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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村的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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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村的死法 作者:王承軍     
  序   
  這是我在去年的8月份定下來的篇名,至今已有5個月了,而今開始寫,說句實話,也只是昨天夜裡定下來的。而且也因為我做出這樣的決定,前不久的計劃似乎都得取消,我的《回龍》還沒有完稿,我的《十二散記》還余三部分,我的試著去點校古籍及多看一些古籍的希望都很難在這個理應閒著的寒假去實現。   
  今年,我們村三社死了倆人,這事件,前幾天我才從婆那兒得知,而又因為這事件,沉沒在我腦海裡的任務便再一次地出現在眼前。我生於農村,也長於農村,而且在將來也會扎根於農村。哪怕自己在一定的時候會游弋於城市與城市之間,或城市與農村之間,但是年老了,或者有了空閒,農村無疑是我的最終歸宿。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對農村有如此多的留戀,自己所寫的大概都還有那麼一點點的鄉土氣息。我不想去探討這其中的緣故,而且如果我去探討的話,於我而言,也只有一個理由,這理由便是我是農村人,不僅生於農村,而且這一生也會扎根於農村。   
  我知道現在有許多的生活在城市從農村出來的著名作家。他們都是從農村出來的,而有了稿費,他們富了,所以富了,便住進了城市,住到了豪門競逐的大都市。   
  有一部分的人,或者我應該直接地說是哪一部分的人。他們既然住進了城市,而又因為在城市裡住久了,有了厭倦,所以他們便開始回想起自己在年青時或還沒有發達之前在農村的滋味。而這滋味——以城裡人特有的品位去品味農村那股在他們看來還十分原始且值得更多城裡人或者看慣了聽慣了陽春白雪的知識分子去追求去嚮往的田園生活。固然,這樣的選擇是聰明的城市文人固有的粉飾,也是聰明的從農村出去的城市作家的自然粉飾,而且也實在讓許多人去回顧那農村的特有的氣息。然而由於他們遠離了農村,而且沒有在農村生活的日子太久了,以他們的記憶去回憶農村,這樣的記憶只是記憶而不是現在的現實。   
  城裡的文人始終放不下城裡的架子,以他們的眼光,農村人值得他們看得起的便似乎只有農村的人的老實,蠢,滿身是力氣。他們以為,而且也一直是這麼看——農村的人低他們一等,而這便是城裡人,或者城裡的文人給農村的人劃定的不可逾越的界線。農村人進城去打工,城裡人看到人家都會斜著頭走路,如果農村人站到他們身邊,他們便要裝出個衛生、乾淨、文明的樣,捂著鼻孔出氣,好像農村的人天生就不愛乾淨,比他們臭一樣。   
  曾幾何時,城市還沒有出現,農村的概念也不存在,從事農耕、遊牧,以及因為農耕、遊牧的發達而出現的集市交換,大傢伙都一樣,來自農耕或者遊牧。然而這樣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只得讓某些人去懷念了。   
  在城裡生活得太久,這是農村出去的人對農村的留戀,他們希望回到農村,可是他們又不希望回到農村。記憶裡有,因此他們便在記憶裡搜刮,但是這種搜刮不是壓搾,因為記憶的不健全即使再怎麼壓搾也還是沒有用的。   
  我在這個時候,在這個夜裡開始寫這聽起來就讓人產生恐怖的文章,似乎於我自己而言,提筆寫也是在冒習俗之大不韙?——這可是在臘月,在我們這兒,在我們這個國家,喜慶的日子是不准許有不吉利的徵兆的出現的。而我在這個時候寫「死」,我不知自己會觸犯什麼,當然我是知道的,這就是在明年,今年年終之後我的不吉利不吉祥的開端了。   
  我在農村生活的時間已有我的年歲這麼久,這麼長,然而回過頭去想一想,二十年如一日,農村給我留下的,或者刻錄在腦海裡的實在太多,而這「死法」,便也只是記憶裡的筆頭再現了。   
  我現在寫這樣的一篇名為《農村的死法》的文章,是在臘月十八的夜底下。我想如果我膽小,那麼我應該去喝一點酒壯壯膽,可是我不會這麼做,而且我的膽子也不小,能以這樣的體裁內容來寫,實屬不正常的舉措。   
  閻連科先生有一篇名為《鄉村死亡報告》的文章,可惜我無法去看。不過不能去看也好。否則的話,如果我看了,那麼便要受他的左右了。   
  農村的死人,在我的記憶裡我只陪過兩次死人,幫著守夜,陪著道士,為了玩耍。但是這種守夜與玩耍,到現在似乎只有在記憶裡頭去挖掘重整了。   
  我不寫我的守夜與玩耍,因為這樣的寫法實在太過孤單。這些年來,在我開始有記憶而且能夠記得以來,我們村裡的死人是每年都有的,但是於死法卻從來沒有相似的,更不必說一樣。雖然我自己也只有兩次的陪死人的體驗,但是生在農村,即使現在一年也只不過有三個月在農村,然而農村終就是我的扎根,我又有什麼理由將它遺忘呢?   
  回到了農村,回到了家,記憶裡的東西因為人家的死去在這個春節快要來臨之際,我陷入了「死」的「死的」寫作。《農村的死法》,似乎我也只能做如此的題記了,這題記似乎也只有我才能把它想出來然後行文於紙上。我有一個願望,像我這篇文章正文中所寫的「死法」,在農村,在我們這個國家,在不久的將來會逐漸地少下去而不是多起來。      
一、我同學的父親的死去   
  1   
  我是在正月初一見到他的,而他也正是我上小學的同學。我再一次見,也即在我們分別之後的重見,是隔了好幾個年頭的。然而具體地說有幾年,大概我是記不起來的。上初中的時候,我和他還是同學,只不過到了初二他便沒有繼續讀書了。而這,這之中的緣故,即使我和他是同村的也未必清楚,而且據我的記憶,那時的我根本就不知道他不讀書的原因。   
  我再一次見到他,可他已成家立業了,有了孩子,而且孩子還能說話了。   
  農村的習慣我還是比較清楚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樣淺顯的道理,我也還明白。他比我年長,上小學時曾降過兩次級,先前和我大姐一個級,後來又與我二姐一個級,再後來便與我一個級了。   
  他到底有多大的歲數。這個,我現在去想一下,二十有五了吧。因為我曾聽二姐說,他比她還大一兩歲。   
  他姓趙,我村12社的人。他父親的名字,這是我在前不久才知道的。我父親認識他的父親。不過我不認識,雖然是一個村的,是他的父親,但是我還是不認識他父親,這不僅僅是因為他的父親死得較早,而且還是因為他父親死時我和他剛成為同學,即上小學四年級的時候。   
  我不知道他的父親是因為什麼病而離開他及他母親的,但是我知道在上完四年級之後,因我村沒有辦五六年級而轉移到F村去讀書,當時的新的那個班的全體同學及教我們的老師都知道他父親的死去。   
  當然我是在他父親死後的不久,大約是第二天便知道了的。在同一個村,而且我們這個村也不大,三四百來戶人家,一千六七百人,死一個人,而且這一個也還沒有到該死的年齡,四十剛出頭,突然之間,這,無疑會成為村裡人談論的上好話題。   
  2   
  因為他,他的父親的突然死去,無疑會給當時的他,他們家造成重大的影響,然而說到這影響,我也僅能從我知道的記憶裡的點點滴滴來重組並且使它們變為黑字了。   
  因為我家在四社,而他家,前面就已經說了,所以他父親的喪事我及我的父親都沒有去,又因此他父親的喪事,我僅能道聽途說,然而就我個人的看法,我倒希望那些都不是真實的,而是他人虛構出來的,讓村裡的人在飯後用來閒聊是的。   
  「人生七十古來稀,自己不死不好意思。」這是罵人的話,然而這又不僅僅是罵人的話,在二三十年前,在農村,或者在我們這個國家,七十就好像一個可望而不可及的年齡數字。七十是稀罕的,可是他父親的離去還遠遠不及七十。四十剛出頭的人,無論過去,現在,將來,都是一個十分有能耐的人。   
  他父親在四十剛出頭便因病離去了。他有哥,有妹。而他哥,根據那時的我的所知以及現在的我的確信,在那時也不過十七歲,而他妹,因為那時正和他也和我在同一個年級,所以和我的歲數差不多,十一二歲。   
  農村的喪事本來是即簡單又繁雜的,該準備的,該做的,好像是一樣都不能少。   
  然而對於他父親的死,他及他的家人,可以說,沒有一個人知道會如此早的死去。白髮人送黑髮人是傷悲的,而黑髮人送白髮人是正常的。正所謂「先生先死」,這樣的送法才符合生老病死的規律。   
  因為他父親的突然死去,而且又因他父親死的時候他們家裡也不怎麼寬裕,所以他父親享用了他父親的父親也就是他父親及他大伯爹為他的公所提前準備的棺材和墳地……   
  我直到現在都還弄不明白像埋葬他父親時的「所作所為」。如果按某些習俗,似乎那樣的所作所為應該遭到村民的非議。   
  的確,在他父親下葬被埋掉之後的一段時間,在村裡都時常聽到村民們的閒言閒語。   
  村民們有著包容性,儘管習俗死死地被先輩們定下來,但是在知道了他家的無可奈何之後,更多的時候,在那一陣子聽到的是村民們的同情與歎惜。   
  以後趙家可難過了,死了撐家的,這家可難撐下去了。村民們說。   
  自然在村裡因為他父親的死去而引起的村民們對死人的關注也不僅僅在於病的突然襲來。正所謂「病來如山倒」,村裡人當然明白這一道理。而明白之後,更多的就在於思考那病——那要人命的病為什麼就不能醫治。是根本無法醫治,是沒有錢,是……。這,因為他父親的死去,讓村民們在以後的日子裡都時不時地想到病的可怕。   
  3   
  家裡死了人,可死的那人不是單身漢,不是打光棍的。他有家人,有子女,有親人,所以家裡死了人不能帶走一個家,也更不會因為家裡死了一個人,而讓那個家從此家破人亡。   
  他父親死了,可他還有公,有婆,有母親,有哥,有妹。   
  他父親死了,可他的親人都還必須活下去。   
  因此他父親的死去不是他家的完結。他的母親和他的哥在支撐。不過像那樣的支撐,缺少了丈夫,父親的支撐,始終是疲勞的,超負荷的。   
  我知道我的同學在那時十分懂事的,而且我更要說明的是,這兒的懂事是我現在回過頭再去思考時下的評語。   
  他沒有因為父親的死而過分地傷悲,似乎悲痛在那時他的心目中不是他非得因為父親的死去而落淚。他一定沒有落淚。父親死後的第二天,他便請了假,回了家,做了當兒子應該做的孝順事。   
  4   
  一位女性,如果在死了男人後她硬要撐住一個家的話,這,我不知道要多大的魄力。正好像「國不可一日無君」一樣,一戶人家死了撐樑柱,尤其是在農村,如果一家人死了丈夫,死了男人,這個家的何去何從的確值得現在的某些人士注意了。   
  他的母親,在我的零星的記憶中也還是不認識。而因為不認識,所以關於她母親的文字我也僅能和他父親一樣,相信別人的,不去自己臆造。   
  在他死了父親之後的那兩年,他的母親起早摸黑,背著太陽過山勉強維持一家老小的生計。起早摸黑,背太陽過山,在農村本就是常事,而且大多的農民也正是以那樣的方式生存的。不然地話,一年到頭,除了支出便沒了收入。   
  然而他母親,他母親的起早摸黑可不像村上的其它人。農忙農閒都得做,都得干。農閒想著農忙的活,能夠在農閒時提前做一些農忙的活兒,他的母親更是不要命地累死累活。   
  因為有了他母親的蠻幹,他們家勉強地維持住了生計,然而那個時候他及他妹的學費卻是一件十分麻煩的事。雖說那時的學費也不高,一兩百塊錢,但是他及他妹的學費加起來,一年下來也得花上七八百塊錢。而這,這筆數字,對他,他們家,他母親來說,壓在他,他們家,他母親的身上,無疑是會使他,他們家,他母親喘不過氣來。   
  上小學六年級。反正,我記得是,他的母親改嫁了,嫁得不遠。我聽人說,那時,他母親改嫁是為了他及他妹的學費,當然,這是真的,因為自從他母親嫁與那人之後,他和他妹妹的學費算是有著落了。   
  他母親的改嫁是生活所逼的,這也是真的。他母親改嫁之後,他們家終於有了好轉。然而,我又聽村裡的人說,   
  「姓趙的婆娘嫁二嫁還不是早先說好了的,姓趙哪是得病死的。」   
  我才不得相信這話,那年頭在村子裡又沒有人無事去醫院看病檢查,有病不知道的人可多著呢。不知什麼時候兩腳一伸,便走完了在人世間的一遭的人也很多。      
二、在街上賣雜貨的李大爺的乘車風波   
  1   
  這是發生在十多年前的事了,可是到底是十三年還是十四年,由於我記憶的模糊,我分辨不清了。   
  那時候我還小,未到十歲,對於死人,尤其是一個該死的人,於我而言,是不覺得有什麼好奇且為之傷心的。再說,死的人又不是我的,我家的親人,死去就死去,一天三頓飯可不會因為一個與我毫不相干的人的死去而不去吃。   
  我聽人家說,似乎也只有聽人家說,因為那個時候的我是不會去打聽別人是怎麼死的,死得怎麼樣,難不難看。   
  聽人家說,   
  站得高看得遠,就這麼回事。那李老頭就這回遭了秧,以為骨頭還硬,結果從車頂上摔了下來,來了個痛快,一命嗚呼,完了。   
  李大爺的死是很痛快的,他自己不知道,他的家人不知道,村裡的人也不知道。當然,他自己不知道是因為他早已習慣了為了節省錢把自己當雜貨坐在車頂上,而他的家人不知道是因為他從來就沒有因為乘車而出過問題,村上的人或許知道他那樣做將要發生事故,但村上的人也知道李老頭一生小心謹慎,所以也不知道,而知道以後都十分驚奇。   
  我認識李大爺,當然這兒的認識也僅限於我年少的記憶。我認識他,無非是因為他在街上賣雜貨,而我又喜歡上街,上街的時候又想在他那兒佔點小便宜。   
  他的雜貨店,直到現在我都還記得在哪兒——就在現在的解放路67號緊靠和平路1號,而且直到現在他經營過的雜貨店也只是更換了主人,改作了理髮店,而且生意也不錯。   
  我不認識在他以後的雜貨店的主人。我僅認識他,八成是因為以後的主人既不是他的親人,也不是他的熟人。我沒有再去那雜貨店,八成是因為他的死去,而我就不可能再去貪圖與我不認識的新的主人的小便宜。   
  2   
  他從車頂上摔下來,因為年紀大,身子骨不禁摔,掉到地上時,有些肢離破碎了。   
  因為他的特別,因為車主本就不讓他坐在車頂上,而他硬要往上坐,出了問題,或許在現在,近幾年,可能會讓車主承擔一部分,可是那個時候他的家人及村上的人都沒有往這方面想。   
  其實,說到他為什麼會從車頂上摔下來,我聽人家說。當然,人家也僅僅是過路的人,無意間碰上了那麼一樁驚心動魄的事。   
  他是在打瞌睡,但是因為坐著,沒有躺著,再說他也不可能躺下,因為車頂上的東西本就很多了。他也沒有什麼可靠的東西,因為車頂上本就沒有可靠的東西。   
  乘車是很容易打瞌睡的,這是許多乘過的人都知道的,他以前似乎都沒有坐著,因為在他生前常對人家說,   
  「車頂上睡覺比在床上睡都還要好,一睜眼,時間便過去了。」   
  的確,而且本來就是——睡覺的時間是過得很快的。然而那一次,他似乎沒有想到,而且恐怕是做夢也沒有想到,閻羅王居然把手伸向了他。   
  那個時候的公路不像現在,是水泥路面,而是碎石路面。那路面不太平整,坑坑窪窪的,坐慣了車或坐了車的人都知道,就那路面,坐車也是享受。   
  是的,是享受,只要還喜歡孩童時代坐搖籃的安逸的人,我想,坐在那樣的路面上開動的車上,無疑又會回到童年。   
  他可能正夢見自己小時候坐搖籃的經歷,他也有可能夢到自己正在山路上行走。可是突然之間,搖籃翻倒在地,而他在地上大哭了起來,他走在山路上,可是一不小心,前腳落了個空,掉到了山腳下。   
  他可能是在做夢,只是他做的夢沒有使他再一次睜開眼睛,看一看天上的太陽。   
  據見了他從車頂上掉下來的人說,他死得很安詳,沒有一絲痛苦。   
  有什麼痛苦的呢?還在打瞌睡,還沒有睡醒,沒有醒來便去了,有什麼可以讓他產生恐懼呢?沒有,大概他做的夢也僅僅是開始,後面的還來不及享受,他便提前地把後面的結局實現了。   
  他從車頂上摔下來,司機是不知道的,因為他在開車。不過他肯定知道,即使他的眼睛只看著路的前方。   
  車上乘客知道從車頂上掉下了個龐然大物,可是他們不知道那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距死神已經只有不到一秒鐘的糟老頭。   
  司機照樣地開他的車,而乘客卻大聲地對他說,   
  「司傅,車頂上掉東西了,停一停。」   
  司機有些不情願,但在三四十米外還是將車停了下來,下了車,與幾個乘客一道向那——地上的東西走去。   
  那是什麼東西,分明是個人嘛,過路的人也十分詫異,還以為車上掉下了值錢的東西可以賣了換幾個錢,結果從欣喜中轉過神來,媽呀,啥東西喲。   
  過路的人越來越多,有十來位,緊圍著地上的那「東西」說個不停,也不時地向車開去的方向看去。   
  司機及幾個乘客走了過去,圍觀的人便自覺地讓開了,司機的表情也不怎麼詫異,好像他早就知道,李老頭那麼做準會交「好運」。   
  3   
  村上的人及他的家人是在他死後不久知道他死的準確消息的。其實事發地點也快到他下車的地方了,僅幾百米遠,或者還不到三百米。命中注定他不該死在家裡,村上的人都有相似的看法。   
  其實,一直到現在,在農村,許多上了年紀的人都情願死在自己家裡,即使是在醫院看病,醫治不了,或花錢過多,也會叫兒媳或請人抬回家,死在家裡。   
  農村有一種說法,要是一個人死在外面,沒有死在家裡,做鬼都回不了家門,只得請道士做法事,而且即使屍體弄回了家也不能停放在屋裡。   
  ——這一種說法,大概當時的村上的人都知道,只是現在的年輕人未必知道。習慣了農業文明,也習慣了農業文明所帶來的定居生活,在農村,或者現在以及為之不長的將來,死都要死在家裡是一定會持續下去的。   
  賣東西的李老頭死了。   
  怎麼死的?   
  從車頂上摔下來死的。   
  什麼時候?   
  將近中午。   
  在哪個地方?   
  ……橋不遠。   
  好像在我的記憶裡,那個時候的我知道他的死去就正是用上面的話問知情的長輩的,而長輩又是以上面的答話回答我幼稚的問話的。   
  我沒有去,當然這是指我沒有去事發地點。因為那時我正準備和小夥伴們去玩耍,也就不放在心上。死就死吧。看殺豬殺鴨我還不怕呢,何況我又沒有親眼看見。   
  然而李大爺的死,尤其是那樣特殊——開了先例的死,在村上及附近幾個村很快傳了開去,大多的人說,   
  「這站得高看得遠也不至於要站在車頂上才會看得遠吧。那老頭,怕是該死的。」   
  4   
  其實,他是我們村三社的人,他的家距我家也不遠,只有幾分鐘的路。   
  他的墳,其實也不遠,就在我家房後的山坡上。只是如果要去也一定得花上近十分鐘。再說,他的墳還不在我們社,而在他們社與我們社交界的他們社的某一家的草山裡。因此,除非哪一天我有病,否則地話就不可能無緣無故地走他的墳山旁邊過。   
  其實,一個人的死是很容易的,十分正常的。生命本就是脆弱的,一隻螞蟻,或因為不慎掉到了有水的坑窪裡,它便無處可逃了。或因為人或其它的比它們還要強壯的生靈無意或有意地要扼殺它們,它們也只有認為自己的命就是如此了。   
  人也一樣,所以即使再高貴的人,哪怕他是天皇老子,生命對他與對其他的人都一樣,說不定哪一天便沒有了再活一天的可能。   
  我不知道為什麼現在的某些人都還在努力地使人類能夠活到一百五、二百五、三百八,但是,我尚能明白他們本身對生命的渴望。   
  誰不想「壽比南山,福如東海」,可是自從有了人類以來,又有誰真正能夠「壽比南山,福如東海」呢?上古有彭祖,有……,大概只有他彭祖了,然而這僅僅是傳說,不足為信。   
  活他這把年齡,六十有五,夠了,算是死得體面,不遺憾了。在村上,那時候與李大爺年紀差不多的老年人或相差較大的中年人都說李大爺已經夠意思了,只是……,只是,恐怕也只有這只是讓村上的人覺得有些為李大爺歎惜。   
  「想死也不要往車頂上坐,我又沒有請他上去,他要上去,與我有什麼關係,簡直是胡說八道。」   
  那司機怒氣沖沖而離開了人群,開著車走了。      
三、兩位民辦教師的最後結局   
  (一)我們的福氣   
  1   
  他是數學老師,更是一位民辦教師。現今,我要寫他,無非是因為在上小學時他曾教過我,使我的數學從加減乘除都不知道到知之甚多。   
  然而還有另外一個原因,而這,似乎才是我寫他的必要。一個人,在他的一生,他可以為自己所愛的職業而獻其一生,我想,這樣的人,為什麼不讓更多的人記住他呢?   
  他不是某些人所追求的完人,但是在他的崗位上他是完人,完完整整的把自己獻給了村上的小學教育。   
  如果我不去寫他,我的心,我的心將得不到安寧。在農村,或者小而言之,在我們村上,在以前,或在現在,有些老師,他們默默無聞,他們大多是農村人,而且大多是本村人。他們一邊從事農業,一邊到校教書。這,我想,在以前及現在,都是我們那兒的真實情況,只不過現在已沒有了民辦教師的這個概念罷了。   
  他是諸多的他們中的一位,因為他,在他的身上,我們可以看到他們這一個群體的特殊性而覺得在過去的某個時期他們的不可缺少。   
  2   
  他的死,是在好幾年前,然而由於我近些年大都在外讀書,所以對於他的死,我也只是在他的死後才從村民那兒得知的。   
  一個人,如果他的死是因為他的所愛而死去的話,那麼他的死是無所謂遺憾的。   
  的確,他正是這樣一個人。他死在講台上,是在孩子們都在認真聽他講課的時候,他突然倒下,倒在講台上,而他的動作,他的神情,還在講課,可是他從此便沒有站起來了。   
  孩子們被嚇呆了,不知所措,然而過了不久,膽大的走到了他的,他經常站的講台上。   
  老師病了,老師病了,孩子們從嚇壞中醒過來,然而這一切都無法去挽救一個因為長期勞累而無法醫治的病魔的對他的摧殘。   
  他就那樣地走了,走得很快,甚至村上的任何人都沒有想過他會那麼快地走了。他才五十幾歲,還不到六十,沒有到退休的年齡。   
  其實,在那些年,我知道他是可以提前退休的,因為他已經教了三十多年。三十多年如一日,他怎麼可能不教書呢?尤其是他所教的都是充滿期望的孩子,那一雙雙滿是天真的眼睛。   
  他沒有提前退休,而是繼續地教孩子們,讓孩子們在長大之後不會再像他們的長輩,祖祖輩輩,大字不識一個。   
  3   
  我在上小學的時候,在還沒有轉到F村去讀書之前他曾經教過我。   
  他教我的時間並不長,大約只有一年,也就是我上三年級的那個時候。   
  那個時候,在我上小學的時候,或在那之前,村上的到了上學年齡的孩子不像現在這樣少,以至於現在的村小學都無法辦下去。   
  那時,我們班有二十來位同學,而學校呢?也不在現在所在的那個地方,而是在我家的對面,僅隔著一個池塘。   
  小學的我,雖然十分老實,但是卻十分倔強,連長輩們都說我的脾氣有些像我母親,的確,我母親的性格就有些倔強,凡是她所定下來的,無論人家怎麼說,她都一意孤行。   
  我繼承母親的優點,所以小學的我雖然給他及其他老師的印象是老實之人,然而背地裡或者發起火來,他及其他的老師都知道了我的厲害。   
  他不像其他老師那樣,用老一套的先生教育學生的方法來教育孩子們。伸出手來,於是他們便拿起篾條來,打了起來,一、二、三、四……,還不許喊痛,把手縮回去。   
  我沒有被他打,因為他本就沒有打學生,尤其是打孩子們的習慣。   
  怎麼了?有什麼不高興的?他問我。   
  沒什麼,就是不想上課。我很倔強地說,還不時地向辦公室外看。   
  怎麼不上課?哪個老師惹你了,是不是?他說。   
  沒有,都不是,就是不想上課。我回答。   
  都學懂了?他問。   
  沒有,我回答。   
  那為什麼不想上課呢?快去,快上課了。他說。   
  我不去,就是不去。我大聲地說。   
  快去,快去,不然我就告訴你媽媽。他嚇著我說。   
  我不信,我就是不去。我說。   
  去是不去?他說。   
  不去。我還是照老樣回答他,   
  不去,那好,你不去,你長大了總會知道自己現在的錯誤。他說,說了許久,而我,現在所能夠回憶起來的卻十分稀少。   
  我去上了課,是他在那時開導了我,如果不是他,我現在也有可能與很多的同齡人一樣,回家務農,外出打工掙錢,然後到了現在,成家立室,為人之父。   
  4   
  我不知道作為一位教師,他一生引以為榮的到底是什麼,如果他為了自己,我想,直到今天教師的工資也不算太高,更何況是在十多年前,更何況他還不是公辦教師。   
  那時村上的教師的工資是不高的,僅比種莊稼強。然而,作為村上的老師,他們還得靠農業養活一家老小,他也一樣,教我的那一年,他與往常一樣,往還於學校與家之間,一天四次,來回竟有十六七里路。   
  我不知道作為一位民辦教師,他們的一生,到底是為了生存還是生活。如果僅是為了生存,那麼作為一位教師,作為一位民辦教師,他們不教書也照樣能夠生存,他們文武皆能;如果是為了生活,那麼家裡的幾分薄地照常能使一家老小維持平常之家的飲食起居。   
  然而他們的確是為了生存,也是為了生活。他們把教書,教育孩子們看作自己的生存之道。他們把教書教育孩子們看作自己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必不可少,風雨無阻,只要自己還有可以教的孩子,他們便會行使自己的職責。   
  5   
  他死在講台上,無疑這樣的死法是對他的肯定。也無疑這樣的死法是他所希望的,不然的話,他死得不會那麼坦然,那麼寧靜。   
  他可能有遺憾,這遺憾就是他還沒有看到孩子們長大,孩子們在知道他已經離他們,離自己遠了,到另一個世界去了的時候,全都哭了。   
  我沒有親眼見過那樣的感人場面,也沒有那樣的福氣。而且我也不配,也更沒有臉面去見他最後一面,與孩子們一道為他——為他的死去送行。   
  「能有這樣的老師,鄉親們,這是我們村,我們大家的福氣!」   
  能有這樣的老師,是我們的福氣。   
  在現在,當我們為社會上的不正之風而感到痛心疾首的時候,想一想吧,在某個時期,某個地區,某個鄉村,曾經有過那樣一種人,他們為自己所鍾愛的教育而奉獻了自己一生。   
  (二)第二次退休之後   
  1   
  我又一次為了這活兒奮鬥了,然而此時的「又一次」與前一次居然間隔了近半個月。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我的遺忘,但是我相信這不是我的遺忘。近半個月來,我每天都在為這個活兒思考。我不想隨便執筆,故事是生動的,這是故事的本身,也是現實的真實,如果是因為我,我的沒有道德的瞎編而造成不夠真實或不大真實,讓讀者或讓我及他們的後人產生諸多懷疑,那麼此前的,此時的,此後的都將是滿紙廢言。   
  我在這兒寫的,以及在此前寫的,在此後還要繼續寫的,或由於我自己的不夠博學,不夠客觀,造成了對當事人、當時人以及現在仍然健在的當事人的後代的不必要的褻瀆,在此,我首先應該給他們道歉,致他們以良好且崇高的敬意——是他們,如果不是他們的對生活對生存的真實演繹,那麼我在這兒的所作所為便只是我個人道德敗壞的尤為顯著的標識。   
  我不敢在已經逝去的靈魂面前撒下自己從來沒有過的謊言,即使這個或那個謊言是善良的,我也不敢在他們的靈魂監督下做出非他們經歷過的「事實」。   
  這兒寫的都是真實的,好像惟有真實才感人起來。我有許多事在已經過去的寒假沒有做成,誠如序言所說,我放棄了一些,然而本應有的放棄卻沒有生產出本應有的商品,我大概是失職了,前兩部分及這一部分之前半部分是在我的老家,我的床前,坐在床上記下來的,而後面的,在這個時候,燈光依然明亮地照著,而四周的人又是如此地多且顯得這樣安靜的情況下,我想,怕只有在這個已經讓諸多的我產生不滿情緒的大大的學校裡進行了。   
  這兒講述的是一個真實的故事,與前面的及後面應該登場的一樣,故事的本身,或者原型便在我們的生活周圍。我沒有把每一個故事,每一個故事的主人公的死寫成那樣的「敢於直面慘淡的鮮血」,這無非是因為我自己的對鮮血的過敏。   
  我曾經在年少的時候,與二姐一道去宰殺一隻已經活夠了三四年的老母鴨,然而此次「屠殺」極不成功,由於我和二姐的粗心大意,那鴨子在還未流盡鮮血而我和二姐都以為它已經活不成的情況下,鬆了手,停止了繼續宰殺。而那鴨子競神奇般地飛快地奔向了跑到了池塘,也居然逍遙快活地活了一個月的命。   
  我是在此後不敢去傷害生靈的。動物的生命,比起人來,雖然是沒有人自封的那麼高貴,但是我以為,以人的快感去屠殺動物或者食用動物卻不是首善的辦法。   
  因此,也正是由於這樣的讓我慘痛的值得一生刻記於心的事件,對於此文,我是不大敢於過分的詳細的描述的,更何況我所寫的還是我的同類,要挖心拿去食用也未見得怎樣的高明。   
  2   
  如果有人要問我這樣一個問題,你們村上的第一個大學生是誰?我會毫不猶豫地告訴他,回答他,是我在小學時的不知道教沒教過我的老蔣老師。   
  我是從婆那兒得知老蔣老師是我們村上的第一個大學生的。婆那時說,老蔣老師這一生也夠倒霉的,解放前的大學生,解放後還得在綿竹的一個極其偏僻的山溝裡教書。   
  的確,婆說的是真實的。大姐上小學的那年,老蔣老師才退休回到我們村上,回到他的老家——我們村的八社,尼姑堰的盡頭,一個靠在山腳下的小院子。   
  從綿竹的那個小山村裡退休回來的老蔣老師,本來可以安心地過退休的日子,可是他不習慣離開了講台離開了粉筆黑板及離開了孩子們的百無聊賴的日子。於是在回到村上之後,不久他便又一次走上了講台,在教室裡看到生氣活潑的孩子們,而這就是我在此為什麼將題目寫作第二次退休之後的真正原因,而且也因為他——老蔣老師的又一次走上講台,他這一走上講台,一直持續了近十年,直到幾年前才從講台上退下來。   
  退休下來的他,沒有離開學校,因為學校便在他家的對面,僅隔一條窄窄的河,五分鐘都不到便可以走到學校。   
  他在退休之後沒有像前一次退休之後一樣,安安心心地活十幾年,兩年之後,他就因病去世了。   
  ——我在這兒不是想說他有何等的偉大,又有何等的奉獻精神,比如,我們的政府,時下,之前,甚至於此後還要做的諸多奉獻的實例,我不敢恭維,惟有生活周圍的,自己親身體驗的,方認為他是真實的。   
  3   
  我在這兒還得交代一下,為什麼我會稱他為老蔣老師,其實原因是很簡單的,村上有兩位姓蔣的老師,如果在一起叫蔣老師便不好區分,於是村上的人聰明,便在年長的蔣老師前加上一個「老」以示區分。   
  好了,稱呼的緣由,既然已經交代完畢了,那麼正經事便不得不做了。   
  第二次退休之後,他還是和往常一樣,照樣地到學校,只不過與往常不一樣的是他沒有教孩子們了。他很少沒有去學校,即使放了假,只要他還走得路,他就一定會到學校去轉轉,去看看,風雨無阻。   
  我們村上的小學,以前的已經拆了的有些像四合院。而新修的,也就是現在的,在我及村上的許多人看來,也不顯得怎麼有「風水」。因為那時學校拆遷,重要原因就是因為學校教不出「人才」,而某些略帶迷信的老師和村上的幹部偏信這一套,所以拆了,遷了,重建了。   
  新建的村小學是有些在那時以為時髦的傢伙的,比起老的來,賣零食的老大爺也安定了下來。因為學校的校門右側便是小賣部。然而時下的人也聰明,藥店及小賣部之空閒處便開起了近似於休閒但又說不上賭博的麻將館。兩三張桌子,十一二根凳子。生意好時還有諸多的站客。   
  老蔣老師因為真正退了休,因為不可能再去教孩子們,一個人呆在學校,也滿是無聊,所以更多時候他便在小賣部了,陪著小賣部的大爺聊天。不過有些時候,因為麻將桌上的人不夠,少一個人,小賣部的大爺便不得不去陪那些癮君子。於是乎,他就只有做真正的閒人了。   
  他不打麻將,這是真的。小賣部的大爺去了,他便什麼也不做了,只是去看,但是至於看不看得懂別人可不知道,別人問他,他則是搖頭,也不離去,像是入了迷。   
  「醉翁之意不在酒」,歐陽修在《醉翁亭記》一文中說「在乎山水之間也」。他也是,他去充當看客,看人家打麻將,無非是打發時間,消遣時間。   
  4   
  據說,他死後還留下了兩萬多塊存款。這事,我沒有去做詳細的取證,但是我相信是真實的。作為一個工作近五十年的鄉村教師,其一生,又何止兩萬多塊錢。   
  我不知道他是為何病而死的。按慣例,在農村,一個人如果上了七十歲,小小的感冒便會奪去年老的性命。然而,聽村上的人說,他不是因為小小的感冒而是因為某種特殊的在農村尚不可醫治的而在相對發達的城市可以醫治的病才死去的。   
  他有存款,而兒媳們也樂意拿錢去醫治。然而由於不可醫治,於是就不想醫了,以至於沒有像現在仍然健在世上的但是又不能正常活動的甚至連說話、視力、聽力都沒有了的人那樣「幸運。」   
  「我活不久了,不要浪費錢了」。他講這句話的時候,兩個兒子正把他往街上抬。   
  不要以為我在上面寫的那一句話是我臆造的。這是真的而且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   
  我上高中的時候,學校半個月得放一次假。有一次放假回家,我在回家的路上,便最後一次看見他了,與他永別了。我那時沒有對他說「老蔣老師好」。這大概是真實的,只是這樣的真實未免讓人心寒心酸。   
  他教我沒有,我年少,我沒有多大的記憶,不能確證。但是在村上,他聲望怕不壓於時下的某些影視明星在村上的盛行。   
  村上的人都知道他,但有年齡限制,非二十歲以上的人不可。年長的人,在村上生活久了的人,如果不知道他,那麼就是孤陋寡聞了。   
  人死了,也像是樹葉離開枝頭,沒有聲音,激不起迴響。的確,平凡的人自然地死去,而不像偉大的人即使死了都還得讓他人借用、玩弄。   
  好了,去年流行起來的《丁香花》也的確經典,我又何必多費筆墨作無味的消遣呢?引來用一用,也使自己覺得他們的真實了。   
  你說你最愛丁香花因為你的名字就是它多麼憂鬱的花多愁善感的人啊花兒枯萎的時候畫面定格的時候多麼嬌嫩的花卻躲不過風吹雨打飄啊搖啊的一生多少美麗變成的夢啊就這樣匆匆的走來留給我一生牽掛那墳前開滿了鮮花是你多麼渴望的美啊你看那滿山遍野你還覺得孤單嗎你聽那有人在唱那首你最愛的歌謠啊城市間多少煩惱從此不必牽掛日子裡栽滿丁香花開滿制勝的鮮花我在這裡陪著她一生一世保護她      
四、下雨天的電擊始末   
  1   
  我現在要寫的這個人姓楊,但是到底叫什麼名字,我卻不知道,只知道他是我同姓的姐的丈夫的兄弟,與我們家的關係也不怎樣的密切。再說他死的那年我也不怎麼懂「禮」。不是我死,與我有什麼關係呢?最多,他的死給我及許多親眼見過他死的人留下驚心的一幕罷了。   
  我沒有見過他死的樣,但是從他人那得知,被電打死的卻和上吊死的差不多,看了連飯都吃不下。   
  大約也正是由於這樣,以上的兩種緣故,對於這個姓楊的我便只得努力地去記憶那個時候所能夠得知的關於他的傳聞了。   
  2   
  1998年的長江流域是多雨的,那一年的夏季,從完整的意義上來說,也沒有到夏季,百年難見的暴雨便預先地給長江流域報了喜。那一年,我在上初中。我們學校外面的郪江,因為連日的暴雨,河水竟然淹到學校的伙食團了。洪水浩浩蕩蕩的,一片渾濁,像那樣的景象,至今也十分難忘。   
  我們學校有一位業餘的攝影愛好者,那一年,因為百年難遇,他的攝影作品便也的確百年難遇了。洪水漫過了通天門大橋,在街上住的同學無法通過,也更無法回家。他的攝影作品,我曾經看過。因為他在學校開了個相館,展覽了出來。的確是壯觀的,現在回憶起來也覺得那人所拍攝的照片不比上學期我在一次教職迎新書畫攝影作品展上所看見的《九曲黃河第一彎》差。   
  然而,也正是在這一年,在我們村上,居然有人被電給打死了的,而且死得那樣地痛快,連死後的面容也讓人看了覺得難耐,甚而至於想嘔吐。   
  本來在以前我就聽過長輩說起過雷打死人的事件,但是他們都沒有親眼見過,即使在他們的生活周圍有那麼多不孝順的忤逆子。   
  在農村,或者僅在我們那個偏僻的地方,如果一個人被雷電打死了,那麼在更多的時候無辜的人所得到的卻是接踵而來的誹謗,什麼不孝順啦,什麼做了見不得人的事啦,總之一句話,怎麼死都行,就是不能含冤地被雷電打死。   
  天老爺是不會放過作惡多端的人的。這,我相信直到現在,在我們那兒也還是被年長的人所認同的。躲在哪兒都不行,好事沒有做多少,壞事到了盡頭,該是天打雷劈的時候了。   
  因為那人的死法的特殊,在村上,可以說像他那樣死去的人的先例在年長的人那兒是沒有記憶的。又因此,如果說那一年的洪水真的讓村上的人大開眼見的話,那麼那人的死法卻更讓村上人為之茅塞頓開——怎麼,雷還真打得死人。   
  死法的離奇,固然,即使是可悲的事也會讓活著的人覺得新奇,尤其是在那樣的一種傳統觀念下,莫須有的猜測及誣陷便不可能不傳了開去,讓許多的稍有正義感的人們去探討那天的神奇。   
  「姓楊的不知是上輩子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總不會是好事。」   
  那時,大約對於他姓楊的死村上的同情的聲音也不怎麼多,歎惜也不過是由於他姓楊的死去他的家裡更為節據罷了。   
  3   
  在我們那個鎮上,以前,大約是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末,甚至更晚,流傳著這樣一個故事,其大致是這樣的。   
  鎮上有一株上了可能有兩百年的黃果樹,在一年的夏季,在一個雷雨交加的晚上,居然神奇地燃燒了。   
  鎮上的人只聽見一聲雷響,而距離那樹不遠的住戶也只敢透過窗戶或者牆縫看著那樹的最後燃盡——僅剩下粗大的樹幹——早已不像樣了。   
  第二天,而奇便奇在第二天人們的發現。   
  在樹的裡面居然有一條用他們的話來說,怕是成了精的蛇——蛇的死狀,看了,讓人害怕,面目全非。   
  這是一個故事,而這個故事是真實的,因為直到現在那黃果樹都還有生命力,只不過是在死亡之後的重生。樹是一樣的蔥綠,只是過去的粗大的樹身已經被人們砍去,而今的,能夠讓現在人見到的只是新生。   
  那蛇是無辜的。   
  但當時的人們,以及知道這事的許多人都以為它是應該的,那是報應,是蛇前生造的孽。   
  好了,這個故事已經寫完了,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將有許多的人不知道在過去真的有這麼一回事。   
  雷擊用之於人的身上,滋味如何,我想許多的人是不知道的吧。惟有去想像,任憑怎麼想,那滋味也不是我們活著的人所能夠體驗得到的。   
  我曾在某些專門報道奇聞的報刊上見過許多奇聞,很怪,真是新奇。有人因為有了緣,一聲雷響,居然把幾十年的頑症「治」好了。   
  好事不一定都有,且我也不相信某些真正的奇聞。雖然說世界之大,無奇不有,但是離奇離了譜,誰也不敢擔保聞者不起懷疑。   
  然而,那姓楊的死法,我的確開了眼見。那是真實的,即便他的死被村上的人附會上了離奇的報應,不孝。   
  4   
  我從別人那兒得知,那姓楊的死的時候已五十有餘了。的確是應該有五十幾了,他的二哥,也即我的同姓的姐的丈夫那時已經六十,已經提前退了休,讓兒媳們去接他的班了。   
  那時,當然這兒的那時,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國有企業的工人退了休是允許子孫接班的,我同姓的姐的兒子也正是在那樣的過渡時期走上父親的工作崗位的。而後,大概沒有過幾年,便不准許接班制的存在了,他們算是趕上了末班車。   
  因為那人死時才五十幾歲,而子女大都成了人,且有的已成了家,所以相對比起村上的某些人來說,他家是夠幸運的,老天也是夠照顧他家的。   
  出喪的那一天,應該是星期天,不然地話,某些吉祥的徵兆便不會發生在我的身上。   
  其實,在我回到村上便聽見村上的人在議論了,雖也沒有仔細詢問,但聽他們講的也大概可以猜出幾分來,一回到家,便真的確證了。   
  星期天是那人出喪的吉日,道士們通過他們的法寶,反反覆覆地選吉日,終於選定了星期天。星期天,我得上學,先到街上,後到學校。於是,早飯之後便上學去了,出門不久,便遇上了「有官有財」的吉祥徵兆了。   
  所謂的「有官有財」,也無非是指棺材。我不知道在其它地方有沒有這樣一種說法,如果遇見抬空棺材的,八成不會交好運;而如果遇上裝死人的棺材,離好運便不遠了。我們那兒是這樣的,所以按照我們那兒的說法,我應該吉祥了。而我,在那時也的確有希望,因為自己遇上了好運,正時刻準備著好運從天而降。前頭有幾個人,後頭是幾十個人,全都頭戴孝帕。   
  四個人抬著棺材,不會有喜氣,也更打不起喜氣。看見人家死人,不便發笑,即使吉祥會馬上到來也得忍著,給人家以同情、哀憐。   
  那時,那時刻,我除了想著好運到來之外,更有一些好奇,雖然自己時不時地看見死人的場面,但是能夠親眼見證一下埋葬的過程卻是很少的。   
  三四個大漢,三四把鋤頭,兩三個石匠,三長兩短的石塊,一陣子忙乎,幾天的忙乎,連日趕出來的埋葬死人的墳地,便預備著四個人抬著的棺材的安放了,也即下葬。   
  下葬不是隨便亂下的,得有吉時,不然子孫都得遭死人的罪。道士手拿羅盤,這看看,那看看,外行都看不明白,但是外行都知道身為陰陽二界的使者——道士,在做什麼。吉時到了,四個大漢很平穩地把棺材放了下去,當然還得用一個碗,盛上谷子,放上個雞蛋,放在棺蓋的前面。   
  然而還沒有完,棺材得安放正,也即一定得符合道士們所說的向山,一陣子的移左移右,道士說好了便好了。   
  哭喪的人是少不了的,兩三個哭喪的老婆子,淚眼汪汪,也不知口裡在唱著什麼。   
  5   
  我在親眼見證過他下葬之後便灰溜溜地上學去了,說是灰溜溜,怕是不敢活蹦亂跳,高興得手舞足蹈的。一個生在農村的人,如果連農村的某些習俗都不知道,那麼他是可憐的。   
  我在等待吉祥的到來。   
  然而,最終,直至現在吉祥也沒有到來。我現在想,在過去的能夠記住的死人的場面,我見多了,我沒有為死者感到傷心,更沒有掉下一滴眼淚,許是自私了,年少的心靈不便發出來自內心的人性。   
  他姓楊的,我認識的,而我居然眼睜睜地看著他被安葬沒有掉下一滴眼淚,吉祥也不便隨著人家的死去和埋葬而降到我的頭上,年老了,與許多人一樣,我也會死去。   
  沒良心的東西,孝順不?   
  報應!   
  前世造的孽。   
  凡我所知道的,僅以上所寫的而已,親眼所見的也唯有自己當時能見的好奇了。如果說在「行將就木」的時候,讓我說一句公道的話,那麼我只得受到良心的譴責了。   
  啥東西,總會有報應!   
  如此而已。      
五、兒子們給死去的父親的喪事的大順   
  1   
  這兒要寫的是我親身見證過的「喪事大孝順」。幼時,上小學時,露天電影還十分盛行,村上的人也喜歡看,即使走上十七八里路,打個火把也願意。   
  然而我在這兒要寫的「喪事大孝順」便與這露天電影有關了。我直到現在也弄不明白為什麼那兒子們偏要讓死去的父親在別人的歡笑聲中享受他們的孝順。我弄不明白,恐怕村上的許多人也弄不明白。   
  那家人有錢,手頭也寬裕,放幾天的露天電影當然不在話下,可問題是人家看電影總不至於哭,而且,電影是那樣地誘人,喪事是大可讓人家忘去的。   
  七天的道場是嚇人的,不僅道士遭罪,死人也遭罪。死了人,入土為安,可是七天的道場沒完,死人還得供奉在家裡,整天整夜地享受道士們的鑼鼓聲。   
  本來,在我們那兒,一個生產隊死了人,要去弔喪的人也大都是同一個生產隊的人,其它生產隊去人,除非人家與死者家有非常好的關係,否則是不會不請自到的。   
  然而這一回不同了,全村上下十五個生產隊,每個生產隊都有人去,而且都是在晚上,打著火把,三五成群地去。去,不是弔喪,也更不是送上點東西,給死者打個躬,叩個頭,而是看電影。   
  我現在記不起了那時所看的電影的名字,但是每晚的每一部電影,我及村上的許多人都是看了的,而且還時不時的發出叫好的歡呼聲。   
  死人呆在家裡,在棺材裡躺著,如果他泉下有知,或者他陰魂不散,我——我不清楚會發生什麼,他會報復,變成惡鬼,找歡呼的人算賬。那時,我膽子小,在看電影時總想著鬼魂的出現,怕由於自己的幸災樂禍而被鬼魂拉去。我不便笑出聲來,但是實在忍不住的時候便也會隨著眾人大笑起來。   
  屋裡的死人,因為睡在棺材裡,眼睛也是緊閉的,不會死不瞑目,那時——我這麼想。因為這麼想,頭天晚上的顧慮便在餘下的幾個晚上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我將大笑,讓笑聲陪伴死去的英靈。   
  2   
  那死去的那人姓唐,因為他是上了年紀才死去的,而我在那時也才十歲,所以他叫什麼名字便無從知道了。   
  本來在列這《農村的死法》的提綱的時候,或者早在去年的8月份,我定下心來要完成這篇《農村的死法》的時候,便想一定得寫真人真事。我曾想過去問一下年長的人,那死去的人到底叫什麼名字,他們的歷史到底如何,然而我終就是沒有去問的,因為我知道,時間久了,年長的人也會把死去的人忘掉。   
  寒假有近四十天的時間,可以說長,也可以說短。長,無非是因為我比我的朋友後開學;短,無非是因為一個寒假很快沒了。   
  我曾經去打聽了一下老蔣老師的全名,但很可惜,不善於作社會調查的我沒有打聽得到。後來,也就是在寫序的那個夜晚,我下定決心,《農村的死法》還是得處理一下,死去的人已經死去,而且也過去了好多年,而活著的人都還活著,真實的人和事,於我,我還害怕得罪了活著的而死去的人,因此,在寫序的當晚我便定下了一個原則,即:   
  此文以寫實為主,只不過得將真實的人和他們經歷的事稍做處理,使其不得貽害活著的人,包括我自己。   
  好了,原則定了下來,我便少了一份活兒,大可以按照我的記憶及他人的記憶來寫了。姓唐的那人死的時候已有七十四五歲了。生前,我不認識他;生後,我也不認識他——死人的魅力怕趕不上電影對那個年代的活人的吸引力,尤其是小孩子,更是鬧著非去不可。   
  屋裡的道士們照舊的誦經打鼓,口中唸唸有詞,卻不見得旁人聽得懂,聽得明白。一會這,一會那,好像死人的錢的確比活人的錢更好賺一樣。   
  我照舊地看電影,雖然站在較前頭,但是人小,個子矮,大人們站在前面,還得努力地使目光繞過他們的身體,投放在幕布上。   
  小夥伴們與我一樣,但是由於大人們的特殊及我們的特殊,所以吃多了虧便知道了往前擠,擠到幕布前面,或者往樹上爬,往凳子上站。   
  電影十分精彩,人群中時時傳出歡呼的笑聲,稱好的叫聲。一部電影結束了,或者電影放到中途必須得換帶,這一陣子,即使只有三五分鐘,癡迷的電影迷們也會抱怨放電影的怠慢。   
  「怎麼搞的,早不弄好?」   
  人群的不安,即使是在夜晚也不壓於白天裡幹活的那股勁兒。   
  「來快點,怎麼搞的?」   
  放電影的也的確有技術,很快便使人群安靜了下來,而人群的注意力也很快或者說是馬上投入到電影上了。   
  一個晚上大約得放兩部半電影,我記得是。一部電影要放兩個小時左右,兩部半電影便需要足足五個小時,每天晚上從六點半開始放,一直放到十二點左右。   
  我現在記不清楚那時的看電影的人是如何的興奮,如何的高興。但是那姓唐的孫兒孫女的十分興奮,十分高興——他們不僅沒有因為爺爺的死去而傷心、流淚,反而因為父母們的對爺爺的孝順而與他人一樣高興,是人性麼?人的本性便是自私的麼?祖輩到孫輩也不過間隔了一代,難道祖孫關係就真的跨越了二萬五千里了麼?我不清楚,即使在那個時候我也認為理所當然,但是到了現在,發覺自己的天性竟那樣的壞的時候,未免感到羞恥起來。   
  3   
  每晚的十二點,是人群開始散去的時候,也是電影放完預定片子的時候,更是道士們和守夜的人吃午夜飯的時候。沉了迷的人們不想離去,睜著眼睛,死死地盯著白茫茫的幕布,像是在乞求放電影的繼續放下去。   
  人群漸漸地散了開去,放電影的院壩頓時通亮了起來,是人們點著火把讓院壩在一天的結束時「迴光返照」的,也更像是陰間的鬼魂在空氣中遊蕩,時刻準備著離去的人們的死去,他們好到閻羅王那兒交差。   
  戀戀不捨的人總喜歡等待奇跡的發生,我也是,與我一道去的小夥伴也是。眾人漸去之後,稀疏的「游屍」就只有等待奇跡的人了,包括我,也包括小夥伴。   
  那時正值秋冬交接之季,雖然算不上好冷,但是十幾年前的秋冬交接絕不會比現在的秋冬交接暖和。身上穿著一件與身高極不協調極不搭配的棉衣,而且是大人們的藍布棉襖。棉襖沒有比身高還高,但是穿在身上卻使整個人像一件掛得不高的棉襖。因為穿衣較多,所以能夠感覺得到冷的便只是手、腳、鼻子、臉和耳朵了。   
  我及其它的小夥伴因為不想離去,但是又不能再看電影,所以就跑到桌上,與道士們及守夜的人一起吃午夜飯。午夜飯是十分簡便,僅比平常的早飯豐盛,吃完午夜飯,即使我及小夥伴們都不想離去,也非回家不可,一陣子小跑,很快便回到了自己的家。   
  夜似乎應該這樣地結束,一天也似乎應該到此為止,該睡覺的時候也應該往被窩裡一鑽,雙眼一閉,馬上就睡著了。然而,電影的引誘,死人的可怕,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往往顯得更讓人興奮而且害怕。   
  我不敢入睡,即使自己希望忘去電影的精彩和死人的可怕,但是也不能克服,直到有一個時候,自己在不明不白中,進入夢的境界,夜的歸宿。而這,現在想起來,不也正是死的最高境界麼?   
  4   
  連續一周的電影,村上的人可高興慘了。少睡點覺是沒有什麼的,早上起床晚一點便可以補上了。而我及與我年齡相仿的人卻沒有大人們那麼幸運,晚上的電影一直放到12點過,早上七點左右還得起床吃飯上學,懶腰一伸,就是起不了床,父親母親都喊起床啦!不早啦!可是作用不大,逼得沒辦法時,起床臉都不洗,吃兩三口飯,背上書包,一兩分鐘便跑到了學校,坐在了教室裡,等待老師的到來。   
  固然在那時,由於我還在上學,沒有放假,頭一兩天晚上去看了電影,父母親也沒說什麼。因為他們知道,看電影的機會是很少的,即使那時每一年學校都會組織孩子們到鎮上的電影院看一次,但是那也是少得可憐的,可是過了兩三天,父母便不大准許我去看了。同時,其它與我年齡相仿的夥伴們也遭到了與我一樣的禁令。   
  禁令是有的,便是說什麼也不能讓你去。可是禁令有用麼?當然也不能說無用,膽子小的夥伴們便聽了父母親的話,沒有去。   
  然而膽子大的夥伴還是照樣去,父母先去,父母去之後,便從床上爬起來,穿上衣服,找上同伴,照樣地去。而那時的我,也照樣地被精彩的電影吸引住了,也如同小夥伴,父母親一去,飛似的去看了。   
  電影還是照看,而且每一部都是看完了的,只不過在之後的幾天,每晚回家一定得趕在父母回家之前罷了。   
  死去了人,尤其是在電影的陪襯下,很可憐。死的人也不見得怎麼讓人同情,且為其痛苦,悲傷。看電影的人們像是忘去了死的人,而死了人的那家人也像是沒有死人,除了幾個道士及十幾位頭戴孝帕的人,好像死人的氣氛也不怎麼濃厚。   
  放電影的院壩一角,自從開始放電影的那天開始,每天都有幾個做靈房的人。開始兩三天,那幾個人都在劃篾條,只把靈房的大致結構紮了出來,而其後的幾天,五顏六色的紙裱了上去,直到最後一天,靈房的美輪美奐終於呈現在人們的眼前了。   
  且不說那靈房有多麼漂亮,活著的也不一定享受得起。村上的有些人說,比劉文彩的大莊院都還要好看。當然村上也根本沒有人去過見過劉文彩的大莊園,但是可以想像要做出那樣的特具規模的靈房非花上一大筆錢不可,所以村上的人說,   
  「唐老太爺這回就真該享福了,活著的時候吃多了苦,死了也該享受一下了。」   
  我不知道村上的人說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是誰也不能把這話理解成一個意思,不同的人,他說這話有或褒或貶或認同或諷刺的意味。   
  我實在是見識不廣,應屬於孤陋寡聞的那一類,以至於直到今天,現在的這個時刻,都還沒有再一次見過那一次所見到的金碧輝煌的「大莊園」。   
  在埋葬了唐老大爺的當天晚上,道士們選出了一個吉時,而這吉時便是燒靈房的吉時——靈房只有燒掉,唐老大爺才可能享受得到。的確,唐老大爺也夠幸運的,村上有誰能夠在死之後都還有那麼大的福氣。   
  燒靈房的地點是在一塊荒置已久的地裡。靈房也夠大,那塊荒地也的確不夠大,居然剛好合適。唐太爺的幾個兒子請人搬了許多的火紙到靈房的內外,直到把靈房都淹沒了。   
  第二天早晨,天亮不久,唐老太爺的兒子們便去看父親去收沒有,左看右看,還拿著電筒,終於發覺黑色的灰燼上有豬的也有說是狗的腳印。   
  謝天謝地,唐老太爺終於還是要了兒子們的孝順,那腳印便是見證,然而我沒有親眼看見。我曾見有幾次在人家燒了靈房的第二天早晨去看黑色的灰燼上是否有腳印。的確,很奇怪,也不知為什麼,總有一些讓我詫異的事兒出現,每一次去看都有意外的驚喜。   
  5   
  人死了,在我們那兒有一種說法,這說法便是,即使那個人在世的時候修了很多的正果,來世也不會變作——作為人而存在。   
  我相信,我們那兒的這一種說法,幾次親身的驗證便是證明——我一次也沒有見過人的腳印會出現在燃燒後的靈房,火紙的灰燼上。   
  唐老太爺的來世,大概只有作豬,作狗。他的兒子們去看,據說還說了一句,爸,來世您老還是我們的爸。   
  的確,按我們那兒的說法,唐老太爺的兒子死後,即使輪迴轉世也不可能做人。然而我想,即使作了豬狗也像是對他們的絕大的寬恕。   
  七天的露天電影是餘味未絕,村上的人也在那之後的幾天繼續談論著電影裡頭的精彩,一點兒也不覺得那幾天的電影放得不是時候。   
  我也是,   
  做牛馬畜生也不為過。   
  我想。      
六、想死死不成,而最終還是死去了的老夫難妻   
  1   
  如果我有幸,在將來,我希望有一位能夠陪伴我到老的伴侶。當然,這僅僅是我的希望,我的相貌是如此的醜陋,以至於天蓬元帥都比我長得帥氣;我的德行是如此的淺薄,以至於齊天大聖都沒有我膽大,敢有如此的希望。   
  我見過一些可以稱得上的恩愛夫妻,但是親眼所見的僅僅是表象,而且在他們之中,我也只是憑著感覺在說他們是恩愛夫妻的。沒有更為確鑿的證據,我僅能夠說,他們可能是恩愛的夫妻。   
  人若到了老年,有老伴陪著,有兒孫兒媳伴著——這,當然算得上幸福,但是有多少人能夠享受到這種幸福呢?尤其是在農村,我敢說,即使有《二十四孝圖》的那些真實人物來也未必會是個大孝子。   
  年輕的時候,我們有力氣,朝氣蓬勃。可是到了老年,做什麼事都不太隨意了,凡事都希望有人照應。   
  人若到了老年,失去了老伴,固然是不好的事。可是生老病死仍是自然規律,誰也免不了一死,好像惟有死才會有真的歸宿。   
  在自然界,死的概念是普遍的,在世上呆了太久,生活了太久,相反會覺得無聊。我知道在人類的思維裡,只有人才會有意識,有觀念。但是,我想要問的是,難道僅僅只有人才是自然界的一員麼?以人的標準去衡量自然萬物,我不敢說這樣的做法不對,但是我敢說,這樣的做法也不怎麼有理,高明。   
  人是有感情的,也難怪古時的中國人都希望兒孫滿堂,四世同堂。現在,不可能有兒孫滿堂的景象出現了。四世同堂倒還可以存在,可是我現在不是寫這兒孫滿堂、四世同堂的事。兒孫滿堂,四世同堂,又有什麼用呢?如果兒媳、兒孫都不孝順,要那麼多的子孫又有什麼用呢?   
  中國人歷來嚮往大同社會,以為大同社會便是美好的社會。可惜時至今日,中國人的嚮往也僅僅是近了,近了。僅僅是嚮往再和往大同,如此而已。   
  《禮記‧大同》篇中有云: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之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必謂大同。」   
  當然,在《禮記‧大同》篇中的大同,與後世的大同略有差別,然而「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卻是歷代德行淵博者所提倡的。   
  在農村是不太講究禮中的禮的,因為長期以來,禮不下庶人。農村是俗,也即禮的一種變調,習俗罷了。我沒有必要用禮的禮來約束定格的農村的俗。然而在現今的農村,俗的轉變卻實在令人頭痛。   
  我在這兒,這部分所寫的是一對老年夫婦,以前我曾親眼見證過他們的恩愛,比舉案齊眉、相敬如賓都還要舉案齊眉、相敬如賓些。   
  好了,在此的引言實在沒有作好,反倒帶來千把字的廢言。恩愛的夫妻在現實中十分少,尤其是近些年來離婚率居高不下,便是恩愛夫妻十分少的真實標誌。   
  我不希望現實中還會有此部分所寫的恩愛夫妻,因為他們的恩愛正是他們的苦痛。   
  2   
  雙號逢場趕集,這是我們那兒的規矩。從我們村到街上,大約有十餘里路,而這十餘里路,對於村上的大多數來說,還只能走路去,雖說農村的人習慣了步行,身體也不會因為走了十餘里路就累垮了,但是對於上了年紀、身體又不好的人來說,十餘里路也會使得他們望而卻步。   
  農村的人喜歡逢場趕集,不管是年老的還是年少的,只要有空,閒著沒事,到街上轉一轉,即使不買什麼,心裡也覺得比呆在家裡踏實。   
  我第一次看見他們,其實也正是在上街的路上,那時,因為我喜歡上街,所以每當父母親、婆上街時我都會跟著去。獨自一人,我是不會上街的,因為還小,因為那些年還有拐賣婦女兒童的,且十分猖狂。   
  父親、母親和婆是認識他們的。畢竟,父母親和婆在村上生活了許多年,對村上某些人的掌故也比較多。據說那老太爺姓陳,而那老太婆姓常。但是到底姓什麼,我卻不清楚,不敢肯定。而在這兒,為了方便起見,我便暫且把他們的姓氏定為陳、常了。   
  我們村上姓陳的人也不多,僅有四五戶人家,而且都集中在一起。而姓常的,更為稀少,像是沒有。有,則僅僅是從其它地方嫁到我們村上的。   
  我們村上王姓、彭姓、李姓、蔣姓是大姓,這四大姓氏在村上有絕對多數的優勢,而相比起來,其它諸如趙、代、鄧、劉、蘭、陳則是「物以稀為貴」了。   
  我因為和婆一道去上街而認識了他們,這無非又與他們接近了關係,因為婆和他們比較熟悉,也談得來。婆讓我叫他們,打個招呼,而我因為害羞,也就沒有給他們打招呼。   
  這是你的孫子,好乖哦。他們問。   
  嗯,調皮得很。婆說。   
  哪個的。大的,還是小的。他們又問。   
  小的,大的。婆說。   
  婆和他們一直閒聊著,到街上方各自散去,而我一路上話十分地少,他們問一句,我便回答一句,一點也不活潑,用他們的話來說,這孩子膽子太小,還怕陌生人。   
  3   
  也就是從那以後,我常常在不經意——很偶然間地看見他們。當然,由於受了那次的教訓——回到家以後,婆批評了我幾句,說見到長輩,打個招呼,連起碼的尊敬人的禮節都不知道,長大了總會吃虧,人家會說你看不起他。又因此,從那以後,我看見他們,或者說他們中的一個或另一個人,都會很有禮貌很懂規矩地給他或她打個招呼,叫一聲陳大爺或常婆婆,如此,僅一聲招呼而已。然而以此帶來的效益——他們對我看法、評價卻大為改觀,他們常對我的父母親說,對我的婆說,你那孫子,太懂事了。   
  也就是因為我自從與他們認識之後,對他們的瞭解也慢慢地擺脫了父母親和婆的述說。先前,就是我和婆在上街路上認識他們的那個時候,回到家,婆簡短的話告訴了我,他們的困苦。   
  陳老倆口也真是的,膝下有三個兒子,兩個女兒,可結果兒女多了無用,年紀大了,還得靠自己,靠兒女還不如做夢去。婆說。   
  然而,可以說,對他們的瞭解,我確確實實是從婆那兒得知的。年少的時候,多不懂事,長輩的教誨大可以左耳進右耳出,而惟獨關於他們的事,我卻至今記著。儘管他們已經在八九年前的同一天死去了——一個早上,一個中午。   
  陳老太爺的眼睛有些問題,這在我第一次認識他們便知道了的。那次逢場,常婆走在他的右手邊,用左手拉著他的右手。起初,我有些質疑,因為陳大爺的眼睛分明就沒有問題,至少看上去是這樣的,而之後我才知道,他的雙眼早已在兩年前因為悲傷過度而變得模糊了。   
  眼睛是心靈的窗戶。的確,對於一個活著的人,他可以失去身體的很多部分。可是如果他失去了眼睛,此後的生命便失去了一半。陳老太爺自從雙眼失明之後,許多事,許多活他都不能去做,去打理了。而這些事,這些活又必須得做,誰去做呢?他——除了他陳老太爺,和自己的老伴還會有誰去做呢?   
  陳老太爺雙眼失明之後,如果他的兒女稍有良心也不會不恩賜一點孝順的德行,可是他的兒女沒有良心,推過來,推過去,大哥推給二哥,二哥推給已經嫁出去好多年的姐姐和妹妹,推來推去的就沒有一個人願意承擔贍養父母的責任。   
  嫁出去的女,潑出門的水,想收也收不回來,固然這一說法在中國盛行了上千年,但是也正是這一說法,作為女性的又一面便在他們的兩個女兒身上表現得淋漓盡致了。大女兒說,三個兒子做什麼的,我又沒有沾到陳家的光,憑什麼要我承擔。小女兒說,做哥哥的做姐姐的都不承擔,我為什麼要承擔,我又得不到好處。   
  他們的三個兒子及兩個女兒都不恩賜孝順,無疑對他們來說更是雪上加霜了。我大概知道雪上加霜本為佛家用語,但是也不一定,因為我的記憶是如此的糟糕,不是麼。然而對於佛的境界我并不清楚,禪宗是什麼?禪宗的三大境界是什麼?於此,我也如佛一樣不知所云。   
  我不信什麼宗教,然而這不是說我不看宗教方面的書籍,趙樸初先生有本《佛教常識答問》的書,我見過,翻了一下,大概自己的言行離佛的大徹大悟還十分遙遠。因此,我想,一些宗教上的,尤其是佛教上的忌諱大可以拋去。我詛咒著他們——陳老大爺常婆的兒女們,因為他們的存在便是他們的恥辱。   
  4   
  他們倆的死,我至今清楚,因為他們的死濃縮了千百年來多子多福的優點——他們死不了,因為兒女們不要他們死,他們的想死的方法太丟他們的臉了,讓旁人以為是他們是不孝順——他們想以喝農藥或其它手段結束年邁的生命。   
  多子不是好事,尤其是近些年來,在偏僻的山村表現得更為突出。然而沒有子女,或者只有一個子女也不是好事,近些年來出現的老齡化便足以證明年老孤苦。社會是作什麼用的,而政府又是作什麼用的,社會機制的不夠完善,政府職能不太明確,福利事業不大普及,等等,諸如此類的毛病早應該引起重視了。   
  大的社會,小的政府,這不是老子的「小國寡民」思想,因為老子需要的是無為而治。大的社會是社會成員管理自己,而非政府一把手把社會鉗制住。   
  好了,在此的點點偏題即刻結束了。他們的死,死去,無非是因為他們想死:而他們想死,也無非是因為正常的離開人世離他們太遠了。   
  第一次的「死」,村上的人說是陳老太爺自己告知兒女的。因為,村上的人猜測,陳老太爺相信兒女們會見死不救,他不相信兒女們會「竭盡全力」來挽救老倆口的性命。然而他陳老太爺想錯了——在得知父親陳老太爺及母親要以喝農藥的方式結束性命時,三個兒子,兩個女兒像是拼了命似的說,怎麼死都行,就是不能這樣,這樣死法太丟人現眼了。兒女們把農藥全拿走了,拿去他們自己用了,也大概節省了幾塊錢。   
  陳老太爺及常婆見想死都死不成,沒辦法,還得「苟延殘喘」。村上的大多數人以為他們的兒女會對他們孝順一些,畢竟老倆口都被逼得沒法了。   
  「這下子該好了吧,他們都知道丟人現眼了。」村上的人如是說。婆也說,「老天總算有眼了,他們終於熬到了盡頭。」   
  然而,想死的徵兆沒有喚醒不想死的人的覺悟,也更不會喚醒他們的覺悟,因為他們的天性便注定了他們的愚昧及忤逆。   
  老天爺沒有長眼睛,因果的循環也不靈驗。一年春來夏至,電閃雷鳴總不會少,然而,幸運的事就是不會再一次發生——提前幾年,讓真正忤逆的人享受一下上天的公平。   
  《禮記·王制》篇中有言:「五十始衰,六十非肉不飽,七十非帛不暖,八十非人不暖,九十雖得人不暖矣。」但是禮沒有推行到普通的平民百姓身上,即使孝敬老人的事實也在老百姓身上時有表現。然而現今的形勢,人們的觀念的急劇轉變,孝似乎是封建舊制的陪葬品,早已隨著社會主義的大旗而被社會主義的精神文明所取代。   
  禮儀之邦的中國,的中國人。我不知道有何感想。感想恐怕很多吧,只是力不能及而已。   
  5   
  死不成,沒有死成,還得糊糊塗塗的活著。總不至於在不明其事實的人那裡留下一個以死相狹的話柄。   
  然而話柄的確遺留了下來,而那不明事實的人也正好是他們的「至親」,他們的兒女,女媳。   
  「老不死的東西。想死,怎麼不去死,上吊,喝藥,跳到河裡。」有一次,大概是在一年之後,常婆患了重病,陳老太爺實在沒法自理,也無法照顧常婆,無奈之下,只得向兒女們求救。結果,遭來一連串的諷刺和挖苦。   
  說那話的人是他們的大兒子,而想說那話的人卻是三個兒子,因為那話代表他們的心聲。私下,他們對別人說。   
  「也是生怕人家說我們做兒女的不好,落個不好的名聲,上次才不要他們去死,這下好了,總算可以安靜了。」   
  陳老太爺是老淚縱橫,常婆是一天不如一天。然而命運終就沒有把常婆抓去。大概是閻羅王知道要是常婆死了,陳老太爺也不會好過,也會死去。   
  閻羅王不要,只得活著,相依為命地活著,靠著稍有良心的三個兒子,每年所稱的兩三百斤糧食活著,靠著破爛的安樂窩活著,靠著幾隻母雞,安樂窩前的兩張桌子大的菜園地活著。   
  人窮命賤,人賤命更賤。這是老百姓的說法。   
  人想死,但死不了,滋味怎麼樣,我不知道。然而還好,人的壽命也不長,該死的時候到了,也終會不明不白地死去。陳老太爺是先常婆而死去的,常婆是看到老伴去了之後而閉上雙眼的。   
  好了,到此,我的想死死不成但終還是死了也終於算是「死了」。死得無聲無息,然而村上的人給了一句公平的話。   
  「下輩了做牛做馬都還不完。」      
七、婆死後三兄弟的任務   
  1   
  我的婆已經去世十四年有餘了,她墳頭的那棵柏樹已經成了材,去年寒假已經鋸掉用作了房梁。   
  我現在記不起她的容貌了,她在世的時候,我常去看她,她坐在床上,或躺在床上,大概有十餘年了吧。   
  婆死的那年,我還十分小,對她的死充滿了好奇心。我沒有為她的死而哭過,流過眼淚。這不僅僅因為她僅是我隔房的婆,而且更是因為她死的那年我根本不知道死的概念。   
  我見過死,也或者親自去處決過一些弱小生靈。但是死又有什麼呢?每當看見大人們宰殺雞鴨,看見殺豬的宰殺活鮮鮮的肥豬馬上想到又有肉吃了。   
  家禽的死是它們命中注定的。年少的時候,長輩們都這樣地教導孩子們說。人餵它們,養它們,不是為了幾個錢,不是為了節約幾個錢,為了逢年過節的吃,誰願意去餵去養。   
  見慣了雞鴨的死去,見慣了菜刀下的冤魂,殺豬刀下的八戒魂。流血過於鮮紅,而且放了些鹽的血會長久的不凝固,久而久之,它們的死便成了我腦海裡的天命了。   
  婆死得很突然,誰也不知道,早上二媽把飯送去,她還飽餐了一頓。可到了中午,二媽再送飯去,她早已死了。沒有人給她送終,在她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後給她送終,因為兒媳都不知道她要去死。   
  在我們那兒,婆是很幸運的,為什麼呢?她不僅活了八十餘歲,而且在她不能勞作之後,兒女們也十分孝順,至少當著她的面沒有不孝順的表現。   
  婆的死,我那時貪玩,任憑長輩們怎麼勸都要去給她守夜。守夜的確不是一件好事,不能睡覺,得陪著死去的人。我記得那時與我一道給婆守夜的小夥伴有四人,都是同姓。起初我們是有精神的,道士的「精彩獻藝」也十分有趣。可是午夜飯一吃,之後的精神便被貪睡的雙眼佔去——不能睡,雞還沒有叫。於是強撐著精神,陪著死去的人。又因此,我及他們(小夥伴)都不再是起先那麼有勁兒了。但也不知為什麼,道士及長輩開恩,凌晨五點過,他們便讓我們去休息一陣,等會兒好吃飯。我們當然高興,滿以為就此可以大睡,可結果想睡睡不著了,大概是高興過了頭,興許,我不敢肯定。   
  睡不著覺有睡不著覺的事做,四個人也剛好打撲克。到處亂翻,居然找到了一副撲克。早飯十分簡便,也不怎麼奢侈,大概是為了表示對死去人的哀思,所以喜慶時的大魚大肉也沒有上桌。   
  我為什麼說婆是幸運的呢?其實,婆在六十幾歲便已不能動彈了,她能夠活到八十幾歲是已算是上輩子的好事做得太多了。   
  然而婆也是不幸運的,她在世的時候可能就已經知道,但是她也許不知道,她沒有勸別人提起過,她更沒有機會向別人提起。因為很少有人和她說話,在很多人眼裡,她就是腦子有問題。   
  我常走她那兒去,因為她只能坐在床上,或躺在床上,所以在我的記憶裡,她從來沒有下過床。我走她那兒去,她給我講的卻是她夜裡所見到的鬼怪。每次都是這樣,然而我一點也不害怕,一有空便去聽她夜裡的見聞。   
  她所講的,講給我所聽的,按現在科學的說法是,那些都是那時的幻想,是她想多了才會出現的。然而那時我不這樣認為——她所講的一定是真的。我問她,婆,為什麼我見不到那些東西呢?她說,你的陽氣大,那些東西不敢靠近你,婆都老了,快要死了,不像你,那些東西不怕我。   
  因為每次去她那兒,所聽到的都是如《搜神記》裡一樣的東西,不一樣的是那些東西很想把她拉到閻王殿。婆常說,她又看到了黑白無常,可她不怕那些東西,那些東西也拿她沒辦法。可能是我見多了的緣故,她笑著說。   
  我在這兒說她不幸運,而這不幸運也的確與她的死去有關係。三爹沒有娶媳婦,三爹不滿,婆在世時三爹就有些怪婆當年不該那樣做。二爹與爹家的關係不好,而關係不好的重要原因就是婆住哪家。爹有一肚子話要說,而二爹又堅決不讓婆住在他家,因為他家只有兩三間房,住不下。   
  婆在世的時候,二爹三爹和爹之間的矛盾也不怎樣尖銳。尤其是二爹與爹,他們都看在母親的份上,都克制著避免兄弟間的衝突。三爹時不時會說一兩句怨話,婆在二三十年裡早已聽慣了,也不覺得三爹會有什麼多大的不滿。   
  2   
  二爹、三爹、爹之間的矛盾是在婆死後不久爆發出來的。七七四十九天之後,至於這四十九天的日子我不知道在我們那兒屬於什麼樣的忌日,但是在婆死後的第四十九天,三兄弟上完墳回來便有了話說。   
  其實,我聽院子裡的長輩們說,婆安葬後不久,他們便已結下了怨。爹說,媽長期住在我那,我要分多些,承擔少些。三爹說,我一個人,一輩子也沒沾多大的光,安葬的費用沒有我的份,祭物我得照樣分。爹和三爹這樣說,二爹聽著,沒有即刻發話,想了一陣子,說,祭物要三家平分,安葬的費用老三承擔少些,我和老承擔多一些。   
  院子裡的人很贊同二爹的說法,三爹他們也只得點頭表示認可。然而事情沒有如此簡單,尤其是媽的攪和。   
  我不知道其它地方的情況如何,但是僅就我們村及附近的幾個村,我可以肯定的是,多子的老人一般住在老家。「皇帝愛長子,百姓愛兒」,不錯,這是農村的說法,但是有一點卻使很多的農村人想不通,尤其是當小的人家。   
  所以也正是想不通,爹在分了祭物之後逢人便說,他這回吃虧了,划不來,心裡想不通。而媽呢?一向是多話的那類人,既然男人都發話了,肚裡的不滿也傾腸而出。二爹和二媽聽了很不好受,照理人都死了,祭物也都分了,誰承擔多少費用也弄清楚了,再說那些話就有些讓人瞧不起。   
  三爹是不會在分配祭物和承擔費用上產生不滿的。怎麼說也是他的母親,再不對,也得盡點孝道。三爹常犯病,氣管炎難治。老發話了,三爹知道,因為兩家門挨門,一天三頓飯都在同一張桌上吃。三爹說,這些話,以後還是少說,心裡有怨氣,時間長了也就給忘了。爹的怨氣不僅沒有消去,反而在之後的時間裡爆發了出來——讓三爹,院子裡的所有人都詫異得很,以為他得上了瘋病。   
  爹罵二爹說,你做盡了挖根絕苗的事,不會有好日子過。媽罵二爹說,你們家沒有一個好東西,沒一個像樣的,總有一天會絕種。   
  二爹和二媽起初也不太在意,認為爹他們只是想出出氣而已。他們給三爹說,你挨他家近,告訴他們,如果分得不好,可以再分,我們也可以補點錢。   
  事情到此本應該有了完美的解決,二爹他們的作法在一定程度上也承認了自己以前的有些不對,然而爹平了下去,媽不願意,她說,媽在世時我弄了幾十年的糞便,怎麼能給那麼點錢就打發了。   
  寫到這兒,我想也應該發一點感慨了。院子裡的人說,爹太懦弱了,媽太過分了。的確,在現在看來那時的媽也的確做得有些過分。她咒罵二爹家說,挨火炮眼的,以為害到了老子,沒門,總有一天,老天爺會長眼睛的,沒有一個好死的。   
  爹是找錯了媽,怎麼會看上媽那一種人呢?活兒做不了多少,閒話是一串又一串。起初爹也常勸媽,說,行了,行了,二哥他們都已有所表示了,媽也去世了,再說有什麼用。可是,媽不聽勸,她對他人說,他吞得下那口氣,我吞不下,我一定非弄得那龜兒子不得安寧。   
  爹只得認了,因為媽以死相逼,她要去跳河,要上吊。於是,爹也站出來發話了,他通過三爹轉告二爹說,二哥,我也對不住你,找錯了婆娘,再怎麼說也不能看著她去死。二爹也體諒三爹的難處,自己種下的惡果自己償還,應了。   
  3   
  幾年安靜的日子是很難得的。五六年之後,也即一九九六年的夏天,媽故意裝怪把自家的房簷水引到二爹家的房後。本來二爹家的排水溝就不夠排水用,媽的那一做法直接造成二爹家的豬圈被水淹垮了。   
  事後,二爹找過爹。爹說,他認了,賠。可是媽不認。她說,那水自己往那流,又不是我的錯,為什麼要我們賠。再說,誰叫他們不把水溝除深一些,挖寬一些。媽的蠻不講理,爹也沒辦法,私下和二爹商議好了,他承擔大部分的責任,但只付錢,二爹自個去修。   
  這件事有了著落,可是媽那兒沒有擺平,而且也更不可能擺平。媽那兒,院子裡的人清楚得很,耍起手段來誰也鬥不過她。九九年的冬天,二爹的三兒子結婚,照理當爹媽的該去,而且還得多送點禮,為侄子祝賀祝賀。爹很想去,可是媽一聲令下,沒有我的准許,誰也不准跨出這個家門。   
  有誰敢去和媽賭脾氣呢?她那種脾氣,不是去死還是去死,鬧出人命來誰也負不起責任。   
  二爹家在喜慶的氣氛中,親朋好友,院子裡的鄰居都去祝賀了,喝喜酒了,桌上的人都坐滿了,就等爹他們去。二爹叫三爹去請下爹,三爹回來說,他們不來。既然三爹請不來,二爹想自己親自去總該可以吧,於是將三哥也叫上,一道去請媽他們。   
  最後的結果是誰都知道的——爹家沒有去,除非媽發了話,否則有誰敢去。院子裡的人說,萬福,萬福,萬萬福,萬福出來的女人都是上輩子享多了福,害人不淺。   
  媽是萬福的人,所以院子裡的人才風趣地那麼說。   
  不要以為爹他們沒有去喝三哥的喜酒是件平常的事,其實它很不平常。長輩們說,即使上一輩的有仇恨也不能往下一輩身上推,人家老三結婚,做爹媽的都不去,實在是太過分了。   
  4   
  媽的過分沒有因為三哥的婚宴她沒有去而得到痛快地宣洩。三年前,二爹六十做壽,院子裡的人都去。她也照樣不准家裡的任何人去。   
  大約,我所知道的媽與二爹的仇恨至今也沒有結束,他們的隔膜到了下一代才可能消除。或者有那麼一天媽去了,爹才可能解放,叫二爹一聲二哥。但是這樣的結局什麼時候才會出現呢?遠著呢?說不定爹去了,媽都還健壯呢?——我以為。   
  三爹在爹媽與二爹間的角色,而這個角色,院子裡的很多人都說不清楚,他自己也說不清楚,見到二爹時,他給二爹打一聲招呼,二哥,哪去?如此而已。對二爹家的仇恨媽沒有遷怒於三爹,和三爹她也是和得來的,畢竟門挨著門,一天到黑都還能見。   
  三爹的不滿,前面就已經說了,他沒結婚,是單身漢。年紀大了的人,時不時會想到死。時下他也快六十了,總擔心自己死了沒有人送終,沒有人埋葬。他對別人說,那也不全是媽的錯,我也有份,我自己的人品不好,別人女方看不上眼。   
  你們這院子裡還是姓王的三兄弟最糟糕。別人說,說這話的人正是在合作社時「嫁」到我們院子裡的從不給院子裡的人打招呼的「富人」,他當著爹的面說,我看不起。   
  然而……   
  直至現在,情況也就那麼回事,很糟糕。      
八、嫁了七個老公死了七個老公之七   
  1   
  城裡的人可能不相信剋夫命,但是在農村,在偏遠的山村,那兒的人們是相信剋夫命的。   
  我以前也是不信,但是也還是以前,我受了村上人的感染,也在幾年裡深信不疑。   
  剋夫是怎麼一回事呢?由於我不太懂看相,也更不懂得算命,看八字。但是聽長輩們說這剋夫便是女人的問題了,陰氣太重,男人承受不起,所以男人不是重病不起,便是突然死去。不過重病不起的,到頭來也還是會死去的,而且死得也不怎麼好看。   
  剋夫的實例是很少的,大概是這種女人一出生便被父母剋死了,但是也有特殊的,父母不知道,她們也就出來害人了。當然,在這兒我是用村上的說法。小孩剛出生,父母便會找人給孩子看相、算命,但十之八九,看相的算命的都用慣了老套。再說,他們的胡亂說說,作父母的也不一定信,說得好,多得一點錢財,說得不好,也還是平常那點錢。   
  我在這兒是寫一位剋夫的女人。她先是從安徽嫁到四川某地,然後又嫁到某地,最後嫁到我們村上時已嫁了六嫁——此,聽長輩們說而已,但也的確是真實的,因為她——那女人也曾經親口承認過,而且她的在我村的男人也是知道她的掌故的,只不過那年頭為了找個婆娘不計較那個而已。   
  那女人姓什麼,我不知道,只知道——村上的人在她男人——第七個男人未死之前常說,這下好了,她終於找上克不死男人了。   
  她在我們村一共生活了十五六年,而且尤為重要的是她給她男人,也即為李家留下了種。大的是男孩,小的是女孩,不過十分不幸,後來,也即幾年前,大約八九年前她又改嫁了,把李家的種也嫁到了外地外姓作別人家的種。   
  村上的人說,如此說,   
  「也不知道那婆娘還得不得害人,命也太強了,剋死了七八個男人。」   
  2   
  她的第七個男人,也即我們村上的,前面就已說了,姓李,而她的大兒子,以前我也認識,而且由於她兒子上小學時降過兩三次級也和我是同學,只是到了四年級便輟學了,原因是父親死了,母親沒法供給。   
  至今,我想,我怕是認不得她的兒子了,事隔多年,長相也應該大變了,我想。   
  她的小女兒,我曾經也認識,但是時下也記不清楚模樣了——女大十八變,不是麼?   
  男人死後,她沒有即刻改嫁,而是帶著兒女尋尋覓覓,過了一年又幾個月的守寡的日子。終於有一天,或者也不是一天可以做成的事,有媒人找上她了,她見了人,也很快答應了。但是有個條件,那男的要嫁過來,而不是她嫁過去。原因是她知道那男的上了年紀,兒女都成了有家,自己嫁過去不好面對男的兒子兒媳。男的答應了,婚禮也未辦,請上家裡的親戚,兩三桌人,喝幾口小酒也算是結婚了。   
  也來得真快,狗改不了吃屎,天生就那副德行,要想狗嘴裡吐出象牙,比登天還難。村上的某些人如是說。大多的人也很瞧不起那女人,那男人,即使那男人都六十有餘了,當著面不說,背地裡卻是一大串一大串的風涼話。   
  當工人的也不會好死,不信等著瞧。村上的人說。   
  3   
  剋夫至多能克幾夫,村上的人誰也說不出來。以前村上的人只聽說過克七夫的,而且也已經是村上的人的共識了。看相的,算命的也更是拿不準。干他們那一行的,也還從來沒有聽說過克八九夫的女人,所以如此一來,村上的人便想,當工人的也該和他們不同了吧。   
  然而不到兩年,而且的確沒有等到兩年,工人也不行了,死了。   
  村上的人開了眼見,而且這樣的眼見還是第一次,第八個男人死去後村上的人更是搞不明白了,怎麼那女人就不明不白地消失了呢?   
  李家的兩個種是在那女人嫁出去之後的不久便嫁到她那兒的。而這,似乎應了農村的「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俗話,我卻不得而知,因為自此而後,李家的血源也算是嫁得無影無蹤了。   
  所以在那女人第九次找上男人,嫁出去的那一段時間裡,村上的人議論說,害人的精也不知要害多少男人,有多少男人會死在她的石榴裙下。   
  第七個男人死去後,她借張家的人外出打工,藉著幫張家守房屋的機會開了個小賣部。小賣部是先前張家就已做了的,但張家并沒有讓她開下去的意思。她一天照料著小賣部,因為張家的房屋本就當道,在公路旁,所以與他人的交往也多了。村上的人也因為要買東西也時不時地給她打招呼,久而久之,十多年的不相識變作了老相識,她對村上的人說,自己天生就不是幹活的料,天生就是吃現成的,吃男人做的,掙的,找來的。   
  她很有幾分姿色,還未從我們村嫁出去之前,她也不過五十歲,看起來也竟然僅四十來歲。   
  如果不是她長得有點姿色,就她那剋夫的命,沒哪個男人敢要。   
  她能夠剋死那麼多的男人,她的姿色便起了關鍵的作用。村上的人不知道「一顧傾人城,二顧傾人國」的典故,但是姓李的竟然在與她生活了十幾年後被剋死卻足以說明她的姿色是會「傾人命」的。   
  四五十歲的人都還要擦脂抹粉,打口紅,畫眉毛。這事,如此的精細打扮在農村是罕見的,而且至今也是罕見的。但是在村上的人的記憶裡,她就是那樣的愛打扮的女人。   
  4   
  第八個男人——那工人的很快死去是她決定迅速地嫁出我們村的主要原因。短短的幾年裡,她的剋夫命就剋死了兩個體格健壯的男人,的確對她來說打擊也夠大了。但是,也未必是,因為她嫁到我們村上時也不過三十餘歲,前面還有六位體格健壯的男人呢?村上的人如是說,八成是把男人搞死的,不然不會那麼快,十餘年的時間,六個男人,一個接一個地來,一個接一個地死去,夠嚇人的了。   
  那工人的死去,那工人的兒女,兒媳一次又一次登門造訪。這,在工人在世時是不曾有過的。   
  為什麼工人的死去,工人的兒女、兒媳會一次又一次登門造訪呢?想知道原因也很容易,稍微開動一下腦筋便知道了:其一,拿回父親的工資,不能白白地讓剋夫的女人拿走了;其二,父親的死,死得不明不白,得討個說法,讓人信服;其三,當父親的死了,作兒女的,當兒媳的不去辦理後事於人情也是不合情理的。所以簡單的原由,充分的理由,工人的兒女、兒媳把她——他們的後媽當作了眾矢之的。   
  父親的錢拿來。   
  父親的錢拿來,有好多拿好多,若是不拿出來,門都沒有。   
  一分也沒有。   
  沒有?   
  就是沒有,老不死的一天吃三天的藥,有錢都吃藥去了。   
  鬼才信你這妖婆的話,把錢拿出來。   
  工人的兒子兒媳一天又一天地追討,可她就是不想把錢交出來,所以趁其不備嫁了。神不知鬼不覺地居然嫁得很遠,很遠,村上沒一個人知道她嫁到何方去了。   
  沒辦法,工人的兒子兒媳發怒了,把李家的三間瓦房拆了,賣了,屋裡的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賣了,有一兩千塊錢,雖是消了口氣。但是問題是她的神不知鬼不覺地嫁了還留下了兩個子女。大的雖然外出打工了,但小的還在家還得在家活著。沒辦法,只得靠著院子裡的人的救濟了,也只得住在張家的房屋裡了。   
  半個月後,或許不到半個月,那女人居然趁著黑夜把女兒也帶走了。誰也不知道。至此,她與我們村,與李家便沒有任何關係了。   
  真是來得快,又勾搭上了新的男人。誰敢不信呢?誰也不得不信,因為她有姿色,而男人又大多是花心的,好色的。      
九、公的死因再探討   
  1   
  那年,建明哥正在G中學上初三。公的死他事先也不知道,因為五爹沒有告訴他。再說那時也不方便,村上沒一家安裝了電話,而且即使有,也無法打給建明哥,因為那時的G中學的學生宿舍也與現在差不多,未安電話。   
  建明哥是在公下葬的那天的那個時刻的前幾分鐘趕回家看著公,他的公的最後一眼的——沒有親見——吉時快到了,且不能違背習俗。   
  建明哥算是有運氣的,公也算是有福氣的。他——公的最小的孫子居然趕上了安葬的時間。五爹忙叫人回家拿了根孝帕,給建明哥戴上。建明哥流眼淚了,因為公是看著他長大的,公在世時很疼愛他。   
  院子裡的人說,「建明那孩子也真有運氣,還好趕上他公的葬日。」   
  公安葬的那天,是星期三,沒有放假,我知道,但沒有回去。不過,他們說建明哥很傷心——公是沒有白疼他的,我認為,現在,之後,過去。   
  2   
  在這兒我得隨便提示一下,大概在前文我便說了,在我們村上王姓是一大姓,所以這兒要寫的就不是前面所寫的婆的搭配了。   
  公死的時候已上了七十,而且七十已過半了。照理說,這樣的年齡,不知哪一天會死去也很正常。   
  公是怎麼死的呢?外人都不清楚,連左鄰右舍的族人也不清楚。死就死了,不就是祭奠一下麼,又不是什麼大事,因此誰也沒有關心過。   
  但沒有關心不表示不懷疑,尤其是公在死之前還精神得很,和左鄰右舍還有說有笑的,誰也沒有想過他會死去。   
  公是喝藥死的,而且是他自己下的藥。   
  小孩子的知道什麼,別亂說,公是老掉的。大人們不准許小孩子亂說,但童言無忌,而且也有八九分的可信。   
  在農村,小孩子的膽子是不小的。而因為膽子不小,所以在知道公死了後,飛一般地去看死人了。   
  公的死狀很不好看,而且有股特殊的氣味,孩子們看了,又飛一般地跑了,玩去了。   
  二爹、三爹、四爹。五爹最後才從會龍趕回來,是五哥趕車通知他的。   
  院子裡的人知道公死了,在公死後不久便因二爹、三爹、四爹的叩頭而得到了證實。   
  在我們那兒,家裡死了人得由死人的最親的親屬去請左鄰右舍。如果死人的親屬不去請,那麼左鄰右舍的人即使與死者有莫大的姻緣也未必會主動登門造訪——在死者的靈位前燒一炷高香。   
  習俗歸習俗,反正俗不同於禮,《禮記》上所記載的喪禮也不等於俗,尤其是在我們那兒。《禮記》上說,「鄰有喪,舂不相,裡有殯,不巷歌」。也就是說當鄰里有殯喪之事時,就應該默舂,不在巷中歌唱,以示同哀之心。習俗也差不多,但公死的那年,俗也沒有俗到禮上來。   
  關於禮與俗的差異與聯繫,我在這兒不便多說,而且我的知力也不夠,但是有一點是可以明確的,這便是:聖人因俗以制禮。禮循理而作。   
  3   
  爸昨天上午都好好的,他還叫我走他那去,怎麼今天就死了呢?   
  公的死的確讓院子裡的某些人詫異過,聽到他死的消息,誰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見到了死人,也真的相信了。   
  公前幾天是迴光返照,他精神格外好,便是最好的說明。不明事情真相的人說。   
  迴光返照的事例也是有著的。人在死之前的精神奕奕便是迴光返照的徵兆,但是公在死前的精神決不是迴光返照,因為他的精神本就那麼好,村上的很多人都認為他至少可以活上八十歲。   
  但是他還是在沒有到八十歲便死去了。七十幾歲死去,而且死因還值得探討。我想,這也便是我寫此文的原因之一了。   
  不是二爹、三爹、四爹、五爹他們不孝順,所以公就氣得要去尋死。二爹他們對公很好,公能活到哪年他們便會保證公在死之前衣食無憂。   
  然而,公為什麼要去死呢?他死前與鄰居的談話或許能告知我們他想死的目的。   
  人活久了,即使死不了,也不覺得在世上稀罕,婆都死了三十來年,我還活著,真的沒什麼意思。   
  公是為婆死去的麼?院子裡的人相信是這麼回事。公死得很安詳,即使他的死狀不太好看,但是對他來說是沒有苦痛的,他沒有掙扎。二爹、三爹、四爹、五爹他們都知道公的死是十分奚巧的,也大概知道公的死是為了婆——是對婆的思念。他到了陰朝地府大概是可以和婆相見的,然而真的有陰朝地府麼?婆會在陰朝地府等他麼?公那樣地死去的確不值——於他也還是值得的,因為他深信他與婆的愛。   
  爸也真是的,咋就這麼封建,走了呢?   
  公生前,在死前幾天,在五爹那小住了十來天,五爹說,爸也常在他面前提起媽的事,可我就沒放在心上。誰能想到爸會那麼做呢?五爹有深深的歉意,他在剛接到公死的消息時,幾乎昏倒過去。   
  爸辛苦了一輩子,我們四弟兄也該好好地孝順下他老人家。二爹、三爹、四爹、五爹商量好主意,給公作了五天的道場,請人紮了個很好很漂亮的靈房——不過,二爹、三爹、四爹、五爹他們是出於真心的,不像前頭所寫的「大孝順」,孝順到頭來也還是喜氣的多。   
  入鄉都得隨俗,在鄉更是要隨俗了。我們那兒的習俗,死了人,請上道士,做一兩天的道場,找幾個人扎個靈房,說句實在話也不能叫什麼封建迷信,相反,我倒以為現在某些地方,尤其是在城市所倡導的火葬、殯葬制度更為封建、迷信。因為從始到終,那些所謂的現代化的殯葬制度都是「帝王心態」的延續。而且浪費得很,從中抽取的油水的人也很多。   
  五天的道場,公的至親——二爹、三爹、四爹、五爹他們都在,都在盡孝。   
  而這,院子裡的人也沒有說他們的不對,如果說公的死曾經讓他們吃驚過,詫異過,那麼五天下來,待知道公是自尋短見之後,也不得不說公死得值得了。早晚不都得死麼?只要死得坦然,怎麼樣死去倒也沒什麼樣的差別,院子裡的人說。   
  4   
  公死後的第二天,我放假回家了,一回到家也就知道了他已經死了。   
  公的死,或者對我的影響并不大,至少在那時我還沒有覺得他死得可惜。但是隨著年齡的增長,見到死去的人越來越多,尤其是慢慢地發覺人的生命是何等地短暫,而且我的同齡也有了離去的念頭,我開始慢慢地為身邊死去的人感到歎惜了,人就那麼容易死去麼?   
  在開始寫這《農村的死法》的時候,我曾寫過一篇與「死」有關的黑字,黑字是與白紙相對應的。喪服為白色,似乎白色的紙只有配上黑色的字才有使人淚下的情趣,然而,可能麼?   
  公已經死去了,一回家到我便接受了他死的真實。晚上,閒得沒事,我又去守夜了,是第二次,也像是記憶中的最後一次。同樣是陪伴著道士,同樣是陪伴著他們——二爹、三爹、四爹、五爹及哥哥姐姐們,同樣也是在午夜時刻吃午夜飯,也同樣是在一更天之前便有了睡覺的慾望,但最終就還是陪伴著他們走下了一夜又一夜,計兩個夜晚。   
  我可能會在以後還要繼續守夜的經歷,但以後的經歷定會使我淚如泉湧,至親的會一個一個地先我而去,或者也包括我現在的朋友,我有理由不為他們守夜麼?   
  公的死,他自己心滿意足,他選擇自結性命,我有必要去探討嗎?   
  有些時候的愛,難道就真的難以割捨嗎?婆早公三十多年而去了。三十多年過去了,公還是選擇了與婆的陰魂在陰間及早地相見,迷信麼?封建麼?祥林嫂的思緒錯亂,旁人的不甚理解,她在除夕夜竟然死掉了。這又能為現在的某些現象作見證麼?不可能的,公的選擇不是祥林嫂的無奈與淒苦。   
  公已經死了多年,他的容貌,我早已不清楚了,模糊了。他走路的背影至今仍是三隻腳的搖搖晃晃,生命缺少了什麼?個人的生活也失去平衡的砝碼。      
十、吃飯、睡覺、幹活死去的真實例證   
  1   
  我在這兒及在這之後所寫的共三部分,與前面的九部分是大有區別的。如果說前面的九部分,我都在為個人的死法立傳,那麼在這之後的三部分我則是在給部分人寫合傳了。   
  我沒有去調查村上的人的死去,以至於在現在這個時刻我都只有把他們的名字忘去,把死的年歲忘去,把死的具體時間忘去,甚而至於把死的原因也忘去。在這之後的三部分,我分作了三大類型的死法,而這死法在村上,或者在農村的某個角落又確實存在著。我大致虛構了一些,原因也很簡單,我沒有作調查的能力,僅以我的所見所聞來寫這之後的三部分,我想,困難的難以攻克是足以讓我退卻的,但是考慮到此三部分對《農村的死法》的重要性,我僅能夠咬緊牙關了。   
  剛才我從外面的舊書攤看書回到教室,而這一次的回到教室怕是我寫《農村的死法》的惟一的一次在教室裡寫作了。除了在家寫的部分外,大多的都是晚上在圖書館寫的。   
  夜深了,但是春天的夜沒有冬天的夜來得及時,開著的窗戶吹著的風帶進來了一陣陣的帶有花的餘香的空氣。本來,夜已經降臨了,在夜裡做文字,黑字的事,的確不是一份好的差事。我直到現在也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把這《農村的死法》放在夜晚來寫。大概是我自己在世的多餘了吧,現在的我僅以作如此分析而已。   
  在舊書攤,我發現了《中國文字學故事大辭典》,本打算買,但苦於太貴,需16元,而我身上僅五元大鈔,不敢奢望。找人去借,卻不敢開口,因為我生怕又遭了上輩子的罪,人家逼緊了,還得使用「隔山打牛法」,又去借錢,把錢還掉。   
  在成語詞典上查來一個成語,是「夢筆生花」,上面是如是說的:   
  夢筆生花五代‧王仁裕《開元天寶遺事‧夢筆頭生花》:李太白少時,夢所用之筆頭上生花,後天才贍逸,名聞天下。後來就用「夢筆生花」比喻人的才思大有長進。   
  原來如此,6日下午我所作的《由「夜窗同夢筆生花」和「夢筆生花」所想到的》居然受了媒體的玩弄,差點搞錯了。不過也好,現在我終於明白了過來,「夢筆生花」的確是與「夜窗同夢筆生花」無關的,即使它本就或者可能與李太白無關,也根本不會與「一唱一和」有關。   
  我的筆頭是不可能生花的,即使生了花,這花也會很快彫謝,而且即使曇花一現也不好看,更說別說什麼夢筆生花而比喻才思廣進了。   
  我在這之後所寫的三部分,大概比前面的九部分都還見無味。因為即為死人的死法寫合傳,那麼短短的近兩萬字便會使許多的無辜的人受害。   
  筆,我不希望它能生出花來。畢竟現在很不提倡「雅」的筆法。再好看的花也不過是「隱君子」所能夠享受的風花雪月,我想。   
  我可能會在這之後的三部分使許多的「阿Q」無聲無息地再現,但這樣的再現卻使我害怕。因為現實的農村還會有再現的「阿Q」。   
  有人說,最好不要在晚上看歷史之類的書,我想也是的,歷史畢竟是死人的歷史,有多少活著的人能成為活著的歷史呢?好像惟有死去的人才會有活著的歷史——我以為。   
  所以,進一步說,眼前的幽靈,他們來自另一世界,便在眼前多了起來。儘管我一而再,再而三地使自己的陽氣重起來也無濟於事。白天是陽,晚上是陰,男人是陽,女人是陰。在晚上,由於陰與陽的互滲,大概這便是我自己的陽氣無濟於事的原由,我想。   
  然而,我又想,因為沒有了退路,所以只得繼續下去,讓眼前的幽靈活躍於筆頭而生字。只不過這字只能夠在白紙上才能夠滿足「花」的需要。   
  以上,大約是這之後的三部分的預言了。然而預言也與預言家有著同樣的命運,最終預言都會因為預言家的死去而未被證實而破滅。   
  2   
  今天中午的「D校」學習討論課,我去了,聽一大一的同學說,她說了這樣的一句話來,其為:   
  人活著必須吃飯,但是人活著的目的不僅僅是為了吃飯。   
  這句話的確很有理,我怎麼找理由也無法將其駁倒。同樣還是今天,只不過是今天下午罷了,我在去校外舊書攤的路上見一則廣告來。其為:   
  一個小男人,   
  在一個小山上開了小酒館,   
  既煮卡啡又賣酒,   
  這滋味——咖啡日記,   
  工商銀行右邊,   
  樓梯的盡頭。   
  這廣告無非是為了招惹學生們去喝卡啡喝小酒。然而說到底還是希望學生們去,以便促進消費,促其熱鬧而又賺大把的鈔票。   
  在農村,人們還是為了生存而不停地幹活吃飯的。即使前面的那同學所講的那句話十分有理,但是在物質條件相對貧乏的農村,生活是為了吃飯卻是十分普遍的。不去做,不到地裡幹活,哪來吃的呢。   
  農村人的閒情雅趣沒有城裡人的高,也更沒有大學校園裡的大學生高。「這滋味——」,農村的人,大約是一點也無法品嚐得到的。   
  因為吃飯去的人在農村佔有多大的比例我不清楚,或者也不多,15%——20%便足以證明了因為吃飯而死去的人在農村的死人中也是佔有一定地位的。   
  吃飯死去不是因為吃不起飯,而是在吃飯的時候死去,或者是在飯後不久便死去。   
  農村的人大概也還相信活著就是為了吃飯的。別的不說,活著的人也很瞭解因為吃飯而死去的人。他們說,總算沒有做一個餓死鬼,死了也值得。   
  我們村上,在我的記憶中,十四五年的日子裡,因為吃飯而死去的大約是有六七例的,但是不是只有六七例。而這比例,遠不止15%——20%,大概是村裡的人真的不希望餓死的緣故吧,不是麼?   
  我在這兒不便將每一個因吃飯而死去的人詳細列出,也更不便將他們分出詳略來寫。我僅作一簡要的敘述。   
  1990年,12社,中午,姓代,剛吃一口飯,還沒有吞下去,含在口裡,雙眼一轉,翻白了。年不到六十。男。   
  1992年,2社,晚上,姓蘭,剛吃完晚飯洗了腳,準備睡覺才躺下,一命嗚呼,沒氣了。年七十有餘。女。   
  1993年,15社,早上,吃完飯,準備出去幹活,才拿上鋤頭,跌倒了,重病不起,兩天後,再吃一頓飽飯,撐死了。   
  1995年,10社,夏天,中午,電扇正緊轉著,有了一些涼意,吃著蒸好的包子,嚥不下去了。年近六十,男。   
  1998年,歲冬,不太寒冷,吃著麵條,烤著火,才吃了一半,碗掉了,事隔一天,埋了,年近七十,女。   
  2001年,不詳,但死之人為村上的紅白喜事都要請的廚師,年近六十,男。   
  以上六例,除最後一例因我很少聽他人說起外,其餘幾例是我當時清楚明白的。   
  或者僅僅以上的簡單敘述我們便可以發覺那樣的死法的確爽快。能夠那樣的死去也正是村上許多的快死的人的追求。   
  死了都不能做餓死的鬼。   
  死人又何曾做過餓死鬼。   
  因為活人會在死去的人嘴裡喂一口飯,但是那飯——死人是吞不下去的。而這,活人的好意便叫做「含飯」。   
  然而活人的恩賜也不比自己吃的好,能夠在死前飽餐一頓也不枉自己辛苦一輩子。   
  前不久,大約就在前天,聽室友從報上得來的消息說,廣東那邊死了人都還可以「包二奶」,問他是什麼原因呢?原來與農村的習俗差不多,只不過農村給沒死人「包二奶」的習慣。買一張紙,做一些紙人,化成灰,寄與死人,如此便曰:死人也可以包二奶了。   
  然而,   
  然而寫不下去了。   
  3   
  現代的城裡的某些人很希望平平安安地死去,所以買大量的安眠藥來,一起吞下,睡在床上,等死了。或者還有更為高明的辦法,打開煤氣,躺在床上,雙眼一閉,也就見馬克思或者如來佛主去了。   
  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   
  如來賜福,往生極樂。   
  某些人的希望和手段真的夠高明麼?未必——安眠藥吃多了,沒有起到安眠的作用,心裡難受,結果還得花一大筆錢,住進醫院。煤氣已經夠濃了,可人還沒有睡著,還有意識,還有活動能力,結果忍不住,還是活著的。   
  農村的死,我所知道的,在這兒便是一睡不起了的實例了。   
  1990年,4社,也既我家所在的那個院子,我二媽,晚上躺下,第二天便起不來了,也不知道是怎麼死的,什麼時候死的,年且六十有二。   
  1993年,7社,姓李,晚上睡下,半夜還起床小解過,再一躺下,從此就起不來了。年且六十有餘。   
  1993年,9社,姓趙,與上一位死的時間僅隔了十餘天,早晨起床吃飯,穿好衣服便把頭垂了下去,死了。   
  1997年,5社,姓彭,忙了整天的農活,吃了晚飯便休息了,哪知第二天便做不成活兒了。又一天,埋了。年且五十有幾。   
  1998年,11社,六七月的天氣夠滋味,午飯後還到外面轉了轉,回到家,午休了,結果性命也休息了。年四十有幾。   
  2004年13社,死之前可能都還在做夢,因為面帶微笑。此,聽見過的人說說而已。年五十有六。   
  2004年,3社,在序言中我已經中我已提到過,半夜病發,一不來氣,死了,年四十不到五十。   
  以上七例,誠如文字的本身而言,他們的死是微不足道的,不可能有人給他們留下語言文字記載,在人類的歷史上也大可忽略他們。   
  一部中國歷史,說句實在話,大多是帝王將相的家譜。普通老百姓能夠寫進自己的家譜便算很不錯了。不過到了現在,老百姓的日子好起來了,自己的身份地位也比舊時的高,宗族的觀念也沒有舊時的濃,所以又有什麼繼修家譜的必要呢?   
  死了就死了,也沒有什麼值得可悲或可歌可泣的地方,最多在某些理論下勞動人民是歷史的創造者——而結果,沒有一個勞動的人民成為歷史的真正創造者。查一查歷史文獻,又有幾個有「勞動」的人民進駐了歷史創造者的行列。村上的人很希望爽快地死去,既或是我,該死的時候也希望不要像某些妄想長命百歲的人苟延殘喘。   
  「還是他謝老六有福氣,沒有活遭罪。」去年,13社的那人死了,村上的人便這樣說。還挺嚮往的。   
  不那麼死又怎麼死呢?何況那樣地死去的確展示了閻王的仁慈。   
  讓作惡多端的人慢慢的死去。不過……   
  作惡多端的人的確很難死去。譬如殺豬的,他們就很難嚥下最後一口氣,為什麼呢?怎麼辦呢?欠的命債多了,總要償還。盛一盆清水,放在他們眼前,把殺豬刀放在盆裡。好了,就如此簡單,殺豬的便死了。我們那兒的說法便是這樣。不信也是那麼回事。然而真如那樣的事?我至今也沒有見過,聽他們——長輩們說來,也還是真的。   
  「睡一夜瞌睡,便死了,多好的想都想不來的福氣。」   
  能夠把死當作睡覺,這不是誰的發明,誰也不能說是他的發明。因為他一旦死了,便沒有了申請專利的資格,此——玩笑而已。   
  還是到此結束了為好,不是麼?別睡得太沉了,免得醒不來。2005年,這又是一個……。   
  完了。   
  4   
  白天看了《史記》,現在從卷一百二十九的《貨殖列傳》中摘出一段文字來,其為:   
  故曰:「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禮生於有而廢於無。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適其力。淵深而魚生之,山深而獸往之,人富而仁義附焉。富者得勢益彰,失勢則客無所之,以而不樂。諺曰:「千金之子,不死於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壤壤,皆為利往。」夫千乘之王,萬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猶患貧,而況匹夫編戶之民乎!   
  抄完上面的那一段文字,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靜。兩千多年來,重農抑商是中國的根深蒂固的觀念,但是也還是兩千多年來,中國的農業文明所創造的文明卻一步一步地使中國在走向高度繁榮時又走向衰落。   
  現在中國仍有幾億農民,他們的生活境況難道我們不該關心嗎?「夫千乘之王,萬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猶患貧,而況匹夫編戶之民乎!」   
  生活在農村,習慣了農村的山山水水,也見慣了農民的早起晚歸,整日操勞。我近時正在查閱與《史記》有關的文獻資料,是為將來計,也是為以後離開這個學校計。圖書館的關於《史記》一書的資料很有限,翻來翻去,也終於找到了二十幾本與《史記》略有關係及與《史記》有關的書。   
  農村的農民是小人,農民的稱呼在歷朝歷代便不太高,周時曰「黎民」,秦時始皇下令,老百姓作了「黔首」,到了唐朝,為了避唐太宗李世民的忌諱,民風也變作了「人風」,有柳宗元的《捕蛇者說》為證,其在文中,他說:   
  余聞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於虎也。」吾嘗疑乎是。今以蔣氏觀之,猶信,嗚呼!孰知賦斂之毒有甚是蛇者乎!故為之說,以俟乎觀人風者得焉。   
  好了,現在應該回到正題上來了。在農村,一個人的死不會由他自己決定。死生有命,富貴無常。在農村生活了十幾二十年,我對這一句俗話算是看透了。   
  農村的人不會盤算自己會何時死去,也不會為了富貴而作無謂的犧牲。天底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即使是去年的某一期《譯林》雜誌上有英國的某作家的《免費午餐》,也是沒有平白無故的餡餅的,農村的人又何必去為富貴計呢?   
  早起晚歸,幹活,幹活,一年三百六十五個日子,在一年的開始,農村的人就計算好了;一天二十四小時,在一天的早晨,一天的活兒,農村的人也早就計算好了。我不知道在中國的農村有好多人是在幹活時死去的。但是我知道在我們村上在幹活死的人也是不少的。在他們幹活正起勁,忽然不來氣了;在他們幹完活,想休息便真的休息了,反正在我的微薄的記憶裡,這樣的死去絕不會比吃飯撐死的人少。   
  「小人富,以適其力」,不錯,在農村的人應該是小人了,「以適其力」也的確是他們的天分,他們的本職。「小富既安」是中國儒家文化,儒家思想的產物,但是在一個以農業為主的民族國家裡,靠刀耕火種、男耕女織的生產方式難道可以產生「小富不安」的思想觀念來麼?我以為是不太可能的。如此,如此而已。   
  1990年,6社,這是我記憶中最為古老的傳說,中午,吃了飯,與往常一樣,到棉花地裡揀棉花,還沒到一半,人便安息了,死了之後雙眼都還是睜著的,望著天,直到天黑家裡人才發覺,村上的人也才知道。年四十餘。   
  如果說上面的一例是我記憶中最為古老的傳說,那麼這以後的便不僅僅是傳說所能表達出來的真實。   
  1991年,1社,死的人與我同姓,那時正值農村栽小秧的時節,午休過後,到田里去,用水車把河裡的水灌溉到田里,剛坐上水車一加勁,河裡的水還未跑到田里,人便從水車上掉到了河裡,幾分鐘後,人們從河裡僅救起了那人的屍體。年不到五十。   
  1992年,5社,姓彭。那時正值農村挖紅薯,一大早他就扛上了鋤頭,擔上了籮筐往山上地裡去,剛挖滿一挑,擔回家,倒在紅薯窯裡,人也死在了紅薯窯裡。村上的人說,不用勞駕別人挖坑了。年也不到五十。   
  1994年,2社,死的那人已上七十,但在平常她精神好得很,可是沒想到,就在這一年的交農業稅的那個時候,她把自家的稅糧擔到村上收稅點,回到家便沒氣了,事後,村支書說還在廣播上表揚她說,二社的某某就是積極,一個人在家裡,還那麼早地把農業稅交了,我們村上的人就應該向她學習。村書記是第二天才從別人那兒得知她已經死了的,也不知道村書記那時又作何感想,我不得而知。   
  1996年,10社,姓唐,具體的不祥,但死在幹活的時候絕不會錯。年五十有餘。   
  1997年,13社,死在村上的人上街趕集都要走過的土地裡,那時正值玉米收穫的季節,天氣正熱,大概是熱死的。年五十有餘。   
  1998年9社,姓肖,曾經在很小的時候我去過他家。一個暑假剛完,水稻也差不多該收了,他也在這時死了,大約是嚇死的吧,因為這一年的水稻收成很不好。大概也是為家裡節約口糧吧,因為多一個人還得多一張嘴。   
  2003年,8社,姓蔣,曾在幫我家修過房子,具體是如何死去的,我不祥,但也是累死的,死在地裡便是最好的證明,年近七十。   
  2004年,3社,在序言中,我已提到,除前面的死在晚上的那個人外,便是這兒的死在白天幹活的這個人了。聽婆說,那人是在十月份死去的,死得很有農民的特色,因為死了都還有幹活的模樣。年五十有餘。   
  好了,已經寫到這兒,這一部分也該結束了。我有何感想則不是我現在所能體味得出來的。夜已到了八點半,剛才的鈴聲便證明了此時的確已過了八點半,停筆了吧,我還有他事要做。      
十一、現代疾病在村上的日益盛行以及村裡人對因病死去的人的祝福   
  1   
  我的確拿不出什麼好的文字,本來打算著尋來先生的《父親的病》,可結果上學期放寒假時把《朝花夕拾》帶了回家,想去圖書館借,可現在是在晚上,流通部的大門緊閉著,沒人進得去。所以找來先生的《且介亭雜文末編》來,翻出《死》來,在裡面摘抄兩三段文字。如此,我想算是有用的吧。其為:   
  大家所相信的死後的狀態,更助成了對於死的隨便。誰都知道,我們中國人是相信有鬼(近時或謂之「靈魂」)的,既有鬼,則死掉之後,雖然已不是人,卻還不失為鬼,總還不算是一無所有。不過設想中的做鬼的欠暫,卻因其人的生前的貧富而不同。窮人們是大抵以為死後就去輪迴的,根源出於佛教。佛教所說的輪迴,當然手續繁重,并不這麼簡單,但窮人往往無學,所以不明白。這就是使死罪犯人綁赴法場時,大叫「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面無懼色的原因。況且相傳鬼的衣服,是和臨終時一樣的,窮人無好衣裳,做了鬼也決不怎麼體面,實在遠不如立刻投胎,化為赤條條的嬰兒的上算。我們曾見誰家生了孩子,胎裡就穿著叫化子或是游泳家的衣服的麼?從來沒有。這就好,從新來過。也許有人要問,既然相信輪迴,那就說不定來生會墮入更窮苦的景況,或者簡直是畜生道,更加可怕了。但我看他們是并不這樣想的,他們確信自己并未造出該入畜生道的罪孽,他們從來沒有能墮畜生道的地位,權勢和金錢。   
  然而有著地位,權勢和金錢的人,卻又并不覺得該墮畜生道;他們倒一面化為居士,準備成佛,一面自然也主張讀經復古,兼做聖賢。他們像活著時候的超出人理一樣,自以為死後也超出了輪迴的。至於小有金錢的人,則雖然也不覺得該受輪迴,但此外也別無雄才大略,只豫備安心做鬼。所以年紀一到五十上下,就給自己尋葬地,合壽材,又燒紙綻,先在冥中存儲,生下子孫,每年可吃羹飯。這實在比做人還享福。假使我現在已經是鬼,在陽間又有好子孫,那麼,又何必零星賣稿,或向北新書局去算賬呢,只要很閒適的躺在楠木或陰沉木的棺材裡,逢年逢節,就自有一桌盛饌和一堆國幣擺在眼前了,豈不快哉!   
  就大體而言,除極富貴者和冥律無關外,大抵窮人利於立即投胎,小康者利於長久做鬼。小康者的甘心做鬼,是因為鬼的生活(這兩字大有語病,但我想不出適當的名詞來),就是他還未過厭的人的生活的連續。陰間當然也有主宰者,而且極其嚴厲,公平,但對於他獨獨頗肯通融,也會收點禮物,恰人間的好官一樣。   
  先生是在死前的一個多月寫的《死》的這篇文章的,誠如他在文中所說的一樣,「我今年的這『想了一想』,當然和年紀有關,但回憶十餘年前,對於死卻還沒有感到這麼深切。大約我們的生死久已被人們隨意處置,認為無足輕重,所以自己也看得隨隨便便,不像歐洲人那樣的認真了。」我無法理解當時先生的想法,但是回到正題上來我卻知道窮人的死也正如先生所說的一樣。   
  因病死去的實例我至今也沒有去統計過,但是生活在現代高度發達的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下,又有誰能夠安享晚年呢?   
  村裡的事情是我能夠耳聞目見的,記憶裡的十餘年時間,也正如一日般的過去了,現在回過頭去想一想,村上死的人便又好像都是在昨天死去的一般。   
  農村的人大多不知道自己有病,若是哪一天知道了,那麼,那一天便是他們的死亡之日了。這樣的實例我不知道在過去的農村有幾許比例,也不可能預測在將來多少年後這樣的事情可以消除。二十年,三十年,一百年。我又一次陷入這病的折磨之中。   
  2   
  今天是4月12日,我飯卡上的生活費僅餘2.8元,我身上口袋裡的零花錢僅有1.7元,總計,4.5元。   
  也還是今天,4月12日的天氣并不見好,中午吃過飯在二食堂的張貼欄處張貼著兩張紅紙白字的「倡儀」,而且還很吸引了一大群學生,而我也在他們之中。原來,我院體育與健康教育學院的02級二班的某同學患上癌症,急需大筆的醫藥費,家裡不夠只得向全院師生求助了。   
  癌症可不可怕?我未親身體驗過,但是如果去體驗了,雖為醫學做出了貢獻,但小命也就完了。那人是農村的,我應該捐助我的力量,但是我又拿什麼去捐助呢?一句話,師兄,你撐著,病是會好的麼?現在不是精神上的力量所能解決得了的。先是鼻癌,後又查出骨癌,肺癌,我不知道為什麼這樣的厄運會降落在一個從農村來的學生身上。他——那人上輩子造了孽麼?因果報應可不是真的有過的。   
  今天的日子是我應該記住的,不僅僅是因為過了明天我便會空著肚子去喝西北風,而且還是因為我今天又心有餘而力不足了。他人會代我貢獻力量,獻出愛心,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我想,還是讓自己在內心深處責備自己,免得別人總以為我吝惜。   
  一個月過去了,又一個月過去了。一個月的生活開銷,我記不住用了多少,一百六,好像還得除去十幾元,還得加上十幾元。人不是鐵打的,三月不知肉味也只有孔子才做得到,我是凡夫俗子,我可沒有必要三月不知肉味。長久的葷戒也不是節省錢好辦法,雖然一個月下來床上又增添了好幾本好看的書,但結果書店的老闆都覺得我賣書的本事太低,叫做「狗眼看人低」。說,「你這人怎麼這麼的」。我大概從此而後將不會在那書店買書了,最多去領一本預訂好了的雜誌。   
  3   
  農村死去的人大多是因病死去的,不然地話有什麼樣的惡魔會使他們那樣健壯的身體為之垮掉。我在上一部分所寫在吃飯睡覺,幹活死去的真實例證,其實大多是因病才死去的。其中,在他們之中,有幾個我們能夠說他們該死呢?   
  我在這兒所寫的因病死去的無非是知道自己有病,家人也知道她或他有病的,但是最終還是免不了因病而死去的他或她。   
  村上的人在近十幾年像是開明了許多,又更像是麻木了許多,不自覺地,自覺地接受了病的攻擊。農村的人不是害怕自己患上什麼大病,而是害怕自己患上了病卻又死不掉,還得花上成千上萬塊錢,把整家人都「病」垮了。   
  現在農村的醫療制度并不怎麼好,或者在某些地方有了起色,但是我們那兒農村的醫療體系幾乎為零。的確,村上也有大夫,鎮上也有醫院,街上也有一打兒多的藥店,可結果小病過得去,大病靠邊站,終於不該死的人也死了。   
  其實死也沒有什麼。農村的人也不大計較自己會何時死去。日子一天一天過,該做什麼活兒即使病得吃不下飯,但只要有那口氣,有下地幹活的那股力氣便不會死心塌地的去等死。   
  4   
  沒有用多長時間,半小時,或許有多,或許有少,我便將由商務印書館出版的由王太慶翻譯的費爾巴哈的《宗教的本質》看完了。半個小時過去了,好像所得到的本質的東西也不多。   
  人的本質是什麼,我是不知道的。儘管兩周前自己連夜趕出了《論人性的真善美》,但是現在卻的確忘去了。生活在農村,知道了農村人的憨厚,也知道了農村人的樸實。作為一個農民,對他們來說,一年不停地勞作便是他們的希望。死是不值得痛惜的,也是不值得生者為他們惋惜的。農民生了病,小病強撐著,實在撐不住了,到藥店找大夫拿幾元錢的藥,一回家,倒杯白開水,一口氣便把那藥吞下肚了。   
  然而小病過去了,一般來說也威脅不到個人的性命,但是大病來了,再怎麼撐著也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生命的豁達,對死的不畏懼,大不了說一句「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先生說——在前面我便引用了先生的《死》。農村的人大概也正如先生所說的一樣。二十年後是什麼世道呢?我不知道,但如果二十年後的好漢還是農民,農村的人,那麼,我就不得不說了,靠損害農民的利益來搞幾個「現代化」怕有些不合理了。   
  生活在最下層,知道了最下層的苦痛。一個人的經歷足以使他對自己所經歷的現實加以認識。生了病不是什麼大驚小怪的新鮮事,又有誰敢擔保他的一生就不會生病呢?   
  我的記憶是有些模糊的,但是十幾年的密碼儲存一旦打開,在我們村上因病死去的人卻不壓於吃飯撐死的。   
  吃飯撐死的也是病死的,我想。   
  而睡覺睡死的除了該死的怕也是一時之間的病來急了才死去的。我又想。   
  農村的人是不容易累死的。如果真要說農村的人是被累死的活,那麼,我也只能夠說他們是捨不得花錢捨不得丟下地裡的活兒,而活活地被病被農民的現實地位「累」死的。   
  2003年的第5期(或第6期)的《當代》雜誌上有一篇長篇報告文學,其為《中國農民調查》。而且單行本也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發行過。   
  我是在《當代》雜誌上看的《中國農民調查》的。感人,暴露出來的問題也值得聽慣了「雅」和「頌」的「貴族王室們」深思。   
  我在這兒不便去列出村上因病而死去的實例。因為太多,有太多的不願重提的話參差在裡頭。村上的人說,誰要是得了大病,千萬不要去醫,更不要去大醫院醫。問他們為什麼?他們回答說,大醫院的住宿費便可以得病的家人喘不過氣來。的確,誠如他們所說,凡是村上的人,十之八九,一旦生了大病,隨便到藥店拿點藥,若是運氣好,死不了,便是祖上祈來的福了。   
  得病死了,不是不得善終,因為不得善終的人大都是慘死的,暴死的。壽終正寢,節哀順變。生了病,醫不起,死去了,這不僅僅是病人的福氣,而且還是家人的福氣,家人不必為臨死都還在與病魔掙扎的親人日夜操勞。   
  去年二月,七社的龍老太婆死了——是死在成都,而後又由兩個女兒「送屍」回到老家的。   
  龍老太婆的死也是因病才死去的。她其實也應該是村上的人羨慕的對象。兩個女兒都嫁到了成都,而且手頭也寬裕。她們得知母親生了病,連夜從成都趕火車回到老家,又連夜把母親送往成都醫治。可是村裡人羨慕對像并不表示她會逃過一劫。最終醫治不了,瘦得像皮包骨,死了。   
  龍老太婆死得真不值,沒死在家裡不說,死了都只剩一把骨頭,只剩下一把「灰」。周外婆曾經當著婆的面說。   
  在農村,至少在我們那兒還是土葬。而龍老太婆死在成都,所以在無法帶死人屍體趕車回老家的情況下只得燒成灰,捧個骨灰盒回老家。   
  村上的人對龍老太婆由羨慕變作了歎惜。而這不僅是因為她的兩個女兒有錢給她醫病,而最終還是與村上的人一樣,折磨死了,而且還是因為她開了村上的先河——「火葬」。火葬與土葬的區別有多大,我是不知道的。但是僅就我所知道的城市公墓的長期存在便可以證明土葬和火葬的區別原來并不大。火葬還得立碑修墳呢?而且未必會比農村的土葬好。   
  5   
  村上的人說死了還比活著好。   
  好。   
  的確是死了還比活著好。   
  活著哪有死了爽快呢?做一個孤魂野鬼,且不說夜晚的四處游弋。僅就死了的沒事幹,輕鬆,村上的人便以為死了也比活著好。   
  看法因人而異,又有誰能夠使別人的看法與自己的看法一樣呢?周厲王能夠防止老百姓開口說話,但是他卻不能夠防止老百姓以眼神來進行交流。   
  村上的因病死去的人是不少的,一年一個,兩個,三年,四個。死的人的比例大概在5□——7□之間徘徊,而出生的新人,還好近幾年沒有低於5□.如果有一天,村上的死亡率高於出生率了,那麼,我想,計劃生育,只生一個好的另一弊病便暴露出來了,不是麼?   
  死就死了,活人也免得深受牽連,不僅生了病醫治不了的人這麼說,村上的人也祝願著他的死去。   
  見慣了一種生與死的離別,也更見慣了兩個世界的交往方式。逢年了,過節了,帶上祭品,來到墳前祭拜,化一大團的火紙。心裡默默念著,來領吧,我們又來給您,您老送錢送好吃的了。      
十二、現代交通給村上人帶來的福音   
  1   
  農民工的進城打工算是開了農村人的眼見,別的不必說,馬路上飛奔著的各式各樣的汽車便足以使他們目瞪口呆。   
  村裡第一個進城打工的人我是不知道的。但是我卻知道八十年代中後期到城裡的人在城裡幹什麼。他們不是在城裡做高貴而又文雅的活兒。他們也更不會享受到高薪階層的安逸的舒適的工作環境。他們也在城裡面,明確點說便是城市的拾荒者。   
  我在這兒沒有絲毫看不起他們的「情趣」,去過了成都,而且不止十次,每一次都住在矮小而簡陋的搭棚裡,與他們一樣,抬頭望天的時候總覺得城市周邊的天都沒有市區的天好看。   
  村裡出去打工的人開了眼見,村裡的人又同他們的回來增長了見識。見識不一定都是看得到的東西。出去回來的人繪聲繪色地說,村裡的人也自然五體投地,信得不得了。   
  城裡的車真的有說的那麼多麼,鬼才相信。   
  不信,下次就跟著去,瞧瞧。   
  一個一個地賭氣,一個一個地回來說,在窮山溝裡活了幾十年也沒見過那麼多的車。   
  久而久之,久而久之,不自覺地又廣而告之,村上的人都信了城裡的車多。   
  然而直至八十年代末,村裡的人也還沒有一個人見識過車多帶來的福音,即便是見過了也只是逢場趕集時偶然看見別人騎著自行車撞著了他人。互相笑一笑,說一聲對不起,不好意思也便意思意思了。   
  村上的人能夠親身體驗得到,或者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汽車帶來的福音是在九十年代之初的事了。那時,尤其是在九五年之後,我們那兒的羅桂公路修成之後,汽車帶來的福音便離村上的人近了。   
  誰能夠想到車還能夠奪去人的性命呢?沒有,因為村上的人在那個年代——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都還把乘車看作一件新鮮的、幸運的、有錢的、現代化的享受。村上的人嚮往著自己有那麼一天能夠從口袋裡摸出一兩張空餘的票子來去搭搭車,感覺一下搭車的滋味,也享受一下不用兩隻腳走路的輕鬆。   
  乘車成了嚮往,又為什麼要去思考著車的不好呢?誰也沒有,成天地駕駛著兩腳車,而又見到了幾個車輪轉動跑得飛快的事,又有誰不會去遐想呢?   
  一九九七年,香港回歸的那一年,全國人民沉浸在喜慶的日子裡,也還是這一年,我們那兒的達成鐵路終於全線通車,好啊!汽車見了十幾二十年,偶爾也會去搭一搭,那感覺也不見得怎麼好,而且乘不得車的人還得暈車,還得休息大半天或者一兩天,都不會好過來。   
  鐵路經過我們村上也有六七百米長的路段。鋪軌道的那一天,村上的人,無論男女老少,一個勁兒地跑去看,萬人空巷的場面我是很少見到的,惟有這一次,村上的人都聚在了一起,站在鐵路的兩旁,長歎不已。   
  鄰村的人也都跑來看,想是誰也不想錯過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聽說會龍上面鋪軌道的時候還死了人。消息靈通的人說,消息不靈通的人問,怎麼死的?   
  怎麼死的?又能怎麼死,還不是在架橋的時候從上頭掉下一顆圓寶石打死的。   
  是麼?   
  難道騙人不成,人家親眼所見的。   
  消息靈通的人給大家提了個醒,架橋的場境雖然稀罕,可是誰也不敢站在下面仰頭往上看。而鐵道部十九局的工人也像是吸取了教訓,還沒架橋,便一個勁兒地叫村民們離橋墩遠一點,不要站在下面。   
  六七百米的路段是很快地鋪設完畢,雖然架橋費了大半天時間,大半天一過,經過村上的六七百米路段便鋪設完畢了。   
  從此而後,村上的人。不僅是我們村上的人,活了幾十年的人又算是開了眼見,第一次見到了火車是啥模樣。聽火車這名字,村上的人還以為火車就是會冒火的車。待親眼見了,雙眼都睜大了,發現原來火車不是冒火的,而且火車比汽車還要長,載得比汽車還要多。   
  見識是愈多,想見的見到了,不想見的也還是見到了,之後的福音也隨著汽車、火車地飛跑而多了起來。   
  汽車是村上的人先見識到的,先入為主,幾個車輪一道碾過,隨之而來的卻是滿地的血跡。   
  火車是晚來的,但是火車的晚來卻很快地帶來了喜訊,兩三個月後,村上的人終於明白了火車的威力比汽車還要強幾百倍,幾千倍,骨頭都輾碎了,身子都分成了兩節。   
  晚來是不服氣的,所以一九九七年的雙喜便沒有帶來村上的歡慶,不僅村上的人晚上睡覺不習慣,而且起初半個多月連家裡養的家禽都表現出了異樣興奮。   
  2   
  第一次聽說汽車碾死人,是九十年代初的事了,然而死的人也不是我們村上的。   
  逢場天,趕集的人特別多,小小的鄉鎮集貿市場也顯得異常地擁擠,車站裡的汽車司機按著喇叭從車站裡開出了載滿了人的客車。車是要開往中江或者德陽的。然而驚奇的一幕也隨著喇叭聲的消失而爆發了出來。當婆的上了年紀,當孫子的活蹦亂跳。汽車從車站開出來,路中的人慌忙散了開去,站在了兩旁,孩子站在路中間——不盡然,司機的雙眼緊盯著遠方,不及車輪直徑那麼高的孩子的腦袋便開了花,腦漿迸地一下灑了個滿地。路旁的人齊眼看了去,誰都不敢走過去瞧瞧,年邁的婆婆,擅抖著的雙手,眼淚汪汪,拾撿著孫子的被車輪壓碎了的腦袋。   
  司機照舊地開他的車,車上的乘客也照舊地享受搖籃般的安逸。   
  停車,停車,從驚異中醒來的人們知道了發生了什麼事,勇敢的人站到了路中間,不准司機開著車走。   
  不要命了,司機大概想破口大罵,而車上的乘客也像是知道了什麼,臉色頓時全白了。   
  事情沒有結束。   
  事情也到此結束了,之後的事情我一點都不知道,村上的人也不知道,只知道車站的人知道了來了人,公安局的人知道了來了人。如此,如此而已。   
  3   
  第一次的見聞增長了見識,所以從那以後村上的人見到汽車都離得遠遠的。但是任憑村上的人怎麼樣地躲避,汽車的福音也還是降臨了村上人的頭上。   
  能夠享受到刺激,的確是現在的年輕人嚮往得不得了的。然而當真正的刺激到來臨時我還是希望年輕的朋友們珍惜一下自己的生命。一九九五年,羅桂公路通車不久,不想看見的、不想聽見的事情終於降臨了。   
  受益者不是成年人,而是未成年人。受益者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兄弟。哥哥牽著弟弟的手,哥哥在前,弟弟在後,在公路上跑來跑去。哥哥死去了,而弟弟活了下來——成了白癡。所以哥哥是最終受益者,他死去了便不消享受弟弟的傻頭傻腦的癡。   
  那時,九十年代中期,因為我村上的小學無法正常地辦到六年級,所以一到四年級便要到十村,一村,十一村和鎮中心小學上學。十村,一村,十一村都是當道的。村上的孩子放了學回家也都必須走那羅桂路,那倆兄弟也包括在內。   
  汽車司機的技術的確達到了如火純青的地步,兩個孩子的性命都不顧,飛一般地夾著汽車的尾巴跑了。孩子們的記憶也的確很差,二三十來人,任憑老師怎麼問都問不出車牌號來。   
  哥哥死去了,是當場斃命,兄弟倒下了,來不及死去,便送到了醫院。小命保住了,家裡為此也欠了一屁股的債。   
  我有時回家也常常看到弟弟的傻氣。現在那弟弟已經成了人,據說經過父母的教導,近幾年已不像以前那樣白癡了,知道了一些基本的做人的禮節,也學會了怎樣地一個人生活。   
  然而死去的哥哥卻真正地飽受了車輪子的刺激。他帶著弟弟在飛跑,可是沒有跑贏身後的緊追而來的汽車,命也丟了。   
  年少的生命隨著汽車的飛奔而失去了做鬼都要報仇的機會。而年長者呢?年老者呢?同親的遭遇也還是同樣的發生。一九九六年,七社的湯老大爺一大清早去趕場,可是他這一去便沒有活著回來。公路旁的住戶人家說,那時湯老太爺背著東西回家。也沒有走在路中間,靠著路邊走,結果開車的沒長眼,把他撞倒在地,而湯老太爺脾氣又有些暴躁,便隨口罵了那開車的幾句。可結果誰也沒有想到,那開車的比他的脾氣還要暴躁,趁他沒有爬起來,把車往後一退,加足馬力,開了過去。結果可想而知,死去了。   
  湯家上下急成一團,怎麼老爺子出去了大半天都還不回來,於是分頭去找,沿著上街的路去找,終於找到了,是在派出所找到的。因為公路兩旁的住戶也知道他湯老太爺是哪的人,只得叫派出所的人來處理。   
  其實,在派出所到了現場後不久,全鎮的廣播便拉響了,只不過我們村上的廣播沒有起到應有的作用。   
  死得無緣無故的,死得不明不白的。但是湯家只得認了,不然地話找誰去?派出所的人那時和現在都差不多,要他們認真做些事他們便彼此地推脫拖延時時而又遲遲解決不了問題。   
  4   
  血一般的事實,血一般的教訓;血一般的教訓,血一般的見識。村上的人一看見飛奔而來的汽車,他們看到的不僅是汽車這麼簡單,而是看到車上的司機有著血一般的經驗,他們寧可賠一口棺材也不願賠上要死不死的人一生的無底洞。   
  鐵路通車了,火車見到了,知道了火車原來不是通身是火。   
  一九九七年,達成鐵路通車後不久。時間是晚上八九點過,而亡命的人卻不是我們村上的。那人大概是會龍的,但也不一定,村上的人也摸不準。   
  火車是開往達州方向的,夜間的火車長鳴劃破往昔的村上的寧靜,一聲長鳴足足鳴了半分鐘。然而長著眼睛的火車頭卻把那人吸引住了。他分辨不清方向,也更跑不贏火車的速度。身子從此倒下,身子也從此分成了兩節。隨著一聲慘叫聲的過去,也隨著火車的長鳴過去,村上的人,——彭家灣的人像是知道了什麼。膽大的人,三四個,叫在一起,拿上手電筒,向著慘叫聲傳出的地方走去。   
  火車碾著人的消息很快地在彭家灣傳了開去。但是村上的許多人都是在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村書記就在彭家灣,一大清早他便在廣播上說,昨天晚上鐵路上碾著人了,在五隊,認不出來是哪個。   
  村書記的一廣播,村子裡的人也頓時激動了起來,有的連飯都不吃了,一個勁兒地往彭家灣跑,往事故現場跑。   
  真慘,真慘,也不知是哪家的?   
  幸好,等村上的人都知道後,村民們終於定下了心。還好不是我們村上的,不然地話……。村書記說。   
  我因為那時正家裡,所以一聽到廣播上說,便夥同長輩們去看去了。被火車碾死的人并不好看,兩條腿從中碾斷,上半身在軌道內,斷掉的兩條腿平躺在軌道外。腦袋開花了,但不是被火車碾開花的,而是倒下去,摔開花的。我很少見過死人的慘烈,惟有這一次。   
  那列火車的列車長像是知道碾著了人——那時是火車開得太快,來不及剎車。火車站(在我們那個鎮有一個不算太小而又小得可憐的火車站)在接到列車長的報告之後,在第二天清晨便來了兩三個人。那兩三個人和村書記,村上的其它幹部說了幾句,知道了死的人不是我們村上的,也知道要找到死者的家屬很困難。鎮上的廣播雖然在早晨九點過廣播了一下,但是因為死的人不是我們那個鎮的,所以到了下午四五點鐘都沒有人來認屍——而且說句實話那死屍還真的很難辨認。   
  因此,沒有辦法,總不至於讓屍體顯露在天底下讓過路的人,村上的人感到噁心。於是火車站的那兩三個人在村找了幾個人,在鐵路邊挖了個很深很大的坑,在村上的找了床爛篾席把屍體裹了起來。不一陣子,不到一個半小時就把現場處理得好好的。   
  兩天過後,火車碾死人的消息傳到了「七鄉八鎮」。死者的親屬終於來村上認屍了,又找來幾個人,把已經埋了的屍體挖出來,迎了回家。   
  好了,之後的事我便不清楚了,而且不僅我不清楚,連村上的許多人都不清楚,他們只知道死的那人值了一副棺材——火車站的人認了,賠了一副棺材,如此而已。   
  5   
  火車的福音沒有降臨在我們村上,因為從那以後村上的人便格外小心,尤其是為了節省力氣,走快捷方式上街,他們更是小心,只是聽到火車的長鳴,便飛一般地跑開了。   
  2001年,我正在上高中,聽說,而且是準確的,絕對真實,下面便又有人被火車碾死了。   
  2002年年底,學校還沒有放寒假,聽說我的母校有一高二女生因為感情的事而選擇了迎接火車的熱吻,結果可想而知,火車的熱吻把她撞了個開外,死定了。   
  至於其它的,直到現在,我所知道的也不多。我希望每一個人都珍惜自己的生命,不要輕易地選擇自殺——而這也是我在前面為什麼要寫「當真正的刺激來臨時我還是希望年輕的朋友們珍惜一下自己的生命」的緣故。   
  自殺不是結束生命的理由,想結束生命自殺也不是生命的選擇。那女生選擇自殺,可結果家裡的父母氣瘋了,成天瘋瘋顛顛的。雖然學校也出於自己有一定的責任,可是學校承擔的責任能夠挽回死去的人麼?一副棺材足以使一個人蓋棺定論,無論他是誰,只要死了,埋了,他便只值一堆泥土。   
  2003年初,一社的王某因車禍死了。他是乘車下車時死去的。或者有的人便會問了,都下車了怎麼會死去呢?原因很簡單,司機為了節省時間多賺錢,人家前腳才跨出去,他便開車了,車一開,人也隨著下車了,只不過倒在了公路上,被車輪碾著了。   
  其實,那姓王的人沒有很快死去,等到醫院的救護車來了,他便嚥了氣。死了就死了,醫院只救活人不救死人,車也開走了。   
  村上能有幾個人享受得到現代交通帶來的待遇的的確不錯呢?只不過像那樣的待遇不要也罷,我想。      
後記   
  我在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名著名譯插圖本系列之《悲慘世界》的譯本序中摘抄了如下的一段文字,其為:   
  流亡生活。根西島上巉巖突兀。面對著遼闊的大西洋。「今天,一八六一年六月三十日,上午八時半,當一輪紅日掛上我的窗扉時,我寫完了《悲慘世界》。」   
  文字不夠優美,但是它比一切優美的文字更為重要有用。昨天下午,考慮到《農村的死法》即將結束時便到圖書館過刊閱覽室找來2003年的《當代》雜誌,翻開第6期,終於確定了《中國農民調查》在哪一期《當代》上,是第6期,不是第5期,目錄中用上如此寫著。   
  陳桂棣春桃《中國農民調查》   
  為自己哭泣,我們感慨。為他人哭泣,我們感動。為農民哭泣,我們感謝。多少年如一日為中國農民哭泣,我們感奮。作家陳桂棣夫婦,耗時三年,訪遍安徽鄉村,收集的材料和廢棄的手稿幾近等身。其中艱難曲折,難以想像。聽他們哭述農民的命運,我們收穫的不僅是眼淚。   
  這是編者的感言。   
  這不僅僅是編者的感言。   
  今天是4月15日,我的《農村的死法》終於告一段落,面對著幾萬字的手稿,我不知道用什麼言語來形容,1月27日夜,我開始寫《農村的死法》,到現在,此時此刻已有兩個半月了。兩個多月完成幾萬字的草稿是不能算作豐收的。然而因為這《農村的死法》,誠如我在序言中所說的一樣「這是我去年的8月份定下的篇名,至今已有5個多月了,而今開始寫,說句實話,也只是昨天夜裡定下來的。而且也因為我做出這樣的決定,前不久的計劃似乎都得取消,我的《回龍》還沒完稿,我的《十二散記》還余三部分,我的試著點校古籍及多看一些古籍的希望都很難在這個理應閒著的寒假去實現。」   
  寒假過去了,我那時的計劃都取消了,而且不僅如此,正如在《第二次退休之後》之中寫的一樣,「誠如序言所說,我放棄了一些,然而本應該有的放棄卻沒有生產出本應有的商品。」   
  現在商品出來了,但是我能說商品有價值麼?沒有用於交換,所生產出來的產品也只是具有使用價值的產品。產品只有用於交換方能體現出它的價值。我不能夠說這《農村的死法》有價值,即使它對我個人而言是有價值的,因為自愛的原因。   
  我寫這《農村的死法》只有我的一位好友知道,但他只知道我寄給他的提綱。如此,如此,如此而已。   
  我不知道雨果在完成《悲慘世界》的那一刻是什麼樣的喜悅,什麼樣的心情,但是我知道自己在完成《農村的死法》後的輕鬆和愉快。   
  我對《農村的死法》不太滿意,尤其是《兩位民辦教師的最終結局》,剛一寫完我便記下了如下的註釋,其為:   
  一、此上的部分內容以後得詳改。仔細看一看,也不怎麼感人。   
  二、有些不必要的淚水在某些地方大可省去,應該讓感人的事跡達到最真實的感人程度。   
  而除了《兩位民辦教師的最終結局》外,其它的十一部分也僅有一半的章節達到了我的要求。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能力去改造《農村的死法》,讓《農村的死法》真正地在在活人中死下去。   
  如此,   
  如此,   
  以上的數言便可稱作後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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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村的死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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