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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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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眼 
作者:肯·福萊特 譯者:郭品、濡弋



    只有他發現了二戰中盟軍最大的秘密——巴頓將軍的第一集團軍完全是個假象,英國情報部門在搜索這根「針」,這個最出色、最無情的德國間諜,希特勒急於等他證實自己的直覺,而他東奔西突,幾乎陷入完全令人絕望的境地……  
    她是個美麗的驚人的英國女子,即將成為飛行員的丈夫失去雙腿,戰火紛飛中他們避到荒涼的風暴島上。和他猝然相遇時,她以為他是那麼體貼、文雅、敏銳……  
      費伯和露西相逢在一個不平靜的清晨。費伯利用了露西,就要成功逃脫之時卻不知為何收起了他的殺心,否則,著名的諾曼底登陸可能會是另一種境況,國家、個體、仇恨與愛戀、忠誠與背叛的遭遇戰中,龐大的情報機構與弱女子究竟誰顯出了摧毀性的力量?驚險又豐富的歷史又給了人們怎樣的回味,著名暢銷作家福萊特的這一名作高潮迭起,懸念從生,結局出人意料。



懸念、秘密、渴望:不僅僅是間諜故事(代序)



  如果說愛情與戰爭是文學中永恆的主題,《針眼》便不能說有特別的新意,然而它確是一部「最好的寫二戰的間諜故事」(《出版家週刊》),被著名的《時代》週刊、《紐約時報書評》一再褒揚,被譯成30多種文字,銷售量達1000萬冊以上。這是一部什麼樣的小說? 
  不管人們信還是不信,這樣的事情就留在歷史的記憶裡了:只有德國間諜費伯(代號「針眼」)發現了二戰中最大的秘密。形勢轉為對同盟國有利後,艾森豪威爾將軍受命組織歷史上最強大的艦隊。這一計劃在英國制定時,德軍司令、陸軍元帥隆美爾正在法國海岸線上構築「大西洋壁壘」,以抵擋這一預料中的登陸。然而,在這1944年盟軍訂下的在法國北部發起進攻的D日卻並非德國人想像中的時間,連地點也完全不符。在德國情報部門收集有關英國東南部部署大量軍隊的證據,看到那一帶有軍營、有機場,沃什灣上有一支支艦隊,部隊聯絡訊號十分活躍,人們甚至還看到巴頓將軍穿著那條特徵鮮明的粉紅色馬褲——誰能想到這完全是一場極其高明和狡詐的電影佈景?那些房子只有房頂而沒有牆壁,坦克是充氣的,牛角都可以頂穿,噴火式戰鬥機儘管惟妙惟肖,卻是用膠合板拼湊成的,間諜都有雙重使命……大批部隊在英國東部大量結集根本就是假象。不僅如此,一批教授學者組成的智囊團還製造了大量逼真的新聞。德國偵察機果真受到蒙騙,在諾曼底的防衛力量明顯減弱,眼看盟軍偉大的登陸就要成功…… 
  然而費伯——這個出身良好,最為希特勒欣賞和信任的德國間諜識破了這一點。德國軍人幾乎都被欺騙了,只有他與希特勒的直覺保持一致。這個秘密的發現有可能讓他的地位發生根本性變化,也有可能使他丟掉性命。他決心不惜一切代價把情報送往柏林。 
  故事的第三條線索是:剛剛完成一個中產階級婚禮的戴維即將成為飛行員,卻在車禍中失去了雙腿。他和妻子露西避到荒涼的「風暴島」上居住。戴維始終抹不去心靈的陰影,與露西的感情漸漸淡漠。一天,在送情報途中歷經艱難,帶著滿身傷痕的費伯流落在露西門前。兩人自然成就了一段浪漫纏綿的愛情故事。戴維卻發現了費伯的秘密,並試圖殺死費伯。 
  費伯就要登上迎接他的德國潛艇了,在這關鍵時刻突然犯了任何一個老練的職業間諜都不該犯的錯誤——他惟獨沒有殺露西。或許是對一件完美的藝術品的珍惜使他不願做一個傷害心中偶像的人。但是,就是這一點猶豫把他送到了生命的終點……諾曼底終於成為歷史上一個具有傳奇意義的名字。 
  本書出版後很快引起轟動,被拍成電視劇,讀者好評如潮。就像一位美國讀者評論的,「你讀完這部絕對令人激動的驚險小說之後欲罷不能,眼前浮現出許多問題:露西對費伯到底懷有怎樣的感情?費伯在逃離那麼多大災大難之後,怎麼會如此輕易地丟了性命?」小說人物性格和相互關聯所具有的極其豐富的空間以及留下的思索使它不僅僅是一個令人激動的間諜故事了。費伯的手段老辣而殘忍,在他扭斷下士的脖子,用匕首刺進房東太太的身體,甚至殺死自己的同伴時,只有一個理由:「因為你看到了我的面孔。」儘管如此,一種完美主義和理想主義的情緒在他身上從來沒有消失過。費伯有意把關於聖保羅大教堂位置的錯誤情報傳給德國空軍,因為那是精美珍貴的藝術品。同樣地,他可以容忍自己是個殺人兇手,卻不能讓自己破壞和攻擊傳統。當然,這裡更有愛的因素,只是他或在最後一刻才恍然大悟……他不是一個壞到頂點的人,而且作為一個高明的間諜也不那麼完美——他會有一些錯誤的決定,會把自己逼得瀕臨絕境。露西的性格也展示出豐富的層面:她儘管不再愛丈夫,卻也不想做讓他蒙羞的事,可是她更抑制不了從那青春美麗的身體中噴發的蓬勃激情。然而,當露西得知費伯騙了她,殺害了丈夫和他們的牧羊人——特別是她意識到費伯是個德國間諜時,她極力阻擋費伯傳送情報,不惜以手伸進插座;其實,當她親手結果費伯時,依然阻擋不了潛意識裡情感的潮水……任何極端與誇張的刻畫在這裡都被禁止,國家與個體、陰謀與愛情、善良與邪惡,錯綜複雜的因素交織成繁複的結構,人性中美好與醜惡的一面交相映照,使得這個驚險故事的觸角延伸到歷史、倫理的層面而顯示了強大的內蘊力。 
  作為一個老牌暢銷書作家,肯·福萊特編織故事的藝術在本書裡表現得淋漓盡致。一般來說,懸念小說圍繞一個核心秘密拉伸它的情節和內容,大量篇幅都在引導讀者發現那個秘密究竟是什麼,而《針眼》顯得更有經驗,作家並不擔心秘密何時浮現於表面,以及小說如何走向一個意外的結局;相反,他讓秘密很快就呈現在讀者面前,而使懸念枝枝蔓蔓地佈滿全書。費伯著力於獲知盟軍最大的秘密並最終成功是在小說一開始就讓讀者知道的,然而在小說的每一部分都有讀者意想不到、毫不刻板的危急情勢出現,情節發展令人難以置信,又幾乎完全真實,讓你不忍釋手。其實細細想來,福萊特在《針眼》裡製造了很多前後呼應的巧合和伏筆:同住在一棟寄宿房子裡的小伙子參軍並被盟軍找到,成為令費伯恐懼的「世界上僅有的幾個認出他的人」之一;布洛格斯自從英雄妻子死去後一直鬱鬱寡歡,而露西正是一個能讓他熱愛和敬重的女人,讀者好像一直在等待這個美麗的結局。相信大多讀者都比較喜歡小說中出現奇跡,哪怕是可能不盡真實卻更符合他們願望的情景,特別是一個契合了真、善、美的理想在百折不回中輕輕巧巧地出現時,那種驚喜和放鬆感自不待言。福萊特大瞭解讀者心理而巧妙地操縱著整個故事,將每個環節、每種性格都闡釋得不同凡響、幾無瑕疵。爆炸性的開頭到爆炸性的高潮,小說的結構很直白,作家的老練卻使小說的可讀性遠遠高於一般的驚險故事。 
  從另一方面說,正如《文學嚮導》雜誌評論的,「《針眼》佈滿了不安感,其高潮更具有令人難忘的力量。」追蹤、逃亡、厄運、慾望和秘密滿足了讀者對於懸念和陰謀的渴望。身外的世界——即使它危險、骯髒、令人驚懼——對於處於圍城中的人們永遠是誘惑。而當讀者充分進入角色,經歷了心理上的重重波折到達最後結局時,那種欣快的感覺簡直可以飛揚起來,這時你只能讚歎福萊特手法的老練與不拘一格,而不會苛求它的一些套路。即使是熟門熟路地演示暢銷小說,作家也演示得明明白白,讓人感到妥帖自然和生活化,甚至忘記這是由作家操縱的舞蹈。驚險小說寫到這裡,其構架和美感足以與斯皮爾伯格的電影媲美,它也無愧於一部經典性的二戰驚險小說。 
  從《針眼》到後來的《紙錢》、《第三個孿生子》,福萊特的小說時時雄居暢銷書榜,受到千千萬萬讀者的喜愛。如果說流行小說與經典文學有什麼明顯界限的話,龐大的銷售量也許使《針眼》被列在流行小說中,但這並不妨礙它在主題、人物和手法上呈現出的經典性。至少,在暢銷小說裡,它堪稱經典。 
  戰爭、人性、愛情,這些嚴肅的主題常常是通過曉暢的文學形式走到讀者心中的。 
                     賈夢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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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1944年初,德國情報部門正在收集有關英國東南部部署大量軍隊的證據。偵察機帶回的照片表明,那一帶有軍營、有機場,英格蘭東岸的沃什灣上有一支支艦隊;人們還看到喬治·S·巴頓將軍1,他穿著那條不會被認錯的粉紅色馬褲,牽著白色哈巴狗在散步;那兒的部隊之間聯絡頻繁,無線電訊號十分活躍;在英國的德國間諜也寫出了一份份可作佐證的報告。 
   
  1喬治·S·巴頓(Patton,George Smith,1885-1945):美國陸軍將領。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在歐洲和地中海戰區指揮坦克戰,功勳卓著。他富有頑強戰鬥和自我犧牲精神,部下稱他為「血膽老將」。 

  那一帶當然沒有部隊。所謂軍艦是橡膠和木板拼湊的騙局;所謂軍營是道道地地的電影佈景;巴頓手下無一兵一卒;頻繁的無線電訊號毫無實際意義;那些間諜都有雙重使命。 
  上述偽裝的目的是欺騙敵人,使他們忙於應付盟軍從法國北部加來海峽發起的進攻,從而有利於D日2那天在諾曼底的突然襲擊。 
   
  2D日和諾曼底登陸: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形勢轉為對同盟國有利後,艾森豪威爾將軍受命組織歷史上最強大的艦隊。這一計劃在英國制定時,德軍司令、陸軍元帥隆美爾正在法國的海岸線上構築「大西洋壁壘」,以抵擋這一預料中的登陸。這次反擊是從英國向法國北部進行的,不是按計劃人員所擬定的在5月發動,而是在6月6日,即第二次世界大戰最著名的「D日」。 

  欺騙敵人的這個計劃十分龐大,幾乎難以實現。在實施中,投入了成千上萬的人力。希特勒的間諜中如果無人能識破,這一欺騙將真的成為奇跡。 
  間諜究竟有沒有?戰爭期間,人們認為他們都處在當時被稱做「第五縱隊」1的包圍之中;戰爭結束以後,人們漸漸有了另一種說法:軍事情報部第五處在1939年聖誕節就把這些人全部圍捕。實際情況似乎是:間諜所剩無幾,軍事情報部第五處幾乎把他們一網打盡。 
   
  1第五縱隊(Fifth Column):從事暗中活動的顛覆分子組成的秘密小集團。他為破壞一個國家的團結而不擇手段。 

  但是,只需要一個…… 
  人們知道:在東英吉利亞所故意佈置的一切,德國人當時已經看到了;人們還知道:德國人當時就懷疑那是一種圈套,並竭力要弄清事實真相。 
  歷史僅僅是這些,其餘的便是虛構。 
  但仍然要說,人們懷疑這一類的事一定發生過。 
                          1977年6月 
                         於薩裡坎伯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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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德國人幾乎都受了欺騙——只有希特勒估計正確。他雖然有直覺,但在行動上還躊躇不前……」 
        引自A·J·P·泰勒著:《英國歷史:1914-1945》 

  英國的冬天,45年來從未有過如此寒冷。白雪皚皚,鄉間的村莊全被封鎖,泰晤士河上一片冰封。1月的某一天,在格拉斯哥-倫敦鐵路線上,火車晚點24個小時才抵達尤斯頓。由於大雪與燈火管制,汽車行駛充滿了危險,車禍倍增。人們戲謔地說,駕著奧斯汀7型汽車晚間在皮卡迪利街道上行駛,比駕著坦克穿過齊格菲防線1還要危險。 
   
  1齊格菲防線(Siegftied line):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德國在西部邊境建築的防禦陣地體系,與法國的馬其諾防線相對峙。 

  冬去春來,萬物欣欣向榮。藍瑩瑩的天空中,屏障式的氣球隨風飄蕩,蔚為壯觀。倫敦的街道上,只見度假的士兵與身著短袖衣的姑娘在調情逗樂。 
  作為戰爭時期的一國之首府,這座城市看上去並不十分相稱。戰爭的種種跡像當然可以看到。亨利·費伯此時正騎著自行車,從滑鐵盧車站前往海格特,他已經注意到:重要的公共建築外面壘起了一袋袋的沙袋;郊區的住宅庭園裡築起了安德森式的掩體2;一幅幅的大型廣告告誡人們要疏散,要採取防空措施。在觀察種種跡象時,費伯的洞察力比普通鐵路職員要深刻得多。他看到公園裡有成群結隊的孩子,就知道疏散工作沒有做好。石油儘管是定量供給,但是他注意到公路上照樣行駛著來來往往的車輛;不僅如此,他還看到汽車製造商做的廣告,他們在推銷新型汽車。他意識到許多工廠擁進了夜班工人有多麼重大的意義,因為就在幾個月前,這些工廠的日班工人還沒有足夠的活兒可做。尤其重要的是,他密切注意到大量的軍隊在英國鐵路網上調動。所有調動的文件都要從他的辦公室進進出出。人們從這類文件中能瞭解到許多情況。比如今天,他在一批表格上蓋著橡皮圖章,就知道眼下又有一支遠征軍正在結集,而且他還挺有把握地瞭解到:結集的部隊大約有10萬人,他們要開往芬蘭。 
   
  2安德森式的掩體(Anderson shelter):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英國的波紋鐵防空掩蔽所。因為是當時的內務大臣約翰·安德森所提倡,故名。 

  有些跡象的確存在,可是都有點可笑。廣播節目對戰爭期間的官方公文加以嘲笑;民眾團體的歌聲在防空掩體裡蕩漾;時髦女郎把防毒面具裝在服裝師設計的袋子裡;人們在談論「令人厭惡的戰爭」,一會兒富有傳奇色彩,一會兒又是平凡瑣事,猶如在放電影;凡發出的空襲警報,無一例外地都是假警報。 
  費伯卻持有不同的觀點——他這個人有點與眾不同。 
  他已經到了阿奇維大路,因為是在上坡,身子便稍稍前傾。他兩腿長長的,蹬起自行車來就像火車引擎上的活塞一樣,從不疲倦。他謊稱39歲,但看上去也挺像39歲的樣子。在大多數情況下,他都不講真話,這是為了他的安全。 
  他騎車登坡,來到海格特時漸漸冒汗了。他住的房子在倫敦屬於最高地段,他之所以選擇這樣的住處,也正因為它的地勢高。那是維多利亞式的磚房,位於六排房子的盡頭。這一帶的房子很高大,但又狹窄、陰暗,如同居住者的心情,彷彿就是為他們建造的。每幢房子有三層,另外有一層地下室,僕人從那裡進出——在19世紀,英國的中產階級堅持僕人另有個進出門,即使家中沒有僕人也要開出這個通道。費伯對英國人真有點嗤之以鼻。 
  在六號房居住的是哈羅德·加登先生。他曾經有個小小的公司,經營茶葉和咖啡,不過在大蕭條時期1早就破了產。加登先生有個人生準則:負債不能償還便是彌天大罪。他破了產,別無選擇,只有一死。他給妻子留下的惟有這幢房子。這位遺憾迫不得已,只好招租房客。她何嘗不樂意做個女房東,但是在她生活的圈子裡,那種規矩卻要求她裝得有點羞於去做那個。費伯有間帶老虎窗的房間在樓頂那一層。從星期一到星期五,他就住在那房間裡。他對加登太太說,他要到埃裡斯去和母親一起過週末。其實,他在布萊克希思那兒另有一個女房東,那位房東稱他為貝克先生,並且認為他是個推銷員,為一家文具商推銷產品,整個星期都在外面奔波。 
   
  1大蕭條時期〔the(Great)Depression〕:指1929年到20世紀30年代早期的世界性嚴重經濟蕭條。 

  他推著自行車,上了花園小徑,只見高大的前廳那些窗戶似乎在皺著眉頭,顯出很不高興的樣子。他把車推進小棚,鎖在草坪修剪機上——車子不鎖,要以違法論處。小棚四周的箱子裡培育的土豆已全部吐芽。加登太太在花園裡全都種上了蔬菜,以表示她對戰爭盡了自己的一份力量。 
  費伯走進屋,把帽子掛在衣帽架上,洗過手以後便去喫茶點。 
  已經在喫茶點的有另外三位房客:一個滿臉粉刺的年輕人,來自約克郡,正設法參軍;一個頭髮花白的糖果推銷員;另外一個是退役的海軍軍官,費伯認為此人有點變態。費伯朝大家點頭招呼以後便就坐了。 
  推銷員正在說笑話:「中隊長就對他說:『你回來得早啊!』那位駕駛員一轉身,答道:『怎麼,我把傳單整捆整捆地扔了下來,難道錯了嗎?』中隊長說:『哎呀天啦!說不定你砸傷人了啊!』」 
  海軍軍官咯咯笑了起來,費伯也跟著笑了笑。加登太太托著茶盤走了進來。「晚上好,費伯先生。我們沒有等你回來就用茶點了,請你別在意。」 
  費伯拿起一片全麥麵包,塗了一層薄薄的黃油,立刻又拿起一片大香腸,對加登太太說:「你種的土豆要移植了。」 
  費伯匆匆吃了茶點。那三位房客還在就張伯倫是否應該讓位給丘吉爾的問題爭論不休。加登太太隨時在發表自己的意見,而且總要看看費伯,希望他也有所反應。她是個邋遢的女人,身體微胖,年齡與費伯相仿,但卻穿著30歲女人的衣裝。他估計,她想再找個丈夫。對於他們的爭論,他一言不發。 
  加登太太把收音機打開了,在一陣嘈雜聲之後,就聽到播音員說:「這是英國廣播公司,國內廣播節目。現在向您播送的是《又是他》!」 
  費伯聽過這個節目,是定時播出的,內容與一個名叫芬弗的德國間諜有關。費伯向大家道了別,就回到樓上自己的房間去了。 
  《又是他》節目播完以後,海軍軍官和推銷員去了小酒店;約克郡的那位小伙子由於是個教徒,便去了禱告會那兒;屋裡此刻只剩下加登太太一個人了。她孤單單地坐在客廳裡,端著一小杯杜松子酒,對著這光的窗簾發愣,心思便轉在費伯先生身上。她希望他別把過多的時間消磨在房間裡。她需要有個伴兒,而他正合適。 
  想到這兒,她心裡便感到內疚。為了平衡一下自己的心理,她就想想加登先生。回憶雖然很親切,但印象卻很模糊,好像在放一部陳舊的影片,放映機的齒輪破碎了,聲帶不清晰。若要想像他此刻和她一起呆在屋子裡會是什麼情景倒很容易,但是若要想像出他的面孔,他會穿什麼樣的衣服,或者就眼下的戰爭新聞做出什麼評論,那就有難度了。他生得矮小機靈,做生意全靠運氣。順時財源滾滾,背時一籌莫展。在大眾面前他感情從不外露,但在床上卻有百般柔情。她非常愛他。這場戰爭要是老打下去,許多女人就會陷入像她一樣的境地。這時她又斟了一杯酒。 
  費伯先生個性好靜——問題也就在這兒。他似乎沒有任何不良習氣。他不抽煙,她也從來沒有聞到過他身上有酒氣。一到晚上,他總是呆在自己的房間裡,聽收音機播放的古典音樂。他閱讀大量的報紙,喜歡長距離的散步。儘管他職業低微,她仍覺得他非常精明。在餐廳裡吃飯時,他也和大家交談,但他的談吐總比別人顯得更深思熟慮。他要是做些努力,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工作。他似乎並沒有得到應有的機遇。 
  在相貌上也同樣如此。他生得儀表堂堂:高個子,長腿兒,臂膀結實,但並不胖。他面孔剛毅,天庭飽滿,下巴長長的,還有一雙明亮的藍眼睛。雖然不能與電影明星媲美,但仍然為女人所喜愛。只是嘴巴——又小又薄,她可以想像到他性格冷酷,而加登先生卻沒有冷酷的氣質。 
  乍一看,他並不是一個女人看了一眼後還想再看的男人。他穿的褲子很舊,而且從來不熨——她倒是很想替他熨一熨,可是他從來沒有那種要求。他總是穿著一件寒酸的雨衣,戴的是碼頭工人戴的平頂帽。他不蓄鬍鬚,每兩個星期理一次發,而且頭髮剪得很短。他似乎有意要給人以很不起眼的印象。 
  他少了個女人,這一點無庸置疑。她有點兒納悶:人們說有的男人男生女相,他是不是那種人呢?但是她很快就打消了這種念頭。他需要個妻子,使他瀟灑起來,使他富有志向。她需要個男人陪伴她,給她——給她——撫愛。 
  可是他從來不主動。有時候她很傷心,真想放聲叫喊。她肯定自己會討人喜歡。這時候她又斟了酒,對著鏡子看看自己。她面孔娟美,一頭金色鬈發,有某種男人想要的東西……想到這兒她不禁咯咯笑出聲來。她一定有了幾分醉意。 
  她呷著酒,思考著是不是該由她來採取主動。費伯先生明擺著是害羞——非常羞怯。他不是那種沒有性慾的人——他曾有兩次看著她,當時她正穿著睡衣,從他那眼神裡她能判斷出這一點。或許她瘋狂一點能使他克服羞怯心理。那麼做,她會失去什麼呢?她盡量設想最壞的後果,以及在那種情況下自己是什麼滋味。假如他拒絕她,那麼將是很尷尬——甚至很丟臉的,會打擊她的自尊心。可是發生這樣的事不會有第三個人知曉。他只會一走了之。 
  一想到對方會拒絕,她便打消了整個念頭。她慢慢站起身來,思忖著:我恰恰不是那種瘋狂的女人。就寢的時間到了。她要是上了床,再喝點兒酒,就會入睡了。她帶著酒瓶上了樓。 
  她的臥室就在費伯先生的下面。她解衣上床,聽到費伯的收音機傳來小提琴演奏的樂曲。她穿上了一件新睡衣,粉紅色,上面有繡花領口,可惜無人來欣賞!她斟了最後一杯酒,琢磨著費伯先生脫光了衣服會是什麼樣子:他的肚子可能很平坦,下面生著毛;由於他很苗條,一定能看到他的肋骨;他的屁股大概很小。她又咯咯地笑起來,心想:我真不要臉。 
  她把酒帶上了床,拿起書來,可是怎麼也集中不了精力,一個字也看不下去。再說,對於那種不著邊際的浪漫故事她已經有了厭惡情緒。如果你自己與丈夫情投意合,那麼閱讀冒險偷情的故事當然很妙,但是一個女人所需要的並不止這些。她呷了點兒酒,希望費伯先生關掉收音機。此刻她彷彿置身於茶點舞會上,要想入睡簡直不可能。 
  請他把收音機關掉吧,她當然可以那麼做。她看一下床頭鐘,10點已經過了。她可以把那件與睡衣很相配的晨衣穿起來,稍稍整理一下頭髮,再穿上拖鞋——那雙拖鞋非常精巧,上面還裝飾著玫瑰花圖案——就這樣出其不意地往樓上跑,到了另一個樓梯口,好了,就這麼敲他的門。他肯定會開門,說不定他還穿著褲子和背心,然後準會打量著她,那眼神正同他往日看她穿著睡衣去浴室時的一模一樣…… 
  「真是個大笨蛋,」她自言自語,「你想到樓上去,不過是找個借口罷了。」 
  接著,她又感到莫名其妙,她要找借口幹什麼?她已是成年人,房子是她自己的,10年來她都沒遇到合適的男人。管他呢,她需要個強壯的男人撫摩她、壓倒她,她要讓他一個勁地喘氣。因為說不定明天會有德國的毒氣彈炸過來,他們都會在嗆咳中掙扎,都會中毒死亡,那豈不白白丟失了最後一次機會。 
  她把杯中酒一飲而盡,縱身下了床,穿上了晨衣,稍稍梳理了頭髮,套上了拖鞋。為了防止因收音機聲音太響,他聽不到敲門聲,她把那一串鑰匙也隨身帶上。 
  樓梯口那兒沒有人。在黑暗中她摸索著上了台階。她本想跨越會發出咯吱響聲的那一級,沒想到一個踉蹌,身子沉重地跌倒在鬆軟的地毯上。但是似乎沒有人聽到,她繼續往上走,敲了敲樓頂那扇房門。她敲得很輕。門已經鎖了。 
  收音機聲音小了,費伯叫了一聲:「是誰?」 
  他聲音很悅耳,不是倫敦方言,也不是外國人的腔調——什麼都不是,完全是中性的,聽起來令人很愉快。 
  她答道:「同你說句話好嗎?」 
  他似乎在猶豫,過了一會才答道:「我已經脫了衣服了。」 
  「我也是呀。」她咯咯笑著說,接著就用自己手中的房門鑰匙開了門。 
  他站在收音機前,手裡還拿著什麼東西,像是螺絲刀。他下身穿著褲子,上身赤條條的。他臉色蒼白,像是嚇得魂不附體的樣子。 
  她進了屋,隨手關上門,一時不知怎麼開口。突然間她想起了一部美國影片中的一行詩句,便說道:「請一位孤獨的姑娘喝杯酒好嗎?」說這種話真夠蠢的,因為她明明知道他的臥室裡沒有酒,她顯然也沒有穿上要出門的衣裝。不過這話聽起來有種勾魂的力量。 
  看來達到了意想的效果。他一聲不吭,緩緩地往她那兒走。他果然有那種慾望。她向前移了一步,接著他就把她摟住。她閉著眼睛,仰起了臉。他吻她,她在他懷裡微微扭動。突然間,她感到背部一陣可怕的劇痛,她疼痛難忍,張嘴呼叫。 
  他先前已經聽到樓梯上有人跌倒的響聲。假如她能稍停片刻,他就來得及把發報機收到箱子裡,把密碼簿藏進抽屜裡,也就沒有必要置她於死地。但是,他還沒來得及收藏這些證據,就聽到了鑰匙開鎖的響聲。等到她開了門,他手裡已經準備了一把匕首。 
  因為她在他懷裡微微扭動,他第一刀沒有刺中她的心臟,因此他只好用手指堵住她的喉嚨,免得她大喊大叫。他又猛刺一刀,但是她身子還在扭動,刀刃刺中了一根肋骨,但刺得很淺,接著便鮮血四濺。他心裡清楚這一次幹得很不利索。大凡殺人,第一刀不能刺中,以後就不可能乾淨利落。 
  由於她在竭力掙扎,很難一刀結果她的命。他一面用拇指緊緊扣著她的下巴,一面仍然用其他手指堵住她的嘴,把她往背後的門那邊猛推,她的頭撞在門板上,發出一陣陣沉重的響聲。他後悔把收音機聲音開得那麼小,可是眼前的一切他哪兒會料到呢? 
  他曾猶豫了片刻,然後才對她動手的。他本以為讓她死在床上情況會好得多,因為那樣比較容易掩藏——掩藏的辦法他已經有所設想——但是那麼做要花很長時間,會不會沒有動靜,他不敢肯定。現在,他把她的下巴緊緊扣住,讓她的頭仍然緊貼著門板。那是一把錐形匕首,他以寬大的弧形猛劈,結果劈掉的是大半個喉嚨,因為匕首畢竟不是劈刀,而他想劈的目標也不是喉嚨。 
  他立刻向後退,免得那可怕的血液濺他一身,接著他又跨上前把她抓住,不讓她跌倒在地。他把她往床上拖,盡量不去看她的脖子,終於把她安放在床上。 
  他有殺人的經驗,現在他在等待親人以後的反應——他一感到平安無事,總會出現那種反應。他往拐角的洗滌槽那兒走,等待反應。他對著修面的小鏡子,看到自己面色慘白,目光呆滯。他一面打量自己,一面思考著:殺人犯。就在這時他嘔吐了。 
  嘔吐之後,他感覺好些了。現在可以著手處理後事。他明白該幹些什麼,甚至在行兇過程中他就做好了處理後事的細節安排。 
  他洗了臉,漱了口,還清洗了面盆,然後坐在放收音機的桌子旁。他看著筆記本,找到電文,又開始發報。這份電報電文很長,是關於一支部隊集結,開往芬蘭的情報。先前只發了一半就被打斷了。電文用密碼寫在本子上。電報發完了,結束語是:向威廉致敬。 
  他動作迅速地收拾好發報機,裝進一個特製的手提箱裡,把其餘的東西裝在另一隻箱子裡。他將褲子脫下,用海綿擦淨上面的血跡,然後把全身洗得乾乾淨淨。 
  最後,他看著屍體。 
  現在他能靜下心來,對此事做一番思考。眼下是戰爭時期,他和她之間是敵人。他不殺掉她,她就會置他於死地。她的存在是一種危險。他現在惟一的感覺是完全輕鬆自在,因為危險已經消除。她本來就不該攪得他擔驚受怕。 
  但無論如何,他還得完成最後一個任務,一個令他作嘔的任務。他把她的晨袍解開,捲起睡衣,一直捲到齊腰。她裡面穿著襯褲,他撕扯開,看到了下身的須毛。可憐的女人,她僅僅是想勾引他。但是她出門時不發現發報機是不可能的。英國的宣傳機器早就使得這些人對間諜有了警惕。不過那種警惕的程度也未免可笑。假如德國反間諜機關的間諜像報紙上宣傳的那麼多,英國早就輸掉了戰爭。 
  他身子後退,偏著頭對她打量。什麼地方出差錯了。他盡量想像自己是個性慾狂:假如我瘋狂地愛上像尤納·加登這樣的女人,把她殺了便可以對她隨心所欲,那麼殺了她以後我會幹些什麼? 
  這類狂人當然想看看她的乳房。他欠下身來,抓起睡衣領口就撕,一直撕到了腰部,便看到兩顆大乳房垂向兩側。 
  法醫很快會發現她沒有遭到強姦。但是費伯認為這一點無關緊要。他在海德爾堡修過犯罪學,知道有許多強姦並不容易得手。再說,他作假也不願到那種地步,即使為了祖國也不肯那麼幹。他沒有加入黨衛軍。的確有些黨衛軍為了奸屍而排著隊……他把那種念頭撂在一邊。 
  他又洗洗手,把衣服穿起來。快到午夜了,他想等一個小時再離開。晚些走會更安全。 
  他靜心坐下來,認真思索著他怎麼會出了差錯。 
  他出了錯,這是毫無疑問的。如果他的隱蔽工作很完善,他就會完全平安無事;如果他平安無事,那麼任何人也發現不了他的秘密。加登太太發現了他的秘密,或者說,她要是多活幾秒鐘就會發現。這就說明:他的隱蔽並非完善,他並非十分安全,他出了差錯。 
  房門該插上門銷,他沒有插;他給人的印象始終很靦腆,惹得房東太太敢於穿著睡衣用她掌握的那把鑰匙開他的房門,偷偷溜進他的房問。 
  這一類錯誤是看得見的,再往深處找,他根本不適合單身漢的身份。他想到這個問題時,心清頗為惱怒,而不是自負。他知道,像他這樣的男人,不僅令人感到愉快,而且有吸引力,但他卻過著單身的生活,這顯然沒有什麼理由。接著,他就盤算起另外一種隱蔽方式,那種方式可以解釋他是單身的原因,而不會引得加登太太一類的女人去勾引他。 
  他本該能從自己的個性中找到答案。單身是事實,可這是為什麼?他心中十分不安——他不想道出真情。答案很簡單,他保持單身,這是職業上的理由。如果還有什麼更深層的原因,他不想弄清楚。 
  今天夜晚,他想在野外露宿,海格特樹林那裡倒挺合適。到了早晨,他就把箱子寄存在火車站的行李房。布萊克希思那裡有他自己的房間,明天晚上他可以到那兒去。 
  然後,他就以第二種身份露面。他幾乎沒有會被警方抓獲的恐懼。在布萊克希思房間度週末的是個旅行推銷員,殺死女房東的是個鐵路職員,這兩人迎然不同。布萊克希思的這位商人花錢如流水,崇尚浮華,系的是鮮艷的領帶,梳的是另外一種式樣的頭髮,還一杯又一杯地酗酒。警方要通緝的是個微不足道的變態小人,一方面對鵝都不敢啐一口,另一方面卻是個色情狂。而這個生意人身穿條紋制服,儀表堂堂,誰也不會對他加以注意。那種情慾似火,為了看到女人的乳房就把女人殺死的歹徒,顯然與他毫不相干。 
  他還得設法弄到另外一種身份——在任何時候,他至少具備兩種身份。他要有份新的工作,要弄到護照、身份證、定量供應本、出生證明這一類新的證件。這一切辦起來都很危險。加登太太真該死,她為什麼不像平常那樣喝喝酒,醉醺醺地睡覺呢? 
  深夜1點了,費伯對著房間四周最後掃了一眼。房間裡處處都留下了他的指紋,對於走以後留下的許多線索,他並不擔心。殺人兇手是誰,大家都心裡有數。在這房間裡住了兩年,現在離開了,他也沒有絲毫的惜別之情。他從來就沒有把這兒當家看待,也沒有把任何地方當家看待。 
  但是他將永遠記住這個地方,因為正是在這兒他懂得了:門要上插銷。 
  他熄了燈,提著箱子下了樓,消失在黑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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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亨利二世是個非凡的國王。在他那個時代還沒有出現「閃電式訪問」這個詞兒,他就能在英法兩國之間神速地往返,使得人們稱讚他富有魔力。對這種傳聞,他不加以任何制止,這是可以理解的。1173年——究竟是在7月還是在9月,這就要看各人所喜歡的第二手傳聞了——反正他是在那個時候訪問了英格蘭,然後又返回法蘭西,往返之迅速,連當代的作家也無一能瞭解其內情。還是歷史學家後來從財政部大檔裡發現了經費開銷的記載。那時候,他的兒子們正從南北兩端——即分別從蘇格蘭邊界和法國南部——攻打他的王國。但是他訪問英格蘭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呢?他會晤了什麼人?當時人們傳說他的神速抵得上一支部隊的,為什麼如此神秘?他究竟完成了什麼使命? 
  1940年夏天,珀西瓦爾·戈德利曼正在為上述問題而苦苦求索。這時候,希特勒的大軍猶如一把長柄大鐮刀在橫掃法國的玉米地,而英國部隊正在一片混亂之中從敦刻爾克的瓶口地帶倉皇撤退。 
  對於中世紀的歷史,戈德利曼教授比同時代的任何人都更為瞭解。他的《黑死病》一書推翻了對中世紀研究的一切傳統之說,已經成了暢銷書,並且作為《企鵝叢書》的一種出版了。在此基礎上,他進而對稍早一些的時期進行研究,而那些研究也更加棘手。 
  這是倫敦6月裡風和日麗的一天,中午12點30分秘書發現戈德利曼還在伏案工作,他一面在翻譯用中世紀拉丁文寫的裝飾華美的手稿,一面又用他那更加難認的字體記著筆記,工作得十分艱苦。秘書正要去戈登廣場的花園吃午飯。她很討厭這間手稿室,因為裡面的氣氛太沉悶了。你要進屋,得帶上多把鑰匙才行。不妨說那就是一座墳墓。 
  戈德利曼站在面板傾斜的立架旁,像棲息的鳥兒一樣,一條腿擱在架子上。在聚光燈的映襯下,他臉色蒼白——撰寫此書的修道士當年正是熬過多少個不眠的寒夜才完成了這部珍貴的史書,眼下彷彿其幽靈再現了一般。秘書清了清嗓子,期待他的注意。在她眼前的那人五十開外,身材矮小,佝僂背,視力差,身穿花呢制服。可是,你一旦讓他擺脫中世紀的氛圍,他便有十分清醒的理智。她再次清了清嗓子,接著便招呼著:「戈德利曼教授。」 
  他抬頭看到了她,笑了笑。此刻他看上去沒有一點幽靈的影子,倒像個又好笑又好玩的父親。「你好!」他招呼了一聲,語調是那麼驚奇,好像在撒哈拉大沙漠的中心地帶招呼鄰居。 
  「先前你要我提醒你,中午要在薩沃伊那裡與特裡上校共進午餐。」 
  「啊,是呀,」他掏出懷表看了一眼,「如果步行,現在就要動身了。」 
  她點頭答道:「你的防毒面具我已經帶來了。」 
  「你考慮得很周到!」他又面帶微笑。她覺得他此刻看上去令人非常愉快。他接過防毒面具又問:「要不要穿大衣?」 
  「今天上午不用穿了,外面天氣很暖和。你走後要不要把門鎖上?」 
  「謝謝,謝謝。」他把筆記本裝進上衣口袋,出了門。 
  秘書朝周圍打量了一眼,不禁打了個冷顫,跟在他後面走了。 
  安德魯·特裡上校是蘇格蘭人,紅紅的臉膛,平時吸煙很厲害,看上去又乾又瘦。頭髮茶褐色,很稀疏,發油塗得很厚。戈德利曼在薩沃伊便裝餐館裡找到了他。他身穿便衣,坐在拐角的一張餐桌旁,桌上的煙灰缸裡已經有了三截煙頭。他站起身,兩人握了手。 
  戈德利曼首先招呼著:「早上好,安德魯舅舅。」特裡是他母親最小的弟弟。 
  「你好啊,珀西1!」 
   
  1珀西(Percy)是珀西瓦爾(Percival)的愛稱。 

  戈德利曼坐了下來,說道:「我正在撰寫一本書,是關於金雀花王朝的2。」 
   
  2金雀花王朝(the Plantagenets):又稱安茹王朝,指從亨利二世登基(1154年)到理查三世駕崩(1485年)這一期間統治英國的王朝。 

  「手稿還放在倫敦嗎?有點不可思議。」 
  「為什麼?」 
  特裡又點了一支煙,回答說:「稿子轉移到鄉下去吧,免得給炸毀了。」 
  「有那個必要?」 
  「倫敦國立美術館有一半的藝術品早就被匆忙疏散到了威爾士,藏在某個大地洞裡,年輕的肯尼思·克拉克3比你更能抓住時機。把稿子轉走,人也隨之轉移,這樣可能要明智一點。我想,你現在身邊不會有很多學生了吧?」 
   
  3肯尼思·克拉克(Clark,Kenneth,1903-1983):英國藝術史家,意大利文藝復興藝術方面的權威學者。1934年到1945年,曾擔任上文提到的倫敦國立美術館館長。 

  「是不多了。」戈德利曼接過侍者遞上的菜單說,「不要飲料了。」 
  特裡並沒有看菜單,接著說:「珀西,說實在的,你還在城裡待著幹什麼?」 
  戈德利曼的目光似乎變明朗了,就像攝像機鏡頭調準焦距後銀幕上的圖像清晰了一樣。彷彿他進了餐館以後這才第一次認真思考問題。他答道:「孩子們要疏散,像伯特蘭·羅素1那樣的大人物要疏散,那是應該的。至於像我這樣的人,若要走,那倒有點像臨陣逃脫而讓別人來為你作戰。我想這不是嚴格的邏輯說理,而是感情用事,不是邏輯。」 
   
  1伯特蘭·羅素(Russell,Betrand,1872-1970):20世紀聲譽卓著、影響深遠的思想家之一。在其漫長的一生中,完成了40餘部著作,涉及哲學、數學、科學、倫理學、社會學、教育、歷史、宗教以及政治等各個方面。1950年獲諾貝爾文學獎。 

  特裡報以微笑,那是一個人的期待得到滿足以後的微笑。不過,他撇開了這個話題,對著菜單看了一會便說:「天哪,有伍爾頓老爺的餡餅啦!」 
  戈德利曼咧著嘴笑。「仍然是土豆和蔬菜,我敢肯定。」 
  點過菜以後,特裡問道:「你對新上任的首相有什麼看法?」 
  「是個固執的傢伙,不過這麼說來,希特勒就是笨蛋了。看看他幹得怎麼樣吧。你有什麼看法?」 
  「我們可以和溫斯頓相處。至少他還是個主戰派。」 
  戈德利曼豎起了眉,驚訝地問道:「『我們』?難道說你又重操舊業了?」 
  「說實在的,你知道,我從來就沒有離開過。」 
  「可是,剛才你還說——」 
  「珀西,難道你真的以為,我們有哪個部門的工作人員能說他們的工作與軍隊沒有關係嗎?」 
  「哎,真倒霉。眼下這個年代……」 
  第一道菜送來了。兩個人喝起了波爾多牌白葡萄酒。戈德利曼吃著聽裝鮭魚,面帶傷感。 
  特裡終於問他:「想著過去的遭遇吧?」 
  戈德利曼點點頭,答道:「回想年輕的時光。真是可怕的年代。」但是他差不多帶著一種留戀的口吻。 
  「目前的戰爭完全是兩回事。我手下的那些小伙子並不是到敵人後方去數數有多少;臨時宿營地,這和你當年干的不一樣了。即使他們去幹那種事,在這場戰爭中的作用也要小得多。如今我們只要聽聽無線電就行了。」 
  「他們播發電文不用密碼?」 
  特裡聳聳肩。「密碼也能破譯嘛。坦率地說,現在我們要知道什麼就能知道什麼。」 
  戈德利曼朝周圍打量了一番,沒有人能聽到他們的談話。沒有必要由他來告訴特裡:說話不留神要以生命為代價。 
  特裡接著說:「其實我的工作就是確保不讓他們得到他們想要的有關我們的情報。」 
  他們倆開始吃雞餡餅。菜單上沒有牛肉供應。戈德利曼一聲不響,而特裡還在往下說。 
  「卡納裡斯那傢伙挺有意思,就是德國情報局長。海軍上將威廉·卡納裡斯1。這場戰爭爆發以前我見過他。他對英國很有好感。據我猜測,他對希特勒不以為然。儘管這樣,我們知道他已奉命對我們發動一場大規模的情報戰,以便做入侵的準備。但是,他的工作並沒有多大進展。戰爭爆發以後,他們在英國的最優秀的間諜就被我們逮捕,他現在關押在旺茲沃思監獄。卡納裡斯手下的間諜都是無用之輩,像住在管吃的寄宿宿舍的老太婆,瘋狂的法西斯分子,小打小敲的罪犯——」 
   
  1威廉·卡納裡斯(Canarris,Wilhelm,1887-1945):德國海軍上將,納粹時代的德國軍事情報局局長。1948年7月20日暗殺希特勒的計劃失敗後,他被捕,並被處死。 

  戈德利曼說:「得了,老夥計,你扯得太遠了。」他一方面感到氣憤,另一方面也不理解,身子稍稍顫抖著。「你說的這一切都是機密,我不想聽!」 
  特裡仍然從容不迫。「你還要吃點什麼嗎?我還要來點巧克力冰淇淋。」 
  戈德利曼已站起了身子。「我什麼也不要了。如果你不介意,我要回去幹我的事了。」 
  特裡態度冷靜,盯著他說:「你對金雀花王朝怎麼重新評價,世界可以等待,珀西。可是,老朋友,眼下是烽火連天。我想要你來助我一臂之力。」 
  戈德利曼對著他發愣。過了好半天他才問道:「我究竟能幫你什麼忙呢?」 
  特裡貪婪地笑了:「抓間諜。」 
  戈德利曼在回學院的途中心情很憂鬱,儘管天氣是那麼宜人。對於特裡上校提出的要求,毫無疑問他會接受。他的祖國正在打仗,打的是正義之仗。如果說他年紀大了,不能上前線作戰,那麼從中幫忙還是可以辦到的。 
  可是,一想到要離開自己的工作——不知要離開多少年頭——他的心裡就很不是滋味。他熱愛歷史,自從10年前妻子去世,他就集中精力潛心研究中世紀英格蘭的歷史。對於歷史中的疑難問題,他喜歡闡釋;對於歷史上模模糊糊的線索,他喜歡尋找;對於歷史上的矛盾,他想去解決;對於歷史裡的謊言、神話和所宣傳的思想,他都想一一揭示其真相。他的新著不僅是最近一個世紀以來論述這個問題的最好的著作,就是在今後100年內也不會有什麼論著能和他的抗衡。歷史與他結緣已久,現在要放棄它,幾乎不可想像。這就如同一個人突然發現自己是孤兒,而且與他一向稱之為「爸爸」、「媽媽」的人毫無血緣關係那樣令人難以忍受。 
  聒耳的空襲警報聲打斷了他的沉思。對這種警報他不想理會,現在許多人都是持這種態度。走回學院不過十來分鐘,但是他也沒有什麼實在的理由再回到自己的書房——他知道今天他也不想再干多少事。他匆匆來到地鐵車站,與擠成一團的倫敦人擁下台階,走到骯髒不堪的站台上。他緊靠在牆邊,對著一幅濃縮牛肉汁廣告發愣,也在思忖著:這樣的事我恰恰不能撂在一邊。 
  要他重返抓間諜的行列也使他打不起精神。幹那種事雖然有他喜歡的地方,比如舉輕若重、重視機靈、講究細節、注重推測等等;但是也有他厭惡的地方,比如敲詐勒索、爾虞我詐、殊死搏鬥,以及向敵人背後行刺的老一套手段。 
  站台上的人越來越多,戈德利曼趁著還有空隙便坐下來,正巧和一個身穿公共汽車駕駛員制服的男人靠在一起。那人笑嘻嘻地說:「這兒已是夏天,啊,到英格蘭去吧。這是誰說的,知道嗎?」 
  「那兒已是四月天。」戈德利曼糾正了他,並回答說,「是布朗寧1的詩句。」 
   
  1布朗寧(Browning,Robert,1812-1889):英國維多利亞時代最傑出的詩人之也是英國偉大的詩人之一。 

  「我聽說,是阿道夫·希特勒說的。」「駕駛員」說。坐在他旁邊的一個女人突然尖聲大笑,引起了他對她的注意。「你可聽說過疏散的人對農民的妻子是怎麼說的嗎?」 
  戈德利曼不再和那人說話,回想起自己有一年4月的一件往事。那是在德軍後方的法國領土內,當時他潛伏在一棵梧桐樹高高的樹枝上,思念著英格蘭。透過籠罩在一條溪谷上的寒冷的迷霧,他極力向遠方眺望。可是他看到的東西全都很模糊,迷茫不清,即使用望遠鏡也無濟於事。他正想下去往前再走一兩英里,忽然有三個德國士兵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坐在梧桐樹周圍抽煙。過了一會兒,他們掏出撲克牌來玩耍。年輕的珀西瓦爾·戈德利曼知道,他們設法偷偷開了小差,到這兒來消磨時光。他只好待在樹上,連動也不敢動,到後來身子發抖,肌肉痙攣,膀胱脹得好像要爆炸一樣。這時他掏出手槍,對準湊在一塊兒的三顆腦袋,把他們一個一個地崩了。那三個德國兵在賭牌,又笑又罵,就這麼送了命。要說殺人,他這是第一次,當時想殺人僅僅是因為他要撒尿。 
  戈德利曼在冰涼的水泥站台上動了動身子,不再回憶那些往事。地道那兒吹來了一陣暖風,接著便有一列火車進了站。下車的人各自找個地方,再靜心等待。戈德利曼聽著他們的議論。 
  「丘吉爾的無線電廣播演說,你聽了沒有?我們在收聽韋林頓公爵的講話。傑克·桑頓那個老傢伙在大聲疾呼,真是又笨又蠢……」 
  「牛排那麼長時間不見有售的,我都忘了它究竟是什麼滋味……葡萄酒委員會預感到戰爭臨頭,趕忙買進了兩萬打,我的天哪……」 
  「對,是一次很平靜的婚禮。你要是不知道第二天能給你帶來什麼,何必要等呢?」 
  「沒有,在敦刻爾克大撤退中,彼得根本就沒有回來……」 
  「駕駛員」遞過來一支煙,戈德利曼沒有接受,而是掏出了自己的煙斗。有人在放聲高唱: 
   
  燈火管制人員邊走邊叫, 
  「媽,趕快拉下窗罩——」 
  「看,你是在暴露目標。」 
  我們呼喊「沒關係。」啊! 
  布朗媽媽,我們高興又快樂…… 

  歌聲在人群中迴盪,到後來人人都在唱。戈德利曼也跟著唱。他知道這是一個民族打了敗仗而以歌聲來掩飾其畏懼心理,正如有人夜間經過墓地以吹口哨來給自己壯膽一樣。他知道自己對倫敦及倫敦市民突然萌生的感情,正如群眾的激動情緒一樣,只有短暫的瞬問。他並不相信自己內心裡發出的呼喚:「這,這就是戰爭,這就是值得為之奮鬥的戰爭」;他清楚這一點,但並不在意,因為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感到全身激動,是充滿友愛的激動,他很喜歡。 
  解除警報聲響了以後,人們上了台階,來到大街上,戈德利曼找了個電話亭,打電話問特裡上校他什麼時候可以著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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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費伯……戈德利曼……他們分別是三角關係中的兩個角,等到關鍵的一天,會有主角來完成這個三角關係。而擔當主角的戴維和露西此刻正在鄉間小教堂裡舉行婚禮。這是一座古老而又美麗的教堂,墓園一帶野花叢生,周圍有干砌的圍牆相繞。當英國遭到最後一次入侵時,教堂——或者說教堂的一部分就已經存在,至今已有幾乎一千年的歷史了。教堂中殿的那堵北牆,別看它只有幾英尺高,僅僅鑿開了兩扇小窗戶,它卻對那一次入侵記憶猶新。在北牆建成的那個時候,人們不僅把教堂看成修煉靈魂的聖殿,也把它當成鍛煉身體的勝地。那些圓頭小窗戶的作用與其說是接收上帝的陽光,毋寧說是為了讓人們從那兒對外放箭。地方自衛隊的確有過周密的計劃,那幫歐洲暴徒一旦越過海峽,他們就要充分利用教堂這塊陣地。 
  但是在這1940年的8月,這兒還聽不到有軍樂伴奏的長統軍靴的咚咚聲響。那些污跡斑斑的玻璃窗經歷了反聖像崇拜的克倫威爾時代1和貪得無厭的亨利八世2時代而倖存下來,依然透射著燦爛的陽光;屋頂雖有蛀蟲和腐蝕,仍不動搖,下面照樣有琴聲蕩漾。 
   
  1克倫威爾(Cromwell,Thomas,約1485-1540):英格蘭國王亨利八世的主要謀臣,1532-1540年間英格蘭的實際統治者。1536年任掌璽大臣,領貴族銜。早在1532年,他就向國王提出一項完整的行動計劃,建議排除羅馬人在英格蘭的勢力,由王室掌握教會的最高權力。1534年他確立了王室的最高權力。到1540年,英格蘭的所有隱修院都已經不復存在。 
  2亨利八世(英格蘭的)(Henry Ⅷ of England,1491-1547):英國都鋒王朝的第二代國王(150年到1547年在位)。他雖聰明過人、勤奮好學,但性情乖戾、狡詐多疑。他好大喜功,指望通過軍事冒險完成霸業。1532年克倫威爾L台,主張英格蘭脫離羅馬。英國國會於1534年通過「至尊法案」,確定國王代替教皇成為英國聖公會的首腦,提高了王室在教會中的權威。 

  這場婚禮令人賞心悅目。露西自然身穿素白婚服,女儐相是她的五個妹妹,個個都身著杏黃色衣裝。戴維穿的是軍晚禮服,那是英國皇家空軍軍官服,嶄新筆挺,因為他是第一次穿在身上。他們以克裡蒙德的曲調,高唱著《聖經·詩篇》第二十三篇:《耶和華是我的牧者》。 
  露西的父親看到自己最大的、也是最漂亮的女兒與一個年輕英俊、穿著制服的小伙子結婚,感到很自豪,任何做父親的在這種情況下都會有這種感受。他本是個農民,但很久都沒有開拖拉機了。他租出了可耕作的土地,其餘的用來馴養賽馬,但是這年冬天,他自然還要翻耕牧場,種上土豆。他看上去雖然不像農民而像個紳士,但畢竟生著黝黑的皮膚,寬闊的胸膛,以及幹農活的粗實的雙手。教堂裡和他站在一邊的男人大都與他相似:寬肩粗臂,有飽經風霜的紅潤臉膛。他們不穿燕尾服,喜愛蘇格蘭呢服和厚實的鞋子。 
  女儐相也基本相似,她們都是鄉下姑娘。不過新娘卻像她的母親。她那深紅色的頭髮又長又密,閃光奪目,漂亮的臉蛋上長著一雙琥珀色的大眼睛。她用水靈靈的眼睛直視著牧師,說了聲「我願意」,聲音那麼清晰而堅定,連牧師也感到吃驚,心想「上帝啊,她說的可是實話!」——牧師主持婚禮時總要產生這樣古怪的念頭。 
  位於中殿大堂另一側的那一家,也自有一派氣象。戴維的父親是個律師,由於職業的關係,總是眉頭緊鎖,掩飾了他那樂觀的天性。(在上一次大戰中,他當過陸軍少校。在他看來,皇家空軍。空中作戰之類全是一種狂熱的東西,一定會成為過眼煙雲。)子女們沒有一個長得像他,連兒子也不像。兒子此刻站在聖壇旁,發誓愛自己的妻子,至死不渝。這死亡可能為期不遠,願上帝保佑不要發生這樣的事。子女雖不像父親,但一個個都長得像他們的母親。她正坐在丈夫身旁。她幾乎是滿頭黑髮,有深色的皮膚,手腳都很纖細。 
  一家人中,戴維個子最高。他去年在劍橋大學打破了該校的跳高記錄。作為男人,他生得過於漂亮,只是小鬍子長得濃密,刮過以後仍顯出一片難以消除的青灰,否則那副臉龐頗帶女性的秀氣。他每天修面兩次。他睫毛長長的,看上去很聰明,實際上也很聰明,對事物非常敏感。 
  這一對幸福又漂亮的男女,出身在體面又舒適的家庭裡,這樣的家庭在英國屬於中流砥柱一類;在英國最美好的夏天,他們在鄉間小教堂裡結為夫婦,這一切都充滿了田園般的詩情畫意。 
  當他們被宣佈結為夫婦時,兩位母親都沒有流淚,而兩位父親卻淚眼汪汪。 
  又一對中年夫婦,用他們被香檳酒弄濕的嘴唇來親吻她,弄髒了她的面頰,這時露西就想到;親吻新娘的習俗實在很粗野。這大概是愚昧黑暗的世紀遺留下來的風氣。那個時代更加野蠻,部落的男人個個都可以——不管了,反正現在是講究文明的時代,這些風俗都已經被拋棄了。 
  她早就知道,對於婚禮中的這一環節她很不喜歡。她愛喝香檳,可並不熱衷於雞腿肉,也不喜歡冷吐司上塗的一團團魚子醬,不喜歡婚禮上的致詞、拍照、談論蜜月的玩笑……可能還有更糟的東西。要是在和平時期,父親準會租用艾伯特大廳。 
  「願你們的婚姻一切如意。」迄今已有九個人說了這樣的話,到了第十個人,他難得地別開生面地說:「我希望看到圍繞你們花園的不僅僅是一堵籬笆。」露西握了無數次的手。「今天晚上要我待在戴維的睡褲裡,我一點也不在乎」這樣的話,她裝做沒有聽見。戴維曾做了致詞,感謝露西的父母把女兒嫁給了他;露西的父親竟然說,他不是失去一個女兒,而是賺了一個兒子。一切都是客套,毫無意義,但是人們是為了父母才這樣做的。 
  一位遠房的叔叔從樣桿那邊微微搖晃著向這邊逼近,露西竭力控制著自己別發抖。她向丈夫介紹說:「戴維,這是諾曼叔叔。」 
  諾曼叔叔握著戴維瘦削的手。「啊,孩子,什麼時候去執行任務?」 
  「明天,先生。」 
  「什麼,不度蜜月?」 
  「只度24小時。」 
  「不過我想,你的訓練才結束。」 
  「是這樣。不過你知道,我以前就駕駛過飛機,那是在劍橋學會的。另外,目前情況緊急,不能不要飛行員。我希望明天就在天上飛行。」 
  露西小聲說:「戴維,別說了。」但是諾曼叔叔仍然在打聽情況。 
  「你駕駛的是什麼飛機?」諾曼叔叔像個學生似的,情緒很高。 
  「噴火式戰鬥機。昨天我就看到了,是個可愛的風箏,」戴維談話時已經用了英國皇家空軍的俚語——「風箏」、「板條箱」、「飲料」、「兩點鐘的土匪」等等1。「機上裝有8門大炮,速度是350節2,而且哪怕是在鞋盒子那麼大的地方也能調頭。」 
   
  1上述說法都是軍用俗語:風箏(kite)。輕型飛機,「風箏」式飛機;板條箱(crate),老式的、或沒有價值的飛機;飲料(drink),落在海中;兩點鐘土匪(bandits at two O』clock),「土匪」指敵機;「兩點鐘」,空中用手錶時針表示方向。 
  2節(knot):航速和流速單位。1節=1海里/小時,350節就是時速350海里。 

  「真棒,太棒了。你們這批年輕人一定把德國空軍接得不分東南西北了,對不對?」 
  「昨天幹掉了他們60架,我們只付出了11架的代價。」戴維說起來那麼自豪,好像敵人的飛機都是他親手擊落的。「前天他們竄到了約克郡上空,我們窮追猛打,他們夾著尾巴逃到了挪威。我們一隻『風箏』也沒有損失啊!」 
  諾曼叔叔像是喝多了酒一樣,興奮地抓住戴維的肩膀,帶著炫耀的口氣說:「那一天,丘吉爾指出:從來沒有這麼多的人對這麼少的人欠下這麼多的東西。」 
  戴維咧著嘴笑,盡量以謙虛的口氣說:「他一定是在談伙食賬的事吧。」 
  露西有點反感了,因為他們的談話把流血和破壞當作兒戲一樣。她說:「戴維,我們該回去換裝了。」 
  他們分別乘車來到露西家裡。母親幫她脫下了婚服,對她說:「親愛的,我還不太明白你今天晚上還想些什麼,可是你該懂得——」 
  「啊,媽,你知道嗎,現在是1940年了。」 
  母親有點不好意思,挺和藹地說:「那好啊,親愛的。不過,你要是有什麼話要說,待會兒……」 
  露西忽然意識到,母親說出這樣的話也不容易,真難為她了。自己剛才回答得那麼尖刻,她感到很後悔。「多謝媽了,」她拉著母親的手,「我會的。」 
  「那麼就由你定吧。有什麼事叫我好了。」她吻了露西的面頰,出了門。 
  露西穿著有背帶的長襯裙,坐在梳妝台前,開始理頭髮。她完全明白今天晚上等待她的將是什麼。她回憶起以往的事,心中滋生了一陣淡淡的喜悅。 
  那是在6月間發生的事,他們在盛裝舞會上相識以後已經一年了。這期間,他們每週都相會。復活節度假期間,戴維和露西家的人在一起待了幾天。他生得俊,人又聰明,風度翩翩,她父母對他很滿意,再說他們兩家也是門當戶對。父親認為他性格有些固執,可是母親卻說,有地產的紳士對大學生都那麼評價,都說了600年了。她本人認為戴維一定會疼愛妻子,歸根到底,這一點最重要。因此,露西在6月去戴維家度過一次週末。 
  戴維家是一座莊園,仿照18世紀維多利亞式的造型。正方形的房子裡有九間臥室,另外還有可以極目遠眺的陽台。露西見此便有前人栽樹後人乘涼的感想。那天的氣氛非常和諧,兩個人在陽台上喝著啤酒,沐浴著午後的陽光。正是在這個時候,戴維對她說:他已被錄取參加皇家空軍的軍官培訓。大學航空俱樂部還有另外四個小伙子也同時被錄取。他想當一名戰鬥機駕駛員。 
  「我駕駛飛機沒有問題,」他說,「只要戰爭繼續,就需要駕駛員——他們說,這場戰爭的勝負將取決於空軍。」 
  「難道你不害怕?」她小聲地問。 
  「絲毫也不怕。」他說了之後便朝她看看,又說,「不,我還是害怕的。」 
  她覺得他很勇敢,便握住他的手。 
  稍停片刻,他們穿上了游泳衣,往湖邊那兒走。清澈的湖水帶有涼意,但是陽光很強,空氣也熱乎乎的。他們在相互濺水,一片歡樂。 
  「你游泳水平怎麼樣?」她問他。 
  「比你強!」 
  「那好,和你比一比,看誰先游到那個島上。」 
  她手搭涼棚,朝太陽那邊看去。穿著濕淋淋的游泳衣,她舉起雙臂,肩膀向後挺著,站了一會,假裝並不怎麼想和他比賽似的。小島位於湖中心,離岸大約300碼,島上灌木叢生,樹林片片。 
  她放下雙手,一聲大叫:「開始!」很快就跳入水中,以自由式快速向前游去。 
  戴維手長腿長,當然是他先上了島。而露西此刻離島還有50碼,游得已非常吃力。她換成蛙泳,但是因為精疲力竭,仍然游不動。她只好仰面躺在水上,任自己漂流。已經上了岸的戴維,正如海像一般在大口大口地喘氣,這時又潛入水裡,往她那兒游去。他在她後面,以正確的救護方式托起她的雙臂,把她慢慢地引向岸邊,那一雙手正好托在她的胸部下面。 
  「這個樣子我非常高興。」他說。她儘管在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還是咯咯地笑了。 
  稍停片刻以後,他說:「我想,我還是把真實情況告訴你為好。」 
  「什麼?」她氣喘吁吁地問。 
  「湖水只有4英尺深。」 
  「你……」她從他懷裡掙脫出來,又是濺他又是哈哈大笑,漸漸地站了起來。 
  他牽著她的手,領她上了岸,進入叢林。山楂樹下有一條底朝天的小木船,已漸漸破損了。他指著小船說:「小的時候我常常劃這條船過來,那時我還帶著爸爸的一隻煙斗,火柴,還有用卷紙包的聖布魯諾牌煙絲,我常常待在這兒吸煙。」 
  他們待的地方是一片開闊地,四周被灌木叢圍得嚴嚴實實。腳下的草皮又乾淨又柔軟。露西撲通一聲就坐了下來。 
  「待會兒我們慢慢地游回去。」戴維說。 
  「這事兒現在就別提了。」露西答道。 
  他坐在她身旁,吻她,然後把她輕輕往後推,讓她躺下。他撫摸她的臀部,吻她的脖子,她很快就停止了哆嗦。他輕輕解開她的衣帶。 
  「別這樣。」她說。 
  他整個臉偎依在她懷裡。 
  「露西……」 
  「不。」 
  他對她看著。「對於我,這或許是最後的機會。」 
  她掙開了,站起身子。這時,因為是戰爭時期,因為那年輕的泛著紅暈的臉上閃出懇求的目光,因為她內心深處無法消退的激情,因為這些原因,她很快脫下衣服,去掉游泳帽,深紅色的頭髮技散在肩上。她跪下來,雙手捧住他的臉,讓他緊貼在自己的胸前。 
  她滿腔熱情,輕而易舉地失去了貞操,只是太快了一點。 
  往日的那點兒罪過,如今回憶起來反倒平添了幾分歡樂。即使那是一次計劃周密的引誘,她也是心甘情願的,更不用說她的渴望,她的犧牲,尤其是有了現在這樣的結局。 
  她開始把全部衣服穿起來,準備走。在小島上的那天下午,她還干了兩件使他吃驚的事。有一次,她想要他吻她的胸部,讓他靠著她。這種事顯然他沒有在書本上讀到過。露西像她的許多朋友一樣,閱讀過D·H·勞倫斯1關於性愛的描寫。 
   
  1勞倫斯(Lawrence,D.H.1885-1930):20世紀英國最獨特和最有爭議的作家之一。他的作品揭示了人性中的本能力量,並辛辣地批評了現代工業社會。他的主要代表作的主題是婚姻中的男女關係,在書中深入而勇敢地探討了兩性關係的現實和意義。 

  戴維比她要顯得無知一些,但是他性格溫柔,把她的歡樂當成自己的歡樂。她相信,這一點很重要。 
  自從有了第一次,他們後來只發生過一次關係。那是在婚禮的前一周,他們又一次做愛。這次做愛引起了他們的第一次爭吵。 
  這一次發生在她父母的家中,是在早上,大家都走了以後。他身穿睡衣,走進她的臥室,睡在她的床上……戴維後來縱身下了床。 
  「別走。」她說。 
  「可能會有人進來。」 
  「風險我擔當,回床上來。」她慾望強烈,睏倦而又舒服,希望他待在身邊。 
  他穿上睡衣。「我感到緊張。」 
  「五分鐘前你一點也不緊張,」她伸手拉他,「睡在我身邊,我想看看你的身子。」 
  這個要求顯然使他感到窘迫,他轉過了身。 
  她猛地跳下了床,可愛的胸部急劇起伏。「你是有意要作賤我!」說著就坐在床沿,突然哭了起來。 
  戴維把她摟在懷裡,連聲說道:「對不起,對不起,真對不起。我也是第一次,也不知道會是怎麼樣,我感到有點亂……我是說,關於這些事,沒有人對你說一說嗎?」 
  她又是吸鼻子又是搖頭,表示沒有人開導過她,同時她也忽然想到,使他感到真正不安的是:他知道八天以後自己就要駕駛吉凶未卜的飛機在高空中殊死作戰。因此她原諒了他,他替她擦乾了眼淚,雙雙又回到床上。從那以後,他就非常溫順…… 
  她就要出門,先在落地鏡前仔細察看一番。她一身服裝多少有點軍人的派頭,衣肩寬,還帶有肩飾,但裡面的襯衫是女式的,正好起了調和作用;無邊平頂的漂亮帽子下面披著香腸狀鬈發。出門打扮得過於花枝招展是不恰當的,尤其在戰爭年頭。但是她覺得這一身裝扮很實在,生氣勃勃,又引人注目,很快會流行起來。 
  戴維在客廳裡等她。他一面吻她一面說:「你看上去真美,羅斯太太。」 
  他們乘車返回到招待會那兒,向大家一一道別。新婚之夜將在倫敦的克拉裡奇旅館度過。然後,戴維乘車去比京山,露西再返回家裡。她將和父母住在一起——等戴維回家度假時,他們住另外一幢小樓。 
  接吻、握手又半個小時以後,他們才離開眾人上了汽車。戴維的幾位表親先前曾上了他的莫裡斯牌敞篷汽車。他們在車上放了許多罐頭,把一隻很舊的行李箱繫在保險桿上,將五彩紙屑撒遍了腳踏板,還在「新郎」身上油漆了一身的鮮艷的口紅印。 
  他們面帶微笑,揮著手,開動了車子,車後的街道上擠滿了告別的客人。車子行駛1英里以後才停下來,他們把車子打掃乾淨。 
  他們再次開車時,已是暮色蒼茫。戴維的車燈安裝了燈火管制燈罩,但是他依然快速駕駛著。露西此刻心中充滿了快樂。 
  戴維說:「儀表板上的貯物箱子裡有一瓶香檳酒。」 
  露西把箱子打開,找到了香檳和兩只用衛生紙仔細包裝的酒杯。天氣還很寒冷。酒瓶一打開,就聽到砰咚一聲響,軟木塞子蹦了出去,消失在黑暗中。露西在斟酒,戴維點了一支煙。 
  「晚餐趕不上了。」他說。 
  「有什麼關係?」她把酒杯遞給他。 
  她非常疲倦,實在不想喝了,只覺得昏昏欲睡。車速似乎太快。香檳酒大都給戴維喝了。他用口哨吹起了《聖路易斯·布魯斯》的曲調。 
  在燈火管制下的英格蘭,夜間開車令人感到神秘莫測。人們想念在戰前不為人注意的燈光,比如小別墅走廊和農舍窗戶那些閃閃的燈火,教堂塔尖和小酒店招牌上跳躍的燈火,尤其是附近城市中成千上萬的燈光在遙遠的天幕廠門出的燦爛光輝。現在即使能看得見,也沒有路標可看,因為那些路標已經被移走,以迷惑隨時可能降落的德國傘兵。(就在前幾天,米德蘭茲的農民還發現了降落傘、收音機和地圖。由於這些東西周圍沒有人的腳印,因而可以斷定沒有人登陸。其實那都是虛弱的納粹分子設下的圈套,想以此來嚇唬嚇唬老百姓。)但無論怎麼樣,通往倫敦的道路,戴維是很熟悉的。 
  車子行駛在漫長的山道上。小賽車在這上面開起來靈活又敏捷。露西眼睛似睜非睜,看著黑洞洞的前方。下坡那段路彎彎曲曲的很陡峭。露西聽到遠方的轟鳴,一輛卡車正迎面開來。 
  戴維拐彎時,莫裡斯車車輪嘎吱一陣響。露西溫和地說:「我看你的車速太快了。」 
  車後輪在向左打滑,戴維減了車速,但不敢剎車,以免再次打滑。在暗淡的車燈照射下,兩旁的樹木隱約可見。車子向右急轉彎,後車輪再次失控。車輪似乎沒完沒了地在打滑。車子滑到了人行道上,來了個180°大轉彎,好像在倒行。倒行一陣以後才又轉回到原來的方向。 
  「戴維!」露西一聲尖叫。 
  天空中突然露出了月亮,他們看到了那輛卡車。它在上坡,像蝸牛在爬行,濃煙滾滾。喙形的車頭在月光籠罩下泛著銀光。露西掃了一眼,看到了司機的面孔,甚至看到了布帽子和小鬍子。他正張大著嘴在剎車。 
  小車這時又向前開。如果戴維能重新控制車子,正好有點空隙可以讓它從卡車旁邊駛過。可是他把方向盤轉動過猛,又加大了油門,鑄成了大錯。 
  小車和卡車迎面相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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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外國人有間諜,英國有軍事情報部門。可是這個名稱似乎不夠委婉,因此便簡稱其為MI1。1940年時,MI屬於陸軍作戰部。這個組織當時就像野草一樣迅速蔓延,這並不奇怪。人們還通過其編號瞭解各個部門的作用,比如MI9管理集中營戰俘從德國佔領的歐洲逃往中立國的渠道;MI8監聽敵人的無線電通訊,其價值勝過六個團的兵力:MI6把特務派進法國。 
   
  1MI即Military Intelligence,(軍事情報部門)兩個單詞的第一個大寫字母的組 

  珀西瓦爾·戈德利曼於1940年秋天參加的是MI5。這時候納粹德國對倫敦的猛烈空襲達到了最高潮,戈德利曼還是消防隊的候補隊員。整個倫敦東部陷入了一片火海。他撲了一夜的火之後於第二天,即9月裡一個清冷的上午來到了位於白廳2的陸軍作戰部。 
   
  2白廳(WhiteHall):英國主要政府機關所在地。 

  軍事情報部門在和平時期由軍人管轄,戈德利曼認為,間諜工作無論怎麼說與其它任何工作並沒有什麼兩樣。但是,他現在發現這兒的非專業人員比比皆是;他還高興地發現,MI5的人,他認識的有一半。報到的第一天,他就碰到了自己俱樂部的一個成員,是出庭律師,以及他學院裡的一位藝術史學家,大學裡一個檔案保管員,還有戈德利曼非常喜歡的偵探小說家。 
  上午10點,有人領他進了特裡上校的辦公室。特裡在辦公室已經待了好幾個小時,扔進廢紙簍的空香煙盒已有了兩個。 
  戈德利曼說:「現在該稱你『閣下』了吧?」 
  「在這兒工作沒有多少廢話,珀西。叫『安德魯舅舅』就行了。快請坐。」 
  特裡身上有那麼一股生氣勃勃的精神,那天在薩沃伊餐館吃午飯時,他並不像現在這樣神氣。但是,戈德利曼注意到,他面無笑容。書桌上還有一堆沒有看過的電報,他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那兒。 
  特裡看看表。「我要讓你熟悉一下情況。簡單說吧——上次我們吃午飯時談的話只是個開頭,現在把話談完吧。」 
  戈德利曼笑著答道:「這次我不會擺架子了。」 
  特裡又點了一支煙。 
  卡納裡斯打進英國的間諜都是無用之輩(距他們上次談話已經有三個月,而特裡重新談起時,那口氣彷彿是只隔了五分鐘)。多蘿西·奧格雷迪就是典型。在懷特島上,她正在割軍用電話線,我們當場把她逮住。她寫信寄往葡萄牙,用的是隱顯墨水,你在玩具店裡都能買到。 
  遣送間諜在9月又掀起了一陣浪潮。他們的任務是在英國搞探察工作,為入侵做準備。工作內容包括:把適合登陸的海岸、運載部隊的滑翔機能使用的場地和道路、坦克陷阱、道路障礙、鐵絲網障礙等都繪製成圖。 
  他們在人員選派上似乎很不像樣子,選派的人被倉促召集起來,缺乏應有的訓練,裝備也很差。9月2日至3日夜裡潛入的四個人便是典型。這四個人是:梅爾、基布姆、龐斯和沃爾德伯。基布姆和龐斯黎明時分在海斯鎮附近登陸,被薩默塞特郡的輕步兵團的托勒維二等兵抓獲。 
  沃爾德伯正設法向漢堡發信號,內容竟然是: 
   
  安全到達,文件已毀。離海岸200米有英國巡邏隊,海灘設有褐色通信網,鐵路枕木在50米外。無雷。幾無士兵。碉堡未完工。新建公路。沃爾德伯。 

  情況很清楚,他不僅不知道自己位於何處,而且連代號也沒有。他的匯報的質量能通過下面的事實說明問題:他根本不瞭解英國的許可證法,早上9點鐘就去了一家酒店要買1夸脫蘋果酒喝。 
  (戈德利曼聽到這兒哈哈大笑。特裡說:「先別笑,更好笑的還在後面呢。」) 
  店老闆叫沃爾德伯10點再來,並建議他到鄉村教堂那兒看一看。令人驚奇的是,沃爾德伯在10點整準時赴約。騎自行車趕來的兩名警察把他逮捕了。 
  (戈德利曼插話說:「這就像《又是他》廣播節目裡播出的片段。」) 
  逮捕梅爾是在晚幾個小時以後。各地後來又陸續逮捕了11名間諜,其中大多數踏上英國國土只有幾個小時便落了網。他們幾乎全都上了絞刑架。 
  (「幾乎全部?」戈德利曼問道。特裡說:「是這樣,不過有兩個移交給了我部的B-1(a)。待會兒我再談這方面的情況。」) 
  還有一些間諜降落在愛爾蘭境內。有一個名叫厄恩斯特·韋伯-德羅爾,是個很有名的雜技演員,在愛爾蘭有兩個私生子。他在那兒的許多音樂廳巡迴表演過,號稱「世界上最強健的人」。加德·西奧查納的人把他逮捕,罰了他3鎊後,也把他交給了B-1(a)。 
  還有一個叫赫爾曼·戈茨,不是降落在愛爾蘭,而是誤落在北愛爾蘭的烏爾斯特。他遭到愛爾蘭共和軍的搶劫,便穿著皮內衣游到博伊恩河,最終吞下了自殺藥丸。他帶了個手電筒,上面標有「德雷斯頓造」的字樣。 
  (特裡說:「既然逮捕這幫笨蛋這麼容易,為什麼還要派遣像你這樣有才能的人去抓他們?有兩個原因。第一,漏網的間諜是多少,我們還不知道;第二,如何處理那些沒有絞死的間諜,事關重大。B-1(a)正是負責這項工作。不過,要把這事講清楚,我還得從1936年談起。」) 
  阿爾弗雷德·喬治·歐文斯是一家公司的電子工程師,那家麼司與政府簽訂了幾份合同。他在30年代先後幾次去過德國,在那兒收集了一些零星的技術情報,並自願提供給海軍部。海軍情報局後來把他轉給了MI6。MI6便著手對他訓練,讓他當一名間諜。他們後來截獲了一封信——那是他寄往已經查明的德國秘密地點的——他們這才發現:德國反間諜機關也在大約同一時期接收了他。像這樣的人顯然談不上忠誠。他只是想當一名間諜而已。我們稱他為「雪」,德國人稱他為「約翰尼」。 
  1939年1月,「雪」收到了一封信,信裡有(1)一架無線電發報機的使用說明書;(2)維多利亞車站行李寄存處的一張寄存票。 
  戰爭爆發的第二天,他被逮捕,人連同發報機(他憑行李寄存票取了一隻箱子,發報機就在箱子裡)都被監禁在旺茲沃思監獄。他與漢堡方面仍然聯繫,不過一切電文均由MI5的B-1(a)代寫。 
  德國反間諜機關讓他和在英國的另外兩名德國間諜取得聯繫,我們立即把那兩個人逮捕。他們還給了他一套密碼和一份無線電舉報機的詳細操作程序,這些東西都極為珍貴。 
  「雪」後面相繼出現了「查理」、「虹」、「夏天」、「餅乾」,到後來敵人的間諜已形成了一支小小的部隊。他們和卡納裡斯都有定時的聯絡,顯然受到信任。但是英國的反間諜機構完全控制了他們。 
  事態進展到這個地步,MI5已隱隱約約看到一個令人畏怯而又引人入勝的前景:要是稍有好運氣,德國在英國的整個諜報系統將會完全聽從他們的擺佈。 
  「把間諜變為雙重間諜,而不絞死他們,這樣做有兩大好處,」特裡一面上手錶的發條一面說話,「敵人由於以為自己的間諜仍然在發揮作用,他們就不會再派別的間諜來代替,而另派的間諜我們未必都能抓獲;另外,由於這些間諜向上司報告的情報均由我們提供,就可以蒙蔽敵人,導致他們戰略上判斷失誤。」 
  「這可能不大容易辦到。」戈德利曼說。 
  「是不大容易。」特裡開了一扇窗戶,以驅散室內濃密的煙霧。「要想辦得到,我們這套系統一定得沒有絲毫破綻。要是這兒真正有一些名副其實的間諜,那麼他們發出的情報與雙重間諜的就會發生矛盾。這樣德國反間諜機構就會有所懷疑。」 
  「聽起來很令人鼓舞。」戈德利曼高興地說。他煙斗裡的煙絲已經燃盡了。 
  整個上午,特裡第一次露出了笑臉。「這兒的人會告訴你,我們的工作很艱苦,工作時間長,高度緊張,而且常常碰到挫折。當然,幹起來也很令人興奮。」他看看表,接著說,「哦這兒有個年輕人,非常機靈,我想讓你見見他,現在就帶你到他辦公室去。」 
  他們出門上了幾層樓;經過幾道走廊。特裡邊走邊說:「他名叫弗雷德裡克·布洛格斯。你要是拿他的名字開玩笑,他可要發火的。我們從倫敦警察廳擅自把他要了過來——他本來是政治保安處的監察官。你要是缺少人手,就可以用他。至於軍銜,你當然比他高。不過,我不該多談這種事——在這兒工作的人都不介意這種事。我想,我也沒有必要同你談。」 
  他們走進一間沒有裝飾的小房間,這兒的窗子面對著一堵光禿禿的牆。室內沒有地毯,牆上懸掛著一位很標緻的姑娘的照片,衣帽架上有一副手銬。 
  特裡說:「弗雷德裡克·布洛格斯,這位是珀西瓦爾·戈德利曼,你們談談吧。」 
  坐在辦公桌旁的那人白膚金髮碧眼,生得很結實,但身材矮小——戈德利曼思忖著:他那個身高怕是才勉強達到能進警察機關的標準。他的領帶雖有點刺眼,但坦誠的面孔令人感到很舒服,笑起來很有吸引力,握手也很有力量。 
  「同你說些什麼呢,珀西——我正要趕回家吃午飯,」他說,「跟我一道吃飯去不好嗎?我妻子做香腸、油炸土豆條的手藝不錯。」他的倫敦口音很重。 
  戈德利曼並不喜歡吃香腸和油炸土豆條,但還是跟他走了。走到特拉法爾加廣場,他們乘公共汽車去霍克斯頓。布洛格斯說:「我娶的姑娘沒話說的,就是不會做果仁。香腸和油炸土豆條倒是天天有得吃。」 
  由於前天晚上的空襲,倫敦東部此刻還在冒煙。途中,他們看到一隊隊消防人員和志願人員,有的在瓦礫裡翻找東西,有的用水管撲滅殘火,有的在清掃街道。他們還看到一個老人拖著一架很值錢的收音機從半坍塌的房子裡跑出來。 
  戈德利曼打開了話題:「看樣子,我們倆要作搭檔去抓間諜了。」 
  「是要試試,珀西。」 
  布洛格斯住的街道上,全是一色的半獨立式的住宅,他的家有三間臥室。房前的小花園裡全種上了蔬菜。布洛格斯夫人就是辦公室牆壁上那幅照片中美麗的姑娘,名叫克裡斯廷。她很有倦意。布洛格斯說:「遇到空襲時,她就開救護車。是不是,親愛的?」他為她感到自豪。 
  她說:「每天早晨回家,我都疑惑著我們的房子是不是還安然無恙。」 
  「你看,她心裡裝的只有房子,可沒有我啊。」布拉格斯在打趣。 
  壁爐架上的禮品盒子裡裝有一枚獎章,戈德利曼拿起來問道:「這是怎麼來的?」 
  克裡斯廷代答道:「有個歹徒正在搶劫郵局,他把那傢伙的滑膛槍給奪了過來。」 
  「你們倆真是天生一對。」戈德利曼稱讚道。 
  布洛格斯問了一句:「珀西,你結婚沒有?」 
  「我喪偶了。」 
  「對不起。」 
  「1930年,我妻子死於結核病。我們沒有孩子。」 
  布洛格斯說:「我們也還沒有。眼下的世界這個樣子,我們也不想要孩子。」 
  克裡斯廷說:「弗雷德1,這不是他感興趣的話題。」她說著便到廚房去了。 
   
  1弗雷德(Fial)是弗雷德裡克(Frederick)的暱稱。 

  吃飯時,他們圍坐在屋子中間的方桌旁。他們夫婦倆及其家庭的歡樂氣氛深深感動了戈德利曼。他不知不覺地回想起亡妻埃莉諾。這是非同尋常的事,因為他好些年來都沒有再傷感了。戰爭很可笑,居然使人的情感神經又復活了。 
  克裡斯廷的烹調真是糟糕透頂,香腸烤焦了。布洛格斯往食物上塗了些調味番茄醬,戈德利曼也興致勃勃地跟著那麼做。 
  他們返回白廳以後,布洛格斯拿出敵人間諜的檔案給戈德利曼看。這些間諜尚未查明身份,但被認為仍然在英國從事間諜活動。 
  有關這些人的資料來自三個方面。 
  第一是來自內政部的移民檔案。護照早就由軍事情報機關的職能部門管理。他們有一份清單,列出了自一戰以來進入英國的僑民的名字——他們沒有離開英國,但又沒有說明理由:比如死亡,或是加入了英國國籍。戰爭一爆發,特別法庭審訊了他們全部人員,並把他們分為三類。其中「A」類外國人,一開始就被拘留;到了1940年7月,由於新聞界散佈的消息駭人聽聞,「B」類和「C」類的外國人也都被拘留。還有一部分移民下落不明,他們當中的一些人很有可能當了間諜。 
  這些人的檔案全在布洛格斯的卷宗裡。 
  第二是來自無線電傳播。MIS的C科每天晚上都對無線電電波進行監聽,凡被確定為不是自己電台發出的電波,便被錄下來,送往政府管理的密碼破譯培訓班。那其實根本不是培訓班,而是國際象棋冠軍、音樂家、數學家以及字謎愛好者等人集中的場所。這些人堅決相信,既然有人能發明密碼,就一定有人能破譯密碼。他們集中的場所原未在倫敦的伯克利人街,最近已經遷移到布萊切萊公園附近的一幢鄉間房子裡。英倫三島上發出的電波,凡國內電台均不能確認的,就作為間諜的電報處理。 
  這些破譯的電文也在布洛格斯的卷宗裡。 
  第三是來自雙重間諜。不過這些間諜並沒有什麼實際價值,主要還是對他們有所期待。德國反間諜機構已向他們發出了電文,提醒他們警惕幾個入境的間諜,並且無意間暴露了一個僑居的間諜——住在伯恩茅斯的瑪蒂爾達·克拉夫特太太。她曾通過郵局給「雪」匯款,現在關押在霍洛韋監獄。有些職業間諜不聲不響地在活動,很有成效,他們對於秘密情報組織價值極大,而雙重間諜無法搞清他們的身份,也不知道他們的駐足點。這些職業間諜的確存在,任何人都不懷疑這一點。不過線索還是有的——比如說,有人從德國帶來了發報機給「雪」。機子存放在維多利亞車站的行李寄存處,讓他去取。但是,無論是德國反間諜機關還是職業間諜自己都非常謹慎,雙重間諜很難抓到他們。 
  這些線索也同樣在布洛格斯的卷宗裡。 
  目前,其它方面的線索正在擴充:對三角劃分的方法(無線電發報機定位的一種方法),專家們正在研究,設法改進;歐洲的間諜網在希特勒大軍的浪潮下已經沉淪,現在MI6正設法把他們重建起來。 
  在布洛格斯的卷宗裡,有關這方面的情況實在太少。 
  「有時候真叫人惱火,」他對戈德利曼說,「你看看這樣的電文。」 
  他從卷宗裡抽出一份截獲的無線電電文,是有關英國要派遣一支遠征軍去芬蘭的計劃。「今年年初我們截獲了這份電報。電報提供的情報準確得無可挑剔。我方人員正要測出他的方位,那人卻突然中斷了發報,找不出什麼明顯的原因——可能他受到了干擾。過了一會,他又接著發報。我們的人還沒來得及接通電源,他已經發完了電報。」 
  戈德利曼說:「這是什麼——『向威廉致敬』?」 
  「對了,這是個很重要的情況。」布洛格斯說。他漸漸興奮起來,「這是另外一份電報,最近剛剛發出的。你看——『向威廉致敬』。這次有了答覆,對方稱呼他為『Die Nadel』1。」 
   
  1德語,意思即「針」。 

  「針!」 
  「這人很老道。你看他的電文:文詞簡約,內容詳實,而且表達得毫不含糊。」 
  戈德利曼仔細看看第二份電報,就其中的片斷評論說:「這地方似乎報告有轟炸的效果。」 
  「他去過倫敦東區,這是明擺著的。行家,行家啊。」 
  「有關針的情況,我們還瞭解哪些?」 
  布洛格斯臉上那種年輕人的熱情頓時消失了。他說:「恐怕只有這些。」 
  「他的代號是『針』,發電報以『向威廉致敬』結尾,是個行家——只知道這麼多?」 
  「恐怕是。」 
  戈德利曼坐到了辦公桌的邊緣上,向窗外凝視。他看到對面樓房一個裝飾華麗的窗台下有個紫燕窩。「憑這些線索,有逮住他的可能嗎?」 
  布洛格斯聳聳肩,答道:「根本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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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淒涼」這個詞之所以被創造出來,就因為有了類似這樣的一片地方。 
  這是一個荒島,島上都是大塊大塊的J字型石頭,赫然聳出了北海海面。從地圖上看,它就像一根斷了的手杖的上半截,與赤道平行,只是它的位置在遙遠的北方。這半截手杖彎彎曲曲的手柄正對著阿伯丁,而殘破不全、如鋸齒一般的另一頭則虎視眈眈地指向遙遠的丹麥。島的全長有10英里。 
  小島四周的海岸,大都是懸崖峭壁,高聳在冰涼的海面上,絲毫沒有海灘的那種慇勤。被這種粗野激怒了的海浪正猛烈地撞擊著岩石,可仍然無能為力。一萬年來,小島對這種暴戾已習以為常,並具備了免疫力,抱著聽而不聞的態度。 
  在J型小島那萼片狀的海灣上,大海顯得比較平靜。這一帶為人們提供了較為舒暢的憩息場所。由於潮起潮落,這兒湧來了大量的沙粒、海藻、浮木、鵝卵石及海貝,因而在懸崖腳下和海水相連的一片月牙形地帶就很像陸地,多少可以叫做海灘。 
  懸崖頂端的一片植物,每到夏天總會向下面的海灘撒下一小撮種子,彷彿大亨把幾個零錢丟給乞丐。如果這年冬天比較暖和、來年的春天又到得早,那麼一些種子就會紮下纖弱的根;可是,這些根從來沒有健康地生長過,不能自己開花結果,而使得海灘年年靠施捨生存。 
  在小島的本土上,由於懸崖阻擋了海水的衝擊,綠色的植物便能茁壯成長。這些植物大多是粗實的野草,僅僅能餵養一些皮包骨頭的羊群。但是它們卻生得堅韌,使得岩石表層的泥土得以凝固而不致於流失。還有一些多刺的灌木叢,為野兔提供了棲息的場所。小島東頭的山丘上,背風坡一帶傲然挺立的是一些針葉松。 
  地勢較高的一帶,歐石南比比皆是。每隔幾年,那個男人——不錯,這兒的確有個男人——就縱火燒掉歐石南,草兒就生長出來,羊群也就有可吃的東西。但是過兩年以後,天知道歐石南又從哪兒生長出來,驅走了羊群,等那人又開始放火燒它們,羊群才回來。 
  這兒有兔子,因為它們就在這兒生長;這兒有羊群,因為有人把它們運來了;那個男人到這兒來正是為了牧羊;不過鳥兒飛到這兒來,卻是因為它們愛上了這個地方。來這兒的成千上萬的鳥兒當中,有長腿的石鸚,它們展翅騰空時便發出唧唧啾啾的叫聲,當它們在陽光中俯衝時,就像噴火式戰鬥機直追梅塞施米特式戰鬥機一樣1發出撲-撲-撲-扎的鳴叫;有長腳秧雞,那人並不常見到,但知道它們確實存在,因為那叫聲弄得他徹夜難眠;有渡鴉、小嘴烏鴉、三趾鷗以及無數的海鷗;還有一對金雕,那人一見到它們就開槍射擊,因為他知道——不管愛丁堡的博物學家或是專家怎麼說——這種雕所捕食的不僅是動物的死屍,還有活生生的羊羔。 
   
  1噴火式戰鬥機(Spitfire):第二次世界大戰中英國空軍使用的飛機;梅塞施米特式戰鬥機(Messerschmidt):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德國空軍使用的飛機。 

  風是島上的常客。在大多數情況下,它來自東北方向,那裡有峽灣、冰川和冰山,是個真正寒冷的地方。它來的時候常常給小島帶上不受歡迎的禮物,像大雪、淒雨和冰霧;有時候,它空手而來,只用呼嘯與怒吼連根拔起灌木叢,吹彎樹木,鞭打著翻騰的海洋,掀起一陣又一陣的巨瀾,使得白浪滔天。風這麼不知疲倦地刮著,這正是它的失誤。如果它偶爾吹來,可以給小島以突然襲擊,這可能會引起真正的損失。但是,它來得如此頻繁,小島已經懂得了如何適應它。植物深深紮下了根;兔子往叢林深處藏身;樹木在生長過程中就把腰彎下來,時刻準備對付巨風的襲擊;鳥兒把窩築在有遮擋的巖脊處;人呢,那人為了免受風災,以精湛的手藝把房子造得低矮而堅實。 
  建房子用的是大石頭和石板條,其顏色像大海一樣灰暗。房子窗戶小,門很嚴實,上面有煙斗似的煙囪。它建造在小島東端的小山頂上,靠近斷手杖的開裂的殘端。房子聳立於山頂,不怕風吹雨打,倒並不是擺出什麼氣勢洶洶的架勢,而是便於那人照看羊群。 
  相隔10英里遠的小島另一端,靠近那個類似海灘的地方,也有一幢相似的房子,彼此遙遙相對。但是那裡面沒有住人。往日倒有個人住在裡面。那人自己覺得對小島非常熟悉,以為可以種燕麥和土豆,還可以飼養幾頭牛。他不畏狂風和寒冷,在土地上苦苦奮鬥了三年,終於承認自己想錯了。他走了以後,誰也不想要他的房子。 
  這是個艱苦的地方,在這兒生存的只有那些具有頑強生命力的東西:堅硬的岩石、粗壯的野草、吃苦耐勞的羊群、兇猛的飛鳥、堅不可摧的房子以及意志堅強的人。 
  「淒涼」這個詞被造了出來,也正是因為有了類似這樣的一片地方。 
  「人們稱它『風暴島』,」艾爾弗雷德·羅斯說,「我看這樣的地方你們會喜歡。」 
  戴維和露西·羅斯坐在漁船的船頭,遙望著波浪滔滔的海面。這是11月裡一個晴朗的日子,天氣寒冷,微風習習,但天空碧藍乾淨。微弱的陽光照得海面上波光粼粼。 
  「1926年那一年,我買下了這個島,」父親羅斯接著說,「那時候,我們以為會有一場革命,應該有個地方避開那些勞工階級。現在這兒正好可以作為療養的地方。」 
  露西懷疑他是有意說得這麼好,不過她不得不承認小島看上去還是很可愛。在盛行風的吹拂下,島上的一切十分自然而清新。這使得他們此行富有意義。他們既然結了婚,就應該離開父母,開始自己的新生活。再返回遭受轟炸的城裡毫無意義,因為他們倆的身體狀況讓他們都無所作為。當時戴維的父親說,他擁有一個小島,就在蘇格蘭沿海一帶。這似乎太好了,叫人難以相信。 
  「我還有些羊群,」父親羅斯說,「每到春天,大陸上的剪羊毛工人就到這邊來。羊毛賣的錢正好可以作為湯姆·麥卡維蒂的工錢。老湯姆在牧羊。」 
  「他多大年紀了?」露西問。 
  「啊,他一定有——啊,有70歲吧?」 
  「我想,他的性情一定很怪僻。」漁船這時已駛進了海灣,露西看到碼頭上兩個很小的影子:一個人和一條狗。 
  「怪僻?你要是孤孤單單地生活20年,也會像他一樣怪僻。他只能同狗在一起說話。」 
  露西回頭面對船主人,問道:「你隔多久來一趟?」 
  「兩個星期跑一趟,太太。給湯姆帶來他要買的東西,東西也不多,至於郵件就更少了。以後你每隔一周的星期一,把你需要的東西開個單子。只要阿伯丁那裡有,我都會給你買來。」 
  他把發動機關掉,向湯姆扔了繩索。那條狗汪汪叫著,高興得直兜圈子。露西一隻腳踩上船舷,縱身跳上了碼頭。 
  湯姆和她握了手。他有一副飽經風霜的面孔,嘴上叼著一隻帶蓋的大煙斗,個子比她矮,身子比她粗,看上去非常敦實。他身穿花呢上衣,上面的毛又粗糙又密集,她從來沒有見過;裡面穿的是針織毛衣,那一定是他哪兒的姐姐替他織的;頭戴花格帽子,腳穿軍靴。他鼻子又大又紅,青筋暴突。「見到你非常高興。」他說話彬彬有禮,彷彿他今天接待了第九位客人而不是14天以來第一次看到人的面孔。 
  「湯姆,東西帶來了。」船主人說。他把船上的兩個紙箱子遞了過去,「這次沒有雞蛋,但有一封信,是從德文郡寄出的。」 
  「那一定是我侄女寫的。」 
  露西思忖著:這就可以解釋他身上穿的毛衣的由來。 
  戴維還沒有下船。船主人站在他背後問道:「是不是準備好了?」 
  湯姆和父親羅斯欠身下船幫忙。戴維坐在輪椅上,他們三人把他抬上了碼頭。 
  「我現在要是不走,那麼乘下一班的公共汽車就得等兩個星期了。」父親羅斯面帶微笑地說,「你們會看到,房子裝飾得非常漂亮。你們所要的東西全在裡面,湯姆會一一告訴你們。」他吻了露西,用力按按戴維的肩膀,又握了湯姆的手,接著說,「你們倆在一起,好好休息幾個月,等身子完全康復再回去。戰爭方面還有許多重要的工作等你們去做呢。」 
  戰爭不結束,他們是不會回去的,露西對此很清楚。但是她這個想法沒有告訴任何人。 
  父親回到船上以後,小船急速轉彎便開走了。露西不停地揮手,直到小船轉過海岬不見了。 
  湯姆推著輪椅,讓露西替他拿東西。從碼頭到山頂是一道斜坡。坡道很長,又陡又窄,像一座天橋高高聳立在海灘上。推著輪椅上坡,對露西準是困難重重,可是湯姆推起來顯然毫不費力。 
  小房子真是盡善盡美。 
  房子很小,色調灰暗,邊上有稍稍隆起的土丘擋風。凡是木質部分全都新漆了一遍。台階旁邊有一片野玫瑰。煙囪裡冒出的縷縷輕煙在微風中飄散。小窗戶俯視著海灣。 
  露西叫了一聲:「我真喜歡這房子!」 
  室內已經粉刷過,整理得乾乾淨淨,空氣流通。石砌的地面上鋪著厚厚的地毯。房間有四個:樓下有現代化的廚房和客廳,廳內有石砌的壁爐;樓上有兩間臥室。房子的一端經過精心改造,安裝了現代化的管道設備,上面還建了個浴室,下面延伸到廚房。 
  衣櫥裡擺著他們的衣服,浴室裡有毛巾,廚房裡有食品。 
  湯姆說:「倉庫裡還有東西,我要帶你們看看。」 
  所謂倉庫實際上是個小棚,很不起眼地造在房子的後面,那兒有一輛吉普車,嶄新珵亮。 
  「羅斯先生說,這輛車是專門給小羅斯先生駕駛的,」湯姆說,「車上的排檔都是自動化的,油門和制動器由手操縱,他是這麼說的。」湯姆學舌一般地重複著別人的話,至於排擋、油門和制動器會是什麼樣子,他好像一點兒也不懂。 
  露西在問:「戴維,漂亮極了,是嗎?」 
  「第一流的。可是我能往哪兒開呢?」 
  湯姆答道:「任何時候都歡迎你去我那兒,抽袋煙,喝一口威士忌。我一直盼望再次有個鄰居。」 
  「謝謝。」露西說。 
  「這就是發電機,」湯姆轉過身,一邊指一邊說,「我也有一個,與這個完全一樣。你就往這裡面加柴油,機子產生的是交流電。」 
  「這倒與眾不同——一般說來小型發電機都產生直流電。」戴維說。 
  「啊,原來是這樣。我實在不明白這中間有什麼區別,只是聽他們說,這一種更加安全。」 
  「的確安全些。交流電擊了你,會把你從房間這邊扔到另一邊,但是直流電會致你於死地。」 
  他們回到了屋裡。湯姆說:「好吧,你們要收拾一下,我也要看羊去了。這就和你們再見了。啊!忘了對你們說——要是有急事,我能用無線電和陸地聯繫。」 
  戴維吃驚地說:「你有發報機?」 
  「是呀,」湯姆自豪地答道,「我是皇家觀察部隊的對空監視員。」 
  「監視到敵機沒有?」戴維問。 
  露西對戴維話中帶刺的口氣流露了不滿,湯姆倒似乎沒有在意,回答說:「還沒有。」 
  「真是好樣的。」 
  湯姆走了以後,露西說:「他也只是想盡自己的一份力量而已。」 
  「我們有許多人的確都希望盡自己的一份力量。」戴維說,特別強調了「希望」。 
  露西立即明白過來,麻煩也正在這裡。她把話題撂開,把殘疾的丈夫推進他們的新居。 
  當醫院心理學家要見露西時,她立刻就想到:戴維可能受到腦損傷。實際並非如此。「他的頭部僅僅是靠左太陽穴那邊擦破了一點,」心理學家接著說,「但是,他失去了雙腿,這是一種創傷,對他的心靈會產生什麼影響,現在還無法預料。他不是很想當一名駕駛員嗎?」 
  露西沉思了片刻,答道:「他有點膽怯,但我認為他仍然很想駕駛飛機。」 
  「那麼,他需要的是信心,是支持,這些你能給他。還要耐心。有一點我們可以預料:有一段時間他將會有怨恨情緒,脾氣也不好。他需要愛撫,需要休息。」 
  但是,來到小島的頭幾個月,他似乎既不想被人愛撫,也不想休息。他不與她做愛,或許因為他想等到傷痊癒以後。可是他也不想休息。他一心忙著干牧羊的活兒,把輪椅放在吉普車後,駕著車子在小島上四處奔馳。在比較危險的懸崖周圍,他建起了柵欄。他持槍射鵰。湯姆的狗伯特賽眼睛漸漸失明,他幫助湯姆重新訓練了一條狗。他放火燒掉了歐石南。到了春天,每天晚上他都出門接生小羊羔。有一天,他把湯姆房子附近的一棵老大的松樹放倒,花了14天時間剝樹皮,然後把樹砍成搬得動的木柴,又用車子裝回去作為柴火。他真的從繁重的體力勞動中得到了樂趣。他學會把自己緊緊縛在輪椅上,在舞動斧頭或大錘時讓身子穩住不動。他雕刻了一對瓶狀體操棒,湯姆那裡無活可干時,他就用體操棒鍛煉,一幹就是好幾個小時。他的臂膀和背部的肌肉幾乎變了形,與那些贏得健美比賽的人很相似。 
  露西本來生怕他整天坐在爐火前,為自己的厄運思前想後,現在她倒也不是不高興。她雖然對他那種幹活的方式有點擔心,因為他顯得過於迷戀,但是他那樣做至少不是在無所事事地混日子。 
  聖誕節那天,她對他說了懷孕的事。 
  這天早上,她送了他一把電鋸,他送了她一匹絲綢。湯姆過來吃晚餐,他們一塊兒吃他獵獲的一隻野鵝。喝過茶以後,戴維開車送牧羊人回家。回來時,露西開了一瓶白蘭地。 
  她說:「我還要送你另外一件禮物,但是不到5月你不能打開。」 
  他哈哈大笑。「你究竟在說些什麼呀?我出門那會兒,你到底喝了多少白蘭地?」 
  「我懷了孩子。」 
  他對著她發愣,笑聲和笑容都消失了。「我的天,這正是我們需要的呀。」 
  「戴維!」 
  「啊,看在上帝的分上……究竟是什麼時候懷的?」 
  「要算出日子來,並不難,是不是?」她答道。「肯定是婚禮前一周的事。經歷了那次車禍,居然還安然無恙,真是奇跡。」 
  「找過醫生嗎?」 
  「嗨——什麼時候找的?」 
  「既然沒找,你就能肯定?」 
  「哦,戴維,別這麼叫人煩了。我能肯定,因為我的例假已經停止,乳頭脹痛,一到早上就嘔吐,腰圍比原來增加了4英吋。你只要對著我看看,還能心中無數嗎?」 
  「說得對。」 
  「你這是怎麼回事?你應該感到興奮呀!」 
  「啊,的確是。或許我們會生個兒子,我能帶他散步,和他一起踢足球;他長大了,也想像他爸爸那樣,是個戰鬥英雄,沒有雙腿,讓人笑掉大牙!」 
  「啊,戴維,戴維,」她輕聲說著,便在輪椅前跪了下來,「戴維,你別這麼想。他會尊重你。他尊重你,因為你在生活上重整旗鼓,因為你在這輪椅上能幹兩個人的活,因為你以勇敢的精神和樂觀的態度對待殘疾,因為——」 
  「別來這一套恭維吧,」他怒氣沖沖地打斷了她,「你說起話來就像個道貌岸然的牧師。」 
  她站起身子,說:「算了吧,你別這個樣子,似乎全都怪我。你要知道,男人總可以有點戒備吧。」 
  「燈火管制,車輛看不見,怎麼戒備!」 
  這樣的交鋒很無聊,雙方都清楚。因此露西不再吭聲。此時想想聖誕節的一切似乎毫無新鮮之感:貼在牆上的彩紙片、擺在一角的聖誕樹、廚房裡即將清除的吃剩的鵝——所有這些與她的生活完全是兩回事。漸漸地,她感到困惑了:這個男人似乎並不愛她、並不想她懷有孩子,她和這樣的人一起待在這淒涼的小島上究竟是為了什麼?她怎麼就不能——為什麼不能——是啊,她可以……但是她又意識到:她無處可去,生活只能如此,她只能是戴維·羅斯夫人,改變不了。 
  到後來,戴維說:「好了,我要睡覺了。」他自個兒把輪椅搖到客廳,下了車,背對樓梯往上爬。地板的響聲、上床時發出的咯吱聲、脫下的衣服扔到角落的撲通聲,最後人躺倒在床、拉毯子蓋在身上時床上彈簧發出的響聲——這一切,她全聽到了。 
  但是,她仍然沒有流淚。 
  她對著那瓶白蘭地,沉思著:此刻只要把這酒全部喝光,再洗個澡,到明天早上,我就不再是個孕婦了。 
  她思索了好半天,終於有了主見:如果沒有戴維、沒有這個小島、沒有孩子,生活將更加糟糕,因為那樣的日子一定會很空虛。 
  因此,她沒有哭,沒有喝酒,也沒有離開小島,而是到了樓上,上了床,在已經睡著的丈夫身旁躺下。她沒有睡,聽著呼呼的風聲,控制著自己什麼也不想,後來漸漸聽到海鷗的叫聲,看到在灰濛濛的雨中,黎明悄悄地降臨在北海,小臥室裡露出了淡淡的寒光。到後來,她終於睡著了。 
  到了春天,她已經平靜下來,一切的恐懼似乎都推到孩子降臨以後的時光了。陽春二月,冰雪消融,她在車棚和廚房門前之間的那片土地上栽花種菜,並不指望它們能成活。她把房子收拾得乾乾淨淨,並且對戴維說,在8月之前,若他還想打掃房子,就要自己動手。她給母親寫了信,干了許多針織活兒,以郵寄的方式訂購了許多尿片。家裡人建議她回家生孩子,可是她心裡清楚,她擔心一旦回了家就永遠也回不來了。她夾著一本講述鳥類的書,在沼澤一帶開始漫長的步行,後來因身子越來越重,不能遠行才停了下來。她把白蘭地保存在戴維從不使用的櫥子裡,每當情緒低落時就對著那瓶酒看一看,因為那能使她想起幾乎失去的東西。 
  臨產前的三個星期,她乘船到阿伯丁去。戴維和湯姆在碼頭上揮手送行。大海上波濤洶湧,她和船主都非常擔心,生怕還沒有駛到大陸孩子就生在船上。她住在阿伯了醫院,過了四個星期,她還是乘著那條漁船,抱著孩子回到家裡。 
  對這種事戴維一竅不通。在她看來,他大概以為女人生孩子就如母羊產小羊一樣簡單。攣縮的痛苦、肌肉伸張那種難以想像的不適以及產後的酸痛,他根本不知道,也不清楚那些自以為什麼都懂的護士是多麼專橫,她們不要你碰一碰你的嬰兒,因為你沒有她們那樣動作輕快而富有成效,不像她們那樣受過訓練,所用的東西都經過了消毒。而戴維只看到:你出去時挺著肚子,回來時抱著個白布包著的又漂亮又結實的小男孩,他說:「就叫他喬納森吧。」 
  在喬納森這個名字後面加上了艾爾弗雷德,這是為了戴維的父親,再加上馬爾科姆,這是為了露西的父親,還加上托馬斯,這是為了老湯姆。不過,他們還是叫他小喬,因為他太小,不好叫喬納森,至於叫喬納森·艾爾弗雷德·馬爾科姆·托馬斯·羅斯就更沒有必要了。戴維學著用奶瓶給他餵奶,用輕輕拍背的方法使他打嗝,為他換尿片,甚至還偶爾把他抱在膝上搖晃逗樂。但是他的興趣似乎比較冷淡,關心也不那麼專注,而是像護士一樣,採取了為做事而做事的態度,是為了露西而不是為孩子。湯姆對孩子的親近勝過了戴維。在孩子的房間裡,露西不讓他吸煙,老人就把歐石南根制的煙斗蓋住,放在口袋裡,幾個小時都不吸煙。他對著小喬咯咯地逗笑,要麼看孩子踢腳,要麼在露西給孩子洗澡時幫幫忙。露西挺和藹地提醒他,別把羊群給疏忽了。湯姆說,羊群吃草時無需照看,他寧可看著小喬吃東西。他用浮木雕刻了一隻撥浪鼓,把又小又圓的卵石裝在裡面。小喬不用人教,第一次抓起來就會搖,湯姆高興得不得了。 
  戴維和露西仍然沒有做愛。 
  起初是因為他身上有傷,接著因為她懷了孩子,然後又因為她產後身體的恢復。現在,所有原因都不存在了。 
  有一天晚上,她開了口:「現在我已經正常了。」 
  「這話什麼意思?」 
  「我是說孩子生過以後,我的身體已經恢復正常了,一切都好好的。」 
  「啊,明白了。那很好。」 
  她一定得與他一道上床,好讓他看到自己脫衣服。可是他總是背對著她。 
  他們躺在床上,都在出神,她總要動一動身子,用手或腿或胸碰他,像是漫不經心,但卻是一種暗示。但是,對方沒有一點兒反應。 
  她堅決相信:她沒有錯。她不是那種女色情狂——她不單純要求性行動,她要求與戴維的性關係。她不是渴望性慾的浪蕩女人,而是渴望愛情的妻子。 
  有一天晚上,終於到了關鍵時刻。這時他們雙雙仰臥在床,都大大地睜著眼睛,聽著外面的風聲,以及隔壁房間裡小喬的輕微的響聲。露西認為是時候了:要麼他同意和她做愛,要麼她就直接詰問他為什麼不肯。要是他迴避,她就強迫。不妨現在就強迫他。 
  因此,她用手碰他的下身,並開口說話——她幾乎吃驚地叫出聲來,因為她發現他也很興奮。他還有能力!他也是想……可還為什麼……她還用手撩他,身子更加緊挨著他,歎了口氣:「戴維——」 
  他說:「啊,看在上帝的分上!」他抓住她的手,把她推開,又轉過了身。 
  但是,這一次她不想以羞怯的沉默來順從他的拒絕。「戴維,為什麼不?」 
  「為了耶穌基督!」他掀開了毯子,身子一滾就下了地,一隻手抓住鴨絨被,拖著身體往門口移動。 
  露西從床上坐起來,對他大叫:「為什麼不?!」 
  小喬哭了起來。 
  戴維拉起剪短了的睡褲的空褲管,指著殘肢上打皺的白皮膚,答道:「就因為這個!就因為這個。」 
  他搖搖擺擺地滑下了樓,睡在沙發上,露西去了隔壁的臥室安撫小喬。 
  她費了好半天才把小喬哄睡著,這或許是因為她自己就迫切需要別人哄慰。孩子嘗到了她掛在面頰上的淚水。這淚水的含義,孩子是否懂得一點呢——淚水難道不是嬰兒最初懂得的東西之一嗎?此刻要她給孩子唱歌,或者要她輕輕對孩子說一切都很好,她沒有那份心思。因此,她只好把他緊緊抱在懷裡,搖晃著。孩子以他的溫暖和依戀安慰著她,而已在她的懷裡睡著了。 
  她把孩子放回搖床裡,站在那兒端詳了一會。回床上睡覺吧,沒有意思。她能聽見客廳那兒戴維的鼾聲,他睡得很沉——他服用了很強的催眠藥丸,否則舊傷會讓他痛得徹夜難眠。露西需要與他分開,到另一個地方去。在那兒,她既看不到他,也聽不到他的聲音;在那兒,他就是想要見她也幾個小時找不到她。她穿上褲子和毛衣,套上了大衣,穿上了皮靴,不聲不響地下了樓,出了門。 
  外面,迷霧滾滾,陰濕而又冰涼,這種迷霧已經成了小島的特色。她拉起了大衣的衣領,剛要回去取一條圍巾,想想又沒有去。道路泥濘,她嘎吱嘎吱地往前走,任憑霧氣直灌入她的脖子。此刻,她的注意力放在令她稍感不適的氣候上,而把內心中更大的痛苦擱到了一邊。 
  她走上了懸崖的頂端。往下的坡道又陡又窄。她小心謹慎,沿著滑溜溜的石級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到了坡底,她一個縱身跳上了沙灘,然後往海邊走去。 
  海風和海水還在繼續著那永無止境的爭吵。海風猛撲下來,戲弄著海浪;大海便猛擊著海岸,咆哮著,唾棄著。大風與大海注定要爭爭吵吵,沒完沒了。 
  露西在硬實的沙灘上向前走,頭腦裡全是風聲海浪聲,一片喧鬧,她一直走到海灘尖嘴形的盡頭,只見大海與懸崖緊密相連。她轉過身,往回走。這一夜,她就在海岸一帶來回踱步。到了黎明時分,她腦海裡不知不覺地閃出了一個念頭:戴維那樣做正是他意志堅強的表現呀! 
  儘管如此,這一閃念並未起多大作用,真正的含義被緊緊地捏在拳頭裡。她繼續思考了一會,把緊捏的拳頭鬆開,這才發現掌心裡閃出剛才那個念頭的奧秘——它像一顆很小的智慧之珠,戴維拚命地砍樹,自己脫衣服,自己什吉普,揮舞瓶狀體操棒,住在北海的一個冷酷的小島上……現在對她那麼冷淡,這或許是他上述生活中的一部分…… 
  想想他說了些什麼?「……像他爸爸那樣,是個戰鬥英雄,失去了雙腿,讓人笑掉大牙……」他要有事實上的表現來證明自己,這哪怕是說出來很平凡的東西,或是一個戰鬥駕駛員可以幹出來的事跡。但是,現在他只得砍樹木,築柵欄,揮體操棒,坐輪椅。他沒有經受考驗的機會。他想能這樣表白:「無論怎麼說,我能經受那種考驗,這只要看一看我能忍受多大的苦難。」 
  這太不公正,也極其殘酷:他富有勇氣,能經受創傷的磨難,但是卻不能以此為榮。要是德國戰鬥機炸斷了他的雙腿,那麼輪椅就像是一枚勳章,一枚象徵勇氣的勳章。然而現在,他這一生中只能這樣說:「這是在那場大戰中——不對,我沒有參加過任何戰鬥,這是一次車禍。我受過訓練,就在第二天要赴戰場,我曾親眼看過我的『風箏』,她是那麼漂亮,但是……」 
  是啊,這是他意志堅強的表現方式。或許她也會堅強起來。她的生活受到了損害,或許也能找到彌補的辦法。戴維以往是那麼和藹,可親可愛,現在她也許要學會耐心等待,讓他努力爭取成為像往日一樣的完人。在生活中,她能找到新的希望,新的寄托。別的女人在遇到喪親。房屋被炸毀。丈夫被囚於戰俘營一類的痛苦時,都找到了勇氣。 
  她拾起一顆卵石,手臂往後伸,然後用盡平生的力量將它扔向大海。石頭飛不見了,也沒有聽到它墜落的響聲,也許它將永不停息地飛下去,就像太空中的衛星永遠繞著地球飛行一樣。 
  她一聲高叫:「去他的,我也能堅強起來!」說著就轉過身,沿著那條坡道返回小屋。此刻差不多到了給小喬第一次餵奶的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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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那看上去像是一幢樓房,在某種程度上說,也的確是——而且是很大的樓房。它獨自屹立在沃爾多夫這個林木蔥寵的小鎮上,緊鄰在諾斯漢堡城郊外。它好像是一座住宅,主人可能是某個礦主,也可能是事業有成的進口商,還可能是個實業家。然而,實際上這兒是德國反間諜機關。 
  機關設在這兒是命中注定的,原因與氣候有關——不是這兒的氣候,而是東南方向200英里外柏林的氣候,因為要想與英國方面進行無線電聯繫,那兒的氣候條件很不適宜。 
  只是地面以上的部分是樓房,地下是兩個混凝土建造的特大的掩體,裡面有價值幾百萬帝國馬克的無線電裝備。這兒的電子系統工程裝配負責人是沃納·特勞曼少校。他工作得很出色。每個大廳裡設有20個隔音監聽室,乾淨小巧,裡面的無線電操作人員根據無線電發報機發出的電文就能準確辨別發報者是否是間諜,就像你從信封上辨別出你母親的字跡那麼容易。 
  這些接收裝置的製造過程中,材料都經過精心選擇,因為播發電文的發報機在設計上首先考慮的是小巧堅實而不是功率。大多數是小提箱式的,稱做克拉莫頓,由特利芬肯公司生產,供德國情報局長。海軍上將卡納裡斯的人馬使用。 
  這天晚上,電訊傳播比較空閒,因此「針」發來的電文便弄得人人皆知。接收電文的是一個老操作工。他先發出「已收到」的回電,接著就譯出電文,譯好以後很快將這一頁從記事簿上撕下,通過直線電話將內容報告給在漢堡的蘇菲安大街的德國情報總部,然後才回到自己的工作室來抽煙。 
  他給隔壁工作室的一位年輕人遞了一支煙。兩個人在那兒站了一會,靠著牆邊抽煙。 
  年輕人問:「有什麼情況嗎?」 
  年長的聳聳肩,答道:「他一向發電文都有些內容。但是這一次沒有多少情報。德國空軍轟炸聖保羅大教堂,又沒有擊中目標。」 
  「沒有給他答覆嗎?」 
  「我們以為,他並不指望答覆。那個傢伙自作主張,一向如此。有關無線電的知識,他受過我的訓練,你知道。可是,訓練一結束,他以為他比我還要高明。」 
  「你見過『針』了?是什麼樣子?」 
  「像死魚一樣,毫無生氣。不過話雖這麼說,他確是我們最優秀的特工。甚至有人稱讚他是迄今最出色的。傳說他用了五年時間,逐步打入了俄國內務人民委員會,後來成了斯大林最信任的助手之—……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但是,他能幹出這種事。是個真正的老手。元首也知道這回事。」 
  「希特勒知道他?」 
  年長的點頭說道:「有一度『針』發的電文,他都要一一過目。不知道現在是否還是這樣。反正這對『針』不會有什麼兩樣。這人不受任何影響。你知道一些情況嗎?他千篇一律地看人——似乎時刻在計算著:如果你錯走一步,他該怎麼把我幹掉。」 
  「幸好我沒有訓練過他。」 
  「不過我得承認,他學東西非常快,鑽研起來一天能幹24個小時。可是,他一旦學會了,見了你連個招呼都不打。他時刻不忘向卡納裡斯致敬。每次發電文,後面一句總是『向威廉致敬』。對待上級他多麼小心謹慎。」 
  煙抽完了,煙頭扔在地下,被踩滅了。接著,年長的那一位抬起了煙頭,揣在口袋裡,因為地下室內嚴格說來並不允許抽煙。無線電仍然沒有動靜。 
  「對了,他每次發電文都不用代號,」年長的接著說,「是馮·布勞恩給他取的代號,但是他根本就不喜歡,也不喜歡馮·布勞恩。你還記得嗎?有一次——不對,那時你還沒有加人到我們的行列——布勞恩叫『針』到英國肯特郡的法恩伯勒機場那兒去。結果發回的電文是:『肯特郡沒有法恩伯勒機場,漢普郡那裡才有個法恩伯勒機場。幸虧德國空軍的地理知識勝過你,你這個笨蛋。』就是這種口氣。」 
  「我看這也可以理解,因為我們一旦指揮失誤,他們就會有生命危險。」 
  年長的皺起了眉頭。像這樣的評論只有他來發表才恰當。他不喜歡自己的聽眾那麼正確地發表意見。「也許是吧。」他咕噥了一聲。 
  「可是,他為什麼不喜歡那個代號呢?」 
  「他說那樣的代號具有某種含意。代號若有含意就有可能暴露人的行動。馮·布勞恩聽不進去。」 
  「『針』?有某種含意?什麼含意?」 
  然而,那位長者的收音機正在這時唧唧鳴叫起來。他立即返回崗位。對這個含意的解釋也就根本沒有了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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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費伯接到電文以後,心裡很惱火,因為上級要他正視一個他一直在迴避的問題。 
  漢堡那邊已經確信電文到了他的手裡。當時他曾發出呼叫信號,他們不是像平常那樣發出「已悉——繼續發報」的回復,而是發出了「與一號接頭」的命令。 
  他發出了「知悉」的電文以後,把無線電發報機收回手提箱裡,便騎著自行車出門到埃裡斯沼澤地區那兒去——他現在的隱蔽身份是觀察和研究野鳥的人,他行駛在布萊克希思公路上,回頭看看那狹小的兩室套的公寓,心裡在盤算著是否執行上級的命令。 
  如果拒絕服從,有兩個理由:有職業上的原因,有個人安全上的原因。 
  職業上的原因是:「與一號接頭」是個很陳舊的暗語,還是卡納裡斯在1937年制定的。含義是要他到某個商店的門口與另一個特工接頭,那家商店位於萊斯特廣場和皮卡迪利廣場之問。接頭的方式是通過各自帶的一本《聖經》來辨認對方,暗語是: 
  「今天讀哪一章?」 
  「《列王記上》第十三章。」 
  接著,在確信沒有受到跟蹤以後,他們就會一致認為,那一章「最令人鼓舞」;如果不是這樣,其中一人就會說:「那一章我恐怕還沒有讀呢。」 
  那一家商店的門面或許已不復存在了,但是費伯感到麻煩的倒不是這一點。他覺得:早在1940年就有一些不中用的非職業間諜越過海峽,並且落入了MI5的懷抱中,卡納裡斯很可能把那句暗語早就告訴了那些人中的大多數。費伯知道那些人已遭到逮捕是因為報上公佈了他們受絞刑的消息。當然,那樣做是為了安撫群眾,說明已對「第五縱隊」採取了行動。那些受絞刑的傢伙,臨死前肯定會洩露秘密,英國人現在可能已經知道那種陳舊的暗語。如果他們截獲了漢堡發出的那份電文,現在一定有許多具有語言天才的英國年輕人簇擁在那家商店門口,他們個個夾著《聖經》,用德國口音在練習那句話:「最令人鼓舞」。 
  在那些令人陶醉的日子裡,打進英國似乎已指日可待,而德國反間諜機關卻把自己的職業特點置之度外。從那以後,費伯對漢堡就失去了信任。對於自己的行蹤,他向他們保密;拒絕與在英國的其他特工取得聯繫;發電文時,他經常改換頻率,不管是否干擾了別的特工的發報信號。 
  如果一貫對上司的指令百依百順,他可能不會活到今天。 
  在維爾維奇,費伯和許多騎自行車的人混在一起,其中很多人是婦女。此時正是白班下班的時候,軍火製造廠的工人們如潮水一般擁了出來。那些工人雖然面帶倦意,卻顯得喜氣洋洋,這使費伯想到了不服從上級命令的個人原因:他認為他的國家正在戰爭中漸漸失利。 
  他們肯定贏不了這場戰爭。俄國人和美國人已經參戰;非洲已丟失;意大利已經崩潰;今年——1944年,盟軍一定會在法國領土上登陸。 
  費伯不想以生命做無謂的冒險。 
  回到家中,他把自行車放在一邊。就在他洗臉的時候,頭腦裡突然閃出了不合邏輯的念頭:他要去接頭。 
  冒這種險很愚蠢,因為那是為了一種無望的事業。然而他卻產生了強烈的冒險願望。理由很簡單:他已經有一種難以言表的煩惱。一成不變的收報發報、觀察和研究野鳥、騎自行車進進出出、寄宿店裡的茶點——他已經度過了四年與實際戰爭相隔太遙遠的刻板生活。他似乎在任何情況下都沒有陷入危險的境地。這反倒使他膽戰心涼,因為他想到有潛在的威脅。每當他辨出有危險存在,而又能採取步驟使危險消除,他便感到無限喜悅。 
  就這麼辦,他一定要去接頭,但接頭的方式與他們所期望的並非一致。 
  儘管戰爭的氣氛很濃,倫敦西區仍然是行人擁擠。費伯想知道柏林的大街上是不是也有類似的情況。在皮卡迪利廣場那兒,他從哈查德書店買了一本《聖經》,揣在大衣裡面的口袋裡,別人是看不見的。這一天,天氣溫和而濕潤,時斷時續地下著毛毛雨。費伯帶了雨傘。 
  接頭的時間在上午的9點到10點,或下午的5點到6點。具體安排是:有一個人每天到接頭地點去,一直等到另一個人露面;如果連續去了五天都沒有聯繫上,那人就改為隔一天去一次,連續進行兩周;兩周以後還沒有聯繫上,就放棄聯繫。 
  現在是9點10分,費伯來到了萊斯特廣場,只見接頭的人已經到了,就站在那家煙草店門口,假裝在避雨,腋下夾著一本黑皮包裝的《聖經》。費伯瞟了他一眼,低著頭迅速走過他身邊。那是個年輕人,蓄著金黃色的小鬍子,看上去營養不錯。他穿的是黑色雨衣,胸前有兩排紐扣,正在那裡看《每日快報》,嘴裡嚼著口香糖。費伯對他不熟悉。 
  費伯從街對面再次行走時,發現了「尾巴」。那人身材矮小,長得結實,身穿有腰帶的雙排扣雨衣,頭戴英國便衣警察喜歡戴的軟氈帽。他正站在一幢辦公樓的門廳裡,從玻璃門往大街對面觀看,注意著煙草店門口那人的動靜。 
  眼下存在兩種可能性。如果那個接頭的人不知道自己受到跟蹤,費伯只得把他從接頭地點引開,把「尾巴」扔掉;但是還有一種可能:來接頭的那人已經被逮捕,煙草店門口那人是個替代者。在後一種情況下,費伯決不能讓門口那人或是那個「尾巴」看到自己的面孔。 
  費伯假定是最壞的可能性,並且想出了對策。 
  廣場裡有個公用電話亭,費伯進去以後便記住了電話號碼。接著他找到了《聖經·列王記上》的第十三章,把那一頁撕下來,在頁邊空白處寫了幾個字:到廣場的那間電話亭去。 
  他在國立美術館後面的那條背街上轉來轉去,後來找到了一個小男孩,10歲或11歲光景,他正坐在門口的台階上用石頭玩水。 
  費伯問他:「廣場那裡的煙草店,你認得嗎?」 
  「認得。」 
  「喜歡吃口香糖嗎?」 
  「喜歡。」 
  費伯把《聖經》上撕下來的那一頁遞給了孩子,說道:「煙草店門口有個人。如果你把這個交給他,他就會把口香糖給你吃。」 
  「行啊。」孩子答道。他站起身來又問了一句:「這傢伙是不是美國佬?」 
  「就是。」費伯回答。 
  小男孩跑去了,費伯也跟在後面。就在孩子快要跑到那特工面前時,費伯突然身子一閃,溜到了對面那幢辦公樓的門口,「尾巴」正在那兒透過玻璃向外面窺探。費伯把身子擋在門外,正好遮住了「尾巴」的視線,使他看不到街對面的動靜。而且,他還撐開雨傘,裝著撐得很費力的樣子。這時,他看到那位特工給了孩子一些東西以後就走開了,他也就不再在撐傘上搞什麼花樣了,而朝與特工相反的方向走。他回頭看看,只見「尾巴」已跑上大街,去尋找那位失蹤了的特工。 
  費伯就近停在一個電話亭旁,撥了電話號碼——就是廣場上那個電話亭的號碼。過了幾分鐘後,他才打通,終於聽到一個深沉的聲音:「喂!」 
  「今天讀哪一章?」費伯問。 
  「《列王記上》第十三章。」 
  「最令人鼓舞。」 
  「對,是這樣。」 
  費伯心想:他已經碰到了麻煩,可是他還不知道,真是個笨蛋。他大聲問:「怎麼?」 
  「我一定要見你。」 
  「不可能。」 
  「非見不可!」費伯覺得,那口氣表明他已處在絕望的邊緣。「來自頭頭本人的消息——懂嗎?」 
  費伯裝得還在猶豫。「那好吧。一個星期後,在尤斯頓車站拱門那兒見面,時間是上午9點。」 
  「你不能提前一點嗎?」 
  費伯掛上了電話,出了門,迅速拐了兩個彎,來到能見到廣場電話亭的地方,只見那個特工正向皮卡迪利廣場方向走去。周圍看不到「尾巴」,費伯就跟著那個特工往前走。 
  那人走到皮卡迪利廣場的地鐵車站,買的車票是去斯托克韋爾的。費伯立即想到,到達那兒還有一條更直接的路。他離開地鐵車站,急忙來到萊斯特廣場,乘上了一列北線火車。乘地鐵的特工到滑鐵盧車站那裡還要轉車,而費伯的車是直達。因此,費伯將先到達斯托克韋爾,至少他們也會同車同時到達。 
  結果費伯到了斯托克韋爾車站以後,等了25分鐘才見那位特工到站。費怕再次跟著他,看到那人進了一家咖啡館。 
  附近一帶地方,任何人要想流連片刻,是絕對找不到任何理由的。沒有商店櫥窗可看,沒有椅子可坐,沒有公園可供散步,公共汽車站、出租汽車站和公共建築也都沒有。費伯只得在大街上走來走去,老是東張西望,好像要找什麼地方一樣。他一直走到正好看不見咖啡館的地方,這才又折回到街的對面走,這時,那位特工正坐在暖和而又熱氣騰騰的咖啡館裡,又是喝茶,又是吃熱麵包。 
  半個小時以後,那人離開了咖啡館。費伯尾隨其後,走過一連串的住宅區。那位特工明白自己要去什麼地方,走起路來不慌不忙,彷彿一個人這天已無所事事,正慢騰騰地回家一樣。他連頭也不回——費伯由此想著:又是個不老練的傢伙。 
  後來,他終於進了一幢房子——這是可出租的地方,那些房子很不像樣子,千篇一律,不惹人注目。間諜和到處遊蕩的丈夫住的就是這種地方。屋頂上有個老虎窗,或許就是特工的住處,因為它位置高,便於接收無線電信號。 
  費伯走過了這幢房子,觀看一下街對面的動靜。果然——有動靜。一幢樓樓上的窗戶那邊,有個穿短衣、打領帶的人,朝窗外掃了一眼就把面孔縮回去了——對手果然也就在這兒。那個特工一定是在昨天去接頭地點以後回家的時候,被MI5的人跟蹤到了住處——要麼那個特工自己就是MI5里的人。 
  費伯拐了彎,走到另一條與此平行的街道,邊走邊數了數房子。幾乎就在特工所住房子的後面,有兩幢原來是半獨立的房子已遭到轟炸,只剩下框架了。炸得好啊! 
  費伯回頭往車站那兒走,步子要輕快一些,心情也稍稍有點興奮。那神采奕奕的眼睛挺有興趣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好啊,較量已經開始。 
  那天晚上,他一身黑色打扮——頭戴絨線帽,外套飛行員皮製短夾克,裡面是高領毛線衣,褲腳裹在襪子裡,穿一雙膠底鞋——一身黑。人們幾乎看不見他,因為燈火管制下的倫敦也是一片黑。 
  他騎著自行車,行駛在光線暗淡、人聲靜寂的街道上,盡量迴避大街。時過午夜,他見不到一個人,就把自行車放在離目的地四分之一英里遠的地方,停靠在一家酒店院子的籬笆旁,並且上了鎖。 
  他並沒有朝特工住的房子走,而是去另一條街道往那兩幢已被炸毀的房子那兒去。房子前院裡瓦礫遍地,他很小心地擇路而行,進了已被炸裂的大門,穿過房子到了後面。四週一片黑暗。烏雲低垂,遮住了月亮和星星。費伯緩慢行走著,不斷用手摸索。 
  他走到庭院的盡頭,越過柵欄,又走過兩個庭院。有一家房子裡傳來一陣狗吠聲。 
  寄宿房子的庭院雜亂無章。費伯在黑莓叢中絆了一跤,臉也被荊棘劃破了。他彎腰從一根晾衣繩下往前走——那兒有微弱的光線,正好能看清楚繩子。 
  他找到了廚房的窗戶,從口袋裡取出一把工具,那刀刃就像一把勺子。窗玻璃四周的油灰日積月累,已經脆裂,剝落成一片片的,滿地都是。他悄聲干了20分鐘,從框架上取下了窗玻璃,輕輕地放在草地上。接著,他用電筒對著空蕩蕩的窗洞裡照射,以確保行走時不會發出什麼碰撞的響聲。他撥開窗鉤,推開窗戶,爬進室內。 
  室內一片黑暗,熟魚的氣味、消毒藥劑的氣味撲鼻而來。為了做好迅速退卻的準備,費伯先把後門的鎖打開,然後才走進客廳。他把鋼筆電筒閃了一下,很快就熄滅。就在閃光的一剎那間,他看清了:一條花磚砌的過道,一張他必須繞過的腎形桌子,鉤子上掛的一排外套,還有右邊一道鋪了地毯的樓梯。 
  他神不知鬼不覺地往樓梯上走。 
  走到第二道樓梯口那兒,他看到有亮光從一扇門下滲出。很快地,他又聽到一陣氣喘吁吁的咳嗽聲以及衛生間的放水聲。費伯向前跨了兩步,一動不動地緊靠著牆。 
  那房門打開了,燈光照亮了樓梯口。費伯把袖子裡藏的匕首抽了出來。原來是一位老人從衛生間出來,往樓梯口走過去,他忘了關燈。他走到臥室門口,咕噥了一聲,又轉身往回走。 
  費伯思忖著:他一定看到我了。他緊緊握住匕首柄。老人的眼睛似睜非睜,對著地板發愣。老人抬起頭,伸手去拉電燈開關線,就在這時,費伯幾乎要了他的命——但是那老人還在模開關,費伯這才意識到他睡意很濃,實際上像是在夢遊。 
  燈光熄滅了,老人跌跌撞撞地回去睡覺,費伯鬆了一口氣。 
  第二道樓梯頂上只有一扇門,費伯動作很輕地試著推門。門已經上了鎖。 
  他從夾克的口袋掏出了另一種工具,衛生間水槽的放水聲掩蓋了他撬鎖的響聲。他開了門,注意動靜。 
  他聽到了深沉而均勻的呼吸聲。進屋以後,他聽到那呼吸聲來自對面的拐角處。房間裡漆黑一團,什麼也看不見。他非常緩慢地向前移動,每動一步都用手在前面摸索,終於到了床邊。 
  他左手持著電筒,匕首放在袖子裡,右手空閒著。手電筒燈光一閃,他就迅速掐住沉睡者的脖子,掐得很緊,似乎要把那人勒死。 
  那個特工猛然睜開了眼睛,但是說不出話來。費伯跨上床,壓在他的身上,然後輕聲說:「《列王記上》,第十三章。」說過以後才鬆了手。 
  特工想藉著電筒光,設法看一看費伯的面孔。他揉了揉脖子,因為費伯剛才把他掐得很疼。 
  「不許動!」費伯讓電筒光直射著特工的眼睛,一面用右手掏出匕首。 
  「難道不讓我起床?」 
  「我寧可讓你就這麼躺著,這樣你就不至於引來更大的危險。」 
  「危險?更大的危險?」 
  「在萊斯特廣場那兒,有人跟蹤了你。你引我到這兒來,連這幢房子此刻也在受到監視。你現在的所作所為難道能叫我對你放心嗎?」 
  「我的天。對不住了。」 
  「他們把你派來,什麼目的?」 
  「因為指示一定要交給本人。這個指示來自上司,是最高的上司——」特工打住了話頭。 
  「說呀?什麼指示?」 
  「我……我要弄明白是不是你本人。」 
  「怎麼弄明白?」 
  「必須看到你的面孔。」 
  費伯猶豫片刻,然後用電筒對自己臉上晃了一下。「滿意了吧?」 
  「『針』!」 
  「你是什麼人?」 
  「弗裡德利克·卡爾多少校,閣下。」 
  「那倒是我應該稱你閣下了。」 
  「不,閣下。你離開以後,已經受到兩次提拔。現在你的頭銜已經是中校。」 
  「漢堡那裡的人難道就沒什麼好事可幹嗎?」 
  「你不滿意?」 
  「倘若能叫我回去,把馮·布勞恩少校分去管管廁所的日常工作,我就滿意了。」 
  「閣下,我能起來嗎?」 
  「肯定不行。假如真的卡爾多少校此刻關在英格蘭的旺茲沃思監獄,而你是個冒充的傢伙,等待時機給對面房子裡你那些正在監視的朋友發信號怎麼辦?好了,上司有什麼指示?」 
  「那我就說,閣下。我們認為:今年在法國領土上將會有一次入侵。」 
  「真知灼見,真知灼見。繼續講。」 
  「他們認為:巴頓將軍正在英國領土上集結美國第一集團軍,集結的地方是英格蘭的東英吉利亞地區。如果這就是入侵的部隊,那麼他們通過加來海峽省1入侵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 
   
  1加來海峽省(Pas-de-Calais):法國北部諾爾-加來海峽大區省份,在英吉利海峽南。 

  「分析得有道理。但是有關巴頓的這支部隊,我至今沒有見到任何跡象。」 
  「柏林的最高圈於裡,還存在某種疑慮,元首的那位佔星術家——」 
  「什麼?」 
  「對了,閣下,他有個占星術家。他提醒元首,在諾曼底那裡要注意防衛。」 
  「天啦!那邊的事競糟到了這步田地?」 
  「他還聽到相當多的平庸的建議。我個人以為,他是想以占星術家為借口,因為他覺得將軍們的看法是錯誤的,但是對他們的論點又挑不出毛病。」 
  費伯一聲長歎,他就怕聽到這一類的消息。「接著說吧。」 
  「你執行的任務是:要摸一下美國第一集團軍的底,包括其軍隊數量、大炮數量、空中支援——」 
  「怎麼摸軍隊的底,不用你說了。」 
  「那當然,」他稍停一會便接著說,「閣下,我奉命前來,是要強調這次任務的重要性。」 
  「你已經完成了任務。對我說一說,柏林那邊情況是不是已糟到那種地步?」 
  特工稍有猶豫,答道:「還不是,閣下。大家的士氣很高,軍火的生產量月月上升。對於英國皇家空軍的轟炸,人們都嗤之以鼻——」 
  「不用多說了,這些宣傳我從收音機裡能聽到。」 
  年輕人不吱聲了。 
  費伯說:「你有沒有別的情況要對我說?我指的是公務上的事。」 
  「有。在執行任務的這一段時間裡,你有一個特別的地方供你觀察。」 
  「他們真的以為這是個大事?」費伯說。 
  「你能和一艘德國潛艇聯繫,它位於北海,在一個叫阿伯丁的鎮的正東面10英里。只要用平常的發報頻率呼叫,潛艇就會浮出水面。你或是我一旦向漢堡報告,說我已經向你傳達了指示,這條聯繫路線就打通了。潛艇停留在那兒的時間是:每個星期一和星期五,從晚上6點一直到第二天早上6點。 
  「阿伯丁那個鎮很大,你有準確的地圖秘密代碼嗎?」 
  「有。」特工把代碼背了出來。費伯記住了。 
  「少校,全說完了?」 
  「是的,閣下。」 
  「大街對面的房子裡有MI5的先生們在盯梢,你打算怎麼脫身?」 
  特工聳聳肩:「溜走。」 
  費伯認為這不是好辦法。「你見到我以後,對你的指示是什麼?你有沒有安全的隱蔽處?」 
  「沒有。我計劃到一個叫韋茅斯的城市去,在那兒偷一條船,渡到法國去。」 
  這談不上是什麼計劃。因此,費伯恩忖著:結局是什麼,卡納裡斯已經清楚。太好了。 
  「要是英國人逮捕了你,對你用刑,你怎麼辦?」 
  「我帶著自殺藥片。」 
  「你肯定用?」 
  「完全肯定。」 
  費伯對他看看,說道:「我覺得有可能。」他用左手壓住特工的胸膛,身子的重心也集中在左手上,那姿勢彷彿是就要下床。實際上他這樣做就能準確摸到胸腔末端與腹部相連接的地方。他用匕首的尖口直刺入肋骨下邊,然後向上捅到了心臟。 
  特工一時間睜大了眼睛,響聲到了喉頭那兒,但發不出話來。他全身都在抽搐。費伯把匕首又向上捅了1英吋。那人雙目緊閉,身子癱軟下來。 
  「因為你見到了我的面孔。」費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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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我覺得,對這一局面我們已經失控了。」珀西瓦爾·戈德利曼說。 
  弗雷德裡克·布洛格斯點點頭,表示同意,接著說:「這是我的過失。」 
  這個人看上去精神不振了,戈德利曼在思忖著。將近一年了,他一直就是那種樣子。哈克斯頓的一家房子被炸,他妻子被壓在坍塌的瓦礫下,人們在那天晚上把他妻子的屍體拖了出來。從那以後,他就一直很消沉。 
  「對於錯誤人人有份那一套,我不感興趣,」戈德利曼說,「在萊斯特廣場那裡,有幾秒鐘的工夫你們沒有監視到布朗迪,問題就在這兒,這是事實。」 
  「你以為他們聯繫上了?」 
  「有可能。」 
  「在斯托克韋爾那裡,我們又跟蹤到他,那時我認為他完全放棄了那一天的活動。」 
  「情況要是那樣的話,那麼他在昨天或是今天還是要去接頭的。」戈德利曼正用火柴桿子在桌上擺著圖案——在思考問題時,他養成了這個習慣。「那幢房子裡還沒有動靜?」 
  「沒有。他已經在那裡待了48個小時。」布洛格斯又說了一句,「是我的過失。」 
  「別讓人煩了,老夥計,」戈德利曼說,「決定讓他逃走的是我,目的是想讓他把別人引出來。我現在仍然認為,採取那種步驟是正確的。」 
  布洛格斯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顯得茫然若失,雙手插在雨衣的口袋裡。「他們真要是聯繫上了,逮捕布朗迪就刻不容緩,要弄清他究竟執行什麼任務。」 
  「如果那麼幹,我們就失去了一切機會,不能跟蹤布朗迪找到更重要的人物。」 
  「那由你決定吧。」 
  戈德利曼用火柴桿搭了個教堂,凝視了片刻,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枚半個便士,向空中一擲,說道:「跟蹤,再等他24個小時。」 
  房東已人到中年,是克萊爾郡的利斯敦瓦納人,參加的是愛爾蘭共和黨。他暗地裡一心指望德國能贏得這場戰爭,好使綠寶石島1獲得自由,永遠擺脫英國人的壓迫。由於得了關節炎,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在這幢古老的房子裡轉上轉下,一個星期收一次房租,同時在心裡打著小算盤:房租要是真能達到它本來的市價,他會收到多少租錢。他並不富裕,只擁有兩幢房子。除了這一幢,還有一幢小一些的,那是他自己住的地方。他的心情從來就沒有好的時候。 
   
  1綠寶石島(Emerald Isle):愛爾蘭島的別稱。 

  他到了二樓,敲了那位老人的房門。這位房客每次見到他都很高興,也許他無論見到誰都很高興。他招呼道:「你好,賴利先生,喝杯茶好嗎?」 
  「今天沒空。」 
  「啊,那好。」老人把房錢交給了他。「樓下廚房的窗子你已經看到了吧。」 
  「沒有,我沒有進廚房。」 
  「是嗎?有一塊窗玻璃脫落下來了。我用擋光的簾子遮蓋住了。不過,風照樣能吹進來。」 
  「誰把玻璃打碎了?」房東問。 
  「玻璃沒有碎,只是落在草地上,這事兒可真有點怪。我猜想可能是油灰脫落造成的。你要是能夠弄點兒油灰來,我自己就能安裝好。」 
  這真是個老糊塗,房東心裡這麼想。他大著嗓門說:「我看你可能沒有想到東西被偷吧?」 
  老人大吃一驚。「根本就沒有往那上面想。」 
  「有沒有人丟了貴重的東西?」 
  「沒聽誰說過。」 
  房東往門口那兒走。「好了,我待會兒下去看看。」 
  老人也跟他出了門,還說:「哦,看剛住進來的那個傢伙不在樓上,那屋子有兩天沒動靜了。」 
  房東用力嗅了嗅,問道:「他一直是自己在房間裡燒飯嗎?」 
  「我哪兒知道呢,賴利先生。」 
  兩個人一起上了樓。老人說:「他要是待在屋裡,一向是很安靜的。」 
  「他無論是在燒什麼東西,也該停火了。味道太難聞了。」 
  房東敲了敲門,裡面沒有反應。他開了房門,老人跟著他一道走了進去。 
  「喲,喲,喲,」老巡佐一個勁地叫著,「我看,你們這兒死了個人。」他站在門口,仔細打量著房間,又問,「帕迪,裡面的東西動過沒有?」 
  「沒動過。」房東回答,「我是賴利先生。」 
  巡佐未理會他的解釋。「不過死的時間不長。我還聞到過比這更難聞的氣味。」他一一打量房間裡的東西:舊衣櫃、矮桌上的手提箱、褪色的方形地毯、老虎窗上污跡斑斑的窗簾以及角落裡凌亂的床鋪。房間裡沒有搏鬥的跡象。 
  他走到床邊,只見那年輕人面孔安詳,雙手握在胸前。「他如果不是這麼年輕,我會以為他死於心臟病發作。」裡面沒有什麼空瓶子表明他服安眠藥自殺。巡佐從櫥頂上拿下一隻皮夾子,看看裡面裝了些什麼:一張身份證、一本定量供應簿以及一大疊鈔票。「東西都很整齊,沒有遭到搶劫。」 
  「他只住了個把星期,」房東說,「我對他根本就不怎麼瞭解。他來自北威爾士,在一家工廠上班。」 
  巡佐說:「是啊,他身體要真是像看上去那麼健壯,他就該去參軍。」他把桌上的手提箱打開以後,叫道:「該死的,這是什麼玩藝?」 
  這時候房東和老人輕輕地走進了臥室。房東說:「這是個電台。」老人同時也在說:「他在流血!」 
  「別碰屍體!」巡佐說。 
  「有人捅了他的肚子。」老人說得很肯定。 
  巡佐很謹慎地提起了死者的一隻手,便見到胸前有一小攤乾涸了的血跡。「他曾經流過血。」巡住問,「附近哪兒有電話?」 
  「順街往前走過第五家便是。」房東對他說。 
  「門鎖上,你們離開這兒,等我回來。」 
  巡佐離開以後,來到裝有電話的那個鄰居家。他敲了一下門,一個女人開了門。「早上好,太太,借用你家的電話行嗎?」 
  「請進。」她說著便帶他來到客廳那兒架子上的話機旁。「出了什麼事——有什麼叫人激動的事嗎?」 
  「路那頭的一家客店裡死了一名房客。」他一邊答話,一邊在撥電話號碼。 
  「是謀殺?」她睜大了眼睛問。 
  「那要讓專家鑒別了。喂,瓊斯警長在嗎?我是坎特。」他看看那位女人,又說,「我要和我的上司談話,能不能請你離開這兒到廚房去一下?」 
  她走了,感到很失望。 
  「喂,警長。死者身上有刀傷,還有手提式發報機。」 
  「巡佐,在什麼地方?再說一遍。」 
  坎特巡佐報出了地址。 
  「對了,這正是他們盯梢的那人。巡佐,這類事歸MI5管。快把你發現的情況向42號的監視組報告。我馬上和他們的頭頭聯繫。快去吧。」 
  坎特謝了那位女人,走到街對面。他非常激動,因為他作為大都市的警察,工作31年僅僅碰到兩次暗殺案子,這一次竟然與間諜活動有了牽連!或許這一回他能晉陞巡官呢。 
  他敲了敲42號房子的大門,門開了,只見兩個男人站在那裡。 
  巡佐坎特問:「你們是不是MI5的特工?」 
  布洛格斯到達時,哈利斯探長也同時到達,他的身份是政治保安處的人。早在倫敦警察廳工作的時候布洛格斯就認識了他。坎特帶他們看了屍體。 
  大家都默不作聲,站了一會,看看死者那安詳的、年輕的面孔,看看那淡黃色小鬍子。 
  哈里斯問:「是什麼人?」 
  「代號是布朗迪,」布洛格斯回答說,「我們認為,兩個星期以前他跳傘潛入境內。我們截獲了一份電報,內容是要另一個人與他安排一次接頭。我們識別出了那種密碼,所以能監視他們的接觸。本來我們指望他會引出一個隱居在這兒的間諜,那傢伙的危害性可能更大。」 
  「這兒發生的事是怎麼回事?」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哈里斯看了看特工胸口的傷痕。「匕首?」 
  「是這樣的凶器,幹得利索。從肋骨下捅進去,向上直搗心臟。迅速。看看那傢伙是怎麼進來的好嗎?」 
  布洛斯特領他們下了樓,到了廚房一看,就見到窗框及草坪上那塊完好的玻璃。 
  坎特說:「臥室的門鎖也被撬過。」 
  大家坐在廚房的餐桌旁,坎特沏了茶。布洛格斯說:「是在萊斯特廣場那兒,我把目標跟丟了以後。事情就發生在那天晚上。這件事是我給攪亂了。」 
  哈里斯說:「不要太苛責自己了。」 
  他們都默不作聲地喝茶,過了一會,哈里斯說:「你近來怎麼樣?連警察廳也不去了。」 
  「忙得很。」 
  「克裡斯廷呢,怎麼樣?」 
  「被炸死了。」 
  哈里斯睜大了眼睛。「你夠慘的。」 
  「你的情況還好吧?」 
  「弟弟在北非喪生。你見過約翰尼嗎?」 
  「沒有。」 
  「還是個孩子喲。喝酒嗎?他喝起酒來真是少見。花在酒上面的錢實在太多,喝得連結婚也結不起——事情到了這麼個結局,不結婚倒也好。」 
  「我看,失去親人的真是大有人在。」 
  「要是你一個人閒著,星期天就到我們那兒去吃飯。」 
  「謝謝。我現在連星期天也不得空。」 
  哈里斯點點頭,說:「是啊。反正想去你就隨時去。」 
  一位刑偵人員從門口探頭進來,對哈里斯說:「現在把那些證據收起來可以嗎,長官?」 
  哈里斯把目光轉向布洛格斯。 
  「我的事兒結束了。」布洛格斯說。 
  「行,夥計,動手吧。」哈里斯告訴那位刑偵人員。 
  布洛格斯說:「假設他擺脫跟蹤以後,聯繫上了那個潛伏間諜,並已為他到這兒來做了安排。潛伏的間諜可能懷疑這是個陷阱——這個假設如果能夠成立,那麼他為什麼越窗而入、為什麼撬鎖就可以得到解釋。」 
  「這表明那個傢伙詭計多端。」哈里斯說。 
  「可能正因為如此,我們根本就抓不到他。但不管怎麼說,反正他是進了布朗迪的房間,把他叫醒。他後來弄明白了,並沒有什麼陷阱,對不對?」 
  「正是。」 
  「那麼,他為什麼又要把布朗迪幹掉呢?」 
  「可能他們發生了爭吵。」 
  「但並沒有留下搏鬥的跡象。」 
  哈里斯眉頭緊皺,對著空杯子發愣。他說:「或許他意識到:布朗迪當時正受到監視,擔心那小子被我們逮捕以後會洩露真相。」 
  布洛格斯說:「這又表明那傢伙很殘忍。」 
  「我們之所以根本途不住他,這或許也是一個原因。」 
  「快進來,坐下吧。MI6那兒剛剛打電話過來,說卡納裡斯已被撤職。」 
  布洛格斯進來就坐下了。他問:「這樣的消息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大壞事。」戈德利曼說。「現在可能是最糟糕的時刻,偏偏發生了這樣的事。」 
  「能向我說明原委嗎?」 
  戈德利曼緊緊盯著對方,接著說:「我以為你有必要瞭解。我們目前有40個雙重間諜在向漢堡播送假情報,說盟軍計劃在法國登陸。」 
  布洛格斯吹了聲日哨,說道:「我不曾想到過有那麼多雙重間諜。我以為,雙重間諜說我們打算在瑟堡登陸,而真正的登陸地點是加來;或者情況相反。」 
  「是那麼回事。這些細節問題,我顯然不必要知道。他們也的確沒有對我說過。但是整個情況非常危急。我們瞭解卡納裡斯;我們也知道他受了我們的蒙蔽;我們認為,還可以繼續蒙蔽他。而一個上任的新官對於前任的特工人員可能不再信任。還有——我們已經有了他們那邊的一些變節分子,如果這些人的變節並沒有被暴露,他們就能把德國派往這邊的間諜洩露給我們。這也就是德國人對我們的雙重間諜產生疑慮的另一個原因。」 
  「再者,還有一種洩漏的可能性。實際上,知道這種欺騙手法的大有人在。愛爾蘭、加拿大和錫蘭那裡都有雙重間諜。在中東那兒,我們就碰到過這種欺騙。」 
  「去年,我們把一個叫埃立克·卡爾的德國人遣送回國,這是個嚴重錯誤。後來我們獲悉,他是德國反間諜機關的特工——是個貨真價實的特工——在被拘留在曼島的那個時期,他可能知道兩個雙重間諜,即馬特和傑夫,而且還有可能瞭解第三個,叫泰特。」 
  「我們現在如履薄冰。在英國如果有個很出色的德國間諜知道『堅忍』——就是我們蒙蔽計劃的代號,我們的整個戰略部署就會有危卵之急。無庸諱言,在這場該死的戰爭中,我們就會慘敗。」 
  布洛格斯差點要笑出來,因為他想到了有一個時期,戈德利曼教授根本就不懂得這些字眼的含義。 
  教授接著說:「20人委員會已明確表示,希望我們能確保英國領土上沒有出色的德國間諜。」 
  「在上星期我們還可以這麼說。」布洛格斯說。 
  「那麼現在,我們知道至少有一個。」 
  「我們抓到手又讓他溜了。」 
  「因此我們要重新抓到手。」 
  「我心中無數。」布洛格斯心情憂鬱地說,「那人在我們境內什麼地方活動,我們不知道;他的外貌特徵,我們一點情況都不知道。他很狡黠,在發報時,我們用三角測量術也發現不了他位於何方——如果能測出他的方位,我們早就逮住了他。我們甚至還不知道他的代號。從哪兒著手才能抓到他?」 
  「還有一些沒有解決的案子,從那兒想點辦法。」戈德利曼說,「你看,一個間諜勢必要犯法。他要偽造文件、要盜竊石油和武器彈藥、要逃避檢查、要偷入禁區、要拍攝照片,誰識破了他,他就幹掉誰。因此,間諜只要在活動,無論活動時間長短,警方一定會發現他們犯罪的跡象。我們把戰爭以來沒有破獲的案於的檔案找一找,就一定能找到一些線索。」 
  「案子大部分都沒有破獲,難道你不知道?」布洛格斯懷疑地說,「那些檔案要堆滿艾伯特大廳。」 
  戈德利曼無可奈何地說:「那麼我們把範圍縮小在倫敦,從暗殺的案子著手。」 
  查閱檔案的頭一天,他們就找到了想要找的檔案。是戈德利曼在偶然間發現的,一開始他並沒有意識到這份檔案的重要價值。 
  這是一份暗殺案的檔案,地點在海格特,時間是1940年,被殺的是一個叫尤納·加登太太的女人。她的喉管被割,雖然沒有遭到強姦,但受到了性騷擾。人們在她房客的臥室發現了她的屍體,她的血液裡含有相當多的酒精成分。當時的情況比較明顯:她和那位房客幽會,房客提出了她不肯答應的要求,兩人便爭執不下。兇手殺了她,壓抑了自己的性慾。警方一直沒有找到那個房客。 
  戈德利曼當時正要把這份檔案扔向一邊,因為間諜不會捲入強姦一類的糾紛之中。但是他一向注重細節,對每一個字都認真過目,因此他發現:不幸的加登太太背部受了傷,喉管上也受了致命的傷,兩處都是匕首所致。 
  他們倆在老警察廳的檔案室裡,面對面坐在一張木桌旁。戈德利曼把檔案扔給對方,說道:「我認為線索就在這兒。」 
  布洛格斯很快看完了檔案,說道:「是那把匕首。」 
  他們簽字以後拿走了檔案,不一會兒就走到作戰部。兩人來到戈德利曼的辦公室,見到桌上有一份破譯了的電文。他很隨意地看看,突然興奮地把桌子敲得咚咚響,說道:「就是他!」 
  布洛格斯看看電文:已接受指示。向威廉致敬。 
  「還記得這個傢伙嗎?」戈德利曼問,「『針』?」 
  「記得,」布洛格斯有點猶豫,「是叫『針』。但是電文裡並沒有多少情報呀。」 
  「想一想,考慮考慮!一把匕首和一根針很相像。殺害加登太太的兇手、1940年我們跟蹤不到的一切信號、與布朗迪接頭……這些都是同一個人所為。」 
  「有可能。」布洛格斯若有所思。 
  「我能列出證據,」戈德利曼說,「我到這兒來的第一天,你給我看了一份有關芬蘭的無線電報,這事兒還記得嗎?那份電報因受到干擾而中斷?」 
  「記得。」布洛格斯說著就找那份檔案。 
  「如果我的記憶力沒有出錯,那麼發電報和暗殺是在同一天……我敢打賭,被害人死的時間正巧就是發報中斷的時候。」 
  布洛格斯看了看檔案上的記號,說道:「正是如此。」 
  「線索就在這兒!」 
  「那傢伙在倫敦的活動時間至少有五年,到現在我們才發現了他,」布洛格斯反思著說,「要想抓到他可沒有那麼容易。」 
  戈德利曼突然露出一副惡狠狠的樣子,斬釘截鐵地說:「他無論怎麼精明也不會超過我。我要把他牢牢地釘在該死的牆上。」 
  布洛格斯突然爆發出爽朗的笑聲。「我的天啦,教授,你簡直是換了一個人了。」 
  戈德利曼反問道:「你可知道,這一年來,你是第一次這麼哈哈大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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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裝載供給的小船繞過海呷,在嚓嘎嚓嘎聲中駛進了海灣,來到了藍天下的風暴島。船上有兩個女人:一位是船主的妻子——船主應召人伍,船上的事務就由她管理;另一位是露西的母親。 
  母親跳下船來。她身穿省料的實用衣裝:上身是男式短夾克,下面是沒過膝的短裙。露西緊緊擁抱著母親。 
  「媽!真出乎意料啊!」 
  「我寫信告訴你了。」 
  信與別的郵件都在船上。母親忘記了:風暴島上每隔兩個星期才有一次信函來往。 
  「這是外孫嗎?都這麼大的孩子啦!」 
  小喬已快到三歲了,這時感到很害羞,躲在露西的裙子後面。他頭髮淺黑,活潑可愛,身高超過了這個年齡該有的個頭。 
  母親說:「多像他爸爸!」 
  「是像。」露西應道。「這裡一定冷得厲害——回家去吧。你哪兒來的這條裙子?」 
  她們提起零星的東西,沿著斜坡往崖頂上走。母親一面走一面嘮叨:「親愛的,現在流行的就是這種樣式,省布料。但是陸地那裡沒這麼冷,這兒的風多大!我想,箱子就放在碼頭上不要緊吧——也沒人去偷的!簡同一個美國士兵訂了婚——真是感謝老天爺,是個白人。是一個叫密爾沃基的地方的人。他不吃口香糖,你看不是很好嗎?現在我要嫁的女兒只有四個了。你爸在地方軍1里當了上尉,這事兒我對你講過沒有?他在公共地段一帶巡邏,每天都要巡邏到半夜,就等著德國傘兵。斯蒂芬叔叔的貨棧給炸了——真不知他該如何是好,這是打仗還是什麼的——」 
   
  1地方軍(Home Guard):指1940-1957年間,英國一支在志願基礎上組織的地方部隊。 

  「媽,你不要急嘛。你在這兒要待14天,有消息慢慢說嘛。」露西笑哈哈地說。 
  她們走到房子這兒。母親說:「不是挺可愛嗎?」進屋以後,她又說,「我看,房子真不錯。」 
  露西讓母親坐在廚房的桌子旁,一面沏著茶。「你的箱子湯姆會送來的,待會兒他就來吃午飯。」 
  「是那個放羊的?」 
  「就是。」 
  「這麼說,戴維干的活兒是他給找的?」 
  露西又哈哈一笑,說道:「情況完全相反。我相信,他會親自把一切都告訴你的。你還沒有告訴我你怎麼會到這兒來的。」 
  「親愛的,也該來看看你了。我知道,不能指望你跑來跑去不過,四年來一次,不算過分吧?」 
  他們聽到外面吉普車的響聲。不一會兒,戴維自個兒搖著輪椅進了屋。他吻了岳母,向她介紹了湯姆。 
  露西說:「湯姆,你替我媽搬箱子,今天招待午飯是應該的。你要的東西她也給你帶來了。」 
  戴維正在爐子旁暖手。「今天天氣又濕又冷,」 
  母親問:「你真的在干牧羊活兒?」 
  「羊群數量比三年前翻了一番。」戴維對她說,「這個小島,我爸從來就沒有認真經營過。靠懸崖頂一帶,我圍了6英里的柵欄,改善了放牧的條件,採用了新式的繁殖方法。現在不僅羊的數量多而且每隻羊長的肉都比以前多,出產的羊毛也多。」 
  母親推測地問道:「我猜想那些體力活兒是湯姆在干,而你只是動動嘴吧?」 
  戴維哈哈一笑。「媽,我和他是平等的搭檔呀。」 
  這頓午餐大家吃得很開心。兩個男人吃了大量的土豆,母親誇著小喬,說他吃飯很懂規矩。吃過飯以後,戴維點了一支煙,湯姆在裝煙斗。 
  母親說:「我真正想的,是你們什麼時候給我們多生幾個外孫啊。」她說得眉開眼笑。 
  長時間的沉默。 
  「啊,戴維這麼處理,我看也非常恰當。」母親說。 
  露西說:「是很恰當。」 
  這時候,她們正在懸崖頂一帶散步。母親來訪的第三大,風停了下來,天氣也很溫和,可以出門了。她們帶著小喬一道散步。小喬穿著皮外衣,裡面是羅紋密針織的毛衣。在一個山坡那兒,她們停下來了,觀看著戴維、湯姆和那條狗放羊的情景。露西從母親的表情上可以看出她在思想鬥爭:對女兒的事是關心一下好呢,還是持謹慎態度。她不想讓母親感到為難。 
  她先開口:「他對我沒有感情。」 
  母親趕忙看看小喬,避免讓他聽見。「親愛的,事情肯定不會像你講的那麼嚴重。男人有各種各樣,他們表示感情的方式也不一——」 
  「媽,我們——可能從結婚以後,就一直沒有——夫妻之間的生活。」 
  「可是……」她指著小喬,似乎不同意露西的說法。 
  「那是結婚前一個星期發生的事。」 
  「啊,啊,親愛的,你知道,是不是因為車禍?」 
  「是事實,但與你說的不是一回事。這與身體無關,他就是——不肯。」露西在低聲抽泣。那被風吹成褐色的雙頰上滴滴答答地掛上了眼淚。 
  「你同他說過嗎?」 
  「試過。」 
  「可能到時候會——」 
  「都差不多四年了!」 
  大家都沉默不語,繼續往前走,經過一叢歐石南,便置身在午後淡淡的陽光下。小喬追趕海鷗玩耍去了。母親說:「有一次,我差點跟你父親分了手。」 
  這話可使露西大為震驚。「什麼時候?」 
  「是剛剛生下簡的時候。那時我們日子還不富裕。你知道,你爸——他還在替他爸幹活,當時是經濟衰退時期。我正懷著孩子,這是三年中第三次懷孩子。生孩子、節儉持家似乎一直就是我的生活內容,日子過得很單調,而且擺脫不了。那時我還發現他和以前的情人有來往。女的叫布倫達·西蒙茲,你根本不知道那女人,她去了貝辛斯托克。我突然間問自己:我這麼生活還有什麼意思。但是我也找不到理智的解決辦法。」 
  那些日子在露西的記憶裡,只是零零星星,模模糊糊的:爺爺一嘴的白鬍子;父親生得偏高偏瘦;農舍大廚房裡,一大家人在一起吃飯;還有爽朗的笑聲,燦爛的陽光,許多牲畜。甚至在那個時候,她也覺得父母的婚姻似乎牢不可破,象徵著終生幸福。她問道:「那你怎麼不呢?我是說,不分手呢?」 
  「呢,那時人們不作興那麼做。不存在什麼離婚的事。女人也找不到工作。」 
  「現在各行各業都有女人工作。」 
  「上一次大戰時女人也工作,可是戰後就變了,失業的現象是有的。我以為,這次也會如此。你知道,一般說來,男人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你沒有和他分手,還是很高興的。」其實這不是在問母親。 
  「本來像我這樣年紀的人不該對生活評頭論足。但是,我自己不過是勉強在過日子,我認識的女人當中,大多數和我一樣。堅貞不渝一向被看做一種犧牲,其實不一定。算了吧,我不想勸你什麼。你也不會聽我的。真要是聽了我的,以後有什麼問題你準會責怪我。」 
  「喲,媽。」露西面帶微笑。 
  母親說:「我們回去吧,好不好?我覺得一天走這麼多的路已經夠遠的了。」 
  一天晚上在廚房裡,露西對戴維說:「母親如果願意,我想再留她兩個星期。」母親此刻在樓上,一面哄小喬睡覺,一面給他講故事。 
  「你們對我這個人分析解剖,難道兩個星期時間還不夠嗎?」戴維反問道。 
  「戴維,別說傻話了。」 
  他搖動輪椅到她坐的椅子旁,問她:「你的意思是你們不談論我?」 
  「當然要談論你,因為你是我丈夫。」 
  「你怎麼同她說的?」 
  「你那麼有顧慮幹什麼?」露西的口氣多少有些怨恨,「你幹嗎那麼怕人說你?」 
  「該死的,說就說好了,我沒什麼可擔心的,不過任何人也不想讓自己的私生活由兩個女人說長道短。」 
  「我們不議論你的長短。」 
  「那說些什麼?」 
  「瞧你那副敏感的樣子!」 
  「別迴避我的問題。」 
  「我說,我想和你分開,她竭力阻攔。」 
  他把輪椅拐了個彎,離她而去,說道:「對她說,我的事不用她操心。」 
  她對他叫著:「你是當真?」 
  他停下來,答道:「我不需要任何人,清楚了嗎?我能自己料理自己。」 
  「我呢?」她心平氣和地說,「我可能還要個人。」 
  「幹什麼?」 
  「要他愛我。」 
  母親進來了,立刻覺得氣氛不對頭。她說:「孩子睡得很香,《灰姑娘》1的故事還沒有講到她參加舞會,他就睡著了。我想收拾點東西,不能把什麼都留到明天。」說完她又出了門。 
   
  1灰姑娘(Cinderella):民間故事中的女主人公,世界各地都有關於這個人物的故事,僅歐洲就有500個以上的文本。基本情節是:一個小女孩受到善爐的後母和異母姐姐以及殘暴的父親的虐待,神靈挽救了她。一個王子愛上了她並和她結婚,改變了她的命運。 

  露西問:「戴維,你看這種狀況會改變嗎?」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們結婚前那樣……那樣的感情……我們就不能再有了嗎?」 
  「假如是那個意思,除非我的雙腿再生。」 
  「哎呀,天哪,難道你不懂得那對我是無所謂的嗎?我只要你愛我。」 
  戴維聳了聳肩。「那是你的事。」他說著便搖著輪椅走了。他一走,她就失聲痛哭。 
  母親並沒有留下來再待兩個星期。第一天,露西便送她到了碼頭。外面大雨如注,她們都穿著雨衣。兩個人默默不語,站在那兒等船,凝望著大海,只見雨滴擊在海面上,形成了一個一個的小水窪。母親把小喬抱在懷裡。 
  「你知道事情總是會改變的,只是時間問題,」母親說,「在結過婚的人看來,四年算不了什麼。」 
  露西說:「我不知道,但我也不能怎麼樣。有孩子,又在打仗,還有戴維的身體狀況——我怎麼能棄他而走呢?」 
  漁船靠岸了。露西送母親上了船,取出了三箱子日雜用品,還有五封信。大海上波濤滾滾。母親坐在船上的小艙裡。她們揮手告別,小船繞過了海岬。一種深切的孤獨感壓在露西的心頭。 
  小喬哭喊著:「我不要外婆走呀!」 
  「我也想留她呀。」露西應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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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戈德利曼和布洛格斯並肩走在人行道上。這是倫敦的一條商業街道,已經遭到了轟炸的破壞。這兩個人看上去很不相稱:教授彎腰曲背,樣子像隻鳥,戴著深度厚片眼鏡,叼著煙斗,不顧往哪兒走,只管邁著短促的步子;而走路拖拖沓沓的那位年輕人,白膚金髮碧眼,顯得意志堅強。他身穿偵探雨衣,頭戴奇形怪狀的帽子,那樣子就像一幅幽默畫,只是缺少說明文字。 
  戈德利曼說:「我看『針』是有來頭的。」 
  「為什麼?」 
  「就因為有那樣的背景,他才能違背上司的命令,而且平安無事。『向威廉致敬』值得注意,『威廉』一定是指卡納裡斯。」 
  「你認為他們倆有私交?」 
  「總有個要人與他相好——說不定是個比卡納裡斯權力更大的人。」 
  「我感到這人後面是有背景。」 
  「能和大人物有私交的人,通常這種關係早就存在,要麼是中學同學,要麼是大學同學,要麼是在參謀學院裡認識的。你看看那兒。」 
  他們走到一家寬敞的空蕩蕩的商店門口,這兒曾經有個玻璃櫥窗。現在窗框上釘了個粗糙的牌子,上面手寫著:比平常更加敞開。 
  布洛格斯哈哈一笑,說道:「我也見過一次,那是在被炸的警察局門口,也有個牌子寫著:規矩點,我們的門依然敞開。」 
  「這種小玩藝竟成了一種藝術形式。」 
  他們繼續往前走,布洛格斯說:「『針』會不會真同某個要人同過學?」 
  「待在學校的人總喜歡拍照。肯辛頓——就是戰前MI6所在地——的地下室那兒,米德爾頓家裡收集了數千張德國軍官的照片:有學校合影、有集體用膳的歡樂場面、有遊行的場面。有與阿道夫·希特勒握手的場面,還有報上的照片——應有盡有。」 
  「我明白你的意思,」布洛格斯說,「也就是說,如果你說的情況屬實,那麼『針』在德國也會在類似伊頓和桑德赫斯特1一樣的學校上過學。我們可能會弄到他的照片。」 
   
  1伊頓(Eton):英格蘭城鎮,以有英格蘭最大的公學伊頓學院而著名;桑德赫斯寺(Sandhurst):英格蘭城鎮,附近有著名的皇家軍事學院。 

  「這是十拿九穩的事。眾所周知,間諜都怕拍照,但是他們讀書時並沒有當間諜。在米德爾頓的照片檔案裡,我們找到的將是一幅『針』年輕時代的照片。」 
  他們繞過一家理髮店外面的很大的彈坑,店本身絲毫無損,只是那根傳統的紅白花紋柱子倒在人行道上的碎瓦礫中。招牌掛在窗戶上,寫的是:我店修面認真2——敬請光顧並親身體驗。 
   
  2修面認真(a close shave):雙關語,也可解釋為「倖免於難」。 

  「我們怎麼可能把他認出來呢?誰也沒見過他是什麼模樣。」布洛格斯說。 
  「不,有人認得他。在海格特那兒加登太太的寄宿店裡,有人對他非常瞭解。」 
  那是幢維多利亞式的房子,坐落在鳥瞰倫敦的小山頭上。房子以紅磚砌成,布洛格斯覺得,它是在表示憤慨,因為希特勒正在毀壞它的城市。這兒地勢很高,對收報、發報來說是個很好的地方。「針」的住處想必是在頂樓。布洛格斯疑惑著,在黑暗的1940年那些日子裡,他向漢堡究竟發了些什麼秘密情報:飛機製造廠和鋼鐵廠的地圖位置?沿海防衛的詳細情報?政治輿論?安德森式掩體與沙袋?英國上上下下的士氣?還是轟炸效果?「好啊,幹得好啊,小子,你終究碰到了克裡斯廷·布洛格斯——」他的自言自語被打斷了。 
  有人開了門,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上身穿著黑夾克,下面穿的是條紋褲。 
  「早上好,我是倫敦警察廳的布洛格斯巡官。煩請告訴房主人,我想同他談談。」 
  布洛格斯看到那人目光中流露出膽怯,就在這時,後面來了個年輕的女人。她說:「請進。」 
  鋪著花磚的大廳裡,散發著光蠟的氣味。布洛格斯脫下衣帽,掛在架子上。老人去了屋裡以後,那女人引著布洛格斯進了起居室。室內裝飾得富麗堂皇,古色古香。送食物用的小車上,陳放著一瓶瓶威士忌、杜松子酒以及雪利酒——這些酒全都沒有開過。那女人坐到了一把飾花扶手椅上,交叉著雙腿。 
  「那位老人為什麼怕見警察?」布洛格斯問。 
  「我公公是德國猶太人。1935年,他為了逃避希特勒的迫害到這兒來了。1940年,你們把他關在集中營裡。他妻子面對這種情況就自殺了。他剛剛獲釋,從曼島回來。他有封國王的信,信中對他所受到的不公正待遇表示歉意。」 
  布洛格斯說:「我們沒有集中營。」 
  「已經有了,在南非。難道你還不知道?我們反覆談論歷史,可是卻忽略了現實中的小事。對於令人不快的事實,我們太熟視無睹了。」 
  「這沒什麼。」 
  「怎麼啦?」 
  「1939年,我們不能單獨打贏對德國的戰爭,這是不愉快的事實,我們視而不見——看看產生了什麼後果。」 
  「我公公正是這麼說的。不過,他說起來不像我這麼挑剔。我們能為警察廳做些什麼?」 
  對於剛才的辯論,布洛格斯頗為欣賞,現在很勉強地把話題轉到公事上。他說:「關於一樁謀殺案,是四年前在這兒發生的。」 
  「時間隔得太長了!」 
  「或許能發現一些新的證據。」 
  「這件案子我當然知道。先前的房東被一名房客殺死了。房東沒有繼承人,我丈夫從她的遺囑執行人那裡買下了這幢房子。」 
  「我想找一找當時住的其他房客。」 
  「好的。」那女人原來的敵對情緒此時已煙消雲散。她那聰慧的面孔表明她在竭力回憶。她說:「我們來的時候,有三個房客在謀殺發生以前就住在這兒了:一個退休的海軍軍官,一個推銷員、還有一個來自約克郡的年輕人。那小伙子後來參了軍,和我們仍然有書信聯繫;推銷員應召入伍,死於海上,我瞭解他的情況是因為他的五個妻子中有兩個和我們保持了聯繫;那位海軍軍官仍住在這兒。」 
  「還住在這兒!」真是幸運的事。「請帶我見見他。」 
  「一定。」她站了起來,「他已經上了年紀了。我帶你到他房間去。」 
  他們走過鋪有地毯的樓梯,上到二樓。她說:「待會兒你跟他談話,我去找一找在軍隊的那個小伙子最近寄來的那封信。」她說完就敲了幾下門。布洛格斯不無挪揄地想著:我的女房東不至於這樣敲我的門。 
  室內有人說:「門是開的。」布洛格斯進了門。 
  那位軍官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用毯子蓋著腿。他上身穿的是顏色鮮艷的運動茄克,硬領下繫著領帶,戴著眼鏡。稀疏的頭髮,灰白的鬍子,往日的臉龐可能顯得很健康,現在已經很鬆弛,佈滿了皺紋。住在這間房子裡的人好像在回憶中過日子——屋裡有幾幅帆船油畫、一個航海用的六分儀、一架望遠鏡,還有一張他自己的照片,是他年輕時在皇家海軍艦艇「溫徹斯特號」上拍攝的。 
  「你看看那邊,」他說話時連頭也不回,「你說說看,那個小伙子為什麼不去參加海軍?」 
  布洛格斯走到窗前,只見房子外面的街道旁停著一輛馬拉的裝麵包的車。分發麵包時,老馬就把頭伸到飼料袋裡吃食。所謂「小伙子」是個女人,留著金色短髮,穿的是男式褲子。她的胸部很有魅力,布洛格斯哈哈一笑,說道:「那是穿著男褲的女人。」 
  「天啦,果然是個女的!」軍官轉過身子,接著說,「你看,這年頭真是說不清,女人穿男式褲子!」 
  布洛格斯自我介紹以後,說道:「1940年,這兒發生了一起謀殺案,我們在重新審查。主要嫌疑犯是個叫亨利·費伯的人。我們相信,當時你也住在這裡。」 
  「的確是!我能幫什麼忙嗎?」 
  「關於費伯這個人,你還記得多少情況?」 
  「印象非常清晰。那夥計個兒很高,淺黑色頭髮,話不多,但很會說話。衣著一向很寒酸——如果你以貌取人,那你就看錯人了。我並不是不喜歡他——如果能進一步打交道我也不介意,只是他沒有那個意思。他的年齡可能和你相仿。」 
  布洛格斯忍著沒有笑——就因為自己身為偵探,人們總以為他比實際年齡要大。他對此已習以為常了。 
  軍官接著說:「我可以肯定,案子與他無關。我多少還會看人——沒有這點學問還能指揮軍艦嗎?要說那個人是個性躁狂,那我就是赫爾曼·戈林了1。」 
   
  1赫爾曼·戈林〔Goering(即Goring),Hermann,1893-19461:納粹德國元帥,希特勒上台(1933年)後,曾任空軍部長、普魯士總理等職,負責擴充軍隊、發展秘密警察(蓋世太保)等,戰後被紐倫堡法庭判處死刑,刑前自殺。以好色聞名。 

  布洛格斯突然間把穿長褲的金髮女人以及對自己年齡的錯誤判斷這兩件事連在了一起,得到了令他失望的結論。他說:「你知道,如果警察找你,你始終得記住先要看一看他的證件。」 
  軍官多少有點吃驚,接著就說:「對,那就看看你的證件。」 
  布洛格斯把自己的皮夾子打開,折過來,克裡斯廷的照片露了出來。「在這兒。」 
  軍官看得很認真,然後說:「照片照得真好。」 
  布洛格斯歎了口氣。這老頭兒幾乎不明事理了。 
  他站起身,說道:「謝謝,我們就談到這兒。」 
  「只要能用得著我,我隨時盡力。我現在對英國已經沒有什麼用了——實在沒用了,連參加地方軍都無能為力。」 
  「再見。」布洛格斯一聲招呼便離開了。 
  那位女人在樓下的大廳裡,把一封信交給布洛格斯,說道:「那年輕人的通訊地址上是部隊的信箱號碼,他的名字叫帕金……完全可以找到他。」 
  布洛格斯說:「剛才那位軍官,你知道,幫不了什麼忙。」 
  「我也估計他沒什麼用處。但是,你的訪問會使他今天過得很快活。」她說著就開了門。 
  布洛格斯一時衝動,竟然提出這麼個問題:「和我一起吃晚飯好嗎?」 
  一道陰影從她的面孔上閃過。她答道:「我丈夫仍然在曼島上。」 
  「抱歉,我本來以為……」 
  「沒什麼,你這是看得起我。」 
  「我想要你相信,我們不是蓋世太保。」 
  「我知道,你們不是那樣的人。一個女人孤孤單單的,只有苦難。」 
  布洛格斯說:「我妻子也在轟炸中喪生了。」 
  「那麼你就已親身感受到,它是怎樣激起你的仇恨的。」 
  「的確是,」布洛格斯說,「使你產生仇恨。」他往樓下走,那門也隨後關了。天已經在下雨…… 
  那也是在天下雨的時候,布洛格斯很晚才回家。他因為與戈德利曼一起研究一些新材料而耽擱了時間、此刻他往回走得很匆忙,以便到了家裡還可以和克裡斯廷在一起待半個小時,然後她就要出門開救護車。天黑了下來,空襲已經開始。在夜間開車,克裡斯廷所見到的情況實在太可怕了,她連講都不敢講。 
  布洛格斯為她感到驕傲,感到自豪。和她一起工作的人都誇她,說她要勝過兩個男人——她開起車來駕輕就熟,在燈火管制下的倫敦如風馳電掣一般。碰到拐彎,她用兩隻車輪一繞就過去了。周圍是熊熊烈火,她還吹著口哨,有說有笑。大家都說她無所畏懼。其實布洛格斯瞭解得更清楚,她還是害怕的,只不過不肯表現出來而已。他從早上他起床,而她回來就寢時她的目光中看出了這一點。她任務完成後可以休息幾個小時。他明白,她並不是不怕,而是富有勇氣。他感到自豪。 
  他從公共汽車上下來,雨下得更大了。他把帽子往下拉一拉,把衣領向上挺一挺。走到一家煙草店門口,他進去買了煙,是為克裡斯廷買的——她像許多女人一樣,最近也開始吸煙。店主人只能賣給他五支,因為貨源不足。他把這五支煙放在伍爾沃思牌的膠木香煙盒子裡。 
  一名警察叫住了他,要查他的身份證,又耽擱了兩分鐘。一輛救護車從他身旁開過,與克裡斯廷開的那輛車很相似,其實那本是水果卡車,徵用以後漆成了灰色。 
  離家漸漸近了,他心裡有點緊張。爆炸聲越來越響,他聽到了轟隆隆的飛機聲。今天晚上,東區再一次遭到轟炸了。他要在莫裡斯防空掩體裡過夜。又聽到一顆大炸彈的響聲,離他太近了,他加快了步伐。今晚也只得在防空掩體裡吃晚餐了。 
  他拐了彎,走到自家住的街道,看到的是許多救護車和消防車。他立即向前跑。 
  他走的街道這邊,大約在街的中段,落下了一顆炸彈。肯定在他家附近。天啦,不是我們家,不—— 
  一顆炸彈正好擊中了房頂,房子夷為平地。那裡圍著鄰居、消防隊員和志願兵,他拚命往人群處跑,一邊叫:「我妻子平安吧?她跑出來了嗎?她在裡面?」 
  一位消防員看著他說:「老兄,裡面的人一個也沒有跑出來。」 
  搶救人員都在瓦礫中查找,有人突然一聲大叫:「就在這兒!」不一會兒他又說:「天啦,這是無所畏懼的布洛格斯呀!」 
  弗雷德裡克一個箭步衝到那人面前,就見到克裡斯廷身上壓著一塊又大又厚的磚牆。看得見她的面孔,她兩眼緊閉著。 
  那位搶救人員在叫喊:「夥計們,快往上吊,快點!」 
  克裡斯廷在呻吟,身子微微顫動。 
  「她還活著!」布洛格斯叫著,立刻跪了下來,把手伸到那塊磚牆邊緣要搬動它。 
  搶救人員說:「孩子,你動不了。」 
  但是斷牆被提了起來。 
  「哎呀,你會傷了自己呀。」那人說著,急忙彎下腰去幫他抬。 
  斷牆抬離地面兩英尺高,他們就用肩支撐著,克裡斯廷所受的重壓終於搬走了。幫忙抬的來了第三個,第四個。大家齊心協力抬起了斷牆。 
  布洛格斯說:「我去把她抱出來。」 
  他順著磚牆的斜面往下爬,把妻子抱在懷裡。 
  「不得了啊,牆在下滑。」有人在叫喊。 
  布洛格斯緊緊抱住克裡斯廷,迅速從下面逃脫出來。他一脫險,眾人就把斷牆扔下,縱身跳開。斷牆倒在地上,發出了震耳欲聾的砰咚聲。布洛格斯突然意識到,斷牆正是這樣壓到了克裡斯廷身上;他明白了:她會死去的。 
  他抱著妻子,一上救護車,車子立刻就開走了。臨終前,她曾睜開過一次眼睛,說道:「沒有我,你們也會打贏這一場戰爭的,小伙子。」 
  往事已過了一年多,此刻他從海格特下坡,往倫敦的碗形地帶走去。雨水和淚水交織在臉上,他想到間諜曾經寄宿的那幢房子裡,那個女人說出了一條偉大的真理:這只能激起你的仇恨。 
  在戰爭期間,孩子長大成人,成人就去參軍,參軍後得到提拔。像比爾·帕金,曾經在海格特的一家寄宿店住過,當時才18歲,他父親在斯卡伯勒那裡開了個皮革廠,他應該在那兒當學徒;可是就因為戰爭他到了部隊,人們都以為他21歲,他被提拔為中土,此刻正奉命帶領他的先遣班穿插過一片又熱又乾燥的森林,前往一個已經受降的意大利村莊,那兒仍然硝煙瀰漫。 
  意大利已經投降,但是德國並沒有。正是德國在保衛意大利,與英美聯軍對抗。盟軍這時正進軍羅馬,帕金中士這個先遣班勢必要長途跋涉。 
  他們越過了森林,到了山頂,匍匐著身子,遙望著山下的村莊。帕金取出了雙筒望遠鏡,叫罵開了:「他娘的,老子怎麼就不能喝他媽的一杯茶。」他早就喝酒、抽煙、玩女人,還像所有的士兵一樣說話粗魯。他不再參加祈禱了。 
  那些村莊,有的有防守,有的沒有。帕金意識到這種防衛戰術很明智——因為你不知道哪個村莊沒有防衛,因此靠近村莊時不得不提防,一提防就耗費了時間。 
  山腳下面幾乎沒有什麼可供隱蔽的東西——只有幾處小灌木叢,那個小村莊與山腳相連。有幾幢粉白的房子;有一條小河,河上有木橋;還有一個廣場,周圍的房子更多一些,廣場那兒有鎮公所,還有一座鐘樓。從鐘樓到木橋一帶一覽無遺。如果敵人真的進來,他們就會待在鎮公所裡。田疇一帶,幹活的人不多,只有上帝知道那是些什麼人。他們可能是地道的農民,也可能是某個黨派的:法西斯黨人、黑手黨人、科西嘉人、游擊隊、共產黨人……甚至也可能是德國人。只有戰爭打響了才能分辨出他們屬於哪一邊。 
  帕金說:「行動吧,下士。」 
  沃特金斯下士回到森林裡,消失了五分鐘以後又出了森林,沿著一條骯髒的小路往村裡走。這時他頭戴便帽,用一條邋遢的毯子裹在軍裝外面。與其說他在走路,不如說他在踉踉蹌蹌地前行。他肩上扛著一包東西,那裡面不外乎是一袋洋蔥,要麼是死兔之類的東西。他來到村邊,鑽進一家低矮農舍的陰影中,不見了。 
  不一會兒,他又露了面,緊緊靠牆站立著。站在那地方,村子裡任何人都看不到他。他朝山頂那邊看去,對他們連連揮手:一次。兩次、三次。 
  先遣班匆匆下了山坡,進了村。 
  「中士,所有的房子裡都沒有人。」沃特金斯說。 
  帕金點點頭。這不能說明什麼。 
  他們越過了村莊裡的房子,走到河邊。帕金說:「該你露一手了,『笑面人』,這兒的密西西比河,游過去。」 
  二等兵赫德森,綽號叫「笑面人」,他把自己的裝備卸下,整整齊齊地堆在那兒。他脫下鋼盔、靴子和短上衣,接著溜人了狹窄的小河。他游到很遠的對岸,上岸以後就鑽進村裡的房屋中。這一次大家等他露面的時間比上一次要長,因為他要檢查的範圍比較大。後來,他從木橋上返回原地,報告說:「要是那裡有什麼人,那他們一定躲藏起來了。」 
  他把裝備又重新帶上身,先遣班從木橋上走進村莊。他們沿著街道兩側走向廣場。忽然一隻鳥兒從屋頂上飛起來,帕金嚇了一跳。經過那些房子時,他們還踢開過幾家大門,裡面都空無一人。 
  他們停在廣場的邊緣。帕金朝鎮公所那兒示意著問道:「『笑面人』,那裡面去過了嗎?」 
  「去過,長官。」 
  「這麼說,這村莊已在我們手裡了。」 
  「是這樣,長官。」 
  帕金邁步向前,要穿過廣場。突然間爆發出一陣槍聲,子彈像冰雹一般在他們周圍落下。有人在慘叫。帕金巧妙地躲躲閃閃著跑動。在他前面的沃特金斯痛得大叫一聲,緊緊抱住自己的腿。帕金把他抱起來,就在這時,一顆子彈卡嚓一響從他的鋼盔上滑過。他迅速跑到最近的一幢房子那兒,撞開了門,倒在屋裡。 
  槍聲停息下來,帕金不顧危險地探頭朝外看,只見廣場上躺著一名傷員,是赫德森。他還在動,又響了一槍,他不動了。帕金在罵:「狗娘養的。」 
  沃特金斯一面料理自己的腿,一面也在罵。帕金問道:「子彈還在裡面嗎?」 
  沃特金斯一聲大叫:「哎喲!」接著就樂得嘴巴開了花,把手裡拿著的東西舉起來說,「沒有了。」 
  帕金再次探頭朝外看。「他們都待在鐘樓,裡面不會有多大地方,人也不會很多。」 
  「可是他們能開槍。」 
  「是呀,他們阻擋著我們。」帕金眉頭緊皺著問,「帶炸藥了嗎?」 
  「帶了。」 
  「我們要試試。」帕金把沃特金斯的包打開,取出了炸藥。「好給我一根導火線,10秒鐘引爆。」 
  其他的士兵都待在街對面那幢房子裡。帕金對他們高聲叫喊:「喂!」 
  對面的門縫裡擠出一張臉,應了聲:「中士?」 
  「我要外出去投西紅柿。我一聲叫喊以後,你們就要用火力掩護。」 
  「好!」 
  帕金點了一支香煙,沃特金斯給他遞去炸藥包。帕金一聲大叫:「開火!」接著他就用煙頭把導火線點燃,衝到街道上,掄起臂膀,把炸藥包向鐘樓猛擲過去。他躬著身子迅速撤回到屋裡,班裡的士兵已經開了火。一顆子彈擊中了一塊木板的邊緣,碎片濺到了他的下巴。接著,就聽到炸藥的爆炸聲。 
  他還沒來得及向外看,就聽到街對面有人在大聲高叫:「炸得好!」 
  帕金邁步出門,看見古老的鐘樓已經坍塌了。煙塵漸漸朝廢墟上降落,樓裡的鍾還發出了不協調的鳴聲。 
  沃特金斯說:「你打過板球吧?剛才那一手簡直漂亮極了。」 
  帕金往廣場中間走。把被炸死的人的殘肢湊在一起看,似乎有三個德國兵。他說:「這樣的鐘樓根本就不牢固,我們齊心協力對它打個噴嚏,它也會倒下來。」他走開了。「又是一大,又是一美元。」——這是他聽美國兵常說的一句話。 
  「中士,無線電的聲音。」話務員說。 
  帕金回轉身,從話務員手裡接過話機。「我是帕金中士。」 
  「我是羅伯茨上校。中士,從現在起,解除你的職務。」 
  「為什麼?」帕金的第一個念頭就是:他們已經弄清了他的真實年齡。 
  「大人物要你回倫敦。至於原因,你不要問了,因為我也不知道。你的工作由你的下士代理。馬上回到基地,途中有一輛小車接你。」 
  「是,長官。」 
  「命令還指出:無論出現什麼情況,你都不能冒生命危險。聽明白了嗎?」 
  帕金咧著嘴在笑,他想到剛才的鐘樓,想到了炸藥包。他答道:「明白。」 
  「好,快出發。你這小子時來運轉了。」 
  布洛格斯思忖著:人們都稱他是孩子,但那是因為人們認識他的時候他還沒有參軍。現在,他毫無疑問已經長大成人。走起路來,他步履矯健,充滿信心;看待周圍的事物,他目光犀利;在上級面前,他表現得很尊重,但又不拘泥。布洛格斯知道他在年齡問題上說過謊話,但並不是從他的外貌和舉止上看出來的,而是因為一旦提到年齡時,他就有點兒小彆扭——布洛格斯之所以能看出來,是因為他是一個有經驗的審訊人員。 
  一開始,當帕金聽到要他看照片時,他很有興趣。現在,在米德爾頓先生那灰塵滿面的肯辛頓地下室裡,他已經待到第三天了,開始時的興趣已經消失,隨之而來的便是枯燥無味。最使他惱怒的是不准抽煙的規定。 
  布洛格斯大概更覺得厭煩,他不得不老坐在一旁,始終盯著帕金。 
  有一次,帕金說:「把我從意大利召回來,幫忙破一樁四年前發生的謀殺案,這實在沒有必要,因為這案子可以等到戰後再辦。另外,這些照片上的人大多是德國軍官。要是我必須對案子保密的話,你最好對我說。」 
  布洛格斯說:「這樁案子是要你保密。」 
  帕金又繼續看照片。 
  照片非常陳舊,大都變黃、褪色了。許多都是從書籍、報紙和雜誌上收集的。米德爾頓先生想得很周到,為他提供了一個放大鏡。帕金有時候拿起鏡子,對著一群人的合影仔細打量一張張小面孔。每當出現這種情況時,布洛格斯就心跳加快,一直到帕金把照片放下拿起另一張時,他才歸於平靜。 
  吃午飯時,他們去了就近的一家小酒店。啤酒很淡,戰爭時期的啤酒大都如此。但是布洛格斯仍然認為:讓帕金這樣的小伙子喝兩品脫是明智的——要是照他的興趣,他會咕咚1加侖。 
  「費伯先生在個性上屬於沉默寡言的一類人,」帕金說,「你不至於相信是他作案吧。應當明白,那位房東太太模樣兒還是挺不錯的,她自己就有那個意思。現在回頭想一想,我當時要是懂得這種事,我自己就可能和她搭上了。不過我那時才——18歲。」 
  他倆吃了麵包和奶酪,帕金還吃了一打醃洋蔥頭。回去時,他們在酒店外面停留了一會兒,好讓帕金再抽一支香煙。 
  帕金說:「聽著,那夥計可是個大漢,生得英俊,說話很得體。他穿的衣服很不像樣子,騎著自行車,身上也沒有錢,所以我們當時沒把他當一回事。我看他可能是在巧妙地隱蔽自己。」他抬起眼睛,好像在詢問對方。 
  布洛格斯說:「有可能。」 
  那天下午,帕金找到了費伯的照片,不是一張,而是三張,其中有一張在九年前照的。 
  米德爾頓先生有底片。 
  1900年5月26日,海因裡希·魯道夫·漢斯·馮·米勒-古德(也就是費伯)出生在西普魯士一個叫奧爾恩的村莊。父親在那個地區是個殷實的地主,這個地主之家已相傳好幾代。父親在家中是第二個兒子,海因裡希也是第二個兒子。排行第二的都是軍官。他的母親是第二帝國一個高級官員的女兒,其父母生下她時就想把她撫養成為貴族的妻子,結果如願以償。 
  海因裡希13歲時進了巴登的卡爾斯魯厄軍校;兩年以後,他調到了聲望更大的格羅斯-利希特菲爾德軍校,它位於柏林附近。兩所軍校都紀律嚴明,都用棍棒、冷水澡和粗劣食物來鑄造學生的頭腦。不過,海因裡希學會了講英語和法語,研究了歷史,而且在畢業考試中獲得了該校本世紀以來最優秀的成績。 
  在他的學生履歷中,另外記載的只有三件事:在一個寒冬,他和學校當局作對,結果夜裡溜出校門,步行150英里到了嬸嬸家;有一次摔跤訓練,他把教練的手臂給摔斷了;他曾因不服管束而受到過鞭笞。 
  1920年,他在韋塞爾城附近的弗雷德立克弗爾德中立區作為見習少尉服役了很短時間;1921年,他在梅茨軍校參加了象徵性的軍官訓練;1922年,他受任少尉。 
  (「你先前是怎麼說的?」戈德利曼問布洛格斯,「在德國類似伊頓和桑德赫斯特一樣的學校上過學。」) 
  接下來的幾年中,他執行公務跑了五六個地方,時間不長,每到一處似乎都是以總參謀部候選人員的身份去的。他繼續保持著一個長跑運動員的特色。他不與任何人深交,一直不結婚,也不參加納粹黨。國防部一位中校的女兒懷了孕,他不明不白地受到牽連,因此在晉陞中尉時受到拖延,但在1928年還是得到了晉陞。在和上級軍官的交談中,他已養成了習慣,彷彿他們之間是平等的關係。由於他是一名事業蒸蒸日上的年輕軍官,又因為他是普魯士貴族,因此他那種平等的習慣也獲得了諒解而被人們接受。 
  20年代末,威廉·卡納裡斯海軍上將與海因裡希的伯父奧托成了朋友。奧托是他父親的哥哥,因此他有好幾個假期就在伯父家的莊園裡度過,地點在奧爾恩。1931年期間,阿道夫·希特勒也是那莊園的客人,不過當時的希特勒還沒有當上總理。 
  1933年,海因裡希晉陞為上尉,並且到了柏林,任務不明。查到的他最近期的照片上注的就是那個日期。 
  後來,根據公開發表的消息,這個人似乎無影無蹤了…… 
  「後來的情況,我們可以猜想,」珀西瓦爾·戈德利曼說,「他受到德國反間諜機關的訓練,在無線電收發報。密碼、繪圖、盜竊、訛詐、破壞以及暗殺等方面都學有所長。他大約於1937年到了倫敦,有寬裕的時間使他以一種身份隱蔽下來——或許他有兩種身份。間諜活動中,他那孤獨的秉性得到了進一步的磨煉。戰爭爆發以後,他以為自己已經有了殺人的許可證。」戈德利曼看看桌上的那幅照片,接著說,「這傢伙相貌倒挺俊。」 
  那是一幅在第10屆漢諾威步兵營運動會上5000見米長跑運動隊的合影。費伯手捧獎盃站在運動隊的中問。他前額很高,平頭,長下巴,小嘴巴,蓄著一道很窄的小鬍子。 
  戈德利曼把照片遞給了比爾·帕金,問道:「他的外貌是不是變化很大?」 
  「變得老多了,不過這可能是他思想有……包袱。」他若有所思地認真看了看照片,又說,「頭髮比原來留得長些,但小鬍子沒有了。」他把照片又推到桌子那一邊。「不過,這肯定是他,不會錯的。」 
  「檔案裡還有兩份東西,所說的兩件事都是猜測。」戈德利曼說,「第一,有人說他可能在1933年進了情報機關——一個軍官的履歷突然不明不白地中止了,人們便做出這種慣常的設想;第二,謠傳說,他在斯大林身邊,作為被信任的顧問工作過幾年,化名是瓦西裡·贊可夫,不過這一謠傳並沒有得到可靠消息證實。」 
  「這不可能,」布洛格斯說,「我不信有這種事。」 
  戈德利曼聳聳肩,說:「在希特勒執政期間,的確有某個大人物勸告斯大林,要他把軍官中的核心人物幹掉。」 
  布洛格斯連連搖頭,換了個話題,問道:「下一步我們該如何行動?」 
  戈德利曼沉思以後,答道:「首先,我們要把帕金中士調到這兒來,因為據我們所知,真正見過『針』的人只有他;再說,他瞭解很多情況,不能冒險把他送到前線,他可能會被俘,受到審訊。其次,把這張照片用最先進的技術沖洗出來,請照片修整師把頭髮變得濃厚一些,去掉小鬍子。然後我們就能把照片向下分發。」 
  「要下通緝令?」布洛格斯心存疑慮。 
  「不是。現在我們要悄悄進行。要是把照片刊登在報紙上,他準會聽到風聲,會逃之夭夭。暫時只是把照片分發到各地的警察局。」 
  「還有嗎?」 
  「如果你沒有別的意見,我認為就這麼辦。」 
  帕金清清嗓子,叫了聲:「長官!」 
  「怎麼?」 
  「我實在是想返回部隊。如果你們明白我的意思,我真不是那種搞行政工作的人。」 
  「中士,選擇的餘地是沒有了。戰爭到了這個階段,多一個或是少一個意大利村莊無關緊要——而費伯這樣的人有可能使我們輸掉這場戰爭。千真萬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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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費伯出門釣魚去了。 
  他舒舒服服地躺在船甲板上,享受著春天的陽光。這是一條30英尺長的小船,以每小時3涅左右的速度沿著運河航行。他一隻手懶洋洋地掌著舵,另一隻手停在魚桿上,魚線就拖在船尾的河水中。 
  釣了一天的魚,什麼也沒有釣著。 
  他一方面在釣魚,同時也在觀察和研究大自然的野鳥——這不僅因為他有這方面的興趣(實際上他關於那些討厭的鳥的知識已經逐漸豐富起來),而且出門帶著望遠鏡也有了理由。今天一大早他就看到了一個翠鳥的窩。 
  諾威奇船塢的人把船租給他兩個星期,他們樂意這樣做,因為生意蕭條。他們只有兩條船,自從敦克爾刻大撤退以後,有一隻船已經停用了。費伯就租價問題還與之爭論了一番,不過這只是假戲真唱而已,結果船塢的人免費給了他一箱食品罐頭。 
  接著他到附近一家商店買了魚餌;從倫敦來的時候他就帶上了魚具。人們都說這天天氣好,正是釣魚的好日子,祝他好運。誰也不曾問一問他的身份證。 
  到目前,一切進展順利。 
  麻煩的事接著就來了。他要估量一支部隊的實力,那可真不容易。首先,你要找到這支部隊。 
  要是在和平時期,部隊有自己的路標,你根據路標就可以找到。現在這些路標統統被拔除了。不僅是部隊的路標,就是正常的交通路標也都不復存在。 
  解決這個問題倒有個簡單的辦法,那就是開著小汽車,只要一看到軍車就跟在後面跑,一直跑到部隊所在地。可是費伯沒有那樣的小車,而且一個老百姓也不可能租到那種小汽車,即使能租到,也沒有辦法搞到汽油。再說,一個普通百姓駕車在野外行駛,還要跟著軍車去查看軍營,弄不好會遭到逮捕。 
  於是要在小船上打主意。 
  幾年前那時候,買賣地圖都不違法,費伯從地圖上發現:英國的內陸水路長達幾千英里。在19世紀,那些內陸河流交通網上又增添了蜘蛛網似的運河。在一些地區,水路像公路一樣比比皆是,英格蘭的諾福克郡就是如此。 
  乘船有許多有利因素。如果在公路上,一個人行走總要有個既定的目標,但是乘船就可以只顧航行;車停以後,人在車上睡覺會引起懷疑,而在停泊的小船上睡覺就很自然;水路上還可以獨來獨往。再說,誰聽說過什麼運河航行堵塞的事呢? 
  乘船也有不利因素。公路靠近飛機場和部隊營房,乘水路就很難和那些地方接近。因此,夜幕降臨時,費伯只好把船停泊下來,在野外跋涉,在月光下踏著山路,查看地形,一兜圈子就要走約摸40英里,弄得精疲力竭。這樣,他或許會漏掉他要找的東西,因為一來天色昏暗;二來呢,他不可能有足夠的時間去查看每一片土地。 
  回到船上時,黎明已過了兩個小時,他就一覺睡到中午,再繼續航行,偶爾也停下來,爬到附近小山上觀察周圍的情況。小船過水閘時,他總要在單門獨戶的農家或河邊的酒店裡與人們交談,希望得到一點線索,找到部隊的駐地。然而直到現在他仍然兩手空空。 
  他漸漸地產生了疑慮:他是不是找錯了地方。他曾竭力讓自己設身處地為巴頓將軍思考:如果我要從東英格蘭某個基地計劃入侵法國的塞納河以東地區,那麼應該把部隊駐紮在哪裡?毫無疑問,當然選擇諾福克郡,因為這一帶原野遼闊,有大片的平地供飛機使用;緊鄰大海,部隊可以迅速啟程。沃什灣又是集結艦隊的天然場所。不過,也可能存在他無法知道的原因,使得他的判斷失誤。那他應該很快穿過這一帶奔向新的地點——或許奔向已經開墾的沼澤地帶費恩。 
  前面又是一個閘口,他調了風帆,降低了船速。小船徐徐航行至閘口,與閘門輕輕相撞。看閘人的房子就在岸邊,他兩手掌圍著嘴巴,高聲呼叫,然後停船等待。他早就知道,看守閘門的都是那種慢條斯理的人,再說又正是下午茶時間,他們在這樣的時候幾乎連動也懶得動。 
  一個女人走到門口,招招手,費伯也揮揮手,很快就跳上岸,繫住小船,走進那所房子。看閘的人只穿著襯衫,坐在廚房的餐桌旁,問道:「不那麼急吧?」 
  費伯笑了笑,回答說:「一點不急。」 
  「梅維斯,給他沏杯茶。」 
  費伯很有禮貌地說:「不喝,真的不喝。」 
  「別客氣,我們剛煮了一壺。」 
  「多謝了。」費怕就坐了下來。這間小廚房空氣流通,乾乾淨淨的。茶遞上來了,用的是一隻很漂亮的瓷杯。 
  「是在假日裡釣魚?」看閘的人問。 
  「既釣魚,也研究野鳥。」費伯回答。「我打算再過一會就停船,在岸上過兩天。」 
  「哦,那很好。不過最好把船停到運河那一邊,因為這一帶是禁區。」 
  「是嗎?我還不知道這一帶有軍隊呢。」 
  「是禁區,從離這兒半英里遠的地方開始。至於有沒有部隊我可不知道。沒人對我說。」 
  「對,我以為沒必要知道。」費伯說。 
  「那好啊。喝茶吧。待會兒我就開閘,送你過去。謝謝你讓我把茶喝完。」 
  他們出了門,費伯下了船,解開船索,只見身後的閘門徐徐關閉,那位看閘人打開了洩水道。小船和間內水位一道慢慢下落。接著看閘人打開了前閘門。 
  費伯扯起了帆,向前行駛。看問人揮手送別。 
  小船航行4英里左右,費伯再次停泊下來,把船繫在岸邊一棵壯實的樹上。等待夜幕降臨時他開始吃東西,有罐裝香腸和餅乾,還喝了瓶裝水。他穿上一身黑衣服,提著背包式的手提包,包裡裝著望遠鏡、照相機,還有一本《東英吉利亞的珍奇鳥類》。口袋裡揣著指南針,又帶上了電筒。他已做好了出發的準備。 
  他把船上的風暴燈熄滅,把艙門鎖好以後,又跳上岸。憑著手電筒的亮光,他看了看指南針上的方向,就鑽進了沿岸的一片狹長樹林地帶。 
  他朝小船的正南方向走,走了半英里光景就見到了鐵絲網。那是輕質鍍鋅六角形網眼鐵絲網,高6英尺,網頂上鐵絲帶刺,呈捲曲狀。他撤回到樹林裡,爬到一棵高大的樹上。 
  天空中,散雲朵朵,月光忽明忽暗。鐵絲網那邊是一片開闊地,地勢稍稍隆起。費伯在奧爾德肖特的比金山以及英格蘭南部許多軍事地區都曾有過眼前的這種經歷。像這樣的地方通常有兩種安全措施:一是流動巡邏隊,在鐵絲網一帶巡邏;二是在有軍事設施的地方佈置崗哨。 
  他感覺到,只要自己小心謹慎,耐心沉著,就可以躲避上述兩方面的障礙。 
  費伯從樹上爬下來,回到鐵絲網那兒。他隱藏在叢林後面,靜心等待。 
  他需要知道,流動巡邏隊在什麼時候從這兒經過。如果等到黎明都不見巡邏隊,那他只好第二天晚上再來;如果他走運,巡邏隊很快就會打這兒經過。從警戒區可見的範圍來看,他估計,巡邏隊每個晚上繞鐵絲網巡邏一圈也就夠了。 
  他運氣很好。10點剛過,他就聽到了重重的腳步聲,接著就看到三個巡邏兵沿著裡邊的鐵絲網走過。 
  五分鐘以後,費伯越過了鐵絲網。 
  他走的是正南方向,走哪個方向都一樣時,直線就是最佳途徑。他不用電筒照明,擇路時盡可能靠近障礙物和樹叢,避免走高地,以免突然出現的月光暴露了他的身影。曠野像一幅抽像畫,全由黑色、灰色和銀白色組成。腳下的大地有點濕潤,附近似乎是沼澤地帶。眼前的田野上,一隻狐狸一溜煙地跑了過去,疾如獵犬,敏捷如貓。 
  到了晚上11點30分,他才第一次看到軍事活動的跡象——不過這些跡像有點蹊蹺。 
  月光下,他看到前面有幾排平房,離他所在的地方大約有四分之一英里。從房子的佈局來看,那是部隊的營房,這絕對不會錯。他立即臥倒,但是對自己剛才看得分明的東西又產生了動搖,因為那裡面既沒有燈光,又聽不到聲響。 
  他躺在那兒,靜靜等待著會出現什麼動靜,以釋疑團。可是,等了10分鐘,仍不見任何動靜,只看到一隻獾笨拙地走動著,獾看到了他也就跑了。 
  費伯匍匐前進。 
  離房子那兒更近了,他這才發現:房子裡並沒有人,而且房子還沒有竣工。其中大部分只有屋頂,靠幾根柱子支撐著;還有一些房子也只有一堵牆。 
  突然傳來一陣響聲,他停住不動了,原來是一個男人的大笑聲。他靜靜地躺著,仔細觀察,只見一根火柴擦亮了,又熄滅了,剩下了兩個紅色光點——那是哨兵,待在一間尚未完工的屋子裡。 
  費伯摸了摸袖中的匕首,繼續向前爬行。他要去的地方是遠離哨兵的營房。 
  營房只建了一半,裡面未鋪地板,也沒有打基石,周圍不見建築用的車輛,像手推車、混凝土攪拌機、鐵鍬和磚塊等一概沒有。從營房到野外有一條泥土路相通,可是行車的轍應上已經長了春草,說明這條道近來已不常使用了。 
  似乎有人主張在這兒駐紮一萬名士兵,等房子動工幾星期以後又突然改變了主張。 
  但是這樣的解釋並不十分恰當,因為這兒還有其他一些情況。 
  費伯在營房四周走動,腳步格外輕,以防碰到突然巡邏的哨兵。軍營中間的地方堆了不少軍用車輛,都很舊,銹跡斑斑,而且被拆得七零八落——所有車子上都沒有引擎,也沒有內部配件。但是,既然有人要拆掉這些陳舊的零件以再利用,那他為什麼不把車殼拿去鑄造零件呢? 
  靠外圍的那些房子的確各有一堵牆,但這些牆也都是朝外的。這種景象好似電影佈景,並不真的是一座建築工地。 
  從在這兒看到的一切,費伯認為他已經瞭解了其中的奧秘。他繼續往前走,到了營房的東垣就俯臥了身子,用手和膝爬行,一直爬到一個障礙物後面,別人從軍營看不到他。他又向前走了半英里,快到小坡頂那兒時,他回頭看看,此刻那些房屋又完全像一座營房了。 
  他的腦海裡已經閃現出某種認識。對這個認識,他還要讓時間來驗證。 
  地勢相當平坦,點綴它的僅僅是一些不明顯的起伏。費伯利用沿途一片片的樹林和沼澤灌木作掩護。有一次,他還繞過一個小湖,只見月光照耀下的湖面宛如一面銀鏡。一隻貓頭鷹的叫聲傳來,他朝著那個方向看去,看到遠方有個破爛不堪的倉庫。 
  再向前走了5英里,他看到了飛機場。 
  機場上飛機很多,他原先設想的整個皇家空軍的飛機似乎也沒有那麼多。有發射曳光彈的「探險號」;有用於進攻前為削弱敵方抵抗力而進行的轟炸的「蘭開斯特號」和美國的「B-17」轟炸機;還有用於偵察和低空掃射的「旋風號」、「噴火號」和「蚊子」。作為入侵之用的飛機已經足夠了。 
  飛機的起落架全都毫無例外地陷入了鬆軟的泥土中,飛機的腹部貼著地面。 
  與軍營一樣,那兒也沒有燈,沒有聲響。 
  費伯像先前一樣,匍匐前進。他要到飛機場去,碰到有哨兵的地方才停止前進。機場中心有一頂小帳篷,微弱的燈光從帆布篷裡滲出來,裡面有兩個人,也可能是三個。 
  費伯離飛機越來越近,他看到的飛機也越變越扁平,似乎它們都遭過擠壓。 
  他爬到靠近的一架飛機那兒,用手一摸,不禁目瞪口呆:這原來是以半英吋厚的膠合板仿照「噴火式」的外形而製造的飛機模型,塗上顏色作偽裝,還用繩索固定其位置。 
  所有的飛機都是如此。 
  數量有1000多架。 
  費伯站起身,從眼角注視著帳篷那兒,一有動靜就隨時臥倒。他在假機場周圍轉了轉,打量著那些模擬戰鬥機和轟炸機,聯想到剛才看到的電影佈景似的部隊營房。他被所看到的種種跡象中的真實意圖弄得眩暈了。 
  他心裡明白,要是再往前觀察,還會發現更多類似這樣的機場,更多只造了一半的營房。如果到沃什灣那裡,一定會發現一隊用木板建造的驅逐艦和部隊運輸船。 
  這是一個圈套,它設計龐大、構思精巧、造價昂貴,可以說是盡善盡美,卻令人不能容忍。 
  但是,對於一個旁觀者來說,他只能受蒙蔽於一時,不會長期地被騙下去。可是這種偽裝的企圖並不是欺騙地面上的旁觀者。 
  它的真實用意是要蒙蔽空中人員。 
  即使是一架低空偵察機,上面裝有最新式照相機和快速膠卷,拍回的照片也將會無庸置疑地表明:照片上有龐大的部隊結集,有大量的武器裝備。 
  難怪參謀部估計入侵會選擇在塞納河東岸。 
  費伯估計,為了造成這一假象,一定還會有其他手段。英國方面常常用信號向「美國第一集團軍」發指示;所用的密碼他們知道可以破譯;從西班牙到漢堡的外交郵袋裡,一定有許多偽造的間諜情報:手段不勝枚舉。 
  英國人為了這次入侵,已經花了四年的時間在武裝自己。這期間,德國的大部分部隊在同俄國人交戰。盟軍一旦在法國有了立足點,其攻勢將無法阻擋。德國的惟一機會就是:他們一到海灘就要抓住他們,在他們一下渡船時就要把他們一舉殲滅。 
  如果德國人在等待的地點上出了差錯,也就失去了惟一的機會。 
  整個戰略部署在一剎那間顯得明朗豁亮。這個部署很簡單,但極其卓越。 
  這個情況他一定得告訴漢堡。 
  他又猶豫著:漢堡會不會相信。 
  在戰爭中,戰略部署很少因一家之言而更改。他的地位很高,但是能高到可以改變部署的程度嗎? 
  那個白癡馮·布勞恩根本不相信他。多年來,他對費伯一直懷恨在心,恨不得抓住每一個機會對他加以誹謗。卡納裡斯、馮·羅恩納……他對他們又不能信賴。 
  還有一件事:無線電發報的問題。他不想把這樣的情報用無線電傳送……幾個星期以來,他就有一種感覺:無線電使用的密碼已不再完全可靠。英國人一旦發現他們的秘密曝了光…… 
  現在只有一個辦法:要獲得證據,要親自把這份情報送到柏林。 
  他需要拍攝照片。 
  這兒龐大的偽裝軍隊要拍下來,然後他就去蘇格蘭那兒的德國潛艇,再把照片親自交給元首。這是他能夠採取的惟一辦法。 
  可是拍照需要光線,那就要等到天明。他後面不遠處有個坍塌的倉庫,他可以在那兒過夜。 
  他核對了指南針便往那兒走。倉庫的距離比他想像的要遠,走到那兒花了一個小時。這是木頭造的房子,已經很陳舊,屋頂上有些洞。由於沒有吃的東西,老鼠早就跑了。但是屋頂上儲放著乾草捆,因此室內有蝙蝠飛舞。 
  費伯在幾塊木板上躺了下來,可是怎麼也不能入睡,因為他已經意識到:現在他自己就可以改變戰爭的方向。 
  5點對分黎明降臨,但費伯在4點20分就早早離開了倉庫。 
  他雖然未能入眠,但畢竟休息了兩個小時,身心安寧下來。此刻他精神飽滿。西風勁吹,天空無雲,月亮雖已下山,但星光在高空閃爍。 
  在時間上,他把握得恰到好處。天色漸漸明亮的時候,他正好到了可以看見「機場」的地方。 
  哨兵仍然待在帳篷裡。他們若是還在睡覺,算是他們的福氣。像這種值勤——費伯以自己的切身經驗體會到:黎明前幾個小時若是不能入眠,那種時光實在難熬。 
  若他們真的走出帳篷,他只好把他們幹掉。 
  他選擇好拍照的位置,往萊克牌相機裡裝上35毫米的阿克發牌快速膠卷,它可以拍攝36張。他指望膠卷的感光成分沒有受損,因為那卷膠卷從戰前就收在手提箱裡,一直保存到現在。戰爭期間在英國不能購買膠卷。膠卷不應該有什麼問題,它一直存在隔光的袋子裡,從來沒有接近過熱的東西。 
  太陽剛剛冒出地平線,遠方露出一道紅邊時,他開始拍照。他選擇了不同的有利角度、不同的距離拍下了一系列照片。最後一張是個特寫鏡頭,拍的是一架假飛機。這些照片不僅將暴露虛假的軍事設施,也將揭示事實真相。 
  拍完最後一張照片,他從眼角察看到了動靜。他趕忙臥倒,爬到了膠合板的「蚊子」下面。帳篷裡面出來了一個士兵,他走了幾步,往地上小便。他又伸懶腰又打呵欠,然後點了支香煙。他看了看飛機場周圍,打了個冷顫,又進了帳篷。 
  費伯爬起來,跑了。 
  跑了四分之一英里,他才回頭看看,已經看不到機場了。他往西邊走,到營房那兒去。 
  這次間諜活動的成功將非同尋常。希特勒一向認為自己一貫正確。如果有人能提出證據,再次證明元首正確,專家們全都失誤,那他得到的將遠不是拍拍背之類的誇獎了。費伯已經知道:希特勒把他看成德國諜報機關裡最出色的間諜——這一次的成就可能將讓他取代卡納裡斯。 
  如果他能完成使命。 
  他加快速度,一會兒慢跑20碼,一會兒步行20碼,然後又慢跑,在6點30分到了軍營那一帶。這時天已大放光明,他不能接近軍營,因為那裡的哨兵不是待在帳篷而是待在無牆遮擋的棚屋裡,能看得清周圍的一切。他隱身在一個障礙物後面,從遠距離進行拍照。普通的照片上只能顯示出一座軍營,如果把照片放大該能顯示出欺騙性的細節。 
  他已經拍攝了30張,這時就要返回小船。他又是急急忙忙地趕著路,因為他一身黑色裝扮,背著的帆布包裡還裝著東西,在禁區的原野上出沒,很容易引起懷疑。 
  在途中走了一個小時,除了碰上野鵝以外,他什麼也沒有碰到,終於回到了鐵絲網那裡。翻過鐵絲網以後,他那緊張的心情才緩和下來。在鐵絲網裡面,他受到懷疑的可能性很大;過了鐵絲網他就處於有利的地位了。他又恢復了觀察野鳥。釣魚划船的人的身份。最危險的時刻已經過去。 
  他輕鬆地走過河岸邊狹長的叢林地帶,自由地呼吸著,昨天一夜的勞累和緊張心情漸漸消失了。他以為,再航行幾英里以後,把船停泊下來,還能睡幾個小時的覺。 
  他到了運河這兒。一切又將重新開始。只見朝陽下的小船看上去很漂亮。小船一啟航,他就煮茶,然後—— 
  突然,船艙裡走出一個穿軍裝的人來,開口就問:「啊,啊,你是什麼人啊?」 
  費伯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顯得沉著鎮定,氣度從容。闖進船上的人身穿地方軍上尉制服,腰繫帶扣的手槍皮套。他高挑個子,不過看上去快到60歲了。帽子下是灰白的頭髮。他並沒有掏槍的舉動。費伯一面打量著這一切,一面搭話:「你跑到了我的船上,要問也該是我問你,你是什麼人。」 
  「地方軍的斯蒂芬·蘭厄姆上尉。」 
  「詹姆斯·貝克。」費伯仍然站在河岸上。一個上尉巡邏不會是一個人。 
  「你在這兒幹什麼?」 
  「度假。」 
  「到哪兒去了?」 
  「觀察野鳥。」 
  「天還沒有亮就去了嗎?沃森,看住他。」 
  一個身穿粗斜棉布軍服、手持滑膛槍的年輕人站到了費伯的左邊。費伯打量了四周,他的右邊還有一個人,還有第四個人在他身後。 
  上尉在大聲問話:「下士,他從哪邊來的?」 
  從橡樹頂那邊傳來了回答:「長官,從禁區來的。」 
  費伯在琢磨著雙方力量的差異:四對一,加上樹頂上的下士,便是五對一。五個人只有兩支槍:一支滑膛槍,一支是上尉的手槍。他們基本上都是非正規軍。較量起來,小船對他也能有幫助。 
  他說:「哪兒是什麼禁區?我看到的不過是一點鐵絲網而已。喂,那種老掉牙的短槍你就別老拿它對著我好不好?當心槍可能會走火的。」 
  「哪會有人在黑洞洞的時候觀鳥?」上尉問。 
  「如果你乘著天黑把自己掩藏好,鳥兒醒來時就看不到你。這是觀鳥的方法,人人皆知。是啊,地方軍愛國心很強,有警惕性,很不錯。不過,我們也別扯遠了。你們要不要檢查一下我的證件,再向上面匯報一下?」 
  上尉稍有猶豫。「那只帆布包裡是什麼?」 
  「有望遠鏡,照相機,還有一本參考書。」費伯說著就要把手伸進包裡。 
  「不,不要動,」上尉說,「沃森,查查包。」 
  這是——非正規軍犯的過失。 
  沃森說:「舉起手來。」 
  費伯把雙手舉到了頭上,右手緊緊靠在夾克的左袖子那兒。他在盤算著:接下來的幾秒鐘會出現什麼樣的場面——一定不要響起槍聲。 
  沃森站在費伯的左邊,持槍對著他,一面把帆布包的蓋口揭開。費伯從袖子裡拔出匕首,先打亂了沃森的防衛陣腳,接著就用匕首刺他的脖子,一直捅到刀柄,另一隻手把那年輕人的槍奪了過去。 
  河岸上的兩個士兵向他逼近,待在橡樹上的下士也跌跌撞撞地爬下樹。 
  沃森癱倒在地,費伯把匕首從他的脖子上拔出來。還在船上的上尉摸索著解槍套,費伯縱身跳進了養魚艙,小船搖晃著,上尉也東倒西歪。費伯用匕首對他猛刺過去,但是相距太遠,沒能刺中,刀尖先刺到了他的軍衣翻領上,跳開了,結果傷了他的下巴。上尉的手本來在掏槍,這時趕忙護著傷口。 
  費伯猛地轉過身,面對岸邊,就見到一個士兵正往船上跳。費伯前迎一步,伸出了挺直的右胳膊,以8英吋長的匕首尖直捅往船上跳的士兵。 
  士兵的衝擊力量也撞倒了費伯,匕首從他手中落下,士兵倒在匕首上。費伯跪倒,但想拔出匕首已經來不及了,因為上尉正在解手槍套。費伯縱身撲去,雙手直摳上尉的臉。上尉已掏出了手槍,但費伯的拇指也在死摳上尉的眼睛,上尉痛得失聲大叫,竭力推開費伯的手。 
  第四個巡邏兵這時跳上養魚艙,船上發出咚咚的響聲。費怕丟開上尉來對付第四個巡邏兵。此時的上尉即使能打開保險,也因雙眼看不清而無法開火。第四個衛兵手持警棍,向費伯猛擊過去。費伯閃向右邊,警棍沒有擊中他的頭,而是擊中了左臂。費伯的左臂頓時失去了知覺,他用手側面猛擊衛兵的脖子,這一掌擊得又準又狠。衛兵經受住了,這實在令人驚奇,只見他抬起警棍,再次出擊。費伯向他逼近,與此同時,那受擊的左臂已恢復了知覺,他感到一陣陣劇痛。他抓住衛兵的臉,反覆推來扭去,只聽咯登一聲猛響,竟把士兵的脖子扭斷了。但就在這一剎那間,只聽到警棍再次猛地落下的響聲,這一次,棍子落在費伯的頭上,他身子滾開了,暈頭轉向。 
  上尉咚咚地向他逼來,但走路仍然踉踉蹌蹌。費伯對他猛推,他一個趔趄跌倒在船舷上緣,帽子飛了,人也落在河裡,撲通一聲,巨大的浪花四濺。 
  從橡樹往下爬的下士,離地面還有6英尺就跳了下來。費伯從被刺死的衛兵身上拔出匕首,縱身跳上河岸。沃森還沒有死,但也活不了多久,因為血正從他受傷的脖子裡向外湧。 
  費伯和下士面對著面。下士有槍。 
  下士受了驚嚇,這是可以理解的:就在他從橡樹上往下爬的幾秒鐘裡,那人就幹掉了他的三個夥伴,而且還把第四個推進了河裡。 
  費伯打量了那支槍。槍實在舊得不像樣子——簡直就像博物館的陳列品。下士要是相信這支槍還真的能夠打響,他可能早就開了火。 
  下士向前跨了一步,費伯發現了對他有利的因素:對方的右腿有點跛——可能是他在下樹時弄傷了的。費伯從側面迎上去,這樣下士若是轉身把槍口對準他,就不得不把重心落在受傷的右腿上。費伯用腳尖抵住一塊石頭,然後用力踢起了石頭,乘著下士的注意力集中在石頭上,他動手了。 
  下士摳動了扳機,什麼動靜也沒有,那支破槍卡了殼;即使打響了,也打不到費伯身上。下士的眼睛在盯著石頭,跛了的腿使他東倒西歪。費伯已經下手了。 
  他的匕首捅進了下士的脖子。 
  需要對付的只有上尉了。 
  他用目光搜尋,就看到上尉遠在河那邊拚命往岸上爬。他找了塊石頭扔了過去,正好擊中上尉的頭部。但是上尉仍然在奮力往上爬,爬上岸以後就開始逃跑。 
  費伯急忙奔到岸邊,一頭鑽進了水裡,幾下子就游過河爬上對岸。上尉已經跑了100碼左右,還繼續在跑。但是他畢竟上了年紀,費伯越追越近,漸漸聽到那人痛苦的喘氣聲。上尉越跑越慢,終於在一片灌木叢裡倒了下來。費伯跑了上去,把他的身子翻過來。 
  上尉說:「你是……是個魔鬼。」 
  「因為你已經看到了我的面孔。」費伯一面說一面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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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東普魯士的森林裡,隨著轟隆一聲巨響,一架飛機降落在拉斯登堡那兒被雨水淋濕的跑道上。這是一架Ju-52三引擎運輸機;機翼上印有十字型標記。飛機上走下一個身材矮小、五官突出的人:大鼻子、大嘴巴、大耳朵。他急急忙忙地走過柏油跑道,上了已經在等候他的梅塞德斯小汽車。 
  汽車在陰暗潮濕的林中行駛,陸軍元帥歐文·隆美爾脫下帽子,用手神經質地理了理漸漸稀疏的頭髮。他心中清楚:幾個星期以後,另外一個人將同樣行駛在這條林陰道上,那人的公文包裡裝著一枚炸彈——要炸的對象就是元首本人。那時戰爭一定還在繼續,而德國的新領導——甚至有可能就是他自己——將可以處於適當的強硬地位上與盟軍談判。 
  汽車行駛了10英里就到達「狼穴」——這兒是希特勒和他的將軍們的指揮部。將軍們聚集在他的周圍,他們一天比一天神經過敏,惶惶不可終日。 
  外面,毛毛細雨下個不停;院子裡,高大的針葉松上雨水漸浙瀝瀝地落下來。汽車開到希特勒私人宮邸門口,隆美爾戴上帽子,走下車。黨衛軍衛隊長拉膝休怕不聲不響地接過了隆美爾的手槍。 
  會議即將在水泥地下室舉行,這裡潮濕陰冷,空氣也不流通。隆美爾走下台階,來到地下室,只見裡面已有十幾個人在等著這次中午的會議。其中有希姆萊、戈林、馮·裡賓特洛甫以及凱特爾。隆美爾對大家點點頭,就在一張硬椅子上坐下來,等著開會。 
  希特勒走進會議室,大家都站了起來。他身穿灰色緊身短上衣,下著黑褲子。隆美爾看到:他越來越弓腰曲背了。他一直走到地下室的另一頭,那兒的水泥牆上釘著一幅巨大的西北歐地圖。他面帶倦容,顯得煩躁不安,說話卻開門見山。 
  「盟軍將要入侵歐洲,時間就在今年。英軍和美軍將從英國出動,在法國登陸。在他們的入侵進入高潮時,就要消滅他們,這一點決沒有討論的餘地。」 
  他對著部下打量了一番,彷彿是要看一看誰敢與他爭辯。會場上一片寂靜。隆美爾在打冷顫。地下室內冷若殭屍。 
  「問題是,他們登陸的地點是在哪兒?馮·羅納——由你向大家報告。」 
  已經有效地取代了卡納裡斯地位的亞歷克西斯·馮·羅納上校立即站起身來。他在戰爭爆發時不過是個上尉,靠著一份報告而飛黃騰達。那份報告論述的是法軍的弱點,立論出色,人們說這份報告對德軍取勝起了決定作用。1942年,他升任了軍事情報局局長;卡納裡斯倒台以後,他又併吞了德國的反間諜機關。隆美爾有所耳聞:此人很自負,說話直言不諱,但很能幹。 
  馮·羅納說:「我們的情報來自多方面,但絕不是十分全面。盟軍這一次入侵,代號為『霸王』。在英國集結的部隊分佈情況如下,」說到這裡,他拿起指示棒,穿過會議室走到牆邊的地圖那兒,「第一,在南海岸一帶;第二,在這兒,稱為東英吉利亞地帶;第三,在蘇格蘭。迄今集結部隊最多的地方是東英吉利亞。我們認為,人侵將兵分三路:第一路,在諾曼底登陸,進行牽制性的進攻;第二路,越過多弗海峽向加來海岸進攻,這是主攻方向;第三路,這是側翼進攻,即從蘇格蘭渡過北海到達挪威。我們各方面的情報都證實了這個預測。」說完他就坐下來。 
  希特勒問:「大家的意見呢?」 
  隆美爾是B集團軍司令,控制著法國北海岸一帶。他說:「我能舉出一例加以證實:迄今遭到轟炸最嚴重的地方是在加來海峽。」 
  戈林提了個問題:「馮·羅納,你的預測所依據的情報來自哪些方面?」 
  馮·羅納又站起來。「來自三個方面:空中偵察、對敵方無線電的監聽和特工報告。」他說完就坐下了。 
  希特勒雙手交疊,保護性地放在身前,這是一種神經質的習慣動作,也是一種象徵,表明他就要講話:「現在,我要告訴你們:如果我是溫斯頓·丘吉爾,我會怎麼考慮。我面臨的是兩種選擇:要麼是塞納河以東,要麼是塞納河以西。東邊有個有利因素,距離比較近。但是若論距離,在現代化戰爭中只有兩種:戰鬥機航程以內和戰鬥機航程以外。而上述兩種選擇均在戰鬥機航程以內。因此,距離就不屬於應考慮的問題。 
  「西面有個大港口——瑟港,東面卻沒有。尤其重要的是,東面有比西面更嚴密的防禦。敵人也有空中偵察。 
  「因此,我會選擇從西面出擊。做出這種選擇以後,我會採取什麼行動呢?我要設法讓德國人以為我從東面出擊!這樣,往諾曼底派一架轟炸機,往加來海峽就派兩架;我要把塞納河上的橋樑統統炸毀;我要播出導致誤解的無線電報,發出假情報;在軍隊部署上,要讓敵人得出錯誤結論。我要欺騙像隆美爾和馮·羅納這樣一群笨蛋,也希望能騙過元首本人!」 
  沉默了好半天以後,戈林首先發言:「我的元首,我認為,你把丘吉爾與你相提並論,說他和你一樣膽識過人,這也把他的形象拔得太高了。」 
  令人不快的地下室裡,先前的緊張氣氛有了明顯的緩和。戈林的話說得恰如其分,用恭維的方式表明了不同的意見。其他人都支持他的意見,每個人在論點上都顯得更有力量——盟軍將會選擇短距離的水路,這是為了進攻的速度;選擇較近的沿海線,作掩護的戰鬥機往返和加油也可以縮短時間;東南面登陸更加方便,因為那裡有較多的港口和海灣;再說,那些情報也不大可能全是錯的。 
  希特勒聽了半個小時以後,就舉起雙手要大家安靜下來。他從桌子上拿起一疊發黃的文件,對大家揮動著說:「1941年,我就印發了《建設海岸防線》的指示。在這份文件裡,我就預見到:盟軍的登陸地點將會果斷地選擇在諾曼底和布列塔尼的凸出部分,因為那裡有良好的港口,是理想的登陸地。我當時有這樣的預見憑的是我的洞察能力,現在仍然有這種直覺!」他的下唇泛起了一些白沫。 
  馮·羅納大膽陳辭(隆美爾思忖著:他比我有膽量):「我的元首,我們的情報工作當然還在繼續。你一定知道,我們還有一條特別的偵察線。我在最近幾個星期,已經派遣一名密使潛入了英國,叫他與代號叫『針』的特工取得聯繫。」 
  希特勒兩眼泛著光彩。「啊,這個人我認識。快接著說下去。」 
  「我們給『針』下達的命令是:瞭解巴頓將軍的美國第一集團軍駐紮在東英吉利亞的軍事力量。如果對方的力量是言過其實,我們一定要重新考慮我們的預測。但是,如果他報告的情況和我們目前的估計相當,那麼加來海峽就是進攻的目標,這幾乎無庸置疑了。」 
  戈林看看馮·羅納。「這個『針』是什麼人?」 
  希特勒回答了這個問題:「卡納裡斯吸收的特工中,這是惟一像樣的,因為那是在我的指示下吸收的。我瞭解他的家庭——都是堅強正直、忠心耿耿的德國人。『針』很有才華,有才華啊!他的報告我全都看過。他已在倫敦待了——」 
  馮·羅納打斷了他的話:「我的元首——」 
  希特勒對他怒目而視,問道:「怎麼回事?」 
  馮·羅納顧慮重重地問道:「那你相信『針』的情報?」 
  希特勒點點頭:「那人會發現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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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費伯身子靠在樹上,渾身哆嗦,又在嘔吐。過了一會他便考慮要不要把五具屍體埋起來。 
  他估計:埋這些屍體需要半個小時到一個小時的時間,這要看把屍體埋到什麼程度。在這段時間裡,他有被捕的可能。 
  他要權衡一下:為了推遲人們發現死者的時間,他就要冒險埋屍,冒這個險可能贏得多少寶貴的時間呢?五個人失蹤,他們很快就會知道,那麼9點左右將會有一次搜查。如果他們的搜查以常規巡邏的方式進行,那麼路線是清楚的。搜查的第一步就是派個人沿途查看一遍。如果不埋屍體,搜查的人便會看到屍體而發出警報。如果屍體埋了,那搜查的人就要回去報告,接著會有一次全面搜查,有警犬、有警察四處尋找。要找到埋了的屍體可能要費一天時間。到了那時,費伯可能已回到倫敦。在他們尋找兇手時,他已經脫離了這一帶——這一點對他來說非常重要。所以他決定再冒一個小時的險。 
  他把年老的上尉橫搭在肩上,游過河以後就把屍體胡亂地扔在一片灌木叢後面;接著他把船艙裡的兩具屍體拖來,堆在上尉的屍體上;最後把沃森和下士的屍體也堆了上去。 
  他要挖一個大坑,可是沒有鐵鍬。在樹林裡幾碼遠的地方有一小片空地,土很鬆軟,而且地勢稍稍下陷,這給他提供了方便。他到船上的廚房裡取了一隻帶柄的平底鍋,開始挖坑。 
  這片空地的表層幾英尺都是腐爛的落葉,挖起來毫不費力。落葉下面的泥土挖起來就很吃力。挖了半個小時,才挖了不過18英吋,可是不挖又不行。 
  他搬過一具一具的屍體往坑裡扔,接著便脫下滿是泥污和血跡的衣服,扔在屍體上。他把松土掩蓋在墓坑上,還從附近的灌木和樹枝上扯了樹葉鋪在上面。這樣的偽裝逃過初次表面的搜查應該不成問題。 
  河岸附近的泥土,有些濺上了沃森的血,他用腳把那些土踢翻過來;被匕首刺死的士兵的血濺在船上,費伯找到一塊布,把甲板上的血跡擦洗乾淨。 
  收拾停當,他就換上了乾淨的衣服,扯起了帆,小船開走了。 
  他既不釣魚,也不觀鳥,那種渲染性的偽裝本來很使他感到愜意,此刻他已沒有那份閒情了。他要揚足風帆,盡快讓自己遠離那片墓地。他還要拋開水路,盡快改乘速度更快的交通工具。他一面駕船,一面在思考:要麼乘火車,要麼偷一輛小汽車,兩者各有利弊。如果能偷到小汽車,速度會更快;但是,偷汽車與地方軍巡邏人員失蹤無論有沒有聯繫,他們可能很快就會著手搜查。找個火車站可能要多費一些時間,但似乎更為安全。如果他謹慎從事,這大半天內不至於引起懷疑。 
  怎麼樣處理這條船,他頗費斟酌。把船鑿沉水底,這倒是理想的辦法,但沉船過程中,他可能被人發現。如果把船停泊在某個碼頭,或者乾脆就停在河邊,那警方很快就會發現,並由此而聯想到兇手。那樣做也無異於把自己的行動路線告訴了警方。他有點舉棋不定。 
  糟糕的是,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身處何地。他帶的是英格蘭水路交通圖,上面雖然繪出了所有的橋樑、港口和水閘,可是並沒有標出鐵路交通線。他估計,再走一兩個小時的路可以找到幾個村莊,但是有村莊的地方不一定就有火車站。 
  運河此時正從一座鐵路橋下流過,那兩道難題一下子迎刃而解了。 
  他帶著指南針,取出膠卷、錢包和匕首,其餘的東西將隨船沉入水底。 
  河岸用來拖船的牽道兩側有樹木籠罩,附近不見有道路。他扯下風帆,把桅桿底座拆開以後,桿子就放倒在甲板上。接著,他拔掉了龍骨上的桶口塞,牽著纜繩上了岸。 
  橋下的船悠悠蕩蕩,河水漸漸流進了船裡。費伯緊拉繩索,使船正好在磚橋拱洞下固定下來,就見到船已在下沉。先沉的是後甲板,接著船頭也沉下去,最後船艙頂全為河水淹沒。先還看到冒出的水泡,後來什麼也看不到了。漫不經心地一眼看去,連水中船的輪廓也看不到,因為那一片水域正好籠罩在橋的陰影中。費伯把纜繩扔入水中。 
  鐵路是東北一西南走向。費伯爬到了岸上就往西南的倫敦方向走。這是一條雙軌線路,可能是鄉村的支線,火車班次不是很多,但每一站都會停。 
  陽光越來越強烈,他走著走著就感到發熱。他把血跡斑斑的黑色衣服埋掉以後,換上的上裝顏色鮮艷,而且是雙排紐扣,下面的法蘭絨褲子也很厚。他脫下了上裝,搭在肩上。 
  走了40分鐘以後,遠方有卡嚓-卡嚓-卡嚓的響聲傳來,他便躲進了鐵路邊的灌木叢裡。一台陳舊的蒸汽機車拖著一列煤車向東北方向緩慢行駛,冒出了滾滾濃煙。如果火車往西南方向開,他就能爬上去。能那麼幹嗎?那將免得他走許多路。不過從另一方面想,上了車,身子准弄得很髒,下車後可能會引起別人的注意,招來麻煩。不能那麼幹,走路更加安全。 
  在平坦的鄉間,鐵路像一支箭直射向遠方。費伯從一個農夫旁邊走過,那人正駕著拖拉機耕地。避開這位農夫的耳目根本不可能。那農夫向他揮揮手,但並沒有停下活兒。他離費伯畢竟很遠,不可能看清他的面孔。 
  他走了大約10英里以後,看到前面有個火車站,距他還有半英里。他只能看到高聳的站台和一組信號燈。他走出了鐵路線,抄田野近道,緊挨著樹林一邊走,一直走到了公路上。 
  沒過幾分鐘,他就進了村子。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村子,因為看不到任何標記。儘管人侵的威脅已經化為記憶,道路和地名的標牌正重新豎起,這個村莊還是置若罔聞。 
  村子裡有郵局、穀物商店,還有一家叫做「布爾」的小酒店。他從戰爭紀念碑走過,見到一個女人推著嬰兒車,向他道了聲「早上好」,態度很友好。小車站懶洋洋地沐浴著春天的陽光。費伯進了車站。 
  費伯站在佈告牌前,上面貼有火車時刻表。這時他聽到身後售票小窗口那兒傳出了人聲:「我要是你,根本就不會看那樣的東西。那是從《福爾賽世家》1以來最偉大的小說。」 
   
  1《福爾賽世家》(The Forsyte Saga):英國小說家高爾斯華綏(Galsworthy,1867-1933)的長篇小說。 

  費伯早已知道那份時刻表是過時的,但是他需要弄清楚是否有火車開往倫敦。有這樣的班次。他問道:「開往利物浦大街的火車,下一趟在什麼時候?」 
  售票員不無嘲笑地答道:「如果你運氣好,今天某個時候就開。」 
  「說什麼我也買張票。麻煩您,一張單程的。」 
  「5先令4便士。據說意大利的火車運行很準時。」售票員說。 
  「現在也沒那回事。」費伯說。「不管怎麼說,我寧可要亂糟糟的火車,要我們的政治生活。」 
  那人面色緊張,掃了他一眼。「你說得當然很對。要不要在『布爾』酒店裡等一等?這樣火車來了你會聽到——要麼到時候我派人叫你。」 
  費伯不想讓更多的人看到他的面孔,答道:「不用了,多謝,我還想節省一點。」他拿著票,上了站台。 
  過了幾分鐘,那位職員尾隨而來,在陽光下的長凳上坐下來,就坐在他的身旁,問道:「你有急事嗎?」 
  費怕連連搖頭,回答說:「今天這一天已經給報銷了。我起來得遲,和老闆發生了爭執。我搭的那輛卡車又出了故障。」 
  「這年頭這種事常有的。啊,總算好了,」職員看看手錶,「今天早上開出的車是正點。他們說,車子開過去肯定會開回來。說不定你會走運。」那人回票房去了。 
  費伯果然走運。火車在20分鐘後到站。車子很擠,有農夫,一家子、商人和士兵。費伯在地板上找了個位置,靠近窗口。火車開動以後,他拾起一份兩天前的舊報紙,借了一支鉛筆,做縱橫填字謎。他很自豪,因為他用英文做這個遊戲頗有能力——這是對你能不能流暢地運用外語的一種嚴格的測試。不一會兒,火車的行駛讓他迷迷糊糊,他入了夢境。 
  他做的是個令人感到親切的夢,夢見他回倫敦的情景。 
  他從法國人境英國,帶的是比利時護照。護照上的名字是簡·萬·格爾德,身份是菲利普公司的代表(如果海關檢查他的箱子發現無線電台,可以用這個身份來解釋)。當時他的英語說起來很流暢,但並不口語化。海關並沒有因此而為難他,因為他屬於同盟者。他乘的是開往倫敦的火車。那時候,火車上的空位置很多,而且還供應你一頓飯。費怕吃了烤牛肉和約克郡布丁,感到很高興。有一個從加的夫來的學生,是學歷史的,費怕就和他談起歐洲的政局。夢中的一切就像真的一樣。火車到了滑鐵盧車站以後,夢卻有了變化,變成了一場噩夢。 
  從檢票處那兒開始出現了麻煩。任何夢都有荒誕不經、邏輯離奇的地方,他的夢也不例外。他的護照是偽造的,沒有人查問;他的車票完全是真實的,卻有人查問。檢票員說:「這是德國反間諜機關的票。」 
  「不是,這不是。」費伯回答,那口音是德國口音,不僅音重。還有幾分滑稽。他本來會發英語中優雅的輔音,這是怎麼回事?怎麼發不出來?「票是在多佛爾gekauft1。」糟糕,砸鍋了。 
   
  1德語,意為「買」。 

  那位檢票員這時已成了倫敦警察,頭上還戴著鋼盔。對於費伯突然冒出了一個德語詞彙,他似乎並沒有注意,反而挺有禮貌地對他笑笑,說道:「先生,我只是想檢查你的Klamotte2。」 
   
  2德語,意為「箱子」。 

  車站上很擁擠。費伯恩忖著:如果他鑽到人群裡,就有可能逃走。他丟下了無線電台,在人群中往前擠。突然間,他想起來:他的褲子丟在火車上,襪子上還有十字符號。他本想一看到商店就得買一條褲子,免得人們看到一個不穿褲子,卻穿著有納粹標記的襪子的人在到處跑。可是就在這時,人群中有人在說話:「我曾看見過你的面孔。」一面說,一面絆了他。砰咚一聲,他跌倒了,就倒在他睡覺的火車車廂的地板上。 
  他眨眨眼睛,打了呵欠,對周圍打量了一番。他有點頭痛。但一時間,心裡還感到一陣舒暢,因為剛才發生的一切全是夢。接著,他覺得挺有意思——帶十字的襪子,竟有這種荒唐可笑的事,天啦! 
  在他身邊一位穿工裝褲的人說:「你睡了個好覺。」 
  費伯猛然警覺地抬起了頭。他一向擔心自己睡覺說夢話而露了馬腳。他說:「我做了個夢,夢中都是些不愉快的事。」那人聽了也就不說什麼了。 
  黑夜漸漸來臨,他的確已經睡了很長時間。車廂的燈突然亮了,那是一隻藍色的燈泡。有人放下了窗簾,乘客的面孔都顯得蒼白,而且幾乎都是千篇一律的橢圓形。那位工人又開口大談起來。他對費伯說:「剛才熱鬧了一陣子,你沒看到。」 
  費伯皺著眉頭,問道:「出了什麼事嗎?」要說在他睡覺期間有類似警察檢查的事是不可能的。 
  「一輛美國火車從我們身邊開過,時速大約10英里。是個黑人在駕車,他沿途在敲鈴,車前還有個大得嚇人的排障器!大家在議論這輛『西大荒號』機車呢。」 
  費伯微微一笑,就回想著剛才做的夢。實際上,他進入倫敦時未出一點差錯。一開始用比利時身份證住進了一家旅館。一星期內,他到了好幾處鄉間教堂墓地,記下了墓碑上那些與他年齡相同的男人名字,並申請了三份相同的出生證明。接著他租了寄宿房間,找到了微賤的工作,用的是一家莫須有的曼徹斯特公司的假證件。早在戰爭以前,他就在海格特選區登記註冊,投了保守黨的票。到了定量分配時期,定量卡發給房東,再由房東發給在特定的晚上住在他那兒的每一個房客。在那個特定的晚上,費伯精心謀劃,分別在三個地方各待了一段時間。因此,他憑每個假身份證件都得到了定量卡。他毀掉了那份比利時護照,因為護照似乎沒有實際用處,如果在某些不一定發生的事件裡需要護照的話,他能搞到三份英國護照。 
  火車停下來了,外面人聲喧嚷,大家估計已經到站了。費伯下了車,這才感到又餓又渴。他上一頓吃的是香腸、餅乾和瓶裝水,已經過了24個小時了。他檢過票以後就找到了車站食堂,只見裡面濟濟一堂,大多是士兵,有的在桌邊睡覺,有的也想趴上去睡。費伯想要奶酪三明治,還要一杯茶。 
  櫃檯裡面的女人說:「食物供應給軍人。」 
  「那就要一杯茶吧。」 
  「杯子嗎?」 
  費伯有點意外,「沒有,我沒有。」 
  「我們也沒有,朋友。」 
  費伯幾次想去東方大飯店吃頓飯,可是那要花很多時間。他找到一家小酒店,在那裡喝了兩品脫淡啤酒以後,來到一家炸魚加炸土豆條的小店,買了一紙袋油炸土豆片,站在路上抓著吃。奇怪的是,他居然吃得很飽。 
  現在他要找一家藥房,還要混進去。 
  他想沖洗膠卷,以便搞清照片能不能衝出來。他不能冒險回德國,帶回去的是一卷毫無用處的廢膠卷。如果照片沖洗不清楚,他還得再偷些膠卷,再返回去拍照。這實在無法容忍。 
  要找的一定是一家獨立經營的小商店,不能去那種連鎖店的小分店,因為在分店照片還要送到中心店沖洗。找那種獨立經營的小商店必須在居民能買得起照相機的地帶(或者是戰前能買得起的居民區)。利物浦車站屬於倫敦東區,不會有那種小商店。他決定到布隆伯裡那兒去。 
  街道上月光照耀,一片寧靜。這天晚上一直都沒有拉響警報。到了錢瑟裡街,有兩名憲兵叫住了他,要查他的身份證。費伯裝得有幾分醉意。憲兵也沒有問他出門幹什麼。 
  他找到了他所需要的店舖,地點是南安普敦大街的北頭。那家店的櫥窗裡掛著「柯達」招牌。小店還在營業,這倒是出乎意料的事。他進了店舖。 
  站在櫃檯裡的人彎腰駝背,頭髮稀疏,戴著眼鏡,身穿白色外衣。那人性情急躁,開口就說:「我們的服務要憑醫生的處方。」 
  「沒什麼,我只想問一下你們沖洗照片嗎?」 
  「可以,如果你明天來——」 
  「是不是就在店堂裡沖洗?」費伯問道。「你知道,我急等著要用。」 
  「可以,如果你明天來——」 
  「照片當天就能取到嗎?我兄弟在度假,他回去時想帶幾張——」 
  「最快也要24個小時。明天來吧。」 
  「謝謝,明天會來的。」 
  出門的時候,他注意到店舖10分鐘內就要打烊。他走過街,站在對面的陰暗中等待。 
  9點整,那位藥劑師出了店,隨手把門鎖起來,上路走了。費伯朝相反的方向走,途中拐了兩個彎。 
  似乎沒有直接通向店舖後面的道路。費伯不想從大門破門而人,免得巡警看到大門的鎖被人撬開。他走在與店舖平行的街道上,尋找有沒有進店舖的小道。顯然沒有。但是,兩條街道之間相隔很遠,房子與房子不可能相連,店舖後面總得有類似通風井那樣的東西。 
  最後,他來到了一幢古老的大房子那兒,只見那房子的牌子標明這兒是附近一家學院的宿舍。大門沒有鎖。費伯進了門,很快穿過公共食堂,那兒只有一個女學生坐在餐桌旁,一邊看書一邊喝咖啡。費伯喃喃道:「檢查學院燈火管制情況。」女學生點點頭又繼續看書。費伯走出了後門。 
  他穿過一個庭院,途中被一堆廢罐頭聽絆了一跤,然後找到了門,進了小巷。他很快就來到店舖的後面。店舖的後門顯然從來沒有用過。他翻越過幾隻輪胎和一張廢墊子,然後用肩膀撞門。門板已經腐爛,一下子就被撞開了,費伯進了店舖。 
  他找到了暗室,把自己關在裡面。他扭開開關,天花板上一盞微弱的紅燈亮了。暗室的設備很好,沖洗用的藥液瓶子排列整齊,瓶子上還貼著標籤。裡面有放大機,連照片烘乾器也有。 
  費伯著手工作,他幹得又快又仔細。溫箱的溫度,他調得很準;顯影液,他拌得非常均勻;還以牆上的大電鐘掌握著沖洗過程所需的時間。 
  底片完全令人滿意。 
  他把底片烘乾,放進放大機,沖印了一整套照片,規格為10×8。當他看到顯影液中的圖像逐漸顯現出來時,心中充滿了喜悅——好極了,他幹得真漂亮。 
  現在他要就一個重大問題做出決定。 
  這一整天他都在考慮這個問題。照片既然已經沖洗出來,他不得不面臨這個問題。 
  照片如果送不到德國,怎麼辦? 
  他前面的道路至少是吉凶未卜。一方面他對設法與德國潛艇會合充滿信心,相信自己有能力辦到,儘管途中有限制,海岸線一帶有警戒;另一方面對於那艘潛艇是否在那兒等他,是否能渡過北海返回德國,他沒有把握。至於從這兒走掉,乘上公共汽車,當然也可以做到。 
  他發現了這場戰爭中最重要的情報,卻因此而可能丟掉性命,可能與情報一塊兒死亡——這實在太可怕了,他聯想也不敢想。 
  他必須要有個應變的措施,也就是說要有第二套辦法,把可說明盟軍軍事部署假象的證據送回德國的反間諜機關。 
  英國和德國之間當然沒有郵政往來。郵件業務只得通過中立國進行。所有的郵件不用說都要被檢查。他可以用密碼書寫,但問題不在這兒。他要送回的是照片——那是起作用的證據。 
  他曾聽說過有另外一條途徑,一條有效的途徑。駐倫敦的葡萄牙使館裡有位官員同情德國,這有兩方面的原因:一是政治上的原因;另一個,也是費伯所顧慮的,就是他接受了大量的賄賂。那位官員願意傳送信件,方法是:通過外交郵袋運往駐中立的里斯本的德國大使館。郵件從那兒運輸安全可靠。這條運輸線早在1939年就開通了,費伯僅僅用過一次——那是在卡納裡斯要求做常規的測試性聯絡的時候。 
  這條途徑可行,也只得這麼做。 
  費伯感到火冒冒的——他一向就不信任別人,那些人都是蠢貨,而他不能冒這樣的風險。得有個替身來傳送這份情報。這麼做比使用發報機要少些風險。不過,如果德國對真實情況毫無所知,那風險當然就更大了。 
  費伯的頭腦非常清醒,經過權衡,使用葡萄牙使館的渠道更為有利,這是無庸置疑的。 
  他坐下來著手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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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弗雷德裡克·布洛格斯在鄉下度過了一個下午,弄得他很不愉快。 
  五個憂心忡忡的妻子都與當地警察所聯繫,說她們的丈夫沒有回家。一個鄉村警員以他那有限的分析能力判斷:這一組地方軍巡邏隊並不是擅離職守;他還挺有把握地以為他們不過是迷了路——因為這幾個人都不那麼機靈,否則早就參軍去了。但是為了保護自己,他還是向警察總部做了報告。指揮室的巡佐收到了報告就立即意識到:失蹤的五個人巡邏的地點是在特別敏感的軍事地區,因此他報告了巡官。巡官又報告了倫敦警察廳。警察廳派了一名政治保安處人員去那裡,同時把這個情況通知了MI5,MI5就派出了布洛格斯。 
  政治保安處的人叫哈里斯,曾經在斯托克韋爾那樁謀殺案件裡工作過。他和布洛格斯同坐在一輛「西大荒」火車上——那是由於英國的火車不足,從美國借來的。哈里斯又邀請他在星期天吃晚飯,布洛格斯再一次回答說,他星期天幾乎都在工作。 
  他們下了火車以後,借了自行車,沿著運河的牽道騎著,後來碰到了搜查隊。哈里斯比布洛格斯年長10歲,還比他重55磅,騎自行車感到很吃力。 
  到了鐵路的一座橋下,他們碰到了搜查分隊。哈里斯挺高興有了這麼個機會下自行車。他問道:「可發現了什麼?找到屍體了嗎?」 
  「沒有,發現了一條船。」一個警察回答,又問他們,「你們是什麼人?」 
  他們倆便介紹了自己。一名警員脫下衣服,只穿著內衣潛入水中檢查小船,出來時手裡拿著一隻塞子。 
  布洛格斯看看哈里斯。「蓄意沉船?」 
  「看樣子是這樣。」哈里斯轉過身,問那個潛水的警員,「還發現了什麼?」 
  「沉船的時間不長,船身情況良好。桅桿是放倒下來的,沒有折斷。」 
  哈里斯說:「下水待了一會兒,發現的情況真不少。」 
  「我這個水手是業餘的。」那人回答。 
  哈里斯和布洛格斯又騎著自行車走了。 
  他們遇到了搜查隊的主力,這時候屍體已經找到。 
  「兇殺,五個都遭到兇殺。」穿制服的隊長是個巡官,他說明了情況,「上尉蘭厄姆、下士李、二等兵沃森、戴頓和福布斯都遭到殺害。戴頓的脖子斷了,其餘的都是刀子捅的。蘭厄姆的屍體還曾失落在運河裡。我們在一個挖得很淺的墓裡發現了這五具屍體。罪惡的兇手。」巡官極為震驚。 
  五具屍體並排在一起,哈里斯仔細查看以後,說道:「弗雷德,這種殺人的傷口,我曾經見過。」 
  布洛格斯也仔細查看。「哎呀,這像是——」 
  哈里斯連連點頭,說道:「錐形匕首。」 
  巡官大為吃驚,問道:「你們知道兇手?」 
  「我們可以判斷。」哈里斯說,「我們認為,此人往日已作過兩次案。如果都是一個人幹的,我們知道兇手是什麼人,只是不知他究竟在什麼地方。」 
  巡官說:「出事地點離禁區這麼近,政治保安處和MI5這麼快就趕到了現場。對於此案我有沒有必要做更多的瞭解?」 
  哈里斯回答說:「你先不要聲張,等你們警長和我們的人談過以後再說。」 
  「巡官,還發現些什麼情況?」布洛格斯問。 
  「我們仍在這一帶搜查,而且搜查的範圍更大。但是目前還沒有發現什麼別的情況,只是在墓地裡發現了幾件衣服。」巡官報告說。 
  布洛格斯動作小心地翻看了衣服:黑色的褲子,黑色的羊毛衫,黑色的皮製短夾克,皇家空軍款式。 
  「夜間行動的衣裝。」哈里斯說。 
  「穿衣的是個大漢。」布洛格斯補充道。 
  「此人身高多少?」 
  「6英尺以上。」 
  巡官問道:「發現沉船的那些人,你們見到了嗎?」 
  「見到了。」布洛格斯皺著眉頭問,「最近的船閘在哪兒?」 
  「往上游4英里。」 
  「我們要搜查的那人如果乘了船,閘門的看守一定見過他的面孔,對吧?」 
  「一定是這樣。」巡官表示贊同。 
  布洛格斯說:「我們最好同看閘的人談談。」說著他就往自行車那兒走。 
  「還要騎4英里。」哈里斯嘀咕了一聲。 
  「把星期天吃的油水消化一些吧。」布洛格斯對他說。 
  4英里的路,他們差不多騎了一個小時,這是因為牽道是馬走的道,而不是輪子行的道。道路不平,泥濘難走,路上滿是鬆動的礫石,還有樹根。到達閘門那兒,哈里斯汗水直淌,發著牢騷。 
  看閘人坐在小屋外面,抽著煙斗。下午空氣溫和,他很自在。他人到中年,說話慢條斯理,行動更加遲緩。看到兩個騎自行車的人,他挺有興趣地打量著他們。 
  由於哈里斯已經氣喘吁吁,布洛格斯便先開了口:「我們是警官。」 
  「是嗎?」看閘人應聲問道,「有什麼振奮人心的消息嗎?」他顯得很激動,就像貓兒靠近了爐火。 
  布洛格斯從皮夾子裡掏出「針」的照片,讓看閘人看看,問道:「這人你見過嗎?」 
  看閘人把照片放在膝上,一面劃了一根火柴點煙斗,然後又仔細看著照片,看了一會就遞回去。 
  「見過嗎?」哈里斯問。 
  「見過,昨天大約也是在這個時候他到這兒來過,還進屋喝了杯茶。那夥計人倒挺不錯。他怎麼啦?是不是在燈火管制以後還點了燈?」 
  布洛格斯一屁股坐了下來,回答說:「說得很對。」 
  哈里斯在激烈地思考,喃喃自語。他聲音很輕,免得讓看閘人聽到:「船就泊在這兒河的下游,乘著天黑鑽進了禁區。回來以後,地方軍對小船進行了監視。他對他們下了手,把船往下游開了一陣子,到鐵路那兒,就把船沉到水裡……跳上了火車?」 
  布洛格斯問看閘人:「靠運河下游幾英里的地方,有鐵路從河上經過——那條鐵路通向哪兒?」 
  「倫敦。」 
  布洛格斯說:「啊,這可鄙的傢伙。」 
  布洛格斯回到白廳的作戰部時已是午夜時分。戈德利曼和比爾·帕金正在那兒等他。布洛格斯開口就說:「果然不錯,就是他。」接著就把發生的情況告訴了他們。 
  帕金的心情很激動,而戈德利曼看上去有點緊張。布洛格斯講完以後,戈德利曼說:「這麼說,現在他已經回到了倫敦。我們四處尋找,豈不又像是在大海裡撈針一樣。」他撥弄著火柴桿,在辦公桌上擺成了一個圖案。「你可知道,我每當看到那幅照片,就有一種感覺:我的確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個該死的傢伙。」 
  「啊,那你得好好想一想,」布洛格斯問,「究竟是在什麼地方?」 
  戈德利曼搖了搖頭,顯得很茫然。他說:「肯定有過一次,在某個陌生的地方。那種面孔我好像見過,不知是在我的講座的聽眾當中還是在一次雞尾酒會的偏僻角落。似乎掃過他一眼,或是偶然碰了面——即使我能回憶起來可能也沒有什麼作用。」 
  帕金問:「那個地區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戈德利曼回答:「不清楚,這或許表明那個地區有特別重要的意義。」 
  接下來出現了沉默。帕金用戈德利曼的一根火柴點了一支煙。布洛格斯揚起頭,說道:「把他的照片大量地印出來,散發到每一個警察、每一個空襲警報哨、每一個地方軍人員、每個軍人、每個鐵路搬運工那兒;貼在公告欄上,刊登在報紙上……」 
  戈德利曼連連搖頭,說:「風險太大。如果他把收集到的情況已經報告了漢堡怎麼辦?如果我們對這個人大肆渲染,他們就會知道他提供的情報很有價值。那樣做只能抬高他的信譽。」 
  「總得有個對付的辦法。」 
  「我們可以把他的照片散結警官,可以在報上說明他的相貌特徵,說他是個殺人慣犯,不說別的;還可以說明海格特和斯托克韋爾兩處謀殺案的詳情,但不涉及安全機密。」 
  帕金說:「你的意思是,我們既要和他鬥,還得把自己的一隻手捆到背後。」 
  「目前只能這麼做。」 
  「我馬上就著手行動,從警察廳開始。」布洛格斯說著就拿起了話筒。 
  戈德利曼看了看表。「今天晚上也幹不了什麼事,可是我也懶得回家,回去也睡不著。」 
  帕金立即站起身,說道:「既然這樣,我去找個壺,燒點茶。」說完就走了。 
  戈德利曼辦公桌上火柴擺的圖案是一匹馬和一輛車。他從馬腿那兒取了一根火柴點煙斗,隨便地聊起了天。「弗雷德,可有了女朋友啊?」 
  「沒有。」 
  「自從——就沒有?」 
  「沒有。」 
  戈德利曼抽著煙斗,說道:「你知道,獨居也該有個了結的時候。」 
  布洛格斯沒有答腔。 
  戈德利曼說:「你看,我本不該對你施加什麼教訓。不過你的心情我很理解,因為我也有同樣的經歷。只是有一點與你不同:我沒有任何人可抱怨。」 
  「可你並沒有再婚。」布洛格斯說了一聲,並不看戈德利曼。 
  「你說得也對,可是我希望你不要犯和我一樣的過錯。人一到中年,孤獨很不是滋味。」 
  「人家都誇她是『無所畏懼的布洛格斯』,這我不是對你說過嗎?」 
  「是的,你說過。」 
  布洛格斯終於正視著戈德利曼:「你說說看,像她那樣的姑娘哪兒能找到?」 
  「一定得找個英雄?」 
  「自從克裡斯廷……」 
  「英格蘭遍地是英雄,弗雷德——」 
  正在這個時候特裡上校走了進來。「先生們,不要站起來了。有重要情況,注意聽我說。殺害五個地方軍的那人已經瞭解到至關重要的秘密。你們都知道,我方即將有一次進攻。但進攻的時間和地點你們都不清楚。我們的目的顯然是也要德國人茫然無知。尤其重要的是決不能讓他們知道登陸的地點。為了迷惑敵人,我們在這方面已經做了一些極其深入的工作。現在似乎可以肯定:如果那人能逃出,他們就會瞭解我們的底;我們還可以肯定:那人已經發現了我們的蒙蔽計劃。我們一定要阻止他傳送這份情報,否則,整個登陸計劃——也就是說,可以肯定,整個戰爭——將會受到挫折。本來我不該同你們說這麼多,但說了也非常必要,因為要讓你們明白情況緊急,若不能截住這份情報會帶來嚴重後果。」至於登陸地點在諾曼底從東英吉利亞進攻加來海峽是一種牽制性的戰術,他都沒有提及。但是他意識到:戈德利曼一旦認真向布洛格斯詢問跟蹤殺害地方軍的那個兇手的情況,他肯定能判斷出東英吉利亞的部署是牽制性的戰術。 
  布洛格斯提了個問題:「請問,你怎麼能那麼肯定那人已經發現了秘密?」 
  特裡往門口那兒走。「羅德裡格斯,進來吧。」 
  進來的是一個身材高大、儀表堂堂的男人,他頭髮烏黑,有長長的鼻子。他挺有禮貌地向戈德利曼和布洛格斯點點頭。特裡說:「羅德裡格斯先生在葡萄牙使館工作,是我們的人。羅德裡格斯,把出現的情況向他們說一說吧。」 
  那人站在門口。他說:「你們知道,我們一直注意監視葡萄牙使館工作人員弗朗西斯科先生,已經監視了一段時間。今天他出門會見了一個在出租車裡的男人,還收到了一隻信封。出租車一開走,我們就從他那兒獲得了那封信。我們還記下了那輛出租車的牌照號碼。」 
  「我已經安排人跟蹤那位出租車司機。」特裡說。「就這樣吧,羅德裡格斯。你最好回去吧,謝謝你。」 
  那位高大的葡萄牙人走了以後,特裡把黃色大信封遞給了戈德利曼。信封上寫的人名是曼紐爾·弗朗西斯科。戈德利曼把信封打開——它先前已被人拆過,他從裡面又取出一隻信封,就見到上面寫了一系列毫無意義的字母:估計是一種密碼。 
  這只信封裡有幾張紙,紙上有手寫的字跡,還有一套規格為10×8的照片。戈德利曼檢查了那封信,說道:「看樣子用的是很普通的密碼。」 
  「信就不要看了,」特裡迫不及待地說,「快看看那些照片。」 
  戈德利曼便看照片。共有大約30張。他每看一張就做了說明,然後他把照片遞給布洛格斯。「這簡直是災難。」 
  布洛格斯也大致看過了照片,把它們放在一旁。 
  戈德利曼說:「這只是他的備用照片。底片仍然在他手裡。他帶著底片打算去某個地方。」 
  三個人坐在小小的辦公室裡,一個個像舞台上的靜止造型,一動也不動。室內只有一盞燈,便是戈德利曼辦公桌上的那盞聚光燈。周圍是乳白色的牆壁,燈火管制期的窗簾,簡陋的辦公設施,還有用舊了的公用地毯——所有這一切看上去就像戲劇中一場枯燥乏味的佈景。 
  特裡說:「這情況我得向丘吉爾報告。」 
  這時電話鈴響了。上校接了電話:「我是,很好。立刻帶他到這兒來。不過,先要問一下他在哪兒讓客人下的車。什麼?謝謝,請盡快到這兒來。」他放下電話對大家說,「出租車把那人送到了大學醫院。」 
  布洛格斯說:「可能他在同地方軍搏鬥的過程中身子負了傷。」 
  特裡問:「醫院在什麼地方?」 
  「從尤斯頓車站那兒步行要五分鐘左右。」戈德利曼說,「從尤斯頓開出的火車途經霍利黑德、利物浦、格拉斯哥……從任何車站都可乘到去愛爾蘭的渡船。」 
  布洛格斯說:「從利物浦到貝爾法斯特,然後乘小汽車到達邊界,再進入愛爾蘭。靠大西洋海岸線有一艘德國潛艇。他不會冒險從霍利黑德到都柏林,因為有護照上的麻煩,至於遠道利物浦到格拉斯哥,也不會。」 
  戈德利曼說:「弗雷德,你最好到車站去一下,把費伯的照片給他們看一看,以瞭解是否有人看到他上了火車。我馬上給他們打電話,事先告訴他們,就說你要去那兒。同時瞭解一下,從大約10點30分以後有哪些火車從車站開出。」 
  布洛格斯拿起帽於和外衣。「我這就去。」 
  戈德利曼拿起電話。「好,我們也開始行動。」 
  尤斯頓車站那兒仍然乘客眾多。平時車站到了午夜就關門,可是戰爭期間火車晚點是常事,甚至早上第一班運牛奶的車子已到,前夜最後一班火車還沒有開出。車站的大廳裡到處是旅行包和睡覺的乘客。 
  布洛格斯讓三個鐵路警察看了照片,他們都不認識那張面孔。他又找了10個女服務員,也沒有獲得任何線索。他在檢查處一一詢問,有個檢票員對他說:「我們看的是車票,不是乘客的面孔。」他還調查了五六個乘客,同樣一無所獲。最後,他去了售票處,讓每一個職員都看看照片。 
  有個很胖的職員,禿頂,戴一口假牙,而且牙齒安得很不合適。他認出了那副面孔。他對布洛格斯說:「我自找樂趣,喜歡從乘客身上找出他乘火車的原因。比方說,打黑領帶的乘車是為了奔喪;靴子上泥糊糊的,說明那是農夫要乘車回家;也可能是戴著學院領巾的;要麼一個女人的手指上露出一道白印子,那表明她已經摘下了結婚戒指……知道我的意思吧?每個乘客都有一些與眾不同的地方。於我們這一行很乏味——我這並不是發什麼牢騷——」 
  「對這個人你看到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布洛格斯打斷了他的話。 
  「這人毫無特別之處,的確是,你看——我根本就沒有注意到什麼。他那樣子好像在盡量不要惹人注目。知道我的意思嗎?」 
  「我知道。」布洛格斯稍停一會,接著又問,「我現在希望你認真想一想,你可記得他到什麼地方去?」 
  「記得,」胖胖的職員回答,「英弗內斯。」 
  「那不一定就說明他會去英弗內斯。」戈德利曼說。「他這個人很老到,知道我們會在火車站調查。我也希望他是無意識買錯了票。」他看看表,接著說,「他一定是乘11點45分那班火車。那輛火車此刻正開往斯塔福德。我已向那邊的車站核實,他們也已查詢了信號員,火車將停靠在克魯站這一邊。我在附近準備好了一架飛機,送你們倆去特倫特河畔的斯托克。 
  「帕金,火車在克魯站外一停,你就上車。你要穿檢票員的衣服,不僅要檢查每一張車票,還要看每一張面孔。一旦看到了費伯,就只管待在他身邊。 
  「布洛格斯,你到克魯站的檢票處,就在那兒等待,防止費伯從那兒倉皇出逃。不過,他不會那麼幹。你從那兒上車,到了利物浦要第一個下車,在檢票處等待帕金和費伯出站。當地的警察將出動一半配合你的工作。」 
  「如果他認不出我,這樣的安排非常恰當;」帕金說,「如果他聯想到海格特,還記得我的相貌,那可怎麼辦?」 
  戈德利曼把辦公桌抽屜打開,取出手槍,交給了帕金。「如果他認出了你,就對他開槍。」 
  帕金二話沒說,把手槍揣在口袋裡。 
  戈德利曼說:「你們已經聽了特裡上校所說的情況,我還想就此強調一下,這是個很重要的任務。這個人若抓不住,我們在歐洲的登陸將得延遲——可能要延遲一年。那時候,戰局的發展將變得對我們不利。目前這樣的有利形勢也許是絕無僅有。」 
  布洛格斯問道:「現在離進攻的日期還有多久,這個問題我們是否知道?」 
  戈德利曼認為,他們至少和他一樣,也有資格獲悉……他們怎麼說也不會走向戰場。他回答說:「據我所知,進攻的事,大概在幾個星期以內見分曉。」 
  帕金在思考。「這麼說,就在6月。」 
  電話鈴響了,戈德利曼拿起話機。過了片刻,他抬起頭,對他們說:「你們的車子開來了。」 
  布洛格斯和帕金雙雙站起。 
  戈德利曼說:「等一下。」 
  他們倆站在門口,看著教授,就聽他在說:「好的,閣下。當然,我一定會的。再見,閣下。」 
  戈德利曼在稱對方「閣下」,布洛格斯想不出是誰。他問:「同誰在說話?」 
  戈德利曼答道:「丘吉爾。」 
  「他說些什麼?」帕金肅然起敬。 
  戈德利曼說:「他祝你們倆一帆風順,馬到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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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車廂裡漆黑一團。費伯想著人們開玩笑說的話:「你的手別碰我膝蓋。不,不是說你,我是說你。」英國人不管什麼事都能用來說笑話。時下的火車狀況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糟糕,但是誰也不抱怨,因為理由是正當的。費伯倒寧可待在暗中,那兒便於隱蔽。 
  先前車廂裡一直有人在唱歌。帶頭唱的是過道上的三個士兵,接著車廂裡的人都跟著在唱。他們唱的歌有:《像水壺一樣,喝吧》,《英格蘭永在》(為了各個民族的平衡,接著又唱了《格拉斯哥屬於我》和《祖輩之鄉》),還很合時宜地唱了一首《別再東奔西走》。 
  途中響過一次空襲警報,火車減速到時速30英里。本來要大家都臥倒在地板上,但顯然沒有那麼大的地方。一位不見其人、只聞其聲的女人說:「哎呀,天啦,嚇死我了。」同樣有一位不見其人。只聞其聲的男人以一口倫敦腔答話:「這個地方最安全,姑娘——活動的靶子,他們炸不到。」大家都給逗得哈哈笑,一個個膽子也大了。有人把箱子打開,拿出一袋干雞蛋三明治,散給周圍的人吃。 
  有位水手想打牌。 
  「漆黑的,怎麼能打牌?」 
  「摸撲克邊。哈里牌撲克,邊上都有記號。」 
  凌晨4點左右,火車停下來了,實在令人費解。有個挺斯文的聲音在說(費伯認為就是發乾雞蛋三明治那人的聲音):「我估計,車子已經到了克魯站的郊外了。」 
  「我對鐵路的情況很瞭解,火車可能停在波爾頓和伯恩茅斯之間的某個地方。」帶倫敦腔的人說。 
  火車震動了一下又開動起來,大家都高興了。費伯很費解:那位冷若冰霜,上嘴唇僵硬,一副漫畫中人的模樣的英國人到什麼地方去了呢?這兒不見他的人影。 
  過了一會,過道上有人在喊:「查票了,請把車票拿出來。」費伯注意到說話人是約克郡口音。可車子此刻在北方運行。他在口袋裡摸車票。 
  他坐的地方是靠車廂門口的拐角,能看到過道的動靜。查票人帶著手電筒查票。費伯藉著電筒的亮光看到那人的身影,模樣兒似乎有點熟悉。 
  他靠在座位上,等著查票,忽然想起了所做的那場噩夢:「這是德國反間諜機關的票。」——他不禁在暗中笑了笑。 
  接著他又皺著眉頭。火車突然停車,令人費解;車子沒開一會就要查票;檢票員的面孔似乎有些面熟……這接二連三的事或許沒什麼大不了的吧。可是,儘管不會有什麼,費伯心裡還是忐忑不安。他再次看了看過道,但是檢票員已經走到一個隔問。 
  火車中途停頓了片刻——據費伯車廂裡瞭解情況的人說,停的是克魯車站,它很快又開動了。 
  費伯對檢票員又看了一眼,這時他想起來了:那是在海格特寄宿店見過的人呀!是約克郡的小伙子,當時他就想入伍呀! 
  費伯對他仔細端詳著。他的電筒還一個個地照照乘客的面孔。他並不單純在查票。 
  不,費伯告誡自己,不要匆忙做出結論。他們怎麼可能會盯上他呢?他上的是什麼火車,他們怎麼知道?世界上能認出他的相貌的人寥寥無幾,他們怎麼可能找到這麼一個人,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讓他裝成檢票員上了火車…… 
  帕金,就是那個名字。比爾·帕金。他怎麼搞的,現在看上去老多了。他漸漸到費伯這邊來了。 
  這一定是面孔相同的另一個人——也許是他的哥哥吧。這一定是巧合。 
  帕金已走進緊靠費伯的隔問。情況緊迫。 
  費伯從最壞處著想,並做好了應急的準備。 
  他站起身,離開座位,沿著過道往前走,挺小心地不去碰那些箱子和旅行包,也不碰人,一直往廁所那兒走。廁所裡面沒有人,他進去以後就把門上了鎖。 
  這只是爭取一點時間而已——就是衛生間檢票員也不會放過。他坐在那兒,籌劃著該怎麼脫險。火車已經加快了速度。太快了,他不可能從車上跳下去。再說,如果跳車會被人看見。如果他們真的想抓他,他們會叫火車停下來。 
  「請大家把車票拿出來。」 
  帕金又越來越近了。 
  費伯想到了一個辦法。靠兩節車廂之間的車鉤那兒有個像密封艙似的小小空間,兩頭被像風箱一樣的東西掩蓋得很嚴,正好可以使兩邊車廂聽不到噪聲,風也不會灌到車廂裡。他出了廁所,拚命往車廂末端那兒擠,打開了門,跨到兩節車廂之間的連接通道,然後又把門關上。 
  外面冷氣逼人,噪聲可怕。費伯坐在地板上,蜷縮著身子,假裝睡覺。除了死人,誰也不會在這樣的地方睡覺。可是,在那種年代裡,人們對火車上千奇百怪的事習以為常。他盡量控制著自己不要哆嗦。 
  有人把他身後的門打開了。 
  「請把車票拿出來。」 
  他沒有理睬,接著聽到了關門聲。 
  「醒醒吧,睡美人。」不錯,正是他的聲音。 
  費伯假裝在動動身子,接著就站起來,始終背對著帕金。等他轉過身來,手中已握住了匕首。他推著帕金,把他抵在門上,刀尖對準他的喉頭,說:「不准出聲,否則就宰了你。」 
  他用左手奪過帕金的電筒,對這位年輕人的臉上照射。帕金的面孔並不像想像的那麼可怕。 
  費伯說:「好啊,好啊,比爾·帕金,當初你想參軍,結果在鐵路上干。仍然是穿制服。」 
  帕金說:「原來是你呀。」 
  「比爾·帕金,你這小子,當然是我,這你完全清楚。你一直在找我,為什麼?」他盡量把話說得狠毒。 
  「我不明白,我為什麼要找你——我可不是警察。」 
  費伯虛張聲勢,故意把刀子晃了幾晃。「你竟敢在我面前說謊。」 
  「確實如此,費伯先生。放開我吧——我保證不把看到你的事告訴任何人。」 
  費伯開始猶豫不決。帕金要麼是在說實話,要麼也像他自己那樣在裝模作樣。 
  帕金移動著身子,右手在暗中摸索。費伯的手像鐵爪一樣死死逮住他的手腕。帕金稍稍掙扎一會,費伯就用刀刃對著他的喉頭扎進有1英吋,帕金不動了。費伯從帕金剛才用手摸索的那只口袋裡掏出了一支槍。 
  「檢查車票是不能帶武器的。」費伯說,「帕金,你是哪一夥的人?」 
  「目前這個時期我們都帶武器——火車上因為黑暗,犯罪的事很多。」 
  帕金至少還有膽量、有見識在撒謊。費伯認為那麼點兒恫嚇還難以叫他鬆口。 
  他動作迅速,又準又狠,只見匕首一晃,刀尖就捅進帕金的左眼。他捅了約摸半英吋,然後又拔出來。 
  費伯用手把帕金的嘴摀住。被摀住的嘴痛得叫起來,但聲音被火車的響聲淹沒了。帕金雙手蒙在那受傷的眼睛上。 
  「帕金,保住另一隻眼睛吧。快說,哪一夥的?」 
  「軍事情報部門。哎呀,天啦,請饒了我吧。」 
  「誰?自由黨的?主子是誰?」 
  「啊,戈德……戈德利曼,戈德利曼——」 
  「戈德利曼!」費伯對這個名字是知道的,但眼下不是回首往事的時候。「他們瞭解些什麼?」 
  「一幅照片——我從檔案裡找到你的照片。」 
  「什麼照片?究竟是什麼照片?」 
  「一支長跑隊——比賽——捧著獎盃——部隊——」 
  費伯記得這件事。天啦,他們怎麼弄到的?這正是他的噩夢:人們有他的照片,就知道他的面孔。他的臉。 
  費伯把匕首逼近帕金的右眼。「我的行蹤,你是怎麼知道的?」 
  「請別傷我的眼……大使館……搞到了你的那封信……出租車……尤斯頓——求你別傷我另一隻眼……」他雙手摀住了兩隻眼睛。 
  媽的,弗朗西斯科這個笨蛋……他現在——「有什麼行動?哪兒設了陷階?」 
  「格拉斯哥。他們在格拉斯哥等著你。火車到了那兒,乘客全部下車。」 
  費伯將刀子往下直對著帕金的腹部。為了使帕金分散注意力,他問了個問題:「有多少人?」說著就猛戳他的腹部,捅進去以後刀尖向上刺他的心臟。 
  帕金嚇得死去活來,一隻眼睛在發愣,但是他還沒有死。這是費伯喜歡的那種殺人方式的缺陷。在一般情況下,刀刃的震動完全可以使心臟停止跳動,但如果心臟功能很強,那種方式並不總能致人於死地——外科醫生在注射腎上腺素時,注射針頭就直接扎入心臟。心臟如果繼續跳動,刀刃周圍會形成一個孔,血就從孔中流出。那同樣致人於死地,但拖延的時間長一些。 
  帕金的屍體終於癱倒了。費伯抱著屍體,把它靠在板牆上,就那麼讓它靠了一會,自己在思考著:此人在臨死前還流露出一絲勇氣,閃出一種獰笑——這多少有某種含義。一向是這樣的。 
  他讓屍體倒在地板上,把屍體擺成一種睡覺的姿勢,掩蓋好受傷的地方,免得讓人一眼就看到。他一腳把那頂鐵路員工戴的帽子踢到角落裡。然後,他用帕金的褲子擦乾淨匕首上的血跡,也擦乾淨手上沾的眼球液。真是髒兮兮的事。 
  他把匕首藏在袖子裡,開了車廂的門,在黑暗中返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一坐下來,那個帶倫敦腔的人就說:「這麼長時間——那邊在排隊嗎?」 
  費伯答道:「肯定吃了什麼不衛生的東西。」 
  「說不定就是干雞蛋三明治。」「倫敦腔」說罷就哈哈大笑。 
  費伯此刻回想的是戈德利曼。這個名字他是知道的——甚至還能模模糊糊地回憶起他的面孔: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吸的是煙斗,神態心不在焉,有學者風度……不錯,正是他——他是個教授。 
  往事漸漸湧上他的心頭。費伯來到倫敦以後,頭兩年無所事事。戰爭還沒有打響,大多數人都認為戰爭不會發生(費伯倒不是那種樂觀派)。當時他只能幹些點點滴滴的有用的事——主要是在核實和修訂德國反間諜機關那些過時的地圖,另外還做些一般的匯報,內容是他的所見所聞,以及報紙上的消息,但工作並不多。他常常外出遊覽,以此打發日子,也為了提高英語水平,使自己更巧妙地隱蔽下來。 
  費伯的確買過一幅城市和坎特伯雷大教堂的空中鳥瞰圖,而且還把這幅圖送回給德國空軍——只是作用不大。1942年,德國空軍經常轟炸教堂,都沒有擊中目標。不過,費伯參觀這座教堂時並沒有惡意。他花了一整天觀看教堂的建築:對雕刻在牆上的那些古代人名的縮寫,他仔細察看;對於不同的建築風格,他加以區分;慢慢走著時,他一行一行地閱讀導遊指南。 
  在唱詩班席位南邊的迴廊裡,費伯正在仔細觀看那些撲朔迷離的連拱建築,這時他意識到身旁有個人也在聚精會神地觀看——一個比他年長的人。「令人叫絕啊,不是嗎?」那人在讚歎。費伯還問他說的是什麼。 
  「這圓形拱廊上,有那麼一個尖拱——這種建築並沒有道理,而且那一部分也不是重建,這是明擺著的事實。有人改成了那種形態,是出自某種原因。我不理解究竟是什麼原因。」 
  費伯已明白他的問題所在。唱詩班的迴廊是羅馬式建築,而教堂的中殿是哥特式風格。可是在唱詩班迴廊的建築中卻單獨建造有一個哥特式尖頂,費伯表示了自己的看法:「這可能是那些教士想瞭解尖頂式建築究竟是何種面目,建築師因而就造了一個,讓他們看看。」 
  那位長者吃驚地望著他。「你這個推測多麼有真知灼見。原因就是這個。你是個歷史學家?」 
  費伯哈哈一笑。「哪裡呀,我不過是個職員,偶爾喜歡看些歷史書而已。」 
  「像你這樣的人,能做出如此令人鼓舞的推測,都可以拿到博士學位了。」 
  「你呢?我是說,你是歷史學家?」 
  「是呀,真是自作自受啊。」他說著就伸出了手,「我叫珀西·戈德利曼。」 
  火車喀嚓喀嚓地往蘭開郡行駛,費伯在思考這樣的問題:就那麼個相貌平常、身穿花呢衣服的人,居然能發現我的身份,有這個可能嗎?搞間諜的人一般都聲稱自己是文職人員,要麼是類似的含糊的身份,不可能是歷史學家——這樣的謊言也太容易識破了。不過有謠傳說,支持英國情報部門的有許多是學者。費伯想像中,那些人一定年富力強、敢想敢幹,而且很機靈。戈德利曼倒是很機靈,但其他方面根本談不上,除非他的個性變了。 
  費伯日後又見過他,不過第二次見面並沒有和他說話。那是在教堂的短暫接觸以後,費伯有一次看到一份佈告,說戈德利曼教授有個學術報告,內容是對亨利二世的評價問題,地點就在他工作的學院。他是出於好奇才去聽的。那次講座旁徵博引,生動而有說服力。戈德利曼仍然多少有點滑稽的味道,講到激動的地方,他便手舞足蹈。但是,他思想敏銳,見解入木三分,這也是明擺著的事實。 
  發現「針」的面孔是什麼樣子的,居然是這樣的人。 
  皮相之見。 
  這麼說,戈德利曼也犯了外行的錯誤,派比爾·帕金執行任務就是一個錯,因為費伯認識這個小伙子。戈德利曼應該派一個費伯不認識的人才是。帕金的有利條件是他認識費伯,但是他在兩人的遭遇戰中不可能活命。如果戈德利曼內行,那他應該清楚這一點。 
  火車稍稍震動以後就停下來,外面有人甕聲甕氣地宣佈:利物浦站到了。費伯輕聲責罵自己不該把心思放在回憶用西瓦爾·戈德利曼身上,而應該考慮下一步如何行動。 
  帕金在臨死以前說過:他們等著他,地點是格拉斯哥。為什麼要在格拉斯哥等他呢?他們在尤斯頓那裡一打聽,就該知道他去的地點是英弗內斯。如果他們懷疑英弗內斯是個轉移注意力的地方,那他們也會推測出:他會到利物浦這兒來,因為去愛爾蘭乘渡船,這個地方最近。 
  費伯不想匆忙做出決定。 
  但是,無論如何他得下車。 
  他站起身,把門打開,下了車往檢票處那兒走。 
  他又想起了一樁事:帕金臨死前,那閃爍的目光說明了什麼?那不是仇恨,不是畏懼,也不是痛苦——儘管也包含了那些情緒,但似乎更像是……非凡的成功? 
  費伯檢過票,抬頭一看,心裡就有數了。 
  對面那兒,一個頭戴帽子、身穿雨衣的金髮碧眼的年輕人,就是「尾巴」——就是在萊斯特廣場上露過面的「尾巴」。 
  帕金雖然在痛苦和屈辱中死去,但最終還是讓費伯上了當。陷阱原來在這兒。 
  穿雨衣的那人並沒有注意到人群中的費伯。費伯乘機轉過身,又回到火車上。一上車,他就把窗簾拉到一邊,對外探望。「尾巴」正在注意查找人群中的面孔,而重新回到車上的人他並沒有注意到。 
  費伯注視著,乘客魚貫出門,到後來,站台也空蕩蕩的了。他看到金髮碧眼的人同檢票員急急忙忙說了些什麼,檢票員只是搖頭。那人似乎還不肯罷休。過了一會,他和一個費伯看不見的人揮著手,只見一名警官從暗處露了面,並且對檢票員吩咐了什麼。站台上的衛兵也走到他們那兒,接著又來了一個身穿便衣的人,似乎是鐵路上身份較高的官員。 
  司機和司爐工都下了車,走到檢票處。那些人揮手和搖頭的次數就更多了。 
  到後來,鐵路人員都聳聳肩,有的走開了,有的翻了翻眼睛,一個個都表現出悉聽吩咐的姿態。金髮碧眼那人和警官又把別的警察召來,大家都往站台上走。 
  意圖已經清楚:他們要上火車搜查。 
  所有鐵路職員,包括機車組的司機和司爐工都朝相反的方向離去。不用說,他們是想乘機出去喝杯茶,吃點三明治,隨那些頭腦發狂的人去搜查擠得水洩不通的火車。費伯見此情景便想出了辦法。 
  他把門打開,從火車背向站台的那一邊跳下去。有火車車廂擋住了警察的視線,他不顧在枕木和碎石子上的磕磕絆絆,沿著軌道一直往火車頭跑。 
  毫無疑問,消息一定不妙。弗裡德裡克·布洛格斯自從意識到比爾·帕金不會從那趟列車上下來時,他就知道:「針」已經從他們鼻子底下又溜掉了。身穿制服的警察,每兩個人搜查一節車廂,他們一對一對地往火車上走,布洛格斯就在思考帕金為什麼沒有露面。他想到有幾種可能性,但無論哪一種解釋都使他感到沮喪。 
  他把大衣的領子向上豎直,在刮著過道風的站台上來回踱步。他想逮住「針」,心情非常迫切,這不僅僅是為了盟軍的登陸——當然,這已是足夠的理由,而且也是為了珀西·戈德利曼,為了五個地方軍,為了克裡斯廷,也為他自己…… 
  他看了看表:凌晨4點。天快要亮了。布洛格斯徹夜未眠,而且從昨天吃了早餐以後直到現在都沒有吃東西,心情始終處於興奮狀態。為了設下陷阱,他耗盡了精力,如今這個陷阱已經失去了作用——他完全可以肯定。此刻他飢腸轆轆,渾身無力。儘管如此,他還得保持清醒的頭腦,眼下還不能奢望去吃熱飯熱菜,去美美地睡它一覺。 
  「長官!」車廂窗口有一名警察探出身來,向他招手,高叫著,「長官!」 
  布洛格斯應聲往他那兒走,接著就快步跑起來,問道:「出什麼事了?」 
  「那可能是你們的人,是帕金。」 
  布洛格斯登上了車,「什麼『可能是』,究竟什麼意思?」 
  「你最好先去看一下。」警察把通往車廂連接處的門打開,用電筒對著裡面照。 
  果然是帕金。布洛格斯一看到那身檢票員制服就清楚了。帕金身子蜷成了一團,躺在地板上。布洛格斯拿著警察的電筒,蹲在帕金身旁,把他翻轉過來。 
  他看到了帕金的面孔,很快就移開視線。「哎呀,我的天啦!」 
  「我想,這就是帕金吧?」警察問。 
  布洛格斯點點頭。他慢騰騰地站起身,不再看屍體。他說:「要把這一節和後面一節車廂裡的乘客都問一問,凡是看到或聽到什麼非正常動靜的人,我們都讓他們留下來,進一步查詢。這樣做未必有什麼效果,因為火車到這兒之前,兇手一定已經跳車跑了。」 
  布洛格斯又回到站台那兒。這時搜查工作已經結束,執行搜查任務的人全都在站台上集中。他從這些人中挑了六人,協助查詢。 
  警官說:「這麼說來,你們要找的人已經跳車了。」 
  「這差不多可以肯定。廁所、值班室都查過嗎?」 
  「查過。車頂上、車肚下、車頭和掛在後面的煤水車全查過。」 
  這時從車上下來一名乘客,往布洛格斯和警官這邊走。他身材矮小,喘著粗氣。他說了聲:「打擾一下。」 
  「先生,你有什麼事?」警長說。 
  「我猜想,你們是不是在找人?」 
  「你問這幹嗎?」 
  「是這樣的,如果是找人,我想問一下,是不是個高個子?」 
  「你問這幹嗎?」 
  布洛格斯迫不及待,打斷了警長的話:「對,是個高個子。快說,知道的都說出來吧。」 
  「啊,正是一個高個子跳下了車,從背面跳的。」 
  「什麼時間?」 
  「大約在火車靠站後一兩分鐘。他先上了車,然後又從車背面下去,跳到鐵軌上。只是,他身上沒有任何行李。你看,這不又是怪事嗎?我在想——」 
  警官說:「真是膽大。」 
  「他一定是發現了我們的圈套。」布洛格斯說。「可是,怎麼會呢?他並不熟悉我的面孔,你們的人又都是隱蔽的。」 
  「總是有什麼跡象引起他的懷疑了。」 
  「因此他就穿過鐵路線,到另一個站台,從那兒逃走。難道不會被人看見?」 
  警官聳聳肩,說道:「天色這麼晚,周圍的人並沒有多少。即使有人看到他,他只要說明:在檢票口那兒要排隊,他等不及。這麼一說也沒有事了。」 
  「別的檢票口你們難道沒有查?」 
  「我想,恐怕沒有……不過我們可以對附近地區進行搜查,然後搜查城市的各個地方。當然,我們要監視渡口那兒——」 
  「那好,請行動吧。」布洛格斯說。 
  話雖是這麼說,他心裡清楚:費伯是抓不到了。 
  火車在站上停了一個多小時,然後又向前行駛。費伯左腿痙攣,鼻孔裡全是灰。司機和司爐工回到了火車頭的動靜,人們斷斷續續地議論說火車上發現了屍體,這一切他都聽到了。火車開動時,他聽到司爐鏟煤發出的金屬軋軋聲,接著聽到的是蒸汽嘶嘶聲、活塞的鏗鏘聲以及排氣的聒噪聲。費伯移動了一下位置,把憋住的噴嚏打了出來,感覺好多了。 
  他匿藏在煤水車後面的煤堆裡,藏得很深。如果要把煤鏟掉查出他來,一個人要使勁鏟10分鐘。正如他估計的那樣,警察查看煤水車只是細細看一遍,不會有別的舉動。 
  他不知道此刻能不能冒險露面。天一定快亮了,如果爬出去,鐵道上邊的一座橋上的人會不會看見他呢?他想想不會。他現在全身一團漆黑,又置身於晨光微熹中奔馳的火車上。在黑乎乎的背景下,他不過是個模模糊糊的黑影。就這麼辦,碰碰運氣。他小心謹慎地、慢慢地扒開煤堆往外爬。 
  他盡情地吮吸著清涼的空氣。煤水車前邊有一個小孔道,煤從那兒鏟出。再過一會,等前面的煤漸漸少了,司爐工可能要到這邊來。不過,他此刻會平安無事。 
  天色越來越亮,他對身上打量了一番,只見從頭到腳全都是煤灰,就像礦工剛剛出了礦井一樣。無論如何他要洗一洗身子,換一換衣服。 
  他朝水箱外面看看,只見火車仍然行駛在郊區,道路兩旁閃過的是工廠、倉房以及一排又一排又小又髒的房子。他得考慮下一步該怎麼辦。 
  他本來計劃在格拉斯哥下車,從那兒轉車去敦提,再由東海岸到阿伯丁。現在在格拉斯哥下車仍然可以,當然下車的地方不能在車站,而要在站前或站後跳下車。但是那種方式有冒險性。火車在利物浦和格拉斯哥之間的一些小站肯定會停,如果在那些車站下車可能會被發現。不行,他得盡快下車,改用別的交通工具。 
  下車比較安全的地方是在城市或村莊外比較偏僻的地方。首先是要偏僻——他從煤水車那兒跳車一定不能被人發現,但是離住戶人家不能太遠,以便他偷到衣服和汽車。還有,跳車需要在上坡的路段,因為那兒火車速度較慢,利於跳車。 
  此刻火車時速大約為40英里。費伯躺在煤堆上,等待時機。對火車經過的鄉間,他不能始終觀察下去,因為他擔心被人看見。因此,他打算在火車慢行時朝外觀察,其餘時間裡就那麼靜靜地躺著。 
  幾分鐘以後,他發現自己在打瞌睡,儘管身子躺的地方並不舒服。他動了動身子,用胳膊肘撐在下面。這樣一旦真的睡著了,身子便會倒下,他也就會被撞醒過來。 
  火車的速度加快了。在倫敦和利物浦一線,似乎停車的時間比開車的時間還要多,而此刻火車在原野上正加速奔馳。本來他待的地方就不舒服,倒霉的是天又開始下雨,綿綿不斷的冷雨浸透了他的衣服,皮膚上像是結了一層冰。這也是促使他下車的又一個原因。否則,人還沒到格拉斯哥就會斷氣的。 
  火車高速行駛半小時以後,他就在思考著要把機車組幹掉,親自把火車停下來。如果不是信號所出現了信號,那兩個人將會喪生。火車突然剎了車,車速也突然在減慢。費伯以為是鐵道上有限速行駛的路標。他對外張望,只見火車又行駛在原野上。此刻他明白了火車為什麼要減速——前面就是交叉道,那兒亮起了停車信號燈。 
  火車停下來,費伯仍然一動不動地躺在煤水車裡。五分鐘以後,火車又啟動了。他爬到水箱的一側,在邊緣上站了片刻以後就跳下了車。 
  他雙腳落在路堤上,躺倒在茂密的草叢中,臉朝下。等到火車的響聲消失以後他才站起身子。附近惟一可見的文明跡象便是信號所。那是一幢兩層的木房子,樓上的控制室裡有幾扇很大的窗子,樓梯造在外面,底層有一道門。房子另一邊有一條煤渣小道,伸向遠方。 
  費伯繞了個大圈,繞到房子的背面,那一面沒有窗戶。他走進底層的一道門,竟然發現了他一直盼望的東西:一個衛生間,一個洗澡盆,而且衣帽鉤上還掛有一件外衣,簡直像是對他的賞賜。 
  他把浸濕了的衣服脫下,洗了手和臉,就用一條髒毛巾把全身用勁擦了一遍。裝著底片的膠捲筒仍然緊貼在胸前,安然無恙。接著他穿上衣服,不過不再是浸濕了的夾克,而是信號員的外衣。 
  現在他萬事俱備,只欠交通工具了。信號員來來往往總會有什麼交通工具的。費伯到外面去找,發現小房子的另一邊有一輛自行車,鎖在欄杆上。他用匕首把鎖撬開。他推著車,逕直往前走,越過信號所那堵光禿禿的後牆,一直走到從房子那兒看不見他的地方,這才轉過去,上了煤渣小道。上了道,他就蹬著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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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珀西瓦爾·戈德利曼已經把家裡一張小折疊床搬到了辦公室裡。此刻,他穿著褲子和襯衫躺在床上,想睡而又睡不著。自從大學的畢業考試以後,將近40年來,他從沒有患過失眠症。他寧可過著往日有點提心吊膽的生活,也不想在眼下這種充滿憂慮的日子裡苦度時光,因為憂慮弄得他不能入眠。 
  他知道,昨日之他並非今日之他。那時候,他不僅年輕,而且根本不像現在這樣……時常出神遐想。那時候,他性格開朗、積極進取、懷有抱負;他曾想到過從政。那時,他並不怎麼刻苦——對考試提心吊膽也就不無道理了。 
  當時他對兩方面有熱情,一是辯論,二是跳舞,不過這兩種熱情並不相稱。他在牛津大學學生俱樂部的講演出類拔萃;《閒談者》1上刊登過他與初入社交界的姑娘跳華爾茲舞的照片。他絕不是尋花問柳之徒,他只想鍾情於自己所愛的女人,這倒並不是因為他相信什麼崇高的道德準則,而是因為他認為應該那樣做人。 
   
  1《閒談者》(The Tatler):倫敦的一種期刊,每週出三期,目的是向社會報道上層社會人物的風流瀟灑之舉、義俠行為、歡快的娛樂活動;後來開始探討社會風尚,提出了理想的社會準則和關於完美無缺的紳士、淑女的概念及高尚趣味的標準。該刊還登載大量有道德教訓的軼聞故事。該刊由隨筆作家R·斯梯爾爵士於1709年至1711年在倫敦主持。 

  在與埃莉諾相識之前,他從沒和其他女人發生過關係。埃莉諾並不屬於那些初入社交界的姑娘,而是天資聰慧的數學系學生,舉止文雅,對人熱情。她父親是個在礦上干了近40年的老礦工,後來死於肺病。他帶她見了父母。他父親是郡裡的長官,在埃莉諾看來,他家的房子似乎是一座宮邸。她身在其中,舉止自然,令人愉快,絲毫沒有畏怯。有一度珀西的母親以一種恩賜的姿態來對待她,她毫不留情地做出了機智的反應,珀西因而更加愛她了。 
  他獲得了碩士學位。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後,他任教於一所公立學校,並三次參加了下議員的特別選舉。當夫妻倆發現他們不能生育時,雙方都很沮喪,但他們仍然相敬如賓,生活很幸福。她的死,是他人生的最大悲劇,從此他對現實生活失去了興趣,隱退到對中世紀歷史的研究之中。 
  他和布洛格斯走到了一起,也因為雙方都有喪親的遭遇。戰爭使他回到了現實世界;本來那種敢作敢為的大無畏性格,出類拔萃的演講才能,教書的熱情以及對自由黨的希望,都因戰爭而獲得了新生。布洛格斯因生活中的悲傷不能自拔,戈德利曼熱切希望布洛格斯生活能有轉機,使他從痛苦自省的困境中解脫出來。 
  就在戈德利曼默想著布洛格斯時,布洛格斯從利物浦打來了電話,說「針」已是漏網之魚,帕金遭到殺害。 
  戈德利曼坐在床沿,閉上了眼睛,對著話機道:「到火車上搜查要是派你就好了……」 
  「謝謝!」布洛格斯應道。 
  「就因為他不認得你。」 
  「我以為,他可能認識。」布洛格斯說,「我懷疑他已經識破了我們的計劃。他下火車以後,能認出的面孔只有我的。」 
  「可是,他在哪兒見過你呢?啊,在萊斯特廣場。」 
  「我不大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不過那時……我們似乎小看了他。」 
  戈德利曼心裡很急,趕忙問道:「渡口一帶你們已經控制了沒有?」 
  「控制了。」 
  「他不會從那兒走,這很自然,因為目標太明顯。他很有可能去偷船。也可能仍然去英弗內斯。」 
  「我已通知那邊的警察,要他們戒備。」 
  「那好。不過要注意,對於他的去向,我們還不能做出任何肯定,要多方著想。」 
  「說得對。」 
  戈德利曼站起身,拿著話機在毯子上來回踱步。「另外,不要斷定從火車背面下車的就是他。要考慮到:他可能在利物浦站前、站中和站後下車。」戈德利曼又專心思考問題了。他對各種變化和可能性條分縷析。「我要和警長談談。」 
  「他就在這兒。」 
  稍停片刻,又一個聲音響起來:「我是安東尼警長。」 
  戈德利曼說:「我們要抓的人是在你那一區內下了車,你同意我這個看法嗎?」 
  「看來有這個可能。」 
  「既是這樣,那他此刻最需要的是交通工具——我要你把未來24小時以內在利物浦周圍100英里內發生的每一輛汽車和自行車、每一條船或者每頭毛驢失竊的詳細情況搞清楚,隨時向我報告。也要向布洛格斯報告情況,和他密切配合,跟蹤線索。」 
  「是,長官。」 
  「還要注意兇手可能幹的其他犯罪活動——比如偷竊食品或衣服,原因不明的襲擊活動,持有非法的身份證等等。」 
  「明白了。」 
  「安東尼先生,這個兇手不是個普普通通的人物,你現在能意識到這一點嗎?」 
  「我想到了,長官。你親自過問,這本身就說明了問題。不過,詳情我並不知道。」 
  「這涉及到國家的安全。連首相都要每個小時和我這個辦公室聯繫,可見事關重大。」 
  「是……啊,長官,布洛格斯先生還有話要說。」 
  布洛格斯又拿起話筒,接著說:「你有沒有回憶起來,你怎麼認識他的?你曾說過,你覺得見過——」 
  「啊,是這樣——我曾說過這並沒有什麼價值。在坎特伯雷大教堂裡偶然見到了他,還談過話,關於建築方面。所有情況都表明:這個人很聰明——我還記得,他在建築方面還說了些很有見地的看法。」 
  「我們也知道,他很聰明。」 
  「我說過了,這對我們沒有什麼用處。」 
  安東尼警長來自中產階級家庭,是個意志堅強的人,說話帶有利物浦口音,很輕,很柔和。可是此刻對於MI5這麼對他下命令,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感到惱怒還是為在自己管轄的區域裡有機會為拯救英國出力而感到興奮。 
  布洛格斯意識到他思想上的矛盾——往日和地方警察共事時他就遇到過這種情況,他知道如何讓事情朝著對他有利的方向發展,就說道:「警長,對於你的幫助,我非常感謝。而且你知道,像這樣的事白廳方面不會不注意……」 
  「也僅僅是盡我們的責任……」安東尼拿不定主意,是否要稱布洛格斯為「長官」。 
  「不過,自願幫忙和勉強幫忙區別是很大的。」 
  「是這樣。看來再想找到那人的線索還得要幾個小時。你要不要休息一會兒?」 
  「好的,」布洛格斯不無感激地說,「如果有把椅子,就在拐角那兒……」 
  「就待在這兒好了。」安東尼指了指自己的辦公室說,「我到樓下,待在指揮室裡。一旦獲知什麼情況,立刻就叫醒你。好好休息一會吧。」 
  安東尼出去以後,布洛格斯往安樂椅那兒走,坐上去仰面躺下。他一閉上眼睛,戈德利曼的面孔就閃現出來,彷彿電影一樣投射在他的眼前。「獨居也該有個了結的時候。希望你別犯和我同樣的錯誤……」布洛格斯突然意識到他希望戰爭不停地打下去,因為戰爭一旦結束,他就無法迴避像戈德利曼提出的那一類問題。戰爭使人們的生活單純起來——他很清楚:他為什麼恨敵人,也清楚自己該怎麼做。往後的事……但是若要想別的女人似乎是不忠誠的。 
  他打著呵欠,身子在椅子上越陷越深。由於睡意漸濃,他所思考的東西也漸漸模糊了。如果克裡斯廷死於戰前,那麼他對再婚的看法會完全兩樣。他往日一向喜歡她,當然也敬重她。但是,自從她從事救護工作以後,他對她的敬重變成了近於肅然起敬的讚美,對她的喜歡進而變成了熱愛。那時候,他們之間的感情與眾不同,他們倆都知道,那是一種別的夫妻所不能享受的感情。她已死了一年多時間,布洛格斯不難找到一個他敬重而又喜歡的女人,但是他知道:僅有敬重和喜歡對他遠遠不夠。一個平常的婚姻和一個平常的女人將永遠會使他想起:像他這樣一個很平常的男人曾經有過最不平常的女人…… 
  他動了一下身子,想擺脫這些思念,好睡一會兒覺。戈德利曼說過,英格蘭遍地是英雄。可是,「針」如果溜掉…… 
  先要想想當務之急…… 
  有人推一推他的身子。他睡意猶沉,正在做夢:他和「針」同在一個房間裡,但是他就是抓不到「針」,因為「針」已經用匕首捅瞎了他的眼睛。等到醒來時,他仍然以為眼睛瞎了,因為他看不清是誰在推他,到後來才知道自己的眼睛還沒有睜開呢。他睜眼一看,只見身材高大、身穿制服的安東尼警長正立在他的面前。 
  布洛格斯身子稍稍坐直起來,揉揉眼睛,問道:「發現什麼情況了嗎?」 
  「情況很多,」安東尼說,「問題是不知哪一種情況有用。這是你的早餐。」他把一杯茶和一塊甜餅放在桌上,就在桌子對面坐了下來。 
  布洛格斯離開了安樂椅,端一張硬椅子放在桌子旁邊坐下來。他呷了一口茶,茶味很淡,很甜。他說:「我們分析一下情況吧。」 
  安東尼遞給他一疊紙,有五六頁。 
  布洛格斯說:「別和我只談你這個區裡的犯罪案件——」 
  「哪兒會呢,」安東尼說,「酗酒、家庭糾紛、違反燈火管制和交通規則,或者是已經逮捕的作案者,這些並不是我們感興趣的話題。」 
  「抱歉。」布洛格斯說,「我還似醒非醒的呢,讓我先看看這些材料吧。」 
  闖入住宅的盜竊案有三起。其中有兩起是盜竊貴重物品——一處是一箱子珠寶,另一處是皮貨。布洛格斯說:「他偷竊貴重物品,可能是企圖轉移我們的視線。請把這情況標在地圖上,好嗎?也許有助於瞭解他整個作案的方式。」他把那兩份材料交還給了安東尼。第三起盜竊案報告剛剛遞交上來,詳細情況不明。安東尼把作案的位置標在地圖上。 
  曼徹斯特一家食品分配辦公室裡有幾百本配給簿被盜。布洛格斯說:「他要配給簿沒有用——他要的是食品。」他把這份材料放在一邊。普雷斯頓那裡一輛自行車被盜;伯克裡德那裡發生了一起強姦案。布洛格斯對安東尼說:「我看,他不會幹強姦的事。但不管是不是還是把它標出來。」 
  盜竊自行車一案和第三起入室盜竊案的地點距離很近。布洛格斯問道:「自行車被盜的地點是信號所——該所是不是在鐵路線上?」 
  「是的,我想是。」安東尼答道。 
  「假如費伯就隱藏在那輛火車上,而我們又沒能抓到他。那麼,火車離開利物浦以後,第一站停靠的地方是不是就是信號所?」 
  「可能是。」 
  布洛格斯看著那份報告。「一件外衣被盜,留在那兒的是一件濕的夾克。」 
  安東尼聳聳肩,說道:「可能能說明一些情況。」 
  「有沒有汽車被盜?」 
  「連小船和毛驢也沒有失竊的情況。」安東尼回答,「眼下這時候,偷車的事不多見。要弄到汽車倒並不怎麼難——人們要偷的是汽油。」 
  「我感覺到,他一定在利物浦偷了汽車。」布洛格斯一邊說,一邊敲打著膝蓋,有點茫然。「說實在的,他偷一輛自行車,這並沒有多大用處。」 
  「無論如何,我看應該順籐摸瓜,」安東尼口氣堅決,「這是最有價值的線索。」 
  「那好吧。不過,對盜竊案還要再認真仔細地調查,看看有沒有衣服或食品被盜——受害者一開始可能不會注意到這些情況。還要讓遭到強姦的婦女看看費伯的照片,繼續檢查所有的罪犯。我要到普雷斯頓去,你能不能解決交通工具?」 
  「可以給你一輛車。」安東尼說。 
  「第三起盜竊案,什麼時候能得到詳情?」 
  「他們可能正在調查。」安東尼說,「等你到了信號所,我就瞭解詳細情況了。」 
  「叫他們動作利索些。」布洛格斯邊說邊拿外衣,「我到了那邊就立刻和你聯繫。」 
  「是安東尼嗎?我是布洛格斯。我已經到了信號所。」 
  「不要待在那裡耽誤時間了。第三起盜竊案的作案者就是你們要抓的人。」 
  「能肯定?」 
  「除非有兩個手持匕首、到處威脅人命的歹徒。」 
  「誰的人命?」 
  「兩個老婦人,單獨住在一幢房子裡。」 
  「哎呀,天啦。死了嗎?」 
  「除非她們興奮而死。」 
  「什麼意思?」 
  「去看看吧,去了就知道我的意思了。」 
  「我馬上就去。」 
  兩個老婦人單獨住的房子其格局往往千篇一律:房子方方正正,又舊又小。門口周圍是一片野玫瑰叢,滋潤它們的是長年積累下來的成千上萬杯泡過的茶葉。前庭的小花園裡,一排排蔬菜長得茂盛又整齊,四周有修剪過的籬笆。前面的窗戶中懸掛著紅白相間的窗簾。園門咿呀的響聲不斷。大門的刷漆是業餘油漆工干的活,漆得很辛苦,門上掛著馬蹄鐵做的門環。 
  布洛格斯敲門以後,回答他的是一位八九十歲的老太太,她手裡還拿著滑膛槍。 
  他說:「早上好。我是警察局的。」 
  「不對,你不是,」她說,「他們已經來過了。你快給我走,否則我就打掉你的腦袋。」 
  布洛格斯對她打量了一番:她身高還不到5英尺;滿頭濃厚的白髮梳得像個麵包;臉色蒼白,佈滿了皺紋;她的手瘦得像火柴桿,但是槍還抓得很緊;圍裙的口袋裡裝的全是些碎布頭。布洛格斯又打量她的腳,只見她穿的是男式長統靴。他說:「早上來的是地方警察,我來自倫敦警察廳。」 
  「我怎麼知道是這樣的呢?」她問。 
  布洛格斯回頭叫開車的警察,後者便下了車,往大門口這兒走。布洛格斯對老太太說:「他身上穿的一身制服,總該讓你相信了吧?」 
  「好吧。」她說著就站到一邊,讓他進屋。 
  他走進的那間房子天花板很低,地面上鋪著瓷磚。房間的傢俱古老而又笨重,每件傢俱上都陳設有瓷器和玻璃製品。壁爐裡微微地燃著煤火。房間裡瀰漫著熏衣草的氣味,還有貓身上發出的氣味。 
  第二位老太太離開椅子站起身來。她和第一位老太太長得很像,但是有她兩倍那麼寬。她一站起身,膝下就溜出來兩隻貓。她說:「你好。我是埃瑪·帕頓,我妹妹叫傑西。她拿的槍,你可別介意——感謝上帝,那裡面沒有子彈。傑西是個戲劇愛好者。你請坐吧。你這麼年輕,看上去不像個警察。我們這兒出了件小偷小摸的事,倫敦警察廳竟然也感興趣,真是想不到啊。你是今天早上從倫敦來的嗎?傑西,給這位年輕人徹杯茶。」 
  布洛格斯坐了下來。他說:「對這個盜賊,如果我們沒弄錯他的身份,他就是在逃的兇手。」 
  「哎呀呀!」傑西一聲感歎。「我們差一點就——慘遭他的毒手啊!」 
  「別說傻話了!」埃瑪說著就對布洛格斯說,「那可是個討人喜歡的人。」 
  「請說一說發生了什麼事。」布洛格斯說。 
  「啊,當時我出了門,到房子後面,」埃瑪開始說明情況,「我是去了雞籠,希望拾些雞蛋。傑西在廚房——」 
  「他嚇了我一跳,」傑西打斷了她的話,「當時我想拿槍,可時間來不及。」 
  「你看牛仔電影看得太多了。」埃瑪指責她。 
  「那也比你看的電影好——你看的都是愛情片子,全是淌眼淚、接吻——」 
  布洛格斯從皮夾子裡取出了費伯的照片,問道:「是不是這個人?」 
  傑西認真看看,答道:「正是他。」 
  「你多麼機靈!」埃瑪驚歎著。 
  「我們如果真的機靈,現在已經抓到他了。」布洛格斯說。「他幹了些什麼?」 
  傑西回答:「他用刀子抵著我的喉頭,說:『不許亂動,否則我就把你的肚子捅開。』我相信他說到做到。」 
  「啊,傑西,你對我講過,他是這樣說的:『你照我說的去做,我不會傷害你。』」 
  「效果都是一樣的,埃瑪!」 
  布洛格斯問:「他想要什麼?」 
  「要吃的,要洗澡,要乾衣服,還要小汽車。我們當然把雞蛋給了他,還把傑西已過世的丈夫的衣服找了一些,給了他,諾曼的衣服——」 
  「是什麼樣的衣服,說說好嗎?」 
  「好的。一件藍色的風雨衣,一條藍色工裝褲,一件格子襯衫。可憐的諾曼那輛車子,他也要走了。沒有車,我們怎麼去看電影啊。你知道,我們惟一的不良習氣——就是看電影。」 
  「是什麼車?」 
  「莫利斯牌汽車,諾曼在1924年買的。這輛小汽車對我們可有用呢。」 
  傑西說:「但是,熱水澡可沒有讓他洗成!」 
  「是這樣的,」埃瑪說,「我不得不向他解釋,兩個獨身女人的家裡,不大好讓一個男人在廚房裡洗澡……」 
  傑西打斷了她的話:「你寧可讓別人割斷咽喉,也不肯看穿連褲內衣的男人,不是嗎?傻瓜蛋。」 
  布洛格斯問:「你們不讓他洗,他怎麼說?」 
  「他哈哈大笑,」埃瑪回答說,「不過我以為,他對我們的處境也是理解的。」 
  布洛格斯不由得笑了起來。「我看你們很有膽量。」 
  「我可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因此,那人乘著1924年的那輛莫利斯,穿著風雨衣、藍色工裝褲走了。什麼時候離開的?」 
  「9點30分左右。」 
  布洛格斯心不在焉地撫摸著一隻紅斑貓,那貓高興得又是眨眼睛又是呼嚕呼嚕地叫。「車子裡的油多不多?」 
  「有大約兩加侖——可是他拿走了我們的購油證。」 
  「汽油是定量供給的,你們兩位女士怎麼能領到?」 
  「農業生產需要。」埃瑪在為自己辯護。她臉紅了。 
  傑西哼了哼。「我們很孤單,又是長老。我們分配到汽油也是當然的。」 
  「我們去看電影時,總要到食品店,」埃瑪補充說,「我們可不浪費汽油。」 
  布洛格斯笑了笑,擺擺手。「好了,不用擔心——分配的事與我的部門無關。那小車車速是多少?」 
  埃瑪說:「我們從來沒有超過時速30英里。」 
  布洛格斯看看手錶,說道:「就是那樣的速度,他現在已行駛75英里遠了。」他站起身來。「我要向利物浦那邊報告詳情。你們沒有電話嗎?」 
  「沒有。」 
  「是什麼樣的莫利斯車子?」 
  「一部考利。諾曼喜歡叫它『牛鼻子』。」 
  「什麼顏色?」 
  「灰色。」 
  「註冊號?」 
  「MLN29。」 
  布洛格斯一一記了下來。 
  埃瑪問道:「你看,車還能找回來嗎?」 
  「我看能——不過車子可能不怎麼完好了。一個人偷了汽車,開起來就不會怎麼愛惜。」他往門口走去。 
  「希望你把他抓到。」埃瑪大聲說。 
  傑西送他出了門,手裡仍然握著那支槍。走到門口那兒,她一下抓住布洛格斯的衣服袖子,像在戲台上演戲一樣小聲說:「你說說——他是什麼人?逃犯?兇手?強姦犯?」 
  布洛格斯對她看看,只見她那碧色的小眼睛炯炯有神,顯得很激動。他低下頭來,對她耳語道:「你可別同任何人說啊,他是個德國間諜。」 
  她咯咯笑起來,一副高興的樣子,心裡在估量著:他顯然與她看情趣相同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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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費伯經過薩克大橋進入蘇格蘭,已是剛過中午。他經過了薩克大橋收費所——那是一幢矮小的房子,上面掛著牌子,聲稱它是進入蘇格蘭的第一幢房子。門上懸掛著一塊木板,上面書寫的是什麼結婚的美麗傳說,費伯看不懂。等他再向前走過四分之一英里到了格雷特納村莊1的時候,他才明白過來:這兒曾是私奔的情人成婚的地方。 
   
  1 格雷特納村莊(Gretna):蘇格蘭一個村莊,距英格蘭邊界12公里。蘇格蘭法律規定:男女雙方只要在證人前宣佈其結婚意願便可成婚,因而該村曾為英格蘭情侶尋求便捷婚姻的處所。1940年,此種婚姻被禁止。 

  由於早先下了雨,道路還有點潮濕。但是陽光下水分蒸發得很快。這裡的路標、地名牌又重新豎了起來,因為敵人入侵的緊張氣氛已經有所緩和。費伯急速行駛,越過了英格蘭低地的一系列村莊:柯克帕特裡克、柯特萊布裡奇、埃克爾費坎。田野開闊,令人舒坦;綠油油的沼澤地在陽光下閃爍著金光。 
  途中他曾在卡萊爾那裡停車加油。加油站的工作人員是個中年女人,身上的圍裙也是油膩膩的。她並沒有問些使他感到棘手的問題。他把油箱及右側踏板下的副油箱全都灌滿了油。 
  這輛雙座的小汽車他很喜歡。車子雖然很舊,但每小時仍然能行駛50英里。在蘇格蘭山地上上下下,那台4缸、1548cc的側閥式發動機工作起來平穩又不知疲倦。坐在皮面座位上駕車也很舒服。這時他按了喇叭,想趕走前面一隻離群的羊。 
  他穿過了小集鎮洛克比,越過了阿南河上景色秀麗的約翰斯通大橋,開始登比托克山峰。他發現自己使用三擋車速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從愛丁堡沿海岸公路可以直接到達阿伯丁,但是費伯決定不走那條線路,因為蘇格蘭的東海岸大部分地區以及福思灣兩側都是禁區。沿岸10英里寬的狹長地區不允許人入內。當然,地帶那麼長,警方不可能全都派上警察防衛。不過,費伯說什麼也願意從警戒線外面行駛,以免受到檢查和盤問。 
  說到底,他終究還要進入禁區——不要進得過早,寧可晚些時候進雲,他轉而思索著:如果他受到盤問,該怎麼混過去。近兩年來,由於石油的定量配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嚴,個人駕車遊玩已被完全杜絕;有的人確因行路必要而擁有汽車,若因私事偏離規定的線路,即使只偏離了幾碼遠都有可能遭到起訴。費伯曾經看過一則消息:某個著名的樂隊指揮坐了牢,就因為挪用農業用的汽油,把幾個演員從劇院送到了薩沃伊飯店。一架蘭開斯特轟炸機要耗油2000加侖才能飛到德國的魯爾區,這樣的事在報紙上被無窮無盡地大肆渲染。費伯感到最愉快的莫過於浪費汽油——否則那些汽油有可能在正常情況下被用於轟炸他祖國的飛機。可是他現在懷揣重要情報,若因為違反汽油配給規章受到阻攔和逮捕,這簡直是難以容忍的諷刺。 
  困難的確存在。路上來來往往的大多是軍車,他又沒有軍方通行證;要說他在運輸生活必需品也不可能,因為他車上什麼東西也沒有。他眉頭緊鎖,思考著:這年頭誰能旅行呢?休假的海員、官員。少得可憐的度假者、有技術專長的人……對呀,他就是個工程師,是某個高深領域裡的專家,比如在齒輪箱用的高溫油方面,他就是專家,要開車去解決英弗內斯一家工廠的生產問題。如果有人盤問是哪一家工廠,他就以保密來搪塞(編造的地點要遠離他真正要去的地方,這樣就免得瞭解內情的人知道並沒有那樣的工廠,從而盤問他)。他身上穿的是從兩個老太太那裡偷來的工裝,他懷疑身為顧問工程師穿這種衣服不是很恰當——但是在戰爭期間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 
  費伯想出了這套辦法以後,覺得有理由放下心來,就是偶爾碰到什麼人檢查也不用擔心。要是碰到專門追捕在逃間諜亨利·費伯的人,那種危險又當別論。他們有那幅照片—— 
  他們熟悉他的面孔,他的面孔啊! 
  ——他們很快就會知道他駕駛的是什麼樣的汽車。他以為,他們不會設置路卡,因為他們無法知道他要到什麼地方去;但是他相信:每一個警察都在查找一輛灰色的莫利斯·考利「公牛鼻子」汽車,其註冊號為MLN29。 
  在廣闊的原野上,他就是被發現了也不會很快就被抓到,因為鄉下警察只騎自行車,而不是汽車。不過警察會向警察局報告,他們很快就能出動許多汽車來追他。他做出決定:如果碰到警察,他就把汽車扔到溝裡,再偷一輛,改變原先計劃的路線。但是,在蘇格蘭低地一帶,人口稀少,一直開車駕駛到阿伯丁,碰不到鄉村警察,是完全有可能的。城鎮的情況就不同了。在城鎮裡有很大可能遭到警車追捕,幾乎很難逃脫。他這部車又很舊,速度也比較慢,而警察駕車通常都是好手。出現那種情況,最好的辦法就是把車丟掉,混雜到人群之中,要麼去偏僻的小街道。凡不得不經過稍大一點的城鎮,他都有棄車和重新偷車的念頭。問題是那麼干將留下很明顯的蹤跡,MI5就會跟蹤。要麼最好採取兩全其美的辦法:到大城鎮照樣駕車,只是盡量走偏僻小街。他看看表,大概黃昏時分會到達格拉斯哥。天一黑,他就方便行事了。 
  不管怎麼說,這也並不是十分令人滿意的辦法。可是要想絕對安全只有不當間諜。 
  汽車開到了1000英尺高的比托克山頂,天開始下雨了。費伯停車以後,就下車把帆布車篷撐起來。空氣又悶又熱。他仰頭看看天空,只見烏雲聚集,眼看著就要雷電交加。 
  他繼續駕車行駛,發現這輛小汽車上有些毛病。帆布篷頂有幾處劃破了,不僅刮進風來,還滲透進了雨;小小的刮水器只能清理擋風玻璃的上半部,把擋風玻璃分成了兩個平面,前方的道路看起來就像一條隧道一樣;高地一帶坡道越來越多,發動機的聲音也有點刺耳。這並不使人感到意外,小車已用了20年,各方面的性能已漸漸老化。 
  先前像是要下一場暴風雨,但並沒有下,只下了一場陣雨,現在雨也停了。但天空仍然陰暗。還會有惡劣的天氣。 
  費伯經過了克勞福特,那一帶有青山相繞;經過了阿平頓,那兒的克萊德河西岸有一座教堂和一所郵局;還經過了萊斯瑪哈哥,它位於一片歐石南沼澤地的邊緣地帶。 
  汽車行駛了半個小時以後,他到了格拉斯哥的郊外。一進入高樓林立的地帶,他就避開大道,轉向北方行駛,想繞過城市。他行駛在一條接一條的小道上,越過幹線轉向城市的東郊,一直行到坎伯諾爾德公路。然後,他又向東行駛,迅速離開了城市。 
  速度比他想像的還要快。依然是吉星高照。 
  此刻,汽車行駛在A80公路上,經過了一家家工廠、一座座礦區、一個個農場。從他眼前閃過的是一個又一個的蘇格蘭地名:米勒斯頓、斯特普斯、繆爾黑德、莫林伯恩、康多拉特。 
  他的好運終於到了盡頭,那是汽車行駛在坎伯諾爾德與斯特林兩條道路之間的時候。 
  公路的一段十分筆直,坡度微微向下,兩邊是廣闊的田疇,在這期間他加快了速度。當計速器的指針指到45時,引擎那兒突然發出一陣巨響,聲音特別刺耳,就像大鏈條拉在齒輪上發出的噪聲。他減慢了速度,將其降為30,但是噪音並未因此而有所緩和。很明顯,一定是某個重要的大零件失靈了。他認真聽了聽響聲。要麼是變速器的滾珠軸承斷裂,要麼是後面環繞曲軸的連桿頂端被打通。這種故障肯定不像汽化器阻塞或火花塞弄髒那麼簡單。排除這樣的故障非得找修車廠不可。 
  他把車停在一旁,打開發動機罩仔細查看。發動機周圍滿是油,別的毛病倒查不出來。他又繼續開車。車的力量明顯在下降,但好歹還能行駛。 
  汽車又行駛了3英里,這時水汽從散熱器裡噴溢出來。費伯意識到:車子很快就要報廢了。他要找個能拋下車子的地方。他發現公路的岔道上有一條泥濘小道,可能通向某個農場。小道在岔開公路100碼的一片黑刺萄叢後拐了彎。費伯在叢林旁邊停了車,關掉發動機。冒出的水蒸氣的嘶嘶響聲漸漸停下來。他下了車,鎖好車門。這時他感到有些內疚,覺得對不起埃瑪和傑西,因為不到戰爭結束,她們很難把這輛車修好。 
  他走到公路上,在那兒已經看不見汽車了。車子被遺棄在那裡,可能過一兩天就會引起懷疑。不過費伯心想:到了那個時候,我可能已是身在柏林了。 
  他繼續往前走。他遲早會到達某個城鎮,再偷一輛車。他一直幹得很漂亮;離開倫敦還不到24個小時,德國潛艇到達接頭地點的時間是明天下午6點,他還有整整一天的時間。 
  太陽早已下山,夜幕突然降臨。費伯看不清周圍的一切。好在大路中間有一道白色的標線——在燈火管制下這種創新的安全措施很有必要,他正好可以順著白線向前走。由於夜晚的寧靜,如有車輛行駛他老遠就能聽到。 
  其實,從他身邊駛過的僅僅有一輛車。相距很遠的時候,他就聽到汽車那低沉的轟隆聲。他離開大道幾碼遠,躲避了一會,等車子開過去。費伯估計,那是大型車輛,可能是沃克斯霍爾10型,它正高速前進。等車開過以後,他才上了路繼續步行。20分鐘以後,他又看到了那輛車停在路旁。如果他及時看見車子,他就會從田野繞道避開的。不過,車燈已滅,發動機也停了下來。他在黑暗中差點撞在汽車上。 
  他還沒有來得及考慮該怎麼應付,就見引擎蓋下有一道電筒的光亮向他照射過來,接著聽到叫聲:「喂,那邊有人嗎?」 
  費伯迎著燈光,問道:「出故障了嗎?」 
  「是啊。」 
  燈光朝下照射著,費伯向前靠近一些。憑借反光,他看到一個中年人的面孔,上面留著小鬍子。那人穿的是雙排扣外衣。他另一隻手拿著一個很大的扳手,一副舉棋不定的樣子,好像不知怎麼辦才好。 
  費伯看了看發動機。「哪兒出了毛病?」 
  「動力不足。」他把「不足」說成了「不住」,「一會兒像陀螺那樣穩穩當當,一會兒又東搖西晃。我恐怕沒有能耐把它修好。」他把電筒又照在費伯身上,滿懷期望地問道:「你能幫忙修好嗎?」 
  「沒把握。」費伯說,「不過,電路上的毛病我還懂得一點。」他接過那人的手電筒,爬到發動機那兒,把脫落的導線插回汽缸蓋。「開著試試吧。」 
  那人上了車,發動了引擎。「太妙了!」他的叫聲壓倒了發動機的響聲。「你真了不起!上車吧。」 
  費伯突然一個閃念:說不定這是MI5精心設計的一個陷阱。但是,他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他們不大可能知道他的去向,要不何必這樣小心試探呢?他們很容易派出20名警察,出動幾輛裝甲車,直接抓他就行了。 
  他上了車。 
  司機啟動了引擎,迅速調速,車子便快速行駛起來。費伯想讓自己舒服舒服。司機說:「順便向你介紹一下,我叫理查德·波特。」 
  費伯立刻想到皮夾子裡的身份證。「我叫詹姆斯·貝克。」 
  「你好。我把車子倒回到那兒時一定從你身旁經過——可是我並沒有看到你。」 
  費伯明白他的意思:那是在為自己沒有讓他搭車而表示歉意——由於汽油短缺,司機都免費帶客。費伯說:「沒什麼,我可能那時離開了大路,到樹林後面方便去了。汽車的響聲我倒的確聽見的。」 
  「你遠道來的嗎?」波特遞了一支雪茄。 
  「謝謝,我不抽煙。」費伯回答說,「是啊,從倫敦來。」 
  「沿途都搭便車?」 
  「不是。我的車開到愛丁堡時壞了,需要換個配件,可是我沒有,只好送到修理廠去了。」 
  「真倒霉。我呢,要到阿伯丁去。沿途你在任何地方下車都可以。」 
  這真是好運氣。費伯閉著眼睛,想了想蘇格蘭的地圖。他說:「真是好極了。我要去班夫,能在阿伯丁下車算是你幫我很大的忙了。只是我想走公路……身邊又沒帶通行證。阿伯了那兒是不是禁區?」 
  「只有港口那裡是。」波特說,「不管怎麼說,你坐我的車,用不著為那種事操心——我是治安官,還是市鎮委員會的委員。怎麼樣,放心吧?」 
  費伯在暗中笑了笑。「謝謝。這是個脫產的差事嗎?我是說地方官是不是全日制的工作?」 
  波特用火柴點了雪茄,噴出了煙。「不完全是。你知道,我是個半退休的人。以往是個律師,後來查出了心臟有毛病,律師也就不當了。」 
  「啊。」費伯的聲調盡量帶有些同情。 
  「我抽煙你不介意吧?」波特晃了晃那支粗雪茄。 
  「沒關係。」 
  「到班夫去有什麼事嗎?」 
  「我是個工程師,一家工廠裡出了點問題……說實在的,這種工作還是保密的。」 
  波特把手一舉,說:「隻字別提了,我理解。」 
  接著出現了一陣沉默。汽車風馳電掣一般,經過了好幾個城鎮。波特在燈火管制下還能高速開車,表明他對道路非常熟悉。大卡車一英里又一英里地疾駛。坐在車上很平穩,使人昏昏欲睡。費伯強忍住沒有打呵欠。 
  「我真該死,你一定很睏了。」波特說,「我這個人真笨。睡一會兒吧,不用太客氣了。」 
  「謝謝,我就休息一會。」他說著就閉了眼睛。 
  卡車行駛的顛簸猶如火車的搖晃。費伯又做起了噩夢,也夢見他初到倫敦的情景,只是與上一次的夢稍有區別。這一次,他沒有在火車上吃飯,也沒有與同車的乘客談論政治,而是莫名其妙地置身在煤水車裡,在他的手提箱式發報機上坐了下來,背靠硬邦邦的鐵皮車廂壁。火車在滑鐵盧站停下來,包括正下車的乘客在內的所有人都拿著複製的小照片——照片上就是賽跑隊中的費伯。大夥兒互相打量,把自己看到的面孔與照片進行對照。到了檢票口那兒,檢票員一把逮住他的胳膊,說:「照片上的人就是你,對不對?」費伯一時間無言以對,只是對著照片端詳,想起他曾參加過賽跑隊,還獲得了獎盃。天啦,他跑的速度真快啊!不一會兒就把其他人拋在後面。最後衝刺提前了四分之一英里,完全出乎意料。到了最後500米時,他簡直想拚死算了……也許此刻他就會死,因為他的照片掌握在檢票員手裡……只聽檢票員在叫:「快醒醒吧!醒醒吧!」費伯突然又回到了理查德·波特那輛沃克斯霍爾10型的卡車上,正是波特在叫他醒一醒。 
  他伸出右手要去掏左袖中的匕首,但轉瞬間又縮回手。他想到在波特的眼裡,詹姆斯·貝克還是個純潔無辜的搭便車的普通人。他放開了手,心清也平和下來。 
  「你睡醒時,那樣子就像個士兵。」彼特說起話來挺風趣。「阿伯丁已經到了。」 
  費伯注意到了,他把「士兵」說成了「死兵」。他想到波特是個地方官,又是警方成員。在晨光微熹中,他對波特打量打量,只見他一副紅紅的臉膛,長著青白色的小鬍子,淺黃褐色的大衣似乎很貴重。他是這個城市裡有錢有勢的人物。如果此人失蹤,立刻就會被人發覺。費伯決定不要他的命。 
  費伯招呼說:「早上好。」 
  他兩眼對著窗外,看著這座花崗石城1。此刻卡車行在主幹道上,道路兩旁商店林立。他還看到一些早起的工人,他們都明確地往同一個方向走——費伯以為,他們都是漁民。這地方似乎寒冷而又多風。 
   
  1花崗石城(Granite Gity):阿伯丁市的別稱,因該港市房屋多以花崗石建成而得名。 

  波特說:「是不是先要修修面、吃點早餐,然後再趕路?歡迎你到我家去。」 
  「你太客氣了——」 
  「哪裡。如果不是你幫忙,我現在還停在斯特林的A80公路上等修車鋪開門修車呢。」 
  「——不過,不麻煩了,謝謝。我還想趕路。」 
  波特就不堅持了。費伯以為,不接受他的邀請,說不定他會感到輕鬆的。波特說:「既然這樣,我把你送到喬治大街——那兒是A96公路的起點,一直通到班夫。」 
  不一會兒,車子就停了下來。「到了。」 
  費伯開了車門。「感謝你,搭了你的車。」 
  「別客氣。」波特和他握了手。「一路順風!」 
  費伯下了車,隨手把車門關好。車子開走了。他思忖著:波特這樣的人沒什麼可擔心的。這種人回到家裡,整天都會睡覺。等他發現是給一個在逃的人幫了忙,早就為時已晚,束手無策了。 
  等到沃克斯霍爾車子從視線中消失以後,他才穿過大路,來到可能叫「集市大街」的地方。過了一會兒,他不知不覺到了碼頭。一直往前走,就到了漁市。集市上人聲嘈雜,空氣中瀰漫著魚腥味,人人都像他一樣穿的是工裝。待在這樣的地方,他感到很安全,看到的是水淋淋的魚,聽到的是粗俗不堪的歡樂的語言。這裡的人說話速度快,帶有喉音,費伯很難聽懂。他在一家攤子上買了一杯又熱又濃的茶,盛茶水的是個能裝個品脫的大杯子,有點破損。他還買了一大塊麵包卷,上面塗有厚厚的一層白奶酪。 
  他坐在一隻桶上,一邊吃,一邊在盤算:要想偷船就要在今晚動手。可是麻煩的是,還得等一整個白天。在這12個小時裡,他得面臨一個隱蔽自己的問題。現在,他離目的地已經很近,不能冒險在大白天去偷船,還是要等到黃昏以後動手,那時危險要小得多。 
  他吃完早飯就站起了身。大概還要等兩個小時,城市的正常生活才開始。他可以用這段時間找個安全的藏身之處。 
  他繞著碼頭和這個受潮汐影響的港口兜了一圈。這兒的安全措施很草率,有幾處檢查站,他一下子就混過去了。他擇路而行,來到了海灘,在有兩英里長的空地上走著。空地遠遠的另一頭,有幾艘遊船停靠在頓河河口。能偷到這樣的船倒挺合適,只是船上不會有燃料。 
  太陽剛剛升起就被一層濃雲吞沒了。空氣悶熱,又像是要打雷的樣子。海濱旅館裡出來了幾個度假的遊客,他們滿懷信心地坐到海灘上,像是非等到陽光不可的架勢。費伯想他們今天不能如願以償了。 
  若要隱蔽,海灘可能是最理想的地方。警方要檢查的是火車站、汽車站,不大可能對城市來一次全面搜查。他們也會檢查幾家旅館,幾家飯店,而不可能對海灘上的人一一加以盤問。他決定,這一整個白天就在海灘的椅子上度過。 
  他從小攤上買了一份報紙,租了一把椅子。接著,他把原來塞在工裝褲裡的襯衫脫下來,又套在工裝褲外面。夾克也脫了下來。 
  如果有警察過來,他老遠就能看到。時間也很從容,足以使他離開海灘,消失在大街上的人群中。 
  他開始看報紙。盟軍向意大利發動了新攻勢,這個消息用報紙大字標題登出來了。費伯將信將疑:安齊奧1一度是大屠殺場所。報紙印刷質量很差,消息報道也沒有配照片。上面還刊登了一則消息:警方正在搜查一個叫亨利·費伯的人,此人在倫敦用匕首謀殺了兩個人…… 
   
  1安齊奧(Anzio):意大利拉齊奧區城鎮。1944年1月28日盟軍在此登陸。 

  一個穿游泳衣的女人走了過來,緊緊盯住了費伯,他的心猛地懸了起來,但很快就意識到她是在向他調情。一時間他很想和她搭話,他已經很長……他理智地控制了自己。耐心加忍耐吧。明天就到家了。 
  那條漁船很小,船長不過五六十英尺,船身比較寬,發動機在船艙裡面。船上的天線表明,船裡有一台功率很大的無線電台。船下面的小貨艙的艙蓋佔滿了大部分甲板。機艙位於船尾,裡面可以站兩個人,艙裡還有儀表盤和控制器。瓦疊式的外殼,重新捻的縫,看樣子像是新漆了一遍。 
  港口的另外兩條船可能也挺好。不過費伯站在碼頭上,目光集中在這一條船上,看到船上的工作人員把船停好,重新加了燃料,然後才回家。 
  他稍停了一會,等船上那些人走遠以後,他從港口邊緣繞道走,然後跳上了船。船名是「瑪麗二號」。 
  他發現舵輪由鐵鏈鎖住了。他坐在小船艙的地板上,待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花了大約10分鐘撬鎖。天空中仍然濃雲密佈,天黑得很早。 
  鎖撬開以後,他提起了小鐵錨,又跳回到碼頭上,解開船纜。然後他回到艙裡,給柴油發動機加油。他拉了啟動器,發動機嗡嗡響後就停了。他又試著啟動,這次發動機運轉正常了。他駕著小船,離開了停泊區。 
  小船遠離了碼頭區的其餘船隻,找到了帶有浮標的主航道,從那兒出海。他猜想,只有吃水很深的大船才需在主航道航行。但是他明白,盡量小心一點有益無害。 
  一出港口,他就感到海面上風很大,但願這可別是惡劣天氣的預兆。海上波濤滾滾,驚心動魄,連結實的小船也被拋到了風口浪尖上。費伯將風門開大,查看儀表盤上的指南針,定好航向。他在舵輪下的小貯藏室裡找到幾份航海圖。這些圖很陳舊,很少被使用。不用說,船主對本地的水道心中有數,無需借助於航海圖。那天晚上在斯托克韋爾,他記下了圖標參數,此刻他做了校正,把航線定得更加準確。另外,他固定了舵輪固定夾。 
  機艙的窗玻璃沾上了水,弄得看外面時很模糊。費伯不清楚那上面濺的究竟是雨水還是海水。此刻風急浪高,他把頭伸出艙門才一會兒,就濺了一臉的水。 
  他把發報機打開,先聽到嗡嗡的響聲,接著就聽到了爆裂聲。他撥動頻道,尋找電波,收到了一些斷斷續續的信號。發報機工作完全正常。他調到了德國潛艇上的頻道,然後把發報機關掉——現在聯繫為時尚早。 
  小船漸漸向深海駛去,風浪也越來越大。此刻小船顛簸在浪濤之中。每當浪頭襲來,小船就像驚起的烈馬,船身縱得很高。它在浪頭上稍稍停留,又陷落在另一個浪谷,上下的震動令人作嘔。費伯茫然地朝窗外看看,夜幕已經降臨,外面什麼也看不清。他有點暈船了。 
  他一次一次地以為浪不可能再大了,可是浪頭卻一次比一次兇猛,彷彿把小船推到了天空。而且海浪對小船衝擊得更加頻繁,使得船尾一會兒直衝天空,一會兒沉入海底。有一次小船陷入特別深的浪谷之中,忽見一道閃光把它照得透亮,好像白晝突然降臨了。費伯看到一座暗綠色浪峰正以排山倒海之勢向船頭襲來,衝擊著甲板,還衝擊他所在的機艙。接著就聽到一聲可怕的巨響,他弄不清是雷鳴還是船骨的斷裂。他像瘋了一樣,火急火燎地在船上找救生衣,可是找不到。 
  電光閃閃,連綿不斷。費伯抓住上了固定夾的舵輪,背緊緊靠著機艙的鐵壁,以穩住自己。他已經無法控制住船,此刻的小船將完全聽從海浪的擺佈。 
  他反覆告訴自己:當初製造這艘小船時,一定會考慮到它須能經受住夏天突發的風暴。可是他心裡很不踏實。有經驗的漁民可能預測到會有惡劣的天氣,知道小船經不住這種浪潮的襲擊,因而不會出海。 
  他不知道此刻他身處何地。也許他回到了阿伯丁,也可能到了聯絡地點。他坐到機艙的地板上,打開了無線電發報機。可是小船劇烈的震動和浪頭的碰撞使他很難操作。機器預熱後,他試著調節卻聽不到聲音,即使調到最大音量也不行。 
  固定在艙頂上的天線一定是折斷了。 
  他調到播出頻道,發出簡單的信號「請回話」,反覆播出幾次才調到接收頻道,但是一點接通的指望也沒有。 
  他關掉了發動機,以節約燃料。他不得不脫離這風暴區——如果行得通,然後要想辦法把天線修一修,要麼換新的。可能還需要燃料。 
  又一個巨浪襲來,船身被沖得傾斜了,情況非常危急。為了確保小船能迎擊風浪,他意識到還要依靠發動機的動力。他拉了啟動器,不見動靜;又連續拉了幾次,仍無動靜,只好作罷。他抱怨自己先前關掉了發動機。 
  小船向一側劇烈地傾斜,費伯跌倒了,一頭撞上舵輪,倒在地板上。他頭昏眼花,就那麼躺著,聽憑小船隨時為海水吞沒。海浪又猛襲過來,衝擊機艙,窗玻璃嘩啦啦地撞得粉碎。剎那間,費伯被海水淹沒了。小船一定是在漸漸下沉,他拚命掙扎著站起身子,鑽出了水面。窗子已全被撞開,但小船仍然在水面上漂流。他把艙門踢開,海水一湧而出。他死死抓住舵輪,以免被衝進海底。 
  不可思議的是,暴風雨越來越大。費伯那連貫的思考中還有最後一個念頭:這麼大的風浪也許100年才碰上一次。這麼一想,他就集中全部精力和意志緊緊抓住舵輪。他應該把自己固定在舵輪上,但現在他不敢鬆開手去抓一根船纜來拴住自己。海浪如懸崖峭壁,小船在浪中上下顛簸,他已經感覺不到了。劇烈的風暴和巨大的海浪都想把他席捲而去。地板上、牆壁上都是水淋淋的,他的腳在上面滑來滑去,臂膀上火燒火燎地疼痛。頭露出水面時,他就一個勁地呼吸;頭被水淹沒時,他就屏住氣。他好幾次幾乎失去了知覺,只是模模糊糊地意識到機艙頂已經被淹沒了。 
  每當電光一閃,他的眼前就閃現出凶神惡煞般的大海;每當看到上下左右,甚至視線以外的地方那些海浪,他總是感到驚駭。尤其使他驚恐的是,他發現自己的手已失去了知覺,朝下一看,只見它們仍然死死地抓住了舵輪,猶如殭屍一般死硬。耳朵裡像是有萬門大炮在不斷地轟鳴,風吼、海嘯和雷鳴混在一起,無法分辨。 
  漸漸地,他失去了理智的思維。在幻覺——或者更確切地說是空想中,他看到了先前在海灘上向他調情的女郎。她還是穿著游泳衣,在漁船那震顫著的甲板上往他這兒走,眼看著越走越近,可是始終到不了他的跟前。他知道,只要她到了他伸手可以拉到的地方,他那殭屍般的手就會離開舵輪,向她伸去。因此,在她面帶微笑、扭著屁股走來時,他連連叫喊:「夠不到,夠不到。」他很想鬆開舵輪,讓自己和她靠近,可是大腦深處有什麼在告誡他:他只要動一動,就永遠不會到她面前。他只好邊等邊看,不時地以微笑向她回報,甚至閉上眼睛還能看到她。 
  此刻他的知覺時有時無,思維也漸漸飄逝。開始時不見了大海和小船;接著那位女郎逐漸隱退;後來他猛然驚醒,發現自己仍然站在那兒,雙手仍然抓住舵輪,他仍然活著——這一切都令他難以置信。這一小會兒,他竭力想保持清醒的意識,可是終究抵擋不住心力交瘁。 
  他處在最後的清醒時刻,有一次他看到波濤夾著小船朝著一個方向滾動。又是一陣閃電,就見到小船的一側聳立著一片巨大的黑團塊,那是高到不可思議的巨浪——不對,那不是巨浪,是一堵懸崖……他立刻意識到陸地就在附近,但接著便滋生了畏懼的心理,擔心小船會被峭壁撞得粉身碎骨。他一時糊塗,竟拉了啟動器,然後又慌忙去抓舵輪,可已經抓不到了。 
  又一個浪頭襲來,先把小船掀起,然後又像拋不要的玩具一樣將它拋下。船在空中往下落,費伯的一隻手仍然抓著舵輪,他看到浪谷下的礁石伸了出來,形狀就像匕首,小船準會被刺穿……但是,船身恰好從礁石邊擦去,盪開了。 
  這時海浪有所減小,但接下來的浪濤對小船的龍骨仍然是一種威脅。小船猛地沉下浪谷時,費伯聽到龍骨斷裂的響聲猶如爆炸一樣。他知道小船到了末日…… 
  等到海水退落時,費伯才明白過來:龍骨的斷裂是因為小船撞到了……陸地。又一道電光閃亮了,費怕驚得目瞪口呆,萬萬沒有想到,電光中露出了一片海灘。海水沖擊著甲板,這只損壞了的小船被浪濤舉起,巨浪把費伯擊倒在地板上。但在這閃電照耀、亮如白晝的一瞬間,費伯看清了周圍的一切。這片海灘很窄,海浪徑直碰撞在懸崖上。靠他的右面有一個碼頭,在碼頭與懸崖頂端之間有個像橋一樣的東西相通。他知道,他如果棄船往海灘上跑,那麼下一個巨浪將以成噸成噸的海水把他砸死,或者讓他的腦袋像雞蛋一樣在懸崖上砸開花。但是,他若乘兩個浪頭之間的空隙到達碼頭,還或許可以沿著橋爬一截路,這樣海浪就襲擊不到他。 
  接下來,海浪撕裂了小船的甲板,彷彿造船的材料不是堅實的木板而是香蕉皮。小船在費伯的腳下完全散了。他發現,撞在懸崖的海浪回退時把他也往後拉。他拚命站直身子,可是兩條腿就像被果凍粘住了,毫無力氣。他突然拔腿往碼頭跑,淺海灘那兒還濺起了水花。雖然只跑了幾碼遠,卻是他平生最吃力的一次體力消耗。他恨不得癱倒,在水中休息而死去,但是他還是把身子挺直,猶如當初贏得5000米賽跑一樣,一鼓作氣衝到碼頭上的一根柱子那兒。他往上爬,雙手緊緊抓住木板,指望休息片刻能恢復力量。他身子慢慢向上引,下巴漸漸接近木板的邊緣,接著,雙腿猛地向上一跨,翻了個身,終於滾到了碼頭上。 
  他直起身子,這時海浪又襲來。他向前猛撲,海浪還把他往前推了幾碼,推得他撞到了木板上。他的嘴裡灌了海水,眼冒金花。等背上的海水退去以後,他想振作精神繼續前移,可是卻鼓不起勁來。他感到身子像是被什麼無情的東西往後拖著,狂風又突然向他襲擊過來。他決不能……媽的,現在決不能。他聲嘶力竭地大罵風暴和大海,大罵英國和用西瓦爾·戈德利曼。他忽地站起身來,拚命跑啊,跑啊,離開大海往那個斜坡上跑。他閉上眼睛,張著嘴,像個瘋子。他就是炸了肺、斷了骨頭也要跑。他沒有明確目標地往前跑,只知道腳不能停,一直跑到失去知覺就拉倒。 
  坡道很長,又很陡。一個身強力壯的人,如果一直在訓練並且休息了以後,也許能一直跑到頂;一個奧林匹克運動員,如果很累,或許只能跑到半途;一個普通的40歲的人,也許只能跑一兩碼。 
  費伯跑到了坡頂。 
  離坡頂還剩下最後1碼時,他感到一陣尖銳的疼痛,像是輕微的心臟病發作。他失去了知覺。但是他還支持著咚咚跑了兩步,終於在潮濕的草坡上摔倒。 
  他根本不知道在那兒躺了多久。他睜開眼,狂風仍然在咆哮,但天已破曉,只見離他幾碼遠的地方有幢小房子,裡面像是有人居住。 
  他用雙膝開始往小屋大門那兒爬行,那是長路漫漫、沒完沒了的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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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德國505號潛艇兜了個無味的圈子。強大的柴油發動機慢條斯理地嚓嘎嚓嘎響著,潛艇就像只沒有牙齒的灰色大鯊魚在深海裡前進。艇長沃納·希爾海軍少校正在喝代用咖啡,盡量減少抽煙的次數。潛艇出航已經度過了一個漫長的白天和一個漫長的夜晚。接受這一次的任務,他很不樂意。他是個作戰人員,而待在這樣的海底裡無仗可打。對於那位沉默寡言的反間諜機關的官員,他十分反感。那人生得一雙狡詐的藍眼睛,就像小說書描寫的那種樣子。他是潛艇上一位不受歡迎的客人。 
  諜報人員沃爾少校此時坐在艇長的對面。那副神情就好像永遠不知疲倦,真討厭。那雙藍眼睛滴溜溜地轉,把什麼都看在眼裡,卻始終不動聲色。在海底下生活很艱苦,可是他的軍服從不打皺。他很準時地每隔20分鐘抽一支煙,抽得剩下四分之一英吋長的煙頭時就扔掉。希爾真想把煙戒掉,那樣既可以執行規定,也可以不讓沃爾抽煙。可是他自己就煙癮很大。 
  希爾對諜報人員一向很反感,總覺得他們無時無刻不在收集他的情報。他也不喜歡與反間諜機關的人共事。他的潛艇是用於打仗的,而不是在英國海岸區鬼鬼祟祟地兜圈子,等著接秘密間諜的。在他看來,動用這樣一艘造價昂貴的潛艇——且不說艇上的精幹人員——去等待一位可能不會露面的間諜,這顯然是瘋狂的冒險之舉。 
  他喝完了咖啡,一臉怪相地發牢騷:「這種咖啡真該死,喝了叫人噁心。」 
  沃爾毫無表情地對他看了一會兒,一聲不響。 
  總是那麼陰陽怪氣,讓他媽的見鬼去吧。希爾在座位上動了動身子,顯得很不耐煩。要是在輪船的駕駛室裡,他一定要來回踱步。可是,待在潛艇上的工作人員懂得:要避免不必要的移動。到後來他開了口:「你知道,天氣這麼惡劣,你的人不會來的。」 
  沃爾看看手錶,不慌不忙地應道:「要等到早晨6點。」 
  這話並不是命令——沃爾不能向希爾下達命令;但是那種直截了當的陳辭對一個高級軍官來說仍然是一種蔑視。希爾把自己這種看法告訴了沃爾。 
  沃爾說:「我們倆都要執行命令。你知道,這是來自很高的權力機關的命令。」 
  希爾控制住一肚子的火氣。年輕人所說的顯然很在理。希爾會服從他的命令,但是回到港口他要報告:沃爾不服從指揮。其實那麼做並沒有什麼用。15年的海軍生涯使希爾懂得:司令部那些人本身就是法令……「好吧,即使你的人很傻,今天晚上能冒險出海,但是憑他的海上經驗顯然難以在這種惡劣天氣下倖存。」 
  沃爾還是以毫無表情的目光盯著他,以此作為回答。 
  希爾對無線電發報員叫著:「維斯曼!」 
  「長官,什麼信號也沒有。」 
  沃爾說:「我有一種感覺,幾個小時以前,我們聽到一陣嗡嗡聲,那是他發的信號。」 
  「長官,如果是他的信號,那他離聯絡地點還很遙遠。」發報員說,「我以為那似乎更像是閃電。」 
  希爾還補充說:「如果不是他,那就不是了;如果是他,那他現在已經淹死了。」 
  「這個人你不瞭解。」沃爾說了一聲。這一次,他的語氣裡竟然有了激動的情緒。 
  希爾沒有回答。發動機的聲音稍稍變了樣。他覺得他能辨別出有一種輕微的摩擦聲。返航途中,這種響聲要是繼續增大,那他到了港口就要對船做一番檢查。無論如何,他還是檢查一下為好,免得下次航行又同死不吭聲的沃爾少校在一起。 
  一名海員探頭問道:「長官,要不要咖啡?」 
  希爾搖著頭。「再喝就要尿咖啡了。」 
  沃爾說:「我要。」說著他就掏出了一支煙。 
  希爾見他掏煙就看了看表,已是6點10分。沃爾少校真夠精明,本來在6點就該點燃那支煙,為了使潛艇多等片刻,他竟推遲了抽煙的時間。 
  希爾下令:「返航。」 
  「等一等。」沃爾說。「我認為,應該先在水面上觀察一下,然後才離開。」 
  「別犯傻了。」希爾說。他知道他此刻已理直氣壯。「海面上風暴咆哮到什麼程度,你以為你清楚嗎?艙蓋根本不能打開,用潛望鏡只能看到幾碼遠的地方,其餘的什麼也觀察不到。」 
  「待在這樣的深海裡,你怎麼知道海面上的風暴會到什麼程度?」 
  「憑航海經驗。」 
  「那起碼也要向基地發個信號,告訴他們:我們等待的人沒有和我們聯繫。也許他們會命令我們繼續等待。」 
  希爾歎了口氣,怒氣沖沖地說:「在這樣的深海裡,無線電聯絡根本不可能,更不用說與基地聯繫了。」 
  沃爾終於失去了沉著。「我堅決要求:先浮出水面,用無線電和國內聯繫,然後再離開。我們要等待的這個人帶有決策性的情報。元首正等待著他的報告。」 
  希爾對他看看。「少校,你能表示你的意見,我很感謝。」他說著就轉過身,下了命令,「雙機同開,全速前進。」 
  兩台柴油發動機同時吼叫起來,德國潛艇加速返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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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露西一覺醒來,就聽到鬧了一夜的風暴仍然在怒吼。她靠在床沿,動作很輕,免得驚醒了戴維。她從地板上撿起手錶,此時剛過6點。屋頂上狂風呼呼地吼著。戴維可能還要睡,今天怕是不能幹什麼活了。 
  夜裡風那麼大,她不知房頂上的石板瓦是否給刮了下來。閣樓也需要檢查一下。這些事要等戴維出門以後才可動手。否則,不叫他干他會生氣的。 
  她悄悄地下了床。天氣很冷。前幾天的熱是假象,正是在孕育著這場大風暴。眼下就像11月一樣寒冷。她把法蘭絨睡衣從頭頂上脫下來,穿上了內衣、內褲和毛衣。戴維身子動了一下。她對他看看,只見他又轉過身,還沒醒。 
  她走過樓梯口的小平台,看看小喬睡的房問。這個三歲的孩子已經告別了小搖床,睡上大床了。睡到夜裡,他常常摔下來,照樣呼呼大睡。今天早上,他仰臥著躺在床上,小嘴巴張得很大。露西不由得笑了起來。這孩子睡覺的樣子真是可愛。 
  她動作很輕地下了樓,一時間覺得有點奇怪:她怎麼這樣早就醒了。可能是小喬發出了什麼響聲,要麼是因為刮那麼大的風暴。 
  她在爐子前跪下來,捋起了袖子,開始生爐火。在清掃爐膛時,她用口哨吹起了一支歌曲,那是從收音機聽到的:「你是我的孩子,是還是不是?」她把冷爐灰掏出來,今天她往爐底上墊的是大炭渣。她用乾燥的蕨草引火,草上加柴,柴上再加煤。有時候只用柴火就夠了,但是像今天這樣的天氣,用煤更暖和一些。她用一張報紙擋住爐口,好讓煙囪向上吸煙。擋了一會,她就把報紙拿走,只見木柴已經著了火,煤也閃閃地發著紅光。她折疊好報紙,放在煤桶裡,明天再用。 
  爐火很快會使小房間暖和起來,若再泡一杯熱茶連身子也暖和了。她去了廚房,把水壺放在電爐上,把兩隻杯子放在托盤裡,還把戴維的香煙和煙灰缸都準備好。沏好茶以後,她斟滿兩隻杯子,端著盤子從客廳往樓梯那兒走。 
  她一隻腳剛剛踏上樓梯,忽然有敲門的響聲傳來。她止住腳步,皺著眉頭,以為是風刮著什麼東西弄得咯吱咯吱響。她再上一級樓梯,那聲音又響了。好像有人在敲前面的大門。 
  這倒真有點奇怪。怎麼會有人敲大門——除非湯姆;而他一向從廚房門進來,從不敲門。 
  又是敲門聲。 
  她下了樓梯,一隻手端好茶盤,然後把門打開。 
  她大吃一驚,茶盤落到地下,只見那個男人倒進客廳裡,把她也撞倒了。露西失聲尖叫。 
  她只是一時受了驚嚇。那個陌生人直挺挺地面朝下倒在客廳的地板上,就倒在她身旁。很明顯,他不可能在襲擊別人。他身上的衣服濕淋淋的,手和臉凍得慘白。 
  露西站起了身。戴維臀部挨著樓梯滑下了樓。他問:「出了什麼事?出了什麼事?」 
  「他。」露西手指著說。 
  戴維到了樓梯腳下。他穿著睡衣,拖著自己爬上了輪椅。「這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他一邊說,一邊搖著輪椅向前靠近,仔細看著躺在地板上的人。 
  「對不起。剛才是他把我嚇了一跳。」她彎下身來,拉起那人的上臂,把他往起居室那兒拖。戴維也跟在後面。露西把那人安放在火爐前面的地上。 
  那人已經失去了知覺。戴維對他看看,問道:「究竟從哪兒來了這麼個人?」 
  「一定是輪船遇難……這麼大風暴……」 
  但是露西注意到:他穿的是一身工人裝,並不是水手服。她仔細觀察他:他身材高大,比爐前6英尺的地毯還長;臂膀厚實;面孔堅定,模樣勻稱;大庭飽滿,長長的下巴。她覺得:如果不是一副慘白的樣子,他可能生得很英俊。 
  他動了動身子,睜開了眼睛。一開始他面帶驚恐,好像一個孩子睡醒了以後發現待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但是不一會兒,他就表現得從容不迫,十分機警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他看看露西、戴維、窗戶、門和壁爐——都是短暫的一瞥。 
  露西說:「我們得把他的衣服脫下。戴維,快去把睡衣和長袍拿來。」 
  戴維搖著輪椅出去了。露西在陌生人身旁跪下來,先把他的鞋襪脫下。他在注意地看她,那目光似乎帶著喜悅。但是,當她要脫他的上衣時,他雙手交疊在胸前,像是在保護自己。 
  「穿這些濕衣服,你會死於肺炎啊。」她的口氣非常親切。「還是脫下吧。」 
  那人說:「我想,我們之間還沒有熟悉到——而且連彼此的姓名都不知道。」 
  這是他初次開口說話。他的語氣是那麼自信,言辭是那麼拘謹,而他的外表又是那麼糟糕。露西把這些一比較,不禁哈哈大笑,說:「你是怕難為情?」 
  「我只是感到,一個男人總該維護自己的神秘性。」他咧著嘴,笑得挺歡。但那笑容轉瞬即逝,他痛苦地閉上眼睛。 
  戴維回來了,胳膊上搭著很乾淨的睡衣。他說:「你們倆似乎已相處得很融洽。」 
  「你要幫他把衣服脫下來,」露西說,「他不肯讓我脫。」 
  戴維那神情令人難以理解。 
  陌生人說:「謝謝。如果不是太無禮,我自己脫吧。」 
  「自便吧。」戴維說著就把衣服撲通一聲扔到了椅子上,然後搖著輪椅走了。 
  「我再去徹點茶。」露西邊說邊跟著出去,隨手把起居室的門關上。 
  戴維已在廚房往壺裡灌水,嘴上叼著一支點燃的香煙。露西迅速把客廳裡破碎的瓷片收拾乾淨,接著就去了戴維那兒。 
  「五分鐘以前,我還不知道那傢伙是死是活——現在他倒能自己換衣服了。」戴維說。 
  露西忙著準備茶壺。「他可能怕難為情。」 
  「他看到你要為他脫衣服,當然很快恢復元氣了。」 
  「哪有這樣害羞的人,我不大相信。」 
  「你自己就不懂得什麼害羞,你哪兒知道羞恥感在別人身上會有多大的力量。」 
  露西把杯子弄得咯嚓咯嚓響。「今天就別吵了好不好,戴維——今天要做的事還有點兒樂趣,改變一下氣氛吧。」她端起茶盤,走進起居室。 
  陌生人正在扣睡衣的紐扣。她走進來時,他就轉過身。她把茶盤放下,斟了茶。她轉身時,他已經在穿戴維的長袍了。 
  「你真是熱心的人。」他說,還直接盯著她。 
  露西思忖著:他一點不像那種害羞的人。不過,他比她要大幾歲——她估計,他在40歲左右。或許這可以解釋為什麼他並不害羞。越看他越不像坐輪船出了事的人。 
  「往壁爐旁邊坐坐吧。」她說著,遞給他一杯茶。 
  「能不能端得穩杯子我還沒把握,」他說,「手指頭不聽使喚了。」他接過了杯子,用兩隻手捧著,小心謹慎地端到嘴邊,動作很不靈活。 
  戴維進來了,給他遞去一根煙,他沒有接受。 
  喝完了茶,他便問:「我這是待在什麼地方?」 
  「這兒叫『風暴島』。」戴維對他說。 
  那人稍稍表現出一種寬慰的樣子。「我以為,大風把我刮回到大陸上了呢。」 
  戴維提醒他將那雙光著的腳往爐旁靠一靠,好暖和暖和。他說:「大風也可能把你刮到海灣,這是常有的事。海灘也就因此而形成。」 
  小喬睡眼惺忪地走了進來,還拖著一個像他一樣大的獨臂熊貓玩具。見到陌生人,他趕緊跑到露西身旁,藏起了臉。 
  「把你們的小姑娘給嚇壞了。」那人笑著說。 
  「他是個男孩。他的頭髮是該剪短些了。」露西抱起小喬,放在膝上。 
  「很抱歉。」陌生人說著又閉上了眼睛,坐在那兒的身子也歪倒在一邊。 
  露西站起來,把小喬撂在沙發上。「戴維,我們得把這可憐的人安排到床上休息。」 
  「等一下,」戴維說著,搖動輪椅往那人靠近一些,問道,「會不會還有別的倖存者?」 
  那人仰起了頭,輕聲答道:「船上就我一人。」他幾乎疲乏到了極點。 
  「戴維——」露西又要催他了。 
  「還想問一下:你有沒有把你的航行路線向海岸警衛隊報告?」 
  「報告不報告有什麼關係?」露西說。 
  「有關係。這是因為:如果他報告了,或許現在有許多人冒著生命危險在尋找他。我們就可以讓他們知道,他現在已經平平安安了。」 
  那人慢慢吞吞地說:「我……沒有……」 
  「別再說了。」露西對戴維說。她在那人身旁跪了下來,問道,「你能自個兒上樓嗎?」 
  他點了點頭,緩慢地站起身。 
  露西讓他的手臂搭著自己的肩膀,幫他走出房間,還說:「讓他睡到小喬床上去。」 
  他們往樓道上走,一次上一個台階,還要休息一下。走到樓梯口那兒,他先前在烤火時恢復的一點好氣色又消失了。露西引著他進了小房間,他撲通一聲就癱倒在床。 
  露西往他身上蓋了毯子,蓋得很嚴實,然後離開了房間,輕輕帶上門。 
  一股輕鬆的感覺像浪潮一樣流遍了費伯的全身。他在最後幾分鐘裡表現出的自控能力已經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此刻他身子像癱了一樣,精疲力竭,彷彿是重病在身。 
  大門開了以後,有那麼一會兒他讓自己癱倒在地。就在那位漂亮的女人要解開他的衣服時,情況非常危急,因為他想到膠捲筒就附在胸口。為了應付危機,他一時間急中生智。他又擔心他們可能要叫救護車,幸好沒有提那回事。這可能是因為島很小,沒有醫院。反正他不是在大陸上——在大陸上,如果別人要報告輪船遇難的消息,那是怎麼也不能阻攔的。可是從女人的丈夫所問的幾個問題來看:眼下他們不會把消息向上報告的。 
  以後究竟會碰到什麼問題,費伯已沒有精力去思考。暫時他會平安無事,他也只能努力到這個程度。再說,他現在感到很溫暖,恢復了元氣。床鋪也很舒服。 
  他翻轉一下身子,把房間細細打量了一番,將門、窗戶、煙囪都一一過目。小心謹慎可以免掉許多不測,除非命中該死。牆壁漆成了粉紅色,好像這對夫婦希望生個女孩。地板上有搭火車的積木,還有許多圖畫書。這是一個安全的地方,是一個家。他是羊群中的狼,是只瘸腿的狼。 
  他閉上眼睛。儘管渾身無力,他還得迫使自己的肌肉一塊一塊地放鬆。腦子裡漸漸地成了一片空白,他睡著了。 
  露西嘗嘗麥片粥,又放了一撮鹽。湯姆做的麥片粥他們早就愛吃了,是蘇格蘭人的吃法,不用糖。即使糖供應充足,不限量,她也決不會再做甜麥片粥了。人在迫不得已吃黑麵包、人造黃油和鹹麥片粥的時候,漸漸地也就吃慣了,想想倒覺得挺有意思的。 
  她盛出了麥片粥,全家人坐在一起吃早飯。小喬把許多牛奶放進粥裡,好把粥沖得涼一些。這些日子,戴維的食慾很好,但並沒有發胖,這是因為他老在外面幹活。她看看他放在餐桌上的那雙手,它們不僅粗糙,而且是一成不變的褐色——是干體力活的手。她看到了陌生人那雙手——十指長長的,帶著血跡和傷痕的皮膚很白淨。他不會習慣於干開船那樣的粗活。 
  「今天你不要干太多的活,」露西說,「這大風暴看樣子不會停下來的。」 
  「停不停都一樣。不管什麼天氣總要照看羊。」 
  「你要去哪兒?」 
  「去湯姆那邊,開吉普車去。」 
  小喬問了一句:「我能不能去?」 
  「今天不能去,」露西對他說,「天氣又冷又濕。」 
  「我可不喜歡那個人。」 
  露西笑著說:「別傻了,他不會傷害我們的。他病得很厲害,幾乎連行動都不方便。」 
  「他是什麼人?」 
  「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他的船出了事。我們應當照應他,等他身子好些回到大陸去。這人挺好的。」 
  「是不是我叔叔?」 
  「不過是個生人。小喬,快吃飯吧。」 
  小喬那副樣子很失望。他曾經見過一位叔叔。他以為像叔叔一類的人給他他喜歡吃的糖果,而不給他錢,因為他要錢沒有用。 
  戴維吃過早飯就穿上了雨衣。這種雨衣帶有袖子,頭頂部分開了一個孔,像帳篷一樣套在身上,既可以為他擋雨,又能把輪椅的大部分都遮蓋起來。他還戴了防水帽,帽帶繫在下巴上。他吻了小喬,和露西道了聲再見。 
  不一會兒,她就聽到了吉普車的響聲,便走到窗前,眼看著戴維冒雨把車開走了。道路泥濘,只見車子的後輪在打滑。他要當心才是啊。 
  她轉身看著小喬,見他用麥片粥和牛奶在檯布上畫畫。他說:「這是一隻狗。」 
  露西打了他的手。「多邋遢!」孩子立刻表現出又生氣又不服氣的樣子。露西心想,他多麼像他的父親:父子倆都是微黑的皮膚,頭髮也幾乎都是黑的,而且在生氣的時候連消氣的方式也相同。不過,小喬經常開懷大笑——他也繼承了露西家裡的一些特點,真是謝天謝地。 
  她在遐想中發愣,小喬卻以為她在生氣,趕忙說:「對不起。」 
  她在廚房的洗滌槽那兒把小喬的手洗洗乾淨,然後收拾了餐桌,又想到樓上那位陌生人。現在最危險的時刻已經過去,看樣子他不會死。她便對他產生了許多疑問:他是什麼人?從哪兒來?在大風暴中他幹些什麼?他有家小嗎?他身穿工裝,生的是職員的手,操的是倫敦附近的口音,這是怎麼回事呢?這些倒挺有趣的。 
  接著她又想到:假如她住在別的地方,對這樣一個突然來的陌生人就不會這麼隨便地接收下來。她可能會想到:他是個逃兵,或者是罪犯,甚至有可能是逃跑的戰俘。可是一個住在這樣的島上的人,不會想到別人可能帶來威脅,只會想到對其友好。能看到一張新鮮的面孔多麼令人愉快,心存懷疑似乎不知好歹。也許——有那麼一種令人不愉快的念頭——她比大多數人更願意歡迎漂亮的男人……她從腦海裡排除了這種念頭。 
  糊塗,糊塗!他身體那麼疲倦,又在生病,不可能對別人有什麼威脅。就是住在大陸上,對於一個渾身水淋淋、髒乎乎的人事不知的人,誰會把他拒之門外呢?等他恢復好身體以後,可以問問他的情況。如果到這兒來的經過他敘述得不合情理,他們可以在湯姆那兒發電報向大陸報告。 
  她搞好了清潔工作以後,就輕輕地上了樓去看看他。他睡在那兒,臉對著門。她一進門,他忽然睜開了眼睛,一時間又露出擔驚受怕的神情,如先前一樣。 
  「沒什麼,」露西小聲說,「只是過來看看你是不是平安無事。」 
  他一聲不吭,閉上了眼睛。 
  她又下了樓,給自己,也給小喬穿上了油布雨衣和膠皮長統靴,兩人一起出了門。外面仍然大雨如注,狂風怒吼。她看了看屋頂,大風果然吹掉了一些石板瓦。她冒著巨風,往懸崖頂那兒走。 
  她緊緊拉著小喬的手——大風很容易把他捲走。走了一會,她又很後悔,真不該出門。她的雨衣領口、長統靴口都灌進了雨水,小喬一定也遭了雨淋。既然已經淋濕了,就乾脆再濕一會吧,她想去海灘。 
  可是,走到斜坡頂那兒,她意識到下海灘是不可能的了。那條木頭鋪的道本來就很窄,大雨又使路變得很滑。這麼大的風,走起路來很可能失去平衡而跌落在離高坡有60英尺的海灘上。她只好用眼睛看看來滿足自己的願望了。 
  景色多麼壯麗! 
  像小屋一樣大的巨浪一個接一個地奔騰,撞到海灘時,浪頭更高,曲線形的浪峰看上去宛如一個問號。接著,巨浪憤怒地撞擊著懸崖腳下,浪花飛騰,濺到了崖頂,露西慌得連連後退,而小喬卻高興得大喊大叫。狂風和巨浪幾乎淹沒了所有的聲響,她什麼也聽不到,只能聽到孩子的笑聲,因為小喬早已爬到了她的懷裡,而且嘴巴離她的耳朵很近。 
  在懸崖絕壁邊停留片刻,觀看和傾聽狂風巨浪在奔騰、在咆哮、在飛濺,心清是何等激昂。此時此刻她既感到險象叢生,又覺得安然無恙;既冷得哆嗦,又畏懼得冒汗。這感覺令人激動,而這種激動的感受在她的生活中已不可多得。 
  由於擔心小喬的健康,她準備往回走,這時忽然看到了那條小船。 
  當然,那已經不再像一條船了,這也確實令人震驚。船所剩無幾,只有甲板上大塊大塊的木板和船的龍骨。它們散落在岩石上,從懸崖頂向下看去,彷彿是從上面扔下的一根一根的火柴桿子,四處飄蕩。露西意識到:那條船還很大,一個人固然也能駕駛,但很不容易。海浪把船損壞到那種程度,令人望而生畏,你很難找到連在一起的兩塊木板。 
  那個陌生人怎麼可能還活著逃離了船? 
  想想海浪和礁石可能給人身造成的危害,她不寒而慄。她這種情緒的突變,小喬發覺了,就湊到她耳朵跟前,說道:「快回家吧。」她很快就離開了懸崖,沿著泥濘的道路,急急忙忙趕回自己的小屋。 
  一進門,他們都把濕透了的雨衣、帽子和靴子統統脫下來,掛到廚房裡烘。露西又上了樓,再次看看那位陌生人。這一回他沒有睜開眼睛,似乎睡得很安寧。可是她有一種感覺:他先前並沒有睡,是聽到了她上樓的響聲,在她開門之前才假裝睡著的。 
  她把浴盆裡放了熱水。她和孩子身上已經濕透了。她脫下小喬的衣服,把他放在浴盆裡,然後在一時衝動之下,把自己的衣服也脫下,和孩子待在一起。熱氣騰騰的好舒服。她閉上眼睛,全身鬆弛。他們待在屋裡,又溫暖又自在,任憑風暴猛擊那堅固的石牆,感覺多麼美妙。 
  在突然之間,生活變得有趣了。一夜間刮了一場風暴,輪船遇難,出現了一個來路不明的人,這是在海島上生活三年以來……她希望陌生人快點醒來,以便瞭解他的情況。 
  這時已到做中飯的時候了。她還有些羊脯肉可以燉一燉。她出了浴室,用毛巾把身子輕輕擦了一遍。小喬在玩著洗澡玩具,那是一隻橡皮貓,已給他咬得亂七八糟。露西在鏡子裡察看腹部因懷孕而留下的那些萎縮紋。這些紋路已漸漸淡化,但不可能完全消失。不過,全曬黑了也就消失了。她不禁笑了起來,真是妄想!再說,誰還對她的肚子那麼感興趣呢?只有她自己。 
  小喬問:「我能不能多待一分鐘?」他就喜歡說「多待一分鐘」,可是,他的「一分鐘」就意味著大半天。 
  「等我把衣服穿起來。」她說著就把毛巾掛在桿子上,然後往門口走。 
  那位陌生人就站在門口,看著她。 
  他們面面相覷。說來很奇怪——露西後來回想著,當時她一點也不感到害怕。他看她時,那種表情裡沒有威脅,沒有邪念,也沒有嘲笑。他沒有看她的腹部,甚至也不看她的乳房——只看她的面孔,看到她的眼睛深處去。她也看著他,多少有點震驚,但並不感到尷尬,只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她為什麼沒有驚叫,沒有用雙手捂著自己的面孔,也沒有當他的面砰的一聲關上門。 
  他的目光裡的確流露出一點什麼——這或許是她在想當然,不過她看到那目光中有一種讚美之情,稍稍閃出一種可信賴的幽默,還有一點兒哀戚,然後那種僵局打破了:他轉過身,回到自己的臥室,關上了門。不一會兒,露西就聽到他身子壓在床上時彈簧發出的彭彭響聲。她說不清為什麼感到特別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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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珀西瓦爾·戈德利曼現在到了竭盡全力的程度。 
  聯合王國的每一個警察都有一張費伯的照片,其中約有一半人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搜查工作中。在城市裡,他們檢查的地方有:飯店、旅館、火車站、公共汽車的始發站和終點站、咖啡館和商業中心,以及乞丐漂泊的地方——橋樑。拱道和遭到轟炸的地區;在鄉村檢查的地方有:倉庫、地窖、空房子、坍塌的城堡、叢林、開闊地以及玉米地。他們向檢查員、巡邏隊員、擺渡員和徵稅人員一一顯示了費伯的照片。搜查還在所有的港口和飛機場進行,連各個護照檢查桌那兒,都在木板後面釘有費伯的照片。 
  警察當然一直以為:他們是在搜捕一個證據確鑿的兇手。街道值勤的警察只知道照片上的人在倫敦用匕首殺了兩個人;高一級的警官略知一點內情:兩起案子中有一起是性騷擾,另一起沒有什麼明顯的動機,他們還瞭解其下屬人員不知道的第三件案子:就是在尤斯頓到利物浦的火車上,一個士兵遭到血腥殘害,兇手作案動機不明;只有警長和警察廳的少數官員知道:受害的士兵臨時在MI5作,所有謀殺案件都涉及到國家的安全。 
  報紙也認為這次搜查涉及的是一般性兇殺案件。戈德利曼發表詳情公告以後,第二天大部分報紙都在較晚的版面上做了報道。蘇格蘭、北愛爾蘭、北威爾士的報紙連第二天都沒有來得及刊登,又推遲了一天,而且只刊登了個摘要。斯托克韋爾那位受害者被說成是一個工人,安上了個假名和模糊的倫敦背景。戈德利曼的新聞稿把這次兇殺與1940年尤納·加登太太的死亡聯繫在一起,至於這兩次謀殺是否有本質上的聯繫則說得含糊,只提到兇手使用的凶器都是匕首。 
  利物浦的兩家報紙很快獲悉火車上的兇殺事件,他們不知道作案的是否就是在倫敦用匕首進行謀殺的兇手。兩家報紙都詢問了利物浦警察局,編輯們都接到了警長的電話說明。結果,兩家報紙都沒有發表這一消息。 
  共有157人被懷疑是費伯而受到拘捕,這些人都身材高大,皮膚淺黑。只有29個人能夠證明他們不可能犯殺人罪。MI5派出審訊官對這29個人做了審訊,其中27個人的父母、親戚或鄰居應召到場,他們證明:這些人出生在英國,從20年代起就一直在英國生活,而那時的費伯還在德國。 
  另外兩個被帶到倫敦,由戈德利曼親自再審。那兩個人是單身漢,過著起居不定的獨身生活,親屬中無一人健在。第一位受審的衣著很考究,是個很自信的人。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聲稱自己的生活方式就是周遊全國,幹的是體力活,做的是臨時工。戈德利曼解釋說——與警方不一樣——在戰爭期間,他有權監禁任何人,無須審問。他還進一步表明,他對普通的小案子不感興趣,作戰部給他的任何情況說明都屬於嚴格保密範圍,不得有絲毫洩露。 
  那人立即坦白交待:他是個詐騙者,過去三個星期時間內,他從19個上了年紀的女人手中騙取了極有價值的珠寶。他還交待了這19個女人的地址。戈德利曼把他交給了警方。 
  他覺得:對於一個職業詐騙者,他沒有必要說實話。 
  在戈德利曼的對策下,最後一名嫌疑人也招了供。他的實際情況是:他根本不是單身漢,有時過單身生活,時間也不長。他本來在布賴頓有個妻子,後來在索利哈爾、伯明翰、科爾切斯特、紐伯裡和埃克塞特這五個地方分別討了老婆,並且都有結婚證書,這天晚些時候能交出這五份證件。他犯了重婚罪,被關押後聽候審訊。 
  戈德利曼在搜尋兇手的過程中就睡在他的辦公室裡。 
  布里斯托爾港市,坦普爾米茲火車站: 
  「小姐,早上好。請看看這張照片好嗎?」 
  「嘿,姑娘們——警察拍的快照,讓我們看看呢?」 
  「得了,別瞎弄。只是告訴我,這個人你見過沒有。」 
  「哦,長得多英俊!可惜我沒有見到!」 
  「你要是知道他的所作所為,你就不會那麼說了。請大家都來看看好不好?」 
  「根本沒見過。」 
  「我也沒看見。」 
  「我也是。」 
  「要是抓到他,請問問他肯不肯和布里斯托爾一位年輕貌美的姑娘相識——」 
  「你們這些姑娘——我真不理解……,就因為讓你們穿上男人褲子、干男人的雜活,你們就以為自己也該像男人那樣行事……」 
  伍爾維奇渡口: 
  「警察官,今天天氣真差勁。」 
  「早上好,上尉。要說差勁,我想海上的天氣就更差勁了。」 
  「你是找我有事還是只要過河?」 
  「上尉,請你看看一幅照片。」 
  「讓我戴上眼鏡吧。啊,不用擔心。開起船來我能看得清,就是看近的東西要戴眼鏡。我來看……」 
  「有印象嗎?」 
  「抱歉,警察官,一無所知。」 
  「那麼,如果見到就告訴我。」 
  「一定的。」 
  「祝你順風順水。」 
  「看樣子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倫敦東一區,利克大街35號: 
  「賴利巡佐——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別耍嘴皮子了,梅布爾。你這兒住了些什麼客人?」 
  「都是有身份的,巡佐。你是瞭解我的。」 
  「那倒是,就因為瞭解你,才到你這兒來。你這兒體面的客人當中,有沒有誰整天忙忙碌碌?」 
  「你打什麼時候開始於徵兵的差使了?」 
  「不是,梅布爾。我是在找人。如果他在這兒,他可能同你說他整天很忙。」 
  「瞧你,老兄——我如果告訴你這兒的人我沒有一個不認識,你總該可以走開別再纏我了吧?」 
  「我為什麼要相信你?」 
  「就因為1936年我們就認識。」 
  「梅布爾,那時候你可比現在神氣。」 
  「老兄,你也是如此。」 
  「我說不過你……看一看這照片。這傢伙要是到這兒來,給我報個信,好不好?」 
  「一定。」 
  「注意別耽誤時間。」 
  「照辦!」 
  「梅布爾……他殺了個和你歲數相當的女人。我是在為你辦事呢。」 
  巴格肖特附近的A30號公路,比爾咖啡館: 
  「比爾,請來杯茶,加兩塊糖。」 
  「早上好,皮爾遜警官,今兒天氣真糟。」 
  「那只盤子裡放著什麼呢,比爾——是不是樸次茅斯的小卵石呀?」 
  「黃油小麵包,你是知道的嘛。」 
  「啊!那我也來兩個。謝謝……喂,找你們呢,小伙子們!不過,誰要想徹底檢查自己的車子可以馬上就走……這就更好了請大家看一看這張照片。」 
  「警官,幹嘛要抓他——是不是騎車不帶燈?」 
  「哈里,玩笑歸玩笑——快傳給大家看看。有誰讓那傢伙搭過車嗎?」 
  「我沒有。」 
  「沒有。」 
  「抱歉,警官。」 
  「連影子也沒見過。」 
  「謝謝啦,小伙子們。你們要是見到他,馬上要報告。回頭見。」 
  「警官!」 
  「怎麼啦,比爾?」 
  「麵包錢還沒付呢。」 
  卡萊爾,斯梅斯維克汽車修配廠: 
  「太太,早上好。等你有空……」 
  「長官,一會兒就來,先招呼一下這位先生……先生,總共12先令6便士。謝謝,再見……」 
  「生意不錯吧?」 
  「一向都很清淡。有什麼事嗎?」 
  「到辦公室去一會兒好嗎?」 
  「好,走……這就去。」 
  「先把這張照片看看,再對我說一下,你最近有沒有給這個人加過汽油。」 
  「哦,這倒不是難事。眼下過路的顧客也不是很多……啊啊!你看,我像是給他加過油!」 
  「什麼時候?」 
  「是前天,在早上。」 
  「你能肯定?」 
  「噢……年歲比照片上要大些,但我可以肯定。」 
  「他駕的什麼車?」 
  「是一輛灰色小車。我不大懂車的樣式,其實這是我丈夫的業務,他現在在海軍裡服務。」 
  「那麼,小車像什麼樣子?」 
  「是輛老式車,上面有帆布篷頂,可以撐起來。車上有兩個座位,有點華而不實。有個副油箱,拴在踏板上。我也給副油箱加了油。」 
  「他穿什麼衣服,還記得嗎?」 
  「不大清楚……我想是工裝吧。」 
  「是個大個子吧?」 
  「對,比你還高。」 
  「你這兒有電話嗎?」 
  威廉·鄧肯今年25歲,身高5英尺10英吋,體重不多不少,正好150磅,健康狀況屬於一流——這是因為他不抽煙,不飲酒,不喜歡夜生活,不放蕩,他喜歡野外生活。他身體這麼好,卻不能在部隊服役。 
  他在童年時期,發育似乎很正常,只是智力稍有遲鈍。到了八歲時,他的智力就不再發展了。這種智力的突然衰竭也說不清是什麼原因,因為他既沒有受過人們熟悉的那種心理創傷,也沒有受到生理的損傷。的確是過了幾年以後,人們才注意到他有些地方不對勁。10歲時,他只是智力稍差;12歲時,智力還是有點遲鈍;可是到了15歲時,他的腦袋瓜子顯然過於簡單了;到了18歲,他成了人人皆知的「傻威利」。 
  他的父母都是基要派1默默無聞的成員。這個教派要求其成員不得與別的教派成員通婚(這可能與威利的遲鈍有關,但也說不定)。父母當然為他祈禱,而且還帶他向斯特林的一位專家求醫。醫生是一位長老,為他做幾次檢查以後,目光越過半平光的金邊眼鏡對他們說,孩子只有八年的智力壽命,不會再發展,而且永遠不會發展。父母繼續為孩子祈禱,而且懷疑這是上帝對他們的試探,指望有那麼一天在天國裡遇到威利時,他會痊癒的。與此同時,他需要有一份工作。 
   
  1基要派(Fundamentalist Religious Group):指基督教內部在神學上持保守態度的會派。20世紀20年代英國一些新教教派中發生分歧,一部分人終於分裂出去,自稱基要派,宣稱保衛正統準則,反對所謂自由派或現代派。二次大戰以後,基要派改稱福音派。他們雖不強調禁慾,卻有一些禁忌。他們大多禁絕煙酒,不跳舞,不看電影和戲劇。 

  八歲的孩子就能放牛,無論怎麼說,放牛也是一份工作。因此,這個傻威利就當了個牛娃。正是在放牛的時候,他第一個見到了小汽車。 
  他以為車子裡有情人。 
  威利知道情人是怎麼一回事。換句話說,他知道世界上存在著情人,他們待在暗處,像灌木叢、電影院和小汽車裡,幹一些說不出口的事,別人也不提。因此,他把牛匆忙趕過那片灌木叢,就在叢林旁邊停著一輛1924年造的莫利斯·考利小汽車——就是「公牛鼻子」,兩個座位(正如任何八歲的孩子一樣,他也能識別汽車)。他盡量迴避,不往車裡面張望,因為那樣是有罪的。 
  他把一小群牛趕進了牛棚擠奶,自己繞著道回了家。吃過晚飯以後,他為父親讀了《聖經·利未記》中的一章——聲音很大,也很吃力,然後就上床,做著情人的夢了。 
  第二天傍晚時分,小汽車仍然停在那兒。 
  威利雖然天真無邪,但是也知道:情人幹那種事,怎麼說也不大可能連續干24個小時。這一次他便徑直往小車那邊走,朝裡面看看,原來車子裡沒有人。靠發動機那兒,下面黏糊糊地積了一層黑油。威利有了新解釋:車子壞了,開車的把它扔了。至於車子為什麼半藏半露在灌木叢裡,他可沒有想到。 
  回到牛棚時,他把看到的情況報告給牧場主:「有一輛破車扔在公路旁邊的小道上。」 
  牧場主身材高大,兩道濃眉黃中泛紅,考慮問題時眉頭緊鎖。「周圍可有人?」 
  「沒有——車子昨天就在那兒。」 
  「昨天怎麼不告訴我呢?」 
  威利挺難為情的。「我以為,可能是……你知道……裡面有情人。」 
  牧場主這才明白:威利並不是不告訴他,確實是因為羞於啟齒。他在孩子的肩膀上拍拍,對他說:「行了,你回家吧,就讓我來處理吧。」 
  牧場主擠過牛奶,親自跑過去看看。他倒的確產生了懷疑;小車為什麼半隱半露?倫敦的那個持匕首殺人的兇手,他已經聽說過,但是他還不能做出結論:棄車的就是那個殺人兇手。不過他還是想到,小車可能與某種犯罪活動有牽連。因此,他吃過晚飯以後,就叫大兒子騎馬到村子裡,打電話向斯特林警方報告。 
  兒子打電話還沒有回來,警察已經到了,來了至少有十幾位,個個接連不斷地喝茶,顯然都有飲茶癖。牧場主和妻子在照應他們,一直忙到半夜。 
  他們把傻威利叫來,要他把經過再說一遍。他把前天晚上看到汽車的情況又說了一遍。在提到他以為車子裡有情人時,他又感到很難為情。 
  不過怎麼說,在戰爭期間,他們度過了一個最激動人心的夜晚。 
  那天是珀西瓦爾·戈德利曼連續住在辦公室裡的第四個夜晚。他想回家去洗個澡,換換衣服,還要裝撿一隻手提箱。 
  在切爾西那裡,他有一套公寓房問。面積不大,但一個人住綽綽有餘。公寓裡乾淨整潔,只是書房例外——他不允許清潔女工進去,結果裡面書籍和文件弄得滿地都是。傢俱當然都是戰前用的,但經過了精心挑選。房間有一種令人舒暢的氣氛。起居室裡有低背皮安樂椅,一架留聲機,廚房裡擺的滿是節省人力的用具,但幾乎沒怎麼用過。 
  他一面往浴盆放水,一邊抽香煙——他近來已開始抽香煙,抽煙斗太煩。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件最值錢的財產上:一幅很古怪的中世紀荒誕畫,可能是希爾奧尼莫斯·博斯1的作品。這是一件傳家寶,戈德利曼即使在最需要錢的時候也沒有出售它。 
   
  1希爾奧尼莫斯·博斯(Bosch,Hieronymous,約1450-1561):荷蘭畫家,在當時的文獻中,被公認為「獨特的畫家」,其作品主要為複雜而獨具風格的聖像畫。 

  在浴盆裡,他想著巴巴拉·狄肯斯和她的兒子彼得。關於她的情況,他沒有同任何人談過,連對布洛格斯也沒有說過。雖然有一次他倆在談到再婚問題時他準備談起,可是因特裡上校而打斷了。她現在寡居著,丈夫在戰爭開始時就犧牲了。戈德利曼不知道她的年齡,看上去她有40歲左右。作為一個22歲男孩的母親,她還很年輕。她在搞破譯敵人密碼的工作,人很聰明,也很風趣,相貌很美。她還很富有。戈德利曼曾帶她吃過三次飯,後來發生了目前的這一緊急情況。他認為:她是愛他的。 
  她曾為戈德利曼和她那當了上尉的兒子安排了一次會面。他喜歡那孩子,可是他知道的事連巴巴拉和她兒子都不知道:彼得要參加D日盟軍在法國的登陸進攻。 
  德國人會不會在那兒等待他,就取決於他們能不能把「針」抓住。 
  他洗過澡開始修面,刮得很仔細,時間也很長,他還在問自己:我是不是愛上了她?他不清楚人到中年對愛情該是什麼樣的感受。但可以肯定,不會是年輕人那火一般的熱情。是不是愛慕、欽佩、脈脈溫情以及不太明顯的一縷情慾?如果這些可以解釋為愛情,那麼他也就愛上了她。 
  現在,他的生活需要有人做伴。多少年來,他一直過著隱居的生活,從事研究。目前,軍事情報部門同志之間的情誼吸引了他:各種會議、有重大任務時夜以繼日的工作、對業餘工作的獻身精神,以及那些離死神很近而又根本不知死神何時降臨的人,仍然對生活有著狂熱的追求——這一切已經深深影響了他。他知道,戰爭結束以後,這一切將不復存在,但是有的東西將不會消失:當你高興或失望的時候,你需要有個人聊聊;夜晚,你需要有人可以親近;你還需要同人說:「喲!快看!多漂亮啊!」 
  戰爭令人緊張,令人煩悶,令人困惑,也令人不快;但是人們在其中得到了朋友。戰爭以後的和平帶來的如果是孤單,戈德利曼認為他不能再忍受下去。 
  此刻,他穿著乾淨的內衣,襯衫熨得鋌而舒適,這是一種超級的享受。他把別的一些乾淨衣服放進手提箱,然後準備坐下來喝杯威士忌再回辦公室去。軍隊司機在徵用的戴姆勒汽車裡,可以在外面多待一會兒等他。 
  他在往煙斗裡裝煙絲,就聽到電話鈴響。他放下煙斗,點燃了一支煙。 
  他的電話直通作戰部總機。電話員對他說,達爾基斯警長從斯特林打電話找他。 
  他等著聽到接通電話的卡噠聲。接通後他就答話:「我是戈德利曼。」 
  「你要的那輛莫利斯·考利汽車,我們已經找到了。」達爾基斯開門見山地說。 
  「在哪兒?」 
  「就在斯特林南面A80號公路上。」 
  「空車嗎?」 
  「是空的,已壞了。車子棄在那兒至少有24個小時,扔在離公路兒碼遠的地方,隱藏在叢林裡。一個智力遲鈍的牧場小伙子發現的。」 
  「現場附近,在步行的範圍內,有沒有可到達的汽車站或是火車站?」 
  「沒有。」 
  「我們搜查的這個人棄車以後,很可能要步行,或者是搭便車。」 
  「說得對。」 
  「情況如果是這樣,請你在周圍查問——」 
  「我們正在盡力查問,有沒有當地人看見過他,或者讓他搭了車。」 
  「很好。一旦有情況就告訴我……與此同時,我要把這個情況報告給警察廳。謝謝你,達爾基斯。」 
  「我們保持聯繫。閣下,再見。」 
  戈德利曼把電話掛回鉤子上,進了書房。他坐在那兒,打開地圖,看看英國北部的公路交通情況。倫敦、利物浦、卡萊爾、斯特林……費伯正往蘇格蘭東北方向去。 
  戈德利曼本來推測,費伯想要逃出境外。對於這種推測他不知道是否要重新考慮。出境的最好途徑是走西線經過中立國愛爾蘭。而蘇格蘭東海岸一帶軍事活動十分頻繁,費伯明明知道MI5在追查他,他有那個膽量繼續搞間諜活動嗎?戈德利曼認為,費伯有勇氣鋌而走險——但總有點不大可能,因為在蘇格蘭那裡獲得的任何情報都不可能比他已經掌握的情報更重要。 
  那麼假設費伯通過東海岸出逃,戈德利曼很快就想到這個間諜出逃的種種路線:用一架輕型飛機降落在荒涼的沼澤地帶;偷一艘船單槍匹馬渡過北海;如同布洛格斯曾經推測過的,與德國潛艇在海岸聯絡;乘商船經過某個中立國到波羅的海,在瑞典下船,越過邊界到達被佔領的挪威……途徑很多。 
  無論是哪種可能,警察廳那邊一定要瞭解這一最新動態。他們會動用蘇格蘭的所有警方力量,盡快查出有沒有人在斯特林郊外讓一位乘客搭過車。戈德利曼回到起居室去打電話,沒想到這時電話鈴響了。他拿起了話筒。 
  「我是戈德利曼。」 
  「有個叫理查德·波特的先生,從阿伯丁那兒打電話來找你。」 
  「啊!」戈德利曼一直在等待布洛格斯從卡萊爾那裡向他報告情況。「請接過來。喂,我是戈德利曼。」 
  「哎,我是理查德·波特。我現在在當地市鎮委員會給你打電話。」 
  「啊,有什麼事?」 
  「唉,老夥計,說出來真是太難為情了。」 
  戈德利曼竭力控制住自己的煩躁情緒。「請說吧。」 
  「你們眼下搜查的那傢伙——用匕首殺人什麼的。我可以肯定,那混賬是我讓他搭了車。」 
  戈德利曼把話筒抓得更緊了。「什麼時間?」 
  「前天晚上。就在斯特林郊外的A80號公路上,我的車子出了故障。半夜三更的,那傢伙走過來,他是步行的。幫我修好了車。我當然——」 
  「在什麼地方下的車?」 
  「就在阿伯丁這兒。他說要去班夫。可是我昨天大部分時間在睡覺,一直到今天下午才——」 
  「波特先生,你不要責怪自己。謝謝你打的電話。」 
  「好吧,再見。」 
  戈德利曼輕輕搖了搖話筒,又傳來作戰部話務員的聲音。 
  戈德利曼說:「請接布洛格斯先生好嗎?他在卡萊爾。」 
  「長官,他正在等著和你說話呢。」 
  「很好!」 
  「喂,珀西,有什麼消息?」 
  「弗雷德,我們又有他的線索了。在卡萊爾的一家汽車修配廠,有人認出了他。他乘的那輛莫利斯,被扔到了斯特林郊外,然後他搭便車到了阿伯丁。」 
  「到阿伯丁!」 
  「他想出境,一定要經過東大門。」 
  「他什麼時間到了阿伯丁?」 
  「大概是昨天清晨。」 
  「如果是這樣,除非他是神速,否則他還沒來得及逃走。這裡遇到了一場幾十年不見的大風暴。風暴從昨天晚上開始,現在還沒有停。任何船都沒有出海,也不可能有飛機降落。」 
  「那好,盡快趕到那兒。同時,我要叫當地警察採取行動。到了阿伯丁就給我打電話。」 
  「我馬上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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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費伯睡醒過來,天已差不多黑了。透過臥室的窗戶,他看到最後一層暮雹正被漸漸加深的夜色吞噬。風暴沒有停,雨像鼓點似的敲打著屋頂,陰溝的水也溢了出來,狂風不知疲倦地怒吼著。 
  他把床旁的一盞小燈擰亮。稍稍一動就感到很困乏,他又沉重地倒在枕頭上。他身子這麼虛弱,心裡非常驚怕。相信力量就是勝利的人必須始終保持有力量。費伯對干自己道德標準的內涵完全清楚。在他的情緒中,表面上總是有一種擔心,也許正因此他才長期倖存下來。很長時間以來,他不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一個人處在那種茫然的境界裡,他有時也能看清自己最本質的東西。費伯懂得:他的不安全感是他選擇間諜作為自己的職業的原因。只有當間諜才能立刻幹掉對自己哪怕是稍微有點威脅的人。現在身體虛弱就感到驚怕,這是一種綜合症的表現,其他症狀還有鬼使神差般的自行其事、不安定感以及蔑視上級軍官的傾向。 
  在粉紅色牆壁環繞的臥室中,他躺在孩子的床上,仔細地把自己全身查看了一番。身上似乎到處是擦傷的地方,但很明顯並沒有哪兒骨折。他不發燒。船上那一夜儘管艱難,但他的體質還是抵擋住了支氣管炎。現在他不過是虛弱而已。可是他懷疑自己不僅僅是筋疲力盡。他想起來當他到達斜坡頂那會兒是以為自己會死的;在他向山頂做最後的拚命衝擊時,不知道是否在身上留下了永久性的創傷。 
  他又檢點隨身帶的東西:照片的底片仍然緊貼在胸前;匕首繫在左臂上;證件和錢都在借來的睡衣口袋裡。 
  他掀開毯子,腳觸地面,採取坐立的姿勢。頭暈了一會又好了。他站起身子。重要的是在心理上不能把自己看成病人。他把晨衣穿起來,往浴室走去。 
  出了浴室以後,他發現自己的衣服已放在床頭,衣服很乾淨,而且熨得很平整。是他的內衣、工裝褲和襯衫。他突然想到:早上什麼時候他曾起來過,看到洗澡間裡一個裸體的女人;當時的情景有點奇怪,他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他回想起來:她很美,這是確定無疑的。 
  他慢慢地穿好衣服,還想修一下面。不過,他想徵得主人的同意後再用放在洗澡間架子上的刀片。有的男人佔有刀片的心理猶如佔有妻子一樣。但是,他還是冒昧地動用了孩子的膠木梳子——那是他在衣櫃頂端那個抽屜裡找到的。 
  他對著鏡子看看自己,沒有得意的感覺。他不自負。他知道,有的女人以為他很有吸引力,有的則不這麼看。他認為,大多數男人的情況都像他一樣。當然,他曾佔有過很多女人,而大多數男人卻做不到。但是他認為這是因為他有那種慾望,而不是外貌的功勞。鏡中的形象告訴他:他很中看,這正是他需要知道的東西。 
  他走出臥室,緩慢地下樓。他又感到虛弱,想再次戰勝虛弱。他緊緊扶著欄杆,謹慎地一步挨著一步,終於憑著毅力堅持走到樓下。 
  到了起居室門口,他停了一會兒,沒有聽到什麼動靜,便往廚房那兒走。他敲了門以後走進去,就見到年輕夫婦正坐在桌旁吃晚飯,快結束了。 
  女人見他進來,趕忙站起身,說道:「你起來了,有必要這麼做嗎?」 
  她挽著他來到椅子旁,他順從她的安排,說道:「謝謝。你真不該鼓勵我沒病裝病啊。」 
  「我看啦,你是不知道你那一段經歷多麼危險。」她說。「要不要吃點什麼?」 
  「真麻煩你——」 
  「沒什麼,別傻了。給你留了點熱湯。」 
  費伯說:「你們真是熱心腸的人。我還不知道你們叫什麼名字呢。」 
  「戴維和露西·羅斯。」她把湯舀在碗裡,放在他桌前。「戴維,切點麵包好嗎?」 
  「我叫亨利·貝克。」費伯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要報這樣的姓名,他並沒有那個名字的證件。警方正在搜捕的是亨利·費伯,他的證件上用的是詹姆斯·貝克,照理應該報那樣的名和姓。可是不知怎的,他卻希望這個女人叫他亨利——這個名字用英語說出來和他的真實名字海因裡奇讀音最接近。 
  他呷了一口湯以後,頓時感到餓極了。他一下子把湯喝完,接著就吃麵包。見他吃光喝光以後,露西哈哈笑了起來。她笑的樣子很迷人,嘴大大地張開,露出的牙齒又白又整齊,眉梢眼角還泛起了歡樂的波紋。 
  「還吃嗎?」她主動問。 
  「太感謝了。」 
  「看得出來,吃點喝點對你有好處。你的臉色也漸漸好起來了。」 
  費伯也感到自己的體力有所恢復。出於禮貌,他吃第二份的時候竭力吃得慢一些。但是他仍然感到又香又甜。 
  戴維說:「這麼大的風暴,你怎麼還出海呢?」戴維還是第一次開口說話。 
  「戴維,你就別打擾他了……」 
  「沒什麼,」費伯立即搭了腔,「說起來只怪我傻。自從戰爭以來,我這是第一次撈到了捕魚的假期,實在不想因為惡劣天氣讓假期泡了湯。你打魚嗎?」 
  戴維搖著頭。「牧羊主。」 
  「雇的人多嗎?」 
  「就一個,上了年紀的湯姆。」 
  「島上還有別的牧羊場吧?」 
  「沒有。我們住這邊,湯姆住在那一邊。兩邊之間只有羊,別的什麼也沒有。」 
  費伯點點頭。好啊——真是太妙了。一個女人,一個殘疾人,一個孩子和一個老頭……想著想著他覺得自己的身子又強壯了許多。 
  「怎麼同大陸上聯繫呢?」費伯在問。 
  「有小船來往,兩週一次。星期一船該來了,可是這風暴不停怕是來不了了。湯姆的屋裡有台發報機,不過,不到緊急情況我們並不用。比如,假使我認為現在有人可能要尋找你,或者是你需要緊急治療,那我就得用發報機了。不過,從目前的情況看,沒這個必要。也沒有什麼作用,這風暴不停,不會有人能到島上來接你走的。風暴一停,小船總要過來的。」 
  「說得很對。」費伯不動聲色地說,掩飾著心中的喜悅。其實,他腦中在思考著如何與德國潛艇取得聯繫。他先前已經看到,羅斯家的起居室裡有一台普通的收音機,必要時,他能臨時改裝成發報機。現在,湯姆那裡有合適的發報機,事情就簡單得多了……「湯姆要發報機有什麼用呢?」 
  「他現在還是皇家觀察部隊的成員。阿伯丁那兒在1940年7月遭到了轟炸,當時因為沒有空襲警報,有50人傷亡。從那時起,他們就吸收了湯姆。好在他的聽力比視力強。」 
  「我以為,轟炸機是從挪威起飛的。」 
  「我也這樣看。」 
  露西站了起來。「到另外的房間去吧。」 
  兩個男人跟著她一起走。費伯既不感到虛弱,也不感到頭暈。他拉住起居室的門,好讓戴維搖著車進去。戴維把輪椅搖到了爐子旁邊。露西讓費伯喝白蘭地,他謝絕了。她給丈夫斟了一杯,自己也斟了一杯。 
  費伯靠在椅子上,認真打量著他們。露西的確引人注目:蛋形臉,機靈的琥珀色大眼睛非同尋常,頭髮深紅色,很濃密;上身穿男式的漁民毛衣,下身穿寬身褲,體態豐滿,綽約多姿。如果穿上絲綢長襪,加上女禮服,她可能極其嫵媚動人。戴維同樣很英俊——只是下巴上留下了很深的鬍鬚青印,否則幾乎是很漂亮的。他的頭髮近似黑色,皮膚看上去像是生活在地中海沿岸一帶的人。如果他的腿和臂膀相稱,那他一定身材高大。費伯覺得,他那雙臂膀一定很有力量,因為多年來搖著輪椅肌肉受到了鍛煉。 
  一對漂亮的夫妻——可是他們之間一定出了什麼嚴重的差錯。費伯對於婚姻不能說是專家,但是他在審訊技巧方面受過訓練,懂得肢體表達的那種無聲的語言——他能從細小的動作上瞭解一個人是擔驚受怕還是充滿信心,是躲躲閃閃還是有意作假。露西和戴維很少看對方,誰也不碰誰。他們倆和他談得多,而彼此之間談得少。他們互相兜著圈子,就像火雞一樣,總要設法使自己的前面有幾平方英尺的空地。他們關係緊張,而且情況嚴重。就像丘吉爾和斯大林,不得不暫時並肩作戰,而把很深的敵意壓抑在心裡。費伯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創傷使得他們之間有了距離。這小房間雖然很舒適,鋪著地毯,粉刷得很亮堂,有飾著花卉圖案的扶手椅,有明亮的爐火,鏡框裡是水彩畫,可是它肯定像個壓力鍋,裡面儲存的是感情的壓力。他們的生活很孤單,做伴的只是一位老人,一個孩子,兩個人之間又是這樣……他不禁想起在倫敦時看過的一場戲,作者是美國人,是個叫田納西什麼的—— 
  戴維突然咕咚一口喝完了白蘭地,說道:「我得睡覺了,背有點疼。」 
  費伯站起來,說:「抱歉,讓你們老陪著我。」 
  戴維擺擺手,要他坐下。「沒什麼。你今天睡了一整天——不一定馬上又要回去睡覺。另外,我相信露西也想聊一聊。就是我這背,真是有點兒虧待了它——你知道,人的背就是用來分擔腿的擔子的啊。」 
  露西說:「今晚你最好服兩片藥。」她從書架頂上拿了藥瓶,抖出兩片藥遞給了丈夫。 
  他不用喝水,把藥片吞了下去。「我走了,晚安。」他搖著輪椅出了門。 
  「晚安,戴維。」 
  「晚安,羅斯先生。」 
  稍停了片刻,費伯就聽到戴維拖拖拉拉上樓的響聲,他很奇怪,不知戴維怎麼上的樓。 
  露西說話了,好像為了掩蓋戴維上樓的響聲。「貝克先生,你住在哪兒?」 
  「請叫我亨利吧。我住在倫敦。」 
  「我多年沒去倫敦,大概被炸得所剩無幾了吧。」 
  「變化是有的,不過也不像你想像的那麼糟。你上次離開倫敦是在什麼時候?」 
  「是在1940年。」她說著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白蘭地。「到了這個島上以後,只離開過一次,那是因為要生孩子。這年頭出門走動不容易,是吧?」 
  「你怎麼到這兒來了呢?」 
  「噢——」她坐下來,呷了一口酒,眼睛盯著爐火。 
  「也許我不該——」 
  「沒關係。我們結婚的那天,出了車禍。戴維因此而喪失了兩條腿。他一直在參加訓練,要當一名戰鬥機駕駛員……我想,我們倆當時都想遠走。這可能是個錯誤的選擇。不過,人們都說,那時這似乎是好主意。」 
  「一個健康的人也正因此而產生了怨恨。」 
  她迅速瞪了他一眼。「你這個人看問題多尖銳。」 
  「這是顯而易見的道理,」他的口氣很平靜,「你也正因此而感到不幸福。」 
  她眨了眨眼睛,很不自然。「你瞭解得太多了。」 
  「這不是難事。既然這兒不好,為什麼還繼續呢?」 
  「不知該怎麼同你說才好。」——要麼是她自己有難處,因為她對他談話已經太坦率了。「陳詞濫調你想聽嗎?他以往的樣子……結婚發誓……孩子……戰爭……不知有沒有別的方法回答你,我實在找不到恰當的字眼。」 
  「或許用內疚來表達很恰當。」費伯說,「而你還在想著和他分離,對不對?」 
  她對著他發愣,慢慢地搖了搖頭,問他:「你看問題怎麼這樣深刻?」 
  「你在這個島上生活了四年,已經喪失了掩飾自己的那一套本領。再說,從表面現象也很容易看出來。」 
  「你結婚了嗎?」 
  「沒有,這是實話。」 
  「為什麼不?我認為你該結過婚了。」 
  現在是費伯迴避問題了,他兩眼盯著爐火。問得有道理,為什麼不結婚呢?他對自己一向的回答是因為職業的原因。這種話當然不能作為對她的回答。而且不管怎麼說,他也答得太隨便了:「要說愛一個人愛到那種程度,我自己都不相信。」他意識到自己一點也沒有考慮,話就脫口而出,心裡很是吃驚,他也懷疑這話是不是真實。稍停了片刻,他又感到很費解:他以為他在麻痺她的時候,她怎麼會讓他失去了警惕。 
  雙方都沉默了一會。爐火漸漸熄滅了。三三兩兩的雨滴沿著煙囪落在快要熄火的煤塊上,濺出了絲絲的響聲。看樣子,風暴還不會停下來。費伯不知不覺地回想到他最後一次接觸的那個女人。叫什麼名宇?叫格特魯德。那雖是七年前的往事,但此刻在若明若暗的爐火前,他還記憶猶新:圓圓的德國人面孔、金髮碧眼、誘人的胸脯、臀部過於寬大、胖胖的腿、難看的腳;說起話來就像特快的火車;情慾似火……她對他很推崇,誇他頭腦靈(她說的),對他的身子頂禮膜拜(這話她沒有必要說)。她曾為流行歌曲填詞,還念給他聽,那是在柏林一個很不像樣的地下室裡。那種職業無利可圖。現在,他回憶起來一切還栩栩如生:在那污穢的房間裡,她裸著身子躺在那兒,慫恿他,要他放肆……他輕輕搖了搖頭,抖掉那已逝的往事。自從發誓不結婚以來,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往事。往事如煙,令他煩惱。他看看露西。 
  「你陷入了沉思。」她笑了笑說。 
  「過去的事。」他說,「這種有關愛情的談論……」 
  「我不該讓你感到有負擔。」 
  「沒有。」 
  「幸福的往事嗎?」 
  「的確是。你呢?剛才你也在沉思。」 
  她又笑著說:「我在思考未來,不是往事。」 
  「未來怎麼樣呢?」 
  她似乎正要開口作答,但接著又改變了主意。這種情況出現過兩次。她那眼神中閃現出一種緊張情緒。 
  「我知道,你發現了另外一個男人。」費伯話一出口就想到:我說這樣的話幹什麼?「他意志不像戴維那麼堅強,也不像戴維那麼英俊。你之所以愛他,其中至少有部分原因是他意志薄弱。他人很聰明,但不富有;他有熱情,但不傷感;他溫存、可愛——」 
  她死死捏著白蘭地酒杯,終因壓力過猛,杯子碎了。碎片落在她的膝上,又落到地毯上,她也不管。費伯趕忙來到她的椅子旁,在她面前跪了下來,見她的拇指在流血,就握住了她的手。 
  「你傷害了自己。」 
  她對他看看。她在哭。 
  「對不起。」他說。 
  表皮受了傷。她從褲子口袋裡掏出手絹,塞住了流血的地方。費伯鬆開她的手,去抬那些碎玻璃片。眼下正是機會,他很想吻她。他把碎片放在壁爐上。 
  「真沒想到讓你這麼傷心。」他說。(他沒有想到?) 
  她拿開手絹,看到拇指還在流血。(不,你想到了。而且,上帝知道,你是有意的。) 
  「用繃帶。」他提了建議。 
  「廚房那兒有。」 
  他找到了一卷繃帶,一把剪刀,還有一顆別針。他倒了一小碗熱水,又回到起居室。 
  在他到廚房去的時候,她不知怎的,擦乾了臉上的淚水。她渾身無力,很順從地坐在那兒,而他在一旁用熱水給她洗拇指,又擦乾,將一小條繃帶包紮在傷口上。她兩眼始終看著他的臉,不看他的手,但那表情令人難以琢磨。 
  他包好了傷口,突然往後一步站了起來。他真傻,竟然做到了這種地步。該到脫身的時候了。他說:「我想,我最好睡覺去。」 
  她點著頭。 
  「很抱歉——」 
  「不用道歉了,」她說,「這種事不好讓你做。」 
  她的話說得很冷峻。他估計:她也同樣感覺到這一切已經失了分寸。 
  「你還待在這兒嗎?」他問。 
  她搖著頭。 
  「那麼……」他跟著她,穿過門廳上樓。他注意看她上樓梯的姿勢,那臀部的扭動非常優美。 
  到了樓梯頂的小平台上,她回過身,對他輕輕說:「晚安。」 
  「晚安,露西。」 
  她看看他,過了一會,他伸出手要握她的手,但是她立即轉過身,連頭也不回就徑直走進了臥室,隨手關了門。他站在那兒,很不理解:她究竟在想些什麼——說得更直截了當一點,他自己究竟在想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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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布洛格斯駕著一輛徵用的森比姆·塔爾博特汽車,車子的引擎已加大了馬力。他不顧危險,一整夜都在風馳電掣般快速前進。蘇格蘭高地的公路彎彎曲曲,很陡,由於下了雨,路又很滑。有些地方的窪地積水有兩三英吋。擋風玻璃上雨水不停地流淌。有些地方的山頂比較開闊,那一陣一陣的狂風似乎要刮翻汽車,讓它倒向路旁濕淋淋的草地。布洛格斯坐在車裡,身子前傾,他瞪大了眼睛,緊盯著刮雨器掃清的那一小塊玻璃的前方,藉著與昏暗和大雨搏鬥的前車燈光,把握方向,一英里又一英里地前進。車子剛行駛到愛丁堡北面,他就軋死了三隻野兔。車輪碾過小動物的身子,那種顛簸使他感到一陣噁心。他仍然不減速,只是行駛了一會覺得有點費解:野兔通常在夜晚四處奔跑嗎? 
  緊張的駕駛使他感到頭疼,坐立的姿勢也引起了腰酸。他還感到飢餓。他把車窗打開,想用涼風來保持頭腦清醒,可是雨水灌了進來,他只好立刻把窗戶關上。他的心思轉到了「針」,或者是費伯,或者是現在他使用的另外什麼名字:一個微笑的青年人,身穿運動衣,手捧獎盃。的確,在這場長途賽跑中,費伯至今是個領先者。他領先了48個小時,他有有利條件:只有他知道自己要跑的路線。布洛格斯真想和他舉行一場比賽,只是賭注不能這麼大,大得這麼驚人。 
  他想,如果他真的和這個人面對面相逢,他該怎麼辦。那就先發制人,免得他先動手。可是費伯是個行家,對這種人你可馬虎不得。搞間諜的人,大多數沒有受過正規訓練,他們是受挫的左派或右派革命分子,是那種想像中認為間諜工作光彩非凡的人,是貪婪的男人、有色情狂的女人或者敲詐勾當中的犧牲品。真正的職業間諜並不多,但的確有危害性,他們決不講仁慈。 
  車子到了阿伯丁時離天亮還有一兩個小時。大街的燈光加了偽裝,顯得很暗,但是他從來沒有像此刻那樣對街燈充滿了感激之情。他不知警察局在什麼地方,街上也沒有人給他指路。他只好開著車兜圈子,後來看到了熟悉的藍燈(也很暗淡)。 
  他停下車,冒雨跑進那幢房子,那裡已有人在等他。戈德利曼已經電話通知了這邊,他現在的確像個高級軍官了。有人把布洛格斯帶到了艾倫·金凱德的辦公室。艾倫·金凱德是偵探警長,五十五六歲光景。辦公室裡另外還有三名警官。布洛格斯和他們一一握了手,很快就忘了他們的名字。 
  金凱德說:「你從卡萊爾來,這麼快就到了,神速啊。」 
  「差點連命也搭掉了。」布洛格斯說著就坐了下來。「能不能弄點三明治……」 
  「沒問題。」金凱德把頭探到門外說了些什麼。他對布洛格斯說,「一會兒就到。」 
  辦公室四壁刷成灰白色,木板鋪的地,傢俱簡樸而實在:一張辦公桌,幾把椅子,一個檔案櫃。佈置非常單調:沒有畫像,沒有裝飾品,沒有任何的個人風格。地板上放著一托盤的杯子,用過還沒有洗。室內煙味瀰漫。這個辦公室裡好像有人整夜在工作。 
  金凱德蓄著小鬍子,頭髮稀疏灰白,戴著眼鏡。他身材高大,看上去很能幹,身穿襯衫,掛著背帶。他說話是地方口音,正如布洛格斯一樣,這是一種逐步晉陞的標記——不過從年齡上看,他的晉陞比布洛格斯要慢。 
  布洛格斯問:「關於這樁案子,你們知道多少?」 
  金凱德說:「不多。不過,你的上司戈德利曼的確說過:至少倫敦的兇殺案是這個人罪行的一部分。我們還知道你屬於哪一個部門。因此對這個費伯,我們可以據理做出判斷……」 
  「目前你們已經做了哪些工作?」布洛格斯問。 
  金凱德把腳蹺到了辦公桌上,說:「他兩天前到了這兒,是吧?在那個時候我們就著手進行搜查。我們有他的照片——我以為,這一帶的警察都有他的照片。」 
  「是這樣的。」 
  「我們搜查了旅店、飯店、火車站和公共汽車站,我們並不知道他那時已經到了這兒,但我們的搜查工作還是很徹底。不用說,我們沒有查到。當然,我們還要搜查。不過,據我的看法,他到了阿伯丁後很快就走了。」 
  一位女警察送來一杯茶,一塊奶酪很厚的三明治。布洛格斯向她道了謝,貪婪地吃起來。 
  金凱德接著說:「今天早上,第一列火車還沒有開,我們就派了個人到火車站,汽車站那裡也派了人。因此,他要想離開這兒,除非是偷了車逃走,要麼就是搭了車。而我們並沒有接到有關盜車的報告,估計他是搭車——」 
  「也可能出海逃走。」布洛格斯咬著全麥麵包說。 
  「那天離港的一些船隻不大,不可能讓他偷乘出海。從那以後,風暴降臨,當然什麼船也沒有出海。」 
  「有偷船的嗎?」 
  「沒有任何報告。」 
  布洛格斯聳聳肩,說道:「如果不能出海,船主就不會到碼頭那兒——在這種情況下,只有等風暴停息之後才能發現有沒有船隻失竊。」 
  辦公室裡有一個警官說:「長官,這一點我們沒想到。」 
  「是沒想到。」金凱德說。 
  布洛格斯建議:「或許可以叫港務長查看一下,那些經常停泊的船只有沒有失竊。」 
  「同意你的意見。」金凱德說著就撥電話。過了一會,他在電話中說:「道格拉斯船長嗎?我是金凱德。嗯,我知道,文明的人此刻都在睡覺。還有樁最糟糕的事呢——我想要你冒雨跑一趟。對,你明白我的意思……」金凱德用手摀住了話筒,「你可知道,人們是怎麼議論海員的語言嗎?一點不錯。」他又對著電話說,「凡經常停泊船隻的地方都要走一趟,發現船不在通常位置的就記下來。有的船是合法出海當然不府管了。把那些船主的姓名和地址告訴我——如果有他們的電話,也把號碼告訴我。嗯,嗯,知道了……給你來兩杯。好,給你一瓶。也祝你早安,老朋友。」他放下了電話。 
  布洛格斯笑了笑,問:「他是不是難說話?」 
  「要是什麼都依他,我得用警棍,那麼我這把交椅也坐不成了。」金凱德接著認真地說,「他要跑半個小時,然後我們要花幾個小時查找各個地址。我雖然認為那人是搭車逃跑的,但現在這麼做也值得。」 
  「我也認為值得。」布洛格斯說。 
  門開了,一個穿便服的中年人來到辦公室。金凱德和他的警官都站了起來,布洛格斯也站了起來。 
  金凱德做了介紹:「先生,早上好。這位是布洛格斯先生。布洛格斯先生,這是理查德·波特。」 
  他們握了手。波特臉膛紅潤,蓄著精心修剪的鬍鬚,身穿雙排扣駝色外衣。「你好。我就是那個討厭的傢伙。你們要搜查的人,是我讓他搭的車,到了阿伯丁。說出來實在難為情。」他說話不是當地口音。 
  布洛格斯說:「你好。」初次見面,波特給人的印象似乎是個呆頭呆腦的傢伙,他會讓一個間諜搭他的車走過半個英國。但是,布洛格斯以為:他表面上頭腦簡單,一副熱心腸的樣子,說不定也有機敏的思想。他竭力耐著性子——他自己在幾個小時前也同樣犯著令人難堪的錯誤呢。 
  「我聽說那輛莫利斯車被扔掉的事,也就是在那個地方讓他搭的車。」 
  「他的照片你見過嗎?」 
  「見過,當然見過。我沒有仔細看清那傢伙的面孔,因為途中大部分時間是在夜裡。但是,當時在引擎蓋下,打著電筒的時候,我的確把他看得很清楚;後來到了阿伯丁更清楚了,因為那時天已經亮了。如果我看到的只是照片,那我說那人可能是他;可是如果說起他搭車的地方——那個地方離找到莫利斯車的地點如此之近,我可以說那人就是他。」 
  「我贊成你的說法。」布洛格斯說。他思考了一會,不知道這人還能提供什麼有用的情況。他問道:「你對費伯這個人有什麼印象嗎?」 
  波特脫口而出:「我覺得他非常疲倦,很緊張,但很堅定。在那種情況下,他是這樣。還有,他不是蘇格蘭人。」 
  「說一說他的口音好嗎?」 
  「沒什麼特徵。口音——有點像是倫敦附近某個小公立學校的人的口音。與穿的衣服很不相稱,明白我的意思吧。他穿的是工裝。還有一件事,那是在同他談話以後才注意到的。」 
  金凱德打斷了他們的談話,替他們上茶。他們都接了茶。警長往門口那兒走。 
  「你們談些什麼?」 
  「啊,談得不多。」 
  「可是,你們在一起待了好幾個小時——」 
  「他在車上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他把我的汽車修好了——不過是線路上出了問題,只是我怕我在機器方面無能為力,後來他對我說:他的車在愛丁堡那裡壞了,他要到班夫去。還說,他並不想經過阿伯丁,因為他沒有禁區通行證。我恐怕……我對他說過,叫他不用擔心。還說過,真要是受到審查,我一定為他擔保。你看,我真是糊塗到家了——只是因為我感到欠了他的情。你知道,我遇到了麻煩,他幫我解了難。」 
  「先生,誰也沒有責怪你。」金凱德說。 
  布洛格斯卻在責怪他,不過沒有把話說出來。他反而這樣說:「見過費伯的人當中,很少有能把他的外貌向我們說出來的。你能不能認真想一想,對我說一下他究竟是什麼樣子?」 
  「他醒過來時,樣子像個軍人。」波特說,「他很注意禮貌,樣子很聰明,握手時很有力量。在握手時我注意到了。」 
  「還有什麼?」 
  「還有一點,就是他醒來的時候……」波特滿面通紅,臉皺成一團,「他用右手摸著他的左臂,就這樣摸的。」他邊說邊示範了動作。 
  「這能說明一點問題,」布洛格斯說,「他的匕首就藏在那兒,是一把袖珍匕首。」 
  「別的恐怕沒什麼了。」 
  「他還說過,他要到班夫去。這說明他不會去那裡。我可以肯定,是你先告訴他你要到什麼地方去以後,他才說要到班夫去的。」 
  「恐怕是。」波特說,「對,正是那樣。」 
  「他的目的地要麼是阿伯丁,要麼是往南邊。他說過要到北邊,可能並不會去。」 
  「這麼翻來覆去地估猜,解決不了問題。」金凱德說。 
  「有時候也能有作用。」——金凱德肯定不是傻瓜——「你有沒有對他說過,你還是個地方官?」 
  「說過。」 
  「就因為你說了,他才沒有殺你。」 
  「我的天啦!這為什麼?」 
  「他知道,殺了你,人們就知道你失蹤了。」 
  門又打開了,進來的人說:「你要的情況已經搞清楚了,希望這對你大有用處。」 
  布洛格斯咧著嘴笑了。不用說,來人就是港務長——小個子,白頭髮剪得又短又整齊。他嘴上叼著個很大的煙斗,身穿顏色鮮艷的銅扣上裝。 
  金凱德說:「船長,請進。身上怎麼弄得這麼濕?下雨了就不該出門呀。」 
  「去你的吧。」船長一句回嘴給房間帶來了歡樂的氣氛。 
  波特招呼著:「早上好,船長。」 
  「早上好,閣下。」 
  金凱德問道:「有什麼情況?」 
  船長把帽子脫下,抖掉帽頂上的雨滴。他說:「『瑪麗二號』不見了。那天下午來了風暴,我親眼看到它進了港。我沒有看到它啟航,而且我知道那天它不會再出海。看樣子,它到底還是出了海。」 
  「船主是誰?」 
  「塔姆·哈夫彭尼。我打電話問了。那天他把船停泊以後就走了,從那以後就沒有去那兒。」 
  「是什麼樣的船?」布洛格斯問。 
  「是條漁船,船不大,長度有60英尺,船舷較寬。是條結實的機動小船,內側發動機。造型沒有什麼特別之處——這一帶的漁民造船,並不照著圖樣。」 
  「我想問個問題,」布洛格斯說,「在這樣的風暴裡,那條船能夠經受得住嗎?」 
  船長稍停一下,在用火柴點煙斗,然後說:「如果掌舵的很老練——可能經受得住,也可能不行。」 
  「他可能在海上航行多遠就遇到了大風暴?」 
  「不會很遠的——不過幾英里。『瑪麗二號』停泊在港口已是傍晚了。」 
  布洛格斯站起身子,繞著椅子在走,然後又坐了下來。「那麼船此刻在哪兒呢?」 
  「沉在海底,這完全有可能,那傢伙真是笨蛋。」船長說話不無風趣。 
  說費伯已經死了,這個論斷不能令布洛格斯滿意。實在不能叫人信服。他渾身不自在,坐立不安,還有點困惑。他抓抓下巴——鬍子該刮一刮了。他說:「說他死了,我只有親眼看見才相信。」 
  「你看不到的。」 
  「這種推測就請免了吧,」布洛格斯說,「我們想要的是情報,不是悲觀情緒。」辦公室裡其他的人突然領悟過來,他雖然年輕,可在這裡他的官銜最高,只聽他接著在說: 
  「如果大家不介意,我們分析一下各種可能性:第一種情況是:他從陸地上離開了阿伯丁,『瑪麗二號』是別人偷的。如果是這樣,那麼他現在可能已經到了目的地。但是風暴這麼大,他不會離開我國。其餘的警方力量已被我們全部動員起來在搜查他。對於第一種情況,我們只能做到這個地步。」 
  「第二種情況:他仍然停留在阿伯丁。對於這種可能性,我們同樣已有所準備,目前仍在搜查。」 
  「第三種情況:他從海上逃離阿伯丁。這一可能性最大,對這一點我們的看法是一致的。我們再詳細分析一下:第一,他在某處找到個避風港,或者是小船給沖壞了,漂到大陸或是海島上;第二,他死了。」他當然沒有分析到「第三」,那就是在風暴前他可能到了另一條船上——或許就是德國潛艇……但時間上或許來不及,也可能來得及。如果他真的上了德國潛艇,那就無能為力了,倒是把它忘掉為好。」 
  「如果他找到了避風港,」布洛格斯接著說,「或者是小船被毀壞,那我們遲早會找到實證。即找到『瑪麗二號』,或者是船的碎片。我們可以立即對海岸線進行查找,而且一旦天氣放晴還可以用飛機偵察海面。即使他葬身海底,那漂浮在海上的漁船碎片仍然可以找到。」 
  「因此,我們的行動要兵分三路:第一,已經在進行的搜查工作繼續進行;第二,開闢新的搜查線路,即從阿伯丁開始,向南北兩方的海岸線進行搜查;第三,做好準備工作,一旦天氣好轉就對海面進行空中偵察。」 
  布洛格斯一邊說,一邊來回走動。說完以後,他停下來,向大家看看,問道:「你們意見如何?」 
  夜已深,大家都很睏,一個個快進入睡眠狀態了。布洛格斯那麼突然地提高嗓門使他們驚醒過來。有的欠著身子,搓搓手;有的把鞋帶繫緊;有的披上了外衣。大家都想投入到工作中去,沒提任何意見,也不存在任何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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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費伯眼睛睜著。他在床上躺了一天,仍然覺得需要睡眠,可是思想還特別興奮,反覆思考著種種可能性,想像著各式各樣的行動方案……他想女人,也想家。 
  眼看著就要逃出境外,他對家鄉的回憶使他感到又痛苦又甜蜜。他想到了許許多多:香腸那麼肥厚,可以一片一片地吃;公路上靠右側行駛的汽車;高大的樹林,真正高大的樹林;他尤其想到了自己的母語——詞彙那麼準確有力,輔音鏗鏘,元音純正,動詞置於句尾,應該是這樣,既表明一句話的終結,又表達了全句的重點。 
  回憶達到高潮時,他又想到了格特魯德:她的臉在他的臉下,他吻去了那臉上的脂粉,她滿足地緊緊閉上眼睛,又喜悅地睜開,凝視著他,多麼狂熱而持久…… 
  別傻了。他已經清心寡慾地生活了七年,而她卻毫無理由也像他這樣生活。費伯走了以後,她說不定有了十幾個男人。也許她死了:被英國皇家空軍炸死了;要麼死於狂人之手,因為她的鼻子多長了半英吋;要麼由於實行燈火管制,她因車禍身亡。無論怎麼說,她很難還記得他,他可能再也不能與她相見了。但是,她是他重要的一個方面,代表著……他所要回憶的一個方面。 
  在正常情況下,他不允許自己沉溺在感情中。任何時候,他都保持著冷酷的秉性,他不斷地在這方面修煉。這是他的護身之道。不過眼下即將大功告成,他感到很愜意。這並不是說要放鬆警惕,而是頭腦中至少可以有點幻想。 
  只要風暴不停,他就有安全保障。到星期一那天,只要用湯姆的發報機與德國潛艇取得聯繫,艇長準會在天一放晴就派一隻小舢板到海灣。假如風暴在星期一以前停下來,情況就有點複雜了;那條供給船會開過來,戴維和露西很自然地要他乘小船返回大陸。 
  露西那麼栩栩如生地進入了他的想像之中,他無法控制。他看到,當他為她包紮拇指的時候,她那水靈靈的眼睛滴溜溜地望著他;樓梯上,她走在他的前面,儘管穿的是並不合身的男人衣服,那身體輪廓依然優美;浴室裡,她裸體站在那兒,胸脯是那麼豐滿。他漸漸地想入非非了:她欠下身子,越過繃帶吻他的嘴;樓梯道上,她回轉身挽著他的胳膊;從浴室出來,她把他的雙手按在自己的胸前。 
  他在小床上坐立不安,咒罵著這種想像,因為這使他如入夢境,而且讓他受著自懂事以來不曾受過的煎熬。 
  作為情人,他獲得了成功。他回想著玩過的女人:安娜,葛雷琴,英格裡德,那個美國姑娘,斯圖加特那裡的兩個娼妓……究竟有多少他也記不清,但也不會超過20個吧。當然,他想到了格特魯德。 
  但是他以為:那些女人沒有一個能和露西媲美。他不禁懊惱地歎著氣。他曾讓這個女人對他產生好感,這是因為他即將回國,而且這麼多年他一直都是那麼小心翼翼。他對自己仍然感到惱怒,因為這畢竟違反了行動準則。不到任務完成,他不該有懈怠情緒。他的任務還沒有完成,沒有完全完成,還沒有。 
  現在他面臨的問題是:如何避免乘那條供給船回到大陸去。對付的辦法,他想到了好幾種:最好的方案或許是親自去接小船,編造些謊言打發走船夫,島上那幾個人對他也無可奈何。他可以謊稱,他是乘另外一條船來拜訪羅斯一家的;說他是他們的親戚,或者說是觀鳥的人……怎麼說都無妨。此時犯不著花過多的精力去想這種瑣事。等到後來,天氣好轉,他就會另選出路。 
  說實在的,他也沒有多大的難題了。這麼一個孤島,離大陸有好幾英里,島上只有四個人——藏身在這樣的地方真是萬無一失。現在,他要想離開英國,就像跨過小孩子的圍欄一樣輕而易舉。回頭想想自己的經歷和殺死的那些人——五個地方軍成員、火車上約克郡那小子,德國反間諜機關的情報員,他感到此刻的處境已穩如泰山了。 
  一個老頭子,一個殘疾人,一個女人,還有一個娃娃……幹掉他們簡直是易如反掌。 
  露西躺在床上,也同樣醒著。她在聽著動靜,動靜還真不少。天氣本身就是一支管絃樂隊:屋頂上雨點的鼓聲,屋簷上大風勁吹的笛聲,海灘上海浪搏擊的轟咚的舞步聲。連這幢老房子裡各種接頭的地方也因為與風暴搏鬥而在嘎吱嘎吱地呻吟。房間裡響聲更多:戴維的呼吸聲緩慢而有規律,當服下兩倍劑量的安眠藥時,他睡得很沉,呼吸聲很響,但從來不發出鼾聲。小喬挺舒服地睡在那邊牆旁的折疊床上,他的呼吸聲快而短。 
  露西想:這些響聲使我不能入眠;緊接著的念頭是——我是在把誰當成傻瓜?她睡不著,原因在亨利:亨利看到過她裸體的身子;給她拇指上繃帶時輕柔地摸過她的手;他現在躺在隔壁的房間裡,或許睡得很沉吧。 
  關於他自己的情況,他沒有向她說什麼,只知道他沒有結婚。她不知道他出生在哪兒——聽他的口音也很難得到什麼線索。他甚至連以什麼為生都沒有提到,儘管她以為他一定是個什麼專業人員,可能是牙科醫生,或者是個軍人。作為一個律師,他並不那麼遲鈍;作為一名記者,他又機警過分;醫生對自己職業的保密從來不會超過五分鐘;要說他是個出庭律師,他並不那麼富有;要說他是個演員,他又顯得拘謹有餘。因此,她斷定他是個軍人。 
  她不清楚:他一個人生活嗎?要麼與他母親在一起?或是與一個女人生活?他不釣魚時穿什麼衣服呢?他有汽車嗎?對,他會有的,而且還不是普通的汽車。他開車也許開得很快。 
  她的思緒又回到戴維那輛雙座的車子上。她趕緊閉上眼睛,死死閉上,免得想到那可怕的噩夢。想想別的吧,真該想想別的東西。 
  她又想到了亨利。她發現——並承認——這樣的事實:她想與他做愛。 
  那只是一種願望,在她看來,這種願望折磨男人而不是女人。一個女人碰到一個男人,可能很快會發現他很俊美,想更瞭解他,甚至可能與他相愛;但是她並沒有立刻產生那種肉體的慾望,不會的,除非她……處於非正常狀態。 
  她心想,這有點兒可笑,她要與之做愛的是她的丈夫,而不是隨便入門的第一個男人。她對自己說:她還不是那種人。 
  但無論怎麼樣,隨便想一想也很愜意。戴維和小喬都睡得正酣。她如果下了床,不會受到任何阻攔,越過樓梯平台,到他房間,上床待在他身邊…… 
  阻擋她的行為的沒有別的,只有品性。她受過良好的教育,生在體面的家庭。 
  如果真的要發生那種事,她寧可選擇像亨利那樣的人。他一定很和善,很文雅,很會體貼人。他不會因為她像一個馬路女郎那樣主動而看不起她。 
  她在床上翻轉了身子,笑自己有點傻。他是不是看得起她,她怎麼可能知道呢?她認識他僅僅才一天,而這一天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 
  但是,讓他再看一看自己也挺好。先前他對她說些讚美的話也挺有意思的。 
  她動了一下腿,一股暖流傳遍了她的全身,她歎了口氣。這實在是毫無道理,該睡覺了。今天晚上不可能與亨利,也不可能同其他任何人做愛。 
  然而,她帶著那種想法下了床,往門口走去。 
  費伯聽到樓梯口的腳步聲,本能地警覺起來。 
  他立即驅走了盤踞在他腦中的那些無聊的雜念。他雙腳輕輕落在地板上,從被子裡溜出來,一聲不響走到房間那一頭,站在窗戶邊的陰暗角落裡,右手握住匕首。 
  開門的響聲,人室者的腳步聲,關門的聲音,他全都聽到了。這時候,他開始沉思,而不立即做出反應。來人如果要謀害他,那得讓門開著,以便迅速逃跑。他有千百條理由相信:想謀殺他的人不可能在這兒找到他。 
  他把這個想法拋在一邊——他已經九死一生地活了下來。風聲稍停了片刻,他聽到輕微的呼吸聲和氣喘聲,都來自他的床邊。他已清楚地看到入室者的確切位置。他向前移動。 
  他把她按在床上,臉朝下,匕首對著她的咽喉,這才發現入室者是個女人,一剎那間便認出來是她。他把她鬆開,伸手扭開床邊小桌上的電燈。 
  在微弱的燈光下,她的臉慘白。 
  他藏起了匕首,免得讓她看見。 
  「對不起,我……我還以為是個夜盜呢。」費伯說。他知道說起來一定很可笑。 
  「請問,夜盜會從哪兒來?」她的臉上恢復了紅暈。 
  她穿著一件寬鬆的舊款法蘭絨睡衣,眼睛大大地睜著。「你簡直美極了。」費伯輕輕地說。她閉上了眼睛。 
  他們瘋狂地開始了做愛…… 
  露西沒有一點罪惡感,僅僅是滿足。她覺得自己一生都沒有感受過這樣的溫暖。她還看見他身上有傷疤…… 
  天亮兩個小時以後,她離開了他的身體。隔壁房間裡傳來了響聲,她似乎突然想了起來:這房子裡有她的丈夫,還有她的兒子。費伯本來想對她說,她丈夫知道了,或者有什麼想法,他和她絲毫用不著擔心;但是他並沒有說出來,而讓她走。她再次吻了他,吻得情意纏綿。然後她站起身,把身上的睡衣皺了的地方平整了一番,出了門。 
  他一往深情地目送著她,心裡思忖:她真不錯。他仰臥在床,兩眼盯著天花板。她很幼稚,很單純,但不管怎麼說,她很溫存,很棒,說不定他會愛上她呢。 
  他起了床,從床底下取出了膠卷和匕首。他不知是否還要把這些東西放在身上,因為白天說不定還會同她做愛……他決定把匕首佩在身上——不佩匕首就好像身上沒有穿衣似的。把膠卷放到別的地方去吧。他把膠卷放在衣櫃頂端的抽屜裡,用證件和錢包掩蓋在上面。他非常清楚,他已經違犯了原則。但是,他肯定這是他最後一次執行任務,自己有權利享受一下女人。再說,她或她丈夫不大可能看到照片,就算他們看到了也沒什麼關係,他們又能有什麼作為? 
  他躺倒了又爬起來。多年來的訓練絕對不允許他冒這樣的危險。他把膠卷和證件放到了上衣口袋裡。現在他心情好了些,可以更放心地鬆弛一下了。 
  他聽到了孩子的吵鬧聲,露西下樓的腳步聲和戴維輪椅的拖曳聲。他該去和他們一家人一起吃早飯。這沒什麼。此刻,他怎麼也不想睡覺了。 
  他站在窗前,大雨如注,天氣依然惡劣。後來他聽到了浴室開門的響聲。他戴上了浴帽,進了浴室修面。他使用了戴維的刀片,事先並沒有徵得主人的同意。 
  現在這似乎已經無所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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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歐文·隆美爾早就知道:他和海因茨·古德裡安1之間要發生爭執是不可避免的。 
   
  1海因茨·古德裡安(Guderian,Heinz,1888-1954):德國將軍,坦克專家。1938年受命指揮德國機械化部隊。1941年蘇軍反攻,他率軍撤退,希特勒將他免職。1943年重任裝甲軍總監。1944年發生謀殺希特勒事件以後,他任代理參謀總長。 

  隆美爾憎恨那些普魯士貴族軍官,古德裡安正是那種軍官的典型。他們相識已有一段時日,早先都指揮過哥斯拉爾獵鷗營,後來又相逢在波蘭戰役。隆美爾離開非洲時,知道戰役已經失利,就推薦古德裡安接替他的指揮。但是他的計劃沒有成功,推薦當即遭到了否決,因為那時的古德裡安已失去了希特勒的歡心。 
  隆美爾認為,這種將軍坐在大酒吧裡喝酒也會把絲綢手絹放在膝蓋上,免得褲子的折縫受損。他能當上軍官是因為他父親當過軍官,祖父是個富翁。隆美爾是中學教師的兒子,他只用了四年時間從中校晉陞為陸軍元帥。他不屬於軍事特權階級,對軍事特權階級也不以為然。 
  此刻他兩眼正盯著坐在桌子對面的將軍,只見他在呷著從法國羅思柴爾德家族掠奪來的白蘭地。隆美爾的指揮部設在法國北部的拉羅什居易昂。古德裡安和他的密友馮·格爾將軍來這兒是要告訴他該如何部署他的部隊。隆美爾對這一類造訪的態度是從失去耐心一直發展到大發雷霆。在他看來,參謀總部來這兒應該提供可靠的情報,提供常規的軍事補給。可是他從自己在非洲的作戰經歷來看,他們在這兩方面都不夠格。 
  古德裡安修著整齊的淺色小鬍鬚,眼角眉梢間露出深深的皺紋,給人的感覺是好像始終掛著微笑。他身材高大,相貌英俊,這不能讓身材矮小、樣子難看而又禿頂的人感到親切(隆美爾以為自己是那樣的人)。他顯得很輕鬆。戰爭到了這個階段,凡感到輕鬆的德國將領都肯定是傻瓜。他們剛剛吃完了一頓無可挑剔的午餐,吃的是小牛肉,喝的是南方的酒。 
  隆美爾看著窗外,只見雨水吧嗒吧嗒地從歐椴樹上滴落在院子裡。他在等待古德裡安先說話。這位將軍終於開了口,他顯然一直在思考如何以最好的方式陳述自己的觀點。他想好了,決定從側面談起。 
  他說:「英國第九集團軍、第十集團軍正和土耳其部隊在土耳其向希臘邊境集結;在南斯拉夫,其游擊部隊也在集結;在阿爾及利亞的法國軍隊正準備入侵裡維埃拉;俄國部隊似乎要採取兩棲作戰,入侵瑞典;在意大利,盟軍準備進軍羅馬。另外,還有一些小規模的動作——在克里特,一位將軍遭到綁架;里昂那裡一位情報官員被暗殺;在羅德斯,一座雷達站遭到襲擊;雅典那裡,一架飛機因油砂被蓄意磨損而墜毀;薩格瓦格那裡遭到南非突擊隊的襲擊;塞納河布倫港一家氧氣廠發生了爆炸;阿登那裡出現了一列火車越軌事件;布森的一個油庫失火……類似的情況還可以列舉一些。形勢很清楚,我們佔領的地區,破壞和叛亂活動有增無減。我國邊境一帶,敵人入侵的準備工作比比皆是。誰都不會懷疑:今年夏天,盟軍將會發動大規模的攻勢。我們同樣相信:過去的那些小規模的動作,其目的是混淆我們的視聽,使我們摸不清發動進攻的地點究竟在哪裡。」 
  將軍稍停片刻。這一番課堂式的說教,隆美爾聽了非常惱火。他乘機插了話:「正因為是這樣的局面,我們要有個參謀長,分析這些情況,對敵人的活動做出估價,然後訂出未來的行動計劃。」 
  古德裡安笑了笑,態度寬容地說:「我們還必須瞭解,這一類臆測有其局限性。我相信,敵人從什麼地方發動攻勢,你有自己的看法。各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在戰略上,我們一定要把可能是錯誤的猜測也納入統籌考慮之中。」 
  隆美爾現在總算明白這位將軍兜圈子說了半天究竟是什麼目的。他想在對方做出結論之前大聲表示自己不同的看法,但還是竭力控制住了。 
  「你手下有四個裝甲師,」古德裡安接著說,「亞眠那裡是2師,魯昂那裡有116師,康城有21師,黨衛軍2師在圖盧茲。馮·格爾將軍已經向你提出了建議:這些部隊的集結地點應當遠離海岸線,而且要集結在一起,以準備在任何地方進行快速反擊。這的確是最高統帥部的一個戰略原則。然而,你不僅否定了馮·格爾的建議,而且實際上也已經調動了21師,部署在大西洋海岸——」 
  「不僅如此,另外三個師也要盡快部署到海岸線,」隆美爾大叫起來,「你們這些人到什麼時候才能明白過來?『盟軍控制空中局勢』,他們一旦入侵,再大規模地調動裝甲部隊談何容易。所謂運動戰也不可能。到時候盟軍在海岸登陸,你那些寶貝裝甲部隊還在巴黎,那他們就永遠待在巴黎好了——讓皇家空軍卡在那兒,一直等到盟軍部隊進軍聖·米歇爾大街。我瞭解他們——他們就那樣對付過我,而且對付了兩次。」隆美爾喘了口氣,接著說,「要裝甲部隊集結起來作為機動力量等於使他們陷入無用之地。他們無法反擊。對敵人入侵的回擊必須在海灘上進行,因為那正是敵人戰鬥力最弱的時候,也正是我們將其趕回大海的時候。」 
  在談到自己的戰略防禦時,隆美爾心平氣和一些。他說:「我已經設計了水下障礙,加強了『大西洋天然屏障』,部署了雷區,在後方防線上,凡有可能降落飛機的草坪上都打了樁。不在訓練時,部隊全部用來構築防禦工事。 
  「我的裝甲師一定要調到海岸線一帶;最高統帥部的後備部隊應該在法國重新部署;東線的黨衛軍第九師、第十師應該調回來。整個戰略部署應該是:阻止盟軍在海灘建立灘頭堡,因為他們一旦有了那樣的陣地,這次作戰就失利了……也許,整個戰爭也就完了。」 
  古德裡安身子前傾,瞇著眼睛,帶著令人惱怒的笑意說:「照你的意思,從挪威的特羅姆瑟,到伊比利亞半島,再到羅馬,這整個歐洲海岸線都要部署部隊進行防禦,那麼多部隊從哪兒來?」 
  「這樣的問題早在1938年就該提出來才是。」隆美爾喃喃地說。 
  隆美爾一向不問政治,人人皆知,他居然說出這種話來,大家都感到吃驚,一時間出現了難堪的寂靜。 
  馮·格爾打破了緊張氣氛,「元帥,照你的看法,敵人會從什麼地方發動攻勢?」 
  隆美爾一直在等待這樣的問題擺到桌面上。他說:「直到前不久,我還相信這樣的說法:即進攻地點是在加來海峽。但是,上次和元首在一起議論時,他認為是諾曼底。他的看法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他的直覺,對論證的精確分析,都使我難以忘懷。因此,我認為裝甲部隊應該部署在諾曼底海岸沿線,在索姆河口那裡可能要安排一個師——而且要由其它部隊負責對他們支援。」 
  古德裡安連連搖頭,說:「不可,不可,萬萬不可,這樣風險太大。」 
  降美爾威脅著說:「這場爭論我準備報告給希特勒。」 
  「你也只好那麼辦了,」古德裡安說,「因為我並不贊同你的計劃,除非——」 
  「什麼?」隆美爾不勝驚訝,這位將軍的立場可能很成問題。 
  古德裡安身子稍稍動了動,對於像隆美爾這樣死硬派對手,他實在不肯做出讓步。「你大概也知道:元首正期待一位卓有成效的特工從英國來的情報。」 
  「記得,」隆美爾點點頭,「是『針』。」 
  「對。已經向他佈置了任務,要他瞭解巴頓指揮的美國第一集團軍在英格蘭東部的實力。如果他瞭解到——我肯定他會的——那支集團軍陣容強大,戰鬥力很強,並且準備行動,那麼,我將繼續反對你的部署計劃。不過,如果他發現美國第一集團軍僅僅是個騙局,實際上是小部隊佯裝成入侵部隊,那我就得承認,你的論點是正確的,你就部署你的裝甲部隊。我這是個折衷的意見,你是否同意?」 
  隆美爾把大腦袋點了點,表示同意,還說:「那麼誰是誰非就取決於『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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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露西突然間感覺到,這幢小屋小得可怕。她此刻正忙著早上的家務事——給爐子生火、煮麥片粥、整理房間、替小喬穿衣,那四堵牆壁似乎在向她逼來。小屋畢竟只有四個房間,由一條小通道和一道樓梯相連。你一走動非碰到別人不可。如果你站在那兒不動,就能聽到每個人的動靜:亨利在往浴盆裡放水,戴維在滑下樓梯,起居室的小喬在對著玩具熊訓話。露西不想碰到任何人,只想先有一會兒時間獨自呆著,好讓昨天夜晚的事化成記憶,再從眼前消失。這樣她就無需做作,就舉止自然。 
  她估計,自己作假是做得不自然的,因為這不符合她的秉性,她也沒有作假的經驗。她竭力回想往日有沒有對自己很親近的人作假的情景,可是回想不起來。這並不是說她有多麼高尚的道德準則——撒謊的念頭倒也並不怎麼使她感到煩惱,主要是因為:她沒有任何理由不誠實。 
  戴維和小喬已經坐在餐桌旁吃早飯。戴維沉默不語;小喬嘴巴說個不停,他把說話完全當成了高興的事;露西呢,什麼東西也不想吃。 
  「你不吃嗎?」戴維隨便問道。 
  「我已經吃了一點。」看——她第一次撒了謊,而且這一句謊話倒並不生硬。 
  大風暴使她那種幽閉恐怖症更加嚴重了。大雨滂沱,她透過廚房的窗戶向外看,連車棚都很難看清。當連開門開窗都成了大事時,那種與世隔絕的感受是多麼深刻。灰色的天幕低垂下來,迷霧陣陣,呈現的是永不消逝的黃昏。雨水在菜園的土豆攏之間淤積成了小河,草地也成了淺水池。房子外面的廢屋簷下,雨水沖走了麻雀窩,鳥兒飛進飛出,一片驚慌。 
  露西聽到亨利下樓梯的腳步聲,心情有所好轉。她有理由相信,他一定很會騙人。 
  「早上好!」費伯親切地招呼著。戴維坐在桌旁的輪椅裡,抬起頭,挺高興地點頭作答。露西在爐台那裡忙著。費伯注意到她面帶內疚的神色,心裡在犯著南咕。不過,戴維似乎沒有注意到妻子的表情,費伯因此想到戴維可能感情很遲鈍……至少對待妻子是那樣…… 
  露西說:「坐下吧,吃點早飯。」 
  「多謝了。」 
  戴維說:「恐怕不能帶你去教堂了,最多只能坐在家裡聽聽收音機放的聖歌。」 
  費伯這才想到,今天是禮拜天。「你們常去教堂?」 
  「不是。」戴維回答。「你呢?」 
  「也不。」 
  「放牧的人,星期天與平時沒有什麼兩樣。」戴維說,「我想到島那頭去,看看我那位牧羊人。你的身體若能支撐得住,可以乘車和我一道去。」 
  「我樂意去。」費伯答道。他正好借此機會去那兒偵察一番。他很想知道去那間有發報機的小屋該怎麼走。「我來給你開車好不好?」 
  戴維目光嚴厲地看著他。「我駕車駕得很好。」接著屋裡出現了沉默的緊張氣氛。過了一會,他說,「天氣這麼惡劣,認路只能憑記憶。我開車會更加安全。」 
  「那當然。」費伯開始吃東西。 
  「天氣好不好對我都沒什麼兩樣,」戴維還在堅持,「我並不勉強你去,如果你覺得為難——」 
  「不,我的確樂意去。」 
  「睡眠還好吧?我沒想到,昨晚你可能很疲倦,但願露西沒讓你休息得太晚。」 
  費伯控制著自己不看露西,不過從眼角里他看到露西臉色突變。「昨天一整天我都在睡覺。」他說話時盡量想把戴維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然而辦不到。戴維注視著妻子。他心中有數了。她轉過了身子。 
  現在戴維可能有了敵意,而敵意或許會導致懷疑。不過,正如他先前斷定的那樣,這不至於引起多大的危險,可是說不定也會出現麻煩事兒。 
  戴維似乎很快就顯得若無其事了。他搖著輪椅,離開餐桌走向後門那兒。「我把吉普車開出車棚。」這句話好像是自言自語。他取下衣帽鉤上的油布雨衣,披在頭上,把門打開,搖著輪椅出了門。 
  在開門的那一會兒,小廚房裡刮進了雨水,地下弄濕了。露西關上門,身子哆嗦著,用拖把擦乾地磚上的水。 
  費伯伸出了手,摸著她的胳膊。 
  「別這樣。」她朝小喬那兒示意著。 
  「剛才那會兒你真犯傻。」費伯對她說。 
  「我以為他知道了。」 
  「不過,你稍微想一想,你並不真的在乎他是不是知道,對不對?」 
  「我還是有點。」 
  費伯聳了聳肩。外面,吉普車的喇叭響個不停,像是很不耐煩。露西替他拿來了油布雨衣和橡膠靴子。 
  「別和他談論我。」她說。 
  費伯穿上雨衣,往大門那兒走。露西跟著他,還把廚房門關上,避開了小喬。 
  費伯手扶門栓,回頭吻她。她也由著自己猛地吻他,然後回轉身進了廚房。 
  費伯冒著雨,跨過泥糊糊的一片地,縱身上了吉普車,在戴維旁邊坐下來。戴維立刻開了車。 
  車的設計完全考慮到沒有腿的人駕駛的方便。手控油門,排擋自動化,在方向盤邊上安了一根把手,這樣用一隻手也可以操作。駕駛座後面有個特別的分隔區,那裡放著折疊起來的輪椅。擋風玻璃的架子上有支滑膛槍。 
  戴維開車駕輕就熟,完全清楚行車的道路。所謂道路就是一帶歐石南叢生的荒野,只是已被車輪碾得光禿禿的,車轍很深,積滿了雨水。車子在泥地上行駛,滑個不停,而戴維似乎開得很愜意。他叼著香煙,顯得過分神氣,不過那種表情有點不合適。費伯恩忖著:或許他把開汽車當成了開飛機。 
  「不捕魚的時候,你幹什麼工作?」他叼著煙問。 
  「搞文職的。」費伯答道。 
  「具體是什麼事?」 
  「財政。不過是這台機器的一個齒輪。」 
  「財政?」 
  「是我的主要工作。」 
  「工作有趣嗎?」他問個不停。 
  「還好。」費伯一門心思在編造謊言,「對於某項工程該花多少錢,我略知一二,不過我的大部分時間是用來查清納稅人是不是負擔過重。」 
  「有沒有什麼具體的工程項目?」 
  「從文件夾到飛機引擎,什麼都有。」 
  「啊,挺好的。我們人人都以自己的方式為戰爭出一份力。」 
  這樣的話顯然含有諷刺意味,可是戴維不明白費伯為什麼沒有表示反感。 
  「我歲數大了,打仗不行了。」費伯說得很和藹。 
  「一戰你參加了嗎?」 
  「那時又太年輕了。」 
  「你真有運氣。」 
  「這倒確實。」 
  車子已快到懸崖旁邊,而戴維的速度並沒有減慢。費伯突然有這樣一種想法:說不定他是想斷送兩個人的性命。他趕忙把扶手抓住。 
  「速度是不是快了點?」戴維問。 
  「道路你似乎很熟悉。」 
  「你有點擔驚受怕的樣子。」 
  費伯對這話置之不理,戴維稍稍減慢了速度,好像達到了某種目的,他顯然很高興。 
  費伯看到,這個小島比較平坦,一片光禿禿的景象。地面稍有起伏,但見不到山丘。島上的植物多為野草,以及一些蕨屬植物和灌木叢,但幾乎沒有樹木,很難抵擋住惡劣天氣的襲擊。費伯恩忖著:戴維·羅斯的羊群一定很強壯。 
  「你結婚了嗎?」戴維問得很突然。 
  「沒有。」 
  「英明。」 
  「啊,我可不知道。」 
  「可以肯定,你在倫敦工作一定很出色,更不用說——」 
  費伯對有些男人以吞吞吐吐的蔑視態度來談論女人一向很反感。他斷然插話說:「我以為,你的確生在福中,你有這樣一位妻子——」 
  「是嗎?」 
  「正是。」 
  「一點也不豐富多彩,是嗎?」 
  「一夫一妻制有什麼好處,我還沒有機會去推敲。」費伯決定不再多說了,現在說什麼都是火上澆油,事情明擺著,戴維已經越來越惱火了。 
  「應該說,你至少在表面上不像政府機關的財務人員,你沒有裹著的雨傘,也沒有常禮帽,對不對?」 
  費伯勉強掛著一絲笑容。 
  「你非常適合干筆頭工作。」 
  「我是騎自行車的,普通人。」 
  「輪船遭難,你能死裡逃生,你一定很堅強。」 
  「謝謝。」 
  「說你歲數大不能打仗,這似乎也不像。」 
  費伯轉過臉,盯著戴維。「你是什麼意思?」他問了一聲,口氣很冷靜。 
  「前面就到了。」戴維說。 
  費伯透過擋風玻璃向前方看去,只見那兒有一幢小屋,與露西住的小屋很相似。石頭砌的牆,房頂用的是石板瓦,窗戶很小。房子坐落在小山頂上,這是費伯在島上見到的惟一一座小山,而且嚴格說來它還不大像小山。一眼看去,房子很堅實,很舒服。車子往頂上開去,繞過一小片冷杉和松樹林。費伯感到不可思議的是:當初為什麼不把房子建造在綠樹叢中呢? 
  房子旁邊有一棵山楂,風吹雨打,山楂花被污泥弄得斑斑點點。戴維停住車,費伯見他把輪椅打開,身體從駕駛位置移到輪椅上。如果有人要主動幫他的忙,他會反感的。 
  房子的門是一塊厚木板,上面沒有鎖。他們進了門,迎接他們的是一條黑白相間的牧羊狗。那條大腦袋的狗搖動著尾巴,但並沒有叫。室內的陳設與露西那兒相同,不過氣氛不一樣,這裡色彩單調,氣氛冷清,也不大整潔。 
  戴維領路往廚房那兒走,就見到羊倌老湯姆坐在舊式的燒柴爐子旁邊暖手。他站起身來。 
  「這是湯姆·麥卡維蒂。」戴維做了介紹。 
  「見到你很高興。」湯姆彬彬有禮。 
  費伯和他握了手。湯姆個子不高,膀闊腰圓,那副面孔就像棕褐色的古老的手提箱。他頭戴布帽,叼著帶蓋的歐石南煙斗,煙斗特別大。他握手很有力量,手上的皮膚粗糙得像砂紙。他生著大鼻子。湯姆說話時蘇格蘭口音很重,費伯聽起來非常吃力。 
  「希望不要給你們添麻煩,」費伯說,「我到這兒來不過是隨便轉轉。」 
  戴維搖著輪椅到了桌邊。「今天上午我看是幹不了什麼事了。湯姆——隨便看一看就可以了。」 
  「好的,先喝點茶再出門。」 
  湯姆倒了三杯濃茶,每隻杯子裡還加了點威士忌。三個人坐在那兒,靜靜地呷著茶。戴維在抽香煙,湯姆悠悠地吸著大煙斗。費伯認為,他們倆肯定是這樣度過了大部分時間:一邊抽煙,一邊暖手,寡言少語。 
  喝過茶以後,湯姆把杯子放在洗滌槽裡。那是石砌的槽子,很淺。接著他們就出門上了吉普車。費伯在後排坐下來。這一次戴維開車開得很慢,那條名叫鮑勃的牧羊狗跟著車子跑並不費多大力氣。這一帶的地形戴維非常熟悉。他滿有信心地把握住方向盤,在開闊的草地上行駛,一次都沒有陷進沼澤地。那些羊看上去很淒慘,身上的毛淋得透濕,有的擠在凹陷處,有的緊挨在荊棘叢邊,有的躲在避風坡那兒,都顯得沒精打采,連草也不肯吃。甚至那些小羊羔也都偎依在母羊的肚子下,一動也不動。 
  費伯在注視那條狗,只見它站在那兒聽著什麼動靜。過了一會,它就徑直往前跑。 
  湯姆也一直在注意地看著狗,他說:「鮑勃發現了什麼情況了。」 
  吉普車跟在狗的後面,行駛了四分之一英里便停下來。費伯聽到了大海的波濤聲。此時他們已快到小島北端。鮑勃站在溪谷邊,他們下了車,聽到了牧羊狗所聽到的動靜,那是一隻羊在痛苦地哀鳴。他們走到溪谷邊緣,向下面查看。 
  在他們下面20英尺左右的地方,那隻羊側身躺在陡坡上,搖搖欲墜,一隻前腿蹩得很厲害。湯姆謹慎地往下走,認真查看了那只前腿。 
  「今晚有羊肉吃了。」他大聲叫著。 
  戴維取出車上的滑膛槍,把槍沿著坡滑下去。湯姆接著槍,把羊打死了。 
  「要不要用繩子把它吊上來?」戴維問。 
  「好哇——不過,我們的客人如果肯下來幫個忙,就不用繩子了。」 
  「一定的。」費伯應答道。他小心地下坡,到了湯姆站的地方。他們倆一人拖一條腿,把羊拖到了坡地上。途中,費伯的雨衣給灌木叢刺絆住了,他差點摔倒。他用勁拽著雨衣,只聽一聲很響的撕破聲,雨衣從刺上被拉了下來。 
  他們把羊扔上了車,車子又繼續行駛。費伯感到肩膀上濕漉漉的,這才意識到雨衣的背面大部分可能被撕扯掉了。他說:「這件雨衣怕是給毀了。」 
  「也是為了干正正當當的活嘛。」湯姆替他解圍。 
  他們很快就回到湯姆的小屋。費伯把雨衣脫下來,那件濕透了的外衣也脫了下來。湯姆把外衣放在火爐上,讓它烘乾。費伯也坐在爐子旁。 
  湯姆把水壺放在爐火上,就上了樓去取威士忌。費伯和戴維都在暖著濕手。 
  一聲槍響,兩個人都嚇了一跳。費伯跑到客廳,又跑上樓。戴維跟在後面,把輪椅停在樓梯口那兒。 
  費伯發現,湯姆待在一間空蕩蕩的小屋裡,身子斜靠著窗子,拳頭對著天空揮舞。 
  「沒打中。」湯姆說。 
  「什麼沒打中?」 
  「老鷹。」 
  待在樓下的戴維哈哈大笑。 
  湯姆把滑膛槍放在一隻薄紙板櫃旁邊,又從櫃子裡取出一瓶威士忌,走在前面下了樓。 
  戴維已經回到廚房,待在爐子旁。他的思路又轉到了羊身上。他說:「這是我們今年失去的第一隻羊。」 
  「是啊。」湯姆應道。 
  「今年夏天,溪谷那一帶要圍上籬笆。」 
  「好的。」 
  費伯感到,氣氛有些變化:眼下的氣氛與先前有所不同。他們雖然照樣坐在那兒喝酒抽煙,可是戴維像是心神不定的樣子。費伯發現他有兩次在盯著自己。 
  後來,戴維終於開了口。他說:「湯姆,這宰羊的活兒就交給你了。」 
  「好的。」 
  戴維和費伯走了,湯姆並沒有起身送行,倒是那條牧羊狗送他們到了門口。 
  戴維從擋風玻璃架上取下滑膛槍,重新裝進子彈後,把槍放回原處,這才開著吉普車走了。返回的途中,他的情緒又有了波動,說來很奇怪,他變得愛閒聊了。「我駕駛過噴火式戰鬥機,真是可愛的『風箏』。每個機翼上配置了4門機槍——美國布朗寧機槍,一分鐘能發射1260發子彈。德國飛機卻寧可裝加農炮,當然——他們的『米109』型飛機只裝兩挺機槍。加農炮的摧毀力量更大些,但是我們的布朗寧速度更快,命中率更高。」 
  「是嗎?」費伯說得挺客氣。 
  「他們後來在『旋風式』上配置了加農炮。不過,正是『噴火式』為英國打了勝仗。」 
  聽了這番吹牛,費伯不由得惱怒了。他問道:「你擊落了多少架敵機?」 
  「我在訓練時失去了雙腿。」 
  費伯掃了一眼他的面孔,那張臉毫無表情,似乎拉得很長,皮膚繃得像是要裂了一樣。 
  「我到現在連一個德國人也沒打死過。」戴維說。 
  費伯已經高度警惕了。戴維是不是看出了什麼跡象或者有些什麼推測,費伯對此一無所知。眼下,他毫無疑問是發現了什麼不正常的東西,不僅僅是頭天晚上他妻子的所作所為。費伯稍稍側著身子,面對戴維,用腳踩著離合器穩住自己,右手輕輕搭在左前臂上,等待時機。 
  「你對飛機是否感興趣?」戴維問。 
  「沒興趣。」 
  「這已是全國範圍內的業餘消遣,我是說——觀察飛機,如同觀察鳥一樣。人們還買這方面的書,上面說明了如何識別飛機。整個下午他們就躺在那兒,用望遠鏡觀察天空。我以為,在這方面你可能是個愛好者。」 
  「為什麼?」 
  「你說什麼?」 
  「你怎麼會認為我可能是個愛好者?」 
  「哦,我也說不清。」戴維停下了吉普車,點了一支煙。此刻他們位於小島的中間地帶,離湯姆那兒和露西那兒都有5英里。戴維把火柴往地下一扔,說道:「或許憑的是我發現了那些膠卷,就在你的上衣口袋裡——」 
  他說著就把燃著的香煙對著費伯的臉上扔,同時伸手去取擋風玻璃上的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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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錫德·克裡普斯凝神望著窗外,小聲地咒罵著。那片草地上到處都是美國坦克——至少有80輛。他意識到眼下正是戰爭時期,也清楚那些坦克的意義。可是,他們要是事先向他提出要求,他會向他們奉獻另外一片牧場,那兒可不像這裡長著那麼茂盛的草。但是現在來不及了,他這片最好的牧場怕是叫坦克履帶糟蹋得不像樣子了。 
  他穿上靴子,出了門,只見草地上有幾個美國兵。他不清楚這些士兵是否注意到了那頭公牛。他走到籬笆門那兒就犯傻了,直播著腦袋。這兒的事還真有點意思。 
  牧場的草完好無損,並沒有遭到坦克的破壞;草地上沒有坦克的轍痕;而那些美國士兵正在用像耙子一樣的東西裝扮成坦克的履帶。 
  錫德正在苦思冥想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的時候,那頭牛注意到了坦克。它對著它們愣了好一會,然後用蹄子直蹬著地面,虎頭虎腦地往前衝,要與坦克撕鬥。 
  「真是個大笨蛋,那麼蠻幹,你的腦袋就要搬家。」錫德在小聲嘀咕。 
  美國士兵也注視著公牛,他們好像在看熱鬧。 
  公牛對著坦克猛撞,那兩隻角居然把坦克的鐵甲給刺穿了。錫德希望英國的坦克要比美國的堅實一點。 
  公牛把角從鐵甲板裡拔出來,這時響起了一陣陣哧哧的噪聲。接著,那輛坦克就像跑了氣的氣球一樣塌了下來。那幾個美國兵一個個前俯後仰,哈哈大笑。 
  這真是莫名其妙的事。 
  琅西瓦爾·戈德利曼夾著雨傘,大步流星地穿過議會廣場。他穿著雨衣,裡面是一套深色條紋禮服,腳上那雙黑皮鞋擦得珵亮——至少在這雨天出門前是那樣的。受到丘吉爾先生私下召見,可不是能天天發生的事,甚至也不會年年有這樣的機會。 
  一個職業軍人,帶著不好的消息去見國家武裝部隊最高統帥,一定會感到緊張。但是,戈德利曼並不緊張。他覺得一個傑出的歷史學家對任何軍人和政治家都決不會心存畏懼,除非他們對歷史問題有比他更深刻的見解。此時,他沒有畏懼心理,而是感到焦慮,明顯的焦慮。 
  他在想著在東英吉利亞那裡為了製造駐紮美國第一集團軍的假象而花費的心血,事先的考慮,所有的擔憂和耗用的人力財力。其中包括:停泊在港口與河灣的登陸艇400艘,都是由帆布和支架撐在漂浮的油桶上;精心建造、可以充氣的坦克、大炮、卡車、半履帶式卡車以及軍火庫;當地報紙開闢了專欄,編造和杜撰文章,抱怨幾千名美國兵到達該地區後道德的敗壞;多弗那裡的假供油碼頭,那是由英國最著名的建築師設計,由從電影製片廠借調的工匠用硬紙板和下水道管子拼湊而成的;對於德國的間諜,由「××委員會」把他們「轉變」過來,要他們向漢堡播送精心編造的假情報;無線電台連續廣播由專業作家撰寫的消息,例如「第五分之一女皇皇家團報道,輜重列車上運載著許多女公民,被認為是非法的行為。對這些人怎麼處理——帶她們到加來去?」——這些消息為的是讓德國監聽。 
  所有的努力不用說已經取得了很大的成效。許多跡象表明:德國人信以為真。而現在整個精心製作的欺騙工程卻處在危險的境地,就因為一個惡狠狠的間諜——一個戈德利曼還沒逮到的間諜。統帥今天召見他自然也與此有關。 
  他來到威斯敏斯特的人行道上,邁著碎步,走到大喬治大街2號的門口。站在沙袋牆邊值勤的武裝警衛檢查了他的證件,然後揮手讓他進去。他穿過大廳,下了樓梯,往丘吉爾的地下指揮部那兒走。 
  彷彿是在一艘戰艦上,從甲板往艙下走。為了抵禦轟炸,指揮部屋頂上加了4英尺厚的混凝土,還有引人注目的鋼板門,屋頂以古老的木料支撐。戈德利曼走進地圖室,就看到一群表情嚴肅的年輕人從那邊會議室出來。過了片刻,一位助手也跟著走出來,他看到了戈德利曼。 
  「閣下,你來得非常準時,」那位助手招呼著,「他正等著你呢。」 
  戈德利曼跨進小而舒適的會議室。室內鋪著地毯,牆上掛著一幅國王像。電風扇在轉動,驅散著室內的煙霧。丘吉爾坐在一張古老的桌子頂端,桌子明亮如鏡。桌子的正中有一尊農牧神雕像——那是丘吉爾自己的一攬子騙術的象徵:倫敦指揮部。 
  戈德利曼決定不敬禮。 
  丘吉爾說:「教授,請坐。」 
  戈德利曼突然感到,丘吉爾並不是一個高大的人,可是他坐在那兒卻完全是大人物的形象:雙肩高聳,雙肘撐著椅子的扶手,下巴低垂,雙腿分開。他穿的是法官的黑色條紋服裝——上身是黑色短夾克,下面是灰色條紋褲。夾克裡面是閃閃發光的白襯衫,帶藍點的領帶打著蝴蝶結。他身材結實,個子不高,大腹便便,但是握自來水筆的手指卻很細長,透著文雅。他的皮膚白裡泛紅。另一隻手的指間夾著雪茄。桌子上放著許多文件,文件旁有一隻杯子,裡邊盛的像是威士忌。 
  他在一份打印報告上的空白處做批示,一邊寫寫劃劃,一邊還偶爾喃喃有聲。對這位大人物,戈德利曼其實並不感到畏懼。在他看來,在和平時期,丘吉爾作為政治家可能是一個災難。但是,他有著軍隊指揮官的素質,戈德利曼對此十分敬佩。(有人說丘吉爾是英國的雄獅,他謙虛地加以否認,說自己不過是有權吼叫而已。戈德利曼認為這一評價比較正確。) 
  此刻他猛然抬起頭。「這該死的間諜毫無疑問已經發現了我們的意圖,是不是這樣?」 
  「閣下,這千真萬確。」 
  「你以為他跑掉了嗎?」 
  「我們跟蹤到了阿伯丁。幾乎可以肯定,他在前兩天晚上偷船逃離了那裡——可能逃往北海的一個接頭地點。但是,他不可能離港多遠,因為那裡刮起了大風暴,也不大可能在風暴前就與德國潛艇相會。很有可能他溺水而死。我很抱歉,這方面還不能提供確切消息——」 
  「我也感到遺憾。」丘吉爾說著似乎突然很生氣,儘管不是在生戈德利曼的氣。他離開了椅子,走到牆上掛鐘那邊,凝視著,好像對上面鐫刻的字入了迷:維多利亞女王和女皇,勞工部,1889。接著,他開始在桌子旁邊來回踱步,一邊還自言自語,好像忘了戈德利曼就在一旁。戈德利曼聽到了這位大人物的嘀咕,使他感到很吃驚,「這個矮胖子,背有點駝,來回踱步,什麼也不管,只顧自己在想著……」丘吉爾彷彿置身在好萊塢電影中,演著自己編的戲。 
  正如來得突然一樣,他的舉動也突然中止了。要說他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些古怪,卻又看不到這種跡象。他坐下來,遞給戈德利曼一份材料,說道:「德國在上周下達了這樣的作戰部署。」 
  戈德利曼看著: 
  俄國戰線:步兵師:122個 
  裝甲師:25個 
  混合師:17個 
  意大利和 步兵師:37個 
  巴爾幹戰線:裝甲師:9個 
  混合師:4個 
  西線: 步兵師:64個 
  裝甲師:12個 
  混合師:12個 
  德國: 步兵師:3個 
  裝甲師:1個 
  混合師:4個 
  丘吉爾說:「西線的12個裝甲師,部署在諾曼底海岸線的實際上只有一個師。黨衛軍的兩個加強師,『帝國』和『阿道夫·希特勒』,分別部署在圖盧茲和布魯塞爾,目前看不出調防的跡象。教授,這一切說明了什麼?」 
  「我們的蒙蔽和偽裝計劃看來已經取得了成功。」戈德利曼回答,同時意識到丘吉爾對他的信任。他雖然在製造進攻加來的假象時有所推測,但是諾曼底這個地點在此之前沒有任何人向他提過,就連他的舅舅特裡上校也沒有提過。當然,他還不知道進攻的日期——即盟軍登陸的日期,但是他仍然感到心滿意足。 
  「絕對成功。」丘吉爾說,「他們感到撲朔迷離,捉摸不定。他們對我們的意圖的最權威的猜測完全是錯誤的。可是……」——他停頓片刻,以示下面的話的份量——「可是,儘管有了這一切……」他拾起桌上的另一份材料,大聲讀著,「我們登陸能不能站得住腳,尤其是德軍集結力量以後,仍然是成功和失敗各佔一半。」 
  他把雪茄放下,語氣特別柔和地說:「在整個英語世界,也就是自羅馬帝國以來最文明的世界,我們已經調動了全部的軍事力量和工業力量,花了四年的時間,結果只獲得了一半成功。這個間諜要是逃走了,我們連這一半的成功也會喪失。這就是說,我們的一切都完了。」 
  他凝視著戈德利曼,過了一會那文弱的手又拿起了筆。他說:「教授,不要把可能性帶給我,我要你帶給我的是『針』。」 
  說完他就伏案書寫起來。戈德利曼稍停片刻,起了身,悄然離開了房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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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香煙絲燃燒,其溫度達到800℃。但是煙頭通常都包著薄薄的一層煙灰。要用煙頭燒傷皮膚,還得把它緊貼在皮膚上,時間要超過半秒鐘——如果是一擦而過,皮膚並沒有多大感覺。甚至對眼睛也同樣如此,因為人體最快的本能反應就是眨眼睛。因此,擲香煙的辦法只有外行才用。戴維·羅斯就是個外行,是個徹底遭受挫折而又渴望戰鬥的外行。內行對外行是不屑的。 
  戴維·羅斯把燃著的香煙砸過去,費伯並沒有理會,他做得很對,因為香煙掠過他的前額落在吉普車的鐵板上。他也犯了個錯誤,那就是伸手去奪戴維的槍。他立即意識到,他應該撥出匕首去刺戴維。戴維打死他的可能性的確存在,但是戴維從來沒有用槍對準過人,更不用說打死過人了,因此他開槍時十之八九會有短暫的猶豫時刻,而在那一剎那間,費怕就可以用匕首把他幹掉。費伯認為,他犯了這種不能容忍的錯誤,只能責怪自己最近在認識人性方面栽了跟頭。他會因此而走向末日。 
  戴維這時雙手抓在槍的中間一段,左手位於槍管,右手抓住槍栓。等到費伯一隻手抓到槍口時,他已從架子上把槍拉出了大約有6英吋。戴維把槍往自己這邊拽,可是費伯一時間也在抓槍,讓槍口對準擋風玻璃。 
  費伯身強力壯,可是戴維特別強壯。四年來,輪椅的運轉磨煉了他的肩膀、胳臂和手腕,肌肉很發達,幾乎到了畸形的程度。不僅如此,此刻他的雙手已把槍置於身體的正前方,而費伯只有一隻手抓到了槍,抓的位置又很不得力。戴維又在拖槍,這一次動作很利索,終於使費伯的手滑出了槍口。 
  戴維把槍對準他的肚子,手指正彎曲著要摳扳機,這一剎那間,費伯感到死亡就在眼前。 
  就在此時,他猛然一縱,身子跳離了座位。槍聲響起,他的頭撞在車子的帆布頂上,槍聲震得他兩耳發聵,眼球後面一陣陣疼痛。駕駛座旁的座位前面,玻璃被打成了碎片,沒有遮擋的窗框上雨飄了進來。費伯轉過身子,進行反撲。他並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而是橫跨在戴維身上。他兩手卡住戴維的脖子,用拇指死勁掐他的咽喉。 
  這時的槍位於兩個人身體之問。戴維想把槍抓出來再開火,但是槍太長,無法辦到。費伯注視著他的眼睛,看到了……看到了什麼?那目光裡洋溢著興奮。這是很自然的——此人終於有了為祖國拚搏的機會。這時由於身體缺氧,他的神色變了,開始力呼吸而掙扎。戴維不再抓槍,而把雙肘盡可能後縮,接著就對費伯的下肋骨那裡猛擊。 
  費伯痛苦地扭著臉,但他仍然死死掐著戴維的喉頭那兒。他心裡有數:對於戴維的拳擊,他可以忍受;但是戴維屏著氣,很難持久。 
  戴維一定也想到了這一點。他交疊著雙臂,在兩人身子中間竭力把費伯的身體推到一邊,等到有幾英吋的間隙時,他雙手向上猛擊費伯的雙臂,終於使費伯不能再扼住他的咽喉。接著,他出擊右拳,向下對費伯狠揍,但拳頭沒有擊中要害,落在費伯的顴骨上,震得他兩眼流出了淚。 
  費伯予以回擊,也對戴維身上狠擊;戴維繼續撕扭他的臉。由於雙方相距太近,一時間誰都很難傷害對方,但是戴維力氣大,漸漸佔了上風。 
  費伯心裡幾乎很敬佩戴維,因為他意識到戴維在動手時時間和地點都選擇得很精明。他的有利條件是:採取突然襲擊、有槍、活動空間有限。在狹小的範圍裡,戴維能更好地發揮肌肉的作用;費伯雖然平衡能力強,行動靈活,但在這樣的地方卻很難表現出來。不過,戴維動手前有點虛張聲勢,這是他惟一的錯誤——或許這可以理解。他聲稱發現了膠卷,這就使費伯產生了警惕。 
  費伯的身子稍有移動,臀部碰到了變速桿,把桿子推到了前進檔上。汽車的引擎一直在運動,這一下使車子向前猛地一竄,費伯一時失去了平衡。戴維趁機伸出又長又直的左手猛擊在費伯的下巴上——位置擊得很恰當,這寧可說是碰巧,而不是出於判斷,他把費伯擊到了駕駛室的另一邊。費伯的頭撞在篷頂支架上,身子摔倒時,肩膀還帶過了車門的拉手,連門也被打開,他因而倒栽跟頭跌出了車外,一頭埋進了泥坑裡。 
  費伯頭昏眼花,一時間不能動彈。等到睜開眼時,什麼也看不到,只覺得眼前紅光藍光模模糊糊一片,周圍是汽車引擎在轟鳴。他連連搖頭,試圖抖掉眼前的金花,同時用手和膝把身體撐起來。吉普車的響聲漸漸遠去,但車子很快又隆隆地向他逼近。他轉過頭往傳來響聲的方向看去,眼前不再冒出金花,只見汽車正朝他身上壓過來。 
  戴維要把他葬身車底。 
  汽車保險槓離他已不到1碼了,他身子連忙一滾,滾到了一側,耳聽到一陣風呼嘯過來。車子轟鳴而過,那擋泥板還撞到了他那懸空的一隻腳,沉重的車輪帶起了鬆軟的草皮,泥漿四濺。他在潮濕的草地上滾了兩滾,然後一條腿跪下。他一隻腳受了傷。這時他見吉普車在急轉彎,又向他襲來。 
  費伯看到了擋風玻璃後面戴維的面孔。這個年輕人身子前傾,撲在方向盤上,他緊抿著嘴,臉拉得老長,一副凶相,又像是在瘋狂地獰笑……這個受到挫折的勇士明顯是在想像中,以為自己正坐在噴火式戰鬥機裡,飛機上有8門布朗寧機關鎗,每分鐘能發射1260發子彈,在陽光下向敵機俯衝過去。 
  費伯往懸崖邊移動,吉普車加速行駛。費伯很清楚,一時間他根本跑不了。他俯視了一下懸崖,那幾乎是直線似的一堵石壁,100多英尺下是憤怒的大海。車子朝懸崖邊開過來,目標正對準他。他上下尋找,試圖找個凸出的地方或是立足處,就是找不到。 
  車子離他只有四五碼的距離了,車速現在大約每小時40英里,車輪高懸崖邊已不到兩英尺。費伯身子平臥著,盪開了雙腿,懸在崖邊,靠前臂支撐著身子的重量。 
  車子朝他衝過來,離他只有幾英吋。又行駛幾碼以後,一隻輪子實際上已經在懸崖邊上騰了空。費伯在這一剎那間以為整個車子會滑下懸崖,落入大海,然而另外三隻輪子又在支撐著車子行駛,汽車安然無恙。 
  費伯前臂著力的那片地方有些鬆動,這是汽車行駛的震動引起的。他覺得有一小塊崖石已滑落了。100英尺下的大海,浪濤在岩石叢中咆哮。費伯的一隻手臂盡可能向前伸直,手指死死摳住鬆動的泥土,指頭像是破了,他也顧不得。接著,他又用另一隻手死摳,然後兩手穩住,把身子往上撐。這麼做不僅痛苦,而且動作很慢,但費伯終於讓自己的頭到了與手相平行的位置,臀部也落在了堅實的地面上,他這才轉過身,連翻帶滾離開了懸崖邊。 
  車子又在拐彎,費伯往前跑。他感到腳很疼痛,不過他肯定腳並沒有斷。戴維又加快速度衝向他,費伯便轉身朝車子的右邊跑,戴維不得不跟著他拐彎,因而也減慢了速度。 
  費伯心裡清楚,這樣維持不了多久,到後來他肯定拖累了,而戴維仍然有力氣。這只能是最後的手段了。 
  他跑得更快了。戴維採取了堵截的辦法,想直接在前面把他攔住。費伯在原路來回跑,戴維的車子也開得曲曲折折。這時車子已經離他很近。費伯縮短了跑動的距離,他的路線迫使戴維的車子不停地急轉彎。這樣,車速越來越慢,費伯也越來越靠近車子。此刻他與汽車之間只有幾碼的距離,戴維突然意識到費伯的意圖所在。他想把車子向一邊開走,但為時已晚,只見費伯向車子猛衝,騰空而起,俯身爬到了汽車的帆布篷頂上。 
  他在上面躺了一會,喘喘氣。那只受傷的腳火燒火燎地疼痛,肺也在疼痛。 
  汽車繼續行駛。費伯從袖子裡拔出匕首,對著帆布篷頂劃開了一條很長的縫。劃開的帆布向下拖去,費伯發現他正面對著戴維的後腦勺。 
  戴維回頭一看,頓時大吃一驚,只見費伯正臂膀後縮,準備用匕首向他刺來…… 
  戴維猛拉油門,車子來了個急轉彎,向前一躍,隨著一聲尖叫,兩隻車輪騰空而起。費伯死死俯在車頂。車子仍在加速向前行駛,騰起的輪子落下又騰空,這樣搖晃著行駛了幾碼遠,然後在濕地上打滑。隨著一聲刺耳的巨響,小車翻倒在一邊。 
  小車一翻,費伯被扔出了車外好幾碼遠,狼狽地摔在地上,震動得他一時間喘不過氣來,過了好一會兒才能動彈。 
  吉普車由於胡亂行駛,再次瀕臨懸崖,已處在危險境地。 
  費伯看到,匕首被拋在幾碼遠外的草地上。他拾了起來,又往吉普車那兒跑。 
  不知怎的,戴維爬出了車外,而且居然把輪椅也從劃破的車篷頂上拖了出來。此刻他坐在輪椅上,搖晃著離開了懸崖邊。費伯在後面緊追,不得不佩服他的勇氣。 
  戴維一定是聽到了後面有腳步聲,因為就在費伯快接近輪椅時,他突然停下來,來了個急轉身,費伯這時一眼瞥見對方手中握著一把很重的扳手。 
  費伯一頭向輪椅猛衝,把椅子撞翻了。這一剎那間他閃出的最後一個念頭就是:他們會連同輪椅一起墜入大海——然而就在此時他的後腦勺上挨了扳手的重擊,他失去了知覺。 
  甦醒以後,輪椅還在他身旁,卻不見了戴維。他站起來,昏沉沉地向周圍查看,心裡很奇怪。 
  「在這兒。」 
  叫聲從懸崖下面傳上來。戴維一定是剛剛用扳手猛擊他以後摔出輪椅而落下了懸崖。費伯便往懸崖那邊爬去,俯著身子向下面看。 
  戴維的一隻手抓住一根灌木莖,那灌木正好生在懸崖嘴下。他另一隻手摳在岩石的縫隙裡,身子懸在空中,這情景正如費伯幾分鐘前的境況,他先前的那種虎氣此刻已經消失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拉我上去吧。」他粗聲呼叫。 
  費伯的身子又向下傾斜了一些,他問道:「你是怎麼知道那卷膠卷的?」 
  「求求你,拉我上去吧。」 
  「把膠卷的事說清楚。」 
  「啊,天啦。」戴維以極大的毅力集中思想說,「你去了湯姆的外屋,外衣放在廚房火爐旁烘。等到湯姆又去取威士忌時,我掏了你的口袋,發現了底片——」 
  「就憑這麼點證據,你就要殺我嗎?」 
  「那只是一個方面,還有你在我屋裡同我妻子……英國人不可能有那種行為——」 
  費伯不禁哈哈大笑,原來這人還是孩子氣十足。「底片現在在哪兒?」 
  「在我口袋裡……」 
  「把底片給我,我就把你拉上來。」 
  「還得由你拿,我不能鬆手。快點……」 
  費伯匍匐在地,把手伸到戴維的雨衣下,然後伸到他胸前的外衣口袋裡。手指一摸到膠捲筒,他就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小心地把它取了出來。他看看膠卷,好像原封未動。他把膠卷放在自己的外衣口袋裡,把口袋的扣子扣好,然後把手伸向戴維。這一次他不會再犯錯誤了。 
  他抓住戴維攀著的那根灌木莖,狠狠地連根拔掉。 
  戴維一聲尖叫:「不!」他另外一隻手無可挽回地從石縫滑落時,他拚命在抓別的地方。 
  「這不公平!」他尖聲吼叫。接著,他的手從石崖縫隙中滑落了。 
  他在空中好像懸了一會,然後又下落,途中兩次撞到了岩石,終於墜下大海,濺起了一陣浪花。 
  費伯對著大海看了一會,以確認他不會再浮起來。「不公平?還有什麼公平不公平?難道你不知道這是戰爭時期嗎?」 
  他對著海面又注視了幾分鐘,其間曾看到像是一件黃色雨衣在水面上一閃,等他認真觀察時,雨衣就不見了。他只看到海濤和岩石。 
  突然間,他感到渾身軟弱無力。身上的傷痛一處接一處地在刺激他的神經:受傷的一隻腳,頭部碰撞後的疼痛,整個臉上傷痕纍纍。戴維·羅斯表現的是一副傻相,好大喜功,他也是個可憐的丈夫,臨死前還發出乞求仁慈的呼喊;但是他曾經是個勇敢的男子漢,他為祖國而獻身——這是他的貢獻。 
  費伯不知道他自己會不會像戴維那樣死得其所。 
  他轉身離開了懸崖,回到已經翻了的吉普車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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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珀西瓦爾·戈德利曼感到精神振奮,充滿信心,甚至還受到鼓舞——往日他很少有這種感受。 
  不過,他回想起來又覺得並不那麼自在。對於普通的老百姓可以採用鼓動性的講話,而知識分子以為他們對於鼓動性的談話是有免疫力的。他雖然知道這位大人物對他的接見事先經過周密的安排,言談的輕重緩急,正如交響樂團的演奏一樣,調子早就定好了,但是那次談話仍然對他有影響。其效果正如學校板球隊隊長臨陣前聆聽了教練的告誡。 
  回到辦公室以後,他一心想幹點什麼事。 
  他把傘放在傘架上,掛起了濕淋淋的雨衣,然後對著櫥門上的鏡子照了照自己。自從他加入到英國反間諜陣線以後,他的面貌毫無疑問地發生了一些變化。有一天他看到自己在1937年的照片,那是他在牛津大學的一次討論會上與幾個學生的合影。那時他的面孔看上去竟然比現在還老:皮膚蒼白,頭髮纖細,臉上修得很不乾淨,穿的是一位退休老人的衣服,很不合身。現在纖細的頭髮已經沒有了,他幾乎是個禿頭,只是周圍還有一圈毛髮,像個僧侶。那身衣服看上去像個企業經理,不像教員了。看樣子——他覺得自己已經在想像著——他的下巴更堅定,目光更有神,修面也更加認真了。 
  他在辦公桌後面坐下,點了一支煙。這種花樣翻新的東西並不受歡迎,它弄得他咳嗽更加厲害。他想戒煙,可是已經上了癮。而且,在戰爭期間,英國人幾乎都抽煙,甚至有一些女人也都抽煙。這也難怪,她們和男人干同樣的活,染上男人的惡習也順理成章。戈德利曼正嗆著煙,咳了起來。他把煙在罐頭蓋上捻滅——他將罐頭蓋當成了煙灰缸使用(陶瓷煙灰缸很稀少了)。 
  他在思考一些麻煩事兒:他雖然受到鼓舞,但要去執行的任務卻難以完成,因為那一番鼓舞並沒有提供有實際意義的線索。他想起在大學時做的一篇論文,論述的是令人費解的一位中世紀修道士,名叫「樹之托馬斯」,論文涉及到這位修道士的周遊情況。戈德利曼須著手解決一個雖然不大、卻頗有難點的問題:描述五年的周遊歷程。這五年間修道士有八個月的行蹤飄忽不定,他有可能在巴黎,也有可能在坎特伯雷。戈德利曼無法確定究竟在哪兒。這個問題不解決,整篇論文的價值就會受到影響。他所查閱的文獻裡對這一段時間根本沒有記載。既然沒有記載,也就無法搞清那修道士的行蹤,問題可以這樣不了了之。可是,年輕的戈德利曼充滿著青年人的樂觀精神,偏不信找不到這方面的資料。他先做出設想:托馬斯那八個月的行蹤,一定在某個地方有所記載——眾所周知,中世紀發生的事幾乎都沒有記載,但是他不顧這個事實。他認為,托馬斯如果既不在巴黎,又不在坎特伯雷,那一定在兩地之間的路途中。後來,他在阿姆斯特丹一家博物館的海運記錄中發現:托馬斯那一段期間乘了一艘開往多弗的船。那船在航行途中因大風而偏離航線,終於在愛爾蘭海岸一帶遇難。這篇歷史研究的論文成了範文,戈德利曼也因此晉陞了教授。 
  這種思維方式或許也可以用來解決尋找費伯行蹤這一難題。 
  費伯溺死的可能性最大。如果他沒有死,現在他也許到了德國。這兩種可能性都沒有為戈德利曼提供可以追蹤的路線。因此它們都應該被排除。他必須做出這樣的設想:費伯仍然活著,而且在什麼地方上了岸。 
  他走出辦公室,來到樓下的地圖室。舅舅特裡上校也在那兒,叼著香煙,站在歐洲地圖前面。戈德利曼意識到最近一些日子,作戰部經常出現這樣的情景:高級官員們在認真研究地圖,一聲不響地估量著戰爭的勝負。他以為,這是因為他們已經制定了各種計劃,開動了龐大的機器。主要的決策者們已經別無他事,一心等著看他們的戰爭謀劃是否正確。 
  特裡看到他進來就問道:「和大人物會見如何?」 
  「他在喝威士忌。」戈德利曼答道。 
  「他一天喝到晚,但似乎從來不礙事。」特裡說,「他怎麼說?」 
  「他要個盤子,裡面放的是『針』的頭。」戈德利曼來到對面牆上掛的英國地圖前,手指著阿伯了問,「假如是你派遣德國潛艇來接出逃的間諜,潛艇要安全到達海岸線,你看最近點在哪兒?」 
  特裡站在他身旁,對著地圖打量。他說:「不會進入3英里的限區,最好離海岸線10英里以外。」 
  「說得對。」戈德利曼用鉛筆畫了兩條線,都與海岸平行。一條離海岸3英里,另一條10英里。「再想一想,如果你是個外行水手,駕一條小漁船從阿伯丁出海,那麼你航行多遠以後就會開始感到不適應?」 
  「你的意思是想瞭解,駕這樣一條漁船從道理上說能航行多遠?」 
  「正是這個意思。」 
  特裡聳了聳肩,說道:「這得問海軍啊。若問我的看法,總在15到20英里之問。」 
  「我也這麼看。」戈德利曼以阿伯丁為中心,以20英里為半徑畫了條弧線。他指著平行線與弧線圍成的區域接著說:「看,如果費伯沒有死,那他現在要麼回到了大陸,要麼就在這一區域內的某一個地方。」 
  「可是這一帶並沒有陸地。」 
  「有沒有大一點的地圖?」 
  特裡把一個抽屜打開,取出一幅比例尺放大了的蘇格蘭地圖,鋪在櫥頂上。戈德利曼把剛才在小地圖上畫的記號在這份地圖上又畫了一遍。 
  所圈的範圍內仍然不見有陸地。 
  「不過,你看。」戈德利曼說。就在離海岸10英里範圍內,緊靠東面有個島嶼,又長又窄。 
  特裡湊近一些,仔細看著。「這是『風暴島』,」他說道,「非常可能在那兒。」 
  戈德利曼把指關節捏得啪啪響。「可能會……」 
  「能不能派個人到那兒去?」 
  「等風暴一停,布洛格斯馬上就去那裡。我要安排一架飛機,供他使用。天氣一有好轉,他就能立即起飛。」戈德利曼說著就往門口走。 
  「祝你好運。」特裡衝他身後叫著。 
  戈德利曼一步跨兩級,快速上了樓,進了辦公室。他拿起電話:「請接阿伯丁的布洛格斯先生。」 
  在等電話時,他三下兩下在筆記本上畫上了小島的形狀。島的樣子像一根枴杖的上半截,西端有個彎鉤。小島的長一定有約10英里,寬為1英里左右。他不知道那地方究竟是什麼樣子:一片淒涼的岩石?還是欣欣向榮的牧場?費伯如果上了那個島,他仍然有可能與德國潛艇取得聯繫,布洛格斯必須先於潛艇趕到小島那兒。 
  「布洛格斯先生接通了。」話務員說。 
  「弗雷德?」 
  「你好,帕西。」 
  「我認為他到了一個叫『風暴島』的小島上。」 
  「不,不是。」布洛格斯說道,「我們剛剛把他逮捕了。」(這是他的希望。) 
  匕首長有9英吋,帶有雕刻過的把子和粗短的小護柄。刀尖像針尖一樣,極其鋒利。布洛格斯覺得,這匕首像是一種刺殺工具,而且特別管用。匕首最近被磨過。 
  布洛格斯和金凱德警長站在一旁看著匕首,他們誰也不碰一碰它。 
  「他正要趕公共汽車去愛丁堡,」金凱德說,「一名警員在檢票處叫住了他,要查身份證。他把箱子一扔就跑了。一位女售票員用售票機對他的頭猛擊,打得他過了10分鐘才甦醒過來。」 
  「我們看看去。」布洛格斯說。 
  他們走過過道,進了牢房。金凱德說:「就這一問。」 
  布洛格斯從監視孔向裡面看,只見那人背靠著牆,坐在牢房的那一端。他雙腿交叉,兩眼閉著,雙手插在口袋裡。「他過去蹲過牢。」布洛格斯說。 
  那人個子很高,面孔英俊,頭髮烏黑,與照片上的人很相像,但也很難肯定他就是費伯。 
  「要不要進去?」金凱德問。 
  「等一下。除了匕首以外,箱子裡還有什麼?」 
  「都是干偷盜用的工具,還有許多零錢,一支手槍和一些子彈,幾件黑衣服和膠底鞋,以及一條『紅運』牌香煙。」 
  「有沒有照片或底片?」 
  金凱德搖頭否認。 
  「混賬東西。」布洛格斯火氣挺大。 
  「證件上表明,他叫彼得·弗裡德利克斯,是米德爾塞克斯郡的威姆伯利人。上邊說他是工具製造工人,失了業,正在找工作。」 
  「造工具的?」布洛格斯犯了疑,「過去四年裡,英國的工具製造工人根本就沒有一個失業。你想想,這一點就連間諜也會知道的。但是……」 
  金凱德說:「審訊他,是我市還是你審?」 
  「你。」 
  金凱德把門打開,布洛格斯跟他走進去。拐角里那人漫不經心地睜開眼睛,一動也不動。 
  金凱德在一張簡易小桌邊坐下來,布洛格斯身子靠在牆上。 
  金凱德問:「真實姓名叫什麼?」 
  「彼得·弗裡德利克斯。」 
  「你離家老遠的幹什麼?」 
  「找工作。」 
  「為什麼不服役?」 
  「心臟衰弱。」 
  「前幾天你在哪兒?」 
  「我從佩思到了丹迪,從丹迪到了阿伯丁。前幾天就待在阿伯丁這兒。」 
  「到阿伯丁是哪一天?」 
  「前天。」 
  金凱德掃了一眼布洛格斯,後者點頭認可。金凱德說:「你在胡言亂語,太蠢了。工具製造工人不需要找工作,這樣的人全國到處都缺。你最好說實話。」 
  「我說的是實話。」 
  布洛格斯掏出口袋的所有零錢,包在手帕裡。他站在一旁注意地看著,一聲不吭,右手搖晃著那個小包。 
  「膠卷在哪兒?」金凱德問。他先前已聽布洛格斯簡單介紹了情況,只是還不知道膠卷與什麼有關。 
  那人的表情是無動於衷。「你說的我不懂。」 
  金凱德聳聳肩,看著布洛格斯。 
  布洛格斯說:「站起來。」 
  「說什麼?」 
  「雙腿起來!」 
  那人就站起來,依然是漫不經心的樣子。 
  「向前走。」 
  那人往桌子那邊邁了兩步。 
  「什麼名字?」 
  「彼得·弗裡德利克斯。」 
  布洛格斯往他那兒走去,用沉甸甸的手帕包對他猛砸,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的鼻樑上。那人一聲高叫,很快就用雙手蒙住了瞼。 
  布洛格斯命令說:「站好。說你的名字。」 
  那人筆直地站著,雙手放在身子兩側。「彼得·弗裡德利克斯。」 
  布洛格斯對著原來的地方又是一擊。這一次那人一條腿跪下了,流著眼淚。 
  「膠卷在哪兒?」 
  那人還是搖著頭。 
  布洛格斯把他拖起來,用膝蓋擊他的褲襠,拳頭朝他肚子上揍。「你用底片幹了些什麼?」 
  那人跌倒在地,開始嘔吐。布洛格斯踢他的臉,粗聲大氣地問:「德國潛艇怎麼回事?聯絡地點在哪兒?信號是什麼?你這混賬——」 
  金凱德在後面把布洛格斯抓住,說道:「行了。這是在我的所裡,我不能老是閉著眼,你知道——」 
  布洛格斯對他也大聲反駁:「我們不是在處理小偷小摸的盜竊案件。我是MI5的人員,在你這個所裡,媽的我想怎麼幹就怎麼幹。犯人要是死了,責任由我承擔。」 
  布洛格斯說著就轉過身面對著躺在地下的那人,那人正望著他和金凱德發愣,臉上血跡斑斑,面帶疑懼。他有氣無力地問:「你們說些什麼?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布洛格斯拖他站起來,說道:「你是海因裡希·魯道夫·漢斯·馮·米勒-古德,1900年5月26日出生在奧爾恩,又名亨利·費伯,德國情報局的中校。除非你活著對我們有點用處,否則三個月內將以間諜的罪名上斷頭台。米勒一古德中校,讓自己有點用吧。」 
  「不是,」那人說,「不是,不是!我的確是小偷,不是間諜,求求你們!」他偏開了身子,躲開布洛格斯已舉起的拳頭。「我能說出證據——」 
  布洛格斯又揍了他,金凱德再次阻攔。「等一等……好吧,弗裡德利克斯——如果這就是你的名字,你就說出證據,證明你是小偷。」 
  「上個星期,我在朱比利街道上偷了三家,」那人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在第一家,我偷了500鎊左右;在第二家偷了些珠寶——鑽石戒指,還有些珍珠;還有一家,就因為那條狗,不然決不會空著手出門……你們一定能聽出來,我說的全是實話。那幾家肯定已經報了案,不是嗎?啊,天啦——」 
  金凱德對布洛格斯看看,說:「這些夜盜入室的案子全都是實情。」 
  「這種事他可能從報紙上看到。」 
  「第三家的案子,報上還沒有報道。」 
  「也許是他幹的,但他仍然可能是個間諜。間諜也會幹偷竊的事。」布洛格斯感到有點不對頭。 
  「這都是上個星期發生的事——你要逮的人那時還在倫敦,不是嗎?」 
  布洛格斯沉默不語,過了一會,他說:「那好,不同他囉唆了。」說著就出了牢房。 
  彼得·弗裡德利克斯抬起頭,在一片血糊糊的朦朧中看看金凱德,問道:「他是誰?是不是劊子手蓋世太保?」 
  金凱德兩眼瞪著他,回答說:「他真正要找的人不是你,算你運氣。」 
  「怎麼樣了?」戈德利曼對著電話發問。 
  「一場虛驚。」長途電話那一邊,布洛格斯回答,他聲音嘶啞,連腔調也變了。「那是個半夜三更搞小偷小摸的傢伙,正好也帶著匕首,樣子又有點像費伯……」 
  「還是言歸正傳吧。」戈德利曼說。 
  「先前你說有個小島。」 
  「對,叫『風暴島』——離海岸大約10英里,在阿伯丁的正東。在放大些的地圖上能找到。」 
  「根據什麼可以肯定他在那兒?」 
  「我還不能肯定,仍然不能排斥其他可能性——別的城鎮,沿海一帶,所有地方都得搜查。但是,他要是真的偷走了那條船,船名叫……」 
  「『瑪麗二號』。」 
  「對了。他如果真偷了那條船,那他的聯絡地點可能就在這小島附近一帶。我的判斷如果正確,那麼他要麼溺死了,要麼小船遇難,他上了島——」 
  「不錯,有道理。」 
  「那邊的氣候怎麼樣?」 
  「沒什麼變化。」 
  「你看,可不可以乘一條大船到小島上去?」 
  「只要船夠大,任何風暴下都能航行。只是那島上不會有停泊的大碼頭,是嗎?」 
  「你最好查一查,不過你說的也對。注意一下……愛丁堡附近有個皇家空軍基地,等你到了那裡,我會給你安排一架水陸兩用飛機。風暴一停,你就可以起飛。地方的海岸警衛隊也準備好了,一聲令下就可以行動——不知道誰先能到達那兒。」 
  「假如德國潛艇也等天氣好了就行動,他們會先到達那兒。」布洛格斯說。 
  「是這樣的。」戈德利曼點燃一支煙,摸索著靈感。「這麼辦吧,我們可以派一艘海軍驅潛快艇,在小島周圍巡航,監聽費伯的發報信號。等風暴停了,快艇可以送一條船去島上。」 
  「戰鬥人員情況呢?」 
  「對了,除了像你這樣的人以外,其餘的戰鬥人員等天氣好轉就行動。」 
  「不會太久了,天氣會好轉的。」 
  「蘇格蘭氣象員怎麼說?」 
  「至少還有一天。不過別忘了,我們不便行動的時間內,他也受困。」 
  「如果他就在島上。」 
  「對。」 
  「那好,」戈德利曼說,「我們將準備好驅潛快艇,地方海岸警衛隊,一些作戰人員和水陸兩用飛機。你最好馬上啟程。到了羅塞斯那裡給我打個電話。一路當心。」 
  「我會的。」 
  戈德利曼把電話掛上。他那支煙在煙灰缸上已耽擱很久,燒得只剩下一點煙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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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吉普車翻倒在一側,雖然看上去還有力量,但它就像一頭受了傷的大象,已經無能為力。引擎熄火了。費伯使勁一推,車子又威嚴地四個輪子著了地。它經受了一場戰鬥,但相對來說還沒有受到損傷。帆布篷頂當然給毀了。費伯曾用刀在上面劃了個裂口,現在已經從一邊扯開到了另一邊。右側前面的擋泥板,一度陷進了泥裡,穩住了車子,現在已扭得彎彎曲曲。同側的車燈被壓得粉碎,右邊的窗玻璃也被子彈打碎了,但是擋風玻璃窗卻完好無損,這倒是個奇跡。 
  費伯爬上了駕駛座,把變速桿調在空擋上,試了一下啟動器。發動機轉了幾轉就停下來。他又試了試,終於成功了。他心裡很高興,因為再要他走老遠的路他實在吃不消。 
  他在車子裡坐了一會,查看身上受的傷。他輕輕摸了摸右踝骨,它腫得不像樣子,說不定斷了一根骨頭。幸好車子設計時就考慮到駕駛的人沒有腿,否則費伯連剎車也踩不動。他覺得腦袋後面的腫塊很大,至少像高爾夫球那麼大。他用手摸一摸,手就粘上了血跡。他從後視鏡裡看了看自己的面孔,只見臉上滿是傷口和青腫塊,就像一個拳擊手在比賽中遭到慘敗一樣。 
  他的雨衣丟在湯姆那間小屋裡,身上的外衣和工裝褲淋得很濕,泥跡斑斑,髒得不像樣子。他需要盡快把衣服弄乾,身子也要暖和暖和。 
  他抓住了方向盤——手一得力就感到一陣灼痛。他忘了他的指甲已經被撕掉了。他看看手,這是全身傷口中最難看的地方。開車只好用一隻手了。 
  他駕駛得很小心,尋找著他以為可以行車的道路。小島上沒有迷路的危險——他只要沿著懸崖邊駕駛,對直向前開就可以到達露西的那幢小屋。 
  他要編出一套謊話,以便向露西解釋她丈夫出了什麼事。他知道,雖然出現了槍聲,但隔得那麼遠,她不會聽到。他當然可以向她說明真實情況,她也奈何他不得。但是,一旦她為難他,他也可能幹掉她,不過他很不情願那麼幹。外面大雨如注,狂風怒號,他沿著懸崖小心地駕著車,不禁有點詫異:他心裡怎麼會滋生了這種新的東西,對殺人也犯了猶豫。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這樣。這並不是說他是不道德的——而恰恰相反。他有一種根深蒂固的想法:他殺死人,和戰場上打死人,在道德標準上可以等量齊觀,他的感情服從於理智。每次殺過人以後,他都有一種生理反應,就是嘔吐,這使他自己也感到不可理解,但是他並不理會。 
  他不想殺露西,這為什麼? 
  他認為:他的這種感情,與往日給德國空軍有意傳錯關於聖保羅大教堂位置的情報時的感情是相同的:這是一種要保護美好的東西的感情衝動。她是一件出色的藝術品,像其他任何藝術品一樣精美和秀麗。費伯可以容忍自己是個殺人兇手,但他不能做一個攻擊和破壞傳統偶像的人。他意識到,他一巳產生了這種想法,行為就會有點古怪。不過在那個時期,搞間諜的人行為都很古怪。 
  他回想著那些和他同時進入德國反間諜機關的間諜:北歐大漢奧托,他能做日本風格的精美的紙雕,並巳厭恨女人;弗裡德裡克是個機靈的數學小天才,如果輸了一盤棋,就會一連五天悶悶不樂;赫爾穆特喜歡閱讀有關美國蓄奴制的書籍,很快就入了黨衛軍……這些人都與眾不同,都有點特別。如果說這些人還有別的更為特別的共同點,那費伯怎麼也說不上來。 
  他的車速越來越慢,雨霧交加,像是一堵穿不透的牆。車子沿著懸崖左側行駛,他開始有點擔心了。他渾身發熱,又忍受著一陣陣的顫抖。他意識到剛才想到奧托。弗裡德裡克和赫爾穆特時,聲音叫得很響,便知道這是陷人昏迷的徵兆。他竭力使自己什麼都不想,只顧開著吉普車沿直道行駛。風聲像是有節奏的,漸漸催人人眠。有一次,他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地停了車,對著大海發愣。車子究竟停了多久,他也不知道。 
  彷彿過了許多小時,他才看見露西的小屋。他往小屋那兒開,頭腦裡想著,一定要記住剎車,否則會撞到牆上。門口那兒站著一個人,隔雨望著他。他一定要穩住自己,以清醒的頭腦向她編造謊言。他一定得記住,一定得記住…… 
  到了下午稍晚一些時候,吉普車開回來了。露西一直很擔心,怕他們出了什麼事;另外,午餐已經準備好,他們又不回來吃,她也感到很生氣。時間慢慢過去,她越來越頻繁地到窗前張望,等著他們回來。 
  當她看到吉普車從屋前的小斜坡上往下開時,便明白顯然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車子不僅速度慢得出奇,行駛路線曲曲折折,而且車裡面只有一個人。距離近一點時,她看到車子的前面凹陷下去,車前燈也打得粉碎。 
  「哎呀,天啦。」 
  車子東倒西歪地在小屋前停了下來。她看到裡面的人是亨利,他在車子上沒有動彈,並不下車。露西不顧大雨跑了過去,把駕駛室的門打開。 
  他坐在那兒,仰著頭,眼睛似睜非睜。他的手放在車剎手上。臉上有血跡,有傷痕。 
  「出了什麼事?究竟出了什麼事?」 
  他的手從利手上滑下來,車子又繼續向前移動。露西從他身前俯過去把變速桿撥到空擋。 
  「戴維留在湯姆屋裡……回來途中翻了車……」他似乎費了很大勁才說了兩句話。 
  露西知道發生了什麼情況,緊張的心情也就緩和下來。「快到屋裡去。」她說話的急切情緒使他有所領悟。他身子轉向她這邊,腳踩車旁的踏腳板,正要下車,卻立即摔倒在地。露西看到他的腳踝腫得像氣球。 
  她雙手伸到他肩下,把他拉起來。「把身子的重心放在另一隻腳上,靠我身上。」她讓他右手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半拖半背著攙扶他進屋。 
  她幫亨利進了起居室;把他安放在沙發上,小喬在一旁睜著大眼睛望著。亨利閉著眼睛,仰臥在那兒,一身衣服全濕透了,到處是斑斑的泥跡。 
  露西說:「小喬,到樓上去把睡衣穿上,乖一點。」 
  「可我聽的故事還沒講完呢。他死了嗎?」 
  「他沒有死,他的車子翻了。今天晚上不能講故事了。快去吧。」 
  孩子咕嚕一聲在抱怨,露西嚴厲地對他瞪著眼,他走了。 
  露西在針線盒裡取出一把大剪刀,要把亨利的衣服剪下來。她先剪掉外衣,再剪工裝褲,然後剪襯衫。這時她看到一個刀鞘縛在左前臂上,鞘裡面還有一把刀。她對此直皺眉頭,大惑不解。她猜測這可能是一種特製的工具,用來剖魚或別的什麼東西。她正動手把刀鞘解下,他卻把她的手推開。她無可奈何,只好改脫他的靴子。左腳上的靴子和襪子脫下來很容易,可是一碰到他的右腳,他就痛得大叫。 
  她對他說:「一定要脫,你應該勇敢些。」 
  他臉上掠過一陣滑稽的微笑,然後點點頭。她把鞋帶剪斷,雙手抓住靴子,動作輕柔又有力,終於把靴子脫了下來。這次他沒有做聲。然後,她剪斷襪子的鬆緊帶,也把它脫了下來。 
  小喬進了屋。「他就穿了短褲頭!」 
  「他衣服全濕了。」她吻著小喬,祝他晚安。「親愛的,快睡覺去,待會兒我給你蓋被子。」 
  「還吻吻小熊吧。」 
  「小熊,祝你晚安。」 
  小喬走了,露西回到亨利身邊。他睜開眼睛,面帶微笑,說道:「還吻吻亨利吧。」 
  她欠下身來,吻著那受傷的臉,然後小心翼翼地把他的褲頭剪開。 
  爐火的熱氣很快就會烘乾他那裸著的皮膚。她去了廚房,倒一碗熱水,裡面放了些消毒劑,給他清洗受傷的地方。她又找到一卷脫脂棉,然後回到起居室。 
  她一面為他清洗。一面說:「你這麼不死不活地到了我家門口,這是第二次了。」 
  「常規信號。」亨利說。這幾個字吐得那麼突然。 
  「說什麼?」 
  「等一等——在加來——一支影子部隊……」 
  「亨利,你說些什麼呀?」 
  「每個——星期五——還有星期—……」 
  她終於意識到他已經昏迷了。「別說話了。」她說著就把他的頭輕輕扶起,替他清洗腫塊周圍已經干了的血跡。 
  突然間他坐直了身子,凶狠地看著她,問道:「今天星期幾?今天究竟是星期幾?」 
  「星期天,放鬆一下吧。」 
  「好的。」 
  這以後他就平靜了,讓她把刀取下來。她清洗了他的臉,為失去指甲的手指紮了繃帶,給腳踝上敷了藥。這些事做完以後,她站在那兒,對著他看了一會,他好像睡著了。她摸摸他胸口那條很長的疤痕,還摸了摸臀部上星形的印記。她認為,那顆星是胎記。 
  她在他口袋裡掏了一遍,然後把那些剪碎了的衣服都扔掉。口袋裡並沒有多少東西:一些錢、證件、一個皮夾子以及一個膠捲筒。這些東西她都堆放在壁爐台上,與那把刀放在一起。他只有穿戴維的衣服了。 
  她從他那兒走開,到樓上去看看小喬。孩子已睡著了,兩隻胳膊伸開,壓在玩具熊上。她親吻著那柔軟的臉蛋,替他把被子蓋好。然後,她出了門,開著吉普車進了車棚。 
  她來到廚房,自個兒喝了點東西,然後坐在那兒注視著亨利,一心指望他醒來,和她再次做愛。 
  到了午夜時分,他醒了。他睜開眼睛,臉上呈現出一連串的表情:先是恐懼,接著是打量房間的警惕的目光,然後是輕鬆——這些表情,她很熟悉了。她一時衝動,便問:「亨利,你有什麼好怕的?」 
  「什麼意思?我不明白。」 
  「你睡醒以後,總像是擔驚受怕的樣子。」 
  「我不知道。」他聳聳肩,可這一動就好像很疼痛似的。「哎呀,我全身都是傷。」 
  「究竟出了什麼事,對我說說好嗎?」 
  「好的,只是先讓我喝點白蘭地。」 
  她從櫥子裡拿出了白蘭地,說道:「你可以把戴維的衣服穿起來。」 
  「等一會吧……除非你覺得不好意思。」 
  她把酒杯遞給他,笑著說:「我怕是很欣賞呢。」 
  「我的衣服呢?」 
  「我從你身上剪下來,都扔了。」 
  「希望別扔掉我的證件。」他笑著說。不過這種微笑的背後別有一番意味。 
  「放在壁爐上。」她手指著說。「那把刀子是不是用來剖魚或有別的用處?」 
  他把右手伸到左前臂一向粘著匕首的地方,答道:「差不多是那種用處。」一時間,他顯得有些不安。接著,他竭力保持平靜,呷著白蘭地,「味道很不錯。」 
  過了一會,她問:「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你用什麼法子拋開我丈夫,又怎麼翻了車?」 
  「戴維決定要在湯姆那兒過夜,有些羊出了問題,地點在叫什麼溪谷——」 
  「那兒我知道。」 
  「——六七頭羊受了傷。都在湯姆的廚房裡接受包紮,屋裡弄得亂糟糟的。戴維無論如何也要我先回來,對你說一下,他要留在那兒。至於車子怎麼翻的,我的確說不出是怎麼回事。這種車子我不熟悉,又沒有什麼像樣的道路。車子不知撞到了什麼,車輪一滑就翻倒在一邊。具體情況……」他聳了聳肩。 
  「你的車速一定太快——你到這兒時,那一身簡直弄得一塌糊塗。」 
  「大概我在吉普車裡到處碰撞,碰破了頭,又扭傷了腳踝……」 
  「一隻指甲沒了,還撞傷了臉,快要得肺炎了。你這個人一定老出事故。」 
  他把腿一轉,站到了地板上,往壁爐台那兒走。 
  「你身子一恢復,力量就那麼大,簡直不可思議。」她說。 
  他把匕首往臂上綁,一面說:「我們打魚人,身體很健壯。衣服還要不要穿?」 
  她站起身,靠在他旁邊,答道:「還穿衣服幹什麼?到了就寢的時間了。」 
  他把她拉到身邊,一個勁地吻她。 
  過了一會,他把她鬆開,把壁爐台上的東西拿著,牽著她的手,一跛一跛地上了樓,進了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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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巴伐利亞山谷中,寬闊的白色高速公路在群山間蜿蜒伸展。參謀部那輛梅塞德斯轎車後面的皮座位上坐的是陸軍元帥格爾德·馮·朗德斯泰德。他一動也不動,顯得很疲倦。他已經69歲,知道自己喜歡香檳酒勝過喜歡希特勒。他面孔瘦削,表情憂鬱,這表明他比希特勒的其他任何將領閱歷更深,更加難以捉摸。他記不清自己失寵了多少回,但每次失寵以後元首總是又請他回來。 
  汽車此刻正經過那個16世紀的村莊,叫伯希特斯加登的,他心裡很奇怪:希特勒寬恕他以後,為什麼每次總要他回到原來的指揮部?金錢對他已不算什麼;軍銜呢,他已經得到可能得到的最高的那種;勳章呢,那在第三帝國已毫無價值,而且他認為:在這場戰爭中不可能再贏得什麼榮譽。 
  第一個稱希特勒為「波希米亞的下士」的正是朗德斯泰德。在他看來,希特勒那個小人儘管有些小聰明,可是他根本不懂德國的軍事傳統,也絲毫沒有軍事戰略。如果他在上述方面稍有一些常識,他就不會發動這場不可能打勝的戰爭。朗德斯泰德是德國最優秀的軍人,這已在波蘭、法國和俄國的戰場上得到了證明1,但是他對勝利不抱希望。 
   
  1朗德斯泰德(Rundstedt,1875-1953):德國陸軍元帥。第二次世界大戰初他參加波蘭戰役,負責指揮一個集團軍群;1940年參加西線擊敗法軍的防線;在對蘇戰爭中,他指揮南翼部隊。1944年因未能阻止英美聯軍登陸,於7月去職,但9月又指揮突擊地帶戰役,把盟軍的進軍時間表打亂達數月之久。他被公認為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德國最有才能的將領。 

  他知道,有一小群將領在策劃推翻希特勒,他和那些將領不發生任何聯繫,對他們視而不見。德國軍人的血盟精神對他影響太深,不允許他搞那種陰謀活動。他以為,他之所以還能繼續為第三帝國效勞,原因也在於此。對也好,錯也罷,反正他的祖國正危如累卵,他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去保衛祖國。他心想:我是戰場上一匹老馬,若是待在家裡,將會有愧於世。 
  他目前在西線統率五個集團軍,指揮150萬軍隊。部隊的戰鬥力可能實際上沒有那麼強大,主要是因為:有幾個師比起喪失戰鬥力而從俄國戰場上撤回的部隊並不好多少;裝甲部隊不足;還有些士兵並非德國人,而是從其他部隊徵募來的——儘管如此,朗德斯泰德仍然能把盟軍擋在法國以外,只要他巧妙地部署部隊。 
  正是為這些軍隊的部署問題,他現在一定要和希特勒進行一番討論。 
  轎車正在凱爾斯坦坡道爬行,公路一直通到一扇巨大的銅門,正好在凱爾斯坦山的一側。轎車到了門口,一名黨衛軍按動了電鈕,大門在嗡嗡聲中打開,轎車就駛進了隧道。這條隧道很長,用大理石鋪就,有青銅色的路燈照明。到了隧道口,司機把車停下來,朗特斯泰德便走向電梯。他坐在電梯的皮椅子上,升到400英尺高的「鷹巢」。 
  走進接待室,衛兵接過他的槍就走了,讓他在那兒等著。他用不欣賞的目光打量希特勒的那些瓷器,構思著如何同希特勒談話。 
  過了片刻,那位碧眼金髮的衛兵回來領他進了會議室。 
  這個會議室使他想起了18世紀的一座宮殿。四周牆壁上掛的是油畫和掛毯,房間裡陳設著一尊瓦格納半身雕像1,還有一個大鐘,鍾頂上飾著一個銅鷹。窗戶寬大,窗外的景色極為秀麗。從這兒可以眺望薩爾茨堡的群山和下斯伯格的山頂。據傳說,弗裡德利克·巴爾巴羅薩大帝的墓地就在這兒的山頂上,他正等待著從墳墓裡振身而起去拯救自己的祖國。室內有幾張特別粗製的椅子,坐的是希特勒和他的三個參謀人員:海軍上將、西線海軍司令西奧多·克朗克,總參謀長阿爾弗雷德·約德爾將軍以及希特勒的副官、海軍上將卡爾·傑斯科·馮·帕特卡默。 
   
  1瓦格納(Wagner,1813-1883):19世紀後期德國重要作曲家、音樂戲劇家。 

  朗德斯泰德敬過禮,就被示意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一個男侍者端來一盤魚子醬三明治和一杯香擯。希特勒站在大窗戶前,背著雙手,目光望著窗外。他沒有回頭,突然開了口——「朗德斯泰德的看法有所轉變。他現在同意隆美爾的看法,盟軍登陸的地點是在諾曼底,我的直覺一向也是如此。但是,克朗克仍然認為是加來。朗德斯泰德,你對克朗克說說,你為什麼現在得出這樣的結論。」 
  朗德斯泰德把口中的三明治吞了下去,手捂著嘴咳了一聲。「有兩方面:一是出現了新情況;二是新的推理方式。」接著他一一加以說明: 
  「第一,關於新情況。盟軍最近對法國進行的轟炸歸納起來表明,他們的主要目標是要炸毀塞納河上的每一座橋樑,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如果他們的登陸地點是在加來,打起仗來與塞納河並無關係;但是,如果他們的登陸地點是諾曼底,我們的後備力量要到達作戰地區則必須要跨越塞納河。 
  「第二,關於推理。我做過一些設想,如果盟軍的部隊由我來指揮,我會怎麼樣向法國進攻。我的結論是:必須首先建立一個橋頭堡,這樣才好迅速集結部隊,迅速補給。因此,一開始必須選擇一個很寬敞的港口地帶,進行強攻。自然的選擇是瑟堡,但是從轟炸的散佈面和戰略要求來看,是諾曼底。」 
  朗德斯泰德說完以後,拿起杯子,喝乾了香檳。侍者前來為他斟酒。 
  約德爾說:「我的情報機關全都認為是加來——」 
  希特勒立即打斷了他的話:「我們把間諜機關的頭子剛剛以叛國的罪名處死。克朗克,你信服了嗎?」 
  「沒有信服。」海軍上將回答,「我也曾思考過,如果我處在對方的位置,我會怎麼樣實施這次進攻——但是,我在推理中還考慮到一些海上的自然因素,可能我們的同事朗德斯泰德還沒有理解。我認為,他們進攻的方式是:避開有懸崖礁石的水域,避開強大的海流,在漲潮時,在月光朦朧的夜晚越過隆美爾的水下障礙。諾曼底?絕對不是。」 
  希特勒搖著頭,他不贊同。 
  約德爾接著說:「還有個小小的情報,我認為事關重大。警衛裝甲師已經從英格蘭北部調遣到了東南沿海的霍夫,與巴頓將軍指揮的美國第一集團軍匯合。我們從無線電監聽獲悉:部隊轉移途中,輜重混亂的現象非常嚴重,這個單位亂用了那個單位的銀器餐具,那幫傻瓜還在無線電裡爭吵不休。這個師由艾倫·亨利·沙夫托·阿戴爾爵士將軍指揮,貴族氣味很濃,是英國的一個王牌師。我相信,他們的調防不會與作戰中心相隔很遠。」 
  希特勒神經質地擺動著雙手,由於難以決策,他的臉在抽搐。他對他們咆哮著:「將軍們!要麼是互相衝突的意見,要麼是什麼意見也沒有。所有的一切全得由我來向你們——」 
  朗德斯泰德以他特有的大膽插了話:「我的元首,你有四個精銳的裝甲師,放在德國無所事事。如果我的看法不錯,他們根本不可能及時到達諾曼底去反擊敵人的進攻。我請求你,下令調他們到法國去,由隆美爾指揮。如果我們錯了,敵人的確從加來進攻他們至少還可以趕上初期的戰鬥——」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希特勒怒目圓睜。朗德斯泰德心想,自己是不是逼得太緊——毛病又犯了。 
  這時帕特卡默首次開口:「我的元首,今天是星期日——」 
  「怎麼?」 
  「明天晚上,我們的潛艇可能會接到那個特工,就是『針』。」 
  「啊,對了。那個人我可以信任。」 
  「他當然也可以隨時用無線電發報,儘管那要冒很大風險——」 
  朗德斯泰德說:「要做出決定,沒有時間拖延了。敵人的空襲和顛覆活動有增無減。他們的進攻隨時都會到來。」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克朗克說,「不到6月初,他們進攻的氣候條件不成熟——」 
  「就是6月初,也已為期不遠——」 
  「別爭了,」希特勒大叫,「我主意已定。我的裝甲師留在德國——只是暫時的。到星期二,我們會得到『針』的情報。然後,我將重新考慮部隊的部署。如果『針』的情報認為是諾曼底——我相信會是這個地方——我將調動裝甲師。」 
  朗德斯泰德悄聲問:「如果他報告不了怎麼辦?」 
  「如果報告不了,我同樣會重新考慮。」 
  朗德斯泰德表示贊同。「如果你允許,我就回指揮部。」 
  「同意。」 
  朗德斯泰德站起來,行過軍禮就離開了會議室。他在銅製電梯裡下降了400英尺到了地下室的汽車庫,他的胃這時很不舒服。他不知道這究竟是電梯下降速度引起的,還是因為他想到祖國的命運竟然掌握在一個下落不明的間諜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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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露西慢慢地醒了過來。她從暖烘烘的沉睡中起身,渾身懶洋洋的,頭腦裡恍恍惚惚,感受著外界一個一個互不相干的事物:首先是身邊又暖又硬的男人的身子;接著是在亨利床上的陌生感;外面風暴的呼叫,還像昨天和前天一樣,那麼狂暴,那麼勁頭十足;男人皮膚的淡淡的氣味;她的臂橫放在他的胸前,腿搭在他身上,彷彿在讓他別動彈,胸部緊緊挨著他;白天的光芒撞擊著她的眼睛;有節奏的輕輕呼吸柔和地掠過她的面龐;接著她好像突然解決了一道難題一樣,意識到自己厚顏無恥地縱情歡樂,躺在一個她認識僅僅48個小時的男人身旁,他們就那麼雙雙赤身裸體地呆在她丈夫的屋子裡,而且已經是第二次了。 
  她睜開眼睛看到了小喬。我的天啦……她已經睡過了頭。 
  小喬站在旁邊,睡衣和頭髮都是亂糟糟的,腋下夾的布娃娃也是亂糟糟的。他吮吸著大拇指,睜大著眼睛看著媽媽和一個陌生的男人親親熱熱地抱在一起躺在床上。露西看不懂小喬的表情,因為他每天這時候都睜大著眼睛看著世界上的許多事物,彷彿每天早晨世界上的一切都新鮮又神奇。她一聲不響,也看看他,不知道怎麼開口說話。 
  還是亨利以深沉的口氣說:「早上好。」 
  小喬把拇指從口中放下,回了一聲:「早上好。」然後他就轉過身,離開了臥室。 
  「糟糕,真糟糕。」露西說。 
  亨利溜下床,自己的臉對著她的臉,他吻她,雙手緊緊地把她摟在懷裡。 
  她把他推開。「看在上帝分上,別這樣了。」 
  「為什麼?」 
  「小喬已經看見了。」 
  「看見了又有什麼?」 
  「他能說出來的,你知道。遲早他會和戴維講出什麼來。我可怎麼辦?」 
  「無所謂。這有什麼要緊?」 
  「這當然要緊。」 
  「他就是那種狀況,我看不出這有什麼要緊。你不應該感到內疚。」 
  露西突然意識到:建立婚姻,需要忠誠和責任感,它們之間的複雜糾葛,亨利簡直一點也不懂。任何婚姻都是這樣,她的就更與眾不同。她說:「事情並不那樣簡單。」 
  她下了床,過了樓梯平台,回到自己的臥室。她急忙穿上了自己的內衣、毛衣和長褲,這才想起來:她已經把亨利的衣服全毀了,只好讓他穿戴維的衣服。她找到了內衣和襪子,一件針織襯衣,一件無領無扣的套衫,最後——就在衣櫃底下——找到一條褲子,褲管沒有剪,縫得好好的。這期間,小喬默不作聲,在一旁看著。 
  她拿著這些衣服,到了另外那間臥室。亨利已經在浴室修面。她對門裡面叫著:「你的衣服在床上。」 
  她下了樓,給廚房的爐子生了火,平底鍋裡放滿水在燒。她決定煮雞蛋當早餐。在廚房的洗滌槽那兒,她為小喬洗臉,梳頭髮,穿衣,這一切動作都很迅速。她說:「今天早上你很安靜。」她說得很高興,可是小喬沒有回答。 
  亨利下了樓,坐在餐桌旁,動作那麼自然,好像多年來他每天早上都是這樣。露西見他穿著戴維的衣服,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古怪滋味。她遞給他一個雞蛋,把麵包放在他面前的餐桌上。 
  小喬突然冒出一句話:「我爸爸死了嗎?」 
  亨利看了孩子一眼,沒有說話。 
  露西說:「別說傻話了,他在湯姆家裡。」 
  小喬不去理她,衝著亨利說:「你穿了我爸爸的衣服,還和我媽在一起。你現在要當我爸爸?」 
  露西喃喃道:「毛孩子,嘴裡……」 
  「昨晚上你不是看到我的衣服了嗎?」亨利問。 
  小喬點點頭。 
  「那好,那你就明白我為什麼要借你爸爸的衣服穿。等我有了自己的衣服,我就還他。」 
  「我媽媽呢,你也還嗎?」 
  「那當然。」 
  露西說:「小喬,吃蛋吧。」 
  孩子坐下來吃早飯,顯然很高興。露西望著廚房的窗外,說:「今天小船不會來了。」 
  「你高興嗎?」亨利問她。 
  她對他看看。「我不知道。」 
  露西並不感到餓。小喬和亨利吃早飯的時候,她只喝了一杯茶。吃完以後,小喬到樓上玩去了,亨利清理餐桌。他把那些瓷器餐具往洗滌槽裡堆的時候,說道:「你是不是擔心戴維會傷害你?我是指動武力?」 
  她搖著頭。「不。」 
  「你應該把他忘掉。」亨利接著說,「不管怎麼說,你本來就想和他分手。至於我們的事他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你為什麼還要擔心呢?」 
  「他畢竟是我的丈夫,這就有點說不過去。儘管他這樣的丈夫一直是……儘管是那樣……但是我並不因此而有權力使他丟臉。」 
  「我認為,你有權不去擔心他是不是丟臉。」 
  「這樣的問題,不能從邏輯上解決。這完全是我自己的感受問題。」 
  他以雙臂做了個姿勢,表示作罷。「我最好開車到湯姆那兒去,看你那位丈夫是否要回來。我的靴子呢?」 
  「在起居室。我去替你拿一件外衣。」她上了樓,從衣櫃裡把戴維往日的騎服取出來。這是件灰綠色花呢衣服,腰身緊,口袋飾著斜蓋,漂亮典雅。衣服的肘部那兒,露西還縫上了兩塊皮,是為了保護衣服。這樣的騎服再也買不到了。她把衣服拿到起居室,見亨利正在穿靴子。他已經繫好左邊的帶子,又在把受傷的右腳小心地往靴子裡套。露西跪下來幫忙。 
  「腫已經消了。」她說。 
  「這討厭的腳仍然疼痛。」 
  右腳的靴子套好了,但是鞋帶沒有系。他們取下了鞋帶,亨利站起來試了試。 
  「挺好的。」他說。 
  露西幫他穿外衣,肩膀那兒緊了一點。她說:「多餘的雨衣可沒有了。」 
  「那我身子又會被淋濕的。」他把她拉到身邊,猛烈地吻她。她摟著他,兩人緊緊擁抱了一會。 
  「今天要小心開車。」她說。 
  他面帶笑容,點著頭,吻她——這一次是短暫的一吻,然後出了門。露西看著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車棚那兒。她站在窗前,聽到他發動引擎,見到他駕車開上了稍稍隆起的斜坡,終於看不見了。他一走,她感到一陣輕鬆,但心裡仍然空蕩蕩的。 
  她開始整理房子:鋪床疊被、清洗餐具、收拾打掃,可是幹這些事總是提不起精神。她心神不寧,為自己的日子怎麼過而顧慮重重。想到那些原地兜圈子的老一套的家庭爭吵,幹什麼事都沒有心思。她再次發現,住這幢小屋會得幽閉恐怖症。外面的世界那麼廣闊,有戰爭,有英雄事跡,有形形色色的百萬眾生。她想置身於那種世界,見識新思想,看看大城市,聽聽音樂。她打開收音機——這是一種無可奈何的舉動,新聞廣播只能增加她的孤單感。有關意大利的戰爭新聞;定量配給制度稍有緩和;倫敦那個用匕首作案的兇手仍然沒有被捕獲;羅斯福發表演說;桑迪·麥克弗遜開始演奏管風琴;等等。露西關了收音機,廣播裡的一切都不能觸動她,她並不生活在那樣的世界。 
  她恨不得放聲大叫。 
  她一定得走出這幢房子,儘管外面天氣惡劣。這僅僅是一種象徵性的出逃……小房子的石牆雖然不是她的牢獄,但有個象徵總比沒有強。她上樓去叫小喬,好不容易讓他丟開那些士兵玩具,把防水衣裹在他身上。 
  「為什麼要出門?」他問。 
  「看看船是不是來了。」 
  「你說過,今天小船不來了。」 
  「以防萬一。」 
  他們把黃燦燦的防水帽戴在頭上,帽帶子繫在腮幫下面,跨出了門。 
  風很猛,刮過來就像是什麼東西扑打在身上一樣。露西連身子都站不穩,走起路來東倒西歪。一時間,她的臉像在水盆浸過了一樣,濕淋淋的。露西帽子外面的頭髮軟塌塌地粘在面頰上,還粘在雨衣肩上。小喬又是叫又是喊,高興得不得了,在泥漿裡蹦來蹦去。 
  他們沿著懸崖頂到了海灣口那兒,只見下面的巨浪滾滾撲來,在峭壁和海灘上撞得粉碎。只有上帝知道有些海底植物在水下有多深,可是風暴竟把它們連根拔起,又把它們一堆一堆地拋到沙灘裡,遺棄在岩石上。浪濤滾滾,千變萬化,母子倆看得那麼專心,像是入了迷。他們已有多次這種體驗。大海似有催人入眠的魔力,連露西也說不清他們默默注視了多長時間。 
  這一次他們從入迷中醒過來,是因為看見了什麼東西。一開始,只是浪谷上什麼有色彩的東西在閃動,但轉瞬即逝,她連它是什麼顏色都沒有看清楚。隔得那麼遠,它又那麼小,她立刻就懷疑是不是真看到了什麼。她仔細尋找,但再也看不見了。她兩眼轉向海灣,看看小碼頭,看看漂浮物,只見那些漂浮的東西一會兒被海浪推聚在一起,一會兒又被沖得七零八落。她想等風暴停了,一有好天氣就和小喬到海邊,看看大海究竟帶來了什麼珍寶,還要拾些樣子古怪、五顏六色的石子,撿些來路神秘的木板碎片、大海貝以及彎彎曲曲、生了銹的小金屬片。 
  她又看到那種色彩在閃爍,比上次近多了,那東西在浪谷裡滯留了好幾秒鐘。是黃燦燦的顏色,和他們那些雨衣的顏色一樣。她透過雨簾仔細辨別,可是還沒等她看清,那東西就消失了。正如潮流要把任何東西捲進海灣一樣,它也在把那東西帶得越來越近。潮流會把捲進的雜物丟在海灘上,就像一個人把口袋的東西掏出來放在桌上。 
  大海又把那東西捲到了浪尖上,這是那個神秘之物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閃現在她的眼前。她看清楚了:它的確是一件油布雨衣。亨利昨天回來時,身上沒有穿雨衣,可是雨衣怎麼會漂到了大海裡?海浪席捲了小碼頭,把那件東西拋在斜坡上一些潮濕的木板上。露西發現:這不是亨利的雨衣,因為穿雨衣的人還在裡面。在恐怖中,她一陣氣喘,可是那喘息聲被風吹散了,連她自己也沒有聽到。他是誰?從哪兒來的?又是輪船事故嗎? 
  她忽然產生了這樣的念頭:他可能還活著。她一定要親眼看一看。她欠下身來對小喬的耳邊大聲叫喊:「待在這兒——別動——別亂走。」說完就跑下山坡。 
  跑到坡中間,她聽到背後有腳步聲,原來是小喬跟在她後面。坡道又窄又滑,行走十分危險。她停住腳步,轉過身把孩子摟在懷裡。「你這小調皮,叫你待在那兒等嘛!」她看看那個人體,又看看懸崖頂的安全地帶,躊躇了片刻,終於做出了痛苦的決定。她看出來,大海隨時會把那東西捲走。因此,她抱著小喬繼續下坡。 
  一個小浪頭覆蓋了那東西,浪頭消失以後,露西已接近那兒,看清了那是一個男人。經過長時間的海水浸泡,那人脹得變了形,這說明人已經死了。她對他無能為力,也不想以她和兒子的生命來冒險去救一具屍體。她正要回轉,忽然心中一驚,覺得那泡腫的面孔有些眼熟。她對著屍體發愣,目光茫然。她在竭力回想,這屍體和她記憶中的什麼人相似。在突然一剎那間,她看清了那是什麼人的面孔。恐懼懸在她的心頭,令她目瞪口呆,渾身無力,心臟彷彿停止了跳動,她小聲嘀咕著:「不,不是戴維,不是!」 
  這時,她不顧危險,往前走去。又一個小浪撲到了她的腿上,橡膠靴子裡灌的全是泛出泡沫的威海水,她沒有理會。小喬在她懷裡動來動去,要看前面的東西,她對著他耳朵邊大叫:「不許看!」還把他的臉掩在肩上。小喬哭了。 
  她跪倒在屍體旁,在那可怕的臉上撫摸著。是戴維,毫無疑問是他。他死了,而且死了很久。她心存一念,迫切地想要絕對確認這一點,就把雨衣的下擺揭起來,果然看到那殘缺的雙腿。 
  人死了,可是她怎麼也不能接受這個事實。過去,在某種意義上,她但願他死去,但是她對他懷有一種複雜的感情:一方面她感到內疚,另一方面又擔心自己的不貞會被發現。悲哀、恐懼、解脫感,這些情緒一古腦兒全壓在她的心頭,就像小鳥在她的心裡飛來飛去,沒有一隻肯棲息下來。 
  她就想一動不動地待在那兒,只是又一陣浪襲來,浪頭還很猛,把她沖得身子一飄,還灌了她一大口海水。她仍然把小喬緊緊抱在懷裡,堅守在斜坡上。浪頭過去以後,她站起來,拔腿就跑,離開了這貪得無厭的大海。 
  她往懸崖頂一帶走去,連頭也不回。漸漸地,小屋進入了她的視線,她看到屋子外面停放的吉普車。亨利已經回來了。 
  她仍然抱著小喬,猛然東倒西歪地往小屋那兒跑,熱切希望亨利來分擔她內心的痛苦,希望得到他的擁抱和寬慰。她的喘氣成了不連貫的哽咽,淚水和雨水交織在一起掛在她的臉上。她跑到小屋的後門,衝進了廚房,把小喬放下來,動作很魯莽。 
  亨利挺隨便地說了一聲:「戴維決定還要在湯姆那裡待上一天。」 
  她呆呆地望著他,頭腦裡難以置信地茫然一片。接著,她已經明白了,卻依然難以置信。 
  是亨利害死了戴維。 
  一開始,這個結論就像猛擊在她胸上的一拳,弄得她一陣陣劇痛。但霎時間,前前後後的事實都擺在她的面前:漁船遇難、他那麼喜愛的形狀怪異的小刀、翻了的吉普車。新聞公佈的倫敦匕首兇殺案件——這一切突然都聯繫在一起了,就像一箱鋸屑被扔到空中又落下,幾乎不可能地聚積起來。 
  「別那麼大驚小怪的樣子。」亨利笑著說,「他們在那兒很忙。不過我承認,我並沒有希望他回來。」 
  湯姆。她應該到湯姆那兒去。他會有辦法,保護她和小喬,等警察到來。他有狗,還有槍。 
  她把恐懼暫時拋在一邊,此刻她為亨利感到悲哀和痛心。她對他那麼信任,幾乎愛上了他。現在很明顯,她想像中的他不復存在。他並不是個熱情、健壯、體貼別人的人,而是個猛獸。他殺害了她的丈夫,卻坐在那兒喜笑顏開、不動聲色,編造著一個又一個的謊言。 
  她竭力讓自己穩住別顫抖,牽著小喬走出廚房,走過客廳,出了大門,走進吉普車。她讓小喬安坐在自己身旁,開始啟動引擎。 
  但是亨利已到了那兒,一隻腳踩著踏板,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還拿著戴維的槍。「到哪兒去?」 
  如果她現在開車走,亨利說不定要開槍——這時候他竟然把屋裡的槍帶在身旁,是什麼直覺在提醒他呢?她自己可以一不做二不休,可是她不能讓小喬冒這種風險。她回答道:「把吉普車開過去。」 
  「那也用得著小喬幫忙?」 
  「他喜歡乘車。不要查問我了!」 
  他聳聳肩,向後面退去。 
  她對他看了一會,就見他穿著戴維的騎服,握著戴維的槍,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她想,如果她就直接把車子開走,他是否真的會對她開槍。就在這時,她回憶起來她剛見到他時,就覺得他內心冷酷。那種殘酷和無情,會使他什麼事都能幹得出來。 
  她心灰意冷、終於倒了車,開進車棚。安排停當後她走出車棚,和小喬一起回到小屋。她不知道怎麼和亨利交談,當他的面該如何做;還有,如果她真的還沒有暴露自己,那麼她已經知道的真情又該怎樣掩藏呢? 
  她束手無策。 
  但是,車棚的門她並沒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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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大副,前面那地方就是。」艦長說著就放下望遠鏡。 
  大副透過大雨和海浪盯著前方。「照我看,那不是理想的度假勝地。長官,你說是嗎?簡直是不毛之地。」 
  「的確是。」艦長是個傳統式的海軍軍官,滿嘴的花白鬍子。第一次大戰時,他就和德國海軍打過仗。對大副那種浮華的誇誇其談,他已經學會了採取寬容的態度,因為那小伙子後來完全出乎意料,竟然成了一名無可挑剔的好水手。 
  那個「小伙子」已經年過三十,以這次大戰的標準,可以算是有閱歷的水手了。但是,艦長那寬容的說話方式他可沒有在意。驅潛快艇正順著巨浪駛向了高峰,在浪尖上平穩了一下,接著又落入浪谷,他扶著欄杆使自己站得很穩當。 
  「長官,目的地已到,我們幹什麼?」 
  「繞著小島航行。」 
  「好啊,長官。」 
  「注意觀察一艘德國潛艇。」 
  「天氣這麼惡劣,海面一帶不大會出現潛艇——就算有,也不能看到,除非離得很近。」 
  「今天晚上,風暴將會停息——最多刮到明天。」艦長開始往煙斗裡裝煙絲。 
  「你這麼看嗎?」 
  「可以肯定。」 
  「是不是憑水手的直感?」 
  「憑天氣預報。」 
  驅潛快艇繞過海岬,他們就看到小海灣以及那小碼頭。海灣上方,懸崖頂上聳立著一幢房子,很小,方方正正的,好像在彎著腰與風暴抗衡。 
  艦長指著那兒,說道:「只要有可能就派一隊人去那兒。」 
  大副點著頭說:「派人去也未必……」 
  「怎麼啦?」 
  「繞小島航行一圈,要花大約一個小時。」 
  「那又怎麼?」 
  「那麼,除非我們運氣好,時間巧,地點也正巧,才能碰到,否則……」 
  「否則德國潛艇浮出海面,把人接走,又潛人海裡,我們連浪花也看不到。」艦長把大副未說的話補充完。 
  「正是這樣。」 
  艦長點燃了煙斗。在波濤滾滾的大海上能這麼做,說明他經過了長期的磨煉,點煙很有經驗。他先噴了幾口煙,接著就很帶勁地吸了一口。「我們到這兒來不是做什麼推理。」他說著就從鼻孔裡噴出了煙。 
  「長官,引用這個對我們可不合適。」 
  「為什麼?」 
  「那話是指輕騎大隊1的一次著名的衝鋒。」 
   
  1輕騎大隊(Lisht Brigade):指18世紀在克里米亞與俄國人交戰的一支英國騎兵部隊。該隊有600人,在敵我懸殊的情況下勇敢作戰。雖然有三分之二的人陣亡,但他們佔領了敵人的火炮陣地。被譽為英國的英雄部隊。 

  「我根本就不知道這回事。」艦長把煙從口中噴了出去,「我看,這是沒有受過教育的人的一點優勢。」 
  小島的東端那兒還有一幢小房子。艦長用望遠鏡仔細觀察,見到房子上有發報天線,天線很大,看起來像是專業的無線電發報機用的。他大聲叫著:「斯帕克斯,看能不能和那兒聯繫,用皇家觀察部隊的頻率試一試。」 
  快艇駛過去,看不見小屋了,無線電發報員報告說:「長官,沒有回音。」 
  艦長答道:「斯帕克斯,好了,這沒什麼。」 
  在阿伯丁港口海岸警備隊的快艇上,坐在甲板下面的水手們正在玩賭注為半個便士的21點1,一邊在思索他們為什麼那麼笨,好像總是不明白上級要他們在這時候隨時準備出發的意圖。 
   
  121點(Blackjack):最流行的坐莊紙牌遊戲。玩者力爭取得21點的總牌點,或比發牌人更接近21點,但絕不能超過。一般使用52張一副的紙牌。 

  「要牌。」傑克·史密斯說。他本人比他的名字更有蘇格蘭特色。 
  遠離倫敦家鄉的胖子艾伯特·帕裡什,雅號「苗條」,給了他一張「J」。 
  「漲裂2。」史密斯說。 
   
  2漲裂門(Bust):行話,指超過21點限額而失敗。 

  「苗條」在收他的賭注。他故作驚訝:「一個半便士,但願能讓我花一輩子。」 
  舷窗裡邊凝結了許多小水珠,史密斯把它擦了擦,朝外看著,只見港口的船隻來來往往,很繁忙。「看那些水手慌慌張張的樣子,你還以為我們要去該死的柏林,而不是『風暴島』。」 
  「你難道還不知道?盟軍這次進攻,我們就是先頭部隊。」「苗條」出了一張10點牌,自己摸了一張「老K」。他說,「有誰是21點,否則我就贏了。」 
  史密斯說:「那傢伙究竟是什麼人——是個逃兵?要我看,這是憲兵的事,與我們無關。」 
  「苗條」一邊洗牌,一邊說:「要問他是什麼人,還是我來告訴你——是個逃跑的戰俘。」 
  一陣哄笑。 
  「算了吧,你們別聽我胡說。不過,一旦我們把他抓到,可得注意聽他的口音。」他把撲克牌放下來,接著問了個問題,「注意,常去『風暴島』的是什麼船?」 
  「就那條雜貨船。」有人做了回答。 
  「這麼說來,他要回到大陸,惟一的辦法就是乘那條雜貨船。憲兵只要等著查理如期開往小島再回來時,等他一下船就把他逮住不就得了,何必要我們在這兒坐等天晴起錨,還要風風火火地跑到那邊呢。除非……」為了引起注意,他停頓一下,「除非他還有其他辦法離開小島。」 
  「那有什麼辦法?」 
  「比如有一艘德國潛艇。」 
  「荒唐。」史密斯說。其他人只是哈哈大笑。 
  「苗條」又發了一圈牌,這一次史密斯贏了,其他人全輸。「苗條」說:「我贏了不止1先令了。我看,我還是回到德文郡,待在那個漂亮的小別墅裡。那傢伙我們肯定抓不到。」 
  「就那個逃兵?」 
  「是戰俘。」 
  「為什麼抓不到?」 
  「苗條」對頭上拍拍,說:「要轉轉你的腦袋瓜子。想想看,風暴一停,我們在這兒,德國潛艇在海灣的海下,那兒離小島近。你們看,誰先到達小島呢?還不是那些德國人。」 
  「既然這樣,我們幹嗎這麼做?」史密斯問。 
  「艾伯特·帕裡什,這是因為發號施令的人趕不上你那麼精明,落得被你笑話了!」他又發了一手牌,「下賭注吧。你會發現,我說的完全正確。哎呀,史密斯,那是多少?1便士?戈布裡梅,別瘋瘋傻傻的,我同你說,我敢和你五比一打賭,我們從島上回來時兩手空空。誰願打賭?十比一怎麼樣?呃,怎麼樣?十比一?」 
  「沒人同你打賭,」史密斯說,「發牌。」 
  「苗條」在發牌了。 
  空軍中隊長彼得金·布倫金索普(他曾多次想把「彼得金」簡化為「彼得」,可是不管怎麼改人家總是知道)死板板地站在地圖前,對屋裡的人說:「我們飛行的隊形以三架為一組。一旦天氣允許,第一組三架飛機立即起飛。目標是——」他用教棍指著地圖,「在這兒,『風暴島』。到了那兒要低空盤旋,花20分鐘偵察德國潛艇,20分鐘以後返回基地。』他稍停片刻,接著說,「在座的都有邏輯頭腦,現在可以推算到:為了使偵察不間斷,第一組三架飛機起飛20分鐘以後,第二組三架飛機一定要準時起飛,後面的機組照此類推。有沒有問題?」 
  「長官。」飛行軍官朗曼有話說。 
  「朗曼?」 
  「如果偵察到了德國潛艇,採取什麼行動?」 
  「當然給他們點顏色看,投彈、掃射。」 
  「可是,長官,我們是戰鬥機——要阻擊潛艇,我們有點無能為力。那是戰艦的任務,是不是?」 
  布倫金索普噓了口氣。「還是一如既往,只要能打贏這場戰爭,有什麼好的辦法,你們就直接寫信,寄給倫敦西南1區唐寧街10號溫斯頓·丘吉爾。針對這些愚昧的批評,大家還有什麼問題?」 
  誰也沒有吭聲。 
  布洛格斯待在緊急起飛室,坐在靠近爐火的柔軟的沙發椅上。他耳聽著鐵皮屋頂上猶如鼓點一般的雨聲,不時地打著盹,腦中還想到戰爭後期皇家空軍造就的不同類型的軍官。英國空軍飛行員作戰似乎沒法不讓人鼓舞。這些飛行員一方面沒有受到足夠的教育,說的是粗話,喝起酒來無休無止;另一方面他們不怕疲勞。天天身處被烈火燒死的危險中卻毫不在乎,很有騎士的無畏精神。隨著戰爭的深入,他們漸漸地遠離家鄉,僅靠那種學生似的英雄氣概就顯得不夠,因為空戰的重點已經從衝勁十足的單機混戰轉變為單調乏味的機械性轟炸了。飛行員雖然照樣喝酒,照樣講他們的行話,但是他們顯得更老練、更頑強,眼光也更加挑剔,在他們身上已不再有《湯姆·布朗的學生時代》1里的那些東西了。布洛格斯想起在阿伯丁的牢房裡他對那可憐的普通盜竊犯的所作所為,他就意識到他們都變了。 
   
  1《湯姆·布朗的學生時代》(Tom Brown』s Schooldays):英國法學家、改革家和小說家休斯(Hughas,Thornas,1822-1896)所寫的小說。反映的是作者1834年到1842年在格拉比公學求學期間這個學校的人物和生活,深受讀者歡迎,迄1890年已重印約50次。 

  室內的飛行員都很安靜。他們就坐在他的周圍:有的像他一樣在打瞌睡;有的在看書或者下棋;有個戴眼鏡的領航員待在角落裡,在學俄語。 
  布洛格斯眼睛似睜非睜地觀察著房間,這時候又有一位飛行員走了進來。他一眼就看出:這位飛行員並沒有因戰爭而顯得蒼老,他張著大嘴在笑,很有傳統軍人的風味;細皮嫩肉,看樣子一個星期刮一次鬍子就夠了。他敞開著外衣,頭盔拿在手裡,逕直走到布洛格斯面前。 
  「是布洛格斯警探長嗎?」 
  「是我。」 
  「這太好了。我是你的飛行員,查爾斯·考爾德。」 
  「好哇。」布洛格斯與他握著手。 
  「『風箏』準備就緒,引擎響聲像小鳥的鳴叫一樣好聽。這架飛機水陸兩用,我想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 
  「太好了。我們將在海面上降落,然後滑行,到了離海岸10碼左右,就用救生圈送你上岸。」 
  「然後就等我回來。」 
  「正是那樣。那麼,現在只要等天氣轉好。」 
  「是的。你看,查爾斯,我在全國各地追蹤這個傢伙,追了六天六夜。現在想乘機打個盹,請別介意。」 
  「這沒有什麼!」飛行員便坐下來,從外衣裡掏出很厚的一本書,他說,「《戰爭與和平》,補一補文化學習。」 
  布洛格斯說:「真是好樣的。」說著就鬧起眼睛。 
  帕西瓦爾·戈德利曼和他舅舅特裡上校並肩坐在地圖室裡,他們一邊喝咖啡,一邊往盛灰的提桶裡彈著煙灰,那桶就放在他們之間的地板上。戈德利曼下意識地不停彈著煙灰。 
  「我看,我們已盡了最大努力。」他說。 
  「這話你說過了。」 
  「驅潛快艇已經到了那一邊,戰鬥機與那兒相距只有幾分鐘的距離。因此,德國潛艇一旦露出海面,我們立即就進行炮火襲擊。」 
  「如果能發現它。」 
  「驅潛快艇將盡快派一隊人登陸。緊接著,布洛格斯也會趕到,隨後到達的是海岸警衛隊。」 
  「可是能不能及時到達,他們誰都沒有把握。」 
  「我知道。」戈德利曼面帶倦容地說,「凡能辦的我們都辦了,難道還不夠?」 
  特裡又點了一支煙,問道:「島上住的人怎麼樣?」 
  「啊,對了,島上只有兩幢房子:一幢住的是牧羊主和他的妻子,他們有一個孩子。另一幢住的是個老牧羊人,他有一台皇家觀察部隊使用的無線電收發報機,可是我們沒有辦法和他聯繫……他可能把電鍵老開在『發射』上。他老了。」 
  「牧羊主似乎有些作為吧,」特裡說,「如果他很機靈,或許他就能抓住間諜。」 
  戈德利曼搖著頭。「是個可憐人,只能坐輪椅行動。」 
  「天啦,我們真背時,是嗎?」 
  「是啊,」戈德利曼說,「似乎是『針』在控制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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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露西漸漸變得十分沉著。冰涼麻木的感覺襲上她的全身,感情逐漸平息了,但頭腦卻越來越敏銳。先前她一想到和一個兇手同住在一起,一下子就癱了下來,現在這樣的情況越來越少。使她驚訝的是:她現在只想到要保持清醒的頭腦,保持戒備。 
  起居室裡,亨利坐在那兒看小說,她就在他周圍忙著清潔打掃一類的家務事。她不知道自己這種感情上的變化亨利已經注意到了什麼程度。他這人有敏銳的觀察能力,不可能沒有覺察。比如她開吉普車時出現的場面,他顯然是有了警惕,否則他就不會表現出那麼露骨的疑心。他一定發現有什麼事使她震驚了。另一方面,在小喬發現他們在一個床上以前,她就已經心神不寧……他可能以為:反正這一切已經錯了,如此而已。 
  說來也奇怪,露西還有這麼一種古怪的念頭:他完全清楚她心裡在想些什麼,卻裝做若無其事。 
  她往廚房的晾衣架上晾著洗過的衣服,說:「這麼做很抱歉,可是雨又不停,我也不能老等著。」 
  他毫無興趣地對衣服看了一眼,回答說:「這沒什麼。」說完他又回到了起居室。 
  在這些零散的濕衣服中,有一套是露西的。那一整套衣服既乾淨又不濕。 
  她用蔬菜餅做了一頓簡便的午餐,把小喬和費伯叫過來,為他們端上食物。 
  戴維那支槍就靠在廚房的拐角上。她說:「我不喜歡擺在屋裡的槍還裝著子彈。」 
  「吃過飯以後,我就把子彈取下來。餅子很好吃。」 
  「我不愛吃。」小喬說。 
  露西把槍拿起來,放在威爾士餐具櫃的頂上。「我看只要小喬拿不到槍就沒事。」 
  小喬說:「我長大了就要打德國人。」 
  「今天下午,你得睡覺。」露西對他說。她走進起居室,從櫥子裡取出戴維用的安眠藥瓶子,倒出了一片。體重160磅的大人如果服兩片,劑量就嫌太重;若要讓體重為50磅的孩子睡一下午的覺,四分之一片的劑量正好。她把藥片放在砧板上,分成了兩半以後再分成兩半。她把四分之一藥片放在湯匙裡,用另一隻湯匙背碾碎,放進一小杯牛奶裡,遞給小喬,對他說:「喝光,一滴都不剩。」 
  費伯始終在看著,一句話沒說。 
  吃過午飯,她把小喬安頓在沙發上,又放上一大堆書。當然,小喬還看不懂裡面的字,但是書裡的故事他已經聽過許多遍,記得爛熟。他一頁一頁地翻著,看圖畫就能憑記憶背出書上的文字。 
  「要不要喝咖啡?」她問費伯。 
  「地道的咖啡?」他問,感到很意外。 
  「我還存了一點。」 
  「那好,請來一杯。」 
  露西在煮咖啡,他注意地看著。她猜想他是不是擔心她也會把安眠藥放進去。這時候,她聽到小喬在隔壁房間裡的聲音: 
  「剛才我問『屋裡有人嗎?』」譜赫大聲叫嚷。 
  「沒有。」有人在回答…… 
  ——每次讀到這個地方,他總是哈哈大笑,笑得那麼開心。現在也一樣。露西思忖著:上帝啊,求求你,別傷了小喬…… 
  她斟好咖啡,在費伯對面坐了下來。他把手伸到桌子那邊握住她的手。一時間他們相對無言,坐在那兒小口抿著咖啡,雨聲、小喬的讀書聲,聲聲入耳。 
  「變瘦要花多長時間?」普赫迫不及待地問。 
  「我看,大約一個星期。」 
  「可我不能在這兒坐等一個星期呀!」 
  小喬的背誦聲漸漸帶有睡意,後來就停止了。露西走過去,用毯子把他蓋好,拾起那些從他手上滑落在地的書。這些是她小時候讀過的書,她對其中的故事也記得很熟。書的扉頁上有她母親工整的筆跡:「給四歲的露西,愛你的媽媽和爸爸。」她把書放在餐具櫃上。 
  她回到廚房,說:「他睡著了。」 
  「那麼……」他伸出了手。她迫使自己握著他的手。他站起來以後,她就走在前面,上樓進了臥室。她關上門,脫下了毛衣。 
  他站在那兒不動,打量著她的胸部,過了一會才開始脫衣服。 
  她上了床。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應付——她一方面感到害怕、厭惡和內疚,另一方面又要假裝與他作樂。 
  他上了床,把她摟住。 
  不一會兒,她就發現,她根本用不著作假。 
  有那麼一會兒,她躺在他的懷裡,感到不可思議:一個男人怎麼幹出了那種事,而且剛剛完事之後又愛上一個女人。 
  但是,她卻這麼問他:「喝杯茶好嗎?」 
  「不,謝謝。」 
  「我要喝。」她離開他,坐了起來。在他移動身子時,她用手按他的腹部,說:「別動,待在這兒。我把茶端上來。我和你還沒有結束呢。」 
  他咧著嘴在笑。「你虛度了四年的青春,這下可真的得到補償了。」 
  她一出房門,那臉上的微笑就像面具一樣立即被撕了下來。疾步下樓梯時,她的心怦怦亂跳。進了廚房,把水壺砰咚一聲放在爐子上,一些盤子、碟子也被弄得丁當亂響,然後她把先前藏在潮濕衣服中的那套衣服穿上身。那兩隻手抖動得很厲害,幾乎連扣子也扣不起來。 
  她聽到樓上的床在嘎嘎響,一下子就呆了,站在原地不動,注意聽著動靜,心想:千萬別下樓!還好,他只是在床上翻了個身。 
  她準備好了。接著她走進起居室,只見小喬睡得正香,還在磨著牙齒。上帝啊,千萬別讓他醒過來。她把他抱起來,聽到他喃喃地說著重話中的一些話。露西緊緊閉上眼睛,心中祈願他保持安靜。 
  她用毯子緊緊裹著他的身子,然後又回到廚房,把餐具櫃頂的那支槍取下來。可是槍從她手中滑落到架子上,撞碎了一隻盤子,兩個杯子。響聲震耳,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怎麼回事?」樓上傳來費伯的叫問聲。 
  「我摔碎了一隻杯子。」她大著嗓門回答,可是她無法掩飾聲音中的顫抖。 
  床又嘎吱響。接著她聽到樓上的腳步聲。現在她若改變行動為時已晚。她把槍撿起,開了後門,懷抱著小喬,迅速往車棚那兒跑去。 
  在途中,她突然一陣驚慌——吉普車的鑰匙是不是在車上?肯定在,她一向把鑰匙放在車上。 
  她在爛泥上滑了一跤,跌得跪在那兒。她不禁哭了,一時間就想待在那裡不動,隨他抓她,像殺害她丈夫一樣把她殺了。可是這時她想到懷裡還抱著孩子。她又站起來往前跑。 
  進了車棚,她把車子的客座門打開,把小喬安頓在座位上,可他滑到了一邊。露西哽咽著:「啊,天啦!」她把小喬的身子扶正,這次孩子的姿勢對了。她迅速跑到車子另一側,上了車以後,把槍放下夾在兩腿之問。 
  她啟動引擎。 
  引擎嗡了幾聲就停下來。 
  「天啦,求求你了!」 
  她又啟動。 
  引擎吼叫,正常運轉。 
  這時,費伯已跑出了後門。 
  露西加快啟動,掛上變速桿,車子猛然縱出了車棚。接著,她大開油門。 
  車輪一時在泥地上打滑,很快車就向前行駛,在沉悶的軋軋聲中逐漸加快了速度。露西迴避著費伯向前開,但是他光著腳在泥地上緊追吉普車。 
  她意識到他漸漸要趕上她。 
  她竭盡全力猛拉手油門,差不多快要拉斷那很細的油門桿。在灰心失望中她恨不得大喊大叫。費伯與她相距大約只有1碼遠,很快就要追上她。他跑起來像個運動員,兩隻臂膀就像活塞似的前後擺動,光著的腳在泥地上吧嗒吧嗒往前蹬。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袒露的胸膛急劇起伏。 
  引擎在尖叫,自動調速器調了擋,車子猛地向前一突,顯示了一股新的衝力。 
  露西又向旁邊看去,只見費伯似乎意識到他差點給她拋掉,因此,便猛地向前一躥,用左手把車門的拉手抓住,然後右手也伸過去。他就這麼給拖在車子上,兩隻腳差不多離開地面了。露西怒視著他,就見他的臉離她那麼近——那是一張漲紅的臉,露出的是扭曲的痛苦的表情,脖子也鼓得青筋暴凸。 
  露西突然明白過來她該怎麼辦了。 
  她從方向盤上抽出一隻手,伸出敞開的窗口,用食指的長指甲猛戳他的眼睛。 
  很快地他和車子之間的距離就拉大了。 
  露西卻不知不覺地哭了起來,哭得像個孩子。 
  離她小屋兩英里的地方,她看到了那輛輪椅。 
  輪椅像一座紀念碑,高高聳立在懸崖頂端。它的鐵架子和橡膠輪子在雨水不停的衝擊下依然故我。露西從稍有起伏的斜坡上向它開過去。在灰色的天空和洶湧的波濤映襯下,它那黑魆魆的輪廓清晰可辨。那種樣子像是受了傷,像一棵樹連根拔掉以後剩下的坑,或是像一幢窗戶破碎了的房子——這一切表明,車上的乘客似乎經歷了一場磨難。 
  她回想起第一次見到輪椅的情景,那是在醫院裡。那時椅子又新又亮,就放在戴維的病床旁邊。戴維身子一族就坐到了上面,動作很嫻熟。他還坐著車在病房裡前前後後地走動,炫耀一番。「它輕如羽毛,用的材料是造飛機的合金。」他一時顯得熱情洋溢,然後又在一排排病床之間迅速行動。走到病房的另一頭,他停住了,背對著她。不一會兒,她來到他的背後,發現他在流淚。她在他面前跪了下來,握住他的雙手,什麼話也沒說。 
  這是她能安慰他的最後一次。 
  懸崖頂那兒,因為雨水和威風的襲擊,合金很快會腐蝕,終究會生銹而碎裂,橡膠會失去彈性,皮坐墊也會爛掉。 
  露西行駛過去,速度並沒有減慢。 
  車子又向前行駛了3英里,此刻正位於兩幢房子的中間,汽油用完了。 
  車子在抖動中停了下來,她竭力穩住自己不要驚慌,理智地想著對策。 
  她想起來在什麼地方讀到過,一個人步行每小時可以走4英里。亨利儘管像運動員,但他的踝部受了傷。即使能很快得到恢復,剛才在吉普車後面的一陣跑步肯定又會使腳再受損傷。她估計,她在他前面一定有一個多小時。 
  (她毫不懷疑,他肯定會追趕她。和她一樣,他也知道湯姆的小屋裡有無線電發報機。) 
  她的時間還很寬裕。車子的背後有個半加侖油筒,此刻正是動用的時候。她下了車,到車後把那只油商摸了出來,打開油筒蓋。 
  接著,她靈機一動,又想出了個主意。怎麼會想出這麼個可怕的主意,連她自己也感到意外。 
  她把油筒蓋又蓋上,來到車前面,檢查點火裝置是不是關好了,並打開了發動機罩。她沒有什麼機械方面的知識,但認得配電器的蓋子,因此能找到發動機的線路。她把油筒放在發動機旁邊,安得很牢靠,然後把油箱蓋子打開。 
  她從工具箱裡取出火花塞,再次檢查一下點火裝置是否關好,然後把塞子放在油筒口,還用帶子把它繫緊,最後把發動機罩子放回原位。 
  亨利趕到這兒來,一定會試著開車。只要他打開電門,馬達就會轉動,火花塞就會噴出火花,那只半加侖的油筒將會引起爆炸。 
  她不能肯定這個辦法究竟有多大的破壞作用,但是她確信它並不能幫她什麼。 
  一個小時以後,她對自己想出的那種機靈的辦法感到很後悔。 
  在泥濘的道路上行走,她走得很吃力,身上已經淋透了,熟睡的孩子壓在她的肩上,很沉重。她什麼念頭也沒有,一心只想躺倒在地一死了之。那個圈套,仔細一想實在愚蠢,似乎沒有把握,而且潛藏著風險:汽油會燃燒,但不會爆炸;如果油筒口的空氣不足,連燃燒都不可能;尤其糟糕的是:亨利可能會發現那個圈套,他會打開發動機蓋檢查,這就排除了爆炸的可能性;他會把油灌到油箱裡,開著車子追她。 
  她幾次考慮要不要停下來休息片刻。可是她知道,一旦坐下來,那就可能再也站不起來了。 
  湯姆的小屋現在該能看見了。儘管她以往不怎麼徒步走這條路,但也不可能迷路。小島就那麼點大,不至於使人迷失方向的。 
  她認出了那片叢林。有一次她和小喬還在那裡看到了一隻狐狸。離湯姆的小屋一定不過1英里左右。如果不是大雨,她準會看得到那幢房子。 
  她換了一隻肩膀扛小喬,也換了只手來提著槍,迫使自己一步挨著一步走。 
  終於透過雨簾看到了小屋,她頓覺如釋重負,恨不得大叫幾聲。其實,房子與她的距離比她估計的還要近——可能只有四分之一英里。 
  肩上的小喬彷彿也突然變輕了。最後一段路是個山坡——那是島上惟一的一座小山,她似乎毫不費勁地一下子就走過去了。 
  「湯姆!」她一靠近大門就叫喊,「湯姆,湯姆!」 
  回答她的是狗叫的聲音。 
  她走進了大門。「湯姆,快!」 
  鮑勃在她膝下躲躲閃閃,興奮地狂吠著。湯姆不會走得很遠——可能待在外屋。露西上了樓,把小喬放在湯姆的床上。 
  臥室裡放著無線電發報機,那上面繞著許多線圈,有調諧刻度盤以及旋鈕,樣子挺複雜的。上面還有個東西像是莫爾斯鍵,她試著按了一按,就聽到嘟嘟的叫聲。這時她那遙遠的記憶裡閃出了這麼一個念頭——學生時代看過的一本驚險小說中提到的:莫爾斯電碼的求救信號是SOS。因此她又接了電鍵:三聲短音、三聲長音、三聲短音。 
  湯姆到哪兒去了呢? 
  她聽到了響聲,趕忙跑向窗口。 
  吉普車正在上坡,向房子這兒開來。 
  亨利發現了那種愚笨的圈套,把汽油灌進了油箱。 
  湯姆究竟在哪兒呢? 
  她衝出臥室,打算關好房子的大門,可是走到樓梯口便停了下來。她看到鮑勃站在另一間臥室的門口,那房間的門是開著的,本來是間空臥室。 
  「鮑勃,快過來。」她喚道。可是那狗仍站著不動。她走了過去,彎腰去抱它。 
  就在這時她看到了湯姆。 
  這間空臥室裡,湯姆仰面躺在沒有地毯的地板上,兩眼呆呆地對著天花板,帽子翻落在地下,就在他的頭後面。外衣敞開,裡面的襯衣上有一塊很小的血跡。他的手邊擺著一箱子威士忌。露西不知不覺地想岔了:我不知道他竟然這麼酗酒。 
  她摸了他的脈。 
  他已經死了。 
  想一想,究竟是怎麼回事。 
  昨天亨利回到她的屋子時,身上傷痕纍纍,彷彿經歷了一場搏鬥——那一定是因為他殺害了戴維。今天他到湯姆這兒來過,他說是為了「接戴維」。但是,他顯然明白戴維並不在湯姆這兒。那他還要到這兒來幹什麼呢?事情明擺著,他要殺湯姆。 
  現在,她已經陷入了完全孤立的境地。 
  她牽著狗的頸圈,拖著它離開了它的主人。但是她又一時衝動,折回去替湯姆扣好外衣,把致湯姆於死地的匕首所刺的傷口掩蓋起來。弄好以後,她便關上門,回到前面的臥室,注視著窗外的動靜。 
  吉普車已開到房前,停住了。亨利下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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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驅潛快艇收到了露西的求救信號。 
  「艦長閣下,」斯帕克斯說,「我剛剛收到小島上發出的求救信號。」 
  艦長皺著眉頭,說:「我們無能為力,除非我們能乘小船上岸。他們還說了什麼嗎?」 
  「長官,什麼也沒有說。求救信號只發了一次,連重複信號都沒有。」 
  「無能為力。」他又說了一遍。「向大陸發信號,把這事報告一下。繼續監聽。」 
  「是,長官。」 
  蘇格蘭一座高山山頂上,MI8的監聽站也收到了求救信號。搞收報和發報的是個小伙子,他因腹部受了傷而從皇家空軍退役。他正在試圖截獲德國海軍從挪威拍發的信號,對SOS信號當時並沒有在意。但是五分鐘以後,他交班時向他的長官報告了這件事。 
  「求救信號只發了一次。」他說,「可能是蘇格蘭海岸線上某個漁船——這種天氣,很有可能某個零星的小船會碰到麻煩事。」 
  「我來處理吧,」長官說,「我要報告給海軍,而且,我看最好向白廳報告此事。你知道,這是禮儀問題。」 
  「謝謝,長官。」 
  皇家觀察部隊本部裡籠罩著驚慌的氣氛。當然,一個觀察員發現了敵機,他不會發出像SOS那樣的求救信號。可是,大家都知道湯姆老了,他一旦情緒激動,誰能料到他會發出什麼信號呢?因此,他們還是拉響了空襲警報,並通知了其他所有觀察站,蘇格蘭東海岸一帶的高射炮全都進入陣地。無線電發報員拚命地發出呼叫湯姆的信號。 
  結果呢,德國轟炸機當然沒有出現。作戰部很想搞清楚:天空中不過是幾隻羽毛被淋濕的天鵝,別的什麼也沒有,為什麼要拉響全面警戒的警報呢? 
  有人把上述情況報告給他們。 
  求救信號也傳到了海岸警備隊。 
  如果那信號使用的頻率正確,如果他們能確定發報機的位置,並且該位置在離海岸合理的距離之內,那麼他們本來應該做出反應。 
  可是,他們根據實際情況做出了判斷:那是皇家觀察部隊使用的發報頻率,發報的是老湯姆,因此,無論那兒的情況是多麼糟糕,他們反正已經就那種局面做著力所能及的一切。 
  阿伯丁港口在甲板下玩21點的水兵聽到這一消息時,「苗條」剛發完了一手牌,他說:「我來對你們說一說究竟出了什麼事。老湯姆已經逮住了那個戰犯,正騎在那人的頭上,等著大軍一到就把那傢伙帶走呢。」 
  「胡說八道。」史密斯這麼說,但那口氣大體上還是贊成的。德國潛艇505號收到了求救信號。 
  收到信號時,潛艇離「風暴島」還有30多海裡,當時維斯曼正在撥動電台凋節器,試著能不能收到什麼信號——儘管可能性不大,他還是想收聽到美國部隊在英國的廣播電台播出的格倫·米勒1的唱片,正巧在那個時候他收到了求救信號。他向希爾少校報告了這個情況,還說:「那不是我們自己人使用的頻率。」 
   
  1格倫·米勒(Miller,Glenn,1904-1944):美國作曲家和長號演奏員。 

  一向就令人不快的沃爾少校說:「這表明,那樣的信號毫無意義。」 
  希爾只要有機會就要糾正沃爾,他說道:「不,肯定有某種意義。這可能表明,我們浮出水面時,海上會有動靜。」 
  「但這好像不關我們的事。」 
  「十之八九不像。」希爾贊同地說。 
  「那就毫無意義。」 
  「可能是毫無意義。」 
  潛艇向小島行駛的途中,他們一直爭論不休。 
  結果,戈德利曼在五分鐘之內分別接到了海軍、皇家觀察部隊、MI8和海岸警備隊打來的電話,都談到求救信號的事。 
  戈德利曼打電話給布洛格斯。此時的布洛格斯待在緊急起飛室的爐火旁,睡得正酣。電話鈴不停地尖叫,他驚醒了,一骨碌跳起來,以為飛機馬上要起飛。 
  一個飛行員接了電話,對著話機連連說了兩聲「是」,就把話機遞給了布洛格斯,說:「一個叫戈德利曼的先生找你。」 
  「你好,帕西。」 
  「弗雷德,小島那兒,有人剛剛發出了求救信號。」 
  布洛格斯連連搖著腦袋,好趕走殘留的那一點睡意。他問:「誰發的?」 
  「還不清楚。信號只發了一次,沒有重複。他們似乎根本就沒等接收信號。」 
  「現在已沒什麼可懷疑的了。」 
  「是這樣。都準備好了嗎?」 
  「萬事俱備,只等天氣好轉。」 
  「祝你好運。」 
  「謝謝。」 
  布洛格斯掛上了電話,轉過身來,對那位正在讀《戰爭與和平》的飛行員小伙子說:「好消息,那個狗娘養的毫無疑問就在小島上。」 
  「這太好了。」飛行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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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費伯關了吉普車門以後就往小屋那兒走,行動非常緩慢。他還是穿著戴維的騎服。途中他摔倒過,褲子上還沾著泥。頭髮已淋濕,緊緊地貼到了腦殼上。走路的時候右腳有些跛。 
  露西離開窗戶,跑出臥室,下了樓。先前她把槍放在門廳的地板上。她拾起槍,突然覺得槍很沉重。她從來沒有放過一槍一彈,也不知道如何檢查槍裡面有沒有子彈。如果時間允許,她可以慢慢想出辦法,但是眼下已刻不容緩。 
  她深深吸了口氣,把大門打開,一聲大叫:「站住!」那叫聲比她想像的還要響,很刺耳,像是歇斯底里了。 
  費伯和悅地笑著,並不停步。 
  露西用槍對準了他。她左手抓住槍管,右手托著槍座,手指放在扳機上,吼叫著:「我要崩了你!」 
  「別說傻話了,露西。」他和藹地說,「你怎麼可能傷害我呢?我們畢竟在一起度過了那麼多歡樂時光,我們不是彼此相愛嗎,有點……」 
  這是事實;她曾告訴過自己,她不能與他相愛,這也是事實。不過,她的確對他有些什麼感情,如果那還不是愛,多少也和愛有點相似。 
  「今天下午,你已經瞭解了我,」這時他與她相隔只有30碼了,「但是對你還是一樣,是嗎?」 
  這話有部分是事實。一時間,她想像出自己騎在他身上那種生動的場景。她抓住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胸前,當時她意識到他要幹什麼—— 
  「露西,我們可以了結這件事,彼此還能——」 
  ——她摳動了扳機。 
  一聲震耳的爆裂聲過後,她手中的槍躍了起來,槍托的後坐力撞傷了她的臀部。槍差點掉落下來。她根本沒有想到過,放槍是那麼一種滋味。響聲發聾振聵,一時間她什麼也聽不見。 
  子彈從費伯頭頂上飛了過去,但他仍然縮著頭,忽左忽右地跑回吉普車那兒。露西本想再放一槍,但她及時制止了自己,因為她意識到:他一旦知道兩根槍管都是空的,那就沒什麼能阻擋他轉身回來。 
  費伯猛地打開車門,縱身上去,急速下坡。 
  露西知道他會再來的。 
  她突然間感到很幸福,幾乎是欣喜。第一次較量她取得了勝利——她把他趕跑了…… 
  但是他還會再來。 
  儘管那樣,她仍然處在有利的地位:她在屋裡,她有槍,她還有時間做準備。 
  做好準備。一定要做好對付他的準備。下一次他會更加狡詐,一定會對她採取突然襲擊的方式。 
  她希望他天黑以前不要來,這樣她就有時間…… 
  首先,她得給槍裡裝子彈。 
  她來到廚房。湯姆的東西都放在廚房裡——吃的食物,燒的煤,使用的工具以及備用物品。他有一支槍,和戴維的一模一樣。她知道這一點是因為戴維是在看過湯姆的槍以後才叫人照那種式樣買的。他們倆喜歡在一起談論武器,一談就是好半天。 
  她找到了湯姆的槍,還有一盒子彈。她把兩支槍和子彈都放在廚房的桌子上。 
  她相信,機械一類的東西操作起來比較簡單。女人在碰到機械方面的事時顯得笨拙是因為她們害怕,而並不是因為她們愚蠢。 
  她胡亂撥弄著戴維的槍,但槍口始終對外,終於拉開了槍栓。接著她就思考自己是怎麼打開的,領悟其中的道理,然後又反覆練習。 
  操作實在簡單,真是意外。 
  她把兩支槍分別裝上了子彈。然後,為了確認一切都弄好了,她用湯姆的槍對準廚房的牆,放了一槍。 
  牆上的泥灰落下了一些,鮑勃在亂叫,像是發了狂一樣。後坐力又撞傷了她的臀部,耳朵也震得一時嗡嗡響,但是她已得到了武裝實踐。 
  她一定要記住,摳扳機的時候動作要輕,這樣就可以避免槍的震動,也不會影響瞄準。男人們在部隊裡可能受過這一類的教育。 
  下一步幹些什麼呢?亨利要進屋,得想點辦法不要讓他輕易地就能進來。 
  兩道門當然都沒有裝鎖。在這個島上如果一幢房子遭了竊,那麼盜犯明顯地就住在另一幢。露西翻找著湯姆的工具箱,找到一把亮閃閃的斧頭,刀口很鋒利。她站到了樓梯上,開始劈樓梯扶手。 
  這麼干使得雙臂很疼痛。但是,她劈了五分鐘,畢竟砍下了六小截,那都是用又結實又經過加工的橡木做的。她又找到了錘子和一些鐵釘,把砍下的橡樹條橫釘在前後兩道門上,每扇門釘三根,每根用四顆釘子。這些事幹完以後,手腕已疼痛難忍,錘子拿起來就像鉛塊一樣沉重。然而她的事仍然沒幹完。 
  她又找到一把光亮的4英吋長的釘子,把房子周圍的每一扇窗戶都釘死。在幹活中她有了新的發現,懂得男人釘釘子時為什麼把釘子街在嘴裡:這是因為釘釘子要用兩隻手,要是把釘子揣在口袋裡它們會扎破你的皮膚。 
  工作幹完以後,天色已黑,她沒有開燈。 
  他自然還是可以進屋的,但是那時她至少會聽到動靜。他進門時總會撬開什麼東西,那就會驚動她——她一聽到響聲便可以做好開槍的準備。 
  她提著兩支槍到樓上去看看小喬。他還在湯姆的床上睡著,身上裹著毯子。露西劃了根火柴,照一照他的臉。安眠藥果然有效,但是他臉色健康,體溫也似乎很正常,呼吸均勻。她輕聲說著:「小寶貝,就這麼睡下去吧。」突然滋生的對孩子的體貼,更增加了她對亨利的憎恨。 
  她在房子裡四處巡視,心裡很不安,還察看著窗外那黑洞洞的夜色,每到一處,狗總是和她形影不離。她只拿著一支槍,另一支放在樓梯口,但是她把斧頭勒在了褲腰帶上。 
  她想起了無線電收發報機,把呼救信號SOS又發了好幾次。至於有沒有人聽到她的呼救,這台發報機還管不管用,她都不知道。她也不懂更多有關莫爾斯電碼的知識,因此無法發出別的什麼信號。 
  突然間她又閃出了這麼一個念頭:這個莫爾斯電碼,就是湯姆可能也不懂。一定在哪兒有使用說明書吧?如果能把這兒的情況告訴其他人……她在屋子裡到處搜尋,劃掉幾十根火柴。每當劃亮一根火柴而能看到窗戶時,她就膽戰心驚。結果什麼也沒有找到。 
  算了吧,他可能真的懂得莫爾斯電碼。 
  不過反過來想想,湯姆要莫爾斯電碼幹什麼?如果發現敵機,他只要向大陸報告一聲就行了,沒有理由不通過電波傳遞消息……戴維經常使用的口頭語是什麼……「全明白了。」 
  她走到臥室,又打量著發報機,就看到機身的一側有個麥克風——先前由於匆忙,她忽略了。 
  如果她能和別人說話,別人也會和她交談。 
  另一個人的聲音——來自大陸上的人的聲音,是那麼正常而清醒。突然間,這聲音似乎成了她在這世界上最渴望得到的東西。 
  她拿起麥克風,試著按電鍵。 
  鮑勃輕輕在叫。 
  她放下麥克風,伸出手在黑暗中摸著狗。「鮑勃,怎麼啦?」 
  狗又在叫。她能感覺到,狗已經豎起了耳朵在聽著動靜。她嚇得心驚肉跳——本來她充滿了信心,因為有槍對付亨利,懂得了如何裝子彈,堵塞了門,窗戶也釘死了……可是狗的警覺的叫聲,把她那種信心一掃而光。 
  她小聲說:「到樓下去,輕一點。」 
  她抓住狗的頸圈,牽著狗下了樓。她忘了先前砍掉了樓梯扶手,這時下樓還在暗中伸手扶欄杆,差點失去了平衡。她趕忙穩住自己,還吮了吮被扎破的手指。 
  到了門廳,狗停了片刻,然後叫得更響,還使勁拖著露西往廚房那兒走。她把狗抱起來,摀住它的嘴,不讓它出聲,悄悄走過過道,溜進廚房。 
  她兩眼直盯著窗子,可是什麼也看不見,眼前只有黑乎乎的一片。 
  她在聽著動靜。窗戶有嘎吱聲——開始聲音很小,幾乎聽不到,然後聲音大了一些。他要進屋。鮑勃在威脅似的低哼,聲音卡在喉嚨裡,不過它好像明白了露西為什麼要突然摀住它的嘴。 
  夜晚變得更加安寧。露西覺得風暴已有所緩和,儘管這緩和還不太明顯。亨利似乎已放棄了從廚房的窗戶進屋的打算。她也來到了起居室。 
  她又聽到了那種嘎吱聲,是老木板受到壓力而發出的響聲。亨利現在的決心似乎更大:只聽到三聲問響,他似乎在敲打窗框,手掌根上還套有護套。 
  露西放下了狗,把槍舉起來。這差不多完全是憑著想像,因為她所看到的窗戶僅僅是一片黑暗中的灰色方塊。如果他撬開窗戶,她立即就開槍。 
  撞擊的響聲更大了。鮑勃失去控制,忍不住狂吠起來。外面有拖著腳步行走的響聲。 
  接著聽到了人聲。 
  「露西?」 
  她緊咬牙關。 
  「露西?」 
  他的聲音低沉、溫柔而親切——在床上也是這種聲音。 
  「露西,我在叫你,你聽到了嗎?你不用害怕,我不想傷害你,請跟我說說話。」 
  她真想摳動扳機,制止那可怕的聲音,消除那聲音帶給她的回憶,但是她還是忍住了。 
  「露西,親愛的……」她聽到的像是低沉的哭泣聲。「露西,他對我襲擊——我不得不殺了他……我殺他是為了我的祖國,你不該因此而恨我——」 
  這究竟是什麼意思?說得真是荒唐可笑。過去兩天裡,他那麼親切和善,難道是一種偽裝?難道他精神不正常?可是實際上他比許多人都顯得更清醒——而且,他已犯下了殺人罪……雖然她還不清楚前因後果……別胡思亂想了……她的心腸已漸漸軟了下來,這當然正中他的下懷。 
  她有辦法了。 
  「露西,只想你和我說說話……」 
  他的聲音漸漸消逝,因為這時她踮起腳走進了廚房。如果亨利有什麼進一步的舉動,鮑勃一定會警告她。她摸著了湯姆的工具箱,從裡面找到一把鉗子。她走到廚房窗戶邊,手指摸到了先前釘的釘子。然後,她小心翼翼地、盡量輕聲地把釘子拔出來。拔釘子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拔過釘子以後,她回到起居室,注意動靜。 
  「……別給我添麻煩,我不會動你……」 
  她極其輕聲地把廚房窗子拉起來,悄悄走進起居室,抱起了狗,又回到廚房。 
  「……傷害你是我最不願意的……」 
  她撫摸了幾下狗,喃喃地說:「朋友,我實在迫不得已,只好這麼做了。」說著,她就把狗推到了窗外。 
  她立即把窗子關起來,找到了釘子,使勁敲了三下,換了地方把釘子重新釘上。 
  她放下錘子,拿起槍,跑到前屋,貼在窗戶旁邊,身子緊緊靠著牆。 
  「……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話音一落,露西就聽到鮑勃急速奔跑的響聲,接著是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吠叫,她從來沒有聽到過一隻牧羊狗發出那種慘叫;然後是混戰聲,有人摔倒的響聲。她聽到亨利在大口大口地喘氣,還不停地嘟噥;接著又是鮑勃在亂蹦亂跳,同時在慘叫。她還聽到外國語的咒罵聲以及又一陣可怕的狗吠。 
  鬧聲漸漸低沉,變得遙遠了,接著突然停息。露西等待著,身子緊靠在窗戶邊的牆上,密切注意著動靜。她想看一下小喬,想再試試發報機,又想咳嗽,可是她不敢移動。鮑勃可能與亨利奮戰了一回,那血淋淋的景像在她腦中忽隱忽現。她很想聽一聽鮑勃在門外大口大口的喘息聲。 
  她往窗戶那兒張望……過了一會才意識到自己望的是窗戶。她看到的不僅僅是微微閃光的一塊灰色方塊,而且還能看清窗框上的橫檔。現在仍然是夜晚,但是夜不會長久了。她知道,如果她看一看窗外,天空會吐出熹微的晨光,不再是一片漆黑。黎明就要來臨,她會看清室內的傢俱,亨利不可能在暗中闖進,使她感到出其不意—— 
  窗玻璃突然嘩的一聲被砸破了,離她的臉只有幾英吋遠。她跳到一旁,臉上感到一陣刺痛,手一摸,就知道被濺出的碎玻璃刺破了。她把槍舉起來,等著亨利破窗而入。可是什麼動靜也沒有。等了一兩分鐘以後她覺得很奇怪:究竟是什麼東西砸碎了窗戶的玻璃? 
  她對著地板上看看,在一堆碎玻璃中有一大團黑影。她覺得從側面看反倒清楚些。她認出來那是她熟悉的狗。 
  她閉上眼,然後把目光移到別處。她的情緒一點也沒有波動,因為一系列的恐懼和死亡,她的心已經麻木:首先是戴維的死,接著是湯姆的死,然後這一整夜的緊張氣氛,沒完沒了……現在她惟一的感覺就是飢餓。昨天一整天,由於緊張,她吃不下。她已經有大約36個小時沒吃東西了。說來既不適時又可笑,她現在居然渴望吃到一塊奶酪三明治。 
  窗戶上又有什麼東西伸了進來。 
  她先從眼角瞥了一眼,接著就轉身正視著。 
  那是亨利的手。 
  她看著那隻手,困惑了:手指纖長,沒戴戒指,白淨的皮膚上泥跡斑斑,指甲精心修剪過,食指上還紮著繃帶;這隻手曾經親暱地撫摩過她,曾經把她的身子當成工具一樣玩弄過,也曾經把匕首刺進了老牧羊人的心臟。 
  那隻手把一塊玻璃打碎了,接著又打碎了一塊,窗框上的洞變大了。不一會兒,它就直接伸進了窗裡,連胳膊肘也伸進來了,在窗框上上下摸索,尋找著開窗的插銷。 
  露西盡量不出聲,動作緩慢得使她難以忍受。她把槍放在左手,右手把腰帶上系的斧頭抽出來,舉過頭頂,然後使盡平生的最大力氣朝亨利的手砍去。 
  斧頭落下的風聲,他一定是感覺到或者聽到了,要麼他是看到了富後模糊的鬼一般的影子,因為就在斧頭落下的那一剎那間,他突然把手挪動了地方。 
  斧頭砰咚一響,砍進了窗台,還陷了進去。這一瞬間,露西以為沒有擊中目標;接著,她聽到外面一陣疼痛的尖叫;她又看看斧子旁邊,在上過清漆的窗台上有兩根砍斷了的手指頭,躺在那兒就像兩條毛蟲。 
  接著又傳來了奔跑的腳步聲。 
  她嘔吐了。 
  這時她感到精疲力竭,緊接著就自悲自憐:上帝可以作證,她受盡了苦難,難道不是嗎?像她這樣的事,在這個世界上只有警察和士兵才會經歷——誰也不能指望一個普普通通的家庭婦女、一個母親毅然決然地抵抗一個殺人兇手。如果她此刻罷休,誰又能苛求她呢?誰能說他們也許幹得更好、堅持得更長久、能精力更充沛地再支持片刻? 
  她的能力已發揮到了極限。應該有別人來代替她——外部世界的人,警察,士兵,處於發報機另一端的任何人。她本人已經盡了力,實難…… 
  她把目光從窗台上那兩個奇形怪狀的東西上移開,拖著疲憊的身子往樓上走。她撿起另一支槍,帶著兩支槍進了臥室。 
  小喬還在睡著,真是謝天謝地。整整一夜,他差不多連動也沒有動,根本不知道就在他身旁發生了一場與惡魔的搏鬥,這真是他的福氣。但是,她能看得出來,他此刻睡得並不是很沉,從他那臉上的表情以及呼吸的樣子就知道,他很快會醒過來,要吃早飯了。 
  她呢,此刻正想著那些成了慣例的家務事:早上起來以後做早餐,給小喬穿衣,洗東西,打掃房間,修剪院子裡的草,沏茶……這些家務瑣事簡單枯燥,但卻是安安全全的呀。過去,她竟然對戴維的無情,對漫漫長夜,對草地、歐石南植物和雨水這些無止境的蕭瑟景象……對這一切竟然感到不滿,現在想起來似乎不可思議。 
  那樣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她曾經嚮往城市,想聽聽音樂,置身在人群之中,見識新的思想。這些願望現在已經離她而去。她怎麼會產生那樣的渴望,連她自己也無法理解。在她看來,一個人最需要的應當是和平。 
  她在發報機前坐了下來,認真看著那些按鍵和調節器。這件事她還得干,幹好了就休息。她竭盡全力,迫使自己去思考、去分析,想了又想。按鍵和調節器的結構不可能有多複雜。她發現,有個旋鈕上有兩個位置。她撥了一下旋鈕,又接了莫爾斯鍵,沒聽到聲音,這可能意味著麥克風已經接通了。 
  她拿起了麥克風,對著它說:「喂,喂,有人嗎?喂!」 
  有一個開關的上面標的是「發射」,下面標的是「接收」。現在它處在「發射」狀態。如果外面有人給她回話,那顯然要把開關撥到「接收」的位置。 
  她叫著:「喂,有人聽見我說話嗎?」說過以後,她把開關調到「接收」位置上。 
  沒有任何反應。 
  不一會兒,有了:「『風暴島』,請說話。聽到了你的呼叫,聲音又響亮又清楚。」 
  那是一個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年輕而有力量,能幹又叫人放心,那麼生氣勃勃,那是正常的人呀。 
  「『風暴島』,清說話。我們整夜都在呼叫你……你究竟到哪兒去了?」 
  露西把開關調到「發射」的位置。她想說話,卻未語淚先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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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珀西瓦爾·戈德利曼抽煙太多,睡眠又不足,此刻已感到頭痛。他待在辦公室裡,為了度過這漫長而又令人憂心忡忡的夜晚喝了一點威士忌來提神,可是並不管用。天氣、辦公室、工作、戰爭這些東西一古腦兒全壓在他的心頭。投入到這項工作以後,他第一次有了這樣的感受:他渴望的還是灰塵滿面的圖書館,難以辨認的手稿以及中世紀的拉丁文。 
  特裡上校走了進來,端著放有兩杯茶的盤子,興沖沖地說:「這兒的人沒有哪個在睡覺。」說著他就坐下來,把一隻小盤子遞給戈德利曼。「要壓縮餅乾嗎?」 
  戈德利曼不想吃餅乾,喝了茶,暫時提了神。 
  「那位大人物剛剛給我打了電話,」特裡說,「他一夜沒有睡,和我們一樣。」 
  「真不知為什麼?」戈德利曼有點煩躁,問道。 
  「他很擔心。」 
  這時電話鈴響了。 
  「我是戈德利曼。」 
  「長官,阿伯丁的皇家觀察部隊要和你說話。」 
  「好的。」 
  又一個聲音傳來,那是個年輕人在說話:「長官,我是阿伯丁皇家觀察部隊的。」 
  「知道了。」 
  「你是戈德利曼先生嗎?」 
  「當然是。」我的天,這些軍人真能磨時間。 
  「長官,我們剛剛呼叫到了『風暴島』……那不是我們部隊的固定觀察員,是一個女人——」 
  「她究竟說了些什麼?」 
  「還沒有,長官。」 
  「這是什麼意思?」戈德利曼又生氣又焦躁,但他竭力在控制自己。 
  「她只是……是這樣的,長官,她在哭。」 
  戈德利曼猶豫了片刻。「能不能讓她和我通話?」 
  「可以,請稍等。」接著就是一陣喀嚓聲和嗡嗡聲。過了一會,戈德利曼聽到一個女人在哭泣。 
  他問:「喂,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哭泣聲還在繼續。 
  那位年輕人又轉過來說:「長官,她的開關如果不調到『接收』位置就聽不見你說話——啊,她已經調到『接收』位置上了。請接著說吧。」 
  戈德利曼說:「喂,年輕的夫人,我話說完以後,就說『回話』,這時,你就要把開關調到『發射』的位置,和我說話。你說完了也要說一聲『回話』。明白我的意思吧?請回話。」 
  那邊的女人說話了:「啊,謝天謝地,總算找到個明白人了。我明白。請回話。」 
  戈德利曼口氣溫和,說道:「那好。那裡究竟發生了什麼,對我說吧。請回話。」 
  「一個男人因為船失事到了這兒,那是兩天——啊,不是,是三天前。我以為,他就是在倫敦持匕首殺人的兇手。他殺了我的丈夫和我們的牧羊人。現在他就在屋外,我這裡還帶著個孩子……我已經把窗戶釘死,還對他開了槍,在門上設了栓,把狗放出去咬他,可他殺死了狗。他試圖從窗戶進屋,我用斧頭砍了他。我已經無能為力了。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們快來吧。請回話。」 
  戈德利曼把話筒遮住,面色慘白。「天啦……」但給她回話時,他又振作起精神,「你一定要設法再堅持一會兒。我們的水手,海岸警備人員、警察和其他各類人員正在去你那兒的途中。但是風暴不停,他們不能上岸……現在希望你做一件事。至於為什麼要你這麼做,我不能向你說明原因,因為我們的講話可能有人偷聽。但是我可以告訴你,這件事絕對有必要……你聽明白了嗎?請回話。」 
  「明白。請講。請回話。」 
  「你必須把發報機毀掉。請回話。」 
  「啊,不行,求求你……」 
  「一定要毀掉。」戈德利曼說。但接著他意識到:她還在「發射」位置上說話。 
  「不行……不行……」接下來是一聲尖叫。 
  戈德利曼說:「喂,阿伯丁,出了什麼事?」 
  那位年輕人回答說:「長官,發報機還處於『發射』狀態,可她沒有說話,我們也聽不見任何動靜。」 
  「剛才她在尖叫。」 
  「對,我們也聽到了。」 
  戈德利曼在猶豫。過了一會,他問道:「那邊的天氣現在怎麼樣了?」 
  「長官,在下雨。」年輕人似乎有些不解。 
  「我不是在同你隨便聊天,」戈德利曼說得很嚴厲,「我是問風暴有沒有停息的跡象?」 
  「長官,剛才那一會兒稍有些減弱。」 
  「很好。那個女人一旦說話,就立即接到我這兒。」 
  「長官,一定照辦。」 
  戈德利曼對特裡說:「只有上帝知道,那姑娘在那兒會經受什麼樣的——」他輕輕撥動著電話的叉簧。 
  上校兩腿交叉著,說道:「她要是把發報機給毀掉,那麼——」 
  「那麼我們就不管她的死活?」 
  「我沒那個意思。」 
  戈德利曼對著電話:「給我接羅塞斯那兒的布洛格斯。」 
  布洛格斯驚醒了,他注意聽著動靜、外面,天已經亮了。緊急起飛室裡,大夥兒都在聽動靜,但什麼也聽不到,他們聽到的只有:寂靜。 
  落在鐵皮屋頂上的鼓點一般的雨聲已經停止。 
  布洛格斯往窗戶那兒走,只見灰濛濛的天空中,東方地平線上已露出了黎明的曙光。大風突然停了下來,大雨也漸漸成了毛毛細雨。 
  飛行員們開始穿外衣、戴頭盔、束緊鞋帶,還點燃了最後一支香煙。 
  高音警報器響了,飛機場上空響起了嗡嗡的聲音:「緊急起飛!緊急起飛!」 
  電話鈴響了,那些飛行員都不管,只顧擠著出門。布洛格斯接過來:「誰呀?」 
  「我是珀西,弗雷德。我們剛剛與小島取得了聯繫。他殺死了兩個男人。那女人此刻正在盡力對付他。但是,她顯然堅持不了多久——」 
  「雨停了,我們正要起飛。」布洛格斯說。 
  「要火速,弗雷德。再見。」 
  布洛格斯掛上了電話,就找自己的飛行員。查爾斯·考爾德伏在《戰爭與和平》上睡著了。布洛格斯猛推他:「快醒醒,你這個瞌睡蟲,快醒醒!」 
  考爾德睜開了眼睛。 
  布洛格斯恨不得揍他一頓。「快起來,快點,我們要起飛,風暴已停了!」 
  飛行員挺身站了起來,「太好了!」 
  他跑出門。布洛格斯連連搖頭,跟著出了門。 
  救生艇扔進水裡,就像手槍射擊一樣,發出砰砰的響聲,水面上激起寬闊的V字型浪花。大海不可能平靜下來,但在這有遮擋的海灣裡,有經驗的水手駕駛一條堅實的小船該不會有什麼危險。 
  艦長說:「大副,開始行動。」 
  大副與三個水兵都站在欄杆旁,他的手槍放在防水槍套裡。他對水兵說:「出發。」 
  四個人下了舷梯,登上救生艇。大副坐在船尾,三名水手撐開槳,劃了起來。 
  艦長注視了一會,看著小艇穩穩當當地向小碼頭駛去,然後才回到駕駛台,命令驅艦快艇繼續繞著小島巡航。 
  快艇上響起一陣刺耳的鈴聲,甲板下玩21點的遊戲便停了下來。 
  「苗條」說:「我看情況有了變化。上上下下的顛簸並不厲害,幾乎平穩不動,真的。這倒使我的頭暈得要命了。」 
  水手們誰也不聽他的,大家都忙著上崗位,有的一邊走,一邊扣緊救生衣。 
  發動機一聲吼叫,小艇微微震盪起來。 
  甲板上,史密斯站在船頭。他在船艙裡已度過了一天一夜,此刻正享受著清新的空氣,連飛濺在臉上的水沫子也使他感到高興。 
  快艇出了港以後,「苗條」走到他身邊。 
  「我們這又出航了。」「苗條」說。 
  「我早就知道要拉鈴的。」史密斯說,「為什麼?你知道嗎?」 
  「請指教。」 
  「當時我手裡拿著一張『A』1和一張『老K』。莊家的牌是21點。」 
   
  1「A」(ace)有空軍王牌駕駛員的意思,這裡指出發。 

  沃納·希爾少校看看表:「30分鐘了。」 
  沃爾少校點點頭,問道:「天氣怎麼樣?」 
  「風暴已停,」希爾回答得很勉強,他本不想把這個情況向別人透露。 
  「那我們應該浮出水面。」 
  「你的人如果在島上,他會給我們發信號。」 
  「艦長,靠『如果』贏不了戰爭。」沃爾說,「我堅決要求,立刻浮出水面。」 
  德國潛艇停在船塢那兒,這時沃爾的上司和希爾的上司正在激烈地爭吵。沃爾的上司贏了。希爾雖然是潛艇的艦長,卻被明確告知,下一次除非有令人信服的理由,否則就不能否定沃爾少校的嚴正要求。 
  「6點,準時浮出水面。」他說。 
  沃爾再次點點頭,目光就轉向了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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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玻璃嘩啦一聲碎了,接著就聽到像燃燒彈在爆炸: 
  轟隆隆…… 
  露西放下了麥克風。樓下出什麼事了。她提起一支槍,趕忙往樓下跑。 
  起居室著了火,只見地板上一隻破罐子裡在冒火。亨利用汽車上的汽油做成了類似炸彈的東西,湯姆的地毯絨毛本來就磨光了,那火舌已越過底板舔到了三件古老的傢俱質地疏鬆的表面。火燒著了一個羽毛墊子,正在向天花板上躥。 
  露西抬起墊子,從破碎的窗戶向外扔,還燒傷了手。她把外衣脫下來,鋪在地毯上,用腳踏著來撲火,然後又拾起來順手搭在繡花的靠椅上。 
  又聽到玻璃嘩啦一聲響。 
  響聲來自樓上。 
  露西一聲尖叫:「小喬!」 
  她丟下了外衣,趕忙衝上樓,進了前面的臥室。 
  費伯正坐在床上,把小喬抱在膝上。孩子已經醒了,在舔著拇指,睜著大眼睛,正如每天早上一樣。費伯撫摩著孩子蓬鬆的頭髮。 
  「露西,把槍放到床上吧。」 
  她雙肩鬆了下來,按他說的做了,木然地說:「你翻了牆,從窗子鑽進屋的。」 
  費伯放下小喬。「到媽媽那兒去吧。」 
  小喬跑過來,她抱起了他。 
  費伯把兩支槍都收拾好,往發報機那兒走。他的右手夾在左腋下,外衣上露出大片的血漬。他坐了下來,說道:「你傷了我。」然後,他就把精力集中在發報機上。 
  發報機裡突然傳來了人聲:「『風暴島』,請說話。」 
  費伯拿起麥克風:「喂!」 
  「請稍等。」 
  稍停片刻以後,出現了另一個聲音。露西聽出來就是倫敦那人,他曾要她毀掉發報機。他會對她感到失望了。只聽他在說:「喂,我是戈德利曼。能聽到我說話嗎?請回話。」 
  費伯回答:「聽到,教授,我聽到你在說話。最近可見到什麼漂亮的大教堂?」 
  「什麼?你是——」 
  「是我呀,」費伯笑著說,「你好哇。」話音一落,那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就好像演戲收了場一樣。然後他動作熟練地調撥著發報機的頻率。 
  露西轉身離開了房問。一切都完了。她無精打采地下了樓,走進廚房。現在她無事可幹,只等他來把她殺死。她跑不了——他顯然明白她已精疲力竭。 
  她看看窗外,風暴已經停息。狂風呼嘯變成了和風勁吹。雨也停了,東邊天很亮,這將是陽光普照的一天。大海呢—— 
  她眉頭一皺,又認真看看。 
  呀,不好,海上有一艘潛艇。 
  把發報機毀掉——這是那人說的。 
  昨天晚上,亨利咒罵時用的是外國語……他還說過:「我這麼做是為了我的祖國。」 
  另外,他處於昏迷狀態時,還說過什麼:在加來那裡等待的是一支影子部隊…… 
  把發報機毀掉。 
  一個人待在漁船上,帶一筒膠卷底片幹什麼? 
  她一直認為:他的神志始終清醒。 
  潛艇是德國的潛艇,亨利是德國的特工人員……間諜?此時此刻,他肯定是通過發報機與那艘潛艇聯繫…… 
  把發報機毀掉。 
  她沒有權利放棄鬥爭,現在她既然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就更不能放棄鬥爭。她知道該幹些什麼。她很想把小喬放到一個他看不到的地方——她清楚,這將使她忍受難以想像的痛苦,可是要那麼做時間不允許。亨利隨時會找到他的頻率,那就為時已晚—— 
  她一定得毀掉發報機,可是那機子在樓上,亨利待在那兒。他有兩支槍,準會送掉她的命。 
  她知道只有一個辦法了。 
  她端了一把湯姆廚房裡的椅子,放在房間中央,然後站到椅子上,舉起手把燈泡扭了下來。 
  她下了椅子,走到門邊拉了開關。 
  小喬在問:「換燈泡嗎?」 
  露西爬到椅子上,躊躇片刻,毅然將三個手指頭插進帶電的燈座裡。 
  只聽砰的一聲,她一陣劇痛之後就失去了知覺。 
  費伯已經在發報機上調到了他需要的頻率,並把開關撥到了「發射」位置。他正要拿起麥克風發話,忽然聽到了響聲,接著調諧盤上的燈也滅了。 
  他頓時滿臉怒氣。她斷了電路,整個房子都斷了電。她竟然還有這個能耐,他萬萬沒有想到。 
  他先前那會兒應該殺掉她才是。他究竟中了什麼邪?在碰到這個女人之前,在殺人上他從來就不手軟。 
  他拿起一支槍,下了樓。 
  孩子在哭。露西躺在廚房門口,昏了過去。費伯看了看椅子上方的空燈座,皺著眉頭,很驚訝。 
  她斷了電路,用的是手。 
  費伯歎著:「我的萬能的耶穌基督啊。」 
  露西睜開了眼睛。 
  她全身疼痛。 
  亨利持槍俯身看著她,問道:「切斷電路為什麼要用手?為什麼不用螺絲刀?」 
  「我不知道能用螺絲刀。」 
  他搖著頭,說:「你這個女人,真叫人不可思議。」說著,他就把槍舉起來,槍口對著她,但接著又放下了。「真該死。」 
  他看了看窗外,吃了一驚。 
  「那兒你看見了?」他問。 
  她點了點頭。 
  他心裡一陣緊張,站了一會就往門口走,發現門已經釘死了。他用槍托砸碎窗戶,爬了出去。 
  露西站起身子。小喬伸出雙臂抱住她的腿。她渾身無力,抱不動他,只是踉踉蹌蹌地走到窗前,向外面看去。 
  他正向懸崖那兒跑。德國潛艇仍然在海面上,離岸邊半英里左右。他已經到了懸崖邊,翻身爬下去了。他是要游到潛艇那兒。 
  她一定要阻止他。 
  天啦,不能再…… 
  她爬出了窗戶,不顧孩子在哭叫。她在追他。 
  到了懸崖邊緣,她臥倒往下面看,只見他正處於她和大海之間的位置。他抬頭也看到了她,愣了一會又繼續往下爬,速度更快,快得像是在孤注一擲。 
  她本來想爬下去追他,可是那有什麼用呢?即使把他抓住,她也沒有能力制止他。 
  她身子下面的那片地面有點鬆動,她趕忙往後退,擔心土一鬆會讓她摔到懸崖下面。 
  她因此而想出了一個辦法。 
  她用雙拳捶打著有石塊的地面,地面似乎又鬆動了,還露出一道裂縫。她一隻手扶著懸崖邊緣,另一隻手插進裂縫,用勁扳動,就見一塊西瓜大的石灰石滑開了。 
  她往下面看,看準了他的位置。 
  她仔細對準,把石頭扔了下去。 
  石頭落下的速度好像很慢。他看到石頭滾來,趕快用臂膀擋住腦袋。她覺得石頭似乎砸不到他。 
  石頭從他頭邊幾英吋的地方往下滾,擊中了他的左肩。他用左手支持著,但似乎沒有支撐得住,手一鬆,身子一時間失去了平衡。本來就受了傷的右手摸索了一下,想抓住什麼支持自己。接著,他好像身子前傾,離開了峭壁,雙臂搖搖晃晃,後來兩隻腳也從懸崖上狹窄的凸出部分滑落,身子在半空中懸著,終於像石頭一樣墜落在下面的亂石中。 
  他沒有叫出來。 
  他摔落在凸出水面的一塊平平的礁石上。聽到那身子撞擊石頭的響聲,露西感到一陣噁心。他仰面朝天,雙臂伸出,腦袋奇異地扭曲在一邊。 
  他身體裡像是滲出了什麼東西,淌在石頭上,露西轉過身子,不想再看。 
  一切似乎在一剎那間同時發生。 
  隆隆的吼聲從天而降,只見機翼上帶有皇家空軍圓圈標記的三架飛機衝破了雲層,對著德國潛艇俯衝下來,並向它開槍掃射。 
  四名水兵衝上了山坡,慢慢地靠近房子,一名水兵在喊:「左-右-左-右-左-右。」 
  另一架飛機降落在海面上,從飛機裡推出一隻小救生艇,只見一位身穿救生衣的人開著小艇,駛向懸崖這邊。 
  海岬一帶駛出了一艘小船,對著德國潛艇猛衝。 
  德國潛艇潛入海底。 
  救生艇駛到懸崖腳下,顛簸著停在亂石中。那人下了艇,檢查了費伯的屍體。 
  露西又看到海面上有一艘船,那是海岸警備隊的快艇。 
  一名水兵走到她跟前。「親愛的,你沒事吧?小屋裡有個小姑娘在哭著要她的媽媽——」 
  「那是個男孩,」露西說,「我一定要把他的頭髮剪短些。」 
  布洛格斯開著救生艇到了懸崖腳下,靠近屍體那兒。他把船猛地停在礁石旁,急急忙忙下了船,縱身跳到那塊平坦的礁石上。 
  「針」墜落在岩石上,腦殼就像一隻高腳玻璃杯那樣摔得粉碎。布洛格斯仔細查看著,發現他摔死之前身上就有了傷:右手殘缺,腳踝那兒也有傷。 
  布洛格斯搜查了屍體。那把匕首果然放在他估計的地方:插在刀鞘裡,縛在左前臂上。那件外衣看上去很貴重,血跡斑斑,裡面的口袋裡有皮夾子、證件、錢,還有膠捲筒,筒裡有35毫米的底片,共24張。天色越來越亮,布洛格斯把底片對著天空一看,就發現費伯送到葡萄牙使館的那些照片正是根據這些底片沖洗出來的。 
  懸崖頂上的水兵扔下一根繩子。布洛格斯把費伯的東西放進自己的口袋,用繩子繫住屍體。水兵們把屍體拽上去以後,又把繩子扔給布洛格斯。 
  布洛格斯到了懸崖頂上,那位中尉做了自我介紹。大家都往山坡頂上那幢房子走去。 
  「所有的東西都沒有動,我們不想破壞現場。」那位資深的水兵說。 
  「用不著過於擔心,」布洛格斯告訴他,「不會向法院起訴這種事。」 
  他們都得從廚房破碎了的窗子中鑽進屋裡。那女人正坐在桌邊,膝上坐著孩子。布洛格斯對她微笑著,想不出該說些什麼話。 
  他迅速掃了一眼屋裡。這裡是個戰場,他看見窗上釘的釘,門上釘的橫條,火燒的殘餘物,喉頭已割斷的狗,兩支槍,劈斷了的欄杆,窗台上的斧頭以及旁邊兩根斬斷了的手指頭。 
  他思忖著:她是什麼樣的女人? 
  他讓水兵們分頭工作——一個整理房子,把門上的橫條、窗上的釘都取下來;一個去換斷了的保險絲;第三個去沏茶。 
  他坐到那女人前面,注視著她,只見她身穿男人衣服,很不合身;頭髮濕淋淋的;臉上很不乾淨。儘管如此,她依然美得異乎尋常,那橢圓形的臉上生著一雙可愛的琥珀色眼睛。 
  布洛格斯面帶微笑,看了看孩子,然後對那女人溫和地說:「你所做的一切有重大意義,這一兩天我們會向你講清楚。現在想問你兩個問題,好嗎?」 
  她兩眼一動不動地望著他,過了一會才點點頭。 
  「費伯通過發報機和德國潛艇聯繫,是否聯繫上了?」 
  女人只是瞪著眼,一片茫然。 
  布洛格斯從褲子口袋裡找到一顆奶油糖,說:「給孩子吃塊糖可以嗎?他像是餓了。」 
  「謝謝。」她說。 
  「費伯與德國潛艇有沒有聯繫上?」 
  「他名叫亨利·貝克。」她說。 
  「啊。那麼,聯繫上了嗎?」 
  「沒有聯繫上,我斷了電路了。」 
  「幹得真聰明。」布洛格斯說。「用的什麼辦法呢?」 
  她指著頭頂上的空燈座。 
  「用螺絲刀嗎,嗯?」 
  「不是,我還沒那麼高明。用手指頭。」 
  他驚愕地看看她,簡直難以置信。想到會不會故意……他連連搖頭,盡量打消那種念頭,再次思考著:她是什麼樣的女人?「啊,對了,他從懸崖往下爬,你以為德國潛艇上會不會有人看到他?」 
  可以看出來,她在集中精力回想著。她說:「我能肯定,艙口那兒沒有人出來。他們會不會通過潛望鏡看到呢?」 
  「不會。」他說。「這是個好消息,非常好的消息,說明他們不知道他已經……報銷了。無論怎麼說……」他趕忙改變了話題,「你經歷了和前線戰士經歷的一樣多的事情,甚至做得更多。我們打算把你和孩子送往大陸的醫院去。」 
  「那好。」她說。 
  布洛格斯轉身問那位資深的水兵:「這兒附近有沒有什麼交通工具?」 
  「有——小樹林那邊有輛吉普車。」 
  「那好。你把這母子倆送到小碼頭,再讓他們乘上你的船,好不好?」 
  「一定。」 
  布洛格斯又轉身對那個女人看看,覺得自己的心中洶湧著一種既愛慕又敬佩的濃厚感情。她此刻看上去雖然很虛弱,無依無靠,但是他知道她很美麗,同樣也很勇敢堅強。他突然拉起她的手——不僅是她,甚至連他自己也感到意外——說道:「住進醫院,一兩天後你會有情緒低落的感受,那正表明你的身體漸漸康復了。我不會走得太遠,你的情況醫生會告訴我的。我還想和你多談談,不過是在你願意的情況下。好嗎?」 
  她終於對他露出了笑臉,他感到一陣溫暖,只聽她說:「你真是個好心人。」 
  她站起身來,抱著孩子走出了房問。 
  「好心人?」布洛格斯自個兒咕噥著。「天啦,真是了不起的女人。」 
  他上了樓,來到發報機那兒,調到皇家觀察部隊用的頻率。 
  「『風暴島』呼叫,請回話。」 
  「清說話,『風暴島』。」 
  「請接倫敦。」 
  「請稍等。」過了很長時間,他聽到了那熟悉的聲音,「我是戈德利曼。」 
  「珀西,我們已經逮住了……走私犯。他死了。」 
  「了不起,了不起。」戈德利曼那口氣中充滿著不加掩飾的喜悅與豪情。「他有沒有與同夥聯繫?」 
  「幾乎肯定沒有。」 
  「幹得好,幹得好!」 
  「對我沒什麼可祝賀的,」布洛格斯說,「我到這兒來了以後,一切都結束了,我們只幹了些收拾房間的事。」 
  「是誰……?」 
  「是那個女人。」 
  「對了,我真糊塗。她什麼樣子?」 
  布洛格斯咧著嘴笑,答道:「珀西,她是個英雄。」 
  那邊的戈德利曼此刻也開顏而笑,他心領神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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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希特勒站在全景式的窗戶前,遙望著群山。他身穿鴿灰色制服,顯得疲憊不堪,情緒低落。頭天晚上他還叫內科醫生給他看了病。 
  海軍上將帕特卡默向他敬禮,道了聲早安。 
  希特勒轉過頭,認真地瞅著他的副官。帕特卡默每次見了他那亮晶晶的小眼睛,總感到一陣緊張。「『針』接到了沒有?」 
  「沒有。在接頭地點那兒出了點麻煩——英國警方正在搜查走私犯。但是『針』似乎並沒有到那裡。幾分鐘前,他拍來一份電報。」他遞上了一張紙。 
  希特勒接過電報,戴上眼鏡,讀著: 
   
  你們安排的接頭地點很不安全,真笨。我已受傷,在用左手發報。巴頓的美國第一集團軍結集在東英吉利亞,戰鬥力如下:步兵師21個;裝甲師5個;飛機約5000架。又,必要的運輸船隻停在沃什灣。進攻地點:加來;時間:6月15日。向威廉致敬。 

  希特勒把電報遞給了帕特卡默,一聲長歎。「進攻地點到底還是在加來。」 
  「這人靠得住嗎?」副官問。 
  「絕對可靠。」希特勒轉身走到房間另一頭的椅子那兒。他動作僵硬,好像很痛苦。他接著說,「他是忠誠的德國人。我瞭解他,也瞭解他的家庭——」 
  「可是你的直感——」 
  「嗯……但我說過,我寧可相信他的報告,而且往後也相信他。」他示意副官退下,又說,「對隆美爾和朗德斯泰德說,裝甲師不能給他們了。快把那該死的醫生叫來。」 
  帕特卡默再次敬禮,然後出了門去傳達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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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一九七○年,世界盃足球賽四分之一決賽中,德國隊擊敗了英國隊,老爺爺簡直氣炸了肺。 
  他坐在彩電前面,抖動著鬍子,對著屏幕,對著那些做比賽分析的各類專家咕咕噥噥地說:「要靠狡猾!狡猾加偷襲!打敗該死的德國人就要用這種辦法。」 
  等到孫子們走進來,他才肯息怒。這是有三間臥室的一幢樸素的房子,小喬駕駛著白色美洲虎牌汽車進來,停在車道上。他身穿小羊皮外衣,生氣勃勃。他和妻子安以及他們的孩子進了房問。 
  小喬說:「爸爸,足球賽看了沒有?」 
  「糟透了,我們的隊員都是些廢物。」他從部隊退役以後,有了更多的閒暇,愛上了體育活動。 
  「德國人素質好些,」小喬說,「他們的足球踢得很棒。我們總不能每場都贏——」 
  「別同我說什麼該死的德國人。要打敗他們就得靠狡猾加偷襲。」他對膝上坐的孫子說,「我們就用這種方法在戰爭中打敗了他們,戴維——我們巧妙地蒙蔽了他們。」 
  「怎麼巧妙呀?」孫子戴維問。 
  「啊,你看,我們讓他們以為——」他的聲音很小,很神秘,小孫子咯咯直笑,期待著他快講——「我們讓他們以為:我們進攻的地點在加來——」 
  「加來在法國,不在德國——」 
  安噓了一聲說:「讓你爺爺講下去。」 
  「不管在哪兒,」爺爺接著說,「我們讓他們以為,我們要進攻加來,因此,他們就把坦克和部隊調到那兒。」他用坐墊代表法國,用煙缸代表德國,用鉛筆刀代表盟軍。「但是,我們實際上進攻的是諾曼底,那裡可沒有多少部隊,只有個老隆美爾和幾支破槍——」 
  「那個巧計他們難道沒有發現?」戴維問。 
  「他們幾乎發現了真相。有個間諜,他真正發現了我們的巧妙騙局。」 
  「那間諜怎麼樣了?」 
  「他還沒來得及報告,我們就殺了他。」 
  「爺爺,是你殺的吧?」 
  「不,是你奶奶。」 
  奶奶手托茶盤,正在這時進了屋。「弗雷德·布洛格斯,你在嚇唬孩子吧?」 
  「他們知道有什麼不可以?」他在發牢騷了,「你知道,奶奶還得了個獎章。獎章放在什麼地方,連我也不知道,因為她不喜歡我拿給客人們看。」 
  她在斟茶。「這都是過去的事,最好把它忘了。」她把杯子和托盤遞給了丈夫。 
  他拉著她的手臂,不讓她走。「故事還遠遠沒有講完。」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溫柔。 
  他們彼此打量了一會。她那美麗的頭髮已經夾著銀絲,被她換成了個小圓髻。身體也比往日胖了些,但是那雙眼睛還沒有改變:大大的,還是那種琥珀色,還是那樣美得驚人。那雙眼睛這時正看著他,兩人都默默不語,回想著往事。 
  他們沉湎其中的回憶終於給打亂了,因為戴維從爺爺的膝上跳下來,把茶杯打翻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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