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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報社總編之死

  對於全球六十多億人而言,這是一個極其平常的傍晚,但由於海山日報社總編輯仇平穩同志遭遇車禍而身亡,這個傍晚對於他的家庭、報社以及海山市的一些人來說就變得很不普通了。當然,對仇平穩本人而言,這個傍晚更是一種和上天聯繫起來的特殊時辰,特殊到可愛的他在我們這個可愛的地球上永遠地消失。

  仇平穩是犧牲在採訪歸途的車禍中。

  那天,轎車行駛在寬闊而筆直的國道上,據說當時路上也沒有其它過往車輛的干擾,車前更沒有任何障礙,可不知是咋弄的,平素駕駛技術很好的部隊復員軍人羅剛卻把制動很好的桑塔納2000型轎車衝到左行車道上。更要命的是,當轎車闖進不屬於自己的車道上後,它霸道得像一匹脫離了羈絆又發著情的野馬很是威武地馳騁開來。這匹發情的野馬在撞破路邊三十多米長的防護欄杆後在藍天裡飛馳了足有五十多米遠,「匡當」一聲巨響,發動機呼呼轟鳴著,轎車的四輪朝天,倒在了寬敞的秀水河畔,仇平穩總編像一顆上了膛的炮彈從轎車的前擋風玻璃發射出去,呈45度拋物線飛翔了二十多米,在空中留下人生最後的一道風景線後,「嘩啦」一聲激起無數朵白色浪花,然後便悄無聲息地沉沒在僅六十公分深的秀水河裡。

  這一切描述都是根據現場的情況被報社裡的秀才們推斷出來的。現場的見證人之一——海山日報社名記左韻在轎車闖入左道的片刻手裡正拿著採訪手記沉思著這次採訪中遇到的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她沒來得及叫喊一聲便被保險帶緊勒著隨車飛翔。在汽車飛起來的時候,左韻聽到玻璃巨大的「卡嚓」破碎聲,而一貫文質彬彬的仇總出於對汽車失控的恐懼本能地發出了刺耳的叫聲。另外一位當事人——平素伶牙俐齒、機警聰明的駕駛員羅剛儘管被安全帶固定在車上,一直比較清醒,但仍然沒看到仇總最後劃出的那道「弧線」,直到住院好長時間以後,他也僅能說清楚平時上路一直緊系安全帶的仇總,不知道那幾天的飲食出了啥問題致使他連續跑肚拉稀,所以在回來的途中基本上每隔半個小時就要解開保險帶停車「解決問題」,在發生事故的幾分鐘前,仇總解開安全帶「方便」後還沒來得及把安全帶重新繫上就遭遇了滅頂之災。至於當時車是怎麼飛起來又是怎麼掉到河裡的,羅剛絞盡腦汁也想不明白。本來,仇總平時坐的是奧迪轎車,考慮到農村的路況和此次必須要紮實地採訪,他臨時要求羅剛更換了比較皮實的桑塔納2000型轎車。聽說仇總遇難後,個頭1米88、滿臉絡腮鬍子的海山漢子羅剛不顧自己身上三根剛接好的肋骨隨時可能再裂開,當即在病床上放開粗壯的嗓子嚎啕大哭起來,其悲慼之情令在場的醫護人員無不動容。有人大罵轎車道:他媽的,這算什麼「豪華桑塔納」!怎麼就成了「嚎喪」!

  仇平穩此次下基層採訪,是準備抱個「大金娃娃」回來的。

  半個多月前,仇平穩在參加全省扶貧工作經驗交流電視電話會上,發現他所在的海山市,也就是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冒出一位新時期焦裕祿、孔繁森式的先進典型——石寨縣文物管理辦公室女幹部崔袖展,她那催人淚下的先進事跡和情為民所繫的無產階級的樸素感情令仇總在自責工作失職的同時激動得好幾個晚上輾轉反側、徹夜難眠。他在給新聞學員們講課時經常說,寫出好的新聞作品和搞藝術創作一樣也是需要激情的。他早就認為年過五旬的自己再難以尋到產生激情的源泉了,可現在面對這樣的好典型,他像當年新華社記者穆青寫《縣委書記的榜樣焦裕祿》那樣情不自禁地產生了激情,這激情像少女的初潮來臨一樣折騰他連續幾天臉龐紅潤,激動不已,他知道人生最後的激情稍縱即逝。於是,他匆匆安排好報社的日常工作,在考慮助手時把報社的編輯記者逐個摸排了一遍,仔細權衡後決定帶上全報社惟一五次獲得省新聞一等獎和若干二、三等獎的新聞部副主任、女記者左韻和專車司機羅剛,悄悄來到先進典型產生的母地——石寨縣石溝鄉石洞村。

  平時別說是省裡召開的電視電話會,連市裡召開的許多重要會議比如人大、政協的「兩會」仇平穩也基本上不親自帶隊參加,讓其他的幾個副總們輪流帶上記者組駐會採訪,市裡領導要求報社必須來主要領導參加的會議則另當別論。從內心來說,做了十多年總編輯的他倒是很懷念過去做普通記者或是記者部主任時的那些歲月,有時候還真希望像過去那樣多出去走走看看,一個人自由自在地去下面採訪。作為一個黨報記者本身就有至高無上的榮譽,平時無論寫不寫稿,發不發稿,他哪怕是隨便走到哪個縣區,給宣傳部或者直接走到地方政府接待辦打個招呼,都能享受到「無冕之王」的待遇。事實上,作為黨報記者在參加那種沒完沒了、五花八門的會議時,是會有很大樂趣在其中的,這樣的會議只需與會的記者帶上能吃飯的好肚子就行,到會場相當於到了最好的休息場所。各級黨委的會議一般情況下開起來比較嚴謹,至於各部門特別是企業的那些會議,都會多少不等的既有好吃的、好玩的又有小禮品、大玩意,有時遇到大方點兒的國企甚至會按人頭發放購物卡和可愛的人民幣,要是運氣好的時候,還能撈到去外地學習參觀、遊山玩水的機會。

  除了有紀念品、購物卡拿外,參加會議的記者也不用寫稿,即便是新當選的市長舉行的記者招待會,記者也不用動啥大的腦筋,這樣的會議是做出樣子糊弄老百姓的,因為早在會前市長需要說的問題已被宣傳部門擬好並打印出來,會前發給那些確定亮相的提問的記者。真正到了會場,這些內定的以各級黨報記者為主的記者手拿著說不定抄著幾份情書的筆記本裝模作樣地把早已擬好的「問題」照本宣科地一念,自己的使命就算完成。至於回答問題的市長也先是裝模作樣地一怔,做出思考的樣子,接著便拿出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態煞有介事地侃侃而談,借電視台實況轉播的機會,在全市人民面前展示自己的嘴上功夫,那就和提問的記者沒啥關係了。因為在記者招待會還沒結束時,市政府新聞辦早把市長答記者問的新聞通稿傳到各家報社,與會記者當然樂不可支地不用再操這份閒心了。

  要說最正規的還屬市裡一年一度的「兩會」和市政府的其它會議,看起來這樣的會議開得按部就班、千篇一律的,有點呆板,除了「兩會」的稿子需要在賓館裡跑了東樓到西樓,到了南樓走北樓找代表採訪外,其餘對於記者來說還是其樂融融很輕鬆的,會議幾天下來,採訪記者只需拿把剪刀把領導的講話材料進行剪貼,並在材料旁邊的空白處填寫「會議指出」、「會議強調」、「會議要求」和「會議號召」等這幾個常用的術語,則成為一篇標準的會議消息。

  時代的進步、經濟的發展催生新聞業成為社會上最熱門的行當之一,如今熱愛新聞事業的人就像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擁擠在文學小道上的人一樣多,機關和企事業單位的人員都喜歡擁擠在這裡,通過這個平台偶爾露把自己的「小臉」,甚至作為通往仕途的捷徑。所以,在多數部門召開的會議上,記者都會遇到主辦方的這些「新聞愛好者」們,從會議準備的時候開始,新聞愛好者(通訊員)們便開始跑報社,走電視台,拿著會議請柬去物色自己熟悉的記者,會議召開後更是圍著記者鞍前馬後地套近乎。當會議到了最後的程序即主要領導開始總結講話時,話音還未落,有關會議消息的稿子便工工整整地打印好送到了記者的手上,目的不言而喻,就是為了見報時能署上這些「通訊員」的名字。為了這個目的,他們成天屁顛顛地慇勤招呼記者大吃大喝,又在單位領導面前吹風點火,弄幾個招待費請記者上歌廳、洗桑拿,有時候還悄悄奉送上厚厚的紅包。

  上述的這些輕鬆享受對於仇平穩來說早已久違了,也再無緣受用了。自從升任總編後他便身不由己每天要逐一仔細看過對開兩大張八個版面的報紙,雖然拿到面前的是二校後的大樣,但明顯的錯誤還是時不時地出現,比如有一次轉發新華社的電訊通稿竟然把共和國「總理」寫成共和國「總經理」,這樣的稿子至少要經過三道手續,有五六個編輯、校對看過,可他們還是沒發現這樣嚴重的錯誤,堂而皇之地把大樣呈送到他的面前。如此錯誤要是發生在「文革」那可是不折不扣的反革命罪,甚至會被殺頭的呀!即使是在如今社會開明的新時期裡,作為黨報如果犯了這般低級的錯誤那也是任誰都交代不過的事情啊!受到市委宣傳部領導的嚴厲批評不說,更會被讀者笑掉大牙的,現在的讀者很厲害,長篇大論他們不看,對這類問題卻十分敏感,報紙送出去還沒半個小時,肯定會有電話打進來,把報紙罵個狗血噴頭的。作為一個一輩子兢兢業業為黨辦報、馬上「拉鈴」回家的老報人面對這樣的錯誤真是臉紅心跳、問心有愧啊!所以他經常說,自己每天在報紙大樣上最後簽發那個「仇」字的時候,心裡擔負著沉甸甸的責任啊!

  仇平穩參加那天的電視電話會純屬偶然。雖然他年齡大了,但上網的工夫一點兒不比年輕人遜色。幾乎每天早晨一上班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電腦打開,按照先國內後國際、先政治後經濟、先科技後社會、最後看體育、文藝和法制這個順序在全國各地的新聞網上瀏覽,且還偶爾網絡聊天,和那些不同年齡、不同性別的人討論不同的問題。面對虛擬的網絡,他感覺裡面是很真實的,本來在紅塵裡就有好多煩心事的人們如果到了網絡裡再絞盡腦汁地編造假話的話,那活得真是太累了,對於多數人特別是和自己一樣的中老年人,到網絡裡聊天首先是圖個放鬆。因此,他總是以真誠的心態進入網絡,自然也得到了網友們的真誠回報,說實在的,網友們有時候口無遮攔的觀點還真令他有所啟發和借鑒。

  那天和往常一樣,他點到省城晚報的網頁上看完新聞後,順便進到該報的一個休閒欄目「市井聊吧」,看到一篇文章很有意思,此文說的是作者參加省城的一個電視電話會,通過電視畫面看到與會人員在會場上有聊天的、吃喝和睡覺的,還有的縣區分會場裡竟唱著「空城計」。會場裡面的千奇百態令作者大為感歎:從會風看工作作風,這些與會的政府官員連參加會的精力都沒有,那麼會議精神具體貫徹落實起來的效果則可想而知。這樣的文章讀來挺有意思的,餘興未盡的他還在思考之時,市委辦、市政府辦聯合發來一個電視電話會議緊急通知,要求各單位主要領導九點半到市委十八樓可視電話會議室參加全省扶貧經驗交流電視電話會議。在一般情況下,這樣的會議仇平穩是從不參加的,或許是剛看過那篇文章,加上此時也暫時無事,他一看時間正好,便決定參加這個電視電話會。當然,他只是作為領導去參加會議,有關會議消息的報道報社自然另派了記者去採寫。

  仇平穩急匆匆地走進市委大樓,進入電梯時遇到市委講師團的副團長,副團長說人還真是有什麼心靈感應啊,幾分鐘前我在腦子裡不停地念叨著你仇老總,這一眨眼的工夫還真就見著仇總你了。說話中電梯停在了十樓,副團長說還有十分鐘才開會,便死拉硬扯地要他到辦公室裡小坐。他只好無奈地隨著進了辦公室,在猶豫中落了座,副團長從桌上拿出一篇謄寫得工工整整的文章自豪地說,這篇《論新形勢下如何提高執政黨領導水平是第一要務》的理論文章,是省報理論部樊主任的約稿,現在見著海山日報的老總你啦,那還是優先給你們報紙,以饗我們當地的讀者吧!仇平穩知道這位抄遍天下文章老兄的本事,那就是啥真本事都沒有,甚至連抄襲的水平也很低劣,出自他手裡的文章幾乎都是一大段一大段的東抄西湊,像一株長在牆頭上的野草一樣只會跟風,從來沒有自己的獨立見解,這猶如當年報社的一位同仁,反擊右傾翻案風時他撰寫的批判稿子竟從《人民日報》抄下了「我們清華大學黨委云云」,還拿到批判會上台發言,結果別人沒有被批倒,自己卻挨批。儘管如此,寫這樣垃圾文章的副團長口氣卻很大,還真把自己當作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和鄧小平理論的講師爺了,從他口裡呼出來的語氣和文章本身的味道同出一轍。當然話說回來,自己的報紙本身就是給這樣的文章提供舞台的,也需要這樣的「原料」。於是,仇平穩苦笑著把文章拿過去,同時飛快地瞄了一眼,感覺標題似乎有點兒語病,他無暇顧及更是懶得推敲,連忙裝進包裡告辭。

  當他再次走進電梯徑直上到十八樓的會議室門口時,仇平穩掃視一圈,發現富麗堂皇的會議室裡越往後越是座無虛席,而領導就座的前排後面的那兩三排卻稀稀拉拉地空了好多座位,這也是開會的規律,來的晚坐的卻要靠前。他只得硬了頭皮在第二排找地方落了座,就聽電視裡主持會議的省委秘書長聲音洪亮地宣佈:全省扶貧經驗交流電視電話會現在開始。隨著主持人照本宣科地念著「說單」,從閃現「主會場」字幕的那台最大的電視畫面裡看到省委常務副書記、副省長和人大、政協等五套班子的領導均出席了會議。另外三台閃現「分會場」字幕的電視裡不斷變換著各地市會場的情況,仇平穩甚至在電視裡看到自己正襟危坐的樣子。而五台比較小的電視裡卻是那些縣委書記、縣長們熟悉的面孔,這應該是海山市十七個縣區的子會場裡的情景。面對如此多的閃爍的電視機,他在目不暇接中想到小時候玩過的「萬花筒」,在物質極度貧困、精神生活更是貧乏的年代,一個小筒子成為無數孩子的童年的斑斕夢幻,孩子們每轉一下就進入五彩繽紛的童話世界,而如今,別說再也看不到有孩子玩耍這樣的玩具了,就連變形金剛、米老鼠、機器貓、魔方這些玩具也令孩子們不屑一顧,倒是現實生活本身更要比這個筒子裡的虛幻世界美麗多少倍。人們曾傳說,一個病危的老大爺在生命彌留之際,哽咽地說自己丟得下老婆,也丟得下孩子,但就是丟不下這個好社會。真的,我們的社會多麼美好啊!

  仇平穩胡亂想著,突然聽到坐在自己前排的女士開了腔,柔美的原聲和會議室裡的多個喇叭聲交織在一起,更突顯出聲音的渾厚圓潤,還有很強的震撼力。嚇了一跳的他連忙定神往電視裡尋找,發現主會場的畫面裡切換出一個年紀約三十出頭、相貌姣好、氣質好似演員般的女士正炯炯有神地望著大家用非常好聽的普通話動情地發言。這一看更令他緊張起來,原來在大電視裡出現了自己在女士身後東張西望、手足無措的樣子。慌亂中,仇平穩連忙從包裡拿出採訪本,擰開筆帽認真地開始記錄。

  「我時常思考人性,去理解真正的愛和愛的啟示,雖然我的家庭破裂了,但還是致力於謀取大多數人的幸福。」仇平穩記錄這些文字的時候想到漂亮女士的哀痛之處,原來她是一個離過婚的獨身女人,他不由得浮現出難以名狀的心態。

  「兩年多前市裡實施『三萬』工程,選拔一萬名幹部進駐一萬個村莊,解決一萬個突出問題,幫助村裡的農民群眾脫貧致富奔小康,我毅然決然地報名參加了……之所以我能取得這樣的成績,除了黨的培養、領導的關懷、同志們的幫助以及當地父老鄉親的共同努力外,我認為是我為自己的人生選擇了一個好的定位,即因為我不屬於這個地方,所以這個地方才成了我最好的位置。」原來,她是海山市委選派的「三萬工程」工作隊的隊員崔袖展,她在宣講自己如何克服困難跑項目、如何和群眾同吃同住同勞動的那些大同小異的先進事跡的同時,耳目一新地融入了具有思辨性與哲理性的論述,有的問題甚至上升到了國家安康的高度,這樣的發言可是不多見的啊!仇平穩一邊記錄著文字,一邊想著這個女人真是很不簡單,具有創新意識。他不由自主地大起膽子盯住屏幕仔細去看,剪髮頭,瓜子臉,眼角上翹的丹鳳眼,不過也真奇怪了,她是怎麼保養的,真是天生麗質!連續幾年蹲點、勞動和奔波,農村的風沙竟沒在她的身上留下一點兒印記,難道真像她自我介紹的那樣生活很艱辛嗎?這年頭假的東西實在太多了,不久前媒體報道過外國有一個六旬老太太把女兒女婿的受精卵放進自己的子宮裡,替子宮廢了的女兒懷孕,從而引發了倫理問題。連媽媽都有假的,假典型更應該是不足為奇的事情了。雖然在心裡這樣調侃,可能是衝著女子好看的模樣和那好聽的聲音仇平穩仍然是情不自禁地感動著。對於這樣一個氣質典雅、能叫人心顫的女子,在現代人普遍追求生活質量和極盡享樂的今天,不管她是不是真的在兩年多的時間裡和農民群眾一道征山治水、戰天斗地去改變貧困山村的落後面貌,單是從年輕美艷的她深居簡出、長期住在農村這一點就已經是很不簡單了。過去看起來平凡的事情,今天要放在許多城市人身上甚或是放在一個下崗工人身上都不容易做到。而她能下到農村便是有很博大的胸懷,甚至可以和孔繁森到西藏艱苦的阿里地區相提並論。

  仇平穩默默地感歎著,突然前排傳出的幾聲抽泣把他嚇了一大跳,再看大屏幕,崔袖展圓潤的鼻翼開始不停地抽動,當修長的手指掩在紅潤的唇邊時,抽泣變成了輕輕的嗚咽。鴉雀無聲中,她旁邊緊挨坐著的市委常務副書記劉平化神情肅穆地遞過去幾張面巾紙,她默默地擦拭。頓了幾十秒後,聲淚俱下的聲音又很動聽地響起來。仇總連忙收回目光,努力沉住氣繼續做著記錄。

  電視電話會議一般都很短暫,但今天的會議雖僅有三個典型發言卻用了近兩個小時。崔袖展和後面那兩人的先進事跡比較起來顯然要動人幾個檔次,興許是事跡不生動,他們的聲音也不像崔袖展那樣抑揚頓挫,十分平淡沒有半點起伏,根本引不起聽眾的關注。強烈的反差令仇平穩聯想到一篇已叫不出名的外國小說,說的是有一個漂亮的貴族太太交往了一個奇醜無比的女朋友。太太每次上街都要這位朋友陪伴左右,目的就是為了陪襯自己的美麗。仇平穩的這番聯想過了一會兒便在省委管組織的副書記進行會議總結時得到了印證,省委副書記在十多分鐘的總結講話中曾三次提到海山市石寨縣的崔袖展同志,要求全省扶貧幹部們從三個方面認真向她學習,一要學習她把脫貧工作作為實現為人民服務的理想最好的價值體現;二要學習她把農民群眾當親人的博大胸懷;三要學習她吃苦耐勞、堅忍不拔的新時期奉獻精神。而其他那兩位發言的先進人物副書記卻沒提一次。

  仇平穩思緒紛紛浮想聯翩,但他的手一直沒有閒著,會議結束時已龍飛鳳舞地做下了長篇記錄。事跡之一:崔連續兩年每年裡有三百多天住在農村,和農民朋友們實行「三同」,從而熟悉了這個村子的村情、民意,甚至連誰家的樹上有多少根枝條、誰家的毛驢懷了騾子、誰家晚上尿盆放在什麼地方,她都瞭如指掌。

  事跡之二:為了籌措跑項目的前期費用,崔賣了自己居住的單元,過年的時候,回到城裡居無定所。

  事跡之三:經過兩年多的努力,先後有大小二十多個項目落戶村裡,使村民人均純收入跳躍式增加,到目前已達到3800元,使這個村子一躍成為縣裡的文明村和小康村。村子建成近二十套歐式尖頂洋房,成為省裡獨一無二的「歐洲村」。

  事跡之四:注重人文關懷,把村裡光棍漢對她的邪惡之目光改變為感激之目光(講到此處的時候她啜泣不止),最後,她排除萬難給他們找到了對象,使其建立起美滿幸福的生活。她還把一個慣偷改變成為發家致富的帶頭人。

  ……

  好長時間也不使用採訪本的仇平穩參加一個電視電話會竟然密密麻麻地記錄了二十多頁,足以說明他靈魂深處的觸動之大。會議結束後仇平穩豪情滿懷地準備即興對崔袖展同志進行專訪,當看到與會的市上幾套班子領導紛紛起立熱情地圍住崔問這兒說那兒,自愧「官」小的他只得作罷。不過,他頓時打定主意,近期一定深入到這個村子採訪,等拿到第一手資料後,再和這位氣質高雅的女士見面專訪。

  誰都沒想到,因為聆聽了這個女人催人淚下的事跡,有著豐富社會經驗的仇平穩總編輯產生了強烈的採訪衝動,他準備在自己的記者生涯快要畫上句號之時最後抱上一個「大金娃娃」——一個中國新聞獎。而為了這次採訪,在當今人們的壽命普遍延長的時代裡,我們可敬的仇總卻葬送了自己還算很年輕的五十多歲的生命。   


第二章 《海山日報》

  海山市地處我國西部內陸乾旱地區,轄2區15縣八百多萬人口卻有近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面積,每平方公里不到百人的密度可謂地大。土地面積廣闊,但地上地下除了厚厚的黃土外,多年裡卻未找到什麼資源,因而長期以來海山是名副其實的「地大物不博、人口不算多」的地區。直到近些年來,隨著國家對西部地區扶持力度的加大和產業優惠政策的西移,海山的地下石破天驚地發現了許多儲量豐富的礦藏資源,物華天寶這個詞開始不斷地扣在了海山市的頭上。窮人家的孩子喜歡叫「發財」、「旺財」、「茂財」,是因為他們已經窮得只剩下用名字來寄托希望,滿足祖祖輩輩的求財夢想,海山市的地名也是在這樣的夢想中有過大的變動。這個地方原來叫平洲府,大概是因為山高溝深而被寄托了平正的期望。到了明朝後期看著山是不可能平整了,且大地越來越乾旱,對水的需求更加迫切,此時剛好發生了一次地質變化,之後平洲府趁勢改為了海山府。名字裡雖然是帶著海了,給了人一種波濤洶湧、海市蜃樓般夢幻的感覺,可不管怎麼樣海山也不可能和大海沾上一點兒邊。

  關於海山地名的來歷還有翔實的文字記載。清朝編寫的《海山地方志》裡有這樣的記載:公元1567年即明隆慶一年三月初五天麻亮時分,平洲府境內突然地動山搖起來,頃刻間便是山崩地裂,一隊正行走在山間的腳夫趕著比人多得多的毛驢,忽然在騰起的一股塵土中人與驢便掉進了裂開的丈餘寬的地縫裡,數十人和百餘頭毛驢俱亡。這次地殼劇烈運動導致府境內多處山體失去平衡而流滑。在石寨縣一個叫黃土廟的地方,山體上百萬方黃土潮水般滑坡而下堵塞了溝道,從而因禍得福地形成了難得的天然聚湫。在以後的四百多年,這裡的山體仍然在緩慢地下滑,促使壩體不斷升高,但令人叫絕的是,無論發生多大的洪水,由於在壩裡最低處形成了多處漏斗狀的洩水洞,洪水沿著山體滑動的裂縫流入地下,致使該地從未發生洪澇災害。更令人歎為觀止的是,每當洪水下洩時,方圓幾十里都能聽見「嗚嗚」或「嘩嘩」的巨大水流聲,老百姓把嗚嗚聲稱作「神牛喝水」,官府認為地下必和南海相通,於是動員力量打井找大水,無功而返,失望中平洲府便慢慢改做海山府,也算是一個美麗的海市蜃樓了。

  海山的山那可是真正的山啊!群山像畫家用如椽巨筆強烈揮舞再加上瀟灑潑墨後勾勒出來的波浪線,山連山,山套山,山裹山,山偎山,成為無數個連體嬰兒怎麼也分不開了,遠看近看高低雖有不同,無論怎麼看起伏的山勢都是連綿不斷。因為北高南低海拔相差近千米,局部又是地無三尺平,有人誇張地說,走在海山的土地上,兩個腳便再也不可能一般高,往北走後腳一定要比前腳低幾公分,反之前腳比後腳低幾公分。海山不僅山高,風也厲害,有「一年一場風,從春刮到冬」的俗語來形容這裡風沙災害的頻繁。特別是在春秋兩季,每當秋冬西伯利亞的寒流勁吹過來,缺乏水資源且植被稀疏的海山大地伴隨著勁風簡直成為一片黃色的世界,那騰起來的浮土沙子是遮天蔽日,有時候連續幾天都是「天上一籠統,地下黑洞洞」,有一外地人曾寫文章談及對海山的感受,說海山的風要是刮起來,那風可不是風啊,簡直就是一堵堵厚實的牆,牆裡夾雜著沙子黑乎乎地朝你壓過來,像柳樹的枝條那樣抽打著人的臉,整個進入到了一個「黑雲壓頂城欲摧」的恐怖世界裡。在海山,人才能知道什麼叫風,才知道風箏為什麼能上天,才知道人在大自然面前的渺小。無論從哪個角度講,海山真不是人能生存的地方。令人驚詫和不解的是,這個地方竟然存在一千多年了,而且這裡的人們還信心百倍地繼續生存著……

  正因為海山的山多決定了海山的貧窮,也正因為海山的山大,它才能成為革命老區。歷史上,海山便是農民起義軍的根據地和大後方,朱元璋、李自成都在海山駐紮過、躲藏過,他們鑽進深山,直叫皇帝老兒和朝廷無能為力地乾瞪眼。上個世紀初,中國共產黨誕生在上海的兩年後,海山便出現了罕見的共產黨組織,在這個北方地區很快鬧起了轟轟烈烈的農民運動,還發生過一起海山起義,在中國共產黨的歷史上留下濃彩重筆。紅色的步履自然催生了紅色文化的發展,當上世紀三十年代中國工農紅軍到海山後,很快便應運而生地出現了手抄版的《紅色海山報》,這份小報伴隨著抗日戰爭、解放戰爭的勝利走過了輝煌。全國解放後,《紅色海山報》改為週三刊的《海山報》,成為隸屬於海山地委的機關報。到了文革,《海山報》乘著革命委員會大肆成立的東風順應著潮流又改為《海山戰鬥報》,成為文攻武衛搖旗吶喊的工具。經過改名、停刊、復刊和改名等差不多半個世紀的演變,直到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後才真正有了現在的《海山日報》。

  《海山日報》同萬物一樣總在不斷發展變化著,起先成為日報時,也僅僅是四開四版每週出版六張的「小日報」,到了上個世紀九十年代改為對開四版的大日報。伴隨著新世紀的曙光,《海山日報》才定型為現在這樣對開八版每天都出版的彩色報紙。由於海山地處革命老區,更重要的是報社早年為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鼓過、呼過、吶喊過,所以中央對口的新聞單位也把資助的目光聚焦到這裡,今天是新華社送二十台電腦,明天人民日報社支持一套電子排版系統,後天經濟日報社贈一台高級進口印刷機……這樣資助武裝的結果使海山報社的設備在全省地市級報社裡成為老大,僅看每天的八個彩版足令同行們紛紛羨慕咂舌的。

  《海山日報》儘管包裝豪華,但讀起來卻味同嚼蠟,像每天的太陽總是從東方升起西方落下一樣,《海山日報》更像一台高級複印機,每天把黨中央、省委以及市委的指示精神原原本本地傳達給受眾,而不管這些受眾是不是已經早從快捷的「新聞聯播」、「本省新聞」以及其他報紙和互聯網等途徑獲得了。該報除了傳遞上級重要的指示精神這樣的功能以外,便是發佈市委、市政府的動態性工作。在這些工作中,對市領導的日常動態報道自然最多,今天這個書記到農村看望貧困戶,明天那個副市長檢查春耕生產,後天紀檢委書記到縣裡召開黨員大會,親自講反腐敗的重要意義,再不就是那幾個效益頗好的企業的經驗介紹或者是新華社的電訊稿。整天都刊登這樣的信息,報紙的可讀性可想而知。

  《海山日報》一成不變的辦報方法對於各級官員來說不但早已司空見慣而且還挺喜歡和重視,官員們在讀報時更多的聚焦點是關於自己的報道,從這篇反映和貧困戶一起過年的消息中,看記者是否抓住了自己親手和群眾包餃子的細節;那張慰問殘疾人的新聞照片有沒有展現自己掏出錢的那一動人瞬間。官員的感悟也僅僅屬於他們的孤芳自賞,一般老百姓對此都是一副「馬王爺不管驢的事」的態度。很早的時候,老百姓對報紙投入的熱情已得到了完全的釋放,文化大革命時期為了「革命」的需要,《海山報》也和全國其他報紙一樣,是編輯記者熱編寫、普通讀者熱閱讀,高潮是黨的「九大」勝利召開之後《海山報》的號外在街頭滿天飛散,創造了日印刷二十萬份的歷史紀錄。當時的高潮是屬於盲目崇拜、不長腦子的高潮,當政治的狂嘯過後,隨著社會的發展,特別是進入市場經濟以後,人們發熱的頭腦得到了冷卻,再經過這些年風風雨雨的前進歷程,大多數讀者對海山市的這份黨報也由長期的失望轉向了麻木不仁。當然,麻木也有另外的原因,面對地球上如此多的資訊來源,本已就對政治沒多少興趣的百姓們在享受著豐富的精神生活的同時,已承載不了從各種渠道充塞來的新聞信息了,早已看慣了美女,要叫他們再接受《海山日報》上常年刊登的幾個領導的老面孔和一些老生常談的說辭,去接受那些「打手電筒式」、「擺土豆式」、「喊口號式」、「做文章式」、「吹氣球式」等一類的文章,實在是強人所難的事情,特別是一些領導和「成功」企業家們花裡胡哨的所謂的理論文章更是看不得。照抄、照搬、照套成為這些文章傳染上的通病,有人嘲笑這樣的文章也就只有三個讀者,一是作者本人,二是報社編輯,三便是報紙校對了。隨著人們對理論文章沒理論、先進人物不先進、經濟典型無典型而進行的討伐,一些明智的文章炮製者們也與時俱進,開始創新,寫作前召集各方秀才和秘書班子認真開會研究,集思廣益地精心尋找角度,幾經折騰提煉核心,到了具體寫時苦心剪裁內容,文字刻意潤色,既有「四六句」也有百分比,念著上口聽起來熱鬧,說起國際國內問題是誇誇而談,說到真正內容讀者仍然似曾相識。即使是這樣苦心炮製出來的文章讀者也不會買賬。當然,這樣的文章其醉翁之意也不在文章上,本就不是給讀者們看的,而是「孔雀開屏」地呈現給市裡領導展示,其目的則不言而喻了。

  不管社會上對《海山日報》的評價如何,作為市委機關報社的職員們對自己的生存狀況還是普遍滿意,起碼說這樣的報紙辦起來省心啊!工資雖沒有大的起伏變化,但也像黨政事業單位那樣能得到最起碼的保障。雖說海山市連吃飯財政都算不上,每年至少要省裡拿出五個多億進行補貼,能討來錢就很不錯了,在你花我花大家花的「大鍋飯」裡,報社搭上貧困財政的車跟著機關幹部們共同在「一個鍋」裡攪稠稀。記者們有穩定的工資,又沒有啥具體的採訪任務,平日裡隨便採訪時還能海吃大喝一通,有時候再稍帶搞些地方土特產、會議紀念品什麼的,總也是一件很愜意的事情呀!

  海山日報社不小,僅屬於幹部編製的編輯記者就有近二百來人,大家齊聚在一座十層高的新聞大廈裡,辦這張主要刊登大塊頭文章甚至整版文章的報紙,只畫幾條直線則把一個版樣搞定,這簡直和玩耍沒啥區別。由於長期沒有什麼量化指標來具體衡量工作,所以在更多的時間裡大家呆在夏有空調、冬有暖氣的辦公室「談談青春、拉拉人生」,時間長了真叫大家養尊處優起來,一個個肥頭大耳,挺著將軍肚,有幾個記者的身材甚至比市上領導都顯得富態。一次,報社四大胖子之一老苗跟隨市長下鄉採訪,當地農民比劃著一行人的肚子後確信老苗肯定是市長,他們便一窩蜂地擁上來,把他圍個水洩不通,紛紛反映這裡農業負擔過重的事情。老苗越是連連擺手解釋就「越描越黑」,農民更加生氣,甚至有人開始咒罵起來,情急中,他掏出從來也沒有用過的記者證以證明自己的身份,此時市長的車早已跑得連後面的黃塵都看不見了。還有一次報社組織大家到一個革命歷史遺址接受傳統教育,不到二百公里的路程大巴車的輪胎爆了三次,後來司機硬說這車人都是胖子,是車載超重了才把輪胎壓爆裂的,沒有辦法他們只得加了兩百塊錢了事。

  編輯記者還是有忙活的時候,那便是每年第十二個月份裡的報紙征訂。其實早在七八月份,《海山日報》便大方地拿出版面陸續開始了新年度征訂工作的預演,等到國慶節一過,先是以市委的名義召開黨報黨刊征訂工作電視電話會議,會上每年都是老套路,先是宣傳部領導做動員講話,分配征訂任務,接著對頭年黨報黨刊征訂工作中的先進單位和個人進行表彰獎勵,最後由市委主管宣傳的副書記做重要講話,千篇一律地強調要站在提高我黨執政能力的高度,確保黨報黨刊發行任務的順利完成,同時對完不成任務的縣區要進行嚴厲懲罰云云。這樣的會議歷來開起來都是其樂融融的,幾十分鐘的會議結束後,與會人員興高采烈地領取由報社購買的高級紀念品,受表彰的單位和個人更是笑吟吟忙著不停地領取早就屬於他們的獎金。這些先進集體和個人從來都是各縣區的宣傳部和部裡的人員,因為身處發行一線的他們是具體征訂的實踐者,上級的發行任務都要通過他們層層分配下發,然後又是他們跑郵局統計進度,瞭解發行中的具體情況,如發現問題要和報社及時通報,共同出主意想辦法來應對。當然,報社也不是傻子,報社在給報刊定價時,早已把郵局的發行費和宣傳部門的獎金統統核算進去,只是到了來年十月就像金色的大地一樣才叫這些基層宣傳人員進入到收穫的時節。獎金一拿到,紀念品剛領取,各路發行人員便都笑逐顏開地敞開喉嚨喝一場開心酒,懵裡懵懂中只要有人起哄,腰包裡有票子挺腰的受獎者便大方地請市裡的同行們到歌廳裡瀟灑一回,再喝一陣子唱一陣子,玩幾個新花樣,等到徹底的放鬆過後,又投入到年復一年的征訂工作中。

  每年的正式征訂海山日報社是按照全市每百人訂一份報紙計劃下達任務的。算出了總數,再按照人頭分攤給記者部、經濟部、農村部、編報部等報社各個部門進行發行總承包。而領到任務的各部門又把編輯記者們分成若干個小組,輪番駐紮在包干的縣區現場督促訂報,當然所謂的督促也不至於拿著訂單到機關企事業單位和農村挨門逐戶地去征訂,也就是把縣委書記、縣長們看緊了,抓住一切機會,主動湊到領導跟前進行一些感情交流,在交流的同時不失時機地採訪這些縣今年的工作成績和來年的發展思路以及經濟大局,遇到縣領導主動提出要求對縣裡部分或者整體工作進行報道,記者們更是樂此不疲地積極配合,為了發行順利,即使是芝麻大的新聞,拿回報社興許也能發個二版、三版的頭條。總編心裡有著通盤考慮,每年各縣區上重要位置的稿子數量要根據各地的經濟狀況來定,經濟發展差不多的縣區稿子要相差不大,而在征訂的這段時間,給每個縣區至少要上一兩個頭版頭條予以平衡。

  關係歸關係,跑動歸跑動,平衡歸平衡,其實每年的報紙征訂任務都是先緊後松,等到年底便都能輕鬆地完成,即使個別縣工作有些松勁,征訂略微難以推動的話,報社也有他們的非常舉措。比如有一年,全市遭遇了數十年以來最大的旱災,而海山的這些縣支撐財政收入的主要是來自於農業稅收,面對特大乾旱農業稅自然是一個大泡影了。在大家都像長頸鹿般伸起脖子等待中央、省民政方面救濟的時候,也正是報紙發行工作的開始。為受災群眾平安越冬而焦急萬分的縣領導們工作很是繁忙,記者連他們的面也見不上,自然導致報紙征訂工作出現全面停滯。情急中,仇平穩向市委宣傳部長說,如果不請市委書記出面,今年的黨報黨刊征訂任務一定會落空。宣傳部長也為完不成省報征訂任務而受到省委宣傳部的兩次批評,便硬著頭皮找市委書記反映情況,書記一聽馬上批評了這種輕視黨報黨刊的錯誤傾向,他親筆給各縣主要領導寫信,指出這個傾向的嚴重性,要求大家必須站在講政治的高度來對待訂閱黨報黨刊。次日,市委辦公室以信函的形式下發了書記的公開信,果然起到了立竿見影的效果,三天時間便創紀錄地完成了征訂任務。這些縣區既花了錢就主動找到報社,紛紛要求重點報道他們「天大旱,人大干」、「老天無情黨有情」、「團結一心戰旱魔」的工作,《海山日報》當然是義不容辭地積極配合,除了動態性的消息報道,還設立了「冬走農村」專欄,組織報社的精兵強將深入到基層廣泛宣傳各縣區救災的新經驗。仇平穩親自撰寫文章,連續刊發了多篇號召群眾樹立戰勝旱魔的必勝信心的社論和評論員文章。看到這種火熱的新局面,市委書記按捺不住高興的心情也親自撰寫了兩篇鼓舞全市人民群眾團結起來、樹立信心、積極進行生產自救的文章,更是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到年底一算賬,報紙發行量創造了歷史新高,首次突破了八萬份大關。

  次年,這位寫信訂報的市委書記升職到省裡去後,各地訂報工作又出現了疲軟的狀況。找新書記寫信的做法顯然已不可再用,仇平穩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另外找到了一個新的發行竅門。早在初夏時分,他便專門抽出兩個記者有事沒事地泡在市財政局,和該局有關的新聞比如財稅完成情況、季度財政狀況分析或者是財政工作會議自然發在頭版頭條,甚至該局慶「三八」、過「五四」、職工進行書法繪畫和拔河比賽也都屢屢出現在《海山日報》上。有一次,兩位記者多時沒有尋到財政局的新聞,為了完成任務便把該局給職工全體注射乙肝疫苗的事情也寫成新聞進行報道,稿子雖然僅兩百多字但依然出現在次日報紙的頭版上。屢屢看到這樣的報道,市裡其它部門的頭頭們心裡說不出是啥滋味,每當大家遇到一起時,頭頭腦腦們就和財政局長戲謔:啥時《海山日報》正式改名為《海山財政報》了?問得財政局長很是尷尬,其實他也不希望整天都報道局裡的瑣碎事情,但和報社的事又怎麼能解釋清楚。而仇平穩聽到這樣反映也是無話可說,只用一笑了之而蔽之,後來他索性在經濟版上專門開闢了一個不定期的「今日財經動態」欄目,這樣再刊登起財政系統的稿件自然也就名正言順了。

  報社之所以跟在財政局後面當孫子,連傻瓜都看得出是錢鬧的,報社職工的工資雖說按編制不用跑財政局也會給安排預算的,但更換設備、改善辦公條件以及採訪差旅費等一大筆經費年年像一個吃奶的孩子那樣嗷嗷待哺地等待著,啥時能吃飽則看「財神爺」高興不高興了。事實上,其它單位對報社的做法是理解的,只要有機會,又有哪個單位不願意獻慇勤而討得財神爺喜歡呢?他們只是苦於沒有什麼能討財神爺歡心的辦法。報社跟著財政局進入到年底,人們方才明白報社和仇平穩的另外一番用意。他們不僅拿到了追加的五十萬元預算,而且在十月份報紙開始征訂以後,報社先是按照常規動作行事,直到熬到十二月下旬發行依然上不去後,仇平穩拿著主管副書記的條子找財政局長打電話,局長手裡看著征訂進度給有關縣區的書記和縣區長打電話,說市裡定下新政策,凡完不成黨報黨刊發行任務的縣區在來年的財政預算裡相應地加倍扣除其它預算,唬得下面連忙湊錢補訂。對於市級吃財政的部門單位,財政局按照宣傳部列出的任務單子索性扣除了訂報款,將其直接打進郵局的賬戶上。此舉一出,以後便馬上形成了鐵的制度,每年《海山日報》的發行工作是熱水沃雪、一馬平川,雖然依舊是大張旗鼓地發專版征訂廣告,張揚地抽調人員下去跑發行,其實只是例行公事走走過場,即使睡在家裡,訂了多少報紙,仇平穩是啞巴吃餃子心中早有了數。   


第三章 鷸蚌之爭

  爭這段時間,海山市委常委們每人都接到發自海山日報社的幾封信件,雖然信件的寫法不一、角度不同、字體變化很大,但內容卻大同小異,都是圍繞該報副總編輯餘震的。有的在信裡介紹餘震的業務能力有多強,要不是因為仇總資歷深而長期壓著別人的話,他早該提拔使用了;也有的在信中舉出餘震又紅又專的許多鮮活的事例,比如他給上訪群眾買飯吃等等,證明餘震是多麼好的一個人。還有一封寫得更是非常的一目瞭然,將餘震的工作簡歷、性格特點甚至連生辰八字都寫得清清楚楚,比市委組織部的考察材料都要詳致,在這封信的末尾有點給組織示威的意思,直接敲明瞭報社的新總編或新社長非餘震莫屬,不然的話將貽誤黨的新聞事業,其後果必將是十分嚴重。在電子采編系統早就使用上的報社,這樣多的信件竟全部是一筆一劃抄寫的手寫體,僅從這點刻苦精神就可以看出寫信人對餘震提拔的十二分誠意。生孩子、上大學、得到獎勵都是敲鑼打鼓地舉行慶典,而跑官要官、告狀卻隱姓埋名,這都是當今中國最通用的手法,這些信件都沒有署作者的名字,籠統地用「報社老同志」、「部分記者」和「幾位有良知的編輯」等帶過,其目的性顯而易見。

  海山日報社有近二百名編輯記者,再加上後勤、辦公室以及印刷廠等輔助人員攏共超過了五百多,這對於一個市級報社來說隊伍算是很龐大的了,難怪其它地市的同行開玩笑地說,海山報社人數差不多湊夠一個團的編制,仇總早已是名副其實的正團級幹部。仇平穩也就哈哈大笑連聲說是,我們海山報社是人多力量大,也正是中國特色的具體體現嘛!仇平穩在許多公開場合多次這樣說,無論到何時他這個總編都希望報社的隊伍越來越壯大,別說是新聞學院的學生了,哪怕是退伍戰士或者是社會上的其他人,只要有本事從市編製辦拿來正式的編卡,他一定是來者不拒。當然,他在心裡嘿嘿地笑著,有了編卡就等於捧上了鐵飯碗,不要報社發工資,那又何必放下買人心的事情不做而去惹人厭呢?

  報社如此大的攤子,領導的數量卻少得可憐,按照市編製委員會批准配備的領導職數長期以來空餘了四五個,按照常理這也應該是買人心的事情,但不知是啥原因就是空放著位置而不增補領導,像在一個公共廁所裡明明有許多的蹲坑而面對著長長的排隊的人就是不予開放一樣,誰都可以想像得到排隊的人著急的程度。在這些眾多的人中,除個別有特殊功力、耐力的等候者外,大多數人會失去耐心而不顧公共規則去另尋僻靜地方就急的,甚至會衝擊廁所。只有少許老實人哪怕憋得臉紅脖子粗以至於當場拉到褲子裡也循規蹈矩地繼續排隊。報社的位置和廁所的蹲位道理差不多,面對空缺的位置,幾位後備幹部們除了乾著急還是乾著急,畢竟是知識分子,總不能為了自己的提拔去衝擊市委吧!究其為何長期空缺領導的原因,人們分析興許是市委領導考慮報社這種單位不像縣委、縣政府,領導配備少了會影響工作,報社只要每天把報紙按時印刷出來,領導配備齊不齊也無關大局。結果,幾年裡海山日報社只有一個不上班的社長、一個總編和兩個副總編,另有一個紀檢組長、一個工會主席。

  報社社長是學習毛澤東思想積極分子、從農村大隊書記、公社書記和縣委副書記這樣一步步幹上來的黑明亮,到報社前黑明亮已經是縣委書記了,從書記的崗位輪轉到報社後的那天起,伴隨著一股失落感和不滿的情緒他的慢性肝炎開始越來越猖獗了,不久便致使他長期在家休息,上任三年多的時間基本上沒到單位露過啥面。這樣,「三缺一」的報社只有一正兩副三個總編支撐著,社委會和編輯部的所有權力自然都集中到了總編輯仇平穩的頭上。俗話說,掃帚頂門頂不住——是因為頭頭太多,現在海山日報的頭頭少了,事情還真的好辦了許多。全盤負總責的仇平穩是一言九鼎,他每天只看報紙頭版的稿子,再把握住財務審批權和人事管理權,而把報紙的主要工作交給副總韓水平負責,另一副總餘震則分管後勤總務辦公室和印刷廠。這樣的班子運轉起來四平八穩的,也是其樂融融、比較愉快。

  仇平穩突然意外身亡,猶如一塊飛天隕石掉進了平靜的池塘劇烈震盪出飛濺的池水,把站在岸邊的人們渾身上下都給濕透了。這些人多數在惋惜仇總英年早逝的幾天後便漸漸覺得無所謂了,因為衣服濕了回家再換一套也不是啥大不了的事情,而對於少數人來說則從仇平穩的逝世裡看到了自己面前的曙光。

  韓水平就是少數站在岸邊、穿著濕衣服卻感到舒服的人,這並不是因為他與仇平穩有多大的成見和過節,而是長期擔任副職受到體制的壓抑所致,他相信這不是什麼心理疾病,這種感覺肯定在十有八九個單位的副職們身上都有,目前的政治體製造就了天下的「一把手」們誰都可以為所欲為地一手遮天,即使是胡作非為,甚至是貪贓枉法,副職們也只能委曲求全大氣不吭。正職和副職就像是雞蛋石頭的關係,如果哪個副職命好遇到開明的一把手,人家吃喝嫖賭全報銷後,還給副職們留點喝湯的機會;而遇到霸道的一把手,那可能把副職們當兒子、孫子對待,要是副職膽敢惹惱一把手而被他們整起來的話,不知要比封建家長厲害多少倍。海山市檔案局曾發生過一把改錐鬧出人命的悲劇。那是在一場沙塵暴過後,副局長辦公室裡的門窗被風刮壞,此時一把手在省城開會,他便自作主張地買了一把改錐,自己親自把辦公室維修了一番。後來,他拿著買改錐的發票找局長報銷,局長對這種擅自做主、隨便購買物品的作法十分不滿,考慮到這次如果報銷了改錐,說不定哪天另外的副職們得寸進尺地敢拿著「瑞士軍刀」的外幣發票來報銷,於是局長拒絕了報銷的要求,從而引發了兩人激烈的爭執。情緒激動中,失去理智的副局長惱羞成怒地拿起改錐向「一把手」捅過去,瞬間釀成了一幕可悲又可笑的慘劇。說千道萬的,一把手權力的無限膨脹完全是現行體制給予的,在這種體製麵前,能混到副職的人大概都知道胳膊扭不過大腿這個人生最簡單的道理。這個道理韓水平早就明白,面對性格溫柔、為人善良的仇平穩他沒有啥不滿意的,且為遇到這樣的一把手而慶幸。可如今他像前面說的那些有定力耐心排隊等待上廁所的人,看到了洞開的廁所大門自然沒有不去競爭總編的道理。對於這個位置,韓水平的理解是雖說報社總編算不上真正意義上的官,但同樣有很大的權力,只要拿起大筆在發票上輕鬆地一揮,那幾百上千元便能堂而皇之地轉化成人民幣了,這樣的誘惑對於出身貧寒的他來說遠要比什麼章子怡、鞏俐和張柏芝、宋祖英們的誘惑力大得多,美女的誘惑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假如住在偏遠落後的海山人日謀夜算著要和大明星們接個吻,那無疑是癡人說夢。而搞到手的錢卻是實實在在可觸摸、可享受的好東西啊!當然,錢這個東西,只有花了才是自己的,否則再有多少那也只是一些紙片啊!

  韓水平出生在海山市一個小市民家庭裡,父親是大字不識一筐的搬運工,從不知道性快感的搬運工半輩子吃苦負重,為的是能夠有老婆傳宗接代,這樣才不枉來人世走上一遭。熬到快四十歲時,積攢起幾千塊錢的他求爺爺告奶奶地托人介紹從郊區討回一個身體健康只是脖子歪了40度的女子做了老婆。平民家庭同樣有他們的幸福,兩人的能量釋放過後不久便有了韓水平。在貧窮加苦難、缺乏知識氛圍的家庭裡長大的韓水平從小品咂著人生的苦難卻造就了他發達的頭腦,他在日復一日的生活裡得出了「苦難很可怕,活得要體面,錢是好東西」人生的三點感悟。幼小的時候他便明白要改變這種尷尬處境,惟一的出路是學習學習再學習,這是自古華山的一條路,沒有什麼捷徑可走。在這種信念的驅使下,懂事而不聰穎的他用頭懸樑錐刺股的精神發憤讀書一步步熬煎著走了過來,高中畢業插隊一年後正遇到「教育回潮」,便登上了七十年代初和「張鐵生」們一起趕考的班車。大學裡上的是政治教育系,雖然整天批判孔老二的「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但他從搬運工父親的身上讀懂了孔子思想的無比正確性。在這種思想的支配下,大學畢業後分配到海山日報社的他兢兢業業,埋頭苦幹,從最基礎的校對幹起來,夾著尾巴做人,熬啊熬,熬啊熬,經過漫長的十幾二十年終於熬到了副總編的位子上。憑他十萬分的細心再加上豐厚的閱歷,由他分管編輯報紙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了,關於這一點仇平穩也多次給予肯定。當然,俗話說老虎也有打盹的時候,時間長了難免也會出點差錯,那次報道全市農業工作會議的消息稿中,採訪記者把市裡調整產業結構準備種植30萬畝經濟林錯寫為「3000萬畝」,然後是編輯、部主任直到在韓水平這裡都順利地放行。報紙剛送到市政府,市長秘書便打來電話轉達了市長的質詢,說本市攏共只有3400萬畝耕地,你們報社宣傳3000萬畝農耕地都種植了經濟林,老百姓可都吃什麼?是不是以後改吃蘋果了?張口結舌的韓水平紅著臉無話可以解釋。還有那次「國務院總經理」這樣更嚴重的差錯竟也是從他的眼皮底下溜過去的。對仇總的質疑他只能無話可說。不過辦報紙特別是辦黨報,牢牢把握正確的輿論導向便是硬道理,只要導向方面不出問題那永遠不會出大的事情。負責報紙幾年來,海山日報繼承幾十年來的辦報傳統,廣泛宣傳從中央到地方各級黨委的路線、方針、政策,傳達各級政府的工作信息,弘揚主旋律,鼓舞全市幹部群眾積極投身到改革開放的偉大實踐中去。這樣的報道似乎依然有些喊口號般的味道,可這樣辦報十分的平穩,也不會讓官司惹上身,每年總還要有幾篇新聞作品在大家戲謔「現代封神榜」的年度新聞獎評選中獲得等次不同的省新聞獎,獲獎品種也五花八門,既有消息、通訊,也有雜文、言論,有一屆韓水平還獲得了專門發給總編的「慧眼獎」。

  一路飛躍過來的韓水平面對報社目前的可喜局面準備鉚足勁兒抓住機遇,在自己關鍵的人生階段實現跨度最大的飛躍。報社社長繼續由黑明亮不死不活地擔任著,眼看他的年齡離到站沒幾年時間了,此次的新任總編取代他便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事情已經很明朗,黑明亮當初被貶報社是因為參與殘酷政治鬥爭的必然結果,誰叫他沒有準確分析形勢而站錯隊了呢?不然他一個縣委書記也不可能屈就這樣的位置。他繼續這樣名存實亡著。新總編的人選很有些講究,報社畢竟是業務性很強的部門,總編的職位更是一般行政人員取代不了的,所以從外面派來總編的可能性不大,一定會在報社內部產生。按照最普遍的論資排隊的用人方針,對韓水平來說最大的對手顯而易見便是副總編餘震,這傢伙看起來五大三粗的,腦子特別好使,是個強有力的競爭對手,該如何搞定他,還真讓韓水平頗費思量。

  沒有念過正規大學的副總編餘震經歷比較複雜,用他的話來說是好事沒趕上,艱難困苦卻是該趕上的一個不拉的都趕上了。他初中一畢業,就趕上了轟轟烈烈的上山下鄉運動,在農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艱苦勞作中,餘震懵懵懂懂地初識「時事重重疊疊山,人心曲曲彎彎水」的道理。苦幹兩年後,他光榮參軍進了西藏,在雪域高原戰鬥了三年,從部隊復員後分配到海山當時比較著名的大型國有企業肉聯廠,憑靠他健壯的體格當上了豬肉搬運工。繁重的勞動中,他對「疊疊山,彎彎水」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工作之餘,別人在打牌喝酒,他卻躲在角落裡啃書本,尋找「顏如玉和黃金屋」。白天剛開完批判會,他連忙鑽進肉堆裡寫報道,晚上車間裡舉辦完賽詩會,他支起小炕桌連夜挑燈寫稿子,折騰半宿寫了改,改了寫,天還不亮時便拿著稿子蹲在廠廣播站門口等著投稿。由於基礎太差,連錯別字的關都沒過,句子也寫得前言不搭後語,自然十有八九放了「空槍」。失敗中,他面對工友們善意的冷嘲熱諷依然是從容對待,暗下決心要永不放棄。屢戰屢敗中他認為自己應該首先從文化課學習入手,盡快提高文化水平,於是他在緊張的工作之餘騎著自行車先是找到當年的語文老師借書補習,而在平時則抓住一切機會蹭在廠部的紅樓裡,幫助人家打水、掃地、抹桌子擦板凳,贏得廠辦秀才們的喜愛後利用間隙虛心請教。他的誠心終於感動了上帝,一年多後新聞稿子便陸續在廣播站上不「脫靶」了,部分好人好事之類的小稿件也開始出現在《海山日報》上。像俗話說的是金子到哪裡都要發光一樣,是人才也大都不容易被埋沒。果然,廠裡發現了他這棵好苗子,馬上調他進了宣傳科,辦板報、編廠刊,逐漸成為海山日報社的骨幹通訊員,他經常參加報社舉辦的培訓班,多次有幸和記者們一起採訪,寫起稿子來逐漸如魚得水。畢竟廠裡沒那麼多的新聞,他便把視野放得更為廣闊,隨身帶著小本本,只要看見聽見的都抓著挖著寫,寫的多了,見報率迅速得到提高。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百廢待興的國家到處需要人才,海山日報也籌劃小報改大報,從基層通訊員隊伍裡充實編采人員,平素人緣極好、稿子也寫得不錯的餘震如願以償地被選拔進了報社。成為正式記者後,他才真正知道啥是新聞,特別是聽了一次報社從北京請來的資深記者的新聞課,更懂得自己寫稿子的那點功夫其實是「石獅子的屁股不深深」、「老鼠尾巴上的瘡沒膿水」,於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他不顧妻子的反對,又繼續「充電」,趕上剛剛興起的電視大學的首班車。平素的日常生活裡,他也很樂於為同事值班、出差、幫忙,連誰家修馬桶、蓋小房、搬煤塊這類苦差事也總是不請自到,他常謙虛地說,自己本來是工人出身,幹點活算個啥呀!憑靠著勤奮和刻苦,更重要的是人緣好的緣故,工作起點很低的他卻一路毫無爭議地從普通記者、群工部副主任、新聞部副主任、報社後勤中心主任、辦公室主任直到走上了副總編輯的位子。

  對空缺出來的總編位子,餘震也是蠢蠢欲動的,官場是個大誘惑,面對官場這個大誘惑,一般人的慾望也會不斷提升,很少有人對此無動於衷的。當年他最大的心願是能當上正式記者,如願以償後他繼續一步步自然而然地邁上了新的台階,既然上去了便沒有再退下去的道理。像有人說過的那樣,官場是攀巖運動的運動場,費了千辛萬苦好不容易立在了岩石面前而不動心的話,那他的心態絕對是不正常的,這裡面的道理既樸素又簡單,作為官場的運動員,你不往上爬的話,和自己處在一個起跑線上的其他人很快會把你甩下很遠,此時呆站在岩石面前的你在這個以官本位為主來體現人生價值的社會裡,一定會受到來自方方面面的嘲笑。因此,儘管誰都知道官場「攀巖」的最高峰是珠穆朗瑪峰,那是永遠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但進了官場的人還是身不由己地往上爬,哪怕前面是一個沙丘,只要爬上去同樣也會有成就感的。報社雖算不上是正規的官場,但報社的潛規則和大小官場是相通的。

  餘震身上有工人階級優良的品行,為人熱情,樂於助人,性子很直爽,在什麼場合都能仗義執言,有一說一有二說二,不隱瞞自己的觀點,更不背後使壞,也正是他的這個性格在當今爾虞我詐的官場裡顯得更為難能可貴。所以,他的幾次提拔都贏得了報社群眾的最廣泛擁護,順理成章地成為最沒有爭議的幹部。也有人對一無背景、二無金錢的他僅靠群眾基礎就能順利地得到提拔感到不可思議,他自我解嘲地說,自己之所以能得到提拔,好比是爆爆米花時出現的幾顆雜豆,在轟隆一聲巨響後,當別的豆子都被爆成一模一樣既美麗又燦爛的米花時,自己進爐子是豆子出來仍還是豆子,屬於官場上比較少見另類的那種。有人戲謔地說,官場的潛規則是又跑又送提拔重用,只跑不送原地不動,不跑不送降職使用,在險惡的官場裡是沒有無緣無故的愛的,沒有平白無故提拔人的道理,連一棵香煙都沒有送過更甭說是送錢的余總的確是屬於另類的、很有運氣的那種少數派,這和買東西是一個道理,商場裡不是經常搞什麼買一送一活動,餘震的副總編也全當是別人買的時候順便搭送的。

  仇平穩去世後,市委宣傳部領導大概考慮到黑明亮仍然在位,便沒有明確餘震和韓水平兩人誰來主持日常工作,還是按照原來的分工,如果真要確定主持的話,按照排名次序的官場規則也應該是餘震主持,因為當初在組織部的任命文件上,標題就是「關於餘震等同志的任命通知」,韓水平卻在「等」裡面,一個「等」字叫他上不了標題,「等」在了餘震的後面。現在組織部沒有明確他們的排名,可能是因為對報社班子的形勢不明朗,所以含糊點是最聰明之舉,假如現在真要確認誰主持工作的話,必然要按照文件的排列順序輪到了餘震,可一旦確認了主持工作者,意味著至少有百分之五十的希望主持人最後要「扳正」。

  綜合多種因素,韓水平面對餘震這樣一個競爭對手顯然沒有多少穩操勝券的底氣,鑒於這個原因,心細如麻的韓水平在餘震面前顯得更加的謙和與謹慎,幾年來報社的習慣是,除了第一版送呈仇總外其餘都是韓水平一直在終審,可現在他卻交待編報部把所有的報紙大樣在送給自己的同時也都送呈餘震,為什麼這樣做?他也說不清楚,就算是暗藏殺機但在表面上也要抬舉對方吧!儘管這樣的抬舉叫餘震絲毫鬆懈不了,但就是為了要這樣的效果。

  對於每天送來的大樣,餘震是照看不誤,總編欄裡空缺的簽字位置永遠和他無關,他看後也不提出意見,依然將大樣悉數退回。這天快要下班時,大樣像往常一樣準時送到辦公室,此時他已收拾好桌上的東西準備離開,因為在外地工作的幾個同學回家探親,大家便倡導搞個小型的同學聚會。所謂的同學聚會無非先是大吃大喝一通,大家回憶著過去的歲月,然後在心情放鬆中男女同學肆無忌憚地調侃,保不住還會出現「死灰復燃」的事情。心裡惦記著赴宴,餘震一邊穿外套一邊例行公事地掃過大樣,頭版上一個醒目的大標題叫他心裡一震:深山裡飛來了「金鳳凰」——記「三萬工程」先進個人、石寨縣優秀扶貧女幹部崔袖展。報紙正中加上邊框的是本報評論員的一篇文章:高尚的情懷,脫貧的希望。左下角倒頭條位置是一張大照片,幾個婦女坐在院落裡精心地搓玉米粒,中間那個笑吟吟的女人很受看,她的美麗是咄咄逼人的,直看得餘震忘了半個袖子還掉在肩膀外面。

  這就是引起仇平穩強烈寫作衝動而為了採訪而付出生命代價的那個新聞人物?仇總到農村採訪前曾動情地和餘震談過這個典型,看他當時的樣子真是不拿新聞大獎不罷休的。而從仇總的執著中餘震領悟出什麼是新聞事業和真正的新聞人。仇總去世後,報社沸沸揚揚地流傳著兩萬元的故事。仇總衣兜裡的筆記本被水洇了從而無法辨認究竟上面記錄了什麼內容,但他的行李袋裡那兩捆嶄新的萬元現金,叫人們費解。下鄉採訪咋可能會帶這麼多巨款?這錢要不是仇總的,那到底是從哪裡來的?錢和採訪的這個典型幕後有關聯嗎?當然,沒有誰知道答案。當時,按照處理這類事情的慣例,兩萬元和其它遺物一起交給了仇總的夫人,餘震看到處於萬分悲痛中的仇夫人猛地見到巨款時,她的眉頭不經意中抽動了一下,顯然她也和大家一樣對這兩萬塊有些吃驚。後事料理完畢後,仇夫人專程到報社來,在對大家表示感謝的同時像是無意中提起到兩萬塊錢的事情,她輕描淡寫地解釋說,錢是自己在銀行取出後叫仇平穩給省城工作的兒子匯去買房的,這個老仇為了採訪先進連兒子的事情都耽誤了。說到這裡,在輕輕的抽泣聲中她還拿出一張取款單給大家晃動了一下。

  後來餘震和平時關係不錯的左韻談起了他們採訪的事情,經過那一場慘烈的車禍剛出醫院不久的左韻臉色十分蒼白,簡直看不到一點兒血色,底氣也不像過去那樣足了,她虛弱地說這個先進典型恐怕有些問題,從村裡老百姓的反應來看不符合常規。應該說崔袖展為當地老百姓做出了那樣大的貢獻,老百姓會把她當作恩人的,至少也會說些好話,可實際情況是大家不怎麼買她的賬,干群關係相處得好像不那麼融洽。他們為了採訪到第一手情況,想的是到誰家採訪就吃誰家的飯,可人家一聽他們的採訪意圖,連連嘲笑說市裡來了些吹牛皮的「匠人」,冷嘲熱諷地拒絕採訪,更甭說吃飯的事情了。而圍繞著崔袖展,縣鄉村三級幹部卻熱情得叫人起膩,村支書得知他們的到來後,放下縣裡做著的生意連夜趕來,車裡拉回了好煙好酒和副食、蔬菜,熱情地安排他們吃住。第二天天剛放亮,鄉上的書記陪大家吃了早餐,緊接著縣委書記苗長川和崔袖展本人也趕來了,接下來的採訪都是按照他們的安排進行的,被採訪的群眾都像做報告一樣誇誇其談,大體內容和崔袖展自己說的差不多。大家想走家串戶自由去採訪,幹部們卻不吭不哈地跟隨在左右,看到這陣勢,被採訪的老百姓要不只會說崔袖展是好幹部,好幹部,要不便裝聾作啞一問三不知。這樣的採訪挺沒勁的,仇總和縣委苗書記開玩笑地說,這裡的干群關係很緊張啊!甚至好像還有些激化。聽了這個玩笑話,苗長川的表情很是尷尬,連忙解釋說現在的基層工作實在不好做,群眾的基本覺悟都沒有了,並不住連聲感歎,縣裡的幹部能下到村裡本身就不容易了,而像崔袖展這樣更是不容易。後來,大家跟隨苗書記到了縣裡繼續採訪,而此時的仇總好像已失去了採訪的興趣。

  想到這些,餘震覺得有必要說明一下,便拿起報紙大樣來到隔壁韓水平的辦公室,一進去便開門見山地說:「這個稿子是不是屬於重複稿呢。我記得上次電視電話會後報紙已對崔袖展的先進事跡做過整版的宣傳。大家都知道,仇總當時是準備另找角度來寫的,聽說採訪中出現過其它的一些情況,不知這個無署名的稿子是從哪裡來的?我的意思是就這樣發出來,好像是仇總的遺稿一樣,是不是有些不妥?」

  韓水平似乎有點吃驚地問:「怎麼了?老余,裡面出了啥問題嗎?」他站起來連忙給餘震倒了一杯茶後,繼續說:「這個長篇通訊可是市委『三萬辦』和石寨縣委宣傳部聯合采寫的,除了這篇一萬多字的通訊外,另外還有六篇言論文章將系列發出。宣傳部特意強調了市委領導的意見,希望通過扶貧中湧現出的這些先進單位和人物事跡的廣泛宣傳進一步推動我市三萬工程持續、健康、卓有成效地開展。」其實為了集中宣傳崔袖展,市委常務副書記劉平化單獨找到韓水平,叮嚀他要把這組報道做大做好。劉書記充滿深情地詢問了報社的班子情況和韓水平的個人經歷,不住讚揚他是一位業務水平高、工作有能力的好同志,讚揚完畢好像是自言自語又不無暗示地說,報社的班子早該動了,否則要影響到工作。當時,韓水平喜在心裡,只是強壓抑著,不能喜形於色。

  餘震聽到此稿竟有如此背景,便欲說左韻採訪中遇到的事情,話到嘴邊感覺這純屬私人之間的談話,說出來恐怕不妥,便改口說:「要是那樣的話我無話可說。不過,我的意見是既然稿子是他們兩個單位聯合采寫的,就應把聯合調查組的名字署上,免得產生什麼誤會。」見韓水平點頭說行,他便抽身要走。

  一路飛躍過來的韓水平面對報社目前的可喜局面準備鉚足勁兒抓住機遇,在自己關鍵的人生階段實現跨度最大的飛躍。報社社長繼續由黑明亮不死不活地擔任著,眼看他的年齡離到站沒幾年時間了,此次的新任總編取代他便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事情已經很明朗,黑明亮當初被貶報社是因為參與殘酷政治鬥爭的必然結果,誰叫他沒有準確分析形勢而站錯隊了呢?不然他一個縣委書記也不可能屈就這樣的位置。他繼續這樣名存實亡著。新總編的人選很有些講究,報社畢竟是業務性很強的部門,總編的職位更是一般行政人員取代不了的,所以從外面派來總編的可能性不大,一定會在報社內部產生。按照最普遍的論資排隊的用人方針,對韓水平來說最大的對手顯而易見便是副總編餘震,這傢伙看起來五大三粗的,腦子特別好使,是個強有力的競爭對手,該如何搞定他,還真讓韓水平頗費思量。

  沒有念過正規大學的副總編餘震經歷比較複雜,用他的話來說是好事沒趕上,艱難困苦卻是該趕上的一個不拉的都趕上了。他初中一畢業,就趕上了轟轟烈烈的上山下鄉運動,在農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艱苦勞作中,餘震懵懵懂懂地初識「時事重重疊疊山,人心曲曲彎彎水」的道理。苦幹兩年後,他光榮參軍進了西藏,在雪域高原戰鬥了三年,從部隊復員後分配到海山當時比較著名的大型國有企業肉聯廠,憑靠他健壯的體格當上了豬肉搬運工。繁重的勞動中,他對「疊疊山,彎彎水」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工作之餘,別人在打牌喝酒,他卻躲在角落裡啃書本,尋找「顏如玉和黃金屋」。白天剛開完批判會,他連忙鑽進肉堆裡寫報道,晚上車間裡舉辦完賽詩會,他支起小炕桌連夜挑燈寫稿子,折騰半宿寫了改,改了寫,天還不亮時便拿著稿子蹲在廠廣播站門口等著投稿。由於基礎太差,連錯別字的關都沒過,句子也寫得前言不搭後語,自然十有八九放了「空槍」。失敗中,他面對工友們善意的冷嘲熱諷依然是從容對待,暗下決心要永不放棄。屢戰屢敗中他認為自己應該首先從文化課學習入手,盡快提高文化水平,於是他在緊張的工作之餘騎著自行車先是找到當年的語文老師借書補習,而在平時則抓住一切機會蹭在廠部的紅樓裡,幫助人家打水、掃地、抹桌子擦板凳,贏得廠辦秀才們的喜愛後利用間隙虛心請教。他的誠心終於感動了上帝,一年多後新聞稿子便陸續在廣播站上不「脫靶」了,部分好人好事之類的小稿件也開始出現在《海山日報》上。像俗話說的是金子到哪裡都要發光一樣,是人才也大都不容易被埋沒。果然,廠裡發現了他這棵好苗子,馬上調他進了宣傳科,辦板報、編廠刊,逐漸成為海山日報社的骨幹通訊員,他經常參加報社舉辦的培訓班,多次有幸和記者們一起採訪,寫起稿子來逐漸如魚得水。畢竟廠裡沒那麼多的新聞,他便把視野放得更為廣闊,隨身帶著小本本,只要看見聽見的都抓著挖著寫,寫的多了,見報率迅速得到提高。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百廢待興的國家到處需要人才,海山日報也籌劃小報改大報,從基層通訊員隊伍裡充實編采人員,平素人緣極好、稿子也寫得不錯的餘震如願以償地被選拔進了報社。成為正式記者後,他才真正知道啥是新聞,特別是聽了一次報社從北京請來的資深記者的新聞課,更懂得自己寫稿子的那點功夫其實是「石獅子的屁股不深深」、「老鼠尾巴上的瘡沒膿水」,於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他不顧妻子的反對,又繼續「充電」,趕上剛剛興起的電視大學的首班車。平素的日常生活裡,他也很樂於為同事值班、出差、幫忙,連誰家修馬桶、蓋小房、搬煤塊這類苦差事也總是不請自到,他常謙虛地說,自己本來是工人出身,幹點活算個啥呀!憑靠著勤奮和刻苦,更重要的是人緣好的緣故,工作起點很低的他卻一路毫無爭議地從普通記者、群工部副主任、新聞部副主任、報社後勤中心主任、辦公室主任直到走上了副總編輯的位子。

  對空缺出來的總編位子,餘震也是蠢蠢欲動的,官場是個大誘惑,面對官場這個大誘惑,一般人的慾望也會不斷提升,很少有人對此無動於衷的。當年他最大的心願是能當上正式記者,如願以償後他繼續一步步自然而然地邁上了新的台階,既然上去了便沒有再退下去的道理。像有人說過的那樣,官場是攀巖運動的運動場,費了千辛萬苦好不容易立在了岩石面前而不動心的話,那他的心態絕對是不正常的,這裡面的道理既樸素又簡單,作為官場的運動員,你不往上爬的話,和自己處在一個起跑線上的其他人很快會把你甩下很遠,此時呆站在岩石面前的你在這個以官本位為主來體現人生價值的社會裡,一定會受到來自方方面面的嘲笑。因此,儘管誰都知道官場「攀巖」的最高峰是珠穆朗瑪峰,那是永遠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但進了官場的人還是身不由己地往上爬,哪怕前面是一個沙丘,只要爬上去同樣也會有成就感的。報社雖算不上是正規的官場,但報社的潛規則和大小官場是相通的。

  「老余不要忙,這會兒沒啥事情,我們聊聊!唉!」韓水平連忙攔住他。平時為了工作方面的事情,他倆倒是經常相互走進對方的辦公室,可除了工作從不談其它事情,這也大概是官場約定俗成的規矩吧。

  見韓水平的表情怪怪的,餘震只好停住了腳步重新坐下。

  「你是辦報的行家裡手,現在仇總不在了,也沒人幫我把關,叫人把大樣給你拿過去,可你從不在發稿簽上簽發意見,也真不知道你對這段時間以來的報紙有啥看法?」韓水平給餘震的杯子裡續上水,直截了當又算誠懇地問道。

  餘震一愣,沒想到對話從這裡開始。「挺好啊,報紙辦的和仇總在的時候沒啥大的區別,挺好,挺好的。要說意見啊,我能算什麼行家裡手,你才是科班出身嘛,更知道黨報應該咋辦的條條道道!」

  乾脆的回答後出現了短暫的冷場。大約一分鐘後,韓水平清清嗓子,調整了聲調說:「老余,報社目前的情況你我都心知肚明,仇總走了,黑社長又是那樣,顯然,配備班子的事已到了迫在眉睫的地步,估計市委很快會考慮的,倒是不知你兄弟有何想法啊?」

  「其實當不當社長、總編,對你我來說應該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這社會上多數人無官可當,人家也不是都這樣過來了嘛,何況我們還坐到副總的位置上。不過話又說回來,現在報社出現了權力的真空,使我們都有了陞遷上台階的機會,在這官本位的社會裡,如果再不抓住機會的話,連社會上的人都會說我們是大傻瓜的,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嘿嘿,也是,也是這個道理。」作為多年的同事韓水平對餘震心直口快的個性瞭如指掌,但聽到他一點不遮掩的觀點面子上還是有些尷尬,心裡自然也不舒服。「說實在的,黑社長繼續佔著位子,可能給我們的安排帶來點麻煩。根據報社的具體情況,如果再有人給市裡主要領導同志做些工作,組織上是完全有可能重新安排他的工作的。為了正常的工作運行,也為了我們倆合適的安排,我看應該分頭行動,你去找尚書記,我找劉書記,談談報社的情況,你覺得如何?」沉吟了一會兒,他小心翼翼地說。

  「叫老黑走的方案倒是不錯,可說穿了那是組織上考慮的事,至於找尚書記不妥吧!一是去了該怎麼談,二來我又和他根本不熟悉,加之來自發達地區的尚書記性格品性以及思維方式也和我們本地官員不一樣,找上門他還以為是要官的。」說心裡話,僅從為工作的角度出發,餘震也覺得調離黑明亮是最好的安排,這個韓水平真是「瞎子跳枯井」可謂是機關算盡了,這傢伙也不想想,即使自己的性子再直爽,這點兒頭腦總還有吧,找到領導的門口替他們安排人事,這不是找死嗎?虧韓水平真能想得出!剛巧,餘震的手機善解人意般地響起來,掛斷後,他客氣地對韓水平說再沒別的事情,他有事先走一步,去參加同學聚會。

  「那好,你忙吧,不過你可要小心呀,時下的同學聚會可是『掛羊頭賣狗肉』式的聚會,是舊夢重圓、死灰復燃的最好借口。」韓水平打趣地說道,目送著餘震走出辦公室後,他一屁股坐下半晌再沒動彈。過了一會兒,他直捶著腦袋罵自己傻呀,原本盤算性子直爽的餘震面對自己的挑戰說不定礙於面子會放棄與之相爭,也說不定會讚賞讓黑明亮下台的方案,然後用敢於直言的脾氣找市委領導談談,可誰知他是這個態度。嗨,不過也真是的,這年頭到哪能找到主動放棄職位的人?可黑明亮不走的話,位置就一個,自己真的要是和他競爭起來,業務水平是比他高,而他的群眾基礎比自己好,僅僅民主投票的第一關裡自己肯定會敗北的。不行,還是那句無毒不丈夫的老話,必須採取非常措施搞倒他。韓水平記起一本小說裡有過的情節,也算是一個搞臭人的絕招,時下啥事都時興正事反干、正話反說,寫匿名信告對手黑狀的這般武藝純屬小兒科的本事,既然餘震群眾基礎好,那就學書裡的套用動作,用群眾的名義給市委領導寫信表揚他,接二連三、接連不斷地去表揚他,把他在領導面前表揚煩了,直到表揚臭了。絕招一想出,他興奮得渾身直發抖,一口氣用左手艱難地抄寫了十三份「表揚信」,用報社的信封裝了,次日一大早拿到郵局塞進靜靜的郵筒裡。之後的幾天裡他下班不回家,獨坐在桌子前著魔似的一寫不可收,寫著寫著,竟為自己的妙筆生花沾沾自喜,他一邊孤芳自賞低聲吟誦,一邊在心裡佩服自己告狀的技術含量高,還是我老韓的功夫深!為了不叫人家看出筆體,找到破綻,他以抄一份5元的價格找到在街頭擺小攤專為人書寫狀子的老頭。老頭是何等聰明的人啊,他看著這樣的表揚信高不可測地自語道,信裡說的這個人是個好同志,多年我也沒有寫過這麼好的表揚信了,嘿嘿,嘿嘿!我也想寫幾封。老頭寫完後說,他有絕招可以寫出十多種字體,韓水平馬上和他討價還價,最後搞了「批發」,再抄寫信時每封3元就成交了。信發出去後,韓水平軟綿綿地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報社以後的美好情景像過電影一樣不時閃現,特別是自己手裡的那支派克金筆更像一根魔棒那樣神奇,只要一晃動就有無數的錢財冒了出來,美好的事想得多了,內心深處偶爾就出現了「鷸蚌之爭,漁翁得利」的故事,每當想起這個故事,他便下意識地去另尋一個好事情來衝擊,他實在沒有勇氣接著去想那個假設的「漁翁」,更沒有勇氣去面對出現漁翁的結局。   


第四章 社長總編「一肩挑」

  有人害怕人生過多的悲劇,所以哪怕一輩子喝稀飯、吃窩頭和鹹菜也期望自己在平淡和安康中度過短暫的一生;而更多的人卻對此嗤之以鼻,信奉不見風雨哪裡能見到彩虹,不經過苦難的折磨,沒經歷波瀾壯闊、驚心動魄的生活,豈不是枉來人世間走了一遭。

  然而,所有追求刺激生活的人要的都是既刺激又美好的雙重生活,誰都不願意去面對那種可怕的刺激——厄運的刺激,當厄運降臨時不管那人有多麼的堅強和偉大,也不會期盼著主動去面對。此時,最害怕出現鷸蚌之爭的韓水平就不得不面對這樣令自己痛不欲生而死不安寧的苦難。

  在仇平穩遇難的百日之際,海山市委組織部正式下文任命周望為海山日報社長兼總編輯,在同一個文件上,黑明亮被免去報社社長職務,調到市委宣傳部擔任調研員,這位老縣委書記算是找到了旱澇保收領餉的地方。

  所謂「鷸蚌之爭,漁翁得利」的漁翁周望此前是海山電視台台長兼海山廣播電視局副局長,他軍旅出身,從電視台新聞部主任提拔到台長位子一年又由副處級幹部提拔到報社,而且是一下子佔據兩個正處職位,可想而知,周望的提拔在官本位為主的海山市會引起怎樣的反響。人們紛紛猜測周望和市委書記之間究竟存在著何種特殊關係,韓水平更是在多番猜測又尋不到答案氣得快要發瘋時,住進了醫院神經內科。

  事實上像人們猜測的那樣,周望的兩次提拔的確和市委書記尚進力排眾議、大力舉薦密不可分。在海山擔任市委書記的尚進是一個開明和追求民主的書記,在最敏感的幹部提拔問題上,尚進使用的程序和前任不盡相同。他首先要求組織部門按照三比一的人數比例對擬任職務的人選進行考察,當然考察的程序和內容很複雜,甚至包括私訪這些幹部的鄰居。對這些後備幹部考察之後上報,然後在書記辦公會上進行比較分析,集體評議,必要時他還親自和這些幹部面談,實際考察其工作能力和思想意識水平,最後上市委常委會再次評議,如果異議大了就重新考察。他的這套做法不僅在海山市屬於創新,在全省也開創了幹部使用的先河。

  尚進是華東某大學經濟系畢業的,後來考上了中國礦業大學的碩士研究生,畢業後長期在基層任職,先後擔任過鄉長、副縣長、縣長和副市長等職,兩年前經中組部慎重篩選,從與海山市對口扶貧的南方潯州市選派過來的,此前擔任著潯州市常務副市長。進入新世紀以來,海山知名度日漸提升,其原因是近十多年來經過地礦勘探部門的不懈努力,山大溝深的海山石破天驚地發現了大面積的煤炭、石油、天然氣、岩鹽和鐵、銅、鋁等三十多種礦藏資源,儲量十分豐富,海山有望成為國家新世紀裡最重要的能源和戰略資源基地。中組部幹部局和省委領導在送尚進赴任時曾介紹道,中央選派南方幹部到北方來具有很強的目的性,那就是希望通過東南沿海發達地區的幹部向內陸地區輸送使當地盡快建立起市場經濟體系,全面樹立可持續發展的理念,從思想觀念到具體實踐全力提高西部地區幹部群眾的市場經濟意識和與時俱進的創新意識,力爭實現逐漸縮小東西部差距,最後促使全國經濟均衡發展,達到各族人民群眾共同富裕的宏偉目標。

  對於海山市委書記一職來說,尚進的確肩負著把海山建設成為全國能源大市、西部經濟強市和西部「橋頭堡」的重任。一到任,他便積極投身到基層調研中,時間不長便總結出比較完整的一套發展理論。尚進本人還贏得了期望值很低的海山普通老百姓的不少口碑。至於他紮實的經濟理論功底、雷厲風行的工作作風和大刀闊斧的魄力在當地幹部的眼裡真當刮目相看,特別是在幹部使用上積極倡導淡化官本位意識、盡量減少領導幹部職數、提高官員的使用效率等給好多當地幹部樹立起信心。尚進經常告誡大家,人就活這幾十年,勤勤懇懇做事,本本分分做人,是人生的根本。雖說大家拿的工資和那些大款們比起來是少了一點兒,但我們這些國家工作人員特別是擔任領導的一些同志,出門有公家的車坐,吃飯能報銷,還能經常出差到各地甚至到國外走走看看,享受著這樣的條件如果還貪心不足成為了金錢的奴隸的話,可實在沒什麼意思了。尚進把這種思想作為他的行為綱領,綱舉目張體現在多個方面,比如在幹部使用上廣泛發揚民主,堅持任人為賢。他的這種乾脆利索的具有創新意識的工作作風得到海山不少幹部群眾的衷心擁護。也正因為他的民主,在對於電視台新聞部主任周望的提拔問題上常委會中大家暢所欲言地發出了不少反對的聲音,最後是他有理有據地說服了大家,把周望一步提拔到電視台一把手的位置上,這一提拔還不可收了,周望在電視台的椅子剛坐熱,便又被提拔到了報社。

  其實,尚進和周望沒有一點兒瓜葛,如果說有,那就是他在認識周望的同時也認識了海山。到海山上任前,尚進從央視和許多報紙網站上的一條轟動性新聞中知道了周望這個名字,初識了海山這個內陸地區。

  那條轟動全國的新聞是發生在海山市寶寨縣,揭露的是國家直屬糧庫裡的一個大案。長期以來,該糧庫以偷改糧食入庫記錄為手段,以糧食遭到霉變、蟲蛀及自然損耗等為由瘋狂盜賣庫存的糧食,其非法收入主要用於領導大肆揮霍和濫發職工獎金等。為了瞭解到事實真相,採訪記者費盡了周折並且還遭到人身安全的威脅,最後頂著巨大的壓力把這個黑幕揭露出來。新聞事件本身足夠令人驚心動魄,當時給尚進的感覺是這些記者真的很不容易,如果沒有良好的職業道德和頑強的敬業精神是不可能採訪到、也不敢發出這樣大膽揭露的稿件的,特別是地方級媒體的記者竟發出這樣的稿子,由此看出該記者的正義感和良心。

  尚進在海山到任後第一次在電視上露面便是出現在周望采制的新聞報道中。那是他到海山的第三天,送走專程送他上任的中組部幹部局局長和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後他便準備到全市跑一大圈,熟悉基本情況和調查研究,也算是「初識廬山真面目」。按照他一貫輕車從簡的做法,他只帶市委秘書長、政策研究室主任等幾個隨員和兩部越野車,但報社、電視台的每家一個記者還是必須要帶的,這不是為了做秀而是為了工作。新聞媒體作為黨委政府的喉舌和耳目,其重要任務之一就是要很好地傳達黨的路線方針政策,傳遞地方黨委政府和領導的工作信息,而市委書記出行的一舉一動都是老百姓十分關注的,因此需要媒體來傳遞。

  按照頭一天通知的出發時間尚進8點24分走出三樓自己的辦公室,見到市委大院裡兩部三菱吉普車已經發動,車旁也站著幾個隨同人員。秘書長走過來表情極不自然地輕聲告訴他要再等一下,因為電視台的記者還沒有到。為了新書記的第一次公開露臉,秘書長昨天親自給報社、電視台領導打電話要求派業務骨幹隨同採訪,可這會兒記者還不到秘書長豈止是著急,剛才已經跟電視台領導大發過雷霆。和尚進正說著,一輛車身噴塗著新聞採訪車字樣的「獵豹」車開進了大院,隨著「吱」的一聲剎車,車穩當地停在兩輛車跟前,一個身材魁偉、滿臉濃密黝黑粗硬的鬍鬚從而看不出年齡的漢子走下車,秘書長厲聲喝道:「不像話,叫領導等你!有沒有時間觀念?怎麼才來?」漢子揚手看著表小聲嘟噥,還說我們遲到了,就不說你們是早到,這不還有兩分鐘才到點呢!這樣說著的同時,他把裝攝像機的大箱子往三菱車的後倉裡搬運。尚進不經意地看了下時間,果然還有幾十秒才到預定的出發時間,感到這個記者挺有個性的,便隨口問秘書長他叫什麼名字?秘書長說他是海山電視台有名的記者周望,風風火火的,但是挺有新聞事業心的一個人。「周望」,尚進的腦海裡馬上閃現出幾年前寶寨縣糧庫的報道,想起當時看報道時心存的幾個疑問,便向秘書長提出把這個記者安排在自己的車上。

  「你是周望?」坐在前排的尚進書記側轉身子問,他在近距離裡看到一個稜角分明、面容清的國字臉,兩個眼窩深深地陷進去,卻更顯得這張臉的幹練,這個人兩眼通紅疲憊的樣子顯然是熬夜之後的結果。

  一個新到的市委書記能把自己邀請到專車上,特別是還知道自己的名字,這要按常規來說對任何人可都是感到榮幸和驚訝的事情,但周望的表情仍然十分平靜,只是點頭對自己的名字作了肯定。其實,此時的他還在考慮剛做過的片子哪裡還存在著問題,連續好幾天了,為趕製一個大型專題片一直在熬夜,昨天晚上更是幹了一個通宵才徹底將片子搞完。今天理應他休息,可是台領導叫他跟隨尚進書記下鄉,可能是領導考慮到新書記的第一次露面,一般的記者隨同採訪惟恐掛一漏萬,心裡不踏實吧,所以才叫他這個新聞部主任親自出馬。

  見周望如此反應,尚進也沒有了啥表情,略微停頓了一下,說:「其實我早知道你了,明白是通過啥渠道嗎?」

  「應該是新聞渠道吧!你一定看過我的片子或者是新聞稿子,可能是在互聯網上吧!」提起新聞,周望似乎興奮了起來,眼睛裡也立馬放射出來了光芒,一掃方纔的疲憊不堪。

  尚進說自己在上中學的時候就喜歡寫作,更喜歡新聞,上大學時第一自願報考的是華東一個大學的中文系,卻不如人願地分配到經濟系,和通貨膨脹、經濟危機、基尼係數、特裡芬難題打起了交道。後來上研究生進了礦業大學研究起礦業經濟,算是與新聞徹底地絕緣了。不過,他在遺憾中一直養成了每天上網看新聞的習慣。尚進說著便很自然地提到周望的那個糧庫報道,問他是怎麼知道這條線索的,特別是後面跟蹤報道裡那一桌吃一萬八的事情簡直就好像記者吃了那頓飯,叫人懷疑你們究竟是記者還是國家安全部的特工。

  在隨後一周多的乘車途中,尚進瞭解到周望既春風得意又充滿艱辛的採訪生涯。周望告訴尚進,自己之所以全心全意地投入身心去寫新聞主要是緣於對這個職業的無比摯愛,有了愛自然而然地就會產生多種責任,當然他從來不敢說一個小人物的責任是多麼的偉大和崇高。作為一個新聞記者,政府電視台的記者,能為黨的事業鼓與呼,為老百姓吶與喊,便是他個人的最大滿足。周望講述了他的歷史,軍校還沒畢業,部隊從指揮學校裡抽調部分學生上戰場鍛煉,他便積極報了名,還寫了血書,終於趕上了到炮火連天的老山前線的機會。在戰場上,衝鋒陷陣的戰友們一個個倒在血泊中的壯烈景像永遠地留在自己的腦海裡,永不磨滅。他頭頂著呼嘯的炮彈蹲在貓耳洞裡不由地拿起了筆在煙盒上開始了新聞寫作,周望把這種寫作視作對逝者最好的追思和對這一歷史畫面的真實記錄。

  尚進頭次深入基層調查研究的新聞在海山電視台播放了,他從片子中看出周望果然是名才華橫溢的記者。他從多家地市級電視台裡看到圍繞自己這個級別領導的新聞報道普遍有兩種流行的方式,一種是純粹走馬觀花式的報道,是沒有個性的程序化,這樣的消息發出來就乾巴巴的,對任何領導都合適,比如:市委書記尚進某月某日至某日在哪裡,又到哪裡進行了調研。調研中,尚進指出……尚進要求……尚進進一步要求……尚進強調……尚進重點強調……尚進希望……尚進特別希望……尚進號召……尚進最後號召……;第二種是流水賬式的看圖說話,事無鉅細,侃侃而談,畫面上正在下雨,播音員就說領導踩著泥濘冒雨來到田間地頭,畫面上出現了大太陽,播音員又說領導頂著烈日深入到建設工地,整個一個看圖說話,逼得觀眾只得不停換台,這些沒有信息量的東西耽誤了觀眾的時間,引起他們的普遍反感,在《海山日報》頭版頭條上發出的消息便是這樣的稿件,可電視台裡周望發出的新聞真有些特別,通過鮮活的畫面準確地傳遞出市委的工作信息。畫面一出現,便是尚進和農民一起親切交談的同期聲,新聞很抓人也很有新意,對他到什麼地方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完全沒有進行簡單羅列。後來看周望報道的新聞多了,更覺得他的新聞有個性和特色。除個別輿論監督和部分社會新聞外,這些新聞裡面大多數是很有些見地的經濟論述和觀察與思考方面的深度報道,有的觀點很是超前,沒有一定理論功底的人是寫不出這些文章的。尚進喜歡看新華社發的「記者述評」、「新華視點」和《經濟日報》上對一些經濟現象的評述,比如「我國外匯為何繼續堅挺」的分析文章,但他知道這些大媒體在內部的分工很細緻,跑某個口的記者基本上都是固定的,時間長了這些歸口採訪的記者便成了這個領域的專家。而對於海山的周望而言,他沒有多高的學歷,跑得又是八面玲瓏,加上身處海山這個經濟欠發達的內陸地區,在天時地利人和方面均沒有優勢,可新聞能搞到如此程度真是很不簡單,說穿了,裡面的奧秘只有一條,那便是他不斷努力學習、深入思考。周望不是也說過,世界上只有懶人,沒有笨人。

  為了減輕財政給養負擔,尚進指示市編製辦財政預算人員要拿出初步「斷奶」計劃。從這個計劃裡,他驚訝地看到,連海山電視台、報社、電影公司和民間藝術劇團等等這些完全有能力創收的單位多年來竟也是財政全額撥款單位。這可真是天下奇聞,看看全國各地的電視台哪家不是賺得盆滿鍋溢的,而海山電視台這類單位還躺在媽媽的懷抱裡吃著大鍋飯,尚進很快指示市電視台,作為改革試點電視台必須馬上「斷奶」,為全市事業單位做出榜樣。電視台要全面實行包括台長在內的全員招聘制度。尚進指示後,市廣播電視局很快行動起來,除他們推薦的三個候選台長外,周望毛遂自薦,成為第四位台長候選人。當時,四人各拿出一套改革辦法,其他三人的改革方案很普通,而周望的方案既參考了央視和南方幾個電視台的成功經驗,也結合了海山的實際,在具有可操作性的同時,改革力度更大也更徹底,贏得了各方的廣泛好評。再加上他平時的人緣不錯,在民主測評中獨領風騷,撥得了頭籌,這一切都為他順利入選奠定了基礎。

  按照尚進書記給組織部定下的每個領導職位必須有候選人的要求,電視台的四名候選人最後都拿到了市委常委會上,當討論到周望時,大家對於他的新聞水平和敬業精神沒有任何爭議,但多數常委認為他是喜歡搞批評報道的記者,顯然大家很不放心這樣的記者能否作為媒體的主要領導。會上有人調侃說電視台是何等重要的場所,哪個國家只要發生政變,叛亂分子首先佔領的就是國家電視台和通訊社,所以這個台長應該要由政治可靠的人去當,然後再談什麼經營和改革。常務副書記劉平化提出,如果周望把握不住正確的輿論導向,以後萬一在意識形態領域方面出了錯誤導向的事情,到時候該誰來負責?

  尚進在海山倡導的這種黨內民主的氣氛,常委們都是喜歡的,大家看他是外來幹部,在幹部使用上目前還沒有培養起自己的親信,所以常委們往往敢於帶著自己的觀點爭論,偶爾也敢把和自己有關聯的人公開提到桌面上進行推薦。大家發言起來很是踴躍,仁者見仁,智者見智,觀點各有千秋,尚進倒是認為這樣可以幫助自己熟悉海山,提高認識。大家嚷嚷了一會兒,尚進認為已經過了充分的民主階段,該進行集中了,他便首先肯定了大家的發言,大家的出發點是好的,都是為了推進電視台積極而又穩妥地改革,對於周望同志的擔心也是可以理解的。周望喜歡輿論監督報道不假,我們應該看到他這樣做的出發點是好是壞,是在幫忙還是在添亂;其次,大家興許還沒有注意到周望更多的報道,有時間的話請大家打開互聯網,看看他的那些很有些見地的經濟論述和觀察與思考方面的深度報道,也看看他為海山黨委、政府工作而進行的大量宣傳報道;第三,客觀地說,既然電視台的改革已經交給了評委和群眾,市委就不應該再介入更多的意見,否則這叫什麼改革,和過去的直接任命又有何不同呢?見大家交頭接耳,尚進繼續說道:「但為何又要上常委會研究決定呢?就像大家擔憂的,我也知道電視台的責任重大啊!在今天上會前,我可以說是破天荒地和四位台長候選人都談過話,當時組織部長也在座,是周望同志的一句話打消了我的疑惑,大家知道他說了什麼嗎?他說,屁股決定腦袋!坐在台長的位置上,他的腦袋就和過去的長法、想法不一樣了。有了這句話,我就徹底放心了,我相信,在周望的領導下,海山電視台一定能成為我市文化事業單位改革的明亮窗口,更能成為精神文明和物質文明雙豐收的樣板典範。」書記的調子一定,誰都沒話了,常務副書記劉平化張張嘴,但也沒有勇氣再說出該誰負責任的話來了。

  周望出任電視台台長後,對電視台全力改革,優化了人員機構,全面實行製片人制度,合理分配了設備和技術資源,改革獲得了巨大的成功。僅在半年之後,經濟和社會效益便開始直線上升。電視台的改革成功促動了海山一大批事業單位的改革步伐,海山日報社也由全額預算單位改為財政撥款百分之五十的差額預算單位。

  電視台改革成功後,海山日報社如何盡早改革也納入了尚進的全盤考慮之中,只是一個近百萬人的海山市要他考慮的事情太多了,同時更重要的是黨報的改革在全省乃至全國也沒有多少可以借鑒的成功經驗,因此電視台改革都過一年多了,尚進仍然在思考、在停滯不前中觀望,連在仇平穩總編面前也未提過有關報紙改革的具體事情。尚進認為,黨報遲早要改革,但不是在條件不成熟的現在。

  仇平穩的意外去世促使尚進正式考慮報社的新的應對策略,過去有仇平穩在,報社還能正常維持,現在沒有「班長」了,作為執政黨的輿論陣地說不定哪天會出紕漏的。組織部部委會拿出的意見是,年齡差不多到二線的社長黑明亮調任市委宣傳部調研員並兼任講師團常務副團長,副總編餘震和韓水平分別出任社長與總編輯,再從報社內部提拔兩位副總編輯。鑒於報社改革的條件不成熟,組建一個僅僅作為過渡的班子,這不妨算是一個可以考慮的方案。考慮到一次在報社內部提拔四名領導有「近親繁殖」的忌諱,尚進向組織部長建議可否與文化系統甚至其它系統的幹部進行調整交流。至於黑明亮,尚進對他以患病為由幾年不上班的做法很不感冒,因為不管怎麼說是黨員領導幹部,如果對安排的工作崗位不滿意就不上班的話,還有沒有點組織紀律原則,現在,在黑明亮臨近退休時,把他從事業差額單位調進黨政機關擔任虛職,這本身就是對他的關照,但講師團是業務性、理論性都很強的部門,叫一個大老粗兼任常務副團長顯然也不合適,他建議組織部長再重新考慮對黑明亮的安排。

  就在組織部按照尚進的意見準備對報社和文化局領導之間進行一次大的調整時,尚進和市委常委們接二連三地收到表揚餘震的匿名信,有的信表揚起來十分肉麻,很令人反感,有說餘震的業務水平早該獲得「范長江新聞獎」和「韜奮獎」,有說他的思想境界和焦裕祿、孔繁森比起來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這些信的內容勾起尚進的聯想,當年他所在的潯州市有一個列入提拔對象的縣委書記,組織上擬任他到一個貧困市裡擔任副市長。在這個關鍵時候,縣委書記等不及了或者是為了提拔到更好的地方,先是請縣裡的老幹部們吃飯,接著不顧原則地給老幹部報銷醫療費。等到省委考察組來的時候,他指示一些骨幹人員組織起百餘名老幹部,用車輪戰不停地到考察組成員的駐地給縣委書記說好話,還聯名給省委書記打電報,紛紛要求省委留住他這個人民愛戴的好縣委書記。好話說的太多了倒是引起省委的疑問,其結果適得其反。認為裡面存在問題的省委書記決定以此為典型進行剖析,指示組織部派人員下去調查,很快查明了事實真相,省委後來抓住這個典型殺一儆百,把縣委書記就地予以免職。現在,尚進面對這些手法幾乎同出一轍的匿名信,不得不重新考慮報社的班子配置問題。思前想後,他還是準備印證「長痛不如短痛」這句老話,眼前出現的複雜人事問題逼迫他把海山日報社的改革推前,而推進的人選非周望莫屬。當他再次推出周望時,由於電視台在短短一年多的時間取得了有目共睹的改革成果,大家對周望的提拔沒有任何異議。當然,還是「屁股決定腦袋」這句出自周望嘴裡的名言,成全了他的社長總編「一肩挑」。   


第五章 走近周望

  剛過不惑之年的周望,出身於野戰部隊大院,是那種從小調皮搗蛋的孩子王,他掏雀窩,打架鬥毆,在小朋友裡很有威望。他的父親在軍隊大院裡資歷不淺,曾參加過渡江戰役,上過朝鮮戰場並在戰後留守朝鮮長達五年,老人一輩子卻混得窩囊,按說參加抗美援朝戰爭時已是正營級幹部,但由於他的性子太直,敢說實話,得罪了不少人,一輩子出生入死的他官位就是提不上去,最高級別也是止於文革前的野戰部隊副團長,到晚年時候在省軍區離休時才弄個正團待遇。老子雖說不行,兒子周望卻很出挑,在同齡小朋友中出類拔萃,未上小學便當上了大院的孩子王,之後的級別一直是「司令」級。他的司令級也是憑真本事硬打出來的,頭上的五六塊傷疤大概是他英勇「戰鬥」的最好詮釋。打小的時候,周望在同伴裡便顯得很是另類,有兩件東西總是不離他的手,一件是自己親自製作的手槍,這槍隨著年齡的變化而變化著,由起先的彈弓、水槍、火柴槍到後來能打石頭的機械槍;再就是各種五花八門的書本,既有《金光大道》、《艷陽天》等當代小說,也有和小夥伴們從破落的圖書館裡偷出的《牛虻》、《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三國演義》這類書。沒故事書看的時候,他的手裡會出現《三字經》、《百家姓》甚至老皇歷等封資修的東西,反正打小就養成了毛病,是逮啥書看啥書,連上廁所的時間都不放過。他常常對「部下」說,自己早就落下了毛病,上廁所不看書拉不出屎,所以每當他要如廁時,部下便把早準備好的書遞到他的手裡。書中自有黃金屋,雖說他搗蛋調皮,整天玩耍,可學習成績一直屬於特好的那類。

  初中一畢業,周望挎包裡藏著《巴頓將軍傳》,抱著不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的信念,和大院裡的其他孩子們一樣,低齡特招到了部隊。以他年幼的機靈和當了多年「司令」的老練,三個月新兵集訓後,被野戰部隊的陸軍團長選中當上警衛員。兩年後,團長準備提拔他到基層當排長去鍛煉,他卻想抓住陸軍指揮學校剛恢復考試招生的機遇,請求團長放假兩個月突擊複習。兩個月後,他終於以紮實的功底如願進入了軍校。在軍校裡他的學習成績依然名列前茅,畢業時按照他的要求分配到野戰師的連隊裡,正好趕上對越自衛反擊戰。面對炮火連天戰場的殘酷,整天蹲在貓耳洞裡的他迷上了新聞寫作,當《火紅的青春在老山閃耀》、《戰地入黨》、《閃亮的軍功章》等一批稿子陸續在軍內報紙甚至還有的刊登在《解放軍報》時,他開始忘記了巴頓將軍,悄悄地把新聞事業當作自己的惟一追求。戰爭結束後,他被選拔到師參謀部擔任作戰參謀,正為完不成軍裡下達的通訊報道任務而犯愁的師首長在軍區報上看到他寫的關於全師進行大練兵的報道文章後,馬上把他調到宣傳科當上了專職通訊幹事,真正幹起了新聞採訪工作。一次,他到師部醫院採訪因保護戰友而光榮負傷的某位英雄時,邂逅了全師一枝花的護士范麗,英雄的事跡感動了他,但美人范麗更是令他神往,於是,死纏硬磨的他拿出越南戰場上工兵排雷精神,排除橫在自己和范麗之間的一個個障礙。當范麗轉業時,他正好遇到了陞遷的機會,權衡利弊後他做出不愛江山愛美人的決定,在副團職的位置上提前結束了軍旅生涯,被海山美人范麗牽著鼻子,兩人雙雙一道轉業回到貧困的海山市。范麗分配到了市人民醫院,本來已分配到市政府辦公室的周望,望著海山最高建築的市政府大樓,看著裡邊那些正襟危坐的公務員們卻卻步了,便拿著這些年發表的新聞作品剪貼本找到電視台領導,順利地當上了一名電視台記者。

  在之後十多年的職業記者生涯中,天性裡充滿好奇又膽大的周望采寫了大量的新聞稿件,面對那些本地媒體和本台不敢曝光的新聞事件,只要他認準的事情,就和許多外地媒體聯合起來,對醜陋事件毫不留情地進行曝光。這樣做時,他總是充分利用各種新聞工具和技術手段,能用視覺新聞自然最好,條件不成熟時便給報紙、電台或者是網絡發稿,總之,一定是想方設法地把稿件發出來。他的稿子角度獨特,問題尖銳,而且圖文並茂,深受全國各家媒體的喜愛,他最多時曾擔任過二十多家全國各大媒體的特約記者和特約撰稿人。在進行大量的輿論監督報道時,他也多次抵制住金錢的誘惑,多次經受了電話的恐嚇,即使曾有小口徑子彈打碎他家的玻璃時,他也從沒感到真正的害怕,仍然我行我素,一如既往地前行,堅信邪不壓正這個最樸素而簡單的道理。

  在周望采寫和攝制的數百條(篇)輿論監督報道中,影響最大、最具轟動效應的無疑是那篇令尚進記憶猶新、對寶寨縣國家糧食儲備倉庫腐敗事件進行揭露的報道。

  那時,海山市連續三年遭到百年不遇的特大乾旱,除個別灘區和川水地區外,占總面積百分之八十的山區是黃灘灘的一片赤野,連流淌了百年的山溝岔道也有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完全斷流。至於全市在農業學大寨時修起的百十來座水庫全部成為死庫容,多數徹底地乾枯。純屬山區的寶寨縣土地面積很廣闊,人均耕地都有二十多畝,但全縣很難找到十畝以上的一塊水地,三年的持續乾旱使得依靠廣種薄收、靠天吃飯的農民苦不堪言,幸好這裡的群眾有存餘糧的習慣,加上國家的救濟糧勉強對付了三年。一直到來年開春,大多數家庭的存糧基本吃完,缺糧問題再一次凸現,部分貧困戶開始上山靠挖難覓的野菜來度糧荒。

  為了度過糧荒,在過去的三年裡,寶寨縣委、縣政府領導絞盡腦汁,把能想到的辦法差不多想盡了,現在已到了無計可施的地步。面對大量的饑民,如果再沒有好的救助辦法,今春肯定會餓死人的,要真在新時代裡餓死人,那可是驚天動地的事情呀。縣領導想來想去的,便把目標瞄到了窺視已久的那座建在本縣境內的國家儲備糧庫上。當然,他們知道真正要「開倉放糧」,後果應該很嚴重,據他們掌握,在新中國的歷史上所謂的開倉放糧還前所未有。面對不容等待的災民,縣裡領導只好破釜沉舟,甘冒這個巨大的風險,他們按照程序逐級打報告上去,要求國家批准開倉放糧。很快,此事驚動了中央高層領導,同時也被神通廣大的央視記者得知。於是,領導的批示還沒有下來,一個暗訪小組卻悄悄地來到了海山。記者老浦一行兩人一下飛機便找到同行周望請他配合。周望自然二話不說,開上自己那部早說不清出廠年代但仍滿世界裡跑的桑塔納轎車,拉兩位記者悄悄地深入到了災區,他們走家串戶、親眼目睹現狀之後,感覺看到的問題遠比材料上寫的更加嚴重,看來縣裡要求開倉放糧真是迫在眉睫了。糧倉裡究竟有多少糧,能夠使當地群眾安全度過春荒嗎?帶著這個問題,記者又悄然來到寶寨的國家糧庫進行暗訪。說實在話,本來這樣的採訪是沒有暗訪的必要的,因為有當地老鄉反映,近來糧庫僱傭一些外地來的民工在翻騰倉庫,同時糧庫好像還從外地往回收購糧食,每天總有些汽車駛出駛進的,給人神神秘秘的感覺,記者們便才想知道個究竟。兩央視記者分頭在眼鏡邊、衣服紐扣上暗藏了攝像頭,以外地賣糧老闆的身份進到糧庫,果然發現了裡面的重大問題。

  寶寨糧庫是上個世紀七十年代初「備戰備荒為人民」的年代修建的,糧庫前面是一條名為河東川的川道,這是寶寨縣最大的川道,不過,說它是川道顯然很勉強,要放在條件好的地方這可連條好溝都算不上,有人開玩笑地說,如果這要算溝的話就該算是女人神秘的乳溝了,除過行洪斷面外只剩餘幾十米到一百來米寬,留去公路佔地,糧庫的院子其實只有三十多米寬,所以糧庫依著後面的山勢修建,儲存糧食的庫房便是鑿出的石窯洞,冬暖夏涼的窯洞倒更適合儲存糧食。像後來電視畫面中播出的那樣,記者進入糧庫後發現前面的院落空空如也,連敲幾個門後,他們走進一個裝修豪華的辦公室裡,看到幾個男女圍在一起十分忙碌地做著報表,不停地在電腦上修改著數據。當聽說來了賣糧的,一個領導模樣的人站起來自我介紹說,自己是管糧食收購的負責人,說著把他們三人領到另外一個大套間裡。記者老浦用眼色暗示一個人進去和負責人談價格。從模糊的畫面中可以看到,負責人說:「我們只要最便宜的玉米和高粱。」看不到影像只聽到聲音的老浦發問:「那便宜的糧食人能吃嗎?據我所知,糧食儲存到霉變的程度就應該銷毀的。」負責人的臉上立馬浮出不高興的神情,說:「這不是你一個賣糧的關心的事情,就說你有沒有這樣的糧食?」老浦堆出笑臉,用忘乎所以的口氣說:「可找對了,我就要找你們這樣的買主。」接著,他說自己開辦了一個酒廠,過去幾年裡收購了近千噸上好的高粱、玉米和豌豆,誰知現在的酒廠明面上到處打廣告要大量收購糧食,實際上都是為了追求純糧釀造的廣告宣傳效應,當糧食真正送到他們門上時,酒廠都會狠勁壓價,直到賣糧人因為保不住本而主動放棄。酒廠之所以掛羊頭賣狗肉,是因為產品全部用從天南海北購來的酒精加水進行勾兌。所以,等自己明白過來時,酒廠由於生產成本高又沒有廣告效益和知名度早失去了市場的競爭力。如今,他們酒廠也幡然醒悟,和同行們一樣開始到四川收購薯干酒精,生產涼水勾兌酒。可之前剩餘的幾百噸糧食仍放在倉庫裡,早霉變得一塌糊塗。聽說你們糧庫收購霉變糧食,才專程前來洽談。聞此言,負責人的態度和緩了許多,兩人幾經談判,由於價格距離太大,負責人有些為難地說:「最後價格還要我們的黃主任定,看在這批貨數量大的份上,我告訴你們黃主任的地址,是海山市最高檔的天豐大酒店,你們還是當面談好了!」

  老浦在裡面洽談價格時,周望和另外一個記者在外面伺機進行偷拍,他倆走進後院,看到許多工人忙活著,正緊張地把一些發霉的糧食從大卡車上卸下往庫裡的好糧食裡摻和。更可怕的是,在進到深幽的糧庫裡時看到幾個民工汗流浹背地往裡面背麻袋,上前一摸發現裡面竟全裝著黃土。周望問:「你們背黃土幹什麼?」一個憨態可掬的人用一副無可奈何的神情回答說:「做假著呢。庫裡的糧食都倒賣出去了,只好下面放上黃土,上面再遮些糧,好充數哄人。」緊接著就聽到外面有人厲聲斥責,說快夾緊你媽的臭屁股,說什麼說,好好地幹活。

  拿到拍攝的第一手珍貴鏡頭,周望三人趕緊離開了糧庫,隨後,更加驚心動魄的一幕又開始上演。

  在趕往海山市的路上,老浦說這條新聞已做到百分之六十了,如果能和黃主任當面洽談生意的話,片子可就真的非常圓滿。說著,他半是當真、半開玩笑地對周望說:「我們三人目前已是一條線上拴的仨螞蚱,完不成採訪誰都不能分開擅自行動。」周望說:「你們就放心好了,我又不是第一次搞這種採訪了,只是回到家門口卻進不了家門,真對不起你嫂子了!」大家說笑著心情很激動,等他們風馳電掣地趕到海山時,正是華燈初放之時。按照路上大家商量好的,一行人直接來到天豐大酒店,在這個海山惟一的五星級酒店裡,老浦用老家杭州的身份證登記了房間,同時也很方便地查到國家糧庫黃主任的房間號即3688。辦妥手續,大家提著行李衝鋒般地進了房間,簡單地擦把臉後,兩記者飛快地安置好攝像裝置便上樓找黃主任「談生意」去了。周望因為自己在海山的知名度挺高,說不定黃主任會認識他,便只好獨自呆在房間裡等候消息。不一會兒,老浦他們掃興而歸,說服務員告知黃總和好多朋友到下面餐廳吃飯去了。

  有好多朋友,究竟是什麼樣的朋友,黃主任的個人生活此時也引起了他們的好奇。他們匆匆進了餐廳,周望詢問糧庫的黃主任在哪個包間裡用餐,服務小姐隨口說在「伊麗莎白廳」,從她對黃主任熟稔的口吻裡,大家明白黃主任是這家高檔酒店裡的常客。服務小姐以為他們和黃主任是一起的,便要領他們前去。周望忙說我們是找黃主任辦事的,請你給我們指認一下哪位是黃主任,然後還是在外邊等。看見小姐有點為難,他只好掏出證件說自己是海山電視台的記者,過一會兒有事情要採訪黃主任,請給予配合。小姐翻看了他的記者證後便一揮手說跟著我來,走到包間門口,輕輕地拉開一條門縫,指著那個又高又胖的人說那就是黃主任。周望一看面熟,馬上記起自己在去年這個時候曾採訪過他創建效能機關的先進經驗,糧庫還給前去採訪的記者每人發了一個五件套的床上用品。找到了黃主任,他們便在和伊麗莎白廳斜對面的大廳裡選擇了一個方桌坐好,每人要了一碗炸醬麵和雞蛋湯,就著鹹菜,靜靜地等候目標的出現。

  看著伊麗莎白廳出出進進好多人走動,宴會還在繼續升溫,大概離高潮遠著呢,面對桌上的殘湯剩羹,服務員幾次前來要收拾碗筷,都遭到周望的制止。無奈,又點了一盆雞蛋湯大家慢悠悠地喝著來拖延時間。一邊喝著,周望悄聲解釋說,放著飯碗好做掩護,別人看著怎麼也認為是食客,一旦飯桌上啥都不放了便能引起懷疑,只有討飯的人才幹坐在空桌子旁看別人吃飯呢!大家會心地笑著。

  「目標出現了!」大概又過了半個多小時,老浦提醒背靠伊麗莎白廳略顯睏倦的周望,而他自己卻像被電擊了一樣反應十分迅速,兩記者保持著三四米的距離分頭迎了上去。聽到年輕記者出口問你是黃主任嗎?我是外地來的,有業務上的事找你談!大胖子愣了一下,馬上說:「哈哈,我知道你是記者!來,記者朋友,有事慢談,先吃飯,吃飯。小姐,快開瑪麗廳。」說著,大胖子熱情地開始張羅。

  躲在角落裡的周望看到,在年輕記者和黃主任訕訕地說著什麼的時候,老浦知趣地背轉過身子佇立在吧檯前買了一聽可口可樂。大廳裡人也多了起來,因為害怕被人認出,周望連忙從防火樓梯裡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不一會兒老浦也回來,滿臉狐疑地說,看來人家知道了我們的行動,可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呢?周望聽說年輕記者打車走了,好像被人跟蹤了,頓時覺得對手真的很不簡單,便分析說是不是我們離開糧庫以後,人家把我們在院裡院外的問話和行動聯繫起來,就不難看出些破綻,要不然就是在寶寨農家裡的幾天的秘密採訪現在已在當地傳開。周望還想再找點理由說些什麼,當看著老浦異常嚴肅的表情時覺得自己該閉嘴了。在海山的地盤上,周望因為常常弄出文筆犀利、角度獨特、監督力度大的稿子而知名度很高,也由於知名度高的原因結識了許多媒體的朋友。中央媒體的記者跑全國,他們下來的人多,次數也多,所以在周望認識的媒體朋友裡,更多的是中央媒體的朋友,再加上朋友介紹朋友,新聞圈子便越滾越大。老浦便是通過央視其他朋友介紹認識的,但畢竟是初次合作,他這個本地人叫別人懷疑也在情理之中。

  也許是老浦腦海裡回放了整個採訪過程,周望並沒有異常的表現,加上上述合情合理的分析,老浦的心情便平穩起來,連說自己真是不夠冷靜,本來是穩操勝券的事情,沒有考慮到這瞬間出現的新的變故,雖說遺憾,也是情理之中。他這樣自言自語地分析著,突然眼睛一亮,說:「老周,你能想到他們剛才一桌飯吃了多少錢嗎?」見周望木訥著一副遲疑的樣子,便急著說:「是一萬八,一桌吃了一萬八!」

  「多少?你說是多少?」周望用不知超越自己年齡多少倍的敏捷從床上一躍而起,吃驚地反問。

  老浦連忙揮手,拿過機器擺弄起來,在一個九英吋的小監視器裡清晰地看到,一個身材矮小但很精幹的年輕人正在吧檯前結算,周望認出是糧庫的辦公室主任,因為上次給記者發的床上全套用品就是這個後生送到自己車上的。只見他麻利地從手包裡拿出兩疊未啟封的人民幣,從其中一疊裡抽出大約有十幾二十張後數了一起交給收銀小姐,然後把一疊發票和那些零鈔票放回包裡。和這些畫面配套的同期錄音中清晰地傳出買單人和收銀小姐的對話:「一共是一萬八千二百元,包括酒水四千五百六十六,老闆說二百免了。」

  「貴了點,都是熟客了,打個八五折吧!」

  「已經打過折了,你們要的可是地道的南非兩頭鮑,因為是常客,基本上是按進價賣給你們的。」

  「那這兩百也不抽了,算是給小妹你的小費啦!」主任和小姐說笑著,聲音聽起來好像是在挑逗。

  「無功不受祿嘛,我可不敢無緣無故地要你的小費。要了,你跟老闆說了,我不就成為『魷魚』啦!對了,你要發票嗎?要多少?」

  「廢話,真是數錢數得你越來越不靈醒了,不給票,你要我家出呀,這麼貴,把我老婆賣了也報銷不了的。對了,順便把我們那天吃的1200元的票也扯了……」

  看著錄像,別說是小地方人的周望了,就連見多識廣、走南闖北的老浦也對此天價連連咂舌。你看我,我看你,一萬八像一顆重磅炸彈落下,炸得兩人一時無語。此時,電話鈴響起,不用問便知道是那位在外面進行周旋的年輕記者打來的。他說自己好像擺脫了跟蹤,問老浦怎麼辦?「既然擺脫了,那就悄悄回房間吧!」老浦說。

  三人聚集在一起,開始討論下一步如何行動。年輕記者和周望都認為,在糧庫的時候,卡車司機說霉變糧食是從華佛市平利縣的糧庫裡買來的,那就趁勢追擊到那個糧庫去尋找他們之間的貓膩。老浦也認為這是一條好線索,便研究具體的行動方案,確定先到平利縣進行核實,然後殺個回馬槍再與黃主任接觸。老浦拍著周望說,這是條重大新聞題材,採訪積累的素材只是初步具備了能播發的條件,缺乏主角的臨場表演,無論在視覺上還是在語言上都沒有衝擊力,雖然現在暗訪不可能了,那就等和黃主任正面接觸時,設法把他弄進畫面裡。

  商議方案之時,傳來輕微的敲門聲,老浦猶豫了一下然後打開,卻見黃主任笑吟吟地站在門口,臉上泛著燦爛的紅光,「記者同志們真辛苦,啊!這裡還有海山的名記周主任啊,真是幸會,幸會啊!上次你報道了我們糧庫的先進事跡,我還沒來得及好好地感謝你呢!這次遇到了,一併感謝,一併感謝。」黃主任非常熱情,一看就是見面便熟悉成為哥們的那類人。

  既來之則安之!老浦和年輕記者飛快地交換了眼神,但見年輕記者把桌上放的黑色「手機包」不經意地挪了位置,暗訪機悄無聲息地開始拍攝了。老浦正色說道:「黃主任,你來了也好,想必我們的身份你已知道,所以再不做什麼介紹。我先問你,最近糧庫是否接到上級的收糧指示?」黃主任目光環顧著四周,嘴裡哼哼哈哈的,不置可否。老浦忙給他遞過去一棵煙,接著又問:「收糧的等次要求和價格如何?」黃主任好像聽不懂問話的樣子,仍然不吭聲。老浦繼續問:「現在糧食庫存有多少?」「收完後是否能完全不需要外調糧食從而解決群眾安全度過春荒?」面對越來越多的問題,黃主任再也不踏實了,他誠惶誠恐地看著桌子上的「黑包」忙說:「關於工作的事情,我看還是明天再說。」說著,他不住地往黑包跟前湊,用寬大的身子徹底擋住了黑包的視線。周望和老浦都會意地苦笑了,見此情景,尷尬的黃主任也獨自嘿嘿地笑起來,共同的笑聲裡包含著更大的尷尬。

  「既然這樣的話,那你先忙去吧,我們還有其他事情要處理,明天見!」老浦收起笑臉,用嚴肅的面孔和堅定的語調對黃主任下了逐客令。

  黃主任臉上的笑容仍然殘留著,「周主任,你能不能出來一下,我和你說點事情。」

  面對他的要求周望感到為難,現在三人已是「一把韭菜——不能零賣」了,目前每一個人的單獨行動會叫他人產生其他的想法,任何一個行當都有它的遊戲規則,當過兵的周望知道在採訪任務沒有完成前三人不分離是必須遵守的紀律,而多年來自己在任何時候都是執行著這樣的紀律的。猶豫中,他看到老浦揚起頭做出同意的暗示,便隨同黃主任走出了房間。

  謝絕了黃主任提出在樓下咖啡廳裡談話的進一步邀請,黃主任便顯得很無奈地說,已在隔壁登記了房間,進房間裡去談談。「這些人的行動真快呀!」周望再次拒絕了。見他執意這樣,黃主任只好在樓道裡與他小聲交談起來。話是很明瞭的,基本上圍繞剛才老浦問的那幾個問題作答,說糧庫最近的收糧舉動也是接到上面的通知,為可能的「開倉放糧」提前做準備,這完全屬於正常的糧食調動,是沒有半點報道的必要的。不過,既然央視記者現在大老遠從北京來到我們這個小地方,辛苦地跑到糧庫採訪,所以想盡地主之誼,請周主任出面說合,晚上請大家洗桑拿,放鬆放鬆身體。周望連忙拒絕,說記者採訪都有紀律,特別是人家大媒體記者更是嚴格,絕對不容許到任何高檔消費場所裡去,即使是自己花錢都不容許去。

  「是嗎?唉,既是這樣了,你也是咱們當地人,就不遮不掩了,我把啥話都給你說,我們糧庫準備了三個小箱子,裡面放些紀念品,你看啥時候拿給他們過去合適?」黃主任窺探著周望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問。

  周望粲然一笑,說:「黃主任,你還是別在這方面打主意,好自為之吧!如果拿來的話會更加尷尬的。你想想,一桌吃了一萬八,你們如此大方地花錢,記者們聽起來也害怕啊!誰還敢收你們的紀念品?」他有意提起這個話題,想給黃主任敲警鐘。果然,黃主任聞此言後表情馬上變得僵硬,悻悻地立在那裡,一時竟不知說什麼是好。

  周望回到房間和老浦說了談話的內容,老浦擔心起來,說:「對手住在旁邊,根據以往的經驗,今晚上他們一定要採取多種方式,會折騰得我們不能安生的,真是捨不得五星級酒店的房款,如果現在給退錢的話,還不如搬家好了。這樣吧!我們現在先出去到街上溜躂,伺機再偷著回來。」三人簡單拿了些東西,做出要搬家的樣子,便見走道裡有兩個裝模作樣打手機的人,眼睛卻不住地往他們身上掃。三人會心地相互看了一眼進到電梯,等到了酒店後院上到周望的那輛破車上時,發現左右停放的車上都坐著看起來無所事事卻顯得比較緊張的司機,他們都在乜眼往車裡張望。

  見此情形,老浦說我們看來是跑不了了,那就隨便他們吧,現在徹底放鬆地去欣賞海山的夜景。周望發動了汽車,駛出酒店,便開始漫無目的或緊或慢地行駛,時而穿過大街,時而走過小巷,可無論怎樣,總看到一輛本田轎車和一輛豐田「霸道」車一直緊隨其後。轉了大約一個多小時重回到天豐酒店時,看到更多的人聚集在酒店的大廳裡,周望認出來有幾個是寶寨縣的領導。這些人基本上不怎麼拉話,只是埋頭抽煙,好像是各顧各自地想著心事,看來他們是準備「守株待兔」。這時,周望的手機響了,打來電話的是寶寨縣委宣傳部的部長,一開口便詢問他們在哪裡,周望說你們也真是沒事找事,人家是國家儲備糧庫,和你們縣有啥關係。部長說這個糧庫是雙重領導,出了事情對縣裡不利。周望建議明天再說,今天叫大家都好好休息。部長說縣裡領導今天必須要見到你們,有重要的事情談。掛了電話,老浦的臉色相當不好,連說今晚肯定不能在天豐酒店住了,還請周望再想辦法。周望看著後面那兩輛跟蹤的車,便給朋友打了電話安頓了一番,隨後急駛轎車到了城郊結合部的一個夜市,把車停在附近的一個停車場的黑影裡,然後從容地坐在夜市上,要了三杯啤酒,悠然自得地吃起烤羊肉串。過了一會兒,一輛北京213悄然等待在停車場。周望接到電話後,立即結賬,在走近他的桑塔納車時,借助黑幽幽的暗夜,突然和朋友換乘上了車。看著兩輛跟蹤車輛繼續跟著桑塔納遠去後,周望發動了213吉普車,不緊不慢地開進附近的一家醫院裡,此時他的朋友早辦好手續在大院裡等候,大家急匆匆地進到高幹住院樓,真沒想到,在落後的海山市裡竟有帶空調、衛生間和電視、電話的高檔病房。於是,大家全都關掉了手機,沖了澡,毫無干擾地美美睡了一覺。

  次日一大早,他們從睡夢裡一醒來又開始商議起對策。周望認為既然縣裡領導都想談談看法和觀點,那我們就正式採訪吧,這樣做有利於作為當地人的自己在以後的工作中能取得方便,不至於把事情弄僵。老浦也覺得再暗訪不來啥事的話,已沒了捉迷藏的必要,就同意了周望的意見。於是,他們趕回天豐酒店,看到昨晚買單的那位辦公室主任斜躺在大廳的沙發上,從流出的長長口水中可看出他一夜等待的辛苦。三人上到樓道便遇著焦躁不安地踱步的黃主任,他的臉色蠟黃,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看見他們就像當年地下工作者找到了黨組織,臉色馬上黃亮黃亮的,連連討好地說:「你們回來了,真辛苦,辛苦啊!」周望和黃主任打了招呼,說:「給你說個事情,呆會兒,就九點整吧,央視正式採訪你,還有縣裡的領導,就在你房間裡,可以嗎?」黃主任連忙點頭,直說好的好的。

  九點前,老浦忙活著先是調整好大機器,還在白紙上對了白平衡,接著拿出採訪本寫了幾個問題,準備好後等著黃主任來叫。都九點過十分了,還不見啥動靜。周望有些沉不住氣,說自己出去找他們。老浦卻阻攔住不讓,說咱們再等等,看葫蘆裡究竟賣的是什麼藥?又一個小時過去了,老浦說既然給留了說話的機會,可他們不利用的話,那我們也沒有耐心等了,現在就到平利縣採訪那些賣糧的。周望也很生氣,暗想這個黃主任也真是,徹夜追蹤捉迷藏,現在說好面談,他卻又退縮了,究竟是什麼意思?

  他們飛快地收拾了行李,當車駛出賓館大門時,看到後面跟著那輛本田車,老浦鐵青著臉,說愛跟就跟著吧!這時,周望的手機響了,原來是省裡一家頗有名氣的都市報記者,在海山採訪兩天了,沒有找到好的線索,便試探地給周望打電話,看能否從他這裡尋找點新聞線索。接著電話,周望猛地想到一個絕佳的方案,便說等會兒再聯繫。他把車停在路邊向老浦建議,鑒於咱們還在深入採訪,如果要想不受干擾便不妨來個聲東擊西,把昨晚一桌吃一萬八的事情先給都市報記者透露出去,這樣搞亂了對方的陣營,他們自然沒精力干擾我們的工作了。當然,這樣做的前提是對你們央視的報道沒有影響。老浦說這個辦法好,報道吃飯的事情不會對我們的工作有影響的,我們採訪的重點是尋找糧食的來龍去脈,豪華宴請頂多算是個引子,和大局沒有什麼衝突。現在你不如把後面盯梢的車引走,然後去配合都市報記者寫這條新聞,我們輕裝上陣單獨去平利。

  周望摸出一個黑色膠質袋子,這是那天看到大攝像機後花一元錢買的,此時真的派上了用場,把那台大攝像機裝進袋子裡,找了個拐彎處把車停下來,然後叫老浦他倆下車,老浦扛著袋子在街頭踱步,樣子看起來怪怪的,後影子看去更像是進城賣土特產的老農民。本田車看著周望的車停在路邊顯得很猶豫,好像是在盤算是跟著前面那個扛袋子的人,還是繼續守株待兔,心神不定地起步走了幾米後又停下來,仍然等在周望車後。過了幾分鐘,周望從後視鏡裡看倒好像又來了車增援監視,便給前面的老浦打電話過去,說人家來援兵了,你們快上車走。剎那間,老浦飛快地攔住一輛出租車,等「本田」反應過來趕忙發動時,卻不見出租車的蹤影了。

  周望找到都市報記者說了豪華宴的新聞線索,記者說這算不上什麼大的新聞,前一陣子省城有位老闆一桌吃了十六萬呢!周望說:「夥計,這可是公款吃喝呀,再說你別忘記了,我們海山市可是國家貧困地區,即使退一萬步講,這飯是為了重要工作而吃的,但國家還有規定,只要是國家工作人員就不容許參加豪華消費,按照公務員管理的有關條例,也應該受到處分的。」記者一想也真是這個道理,就把由頭定在國家貧困地區上,兩人分析了目前手頭佔有的材料,感覺有些不夠,記者決定到天豐酒店進行暗訪再補充,周望建議裝扮成一個前去訂酒席的大款,昨天那桌飯菜的情況自然便會水落石出。

  記者來到天豐酒店,看到生意果然很繁忙,告訴收銀員說自己明天準備請幾位重要的人士吃飯,不知酒店有沒有拿手好菜?如果要最高檔的,一桌能做到什麼標準,收銀員信心十足地說,酒店聘請的都是全國四大菜系的烹調高手,做起來樣樣拿手,特別是烹調鮑魚更是一絕。至於價格,一桌兩三萬都不在話下,如果更高檔的話,那要提前一周預定,好派人到外地採購原料。記者剛表示懷疑,收銀員著急地說昨天下午就有客人一桌吃了一萬八,她還拿出了菜單和酒水單子予以證明。記者翻閱著單子問都是些啥人,他們一桌吃了這麼多?回答說都是當地的常客,聽說昨天是糧庫為貸款的事情請銀行領導。很輕鬆地拿到了第一手材料,記者強抑制住激動的心情,謊說先來問個標準,還要請示領導最後決定,回頭打電話再說。收銀員說光靠打電話不行,要預先交納百分之十的訂金的。

  這次採訪後記者非常激動,意識到一個有轟動效應的稿子馬上就要出在自己的手裡了。賓館裡,記者在手提電腦上很快寫好了稿子,這個以《國家糧庫領導賽大款,一桌吃了一萬八》為題的消息次日出現在這家著名的都市報上,並通過電視台、廣播電台和互聯網很快傳遍了全國全世界。

  平利縣雖然不屬於海山市,但離海山很近,不到兩個小時老浦他們到了採訪現場,工作進行得十分順利。據瞭解,平利糧庫出售的二十多噸霉變糧食是符合國家損耗規定的,原本該庫是準備賣給一個飼料廠的,但寶寨糧庫十萬火急地找來要全部收購,雖然感到這事有些蹊蹺,但礙於大家都是一個系統的原因,也沒問啥便賣給寶寨了,不過寶寨糧庫款是一分未付只打了白條。

  次日上午,老浦他們從平利直奔海山機場,周望手裡拿著剛從網上下載的都市報上的那篇報道遞給老浦,他激動地馬上和周望擁抱,連說老夥計你真行啊!兩人緊緊地握手,直說這次合作得非常愉快,期望不久的將來再次合作。馬上就要安檢時,黃主任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他臉色蒼白,手裡拿一個信封顫抖著說:「這是我們糧庫情況的有關說明,請記者同志過目。」匆忙裡,老浦也沒說啥話默默地接過去,就要往衣兜裡塞。周望連忙制止,他拿過信封,撕開後把信封隨手揉成一團丟進旁邊的垃圾筒裡,然後抽出裡面的幾頁紙片使勁地晃動,只見兩張塑料卡片應聲落地。吃了一驚的老浦連忙撿起,是中國銀行發行的「長城卡」。他慌忙地趕快向附近張望,發現不遠處有人夾著一個黑色的小包靜靜地對著他們。驚愕的黃主任訕訕地接過卡,連說誤會,真是誤會。緊接著又掏出一個信封,學周望剛才的樣子搖晃了一會兒,尷尬地說:「剛才真對不起,這才是給你們的材料。」

  機場的廣播最後一次催促登機,老浦進了候機廳,在安檢室門口,他大聲說:「老周,真棒,你應該去當特工,而且是以色列的特工!」

  隨著老浦的節目在央視新聞和一套綜合頻道裡的播出,人們知道了糧庫收購糧食的真相。長期以來,寶寨國家糧庫以山高皇帝遠而自居,裡勾外聯,採取作假賬、虛報損耗、以次充好等手段,瘋狂倒賣庫裡的糧食,非法所得用於花天酒地的糜爛生活和給職工濫發獎金。當他們得知縣裡給上面打報告準備開倉放糧的消息後,這些蛀蟲們一下子驚慌失措,商量起對策,準備馬上採取補救措施,於是一方面派人到處低價收購霉變糧食,甚至用麻袋裡裝上黃土來墊底充數;另一方面積極籌措收購糧食的資金,為了獲得貸款而招待銀行領導,發生了一桌吃了一萬八的事件,而這卻又意外地叫周望他們歪打正著地碰到了。為了徹底扼殺糧庫的消息,黃主任準備好三個各裝有十萬元的小皮箱,但鑒於摸不清記者的真實面目而一直沒敢輕舉妄動。當周望提出正式採訪時,他又緊張得不知所措,沒有勇氣接受採訪,更沒有應對策略。等到老浦突然坐上出租車不知去向後,他們一邊到處尋找,一邊分析出從海山機場離開應該是記者的最佳出路,所以懷揣每張打進去十萬元的銀行卡和寫了取款的密碼紙條,等候在機場裡,期望央視記者拿了信封,然後拿著偷拍的錄像打電話甚至上北京去央視告狀和恐嚇,以達到最終扼殺新聞的目的。誰知如此周密的計劃卻叫周望給粉碎了。

  黃主任惱羞成怒地離開機場後,方才接到朋友從省城裡打來的電話,得知豪華宴請的事情已經見報,便馬上叫死黨們用街頭的IC卡電話對周望進行恐嚇,誰知招來這傢伙的破口大罵,周望很皮硬地不吃這一套。在輿論壓力和極度的恐慌中,當天夜裡,自知罪惡深重的黃主任沒有看到央視最後報道的是什麼情景,便在酒店裡服毒畏罪自殺了。黃主任死後,省、市紀檢部門帶著審計人員進入糧庫核查,捅開了這個驚天大案,一個小小的糧庫多年來竟被這些蛀蟲們套取了價值近億元的糧食。黃主任是死有餘辜,涉案的另外15人都受到黨紀法規的嚴懲,其中有2人被判處無期徒刑,7人有期徒刑。

  電視一曝光,寶寨縣的救災問題更加緊迫,縣裡的這個國家糧庫顯然是無糧可放,自然也談不上開倉放糧了。最後,國家民政部按照中央有關領導的重要指示,緊急從鄰省調運來糧食,使群眾總算度過了春荒。緊接著谷雨過後海山市開始淅淅瀝瀝地接連下雨,寶寨的降雨則更多,當年裡風調雨順的,出現了十多年從未見過的大豐收。

  周望雖說發過幾百條輿論監督報道,但直接參與的糧庫腐敗系列報道和豪華宴請消息報道成為他輿論監督報道生涯裡的頂峰,也成就了他的名記稱號。   


第六章 記者站

  有人說過,這年頭的記者比毛驢還要多。當然,不光是記者多,現在哪個地區和部門行業裡不是人滿為患啊!地改市前的海山地委、行政公署和紀檢委、人大、政協兩個工作組,攏共加起也就幾百人。前幾年地改市後,三套班子變成了五套,工作人員翻了三番還多。人多,這也是中國的基本國情,總不能因為人多就把中國人給美國、加拿大移民一半吧!真要移民那麼多,估計美國也沒多少精力管海灣和全球的事情了,一下子增加幾倍的人口,又要吃飯、又要住房,還有社會治安等等問題,足夠他們操心了,哪還有閒功夫管別人的事情。

  海山市出產的海山驢,以易繁殖、好飼養、吃苦耐勞和精通人性見長,歷史上在西北地區非常有名。如今隨著農業機械化的普及,上山送糞,收穫莊稼,搬運東西都使用上三輪、四輪和農用車等這些鐵製傢伙,毛驢勞作的歷史使命自然完成。毛驢車逐漸淘汰後,人們自然不會叫毛驢們養尊處優、不勞而獲,於是便嘴饞地磨牙霍霍,瞄上了海山驢的肉質。卸下韁繩的毛驢們沒享幾天清福,便被成群結隊地趕到屠宰場,可憐兮兮地成為人們的「刀下菜」。海山市還應用而生地建起了一個專門生產驢肉的特種風味食品廠,打出「天上的恐龍肉,地下的海山驢」的廣告詞,在報紙、電視和廣播裡漫天飛,一時間從省裡到全國都知道了海山驢是優良品牌。驢肉如此好,驢腎這種大補的玩意更不錯,在當今各種「腎」事大肆橫行的年頭裡,優秀人士們豈有視腎而不饞、不想進補的道理?於是,人們對驢腎更是趨之若鶩,多少眼球盯在驢腎上後,價值規律自然便發揮其重要作用,一時間裡一條最普通的驢腎也爆炒到500元以上,屬於青壯年的那種個大、體重的驢的大「傢伙」,常常是無貨可供,即便有貨也只供給官場或商界的重要人物。有故事說,海山市畜牧局為了上馬一個胚胎移植項目,拿了幾十條驢腎送到省廳裡活動,鑒於腎與腎之間大小、長短、效果的差別,臨裝車打包前均按照質量和重量的不同,依據正廳、副廳、正處、副處的職位嚴格排序,然後把領導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寫在包裝袋上。驢腎送到省廳後,辦事人員看到如此貴重的東西也不敢馬虎處理,便把東西統一搬運到會議室裡。等到會議一結束,工作人員把驢腎一字排開,照著包裝袋上的名字叫喊著發放:這條是張廳長的驢腎,那條是馬廳長的驢腎……一時間,整個廳裡瀰漫著臊氣濃烈的驢腎味道。

  海山驢腎知名度越高,價格越貴,當地各級政府的支出便越多,方方面面凡是張口來討要驢腎者,來頭都不小,地方上一個也得罪不起。長期這樣下去,本來財力捉襟見肘的海山各級政府和機關單位,只得東挪西湊籌措資金,有時候甚至把職工工資挪用去買些驢腎送給四面八方的關係。不能按時領到工資的職工們當然對海山驢恨之入骨了,希望該死的毛驢盡快滅絕。其實,人類一旦動了屠刀,再兇猛厲害的野獸也會變成「四喜丸子」的,何況溫柔善良的毛驢呢?屠戮中,毛驢呈幾何級數的減少,甚至有人戲謔,應該建議政府出台毛驢保護辦法,否則過不了幾年,海山毛驢興許會像蒙古野驢那樣成為瀕臨滅絕的珍稀動物。

  海山毛驢減少的同時,全國的記者隊伍卻像春天裡割過的韭菜地,藉著刀口的「殺勁」見天裡地在「瘋長」。報紙的新品種很快便多了起來,都市報、生活報、美容報、電視報等名目繁多、花樣翻新,原有的那些老報紙也不甘寂寞,隔三差五地擴版或改換門庭,不遺餘力地變換著品種和花樣,調和各種人士的口味。各級電視台更是層出不窮,先是地市級辦,接著縣區一級比賽著辦,到後來條件好點的鄉鎮也東挪西湊地融資大辦電視台。至於條件實在太差辦不起台的鄉鎮,也不甘示弱地在鄉鎮放大站上自辦起節目。頻頻出現在屏幕上的鄉鎮書記們很快上鏡成癮,像是戰場上的指揮員,每天不在自己的陣地上發號施令,便憋得難受,特別是酒足飯飽之後更是需要在自己的陣地上找點情趣,面對自己的子民們說點瘋話、醉話,耍出領導的威勢來,因為這樣的氣勢是花錢都難買到的高級享受呀!

  迅猛發展的政治、經濟和人文形勢,催生記者隊伍變得龐大而複雜,再加上魚龍混雜的假記者、媒體招聘來專門拉廣告的人員,說記者比毛驢多一點兒也不過分。迎合出現的良好勢頭,「記者節」的設立大概是最好的解釋了。國家設立節日是好事,在大力強調行業形象、樹立自我意識的今天,又有哪個行業系統不希望有自己的節日呢?有了節日至少能多出一個休息日來,並能在節日期間冠冕堂皇地享受到來自方方面面的慰問。節日對本單位而言,平時想給大家搞點福利待遇,因為沒啥正當的由頭,深恐被有關部門今天檢查明天審計,如果一旦有了自己的節日,各種不合理開支都可以放在節日裡變通處理,誰叫我們國家是禮儀之邦,是一個注重人情和喜歡過節的民族呢。但是,要獲得一個名正言順的節日實在太難了,好多年來直接面對群體的也就是一個教師節,而涉及面最廣泛的另一個半邊天——幾億男人們強烈呼籲的「男人節」,則是千呼萬喚不出台,引無數男子競折腰。可是,記者節卻在人們不知曉中突然冒出來,大概是對這支發展迅速、地位高貴的無冕之王的最高禮遇了。

  記者既然比毛驢都多,要見記者便也毫不費力。放前些年,別說新華社、人民日報以及省報這些大牌記者了,一般的老百姓即使想要見到一位海山當地的記者彷彿也是在登天,要見記者要比見市裡的領導們都難上幾倍。而現在的情況大不一樣,報紙電視裡到處公佈新聞熱線電話,記者到處大把大把地撒著名片。街頭上,專門採訪社會新聞的記者開著各種交通工具滿天裡飛。只要哪裡發生點意外事,比如熱水器短路燒著了,即使統共只燒了一把椅子兩個沙發用一盆水便可澆滅火的,人家連消防隊都沒給打電話,記者卻像電影裡來無影、去無蹤的「李向陽」,一時半刻便會冒出十個八個的上門採訪。

  對於問題性報道,記者的採訪角度五花八門,但目的大都一致。海山郊區有座水庫發生了意外事故,原因是那年夏天有幾個高中生扭開水庫倉庫的門鎖,偷偷地將用於捕魚的小木船放進水裡玩耍,不慎翻船致四人溺水而亡。悲悲慼戚的死者家屬本想鬧事,但看著自己孩子扭壞的庫房門鎖,只得悄悄地拉走屍體並很快做了處理。可事過三天後,有家媒體知道了此事,便找到水庫採訪,先是以安全問題要挾,然後拐彎抹角地叫水庫管理處出上一萬元贊助費息事寧人。水庫方面想,死者是私自盜竊木船進水才發生的意外,這和單位沒一點兒干係,便理直氣壯地拒絕了贊助的要求。這下可捅了大亂子,該媒體馬上真的把此事捅了出去,導致以後的日子裡各地媒體的記者接二連三走馬燈地前來採訪。縣水利局領導在把水庫管理處主任罵個狗血噴頭的同時,為了封口縣局準備了5萬元現金,召開了新聞通氣會,對事件做出了詳細的解釋。水利局長針對有記者提出「不管船是怎樣放進水面的,船總歸是水庫所有,人也死在水庫裡,所以責任應該由水庫來負」的問題,乾脆回答說,假如殺人犯進家裡把主人殺死了,就因為用的是主人家的刀子,主人就應該對自己的死負責任嗎?局長的話儘管強硬,但對於這些「無冕之王」又不得不使用兩面派的手法。新聞通氣會後,下面的辦事人員站在樓道裡對退場的記者逐個通知,請大家到辦公室裡領取「補助」。本來預計領補助人應該是那些魚龍混雜的記者,對於一大半真記者而言,他們不會敗壞無冕之王的名譽,掉價到為幾百元補助而喪失人格的份上。誰知,大批的人一下樓均直接湧進了辦公室,沒等領錢的表格制好,便蜂擁而至伸長了手。工作人員發錢時,以證件為發放憑證,凡拿出記者證的,不管上面蓋沒蓋有新聞出版署的大印,甚至也不管真假證件,一律按照中央媒體500元、省級300元、市級100元的標準統一發放「補助」。即使是這種一手驗證領錢,一手在發放卡上簽名畫押的苛刻辦法,還是引發了記者的火爆,長隊甚至排到水庫管理處的院子外面,有人甚至重複領取,一位年輕記者連續三次排隊領錢,厚顏無恥的舉動叫主人不得不採取行動將他強行驅出隊伍。後來,補助發放者找出紅筆,在每個記者證上劃一橫道做上標誌,方才制止了重複領補助的人員。水庫管理處發放補助的消息馬上傳進了市區,許多本來坐在辦公室裡的記者接到電話,很快便騎摩托車或坐出租車紛紛趕來。看著這樣的場景,發錢的人們連連感歎:連這些文化人都不顧及自己的臉面了,這個社會還何談什麼道德倫理!

  對於監督性的報道,被監督單位花錢消災屬於十分正常的事情,問題是那些報喜的消息報道,有不少也是需要「出血」才能刊登。海山街頭有一個修摩托車的個體老闆,幾年裡先後收養了三十多名孤兒,他的事跡經《海山日報》一篇五百來字的小稿子宣傳後,竟引來省內外三十多家媒體的廣泛「關注」,神通廣大的記者們不知從哪裡打聽到這位個體老闆的手機號碼,採訪他的電話便此起彼伏,附近的幾家媒體派記者找上門來,都對他如何靠修小摩托車成為大款的經歷感興趣,儘管他一再解釋自己只是個小個體戶,壓根不是啥大款,但記者們死活不相信,理直氣壯地質問道,沒錢咋能養活起三十多個孤兒。採訪到後面,這些媒體無一例外地都要收取宣傳費,小到三五千,多到一兩萬。事實上,由於收養了這些孩子,陷入困境的小老闆的生活已日漸窘迫,哪還能拿出餘錢搞宣傳啊!但他的話被記者認為是客氣,繼續進行騷擾。後來他嚇得關閉了修理鋪,到鄉下親戚家躲了幾十天。這事都過去幾年了,可現在誰在他面前提起記者,他便打起哆嗦。

  新聞事業的高度繁榮,在經濟不發達的海山市同樣表現得淋漓盡致。改革開放前,僅《海山日報》和廣播站兩家本地市級新聞單位,外來的只有省報駐海山記者站的一位記者。各縣只有一個廣播站,每天播發半個小時的自辦新聞節目,其它時間都是靠轉播中央和省廣播電台的節目過活。現如今,市裡的各類媒體如雨後春筍般地發展起來,差不多有十多家;省裡和掛靠中央一些協會甚至外省一些市級的不知名報社、電視台和雜誌社在海山設的記者站卻超過了二十家。無須諱言,在這些記者站裡,「大哥大」理所當然地首推省報。多少年來,省報仍然沿襲著「一貫制」的辦報模式,面孔已經老得沒了形,但它畢竟是省委機關報,是從省、市到縣鄉各級機關幹部的主要精神食糧,更是各級領導幹部的首選報紙,也是全省政治經濟的晴雨表,所以省報的地位成就了記者站的地位,無論多少家媒體都不會被撼動。近幾年,省報也開始改革,把創收列入記者站的主要工作範疇之一,扛著這面「大哥大」紅旗,記者站長雷向陽勢如雷霆萬鈞的「泰山一青松」。

  雷向陽老家在海山市的一個小縣,當年從中國人民大學新聞系畢業後,拗不過老年得子的父母念叨,更重要是捨棄不了那個已經定了婚、住進家裡且幾年如一日照顧年邁父母的小媳婦何花花的情分,他只好放棄了留在大城市的機會,扛著鋪蓋捲回到縣裡。離開學校時,同學們在一片惋惜聲中,贈送他許多新奇的禮物:有給他電子錶的,有給何花花送發卡、胸花的,有一個高幹家庭出身的同學送他一台磚頭式的錄音機。而他卻在萬般無奈中,花了10元錢在街頭買來一包當時鞋上流行掛的那種鐵掌,回贈給大家。他狼狽地說希望同學們在大都市裡把鞋釘得結結實實的,好好逛大街。雷向陽抱憾離開京城回到家鄉後,迎接他的盛景比當年考上大學還要轟動,縣裡領導親自召開座談會,表揚他不辜負家鄉父老的厚愛,學成回來報效家鄉、建設家鄉的高尚品格,鼓勵更多的青年人要像他學習。縣委書記和縣長都表示在全縣的黨政企事業單位任他挑選。挑來揀去的,他覺得只有縣委宣傳部或是廣播站才和自己學習的專業真正對口,便到宣傳部做了一名通訊幹事。干的時間不長他便厭倦起來,偏僻小縣的這方天地有多大是以前就考慮過的,可小到如今這般程度是未曾料到的。假使有人在縣委大院裡放了個屁,縣政府院子那邊馬上就會有人聞到了味。寂寞苦悶中,他給市報、省報寫著那些年復一年內容都差不多的稿子,在完成了娶妻生子、送兩位耄耋老人「上山」義務的同時,他的稱謂也由雷幹事變成了主管全縣新聞宣傳工作的雷副部長,而這個過程竟用了八年,和抗日戰爭的時間剛剛吻合。昔日被譽為金童的他生出華髮,而被喚作玉女的妻子何花花,「水上漂」的身材已變作渾身贅肉。事實上,她的贅肉在生產兒子時便有,兒子生產時不足五斤,但作為縣劇團名角的何花花為了保持身材不變形,硬是咬牙做了剖腹產手術,儘管如此,她那渾身的肉還是和兒子的身體比賽著長,等到坐完月子回劇團再排戲時,原來《打金枝》裡美麗的皇上女兒現在卻改演成憨胖刁鑽的媒婆了。

  面對日復一日平淡的生活,雷向陽感到自己快要窒息得死掉了,就像臨死前的人都想抓住根稻草那樣,儘管明知道稻草是不可能救命但依然要抓住一樣,他在無聊的平淡中等待著,等待著一個改變自己命運的機會,一個自己也不抱什麼希望的、完全是幻想中虛無飄渺的機會。

  雷向陽終於遇到了這樣的機會。平素裡他和縣長的關係不怎麼融洽,這除了因為縣長本人沒有什麼水平,經常大會小會上出現把「紅旗飄飄,戰鼓咚咚……」念為「紅旗飄,飄戰鼓,咚咚……」,把「千里迢迢」讀為「千里召召」這樣的笑話而一直被他瞧不起,更重要的是和縣長與縣委書記之間的不和有一定的關係。當兩個一把手之間的較量結果是縣長平調到市信訪局當了局長,縣委書記繼續穩坐釣魚船後,雷向陽想再表現一把,徹底贏得書記的喜愛。在縣長到新崗位上任前,沿襲著以往形成的規矩,受下面之邀到各部局裡走動走動,參加幾場告別便宴,再順便拿點地道的比如紅棗、綠豆之類的土特產,最重的禮品便是兩條香煙、四瓶西鳳汾酒這樣的東西。但這可是上個世紀後葉,且在這一年裡中央提出了領導幹部下基層要勤儉節約,並具體規定了「四菜一湯」的接待標準。面對縣長的「頂風作案」和中央的規定,雷向陽在抽籤打卦、計算得失之後,斗膽進行了決定命運的一搏,他寫出「吃喝縣長」的稿子,通過在中央大媒體擔任記者部主任的同學稿子很快見了報,並在當天上了中央電視台的新聞聯播。豬呀、羊呀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在「吃喝縣長」的胃裡還沒來得及消化,他便在全國臭名昭著了,不久後,市裡給他安排了一個領工資的地方,徹底結束了其在政治舞台上的表演。雷向陽的這一搏果然給自己帶來好運氣,還是在幾個同學們的斡旋下,大家以基層裡埋沒新聞人才加之害怕地方打擊報復為由,順利地將他調入省報,忙活了大半年,他在省城裡安頓好妻兒後,就被派駐到海山記者站,而且這一駐便是十幾年。

  雷向陽一稿出名後,再也沒寫一篇批評稿子,多年來,總是以一副溫和的面孔出現,不折不扣地按照市領導的旨意宣傳海山,頌揚海山,屬於那種標準的只幫忙不添亂的記者。這樣,他自然在歷任的領導層裡落得一副好名聲。現在社會的干群關係緊張,在領導面前有了好名聲,百姓那裡就不買賬了。雷向陽起先駐站時,他的辦公室簡直成了上訪接待站,後來老百姓們感受到他那不冷不熱的態度,更重要的是再也看不到他犀利的文章,這種「只見風雨,不見彩虹」將所有反映的問題都石沉大海的做法,大家感到十分的失望。面對和當年那個批評吃喝縣長判若兩人的雷向陽,人們選擇了放棄,時間一久記者站便門可羅雀。清靜中,雷向陽暗自嘲笑小老百姓是傻逼透頂了,在這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年頭裡,當初批評縣長是為了得到自己的利益,而目的得到後,再為小老百姓的利益去「耍二球」的話,神經是不是真的有問題了啊!當今社會又有誰能有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的氣魄,即使真有那樣的記者,在當今的政體和複雜的社會中,恐怕人家沒被拉下馬,記者自己早就完蛋了。

  省報的寫稿任務很好完成,報社雖有一套考核辦法,但實際操縱起來則是聾子的耳朵——擺設,市裡和各縣的通訊員寫好一般動態性的稿件後直接傳真到了記者站,雷向陽加上自己的名字後再發回去,而遇到大點的新聞事件。他就和市委宣傳部的通訊幹事聯手「創作」。如果市領導親自找他談話,要求必須在顯著位置見報的重點稿子,便在努力采寫的同時,總不失時機地提出,報社一般發頭版頭條的地方新聞必須附帶有一定的條件。領導知道他說的所謂條件就是掏錢做專版,在一般情況下也心領神會地答應。結果,應急稿子上了頭條,不久後,跟著10萬元一個的地方專版,這樣弄得上上下下皆大歡喜。平時,雷向陽平時寫稿不用什麼時間,於是在大量的日子裡幹起「副業」。這兩年,記者站又是征地修高樓,又是到處做生意,開起廣告公司和旅遊公司,已忙得他是不亦樂乎。社會上傳說,連市裡的人事安排他都可以不時地插手,簡直像是一個地下組織部長。有人甚至說他是海山的第三把手,是書記、市長二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物,只要他想辦,在海山就沒他辦不了的事情。

  如果說雷向陽是海山新聞界的「大哥大」,那些分門別類的都市報、生活報和司法報、郵電報等等行業報,自然是小兄弟了。這些報紙雖不屬於主流媒體,看起來不怎麼起眼,可還是能起到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作用,用海山的當地話來說就是可以「日踏人」。石寨縣有個副鎮長的耄耋老父親去世,按照農村的習慣,死者入土前要最後看看陽世,送葬的人們要舉著花圈和挽幛,後面再跟隨上十來輛各式汽車、幾輛電動三輪車,在鎮子不大的街道上轉上幾圈。都市報駐海山的記者剛好在該鎮瞎轉悠,對著送葬的隊伍拿出機器就是一通左拍右照,十分專注。當時,送葬的人們還以為是副鎮長請來的攝影師,面對這樣隆重的照相場面,大家生怕展示不良的形象,紛紛放下花圈、挽幛,忙不迭地整理衣服,使整個隊伍出現了短暫的凌亂。整理好後,大家迎著鏡頭挺直腰板,雄赳赳氣昂昂的,都是很悲痛的神情。當鏡頭對準副鎮長時,他感到這事有些蹊蹺。畢竟是領導幹部,雖說是在萬分的悲痛中但還沒喪失政治的敏感性,副鎮長阻攔住拍攝者,要核實身份。只見記者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說今天你先忙喪事,改天關於你家大操大辦的事情到我辦公室裡詳談。記者撂下一句話便揚長而去。副鎮長也把名片放進褲兜,繼續忙活著自己的事情。事過了幾天,想起這檔子事情,再去找名片時已不見蹤影,想到可能名片當時就從褲兜裡漏出去了。副鎮長仔細一想,自己給父親過事好像也沒啥不妥當的地方,要真和記者談起來,恐怕也談不來個啥。

  俗話說,不怕賊來偷就怕賊惦念。鎮長沒把送葬當回事,但記者還繼續惦記著。那段時間記者給鎮政府打來過三次電話找副鎮長,接電話的是鎮政府的通訊員,小伙子知道前幾天副鎮長家裡剛辦了白事,尾留事情很多,便一推了之。當記者第三次打來電話時,通訊員聽著還是那口已熟悉的海山普通話,便不耐煩地發問你有什麼急事,難道比他家死人的事情還急?然後比較粗暴地掛了電話。又過了幾天,副鎮長納悶地接到縣紀檢委的電話要核實情況,到縣裡方知自己埋老人的事情上了省城的都市報,標題是「鎮長借老人去世之機白事大操大辦,大肆斂財收禮」,還配發了兩張滿是花圈、挽幛的大幅照片。縣紀檢委不訂都市報,文章出來後,記者主動把報紙給他們電傳過來,還三番五次地打電話,說要進行系列報道,要求組織上馬上表態。無奈,紀檢委只好組織調查組找副鎮長問個究竟。這事本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完全是按照當地的風俗習慣辦的,其規模也在當地算不上大的,至於藉機收禮斂財一事更是子虛烏有。農機員出身的副鎮長在九位鎮長裡面排名最後,他本是那種樹葉掉下來都怕砸破腦袋的老實人,再說就最末位副鎮長的位置,別說主動了,就是用高音大喇叭喊叫著叫人來送禮搞點腐敗活動,在這「看人下菜」的年頭裡,大概也沒幾個送禮的。做結論時調查組感到很為難,如果完全實事求是地給報社回復,那就意味著這篇報道完全失實,這樣必定惹翻了記者;而依據報紙的口氣處理,則著實冤枉了副鎮長。還是副鎮長顧全大局,他知道調查組的難處後連說,自己是快退休的人了,還能進步到哪裡去,所以啥也不怕,便主動提出給自己一個無關痛癢的處分了事。紀檢委也不能叫他太委屈了,書記親自表態,等風頭過後,建議組織部門在適當的時候給一個正科級待遇。領導一言九鼎,半年後他便如願以償地成為鎮黨委委員,當上了正科級的鎮農協主席。記者的這組系列報道也以給副鎮長黨內警告處分作為結束篇收場。這件事情後,石寨縣領導開會的時候公開說,以後誰都可以惹,就是不能惹記者,無論大大小小真假記者,如果誰要是活得不耐煩了,那就自己去招惹他們去吧!

  無論是大小媒體,各個記者站的上面都有主管部門,設站時也是經過省裡有關部門批准的,他們拿著批准手續到市委宣傳部履行審核、登記註冊手續,然後由宣傳部統一在當地媒體上進行公示,以便接受社會各界監督。公示過的記者站因有了合法的地位,平素市裡一些需要報道的會議和比較大點的活動,無論和這些媒體有沒有關係,不管記者們喜歡不喜歡參加,宣傳部總要通知他們。而到了過記者節、新年、春節之類的大節日時,市委、市政府也把記者站全體駐站記者召集在一起,開個座談會,搞個聯歡會,領導親自出面請大家吃頓飯,飯後再發幾件禮品一張購物卡什麼的,其目的很是明確,就是通過聯絡感情,得到大家只幫忙不添亂、共同營造一個良好的輿論環境的目的。

  記者站裡也有極個別不符合條件而自設的站,比如毗鄰省的一個財大氣粗的市級晨報,便在海山常駐有三名記者。按理來說,都是同一級別的地級市,因為他們市的經濟實力雄厚,使晨報在附近幾個省區有點影響,便忘乎所以地到處派記者駐站,還時不時地以找岔子為主進行輿論監督,實在有點欺人太甚的意思。晨報可能知道自己的地位,便不敢貿然到省委宣傳部去申請有關駐站的手續,只是派三個持有記者證件的、剛從學校畢業出來的「愣頭青」駐在海山。按照新聞管理的有關規定,凡是持有記者證的人員,可以在全國範圍內自由採訪報道,既然全國都隨便可以採訪,更別說一個小小的海山了。所以,只要他們不公開掛出記者站的招牌,市委宣傳部對晨報這樣無合法駐站手續的記者也奈何不得。在如今人口大流動的時代裡,民工們都能走南闖北滿世界裡飛,更別說是記者了,總不能因為他們沒有設立記者站,就不容許他們住在海山,就限制他們個人的採訪自由吧!

  駐海山的二十多個記者站裡,除了省報、省電視台等少數幾個記者站人員的工資全額由記者所在的單位發放外,對於大多數媒體的記者而言,所屬媒體只給他們配發證件(有的證件上只蓋本媒體的鋼印,而沒有新聞出版署的印章),且在拿證件時還要給媒體交納一定的保證金,至於工資及差旅費、錄音機、照相機使用的膠卷等等,媒體可是一分錢不管。僅僅一分不給還算待遇好點的,更有一些媒體在招聘駐站記者時說得很明確,寫稿任務沒有硬性指標,但發行、創收、廣告任務,可是板上釘釘子,明明白白的,這樣的合同裡通篇都是一個錢字,弄不來錢的就是完不成任務,立即解除合同馬上滾蛋。只要能搞來錢,媒體和記者可是互惠互利,而且隨著基數的增加,記者提成的比例也呈幾何級數增長,有的甚至達到百分之五十以上。在這樣政策鼓勵下,造就了這些記者站為了生存而比學趕幫地拉廣告、搞創收,用稿進行財物交易、以稿來謀取私利,如此,叫他們採訪時體現新聞公正,不去想錢找錢,那可是「西方出了綠太陽」的奇怪事情。   


第七章 記者站長楊陽

  在海山的所有記者站裡,財大氣粗的當屬楊陽領導的《勞動者之家報》記者站。當初設站時他們的定位是:吸納經濟富有人員加盟,形成隊伍強大、財力雄厚的記者站,以便早日實現精神文明和物質文明的雙贏。按照這個方針,招聘來的富人記者在加盟時,都自備有或是日本或是德國製造的「長槍短炮」照相機、攝像機,還有幾個小老闆帶來了小車加盟,這些車當然上不了檔次,多是三四千元買來的二手三手「奧拓」微型車,也有夏利和富康,但這些裝備一出現便使該站顯得氣勢不凡。這些出門拎著「長槍短炮」駕駛小車的《勞動者之家報》的記者們以無冕之王而自居,走到哪裡都頤指氣使的,氣勢扎得很硬。人硬起來破車也跟著皮硬,雖說這些破車沒有車牌戶口,理應只有偷偷摸摸地在鄉村田野上跑的份,可因為它的主人是記者,它們便也跟著張狂起來,擋風玻璃處插入一個「《勞動者之家報》新聞採訪專用車」的銅牌,在海山的地盤上橫衝直撞、暢通無阻,連執勤的交通警察、征稽處的車管人員老遠看見這塊金光閃閃的記者招牌便半睜著眼睛不敢搭理。之所以這樣,他們知道哪天自己在執法過程中有點小把柄犯在記者手裡,就釀成了吃不了兜著走的大禍啊!而這年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井水犯河水那是胡整。

  對於《勞動者之家報》的德行,其他駐站記者起先罵他們是「土狗扎得洋狗勢」,敗壞記者的名譽。然而時間一長,特別是當他們自己也有車後,感覺到在必要的時候這勢也得扎,不說別的,有了新聞採訪的招牌,連上了國道正常的過橋費用都能得到免除。

  其實,《勞動者之家報》是與海山相鄰省的一個個體勞動者協會辦的報紙,其級別和檔次是「麻繩提豆腐——實在提不起」的事情,由於是外行辦報加之經營不善,創辦五年時間竟虧損了近千萬。到九十年代初期,當地的一個房地產公司兼併了報紙,注入新的資金,立即進行改版,按照報社重金聘請的顧問團各路高手的意見,為了貼近勞動大眾,報名由以前的《勞動者報》更名為《勞動者之家報》,個體行業性質的報紙隨之改為都市類報紙。改版後的這份報紙口氣頗大,定位的口號是:管勞動者的大小事,給勞動者一個溫暖的家,給都市人一份可口的餐。宣稱要立足北方,走向全國,準備和已紅遍全國的《南方週末》、《北京青年報》等報紙決一雌雄。讀者翻開報紙後的第一感覺是,辦報人好像根本就不管勞動者的事情,而是時刻在盼望著天下大亂,今天這裡發生的爆炸事件,明天那裡發生的重大交通事故,永遠是這份報紙爆炒的原料,編輯記者們總是喜滋滋地炒得不亦樂乎。炒來炒去的時間長了,這份報紙在北方地區真還有了點影響。

  進入新世紀後,貧困的海山市因為探明的礦藏越來越多,逐步邁入資源開發的時期,省內外甚至國內外的客商開始大量雲集海山,大家憋足勁準備在這裡淘到第一桶金。這個時期,《勞動者之家報》設在省裡的記者站看好這裡未來的市場,他們連忙給報社打報告,建議應抓住機遇搶奪市場,盡快設立省記者站海山分站。報告批准後,因為海山交通閉塞、經濟相對貧困落後,省記者站裡沒人願意下來當這個分站的站長,於是在報紙上登了招聘啟事。誰知啟示一出便吸引了大批趨之若鶩的應聘者,等到正式開始招聘時,報名者足足有五百多人。面對如此強勁的後備力量,本已在省城各媒體泡了多年、成為新聞「油子」的省記者站何站長數著不菲的考試報名費喜上眉梢,倍感這個事業前途無量。等招聘工作到了筆試、面試三輪後,那些新聞學院科班出身的大學生甚至連傳媒大學的研究生一個都沒入圍,留下的幾名全是既有經濟實力又有經營頭腦的人員。到最後的時刻,千呼萬喚的站長人選塵埃落地,真是令人大跌眼鏡。

  這是一個其貌不揚、名不見經傳的街頭閒人,靠過去人們常說的「投機倒把」行當賺了幾個錢。據說,他之所以在最後一輪中脫穎而出,靠的便是膽大一條。當時,四名候選人拿到的題目是:假如報社給你創造一切條件(包括發記者證、提供發票和足夠的版面等),你要是當站長後一年能給報社上交多少利潤?現在一次性最多能拿出多少站長保證金?看著題目,這個師範學校畢業後分到鄉村小學沒上過一天班的海山人楊陽,雖說兜裡只有靠倒賣小雜糧積攢的10萬元積蓄,可憑著他的膽大,竟然給出的答案是「一年上交50萬元的利潤和一次性交納10萬元的保證金」,毫無爭議地獲得了海山記者站長的職位。

  買得了職位的楊陽頗有頭腦,他並不急於上任,而是不顧何站長要他盡快進入崗位的催促,繼續留在省城,十分虛心地跟著何站長實習。憑靠著前幾年倒糧闖蕩商場的精明,他發現做記者其實一點不難,比如所有寫的文章都是「倒金字塔」式的那一套完整模式,導語幾句概括,內容隨便展開,後面再加一句比如「此案正在調查中」的模糊總結,一條消息報道就可以萬事大吉。而即使在稿子裡出現錯別字、語病或者是更大的問題,都有坐在辦公室裡的編輯圍繞基本的新聞事實逐字逐句地修改,替記者擦屁股,玩弄文字遊戲。同時,他有更重要的發現,那就是要當好記者必須有霸氣,但這種霸氣不同於領導的那種霸氣,領導的霸氣是頤指氣使、不容質疑的,記者的霸氣卻是盛氣凌人中的趾高氣揚和咄咄逼人,他相信自己天生便已具備這樣的霸氣,絕對是當記者的一塊璞玉渾金,只要稍微進行修飾雕刻,一定可以絢麗多彩,價值連城。

  楊陽在實習中接到群眾投訴說,一個派出所強行向轄區群眾每戶徵收20元安全費,當拒交的群眾到所裡質詢時,派出所幹警竟以干擾執行公務為由給這幾名群眾戴上了手銬,並帶回所裡去「洗腦」。警察後來要打開手銬時遭到他們的齊心抵抗,說這手銬好戴難摘。警察用鼻孔「哼」了兩聲,分別給他們做了筆錄,並要求他們寫下悔過書,誰拒絕寫則要按照治安管理處罰條例,以妨礙執行公務的名義統統給予行政拘留。一聽要拘留,這些老實巴交的群眾害怕了,都按照派出所的要求寫了所謂的悔過書。可當走出派出所後,大家的膽子又正了,互相一碰頭,感到在民主和法制日益健全的社會主義社會裡,自己的事情比竇娥還要冤枉,一合計便寫了材料給媒體舉報。《勞動者之家報》接到舉報後,何站長親自上手,帶著楊陽來到了派出所採訪,語速很慢的何站長先是拿出記者證,公事公辦地請派出所所長過目,然後詢問是否有違法給群眾戴手銬一事。見所長再三否認,他煞有介事地把楊陽隆重推出,介紹說報社對這起事件十分關注,專門從總社抽調出特派記者楊主任介入,準備進行跟蹤報道,以配合全國公安系統的大整頓。被稱為主任的楊陽緊張得不知所措,所以就啥話也不說,可他的不說話在所長看來那是城府很深,更說明問題的嚴重性。採訪完大家分手時,所長打問楊主任的住址,何站長隨口便說出派出所附近一個著名的四星級酒店,然後揚長離去。出了門,楊陽還在緊張地擦汗,何站長卻笑嘻嘻地真把車開到了那所酒店。原來,他早已登記好房間,等待魚兒來咬鉤。過了一個多小時,《都市報》政法部主任把電話打來,詢問何站長在哪裡,主任說這個派出所是全省評選出的明星派出所,多年來工作很不錯的,這次的事情屬於偶然,目前所裡立即進行了整改,還給當事人進行了賠禮道歉。主任最後說所長是他的老朋友,請何站長高抬貴手,給楊主任和報社做點工作,人家也不會虧待大家的。何站長心照不宣地打了幾句哈哈,表態說給楊主任做工作倒是可以,不過,解鈴還得繫鈴人。主任說那是自然的事情,所裡會出面的。電話掛了剛一會兒,他們的門鈴響了,所長一進門,二話不說把兩條軟中華香煙往寫字桌上大大咧咧地一摜,然後掏出一個本子匯報他們所裡的整改意見,記者走後幹警們立即行動起來,現在都到社區裡退款,力爭趕明天全部退完。所長像是自言自語,又像跟他們詢問地說,俗話說得好,不怕犯錯誤,就怕犯了也不改正,你們新聞監督的目的不也正是為了督促改正錯誤嗎!還沒來得及進行輿論監督錯誤就改正了,應該說我們都算是好同志吧!所長的話說得他們兩個都笑了,嘻嘻哈哈中所長請他們吃飯,何站長以楊主任還有其它事情為由而婉言拒絕。所長看這情形,便掏出兩個信封悻悻地笑著說,那你們自便,自便吧!想吃點啥自己去,大家也都很忙。所長一出門,何站長便拿起信封,看到兩個一樣的薄厚,便隨便拿一個甩給楊陽,得意地說你小子也跟著老師沾光。楊陽自然高興,興奮之餘還不忘說咱們趕緊退房,這樣能省半天的房費,好幾百塊呢?何站長說你倒是心細,不過這事情難道還用咱們操心啊!如果沒有猜錯的話,所長應該早給酒店打過招呼不收錢了。要不考慮到這一點,我也不會在派出所的轄區裡要這個房間的。當然,咱們還是小心點,不敢在這裡繼續放縱,小心人家也設圈套。楊陽明白何站長說的「小心」肯定是指找小姐那類烏七八糟的事情,便附和說那是當然,小心沒大錯啊。次日,當他們離開結賬時,酒店果然如數退還了預交款。

  跟著採訪了三四次,何站長的那些套路動作楊陽已瞭如指掌,成竹在胸。而對於何站長本人的水平,他已在心裡嗤之以鼻起來,因為看到了何站長在張揚後面的色厲內荏和底氣不足。

  從外表看楊陽真的其貌不揚,掉進人堆就像一滴雨珠掉進大海那樣馬上被淹沒,從他爬著上「三菱」吉普車的動作估計,他的身高大概還不到一米六,他是頭大腿短腰子粗,三十歲的年齡,長著一顆六十歲愛因斯坦般的老人頭,滿臉溝壑縱橫,兩隻眼睛也一高一低。這兩隻不在一條水平線上的眼睛,像是京劇裡有意識地用化妝手段提起的眼角,人工製造出鼓鼓的虎眼,雖然威風凜凜,可總是有幾分虛假的成分在裡面。總之,從上到下、從左到右,他這個人渾身都是猥瑣的樣子。

  楊陽出身於知識分子家庭,他的父親是老牌西北大學中文系畢業的學生,因為家庭出身不好,大學一畢業便從省城分配到海山地區的一個鄉政府裡工作。看大學生寫寫劃劃,的確有些功底,鄉里便把他放在文書的崗位,但因為家庭出身問題,不明確說他就是鄉里的文書。在忍辱負重的生活裡,無助的他只得聽天由命地和農村姑娘結了婚,日子就這樣日復一日地度過。一次,鄉里的一個老地主拿出一份發黃的紙片要求做曾支援過革命的證明。雖然這樣的證明不可能給地主做,但他識別了這張黃紙片的真偽,原來這是給紅軍捐獻過大洋的憑證。從地主的黃紙片裡他想到,自己的老家是革命老區,當年如果家裡的老地主前輩們沒給八路軍做過什麼貢獻,那肯定早就被砍了頭。信心十足的他決定從改變自己的身份開始來改變自己的命運,於是回到老家,極力喚起已進入耄耋之年的爺爺的紅色革命回憶。果真,在他的誘導啟發下,老人想起曾在抗日戰爭中給八路軍捐獻過五十石糧食,土改的時候還主動拿出二十畝上好的水地給過貧苦的鄉親。在爺爺費力的回憶下,他找到了同樣是耄耋之年的幾個證明人,幾經努力使全家的身份得到了一定的改變。從此他也在政治上抬起頭來,成為正式的鄉文書。可剛更改成分後沒兩年,文化大革命鋪天蓋地地開始了,長期受到鄉長壓抑的他積極投身於造反運動,很快奪權當上了公社革命委員會主任。看來,人他媽的劣根性都是如此,為人不做官,做官都一般。無官的時候他反對官,自己有了官職後便頤指氣使成了變色龍,首先對結髮的土妻子產生了厭惡情緒,常常以革命工作繁忙的名義不回家,後來革命到了渾身散發著鐵姑娘味道的公社廣播站播音員小賈的被窩裡。

  好日子來得快了,走得也很徹底,和播音員的鴛鴦蝴蝶夢纏綿了不長的時間,很快便被驚醒。那時候,冬日的夜晚是十分漫長的,特別是在廣闊的農村裡。那天,他慷慨激昂地對「地富反壞右」們開完批鬥會後,在辦公室裡磨蹭了一會兒,看著大家都走了,便輕車熟路地又偷偷鑽進鄉廣播站院子裡。當時,廣播裡還在轉播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全國各地新聞聯播」節目,可兩人不顧一切地親熱溫存。聯播節目播完後便到了全天廣播結束的時候。兩人正在大戰,難捨難分裡,兩人的器官合在一起,光著身子同時挪動到了機器前,慌亂的幸福中只切斷了轉播中央台的信號,而發送本地節目的信號並未關閉,這樣他們的活動便成了現場直播,翻雲覆雨中的呻吟和對話瞬間通過電波傳遍全公社,「你揩你的,我揩我的」,成為家喻戶曉的經典對白。有了這檔子事情,楊陽的父親又開始臭不可聞了,更有對坐上「直升飛機」的他不滿的人,重新翻騰起他家的歷史問題,結果發現好多的疑點,包括給八路軍捐糧的事情都打上了問號。一旦再次打入地獄,那便直達十八層。最具有侮辱性的是他被人牽上毛驢倒騎著,後背掛一個上書「玩弄女性大流氓」的大牌子,胸前則掛著一串串一針一線納出來的那種千層布鞋,鞋底全用錐子扎開,鞋幫被撕成一條條的,意寓他是「搞破鞋」專家。多次游鬥之後,他們全家一棍子被徹底打到深山裡,成了地道的農民。當了農民後的他再沒地方搞破鞋了,只得在自己老婆的肚皮上經營,很快楊陽降生了,此時是七十年代中期。在這樣的家庭環境裡,楊陽只知道地位的重要,至於什麼自尊、自愛那都是虛無縹緲的事情。

  儘管楊陽為了獲得地位而發憤讀書,十幾年裡熬油點燈的,在內心深處他有著強烈的要出人頭地的慾望,可到了高中畢業時只勉強考取了省師範學校,面對這樣的學校,再看自己的家庭,他只得聽天由命地去就讀。一個未來的小學教師和期盼中得到被萬人仰慕的地位相比,二者真是天壤之別。三年中師畢業後,他們這些師範生連縣城小學都難以留下,而是聽天由命地一步分配到離縣城足有一百多公里、至今還在點煤油燈的一所鄉村小學。心灰意冷中,在幾個昔日朋友的慫恿下,他們瞄準海山出產的雜糧品種多、純天然的優勢,索性自己聘請了教師代替自己上課,而他則放開手腳做起了以販賣大明綠豆為主的雜糧販子。

  隨便搞個社會調查,要問官場上最厲害的人是誰?答案肯定是,誰的官大誰就最厲害。其實,無論在大小的官場上,最厲害的不是官,而是那些久在官場卻要放棄做官的人。當一個具備一定優勢卻因為完全對官場失望而導致徹底的無所求時,這個人便重新能找到做人的尊嚴和感覺,隨之而來的便是趾高氣揚地藐視一切,包括曾經在他看來是那麼高高在上的那些領導們。基於同樣的道理,聰明的楊陽看破了紅塵,撕下了假斯文的面具做起真正的糧販子後,他的聰明才智勢如衝破了大壩阻攔的洪水,一瀉千里而勢不可擋。

  雖然販賣小雜糧是能來錢的,可這錢也來得很辛苦,小販子們更談不上什麼社會地位。每年莊稼入種後,他們便開始過起以村為家的生活。整天轉悠在大山深處,看糧食的長勢,評估當年的收成,和種糧大戶預定收購糧食。在秋收後的幾個月裡,更是忙得不亦樂乎,不是蹲在鄉鎮上掛起招牌,租個倉庫一斤一斤地收購入庫,再不就是奔波在鄉村道路、省道和國道上進行販運,直忙到臘月才能消停。這樣的生活久了,楊陽發現並沒有泯滅自己要出人頭地的野心和慾望,他經常躺在土炕上,幻想著有朝一日自己懷揣硬邦邦的票子,人模狗樣地徜徉在天安門廣場的情景。當看到《勞動者之家》報社招聘記者站站長後,他毅然決然地取出兩萬元孝敬給何站長,之後一馬平川地順利通過面試、初試、複試,當過五關斬六將的幾輪下來後,對記者行當一竅不通的楊陽算是明白記者是個啥玩意了,一個堂堂的記者站,除了不給記者發一分錢工資外,反過來還要記者倒給報社繳納幾十萬元,這不是明擺著鼓勵記者站的人員到基層胡整嘛!不過話又說了回來,報社既給政策支持站裡胡來,那則要看記者的膽量了,而要說楊陽那是啥都缺,就惟獨不缺膽量。他暗自笑著開始了最後的考試,當一看到題目立馬有了主意,決定下個最大的賭註:傾其多年來所賺得的10萬元來做「站長保證金」,還咬牙確定了50萬元的創收指標,以此極具個人魄力的答案,他如願以償地當上了海山記者站長。

  作為一個投資者,投入的惟一目的就是為了獲得十倍百倍的回報。投入10多萬元巨資的楊陽,拿出比當年販雜糧更多的勁頭投身於建站工作。雖說眼下他是一人、一證和一章,但相信只要披上記者這張虎皮,何愁辦不成事情!他先是學著何站長的辦法,在海山當地的新聞媒體上刊登招聘記者廣告,一次招聘了八名形形色色的人員加盟記者站。說這些人員是形形色色的一點兒也不誇張,八人裡除兩名是下海被嗆水的中學老師外,其他的人有販過羊絨的農民,開過服裝店的小老闆,也有搞過裝修的工人,甚至有一個是賣過肉的屠夫。招聘考試的制度倒是嚴格,高薪請了海山日報副總編韓水平命題,這些考題顯然是處心積慮後精心設置出來的,涵蓋了新聞要素的「五個W」和具體的新聞實踐。答卷後來全部由楊陽親自收攏起來,說要拿到總社去閱改,其個中緣由不言而喻。楊陽招考的這些程序和省站當初考他的時候手法大同小異,只是到最後一輪才開始變化,面對十六位候選人,主考官楊陽明確提出凡是被錄取者一律交納1萬元的保證金,對此他解釋說,收取保證金主要是為保證記者證件安全,先從源頭上杜絕腐敗行為,因為記者證的管理很是嚴格,報社在發放的時候都要仔細審核,慎之又慎,只有繳了足額的保證金,才證明是能過金錢關的合格記者。還沒談什麼待遇,反過來倒要應聘者交納1萬元,幾個剛從新聞學校畢業、真正想為新聞事業奉獻的年輕人被嚇走了。望著他們的背影,楊陽在心裡鄙夷地說,就你們這些無膽無略只懂得「之乎者也」的人,還想搞這個紅火的職業?留下的幾個交上保證金的候選人的決定性考試是在無言中進行的,很新奇也很別緻。楊陽首先在他們面前放上一瓶酒和一個大酒杯,言明請大家先喝酒後考試,至於喝多少則由考生自己決定。一個小時後,楊陽便拿著酒瓶宣佈最後的招聘結果,答案是:誰的酒瓶裡剩餘的酒少,誰就是中選者。他解釋說,坐在辦公室裡的記者的基本素質是會編稿寫稿,但我們記者站的記者大多時間都在辦公室外採訪,那麼最起碼該具備的素質首先是會喝酒,多喝酒,如果一個連酒都不會喝的人,那他還能幹什麼呢?不會喝酒,就不具備起碼的社交素質,就無能力面對複雜的社會,這樣的人,又怎麼可能成為一個合格的記者呢?

  招兵買馬的同時,楊陽為記者站的辦公地址動起了腦筋,他對著地圖沿著海山市區主要街道上的機關單位進行了排查,後來在永安大道上的市供水公司、市宗教辦和夏州區商貿局三個單位的坐標上畫了個圈,說明了他心裡有了准譜。

  楊陽對永安大道上的幾個單位進行了兩天的暗訪後,在第三天這個陰雨綿綿的上午,他夾著採訪包渾身濕淋淋地走進夏州區商貿局,整個院落靜悄悄的,淅瀝瀝的雨點拍打在堅硬的水泥地面,倒是掩飾住他躡手躡腳的腳步聲。上了這座三層小樓,四處自由自在地轉悠,看到幾個辦公室的門全都敞著,裡面卻都是空無一人。他繼續上到三樓,終於聽到拐角處傳出一陣陣悅耳的音樂聲。好像是會議室,掀開半掩的門,幾個男女抬頭挺胸地正隨著音樂翩翩起舞,瞧他們那副目不斜視的高傲相,還真把自己當作十八世紀英國皇室的王子和公主。面對人家的漠視,楊陽始終面帶微笑,一動不動地立在門口欣賞著,胳肢下面夾著的針孔攝像機卻不閒著,把舞蹈者逐一拍攝。一曲音樂終了後,有人擦著汗淋淋的頭,很不高興地走過來問他找誰,他連連搖頭直說走錯了,說著便倒退著悄然離開。過了三天,楊陽一臉春意地再次來到了商貿局,這次,他的皮鞋歡快地踩著小樓的階梯,發出卡嚓、卡嚓有力的響聲。走進局長辦公室,趁著局長對他這個不速之客發愣的當兒,他拿出頭天才出版的《勞動者之家報》,指著上面的一篇題為《海山市地震局上班時間酣戰象棋》的文章自我介紹說:「領導你好,我叫楊陽,是這個報紙駐海山的記者站負責人,」他指著報紙上的文章繼續說,「這篇文章便是出自本人之手新發出來的。」說著掏出記者證遞過去請局長驗證。局長是位從鄉鎮黨委書記崗位上剛調進城裡的幹部,對這位不速來客之舉一時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顯得不知所措。楊陽不慌不忙地從包裡拿出一疊照片,說:「那個稿子你看不懂的話,這疊照片你一定能看清楚吧!」看著照片的背景和幾個好像在哪裡見過的人物,局長趕忙戴上老花鏡仔細看起來,首先發現的竟是自己的身影,畫面中的局長,光亮的腦門射出一縷慘白的光芒,白光下緊緊摟著局裡最漂亮的女打字員。再仔細看,兩人曖昧的眼神好像是一絲不苟地切磋舞技,更像是在調情取樂。真是他媽的鬼使神差,看著大家一大早上班也沒啥事情,便默許了局工會提出「鍛煉身體、活躍生活」一舉兩得跳早舞的主張,這他媽的還沒跳幾天,倒叫無孔不入的記者給拍了照,這樣的照片如果真在報紙上發出來,那自己局長的位子……局長越想心裡越虛,頭上不住地沁出細微的汗粒,偷眼看那記者,發現他的臉上仍然浮現著神秘的微笑,這笑容簡直和到處張貼的那個叫什麼蒙娜麗莎的外國女人的笑容一樣令人摸不著頭腦,心裡不覺得叫起苦來,暗說這活了大半輩子,今天算是遇到高手了。這樣盤算著局長尋找對策。畢竟是當過黨委書記的人,早被多年政治的風風雨雨錘煉得爐火純青,定了定神後他便檢討開來,誠懇地說,本局在縣裡剛剛過去的機關作風整頓中確實存在著轟轟烈烈搞整頓、扎扎實實走過場的問題,現在是到了認真吸取教訓的時候了,通過記者同志的監督,一定能促進我局的工作邁上一個新的台階。緊接著,在一個膽戰心驚、如履薄冰而另外一個綿裡藏針、穩操勝券的不同心態中,他倆展開了一番既刀光劍影又有幾分真誠的對話。局長說:「說實在的,我都這把年紀了,從偏僻的鄉下競爭到局長的位子真的很不容易,原打算在這個崗位上干到退休,假如你一曝光,那我的大半輩子的努力就全完了。」

  「沒有那麼嚴重吧!不就是一個機關作風問題嘛。」心裡得意的楊陽此時卻輕描淡寫地說。

  「小老弟,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現在有多少人在盯著我這個位子。他們正等著找我的茬呢!報不得,報不得,算我求你了,咱們明人不做暗事,你有啥要求儘管說,只要不報道,我盡力滿足你。」局長說著竟著急地擠出幾滴淚珠,哽咽裡從桌上拿過幾張紙敷在滿是溝壑的臉上。過了一陣子,局長抬起頭探詢地說:「我知道,你們記者站才剛建起,置辦設備、差旅費什麼的,經費肯定是緊張啦,我們局雖說不富裕,但一點兒贊助還是拿得出來的,你提個數目?」

  聽到局長親口說出贊助的事情,楊陽真恨不得馬上兌現成現金,轉念一想眼下當務之急的是找辦公地方要緊,而在目前看中的地塊裡,還是數商貿局的位置最為理想,他便長吸一口氣,壓抑著激動的心情,繼續持穩地說:「我的局長呀,記者是公正的化身,怎能以稿謀私,收取當事人的錢財,搞不正之風呢!」說到這兒他有意停頓了,看局長的表情仍然是憨厚的樣子,便接著說:「不過,我看你也是誠懇地想幫助我們站,那我也就不客氣了,錢別提,那可是犯錯誤的事,可我們站剛設立到現在還沒辦公地方,不妨貴局給提供一點兒方便!以後我們廝守在一起,肯定會有好多事情給你們幫忙的,怎麼樣?」

  「好說,好說。」局長嘴上說著,心裡卻盤算媒體的記者站都是好請難發送的「毛鬼神」啊,整天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活動,看著都是心煩的事情。可眼下礙於把柄還在人家手裡抓著,嘴上只得這樣說。楊陽更不客氣,連聲謝謝也不說,便立竿見影地拿出他的打算和具體要求,先是請局長在樓上提供五間辦公室,接著再提供一兩間門面房作為打印門市使用,至於租賃費先掛賬,等站裡以後效益好了一次性清算。聽到如此獅子大張口的要求,局長暗自後悔剛才的答覆太隨意了,可一言出口,駟馬難追,便用商討的口吻詢問是不是要的房子多了點兒,楊陽笑吟吟地十分老練地拍打著他的肩膀,說你們的職工跳舞娛樂有這麼多地方,難道還沒我們的幾間辦公室。局長這時好像才明白,這一切似乎是楊陽早就預謀好的,等著自己往圈套裡鑽,可現在既鑽進裡面了,只得滿足人家的要求。他們商量到下班時,滿意的楊陽謝絕了局長設便宴的邀請,堆出滿臉的笑容和局長親切地握手告別。過了幾天,關於該局的稿子意外地出現在《勞動者之家報》上,內容是大差一馬虎,已不是商貿局幹部職工上班時間跳早舞的事情,而是他們如何狠抓機關作風,根據市場經濟規律切實轉變職能為客戶服務的事跡。局長心中有數地看著指鹿為馬、黑白顛倒的報道,不僅高興不起來,還直痛心連新聞媒體都把紅說成黑了,看來這個社會已經墮落到無可救藥的地步。局裡跳舞的職工們看了報道也都臉紅心跳,有人不好意思地互相打趣,說我們這樣都算區裡的模範的話,其他單位上班還不知道幹啥壞事?私下裡大家都在納悶,原來心目中敢於仗義執言的令人崇拜幾分的媒體,竟然是這個樣子!過了不久,當記者站掛起牌子、浩浩蕩蕩地開進樓裡時,職工們茅塞頓開,知道了裡面的貓膩。大家在咒罵記者的同時,又覺得有記者站設在樓裡,就像大樓裡有了大耗子的保護,其他耗子就不會來騷擾了,大家再唱歌、跳舞鬧起來相對安全了許多。楊陽在三樓一人弄了一個小套間,其他的人佔了四間辦公室,半個樓層便歸了記者站。另外,商貿局的一間臨街的鋪面作了記者站的打印門市,算是他們的實體,鋪面說起來算是租賃,其實大家都心照不宣,只是暗自惋惜年終的獎金肯定又少了許多。

  在勞動者之家報社放開搞活政策的有力刺激下,僅僅經過短短五年的努力,楊陽的隊伍逐日壯大,發展得很是了得,特別是一套人馬、兩塊牌子的記者站辦起一張屬於他們自己的《牽手百姓報》後,那勢頭更和伏天被透雨澆灌過的莊稼一樣,生長起來「唰唰」作響,很快便形成一個龐大的輿論陣地,在老百姓的心目中有了一定的位置。而在海山的機關單位和國營、私營企業裡,大家都對於這份啥瞎話都敢說的報紙有些懼怕三分。   


第八章 新官上任不放火

  市委研究人事任免事項一般都選在夜深人靜時分進行,開會的地點也多變換,顯得十分神秘,這已經是多年的慣例了。尚進到任後,對於開會地點沒有要求,決定開會的時間往往更加突然,所以全部會議自然別無選擇地都放在市委常務會議室。和周望同時提拔的這批人並不多,但上會研究起來卻頗費些周折。上午組織部的部委會和下午的書記辦公會定下來的人選拿到常委會上最後通過時,竟有三名局長人選出現了變化,比如那位年輕有為的市林業局副局長,原來定好是到縣裡擔任縣委書記,在常委會上組織部長一提名,其他人還未表態,尚進自己卻滿臉堆出無奈的苦笑,說由於一些具體的原因該同志無法擔任書記職務,還是按照慣例由該縣的縣長出任書記吧!至於其中的緣故,他的表情告訴大家不宜深說,此話說的看似無奈而且不說理由,但大家必須無條件服從。對於這樣的變故官場中人是司空見慣的事情,一種可能是在上常委會前有人把書記辦公會剛定下的人選傳了出去,競爭這個位置者可能馬上又找到一直在幫助他謀取這個職位的更大的領導,當大領導採取嚴厲的口氣打電話給市委書記時,市委書記知道上面的領導是實心為此人說話,到了這個時候市委書記自然不會為了自己手裡這個小小的職位而不聽從上面的安排,惹他們的不高興就是在耽誤自己的前程;再有一種可能就是市委書記本來就不準備提拔這個人,可來自方方面面的說情無法抵禦,因此上組織部長會和書記辦公會都是給說情的和常委們做做樣子,等上了常委會再演繹一出自己由於無法訴說的原因只得痛苦改變已決定人選的苦戲,給大家打一套官場的「迷蹤拳」,在大家無法證實真偽的猜測中順理成章地推出自己早已準備提拔、又怕惹自己「一身騷氣」的人選,當然,如果會上真有幾個常委提出異議,順水推舟的事情豈不更是舒服。那天的會議就為了這三個人而研究了幾個小時,大多數常委們不相信尚進這個經濟學者型的書記演出的是後面的那齣戲,可三人的政治命運在一天裡出現如此波折,卻又不得不叫人亂猜疑,看來誰也逃不出官場的習慣勢力。會議馬拉松般地開著,等到提名周望時已過了零點。報社匿名信事件已叫常委們人所皆知,內部產生社長和總編似乎也不太可能。常務副書記劉平化試探性地提出社長和總編輯能否分別擔任,尚進說,這個問題我們在上午的書記辦公會上已說得很清楚了,再沒必要討論吧!書記的調子一定,更使本來沒有懸念的人選周望沒有了懸念。

  韓水平是在半夜兩點多接到楊陽打來的電話得知市委任命周望到報社任職的消息。楊陽還特意說,是因為有人連續表揚餘震的緣故引起了包括尚進在內的眾多常委的普遍反感,所以在書記辦公會上否定了原有的方案,到常委會上再次得到大家的共識。聽到這個消息,韓水平猶如半夜裡聽到頭頂上的一個炸雷,真他媽的,自己這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他當時一掀被子罵出了聲,嚇得睡在旁邊的老婆直哆嗦。次日一大早,韓水平睜著熬紅的眼睛去上班,一進辦公室後便六神無主地獨坐在椅子上發愣,聽到隔壁辦公室裡有了動靜,他一個激靈站起來跑到餘震的辦公室,迫不及待地把昨晚市委研究領導的消息說了,此時感到失落和無助的他只有在「難兄弟」餘震這裡能找到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覺。餘震聽著他的陳述,卻顯得非常的釋然和從容,好像這事和自己沒有什麼關係,面對他一副無動於衷的表情,韓水平氣得口唇發白,悻悻地一言不發地狼狽離去。

  餘震知道這個消息是在早晨上班前,像往常一樣餘震起床後剛打開手機,隨著「嘀嘀」兩聲響過接收到一個新的短消息,在寬大的屏幕上報告的是昨天晚上市裡人事的最新動態。這個熟悉的號碼是市委組織部一個朋友的,他便馬上確認了消息的真實度。在上班的路上,他的腦子一直很是鎮靜,因為幾天前已傳出周望兼任社長總編的消息,儘管這個消息傳播的範圍很小,估計可能沒人給人氣不怎樣的韓水平透露消息(後來看到韓水平一直信心十足,似乎真的不知道周望要來報社的傳聞),但他從內心裡當然希望消息是虛假的,所以自己還在無比的期待中等待著消息的最後否定。現在,期望成了泡影,原來似乎鐵定的社長職務竟在一覺睡起來後徹底地與自己毫無關係了。唉,早知是這樣的結果,前一陣子組織上又何必沸沸揚揚地專門來報社考察幹部呢?真像大家說的,官場上的職務像《地雷戰》裡的地雷是不見鬼子不掛弦,只有什麼時候看到組織部蓋了章子的紅頭文件方能算數。這樣一路盤算著快步走到單位時生性開朗的他便已經想開了,人生本來就是那麼回事,自己作為一個豬肉搬運工出身的人有如今的結果怎麼說也該滿足了,於是就找到了去年參加高考的寶貝女兒當時的心態。高考過後,雖然自認為成績不理想,但多年埋頭在學習裡的女兒突然變得活潑率真,她感慨萬千地說,輕鬆的感覺真好!一件煩人的事情終於謎開霧散、石頭落地,總是大家的歸宿。與其給自己找煩惱,還不如找一個早點鋪美美地吃碗豆腐腦實惠。吃豆腐腦的時候,餘震的腦子裡卻湧出阿Q的形象,不由得為自己的聯想而啞然失笑。吃完豆腐腦,他快步走到辦公室,剛要側身從鎖眼裡抽出鑰匙時,韓水平急急而至,神情很是沮喪。看到他垂頭喪氣又神經兮兮的樣子,餘震真是感到這種人的可憐。當看到韓水平欲言又止地進了辦公室,他心裡甚至湧現出為兩人都沒有提拔所產生的愉悅。

  周望上任在即,安置辦公室的這些事情必須盡快辦好,就像家裡馬上要迎娶新娘子了,可如果洞房遲遲安置不好,說不定到時候新娘子會甩袖而去的。負責後勤的餘震對此很是上心,首先思忖的是該把哪套辦公室倒騰出來供周望使用。辦公室沈主任小心翼翼地說,目前整個大樓裡辦公條件最好的就是仇總使用過的三套間辦公室,不過也搞不准,新領導用起仇總的辦公室有沒有顧忌。餘震想了一下,依周望的性格這不應該有什麼問題,何況仇總又不是死在辦公室裡,便決定就給周望這套辦公室。收拾的時候,沈主任看著還算嶄新的陳設,拿不定主意什麼該換什麼不該換。餘震說,包括電腦、燈具在內的這些電器只要房間裡一切能搬動的東西都換。至於裝修恐怕時間來不及,他們只好先把房間粉刷一遍作為應急之策。對此,他心裡略有遺憾,如能好好裝修一番,仇總即使有殘存的氣息也會被徹底地消滅的。

  花費了幾天時間,緊鑼密鼓地剛把辦公室收拾好,市委組織部給餘震打來電話告知新任社長兼總編輯周望次日上午到任,到時市上主要領導將親自前來送行,請報社方面做好迎接準備。餘震掛了電話,把這個通知告訴了韓水平。

  聽餘震傳達著市委的通知,韓水平的臉上明顯地浮現出陰沉的神色。作為兩個平起平坐、排名不分先後的報社領導,可組織部偏偏為啥就給餘震打電話通知呢?這分明是一種對自己的輕視。韓水平心裡不住地嘀咕。

  韓水平的這種神色在餘震看來屬於「小兒科」般的不成熟表現,他在心裡十分蔑視:官場上,你韓水平的那些彫蟲小技還嫩點,什麼是聰明?只有玩得轉的才算是聰明,而你剛剛玩了把小聰明便被人察覺,那說明你連一個好笨蛋都不算。前不久,餘震獲悉有人寫匿名信表揚自己的事,他心裡便暗暗叫起苦來,感覺這是有預謀的事情,其目的是別有用心地挑撥離間。當匿名信接二連三地愈發愈多,束手無策的他不得不進行調查,力使局面得到一定的扭轉。其實壓根用不著怎麼排查,心理陰暗的韓水平自然便浮出水面。當時餘震想到,韓水平不會有這般高的智商,而且更沒這樣的膽略,可那天他在韓水平的辦公桌上看到一本全國暢銷的官場小說,裡面就有寫匿名表揚信直到引起領導反感的情節,於是他分析匿名信就出自韓水平之手。

  幾乎和車載廣播裡八點的報時聲同步,周望開著那輛破桑塔納進了報社院子。本來組織部是通知送他上任的,他覺得這種官場上習慣成自然的行為有些怪怪的,對於自己來說很是彆扭,所以他一個人就來了。當年自己從部隊上轉業後,不也是拿著安置卡逕自跑到電視台報到的嗎?如今成領導了,倒像一個新娘子那樣被人前呼後擁、大張旗鼓地迎送,對於習慣了隨意生活的他來說真有點難為情。可轉念一想,要是一個新娘子沒有經過娶親的程序自己先入為主跑到夫家,會不會叫別人產生其它的想法甚至一輩子叫人家小瞧呢?不管怎樣,他覺得還是自行去報社好,到新的工作崗位上等待領導宣讀任命文件,這才符合自己的性格。興許是考慮到他在新聞口乾了多年,和報社的人都比較熟悉,組織部同意他先到報社等待了。

  報社大院離電視台不遠,可事實上周望基本上沒來過幾次報社,如果真要認真算起來的話,多年來頂多不超過十次,但不常來並不意味著和報社的編輯記者就不是朋友,從領導到眾多編輯記者,他大都很熟悉,在市上幾大班子和部門召開的大小會議上,跟隨省裡領導視察、市裡領導下鄉再加上集體採訪活動等,報社、電視台這兩大市裡的主流媒體基本是場場必到,記者們白天吃的是一鍋飯,晚上睡的是一間房,特別是剛到電視台那幾年,東奔西跑的,全市裡滿天飛,一年算起來和同行們一起睡的覺真比和老婆的還多。

  周望猛地出現在會議室門口,背著手一直在踱步的韓水平心頭情不自禁地便是一震,接著下意識地往後面看去,發現只是周望一個人時便滿臉堆笑地連聲說周社長你來了,他嘴上如此可在心裡暗說,這小子可真是春風得意得忘乎所以了,連一會兒的工夫都等不得,竟親自跑過來上任了。餘震看見周望顯得很是熱情,叫著周總便伸出手握,說辦公室都準備好了,你現在去看看?

  「估計市裡領導們快來了,我們還是先在這裡等,回頭再去辦公室,我想你老兄的安排一定錯不了的。」他說著,話語裡充滿了真誠。

  「大家都在會議室裡等了,部主任以上的領導參加會議,大約有五六十位。」韓水平也搶著匯報道。

  「好,好。」其實相對而言,周望和韓水平更要熟悉,一年裡僅在一起參加的會議上他倆不知要遇到多少次。

  走進會議室,一些認識的人過來和周望握手,有喊周社長、周總的,也有喊周主任、周台長的,喊法五花八門,有的是畢恭畢敬的樣子,倒是有幾個平時十分熟悉的卻躲得遠遠地向他招手,算是打了招呼。

  會議室裡很快坐得滿滿當當,這麼多人聚在一起卻沒有了報社往常的喧鬧,從這幾分寧靜中人們興許能品咂出今天會議的重要性和嚴肅性。還說報社的領導少,僅僅部主任以上的就有五六十個。安靜中的周望看著大家思忖了一會兒,看時間過了八點四十分,便帶著餘震、韓水平下到新聞大廈前廳等待市裡領導的光臨。

  前廳很寬敞,圍著牆角孤零零地放了一組沙發,整個大廳顯得十分空蕩,三三兩兩進出的會客人員才算給大廳增添了一絲活力,兩個保安一絲不苟地登記著,大廳就是報社的窗口和形象,已經從計劃經濟時代走進市場經濟時代了,可這個大廳卻是這樣空蕩蕩的毫無生機。周望走過去拿起保安的登記本翻閱,韓水平不失時機地過來,板起臉孔對保安說,你們可要認清楚了,這是咱們報社新來的周社長。周望擺擺手笑著說,其實剛才上班的時候我們都已經認識了。他隨意翻看著來客登記本,詢問上面記錄的這些人員中有多少是來反映問題或者是提供新聞線索的。保安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來的人多是投稿或者找熟人聊天的,而真正反映問題、提供新聞線索的好像沒幾個,要放前兩年大概會有五分之一反映情況的,自從市裡有了《牽手百姓報》,有情況和問題都到他們那裡反映去了。

  在大家的寒暄中,門外面幾輛越野車「呼」地停了下來,周望放下登記簿帶著幾人連忙走出大廈,只見市委書記尚進、市委常委兼宣傳部長朱冠軍和組織部常務副部長等人已下車邁著矯健的步伐走了過來,尚進見周望站在門口,手便一揮說道:「你這個周望,還沒等我送,倒自己上任啦!」周望笑著連忙上去和尚進等領導一一握手,隨後把餘震、韓水平做了介紹,大家也是挨個簡單地握了手,此時韓水平跑到電梯口打開梯門,一行人按照各自的職位大小禮讓著依次進了電梯。

  對於報社這種意識形態領域的單位,這麼多年來,別說是市委書記親自光臨,連宣傳部長也難見幾次尊容。當尚進走到會議室的瞬間,原以為頂多來個常委便算市委重視此次人事安排的與會人員們的眼睛齊唰唰地一亮,都驚訝地失去了本能鼓掌的反應。幾秒鐘後,不知是誰帶頭拍動了巴掌,馬上引來一陣激烈的掌聲。他們知道,這掌聲不僅是給市委書記的,更是拍給大家的,固然報社目前還是旱澇保收的全額預算單位,但看著全國媒體市場急劇出現的變化,又有誰不為未來的海山日報感到憂慮吶!此次,新任領導周望享受到如此高規格的領導的相送,從大的方面看這不是給他個人的,還標誌著今後的海山日報社將會在市裡有舉足輕重的一席之地。也許是大家不約而同地都這樣想了,自發的掌聲更是一陣激烈過一陣。

  周望的任命文件是由市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宣讀的。在之後的鴉雀無聲中,大家期待著尚進書記的講話,這位南方來的領導在經濟工作方面是行家裡手,但對於意識形態領域的領導水平如何大家心裡還沒有譜。短暫的肅靜中,韓水平的思緒卻是異常的活躍,都說當領導好,當大領導則更好,看看現在的會場秩序就說明了一切。平時報社開編前會,這些傢伙們亂糟糟的,誰把自己這個副總編放在眼裡,可現在呢?此時就算是一根鋼針掉到地上,恐怕也能聽得到巨大的聲響。唉,官好啊,官是最偉大、最有影響的品牌,既能賺錢更能生威啊!只可惜自己的官運不濟。

  尚進的講話言簡意賅,在熱烈的掌聲中,素來喜歡開門見山的他僅僅說了「早該來報社看同志們啦!」、「報社新領導班子的配備,標誌著市委對你們寄予新的希望」和「《海山日報》一定能為加快我市改革開放步伐、為社會經濟的可持續發展做出更大的貢獻」三句籠統又常規的客套話後,話鋒一轉便談起黨報在中國傳媒改革過程中應如何積極進行思路變革、體制創新和市場經營的問題。尚進說:「像我們如火如荼的經濟改革一樣,《海山日報》必須要大力改革以適應市場經濟的規律。黨報改革的突破口在哪裡?我認為首先應該圍繞中央領導同志最近提出的貼近生活、貼近百姓、貼近社會的『三貼近』方針積極而又穩妥地推進改革步伐,使黨報真正關注起國計民生。也只有進行這樣的改革,把人民群眾真正裝在心裡,我們的黨報才會真正贏得千千萬萬讀者的喜歡。」他停頓下來,拿起桌上的一支香煙放在鼻下嗅著,環視著大家接著說,「提起黨報的細化改革,大家是不是感到有點老虎吃天、無從下手、找不到地方呢?是不是認為黨報既要考慮黨性又要考慮人民性和生活性,因此很難使其達到完美結合呢?其實這兩者之間沒有一點兒矛盾,還應該是相輔相成、相互促進和共同發展的。共產黨的黨性是什麼?那就是人民性,我們黨代表了先進文化的前進方向,代表了先進生產力的根本要求,代表了最廣大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講到這裡,尚進解開衣服上的一枚紐扣,這罕見的舉動顯然說明他激動起來,「同志們,作為報業人的你們應該看到,在市場經濟的迅猛大潮中,報紙和其它領域一樣出現了競爭,有些地方的競爭甚至是很激烈也很殘酷的。競爭不是可怕的,是一件好事,無論從自然界還是人類的歷史進程中都得到了明證。同樣,報業的競爭是順應時代潮流的自然規律,是市場經濟成熟的表現,而黨報作為一個執政黨的輿論工具是有好多得天獨厚的優勢的,其中最大的首要的優勢便是伴隨著喉舌功能而來的政治優勢,體現在媒體地位上那就是黨報的權威性,包括導向權威、信息權威、評判權威和監督權威等等,不論是政治、經濟形勢報道還是對公眾工作、日常生活的報道,黨報代表的方向、傳遞的觀念在受眾心目中都有著無可置疑的導向作用;其次,黨報具有公信力和品牌優勢,舉例來說,假如對於同樣一個新聞事件多種媒體都做了披露,但人們在辨別它的真偽時首先相信的是我們黨報;第三,黨報還有相當可觀的資源優勢,因為它不僅是新聞傳媒機構又是黨的重要的工作部門,這對於黨報獲取信息、開展採訪、實施監督、贏得讀者信賴甚至組織各種經營活動都提供了便利條件,大家注意,我這裡講了經營活動,事實上,黨報不應該迴避經營的問題,也應該產生危機感,應該考慮黨報的生存問題。總之,黨報沒有理由不走進這個時代的大潮,沒有理由不參與到競爭中去。」

  尚進講到這裡停頓下來喝了兩口水。下面的秩序有點混亂,大家已經開始竊竊私語起來了。

  「當然無須諱言,多年運行的體製造就了目前還看不到比較成功的黨報改革,更沒有什麼可以借鑒的成功經驗。然而,這也是一件好事情,我期待著我們海山日報社能總結出經驗。我個人對於海山日報社的前途充滿信心,對於周望同志充滿信心。這裡我總結三層意思,希望能在你們的改革中有所借鑒。一是黨報的定位,一般認為黨報的定位是機關報,但我以為機關報是它的屬性而不是定位,黨報應該是『權威政治經濟大報,出色主流新聞載體』;二是黨報應該具體發揮什麼作用?籠統地說是喉舌作用和功能,這太抽像太理論化,其實,黨報應該是高度宣傳政策,深度參與生活,黨委和政府想什麼、做什麼,黨報需要及時告訴我們的受眾,而深度參與生活,就是要貼近老百姓,反映的不是表象的東西,比如糧食價格出現了變動,一般的報紙只報道具體變化的信息,黨報則需要去探討價格變化的原因,甚至要和國內國外的因素聯繫起來等等;三是黨報的閱讀群體是誰?我們現在面臨的是一個多元閱讀的時代,任何一個媒體都不可能完全佔有讀者,因此如何讓黨報最大限度地發揮它的傳播影響力正是我們著重研究解決的問題,一方面要講讀者規模,另一方面需要講讀者機構,我看黨報的目標在盡可能服務更多讀者範圍的基礎上重點是黨政型、知識型和經營型的讀者群體。以上的建議我希望能早日在我們的《海山日報》上看到具體的體現!」

  和他羸弱的身體一樣尚進的聲音是低細又柔滑的那種,但柔中有鋼,鋼中兼柔,更有韌性。他講的這些具有一定深度的內行話在編輯記者們心裡馬上產生了震撼力。「看來,市委給周望身上壓的擔子不輕啊!」此時韓水平也在犯嘀咕,要按照尚書記的這般要求,自己真要挑這副改革的重擔,那恐怕會壓彎了腰。

  海山街頭有些喜歡琢磨事情的人常聚在古城門洞裡,討論大到巴以衝突、伊拉克危機、伊朗和朝鮮的核問題、國家的方針政策可能要在哪方面發生什麼樣的變化,小到海山的豆芽為何漲了兩毛、誰家的兒媳和別人私奔這種事情。尚進到海山任職後首次在電視台露面,他輕柔的話語便成為門洞裡的人們琢磨的議題,眾人拾柴火焰高,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還真琢磨出了點意思。有人把地道的海山人和作為南方人代表的尚進做了對比,從兩者的生活習俗、聰明程度都找到差異的理由。差異的結果主要歸結到生活環境方面,大家認為南方人一生下來聽到的便是鳥語,聞到的是撲鼻的花香,而海山人一出生聽到的則是雞鳴狗叫,呼吸的是寒風凜凜的西北風;南方水鄉人吃的是小魚小蝦、油麥菜、劍蘭這些精細蔬菜,海山人不吃便罷,動葷便是一口豬、一隻羊、半頭牛這樣的大傢伙,吃素的長年吃的都是長腿白菜、蘿蔔、洋芋;南方里人擠人、人夯人地住在一起,打個噴嚏全村人恐怕會被驚醒,可地域遼闊的海山是見村村不見人,拉不上話兒招一招手。這種生活環境和飲食習俗造成的差別必然導致海山人說話粗喉嚨大嗓門的像牛吼,不吵架也滿是一股股衝勁,而尚進他們這些南方人說起話來鳥語竊竊,柔和動聽。嗓門雖小,但擲地有聲,比如眼下的海山市,即使是幾百萬人齊吼,也絕對頂不上尚進一個人的柔聲。他的聲音不高,但他的聰明造就了他的位置,位置決定了權威,決定這樣的柔音在海山市能一言九鼎,說出來會地動山搖。

  周望上任兩個多月了,報社工作一如既往地按部就班,報紙也還是那一副老面孔。周望召集餘震、韓水平開過一次短會,強調自己剛來報社,需要給他時間來熟悉情況,至於眼下還是繼續按照原來的分工大家該幹啥仍然幹啥。他的這種態度叫韓水平心裡忐忑不安起來,越發小心翼翼地辦報,生怕出半點差錯,他在周望上任的第一天便指示編報部把報紙的大樣不再送給餘震過目,而是把包括廣告在內的所有版面都送給周社長審閱。周望對於送上來的報紙大樣好像局外人一般,僅僅就是看看,看過之後從不簽發任何意見。不管意見不意見的,韓水平每天拿著頭條稿子走進周望的辦公室請示,有時候周望儘管顯得不怎麼耐煩,他仍然畢恭畢敬地送閱,這是報社的規矩,也是人們常說的所謂官場上的遊戲規則,人家是一把手,表面上不耐煩那是做出來的,心裡肯定更喜歡講這樣的規則,「屁股決定腦袋」不是周望的名言嗎?看周望一本正經地坐在真皮轉椅上,每天用大量的時間專心致志地上網閱讀,就知道周望已經成熟,再也不是過去那個急屁火燒地專門尋找監督新聞的電視台的小記者嘍!

  學校秋季開學時,石寨縣一個鄉鎮的一所九年制學校因為欠二十多萬校舍改造工程款,包工頭在催要三年未果後,便一氣之下把學校大門鎖上並給海山日報打來熱線電話,希望曝光。對於報社久違的熱線新聞部極為重視,專門派副主任左韻帶兩名記者下去採訪。左韻他們倒了三次車最後還換乘了毛驢車足足走了一整天,在天要擦黑時才到了這所山村學校,果然看到一把足有半塊磚頭大小的大鐵鎖拖著一根粗壯的長鐵鏈緊緊拴住鐵柵欄校門。滿臉黝黑、皮膚粗糙的包工頭枕著一個破爛的鋪蓋卷睡在校門旁,旁邊還放了一箱方便麵,大有打持久戰的意思。事實明擺著,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包工頭向左韻他們哭訴說自己是個小包工的,當時修學校的所有材料都是和經銷商賒的,學校在開工時除支付過兩萬元工程款外到現在未付分文。可他的債主不管學校付了多少款,整天圍著他討要材料款。在學校建成後的幾年裡,只要一進到臘月他便開始逃亡,甚至有一年的大年三十是在荒郊野嶺外的破瓦窯子裡度過的。到如今家裡值百元以上的東西全叫債主拿走了,老婆也跟著別人跑了。他也不想鎖了校門叫學生上不成課,但此舉真是不得已而為之的辦法啊!記者採訪校方時,他們對於欠款顯得很無奈,校長說當時學校的幾間教室出現了三條超過五厘米的通身大裂縫,隨時有可能垮塌。縣教育局領導指示無論如何一定要修繕,還答應在來年的學校危房改造款中解決,誰知我們把學校修好了,局長也換了,聽說以我們學校的名義申請下來了15萬國家以工代賑款,但新局長以學校已得到修繕為由把款調整到另外的學校,幾年裡我們找了無數領導,但一聽說要錢而且是遺留問題便誰都不管。至於包工頭鎖校門,心情我們老師們都理解,也希望媒體曝光,叫全社會看看深山裡的三百多學生沒地方讀書了,這檔子事還有沒有人管。左韻他們在採訪中受到山溝群眾的熱情接待,有群眾還特意宰了只下蛋的老母雞招待他們,把最後的一線希望寄托在他們身上。次日,記者來到縣裡採訪,通過一定的手段得知這筆款已被挪走,給教育局的職工去旅遊了。這真是膽大妄為啊,皇帝的買馬錢他們也敢花!左韻非常震怒,拿著翔實的第一手採訪資料回到報社沒兩個小時稿子一氣呵成,還另外寫了《一把鎖,鎖出了什麼?》的言論稿,對該縣教育局拿著修繕資金旅遊的做法和面對數百學生們無學可上而熟視無睹的不作為行徑進行嚴厲譴責。當稿子呈送到韓水平那裡後,韓猶豫起來,憑心而論這組稿子寫得不錯,特別是透過資金挪用現象入木三分地揭示了教育局以及政府的許多部門面對老百姓的疾苦麻木不仁,膽大妄為明目張膽地以權謀私,可如此力度的監督稿子他怎敢簽發啊!稿子壓了兩天,他請左韻理解自己的苦衷,並暗示她還是直接找周望去簽發。

  左韻和周望很熟悉,因為曾經都是兩個主流媒體的新聞部主任、副主任,他倆在一起採訪的機會比別人更多,特別是前幾年他們有時候一個月會遇到好幾次,如果是跟著市上領導到縣裡去一呆就是好幾天,吃飯喝酒工作成天攪在一起,周望曾和她開玩笑地說,我們倆在一起的時間比和老公、老婆的還多,還不如組成臨時家庭。自從周望當上電視台台長後,左韻再沒和周望共同採訪過,在報社裡除了那天周望的上任儀式上禮貌地祝賀他之外,到現在也沒有單獨說過話。左韻拿著稿子進了周望的辦公室,見他仍然埋頭於電腦前,未免感到很失望,那天尚進書記的講話燃起了同志們的熱情,但兩個月過去了,周望整天不見蹤影,好像無所事事的樣子,聽大家說去了幾趟省城,還上過一次北京跑擴版的事情,然後便整天呆在辦公室裡忙著上網查看資料,好像他壓根不是報社的領導,而是報紙的一個讀者。

  「寫的不錯,真的很不錯。」周望看完稿子,給左韻倒了一杯水,笑瞇瞇地說。

  「學校開學都兩周多了,校門卻一直鎖著,真替那些孩子著急呀!這篇稿子送到韓總那兒有幾天了,可他說拿不準,還要請您定奪。」左韻的話語難免有點著急,既然周望給予高度肯定,她期望看到周望馬上能拿起筆,在總編發稿欄裡簽一個「發」字,一個小小的字便可以改變稿子,不,是孩子們的命運。

  「怎麼樣,這段時間大家對我有什麼看法?」周望把稿子放置一邊問。

  左韻囁嚅起來,她真不知道該說啥是好。說實話,尚進書記那天的講話點燃起的火如今已開始在大家心中熄滅。大家在議論並嘲笑自己的幼稚啊!其實,大家何嘗不明白,官場的事情又有多少是認真的,從來不過是轟轟烈烈的說說而已,對於見多識廣的記者而言應該感悟更深,大家在採訪中,幾乎每天都在那些隆重召開的會議上,可以聆聽得到領導呼喊著十分響亮的口號,可到了最後又能有幾件真正得到了落實?沒有落實,又有誰去追究他們的大話和空話?難怪有人套用一首著名的歌曲改詞道:……領導的講話是說得到,做不到,句句出來放空炮,所有聽眾氣了,掀起了拒絕會議的新高潮、新高潮。左韻看著眼前這個多年來和自己稱兄道妹開玩笑的男人,他已經不是過去的普通記者周望,而是海山最大媒體的領導,她更要小心翼翼。她理解,當了領導說話不能像過去那樣隨心所欲。想到這裡,她很簡潔地說:「挺好的,沒有什麼。」

  周望也不再深究,而是拿出一疊報紙像是隨意地問道:「那次是你和仇總下到石寨縣採訪扶貧典型崔袖展的,可在報上發出來的長篇通訊卻不是你們寫的,據我瞭解是根據市委『三萬辦』的典型材料改編的。真叫人納悶,你的採訪都那麼深入了,後來為啥沒有親自動手寫呢?」

  「這裡,這裡面有些情況,所以,所以後來就沒有寫。周社長,你看這篇稿子咋辦?」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才好,便延續了剛才的話題,追問周總對於這篇學校的稿子該如何處理。

  周望又翻閱起稿子,沉吟了一會兒:「要我說,先把稿子加蓋編輯部的公章後直接電傳給石寨縣政府,看他們如何處理。我們新聞媒體曝光的根本目的也是為了解決問題嘛!只要問題得到圓滿的解決,不報道也是可行的啊,你說是不是這樣?」

  左韻算是徹底地失望了,他的話音未落,眼淚就在她的眼眶裡迅速地打起轉轉,像進行著短道速滑比賽,她努力控制著不叫眼淚滑出跑道。看來傳遍新聞圈裡的「屁股決定腦袋」真成周望的行動指南了,大家還指望他在市委書記的支持下新官上任放三把火,改變報社的局面。現在連個火星星也不點燃,周望便成為無所事事的「消防隊員」,他顯然不再是那個叱吒風雲的名記,如此這樣的話,連尚進書記都看走眼了,指望這樣的人領導黨報推進改革大業,無疑是癡人做夢。

  不過叫左韻沒有料到的是,石寨縣接到報社傳真過去的稿子後,整改的態度十分端正,興許他們也感到此事非同小可,縣委書記苗長川在縣委常委會上親自過問此事,縣長在他的基金中緊急撥出10萬元付給包工頭,教育局和鄉里、包工頭三方座談做出承諾,剩餘的欠款一年歸還,還做了一個詳細的時間表,座談的當天,學校的大門被打開,學生恢復了上課。此事沒經媒體披露,但問題同樣也得到圓滿解決,幾方面都滿意了。後來,包工頭還專門來到報社,給左韻他們贈送了一面「黨的喉舌,百姓依靠」的大紅錦旗,弄得一直沒發出稿子的記者們很不好意思。左韻想,如果批評稿件最後都能得到這個效果,那我們也真正無愧於「無冕之王」的稱號了。這樣想著,她忽然對周望當時的決定似乎有些理解,工程欠款已成為時下最普遍的社會問題,總不能因為討要不到欠款便尋死覓活地跳樓或是鎖上學校的大門吧!她在互聯網上搜尋了一番周望寫的監督報道,經過比較發現,他所有的報道都是用冷靜、客觀、從容的態度剖析新聞事件的典型意義,從解決問題的層面出發從容、客觀地報道,看來,他還真是一個有深度、有內涵的好記者,興許也會是一個稱職的好總編、一個好領導的!   


第九章 楊陽出道

  契訶夫說過,金錢好比白酒,能把人變成怪物。《勞動者之家報》的人本來都是白酒變成的,在金錢面前他們更加如魚得水,大家使出十八般武藝僅僅一年多弄錢的手藝和業績很快超過了省站,當然這是兩年前的事情。

  「膽要大,臉要厚,手要狠,心要黑」是《勞動者之家報》的各個記者私下作為座右銘的站訓和經濟發展秘訣。建站後,面對大家的摩拳擦掌楊陽卻顯得頗有些城府,不急於出擊,站裡只給報社發過幾篇海山市一般動態性工作的小稿件。當他獨自躺在三套間的辦公室裡時,腦子便忙活起來,思前想後地考慮該如何出擊,該將哪裡作為捕捉的第一個「獵物」這類大事情。雖然大家都拿到了記者證,並且有報社在後面撐腰,但楊陽的內心裡還是不由地發楚,他知道在任何新聞法規和任何報社的規定中,都沒有鼓勵新聞記者變相做廣告、其採訪可以收取費用、輿論監督中可以進行權錢交易的。報社對於下面的做法是在默認中鼓勵,但真的出了問題,他們這些報社最底層的記者肯定是報社的替罪羊和「炮灰」,到那時真是「兩萬斤大米全完啦!」他盤算著,想起小時候看過電影裡的這句台詞,如果把握不好,那可真說不准哪天會發生在自己的身上。更重要的是,做駐站記者和「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的記者不一樣,如果一錘子砸鍋了,那一切的一切就都完蛋了,長時間的準備和投入的金錢更是前功盡棄。思前想後,他決定還是到縣裡不起眼的單位裡走走,比如到檔案局、黨史辦、團縣委、縣工會這樣的地方去趟趟水,練練膽子。

  也真巧,他們幹得第一件「活」便是撞到槍口上的一個縣婦聯。在當今的黨政事業和社會團體裡,婦聯這樣的部門真屬於連老鼠也不願意去的窮地方,可偏巧這個縣的婦聯養活著一輛鄉鎮淘汰下來的紅色桑塔納轎車,更為不幸的是,第一次公車私用就撞在剛準備「開殺戒」的楊陽的槍口上。

  每年到了一定季節,從省到市、縣的各級黨委政府和紀律檢查委員會都要出台相關的規定,如旅遊黃金周時出台禁止公款旅遊的規定,酒樓娛樂場所火爆的時候則出台禁止使用公款出入這些場所的規定。楊陽他們採訪時已是臨年臘月,像往年一樣,海山市委市政府辦公室先是發出過一個安逸祥和的「雙節」的通知,重點強調安全方面,然後市紀檢委站在端正黨風、政風的高度出台了一系列關於節日期間杜絕請客送禮、鋪張浪費、接受禮金和購物卡、公車私用和婚喪嫁娶大操大辦等現象發生的規定。通知和規定都刊登在《海山日報》上,並公佈了舉報電話,希望新聞媒體和全社會進行監督。說真的,對於這樣的規定,大家習以為常,毫不在乎,這些規定十分滑稽,難道如果不發規定,那麼就等於默認可以收取禮金和購物卡、就可以用公款大吃大喝、就可以進行違規違法行為?

  不管怎麼樣,冬天裡窩家多日的楊陽從規定中看到裡面充斥的「商機」,他感到出擊的時機已經成熟,便決定站裡除一人留守辦公室外,其餘人員由他親自帶隊深入到基層,進行全面的現場實戰,圍繞紀檢委的《規定》去抓落實。臨出發前,他再三強調,我們主要是為了鍛煉隊伍,至於其它都當作摟草打兔子——捎帶的事情。之所以這樣講,是他對這支素質不一、毫無經驗的隊伍出去採訪沒有把握,萬一調子唱得太高,和現實形成巨大反差的話,將會影響大家以後的工作情緒。

  那是一個雪後的早晨,楊陽一行開著兩輛小車,他們為了隱秘的暗訪,便把擋風玻璃前的那塊報社金字招牌拿下塞進後備箱裡。駛出海山市區,由於沒有什麼具體的目標,大家像《敵後武工隊》裡的劉奎勝領導的夜襲隊在國道上往前慢悠悠地溜躂著,時刻尋找目標準備戰鬥,用這樣行走的速度直到中午時分才抵達不到兩百公里外的青坪縣城。青坪縣很小,總共人口也不到二十萬,縣城裡還不到三萬人。半陰的天氣死氣沉沉的,更使這個縣城看起來沉寂得和一個小鎮子差不多。飢腸轆轆的他們也顧不上尋找目標了,選擇一家門面張燈結綵看起來有些洋氣的路邊小食堂停了車。食堂小老闆拿出菜譜,楊陽卻把菜譜擋了回去,看也不看大家企盼的目光給每人報上一份肉炒麵,然後拿出茶杯灌進熱氣騰騰的開水,對著窗外注視起來。

  「什麼聲音這麼熱鬧?」一盤肉炒麵剛端上來,聽到外面傳來歡快的音樂聲楊陽停住筷子向老闆發問。「今天是個好日子,城裡結婚的人可多了。」老闆見怪不怪地回答說。說話間音響聲越來越大,可以清晰地聽到宋祖英賣勁地演唱「好日子」。

  「來活了!大家先抄起傢伙。」楊陽剛用手裡的筷子挑起一根長麵條,他來不及送進嘴裡,連忙打開脖子上掛著的照相機的鏡頭蓋,猛地竄出門外。就見一個由十多輛車組成的迎親車隊在那輛車頂上安放著大喇叭的攝像車的引導下,一路響吹戲打披紅掛綵地迎面緩慢駛來,楊陽操起手裡500毫米的長鏡頭數碼相機朝著隊伍卡嚓、卡嚓地拍照。引導車過後,車隊裡的人見大街上有人又是蹲又是站立慌忙地選擇著角度,便知是遇到正兒八經的專業照相大師了,大家都以為是主人安排的攝像師,於是一行人很是配合,隊伍裡最好的那輛六七成新的紅色桑塔納2000型轎車,索性停了下來,車窗被搖下來,露出新郎新娘滿臉蕩漾著喜悅的微笑,他們專注地迎合相機,不時做出親暱的動作。幾輪表演過後,發現攝影師對他們兩人不是很感興趣,而是悶頭挨個對著車牌猛拍,不知所措的一對新人一頭霧水地退去了笑容,你看我、我看你的不知所措,弄不懂攝影師到底演出的是啥新招數,他們也不好明說,悻悻地搖起了車窗玻璃。後來,看到街頭更多的好像是外地人都拿起照相機、攝像機又開始對著車裡的他們猛拍,懵懂裡他們又彷彿明白這是一群專門拍攝風俗民情的藝術家,新娘子看著左拍右照的采風者滿臉緋紅,羞澀地扭頭向新郎耳語幾句,車隊在高亢的音樂中很快離去。

  匆忙撥拉完一盤炒麵,楊陽獨自燃起一支煙,逐個拿過大家的相機把他們剛才拍的照片看來看去的,感到很是遺憾。這些照片幾乎全是圍繞新娘子拍的,即使有幾張拍車隊的,不僅畫面不完整,而且模模糊糊連焦距都不實,更談不上表達什麼內容。看著這些什麼也不是的照片他在心裡暗罵這些傢伙真是朽木不可雕也!他拿出自己的相機讓大家互相傳遞著觀看,同時指指畫畫講解,這張大場面的主要是為拍攝娶親車隊的規模,而這張特寫嘛,大家注意到沒有,拍攝的焦點是車牌號碼,知道為啥要號碼嗎,見大家目瞪口呆地直搖頭,他差不多是吼叫般地說道:「笨蛋,我們下來採訪是幹嘛來了,不就是落實市紀檢委的《規定》來的嗎?拍攝了車牌號碼,就能查裡面是否有公車私用的問題。」接下來他明確分了工,一組繼續在縣城裡尋找新聞線索,他則留在食堂和市交警支隊車輛管理所聯繫,排查娶親的這些號碼。記者們召開的這番現場辦公會叫食堂老闆看在眼裡,羨慕在心頭。楊陽剛說要結賬,老闆直擺手連說,青天大老爺好不容易到了店裡,天底下哪有叫老爺們出錢的道理。楊陽知道世界上是沒有無緣無故的愛的,果然,老闆拉了個凳子坐在他的身旁,拿出一包好煙挨個發了一圈,連連迫切地說這城裡的怪事多了,事情哪還用得你們親自去找啊!自己的遭遇就是送上門的好新聞。接著便開始聲淚俱下地控訴起來。原來,半年前還是夏天的時候,他在食堂門前擺放一個冰櫃賣冷飲,生意才紅火了幾天,市場管理所以亂設攤點為由將冰櫃沒收了,甚至連張條子也不打,後來他到所裡找了幾次,人家多句話都沒有,凶巴巴地說你這刁民如果再來鬧事的話,以干擾行政執法立即送到拘留所。老闆知道這些執法人員是說到做到,前不久街上有幾個賣水果的農村婦女,到所裡討要被收沒的車子,雙方拉扯後,幾個年近花甲的老太太移交到附近的派出所,以妨礙執行公務,被行政拘留十五天,後來她們在裡面受不了了,寫了保證書才被放出拘留所。講完這個例子,老闆連聲歎氣說,這些市管會的比電影裡演的那些國民黨還壞,簡直壞到流膿害瘡的程度。楊陽聽得很有感觸,他深沉地對大家說,需要我們新聞工作者監督的事情真是很多,弟兄們,我們肩頭的擔子不輕啊!他馬上安排尋找新聞線索的那組隨同老闆去市管所,自己坐鎮食堂和車輛管理所繼續聯繫。電話打過去找到那邊的熟人,通過電腦很快查到這串號碼,這裡面只有一輛紅色桑塔納2000型轎車是從鄉鎮剛過戶到青坪縣婦聯名下的,其餘車主都是個人。

  縣婦聯的?楊陽的腦海裡馬上浮現出厚厚一本燙著金黃國徽的《婦女兒童保護法》,心裡略為有幾分不安和擔憂,不過,很快一轉念便調整過來想到,婦聯這種單位本來就是他事先確定的「獵物」,現在撞在槍口上本身就是天意。婦聯這類單位小是小,油水更少,但目標同樣也小,攻則進不攻則退,可以運用毛主席靈活機動、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的游擊戰術,絕不會輕易失手的。

  壓根不用打問,依照慣例婦聯應該在縣委大院,楊陽叮囑手下收起相機,悄悄地進去,一點兒不能張揚地接近目標,絕對不能引起縣委大院裡其它部門的注意。而他們本身的穿著打扮都是大青大紅,色彩非常明快,顯然與當地人不同,可時間緊張也就顧不上這麼多了。

  青坪縣委在一條小巷裡,窄小的巷子曲曲彎彎,有種曲徑通幽處的感覺,叫人不由得想起一位著名詩人的《雨巷》,這樣的意境更顯出縣委高深莫測的神秘色彩。好在縣委機關的車少,幽幽百餘米巷子沒有遇到一輛,否則就楊陽的駕駛技術即使是這輛身材苗條的「奧拓」微型車也跟對方會不開車的。到了巷子盡頭,想是別開洞天,誰知「濤聲依舊」的寒酸,要不是那塊莊嚴的縣委紅色大牌厚重地挺立在那裡,誰也不會認為這會是堂堂青坪縣最高衙門的門面。進到院子,看到四排長長的平板房非常普通,不過,院子裡很是清麗,已是隆冬時節,四季常青的側柏油綠油綠的,顯現出勃勃生機。估計書記們住在後院,因為看過去後面更是禪房花木深了。這樣揣測著去尋找,果然一點兒也不用費力,便在前排看到婦聯的牌子,它的左邊是共青團縣委,右邊是保密局。連敲婦聯的幾個門,都是房門緊鎖毫無動靜,詢問團縣委的人回答說,婦聯今天有人結婚,大家這幾天都忙著辦喜事。楊陽心裡暗喜,參加婚禮不上班,又是一條違紀。

  他們尋摸著該下手時,紅色桑塔納轎車「呼」地開到眼前,楊陽眼睛一亮,這正是他相機裡留下的「獵物」。車未完全停穩,便急急地下來一個圓臉剪髮頭、身材矮胖的中年婦女,她狐疑地看著門口這幾個外來人,有點手腳無措,司機連忙湊到她耳邊嘀咕了幾句後,中年婦女滿臉堆起臃腫的笑容,說幾位同志是來找我的吧!司機趕忙介紹說這是我們婦聯的倪主任,倪是倪萍的倪。司機心裡在想,主任和倪萍是同姓姊妹,倪萍是中央電視台,該和來的記者們屬於同行了,既然這樣,事情應該是好商量的。

  主任掀起辦公室門簾,逐一請楊陽他們進門落座。在司機連忙給每人沏茶倒水的功夫,主任拿起一大串鑰匙,逐個轉動挑選,那專注的樣子叫人一下子聯想到寸步不離和尚之手的捻珠。一片沉寂中,只聽得鑰匙「唰啦啦」的碰撞聲。像任何大戰前的沉寂一樣,別說主任和司機了,此時楊陽手下那幾個人的心也怦怦地亂跳個不停。主任的手明顯地有些哆嗦,鑰匙怎麼也捅不進身後鐵皮櫃子上的兩個鎖眼,好不容易摸索地打開後,尋找了半天才從裡面拿出一包精品海山牌香煙,交到司機手裡讓他分發給大家。平素煙癮很大的楊陽此時卻擺手拒絕,手下也就紛紛效仿,倒弄得司機十分尷尬,只得把煙放在主任的辦公桌上,氣氛依然是沉悶。

  「幾位來,是不是……」婦聯主任是個急性子,她經不起半天不說話而肚子裡費力猜謎的那份壓抑。

  見女主任主動開了腔,楊陽的心裡更加有了底,便慢條斯理地接過話,「就是,就是為了那事來的。」說著,他掏出記者證請主任過目。「你也知道,上面多次強調反對和杜絕紅白喜事大操大辦、公車私用的問題,近來市紀檢委又專門發了文件,可你說,下面怎麼就管不住自己呢?而且你看,你們單位為了參加這個婚禮,竟然全體放假,據瞭解還乘機一放便是幾天。唉,這哪裡像個共產黨的單位啊,問題真的很嚴重。」楊陽說著從包裡掏出一個小相機,還有錄音用的MP3,一起擺在桌上。

  這些東西擺放上來,婦聯主任看著好似是恐怖分子的人體炸彈,她連忙擺手推開,帶著哭腔乞求道:「楊站長,求你了,我們這個小單位是經不起事情的,還請你高抬貴手,以後老姐姐一定感謝你,感謝你們。」

  「這真叫我們為難了,下來的時候,市紀檢委夏書記專門吩咐,叫我們配合他們的工作,抓幾個反面典型,用輿論監督這個手段促動該項工作的順利開展。」楊陽平緩地說著,賣起了關子,「我的好大姐,現在不都時興換位思考嗎?假如你是我的話,好不容易遇到這麼好的新聞,是做還是不做?」

  「唉,都是這輛破車惹的禍。車來單位不到一年,花費的兩萬多塊汽油費、修理費現在都賒欠著,沒個著落,今天又弄出這樣的事情,唉,什麼豪華桑塔納,真是他娘的嚎喪,喪門星。」主任連聲歎氣,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轉,講述起這輛車的來歷。

  熟識海山的人都知道,海山有「四寶」即海山的驢、寶寨的蔥、青坪的石板、石寨的炭。青坪石板的確有名,這裡的地上地下沒啥資源,滿山遍野裡連土層都很貧瘠,但有那種堅硬無比、油滑烏亮的大青石。早些年,這些石頭用來雕龍刻鳳,特別是雕刻威武勇猛、匡正避邪的石獅子深受市場的歡迎,別說在中華大地,連世界各地的唐人街上都安放過青坪的石獅。而青坪縣最好的石頭產在一個叫石匠□的鎮子,好石頭必然造就一流的能工巧匠,有石頭和好匠人又自然帶動了石頭產業的興起,石頭產品鏈開始向遠方延伸,天然石板以無公害、無輻射成為家庭裝修的環保材料,市場很是暢銷而且前景更為廣闊,東西只要能賣出去,哪怕是一堆狗屎都能把經濟搞活,更何況是市場需求旺盛的裝修材料呢。窮鄉僻壤的石匠□鎮一躍成為全縣鄉鎮企業最發達的地方。人常說,男人有錢就變壞,女人變壞就有錢。這句話放在單位裡也是這樣,這個鎮有錢了,那是他們把自己的現在和自己的過去進行縱向地比較,說大了也就是本縣範圍內的橫向比較,要放到市裡比,就沒有什麼可比性了,再到省裡比可真連個屁也算不上啊。可即使是這樣,這個鎮也張揚起來,發獎金,購置高檔辦公設施,花錢如流水,鎮長更是得意得不知天高地厚,在花天酒地中,摩托車換到奧拓微型車不到一年,又弄輛豪華桑塔納坐上,兩三年又換成「藍鳥王」。車換的多了,就動了換老婆的心思。人一旦有了歪念就會著魔,那股邪勁是十頭老牛也拉不回頭的。果然,鎮長想到做到,包了二奶剛半年,又連續作戰地發展了三奶和四奶,其中二奶給他生下一雙龍鳳胎。奶多了,負擔也重,他像上了發條的陀螺日夜圍繞幾個奶們轉悠,哪裡還顧得上老家裡有明媒正娶的糟糠之妻呢!他的絕情使家裡老小的光景又由小康退回到吃不飽穿不暖的舊社會。實在無法子過活了,老妻攆到鎮上來討要生活費,卻被這個新社會的陳世美暴打一通,遍體鱗傷住進了醫院。看不慣得勢的土包子的頤指氣使,群眾們紛紛給婦聯反映,代同胞狀告鎮長。婦聯很重視,立即組成由主任親自擔任組長的調查組,大家趕到醫院一看,身高僅一米五幾的受害者被毆打得渾身浮腫,躺在病床上的她整個一個正方體,身高和寬窄都快差不多一樣了,而她的頭更大,血充得趕上成年豬頭的大小。醫生說這些傷都是用鈍器擊的。包幾奶的事情不怎麼好查,打老婆的事可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家庭暴力一目瞭然。當調查組人員找到鎮長一談話,他立即了下來,連連承認自己侵犯了婦女權益,看起來這傢伙啥都懂但就是心壞了,就像沒有一個殺人犯不懂得殺人償命的道理,但他們還是要殺人。鎮長檢討後,親自跑到醫院繳納了住院費並給老婆寫了保證書。老婆的腦袋快包成一個墩布了,那兩隻露出來的心靈窗口卻空洞洞的,幾滴淚水在臉頰上還未流淌起來便被墩布滲透走了。後來,婦聯準備給縣委和紀檢委打報告,建議對他進行政紀處理,還準備建議進入司法程序。報告送給他過目時,這位自以為是、目空一切的土皇帝嚇得尿了褲子。他痛哭流涕地表示要痛改前非,還不住地嘟噥:我一個農民的兒子,當上鎮長容易嗎?啊!啊——調查組的人看到他滿臉真誠的悔意,就本著治病救人的原則放他一馬把報告撤銷了,改為批評教育,這真的令他感恩涕零。這樣一來二去的,婦聯裡的人都和鎮長熟悉起來,過了不久,上面準備給婦聯一個叫「母親水窖」的工程,旨在解決西部山區婦女兒童的吃水困難,投資由上面募捐籌集,項目交給婦聯實施,而工作的第一步則要摸清底子搞好規劃,這樣就必須下到農村第一線。這項工作對於婦聯來說有兩個難度,一是技術,二是車輛,燃眉之急便是盡快解決交通工具。靠縣政府給買車那是癡人說夢的事情,縣長整天熬煎的是能否發了這個月工資,然後接著再去尋找下個月工資在哪裡。就在大家抓耳撓腮時,鎮長把那輛跑了二十多萬公里的桑塔納轎車贈給婦聯,說也算他們給母親水窖工程做的一點兒貢獻。婦聯主任誠惶誠恐地不敢接受。鎮長說,本來這輛車也快報廢了,早一天報廢對他們是好事,等於能早拿到控購辦給的新購車指標,給婦聯和報廢沒啥兩樣,只是要立馬履行過戶手續,這樣鎮上就能馬上買到新車。聽他這樣說,主任便坦然接受了,不過她還不忘記強調,可別換了新車又開始動歪心思。鎮長不好意思地連說大姐你可別哪壺不開提哪壺啊!

  有了車的婦聯工作起來如虎添翼,他們抽調出得力人員又聘請了水利專家,還借了一筆款作為前期費投入到母親水窖工程的規劃中。等規劃搞好準備上報要錢時,上面又來了消息說,這個項目在其他地方實施中出現一些問題,所以暫停上馬。

  「我們是有馬備不起鞍,有車養不起啊,這小半年裡我們的車基本上已經跑不起了。」主任肯定地說,「這次要不是我們單位的小同志結婚為了紅顏色的車娶親圖個吉利的話,這車萬萬是不可能再動起來的,唉,唉!」

  「說實在的,這事我也是同情,但合理不合法啊!你看,市裡有明文規定,三令五申的,可到你們這裡卻有令不行,說不過去吧!」楊陽合上採訪本,給部下一使眼色,大家齊刷刷地起身便走。主任緊跑慢攆地出來,一邊和他們緊緊握手,一邊先是熱情地挽留吃頓便飯,再是祈求不要發稿。楊陽發動了車後扭過頭來說:「你的心情我們很理解,就像那個鎮長的窘況一樣,一個縣裡的女同志能擔任如此重要的職務更不容易啊!可我們的工作你也要理解,為了採訪你們,路費盤纏,人力物力,什麼都是成本啊,我的老大姐。好自為之吧,按你說連一分錢的經費沒有,那你們養車又有什麼用處呢?即使真是有錢了,屁大的縣城要車幹啥,與其給車花費,還不如自己吃了喝了實惠,你說是吧!」他嘿嘿地笑著駕駛奧拓車緩緩地離去。望著那輛已快分辨不出顏色的奧拓車從視野裡消失,主任思忖著這番話,似乎明白了楊站長的話中話。

  一出縣委大門,去市政所的那路人馬剛巧打來電話說,他們那裡的陽光更是明媚。原來市政所領導一聽說記者過問此事,連連檢討工作的失誤,還馬上叫人在庫房裡找出冰櫃,當場給食堂老闆賠禮道歉。他們連連拍了好多張歸還現場的照片,表示要寫個稿子表揚該所知錯就改、雷厲風行的工作作風。誰知,所長一聽要發表揚稿,臉色瞬間又變青了,直擺手說表揚不得。拒絕表揚的同時所長話鋒一轉,說自己非常喜歡《勞動者之家報》,貴報能在海山設立記者站那可是全市人民的福音。接著他直截了當地表示,市政所要拿出五千元作為給記者站成立的賀禮。他們拿不定主意,打電話請示楊站長是接受還是不接受?天上真的會掉下來餡餅?楊陽沉吟著分析起來,看來對方是誠心誠意的送禮,他們當然是懼怕輿論監督而和記者站拉關係,人家主動給的賀禮豈有不收的道理,便指示悉數笑納。

  兩路人馬在小食堂會合時,拿回冰櫃的老闆喜不自禁,一再邀請楊陽一行吃頓便飯。跑了一下午,大家的肚子也開始咕咕叫了,楊陽答應可以吃,還開玩笑地說:「你說的便飯的便,不是大便的便吧!」老闆聽了一愣,記者本該是有些文化的人,怎麼說出的話這樣粗俗難聽,看來記者也不過如此罷了。也就是一轉念的時間他馬上說道,便和便當然不一樣了,我說的便飯的便是方便的便。話音未落,立刻惹得大家哄堂大笑。他的臉紅紅的,不好意思起來,趕快調轉話題,指使服務員關門歇業,自己便進了廚房。僅兩支煙的工夫,四葷四素八個涼碟便擺上了桌子,楊陽自然坐在正北方的首席位置,一干人圍著他團團坐好,只見老闆不知從什麼地方裡拉出一個紙箱子,原來是整箱的十二瓶西鳳酒,他用牙咬開瓶蓋,高舉酒瓶說:「大家看好了,我這可是二十年的老西鳳了,包裝不好看,但60度的燒酒味道純正,是專門招待你們這些給老百姓辦實事的記者的,先喝為敬。」說著便逐一斟滿酒,自己一揚脖子盅底朝了天。連著敬了三杯後,他說等炒好了菜再繼續大戰,便忙著進了廚房。

  楊陽此時也很興奮,他提議為了慶祝首戰告捷,大家再連乾三杯。酒場的氣氛一上來,自然便玩耍起海山日益流行且推陳出新的酒令——跌骰子,於是乎,杯光碟影,觥籌交錯,「魚鴨」在筷子間遊走,「雞鴿」在桌面上「飛行」,場面好不熱鬧。聽到外面的熱鬧聲,老闆在裡面心急火燎三下五除二,很快炒好了幾個家常菜,忙著入席便又自己端起杯,連喝三杯算是自罰。三聲喝畢,說剛才忘記介紹自己了,鄙人姓朱,單字一個軍,和中央電視台的名嘴朱軍一字不差,以後弟兄們再來青坪,不管是公務還是私務,只要不嫌棄的話就以店為家,保管給大家免費吃住的待遇。為表示他的一片誠意,便提出先來打一關,即轉一圈和每人玩三把。半圈下來朱老闆的酒喝進足有半斤,舌頭開始發禿,喝酒的節奏也慢許多,但話卻長了許多,他不住地說自己從小就喜歡寫作文,可惜因為家裡兄弟姊妹多,窮得沒能供自己上完小學,只好學了這門「金手銀胳膊」的廚師手藝。困難時期廚師是有手藝沒原料,現在生活好了,原料多了可人們吃的卻日怪了,連雞鴨魚肉都滾下了台,倒叫烏龜王八鑽山豹們爬上來,還有海鮮之類的都集合到灶台上報到。唉,學習的那些老廚藝如今也只配開這種大眾小食堂。老闆的一圈關打下來,便開始一陣比一陣胡言亂語了,連說還是你們文化人好啊,搖身子、擺浪子便可輕鬆地賺了大錢。有人便問道,你要是捨得放棄做老闆,那就和我們去當記者。朱軍馬上解開腰裡的圍裙,往地下一甩紅著眼說:「男人說話沒說的,女人尿尿沒捉的,只要你們要我,我今天就關門。」楊陽見老闆當真了,便連連勸說別聽他們胡說,還是當老闆好,再說你要不當老闆了,那我們以後來青坪可去找誰吃喝啊!

  大家鬧得不可開交時,楊陽的手機歡快地響了起來,他一擺手酒場立刻安靜,大家清晰地聽到一個女人問楊陽現在在哪裡,楊陽很客氣地說:「你是主任吧,我們現在已到了寶寨縣,你有什麼事嗎?」「也沒有什麼事,你下午說的那番話真有些道理,就是啊,我們這種單位要車幹嘛呀,剛才開了主任辦公會,已經研究決定將車轉讓。不知道你們站裡是不是想添輛車?我們這輛車可是六七成新呢!如果你們要的話,那給兩千塊好了,也算支持你們站的工作嘛!」「謝謝大姐,站上還真準備買車。不過,我可說好了,兩千塊太便宜了,我們可不能要,最少也給你三千。」「你們真是講組織紀律,那好,三千就三千,什麼時間給你們交車?」「那就明天到海山交車吧,順便開張過戶的介紹信,我們到交警支隊把手續變更了,省得你們再操心了。」「好、好,我也是這個意思,交車的時候就變更手續。明天大姐還有會要開,我就叫司機來處理了,怎麼樣?」「好的,你忙你的工作,隨便來個人就行了,我同時把錢也交給他,那好,再見。」掛斷電話,楊陽的心情更是舒暢,初戰告捷,他面前彷彿升起了一個金色的太陽,此時他的整個身體都是暖洋洋的,他大聲說:「弟兄們,放開了喝。」便親自打了一輪關,把酒興推向了新高潮,此時有人起頭唱了「咱們的老百姓,今天真高興」,馬上引來一片附和聲,朱軍已經渾身癱軟倒了,身子歪扭著但腦子還清楚,嘴裡不住自言自語道:「哄誰了,哄誰了,你們,你們也算是老百姓?我,我知道,你們當記者的,有錢,有車,有地位,連領導都怕你們,你們呀,那是天天像過年一樣的高興呢!」   


第十章 楊陽當總編

  如果說《勞動者之家報》是座金字塔的話,楊陽的這類記者站只是離塔頂很遙遠、屬於省站下面的一塊小基石,似乎只有奉獻的義務而永遠是無出頭之日的。也正是因為此,為了能接近和攀上塔頂,楊陽做夢也想一腳踢開省站獨自去「鬧革命」。好在報社對於記者站的管理也是「金字塔」式的,僅從記者部的考核圖表上就可以看出,記者部下面管轄著二三十個駐地記者站,記者站下面又有百餘個自己的子站和工作站,記者站和它的子站只是業務管理關係,經濟收入是彼此獨立的,據說是因為省站出具發票時要收百分之二十的管理費,這樣盤剝子站直接影響到了報社的收入,所以在海山記者站成立半年後,報社就回收了管理權力,把所有的記者站和子站、工作站放在一起進行考核,惟一的區別是代表他們業績的數字顏色不同,在這份圖表上,以五萬元劃分一個台階,每邁上去一個,就可以得到呈幾何級數般上升的獎賞,當年收入達到一百萬元時,記者站和子站的顏色全部成為紅色,標誌著子站的獨立。這個表是金字塔式的,就像那些搞傳銷的人一樣,要想做到上面變了顏色,就意味著必須採取不擇手段的辦法,比如傳銷就要拉周邊的親戚朋友下水,否則要升上去是難上加難。

  海山記者站在楊陽的領導下在經濟欠發達的海山地區活動,東奔西走,四面出擊,整了兩年多時間終於在報社的圖表上把代表自己的圓柱染成和省站一樣鮮艷的紅色,作為百餘個子站、工作站的冠軍第一個榮升報社的一級記者站之列。翅膀硬起來的楊陽根本不用去踢,何站長便自動放棄了管轄權力,這也是報社的規矩和市場規律決定的。為了把首個地市級記者站這面旗幟樹立起來,報社決定把海山站作為改革試點,從多方面採取了傾斜政策,比如加大廣告和專版組版的提成比例,把統一的25%提成破例增加到30%,還配備了十多萬元的辦公用品,把海山站武裝到了「牙齒」上,成為了報社的御林軍。

  這些獎勵舉措對於已經宏圖大展的楊陽來說不很重要,因為有了不少錢的他此時不光需要錢,更重要的是需要掌握一塊屬於自己獨立的說話陣地,只要有了這樣的陣地何愁賺不來更多的大錢。目前已經完成原始積累的他,手頭的工作相當的順當,手下的這些記者們經過兩年來在一線的實際錘煉,個個成為「生猛海鮮」,可以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於是他放心地呆在報社,今天請記者部主任、副主任甚至編輯們吃飯、喝茶,或是泡歌廳、洗桑拿,明天請副老總、副社長們游泳、打網球、玩高爾夫球、吃海鮮,後天說不定他親自陪同社長、總編的家屬飛赴祖國的名山大川,游得不亦樂乎了。等到領導們都不好意思了,主動地開始詢問他有何事需要幫忙時,他便從基層站的角度,提出了面對報刊整頓力度加大、新刊號難以批復的具體實際,應該抓緊利用目前報業管理中的可乘之機因勢利導地進行改革,而從地方站來說,那便是利用報紙的刊號不定時地增加當地專頁,變相擴大報紙規模,以提高報紙的影響力和增加經濟收入。他的建議得到了領導的重視,要求他拿出具體的方案,當他拿出設立「海山專頁」和一些具有可操作性的方案時,在報社中、高層的一片叫好聲中得以通過,大家紛紛認為楊陽站長是報業改革的先鋒。社委會決定為了促進報業的改革,抓好海山這個試點,將免費增加十個海山專頁,即所有的費用由報社負擔,而其廣告收入全部歸海山記者站所有。事實上,既然是海山專頁,那也只送給海山當地的訂報用戶,這樣每期固定的訂戶也只是四五千份,算起來不過區區幾百元印刷費用,比起楊陽給報社的那些貢獻,真可謂是九牛一毛。

  《勞動者之家報:海山專頁》的稿子由海山記者站提供,報社在八個版面以外不定期地增加四版的《海山專頁》,而印數隨著海山當地的廣告情況而變化,然後隨著正報一起發出。《勞動者之家報》雖是外省辦的報紙,但比較貼近群眾的生活而受到包括海山老百姓在內的讀者喜歡,現在報價不變,憑空裡多出四個海山專版,且內容主要是以社會新聞為主,說的是這條街道的路燈不明,那條街道長年污水橫流,公交車上小偷多,街頭搶包案件頻發,這些報道都是和老百姓生活息息相關,對於長期以來看慣當地媒體好話連篇的報道的海山人來說,現在冷不丁地看到專頁上刊登的儘是本地老百姓的事情,特別是對政府機關也敢進行輿論監督報道,所以該專刊很快深入到百姓的心坎,影響力自然越來越大。

  贏得了百姓的喜愛,專頁的發行量很快上去,如果是連續刊登幾篇監督性的好稿子,還會出現讀者爭搶閱讀的局面。比如專刊第五期上登了一篇《是義務教育還是貴族教育?海城中小學校亂收費嚴重》的文章,文中批評了海山許多中小學校巧立名目,瞞天過海進行亂收費,還有意識地提高中考分數,限制高中正常招生人數,然後將指標以5000至10000萬元進行售賣,文章分析了目前海山教育設置的不合理,長期下去必然導致出現教育危機。報紙一送出,整個上午記者站的電話便被讀者打爆。楊陽決定試驗一番,想把零售做起來。他拿著報紙找到海山日報印刷廠,人家看是翻印報紙,便要出具准印證書,拿不出自然遭到拒絕。後來,他找到一個私人印刷廠,起先該廠也以沒有准印證為由予以拒絕。後來,當他答應給該廠在專刊上免費做廣告並給了每印刷一份8角的高價後,人家方才答應。翻印報紙其實很簡單,激光掃瞄照排出了片子,便可以在幾十分鐘裡加印出1000份報紙,下午時分報紙上市以每份5角交給書攤和公用電話亭零售,這些書攤小販以每份1元的價格出賣,依然很快銷售一空,同時也開創了海山歷史上零售報紙的先河。看到專頁裡面暗藏的商機,一些賣藥的、搞服裝的客戶也主動上門找記者站要刊登廣告。楊陽真是高興得那個竊喜啊,這竊喜不僅是為了眼前出現的繁榮,更為自己的高瞻遠矚而自豪。等專刊出到第8期,自以為打下報社半壁江山的楊陽興高采烈地到報社,提出申請要報社給他出具一個准印的批文,今後的海山專頁將定期出版,由記者站自己編輯組版、印刷,然後送到海山郵政局夾在當天的《勞動者之家報》裡一併發送。他的設想很是大膽,也具有創新,可報社的一些領導擔心起來,他們害怕這樣繼續下去的話,一則海山專頁成為了一份同一刊號的「報外報」,顯然嚴重違反新聞出版的有關規定的;二來記者站會成為一隻斷線的風箏,報社可能馬上失去對他們的控制;三來嘛,記者站長期打著報社的招牌,難免會捅婁子出大問題的,要真正到了那個時候,恐怕就會出現殃及池魚、難以收拾的局面。心急如焚的楊陽只得紅包引路,進行公關遊說,但領導們也都不糊塗,在這種大是大非面前大家都裝聾作啞,誰也不敢輕易放話,擔心一失足誤了報社的前程,便成為千古罪人了。悻悻中的楊陽在百般無奈裡只得大罵這些王八蛋老滑頭們,真正用他們的時候,一個個成了縮頭烏龜了。

  人的智謀潛能多是在走投無路的尷尬中發揮出來的,跑了幾天後的楊陽便是這樣。某個晚上,他的靈光突然一閃,報社不支持自辦專頁,那自己為何不索性去另外創辦一份報紙呢?於是,他跑省城,到京城,托關係,找門子,請客送禮,多少天過去了只是在外圍活動,到頭來一盤點連國家新聞出版署的一個管事的司長都沒有約出來過,最後只得無功而返。看來申請新刊號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在報刊整頓風聲越來越緊的今天,搞定新聞出版署可不比登天簡單多少。明白了這個道理,他便想另辟捷徑,整合那些瀕臨倒閉的報紙資源,使用人家的刊號借雞下蛋收編一張新報。果然,當把視野放開闊後,僅僅在海山市的幾份報紙裡一掃,便有一份報紙引起了他的興趣。

  隸屬於廣播電視局新聞中心的《海山廣播電視報》是在省電視台有一套節目上衛星後刺激起各地市廣播電視系統紛紛辦報的風潮中辦起來的一份報紙。電視報算是辦起來了,但壓根談不上什麼報紙,除刊登買來的各台節目安排表外,只得用從其它報刊上剪接一些演藝圈的軼事比如這位明星和男朋友分了手,那位明星到酒吧裡撒野耍大牌丟了人來拼湊。版面要是再不夠的話,便從網上下載明星們的照片任意放大來充實版面。說實話,現在的報紙並不好辦,即使是專業的電視報也要有它獨特的風格和自己的辦報理念,而這份只有4開8版的報紙,價格竟然比同樣大小卻有32版的《中國電視報》都高,區區一萬來份的發行量,還要報社的工作人員採用找贊助、拉關係的手段來實現,可想而知這份報紙的生存窘況。這份報紙平素裡楊陽是不屑一顧懶得去翻閱的,他連該報的辦公地址也不清楚。當然不光是他如此,海山的媒體持的都是和他差不多的態度,甚至連市委宣傳部開會也壓根不給所謂的《電視報》發通知,該報的存在與否好像和市裡毫無一點兒干係。對於要收編這樣一份報紙,楊陽是滿懷信心的。

  畢竟是一份報紙,不用怎麼打問便知道該報的辦公地址在市廣電局大樓的八樓,楊陽信心十足地進了電梯,看到八樓一溜連著好幾個房間掛的牌子都是編輯部字樣,那屋裡是窗明几淨,乾淨整潔,收拾得很是齊整,電腦、複印機、打印機、數碼攝像機和照相機是應有盡有,在最大的那間辦公室的牆上,竟還安放著一個雪白的大屏幕,不用說便是投影機的屏幕了;再看辦公室裡坐著的人員,也都是穿著講究、氣質高雅,精良的設備,整潔的辦公環境,加上精明的俊男靚女,叫人無法相信那樣糟糕的一份報紙竟是從這裡出籠的。

  連敲幾下掛著總編室牌子的辦公室,過了好久才傳出「進來」的聲響,推門時楊陽還在想,自己是不是有點唐突,說不定人家正忙其它的事情,進去了才發現自己的擔心多餘,因為他一眼看到在碩大的辦公桌後,一張報紙遮掩住後面的臉,只露出不長頭髮的賊亮的大腦門。楊陽輕聲自報了家門,總編聽到後馬上像觸電般地起立,連忙自我介紹他姓劉。客套幾句後,楊陽直截了當地談起自己的收購計劃。劉總編一聽,晃著光亮的大腦門,彷彿是走了漫長一夜終於看到了黎明前曙光的人,拍著桌子連聲叫好,他情緒激動地說:「我們這份報紙早該停刊改換門庭了,由你來做,大家就看到了希望。」這話叫楊陽聽起來很不舒服。這是啥人啊,怎麼說報紙也是你苦心經營起來的,自己的孩子再怎麼丑總不應該嫌棄呀!唉,這年頭!他輕歎了口氣,不住地打量起劉總編來。此人大概有五十多歲,看貌相老實憨厚,性子溫和,本不應該是一提報紙便滿腹牢騷的人。

  「楊站長,你是不知道啊,我們報紙那是掃帚頂門頂不住——頭頭太多了。局裡、台裡、新聞中心,還有社委會各位成員,每期報紙的小樣一出,要經過四五級審核,七嘴八舌的,行政干擾太大了,根本不可能實現我的辦報理念。」劉總編委屈地說著,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他停頓了一會兒,摘下眼鏡揩了,說:「真恨不得你楊站長馬上把報紙收購了,我也好趁著年輕還能跟你大幹一場,大展鴻圖實現抱負,怎麼樣,到時候你要我嗎?」

  楊陽本想不置可否,可面對他殷殷期盼的眼神,想到還有事情需要他幫忙,便痛快地說:「那還用說嗎?就怕到時候我的小廟養不起你這個大和尚啊!」兩人打了一陣哈哈後,劉總編告訴他,這事需要在廣電局黨組會上最後敲定。

  楊陽想考驗劉總編的誠心,便提出請他帶自己去找廣電局長,順便也把想法告訴局長。劉總編一聽臉色馬上變得蒼白起來,哼哼哈哈地連說:「我的大站長,還請你理解我的難處啊!我是本系統的職工,這樣到局長那裡反映自己報紙的問題,是不是有吃裡扒外之嫌,去了恐怕不妥吧?」

  楊陽冷冷地笑著,直罵又是一隻老狐狸,這些人正事幹不了,搞陰謀詭計倒都是天才,這樣想著,嘴上還是說劉總你想得周全,我充分理解、理解。出了門,便獨自乘坐電梯下到四樓去找局長。已在海山地盤上混了幾年了,大小的門檻楊陽都邁過,廣電局長雖然不像電視台台長那樣熟悉,但和他也算半生不熟的相識。果然,局長見他顯得很是客氣,又是讓座,又是拿出新買的「觀音王」沏上,還專門從櫃子裡取出一條「軟中華」高級香煙招待他。楊陽寒暄了一會兒卻不知從何處說起,局長倒先言歸正傳,說:「楊站長你是大忙人,一定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了。有事就說,能辦到的一定照辦。」

  楊陽便正色說了前來的目的,誰知局長好像早已知道什麼似的,笑吟吟地一口回絕,說:「這可不好辦啊,我們這是專業報紙,主要刊登廣播電視節目的,你即使收購過去也沒有多大的發展空間的。你剛才說我們的報紙現在辦的不怎麼樣,我承認這是事實,可再不怎麼樣,我們這麼大的系統要養活一份報紙還是有能力的,你說是不是?所以,你的想法不錯,但我這裡真的不好辦,不好辦吶!我建議你還是到其它的系統看看,市經濟工業局的《海山經濟報》我看倒是和你的設想離得很近。呵呵,呵呵。」

  行裡人都知道《海山經濟報》是內部發行的報紙,隸屬於市工業經濟局,現在這個老傢伙還裝模作樣地拿這報來糊弄自己,真是欺人太甚。楊陽心裡氣鼓鼓地想,別看你裝模作樣,哪天老子一定會把你搞定的,表面上他依然很是平靜,只是說收購報紙是大家互惠互利的事情,還請局長高屋建瓴,再做考慮。告辭時,局長硬是把那條軟中華香煙塞到他的手中,他推辭不過便笑納了。回去以後,楊陽想了一萬個理由,也覺得局長不應該死守苟延殘喘的報紙不鬆口。

  「帝國主義都是紙老虎,你不打它它就不倒。」毛主席說過許多話,可只有這句楊陽終身牢記了。這是當年他販賣綠豆和日本人第一次洽談生意時,從實踐中體會到這話的真諦,所以至今銘刻在心。那次,叫倉橋清一的鬼子是初次來海山,出於對老外的崇拜和尊敬,更重要的是為了做成生意,楊陽他們求爺爺告奶奶的,通過請人送禮後才從保險公司裡借出一輛後面雙開門的「豐田」吉普車到機場迎接倉橋清一。誰知,這傢伙見車後卻死活不上。莫名其妙的他們只好開出經常跑農村收購糧食時的國產212吉普車,鬼子嘀咕著臉色卻好看起來,上了車。到倉庫裡看貨時,倉橋清一的臉色一直不是正常的顏色,顯得有幾分陰冷。看來這傢伙也不是外行,在大明綠豆裡僅僅摻雜了大約三分之一的毛綠豆,竟然叫鬼子察覺到了。鬼子不停地嘟囔,輕聲喊叫什麼「巴嘎」、「巴嘎」的,聽起來像電影裡鬼子對我邊區老百姓喊的一樣,只是凶巴巴的程度差了點,表情看起來還是在罵人。大家看完了貨,來不及詳談便到了吃飯的時間,一行人到了海山最高檔的飯店,菜上了滿噹噹的一桌子,可鬼子的情緒就是上不來,真是敬酒不吃,罰酒更不理識,搞得大家很是狼狽,酒場的氣氛自然沉悶。鬼子扭過身子向翻譯嘟噥幾句後,翻譯說倉橋先生身體不舒服,請大家原諒。還算禮貌,鬼子並沒當場退席。可楊陽聽到這話心裡很是生氣,盤算說你個小鬼子有啥了不起,老子們給你好車你不給面子坐,在最好的酒店請你吃,又掃大家的興,於是乎大伙撇開鬼子,逕自大吃大喝起來。喝了一陣子楊陽有些高了,就提議咱們玩捉鬼子的酒令,有人覺得不妥,畢竟當面坐著倉橋鬼子呀。楊陽卻說當著鬼子的面玩捉鬼子那才刺激呢,何況他又不懂我們說啥。捉鬼子,是海山自創的一個酒令,眼下正在流行,即把骰子放在杯中搖動,點數搖出後,按大家坐的順序數到誰跟前誰就喝酒,鑒於鬼子不喝便把他作為「地雷」,誰搖到「地雷鬼子」,那搖骰子者就等於踩著了「地雷」而要罰酒了。見此狀,翻譯窘迫得滿臉通紅,看著大家不知道說什麼是好,嗚哩哇啦不停地向鬼子說著什麼。大家也不理會繼續吆五喝六,正在興頭上,悶聲坐著的鬼子突然拍拍桌子,竟然用中國話說:「你們海山人不友好,我們的生意沒法子再做。」大家一愣,十分尷尬,沒想到鬼子竟然懂中國話,這當面「摻水」的事情真做得很丟人,大傢伙便連連向倉橋先生道歉。這鬼子卻是小娃娃的雞巴,越撥拉越來勁,腮幫子鼓起兩個大包,「巴嘎,巴嘎」的亂叫,又揚言要到市政府上訪市長反映問題。年輕好勝的楊陽本來就窩著一肚子氣,見這鬼子給鼻子上臉是無法無天了,便說去你媽的,不跟你做生意老子還能餓死。他話音未落,手裡的一滿杯酒順便潑到了鬼子的臉上,剛才鼓起的兩個肉包馬上被潑散了。鬼子和全場的人都愣了神,良久,看見鬼子想站起身子,楊陽以為他要打架,記起好漢不吃眼前虧的古訓,便迅速將桌上一個熱騰騰的「鍋載銀鱈魚」連火端起,誰知鬼子卻拍打著他的肩膀,「我為歷史上傷害過你們的日本而道歉,」說著還深深地彎腰鞠躬,「今天的我們是朋友,中日永遠友好不再戰。」他拿起筷子,說:「請大家米西、米西,吃飯,吃飯。」大家呆若木雞,難道一杯酒把倉橋清一給潑醒了。恢復了正常的情緒,倉橋清一告訴大家,自己從小長在美國,中國剛改革開放便到了北京,所以還算是個中國通。今天一到海山他感覺到很不愉快,因為你們不友好,竟然用拉囚犯的車來迎接你們的客戶。楊陽告訴他這車目前是海山最好的,他們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借到的。倉橋告訴大家,雙開門豐田車是專門用作拉囚犯的,我到你們這裡可是來做生意的,可不想做外國的囚犯。聞此言,大家笑痛了肚子,笑聲中向倉橋先生道歉說,他們在豆子裡面做了手腳,摻雜了毛綠豆。倉橋也嘿嘿笑著,希望大家做誠實的遵守商業道德的生意人。後來,他們的生意合作得非常愉快,倉橋先生成為海山小雜糧出口日本的主要紐帶和橋樑了。當楊陽把這件事情說給父親時,老人反覆念叨的是毛主席語錄「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你不打它它就不倒」。

  要打倒廣電局長,必須找到突破口,也就是新聞上說的由頭。楊陽找來幾年的《海山廣播電視報》認真閱讀,馬上找出了裡面的問題,報紙用的稿子全部是侵權的,五花八門的轉載稿子都不署出處,好多照片出自圖片庫,而這些圖片是專業圖片庫花錢買的版權,有償供媒體使用的。當然,這樣的官司真的打起來在全國造成影響的話,報紙說不定也被吊銷了,這不是他的初衷。他需要的是既不造成全國性的影響,又足使廣電局把報紙當作一個討厭的包袱甩掉的事情。真是功夫不負有心人,他終於發現在生活版上連續幾期刊登了同一對新人的大幅結婚照,這些照片畫面講究,光線十分到位,特別是俊男靚女美麗的神態,更是勾人魂魄。這幅照片在婚紗影樓的櫥窗裡他曾看到過,印象很深,他清楚地記得,每幅照片下面都標明「版權歸畫面主人所有,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使用」的告示。海山城不大,楊陽叫記者站的手下拿著照片打問,馬上在一個小食堂裡找到了主人公。此時的男人頭髮蓬亂,正忙著炒菜,而女的也滿臉油光光的,既做老闆娘,又當服務員。僅一年多的時間,照片上的風光蕩然無存。楊陽點了一桌子飯菜,見他們出手寬綽,小夫妻倆把他們當作上帝忙前跑後地伺候,而且是有問必答。吃到後面,楊陽已經瞭解到大概,這小夫妻倆是海山罐頭廠的工人,去年臨結婚時廠子剛剛破產,每人分到兩三萬塊錢。兩人當時想,結婚是人生中最大的事情,萬萬不能草率處之,所以花費了一萬多元拍攝了最貴的婚紗照,照片出來後效果十分好,影樓也說是幾年來最好的一組照片。後來他們發現,自己的照片被放進了影樓的櫥窗裡,不過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好的。「結婚真的很費錢。」女子有點羞澀地說,一場婚禮後,家裡給的房子、摩托車不算,他們早將分到的錢海花得所剩無幾。然而度完蜜月還要過歲月,為了生存便舉債開了這個小食堂。至於報紙上登他們照片的事情,事先也是一點兒也不知道,後來有人拿著報紙到食堂裡吃飯時,他們才看見的。「怎麼了,這不是好事情嗎?」女子閃爍著那對既大又亮的毛眼眼,不解地問。

  「你們知道肖像權嗎?」楊陽看著這兩個傻瓜十分可笑,便給他們講了張藝謀拍電影《秋菊打官司》時在農村偷拍了一組鏡頭,上鏡的農民以沒有徵得同意為由,和張藝謀打官司索要精神損失費。「你們這樣俊美的照片,隨便叫他們用作商業廣告,不打官司還等『菜』呀!」楊陽十分惋惜地告訴他們,這樣的官司打下來,索賠金至少有幾十萬,有那麼多錢了幹什麼不是干,實在不行了,就到我們報社去做白領,「你看你,細皮嫩肉的,還受這樣『煙熏屁打』的苦。」楊陽說著心裡盤算這女子真是個美人坯子,可惜嫁了這個中看不中用的男人,於是有些心疼地看那女子,得到了她嫵媚一笑的回應,緊接著女子便翹起白蔥般細長鮮嫩的手指給楊陽添了茶水,嗓音柔和悅耳地說:「我姓白,叫櫻桃。如果楊站長真幫我們打贏了官司,小女子一定重重感謝。」白櫻桃嬌滴滴地發嗲時,男人卻默默地進了廚房幹起活來。這一切盡收到楊陽眼裡,他在心裡鄙夷地說,他媽的又是一個戴綠帽的縮頭烏龜。

  楊陽一行帶著白櫻桃浩浩蕩蕩地到影樓質詢,聽說是為了侵犯肖像權版權的事情來的,影樓老闆顯得底氣不足和十分的害怕,他承認電視報看到櫥窗的照片後索要時,自己考慮到登報能擴大影樓的影響,便提供給他們使用。現在既然事情已發,老闆一再強調自己的法律意識淡薄,還請媒體高抬貴手,甚至提出退還當初的一萬多元拍攝費私了。白櫻桃聽到退錢動了心思,她乜眼楊陽,看他也得意地在給自己拋飛眼,頓時臉色緋紅,垂下了眼瞼,只有睫毛哆嗦著不知所措。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楊陽當然不會接影樓老闆的這個茬。他鼓勵白櫻桃一定要打官司解決問題。很快,要求索賠一百萬的訴訟狀子送到法院,還沒有得到該院是否受理的消息,《勞動者之家報》便開始連篇累牘地進行跟蹤報道,楊陽心裡盤算道,用上這套敲山震虎的辦法,就不相信廣電局那邊沒有動靜。

  果然,打官司的消息一出,市廣電局新聞中心首先亂了套,中心主任帶著劉總編向局長匯報了事情的緣由,並大大咧咧地認為,不就是幾張裝點版面的照片嘛,隨便他們告,還能怎麼的。局長不高興了,訓斥主任說,你們說千道萬的再怎麼找理由,未和當事人見面便將人家的肖像隨意刊登在報紙上總是事實吧,你以為你是誰啊,你們新聞中心是二級機構,沒有獨立的法人,要真找被告了那就是我。局長沉著臉繼續訓斥說,現如今哪裡的報紙不是香餑餑,賺錢賺得盆滿湯溢,可你們這些窩囊廢們辦的報紙,常年虧損不算,還攤上了棘手的官司,他越說越是氣憤,便大罵這些人一個個都是飯桶,是辦事無能的混蛋。哪天法院真判決賠償一百萬的話,那就拍賣你們新聞中心。局長這樣叫罵過了,心裡鏡子般的明亮,不由得佩服楊陽這小子的花花腸子就是多。看來,該進入到調解程序了,他便指使主任先找當事人白櫻桃私下進行調解,能否達成一個賠償協議,然後勸告他們把訴狀撤了。主任幾次找當事人調解,那男人倒是開通,甚至提出道個歉,保證以後再不使用照片就成。男人的話音未落,白櫻桃扯開了嗓子,雙手叉在水蛇細腰上,口氣很大也很硬,說一百萬少一分錢也不成,姑奶奶和你們的官司打定了。聽了主任的匯報,局長心裡更有了底。

  等到法院的傳票正式送達後,早已成竹在胸的局長指示新聞中心主任把楊陽請來,主任有些納悶,《勞動者之家報》連篇報道這事時,他說要找楊陽來個釜底抽薪,局長不准許。現在要對簿公堂打官司了,再找楊陽有何用處,真不知道局長動的是啥心思。

  楊陽再次走進局長辦公室,儘管他在心裡告誡自己不要得意忘形了,但頭還是情不自禁地略微上揚,挺著胸膛,一副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早已沒了上次低三下四求人的模樣。局長滿臉堆笑地從寬大的真皮座椅上起身迎接,親自過去把門關上,然後兩人挨著坐下,點燃了香煙,都是笑吟吟的面孔,一言不發地看著煙霧在空氣裡曲裡拐彎地裊裊上升。

  局長心裡鄙夷地說,小子,現在給你報紙才是水到渠成的時候了。你以為一個區區肖像權的官司真能拿到一百萬嗎?我還巴不得你把聲勢造大呢,上次要隨便給你的話,那惹出的滿城風雨的事情都得要我收拾啦!

  楊陽想,毛主席他老人家真偉大,「你不打,他就不倒」絕對是真理。不過,打人一定要有功利性,不達到自己的目的,那打人還不如打幾拳沙袋,省心又不惹事。

  中華香煙真是不錯,白白的煙灰燃了長長一大截也不斷。楊陽的拇指和食指瀟灑地彈著,煙灰應聲落進煙缸裡。局長的煙灰也是白白長長的,他把香煙挨在煙缸旁,用拇指和食指轉動了香煙,在煙缸壁上輕輕地一捻,煙灰無聲地滾落進煙缸裡。

  「楊站長後生可畏,真是佩服,佩服啊!」局長讚歎地說,「不過,你苦心積慮地唱這齣戲,胃口恐怕太大了。想想,不過就是幾張普通人的照片,要一百萬太誇張了吧!知道不,訴訟標的越大,訴訟費可是成比例地增加呀!」

  「謝謝局長指點,你應該明白,我不這樣做,你的報紙豈不要繼續不死不活地維持嗎?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說,真是為了你們好,我一次要了電視報的命。」楊陽抿嘴說著,笑容還是溢到了嘴角。

  「呵呵,你小子是得了便宜還賣乖,」局長說,「好了,言歸正傳,說你的收購條件吧,不過,我再次強調,你以為拿官司壓我我就害怕你不成嗎?那是給我轉讓報紙在鋪路。至於撤訴不撤訴隨便你好了,反正名聲已經出去了,現在這和官司兒沒有一點兒關係。」

  兩人幾番商談下來,爭論的焦點有三個,一是既然廣電局作為名義上的主管部門,那麼每年報紙究竟要交納多少管理費,局長要八十萬,而楊陽堅持只給二十萬;二是現有人員和設備的問題,楊陽表態,人員可以接受,但崗位一定要變動,如不樂意可以隨時走人,至於設備可以無償使用。局長同意人員按照報社新的制度進行管理,但價值三百多萬元的各種設備至少要折半給局裡交清。楊陽和他打著哈哈,在既是友好又是激烈的爭論中,楊陽從包裡摸出一個厚大的信封,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後,一邊拉開抽屜將信封放進去,一邊回頭微笑著說:「我的好局長啊,廣電局這麼大的攤子,豈和一個還不知道未來的報紙較的那是啥真啊!如果報紙以後真辦好了,效益裡還不是有你的份嗎?」聞此言,局長連聲咳嗽一時無言。他們的談話戛然而止。

  過了幾天,局長主持召開了局黨組會議,經新聞中心主任提議,局長和大家一致通過,將這份麻煩的報紙交給《勞動者之家報》海山記者站進行經營。在報社設備無償提供給他們使用的同時,記者站將每年給局裡交納20萬元的管理費。而目前報社的人員,願意留下的,局裡另行安排工作,願意走的局裡可以停薪留職。

  報紙成功收購後,已被聘任為楊陽秘書的白櫻桃主動到法院撤了訴。似乎看起來皆大歡喜,但達到目的的楊陽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因為他看出了局長的老謀深算。從表面上看,報社的官司是局長力挽狂瀾擺平的,並把一張虧損的報紙踢出去了,且每年還給局裡賺取二十萬元,而裡面只有自己知道的貓膩是在局長的咳嗽聲中,辦公桌裡便憑空得到了一個裝有十萬元現金和二十萬元信用卡的大信封,而且還口頭上獲得了報紙10%的股份。更叫楊陽佩服的是局長的精明,那天收了錢事情談妥臨分手的時候,局長熱情地擁抱了自己,一個老頭擁抱一個後生這本身是夠滑稽的了,可他倆心照不宣,擁抱是為了檢查衣著單薄的身上是否隱藏什麼錄音之類的設備,熱情的背後充滿了不信任,而什麼都沒有發現倒很讓局長信任,堅定了合作的信心。唉,人與人之間的不信任,便是可怕的現實生活。馬上要做總編的楊陽覺得再怎麼說還是他媽的做官好啊,局長不用一槍一彈,便賺得鍋滿盆溢的,而且從裡到外還得到了好人的名聲。

  楊陽在忙著策劃打官司、收購報紙的同時,一歇不歇地尋找著合作夥伴。他明白,雖說廣播電視報社靠著廣電局這棵大樹已有一定的物質基礎和發行渠道,但要辦一份規模不大的綜合性地方報紙沒有幾百上千萬的資金注入那是萬萬不行的。對於找資金他已經不發楚了,自己眼下在海山也算個不大不小的名人了,知名度本身就具有吸引力,更重要的是,在南有南方報業集團、北有京報集團、中有《大河報》、西有《華西都市報》這些成功媒體的示範帶動下,特別是這些集團一年有幾億、幾十億的綜合收入,在這種刺激下相信海山一定會有不少具有戰略眼光的投資者的。

  其實,楊陽第一次與劉總編談論收購問題後,消息便通過廣播電視報職工們的嘴巴傳了出去,這種傳播是呈幾何級數增長的,經過多人多次不停地傳播加以放大,再配合上肖像官司的新聞被《勞動者之家報》的連續報道,楊陽的「小九九」已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事情。在當今這個本末倒置價值取向扭曲的時代,有野心不是壞事,有了野心人才能幹事,即使是對貪官,也有一部分人給予理解式的寬容,前幾年海山的交通事業發展很快,後來市交通局幾個局長因為受賄被逮捕後,已經立項的一條高速公路遲遲開不了工。寬容的人們便說,抓啥貪官呀,沒有貪官,便沒有高速公路,沒有高樓大廈,沒有城市廣場,更沒有經濟發展了。以為當官的都是公僕呀,他們得不到好處,能有多少人還去跑項目、搞建設、發展經濟呢?真有那空閒的時間,他們還不如拿著公款吃喝玩樂瀟灑去!再不怎麼樣的單位,供領導瀟灑的錢總還是有的吧!對於貪官人們都是如此寬容,更何況是一個想當報紙總編的成功的記者站站長呢?已被《海山專頁》吊起胃口的讀者真希望當地能辦起來一份屬於海山人自己的報紙。在眾望所歸中,一些積累起資本的老闆便聘請顧問,到互聯網上搜尋資料,去天南海北的城市考察,聘請專家搞籌劃,算計著投入產出比的問題。楊陽這邊還沒有搞定局長,許多老闆就已經開始主動和他接觸,紛紛提出投資意向。一時間,楊陽這邊成了賣方市場,好不紅火熱鬧。

  在眾多的老闆當中,曾和楊陽一塊兒做過糧食生意、現已是海山市房地產大亨的米老闆,是他看中的首選投資對象,儘管說這個米老闆年事已高,溝壑縱橫的臉上長著兩隻老鼠眼,眼睛裡從來都放射著貪婪的綠光。但管他是老鼠還是貓,楊陽就喜歡和他這種人合作,因為有兩大優勢,一是他資金雄厚,在海山目前的個體老闆中,浮出水面的大概只有米老闆的資產超過億元,有錢事情便好辦多了,有了錢就是有了堅強的後盾和堅實的保障;二是這傢伙很精明,實在是太精明了,楊陽就喜歡精明人,樂意和他們打交道,因為精明人是講遊戲規則的,和他們打交道省心,即使退一萬步說真被精明人算計了,那只能說明自己的愚笨,可以從中吃一塹長一智。所以說,當吸納投資辦報的事在海山被炒得沸沸揚揚之後,許多老闆找到楊陽,而楊陽最中意的是和米老闆合作。

  如楊陽期待的那樣,米老闆果然掌握住時機主動打電話過來請楊陽喝茶,地點是在海山「南天一柱」茶苑,那裡是當地高檔喝茶休閒的地方。米老闆雖然有錢,但平日裡為人比較吝嗇,今天選擇這個地方,足見他對於會晤的重視,楊陽想到會晤這樣一個外交詞彙,不由得在心裡一陣發笑。到了約定的茶苑,一襲綠色旗袍的引導小姐早已是笑吟吟地等在門前,穿過潺潺流水的小橋,便是電子鳥嘰嘰喳喳叫個不停的假山,又轉了兩個圈,才到了曲徑通幽處的包廂,只見厚重的紅漆大門上安放著兩個銅環,剛一敲門,裡面就傳出米老闆朗朗的聲音:「楊老弟,你可真給我面子啊!」「什麼時候我不給你面子過?」楊陽應聲進門,兩人一擺手打了招呼。米老闆點了480元一壺的「觀音王」功夫茶。當服務小姐忙不停地添水燙杯沏茶的時候,他們的寒暄也已結束,立即奔入了主題,一個要入股,一個找資金,你有情來我有意,自然一談即合,初步確定了大體框架,對於辦報所需的招聘人員、改造設備、報紙發行、前期廣告等資金米老闆投大約800萬元,占70%的股份,楊陽將報紙刊號和其它已付出的有形和無性資產折股20%,自己也就佔這20%的股份,另外的10%股份,楊陽說給一位神秘朋友。米老闆嘿嘿笑著問是否是官員,楊陽點頭算是作答。控制70%股份的米老闆自然是想當然的董事長,楊陽出任副董事長、報社社長兼總編輯,而那位股東,米老闆說等他正式露面後就做監事吧!在米老闆雄厚的資金支持下,楊陽底氣十足地到省裡有關部門去運作,自然採取那種既常規又非常規的老一套的措施,面對各種對象是要錢的給錢,不敢拿錢的變相送黃金、鑽石之類的禮物,或者邀請家屬到最時興的歐洲旅遊,終於得到上面開放的一路綠燈。用電視報原有的刊號出版4開12版的報紙,報紙在必須刊登電視節目的同時方可刊登其他的社會內容,報名叫做《海山電視·牽手百姓報》。楊陽最初想法是整個報紙連電視兩個字都不提,可局長警告他說,不提電視報,那規就是違大了。無奈,用電視報刊號的他想出了地道的「掛羊頭賣狗肉」的辦法,「牽手百姓報」這五個字是從電腦裡做出的「舒體」,是大紅色的報頭,而本來該唱主角的「海山電視」幾個字渺小地半隱半顯在上方,在整個版面上像包子肉餡裡的幾粒薑末,要使用放大鏡才尋找得到,至於電視節目預告則全部放在中縫裡刊登,登的都是次日的節目。電視報本是一週一張,楊陽跟各方面打點之後,有關部門睜一眼閉一眼,便改版為4開12版的日報,報紙採用國際上最流行的按照黃金分割線的「瘦身」版樣,一律採用彩色印刷,並甩開郵局自辦發行,僱用一批穿著黃馬甲的報童直接上市,送進千家萬戶。清晨,海山街頭破天荒地出現了賣報人的身影,這些賣報的孩子們手裡揚著《牽手百姓報》走街串巷,「和你握手了!和你握手啦!」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要是報紙上刊登了頭天本市發生的意外事件,那他們一准興高采烈地叫喊著「快看啊,昨天晚上城牆垮塌啦!」、「國道上出車禍,死十人了」,一大早便使這座近百萬人的城市好不熱鬧。   


第十一章 報社「地震」

  像雞飛、馬嘶、蛇出洞、狗上牆這些反常的現象都是地震來臨前的預兆那樣,周望對報社「開刀」也是有預兆的,而且,引發「開刀」的是一個記者。

  海山市新修殯儀館時,館領導考慮到館裡職工住房長期得不到解決的具體困難,便從建館費用裡挪出二十來萬,補貼給大家修了單元樓。新館剛剛落成時,有人將挪用專款建私房的事情反映給有關部門,主管局民政部門便委託審計事務所對工程進行審計。館領導是個膽小怕事的人,面對已惹出的亂子一籌莫展,想要歸還又無處找錢,不歸還顯然上面一定會追究到底的。看他的落魄樣,辦公室主任便出主意寬慰他,說現在哪個單位部門不是想方設法地從社會上撈錢啊!我們為何就不往這方面想。館長苦笑說,社會上的確都是圍繞一個錢字打轉轉,可我們是和死人打交道的殯儀館,誰會給我們錢哪。主任說那倒不一定,畢竟有許多單位也很不起眼,一般人可能一輩子都不和他們打交道,殯儀館雖說單位是不咋樣,可所有的人都要和我們打交道。館長說那能咋樣,活人看不起我們,而死人又不會理我們。主任看館長老實巴交的沒有一點兒悟性,只好直言不諱地說,政府還不是給我們了一定的權力嗎?何不乘新館建成之機搞一個落成慶典活動,請柬發出去後看誰膽敢不給我們禮金。

  海山市是一個落後而保守的地區,傳統上一直盛行土葬,且在辦理喪事時,嗩吶、鑼鼓齊鳴,紙火、挽幛飄揚,披麻戴孝的孝子們拉著靈柩招搖過市,有時一個送葬隊伍竟零零散散地拖半條長街,把交通堵得水洩不通。當地領導和老百姓對這些事情早就司空見慣了,再說誰家不死人呢,死了人如果別出心裁地低調辦事的話,那豈不是叫大家笑掉大牙。尚進到任後不久,在去電信局參加電視電話會議的路上,竟因送葬隊伍堵在街頭,結果遲到了受到省裡的批評。坐在會議室,尚進滿腦子想的是曾去過的江西贛州市,那裡是蔣經國經營過五年的地方,三十年代初蔣在贛州時,推行了新生活運動,搞得有聲有色,現在蔣經國的舊居裡還可以看到當年他親自在報紙上撰寫的類似於今天我們說的文明公約,洋洋千餘字,從洗臉、刷牙等小事入手,到好好學習、認真工作、孝敬父母、報效國家,是修身養性、文明生活、愛國為國的經典範本。現如今經濟相對落後的贛州市,街道整潔,市容乾淨,民風淳樸,人們的生活方式十分文明。從贛州想到自己統領的海山,這都到什麼時代了,還用如此落後的殯葬方式招搖過市,真叫他十分惱火。於是,尚進利用雙休日進行調研,發現之所以土葬盛行除了歷史上根深蒂固留存的原因外,在客觀因素上還有整個海山市沒有一家火葬場。尚進馬上拍板定案,要求市、區政府多方籌集資金,盡快修一座現代化的大型火葬場,引導老百姓在殯儀方面走向文明。尚進指出,文明的過程是逐步發展的,推行火葬更要循序漸進。依據意外死亡者不能回家的風俗習慣,火化可以首先在溺水、交通事故等意外死亡者中推行,在充分贏得大家的支持下展開,千萬不能蠻幹。尚進還指示民政部門,參考全市每年意外死亡的人數,可以初步定下火化指標。

  辦公室主任所說的殯儀館的權力便是指火化指標問題。尚進講話後,兩級財政很快撥付了專款,市政府辦公室也將民政局出台的關於殯儀改革的文件進行轉發,在文件的後面按照市區各社區人數分配了火化指標,並強調指標的落實事宜由市殯儀館具體負責。主任的一席話,叫館長茅塞頓開,小膽量的他獨自不敢拿主意就召開館長辦公會討論,既而又擴大到全體職工會議,要大家集思廣益,拿出最佳方案。挪用專款的事情一發,連日來大家都愁眉苦臉的,惟恐問題查出後個人真要給單位退錢,那攤到各戶頭上近一萬塊錢要真是退出來的話可不是一個小數字,現在柳暗花明又一村,搞慶典拉贊助的確是個好主意,說實話,要叫大家給北京奧運會拿主意,這麼遙遠的事情大家也沒什麼大的興趣,可為自己的利益考慮,哪怕是抓耳撓腮也要開動腦筋。俗話說,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這麼多人的腦子放在一起,便有了一套既嚴密又具有可操作性的辦法,這套辦法很是細緻。考慮到請賓客來殯儀館參觀恐怕有些晦氣,他們決定在海山賓館舉行慶典活動;慶典的名堂也不提殯儀兩字,還是年輕主任腦子好使,他想出活動的主題叫做「人間天堂」慶典;為了徹底迴避殯儀兩字,到時連扣在請柬上的章子都是借殯儀館主管部門市民政局的章子,反正這樣做的結果是,既讓大家心照不宣地上禮,又免得大家感到寒磣。

  海山人本來熱情好客,特別喜歡趕事情、湊攤場,雖說這次是殯儀館舉行的活動,但活動的名堂倒是很令人嚮往,況且地點也在星級賓館,加上聽說社區準備把火化指標分配到轄區的各個機關單位,到時候保不住要走殯儀館的「後門」,所以收到請柬的單位大多派去了帶著禮金的代表。慶典活動如願隆重舉行後,大家把賬務一清點,竟收了近三十萬禮金,除去活動花費,補上虧空的二十萬「窟窿」還綽綽有餘。大家喜滋滋地又在賓館接著活動了幾天,吃得大家都腰挺肚圓、滿嘴流油,真像自己都進入到人間天堂了。

  連續幾天,大家光顧了吃喝,收的禮錢清點後還沒來得及補上窟窿,有人就把「借殯儀館開業之機大肆斂財,大吃大喝」的舉報信投訴到海山的幾家媒體。舉報材料是殯儀館一個副館長寫的,為的是搞倒窩囊的館長給自己騰位置,便匿名打印了材料寄給各家媒體。省報站長雷向陽向來對這類事情不屑一顧,他隨手把材料丟進垃圾桶裡。而最感興趣的《牽手百姓報》見了這種投訴材料則像毒癮剛發作有人便送上高純度的海洛因那樣,癮君子自然十分興奮,記者部派出了三名記者在第一時間趕到殯儀館,後來之所以偃旗息鼓沒有見報,是殯儀館答應做專版廣告。果然,事隔不久,該報套紅刊登了「現代化的殯儀館開業,邀請各界朋友屆時光臨」的整版廣告。這樣大篇幅的廣告,放平時要沒六萬元是拿不下來的,套紅還要另加15%的套紅費。而撞在槍口上的殯儀館,沒有十萬絕對不可能。

  放平時這樣的舉報材料在《海山日報》是沒人理睬的,即使有人去採訪了,本報也不會發出稿子來。這份材料寄到報社按規定被通聯部人員拆開後,自然放置一邊。就在此時,一年也不到報社露幾次面的記者李華強正巧進來,他一邊和大家神侃海聊著德甲足球聯賽,一邊無意翻閱到這份材料,僅粗略翻閱看了幾眼就感到裡面蘊藏著「商機」,他乘大家不注意便若無其事地把材料裝進衣兜。

  李華強屬報社人所共知的「具體人」,究竟怎麼個具體法?例子舉不勝舉,比如他曾和同事為爭論巴西還是德國最後奪得世界盃冠軍就大打出手,將同事葬送了三顆門牙和一條肋骨。在定力極大的仇平穩的時代,編輯記者們對於老總是人人畏懼,可李華強卻另類得對他從不發楚。有一年國慶節前夕,李華強采寫了一條石寨縣教師連續三個月領不到工資的稿子,原因很簡單,縣裡挪用了扶貧項目款,省裡要來檢查項目,縣政府便決定停發教師工資用來還賬。這樣的稿子放平時也不可能在傳統的《海山日報》上公開發出,更何況當時是國慶節即將來臨之際,可這個另類的記者偏偏不認這個理。按照一貫的慣例,稿子坐上直通車,編輯、主任幾道手續,一路開著綠燈地直奔到總編辦公室,仇平穩對此多次批評下屬,大家都當老好人啦,然後把矛盾轉移到自己頭上。誰叫你當著官?下屬嘟囔著,仇平穩他說歸說,下屬依然如法炮製。所以,這次當稿子呈送到仇總辦公室時,他簡直有些忍無可忍了,叫來李華強劈頭蓋臉便是一通訓斥。李華強卻出人意料的冷靜,長時間的沉默倒叫仇總無話可說。拿著稿子走出仇總辦公室後,他竟然膽大妄為地在發稿簽上偷偷偽造了仇平穩的字跡,然後靜靜地等待著下班時間的到來。他看到報紙小樣出來且仇總也已審閱完並離開辦公室赴宴後,李華強拿著自己的那篇稿子來到編報部,假傳仇總「聖旨」硬是取下來一張新聞圖片,把這篇批評稿子擠上了頭版並安置在倒頭條位置上。

  稿子一見報,頓時引起軒然大波。當天上午,仇平穩接到了主管宣傳的市委副書記、宣傳部長等人的電話,要他立即到市委進行解釋。普通機關幹部和老百姓意外地在黨報上看到這樣的新聞稿件,卻是另外一番心態,都感到歡欣鼓舞,覺得海山日報開始貼近百姓啦!此時,早有人把報紙傳真給百餘公里外的石寨縣領導,快到中午時分,石寨縣委、縣政府的明傳電報便發到報社,電報中聲稱這是嚴重的導向錯誤,要求必須盡快調查,弄清事件真相,做出詳細解釋,並要求在合適的時候《海山日報》在同一位置上公開進行賠禮道歉。

  仇總硬著頭皮、滿臉堆笑挨過上面的訓斥後,回到報社便要收拾李華強。可這小子面對惱羞成怒的老總繼續振振有詞,說什麼文責自負。可不管說千道萬的,偽造總編的簽名可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的事情。報社黨組會上,仇平穩提出要將其除名,餘震雖覺得李華強的做法是錯誤的,可從內心裡來說對這篇報道本身是有些欣喜,也就低頭不語了。其他人既對脾氣暴烈的李華強有畏懼感,又享受著對「一把手」受了委屈所產生出來的快意,所以也都不表態,只說仇總你拿主意,我們聽你的。在圓滑的官場上,大凡聰明的副職都把「臨門一腳」留給正職,因為射門是否成功和自己沒多大的關係,這也是不求無功但求無過的態度。見此狀況,仇平穩一時也沒了主意,見他沒了主見,大家知道這事在會議上議來議去到最後一定不會形成什麼決議,果然過了一段時間,等到上上下下和方方面面的氣都消得差不多了,再上黨組會時,大家一致通過給李華強一個行政記大過處分,並立即由記者部調到編報部做校對。決定是這樣做了,也僅是停留在文件上,這又不是啥好事,誰也不願意傳達這種崗位變動的事情,何況又是面對李華強這樣一個具體人。

  捅下這樣大的婁子,卻得到如此輕的處分,要放在任何人頭上都是值得慶幸的事情,可李華強壓根不買賬,他裝作一副啥也不知的樣子,好像根本就不知道校對是幹嘛的工作,依然每天來記者部晃悠。以前,部領導也不敢給李華強分配什麼具體的採訪工作,現在人調離則更沒權力指揮了,他倒成為報社裡真正的自由人。

  其實,李華強人品還行,水平也不錯,文學素養更高,是恢復高考後第一批中文系畢業的本科大學生。1982年夏天,他以優異的成績大學畢業後,直接分配到還正在籌建中的海山師範專科學校做老師。望著學校這堆廢墟,早期想進黨政部門的念頭便在他的腦海裡死灰復燃,有了這樣的想法,他就和人事局僵持著遲遲不去換派遣證。當時,國家撥亂反正正是百廢待興之時,到處需要人才。他拿出鮮亮的大學畢業證書走了市裡的幾個單位,全部沒有落空。幾經比較,還是覺得到地改市前的海山行政公署辦公室的前景廣闊。李華強生性好動,性格暴躁,渾身散發出叛逆精神,加之他衣著隨便、不修邊幅甚至可以說是邋遢,這和機關幹部西裝革履的裝扮、一本正經、莊嚴肅穆的工作作風很不協調。所以,他雖有良好的文學功底,但面對八股文式的規範材料往往顯得一籌莫展。工作幾年,除了接電話、抄材料、跟隨領導下鄉外,別奢談什麼作為了,連個正經的工作都沒有,為此他很是苦惱。有一次,「八一」節前,專員突然想起按往年的規矩要到軍分區和武警支隊、消防支隊去慰問,不巧的是秘書科的幾個老材料們手頭都有寫作任務,專員只好叫李華強寫封慰問信。本來,這樣的材料有現成的,每年拿出來略微改動加上幾句和當前形勢與時俱進的客套話就可以了,可他想顯示一下自己中文系大學生的水平,就查書本、找範文,熬了個通宵,寫出來的慰問信很是抒情,領導拿到材料後來不及審閱立馬帶著秘書長去了軍分區。慰問活動開始後,專員拿出材料照本宣科地念了幾句,連續幾個「啊」、「啊」的叫他氣喘吁吁,跟不上了節奏,滑稽得像周星馳,很是搞笑。沒辦法,專員只好脫開稿子信馬由韁地講起來,講常規話、客套話是當領導的基本技能,講起來自然很是順溜。

  慰問信事情叫領導對李華強徹底地失望,專員萌生了調走他的念頭,秘書長天生就會看風使舵,品咂出領導的意思後,便找他談話說你到行署辦公室也幾年了,各方面表現都不錯,組織上準備給你壓壓擔子,但眼下辦公室的位子比較滿,打算提拔你到下面工作,下面是哪裡?秘書長委婉地說合適他的地方應該是那些學校、文化局、文聯、報社等單位。

  李華強是個聰明人,聽秘書長這樣一說就明白領導這是準備把自己掃地出門。說實話,在行署辦這個典型的官場環境裡,他也萌生過走的念頭,因為知道自己長期呆下去要順應官場的規則,恐怕會完全扭曲了自己的性格,活得將是十分勞累;而一意孤行繼續和官場格格不入,會變得連狗都不理睬了。所以,此時不走還等何時?

  按照李華強的要求,他如願到了海山日報社,依照慣例,哪怕是行署機關出來的通訊員,到了下面單位也要考慮在工會、團委等組織裡給個職務,何況是辦公室秘書和本科大學生呢!剛巧,報社文藝部主任離崗騰出了位子,於是行署指示報社任命李華強擔任了文藝部主持工作的副主任,等過一段時間再考慮轉正。

  文藝部有十來個編輯,每兩周才編一期副刊,大家的時間實在富裕,閒暇裡的李華強便對新聞留起神來,經過揣摩和學習,很快掌握了新聞倒金字塔的寫作規律,試著出去採訪了幾次,寫出的稿子竟全部使用,其中有一篇寫市裡進行農村產業結構調整給農民帶來實惠的《田家山村從土疙瘩裡刨出「金娃娃」》的稿子,上了頭版頭條。連一向很少表揚人的仇平穩也幾次在編前會上對他看問題准、文章有厚度且文筆幹練、表達準確大加讚賞。在揚眉吐氣中不斷進行總結和提高,依靠紮實的文化基礎和良好的修養,在行署幾年寫不出行政材料的李華強一旦喜歡上了新聞,潛能就很隨意地發揮出來。時間過了不久,有些飄飄然的他強烈要求到記者部做一名真正的記者。仇總和他談到記者部可以,但那裡已有一正三副四個主任,職務實在不好安排。他卻表態自己到報社不是衝著當主任來的。仇平穩便叫他立了字據,還說這樣做是為了上面過問起來好交差。其實,大家心裡都知道,被弄出行署的都是領導不喜歡的,好不容易弄出去了,領導再也不會關心的。

  報社雖說是業務部門,但和其他黨政部門一樣都是論資排輩,等級甚至更為森嚴。到了記者部後,李華強成了資格最淺的人,每天還時不時地被人喚著打開水、掃地、抹桌子。當年在行署辦公室幹這些活也就罷了,那時伺候的至少也是和仇平穩職位大小差不多的領導,而在報社幹這些事情真叫他窩起一肚子火。有了火總要燃燒的。一天,他終於歇斯底里地爆發了,一怒之下將部裡的四個暖水瓶全部打碎。從此,人們不和他交往,而他變得更加孤僻,我行我素,獨來獨往,逐漸成為報社的具體人和自由人。再漸漸地,大家感覺他的心理也有些變態,誰也不輕易招惹他了,他上不上班,平時在社會上幹什麼,沒人去打問,來到單位也沒人搭理他。而只要是他寫來的稿子,編輯、主任誰也不敢動,簽發「同意」後,基本原樣呈送到總編那裡,一般情況下,他的稿子都不會被「槍斃」。聽說他還經常拿差旅費在報社報銷。從李華強身上,人們得出一個道理,人活著都是為了那張薄薄的臉皮,如果誰把這層臉皮撕破,完全不準備進步,那時候只有領導懼怕你的份了。

  周望上任後,像人們說的,報社無論業務工作還是人事安排,是穩坐釣魚船,就是不開舟。面對李華強「外甥打燈籠——照舊(舅)」,他也不聞不問。

  那天,李華強在通聯部拿到舉報殯儀館的材料後馬上前去採訪,到了殯儀館,他發現除了《牽手百姓報》沒來記者之外省內外駐海山的幾家媒體的記者都不約而同地到了,他心想:這真他媽的是「幾個賊歇在一個店了」。

  搞慶典被舉報一事,弄得殯儀館館長很是狼狽,好不容易以做十萬元的專版為條件打發走《牽手百姓報》三名記者後,誰知後面的記者像蝗蟲一樣一批批地趕來。面對眾多媒體記者,館長心裡說,既然拿出了十萬,那就不惜一切代價繼續堅決阻止媒體捅出去。他知道,一旦媒體披露此事,肯定會在全國引起巨大反響,那時他的館長是必免無疑。只要媒體不介入的話,上面領導最多也只給個處分而已。保住了館長的位子,至於處分有啥可怕的?在他不停的埋怨聲裡,已應接不暇的辦公室主任小心翼翼地建議道,專版咱們是無力做了,再做恐怕連收來的禮金全貼進去都不夠,現在不如對這些記者採取各個擊破的辦法,按照他們所在報紙的份量和影響力以及他們來的人數情況,分頭用2000到5000元不等的紅包打發。館長同意了他的建議。等紅包給到海山日報時,考慮到這是黨報,又只來了李華強一位記者,所以給了他最高的5000元紅包。

  寫匿名舉報材料的副館長目睹了紅包買通記者的全部過程,更加氣憤,堅定了連記者在內一起狀告的信念。究竟該如何把記者也告在一起,產生更大的轟動效應,他想起海山文聯有一位專寫報告文學的作家,近年來這位老先生轉向了新聞寫作,是中央幾個大媒體的特約記者。此人一走上新聞道,便以寫揭露報道而見長,有幾篇在全國都產生過影響。他找到該特約記者,簡單談了情況,果然該記者比他還要氣憤,當副館長又試探性地告訴他,海山市裡的所有新聞媒體都有人拿過紅包,他一臉嚴肅地說真不像話,看來海山的媒體是全體墮落了。他一再保證說自己是不會墮落的,他說目前的材料已經很翔實了,就不準備再大張旗鼓地去採訪,那樣會暴露自己的,依照材料寫稿子的前提是你要保證所提供的材料完全真實,自己可不想為此惹上官司。本來,舉報是偷偷摸摸的事情,現在要立下字據,副館長顯得顧慮重重,最後在記者信誓旦旦的保密承諾中,寫下了「如有半點失實,願負一切責任」的字據。

  雖有副館長的保證書,特約記者依然不很放心,按照送過禮金的單位名單,他找了幾個熟悉的朋友打電話拐彎抹角地核實,果然事實確鑿。還有一個朋友氣憤不已地主動提及此事,說要請他在媒體上揭露這種不正之風。他吃了定心丸之後馬上寫稿,像以往一樣批評稿子從不過夜,趕在夜班截稿前將稿子發了過去。次日早晨,他在央視早七點新聞的「報刊瀏覽」中,聽到了海山市殯儀館借開業斂財的消息,知道稿子已經見報了。此消息一發,報刊、廣播電視競相轉載,連各大門戶網站也都安排在首頁,作為社會新聞的頭條稿子,此事一時間在全國炒得沸沸揚揚。

  媒體一發,館長後悔不迭,大罵自己做了件「賠了夫人又折兵」的虧本買賣,便叫辦公室主任把發去的紅包統統收回來。主任解釋說,那些拿過紅包的記者並沒有發稿,咱們要收就是不講規矩。館長便罵什麼他媽的規矩,老子叫媒體害死了,哪還顧得上規矩不規矩的啦!主任只好挨個打電話,約見當事的記者見面討要,大多數記者臉色很不好看,甚至嘴裡不乾不淨,雖說是罵罵咧咧的,但還是不情願地把紅包退了回來。只有李華強是個例外,他說錢早打麻將輸光了,拿出了一副死豬不怕滾水澆的潑皮相。本來,到了這個份上也只好算了,可館長不想給這個記者搞特殊,非討要回來不可。見主任為難便自己親自出面找李華強,看到李見他後裝聾作啞,氣憤中便跑到報社向周望去討要。   


第十二章 修理「潑皮」

  送周望上任時,尚進書記論述了黨報具有的三大優勢,即喉舌功能帶來的政治優勢和導向權威、信息權威、評判權威和監督權威;具有公信力和品牌優勢;具有相當可觀的資源優勢,在獲取信息、開展採訪、實施監督、贏得讀者信賴、組織各種經營活動都具有便利條件,這些論述高屋建瓴,很有前瞻性和實用性,周望從中得到很多有益的啟迪。報紙要發展,首要的條件是必須適應新時代的要求,加大報紙容量。客觀地說,海山市周邊地區都有地方晚報,作為一個土地和人口大市,由於經濟長期落後,導致這樣的晚報辦不起來。過去沒辦起來,並不意味著現在的海山日報社能得到辦晚報的新刊號。近年來,國家新聞出版署針對報紙已經突破二千餘種致使報紙質量良莠不齊、品種過多過濫等層出不窮的問題積極進行整改。出版署最近的中心工作就是像銀行回收貸款一樣全力審核書刊號,重新驗收登記。此時要想辦下來刊號,那無疑就像年底「只回籠不貸款」的銀行要貸款一般艱難。周望覺得既然新上一份晚報有這樣的障礙,那還不如繞著紅燈走,把現在對開4版的海山日報擴版為16版,前4版基本上保持現在的黨報風格,擴大的後12版與老百姓生活密切,報道他們的喜怒哀樂和百姓們關心的事情。擴版的想法得到了市裡的高度好評,方案很快上報到省裡。

  在等待擴版批復的時間裡,為了使報社改革少走彎路,他在請示尚進書記和朱冠軍部長等領導的同時,進行廣泛地考察調研,再積極穩妥地推進改革。所以幾個月來報社維持著現狀,而周望本人不是跑省裡就是上北京搞改版的批文,或到沿海新聞行業發達地區學習取經,幾個月下來,他漸漸明晰了海山日報的改革思路,簡單來說便是在思想上要鞏固黨報作為主流媒體特殊傳播功能即輿論導向與宣傳陣地功能。與此同時,使黨報如同一般報紙一樣具有經濟功能,即依靠報紙產品在市場交換中獲得自我發展的經濟支撐。通過比較思考,他認為長期以來海山日報的贏利模式單一,主要是通過行政渠道,採取高價發行這一主要贏利模式來彌補廣告收入的不足,而這樣高價發行辦法與市場經濟規律相悖,也與大多數都市報和晚報競相降價促銷的發行方式截然不同。為此,黨報也必須按照市場規律,通過廣告、多元化經營和發行三條渠道進行多層次、多領域的經營。當然,要實現三個渠道的暢通,首先必須提高報紙質量,增加可讀性,而辦好報紙的關鍵之處在於引入現代企業機制,建立高效、優化、獎勤罰懶的用人制度。上任幾個月來,看似他無所事事,但幾乎每個晚上都是在苦苦思索中度過的。

  海山日報擴版批文下來的時候,周望醞釀的改革方案也趨於成熟,在交到市委宣傳部以前先到報社有關人員會上進行討論,然後全面推行。上會前,改革方案的具體內容先和餘震、韓水平進行了溝通,他倆一致認為這個方案既大膽又符合報社的實際情況,具有可操作性。就在此時殯儀館舉報的李華強受賄五千元的事情,成為了海山日報改革的導火索。

  海山日報社寬綽豪華的會議室從周望上任儀式過後便一直鎖著,但今天是座無虛席,充滿了濃濃的人氣,主席台上方「海山日報社人事制度改革動員會」的橫幅十分醒目,雖然江南絲竹樂演奏著愉悅的中國名曲「茉莉花」在會議室裡歡快溫馨地迴盪,但絲毫緩解不了大家肅穆而嚴肅的情緒,輕鬆的樂曲和緊張的人們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主持會議的韓水平很激動,說話的聲音也有點發顫,然而臉上非常嚴肅,嚴肅到面孔看似發青的地步。唱主角的周望反而是一副笑盈盈的面孔,談笑中透露出改革的信息,他用探詢式的語調說得生動具體並時時用的是和大家商榷的口吻。講到最後,他慷慨激昂地說:「大家明白,在激烈的媒體市場競爭面前,如果我們海山日報社不進行改革,那就永遠沒有自己的出路。但該如何既積極推進又全面穩妥地實施改革呢?我認為,首先要從思想解放入手,使大家樹立起黨報也要進入市場、進行經營的理念和意識,不僅要在日益成熟的市場經濟中遨遊,更要游得如魚得水,在眾多媒體中起到典型示範作用。其次,要從體制改革上尋找突破口,堅決打破歷史上形成的幹好干壞一個樣、干與不干一個樣的壞風氣。我們是黨的新聞媒體,早在十多年前,我們便報道過這個地方砸破了鐵飯碗,那個單位實行了全員招聘制,可一直到現在我們竟還在吃大鍋飯、領大鍋錢,這是多麼可怕又可悲的事情啊,同志們!」

  周望的講話在會場引起了不小的反響,人們時而聚精會神地聆聽,時而又交頭接耳地議論。講話結束後,人們議論的聲音更高了,周望不得不提高嗓門壓住大家激烈的爭論聲,說:「同志們,請大家安靜,安靜一下,借今天召開改革會議之際,我們要宣讀一個決定,這是社委會在會前研究做出的,希望大家給予關注。」他把眼神投給了韓水平。

  「現在請餘震副總編宣讀社委會的決定。」韓水平拔高了嗓門說道。

  餘震立起高大的身子,先是用目光環視大家,然後開始抑揚頓挫地宣讀:「我社記者李華強同志,在新聞採訪中利用記者身份收受巨款進行稿權交易,嚴重違反了黨的新聞紀律,在社會上造成了惡劣的影響。為了嚴肅組織紀律,教育更多的職工吸取教訓,經中共海山日報社委會研究決定,給予李華強同志開除公職留用一年的處分。同時責令其三日內退還收受當事單位的五千元人民幣。」

  餘震宣讀完畢,滿場鴉雀無聲。靜謐中,人們體味到,報社這次改革肯定不會像以往那樣只是放空炮了。

  「俗話說,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可李華強同志愛起財來,不光玷污了自己的形象,更玷污了我們神聖的黨報的記者形象。無需諱言,我們不得不承認,報社比起一些單位和部門,比起同行們,大家的收入和福利待遇是差了許多。但有誰捫心自問過,自己究竟為這份報紙付出了多少,大家的工作什麼時候有過壓力?再說李華強同志,哎,李華強來了沒有?」周望探起身子詢問,見大家紛紛搖頭,他接著說:「連今天這樣關乎我們每個人的前途和報社命運的會議也不來參加,可想他的組織紀律性差到哪裡去了。據我瞭解,該同志長期以來,不請假,不上班,想來便來,想走便走,自由散漫毫無一點組織紀律性,這哪像一個國家工作人員、像一個人民記者。毛澤東同志說過,加強紀律性,革命無不勝。在戰爭年代這是我們共產黨取得勝利的法寶之一。在和平年代,也需要加強紀律性。同志們,大家是光榮的新聞工作者,代表的是先進的文化和生產力,記者本身便是維護良好社會秩序的清道夫,是遵守紀律的模範,可究竟做得怎麼樣,大家心裡都應該是明鏡般的清楚。最後,我想說的是,黨報歷來是藏龍臥虎之地,是高素質、高水平人才的聚集地,只要大家團結一致,齊心努力,我相信《海山日報》一定能躋身於一流的地方報紙之列,明天會更加美好!」真是屁股決定腦袋,現在的周望講起話來,也是有板有眼、一套一套的。

  「散會!」本來依著常理,主持會議的韓水平應要進行大會小結,可此時他覺得啥也說不出來,只得二話不說宣佈散了會。

  這是一次給報社帶來不下八級地震的會議,會後,編輯、記者都有這樣共同的感受。而「地震」自然波及到了李華強。當天下午,他得知自己受到被開除留用的處分後惱火萬分,他娘的,周望你他媽的真夠狠呀,也好意思!說這話的意思是因為李華強和周望比較熟悉,特別是在上中學的時候他和范麗是同學,且有過曖昧的關係。後來,范麗高中未畢業提前參了軍,朦朧的感情隨著人的離去而結束。周望夫妻倆返回海山後,他和周望在工作中接觸不多,但因為范麗的關係,兩家人在一起吃過兩次飯,是那種禮尚往來的互請。他工作不順,性格也越發的孤僻,他們再也沒有什麼交往。周望到任後,他倒是想和周望談談,可到了辦公室門口,似乎心裡有種自卑感便沒勇氣跨入門裡,加上他長時間不上班,幾個月來兩人一直沒有見面。這次殯儀館的事情,他原本想館長既鬧到了報社,周望會念及兩家以往的交情,肯定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大不了最後責成把錢退了了之。卻沒想到周望一聲不吭就把自己給開除了,這可是各種處分裡最厲害的一種處分啊!這傢伙真是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在開除後面加了留用,無疑是如來佛給孫悟空頭上戴的緊箍咒,在以觀後效中時刻唸咒,把自己的前途隨時掌握在他的手裡。

  怎麼辦?還是先禮後兵吧,李華強打消了使用潑皮手段的辦法,準備登門拜訪周望。既然上門也不能空手,可究竟拿啥東西好呢,這讓他頗費心思。憑他們的交情,拿衣服、補品這樣的東西未免有些難看,拿購物卡或者是現金則更俗氣,最後在家裡翻騰,選擇了一條「小熊貓」香煙和兩瓶「水井坊」白酒作為禮物,當然,這些東西都是他自由採訪的時候別人因為懼怕他而送的禮物。俗話說,煙酒不分家,這禮物符合國人的習慣,既使對方容易接受,也給了自己面子。同時價格也比較昂貴,僅一條小熊貓市場的零售價格就是兩千多塊,煙酒放在一起要四五千塊。真他媽的,自己由收禮的轉換為送禮的,一時很不舒服,看著塑料袋裡自己還捨不得抽的香煙要送給別人,心裡是一陣比一陣的難受,還是眼不見心不煩,他在袋子外面又套了一個黑色袋子,便出了家門。

  周望依然住在電視台家屬區,乘著天剛擦黑的時分,李華強壓響了門鈴。老同學范麗見是他,顯得熱情依然,又是沏茶又是上煙的,他也打著哈哈說,老同學你可是風采永駐啊!也真是的,都近不惑之年了,范麗的身材還是少女般的亭亭玉立,曲線優美動人,真誘惑得人想入非非。

  說笑中,周望下班回家。他平時不嗜煙酒,也基本上不參加應酬,特別到了報社後,走的幾乎是單位和家兩點一線,這樣還忙得是「貓踏老鼠」,經常疲憊不堪。見李華強在客廳就坐,他疲憊的臉上勉強浮現出一絲笑容,說:「你來了,我就知道你會找來的,但沒想到是找到家裡。」范麗張羅兩人吃飯,李華強表示自己剛吃過了,周望兩口子坐在客廳一角的小餐廳。看著他們在吃飯,沉默了一會兒,李華強還是窩不住事情,便開始喋喋不休地講述起來。「首先,我對於給報社惹來的麻煩誠懇地表示道歉。」他站起來還真的鞠了一躬,唬得范麗連忙放下碗筷,連說華強你幹嘛,幹嘛呀!他也不理睬,依舊按照自己設計好的方式接著說道:「其次,誠懇接受社委會要我退錢的決定,明天我就把錢退給殯儀館。」

  「你來難道就是為了給我說這些?」周望狼吞虎嚥地撥拉完飯,坐回到沙發上詢問道。

  「當然,當然還有其它的話。」李華強克制住自己的情緒,一時有些不知所措,便拿起自己的禮物準備將那條小熊貓煙拆開。周望一邊說你這是幹啥,一邊將茶几上放置的香煙遞過去,制止了他的舉動。「這可是特製熊貓香煙,一條兩千多塊呢,是老鄧同志生前最喜歡抽的。」李華強解釋說,看周望無動於衷,便顯得有點尷尬,只得繼續延續著話題說道:「不過,讓我想不通的是,你們該打該罰我都能認,可和我這個當事人氣都不通一聲竟然就做出開除的決定,也太不夠意思,太毒了吧,你!」他氣憤得嘴唇直哆嗦,看周望遞過茶杯,猶豫中接了過來端在手裡,又說道:「你也是老新聞了,看看如今這個行當發展到啥地步了,我們這種記者提拔無望,那好事總得沾點吧,不乘頭上戴著『無冕之王』的花環弄點錢,豈不是大傻逼嗎?」

  「你說的一些媒體烏七八糟的破事我都知道,都是偷偷摸摸暗箱操作的,沒有一家敢上桌面。至於我們報社以及對你的處理問題,不知你設身處地地想過沒有,《海山日報》是黨報,要保持輿論的先進性,必須首先保持隊伍的純潔性。如果我們的報紙和記者帶頭搞新聞腐敗了,那別的媒體會怎麼看!不正己何以正人呢?華強,希望你理解社委會的深刻用意,遵守做出的處理決定。其實,社委會也不是一棒子把人打死呀,不是還留用著你嗎?再說,報社馬上要進行用人制度的改革,將全部實行招聘制,新擴版後的報紙到處是用人才的地方,還是那句老話,是金子到哪裡都能發光的。你說是不是?」

  「哼,」李華強用鼻子哼出了聲音,「你哄誰了,這些大道理那是給小孩子說的,難道我老李會吃你這套?分明是為了推進你的改革,給你自己的政治資本貼金,所以你才殺雞給猴看,用我給你鋪平道路,想得美,我們走著瞧,我李華強絕對不是軟柿子。」他吼叫著站起來,用緊握的拳頭指著周望的鼻子。

  「就算你說對了,那能怎麼著。告訴你,難道我周望是吃素的嗎?你準備咋樣,我隨時奉陪。」周望冷冷地說。見李華強已經拉開了門,便說:「別忘了,你的東西!」說著拎到了門外。

  站在門外的李華強真是那個氣啊,他拎著煙酒袋子,想起家屬區裡有一個公共廁所,便氣鼓鼓地走進去,準備將手裡的袋子一古腦地扔掉。誰知剛進廁所卻碰到一個熟人在「蹲點」,他打著招呼把袋子放置一旁,就在撒尿的這點兒時間突然想開了,真他媽的自己是個大傻逼,往廁所裡摔四五千塊的東西,究竟是誰和誰過不去啊!他嘿嘿乾笑著,感謝遇到了這個一絲不苟的「蹲點」同志。

  要說耍潑,文化人耍起來也與眾不同,顯得頗有技術含量,說到做到的李華強次日上午破天荒地提前到了報社,蹲在周望辦公室門口。報社的全體同仁都在關注著,大家早知道李華強和周望夫人是不錯的同學,兩家以前的關係也不錯,這次周望大刀闊斧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真是有揮淚斬馬謖的勇氣,表明周望對報社改革的決心。面對李華強這副死豬不怕滾水澆的潑皮相,大家都為周望捏著一把汗。

  這下有好戲看了!隔壁的韓水平見此情景,心裡盤算著,慌亂地低頭打開自己的門,一頭扎進去再也不敢出來,只是不時側耳貼著門,聽著外面的動靜。

  李華強蹲在眼前,可周望的眼睛裡彷彿什麼也看不到,像往常那樣他鎮靜地開門,李華強突然像一隻耗子吱溜一下搶到他前面,竄到辦公桌前,還裝模作樣地打開電腦。周望搖著頭找到辦公室沈主任說了幾句。過了一會兒,辦公室裡又搬進來一張辦公桌和一台筆記本電腦,周望掏出衣兜裡的U盤插進電腦就埋頭工作起來。餘震走了進來,見這樣的情景便要請李華強到自己的辦公室裡談。餘震問李華強究竟要達到什麼目的,李說必須撤銷開除的決定,否則就一直和周望這樣對著幹下去。餘震告訴他,決定是社委會集體研究決定的,組織的事情不能作為兒戲。李華強說組織不能兒戲,那我兒戲好了,便又來到周望的辦公室裡,兩人就這樣對峙著,一天,兩天,一周很快過去了。

  又是新的一周。一大早,李華強像上週一樣,早早地蹲在門前等待著周望,可快到10點了還不見周的影子。就在心急火燎中,兩個戴著大蓋帽的檢察官走到他面前,核實身份後,檢察官找來隔壁的餘震,當面宣佈了報社記者李華強因涉嫌詐騙罪要進行「雙規」審查的決定。李華強被帶走後,報社傳開了,說是殯儀館館長因挪用專款一事被免職後,老頭對於組織的處理倒是心服口服,但這根「老牛筋」認準的事情十頭牛也拉不回來,他對李華強遲遲不肯退還五千元一直耿耿於懷,得知報社做出了處分決定,可這小子依然不退錢還變本加厲地瞎操蛋,老頭更加憤慨,向律師打聽後得知,受賄五千元檢察院便具備了立案條件,就立即舉報。檢察院在受理時發現,根據老館長描述的行賄過程,被舉報人是以發稿為要挾,採取恐嚇手段,在當事人極不情願的情況下才得到的五千元,顯然此案以敲詐罪立案更為準確。傳聞雖然是一個統一的版本,可似乎大家對周望在此案中所起的作用心照不宣。

  平時的李華強也就是煮熟的鴨子——嘴硬,雙規後,在檢察官的「熬鷹」式即人家倒班休息卻叫他不能睡覺一直交待問題的連續作戰中,他的精神很快便已崩潰,之後竹筒倒豆子一古腦說了這幾年利用記者身份搞腐敗的問題。他從不來單位上班可一點兒也不閒著,常去採訪那種有「油水」的新聞,收受來的東西五花八門,從煙酒、服裝、皮鞋、金筆到沙發、空調,也有面額不大的購物卡和現金。問題說出去後,經過「熬鷹」的他倒頭就睡,可睡過一天一夜醒來後,又感到是自己的嘴巴誤了事,因為他知道自己的事情夠得上法律的制裁。果然,檢察院解除了對他的雙規,改為實施刑事拘留,把喊天哭地的他送進了海山看守所。

  根據李華強供述的事實,檢察院緊鑼密鼓地展開調查,很快查明他在三次採訪中涉及受賄的金額達到一萬一千多元,加上敲詐的五千元,案情顯然重大,經過辦案人員碰頭,準備匯報檢委會批准對他實施批捕,然後進行公訴提請人民法院審理。

  現在,身陷囹圄的李華強儘管猜測之所以落到這個地步必定和周望有很大的關係,但好漢不吃眼前虧,此時最要緊的是誰能把自己盡快撈出去,而周望在此刻是一言九鼎,他的態度起決定性作用,自己是上天堂還是下地獄就看他了。李華強真不知道,周望會怎麼做。唉!這真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啊。

  李華強的妻子將他決心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並希望報社保釋的口信傳給了周望,周到市檢察院進行努力,經過檢委會研究,決定對李華強免於刑事處理,交給單位給予處分並進行批評教育。拿到保釋通知,周望親自到看守所接李華強出來,一路上他倆無話可說,在難受的沉默中,李華強心裡真正領悟到什麼叫「潑皮」了。   


第十三章 《第一聲問候》

  周望長期從事的主業是電視新聞報道,但他更喜歡紙質新聞的寫作,他認為電視是視覺藝術,電視新聞必須用畫面產生的衝擊力感染觀眾,可在多數時候很難尋找到有這樣衝擊力的畫面;而報紙則不同,只要新聞有由頭、視角好,記者便用一支筆就可在白紙上自由馳騁,報道事件,剖析問題,發表評述,這對於深度報道來說更是有益。以前,他在搞好本職工作的同時,發了不少深度報道的稿子,如果真要按影響力大小來劃分的話,這些稿子至少有三分之二是發在全國各地的報紙上的。

  擔任黨報總編後,幾個月來周望廣泛考察、認真研究,對於像《海山日報》這類地方黨報該何去何從的問題思考得越加成熟。首先,報紙的定位便是這張報紙的名片,而黨報也需要這樣的名片。比如央視名牌欄目《焦點訪談》用一句話表達的定位是「用事實說話」,而《東方時空》是「電視新聞雜誌」,著名的《南方都市報》是以「傳播消息,提供資訊,主打經濟,引導消費,服務生活,辦中國最好的報紙」為自己定位的,即使是一些省城的黨報比如《南京日報》、《四川日報》等,也明確找到各自的定位。黨和群眾是魚水關係,黨報應該成為黨和群眾連接的橋樑和紐帶,是最直接面對老百姓生活的,是每天最早和老百姓見面的,所以,「第一聲問候」幾個字豁然躍進他的大腦時,他為這既是報紙的定位也可以作為專刊名字而感到喜悅和高興。至於作為一份地方性具有黨報性質的報紙究竟該怎麼辦,他繼續思索著。一般來說,因為財力及信息資源有限,大多數地市級報紙在基本版數和信息資源方面不可能與省級媒體比肩,所以要「薄報厚辦」,追求新聞的必讀質量和服務質量,通過強化本地特色、拓展新聞的廣度、力度和深度,用親和力凸現陣地優勢。同時,還要樹立「小報大辦」理念,既要彰顯區域特色,又要滿足讀者越來越高的閱讀需求,這就要求地方性報紙實現兩個結合:一是選稿的國際化視野與本地化的結合;二是外派記者採訪實現影響力的擴張與外地媒體構建新聞聯動平台彌補信息資源不足的結合。更要重視為讀者辦報、堅持開門辦報、熱線先行的原則,廣泛挖掘新聞源。當然,這些舉措都只能在解決了體制弊端之後才能實行。要解決長期以來遺留的體制問題,就必須把黨報也推向市場,簡而言之實行「四全機制」,即經濟上完全獨立,經營上完全自主,用工上全員聘用,分配上全額浮動,而要實現「四全機制」,必須有一塊既有聯繫又相對獨立的「試驗田」,這便是他心目中隸屬於日報社、具有晚報性質的報紙,也是實現擴版目的的根本所在。

  值得慶幸的是,周望的設想得到了省上有關部門和市委宣傳部的大力支持,省上在同意海山日報社擴版的同時,還把他們報社定為省新聞出版局報業改革的試點單位,將會在多個方面得到全力扶持。根據批復的方案,《海山日報》前四個版繼續保留現有的版面設置和特色,以A1、A2、A3、A4版號出現,而後面的十二個版則分別用B1、B2、B3、B4、C1、C2、C3、C4和D1、D2、D3、D4版號出現,圍繞著和廣大讀者的根本利益密切相關的新聞如公共安全與健康、物價、教育、科技、生態和娛樂新聞、體育新聞、名人故事等兩個層次,分為時政、社會、娛樂和綜合四大板塊,A、B、C、D每疊報都有一個「小頭版」和頭條,如《人民日報》第五版的「視點新聞」那樣的深度報道作為「頭版」。A版報紙繼續以《海山日報》的報頭出現,後三疊報紙以《海山日報·第一聲問候》的面孔出現,既然屬於報中報,《第一聲問候》也要出現《海山日報》字樣,但兩刊的聯繫緊密,兩報統一進行征訂而在出報時間上有所不同。《第一聲問候》具有晨報性質,所以每天清晨開印,早晨首先發送上市,即使是機關單位也將在上班前走進辦公室。「晨報」發送後正刊開始截稿印刷,這樣可以補遺深夜至凌晨突發新聞的空缺。這套改版發行辦法,目前在國內也是絕無僅有的。而省新聞出版局也正是看中了這點,力圖通過《海山日報》的改革,給黨報找到一條既具有鮮明黨報特色又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成為一枝獨秀的雙贏之路。

  報業改革就是人事制度的改革。從體制設置上來說,順應市場需求進行設置,行政上全部服從社委會的領導,正刊在基本維持原有模式的同時相應減少了一半人員,全部充實到晨報的采編和經營隊伍中。《第一聲問候》設立三個中心,即新聞采編中心、網絡信息中心和報社經營中心,采編中心下設記者部、編報部、綜合部,管理全體編采人員,負責報紙所有稿件的采編及篩選,對工作人員進行效能和績能考核,實行工資保底和獎金上不封頂的考分制,切實把考分和工資掛鉤;網絡信息中心創建「海山新聞網」,作為接收外埠新聞和發送本地新聞的平台,主要下載國際、國內和外埠新聞稿件,每天更新和發佈本報所有稿件以及進行選題策劃,為當地群眾提供各種生活服務;經營中心顧名思義,下設廣告部、發行部、圖片社和機動部,全面負責報社所有的經營活動。另外,設置了財務總監和報紙總監,兩總監直接對周望負責。

  報業大戰,說到底是人才的大戰。而人才戰略中,管理人才是更為重要的人才。周望知道,報社從業人員在總體上來說素質不錯,要比電視台記者高許多,通過報社內部新的調整、培訓,加上部分通過社會公開招聘,完全可以實現選聘一流的優秀的編輯、記者。而對於優秀管理人才,周望也成竹在胸早有打算。正報交給韓水平繼續負責,暫時是要他維持目前的局面,但肯定要在不遠的將來,隨著社會的發展進行大的變革,絕對不能四平八穩、依然如舊的樣子。就目前而言,正報首先要切實轉變辦報作風,努力實現「三貼近」,在傳媒思路上進行大膽的變革,把長期形成的通知式新聞內容變為讀者關心的內容,特別是頭版一定要體現出「領導形象平民化,中心工作新聞化,百姓大事重點化」三個原則,圖片報道上,把領導報出個性,多用大幅照片和特寫等等。當然這種變革需要一個時間表,需要一到兩年的過程。

  作為報中報的《第一聲問候》是海山日報社新聞改革的試驗田,是實現「四全機制」的地方,必須要由年富力強、素質優良、業務水平高、精、尖的同志擔任領導職務。在現有的人員中,怎麼說來總編是非餘震莫屬,憑藉著周望對餘震人品和水平的瞭解,他一定能挑起這副「試驗田」的重擔。而執行總編應該由頭腦清晰、工作有魄力、出手利落、文筆幹練、特別擅長深度報道的既大膽又細膩的女記者左韻擔任最為合適。辦公室主任沈太平出任了報紙總監,統管報紙質量、稿件投訴、協調部門關係等,至於財務總監的責任更為重大,周望是從會計事務所聘請來的,正刊和專刊除了廣告合一外,其餘財務相對獨立,但所有涉及財務事宜都歸總監全權負責。

  報社的機構改革方案的力度可謂空前絕後。可行家感到蹊蹺的是,設立的三個中心主任,不僅行政級別和待遇顯然高於其他部門主任,而且明顯屬於多餘的環節,一點兒也不符合新聞媒體需要快捷、新穎、程序簡化、直通車的特點,特別是這三個主任都是擔任過報社部主任、屬於提拔對像而一直未提拔的保守型人士。他們在報社是有些影響力的,但習慣於用傳統思維辦報,屬於安於現狀,不思進取也無能力進取的人,要說難聽的話,他們這些人可以說是改革的絆腳石。這場很有前瞻性的改革,竟然使用這麼幾個頑固分子進入主任序列真的令人匪夷所思。當人事方案一宣佈,好似給熱血沸騰的大家當頭澆了冷水,許多人像是一個個洩氣的皮球,有些透心涼了。

  在改革總結會上,周望豪情滿懷地講道,縱觀古今中外成功的改革範例,不是僅僅砸碎了舊的體制和制度就算萬事大吉,而是給所有的人,包括被改下來的對象尋找到一條生存的出路。改革的過程是殘忍的,但改革的歸宿是應該推動社會進步和歷史發展的,其表現應該是溫馨和人性化的,只有做到了這一點,改革才算是取得了成功。報社的改革絕對不能脫離實際,要讓人們都尋找到適合自己工作和生存的出路……聽起來,他的講話好像是有所指,因為人們看到連那個被開除的李華強,都給與其紮實的文學功底和闖蕩社會的豐富經驗的高度評價,在這次招聘中李華強也爭取到新聞采編中心綜合部主任的職位,綜合部是文化、衛生、體育和娛樂新聞的部門,這很適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特別是談起體育如數家珍的李華強,這樣的安排真是人盡其用。如果把報社改革比作是下象棋,那大多數人只能看到棋子落地後的一兩招,屬於那種只要把當頭炮打過去,再不管對方是否暗藏「馬踩車」殺機招數的人。可周望面對這盤棋,考慮的是怎樣才能獲得全局的最終勝利。面對這幾個保守甚至還有一定實力的老主任,這也是權宜之計。改革的同時必須要維護穩定的局面,使用這樣的策略,把這些人明升暗降不就是為了穩定嗎。同時,這樣的運行體制也可以起到相互制約的效果。周望的良苦用心等到工作開始運行後,大家方才體會得到。大家敏感地發現,在具體管理細則裡,三個中心下面的主任既對中心主任負責,又對總編輯負責,比如發稿的事情,連一般編輯記者,都有權利採取直通車的辦法,直接對總編、或者可以說對周望負責。編輯記者可以面對已被主任「槍斃」而自己感覺重要的稿件,採取直取越過部主任、采編中心主任甚至執行總編輯的非常規措施,發到由周望、餘震和左韻等人才可以打開的信息庫裡,只要在每天凌晨報紙截稿前發過去的稿子,值班的老總們一定能看到並決定其取捨。當然,直通車是不能隨便使用的,記者的稿子發進來以後,如何再被槍斃了,要扣記者最高的1000分;而稿子如被使用的話,要扣槍斃此稿的記者部主任、中心主任等人500分,因此,這不是新聞稿,而是一顆肯定能踩響的「地雷」,只是不知道踩響後會把誰給炸了。

  穩住了保守派,聘任了鬧事人,便穩定了報社欣欣向榮大好的改革局面,這一點周望是深有體會。海山日報社具有比較雄厚的實力,無論從大樓還是辦公設施還算比較精良,特別是編采系統剛剛更新,完全符合改版後的要求,只有印刷設備明顯老化,與晨報的多種要求很不適應,是制約報紙實現高效、快捷的「瓶頸」。在上報改革的同時,周望便想方設法籌集資金,引進一台德國生產的激光照排印刷機。他從網上查閱的大量資料看到,這種機器最便宜的也需要千萬元之巨。錢從哪裡來,的確令他感到十分頭疼。到任後,財政局已給了一百多萬元用於擴版的前期投入,到了擴版招聘人員、建設網站時,市委、市政府領導又指示財政局給安排了二百五十萬元的專項經費。目前已探明多種礦藏儲量的海山市百廢待興,用錢的地方很多,地方財政對於報社改革已是盡了最大的努力。作為省上新聞改革的試點,周望找到省裡的相關部門,可畢竟是對應的文化口,相對都比較貧窮,他們可以給政策,給優惠條件,但就是沒有現金。後來,還是省城實力強大的晚報社看在行業和平素關係不錯的份上,一次性給海山報社無限期地借了二百萬元,但將所有到賬資金摟起來一算,還整整短缺七百二十萬元。改革動員會後,大家在熱火朝天地討論改革方案,而周望的心思全部在籌措資金上,他獨坐在辦公室裡經常是心煩意亂。那天,從網上看到一則消息,外省一個縣為給農民獲取一筆貼息貸款用於春耕生產,縣政府把剛剛落成的大樓抵押給銀行,此舉引起了廣泛的討論,多數人認為縣政府的初衷是好的,但政府大樓屬於國有資產,不應該作為抵押物;而銀行是相信政府的,但作為發放貸款的金融部門,不能在產權和貸款收益人不符的情況下發放貸款。這樣的討論周望無暇參加,倒是大樓抵押貸款的舉措給了他啟示。海山日報社大樓雖說有些陳舊,可大樓面積大,地理位置優越,起碼價值在兩三千萬。他把貸款的想法一說出,下面傳出了一片反對的聲音,都是來自那幾個以保守派為自豪的老主任的叫囂,他們說如果報社改革要真的失敗的話,把大樓抵押出去豈不是斷了大家的後路,不如就這樣四平八穩地繼續下去,再看看全國各地哪個黨報不是這個樣子,只要有黨在,就有我們的好日子過。像毛澤東同志說的,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周望知道這些人習慣了安逸的工作節奏,在養尊處優裡喪失了工作能力和專業水平,他們畏懼改革,反對改革,都是有自己的功利目的性的。作為一種勢力,這些人必須要妥善安撫。於是,想出了設立中心主任、提高級別的高招。果然,他們當了主任後,對於抵押貸款一事再也不提及,甚至是充耳不聞了。

  《海山日報》開始接二連三地刊發整版廣告,預告《第一聲問候》即將上市,經過幾個月的緊張籌備,德國生產的印刷機也安裝調試完畢。報社在市容管理部門的大力支持下,安置了幾十個附有《第一聲問候》醒目標誌的街頭售報亭,這些造型獨特的亭子粉刷一新,亭亭玉立地等待著報紙的早日到來。《海山日報·第一聲問候》已萬事俱備只欠出刊了,編輯們摩拳擦掌地躍躍欲試,記者們馬不停蹄地到處採訪,兢兢業業地編寫出大量質量上乘、主題鮮明的稿件。這些稿件都進入到電腦編輯流程裡,作為內部交流的報紙也不時印出,分發到各個部門進行點評,而充滿民主氣氛的點評意見都張貼在樓道裡,供大家學習交流,進行著大戰前的練兵和部門之間的磨合。周望一一翻閱,看著這些貼近實際、貼近生活、貼近群眾的稿子角度新穎、水平頗高,感到很欣慰,更對未來的報紙充滿信心。他只要有時間便參加到各個部門舉行的各種觀摩會、研討會裡,也更是樂意大家提問題共同探討。在采編中心的一次會議上,剛從傳媒大學畢業的小高向他提出一個什麼是好新聞的問題。對於這個問題,他體會頗深地說:「我對於好新聞的理解是:叫讀者閱讀它,令讀者關注它,這才是真正的好新聞。所以,我提議,等我們的報紙正式發刊後,在評判是否屬於好稿時,應該把讀者的意見作為重要的標準來衡量。」

  練兵又快進行了兩月,采編回來的稿件堆積如山,一些時效性很強、質量頗優的稿件只能先提供給正報那邊使用,否則會夭折的,而大量的稿件都在《第一聲問候》積壓著,大家心裡很是著急,究竟創刊號何時發出,等快到了國慶節,大家想該是時候了,因為按照慣例國慶節是機關單位最喜慶的日子,哪座大樓竣工,哪條公路修通,都要選擇這個好日子。有報道說,一個市的防洪大堤出了問題,在人民解放軍的捨身保護下,終於使抗洪搶險取得了勝利,就為了要在國慶節這天宣佈這個消息,抗洪指揮部硬是叫數千名解放軍官兵在大堤上頂著火紅的太陽和蚊子的叮咬,多住了兩天。眼看國慶節已到,報社仍然無動於衷,使大家更感到報紙創刊的神秘。

  報社新組建的策劃班子認為,一個好的產品如果一炮打不響,則意味著這個產品的前途渺茫。同樣,一份新型的報紙如果還沒有形成自己準確的定位和風格就盲目地推出的話,瞬間就可能會被多如牛毛的媒體淹沒,再要嶄露頭角更是無望的事情。周望很早的時候就相信好的新聞都是「做」出來的,「做」是成功媒體的真理所在,而這裡說的「做」不是作假,是一種高級策劃。過去,在新聞教科書上經常說報紙等新聞媒介是一個政黨和階級的工具,這個定義是不科學的,報紙及一切媒介都是一種特殊的商品,因此應該具有商品的一切屬性。既然是商品,從產品質量、包裝裝潢、廣告宣傳到批發、零售式的營銷措施,缺一不可。為了把《第一聲問候》這個商品做起來,周望苦口婆心地托關係,終於聘請到省內外的幾位著名專家,其中有專門從事新聞研究的研究所學者,有大學資深傳媒專業的老師,還有從事新聞實踐的高層成功人士以及京城媒體策劃公司的高手。這些年來,周望和全國許多著名媒體都有交往,人家之所以答應受邀也是看在他個人感情的面子上,才在百忙裡做起這個顧問。對於其中的那兩個成功媒體的高層人員來說,海山市偏遠又很小,他們相信做起了《海山日報》,再怎麼也不會給自己樹起了「敵人」,否則他們是不會答應的。至於報酬,這些新聞大腕一律婉拒,其實即使周望斗膽開出自己認為的高薪,在人家看來可能也就是九牛一毛,周望只能用小米、雜豆、大紅棗、滋補枸杞等這些土特產回報,這其中還充滿著友誼和溫馨。

  這段時間,幾乎每天下午周望都要將報社內部試刊的報紙通過網絡發給這些專家,而次日上午,只要一打開電腦便能看到專家對報紙的評論和建議。看這些郵件發送的時間,大多是凌晨發過來的,可想而知是人家在繁忙的工作後,犧牲了休息時間用來認真閱讀和評論的,在查看郵件的同時,周望內心裡不由得為這些專家們的敬業精神感到由衷的敬佩。每當看完專家的意見收集起幾個問題後,他都要召開各種形式的研討會、評稿會,逐門別類地和編輯記者交流經驗、整改問題,共同提高業務水平。對於顧問們針對版式陳舊落後體現不出時代風格的普遍意見,周望找來國內的一些主流報紙進行參考比較,還弄到幾份美國、泰國、新加坡等地的中文報紙研究,力求使自己的報紙做到既要具有黨報的鮮明特色,又要與生活報完美結合。周望和編輯及美編們集思廣益,先後設計了二十多種版式,有橫排的、豎排的,也有橫豎結合排列的;一個整版上有分設多個板塊的,也有完全是大板塊的;有整版字體統一的,也有同一個版上變化十餘種字體的;有標題加邊框或底紋的,也有標題鏤空傾斜的……最後顧問們一致贊同和肯定的是,用「濃又黑」的大號標題吸引眼球,文章字體略有變化符合閱讀習慣,整個版式簡潔明快,令讀者的心理甚至生理都感到舒適。像任何一份新報都要在創刊號上發創刊詞一樣,周望親自「操刀」為《第一聲問候》撰寫了不到八百字的創刊詞,其標題便是「一句真話能比整個世界的份量還重」,文章中摒棄大而空的套話,用優美的抒情語言和充滿真摯的情感表達出報社全體同仁的心聲。

  親愛的讀者:

  伴隨著東方的第一道霞光,改版後的我將每天準時在第一時間問候您了。很榮幸,幾十年來,我得到您的寶貴支持與關愛。今後我更加期盼您像以往一樣的關注和青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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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瘦身、分疊、變字體,這只是我形式的改變;加厚、彩印、分時段發行也是一種創新的平台,我更重要的努力是,睜大「每天第一眼」,做那雙為您發掘美好生活的眼睛。用新的欄目和新的寫法傳遞出新內容、新觀點、新理念,不僅讓您瞭解我們海山,還要您走遍大江南北,幫您打開世界的窗戶。

  我願做您的真誠朋友:當您需要吸收知識的養分,想要傾訴您的困惑和苦惱,我會及時出現在您的身邊,為您出謀劃策,排憂解難;我願做您生活的顧問:當您想要品一瓶甘醇的美酒,做一次舒適的旅行,換一身時尚的裝扮,辦一場浪漫的聚會,我都會在您身旁效勞,樂此不疲……

  我知道,改變並不那麼一帆風順,甚至會叫您感到一些不滿意,所以我也期待著,您能給予我鼓勵和鞭策,指出我的不足,告訴我前進的方向,因為您的信任和鼓舞將是我成長的永恆動力和生命的不竭源泉。

  此時,我想起一位作家曾經說過的、令人終生難以忘懷的話語:一句真話能比整個世界的份量還重!

  是的,新聞會過時,油墨會模糊,紙張會變舊,甚至生命也會消逝,只有真實和真誠連接著心靈的永恆。我願用我的真實送給每一位讀者比世界的份量還重的幸福。

  衷心祝願永遠快樂的您,在身心健康和闔家幸福中關注著我,評述著我,您這個「老樹發新芽」的朋友!

  10月18日,在一浪高過一浪的廣告推動下,在報社全體同仁摩拳擦掌和讀者的殷殷期盼中,像一個懷胎數月待產已久的准媽媽生下的足月的嬰兒呱呱墜地,《第一聲問候》終於面世了!這個日子不是報社特意選擇的,而是一個可以載入歷史的新聞事件決定了該報在這天創刊,為了這個事件,周望和他的顧問們一直在等待著,甚至錯過了國慶節這個喜慶的創刊日子。

  《第一聲問候》開始內部試刊時,左韻到市委開會聽組織部的一位幹事說,市委正在醞釀邀請普通黨員列席市委常委會並以此作為一項推進黨內民主和加大黨內監督的重要舉措。憑著記者的敏感,她認為這條信息重大,回到報社後立即給周望做了專題匯報。在左韻的心裡,周望還是過去的那個周望,通過這段時間的實踐證明,她發現周望只是比過去更加成熟。看著周望和報社一天天的變化,左韻的心情十分燦爛。

  周望很快在市委常委、組織部部長那裡得到證實,這個信息屬實。部長告訴他說,這是尚書記提出來的,只要是中共正式黨員,攜帶黨員證、黨費繳納證和所在單位、社區基層黨組織的介紹信,便可以到市委辦公室或者市委組織部登記,根據每次會議五到十人的列席指標,依序便可參加市委常委會,這其中包括研究人事任免事項,如果有時間的話,列席的人員甚至可在會議上發言,以普通黨員的身份闡述自己的觀點。

  這是一個重大舉措,表明市委領導發出了一個強力信號,力圖以一個民主、透明、科學、開放的政黨形象贏得大家的信賴。如果這樣的獨家報道在改版後的創刊號上發出,那會給報紙帶來多大的影響力和震撼力啊。周望激動地把自己的想法和策劃班子的顧問們一說,大家都認為是好主意,於是推遲了原定的國慶節發刊的計劃,暗中等待著這一事件的發生。

  10月17日上午,市委召開常委擴大會議,專題研究海山資源開發與可持續發展之間如何做到相得益彰的問題。像往常一樣,常委擴大會擴大到一些縣區領導和市直部門的領導,與會人數較多,大家沒怎麼注意到會場的後排還坐著八位來自方方面面的普通共產黨員。

  會議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開到下午時,計劃、工業、煤炭、環保、林業、水利等部門領導都圍繞主題依次發言,臨到結束,主持會議的市委副書記、市長羅平安請市委書記尚進講話。書記在常委會上進行總結性講話,早已是各級同類會議的慣例了。大家鋪開筆記本,擰開筆帽,凝神貫注地準備做好記錄。「同志們,在我講話前,先要告訴大家一個消息,請同志們往後排看,這八位同志是我們這次常委擴大會議的列席代表,他們都是各條戰線上工作的普通共產黨員。你們自己做一個介紹吧!」那些人聽市委書記這樣一說,便都站了起來,惟一的那位女同志臉龐紅撲撲的,顯得很靦腆,這些代表們多是在惶恐不安中介紹完自己。他們的職業真是五花八門,有機關幹部,城郊農民,修汽車的私企老闆,幼兒園老師,特別是那位開洗浴城的老闆高強原來還是市橡膠廠的下崗職工。

  「大家請坐!」看他們介紹完畢後仍發怔地站立在那裡,尚進微笑著請他們落座。「同志們,邀請普通黨員列席市委常委會是經市委慎重研究、決定推出的一項新制度。其實,黨章早就賦予普通黨員這樣的權利和使命,共產黨員有權利向各級黨組織直至黨中央反映問題。大家注意到沒有,我們黨每當遇到重大問題,不說黨內討論了,連各個民主黨派、黨中央都要請來共商大事,傾聽各方面的聲音。所以,市委推行的普通黨員列席會議制度是我們推行黨內民主、廣泛聯繫群眾的重要舉措,將作為一項制度長期保留。今後,除非涉及黨內機密和按級別傳達的會議外,其它的常委會一律可以邀請普通黨員列席,而且還要聆聽他們的建議和意見。關於今天的議題,請你們列席人員選一名代表發言。」

  「那我來說幾句吧!」在列席人員的一致推薦下,洗浴城老闆高強滿臉不自在的神情說道:「我是1968年在部隊上加入中國共產黨的黨員,退伍後分配到原市橡膠廠做了一名普通工人。現在我用自己的親身經歷向各位領導談一談因資源亂開發所帶來惡劣環境的事情。九十年代初我從工廠下崗後,先後開過自行車修理鋪,經營過小食堂,等到有了點積蓄,便在縣政府和林業、水利等部門的號召下,和一些親戚朋友湊了幾萬塊,在青坪縣郊區以『四荒地』的名義購買了大約一千餘畝的兩座山頭,當時的價格十分便宜,每畝才十一元,原打算按照『五子登科』的治理辦法,頭頂造林戴綠帽,中間繫上草灌帶,緩坡興修寬梯田,沙棘最後鎖□邊,溝道打壩攔泥沙,等荒山全部得到治理後再建起一個蘋果園,其餘的坡耕地全部種植牧草,養羊養牛,發展畜牧業。可我們真是低估了大自然的力量,沒白沒黑地大幹了兩年,可山還是荒山,地還是荒地。後來,當地經濟發展了,到處開始蓋起大樓,修街道,需要建築材料。可巧這兩座山,一座是石山,一座是土山,我們就地取材辦起了一個石板廠,一個磚瓦廠,只幾年功夫錢就賺了不少,等到兩座大山掏成了蜂窩後,我們一拍屁股走了,卻給當地祖祖輩輩還生活在那裡的老鄉們帶來了禍患,想起來真是愧疚啊!我說的這個事例,大概就是領導們說的沒有進行可持續發展吧。電視裡說,如今我們海山市找到好多的資源,可再多的資源也有挖完的時候,如果挖的時候不考慮以後的事情,現在的領導走了,我們這代人死了,那後人們咋辦?不是有句話叫『功在當代,利在千秋』嗎?不考慮後果的亂挖一通,豈不成『利在當代,害在千秋』了!」

  「說得好!」尚進讚許地說著,帶頭鼓起掌。「嘩啦啦」的掌聲持續了很長時間。

  這次常委擴大會只有海山日報一家媒體參加,他們精心選派了八名精兵強將,這還不算正式參加會議的周望。整個採訪由餘震坐鎮指揮,負責前方採訪的執行總編左韻事前給大家進行了嚴格的分工。會後,所有記者編輯立即進入崗位,有條不紊地進行採訪。趕回到報社,大家連飯都顧不上吃,立即進行討論,確定每篇稿子的角度,力使內容既相關聯又不重複。周望和餘震坐在辦公室裡一遍遍地看著交上來的稿子,直到深夜才最終確定稿件。

  《第一聲問候》一上市就令讀者耳目一新。遠遠地就可以聞到報紙散發出的油墨的清香,拿到報紙一看,是非常獨特的那種瘦報,「H」型的人性化版式設計體現出「中路出彩,兩翼齊飛,當家花旦穩坐包廂」的特點。以頭版為例,左上角是國內、省內的重要新聞,中間位置既有發刊詞,也有配發的一張由本報記者拍攝的大照片,畫面反映的是一個花甲農民蹲在南瓜地裡滿臉愁雲顯得十分無奈,下面的標題「污水澆出爛南瓜」,一目瞭然地點破了主題,在倒頭條位置刊發的是全世界人民都在關注的本·拉登的消息。頭版最下面的黑體寫了十四個大字:群眾利益無小事,黨報和您心連心,緊接著公佈的是兩個免費熱線新聞電話號碼。其它部分加邊框排列了三條新聞的黑體標題:我市明年將新增兩萬就業崗位。市政府將拿出一千萬用於冬季取暖補貼。石寨清河水庫成為「天鵝湖」(組圖)。這三篇新聞的內容都在二版和三版。當然,頭條中所謂最好的包廂位置,是留給市委常委擴大會議的報道,這個不足千字的消息打破了以往會議報道的慣例,又濃又黑的特大號標題是「普通黨員列席市委常委會將成為制度」,副題是「市委常委擴大會專題研究我市資源開發與可持續發展問題」,而「切莫利在當代,害在千秋——一位普通黨員在市委常委擴大會議上道出的心聲」安排到二版,在這篇足有半版的長篇通訊裡,寫作風格一改過去那種文章結構呆板、敘述語言生硬的傳統模式,把市委常委會議鮮活地呈現給讀者。早上一上班,報社剛剛公佈的兩條新聞熱線,不,幾乎所有辦公室裡的電話都接二連三地不斷響起,不久便被打爆了。

  周望無暇顧及這些響個不停的電話鈴聲,而是很冷靜地處理著馬上要付印的《海山日報》。一張老報應該和新報互動起來,剛剛出現的好局面應該說只是取得成功的一半,必須要使今天出版的正報絕對不能出任何紕漏。鑒於和《問候》的發行渠道一致,讀者也基本相同,故「市委常委擴大會議研討海山資源開發與可持續發展」作為頭條稿子不再需要進行長篇敘述,要突出主題,簡潔明快,這正好符合了正報改革要從要聞版入手,大刀闊斧地改革會議報道和領導人活動的報道,使其版面安排和字數達到要求。倒是署名本報評論員的文章《黨內民主新風撲面來》就「普通黨員列席市委常委會」這一新聞事件配發的評論觀點突出,言簡意駭,加上活體字排列,更引起人們的廣泛關注。當然,頭條的大部分位置被提前準備好的「海山三變——我市經濟開始跳躍式發展述評」所佔。看到還有一條「海山酒廠產銷兩旺」的稿子,周望便和韓水平商量,這種沒有時效性的文章最好撤了,換上新華社凌晨發出的兩條國際油價出現暴漲和世界銀行加大環境保護貸款項目的消息。韓知道這些消息是周望剛從網上看到的,便悻悻地說著「好的,好的」,心裡帶著憤懣,臉色自然也不正常,雖有情緒,他還是手忙腳亂地撤換了稿子。不過在內心裡他不得不承認,今日上市的「兩報」,正報頭版作足了時政要聞、深度經濟報道,《第一聲問候》頭版以大標題、大照片報道焦點事件,關注百姓民生,無論版式還是稿件質量,即使是和省級媒體相比也絕對屬於一流。這個版絕對會榮膺本年度全省好新聞獎的最佳版面獎。

  兩個小時後街頭零售傳來消息,上市的二千份報紙已經銷售一空。黨報進報亭就算是新鮮事了,而且僅僅在兩個小時裡,人口不足百萬的海山城竟銷售出二千份報紙,這件事情本身已是石破天驚的新聞。

  到了正午時分,網絡中心發佈了消息,據統計,海山新聞網當天的點擊量已超過了四萬三千人次,「普通黨員列席市委常委會將成為制度」一稿的跟帖數達到一千二百多條,同時,包括新浪、搜狐、網易、雅虎等在內的知名門戶網站和人民、新華等媒體網站以及至少數十個其它網站對這組報道進行了轉載。目前,點擊量仍在持續攀高。

  同樣,這期報紙得到了遠在全國各地的報社策劃班子的一致好評,晚上,周望冷靜地坐在電腦前給顧問們逐一回復郵件,懇請他們再出謀劃策。

  次日,《第一聲問候》頭版頭條刊發的是「市民有話您就說,評評哪個部門作風好——我市將舉行萬人行風評議活動,五十六個部門接受群眾『說三道四』,」二條是「消費者何時才能改變『冤大頭』命運」,說的是房地產建築商偷工減料、降低成本,把劣質樓盤轉嫁給購房百姓。接著頭版轉二版的是來自農村一線的報道「金秋時節走農家」。而一張大照片「寵物屍體哪去了?」呈現的是在高樓林立的鬧市區裡,兩隻毛茸茸的小狗的屍體躺在街道上的特寫。在倒頭條位置是海山市民評述「普通黨員列席市委常委會」,記者在街頭隨機採訪了機關幹部、一般市民對昨天報道的看法,可以看出,討論相當激烈,也有人問出如果普通黨員參加研究人事的常委會,會不會涉及到洩漏會議內容甚至涉及到機密的問題。在隨後的跟蹤報道裡,接受專訪的市委常委、組織部長談及這個問題時幽默地說,對於提拔任用幹部這一敏感話題,與其讓地下組織部長們發佈小道消息,還不如叫我們的黨員在不違反有關規章制度的同時,發佈大道消息,何況,我們提拔使用的幹部最後都要在媒體正式公示,接受群眾監督呢!

  一報兩編兩印、兩種風格、兩次發行的做法,贏得了讀者的厚愛。很快,《海山日報·第一聲問候》成為人們愛不釋手的主流報紙,別說機關幹部、職業人員,就連街頭許多小手工從業者,開門市的、賣水果的、釘鞋的、拉車的見了《第一聲問候》也互相搶奪著「問候」,競相閱讀。   


第十四章 歡騰的記者節

  這是第四個記者節。早在國慶節前,海山市委宣傳部發文通知各媒體,為了隆重慶祝記者們自己的節日,要求各新聞單位盡早準備豐富多彩的節目,今年的記者節期間要舉行盛大的慶祝活動,市委領導將與新聞單位進行節日大聯歡。其實,記者節設立以來的前三個節過得很是平淡,頂多也就是以宣傳部的名義召開座談會,大家吃頓飯喝點酒以示慶祝,像宣傳部提前發文專門安排部署慶祝活動並明確強調市委領導要參加聯歡的事真是少見,由此看得出對「無冕之王」的尊敬,市委領導對《海山日報》改革的關注與期待。

  11月7日,是記者節的頭一天。這天,海山秋高氣爽,陽光明媚,或許因為上午才下過一場透雨,午後天空便開始退雲,到了下午時分天空變得瓦藍瓦藍的,地是潮濕鮮潤的,遠遠望去,碩大的天幕像被水清洗過一樣清澈明亮,蒼穹裡輕飄飄地浮著幾朵白得耀眼的薄雲,薄雲或透或隱地裝點著天穹,像散步的人們那樣緩慢而無目標地飄蕩著,顯得是那麼的隨意和寧靜。

  海山大地上則沒那樣的寧靜了。下午時分,各家媒體早早地走進飯店、酒店進行節日聚餐,觥籌交錯其樂融融的。當然,他們顧及晚上的活動也都不敢放開痛飲。到了晚上七時,當燦爛的晚霞正在西天悄然而劇烈地最後燃燒時,氣球高懸、彩旗招展的海山文體中心被晚霞映照得紅彤彤的,中心裡張燈結綵,圍著幾十張圓桌坐著臉上蕩漾著喜氣的人們。海山市委、市政府慶祝記者節聯歡茶話會隨著歡快的鑼鼓聲拉開了喜慶的序幕。這樣的慶祝會,除了給黨過生日,再就是春節團拜會有過這樣的規模,其它節日還真沒這樣氣派地過過。海山市裡的各家媒體除了值班的、出差採訪的編輯記者外,幾乎都是傾巢出動,大家都不想錯過這樣的機會。粗略算起來,大小新聞單位和駐海山的外地記者站人員竟來了有六七百人。

  伴隨著「步步高」的輕音樂,海山市委常委、宣傳部長朱冠軍滿臉春風地走到舞台上,宣佈2003年海山市委、市政府慶祝第四個全國記者節聯歡茶話會開始。身材高大的朱冠軍四十多歲,腦門中央毫髮不生,本來就賊亮賊亮的,在喜慶的色彩籠罩下更是顯得光亮,簡直可以和舞台上方的燈光爭輝相映了。

  興許是因為尚進另有節目的緣故,市長羅平安代表市委、市政府做了節日祝詞。緊接著聯歡茶話會的主持權交到了電視台一對俊男靚女主持人的手裡。「首先,我們以熱烈的掌聲邀請市委書記尚進同志表演節目。」紅紗加身的靚女臉上閃現出幸福降臨的光芒,用亢奮的聲音說道。

  在台下最前排中央,尚進、羅平安、朱冠軍和周望、市電視台台長及省報站長雷向陽等幾家省級駐海山的媒體記者站領導圍桌而坐。在熱烈的掌聲裡尚進邁著穩健的步子登上舞台,此時,一束燈光照到他的身上。「同志們,新聞界的朋友們,在這個喜慶的節日,我給長期以來為了海山的繁榮和發展、社會的穩定和安康默默奉獻在宣傳崗位上的新聞工作者們送上最真誠的祝福:走過千山和萬水,忍著雨打和風吹,每天受累又受苦,心中無怨又無悔;謳歌英雄鼓幹勁,鞭撻醜惡淨社會,鏡頭捕捉白與黑,文章記錄是與非!祝大家節日快樂!明天更美好!」

  「大家說尚書記朗誦得好不好?」

  「好!」

  「再來一個要不要?」

  「要!」

  掌聲像大海的波濤一浪高過一浪。尚進盛情難卻,翻看節目單後與主持人竊竊私語幾句,俊男主持人拔高了聲調,「請允許我提議,大家再以熱烈的掌聲,歡迎尚書記和我台文藝部編導雅麗女士合作一首詩朗誦,『獻給你,我的愛人』」。

  一襲紅裙的雅麗高貴典雅地走上台來,尚進微笑著先是和她握了手,嘀咕交流了幾句,雅麗便坐在閃著黑亮光芒的鋼琴前,彈起了法國鋼琴家理查德·克萊德曼最為拿手的鋼琴曲「獻給愛麗絲」。

  隨著流暢而抒情的音樂在大廳裡流淌,尚進深情飽滿地朗誦起來:

  在黎明快要到來之前

  在我的夢還未結束時

  無數的彩蝶給你引路

  圍著你歡快地舞蹈

  在你飄灑的柔髮裡

  為我們

  種植

  甜美的愛情樹

  在明媚的陽光裡

  在我的心顫抖不已中

  捧著高貴的愛情

  輕吻你

  粉紅色的臉頰

  你潮濕的眼睛裡

  騷動的不安的慾望

  勾我

  敲打鋼琴的鍵盤

  吟唱

  愛情詠歎調

  我們的心裡

  早就蕩漾起醉人的春風

  一縷一縷

  一陣一陣

  在自由歡快地流動

  滾過黃土高坡後

  便見

  滿世界裡

  是紅艷艷的山丹丹花開

  ……

  這是尚進當年上大學時給他的同學也就是後來的愛人寫的一首情詩。此時,只不過把後面部分「掠過西子湖畔後,便見滿世界裡,是誘人的茉莉花開」即興改為了黃土高坡的山丹丹花。用他的南方普通話柔情似水充滿魅力地朗讀出來,別有風味,特別是詩歌的內容,纏綿的愛情,卿卿我我的,按照傳統的邏輯,似乎這樣的內容不應該出自一個市委書記之口,所以,他的朗誦立即把聯歡會帶到了高潮。

  緊接著便是海山電視台的節目。電視台首先演出的是一個農村富裕的養殖戶因為他的羊和鄉長的小轎車發生摩擦,一氣之下農民就賭氣進城買小轎車的故事——小品《買車》。老農民肩膀上扛著一袋子現金,在城裡的車市逐個轉悠,尋找一輛叫什麼「水果」的小轎車。為何要買這款車?因為鄉長就是開著這種紅色「水果車」到村裡下鄉,小車霸道地和農民的一群羊搶道,被頭羊的羊角劃掉一塊漆皮,鄉長不講理,找羊主人——這位農民要賠償。鄉長說自己的這輛什麼水果車價值十多萬,一顆螺絲釘就值一頭羊,一片漆皮值一頭牛,所以至少要他賠償一千元。農民說,雖說是你的「鐵驢」發情來騷情我的羊,可我一個大字不識的老農覺悟比你當幹部的要高,羊被碰傷了我不要你賠償啥,只把羊拉到醫院裡做個CT,外帶一個磁共振,只要沒腦震盪,不留後遺症,賠償的事情都好說。鄉長找來村長斷官司,村長訓斥農民說看你那個熊樣,咋敢啃鄉長的「水果」,村長硬要農民拿出一千塊賠了車。掏過錢後農民咋也想不通,氣憤不過便做起阿Q,立即進城要買回一輛和鄉長一模一樣的車,氣氣鄉長和村長。進到城裡的車市,各種品牌的車叫他眼花繚亂,最後在記者的幫助下,他才如願找到這種水果車,原來是一輛「菠蘿」。小品情節雖然簡單,編得也比較粗糙,但詼諧的語言、誇張的動作、地道的方言引得觀眾們忍俊不禁,笑痛了肚子。電視台台長給市上領導們介紹說,這是一個前不久發生的真實故事,當時這位農民在車市上轉迷糊了,就找到台裡要記者幫助,新聞部認為是條好新聞,便派人幫他買到了「菠蘿」車。

  小品贏得的掌聲剛平息,主持人邀請省報記者站站長雷向陽演一個節目。對於文藝、體育方面的事情,雷向陽沒有這方面的細胞,吹拉彈唱、跑跑跳跳的是一竅不通,別說演節目了,以前在這樣的場合裡,他用鞠躬方式代替了一切節目。大家也知道他只有這一招,可畢竟作為省級新聞的老大,私下人們說的海山「三把手」,加上大家常說他是代表省委書記、省長住在海山的,如果不上台亮相,怎麼也說不過去,所以知道他只會鞠躬,但人們還是吆喝。雷向陽打心裡對這樣的活動不屑一顧,他的出席完全是衝著市上領導來的,是互相給面子,何況馬上又臨近年底,報社今年確定的八十萬元專版廣告任務到現在也沒完成,還寄希望於書記、市長在年底給財政局或其它部門發話幫忙完成呢!

  雷向陽此次上台卻是意外地用飽滿的情緒發表了一通熱情洋溢的講話,說自己駐站多年來,得到海山市各級領導和父老鄉親的厚愛,借此機會要真誠感謝海山市委、市政府領導的關心和支持,感謝海山同行的理解和幫助,更感謝海山人民給予自己母親般的呵護和厚愛,自己將繼續努力,不遺餘力地為海山的經濟發展和人民的安康做出自己微薄的貢獻,寫出無愧於我們這個時代、無愧於海山的好作品來。套話一說完,他便還是老一套地深深彎下腰,向大家鞠了三個躬。

  新聞「老大」登場後,另外幾個記者站的節目也穿插在海山幾個媒體的演出中進行,他們各顯神通,有說笑話的,有用撲克牌變魔術的,省城都市報記者在輕鬆的音樂聲中用三頂禮帽玩起了雜技。

  作為《牽手百姓報》的社長兼總編楊陽幾乎從不出席類似的活動。他知道,雖說自己的報紙在海山有一定的影響,但那是在老百姓群體裡產生的,報紙在官場上有人閱讀是不假,報紙在他們心目中歸根結底仍然是不名一文的,這些人從來沒有真正瞧得起《牽手百姓報》,更瞧不起自己這個總編。這些當官的之所以能抬舉本報,那是因為懼怕報紙的「日踏」和糟踐。私下裡,領導見了他以及手下的記者們顯得十分客氣,而在正式的場合,卻從來把自己不當回事情,這就是官場婊子們的做法。《牽手百姓報》剛創刊時,曾報道過一個貧困縣挪用移民款買超標車的事情,稿子發出去後引來省紀檢委的調查。這個縣的書記幾次跑到報社,還塞進一個厚厚的紅包,祈求他高抬貴手,不要再跟蹤報道下去,同時相約到縣裡來採訪。然而幾個月後,等到他真的到該縣採訪去了,縣委書記正在開會,便請秘書告知書記自己到來的消息,兩個多小時過去了,依然渺無音訊,他便一直守候在會議室門口,等開完會的書記健步走來時,他熱情地迎上去打招呼,書記卻滿臉詫異地問,你是……你有什麼事嗎?難道這就是幾個月前低三下四、苦苦請求自己的那位縣委書記嗎?他喃喃地不知該說啥是好。誰知,等到書記周圍的人散去後,書記又好像恢復了記憶,和剛才的態度是判若兩人,連說對不起,一個常委會耽誤了你的時間,還熱情地拍打肩膀以示親熱。後來楊陽明白了,像誰說的,記者都是混蛋可咱惹不起,書記是不想在公眾面前和自己走得太近,那樣好像影響到領導的形象。還有一次,市委宣傳部召開工作座談會,他應邀前往參加。走進會議室,看到自己的牌子竟然放在後排,而一些不起眼的小報記者,就因為他們是省級媒體,便堂而皇之地坐在前排。要知道,自己怎麼說也是一個有影響的報紙的總編輯啊。安排坐在角落裡,難道不是給自己難堪嗎。既然正式場合裡沒有自己的地位,他又何必自尋心頭添堵的事呢?從此,他再也不參加會議和活動了,哪怕是要求領導必到的會,也千方百計地找理由推托。

  楊陽拒絕參加聯歡茶話會並不意味他們報社不準備精彩的節目。他歷來認為報紙之間的競爭是一種有形的較量,而參加各類活動卻是另一種特殊的較量,放著能展示自己精神風貌的平台不充分利用,那一定是個大傻逼!「國際歌」裡已經唱絕了,世界上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像《牽手百姓報》這類民辦性質的報紙,要提高社會地位的話只有靠他們自己。為了這次慶祝活動,他從報紙發行費用裡特批了幾萬元,指示先在報社內部舉行一個藝術周,最後按照宣傳部分配的指標評選出三個優秀節目,由總編辦主任兼秘書白櫻桃帶隊去參加市裡的聯歡演出。在推出的三個節目裡,最令他滿意且極有可能大放異彩的是由發行部排演的融西部民歌、現代舞、大秧歌和服裝模特為一體的「牽起百姓的手」,這是歌和舞、舞和衣的美妙組合,新從省城聘請來準備到發行時派上用場的業餘模特們,個個面容姣好,有著魔鬼身材,一個模特上台就足會叫人垂涎三尺,一群上去豈不是涎水流成河啊。

  歌舞組合節目「牽起百姓的手」是邀請市藝術團編導精心指導排演的,屬於頗有創意的節目。在熱烈歡快、高亢有力的《西部放歌》曲中,一群身著薄、露、透衣服、富有性感線條的美女們時而輕紗曼舞,時而活潑奔放,最後當這些美女換上各種時裝,在歡快的大秧歌曲中一群人簇擁著像模像樣地走起了「貓步」,土洋結合的演出形式贏得了一個滿堂彩,再次把氣氛推向了高潮。看得人們都紛紛議論,這個《牽手百姓報》真是財大氣粗,弄起啥來都豪華氣派,連雷向陽也不失風度地湊到白櫻桃前,說你們是「卓爾不群,與眾不同」啊!跟她套著近乎也算有些恭維,自然換回了白櫻桃的莞爾一笑。

  聯歡會節目是電視台開的頭,作為海山第一大媒體——海山日報社必然要去收尾,這彷彿也是不成文的慣例。不過按照一般的規律,節目看到了最後,特別是經過幾次高潮的起伏,觀眾也開始疲憊,對於節目好壞便抱起無所謂的態度。比起電視台的編輯記者、主持人們和其它幾個新聞單位的節目,報社從來除了遜色還是遜色。看看人家,只要上來個人好像都具備藝術細胞,都身懷絕技,嘴上、身上的功夫很是了得,順手來幾招就有模有樣,非常專業。前面歇斯底里地表演現代搖滾的電視台記者平時就是迪廳裡的常客。還有唱經典民歌「我想拉你的手,我想親你的口,拉手手,親口口,咱們倆個圪嶗嶗裡走……」的那對男女都是科班出身,女的進電視台前是藝術團裡的獨唱演員,男的是西部音樂學院聲樂系的高才生,畢業後分配到電視台作了藝術總監。如果說電視台的人渾身都充滿著「硫磷氮」這些活躍的化學元素,那海山日報社的編輯記者便是「氦氖氬」這些惰性氣體,看起來一個個話語不多、老道沉穩,可藝術細胞卻不發達。即使這樣誰也不可否認,任何黨報黨刊都是藏龍臥虎的人才濟濟之地,諸不知時下全國最火爆的那幾份報紙和幾個電視台的領軍人物,大都是有黨報出身的背景。其實這也很好理解,想當年能進黨報工作的人,不僅在大學裡學習成績優秀,業務屬於頂呱呱的,而且也具有良好的組織管理能力,是學校的社會活動家。以前在這類活動中報社最為拿手的是體現集體主義精神的大合唱,他們的大合唱在文化大革命時期唱,「反擊右傾翻案風」時也唱,粉碎「四人幫」後還唱,到了改革開放時代繼續唱。「歌唱祖國」、「四渡赤水」和「黃河大合唱」是多年保留的經典節目,拋開特殊時期禁唱的時間,這幾首曲子至少也唱了二十年。近年來,報社輸入新的血液後,「希望的田野」和「春天的故事」又成為報社新的保留節目,每當遇到此番活動仇平穩自己便身體力行,帶領大家心潮澎湃地大唱特唱。仇總常說海山日報是黨報,黨報人出來必須要有黨報的形象,唱歌要有氣勢和張力,至於那些流行歌呀,現代舞啊,特別是那些滑稽搞笑的小品,都是不入流的東西,只適合那些小報社去演出。的確,大合唱氣勢磅礡,可以彰顯團隊實力,但每次動用人員很多,且需要樂隊進行多次合練,對服裝要求嚴格,既費時間,又費錢財,好在報社人多,時間足,參加這樣的活動還能拿到補助和衣服,倒是吸引人們趨之若鶩。近些年,場面宏大的大合唱由於場地、燈光、樂隊的條件多不具備,加上嚴肅有餘活潑不足,所以極少有這類演出,即使真要想在這類聯歡會上演起來,好像也顯得有點不倫不類,所以大概有兩三年了,再也看不到報社的保留節目。而對於這些節目周望是記憶猶新的,他曾跟仇總開玩笑地說過,你們正規的演出應該進到人民大會堂,再讓央視轉播一次就享譽全國了。說得仇總和他直翻白眼。這次,周望想通過排練節目這樣的小事,打造新的報社形象,便倡導大家拿出十八般武藝積極參與,多多推出短小精煉、形式多樣、寓教於樂的節目。過了一陣子,周望聽說沒有弄出幾個有意思的節目就頗感失望,考慮到新報上市在即,也就任其自然了。後來廣告部匯報說有一個公益廣告的事情需要減免費用,周望馬上覺得裡面有文章可做,便策劃了一個新穎的節目,而且決定自己親自出演。

  隨著聯歡會進入尾聲,會場的秩序開始明顯混亂起來,男主持人不得不大聲誇張地說:「大家請肅靜啦,我們聯歡會的壓軸節目馬上就要出場了!」

  會場一下子安靜了許多,此時,女主持人剛才甜美的聲音已快耗費完了,用有些沙啞的聲音說道:「2003年對於我們海山的新聞人來說是不平凡的一年,這一年,圍繞市委、市政府的中心工作,即牢固樹立可持續發展觀,一邊進行能源的有序開發,一邊全力進行環境保護,努力做到了經濟利益與生態環境、資源開發與科學利用的兩個結合,我們科學、客觀、公正地展開工作,起到了喉舌作用。在我們的媒體中,我們的老大哥——海山日報社銳意進取,勇於創新,走在全省以至全國黨報改革的前列。現在,我們有請海山日報社社長兼總編輯周望先生閃亮登場。」主持人說的是先生,顯然是懷著對電視台這位前任領導的崇敬之意。

  「新聞界的各位同仁,大家節日好!」周望好似盛情難卻地走上舞台,「剛才主持人講的我們報紙的改革,其實有些言過其實,我們的改革還剛剛起步,前面不知有多少激流和險灘在等待我們一步步地跨越。但我們有信心也有能力克服困難,在市委、市政府的正確領導下,在全市人民的大力支持和新聞同行的配合下,一定會從過去走向輝煌,從輝煌走向新的更大的輝煌。謝謝大家!」

  「請周社長表演一個節目,好不好?」見周望要下台,主持人忙拉住他,詢問台下觀眾的意見。

  周望筆直地站著,一時不知道表演什麼好。「我是軍人出身,我給大家走幾個正步,行嗎?」說著,他退後幾步然後甩起腿,大步走了起來,「啪啪」地踩著地毯作響。立定後便是一個標準的軍禮。禮畢,周望說:「這樣吧,現在我給大家介紹一位朋友,在明天我們出版的報紙上有他個人掏錢做的一個整版的公益廣告,現在有請高強先生上台。」

  身材敦實、皮膚黝黑的高強邁著踏實的步伐走上了台,看得出他的舉止老練,站在周望旁邊,他還不忘記給台下的觀眾深深地鞠一個躬。

  「對於我們報紙的讀者來說,高強先生大家不會陌生,就是他,作為首批列席人員在前不久參加了市委常委擴大會議,並在會上說出『要功在當代利在千秋,不要利在當代害在千秋』,得到了市上領導的高度重視和好評。為了進一步喚起全社會的環境保護意識,使開發與保護相得益彰,高強先生在投入巨資整治他留給青坪縣的兩座空山的同時,在第四個記者節來臨之際,自己掏錢在報紙上做了公益廣告,大家歡迎高強先生給大家講幾句。」

  手裡接過話筒,高強一字一句地說:「各位領導,各位記者朋友,在這個大喜的節日裡,首先請接受一個個體私營者獻給你們的良好祝願,祝各位記者朋友身體健康,工作愉快。同時呢,我還希望你們大家不要愧對『無冕之王』的稱號,多為老百姓說實話,說真話,為全社會寫出敢愛敢恨的好的稿稿、更多的稿稿。」在大家的掌聲中高強依然是一副木訥的樣子,「本來,我的禮物明天才獻給大家的,衝著你們的熱烈鼓掌,現在就提前拿出來給大家吧!」說著他從兜裡掏出一張報紙大樣,「這是明天出版的《第一聲問候》B四版,也就是剛才周社長說的刊登的公益廣告,大家看好,報紙上寫著的是:在第四個記者節來臨之際,個體經營者高強祝全體記者節日好!這下面還有另外一行字:高強呼籲全社會關注我們生存的家園!希望新聞媒體勇作保護家園的先行官。」

  這則廣告是高強拿著兩萬元自己找上門來要在《第一聲問候》上刊登的。周望得知後,馬上把他請到辦公室。高強說自從你們報紙連續報道自己列席市委常委會後,他便成為了遠近聞名的名人,連洗浴城的生意也比過去好了很多。越是這樣,他的心就越不安。因為他的起家是建立在破壞環境的基礎上的,錢賺得不光彩。現在有錢了,他想為社會做點有益的事情。一方面他開始重新整治那兩座空山,另外還想喚起全社會的意識,所以就想要做個公益廣告。

  按照核定的價格,兩萬元只能做半個版,考慮到公益的性質,更想到這同時還是給自己的報紙做廣告,周望便和廣告部商量,特意拿出一個整版提供給高強。為了保證質量,報社美編拿出了幾個方案,其中還有配發著許多觸目驚心的照片,等到最後上版時,敲定的方案卻是整個版面除了上述幾行文字之外其餘地方全部留白,就是留給了讀者思考的空間。

  那天,高強在市委常委會上一亮相,便被左韻緊緊盯上了,作為執行主編她的工作十分忙碌,但她還是利用休息時間,曾兩次到青坪縣高強承包的「四荒地」上採訪這個新聞人物,果然看到兩座空山被挖得千瘡百孔,溝道裡的長流水已分辨不出顏色,她心情沉重,十分的辛酸。就在採訪的現場,她看到高強已行動起來,請來水保局和環保局的技術人員,用萬分之一地形圖現場進行外業調繪,逐個地塊一絲不苟地測量規劃。現場採訪之後,左韻找到靈感和文章的突破口,只用了一個晚上,一揮而就地把高強的故事寫成長篇通訊,故事的素材很多,她也寫得很活,把一個下崗工人到私營老闆的經濟發跡和思想變化的歷程富有人情味地展現給讀者,但文章標題究竟是用「一個挖山老闆的懺悔」還是用「一個普通共產黨員的環保情」,她一時拿不定主意。周望看到稿子後,覺得把公益廣告和長篇通訊互動刊登一定既能取得報紙的轟動效應又具有了良好的社會作用。

  《海山日報》和《第一聲問候》是一個整體,但又有相對的獨立性。采編中心的意見是,高強的公益廣告放在中午上市的正報上發,而長篇通訊在《第一聲問候》上發,因為稿子的內容涉及的問題十分大膽,完全適合專刊性質的報紙刊登。再則,通訊稿子提前幾個小時上市,等於用新聞預告了廣告,絕對可以提高廣告的關注度,這樣還說不定成為全國媒體首創呢!為了使這次策劃做到萬無一失,周望專門召開了兩報負責人和采編人員參加的聯席會,從各個細節都做了部署,包括今天晚上的節目。

  報社這出別開生面的策劃和煽情的節目把聯歡茶話會的尾聲掀到高潮。演出結束後,羅平安市長拉過周望悄聲地說:「你這傢伙的點子就是多,這可是深入人心的可持續發展呀!作為剛改版的報紙,我也應該給你做點貢獻。」

  周望倍感欣慰,連忙問道:「那當然好啊,只不過不知羅市長是準備給我們錢呢,還是添置設備呢?」

  「你這傢伙,守著報紙還怕沒有錢花啊!我這次給你貢獻的是一條獨家新聞,不過,新聞事件才剛剛進入籌備階段,是你們所說的預告新聞,具體內容目前還屬保密。」

  看周望聽得一頭霧水,尚進書記笑瞇瞇地說:「肯定是個大新聞,羅市長是做好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準備嘍!」這段時間以來海山日報社的工作有聲有色,周望深得市上領導的賞識,尚進更是滿臉的欣慰,「不過,周望你可別驕傲,我看有一家省級黨報提出他們要辦『頂天立地』的報紙理念,頂天是我們黨報的一貫追求,就是強化黨和政府的中心工作與重大決策報道;而這個立地,就要切實加強群眾普遍關心的各類新聞報道,一兩篇報道使老百姓滿意可能比較容易,但要使整份報紙都叫老百姓滿意就很難了。革命尚未成功,同志還需努力啊!」聯歡會結束時,尚進充滿深情地對周望說了這樣一番話。

  羅平安市長果然沒有食言,兩個多月後向周望兌現了自己的承諾。這個諾言自然上了《第一聲問候》的頭條,羅市長公佈的是「海山市市長的權力清單」,根據這份清單,在老百姓眼裡至高無上的大市長羅平安其實只有90項法定權力(其中有8項涉及國家機密、經濟機密和個人隱私不能公開)。這是市政府法制辦公室逐項核實清理出來的,而理清市長權限並公佈給全社會,是海山市全力打造公開、透明的陽光政府的重要組成部分。

  為了使這個消息更為轟動,報社精心進行了編排,B1版上除了頭條刊發這個消息外,還有一個加了邊框的「82項權力分析」,分析了市長權力的兩個構成部分,一是項目類別,在82項權力中,制定規章和擬定法規(草案),做出行政復議決定,防災、抗災,進行特殊處理的事項有35項,決定市本級預算調整草案等8項,非行政許可的19項,涉及國有土地使用權劃撥審批、城市建設規劃等11項,其它9項;二是收費情況,82項權力中只有3項是部門收費,都是涉及城建方面的。

  在B2版上,是一張市長使用權力流程圖,讀者可以一目瞭然,市政府六名副市長最多的有21項權力,最少的僅有8項。另外,還有一張大表格,將市政府所屬的51個部門清理出來的1997項權力公佈出來,以接受社會監督。

  報紙一出,出現了洛陽紙貴的搶購風潮。老百姓之所以要收藏這份報紙,大概是以後有事情好拿著報紙對號入座。好多市民告訴上街採訪的記者,說以後他們要再到市政府辦事,從報紙上就知道哪些事情歸誰管,再也不用抓瞎了。

  海山市政府此舉的策劃和設計者便是市委書記尚進,而為何要這樣做,卻有它的必然性。

  周望和羅平安是三年多前一起從外地調任海山的,當時他們的前任市委書記和市長都剛剛鐺鋃入獄。原市委書記是因為貪婪成性,憑靠手裡的人事權膽大妄為,公開標明官位的價格,大肆進行賣官,被判處無期徒刑。而原市長也是慾壑難填,因為缺乏有效的監督,他在擔任市長的三年多時間裡,僅違規審批土地一項便收受賄賂高達3200多萬元,變本加厲地斂財的結果,是被判處了死緩。貪官市長收錢的一個特點是,無論面對誰他只是收取現金。一個房地產老闆得到120畝黃金地段土地後,按照事先都說好的,每畝10萬的好處費給他1200萬提成,為了安全起見把錢打進了瑞士銀行,可原市長見到老闆拿的銀行卡後怎麼也不幹,硬叫老闆全部提取成現金。老闆無奈只得執行,他們約好到省城交錢。老闆僱用了保鏢,分三次將錢帶到事先說好的地方。原市長自己駕駛著換了假牌照的小車預先開到指定地點,然後離車躲在暗處。等送錢人一到,便電話指揮將錢箱放進他的車裡,等到送錢人離去後,自己親自做起搬運工來。由於錢太多了,不敢叫老婆知道,便另買了房子,是看起來很普通的房子,平時從來就沒有人住,只是專門用來存放錢的。每次回到省城,原市長總以開會的名義躲開家人,獨自和這些鈔票住在一起,有時買了方便麵,守著錢一端詳便是兩三天。他抱著票子不停地數啊,像小孩子過家家那樣,把票子當作積木蓋房子,建造他理想中的大廈。有幾次把票子按照床的大小整齊地鋪開,然後自己安然睡在上面,錢床是冰涼涼硬邦邦的,但他卻能在無限的滿足裡產生出快感。整個人都被錢給扭曲了,是一個十足的貪錢的變態狂。

  市長的權力沒有人知道還情有可原,可市裡某局的一個小幹事,憑借掌管上報項目蓋章子的權力竟弄到巨款就令人匪夷所思了。這個剛參加工作的年輕人,在給上報項目的文件上蓋章時,以每個項目800到100元的收費,在短短三年多的時間裡,收受了60多萬元的蓋章費,他還在街頭僅以1元錢一本的價格買了收款收據煞有介事地出具給這些要求蓋章的單位。這樣的問題為什麼會屢屢出現呢?尚進認為就是因為權力不公開,暗箱操作,給官員和公務員創造了以權謀私的機會,而這樣的機會其實也害了這些幹部。

  幹部有多少權力?領導知道不知道?能不能形成互相監督?於是,尚進把這個課題帶到常委會上進行討論,這樣的議題即使誰有看法也不好公開反對的,惟恐別人以為是因為觸動自己的利益才反對的,況且提出的人又是市委書記,所以常委會上一致通過,並決定從清理權力入手,然後進行公開,再完善運行機制,最後實施有效監督。

  他們的課題在悄悄地進行,等到清理工作就要接近尾聲時羅平安市長才給周望透了風聲,算是支持地方黨報的工作。這樣的新聞,善於搜集獵奇新聞的楊陽包括那些駐站記者們是得不到的,這也便是黨報的優越性。   


第十五章 《牽手百姓報》

  第一聲問候》創刊以後,隔三差五地推出具有很強的新聞性和贏得廣泛讀者的重磅稿子,不僅在海山引起了讀者的極大共鳴,且在省內外也產生了轟動效應。海山新聞網成為國內許多門戶網站關注和合作的對象。無疑,這就好像是周望手掄大棒在楊陽頭上敲了一擊又一擊。面對對手一發不可收的態勢,楊陽只好組織骨幹全力應對,他們從這個縣到那個部門逐一進行搜索,還從好多的舊聞裡挖掘故事,特別是社會新聞部的那些記者們,更是二十四小時待命,等待突發事件的發生。可這一切都是徒勞的,畢竟新聞事件不能去導演和製造。短短一個月的較量下來,《牽手百姓報》的編輯記者彷彿成了點著火卻沒有肉和菜進鍋的廚師,站在灶台前不知所措地乾著急。好在此時突發了伊拉克前總統薩達姆被美英軍隊捉拿的事件,無疑等於給他們這些廚師送來了原料,於是連續多天從網絡上下載說法不一的文章和照片,大量刊登所謂的幕後新聞,連載「第一公子——烏代與他多少個情婦的淫亂生活」之類的文章,以求留住讀者的眼球。

  像薩達姆並沒有阻止美英聯軍的長驅直入一樣,薩達姆的消息同樣不會給《牽手百姓報》帶來捲土重來、繼續稱霸市場和贏得讀者的機會。報紙創刊三年來,每每看到那些跳躍不停的業績數字,楊陽的欣喜是無法比擬的,這些數字像牛市裡一頭高傲的牛永遠充滿戰鬥力。近半年來,準確地說是《第一聲問候》上市以來,這些數字卻叫他心驚膽戰起來。上次,幸虧有了那些省城來的模特們幫忙,在街頭臨時搭起的T台上,利用她們裊娜多姿的身體,穿著薄、露、透的衣服,使出渾身的解數極盡全力販賣女人的魅力,用身體捎帶手中的報紙來吸引讀者的眼球,還有的為了拿到專版廣告收入的一半提成,悄悄地走進機關和企事業單位裡用床上功夫拉起廣告。有了這樣的苦心經營,才使報紙在《第一聲問候》上市的前三個月裡,發行量和去年同期相比保持了略微的增長,當然,這些新增加的收入還不夠給請來的這些模特們開工資。可到了來年,報紙好像一輛動力和剎車一起出了問題的機動車,開始走到下坡路上且從此再沒有上坡的機會,甚至連停住的能力也沒有了。在前半年裡,報紙的總收入和去年同期相比勉強算是持平。但到了後半年,發行狀況出現了比預想的還要糟糕百倍的局面,街頭零售量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大滑坡,到2004年10月整個發行量比去年同期下降了31個百分點,發行數的降低直接影響到了經營,報社廣告收入直線下滑到歷史最低,臨近微利保本的底線。據楊陽掌握到的資料,由於對手擴大了版面,《第一聲問候》新年後的報紙價格由過去每年的155元提高到240元,實際發行量卻猛增了六萬八千多份,街頭零售在17個縣區全面鋪開,每天零售穩定在二萬份左右,報紙的總發行量達到十三萬多份,等於在改版前七萬份的基礎上翻了一番。16版的報紙240元的報價,扣除紙張、印刷、發行和采編成本後,看起來似乎已沒有什麼利潤,但哪家報紙是憑靠賣報過日子!要命的是,對手的廣告收入繼去年創刊後的前三個月平均達到八十萬元,進入2004年的頭幾個月,都突破了一百萬元大關,到後半年已連續三個月保持在一百四十萬元左右,可誰都知道此前該報歷史上最好的廣告收入僅是五十四萬。

  海山日報社改版後的半年多時間,楊陽和他的報紙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和巨大壓力,這樣的局面他曾經預料過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不可否認,周望絕對是具有新聞天賦的人才,自負的楊陽以前就說自己是伯樂,周望是千里馬,因為他曾經挖過周望這個人才。

  《牽手百姓報》創辦之初,從原電視報移交過來一群窩囊廢,為此報社必須要從社會的各個角落裡廣為納賢,招聘一批德才兼備的記者編輯。辦一張大報,不能像過去招聘記者站那些閒雜人員一樣,楊陽知道絕對不能瞎來,而是真正要做到任人為賢。想當無冕之王,是多少人期盼的夢想,招聘廣告發出後,很快有一大批學歷高、能力強的人員充實到報社的各個部門,這些人都可以編寫稿子,但要能獨當一面真正挑起報社管理工作的大梁甚至掌握整個報社運行的核心人物卻很難找到,在省城及外省的範圍裡,他試著和許多相關人士接洽過,自己看得起的幾位高人,要不是他們動輒開出五十萬甚至八十萬年薪的高價把自己唬住,要不便是嫌海山是個小地方,擔心報紙的壽命不長從而談不攏。有幾個想來的人才,但屬於思想陳舊的退休老報人,他們那一套陳舊的嚴謹的做派自然和楊陽的新潮辦報思路格格不入。無可奈何的他把挖掘人才的視野又收回到海山。在當地的新聞圈子裡面,最優秀的人才無疑當屬周望,省內外赫赫有名的「名記」地位不可動搖。業務水平不需論了,說他的人氣指數,周望在他所領導的電視台新聞部甚至是整個電視台裡可是最高的,在部裡真正是一言九鼎的人物。要論管理水平,他兼職上過海大的MBA,加上他軍旅出身的良好背景,應該能為管理工作塗抹燦爛的一筆吧!這樣的人才如能真的加盟,他的名聲和影響力便是無形資產,會得到一大批讀者的青睞。楊陽瞅準目標後,「三顧茅廬」請周望出山擔任報紙的執行總編,並許諾以年薪十萬元的高薪聘請。十萬元,在相對貧困的海山市算得上數一數二的高薪啊!事先楊陽已調查清楚了,周望這段時間正為無錢買電視台開始房改的單元房著急上火呢。可不知後來是怎麼回事,起先他好像動過心思,對報紙瞭解得十分詳細,還提出一些建設性意見,不知是何原因,到最後還是沒有理由地婉言拒絕了聘請。這年頭,爹親、娘親真還不如錢親。面對高薪的誘惑依然不動聲色的人,真可與當年坐懷不亂的柳下惠相媲美。加盟不成,楊陽只得退一步向他約稿,承諾凡出自於他手裡的稿子,不論稿件長短和質量優劣,保底稿費一篇200元,再根據字數多少,每千字另付300元至500元,至於特別好的優稿可給到千字1000元的高稿酬。當時,周望答應說有機會一定寫稿,掙上高稿酬使自己早一天奔到小康。話是那樣說了,到現在為止也沒投來一個字。現在看來,這小子的城府真是深不見底,誰又能想到,一個以寫監督報道見長的電視記者,政客們不給他穿小鞋就不錯了,哪裡還能得到領導的賞識且官運亨通連升不斷呢?直到如今成了自己最大的競爭對手和對頭。

  當時,楊陽沒有挖成周望,便把目標瞄到海山日報社裡面,在報社的管理層中,仇平穩的水平當屬最高,按照遊戲規則自然不能去挖他這個老總,在其他領導中,水平較高又年富力強的無疑數餘震和左韻最為優秀,餘震這個傢伙性格比較執拗,肯定和自己不是一個道上的人,而左韻這個娘們好像也看不起自己且家裡好像經濟狀況不錯,對於他倆還是免開尊口。在這些人群裡繼續瞄下去,輪到了科班出身的韓水平,平心而論他的業務水平也是不錯的,並且是個坐得住、過得細、把握準、屬於處於報紙末梢系統把關的核心人物,只是他的人品差點,特別是他把錢看得比生命都重要,成為他致命的硬傷,海山新聞界曾有一個「買饅頭」的故事廣為流傳。

  平時,韓水平在報社裡頤指氣使很是牛皮,在家裡卻是標準的「妻管嚴」,每天的家務勞動包括做飯、打掃衛生等都是他親自幹的事情。那年,報社附近開了一個饅頭鋪,賣饅頭的老闆信誓旦旦地保證蒸的饅頭裡絕不放任何添加劑,麵粉都是自己親自用麥子磨出來的。果然,這裡的饅頭是不白,但味道和質量非常好,走到鋪子附近便可聞到小麥天然的清香味道。在當今油條裡加洗衣粉、水果使用催熟劑、龍蝦用避孕藥泡、姥姥的子宮可以替女兒存放受精卵而幫忙懷孕,啥東西都能造假的時代裡,能吃到這樣純正的饅頭真是大家的福分。也是因為外面的饅頭不衛生又不好吃的原因,此前韓水平太太喜歡吃的饅頭均由老公親自上籠蒸得。饅頭店的開張無疑等於把韓水平從繁重的蒸饅頭勞動中解放出來。太太吃得滿意後,他幾乎每天上午都去饅頭店買三個饅頭。他第一次去買的時候,有報社職工在店裡看見他便客氣地喊韓總,賣饅頭老闆娘滿臉狐疑又有幾分艷羨這麼大的領導親臨本店,而韓水平也故意挺著胸膛用鼻子「哼哼」作答,以示領導的威嚴。第二次去的時候,店裡剛巧沒有別人,他便掏出記者證給老闆娘看,人家知道這個韓總是報社的副總編輯,熱情顯然降低了許多。這個饅頭店有個規矩,人多的時候老闆娘才親自賣饅頭,人少的時候是顧客把錢放到忙著揉面的老闆娘面前,然後自己去籠裡取饅頭。掌握了這個規律,韓水平總是在沒人來的時候買,在和老闆娘閒聊中取走饅頭。過了不久,有一天,像往常一樣依舊他給忙活的老闆娘交錢,依舊閒聊著到蒸籠裡取出饅頭,剛要離開店時,老闆娘突然停下手裡的活計叫他等等,說著便一個健步上前奪過他手裡的塑料袋打開一看,裡面靜靜地躺著五個饅頭。本來饅頭是一塊錢三個,而韓水平每次來總是買一塊錢,還直誇老闆娘的饅頭蒸得大,份量足,自己家裡三個人每人一個足夠吃了。此時被老闆娘捉贓在手,他臉紅脖子粗地解釋,直說這是誤會,完全是手誤了。解釋中,他又拿出記者證給老闆娘看。老闆娘此時粗喉嚨大嗓門叫嚷,說你那算的手誤?恐怕是拿慣饅頭了吧!得得,再別張揚你那個爛本本了,老娘一個賣饅頭的,管你是什麼大人物,還是狗東西!我只識得我的饅頭就行了。實話告訴你,我盯你多時了,別以為這裡的饅頭是草地裡的黃羊,沒有個數?都多長時間了,只要是你拾過饅頭,蒸籠裡一定會不多不少地短兩個。你還是文化人,真羞你先人的筋了。這個傳聞沒人得到求證,但韓水平後來再也沒有去過饅頭店,而在家重操蒸饅頭的舊業倒是事實。不過,另有一件事倒是有據可查的,好多年前韓水平剛分到報社,那時記者們在市內採訪主要靠自行車,韓水平和另外兩個記者分到一部永久牌車子共同使用。每當他採訪回來,都會拿著給自行車充氣的2分錢收據,找辦公室主任去報銷。主任告訴他收款收據走不了賬,韓水平便積攢夠五張收據時,到認識的小商店裡開一張1角的發票一併拿著找主任簽字報銷。出納對他的報銷很煩,便專門換了5分的硬幣,每次給他付兩枚。有幾次,出納有意識地將硬幣拍落桌子,見硬幣滾到角落裡,韓水平貓腰滿地裡追逐,現在的財務上還保留著他多張1角的發票。對於韓水平的貪婪錢財,楊陽有自己的看法,他說愛錢其實不是壞事,只有愛錢的人工作起來才有更大的動力,社會才能得到進步和發展。假如愛錢的韓水平在自己的報紙裡當上執行總編後慾望和權力更加膨脹的話,楊陽對於控制他心裡有數,再怎麼說畢竟是一個打工的人,老闆到什麼時候都應該是有能力制肘他的,要實在不行的話可以隨時炒他的「魷魚」。在給韓水平的年薪上,楊陽認為給上八萬元足以打動他的心,八萬對他而言應該說是一個天文數字。可叫楊陽沒有料到的是,韓水平聽了他的意圖之後十分乾脆地一口拒絕,理由是他年齡不大,將來在報社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楊陽見算盤打錯便用錢來誘惑,當給到和對周望開出的一樣的年薪時他還是無動於衷。此時,楊陽明白了官場的誘惑比錢更大,連韓水平如此愛錢的人看著花花綠綠的鈔票還時刻不忘記仕途的事情。韓水平拒絕出任執行總編,但他主動提出給楊陽的報紙幫忙,顯然是想「魚和熊掌」兼得。兼職倒是可以,楊陽一口答應,兩人提出的條件都比較苛刻,韓水平提出用筆名發表文章,和報社進行單線聯繫,一定要負責保密等等,在楊陽看來都不算什麼條件,但在報酬方面,韓水平又暴露出貪婪的本性,有些條件簡直屬於過分,比如他必須按月領取不少於海山日報社的固定工資,每有一次大型的成功策劃和透露好的線索,按質每次500元至1000元的報酬。幾經討價,他們雙方都降低了條件,總算達成了協議。後來在《牽手百姓報》的采編工作中,拿到不菲報酬的韓水平起到了比較重要的作用,算是物有所值吧!現在,報紙的生存已到了緊要關頭,必須要好好地利用韓水平。可究竟該怎麼利用,楊陽還沒有考慮成熟,眼下的當務之急是報紙必須盡快擴版,因為目前每天8版的容量已遠遠不能適應競爭的需求。

  客觀來說,創辦僅僅三年多的《牽手百姓報》為了獲得影響,贏得讀者,也以貼近百姓生活為目的采編刊發過一些不錯的稿子,也正是因為這些貼近生活為老百姓鼓與呼的稿子,使得它在海山市甚至周邊地區贏得了較為廣泛的市場。當初創刊後經過一年多的運行,報社各個環節的磨合十分正常,使報紙的市場保有量基本穩定在12萬份左右,廣告年收入一直超過1000萬元,前年還達到創紀錄的1300多萬元,這樣的業績在全省六十餘種報紙中名列前10位左右。報紙辦的有名了,膽子自然也更大了,偶然對政府也來點說三道四,曾幾次把矛頭指向市政府的決策上,比如披露河堤工程建設一事,海山市建設系統投資五千多萬元,將原有好端端的四排上萬株綠樹全部砍伐,而要建造冷冰冰的鋼筋混凝土大堤。報道引用市民的話說,都說人和自然要和諧相處,海山的老百姓和這些綠樹和諧相處了快半個世紀,可現在政府說砍就砍,顯然這是為了製造面子工程的需要,是勞民傷財之舉。明眼人一看文章便知,市建設系統並沒有錢來投資幹這樣的事,無疑政府才是工程的埋單人。聽說這件事情被報道後,尚進書記專門組織專家重新進行論證,也許是為了給市政府那邊面子,雖說項目並沒有取消,但規模縮得很小,只投資了不到1000萬元進行了部分河堤改造。這樣的重新論證會議,市上肯定不會通知《牽手百姓報》的,後來他們看到政府的計劃修改了,便連篇累牘地進行評論,還表揚政府的做法,可始終沒有得到正面的半點響應。不過,刊發這樣稿子的直接結果是發行量馬上大幅度地上升,報紙的收入也扶搖直上。

  楊陽懷念這些歲月,可惜隨著海山日報的擴版,這樣的好光景好像離他越來越遙遠。對比著《第一聲問候》,他總結出自己的報紙失去市場的原因,除了權威、深度等方面不如「問候」外,更重要的是辦了三年多的《牽手百姓報》每天是「鬍子眉毛一把抓」,表面上看起來是紅火熱鬧,卻沒有深刻的內涵。當然,憑著自己的水平,真正要內涵也不是一句簡單話便可以解決的。可不管怎麼說,要發展、要在市場上生存,必須盡快改變目前的狀況,全面增加信息容量,即使真找不到合適的定位,也要用大量的版面、繁雜的內容採取魚龍混雜、魚目混珠的辦法吸引讀者的眼球。

  要改版,首先需要資金。報紙創辦之時,米老闆按照股份比例打進800萬,現在運作三年多了,作為董事長和最大股東的米老闆卻沒得到一分回報,再要他往裡面繼續投錢,還肯嗎?的確是個大問號。楊陽思忖該用何種方式才能說服米老闆出錢。可方案還沒有想好,米老闆以董事長的身份親自找上門來,怒氣沖沖地要立即召開董事會。

  說是董事會,其實也就是米老闆、楊陽和局長三人參加的會議。這樣的會議原定是半年召開一次,自從海山日報社改版後,米老闆幾乎是一個月開一次,以前他們所謂的開會,就是他和楊陽兩人研究對策,而暗中以電視報主權入10%干股的電視局長從不露面,以至於米老闆懷疑究竟有沒有這個股東。楊陽為了洗清自己,後來硬是拉著局長在米老闆面前出現。面雖然是露過了,可真正開會的時候局長從不參加,入干股的人冠冕堂皇地參加這樣的股東會,顯然是感到底氣不足。儘管說他和米老闆一樣,三年未拿到一分紅利,心裡也是感到不平衡。這次要不是看著眼下報紙的形勢不好,他肯定還是不參加會議的。

  楊陽實話實說,將報紙目前的發行和經營情況來個竹筒倒豆子。米老闆聽得是一臉沮喪,局長也暗自叫苦,只是不知該如何解決是好。「我可是把800萬都交給你了呀!作為社長兼總編輯,你難道沒有什麼應對措施,挽回這個局面?」米老闆故作鎮靜地問。事實上,他早已沒有了耐心,雖說這點錢對於億萬富翁的他來說絲毫影響不了大局,但畢竟錢是他一分分賺來的,如果真像河水一樣嘩啦啦地流淌走了,看著心裡不酸楚那才是怪事呢。他對當年憑一時衝動做出的錯誤投資感到了一絲後悔。

  「我不是沒有辦法,面對全國都一樣的改版形勢,我們也必須盡快改版,一次把版面擴大到32版或者48版,這樣才具備和他們決一雌雄的力量。」楊陽一副破釜沉舟的樣子說。

  一聽說還要繼續投錢,米老闆失去了耐心,馬上暴跳如雷地說:「屁話,我可調不出這麼多的資金,即使有,也再不幹這樣的傻事啦!我問你多少回了,你老說報紙辦得火火紅紅,可究竟賺得多少錢了,你倒給我算清楚?」

  楊陽耐心地算起總賬來。其實,這筆賬不知算過多少次,米老闆還委託省城的審計事務所進行過審計。廣告收入是有三千四百多萬,但支出也是同樣巨大,印刷成本、發行、人員工資、差旅費、辦公費用、車輛使用和稅款等日常開支便支付了2600萬,購買了十來部採訪用車,楊陽本人也是三年換了三部,從富康到帕薩特還不到一年半的時間,又換成如今坐的奧迪A6。這些都是毛毛雨,報社最大的兩筆開支便是花費四百多萬添置的一套編輯系統,還有預付了200萬現金去購買新聞紙。這兩件事情都匯報過米老闆的,當時楊陽說的理由是報紙的編輯系統已經落伍,影響到報紙的快捷、及時,必須添置電子編輯系統才能趕上時勢發展的要求,況且通過投資網絡成為海山最大的第四媒體,這本身也是賺錢項目;至於去年底買新聞紙的事,本來,米老闆是準備調出報社賬上的那些可支配資金另外投資一個項目的,由於當時項目沒談下來,便聽從楊陽關於「新聞紙從來是只漲不落,多訂購點就等於把錢放在紙廠繼續賺錢」的建議,把款打到了紙廠。審計人員對這兩筆開支曾畫過問號,都被楊陽解釋得一清二楚,但這事一直是米老闆的心病。

  楊陽一本正經地匯報著,談著自己改版的想法和打算。此時,白櫻桃踩著高跟鞋「喀喀」作響,進進出出不時給三人續水換茶,扭動的身子像是一台空氣加濕器把渾身刺鼻的香水味撲灑得滿世界都是,米老闆聞著很不舒服,他的嗓子「昂昂」幾聲,似乎清理著來自喉嚨裡的污物。

  報社剛辦時,楊陽給米老闆解釋過白櫻桃的來歷,看得出楊陽身邊這個女人長得確實漂亮,對於米老闆這個一輩子除了老婆再沒親近過任何女色的人來說,女人在他面前只是一張圖畫,具有圖畫賞心悅目的功能。成為老闆後,身邊形形色色的女人見得更多了,她們那些賞心悅目的功能慢慢地消失殆盡。現在,白櫻桃這樣的女人放在楊陽眼前,整天晃來晃去的,咋能安心地辦報呢?誰不知道楊陽是個見了漂亮女人就邁不開腿的花花公子,當年合夥做雜糧生意時,曾把日本商人帶來海山旅遊的女兒都搞到床上,還美其名曰是給當年受日本鬼子糟蹋的中國姐妹們報仇。有幾次,米老闆想說這個事情,但在公司章程裡面好像沒有這個內容,所以忍著沒說。他相信自己的眼力不錯,這個女人一點兒都不地道。

  從進入媒體開始,米老闆告誡自己在跟楊陽這個說文化不文化、說商人不商人的人打交道時得多長幾個心眼。小時候,經商一輩子的老父親說過一句話他至今記憶猶新:文人的書案和美人的妝台是世上最可怕的兩種東西,世間的不安多是由這兩種東西造成的。美人的妝台,當時他是理解的,因為父親有三個姨太太,把這個家攪和得七零八落,可文人的書案有多厲害,他沒有領教過。幼年他倒是想好好讀書,想在讀書中知道文人究竟怎麼可怕,但進入私塾上了幾天學,日漸破落的家隨著父親的離世馬上樹倒猢猻散了。此時,剛剛迎來新中國的誕生。

  已進入暮年的米老闆在他的房地產行當裡如日中天,為何不享天倫之樂卻要傾其所有辦報紙呢?這裡有他不可告人的苦衷。米老闆沒進過幾天私塾,沒多少文化,可惟一的兒子天資十分聰明,打小在音樂方面是個天才。文化大革命期間,人們只抓革命,不談生產,街上整天紅火熱鬧,今天敲鑼打鼓慶祝毛主席最高指示的發表,明天慶祝黨中央全會出了多少條綱要。剛呀呀學語的兒子街上轉過一圈,馬上便敲起碗筷「咚咚咚咚」地敲得一個節拍也不錯。別人對著毛主席畫像,彷彿是站在綁在十字架上的耶穌面前那樣,虔誠地唱語錄歌。比大人熱情更高的兒子全神貫注地聽著,只聽一兩遍就能一個音符不錯地哼出調調。上了中學後,他理所當然地進了毛澤東思想宣傳隊,在耳濡目染中,吹拉彈唱使喚各種樂器樣樣精通。等到恢復高考藝術類院校招生時,全省惟一的一個中央音樂學院的錄取指標被兒子奪得,以巴赫的小提琴曲打動了考官,順利地進入音樂學院的校門,就讀小提琴專業,以優異的成績畢業後卻以作曲家的身份進入中央樂團。從此,他走上了金光燦爛的藝術之路。這麼多年來,他經常以訪問學者的身份到國外著名學院進修學術交流和深造,還到維也納愛樂樂團工作過一年,目前是全國聞名遐邇的音樂家。

  有這樣一個兒子,當時在市糧油公司做小職員的米老闆的驕傲和自豪感是誰都可以想像得到的。令他感到煩惱甚至憤懣的是兒子似乎和他格格不入,覺得他這個小職員出身的父親是一個地道庸俗的小市民,哪怕是在他後來成為大老闆,兒子對他仍然是不屑一顧的態度,認為他不過是一個土得掉渣的老財主。在結婚前,兒子一兩年裡還偶爾回來一次,當後來和一位大學校長的千金小姐結婚後,他再不曾回過海山。兒子對自己的這種態度令米老闆耿耿於懷,真是應驗了那句「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認爹和娘」的老話。不過,兒子再怎麼不認爹也畢竟是自己的兒子,不回家看老子,只好老子到北京去看他,這樣看來看去,直到後來看到了兒子的兒子。

  米老闆成為大款後,生活依然十分儉樸,這倒不是他吝嗇的原因,捨不得花錢是因為多年來形成的生活習慣叫他有錢沒處去花。拿吃飯來說,盛產雜糧的海山市在北方地區獨產一種黃米,便是他每天必吃的好東西。黃米是穀類雜糧,少吃點還可以,一般人要連續吃幾頓的話胃裡便發酸。可他就喜歡吃黃米粘飯,把米熬得稠糊糊的,裡面再放些土豆和酸菜,吃起來真不知要比那些山珍海味強多少倍。有時為了生意他必須要陪客戶吃飯,只好自己看著客人吃那些海鮮,他的胃壓根容不得一點兒這樣的東西,甚至聞著就渾身發癢。吃飯如此,其它生活也很平淡,不抽煙不喝酒不打牌,甚至連茶也不喝,陽痿也多年了,見了姑娘心情自然不好,可以說基本上沒什麼嗜好。所以,錢在他的眼裡只是些紙片。第一次到北京看兒子是九十年代初,那時他倒騰販賣雜糧已賺了一百多萬。此次去北京是參加兒子的婚禮,他給未見過面的兒媳的見面禮是托別人花八千多美金在南非買的一個大鑽戒。惟恐兒媳一家小瞧自己,在離開海山前特意打問了好多人,知道北京最有名的是北京飯店,就提前在那裡預訂了房間。他從來都做的是上門生意而不出遠門,即使是偶爾到省城有事情辦理,也從不坐飛機。他認為毛主席一輩子也沒坐過的東西肯定是不好的。可此次北京之行卻是例外,平時穿寬鬆衣服的他精神十足地穿一套皮爾·卡丹西服,先乘汽車繞道省城轉機飛往北京,飛機落地後連行李上貼的標籤都捨不得去掉。當兒子和媳婦接他回家時,他故作神氣地說,聽說你們的住房也很緊張,我就叫朋友幫忙在北京飯店訂了房間,唬得兒媳直咂舌,他的心裡找到點平衡。

  和他想像中的情景相差十萬八千里,兒子的婚事辦得十分簡單,只請了三桌親朋好友,婚禮的氣氛也看不出來到底是冷清還是熱烈,轟響的音樂是那首後來才知道全世界結婚的人都在放的《婚禮進行曲》。喜宴上,兒媳怪裡怪氣地穿一身白色紗裙。擔任大學校長的親家和親家母都是滿頭銀髮,和他只是客氣地點頭基本不說啥話。婚禮過後兩天,他宴請親家在北京飯店吃飯,要來的茅台酒都打開了,他有些得意地念叨著毛主席說過的「才喝茅台酒,又食武昌魚」。親家笑吟吟地啥也不說。兒子已憋紅了臉糾正道:「那是才飲長江水,又食武昌魚。」他悻悻地嘀咕說茅台酒難道不是長江水釀的嗎。點菜的時候,在親家的幾經推讓過後,他看著名字奇特的菜譜便按照價格點了幾個高價菜,誰知點好後,親家卻點評說這幾個菜普遍是膽固醇高,還是要幾個素菜吧。菜上來後,親家僅象徵性地喝了一杯茅台酒便撤下杯子,後來在他一再相勸下,人家說那來點紅酒,親家母也補充說再加點冰塊和檸檬。雖然他們說話時總是彬彬有禮,像日本人那樣一聲一個謝謝,卻弄得他很不好意思和尷尬無比。席間,人家老、小兩對四口子都大談肖邦、貝多芬,還有大、小約翰·斯特勞斯和帕瓦羅蒂、多明戈他們的演唱會,他卻無聊得六神無主,如坐針氈。於是乎,從來不喝酒的他獨自飲著茅台酒,沒有幽香的酣暢,只有纏綿的苦澀。臨離開北京時,親家在一個很小的食堂裡回請他吃飯,都是老北京的吃什,如芥末菜墩、醬黃瓜、油餅和豆汁等,最後來一碗墊底的炸醬麵。說實話,這頓飯倒是吃得舒服,可上這地方來請親家,顯然有點遭踐人的意思,壓根是瞧不起自己。當時,他發誓再也不到北京來了,後來等有了孫子的時候還是按捺不住親情,而且到北京成為每年必做的「作業」。到了九十年代中期,米老闆早已對倒販雜糧膩味了,因為為了獲得更大的利潤,他們這幫糧販子們摻假使壞,在大明綠豆裡摻一些不發芽的毛綠豆和雜豆,出口到日本和東南亞後,名牌海山綠豆成為過街老鼠,在國內外的名聲很糟糕。綠豆如此,海山其它優質雜糧的牌子也在市場上喪失了信譽,看來此行是做不下去了。就在此時,海山市要開始大規模的城市改造。米老闆聽說過世界上有名的大老闆的發跡十有八九是從房地產業開始的,於是他傾其所有,把積攢的錢都拿出來投資到房地產的開發中來。人要是走運,錢是擋也擋不住地湧來,他的錢像滾雪球一樣,僅僅十年時間,就理直氣壯地步入億萬富翁之列。他要給兒子在北京買房,他們說單位的房子挺好,住起來還方便,要給孫子幾百萬做零花錢,兒子說小孩子家的知道有這麼多錢,豈不是誤人子弟,以後還哪裡有學習的動力。他暗地裡罵兒子,這傢伙打小起彎彎繞就多,肯定是盤算等老子一死,億萬家財說什麼也都是他的了。所以,這小子既如此,又何必現在掉價地去領賞呢。看著這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紙片,米老闆想做點有文化的事情,起碼標榜自己是那種有遠見、有品位的文化人。所以他才主動地找楊陽合作,合作成功後,首先提出的是要在報紙上開辦一個「走出家鄉的海山人」專欄,把兒子作為第一個優秀分子向全市隆重介紹。恰是歪打正著,楊陽也覺得這個創意不錯,能上報進行宣傳的「走出家鄉的海山人」起碼都是成功人士,這些成功人士可都是搖錢樹啊!成功人士有錢後應該說更愛惜他們的名聲,而報社愛錢財,用版面換錢財,蘿蔔青菜各有所愛,彼此彼此,真是一個絕好的主意。此專欄成為楊陽的一個品牌欄目,後來用高價把欄目承包出去,果然效益顯著。名片頭銜換成「海山市傳媒公司董事長」的米老闆,要報社一期不落地把報紙寄給兒子和親家。後來他在北京和親家再見面時,親家顯得比以前親熱了幾分,還不停地一口一聲地叫著董事長,即使是他請親家到飯店吃飯,人家也不再像以前那樣矜持了,倒有些反客為主地主動張羅著點菜,等到買單時人家卻早偷偷地買了單。飯後,親家母還熱情地邀請他到他們家裡做客,他知道北京人是不喜歡叫別人到家裡做客的,但又拗不過親家母的熱情,只好恭敬不如從命。到了家裡,方發現自己是兩手空空,只好從隨身帶的密碼箱裡拿出五萬元欲給兒媳婦,算是一種彌補,可拿出錢後他有些後悔,真怕親家笑話自己這個土包子。誰知,在兒媳笑吟吟的謝謝聲中,親家兩口子的表情也好像是頗為欣賞這個舉措的。看來錢真是好東西呀,無論是何人都喜歡和錢交朋友的。

  「現在都經常出現稿荒,擴版後再到哪裡尋稿子,難道擴版後還要再招一大批記者編輯?」米老闆對楊陽的擴版計劃嗤之以鼻。

  「那你就不懂了,現在不是沒有稿子,而是報紙的版面小,不知道該上哪個又不該上哪個。比方說,國際新聞、國內新聞和省內新聞都屬於外埠新聞的範疇,可面對一大堆稿子,編輯要根據讀者的胃口進行篩選,往往因為版面的問題會掛一漏萬,滿足不了各個階層讀者的需求。」楊陽解釋說,自己也感到這樣的理由不充分。無論楊陽用三寸不爛之舌苦口婆心地怎樣遊說,米老闆就是不答應再投資擴版,口乾舌燥的他沉不住氣了,說:「如果是這樣的話,報社的這個社長兼總編,只好請董事長先生另請高明了!」

  「嗨嗨,你說得倒輕巧,我的八百萬呢,你把我的錢吐出來,你小子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去,沒人攔。」米老闆聽到楊陽這樣說,好像他的投資馬上打水漂似的,真的發起急來。米老闆的心態也是有錢人的通病,錢多得看起來似乎花不完,可談笑間一旦要灰飛煙滅的話,真跟要他們的老命差不多。

  半晌不曾言語的電視局長聽著他倆喋喋不休地爭著,不得不相勸道:「可真是些山漢,現在天又沒塌下來,報紙辦得不是依然好好的嗎?目前只不過遇到競爭和挑戰了,你們就驚慌失措,那要是真的出了問題,豈不是各自逃生啊!」

  「誰是山漢,你說誰呢,山漢能成為海山的億萬富翁?」米老闆最怕別人說自己沒文化,起先感到親家和兒子瞧不起自己有些自慚形穢,現在投資八百萬當上了董事長,北京的親家都高眼看他,卻在海山被人說成山漢,他受不了。也是,米老闆本來是為改變自己的身份而心急火燎地投資到了文化產業,在他成功以前被說成是山漢沒多大的關係,那時候他的臉可稱得上是一張面磚臉,哪怕別人在臉上吐唾沫也認其無所謂地滲了,現在事業取得了巨大的成功,那張老臉水漲船高得金貴多了,如今需要的是美女的按摩和塗抹各種昂貴化妝品,哪還能容得別人吐唾沫。氣惱歸氣惱,米老闆畢竟是久經沙場的老手,壓住滿腔的怒火,盤算著局長的話有點道理,這天不是還沒有塌下來嘛!無謂的爭吵有啥意思,想想過去販雜糧時遇到的驚險,再想想為了拿到工程和官員們玩的貓膩之事,目前報紙遇到的這點困難算個事!還真的可以考慮投資擴版的事。當然,這事不能這麼痛快地答應,別叫楊陽這小子以為自己是開銀行的,拿票子就像開印刷機那樣隨便,叫這小子想怎麼花就怎麼花。從楊陽放著好好的帕薩特不坐硬要換奧迪這事就看出他少爺公子哥的做派。

  三人吵著,談著,局長充當一個說合的角色,談累了,米老闆初步答應投資改版的事,不過要等楊陽拿出具體可操作的方案再說,現在當務之急是必須穩住報社的局面,不能令廣告收入和發行量繼續下滑。聽到米老闆有了承諾,楊陽知道資金的事情算是八九不離十了,便也和顏悅色地表態,說自己很有信心更有辦法按照你的要求,盡快扭轉目前的局面。「但是米老闆,你切記穩住當前的局面僅是權宜之計,要徹底改變這個局面的話必須要擴版,擴版是遲不如早、早不如快的事情。即使資金馬上能到位,改版也需要時間的,快則三月,慢則要半年一年的。」他補充說。   


第十六章 羅曼蒂克的楊陽

  得到米老闆的承諾,楊陽心頭湧現出一陣輕鬆的快意,無論是焦頭爛額的疲憊,還是身心放鬆的快意,他都要到白櫻桃身上共享與釋放。今天一送走米老闆他們,他更是迫不及待地召喚他的櫻桃到來,想吮吸、吞噬這顆勾人魂魄的美麗「櫻桃」。這個女人真是一個尤物,是造世主的傑作。她的魔鬼身材是讓人驚歎的花枝蝶影,碩胸、肥臀、蜂腰令發行部的那些模特小姐們都黯然失色,她的肢體語言不會做放浪的暗示,嬌嗔地笑起來更像是天使一般,帶一點點女人的矜持和一點點誘惑,即使她不動不搖,依然春光如洩,讀上去像一首風情詩。在這首美妙的詩裡,楊陽失去了野性,多數的時候,他像一個嗷嗷待哺的孩子,頭埋在白櫻桃深深的乳溝裡,被兩個細膩而綿軟的肥碩乳房擠壓得彷彿要升到天上。

  這段時間以來身心疲憊的他幾乎每天都在吮吸「櫻桃」,從中汲取養分和動力。他有了動力,便等於報紙有了動力,報紙有了動力,便等於十多萬讀者都有了動力,這是全體讀者的「櫻桃」啊!他一邊揉搓和吮吸著鮮嫩幽香的「櫻桃」,一邊說著令她滿臉緋紅、哼哼唧唧的情話,風味十分獨到而別緻。在這個溫馨的港灣裡停泊久了,自然要開出港灣去航行,這才算是能征服世界的有魄力的男人。他們轉移戰場,從套間裡轉戰到辦公室,或是依著沙發,或是在寬大的辦公桌上,有時候甚至摟抱在角落的報紙堆裡,山搖地動、電閃雷鳴的雲雨是那麼的甜美酣暢,淋漓盡致。這美妙的世界,對於米老闆這個可憎的性功能喪失的老傢伙,又怎能讀得懂呢?曾經有一次,楊陽和雜糧販子們一起扳著手指算計,誰在這個歌廳搞定幾個四川的,誰在那個美容院又搞定幾個東北的,就在人人計算搞過的女人的數目、彼此吹噓自己的能耐時,蹲在旁邊半天一言不發的米老闆突然冷不丁地開腔,說你們那不叫能耐,那是嫖娼。這樣的評價馬上叫正在興頭上的大家頓時洩了氣。大家真的為米老闆感到惋惜,他連女人都不搞,要那麼多錢幹啥啊!

  搞不定一個女人的男人,必定幹不成一件大事,搞不定所有女人的男人,必定拿不下一座江山。楊陽平素的生活十分灑脫,說好聽的是很花,難聽的便是很爛。他常說自己雖沒潘安的貌卻很有女人緣,自己體內一定是有什麼特殊的基因,這種基因導致啥樣的女人在他面前都要渾身發麻,腿肚發軟。在上師範學校時,搞得一個女同學流過產。進入社會闖蕩江湖後,憑靠他三寸不爛之舌和那幾個錢不知勾搭過多少女子上過他的床,這些女子中有不少都是心甘情願的,她們有風月場所的職業妓女,有生意上的合作夥伴,也有收購綠豆時遇到的純粹地道的被他們譽為「綠色食品」的農村女子,他還用蹩腳的英語和僅會的「米西、米西」、「沙揚娜拉」幾個單詞把日本客商帶來旅遊的女兒哄到他的床上,此舉贏得了盛譽,至今那些綠豆販子們見了他都喊「抗日英雄」。

  改革開放後,日本大阪商人鳩山太郎幾乎每年都要來一趟海山,收購綠豆和蕎麥這些海山特產的優質雜糧。有一年,在省城飛往海山的飛機上,鳩山遇到了日本京都的一個植樹團,他們都是綠色遣唐使團的成員,專門跑到中國北方許多植被稀疏的地方植樹。鳩山太郎覺得做這件事情很了不起,作為地球村的一員自己也應該責無旁貸,下了飛機後撇開接他的生意夥伴,和國人一起到郊外參加了植樹勞動。次年,他在赴海山前和國內的這個組織聯繫好時間,帶了夫人和女兒來到海山植樹。綠色遣唐使團的活動很緊,植完樹便乘當日的航班返回省城,夫人和女兒只好等他在海山談生意,順便也想遊覽海山。綠豆販子們把有文化的楊陽推出做了導遊。而楊陽也膽大不識羞地用忘得差不多的英語給那位叫做純子的女兒結結巴巴地翻譯,再由女兒給她母親翻譯。一來二去,大家對於這種翻譯倒也覺得十分開心。純子皮膚很白,瓜子臉,單眼皮,頭上高高挽個發□,個頭不足1米6,體重卻有70公斤,令楊陽想起我國古代以「環肥」為美的時代,據說許多家長為了孩子將來能美麗起來,把幼女們放置在瓷罈子裡站立,希望成年後她們的體型便是腰肥腿短的「壇壇人」。

  海山似乎沒有好玩的地方,但歷史悠遠又古老,是黃河流域璀璨的人類文化的發祥地之一,早在新、舊石器時代,這裡便留下先民們繁衍生息、勤勞耕耘的腳印。從建築上看,最有代表的便是三千多年前比較完整的古城堡和一座用於和匈奴交易的「易馬城」;從文化上看,這裡的雕刻十分著名,到處可見升騰的石龍成為一個村莊的圖騰。千百年來,這裡吟唱出最強勁的狂蕩不羈的黃土風情,而從這裡傳出去的飄逸又粗獷的信天游曲應該說是人類最早的搖滾聲音。楊陽沒有想到,鳩山純子對這些十分喜愛,還在上大學的她竟早已是日本一個研究中國黃土文化協會的骨幹成員。對於這一切,糧食商人的妻子、純子的媽媽,是沒有一點兒興趣的,頭一天看完了古城堡,媽媽便要陪鳩山檢驗那些五穀之物,這倒成就了楊陽、純子兩個人的世界。

  「你知道黃土造人的故事嗎?」純子用嫻熟的英語夾雜一些發音不準的漢語單詞向楊陽描述了日本式的神話故事。黃土高原本是「瘋神捏就的世界」,山勢尖陡,奇峰林立,各種動物惟妙惟肖,但就是沒有人類。女媧娘娘來到人間,看到世上冷冷清清,便坐在河邊上,把黃河水和黃土和成泥巴,捏眼睛、捏鼻子,照著自己的樣子造人,每捏好一個她吹口氣人就活啦。不知不覺,她捏了好多的人,放在河邊曬乾。突然天空雷鳴電閃,下起瓢潑大雨,女媧趕緊收拾放進山洞,有些來不及進洞的泥人被雨淋得缺胳膊少腿的,便是世上的殘疾人,被衝進河裡的變成了海怪。後來,其他的神也下凡用白土、黑土和其它的土造人。可黃土是最早造人的土,所以只有高貴的人才是黃土造的。

  純子語調緩慢地說的那些話楊陽多數沒聽明白,好在這個故事的大概,小的時候就聽奶奶講過。他「yes,yes」地直點頭應答幾句,後來突然靈醒她是日本人,又「哈依,哈伊」地說,逗得純子抿嘴發笑。純子此時的笑令楊陽想起秋香給唐伯虎的三笑,這笑向他傳遞了曖昧的信息。於是,他大起膽子拉住純子的手充滿愛戀地凝視著,面若桃花的純子似乎更加害羞,悄悄地垂下眼簾。楊陽輕輕地在她的臉頰上飛快地吻了一下,頓時他們像兩塊火鐮石,碰了碰便碰出明亮的火花。

  吃晚飯的時候楊陽顯得比平時更加開心,痛飲著白酒不住地講笑話,笑瞇瞇的鳩山便把他的笑話翻譯過去,逗得純子更為開心。他還背誦日語裡的「五十音圖」,「啊伊吾哀坳,喀楷哭開考」。同桌的糧販子們直說他的口氣真像個日本人。受到鼓勵的他便「哈伊,哈伊」地不停息,逗得大家哄堂大笑。分手的時候,他偷偷捏住純子的手,有意在她手心裡用中指輕輕一撥拉,純子便用厚墩墩的手使勁一捏作為回應。他心裡更加有了底。

  他們接待鳩山一家在賓館開了三個房間。鳩山和夫人住一個大套間,純子一人住一個標準間,另外一間是這些糧販子用來臨時休息的。這天晚上,楊陽搖晃著醉步醉眼惺忪地倒在房間裡,等大家一走,他連忙爬起匆匆洗了澡,看時間已過10點,知道該到了純子向父母請過安而回到自己房間的時間,便拿出手機發出短信「good evening!!!」。僅僅幾十秒的功夫,手機「滴滴」清脆地回應過來中文「您好!!!」,他壓抑著激動的情感,耐心地用有限的詞彙發送短信,你來我往,等到後面他的詞彙枯竭時,便把手機上的圖片一一發送,臨近子夜時分,聽到樓道裡十分靜謐,他在發送了「我來了」之後,沒等到回應便急匆匆地溜出房間,摸到純子的房門前,發現留了一條小縫,只輕輕一推便花叢錦繡,成全了一樁好事。

  「日本女人就是溫柔,不管你怎麼樣,她只管『哈伊,哈伊』,其實,中國女人和外國女人脫了衣服都是一樣,連哼哼起來的聲音也一模一樣,『哼哼』絕對是『世界語』。」送走鳩山一家,楊陽得意地顯耀自己玩過外國女人的經歷,便在圈子裡得了「抗日英雄」的名。憑心而論,他和純子的交往壓根談不上什麼民族問題,他覺得純子只是一個嬌小且很風情的女子,特別在床上更是風情萬種,那是風情不是浪情,是善解人意的風情。有這樣溫柔可人的女子的民族,真想不通怎麼會發動那場慘無人道的戰爭。和純子睡過幾年後,在珠海發生了日本人「買春」事件,引發國人的全體憤怒,手機裡也開始流傳起一個短信:全國公共廁所統一改名「靖國神社」,上廁所小便改為「小泉」,大便叫天皇(添黃),凡不轉發此短信者一律視為漢奸。收到短信後,楊陽想立即給純子轉發,可不知她是否換了手機且能否收到,轉念再一想,如果真收到了,這玩笑也開得太大了,傷害到普通老百姓的感情。所以,還不如拿著玩過日本小妞的由頭,「小日本在珠海玩我們同胞,可老子早在海山當地就玩過他們的純子!」那段時間在各種場合裡,楊陽頤指氣使地吹噓著,換取做民族英雄的良好感覺。

  當楊陽進了報業,特別是坐在總編位子上後,看了許多關於中日關係的評論文章,特別是有一個叫馬立誠的評論員在《人民日報》上發過的幾篇文章,都在提醒國人應用新思維重新審視中日關係,說什麼中日關係剪不斷,理還亂;近年來中國發展過快,使得日本人驕傲不起來並感到了恐懼;中國與日本的經濟已經密不可分,日本在中國的投資比重很大,要注重眼下的國家利益和兩國經貿發展;日本的道歉已經結束,日本戰犯已經受到懲罰。文章提到現在出現的問題主要是出在兩國人民之間交流少、彼此不瞭解而產生的隔閡。透過文章看出,作者多麼希望能再次出現像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幾千中日青年為增進彼此的友誼和瞭解而進行的互訪活動啊。楊陽看著文章便想,有朝一日舉行這樣活動的話,他也要參加到日本走走看看,再會會床上惟一玩過的外國女人鳩山純子。

  楊陽花是花,但在玩女人的問題上,也講「兔子不吃窩邊草」的遊戲規則,記者站裡走馬燈般地先後有過幾個年輕女子,也不乏有一兩個漂亮的,他堅決不做懶兔子,完全是一副站得端、走得正的神態,對下屬甚至能做到目不斜視,可自從天上掉下來個尤物白櫻桃後,他壞了規矩。

  從第一次在小飯館見到白櫻桃並彼此放過「電」之後,楊陽知道這個女人又將使自己的生活翻開很重要的一頁。玩過許多女子的他,彷彿要做一個實驗,更確切地說是品嚐一次被女人勾引的樂趣。從肖像權掀起風波開始,作為「導演」的楊陽幾乎每天和「演員」白櫻桃及她的老公見面,分析形勢慫恿他們起訴,確定一百萬賠償標準。每次,他都能強烈地感受到白櫻桃發射過來的火辣辣的電流和隨時恭候自己的期待。可他卻壓住自己的情感,像一個老練的釣魚者,或者說自己就是一條活蹦亂跳的大魚,等待白櫻桃這個「美妙」的魚鉤垂釣。官司完結後,他們的接觸沒有理由也不應該繼續頻繁,他也有意以採訪工作忙為由不見白櫻桃,想試探她的心思。果然不出所料,她好像是抽大煙上了癮的人,又是電話又是短信不停。他在心裡竊喜,知道這就是人們常說的那種「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感覺。經過苦苦相思的過程,他們兩人再次見到後,都興致勃勃,渾身泛起磷光。白櫻桃老公對於他們的眉來眼去盡收眼底,只是不動聲色地繼續炒著他的小菜。情慾中燒的楊陽每次到食堂裡來,總是借口剛採訪完餓著肚子,點兩個菜要幾瓶啤酒,算是用消費一番來安慰人家,這樣的玩法更叫他感到刺激。白櫻桃只要見他來,不管店裡忙閒都隨時撇開了生意,大方地坐下陪他喝酒,親熱地談天說地。有一天中午喝酒,白皙的皮膚上浮現出淡淡的粉紅嬌色的白櫻桃說自己近來拜了一位算命先生,說著竟旁若無人地拉過他的手輕輕地撫摸著要給他算命。本屬高手的他此時也感到不安,乜眼向她老公看去,誰知那個男人竟自己做賊心虛一般躲進了廚房。你真是一個死蓋佬!楊陽在心裡罵著這個窩囊男人的同時,又油然而生出對於同性的同情心。在以後和白櫻桃汗水淋漓地雲雨之後,他用兩個拇指和兩個食指摳著「櫻桃」,講述起海山各地不同性格的「蓋佬」故事。蓋佬是北方許多地區的方言,指戴上綠帽子的男人。寶寨的蓋佬貪吃,嫖客每次到家來都帶上他喜歡吃的羊頭,一進門把羊頭丟給蓋佬,然後自己爬到炕上辦事。炕上戰得天昏地暗,蹴在地下美滋滋吃羊頭的蓋佬不理解地說,真是兩個大傻瓜,做那事哪裡比得上羊頭好;青坪人脾氣大,蓋佬男人回家見嫖客和女人還在炕上肆無忌憚,就吼叫著要打。嫖客說請再等會打,因為自己還沒有出「貨」,蓋佬掄起棍子大怒道,那有什麼難的,老子一棒子就把「貨」給你捋出來了;和青坪緊鄰的石寨縣的蓋佬沾點文化氣息,蓋佬和老婆約好了回家的時間,到點回家後發現老婆和野男人還在炕上沒完沒了,他就很不高興地說,做啥事也得差不多點,你以為是使用自己家裡的呢?野男人想真還是用自己家裡的才這麼長,就愧疚地爬起來走了;作為地區首府的海山人處理這些事情就顯得溫文爾雅,蓋佬無意把嫖客堵在家裡,進了家門叫嚷道,我閉了眼睛也知道今天咱家吃的什麼飯。老婆趕忙把他的眼睛蒙住,兩人你來我往猜測起來,野男人乘機逃離,大家也都彼此體面地下了台……「你家老公屬於哪種蓋佬?」講述完,楊陽不懷好意地問。「睡著人家老婆,還好意思說這話遭踐人,是不是太過分了。」白櫻桃噘起櫻桃小口,不滿地抗議。

  像楊陽設計的那樣,等他準備開始在廣電局收網的時候,第一次發短信把白櫻桃邀請到KTV包廂裡。白櫻桃穿了一條白色連衣裙,頭上扎個馬尾巴,挺拔的身材一出現在大廳,便招來齊刷刷的目光。一進包廂,她的秋水蕩漾的眼睛期盼地投向楊陽。耐住性子,再等等,再等等,楊陽在心裡不住地告誡自己,就是不主動去吞她投放出的魚鉤,而是一本正經地要她到法院撤訴。白櫻桃一愣,吐出猩紅的舌頭,說:「我轟轟烈烈地打了一場官司,到頭來屁都沒得一個,折騰了多少天到底是圖的個啥呀!」

  「那你要啥?」楊陽的眼睛裡充滿柔情地說。

  她高高地揚起脖子,用手撥拉著楊陽不算多的頭髮,聲音有些含混不清地說:「要錢,要你,你給嗎?」

  「給,報紙辦起來後,聘請你到報社做總編辦主任。我把我的一切都給你。」楊陽的聲音倒是斬釘截鐵的。

  「騙人!」

  「沒有,放心好了,就是騙了我爹也不會騙你的,真的。」

  「誰說你沒騙,你早把我的心騙走了。說,是不是這樣的。來呀,還等啥啊!」

  楊陽終於咬鉤了。不,是他們倆咬在了一起。

  報社啟動後,楊陽果然把白櫻桃招到自己的身邊,並且把她老公的小食堂作為報社的定點餐館,報社編輯、記者的午飯都是小食堂提供的,蓋佬男人在打翻五味瓶後默默地接受了這樣的事實。

  叫楊陽感到納悶的是,白櫻桃本不是一個輕浮的女子,和她交往後更能明確地感受到這點。可為何她第一次見面就青睞其貌不揚、年齡還大的自己呢?這個話題不好張口討要答案。後來,白櫻桃告訴他,她家本來姓黑,海山日報社的社長黑明亮是她的親叔父。父親本名叫黑雲亮,是一個獨立性很強、認準事情十頭老牛也拉不回來的人。年輕的時候,在海山地委工作的父親和資本家出身的母親相愛,在全家和社會的一片反對聲中,父親依然我行我素,和家裡斷絕了一切關係,甚至到公安局改了姓。可惜他們「泰坦尼克號」式的愛情沒有延續多久,在她出生後不到兩年,父親便患肝硬化去世了。上小學時,全省農業學大寨會議在海山召開,為了給會議製造氣勢,市裡組織起數萬中小學生到郊外的幾座大山腳下,每人拿一個鐵簸萁用小手端土修梯田。那天,到處招展的紅旗和西北風一起呼呼地刮著,嘩啦啦地作響。天是那樣的寒冷,大家哆嗦著,有如接力賽一般「哈欠」、「哈欠」地打著噴嚏,以至於次日有一半同學都得了感冒。就這樣在等待了整整半天之後,飢腸轆轆的同學們像盼星星、盼月亮那樣終於盼來了清一色穿黃色軍大衣的會議代表,他們乘著一溜草綠色吉普車,近距離地觀看這些感人的場面。有一位脖子上掛照相機的叔叔問白櫻桃你叫啥名字,這樣的天氣你們不怕冷嗎?她點點頭說怕冷。記者叔叔馬上又問旁邊的另一位同學,你們經常參加這樣的勞動嗎?見那同學搖頭,記者叔叔的臉色顯得很不高興,悻悻地離開了。過了幾天,老師拿著報紙眉飛色舞地說,我們班上報了,大家聽這一段:當問到一個叫白櫻桃的小學一年級同學冷不冷時,這位小女孩挺起胸膛說,不冷,這點冷算什麼,為農民伯伯修好地,我們的心熱著呢!一旁的另一位同學告訴記者,他們自從進了校門以後,經常參加這樣的勞動,他自信地說,再過幾年一定從「四體不勤,五穀不分」變成為農業生產的小主人。聽啊,在這個火熱的年代裡,西伯利亞的寒流在我們英雄的人民面前也只好龜縮起來。老師動情地朗讀著,白櫻桃突然感到記者多好啊,想怎麼說就可以怎麼說。就在這個時候她下定決心,長大了要做一「名記」者。可命運就是這樣的不隨人意,考大學時她差了錄取分數100多分而落榜,便只好硬著頭皮找到不經常打交道的叔父,請求他安排她進報社工作。身為報社社長安排個把人應該說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叔父倒也是願意叫她進報社,但提出一個條件是,她必須重新把姓改回來。這可真是黑白顛倒的事情啊,一個好端端的白櫻桃怎麼能改成黑櫻桃呢!而更為重要的是,如果聽從叔叔改姓的話可又怎能對得起九泉下安息的父親。沒有聽從叔父的意見,她當然實現不了進報社的理想。「唉,命運不濟呀,只能嫁給這個窩囊廢了。不過,窩囊的人脾氣都好,要不還不把你給吃了。」她狠狠地用蘭花指點著楊陽的頭,既嗔怪又愛憐地說。

  沒有改姓從而沒有改變命運的她遇到了大記者楊陽,她能不拉住這把稻草去實現少女時代的夢想嗎?如今,當這個夢想終於如願以償地成為了現實,又怎能不叫她高興呢!   


第十七章 扶貧典型

  省報頭版頭條發表了題為「貧困山村寄深情黃土高坡寫春秋」的長篇通訊,說的是石寨縣扶貧女幹部崔袖展的先進事跡。這篇洋洋五千言的文章的炮製者自然是本報記者雷向陽。崔袖展的先進事跡在全省電視電話會上閃亮登場後,省報在會議消息裡只是提到了崔袖展的名字和不到一百字的簡單介紹,不知是什麼原因,後來一直沒有形成濃郁的輿論氛圍,這令石寨縣和崔袖展本人十分著急。後來,省城一家大報的「名記」到石寨縣採訪,苗長川隆重推薦了這個典型,記者乍聽後好似也像仇平穩那樣激動不已,其實,「名記」的激動和仇平穩的激動是有著本質區別的,從縣委書記苗長川誇張的介紹和焦急的心情中,「名記」感到了苗書記和崔袖展女士關係的不平常,而任何不平常裡面都蘊藏著新聞商機,特別是這兩個公眾人物之間的不平常。

  「名記」依照縣裡的安排,早晨坐著縣委書記的「豐田霸道4500」越野車到村裡的採訪現場,下午回到縣賓館套間裡整理材料,晚上到歌廳放鬆心情,去洗浴城洗滌疲憊,抽著高檔香煙,飲著最喜歡喝的五糧液美酒,勞逸結合了一個多星期後他信心十足地告訴隨行的縣委宣傳部長和兩個通訊幹事說,在新的歷史時期,崔袖展同志情為民所繫的先進事跡在全國都具有獨一無二的先進性。在苗長川為他舉行的送別晚宴上,「名記」激動地端著酒杯對崔袖展說:「我寫了多年的報道,採訪過各行各業無數的先進人物,可他們真的沒有你的事跡典型,我已經被你深深地感動,請接受一個老新聞工作者的敬意。」「光當」清脆地把第一杯酒碰干後,他又接著拿起第二杯,說:「這杯酒我是受石洞村五百多名父老鄉親們委託,敬你把石洞村當作你自己的家來愛護和建設,使鄉親們走上小康之路。」「光當」的聲音再一次響過之後,他仍然端起酒杯,「這第三杯酒,是我作為一個普通共產黨員,為我們黨有你這樣的優秀幹部而敬的。」「名記」說著眼圈似乎濕潤了,他揚起脖子喝酒的同時,把打轉的淚水繼續留在了眼眶裡。

  「袖展不勝酒力,不勝酒力。」苗長川這樣說著便要拿過杯子替崔袖展喝酒,誰料她麻利地「」了一聲又一聲全部飲下。

  「名記」繼續斟滿酒,側過身子情緒有些激動,說:「苗書記,出了這樣的好幹部得歸功於你這個縣委書記領導,來,也敬你三杯。」

  「喝三杯可以,但你也得講出喝三杯的理由呀!」苗長川激動的臉上放射著光芒,先喝了第一杯。

  「這第二杯酒,敬你在石寨做父母官幾年社會穩定,老百姓生活安康。」

  「說得不錯,那第三杯呢?」

  「第三杯,是祝福你和崔女士,也包括在座的大家,官運亨通,飛黃騰達。」

  「好,說得好,這酒我喝,就喝一個高台酒。」苗長川把兩杯酒夾在四個手指縫中,然後高高揚起,一起傾空準確地倒進嘴裡,贏得滿桌子的掌聲。

  喧鬧後,苗長川陪「名記」進了房間,寒暄之後,便說明天上午自己還有一個重要會議,就不親自送行了,推出袖展同志的事情還望你回去費心。說著掏出一個信封放在「名記」面前,又說本想在當地買點東西,實在是地方太小,不知道買啥,還是你回到省城自己去買吧!「名記」假做推辭欲退還信封,但不知信封重還是不好拿,他的手在空中揮舞著,沒有了具體的動作。

  過了半年,「名記」又來了個二返「長安」。此間,石寨縣委宣傳部不知電話催促過幾次,詢問稿子何時見報,他總是以條件不成熟為由推辭。這次一來又是幾天的補充採訪,表示有信心將此稿推出去,一定能獲中國新聞獎。苗長川對獲獎不獲獎興趣不大,重要的是盡快見報,似乎沒有再等待的耐心,「名記」卻好像一位哲人,更像一位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大師,煞有介事地說:「辦任何大事咋能不掌握火候,不看日子呢?毛澤東一輩子號召人們破除迷信,可他自己卻信了一輩子迷信。老人家轉戰陝北時,在黃河邊上和胡宗南捉迷藏。等到九月九登高之日來到黃河西岸的陝西佳縣白雲觀上抽出『日出扶桑』的上上籤後,才長出一口氣,下定了東渡黃河的決心。開進北京城的9月9號的日子,又是請香山上的老道給定的。你說怪不怪,他進北京是9月9號,去世的日子也是9月9號,而且更奇的是,他的警衛部隊的番號是8341,他活了83歲,從遵義會議執政開始到去世整整是41年。所以,幹啥都要有計劃,這是冥冥之際決定的事情,像崔袖展同志這樣優秀的典型,隨隨便便地推出去要是沒獲得巨大反響,豈不是前功盡棄。」苗長川想想也是這個道理,便同意了他的觀點。

  又等了半年,「名記」發稿的日子好像還沒有看好,苗長川便想先在海山當地的媒體掀起點高潮。消息傳到「名記」耳朵裡,他又來到石寨說,這個典型是我單獨採訪的,誰也不能在我報道以前發出去。宣傳部的人說,前幾天有幾家媒體都拿走了材料,有的還到村裡採訪過。「名記」說那些材料必須收回,別打亂了我的計劃。他又對發稿心切的苗長川說:「中央最近召開一個有關『三農』問題的會議,包括扶貧方面的內容,稿子現在也具備發稿條件了。不過光在我們一家媒體上發起不到轟動效應,應該聯手中央駐省裡的媒體進行聯動,最好由新華社先發通稿,然後在《人民日報》和省報上使用。不過,現在的事情你也知道,幹啥都需要運作,明白我的意思嗎?」

  苗長川心裡說,你他媽的真小看我,連運作都不懂,我能當上書記嗎?嘴上卻說:「那好,就派人跟你去運作。」

  「最好叫宣傳部長去,這樣也顯得當地黨委的重視。」

  苗長川派部長跟著「名記」在省城裡「運作」,今天請這家媒體吃飯,明天給那位記者送上紅包,還要給「名記」報銷這樣那樣的名目繁多的條子,帶去的五萬元眼看要花光的時候,部長在賓館裡看到省報上發表了雷向陽的長篇通訊,連忙打電話告訴「名記」,對方支支吾吾地說不出個所以然。部長給苗長川匯報後,苗想這也好,不然還不知要陷進去多深才是底了。當天,宣傳部長湊夠一張機票錢,回到了海山。

  苗長川看到雷向陽寫的報道後,感到比較意外,難道這是廣告,但見這篇報道是很正規的頭版轉三版,看不出來有一絲的廣告嫌疑。他不住地想,雷向陽為何悄無聲息地要寫這個通訊呢?百思不解中過了兩個月,眼看年底就要到了,當雷向陽拿著發票找苗長川時,他方才明白真沒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原來,雷向陽拿到崔秀展的先進材料後,明白這個典型是報社最近正在大力宣傳的重點,他又從宣傳部瞭解到苗長川對於推出這個典型的急切心情,便很用心地炮製出這個長篇通訊。此時,他拿著站裡的發票找苗長川讓他解決五萬元的辦公經費。苗長川知道,平時省報的一個專版需要十萬元,現在五萬元也算還划得來。

  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划得來的事情還在後面呢!

  省扶貧辦新上任的主任從省報上看到雷向陽的稿子後,十分重視,他又指示又發傳真,還打電話,派出幾個「筆桿子」親自下到石寨,重新整理崔秀展的先進材料。苗長川又可氣又好笑,可氣的是,先進事跡材料不知給省扶貧辦報過多少次了,可每次都石沉大海。可笑的是,現在事跡省報一登,上面好像是看到挖出了黃澄澄的一個富礦,爭搶著要來淘金。

  如果說上次崔袖展在全省電視電話會上聲淚俱下的演講重在表現她個人奮鬥和無私奉獻,那只是栽下了梧桐樹,現在這棵梧桐樹已長成了參天的大樹。經過長期的扶貧工作,基礎不錯的鄉村基本走上了脫貧之路,剩下的都是絕對貧困的、很難啃的「硬骨頭」,栽活樹已不錯了,要讓這些樹開花的話,那是難上加難的事情。近年來,省上領導和扶貧政策研究室的秀才們為選拔這樣的典型犯愁了多時都無結果。這次省報把一個鮮活的典型從天而降送到他們的面前,真叫他們欣喜萬分。秀才們把材料寫出後,省扶貧辦主任看到更為翔實的事跡後再也坐不住了,他馬上帶許多人員來到石寨現場視察,看著更為激動,便連連叱問下屬怎麼以前沒發現這個好典型呢?事實上,他的隨員基本上都知道崔袖展在老主任時代已上過全省電視電話會,但誰也不想拂了新主任的面子。可縣裡好像不給其他人面子,在工作匯報會上,縣裡說他們每年都把崔袖展和一些先進集體及個人的先進材料上報省裡,可是好像沒有任何消息。扶貧辦主任滿臉慍怒,當場毫不客氣地批評了機關處室裡一些工作人員作風輕浮,工作效率低下,致使這樣優秀的典型長期得不到推出,起不到典型示範作用。石寨的調研結束後,省扶貧辦立即給省政府寫出書面報告,建議以省政府的名義在石寨縣召開全省農村扶貧工作經驗交流現場會,盡快把這裡的經驗推向全省。

  省政府辦公廳農業處電話通知海山市政府,省上擬兩個月後在海山市石寨縣召開全省扶貧工作經驗交流現場會,請海山市及石寨縣政府和有關單位做好會議準備。市政府將情況向市委這邊作了匯報,尚進說是省政府那邊的會議,會議籌備及整個安排還是以你們政府全力以赴,叫石寨縣全力配合。劉平化提醒尚進,說這也是和我們「三萬」工程建設緊密聯繫的會議,是不是乘著這個東風把「三萬」建設推向一個新高潮。尚進明白了劉平化的意思,沉吟了片刻,說如果你有時間的話,就辛苦一下擔任起這個會議籌備小組的組長。劉平化忙說,時間是有,那就當吧!心裡卻在嘀咕,自從你來後,推行減少行政官員、強化經濟意識、淡化官本位主義的一套做法,還將寶寨縣作為全省組織部門黨內民主改革、進行黨代表大會常任制的試點,取消了副書記和縣委常委,實行「互相信任、互相諒解、互相支持、互相監督」的委員制的集體領導模式,如果這樣的試點蔓延開來,自己的這個常務副書記不是等於下崗了嘛。憑心而論,劉平化認為,在官場中人裡面自己算是一個比較老實的人(當然,也慶幸自己的老實,講遊戲規則),搞起工作都是有條不紊,扎扎實實,要不是前任書記和市長雙雙出了大事,哪有他們這些外來人的份,怎麼說也該輪到自己再上一個新的台階。當市委書記被雙規後,主持工作的他馬上想出這個「三萬」工程的高招,準備把全部的「寶」都壓在工程上面,抱個大金娃娃。工程啟動會議剛剛召開,上級卻從南方選派來了尚進擔任市委書記,並且市政府那邊同時也從省裡下來了羅平安,他頓時有些洩氣。後來,石寨縣的苗長川持之以恆地抓「三萬」工程,還培養起崔袖展這麼個先進典型,又給他煥發了信心,他寄希望於這個先進人物能很快推出,到時候說不定自己也成為報告團成員,走遍大江南北,受到領導人接見,更重要的是以此給自己的頭上弄個「花環」。可命運不濟,不知道是啥原因,崔袖展老是推不出去。說到這個問題,他認為尚進有很大的責任,作為市委書記,培養全省乃至全國都有影響的共產黨員先進典型遠比上一兩個項目、給GDP增加幾個百分點更為重要,也許這就是南北幹部觀念上的差異了。但不管怎麼說,尚進來到海山幾年,對「三萬」工程熟視無睹,甚至是有些厭惡,這從他一次表彰會甚至電視電話會都不參加上很能說明問題。你不積極,你厭惡,但我還靠這個政績工程上台階呢,劉平化在心裡嘀咕。

  對於劉平化心裡打的「小九九」,尚進的內心跟鏡子一般明亮。他記得電影《芙蓉鎮》裡有一個人,一不搞運動就犯病,而一旦叫他敲起大鑼,高喊著「運動啦!」馬上換了一個人一樣,意氣風發、神采飛揚。事實上,在中國的許多城市和鄉村,提起搞運動便手舞足蹈的人很多,因為這是多少年來這些人學習和練就的拿手戲,學非所用必使他們難受、足憋。有著多次擔任地區體育運動會組委會主任、地區毛澤東思想宣傳隊隊長經歷的劉平化,自然是一個合格的運動員。就說這個「三萬」工程,尚進在上任後看到的第一份市委文件便是有關這個工程,裡面簡直亂七八糟,提法本身就很不符合邏輯。全市抽調一萬名幹部進駐一萬個村莊,解決一萬個突出問題,首先要到哪裡去找這麼多的幹部;再說即使有這麼多的幹部,一人住一村還要全年裡住夠270天,否則便給以紀律處罰。不說一人一村單獨起灶給村裡帶來多少麻煩,就說住夠270天的問題,一年有104個雙休日,再加上10天法定的節假日,這樣的話,要住夠270天豈不是違反了《勞動法》嗎?組織都犯法了又怎能給幹部處罰呢?可想而知,這都是自欺欺人的做法。既然劉平化熱衷於搞這一套運動,那就隨他去吧,俗話說無事要生非啊!何況他後面還有一大批當地的幹部。尚進可不想觸動這張亂七八糟的網。這個「三萬」工程遲早要被取消的,只不過要有過程,根深蒂固的東西要改變起來遠比經濟建設複雜得多。

  下面動起來,當地的媒體自然要全力配合。市委常委、宣傳部長朱冠軍專門把周望和電視台長叫到辦公室,強調作為市裡的主流媒體也就是他們兩家,最近要和扶貧部門密切接觸,及時組織一批記者深入到農村第一線,圍繞施行四年多來的「三萬」工程建設腳踏實地地採訪,寫出、拍出一批有說服力的農村扶貧幫困、奔小康的典型事跡,在省政府會議召開前後,進行轟炸式的報道,營造起良好的輿論氛圍。朱冠軍要求兩家媒體都要在重要的版面和時段開設專欄,同時也暗示這是常務副書記劉平化的意思。

  周望自然知道,「三萬」工程是劉平化十分在意的一項政績工程,幾年來他一直不遺餘力地抓著,作為分管組織工作的副書記,他還創造性地把農村基層黨組織建設和「三萬」工程有機地結合,推出了黨的溫暖進山村、先進文化進山村、文明習俗進山村和封建迷信出山村的「三進一出」活動,在全省基層黨建中出過一陣子風頭。無論是「三萬」工程,還是石寨的那個扶貧典型,叫報社大力宣傳都叫他犯難。「三萬」工程是形式主義工程,在電視台的時候,他曾到基層採訪過幾個蹲點幹部,這些人直言不諱地說,都是上面有人來檢查時鄉村打電話通知他們才下來,平時大家都呆在家裡,給孩子輔導功課或者是幫老婆幹活,也有些有經濟頭腦、人又很活套的那種幹部,有實力的藉機做生意,沒實力的給別人打工,在海山最大的超市當總會計師的便是審計局的蹲點幹部。這些人幾乎沒一個在農村一年能住夠半個月的。周望曾經好奇地問,不是說必須要住270天嗎?他們微笑著透露出來一個秘密,有這樣的要求,他們才好到單位領取270天以上的補助。每天補助18元,一年下來就是5000塊呢,另外加上市、縣、鄉各級的獎勵和村裡的土特產,這樣的好事傻子才不去呢。難怪後來好些單位為當「三萬」幹部爭得不亦樂乎。掌握了這些情況後,他準備把勞民傷財、形式主義的「三萬」工程捅到中央媒體上,冷靜下來後轉念一想,這是市委抓的工程,稿子披露後,不僅劉平化會勃然大怒,連尚進書記也要得罪了,尚進目前對「三萬」工程的態度很不明朗,但從來不參加會議這件事大概就表露出他的態度了,可不管怎樣,他沒有明確指示取消這個工程,更不喜歡海山市委的事情在全國炒得沸沸揚揚,所以打消念頭做了罷。至於那個「三萬」工程的優秀典型崔袖展,他感覺她的事跡有些彆扭。不光是他上任前《海山日報》曾以整版的篇幅發過報道,更因為這裡面有一定的情況,似乎這個典型在冥冥之中還和報社有著一種神秘的聯繫,仇總的車禍,還有當時傳說得沸沸揚揚的包裡的那兩萬塊錢。周望找出報紙合訂本,看過「深山裡飛來了金鳳凰——記市『三萬』工程先進個人、石寨縣優秀扶貧女幹部崔袖展」的文章後沉思起來,這裡面講述的故事很蹩腳,實在令人難以置信。再看那張照片,在農家院落裡,氣質高雅、美麗得咄咄逼人的崔袖展拿著報紙笑盈盈地給周圍的一群婦女閱讀,真像文革中報紙上的畫面,很是滑稽。這個崔袖展應該是一個上舞台、上電視很有效果的演員,這樣的人怎麼能跑到農村搞扶貧工作呢?周望雖說從主觀上一點兒也不願意搞,可作為黨報領導,市委常務書記和宣傳部長的指示也不能不聽,他便把重點報道的事情安排給韓水平並明確強調,除了頭版可以在任何版面開設一個「三萬」工程巡禮的欄目,叫美編設計一個圖標掛上,不過欄目不能做得太大,也沒有必要每天發專稿。

  周望把左韻找來,談及扶貧現場會的事情。泡好一杯茶,熱氣騰騰地親自端到左韻面前,說:「左大記者,這可是朋友剛從杭州帶來的新西湖龍井,請你首先享用。」

  「我可不敢首先享用,還是共享好了。」左韻微微笑著,也開玩笑地說。

  「說實話,報紙最近辦得不錯,這裡面你左主編當記大功。」周望認真地說。

  左韻的嘴巴一撅,說:「周社長,你別這樣說好不好,你和余總每天守到夜班裡,和一般編輯記者一樣,現在還說這樣的話,我可真是羞愧得無地自容啦!」

  「好了,我們不說這個。這裡有一個會議通知,省政府最近準備在石寨召開全省扶貧現場會,你看這個會議的事情怎麼安排?」說著他遞過通知給左韻看。

  左韻隨便翻了一下,側轉過頭,發問說:「這樣的會議應該是韓總那邊派人參加,你怎麼給我說這個?」

  「這個,這個嘛,主要是想聽聽你對扶貧工作的看法,說白了,就是對崔袖展這個扶貧典型以及『三萬』工程的看法。」周望有點吞吞吐吐,他不連貫地把話說完。

  「我能說什麼好呢?」周望的話勾起她對於三年前那場噩夢的回憶,她喝著水臉色卻有些蒼白,停頓了一會兒,說:「這個典型,當時我是採訪了,後來沒寫稿,這大概就是我最明朗的態度了,你說對吧!」

  像他預料的那樣,左韻在這個事情上一定有難言之隱。「左韻,我們是老朋友了,現在又是很好的同事。多年來,我的性格你應該很瞭解了,越是佈滿謎團的事情我就越想弄個明白。當然,這大概也是你的心態,在這一點上,我們是有共同點的,你說是吧?」

  「我有什麼心態?」

  「你的眼睛裡揉不進沙子。」周望看著這位剛毅幹練的女人說。   


第十八章 現場會

  劉平化操辦會議是行家裡手,為了迎接省裡的會議,先按老規矩成立了會議籌備領導小組,組長由他自己親自擔任,副組長由一名主管副市長和苗長川擔任。領導小組下設辦公室,主任由政府秘書長擔任,再下設材料組、專家組、現場組、會務組、宣傳組和後勤保障組,在後勤保障組裡又分了伙食、住宿、治安、醫療、娛樂等分支機構,一行百餘人的會議籌備隊伍由警車開道,浩浩蕩蕩地住進石寨賓館。劉平化住下後並不閒著,他時不時地對各個環節進行檢查,在有條不紊和緊鑼密鼓中籌備工作順利展開。

  作為會議的主辦地,石寨縣委、縣政府更是加倍重視,要知道,歷史上省裡都沒在這個縣開過這樣的大型會議。所以,幾套班子全力以赴,實行了明確的分工負責制。除了裝修賓館、更換設備、安裝空調等這些常規工作外,縣裡開動廣播、電視等輿論工具,動員全縣人民緊急行動起來,拿出國家申辦奧運的勁頭,辦好全省的會議。有關部門自然是「老王打狗,全部上手」,組織現場,補充措施。文化系統集中排練了一台大型專題晚會,還培養出數十名導遊員。公安、交警忙著大練兵,疏交通、保安全。就連縣烹飪協會也隆重舉行了地方名優小吃大賽,在原來幾道「中華名小吃」的基礎上,準備再推出幾道小吃出來,屆時呈獻給會議代表。

  石寨街道的鋪面由電信局贊助,統一粉刷為海藍色,聯通公司贊助了垃圾箱,在那些笑容可掬的熊貓樣的垃圾箱下面,寫著「石寨聯通公司提醒您注意環境衛生」的字樣,倒是顯得這些熊貓更為滑稽,連街頭不多的幾個廁所都粉刷成了大紅顏色,那是由消防大隊贊助的。真是全民參戰預打一場人民戰爭。

  市裡和縣裡的事情都好辦,一個電話萬事可以搞定,難的是省裡方方面面的事情不好溝通。都快到預定的開會時間,會議究竟怎麼開,究竟有幾位省長參加都難以確定,省扶貧辦主任滿大樓裡找省長,可老也找不到。上面定不下只好叫下面乾著急。就像人們說的,我們各級政府從下往上親,鄉里孝敬縣裡,縣裡孝敬市裡,市裡孝敬省裡,整個是下級孝敬上級;而家庭裡卻恰恰相反,都是從上往下親,爺爺親孫子很正常,可孫子親爺爺的話,倒像是西方出了綠太陽那樣希奇了。省裡確定不了,劉平化指示市會議籌備辦時刻保持和省裡的聯繫,第一時間掌握上面的動態。過了兩個月,已到原定的開會時間,省扶貧辦打來一個電話,說最近省長們都很忙,會議還將繼續推遲,至於推遲到什麼時候開將另行通知。這真是上面隨便一句話,勝似下面忙一年啊。會議雖然延遲,但會議辦還不能散伙,萬事俱備的大家只好繼續呆在賓館裡等待。龐大的會議辦成員只好以玩牌、喝酒來消磨時間。

  大約又快過了兩個月,會議正式召開的時間終於確定下來,尚進不是不喜歡參加這樣的會嗎,到時候最好他不要去,那樣才能輪到自己顯山露水,劉平化這樣盤算著,但知道是不可能的,因為到時候省上書記、省長一來,他尚進便沒有不作陪的道理。誰知臨開會時,尚進真不來了,連羅平安也來不了。他們接到省委通知,要去省城參加省委全委擴大會議。他們離開海山叫劉平化暗自高興,高興中回過了神方感覺不妙,甚至是有些沮喪,因為省委擴大會議的時間和現場會發生了衝突,那至少說明省上主要領導屆時不可能前來參加這個會議。

  不知打過多少電話,發過無數的傳真,與會代表的名單算是確定下來,當劉平化看到與會人員淨是副廳長、副市長和副專員之類的,再看省裡領導一欄仍是空缺時很是惆悵,這樣的會議還沒開便叫人心裡空蕩蕩的好不舒服。苗長川也是這樣的心情,期望值如此高,到頭來卻是空歡喜一場,心裡不免會有巨大反差。其實,開會和娶親辦喜事是一個道理,娶親現場組織得再好也不過是形式方面的東西,實質的內容是要看新娘子穿戴得是否艷麗和長相的好歪。在任何會議上,出席會議的領導是會議的「新娘子」,大領導出席的會議相當於新娘子很是嫵媚動人,參加者也感到心裡舒服,很是高興和自豪;小領導出席的會議叫與會人員感覺來的是半老徐娘,這種索然無味的新娘子就調動不起大家的興奮點,要是會議上大小連個領導都沒有,這樣的會議好比是二婚、三婚這些老娘們的婚禮,平淡如水,有時候還倒人的胃口。

  按照日程安排,會議要進行三天。報到的當天晚上是石寨縣委、縣政府舉行的盛大歡迎酒會,次日會議正式開幕,晚宴是以海山市委、市政府的名義舉行,閉會那天才是掛了省政府招牌的招待宴會,說是省政府的會議,其實主辦單位就是省扶貧辦。前面的兩次宴會後,緊接著縣梆子劇團和海山市現代藝術團都舉行了專場招待晚會。在先後三次酒會上,當賓主們頻頻舉杯的時候,都有當地有名的歌手助興,喝酒正酣時,各路嘉賓自己也開始走上台盡情地演唱,這樣的名堂在海山叫「MTV宴會」,你方唱罷我登台,這個單位出代表,那個單位點領導,你來我往的很是熱鬧。平時,每當在這個時候,劉平化喜歡一展歌喉,在他的保留節目中鄉土味的有「南泥灣」、「掛紅燈」,洋氣的有「烏蘇裡船歌」、「長江之歌」,更洋氣的便是蘇聯歌曲「紅梅花兒開」和「喀秋莎」了。嘹亮的大嗓門一拉開,真有些不知是胡松華還是郭頌的韻味。可這次會議上,他實在沒有了唱歌的心情。因為會議報到這天,快到吃晚飯的時間了,他還在翹首期望著省上哪個領導最後前來參加會議,左等右盼的,天都黑了,別說是副省長、秘書長了,連個副秘書長的毛也未見一根。會議開成這樣他的心情自然不好。吃晚飯的時候,他神情鬱悶地陪著各地市主管農業的副市長、副專員和幾個廳的巡視員們一起步入賓館餐廳,見其他與會代表早聚集在院子裡等待著在領導的帶領下魚貫入席,這也是這類場合中尊重領導的不成文規矩,劉平化一行人目前是參加本次會議的最高領導,他們不入席自然也就沒有其他人入席的道理。在大家期盼的目光下,領導們默默地邁著平穩的步伐,表情嚴肅而莊重,穿過餐廳門口佇立著的兩排身披「石寨賓館歡迎您」紅色緞帶的禮儀小姐身邊,在只有「沙沙」的腳步聲中,聽到後面傳出一個年輕的、似乎是很驚訝的聲音:還沒到過年呢,這家賓館咋就把對聯都貼上了。噢!咋還忘貼橫眉了。聲音過後,大家的目光從近處、遠處的各個方向都投向了這幾位亭亭玉立的禮儀小姐身上,發現她們身上的紅色披帶還真像一副副對聯。年輕人的玩笑瞬間激活了現場的沉悶,嚴肅的氣氛馬上被一陣歡快的笑聲取代,禮儀小姐們也都紅了臉不好意思地抿住小嘴,把身體背轉過去。

  次日上午,吃過早餐後大家準備上參觀車時,省扶貧辦主任匆匆過來告訴劉平化說,省裡參加會議的領導定下了,剛接到辦公廳主任的電話通知,來參加會議的是全副秘書長。主任又進一步解釋,說幾位省長開會的開會,出國的出國,都十分的忙,只好派主管農業的全副秘書長。不過省長非常重視這次會議,還專門寫了書面講話,到時全權委託全副秘書長在會上宣讀。劉平化問全副秘書長現在哪裡,回答說已經到了省城國際機場,將坐頭班飛往海山的飛機,還請你們市裡安排去機場迎接。劉平化臉色陰沉地想,轟轟烈烈、忙前跑後地折騰了幾個月,到頭僅來個副秘書長。雖然不高興,他嘴上還是說,這你就不用管了,我安排市委秘書長去接吧!

  在會議通知裡明確要求各單位要控制車輛,參加會議的正式代表僅兩百五十多人,車卻來了一百八十多輛。人和車把小小的石寨縣城塞得滿滿當當,不得已會議安排正式會議代表住進政府賓館,而他們的司機分頭住進電力、保險、金融等行業賓館裡,這樣緊安排慢調整,臨到最後,會議籌備和其他工作人員卻只好住到街頭的招待所。

  為了控制參觀車輛,以解決到石洞村的參觀點上無法停車和掉頭的問題,會務組決定除了幾位主要領導的車和開道車、指揮車、新聞車、通訊車以及殿後車等近十輛小車外,其餘代表一律乘坐從海山市運輸公司緊急調來的豐田、小金龍、依維柯等中、高檔巴士車前往石洞村現場參觀。再三核實了代表人數,按照每車十五六人,加上服務、警衛、備用等車輛,最後調來二十五輛中巴。殊不知,會議上每調走一輛中巴車,當天在海山市境內的公路上就有一輛班車被臨時取消,沿途老百姓肯定不方便了,而被調走車的司機們卻挺高興,畢竟會上租用一天就能很輕鬆地得到一千多元的租車費,加上來回就是三天,同時司機本人也省得一路苦口婆心地張羅生意,還能在會議上混口好飯吃。至於代表們帶來的一百八十多輛車,一年四季裡四輪不停地轉動,沒星期、沒禮拜的,跑得暈頭轉向,難得找到這樣好的休息機會,都靜靜地停放在停車場裡休息了三天。

  代表們魚貫上了車,發現會議主辦方在各方面安排上無微不至,還有許多更出彩的地方。在每輛車上都配備兩名儀表可人、落落大方的女子,她們全程照顧各位代表,攙扶代表同志們上下車,還不時給代表們送上礦泉水,遞小毛巾。而當車輛一啟動,女子們的小嘴像一支清脆可愛的小喇叭開始廣播了。首先是代表本縣縣委和人民政府以及二十多萬石寨縣的父老鄉親,對代表們不辭辛苦、遠道而來表示感謝。贏得了激烈的掌聲後,她們分門別類地介紹起本地的人文歷史、地理地貌、行政改革和社會經濟發展,時不時地穿插著唱幾首當地民歌,講述幾個笑話故事,給大家單調的乘車途中平添幾分歡喜。據說,這些女子都是從縣文工團、文化館以及中小學校裡這些文化單位裡抽調出來的文藝積極分子,她們都是從縣裡舉行的演講比賽裡選拔出來的,不光長相出眾、伶牙俐齒,普通話也要講得好,要有拿手的才藝表演,更為重要的是,不知道縣裡是如何考慮的,要求她們都必須是未婚女青年。

  車隊在警笛聲聲中一開出石寨古城,車窗外面便開始熱鬧起來,沿著彎彎曲曲的公路可以看到兩邊山上隱隱約約都是勞動的群眾,越往前走山上的勞力看到的越多,在農村實行稅費改革和取消了農田基建勞動積累工制度後的今天,還有這麼多的勞力能聽從政府的調動上山大搞基本農田建設、坡窪進行植樹種草,這是多麼不容易的事情啊!大家不由得佩服起海山市和石寨縣工作的紮實。到了石洞村的地盤上,勞動群眾更是滿山遍野,映入代表們眼簾的是更為浩大的勞動場面,簡直比趕集還要火紅熱鬧。繞著環山公路一溜車「哧赫、哧赫」地爬到最高的山頭上,停在一個足有兩三個足球場大小的開闊地帶。走下車的代表議論說,不用介紹,石寨人大干苦幹的精神就已經令人感動了,僅腳下把山頭削成這樣的平地,便不知人民群眾花費了多少工夫。也有一位好奇的代表看著滿山擺滿的勞力,就想取點真經自己也回去發動群眾搞這樣的基本農田大會戰。他走到拿著鐵掀正到處張望的幾個群眾跟前,詢問政府是如何將他們組織起來參加勞動的,有沒有報酬,給多少。誰知老鄉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卻發問道:「總理坐在哪輛車裡?」「總理?」這位代表一臉納悶的神情,重複老鄉的問話。老鄉看他好像是在裝糊塗,就直截了當地說,前幾天鄉里早通知了,說國家的總理要來石洞村參觀,所以今天早上天還不亮的時候,四面八方的鄉親都趕著毛驢車到這裡等著看總理來了,這些人裡面有一些是從幾十里地外的寶寨縣趕過來的。這位代表恍然大悟,真佩服當地領導的這種浪漫十足的工作方式。

  看了新修的基本農田和大面積的退耕還林坡地,接著便看羊群和雞群。這些圈在捨裡的山羊、綿羊們和公雞、母雞們也是過著飼料來了張口的舒適生活,平時活動很悠閒甚至都有些鬱悶,今天看見它們的父輩、祖輩和老先人輩上加起來都沒見過這麼多的人,而且還有那麼多專門來看自己的大官,便顯得十分興奮,它們歡叫著,喧鬧著,把昔日平靜的山村鬧得很不安寧。

  看完雞羊們,大家又來到山彎深處的一個鴕鳥養殖場。村支書老高指著裡面四隻驚恐的鴕鳥介紹說:「這是我市『三萬』工程的好幹部崔袖展同志自己從家裡拿出幾萬塊錢,從老遠的都是黑人住的地方引進的非洲駝鳥。」高支書說著拿起一顆足有瓷碗大小的鴕鳥蛋給大家比劃著,說:「各位代表,請看這顆鴕鳥蛋,這可是高蛋白的營養品。女同志吃了面若桃花,勝做美容。男同志吃了壯如山,頂頭牛。我們設想,要再過上幾年鴕鳥繁殖多了,村裡給家家戶戶分鴕鳥蛋當作雞蛋吃,吃著鴕鳥蛋,天天來上山,勝似活神仙。」一些從未見過鴕鳥的代表拿出照相機紛紛湊到鴕鳥跟前要和鴕鳥合影,嚇得鴕鳥們逃到遠處去了,一顛一顛地跑起來像是在舞蹈,叫人忍俊不禁。

  鴕鳥場的隔壁是一個大驢棚,裡面一長溜地站立著足有四五十頭毛驢,毛驢們都在悠閒地吃草,對於人們的參觀頗不已為然。高支書說道:「瞭解海山的人應該知道海山有四寶,這第一寶就是海山毛驢。其實,海山毛驢又以我們這裡的最好。崔袖展同志來了以後,經過細心認真地研究,把毛驢作為一個發家致富的產業去適應市場,由過去幹活的毛驢到現在吃肉的毛驢,弄了一場毛驢的文化大革命。不對,是純粹的革命。」老高的介紹招引來代表們善意的笑聲。

  看過牲畜,老高引導大家走進幾個農家院落。完全是統一的模式,幾間帶閣樓樣的樓板房凹凸不平,不在一個平面上,這些房子的頭上都有一個鮮紅色的三角頂蓋,從局部看起來像歐式建築。這些房子建在院子當中,四周收拾得乾淨整潔,可以說地下連根草都沒有,乾淨得令人叫絕。聽到有代表議論說這肯定是為開會專門弄成了這個樣子,這哪像是農村。老高接過話茬說:「各位領導,這是我們新修的歐式住房,崔袖展同志來了之後,要我們搞文明活動,改善愚昧的生活。她到處跑資金,請專家,比照外國的樣式幫助我們修起幾十套這樣的房子,以後我們還要修更多,讓家家戶戶都住上洋房,再配套上『四位一體』的沼氣池,真正過上歐洲人的光景。」

  「都住上這樣的房子,可豬、羊、雞這些家畜養在哪裡?」有代表問。

  講得唾沫星子亂飛的老高愣了一下,說:「一般不允許散養,要集中到村辦養殖場裡集中養殖,剛才看到的驢就是各家各戶的。這一來是為了文明,二來也可以防疫疾病,今年到處流行禽流感,可這個玩意兒就是到不了我們這裡。」老高講得更加得意。

  石洞村離城較遠,曲裡拐彎的有六十多公里山道,代表們參觀完現場後從時間上來說趕不回賓館,所以中午飯安排在村裡吃。為吃這頓飯,可真叫會議組織者們犯了愁,屁大的村一下子要接待這麼多的大領導和重要客人,可該整啥呀!後勤組的同志集思廣益,認為在農村吃七碟八碗、大酒大肉的不具備條件,即使有條件也弄不出個名堂。斟酌再三,拿了比如只吃羊肉、吃燉土雞和清燉魚等幾套方案,可經過多次討論,七嘴八舌地遲遲不好定下。劉平化到村裡來採參觀點,苗長川便把吃飯的問題提出來請他定奪。劉平化說現在省裡都時興吃那些系列宴會,什麼餃子宴、海鮮宴的,我們也不妨來個鄉村特色的農家宴,吃真正的綠色食品,不過一定要上「金錢肉」和鴕鳥蛋,總不能叫大家光參觀吃不上,看著眼饞吧!他這樣一說,大家都認為這個主意不錯,就在農家飯上做文章,定飯譜,挑來選去,最後通過會議領導小組才終於確定下來,吃五穀裡營養成分最全的米宴,可以做成米皮、米粉、米酒、黃米饃、油饃饃、炸油糕、米發糕、米合撈,最後實在不夠白面裡加雞蛋也變成黃米來充數。圍繞著米宴這個主題,菜餚倒不費周折了,既然是在農村召開的現場會,就吃樹上結的、水裡養的和地裡產的東西,在池塘裡撈些魚、羊圈裡牽出幾十隻羊、殺幾十隻雞清燉。要是有個別不動葷或者是回民的代表,那就調幾碟杏仁苦菜、黃蘿蔔絲、清油西芹、小蔥豆腐,外加一鍋綠豆稀飯和一大盤炸土豆片。上述菜譜,在群眾做起來都是行家裡手,而從大賓館裡請來的等級廚師倒給他們打起了下手。

  呼吸著深山新鮮的空氣,吃著純粹的綠色食物,特別是那兩道「炒鴕鳥蛋和涼調『金錢肉』」,更是花錢也難買到的精品菜餚。喜氣洋洋的大家心情很好,吃著飯說著好話,紛紛議論說這個典型抓得不錯。省裡那些廳局的、各地市的領導們和劉平化打趣,說劉書記真是抓到了一個大金娃娃。海山市各縣區的領導也和苗長川開著玩笑,說他離一炮走紅的日子不遠了。

  飯後便已是下午兩點,代表們上車返回。近兩個小時的車程,在山裡轉來轉去的,十分顛簸,放在平時這些坐慣小車的代表們應該早已累壞了,可能因為今天的會議組織得好,更因為車裡有這些清純可人的未婚女子像開心果那樣一路又唱又笑地陪著,大家都覺得很是愉快,應驗了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很快就要回到賓館了,面對分手在即,某輛車上有人竟有些戀戀不捨地提議大家一起唱首歌曲,以紀念這難忘的一天。雖是大白天但為了準確地表達此時的心情,大家便唱起了耳熟能詳的「難忘今宵」。而另外一輛車上的代表則提出,像人不可能趟過同一條河流一樣,我們原班人馬永遠不會有再次相遇的機會,為紀念這短暫的相處時光,建議有緣分的大家互留通訊方式。有人提議也有熱心人辦理,到了晚上印刷精美的通訊錄便發到大家的手裡,儘管會議印製的報到冊上都有大家的名字和電話,但這薄薄的通訊錄上因為有了那兩位清純女子的電話,自然顯得比報到冊重要。後來還真有人和兩位女子發手機短信聯繫,試圖準備趟過兩條同樣的河流。有著同樣心情的劉平化想,這石寨縣的苗長川還真有創意,搞這樣「男女搭配,幹活不累」的組合,真有一定的道理。

  參觀隊伍回到賓館後,扶貧辦主任、劉平化等人馬上和已到的全副秘書長見了面,大家握著手,劉平化連忙說:「真是對不起,沒有親自到機場接你。」全副秘書長是新提拔上來的,見老資格的劉平化如此客氣,便也有些誠惶誠恐地說:「劉書記你別客氣,這裡工作要緊,這裡要緊。」然後他掉轉話題說:「幾位省長實在很忙,我走的時候,他們叫我給你轉達一下。」

  省長因為工作忙而耽誤參加這種小會,還用得著給下級解釋。劉平化一聽這話就知道是年輕的全副秘書長自己編出來的,心裡便說我理解你安慰我的好意,但老弟你說謊還是嫩點。心裡這樣想了,嘴上還得領情,也客氣地說:「省長忙是應該的。會議有你來也是給我們極大的支持了。」

  次日召開的大會原本先是由各地市間交流經驗,下午才安排領導講話。會前,全副秘書長滿臉歉疚地說,自己必須明天晚上趕到省城國際機場,是凌晨的飛機。劉平化聽他這樣說有些不高興了,這個會從省長到副省長直至最後來個副秘書長,還匆匆準備念個稿子走人。凌晨起飛的飛機,一般都是飛往國外的,又不知到哪裡遊山玩水去。雖然有些不高興,但在官場上能做到市級領導位置上的人一定都有了不起的內功,劉平化仍然還是滿臉堆笑地說:「看領導方便,看領導方便。」

  也許全副秘書長感到不好意思,和扶貧辦主任、劉平化等人分手後,他連夜把參加會議的省級各路記者找來,給他們傳達了省政府領導的重要指示精神。他拿著剛剛翻看了一會兒的材料,要求各位記者回去後轉告給單位領導,一定給足版面,把在石寨縣參觀的石洞這個典型包括雞、羊、毛驢產業、鴕鳥養殖,特別是扶貧先進典型個人宣傳好,把石寨和海山市實施「三萬」工程的經驗介紹好,真正用典型引路,通過輿論先導為全省的扶貧工作起到積極的示範推動作用。一個副秘書長的話沒有多少人當真,會議結束後,省裡的媒體並沒有出現「狂轟濫炸」般的猛烈宣傳,只是報道了會議消息。

  次日上午會議主持人、扶貧辦主任宣佈大會開始,他首先請全副秘書長代表省長做重要講話,本來是省長為會議寫的祝賀詞,現在偷梁換柱地成了重要講話。全副秘書長也不糾正,僅用十多分鐘時間便把稿子念完了。緊接著扶貧辦主任說,由於全秘書長還另有緊急公務,所以必須提前離開,請全體代表起立鼓掌。台下的代表站起來,看著全副秘書長和主席台上就座的領導一一握手,在大家熱烈的掌聲中他招著手步出了禮堂,可以看出此時他的臉儘管是微笑著的,卻無不呈現出笑容的勉強、奔波的疲憊和退場的尷尬。

  左韻以記者的身份參加了這個會議。周望看得沒錯,左韻真的是眼裡揉不進沙子的人,面對崔袖展和石寨的「三萬」工程還有死去的仇平穩總編,她有好多的想法。當會議正式通知後,她主動找到周望,說自己已安排好手頭的工作,可以去開幾天會。她的決定顯然是沒出周望的預料,他笑呵呵自信地說,怎麼樣,我看人沒錯吧!不過,報社還另派了A版那邊的記者一同參加。會議報道就叫他們寫好了,你主要是看看,隨便看看。

  臨去石洞村參觀前,在賓館大院依次上車的時候,劉平化看到站在新聞車前等候的左韻,一頭短髮,短夾克上衣,細長的牛仔褲,幹練中透出一股潑辣和豪氣。他顯然十分高興,主動走過來和左韻握手,說前一陣子《海山日報》除了發幾篇小稿稿之外,你們的《第一聲問候》可對於扶貧幫困、「三萬」工程這麼大的事情隻字未提啊!這次會後,左大記者你可要好好地報道幾篇,為市委的中心工作營造宏大的聲勢。左韻不置可否地笑笑,顯然笑得比較勉強。車輛開動後,看著兩位隨車的女子送水、遞毛巾忙個不停,還要不時回答同行們提出的問題。她覺得彆扭。到了參觀地點,她一個健步跳下了車,後面下來的電視台小記者湊過來,神秘地說左姐你跑那麼快幹嘛呀,你看他們——她往車門那邊看去,這些年輕的同行們此時都像七老八十的耄耋老人,哆嗦地把著車門,在兩位女子的攙扶下,依次慢騰騰地走下車來。她對著身邊的電視台記者說,去,滾一邊去!看你們這些男人的德行!   


第十九章 沉重的往事

  幾十輛中巴拉著幾百名來自各地的代表,如此龐大的會議陣容是不可能有人注意到女記者左韻沒有跟隨車隊返回石寨縣城的。她是與會人員裡不多的女性,但因為容貌不很特別,年齡也略顯偏大,自然不是會議代表矚目的焦點,人們投出的目光也多是注意到幾十名隨車的漂亮未婚女子身上的,只是新聞採訪車即將開動時,海山電視台的小記者發現身旁的左韻沒上車,便連喊還差一個人。導遊小姐微笑著說那位女士已打過招呼,坐到別人的車上要談事情,接著莞爾一笑把車門關閉。電視台記者心裡十分佩服地想著,難怪人家是名記者,連片刻時間都不放過。不過,像她這樣活得夠累的,如此說來自己也不奢望什麼「名記」了,便倚著車窗呼呼大睡起來。

  兩年前,左韻被仇總欽點要去採訪崔袖展時很是激動,當時是懷著寫出一篇驚天動地之作的心情上路的。為了不打無準備之仗,走前她收集了好多資料,包括一些著名作家記者撰寫的文章,她還把年幼的孩子安頓在父母家中,給從來都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老公買了一箱方便面、冷凍餃子和點心一類的速食食品,準備進行一次空前絕後的採訪。

  按照事先的設想,他們跟任何人沒打招呼,在路經石寨縣城時,進了一家看似乾淨的小飯館,每人吃了一盤雞蛋炒麵,便立即出發悄悄地開進石洞村,大家都想看看這個一年在村裡住三百多天的崔袖展此時在幹啥,說不定現場就能捕捉到一個個閃光的瞬間。

  沿著高低不平的山路走了兩個多小時,見到公路邊立著的一塊石頭牌匾上寫著三個鮮紅的大字「石洞村」,仇平穩叫人把車停在這裡,然後下車打量起來。石洞村是一個依著黃土高坡建起來的小山村,遠遠望去,那一孔孔土窯洞鱗次櫛比並且都被塗成了統一的米黃色。更為顯眼的是,在臨近大路的地方,幾個大院落裡是清一色的樓板房,這些樓板房高低不平,前後凹進凸出不在一條線上。房子的頂部是清一色的鮮紅色尖頂,像青島街頭的那些歐式建築。在高高的房尖頂部都探出一根長長的電線,連接到在不遠處的山頭上放置的用來接收衛星電視的一口連一口的「大鍋」上,真是別具特色。這些歐式建築四周沒有樹木,但那些米黃色的院落前都栽著桃樹、杏樹、蘋果樹、紅棗樹等。偌大的村子聽不到雞鳴也聞不到狗叫的聲音,村裡死一般的靜悄悄,和想像中火熱的社會主義新農村不太相同。令他們感到不舒服的是,雖然有三三兩兩的農民從他們身旁不時地經過,可人家對他們的存在好像壓根看不見似的熟視無睹,這種現象的確少見,在一般的村子裡只要出現陌生人,村民們像是自己家裡來了客人那樣,必定會熱情地迎上去問這問那,還會熱情地把你領到要去的人家。見此情形,仇總有些尷尬地自我解嘲說,人家不理咱,說明這個村裡外來的人太多了,已經司空見慣了。彼此安慰著,左韻主動上前問過路的老鄉,是否知道崔袖展住在哪裡,連續問了五位,有三位回答不知道,另外兩位反問他們崔袖展是誰,一個常年駐在村裡的優秀扶貧幹部,竟然無人知曉,裡面肯定有情況。仇總說我們隨便找幾戶群眾瞭解一下,摸摸情況後再說。

  挨著公路旁邊有一個長著大槐樹的院落,他們發現在大樹的陰涼下坐著一對大約年近七旬的老人,老頭「咳咳」不停地咳嗽,喉嚨一停手中的水煙鍋就「咕嚕嚕」地響了起來,老太太手裡拿著一件已看不出什麼顏色的舊褂子正聚精會神地在上面尋找著什麼。見院子裡進來人,他們無所謂的樣子顯得很是麻木,只是探了探身子算是打了招呼。仇總拉過旁邊的一個小凳子坐下,像是套近乎地問:「兩位老人高壽?」老頭說自己七十二啦,老婆子比他大一歲。「你們的身體不錯啊!娃娃們都在哪裡?」

  「兩個兒子都搬進城裡了,他們一個倒販羊皮,另一個在窯上掏炭。還有個女子嫁到寧夏吃大米多年啦!」老頭說著,大概是看城裡來的這位幹部跟自己拉家長裡短的很隨和,就把手裡寶貝似的水煙槍遞了過來。「你們的院落倒是一塵不染的真乾淨啊,怎麼連個雞呀、豬呀的牲畜都不養?」仇總一邊用兩個手指搓起一撮煙絲往煙鍋裡塞著,一邊問。

  「誰不想養啊,可那幫龜孫王八蛋不叫養,誰家要養就不給誰家蓋新房。」老太太憤憤地開了腔,好像解恨似的,她瘦骨嶙峋的手使勁地動彈著,兩個手指甲狠狠地一碰,隨著「啪嘰」的聲響,飛濺起一點血跡,算是消滅了一個虱子。直看得左韻肚裡開始翻江倒海地噁心起來。

  「還不是你也想住尖頂房房。」老頭接過老太太的話題講述起來。兩年前,從城裡來了個叫啥「三萬」還是「四萬」的幹部,那女人描紅畫綠,搖身子擺浪子,是個很講究的女幹部,她一來給村裡大伙開會說要建文明村和小康村。建就建吧,可她甚事不幹,就不叫老百姓在家裡養牲畜,誰家要養的話就在山溝裡去砌豬圈,我們兩個老東西本來手腳不利索,豬要是養在後溝裡,光一桶桶提豬食也會把我們老骨頭折斷的。所以乾脆甚都不養了,只等蓋上洋房子享受幾年。等啊等,我們才發現洋房只給村裡當官的和有錢的人家蓋,村裡說等我們養成了文明的生活習慣才蓋,啥是個文明習慣?別說養成了,我們就是弄明白文明習慣,那估計也見閻王了。

  「不蓋也罷,住那樣的房子冬天還嫌冷哩!農村祖祖輩輩都是家暖一盤炕,他們洋氣地睡在床上,冬天凍得稀溜哈欠的,有甚意思。」

  「你真是給古人瞎操心,人家一冬要燒十來噸炭,能冷得起?」

  見老兩口爭執起來,仇總轉移話題問:「看你們村的農業基礎不錯,山上到處修起平展展的梯田,林也造得不少,溝裡都打了壩,水土保持搞得好。」

  「看來你們是記者,又準備吹牛了。」老太太又掐死一個虱子,說。

  「你怎麼說我們是記者?」左韻也顧不上噁心,好奇地問。

  「你拿本本記著,那位同志手裡捉個照相機,又問這麼多的事情,不是記者能是做甚的?」老太太很自信地說。

  「別看我的老婆髒,她過去也是村裡的鐵姑娘,當過全國三八紅旗手,還到過北京和大寨的郭鳳蓮一起開過會,是見過世面的人,光各種大記者都不知見過多少。」老頭既得意又有些愛憐地看著老婆說。

  「說那些都有屁用。」老太太有些嗔怪地說,「那梯田、土壩、林子,還不是我們過去一個汗珠摔八瓣,累死累活地幹出來的。如今這世道變的,人們自己不幹事情,光拿我們那點老底吹牛。唉!也真難為你們這些吹牛皮匠人了!」

  仇總他們三個面面相覷,和兩位老人告辭後,司機羅剛說仇總我們晚飯哪裡吃,我好早做安排。仇總說還是繼續採訪,最後就在老鄉家裡吃,不過不在那些洋房戶裡吃。左韻手搭在額頭前四處張望,看見不遠處有個院落十分整潔,窯洞前掛滿金黃的玉米棒子和紅彤彤的辣椒,便說我們到那家去吧!

  這家裡只有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頭髮梳得光亮,合體的衣服乾乾淨淨的,窯洞也是窗明几淨,果然是個清爽人家,令人感到無比舒服。左韻說我們路過這裡肚子餓了,能不能給我們做點吃的東西。

  「行咧,想吃啥,說。」女人說話乾脆。

  左韻用目光徵求仇總的意見,仇平穩說:「那就還吃麵條,可不可以做成熗鍋面,多放點白菜。」

  女人說:「你們三個人來一斤半應該夠了。一斤面一塊二,斤半就是一塊八,再加上麻油、白菜、調料和炭火這些什麼的,一共給四塊好啦!」雖然是偏僻的小山村,可這女人既純樸又有些市場意識,足以令他們驚歎,他們齊刷刷地點頭,女子便麻利地洗手和面。

  利用做飯的時間左韻和女人聊天,問幹部到農村扶貧來到底有啥效果。女人說能有啥效果,還不是給農民帶害,給幹部致富。他們拿著村集體的名義向上面要項目,要資金,但事先卻和各家各戶收取跑坎費。還開會說,要是能要來十萬,就必須給管項目的人打點一兩萬,那麼跑項目的人也會見錢眼熱乘機給自己撈一兩萬,資金層層撥付下來,縣裡、鄉里再扭切一兩萬,到了村裡能有幾個。就這錢哪能花到大眾跟前,你看村裡的那些紅頂洋房,哪戶不是當官和會跑項目的能人。聽說,這些都是扶貧來的那個女幹部在掛羊頭賣狗肉,打著扶貧的旗號想出名,給她撈取政治資本。

  「你懂得真多啊!認識那個扶貧幹部嗎?」這些話出自於一個農村婦女之口,真的叫左韻佩服。

  「唉,我哪知道這麼多,還不都是聽我家那口子說的,他是村裡小學的老師,以前也當過村干,就是因為看不慣那些人的做派,才不幹了。我們村那個扶貧女幹部,人長得真像畫裡的,俊著咧,可她一年也不來幾回,來了就是陪領導參觀,村裡都快叫參觀的吃窮了。哎,你們打問這些幹嘛,莫不是記者吧,可千萬不要往外說,不然,我不給你們做飯啦!」女人警惕起來,死盯著左韻看。

  「隨便問問,看把你嚇的,我要真是記者就好了,看不慣的事情就應該揭露。」

  「說得輕巧,記者揭露了之後屁股一拍走了,可我們還要在村裡一輩輩地住下去,還活人不。這年頭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馬王爺不管驢的事』好!」

  吃完麵條,他們拿出十元錢要付,女人死說活說就是不要,只好放了五元,但人家還是找出一元說,說原話走原路才是正道。他們道了謝,繼續沿著山坡行走,看到遠處半山腰一家低矮的窯洞,門前好像七零八落的,仇總說就到那家看看。看著不遠,真要走到還頗費時間,三人氣喘吁吁地走了好一陣才到這家門前,聽到裡面孩子們咿咿呀呀地哭著、鬧著,左韻掀起門簾,一股尿臊混合著奶腥的怪味撲鼻而來,她皺起眉頭走了進去,「又來罰款了,不是說了,要錢沒有,要人吶,大碎八個隨便你捉拿好了!」裡面黑古隆咚的,啥也沒看清,卻無故受到一個女人的一通數落,他們十分尷尬地站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領導們,家裡坐沒坐的、站沒站的地方,有什麼事情還是到外面說好啦!」一個男人把他們帶出去。「你們不找我,我也正想找你們去。」乾瘦的男人鬍子拉碴的,看不出年齡。「我家就是這個情況,大碎六個娃娃,而今吃飯成了問題。領導們,你們看該咋辦,不能見死不救吧!」

  「你多大了,怎麼能有這麼多的娃?」仇總好奇地問。

  「我都三十二過了,到了這把年紀六個娃娃還多哩!很平常的事嘛。鄉上、村裡的領導們到處都有丈母娘,我們老百姓天天黑地裡甚事沒,不在老婆肚皮上尋摸點事情,能睡得著嗎。」

  「胡二,你在這瞎說個啥?」山坡上傳過來威嚴的聲音,大家循聲而望,只見一個步履矯健、個頭不高的人走了過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到城裡有些事情,實在是怠慢諸位領導了。」來人滿臉堆著笑容和他們親熱地握手。「我是這個村的支書,高建國。別聽他的,一家子是憨憨,噢,就是你們說的那種智力障礙。所以見人就要救濟。」他說著臉轉過去吼叫道:「丟人現眼的,還不往回滾。」

  高支書熱情地給他們領路,同時小心翼翼地盤問著來歷,走到村委會時,已經知道了三人的身份。村委會也是幾套洋房裡的一套,只不過更加豪華。門前停放一輛墨綠色的桑塔納轎車,大概是高支書開回來的。房門是鋁合金的推拉門,幾個大窗全部上的是一薄一厚兩道落地窗簾。客廳的兩角放置的是一大三小四組合真皮沙發,沙發對面是兩個音箱圍著一個平面直角足有29英吋的大彩電,下面放著衛星接收器和VCD播放機,牆角還站著一台櫃式海爾空調。

  「條件有限,比不上你們城裡,請領導們將就,將就!」高建國客氣地說著,一個身材端秀、臉色白裡透紅的女子把熱騰騰的香茶放在大家面前。「美雲,快給報社的領導們做飯,把羊腿在微波爐裡烤了,把基尾蝦做個一蝦兩吃,再下點餃子墊底,把蟹黃弄個稀飯。」

  高建國的這番張羅叫他們目瞪口呆。仇平穩說:「別忙乎,晚飯我們剛吃過了。再說,你不是給姑娘出難題嘛,哪來這麼些稀罕的東西。」

  「這鄉山圪土嶗是沒有,但難道我們不會到城裡買嗎!外面車上是剛從城裡拉回來的,保證新鮮。」

  經再三勸阻,又見仇平穩表示大家的肚子實在難有容量,高支書便給他們喝功夫茶。喝上茶,大家便看VCD影碟,是省電視台拍攝的,片名是《扶貧樹上結碩果》,講的是「三萬工程實施兩年來石洞村的巨變」。這些內容和崔袖展在電視電話會上講的差不多,估計腳本就是按那個材料改編的。高支書不時點評,補充延伸著崔袖展的事跡。之後又說東道西的,直到快十點了,看仇平穩打起瞌睡方才結束喋喋不休的談話,高支書說外面的那套房子就是他家,請領導們有事打招呼,現在請大家早點休息。

  次日上午,太陽還沒完全升起,門外就響起一陣汽車喇叭聲,縣委書記苗長川和崔袖展以及鄉上領導分乘兩輛車趕來,苗長川和仇平穩以前有過幾次偶遇,最親密的接觸便是在一起吃過一次飯,他一下車便伸出手,完全像是熟人似的說:「仇總啊,真不夠意思,你來怎麼也不打個招呼,是想搞突然襲擊,還是咋的嘛。對了,這位是左大記者吧,你的文章我可是經常看啊,寫得深刻,就是深刻!」崔袖展倒顯得有些靦腆,問了仇總好,便親熱地拉起左韻的手,大姐長短地躲在一邊私聊起來。苗長川詢問仇總有何安排,仇平穩說了他們的來意,表示先採訪一些群眾,最後準備和崔袖展同志好好談談。

  早餐是稀飯,一碟豆腐乳,一碟鹹菜,外加炒洋芋絲和炒土雞蛋,主食是烙餅。大家很舒服地吃完,仇平穩說:「苗書記,你忙你的事情,等我們採訪完後,到縣裡再向你做匯報。」

  「你們採訪、宣傳報道我縣,對於我來說就是目前的頭等大事。什麼工作也沒有陪你工作重要!」苗長川微笑著說。

  仇平穩見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也不好再說什麼,只是建議苗書記不要陪著去。苗說那好,讓鄉里和村裡的幹部帶你們去,我給你們安排伙食。

  苗長川雖然自己不去陪同,但派去幾個領路的,仇平穩也不好拒絕。有人跟著,這樣的採訪效果可想而知。按照村裡的安排連續採訪了幾家後,群眾對村裡和扶貧幹部一致讚不絕口,所有的言語好像是背誦下來的,簡直是同出一轍。路過昨天去的那兩位老人家門口,左韻提出到這家看看,可那兩位老人彷彿和他們不認識一般,問及昨天的問題,老太太說:「自從扶貧幹部來了後,打壩、修梯田、造林子,這兩年村裡的變化太大了,我們的日子真是芝麻開花節節高。」他們聽到這話味同嚼蠟。出門的時候,聽到老太太低聲問:「高支書,村裡下回是不是輪到給我家修洋房了?」

  午飯的豐富令大家吃了一驚,除了昨天高支書安排的那幾道外,還有一隻野兔、兩隻山雞,另外,有一隻足有五斤重的王八連湯帶水端了上來。仇平穩表情不自然地皺著眉頭,苗長川斟起酒,說:「仇總,你放心吃好了,除了高支書買回來的,其它的都是自己養的綠色食品。你看,這野兔和山雞是我的勞動成果,剛才在山上我四槍打住三個。那個王八算你有口福,是今天早晨在後溝水庫裡撈的,瞧這傢伙多大呀,都快成精了。」仇平穩也不好說什麼,端起酒杯和大家碰了。飯間,苗長川問採訪進展如何,仇總簡短地說了還好,接著又補充說有種感覺,就是干群關係好像有些緊張。聞此言,苗長川表情比較尷尬地解釋說,你們當記者的應該知道,現在的基層工作實在不好做,群眾動不動和幹部講法制,一點兒自覺性都沒有,說實話,還是以前那種「三句好話不如一馬棒」的制度好。所以,像袖展同志這樣能深入到基層的幹部本已經少了,再像她這樣有點作為那更不容易。有關的事情還是到縣裡做全面匯報。現在只說喝酒,就說喝酒。大家互相敬起酒來。一干人見仇平穩不怎麼喝,鄉里和村上的那些幹部便轉移目標接二連三地給苗書記敬酒,酒量大的苗長川是來者不拒,喝得很是豪爽痛快。崔袖展出去了一會兒,剛剛坐下,便聽到苗長川的手機「滴滴」作響,他掏出一看挺高興地說:「這則勸人少喝酒的短信有點意思,《喝酒麴》:不去不去又去了,不喝不喝又喝了,喝著喝著喝高了,高了之後回家了,回家之後挨罵了,罵著罵著睡著了,次日不喝不喝又去了。」大家哄笑著,仇平穩也有些興趣,說苗書記是你家領導發的吧!苗長川說就是啊,這和你們輿論監督一樣,她是走哪兒督我到哪兒。高支書很是好奇,說書記家的領導也真厲害,咋就知道這會兒你在喝酒。他訕訕地笑著說,我家領導長的可是千里眼,順風耳。

  喝了一會兒,清燉土鱉端上了桌。苗長川叫人分盛在大家碗裡,見都在低頭喝,他灌進一杯酒想起了一個笑話,便說我講個王八的故事,算是給大家助點酒興。「有幾個省城來的領導到某鄉檢查工作,鄉里便安排了野席,也就是野味宴席。當清燉土鱉也就是王八端上桌後,首先給領導的碗裡盛了一點,在大家的勸告下領導剛喝了一口,突然一個噴嚏上來,隨之流出了口水。領導便摀住口要餐巾紙。鄉里的月亮哪有城裡的圓,端飯的女子說沒餐巾紙。桌上有人說那趕快找點衛生紙呀!女子很不高興,但出去一會兒找來衛生紙,領導接過去連忙揩完自己的口水後,發現紙上竟然有紅色的東西。他怕別人看到尷尬,便訕訕地說你們鄉下的土鱉火氣真大,我剛喝點湯湯,就叫人上火流鼻血啦!」桌上的人大笑起來,只有左韻一言不發地離開飯桌。

  飯後,苗長川問再怎樣安排,仇總說這裡也沒啥採訪的了,還是回縣裡吧!左韻瞥見苗書記和崔袖展交換了一個曖昧的眼神,心裡湧現出不祥之兆。

  在回縣裡的路上,仇總是一言不發地昏昏大睡。直到快進城時,他問左韻對這次採訪有何看法,左韻想起人們前兩年反腐敗的事情,便苦笑著調侃道,真要再深入採訪的話,恐怕「孔繁森」也快變成「王寶森」啦!

  儘管仇平穩一再強調到了縣裡安排一切從簡,但還是受到和市委書記、市長們一樣的接待規格。他住的是縣政府賓館最豪華的「總統套房」,左韻和羅剛也被安排了兩個小套間。晚飯後,苗長川說要安排大家去活動活動,洗洗腳,唱幾首歌。仇平穩說,自己上中央黨校時有位中央領導告誡大家,連自己的腳都要小姐洗的黨員幹部,哪裡還能不腐敗。見他這樣一說,苗長川訕訕發笑,再不說啥話了。

  晚上九點多,左韻在看電視,崔袖展敲門走進房間,和她拉了一會兒家常,便聊起扶貧蹲點的事情,像那次電視電話會上一樣,崔袖展哭笑結合很有技巧地敘述著,場景和故事都很感人。揩乾眼淚,崔袖展很隨意地詢問採訪的事情,再三感謝報社專門進行採訪報道。左韻打斷她的話,說究竟報不報、報道的角度如何現在還說不來,最後要由仇總定。崔袖展親熱地拍打著她的肩膀,「報不報沒關係,我看到你就跟見親姐妹似的,不知咋的感覺一見如故,」她說著從精緻的坤包裡拿出一個信封,「初次見面,本應給你買點東西,可我們這個地方小,也沒啥好買的,收著回海山買點喜歡的東西。」說著放在寫字檯上轉身便走。

  「你這是幹啥?」左韻拿起信封緊攆幾步出了房門,見崔袖展已走到服務台前笑瞇瞇地回過頭招手打招呼。

  左韻回到房間,打開信封見是一疊人民幣,估計有一萬元。她想拿起信封找仇總匯報,覺得夜深人靜去領導房間不妥,便把信封放在床頭櫃上。次日上午,崔袖展進來請她吃早餐,乘兩人出門之機,她把信封使勁地塞進崔袖展的手裡,還低低撂出一句「請你別讓我羞愧一輩子」的話。

  用過早餐,苗長川問仇總,我們到哪裡談談。仇平穩好像無精打采地轉過頭,對左韻說到你的房間裡去吧!等到在左韻房間裡採訪苗長川的時候,他沒有一點兒興趣,心事重重地坐在一旁,連採訪本也沒有往出掏,禮貌地坐了十幾分鐘後,招呼也沒打便離開了房間。其實,左韻對這樣的採訪也毫無興致,只是礙於面子,勉強在本子上記錄著苗長川的侃侃而談,內容和崔袖展的大同小異。

  採訪完後,簡單吃了便飯,仇平穩對苗長川說,採訪算是告一段落,我們馬上就起程回海山。上車後,左韻考慮仇總可能要和自己談稿子的事情。誰知,他開始是一言不發,接著便是肚子不停地折騰,導致不斷停車,再後來就發生了車禍。   


第二十章 左韻陷囹圄

  看著車隊揚著塵土從視野中消失,佇立在石洞村最高山頭廟山上的左韻從幽遠的回憶中醒來,她張開嘴巴大口做了幾次深呼吸,平定自己的情緒後,開始了中斷兩年的調查工作。

  遠遠望去,扛著工具的農民開始從各個山頭上退下,他們的腳步踢得滿世界裡塵土飛揚。這些來看敬愛的共和國總理的樸實憨厚的農民們或是騎著摩托車、自行車,或是趕著毛驢車、步行著,從幾里、幾十里外起個大早而來,當乘車來的「觀眾」喜滋滋地看完他們的演出、吃了百分之百的綠色農家飯後滿意地打著飽嗝離去時,他們這些演員已經與大自然做了幾個小時的鬥爭,現在要飢腸轆轆地回家了。

  近處的場面也是亂哄哄的,經過了一場大事的石洞村暫時是消停不了的,有的人爬高就低地拆卸臨時搭起的檯子,有的人走進驢棚拍打著圓鼓鼓的驢肚子牽走自家的毛驢,還有更多的人則等在戲台前,在清點村裡借走的碗筷、碟子、盤子的同時,還懷著一個美好的期望,就是能給孩子們分到一點兒剩下的佳餚美味。而在鴕鳥場門口,兩個人罵罵咧咧地責怪,石洞村的人是過河拆橋,全他媽的是狼心狗肺,明知道人手不夠也不來個人幫忙,叫老爺們咋把幾隻鴕鳥弄回去。左韻上前詢問得知,原來石洞村裡養殖的鴕鳥早死完了,這幾隻鴕鳥是為了這次會議專門以每隻200元的價格從縣養殖場租來的,會議結束了,村裡一個人也不露面,急得鴕鳥的主家不知所措。左韻瞭解了情況,便見還轟隆隆地大干的推土機此時也搶時間似的從身邊開過去。她見一台馬達轟鳴著卻發動不著的推土機的屁股後面使勁地冒著黑煙,便走過去問司機,此時正是修梯田的好時間,這些推土機怎麼都呼啦啦地下山了。司機看著她先是一聲長歎,說一看你是個外鄉人,難道沒看出來嗎,我們這裡在搞愚公移山,地是年年推年年修,起先梯田三米來寬,現在要寬度達到二十多米,田埂五六米,工程量加大了幾倍,修地錢還是那幾個,而且兌現越來越慢。要不是這次鄉里來了硬的,養機戶不出機子就和計劃生育一樣要往外面搬家裡的東西,我們才不來呢。現在好了,會一開完,我們就能大模大樣地撤退了,去修公路。

  左韻見山上的人漸漸稀少了,就開始下山,想看看兩年前採訪過的那幾戶群眾,她大體確定了方位便找到前年去過的那對老人家裡,與那次空蕩蕩的院子比較起來現在明顯凌亂了許多,老兩口正忙著喂生靈,院子裡豬哼、雞鳴的,倒顯得生機勃勃。左韻很是驚訝,農村人大概是衰老早但衰老後就停滯了,兩年不見他們都還是那副老模樣,更驚訝的是他們竟然還記得起她這個「吹牛皮的記者」。左韻問:「不準備修洋房了,咋敢把豬也養在院子裡。」

  「養生靈和修洋房沒甚關係啦。前年的一場大洪水把修在後溝裡的豬圈全沖塌了,一次就淹死八十多頭馬上出欄的豬。村裡害怕群眾要他們賠豬,便也不顧文明不文明的,誰家哪裡養也沒人管了。」老頭唏噓地說著,左韻發現裡面少了兩顆門牙。

  「文明不管了,洋房更沒人管了。我看死的時候也住不上紅尖頂房子。」老太太還在惦記她的洋房。

  左韻在石洞住了兩天,瞭解到許多真實的情況。自從扶貧幹部來了後,村裡的基礎設施變化不少。從縣城一路過來,臨進村的那段路修的是標準的鄉村三級路,這是扶貧幹部爭取的項目,先後修了幾次,現在連路旁的邊溝都整修得平展展的。村裡建起四個公共廁所,當然老百姓是捨不得把自己的糞便拉到那裡去的。村裡建起一個紅磚綠瓦的展覽室,講述村史來蒙外人。村裡號召群眾連續五年搞了四個主導產業,卻都叫群眾傷透了心。第一年叫大家種中藥材黃□,黃□豐收後市場卻不好,到頭來賣的錢和投入的持平,等於白貼了一年的工夫;第二年號召大家種烤煙,這年烤煙的價錢倒好,可遇到特大旱災,烤煙減產了八成,只勉強掙得幾個煙火錢;第三年,村裡又叫大家育檸條苗子,老百姓知道檸條從來都是直接播種而且很好成活的植物,假使苗育好了,又要搭人費時費錢栽苗子種植,絕對是勞民傷財的事情,大家都頂著不育,村上便來了硬辦法,誰家要是不育苗就收回承包地,農民也不知道三十年不變已經成法規了,因為害怕地被收走,家家戶戶只好都育檸條苗。鄉林業員被派來技術指導,可他也沒見過育檸條苗,就按照老規矩使勁施肥,使勁澆水。誰知,檸條是個賤東西,水、肥多了不行,剛露點頭便嘩啦啦地死了一大半,好在那年群眾又趕著農時種上了小日月的糜子,總算秋底有了收成;第四年,村裡又號召種植大扁杏,這次大家更學精了,和幹部們不爭不鬥的,領來苗子後悄悄地把根放在滾水裡煮了,然後裝模作樣地把苗子栽進地裡,到了作物入種時節,大家該種啥種啥,自然樹苗死了,糧食收了。到了今年是第五年,村裡再也沒提產業化的事情。瞭解的情況越多,左韻就愈加糊塗,透過這些弄虛作假的現象,他們這樣做究竟有何貓膩呢?崔袖展到底想達到什麼目的?要搞清這些,先要瞭解崔袖展的生活,看她平時都在幹嘛。

  左韻下午回到石寨縣城時,會議已在頭一天結束,代表們一大早離開後,此時的石寨街頭又恢復了小縣城往日的那般寧靜。在回城的公共汽車上,她一直思忖著下一步的採訪計劃,想在計劃、財政、扶貧以及農林水牧等這些涉農部門拿到石洞村近年來國家項目的投資情況,但她知道這些東西在縣裡是休想拿到的。既如此,左韻打算此時自己完全可以公開身份和崔袖展接觸,所以她大方地走到縣政府賓館登記了房間。剛洗完澡,她心不在焉地擦著濕漉漉的頭髮,正考慮該用什麼方式和崔袖展接觸時,「嘀嗒」門鈴清脆地響了起來,她打開門一看竟然是崔袖展。「還真是左大記者呀,我的親姐姐,你真是不夠意思,是看不起我這個妹妹吧!怎麼到我們小縣裡來也不打個招呼,要不是剛才我在大廳裡看著背影好像是你,後來一查登記簿找到你的話,豈不是又擦肩而過了!」她旋著一陣風進了房間。看得出,她有些嗔怪和生氣。其實前兩天開會的時候,崔袖展已經在名單裡看到左韻的名字,左韻不主動找來,便也假裝不知道她的到來,心裡卻在盤算左大記者參加會議的真實目的。會議報到的時候人多場面亂,加之自己又很忙,所以直到參觀時她們兩人竟沒有直接面對面。而從石洞村參觀完回到賓館後,再想看到左韻時,卻不見她的蹤跡。和新聞車上的導遊小姐聯繫後得知,左韻竟獨自留在村裡,此舉,顯然另有目的。

  難道她不知道自己來參加會議,不會的,一定是她有意迴避會議的事情。左韻這樣想著也不捅破,裝作糊里糊塗地說:「我這不是剛來嘛,洗完了澡正在翻電話本,第一個就準備去拜訪你呢!」

  「我咋敢叫你拜訪呀,你是客人,又是大記者,該拜訪的應該是我。好了,趕快換衣服,我們下去邊吃邊聊。」說著她隨便一撥,就在賓館餐廳訂了個包間。

  崔袖展點了涼條苦瓜、滷水小拼盤和清炒豆腐、白灼芥蘭、蘑菇燉豬手、一個髮菜玉米羹後,說:「我看差不多了,就我們倆不要浪費。」見左韻點頭便接著問,咱們喝點什麼酒?一聽喝酒,左韻連連擺手直說自己不會喝。「別客氣,就我們兩姐妹,又沒外人,好了,我自作主張吧,就來瓶紅酒,要最好的。」酒菜很快上齊,她打發服務員外面候著。然後親自斟起一杯酒,遞到左韻手裡說:「大記者,親姐姐,為我們的相遇,請接受妹妹的一敬。」見左韻還在猶豫,她給自己倒上滿滿的一杯,說了先喝為敬,便把一杯喝進去了。

  左韻見她喝了,只好也一飲而盡。見此情景,崔袖展暗暗吃了一驚,看那個舒展的動作便知左韻是有酒量的。「敬的這第二杯,是為你飛揚的文采還有公正和廉潔。親姐姐,你知道不,你寫的那些文章我可是一篇不落地看過,有時候錯過看報的時間,還在網上搜索你,看看,我也成為你的追星族了!」

  聽她說到了廉潔,左韻馬上聯想到上次她送的那個「信封」,估計是有所指的。

  「這第三杯酒,是為了恭賀姐姐你的高昇,來,為左總乾一杯!」

  左韻一愣,伸手壓住她揚起的胳膊,說:「什麼左總,右總的,你這個乾杯的由頭不好,我不接受。」

  「那好,就算為我們女人的,祝願天下女同胞們青春永駐,永遠美麗!」崔袖展又是一口喝乾,抄起筷子把一塊豬手夾到左韻的菜碟裡。

  酒過三巡,兩人默默地吃了一會兒,好像老找不到合適的共同話題。「姐姐,你常出差吧,家裡老公和孩子沒有意見?」崔袖展小心翼翼地看著左韻問。

  「咋能沒意見啊!不過,時間長了就習慣了。」喝了幾杯酒,左韻滿臉浮上了紅暈,顯得很是嫵媚動人。「你呢,孩子有多大?」

  「沒孩子,老公也成別人的了!」崔袖展臉色陰鬱地說。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不知道這個。」左韻自己倒像犯了錯誤的孩子,連連道歉。

  「真是知識分子,這有什麼呀,不就是沒老公嘛,哎,想聽我的故事嗎?」

  「當然想,不過,是在你願意說的情況下,我可不勉強。」

  「那好,你跟我去一個地方,到了那兒就告訴你我的一切!」

  出了賓館餐廳,崔袖展從坤包裡拿出一個鑰匙,不遠處的一輛白色轎車「吱」地發出響聲,在左韻的驚奇中兩人坐進車裡,崔袖展嫻熟地打火啟動轎車,很快疾駛出了賓館大門。已是華燈初放的時間,石寨城裡燈光璀璨,沿街大一點兒的鋪面幾乎都是霓虹燈不停地閃爍,街道兩旁打檯球的、玩撲克的、吃夜市的,人們成群地攢擠在一起,把道路塞得滿滿當當,街道中央還遇到幾個大概喝高酒後不會前行而橫著在馬路上走的人,這絢麗多彩的一幅圖畫,顯得比白日熱鬧了幾分,也浮躁了許多。在左韻驚歎著小城不夜天的風景中,崔袖展七拐八轉地把車停在一個被巨大霓虹燈映照著的、流光溢彩的大樓前,有如星星般無數閃爍的綵燈簇擁著「皇后娛樂城」五個大字。

  「崔總」,「崔總」,從停車場到各個樓層,服務生見到崔袖展都深深地鞠躬,低三下四地打招呼。先是走過播放著震耳欲聾的迪斯科音樂的大廳,藉著幽暗裡不時閃電般耀眼的光亮,看到足有百人在忘我地舞蹈,緊接著穿過兩排氣勢宏大的包廂,每個包廂前服務生仍然是鞠躬問好。看得出,她是這裡的常客。左韻這樣想著,默默地跟隨著她前行。又拐了一個彎,見到一座潺潺流水的假山,走過上面的小橋,全然沒有了剛才的喧囂,真是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她感歎著,只見崔袖展走過掛著總經理牌子的一個房間,很隨便地推開另一扇厚重的門,崔袖展像主人一樣拉著她看了裡面套著的健身間、桑拿間、美容間、KTV娛樂間,其豪華的設施叫她歎而不已,而華麗的裝潢即使是用金碧輝煌來形容還不到位。「怎麼樣,有何感想?」崔袖展坐在寬大的老闆桌後,洋洋自得地問。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還沒弄明白?告訴你,我是這家娛樂城的老闆,你相信嗎?這就是我的辦公室兼生活室。」

  左韻真該目瞪口呆了。沒想到,一個來自文化系統的扶貧幹部,竟然是個大老闆!

  崔袖展輕輕壓了一下桌上的電鈴,一個足有1米85以上的英俊後生雙手背後走了進來,邊鞠躬邊輕聲詢問道:「崔總,有何吩咐?」得令後,後生很快拿來爆米花、雪梅、葡萄乾等這些小吃,托盤裡還有一瓶法國葡萄酒、一大杯冰塊和一碟切得薄薄的檸檬片。服務生倒出兩杯酒,恭敬地送到左韻面前時,柔聲說了您請慢用,是那種磁力很旺的聲音。左韻情不自禁地看了他一眼,得到了一個微笑,是從他淺淺的兩個酒窩裡笑出來的。

  「來點音樂嗎?喜歡聽啥?」崔袖展一手端酒杯,一手在點歌台前熟練地按動了幾下,一首韻味悠長的薩克斯演奏出來的《回家》瀰漫在空氣裡。呷了一口酒,她講述起自己的故事。

  誰都知道,1976年是中國多事而災難深重的一年,就在偉大領袖去世的那天,全國人民悲痛欲絕的時候,崔袖展出生在一個連石寨縣行政圖上都找不到的小山村裡,她是這個貧苦農民家庭裡的第五個孩子,上面已有三個哥哥一個姐姐。

  「那時家裡的貧窮程度,你一個大記者應該想像得到。」她這樣說道,好像不願意多談家裡的情況。

  貧困的生活並沒有泯滅她率真活潑的天性,幼小的她即使是舉著羊鞭放羊的時候,也學著那些攔羊漢們哼著信天游,儘管她不知道歌裡唱的是什麼內容。逢年過節,她更是歡雀跳躍,扭秧歌,出洋相,在純真自然的玩耍中,顯露出了文藝方面的天生的才能。上到小學四年級時,縣劇團到鄉里招演員,人家一眼就瞅見看熱鬧的她是棵好苗子,撇下好多的報考者,全鄉單她一個被錄取。

  「原想到劇團就是蹦蹦跳跳,熱熱鬧鬧,誰知是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劇團裡的苦真的是苦不堪言。」每天雞叫頭遍的時候,她們這些小學員們睡眼惺忪地早早起床,黑咕隆咚裡,不是鑽進劇團外面的一個小樹林裡吊嗓子,要不便是立在高低合適的豬圈牆頭上拔筋,在灶房門前的空地上劈叉。冬練三九,夏練三伏,跑了四五年的龍套,她的技藝突飛猛進,也出落成了一個亭亭玉立、模樣可人的大姑娘。第一次擔任主角演了金枝玉葉的皇上女兒,那一招一式真帶有富貴相,贏得了觀眾的認可。那時,許多傳統劇目獲得了解放,《穆桂英》、《孟姜女》、《拾玉鐲》、《鍘美案》,團裡把這些新排戲目中的主角都給了她,她也不負眾望,兢兢業業揣摩著角色,惟妙惟肖地演啥像啥,很快成了團裡的台柱子。

  「真是人怕出名豬怕壯,群星捧月的場面人們是看得見的,而做明星的苦惱無人知曉。我當時算啥呀,都有那樣的麻煩,現在這些真正的明星們的苦惱那才叫苦呢,我特能理解他們。」

  對崔袖展來說,她的苦惱是來自那些異性追求者的,更多的人不是衝著她的演技,而是美若天仙的容貌。常年起早貪黑練就的魔鬼身材沒得說,她的臉蛋更加嫵媚動人,秀美的瓜子臉,挺直的鼻樑,薄薄紅潤的櫻桃小嘴,特別是大而明亮的丹鳳眼上那長長的睫毛,直挺挺、撲閃閃地隨著眼睛的眨動而顫動著,更是勾人魂魄。面對那些各種條件優越的追求者,她打落牙只好吞肚裡,因為在快要成為名角時,團裡打板的方胖子乘著黑□□的早晨在練功的小樹林裡搞定了她。方胖子是縣委方副書記的二公子,憑著他高官父親的威嚴,靠著他蠻橫的潑皮勁,她身邊雲集的眾多追求者都退避三舍,就在她似乎永遠擺脫不了他時,她生命中最難忘和重要的人出現了,這是剛從省城一個重點大學中文系畢業的一名大學生,衝著對革命老區的滿腔熱情,自願來到石寨,分配到縣委辦公室當秘書。準確地說,是給方副書記當專職秘書。那年「八一」建軍節時,劇團到當地駐軍慰問演出,他深深地愛上了她。他從來都不喜歡看傳統劇目,但那次在陪同方副書記慰問駐軍時,看了她保留的「金枝玉葉」之身。後來他說,看完她演的節目,他整個人都在激動地哆嗦,想不到在這個偏僻的小地方竟然有如此讓他心動的清純女子。演出後,大家都在軍營裡吃飯,他卻跑到山坡上採來了一束紅彤彤的山丹丹花,並把寫著「請接受我的祝賀——一個仰慕你的人」的條子夾在鮮花裡,叫一個當兵的戰士轉交給她。在大家的哄笑和羨慕中,儘管那位戰士一再申明是代別人轉交的,大家包括她都不相信,連她的那位方公子也沒放在心上,都只當是解放軍的一片深情。不久後的一天,她接到一個電話,說是早就仰慕她的人約她到城外小河邊見面。聽著那口好聽的普通話,加之自從方公子到處叫嚷他們的關係,她身邊那麼多的異性都逃之夭夭之後的寂寞,她竟然鬼使神差地赴約去了,等看見他才明白他們的浪漫早在他送山丹丹花時便開始了。儘管她一再強調自己已是名花有主,可秘書說都到啥時代了,別說你們沒有結婚,即使是結婚了,沒有感情同樣也可以離婚。在他的鼓勵下,她體味著戀愛的滋味,這種滋味多數時候是甜的,也有些許苦澀的時候,更叫人揪心的就是那種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心頭像是有百隻貓抓撓的惦念。原來,有品位的戀愛是如此令人心曠神怡。畢竟,紙裡包不住火,他們偷偷摸摸地浪漫了不到兩個月,方公子嗅出了問題,終於發展到拿著劇團裡打板的用具跑到縣委大院,高喊著「縣委幹部勾引人家的老婆,共產黨還管不管」的口號,要找秘書算賬。方副書記訓斥走兒子,又唬著黑臉訓斥辦公室主任。主任找到秘書說,和誰都可以談戀愛,就是不可以和崔袖展談。秘書據理力爭,說我們兩個有感情,為何不能談?主任說,這不是你們省城,小城裡不講感情。後來,兩人再次偷偷會面時,秘書緊緊抱著身上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的崔袖展說,我們兩個逃跑吧,離這個討厭的地方遠遠的。崔說跑不了的,哪怕是跑到了天邊也逃不過他的掌心,我們就認命吧!彷彿是生死離別一樣,天當被子草做床,像一顆白嫩的玉米,崔袖展自己剝去了自己所有的「青衣」,虔誠地交給了秘書,滾壓倒一片青草地。初嘗到女人甜頭的秘書再也不能自持,他想起俄羅斯貴族奪得女人的決鬥方式,要作風流才子普希金,要向方公子挑戰。還沒等他想好具體的決鬥方式,晚上,知道他們還在繼續幽會的方公子提著殺豬刀子闖進他的宿舍,「轟隆隆」地搖晃著房門,嚇得他只好把沙發、桌子都頂在門後。次日,崔袖展打來電話,抽泣著說我們再不要見面了,否則的話我們的命都保不住。為了心愛的女人,他可以不要命地決鬥,但殃及女人的性命時他只好選擇了放棄。他帶著遺憾和失落,又帶著經歷和滿足調離石寨回到了省城。

  「有過這樣一次轟轟烈烈的戀愛,這輩子也算沒有白活。秘書調走後,在方副書記的催促下,剛剛過完20歲生日,也像大多數女人一樣,我完成了由少女到女人的必由之路。」崔袖展講述的很平淡,連和秘書驚天動地的戀愛史也是平淡,真是哀大莫過於心死啊!

  方公子畢竟是公子哥,當年到劇團打板是看到電視裡那些敲架子鼓的都長髮飄逸、風度翩然,才喜歡上打鼓而進的劇團,在敲鼓敲得索然無味的時候又開發上了崔袖展。得到她後,結婚的頭一年方公子還算老實,等到新婚的感覺一過花花公子的本性又暴露得淋漓盡致,整天像一隻採花的蜜蜂在劇團裡嗡嗡亂飛,惹得四鄰不安。崔袖展終日是以淚洗面,雖然擔心懷孕後體形要發生變化,但為了拴住他的花心還是做出了犧牲自己的決定,可真想要孩子了偏偏懷不上,到海山人民醫院一檢查才知道自己患上了不育症,本來就是死馬當做活馬醫,吃了許多中西藥久治無效後,便也徹底斷了生孩子的念頭。這時,方公子在父親的資助下,開了一個專門售賣樂器的商店,很快還開辦了城裡第一家聲樂與樂器學校。大好形勢下,他對於她這個不會下蛋的母雞根本不屑一顧,當她提出離婚時人家連兩句挽留的話也沒說,這樣,他們的婚姻維持三年後終於解體。而此時劇團的日子開始每況愈下,大家都是蓬頭垢面地深入到農村找市場,依靠唱廟會戲維持生計。後來,崔袖展在鄉下演出時遇到了貴人,在這位貴人的資助下,毅然停薪留職下了海,開起這個全城甚至在周邊幾個縣也是數一數二規模的「皇后娛樂城」,憑靠著這個平台,結識許多有權有勢的人,還從劇團正式調到縣文物管理所。接著,市上號召什麼「三萬」工程,便主動下農村搞起了扶貧,隨之而來的就有了那麼多的先進事跡。

  「哈哈哈哈,我的故事還算曲折吧!」崔袖展大笑起來,問。

  「我就有些不理解了,你都做上了大老闆,可為啥還要去搞扶貧。要是我早把公職也辭了,專心致志地搞自己的事業。」左韻問。

  「這你就不懂了,在時下的社會裡,單槍匹馬的老闆一點兒都不好當,別看老闆們有錢,表面上很是風光,其實內心裡酸楚得很,他們走到哪裡辦事都是委曲求全、低三下四的樣子,即使是面對政府機關裡的一個乳臭未乾的毛孩子,打不通關節也足以壞事情。再說,誰有錢都沒有共產黨和政府有錢,就說海山最大的款爺,那個搞房地產的米老闆,他能有魄力給市上的公務員發一個月工資?即使是他捨得也沒那個能力!可政府說給漲多少工資一分不落地都給漲起啦。你說誰厲害?所以,我們做生意的,頭上戴上個『紅頂』,做紅頂商人保險著哩!還有,什麼錢都不如共產黨的錢好賺。你沒見領導大筆一揮,多少錢便可以揮之即去。在生意場上,官叫你掙錢,你不掙那錢也像潮水般湧來,官叫你倒霉,你就是有多少錢也不夠倒霉。就像人們常說的,想上天堂你就巴結記者,想入地獄你就招惹記者!是不是這個理?」崔袖展的一番長篇大論說出來後,累得她也是氣喘吁吁。

  「好好地說著你的生意經,怎麼又扯上我們記者了!」左韻嗔怪道。

  「難道不是嗎?人常說談虎色變,現在是領導談記者色變。為何老百姓不怕記者,而領導怕記者,這還用明說嘛。就說我們這個扶貧村,不知接待了多少綠頭蒼蠅般的記者,有為報社拉贊助的,有明目張膽要紅包的,前不久省報上那篇文章,你知道給記者報銷了多少?僅經我手的就是這個數。」她伸出一個巴掌,在空氣裡晃動了幾下,接著說道:「雖說記者是無冕之王,但也是些活生生的人,有慾望,有追求,享受生活總要有錢呀。唉,我就真想不通了左姐你,真是廉潔奉公,一塵不染,對了,上次你給我怎麼說來著,是『不叫你羞愧一輩子』!我的好姐姐喲,你傻不傻,一萬塊錢叫你羞愧一輩子的話,那我早就要羞愧死了,唉,你活得累不累啊?不過說實話,你的人品我真看上了,要不到我這裡來入點股,怎麼樣,一千兩千都是股,至於生意嘛你也是看到的,用時髦話說是天天爆棚,隨便哪天的營業額都在一萬以上。娛樂業的利潤你不會不知道吧!」

  「入股倒是可以考慮,畢竟屬於利益共享、風險共擔的事情,賺多賺少心裡踏實。」左韻想先穩住她,便這樣說。

  崔袖展似乎開始高興起來,說:「你們文化人規矩真多,可斯文裡有時候卻是暗藏殺機。好了,這事就這樣定了。」

  「不過,剛才談的事情我還有些不明白,一個小小的扶貧村哪有那麼多的錢叫你紅包白包地送,難道你會給村裡貼錢?」左韻一副傻傻的樣子望著她,不解地問。

  「唉,你真鑽牛角尖啦,有完沒完啊!剛才我不是說了嘛,共產黨的錢是最好花的,告訴你,借村子的名義可以到市裡、省裡,再找到關係的話可以到北京跑項目要錢呀,而且同一個項目利用部門之間的空隙還可以多頭跑,比如說要上一個人畜飲水項目工程,衛生部門管防氟改水項目,畜牧局管家畜飲水項目,水利局管人飲水項目,扶貧部門綜合項目裡啥都可以上,而計劃委員會要說全管啥都管,要說不管啥也不管,他們管的事情多,一般看不出來重複投資的事情,即使看出來裡面的名堂,跑動跑動也睜一眼閉一眼過去了。總之,撿到籃子裡都是菜,就這一筆錢可以幹的事情,因為跑動弄來了四五倍的投資,等到工程最後驗收的時候,哪個部門來看的都是這個工程,查的都是這筆工程款,拿的都是美名為『驗收費』的紅包,皆大歡喜的事情多好啊!明白了嘛,我的大記者,這就是跑項目,搞扶貧。好了,不說這個了,我們繼續,喝!」她看到左韻端起杯子象徵性地呷了一點兒,便不依不饒地說:「我們都聊到這份上,你馬上要成為我的股東了,這點酒也不喝,真不夠意思了!」

  「真不能再喝了,我都快把半瓶紅酒喝了,要不,來點可樂!」崔袖展旋轉身子,在辦公室的小酒吧檯裡,選擇了一聽可樂,「噗」地打開,倒進左韻的杯中,兩人又「光當」地碰著喝了起來。過了一會兒,她按響了門鈴,那個英俊的後生畢恭畢敬地走了進來,「阿紅,你給自己斟滿一杯酒,陪我們喝點。」

  「老闆你請,你請。」喚作阿紅的後生坐在左韻的旁邊,輕輕地碰杯。

  「阿訇,你是哪個『訇』?」體內莫名其妙地翻騰起潮濕的熱浪,她想起了伊斯蘭教徒中的阿訇。

  「我是紅酒的紅,不過,你認為是哪個紅就是哪個紅,老闆!」

  在他們熱乎聊天喝酒的時候,崔袖展悄悄地離開了房間。

  雖然她身心疲憊,卻從來都沒有出現過這麼美妙的煩躁和衝動,體內像一個氣球在急劇地膨脹,整個身子也開始輕飄飄升騰起來,左韻原本漂亮但缺乏修飾而枯澀的臉蛋變得光滑細潤、嫵媚多姿,眼睫毛撲閃閃地抖動著,像小船的槳板一樣,在深邃的湖水裡蕩起了春情的巨浪。她大膽地把直勾勾的眼神投向阿紅,並不時地扭動著身子,不住地呢喃,阿紅,我醉了,要休息,我要休息……

  「這是哪兒?」她頭昏腦漲地醒了過來,「啊——」藉著微弱的光亮,當她看到赤身裸體的自己身旁同樣睡著一個赤身裸體的男人的時候,恐懼、羞愧之情交織在一起,令她本能地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叫聲在迴盪的時候,「啪」的一聲隨著開關的聲音,柔和溫馨的紅色燈光從房間四周均勻地瀉了下來,「我的親姐姐,玩得還愉快嘛!」崔袖展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

  「你,你。」已從枕頭上探起身子的左韻嚇得慌忙拉過單子遮住自己的乳房,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是好。

  身旁的後生衝著崔袖展叫聲老闆,然後也坐了起來,旁若無人地伸出肌肉發達的四肢,穿衣服的速度十分麻利,「老闆,有何吩咐嗎?」他湊過去問。

  「啪!」崔袖展使勁地給他一個響亮的耳光,清脆的聲音讓躲在被單裡的左韻的心猛地顫抖了幾下。「阿紅,你個狗東西,誰叫你不把它遮住呢?」順著她努嘴的方向,左韻偷偷從被角看到,房間頂部正對著大床的上方有一個一元硬幣般大小的東西,是攝像探頭!她差不多要叫起來了,賊亮賊亮的那分明是藍盈盈的鏡頭。這樣的探頭左韻在海山街道上見得多了,交警支隊在安裝前她甚至都採訪報道過,像這樣的鏡頭肯定是那種無所不看到的廣角頭。

  「真卑鄙,你真卑鄙!」左韻近乎於歇斯底里地吼叫起來,隨手拎起枕頭砸向崔袖展。可崔袖展卻沒有躲避,也不看她,慢吞吞地對著好像犯了天大錯誤的阿紅說道:「阿紅,真不禮貌,把左老闆的東西還給人家,然後這裡再沒有你的事情了!」

  阿紅從兜裡摸出一個MP3,放到床上說:「老闆不好意思啦!不過,錄的內容我沒有刪除的。」

  「滾!」崔袖展罵走阿紅,掉轉頭後換上了一副喜形於色的面孔,說:「怎麼樣,這下我們扯平了吧!喲,我的姐姐,你可記住了,要知道馬王爺有幾隻眼,可別太小看我!好了,不說這個,我的親姐姐,別忘記,我還在等你入股哩!」   


第二十一章 長袖一展競風流

  人常說,一個成功男人的背後必定有一個女人;而一個成功女人的背後,也必定有一個大款或是官員的男人。沒有大款或官員的支持,在這個男權為主的社會裡,女人的成功之路更漫長更為艱難,走不了幾步隨時可能夭折的。

  舞台上,崔袖展最為楚楚動人的是《鍘美案》裡飾演的秦香蓮,無論是悲悲慼戚的傾訴,還是一顰一笑的舉止,她都飾演得十分傳神,特別是秦香蓮在包公面前長袖一甩痛陳負心漢陳世美的唱段,每一聲唱腔都擊打在觀眾的心坎上,不知換取出多少眼淚。有一位把聽晉劇當作吃飯甚至比吃飯都重要的戲迷,無論走到哪裡隨車帶的都是一套活動音響,他到石寨洽談辦煤礦的有關事情時,在廟會上無意聽到崔袖展字正腔圓的唱段,竟中斷了談判,頂著大紅太陽蹴在戲台下面直聽到日落西山。

  這位戲迷年齡已過花甲,足可以做崔袖展的爺爺,他是一個在省城也赫赫有名的大老闆,擁有幾座鐵、錫礦,據說還有一個小金礦。平時在省城深居簡出,心血來潮時天馬行空地自由馳騁,大部分生意都交給兒子去打理,只有考察新項目等這類重大事項時才親自出馬。那天,蹴在戲台下的他為了能繼續聽到更多的劇目,多看幾眼令人眼花繚亂的長袖飛展,便打發下屬拿著兩萬元去找劇團領導包了全天的戲,並指明其中一萬元是專門給出演秦香蓮的演員的獎賞。老頭想聽哪出,便指示坐在旁邊的團長安排,直唱到太陽西下後,他擺下筵席請來「秦香蓮」。一見面兩個人都有意外的發現,老闆沒想到這個演秦香蓮的演員卸妝後是這麼的年輕,更是奪目的漂亮,而崔袖展也發現,在這麼多年裡還沒遇到一個對於戲劇特別是晉劇研究有如此造詣的人。有了這次接觸後,老頭成為了崔袖展的「追星族」,她走到哪裡,他就跟到哪裡,對於過去的那位秘書,他迷戀的是她的身體,鍾情的是冰與火的情慾,而此時老人是超越了崔袖展的身體本身而著迷於她,這種著迷簡直到了頂禮膜拜的程度。更讓她感動的是,老頭對她體貼入微,是那種爺爺對孫女的體貼和關愛。此時,她剛剛和方公子離婚,面前出現的所有男人都是窺視、垂涎、為了佔有她的身體。而老頭的出現,無疑使她這葉處在驚濤駭浪裡的小舟安全地開進了寧靜又安全的港灣。

  斷斷續續地老頭跟隨崔袖展看了一個多月晉劇後,提出要收她為乾女兒。眾人願意撮合,她更是喜上眉梢,一拍即合。在收女儀式上,他要給乾女兒一個禮物,將投巨資在石寨縣城裡建一個超一流的娛樂城,交給袖展管理。同時,老頭當眾對崔袖展說,從今往後,你就給我一個人唱秦香蓮,像過去的那種「堂會」。很快,投資好幾百萬元的娛樂城建設好了,崔袖展也辦理了停薪留職,一心一意地經營起自己的產業。

  崔袖展和乾爹的交往到底屬於哪個類型的,是純粹以藝術為紐帶的忘年交,還是後來也脫不了男女之間異性相吸的干係,有飲食男女的隱情則不得而知了。但起碼說他們各有所需,是崔袖展優美的唱腔和賞心悅目的美貌吸引了老頭,而老頭那座厚實的「富礦」又反過來吸引了崔袖展。

  有老闆龐大的財力做後盾,石寨城裡公安、文化、工商、稅務這些執法部門全部打點到位,加上崔袖展的嫵媚,更重要的是老人從省城源源不斷地提供來天南海北的各種美貌小姐,引得石寨及周邊縣的客人趨之若鶩,甚至連海山市裡也有人慕名而來,皇后娛樂城自從開了張便生意紅火得如日中天,成為遠近聞名的不夜城。

  老頭儘管在省城裡深居簡出,在石寨有了「堂會」後,像一隻老候鳥那樣樂此不疲地往返於石寨和省城之間,感受著生意的火紅,聽著可人的戲曲,常常吸溜著收不住的鼻涕,攥住袖展的長袖,撫摸圓潤的皮膚,滋潤的光景猶如活神仙。一年多後,像人常說的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不幸降臨在老頭身上。那次,老頭心滿意足地帶著無限眷戀獨自開車回省城,豐田4000越野車像一匹發情的野馬抱著和前面行駛的大卡車交配那樣心切的衝動,一頭鑽進「康明斯」卡車的肚子底下,瞬間彈出的安全氣囊又被卡車的屁股戳破,老頭一言不發地駕鶴西去了。崔袖展接到噩耗,頓時哭成了一個淚人兒,她披麻戴孝地連夜到省城為老人送葬,暗自裡當然不忘記揣上老頭留下的文書。打心眼裡她是不準備對簿公堂的,可防人之心不可無,萬一老人的兒子們胡攪蠻纏,到時候只好拿出白紙黑字制服於人。這個文書是老頭生前留下的,在娛樂城開張之初,老人便給她留下關於娛樂城產權歸屬的文書,寫明目前娛樂城法人崔袖展是他的經營代表,所投入的600萬由他一人負責,而營業利潤兩人實行五五分成,等到他百年後,所有資產全部由乾女兒崔袖展全權繼承,此文書經過了公證處的公證。老人的直接繼承人只有兩個兒子,大概經常在兒子們面前提起崔袖展,可能還說過文書公證的事情,或許是他們也太有錢了,崔袖展感覺到他們兩個對自己都很友好。葬禮結束後,他們像親哥哥那樣請她吃飯,而對娛樂城的事情隻字未提。就這樣,一個搖錢樹般的娛樂城就這樣悄無聲息地落到了她的手中。

  雖然沒有了大山般厚實的老頭的呵護,已營業娛樂城一年多的崔袖展錘煉得八面玲瓏,時而像一朵美麗嬌艷的交際花,時而又是一枝帶刺的玫瑰,面對什麼樣的男人,她因人而異地用一襲「長袖一展」便可輕鬆自如應付。秉持著想喝就喝、想唱就唱、想摸就摸甚至想怎麼就怎麼的人生態度,而女人一旦在男人的世界裡徹底地放鬆,事情變得更加簡單,這個世界,說穿了本來就是由男人和女人構成的,像有人說過男人征服世界需要一生,而女人征服男人有時候只要幾分鐘。只要見人做人事,遇鬼做鬼事,投其所好,這個世界上沒有搞不定的男人和搞不定的事情。

  受石寨縣委、縣政府的邀請,省電視台社會教育部到石寨拍攝一個反映近幾年來該縣政通人和、經濟持續有效地發展的專題片,片名叫做《踏遍坎坷成大道》,片名是縣委書記親自取的。縣委書記提拔到市裡擔任副市長的呼聲很高,很顯然他是準備利用媒體的影響,為盡快陞遷營造良好的氛圍。這樣的片名實在是太直白了,叫人產生聯想,難道過去的領導是在坎坷中跌跌撞撞地行走,只有在他的領導下,石寨縣才走上了康莊大道嗎?剛從外縣的常務副書記提拔到石寨擔任縣長的苗長川也是這樣想著,但啥話不能說,他知道片子播出後再怎麼有議論,肯定都是衝著書記去的,不會給初來乍到的自己帶來任何麻煩。他更希望書記盡快陞遷走,那樣就給自己創造了新的陞遷機會。縣裡雖說是有五大班子,各班的班長都是正縣級待遇,但班長和班長之間的差別太大了。如果說五大班子構成一個足球隊,那麼縣委書記是教練員,他指使當運動員的縣長跑前跑後,氣喘吁吁地盤帶、傳球和射門;人大主任便是候補隊員或者是助理教練,看著人家比賽自己熱著身體,運動員休息時還要端水、送毛巾;紀檢書記算個巡邊員,不停地在邊上走動著,看誰有違規的動作馬上舉旗示意;剩下政協主席自然是場外地的拉拉隊員,他喊喊口號給自己的隊伍助威。再單說縣長和縣委書記,看起來像一首歌裡唱的那樣「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可舅舅和舅舅本身具有很大的區別,兩人都是一把手,在共產黨作為執政黨的前提下,他們之間的權力是有天壤之別的。縣長要是孫悟空的話,書記便是唐僧,書記要給縣長念起緊箍咒來,可以叫縣長死去活來。這個片子,縣委書記不像以往按照慣例叫宣傳部牽頭負責,而是指明要縣政府全權負責,從所有經費、用車、食宿到提供拍攝現場,就差點要他這個縣長親自掛帥了。本來,苗長川兩個月前意外地摔了一跤,經過一個多月的休養,此時剛剛上班的他還不能過多活動,但為了讓縣委書記滿意,他硬是拄著枴杖陪同記者跋山涉水採訪。深受感動的記者們誠心誠意地要多捕捉他的鏡頭,他阻擋住鏡頭謙虛地婉言謝絕。按照腳本的要求,他要出鏡談兩分鐘縣裡的工作,可每句話都不離開在縣委和畢書記的正確領導下,云云。為了使記者們特別是請記者來的畢書記滿意,拍攝工作期間,苗長川親自安排伙食,指示辦公室主任一定招待好幾位記者,臨走時多備一些土特產。辦公室主任顯得比較為難地說:「苗縣長,特產早準備好了,可人家好像對這些不感興趣。」

  「他們對啥感興趣,我們就給他們啥!」他大氣地說。

  辦公室主任吞吞吐吐地欲言又止,在他的催促下說了出來:「我們的觀念都是老土了,人家好像啥都不缺,就是想、想打炮。」

  「打炮?這是啥意思,我們又不是部隊,哪有炮給他們打。」現在的人真是,都玩邪門了,沒有不想幹的事情,苗長川聽得稀里糊塗的。

  「打炮,其實就是找小姐玩耍,那個導演還跟我嘀咕,說這次他們出來虧了,只知道幹活,不知道輕鬆,太累了。」

  「啊,原來是這樣喲,好吧,既然他們提出來了,你就看著給安排好了。」主任安排到娛樂城後,這些傢伙們卻非要他親自陪同,那天也許是喝了些酒,苗長川顯得有些興奮,便在他們的三呼萬歲中答應了。這是他第一次違反潛規則,事實上在當今開放的社會裡,沒有幾個縣長、書記敢說自己一次都沒有進過娛樂場所的,可幹啥事都有個規矩,到娛樂場所的規矩便是縣長、書記們從不在自己的一方寶地上進到這些地方去放肆,即使來了重要的客人和最好的朋友,也是指使下面人或者找幾個當地關係不錯的老闆安排。而他們想放縱了,便可以和鄰縣的領導實行交叉娛樂。

  主任提前安排好一切後,苗長川和幾位記者來到了皇后娛樂城。上樓的時候,記者們都是大大咧咧的,而他則低著頭像小偷那樣跟隨在後,希望他們的身影能盡量將自己遮掩,直到一行人進了包廂,他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和記者們燃著一支香煙,使勁地吸著,釋放著緊張的情緒。辦公室主任帶著一位女士走了進來,說這是老闆。老闆向大家略微低頭鞠躬,用好聽的普通話說了歡迎大家光臨,然後說著這邊請,把幾個記者分頭領走。女士說話的過程,苗長川死死地盯著電視屏幕,等到女士和大家一起出門時,他才敢扭頭去看她的背影。然而就是這個身材修長的背影馬上喚起他二十年前的一段回憶和瞬間的衝動。他看到的這個修長的背影,屁股是尖尖地向後翹著,不,準確地說,翹起的是尾骨,非常性感的尾骨,令他想起在上高中時,班裡有一位美女就是長著這樣讓自己想入非非的翹翹的屁股。有一天上自習時,大家埋頭做幾何作業,這位美女翹著美麗的屁股好像是要跟前面的同學借尺子,路經他的課桌旁時,面對幾何題茫然不知所措的他突然眼前一亮,竟拿起尺子鬼使神差地向那塊翹起的尾骨捅去,隨著「啊」的一聲尖叫,他得到了流氓的稱號。1975年高中畢業後,美女到外地去插隊,恢復高考的時候據說考上了大學,再後來聽說移民加拿大的多倫多,幾十年了都一直沒有見面。對於女人,苗長川真的沒有多少研究和體驗,但他對「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著不如偷不著」的名言倒是頗有感悟,美女同學的尾骨永久地存入他的記憶裡,直到現在對那位女同學的嚮往依然是肝膽欲裂的那種想,大概是因為人家遠走加拿大,是再怎麼也偷不著了,才會有這樣的感覺吧。

  外面安頓停當,主任帶著崔袖展回到包廂,女人慇勤地給他點煙,詢問喜歡唱啥歌,主任說那些老歌我們老闆都會唱。什麼時候自己成老闆了!他思忖著,想到剛才主任給女人介紹記者時,也說是外地來做生意的老闆,知道這是裡面的規矩,像一些地方把食堂的服務員叫翠花那樣,大概進娛樂城的人都是老闆。片刻時間裡,「康定情歌」的旋律便開始迴盪起來。他接過話筒輕輕唱了一句「跑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雲喲!」自我感覺不錯,女老闆和主任熱烈地鼓起掌,掌聲未畢,主任把話筒遞給女老闆,人家唱得那才是行雲流水,韻味十足,一聽就是專業水平。一曲結束,女老闆拿起酒杯和他輕輕一碰,他看到這個女人的臉蛋比翹起的尾骨更能招人遐想。一連唱了「紅梅贊」、「九九那個艷陽天」、「主席的話兒照四方」和「三套車」、「卡秋莎」等幾首歌曲後,音箱裡放出「擁軍秧歌」,樂曲顯得歡快喜慶,「豬呀,羊呀,送到哪裡去,送給那英勇的八路軍!」女老闆說我們來跳舞吧!苗長川機械地站起來,和著樂曲扭起秧歌,但場地的限制使他毫無作為。主任也站起扭動了兩下,悄悄地扭出門外。他又按照國標舞的動作,把手搭到舞伴的肩頭,另一隻手輕挽她的後腰,和著快四的節拍,懷裡的舞伴此時像一隻陀螺,由他牽著旋轉,再旋轉。曲子在他們的不情願中結束了,他倆依然牽手不想鬆開,似乎在等待下一個曲子的播放。其實,也就是幾十秒的時間,他們都覺得像一小時、一天那樣的漫長。終於,悠揚抒情的「月亮代表我的心」瀰散開來,這樣的節奏無法再跳國標,女老闆便引導著他緩緩地走起自由步,也就是後來他說的「搓步」,這樣跳舞可以感受到彼此鼻翼的氣息,崔袖展覺得懷裡這個男人兩手汗津津的十分緊張,便想緩解一下他的心情,讚揚他的國標跳得實在不錯。這樣一說,果然打開了他的話匣子,在一曲曲搓步舞中,他講述起了學習跳舞的經過。由於工作的關係,他經常要接待上面的領導,是北京某個部門來的一個領導刺激他學會了跳舞。這位領導論官也不是太大但勢頭很大,他和隨行人員坐飛機到省城,又以時間緊張為由轉飛海山,而省裡接待他的車隊只好在地下急行,從這一點上就知道他的勢有多大了。到了縣裡,領導三下五除二檢查完工作,面對著地方上準備的盛宴發起脾氣,狼吞虎嚥地簡單吃了幾樣菜後憤然離席。領導不高興,弄得下面這些接待人員忐忑不安,便想用啥方式能討得領導歡喜。有人就和領導秘書套近乎,秘書說我們首長看見大魚大肉就反感,但最喜歡的是跳舞,可你們事先也不打問和溝通便擅自做主,這能不叫他生氣嘛!那時,小縣裡跳舞還屬於萌芽狀態,縣裡馬上緊急行動起來,到劇團裡調來樂隊和女演員,臨時在賓館會議室裡舉辦舞會。這位領導直跳到深夜方才盡興。後來,縣上的領導把學習跳舞作為一項任務來完成,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等到學會了卻又沒趕上趟,此時人們已經不跳舞了,都鑽進包廂去唱卡拉OK了。他的繪聲繪色的講述令崔袖展薄薄的嘴唇無數次綻開笑容。在舞伴「咯咯」的笑聲和自己輕鬆的身心中,他刻意地去撫摸她的尾骨,這塊翹起的尾骨其實一點兒也不尖,是圓滑光潤的那種,而且更不是想像中的那樣硬,應該說這是個有個性的女人,個性裡面還帶有女性的溫柔,尾骨更像是一座歐亞大陸橋連接著兩邊渾圓而美妙的臀部,他的心旌地動山搖了。結束了連軸轉的舞蹈,崔袖展出去了一會兒,回來嗔怪道:「你們那幾個老闆也是,胡吹冒料的,明明自己是老闆,還給小姐們說是記者,問電視上見過他們沒有,把我們的小姐害怕得不行。」苗長川想,這些無冕之王的桂冠叫記者們戴得也不知輕重,到這裡來還要給小姐炫耀他們的身份,「你看我是幹什麼的?見過我沒有?」他一邊嘲笑記者,自己卻無意識地這樣問道。「面熟得很,但不知道見過沒有,也不想知道。我們繼續跳舞吧!」夜深的時候,記者們好像還沒盡興,他和老闆又喝了會兒酒,拿起她放在桌上的手機玩弄了幾下,其實是給自己的手機撥了電話,雖然是萬分留戀但還是不能久留,便向老闆告辭。見他走,女老闆的心情彷彿也挺沉重的,她領他走到一個側門,在黑漆漆的樓梯裡,她輕輕地拉著他的手緩緩走下,到了門口,掏出鑰匙打開門後立在旁邊,屏聲息氣的他轉身和她告辭,略微彎了一下腰,她的頭髮飄逸地掃到他的臉上,癢癢的,麻麻的,帶著輕飄飄的身體,他離開了皇后,皇后娛樂城。

  就任石寨縣長的一年多來,他在街上從來沒有獨自步行超過兩百米,哪怕是宿舍到縣政府的一百多米距離也要坐車。今天晚上,他獨自徜徉在街頭,發現道路兩側流光溢彩,夜市熱鬧,石寨的街頭是這樣的美好。「啾啾」,他的手機響了兩聲,一看是一個陌生的號碼發來的短信,打開一看他笑了:祝事業像馬克思主義不斷發展,魅力像毛澤東思想光芒萬丈,生活如鄧小平理論演繹春天的故事,財富同三個代表與時俱進。是誰發的呢?他找出手機查到那個未接來電,恍然明白,這個女人真是一個精靈。翻了手機裡存留的幾個信息,發現有一個似乎熨帖,便馬上回了過去:朋友是天,朋友是地,有了朋友我可以頂天立地;朋友是風,朋友是雨,有了朋友我可以呼風喚雨;財富不是永久的朋友,朋友卻是永久的財富。發完,苗長川感到這個很男性化的信息是否合適給她,現在的他倆說是朋友似乎有些曖昧,即使成為朋友了,跟她能算啥樣的朋友?思前想後覺得趕快找個信息彌補一下,搜來找去地翻到一條「先上一個菜,祝你有人愛,再上一個湯,身體永健康,喝上一杯酒,金錢天天有,麵條來一碗,親情永相伴,清茶飲一杯,生活永甜美」,還有些祝福的內容,正在斟酌這個信息是否合適給她時,「啾啾」,手機又歡快地響起:嘻嘻,謝謝,祝你晚安!看著這寥寥幾個字,她的音容相貌馬上活靈活現地浮現在眼前。這天晚上,他輾轉反側,失眠了!手機在他以後的生活裡又拓展出新的業務,成為他們傳情不可或缺的工具,他時常感歎,難怪古時的鴻雁傳書能留下飽蘸血淚的深情,那是需要經過多長時間的醞釀和傳送啊!現在倒好,人的情慾等不得積攢旺盛,一想一念在萌生的瞬間裡就通過幾個指頭傳遞出去,所以結婚、離婚、一夜情什麼都來得快。假如全世界的手機都停用一天,不知道這個世界會亂成什麼樣子,自己的生活又會變成什麼樣子?

  苗長川再次與崔袖展相遇是在十多天後的一個週五的傍晚,久旱的石寨終於迎來了一場及時的春雨,淅淅瀝瀝的小雨從上午開始便不知疲倦地下起,直到晚上時分也絲毫沒有停息的意思。呆在宿舍裡的他看了一會兒文件,統一的格式和統一的語調甚至統一的用詞叫他感到百無聊賴。側耳細聽窗外悅耳的「滴滴答答」聲,他實在想不通文學作品裡有時要把綿綿細雨描寫成「淫雨連綿」,難道雨天就是淫亂的天氣嗎?這樣胡思亂想著便後悔下午沒有回家,這已是連續第四個週末沒有回家了。自從十多年前他從市委組織部提拔到縣裡後,他不斷地在各縣裡輾轉,由副縣長、副書記到常務縣長、縣長,一步不落地在官場裡摸爬滾打苦苦掙扎,家裡就全交給妻子照顧,妻子在海山市第一中學也是教學能手,整天工作忙碌,家裡家外的真夠難為她。「啾啾」,手機彷彿知道他的心事,此時善解人意地響了起來:找一湖碧水,釣幾尾閒魚;回憶人生得失,心游凡塵外;喝一壺老酒,交一群朋友;笑看人間得失;雖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記著別累著自己!!!的確需要這樣的生活!可人在官場能不累嗎。他在手機裡尋找了半天,作為縣長平時一般人不敢隨便給他發信息,他只好回復了「嘿嘿」。「啾啾」,這次收到的是:縣級幹部的煩惱,滿腔熱血投身社會,夾住尾巴吃苦受累;摸爬滾打終日疲憊;急難險重必須到位;一日三餐家人難會;屁大的事反覆開會;受賄的同時還得行賄!這個崔袖展!他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緒了,自他們認識以來第一次撥通了電話,隨即他冒雨打了出租車趕到了皇后娛樂城。

  苗長川結識崔袖展後不久,《踏遍坎坷成大道》還沒在省電視台播出,縣委畢書記便如願以償地當上了副市長,只不過不是在海山市,是被交流到本省北部的一個市裡。不足半年,苗長川在眾多競爭者中脫穎而出,榮升石寨縣委書記。在他們私下不多的幽會中,他摟抱著崔袖展不止一次動情地說,軍功章裡有你的一半,有你的一大半。她也明白他所說的一半軍功章就是指自己拿出的五十萬人民幣活動經費。每到這個時候,她用甜吻堵住他的嘴巴。無論他們彼此怎麼渴望,他畢竟是縣委書記,不是毛孩子墜入情網後便可以忘乎所以,對他而言卿卿我我只是生活的補充和完善,只有穩健地邁步在仕途之路,才能像唐僧那樣取得真經。

  苗長川多年裡有個好習慣,不管頭天晚上睡覺多晚,次日清晨總要到單位附近的河堤上伸展四肢,緩慢跑步,呼吸新鮮空氣。當崔袖展正為難得一見他而著急時,無意中知道了他的這個喜好,竟也開始了晨練。儘管說大清早起床對於作為娛樂城的老闆有多難,已經陷入愛河的甚至有些不可自拔的崔袖展,為了伴隨著東方的第一縷霞光能在第一時間看到思念一個晚上的他,她的床頭擺了幾部手機和鬧鐘。早晨的鈴聲一響,便像一位聽到衝鋒號的戰士猛然驚醒,麻利地起床後,身著一身白色的運動衣跑到縣委附近的河堤晨練,其實每天鍛煉完畢後她都要回來再進入夢鄉的。在河堤上,他們並沒有創造出親熱的機會,哪怕連說一句話的時機都不好找。這是一個小城,縣委書記的身份已將苗長川成為晨練群眾的聚焦點了,假如再和任何一個女性說上三句話,馬上就是滿城風雨,更別說是和她這樣一個大名鼎鼎的成功女性了。然而他們有自己的交流辦法,兩人分別行走在河堤的兩邊,若隱若離地相差十幾米,崔袖展攥著手機給他發短信,乘沒人注意時他偷偷地看了,會心地笑著然後撥打電話,她感到手機震動時也不接,只是當作暗號扭過頭來,兩人的四目相遇迸射出飛濺的火花。她的手機裡的信息無所不有,知道他今天要召開會議,她便發來「你在會議上要做好放花炮工作,個人講評放空炮,黨員互相放禮炮,群眾參評放啞炮,最後總結放花炮」。如果他近日準備到外地出差,收到的是「漫漫人生路,誰不花幾步,家庭要照顧,情人也要處,家裡有個做飯的,石寨有個好看的,遠方有個思念的,守住二,保住一,發展三、四、五、六、七,哼!」要過情人節了,她發來「叫有情人終成眷屬,偷情的人放心繼續,無情的人永遠孤獨,殉情的人大膽服毒,薄情的人遇人不淑,你愛的人和愛你的人永遠幸福,我們的節日共同快樂!」當然,這些信息總是得不到回應。有一次苗長川在省裡參加人代會的時候,突然發瘋一般思念起崔袖展來,這種思念折磨得他夜不成眠,於是拿起手機像誓言一般編下了這樣很不押韻的文字:等我的權力足夠時,讓故宮做你的臥室,中南海做你的辦公室,宇宙飛船做你的座騎,杭州西湖做你的游泳池,讓李詠陪你喝酒,朱軍陪你跳舞,我啥也不幹,只是依然愛你!收到這樣的短信後,崔袖展感動地哭了,這天晚上兩人你來我往,利用短信傾訴衷腸,後來像接力一樣地說「啤酒不是酒」,他接「醬油不是油」,「二奶不是奶」,「野漢不是漢」,「乾爹不是爹」,「小姐不是姐」……一切情意在指縫間傳遞流淌,玩到了極致。

  苗長川把崔袖展當作一本書,一本寫滿陰陽之道、人世間情為何物、男歡女愛慾死欲活的書,在他以後的歲月裡,他把這本書一頁一頁地翻閱著,體味品咂著,尋找崔袖展的魅力所在。而且在記錄著「三講」筆記本的後面,苗長川竭盡高中加黨校所有學習的文采,留下了這樣的文字:風情的四季……她的眼神是春色蕩漾、勾人魂魄的,但她的那種勾人,不是直勾勾的、狂野的勾,而是從中讀得出萬丈明媚和風情萬種的勾。她是一個鬼魅一樣的女人,因為所有的身份都可以濃縮到她一個人的身上淋漓盡致地展露,要她成為戀人,她可以有西施般艷麗的風情;要她成為妻子,她便有嬌妻般的情懷;她以後假使成了母親,風情自然會成熟穩重,具有慈母的寬厚;當歲月蕩滌她的青春使她成為半老徐娘,風韻猶存的她,風情肯定也會變得醇厚、濃重、充滿質感,這就是她風情的四季風景。她的四季風情配上迷人圓潤的尾骨,把個活脫脫的她像她的名字一樣在蒼天大地上飄曳展袖。要有如此的風情,必須要修煉學識、修煉人格、修煉文化,才能把女人風情的本質張揚得有板有眼,斂放得當。把女人生命中最美好的嬌艷釋放出來,讓男人為她而生,也為她而死……這就是我最為敬重的。   


第二十二章 扭曲的慾望

  崔袖展進城這麼多年了,仍然對那個貧窮的家庭和那貧瘠的大山懷有深深的眷戀。結婚後的三年裡,有兩年的春節她是在農村的家裡過的,儘管她的夫婿方公子對她的建議置之不理,她還是執拗地一個人回去,去見父母兄弟,去看那些連綿起伏的群山。年三十的晚上,村裡的老人們都看天象,預測流年時運和來年的風調雨順。可崔袖展卻喜歡一個人面對那些黑□□的群山。後來,她把年邁的父母接進城裡,住進了寬敞的單元房,把兩個哥哥全家也先後安排進城,大哥在她的資助下開了一個小食品超市,有一身氣力卻不願意動腦子的二哥留在娛樂城裡做了保安隊長,兩家的日子很快過得滋潤起來,連不願意走出農村的姐姐,她也給他們家買了一台「時風」三輪車,讓勤勞的姐夫騎著它維持一個好家計。農村已經沒人了,但她還是願意每年回趟農村去看大山。

  和苗長川有了肌膚之親後,她懷裡好像揣隻兔子悄悄地回到老家。正是晚春時節,春情早已過了萌動期,此時的大地像一個成熟的女人把春情赤裸裸地展露無遺,老牛可以在她身上肆無忌憚地耕耘,農民用各種工具在她的任何地方撫摸,甚至可以接受他們愛憐的涎水。崔袖展此時來到山上,她像一隻歡快的兔子,時而奔騰跳躍,時而翩然舞蹈,最後她躺在山丹丹花盛開的山坡上,眺望高高的藍天白雲,天永遠是那樣廣闊又深遠,寧靜又深邃,真願做一隻風箏放飛在藍天中;花枝上,幾隻小螞蟻不停地爬上爬下,看似忙碌卻做著毫無用處的奔波,在細看中花朵像人眼角出現的魚尾紋那樣似乎因為缺少了水分開始萎縮,本來紅艷艷的色彩也染上暗黑色,預示著凋零的到來。是啊,世界無常,沒有開不敗的鮮花,沒有永遠鮮亮的女人。其實,自己又何嘗不像一隻螞蟻不分晝夜地在花枝上操勞,等待著的是花朵的凋謝。而每次看到的群山都是「濤聲依舊」,永遠是那樣的偉岸和敦厚,那麼雄渾和安全。鮮花只有在大山的懷抱裡才可能鮮亮地開滿山坡,要是沒有大山的庇護,一場勁風過去待放的花蕾便隨風而落。她多麼想做一座大山,在自己永恆的同時還給別人以庇護,讓勞累的人在這裡歇息,讓煩惱的人忘記一切。可自己能嗎?

  「你顯老了,皮膚的光澤少了,眼角都出現了魚尾紋。」在一次幽會的時候,激情退去的苗長川撫摸著她的臉愛憐地說。

  「能不老嗎?整天生活在暗無天日裡,毫無規律的起居,就是金屬也該老化的!」她埋在他的懷裡抱怨。「要不我再去上班,把這裡交給別人打理,或者承包、拍賣,反正從這裡徹底解放出來。」

  「難道你還要回去唱戲,我不許,不許!」他很在乎她再次走上舞台,那樣的話她就屬於大眾了。「要不我把你調到一個悠閒的事業單位,過穩定的生活。」他說到做到,不出半個月,她的檔案落到縣文物管理所。儘管這是文化系統之間的調整,可文工團屬於事業性質的企業管理單位,近年來與財政基本上脫鉤,有時候連工資都無法保證。而文物管理所是事業單位,要進到純粹事業單位裡,必須有吃財政的事業編製,難是相對的,縣委書記要辦理起這事,只管給下面打個招呼,方便得猶如吐口唾沫。她不僅順利地調到了文管所,二級演員的職稱也很快變更為副研究員,不過辦理職稱的事情稍微費點周折,苗長川專門跑到市職稱改革辦,以安排職改辦主任剛從部隊復員的弟弟進縣廣播局為交換條件方才得到辦理。

  崔袖展不僅是要上班,到了這個份上僅僅為上班這樣簡單似乎就是鼠目寸光了,她喜歡大山,自己也要做厚實的大山。她多次給苗長川傳遞出這個信息,他卻不以為然,說:「女人安逸了多好,又何必要自找煩惱,你看我,久居官場多煩心,進,需用跑動和金錢,還要繼續出賣人格和良心;退,又深恐別人笑話,連官都做不了,那還能幹啥?」

  她笑道:「你們男人呀都是這副德行,得了便宜還賣乖。要真有這麼多的煩惱和憂慮,怎麼不見主動辭職的。別說主動了,就連出了那麼多的責任事故,比如煤礦裡死了幾十上百人,連個破礦長都捨不得引咎辭職。說明啥,說明當官好啊!」

  「說實話,當官久了,也真不知道當官有哪些好?」他麻木地說。

  「是嗎?真話還是假話?」她問道,見他很真誠的樣子,便想這就叫生在福中不知福,還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便來個現身說法,說:「我的娛樂城雖然每天賺很多錢,但那錢是怎麼賺得你曉得不!唉!遠離陽光不說,今天就是昨天的重複。面對客人,不管醜的還是俊的,老的還是小的,我都是見人一面笑,捎帶點打情和罵俏。醉漢和流氓還好對付,只要忍受他們粗魯的語言,免了單子也就應付過去。最怕的就是戴著大蓋帽的『官流氓』。我敢說任何娛樂場所裡沒有不違規的事情,不違規就吸引不來你們這些臭男人,一定開不下去。大蓋帽們也是抓住這些把柄,三天兩頭來檢查,吃喝玩樂沒完沒了,小姐玩得一個不少,最後還要紅包墊底。別說這些拿著『尚方寶劍』的大蓋帽,就連坐台小姐們也一個賽一個的牛逼得不得了,我常常戲說她們都是我的『廳黨組成員』,都是我的領導,整天對她們好言相告,笑臉相陪,特別是模樣好、有姿色、能說會道的小姐甩得可都是大牌明星的脾氣,小姐的關係捋不順,她們便喊著『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又跳槽到別的地方。我常說,整天領導大會小會講,要加快人才的流動,但哪裡的人才流動都沒有小姐流動得快。上次,來了一個老闆在店裡遇到一個小姐時眼睛都發直了,因為兩天前他在省城點過這個小姐,今天就遇到了。在娛樂城裡,我是最有錢的,但又是最沒勢的,有時候實在壓抑得不行,就只能跟員工使點性子,發點脾氣,可那也要節制,因為保不定哪天人家突然不干反倒炒了我的魷魚。」崔袖展說得淚眼汪汪,他拿過面巾紙擦著可人的臉蛋。「說完我們所謂的這些老闆的苦,再說你們當官的,官的好處在哪裡。先說經濟上,一個縣委書記,哪怕是最貧窮縣裡的書記,抽的煙至少每條二三百元,哪個月沒有千把塊下不來,問問煙草公司,百分之八十的好煙都提供給領導,好酒呢,鮑魚、王八呢,甚至連醫院裡的高級補品,哪樣不是你們領導享用了?從高檔消費到家裡的日常用品,又有哪一樣是你們自己埋單的。平時出門一邊抱怨飛機票太貴,要開聽證會,為老百姓降價,一邊卻是小車地下空跑自己坐飛機到達。哪個領導又是嚴格按照差旅費報銷的有關規定而不住高級賓館的?再看那些專車領導們是比賽著更換,『帕薩特』、『廣本』不行還要換『四圈』(奧迪)。這樣的生活別說一般的老百姓,就是有錢的老闆們也得不到,說穿了,因為國家才是真正的有錢人。其實,這些也都是表面,滿足的是飲食男女的食色性,而靈魂深處的享受更是再多的金錢也無法得到的。那種享受就是所說的『勢』,不是說氣勢、氣勢嘛!勢其實就是氣,一股高高在上的紫氣,領導越大,這股氣勢便越旺盛。有順口溜說過,鄧小平,真偉大,一輩子沒拿過『大哥大』,那真是愚人之見。誰見過大領導拿著手機講話,他們的手機一定都是秘書拿,大領導還怕電磁波輻射呢!領導憑著這股東昇的紫氣,下面才有那麼多聽話的人。不是常把喜訊當作春雷比喻嘛,其實你們領導要在講台上放個屁,下面的聽眾也要當作聽到了春雷使勁地鼓掌,他不鼓不行,不鼓小心下崗。最有意思的是那次,我們兩個投入地做著愛,你的秘書打電話請示縣經濟工作會上講話材料的事情,你爬在我的肚皮上點燃了香煙,一鼓作氣地講了『一個中心,兩個狠抓,三個突出,四個圍繞,五個強調,六個落實』,把我整個人都要壓碎了。不過第二天晚上在電視裡看著你的講話,覺得特別好玩。知道我當時想什麼呢,我在想你的嘴唇也是普通的兩片肉,可講出話來卻怎麼那麼豐富呀,在我身上地親吻著,說的都是叫人渾身麻酥酥的話,怎麼坐在台上講出來的又是正人君子的話,哈哈,這就是人們說的盜貌岸然。」

  聽了這番肺腑之言,苗長川感到懷裡的這個女人很不簡單,也很可怕,如果聰明才智用對了,佔著她不到30歲的年齡優勢,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反之呢,他不敢想下去,問:「那你有什麼打算?莫非也想得點官勢?」

  「那當然,現在我跟著你,偷偷摸摸、名不正言不順的,即使是給我勢也不敢耍。只有我自己得了勢,那才是真正的勢,當我們兩勢並作一勢時,可就是大勢了!」

  人們對於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是用第六根神經觸角的,崔袖展調進文管所已經在本系統裡產生了一定的反響,甚至有人悄悄地尋根到了他後才曖昧地笑著收手,如果短時期裡再調進行政機關,那必然會掀起八級大浪。這一點他們都明白,只好耐心地等待著,等待著得勢的時機,等待著造起大勢。

  其實這個時機沒有等待多久。崔袖展調進文管所半年後,主持市委工作的劉平化及時推出了海山市轟轟烈烈的「三萬工程」,僅僅一次動員會後此工程便勢如雨後春筍般的在全市2區15縣實施。動員會後,市裡在抽調人員,縣區也在抽調人員組建機構和領導成員,好像成為一場運動似的,各級「三萬辦」一天要一個進度,為了湊足萬名人員,各級各單位把他們的「蝦兵蟹將」都點出來,最終還是靠一半鄉鎮幹部的名字,有的地方連村幹部都拉了進來才總算應了這個卯。僅有十五人的文管所也分配到一個扶貧名額,對於扶貧大家的看法是驚人的一致,說靠這種兵團作戰式的扶貧起不到一點兒作用,反而到頭來大家都跑起項目,倒是成為了關係和腐敗的較量,哪個蹲點幹部的關係硬,哪個幹部膽大敢向項目管理部門送錢,就能獲得項目,有了項目自然扶貧的效果就好。大家打著哈哈,甚至有人說,這樣喊口號式的扶貧還不如到村裡找些適齡女子出來坐台,保險比搞上任何項目進行農業產業化扶得快且有實際效果。

  別人對於扶貧說著怪話,打著哈哈,崔袖展卻感到自己來了造勢的機會。她在所裡同志們異樣目光的注視下主動報名參加了「三萬工程」。通過苗長川的精心安排,她被分配到據說群眾基礎和治理基礎好、經濟底子厚、容易出成績的石溝鄉石洞村。縣裡召開了歡送會,給「三萬工程」隊員佩戴上了大紅花,敲鑼打鼓、響吹戲打地把他們送到各個村裡,當然,沒出三天隊員們就回來一大半。崔袖展要去的石溝鄉縣裡一車送去二十四名幹部,吃過午飯要蹲到村裡時,其他幹部都是由各個村干領走,只有她有人打過招呼的,由縣「三萬辦」領導、鄉上書記、鄉長和石洞村支書高建國前呼後擁地陪同。其實即使沒人打招呼,面對一個如此漂亮的女人,誰又願意蹲在辦公室裡呢!到了石洞村,支書高建國興高采烈地把她領進村辦小學的院子,原來村裡把學校的一間教室隔出一半給她做了辦公室兼臥室,房子整修一新,還包了牆裙,寬大的席夢思床上全是新鋪新蓋,辦公桌上還放著一台25英吋的彩電。

  崔袖展這次下去在石洞村住了四天,這也是她在以後幾年的蹲點時間裡住的最長的一次。儘管從小生在農村長在農村,真正搞起農村工作她是一竅不通。這天熱鬧到天擦黑,縣裡鄉里的領導只得依依不捨地走了,留下鄉里的一位女副書記陪同她,既是陪同工作,大概也有負責她安全的成分吧!次日,高建國吆喝來兩百多名村民召開村民大會,這樣多的人聚集在一起是很罕見的。本來這個村有五百多人,但外出打工走了差不多一半。她用好聽的普通話一開腔,村民們便七嘴八舌地說,「俊女女,你扶得這是個啥貧呀,這麼好的聲音,還不如給我們唱上一曲。」「扶貧干甚,我要扶個老婆!」亂糟糟裡她弄了個大紅臉。女副書記便扯起嗓子維持會場秩序,高建國粗話連篇地罵這些村民,誰要是癢的話,先到豬圈裡擦擦再進來開會。她勉強念了幾份文件,會議便草草收場。後來,她採取走訪群眾的形式,看大家有什麼高招能盡快脫貧致富,幾天下來也是無功而返。

  回到城裡後,苗長川撫摸著她的臉,說石洞的事你別管了,我之所以叫你先下去走走過場,就是叫你知道造勢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其實為了把崔袖展盡快推出滿足她得勢的慾望,苗長川頗費了幾番腦筋。崔袖展還未報名時,他便開始為選擇哪個村而勞神費力,先後兩次深入到農村下鄉,縣電視台跟隨兩名記者報道縣委書記深入農村進行調研。他想,既然市委的「三萬工程」造的是一場政治運動,那首先要選擇歷屆運動搞得紮實的村子。這些村子群眾有熱情,搞起「三萬工程」積極性也高。他翻閱了許多材料,包括新編寫的縣志,終於把眼光聚焦到了石洞村。根據資料記載,該村多年以來就是一個老典型,從農業學大寨到學習小靳莊,從大躍進到批林批孔,各種運動一次不落地搞得既轟轟烈烈又紮實有效。其次,該村的各項工作也是板上定釘子,有板有眼。早在1958年因為造林養羊成績斐然,受到過國務院的表彰,村支書進京被周總理親切接見過。改革開放後,這個村無論是計劃生育、農田基建、農業兩稅的徵收和造林種草、養豬養羊、交納公購糧等各項工作也頗為出色。再說了,離城太近的村,村民一般比較複雜,無論幹啥事情他們都盯著,加上交通方便平時檢查工作的人來得肯定多,不留神會漏出破綻,村子太遠了,項目實施單位不願意把粉搽在勾蛋上,石洞村離城兩個多小時車程,不遠不近正合適。

  選好村子後,苗長川來到省農業科學院接洽,看到該院有一個對未來黃土高原發展進行研究的課題組在紙上談兵,他頗感興趣地和專家們交流起來,這個課題很有新意,在許多構想上簡直和他是不謀而合。於是表示縣裡願意協調十萬元資助給課題組,只不過他們要將部分課題拿到石洞村進行小範圍的分步驟實施。這個名為「二十一世紀中葉黃土高原農村經濟走向」的課題,本來裡面有許多部分和內容都屬於分析推理的,預測的成分很大,而且比較理想化,現在要拿出來在貧困的石寨縣實施五十年後的藍圖,真是近乎於天方夜譚的神話。專家們看著苗長川一再爭取,更重要的是看到十萬元眼熱,便同意了他的建議,決定在資金保障的前提下進行試驗。為了體現科學性,農科院馬上組織了幾名科研人員專程到石洞村全面進行了可研性論證,並逐個山頭、逐個地塊地摸排了一遍,把所有的詳情繪製在萬分之一的地形圖紙上。根據這裡的實際情況,專家們降低了許多發展指標,做出石洞村因地制宜的中短期發展規劃。規劃交到苗長川手上,他看著還算滿意,不過發現規劃由於是農業專家搞的,所有的發展完全體現在生態農業方面,包括新型能源沼氣的發展,沒有涉及到農民的住房,由此推測,未來半個世紀後黃土高原的農民仍然以單家獨戶的窯洞和樓板房為主體,這完全不符合農村現代化的要求,必須跨越過小康,一步到位達到歐洲發達國家的水平。他給省城鄉規劃設計院的朋友打了電話,請他們在百忙裡到縣裡幫忙,人家聽懂他的意思無非是想要幾套洋式圖紙,便從筆記本電腦裡備份出一些平原地區頗具現代化的社會主義新農村的圖紙,給他們免費使用。這些圖紙叫崔袖展看得手舞足蹈,愛不釋手地親吻著,連連說這就是「三萬工程」實施後的我們的石洞村。他卻不以為然,覺得圖紙的規模太大,不符合山區的立地條件,便又拿到市建築設計院請他們到現場進行修改,修改後仍然是紅尖頂的歐式洋房,只不過根據地形成為了分散佈局,建築設計部分作為大規劃附件補充進去。

  整個規劃其實只用一個多月就算徹底完成,為了率先造起輿論聲勢,縣裡專門召開了一次規模宏大的「石洞村步入現代化規劃論證研討會」,請來市委常務副書記劉平化出席並作了重要指示。劉平化對石寨縣認真按照市委的安排部署雷厲風行地實施「三萬工程」的舉動大加讚賞,他殷切希望石洞村作為該工程建設中的一面高高飄揚的旗幟和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的典型樣板為全市的工程建設起到積極的典型示範和推動作用。在會上,他慎重宣佈石洞村這個典型將作為自己的聯繫點力爭在多方面給與支持。他的講話贏得熱烈的掌聲,最為高興的當屬崔袖展了,無疑又有了一棵參天大樹可以依靠。研討會是在一片讚揚聲中落下帷幕的,有些脫離實際的規劃儘管受到部分專家的微詞,但又有誰會給興致勃勃的主人潑冷水呢!何況所有的這類會議,專家們都能從中拿到不菲的評審費,拿了人家的錢總不能再砸人家的鍋吧!會議結束的次日,消息便赫然出現在《海山日報》上,這也是石洞村列入「三萬工程」後第一次上報,興許是沾了劉書記出席的光,會議消息還配上了劉書記視察石洞村的大幅照片,醒目地上了頭版頭條。

  規劃是個綱,但綱要舉目張。要使描繪的藍圖盡快得到實現,必須要有足夠的資金來保證。崔袖展找苗長川籌措資金,苗說市裡的項目畢竟很多,來錢的地方也多,只要先把劉平化牢牢抓住,不足的資金我們再想辦法,建議她專程到市裡向劉書記匯報工程進展情況,強調資金缺乏的事情,想辦法鼓動老頭子開一次現場辦公會。崔袖展要拉著他一同到市裡,他連連搖頭,有些曖昧地笑著說,還是女同志單獨去辦事更方便。她說和劉書記只是一面之交,說不定找到門上他都忘記自己是幹嘛的。苗長川一臉壞笑地說,劉書記就是把我這個縣委書記忘了,也不會忘記你的。她滿臉緋紅嬌聲地嗔怪說,你們這些男人都不是好東西。

  聽從苗長川的安排,崔袖展來到海山市委大樓,見到包括在《海山新聞》裡常露面的那些各部門的頭頭們都在接待室裡排隊等劉書記的接見。見此情景,她有些猶豫,想到已經來了,便大著膽子跟秘書說了自己的事情,留了姓名請給劉書記通報。誰知劉平化很快中斷了裡面的談話,特意向等待的大家介紹,說這位女同志是基層來的「三萬」幹部,優先她吧!進了房間,劉書記親自給她倒水,用十分慈祥的目光望著她,詢問石洞村的情況。當聽說因為沒錢致使規劃目前還是一張白紙時,他顯得很是激動,表態一定抽出時間到石洞開一次現場辦公會,解決一期工程資金短缺的問題。劉書記一表態,她忐忑不安的一顆心方才落了地,便說回去準備一下,迎接劉書記和諸位領導的光臨。劉書記說先不忙,既然來了海山,先玩幾天再說,你是「三萬工程」的功臣嘛!晚上我請你吃飯。說著給秘書打電話,要他在海山賓館安排她的食宿。雖然她以村裡的建設忙為由拒絕,但拗不過劉書記的熱情,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作為市委的客人崔袖展在海山住了三天,和劉書記接觸了多次,感到劉平化老是老了,但勢要遠比苗長川大得多,從而更堅定了她要走上仕途出人頭地的決心。

  劉平化本是一個雷厲風行的人,在漂亮的崔袖展面前辦事速度更是電閃雷鳴般的迅速。石寨縣還在商討該如何準備現場辦公會時,市委辦公室明傳電報通知,市委常務副書記劉平化和市政府主管農業的倪副市長將帶領有關部門領導一行三十多人明天(24日)上午8時30分從海山出發,在石寨吃午飯後不安排休息,直接到石洞村召開現場辦公會議。通知後面附著參加會議人員的名單和具體的時間安排表。看著這份名單,苗長川連連感歎說,這些人都是海山市的實權派,說話算是一言九鼎。他在打電話告訴崔袖展後,有點酸溜溜地補充說,妹妹你的面子真大啊!

  劉書記召開的會議真夠氣派,是清一色的十四輛日本越野車組成的車隊。為了保證時間,0號車是交警支隊的開道警車,後面緊隨著的1號車是新聞採訪車,2號車是他的8缸三菱車,3號車是副市長倪飛雲的豐田4500,接著是市委辦公室秘書長和農村工作部部長、政策研究室主任的4號車,政府辦主任和後勤服務中心主任的5號車,再後面便依次是財政、計劃、扶貧、建設、交通、水利、畜牧、農業、林業,還有農發行的一干領導,他們幾乎全是單獨帶車,起先這種活動市裡也合併過車,但大部分領導都不樂意,不過就是浪費點汽油嘛,有啥了不起的。特別是伊拉克已被打了下來,海灣的石油供應恢復了正常,呵呵。私下裡大家都說,這車和老婆一樣,只能自己使用,擠在別人車上就等於自己當著男主人的面和他的老婆睡在床上,這樣的睡覺沒有不感到彆扭的。其實,領導的專車還有更大的一個好處,這車是一個流動服務站,比如在苗長川的專車裡就有醫藥箱、獵槍、高檔煙酒、圖書資料等,僅存放的鞋子就有皮鞋、旅遊鞋、涼鞋、布鞋、拖鞋、雨鞋六雙,要是坐別人的車自然很不方便了。這個車隊裡只有農業局長平時坐的是國產的獵豹車,開出來有些掉價,速度也趕不上,所以只好低三下四地坐在很熟的林業局長的車上,雖然是熟人還是不好意思地解釋,自己的車壞了。車隊浩浩蕩蕩地開赴石寨。在石寨縣的邊界地帶上,苗長川和縣裡幾套班子領導提前一個多小時迎候在路邊,聽到遠處警笛淒厲的鳴響,他們紛紛從自己的車裡出來,穿鞋的、系褲帶的、整理衣服的忙個不停,車隊過來後,警車裡喊話說,抓緊時間,石寨的領導請上車。於是,還沒來得及和領導們握手,又是一路警笛聲開進了縣賓館。苗長川安排了四葷四素八個涼菜,每桌上了兩瓶水晶瓶「五糧液」和啤酒、紅酒、果酒若干,劉平化警告他說,會還沒開怎麼先開始上酒了,我真要批評你了。不過,既然瓶子都打開了,那下不為例,就以兩瓶酒為限吧!說好了,絕不能突破。他這樣說著,大家也笑著心領神會,因為劉平化當年在縣裡工作的時候,是有名的酒葫蘆,他經常到基層召開現場辦公會,每到一地先喝酒再談工作,那些酒量一般的局長們還沒正式開會便被灌倒,以至於到後來只要是他通知的會議,各個局便選酒量大的人參加。現在他到市裡了,這方面自然有所收斂,但估計酒還是少不了,要不是考慮到他可能馬上要當書記了,財政局長和計委主任這兩個滴酒不沾的人肯定不會參加這樣的「辦公會議」。

  畢竟是市委領導,劉平化說到做到,等到各桌的人把兩瓶五糧液喝乾,大家匆匆吃完飯後,便又是浩浩蕩蕩地趕往石洞村。離村口老遠的地方,就看到公路中央有一個用松柏枝條搭起的彩門,彩門旁邊還飛舞著兩個大氣球,氣球下面飄著兩條緞帶,一條上面寫著:熱烈歡迎各位領導親臨石洞送來及時雨。另一條上寫著:吃水不忘挖井人,永遠感謝劉書記。秘書指給劉平化看,他呵呵地笑著說,這些人還很會弄些名堂。屁大點的窮山溝也沒啥好看的,車隊魚貫駛上石洞最高的山頭廟山上,大家一邁下車,早有立在旁邊的村民遞上熱騰騰的毛巾,崔袖展把大家召集在一塊足有十平方米的電子噴繪製作的彩色牌子前面,手裡拿根亮閃閃的電視機天線,把捻熟於心的石洞村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規劃向各位領導描述一遍,並不時用天線指指劃劃,和遠山近坡的地理位置對比,聽得領導們點頭稱讚,說這個規劃還真有些超前性。山上一看完大家便乘車到村裡的小學校開會。苗長川見縫插針地湊到她跟前悄悄地說,剛才你拿著天線指指劃劃,真好像一個指點江山的大將軍。崔袖展莞爾一笑,瞬間感到了巨大的滿足,而女人在這方面的滿足遠比性滿足舒服得多。

  現場辦公會安排在小學校的院子裡,打掃得乾乾淨淨,可以很清晰地看到掃帚印兒,幾間破爛的教室也明顯的收拾過,有幾塊窗格玻璃是用碎塊玻璃彌補起來的,但也擦得明亮光潔。大院裡到處張貼用彩色紙書寫的標語,院子中央是用課桌圍成的一個長方形會場,所有的桌子用紅色的毯子蓋住,縣委辦公室的工作人員早把寫好的名牌拿出來,依據職務高低和職位重要依次擺放在北邊那溜桌子上,顯然縣鄉村的人員要坐在他們的對面。倪副市長低聲請示劉平化後,便宣佈現場辦公會開始。他的話音未落,院子外面冷不丁地響起了激烈的鞭炮聲,見大家都是莫名其妙的樣子,村支書高建國嘿嘿笑著解釋說,這是村裡為歡迎會議的召開為各位領導們鳴放禮炮哩!說得大家都笑盈盈的,紛紛議論說農村裡還就是有意思。等到硝煙散去,倪副市長繼續主持會議。先是由崔袖展就規劃簡要再作介紹後,對於具體項目重點談起需要投資的情況。她說完後村支書高建國進行了補充,主要是表了態度,等到項目得到落實上馬後,廣大村民一定不辜負領導的關心,認真建設項目,絕不給領導們丟臉。鄉里的領導也跟著表了態。緊接著便開始逐項抓具體落實。倪副市長手裡拿著項目單子從旁邊挨個點名,「張局長,你們能拿出多少小城鎮建設資金?」

  「根據規劃,總需要量實在太大,不過我們可以分期分批實施,第一期20戶的資金我們保證足額到位。不過需要計委鄒主任同意。」建設局長說。

  「我們這方不存在問題,一定盡快協調解決。同時還準備在以工代賑裡安排80萬資金進行公路硬化。大家來的時候也看到了,臨進村的這段路實在是太破爛了,坑坑窪窪的,嚴重影響到村民的生產生活。」鄒主任斬釘截鐵地說。

  「嘩啦啦」,每當領導們答應給一筆錢,圍在周圍的村民們就是一陣激烈的鼓掌。電視台和報社的攝影記者不時地開動機器記錄著難忘的瞬間。

  很快,所有的領導都表了態,粗略一算,計劃安排的大小十二個項目中有十一個得到了落實,落實資金達到了五百三十萬元。惟一沒落實的是農業局的二十萬元新技術推廣費,財政局長知道農業局的經費狀況,便說到年底時他們在預算裡進行調整。其實,早在拿到十二個項目的分項報告後,倪副市長已和這些部門的領導逐項落實過,今天在這裡拉開這個場面,不過是造一種聲勢,同時也給劉平化樹立威信。

  現場辦公會開到這裡,輪到劉平化做總結了,他「呵呵」清理了一下嗓子,談了這次現場辦公會的重要意義,表揚了各部門把老百姓的利益放在重要位置,之後嚴肅地強調說:「各級各部門要以『三萬工程』的實施為契機,切實轉變工作作風,密切和人民群眾的魚水關係。今天的辦公會開得很成功,資金籌措情況令人滿意,但這只是邁出的第一步,我們不能停留在口頭上,要扭住重點,狠抓落實。下一步這些涉及項目的部門和單位必須列出實施時間表,按期撥付資金,確保工程的順利實施。會後,市委和市政府兩辦要把這些項目的落實工作作為重點,狠抓督察,要每半個月督察一次資金的落實情況,有阻力和問題直接向我匯報。」

  還算抓得緊,「兩辦」頻繁的督察加上劉平化的多次催問,兩個月後這些資金有80%到位。此時,新任市委書記尚進和市長羅平安也到任。本來對劉平化的現場辦公會就頗有微詞的部門領導們看到新的政治格局在海山出現,已撥付過資金的都後悔,而未撥付的很是慶幸,自然不可能再給撥付了。

  利用到賬的四百餘萬資金崔袖展先是給幾個村幹部每家修起一座紅頂洋房,又把村口的公路整修了一番,還拿出一部分作為產業化調整的啟動經費,其餘的資金用來當作跑項目的「滾動金」,在以後的幾年裡,她和苗長川多次跑北京到省城,逛商城,進行高檔消費,花費的也所剩無幾了。

  後來,她連連感歎地說,花這些來得容易的國家的錢真比花個人的錢舒服啊!不過不知是咋的,這些錢也太不耐花了!   


第二十三章 廚師辦內參

  楊陽常常吹牛,說自己是一個合格的黨校校長,是高素質人才培養的搖籃,即使是一條蟲,只要經過自己手把手的教誨,也可以變成一條龍的。而被他經常掛在嘴上宣稱塑造出來的人才的傑出代表,便是青坪縣那個開小飯館的廚師朱軍。

  那次,朱軍有幸結識了當時還是《勞動者之家報》海山記者站楊陽一行,看著他們趾高氣揚、得意忘形的無冕之王的派頭,他真是羨慕得不得了。以至於在以後的很長時間裡,他的心跌宕起伏,時常躺在店裡那張髒兮兮的破床上,像放電影一樣回憶起楊站長他們那天的風采。多少頂牛逼烘烘的「大蓋帽」竟然怕一個隨便晃晃的「小本本」。看見那個記者證,「大蓋帽」們像老鼠見了貓那樣,貓說咋辦就咋辦,被他們沒收走一個月的冰櫃又輕而易舉地回到自己家裡。特別是那些披紅掛綠的小轎車,被記者拍了照片後,喜事辦成了喪事。連縣委大院的大官也低三下四地給記者打電話要商量。商量啥呀,明眼人誰看不出來,那是變相求饒的做法。嘿嘿,原來無冕之王就是這麼個當法,和《水滸傳》裡唱的歌詞一樣:見了皇帝不磕頭,風風火火闖九州。想著做無冕之王的好處,他便情不自禁地做起了白日夢,思忖著自家的墳頭哪天也冒出股青煙,老先人保佑自己弄個記者當當。實在不行,叫他兒子以後當個記者。想著兒子每次考試都沒有上過20分,他的心情又十分糟糕,更是對小飯館厭惡到了極點,「身在曹營心在漢」的他炒起菜來也是心猿意馬,不是菜鹹便是菜酸,遭致客人的不滿意。黃臉的老婆只好出面給客人賠不是當替罪羊,老婆長得五大三粗,臉龐更像是男人,這副尊容叫客人不看也罷,看了可能更是脾氣大發,事情弄得更是糟糕。錢掙不下,還要受到客人的指責,黃臉婆只得把氣撒在朱軍的頭上,他想著心事更煩,所以夫妻倆是三天兩後晌的爭吵,生意做得更加艱難。誠然,朱軍知道自己想當記者只是想歸想,就自己那連整篇文章都念不下來的文化底子,給記者提鞋恐怕人家還嫌自己是個累贅。但他就是要做白日夢,就是無法靜下心來。他知道如此長期下去會很麻煩的,便偷偷地跑到青坪最大的青山廟宇裡虔誠地上了三炷高香,然後一跪就是半個小時,以一片誠心求得佛祖保佑,叫自己依然回歸到原來腳踏實地的廚房。佛祖好像也知道他的心事,給他了一個「囚人出獄」的中上簽,找到高僧破解,人家說困惑他多時的難題就要得到解決了。

  求得佛祖後,朱軍的心果然安定了下來,記者的夢也不做了,逐漸開始專心致志地繼續做起他的廚師,生意很快又紅火起來。老公一務正,黃臉婆也變得屁顛顛的,精神煥發,不時哼幾聲小曲,有空就喜滋滋地數票子。這樣過了半個多月,一天中午小食堂裡來了兩位不速之客,一個戴著眼鏡幹部模樣的人操著一口青坪話,估計是在縣裡哪個單位上班的,而另一位年輕人比較消瘦,長長的脖子上掛著小小的照相機,一副很滑稽的樣子,他的肩上背的是和楊陽一模一樣的真皮包,包上還寫了什麼報社字樣。也真怪,見了好像是記者的他們,朱軍的記者夢又沉渣泛起,他竭力按照客人點下的菜單專注地炒菜,可心裡總像是有幾隻貓在亂抓亂挖。菜上齊後,六神無主的他獨自蹲在廚房裡,一時不知該幹啥是好。「老闆,上茶。」外屋剛一吆喝,朱軍像是觸電一般,立馬放下手裡的炒勺跑了出去,卻見黃臉婆已忙著給他們續上茶水。「你是老闆,她是老闆、老闆娘,對吧,我沒有說錯!」那位瘦高個頭的年輕人指著朱軍問。見他微笑著點點頭,年輕人又說:「老闆,過來陪我們喝幾口。」

  「他不會喝酒。」黃臉婆連忙阻擋,又把朱軍一推,使了眼色要他進去。

  「怕老婆不是?哈哈,瞧你這點出息。」年輕人陰陽怪氣地說著,講青坪話的那位幹部也插話,說:「老闆,快來見過上海來的大記者。」

  還真是記者,朱軍的腦子彷彿是轟的一聲巨響,身子一熱屁股便落了座。按照當地的規矩,他先喝了三杯,然後恭恭敬敬地給兩位客人各敬三杯後,豪爽地說這頓飯算我請的,聽得黃臉婆把抹布「啪」地一摔,水珠四濺,罵罵咧咧地走出去。朱軍也罵著臭女人,你找死啊!隨即轉身過來和兩位記者嘻嘻哈哈地喝酒,不知不覺兩瓶白酒底朝天了。此時,酒量頗大的朱軍也弄清楚了兩人的身份,講當地話的那位是縣委宣傳部姓趙的通訊幹事,而年輕人則是《上海時報》姓高的高級記者,記者這次是中央派下來進行明察暗訪專門收集基層的真實情況的,所以他們不住賓館不吃大飯店,剛才到城郊的村裡看了一下,看他的小食堂比較乾淨就來用餐。媽呀,這可真像當年康熙爺微服私訪,小店裡竟來了大人物真令他感到蓬蓽生輝。朱軍連忙說:「如果高記者不嫌棄寒舍的話,這幾天就請在我家裡歇息。」高記者用徵詢的表情看著趙幹事。趙幹事說:「你的要求倒是可以考慮,但必須保證做到,一要保密,二要安全,這第三嘛,住宿條件要好,至少每天能洗澡。」

  「三條都可以做到,這就領你們察看家裡的情況。」朱軍的食堂後面是一個大院落,兩層小樓有八間房子,房頂上安放了太陽能,衛生間不僅能全天候洗澡且還有坐便器,住宿條件比一般的招待所強多了。兩人一看連說不錯,高記者說那就每天給朱老闆開兩百塊房費吧!朱軍連連擺手,說使不得,真的使不得。能住在我家就是看得起我,付費的話我就不好意思啦!趙幹事告訴他人家高記者是單位派出來出差的,住多高檔的房子都可以報銷,別說二百塊了,就是三五百也不在話下。高記者說,不過你到時候要給我發票,不然沒法回去報銷。見他們都這樣說,朱軍的心裡踏實多了。趙幹事安頓好記者回了家。晚上,對記者頂禮膜拜的朱軍到記者房間去和他聊天,看到記者在寫字檯上擺放了一摞稿紙心裡便嘀咕,現在的記者都使用的是電腦,而這個上海來的大記者卻用紙寫材料,真是有些落伍。拿起照相機,左看右看感覺不怎麼高級,起先不敢發問,惟恐問錯問題會惹得大記者笑話,經過一陣時間的聊天後,感到這個記者平易近人,便小心翼翼地問這個照相機鏡頭為何這麼短,恐怕不是高級的吧!高記者用異樣的目光看了看他,說看不出來,你還懂得照相機?他訕訕笑著說自己也認識幾個記者,看人家的照相機是長鏡頭,把遠處的山都能拉過來照進機子裡的。高記者歎著氣,說本來自己帶著五萬多元的高級照相機,可在來的路上出了點事情,武漢換乘飛機時被小偷盜走了背包,所有的東西包括相機都被偷走了。到縣裡以後轉了幾個商場沒看到有賣好機子的,只好借宣傳部的破機子湊合一用,等回上海後再買台目前國際上最先進的,反正這次出來經費充足,由中央實報實銷。不過,好在介紹信裝在兜裡沒被小偷偷走!他說著拿出一份介紹信遞給朱軍,他一看信下面那顆「中共中央宣傳部」的紅章大印便是膽顫心驚,我的天,從來沒見過那麼大的章子,槍斃犯人時中級法院的章子都沒有這麼大。朱軍對高記者佩服得五體投地,連連感歎說自己從小就喜歡記者,可惜文化底子太差,小學才畢業,這輩子和記者行業算是無緣了,所以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兒子身上,可這小子偏偏不愛學習。高記者聽了哈哈大笑,說當記者其實一點兒不難,關鍵是要膽大、臉厚,不,是膽大、能說會道、會用腦子、能見機行事。說穿了,就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更要會扎勢!你能把我留在你們家裡,我看你就會用腦子做事,要真當了記者也一定是個好記者。

  「我文化不深,更不會寫文章,怎麼當記者?」

  「你看你傻了不是,現在的好記者誰寫文章?沒聽有人說過嘛,一流記者張張嘴,打個電話錢就送到了;二流記者是張嘴帶跑腿,光打電話還不行,自己要上門厚著臉皮;三流記者才會埋頭寫稿掙稿費,沒打電話的對象,也沒地方上門,所以爬格子多寫文章掙稿費來養家餬口,要真的做這樣的記者就沒有意思了,還不如當你的小老闆。」見他聽得一頭霧水一副思考狀,記者馬上一本正經起來,煞有介事地要他介紹當地的情況,這裡的老百姓有啥冤屈的,可以反映給中央。他抓耳撓腮地嘟囔了一會兒,也沒講出個事由來。高記者也開始跑題,敞開嘴講起明星的秘聞來,這個演員離婚啦,那個足球運動員包二奶生了孩子,還有大家最熟悉的一個歌星竟然搞上同性戀。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朱軍感覺離自己很遙遠,就沒聽進去,他倒是在心裡尋思,莫非高僧說的「困惑多時的難題」便是自己想做記者的事情,「囚人出獄」指的是被食堂囚禁了多年的他終於能走出去。嗨,這麼一說還真有點意思。

  第二日早晨,朱軍比平時早起了半個小時,精心做了早餐,卻和趙幹事等到快十點,高記者方才打著哈欠起床。高記者說昨晚寫了半夜文章睡得很晚,朱軍很是佩服,可借打水之機繞到寫字檯旁,看到的卻依然是昨晚翻開的那頁,只有一行莫名其妙的標題。

  上午,高記者要繼續到農村採訪,臨行前朱軍在食堂的小櫃檯上拿出幾種飲料請他們選擇,高記者說拿兩瓶「高登」吧!朱軍以為自己聽錯了,便疑惑地看趙幹事,而趙也用疑惑的眼神和他交換,似乎說這是高記者的幽默。於是他也想幽默一下,拿起一瓶「橙汁」說要不帶幾瓶「登計」,高記者一本正經地糾正說那是「橙汁」而不是「登計」。這回朱軍和趙幹事兩人聽明白了,便感到很驚訝,但誰也不點破,說那就帶兩瓶高登好了。送走高記者好一會兒,朱軍還沒回過神來,回憶著剛才高記者的神態感覺那可不是在玩幽默。可一個南方人,一個大記者,竟不知道「高橙」,實在令人奇怪。

  傍晚時分,高記者和趙幹事採訪回來,兩人都顯得憂國憂民,惆悵得連連歎氣要喝酒,朱軍趕緊擺上早準備好的四碟涼菜,在黃臉婆的白眼下仍然炒了四個熱菜,然後把圍裙一甩也湊到桌前,一邊喝酒一邊聽他們的採訪故事。「農民實在是太可憐了!你看那對八十高齡的五保老人,家徒四壁,每天還要為生計而上山勞動,真是可悲!」高記者哧溜喝進去一杯酒,憐憫地說。「我在這裡不禁要問,我們黨哪去了,人民政府又幹嘛去了,這個情況一定要反映給中央高層,盡快引起他們對『三農』問題的高度關注。」

  「朱老闆,高記者真是個大好人,他看到老百姓生活困難,便拿出自己的錢給群眾發生活費!好幾十群眾排起長隊等待領錢,那場面真的是很令人感動。你想想,一人五塊,也要花幾百塊吧!」

  朱軍一聽連連感歎,真是毛主席時代的幹部又回來啦,他感動地舉起杯,說:「為你比天還大的胸懷,為你同情老百姓的心情,我敬上你三杯!」大家一起喝乾三杯後,朱軍提出明天也和記者去看看。記者說這你就對了,過去不是常說先解放了天下人才能獲得自己的最後解放嗎,古人王安石也說過「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你是個聰明人,開食堂賺點小錢實在沒意思。朱軍見高記者給自己做了如此評價,好像是要帶自己走上記者道路似的,笑得合不攏嘴。而趙幹事在心裡嘀咕,這個高記者是有意還是咋的,竟張冠李戴,明明是范中淹說的,怎麼安到王安石的頭上。

  次日,他們調查採訪的是一個磚瓦廠,去的時候朱軍在食堂門口花十塊錢雇了一輛機動三輪車,他頗為得意地和大記者上了車,旁邊的人似乎有點酸溜溜的羨慕,說朱老闆好像也成記者啦。走出小街,馬上就是崎嶇顛簸的山路,此時高記者給他倆分工,趙幹事負責拍攝,朱軍專管提包、拿茶杯和筆記本。走了半個多小時,被群山環繞的磚瓦廠映入眼簾,大家可以看到,磚瓦廠周圍的山頭基本被蠶食得千瘡百孔,巨大的煙囪冒著濃黑的煙霧。朱軍和趙幹事當然明白,近兩年青坪縣經濟發展較快,拉動了房地產業的高速發展,帶動了包括磚瓦廠在內的相關產業。他們一行找到廠長,高記者先是把介紹信一亮,等對方看到那個大印後便馬上收起,然後拿出一副咄咄逼人的姿態,先是查看工商、稅務、建設和環保等幾個證,沒找出破綻後便說要到瓦窯裡面看看。廠長哪裡見過這樣的陣勢,小心陪在左右,心裡卻是忐忑不安,看了一會兒高記者問窯子使用了多長時間,回答說大概有四五年。他冷冷笑著說真比愚公都厲害,老愚一輩子也沒挖完大山,你們竟只用四五年就挖了這麼多的山,難道你們是「土行孫」不成。廠長解釋說自己也是剛剛從別人手裡轉包過來的。高記者問你知道磚瓦窯的使用年限嗎,這些瓦窯早過了報廢期,怎麼還在使用呢,如果你們在安全方面出了問題誰來負責?機關鎗般的發問弄得廠長滿頭汗水。他又是上煙,又是親自擰開綠茶,可高記者看也不看,話說完後扭頭便走。無奈的廠長見朱軍有些面熟就和他套近乎,一攀談知道這是開食堂的老闆後,連說在你的食堂自己是喝過酒吃過羊肉的,說著從衣兜裡掏出二百塊悄悄塞在他的手裡,悄聲說還請老鄉多包涵,朱軍怕遠去的高記者看見,便也把錢接了過去,然後貼近廠長的耳朵說,他們就住在我家裡,只管晚上找他們好了。

  離開磚瓦廠,他們三人進到附近的村子訪貧問苦。高記者看到一個四肢三殘的中年人艱難地往一個婦女的鍘刀下面「喂」草,便動了惻隱之心,他蹴在身旁接過殘疾人手裡的活幹起來,那一招一式還真的像模像樣。一邊幹著一邊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話瞭解人口、豬羊和家畜、土地以及經濟收入情況,很快吸引了過路村民的圍觀。村民們反映一年才五六百元的人均純收入,鄉里卻要收五十元沒有名堂的費用。高記者很是氣憤,叫朱軍拿來本子記錄,連說這些稅收都超過百分之十了,顯然是違反國家有關農業稅的政策的。這樣一來反映問題的群眾越來越多,聚集得裡三層外三層,高記者拍拍手,從兜裡拿出一張「老人頭」交到殘疾人手裡,說:「這裡的情況我會向中央如實反映的,不過你們自己也要有信心,通過勤勞而致富,因為黨和政府永遠會帶領你們走在小康路上的。」群眾們見他給殘疾人發了錢,便有村民喊叫「黨的好幹部來給大家發錢了!」聚集的人們紛紛向他伸出手,他從兜裡拿出五塊面額的幾張票子發給那些年齡較大的,然後攤著手說我回去給政府反映,叫黨給你們拿錢救濟,說著便要離開。人群裡走出一個滿臉皺紋的中年人,他自稱是本村村長,說便餐已準備好了,請幾位到村部用。一說吃飯,他們的肚子果然都咕嚕嚕亂響起來,看高記者連連擺手,村長便對趙幹事說你是縣委的領導吧,我見過你,領導們下鄉工作到了飯時吃頓便飯也應該吧。趙幹事便說那就吃吧,吃頓便飯也不違反規定。不過千萬不能超標。村長說這你就放心好了,我們就是想要超標也沒這個條件,吃的是一菜一湯。

  午飯還真的是一菜一「湯」,菜是剛才宰殺的羊,一大盆清燉羊肉,「湯」便是白酒,大家心照不宣地吃喝了一陣,酒足飯飽之後,村長給打著嗝的高記者介紹說像本村的這種情況青坪縣乃至全市的許多地方到處可見。

  下午時分他們回到家,磚瓦廠的廠長早在食堂裡等候了。經過朱軍的不停勸說,高記者才和廠長面對面地坐在飯桌旁。朱軍進了廚房,把廠長給的二百塊交到黃臉婆手裡,老婆的臉色頓時好看了許多,夫妻倆一陣忙活後,朱軍端著菜碟子出來時,明顯看到高記者喜形於色的表情。飯後結算時,本來不到兩百塊的酒菜錢廠長卻大方地甩下三百元,然後緊攆著記者走進房間。大約過了半個多小時,記者和廠長親切地握手,算是做了告別。廠長走到朱軍跟前,擦著汗水說搞定了,終於搞定了!哥們,回頭請你喝酒。朱軍借點酒勁進了記者的房間想和他聊聊,記者卻表示累了。

  翌日,太陽還沒有升起的時候,朱軍依然起床給高記者準備早餐,等到八九點時,趙幹事也甩腳蹬腿地運動著進了小食堂等候,左等右等直過了十點仍然沒有動靜,他倆害怕出啥意外就前去敲門,無論怎麼敲裡面就是沒反應,朱軍有些著急,找來另外一把鑰匙把門打開一看,裡面哪有高記者的蹤影,那個他從不離身的皮包和照相機也不見了,倒是趙幹事贈送的雜糧、紅棗等土特產醒目地擺在寫字檯上。「我的相機呢?」趙幹事見此情景著急地出了聲,隨即又像覺到了啥,聲調平和地自我解嘲說看我這記性怎就忘記了呢,昨晚回家時不是把相機拿回去了嗎,真是喝高了,高記者昨晚說了兩遍,他今天一大早不需要我們送行嘛,怎麼我們都忘記了呢。朱軍絞盡腦汁也沒回憶起高記者說過要走的話,再看趙幹事的神情好像明白了什麼,便也說真是貪杯,昨夜裡真是喝高了,我們大家都喝高了,人家不要送那是客氣,我們應該送送,別傳到中央說我們青坪人不禮貌。「說什麼呢!還耍嘴皮子。」趙幹事沒好氣地吼叫。朱軍再也沒言語,心裡盤算著自己不過是沒收到幾個房錢,而趙幹事的兩千多塊照相機沒影了,心裡更加不舒服。

  高記者一走,朱軍又像掉了魂,寢食不安比上次還嚴重。這時,《勞動者之家報·海山專頁》已開始創辦,並且在縣裡賣得很火爆,一看主編楊陽的大名,他感到機會來了,就鐵定了要當記者的決心。覲見楊陽前,他準備了一蛇皮袋子青坪獨有的皮薄、個大、汁多、糖分高的酥梨,還熬了兩個通宵寫了一篇「青坪蘋果混在土豆裡賣引起打架」的稿子。這個故事是在他食堂門口發生的真實事情,前些年,青坪縣為了發展主導產業,號召全縣人民在各類梯田上種植了二十多萬畝蘋果,因為乾旱缺水,蘋果很難長大,再加上果樹品種屬於淘汰的,這類蘋果的身價自然大跌。近幾年,蘋果陸續進入盛果期,大量蘋果積壓,許多都餵了豬,一些地方不得不砍了果樹依然重新種上莊稼。與此相反,眼下土豆的價格居高不下,一塊錢才能買三斤,而元帥、紅玉、國光這些蘋果每斤才兩角多錢。所以,經常有農民把蘋果混在土豆袋子裡當土豆矇混過關。朱軍家門前打架便是一例,買到蘋果的漢子很是惱怒,將賣者暴打一通。

  畢竟是出道結識的第一個支持者,楊陽對找上門來的朱軍真夠意思,又遞煙、又倒茶的很是親熱,還叫下屬安排酒席,弄得他誠惶誠恐,十分不安。當楊陽問及食堂生意時,他連連感歎如今的生意十分難做,接著便小心翼翼地提出能否在報社找一個差事。「這恐怕不好安排,你看報社也沒開職工食堂,其它的事情目前也不多,等以後報社發展壯大了,再考慮好不好?」楊陽說得很是客觀。「錯了,我可不是找你要當廚師的。」朱軍有些急,忙把寫的稿子呈上去。「是誰寫的,故事蠻有意思的,完全可以拿到報紙上發表。」當聽說是朱軍自己寫的,他疑惑地端詳了一會兒,「要真是這樣,那我就破例在你們青坪設個報社的辦事處,給你個主任當當,專管報社的發行和廣告,順便也寫點這樣的稿子。」

  楊陽的一句話,朱軍成了報社設在青坪的辦事處主任。報社給他刻了公章,提供發票,朱軍便熱火朝天地幹了起來,很快工作搞得有聲有色。朱軍開了頭,不久後楊陽就在全市各縣都設立了辦事處,等到後來《牽手百姓報》創辦起來時,這些辦事處全部更名為記者站。

  算是個聰明人的朱軍一開始便把辦事處作為一個經營公司來打理,他聘請了幾個得力助手,還把縣委宣傳部的趙幹事拉進來專門負責給報社寫稿,只要有稿件見報,便在正常稿費以外額外給他兩倍稿酬的獎勵,不過,所有稿子必須同時署上自己的大名,激勵措施確保稿件任務保質保量的完成;至於報紙的發行,他把報紙交給青坪街頭有點惡名的一個閒人承包售賣,本來報社每份報紙發出價是三毛,朱軍卻兩毛五交給了閒人,且當日銷售不了的報紙他再全部回收。閒人雇了幾個小混混,到車站、廣場或者沿街挨著門市叫賣,本來這份報紙的內容就貼近老百姓的生活,版式也新穎,得到了市民們的接受,加上這些門市小老闆們也不願意為了區區五角錢的報錢而惹混混們不高興,所以報紙發行很是順當。兩大塊業務劃分出去後,朱軍真正做起了一流記者,他每天就是打打電話、跑跑單位和企業,拉拉關係便能搞定一個專版或者幾個廣告。

  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面對牛逼烘烘的記者站長朱軍,瞭解他底細的人便不買他的賬。縣林業局長在許多公開場合不止一次地大放厥詞,說廚師朱軍是混進新聞媒體裡的殘渣餘孽,哪天一定會被剷除的。朱軍最不愛聽的就是別人老說自己的廚師身世,再被說成是殘渣餘孽更是氣得尿血,憤怒中他誇出海口,一定找個機會給林業局顏色瞧瞧。

  說實在的,這年頭有多少領導是完全按照黨章來規範自己的行為的,中紀委的「兩個條例」夠詳細了吧,要徹底對照檢查起來,恐怕有多一半的各類領導幹部要受到不同程度的處理。大領導不敢說,就海山市幾百個鄉鎮的領導們,只要會抽煙的哪個抽的不是一條超過兩百塊的香煙,煙癮大點兒的要靠那點工資恐怕連煙都供不上,剩下一家老小都吃西北風呀!事情是不言而喻的,要給這些領導們尋點小事自然不難,也正因為領導們都有點不同程度的問題,才給一些假記者們創造了條件和機會。

  朱軍根本沒花費什麼大力氣,林業局的問題就凸現出來。有幾個村的農民到記者站裡反映,縣裡一些幹部以每畝每年幾元錢承包農村的「五荒地」。這些地包來以後他們不去治理,而是通過關係到林業局把這些地作為退耕地對待,然後捏造村民的名字,佔用了真正需要退耕地的指標,以此來套取國家的退耕還林補助錢糧。這年頭,農民們有時候也神通廣大,他們不知道用啥辦法竟拿到領取補助的花名冊。按照國家的規定,每畝退耕地一年就給20元現金和200斤糧食補助,用如此多的五荒地套取起來,那該是多麼巨大的一筆款項呀!朱軍覺得這個問題很重大,他一刻不怠慢地沉到農村調查了幾天,拍攝了好多的照片,這才拿著充分的證據來到局長辦公室和他過招。

  其實,朱軍一到下面瞭解情況,屁大的縣裡便沸沸揚揚的,差不多是眾人皆知。林業局長在極度不安中度過了幾日,終於見到朱軍登門,態度很是熱情,根本不像人們傳說中的那樣皮硬,他十分熱情地叫著朱站長上前親切地握手,等到朱軍一落座,慌忙親自泡上功夫茶。

  朱軍好像沒有觀看表演功夫茶的耐心,看著局長專心致志地經營茶道,便說我今天來是為了退耕還林的事情,有群眾舉報你們局違反國家規定,擅自擴大退耕地塊,編造名字套取國家錢糧補助,現在想跟你核實一下。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局長的手還是不住地哆嗦,他把已泡得黃裡略為帶綠的「觀音王」倒進一個和酒盅差不多大小的茶杯裡,連說真香,來,我們先聞後喝。朱軍卻毫不領情,說狗才聞呢,喝茶就喝,沒多少時間和你磨洋工。局長見他用這種純粹找茬子的態度,便強壓住心頭之火,放下手裡的茶壺,定定神說:「農民反映的情況,我們局裡也早收到有關材料了,昨天局裡也組織有關同志下去進行調查。縣裡幹部承包、購買『五荒地』是政府的號召,是應該大力扶持和提倡的,要受到鼓勵和表揚。至於說他們套取錢糧,根據目前初步掌握的情況,純粹是子虛烏有的事情!」

  任何批評對象都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不見黃河心不死!這是朱軍從業以來得出的結論。「那好,先請你看看這個。」他從包裡拿出一厚疊材料,放在局長的辦公桌上,「這是你們給鄉村退耕任務的文件,這個是給縣勞動局某副局長兌現錢糧的花名冊,這是他承包的那片『五荒地』的照片。」他一股腦兒地展示給局長。

  在局長認真翻閱材料當中,朱軍的手機唱起了「找啊找啊找朋友,找到一個好朋友,敬個禮,笑嘻嘻,找到一個好朋友」的彩玲聲,彩玲是從和他相好的一個寡婦的手機裡下載的,這個時候響起來還真有些滑稽,更滑稽的是,這個電話是他拿褲兜裡的另一個手機撥的,此時他裝模作樣地接起,「楊總,你好,是我。是,我正在林業局找局長最後核實情況。情況已經查明,他們套取了大量的退耕還林錢糧,問題很嚴重,披露出來恐怕在全國也是個罕見的反面典型,一定能引起轟動。對,明白,我知道這是朱基總理當年親自拍板定案的一個大項目,說得一點兒不錯,肯定能得到中央領導的批示。是,我一定抓緊,不過,請老總也要支持,給我在頭版預留足版面啊!謝謝。」朱軍接電話的時候乜眼看了看局長,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的注意力已全部集中在電話上,同時都可以聽到他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

  「朱站長,真佩服你呀,情況調查得這麼詳細,同時,也為我們的工作出現如此大的失誤感到慚愧,真的是很慚愧啊!這裡,代表局裡向你致以誠摯的感謝!」他臉色微紅,欠起身子好像要準備站起來鞠躬似的。

  「感謝我沒用,關鍵是農民兄弟們怎麼辦,據我瞭解,你也是農民出身,可怎麼不為農民著想呢,國家好不容易上了這個關護農民和生態環境的好政策,你們這些基層部門怎麼執行起來便是歪嘴和尚唸經——盡往歪裡念呢。剛才你也許聽到了,報社領導打來電話,在催促稿子啦。」

  「批評得很對,我們的工作就是不細緻,裡面還有不少漏洞。不過,我知道,新聞監督的目的不就是為了糾正嗎?你看我們誠懇地接受批評,盡快改正自己的錯誤,怎麼樣?」看朱軍不言語了,局長感到事情有了轉機,便繼續說,「其實,你也是咱們當地人,應該多考慮縣裡的繁榮昌盛,共同團結起來,為發展地方經濟作貢獻。」

  「啊,聽你這一說,我倒成了妨礙當地經濟發展的罪人了。」朱軍顯得很不高興地說。

  「你理解錯了,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應該多給縣裡寫正面報道,比如,我現在就求你給我局的工作進行整版宣傳,咋樣?該給報社的版面費一分不少地給,另外,我們也不會虧待你老弟的!」

  見局長說的很是誠懇,朱軍心裡好不得意,臉色也開始好看一些,「宣傳是可以的,不過我們報社的專版比較貴,打折後少說也要七八萬。」

  「好說,好說。本來我們就有宣傳經費,你放心,啥時把票拿來,局裡啥時就把款打到報社。」

  朱軍見話說到這個份上,腦海裡想起一句老話,隔夜的金子不如銅,便立馬從包裡拿出發票開了八萬元宣傳費,局長絲毫沒有含糊,找來會計要求他按照賬號把款匯了出去。看著這個過程,朱軍在心裡說,善良的農民朋友們,真就對不住你們了!幾天後,《牽手百姓報》刊登了一個整版的報道,套紅通欄的大標題是「為了山川秀美,青坪退耕還林成效斐然」,所有的稿子都是林業局提供的,還配發了幾幅大照片,其中一幅照片是局長和其他局領導站在山頭上,圍著一張圖紙裝模作樣地指點江山,下面的說明是,圖為青坪縣林業局領導班子深入退耕還林現場,進行科學規劃。

  這樣打打殺殺的時間一長,一路春風的朱軍不由得飄飄然起來,西裝革履的他儼然成為一個「名記」,作為有很高級別的記者站站長早把曾經的那個廚師朱軍拋到了九霄雲外去了。

  人就是這樣一種慾望無止境的動物,多數時候這種慾望能產生無窮的創造力,但如果左右不了貪婪的慾望的話,說不定會帶著無盡的慾望走向深淵。春風得意的朱軍似乎就是已經左右不了自己的慾望了。看著大量的專版款打進了報社的賬戶,而自己既拿不到多少提成又要看楊陽的臉色,時間長了便滋生出甩開報社自己創辦報刊的想法。

  要拿到真正的刊號,朱軍知道無疑是等於叫自己跑步上月球。但車有車路,馬有馬道,自己隨便編個刊號,這樣豈不是所有的收入盡收囊中嗎?他向楊陽提出辭職時,楊陽詫異地看著他平靜的臉半天不說一句話,然後突然冒出一句,天要下雨,娘要嫁女,脖子上掛鐮刀,割頭自願吧!

  朱軍辭別楊陽後按照雜誌上的格式自己編了一個刊號,刊物取名為《高端參考》,特意聘請趙幹事出任總編輯,又拉上兩個小學時候的同學作為刊物記者,自己的小姨子擔任秘書。他大膽自製了記者證和印章,為了行動方便還買了一部四成新的黑色桑塔納轎車,刊物便在昔日的小食堂裡成立,而且第一炮就打得非常漂亮。

  《高端參考》創刊號的主要內容是他們從網絡上下載的一些國內外專家學者有關中國「三農」問題的文章,並把網友的一些評論添油加醋地進行了編輯,還以本刊記者的名義偽造了獨家採訪《中國農民調查》作者夫婦的訪談。創刊號拿到省城裡找到廣告高手精心設計了封面,又找到經常印刷盜版書的印刷廠,用銅板紙做封面,輕質環保紙印刷了內文,做出來的刊物很有檔次。緊接著在趙總編的策劃建議下,刊物要做一期「海山高層話三農」特刊,採訪對象是海山17個縣區主管農業的副縣區長。當他們拿著創刊號走到各個縣區找到採訪對像時,竟沒一個產生懷疑,都是積極配合,惟恐自己的稿子上不了這樣高層次的刊物,有五個縣甚至主動地拿出專項經費給刊物以贊助。一圈跑下來,竟然收取了十五萬五千塊的資助。朱軍連連說,擺脫楊陽的這步路走對了。   


第二十四章 變革的喜憂參半

  全省扶貧工作經驗交流現場會的會議消息是在《海山日報》A版的頭版刊登的,周望平時只看A1、B1版的稿子,這天他審閱過報紙的大樣後提出兩點看法,一是會議消息放在頭版頭條位置不合適,因為同一版上有更重要的消息「國家煤轉油大型企業將落戶海山」;二來僅一個會議消息就達二千多字顯然太長,類似這樣的報道六百到八百字最為合適。周望在每天例行的編前會上說:「最近一年來,市委、市政府在能源開發方面有許多新的舉措,包括最近引進的這個一百萬噸的煤轉油項目等,這是我市貫徹落實可持續發展觀、當前和長遠結合、經濟發展和生態保護結合思想的具體體現,也是海山經濟將出現騰飛的一個好兆頭,形勢十分令人鼓舞。作為新聞人,我們更應該多把視角對準這些全市人民最為關注的焦點事件。」他拿出一份資料接著說,「近兩年來,國內外許多投資者對海山給予了高度的關注,這是最新出版的《經濟研究》上的一篇文章,研究和關注的正是我們海山市,文章首先對我市能沉住氣、對資源開發進行多方科學論證的做法給以肯定,同時分析了海山目前已簽約和正在談判的項目情況,認為我市在資源開發利用中具有三個方面的特點,一是科學合理利用資源。根據各種資源成分的不同,努力做到有效成分的最大程度轉化和利用;二是能源與工產品聯產,一般工產品與煤、電、油、氣、化工產品聯產,通過動力循環和化工循環相結合發展發電和生產化學品的多聯產技術,通過產業鏈的『鏈接』,形成資源共享、副產品互用的循環圈;三是經濟和環境效益同時抓,注意整個系統的規模經濟效益,注重整個子系統過程的效率、污染物的源頭控制和回收利用。通過轉化技術的優化集成、『吃廢吐新』的環境生態形成『資源—產品—再生資源』的反饋式流程,從而達到經濟和環境效益的最佳,被專家們讚譽為綠色工業經濟。人家南方的經濟學家都研究到我們這裡來了,難道我們的媒體就無動於衷嗎?」

  《經濟研究》上的說法一點兒不錯,海山市根據自己的資源優勢和環境薄弱的問題,提出「煤向電力轉化、煤電向載能產品轉化、煤油氣鹽向化工產品轉化」的三個轉化目標,開始全面啟動循環經濟戰略和環保戰略工程,這是尚進書記運籌帷幄的結果。這兩年來,市裡領導的主要精力放在營造良好的投資環境和招商引資上,以確保一批技術先進、發展潛力大、環保要達標、低耗能、大規模、高效益的龍頭項目入駐海山。目前,包括一百萬噸煤轉油項目在內的裝機480萬千瓦的特大型火電廠、年產二百萬噸的甲醇廠和電解鋁廠等一批項目採取獨資、合資或者和地方聯營、承包老廠進行技術改造等辦法紛紛開始落戶海山,在這些投資企業中有兩家是世界500強企業,目前的總投資額超過了1300億元。由兩家國企和股份制個人財團投資興建的一條電氣化鐵路即將開始動工,三年後建成將極大地提高工業品的運力。更為可喜的是,所有項目的環境評估都完全按照國際標準要求,項目尚未啟動,環境保護工作首先開始。

  如此大好的經濟發展形勢應該說也給新聞帶來了富足的資源,然而周望覺得作為正報的A版總體來說配合中心工作的特色報道不很明顯。不過,欲速則不達,必須承認多年來落後的體制和計劃經濟指導下報人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思想根深蒂固,所以要徹底地改天換地不是容易的事情。周望默默地注視著,和其他黨報比較著,自己每月對各類文章進行分類統計,從一年裡匯總的A1版上的統計結果中看出,市上幾套班子的活動和會議報道依然是主打,佔到32%;配合黨委工作中心的專欄稿占11%;城建及環境類報道占14%;農業類報道占7%;典型報道占5%;經濟報道占8%,剩餘的則是其它報道。這些報道一類是圍繞市委、市政府的中心工作策劃和組織的系列板塊化報道;一類是日常重點報道,主要是經濟、城建報道,另一類構成便是市上五套班子的黨務政務行為,作為黨報的常規報道佔到了三分之一的篇幅。這些報道究竟缺乏什麼呢?周望對比著其它報紙和許多材料,看出了問題。從報道的立意上看,這些報道缺乏「強勢、典型和超前」三個引導和「工作報道」一個中心,強勢引導必須要圍繞一個中心,緊扣一個焦點,整合新聞信息資源,進行高密度強滲透力的信息傳播,對受眾形成強有力的輿論引導;典型引導一般以典型報道服務大局,使報道深入,有啟發性、呈立體化;超前引導立足於工作的開展,讓媒體和公眾產生聯動。作為黨報來說,中心工作報道是黨報的最大優勢,如時政新聞、經濟新聞、重大主題報道、發展報道等,可目前這個優勢發揮得不是很明顯。

  既然找到了問題的癥結,便可對症下藥。周望要求韓水平開始組織力量全力策劃和運作好那些圍繞中心工作的報道,以充分體現黨報在佔有新聞信息資源和合理配置新聞信息資源的眼界和能力,全力推進正報大刀闊斧的改革。

  對於A版的評價如此,作為專刊的《第一聲問候》的B、C、D的12個版周望總體給了一個六四開,六分是滿意的,主要滿意的是這些文章立意新穎、寫法獨特、貼近生活,特別是《普通黨員旁聽市委常委會》、《市長的權力清單》和《弦上弓箭,蓄勢待發——海山用科學發展觀統領能源開發》等一批稿子在全國引起了巨大反響,很好地傳遞出海山市有條不紊地按照中央領導同志最新提出的構建和諧社會的信息。另外,《海山城有部分市民亟待一缸酸菜的救助越冬》、《穿越下崗人群》等關注民生的報道引起了社會的廣泛好評和各級領導的高度重視。在四成的不滿意裡面,主要表現在服務意識不到位和輿論監督力度不夠兩個方面,特別是輿論監督沒有形成力量,未能給市裡的中心工作起到很好的推動作用,也沒能引起老百姓的強烈共鳴。服務的欠缺體現在形式和內容的單調化上,比如每天都在頭版醒目地刊登一些常用的電話號碼110、119和煤氣、供水、電力搶修等服務性單位的地址電話,可只是死板教條的一連串數字,沒有真正貼近老百姓、像服務於家人那樣把他們的服務工作跟上,如前一陣子銀行調整了存貸款利率,報紙只是死板地轉發新華社的利率調整消息,可國家為啥要調整利率,這和老百姓的生活究竟有多大的關係,面對利率的調整儲戶應該如何應對,這些讀者更為關心的問題卻連個豆腐塊大小的報道都沒有給老百姓提供。至於輿論監督,這一年來B1版的倒頭條位置倒是留給了監督報道,有看點的多是國內外的一些重大事件,反映海山市的監督報道缺乏重大事件和有影響力的稿子,缺乏獨家報道,普遍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如這個巷子垃圾成堆,那條馬路污水橫流,再就是路燈不明,街頭隨意擺攤設點這類報道,而幾篇稍微有力度的報道,其中一篇反映某鄉政府採取瞞報手段套取了國家三萬多元退耕還林專款的事件和另一篇海山市中醫研究院天價藥費坑民的報道還都是和《牽手百姓報》同時推出的。他多次強調在輿論監督上必須體現獨家報道性,據采編部的同志講,他們的採訪也都是獨立進行的,但次日人家也刊登了這樣的稿子,當然他們的文章內容差了點,好像是本報稿子改頭換面後的翻版,幾乎看不出他們有啥新的內容。周望心裡一直為這事嘀咕。總的看,報紙上所刊登的輿論監督文章快成了社區裡絮絮叨叨的老大媽了,有時候他甚至這樣想,造成這樣的局面是否和自己有關呢,是「屁股決定腦袋」的理論影響到自己辦報的思想了?是自己長期實踐經驗總結出的「雙六」做法反而束縛住大家的手腳嗎?

  在周望的困惑中,市委召開宣傳工作座談會傳達中、省有關會議的精神。尚進書記親自到會並在會上就輿論監督問題發表了重要指示,他針對近來媒體對於外省某個報紙推出的「所有監督稿件必須和當事人見面並要當事人簽署意見」的做法提出不同的看法,談了個人的意見,認為這是「打老虎竟要和老虎商量」式的輿論監督,這樣的監督「老虎是肯定不同意的」。尚進講道,共產黨是為人民服務的,我們黨的功績無論過去還是現在有目共睹,可為什麼怕揭露危害人民、危害國家、危害黨的人和事?你捂著,蓋著,群眾就會想,政府是向著貪官的,不是和群眾一條心。他打了一個比方,如果一個人的皮膚上沒有長膿包,也沒有傷口,摸它一下沒有事。而如果皮膚上出現了膿包,卻因為膿包一碰就痛就叫,便摸不得碰不得,可不碰不摸的話,膿包會越來越大。所以膿包要碰,蓋子要揭,而且要天天揭。近來,我們的媒體揭露了不少,但令人欣喜的是,天並沒有塌下來,除了因為空氣污染天不那麼藍之外,一切都很安全。所以進行輿論監督,揭露腐敗,不但沒有害處反而收穫甚豐。人民群眾看到黨和政府是關心他們的,是為他們服務的,是為他們說話的,是和他們一條心的,這樣有多好啊!所以,他認為國內外、市內外發生的大事,根本不存在該不該報道的問題,而只是如何報道的問題,立場不反映在報道還是不報道上,而是如何在報道中得到體現。他希望海山的媒體要發揮作用,配合黨委政府和紀律檢查部門的工作,把輿論監督作為一項重要的工作內容,真正使輿論監督成為推動各項工作的一種強有力的手段,必須要做到輿論監督不能放空炮,對於那些群眾反響強烈、社會影響惡劣的事情,紀律監察部門一定要以此為突破口,一查到底,查出一個處理一個,絕不姑息養奸。

  會前,尚進和周望交談了幾句,對於海山日報改版以來的工作給予了高度的評價,對其辦成全省乃至全國同類報紙的佼佼者的願望沒有改變,尚進拍著周望的肩膀,說自己有信心等到這一天。

  在《第一聲問候》創辦之初,周望強調每期報紙必須留下頭版倒頭條位置作為輿論監督板塊,以引起老百姓的關注和推動黨委政府的工作。為了把這個板塊做好,他根據自己的經驗加上長期的觀察與思考,總結出輿論監督要遵循六個基本要素和要把握好的「六性」原則,六條要素是「風險抵押」常繃弦;「輿情警醒」常敲鐘;「內部審讀」常揭短;「要件送審」常避險;「出版安檢」常防範;「持證上崗」常自省,對敏感的問題多關注不煽情,對熱點問題求化解不澆油,對難點問題只幫忙不添亂。而「六性」即是批評的目的立足建設性;批評的問題把握傾向性;批評的火候掌握時宜性;批評的事實必須真實性;批評的數量做到適度性;批評的方式注重藝術性。「六要素」和「六性」觀點一出,的確引起了強烈反響,包括省裡的新聞研究刊物都向他積極約稿並在顯著位置刊登了他的《輿論監督必須注意的「六性」和「六要素」》的論文,一時間似乎成為全省新聞圈子裡的熱門話題。那天,他無意坐到新聞采編部某位編輯的辦公桌前,竟發現他的「六性」和「六要素」被打印得工工整整,壓到辦公桌玻璃板下面。他又隨便轉了幾張桌子,發現有的貼在牆上,有的壓在玻璃板下面,他問兩個編輯如何看待「雙六」,他們異口同聲說這是我們工作的行動指南,主任給部裡每人發一張,要求作為座右銘。周望認為自己總結的六要素和六性到現在來看也是很正確的,畢竟是自己多年來從事輿論監督報道經驗的總結,但現在以這樣的形式有如教科書般地影響著大家,則是大可不必。一個記者面對好的新聞事件和輿論監督線索,是先去採訪呢還是先在腦子裡拿著條條框框來對照,還沒去採訪記者便有了精神枷鎖,這怎麼可能採來好的新聞作品呢!真不知道這些本來就沒有創新意識的主任們是怎麼想的。周望意識到「雙六」的負面影響,於是決定要突破。這突破絕不是口頭上的突破,必須通過有影響力和震撼力的新聞作品來取得,所以,他寄希望於左韻能引發這場「地震」。

  市委宣傳工作會後,為了使輿論監督報道取得新的突破,周望這段時間把精力投到這方面,他的身影經常出現在新聞采編部,和編輯記者們進行交流,接聽熱線電話,然後共同分析每一條有價值的新聞線索。當然,輿論監督線索不像夏天在街頭買西瓜,隨便啥時都可以買到,且還要挑揀,要用沙裡淘金的認真勁來對待這件事情方才有可能做好。

  這天晚上,周望再次來到夜班室,仔細查看當天接聽的新聞線索記錄。在兩大張記錄裡,幾段寥寥數語的記錄引起他的注意,這是有關「寶寨縣有一個副縣長違反國家的有關規定在煤炭公司裡兼職」的事情。聯想到半年多前,市紀檢委召開過專門電視電話會議,要求各級紀律監察部門必須嚴格清查公務員,特別是領導幹部在企業兼職的問題。當然,這樣大規模的清查行動也不是海山市裡能決定的,而是中紀委和中央組織部提出的要求。海山這幾年能源經濟的發展勢頭很猛,肯定會帶動大量人員在企業裡兼職,周望頓時感覺到裡面大有文章可做。他當即找來記者部主任,要求他沿著這條線索進行採訪。幾天後,幾篇系列報道的稿子便呈送到他的案頭。

  原來,寶寨縣煤炭公司是在大開採的背景下縣裡組建的一個新公司,鑒於對公司經理一職爭搶不停的情況下,縣裡決定由主管煤炭的副縣長兼任公司經理,這樣口子一開就難以收拾,這個縣目前不僅煤炭公司由縣裡領導兼職,後來辦起的石油開採公司、鹽化公司等經理職務都是由公務員兼任的。而且這些公司裡大量的職工也都是雙重身份,許多有一定社會背景的人既領著企業的工資又吃著縣財政的飯,是典型的「紅頂商人」,社會反響自然十分強烈。

  監督縣級領導對《海山日報》來說絕對屬於重大事件的監督,如要以內參形式發的話周望還可以定奪簽發,但他想在報紙上公開刊登以便引起更大的反響,同時對於提升報紙的形象也有很大的好處,所以按照新聞稿件審核原則,他拿著這組稿件到市紀檢委找領導簽字。紀委書記仔細看了稿件後頻頻點頭,認為這個事情從中央到省裡、再到市裡接二連三地召開了多少會議,可工作卻一直停留在文件中,落實在口頭上,始終得不到很好的解決。於是他爽快地提起筆,不僅簽發了同意,而且還頗為激動地批示道:中央三令五申不容許黨政幹部在任何企業裡兼職,為啥我們的一些地方對上級指示置若罔聞有令不行呢?希望《海山日報》能披露事情的真相,找出問題的癥結究竟在哪裡。

  拿到尚方寶劍,周望又好好地策劃了一番,本來在頭篇稿子見報時就應該附上市紀委書記的批示,但為了營造出一個強大的輿論氛圍,紀委書記的批示專門放到次日見報,以提高本報的影響力。《海山日報》破天荒地把這組稿子放在A1版倒頭條位置發了出來,大號黑體標題是:

  寶寨縣有百餘名「紅頂商人」

  本報訊寶寨縣置上級三令五申「黨政領導幹部不得在任何企業裡兼職」而不顧,目前仍有三名副縣長在近年來新創辦的國有企業裡兼任經理職務,在他們的率領下,該縣還有百餘名幹部在企業裡兼職,他們既拿企業工資,又吃財政飯,「雙保險」的做法在當地群眾中引起強烈反響……

  次日,《海山日報》刊發了市紀檢委書記的批示,並配上在街頭隨機採訪的各類群眾的說法。

  第三日,跟蹤報道了市紀檢委和市委組織部抽調工作組深入寶寨縣進行調查的消息。

  大約在一周後,《海山日報》對於此事進行了總結性報道:

  不久前,本報連續三次報道了寶寨縣三名副縣長以及百餘名黨政機關幹部在該縣國有企業兼職一事,引起了各級領導的高度重視,在市紀檢監察部門的督察下,當地政府迅速展開了「紅頂商人」的調查清理工作。到昨天,該縣已免去了三名副縣長在企業兼任的經理職務,其餘人員也根據他們自己的意願,有三十一名財政供養的黨政幹部回到了原單位,另外八十二名人員留在了企業,與政府部門徹底剝離脫鉤。另據瞭解,海山市其他各縣還不同程度地存在著類似問題,目前市紀檢委已發出「倒計時」清查令,要求這些縣區在兩個月內清理「紅頂商人」問題,否則將按照黨紀嚴肅處理。

  大約過了三個月,《海山日報》在刊發「市紀檢委召開清理黨政幹部在企業兼職工作總結大會」消息的同時,刊發了三千多字的「我市清查黨政幹部企業兼職紀實」通訊,還配發了「只有政令暢通,才能政通人和」的本報評論員文章。市紀檢委書記在總結講話中用一連串數字說明了此項工作取得的成果:全市一共清查出四十一名縣級、二百一十一名科級領導和五百一十二名幹部在企業兼職的問題,到目前已全部得到清理。報告特別提到《海山日報》的輿論監督有力地促進了此項工作的健康進行。會上,報社和五個縣的紀檢委被評為先進集體,受到了市紀檢委和組織部的表彰獎勵。

  就在這組報道陸續推出的同時,報社接到自稱是石寨縣政府工作人員的電話,說這幾天本縣有一個叫劉宏偉的農民蹲在政府大院要跑項目的提成,這位工作人員說他是在看到海山日報社出現明顯的變革後才打的這個新聞熱線。報社一點兒不敢怠慢,組織起精兵強將深入到石寨。記者到縣政府的時候已是傍晚,只見政府大門緊閉著,而在旁邊的台階上放著一個黃色鋪蓋卷,一個同樣身著黃色軍服滿臉絡腮鬍子的中年漢子正翹起二郎腿若無其事地唱著小曲。一個蓬頭垢面連鼻涕都揩不盡的農民竟然也能跑來項目,實在是令人驚訝,簡直就可謂是今古奇觀。見是《第一聲問候》的記者採訪他,劉宏偉也顯得異常興奮,說自己以前最愛看的是《牽手百姓報》,後來發現他們好多話是要錢的,只要給錢就什麼瞎話都敢掰,所以早和他們「狗得拜」了,而後喜歡上了你們的報紙。劉宏偉滿臉得意地拿出一張皺皺巴巴的紙片,連說在市場社會中,村裡不按協議辦事,這不成心叫我告狀嘛!他拿著這個依據要錢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如果不給就層層上訪,甚至敢把官司打到中央。根據他敘述的情況,記者又深入到鄉村裡採訪了兩天,很快便寫出了下面這個「扶貧托兒跑項目」的新聞故事,沒有多少主觀的評論,只是客觀的敘述,以期望在讀者中能產生共鳴。

  在石寨山區的瓦缸鄉有一個叫劉宏偉的普通農民,因為他能搞到各類扶貧款而出名,當地幹部群眾都稱他是「扶貧托兒」。劉宏偉能要到錢的「真經」是:各級的扶貧資金都是一鍋粥,有權的人能叫粥端到跟前,一般的老百姓只要會哭窮也能分到一碗粥。而劉宏偉多年來就是個會「哭」的窮「孩子」。

  劉宏偉在省城裡當過武警,還在省政府站了兩年崗,是個見過世面的人。復員後他一直與部隊及以前的戰友們保持著聯繫,而這層關係也成了他與各個扶貧資金發放部門建立關係的橋樑。為了能使這種關係牢靠,他想過不少辦法,比如拿出家鄉產的幾斤雜糧,看戰友家裡忙,就主動地去買糧、扛煤氣罐等,用誠心打動人家的心。

  後來,他看到國家每年都有不少資金撥到鄉村,便動了心思,把跑項目作為自己發家致富的一種手段。先是拿村裡的要錢報告,然後到縣裡、市裡層層審批轉報,每通過一個環節,都少不了請客送禮。等到過了市裡到省裡時,石寨當地產的花生、紅棗等土特產再也打動不了人家了,有錢的時候請人家吃頓自己看起來算是像樣的飯,或則送點煙酒這類禮品,一次少說也得七八百元,無錢時便厚了臉皮甚至到處長、科長辦公室裡倒痰盂。正是用這種拉關係、跑門路、厚臉皮的辦法,在六七年的時間裡,他以村集體的名義先後要到了大小十一筆涉及到抗旱、打壩、教育和交通建設等方面的八十多萬元各類無償資金。

  按照事先和村裡說好的,所有項目的前期投入均由劉宏偉個人負擔,一旦項目跑到手後,不管款數多少都要給他百分之二十五的提成。起先大多數村民認為,儘管劉宏偉積極向政府要錢要項目,他是希望從中得到好處的。但大家承認,沒有他村裡也爭取不來扶貧資金,所以他拿點提成合情合理,於是便相安無事。當後來跑回來的錢多了,他再拿提成時,村幹部和大多數村民都認為有些過分了,便經常以種種理由拖拉。這次,他跑下來以工代賑的一個修橋項目,按照市裡撥付的二十萬元的款項,他要拿走提成五萬元,大家便都發急了,因為本來修這座橋就需要三十萬元,上面卻只給了二十萬元,等到被縣裡和鄉里七扣八扣過後,真正到村上時只有十四萬多元,修橋的缺口尚大,再將這麼一大筆錢輕易地落到他個人的腰包,大家肯定都不幹了。

  為了這筆錢,劉宏偉說自己整整跑了一年多,勞神費力不算,僅墊付的差旅費、送禮費以及吃飯費就多達近四萬元。「錢是我要來的,按照協議拿屬於自己的那份這很合理」,他很是理直氣壯。但鬧歸鬧,因為錢不可能打到他家的賬上,所以他拿著當時草簽的協議找鄉里鬧,鄉里不管,便到縣裡鬧。目前,村裡的橋沒有動工,也沒有任何單位和領導放話說劉宏偉的提成合情合理,所以,拿不到錢的「扶貧托兒」劉宏偉的故事似乎還要繼續講下去。

  編後:長期以來,項目帶動戰略是各級政府發展經濟的重要舉措,但項目如何得來,是完全靠程序逐漸申報,等待漫長的批准呢,還是以組織的名義採取「特殊方式」,上省城、進京城積極爭取?或是採取像劉宏偉這樣的方式跑?項目到手後,是否要明著暗著報銷費用,拿提成?希望讀者踴躍參與討論。

  「扶貧托兒跑項目」一刊登出來,在社會上的反響非常強烈,半個多月的時間裡,報社自然來稿多達五千份以上。報紙不失時機地專門開闢了專欄,每天都有選擇地刊登來稿。

  有人認為,扶貧資金撥付無法可依,「扶貧資金是鍋粥,會哭才能吃到粥」。劉宏偉幾年所跑來的近百萬元扶貧款,多數是通過個人關係爭取到的。「資金就在那裡放著,要的人多得很,你不去跑,坐在家裡是等不來的。」項目批給你也行,不批給你也行。你哭窮,還有人比你哭得更凶呢!從中劉慢慢摸出了門道,所謂的「機動性」也就是「隨意性」。本來並不寬裕的「粥」,由於「會哭」的程度不同,「扶貧托兒」的能量有別,其分配就出現了不公不平的境況。

  有人分析之所以出現這樣的事情,主要是這些資金缺乏有效監督,導致效益低下。他們舉例說,上面按照設計下撥的建校專款到真正建設時,實際規模比原設計大大縮減,樓房變成平房,教室變小,閱覽室、實驗室不見蹤影,建築面積嚴重縮水且質量不容樂觀;鄉村公路本來是五米寬,修好後只有不到四米,而到驗收的時候,領著驗收人員到個別較寬的地段丈量一下便可以了。

  有人在來稿中分析,這些積弊的形成關鍵在於扶貧開發尚缺乏鋼性的法制約束,甚至是無章法可循。儘管有關方面稱,為保證其安全運行,實行「開展參與式扶貧」、「推行公示公告制」、「實行報賬制」、「掛職幹部督導」四條監控措施,應該由中立機構對受扶對像進行科學評估,通過陽光操作的方式,防止隨意性;對層層截留者,無論何級何人都必須受到法律的嚴懲;扶貧獎金的使用效益應由國家審計部門依法審計,確保好鋼用在刀刃上。通過對扶貧資金的下撥、使用、效益全過程實施法律監控,確保國家扶貧大政惠民益民,而不至於成為少數人隨意吞噬的「大鍋粥」。而在「扶貧托兒」那旮旯,這一切卻「形同虛設」。

  也有人說,政府應該重獎劉宏偉,就像黑客發現了網絡的漏洞那樣,他發現了國家資金使用中的弊端,這個發現一旦得到彌補,將給國家帶來不可估量的貢獻。

  作為報社領導的周望對這個話題所產生的社會反響頗為高興,他也以「任文新」的筆名意即新聞人,寫了一篇經濟述評文章,直接質詢「跑項目」究竟跑出了什麼。

  「跑項目」究竟跑出了什麼?

  前不久,一個農村裡的「能人」尋到市裡某項目管理單位討說法,說自己辛辛苦苦跑市裡到省城,請客送禮破費了許多,為村裡跑來五萬元的人畜飲水工程建設款,村裡卻沒按先說好的40%提成給他,所以他要找上面「告狀」。項目竟是在這樣的刺激和獎勵下跑來的,筆者感到茫然。

  眾所周知,在大力發展區域經濟的今天,項目帶動戰略已普遍成為地方經濟發展的重要步驟和舉措,可是項目是從哪裡來的呢?深諳此道的官員們甚至連老百姓都認為是跑出來的,因為「天上沒有掉餡餅」的好事。於是,跑項目成為許多地方政府和領導同志的工作重點和不遺餘力的事情,他們不惜動用大量人力和捉襟見肘的財力進行大跑、特跑,有人還從中掌握了門道,跑出了經驗,跑出了政績(我們看到有不少的官員因為項目上的多而得到了提拔)。從局部看,這樣轟轟烈烈跑來的項目的確給地方帶來了不少的好處,比如基礎設施建設加快,地方經濟得到了繁榮等。但從全局看,這樣「跑項目」的背後究竟跑出了什麼?據筆者瞭解,熱熱鬧鬧的跑項目背後至少跑出四個很值得警惕的問題:

  一是跑出了一些管理部門的「老爺」作風。任何項目的上馬最主要的是應該和當地實際相結合,但由於跑到門口的人過多,助長了這些管理部門高高在上、紙上談兵的「老爺」作風,他們出於這樣那樣的原因只認跑到門口、求到跟前的,而不管科學論證和基層的具體需要,隨意安排項目,顯然是濫用了人民給予的權力,背離了為人民服務的宗旨,更是與胡錦濤同志「大力弘揚求真務實精神,大興求真務實之風」相悖。

  二是跑出了不公平和不正當競爭。筆者以為,雖然現在是市場經濟,但在國家項目特別是基礎設施建設項目安排中更多的是計劃的成分,所以不應該通過競爭特別是不正當的競爭手段而獲得。項目的安排應是管理部門從國家發展的「一盤棋」出發,因地制宜地依照地域的不同根據輕重緩急的原則來進行考慮,這和蓋一座大樓進行投標有本質的區別。但有一些人認為,國家既然安排了這些項目,那安排在哪裡也都是可以的,所以跑項目就成為一場比速度、比力度的競賽。孰不知,僅僅依靠人際關係、通過「公關」手段而得到的項目很難不脫離科學的安排原則和具體實際,更難確保它的合理性和公平性,從而最大地實現經濟和社會效益。

  三是可能跑出了腐敗。眾所周知,所謂跑項目其實就是拿著錢財和當地的「土特產」(有時候這樣的特產甚至包括當地出土的文物)對項目管理者進行「公關」。顯然,這樣的過程多數就是權錢交易,滋生腐敗墮落。屬於社會公共資源的項目,本應該依據實際需要科學合理地使用,可一旦這些公共資源在分配過程中受到「跑」的影響,就會有失公衡,出現急需上的項目因「跑」的力度不大而上不了,本不具備條件上的項目卻因為跑的力度大而大功告成。不客氣地說,這樣安排的項目是腐敗滋生的溫床,是對黨和人民的不負責任。

  四是跑出了豆腐渣工程。任何一個項目的科學核算中絕對不會預算「跑」項目的成本,可一旦這些項目到了具體實施中,又有多少不剔除這樣的成本呢?剔除「成本」的結果,就是我們看到的那些被審計、被披露出來的專項資金遭到侵佔、挪用的問題。大量的建設資金被人為地用做「公關」,其工程質量不言而喻。

  筆者以為最可怕的還不是「豆腐渣」工程,而是鼓勵跑出了這樣的項目並為此撥出「公關」經費的一些地方黨委和政府。大家知道,公共財政和資源的合理使用程度標誌了這個社會的健康和文明程度,它的使用是非常嚴肅、慎重的,必須科學、合理,用盡量小的投資獲得最大的效益,同時,這樣的項目要受到方方面面地嚴格監督。顯然,在時下千軍萬馬跑項目的大潮中,筆者以為建立科學、合理、透明的項目決策機制已是社會協調、持續、健康發展的迫切要求,也是民主政治發展的必然選擇。因此,制定有關的法律法規顯得非常緊迫。

  《海山日報》圍繞「跑項目」之事引發的衝擊波在省裡也引起了強烈反響,甚至省報也放下架子參與了進來,不僅將海山日報的文章做了重點轉載,而且破天荒地發了四篇本報評論員文章,提出項目帶動戰略必須要尊重科學、反對任何形式的變相腐敗等等。省報評論一出,又掀起了更大的波瀾。   


第二十五章 左大記者掀波瀾

  左韻從石寨開會回來後,因病告假再沒到報社來過,和周望也只是打過一次電話,說她患上了慢性病,醫生說需要靜心休養,只好請假一段時間。聽得出她聲音的少氣無力,表情肯定是黯然的,似乎情緒更加糟糕。當時周望想問是啥病,可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女同志的病是不好隨便問得那麼清楚的,便說好好地靜心養著,報社這邊的工作敬請放心。

  差不多又過了一周,在沒有得到左韻的一點兒消息後,周望真有些坐不住了,她到石寨出了一趟差怎就病成這樣,難道是遇到什麼棘手的事情,甚至發生過什麼意外?這樣想著,心頭便掠過一絲不祥的徵兆。他的心忐忑不安起來,決定上門探望病情,順便察看點端倪。本想一個人前往,但考慮畢竟是到女同志家裡,自己一個人去不妥,他便叫上餘震一同前往。

  左韻家住在海山老城裡,餘震說自己幾年前去過一次,但一輩子也忘記不了那個地方。那片地區是市區裡著名的貧民區,住的都是海山的老戶人家,左韻家的那條曾經叫「戰鬥巷」的巷子是名副其實的一人巷,大約只有五六十公分寬,比台灣那條著名的「摸乳巷」都要窄,別說兩人並排行走了,即使是一個稍微胖點兒的人在裡面行走也有些困難。巷子很幽長,更是曲曲彎彎的,快走到盡頭時,可見一個高高的大門,雖然破破爛爛,但上面殘留的飛簷和厚實的頭戴加上門口快要倒塌的厚重而巨大的隱壁無聲地訴說著昔日的雄麗和輝煌。這個四合大院裡十分擁擠,院子中央像「炮樓」般的無規則地聳立著一間間小房,沿著「房叢」轉到院子南邊的一個牆角,是一進兩開結構的房子,房子也是用很威武的厚磚大瓦建起的,是很講究的那種「椽廊虎抱」構造,兩扇房門也已看不出是什麼顏色,倒可以清晰地看出精細的雕刻工藝和曾經的華美。餘震手裡提一袋水果上前輕輕地敲了門,門便「吱」的一聲打開,一眼可見床上躺著的左韻,見到是他們,她本來無神的眼睛馬上在慌亂中顯得不知所措。「周總、余總,你們怎麼來了?快請坐,家裡亂七八糟的,真不好意思!」她掙扎坐起來勉強笑著打招呼。

  「你躺著,躺著。」他倆異口同聲地說,看到床對面有兩隻籐椅他們便坐了下來。究竟是怎麼回事,眼前的左韻看不到她昔日風風火火、精力充沛的風采,面色枯黃毫無光澤,兩頰無肉更顯得顴骨突出,整個人簡直像脫了相,在她的枕頭上也看到絲絲縷縷的脫落的雜發。「左韻,你身體怎麼了,都病成這樣了,怎麼不到醫院去看?」周望關切地問。

  「頭有些暈,估計又是貧血病犯了,沒關係,是老毛病啦,休息幾天就好了!」她強打起精神,慘淡地笑笑說。

  周望看著餘震,餘震是一副茫然的樣子,他在心裡嘀咕,怎麼好幾年了,沒聽說過左韻有貧血的毛病呀。「躺著不行,應該住醫院治療,我愛人在市人民醫院,現在就給你聯繫床位。」周望說著掏出手機便要撥。

  「周總,別,千萬別聯繫,我知道沒事的,真的不需要住醫院。」左韻好像很急切,臉色也漲得通紅,似乎就要撲過來奪下手機。

  見她這個樣子周望只好作罷,「那你愛人呢?家裡可要有人好好照顧。」

  「上班去了,」左韻輕描淡寫地說,「周總,很不好意思,採訪沒有完成。」

  見她低垂眼簾像做錯事情的孩子,周望連忙安慰道:「那有什麼關係,好好養病,現在不談稿子。」按照事先說好的,他們拿出一個裝了一千元的信封,在和左韻的爭執中強行放在茶几上,然後告辭。本來,周望是不準備放錢的,那樣好像顯得有些庸俗,餘震說她家的經濟狀況實在太差,老公沒有正當職業,孩子又小,所以他倆每人拿出500元放在信封裡。

  左韻的家庭真是很特殊,她老家是鄰市農村的,她高中畢業後考取了海山大學中文系,在學校裡品學兼優,年年是三好學生,還在大三的時候入了共產黨。為了減輕家裡的負擔,在上大學的四年裡,她不僅沒有要過家裡的一分錢,反而在為數不多的回家中,都要給家裡帶回去幾百元。這些錢全是她打工賺的。幾年裡,她先後做過家教、產品推銷員、夜總會收銀員,大四的時候在一個小茶莊裡打工時,結識了茶莊的夏老闆,也就是她以後的老公。這位夏老闆是個只有一隻胳膊的殘疾人,夏家是海山歷史上有名的油畫匠世家。眾所周知,油畫是繪畫裡最高雅的藝術,但油畫後面加了一個「匠」字,這裡的油畫便成了一種謀生的技能。油畫匠人主要是給新房屋、傢俱、床油漆,遇到家境殷實的人家,便在這些家什上進行繪畫,他們在房樑上描龍畫鳳,在櫃子上畫山水花鳥。夏家出名主要是他們祖傳的塑像的手藝,把真武祖師、玉皇大帝、閻王爺們雕塑得栩栩如生,海山有點名氣的寺廟裡的塑像都是出自於夏家藝人之手,特別是他們點畫神仙眼睛的妙筆更為傳神,經過他們的點畫,各路神仙都活靈活現宛如活了一般,真是西北地區的一絕。在海山城裡只要對老海山人提起「夏畫」,那真是無人不知,沒人不曉。年過而立的夏老闆雖然是殘疾人,但也得了夏家的真傳,一隻手畫出那些健全的動物是惟妙惟肖,他的畫作曾經獲得過全國殘聯舉辦的殘疾人國畫大獎賽銀獎。而且,他的口才更是了得,天文地理、書法繪畫、文學音樂是無所不知。面對這個單純又可愛的女大學生,這些知識派上用場,在工作的間隙裡他拉住左韻口若懸河地表述那些對於她來說是很新奇的事情,有如大師在指點江山。當然他屢次講述過自己胳膊的故事,那是一個非常淒美的故事,他20歲那年在一個寺廟裡站在架子上塑像時,寺廟裡的一個年輕和尚站在他下面打下手,誰料頂上的一根電線由於年久老化突然斷裂,就在電線將要落在和尚頭頂的一霎那,他一把將電線抓在手中,頓時火化四濺,伴隨著一縷青煙他的一隻胳膊永遠地脫離了自己。這樣漏洞百出的故事,左韻每次聆聽後卻像崇拜從小學習的雷鋒叔叔那樣愈加崇拜他。在夏老闆的店裡,本來枯燥而寂寞的打工生活在左韻看來是十分的愉悅,那段時間她幹起活來也是唱著歌,走起路也是輕輕地飄。

  眼看就要畢業了,雖然她對茶莊戀戀不捨,也不得不辭去工作埋頭於論文準備和考慮畢業後的去向,然而此時卻上演了一出沒有創意的英雄救美。在她對夏老闆說過這周幹完便要辭職之後的第三天晚上,大約10點多,她像往常那樣騎著自行車趕往只有5分鐘路程的學校。快到大門口時,一輛摩托車從後面急速駛來,超越過她後馬上急剎車,連一點兒反應都來不及的她「光當」一聲碰到摩托車上,天旋地轉的她一頭栽倒在地。摩托車後面下來一個戴著頭盔的年輕人,把她抱起準備放在摩托車,她估計是他們準備送自己進醫院,誰料這個傢伙在把她放到摩托車的同時,卻抱著她親了一口,並把兩隻手放在她的胸前開始使勁地揉搓。受到羞辱的她明白了這是兩個什麼貨色,於是大喊一聲「抓流氓啊」,口立即被一隻毛茸茸的大手摀住,就在摩托車將要開動的一瞬間,聽得後面有人大喊「哪裡跑!」摩托車轟著油門卻被人扯住開不動,在原地猛地來了180度的掉頭後轟然倒地。緊接著,就是夏老闆氣喘吁吁地把她抱住,詢問她,安撫著她。此時又聽得摩托車「轟」的一聲巨響,兩名歹徒在他們的眼皮底下逃之夭夭。有了英雄救美的伏筆,左韻心裡開始矛盾起來,俗話說姑娘的心秋天的雲,漂泊不定。她喜歡他並感激他,但和愛情一點兒都沾不上邊,可面對他有力的進攻,她似乎拿不定主意了。在她準備正式辭職的那個晚上,他拿出葡萄酒為她餞行,卻乘機奪走了她的身體。結婚以後,她才知道這是個什麼貨色,他的確是夏畫的傳人,但卻走上了邪門歪道,胳膊就是因為打架致殘的。而且他曾經結過婚,妻子是受不了他醉酒後的痛打而逃匿的,那出英雄救美自然就是他導演的傑作啦。等到知曉了這一切早悔之晚矣!之後,她多次提出離婚,但面對他的菜刀和他揚言要到她老家製造滅門之禍,左韻最終選擇了沉默。沉默中,她把無限的熱情和精力投身於工作。好在他似乎也逐漸對她厭倦了,經常不說理由地徹夜不回家,這倒給了她自由。當然,她的這些故事別人多是一種猜測,作為故事的主人公,她怎麼能說得出口,說出了口又有什麼用處啊!

  市委宣傳工作會後,《海山日報·第一聲問候》連續推出幾組輿論監督報道,引起了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讀者好評如潮的直接結果是促動了報紙發行量的猛增,廣告商圍在報社裡,甚至在廣告部排隊等待安排版面。面對如此良好的態勢,周望很想再接再厲,把報紙推向一個新的台階。因此,他把期望寄托在左韻身上,等待她拿出有關「三萬」工程的典型報道。可那天到家裡看到左韻的具體情況,便在遺憾中感到一些狐疑,左韻平時的身體應該沒啥問題,從她的病狀看應該是精神方面的事情,可以看出絕對不是來自家庭方面的,難道真和此次採訪有很大的聯繫嗎?周望相信,答案遲早會有的。

  果然,這天周望一到單位,隨著郵遞員的到來,一封掛號信擺到了他的辦公桌上,打開一看是厚厚的一疊材料,而放在首頁上的幾個娟秀的大字馬上揪住他的心,這是左韻的一份辭職報告。在報告裡她寫明是由於家庭和身體的原因,她要永遠離開海山,經過慎重考慮後向報社提出辭職,懇請組織批准。左韻很動情地回憶了這些年,特別是改版以後和報社同事親如兄弟姐妹的感情,從信紙上殘留的斑斑淚跡可以看出她的無限眷戀之情。辭職肯定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事情。此時懇請組織批准也只是一種形式上的東西,因為報告裡說,等你們看到該報告時,她已經離開海山,應該走到千里之外了。報告在最後的附言裡給有關部門交待了一些具體事宜,特別提到她的財務手續還沒有結算,應該還有點餘錢,請幫忙打到她的銀聯卡上。這說明,她是多麼迫切地需要錢啊!

  緊接著,周望看到辭職報告的下面是譽寫得工工整整的稿件,一共有六篇,還有市裡一些部門給石洞村撥付資金的憑證、採訪錄音等證據。前三篇稿子全是揭露扶貧典型崔袖展弄虛作假的系列報道,後兩篇是有關石寨縣一些部門特別是縣委書記苗長川如何不遺餘力地為扶持假典型而套取和挪用專款製造先進事跡的,其中也涉及到了他們兩人的關係,最後一篇是對市委實施幾年來的「三萬工程」提出了尖銳的批評,認為在市場經濟面前,用計劃經濟時期和農業學大寨時依靠轟轟烈烈的運動手段來促進農村發展,這是不符合客觀規律的,無疑是癡人說夢。目前實施的「三萬工程」其實就是比賽蹲點幹部誰的關係硬,誰能要錢多,誰在腐敗過程中膽子大、敢吹牛,是「賽投資、賽關係、賽吹牛」的「三賽」工程。文中拿出一組數字,僅市、縣兩級財政每年拿出用於給掛名不蹲、蹲點不幹的那些幹部的補助款已達到三千多萬,其中還不包括鄉里和村裡用於其它的花費,比如吃喝等費用就是一筆很大的開支。這些文章看得周望的眼睛發直。

  這是十分重大的監督稿件,別說是《海山日報》,即使是在省報上也很少有先例公開批評連上級紀律監察部門都沒介入的問題,何況該文還涉及到海山市委前幾年大力倡導推行的「三萬工程」和省委表彰的先進典型。周望感到問題重大,他把稿件放在一邊,找來餘震簡單說了左韻的情況,指示他要想方設法地找到左韻,實在找不到的話,盡快結算她的工資等財物事宜,並在社長基金裡特批一萬元給以補助。

  稿子放了幾天,周望知道這顆巨型炸彈必須要找尚進書記才能有結果。他按照程序,準備先向市委常委、宣傳部長朱冠軍做匯報,根據他的分析,朱冠軍那裡是沒有結果的,因為這事別說是朱部長就是主管副書記也會把球再往高處踢的,此事最後必須要尚進才能定奪。市委大院他倒是常來,要麼是參加會議,要麼是到宣傳部匯報工作,頂多也是找主管宣傳工作的副書記,尚書記的辦公室他只去過一兩次,有事沒事地老跑書記那裡,很容易被敏感的人們劃分過去,自己倒是無所謂,有些人還專門到外面吹噓自己和某某領導鐵一樣的關係,而周望不願意這樣。

  果然,朱冠軍匆匆看了兩遍稿子,然後點上一支煙繼續翻閱起稿子佯裝細看,沉默當中心裡卻不住地在打鼓,思忖道:「這真是一顆重型炮彈啊!假如引爆了,不知道要殺傷多少人?」做過市委秘書長的他深諳官場的事情,「三萬工程」是劉平化倡導並一手操辦起來的,而尚進一來就對這種群眾運動、口號式的做法持反對意見,只是礙於當地的一些情況不好動手取消罷了。周望前段時間組織關於「跑項目」的系列報道,其實已有了明顯的針對性,特別是那篇「跑項目究竟跑出了什麼?」的述評,雖然署名是「任文新」,看文章犀利的筆鋒,「任文新」倒過來看不就是新聞人嗎,肯定出自周望之手。這回他又如此發力地組織了這顆炸彈,背後的事情更是不簡單。顯然自己「槍斃」此稿是不明智之舉,得罪的恐怕是尚進書記,但如果自己簽發通過此稿,不僅得罪了劉平化,還可能得罪省委的一些領導和上面的單位。又看了一會兒稿子,他先是圍繞稿子中的情況進行了簡單核實。其實,他知道周望多年來處理監督稿子,已錘煉得很是老道了,從來就沒有出現過大的問題。他對周望說:「此稿寫得不錯,揭露的問題也很發人深思,對我們乃至西部地區的發展有重要借鑒。可裡面涉及的事情比較重大,有好多的敏感問題和一些主要領導人,我建議還是先交給主管宣傳的華副書記審閱。」話音未落,他一拍腦袋說自己真是糊塗了,華書記到中央黨校學習已經兩個月啦!「那你就直接送請尚書記審閱吧!怎麼樣?」

  周望還能說什麼,來找朱冠軍之前就知道是這樣的結果。但他對這個才四十來歲頭髮便稀少得快到光頭地步的朱部長說好,便帶著履行完一道程序的輕鬆去樓道的那頭找尚書記。可巧,此時尚進辦公室裡沒別人,秘書給書記一通報周望便獲得了匯報的機會。

  「好,好,」尚進剛瀏覽完一遍,就連連讚歎稱好,「這組報道切中要害,從大的方面說揭示出我們海山市長期存在的缺乏創新的陳舊觀念,仍然沿襲過去計劃經濟時代的模式。不過,裡面提出的問題很尖銳,牽涉的領導級別比較高,所以有些事情不是你們新聞媒體能夠解決的,建議你們以內參的形式發,至於發放範圍嘛,先發到市委常委一級,然後看情況再決定是否擴大範圍。」

  按照尚書記的指示,報社以《海山日報內參》的形式只印刷了十五份,迅速發放到各位常委手裡。次日剛好是市委中心組的學習日,學習完一系列文件,大家圍繞科學發展觀的問題進行了熱烈的討論。劉平化的情緒很是飽滿,他侃侃而談了半個多小時,對於本市在尚進書記的領導下在近幾年來能源開發和積極引進項目的過程中注重可持續發展給以高度評價。他說:「要不是省裡派來尚進書記、羅平安市長他們這些年富力強、懂得現代科學和管理的領導同志,說不定我們海山現在已是滿目瘡痍了!大家說是不是?」誰都聽得出,劉平化明顯有些巴結尚進的發言和《內參》有關,但別人還都要「就是,就是」地附和他的觀點。

  尚進看起來像是仔細聆聽,一邊也在不停地埋頭翻閱著文件,一副不動聲色的神態倒叫大家捉摸不透。

  其實,《內參》昨天一發出,便已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架勢。雖說《內參》的首頁上用黑體字醒目地標明「機密」,送呈給十一位市委常委,因為內容敏感,牽涉到具體領導,所以傳播速度異常迅速。當天上午,海山市委、市政府就有一些人拿到了文章的複印件。周望在上午十一點時分開始陸續接到在政府工作的幾個朋友的電話,詢問《內參》的事情。遠在石寨縣的苗長川和崔袖展也在《內參》發出的一個多小時後看到了傳真件。其實,這是見怪不怪的事情,這個年頭,連常委會都還沒召開人事安排的名單卻堂而皇之地被公佈上網了,區區一份《海山日報內參》早已超出了僅供領導工作參考的範疇。

  苗長川收到的傳真件是劉平化給發過去的。這天上午,劉平化家裡有點事情,他晚到辦公室半個小時,等進門一落座,接過秘書遞過來的茶杯,便看見桌上還散發著油墨味道的《內參》,他連忙翻閱起來,十幾分鐘過後才發現自己渾身是汗津津的。按照文章裡所寫,苗長川和崔袖展他們的問題性質很嚴重,在最後一篇文章裡,雖然口氣變得柔和了許多,但矛頭顯然含沙射影地指向了作為「三萬工程」倡導人和組織實施者的自己。「這事誰是幕後指使?他們究竟想得到什麼目的?」誠然,劉平化早就感覺出尚進對這個工程持「不感冒」的態度,但如此明目張膽、肆無忌憚地利用當地媒體,顯然有點違反常規和官場規則的。他拿起電話向苗長川簡單地傳遞了內容,苗顯得更是著急,連聲說要盡快看到全部內容,他想了一下,再三叮嚀不能將其外傳後同意傳真過去。放下電話,他把在市委辦上班的兒子叫來,安頓他親自處理。劉平化的兒子年齡雖小,但耳濡目染久經官場的父親的做派,處理事情十分幹練,很快到妻子的單位完成了使命。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苗長川看到傳真後如坐針氈,他撇開白天不見面的顧忌,坐上他的豐田4500越野車和崔袖展在娛樂城見面。崔袖展凝神定氣地先燃上一支女士香煙,這才去看《內參》,看著看著,氣得腮幫子鼓起了兩道肉稜子,使勁把煙頭在桌子上掐滅,直喊叫:「這個女人真是神經病,為了整倒我們,他媽的連自己的小命都不打算要了。」苗長川問道:「你不是說搞定這個瘋子了嗎?她怎麼還寫出這樣要命的文章?」她便給苗長川說了左韻在娛樂城裡和服務生發生關係的事情,見苗長川不相信,就從辦公桌裡找出一盤影碟放起來,雖說畫面不是很清晰,但苗長川仍然看出那個呻吟著瘋狂地投入到做愛中的人肯定就是左韻,「看什麼看?德行,都什麼時候了,再看在眼裡就拔不出來啦!」崔袖展見苗長川看著左韻做愛的畫面是一副專注的表情,心中立馬掀起了醋海波瀾,很是惱怒地說著,隨即「啪」地把電視機關掉。回過神的苗長川滿臉尷尬,忙說:「要不我們也學習寶寨的辦法,以縣裡的名義給市委發份明傳電報說明事實真相。」兩年前,省裡的一份報紙對寶寨縣統一全縣中學生服裝的事情進行了曝光,文章末尾還表示將繼續跟蹤報道。該縣政府馬上給報社發出一份明傳電報,指出報道與事實嚴重不符,至少在三方面存在失實,縣裡將保留訴訟權利。報社見到電報後便偃旗息鼓了。崔袖展揚起《內參》說:「你的腦子是不是真的進水了,還是縣委書記,怎麼一點兒都沉不住氣。不說別的,這可是市委常委才能看到的東西,此時你給市委發電報,尚進反問起你是怎麼看到的,豈不是把自己給裝了進去,真要查起來連劉平化也脫不了干係。」

  「說得也是,那我們怎麼辦?」

  「你們男人們不說常說無毒不丈夫嗎?她左韻往死地捅我們一刀,我們就叫她不得好死。先把光盤複製多份,寄給有關單位和她家裡,叫她在這個人言可畏的世界上無立足之地。」崔袖展咬牙切齒地說。

  「真是婦人之見,俗話說君子報仇十年不完,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事嗎?」

  「那就到報社去做工作,先把周望穩住,別叫他再沒完沒了地進行什麼跟蹤報道了!」

  「還是婦人之見,別說現在找周望了,就是當初找他也不頂屁用,你沒看到一股腦地弄出來六篇嗎?作為《內參》來說,這還是我至今見到最多的一份。在這個問題上,報紙的使命已經完成。」頭腦開始冷靜下來的苗長川不屑一顧地說。「我看,乘沒有公開報道之機,我們不如先下手為強,到其它媒體上宣傳我縣扶貧的工作,也形成強大的輿論攻勢,逼迫上面轉變態度,即使以後對此事調查處理起來也就不了了之了。至於左韻這個婊子,就先便宜她幾天,等哪天我們真被逼上絕路了,那她也活到頭了!」

  崔袖展早領教了苗長川的這套花錢買宣傳、企圖用輿論引導領導決策的老把戲。無奈此時的她也真的再想不出什麼好辦法,只好聽天由命地隨他去折騰。她說:「不做便罷,既然要做就做大做強,這次要省報和地方報紙一起聯動,用強勢輿論先壓倒他們。」組織文章的事情很簡單,有那麼多的素材,叫秀才們在電腦上編輯、粘貼、剪裁,只要一個晚上便炮製出來。可要把宣傳做大的話,最重要的是捨得投入,這次絕不能像過去那樣用扶貧和公益事業的專款來報銷宣傳費,苗長川叫來財政局長,指示先撥付十五萬元到宣傳部,局長小心翼翼地問這款以啥名義撥付,苗長川想了想說,我們不是準備舉辦文化節嘛!那就以文化節的籌備名義撥付吧!在組織文章、籌備款項的同時,苗長川和省報的雷向陽取得了聯繫。雷在電話裡說現正在從省城回海山的路上,等到他聽說石寨縣要做專版,便馬上說今天晚上一定趕到石寨具體商談。左等右等,直到晚上十一點時,雷向陽卻打來電話說自己有緊急事情,明天到北京參加一個研討會,所以這個版只好你們親自拿到報社去做好了。其實雷向陽在路過海山市時順便去了趟辦公室,看到門縫裡塞進來的《內參》複印件,頓時明白苗長川的用意,找上門來做專版原來是裡面有大貓膩!說實話,專版是好東西,做一個專版十萬元的廣告費裡報社名正言順地給組稿人支付的酬勞可達到百分之三十。這種錢好賺是好賺,有時候是要睜著眼睛說瞎話的,特別是送上門的專版裡多是黑白顛倒、指鹿為馬的文章。前不久,省報在第四版批評過某市一個縣工商局吃拿卡要問題嚴重,報道過後沒一個月,被批評的該局竟仍在第四版上堂而皇之地刊登了一個整版的正面報道,套紅的通欄標題是「做市場經濟的守護神,人們滿意的工商人」,該專版一出,有細心的讀者拿出原來的報紙一對比,向報社詢問自然也得不到任何解釋。為了錢,報紙自己否定自己的事情很多,說起來也真是可悲。此時,石寨的這個專版便是這種燙手的熱紅薯,好吃難消化,吃了拉不下。老謀深算的雷向陽可不會為區區兩萬來塊錢捲進政治漩渦裡的,所以給苗長川打了暗示自己打退堂鼓的電話。

  苗長川帶著根據自己的授意由縣裡的秀才們連夜炮製出來的新聞稿件和崔袖展一同趕到海山。然後,兩人分兵兩路,崔袖展在海山市活動找媒體伺機反擊,他本人則直接到了海山機場,趕上早班飛機在空中航行一個多小時後到了省城,坐出租車立即趕到省報廣告部。人家看到蓋著鮮紅的石寨縣委宣傳部大印的一組稿件直感到納悶:天下還真有掉餡餅的好事情?想給雷向陽打電話詢問,又恐怕被他知道後做手腳。於是,他們強調必須是款到刊登,苗長川一點兒也不含糊,立馬給家裡打電話要馬上匯款,一個小時後廣告部查詢款已到賬,便要安排次日的版面。苗長川首先提出此稿不一次性刊登,按照整版的容量分六篇登出來,也就是六天刊登完畢。廣告部領導知道這人精通報紙的門道,因為整版出來一看便知是花錢買的專版,而分別刊登的話可叫不明事理的讀者看起來好像是記者的系列報道,花錢買宣傳和記者主動宣傳的感覺那是有天壤之別的。拿了人家的錢,就要聽人家的話,廣告部主任說隨便怎麼登都可以,而且我們盡量安排好點的位置。然後在次日的報紙上進行了六分之一版的安排。這方的事情辦妥了,苗長川連忙和崔袖展那邊聯繫,兩人很快說好具體的操作方案,次日稿子便開始在省報上刊登。

  崔袖展此時也正在和楊陽商談,和時下海山日報社熙攘熱鬧的景象相比,《牽手百姓報》的門庭顯得十分冷落。崔袖展繞過廣告部,直接找到曾經採訪過自己並做過報道的楊陽,開門見山說了來意,並且特意強調說:「我們可是老熟人了,縣裡經費比較緊張,你看能否少要點費用。」楊陽笑瞇瞇地不吭聲,給她倒了杯茶後獨自看起稿子,這幾篇稿子寫得很不錯,裡面充滿了智慧,雖說在六篇稿子裡自始至終沒提「三萬工程」、崔袖展等這些敏感字眼,而全部是敘述近些年來該縣利用項目帶動戰略進行扶貧開發幫助山區百姓脫貧致富的事情,其中也不乏有鮮活生動的典型事例,但只要知道「內參」事件的人都可以看出其目的就是和海山日報社對著干的,是對「內參」進行有力地反擊。楊陽思忖,按理說和死對頭海山日報社較量是他應該高興的事情,可此稿涉及的問題很敏感,簡直等于飛蛾撲火,弄不好會把自己牽涉進去。可到手的廣告費又實在捨不得叫它跑了。崔袖展彷彿也看出了他的心思,說省報那邊已經聯繫好了,從明天開始連續六天進行刊登,他們頭天發你們報紙次日轉載,這樣對誰都好交代。楊陽暗自佩服他們這樣巧妙的安排,可還是在忽悠這個半老徐娘,說你也知道我們報紙的處境,刊登這樣的稿子真的是冒很大風險的,所以費用應該相對增加一些。崔袖展瞇起眼睛笑著,說我們不說這個了,先給你發條短信怎樣。隨著她纖細的手指靈巧撥動,楊陽的手機「嘀嘀」響了兩聲:李敖說,大陸是一個大男人,台灣就像一個睪丸,很敏感也很重要,它一動大陸就急!不過,如果大陸不想勃起,它乾著急卻毫無用處。呵呵,看來,只有跟著大陸干,睪丸才有作用。

  「嘿嘿,」楊陽乾笑著說,「還是你厲害,好吧,就按照老規矩,六篇稿子將近有兩個版,總共十萬。」

  「不對,頂多才一個半版,如果省報編輯再略微改動的話,就是一個版,我只給你五萬!而且,還要安排好的版面。」崔袖展臉蛋紅撲撲的,拿出一副當仁不讓的架勢說。

  「還是你厲害,隨便你好了,我甘拜下風,行了吧!」楊陽說著拉過來一張稿簽,批了幾個字。

  省報在經濟版的左下角以「扶貧之路越走越寬廣——石寨縣切實搞好扶貧開發幫助山區群眾盡快脫貧致富」為題開始了為期六天的系列報道。省報頭天發稿,《牽手百姓報》次日也在相應的位置原封不動地予以轉載,還在後面加上「據省報」的黑體字樣,明晃晃地對著幹起來。

  石寨縣的事情本來已被炒得沸沸揚揚,而同一篇稿子省報和《牽手百姓報》卻是默契配合連篇累牘地進行正面報道,這本身就令人們在莫名其妙中感到一種新鮮的刺激和興奮,無意中也帶動了《牽手百姓報》的零售。

  苗長川、崔袖展、楊陽他們都不知道,在省報開始報道石寨的頭一天,尚進書記以前所未有的嚴厲口氣在內參上做出重要批示,批示在扉頁上寫得密密麻麻,要求市紀檢委、監察局迅速組織調查組,到石寨縣展開工作並將結果直接上報。等劉平化得到消息的時候,調查組已到了石寨,劉平化傳遞來的消息和調查組到石寨的行動幾乎同步。   


第二十六章 楊陽點燃狼煙

  這陣子楊陽越來越煩躁不安了,他的日子過的是度日如年,如坐針氈。他媽的,究竟怎麼了,如今的光景真成那個誰的過年,是一年不如一年。為了得到身心的徹底放鬆,只要心情煩躁時,他必定把白櫻桃召來,不管是辦公桌還是沙發、椅子上,早已沒有過渡的情節,而是直奔主題粗魯地伏上她線條分明的細嫩身體上,演繹著浪漫和放縱的故事。

  本來,米老闆答應再投入800萬資金進行改版,時間過了這麼久了,米老闆的銀子未見,從外圍得到的消息,這個老奸巨滑的米老闆不知是哪根老筋抽了起來,開始迫不及待地從生意場上收山,對外說他要頤養天年,所以也不怕別人倒了自己公司的招牌,偌大的一個一級資質的建築總公司交給別人去承包經營,他只按承攬工程的總額提取百分之三到五不等的管理費。楊陽是無暇探索米老闆的精神世界的,只管討要說好的改版經費。這大半年來,他不知跑了多少路,費了多少神,不是找不到米老闆本人,便是找到後也遭到屢屢推托,說自己手頭沒錢,因為三角債、四角債甚至五六角債太多,資金根本無法回籠。有一次,被楊陽糾纏得實在無法擺脫,米老闆只好將一個五十多萬的欠單交給他,寫了委託書讓他去全權處理。現在的欠債者都是黃世仁,而債主反倒成了楊白勞。楊陽拿著欠單找到欠債人,對方的屁股像粘在椅子上一樣都沒挪一下,乜眼看了一下欠條就趾高氣揚地推過去,嘴裡蹦出兩個字「沒錢!」楊陽不惱怒,而是一本正經地掏出自己的名片恭敬地呈上去,對方先是用一副傲慢的神情乜眼看了,然後起立,一副肅然起敬的樣子,連忙又是點煙又是張羅沏茶。楊陽只說個大概,意思是米老闆欠報社的廣告費,所以只好到這裡討要三角債。對方連說好辦,當即表示把款打到指定的賬戶。此時,楊陽的潛意識裡突然感到錢到了報社不是什麼好事,便多了個心眼,解釋說因為我們兩家沒有業務關係,所以此款直接到報社賬戶恐怕不妥,不如打到另外的個人賬戶上後再由我們倒手續處理。對方心領神會,心想這個傢伙大概是敲詐人家五十萬元,嘴上連說還是楊總考慮得周全。

  米老闆的資金難以到賬,但報紙還要繼續辦下去。過去也只是海山日報社的《第一聲問候》和自己有競爭力,最近卻連韓水平主編的《海山日報》A版也加入到競爭隊伍裡,接連不斷地推出有影響的文章,使他的報紙受到史無前例的巨大衝擊。在幾次和韓水平的私下會面裡,提出希望A版繼續保持著原來的面孔,如果也跟著改革,那麼上午有《第一聲問候》,下午又加進來好看的《海山日報》A版,可叫《牽手百姓報》怎麼活下去。韓水平顯得很無奈,連說自己遭到了來自方方面面的壓力,已經受到周望的幾次批評了,況且最近發的這些重頭稿子,都是周望和餘震兩人一手安排采寫的,到發稿的時候才拿來。「你說,報社的社長兼總編輯簽字的稿子,我哪裡有權阻擋!」韓水平無可奈何地發問。

  楊陽理解韓水平的處境,這兩年來,韓水平給自己的報紙幫了不少的忙,透露出好多的重要信息,甚至偷出過一些重磅級的稿子,對自己在報業競爭中起到很大的作用。就說前段時間海山日報社發起的那場扶貧問題大討論,當記者采寫的稿子一交到韓水平手上,他便悄悄地通過電子郵件發了過來。當時已是傍晚,眼看時間不多了,楊陽立即指示寶寨記者站的記者馬上找到這個要回扣的告狀人,最重要的是拍攝回來一組照片。同時安排編輯高手在網上把韓水平發來的稿子進行「技術加工」。等到寶寨的一線記者傳來採訪完的消息後,編輯也已將稿子改頭換面炮製完畢。次日,《牽手百姓報》頭版頭條刊登了這篇提煉出來的新聞「寶寨一『能人』被扶貧款喂肥了!」,文字長短只有《海山日報》發出來的一半,但配上本報記者現場拍攝的照片,就使稿子更加充實和真實可信。當然,這樣的事情楊陽從來沒叫韓水平白幹過,在市場經濟面前是沒有任何人情可言的,韓水平憑靠偷出來的這篇稿子一次性得到了2000元的獎賞。

  又是一個煩人的下午,直到夕陽西下編報部屢屢送來的幾篇稿子只能勉強放到頭版,沒一篇能吸引住讀者的眼球。楊陽看一篇發一通火,發完了火便召喚白櫻桃親熱一會兒。親熱夠了,卻再也看不到新的稿子送來,打電話找來報紙策劃班子成員,不問青紅皂白的便是一通雷鳴電閃般的訓斥。其實,策劃班子的大多數成員是海山大學新聞傳媒系的老師,平時的坐班成員也只有兩人,一個是曾在北京某個家庭生活類報紙幹過幾天的記者,算是見過些世面;而另外一個是省裡三流的小說家,以寫言情小說見長,《一個女人和十個半男人的故事》、《准丈母娘》、《情亂》等這類中篇小說便是他的主要代表作。小說家出名靠的是惟一的一部名叫《紅顏擾朝綱》的長篇小說,書裡描寫一個鄉鎮女幹部如何開發自己本沒有姿色的姿色,從村班子開始干擾,直到最後擾亂了縣裡的班子,自己爬上正科級領導崗位的故事,只因書裡涉及到大量情色描寫該書曾被禁了一段時間,他的名聲便藉機大噪,後被楊陽當作人才挖來。這位先生多數時候把新聞和小說混淆起來,或是在網上尋找,或者是閉門造車,先有構思後才叫記者按照他的思路出去尋找新聞素材。不過說實在的,還真是差不多一找一個准。去年夏天,海山市遭受到一場五十年一遇的特大暴雨襲擊,海山市的報紙連續幾天都在報道災區和抗洪救災工作,尤其是縣、鄉、村幹部深入救災第一線積極組織群眾進行生產自救的事情。在官方媒體不遺餘力的報道中,小說家叫記者們到災情嚴重的鄉村隨便走走,主要目的是看鄉村幹部在災後都在幹些什麼,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兩天後幾路記者一會合,採訪的結果竟如此雷同,儘管田野被洪水沖刷得千瘡百孔,可下面的幹部面孔是驚人的相似,有的鄉里早已放假只留一人看大門,有的村幹部忙著賭博和喝酒。記者們便問小說家為何料事如神,他說現在農村裡青壯年早都外出打工了,平時沒人上山種地,怎麼可能生產自救呢,瞎話說得離譜了,就要反過來看問題。記者們剛回到單位,下面那些鄉鎮幹部坐不住了,紛紛出動來到報社,先是請客送禮穩住記者,然後接受做專版的條件,多數鄉鎮的事情得到了擺平,問題不曝光官帽便可戴牢,記者也因為專版拿到了提成而高興得不亦樂乎。只有兩個記者在等待三天後不見兩個鄉鎮的動靜,便把他們弄虛作假的行為狠狠地報了一把,真還擼掉了三頂官帽。

  任何媒體的夜班編輯在平時只是忙碌一陣子,只有在少數時候等待已知的新聞時方才忙碌,比如中央當天召開了全會,新華社的通稿卻遲遲未發出來。再比如美國上午向伊拉克開戰,各家報社都在截稿前的最後時刻等待最新的戰況。更多的時候,大家像今天一樣是在聊天、上網中等待未知新聞事件的發生,當然如果等到了突發新聞,大家便開始像打仗那樣忙碌,直到把稿子發到版面上方才鬆口氣。

  每當沒好稿時,楊陽像熱鍋上的螞蟻在辦公室裡是一會兒也坐不住,經常端著個大茶杯坐在夜班督陣,期待在這最後的幾個小時裡出現轟動新聞。平時他在報社很有幾分威嚴,這除了他的故作冷面之外,主要是他們報社不像別的官辦報社那樣,這裡無論編輯還是記者都是他的私人僱員,他的一句話可以決定他們的陞遷,也可以決定他們是否立即滾蛋。所以,他的到來給大家帶來了難以名狀的壓抑,這一點兒楊陽也明顯地感受得到。在無聊的等待中,他想起從一個電視劇裡看到的故事,說的是解放前上海灘上一些民辦報紙艱難生存的事情。一個老記者帶著剛入行的年輕記者吃飯,叫了滿滿一桌子精美菜餚,酒足飯飽後,老記者兩手一攤亮了一文沒有的家底。看到年輕人發楚,老記者嘿嘿乾笑著,用筷子夾到一個蒼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攪到剩菜裡,然後拿出記者證叫嚷。唬得老闆不僅免了單,還給每人送上一條香煙。這家報紙為了擴大發行量,竟不惜血本僱人爬上外灘的大鐘撥慢兩個小時,然後在次日報紙的頭版頭條上配發大幅照片:外灘大鐘慢了兩個小時,文章編造出大鐘變慢的故事,再經過報童的嚷嚷來吸引讀者。楊陽想,再這樣下去的話,說不定哪天自己的報紙也難免走上這條路了。

  「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革命戰爭是群眾戰爭,只有動員群眾才能進行戰爭,在中國……」楊陽手機的彩鈴聲很有個性,是激昂亢奮的男高音朗誦的一段毛主席語錄。看是韓水平的號碼,他悄悄地躲進裡屋接聽。韓告訴他,今天《第一聲問候》發了一組完全失實的野生動物的稿子,全國各地有許多動物專家在網上批評媒體孤陋寡聞、不負責任的偽科學做法,建議就此事作點文章,幾句話說完韓便匆匆掛了電話。韓水平說的這篇稿子是由五張照片組成的「青坪出現不明野生動物」的報道,在C版頭條位置刊登,足佔了大半個版面。楊陽上午看到時心裡頓時不舒服,是那種妒忌的不舒服,為本報遺落了這樣的重大新聞而感到失落。現在好了,這條新聞竟是假的,必須反擊!這既是自己報紙生存的需要,也是楊陽性格的使然。他喜滋滋地一邊打開電腦,一邊差人連忙把策劃高手「小說家」找來,商量該如何運作這個事件。小說家悄無聲息地在網上看了一會兒專家的申明後提出建議,說明天我們報紙先在醒目位置全文轉載原文和照片,然後在後天的報紙上下載網上專家的說法,再加上許多煽情的標題進行連篇累牘地報道。與此同時,今天晚上就派記者調查假新聞的真相,就不相信他們的報紙不臭名昭著。高明的策劃直聽得楊陽連聲說好。

  「青坪出現不明野生動物」的稿子被海山報社網絡中心發到網上,由於海山日報網辦出了特色,所以點擊率奇高,在省內近百家媒體的網站裡排名一直保持到老二的位置。這下好了,紅火的網站也把這條新聞炒了起來,該組照片上網還沒半個小時,便有幾十份帖子跟進,其中有一份是一名叫「好笑」的網友發的,說他自幼生長在海山的農村,所謂的這個不明動物好像是村裡經常可見的一種動物,具體名字叫不起來了,而且畫面上該動物吃雞的動作有些誇張,看起來很虛假,似乎有人為擺設動作之嫌疑。到了中午時分,國家動物研究所專家發表了申明,指出這種動物在我國北方地區並不罕見,一點兒也不神秘。當周望得知此情況,網上已經評論如潮了。見此情形,他當即指示盡快聯繫省裡有關的動物專家進行鑒定,同時核實網上發表申明的動物專家的真實身份,調查事實真相。並盡快和作者取得聯繫,核實他的拍攝過程。如果這真是一條假新聞,必須盡快在報紙的同一位置上進行糾正,還要以報社的名義向讀者道歉,同時勒令照片拍攝者和有關編輯做出相應的檢查,並一同刊登出來。周望、餘震他們忙碌地處理事端時,韓水平心裡激動得潮水一浪打過一浪,他溜回自己的辦公室,悄悄地給楊陽透露了信息。

  次日,《牽手百姓報》在頭版頭條位置上刊發了這一組照片,並特別醒目地註明「文章及圖片全部來源於《海山日報:第一聲問候》C1版」。報紙一到,餘震一看標題便氣憤地拿給周望看,說:「太不像話了,什麼意思,這不明擺著欺負人嗎?」

  周望一看報紙的版式安排,彷彿明白了什麼,說:「問題還不是這樣簡單,看來是準備拉開架勢和我們較勁了!」他接著分析道,「我想,後面必然有他們記者採訪的系列報道,最後達到封殺我報而捧起他報的目的。」

  「怎麼辦?要不我們向市委宣傳部反映,通過組織渠道遏制他們的企圖。」

  「大可不必,我們按部就班地靜觀動態,心平氣和地看他們的表演吧!」周望沉穩地說著。

  《牽手百姓報》連續三天都在頭版倒頭條位置上進行系列報道,先是刊登海山街頭老百姓對不明動物的採訪實錄,用了不少「驚嚇」、「奇異」這樣誇張的詞彙來說明老百姓對這個不明來客的關注。緊接著,從網上下載了網友由這個動物引發的討論,比如有網友說,不明動物的出現是海山市近年來注重生態環境改善、大力植樹造林、增加植被的必然結果。第四日的報道則是把動物專家的初步鑒定小心翼翼地提了出來,「有專家初步認為,這種動物是麝鼠,又叫水耗子和青眼貂,原產於北美,上個世紀40年代從原蘇聯向遠東和中亞地區擴散,逐步傳入中國和蒙古,1953年首先在中國伊犁河流域出現,後又在黑龍江流域被發現,之後在北方地區繁殖。」不管怎麼說,報上自始至終沒提這是假新聞的話語。其實,在這幾天裡他們派出幾撥記者死盯爛纏地跟著照片拍攝者,這是青坪縣一個叫侯子的社會閒人,早些年在農村插隊的時候給公社廣播站寫過學大寨的廣播稿,播出過幾篇後鼓起了寫作的勇氣,知識青年返城後,他在縣皮革廠當了一名皮匠。繁重的勞作之餘仍然不忘他的理想,但連一篇稿子都沒在縣廣播站播出。後來,他買彩票時意外地獲得了一架國產照相機便棄文投影,托熟人到省城的電影製片廠買了一大盤400度的電影膠片,成天像準備一級戰備那樣「人機不離」,人在必定相機在。時間長了,真還偶爾拍出幾張能看得過去的照片,在投稿給報刊的百八十張裡總有三五張被刊登。照相近二十年了,攏共加起也就上報二十來張,侯子很是苦惱和著急,那天,他喝了點悶酒後到郊外閒逛,偶然看到一個打獵人手裡提著一個打死的毛茸茸的尖嘴動物,就花20元買下來,對這個動物動起了歪心思,又買了雞和兔子,擺放在各種位置,導演了這出發現不明動物的鬧劇。後來,他拿著照片到海山日報社胡吹了一通所謂的拍攝經歷,編輯感到新奇,而且照片也真的拍攝不錯,就編發了這組照片。出事後,海山日報社找到侯子要他寫檢查,他頑固抵賴,堅持認為這就是不明動物,拒不承認自己的錯誤。

  報紙連續報道了三天,眼看就要無米下鍋了,楊陽著急地一天打四五個電話親自部署,命記者盡快搞定此事,並特批了五千元的採訪經費。其實,這幾天記者早已摸清這位攝影家的弱點,那就是他嗜酒如命,一喝就醉,醉了就吹。於是,他們找到攝影家的兩名關係要好的同學,以祝賀他的照片發表為由把他請到青坪最高檔的飯店吃飯。攝影家滿臉蕩漾起春風如約而至,幾杯酒進肚後便滿臉緋紅,唾沫星子亂飛地講述起他的拍攝故事。「弟兄們,誰知道老兄我是如何拍攝到這些照片的嗎?」看到大家期待的表情,他得意地伸出兩個指頭,記者連忙遞上一支香煙,為他點燃。「你們知道這不明動物是何種動物嗎,其實就是老百姓常說的『貓鬼神』,這是種專和女人偷情的動物,它來幽會時順便帶來糧食,哪個女人要是嫁給它,家裡的米缸面缸從來就是滿的。我就是在張家村某個女人家門口整整蹲了12天才拍到的這組照片,不瞞大家說,我連偷情的照片都拍攝到了,但在中國發不出去,哪天有機會把照片弄到美國發表,不是吹牛,普利策獎一定是攆著要給我,我還要看那時候的心情好壞要不要呢!」他齜著被煙熏烤的黃牙,開心地嘿嘿笑著吹噓,還拉開包拿出一疊照片叫大家欣賞,果然有女人和懷裡動物親嘴的照片。

  記者端過來兩個茶杯,拎起酒瓶「咕咚咚」地各倒進去足有四兩,滿臉一副無比佩服和艷羨的神情,說:「大攝影家我敬你一杯,祝你早日登上世界的領獎台,叫鞏俐給你背包,張藝謀給你裝膠卷。看著,我先喝為敬,你隨便喝!」記者一揚脖子杯底朝了天。

  「說什麼呢,說什麼呢?」攝影家踉蹌著身子站了起來,比記者喝得更加痛快利落。「大家不已是哥、哥們了嗎?其實,當攝影家是很簡、簡單的,就說那個動物吃、吃雞的鏡頭,哪能就遇得那麼巧、巧,只要你把雞的翅、翅膀給拉開,記住,雞是死、死雞,放到動物的嘴邊,再用相機上的運動制式拍模糊點,不就成、成了嗎?大師,就是這樣製造的,包括那個狗屁大師李洪、洪什麼來著,不也都是包裝出、出來的。」

  記者又和攝影家連碰三杯酒,說:「你的照片拍得這麼好,能不能送兩張叫我們拿回去慢慢欣賞。」

  「拿去,是哥們了,拿幾張照片算啥?」他手一揮似乎很是豪爽。等到記者真要拿照片了,卻又把手一擋,「別忙,現在不是市場經濟嘛,講的就是知、知識、產權的意、意識,明白不?」

  此時,記者的另一隻手像變魔術似的拿出一個信封,說:「這還用你開口,大老遠我慕名而來難道連這點規矩都不懂,小看人不是?」

  「那是,那是,嘿嘿,嘿嘿。」他乾笑起來,在同學們羨慕的目光裡,把信封裝進了衣兜。

  「假新聞是如此炮製的!」在《牽手百姓報》連續四天報道「發現不明動物」後,第五天在頭版以超出常規的三分之二版面專題報道了這條假新聞的來龍去脈。

  本報青坪訊(記者霍祥和鄭太平)近來本報連續報道的青坪出現的不明野生動物原來是我國北方地區經常可見的一種叫麝鼠的動物,製造假新聞的攝影者魏某之所以譁眾取寵造假,其目的是為了出名和賺錢。

  本月8日,本報在頭版顯著位置轉載了我市某媒體關於「青坪出現不明野生動物」的消息後,受到了許多讀者和省內外動物專家的質詢,為了弄清事實真相,本報特派記者立即趕往青坪縣尋找到不明野生動物的攝影者魏某,在他拒絕任何媒體採訪的情況下,記者以朋友的身份與其經過多次接觸,終於弄清事情的來龍去脈。

  攝影者魏某是青坪縣某企業的工人,喜歡上攝影有近二十個年頭,平時也偶有照片在一些報刊上刊發。眼看自己年齡已大,為了引起轟動效應盡快出名,情急中,他突發奇想地從獵手那裡買來了已被打死的動物,然後又用市場上買來的雞、兔子等作道具,擺了動物吃雞、兔的動作,然後利用一些拍攝手段製造出不明動物的照片。同時,他還採取拼接的辦法,把動物和網上下載的女士照片組合在一起,編造了更為傳神的「貓鬼神」的故事……

  文章配發的照片更大,那張所謂的「貓鬼神」和女士在一起親熱的照片放在正中央。在編者按裡說:大家知道,新聞的生命在於真實,是來不得半點虛假的,任何想要從事這項工作的人必須具有良好的道德水準,要以求真務實的科學態度對待崇高的新聞事業,否則抱著出名和其它目的而譁眾取寵的話,必將既害人又害己,遭到社會的唾棄。

  面對楊陽的反攻,周望仍舊是一副「閒庭信步」的態度。其實早在兩天前,報社已經弄清了事情的經過,包括編輯、攝影部主任和值班副總編輯在內的幾個人都寫了檢查並受到不同的經濟處罰。原本打算在報紙上公開刊發檢查,但為了繼續觀看楊陽的表演,周望決定把處理決定和個人檢查張貼在報社的評報欄裡,內部進行通報。

  連續五篇報道特別是最後這篇真相報道使《牽手百姓報》的發行量出現了小幅度的增長,也吸引來不少的廣告客商,可叫楊陽失落的是,官方對於這個事件始終毫無反應,市委宣傳部好像沒看到《海山日報》的假新聞一樣,而周望也是始終沒動靜。據韓水平通報的情況,除看見當事人的檢查和報社內部的通報上了牆,這幾天在幾次開會中,周望對此事是隻字不提,就好像你打了他並朝臉上吐了唾沫,他非但不還手,還若無其事地彷彿沒發生過啥事情一樣,這樣反過來倒叫你很是惆悵。楊陽想,如果現在不乘勝追擊擴大戰果的話,被海山日報打敗之日馬上可能來臨。他決定再接再厲,推出一系列重磅炸彈以重整報紙的雄風。

  從哪裡下手呢?楊陽翻閱著為數已經變得很少的讀者來信和每天的熱線電話記錄,挖掘了兩天的線索,還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依照老習慣,此時他迫切需要白櫻桃來到身邊。

  「卡噠,卡噠」,高跟鞋的聲音由遠而近,這女人的身上永遠保留著活力和鬥志,敲門一進來,她看到他愁眉苦臉的樣子很是心疼,把胳肢窩裡面夾的文件往沙發上順手一扔,繞過辦公桌往他的懷裡拱去。「我的山羊,又怎麼了,看你整天憔悴的樣子,真是心疼死我啦!」她說著把紅彤彤的嘴唇挨到黑瘦的臉上親吻起來。楊陽一言不發地靜閉雙眼,投入地享受著這個上天賜給他的尤物。

  溫存得差不多了,他叫白櫻桃把小說家找來,相信只有他才能想出辦法來。白櫻桃快速整理了衣服,立馬換上一副淑女狀,匯報說小說家最近老是請假。楊陽說不管他有什麼要緊的事情,哪怕家裡死了人,都要立馬來見我,明白不?白櫻桃當然知道他的用意,點頭稱是,等到臨出門時來個猛回頭,送過來令人銷魂的莞爾一笑。

  在報社裡,楊陽在任何人跟前絕對是上帝,包括小說家。白櫻桃出去還沒二十分鐘,接到電話通知的他便氣喘吁吁地趕來。小說家本來頭髮已是「地方支持中央」,這為數不多的頭髮還好像生生死死的不分離胡亂地糾纏在一起,西式休閒裝的前襟上從來都留著星星點點的飯漬,看著他這副邋遢樣,楊陽在飯桌上多次提醒他要使用護襟,卻仍然毫無效果。起先楊陽以為是他的家庭負擔重而沒有多少替換的衣服,便叫白櫻桃到品牌店裡將他從頭到腳武裝了一番。像新郎一樣穿戴了沒幾天,上衣就開始皺皺巴巴起來,皮鞋頭也踢得開了花,褲子則更慘,被煙頭燒破幾個洞,此時便知道邋遢是天生的,已無可救藥了。

  楊陽把桌上的藍色「芙蓉王」香煙扔給坐在沙發上的小說家,看他點燃起來,便問:「你老先生有功了,怎麼這幾天看不見你了啊!」

  「我看報紙不是運作得很好嗎,所以,近來我忙裡偷閒趕寫一部言情小說,已和出版商簽訂了合同,相信書一上市會很快走紅的。」

  「書名叫啥?」

  「《燈紅酒綠中的交易》,專門反映娛樂場所性交易的,有妓女也有鴨子的故事,屬於紀實性一類的東西。」

  「是紀實類的,你不是瞎編的吧!」

  「呵呵,楊總,你也太小看人了,我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啊,看來你是不露真相的高人。好玩嗎,說來聽聽。」楊陽很是好奇。

  見他湊到自己跟前一副洗耳恭聽的神情,小說家顯得有些不好意思,不住地搓著手,低聲說:「我也是為了體驗生活才去的那地方。」再看楊陽的神情是非聽不可的樣子,他只好講述起來,這個KTV包房裡的小姐素質不錯,百分之八十受過高等教育,那個洗頭房的小姐收費不高且有敬業精神,按摩和推油更是她們的拿手好戲,一點兒都不偷懶。要說最高級的享受便是在「戴安娜洗浴城」,那裡的小姐清一色來自省城,「吹拉彈唱」全套服務下來後,人是累得趴下了,可真要比抽大煙都舒坦過癮。

  「停——」楊陽來了靈感,說,「你別光顧自我陶醉,這麼好的素材就沒有考慮策劃到報紙上?」

  「嘿嘿,考慮是考慮過,但這事一上報公安保準嚴厲打擊,那不是斷了我的生活源泉嗎?」

  「現在好了吧,你享受也享受了,生活也積累了,書也快寫完了,就以這個為中心策劃做幾期稿子,我們來捅捅這個『馬蜂窩』。然後,乘熱把你的新書在咱們的報紙上進行連載,這可是一箭雙鵰的好事。」

  「好是好,就是不忍心叫那些好小姐因為我們的報道而失業!」小說家似乎很可憐小姐的未來。

  「別杞人憂天了。人家小姐們都是候鳥,這裡的大氣候暫時不適宜生存了,她們便是此處不留姐,自有留姐處。」

  說著兩人開始策劃起來。當然,作為一份地方性報紙,矛頭是不敢直接指向海山城裡的,敢在城裡開這樣的娛樂色情場所,那裡面的水究竟有多深,誰也說不清楚。兩人就在其它縣裡選擇目標,自然都不約而同地對準了寶寨縣,海山到這個縣有高速公路相通,來往比較方便,市裡好多人打著要吃「綠色食品」的旗號,經常驅車到寶寨玩樂,帶動了那裡的娛樂業異常紅火。同時該縣領導平時好像不怎麼買報社的賬,用當地話來說有些「皮硬」,搞搞他們也算是敲個警鐘。

  方案一定,記者部抽調出八名精兵強將,清一色嫖客打扮,兩人一組行動,為了安全起見,他們每組都以個人的關係分別找了市局或者是派出所的公安朋友,到時候請他們在外圍保護,接到裡面有情況的電話或者是短信,馬上採取措施救人。他們每路都開了一部車,在同一天兵分幾路前往寶寨縣的娛樂場所進行暗訪。

  寶寨的娛樂場所基本都集中在城南馬場子一帶,解放前這裡是一片墳地,到了上個世紀五十年代「三反五反」的時候,這裡一次槍斃了五十多名各種分子,以後便延續成槍斃犯人的地方。隨著城市規模的擴大,這裡逐漸住進了大量的居民,在十多年前,有開發商看中這裡地價較低的優勢,全部買下來進行整體開發,蓋了好多座單元樓,在主幹道上建起縣城裡最寬闊的四車道大街,昔日的死人梁今日成了燈紅酒綠的不夜城。據說這兩年寶寨掀起開發熱潮後,這裡有來自全國天南海北的小姐上千人。社會上戲說她們嫌自己叫「雞」難聽,便統統改名為「飛禽」,針對正在大肆蔓延的禽流感疾病,專門成立了一個名為「飛禽協會」的組織,在協會的章程裡寫明她們的奮鬥目標是:五套班子包廂上班;大官小官都成連襟;城裡女人全都沒漢;各種商人統統破產;財政收入送來一半;小姐個個都賺百萬。

  夜幕剛剛降臨,寶寨街頭人開始稀少時,馬場子大道卻已是霓虹燈閃爍,車水馬龍。靡靡的歌聲在大道的各個角落裡飄散,把過往的行人都弄得心裡癢酥酥的,不由得舉步為艱地駐足觀望。

  A組兩個記者去的是「金馬練歌房」,這個練歌房的門臉很小,走進裡面卻別開洞天,各色綵燈安裝了不少但卻仍然非常昏暗。在花花綠綠的燈光下,足有二十多個小姐簇擁在一起,搔首弄姿、袒胸露臂地極盡挑逗能事。他們指著兩個身著低胸衣的小姐跟進包房,門都沒有閉上,一個小姐的肥嘟嘟的屁股坐到記者的腿上,嘴裡「大哥、大哥」地叫個不停,記者也沒客氣,乘勢親了小姐一口,同時把暗訪機的鏡頭對準了同夥。另外一個小姐倒有幾分雅致,她拿起單子請記者點煙酒和茶點。記者略為客氣地請她自便,小姐淑女般的並好像有些羞澀地要了紅酒、啤酒和軟中華香煙,並捎帶一些話梅之類的小吃。記者也不干涉,只是仔細觀察情況,發現在她那或真或假的高聳的胸部中央掛了一個小牌,出於好奇記者湊過去要看個明白,小姐卻把整個乳房都壓到他的臉上,他乘機摸了一把,為不辱自己的神聖使命,只好嚥了口水,停住手又去端量胸牌,上面赫然寫明「文化娛樂場所上崗證」,再仔細去看,上面竟有寶寨縣文化局的紅章大印。看記者好奇,小姐便莞爾一笑,說我們每個月給文化局交二十塊錢,他們就不找麻煩啦!說著便把手伸到記者的下身,唬得記者兩手摀住敏感部位,說我們只唱歌,不要非禮我,也會給你一百塊錢小費的,他的話還真叫小姐有些不好意思。

  B組的目標是「靚妹妹洗頭屋」。房間裡燈光倒是很亮,光亮裡的幾個小姐看起來比較莊重,詢問他們是洗頭還是按摩。他倆乾洗後分別在裡面沖洗,小姐悄悄問:「哥你就只是洗頭嗎?」記者裝作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樣子,小姐嘻嘻低聲笑著在他的私處摸了一把,又問道:「不洗洗小頭嗎?它會吃醋的。」記者佯裝不知,便問到哪裡去洗。小姐飛快地擦乾頭髮,領著記者把好似一堵牆的地方一推竟然成為一扇暗門,兩人牽手走進去,裡面黑咕隆咚,他們七拐八拐高一腳低一腳地沿著一排包間走了足有二十餘米,進到一個亮著粉紅色燈光的小屋裡,屋裡靠牆角有一個淋浴器,隔著一道簾子便是一張狹窄的小床。「大哥我先去沖了。」小姐說著便旁若無人地脫了衣服,走到簾子後面沖刷。「嘩啦啦」的水流聲中記者的眼睛此時也適應了環境,仔細打量,發現地下竟然有一隻長長的避孕套,頓時感到一陣噁心,推說要給外面的朋友打招呼,在小姐「等等,等等」的喊叫聲裡逃出了小屋。

  C組記者去的是「天上人間洗浴城」。在很大的門庭前,有兩個身材高挑、模樣可人的門迎小姐佇立兩旁彎腰恭候,裡面洗浴的人很多,吵吵嚷嚷的,吧檯實行的是全電腦化管理,浴者必須先交納一定金額的押金後方可領到一張號牌,拿著去取鑰匙、換鞋和存放衣物。褪去衣服進到裡面足有幾百平方米的浴室,先是簡單沖洗,然後進到桑拿房裡熏蒸,再沖洗乾淨後進到中央幾個溫度不同的池子裡享受衝浪,泡得差不多了,來自揚州的專業搓澡工恭候在旁邊搓洗,他們真是很敬業,搓起來一絲不苟,甚至連男人的私處都是兩手並用,裡裡外外收拾得乾乾淨淨。最後坐在一幕水晶牆前,浴畢的人們洗頭刷牙、塗抹乳液,整個程序一切正規得無可挑剔。穿上一次性紙質內衣,到樓上茶館看一會兒小型演藝的當兒,同樣身著紙質內衣的小姐飄逸著美麗的長髮,默不做聲地坐在記者的旁邊,悄聲問道:「先生,需要按摩服務嗎?」「有啥形式的按摩?」「泰式、中式、日式,反正什麼式的按摩我們都有。」記者色迷迷起來,再用起眼神的交流,彼此便心領神會,小姐起身後,記者跟在她的後面上到三樓的房間,小姐用腳把門一勾,「啪」的一聲響過便立馬解開腰中的帶子,一個活脫脫的身子展露在記者面前,記者連忙說:「你給我按摩,你脫衣服幹嘛?」「先生你是真不知道,還是拿我們開心,我穿衣服按摩你舒服嗎?」記者便說自己渾身赤條條的,連半個子也沒有,等取了錢再說,便連忙跑出房間。「還真他媽的是土老冒,連錢最後在吧檯結都不知道,還跑到這耍。」小姐在他後面不屑一顧地說。

  D組去的是「鴻運當頭大酒店」,兩記者剛剛入住,便有上門按摩電話打了上來,記者說我們是兩個人,怎麼個按法?小姐說我們也是兩個人,井水不犯河水,各按各的。說好每人兩百元的價格後,記者還在安放攝像機的當中,房門便被敲響,兩個小姐穿了薄又露的紗衣,每人手裡提著一個小巧玲瓏的竹籃,也不知道裡面放置的是何種用具。記者說一下子來兩個多難為情,小姐說大家各忙各的,兩不耽誤,如再加錢的話,我們兩人還可以交換,叫你們來個雙燕飛,保險樂得屁顛顛的,便掀開記者的被子著急地要鑽進來。記者叫著要幹嘛!小姐連聲發問,不是你們要我倆上來的嗎?怎麼又不要了,那好,每人給一百塊白跑費。說話間,一個小姐突然看到床對面桌上有一個黑色小皮包,好像翹起的包帶下面露出一個小眼,便一把拉開包一看,冷笑著說原來還玩這一套,告訴你們吧,老娘我見的多了,上次就有兩人拿著同樣的玩意哄老娘寬衣解帶和他上床,等我準備好了,他鑽出被子說自己是記者,拿出這個東西要找老闆曝光。膽小怕事的老闆不聽我的勸告,給記者五千塊說是消災免難。這一次,連老闆也有經驗了,你拍,隨便你拍吧,要不我脫光啦。小姐說的這個事情兩記者都聽說過,是省裡某報駐海山的記者所為。兩人感歎這個世界有時候真的很小,要不這小姐咋就偏叫自己給遇到了。

  四個組的暗訪故事被融進一個大稿子裡,都配發了模糊的照片,小說家親自起了標題,主標題是:陽光下的罪惡。然後根據四個組的採訪情況,分別做了「掛牌上崗做三陪」、「洗頭房暗道通淫窟」、「天上人間競風流」和「小姐喜歡『雙燕費』」的分標題。這組報道在頭版頭條一發,著實在海山、全省乃至全國都產生了強烈的轟動效應。寶寨這個黃土高原上的小城一夜之間聞名全國。

  稿子見報當日,海山市公安局抽調警力,對寶寨縣的娛樂場所進行了突查,當地已經聞風而動,包括報道裡點名的這四個場所在內的一大半娛樂場所當晚都沒有開門,即使開門的地方也都是規規矩矩地合法經營,好像找不到任何破綻。素有經驗的警方還是在一個叫「藍月亮」的練歌房隱藏巧妙的地下室裡抓獲了五對正在進行性交易的男女。

  警方的行動給楊陽和小說家極大的支持,他們連續策劃又做了三期後續報道,既報道了警方的行動和取得的輝煌戰果,又採訪了大量的市民,還特邀法律、人文和思想道德教育等方面的專家進行了座談,報紙刊登了座談會紀要。

  這幾天報紙發行量又上了一個新台階,小說家受到了鼓舞,連說應該再接再厲,把戰火燒到海山市裡,再做幾期更大的報道,然後他的言情小說《燈紅酒綠中的交易》開始連載,保險叫讀者愛不釋手。他的建議楊陽起先有些顧慮,雖說連續幾次的報道市裡有關領導沒有打來電話找麻煩,那是平時關係處理得好,人家給自己面子,如果換位思考,自己看了這樣的報道肯定也會不舒服的,如要再把視角擴大火燒到海山市裡的話,還真保不住會發生什麼事情。可轉念又一想,媒體揭露社會的醜聞也是為了社會進步,只要事實沒有出入,量這些官員們也不好說啥,傻瓜才主動端著屎盆子往自己的腦袋上扣啊!為了鞏固眼前報紙的大好形勢,繼續保持發行量猛增的良好勢頭,權衡利弊後他同意了「火燒海山」的方案。

  海山是個有好幾十萬人口的中等城市,娛樂場所自然很多。擒賊要先擒王,那次以列席黨代會而出盡風頭的高強,他的洗浴城成為楊陽指示記者關注的對象。這個洗浴城裡如果藏污納垢的話,揭露出來更能引起轟動,可以說不亞於發生一次十級地震。

  為了保密起見,這次行動沒有請警方朋友配合,還是上次採訪的那八名有經驗的記者,仍舊是兩人一組,但有兩組同時直奔高強的洗浴城,顯然準備在這裡抱個「大金娃娃」。

  似乎所有的洗浴城的程序都是差不多,像在寶寨那樣記者們先洗後搓,並享受了修腳和捶背後,一組記者留下觀察,另一組來到演藝大廳。大廳裡人倒不少,節目也還熱烈,可看到裡面坐著的女士舉止投足很是正經,一點兒都不像是小姐,也有旁邊坐著男士的,從他們的表情來看都好似很相熟的樣子。這樣呆著索然無味,記者就主動出擊,找來領班要求按摩服務。在服務小姐的引導下,他們來到按摩間,所謂的牆壁是用玻璃隔斷隔開的,高度不足兩米,每間裡有兩張大床,床頭旁邊放置了一系列用來美容的器具,「你們這裡沒有單間嗎?」記者不滿地發問。服務小姐回答說沒有。此時,兩位戴了口罩但依然遮掩不住二十來歲年齡的按摩師走了進來,記者便又說自己需要的是泰式按摩,那麼大的動作在這床上咋能進行,況且,兩個男人在一起按摩很不自在。按摩師相互交換了眼神,一位身體相對瘦弱的按摩師說請跟我來,便領一位客人到了另外一個只有地鋪的按摩間,這也是半開放式的。記者借換衣服之機,偷偷打開MP3的錄音鍵。他曾經去過泰國,享受過真正的泰式按摩,說實在的,這個按摩師的手法不錯,動作很是專業,她本人更是敬業,又是背又是扛的,累得她是滿頭大汗也不停息。記者拉過她的手好似愛憐般的關切地說:「真難為你了,這麼辛苦也賺不了幾個錢,你還不如做特殊服務。」按摩師把手拿開,說:「先生,我們這裡都是正規按摩,沒有特殊服務項目!」「別這樣正經好不!我不相信,你不搞特殊服務,難道別人也不搞?」「真的,我們老闆說,只有正經地做人,才能本分地做好生意。來,你的鐘點還沒到呢,我們繼續!」記者只好任她繼續折騰,直到耗完了規定的90分鐘才作罷。顯然,高強的洗浴城還真不好找出什麼大的問題。

  在另外一個洗浴城裡守在大廳裡的記者發現,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人到吧檯買單時,後面若隱若離地跟著一個衣著素雅、模樣清純、滿臉學生樣的女子。結完賬,中年人順手從皮夾子裡抽出幾張鈔票給了女子,然後匆匆出門上了出租車,女子倚在門口輕輕招手算是送了男子。她返回大廳坐在沙發上,旁若無人地拿出包裡的小鏡子照著自己的臉,可也不化妝。過了良久,記者湊過去指著沙發問道:「小姐,這裡有人嗎?」小姐抬起頭,打量他後很快笑著搖了搖頭。「等人嗎?」記者落座後拿出煙盒遞過去,問道。

  小姐把煙盒擋了回去,燦爛地笑著搖頭,又算是作答。

  「這裡很不錯吧!」記者挪動了屁股和小姐湊到一起,指著另一邊的酒吧說,「我們喝點什麼,可以嗎?」

  小姐微笑著站了起來,還是一言不發地挪動腳步向酒吧過去。

  喝著巴西咖啡,聽著理查德·克萊德曼的浪漫鋼琴曲,小姐介紹說自己是海山大學外語系的大三學生,由於是貸款上學,就到這裡來勤工儉學掙些學費,多的時候也補貼給家裡。

  「你是怎麼勤工儉學的?」記者滿臉色迷迷地用英語發問,還用手摸了一下小姐的臉。

  「大哥,明知道我們掙錢是怎麼回事,你還要這樣說,你真壞呀!」小姐真的聽懂了,她的聲音嬌滴滴的,開始發嗲。

  記者在和她攀談中,得知海大的女生裡差不多有三分之一都出來在茶館、酒吧、洗浴城、歌舞廳等地方從事「服務業」。「大哥,你別老打問這些,我們去不去做呀!」小姐顯然有些著急。

  按照小姐的指點,記者在吧檯交了錢,在四樓開了一個商務間,他徑直先走上去,看到裡面是一大圈厚重的沙發,中間放置很大的茶几,對面是一個壁掛電視。在他環顧四周時,小姐便接踵而至,一屁股坐到他的身上,緊接著搬轉他的臉便是程序化的親吻。「大哥,我們做吧,準備給我多少錢啊!」

  「做啥,還要錢?」記者也調侃道。

  「大哥真會說笑話,好幽默,我真的、真的好喜歡,好好喜歡!」小姐又發嗲起來。「一看你不僅是個大老闆,也是個豪爽人,就給一千吧,隨便你把我怎麼了,我都認了。你呢,就算是給希望工程做出了貢獻,怎麼樣?」記者看小姐開始來真的了,就以身體不適為由給了小姐二百元,逃離了娛樂城。

  幾路採訪隊伍一碰頭,其結果是沒策劃的那樣理想,小說家分析原因說,我們這兩天連篇累牘地報道了寶寨的娛樂場所的事情,已經打草驚蛇了,長點腦子的老闆應該有所收斂。於是大家感到只剩下海大學生坐台這事有可讀性,按照這個材料加上幾分想像,寫成了「我市某大學三成女生從事不正當職業」。發稿前,楊陽再三核實情況,得到肯定的回答後便簽發到二版上次日刊登。   


第二十七章 假新聞惹怒大學生

  楊陽捅出了大婁子,這也是他孤注一擲的必然結果。

  「我市某大學三成女生從事不正當職業」的稿子一見報,在社會上的反響不亞於街頭發生了一次炸彈爆炸事件。稿子裡雖沒直接點海山大學的名字,但誰都知道海山全市僅有一所全日制大學,其餘的是專科和高職,不需要對號入座海大也脫不了干係。文章見報的當天上午,該校外語系在網上尋找工作的幾名大四女生便在第一時間看到報道,她們敏感地和自己所面臨的就業聯繫起來,認為報紙如此侮辱了海大,她們的就業也必然會受到影響。她們聯繫了幾名男同學就行動起來,龍飛鳳舞地寫了「呼籲信」,又找來毛筆字寫得好的同學抄到幾張紙上,拿到學生食堂門口張貼,正好到了開飯時間。同學們義憤填膺,很快吸引了越來越多的同學,聚集的學生們把食堂門口圍得是裡三層外三層。這份公開呼籲信中說:《牽手百姓報》無中生有,捏造事實,敗壞海大的名譽,全校師生要立即組織起來,要求這份流氓報紙立即停止報道,公開做出解釋,討回海大的名譽。同時要求市上領導和有關部門立即採取措施,盡快剷除《牽手百姓報》這個本市最大的文化毒瘤。否則,呼籲全校師生罷課,走上街頭遊行,甚至圍堵市委大門。不討回公道決不罷休。沒過半個小時,呼籲信四周的空白地帶簽滿了學生的名字,有人又找來另外的白紙張貼起來,徵集簽名。午飯時間還沒有結束,正在轉播中央人民廣播電台長篇小說連載節目的校廣播站中斷了正常的播音,廣播員慷慨激昂地朗讀了「呼籲信」,一時間海大校園裡群情激憤,有些熱血沸騰的同學敲起飯碗要上街請願。牛校長午飯也沒顧上吃,連忙召集校委會議,在不到十分鐘裡做出了三條決定,一是所有的輔導員和任課老師馬上和自己的學生在一起,切實做好思想工作;二是其餘人員一律到幾個校門口值班,不允許任何學生私自走出校門;三是馬上啟動應急預案,校領導按照自己分管的各個學院實行包干責任制。離開會議室,牛校長走到校廣播站發表講話,希望同學們冷靜和克制,並以校黨委和校委會的名義保證盡快處理好此事,最後給同學們一個滿意的答覆。廣播講話後,牛校長一點兒也不敢含糊,立即要了車去市委匯報,出校門時,看到不少學生聚集在門口,他連忙再次叮嚀保衛科長,絕不放一個學生出校。

  在海山公務人員的眼裡,《牽手百姓報》屬於典型的地攤報紙,它剛創辦時,市裡黨政事業單位的幹部職工也衝著新鮮勁和報紙的紅火熱鬧跟風般地閱讀過一段時間。然而時間一長,大家便不敢恭維這份報紙的品位了,有時候報紙一本正經地瞎說起來,像錯別字連篇的盜版書那樣給人一種誤導。那年,該報煞有介事地發過這樣一篇新聞,「千年木乃伊懷孕啦!」說的是最近在埃及出土了一具木乃伊,雖說經過一千五百年的風風雨雨,這具年輕漂亮的女木乃伊仍然像活著的一樣,身材苗條,皮膚光亮而有彈性,小嘴紅潤,鼻樑挺拔,甚至連眼睫毛都是根根分明,整個人依然魅力四射,栩栩如生。當她移居博物館後,看護的士兵和她朝夕相處了幾十天,竟然經不住美色的誘惑和她產生了感情,情不自禁地和木乃伊發生了性關係。等到科學家前來解剖時,驚訝地發現木乃伊懷孕啦!這則消息被評論為當年最大的假新聞。有位資深記者在新聞學習班上點評時說,稍微有點常識的人應該知道,懷孕的前提除了具備精子、卵子外,還有很重要的是嬰兒發育成長的子宮,子宮裡要具備一定的溫度、濕度,而一具千年木乃伊怎可能具備這樣的條件呢?再說,即使當年這位女子是由我國四大美人組裝起來的,吸收了她們所有的優點,但千年後的她是什麼呢?不過就是一具脫了水分的屍體,和我們吃的風乾牛、羊肉沒啥大的區別嘛!

  就是這樣的一份報紙,每天都按照領導的要求要送到他們的案頭上。不說市委常委、宣傳部長朱冠軍了,連市委書記尚進和市長羅平安在閱讀《人民日報》、《經濟日報》、《南方週末》和省報、《海山日報》的同時,也要順便瀏覽一下《牽手百姓報》,至少是要看看標題。不管該報譁眾取寵也好,胡說八道也罷,只要不違反憲法和相關的新聞宣傳規定,放著它存在就等於擺放了一面鏡子,儘管有時候這面鏡子更好像是哈哈鏡,但可以從中說明海山市領導是開明的,政府也是開放的,整個海山是政通人和的。而尚進更把該報作為瞭解來自基層聲音的平台和市裡一個另類的比較黑暗的窗口,透過這個窗口能比有些上報材料更真實地看到社會生活的百態,比如連續發生街頭搶劫或者是大的盜竊案件,說明最近社會治安出現了問題,老百姓已經人心惶惶,有必要給市公安局敲敲警鐘;群眾買不起越冬的煤,政府是否考慮該進行行政干預,或者拿出相應的錢款對低保人員進行補貼。

  在尚進看來,一個開放的國度應該給以新聞一定的自由度,能充分反映民意、民情,當然這個自由也是以不損害國家利益為前提的,在被譽為最自由的美國,他們媒體的自由也是有限度的,媒體可以報道總統的醜聞,但絕對不可以為追求新聞轟動效應而損害國家的利益。比如在伊拉克戰爭期間,他們的新聞工具不也是空前的一致嗎,所有的媒體都是口徑一致地說著假話來迷惑世界!所以,沒必要要求作為民營報紙、下里巴人般的《牽手百姓報》怎麼改革,但作為黨報的《海山日報》必須放下陽春白雪的高傲,走進市場經受考驗,這也是尚進對周望和海山日報社的期望所在。總的看,目前的海山日報社正沿著既積極又穩妥的道路前進著。通過增設《第一聲問候》等一系列改版措施後,無論在辦報理念和稿子質量還是在貼近生活、貼近讀者方面都取得了長足的進步,和它的競爭對手那個哈哈鏡般的《牽手百姓報》相比起來,優勢越來越明顯。

  《牽手百姓報》近來辦得越來越不像話了,前段時間轉載了《第一聲問候》的「不明動物」的稿子,然後便是鋪天蓋地的抨擊,顯然這是精心策劃的攻擊。緊接著又是一組稿件反映寶寨縣娛樂場所存在著「陽光下的罪惡」,一個小小的山區縣城,問題難道如此嚴重,好像真的成了一座淫城。尚進中午在宿舍午休的時候,翻了兩篇這樣的報道後感到格調實在低俗,且裡面有許多編造的成分,覺得這組報道的導向有很大的問題,放著海山各地大好的改革開放、迅猛的經濟發展和具有可持續發展的項目等重大事件不報,卻譁眾取寵地選擇這樣低級趣味的東西,還把這些當成他們報紙的宣傳主流,這很危險。那天下午一上班,他給朱冠軍打電話,希望宣傳部盡快和報社通氣,明確地告訴他們,別把我們海山市說成是到處雞鳴狗盜、邪氣壓倒正氣的地方,請他們必須收斂,別整天為了搶所謂的新聞市場而去搞這些烏七八糟的焦點事件,事實上好的新聞資源多得很呢,問題是看他們願不願意去尋找挖掘。電話剛剛放下,新來的報紙上竟又出現了海山大學的事情,真是豈有此理!尚進頗感氣憤地翻閱著,準備再次給朱冠軍打電話時,他卻匆匆走進來,說海大牛校長已到了辦公室等待給尚書記匯報,因為今天中午開始海大校園裡出現了一些混亂的局面,有部分學生還要組織起來上街遊行討要說法,整治新聞腐敗,純潔新聞隊伍。尚進忙說,快請牛校長面談。

  聽了校長的匯報,尚進表揚道:「你們目前做得很好,能保證學生沒一個人上街這本身就很不容易呀!希望全校教職工團結一致繼續工作,確保校園裡正常學習、生活秩序的穩定。」緊接著他對朱冠軍說,「現在十萬火急要做的事情就是處理此稿帶來的一系列問題,在要求或者勒令報社停止這組報道繼續進行的同時,你們宣傳部立即牽頭,組織有關方面組成工作組進行全面調查。注意,調查必須真實、客觀和公正,一有結果將在第一時間通報海大。當然,處理的結果要慎重,盡量要叫學生滿意,這樣才能使社會穩定。」

  和校長離開尚進辦公室之後,朱冠軍留校長在自己的辦公室裡繼續等待,他則通知楊陽馬上帶報社的相關領導和採訪這篇稿子的記者到宣傳部參加緊急會議。

  可以說,楊陽從業新聞以來從沒遇到這樣的緊急會議,更沒被點名要求過他帶領一群相關人員開會。嘴上他好像撐得很硬,心裡難免忐忑不安。發這篇稿子的時候他是有所顧忌的,標題上赫然寫明的「三成女生」是很敏感的數字,所以本該倒頭條發的稿子他在猶豫中放到了二版,可還是惹出了麻煩。中午海山大學的學生一鬧事,他在第一時間已經得到消息,馬上找來採訪此事的記者核實情況,見記者吞吞吐吐地也說不出所以然來,他真正感到了後怕。真他媽的,這幫傢伙竟在不知道對方名字、班級的前提下,僅憑小姐的自我介紹加上主觀推測,就敢認定有「三成大學生」從事色情工作,如果上面真要查起來,這可是不堪一擊的軟肋呀!他立即指示參與採訪的所有記者全部出動,千方百計去尋找那位小姐,再尋找新的證據,以應對隨時可能進行的調查,然後又打電話請小說家拿主意。這傢伙也是支支吾吾地說不出什麼來。其實事情都是這小子害的,總以為新聞就像小說那樣可以隨便去寫,進行渲染髮揮。就在此時,市委宣傳部打來電話說市委常委、朱部長有請,匯報有關「涉及大學生」的稿子事宜,且必須要他帶領相關記者親自前來匯報。他有些忐忑不安地一邊胡亂盤算,一邊召集人出門開會。

  楊陽帶著高級策劃「小說家」、記者部主任和首席記者等幾個人來到宣傳部,此時部裡幾個領導和新聞科科長、政秘科科長、通訊幹事等人都已坐在會議室裡等候,他連忙緊走幾步過去,伸出雙手強作鎮靜地和朱冠軍緊握,還做出輕鬆的樣子開著玩笑,說:「朱部長多日不見,越發年輕了,呵呵!」

  朱冠軍卻沒有了私下和他稱兄道弟那般的隨意,一副正襟危坐的樣子,冷冷地指著身旁的人對楊陽說:「在你落座前,我先給你介紹一位領導,這是海山大學的牛校長。」

  「牛校長,久仰,久仰!」楊陽說著準備伸手過去相握,但見對方擺了手,算是打了招呼,此舉令他頗為尷尬。

  「我們開會吧!今天的會規模很小,但是在市委尚進書記的批示下召開的,研究的事情比較重大,在座的各位大概都已看到今天出版的《牽手百姓報》上刊登了關於海山大學的稿子,雖和前幾天相比,這篇稿子發在了不起眼的位置,但應該是前幾天那組系列報道的延續。稿子不長可反響巨大,還很快導致了海大出現一定程度的混亂。要不是牛校長和學校已啟動了應急預案,說不定現在就有學生上街了!」朱冠軍開門見山地說著,把目光投向楊陽說,「楊總,請你就關於這篇報道的情況給大家介紹一下。」

  楊陽打小時便有個習慣,只要連著眨巴眨巴眼睛,許多鬼點子立刻能湧進腦海。剛才在來的路上他儘管也眨巴了好多次眼睛,可想出的許多對策裡沒一條是過硬、能說服自己的。所以他現在也不知道說啥是好,只好避重就輕地說:「我們是在公安幹警的配合下完成寶寨的這組系列報道,也得到了社會各界的廣泛認可。這一點,各位領導從後續報道中也能看得出。至於今天涉及大學生的事情,參與採訪的記者現在還在一線工作,具體情況還要等記者調查完了之後才說得清楚。」

  「你首先應該說清楚的是,那組百分之三十的學生搞非法活動的數字是從哪裡得來的?真是的,平時我們學校實行半封閉管理,晚上在一般情況下絕對不允許學生私自外出,別說搞非法活動了,她們要出大門都很難。」牛校長情緒有些激動地質問道。

  「這個,這個……還請我報的策劃中心主任回答。」楊陽把「球」踢給了小說家。

  小說家扶扶眼鏡,「呵呵」地清理了幾聲嗓子,似乎進入了狀態,說:「關於這個問題,我翻閱過大量資料而且經過了長期調查,是有一定的發言權。在省城及大城市的娛樂場所裡,從業的小姐由三部分人構成,一部分為城市下崗或者從未就業過的人員,一部分為農村進城務工人員,再就是各類在校的學生,這些學生裡面以大學生居多。當然,也有極少數生活腐朽糜爛的不良女性,甚至都有些富婆。關於這些情況,我正在創作的新書《都市娛樂場所裡的女人們》裡將有詳細的描述。」楊陽用腳在底下撥拉他,暗示不要扯得太遠。他也意識到了,回歸了話題,「關於我們這次的報道,報社組建了強大的採訪陣容,派出思想覺悟高、新聞業務過硬而且有長期從事暗訪報道經驗的多名記者,並有公安幹警同志配合,應該說報道是真實準確有深度的。」

  「我不管你其它烏七八糟的事情,你回答我關於『三分之一』的數字是從哪裡得到的?」牛校長顯得很激動。

  「這個,這個是用簡單的算術,通過一定比例推算的。」小說家的聲音也越說越低,顯然底氣不足。

  「真是笑話,如此重大而敏感的問題,竟然用簡單的算術來進行推算,可謂是天方夜譚。」牛校長顯得很是氣憤。大家也開始七嘴八舌地議論紛紛,譴責報社這種不負責任、誤導讀者的譁眾取寵的做法。

  「大家聽我說,我們不是正在和採訪記者聯繫嗎?等他們進一步查明事情的全部真相後,我們一定會給牛校長和市委領導一個滿意的交待,朱部長你說這樣好不好?」楊陽帶著一副求援的神態把目光投向了朱冠軍。心裡說,自從報紙創刊以來,你們宣傳部和相關部門的一些官員,哪個沒得到過報社的好處?吃的喝的不算,部裡前後那十幾個人到國外旅遊不也是花費報社的嗎?現在總不至於為了一個小稿子,因為是尚進發了話,大家就撕下臉皮吧!

  「好了,大家不要爭吵了。」朱冠軍果然接過楊陽的目光,說道,「客觀地說,牽手百姓報社近來連續刊發的這幾篇有關娛樂場所在經營過程中涉及色情和醜惡現象的文章,我個人認為其勇氣可嘉,主流和出發點應該是好的,是為了淨化我們的社會,鞭撻醜惡現象,加強精神文明建設的。」他把目光離開楊陽,算是安撫和交待了,然後環視著為數不多的幾個與會人員,盡量用平和的口氣繼續說,「誠然,社會需要新聞輿論監督,我們的政府也需要輿論監督,像尚進書記說的,用輿論監督推進各項工作。但是,監督的前提第一必須是真實,其次要顧及發展和穩定這個大局,要給政府幫忙而不是添亂。」他看到楊陽一邊點頭稱是,一邊認真地做著筆記。

  到最後總結時,朱冠軍強調了幾點,其實也就是做出三條不成文的決定。第一,以市委宣傳部的名義要求《牽手百姓報》立即停止繼續刊登這組系列報道;第二,關於文章中牽涉到海大學生的事情,市裡將組成調查組盡快進駐報社進行全面調查;第三,有關最後處理,視調查結果出來另做決定。朱冠軍最後希望牛校長再接再厲,繼續做好學生情緒的安撫工作,等待事件的圓滿解決。

  會議開到晚上七點多才結束,楊陽說已過了飯點,誠懇地邀請大家吃頓便飯。牛校長瞪了他一眼,一言不發地坐進自己的「本田」。朱部長也滿臉嚴肅地上了自己的車,令楊陽很是沮喪。

  在他們開會的同時,那位記者前往洗浴城尋找那位會說英語的大學生小姐,守候了一個下午,他們洗了兩次澡仍是毫無收穫。該記者平時跑的是社會新聞,和街頭的小混混們很熟悉,無奈中只好請他們吃了一頓飯,飯間說明了事情的緣由,拿出數碼相機裡該女子比較模糊的照片請大家幫幫忙。幾瓶啤酒灌進肚後的混混們拍著胸膛立下保證,雷厲風行地開始分頭行動。根據照片裡小姐的體型特徵和他描述的其它情況,當天晚上便在洗浴城附近的一個洗頭房裡找到了該小姐,隨即以400元包一夜的名義把她騙到賓館裡,交給早等待在此的記者。

  也許是夜晚裡的小姐為了突出自己的形象好從而招徠生意,那天還是淡妝素裹、清純模樣的一張臉此時被塗抹得色彩斑斕,特別是那張嘴通紅通紅的,像剛吸過人血般的鮮紅。要不是小姐一進門驚訝地喊出「大哥,原來是你啊!」記者都差一點兒認不出她來。

  「你好!」記者也裝作親熱地拉過她的手,在她滿是油彩的臉上吻了一下。小姐受到了鼓勵,馬上撲到他的懷裡,緊緊地擁抱起來。溫存當中,小姐有些等不及似的,三下五除二地脫成了三點式,自行鑽進了被子,說實話小姐的皮膚真他媽的白淨,簡直像剝過皮的雞蛋。記者強壓住慾望,問道:「小妹妹,你究竟是哪個大學的?」

  「這和做愛有關係嗎?你日的是我的X,又不是日哪個大學!」

  「嘿嘿,說得也是。」記者淫蕩地訕笑,瞥見她放在沙發上的手包後,立刻有了主意,他拿出兩百塊,藉機拉過手包要放進去。

  「你的兄弟們付過錢啦!」小姐看他放錢,就提醒說,啥行當都要講職業道德,這一點兒聰明的小姐們更是清楚,殊不知有多少小姐也包括嫖客就是因為不講職業道德而落得身首異處的下場。

  「我知道付過,難道不能再心疼一下小妹?哎,你不是海大的學生嘛!」記者拿出手包裡的學生證一看,原來是省城一個民辦大學的。

  「其實我是在省裡念的書,不過念了一年就念不進去了。」

  記者一聽這話很氣憤,恨不得拉起被子裡的小姐猛地扇幾個耳光。他媽的,攏共採訪了一個所謂的大學生還不是海山大學的,這可怎麼給報社交待呀!要是繼續追查下去的話,作者無疑是替罪羊,看來在牽手百姓報社的這碗飯是混不下去了。這位記者本就在這幾年中輾轉於全國的六七家媒體,屬於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的自由撰稿人,現在既然此處不留爺,那就再找留爺處吧。想到這裡,看著可人的小姐色迷迷地等待著,轉念再一想錢已付了那麼多,索性好活一會兒算一會兒吧!

  次日,記者悄悄地回到自己的宿舍收拾好東西,然後埋頭給報社撰寫了當時的採訪過程和找到小姐後核實的情況,檢討了自己的失誤,接著又寫了一份辭呈,送到報社傳達室。等到記者部主任把報告送到楊陽手裡時,記者已經登上了北上的火車。

  「顯然,在整個報道裡我們是完全失實,『三分之一』這個數字更是他娘的扯淡,」楊陽很生氣地對白櫻桃說道,「不過,沒有理也要找出幾條道理來,你馬上叫總編辦給市委宣傳部寫一份檢查,記著,只承認『三分之一』這個數字有些主觀臆斷的成分,其它一律不提。要特別強調,為了嚴肅新聞採訪紀律,報社已經做出決定:給採訪撰寫此稿的記者立即開除的處分,記者部主任降職調離,策劃中心主任寫出深刻檢查,至於我嘛,報社總編輯扣除半年的獎金。」

  「別演戲了,誰會給你扣除獎金呀!」白櫻桃抿嘴笑問。

  楊陽走過來,輕撫了一下她的臉說:「你啊,難道你不會給我扣除獎金嗎?」

  拿著寫好的檢查楊陽親自送到朱冠軍的辦公室。朱冠軍忙站起來,拍打了他的肩頭,直接叫著楊陽的名字。在官場上直呼其名是一種表達感情的有效方式,再要把常規握手的動作改做拍打肩頭,更像異性間表達熾熱情感的示愛,在沒旁人的時候,只要是比較熟悉的人,朱冠軍喜歡這種方式。宣傳部長在市委是個位高權輕的那種閒官,要說位高是市委常委,在官場的排列順序中列在人大副職和副市長們的前面,經常在主席台前排就座,是電視裡有影、廣播裡有聲、報紙上有字的角兒,若不相信的話,就到電視台去看看,記者在剪輯新聞圖像時,他們牆頭都貼著一張全市領導位置排序表,市委常委給出的畫面也要比一般市級領導多一秒幾幀的;而論說權力,在宏觀上他雖管著全市的意識形態,但好事沒有多少,輿論出了事則「吃不了兜著走」,至於從微觀上看也就具體管了部裡的十來個秀才。當然在一般情況下,這個常委的角色很重要,是個考驗官員的位置,過渡得好便可以飛黃騰達,否則仕途之路可能到此止步。

  官場沉浮多年的朱冠軍是何許人也?一無後台二無金錢的他在二十年間一步不落地能從一個小小的辦事員到科長、辦公室主任,再由秘書長坐到今天的位子上,沒三下兩下能行嗎?已在部長崗位上快任一屆的朱冠軍上任伊始便對海山的媒體這樣說過,宣傳部是一隻寬厚而柔和的手,是咱們海山媒體張揚自己的大舞台,大家可以在這張手上隨便歌唱舞蹈,甚至還可以猛踢狠咬,但絕對不能跳到手外去表演。此話一出,大家都明白朱部長是把他自己比作如來佛了,要把所有的媒體都攥在他的手心裡。當時,《牽手百姓報》剛創辦不久,楊陽感到朱冠軍的手像一張無形的網,掌握自己的生殺大權,可以打撈一切的,就主動找他溝通,看得出準備在官場上宏圖大展的朱冠軍對於歪門邪道的事情好像不屑一顧,楊陽便另辟渠道,逢年過節時小恩小惠地送點禮品,關係處得融洽後,就有選擇地組織一些人員和他們的家屬新馬泰、歐洲去旅遊。

  《牽手百姓報》是翻不起大浪的,可該報有它的潛力和市場,這是創刊後朱冠軍送給該報的預言。果然,報紙以小打小鬧的報道貼近老百姓的生活,給看慣了媒體裡通篇空話、套話的民眾帶來了一股清新的春風。有時候,朱冠軍接到一些棘手的事情,他甚至也暗示該報出擊一下,互相配合以促成問題的盡快解決,這招多數時候真的奏效。尚進來了以後,用頗有人性化的魅力給媒體一個全新的態度,朱冠軍也立即收起嚴肅的面孔,隨著海山日報社的改革漸入佳境,他的手也逐漸地張開,給了媒體空間。

  此時,朱冠軍給楊陽又是讓座,又是倒茶,顯然和那天嚴厲的態度相比判若兩人。仔細看了楊陽帶來的「檢查」,他微笑地說:「事情處理得倒是比較到位,但認識仍然不深刻,恐怕難以向學生和學校交待過去,尚書記那裡更是不好過關。」

  「那你說還要怎麼辦?」楊陽似乎有些著急地問。

  「必須在你們報紙的同一位置上公開檢查。」

  「那,那合適嗎?」

  「怎麼,這你就受不了了,告訴你,更嚴厲的還在後面呢!市委宣傳部按照你們的處理意見進行處理,不過也要在報紙上公佈相關人員的處罰決定,包括對你的處分。而且尚書記那天說了,要給你們以黃牌警告,我想那是再加上一定的經濟處罰,同時市委希望你們報社引以為戒,全力進行整改,共同營造一個良好的輿論環境,為海山的經濟建設服務。」

  「這,這也太嚴厲了吧!」楊陽嚷嚷起來,顯得很不服氣。

  「大氣一點兒吧,你還不明白,在中國目前的政體下,不叫你的報紙停刊就算給足你面子啦,年輕人!」朱冠軍拍拍年齡不比自己小多少的楊陽的肩膀,「如果聽我的建議的話,就稍微等等,拿到我們部裡的決定後,明天就在你報頭版的顯著位置刊登出來。這樣做雖說你有點不好受,可也是表明了你的一種姿態嘛!同時也標誌著你們報紙的成熟。什麼事情都應該有算計的,算起來我看是得多失少!要不然等別的報紙搶先登出宣傳部的決定,那才是真正叫你不好受啊!」朱部長的此番話聽起來真有些語重心長的味道。   


第二十八章 進入決勝局

  海山日報社收到市委宣傳部「關於對《牽手百姓報》炮製虛假新聞的處罰決定」時,周望已經在《牽手百姓報》當天出版的報紙頭版上看到了「決定」的全文,而且在二版上還看到他們報社態度誠懇的「檢查」和具體整改辦法,等於說了一通空話,但能做到這一點,也算不簡單了,還真需要楊陽的勇氣和他拿出大將風度。

  上午報紙一到,韓水平急急地拿著報紙走進周望的辦公室,他看到周也在看那份報紙,就有些眉飛色舞地說這下牽手報社是臭名遠揚了,咱們再趁熱打鐵,在咱們的「兩報」醒目位置上同時把市委宣傳部的決定刊登出來,算是給他們予以回擊。周望依然表情極其平靜地翻閱著報紙,說等正式看到宣傳部的決定再說。下午,當他見到市委宣傳部註明「急件」的正式行文後有幾分苦笑,不用翻閱便知道和報紙上登的不會有任何出入,便在上面大大寫了一個「閱」字,簽上自己的名字退回去叫其他領導傳閱。

  近半年來,面對《牽手百姓報》一陣狂過一陣的挑戰,周望表面上看起來無動於衷,可心裡卻有自己的老主意,他認為一個成熟的媒體不論到了什麼時候,都應該正確面對報業市場的挑戰,從容應對來自同行的競爭。好像哪本書裡有這樣一個觀點,當我們比對手稍微好一點兒的時候,對手會嫉妒我們;當我們比對手超出一大截的時候,他們會羨慕我們;當我們完全甩開對手的時候,他們便會學習和尊敬我們。報紙改革難,黨報的改革更難,作為地市一級的黨報改革起來更是難上加難。好在有尚進書記和羅平安市長的大力支持,也有高素質的報社同仁的共同努力,海山日報社經過短短三年有條不紊、持續推進的改革,已在海山甚至在省內外產生了一定的影響力,初步取得了經濟效益和社會效益的雙贏。誠然,報業市場需要競爭,但競爭不是相互詆毀謾罵甚至採取「下三爛」的潑婦辦法,精心策劃攻擊對手。特別是作為黨報還要和《牽手百姓報》那樣檔次的報紙較量的話就顯得自己缺乏水平和修養。現在宣傳部沒有專門叮嚀刊發他們的決定,那自己就應該顯得大度一點兒,這才是一個日益走向成熟的地方黨報的風範,現在需要做的是,如何叫對手學習和尊敬自己。近來,看著楊陽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擇手段地行事,周望感到他們這樣一味地糊弄下去,可離自取滅亡的時候不遠了!

  這天下午快下班時,韓水平拿著已轉到手裡的「決定」再次來到周望的辦公室,建議明天的報紙刊登宣傳部的「決定」。看他如此積極地建議,周望頓覺狐疑。

  對韓水平這個人,周望經歷了由起先剛認識時的同情到後來的失望,再到現在討厭並反感的過程。剛開始以為他是因為性格內向所以小肚雞腸,家庭拖累較大所以愛錢如命。金無足赤人無完人嘛,韓水平有他優勢的一面,他很熱愛自己的職業,業務能力在海山新聞界都是數得上的,在具體工作中也是一絲不苟,長期在海山日報社獨當一面。相處了一段時間後,就發現他好像有心理疾病。那是他到任後的第一次與大家在一起聚餐,飯桌上同事們都是掄起膀子,觥籌交錯、交杯換盞得不亦樂乎,但他卻推說自己從不喝酒,喝酒憑得是量氣和人氣,既然不會喝則不必強迫喝。可也巧,就在酒宴的當天晚上,夫人范麗有事上街要他作陪,周望走到街頭等待去商店裡購物的妻子時,無意間在一個小酒館裡看到韓水平正聚精會神很有些滋味地獨自品咂美酒。這是什麼意思?俗話說一人不喝酒,兩人不賭博,在剛才同事之間那樣良好的氣氛裡他依然滴酒不沾,可在酒宴後卻獨自一人喝起悶酒。看著他陶醉的樣子,周望感到此人的精神似乎有些問題。後來他有意無意地提及此事,辦公室沈主任告訴他說,其實韓總的酒量是不錯的,可能是惟恐在喝酒時說錯了話,所以養成了習慣,從不在集體酒宴上喝酒。真是這樣的話,那他活得有多累啊!周望對他的活法感到無比的同情。大年三十時,朱冠軍代表市委、市政府來報社慰問節日期間上班的編輯記者,為了多看幾個部門,朱部長特意走了兩層樓梯,陪在左右的韓水平卻一步不離地攙扶著比自己年齡還要小的朱部長,弄得朱冠軍本人都不好意思,可別人的白眼韓水平竟然沒有察覺。等到在電視新聞裡播出時,畫面裡的他佝僂著腰,整個是一個跟班的形象。

  如果說一份報紙是一艘艦艇的話,那麼報業集團便是一艘很難沉沒的航空母艦。對於海山日報社來說,目前最大的創新是實現兩報的早日分離,然後積極推進正報的全面改革,力爭成為全國地市級黨報改革的一面旗幟。同時,再創辦或者收購幾份報紙,創辦幾份學生類、生活和文摘類雜誌,組建起海山日報報業集團這艘航母來。從形勢的發展看,兩報分離的條件基本上具備,再根據市場需求先上一份《中小學作文園地》雜誌和生活雜誌,集團便可以組建起來。周望為此不懈進行努力的同時,也曾多次考慮過報業集團班子的組成問題,自己擔任報業集團的董事長後,讓出來的兩個總編輯位子理應是由餘震和韓水平分別擔任,但韓水平的表現實在令自己放心不下,不僅感到他有嚴重的心理疾病,更覺得唯唯諾諾的他連心靈都是污濁的,有些事情當面不說背後亂說,做不到光明磊落,還陽奉陰違地給報社使絆子。早有傳聞韓水平在楊陽那邊領著一份數目不菲的工資。起先他以為是因為韓的人品差才成為大家的攻擊目標。可是有好幾次一些比較重要的稿子和《牽手百姓報》「不謀而合」地在同一天刊登出來,明眼人輕易地便可看出他們的報道寫得十分浮淺和倉促,明顯地有幾分底氣不足的成分在裡面,這樣的次數多了,他不得不產生懷疑。這裡面最明顯的當屬那篇「海山區東郊五千群眾愁喝自來水」的稿子。家住東郊的海山日報記者李華強發現家裡的自來水管裡流出黑色煤渣和一些亂七八糟的沉澱物,他並沒有張揚,一個人順籐摸瓜地進行一周多的採訪,在明察暗訪中發現,出現這個問題是自來水公司啟用了附近的一個新水源地所致。這個水源地原來是一個廢棄的煤礦,該公司拿著十幾張水質報告單向區計劃委員會打了建設新水廠的立項報告,並得到計委在以工代賑安排的二百多萬建設經費。在水廠建設的同時,自來水公司用水清洗了兩遍煤礦坑道,這樣煤礦廢棄的坑道便成了天然儲水罐,水廠一建成後該公司便直接把這樣的水輸送給附近的居民家裡。可想而知,偌大的一個可容納幾百萬立方米的地下坑道積攢了包括礦工們多少年產生的大小便這樣的廢棄物,水質能過關才算怪事呢!李華強再深入調查下去,一個更令他震撼的事情出現了,所謂作為項目上馬依據的那十幾張水質化驗單上矛盾百出,有多項指標超過國家標準,比如強致癌物質的亞硝酸鹽氮竟然超過安全標準二百多倍,不知是啥原因,由於化驗單上只註明具體化驗數據卻未說明這些指標超標,導致自來水公司的領導竟作為立項的科學依據附在報告的後面上報。那天周望正值夜班,當李華強把稿子送到他手上時,他不住地稱讚稿子寫得有理有據,切中要害,是一篇難得的佳作。其實對於李華強的能力和水平,他從來沒有打過折扣。加之上次的事件發生後,李也真正改邪歸正,對自己的本職工作盡職盡責,前不久還以「海山退耕還林啟示錄」一稿拿回來一個全省新聞一等獎。所以,他沒有絲毫猶豫地簽發了該稿。

  令人奇怪的是,次日出版的《牽手百姓報》竟然也披露了這件事情,如果兩份報紙放在一起對比著看,隨便就可以從他們的稿子裡看出,除了李華強稿子裡的內容外,他們的稿子裡絕沒有任何一點兒自己獨到的素材,只不過是加了一段關於整個海山市的供水情況,那也是完全來自市水務網上的。他找來李華強詢問,是否把稿子同時也提供給牽手報。李否定了此事,回憶說在送到夜班的時候遇到了韓總,韓總很認真地看了幾遍稿子,還詢問了一些情況,並主動幫忙改動了一句話。

  事情的真相顯然是不言而喻的。叫周望有些不理解的是難道韓水平就是為了錢嗎?據瞭解,他的家庭生活並不算困難,前幾年無職業的父母算是有些拖累但現在都已去世,只有一個正上中學的女兒,作為副總的他本身工資就不低,再加上做律師的妻子穩定而較高的收入,在消費水平不很高的海山來說他家起碼是中等收入的家庭。那他為啥要這樣吃裡爬外,想看《海山日報》的笑話?想通過這樣的方式來打倒自己?俗話說損人利己,既然損人了,那也要利己呀。即使打倒了自己,社長或者是總編輯的位子他能得到?現在看來他不僅是有心理疾病,甚至是一種嚴重的變態。

  情況是這樣的嚴重,周望也沒有當場給以揭穿。當然,他不止一次地想過要設計一個很大的圈套,像國際間諜經常用來迷惑對方的那樣,給韓水平傳遞一條特大的假新聞,通過他的手將牽手報置於死地,而楊陽自然不會放過他。不過這也僅僅是一念中的想法,這種借刀殺人、雞鳴狗盜的事情不是一個光明磊落的人能幹出來的。目前,楊陽、韓水平僅僅依靠偷雞摸狗這種彫蟲小技進行較量,豈不是「蚍蜉撼大樹」。他們的報紙現在彷彿是進入一個黑暗的山洞,前進似乎沒有了出路,後退也很茫然,這樣的摸黑行走必定是死路一條。周望只是暗中觀察韓水平的動態,有時候甚至把他的行為當作低能兒的表演來欣賞。

  對周望來說,更重要的工作是徹底改革《海山日報》,盡快組建起海山報業集團這艘航母。縱觀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報業的顯著變局是「母報守陣、子報出擊」,晚報、都市報、生活報等這些子報只要能夠出擊便都可以頻頻得手。他們憑靠的不外乎兩條經驗,即對內實行聘用制、考核激勵等創新機制,對外利用新聞改革、形式更新等搶佔市場,併力使兩者得到協調配合。海山日報社從《第一聲問候》的日曆翻到今天,是該輪到母報出擊的時候了!在周望的心裡,此次出擊的「難點」則是黨報改革的特殊問題,比如人事改革,別說韓水平是市委組織部發文任命的副處級領導,就是那些部主任們也都是上報過市委宣傳部審查和備案的,敏感的人事問題隱藏著中國黨報改革的普遍規律,而規律有時候卻成為創新的障礙。

  從人事改革上動手,說穿了,就是首先要在韓水平身上開刀,除了周望繼續兼任總編輯外,包括副總編在內的所有人員都實行全員聘任。這個方案周望認為現在已具備了實施的條件。在上報宣傳部前,他拿出方案在報社中層幹部會上討論,首先破除「黨報特殊,無須改革」的觀念,增強對改革必要性的認識;破除「日子好過,不必改革」的觀念,增強對改革緊迫性的認識;破除「矛盾太多,不好改革」的觀念,增強對改革可行性的認識,從「三破除三增強」入手,講明黨報改革是為了把市場機制引入黨報,內部形成「模擬市場」激發活力,增強黨報的競爭力,而在外部形成報業的「真實市場」,讓內外兩個市場良性地互動起來。為此,必須全面實行「公開公正公平」的全員聘用制,真正體現能上能下的現代企業制度。

  說到包括副總編在內的正報的所有領導和編輯記者都要競爭上崗時,周望喝了幾口水,有意識地停頓了一會兒,似乎等待著什麼發生,其實他已經聽到坐在旁邊的韓水平的喉嚨裡發出咕咚嚥口水的聲音。周望心裡更瞧不起這個人了,於是他提高了嗓門繼續深入地談到具體的操作辦法,比如要因市場設崗,因崗定人,是此次改革的重要特色,包括一些重要的改變必須以佔領報業市場為依據、為目的,鑒於我們黨報員工往往有較深的官本位觀念,似乎「好記者非得當主任」,所以在這次改革中淡化行政級別,強化業務崗位,實行首席編輯、首席記者制度,其「首席」的待遇等同於副主任、主任甚至副總編,要切實把一批業務骨幹從管理序列中解放出來轉入記者序列,引導更多的記者專心致志精益求精地提高業務水平,突破正式員工與招聘員工、幹部與工人、本單位和社會其他人員的身份界限,把廣大員工的利益實現好、維護好、發展好。最後,他講了具體操作的步驟,比如要全面實行「十公開」措施:即公開上級文件、公開改革方案、公開競聘職位職數、公開報名資格條件、公開資格審查合格人員名單、公開競聘考評規則、公開演講答辯過程、公開進入民主推薦和測評的人員名單、公開競聘結果、公開群眾來信的核實情況等等。因為方案比較完善,具有可操作性,更重要的是因為有《第一聲問候》這面成功的「鏡子」無聲地聳立在那裡,幾年裡無論個人收入和待遇方面和《問候》有一定差距的正報人員對於改革的態度是歡欣鼓舞,整個會議中反對的聲音幾乎毫不存在。

  會議一結束,韓水平徑直走進了周望的辦公室,滿臉慍怒地問道:「這麼重大的改革,我作為副總編怎麼事先一點兒都不知道呢?」看周望笑瞇瞇地望著自己不說話,他又接著說道,「如果這個問題不好回答的話,那麼,我再問你周社長、周總編輯,此次改革後,你準備安排我到哪裡?」

  「兩個問題都好回答。第一,我們今天討論的僅僅是方案,相當於是擴大會議,今天知道方案的內容和以前知道沒有任何區別;第二,你的何去何從不是我一個人能說了算的,是由報社各方面人員組成的考評組經過認真嚴肅的考核後才能決定的。至於正報的改革,在我上任的時候就納入了議事日程,現在開始顯然有些姍姍來遲了!」周望看著神情沮喪的韓水平,起身給他倒了一杯水,又說,「水平同志,至於誰給報社做過何種貢獻或者是損害過報社的利益,面對改革該把自己放在什麼樣的位置,我想你心裡比誰都清楚,是不?」

  韓水平聽了這有所指的話,口微微張開動了兩下,像是離開水的魚那樣口是張著但毫無生機,他表情木然地放下水杯,一聲不吭地離開了。

  周望帶著報社的改革方案來到市委宣傳部給朱冠軍和宣傳部其他領導進行了詳細地匯報。朱冠軍對方案大加讚賞,認為正如方案所總結的五條,海山日報社全面改革的條件已經具備,特別是方案裡面有些超前的做法,的確如尚進書記所期望的那樣,有好多的做法走到了全國同類報紙改革的前列。在誇讚了一陣後,朱冠軍似乎很不經意地提到,涉及到市委組織部管理的幹部在招聘過程中應該相對謹慎一些。周望知道這是有所指的,明白韓水平已找過朱冠軍,說不定還找過了另外的領導。既然說到這個問題,周望也乘勢建議,如果市委管理的幹部真的在報社落馬的話,市委應該考慮早點調離其到其他單位任職的問題。

  「你的建議倒是不錯,但人事的事情是由組織部管的,由不得我們宣傳部門。」朱冠軍看著周望然後用一副嚴肅的表情說,「當然,魚和熊掌不可兼得。要動如此大的手術,就考慮不了那麼多的小毛病了,況且,真要出現了落選的問題,市裡不也經常『庫存』縣區裡那些落選的幹部嗎?是不是,呵呵!」他很快又換上了一副很輕鬆的樣子說道。

  具有決勝意義的改革開始在海山日報社有條不紊地推進,雖然改革的力度前所未有,但運行起來異常的平穩,興許韓水平知道自己在報社的威信,或者說他抱著一股牴觸的情緒,在報名競聘職位的時候,就告病在家沒有露面。周望也不理會他的舉動,按部就班地按照「十公開」和一系列程序順利地完成了報社的改組,一位過去的總編辦主任和市委黨史辦的一位科長最後競聘成功擔任了常務副總編和執行總編,接下來層層競聘很是順暢,落選的三分之一人員充實到了廣告發行部門。其實,最難辦的事情是痛下決心,像一個重病人在保守治療期間感覺很是漫長,可一旦真正上了「手術床」,是死是活也便就是很短暫的幾個小時。

  至於自動放棄競聘的韓水平該作何安排呢?周望早已胸有成竹,在獲知韓水平沒有報名參與競聘時,他就有了答案。韓水平不報名參加競聘,那更說明他對於副總的職位非常在意,而對能否競聘成功沒有底氣。而根據韓水平多年的實際工作能力和水平,特聘他為首席編輯非常合適,這樣待遇也和副總編一樣。當然,這不經過競聘而直接上任的決定也要履行組織手續,好在有市委組織部以前的任命文件放在那裡,手續履行起來很順利。

  自從周望暗示他早已知道了自己和楊陽勾結的事情後,韓水平的精神徹底地崩潰了,本來對於競聘就沒有多少把握,加之有這樣的事情,他早已心灰意冷。其實在討論方案前他不僅知道了方案的內容,也結合方案找過了市裡的領導,不管怎麼說自己是市委管理的幹部,他找朱冠軍和劉平化,希望他們能考慮自己的處境,必要時讓他換一個新的工作環境。朱冠軍顯得愛莫能助,而劉平化為了石寨縣和「三萬工程」的事情此時心裡添堵著呢,哪還有精力再搭理報社的事情。他前思後想,念起自己這幾年對報社一向勤勤懇懇,沒功勞也有苦勞吧,所以又把惟一的希望寄托回到周望身上,希望人事改革從中層以下進行。那天會後,他氣沖沖地去找周望,誰知人家在不鹹不淡的幾句話語中流露出對自己和楊陽的事情早已一清二楚。既然這樣自己還有啥臉面繼續呆在報社,出了周望的門後他甚至感到了後怕。無奈他只好裝病躺在家裡,似乎自己的後半生只有聽天由命了!當考評委員會做出特聘自己的決定後,他好像還不相信周望會這樣寬容自己。等到周望親自帶著有關領導到家裡探望並徵詢對他的安排意見時,他在忙亂的點頭當中理解了「感恩涕零」這個詞的真正含意。

  哪個單位改革的核心都是人事和體制的改革。海山日報人事改革一結束,隨著新聘員工的陸續到崗,激勵機制自然便開始運行,報紙圍繞著「三貼近」和市場需求進行了大幅度調整,力求實現領導層和讀者群兩個滿意。對領導活動和會議報道的稿件全面更新,突出深度報道、輿論監督報道,依照這些內容再決定版面的設置。他們在頭版長期開闢了《今日關注》和《百姓你我他》專欄,在其它的版面開闢有《讀者之聲》、《百姓連線》、《你在我心中,我在你心中》等專欄,力求做到從百姓關心的角度報道政府工作,最大限度地引起共鳴;從百姓關心的角度報道建設成就,最大限度地激發熱情;從百姓關心的角度報道社會熱點,最大限度地平衡心態;從百姓關心的角度報道突發事件,最大限度地主導輿論。

  周望根據報社的實際狀況,很早便形成這樣一個觀點,中心工作報道是黨報性質的使然,貼近百姓生活是市場的需求所在,而輿論監督除了能對政府職能部門起到督促作用外,對於社會上的許多不合理現象的揭露還能很好地安撫受盤剝的百姓,如果操作的好,在一定意義上可以緩解社會矛盾。

  看著改革後的《海山日報》在一片叫好聲中既平穩又快速地運行,周望覺得有必要通過網絡來體現「三貼近」。他把大量的精力投入到由報社網絡中心創辦的海山新聞網上。這個網站幾乎和兩年多前《海山日報·牽手百姓報》的改版同步建立,現在不僅已成為海山市最大的門戶網站,而且在全省的同類網站的點擊率也名列前茅,日平均達到15萬人次以上,超過了報紙的最高發行量。僅在新聞版上每天跟發的帖子平均達到三千多份,這些帖子多數是很有見地的,不僅對新聞消息本身給與了關注,更重要的是能中肯地提出很有思想的看法,有時候報紙也選登一些來自網絡的觀點和稿件。一天,他看到有一個網友在帖子裡對當天的《海山日報》進行了評述,認為頭版頭條刊登的《我市公安系統積極創建平安海山保一方百姓幸福》的稿子只是一種美好的願望,裡面非常空泛沒有內容,基本上等同於給公安系統發文宣誓,而另一篇稿子《保土保肥淤地壩成為海山糧食生產的「聚寶盆」》文字幹練,內容豐富,數據翔實,是難得的好文章,卻被安排到了二版。該網友的評論真是很有見地,周望很受啟發,他在想能否把報社擬定次日見報的稿子作為候選稿件預先發佈在網站上,由網友投票進行評判並參與決定頭版要上的稿子,這樣既體現了網絡的廣泛參與性,更能贏得更多的讀者。

  為了充分體現民主,周望把自己的初步設想用書面的形式發了下去,引發了報社同仁的激烈爭論。從收集到的回復中看到,支持和反對的聲音差不多各佔一半。支持者認為,作為第四媒體的網絡是今後媒體發展的主流,說不定在不遠的將來會取得報紙的地位,而此舉則是把傳統的報紙提前融合到現代網絡之中,為今後報紙和網絡的相互依存打好基礎創造條件,同時,由於讀者以編輯的身份更早地參與到文章的評判中來,將會激發他們的參與熱情,使報紙更吸引讀者;反對者的理由恰恰相反,對於大多數網友來說,無論他們的知識水平和新聞視野的角度都和專業工作者有較大的差距,而把稿子提前放到網上,引發爭論,無疑是一種大躍進式的全民辦報翻版,同時,報紙提前上網贏得網絡讀者的同時必將導致發行量的下滑。好不容易花了大氣力改版的報紙在還未完全成熟之時就推出此舉的話,必然會引發報社內部和報紙無限期的混亂。兩派爭論從書面到口頭相當激烈,一時難分伯仲。

  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惟一標準,還是用事實來說話。在周望的積極倡導下,編輯部決定開這個中國新聞界先河。為了收到實效,報社特意做了精心準備,先是預告了由網友投票決定報紙稿件的消息,然後給網友推出兩篇時效性不強但很有看點的稿子作為頭版頭條的候選稿子。大家心裡都很明白,從這兩篇稿件的反饋中,就能看出網友選擇的水平究竟如何。

  這兩篇稿子均為新聞故事,《25元餐費和25億元投資》說的是一個外資化工企業不久前落戶海山的故事。該企業是世界500強企業,他們看好在海山及毗鄰地區儲藏豐富的鹽礦資源,準備投巨資進行化工原料生產。論資源儲量海山不及毗鄰的三個市,但另外三個市為了引進該項目在接待上費盡苦心,從省城甚至沿海地區購回來大量的山珍海味,真是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來給外商吃。而海山市則採取不卑不亢的態度,一門心思用在投資環境的改善和可持續發展方面,在外商考察的兩天裡,市委書記尚進和市長羅平安等領導都是陪同客人吃每餐25元的自助餐,也就是這25元的自助餐促使外商最後下定決心,放心地把25億的化工項目落戶到了海山。該項目落戶的消息此前已在《海山日報》上報道過,而此次則是幕後的新聞故事。

  另一篇稿子《1000人的「謊言」圓了一個絕症少年夢》講述的是海山8歲的小學生王剛因患腦瘤導致雙目失明,在他彌留之際說出了最大的心願就是到天安門前參加一次升旗儀式。顯然,要帶他到千里之外的北京去,無論他的身體還是其它條件都不具備,但孩子在人世間裡最後的夢如何圓牽動了全社會的心。為此由千餘名老師、學生、警察及社會上眾多的好心人組成的「圓夢」隊伍,共同為王剛製造了一個美麗的謊言。在交通警察的摩托車引導下,失明的王剛和他的父母坐上了自願者開來的轎車,他們在海山郊外轉悠了一個多小時才回到了海山人民廣場,此時的廣場人山人海,秩序井然,王剛走下車後,父母牽著他的手噙著淚水指點著,這裡是人民英雄紀念碑,那裡是人民大會堂,走在廣場中央便說走到了升旗處,武警叔叔馬上就要出來升旗了。緊接著在雄壯的「歌唱祖國」的音樂聲中,海山武警支隊的五十多名官兵組成了方隊,雄赳赳氣昂昂地正步走過王剛面前。隨即響起了嘹亮的國歌,王剛自覺地揚起頭,激動地高高舉起右手,向蒼穹行少先隊員禮。

  兩篇稿子上網後,網友的投票非常熱烈,等到截稿時間竟有兩千多人投了票,還收到180多條帖子。令周望和編輯們感到高興的是,網友的看法和他們是非常的一致,《25元餐費和25億元投資》以百分之七十六的高票入選頭條。網友們顯得非常理性,許多人認為儘管《1000人的「謊言」圓了一個絕症少年夢》的故事非常感人,但領導幹部的優良作風和重大項目在海山落戶更是關切到每個老百姓生活的頭等大事,所以頭條應該上這類稿件。

  之後的試驗更證明了參與討論稿件的網友們的水平。報社同仁感到驚奇的是,頭天稿子上了網後,報紙的發行非但沒有減少,而且街頭零售增長的勢頭也很旺盛。大家分析說,新增加的購買者中大部分應該是網友,正是因他們自己也成為了「編輯」一員,從而更珍惜自己的勞動成果。   


第二十九章 評選新聞人物

  報社近來發生的一連串事件搞得楊陽很狼狽,報紙狼藉的名聲嚴重地影響到了經營,廣告收入又跌落到從前,發行情況更是糟糕。而海山日報社不停動地改革著,積極進行著創新,單從自己的報紙在街頭零售時被報販搭配到《海山日報》裡售賣就說明了情況。更可氣的是,楊陽在街頭叱問這些報販的做法時,他們竟笑嘻嘻地說這樣做是買一送一,給《牽手百姓報》一個不死的機會。眾所周知,所有商店裡送的東西都是殘次品,而自己的報紙落到如今這個局面,實在令他難以接受。

  小說家的確是一個「活寶」,也許他對上次策劃搞砸的事心懷愧疚吧,再加上他的小說寫出後報紙也無法連載,出版商那邊也可能出了點問題,便把一厚疊的《燈紅酒綠中的交易》暫時放置一邊,精心地做出一個更大的策劃,即評選海山市年度新聞人物。主辦單位當然是牽手百姓報社,如果市委宣傳部能掛名更好,再拉幾家大的公司和私企老闆的贊助,對於評選更是錦上添花的事情。其實這個策劃實施起來比較簡單,先是按照市級和各縣區的內部電話號碼本上所列的單位,依照該單位是否有錢這個惟一的標準初步進行篩選,然後採用拉網式通知的辦法,欲擒故縱地把所有被選的單位領導都初步定為新聞人物,等收到他們的同意回執和事跡材料及相關照片後再發第二份通知,即每個入選人物交納18000元的入選費、獎牌費、宣傳費、表彰會議費、結集出版書籍費等,同時報社還免費組織入選新聞人物到新馬泰旅遊休假。楊陽看到這個策劃非常滿意,創意實在是太完美了,極具有可操作性,特別是最後免費到新馬泰旅遊這項優惠措施更能吸引一些基層領導,因為即使單位有錢他們平時也沒機會享受公費旅遊,現在報社把他們的旅遊費變相換成宣傳費,既當新聞人物能出名又有免費出國旅遊的機會真該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大家肯定是何樂而不為的。不過楊陽再三叮嚀,關於市委宣傳部參與主辦單位的事,還要採取一定的手段贏得朱冠軍的支持。入選通知千萬不能給市、縣區的幾大班子領導發送,且評選通知的事也不能在報紙公開見報,等到最後評選結束後在報紙上發條消息和新聞人物名單就可,至於入選人物的先進事跡是否在報紙上刊發,還需到時看評選效果再藉機行事。

  這項活動如何能得到朱冠軍的支持,楊陽費了不少的腦筋,無奈中想到他們還有些交情,不如直截了當地提出來為好。這個週末秋雨霏霏,灰暗色的天氣裡帶有幾分陰冷,人們都是一副懶散的模樣,這樣的天氣正是吃飯喝酒、玩樂放鬆的最佳時間。楊陽邀請朱冠軍吃飯,果然得到了後者的同意。吃飯的地方安排在海山城郊附近新開張的一個酒店,之所以要到這個偏避的地方是為了避嫌。楊陽到的時候已是座無虛席了,大概人們都是抱著避嫌的目的而來,導致這裡的生意居然要比城裡的酒店好上許多。在門迎小姐款款的引導下,他低著頭匆匆走進預訂好的包間,早在此安排的白櫻桃握著話筒正忙著一個人卡拉OK,見他進來便撒嬌地說你怎麼才來呀,叫人好等。說著便把話筒遞了過去,此時剛好響起了「康定情歌」的音樂。楊陽一揮手叫服務小姐出去,然後忘情地唱起歌來。「縴夫的愛」、「拉手手,親口口」他倆一首接著一首,等到唱到「夫妻雙雙把家還」,楊陽的勁上來了,他把另一隻手伸進白櫻桃的胸裡,得到哼哼嘰嘰的回應,更調動了他的情趣,索性又將手直接插進裙子裡,白櫻桃一勾他的脖子兩人都順勢倒在沙發上,正要寬衣解帶之時突然想起今天的目的,馬上停止了動作,撥通了朱冠軍的電話聽說他剛離開辦公室正在下樓。市委到這裡少說也要25分鐘,楊陽想到好像有專家說過當一對原本恩愛的異性夥伴感覺「性趣」殆盡時,他們不妨調整做愛的時間,換個環境比如客廳、廚房、衛生間、辦公室甚至到野外,這樣新奇的地方能找到嶄新的刺激。專家說的在別人身上不知是否得到印證,但在楊陽身上可是經過實踐檢驗的至理名言,而此時在外面守候著多名服務員,裡面飯桌旁這樣的環境他們真的從未嘗試過。由於新鮮,更是情緒激昂慾火中天。

  也就是剛剛打掃完「戰場」,門外隨著引導小姐的敲門聲,朱冠軍應約而來。他一進門看見正對著小鏡子塗抹口紅的白櫻桃頓時眼前一亮,這亮光也僅僅是閃爍了一下,他便恢復到了常態,矜持地坐到桌前說:「你這個楊總,怎麼今天想起請我吃飯了!」

  楊陽說:「在糟糕的天氣裡給你解煩嘛!我可再沒其它別的意思。」

  「說這話本身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地,這世界上本來就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難道就是為了叫我有個好心情這樣簡單?好感人、好感人呢!小白,你說是不是?」朱冠軍帶著幾分滑稽般的港台口吻笑問白櫻桃。

  「領導說得一點不錯。」白櫻桃附和地說。

  「不夠意思吧,白主任,你拿著我的工資卻不為我說話,是不是看朱部長的官大啊,攀龍附鳳地準備另擇高枝呀!」楊陽也開玩笑般的說著,「不管你以後怎麼高昇,可現在還是我的主任,去,叫服務員上菜。」

  菜是白櫻桃早就點好的,數量很少,四個小碟涼菜是以素淡為主的普通菜,兩個熱菜一道是澳洲龍蝦仔,另一道是百合、夏果、腰果和無花果炒的「百合戲三果」,一個湯名叫「吉祥三寶」,是用鹿、驢和狗鞭清燉的,墊底的主食是南非兩頭鮑。朱冠軍酒量不錯更喜喝高度酒,便要了一瓶68度五糧液。白櫻桃不喝酒,給自己要了保健果醋。「女士優先,我給朱部長敬三杯,算是給今天晚宴剪綵,兩位男士沒有意見吧!」當然沒有,他倆異口同聲地說。緊接著楊陽也要敬酒,朱冠軍一擋說我們就免了吧,互相碰杯權當敬酒。楊陽說那不是失禮了嗎,你是尊貴的領導,是我的客人,作為主人豈有不敬酒的道理。三杯不行,我要連敬六杯來個六六大順。在朱冠軍的笑聲中,兩人果然連碰六杯。觥籌交錯到下半場,楊陽提出了評選新聞人物的事情。朱冠軍哈哈笑著對白櫻桃說:「我說的沒錯吧,真是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楊總的狐狸尾巴不是露出來了?」見楊陽嘿嘿笑著,他接著說,「不過,評選年度新聞人物在我市也是一個創舉,在具體操作的過程中你們一定要把握住新聞人物和其他人物的區別,所謂新聞人物是他本身具有新聞性的人物,甚至連壞人也可以入選的,比如拉登,不就是當選過全球的年度新聞人物嗎?」

  「這個請你放心,我們一定會嚴格按照標準進行評選的。」楊陽知道他的一席話是在履行必要的程序,以後萬一出啥問題他好擺脫干係。而自己最關心的是宣傳部能否參與評選的問題。「那此次評選主辦單位的事情,朱部長你看宣傳部是否——」

  「這個,這個,我看不妥,因為如果這樣的活動宣傳部要參加的話,必須要和主管書記甚至書記通氣的,你們報紙最近的情況這樣不樂觀,我想和領導通氣也是白費時間。」看到楊陽和白櫻桃交換的眼神都顯得比較沮喪,他接著說,「市裡不是有兩個新聞組織嗎?記者協會太龐雜,我看還不如和市新聞工作者協會協調一下,掛他們的牌子應該沒啥大的問題。不過,組織到新馬泰旅遊也給他們幾個指標。」

  「指標的事情沒問題,協會也就是五六個人,全部邀請好了,只不過還請你先打招呼。」

  「可以,我現在就給他們說。」朱冠軍推開面前吃剩下的鮑魚盤子接通了新聞工作者協會主席的電話,似乎是用商量的口氣但聽得出語氣裡的不容置疑,他緊接著說了活動過後組委會將邀請你們全體同志到新馬泰去考察,具體事宜報社方面會和你們具體協商的。電話掛斷後,楊陽由衷地表示感謝,趁著白櫻桃出去結賬的功夫,他拿出一個信封說這是請你們家人到新馬泰旅遊的費用,不好意思,這次我們組織的人肯定太多,還請你家裡人單獨走好了。朱冠軍剛要客氣地推辭,聽到外面有「卡卡」的腳步聲,便忙把信封裝進小包裡,白櫻桃進來後,朱部長要打電話叫司機,楊陽卻說白主任開著車,讓她送你大部長好啦!白櫻桃見他好似有些難為情的樣子便莞爾一笑,說領導是看不起我還是咋的,絕對安全,沒聽人說過女士天生便是開車的料。朱冠軍看著窗外夜幕早已降臨,便說能坐美麗小姐的車那是我的榮幸。白櫻桃笑得更加燦爛了,說著我先下去開車,便邁腿敲著地板清脆地走了。朱冠軍有意拖幾步,明知道楊陽開著車但仍然問他怎麼走,兩人心不在焉地說了幾句,朱冠軍便告了別自己獨自下樓。見他出了門楊陽也開始收拾東西,其實是為和領導錯開幾分鐘,這也是在酒場和領導吃飯的規矩。

  朱冠軍下到一樓,一輛白色的小轎車已停到酒店的門口,見他出來便壓了兩聲喇叭,幾乎和他一樣高挑的門迎小姐撐開雨傘送他進到車裡。「領導,我們到哪裡?」白櫻桃從後視鏡裡對他笑著發問,見他不吭聲,又說,「我們去跳舞,唱歌?泡腳,或者——」他的喉嚨咕咚了一下好似咽口吐沫,說還是回家吧。與此同時他的手順便在她的頭髮上輕撫了一下,像初戀情人那樣的羞澀,又像長輩對晚輩的憐愛。

  夜色裡雨下得很急,地上泛起無數個飛濺的白色水泡,車窗也被暴雨「辟哩啪啦」地擊打著作響,然而這聲音還沒有高過朱冠軍此時的心跳。

  評選新聞人物的活動搞得有聲有色,發出大約三千餘份入選通知,居然有一千多份有了回音,還寄來「先進事跡材料」和領導們油頭粉面、一本正經的標準照或者是手握電話發號施令、對著地圖指點江山等這種裝模作樣的千篇一律的工作照。涉及到具體收費和組織出國的第二次通知發出後,也在規定的時間裡回收到三百多份回執。隨著匯款的日益增多,報社的形勢是一派大好。評選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當然所謂的評選工作主要是兩部分,其大頭便是催促新聞人物們的匯款,只要錢一到位,一個新聞人物便得以產生;二來是聯繫旅行社、申辦護照等有關的事宜,至於製作牌匾、編輯出書這些事情是小菜一碟。等到規定的時間一到,報社最後收到的匯款有288筆,也意味著海山市2004年產生了288名新聞人物,當2005年新年的鐘聲響起的時候,這些新聞人物差不多都收到了報社郵寄過來的「您被評選為2004年度海山市新聞人物」的當選證書,另外還有一個可以擺放在辦公室醒目處標誌著榮譽的黃燦燦的小銅牌。從新年開始,這些新聞人物分十五批赴新馬泰的「海山市傑出人士出國考察團」陸續成行。其實,報社只是掛名的組織者,具體實施的是設在省城的「環球」旅行社,旅行社每週發一個團,畢竟是出國,後面出行的團員紛紛找到前面出團的人們打探國外的消息,但幾乎是千篇一律地提供了一條經驗,就是必須要多帶些錢。青坪林業工作站的魏站長對帶錢不足的事情感觸更深。

  按照報社的安排,魏站長和其餘的十七名新聞人物作為第五批考察團成員直接到省城集合,然後從省國際機場出發,直接抵達泰國首都曼谷。離開家裡前,一切就緒的魏站長尋思著該帶多少錢適宜,按照報社留給的聯繫人電話找到有關人員,人家告訴他所有的費用包括吃住行和門票報社都出了,自己需要帶的就是購物和應該給人家的幾百元小費。想著自己外出從來就不買東西,所以他決定只帶上三千塊錢。妻子認為大國小國畢竟算是出國,俗話說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到了國外人生地不熟的,還是多帶點好,便又塞給他三千元。他呵呵笑著拒絕,說要去的那些國家經濟倒不發達,但也是資本主義國家,不是有這樣的俗話嗎,男人有錢就變壞,鼓著腰包到這些花花世界我可保不住不犯錯誤。妻子聽他這樣一說也有些擔心,在矛盾中收回了錢。

  老魏按通知的時間準時來到省城的一個大酒店,簽過報到單後,人家要收910元的簽證費。他一邊往外掏錢,一邊小心翼翼地詢問說不是不收錢了嗎?怎麼又冒出來簽證費。見人家懶得解釋,他又問還會收錢嗎,人家翻了白眼,很不耐煩地說不收了。交了錢在酒店大廳裡一傻等就是三個小時,好不容易等到快吃飯的時間,通知說馬上去機場登機。一行人匆匆趕往郊外的國際機場,在辦理登機手續時,又必須要購買的90元機場建設費叫老魏心裡開始發虛。這還沒出省呢,一千元就不見蹤影,出去還要半個月,保不住還要發生什麼!擺在他面前兩條路,要不就是硬撐頭皮,要不就立即打道回府,不給中國人民丟人。他再次和報社派出的領隊核實是否還需要錢,領隊顯然是不耐煩了,說你這個老魏怎麼老是錢、錢的,不是說了我們報社全部付了嗎,以後要花銷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要準備買南非鑽戒的話就拿上十多萬,不過國家對出境有規定,人民幣不能帶的太多,好像是不超過六千元吧。領隊的說法好像是給他吃了顆定心丸,只不過在上飛機的時候心裡又開始有些忐忑不安。

  飛機起飛昇到平穩的時候,皮膚黝黑的泰國空姐送上了晚餐。味道怎麼樣倒沒感覺,只是數量太少,三下五除二便結束戰鬥,這點盒飯倒把肚子挑逗得咕咕響了起來。忍耐了五六個小時,抵達曼谷機場時已是凌晨。一下飛機,印度洋的暖風撲面而來,在上到旅遊大巴時,熱情的少女站在門口挨個給大家的脖子上套花圈,而每套一個便有閃光燈閃爍一下。底氣不足的老魏現在遇事都要考慮再三,他想即使泰中人民再怎麼友好,半夜三更裡人家小孩子們不睡覺來迎接客人總不是免費的吧!這樣一想他看見車的後門開著便走了捷徑。果然他的分析非常正確,車子臨要開動時,小女孩點著人頭收取鮮花費,大家悶悶地啥也不說,每人交納了20元人民幣。

  旅遊車開動後,一個大約40歲左右又矮又瘦的中年人自稱是本團在泰國期間的導遊,他首先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致辭,緊接著告誡大家,為了防止大家換到假泰銖,防止在街頭買到假貨,在大家的行程裡安排了購物活動,一會兒大家到酒店時,本導遊將親自帶領銀行的人員按照市場牌價也就是一元人民幣換四泰銖的比價到房間裡給大家每人兌換一千元人民幣的泰銖,以便明天一早使用。不愧是資本主義國家,人家深更半夜的還提供如此細緻的服務,純樸的海山人熱烈地鼓起掌來表示感謝,倒是老魏心事重重地暗自叫苦。到了房間,他和同屋的商量,不如每人換上五百元,等用完了再說。

  次日一大早,老魏老老實實地按照導遊所說的在枕頭旁邊放了20塊泰銖作為服務員的小費,吃了早餐後精神飽滿整裝待發。臨上車時有人挨個發送照片,原來昨晚鎂光燈閃爍後攝影師連夜洗好了照片,此時是在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看著拿了照片的人又交出200塊泰銖,老魏暗中對昨晚自己的小聰明沾沾自喜。

  車一開動,導遊顯得很是活躍,先是講笑話,接著教大家說泰語,走了一程便很自然地說,為了使大家的旅遊生活更加豐富,旅行社特別安排了一些新的景點,現在收取白天活動的費用,每人一千五百元。隨後導遊又開始不停地解釋,說這是老規矩啦,到泰國來你們每人只給四千元,是零團費有時候甚至是負團費,我們總不能學習你們的雷鋒吧!所以費用要在新景點裡擠出,請大家理解並多多包涵。聽了這樣的話,大家議論紛紛,說報社也太黑了吧,每人收取了近兩萬元,才給人家旅行社四千,難怪人家要再收錢了,議論中大家便默默地掏錢。坐在最後邊的老魏顯然成為了孤家寡人,但他已打定主意,要錢沒有要命一條,再要就給張飛機票,現在就返回省城。當他把自己的觀點跟導遊一說,那中年人熱情的臉馬上另換了一副神色,還用小小的眼睛瞪了他幾秒,然後說等著瞧!

  看完鱷魚表演後導遊宣佈大家自由活動,然後找到老魏要錢。老魏把自己的情況做了解釋,此時自己真是無錢可交。找到領隊後,他說自己也不知道出來的情況是這個樣子。導遊可不管,說你們是一起出來的,沒錢也要你們自己想辦法。老魏提出要不給自己一張飛機票馬上回國。人家告知大家的行程都是預定好的,況且到省城每週也就三班飛機。後來領隊見僵持也不是個辦法,便叫老魏拿出一千塊,另外的五百自己先給墊付,等回海山再說。當老魏顫顫巍巍地交出一千後,撫摸著最後的五百塊不知道在以後的行程裡該如何是好。

  離開曼谷後旅遊團將要到世界著名的東方明珠芭提雅享受大海和沙灘,可老魏的心情越來越沉重。這兩天看著別人興高采烈地購物,他只有獨處在旅行車裡,司機嫌開空調費油,幾次用不怎麼好聽的語調比劃著把他轟下了車。而更叫他難受的是,導遊每天一上車好像把自己作為一個典型教材,大談什麼「人活一世別做錢的奴隸」、「為國爭光,把錢花光」,大家聽得倒是挺開心的,惟有自己好像成為受別人數落的一個乞丐,成為給中國人民丟人的人。在這樣憤懣的心境中,他很希望盡快結束這樣的旅行,回到自己的那個小縣城,吃上老婆親手做的粗茶淡飯。

  大約離芭提雅有二三十公里時,導遊指示司機把車開進高速公路的服務區,車停穩後,他笑吟吟地說,我們馬上就要到東方明珠巴提雅了,這裡是男人的天堂,女士的樂園,為了叫大家玩好,我們安排了許多表演,現在收取晚上的活動費用,每人二千元。他的話音剛落,馬上有人站起反對,說太不像話了,你們這是旅行社還是收錢社,我們不看另外安排的烏七八糟的表演。導遊訕訕笑著說,說啥也不頂用,不交錢那我們就都在車上耗著。說話間司機關閉了空調,和導遊兩人下車進了下面的冷飲店。

  時間一分分地過去了,坐在車裡的人很快汗流浹背,有人便提議說還是交錢吧,本來我們出來就是為了消費的,已花了那麼多,也不在乎兩千塊了!提議得到不少人的響應。老魏心裡說真他媽的是站著說話腰不疼,我要是兜裡有錢也會說這樣的便宜話。過了一會兒,導遊上車問大家考慮的怎麼樣?前面的人說快開空調,我們交不就得了。導遊便眉開眼笑地叫司機開了空調,還買來一捧雪糕,每收一個人的錢發一支雪糕。收到車後面的時候,老魏說你還是把我的護照還給我,我到新華社曼谷分社去找朋友。導遊看他這副式路,嘿嘿乾笑著說沒錢你連人家的大門都進不了。老魏也不理他的嘲笑,繼續討要護照,導遊也不理會他,走到前面叫司機開車。

  車到芭提雅,大家提著行李走進酒店大廳,導遊手裡拿著住房卡黑著臉宣佈:沒交錢的在大廳坐著,其餘人進房間休息。老魏一打量,在十八個人中間原來還有三個同盟軍。大家一交流,問題都出在領隊身上,氣憤不已中就互相戲謔,在異國他鄉沒吃沒住,這下可真讓他們成為新聞人物了!說話間團裡的其他人在導遊的帶領下去餐廳,老魏把領隊拉住質問,領隊只得和導遊商量了一會兒,大概考慮到後面還有別的團這才同意給他們食宿,不過,在車上導遊拿過話筒一本正經地宣佈,從今天起,沒交費的四位在晚飯後不得參加團裡的任何活動,包括看表演,吃海鮮等等。這四位在當地也算是有些身份的人在異國他鄉遭此羞辱也只好打落牙往肚子裡咽。看著別人出去觀賞泰國的夜生活,他們只有呆在房間裡,面對僅有三個頻道的電視機而一個也看不懂的節目選擇了蒙頭大睡。

  這樣的日子過了幾天,老魏手裡的2000塊泰銖基本上原封不動,他在心裡盤算著如何再兌換成人民幣。按照行程的安排離開芭提雅前最後的一個景點是去金沙島遊玩。這個島真是漂亮極了,天藍盈盈的不見一朵白雲,海水清澈見底閃爍著金光燦燦的沙子,島上各種遊玩設施齊備,各種膚色的人盡情玩耍,像是進入了人間天堂。手裡攥著泰銖的老魏也是躍躍欲試,問清楚價錢,玩半小時摩托艇只有一百元泰銖,他便把一路的煩心事放在腦後,馳騁在印度洋上來個徹底放鬆。剛剛騎了沒十分鐘,後座上的摩托艇主人說汽油剩餘的不多了要返回。他有些沮喪地想,煩惱還沒甩進印度洋就回去了真是有些不甘心,可畢竟是人家的地盤只好聽人家的調遣。下了摩托艇,他掏出一百泰銖遞過去時,人家用流暢的漢語說先生你搞錯了吧,是一千美元!一千美元?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重複詢問得到肯定的回答後,知道這才是遇到大麻煩了。他揮手喚過來和自己住同一個屋子的老林,把手機、相機交給他,並請他趕快到島上找警察或者是管理人員來。過了一會兒,老林匆匆過來說,他問了幾個人都說這是一個私人島嶼,沒有警察那些管理人員的,而且導遊說了,在這個島上人家要多少必須給多少。老魏一聽這樣說,索性也破罐子破摔了,對於人家「等退潮後把自己喂鯊魚」的恐嚇老魏可是泰山頂上一棵松,他毫無懼色地說,別拿鯊魚嚇唬人,到時候說不定還是我吃鯊魚呢,再說了別看這是在你們泰國,可大家要看清楚了,在這裡成千上萬的遊客中大多可都是我們的同胞,何況出國前本人就買了200萬的保險,所以隨便你好了!我即使被餵了鯊魚,我這個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在貴國旅遊失蹤後,大使館也會尋找的。說完,他竟然是如釋重負地躺在金色的沙灘上,安詳地享受起陽光和沙灘。僵持了大約有兩個小時,大海已開始退潮,遊客紛紛登船離開,老魏依然呼呼大睡。見他這副死豬不怕滾水澆的潑皮相,對方好像也沒啥好轍,便主動和老魏討價還價,由一千美金到一千人民幣,再由一千人民幣到兩千泰銖,後來老魏也抱著息事寧人的態度把兜裡的近一千泰銖全部拿出才算了事。

  受盡侮辱的旅遊結束後,剛回到家裡老魏接到領隊的電話,要他歸還墊付的兩千元。這電話像是導火索把他滿腔的怒火點燃了,氣憤中他慷慨激昂地向市委宣傳部寫了反映材料,講述了自己的遭遇,並說他在省裡和「環球」旅行社聯繫過,本來到新馬泰的正規價格是8000元,而報社只給人家4800元,其餘的按照自費項目處理,才引發出了這麼多的事情。老魏責問《牽手百姓報》究竟是新聞媒體,還是旅行社?他們收取一萬八千元評選新聞人物的事情,宣傳部門是否知道並且同意過。老魏在材料的最後留了一句,為此他將保留訴訟權利。

  朱冠軍接到材料一看,就知道楊陽他媽的心也是太黑了,一場轟轟烈烈的評選把錢已經是賺海了,可這傢伙還慾壑難填地繼續挖空心思和旅行社勾結賺黑錢。他連忙把楊陽找來,滿臉慍色地警告要盡快妥善處理此事,千萬不要引起其它媒體的介入,更不能引發出官司。楊陽也知道自己理虧,表示馬上處理此事,先釜底抽薪地給姓魏的賠禮道歉,然後給予一定的經濟補償。把事情在最小的範圍內解決,絕不給領導添麻煩。

  麻煩來了,就像西伯利亞的寒流,無論現在的科學再怎麼發達,誰也阻擋不住它的南下。老魏的舉報材料在網上僅出現兩個多小時,就有人抖出海山年度新聞人物評選的內幕,緊接著跟帖像大海的波濤那般洶湧,且是一浪高過一浪。許多網友質疑這樣的評選究竟是出於什麼目的,裡面有沒有官員的支持?更有人直言不諱地指出,這些當選的新聞人物本身就是徹頭徹尾的腐敗分子,我們從表面上就看到這些領導們拿著國家的錢給自己買名聲,那在背後他們又隱藏著多少腐敗勾當?紀檢委的人都幹啥去了,咋就沒人過問此事?這些帖子可能被省委宣傳部和省記協的領導看到了,他們還專門給朱冠軍打來電話,要求為了純潔新聞隊伍市裡要盡快組織調查組立即展開工作,發現問題必須嚴肅處理,並要上報處理結果。

  顯然這樣的局面是朱冠軍難以控制的,他指示成立以主管副部長為組長的調查組盡快查明此事,給公眾一個交待。其實,事情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不查他也再清楚不過了,關鍵是該如何做出處理結果,這令他頗費思量,處理重了於心不忍,尤其是牽涉到自己給新聞工作者協會打過招呼以及其它問題,但客觀地說,楊陽和報社的錯誤真是非常嚴重,朱冠軍看網上公佈出來的內幕後深感震驚,沒想到這傢伙竟黑到這種程度,如此嚴重的問題要輕描淡寫地處理的話,恐怕對上上下下都不好交代。他要楊陽到省裡去活動,上面說好了他這裡自然是順水推舟。兩天後,楊陽顯得很是沮喪地給朱冠軍打電話,說都他媽的是翻臉不認人的傢伙,當初拿錢的時候儘是笑臉,如今看我現在這種窘況,連句安慰的話都沒有。現在,我才知道世態炎涼這幾個字是怎麼寫的啊!實在把自己逼急了,可就無所顧忌了!朱冠軍聽到這話,心裡有些發毛,馬上打起了小九九,隨口編造說:「看來麻煩真的大了,昨天尚進書記也做出口氣嚴厲的批示,要求一查到底,徹底解決你們報社的問題。」之所以提到尚進,那是給自己找個台階。

  「朱部長,你不會也不管我了吧!」楊陽一聽尚書記做了批示,果然很緊張,他的話語裡略微帶上點哭腔。

  「憑我們的交情,我怎麼會呢?不過,你也要沉住氣,什麼逼急了便無所顧忌的,這是啥話呀,有些事該說的說,不該說的打死也不說,知道不,你以後還要在社會上混哪!再說了,現在天不是還沒塌下來嗎?大不了嚴厲進行經濟處罰完事,不就是幾個錢嘛,難道還要了你的命不成?」在說這番話的時候,朱冠軍在心裡已做出了處理結果:給予《牽手百姓報》第二次黃牌警告並向市委宣傳部做出深刻檢查;處罰楊陽一萬元罰金,責令其做出書面檢查;沒收非法所得五十萬元上交財政。不過,既然此事一直沒有公開曝光,那麼處理結果也在小範圍內通報,這樣算是給足了楊陽面子。至於這五十萬是如何確定的,朱冠軍是按照評選活動的純收入計算得來的。活動的總收入大約有五百萬,剔除旅遊和相關的回扣各自一百萬支出,上過稅,再刨除獎牌製作、電話傳真、材料編輯和結集出版等所有的費用後,至少還要有兩百萬的純收入,處罰五十萬理應是能承受的,對於上上下下而言肯定滿意,因為如此嚴厲地處罰媒體,至少在省裡算是開創了先河。至於新聞工作者協會,本來就是一個有名無實的單位,主席又已經過了退休年齡,此次給予通報批評不傷他們的一點兒皮毛,然後和財政局打個招呼,從五十萬罰金中返還回來一部分給宣傳部和協會,大家何樂而不為!

  朱冠軍把準備上會的處理結果先通報給楊陽,見他半天不吭聲,便在電話裡「喂喂」幾聲,催問要給個態度,楊陽突然撂出一句:「你都既然定了,我只好甘認倒霉!」電話裡隨即響起了「嘟嘟」的掛線聲。   


第三十章 走上華山一條路

  真是禍不單行,楊陽覺得自己倒霉透了。就在報社被市委宣傳部通報並即將受到經濟處罰的第二天,掌管此次評選活動的報社財務總監、專職會計兼出納突然失去了聯繫,連人帶賬本都在人間蒸發了。這個專賬上至少還有三百多萬元,而給旅行社的打款方法也是走一批遊客打一次款,現在還有八個團的一百多人辦好了手續沒輪到走呢,而剩餘的這些人旅行的費用就需要百餘萬。

  財政局到報社轉款的人聽到楊陽的說法,馬上向有關領導做了匯報,大家認為這可能是楊陽出演的一出苦肉計,早不跑晚不跑,偏偏這個時候跑,連得知消息的朱冠軍也都這麼認為。他很是生氣,認為楊陽是利慾熏心了,一個活動賺了那麼多錢,總不能為區區五十萬而使得決定變成一張廢紙令大家難堪吧!何況,事先都是和他通過氣的。

  其實,這位財務總監的失蹤完全是事實。她是報社前年在全省人才交流會上招聘到的畢業於省財經大學的研究生,擔任報社的財務總監,她是一個看起來文弱的小女孩,平時不善言辭,但業務精通,工作能力很強,處理一些賬務特別做起假賬來是滴水不漏,很受楊陽的賞識,在她加盟的短短一年後,便被委以報社財務總監的重任。可誰知這樣一個柔弱女子竟然做出這種驚天動地的事來。報社給警方報案後,經過偵查發現賬上的355萬巨款早在幾天前先後分三筆被匯到三個不同的賬戶,再通過技術手段查到該賬號時,發現款已被提取出來。此時的楊陽真是扼腕痛惜呀!要知道,最早對這筆款打起主意的就是楊陽本人,這也是他要求獨立設置賬戶的原因。起先他對小說家的策劃並未怎麼放在心上,當第一次收到那麼多的回執時,便動起了心思。目前報紙的發行和廣告是每況愈下,米老闆改版的投資還繼續在鏡子裡照著,在這種四面楚歌的窘況中,早給自己打點該是明智之舉。所以他指示財務總監設立獨立賬戶,為的就是隨時可以中飽私囊。後來錢越來越多,他的心真就越來越黑,本來說好給旅行社每人支付8000元,當看著已入賬的錢又這樣流水一般地流走時,他的心真的是好痛啊!於是,他硬是和旅行社死磨硬纏地砍價,把價格降低到零團費的4800元,其餘費用全部作為遊客的自費項目收取,誰知出現了真不拿錢的老魏,導致出一系列的麻煩,竟弄到這樣的局面,這咋能不叫他著急得尿血。

  必須要穩住局面,楊陽暗自告誡著自己。在他上交檢查的同時,從廣告部裡倒了幾手才湊夠了50萬作為罰金上繳了財政局。在誠懇接受處罰的背後,他的心中再次掀起波濤,不是說自古華山一條路嗎,到了這個份上還有啥顧慮,像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一樣,報社的好日子說不定馬上過去,何不學學那個聰明的財務總監呢!楊陽暗暗籌劃起一個大陰謀。

  元旦前才開過的駐站記者工作會在時隔兩個月後再次靜悄悄地召開。會議的主題只有一項,就是如何抓住海山經濟快速發展的有利時機加大報紙經營力度,全面搞好綜合創收。這些來自基層的記者當初被選拔出來的時候就是以懂得拉廣告、會賺錢為首要條件的,他們寫起新聞稿件來比較吃力,搞歪門邪道卻都是一套套的很有見地,經過幾年的實踐,對於如何運作他們已是輕車熟路了。會議上,大家的討論是異常激烈,提出的許多創收選題多是圍繞醫療、教育、電訊、電力、保險等熱門行業,大家還開誠佈公地交流了自己在實踐中總結出來的「創收」的具體做法。總編輯楊陽在悉心聆聽了大家的發言後,發表了鼓舞士氣的演講。首先,他對於大家這些年裡給予報社的支持表示了誠摯的感謝;其次,他實事求是地承認目前報社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難,號召大家樹立報興我榮、報衰我恥的意識,和報社同舟共濟、榮辱與共,共同謀求發展,力使大家的生活邁上一個新的台階。在熱烈的掌聲中,楊陽又講起了朱軍的故事,說諸位大概都認識本報原駐青坪的記者站站長朱軍吧,過去他只是個開小食堂的老闆,但在我們報社的精心培養和扶持下逐漸地成熟起來,現在朱軍擔任了中央某大刊物的主編,前些時候見到他時,人家開著奧迪A6,帶著年輕漂亮的女秘書,抽的是「熊貓」煙,吃的是鮑魚,很有派頭的。這裡為啥要給大家講這個例子呢?就是想拋磚引玉地告訴大家,這個世界上只有懶人沒有笨人,只要努力就沒有辦不成的事情,今天平凡你我他,到明天「名記」可能就是你我他。楊陽拋完「磚」後,按照大家提出來的各個「目標」,逐個分析了當前的形勢和要去尋找的突破口。分析完畢,楊陽掃視著大家說:「目前,社會反響最強烈的就是中小學亂收費問題,每年在各級召開的兩會上,代表、委員們對教育腐敗深惡痛絕,教育部也搞過幾次大的整頓,明確提出學校亂收費校長要撤職,省裡、市裡也公佈了收費項目和標準,明確規定哪些屬於亂收費。可下面為啥有令不行呢?中小學校開學在即,報社也不斷接到讀者關於教育亂收費的舉報,依我看,一場特殊的『新聞戰』就從治理教育亂收費開始,向教育亂收費開炮!為此,各個記者站必須在報社的統一領導部署下,緊急行動起來,打擊亂收費,促進報社搞創收。」楊陽的講話雖然沒有明說要採取敲詐的手段,但這些有經驗的記者們對「以打促談」的真正寓意都心知肚明。會後,記者部主任把海山市的十七個縣區劃成四個片,每片另外安排四名記者配合記者站的工作。臨上「戰場」前,參戰的記者們配備了足夠的「武器」:每組從記者部領取十個膠卷,到財務部門領取一沓空白髮票。大家都很興奮,連說這次有報社公開給撐腰,做幾筆「大生意」是不成問題的。

  這些記者的工資待遇平時很低,按照《牽手百姓報駐地記者管理考核辦法》的規定,他們每月浮動工資900元,實行的是「三三制」,其中300元與新聞稿件掛鉤,300元與發行工作掛鉤,300元與廣告掛鉤,完成規定任務的足額發放,完不成的按比例扣除。但是沒有哪個記者真正靠那點浮動工資生活的,因為報社的創收提成很高,最高提成可達到百分之三十。一方面是嚴格的創收考核,一方面是高額的提成,在雙重刺激下,報社全體同仁,從副主編、部主任到記者和校對員一律以「創收」業績論英雄,報社為此還頒布了詳盡的創收計劃,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大家從市到縣再從縣到鄉鎮採取了地毯式的搜刮辦法,取得了輝煌的成效,無論是報社還是領導及個人都曾出現過短時期的「繁榮」。然而海山畢竟就只有那麼些個單位,幾年中,記者們彷彿是兢兢業業的漁夫不厭其煩地用小漁網在紛雜的社會這個大池塘里拉來拉去地捕撈,時間長了,再要撈上來大魚已不是容易的事情。後來,完不成任務的記者越來越多,為了生存記者們只能不擇手段地進行各種「採訪」。此時做「生意」和「辦案」也成為編輯記者見面的常用語。在這些「辦案」記者裡,擔任青坪記者站站長的朱軍便是傑出的一位。他像一隻敬業的警犬用靈敏的鼻子在青坪縣裡嗅著隨時可能發生的「新聞」。他在縣公安局裡這家門進那家門出,閒轉著尋找線索。他從治安隊意外地得知,頭天晚上縣環保局的一名幹部在進行色情交易時被公安抓了現行,朱軍抄完事情發生經過的記錄後,正遇到此人滿臉羞愧地來到治安大隊交納三千元罰金。朱軍尾隨著這名幹部走到環保局大門口,猛地叫了一聲他的名字,亮出自己的記者證說明身份,然後便煞有介事地開始了採訪。昨晚的事情對這位幹部來說已經是終身難忘的噩夢,一聽嫖娼兩個字臉色馬上蒼白起來,嘴唇哆嗦著哀求記者放自己一馬。朱軍笑著要了他的手機號碼,留下「我會主動和你聯繫的」話後揚長而去。按照在治安隊摘抄的辦案記錄,朱軍寫完「青坪環保局幹部嫖娼被罰款」一稿後,打電話約該幹部晚上十點到自己的辦公室見面。記者站是由縣工商局提供的,這是一座廢棄的即將要拆遷的小樓,裡面黑咕隆咚的不亮一盞燈。該幹部提了兩條香煙摸黑走進樓道,也許是心虛的緣故,竟在樓梯上摔了兩個跟頭,等到進屋時已是頭髮零亂、渾身骯髒。朱軍把稿子給他看後,他猛地跪在地上哀求大記者發點善心,朱軍冷冷地笑道,這個年頭善心也是要用經濟指標衡量的。幹部哭泣地說,真不好意思,給公安局的罰款也是七湊八湊到處借來的。幹部長時間的求饒,把好話都快說盡了,最後看求告無果,索性破罐子破摔地說,實在不行我只有聽天由命了!長歎一聲後丟下兩條香煙,拖著哭聲離開了記者站。本來,朱軍想獨自搞定這名幹部,誰知事情弄到了這地步,看來不動點真的是難以下台了。於是他把稿子傳真到記者部主任手裡,說明了事情的原委,不無暗示地說了一些曖昧的話請主任酌情處理。很快,主任在稿件上加蓋了記者部的公章,並在發稿簽的「審處意見」一欄上寫明:「公務員道德敗壞去嫖娼,此問題的性質十分嚴重,中央對幹部隊伍建設最近抓得很緊,一再強調要從嚴治理,此件先在本報公開發表,同時以本報內參形式報呈中央政法委、公安部及國家環保局等單位,領導同志批示後記者繼續跟蹤報道。」拿到這個傳真件,朱軍親自到縣環保局大院找到這名幹部,神情嚴肅地拿出主任的批示意見請他過目,然後為難地說本來我也不想發發生在本鄉田地裡的事情的稿件,可上面領導盯得這麼緊,我吃著人家的飯就得聽領導的話。這回,幹部看來真的了,他一點兒也不敢怠慢,他叫朱軍在門口等著,不足一個鐘頭氣喘吁吁地拿來五千元了結事情。朱軍拿到錢後,他心裡說你這傢伙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如果那天痛快地拿錢,也省得給主任這份了,現在因為主任知道此事並出了面,只好也給他分了2000元。朱軍常常自我解嘲地說,什麼是當今媒體的遊戲規則?那就是:只要給錢,什麼稿子都能發;只要給錢,什麼醜聞都能壓!

  朱軍的成功成為記者部主任掛在嘴邊的典型範例。在他的鼓勵下,各記者站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石寨記者站使出了更猛的一招。該縣一個地處偏僻山區的派出所自以為山高皇帝遠可以為所欲為,所長在鎮上趕集時發現一個美容美發廳裡來了兩名外地小姐,他以辦理暫住證為由帶兩位小姐到他的辦公室裡履行手續。可巧,市警務督察隊為該所一個多月前發生的一起自殺案來暗訪。鎮上兩村民為了水路問題發生糾紛,雙方毆打在一起各有輕傷,派出所幹警在處理糾紛時,接受了一方五百元好處費,把另外一位姓胡的村民帶到所裡關押,要他承認錯誤讓出水路。胡姓村民卻是一塊硬骨頭,死也不承認自己的錯誤。這樣關押了兩天後,所裡只得把人放回家。誰知,這位村民回家後越想越氣,竟拎起一瓶子農藥走到派出所討說法。所裡的幹警都忙著喝酒猜拳,對他這般「無賴」的表演置之不理,甚至有一幹警還調侃胡村民,說別拿農藥嚇唬人,有種你就把那瓶子都給喝了。胡村民在幹警的冷嘲熱諷下為了自己的面子真的喝起了農藥。幹警們的酒席宴未完,他卻倒在了派出所。後來還是胡村民的哥哥找到派出所,看到弟弟口吐白沫不省人事,才慌忙把人背著送到附近的鄉衛生院,由於中毒太深,搶救無效而死。胡村民死後,家屬向上告狀,還給市公安局領導寫了血書,所以警務督察隊才到所裡調查。市局幹警走進所裡,不見一個人影,靜悄悄的,只聽到知了的叫聲,他們對著緊閉著的掛了所長牌子的辦公室的門連敲幾下沒有反應,便撥通了所長的手機號碼,卻聽到所長的房間傳出「爸爸,來電話了!爸爸,來電話了!」的童音。他們很是尷尬,估計所長正在午休,大家就蹲在院子裡的一棵大樹下等候。此時,石寨記者站的記者也接到家屬的反映材料前來調查。過了大約有半個小時,所長衣衫不整地開門吐了一口濃痰,督察也不說啥話直接進門,發現床上還有兩個半裸的女子。記者的閃光燈弄得大家不知所措。俗話說家醜不能外揚,警務督察一看事情被記者得知,也很緊張,忙替所長求情,記者不置可否地只說晚上來辦公室審稿。事情很重大,一旦被媒體披露,經過互聯網一炒,可能一連串人會受到牽連。督察馬上給市局領導匯報,局長迅速趕往石寨和記者會談。見面時,記者部主任也剛剛趕來,記者不僅拿出了「派出所裡所長找小姐尋歡」和「幹警飲酒,村民服毒,派出所裡引發命案」兩篇稿子,主任還拿出報社值班副總編在發稿簽上的審批意見:「此派出所發生的問題的性質相當嚴重,從中可以看出海山公安系統存在的重大問題。近年來中央對公安隊伍建設抓得很緊,一再強調要從嚴治警,此件要盡快在報紙顯著位置上發表,同時以本報內參形式報中央政法委、公安部及省政法委、公安廳等單位。」局長看得臉色發青,他說:「首先感謝新聞媒體的朋友對於我們公安部門工作的支持和關注;這個所的問題的確很嚴重,我們局黨委一定嚴肅處理,絕不姑息養奸。且通過處理該所在全市公安系統起到舉一反三的作用。我們對輿論監督從來都是打內心裡十分感謝,但考慮到我局和你們報社都是多年裡的友好合作單位,還懇請媒體網開一面,起碼能緩發這兩篇報道。」記者部主任一點兒也不含糊,連說我們算啥友好合作單位啊,我們的報紙公安局都沒訂幾份。局長一聽這話便馬上板起臉對著跟隨的政治部主任厲聲喝道:「我不是說過多次,《牽手百姓報》是為老百姓說話的報紙,與我們工作的出發點和落腳點都是一致的,應該給每個幹警訂閱。」局長調轉臉過來,笑盈盈地說先給我們訂上兩千份怎麼樣?兩個稿子換回30萬報款,而記者的提成能達到3萬,真是何樂而不為皆大歡喜的好事。

  「最近又有什麼項目?」這句話幾乎成了《牽手百姓報》駐站記者見面時說得最多的問候語。「你真狠!」這是對創收多的記者的由衷讚歎,像朱軍這樣的記者還被推舉為「金牌殺手」。然而對於自己的所為,這些記者們私下聊天時也是心有餘悸,不過有人也自我安慰說,馬克思都說過,資本來到世間,每一個毛孔都滴著血和骯髒的東西,我們一份民營報紙也是在進行原始積累呢。

  就在這樣的生存狀況中,駐站記者們迎來了報社集體組織的「炮轟行動」。為了給此次深入教育系統的「採訪」活動營造出更好的輿論氛圍,在他們開始行動的前一天,《牽手百姓報》刊發了國家教育部、省上和市裡關於治理中小學亂收費的通知,還別有用心地把外省的一個校長因亂收費被撤職的新聞加了框刊登在顯著位置,而本報記者採訪市教育局的稿子《明明白白交學費》也放在同一版面上,並詳細標明海山市物價局批准的全市各類學校具體的收費項目和價格標準。開始行動後,不用商量和教導,各路記者的「辦案」手法幾乎是同出一轍:到達目的地後先找賓館住下,然後確定目標學校,分頭採訪,收集證據,回賓館迅速寫好稿子,再電話通知學校校長過來看稿子,討價還價成交後給發票卷款走人。

  選定好學校,記者便像一個特工那樣蹲在校門口等待學生放學,找幾個學生問學校收了多少,一共有多少學生,這樣先算出學校大概多收了多少錢,然後找校長見面隨便聊聊。言多必失,這些沒見過什麼世面的校長們露了馬腳,暴露的問題越來越多。留了校長的電話後一回到房間,他們馬上分工,匆匆處理稿件,然後請校長到賓館「看稿」。校長進來時都還挺高興的,以為是記者專程來寫表揚稿的,等看到稿子的內容後臉色大變。緊接著他們都是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哀求報社千萬不要發稿。面對公開曝光的威脅,幾乎所有的校長都選擇了花錢消災。「反正不是自己掏錢,又保住了位子和面子」,這些校長們有著普遍的被敲詐者的「消費心理」。而且他們一點兒也不擔心,面對校園裡永不枯竭的生源,學校接下來又會把這些錢轉嫁到「花朵」的頭上,可以另立名目繼續收費,使廣大學生被迫充當著這一食物鏈終端利潤製造者的角色。

  所以面對記者們提出「報社困難,大家相互支持」的暗示,校長們大多也是主動提出給報社贊助。記者此時也成為了商人,監督對像成為了生意夥伴,學校的付出不是換得了正面宣傳的版面,便是成為報紙教育特刊版的理事單位。在赤裸裸的交易後,雙方的工作進入到實質性階段,大家都趁熱打鐵嚴格履行契約,記者頭不抬眼不睜地開具發票,名堂無非是「宣傳費」、「理事成員會費」或「訂報費」,當然關於款額他們都在心中有一個原則,按照學校多收金額的百分之十到二十作為索要標準,他們知道學校收取這些錢時也是擔驚受怕的,不是容易的事情,除了報社以外肯定還有其他的收費單位把手伸向學校,如果超出了標準,那學校打死也是拿不出的,這樣做只能弄得彼此下不了台,而核實標準也是講究遊戲規則的重要步驟。

  報社簡直像「三大戰役」時解放軍的總指揮部,每天都要及時溝通信息,通報情況,表彰先進,鞭策後進。十多天下來,在「創收」達到一百八十萬之多後,報社宣佈戰事結束,大家進入到修整狀態,等另尋到目標後再出擊。這樣賺錢來得快,任務完成得好,特別是在整個過程中記者們都有一種凌駕於人的權力在握的感覺,興奮中都想一往無前而不願意剎車,儘管知道這樣的「生意」不會做得太長久,鑒於城裡和城郊條件好點的學校都已掃蕩過去,所以好些記者把目標轉向了偏僻的鄉村學校,獨自單幹起來。

  送走了總社記者,寶寨記者站的兩名記者這兩天已經剎不住車了,他們開著1000元買來的除了喇叭不響幾乎全身都響、連牌子都看不出來的微型車,深入到山區轉悠了幾天,又弄到三四萬塊。對著地圖搜尋了半天後,封河中學成為了他們最後的目標。

  寶寨縣封河鎮是個地處深山大溝的山區鄉鎮,距離縣城足有八十多公里,全鎮有四千多平方公里的面積,地域很是遼闊但沒有任何資源,農民靠的是廣種薄收維持生計,至於買個油鹽醬醋、針頭線腦和孩子上學的錢主要依托的是山地上種植的土豆。處在這樣經濟狀況的山區封河中學的寒酸那是必然的事情:校門是用幾棵柳樹搭起的,牆壁則是用黃土夯實的,所有的教室都是在黃土山中挖的窯洞,教師宿舍倒是建在空地上,是用黃泥和磚頭砌起的,由於年久失修,牆皮一塊塊斑駁脫落,倒像是患上牛皮癬的老年人。學校院子本身就很窄小,卻仍然到處堆滿了柴草等雜物,別說尋啥運動場所,即使走路也要小心。學校的色彩是呆板而毫無生機的灰色,只有在朗朗晴天下,住校生們拿出那些多是來自於外面捐贈的衣物和被褥晾曬時,花花綠綠般像是萬國旗一樣隨風飄揚,才給單調的窮山溝增添幾分色彩。

  這天下午兩記者趕到封河中學時,差不多要到放學時間了。七繞八繞地走過那些雜物,他們看到幾個窯洞教室裡學生們很自覺地在上自習。他們比較了一會兒,選擇了一個看起來學生年齡比較小的班級走了進去,開門見山問大家,誰拿著學校給的報名發票。農村孩子真是老實,好多同學爭先恐後地舉手表示自己拿著發票。記者拿過來一看,問題就出來了,所謂的發票其實是自己製作的收據,只有那個學校公章才說明這收據的權威性。記者心裡有了數,他倆來到一個門上寫了辦公室幾個字的房間推門進去,看見四個人正在聚精會神地打麻將,一個人伸著長脖子觀看。山區人真的是質樸,看到來了兩個陌生人,大家都停止了動作,甚至一個手裡已摸到牌的禿頂人也把手揚在空中,招呼他們進來坐。記者亮明自己的身份,好似很隨便地說想瞭解一下新學期貴校的收費情況,調查你們的經費夠不夠用。那個禿頭人嘿嘿笑著,說你們的調查選對了,我們最缺的就是經費,這是個小學校,山裡的群眾又貧困,即使想多收也收不上來。平時要不發動學生勤工儉學,連燒煤的事情都解決不了。指著另一個打牌人說那是學校的會計,具體事情由他跟你們說。會計戀戀不捨地離開麻將桌,另外那個觀看的長脖子馬上補了他的缺。到另一個房子裡,會計說全校862名學生,學雜費每人是180元,取暖費、喝水費、衛生費一共是50元,班費10元,至於書本費那就根據年級的不同而不同。記者這段時間早把縣裡的收費標準熟捻在心,規定的學雜費是136元,僅此一項多收三萬多。他們拿出數碼相機對著那些單據拍照,會計幫忙往平整拉。記者臨走的時候又來到麻將桌旁和校長告辭,開了個玩笑說你這兒天高皇帝遠,日子過得不錯呀,隨即不顧校長挽留吃晚飯的盛情,來到離學校不遠的鄉政府。記者找到鄉領導亮明身份後,先是和鄉領導交杯換盞吃喝了一通,然後住進客房拿出到其它學校的稿子略微修改了校名、數字等,一篇稿子便已寫好。在定標題上,兩人倒是費了點腦筋,直到次日上午才取了《打白條收學費全是糊塗賬——校長帶頭教室裡摸麻將》這樣的標題,吃早飯時,記者在飯桌上拿出稿子給鄉長看。鄉長看完,臉色不對勁了,馬上打電話叫校長到鄉政府來。

  校長很快趕來,看到記者樂呵呵地直說昨天光顧玩了怠慢了你們。鄉長一言不發地把稿子遞了過去,校長大大咧咧地讚揚道,這麼快就寫好了,真是神筆呀!說著打開稿子一看標題,臉色刷的一下就白了,緊接著是發呆,半分鐘後光禿禿的腦門上沁出點滴的汗珠子,然後便渾身發抖,半天才擠出一句話:「我家裡上有老下有小啊!」

  「你看看你們,年齡都這麼大了,教育亂收費,上班打麻將,幹的是些啥事?這要真的捅出去了,你的飯碗到哪裡誰也就說不清楚了!」鄉長滿臉慍怒地批評著校長,首先打破了僵局。「記者同志,封河中學包括鄉里的一些幹部,的確存在著山高皇帝遠、工作自由散漫的問題,你們看問題很準,我代表鄉黨委和鄉政府對你們不遠、不遠百里親自檢查工作進行批評監督表示感謝!」像等待大家鼓掌一樣鄉長說到這裡,停頓一下接著又說道,「我們是窮鄉僻壤的山區,教師和幹部隊伍本身就不穩定,如果你們報道了會帶來更大的負面影響,所以懇請你們高抬貴手。我知道,大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你們記者也有壓力,比如稿子任務,創收任務等等,怎麼樣,有事情儘管提出來,我們一定竭盡全力照辦!」

  「鄉長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我也不客氣了,可能你們也知道報社現在很困難,那就相互支持一下吧。」記者開了個價說給一萬元,然後給你們做三分之一版的宣傳,其實,你們整天生活在山溝裡為了我國的教育事業兢兢業業,宣傳那可是光明正大的,我們帶了報社的正規發票,隨時可以開!

  一萬元可不是個小數。鄉長和校長交換了眼神,校長說:「記者朋友們,你們也看到學校那個寒酸相,我們實在是窮,能否少出點宣傳費。哪怕我們不要登報宣傳,更不要發票啥的?」

  「廣告發票裡包含著百分之十七的稅款,你們不要票也可以,那給八千塊依然換三分之一版面吧!」記者見他們不吭聲,便又說,「我們也不躲躲閃閃了,如果真不要版面的話,給五千好了。說實話,你們封河這麼遠,跑一趟的成本也不少啊!」

  看到他們的態度逐漸緩和,鄉長和校長也使出討價還價之能事,不知道經過多少個回合的談判,說了多少好話加上叫了多少聲大哥,最後才在三千五百塊上「收盤」。

  記者開著破車揚長而去,望著屁股後面的塵土,校長突然產生了上當受騙的感覺,難道外面的世事變得如此繁亂,作為正義化身的記者就像強盜般的竟敢公開訛詐?當時那倆人只不過拿個藍色本本在自己眼前晃動了一下,連本上的姓名都沒有看清,怎麼就確認是記者呢?他想著不禁有些後悔,不僅是為了那三千五,更重要的是為了恢復已在自己心目裡敗壞了的記者崇高的形象,他連夜給省委宣傳部寫了遭遇「記者」詐騙的經過,同時他實事求是地在信中承認了自己違規亂收費的錯誤,並表示一定進行整改。其實,早有人向有關部門和新聞媒體舉報,《牽手百姓報》在海山各縣違規設立記者站,大肆進行掠奪式的「創收」,靠一本發票起家,到處拉廣告,搞贊助,甚至敲詐勒索。但由於舉報材料都是由不願透露姓名的人寫的,所以省裡幾次要下決心調查,苦於證據不足未果。當看到封河校長的實名舉報後,省委宣傳部和省新聞出版局十分重視,馬上考慮組織人員進行嚴查。也是湊巧就在此時,在全國頗有影響的《透視新聞週刊》派記者下來進行了暗訪,以「一份都市報的新聞勒索食物鏈」為題披露了《牽手百姓報》的一連串新聞腐敗的問題,令全國各界特別是新聞界嘩然。

  外面媒體的公開揭露使得楊陽的報社內部秩序大亂。長期受到壓制的《牽手百姓報》八名以部主任為主的編輯記者集體簽名遞交辭職信並把信通過電子郵件發給《透視新聞週刊》。信中說:從本報創刊後到今天,報社拋棄新聞道義和新聞紀律,採取卑劣手段抓收入,將報紙帶入了一個急功近利、竭澤而漁、人心渙散的危險邊緣。當報社在和其它報紙展開激烈的市場競爭失利後,工作的重點全部放在了創收上,使創收成為衡量員工德能的惟一標準。全體工作人員一心搞創收,反而忽略了本職工作,編輯、記者都成了廣告員。為了搞廣告寫工作報道;為了搞廣告寫表揚稿;為了搞廣告,批評監督稿件成為「敲詐勒索」的工具,這樣做,哪有媒體的道義和責任,更何談報紙質量?記者們在信裡指出報社存在的三大問題:一是領導層指導思想偏移,全社均以創收為出發點,報紙質量也為創收讓路;二是人員配置和機構設置有誤,以部室為單位進行創收考核,小集體利益損害報社的整體利益;三是報社領導的決策和行為沒有得到應有的監督。報社的全體編輯記者曾寄希望於改革,但目前的報社現狀及其發展趨勢著實令大家感到困惑和迷茫。

  集體辭職事件使得《牽手百姓報》成為全國輿論關注的焦點。   


第三十一章 李逵抓李鬼

  由於能源開發持續有序地進行,特別是一些大項目的上馬使得海山市的經濟狀況開始明顯地好轉起來,地方財政收入也徹底告別了吃飯財政而步入一個新的時代。有了錢,就像牛羊們有了草場,蜜蜂們見到了花朵,全國各地的各方人士絡繹不絕地來到海山,而嗅覺靈敏的記者們更像是蝗蟲一般紛紛飛來蠶食著這片美麗的草場。一時間裡,來自全國各地的新聞機構派出來的記者蜂擁而至,找事的,組版的,要贊助的,拉廣告的,把市委宣傳部弄得好不熱鬧。後來,由幾個或十來個記者組成的「環保行」、「世紀行」、「三農行」、「婦女行」等名目繁多的新聞採訪團也隔三差五地光臨,使得各級宣傳部門應接不暇。面對兇猛的記者潮,縣區多次上書市委宣傳部要盡快制定相關的接待辦法,力爭把一些非主流媒體的蝗蟲般的「創收記者」們拒之門外。朱冠軍對於這些記者感到很棘手,他知道蝗蟲有個特點,那就是群體出動,消滅了一小群說不定會招致來更多的群體。而要徹底地滅蟲,這可是難上加難的事情。所以,市裡不制定具體的辦法,至於各縣的一些土政策比如規定不論任何部門和單位接受媒體記者採訪在查驗記者證件的同時,對方必須持宣傳部的介紹信方可接待,朱冠軍也是睜一眼閉一眼的不置可否。

  這天,毗鄰海山的遙州市宣傳部打電話說,有一個由十一個新聞單位的二十多名省青年記者協會的記者組成的「平安社會」新聞採訪團將從遙州出發,先進入到海山市的寶寨縣採訪並吃午飯,晚上住到海山,要求海山市有關方面做好採訪準備。接電話的秘書聽到如此規模的採訪團前來,覺得不能馬虎,連忙打問遙州市那邊的接待規格和一些具體的細節。遙州市是個能源更為富集的大市,在石油、煤炭等戰略資源開發中,意識超前且各級領導的膽子也大,前些年他們就倡導個人、集體和國家一起進入能源開發領域,這幾年更是搭上發展民營經濟的帆船,制定了許多鼓勵政策,吸引了數百億元民營資本進入到這些領域。儘管生態環境嚴重惡化,開發把大地破壞得千瘡百孔,但遙州經濟狀況很是了得,據說全市的億萬富翁有五百多名,至於千萬富翁則達到了三千多,有人形象地說,街頭一塊廣告牌倒下去的話,在砸倒的一百人中間,至少有二十個千萬富翁,三十個百萬富翁。該市的財政收入早超過百億元,雖說和海山同屬於七類地區,但當地幹部的工資要比海山高600元。有錢了,他們的出手自然很大方,所以長期以來都是記者們採訪的「樂土」。近年裡,海山的發展給記者們開闢了新的採訪通道。在一般情況下,記者們到遙州採訪完後總要繞道來海山看看。

  一次來二十多名省級媒體組成的採訪團真的比較罕見,加上又是採訪平安社會這個主題的,海山市委宣傳部不得不倍加重視。可不巧的是,朱冠軍此時隨著尚進、羅平安等領導們在北京參加一個重大項目的論證會議,市委另外兩位副書記也都有要事,而部裡的另外兩位副部長一位在省裡參加科學發展觀的理論學習班,另一位兼著文明辦主任,此時正陪同省文明辦領導到各縣檢查文明單位的評比情況。宣傳部本來人手就少,又走了幾個主要領導,頓時感到接待起來力不從心。朱冠軍考慮到這是個高規格的採訪團,便在電話裡臨時任命部裡政秘科的馮科長為宣傳部的副部長,叫他先到市委辦公室開接待單子,盯著接待辦安排好食宿後,然後帶上宣傳科長和司機趕到寶寨縣,做好前期的接待和解釋工作。朱冠軍特意在電話中對馮科長強調,你的任命是臨時的,接待完後立即作廢。

  馮科長幾個人到賓館看著接待辦安排好後,緊急趕往寶寨,此時縣裡的接待工作已準備就緒,縣裡為此還專門組織了一個機構,縣委書記和縣長親自擔任了陪同採訪團的團長和副團長。由於記者的職務和具體單位還沒有確定,接待辦只得按照每人一個標間預留了房間供中午休息之用,還另外預留了三個套間供採訪團裡的領導使用。房間裡一律放置一包軟「中華」和「三五」香煙,並放置一個乾果盤,盛有南瓜子、紅棗、花生、人參果,一個裝有蘋果、酥梨、荔枝、臍橙的水果盤,還有一本綜合介紹寶寨的畫冊和幾份材料排列整齊地放置在文件袋裡,彷彿是一隊士兵靜靜地等待著首長的檢閱。

  馮科長和縣裡的領導寒暄了不多時,就聽見窗外響起警笛聲,寶寨是個小縣,一般情況下是聽不到警笛聲的,大家忙出去,便見六輛清一色印製著「平安社會行」的獵豹越野車開進了賓館。宣傳科長和對方領隊簡單地接洽結識後,科長就充當起介紹人,大家依次上前見面握手,對方首先介紹的是省青年記者協會秘書長、本次採訪團的團長王斌,王斌倒是嘻嘻哈哈地說:「別團長、團長的,叫得多生分,我頭大,叫王大頭好了。」他這樣一說大家頓覺輕鬆。宣傳科長介紹馮科長是馮部長時,馮科長雖然臉上堆起笑說著歡迎歡迎,自己的心裡卻哆嗦起來。在他們來寶寨的路上,心裡不舒服的宣傳科長開玩笑說,你現在當了副部長,要是哪天這些記者再來採訪找馮部長時,我可該怎麼說。馮科長表面上也很平靜地開玩笑說那就告訴記者,馮部長因為女人的事情被撤職。話這樣說了,心裡卻是喜憂參半,喜的是朱冠軍臨時任命自己而不是宣傳科長當副部長,說明自己在他心裡的位置,憂的是畢竟要和記者共同工作幾天,假部長真不好扮演,萬一露餡那可就太難看了。

  大頭王團長原是中央某大媒體駐省裡的記者,曾因在採訪中受賄被辭退,之後被聘請到省青年報擔任了記者部主任,在他的倡導下組建起省青年記者協會,自己弄得一個秘書長職務。隨著記者隊伍的年輕化從業人員裡年輕記者的比例加大,所以這個秘書長的位置在省新聞圈裡也算上個人物。青年報是週報,大頭王斌平時的工作十分輕閒,所以主要精力便放在搞新聞發佈會和採訪活動策劃方面,此次他帶隊下來,就是在省政法委裡當宣傳處長的哥們的遊說下,說動了政法口的幾個領導,最後聯合組成了這個平安社會採訪團,本來記者就已牛逼到家了,再和政法口沾了邊,一路警笛聲聲飛揚跋扈的好不霸氣。遺憾的是,他們走到各地,看到的都是歌舞昇平的太平盛世,別說沒有遇到邪門事情,即使是有壞人準備犯案,看到他們浩大的陣勢也會逃之夭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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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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