和盜賊頭子見面的地方離這兒並不遠,正好在路的岔道上。 
  蘇哈列夫開始沉思了…… 
  一方面,這像是一個明顯的詭計;另一方面,如果相信米特羅法諾夫的話,科通也是一個人來,這樣就可以無聲無息地抓住這個老頭,把他帶到這兒來,那麼,從他那裡就可以得到一切。或者是賬號,如果錢存在銀行的話;或者是資金的秘密隱藏地,如果那依琴柯不讓這錢曝光的話。而後來,說什麼呢…… 
  「那你是怎麼到的警察局?或者像你說的,是准在那裡抓住你的?」 
  「他們把科通的人埋伏在裡面,那個人好像正在進行調查。 
  我們曾在一輛車坐過。然後,警察就突然出現了,把我們抓起來,帶到他們那裡。對我和科通審問了一下就放了,而把那個人留下了。「 
  「表面上怎麼能知道,誰能讓人相信呢?」 
  「他們也進行了逼供。」講述者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米特羅法諾夫訕吶著,正了正膏藥,好像是到另一個地方去了。 
  從表面上看,這一切是很真實的,但蘇霍伊還是決定驗證一下以防萬一。他從桌子上拿起手提電話,撥了一個莫斯科的號碼,等到對方拿起電話,他甚至都沒打招呼,就說道:「是我。要打聽這樣一件事,警察局是否抓過兩個人——米特羅法諾夫和那依琴柯?」他轉身衝著扎沃德諾依,並輕輕地碰了一下他的肩膀,問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三天前。」那個人好像用別人的聲音說。 
  「三天前……是幾號了你自己算一算。我為什麼,為此我才讓你去把錢找回來。在當將軍之前,恐怕在學校學習過。要驗證這件事,需要多少時間?總共?好、好、好,你再打電話。」 
  看不見的這個人,根據所有跡象判斷是一位很有影響的人,毫無疑問,是某個政法保衛部門的人。二十分鐘後,此人打來電話安慰了權威者,因為他用了二十分鐘就查明了情況。 
  是的,一切都和米特羅法諾夫說的相吻合。根據警察局的材科看,米特羅法諾夫和那依琴柯公民確實被捕過,但很快由於缺少罪證而被釋放。而那依琴柯所坐過的那輛汽車的車主被轉到刑偵隔離室。 
  (柳特仔細地準備了扎沃德諾依的傳奇故事,他關心的是讓這些不存在的細節寫在文件上) 
  「明……白了……」蘇哈列夫放下電話就陷入了深思,深深的皺紋佈滿了他的額頭。 
  他想了很長時間,十分鐘左右,而沒去注意剛才的交談者。 
  他習慣性地轉了轉手上的金戒指,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空中。 
  「很有誘惑力……」 
  「什麼?」米特羅法諾夫沒聽懂。 
  「我只不過是這樣說……」 
  終於,他拿起了手提電話,果斷地按下了鍵子。 
  「喂,什杜卡嗎?現在把所有事都放下,兩個小時後到這兒來。帶上兩車兄弟,事情非常嚴重。是的,現在兩點,要在四點前到這兒。」 
  到打算和科通見面的時間還剩下整整五個小時…… 
  在城郊剛剛出現的樹林裡灑滿了七月的陽光。那麼明亮,還有那麼點透明。有時,從山楊樹和白燁樹的樹梢上不時落下幾片黃黃的小葉子,那即將來臨的秋天的使者。 
  然而,柳特卻沒有時間來欣賞這大自然的美景,他坐在汽車裡,聽著蘇哈列夫和扎沃德諾依的談話,害怕漏掉一個字。米特羅法諾夫有兩個傳聲器:一個塞在耳後,用於接收,另一個貼在紐扣下面,用於模仿。這可以糾正扎沃德諾依的話,暗示他,改正他的話…… 
  柳特正了正耳機,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凶狠的帶有主人的語氣:「是他本人來嗎?」 
  「是的。」扎沃德諾依用一個非常簡單的句子答道。 
  「一個人?」 
  「這他可沒說……只說了想和你面對面地談一談,那時再決定能否同意你的條件。」 
  不久前「馬特洛斯寂靜區」監獄剛放出的囚犯說得很流暢,好像很能令人信服。因此,涅恰耶夫幾乎沒提示他,儘管貼在耳朵上的糾正話筒已經打開了。 
  柳特本人也不相信會完全成功:最大的莫斯科團伙的老闆太多疑。 
  只是當耳機裡傳來了極端憎恨的、但已認可的聲音時,柳特才得到了一絲安慰。 
  「喂,什杜卡嗎?現在把一切事情都放下,兩小時後到這裡來。帶兩車兄弟來,事情非常重要。是的,現在兩點,要在四點前到這裡來。」 
  「還是上當了……」涅恰耶夫滿意地嘟囔道,他從頭上摘下耳機,並且清楚地明白了,現在一切只取決於他自己…… 
  蘇哈列夫考慮了所有的「同意」和「反對」之後,他接納了建議。其實,在公路上,在離見面地點幾百米的地方,他的第一「公牛」衛隊小組正在汽車裡值班,它可以切斷到首都那面的公路。 
  汽車裡的另一組衛兵可以防止敵人跑向卡路卡方向。因此,可以用不著擔心面對面交鋒引起的可能產生的後果,也用不著擔心自己的安全。同意好說,要是不同意就更好了。用套索就把他抓住…… 
  藍色「卡迪萊克」的鍍鋁的配件在即將落山的太陽光下閃著光。停在了路邊。蘇霍伊從汽車裡走出來,環視了一下四周,他看見從樹林裡已開過來一輛黑色的「M -5」車(米特羅法諾夫轉達說,只有當老人確信是他一個人來的時候。他才能出現)。「M 一5」的玻璃是著色的,因此,不可能看清是誰坐在駕駛位上,汽車裡總共來了幾個人,科通是否在裡面。 
  蘇哈列夫放下權威者所特有的那種架子,向前走去了,「M —5」車在離他的車還有10來的地方就停了下來,兩次閃著車燈(好像是說「走近點」)。 
  蘇霍伊勇敢地向前走去,但是,透過風擋玻璃他發現了司機,他覺得那人的臉特別熟悉。但是「卡迪萊克」車的主人甚至沒去考慮他是在哪裡曾經見過這個人。 
  在這裡,在自己的領地,他還有什麼可怕的呢? 
  然而,後來發生的事情表明,儘管對可能發生的事情已採取了必要的措施,還是應當擔。心的,因為權威者剛一走到車門的時候,門突然打開了,儘管蘇哈列夫非常的勇敢,他還是失去了平衡,轉眼間就倒在佈滿灰塵的路邊。幾秒鐘之後,司機已經擰住了他的胳膊,又過了一瞬間,權威者那寬寬的手腕被帶上了手銬、手銬發出喀嚓喀嚓的響聲。 
  多麼奇怪,蘇霍伊甚至都沒來得及吃驚,就被「M 一5」車的司機把他的手按到了背後,他只來得及說了一句:「你是給你自己判了死刑……」然而當他認出柳特就是那位解散的「十三處」的特工人員的時候,他看了他一眼,有點驚慌失措了。 
  而柳特已經把還在反抗的蘇霍伊拽到車裡。 
  「為什麼我給自己判了死刑呢?」他很認真地問道。從座位底下拿出了一個透明的兩升的瓶子:這個瓶子裡裝有某種粉紅色的液體。 
  「公路已經被封鎖了。你這蒼頭燕雀……我的手下會把你打死的。還有你的科通也會是同樣的命運,你們想出這種詭計…… 
  真愚蠢。「 
  不知為什麼蘇哈列夫判斷這個奇怪的吉普車或者是「事務所」的,也許不是「事務所」的,是同合法盜賊有聯繫的。 
  「科通既是我的人,也是你的,」柳特平靜地反駁道,「蘇霍伊,你弄錯了。大概是在太陽底下曬糊了,又在風口著涼了。」 
  馬克西姆很費勁地扒開蘇哈列夫的嘴,使勁地把瓶裡的液體倒入他的喉嚨。那人發出嘶啞的聲音,搖著頭,粉紅色的液體順著他那肥大的下巴流下來,但是涅恰耶夫捏著敵人的鼻子,讓他把瓶裡的水都喝下去。 
  然後,他坐在後車輪旁,吸起了煙,等看「俄羅斯性亢進劑」 
  控制住蘇霍伊的那一刻,而那人有一段時間不停地罵著,恐嚇著,但不知不覺有點無精打采了,也不那麼自信了,好像是按著慣性發作的,到後來很快就安靜了。 
  在柳特手裡出現了一個不大的、上面帶有粗粗的凸出天線的黑盒子。 
  「現在說出你手下的電話號碼,」他溫柔地請求道,並不時地瞅著已經沒有危險的敵人的眼睛,很奇怪,在這麼短的時間裡,這雙眼睛已變得空洞洞的。 
  蘇霍伊很聽話地說出了兩個電話號碼。涅恰耶夫在撥第一個號碼的時候命令道:「現在我把電話拿到你的嘴邊,你命令你的人到新別墅來。 
  對他們說,你和科通已經談妥了,並決定在小酒館再進一步制定他的細節問題。說!……「 
  當這個命令被完成之後(俘虜機械地發佈著命令,就像夢遊一般),涅恰耶夫把電話放到日袋裡,說道:「想讓人們得這種傳染病嗎?啊?蘇霍伊,你知道有這樣一個非常精確的諺語:沒給別人挖坑……而你知道,它的下一句是什麼嗎,……」 
  幾個小時之後,蘇霍伊已經坐在了城郊的「卡勒」基地。兩台放在架子上的攝像機記錄著他的每一句話。 
  檢察官全身都是灰色的,好像衣服上全都是皺紋,他在提問題。提得很溫柔,好像他不是在審訊權威者,倒是和他進行真誠友好的交談。 
  審訊持續了四個半小時,只是快到早晨的時候,克里姆林宮的官員才辦完這件事。看上去他很疲倦,但卻相當滿意。 
  「我再也沒有這種藥了。」柳特說著,並注視著他的目光。 
  「我想,以後任何人都永遠不會有了,」檢察官笑著說,「剛才。我們的年輕戰士佔領了蘇哈列夫的別墅。錄在軟盤上的公式、技術過程的描寫,幾包『俄羅斯性亢進劑』,所有這些東西都保存在保險櫃裡。」 
  「而娜塔莎怎麼樣呢?」馬克西姆焦急地打斷了他的話。 
  「您的娜塔莎已被解救出來了,」檢察官搖了搖頭,「把她送到她伯伯那兒去了,也可能這種做法更差。因為她未必能認出伯伯……」他扶了一下鼻樑上的變色鏡,突然說道,「馬克西姆。亞歷山大羅維奇,我不希望你把我看錯,認為我是那種壞人。請到院子裡來……如果您不費勁的話,請在車庫裡找一個小金屬桶,然後,把桶裡裝一些汽油。」 
  當然,這個請求使柳特大吃一驚,但他卻不能反對。 
  幾分鐘之後,他們已站在了主人的院子裡。檢察官蹲在鍍鋅桶旁,把手放到口袋裡,瞬間之後,幾十包粉紅色的藥面和十三個軟盤咕咚咕咚掉到汽油裡。 
  「請問,您有打火機嗎?」 
  涅恰耶夫在兜裡找到之後,他已經猜測到了一切,然後,慢慢把打火機遞給了他…… 
  閃出了藍色的火苗,火苗飛到了桶裡,轉眼之間,火光映照在這兩個男人的臉上。記錄有工藝流程和公式的塑料軟盤,粉紅色的藥面,所有這一切都永遠地消失了…… 
  「這就完了,這個毒物再也不會有了,」檢察官歎了一口氣,突然補充道,『「操縱人不僅只是借助於這個毒物,這是多麼愚蠢,多麼無知。編劇人在寫劇本,導演在拍劇,演員在演著預先給他們的角色,說著別人想出來的話,甚至對此無所察覺。操縱人的最高境界在於人們根本不懷疑,他們是被人操縱,被人控制。馬克西姆。亞歷山大羅維奇,誰又能比你更清楚這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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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回贓款



  大地上,暮色就像輪輪的、被烤焦的血一樣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變得更濃了。在漆黑的天空中啟明星猛烈地燃燒著。它的反光映在一個不大的、莫斯科郊區高檔小餐廳的雙層中空玻璃上。 
  使它發出褐色的光澤。 
  而在這不透明的褐色玻璃後面卻完全是另外的一種氣氛:平靜,自信,只顧自己舒適的那種氣氛。長長的綠色檯球案子,它上面是向下垂著的低低的燈傘,放著精美的酒和各種冷盤的桌子,以及那優美的輕柔的音樂聲。 
  桌旁坐著五個人,他們相互交談著幾句無關緊要的話,開著玩笑。共同進餐者給人一種這樣的印象,他們非常清楚,為什麼他們聚集在這裡,但卻不明白。他們要把最主要的事情放到以後去做。 
  擔任會議主席的是那位粗矮的男人,他四十歲左右,頭髮剪得很短,頭有些像雞蛋,骨頭機大而突出的手,嚴厲的目光,往外突出的小芝麻牙,就是這樣一個土匪。坐在左邊的人能給人一種比較愉快的感覺:坦率的、還很年輕的外表,臉上總是掛著一絲微笑,直直的、窄窄的鼻子,黃褐色的頭髮:他的整個外貌不知為什麼使人能想起俄羅斯商界生活小說的插圖。另外兩個人坐在主席對面,他們明顯的是高加索人:尖尖的凸起的鼻子,深陷的黑黑的眼睛,汗毛很重的手,高加索人的那種眉毛使他們彼此非常相像,特別是現在,在這半明半暗之中,在令人尊敬一夥人的右邊,端坐的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 
  那依琴柯——受人尊敬的合法盜賊科通。 
  在莫斯科郊區的餐廳裡召集受人尊敬的盜賊聚會的理由是非常充分的,因為上了年紀的盜賊頭子通知說,他想退出,永遠地去享受晚年。因此,這樣的人是不能不受人尊敬的。 
  非常自然的客氣的態度和整個復會上所籠罩的那種相互之間真誠的尊敬,可以使人感覺到,在這裡聚會的人已經不是認識一年了。他們之間是那樣相信對方,就像相信自己一樣,相互之間總能發自內。動地為別人的成功而感到高興。人們根本不會預料到像他們這樣的人會是這種情況。 
  「那麼,克拉博列納,」黃褐色頭髮的人笑了一下,「讓我們為科通……」 
  他的手伸到一瓶「小麥酒」旁。轉眼之間,來集會的人的杯子裡都倒滿了酒,長著像雞蛋那種頭型的、剛才被叫做「克拉博列納」綽號的那個人突然從他坐的桌旁站了起來,舉起了裝滿酒的杯子,建議道:「不是每一天我們都歡送老偷退休的……尤其是像科通這樣的人。我要為你科通乾杯。你度過了艱難的、但卻是正確的一生。小偷的命運是吉凶未卜的,但你卻選擇了十字架,並且永遠也不會抱怨生活。我記得你的很多事跡。但卻沒看見過任何不良的行為,也沒看見過任何自作自受。第一步你正確地為自己確立了生活的準則。第二步,別人給你戴上了小偷的帽子。第三步,在可聽到的世界上,你是用眼睛去看問題的人。在你領地內呆過的兄弟們都只說你的好話,要是大家都像你的話……」克拉博列納找不到合適的比喻,他想先和老偷碰碰杯,他小心地、好像是怕把杯子打碎,然後又和所有其他人碰了杯,那些人當然是把杯舉起來了,表示對首領的尊敬。 
  「那麼,我又能說什麼呢?」阿列克賽。尼古拉耶維奇用溫柔的目光環視了一下共同進餐者,然後說,「謝謝你們的酒宴,謝謝你們的盛情招待,謝謝你們真誠的話語。」 
  共同進餐者很樸實地笑了。 
  「你不必再說了……我們確實很難再找到你這樣的人……」 
  「我想說說,為什麼我要退休。身體已經不像從前了,也不能偷了,從前的力氣也沒有了……小偷就應該去偷。而最主要的是我開始老了,已經不能理解現在的生活了。並且,向遠看也理解不了了,大概大腦已經僵化了。壞的秩序、理解已經公開地被抹掉了。『桔子』即壞警察越來越多,到我們這兒來的青年都是凶狠的、愚拙的、自信的。對我來說,任何監獄,任何牢房都是親愛的家,而他們對我卻毫不尊敬。」盜賊悲傷地繼續說,「那種卑鄙下流的時代已經來臨,再也不會有比這更糟的時代了。我認為最可怕的是現在所有的人或幾乎是所有的人都是為金錢而生活。一切都可以出賣,一切都可以用錢買到。而要知道,兄弟們,不是所有的東西在生活中都是為錢而存在的。還有其他的東西:良心原則……」老人繼續舉著酒杯。用目光掃了一下紋身的聚會人,好像是在尋求支持,朋友們在點頭。『「這種東西用錢是買不到的。最可惡的是錢使人民瓦解。同時,很可怕地瓦解。所有的人都不想扮演自己的角色,而是莫名其妙地扮演著什麼人。所有的人都在玩著某種遊戲,而他們卻看不見,也不想看見遊戲中的規則和意義。你們也知道,我是直接從警察局到這裡來的,在那裡出現了某種不明不白的東西,出現了那麼個新的』卡勒『機構……關於這個機構我已經講過了。」到會者都在點頭。「我在看守所裡,看到計算機的信息系統,這樣或那樣的情況:一些少年在用極粗野的話罵人,他們相互罵著,唱著賊的歌,低聲曝叫著,就像髒水狗一樣,彼此在打著響指,就想表現出賊的樣子,現在大家都學會了打響指,但卻沒有學會對自己的話、自己的行為負責。而誰又需要這一切呢?出現了某個瘋人院,瘋人院裡還有瘋人院。」 
  朋友們理解地閉緊嘴唇,好像在說:我們也知道,又有什麼辦法呢。另一種時代,當然就有另一些歌。 
  「為什麼我決定退出?我想休息了,買所小房子,再做做農活,種種菜。再把娜塔莎,我親愛的侄女養大。你們也知道那個敗類對她幹了些什麼。」老人的聲音有點憂傷,「但是如果誰有用我之處,誰在某方面需要我的幫忙,請立刻說……」 
  「瞧你說的,廖沙伯伯,」一個高加索小偷說,「我們所有的人一生一世都需要你。謝謝你,廖沙伯伯,你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多少次,當我有困難時,當我有解決不了的問題時,我都在想,科通如果處在我的這種境地時,他會怎麼做呢?你知道嗎,總能給我以幫助。」 
  到會者終於乾了杯,是站著干的。 
  大約過了十分鐘,在傳統的「為了此刻正在主人那兒的兄弟們」乾杯之後,那依琴柯突然提出一個建議:「現在讓我們快點談談我們之間非常重要的事情。我曾經對你們說過,不管怎麼說,最後我也應該把一些東西交給你們……」 
  毫無疑問,到會者已經知道了老人最近的事,但都沉默了:因為對受人尊敬的人提起類似的事情就是極大地破壞了不成文的、賊的倫理道德。 
  科通把盤子和酒杯推到一邊,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鱷魚皮的密碼箱,上面的金鎖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 
  「這裡就是這筆錢的存單,」他聲音不大地解釋著,「賬號,這些賬單所開的冒名的公司、銀行,這就是全部,我倒是沒親自去過,這是去世的馬金托什辦的。」 
  克拉博列納,以主人的身份接過了這幾張紙,認真地看了一下,從整個跡象看他很瞭解銀行方面的事,在他的臉上就像真正的權威者應當有的那種表情,不動聲色,他只是用平靜的聲音問了一句:「這裡有多少?」 
  「比一億稍少一點。確實。還在白斯托克時不得不拿出了一些,在波蘭花了兩萬,這裡花了四萬,再減去新的手提電話,因為沒電話根本就行不通。我把已故的馬金托什的母親火化了,再減去一萬五仟,還有三萬我花在了住宿、吃喝上了。剩下的全在這裡。」老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破舊的錢包,從裡面拿出幾個不同面額的紙幣,把它們扔到了敞開的密碼箱裡。 
  「留卜巴,」克拉博列納很有禮貌地把手伸了出來,「這是小錢。你真是值得尊敬的人!」 
  「做得對,」長著黃褐色頭髮的人暗含著讚賞地支持道,「這是值得別人尊敬的真正小偷的做法,一切都放到大桶裡,然後就變成了無產者。」 
  科通講了有關錢的最後情況,但還是沒能控制住自己的氣憤,特別是談到蘇霍伊時。 
  「算了,你別生氣了。警察好像是把他捉住了,那裡好像發生了莫名其妙的事,」長著黃褐色頭髮的人評論著,「或者是讓他坐在針尖上,或者是怎麼樣。而扎沃德諾依那個跑龍套的被關到」水手「監獄工。後來,人們給找寄來了詳細的情況,現在他就得夾起尾巴生活了。」 
  克拉博列納拍了一下鱷魚皮的密碼箱,把它放到了一邊,給每個杯裡都分別倒滿酒,說著祝酒詞:「為我們,為小偷的兄弟情誼乾杯……」 
  現在剩下不多的事了,在科通的前臂扎上專門的記號——低著頭盤著身子的一條蛇,圓頂上還有十字架,而兄弟們已經等在隔壁的房間裡了。 
  「廖沙伯伯,」長著黃褐色頭髮的人很有感情地說,「我們交往已經不是一年了,如果有什麼事,有什麼問題,請來找我們,我們永遠願意幫助您。」 
  兩輛小汽車,閃著紅寶石般的亮光,向著首都的方向駛來。 
  開路車是深紅色的「尼桑」。小汽車裡坐著克拉博列納的保鏢,這是幾個頭髮剪得短短的帶著極為嚴肅表情的小土匪。粗粗的脖子,結實的肌肉,立在那裡的短桿自動步槍,這一切證明,坐在後面第二輛汽車裡的人沒有什麼可以擔心的。 
  在第二輛豪華的高棚的「美洲豹」車裡,坐著克拉博對納和那個黃褐色頭髮的人,科通最後的舉動對他們觸動很大,以至於到現在他們還在繼續欣賞著老人的行為:「真是老近衛軍……這才是一個真正的人,一個好小偷,」克拉博列納坐在旁邊,用手摸了一下放在膝蓋上的鱷魚皮密碼箱,「很長時間他都不會出現了。你知道嗎,他隱退這件事我一直都覺得很可惜。」 
  「這是他的權利,」像雞蛋腦袋的稱做季汗的那個人搖了搖頭,「我們中的任何人也不能剝奪他的這個權利。」 
  「是的……」 
  突然,圓錐形的燈光從黑暗裡一下子閃亮了,一輛完全是打仗時用的那種顏色的警察局的「福特」牌轎車出現了。車的旁邊站著一個舉著指揮棒的警察。 
  「用無線電轉告兄弟們,讓他們停下來,而我們繼續往前走。」克拉博列納碰了一下司機的肩膀。 
  那人執行了命令,然而警察莫名其妙地攔住了「美洲豹」。 
  克拉博列納用粗手指按了一下升降玻璃的按鈕,把頭伸到外面,不滿意地問:「那裡怎麼了?」 
  中士的手飛快地舉到了帽子旁…… 
  「檢察。武器、麻醉劑,有嗎?」 
  「麻醉劑沒有,武器有許可證。」司機替盜賊頭於回答道。 
  「請大家出示武器許可證。」中士用少見的絕對口氣命令道,然後轉向後面的「福特」轎車那面、做了一個令人難以理解的手勢。 
  「怎麼回事?難道我們做了什麼違法的事嗎?」傲慢的克拉博列納非常不滿意,這個夜間的巡警打斷了他和季汗的談話。正準備大發雷霆。「怎麼在莫斯科設敲詐到錢,想在大路上搶劫呀?把你們的頭兒叫來,我和他……」 
  他還沒說完,就在旁邊響起了火箭筒射擊的呼嘯聲。衛隊坐的「尼桑」突然顫動了一下……汽車立了起來,很平穩地就像電影中的慢鏡頭一樣,然後翻到了左側。碎片雨點般地落到了「美洲豹」汽車蓋子上。 
  幾秒鐘之後,高檔的不列顛汽車的主人,季汗和司機已經躺在地上,臉衝著在白天被烤熱的柏油路,一個身穿帶點迷彩服、戴著黑帽子、只露出眼睛的男人正站在他們的上方射擊。 
  從「福特」車那邊已經走出來一個人,他不時地扶正鼻樑上的老式金框眼鏡,向那輛翻車敞開的後門走去。他從座位上拿起鱷魚皮密碼箱,打開車裡的燈,弄得金鎖發出喀嚓喀嚓的響聲,還有紙頁的沙沙響聲,檢察官正在全神貫注地看著這幾張紙。 
  「我想,事情的技術方面對我沒多大興趣,」他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警察局假裝的中士,就說,「把我送到莫斯科去。……」 
  房間裡那貴重的古董表的悅耳聲響徹在整個這棟五個房間的住宅裡。這所住宅是位於科捷利尼科沃沿岸大街上的斯大林時代極有威信的高級住宅。 
  住宅的主人是克里姆林宮的高級官員。他很不情願地從沙發上站起來,撩起身上蓋著的蘇格蘭方格毛毯,走進了很冷的很像手術室的浴室。他把臉浸入冰冷的水中,很高興地用粗糙的毛巾擦著全身。 
  他的心情特別的好,因為兩小時前,檢察官給他打來了電話,用興奮的語調告訴他,不僅把錢拿回來了,而且還拿回了「俄羅斯性亢進劑」的技術材料。檢察官的語凋是不容懷疑的,情況一定是這樣的,他一貫以極為誠實而著稱。 
  房間主人走到了廚房,把咖啡放到火爐上,這時電話響了起來:坐在下面的衛兵通知說,客人來了。 
  「把他帶到我這兒,」高級官員大聲地命令道。他稍微地吃了一點可口的食物,端著準備好的咖啡,把它拿到客廳裡。 
  檢察官很高興,並且有些幽默,就像通常一樣。 
  習慣性的握手,習慣的問候,工作情況,身體情況……其他問題…… 
  「你已經知道我的所有問題了。」主人想讓對方明白現在該談主要問題了。 
  鱷魚皮密碼箱的金鎖在喀嚓喀嚓地響著,於是,散亂的公文夾放在了高級官員的面前。 
  「這裡是你的錢。」檢察官說道。 
  「真正意義的嗎?」 
  「賬號、冒名的公司、銀行和其他的一些東西,而在桌子上,在裝咖啡的茶杯中間是軟盤,上面有我們曾經談過的那個技術信息……」 
  「也就是說,我們可以獨立從事『俄羅斯性亢進劑』的生產了?」主人明白了。 
  「您是可以的,」檢察官明顯地讓對方明白,這件事的後果是什麼,「如果……」 
  高級官員動了動眉毛。 
  「如果你再把這個也放到工作量中……」 
  檢察官的手中出現了錄像帶,最普通的,就像在任何商店裡賣的一樣。 
  「這裡是什麼了?」 
  「演出。我所看過的最精彩的演出。」 
  「什麼意思?」主人的聲音中透出明顯的不安。 
  「你看看,看看……」 
  主人把錄像帶塞進錄像機的帶盒裡,打開了電視…… 
  有那麼個奇怪的男人用無神的目光直接看著,說著,說著…… 
  「這是誰?」 
  「新的發展階段的刑事犯的權威者,伊萬。謝爾蓋耶維奇。 
  蘇哈列夫,他就是蘇霍伊,「客人平靜地介紹著,」這是他正在做供詞。順便說一句,供的都是真話。絕對的真實。這個蘇哈列夫已經變得誠實起來……就在我們之間說,「檢察官用看見了某種可怕秘密的語調繼續說:」他正處於麻醉劑的控制。這就是活生生的現實,解毒藥是沒有,永遠都未必會有。他永遠都將是這個樣子。「 
  蘇哈列夫在電視屏幕上說的話,將高級官員嚇得出了一身冷汗。閃出了姓名、職務,但最可怕的是蘇霍伊一本正經地講述了麻醉劑對人心理的影響。值得奇怪的是能從本身處於類似狀態的人那兒聽到類似的情況。 
  突然,高級官員意識到他出汗了,冰冷的汁珠慢慢地順著他的肩腫骨之間流下去,使後背直發癢…… 
  「你……開玩笑吧、『主人機械地接了一下鍵子,於是,巨大電視屏幕上的圖案變成了一點,然後消失了。 
  「不。」 
  「你……你。」他開始用嘴喘氣,就像在冰上的魚一樣。 
  「只是別出現第二次心肌梗塞,」檢察官冷冷地說。『「然而,這一點我已經預料到了。只是在下面,在窗戶底下就不可能復甦了。」 
  「你……」 
  「不,是你……」檢察官突然激動地說,「你想把人們用鞭子趕到極樂世界去?是不是了好!『他示威地把鱷魚皮密碼箱推到主人跟前。」這就是給你的軟盤,給你的錢,可以隨時把它們拿去。但那時就要突發可怕的醜聞了,你僅僅辭職是敷衍不了的。 
  難道你還不清楚,如果你把錢拿走的話,你實際上等於承認是你把這些錢投入到項目中了!「 
  高級官員的臉變紅了,但是他還是努力地控制著自己。 
  「你……你想怎麼樣?」 
  「想讓你選擇。或者是錢、公式、技術,但這是醜聞;或者是你什麼也沒投入……怎麼樣?」 
  十分鐘之後,黃色急救車用它那可怕的笛聲打破了沿岸大街的寂靜,駛出斯大林高級住宅。 
  戴眼鏡的男人目送著急救車,走到在國家車牌上帶有俄羅斯三種顏色的黑色高級轎車跟前。 
  他打開了車門,很疲倦地坐在座位上,吸起了煙,然後對司機說:「走吧!」 
  「回家?」那人沒明白。 
  「不,到克里姆林宮……我今天還有許多工作。」 
  檢察官的汽車今天開得不快,沒有習慣的藍燈在旋轉,笛聲也沒弄得人心不安。而乘客,看著四周,茫然若失地、輕輕地撫摸著鱷魚皮保險箱的表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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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奔前程



  一個很難判斷出年齡的男人從釘在地板上的金屬床上站起來,重重地無意識地歎了一日氣,順著房間來回走起來,然後,停在了釘著柵欄的窗戶旁。 
  說心裡話,他在這裡呆的地方末必可以稱得上住宅:平常的極小的簡陋小屋,相當的髒。那裡也就是兩三米那麼大吧,而傢俱中,除了咯吱咯吱響的鐵床外,還有一個典型的、破爛的。由於潮濕都已經膨脹起來的床頭櫃和一張腿直擺動的小桌子。無論是床頭櫃,還是小桌子,都固定在地板上,馬桶就在門旁邊,門上還有一個小氣孔。 
  這就是這裡的全部擺設。 
  不過,這個房間的居住者卻能使你感覺到生活用具是公家的,是一個活人用的:被揉軟的、洗過的咖啡奶色的棉布睡衣,膝蓋已經磨破了的短腿褲,很髒的灰色汗衫,汗衫的下面,在肚子那個地方還有一個圖章。深陷的眼睛,臉上的硬鬍子,很短的、剪得不均勻的頭髮。他穿著這件不成體統的睡衣,看上去一定像一個火車站旁的流浪漢,或者是要領花子。要不是他那扇扇的耳朵和那雙大手(儘管他很瘦,手還是那樣大),人們更會這樣感覺的。這一切都表明了他從前是一位職業運動員。 
  這個房間的居住者站在釘著欄杆的窗前,往下看看,因為他住在三樓,從整個跡象可以判斷出,他早已把這個院子的佈局背下來了。 
  院子,這是一個不大的地方,它的三面是一座日字形的樓房,而另一面是有著一排排有刺電線的、很高的柵欄。院子裡放滿了生銹的裝垃圾的大桶,這些桶大概已經有五年左右沒有用了。在一個桶裡邊坐著一隻小貓,甚至從三樓就可以立刻判斷出,這只平常的描曾經是家養的,或者是別墅裡的,後來被「有文化」的人扔到了大街上。 
  這只可憐的髒小貓的歸宿將在哪裡呢,但穿著公家衣服的那個人只是用眼睛看了它一眼。有什麼可說的呢,在專門心理疾病醫院裡的生活可不是豐富多彩的。這個有柵欄的窗戶對於這座房間的居住者來說既是電視,又是錄像機,還是他喜愛擺弄的「射擊」遊戲的計算機。 
  突然。在走廊裡,從金屬門的後面傳來一個人的腳步聲,房間的居住著不出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這個習慣,也就是聽到別人的腳步聲就哆嗦,是在不久前才出現的,他自己也說不清這和什麼有聯繫。然而,在這裡所度過的漫年的、無休止的日子中,他已經學會了怎樣分辨腳步聲。 
  如果是很粗野的、很重的、有節奏的步態,那就是護士,也就是腰上別著警察用的粗棍子的兩個五八怪,來給他進行處置。這裡的處置是一樣的:打針和吃藥。還有兩到三次的電療…… 
  如果腳步聲很大,而且還伴有盤子的響聲,那就是送飯的人,一個不愛說話、也不得罪人的傻瓜,他送早飯、午飯或者是晚飯。 
  如家腳步很慢、很重、不令人討厭,就像指揮官那樣、那就是主治醫生。可活又說回來,在最近這段時間裡,主治醫師在這個小屋裡出現的次數已經越來越少了。顯然,這個患者已經不再使他感興趣了。 
  可是,這次的腳步聲這個男人還是第一次聽到,所以地顫抖了一下。 
  到底是誰呢?不是到他這兒來的吧? 
  要知道,在這裡,在醫院的走廊裡,還有許多這種房間,但是那裡住著什麼人,是因為什麼病住到裡面的,用什麼方法治療,他完全都不知道,只是經常在夜間、白天或者是早晨聽到古怪的、非常微弱的喊聲,儘管門總是關得很嚴,並且牆也很厚。 
  傳來擰鑰匙的聲音和很有特點的彈指聲,門開了,在門檻上出現了一個陌生人。在他背後站著幾個穿著白大褂的、臉色有點粉紅的年輕人。 
  「這樣,二班到這裡來。」陌生人用領著外國人參觀克里姆林宮的導遊者的那種聲音說,『「大學生先生們,未來的醫生們,在你們面前是一個不尋常的病人。從他的病史上看,他就是一位運動員,從前的刑事犯的權威者。當警察把他送到這兒時是這樣說的。儘管病人伊萬。謝爾蓋耶維奇到我們這裡已有一個多月了,但最終還是沒能做出確診。初步診斷為甘季斯基。克列拉姆巴開放型綜合症。狂躁的、以改革為目的的謬論,典型的只在於觀念中的表現,我們在用個人幸福的思想控制著他。從病理上講是真實的,的確,有時候由於不清楚的原因,他開始變得有侵略行為。據記載:曾用休克療法,但是,這一切都沒有效果,好像是科學所未知的某種心理疾病。」 
  房間的居住者憂傷地看了一下陌生人和醫學系的大學生們,皺了皺眉頭,但對醫生所說的一點都沒去解釋,逕直向門那邊走去。 
  這時,不知從哪裡突然竄出來兩個護土,好像根本沒聽到他們的腳步聲,至於他們是怎麼來到這裡的,簡直成了個謎。他們中的一個人用很靈巧的、專業的動作把病人的手彎到背後,而另一個人很快地、同樣很專業地在他的手腕上戴上了手銬。 
  「病人不習慣有這麼多的人,因此突然激動了,」陌生人繼續解釋說。「沒關係,在我們醫院裡還有一個也得了這種症狀的病人。他在隔壁的病房裡。」 
  門被關上了,但小屋的居住者卻仍然戴著手銬。他背對著門站了一會兒,神經質地齜了一下大黃牙,又嘟囔了些什麼,這之後就變靜下來,坐到床上了。 
  但陌生醫生的聲音卻穿過牆傳了進來:「病人米特羅法諾夫。像蘇哈列夫一樣,也是這種症狀。不過,他沒有侵略的行為,但有時卻有另一種狂躁:請護士和他進行膽交。病人米特羅法諾夫,別後退!」在走廊裡又聽到護士的腳步聲、開門聲。漸漸離遠的聲音在做著總結:「一種非常難過的情景……」 
  淡白色的九月天空低低地垂掛在寂靜的莫斯科上空,在整潔的奧斯坦丁公園的小路上,落葉在沙沙地響著,這些黃色的、有點發紅的落葉覆蓋在由於夜間的煙霧而變得有點潮濕的大地上。根本沒有通常的那種秋風。從遠處街道的方向不時傳來來往汽車發出的聲音。大概,這是惜一破壞了大自然的安寧、平靜沉睡的聲音吧。在樹和樹葉之間還掛著一綹綹的晨霧,濃濃的,在輕輕地擺動著,就像活的一樣,它使人的心裡充滿了憂鬱和擔心。 
  在公園長椅上坐著一個戴老式金框眼鏡的男人。這副眼鏡還有這件長長的黑色風衣,使人感到這是一種高尚的風格。透過鏡片那友善的目光會引起人們不自覺的敬意。坐到他旁邊的人不能肯定是否非常瞭解他,但有一點他完全可以肯定,這個人不是卑鄙小人,也不是壞蛋,是那種在不久前剛認識清楚的人。 
  穿黑色風衣的男人吸完了煙,把隨身帶的密碼箱放在旁邊,將身子轉向鄰座,說道;「怎麼,馬克西姆。亞力山大羅維奇7還記得我們在城郊咖啡廳的談話嗎?」 
  柳特(這正是他)肯定地點了點頭。 
  「是的。」 
  「我當時說過,每個人都將各有所獲。每個人都將得到他想得到的東西……」 
  「而您呢?」 
  檢察官輕輕地笑了一下,為了讓對方明白,問題提得很沒分寸。 
  「現在您知道了整個分配的情況。這副牌的結果出來了:當您沒看見牌的時候,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是國王或者是名人……而實際上只是個跑龍套的。黑的好像是紅的,而紅的又好像是大王。好了,我們還是談談您吧。」 
  涅恰耶夫跟著檢察官也吸起了煙。 
  「關於我還有什麼事呀?我做了您請我做的一切。我再也不需要給您做什麼了。」 
  「完全正確,」克里姆林宮的官員同意了,「而我應當給您做事了。」 
  密碼箱的鎖在小聲地響著,於是柳特的目光看到了零亂放著的幾張信用卡,幾張護照…… 
  「這是什麼?」 
  「酬金。」檢察官不動聲色地說,「我的朋友科通曾經說過非常精闢的一句話:鳥沒有白唱的,每一件工作都應該有它的報酬。這裡的信用卡正好是一百萬美金,還有證件,但最主要的是……」 
  檢察官從秘密的那一層裡拿出一個帶有「十三處」公章的檔案袋,把它遞給了對方。 
  「這是什麼了」涅恰耶夫沒明白。 
  「您的專案文件。請相信,現在任何人也不會再操縱您了,甚至連我也算在內……」 
  柳特不知怎麼回答才好。 
  「謝謝……」終於他有點不知所措地嘟囔著,「順便我想問一句,科通怎麼樣了?」 
  「他給我打過電話,確實,他沒說他在哪兒。他讓我替他問候你,他到現在還認為我是一個合法的卑鄙小人。個管怎麼說,不是他拿走了我的錢,而是我拿走了他的錢。把他的錢全給接走了,又打死廣他的人。而關於您呢,他卻是這樣說的……」檢察官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盒式的裡面有磁帶的小錄音機,按下了鍵子,於是從揚聲器裡傳來了熟悉的聲音:「你的手下柳特,或者在這裡怎麼稱呼他,在整個這件事中,只有他是惟一的一個正直的人,我很想向他發達我的敬意,但卻做不到……」 
  有一段時間,雙方都在沉默。檢察官很客氣地把密碼箱放到涅恰耶夫的膝蓋上,吸著煙,看著在霧色中逐漸隱沒的樹。 
  「也可能您還想問什麼吧?」他有點神秘地甚至沒把身子轉到柳持那邊,終於問道。 
  「是的。」柳特答道。 
  「請問吧。我盡量滿足您的好奇心。」 
  馬克西姆的臉馬上變得嚴肅起來。 
  「錢在哪裡?」 
  「什麼錢?」檢察官問青,好像沒聽懂他的問題。 
  「就是那些克里姆林宮的錢。正是因為這些錢、才開始了這一切事情……」 
  「一切不是因為錢才開始的。一切都是因為這個藥面開始的,是它有問題。」對方抓住了談話的線索,「而錢……您知道嗎,這是小事。這些身居要職的投資者不得不放棄這些錢。他們說,『這不是我們的,我們什麼也不知道。也沒廠任何文件。』承認錢是他們的,就意味著……當然。您也清楚這意味著什麼。而錢、幾乎是一億美金,最終進到國家的預算中了,這些錢將用於打擊犯罪活動。」說話人突然說完了。 
  馬克西姆由於吃驚,半天沒說出話來、他在考慮著聽聽到的事情,然而,對方卻沒等到他回答,繼續說道:「總是有誠實的人、請相信。我曾經說過,在整個這段時間裡,我不得不充當兩面派、三面派。可以說,我不僅是個好導演,還是個演員,如果您相信這點的旅話……您……也是。順便問句,您有可能留下嗎?我覺得您是死去的裡亞賓那那個位置的最理想的候選人。」 
  柳特有點發窘地沉默了,一切完全不是像他所預料的那樣發生了。確實,紅的原來是黑的,跑尼套的原來是大王…… 
  「你有什麼說的嗎?」檢察官行了他一眼。 
  「不。」涅恰耶夫堅決地回答。 
  「為什麼?」 
  「這種遊戲我再也不想玩了。」 
  「為什麼?」 
  「只是現在我們走的不是一條路……」 
  「您怎麼知道?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很遺憾。」 
  他們很有感情地相互握了握手。 
  「再見!」檢察官幽默地笑了。 
  「很快會見面嗎?」 
  「怎麼知道呢?……」 
  檢察官向他那停在不遠處的車子走去了,而柳特拎著密碼箱,向相反的方向走去。他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濃濃的晨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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