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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三角的女人.緬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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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三角的女人.緬北篇 作者:曉曙
金三角,永遠的神秘,永遠的誘惑。那裡不僅有梟雄、殘軍、緬共、毒品、血腥、暴力、罌粟花下的殺戮,金錢背後的罪惡;還有善良的人們、美麗的風景、野艷的山女、奇異的風景。 
  作者以感性、驛動、非常的筆觸,描述了兩個現代都市浪漫知識女性結伴走進金三角的生、死、性、愛的親歷境界。 
  途經近50個民族武裝割據地盤,哨所關卡不計其數,道路艱險曲折。她們靠自己的勇氣、智慧、美麗與赫赫有名的梟雄交往、周旋、鬥智鬥勇;大上聯合國考察團的順風車穿越「黑色走廊」險象環生;與諜共舞、「狼群脫險」、遭詭譎偷窺、身陷叢林秘屋、親歷大煙交易會;遭遇異國特工的感情困擾…… 
作家出版社 出版    
  前言(1)   
  相傳很久很久以前,一位美貌絕倫的仙女,乘風飛越重洋,來到中南半島上空時,她身上佩戴的綠寶石不慎失落人間。這塊晶瑩碧綠的寶石頓時化為一片蒼翠的雨林。這位仙女並不惋惜寶石的失落,她願意給這裡的人民帶來幸福富饒。托美麗善良仙女的福氣,金三角果然富饒。早年,這裡森林和野生動物種類繁多,生產玉米等農作物。每年三四月,三角洲莊稼一片金黃,故有了「金三角」的美譽。這是一個美麗的傳說,美麗的,令人心嚮往之。 
  我曾經不止一遍地問許多人,金三角在什麼地方?有人說,那是湄公河上的三角洲。有人說在泰國、老撾、緬甸交界的地方。有人說是泰國的清邁、緬甸的果敢。也有人說是與我國西雙版納、瑞麗接壤的緬甸邊境。竟還有人說在越南、柬埔寨…… 
  參考金三角相關資料,閱讀不少寫它的書籍,關注媒體對它的報道,我對金三角有了進一步瞭解。鑒於金三角的歷史、地理、政治、民族、毒品等問題錯綜複雜,如果細細道來,三天三夜敘不盡。在下簡單撰述。 
  金三角在什麼地方? 
  金三角系指緬、泰、老三國接壤的三國地帶,其得名是古代人們將中南半島稱為「蘇萬納普米」,意為黃金之地或黃金半島,因之緬甸、泰國、老撾三個國家均稱「黃金之國」。三個「黃金之國」交界的三角地帶就被稱為「金三角」。這裡山高林密、道路崎嶇、交通不便、人煙稀少。然而卻土地肥沃、物產豐富。除了令人羨慕的森林資源之外,山脈河谷蘊藏著極其豐富的沙金、銅礦和寶石。「金三角」一詞,最早即源於此。 
  因其特殊的歷史因素和地理環境使得這塊土地成為鴉片的盛產地,由於毒品的巨額利潤比黃金更誘人,它又成為了「黑金」三角。每當人們論及毒品時,就自然與金三角聯繫起來。 
  罌粟是金三角地區的主要毒品原植物。最早發現於地中海東岸,公元七世紀傳入東南亞地區。1852年英殖民者攻佔緬甸並隨即帶入了先進的罌粟種植和鴉片加工等毒品生產技術。金三角地區的百姓多信仰小乘佛教,生性柔弱,安於清貧,但也有較重的惰性。種植罌粟的簡單勞作形式正好適合山民。罪惡的種子一經播撒,毒品生產迅速擴展和蔓延。 
  從19世紀中期到20世紀初期,中南半島的罌粟花越開越盛,鴉片生產呈現欣欣向榮的景象,逐步成了以泰、緬、老三國交界的清盛為中心,包括緬甸的大其力、景棟和相臘;泰國的清孔和清萊;老撾的會曬等城鎮在內的東南亞毒品基地。 
  金三角毒品基地不斷向四面擴散,鴉片的年產量達到了500噸左右。上世紀60到70年代,國民黨殘部也介入了製毒、販毒行列。毒品基地擴展到了其盤踞的緬甸東北地區,擴大了金三角的範圍,包括緬甸的撣邦、克耶邦、克欽邦;泰國的清萊府、帕耀府和清邁府;老撾的會曬省、南塔省等西南部地區。這一時期的罌粟種植面積達4萬—5萬公頃,鴉片年產量達600—750噸,其產量在世界同類毒品產量中,從1970年的50%上升到1980年的75%。上世紀80年代至90年代初期,由於國際販毒組織和毒品市場的擴大,金三角從一個跨緬、老、泰三國邊界的等邊三角區,擴展成為了一個傾斜的大三角,三角的70%已進入了緬甸。 
  故現在對金三角有了廣義和狹義之說:狹義金三角的標誌是一座石牌樓,位於泰國清萊府清盛縣的索叨區,是一座頗有氣勢的牌坊,用雕刻精細的大理石建成,拱門上方的造型像一朵罌粟花的剖面,上面刻有金三角的示意圖。這只是泰國政府利用昆沙和國民黨殘軍爭奪鴉片而打的「班關之戰」的名氣,吸引觀光客、為旅遊需要、新建的一座牌樓。這標誌著狹義金三角的牌坊,僅是廣義金三角東南方的起點,由此蔓延擴展。 
  現在聞名於世的金三角,地域上要比狹義的金三角大得多,是一片廣袤的土地。它的區域雖遍及泰國、緬甸、老撾交界的範圍,主要區域卻大部分在緬甸的撣邦。 
  撣邦,是緬甸聯邦的最大邦區。與中國接壤的東北部地區,與老撾、泰國接壤的東南部地區正好橫跨在上下緬甸之間。居高原地區,地廣人稀,幾十個少數民族散居在叢山峻嶺之中,形成許多類似部落般的群體。這些民族中,結繩記事仍然可見,不僅存在自然經濟的運作,而且種毒、製毒、販毒有百年歷史,已成為當地山民的一種生活方式。該地區近15年來是金三角最重要的毒品產地。 
  聯合國禁毒署資料表明:20世紀下半葉,在亞洲南部種植罌粟為生的各國人數超過1000人,地域主要分佈在薩爾溫江流域甚至湄公河流域的大約20萬平方公里的三角形地帶,區域面積廣大,相當於緬甸國土的三分之一,或者是七個台灣島加在一起的總和。這個地帶就被形象地稱為「魔鬼金三角」。 
  風雲變幻的金三角: 
  黃金金三角成為了魔鬼金三角,令人談虎色變。有人說,金三角是毒品、暴力、邪惡的代名詞。其實,每一個到過金三角的人都會真切地感到,金三角不僅僅是鴉片,也不僅僅是罪惡。廣袤的土地,美麗的山河,流淌著生命,人們在那裡哺育並繁衍。 
  金三角有些少數民族跨境而居,無國家和國界觀念,長期以刀耕火種為生。外來人走進他們一貧如洗的茅屋,會受到傾其所有的招待。他們遵循自然法則,生活得純淨樸實。原始森林裡的部落首領每天向轄下交待的兩件事:對敵人勇猛,對妻子親愛。這簡單的倫理信條令許多來自所謂文明世界的人嗟歎不已。綠林草莽的山大王近乎粗俗的強悍、狹心義膽、快意恩仇的真性情,比都市社會中貪官污吏道貌岸然的虛偽、利慾熏心、爾虞我詐可愛得多。當然還有,還有那漫山遍野絢麗多彩的罌粟花。罌粟花本是美麗的,只是人們對它的濫用才產生了罪惡。   
  前言(2)   
  金三角是東南亞局勢最詭譎多變的地區。古樸與新潮,原始文化與現代文明共存。豪富與赤貧形成極大反差,英勇尚武在凶險殺戮中變得殘暴,人性最樸素的本能向貪慾妥協。鮮花水果的清香混染鴉片怪異的氣息,山林峽谷的寂靜會被槍聲劃破。權利與鴉片聯繫,人間仙境,龍蛇紛爭,風起雲湧,美醜善惡,較量搏殺,交融變異;使金三角蒙上極其濃厚的神秘色彩。 
  美麗伴隨醜陋如同光明伴隨黑暗。這亙古不變的法則在金三角,體現得淋漓盡致。 
  這塊亞熱帶土地,地下蘊藏璀璨的寶石,地上生長美麗的罌粟花。複雜的政治問題、民族問題、毒品問題交織在一起,使本身已經負擔沉重的金三角更為錯綜複雜。 
  金三角問題與毒品問題密不可分。金三角鴉片發展歷史可分為以下幾個階段: 
  第一階段是殖民時代。即自1852年以來以英國為首的西方國家所開創的鴉片貿易時代。他們在東南亞、印度等地大面積推廣種植罌粟,生產鴉片再向中國傾銷。他們是金三角毒品的開山鼻祖。 
  第二階段為20世紀40年代末期,從大陸撤退的國民黨殘軍進入緬甸後,為了立足和生存而興起的鴉片貿易時代,在金三角開了以毒養軍的先河。 
  第三階段是緬甸國內民族戰爭和緬共時代。其中20世紀70年代出現了鴉片將軍羅星漢。之後金三角又進入坤沙時代。坤沙集團將鴉片深加工做出能生產高額利潤的海洛因。可以說20世紀70年代到90年代中期是金三角的鼎盛期。 
  第四階段是1996年坤沙集團投降至今,據國際禁毒機構統計,金三角地區的毒品數量並沒有因坤沙集團的覆滅而減少,反而不斷增加。同時,又出現了一個新的毒品種類——脫氧麻黃素(冰毒)。這種毒品現正風靡全球。 
  金三角的「沃土」哺育神話傳奇,流傳最多的是暴力神話,最傳奇的人物是草莽梟雄。 
  金三角是一個誰也管不了的自由王國,「山高皇帝遠」,有槍就是草頭王。在20世紀50年代和60年代,往往有二三十人、七八條槍,就可以稱得上一支武裝。它佔據一個山頭,你要通過是一定要留下買路錢的。緬甸當陽地區的萊蒙山上,曾有這樣一樁事情發生:一位不滿13歲的少年,居然號召了五六十人上山為匪。其自稱團長,手下人馬不是營長就是連長。他們收各種各樣的「稅」,或幫人護「貨」,也倒收入不菲。後被羅星漢火並。該少年又勾引某頭目的小老婆出逃。此人至今仍活躍在中緬邊境,往來做玉石生意,那個小老婆也變成了大老婆,因為他已經有不下10個太太。這大概也是較為特殊的人文條件所決定的。 
  金三角的鴉片種植區,許多是政府無暇顧及和控制力較低弱的地區。所以,從事各種政治活動的武裝與民族利益武裝集團,一般選擇這些地方作為他們的根據地。金三角的罌粟果養育了各種武裝,這些武裝也在從事著非法的鴉片生產與走私,一些首領們已經富甲天下。 
  發展到20世紀80年代中期,金三角地區已存在著大小近百個武裝割據勢力,在世界上可能是最多的。金三角隱秘複雜的紛爭、傳奇的歷史人物,演繹了許多鮮為人知而又精彩絕倫的故事。 
  金三角第一支龐大的武裝就是原國民黨駐緬泰的三軍、五軍部隊。國民黨在大陸的失敗導致金三角地區有了近代第一支政治武裝,就是這支特殊的武裝,開創了金三角種植鴉片並進行大規模武裝貿易的先河。由於緬北地區幾乎是華人文化區域,國民黨殘軍在這塊土地上,收編了各種各樣的民族武裝,由出身黃埔的老軍人執教,開辦軍事培訓班(後來在金三角叱吒風雲的羅星漢、彭家聲,均是其中的學員。坤沙的「撣邦革命軍」的總參謀長張蘇泉也是國民黨黃埔老兵)。 
  國民黨殘軍進入泰國後,兩次幫人打仗,以生命和鮮血換來生存下去的權利。縱橫揮戈幾千里,出入三國如入無人之境。金三角地區幾次赫赫有名的「鴉片大戰」,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泰北重鎮清邁、美賽的格殺,與坤沙集團的爭鬥……熟悉金三角歷史的人都記憶猶新。 
  作為一支外國軍隊,在第三國能駐紮這麼長的時間,不僅本身要具有一套適應熱帶叢林作戰的本領,而且需要有極高的生存能力與應付環境的能力。 
  金三角有一個大名鼎鼎的人不能不提,那就是世界著名毒梟——張奇夫(泰名坤沙,緬名關約。祖父是中國雲南人,父母是緬甸撣邦撣族的貴族)。曾被美國政府懸賞200萬美元緝拿、被西方媒體稱為「金三角毒品大王」。 
  1993年12月,坤沙在緬甸的東北角與泰國夜豐頌府邊界附近的一個山區村落——賀蒙,建立了名副其實的毒品王國「撣國」。為自己加冕了「總統」的皇冠。舉行了隆重的閱兵式,召開了盛大的記者招待會。並給美國總統克林頓發了一封電報:請美國和國際社會伸出援手,向他的軍民提供生活必需品及醫療照顧,協助他們修築道路和建立其他通訊設施,並對他們的鴉片替代計劃提供必要的協助,他轄下的軍民願摧毀所種鴉片,他願意把自己交給國際社會處置,以換取「撣國」獨立。天下嘩然。 
  坤沙接受哥倫比亞記者戴維斯·雷奇勒採訪時說:「我的人民,撣邦人和我,都是為了從緬甸也從泰國爭取獨立而鬥爭。我們得不到任何外援,種植鴉片成為我們惟一的經濟來源。」   
  前言(3)   
  他自稱為「撣族人民的兒子」。也曾私下說,他最崇拜的是毛澤東、胡志明,「因為他們使自己的民族成為了主人。」坤沙還說過一句讓世界上所有的人都無法相信的話:「世界上真心實意禁止毒品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吸毒者的母親,一個是我。」 
  名揚四海的大毒梟,卻堅持自己是堅決的禁毒者,製毒、販毒是為了民族利益。這就是金三角的神話。然而,更奇的是—— 
  1996年1月3日,位於緬泰邊境,所謂「撣邦共和國」的首都,坤沙及其軍隊總部的所在地賀蒙,清晨還籠罩在一片早春的寒峭之中。曉霧中,從山下上來一隊全副武裝的軍人,領頭的是一個中校營長。他們徑直來到原來「撣邦軍」的演兵場。坤沙的二兒子,曾在台灣、澳大利亞學習,現任「教育總長」的張維剛接待了這批軍人。隨著「撣邦共和國」國旗的降下和緬甸國旗的冉冉升起,緬甸1500名正規軍,兵不血刃攻佔了賀蒙,「撣國」覆亡。這一天剛好是緬甸聯邦成立48週年。其實,這是之前坤沙的得力助手張蘇泉的11人代表正式在仰光與政府「談判」,一番討價還價,終於達成「協議」,經過精心安排的「雙簧劇」。1月7日雙方簽署了有關協議,坤沙「投降」、「繳槍」。政府5萬袋大米運上賀蒙。1月8日緬甸國家電視台向世界播發了這一驚人的消息,並冠以禁毒鬥爭勝利的花環。 
  無論是緬甸認為坤沙「撣國」的解體,還是國際上說坤沙毒品集團的瓦解;金三角這塊中南半島上的沃土,艷麗的罌粟花愈開愈盛,海洛因仍如猛獸肆虐猖狂;美麗的風景依然如詩如畫,各路武裝如雨後春筍蓬勃成長,火拚爭鬥還在繼續…… 
  坤沙投降後的金三角會是怎樣?誰是這魔幻王國的新霸主? 
  金三角新格局: 
  今天在國際緝毒署標有地理坐標的東南亞地圖上,金三角不但形狀發生了改變,其區域也變得更為廣闊。20世紀六七十年代金三角取緬、泰、老交界處為中心的格局已經被緬甸北部與中國接壤的撣邦地區代替。 
  撣邦地區,其大部分地區基本處於放任自流、各自為政的地帶。自上個世紀90年代成為世界最大鴉片產地之一,也是整個金三角85%以上鴉片的出產地。中緬邊境線有2185公里,緬甸政府有效控制地段不足100公里。其餘地段仍由與政府達成「和解協議」的幾支武裝力量控制。緬甸的鴉片產地,正好是緬北幾支割據武裝控制區。最具影響力的當屬1989年從緬共獨立出來的四支民族割據武裝。緬共時期的一些領導人,絕大多數還在各支武裝之中擔任重要角色,至今活躍在金三角地區。 
  這四支割據武裝勢力分別是: 
  (一)果敢緬甸民族民主同盟軍。1989年3月11日,原緬共東北軍區副司令彭家聲部進行兵變,脫離緬共,在果敢成立了「緬甸民族民主同盟軍」。1992年與緬政府和談成功,把果敢地區劃為「撣邦第一特別行政區」,彭家聲任特區政府主席。果敢地區土地面積1960平方公里,與中國雲南省鎮康、耿馬兩個縣接壤。人口8.5萬餘人,同盟軍共2個團,5個營,8000餘人兵力。 
  (二)緬甸佤邦聯合黨(佤聯軍),是一支以佤族為主的民族武裝。於1989年4月17日在頭領趙尼來(原緬共中央候補委員,佤北縣縣長)、鮑有祥(原緬共中央候補委員、北部分局副司令。其父是當地著名的「佤王」)的率領下,舉兵「起義」,攻佔邦桑(現名邦康)緬共總部。推翻緬甸共產黨,宣告獨立,成立佤邦聯合黨(軍)。總司令鮑有祥。1991年佤聯軍與緬政府達成協議,將佤邦改為「緬甸聯邦撣邦第二特別行政區」。總司令部設在班康。東北面與中國雲南省的耿馬、滄源、瀾滄、西盟、孟連、猛海各縣接壤,面積約1.7萬平方公里,人口約40萬。南面與泰國接壤,面積約1.3萬平方公里,人口約20萬。佤聯軍擁有2個軍區、7個師、5個團、36個營、4個縣大隊……總兵力5.88余萬人。佤邦現在已經發展成為金三角地區最大的一支民族武裝力量。 
  (三)撣邦東部民族民主同盟軍,總司令林明賢(原緬共815軍區司令。1989年4月19日率部脫離緬共,宣告獨立)。1993年與緬政府和談達成協議,將其管轄區改為「緬甸撣邦東部第四特別行政區」。總部設在猛拉。邊境「猛拉」口岸與中國西雙版納「打洛」口岸對應。同盟軍有2個師、5個旅、16個營,總兵力5600餘人。 
  (四)克欽邦新民主軍,司令丁英准將(原緬共北方局101軍區司令。1989年4月宣佈脫離緬共)。1991年4月與緬政府軍達成協議,將其轄區化為「克欽邦第一特別行政區」。總部設在板瓦。與中國雲南省瀘水、騰沖縣接壤。兵力1600餘人。 
  至此,緬北金三角地區的這四股民族武裝勢力,均與緬甸政府達成「和解協議」。他們在政治上與政府保持往來與合作,但軍事上仍保持獨立。就連緬政府官員進入這些地區,事先都須經武裝割據領導人的批准。緬政府駐中國大使館簽發到緬甸的簽證,通用戳子蓋上「英文(只允許航空港出入)」的規定。也就是說,從陸地進入該地區的外國人,即使持有政府發放的簽證,政府也不承諾其合法並予以保障(2001年我和青子進入緬北金三角地區當屬此類)。 
  當年金三角地區的泰國、老撾的割據武裝已不復存在。   
  前言(4)   
  原國民黨殘部如今在泰國北部金三角所屬美斯樂地區——這塊無數中國人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異國立足生存之地,罌粟花「風光」早已不在;紅牆綠瓦的度假村替代了森嚴壁壘的殘軍兵營;昔日硝煙瀰漫的戰場,已變成櫻花燦爛茶飄香的旅遊勝地。 
  原國民黨殘部五軍軍長雷雨田,人稱雷公公,85歲高齡,眼不花,耳不聾,爬山健步如飛,至今還掌握著美斯樂的最高權力。血雨腥風的廝殺不堪回首,雷公公現在最關心的是昔 
  日的軍營而今已建為自己家族經營的「櫻花度假山莊」的客源和「雨田茶葉」的銷路。 
  昔日金三角征戰沙場的國民黨老兵們(當地人稱93師)在晚風中慨歎,遍體的彈痕均是政治的犧牲品。他們對塵封的往事諱莫如深,人們無法問及老兵的心路歷程。他們飽經風霜的面容悵然,隱露對祖國故鄉的眷念。他們談得最多的是誰家的子孫在台灣、日本、美國留學、打工、做生意,誰掙了錢,買車、蓋新房…… 
  在那片栽滿龍眼、荔枝樹的山坡,到處都是中國雲南「鄉音」,孩子們學習泰文的同時,仍在刻苦學習中文。泰北的唐窩、萬洋、熱水潭等難民村,一座座舊房子、新房子裡住著上個世紀50年代流亡金三角的中國人的第三、四代,眼含苦澀的安然或甜蜜的企盼。年輕人大部分都出外留學、打工。有的人家新建洋樓門口停放著新款日本車。也有全家老小圍坐破敗院落裡的蒼蒼大樹下,用錐子艱難地掏出一顆顆荔枝的核,為當地的水果罐頭廠加工原料。 
  這些中華民族流浪金三角的兒女們,頑強地在異國他鄉生活著。 
  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活躍在金三角的鴉片大王羅星漢,1973年被泰國政府誘捕後,被緬甸政府通過外交途徑引渡回國受審。以「叛國、販毒、破壞國家經濟政策」罪先判死刑後改判無期徒刑,在仰光永盛大監獄開始了他的南冠歲月。1980年5月,緬甸總統奈溫頒布大赦令,羅從鐵窗獲釋,為感激政府不殺之恩,他勸說其弟羅星明領導的「撣邦革命軍」接受政府「招安」。從此,他接受政府的「保護」,韜光養晦。許多時間消耗在高爾夫球場上,並對社會公益事業和和平事業關注了起來。他參與了果敢文化會的工作,被推舉為文化會主席。20世紀80年代末期,他來往於仰光與果敢之間,進行「穿梭外交」,在政府與緬共的彭家聲部之間溝通信息,穿針引線,促成和平。終於使彭與政府停止了內戰,實現了和平。在彭的帶動下,其他十幾支民族武裝也都停止了內戰。為此,緬甸政府授予他「和平使者」的稱號。 
  如今他又回到了商場中。他在仰光、瓦城等地註冊了經貿公司、旅遊公司,經營緬政府對他特許的柚木和玉石生意,1995年他還承包了臘戍—105碼公路的改造工程。羅星漢又成為了「羅老闆」。他曾進入雲南邊境地區,參與邊境貿易。 
  坤沙投誠政府後,緬甸政府措辭強硬地公開拒絕了美國強烈要求引渡「大毒梟」到紐約受審的要求,將坤沙視為本國的公民,同時在坤沙的名字前冠以「吳」的尊稱,稱他「民族領導人」。就坤沙保留的領地與武裝及經貿政策等,給予非常優惠的安排。坤沙依然在緬甸。他不時出現在他在仰光高級住宅區的一棟湖邊距奈溫寓所不遠的豪華別墅中,行動自由。 
  他在緬甸設立各種合法的公司,包括設在仰光的幾家玉器、紅寶石工廠,並在日盛湄公河畔設立了一個貿易中心。他的經濟實體現已在緬甸各地運作。有的生意還做得挺大,躊躇滿志地勾畫著發展經貿的藍圖。這方面的主管,是他的二兒子張維剛。 
  據知情人士透露,自1998年12月以來,坤沙的健康狀況已在不斷惡化,並於1999年底失去正常說話能力。為此,他及其家人多次請求政府准許其回家安度晚年。 
  據說,坤沙在金三角地區有多處豪宅。但他本人最中意的還是基本處在金三角的中心位置、距離仰光400公里的賀蒙前撣邦聯軍大本營。賀蒙可稱得上一所超豪華的大別墅,不僅有醫院、旅館、學校,還有一座發電廠和一家夜總會。更重要的是,坤沙在投誠前曾在別墅附近建造了一座佛教浮屠塔,並多次告訴他的親信,這座佛塔將是他的「最後歸宿」。 
  坤沙毒品王國另一重要角色、坤沙患難與共的良師益友智囊張蘇泉,這個來自中國遼寧莊和的國民黨「老兵」也在仰光居住,也回台北「探親訪友」,不過大多時間他還是呆在緬老地區。是否這些金三角昔日的風雲人物已「金盆洗手」,在安享晚年? 
  金三角地區,是華人及各少數民族活動的舞台;中華民族傳統悠久,影響深遠;其他少數民族勤勞勇敢,充滿智慧。金三角地區,生產力發展低下,原始圖騰依稀可見,但它仍在創造。如果不是這樣,也造就不出國民黨殘軍的「末路英雄」,也沒有後來緬共根據地的存在,更不用說當今金三角新格局中各強勢武裝團體的首領及其部屬大都會講一口流利的漢語。 
  金三角是勇敢者、冒險家、亡命徒的賭場。風水輪流轉,莊家換著當。什麼英國人、國民黨、緬共、蒙泰軍(坤沙部)等在金三角稱雄的時代已結束。什麼李彌、段希文、李文煥、羅星漢、坤沙等老霸主已成過去時。金三角這片「沃土」依然哺育神話傳奇。金三角的「舞台」從不冷場,各路梟雄前仆後繼「你方唱罷我方登台」,雲譎波詭,龍蛇爭霸,佔地為王。   
  前言(5)   
  時至2001年新的世紀,金三角的各路武裝經過廝殺爭鬥、博弈整合,形成新的格局。各種「神話」依然繼續,新的霸主正在崛起。 
  本書帶你們走進2001年的金三角,與兩個勇敢的女子在神奇的異域——發現、感受、遭遇、浪漫、流淚、愛……   
  追夢「金三角」(1)   
  20世紀末的最後幾天,中國,昆明。 
  一個冷雨霏霏的冬夜,一間具有魔幻色彩的小酒吧,我碰到一位曾到過「金三角」的法新社記者。他是一個連鬢胡、粗黧臉上刻滿滄桑的中年漢子,有一雙海水般湛藍的眼睛。 
  經老闆詭異的指點,我乘著酒意托著半杯血紅的葡萄酒,飄飄到了他的桌前,直言詢問 
  有關金三角的事。他抬著威士忌酒的手抖了一下,藍色的眸子突變深灰,像平靜的海水遭遇八級風暴。我從中讀到恐懼。 
  他用不太標準的中國話問我:「小姐,你為什麼問起這個奇怪的地方?」 
  我像個天真的女孩,注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追——夢」。 
  「追夢,到『金三角』?那可不是夢境。」法國記者略帶幾分醉意歎了口氣,「那裡確實風景如畫、民風淳樸、彷彿人間仙境」;但他又心有餘悸地說,「那裡又彷彿是人間地獄,販毒分子和土匪盜賊遍地都是,如沒有當地武裝嚮導的引導和保護,貿然闖入是不堪設想的,更何況你一個女人……」他搖著頭,目光停留在我的鵝黃色裙裝上,濛濛的像迷霧中的海水。 
  金三角啊金三角,你為什麼使一個法蘭西硬漢心驚肉跳、談虎色變? 
  在世界毒源中,「金三角」的毒品產量最高、危害最烈、名聲最大。在所有的毒品基地中,最神秘莫測、撲朔迷離、魔幻中的魔幻當屬「金三角」。有人曾這樣描述金三角,那是世界上每一個癮君子都嚮往的地方,每一個政府都厭惡其無法無天的地方,每一個禁毒官員都想踏平的地方,每一個探險家都喜歡的地方。本人不屬以上幾類,但對金三角魂牽夢繞。 
  金三角——是我兒時的夢,是我少時的夢,是我夢中想到就會心痛的地方。 
  孩提時,爸爸帶我看了一幕電影《邊寨烽火》,劇情講的新中國初期雲南邊疆少數民族和解放軍共同與境外的敵人(逃亡在外的山官土司、蔣軍殘部)鬥爭的故事,詳情記不太清。但片中綺麗的風景、美麗的大眼睛女人(王曉棠飾),給我的印象太深、太深了。 
  我問爸爸:「電影裡有青的山、綠的水、漂亮竹房子、好看的阿姨住的地方,在哪裡?為什麼逃跑的壞蛋只隔一條小河,解放軍就不能過去抓他們?是不是那邊的森林有妖魔鬼怪?」我歪著小腦袋,問題像打機關鎗。 
  爸爸愛撫地摸著我的頭:「電影裡的地方就在我們雲南。河那邊是外國的地方,解放軍不能隨便過去,就像我們不能隨便闖到別人的家,要去也要經人家同意。」 
  「那些壞蛋呢,他們為什麼能過去?」我噘著嘴,固執地問下去。 
  爸爸笑笑,拉拉我的小辮子,「女兒,這個問題太複雜了,等你長大自己去弄明白吧。但我可以告訴你,河那邊樹林很多很密的地方,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金三角』!」 
  「金三角」!第一次闖進了我的腦海,我知道了「金三角」是離我最近的外國,那裡有青山綠水、仙女樣的女人,是個美麗的地方,當然還有那些壞蛋潛去的鬱鬱山林,就像《格林童話》裡被巫婆點過咒的黑森林,連英勇的解放軍也只能望河興歎。 
  從此金色美麗而又黑色神秘的金三角喲,印進我的腦海。對金三角的憧憬,自小成為我心藏的一幅風景。 
  少時讀艾蕪的《南行記》,那異域奇特的風貌、剽悍的民風、野艷的山女、動人心弦的故事,無一不吸引我,激發我的想像力。我對金三角更是心馳神往。 
  我貪婪咀嚼著書中每段情節,激動、悲憤、歎息,想像自己與艾蕪、馬幫一起在那亞熱帶的叢林、邊陲村鎮、異國小城浪跡,邂逅一個馬哥頭一樣帥氣、豪氣、野氣的男人;和他經歷一場纏綿悱惻、迴腸蕩氣的愛情……金三角的山野風情,於我溫情的少女時代,是叛逆的誘惑。 
  萌動的情懷、臆想的初戀等青春的激情,延續我兒時金色迷離的記憶,倍增異樣的色彩。探秘金三角的初衷,來自對異域的浪漫想像。 
  上世紀80年代中期,那個理想主義還流行的時代,只因聽人說,邊境有個小鎮,跨過界碑就是金三角。我毅然決然背上行囊,獨自乘上去這個小鎮的長途大巴。 
  同座的旅伴,是個皮膚淺黑眼睛微凹的傣族姑娘,秀美嬌柔,青春年少,波光粼粼的眼睛隱藏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憂傷。她的名字叫刀小二,到省城探親。也許出於都市女性的崇慕,也許對我有某種好感;她說她的家在我要去的那個小鎮、一個靠近邊境叫「蔓萊」的寨子,寨裡人放牛、砍柴就能出國。 
  她怯怯問我是否願意到她家去「串」(傣語「玩」的意思)。 
  命運之神安排我在1986年的初夏,在昆明開往南傘(邊陲小鎮名)的長途客車上,遇到一位目含憂傷的傣族姑娘主動邀我去她家,她家離我朝思暮想的金三角,很近,很近…… 
  傍晚,客車到了終點站——那個偏僻冷落的邊陲小鎮。 
  天邊幾抹火燒雲,遠山聳翠,蔓萊寨坐落在竹木蔥蘢的山坡,裊裊炊煙像輕紗飄在寨子鱗鱗的竹樓頂。 
  我身背行囊,腳踩高低不平遍佈牛糞的卵石小徑,緊跟黃襖綠裙身姿婀娜的小二姑娘,走進寨子。身臨其境,才知山寨遠不是想像中仙女居住的地方。肥碩的仙人掌和劍麻刺叢的後面伏著破敗的竹樓,竹樓分為兩層,上面住人,下面圈養牲畜,褐色的畜糞達一尺來厚,散發的臭味使我掩鼻而行。   
  追夢「金三角」(2)   
  一些寨民破衣爛衫地站在自家門前和小二打招呼,眼睛好奇地跟著我。不少狗汪汪叫個不停,凶巴巴地躥前,嚇得我拽著小二的筒裙直躲閃。我被一些看熱鬧的女人、孩子和十幾條狗簇擁著,狼狽地進了小二家的竹樓。 
  火塘的三角架吊口黑漆漆的鍋,火塘邊的矮篾桌放著幾碟剩菜剩飯。 
  「阿爸,這是阿明的姐姐,專門從省城到我們家來串。」小二親暱地勾著我的手腕。 
  這時我才看清,火塘邊站著一個四五十歲的灰黃臉的乾瘦男人,不知所措地抹下嘴唇沾著的飯粒,遲疑地拉了把小竹凳招呼我坐下。 
  他把小二拉到一邊悄悄說話,邊說邊瞟我。小二細聲細氣應答著,翹密的睫毛下水水的黑眼睛對著我忽閃了幾下又躲開了,像受驚的小鳥。我聽不懂父女倆的話,但他們話裡老是「阿明、阿明」的,小二進門就對阿爸說我是阿明的姐姐,是不是她認錯了人? 
  阿爸豁然開朗笑瞇瞇地說:「今號、今號(吃飯),我去殺雞。」從篾笆牆上摘下長刀出了門。 
  小二急忙蹲過來對我快語:「我阿爸去攆雞(寨民的雞興放養,宰殺時需滿寨追趕)招待你。阿姐,不要怪我說你是阿明的姐,我到省城找阿明,不(沒)有找到。碰到你,覺得你像他姐,就把你帶回來了。求求啦,不要對阿爸說你不是阿明的姐姐,他要知道我惑(騙)他,非把我砍死嘍!」她俏麗的臉變得很憔悴。 
  「你和阿明是怎麼回事?」 
  「他是我的——男人。」 
  「男人?」望著小二稚嫩的臉,我語塞了。 
  「我是屬雞的,吃十九的飯嘍。阿明是我男人,我肚子裡已有他的娃娃。他到老街(緬甸果敢)做生意,住在我家。他說我長得「水」(漂亮),要討我做老婆。你不曉得他對我有多好,我也太喜歡他了。」小二的眼淚像斷線的珍珠滾下面頰,用衣袖抹著淚水泣不成聲,「兩個多月前,他說要回昆明一轉,去去……就回……來,誰知一去不有音信。我到昆明他家找他,鄰居說他賣、賣……4號(海洛因)被公安抓了。他不有父母,只有一個姐姐在北京上大學。他給我看過她的照片,阿姐,我真的覺得你就是他姐,求求你告訴我……我咋個整嗄?」 
  依我當時的經歷,無論怎麼也不會把未婚先孕、情人販毒入獄、扔下小女子自飄零等一系列的事和眼前花蕾般的傣族少女聯繫起來。一時不知怎麼好,愣住了。 
  阿爸提著殺好的雞,看見竹樓裡黑乎乎的,拉亮了昏暗的電燈。小二悄悄抹乾眼淚,忙著幫阿爸做飯。 
  這個家可以說一貧如洗,沿牆有幾個土罈子;壁上一張不知什麼動物的獸皮,棕色的毛已脫落,白慘慘的牙齒和尖爪連在皮上,煞是嚇人;粗竹搭的梁,吊著兩條燻黑的醃肉,幾串紅辣椒和苞谷;竹篾笆將左側隔成兩個單間,估計是晚上睡覺的地方。 
  火塘對壁鏡框裡的照片吸引了我,近前細看。除小二和阿爸的照片外,一張六寸的老照片很顯眼,雖是黑白的,卻用水彩上過色。照片裡的阿爸年輕精神,是個很帥的傣族小伙子,與現在判若兩人。他懷中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小女孩,看那雙眼睛,就知是小二。緊倚阿爸的是一個窈窕的傣族少婦,有和小二同樣漂亮的眼睛,甜蜜的微笑含在嘴角,美麗秀媚。 
  「阿媽,」小二站到我身後,又指阿媽身邊濃眉大眼的男孩,「阿哥,現過老緬(緬甸)那邊做生意。」 
  「阿媽呢?」 
  小二□了一眼火塘邊忙活的阿爸欲言又止,眼圈紅了,淚水在眼眶打轉。 
  「普少,今號(姑娘,吃飯)嘍!」阿爸的聲音沙啞。 
  吊在火塘上的羅鍋翻滾濃濃的雞湯,傣家特有的酸筍煮雞噴香滿屋。阿爸收走了剩飯菜,桌上油炸竹蟲滋滋冒油,素炒清香宜人白花,黃爽爽的雞蛋面誘人下箸。想到他們家的貧窮,我有些過意不去。 
  寡言的阿爸用小土罐在火塘邊烘烤茶葉,沏上開水,騰的一股焦香,醇黑的苦茶水,倒在小杯裡,瞇著眼睛嘬了一口,溫厚催促道:「快吃,這些菜,阿明最喜歡嘍。」 
  我感動地說:「阿爸,太謝謝你家(您)了,搞這麼多菜,又費事,又費錢,以後莫客氣了。」 
  「不費錢、不費錢,雞是自家養的,竹蟲是山上掏的,白花是樹上摘的,雞蛋面是小二她哥從緬甸帶來的。阿明是不是到廣州去了?」 
  不料阿爸的話鋒一轉,小二毛茸茸的眼睛巴巴望著我。我只有支支吾吾地低頭吃菜。 
  「家裡來客啦?」炸雷似的話聲落地,一個穿舊軍衣的黑壯漢闖進竹樓。手拿一尺來長電筒,毫不掩飾好奇和警惕的大眼睛緊盯著我。 
  「楊主任,來今號(吃飯),阿妹是小二的遠房姐姐,來我們家串(玩)。等下叫小二帶她去隊裡登記。」 
  「緬甸來的?」楊主任認真地審視著我。 
  「昆明來的。」低頭吃飯的我舉首回答。 
  聽說是昆明來的,楊主任臉上的表情鬆弛了下來,從舊軍衣兜裡掏出一本破爛的練習簿說:「登記一下,身份證,來此目的,唉,也是例行公事嘍,老邊疆的事情嘛,那邊(緬甸)又在打仗,亂得很。還是昆明先進,我當兵在過那裡,哪點像這個窮山寨,落後嘍!」   
  追夢「金三角」(3)   
  楊主任是蔓萊寨的治保主任兼民兵隊長,對我說上級規定邊境村寨的來客都要登記。我拿出證件遞給楊主任,問國境那邊是不是金三角。 
  楊主任喝了一口阿爸慇勤遞過的茶水,用手指撮了幾條油炸竹蟲丟到嘴裡說:「什麼金三角,是黑三角!那邊是一個無法無天的地方,有槍就是老大。要是你敢做這個,」他把大拇指和小指蹺起,比了一個抽大煙的動作,「鈔票美金多的是,果敢麻栗壩的大煙質量最好 
  ,可以買最好的價錢。但這可是『瘌痢頭戴箍箍,圍癬(危險)!害人害己,搞不好命都貼上去。唉!大煙是琵琶鬼(魔鬼),沾都不要沾。小二他爸,就是好吹幾口,婆娘都跟人跑了。」 
  阿爸像被開水燙了哆嗦一下,表情委瑣。 
  「不講了、不講了,講這些NFDA4事脹脖子。小二的爸,過幾天,縣裡戒毒班要到一種新戒毒藥,聽說挺靈的,到時我給你報個名。」楊主任大手一揮站起來。 
  阿爸猛地跪倒在楊主任的面前,磕頭如搗蒜:「人老了,又不是吸白的(海洛因),只是吹幾口黑的(大煙),自己整死算了。」涕淚交流地哀求楊主任不要叫他去戒毒班。小二默然不語,淚花飛濺。 
  楊主任是個臉硬心軟的漢子,一把扯起阿爸,對怔在一邊的我說:「你看,你看,為了抽幾口,臉都不要了。小二的爸以前也是個能幹的人,都是毒品害的,阿妹不要見笑。哦,剛才你問金三角,人家說真正的金三角是在泰國那邊,果敢這邊叫北金三角,反正都是和毒品有關,不是旅遊的地方。這兩天那邊又打仗,已經封關了,不能過去的。要想看外國,到寨子後坡的界牌就能看到。」 
  楊主任臨走時再三交待我,只能看,不准跨過界牌,否則算偷越國境,要判刑的。 
  小二悄無聲息地收拾著碗筷,阿爸貓到竹籬笆隔起的房間。屋內飄蕩怪怪的氣味,一種甜膩得使人暈眩欲嘔的氣息。小二無奈悲哀地望著我。阿爸又在吹大煙了。 
  我輕輕推門出到曬台,溶溶的月光,奶水一樣透過傘狀的大青樹枝椏,滲灑竹樓,夜晚的山寨夢幻般美麗。小二指著夜色中灰濛濛的叢林山崗,告訴我那就是緬甸。 
  哦,那邊就是金三角,撲朔迷離。金三角,我心靈的山水,呼吸到你的氣息,卻不能走進你。 
  小二說,阿媽在她六歲時就丟下他們,跟隨一個馬哥頭跑到金三角。以前恨阿媽狠心,現在自己長大了,揪心揪肝地愛一個男人,也就理解阿媽了。何況寨子裡的人都說,是阿爸抽大煙把阿媽逼走的。阿哥長大了,到那邊(金三角)做生意,一直尋找阿媽,沒有找到。 
  「阿姐,我好想阿媽,如果她在,就會告訴我現在該怎麼辦?」月光下,小二的臉美麗憂傷。 
  我勸她把孩子打掉。她堅決地搖頭,說要把孩子生下養大。年輕的她在如此惡劣的環境,承載未婚母親的壓力該有何等艱難。我佩服她的勇氣,又不無憂慮。 
  1986年,仲夏夜,中緬邊境山寨一座破爛的傣家竹樓,稀疏的茅屋頂,看得到天上的星星。我睡在只鋪一張紅花床單的竹地板上,頭枕半筒粗竹,身搭粗糙的軍用毯,輾轉反側。 
  臉上掛著淚痕的傣族姑娘刀小二已在身邊酣睡,阿爸抽鴉片散發出的奇特的怪味溢滿我的呼吸,亞熱帶的悶熱使我汗水淋漓,詭異的氛圍悄然瀰漫。自認第六感敏銳的我,心中有個聲音喊——要出事啦! 
  天邊劃過一道藍色的閃電,撕破了綴滿星星的夜幕,陰暗的竹樓一片煞白。呼嘯的山風,像撒野的潑婦,吼叫著在山谷裡暴跳,衝到竹樓打滾,緊接著,一串串焦脆的巨響,驚得人頭皮發緊。雷聲隆隆,閃電不斷,沉重的大雨點和著狂風,如擰在一起的一條條鞭子,從天空兇猛地抽打下來,抽打著殘破的竹樓,竹樓下圈養的牲畜迸發出一陣陣淒厲的嘶叫聲,驚心動魄。我縮在毯子裡,心悸地盯著撲閃進屋的電光,驚恐之餘不忘驚詫稀疏的茅屋頂居然滴雨不漏。小二和阿爸依然沉睡。鴉片的氣息綿延不散。 
  狂風暴雨突然走了,也帶走了悶熱和怪異的氣息。剛才天崩地裂,現又萬籟俱寂。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睡夢中來到金三角:青的山、綠的水,漫山遍野叫不出名的花,絢麗多彩。我欣喜地摘下一朵嫣紅的花猛嗅,香味不同於其它花,吸入肺腑產生異樣的衝動。咦!它怎麼會同阿爸抽的大煙氣味一樣。 
  斜刺衝出一匹高頭大馬,騎手是臉蒙黑布身著迷彩服挎槍的威猛漢子,一把擄我在懷,馬蹄劃開妖艷的花海,闖入一片黑森林。我奮力掙扎撕扯下漢子臉上的黑布,一張英俊帥氣逼人的臉,濃眉下燃燒著情焰的眼睛炙熱,霸氣地喊:「這個女人是我的!」聲音迴盪在大地山林,經久不散。 
  啊,他的體味如同那不知名的妖花一樣令人迷醉,我透不過氣,心怦怦狂跳,挽緊他的脖頸,動情發熱的臉貼在他堅實的胸膛,任憑自己馳騁在一種奇妙的感覺,靈魂迷失在他的臂彎,這個酷斃的男人是不是我等了很久很久很久的愛人…… 
  四面八方疾風驟雨似的響起了機關鎗,槍聲密得如同爆豆緊得像颳風,子彈就像成群的黃蜂一樣,尖叫著從耳邊飛過。黑衣漢子擁緊我策馬狂奔,我聽到他的心和我的心一起跳動,真想這樣和他相擁到天邊。   
  追夢「金三角」(4)   
  一顆子彈呼嘯著打中了他,鮮血染紅了我的衣襟。我的心像被一隻手撕扯,痛得從夢中驚醒。 
  遠處,傳來真實的槍聲。忙把小二推醒問是怎麼回事。小二睡眼惺忪,說緬甸那邊在打仗,最近經常這樣。 
  槍聲漸漸平靜了,奇異的夢境卻讓我久久不平靜,捂著疼痛的心,難以入眠。 
  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啪嚓、啪嚓,走上竹樓,低聲敲門,在這不平靜的夜,誰來了? 
  睡在身旁的小二躍身而起,我披衣緊隨。阿爸拉開門,一個裹挾山風泥水血腥氣的男人撲跌進屋。 
  小二驚叫,「阿哥!」把血人扶到火塘邊。阿爸忙把牆上的獸皮扯下給他墊起。昏暗的燈光下我和阿哥四目相對,猛一激靈,這不是夢中的騎馬人嗎? 
  阿哥面孔慘白,嘴唇是可怕的鉛青色,黑黑的雙眼深陷,額角上還有幾道青紫的傷痕,但英俊帥氣猶如我夢中的情人。他全身濕漉漉的不知是泥水還是血水,最可怕的是左臂肘窩像個開花的血饅頭,我心驚肉跳。 
  從他們一家人詭秘的閃爍其詞中,我得知阿哥在金三角做生意,其實是幫大老闆武裝押運一些「貨物」。昨晚阿哥一行七人在押貨的途中,被另一夥人搶劫。一場激戰,阿哥一夥被打死三人,其他人丟盔棄甲,傷的傷、逃的逃。阿哥傷了手臂,最主要的是「貨」也丟了,無法向老闆交待,只有暫且潛回國內家中養傷。 
  小二流著淚幫阿哥清洗、包紮傷口。阿哥一頭一臉滲出了汗水,疼痛難忍。阿爸從牆腳瓦罐裡拿出芭蕉葉包著的一砣馬屎樣的東西,掐下黃豆大的一粒,用熱水化了給阿哥喝下。 
  雞鳴日出,屋頂射下縷縷白光。阿哥視線與我相撞,瞳仁裡一點火星閃逝。他痛苦地閉上眼,昏昏欲睡。英俊的面,寒氣凜凜。 
  面對小二淒清的愁容、阿哥黯淡的眼睛、阿爸萎縮的身影,我愛莫能助。金三角近在眼前,遠在天邊,可望不可及。幾天後,我告別了小二一家;惆悵難掩內心隱痛,離開了這冷僻的邊境小鎮。 
  旅行和閱歷會摧毀心中最早的繪畫,奪去童年最珍愛的傳說。想不到多年憧憬的仙境金三角竟有血雨腥風、欺騙、背叛、毒品、眼淚,連夢中情人都變成毒販。到金三角的願望未能實現,卻添了悲哀和迷惘。 
  金三角已不再是我孩提時簡單的善惡觀、少女情懷所能理喻的世界。愛做夢並且為夢追逐的人,很痛苦,因為真實與夢總是距離很遠、很遠。 
  然而,金三角情結已繫上心頭。我多年來,一直更新著戀情,但從未走出這份甜蜜痛楚的「初戀」,對金三角一往情深,我想,總有一天,我要到金三角追夢,體驗生命、歡樂、痛苦…… 
  只要有夢在,就會有希望。   
  迷路驚魂(1)   
  公元2000年,春天的下午,一輛白色的捷達車行駛在緬北的叢山峻嶺。 
  陽光下,春風裡,奼紫嫣紅的花遍地盈野發狂的燦爛著。搖下車窗,香艷魅惑的氣息撲進車內。 
  「大煙、大煙,這是罌粟花啊!」我興奮地尖叫。 
  車內昏昏欲睡的同伴全都醒了,是罌粟花嗎,怎麼會有這麼多?哇!漫山遍野…… 
  目瞪口呆看著窗外光艷四溢的花海,喉頭如同哽住一般喘不過氣。沒見過罌粟花怒綻泛浪的人,無論如何想像不出它給人的衝擊力如何強烈。 
  這就是金三角,以充滿罪惡、暴力、毒品聞名於世的金三角。這就是美麗神秘的金三角。 
  此次跟隨國內幾家媒體,到與我國雲南接壤的緬甸邊境採訪中國政府幫助緬北地區開展替代種植的、發展健康經濟的成功經驗,並瞭解邊境地區旅遊資源開發的情況。東道主(國內××地區旅遊部局)幫我們辦理了跨國旅遊手續。清晨9點,一行十一人(含地方文化同行及當地嚮導兼翻譯)開著三輛車出了中國邊境。 
  汽車在崇山峻嶺雲裡霧中緩慢穿行。濃霧迷濛,看窗外像隔層磨砂玻璃,恍惚夢裡世界。 
  11時許抵達目的地(緬甸撣邦第二特區某縣城)。當地最高首領(金三角強勢民族武裝勢力統領×司令之弟)×縣長;一個寡言實在的佤族漢子負責接待我們。 
  縣長在集市中心那幢外牆貼彩色馬賽克的三樓會客廳裡,招待我們喝茶、吃一種蜜甜多汁的黃果,每人分發一本介紹本地經濟、旅遊開發的宣傳畫冊,抬出滿滿一洗臉盆璀璨的金三角紅寶石向我們展示。 
  隨後,縣長由保鏢兼司機駕駛的豪華越野車,率著我們三輛車,沿著一條環山的碎石路上到山頂。 
  清涼水霧撲面而來,壟壟規劃整齊的茶樹漫山鋪蓋下去,智能噴灌系統有條不紊地噴灑著水,茶葉嫩芽像孩子的眼睛在飄渺的霧氣中閃閃發亮。山頂一座披淡紫色薄霧的泰式栗木別墅,漂亮得像童話裡的宮殿。竟是茶山的管理、技術人員的住屋。雲霧山中,魔幻般出現這麼現代化的茶園和美麗的別墅,令人稱奇。 
  這是縣長出資引進台灣名貴烏龍茶到此安家落戶所開發的茶園,也是當地替代種植的典範。縣長以優厚的經濟待遇吸引×國管理、技術人才,實現了現代化管理。 
  縣長帶我們轉到另一面,參觀他投資修建的尚未竣工但規模不小的茶葉加工廠。寡言拘謹的縣長,憨厚中透點狡黠,像我國普通的村幹部(還是小鄉村),絲毫看不出他有如此雄厚的經濟實力。 
  電視攝制組的陳導請縣長談談對禁毒禁種的看法。令人吃驚的是這位看似木訥的縣長面對鏡頭一點不怯場。他居高臨下站到一個土包上,擺出電影裡首長講話的經典模式,雙手叉腰,指點茶山,慷慨陳詞:「為實現2005年緬甸第二特區(佤邦)為無毒源地區的宏偉目標,作為一方長官理當身先力行……當地貧困的人民為了生存,種罌粟、收鴉片,只為換取生活必需品,禁種鴉片任重道遠……我們盡力爭取國際禁毒組織、緬甸聯邦政府的援助和配合,希望國際社會給予理解。」 
  外表茁實的縣長,腰間的小槍錚錚發亮。目光爍爍、口才了得,震得大家一愣一愣的。 
  午飯設在一家大排檔(縣城最好的餐館)。縣長以佤族漢子的豪氣加烈酒、烏黑的麂子肉(食時竟以為是牛肉)熱情款待我們。皮膚黝黑長髮披肩的佤族男歌手(我們的嚮導)代表縣長挨個向我們敬酒。他舉酒站在你面前,真誠唱著好聽的敬酒歌,唱至你盛情難卻喝盡碗中酒(每碗大約有200毫升黑牌威士忌),方才罷休。 
  眾人在美妙動人的勸酒歌聲中大碗飲酒,飲至忘情擊掌同歌。我頭暈得連筷子都拿不穩了。飯飽酒酣,腦袋飄忽的儘是臉盆裝紅寶石、土碗喝威士忌,牛氣十足的縣長。他內斂外剛、收放自如的,讓我折服。我突發奇想,或許不是突發奇想,而是早有預想:說不定哪天我還會踏上這塊土地…… 
  總之,我做了一件出乎眾人意料的事:手捧縣長發送給我們的那本宣傳畫冊,請他簽名留念。 
  纏綿的敬酒歌戛然而止,同事們側目不快,縣長的部下張嘴愕然,似乎一個優雅的女人當眾放了個屁。我這頗似都市追星族的舉動實在不合時宜,更何況所「追」對象是金三角有特殊背景的×縣長。 
  我離經叛道不以為然,堅持把畫冊和筆塞到縣長的手上。面對一臉崇拜執著的異國女子,這位當地最高首領愣住了,黑臉騰地紅了。金三角哪有女人敢向他提這樣的要求。 
  他低聲詢問我的名字。我捏筆在他濡濕的手掌寫我的名字,他的掌心潮熱微顫。他不是揮灑自如但鄭重其事地在淡綠色的畫冊扉頁,寫下一排歪歪斜斜的中文——送給曉曙小姐×××贈2000年3月16日。 
  我無視周圍同事不滿的神情,竊喜地收起這本畫冊。事實證明我索取簽名的舉措至關重要,這是後話。 
  已是下午兩點多,該出發回國了(我們的出境手續時限當日)。縣長循序與我們握手道別,紫堂堂的臉回復沉靜。嚮導的三菱越野車打頭陣,電視攝制組的切諾基殿後,捷達車夾在兩車之中,駛上了回國的路。 
  2000年春天的一個下午,白色的捷達車行駛在緬北的崇山峻嶺。早晨迷霧中模糊不清的景物,現在明朗清晰。車上的四人被漫山遍野盛開的罌粟花震懾。   
  迷路驚魂(2)   
  駕駛捷達車的是某雜誌的美術編輯,一個扎馬尾辮穿花襯衣的瀟灑男人。坐在他身旁的是某報總編,大哥般沉穩的男人。坐在後排的神采飄逸的我——自由撰稿人曉曙,年紀老大不小還做夢、愛冒險、喜折騰,帶著情人般的火熱和情意去珍愛現實事物的率真女人。還有青子——自由攝影人,肌膚如雪,外表溫婉內心堅定的女人。 
  汽車開過遍開罌粟花的山坡,包著鮮艷頭巾的山女散落在罌粟地裡,像侍弄田里的莊稼 
  一樣侍弄罌粟。山坡下的茅草房,樹陰下是暗黃,艷陽下是金黃,靜靜撐開竹篾窗戶,默默顯露貧陋的安然。郁綠的芭蕉樹下,竹筒飛濺山水沖浴的女人和小孩像大地的母親和山林之子;女人豐乳肥臀,濕漉漉的黑髮滾下水珠在健碩的胴體熠熠;男孩手中揮舞一根翠竹,頭肚溜圓胯下稚嫩男根翹然;精赤栗色光亮的天體,怔怔目送我們的車子。 
  車子轉過山坡,爬上一個蔥蘢的山丘。山路上,趕完街子歸家的婦女,背著竹簍,黑不溜秋的孩子用土布兜在胸前,呸呸向泥地吐血紅的檳榔渣。布衣荷槍的男人三兩成群,大搖大擺地走在路中間。汽車在後面鳴喇叭,他們「哄」地散開,吼著、追逐著。 
  一剽悍男人裸露結實黑亮的上身,臂膀橫擔長槍牽著馬,馬上斜坐個年輕女人,雙腳不羈地敲打馬肚。女人鬢邊插朵嫣紅罌粟花,雙頰抹著乳白樹粉,塗彩色指甲油的腳趾勾著塑料拖鞋,腳後跟暈染鴨蛋大的水紅色澤,熱辣辣的大眼睛顧盼炙人。明晃晃的女人臉,隨馬蹄節奏擺動,與黑髮上的罌粟花晃成一團艷。艾蕪的《南行記》裡上個世紀30年代緬北山中的「馬哥頭」和「野貓子」,活脫脫再現眼前。 
  古樸美麗的異域風情,讓我迷醉,巴望就這樣在金三角走下去…… 
  盤山道隨著山勢迂迴曲折,汽車隨著起伏不平的道路歡蹦亂跳,我和青子在後座左搖右晃。沉穩的總編坐不住上躥下跳。美編緊握方向盤,手臂被太陽曬得發紅,小手指的白金指環閃閃發光,說些什麼「罌粟花是罌粟的性器官,它們讓自己的花朵妖艷美麗,『招蜂引蝶』來幫助其完成性交得以擴散基因」之類怪誕而不無道理的話。 
  道路坎坷刺激,車內氣氛歡快。前後的兩輛車早已不見蹤影。我們的車經一坡頂岔路口,鬼使神差拐上另外一條路——不是回國而是縱深金三角腹地的路。 
  車子依著青幽的山谷繼續行駛,時不時地涉過漫流的溪澗,速度慢了下來。一座被歲月侵蝕發黑的木橋,欄沿附著簇簇苔蘚及柔潤艷麗的小花。汽車過時,橋身略晃吱吱呀呀響,使你不由得擔心它是否能經受現代「鐵馬」的碾軋。然而,荒舊迷人的老木橋滄桑堅固地沉靜下來,令人感動。 
  汽車又在三彎九轉的山路爬行。寂靜的山路上只有我們的車在顛簸孤行。慵倦的陽光沉沒在路邊的樹梢,墨綠的山林襯托著山坡的罌粟花,鮮艷而幽靜。彩色的舞蝶在車窗撲閃,賣弄輕佻的風情。沿途的景觀陌生奇特,而眾人彷彿吃了蒙汗藥,渾然不覺已在一個小時前就走錯了路,怡然自得地欣賞著窗外迷人的風景,沒人提議往回走或停車商榷再行。或許是罌粟花異香魅人、午飯喝的黑牌威士忌讓人迷糊;或許這蜿蜒的山路太美麗讓人意亂情迷;或許大家都有一種心照不宣的潛意識…… 
  總之,我們孤車行駛在金三角遍開罌粟花的山嶺,迷途忘返。誰都沒意識到形勢多麼嚴峻:無嚮導,不通語言,手機無信號,無合法身份(集體出入境手續在前一輛車上),無任何安全保障置身異國陌生的環境。 
  斗大的太陽正向著山邊慢慢落下,瀉下一片閃亮的玫瑰色在燒過荒的山坡上。夕陽下輝煌的紅土地,壯美迷人。青子激動地嚷著停車要照相。 
  年輕的美編不予理睬。年長的總編觸景生情:「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隨即惶惑,太陽落山了,為何還沒到檢查站?記得早晨來時沒走這麼長時間,也沒走過這段路,切諾基和三菱車呢?」 
  美編(中午數他喝酒最多)自信地說:「嗨,那兩輛車上的人不看風景車跑得快,不會錯的,轉過彎,馬上就到。」車子繼續往前開。車上的人沉默了。我心陡生不祥,馬上到,到哪裡? 
  夕陽逐漸在車後消失,道旁的罌粟花在黃昏中妖媚。前面蒼茫的山像排排的屏風,擋住後面什麼神秘東西似的。汽車轉了好幾個彎,檢查站的蹤影卻老不見。總編才想起看表,傍晚七點多了,來時三個小時的路程,竟走了五個時辰未達。大家如夢方醒,慌亂了起來。一貫從容的總編色厲內荏地叫:「停車!停車!」瀟灑自信的美編猶豫著腳放到剎車上方…… 
  「噠噠噠噠——噠噠」,密集的槍聲突如其來,路邊猛地躥出輛敞篷中吉普,車上擠滿身著迷彩軍服的士兵,密匝匝的踏板上都站著人,齊刷刷的槍指向我們。 
  吉普車尚未停穩,就跳下個粗黑強健的士兵,手提衝鋒鎗,殺氣騰騰衝向我們。 
  「AK-47(一種殺傷力很強的衝鋒鎗)!!!」美編臉色煞白驚呼,一腳剎車。我的身子重重撲向前座。 
  四人面面相覷,再看來路不明吉普車上那伙軍人以及他們上了膛的槍,魂飛魄散。 
  四個手無寸鐵的中國人,迷失在金三角的荒山野嶺。面對一夥荷槍實彈的軍人,最糟糕的是我們對他們一無所知。我發怵地看著黑洞洞的槍口,感覺身體像一個紙糊的槍靶,生命脆弱的像風中之燭。一想到即將葬身槍林彈雨,全身冰涼。   
  迷路驚魂(3)   
  「完了,完了!男的就地槍決,女的帶走,曉曙和青子競爭上崗壓寨夫人。」美編竟然還敢黑色幽默。 
  吉普車上清一色的男人,黝黑健壯,眼睛明亮,無數槍口像野獸張開的嘴。 
  頭嗡嗡響,最可恨的是腿也哆嗦,本能的只想趴到車座下。手忙腳亂中我觸到座位上的 
  畫冊——是縣長簽過字的那本;殘存的一線夕陽,投射在它綠色的封面上,矚目弔詭。我急中生智,將畫冊抓在手中,勇敢地將身子探出車窗,瘋狂地揮舞著畫冊說:「這是×××送的,我們是他的客人,今天中午一起吃的飯。」心中祈禱:但願這是他的地盤,但願是他的地盤…… 
  衝到窗前的士兵,孔武有力扯過畫冊,差點把我也扯下車。畫冊傳遞到吉普車上一中年軍人的手中。 
  青子在耳邊顫聲:「這個——恐怕——是個當官的。」 
  黑臉長官狐疑地翻閱畫冊,死盯著縣長的親筆簽字半天不語。終於,捏著畫冊下了車,手放在腰間槍柄上,向我們逼近,一步、兩步…… 
  四人面如死灰。我脖頸發硬,手心滲汗,幾近窒息。殘陽下,罌粟花樣血紅。 
  黑臉長官的粗手指敲打著畫冊上縣長的簽字,用生巴巴的漢語詢問:「誰是——這個小姐?」估計他不會讀我的名字。 
  「我!」絕非坦然平靜從容不迫,而是提心吊膽鼓足勇氣。 
  長官威嚴地探頭審視車內:瀟灑的美編、沉穩的總編、靈秀的青子統統像落入陷阱的小動物,可憐巴巴萎縮在車座上。死般沉寂。 
  長官的厚嘴唇僵硬抽搐,擠出怪怪的笑容,他是縣長的部下,問我們要到哪裡。 
  化險為夷?難以置信,謝天謝地!如獲大赦,如卸重負,總算還在縣長的地盤。 
  晚風陣陣,罌粟花異香撲鼻。 
  死亡的威脅已過去,全身癱軟無力。 
  帶著轉危為安的興奮,大家七嘴八舌告訴黑臉長官我們的目的地。長官裂嘴大笑,露出紫色的牙齦:「你們走錯了八十多公里路,再往前就是×××(金三角另一武裝團伙首領)的地盤啦。」 
  黑臉長官當機立斷,決定送我們到邊境。不容分說美編讓位,他坐到駕駛座,麻利地調轉車頭。 
  待回過神,車子風馳電掣地開回來路,滿載軍人的吉普武裝押送般緊跟殿後。 
  天色迅速暗了下來,遠山、近林朦朦朧朧,罌粟花團團魅影晃動。美編沮喪地與我和青子擠在後座,後窗被吉普雪亮的大燈射著,似後腦勺被槍指著。 
  道路像條灰色的帶子上下起伏,消失在遠方的黑暗中。黑臉長官厚糙結實的雙手把握著方向盤,脖頸是粗壯的、野蠻的、兇猛的。在飄乎不定的車燈光下,我看見前視鏡裡他那昏沉的像獅子一般——正是戰鬥的動物的眼睛。一種隱蔽的暴力或來自蠻荒的友善?我害怕了起來,他會把我們送往何方? 
  萬一……不敢往壞處想,我們現在已別無選擇。 
  兩輛車行駛在黑沉沉的山間,車燈瞬間刺破黑暗又復黑暗,金三角神秘的夜欲把人吞噬。專注開車的黑臉長官一聲不吭。莫測的密謀,誘拐著猜疑。當處於懸而未決的緊張中,當生存的原始意念——保全自己是首要的問題,時間就顯得那樣無窮無盡的漫長;當疲倦、飢餓、惶惑、驚慮過後,麻木茫然,聽天由命。 
  我們三緘其口,心照不宣,無計可施硬著頭皮撐著。感覺過了很長很長的時間,行了很長很長的路…… 
  前方,突然出現了燈光,在這詭秘的黑夜,特別明亮。 
  「你們的檢查站到了!」黑臉長官硬邦邦地甩過一句話,停下車。 
  大家精神為之一振,直至看清不遠燈光下:矗立的中國界碑、檢查站的房屋、武警和同事們的身影,還有橫在路中熟悉的切諾基、三菱車,我們才相信——真的到了中國邊防檢查站! 
  長官敏捷地跳下車,向我們揮揮手,若明若暗的臉,閃現一絲溫和。眾人傻子樣愣著,不等誰開口,他即轉身指揮「武裝押送」我們的吉普倒車。吉普車上的人模糊不清,鋼槍林立寒光閃閃。 
  轉瞬,吉普、壯漢、鋼槍,消逝在茫茫的黑夜…… 
  美編回到駕駛座,車上似乎壓根就是四個人。 
  吉普軍人有如天降奇兵又從黑暗中遁去。好像剛才我們是被外星人綁架。 
  金三角,夜黑風高,莫名的黑臉軍人率一幫粗獷強悍全副武裝的士兵,自告奮勇充當我們的嚮導保鏢,山路駕車百八十里,將迷途的我們送回邊境。 
  是歸功那本縣長的簽名畫冊,還是金三角人的豪氣仗義?也許,都有吧。我們的運氣真好! 
  平素瀟灑的美編此時一點都不瀟灑,怯怯地開車停到檢查站。 
  終於脫險啦!看表,午夜十一點三十分。檢查站為我們,延遲了三個多小時閉關。 
  嚴峻的武警戰士對我們例行檢查。焦灼的東道主及同事們的關切、擔心、詢問、怒責,如同潮水湧向我們。四個迷途回返的「頑童」,垂首斂息,任由他們宣洩。 
  我們知道,今天若在金三角迷途忘返,後果嚴重得將難以想像;並會波及同事和邀請我們出國的東道主。 
  我避開眾人,悄悄站到界碑旁的小山包,默默感受劫後餘生虛脫般的寧靜。浩遠深邃的夜空星星點點像不散的精靈。下午的經歷如星光閃現,充滿了劫數與偶然性。人生何嘗不是如此。那些驚心動魄的時刻好像是一個人短暫的一生,一生中它只是無盡的路上短暫的時刻。我追求生命的質感就是在這大起大落中得到昇華。   
  迷路驚魂(4)   
  一種奇特的熱流不是從我的心中,而是奇怪地從我的胃裡湧出。我的胃開始痙攣,接著是一種強烈的飢餓感。已知回國後就能享受東道主早已準備好的晚餐,是高興還是不高興,連我都說不清。 
  就像經歷一次死亡,人們總想回到那潮濕溫暖的子宮,重新變回卵的狀態。然而我欲擺脫子宮的悶熱,渴盼重新經歷,哪怕死亡。每一次死裡逃生,我都覺得這真是一個新的開始。   
  到金三角去,到金三角去!(1)   
  回到昆明,我和青子談起金三角的「迷路驚魂」,意猶未盡。未盡的是那神秘王國諱莫如深、美惡交織的魔幻,旖旎多姿的風光;未盡的是那些剽悍男人身後女人的生活,真想知道那個馬背上野艷女人的情愛故事…… 
  我想,如果深入進去,該會發現一個怎樣的世界? 
  看過許多寫金三角的書,幾乎都是蠻荒原始、毒梟、殘軍、緬共、美艷罌粟花下的殺戮、金錢背後的罪惡、血雨腥風的幫派爭鬥;對其獨特的人文、地理、風光、女人,著墨甚少。究其原由:金三角獨特的歷史、政治、地理等諸多因素,很多地區是政府無暇顧及和控制力較低弱,幾乎都是民族武裝割據。它們中有些長期遠離文明秩序,人的生命得不到保障,旅遊資源得不到開發,美麗的風光無人喝彩。男人強權下的女人幾乎沒有什麼地位。她們的生活狀態、她們的愛情婚姻,她們……幾乎不為人知。 
  金三角,你涵蓋的秘密廣袤幽深。而我,顫慄而又心動地只想觸摸你某些細微的秘密——女人在這特殊的環境怎樣生、怎樣死、悲歡離合、繁衍生息…… 
  我萌發以自由撰稿人的身份自由進入、深入、穿越金三角;用女性特有的溫情與細膩感受金三角;親聞親歷,以文學形式傳達對金三角女性的關注。一旦這種念頭產生,立刻變成一種真實而有質感的東西沉浸身心。 
  我將這想法向青子說了。青子芳心大動,興奮不已。她說自己是自由攝影人,厭倦了成天拍一些小資情調的照片,到金三角挑戰自我真刺激。她說她是我的好朋友、好搭檔,她的鏡頭和我的筆是絕佳配合。我說我的文字和她的照片真實紀錄我們眼中的金三角,出本書絕對好看,更難說歷程中還會有美麗的邂逅…… 
  尼采說「理想主義者是不可救藥的,你把他從天堂趕走,他還能想像出一個理想主義的地獄」。我和青子均屬此不可救藥的一類,一拍即合。興奮不已談論結伴闖蕩金三角,畫著美麗的藍圖,似乎要去的地方不是令人談虎色變的金三角而是巴黎和威尼斯什麼的。我倆並非胸懷遠大豪情壯志的女戰士,也意識不到這是「勇敢者的遊戲」;只是自詡有藝術理想、人文情懷、叛逆精神、波西米亞風格的小布爾喬亞,追求心靈的自由、不羈的流浪。帶著純女性的幾許嚮往、幾許浪漫、幾許勇氣,想用自己的靈魂和實際行動去撞擊夢想。 
  心動就行動。準備的過程,差不多一年。查閱了大量金三角的資料,多次進入與我國接壤的金三角邊境地區;和「山大王」的押寨夫人傾心長談;與賭場的女線人交朋友;和原電影女明星而今丰韻猶存金三角的燒烤攤老闆娘天南海北;與昔日緬共老兵挑燈夜談,和湄公河的「女船王」交杯換盞…… 
  有緣認識回昆明探親的台灣女作家曾焰,她是鄧賢《流浪金三角》的主角之一。她講自己在金三角十二年的漂泊經歷,也講了很多金三角女人的故事,這些蒼涼淒美、驚心動魄的女人故事,再次激起我探險金三角的慾望與熱情,更加堅定了我和青子到金三角的信心。 
  我們擬訂2001年金三角雨季(金三角雨季是6-10月)到來之前實施行動。計劃行程——從雲南邊境進入緬甸果敢,縱穿撣邦高原,深入金三角腹地重鎮大其力,從那進入泰國美賽,到國民黨殘軍的駐地美斯樂、唐窩,到曾經是坤沙的老窩滿星疊,從泰國的青萊昌盛索刀區邊境碼頭橫渡湄公河到老撾的波喬省、烏多姆賽省等地,再返回泰國清邁,乘飛機回國。 
  對金三角有所瞭解的人都知道,這是一段滲透有陰影的區域,是艱難危險的路程。特別是緬北撣邦高原。我們要走的地方屬於什麼勢力控制,我們不明白,惟一明白的就是它們中有些長期脫離文明秩序,人的生命安全得不到保障。我們必須穿越沒有文明秩序,現代文明尚未抵達的荊天棘地。黑幕層層、殺機重重。 
  這樣連貫艱險的路程幾乎沒有幾個作家、記者、探險者走過,何況無政治目的、經濟利益,沒有任何背景,不通語言,資金短缺,只憑理想主義、人文情懷就想到金三角——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兩個小女子欲闖金三角的消息在親朋好友中傳開了,鼓勵支持者極少,大部分人咋舌後持反對意見。 
  冬日的一個下午,好心的女友帶來一個美麗陰鬱的女人,她曾在金三角做過珠寶生意。我自以為到金三角也能顛倒眾生玩笑地問她:「我們到了那邊會不會被竊財竊色,會不會被『大王』搶做壓寨夫人?」 
  女人從頭至腳打量我和青子,鼻子不屑地哼了一聲,嘴角譏誚地向下撇,陰沉沉地:「這些都不值一提,在金三角最重要的是生存,知道嗎?活下來,活下來!這是惟一要做的。」 
  女人的話猶如經年封凍的冰窖透出的徹骨寒氣,說到「活下來!」的時候,目光淒厲凶狠。她近前,辛熏的氣息,出乎意料把桔黃色的裙子掀至腿際。 
  這是什麼喲,雪白的大腿上方橫爬著一條粗粗長長的可怕的毛毛蟲,其實是道皺巴巴的醬色傷疤。 
  青子看了一眼,慌忙閉上眼睛。 
  女人咬牙迸語:「看見沒有,這就是金三角給我的禮物。這傷口是我親手用縫衣針一針一線連起來的。金三角不是女人去的!」 
  看著女人腿上醜陋猙獰的傷疤,我不寒而慄,顫聲問:「為什麼?」   
  到金三角去,到金三角去!(2)   
  怪女人不語,施虐似的欣賞我們的驚駭,幾聲慘笑,摔門而去。 
  我的父母離休在家,栽花看書舞劍練太極,算是有識、有民主思想的老人。他們一向尊重女兒的選擇,幾年前我隻身一人到俄羅斯,他們焦心積慮盼到我平安回家,好容易安定了幾年,現又要到金三角折騰。他們停止一切養生休閒活動,戴著老花眼鏡不遺餘力在大堆的報刊雜誌以及地圖上搜集與金三角有關的信息;異乎尋常關心電視播映的世界氣象欄目。每 
  當看到倆老固執守在電視機前,頻頻轉換頻道,徒勞搜尋著金三角的氣象預報(這是父母表現關心的特有方式)。我在俄羅斯時,他們每天收看莫斯科的天氣預報,並堅持用昂貴的國際電話告知我。現我尚未動身金三角,他們已「先行」,就會有揪心的感覺。 
  寡言的父親絮絮叨叨:畢竟俄羅斯還是現代文明社會,金三角可是蠻荒原始野性暴力的地方,哪是女孩(父母眼中女兒永遠是孩子)去的地方。大概父親忘了在我童年時他說過「那是一個美麗迷人的地方」。 
  一向堅強達觀的母親裝了起搏器的心臟,不時憋悶疼痛。 
  雙親眼中那份通情達理的疼與愛。令我肝腸寸斷。唉——我這個不安分的女兒,老大不小還讓父母擔心牽掛,強忍對慈愛雙親的愧疚,淚水心裡流淌。 
  就連那個與我風風雨雨相戀相恨甜蜜疼痛十多年、若即若離明裡暗中較勁、韌性極強好性子的男友,也怒不可遏地對我嚷:「你確信此次的選擇是你需要的嗎?你怎麼喜歡玩的是心跳?該結束了!」 
  我不知道他說「該結束了」,是我們的愛情長跑還是我永不停息的冒險。但我知道男友對我沒完沒了的折騰膩透了,身心疲倦、宣洩憤怒的同時,恐怕也暗下決心,伺機斬斷這張千瘡百孔的情網。 
  單身的我尚有這麼多放不下,青子這個優裕家庭的女主人、溫婉的妻子、年輕的母親,來自各方面的阻力可想而知。可愛的女兒伏在她的懷裡撒嬌:「媽媽,我不讓你走,我要你天天陪我跳舞、練琴。」 
  她丈夫半真半假地調侃:「你真要去金三角,我可有機會給女兒換新媽媽嘍。」 
  青子慘淡笑著對我說起這一切。表示信心堅定的同時不免也有傷感的惶惶。 
  有時,當你選擇了某些旅程,也就是選擇了某種命運。我是追求生命精彩浪漫執著的女人,溫柔重情的青子是我的好友。既然我們達成共識,那就在所不辭! 
  我認為,我和青子此次行走的性質是屬於民間,在形態上又屬於兩個引人注目的女子。根據長期「在路上」的經驗,正因為是女人,所以風險與機遇概率各一半。有人因你是女性傷害你,有人因你是女性保護你。在金三角不尋求保護很危險,尋求保護也很危險(萬一保護勢力反轉傷害,或遭遇保護勢力的冤家對頭)。 
  如何安全地走出金三角,最重要靠自己的智慧能力,還可適時應用女性魅力,當然還要靠點運氣。 
  有人問我們怕不怕?我們說:怕!我們把自己交給了上天。也有人問,你們到金三角冒險,能賺多少錢? 
  在追夢,實現願望的過程中,有經濟效益是驚喜。甚而怪想,如果真有人僱傭我們冒險,那該多好。因為,我們此次出行最大的壓力來自資金的籌集。 
  我素來推崇享有一份事業、享有一份自然、享有一份陽光而明亮的心情、享有寧靜而充盈的內心世界、享有精緻而豐富的物質生活,不當苦行僧,在不妨礙他人的前提下做自己愛做的事的新享受主義。 
  我認為率性而為,追求物質和精神健康的自由享受是人生的大境界,是個美麗的過程。 
  我喜歡海水浴、名牌香水、錦衣美食、異國旅行…… 
  我不諱言:淡綠色的跑車,灑滿陽光的書屋,面對大海春暖花開常春籐繾綣的別墅,滄桑優雅、智慧強健的愛人——是我的終極享受。這一切,雖有點想入非非,卻是激勵我奮鬥的動力。 
  我做過藥劑師、記者、廣告人,開過咖啡屋,目前的職業為自由撰稿人,雖不是「視金錢如糞土」的清高之士,但一見數字就頭痛,財商極低。雖也賺過些錢,但挺能折騰又雲遊四方,消費得所剩無幾。 
  青子是公務員、自由攝影人。搞攝影花錢甚於掙錢。 
  俗話說「旅行者最沉重的行李是一個空錢包」。我目前的積蓄,傾資而出也相當於空錢包。 
  有人出點子叫我們去拉贊助。經朋友介紹,面見一位有實力的企業家。此君一臉高深莫測,平靜聽完我們的慷慨陳詞,冷冷問:「你們到金三角,我的企業有什麼效益?」 
  我們深感自己不是拉贊助的料,落荒而逃。 
  也有熱心的朋友送來指南針、瑞士軍刀、柯達膠卷、數碼相機、索尼採訪機,甚至防蚊藥、頭痛水。最重要的是我預支到了一筆數目不小的廣告策劃費,一些稿費也來得非常及時。 
  我和青子終於湊足了路費。在此誠摯地向所有關愛和幫助過我們的朋友致謝。 
  當然,最激動人心也是最現實的是一位在中緬邊境承包國門工程的建築老闆,從媒體的報道得知我們這一壯舉,衝動地打來電話,自告奮勇承諾為我倆解決一段路程的食宿費用。 
  我們欣喜之餘,惟恐夜長夢多此老闆變卦,決定立馬出行,越快越好。   
  到金三角去,到金三角去!(3)   
  那是個多麼柔和溫暖的春夜,朋友們為我倆舉行告別晚宴。 
  喝了三杯「雲南紅」葡萄酒,我淚花閃爍地背誦起美國詩人惠特曼的詩: 
  它並不遙遠,你力所能及, 
  或許你一降生, 
  就已踏上了那條路,只是不知道, 
  或許它就在水上和陸地的每個地方。 
  空氣中瀰漫著「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悲壯。為我們餞行的朋友在這極具煽情的氛圍中痛飲,全都醉了。以致一位被公認的最不愛埋單的電視編導,出人意料地為當晚豪華的賬單慷慨解囊。儘管過後他後悔不迭,連稱因醉酒被感動。但此義舉,被熟知的朋友長久傳為佳話。 
  最後,集會在我和青子挽手共聲「只要前方是地平線,留給世界的只能是背影」的豪言壯語中結束。 
  我和青子出發的那天正好是2001年的「三八國際婦女節」。 
  並非刻意挑選日子,純粹出於偶然。命運的安排往往與理性不謀而合,我們的金三角之旅注定和女人的故事分不開了。 
  我們就這樣,義無反顧地踏上金三角之路。 
  啊!這森林多麼荒野, 
  多麼險惡,多麼舉步維艱! 
  道出這景象又是多麼困難! 
  現在想起來也會毛骨悚然! 
  儘管這痛苦的煎熬不如喪命那麼悲慘; 
  但是要談到我在那裡如何逢凶化吉而脫險, 
  我還要說一說在那裡對其他事物的親眼所見。 
  ——但丁     
  第二篇 泰國領事館奇遇記   
  泰國領事館奇遇記(1)   
  初春,乍暖還寒的日子,我和青子到泰王國駐昆明領事館簽證。 
  我們的金三角之行,計劃以旅遊者身份,陸路從雲南耿馬的清水河口岸出境,進入金三角最具傳奇色彩的緬甸果敢鎮,縱穿緬北金三角地區至緬泰邊境重鎮大其力,由此入境泰國的美賽,深入小金三角腹地,美斯樂、唐窩(國民黨殘軍五軍、三軍駐地)、滿星疊(原坤沙大本營),由泰國清邁乘飛機回國。 
  我和青子的緬甸簽證已托人辦妥(雖簽證卡上註明不許陸路入境,但我們深信「車到山前必有路」),現只差泰國的簽證了。聽說,不按照泰國領事館規定的旅遊線路、沒有往返的機票,泰國領事館不予簽證,但我和青子還是決定親自到領事館碰碰運氣。 
  坐落在昆明某大賓館的泰王國領事館,碧麗典雅。靠近門廳有一個大落地窗,裡面是間大辦公室。幾乎佔去室內三分之一面積的辦公桌上疊滿文件,一個清瘦的男子伏在文件堆裡,幾乎被山樣的文件淹沒。 
  辦公室的門是開著的,我們徑直走到辦公桌前,「對不起,我們要簽證,請問在什麼地方辦理?」青子唐突但柔柔的聲音使陰冷凌亂的辦公室顯出幾分溫情。 
  被打斷了工作的中年男子略略吃驚地抬起了頭,微黑的長方面容細眼睛。看著眼前兩個冒失闖入的小女子,溫和的笑意蕩上些許皺紋的眼角。 
  「請稍候,」他用英語說,是很好聽的男低音。即起身到室外,叫進了一位高大帥氣的小伙子。 
  小伙子一進門就用中文自我介紹:「我姓林,是這裡的通司(翻譯),請問兩位小姐有什麼事?」那位講英語的先生笑瞇瞇地點頭看著我們。 
  我拿出了一張報紙遞給了林翻譯。上面登載了我和青子欲闖金三角的報道並附有我倆的照片。我和青子爭先述說,為了創作一本反映金三角女性生活的書,我倆想以旅遊者的身份從緬甸陸路進入泰國。我們將計劃走的路線大致說了並希望能夠得到泰國領事館的旅遊簽證。 
  林翻譯看完報紙,把它遞給那位氣質優雅聲音迷人的先生。報紙上我和青子的照片很顯眼,照片中我們昂首挺胸酷而顯誇張。 
  林翻譯恭敬地用泰語對他說話,估計向他匯報我們的情況。 
  先生仔細看著報紙上的照片,不時用兄長般的目光注視我們,溫良和善,透出對我們的好感。看林翻譯對他畢恭畢敬,猜想他在領事館的地位一定不低。 
  我小聲對青子:「他會不會是領事?」 
  青子疑惑:「不會吧,可能就是一般的工作人員。」 
  心想,不管他是什麼人,一定是發放簽證的關鍵人,綻開燦爛之極的笑容對著他,以致臉上的肌肉都發酸。 
  他聲音軟軟的拖著一點鼻音向林翻譯交待什麼。我心想,多麼好聽的磁性男低音。 
  林向我們翻譯:「你們應有政府關於文化交流方面的書面文件,其次你們要求進入的泰國地區是泰緬邊境的敏感區域,目前因邊境摩擦,兩國軍隊對峙,時有小型戰鬥,邊民已撤離了很多,你們到那裡會很不安全。」 
  我和青子的臉上撐著近乎巴結討好的笑,請林翻譯向那位有美妙嗓音的先生轉達我們的意思:作為自由撰稿人、自由攝影人不可能有什麼政府的正式文件,我們很清楚申請去的地區正在打仗,危險也是一種體驗。何況仗不可能永遠打下去,說不準我們到了那裡仗也打完了。我滔滔不絕地還忙裡偷閒問林翻譯:「這位先生是什麼人?」 
  林翻譯似乎怪我有眼不識泰山,抬了抬眼皮:「不知道嗎?他是領事巴拉西先生。」 
  證實了自己的判斷,我和青子交換了一個竊喜的眼神,加劇遊說。一個勁地表示我們到泰國,關注的是美麗的風光、民風民俗、漂亮的女性,回國在媒體宣傳,為貴國旅遊事業盡自己的一份力。並執意要寫一紙保證書給巴拉西先生,再三聲明不需領事先生為我們的生命安全負任何責任。 
  巴拉西先生認真聽完林先生的翻譯,沉吟片刻,又用泰語對林先生說話,細長的眼睛看著我們,糯糯的言語像溫柔的溪水在他的齒間唇邊流淌。 
  可惜我們什麼也聽不懂。察言觀色,他親切的微笑像火焰點燃著我們的希望。 
  提心吊膽直至領事先生的話結束時,他優雅地首肯「OK,OK!」。 
  估計事情有眉目了,但還是不敢鬆口氣而緊張地等待著翻譯。 
  林翻譯鄭重對我們說:「領事先生已經同意給你們簽證了,但有兩個要求:一、積極正面地反映泰國的情況。二、注意安全,希望你們平安歸來。」 
  多麼溫情的語言,易動感情的我,淚花閃爍,勝利的喜悅,由心而湧。 
  林翻譯說,巴拉西先生答應,如果今天你們簽證所需的文件帶齊了,即可現場辦公,予以簽證。沒有往返機票簽證已屬破例,使館辦理手續齊全的簽證,正常的是三個工作日。領事授意額外多簽給你們三個月的時間,到泰國後時間不夠,還可以到當地有關部門續簽。你們真的很幸運,祝賀啦! 
  林翻譯雷厲風行地拿出兩紙文書,指導著我們填寫。 
  即刻,我們就拿到了散發著淡淡油墨味的淺藍色簽證,高興得嘴都合不攏。 
  辦完簽證後,我們與又在伏案工作的巴拉西先生道別。他禮貌地站起,誠摯地預祝我們旅途順利,安全歸來。   
  泰國領事館奇遇記(2)   
  握著他暖實實的手,看著他親切和善的細長眼睛,我們由衷地綻開笑靨(不似先前討好的笑)。 
  這是一個奇跡嗎?奇跡是沒有的,奇跡是人創造的。 
  不經風雨,怎能見彩虹。當初覺得不可能的事,努力而為,即有成效! 
  一個春寒料峭的下午,我和青子到泰王國駐昆明領事館簽證。亂闖誤撞,撞上了領事巴拉西先生。我們不懂規矩、不善外交辭令、近乎天真的「世故」,卻有一片赤子之心,用信心和勇氣打動了領事先生,當時當場「搞定」簽證。旗開得勝,是個好兆頭。 
  不算奇跡,也算一次「奇遇」,就算我們此次金三角之行的序曲吧! 
  今後,我們的金三角之行,每一步都應這樣走下去。     
  第三篇 守國門的花木蘭   
  前奏   
  野芍葯花在三月漫遍了滇西南的山嶺。我們的車子在陽光下軋著路邊紅綠暗色的小草,來到了雲南臨滄地區耿馬縣孟定鎮清水河口岸。 
  清水河口岸與緬甸滾弄、戶板等鎮以及金三角最具傳奇色彩的果敢相鄰。我們將從這裡入境金三角。 
  以前曾在報刊雜誌上看過清水河邊防站的武警官兵和形形色色的毒販鬥爭屢次破獲大宗毒品案的相關報道。此次,正巧承包建造清水河中國國門工程任務的建築老闆是我們的朋友。其在報紙上看到我和青子欲闖金三角的報道,即從邊境國門打來電話,對我們的壯舉大加讚賞。電話中他衝動地拍胸保證:幫助我們由清水河國門出境到達緬甸果敢,引薦當地的頭面人物讓我們認識,並表示願意承擔我們出境的部分費用。 
  這可是個意外的大驚喜呀! 
  在這以前有朋友建議我們為此次行動拉點贊助,但因聽鄧賢詼諧說起他寫《流浪金三角》一書時曾去拉贊助,均被老闆們「在金三角沒業務」婉言謝絕,也就知難而退;加之出行前許多的準備工作,無暇顧及這希望不大的事。正好,辛苦一年的稿費及時到來,使我有錢出行;青子也有自己的積蓄,我們也就不想費神去拉什麼鬼贊助了。 
  天降建築老闆的許諾,喜出望外。惟恐夜長夢多他會改變主意,我們加速了行動。在接到電話的第三天,我和青子就從昆明乘坐夜班車趕到了清水河口岸。 
  我和青子背著行囊顫顫巍巍地爬上了施工中的清水河國門。當頭戴安全帽和工程師在四五十米高的腳手架上研究圖紙的周老闆抬頭見到突現眼前的倆女子時,驚訝得合不攏嘴。看來我們的神速確實讓這個老闆朋友措手不及,愣了愣,才吭氣:「怎麼……這麼快?」迅速回過了神,「先住下吧,洗澡、吃飯,再安排你們出境。」   
  國門衛士   
  清水河的三月天已酷熱難當。我們洗去旅途的塵埃,換上薄薄的衣裙,汗淋淋地坐在口岸邊防站旁煙熏火燎的小館子裡。周老闆為我們洗塵在此請吃晚飯,並向我們介紹了駐守清水河邊防站的武警教導員和站長。 
  站長和教導員平易近人,威而不露,不似想像中英雄人物高大神勇。我們欽佩地讚賞他們守衛國門立下的赫赫戰功。他們神情淡定,說都是應該做的,都是集體的業績。談到邊防 
  工作、生活,他們的話多了起來。 
  貴州籍的教導員不大的眼睛平和沉靜,說:「這裡氣候炎熱,夏季溫度高達40℃。戰士多是北方兵,生活不適應,工作艱苦。上面撥了一點款給邊防站裝空調,我們先把戰士的營房都裝了,幹部等以後有錢再說嘍!」雙眼突放劍光,射向我們身後的遠處。 
  遠處像綠色波浪般綿延起伏的山巒,互相連接,互相掩映。由於夕陽的照射,雲彩的流動,霧靄的聚散,不斷變幻著深淺濃淡的顏色,朦朧幻美。我搞不清楚是什麼引發武警指揮員的高度警覺。 
  教導員迅速喚來幾個戰士,像搜索到獵物的老獵人指著遠山猶如烏雲的陡崖上一條天邊閃電似的山徑上若隱若現的幾個小黑點,命令戰士去堵截偷越國境者。 
  身邊的站長告訴我們,那山和國外的山連山,國界線有四十多公里,違法者經常從這些荒山野嶺偷越國境。我和青子拚命揉眼仔細分辨,滿目青山夕照明,根本看不到偷渡者的蹤影。不得不佩服武警邊防官兵練就的火眼金睛。 
  教導員和站長仔仔細細地審視青子和我的護照簽證後告知:持護照者只能從國家一類口岸通過,而陸路進入緬甸的一類口岸只有西雙版納的打洛、德宏的瑞麗、畹町,清水河屬二類口岸,所以護照的出境手續他們無權辦理。 
  真不知道持護照入境需另往規定口岸,計劃此行第一站金三角重鎮——果敢,豈不是泡湯了。我們目瞪口呆。 
  對我們拍胸脯打過包票的周老闆安慰我們,他可另闢蹊徑幫我們辦其它合法證件(邊民證、旅行團證)進入果敢,但金三角其它地區就不能保證。事到如今,只有走一步算一步。我們決定還是按原計劃從清水河口岸出境。 
  四周的群山現出黛色的輪廓,暮色溫柔曖昧。悶熱的空氣把大家從屋裡趕到清水河界橋旁。橋下墨墨的河水流瀉,濛濛的像在夢中。站長說,河水流經緬甸的滾弄匯入薩爾溫江。啊,薩爾溫江——流經金三角的江,金三角,夢裡尋你千百度,我終於來了! 
  夜色中,界橋上出入境的緬甸人、中國人並無多大區別,足穿拖鞋行色匆匆。倒是境外的車挺有特點,幾乎都是日本生產的皮卡、越野,車身塗得花花綠綠,掛雙牌照(中緬牌照),右舵方向,射著雪亮的車燈呼嘯而過。 
  「再過一小時就閉關了。」教導員看了看手錶說。 
  「你們什麼時候下班?」我好奇地問傻話。 
  「戰士巡邏、檢查、站崗很辛苦,幾小時輪一班,幹部嘛,沒有固定的時間,有工作就干,沒事就休息。」說話間站長依然明察秋毫盯著橋上過往的人和車。   
  花木蘭(1)   
  一個戰士飛步至前,立正敬禮,報告總隊來了電話,找站長和教導員。 
  教導員對那個戰士,「齊蘭,你陪客人聊聊」,對我道,「不是要寫女人的故事嗎?她可是我們站的花木蘭。」站長和教導員的身影消融在暗色的夜幕。 
  橋頭燈光下,年輕戰士橄欖綠軍服,系武裝帶,身材挺拔得像棵小白楊。帽簷下細長的 
  黑眼睛警惕地打量我們。也許我的碎花松身裙和青子的黑白點吊帶裝在此不合時宜,戰士射過的目光像審視女特務。 
  「你好!」青子柔聲招呼。我發覺戰士軍帽下的齊耳黑髮,細嫩的臉上有幾點雀斑,軍衣下微微起伏的胸部,原來是位女兵。 
  「你們好!我是×隊戰士齊蘭。」一口純正的北京話,在這亞熱帶黏稠的夜空清脆悅耳。西南邊陲中緬界河,一身橄欖綠軍服,一個守國門的女武警戰士,一個地道的北京姑娘。我有點興奮,她應算我們金三角女人故事的第一個女主角(當然除我和青子之外)。 
  「為什麼稱你花木蘭?」迫不及待發問。 
  「不是,花木蘭不是我一人,清水河邊防站只有三個女兵,邢木霞和我是北京兵,劉花麗是河南兵,三人名兒各湊上一字就是花木蘭,同志們都這樣叫唄。」 
  哦,邊防站的花木蘭不是替父從軍的一個女孩,而是出生於20世紀80年代同時入伍兩年的三個女兵。我們也作了自我介紹,齊蘭眼中的敵意不見了。 
  「看兩位姐姐的打扮,我還以為您們是那邊(果敢)×××(金三角赫赫有名的人物)的『女朋友』呢。」她止不住地笑了,青春無邪的笑,像歡快的流水,流進我們的心田。快樂是有感染力的,我們都笑了,很單純的笑。 
  齊蘭愛憐地摸著自己的臉,微露少女嬌情地說:「吃當地酸酸辣辣的飲食不習慣,皮膚曬黑了,還長雀斑。」清水河口岸屬河谷氣候,終年潮濕高溫。從北方到西南邊疆當兵的女孩,生活不適應可想而知。 
  「那你還想不想繼續當兵了?」 
  「想,從小都想!現在願望實現了,為祖國守衛邊疆,家人可為我驕傲啦!但也為我擔心,那邊(指著界碑後面)太複雜了。每天和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特別是販毒分子,很危險的。」 
  「你遭遇過危險嗎?」想當然會聽到精彩的故事。 
  她給我們講了不少,但都是一些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事。沒有遇過現場查獲特大宗走私貨或毒品,沒有和某個英俊的智勇男神探聯手破案,更談不上喬裝打扮深入虎穴與毒販鬥爭的傳奇。最沒勁的是三個女兵到清水河口岸一年多了,守著國門竟連一步都沒有跨過去——二十分鐘車程的果敢老街都沒去過。齊蘭第一次查到毒品是在一個黃昏,執行出入境檢查任務時,從一瘦弱的緬甸男子身上搜到5克海洛因,當時此罪犯驚恐得癱軟如泥。 
  「現在,只要我鼻子一嗅,就知道誰帶毒品沒有,姐姐你們不知道那氣味很特殊的(以後在金三角我一次次領略了這特殊的氣味,真正理解齊蘭的話也具有了她的『神鼻』)。」齊蘭恢復了職業的敏感,抽皺著鼻翼,似乎在嗅尋空氣中有無那魔鬼氣息。 
  夜空像一塊洗淨的深藍粗布,星星彷彿撒在這塊粗布上閃光的碎金,界橋下的河水映著碎金點點閃爍,河那邊的境外燈紅酒綠,河這邊安靜如夢。 
  看著女武警一塵不染的眼睛像純淨的天空,感歎在這複雜的環境保有一片純淨的天空,需要堅定的信念和抗拒誘惑的毅力。齊蘭的故事一點都不驚心動魄,讓渴盼刺激的我有些失望,卻有一種平凡的力量讓我感動。 
  在界橋旁的工棚裡找到周老闆,他得意地對我們說:「事情搞定了!明天下午那邊(果敢)的朋友會安排人過來帶你們入境,我和老六(周老闆的六弟、國門工地的現場指揮)和你們一起過去,到那邊玩把『百家樂』(一種賭博形式)。」 
  啊!明天就能進入金三角,心潮澎湃。十五年前的仲夏夜,那個小山寨,金三角觸目可及,神奇的夢境、真實的血腥、未了的心願,猶如一隻鈍鈍的鑽頭,鑽在軟軟的心裡,經年隱隱作痛。金三角,你再不是遙不可及的夢了,心痛之患,即日可解。 
  明確了周老闆幫我們辦理出入境手續需半天時間,即跟齊蘭預約明天上午請她和其他兩個女兵接受我們的採訪。她說要請示領導。我們說當然、當然。 
  當晚,周老闆安排我們到地區外辦招待所住宿。那是一幢爆竹花簇擁著的小洋樓,以前是一個英國鴉片富商的住宅。 
  清晨的陽光灑在盛開的花叢,給這鋪天蓋地形似爆竹的金紅色小花注入炫目的活力,燦爛無比。禁不住心中對它的喜愛,摘一簇擁入懷中。鮮麗蓬勃的爆竹花伴隨我和青子來到清水河武警邊防站的營房。 
  齊蘭和她的北京同鄉女兵邢木霞已在營房外修整有序的草坪等待我們。她們說河南籍女兵劉花麗,正在界橋執崗。 
  女兵邢木霞具有北方人的那種上眼線平直下眼瞼微彎的單眼皮,眼睛溫柔媚氣,亞熱帶的太陽沒有曬黑她的皮膚而是給她抹上了一層金色。她沒戴軍帽,格子短袖下黝黑的胳膊,像來自鄉村的大二女生。和齊蘭一樣,她十八歲參軍到邊疆,從不適應到適應,從沒見過毒品到經常從過境的女人的乳罩裡、隱秘處搜出海洛因。最難忘的是一個四川到境外打工婦女入境時,從她懷抱中的三歲孩子的肛門摳出海洛因時,那男孩撕心裂肺的哭聲和母親或不是母親的女人扭曲狠毒的眼神……   
  花木蘭(2)   
  邢木霞講述這些事時端莊嫻淑。不似齊蘭天真活潑,兩個極平凡的女子,一樁樁平平淡淡事,閃現女兵不同於一般女孩的智慧勇氣和經歷。 
  問她們是否有男朋友。兩人低頭靦腆地笑,異口同聲回答,部隊規定她們目前不准談戀愛。齊蘭羨慕地摸摸我的披肩長髮,說退伍回家後,她要留好長好長的頭髮,因為她太喜歡長髮了。 
  拍照時,她們的活潑和沉穩沒影了,拘謹得像兩個第一次對著鏡頭的小女孩。青子提議她們擦點唇膏,照出相會很出彩。 
  兩個女兵羨慕地看著我和青子塗著唇膏鮮艷的唇,猶疑著,最後還是拒絕了,說部隊有紀律不能化妝。 
  這就是兵,兵就得遵守紀律。我想,我這人一輩子不能當兵了。當兵意味犧牲某些自由,放棄很多的愛好,抗拒一般女人不能抗拒的誘惑。這對於崇奉自由主義、我行我素,而又無意抗拒誘惑的我來說簡直不可思議。 
  青子有心拍一張國門前三個女兵的戎裝照片,遺憾的是國門交付使用的最後期限是四月底,尚未竣工。周老闆的工人加班加點,挑燈夜戰。無奈,青子只有降低標準,將照片的背景改為清水河邊的83號界碑。 
  在界碑橋頭崗位執行出入境檢查任務的河南女兵劉花麗,外表不像她的名字那樣艷,細眼高鼻長圓臉的平常中原女子面相,一身戎裝,不苟言笑,故作威嚴,帶點執拗,隱露女孩的矜持。 
  感覺她的執拗,是青子要拍三個女兵的合影,她堅決不拍,直至站長用命令的口氣,她才不情願地走過來。此舉是因表現她正站崗遵守紀律,還是因為其它,不得而知,少女的心思永遠搞不懂。但合影時三個女兵都笑了,笑得明亮燦爛,女孩的可愛寓意其中。 
  下午兩點,周老闆及其六弟帶著青子和我,跟隨從果敢來接我們的一個戴墨鏡、穿夾趾拖鞋的神秘女人過境。這個來自境外的女人駕駛一輛掛兩國牌照的豐田越野車,車身貼有怪異圖飾——左邊一隻綠色老虎,右邊一條紅色恐龍。 
  在界橋出入境檢查站,又見到了北京女兵齊蘭、邢木霞。兩個女武警崗上執行公務,似乎與我們從未相識。鐵面認真審視我和青子的證件,一絲不苟地把我們所帶行囊包括貼身腰包翻得底朝天。直至檢查結束,向我們敬禮,放行,威嚴的面孔,露出矜持的笑。 
  這些花樣的年華駐守祖國邊疆的女武警,讓我看到女人的另一種活法。當與她們同齡的女孩用著CD、玉蘭油、資生堂化妝品,飄灑著彩挑染、沖天辮、離子燙的頭髮,身著聖羅蘭、夏奈爾、范思哲名牌服裝,在超市、美容廳、健身房、迪高廳瀟灑時;她們卻不能用任何化妝品,齊耳短髮、素面朝天,千篇一律的橄欖綠軍服,青春揮灑在軍營哨所、山谷叢林;在酷日下、風雨中、黑夜裡,守衛著我們的國門。 
  再見了,可愛的邊防女兵。再見吧,守國門的花木蘭!     
  第四篇 果敢的神秘女人   
  果敢(1)   
  2001年3月20日,北京時間下午三點四十五分,仰光時間下午兩點四十五分。果敢的一個神秘女人,駕駛一輛貼有怪異圖案的日本越野車,載著我們,來到緬甸果敢最豪華的賓館——銀豐酒店。 
  果敢是北金三角重鎮,與中國雲南臨滄地區的鎮康、滄源、耿馬縣,保山地區的龍陵縣接壤。有國境線250公里。面積約有5200平方公里,主要由三個大壩子組成,其中最為著名的 
  是麻栗壩。麻栗壩的壩子出產高質量的鴉片;它不但以優質的鴉片出名,也以複雜的歷史和人物而吸引人。 
  在果敢地區與萊莫山,從上世紀60年代開始,「鴉片將軍」羅星漢,大毒梟張奇夫(坤沙)就使果敢的名字響遍了全球。果敢地區在金三角當代造就了這麼一批顯赫的「人物」,因此,緬甸華人在緬甸又有了「果敢族」的稱謂。果敢麻栗壩成為華人社會裡一種榮耀的象徵。你一口麻栗壩口音,在泰國的黑道上人們也會讓你三分。 
  「果敢」的由來有幾種不同的說法: 
  一說,果敢是自緬甸成為英殖民地,麻栗壩也被英人統治後,英人沿用起來的。果敢的英文是KOKANGO,它的來源是英國有一座科干山,英人佔領麻栗壩後,為了徹底使其殖民化,就以科干山來相稱,譯音即為「果敢」。 
  另一個說法,是說果敢是由撣語變音來的,這裡過去撣族人村寨多,在撣語中,「果」是「九」之意,而「敢」是「戶口」之意。果敢是說這個地方最早是由九戶人家組成的。後來這裡遷移來了大批的漢族人,成了以漢族為主的地方。漢文化中「果敢」是果斷、果決、敢作敢為的褒義,很符合漢人的口味,於是,果敢成了這個地區的名字。也成了這個民族的名字。 
  果敢族因幾百年來聚居在這緬北薩爾溫江東岸的果敢而得名。果敢民族向上追溯,其「根」是在中國,在中國的漢族。根據果敢當地尚存的碑文和民間傳說,果敢民族的祖先來自於中國的明朝。300多年前,清兵入關後,南明桂王朱由榔不願投降,據守雲南抗清稱帝,即後來的永歷帝。在對清軍最後一戰失利後,遠走緬甸避難,取得了緬王平達格力的允許,被安置於伊洛瓦底江對岸。清政府嚴令平西王吳三桂入侵緬甸,逼緬王交出永歷帝。永歷帝被押解到昆明,自縊身亡。永歷帝的部下群龍無首,各奔前程各謀生路,有一支散兵來到了果敢,定居於此。以後世代相傳,就有了現在的果敢民族。 
  在緬甸眾多的少數民族中,這一外來民族,被看作一支不可忽視的民族力量。1948年緬甸脫離英國的殖民統治獨立時,果敢族即在緬甸國會中備案,被承認為緬甸的合法民族,享有公民權。 
  果敢人習文、尚武、重商、長於罌粟種植,更擅於擁兵自重。由於廣闊的叢林以及嵬嵬群山,使得這部分華人培育出了強悍、粗獷、奔放的性格。身上流著祖宗的血,血裡蘊藏著狡獰和冒險。多年來為了爭奪各種各樣的利益,果敢人外爭內鬥,幾乎一刻也不寧靜。具有「九反之地」的果敢龍蛇混雜,由於不斷的內訌、爭鬥、重組,敵友往往沒有嚴格的界限;今天桌上稱兄道弟、大碗喝酒;明天黑夜追殺,滿門抄斬。 
  果敢各階層不同歷史人物的爭鬥史,大致也勾勒出了一幅金三角地區的歷史人文圖畫,它讓人們從多方面瞭解到金三角人為生存與環境鬥,與自然鬥,與人斗的縮影。在這幅圖上,它把金三角人的智慧與狡詐,頑強與圓滑,善良、美麗、光明與醜惡、污濁、卑鄙、黑暗表現得淋漓盡致。 
  1989年3月11日,原緬共東北軍區副司令員彭家聲部屬進行兵變,脫離緬共,在果敢成立了「緬甸民族民主同盟軍」,佔據了貴概縣的猛古和果敢,收編緬共的一旅、二旅,在江西組建893師(師長李尼門)和929師(師長楊茂良)。1992年緬政府軍和同盟軍和談成功。把果敢地區劃為「撣邦第一特別行政區」。 
  1993年1月,彭家聲和楊茂良因權勢之爭,楊請求佤聯軍出兵,趕走了彭,楊奪得同盟軍司令職務,並將893師改為128師(師長李尼門),929師改為124師(師長李國忠)。1995年11月22日,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彭家聲在其女婿、原緬共人民軍815軍區司令、現撣邦第四特區主席林明賢和佤聯軍的扶持下,捲土重來,攻打果敢,楊茂良在無力抵抗的情況下,將果敢的軍政大權讓給了緬政府軍。 
  彭家軍和政府軍同時進駐果敢,形成政府軍掌管政務、彭家聲治理果敢的局面。六十二歲的「彭老倌」奇跡般重新控制了果敢。彭家聲在果敢滾打了四十八年,被當地百姓稱為「果敢王」。彭家聲任特區政府主席,特區的武裝力量是民族民主同盟軍,兩個團、五個營、約8000餘人。民主同盟軍總司令彭家富(其大太太是個美麗聰慧的女人,因不適應戰亂、不平等的婚姻生活,離家出走到中國的K市定居。她特殊的背景,獨立的個性,與生俱來對美的敏感,持之以恆的拚搏精神,為人誠信,使之成為東南亞珠寶界頗有成就的商人、高級翡翠工藝設計師,並擔任×省珠寶協會副會長的職務。她個人傳奇的故事另書專述)是彭家聲的三弟,一員虎將,身經百戰,百戰百勝。被當地百姓譽為「戰神」。 
  緬甸政府軍駐果敢的部隊有十一個營,3000多人。現在緬軍與彭家軍共同駐紮果敢。緬軍只能駐守山上,壩區與邊境口岸,依然是彭部人馬把守。   
  果敢(2)   
  果敢,是我和青子金三角之行的第一站。希望出師得利。   
  朋友的朋友(1)   
  中國清水河出入境處,一輛車身貼有綠色老虎、紅色恐龍怪異圖飾的豐田越野車,風馳電掣地衝到了我們面前,「嚓」的一聲剎住,揚起黃色塵煙。駕駛座側門猛地推開,跳下一個戴墨鏡、長髮飄飄、塗紫色指甲油的腳趾叉著拖鞋的女人。 
  她用近似中國的滇西方言(後來才知金三角人說漢語都是這種音調)自我介紹叫小蘇,周老闆的朋友的朋友最近不在果敢,委託她代盡地主之誼接待我們。 
  她寥寥數語和周老闆接上頭,言談舉止沒有尋常女子的嬌柔,卻有江湖女俠的爽氣。我和青子、周老闆及老六(周的六弟)乘上了那輛外表稀奇古怪的越野車,經中國清水河出入境檢查站過界橋,達緬方檢查站。 
  一根簡易欄杆擋路,規定每人需交過路費人民幣20元。哨卡一個矮小黝黑的緬軍士官,滿臉堆笑塞還小蘇一把精緻的勃郎寧小槍,不查我們的證件,不收過路費,舉起路障放行。 
  不寬的水泥路,彷彿一條銀線,穿織在群山之間。汽車像烈馬在彎曲的山地公路狂奔,我們在車上顛簸得像跳搖擺舞。握著方向盤的小蘇身子隨車搖晃,別在腰際上膛的勃郎寧槍口晃動陰森地對著我。我提心吊膽盯著晃來晃去的槍口,戰戰兢兢討好道:「小姐,好酷啊,你不是本地人吧,那把槍會不會走火?」 
  彷彿對著一部無人接聽的電話,她一言不發,但還是伸手把槍退了膛,足踩油門,汽車疾速向前。沿途連綿起伏的青山、怪石、爬籐、茅草、野芭蕉,經兩道衛兵把守的關卡,照樣通行無阻。 
  進入果敢壩區,成片荒蕪的田地和一些向高處瘋長的甘蔗林,蠻荒悍氣。 
  戴著墨鏡的小蘇,嘴巴始終貝殼般緊閉。沉默是金,我卻感覺到她墨鏡遮蔽下的超常的敏銳。金三角的女人都這樣酷斃嗎? 
  我們下榻的銀豐酒店,是果敢特區政府財政部開的,董事長就是特區政府主席彭家聲的大兒子彭大順。這個當地最好的酒店,和我國三星級賓館差不多。 
  賓館大堂,小蘇信手從褲兜掏出大沓人民幣(果敢地區人民幣通用),幫我們訂房。周老闆上去和她爭搶付款。她不容置否地把周推開,冷冷地:「你們是客人,不要壞了規矩。」 
  兩個標間,一間給周老闆弟兄,一間給我和青子住。小蘇遞過鑰匙牌,墨鏡推到髮際卡住,露出眼梢微挑,貂黑的、靈氣四溢的眸子,這麼美麗的眼睛不該用墨鏡遮住。 
  我們的眼波交流匯成好感,她簡潔地說:「到房間洗個澡,休息。六點吃飯。」 
  「洗了澡我們不休息,可以到街子轉轉嗎?」我迫不及待地提。 
  她顰下眉,審視的目光從我掃到青子,定格在青子的尼康相機:「可以,不要亂拍照,遇到什麼情況打我手機。」她快速地在我的筆記本上寫了一個手機號碼。 
  墨鏡重新罩上她的眼,趿拉著拖鞋,跳上那輛怪異的車,發動機一陣咆哮,絕塵而去。 
  我和青子洗完澡,披著濕漉漉的長髮,興沖沖地上街溜躂。 
  果敢政治經濟中心的老街,是一條位置適中、歷史悠久的街子。它位於老街的壩中心點,狹窄的街道成丁字型。就是這條不起眼的小街,歷史上曾經出現過「黃金時光」。有書記載:以前到果敢的商人,如果說到麻栗壩做生意,實際上就是到達以老街為主的貿易區。一百多年來,整個果敢的鴉片交易,幾乎是以老街為集散地。由緬甸經滾弄運往中國的貨物,也是以老街為中轉站。在上世紀40年代初期,整條街商號林立。當時雲南最大的永昌祥、復協和、茂恆等大公司均在老街設有分號,每天進出騾馬數以千計。街頭更是百物俱陳,萬頭攢動。 
  原想這個金三角曾經輝煌的小鎮會讓我驚艷,不料,眼前的老街卻和中國邊陲的小縣城差不多,讓我大失所望。沿街商店在人行道上置鋼絲床攤放商品,不外乎潘婷衛生巾、飄柔洗髮露、泰國薩奇瑪、中國金龍油、緬甸海狗精……在亞熱帶的陽光炙烤下,散發鄉下雜貨鋪的氣味。滿目未竣工的鋼筋水泥樓和毫無特色的舊土房,而不是異域風情的木屋竹樓;沒有剽悍的馬哥頭策馬疾奔,倒有新穎的日本車呼嘯而過。沒見鮮活鬼魅野貓子似的邊地女孩,卻見當街林立的「仰光按摩、湘妹髮廊、溫柔酒鄉、粉紅陷阱」招牌門廊下,一些穿著艷俗的年輕女人,在下午四點的陽光下揉著惺忪的眼睛,蹲在石階懶洋洋地洗漱,相互有一搭沒一搭地拉扯著閒話(四川、湖南口音)。 
  我們佯裝觀光客,站到這些女子身旁拍照。她們頓作鳥獸散,躲到半開門露出沙發床的黑屋。幾個拎著半自動槍的男人披著軍衣從屋裡衝出,大聲喝斥不准拍照。驀然意識到我們不在國內,記起小蘇的吩咐,不敢輕舉妄動,一溜煙跑回賓館。 
  周老闆和老六坐在大堂沙發上,焦急地撥打著手機,見到我們,如釋重負,大聲責問:「跑到哪去了,為什麼不接手機?這裡可不比中國。」 
  我倆才想起手機都丟在房間,忙低頭認錯,方才平息了他們的怨氣。 
  周老闆故作神秘:「猜猜誰請我們吃飯?」 
  「小蘇唄。」青子不以為然。 
  「彭家聲的大兒子彭大順請客。」 
  彭大少是特區政府副主席、同盟軍副司令兼任禁毒委員會的副主任、財政部要職,也是銀豐賓館的董事長,陪同就餐的還有特區政府銀行孫行長和一些官員:「怎麼樣,想不到吧,小蘇安排的,這個女人不簡單!」周老闆得意地炫耀著這些關係。   
  朋友的朋友(2)   
  在國內從不趨炎附勢,最不喜交這個官那個長的,怵那些繁文縟節浪費時間;而現在金三角這特殊之地,就不能那麼任性了,認識當地強勢人物是安全的保障。初來乍到,就能混到果敢赫赫有名的彭氏家族未來掌門人彭公子的宴請,確實讓我們喜出望外。   
  間諜?(1)   
  在賓館豪華餐廳裡,我又見到了小蘇。她與先前判若兩人:烏黑的長髮用水晶鑽卡鬆鬆挽到腦後,夏奈爾的淡藍色細麻紗套裙,芭芭拉精巧尖細的乳白高跟鞋。她眉梢飛揚,眼波流轉,穿梭廳桌,應酬自如,整個陳白露似的交際花。 
  餐桌上的彭大少爺、孫行長、保鏢跟班、餐廳主任都熟落隨意叫她小蘇、小蘇。她淺笑嗔言向這些當地顯貴介紹我們,巧妙避開了青子的相機。她舉止優雅蘊涵訓練有素的機敏, 
  智慧神秘。神秘這個詞的真正含義表現在交流方面:並非一種完全沉默的、黑暗的和不存在的狀態,而在暗示一種斷斷續續的存在,這種存在使它本身變得朦朧不清——小蘇具有這種神秘特質。 
  我向身旁一個喝得濛濛醉的什麼生產資料部主任打聽,希望他能揭示小蘇的身份。此人頓時清醒,敬畏地:「小蘇嘛……聰明能幹的女人……」嘟囔著,藉故到洗手間,起身離座了。 
  席間,高個平眉順眼的彭家大公子,外表像我國小機關的科室幹部,溫良恭儉讓地飲著酒。飯局進行到一半時,彭家的三公子也過來湊熱鬧。小蘇瞅準餐後機會,把彭家大公子、三公子請到賓館大堂,接受我和青子的採訪。 
  一本寫金三角的書介紹:彭家聲有四個太太。大太太李曉雙是彭大順和彭德禮的母親。彭大順是臭名昭著大毒梟坤沙的乾兒子,毒梟彭家聲的得力助手。彭德禮1999年1月與洪淑娟結婚,這是果敢20世紀末規模最大、規格最高的一次婚禮,被當地人稱為世紀婚禮。 
  坐在我們對面紅木沙發上笑容可掬的彭大順,是個外表樸實而不失精明的中年男人。而個頭不高三十歲左右的彭德禮,五官生得很周正,言談舉止誠懇憨厚。左看右看,看不出大少爺的猙獰,也看不出三少爺的跋扈。 
  我們說,談談女人吧,就談你們身邊的女人。 
  大公子嘴角一撇,不屑地笑:「女人?女人像地裡的韭菜割了一茬還有一茬,不稀奇。」 
  「你和你的妻子怎麼戀愛、結婚的?」 
  「沒有、沒有戀愛,女人合適就拿過來結婚生娃娃過日子咯,哪個有時間談戀愛嘍!」 
  再問,是否可以到他家拜見他母親和太太,和她們聊聊天、拍拍照。他厚道狡黠地婉言,母親和太太到曼德勒串親戚,不在果敢。很有外交風度地瞄了一眼腕上的表。 
  小蘇即說,大少爺有事,要先走一步。 
  應我們邀請,大少爺擁著我和青子的肩親切合影。鏡頭裡,荷槍實彈的保鏢肅立一旁,我們受寵若驚地傻笑。他完成任務似的合了影,率保鏢、小蘇匆匆離去。 
  我們轉身又向三公子進攻。三公子德禮面帶憨厚的笑容,拘謹地坐在沙發上,低頭盯著自己腳上的意大利皮鞋,靦腆得像個小男生,一點也不像果敢「世紀婚禮」的主人公。對我們的提問,他同他大哥如出一轍,沒有談過戀愛,家眷到外地走親戚了。 
  我們盡量說些「見不到您的女眷,總有照片,能否到府上看看照片」之類的話,窮追猛打。三公子支吾推辭,工作較忙,等有時間再安排人接我們到他家,一臉老實溫和地抱歉。我們只得悻悻結束談話。本來嘛,素昧平生,跑到人家地盤打聽人家家中女人的事,一般人都不願意,更不要說金三角的名人家族。這樣死纏爛打,收效甚微。 
  第二天清晨,被玎玲玲的電話聲驚醒,小蘇通知我們迅速到樓下大堂,她要帶我們去見彭家聲的秘書也是特區政府秘書長明振輝。雖然從未和小蘇談過此行的目的,但她總找機會安排我們見一些重要人物。這個神秘的女人愛意外送來「禮物」讓人驚喜。 
  小蘇又換裝了:馬尾辮、蝶形墨鏡、黑色忍者服、蛇皮短統靴、小槍斜挎在腰,更顯姣好面容優美身段,活脫美國影片《偷天陷阱》裡的美貌女主角。 
  她駕著那輛怪模怪樣的車,載著我和青子飛馳前往果敢特區政府。有荷槍實彈的衛兵把守著大門,小蘇駕車猶過無人之境,加大油門往裡衝至辦公樓口,帶著我們逕自上了樓。 
  二樓中式會客廳,一高個寬肩集軍人與書卷氣於一身的中年男人,坐在柚木茶几前看文件。他就是果敢特區政府的秘書長,人稱彭府大管家的明振輝。明秘書長和善禮貌微笑示座。 
  勤務兵沏上兩杯綠茶。小蘇悄無聲息地退下。 
  這位現任果敢特區政府要人,老家是中國騰沖,當過知青、緬共,是一個閱歷豐富,學識淵博,思維清晰,穩健持重,具政治頭腦老謀深算的人物。 
  他向我們闡述果敢近百年來的歷史、政治以及果敢十二年來在彭家聲主席的領導下和平發展取得的成就;也談到毒品問題,告訴我們彭主席為了禁毒,盡心盡力作了許多工作。他問我們來的路上見到罌粟沒有?我說只見芭蕉樹、甘蔗林,是否是替代種植的成績? 
  他不置可否歎口氣,告訴我們禁毒工作漫長而艱苦,果敢百姓一百多年來都是靠種植和販賣大煙為生,現在一下禁了,改種其他農作物;比如白菜、水果、油料、茶葉、甘蔗,因受氣候、土質、運輸、國際市場價格的影響,成效都不夠理想。 
  「禁毒禁種最大的問題是缺乏資金,國際社會和緬政府援助一點錢,也是杯水車薪,當然中國政府也給予我們技術資金的援助,但都不能徹底解決問題。果敢有些老百姓為了能繼續種植罌粟,都遷移到老撾那邊去了。」說到此,他的臉陰雲密佈。   
  間諜?(2)   
  在國內,曾有資深金三角問題專家告誡我們:在金三角待人接物應嚴守不觸及政治、毒品、幫派的「三不政策」,否則生命得不到保障。不少西方記者在金三角人間蒸發,或許就是觸及了這些敏感問題。我心懼地岔開了明秘書長的話,扯起當地的民風民俗及女人。 
  明秘書長愣了愣,似乎在想這倆女子跑到金三角不談這些,那幹什麼來了? 
  但他還是練達地轉了話題,情緒明顯沒有先前高漲,慢條斯理地說,果敢特區政府早已成立了婦女委員會,由一個能幹的女副縣長領導;但這女副縣長現在出差了,否則可安排你們與她見面;恰好明天老街觀音寺逢年一次的廟會,是瞭解當地民風民俗的好機會,建議你們自己去看看。他說當地民風淳樸,鄉村夜不閉戶、路不拾遺的古老遺風至今猶存;果敢人視偷盜為大惡,汽車不用上鎖;前兩年有人偷竊了價值500元人民幣的東西,彭主席批准處以極刑;到果敢不要擔心會丟失東西和被搶劫。他以果敢人的口吻:「不像你們中國,大城市裡,女人脖子上的項鏈都會被搶,我們家屬到中國都不敢戴首飾。」 
  我疑惑,既然如此,為何果敢還有那麼多人持有武器,讓初來乍到的人心驚膽戰。 
  明秘書長淡淡笑道:「果敢人持槍像你們出門上街帶包,是個習慣。我們這裡惡性案件很少發生,即使發生,後經調查都是外地人幹的。」 
  我單刀直入:據瞭解,果敢地區娶小老婆的現象相當普遍,就連特區主席彭家聲名正言順都有四個太太,更不用說他轄下的一些大小頭目。不知秘書長是否也享有齊人之福,對此現象有何見解? 
  屋裡空氣悶熱起來,當過緬共地區政委能言善辯的明秘書長有些尷尬,不吭聲了。 
  沉思一會兒,明秘書長才說:「緬甸法律規定一夫一妻制,但果敢是特殊地區,百多年來沿用土司制度,土司興三妻四妾,緬共佔領時期稍有改變,特區政府現行體制在婚姻上沒有嚴格規定,老傳統又沿襲下來了。」他坦然道,「我呢,沒有條件享受齊人之福。眼下家眷不在身邊,正在××(中國某城市)旅遊(果敢人說此都一個調,估計是不想讓我們見家中女人)。」 
  秘書長端起茶几上的蓋碗茶,起身到走廊轉悠轉悠,又回到座位,默默無言地喝茶,看樣子不想談下去了。小蘇幽靈似的閃進屋內。我們識相地起身告辭。   
  俠女?(1)   
  驕陽當空,小蘇的車輪陷在曬得軟軟的柏油路面。已近午時,整個城鎮似乎還沒有睡醒,街上稀稀拉拉沒有幾個人。小蘇說,金三角一年沒有四季之分,只有旱季和雨季。旱季早上中午太陽火辣誰也不願出門。果敢人愛過夜生活,一天的開始是下午三四點鐘。 
  她腳踩著油門,問我們是不是回賓館。 
  「如果……你不介意,想請你開車帶我們到處走走,看看當地的風土人情,我們會給你一定的……酬金。」我小心翼翼地試探,擔心她拒絕或在酬金上獅子大開口怎麼辦? 
  小蘇一掃往日的矜持,開懷大笑。她把墨鏡推到頭頂,俏眼梢飛到彎彎的眉尾,笑出淚花的眼睛波光閃爍,笑得身子撲在方向盤上,笑得花枝亂顫,譏誚地問,帶了多少錢?我心虛地報了一個和實際差不多的數。她笑得更開心了,用紙巾擦著眼角溢出的快樂淚花,爽氣地說:「你們哪點錢,不夠我五分鐘用掉(以後我才明白她五分鐘怎麼用錢的),把它裝好吧,路遠著呢。你們在果敢的費用我包了!」 
  我們此行盤纏緊缺,半路有人跳出解囊相助,難道「天上掉餡餅」? 
  常言「天上掉個餡餅,地下有個陷阱」,這會不會是個陷阱?小蘇與我們素昧平生,受朋友的朋友委託,無處不在地對我們關照,莫不是阿凡提用兔子的爸爸的爸爸做的湯那樣讓人疑惑。金三角是魚龍混雜之地,一個在此上下左右逢源、吃得開、有能耐的女人,背景一定不簡單。說不定是哪個國家或那股勢力的間諜,或與販毒集團有關? 
  青子經常開玩笑說我的想像力太豐富,戲稱我為「聯想集團老總」。 
  雖然對神秘兮兮的小蘇「提高革命警惕」,但只因她一閃而過的誠摯眼神(儘管經常被墨鏡遮住),多年浪跡生涯的我依然天真,願意相信這個非同尋常的女人是個有情有義的俠女。 
  動輒叫囂「不為五斗米折腰」的我,近乎卑微地連連感謝,問她現在帶我們到什麼地方?墨鏡遮上了她的眼,笑得淚花飛濺可愛的女子回復冷峻,簡言告知,她要到中國「那邊」辦點事,事後即可陪我們。 
  十多分鐘的車路,我們來到中緬邊境的緬甸國門,「那邊」就是中國鎮康的南傘小鎮。小蘇把隨身武器遞給把守國門的緬甸士兵,揚一揚手,順利過了境。 
  在中國南傘邊防檢查站,武警們對我和青子檢查得極其仔細——從證件、腰包、手機袋到我手中準備進食的一隻芒果,畢竟我們是從金三角過來的人。 
  然而,小蘇只是點點頭,並未受到任何搜查,就駕車過了境。 
  我們進入了南傘。這個十多年前我曾到過的邊陲小鎮,猶如我的舊日情人。 
  當年,我站在傣族姑娘刀小二家的竹樓上,遠眺金三角朦朧的群山卻未能步入,仲夏夜的離奇夢境與血腥現實交織的情景蝕骨錐心,郁成我的金三角情結。 
  如今,為了金三角之願,舊地重遊,百感交集。 
  舊日情人面目全非;鋼筋水泥樓、手機專賣店、錄音磁帶攤、四川火鍋城、美容理髮室,喧鬧著土氣的繁華;那個偏僻古樸的小鎮哪去了? 
  向小蘇尋問蔓萊寨的方位。她指點不遠山坡上屋瓦接堞粉牆錯落的村寨。 
  啊,十五年了,原始貧窮的小山寨舊貌換新顏;但那綠色蔥蘢下殘破的竹樓、憂傷動人的溫情,一直牽掛縈繞在心。小二姑娘,你們一家可安好?不知你是否生下那沒有父親的孩子?找到與馬哥頭私奔的阿媽沒有?英俊販毒的阿哥命運如何,阿爸還抽大煙嗎? 
  我委婉表示想去寨子探望小二的意願。小蘇斷然拒絕。眼下,小蘇是我們的保護神,對她必言聽計從。淡淡悲哀,暗自歎息,小寨在我盈眶的淚水中模糊。 
  車子在一所有雕花鐵欄頗有氣派的銀行門前停下,小蘇吩咐我們不要下車,我和青子像幼兒園的小孩對阿姨那樣頻頻點頭,乖乖坐在車裡不敢動。不一會兒,小蘇拿著厚厚的幾沓百元面額人民幣,順手丟到駕駛窗前。 
  出發前,有朋友好心勸戒,到金三角不能露財,以免惹來殺身之禍。故我和青子把有限的路費換成美元藏在髮帶裡,連我戴在中指上細細的鉑金戒指也在臨行前褪下放在家中梳妝台上。看到小蘇毫不在意地把巨款甩到駕駛窗前,不禁擔心地提醒她收好。她不予理睬。 
  通過中國邊防檢查站、緬甸果敢國門,例行公事的檢查。 
  小蘇出入境如同進出家門,我們也沾了點光,跟著走一圈。 
  小蘇接過緬兵代她保管的小槍挎回腰際。陽光下,一身披金,風姿颯爽,又酷又美。 
  汽車在國門旁緬甸境內的一家小餐館停下用餐。老闆是個矮小的四川籍男子,小蘇進門即和他默契地閃進裡屋。 
  飯菜很快上桌,香米飯、燒豬肉、醬爆茄子、酸菜紅豆湯,還有一盤果敢風味的青筍絲拌蜂蛹。斗膽嘗顆蜂蛹,軟軟的,牙齒咬下,一腔香甜汁水噴出,很好吃。老闆拿出幾瓶緬產的瑪瑙紅葡萄酒,是那種幾乎沒有酒味的葡萄汁,我們當作飲料一氣喝了不少。 
  酒足飯飽,小蘇不埋單,率著我們出了餐館。汽車並未上鎖,幾沓巨款趴在透亮的玻璃窗前竟然安然無恙。餐館老闆追出,硬把一塊蜂巢塞給小蘇,說:「滋陰養顏補身子。」   
  俠女?(2)   
  灼熱的午後,飯飽神虛,我和青子在車上昏昏欲睡。 
  車子在一中等規模的賭廳前停下,門面花花綠綠的廣告印著的撲克牌像張張鈔票閃著誘人的光。小蘇笑嘻嘻地問,要不要醒醒瞌睡?我和青子不解。她抓了兩沓錢(約2萬元人民幣),手一揚,說:「走啊,進去賭把運氣!」 
  我和青子平素連撲克、麻將都不會玩,可以說對賭博毫無興趣,甚而覺得有些邪惡。但到了金三角,賭館林立,不禁好奇,滋生想進賭場一看之心;但怵於荷槍實彈把守賭場的凜凜門衛,不敢擅自闖入。今有小蘇引領,趨之若鶩。 
  不大的賭廳,六張鑲有墨綠絨像打檯球的桌子旁聚滿了人。也許是我們的異域打扮,也許是青子掛在胸前的相機招人眼目,每當我們走到哪張桌子,哪張桌子的人就一哄而散。幾個挎槍守場的彪形大漢對我和青子怒目而視。我急忙搜索小蘇的身影,準備躲到她的保護範圍。 
  一張賭桌旁,小蘇悠然自得地坐在莊家的位置看牌(後來才知叫「百家樂」)。開寶後輸了,她抽了一沓錢數都不數又下注,可謂一擲千金。看到她手中的兩沓錢只剩半沓了,我心驚肉跳,她卻面不改色。我才明白,她說我們的全部路費不夠她用五分鐘,不是吹牛的。 
  我和青子從聚在賭桌的人堆中擠到小蘇身旁,焦急地指著她手中的錢直搖手,意思輸了那麼多錢,走為上計。小蘇專心看牌不理我們。對面有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和小蘇一樣,錢都不數一沓沓往下扔,小蘇押莊他就押閒,兩人較上了勁。小蘇運氣來了,面前堆起大摞的錢。輸了錢的老頭,看牌的表情又狠又凶,像要把手中的紙牌撕碎吞噬。 
  小蘇面前的錢愈來愈少,她又輸了,可她看牌還是那麼優雅輕鬆,像鑒賞名畫慢慢地一張一張翻,輕輕放下,平靜看著對面贏了的老頭。她手中只剩小沓的錢了,我暗中揪心,看到旁邊有一條「禁止拍照」的條幅,靈機一動對青子耳語:「拍個照吧!」 
  青子的手早已按在相機快門,卡嚓一聲,像扔了顆炸彈,賭客四散逃落。 
  賭場保鏢烏森森的槍已抵上了我和青子的腰。槍管隔著我的T恤衫冰冷蝕骨,青子的臉白紙一張。凶神惡煞的保鏢們推搡著我們咆哮:「這裡嚴禁照相!你們是什麼人?破壞場子規矩拖出打丟(槍斃)!」 
  腦袋一片空白,只想小蘇呢?小蘇—— 
  剛才和小蘇較量的老頭,氣勢洶洶地撲過來,用勁拉搶青子的相機,揮老拳劈頭打來,帶過嗖嗖的氣流我頭頂毛髮立起。說時遲、那時快,小蘇伸手一擋,順勢把老頭的手擰了翻到背脊,飛腳輕踢,老頭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扶著賭桌不敢過來,鐵青著臉,瘋狗似的獰叫:「你們是什麼人,誰派來的?我要把相機砸爛!」 
  小蘇拔槍上膛對準老頭,老頭焉了,躲進人群。她轉身對用槍抵著我們的保鏢柔聲:「大哥,她倆是我的朋友,來旅遊,到場子看新鮮,不懂規矩,看我的面子,讓我把她們帶走。」 
  我和青子驚惶解釋,純粹只想拍張到此一遊的紀念照。 
  保鏢面有難色看著小蘇,抵在我們身上的槍遲疑縮回。小蘇不失時機拉扯著我們走出賭廳。我感到脖頸上森森冷氣,惟恐背後會飛來子彈,強作鎮定跟在小蘇身後頭都不敢回。 
  小蘇駕車上路。驚魂未定的我忙問青子,剛才拍的那張照片不會有問題吧? 
  青子臉色尚未恢復喘著氣答:「還好,還好!」 
  拍到有價值的照片,又成功阻止了小蘇的豪賭,我倆像撿回失而復得的錢包樣高興。 
  小蘇冷冷發問:「有沒有把我也拍進去啦?」 
  青子忙說:「沒有,沒有。」 
  「青子站在你身邊,不可能拍到你,對面的那個老瘋子肯定進了鏡頭。」我竊笑補答。 
  青子用塊紅色絨布擦拭著相機,心有餘悸:「那老頭像條瘋狗,又打人又要砸相機,他賭他的錢,我拍我的照關他屁事。」 
  「老頭是中國的腐敗分子,出國賭錢見不得人。你們拍照,他怕曝光,當然要拚命。」駕車的小蘇,神態自若,輕言點撥。 
  哦,原來如此。我們恍然大悟。 
  小蘇打開車窗,黑髮與春風共舞;陽光灑在她的臉上,碎金點點,冷艷迷離;這個彷彿受過特殊訓練的千面女郎,有雙迷人的眼睛卻用墨鏡遮住。 
  她行蹤詭秘、揮金如土、身手不凡、美麗智慧,渾身散發神秘的氣息。 
  直至我和青子離開了果敢,直至我們完成了金三角之行,直至現在,我們都不知道小蘇是哪個國家的人,是否身負特殊使命?不知道她怎麼會有那麼多的錢,為何明裡暗中幫助我們?果敢神秘的女人小蘇始終充滿懸念…… 
  在金三角,神秘是常態,神秘是誘惑,神秘是流淌的激情。     
  第五篇 雙鳳城的艷舞女郎   
  神秘的艷舞女郎   
  都說果敢的夜生活斑斕多彩,光怪陸離,紙醉金迷。 
  今晚小蘇約上我和青子及周老闆弟兄到雙鳳城領略果敢的夜生活——觀看艷舞表演。 
  艷舞表演我看過若干次,在泰國,在俄羅斯…… 
  泰國巴堤亞的艷舞是不穿衣服直露的裸體秀,淫穢、怪異,把做愛搬上了舞台,惟獨缺乏藝術美感。印象最深的還是20世紀90年代中期俄羅斯聖彼得堡的白夜,我在涅瓦河畔的一家夜總會觀看的脫衣舞表演。那些技藝精湛的艷舞女郎,把人體與舞蹈絕妙糅合的藝術做到了極致;裸體看不到色情,香艷看不到淫穢;那些千嬌百媚的曼妙體態給我留下了美輪美奐的印象。不知神秘金三角的艷舞表演是什麼樣? 
  雙鳳城是果敢老街的新區。小蘇帶我們走進一條彎彎曲曲的巷子,影影綽綽的燈光磷火樣指引著我們,巷子盡頭,兀立一座頹敗的建築。沿露天水泥螺旋梯進入約200平方米的大廳,一小舞台,幾圈沙發,暗燈閃爍,四壁貼滿艷俗的招貼畫。偌大的房間空蕩蕩不見一個人影,陳酒、劣煙、晦香散發著曖昧詭異。 
  一個腆著大油肚的中年男人躡手躡腳摸進,他是這舞廳的老闆,對小蘇點頭哈腰,慇勤招呼我們入坐。看著露出骯髒海綿殘破不堪的沙發,大家極不情願地坐下了。周大哥是建築大老闆,平常出入奢華娛樂場,對這簡陋可疑場所的輕蔑溢於形色。他拍著漆色斑駁油膩的茶几大叫:「拿酒來!」回頭對小蘇,「這藏污納垢之地,可能連酒都會摻水。」 
  小蘇抽著舞廳老闆恭敬遞過的長嘴黑摩爾,瞇眼極媚地吐了一串煙圈,不搭理狂躁的周老闆,對我悄聲:「這個跳艷舞的女孩叫尼瑪,她可以提供你寫書的素材,待會兒你可以和她聊聊。」我一驚,心想從未向小蘇提過寫書的事,更沒有談過我需要什麼樣的素材,她似乎很清楚並暗中幫忙。 
  此次出行前,一位熱心的朋友帶我到昆明城郊一座香火很旺的寺廟燒香。並特意請遠近聞名神機妙算的主持為我的金三角之行卜卦。主持閉著眼睛將我兒時至今經歷的幾樁大事歷歷盡數,讓我誠服。他口中唸唸有詞:此行需經三劫四難方能完成,其中有貴人相幫,切記、切記。我諾諾領略天機。想到幾天來小蘇的一舉一動,莫不是貴人相助?越想越像,面對瞇眼抽煙狐媚子的小蘇備感親切。 
  酒上來了,瓶簽標的是英國白蘭地,不知是真是假?周老闆和老六連冰塊都不加,一仰脖子就是一杯。小蘇為我和青子要了當地時興的青檸椰漿淋上蜂蜜一種很好吃的飲料。舞廳老闆對我們說,這兩天生意不好,沒有客人,跳艷舞的小姐回屋休息,感謝今晚我們照顧他的生意,已經派人去叫舞女尼瑪,為我們作專場表演。 
  我想尼瑪就是小蘇介紹的那個艷舞女郎吧,她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呢?   
  尼瑪(1)   
  進來三四個人,有男有女,昏暗的燈光下,模糊的人影晃進舞台後簡陋的木板屋。一陣陣稀里嘩啦的開箱子拉櫃門的聲音。周老闆不耐煩地拍桌子催促。 
  舞廳老闆一臉討好地笑:「快了。」 
  刺耳的音樂驟起,嚇了眾人一大跳。音響沒有調好,是那種跑了調的粵語歌,夾雜著擾 
  亂神經的嗡嗡聲和嗚嗚的尖嘯聲,讓人難以忍受。小蘇悠然自得地抽著摩爾煙,嘴角一絲謔笑,向我NFDB1眼示意耐下性子。周老闆忍無可忍,直著嗓子嚷:「太差了、太差了!沒見過這麼糟糕的舞廳,真他媽的受罪,埋單走人!」 
  只聽「辟——啪」一聲,後台更衣室木壁猛地塌下一塊,與塌了的破木板一同摔出個黑髮飛舞的胴體——慌亂更衣時跌出舞台的小姑娘。她仰面朝天手腳亂動一陣,終於狼狽立起;稚嫩的臉、摔懵的笑、大花內褲水紅抹胸,赤露著棕色身體傻站著。周老闆和老六大聲哄笑,她如夢方醒,驚惶失措跑進遮著花門簾的後台。這就是小蘇說的尼瑪?看樣是個未脫山野鄉氣的小村姑,和我以前見過的艷舞女郎截然不同,她會跳艷舞嗎? 
  房間裡鬼火般閃爍的燈全黑了,一束粉紅色的光打在舞台中央,孤零零的飄渺。音響總算調好了,節奏強烈跳蕩的音樂。花布簾子挑起,剛才跌出舞台的那個女孩被花花綠綠的尼龍紗簇擁著跳了出來。青春的臉蛋化妝得艷麗誇張,卻掩蓋不了天真淳樸外溢;舞姿沒有經過專業訓練,充滿活力彈性的律動;有一種天然自成的野魅鮮活。 
  伴舞的音樂變得有點憂傷,射在舞台中央的那束光不斷變幻色彩,台上的女孩也不斷地解下纏在身體上的輕紗。幼嫩光滑的蜜色肌膚,因賣力舞動,滲出細小的汗粒像亮晶晶的小珍珠,使你忍不住想用手去觸摸。飽滿的乳房堅挺,淡褐色的乳暈,浸染乳尖的蓓蕾,彷彿少女幽怨的眼睛,刺得你心痛。 
  她已脫得一絲不掛,面對我們,生澀地模仿外國影片中的艷舞女郎,搖胸擺胯。腹部下三角形的黑色小絨毛像森林湖泊的水草柔順而悲哀。她轉過身子,柔韌苗條的腰肢下結實的臀部款款擺動,腰臀下沁著汗水的兩小渦像兩汪淚水。 
  如泣如訴的音樂,夢幻的燈光,少女的胴體,構成令人心碎的美。分明是山林中自然的野花,卻用粗劣的玻璃紙草率包裝,扔在低級貨攤叫賣。真想拿一襲寬大柔軟的袍將她裹擁下台。青子明知老闆不會反對她拍照,卻低頭擺弄著相機不忍下手。 
  剛才狂躁的周老闆低頭喝悶酒,半晌,抬起頭,帶著醉意地對我說:「你知道嗎,我的女兒年紀跟她差不多……」他拿起一隻酒杯,猛地摔下,大聲喝道,「不要跳了!」 
  表演戛然而止。尼瑪裸露著上天賜予她的美麗身體呆立,無知無主的一臉茫然。 
  老闆過來低聲下氣地道歉,問是否重新換個舞女。小蘇一旁冷冷發話:「不用換了,讓尼瑪穿了衣服下來和我們說話。今晚所有費用我包了。」 
  老闆如釋重負揮揮手,尼瑪猶如受驚的小馬鹿一頭躥進了花布簾遮擋的後台。 
  周大哥噴著酒氣咬牙恨恨:「如果她是我的女兒,我要一腳踹死她!」小蘇優雅地彈了彈戴在無名指的翡翠戒指,意味深長道:「尼瑪可沒有像你一樣有錢的父親。」 
  洗去鉛華的尼瑪,蜜色的臉,清澈的眼,扁鼻豐唇,素衣布筒裙,很像我父母家的佤族小保姆。她怯怯坐到我們中間,乖順低首,濃睫垂闔,兩腿緊合。問她年齡,答十六歲,生巴巴的漢話,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如果沒看方纔的表演,根本不會想到她是個艷舞女郎。 
  周老闆責問,為何小小年紀不好好上學來幹這一行。她那像汪清水的眼不解地看著周老闆。小蘇插話,尼瑪是大山裡的阿卡族,文盲,到此不足半年,只會簡單的漢話。 
  小蘇翹著蘭花指吐著煙圈用阿卡話和尼瑪交談。不知小蘇問了句什麼,尼瑪的臉騰地紅了,紅暈泛到了耳根脖頸,猶如一枚金芒果,更顯少女嬌艷。她黑亮水靈的眼裡一種莫名的東西吸引著我,如此淳美的阿卡族少女怎麼成了歡場的艷舞女郎? 
  我親切地問尼瑪想不想喝點什麼,她率真地說,正在睡覺,沒吃飯就被老闆叫來表演,想吃一碗米干(米漿製成的食品),要大碗的。(小蘇充當翻譯) 
  一大海碗浮著油辣椒碎韭菜酸菜肉末的米干端上來,熱氣騰騰散發著誘人的香氣。尼瑪如同一隻餓壞的小動物,頭紮到碗裡迫不及待地吃起來。不一會兒,一大碗米干連湯帶水一掃而空。看著尼瑪質樸無忌地用手背擦抹嘴角的辣椒油,發紅的小鼻頭沁滿汗粒;想到涅瓦河畔夜總會的俄羅斯艷舞女郎,小口呷著咖啡、慢條斯理用刀叉切割羊扒、輕柔地放到口裡免碰朱唇、優雅地用潔白餐巾擦拭嘴角,流利的英語,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尼瑪與她們有霄壤之別。吃完米干的尼瑪,活潑可愛地打著飽嗝,話也多了。應小蘇的要求,向我們講述她的故事。 
  尼瑪的家在不通公路的大山裡,寨裡十多戶人家世代靠種罌粟為生。她有一個大姐、一個哥哥、下面還有四個弟妹,她是老三。一年除了收種大煙,其它日子,阿爸打獵掏蜂蜜,阿媽帶著她們兄弟姊妹做家務、織布找野菜。一家九口生活得貧窮而簡單。   
  尼瑪(2)   
  每年雨季過後的10—11月,全家出動把小如芝麻的罌粟籽播撒在刀耕火種的坡地,間一次苗,到來年1—2月份,漫山的罌粟花絢麗多彩,姐姐用罌粟花編花環戴在頭上,漂亮得像個妖精。尼瑪和哥哥姐姐弟妹們,遊戲在罌粟花海,嘴裡唱著金三角地區廣為流傳的民歌: 
  春節到, 
  滿山遍野大煙花。 
  每天早晨我到大煙地裡收錢。 
  有了大煙花, 
  就有了好生活…… 
  大煙花、大煙花, 
  我們的生活永遠是大煙花。 
  尼瑪家居住的寨子,幾乎無人吸食鴉片,男女老少盛行抽一種長在密林中名「勒葉」的植物替代煙草,更主要的是家庭生計主要依靠鴉片,其價值貴重山民舍不得自己享用。鴉片是寨子和外界商品交流的硬通貨,馬幫是交易的流動貨棧。 
  尼瑪一家和金三角大多數靠種植罌粟的煙農都把罌粟的收穫視為主要的經濟來源及生活保障。春天是收穫的季節,每天早晨到罌粟地裡收割大煙,煙汁光合作用後變為褐色的膏狀,小心翼翼地把它們刮到用棉花塞著的竹筒裡,像捧著寶貝一樣拿回家。阿爸在火塘裡添上木柴,把生煙膏摻水加少許石灰,全家圍坐火塘邊,看火舌歡快地舔著鍋底,鍋裡棕色的煙漿咕嚕咕嚕冒著小泡結成塊,用阿媽織的稀疏的土布過濾,做成便於吸食的棕黃色的熟鴉片膏,然後用芭蕉葉把它們一團一團紮好放到土壤裡保存,等待馬幫的到來。 
  馬幫到來的日子,是這原始小山寨喜慶的節日,人歡狗叫,整個寨子沸騰了。騾馬馱著山寨村民一年所需的大米、鹽巴、香油、火柴;男人們渴求的槍支彈藥、香煙;姑娘們愛的胭脂花粉、彩色絲線小鏡子;尼瑪這幫小孩最喜歡花紙包的放到嘴裡辟辟啪啪作響的甜甜糖果。 
  幾乎全寨子的人都湧到馬幫聚集的大青樹下,用竹簍提著辛苦一年得到的鴉片煙膏、打獵獲取的獸皮毛、山珍野味,與趕馬幫的漢子首先交換的是糧食、生活用品、生產工具,其次才是那些讓人眼花繚亂的奢侈品。 
  尼瑪不能忘記那年的春天,漫山罌粟花盛開如霞,又是鴉片豐收的季節。小山寨來了一群奇怪的馬幫,趕馬幫的漢子還是那些人,但卻多了一隊全副武裝的軍人。鴉片交易異常紅火,一股不安的情緒瘟疫般地在人群中蔓延。人們憂心忡忡地傳播著明年不能種鴉片的「可怕」消息。 
  當那些軍人的長官一個黑胖子,站在大青樹下大老倌(寨主)家搬來的凳子上,朝天一梭子彈,全場肅靜了。不是因為那尖嘯的槍聲,金三角阿卡人不怕槍,惡劣的生存環境讓他們面對動物的兇猛,無序的生活空間要他們抵禦恃強凌弱的匪徒,保護鴉片、搶女人、打獵,都離不開槍。山寨的男人都有槍,個個都是神槍手,什麼百步穿楊、千米射鴉是家常便飯;而是那黑胖長官宣佈的緬甸撣邦第一特區《禁毒法》,使全寨子的人不知所措。 
  胖長官宣佈:特區政府下決心大規模毀毒鏟毒,這是山寨最後一次鴉片交易。通令山民明年不准種植罌粟,若有違反,格鏟勿論,並按照《禁毒法》予以處罰。胖長官還說,特區政府正積極爭取緬甸政府及國際社會的經濟援助,準備幫助山民們種糧食、茶葉、咖啡、水果,搞替代種植。鄰國(中國)也伸出援助之手,在金三角地區推廣替代種植綠色工程。要求山民們克服艱難困苦,積極擁護特區政府的這一舉措。 
  寨主大老倌愁眉苦臉地向鄉民們傳達了胖長官的意旨。人群像油鍋裡潑進了水,一片嘩然。金三角山地民族的煙農們經歷了上百年的種煙史,直至今日,許多人包括尼瑪家在內的山民們已將其看作生活必須的一部分。賴以生存的罌粟不能種了,鴉片膏不能賣了,今後大人和娃娃的生活怎麼辦?   
  絕版照片   
  尼瑪的姐姐尼娜出生的那天,阿媽還在罌粟地裡「劃芙蓉」(收割大煙),順勢用劃大煙的鋸片割斷臍帶,把她產在盛開罌粟花的山坡。尼娜來到人世第一口呼吸的是罌粟的氣息,睜眼看到的是罌粟花的艷麗。也許因這美麗的惡之花的熏染,尼娜從未開口說過一句話,也從未有過健全的思維。但她有張罌粟花般艷麗的臉,有罌粟花般搖曳身姿的身體。她精神恍惚,眼光飄渺,裸著美麗的身體四處遊蕩。十七歲時不知懷上了誰的孩子。在罌粟花盛開的季節,產下個女嬰;嬰兒臍帶繞在脖頸三圈已窒息而死。尼娜無聲地嗤笑著,把屍體埋在山 
  坡罌粟地裡。生了死孩子的尼娜出落得更加漂亮,幻夢般的眼睛永遠凝視著遠方,成熟圓潤的身體,極具誘惑地四處飄蕩。寨子的老人都說她是罌粟花的精靈。 
  家裡接二連三出生的孩子以及艱難困苦的生活,使阿媽阿爸無力顧及這又啞又傻又美的大女兒。但她畢竟是阿媽身上掉下的一塊肉啊,是阿爸阿媽傷心眼淚的源泉…… 
  尼瑪難過地低下了頭,長長的睫毛濕搭搭地像雨水淋過的小鳥的羽毛。 
  小蘇柔聲打岔:「尼瑪,把那張照片拿出來給她們看看。」 
  尼瑪聽話地從貼身繡花袋裡,拿出一張用玻璃紙包著的照片。 
  那是張有點發黃的黑白照片:一間破茅屋前,站立著一群破衣爛衫的婦女兒童。尼瑪告訴我們,這張照片是四年前一個到山寨的大鬍子洋人拍的。 
  那天,阿爸上山打獵了,阿媽帶著他們兄弟阻妹一串地蹲在家門口曬太陽。大鬍子洋人背著相機氣喘吁吁地爬上了山,到了尼瑪家茅屋前,口渴地比劃著向阿媽討水喝。阿媽用竹筒盛山泉水給他喝。洋人喝水之際,發現裸露著上身已懷孕六個月的大姐尼娜,激動地要給她拍照。尼娜驚懼地望著長鬍子藍眼睛高鼻子的外國人,以為是妖怪。洋人叫阿媽拿了一件阿爸的爛衣服給尼娜披上。阿媽和尼瑪兄弟阻妹列排站好,「卡嚓」一聲,除阿爸以外的尼瑪一家八口,拍了第一張也是惟一的一張照片。 
  大概過了半年,罌粟花開時節,洋人又回到了山寨。把這張珍貴的相片給了阿媽。阿媽看了相片,以為看到了自己的靈魂,連聲驚叫。大鬍子洋人送了阿爸一些老緬幣(緬甸政府發行的通用貨幣),要求阿爸允許他在尼瑪家的罌粟地裡搭個帳篷拍照。老實巴交的阿爸點頭答應了。 
  大鬍子洋人住在綠色矮小的帳篷裡,與種罌粟為生的尼瑪一家相鄰。他每天起早貪黑地登上翠綠的山崗,趴在黃色的泥巴地上,爬上高高的樹杈,如癡如夢對著大山、叢林、罌粟花,瘋狂拍攝。有時,他也拍尼瑪的家人,當然拍攝的最多的還是尼娜。不拍照時,他坐在暗綠色帳篷邊的一塊石頭上抽著煙斗,蔚藍色的眼睛默默注視著尼娜生產後恢復了美麗飄渺的身影,善良多情。有時他像個大小孩和尼瑪弟妹們玩耍,和他們一同嚼能吹出透明大泡泡的糖,發出歡快的笑聲。 
  伴隨尼瑪一家和美麗的罌粟花季的洋人,守候金色的黎明,送走迷惘的黃昏,勤奮地工作,日子簡單快樂。罌粟花凋落了一部分,許多罌粟果已飽滿成熟可以劃漿了,收穫罌粟的季節到來了,大鬍子洋人收拾行裝準備離開了。 
  一個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漆黑的夜晚,罌粟甜膩膩的氣味濃郁蒸騰…… 
  尼瑪他們一家半夜被狗叫聲和密集的槍聲驚醒了。槍聲平息後,阿爸才敢點起煤油燈起身出外。發覺自家名叫「及木」的狗,腦袋開花倒在門外,腹部微微抽動。但更可怕的事還在後面—— 
  尼瑪永遠不能忘記大鬍子洋人死時的慘景:躺在睡袋裡的身體已被子彈打得像馬蜂窩,洋人蔚藍色的眼睛變成了灰白色,驚悸地大張著。睡袋的羽絨沾著血肉骨屑飛濺遍佈的情景,恐怖極了。帳篷外一串雜亂的腳步通向密林。洋人心愛的相機、攝像機和常背在身的帆布旅行袋不翼而飛。 
  第二天清晨,在空氣中未散盡的血腥味混著大煙漿異樣的氣息中,阿爸帶著阿哥,一聲不吭地將大鬍子洋人埋在山坡罌粟地,同尼娜的死嬰作伴。又把那血跡斑斑的帳篷用山泉水和著白泥巴擦洗乾淨,鋪開墊在自家的屋頂遮風擋雨。 
  尼瑪他們一家永遠不知道是什麼人打死了大鬍子洋人,他們不敢也不想知道。金三角有很多佔山為王、殺人越貨、視人命為草芥的盜匪。生長罌粟花的地方罪惡瘋狂滋生,血腥的暴力殘酷地摧毀著遠離文明的地方。也許洋人知道了他不該知道的事情,也許他惹怒了什麼人,也許……總之,從未有人打聽過他的下落。他是哪個國家的人?他是幹什麼的?為什麼來到異國盛開罌粟花的山崗,又為何喪命?一切都是謎。 
  這件可怕的事情猶如暴風雨之際天邊閃過的雷電,風雨平息後消逝得無影無蹤;只有山坡罌粟地新壘的墳塋,沉默地暗示著駭人隱秘的悲劇。 
  這張泛黃的絕版照片上,尼瑪、阿媽、兄弟阻妹神情漠然無奈且安然,尼瑪一家原始貧窮簡單的生活狀態一覽無餘。它訴說著一些隱諱的秘密:比如怪誕的美麗,比如神秘的死亡……這張絕版照片後面鮮為人知的故事,讓我在金三角的陰暗的舞廳,不寒而慄。 
  青子問尼瑪是否可以翻拍這張照片。尼瑪詢求的目光投向小蘇,小蘇頷首,尼瑪也就同意了。舞廳老闆忙前忙後打光照明協助青子翻拍照片。雙眼濕潤的尼瑪繼續她的故事。   
  山外的誘惑(1)   
  也就是那個山外的軍人和馬幫共同到來的令尼瑪難以忘懷的春天,不准種植罌粟的消息猶如疾風刮遍全寨。全家回到家徒四壁的茅草屋,阿爸阿媽望著剛才用鴉片換來的幾籮米愁眉不展,吃完了它們又該怎麼辦?明年山坡的那塊地種什麼也不知道…… 
  大人們憂心忡忡,十八歲的尼娜,無憂無慮地敞著懷,撲騰著一對猶如成熟木瓜結實的乳房,在趕馬幫的漢子們中間遊蕩。她那飄渺的黑眼睛,永遠罩著一層迷霧,讓人看一眼就 
  飄飄欲醉,像紫葡萄的乳頭在銅錢般大而圓的乳暈簇擁下傲然屹立,炫目地刺痛了趕馬漢的眼睛。她身上那種不加矯飾的女人性感,引誘著人去親近、去撫愛。這些經年在叢山峻嶺騎馬打槍、販毒越貨的剽悍男人,貪婪的眼睛肆無忌憚地盯著她那艷麗妖冶的臉蛋,粗糙的手躍躍欲試地碰捏美麗山女那不安分跳動的胸脯。 
  尼娜像罌粟花一樣,美得迷惘魅惑,妖邪撩人。或許是那漫山遍野讓人迷醉的魔幻之花,或許是她的美貌與誘人的身體,或許是她無聲無知又無助,或許是命中注定她是罌粟花的精靈,要隨罌粟花一同離開。自山外的軍人發佈「不准種植罌粟」的通令後走了,馬幫走了,尼娜鬼魅的身影也如小山寨空氣般神秘地消逝了。 
  事後,有人說馬幫離開山寨時,看見她坐在馬幫老大的馬背上,裸露著棕色美麗的身體,目光閃爍,乳房顫動,馬哥頭手持鋼槍,緊緊勒住她柔韌的小蠻腰。 
  尼娜的失蹤給尼瑪的家庭帶來的打擊,遠遠沒有不能種植罌粟沉重。又啞又傻的尼娜的靈魂本來就不屬於這個家。阿媽阿爸心疼地抹著眼淚,如釋重負地長歎了一口氣。 
  尼娜在家庭中的存在意義絕對沒有鴉片重要。阿卡人幾輩依靠鴉片生活,他們世代居住在罌粟的最佳生長地海拔1400—1800米的山上,叢山峻嶺的環境、氣候等諸多原因使他們安於清貧,但也有較重的惰性,種植罌粟的簡單勞作形式和高於其他農作物的經濟效益正好適合山民。他們不知道自己是在種植罪惡,也從未有人對其教育和宣傳。寨民把種植罌粟看作天經地義,除了種植罌粟他們幾乎不會任何農活。 
  阿姐神秘失蹤的那年春天,尼瑪十四歲,四個弟妹一個比一個小。十六歲的阿哥在禁種罌粟後也遠走他鄉(現在果敢賭場當保鏢),尼瑪理所當然地成了阿爸阿媽的得力助手。 
  尼瑪家的地在大山坡,無法種稻穀。特區政府的許諾也就是派了壩子裡三個農民,背了一袋苞谷籽,發放給寨子的煙農們,教他們種苞谷的農活。那年阿爸和寨裡的部分煙農還是偷偷地躲著種了幾塊地的罌粟,來年春天被特區政府派來的軍隊毫不留情的剷除了。尼瑪一家七張口要吃飯,種的苞谷不夠吃,只有阿爸打獵,阿媽帶著尼瑪弟妹們,上山找野菜、挖竹筍。全家人衣不蔽體、食不果腹。 
  阿爸對天長歎:「阿卡人祖輩靠種大煙才活著,現在不種了,只有窮窮地干挨著。」 
  金三角的雨季潮濕而又煩悶,天空像漏了一樣,白天黑夜地下,對於窮窮活著的尼瑪一家更是難挨。不能上山打獵、不能上山挖筍找野菜,一家只能圍著火塘,啃點苞谷充飢。 
  那天,家裡來了不速之客——寨主的兒子萬帥冒雨撐把花傘來到了尼瑪家。萬帥前幾年下山「做生意」,賺了很多錢。他嘴裡叼根銀煙斗,腰間別把小手槍,腕上戴著鑲鑽表,手指晃著翡翠戒,開門見山對阿爸阿媽說,他是來帶尼瑪下山打工的。誠惶誠恐的阿爸阿媽不解尼瑪能做什麼。萬帥涎笑道:「尼瑪光光身給人家看看,就能賺多多錢。」 
  山寨的女孩幾乎都是裸著身子長大的,她們任身體無拘無束、自由自在地發育,猶如山上的野花天然綻放。浴陽光雨露、吸山野精華,與自然和諧,姑娘們的身體健康結實,蜜色的皮膚光滑潤澤。山寨每年春天,都要舉行「摸奶會」,只要女孩子乳房發育得有桃核大,就可以讓全寨的男人摸弄。少女認為自己的乳房被男人摸得越多就越堅挺漂亮。如果哪個女孩沒有男人摸或摸得少,會羞恥地躲著哭泣。尼瑪自十二歲後就習慣了男人的撫摸,「但從不亂干(做愛),要自己喜歡的男人才可以嘛。」這是尼瑪的原話。 
  十五歲的尼瑪,乳房碩圓,腰肢柔韌,臀部因經常爬山的關係,往上翹得幾乎長到了腰上,全身的肌肉緊繃彈性十足。這美麗鮮活的少女,萬帥早就打主意了。 
  聽說光身子就能掙錢,阿爸阿媽同意習慣裸露身體的尼瑪跟萬帥下山「打工」。家裡實在是太窮了,罌粟不能種了,一家老小熬著不是長法,二姑娘就讓她找條活路吧。 
  一場大雨過後的清晨,深深呼吸了一口被雨水沖淡了但熟悉的生鴉片氣味,尼瑪把那張慘死的洋人拍的照片裝在貼身的繡花袋裡,告別了山寨的親人。籬笆屋竹簷溝滴滴答答的雨水,如同阿媽傷心離別的淚水。 
  萬帥帶著尼瑪還有其它寨子的三個姑娘下山到果敢麻栗壩。尼瑪在四個姑娘中年齡最小。十八歲的佤族姑娘木娜最漂亮,烏黑檀木般的身體,烏黑瀑布般的長髮,烏黑葡萄般的眼睛,才到果敢,即被老街最豪華的舞廳選中;另外一個十八歲豐滿的拉祜族姑娘也被帶走了;剩下尼瑪和一個矮胖的佤族姑娘西尼被萬帥送到這家不太景氣的舞廳。   
  山外的誘惑(2)   
  胖老闆一看就知尼瑪是脫衣舞女的好料,年齡小沒關係,稍加調教即可賺錢。當場拍板。萬帥硬是把西尼也塞給了胖老闆,成交後眼睛笑瞇成一條縫拍著鼓脹的腰包走了。 
  胖老闆拿出寫滿字的紙要兩個山裡來的女孩押手印,告訴她們這是合同。合同期限三年,食宿、服裝、化妝品舞廳包干,光身子為客人跳舞,表演時間酌情而定,每月固定報酬緬幣500元(相當於人民幣35元),不算加場費或客人給的小費。 
  尼瑪離開偏僻的山鄉,來到令人眼花繚亂的壩子,得知不穿衣服跳舞就能得到這麼多的錢,粗糙的小手猛揉眼睛,該不會做夢吧?山寨民俗不忌諱裸露,阿卡姑娘生來就會跳舞;尼瑪從未有過自己的錢,關於金錢的可憐記憶是全家辛苦所獲的大煙膏交換糧食、生活必需品後所剩無幾的鈔票,阿爸用幾層土布裹好藏在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尼瑪簽字畫押時,沾滿鮮紅印泥的食指高興得把合同紙都蹭破了。 
  胖老闆湊過說,他給萬帥的尼瑪身價是300美元,現在看來還划算:「訓練她到今天這個樣,費心思嘍!才來連音樂都不有聽過(沒聽過),一打燈光手腳都爪(僵硬)掉嘍,唉,不容易噢!」胖老闆連聲感歎,黑臉白眼珠閃閃,暱愛地看著尼瑪,就像舞蹈學院的教授欣賞自己培養出來的高材生。 
  我問尼瑪,在山寨光身子和在舞廳裡有什麼不同? 
  「起頭在不認得(陌生)人前脫光光害羞害羞的,後頭不有事啦。」她笑眼彎彎,手摸著黑紅的臉頰,嬌憨可愛。又說,前兩天山寨有人下山帶來阿爸的口信,現在沒有人管種大煙的事了,家裡荒蕪的山坡又種上了罌粟,希望她回家幫忙。尼瑪拒絕了,一是合同期未滿,其次再也不想回山寨過那苦日子了,「待掙了很多很多的錢再回家看望阿爸阿媽。」 
  「那你對現在的生活滿意嗎?」 
  她怔怔,似乎對我的問話感到奇怪,「沒有不滿意,祁叔(舞廳老闆)的泰國婆娘經常教我們跳好看的新舞,多多的男人喜歡我,我現在有好多錢,比全家在山寨種大煙的錢還要多。」悄悄附著我的耳朵,「告訴你一件事不要跟祁叔講,有一個曼德勒來的大老闆喜歡我,答應明年娶我做他的第七個婆娘,我要感謝萬帥大哥把我帶來這點(裡)。」 
  尼瑪由衷地喜悅,眼睛閃閃發光,青春的臉生動嬌艷。 
  看著尼瑪清澈的眼睛、天真的笑容,不忍問她是否還是處女?是否接客?也不想問她為什麼不反抗命運?什麼自尊自愛、道德觀、尊嚴感……想像得出,她的回答會像山澗流淌的水簡單自然。生存方式決定生活方式,生存環境主宰人的命運。一個深山種大煙的女孩,走出貧窮的山寨,走進小鎮低級娛樂廳跳脫衣舞,掙到的錢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認為能做有錢人的小老婆是命好,慶幸自己不再在偏僻的山寨種大煙,感謝買賣他的人改變了她的命運。這就是尼瑪理解的幸福。而我認為尼瑪是被侮辱、被損害的,是弱勢群體中無情命運的受害者。尼瑪的感受與我截然不同。又怎麼可能相同,生存環境都不一樣。 
  我想起西方一個哲學家的話「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唉,金三角的女人哦! 
  憂傷予我沉默。周大哥酒已醒。老六安靜地喝著果汁。小蘇優雅地抽著摩爾煙。青子疲倦地打著哈欠。 
  金三角的夜,恢復了它那神秘的悸動。     
  第六篇 金三角賭場的女人   
  賭場   
  進入緬甸果敢地區,遠遠就能看到橫跨公路的橋式廣告。大幅條形廣告牌上方張狂著「閒情博彩·激揚人生」八個大紅字,紅黑桃梅方JQK撲克牌堂而皇之在綠色底板中扇形散開,咄咄觸目,氣勢逼人。這是「百家樂」(一種賭博形式)的宣傳廣告。 
  這大張旗鼓的博彩廣告,確實讓我驚愕。賭博在我國是違法的,而在這裡,撣邦特區政府把博彩業作為一項經濟發展的支柱產業,宣傳和鼓勵賭博。 
  金三角大大小小的城鎮,賭博——是那裡從政府官員到平民百姓普及最盛行也最喜好的娛樂活動。大到豪華的「百家樂」賭場,小到街頭地攤簡陋的押字花、雞公寶,家庭的麻將局,五花八門、各式各樣的賭攤,讓你眼花繚亂。當地許多人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沉迷於各種賭博之中。白日夜晚,街上傳來大呼小叫的擲骰子、開寶、稀里嘩啦搓麻將的聲音。 
  送我們到果敢的周老闆和他的兄弟老六到了果敢,就泡到我們下榻的賓館賭場兩天兩夜不見人影。那是果敢最豪華的賭場,老闆就是特區主席彭家聲的大少爺財政部長彭大順。 
  煙霧繚繞的賭廳裡,一張張墨綠色的「百家樂」賭台四周,聚滿賭博和觀賭的人。我和青子走進賭場,不用費勁就看到了周哥和老六,因為他們所在的賭台周圍人最多。 
  弟兄倆臉色煞白,眼睛佈滿血絲,特別是周哥的臉上沁著大粒的汗珠,死死盯著手中的牌,緊張得要命。看不懂,似乎是他押莊家,對方押閒家,兩人賭牌大小,開牌了,對方贏了。周哥一臉沮喪,對老六:「身上還剩多少錢,全部拿來!」老六極不情願地從黑色的手提包裡拿出千把塊人民幣。周哥接過數也不數,從中抽出三分之一,押到了莊家。這回可能因押的錢少,不能看牌了,他神態緊張地盯著看牌的人。   
  「拾荒老婦」和「小白鴿」(1)   
  看牌的人竟是一個剛坐上賭台的黑瘦老嫗,皺紋密佈的臉,深邃狡詐的小眼睛,披件破舊骯髒的對襟衫。這回她賭「閒」,翻牌,「莊」贏了,她的錢自然被賭場穿紅馬甲司「開寶」的小姐用一根金屬棍子攏了去,分發給押莊家的賭客,按下注的數量翻一倍。周哥贏回了點錢,我們在旁也緩了口氣。 
  老嫗用指甲縫塞滿污垢猴爪子樣的手從寬大破爛的衣服襟懷裡,若無其事地拿出一沓錢 
  ,數也不數就押到閒家。如果不是親眼目睹,我必會認為她只是一個貧窮的拾荒老婦。 
  老六輕輕拉了拉我的衣角,我們跟隨他退到了旁邊一張沒有賭客的檯子。 
  我和青子以為只有賭博的人才能坐在賭台,不敢坐周圍的椅子。老六唉聲歎氣叫我們坐下,說他和哥哥兩天兩夜沒有睡覺,輸掉了八萬多人民幣,剛才他拿出的錢是他們兄弟此次帶出國的最後一點錢了,如果贏不回來,可能連賓館房費和回國的路費(我的心頓時提到嗓子眼)都要帶信回國叫人送來了(我才舒了口氣),但現在不能阻止大哥,讓他輸光了再打主意。 
  老六問我們肚子餓不餓。我說進來就是來邀他們去吃飯。老六揮手叫過一個侍應生,要一包美國煙、兩份炒飯、三瓶礦泉水。我拉著他的胳膊說我們出去到街上吃,賭場的東西一定很貴。他撇嘴笑我們不懂賭場規矩,賭場包吃飽喝,而且味道可口。開賭場的永遠是大贏家,這點消費早就賺足了,放心吃喝吧。 
  兩盤揚州炒飯上來了,藍花瓷盤裡雪白的米飯、金黃的雞蛋、翠綠的蔥花十分誘人,再佐以油雞樅豆豉和綠茵茵的白菜湯。我和青子餓著肚子對著引人垂涎的飯菜,不想把淑女進行到底,在金三角的賭場入鄉隨俗,大吃特吃起來。 
  「肯定是土雞蛋,」我咀嚼著炒飯裡香味濃郁的雞蛋對青子說,「喲,還有鮮蝦,哪裡來的?」我用筷子挑起一顆粉嫩的蝦仁。青子兩腮塞滿飯菜:「仰光唄,仰光靠海。」 
  我們風捲殘雲地連湯帶飯及鹹菜,吃了個乾乾淨淨。 
  放下碗筷的青子壓下一個飽嗝,後悔地跟我急:「還減肥呢,又要長胖啦!」 
  侍應生端上一盤水果:雪白的梨片、鮮紅的去皮西瓜、金黃的劃成小塊的芒果,整齊有序地碼在盤裡,水靈靈的漂亮。我已吃得很飽,抵禦不了誘惑,挑起一塊西瓜放到嘴裡。「多吃水果對皮膚好」慫恿已停止進食的青子,青子也拿起牙籤叉著盤子裡的水果胡亂吃著玩。 
  我們果足飯飽,看周哥賭台面前又堆起了一沓錢。知道他贏了錢,賭興正濃,一時半會兒不會走,不如趁此機會在賭場觀風望景。 
  我們的賭台前聚集了四五個嘰嘰喳喳的小姑娘,土氣廉價的衣著,估計是些打工妹。她們用10元或20元的人民幣熟練地下注。我才注意到,豎著一個牌子,標明此台最低下注10元(人民幣)。難怪圍坐此台的都是些下注不闊綽的賭客。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油光珵亮的小分頭,斜背一桿自動步槍,懷裡擁著一個跟他差不多年紀的小姑娘。贏的錢就從領口塞到小姑娘的胸罩裡,輸了又從領口把錢抓出下注。小姑娘被他揉來搓去,淺黑尖俏的小臉無半點慍色,嬉笑著和他搶著看牌。小分頭每局下注都是50元——目前此台最高下注額,看牌的人當他莫屬。 
  小分頭摟著小姑娘爽爽地下注,霸氣地看牌、驚喜、懊喪。那群打工妹忽地贏錢喜笑顏開,忽地輸錢哭喪著臉。賭客喜怒哀樂,變化莫測,我和青子看得十分有趣。 
  穿紅馬甲司「開寶」(擲色子)的小姐用很有韻味的調子叫唱:「老闆娘——下注吧——你們會有好運的!」起初我們不在意,我和青子怎麼看都不像老闆娘。後來發現兩個小姐老向我們微笑點頭,左看右看,才知她們是衝著我們來的。 
  我對青子說:「糟了,天底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剛才大吃大喝被她們看見了,索性我們就玩一玩『百家樂』吧!」 
  青子眼睛溜圓地瞪著我。她知道我對賭博毫無興趣,甚而深惡痛絕,平時就連麻將和撲克都不會玩;而現在,卻要在金三角的賭場玩「百家樂」,豈不是開國際玩笑。 
  2001年的春天,我站在金三角的一個豪華賭場的「百家樂」賭台前,心血來潮竟想賭博,肯定是中了邪。我與青子(她負責保管我們共同的經費)商量,從經費中拿出200元錢賭一賭:「就200元,無論輸贏,多一分都不要,好嗎?」 
  青子極不情願地嘟著嘴:「回去怎麼記賬?」 
  「就記體驗費吧!」我對自己的巧立名目感到滿意。 
  青子恪守兩人財政部長的職責,輕聲托辭:「問問老六再說吧。」 
  周哥和黑瘦老嫗正在鏖戰,檯子站滿圍觀的人,老六也在觀戰。周哥運氣轉了,面前碼了大堆的錢。老嫗輸了,卻也不見驚惶。老六悄聲對我說:「這個老奶(老太婆)已丟進十多札(萬元)錢了。」我看到,此桌的紅牌標識「最低下注1000元(人民幣)」。 
  老嫗的臉龐蛛網密佈,彷彿每條皺紋隱藏著一個陰險的故事;破衣爛衫下乾瘦衰老的身軀包藏的靈魂,一定經歷過無數次驚心動魄的衝擊。不然,怎麼會在這金三角賭場一擲千金,面不變色? 
  我附老六耳邊悄聲:「我們想玩「百家樂」體驗生活,只有200元賭資,你到那邊教我們。」   
  「拾荒老婦」和「小白鴿」(2)   
  「這可是一個大火坑啊,不要搞得你們血本無歸,連路費都輸掉。」老六鬼鬼地笑,「算了,這點錢我來出,給你們500元,無論輸贏,完了就收手。」說話時從他哥贏的那摞錢裡抽了5張百元鈔遞給我。 
  回到「最低下注10元」的賭台,那群打工妹和小分頭還在對峙。老六告知:下注押錢時,押莊家、閒家都行,雙方由下注最多的人看牌比牌,贏家即可按下注的錢翻倍收進。計 
  算方法不用學,反正也輪不到你們看牌,「關鍵是跟著感覺走。」 
  我興奮地坐上賭台,500元人民幣緊緊攥在手中,不知怎麼開始。老六教我們10元一次地玩,可以多玩幾次。我發10元錢給青子,她說不要,她負責保管錢我下注。 
  身為兩人的博彩代表,責任重大,我拿著10元錢,猶豫不決,不知放到哪裡。 
  司開寶的小姐把手裡的寶盒高高舉過頭頂,用力搖得稀里嘩啦響,邊搖邊扯著嗓子抑揚頓挫地呼唱:「還有押的沒有?還有押的沒有?好,沒有,沒有,開!」話音一落,寶盒重重拍在案子上,發出「彭」的一聲大響,盒蓋掀開,便開始按開出來的點數順序發牌。 
  打工妹、小分頭一邊捂著牌一邊猜對方手裡的牌。旁邊下注的人眼睛都直勾勾地盯著看牌人的表情。連賭了幾把,都是那群打工妹贏,小分頭連連輸錢。急得他一把推開偎在懷裡的小姑娘,站起來下注。看樣子風水轉到打工妹那邊了,我決定跟著她們下注。 
  跟著打工妹們,她們押莊,我就押莊,她們押閒,我就押閒。哇!這個寶真的押對了,10元押下,贏了,20元拿起,乾脆20元押下,又贏了。青子在旁一絲不苟地管理著進賬。打工妹們看到我拿著錢,不會聽開寶,不會看牌,卻認認真真地跟著她們下注,樂開了,對我們指指點點嘻嘻哈哈地笑。 
  嫌贏得太慢,一狠心押50元,可以看牌了,不懂,請打工妹幫看。這下可慘了,小分頭贏了,我的50元被開寶的小姐棍子一擋擄走了。不敢冒險了,10元、10元地押注;也不偏信打工妹的風水了,轉而跟著小分頭下注。時輸時贏,一會兒工夫,手中的500元錢輸得乾乾淨淨。癮未過足錢已輸光,即對青子做工作,希望她拿出100元錢扳本。青子不幹,拉我離開。心中沮喪,決心把輸了的錢贏回。悄悄從自己的腰包拿出100元錢,被青子發現了。她歎口氣,從自己的包裡也拿出100元錢,警示地揚了一下遞給我,義正辭嚴,這可是最後一次,輸了就算,贏了保本就走。 
  拿到錢的我,像真正的賭徒山窮水盡時拾到了金元寶,眉開眼笑,迅速回到賭台。不敢輕易下注,輸輸贏贏,手中的錢慢慢多了,居然贏到2000元,興致盎然。負責數錢的青子催我離開,我佯裝沒聽見。當手中只剩下800元時,青子毅然拉我離開賭台。500元還了老六,我和青子各分得150元,除掉本錢,每人贏了50元。 
  我全身汗沁沁的,老六遞過一瓶礦泉水,咕嘟半瓶灌下肚,如夢方醒。 
  周老闆還在同黑瘦老嫗酣戰,賭台聚滿觀戰的人。老嫗輸得手中捏著小沓錢,眉宇幾分焦躁。周哥情緒高昂、意氣風發,面前堆滿許多錢,臉上泛紅光,嘴巴笑得像只大菱角。 
  我注意到賭場有對男女;男人約莫四十多歲,乾巴萎黃的絲瓜臉,小眼睛蒙NFDA8瞇散,發現目標聚光賊亮;女的十六七歲,肌膚晶瑩,鼻頭微翹,珊瑚色的嘴唇鼓嘟嘟的,身穿雪白泡泡紗連衫裙,像只可愛的小白鴿;但她的目光總是鎖定贏錢最多的男人,有種超越年齡的世故。男人手裡捏著100元錢,女的伴其左右,不下注,卻像兩條詭秘的魚在賭場遊走,哪個檯子賭得大就湊到哪裡。他們吩咐侍從送上煙酒飲料、食物水果享用,那份隨意,那份從容,彷彿賭場就是他們的家。 
  此時,周老闆贏的錢已經堆到了下巴。這對男女如同發現食餌的魚,作漫不經心狀游到周哥身後:「爸,你看這位大哥手氣多好噯!恐怕要連莊了。」小白鴿仰臉對絲瓜臉,眼眸□著周老闆,一口嬌滴滴的京片子(地道北京話),邊說邊取牙籤挑周哥肘旁果盤的菠蘿,左手不經意搭上他的肩。 
  周哥賭得得意,感覺肩上的親暱,回頭,看到小白鴿嫣然一笑,很是受用,紳士地抬起果盤遞過。小白鴿順勢緊貼周哥身子坐下,頭偎過,白嫩脖頸的淡藍色血管隱約可見。 
  絲瓜臉緊跟坐到周的另一邊,陰陰的目光和我碰撞:「這位小姐也是來試手氣的吧?唉,誰會有那位老闆(指周哥)運氣好。這不,我和閨女從河北保定來這兒旅遊,到了這裡玩了幾把,運氣不好,連回家的路費都沒了。」絲瓜臉似在對我說話,說到「閨女」時下頦點點小白鴿,目光掃向周哥。 
  和周哥鏖戰的黑瘦老嫗手上空空的沒有錢了,那寬大破爛猶如聚寶盆的骯髒衣襟裡再也掏不出大沓的票子。她敗下陣,戀戀不捨地離開了賭桌,蹣跚出門,佝僂的身影遁逝在茫茫的黑夜。看腕上的表,凌晨四點半。 
  金三角的賭場好比萬花筒,光怪陸離。貌似平凡的某個人腰纏萬貫;但他可能是鋌而走險的毒販,也可能是殺人越貨的山大王;可能是智勇雙全的間諜,也可能是利慾熏心的貪官污吏。「拾荒老婦」何許人也? 
  在賭台強烈的燈光下,周哥和老六興奮地數著一沓沓的錢。青子歡喜雀躍向我報道「勝利戰果」:「周哥兩次輸得幾乎沒錢,又起死回生,現在贏了十萬人民幣,十萬,哎,十萬!」   
  「拾荒老婦」和「小白鴿」(3)   
  「那就趕快收手,回賓館睡覺,明天好上路(按計劃明天我們將離開果敢)。」我擔心周哥再次把錢輸光,我們的住宿費打了水漂,忙催著他們走。 
  我們的對話無疑被緊依周哥的小白鴿和絲瓜臉盡收耳底,他們的雙簧開始了。 
  「閨女,我們回家的路費沒了,下注的本兒也沒有,乾脆我把你當注兒押了吧,不知能 
  值幾個錢兒?」絲瓜臉的話節奏緊湊,音階很高,好像鐵鍋上炒蠶豆,一個個蹦出來。 
  「老爸,你這說的是什麼話,女兒就是整個兒趴到桌上,也不可能變成錢的,誰會要你不懂事的女兒作注?」小白鴿話語綿軟柔膩,像五彩斑斕的小蛇滑過手臂,若有若無的誘惑,讓你又怕又愛。 
  「唉,誰能幫咱父女倆?閨女,你現在可是中正街的驢子——誰有錢誰騎,指望你嘍。」絲瓜臉露出「吆喝著買」的無賴相。 
  「老爸你可別這樣糟踐小女,不到山窮水盡,不做那樣的事。」小白鴿楚楚淒然,眼波流向周老闆,「保不準兒這位大哥能幫咱的忙?」 
  兩個人的話一搭一擋,聽起來像二重唱。讓我吃驚的是周哥的舉動,只見他從贏的那堆錢裡「唰」地抽出約3000元,遞給絲瓜臉,拍著他的肩說:「老哥,帶著姑娘遠遠走,這裡不是她來的地方,這點錢,夠你們父女回國的路費了。」 
  周哥的慷慨解囊讓我們始料不及,這個走南闖北久經商場的周老闆,竟然弱智到不能識破這低劣的作秀。青子對我耳語「贏錢贏昏了,腦袋瓜進了水。」 
  絲瓜臉一把搶過那沓錢,像饞貓逮到鮮魚眼睛骨碌碌判斷了它們的份量,不甚滿足,臉上的折痕頃刻擠作一堆獻媚討好的笑,拉著小白鴿往周哥懷裡送:「閨女,這位大哥仗義疏財,咱父女感激不盡,索性你今兒跟大哥,好生『服侍、服侍』他吧。」 
  小白鴿張惶的眼神瞬間即逝,隨之浮起詭艷光彩:「好心的大哥不嫌棄,小女今晚就跟了大哥。」小白鴿迷濛著雙眼,身子嬌媚地偎向周哥沒有準備的懷抱。 
  周哥被撲到懷裡的小白鴿弄得措手不及,粗暴地一掌推開她,大罵:「老子的姑娘跟你差不多大,想將你當作金枝玉葉你卻要當爛屎(行為不端的女人)!」轉而指著絲瓜臉怒斥,「不要臉的老糞草(垃圾,罵人方言)!拿自己的姑娘『賣』,你他媽的還是不是人?趕快走人,不要再讓我看到你!」 
  小白鴿雖是江湖中人,畢竟年輕功力不夠,眼眶「騰」地紅了,淚水汩汩在稚秀的臉頰流淌。絲瓜臉慌忙拉起流淚的小白鴿,不忘夾著周哥給的錢,屁滾尿流地跑了。 
  老六竊笑地拍著周哥的肩勸他息怒。我和青子調侃他玩「百家樂」天昏地黑把心智玩糊塗了,這麼簡單的「仙人跳」都未識破。然而,這位家資千萬的商場老將,竟如孩子般稚氣固執地爭辯:「他們就是父女嘛。」 
  不知外表可愛的小白鴿和卑鄙委瑣的絲瓜臉是什麼關係?但我絕對不相信他們是真父女。一個父親怎麼會目睹花蕾般女兒的淚水像小河水嘩嘩流淌毫不動容?又怎麼可能帶著女兒成天泡在賭場,厚顏無恥地混吃混喝;沒心沒肺地拿自己未成年女兒的身體作籌碼「放白鴿」(男女搭檔,以女色為餌設色情陷阱)。 
  我不知道青春年少的小白鴿如何變成江湖風塵女,但她那滄桑媚人的眼變幻哀怨溢淚的眼,溶入我的腦海,揮之不去。   
  賭場麗人(1)   
  「曉—曙、曉—曙!」 
  凌晨五時十五分,在金三角的豪華賭場,是誰這麼親切地呼喚我的名字,真不可思議。 
  我看見一個女子站在不遠的賭台:淡雅的豆青色時裝,淺黃麻紗的小立領襯衣,微方的臉龐異樣光彩;在這燈火通明、煙霧繚繞、賭徒雲集的賭場裡,像道美麗的風景。 
  正是這個亮麗女子,邊將一沓人民幣塞進紫色的珍珠魚皮包,邊向我招手示意。 
  我不認識這個女子啊,但她啟開紅唇分明在叫我的名字:「你叫我嗎?」我疑惑地問。 
  麗人兒興奮地撲過來,雙手猛晃我的肩膀:「曉曙,我是清波,我是凌清波啊!」 
  「凌清波?」她的眸子似曾相識地一閃,那是一種自負而又若有所失的眼神。我在腦海拚命打撈記憶,終於想起了——我與她相識是八年前在一個朋友的婚禮宴會上。 
  在那個奢華的熙熙攘攘的婚禮上,在爭妍鬥奇的女賓群中,她是那麼的格格不入;看不到身體線條的花格子襯衣、寬大發白的牛仔褲、半ND84B的翻毛皮靴,黑鴉鴉一把長髮胡亂攏在腦後;素面朝天的方臉,鬱鬱寡歡。 
  酒宴時她是我的鄰座。我倆禮節性地寒暄,知悉她姓凌名清波,今天和香港人結婚的美麗新娘(我的朋友,漂亮的女醫生,曾是某雜誌評選的「陽光小姐」)是她的摯友。 
  凌清波不加修飾的男性化容貌,說到「摯友」時眼睛裡愛恨交織的神情,不太像辦公室裡優雅的白領麗人,更像一個經年在外奔波的男供銷員。她那陽剛多於陰柔的氣息以及眼睛裡那種與婚禮氛圍不符的東西,引起我的好奇。 
  「好朋友結婚,你應該高興,但你似乎很難過。對不起,也許不該這樣問你。」我說。 
  她收回凝視新娘的幽怨目光,男人樣灼灼地盯我約半分鐘,說:「你是一個美麗的女人,你願意和我交朋友,你能把你的傳呼告訴我嗎?」 
  我禮貌地微笑著,臉上熱烘烘的,這種表達方式來自異性我已習慣,同性卻是第一次。仔細打量她是否和我開玩笑,看到異於常人的但很認真的神態,她的確和一般的女人不同。 
  她講述自己的經歷:就讀國內某名牌大學,出校後,隻身在社會闖蕩,做過煙草生意、建築行業的經紀人,現在一家中外合資花卉公司做奧菲斯小姐,賺了不少的錢…… 
  歷來我自恨缺乏經濟頭腦,眼前這麼年輕的女子,不但有豐富的從商經歷,還會大把賺錢,頓時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與她談興甚濃。婚宴結束後,她執意送我回家。 
  她騎一輛香檳色的「本田」摩托,頭戴金色頭盔,整個英姿颯爽的女騎士。嘯嘯夜風中,轉頭大聲囑我挽緊她的腰,讓我有種微妙的感覺,自己是個無依無靠的小女孩,遇到了一個呵護自己的大哥。我不無感動地環緊她的腰,暖意盎然。 
  當年,我正準備到俄羅斯闖蕩,任性執著「行萬里路讀萬卷書」;要到白雪公主家鄉的白樺林拾蘑菇,要到涅瓦河邊的聖彼得堡過白夜,要到普希金皇村邂逅能為自己決鬥的騎士;要學高爾基沿伏爾加河追尋文學夢……滿腦浪漫不著邊際的夢想。 
  這一切,讓我的新朋友——務實做生意的清波懊惱又失望。 
  我赴俄前一個寒冷的冬夜,在昆明某四星級酒店的咖啡廳,在錄音機播放「老鷹樂隊」的《加州旅館》傷感的音樂聲中,清波為我喝的紅茶加上牛奶。奶汁緩緩注入褐紅的茶水,逐漸混沌的液體黏稠得像我們離別的愁緒。 
  清波一遍遍地審視俄使館發給我的那紙淡綠色的簽證,似乎懷疑它的真實性。得知我傾盡多年工薪的積蓄投予此次出行。她綿軟的雙手撫在我冰涼的手臂上,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曉曙,你太浪漫了,沒有錢還瞎折騰。目前我的手頭有點緊,但我一定要幫你。我正談著一樁生意,生意成了,我要給你大筆的費用,讓你在外面少受點苦。」 
  我們相交不久,對她僅限好感,她卻對我諾以重金。我受寵若驚之餘略感迷惑。 
  「你真的要走了,我好孤獨。××(我和她相識的那天婚禮上的新娘子)結婚了,我感覺失去她的那一天,你來了。認識你真高興!我以為上天把你賜予我,但你又要出國了。我的情感歸宿在何方?」清波自負而若有所失的神態,就是這特有的神態在金三角的賭場裡勾起我的記憶。 
  「你沒有男朋友嗎?」我輕輕把手從她手心抽開。 
  她的眼睛騰起一層薄霧,臉孔掠過一陣痛楚的痙攣,手緊緊握住茶杯仍然克制不了顫抖,嘴唇咬得發白,鎮定了一下,才說:「沒有,我不要男朋友,男人很壞!他們會把你傷害得遍體鱗傷。我寧願交女朋友,漂亮的女朋友。女人溫情柔弱、可愛安全。」 
  清波說到男人時咬牙切齒,說到女人時迷醉地笑;傳達一種不可言喻的信息,一種我難於體會的神秘感情;這另類的情感後面埋藏著她很深很深的傷痛。 
  「為什麼,為什麼?你這麼年輕,應該找個男人好好相愛。」 
  「我怕男人,男人太可怕了!」她臉色慘白,雙眼猶如冷月寒星,「男人是齷齪的東西,是畜牲,是野獸,我恨不得殺了他們!」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雙手捧著臉,痛哭起來。淚水順指縫流瀉,肩頭激烈聳動。   
  賭場麗人(2)   
  我同情的輕輕地撫摸她的手,從她斷斷續續的傾訴中,觸摸到她曾遭蹂躪傷痛的靈魂。 
  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天真稚氣的大二女生清波,被同校舍友的哥哥——學校的一個講師強暴了。事情敗露,講師被逮捕歸案。十九歲的清波身心遭受嚴重損傷,精神幾乎失常,輟學回家,從此離開父母在社會飄蕩。 
  少女時代的這段可怕經歷,對她一生會帶來什麼後果,我無法想像。但在那個寒冷的冬夜,清波恐懼男人、仇視男人以致痛苦扭曲的心靈讓我震驚悲哀。冷清的咖啡廳,幽憂的音樂,啜著沒有加糖的奶紅茶,一個受過男人傷害唏噓飲泣的女人,就像一個愛了我多年溫存體貼的男人與我執手淚眼相對,發誓一定要幫我。回想當時情景,多少有點怪異。 
  或許因為我奔赴俄羅斯前的事情太多過於匆忙,或許是她的那筆生意沒做成……自那個傷心咖啡廳之夜後,我就沒有再見到清波了。但我一直被她的許諾感動(雖沒兌現,但心存感激)著,久久為她的命運牽掛。一年後,我從俄羅斯歸來,懷揣在聖彼得堡涅瓦大街為她挑選的胡桃項鏈,四處打探她的下落,她卻像清晨樹葉的露水被太陽蒸發得無影無蹤。 
  意想不到,八年後的今天,在金三角的賭場,她像穿上水晶鞋的灰姑娘一樣煥然一新、光彩照人,在博彩的人群中炫目地向我招手。 
  「太高興了!曉曙,人生何處不相逢,這是緣分。」她的聲音柔婉動聽極富女人味。記憶中不漂亮、不修邊幅、嗓音低沉陰鬱男人樣的醜小鴨怎麼變成了白天鵝?奇異之極!我怔怔道,「這麼漂亮,真的是清波嗎?你到這裡幹什麼?我簡直不敢認你啦!」 
  我倆彼此搶著發問,說不完的話,以致誰也聽不清誰在說什麼。 
  異鄉重逢的激動心情漸漸平靜,清波談起我們分手後的八年,用她的話「生活真像打開的五味瓶,酸、辣、苦、甜樣樣有。」清波做生意賺了一筆錢。因為追隨一個她「最喜歡的人」鬼使神差來到金三角。說到「最喜歡的人」,她的眼睛裡又現出異樣的神態。她出過車禍,差點連命都沒了,整張臉毀容了,做了整容手術。現在緬甸註冊了一家旅遊公司,專門做「專項旅遊」生意——帶旅行團到此博彩。 
  我彷彿聽「天方夜譚」,愣愣地問:「你的名字沒有變吧,還叫凌清波嗎?」 
  「不叫清波叫什麼?本小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豪氣猶存。 
  我發覺,在金三角生活的人,都有些怪異,簡單不透徹,神秘兮兮的。清波話雖多,卻閃爍其詞。我想問她:「你最喜歡的人」是男是女?在金三角開公司難不難,為什麼會出車禍?現在還是一個人嗎? 
  「在金三角,你不要問為什麼,沒有人會回答你,甚而會招致殺身之禍!」這是2000年的冬夜在那個魔幻色彩的酒吧裡的法新社記者對我說的。想到此,話到嘴邊沒敢出口。 
  清波目光巡視候在一旁的青子、老六、周哥,對我說:「剛才見你,不敢確認。你不是去了俄羅斯嗎,怎麼又跑到了金三角?」轉對周哥莞爾一笑,「這位大哥賭風豪爽,氣質好、手氣好、心腸好,佩服、佩服。」突然的,「曉曙,想請你的朋友賞臉和我玩幾盤,可以嗎?」 
  我們已經決定退場了,對清波這意外要求不知作何答,面面相覷。周哥稍稍遲疑,還是爽氣地同意了。我們又圍到賭桌旁觀戰。 
  清波的姿勢很特別,她不像其他的賭客坐著下注,而是,腋下夾著珍珠魚皮包側身優雅地站到賭台邊,輕輕地把四沓錢(四萬元人民幣)放到桌上,氣定神閒大額下注,流暢地拋撒骰子。周哥沉著應戰。賭台小姐的棍子把錢一下扒來、一下扒去,幾個回合,清波面前的錢只剩兩沓了。但她還是像下一盤棋那樣饒有興趣,像走時裝秀那樣瀟灑典雅,擺弄籌碼像把玩心愛的首飾那樣充滿喜悅,漂亮的臉始終保持笑顏,看不出半點焦躁、失態。她以贏不狂、輸不躁、「千金散盡還復來」的氣度,駕輕就熟、揮灑自如地玩著「百家樂」。 
  圍觀的人群嘖嘖稱歎:「這個女人『氣質』太好了!」 
  清波在任何時候都是一個特別的女人;從前她在婚宴人群中落寞孤寂,另類怪異;現在金三角賭場,揮金如土,令人咋舌。 
  晨曦悄悄溜進了這晝夜燈火通明擠滿人群的房間,顯得那麼黯淡,那麼無足輕重。清波和周哥的博彩大戰在這夜色猶重的黎明,也是在清波的四沓錢輸得乾淨徹底時結束了。 
  周哥佈滿血絲的眼睛露出滿足的笑意,指揮著老六把贏的錢裝在一個黑色的密碼箱裡,嘴裡低聲哼著小調,一副大贏家的自得。 
  淡淡的曙光和燈光交映清波艷麗的臉,她嘩地拉開珍珠魚皮包的拉鏈,搜索出一沓錢,對我們揚了揚,朗朗地笑:「我還有錢,但我不玩了,我要請客。咱們到本地最好的餐館撮一頓。能在場子上與這位氣魄、手氣好的大哥對壘,我很滿足。」她很高興,不是假裝的,而是發自內心的讚歎及對一種運勢的折服。 
  周哥說:「我請,按規矩,我贏錢了,我請客。」 
  清波說:「誰要你請,我請!他鄉遇故知,盡地主之誼,走!」以前的男生氣出來了。 
  清波率領著我們走出空氣污濁、紛亂嘈雜的賭場。夜如同一片淡紫色的花瓣,慢慢消融於一片白色的微光中,小城的輪廓影影綽綽地顯露。晨風撲面,我舒張鼻翼,讓清新濕潤的空氣洗滌內臟,好像從陰府回到陽間。   
  賭場麗人(3)   
  我們來到當地生意最火爆的「旺記」餐館,煙味人氣,酒氣肉香,人聲鼎沸,有如鬧市。店堂座無虛席,又向外蔓延了十多張桌椅,差不多也坐滿了。 
  我驚歎餐館生意興旺,大早的就有這麼多人就餐。 
  清波嗔我大驚小怪:「你怎麼連眼水(觀察力)都沒有,這裡的人同我們一樣是從各個 
  賭場出來的。賭場24小時開賭,餐館24小時營業。老闆是香港人,大廚也是專門從香港請來的,味道很好。賭客贏了錢,都到這裡請客。當地幾家大酒店的生意都不及它。」 
  清波一會兒跟老闆娘搭訕,一會兒跟食客聊天,一會兒隔著幾張桌子與人打招呼,如魚得水。我們身後的一席人,都挎著槍,要了一桌子菜,闊吃海喝。其中有一身著軍綠馬甲的男人,金魚水泡眼看人如劍出鞘寒氣凜凜,非同常人。周圍的人諂笑地望著他。 
  清波對我悄語:「他是大名鼎鼎的『九哥』,當地有名的賭王,各家賭場的財神爺,輸輸贏贏不下幾千萬,這樣的男人最有氣質!」她對「九哥」的欽佩敬畏之情,溢於言表。 
  「『九哥』是哪個國家的人,豪賭的資金是從什麼地方來的?」我又犯傻了。 
  「金三角英雄不問出處,花錢不問來路。沒人會答覆你,當心惹禍!」清波嚴正警告。我唯唯諾諾,低頭夾盤裡的「NB358油生菜」。 
  不遠的一張桌子,「小白鴿」嬌媚地偎在一個中年黑胖軍人的懷裡,親暱地用勺舀湯往黑胖子嘴裡送。我推推清波示意她看。她鄙夷地「哼」了一聲:「做女人到這麼下賤,還不如死。跟一個『四號客』(海洛因癮君子)混,整天在賭場搞『放白鴿』,騙來的錢還不夠那個男人抽『四號』,可憐,可悲!」 
  「『四號客』是不是那個自稱她父親的絲瓜臉?」 
  「誰知道他們是什麼關係,吃住都在一處,在賭場合夥騙錢,女人賣身,男人收錢。你看,現在又接到客了。賺到錢男人吸海洛因,女人心甘情願。賭場的熟客都知道他們的伎倆,只有打生客的主意。剛才大哥不也是被他們騙了嗎?」清波側身看了周哥一眼。 
  周哥神色凝重地說:「我沒有被騙,只是看她和我姑娘的年紀差不多,怪可憐的。」   
  清波的世界(1)   
  餐後,清波熱情邀我到她在本地的住處「坐坐」。 
  多年不曉她的蹤跡,金三角賭場戲劇性重逢,她從一個幼稚衝動偏激的假小子變為成熟幹練鬼魅的真女人——顛覆性的變化。說她鬼魅是因她那充滿女性魅力令人疑惑的美,她在賭場令人咋舌的表現,她的外表、氣質、角色離奇地轉換。我們一別八年,八年在人生的道路上不長也不短。她是否遺忘了少女時代的傷痛?或風刀霜劍相逼又添新憂、舊痕壘新疤? 
  脫胎換骨,甚至生死攸關……這麼特別的女子,經歷絕不會簡單。她撲朔迷離的人生軌跡就像魔幻世界巫婆的線團,神秘縱深滾動,誘惑著我,我想知道謎底。 
  清波長期包住的房間,是離我們住宿處不遠的一家老賓館的304房,她將匙牌插進門鎖,清脆的「卡嚓」聲,門開了。 
  我進入清波的世界——她在金三角生活的一隅,它將向我揭示什麼秘密? 
  一進房,即被順牆而立的一排各式各樣的女鞋嚇了一跳,它們像些小怪物匍匐門旁。屋內因深色窗簾的遮蔽,陰鬱沉悶。桌子上凌亂地堆著夏奈爾香水、資生堂潤膚水、CD口紅,一瓶倩碧面霜開著蓋,淺顯指印的淡綠色膏體散發幽幽的香味。 
  房內有兩張床,一張雪白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的床,傳播的氣息是清波身上的香。我在枕邊看到一本翻得很舊的書,怪異的書名《女人的一半是瘋子》,不知內容是什麼。暗自思量清波某些異乎常人的地方,不禁擔憂,但又不知道擔憂什麼。 
  另外的一張床擺著電腦、打印機、傳真機及其一些辦公用品。床頭上方橫搭的木台,供著鑲黑框的大幅彩色照片。凝視照片,禁不住倒吸口氣,那是一個年輕女人的半身頭像,奪人心魄的美麗,特別那雙冷艷哀婉的眼睛,恍惚《聊齋》裡命運悲慘的女鬼。相框旁一彎寶藍的小瓶,插著幾枝白色野花,那花也許沒有根系,柔麗淒傷。 
  「她就是我最喜歡的人,我追隨她來到金三角。這床曾經是她睡過的,但她再也不會來睡了,拋下我走了。」清波憂戚地撫著照片上女人光滑冰涼的臉頰,聲音哽咽。隱情使房間裡的詭異和悲涼一點點擴大。 
  「走了?她美麗飄渺得不像人間女子。」 
  「是的,她永遠地走了!她太美麗了,不屬於我們的世界,她是下地獄了,不,她也許去了天國。」清波的眼睛癲狂迷離,含淚說這裡就是她在金三角的家——曾經和那個死去的美麗女人過萍共同生活的地方。「過萍就是過路的浮萍,這個名字很宿命。她的生命就像一葉無根無際的浮萍漂零短暫,她把我引至波濤洶湧的河流,自己被激流沖逝。她改變了我的生活,卻永遠離我而去,遺下綿綿無盡的悲哀。」清波說著那逝去的女人,言語跳動著詩般的韻律、眼神坦然悲悵。我隨著她的敘述進入了一個奇情、權力、金錢,愛恨交織,最終導致血腥殺戮的,令人迴腸百折的故事。 
  過萍是中國四川成都人,某大學外語系的高材生,大學畢業那年,父母離異了。 
  那是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過萍到相戀多年的男友(某公司職員)居處,不幸撞上男友跟小鳳(他就職的公司老闆之女)酣暢交歡的場面。過萍不相信眼前的事實,傍門呆立,淚如泉湧。男友竟對過萍說:「你不要怨我,我和小鳳結婚可以少奮鬥二十年。」 
  過萍悲憤之極,拿起了桌上的水果刀,一刀扎進戀人的身體。看著戀人腹部流瀉腸子紅白相間,驚恐的小女子——過萍和小鳳撥響了急救中心的電話。 
  醫護人員及時搶救,挽回了過萍男友的性命。男友亦念舊情保護過萍免受法律制裁,聲稱自己喝醉酒失手自捅一刀。過萍撫摸著睡在病床上的戀人縫了三十八針的傷疤,哭了又哭,求了又求,希望戀人能夠回心轉意。悲痛欲絕似梨花帶雨,確實讓戀人心痛。 
  「萍,我愛你,我真的很愛你!但我是男人,我需要的不僅是愛情。我和小鳳結了婚,就能擁有自己的公司、汽車、豪宅。我們倆結婚只能過窮日子,沒有錢的日子黯淡無光。萍,現實點,你那麼漂亮,找有錢人對你來說很容易。你今後一定要找個大款,享盡榮華富貴。」他撫著過萍俏麗的被淚沾濕的面頰,認真地一字一頓。 
  男友一席話,像把沉重的鐵錘,擊碎了過萍的愛情夢幻。她抹盡淚水像拭淨夢的碎片,收藏冰涼的心,毅然決然離開負心的戀人,離開那塊令人心碎齒寒的地方,遠走他鄉。 
  過萍殘酷的初戀改寫了她的生活軌道,宿命的話,不是改寫,或許這是她必然的經歷。上天賜予她美麗,讓她的命運充滿劫數與偶然性,注定她要迷惑,在金錢色慾中幻滅。 
  過萍輾轉到了昆明一家外資企業工作,清波恰好也在這家公司工作。她倆的相識,是在那令人愁思回顧的秋天。清波說,只要是在秋天與她認識的「愛人」最終都會離她而去。中國雲南昆明一幢鋼筋水泥大樓的1404房,是這段奇情異戀的開場地,其演繹的故事從平淡無奇的辦公室延續到神秘莫測的金三角…… 
  部門經理帶著修長身材的過萍走進安靜的辦公室,披肩柔軟光順的烏髮,潔白無瑕的面孔,眼睛彷彿秋陽蘊藏著惆悵的溫情,飄飄然,婷婷然,裊裊然,幽幽然,恍若天人。清波和三個男同事對這國色天香的女子何等驚艷,可想而知。   
  清波的世界(2)   
  清波的心突然痛了,一味地想:這個女子好像與我前生相識,她為什麼憂傷,這麼好看的人兒,還會有不順心的事嗎?就在清波凝視過萍,就在清波感覺心靈鈍痛的瞬間,她知道自己無可救藥地喜歡上了這個女人。一個身心受過男人摧殘的女人,一個靈魂受過男人背叛的女人,都有難以言說的痛苦,對男人畏懼和痛恨將她們的命運聯在一起。 
  過萍與清波相見恨晚,情同手足,形同姊妹。她們在一個公司上班,合租一套公寓,一 
  個鍋裡吃飯,一間屋裡睡覺。過萍從清波的身上感受男人的豪情、女人的柔情——男女陰陽之情的糅合,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新鮮感情;她認為男人的感情攙了過多雜質,容易發酵,產生毒素使之受害;清波的感情單純真誠,清波的胸懷是她心靈的港灣。 
  女人之間的愛是沉思的,撫摸的目的不在於佔有對方,而是通過她逐漸再創自我。清波從過萍甜美的氣息呼吸到為之迷醉的馨香,從她依戀的肢體感受到給予的快樂,從她的柔順中體驗滿足。清波不僅一次狂熱地對過萍說:「我願為你分憂解愁,在所不辭。我願與你風雨同舟,患難與共。我願永遠對你好。我願永遠陪伴你!」清波自己身為女子,卻為能做另一個弱女子的保護者引以自傲。 
  清波和過萍發誓:共享一個愛的世界,情心一路相偕到底。永遠不和男人戀愛!清波堅信自己做得到。但過萍呢,過萍做得到嗎?過萍太美麗了,喜歡她的男人太多了。她能抵禦來自男人世界的誘惑嗎?清波天真地想,過萍一定能抵禦男人的誘惑,因為她被男人傷得太深、太深。清波畢竟是個年輕的女孩,她不理解人的思想是多麼複雜,不知道這個世界的誘惑太多,不知人性面對誘惑又是多麼脆弱。 
  過萍受過男人的傷害,但她還有夢想、慾望、渴求。即使她在一種新的源自女人特異感情的夢中迷醉,發誓不再愛男人。但她那種經歷傷痛後憂鬱冷艷的氣質及超凡脫俗的美對男人是致命的誘惑;也刺激了他們佔有的慾望。男人會悄悄潛伏,用權力和金錢設置陷阱,如捕獲美麗的野獸般將她獵取。過萍對未來世界的追求和無知讓她陷入深淵。 
  一個偶然的機會——公司例行的年度業務洽談會。過萍認識了來自M國的中年富商。相貌威武的異國富商為過萍的美貌和氣質傾倒。送鮮花、請吃飯、賣高檔時裝,只為一親芳澤。不能得逞,這更激發了M國男子的征服慾望。 
  這個男人是金三角的男人,真實身份是緬甸第×特區軍隊高級指揮官。都市出生的他,少年時代闖蕩金三角摸爬滾打、戎馬生涯三十年。半生追逐權力、金錢、慾望,功成名就,有權、有勢、有錢,男人所有想得到的東西他都有了,他還想要什麼? 
  金三角這位有名的戰將,有一個年輕時就和他行軍打仗、患難與共的妻子。妻子能幹賢慧,是他永遠不會拋棄的終生伴侶。他們有一對可愛的兒女,他們的家庭美滿幸福。 
  一個夏日,男人二十一歲的兒子,在眾目睽睽之下,玩槍走火,不幸身亡。妻子痛不欲生,幾近癲狂。金三角的男人有淚不輕彈,默默承受中年喪子的沉重打擊,心靈的悲痛讓他一夜之間陡生白髮。從此沉默寡言,死去的兒子是他心底的痛。親友對此事噤若寒蟬。 
  男人為了一樁生意來到昆明,邂逅過萍。時間是醫治痛苦的良藥,美麗女人是男人精神復甦的動力。他瘋狂地追求這個漂亮的異國麗人。這員金三角赫赫有名的虎將,現在最想要的就是這個異國漂亮的大學生。 
  清波說:「那不是愛,那是欲,那是男人碰上好東西就要無情佔有的慾望,和愛沒有任何關係。」不過,清波停了停又說,「也許,也許後來還是有點愛,不為什麼,就為過萍肚子裡他的未出生的兒子吧,但是這個可憐無辜的胎兒,也——死——了,死得是那麼的慘!」 
  這個有權勢的中年男人向過萍展開全方位的追求,其中最具誘惑的就是許諾過萍到M國×特區的從事珠寶外貿生意的公司擔任經理,工資待遇一切從優,年薪接近七位數,他有這個權力和實力。 
  過萍心動了,一是高薪的誘惑,二是過萍的外語專業和外貿生意對口。作為知識女性,她很想在事業上有所突破,這不是一個機會嗎?其次,那就是年輕女孩對異國工作生活的新奇與憧憬。她答應了他,但有一個附加條件,那就是要帶上清波一起走。她心裡明白即使她到天涯海角清波也會追隨,她要和清波有福同享。 
  這個男人喜出望外,立刻答應了她的要求。他知道,即使不是因為感情的因素,能把兩位異國大學生搞到金三角他的公司打工,也算一大收穫。他迅速地幫她們辦好一切手續。清波含淚對我說,現在她的腦際還時常縈繞著即將離開故土和過萍坐在翠湖畔「一壺春」茶室的樓頂花園的情景。那個夜晚,遙遠的天穹顯得特別近,看不到月亮,星星特別晶亮,似乎隨意就能把它們從低低的天幕摘下。過萍的眼睛流光溢彩,與璀璨的群星交相輝映,是最美最美的星。她一遍又一遍背誦著德國詩人海涅的詩: 
  乘著歌聲的翅膀, 
  愛人, 
  我帶你去遠行, 
  去到那泛波流淌的恆河之濱, 
  愛人 
  ——那個地方我知曉。   
  清波的世界(3)   
  沐浴在漫天星光之下,一切如數碼影像幾近完美,這和她倆對未來生活的憧憬一樣,透著神話的虛幻,只是當時誰都沒有意識到。看著過萍惆悵的面容泛開動人的笑靨,清波激動不已。那天晚上她們憧憬著「那個地方」無數的美好,天真地預測著各種各樣會發生的事情,惟獨沒有想到背叛與死亡。 
  離鄉背井到了金三角,過萍為的是高薪,為的是對未來世界的追索,或許她心中已對那 
  個集金錢、權力於一身的中年男人報有某種隱秘的希望。她到金三角複雜的心態,清波不得而知。清波卻一往情深,到金三角純粹是為了追隨過萍,她心甘情願陪她到任何地方。 
  金三角是由特殊的歷史背景,錯綜複雜的政治,獨特的人文因素所構築的奇異的王國。純樸與落後,善良與罪惡,貧窮與富有,原始文化與現代文明共生共存,形成了光怪陸離的社會現象。都市寫字樓的白領麗人清波和過萍到金三角那男人專營珠寶玉石生意的公司打工,遠離熟悉的世界,猶如生長在寧靜小水塘的魚兒,突然被拋到大江大河的激流中。 
  這裡沒有適合她們學習、運動、娛樂的場所;不能游泳、打網球、跳健身舞,沒有圖書館,沒有溫馨浪漫的燭光晚會,沒有情趣相投的朋友聚會;有的是紙醉金迷的夜總會,來自東南亞的人妖、賣笑女,俄羅斯的艷舞女郎,來自中國的桑拿小姐;有的是通宵達旦營業的大小賭場,還有深夜十二點以後台灣衛星電視的少兒不宜節目。 
  金三角的統治階層認為能幹的女人就是要同他們一樣,打槍、作戰、掙大把的錢。除此之外的女人只是男人的附屬品。在這裡,女人幾乎沒有地位。她們雖擁有高薪,老闆卻是至高權威,須俯首帖耳。她們痛苦地感到職業女性引以自傲的尊嚴,到此蕩然無存。 
  金三角又像卓別林的電影《淘金時代》,間諜、罪犯、毒販、賭徒、山大王、冒險家、探險者,形形色色的軍人,五花八門的商人,居心叵測和胸懷大志的人;走馬燈似的來來往往讓她們眼花繚亂,綺麗,強悍,霸氣的慾望令人窒息。 
  清波和過萍心中裝滿希望與夢想,新穎、刺激的生活令她們亢奮;機遇與風險並存的誘惑如美景前的深淵,令人卻步又浮想聯翩。 
  「當時我們太年輕,現在經歷了不少事情後,才知道這個世界沒有那麼簡單。金三角是強者為王、槍桿子裡出政權的地方。那是軍人的世界、男人的世界,他們太強大了,我們失敗了,甚而,付出了生命中的至潔至純,現在認識為時已晚,過萍永遠回不來了!」清波神經質地絞著手指,自怨自艾。 
  清波和過萍到金三角一年多了,也積攢了不少錢。但過萍和清波的奇情異戀,卻隱隱緩緩地變化。清波心悸地察覺過萍增添了鑲滿寶石的名牌手錶、綠得像汪水的翡翠心形項鏈、大得像顆黃豆的鑽石戒指,工資收入再高也不可能擁有這麼多價值不菲的物品。更令清波寒心的是,過萍很多時候借口出差在外過夜,接送她的是那個引薦她們到此的男人。過萍感情的重心轉移了,轉移到那個有權勢的男人身上。她有意無意迴避著清波。 
  多少個萬籟無聲的漫漫長夜,清波靜靜躺在過萍那張潔白柔軟的小床上,無奈無望地等待;她痛苦地意識到過萍對自己的眷念之情,像沙漏裡的沙子悄無聲息地流瀉了。 
  一個落日飛花的傍晚,清波將剛要外出的過萍,堵在門外那條鋪滿花屍的小徑。那是一場讓清波肝腸欲斷、撕心裂肺的談話:「你不要走!我知道你又要和那個男人約會。你發誓不和男人好,卻又違背了誓言!你中邪了,女人的墮落就是男人肆虐的源泉。」狹窄的綠陰小道被清波悲憤打顫的身子塞住。 
  過萍倚著一棵枯萎的芭蕉樹,沉默不語,柔弱的肩膀散落著幾星白色的花瓣,臉上呈現的是那如風雨之夜幽深動盪的神色,一道鬼魅的笑容彷彿夜空中閃過的電光:「是的,我對男人已經沒有感情了,但我還有其它的需求和慾望。當初我的男友為了錢拋棄了我,我怨他、恨他,捅了他一刀。現在輪到我面臨選擇,我理解他了。這個男人能滿足我的很多奢望,有錢真好!這是上天賜給我的機會,我不想放棄他。清波,你對我很好,我會報答你的。請你不要怨我、恨我,我要把握機會。」過萍拂去身上的花瓣,堅定地抬起了頭。 
  用青春賭明天的過萍,義斷情絕,幾乎傷透了清波的心。 
  「萍,我追隨你到這塊魔鬼的土地,你卻要離開我。我們離開這裡吧,回到原來的世界,我依然將你看作翠湖邊那個朗誦海涅詩歌惹人憐愛的小姑娘,回到從前吧,那時你多純多美啊!」清波痛心疾首。 
  「回不去了,既然走出來了,就回不去了!原諒我,放我走吧。」 
  暮色中,過萍披著一身凋零的花朵,美麗的眼睛清清冷冷,臉上呈現悲慼的陰影,預示她即將輕率地撲向死神的命運。清波驀然產生恐懼的感覺。 
  天下雨了,細雨夾雜著奇妙的香氣綿綿地下著,伴隨恐懼,絲絲痛楚襲上了清波的心頭。但她還是竭力抑制住自己會像過萍當年扎戀人一刀那樣的衝動,默默閃開身子,心碎地看著過萍飄飄然、裊裊然、幽幽然的身影如同鬼魂消融在暮雨中,無可挽回地離她遠去。 
  過萍離開了清波後,再也沒有到公司上班。那個男人為她在當地最大的酒店包了豪華套間——金屋藏嬌。她做了有權勢男人的秘密情婦,過著金絲鳥般的生活。   
  清波的世界(4)   
  清波無法承受過萍的背叛,她不想寬容過萍;也許,不寬容的根源就在於恐懼,恐懼心中的感情寄托何處?失落與恐懼交織纏繞,清波幾乎發瘋。一個暴風雨的夜晚,清波在危險的山路自殺性地酗酒開車,車翻下了懸崖。同車的兩人死了,清波命不該絕,遍體鱗傷,尚存氣息。 
  過萍聞訊後,飛快趕到清波的身旁,撫著她血肉模糊的顏面,哭得氣短神昏。為了她們 
  的過去,為了償還清波的情債,過萍不惜重金(她現在有這個能力),請來當地最好的醫生,搶救了清波垂危的生命。隨後她又陪伴清波回到中國廣州,找到頂尖的整形整容專家。當揭開紗布時,清波疑惑鏡子裡那個容顏艷麗、身段窈窕的美女是否是自己? 
  過萍一旁拍掌狂笑:「你變成美女啦,這就是金錢的力量!」 
  清波經歷車禍,大難不死,整形整容,脫胎換骨,假小子成了大美女,猶如再生。大慟之後終於心頭一片空白,雲淡風輕,不再愛,不再恨,不再恐懼,不再惱怒,不再悲哀。她不但寬容了過萍,反而滋生了對她的憐憫之情——憐憫她的那份虛榮、那份庸常。 
  過萍作為那個男人的小蜜遠離了清波的生活。清波也離開了那個男人的公司,自己開了一家專項旅遊公司,組織賭徒到金三角博彩旅遊。 
  日子像水樣流淌,清波自己也無法解釋為什麼還是不願離開金三角。 
  清波對過萍的關愛與牽掛已深深植入心底。   
  冷血兇殺(1)   
  一個秋意料峭、淫雨綿綿的早晨,××大酒店的服務生例常打掃衛生。當走到那間特殊的豪華包房門前,他嗅到了死亡,金三角人對死亡極其敏感。走道瀰漫著甜腥的氣息至包房門逐漸濃郁,服務生發現門下蔓延一汪像草莓果凍的血漿。 
  服務生迅速召來酒店相關人員及警衛把門打開,房間裡的恐怖氣氛,眼睛躲避不了的血腥場面,攫走了在場者所有的感官能力。長包此房漂亮得令人眩目的異國女子躺在血泊中, 
  兇手是近距離對著熟睡女人的太陽穴開的槍。更殘酷的是兇手用刀把女人的肚子切開,挑出七個月的成形男胎摧殘。其血腥慘烈,令人毛骨悚然,慘不忍睹。在場的人莫不嘔吐,極致的殘忍讓人震撼。 
  這個陰沉沉的早晨,整個小城隱喻不安的喧囂,不少人竊竊私語,沸沸揚揚地傳播著這樁殘暴、奇特的命案。金三角死個人不足為奇,但死的人是一個美貌的異國女性——是當地有權勢的男人鍾愛的情人,血腥的暴力在隱情中汩汩流出。 
  清波聞噩耗即趕到,房外站滿了全副武裝的軍人。清波是過萍在此惟一的朋友,破例被允許進入現場。屋裡的靜默佈滿了死的氣色,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濃膩得使人窒息。 
  過萍側仰在房中央血跡迸濺的水床上,浸血的真絲睡衣裹著被開膛的屍體,微屈著腿,染著蛋青色指甲油的腳趾蜷縮。她美麗鮮潤的容顏不復存在,太陽穴可怖的創口腦漿膠粘殷紅的血漬,嘴大大地張著像作永久的呼號。床旁一堆血肉模糊的東西如同動物的內臟,已被用賓館的洗衣袋蓋上。清波驚駭地得知那堆東西竟是被殺的胎兒剁碎的肢體。 
  一場凶暴冷血的殺戮。 
  那個平時錚硬英武的男人,羸弱地蹲在地上飲泣:「我的女人,我的兒子,我的女人,我的兒子。」陰鬱血腥的房間裡男人壓抑的哽咽,充滿難言淒涼的悲哀。 
  清波頓時感覺到一種蝕骨的冷,這種冷與溫度無關。在命運的乖戾面前,再出色的想像力也黯淡無光。清波曾悄悄設想過萍的各種結局;比如,成為富婆移居海外;比如,被拋棄;比如移情別戀…… 
  「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就像站在鐵軌上,聽到了死亡列車的汽笛,死神悄然而至,只是不知道他尋找的是誰。」清波臉色煞白,眼神迷惘。她沒有想到死神尋找的就是過萍,而且,如此駭人聽聞,場面不亞於三級恐怖片的兇殺。 
  當地的人私下議論,這樁詭秘殘暴的兇案何人所為;有人猜測是兇手見財起意,謀財害命;有人猜測是那個男人的仇家所為;也有人斗膽猜測是那個男人患難多年傷心悲憤的妻子重金買殺手干的…… 
  仇殺?情殺?謀財害命…… 
  猜測,猜測,只是猜測!局外人對過萍的死亡密碼,永遠無法破譯。沒有誰知道這命案的主謀後台,或許根本沒有主謀,只是冷血殺手即興而為。 
  金三角地域廣袤,很多地區政府控制力較弱。且幫派割據武裝繁多,再強勢的武裝也有不屬於自己的勢力範圍。金三角是誰也管不了的自由王國,罪犯的天堂,殺戮嗜血者的屠場,要追究一個殺人犯猶如大海撈針,況且死者是這麼一個沒有名分的異國女子。 
  誰又會不遺餘力追究這樁詭秘的兇殺案呢? 
  無人查兇手,無人替她申冤。就連母子血肉模糊的屍體也消失無蹤。從此無人問津,這樁命案就這樣銷聲匿跡。上天懲罰過萍那禁不住慾望誘惑軟弱的靈魂的方式過於殘酷。 
  我用整個身心傾聽著、傾聽著,為異樣瘋狂的戀情震驚,被神秘血腥的結局震懾。駭然凝視過萍的照片,那淒麗幽幽的眼眸讓我心驚肉跳,久久、久久說不出話。 
  衛生間的浴簾繩掛著潮濕的質地精美的內衣褲,上面考究地繡著英文字母ELLE,我知道這是國際知名品牌。這些名牌內衣躲在衛生間裡水珠濺落,似乎是清波心中的淚水滲沁,點點滴滴地揭示清波隱秘的世界。 
  在清波與過萍的故事裡,我摸索到清波現在與過去的某些聯繫,她的生命在時間中變異地運行。金三角,金三角,你給予某些女人金錢慾望的虛幻,這裡邪惡與善良搏殺,也有陰險凶殘的謀害;這裡有美麗女人和她腹中無辜胎兒血肉橫飛的屍體;也有愛她、恨她的女人,扭曲的心靈在黑暗血腥中的守望。 
  清波少女時受了男人的傷害,轉而追求同性的愛。情感的複雜性和形態的多樣化,呈現殘酷與幻滅。她接受了所能接受和所不能接受的現實,她追求男歡女愛的心也隨之消亡。這意味著她的世界裡一個迷幻時代徹底地毀滅了。但另一種奇怪的激情與博弈與骯髒、瘋狂的迷幻產生了,使清波原本混亂的思維更加混亂。 
  清波「大徹大悟」走進了「百家樂」賭場。她把追求愛情的這份執著,放到了博彩。在賭場的大起大落中尋找快感與寄托。她覺得人世間的喜怒哀樂、愛恨情仇,像賭桌上的牌被洗得乾乾淨淨、徹徹底底。清波成了職業賭徒,出沒金三角的大小賭場。她用一切作賭注,甚而自己的生命。她說她不在乎輸贏,在乎的是那種激動人心的感受。她賭,瞬間暴富,揮金如土無限風光。她賭,孤注一擲,輸得精光,借高利貸扳本,一敗塗地,甚至被當地軍方丟到地牢……她的生命快樂嗎?也許她最大的快樂源自最深的痛苦和泯滅的企盼。我不知道一個女人經歷了這一切,她的靈魂會安頓在哪裡?   
  冷血兇殺(2)   
  在晃眼的陽光中,我與清波告別,坐上了周哥來接我的吉普車。 
  這陽光多溫暖,這陽光又多讓人心碎。 
  清波不捨地傍著車窗,對我表白她驚世駭俗的「愛情」:「博彩是我最後——也是永遠的情人!」她的瞳仁裡跳躍著野獸嚮往肥美的肉宴的渴望、閃爍瘋狂的火花,「曉曙,你知 
  道嗎,我最大的願望——就是到美國的拉斯維加斯酣暢淋漓地賭一把!」 
  吉普車的錄音機裡播著一曲憂傷的法國歌曲: 
  送蘋果會爛,送葡萄會壓壞,我送上我的淚水……     
  第七篇 走進霧中的佤邦   
  喪失保護   
  凌晨五點三十分,果敢神秘的女人小蘇把我和青子交給了兩個陌生的男人。 
  神秘智慧美麗的小蘇在這個曉星綴天的時辰,顯得有些憂心忡忡,蹙眉認真地叮囑:「在金三角你們無法判斷誰是朋友或敵人,出入境時一定要細心檢查自己的物品,謹防別有用心的人塞什麼在你們包裡,也不要幫人帶任何東西過境,更不要輕易暴露自己的國籍和身份。你們的護照、簽證幾乎不起什麼作用,但一定要收好,最重要的是尋求到金三角地區強勢 
  武裝團體的保護。我的能力只能到此,以後的道路全靠你們自己。」一貫幹練、寡言的小蘇,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話,感性溫情。 
  她暖和靈巧的小手與我握著,一張紙條敏捷地塞到我的掌心。她轉向掛著「W」黑牌照的越野車:「先到佤邦吧,我把你們托付給這兩位大哥,他們負責把你們送到猛冒(佤邦第一大縣)縣長(佤邦總司令的弟弟)那裡,能讓鮑縣長送你們到鮑總那裡是最好不過了。如能得到佤邦的幫助,你們就有可能深入金三角腹地。祝你們好運!」她真誠的眼神,關心擔憂的口吻,巧妙塞過的紙條,讓我有點親切、有點悵然、有點心神不寧。 
  猶暗猶明,褐色越野車像怪獸伏在一旁,兩個武士般強悍的男人虎視眈眈,蜿蜒的山路迷霧封鎖,漫漫莫測。拂曉的清涼,微風絮語,手中的「錦囊妙計」,沒能使我喧囂的心平靜。明知出來看世界,是需要勇氣的,明知此次金三角之行是考驗心理和身體的承受能力;卻突然不安起來,早已做好思想準備的頭腦一片空白。 
  自進入金三角,一直都有國內朋友相陪,現在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神秘的小蘇,把我們交給兩個陌生男人,並詭秘地塞過一紙不知寫著什麼的條子(不便看,將它塞到我貼身的包裡)。但當意識到從此我們將要失去熟悉的保護,猶如放飛的白鴿飛翔在茫茫天空,獨自面對風暴雷雨、兇猛飛禽、槍林彈雨。即將喪失保護的恐慌襲上心頭。 
  我從青子慌亂的眼光裡發現了恐懼與惶惑(後來青子說她在我的眼裡也看到同樣的神情),又把目光投向將帶我們上路的男人。 
  男人中年長點約三十多歲的漢子,真摯接住了我的目光,走過把我和青子的兩個沉重大背囊輕鬆地扔進越野車的後備箱,咧嘴笑笑,牙齒白得耀眼,寬厚的巴掌拍胸,不太熟練的漢語:「我——佤邦的,名字——巖古。」又指著那個稍矮的男人,孩子氣的比了一個駕駛的動作,「巖傑可,今天——開車。」巖傑可憨厚地點頭一笑,同樣的黑膚白牙。 
  他們樸實誠懇的笑容,讓我們的心敞亮不少,感覺有點實在了,並為方纔的驚恐羞愧。恨自己不夠成熟堅強,出行前告別宴會當眾宣佈的「不到長城非好漢,不走遍金三角不回家」的勇氣哪去了?我和青子默默對視頷首——不容猶疑了。我們毅然決然登上越野車。 
  「一路走好——多保重——」小蘇綿白的手晃晃,又握回腰間的槍柄,黑髮曉風中飄忽。   
  霧中的佤邦(1)   
  朝霧溟NF8D3,滿山遍野瀰漫著蒸騰的白霧,褐色的日本三菱八缸越野車艱難地沿著彎彎曲曲坎坷不平的路在迷霧中穿行。 
  兩個黝黑皮膚的軍人在汽車前排;巖傑可將衝鋒鎗斜挎在身聚精會神地駕駛著汽車;巖古把小口徑槍抱在懷中打盹;我和青子坐在後排,緊緊拉住扶手,對抗著汽車的顛簸。濃霧似乎是無邊無際的,開著車燈也只能照得幾米遠。汽車衝破窒息的霧氣向前,車窗的玻璃變 
  成了毛玻璃,就是近在咫尺的景物也都成了怪異的了,一切失去了鮮明的輪廓,一切都在模糊變形中。 
  車子沿著薩爾溫江行駛在迷霧山中。我們走進霧中的佤邦。 
  緬甸第二特區(佤邦),是緬甸聯邦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它由南、北兩塊地區組成,北面地區位於緬甸東北部,約在北緯22°—23°,東經98°—100°間,東北面與中國雲南省臨滄地區的耿馬縣、西盟縣、孟連縣、西雙版納州的猛海縣接壤。北面與緬甸撣邦第一特區(果敢)相連。南面與緬甸撣邦第四特區(猛拉)相鄰。西面至緬甸第二條大江——薩爾溫江(怒江),與滾弄、當陽等城鎮隔江相望。面積約1.7萬平方公里。人口約40萬。南面地區與泰國接壤,面積約1.3萬平方公里,人口約20萬。 
  佤邦的歷史可分為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1967年以前的幾千年。是佤邦漫長的歷史階段。這段歷史是原始社會末期至封建社會初期的變革階段,鬼神支配著人們的思想。世襲的山官頭人統治整個社會,表現形式是部落制度。 
  20世紀50年代後,由於外來武裝勢力的干預,佤邦境內出現由土司後代哈桑領導的佤族民族軍,後巖小石等人加入。 
  第二階段:1967年至1989年在部落混戰。佤邦許多有識之士組織了自己的民族武裝:以鮑有祥為首的昆馬游擊隊。以巖肯、巖克龍為首的巖城游擊隊。以魯興國為首的戶雙游擊隊。以趙尼來為首的紹帕游擊隊。1969年,這些游擊隊加入了緬甸共產黨,整編成立了緬甸人民軍東北軍區。 
  第三階段是1989年至今。1989年4月17日成立的佤聯軍和聯合黨。緬甸佤邦聯合黨(佤聯軍)是一支以佤族為主的民族武裝,由一批壯年的佤族漢子組成。這其中也有緬共中的華人,有知識青年,這樣一些人組合在一起,構成了極大的互補。 
  1989年4月17日在頭領趙尼來(原緬共中央候補委員、佤北縣縣長)、鮑有祥(原緬共中央候補委員、北部分局副司令)的率領下兵變,攻佔班桑(現名班康)緬共總部,宣告獨立,成立佤邦聯合黨(軍)。 
  從緬共中「起義」出來的佤邦聯合黨,很快於1989年5月召開了黨的成立大會,不僅選出了最高領導層,同時還提出了許多理論方面的主張。充分顯出「槍桿子、筆桿子」的同等重要。使這支武裝與那些草頭王的山頭武裝有了區別。 
  佤邦高層領導人物總書記趙尼來,政治局常委、總司令鮑有祥,副司令李自如,副總書記肖明亮,辦公廳主任陳龍生,副主任周大富,副總參謀長趙國安等人,與中國均結下不解之緣。他們中的許多人,本身就是從中國出去的華人。許多人所受的早期教育,都是在中國完成的。緬共壯大發展後,他們又多次赴中國學習培訓,參觀考察,耳濡目染的多是中國的政治、文化理念。所以,他們一旦駕馭起來,實在是輕車熟路。 
  發展不到兩年時間的佤邦,已經讓緬政府不可小看,有人說這是佤族人的勇敢與華人智慧的結合。1990年開始,佤邦向坤沙武裝發動了「901飛行計劃」的進攻。 
  對於雙方的衝突,有各種不同的說法。就佤邦本身的利益而言,應該是有兩個直接的目的。一是占更多的地盤,在佤族傳統領地範圍內,進一步擴大佤族的屬地,成為事實上薩爾溫江東岸的霸主;二是保持巖小石部傳統的與泰國渠道的通暢,這是佤聯軍控制的一條從緬甸北部通往泰國的地下通道,也是佤聯軍的生命線。 
  緬甸政府軍從20世紀50年代開始,在與華人參與的武裝集團作戰中屢屢失敗,打坤沙部打不過。故政府軍在坤沙、張蘇泉與佤邦作戰時,多是處於「觀戰」狀。坤沙部方面,經過幾十年的摔打,根本不把政府軍看在眼裡,但對付在緬共時期就有「能打仗」之名的佤族士兵,坤沙先已畏了三分。 
  1993年,就在佤聯軍進攻坤沙之時,緬甸政府也發動了對坤沙「撣國」的圍剿。政府軍與佤聯軍目標相異,各打各的仗。佤聯軍採取毛澤東集中優勢兵力打殲滅戰的策略,取得了一些勝利。佤聯軍不斷增加與坤沙集團作戰的兵力,雙方展開了拉鋸戰,互有勝負。在此期間,佤邦拒絕了坤沙與張蘇泉通過各種渠道轉來的議和信件,並打出了「與世界最大毒品集團作鬥爭」的旗幟。 
  因緬甸政府允諾國際社會1996年6月以前要解決坤沙集團的問題,政府即選擇了與佤邦聯手作戰。決定發動一個「五月計劃」,用強大的兵力,務必在1996年5月,攻佔坤沙的賀蒙總部。以佤邦的部隊為主力,政府軍負責佤邦的軍備供給。所佔的地盤,最後決定各佔一半。佤邦進一步充實了南部的作戰力量,總兵力九千人左右。 
  佤聯軍這次大規模的攻擊是1995年12月下旬開始的,1996年1月3日,坤沙部「投降」後,佤聯軍仍向坤沙守軍發動進攻,佔領了不少地盤。過去許多人認為,佤邦為爭「南部通道」而與坤沙作戰,實際上,佤邦的南部通道一刻也未受阻。不過倒是與臭名昭著的大毒梟作戰,去南部就更加通暢了。   
  霧中的佤邦(2)   
  坤沙集團出人意料選擇「投降」的直接誘因,是緬甸政府軍與佤聯軍對其「動真」。1995年12月,政府軍三個作戰師作好了進攻的準備,佤軍集結了1.4萬人的兵力,擺開了一副大決戰的架式,佤邦向坤沙部的進攻,是促成坤沙部向政府「投降」的一個重要外部原因。 
  相對劣勢的坤沙部為化解這一極其被動的局面,經過反覆研究後,張蘇泉率11人代表團正式在仰光與政府「談判」,一番討價還價,終於達成「協議」。 
  坤沙向政府投降,佤邦有措手不及之感,給佤邦也造成較大的壓力。南線戰鬥結束後,緬甸政府軍向佤聯軍施加了更大的壓力,要求佤邦南線部隊撤回北部,為了不授人以柄,佤邦迅速將420師整編,全部編入了南部軍區。也加強了薩爾溫江西岸猛壘的防禦能力。 
  先前坤沙集團控制的地區,經過50多年的戰亂,已蕭條荒涼,緬甸政府就把該地區劃給佤邦管理,要求佤邦北部種大煙的山民遷到那裡去定居,結合禁毒禁種的政策,與當地人民團結協作開發這片土地。 
  1999年10月開始,佤邦有步驟地向該地區遷移了北部的百姓,讓他們到那裡去種各種糧食和經濟作物。佤邦的地理位置在原緬共解放區根據地的中部,它北接果敢彭家聲部。佤邦的南登特區與彭家聲的清水河口岸,緬政府軍的滾弄據點緊鄰。東邊是薩爾溫江西岸的猛壘,在那裡,佤邦駐守著一個師的兵力。往南走,與林明賢部的色拉地區相連。這幾塊是佤邦的緬北根據地。 
  除此以外,在泰緬邊境的南部,也有一塊根據地。這塊土地傳統上是緬共車炬部與佤族武裝巖小石曾經共享的南部通道。巖小石投入佤邦後,被劃為南部根據地。佤聯軍派出了420師、巖部的525師和南部軍區。南部軍區的司令部離泰國邊境約20公里,從泰國的美賽口岸,坐車騎馬5個小時可以到達。佤邦的南部地區,是所謂的游擊區。南部軍區的口岸,對於佤邦是非常重要的。 
  但佤邦地區大多屬於邊遠的山區,不僅交通不便,而且95%以上屬於山地荒坡。農業生產發展緩慢,糧食不能自給。緬甸政府只給佤邦提供100萬元緬幣,20000千克大米和部分物資。其餘大部分經費需依靠推行毒品的生產和販銷來解決。所以佤邦的百姓最為重要的生活來源與佤邦財政的經濟支柱,就是鴉片的種植與貿易。 
  佤邦是一個典型的自然經濟為主、以鴉片經濟作為支柱產業的山區,鴉片種植是佤邦目前權衡利益的結果。鴉片收入的來源,每年占佤邦財政收入的至少65%以上。有資料證明佤邦已成為繼坤沙之後緬北實力最強的「新一代毒品小王國」,其罌粟種植面積和鴉片產量已超過緬甸總數的一半,接近整個東南亞毒品基地總數的一半。 
  對於本區域的毒品問題,佤邦先後提出各種禁毒主張;嚴禁政府及軍隊人員抽吸毒品。有關的替代種植,已經開始進行。並承諾國際社會2005年實現禁種毒品的目標。 
  同時,佤聯軍與政府軍保持著比較強硬的對抗性。無論是領地還是軍隊的武裝問題,佤邦不作任何讓步。因此,緬政府一直視其為「最為惱人的一塊」。 
  1990年以來,佤邦重點對軍隊建設與裝備進行了大量的投入。1992年後,佤邦與坤沙部在泰緬邊境作戰,儘管打仗消耗了佤邦大量的人財物,但是,在與坤沙部的作戰中,佤邦得到了一定的發展。其「南部軍區」的地盤得到進一步的鞏固。 
  佤聯軍現擁有2個軍區、7個師、5個團、36個營、4個縣大隊、21個基幹民兵營、10個加強營、17個加強連。總兵力5.88余萬人。曾經一度不被緬甸政府重視的佤邦及其佤聯軍,目前,已經發展成為緬北地區最大的一支武裝力量。 
  現在佤邦是金三角地區民族武裝中的老大,地盤最大、人數最多、兵力最強。其佔地面積約占緬甸總面積的3.4%。他們曾提出了建立「大佤邦」的構想。當今金三角地區的「霸主」地位非它莫屬。(本書作者撰寫此文時,獲悉2002年3月18日,美國在參議院舉行的聽證會上,第一次指明佤聯軍是「一個眾所周知的與全世界毒品貿易有聯繫的恐怖主義組織。」美國《時代週刊》認為,佤邦的武器裝備中包括有重機槍和肩扛式地對空導彈,被稱為「世界上裝備最強大的販毒武裝」) 
  就是這樣一個有著錯綜複雜政治、歷史背景的佤邦;就是這樣一個當今金三角至關重要的角色卻帷幕重重不太為人知曉;就是這樣一個在迷霧中壯大的佤邦——我們心潮澎湃擁著顫慄的心來了。 
  蒼青色起伏的群山,一座疊著一座,像大海的波濤,無窮無盡地延伸到遙遠的天邊,消失在雲霧迷漫的深處。越野車顛簸行駛在林海山濤,如在驚濤駭浪的大海中航行。因氣候的惡劣、山路的險峻,我和青子神智高度集中,身子繃得緊緊手發麻。 
  坐在前座的兩個男人黑著臉一聲不吭,緊張地盯著前方。 
  我捅青子肋間一下,小聲:「你看他倆像不像陰獄派來的無常引我們到地府!」 
  「不要開這樣的玩笑!」青子柔和的嗓音,變得尖細顫抖,臉色煞白。 
  連我都不明白為什麼會說這不吉利的話,唉——都是大霧惹的禍。 
  車子繼續在濃霧織成的灰色幕牆中艱難行駛,伴隨汽車無窮盡的顛簸和霧氣的清冷落寞,我和青子居然昏昏地打盹了。   
  罌粟花裡撒點野(1)   
  濃霧慢慢從峰巒山巔上消退了下來,宛如乳白色的紗巾在柔緩撩開,這輕紗染上了朝霞,變成薔薇色的羅帷,最後又像一團絲絮被越撕越薄了。遠處綿延起伏的群山,在陽光的輝映下,宛如甦醒的武士披上彩色的盔甲準備去見期待已久的情人,顯得濃情蜜意又生機勃勃。太陽光穿透柔曼的薄霧耀進車裡,搖曳不定的光線,喚醒車內的沉寂。我們不安惶惑的壞心情隨著陽光的到來雲消霧散。灰色陰鬱轉瞬明亮,兩個鐵石男人在陽光中柔和了。 
  一隻花翎的山雞,居然來到車道轉悠,在車前昂首聳立,並不躲閃,煞是可愛。我和青子一陣驚呼。巖古會錯意,舉槍瞄準可愛的小傢伙。急得我用手捶他背。 
  「你們歡——喜嘛,它的肉好吃。我們這裡不有人管,打丟(死)就打丟。」他不解。 
  我說不是管不管,而是我們應當保護它。巖古望著我的嘴如聽天書,但還是放下了槍。 
  公路(其實是很差的土路)兩邊的密林被累年叢生的籐蔓攀附繞纏。樹叢中紅的顏色最濃,一團團,一簇簇,像火;黃的也不示弱,一叢叢,一串串,似金,映著陽光。五顏六色的小鳥飛來飛去。很多樹上寄生著不可名狀的植物,奇花異木爭奇鬥妍。 
  有一種樹生得沖天高,居然不長一片綠葉,卻在樹梢上綻出奼紅如血肥厚的花瓣,驕淫誇張。昌茂無序瘋長的野草,蔥蔥密密的幾人高,像層層疊疊的青色長矛屏障張牙舞爪。最多的還是那漫山遍野的白花樹,傘狀的青枝葉上像掛滿展翅欲飛的玉蝴蝶,樹下堆積的厚厚的落花如雪絨地毯。此花可食,清香可口。在國內山林也見,但沒有這麼繁盛,沒有這麼肆意驕狂。 
  「蛇——蛇!」青子手腳冰涼猛推我。一條土灰色蟒蛇,軀體淡綠的斑紋隱約可辨,像一根粗粗的籐蔓纏繞在樹幹上,那黑得濃墨樣發亮的小小的眼睛,烏溜溜地瞪著我們。 
  這浩瀚大山嶺與它的一切生靈和植物肯定是極少經人類肆虐,才會這樣無拘地隨興致瘋狂,生機盎然。原始的生命永遠刺目般耀亮。 
  我們的汽車開了很長時間,極少見到人煙村落。時而,騎馬漢子,體健黑膚,頭戴氈帽,荷槍在肩,趕著四五匹負重的騾馬。偶爾有車子疾駛而過,都是性能特佳、款式新穎的日本車。這些現代文明的產物,喝著汽油,噴著黑煙,在險陡的山路揚起黃塵,轟鳴行駛在原始森林,也是金三角特有的景觀。 
  我們多次表示想下車拍照,當然想「方便(小便)」是主要的原因。然而,巖傑可和巖古是聽不懂還是其它原因,絲毫沒有停車的意思。 
  畢竟要靠他們帶我們走進佤邦,趕快套套近乎,搞好關係吧。我從包裡抽出瓶礦泉水,拍了拍巖古厚實的背,討好道:「大哥,喝水,這兒有礦泉水。」 
  他接過水,「咕嘟」半瓶灌進了肚,咧開厚唇笑了笑,樸實的笑,有這樣笑容的人使人放心,就是這笑容讓我和青子坐上他們的車,但他們為什麼老不停車呢? 
  我拍著肚子,蹙著眉,連講帶比,青子把相機舉起作「卡嚓」動作,我們漢語夾雜現蒸熱賣的一點佤語、英語單詞(OK、Yes、No之類)及肢體語言全都用上了,費力地與巖古交談,彼此總算明白了一些對方的意思。他倆是佤邦的軍人,到果敢出差,接任務捎帶我們到猛冒縣委李書記家(誰佈置的?)。巖古指指腕上花花綠綠的電子錶,搖搖頭,表示時間緊迫,路上不能耽誤。至於我們要照相,前面有片很漂亮的罌粟花地可以照相。 
  只有憋著尿,盼望盡快到那片能照相的罌粟花地。青子尚能堅持,我因每天清晨只要有條件就雷打不動喝三杯水飲水健身,現可遭罪了。車子顛簸,小便憋急,其與夜晚做夢四處欲尋廁所不大相似。自我解嘲地和青子打趣:「中國人死都不怕,還怕這泡尿嗎?」 
  盼望的「美景」終於到了,汽車一停,我迫不及待躍下車。迅速分開罌粟花叢,奔向一個小山包後「方便」。欣慰地看著尿液強有力地衝向青黃色的罌粟根,一串透明的小泡泡,帶著體內的熱氣滲進紅色乾燥的泥土,潮腥的尿味融合泥土的氣息辛辛升騰。我發現生命力的潑辣和排泄後的輕鬆,身心溢滿歡悅。 
  罌粟花叢中,我將拂曉小蘇暗中塞到我手心的「錦囊妙計」紙條展開,炭素筆寫的一行歪歪倒倒的字:緊急情況打電話13……(一個手機號)。有點驚險的感覺了,我欣喜地把這張紙條收好,腦袋裡憧憬著無數征服與冒險的故事,當然少不了浪漫的故事…… 
  看著罌粟花漫延山坡,色彩斑斕的簇成束、滾成團,一簇簇、一層層,如繡似錦地漫山鋪去。飄渺的情思彷彿回到十多年前邊境小寨那光怪陸離的夢境,夢裡的那片妖艷花海真實展現眼前,只差英俊剽悍的黑衣騎士斜刺衝出擄我上馬。 
  陽光燦爛,融暖春風棉絮樣在臉頰拂動,罌粟花的異香徐徐送進鼻翼。我春心蕩漾,很想在罌粟花裡做一些刺激的令人臉紅心跳的事情;比如脫得一絲不掛躺在花叢,任陽光、熏風、太陽、大地肆意撫愛自己的每一寸肌膚;比如與真心相愛的男人在花叢裡瘋狂做愛,任生命激情伴歡娛的慾念在罌粟花裡飛騰。 
  「汪——汪,汪!」狗的狂吠驚醒了我的春夢。狗吠聲來自罌粟地不遠的空地,幾間殘破的茅草屋,籬笆後站著一個寸縷不掛、肚子圓圓鼓起的小男孩,污黑的小手玩著胯下稚嫩的「雞雞」,旁邊站個裹破筒裙的婦女,上身赤露的乳房像袋子垂及腰,紫色的乳頭大得像美國提子。她手裡捏著幾隻罌粟果,熟練地把罌粟籽倒進自己的嘴裡像犛牛反芻樣地咀嚼,用黑黑的手指掏出糊狀物,塞到小孩的嘴裡。母子倆津津有味地吃著罌粟籽,目光專注以至呆滯,偶爾茫然看我一眼,又沉浸在自己的天地,還沒有他們家的狗對外來者敏感。   
  罌粟花裡撒點野(2)   
  剛才浮想聯翩的浪漫也太不像話,這片絢麗的罌粟花,不是我邂逅情人的浪漫場所,它們是當今流害於世的毒品的原植物,也是這些山民賴以生存的農作物。 
  佤邦武士直揮手催我們上車了,青子在罌粟花裡如癡如醉地拍照。當青子的相機鏡頭對準這對母子時,小孩「哇!」的一聲哭了。焦臉黑齒的母親,沾滿罌粟籽的厚唇蠕動迸出一串含混語言,拉著孩子逃命似的躲進黑漆漆的茅屋,只有那條拴著鏈子凶巴巴的黑狗狺狺往 
  前躥,帶著堅決的敵意露出尖利雪白的牙齒,我們退卻了。 
  白雲飛動,山風朗朗,妖花遍野,搖曳身姿,我和青子興致未盡地在罌粟花裡搔首弄姿,充耳不聞催促我們上車的喇叭聲。伴隨尼康相機好聽的「卡嚓」聲,我時而臥在花叢依依嬌媚狀,時而站立叉腰作颯爽英姿狀。青子邊拍邊誶道:「活像港片裡的罌粟女。」 
  在罌粟花裡撒野的感覺真他媽的棒! 
  渾身罌粟花的氣息,回到吉普車。巖古遞過青色壺狀的罌粟果,教我們像山民母子一樣從壺柄花瓣口子裡抖出籽來吃。細如芝麻的罌粟籽,甘甜香膩,比芝麻好吃。吃著只有金三角才能吃到的新鮮罌粟籽,頗有偷食禁果的感覺。連吃了好幾隻罌粟果,拍盡手上的殘屑。看到青子拿著一隻猶豫著不敢下口,猛醒似的追問巖古:「會不會上癮?會不會上癮?」 
  「上什麼癮,又不是抽大煙。像嗑瓜子一樣,我們平常都吃的,加糖包到粑粑裡,香香的好吃,好吃的。」巖古安慰。 
  經過一座山,山民們正在燒荒,熊熊烈火觸目驚心地染紅了一方天際,似乎欲將山嶺燃盡。燒荒後的一片片坡地,裸露著焦黑的創面,宛如青山身體上一塊塊瘡疤。多麼茂密的山林,多麼青翠的山崗,烙下醜陋的傷疤。唉,都2001年了,還在刀耕火種。 
  一座座低矮的茅屋像褐色的牛肝菌,孤苦伶仃地散落在山坳。茅屋前後稀稀拉拉的罌粟地,一些山民、婦女衣不蔽體頂著火熱的太陽收割大煙,觸目可及的貧困。巖古說春節是罌粟花最多最漂亮的時候,你們看見會發瘋的。現在是割鴉片的季節,罌粟花不多了,剛才的那片罌粟花因山高花期晚。再過幾天,就到趕煙會的時候了,那才熱鬧呢。 
  「為什麼這裡的老百姓都愛種大煙?」我問。 
  「一百多年前英國佬教我們祖宗種了傳下來,不種大煙,吃什麼?——餓肚皮嘍。」和善的巖古有點生氣了,沉下臉噴得我氣都不敢出。 
  「現在佤邦在搞……替代種植,唉——麻煩(困難)大得很,太窮了,不有錢,什麼事都做不成(類似的話我在果敢也聽明秘書長、彭大順等人說過)。還靠你們這些記者回去,向國……國際上講講(宣傳),拿錢來支援,我們也不想種大煙嘍。」巖古結結巴巴的。 
  我心一驚,怎麼說我們是記者。忙小聲分辯:「我們不是記者,到這裡看風景、女人,拍點藝術風光人物照片,純粹是自己喜歡,沒有什麼任務。」 
  巖古似懂非懂聽我解釋,隨即爆發一串似乎識破了謊言的笑聲:「哈——哈!不是記者、不是背貨的(毒販)、不是探子(間諜)、不是買寶石木材的人,來金三角幹什麼?」 
  這一連串「不是」,讓我隱隱的不安。   
  公明山的武士(1)   
  車子繼續翻山越嶺,發動機的嗡嗡聲時而低沉、時而高亢,我們在車裡顛來倒去,昏昏欲死。謝天謝地,路面變成了彈石路,感覺舒服多了。我們又看到了薩爾溫江,綠帶似的江流,穿過青山峽谷蜿蜒而來。陽光灑在江上,江流映出彷彿無數歎息的金色波紋,靜靜地流向綿綿群山後又不見了蹤影。 
  一直專心致志駕駛的巖傑可,指著遠處峰巒起伏、險峻陡立、氣勢磅礡的高山,興高采 
  烈地叫道:「公萊姆、公萊姆(佤語公明山)!」 
  面露喜色的巖古對我們說:「公明山,是我們佤邦的神山。總算到家了。『新地方』(佤邦第一大縣猛冒縣政府所在地)就在公明山下,把你們送到李書記家我們就完成任務了。」 
  霞霧迷離雄麗多姿的公明山,氣勢逼人,確實跟周圍的山不一樣。公明山是座什麼樣的山,為什麼是佤邦的神山?關於公明山與佤族有一段傳說: 
  遠古時期,世上發生了一場大火,燒光了萬物,燒乾了江湖裡的水。天神看著火燒大地而著急,才放出大水澆熄大火。可是大火熄滅了,大水卻四處橫流。大水淹著了高山,大水淹死了萬物。大水遍地流,人在水前跑。有一隻癩蛤蟆攔在了水面上,人往前面跑,踩著了癩蛤蟆,所有的人都走過去了,最後來了一個名叫達擺卡木的老年人。他沒有用腳去踩攔路的癩蛤蟆,反而將癩蛤蟆撿起放到高坡上。癩蛤蟆很感激,就幫助這個善良的老人和一條黑母牛躲到豬槽裡,飄到了一座山峰的山頂,水淹到坡腳,山峰就長高一截,直到海拔兩千多米,水再也不漲,山峰傲然屹立,這就是公明山巔。 
  達擺卡木在公明山生活下來。公明山氣象萬千,山峰攢簇,蜿蜒起伏,似蛟龍騰空,山連山,山疊山,山外有山,山上有山,山峰插進了雲端,樹梢穿破了天。虎嘯熊嗷,野豬成群,豹嘯鹿鳴,是野生動物的天堂。老人不傷害它們,它們也和老人相安無事。為了充飢,老人在山裡發現一種黃澄澄的果子(橙子),那是公明山的長生不老果。老人吃了後,頭髮黑了,眼睛亮了,變得年輕力壯了。他和黑母牛交合產下了葫蘆。 
  佤族的發源地是公明山,佤族的始祖就從葫蘆裡出來,但當時只有男人而沒有女人。 
  巖古情不自禁地用佤語唱起一首民歌,歌聲渾厚纏綿著柔情: 
  人是有了, 
  就是不會生孩子, 
  因為世上只有男人, 
  當時卻沒有女人。 
  後來男人去砍金竹, 
  金竹葉子劃破了人的胯子, 
  於是才有了女人。 
  女人去爬竹子, 
  竹子戳著了胯子, 
  他們才知道交配。 
  於是,人知道了男女要結婚, 
  世上才有了大人和孩子。 
  (歌詞是以後請人翻譯的) 
  這傳說和山歌表達的是原始佤族先民在萬物有靈觀念的支配下,對自然崇拜的藝術再現;是佤族先民對民族起源樸素而天真的解釋。這種因受到某一種自然物、動物或植物的啟示與感悟之後,與人類的性別、生育觀念聯繫,得出一種比較符合原始科學的思維。 
  汽車下山的微微轟鳴聲伴隨巖古結結巴巴的漢語和悠揚悅耳的歌;古老離奇的傳說引人遐想,優美動聽的歌聲引人入勝。深情唱著遠古民歌持槍的巖古變成古代佤族勇敢的武士,帶我們到了遠古洪荒年代公明山的葫蘆籐下、金竹林間,像「人猿泰山」樣品嚐著山上特有的黃色的長生果,在叢林中與各種各樣的動物和睦相處、悠悠同樂。 
  我和青子由衷地大聲讚美巖古的歌。他黑色的臉紅得像熟透的馬椹子,羞澀驕傲地說,他的阿爸是公明山遠近聞名的民歌手。 
  巖古說佤聯軍的軍徽上起伏的山峰就是公明山。他把佩帶的徽章摘下給我們看:紅色凸顯三座淡藍色巍峨的山峰,峰頂一顆紅星閃閃,下面兩支長矛交叉,磅礡尚武的革命氣勢。巖古說:「這就是佤山之巔——公明山!」一臉莊重。 
  「為什麼叫公明山,會不會和我們中國的諸葛亮有什麼關係?」我的問題又出來了,難怪青子經常戲稱我為「聯想派」。 
  「那就——不有——知道了。」巖古老實地搔搔頭,伸出舌頭舔舔嘴唇,像一個回答不出問題的學生。起初讓我們感覺不安的陌生男人,現在像個可親的大男生。可見人與人交流溝通的必要,會改變很多未知因素。 
  車子駛入大山腳下的猛冒縣城,幾個急轉彎,進了一個小院落,在一幢建築之中的三層樓房前,急剎停下。一條兇猛的大狼狗躥出,後腳立起,前爪撲在車窗上,齜牙咧嘴地貼在玻璃上,熒熒的眼睛逼視車內縮成一團的我和青子。 
  「等你們一晌嘍,來吃飯噢。」呵斥並拉住狼狗的是個瘦瘦高高的中年男人。正午的陽光刺得他瞇起眼睛,刻滿皺紋的栗色面孔,和善的笑容,用金三角漢語親切地招呼我們。他就是戎馬生涯三十年,當過緬共,果敢彭家聲主席大老婆的妹夫,佤邦聯合黨猛冒縣縣委書記李志超。 
  2001年的春天,兩個獷悍可親的佤邦武士駕著日本豪華越野車,翻山越嶺,將我和青子護送到佤邦猛冒縣縣委書記李志超的家中。巖古將我們的行囊從吉普車上提下,對李書記說話。他們望著我和青子似乎是在交驗貨物。   
  公明山的武士(2)   
  我們如同兩個冒險的孩子,從一個陌生人手中交接到另一個陌生人的手中,被裝在包裡,經過長途跋涉,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再次被放出包後,茫然四顧。 
  交接完畢,巖古——這個黑膚白齒會唱優美山歌的佤族漢子,沒有一句告別的話,像卸下貨物一樣把我們丟到李書記家,駕車絕塵而去。我們悵然若失。 
  緬時十三點四十八分,在亞熱帶中午炙熱的陽光下,我一手堅定地扶著被巖古丟下放置不穩的行囊,另一手與青子緊緊扣在一起,相依為命地相互注入勇氣與力量。 
  院落裡兩棵石榴樹爍爍燃燒火紅的花朵。我們目光堅定,微笑地迎向李書記。     
  第八篇 深山豪宅的太太   
  書記夫人(1)   
  我和青子毫不客氣坐上擺在一棚青翠葫蘆瓜下的竹桌——佤邦聯合黨猛冒縣委李書記專為我倆留備午飯的餐桌。桌上的白飯、綠菜、烤肉,色香俱全,誘人極了。或許是旅途的顛簸,或是早該用午飯了,腹內像舞台鼓聲喧鬧,清口水一陣陣往外冒,肚子餓極了。我們顧不得維持淑女風範,狼吞虎嚥地掃蕩著噴香的飯菜。惹得站在桌旁為我們添飯加菜的那個紅臉蛋、水眼睛的佤族少女捂嘴竊笑。 
  飯畢,用牙籤剔著牙,帶著一種吃飽喝足的倦怠,坐到了李書記家中殘破的沙發上。驚詫自己到了這麼一個陌生特殊的地方,居然怡然自得。 
  環視房間:凹凸不平油漆脫落的牆壁,掛滿了李書記一家人的照片;有身著緬共軍服持槍的叢林照、戰友照;也有一家老小在仰光、曼德勒以及中國的北京、上海的旅遊照。還有一個女人從青年至中年,穿軍裝、便衣,著民族服裝的照片;始終不變的是一副勞動婦女樸實的面孔,一雙善良的眼睛;她就是李書記的妻子。 
  午後的驕陽熱烈執著,穿過狹窄凌亂的房間,兩道半透明的光柱閃耀星星點點的塵埃,李書記的家破敗而溫情。房間最值錢的是一台34NB027大屏幕的日本彩電,但引起我興趣的是壁掛的一張地圖——形似楓葉、標緬文和中文的緬甸地圖。我在果敢尋遍書店,為尋求一張標有中文的緬甸地圖,無著。 
  我和青子如獲至寶地站到地圖旁,仔細查找目前我們所在位置及計劃要到的地方。 
  「吃飽了沒有?家裡蓋新房,亂糟糟的沒有什麼好招待。」抱著一摞文件的李書記,已站到身後。清瘦的臉,在午後悠遊的光線下若明若暗,兄長智者的溫和笑容,讓和陌生人相處的距離感蕩然無存,我找到自己從容自如的答案。 
  我問李書記地圖上怎麼找不到猛冒。 
  「猛冒太小。」他熱心地拿起鉛筆在地圖「撣邦高原」的一角指出我們現在所處的位置。 
  紅臉蛋、水眼睛的小姑娘(猛冒縣委的工作人員。佤邦領導一般都在家裡辦公)送上冒著熱氣的綠茶。我們捧著茶杯和李書記扯家常似的交談。 
  「小蘇打電話說你們要從佤邦到大其力,採訪一些婦女的事情,要我幫忙。我已給鮑縣長掛了電話,能不能達到你們的目的還得看鮑縣長,盡力而為吧。」他慢吞吞地說,似乎有點顧慮。又說,「你們是小蘇介紹的,我把你們當朋友,」隨即嚴肅正色,「但我有個要求,你們作為記者,寫東西一定要憑良心,實事求是。」他義憤填膺地說,「去年湖南有個男記者到這裡,我們待他不錯。他在這裡什麼好話都說盡,可一回去,寫了一本書,把我們描寫得青面獠牙,說什麼金三角全是製毒販毒的山大王。」他撇嘴冷笑,「明明我不懂武功,可書裡硬把我寫得武藝高強,說我是什麼海燈法師的弟子,哈,哈哈!黑了良心,胡編亂造,譁眾取寵,一點都不尊重事實。」 
  來前就被告知金三角不歡迎記者,李書記把我們認作記者;進入金三角已有多次這樣的誤會,確實於我們不利。當然,他們的「情報」也不是空穴來風,我和青子曾經是記者;但此次進入金三角純屬個人行為,沒有任何人和媒體委以任務。我們的名片很清楚「自由撰稿人」、「自由攝影人」。 
  我們聲明不是記者,鄭重地把名片遞到李書記手中。青子還將國內媒體對我們此行報道的報紙複印件,奉上請他過目——我倆出發之際的照片,以及我的一篇「追夢金三角」的文章。照片上我和青子很酷,叉腰,目光遠大,躊躇滿志、整裝待發。 
  李書記戴上眼鏡,逐字逐句地看報道,端詳照片。又用審視的眼光打量我們,似乎心裡忖度著我們的背景、目的和來意,是否於他們不利,有利? 
  我們自籌資金,背上行囊,離開都市,選擇蠻荒艱險,體驗另外一種生活,只為心中的夢不再飄渺。金三角人難以理解。 
  李書記的神態提醒了我,他的真實身份——老緬共、佤邦聯合黨第一大縣縣委書記,是個有豐富閱歷、有文化、有「政治頭腦」的人。 
  一頭黑短髮、一張樸實無華的臉的女主人進了屋,帶進陽光和家庭氣息。 
  「這是我老婆陳小柄。」李書記點點下頦。 
  眼前這位果敢彭家聲主席大老婆的妹妹,是一個極其平凡的中年婦女。對照壁上她年輕時的戎裝照片,我好奇地問:「阿嫂,你當過緬共,打過仗嗎?」 
  「她一個家屬,不大會說話,一二十年跟著我東奔西跑,養養娃娃,現在娃娃大了到曼德勒上學,她就在家做點家務。」李書記代替夫人回答,不太願意我們和她交談。 
  李夫人點點頭,笑而不語,卻細心地發現我的黃色運動風衣的袖子破了個口。到裡屋找出針線,要幫我縫補。我推辭著,盛情之下,不無感動地脫下了外衣。 
  陽光灑進這間舊平房,滿房飛舞金色的塵埃。凝視李夫人在金燦燦的陽光下,俄爾把針拿到頭髮上擦一擦,又埋頭縫補著我旅途中撕破的衣服。她一點不像金三角佤邦第一大縣縣委書記的夫人;更像我國一個普通的家庭婦女,一個慈愛的母親,心疼地為女兒縫補旅行途中剮破的衣服。她使我相信在金三角有這樣樸實善良的女性存在,用女人母愛的天性一針一線頑強地傳遞著善良與關愛,用女人的細膩默默調整著被打亂的人與人的關係。   
  書記夫人(2)   
  「李大哥,大嫂,我們與你家素昧平生,待我們這麼好,謝謝啦。」青子動容地拂開遮在眼前的黑髮,真誠道謝。 
  李夫人俯身咬斷衣服上的線頭,溫良的一點看不出當過兵的痕跡,默默走進裡屋。黃色風衣上整齊的補丁是她留下的一片溫情。 
  「唉,兩個女人家出門在外,怪不容易的。我也是受人之托啊。」李書記歎了口氣,整理著桌上凌亂堆著的中文和緬文書報,其中夾有上個世紀的中國的《讀者》、《家庭》等過期雜誌。 
  「書記,您當過緬共,漢語講得好,又看這麼多書,真了不起。」我由衷地讚歎。 
  「我年輕時在中國上的學,後來到緬甸參加緬共了。」書記簡單兩句話巧妙地迴避了關於他的國籍、上學、參加緬共等一些具體情況,卻又回答了我的問題,不得不讓人佩服。 
  「可不可以講一講你以前打仗的事情。」我一臉真誠,再次請求。 
  「打仗」的話題觸動了他,塵封的往事在腦海翻騰:「唉,俱往矣,崢嶸歲月稠」(會背毛主席詩詞,可見受教育背景)。緬共時期,我們與老緬軍(政府軍)作戰,那樣的日子對於沒有經歷過戰爭的人是無法想像的。每天,你的戰友都在犧牲,鮮靈活跳的一個人,轉眼變成血污的屍體。我受過數次傷,從死人堆裡爬出過,至今身上還有未取出的子彈。」 
  李書記黑髮裡幾綹白髮,閃動艱難歲月的斑斑點點,「那時生活相當艱苦,有時幾天飯都吃不上,好在山上可以搞點野果、野菜,運氣好的時候還可以打到野味。」他的目光飄向遙遠的過去,「一次,在山上打游擊,已經兩天沒有吃東西了,大家餓得神志恍惚,意外打到了一頭野豬,戰友們興高采烈燒火烤它,豬肉未烤熟,卻遭遇了老緬軍的伏擊……」 
  李書記稜角分明的嘴巴像輕啟的閘門,流瀉的故事猶如山崖的激流沖淋著人的神經,「我們只是一個小分隊,老緬軍的人數是我們的兩倍。面臨三面包抄逐步逼近的敵兵,大家的眼睛貪饞地盯著皮子燒得焦黑、透出陣陣膻香的野豬。」李書記的眼睛透出冷颼颼的光,彷彿回到那時,「腸胃轆轆翻動,肚子在渴望它,生命都在乞求它,戰鬥的槍聲卻在此時打響了!」他端起茶杯猛喝一口,把一片茶葉吐到地上,「敵人扇面包圍了這片山林空地,我們激烈反擊突圍。叢林中雨點般的子彈交錯,在空中組成密集的網,山谷硝煙瀰漫,敵我糾纏扭打廝殺,但大家都忘不了將到嘴的野豬肉,叫囂著『死也不當餓死鬼!』拖著野豬干仗,打一梭子彈又撕扯半生不熟血淋淋的野豬肉塞到嘴裡。戰鬥激烈而又殘酷,最後突圍出來的十幾個戰士已精疲力盡、卻頑強拖著那頭被撕啃得殘缺不全的野豬。拖野豬的戰士說,他們從瀕死的人手中接力棒樣接過野豬,死人嘴裡都塞著血紅的豬肉。這些絲毫不影響戰士們狼吞虎嚥地分食這頭滿佈鮮血(人血,豬血?)、泥土、火藥的野豬。人到那個時候什麼也顧不得,和野獸也差不多了,唉——」 
  李書記搖著頭,又是一聲長歎,額頭明顯三條深深的皺紋,「不談過去的事了,還是談我們現在的佤邦吧。」書記畢竟是書記,一反剛才的沉重,話鋒一轉滔滔不絕像山瀑向下飛瀉,「現在佤邦和平了,也學你們中國搞改革開放,日子好多了。你們看到的,我們家正蓋新樓房呢,猛冒縣今非昔比嘍。我們剛到這時,趕街的山民男男女女不興穿衣服,最多胯裡圍塊兜襠布。我們派兵把守,命令山民穿了衣服才能趕街,他們不習慣,說穿了衣服身上癢。現在山民們習慣了,穿好衣服才到街上。這樣一步步走過來,猛冒從一個原始、貧窮、落後的小鎮發展至今,佤邦功勞是很大。」 
  書記神采飛揚,飽經風霜的臉上寫著自豪,頗像我那20世紀40年代「1·21」學生運動中加入中共地下黨的父親(現居干休所,每天堅持看央視《新聞聯播》,讀《參考消息》,一次不拉過「組織生活」一絲不苟交納黨費,聽到《國際歌》激動不已),和我談起「列寧、馬克思、共產主義」時的那種永不消退的堅定,讓我崇敬。 
  「你們要瞭解猛冒,就看這本畫冊吧。」書記遞過一本綠色封面的畫冊(我對此畫冊很熟悉,它曾當過我們的「救星」),扉頁紅底白字,漢、緬兩種文字的前言,摘錄如下: 
  美麗神奇的地方 
  勤勞勇敢的人民 
  ——猛冒縣和平建設十週年概貌 
  朋友,你知道嗎?在緬甸佤邦的東北部,有一個美麗神奇的猛冒。在那3500平方公里土地上,聚集著佤、漢、傣、拉祜、景頗、苗、彝等18萬各族人民。猛冒位於緬中邊境,東北部與中國山水相連,是通向中國的重要門戶。 
  美麗的猛冒,氣候宜人、風光秀麗、資源豐富。地下有金、銀、銅、鐵、錫、鉛鋅、煤等多種礦藏資源。地上到處是可供農、林、牧業及亞熱帶經濟作物大展宏圖的片片熱土。猛冒低緯度亞熱帶和充沛的降雨不僅使猛冒成為「瓜果四時鮮,花香處處聞」的得天獨厚的寶地,而且造就了風景如畫、綺麗迷人的亞熱帶景觀,到處奇花異樹、飛瀑流泉、翠竹遍野。薩爾溫江駐足,可探密兩岸奇險;白雲深處的阿佤山寨,可使你領略阿佤人的古樸和神秘;翠竹掩映的傣家竹樓,可讓你感到傣家人的好客;景頗山寨的歡歌,會令你流連忘返;拉祜的笙樂讓你心曠神怡。佤山湖的神韻、南罵河的風光、公明山的神秘,讓你歎為觀止。佤、傣、拉祜、景頗、苗、彝等眾多民族的民居特色、風俗民情、民族服飾、風味飲食和多姿多彩的民族節日、民族文化、民間藝術及緬中兩國的跨國旅遊和邊境經濟、文化交流,構成了猛冒縣具有廣闊開發前景的旅遊資源優勢。   
  書記夫人(3)   
  1989年佤邦聯合黨正式成立後,領導各族人民從戰爭轉向和平建設。從此,猛冒的歷史揭開了嶄新的一頁,佤邦開始了新的歷程。 
  十年來,各族人民以主人翁的姿態,用智慧和汗水辛勤地在這塊熱土上播種幸福的種子,耕耘美好的生活。在經歷了十個春秋的洗禮後,如今的猛冒正合著時代的旋律、在改革開放的大潮中乘風崛起。 
  十年來,幢幢拔地而起的樓房和規則有序的街道正托起一座座具有現代化氣息的城鎮。縣城新地方、紹帕口岸、完冷、巖城、昆馬、營盤等地正以它逐步完善的基礎設施和蓬勃生機迎來國內外的賓客商賈。目前,外商開辦的公司、診所、廠礦、作坊已達100多家,商業網點遍及各區鄉,民族貿易、邊境貿易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好景象。一部分人在搞活經濟中先富了起來,小康生活在一些國人中開始變為現實。 
  十年來,全縣辦起了120多所學校,在校學生達2000多名。從縣城到各區縣有了醫院、診所;開通了程控電話;有800千瓦的昆馬電站,2000千瓦的茸摘河電站也即將建成發電,越來越多的人家安上了「夜明珠」。 
  十年來,在總部的扶持下,全縣十個區的90%通了公路,其中552公里已經鋪成了彈石路面。那縱橫交錯的公路網絡川流不息地運送著各族人民生產生活的物資。徹底改變了昔日人背馬馱的落後面貌。 
  十年來,先後創建了紅磚廠、花崗岩石材加工廠、寶石廠、錫礦廠,有了自己的民族工業。隨著毒品禁種工作的深入開展,替代種植的經濟作物和養殖業得到了較好的發展,不但有了千畝茶山和蔗林,農田基本建設也有了很大的改善,固耕面積不斷擴大、糧食作物面積逐年增加、人均口糧大幅度上升,養殖業也有了一定的規模,畜牧場已達100多個。 
  和平建設的十年,是生產日益發展、經濟逐步繁榮、各族人民生活不斷改善的十年,是民族團結、經濟繁榮、社會穩定的十年。今日之猛冒,已改變了過去貧窮落後的面貌,各項事業蓬勃發展、蒸蒸日上。我們謹以此畫冊獻給為開發和建設猛冒作出了貢獻的佤、漢、傣、拉祜、景頗、苗、彝、緬等各族人民,獻給關心和支持猛冒的發展和建設的各界人士,獻給佤邦十週歲生日。 
  朋友們,只要您到這塊充滿希望的熱土上走走,您就會發現,這裡的山川河流是多麼的美好,這裡的人民是那樣的淳樸,這裡的變化是何等的巨大,這裡的前景又是多麼的寬廣啊!然而,由於種種原因,這裡的經濟、文化還很落後,大有可為的物資資源還亟待開發。猛冒人民正期待各方有識之士前來支援、幫助、參與猛冒的開發和建設,為促進佤邦的繁榮昌盛建立新的功勳。 
  親愛的朋友,歡迎您到佤邦來!歡迎您到猛冒來! 
  這是一篇介紹猛冒地區十週年的發展概況熱情洋溢的宣傳稿,寫於佤邦和平建設十週年——1999年;而現在已是2001年了,不知猛冒又有什麼變化?房間裡安靜得只聽見一頁頁翻閱畫冊的「沙沙」聲。 
  「呔——把他抓起!關三天,再作處理,看他們還敢不敢抽!呃——呃?」一個披件暗藍夾克,衣襟一扇一扇的中年漢子;圓圓結實的頭顱,一蓬略卷的黑髮,兩眼血紅,方面闊嘴;厲聲斥責著什麼人,噴著酒氣一陣風撞進李書記的家。 
  埋頭看畫冊的我和青子,嚇得抬起頭,怔怔望著這個醺醺發怒的男人。 
  漢子眼角漫不經心地□□我和青子,用金三角漢語對李書記說:「誰要違紀,休想逃過我的眼睛。」繪聲繪色道,他過路時,嗅到一股鴉片味,循味而至,發現了兩個戰士在吹大煙。他生氣居然有人這麼大膽,在他眼皮下抽大煙。他隨即將倆人抓起,關進禁閉室。聽書記先前介紹,佤邦軍紀嚴明,嚴禁吸毒、吹鴉片,觸犯即嚴懲。看樣確實這樣執行了,或是…… 
  書記認真聆聽漢子敘述,不時小聲地插上一兩句話。看得出他們已習慣彼此的表達方式,能感到他們的默契。 
  書記沉靜地等著漢子的激憤平息後,指指我和青子:「鮑縣長,這兩位女同志(這種稱呼現在國內很少聽到了)就是我在電話裡跟你提過的中國的記者。」他湊到縣長的耳邊小聲地說了些什麼。縣長微醺發紅的眼睛警惕地掃射過來,落在青子放在茶几的相機上。 
  眼前這個貌似粗放內心機警的漢子,就是佤邦聯合軍總司令鮑有祥的兄弟,前緬共中部軍區電台台長,現佤邦猛冒縣縣長鮑有良。到此,細心的讀者應該想起,2000年春天,我們以國內記者身份出境瞭解中國幫助鄰國「替代種植」的情況,從另一條路出入境,曾對該縣長進行過短暫的電視採訪。當時我還崇拜地請他簽名,回國途中遭遇迷路,有驚無險。本書第一篇「迷路驚魂」寫的就是這段經歷,以致引發我和青子深入金三角的念頭。 
  果敢的神秘女人小蘇,送我們進入「霧中的佤邦」的臨別之際切切告知:若要深入金三角,能倚仗金三角目前最強武裝勢力——佤邦的保護,是上上計。要想見到佤邦總司令,首先要爭取他兄弟鮑縣長的幫助。鮑縣長——無疑是決定我們在金三角命運的關鍵人物之一。 
  我主動伸手握住他那戴著翡翠大戒指堅硬得像鐵耙的手,恭敬地遞上名片。   
  書記夫人(4)   
  縣長仔細審視我的名片,似乎想起什麼。我即坦白:「去年我來過這裡拍電視,您送過一本簽名畫冊給我。」 
  「難怪我看著面熟,那怎麼說你們不是記者?」 
  「我們現在是自由撰稿、攝影人。」 
  縣長不屑我的解釋,「不就是一樣的嘛,撰稿嘛就是寫東西,寫東西的、照相的,就是記者。」他眼睛虎虎地瞪著我們,不容置疑。 
  我發覺越描越黑,更難以洗脫「記者」嫌疑了,乾脆閉口。 
  「聽說你們在路上還拍了我們的大煙地。佤邦已向聯合國許諾,保證2005年不種大煙了,你們看到的,我們的老百姓很窮,禁毒需要很多錢。我現在用自己的錢在搞替代種植,種桔子、培植台灣的烏龍茶。你們回去好好宣傳,最好讓聯合國直接撥款到佤邦,支持我們搞禁毒。錢撥到仰光政府我們沒有看到。」縣長嘴裡噴出酒氣,很清醒,並很清楚我們一路來時的行為表現。「國際社會有人譴責佤邦是繼張奇夫(坤沙)之後金三角最大的製毒販毒集團。哼!佤邦是在背黑鍋,是替罪羊。說我們搞毒品,抓到現行沒有?」縣長質問似的,臉紅筋脹,身子逼向前,圓溜溜的眼睛跳躍著火焰,彷彿要將我們燒燬。 
  我和青子眼神惶惶求救地投向書記。 
  李書記溫和地向縣長解釋,我們對毒品問題不感興趣,只想瞭解當地的一些風土人情和一些婦女的事情。 
  認定縣長是外貌威嚴內心易被人打動的漢子,與他打交道應坦誠,當然,還需智慧。我正視書記和縣長的眼睛,誠懇說,我們這回來,關注的是當地的女性生活、民風民俗及旅遊資源的開發;至於金三角的政治、毒品、幫派等事就留給那些大男人們去關心吧。我們是女人,女人就關心女人的事情;比如女人結婚、談戀愛、生孩子…… 
  我們不同以往他們碰到的記者,表情嚴肅地談一些沉重話題(儘管我熟悉那種套路但我不喜歡);而是說沿途風光美麗,誇中午飯菜好吃,稱讚這裡的姑娘漂亮,驚歎書記博學,縣長氣質好的不得了。 
  我恢復了在昆明朋友圈子的那份自信執著,眉飛色舞、侃侃而談,竟然忘了身處何地。 
  縣長的表情逐漸平和,似乎已清楚我傳達的信息;我們不是那些專門刺探敏感問題的「討厭」記者;而是吃飽了撐的跑到了金三角追求文學藝術夢,拍一些風花雪月的照片,寫一些兒女情長的文章,兩個有點天真的小女人。 
  他們的緊繃的面孔鬆弛了,接下的談話在輕鬆的氣氛中進行。 
  交談中探知縣長是佤邦「老大」的四弟,鮑家幾兄弟惟一他沒娶小老婆。驚悉猛冒縣委明文規定:縣級長官和軍人不准娶小老婆、不准打麻將,縣城沒有娛樂場所,更不用提賭場和妓院。縣城電視只能接收仰光台、雲南衛視,還有今年才成立的猛冒台。 
  這真讓我吃驚,猛冒和其它金三角城鎮不同;它的意識形態、精神文化基本保持著一種「革命的純潔」,很像我國「文化大革命」時期的某個偏遠小縣。也許是綿綿的群山,擋住了外界「香風毒霧」的侵襲。但我覺得更主要的,是這兩位當地最高官員在緬共時期主管意識形態工作價值觀的延續性。 
  縣長說,猛冒雖然地處偏僻山區,但縣委相當重視文化教育,只要有一份力,就要辦一個學校,新地方(縣城)學齡前的兒童有學前班,縣城惟一的一所小學已實行義務教育,不交學費的。哇!還真有點共產主義的味道呢。 
  「金三角地區,娶小老婆成風,縣長作為一方長官,沒有娶小老婆,確實難得。」 
  「不是不想娶,而是身體不行,力不從心囉。」縣長眨眨眼,玩笑地自嘲,去年高血脂症中過風,至今腿腳還不方便。「身體不好也就不想那個事嘍。」 
  也許受我們大膽直視的眼神、新鮮具有時代氣息談吐的感染,縣長越來越健談,話語詼諧,妙趣橫生。 
  「聽說嫂夫人漂亮又能幹,能否讓我們認識您夫人?」趁縣長高興,我切入主題。 
  「聽說您太太年輕時是佤族美女,我想拍幾張佤族女性的照片參展,讓我們見見她吧。」青子不失時機地湊上。 
  縣長一聲不吭起身出門。我和青子還以為說了什麼讓他不高興的話,兩目恍然相對,門外傳來急促的汽車喇叭聲。原來是縣長已坐在一輛豪華越野車的駕駛座上,一個勁按喇叭叫我們道:「走吧,我帶你們到處轉轉。」 
  縣長的爽氣和麻利,讓我和青子茫然不知所措,像小孩望大人目光齊刷刷投向書記。書記和藹地笑笑,擺擺手:「去吧,你們要做什麼,瞅空對他說,他會幫你們的。」 
  書記的話讓我們吃了一顆定心丸,迅速背了行囊,坐上鮑縣長的車。書記站在院子裡那棵紅灼灼的石榴花樹下,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   
  縣長太太(1)   
  縣長駕駛著有冰箱、高檔音響、衛星定位等豪華配置的凌志八缸車,在悶熱的下午,行駛在縣城顛顛的彈石路。窗外撲閃過穿軍服背槍的男人、筒裙艷麗的女人,一排排鐵皮房夾雜著鑲彩色瓷磚的小洋樓,款式新穎的汽車不時呼嘯而過。城外山坡片片黯色破敗的茅屋。縣城就像一個初試時尚的鄉下姑娘,四周昂立如障的群山猶如強硬的漢子霸氣地將她捺住,姑娘隱隱興奮地掙扎著。 
  我們乘坐縣長的豪華車,喝著冰鎮的可口可樂,聽著錄音機綿軟的歌曲悠悠流淌,感覺很奢侈。車在坡腳一間鐵皮雜貨鋪前停下,上來一位中年婦女,默默坐到駕駛座旁。 
  縣長頭也不回地說:「這是我老婆,叫她阿嫂吧。」轟鳴著汽車向山上開。 
  這位佤邦第一大縣縣長太太,身著淡綠色的毛衣,黑紅的臉留存眉目姣好的遺跡;朝我們笑笑,眼角扇開細密的皺紋;她的笑是寬厚溫和的,顯現權勢光環下心滿意足的矜持。她那骨節粗大的手指戴著矚目的翡翠戒指,脖頸掛粗金項鏈嵌銀色碎鑽的雞心墜晃人眼花。她柔順地、敬慕地凝視著身旁的男人。 
  青子在我耳邊咋舌:「阿嫂手腕上的『豪傑』表,相當於人民幣40萬呢。」 
  原來蠻荒世界權勢人物的女人,不是想像中的野玫瑰,燥烈的黑眼睛,比男人還剛強,手中拿著一根馬鞭子,動不動抽人一下。縣長太太是個經歷過艱辛而顯貴又猶如母羊般安靜溫和的女人。 
  汽車繞著彎彎曲曲的山路大約走了半小時,在一座似曾相識漂亮的泰式柚木別墅前停下。縣長和阿嫂下了車,我和青子以為到了縣長家,忙著背行囊。 
  我才想起去年春天到過這裡。這是縣長私人投資的茶山,別墅居住的是茶山技術管理人員。縣長指點與此遙遙相對的一座倚山而築的紅牆綠瓦建築,那才是他家新建的府邸。對山的豪宅疊紅飛金璀璨炫目,與周圍的竹牆茅頂灰暗的村寨,形成強烈反差。 
  縣長帶著我們參觀了他從台灣引植烏龍茶的基地——佔據了整座山坡、配備日本噴灌系統抽著新綠的茶園,山頂頗具現代化規模的茶廠、酒廠和建築材料加工廠,他介紹這是猛冒毒品替代種植工程之一。阿嫂嫻靜而又溫存地緊緊跟隨著我們。 
  縣長告訴我們,山腳兩個鐵架林立的發電站也是才建好的,還修了幾條彈石公路,都是他私人出資。心中思量,這要多少錢啊,脫口而出:「縣長,這麼多的資金您是怎麼積累的。」話才出口,就知道自己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縣長似乎沒有聽到我的話,逕直走到一個鳥瞰猛冒縣城的山頭,說:「畢竟個人的力量有限,要把整個縣的鴉片種植用茶山和果林來替代,需要的資金是很多,希望你們回去正面宣傳,呼籲國際社會的支援,讓金三角早日成為無毒世界。」 
  我和青子諾諾,就像我們真的是某個國際組織派來的人,其實心已飛到默默無言的阿嫂身上,想找個機會和阿嫂搭上話。 
  冒著大太陽在山上繞了一圈,我的嗓子像撒哈拉沙漠幹得冒煙。鮑縣長適時地請我們到雅致的泰式別墅裡喝茶。遵照習俗,我們脫了鞋,赤腳走在柚木地板,涼絲絲的挺愜意。茶山技術員是一個具有軍人風度的泰國男人,畢恭畢敬奉上公明山凍頂烏龍茶——在他技術指導下縣長的茶山種植茶廠焙制的茶葉。滾燙的山泉水沏進雪白的磁杯,新鮮的茶葉綻開淡淡的綠,惹人喜愛碧青地透出誘人的清香。禁不住猛喝一口,淳熱甘甜沁入肺腑,滋潤了我的「撒哈拉沙漠」。 
  奉縣長之令,一個黝黑皮膚的小伙子呈上一盛滿紅色顆粒的大土碗。縣長將大土碗在桌面猛地一覆,數不清多少顆小得像米粒大得如黃豆桃色晶瑩的小石子散落——虹彩四溢! 
  「哇!太漂亮了!」我和青子驚呼。 
  「這是紅寶石。我開採紅寶石、鉛鋅礦,還有花崗岩石材,這就是我的財富積累。」縣長現在才回答我先前的傻傻提問。 
  傾撒桌面的紅寶石,晶亮閃閃地向我們眨眼。對比珠寶店黑絨襯底的單粒紅寶石不菲的價格,才知眼前這布衣黑膚不起眼的佤族漢子,跟「一千零一夜」裡擁有無數珍寶的國王一樣富有。 
  風韻猶存的阿嫂,眼角□都不□那堆晶亮的寶石,無語地喝著茶。縷縷的熱氣攜著茶香紗般飄蕩在阿嫂的眉間髮梢,她的皺紋在朦朧中消逝,猶如美貌的妙齡女郎。 
  「阿嫂,你年輕時一定是個大美人,談談你和鮑縣長的戀愛故事吧。」我看著茶霧中阿嫂動人的容顏由衷讚歎。 
  阿嫂臉有點紅,很受用的樣子,望著縣長細聲道:「問他吧。」眼波柔順地流向丈夫。 
  「她那個時候在宣傳隊,人好看,舞跳得好,我們一起工作戰鬥,自然就串(談戀愛)了嗎。」與縣長熟悉後,發現他不但能說會道,而且很幽默。 
  縣長大男子氣地談起他的戀愛婚姻。阿嫂偶爾插話,目光始終崇慕地定在丈夫身上。 
  阿嫂是緬甸邦歪的佤族,佤族名葉卯,漢名肖麗萍,十一歲參加緬共,在宣傳隊跳舞。1976年到緬共某團的電台工作。電台有五個小伙子、兩個小姑娘,縣長是報務員,阿嫂是電台的班長。 
  縣長望著低頭默默喝茶溫婉的阿嫂瞇細眼睛調侃:「那個時候,她還領導我呢。」   
  縣長太太(2)   
  「那你們怎麼談戀愛的?」青子笑吟吟地問。 
  「喔——,我們不曉得戀愛,只曉得喜歡就拿來(好)。佤族人不結婚不興在一起(發生婚前性關係),一旦發生了這種事,就要打掃全寨子的地,買豬或雞來煮給全寨的人吃。在部隊(緬共),婚姻自主,戀愛自由。1978年我們結婚了,1979年老大出生了,戰爭時期,一樣沒有,生活艱苦,患難夫妻嘍。」縣長看著穿金戴銀、珠光寶氣坐在雅致的柚木椅上 
  悠閒品著高級烏龍茶的太太,感歎道。 
  阿嫂自1978年和鮑縣長結婚,生了五個孩子。大女兒今年春節結婚,大宴賓客,流水席擺近半月,禮物堆幾房間,禮金不計其數。大姑爺是緬甸瓦城(曼德勒)人,是個彬彬有禮的大學生,懂幾國語言(中、緬、泰、英),是縣長家的半個當家人。大女兒已懷孕了,在家休養。阿嫂即將當阿婆了。 
  老二人稱大少爺,今年十九歲,剛從曼德勒讀書回來,槍法極好,汽車開得飛快,是縣長的得力助手。老三、老五也就是二小姐、三小姐兩人都是如花似玉的少女,現就讀於×國貴族學校。老四人稱二少爺,現在仰光讀英文。 
  十一歲參加緬共,在宣傳隊跳舞,十五歲在電台當報務員,十八歲同戰友鮑有良結婚,跟隨部隊轉戰南北,接二連三地生育並拉扯大了五個孩子,阿嫂經歷的苦難可想而知。 
  「我的胃病就是那個時候搞出來的。」寡言的阿嫂忍不住說了一句,淚光浮動。 
  夫妻兩人在部隊,薪水極少,養不活全家,阿嫂只有退伍,邊帶孩子邊做點小生意。 
  青子問做什麼生意。阿嫂說到中國倒騰點小百貨、小食品到緬甸賣,再把緬甸的拖鞋和泰國的化妝品、針織品拿到中國賣。 
  「當時我成天在外面打仗,一點也管不了家。夠她辛苦的,背著抱著拖著五個娃娃,太陽曬,雨水□(淋),住著一間破茅屋。想想都肉麻。現在日子好過了,什麼也不要她做,她又閒不住,一天到晚去那個小雜貨店守著。」縣長帶點心痛嗔怪阿嫂。 
  「沒有玩的,沒有事情做,閒不住,只有跟以前做小生意時的姐妹守守鋪子說說話。」 
  臉上刻著皺紋,手上長滿繭子,四十歲的縣長太太一身豪華穿戴。在娶妾成風的金三角,丈夫未娶小老婆,娃娃長大成器,阿嫂歷經艱辛「修得正果」,如今苦盡甘來,顯貴富有,安詳、滿足溢於言表。 
  喝著醇香的茶水,聽著患難夫妻的故事,不知不覺時間飛逝。太陽漸漸收了它強烈的光線,我們請縣長夫婦到外面拍照合影。 
  縣長毫不猶豫同意了,叫我們到他家吃晚飯,說家裡還有不少以前的照片可以讓我們翻拍,再安排我們住宿。並許諾明天派專人帶我們到市場和周圍的寨子拍學校、婦女兒童、風土人情照片:「我們佤族是好客的,來到這裡,就是客人,要幹什麼就說,你們願意待到什麼時候就待到什麼時候。」縣長大手一揮爽快地說。 
  「貿然闖入金三角,若無當地強勢保護,後果不堪設想。」果敢的神秘女人小蘇臨別所囑言猶在耳,也成我的心病;即使下午和縣長夫婦品茶時,都在發愁著今晚宿於何處?琢磨著何時向縣長開口。不想尚未開口,縣長明確表態,問題迎刃而解,心頭一塊石頭落地。 
  我和青子喜不自禁相互掐手心悄聲歡語以示慶賀,活像兩隻遠方飛翔的鳥兒途中覓到一處遮風避雨修理羽翅的巢穴狂喜地啾啾。 
  紅日銜在遠處巍峨的公明山峰,大地抹上了柔和的餘暉,我們的好心情和景色融為一體。我作導演,青子是攝影師,指揮縣長夫妻作恩愛狀擺拍。縣長將睡覺不離身的手槍遞給我拿著,顯得有些手足無措。倒是阿嫂一如平常(不愧在宣傳隊跳過舞)溫婉地靠在丈夫的胸前。鏡頭下,縣長微僵的表情,鼻尖笨拙觸吻阿嫂的頭髮,兩手極不自然環繞糟糠之妻的臂膀;有點扭捏,有點做作,卻渾樸可愛。   
  深山豪宅(1)   
  晚霞綴天,百鳥歸林、牛羊歸欄。 
  我們在茶山拍完照,乘上縣長的豪華車,下山上山,來到縣長的深山豪宅。 
  那山像靠背的坐椅,金碧輝煌的府邸坐在椅子上,背倚青山,俯瞰著猛冒縣城,像一個身披彩袍威武的官員俯視他的屬地。 
  拔地高高的哨所,衛兵把守,見我們的車,立正敬禮。車子徑直駛到一所遮有歐亞風情帷幔的粉紅小洋樓前停下,侍衛、男女僕人聞聲而出,列隊迎接我們。 
  「哦,下人們也住得這麼講究!」我和青子小聲驚歎。 
  一個黑瘦小伙子,接過縣長的車鑰匙,將車倒進已停放著多輛越野車還顯寬敞的車庫。 
  說豪宅,一點不過分;它不是那種有碧藍泳池、青翠草圃、雲石雕像、溫情脈脈的豪宅;而是奇崛群山、林梢破天、狼尾草為障,兇猛動物為鄰,山野霸氣的豪宅。感歎蠻莽的深山居然隱著如此這般的豪宅,人類力量無處不在的堅韌活躍。 
  我們循卵石甬道經新建的庭園,迎面一座富麗堂皇的泰式建築;正廳像賓館大堂一樣寬敞,一彎栗木螺旋扶梯通向樓上;旁邊是奢華的大客廳:鑲木拼花地板,壁上掛璀璨的寶石畫,桌上陳設精巧的翡翠玉屏,一圈核桃木緞面沙發富貴逼人;右側小廳開著門,堆滿了原裝紙箱的富士蘋果;左邊是面對庭院的門廳走廊,依牆一溜華麗絲坐墊的紅木長椅、雕花茶几,看樣子是個室外客廳。 
  一個牛仔T恤的英俊青年(後來才知是他大女婿)稟告縣長,有來客拜訪,已恭候多時。縣長進去見客。阿嫂把我和青子領到門廊,丟下我們,也進屋了。 
  一個眉清目秀的小伙子為我們端上兩杯溫熱的茶水、一盤香脆的蘋果,默默退下。 
  空氣中有股新裝修房刺鼻的氣味,跟隨我們長征的兩包行囊愣頭愣腦靠在門柱,身後大客廳傳來縣長和幾個男客談笑風生,我和青子傻呵呵呆坐在門廊雕龍畫鳳的紅木椅上,面對施工的庭院和宅外的大山。 
  偌大的庭園,沒有綠草,兩株不知名的樹開著肉嘟嘟血紅的花瓣,幾個大花盆,種著蝴蝶蘭之類的名貴花草;園中幾條兇猛的狼犬用鐵鏈鎖住,十多隻紅嘴翠羽的小鳥在旁悠然啄食;仿我國江南的曲橋樓台假石山與苔痕斑駁野籐蔓延的天生崖壁相映對峙,假石山上有一座四角微翹綠簷紅柱的小亭,環周竟用鐵欄圍著一頭發怒的大黑熊,溫婉亭閣圈養狂野動物,稀奇古怪。 
  宅外的群山,層峰壘壘,帶著紫蒼的暮色,靜倚在天穹的懷抱,彷彿你叫一聲,眾山都能走到面前。坐在這深山豪宅的門廊,似乎能聽到虎嘯熊嗷、遠山的呼喚。 
  我不安地對青子說:「我怎麼覺得有點透不過氣。」 
  「恐怕是被這豪宅威懾的。」青子怯怯斂聲。我又胡亂猜想,這麼多的房子,想必縣長會安排我們在這裡住,也許我們會被安排在僕人住的小紅樓,也許更好。 
  嗒嗒高跟皮鞋聲,回頭張望,盛裝的阿嫂手捧大摞相冊,從二樓拾梯而下,明艷炫炫向我們走來,有點城堡女主人正式接見的意思。 
  阿嫂穿一套「聖羅蘭」的雪白裙裝,鑽石發卡像海星星在黑髮波浪游離,臉上泛著化了妝的光彩,手指添戴了幾枚晶亮的寶石大戒指,身上縈繞「三宅一生」香水的幽香,坐到我們身旁的紅木椅上。 
  驚艷地看著光鮮的阿嫂,備受飄泊之苦蓬顏垢面的青子和我,黯然失色。 
  哇塞,當貴婦人真過癮! 
  一抹斜陽留戀地撫摸著庭園那棵血色花的樹梢,青子拉著阿嫂搶今天最後的陽光拍照。 
  站在自家毫宅拍照的阿嫂甜蜜雍容,華貴的首飾炫耀光亮。女人愛鑽石、珠寶、時裝,是一種對虛榮心阿諛的幻覺;這種喜愛源於顯示欲,它們主要的功用是給人看。阿嫂擁有令人羨慕的名牌時裝、豪華首飾,卻長居群山環抱的豪宅,幾乎沒有什麼社交活動,像一個擁有豪華行頭的演員,無人觀看喝彩,多沒勁。一個女人擁有財富、家庭幸福(當然對幸福的理解因人而異),有機會得以在兩個外鄉女子面前炫耀光鮮華貴,看我們被她的福氣、財氣震得一愣一愣的,享受同性艷羨的目光帶給她的快感,多麼愜意。 
  現在生活好了,家裡成群的侍從,孩子出外上學的上學、結婚的結婚,阿嫂有大把的空閒時間,只是不知怎麼消磨。得到丈夫的允許,可以出國旅遊、走親戚探兒女,但大部分時間還是呆在家裡。縣城沒有跳舞、卡拉OK等娛樂場所,縣委規定縣機關人員不能打麻將,連撲克都不能打。作為縣長太太要以身作則,只有成天在家裡看看電視,要不就到路邊的雜貨店找昔日作生意的夥伴聊天。阿嫂的生活單調寂寞。所以我們來了她很高興。 
  最後的陽光飛走了,黃昏沉落大地,回到門廊客廳,阿嫂拉亮了燈,我們翻閱她的相冊。大都是阿嫂近年在仰光、曼谷、北京、馬尼拉的旅遊照,有阿嫂一人的,也有跟親戚朋友女兒的合影,縣長的甚少。問其原因,縣長公務忙,沒有時間陪她。 
  看到相冊裡一少女彩照:鵝蛋臉,眼若明曦,唇如花蕊。我們驚呼漂亮。阿嫂樂滋滋地說:「這是二小姐,跟我年輕時長得一模一樣,現在×國貴族學校讀書。」 
  相冊裡最珍貴的是阿嫂和丈夫緬共時期的照片:破敗的茅屋竹籬,阿嫂抱著一個嬰兒,緊倚躊躇滿志的縣長,其他三個尚在稚齡的孩子圍繞在他倆身旁(當時老五尚未出生)。那時年輕的縣長夫妻,著布軍衣,居破草房,意氣風發,生活艱苦、簡單而快樂。   
  深山豪宅(2)   
  這張縣長一家六口1984年在自家門前的照片反映的貧困境況,跟我國山區的窮苦人家沒有兩樣。縣長家十七年前的破茅屋和現居的豪宅,天壤之別。 
  「唉,當兵的時候,家裡一樣沒有,天天想過好日子,現在樣樣都有了,又沒有意思咯。」阿嫂輕輕歎了一口氣,眼睛第一次顯出落寞。 
  「阿嫂,我覺得你是很好命的,住豪宅、坐好車,穿金戴銀,兒女長大成人了,老公沒有娶小老婆,鮑家幾兄弟的阿嫂都羨慕你呢。」我安慰她。 
  阿嫂眼睛亮晶晶地說,這一點是她最大的慰藉,鮑總的幾個老婆(她的妯娌)都說她命好,至今沒有女人和她爭名份,她知足了。是老公給她的這一切,老公就是她的神,她不做老公不喜歡的事,不說老公不喜歡的話,把老公的每句話奉為聖旨,老公做的每件事,她都不會反抗,也許包括娶小老婆,謝天謝地他現在還沒有娶。丈夫給阿嫂帶來榮華富貴,她對他的依附和崇慕在情理之中。 
  一個繫著花布圍腰的小侍女叫我們吃飯。穿過華麗的客廳,從側門進到一個有花台和魚池的室外小餐廳,縣長已和幾個男客在一張花梨木的大圓餐桌吃得差不多了。我們卻被引到邊角的一張小方桌。三杯清水(泰緬習慣就餐喝清水),四菜一湯,我和青子、阿嫂,三個女人開飯了。 
  男人們在那廂海吃海喝,高談闊論,讓在國內與男人平等同桌共餐的我和青子有點不習慣。想不到我們在縣長豪宅的第一頓晚餐禮遇——女人不能上正席。 
  桌上看似簡單的菜飯,其實是山珍野味、原始香味的紅米飯。大土碗裡乳白色的湯,嘗一口,味道鮮腥,才知是蟒蛇烹煮的,不敢喝了。一盤褐色的肉塊,聽說是烤山貓,更是不敢下箸。阿嫂告訴我們,她家有六個廚子。廚藝確實不敢恭維,何況烹的還是野生動物。我悄聲對青子說:「我的媽喲,千篇一律的腥味,我不想也不忍心吃。」 
  倒是一小盤蝦NFDB3,紅艷艷的十分誘人,是阿嫂自己做的,鮮辣爽口。我們連吃三盤,讚不絕口,又打聽它的醃製方法。阿嫂熱心傳授其製作的每道工序:鮮蝦曬乾,香油炸NCBD6,拌與辣椒、大蒜、蔥頭、放進罈子醃製二十天左右即成。阿嫂戴滿珠寶的手指,密佈細小的口子有如皺裂的樹枝。這麼尊貴的太太還自己做鹹菜,算是勞動婦女本色不褪吧。 
  最後上桌的是碗翠綠的青菜湯,湯鮮,菜脆甜,味道鮮美,從未喝過這麼好吃的菜湯。 
  「阿嫂,可不可以再來一碗這種青菜湯?」因有連要三盤蝦NFDB3的成功經驗,我斗膽又提要求。阿嫂說,這可不是什麼一般的青菜,而是街子上山民賣的間罌粟秧苗,喜歡的話,吩咐廚房明天多買些就是了。 
  我停止了進食,心悸地盯著睡在碗底的幾片青菜葉。罌粟啊罌粟,花朵美艷,果實香甜,秧苗鮮嫩,膏汁魔幻,神奇得令人恐懼。 
  阿嫂發覺我們神情異樣,笑吟吟道:「放心吧,大煙苗不會上癮的。」 
  她停箸撫胃說有點痛,稱病根是戰爭時期落下的。 
  縣長送走了客人,坐到了我們的小桌。侍女奉上一碗漂著野菜葉黃糊糊的湯、小盤鮮尖椒和鹽巴、一壺自釀的苞谷酒,放在縣長的面前。縣長盛了一碗紅米飯,倒了些野菜黃湯拌在飯裡,就著尖椒蘸鹽巴津津有味地吃起來,邊吃邊說:「還是這個好吃,山珍海味抵不上幾十年吃慣了的東西。」美美地喝了幾口苞谷酒,紅霧騰上他粗獷的臉。 
  阿嫂溫情地注視著餐桌上的丈夫酣暢自在的模樣,介紹那碗黃湯是雞苦膽煮一種特殊的野菜,是丈夫每頓必吃的一道菜,辣椒是緬共時期的下飯菜,吃成了習慣,現在沒有還不行。看著小餐桌上阿嫂愛意漣漣的目光、縣長鬆弛自如的吃相,才明白縣長夫婦沒有把我們當外人,小餐桌是他們家庭就餐的地方。 
  飯畢,找衛生間,我和青子躥入一個露天貯藏棚。大大小小的鐵鉤掛著醃製的馬鹿肉、麂子腿、風乾蟒蛇,一串串的野雞,一排排竹子穿嘴的山溪鯽魚和一些叫不出名的野生動物的排骨、尾巴和蹄子;品種數量之多讓人震驚,我似乎聽到這些生靈的悲慘哀號。 
  青子端起相機,鎂光燈一閃,只聽一嗓渾厚的聲音:「呔,不准拍!你們是綠色和平組織派來的?」 
  青子一驚,嚇得放下了相機。只見縣長腳跨在石階上,咧嘴一臉頑皮笑紋,阿嫂尾隨丈夫身後,表情惶惑。 
  在金三角的偏僻山區,在這個普遍認為野生動物是神靈賜予人的天經地義的食物,對人與動物關係的理解還停留在生存需要的地方,縣長知道綠色和平組織,不愧有識之士。 
  青子收起相機,誠惶誠恐解釋,只為新奇,別無它意。 
  縣長也不太介意,說金三角地區沒有動物保護法律,捕獲野生動物不算犯法。他談笑風生,情緒極好,主動帶我們在庭院各處轉悠。阿嫂一聲不吭亦一步不離緊緊跟隨。 
  庭院的一個樓口,靜靜放著一張嶄新的墨綠色乒乓球桌,桌面覆滿塵埃。我問阿嫂平時喜愛什麼體育運動,阿嫂求助地望著丈夫,近乎可憐地搖頭。縣長興致勃勃地說自己喜好乒乓球,為此專門從中國買了乒乓球桌置於家中,不時運動運動。 
  為了活躍氣氛,我說我以前上學的時候,乒乓球打得好,要和縣長比試比試,縣長樂意,拍掌喚來兩個年輕男侍,捧著幾瓶藍帶礦泉水、一盤削好插滿牙籤的香脆蘋果,捧到我們面前,又慇勤打掃球桌的灰塵。   
  深山豪宅(3)   
  我和縣長乒乓球的比賽開始了,球藝居然不分高低,我打得很高興,頭上滲出了毛毛汗,縣長也熱得脫了一件衣服。一旁觀戰的阿嫂卻不知為什麼,臉上陡增憂色,黑幽幽的眼睛密切地捕捉丈夫的表情。 
  知妻莫如夫,也許縣長察覺妻子隱隱的不安,也許縣長覺得有點累了,他叫過一個侍從替代他和我繼續比賽。他陪著阿嫂、青子到庭院裡繼續散步。 
  我和年輕的男侍衛繼續打乒乓球。這個眉毛濃濃挎著槍的大男孩,起初有些拘謹,在我瀟灑自如的揮拍引導下,逐漸活潑起來,你推我擋,開心極了。但我到此的目的可不是為了重拾中學的乒乓球技能,追隨縣長夫婦和青子消逝在庭院夜色中的背影,我無心戀戰了,無視球興正濃的小伙子,鳴金收兵。 
  帶著運動後蒸騰的熱汗,漫步庭院。 
  春夜的涼風含著山野氣息,拂動我的黑髮,宅後的山林在夜風中無聲搖曳。 
  夜,猶如黑絲絨一般籠罩著這深山裡的宅府,黑熊和狼犬也許填飽了肚子,悄無聲息。侍衛僕人住的那棟淡粉色小洋房背靠黑巍巍的山崖,閃出鬼鬼祟祟的燈光似乎來自陰間地府。彷彿聽得見夜是怎樣從山巔林梢滑落在屋簷的琉璃瓦,又飄灑在花叢間嫣紅的舌狀植物,遂成一泓澄靜的柔波,停駐在庭院裡,波面浮泛著青色的幽輝,使人產生了一種神秘莫測的感覺。置身在這群山環抱豪悍鬼靈之氣的邸宅庭院,是我追尋已久荒漠奇妙的境界。 
  腦海裡驀地閃過艾蕪的《群山中》的故事,身居豪宅,皮膚白皙,內心狂野的山官小老婆為了愛情,寧願與山官的僕人私奔到山林茅屋過清貧的生活,就是發生在這綿綿群山中的故事。由此想到阿嫂,阿嫂也是群山中的女人,阿嫂的命運是另種版本;這昔日緬共的女戰士,五個孩子的母親,曾為全家生計奮力打拼能幹的女人;現身為縣長的顯貴太太,深山豪宅的女主人,不知她的心靈深處是喧囂還是寧靜? 
  面對群山的門廊透過朦朧的燈光,綽綽人影,喁喁絮語,似乎青子和縣長夫婦坐在那裡。庭院裡乳白色的鈴蘭路燈,清清冷冷,迷離幻影,我一人不敢久待,忙向有人氣的地方靠攏。 
  阿嫂白色的衣裙在月光下格外素淨,神色溫和帶點憂傷。縣長面對黑暗中迷迷濛濛的群山,漠然冷峻。青子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們閒聊,柔髮在月光裡冷冷浮動,最後也沉默了,思緒不知漂向何方。我悄悄坐到了紅木椅上,加入到這種天富地厚的沉默。 
  金三角的春夜,山風攜著涼意。逐漸變濃的夜色,緊抱著大山,懸崖峭壁已看不清,只見朦朧峰巒輪廓。因為在山上,我們好像坐在月亮繁星之中,府邸的房頂是月球的山水。燈光、月光、星光,幽沉、朦朧、迷惘,忽然對時空有一種全新的啟蒙;一切都是那麼的安靜,安靜得地老天荒。 
  有蚊子嗡嗡,一下就叮得我的身上幾個大包,我跌落現實。阿嫂和青子也在辟辟啪啪地打蚊子。縣長起身進屋提了一台日本電子滅蚊器支在廊間。滅蚊器電流聲嗡嗡響,撕閃著紫紅的光,在這靜寂的夜,顯得怪誕荒謬。 
  「你們每天晚上都是這樣靜坐嗎?」青子終於耐不住了,打破了沉默。 
  「就是這樣嘛,看看電視,發發呆,你還能怎樣。」鮑縣長平淡而幽默地答。 
  阿嫂凝視丈夫的眼神悵悵,唉,縱有溫情已迢迢…… 
  阿嫂守著這幢豪宅,享受著豐富的物質生活,精神生活卻如此匱乏,月復一月,年復一年,歲月悠悠。阿嫂,阿嫂,你快樂嗎? 
  一輛吉普車駛到門廊前,阿嫂說:「我派人送你們到山下的縣委招待所住宿,上車吧。」 
  我和青子愣住了,山上這麼多房子,為何不安排我們在此住,要那麼麻煩地將我們送下山?縣長頗感意外,怔怔地看著阿嫂。 
  帶著滿肚的疑惑,我和青子背上行囊乘上車。車子向壩子裡燈火密集的縣城駛去。 
  坐在顛簸下山的車裡,我不無遺憾地戀戀頻頻回顧那屹立山坳、燈光迷離的豪宅。 
  青子歪頭調侃道:「你喜歡住深山豪宅?你願意過阿嫂那樣的生活?」 
  山中的溪水、大海的浪花、漫漫的回憶,頓時從心靈溢出。 
  我的頭搖得像撥浪鼓,耳畔飄蕩著台灣三毛的「橄欖樹」: 
  不要問我從哪裡來, 
  我的故鄉在遠方, 
  為什麼流浪, 
  流浪遠方。 
  為了天空飛翔的小鳥, 
  為了山間清流的小溪, 
  為了寬闊的草原, 
  還有,還有, 
  還有夢中橄欖樹, 
  橄欖樹。 
  不要問我從哪裡來, 
  我的故鄉在遠方……     
  第九篇 我不想做小老婆   
  客棧驚魂夜(1)   
  朦朦朧朧的天色,我恍惚走在一個陌生嘈雜的集市,置身在裸體的人群中;他們中的男人和女人都一樣,棕色的身體紋著怪異的圖案,胯間只有一條翠綠的兜襠布;地上置放著古老的秤,那是一種類似天平的衡具,充當砝碼的是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市場交易的貨物是什麼我不知道,腥紅得像凝固的血塊,悶黑得如干結的大便,觸目驚心,令人作嘔。 
  更讓我心驚肉跳的是走到任何地方,總有一雙窺視的眼睛如芒刺背,轉身,一種從未見 
  過的動物,似熊、似虎、又似人?一閃不見蹤影,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依然尾隨,像柄冰涼的劍穿透我的心臟,令人窒息。 
  「砰——砰!」聲響,猛地驚醒,夢悸的汗水濡濕了我的睡衣,夢境的殘片還在眼底翻動。一束炫目的陽光鑽過窗子的破洞,殘薄的窗簾清晰地顯現一個人影——長髮如瀑女人豐盈的身影,用手緊叩從裡閂緊的206室房門。 
  「誰、誰、誰啊?」睡眼蒙NFDA8的青子從被裡鑽出,頭髮散亂、臉色慘白,警惕發問。 
  「我是縣裡主管宣傳的胡芳,李書記和鮑縣長派我來帶你們去採訪。」柔糯流利的漢語徹底趕走我的夢魘,攪擾一夜灰濛濛的陰霾瞬間消散,我回到現實——觸摸和呼吸到清晨的燦爛陽光。 
  昨晚,本想能在縣長家的深山豪宅借宿,阿嫂卻派車將我和青子送下山。 
  我們被帶到猛冒縣委招待所——縣城一所簡易青磚樓房的小客棧。一個看不出國籍的胖女人,拖著鞋,裹著綠筒裙,無精打采地開了二樓外走廊206室的房門鐵鎖,告訴我們洗漱可到走廊盡頭,那有從山裡引流下的泉水。 
  室內緊湊的空間,昏暗的燈光,面向走道的窗子緊挨著門,窗玻璃下角破裂的口子,溜溜吹進小風,陳舊的窗簾悶悶飄曳。一條舊木桌、兩張破木床、一台老式電視機、兩隻失去透明感的玻璃杯,地上丟著沾污的搪瓷臉盆,斑斑銹跡像陳年的血漬。 
  我和青子大失所望看著這與縣長的豪華住宅相差十萬八千里的房間,相互鼓氣安慰,不露宿山野就算運氣。因為我們知道,雖然腰間挎著瑞士軍刀,行囊中備有帳篷、睡袋、指南針、防蚊蟲與抗毒蛇叮咬的藥,但在山大王林立崇暴尚武的金三角,這點冒險的行頭微不足道。 
  206室沒有衛生間,也沒有房門鑰匙,我倆得換著到室外洗漱、方便。 
  廁所在一樓黑咕隆咚的角落,腳伸進就踩到一攤滑膩的糞便,嚇得我撒腿往外跑,上樓梯時倉惶撞到一個下樓人的懷中。一陣怪味熏得我想嘔,一聲怪吼驚得我頭皮發麻,一個駝背男人拄著不銹鋼枴杖龐然堵住樓梯。對我怒目而視、厲聲嘶叫,斷了一條腿的污穢褲管在夜風中獵獵。我猝然而立,全身哆嗦如風中的樹葉。 
  駝背怪男人皺紋縱橫的核桃殼臉,不懷好意的三角眼,看清撞到懷中的是個驚惶失措的異鄉女子,嘴裡含混說著什麼,居心叵測地挪開身子讓我通過。 
  我兔子般逃回206室,撞門,門卻被膽小的青子從裡面扣緊。回首張望,瘸腿駝背男人竟回到樓梯口,獰笑佇立。 
  青子證實是我謹慎地把門打開,進屋我首先將門牢牢扣緊,氣喘吁吁地:「太可怕了!」 
  不顯圖像的電視螢光屏「哧哧」閃著雪花,空氣中籠罩著莫名的恐懼。我倆一籌莫展地看著無信號的手機,就像到了與世隔絕的孤島。素來膽大的我,竟被異國小鎮客棧怪男人嚇得魂飛魄散,心中如小鹿亂撞,緊張地咬起指甲(每當心緒不寧我就咬指甲)。 
  這恐懼多半來自一種「意恐」,它一直與我的勇氣和膽量對抗,伺機摧毀我的意志。 
  我十歲那年,昆明城中的老四合院,一棵枝葉茂密的老槐樹競相怒放著嘟嚕串串白色的槐花。四合院瀰漫著甜膩郁香的氣息,有些像醒過頭的米酒。四合院的正堂屋——我的女同學小葦家。我和小葦趴在紫檀木八仙桌上做作業,恰巧碰上她父親(《易經》專家,專業看相風水大師)從西山(昆明著名風景名勝)回到家。 
  堂屋門「砰」的一聲推開,專心致志做作業的我仰起了頭,一抹斜陽從敞開的門移到我的臉,我好奇的近乎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位班裡同學們稱為「仙人」的小葦的父親。 
  這位仙風道骨的長者飄然而至,磁珠般的眼睛,下巴三綹鬍鬚被陽光染成金色,身上散落星星點點的槐花,像連環畫上披星戴月的仙人。 
  我的嘴彎成上弦月「嘻嘻」地笑,甜甜地叫了一聲「仙人叔叔」。 
  「仙人」認真端詳我那在陽光裡特別清晰的五官——它們生動地跳躍著天真,搖頭或點頭(至今記不清),自言自語:「這女孩毛髮濃密、眉骨高聳,天生膽大,不易畏懼。但眼睛黑多白少、轉動太快,靈性敏感,易滋生幻覺。是非由心而生,好矣不好矣!」 
  洞開的門外,小院萬籟俱寂,老槐樹奶白色的槐花像從樹枝間流溢出來的乳汁,一滴滴驟然凝固在庭院苔跡斑斑的青石板,恍惚小團小團的白色鬼魅,啊——庭院深深! 
  我不禁打了個寒顫,後腦勺未扎進小辮的碎頭髮根根立起,感受小葦的父親說的那種由心而生的「意恐」。稚齡的我不可能領悟「仙人」莫測高深的話,以後才知他說我是天生敏感特質愛幻想的女孩,可怕的想像力潛在不安因素。   
  客棧驚魂夜(2)   
  我的腦海經常氾濫漫際海盜船、森林洞穴、食人部落、引誘夏娃偷吃蘋果的那條蛇,想像經歷前所未有的希奇古怪;非洲、越南、科索沃、紅色高棉、亞馬遜河、耶路撒冷以及現在的阿富汗和伊拉克,都是我想成為一名戰地記者奔赴的理想之地。 
  追尋刺激,玩的心跳是我的生命節奏;勇於冒險,驚世駭俗是我鍾愛的生活形態;我的生命無時無刻不在應驗這種感覺。 
  公元1993年,我身揣200美元闖蕩俄羅斯。在中國至莫斯科的國際列車上「與狼同行」(與三個搶劫殺人被中俄警方通緝追捕的男人,七天七夜同一包廂周旋,鬥智鬥勇,未受半點傷害)。在聖彼得堡的地鐵,孤身面對格魯吉亞搶匪的鋒利刀刃,冷靜抗衡至警察趕到,自身和財產均未受損。在莫斯科紅場頂著俄羅斯第二次「十月革命」(1993年10月)的熱槍冷盾,拍下了一組珍貴的照片賣給媒體,湊足回家的路費。 
  我讀了太多離奇探險、心靈感應、犯罪破案、鬼怪神話相關的文學,它們激發我豐富的想像力也誘我墜入恐怖的深淵。我有足夠的勇氣面對看得見的危險,卻沒有膽量面對臆想的恐懼;忘帶廁紙時,最怕黑暗中突然伸出捏各色紙的手和「要紅紙、綠紙、白紙?」的可怕聲音;怕過醫院空蕩蕩的走廊,恍惚那裡漫遊影影綽綽的亡靈;獨坐家中書房,總覺幽靈伴我讀書;天黑樓道燈壞時上下樓梯,總覺隱身人迫我腳跟;我堅強的神經、勇敢的意志會在恣意想像中脆弱迷失。 
  我最怕的是夜晚做夢。給人光明熱情勇敢友善的我,沉睡中經常進入陰暗冷漠敵意的世界,恐懼憂慮,噩夢纏身。安睡舒適的床、聆聽溫馨的音樂、遐想美妙的情景,無濟於事。一旦進入夢境,天崩地裂、惡人追殺、跌落谷底、九死一生……噩夢醒時,驚悸萬分,痛苦不堪——經常自己被自己所驚駭,意恐對我而言是最可怕的恐懼。 
  此時此刻,我蜷縮在金三角小鎮客棧一間陋室,被一個怪異的駝背男人嚇得瑟瑟發抖。而我最需戰勝的就是這種自我的意恐,連這點信心都沒有,還闖金三角? 
  我霍地起身,對青子說:「開門!我們一起到走廊洗漱,看這個雜種想幹什麼!」 
  我們拿上洗漱用具相互壯膽走出206室,其它房間都黑著燈,看樣這層樓只有這房住了人。十多米長的外走廊,面對浩瀚大海般的夜空;水淋淋的月亮浴波而出,稀疏的星如同海水漾起的水花,閃爍跳動著細小的粼光;四周的群山隱約像雲又像海上的島嶼,我們如同站在島上的懸崖。縣城周圍的村寨和樓下的房子只能看出黑糊糊的輪廓,偶爾有燈光忽閃忽閃地越來越昏暗。 
  樓道盡頭的洗漱池,銹跡斑斑的水管中流著山林氣息的泉水,掬水擦拭,清涼透心,勞累滌蕩貽盡,剛才的驚嚇飛到了爪窪國。 
  回到206室,扣緊門鎖,我們察覺床鋪有形跡可疑的暗紅色污斑,決定不脫外衣長褲睡。擁被坐在床上整理筆記,青子擦拭相機,例行進入金三角每晚必做的工作。 
  膀胱憋得難受,才想起臨睡前一件大事還沒有解決,那就是上廁所。鑒於先前的驚嚇,誰也不敢出外,就在床下那沾污的搪瓷盆裡小便。拉熄電燈,窗戶流瀉淡淡的月光,黑夜靜聽青子小便「沙啦啦」灑落盆底,早已習慣用衛生間的我,恍惚回到童年痰盂撒尿的時光。然而就在我起身蹲到破搪瓷臉盆旁尿尿時,可怖的事情發生了—— 
  伴隨「沙沙」的尿聲,由遠而近響起了「咚的、咚的!」枴杖和沉重的足交替落地聲。腳步到204室門前,似乎被什麼絆了一下,停下來,又響起了,一步緊似一步,令人心悸的腳步向我們住的206室逼近—— 
  窗戶的月光驀地被一個巨大黑影遮住,啊!那個駝背瘸腿的怪男人,站在過道將整個身子伏在我們的窗台,險惡的眼睛湊到玻璃窗的破洞,滴溜溜向室內窺視。室內的黑暗與室外的月光交媾,那眼睛像凸迸晦黑的玻璃球,分外恐怖。 
  我的媽喲!突如其來的驚駭使我痙攣,流暢的小便霎時阻滯。 
  腳步「咚的」移過,黑影把門下的月光完全遮住,門被擦了一下,接著,是摸門板的聲音,有一隻手在推門,看是否關得嚴。門關得很嚴實,但還是「吱」地響了一下,儘管很輕微,一種力量在推門,那是看一看,試探一下的…… 
  有那麼一會兒,我怕極了,大氣不敢出,一動不動蹲在黑暗中。 
  青子驚恐連聲:「曉曙、曉曙,你在哪裡?太害怕了!」 
  我迅速拉上褲子,情急之中不知哪裡來的勇氣,拿起門後的掃帚拚命向窗戶猛擊,大聲叫罵。青子也跳下床,柔弱的手拔出瑞士軍刀,戰戰兢兢地向窗外黑影揮舞。 
  辟辟啪啪的腳步、嘰嘰喳喳的吵鬧、模糊的人影搖來晃去,有人用我們不懂的語言在走道厲聲呵斥。那個怪人的黑影消失了,紛亂的腳步聲中,瘸腿「咚的」不銹鋼枴杖與地面撞擊的聲音,下樓漸漸遠去。 
  窗戶映出兩個人影,有人輕叩房門。我斗膽開門,是個黑臉漢子,披佤邦軍服、提桿長槍、漢語不甚流利,自稱客棧老闆,知我們是縣長的客人,賠笑致歉。老闆娘就是那個給我們開門的胖女人,裹著暗花筒裙,發□散下一綹掛在耳邊。老闆說自己是縣長的屬下,佤邦××團戰士。客棧是他的撣族老婆承包的,目前是縣城最好的旅店,故作為縣招待所。駝背男人是住店的客人,「那邊來的。」說到「那邊」老闆用槍指指遠處黑壓壓的山。我不明白他指的「那邊」是什麼地方,迷茫地向黑夜中凶峻的大山張望。   
  客棧驚魂夜(3)   
  老闆保證再也不會有人騷擾我們,老闆娘點頭笑吟吟。 
  夜又沉寂了,月光像水從門底瀉進,銀晃晃的。我在散發著難聞氣味的被子裡輾轉反側,青子也翻來覆去,兩張破床此起彼伏「咯吱、咯吱」作響。 
  2001年春,一個月明星疏的夜晚,我睡在金三角小鎮客棧的破木床上,陰暗紛亂的思緒 
  像一隻蝙蝠幽幽飛翔:不知這床有多少毒販和殺人越貨的強人睡過,又有過多少淒厲的故事發生……這些荒誕不經的想法,誘我進入光怪陸離的夢境。我的黑夜越來越像一個廢棄的火車站台,人物從我的黑夜裡掉落下來,消失在黑暗中,聽見他們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接著便是陰險的寂靜,跌撞聲又起,駝背瘸腿怪男人陰險的眼睛和恐怖的腳步聲緊追到我的夢裡……飄忽在床上竟是我一夜的驚懼。 
  清晨的陽光攜一女子將我喚醒。青子和我不約而同躍下床。   
  陽光女子   
  一個綠衣娟秀的女子,披陽光沐春風翩然而至,房間灌滿陽光氣息。 
  胡芳姑娘面頰紅潤、俊目流盼、鼻樑挺直、弧型大嘴,身材窈窕而豐滿;淡綠緊身薄綢衫勾出胸部的誘人線條,翠綠褲子箍出臀部的圓實撒下大喇叭褲腳;誇張過氣時尚的裝束,擋不住青春光鮮漫溢。她和我們熱情握手,自我介紹是中國人,難怪漢語說得那麼好。 
  隨即她又聲明:「我現在是金三角人。」紅唇蕩漾,貝齒燦然。 
  我誇她像好萊塢的大嘴美女朱麗葉·羅伯茲。 
  她揚臉率真地問:「朱麗葉·羅伯茲演過什麼電影?」 
  她落落大方在屋裡轉了一圈,坐到凌亂的床鋪上,兩手自然地撐著身子,鼓得實實的乳房把襯衣的鈕扣距間漲成了一個個小圓孔,隱約可見身體蜜色彈性的肌膚,全身透出一股無拘無束的勁兒,逗人喜愛。 
  她問我們休息好了沒有,我和青子面面相覷,不知作何答。她說,這是目前縣城最好的旅館,緊靠此樓一座未完工的綠椽紅瓦建築,是縣長投資建的新賓館,半年後才能使用。胡芳朗朗地笑著談她在縣裡身兼數職的工作,如數家珍。我們不無驚訝地瞭解到:她不僅擔任縣委李書記的秘書工作,也是縣電視台的策劃、採訪、編導、攝像和電視節目製作人、主持人,還在縣城小學開辦了個成人新聞班。 
  難怪昨天李書記說:「我們的宣傳部長是你們中國人,一個很能幹的女子。」 
  一夜未睡好眼睛通紅蓬頭垢面的我,驚愕地打量這位活力四射的年輕姑娘——佤邦第一大縣的女宣傳部長,問她畢業於哪所大學,學什麼專業,搞這行有多長時間? 
  她的回答更出人意料。今年二十四歲的胡芳,中國雲南大理人,白族,高中畢業。十九歲到昆明一家民辦科技公司開辦的電腦文秘班進修一年,二十歲經親戚介紹,出國到緬甸撣邦第一特區(果敢)總部任機要文秘。二十二歲和男朋友(緬甸果敢昔娥人)一同到了緬甸第二特區(佤邦)的邦康,男朋友留在佤邦總部工作,她隻身一人到猛冒縣工作。 
  「你在什麼地方學的電視製作?」青子追問。 
  「我沒有專業學習過,半年前,縣裡把設備買來後,我自己看書、摸索會的。」 
  一個高中畢業生,僅受過一年電腦、文秘培訓,就能在金三角佤邦第一大縣擔任宣傳部長,獨當一面地製作每天半小時的電視節目並兼任主持人,確實不簡單。 
  胡芳說我們運氣好,巧逢縣城今天趕街(趕集),可以帶我們到街上采風。我們高興得跳起來。她安排很緊湊,趕街後要到縣城小學參觀,電視演播室設在那裡,成人新聞班的學生也在學校等待與我們見面。 
  昨晚陰森的外走廊陽光明媚,洗臉時我們才發現,客棧樓房豎立在小鎮中心。居高臨下放眼:趕街的人蜂擁雲集,貨攤販夫紛亂嘈雜,女人的服飾爭妍鬥奇,擁擁簇簇的集市像幅色彩綺麗氾濫的重彩畫。 
  我們巴不得跳下樓融入集市,但再忙也忘不了化妝打扮;我套黃色風衣牛仔褲、印象派絲巾包住長髮,像個城市喀秋莎;青子身著白恤軍綠攝影服,豹紋頭巾扎個海盜結。我們又頗有興致地在面頰塗抹一種樹粉。 
  這種樹粉當地人叫「香皮」;用一種苦楝樹幹皺皮,石子蘸水研磨出漿,加檸檬汁調配成膏體;裝在綠色的闊口瓶,色呈奶白泛淡淡的黃,氣味芬芳飄清清的香;有防紫外線、皮膚柔嫩潔白等功效,屬純天然植物護膚品。金三角地區的女性,愛用此物塗抹臉頰,不似印第安人紋面的誇張蠻氣,卻顯東南亞女子特有嬌媚。喜好標新立異的我和青子對此樹粉情有獨鍾,在果敢一家小店覓得,如獲至寶。苦於旅途輾轉奔波,沒機會嘗試。剛才觀望到驕陽下趕街的女子面頰塗抹樹粉,俏麗動人,躍躍欲試。 
  興致勃勃打開包裝「香皮」的木盒,把昨晚喝剩的礦泉水倒在瓶蓋,用小竹刷,挑幾砣樹粉攪成濃黃豆汁樣,輕柔塗上面頰,涼滋滋的檸檬香。我思量多塗點防曬效果好,貪心地刷好幾層,並創造性地塗抹在額頭、鼻尖、下巴;青子的心思肯定跟我一樣,恣意地在臉上刷來畫去;並將對方和窗戶玻璃當鏡子,自鳴得意欣賞。才發覺我倆臉上厚厚的淺黃色樹粉像大鬧天空的孫悟空,又像京劇中的奸臣臉譜,總之跟漂亮沾不上邊。 
  胡芳看到我等模樣,忍俊不禁:「難看死了!人家當地女人根本不像這樣。」她比劃著告訴我們,抹樹粉要根據臉型、歲數,輕抹淡畫,有些講究的女人專尋山中形狀漂亮、紋絡清晰的植物葉子,調清水淡淡抹在樹葉上再輕輕貼在頰上,一張漂亮的紋絡細密的樹葉印在面頰。抹樹粉竟有這麼多學問,難怪「香皮」在金三角女人的臉上俏然生花,我們東施效顰,滑稽可笑。 
  胡芳指著腕上花哨的電子錶不斷催促,我們來不及把面上濃抹的樹粉洗去重妝,只有相互解嘲安慰,這樣也好,厚厚的可以防紫外線。臨出門,我和青子在唇上抹夏奈爾淺咖啡唇膏。胡芳揚起黛色彎彎的眉不解地問:「你們為什麼喜歡這種口紅,顏色悶悶的,跟沒擦一樣。」陽光下她抹著桃色口紅的唇艷麗炫目。   
  猛冒風情(1)   
  趕街人的攤位已延伸到客棧樓下,有些身穿月白小褂綠筒裙的撣族婦女,面前一溜擺放的竹籮堆著白生生的小竹筒,靜靜耐心地守候著顧客。當我們身著異鄉服裝面塗厚厚的樹粉不倫不類乍一出現在她們面前,這些安靜的販女好像看到外星人,小野兔般驚詫的眼神追逐著,嗤笑著不忘舉起小竹棍嘰嘰喳喳向我們招徠,如同平靜的水面蕩起漣漪。 
  我問胡芳,她們賣的小竹棍是什麼? 
  胡芳掏出一元人民幣(市場流通的貨幣是緬幣和人民幣)買了四根小竹棍。我在她的指導下,從竹棍結NB0CC處將竹皮一綹綹撕開,薄如蟬翼的竹膜包裹紫色細膩的膏體,入口清香糯軟,這是紫糯米蒸熟佐紅糖手工沖細塞入刮去翠皮的新鮮竹筒——正宗的純天然食品,可口滋養。我們一連吃了好幾根,惹得賣糯竹的女人撲哧撲哧笑。山裡的女子認真地做那麼小的生意,好可愛。 
  緬時九點多,太陽暖烘烘地照在集市,正是趕街高峰;一輛輛日本卡車的貨箱裡,擠滿了大呼小叫的山民;耀武揚威的軍人腰間別著錚亮的小槍開著三菱越野車拚命按喇叭;戴氈帽肩荷火藥槍的漢子,驅趕馱負沉重貨物、噴著響鼻、屁股冒出一顆顆馬屎蛋的健壯騾馬橫衝直闖。磁帶攤懸掛著花花綠綠的橢圓形錄音機裡播放軟綿綿的緬語歌,汽車厲聲鳴叫、小販連聲叫賣、男人豪聲吆呵、女人脆聲嬉笑、娃娃尖聲啼哭……人喊馬嘶,聲聲入耳,市場活力的喧囂滲透原始蠻荒的悍氣。 
  摩肩接踵的攤位堆滿五花八門的商品:刀具、火藥、獸皮、槍支、迷彩服、武裝帶、花崗岩以及叫不上名的山貨;威士忌酒、可口可樂、紅牛飲料、駱駝牌香煙、藍帶礦泉水、資生堂化妝品,琳琅滿目;一些貨攤堆著成捆的油布、□綸毛線、尼龍蚊帳、銻面盆、煤油燈、十滴水、蚌殼油、蛋清餅、叮叮糖,油線(塑料線)編製的工藝品,這些上世紀70年代我國鄉村供銷社的商品,居然還在2001年金三角的小鎮集市熱騰騰地鮮活著。 
  我們在熱鬧的集市轉悠。驚喜地發現貨攤上有一種深藍色的小鐵盒面霜,當我還是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時,媽媽惟一的化妝品就是這散發著淡淡果香的百雀靈面霜,記憶中媽媽的氣味總是和它混在一起馨馨的甜。買一包花花綠綠的彈子糖,丟幾顆含在嘴裡,孩提時對這小糖果瘋狂的迷戀,隨著融化了的糖染綠了我的舌頭。貨架晃蕩油線編織的小金魚、久違了的百雀靈香氣、彈子糖甜過頭的味,讓我恍惚跌入時空隧道回到童年,牽著媽媽的手,歡欣雀躍轉悠在昆明小板橋的鄉街上。 
  有地攤鋪著芭蕉葉叫賣一種黑□□的葉子,趕街的山民用手撮起幾片放到嘴裡咀嚼,似乎回味甘甜。我也學山民抓小撮塞到嘴裡,竟是苦澀苦澀的,呸!我吐了出來,賣葉子的大媽露一口焦黑牙齒呵呵笑。胡芳告訴我們此是一種野生籐蔓植物——山民土法製作後用於抽煙斗的煙葉,當地山民男女老少均有抽煙斗的習慣,如同漢人喜歡喝茶一樣。 
  經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趕街的女人從小姑娘到上了年紀的老媼,幾乎都叼著根煙斗,瀟灑地噴雲吐霧,從容地在鞋底磕煙灰。哦,原來金三角的女人也可以像男人一樣抽煙斗。 
  有山女在賣一些瑪瑙似的野果,小堆小堆撲撒在綠芭蕉葉上,異香撲鼻,好看誘人。一小點錢,買到的果子手都捧不下,咬進嘴裡,酸甜提神。 
  我感興趣地看到一些黑衣婦女席地而坐,嘴裡唾出鮮血樣的檳榔渣,敲打著奇特形狀的木棍,叫賣著五彩繽紛碎寶石似的彩色大米。起先我以為這些米是人工染色的,經瞭解才知是天然的花谷米,噴香好吃,不禁嘖嘖感歎大自然的神奇。但最奇的是此米生長的深山部落裡有一種古老傳統,認為母親的生育能力會讓這種好看又好吃的花米延續豐盛,只有結婚生子的婦女才能出來賣米。時逢趕街,生過兒子的婦女,翻山越嶺把米背到集市,敲著木棍叫賣;更為獨特的是這根兜售花米敲打的木棍是用栗木雕磨成惟妙惟肖的男性生殖器。當今,人都可以克隆的時代,這種古老的生殖崇拜居然以商業形式,活躍在這金三角的小鎮集市,確實有趣。 
  集市賣吃食的地方人聲鼎沸,食香撲鼻。一個卷髮披肩,戴銀耳環,裸露古銅色脊背的壯漢,站在大油鍋前歡快地炸著掛雞蛋漿的時鮮水果。漢子用鐵鉤把「滋滋」冒著小油泡的金黃色果子扔到竹簍裡,嗆人的油煙味夾雜著果蛋香,引來了一群黑亮眼珠、精赤條條的兒童圍鍋垂涎。 
  兩個深眼窩尖下巴皮膚白皙乾淨利落的撣族姐妹吸引了我。髮鬢繞圈黃色鈴鐺花年輕一點的可能是妹妹,她靈巧的雙手在洗得發黃的栗木板上搓揉著大團煮熟的糯米面,銀鐲在手腕叮噹飛快旋轉,一個個白生生軟綿綿的小圓餅奇跡般轉出手掌。花毛巾包頭的姐姐面前的火爐燃得通紅,爐上竹蒸籠裡堆著淡綠晶瑩的糯米飯,熱氣騰騰。旁邊竹簸箕裡碼著黑紅髮亮的大薄片的牛乾巴、皮酥焦黃的燒豬肉,香氣逼人。 
  也許姐妹倆潔爽可人,也許她們的食品色香味美,圍觀的人不少。我們僅用兩元人民幣,就買了四個小圓餅、一團糯米飯,大片牛乾巴,一塊兩指厚的燒豬肉,居然又把它們徹底「消滅」掉。連上先前雜亂吃的零食,撐得難受,青子嚷著要回客棧吃多□片。   
  猛冒風情(2)   
  竹棚下的涼粉(大米製作的食品)攤是趕街女人們的最愛,包艷麗頭巾的腦袋攢動,著花花服飾的身體挨著擠著聚集著,空氣中瀰漫著柴火野花山椒酸筍的山女氣息。一群紫唇黑齒的年輕女子,清一皂色斜衿長衫、頭頂一尺長的黑包頭,像我國民間傳說中無常鬼打扮,但露出的臉又是粉白細嫩。她們交換喝著葫蘆中的水酒,用手抓吃芭蕉葉包的糯米飯,鼻尖沾著飯粒,對著青子的鏡頭,捂嘴小母雞般咯咯發笑。 
  兩個女人手捧大土碗用竹棍稀里嘩啦地吃涼粉。她們身著墨綠色類似我國的古代裙服,腰間鬆鬆系根麻花帶,裙擺似花朵盛開,烏黑的頭髮竟用艷麗頭巾包紮成時髦的海盜結,獨特新潮,讓自以為時尚的我和青子自愧不如。還有一些姑娘花花綠綠,週身銀飾叮噹,額、鼻、頰點上嬌俏可人的桃紅。這些山裡的女子,不看《時尚》雜誌也會演繹時尚。 
  連胡芳都說不上這些趕街的女子是什麼民族,只知她們居深山,逢街就來。她們容顏獨特,說話似小鳥千啼百囀很好聽。面對青子的鏡頭,滿面生輝,大方自然地摘下頭上的野花,向我們俏皮晃動,點燃了煙斗,逗趣地對著我們噴煙氣。 
  那邊一個黑俏女子,頻頻向我們招手,花T恤下乳房波浪湧動。這妖艷的女子豐滿的嘴唇像熟透的李子,含著煙斗如同咬著情人的舌頭,水淋淋的媚眼一波波拋向扎堆看武器的男人。引得那些山裡的漢子躁動不安,大聲吹嘴打呼哨。有個黑壯漢子拉開嗓門吼起山歌,唱些什麼聽不懂,只覺嘩嘩的像夏日潑灑密林的暴雨樣孟浪。胡芳邊聽邊譯歌詞: 
  啊——對門望見野花開 
  喲——只得望見不得挨 
  啊——大哥喜歡妹好看 
  喲——想挨妹子睡一趟 
  女子將煙斗從唇邊移開,將手媚人的彎放到嘴邊作喇叭狀,戲謔的大聲應唱: 
  樹葉帳子竹枕頭 
  問你大哥睡哪頭 
  男人亢奮地嘶啞著嗓子接下唱: 
  大哥路程來得遠 
  就挨妹子睡一頭 
  女子嬉笑潑辣地——呸!啐一口唾液在地,用手拍著自己的襠部,清亮的嗓音脆生生: 
  妹子生哩不好看——啊 
  大哥偏說妹好看——喲 
  大哥想幹妹的B——啊 
  亂說亂講妹好看——喲 
  歌聲如同山風把樹梢纍纍果實辟辟啪啪刮落在地,乾淨利落。 
  男人、女人、街子上的人,哄地大笑,肆意喧囂著山民們充沛的精力。 
  我聽得傻眼了,忙不迭地記錄這些大膽粗放野艷的情歌。多麼精彩的民間文學,簡單直白地張揚原始慾望,隨心所欲的男歡女愛,有如粗率山風撲面。 
  金三角小鎮集市的自然美食、離奇服飾、粗獷情歌、奇風異俗,綺麗多姿,神秘美麗的靈感在這裡棲息。我們激動不已,目不暇接,扯著胡芳當導遊和翻譯,與山民交談,錄音、作筆記,東張西望。青子的尼康相機「卡嚓、卡嚓」不絕於耳,謀殺了不知多少膠卷。 
  驕陽炙烤,青子塗樹粉的臉皺裂得像乾旱的土地,面目可猙。青子即我的鏡子,自知本人形象也好不到哪去,我塗的樹粉比她多,厚厚的樹粉干結以致面部肌肉緊繃,咧嘴一笑,沙拉拉往下掉干粉。無論我們走到哪裡,趕街的人、買賣東西的人,都像忘記自己要做什麼,好奇地盯著我們看,甚至尾隨著我們,有好事的人還拉住胡芳問我們是不是拍電影的。我們向他們笑、打招呼,他們反而驚惶跑開去,又不甘心地站在遠處張嘴呆望。 
  2001年,陽春三月;我穿著Lee牌牛仔褲,青子身套范思哲的T恤,頭紮鮮麗的絲巾,唇抹夏奈爾口紅,晃著抹了厚厚樹粉皺裂的面孔,像兩條花裡胡哨的熱帶魚躥入新海域,在金三角一個原始蠻荒悍氣與現代文明驕氣凌亂和諧的小鎮集市欣喜穿梭;擺脫了城市浮華的羈絆,在偏僻的小鎮集市與山民互相觀賞,樂在其中。 
  突然,一片騷亂之聲,趕街的人,面帶惶惶之色,潮水般地向後退。發生什麼啦? 
  只見左前方一間油毛氈房狂噴熊熊火焰如紅綢子凌空飄動,火在跳著、爬著,呼呼向旁邊那些竹子和茅房蔓延,那些低矮的小棚子,好像紙做的一樣,火苗朝它一卷,好像就捲去了半截,其餘的半截像醉漢一樣,搖搖晃晃地倒在火焰當中。 
  許多趕街的人像林中小動物懼怕洪水猛獸般奪路奔逃。 
  胡芳堵住一倉惶逃竄的山民問話,得知前面一家餐館失火啦! 
  很快地開來了幾輛綠色的大卡車,呼啦啦衝下了一彪佤邦軍人,有的拿桶、抬盆,還有的扯著水管,像猛虎下山衝進火海救火。 
  這可是小鎮今天的頭條新聞,胡芳要回屋拿攝像機拍攝,她交待我們回客棧等她。 
  我和青子不可能傻冒樣回屋等她,就和看熱鬧的人們聚在一塊高地觀望火勢。 
  胡芳動作敏捷的像戰地記者立馬扛著攝像機跑來了,她迅速躥到失火處旁邊的三樓屋頂向下拍攝。救火的軍人們在「呼呼」燃著的大火裡勇敢忘我地扑打著。 
  觀火的人群隨火勢前擁後退,不斷發出「嘖——嘖!哦——喔!」的驚歎聲。 
  火終於被奮不顧身的軍人們撲滅了,有幾個戰士衣服燒得焦黑,面孔像唱戲的花臉。   
  猛冒風情(3)   
  提著攝像機的胡芳回到我們身旁,青春的臉蛋紅霞飛舞。她水都來不及喝一口,又帶我們到設在猛冒小學裡的縣電視台。這是一間三十多平方米簡陋的教室,既是電視製作室也是演播室;坑窪不平的三合土地面,並排的幾張課桌放置著電腦、電視器材,白慘慘的生石灰牆面,掛著一幅山崖瀑布塑膜畫,旁邊豎立一盞白熾打光燈。 
  胡芳鄭重坐在那幅塑膜畫下,向我們演示她的電視主持工作;夾雜大量本地方言的漢語 
  普通話(可見中華文化在金三角的影響)播音與專業電視主持相距甚遠,但它們像山澗流淌的小溪清澈甘甜本質。我和青子對她業餘但不失自然清新的主持風格驚詫之餘,不得不欽佩她的勇氣及對這份工作的熱誠。 
  胡芳任教的新聞班的學生已在此恭候多時,這些當地十八九歲的男女青年,對來自外界的一切充滿好奇,兩個異國女記者(他們這樣認為)的到來對他們無疑是值得興奮的。即使我們塗抹樹粉的怪模怪樣,也被視為時尚另類,博得滿堂喝彩。 
  他們無限崇拜地睜大眼睛,費解地辨認我們筆記本上的漢字,調皮地摹仿著我們的動作,不時迸發一串串善意的嬉笑。一男生好奇地把玩我的採訪機,又欲去擺弄青子的相機。有大方的女生驚奇地觸摸我酒紅色的染髮:「姐姐,你的頭髮是不是生來就是這個顏色?」 
  「姐姐,你吃些什麼,為什麼皮膚這樣白?」一個黑皮膚的女孩驚羨青子雪白的肌膚怯生生地問。一個留分頭的男生崇拜並固執地指認我:「我在曼德勒時,在電視上看見過你,你是國際有名的記者。」 
  在金三角一個偏僻的小鎮,由一個中國高中生任教的「新聞學習班」滿腔熱忱的當地青年學生,興奮地打著「V」型手勢、爭先恐後以擠在我和青子身邊為榮,簇擁著我們留影。讓我倆啼笑皆非又飄飄然,差點真以為自己是獲得「普利策大獎」的名牌記者。 
  道別了這幫急切渴望接近外界的小鎮青年,胡芳帶我們去參觀猛冒小學學前班。一百多平方米的教室,竟聚了二百多個四五歲的小孩。一個短髮齊耳的佤族女教師帶領孩子們咿咿呀呀地讀著緬文。孩子們見到我們拍照,嘩地全都擁過搶鏡頭,有些乾脆站上課桌童稚無邪地做鬼臉,我們捧腹大笑。女教師臉紅得像朵雞冠花,在黑板上寫了兩個歪斜的漢字「你好」,用教鞭指著大聲領讀。孩子們烏溜溜的黑眼睛隨著我們滴溜溜地轉,參差不齊的中國話「你好」的稚嫩嗓音在教室迴盪。 
  經瞭解猛冒縣小學實行義務教育,包括學前班。學生分別學習漢、緬、佤、泰、英五種文字,佤語和漢語是必修課。教育資金統一由縣委出。正如縣長對我們說的:「我們佤邦重視教育,重視人才培養,只要有一份力,就要辦一個學校。」 
  下課鈴響了,孩子們從教室一擁而出。陽光下,一張張小臉簇著我們仰望,像一朵朵金盞菊;有的光身子穿件繡花小坎肩,有的穿條土布褲衩赤著黑油油的小背脊,分不清男孩女孩;剛要按相機的快門,他們又調皮地一哄而散。青子歡愉地追逐著他們拍了不少照片。   
  我不想做小老婆(1)   
  胡芳帶我們到她住的宿舍,濃烈的香水味撲鼻。十平方米簡陋的房間,一台課桌,兩張高低床,簡易的塑料衣櫥;大紅牡丹床單在高低床下鋪鮮亮著,白羅紗蚊帳用紅綠絲線纓穗的帳鉤挽起,荷葉花邊枕頭繡著鴛鴦戲水。我們坐到這俗麗的床邊,胡芳遞過一本相冊。 
  相冊第一頁,是張八寸的彩照:嬌艷的胡芳和一俊秀男生依偎在蔥綠的草地,頭頂一碧如洗的天;有著憂鬱眼神詩人氣質的男生,左手纏綿著懷中胡芳的臂,右手環繞著她的腰; 
  與清亮眸子充滿期待的胡芳,情深似海。 
  「這是我的男朋友納莫,我們很相愛。他在邦康(佤邦)總部工作,我們一個月沒有見面了,我晚上想他都想得睡不著覺。」胡芳毫不掩飾自己火熱的感情,眸子熾情燃燒。 
  「那你為什麼不和他在邦康廝守,獨自來到猛冒?」青子不解。 
  胡芳一反常態,沉默地起身將鐵絲上晾著的乳罩、內褲、襪子等女人的小物件收下,又一一疊齊放到塑料衣櫥裡。櫥內掛著鵝黃、寶藍、粉紅的幾套鮮嫩色彩的時裝炫人眼目。半晌才開口:「我在果敢工作時,認識了他,我們好上了……一起離開果敢,他在邦康找到了工作。有個親戚說這裡缺搞宣傳的人介紹我來。我就……過來了,我喜歡這份工作。再說,這邊掙的錢比那邊多,我們要攢錢結婚。」欲言又止,似有隱衷。 
  房間另外一張床放置著兩個木箱子、搪瓷盆、洗漱用具等一些日常生活用品,油漆剝落的課桌散亂堆放著書籍、紙張和一些廉價的雜牌化妝品,這就是她的全部家當。 
  「你在這裡一個月可以掙到多少錢?」我關心地問道。 
  「不好說啦……七八百、一兩千的時候都有,伙食縣委全包,遇到縣長高興,還發給獎金。」談到了錢的具體數目時她遲疑了,開門出外不知幹什麼又進來了,「我比較節省,這裡不用花什麼錢,攢著結婚用。」再次提到攢錢結婚,她真的需要攢錢結婚嗎? 
  金三角是男人的世界,有槍、有權、有錢的男人隨心所欲地娶妻納妾,讓她們像財產、裝飾品,做性伴侶,做繁衍後代的工具。男人為了滿足這種慾望需要,女人的命運也隨著無情地演變。有些女人為了生存、為了擺脫自身貧困的境地,或是為了快捷地過上所渴慕的榮耀生活,心甘情願地做小老婆。金三角娶小老婆現象普遍成風,妙齡美女嫁有錢老夫做妾比比皆是。以致只要有人娶親,就會有人問,「這次是老幾?」 
  如此的環境,胡芳這種出色女子,與男友兩地分離辛苦攢錢結婚,確實難得。我打趣道:「像你這樣的美女、才女,找一個有實力的男人做小老婆坐享其成,何必那麼辛苦。」 
  胡芳突然激憤的近乎尖叫:「不,我不想做小老婆!」淚水奪眶而出。 
  陽光女子轉瞬變作淚的小花。我吃驚得立即表示歉意,安慰著她,詢問其故。 
  胡芳用花手絹擦拭著淚水,情緒稍許平靜,娓娓道出她那酸辣苦甜的愛情故事。 
  在昆明受過一年文秘、電腦培訓班學習的胡芳,二十歲那年,經親戚介紹,到了金三角果敢特區總部任機要秘書。在那裡,胡芳認識了從曼德勒教會學校畢業回鄉參軍任特區總部×長官的貼身司通(翻譯、文秘、勤務兵)納莫。 
  貌美如花的胡芳,熱情似火,聰明有文化。十九歲的納莫,儒雅智慧,俊秀略帶憂鬱。這對青年男女不同的生長環境,相同的學歷;不同的經歷,相同的追求;見面的一刻就擦出火花,兩人內心有一種共同的渴求,對方是自己心中想要的那個人。他們同時墜入了愛河,嘗到了初戀的一切樂趣,愛得如膠似漆,愛得廢寢忘食,甚至彼此願意為對方獻出生命。在這塊尚武拜金的文化沙漠,兩個異國文學青年相遇、相知、相愛了。 
  才貌雙全的胡芳在當地男人的眼裡:像山竺甜蜜多汁,像翡翠溫潤名貴,是值得炫耀珍藏的寶貝。當地一些有權勢的男人對她趨之若鶩,追得最緊的當屬納莫的上司×長官。這是一個五十多歲有權有勢的男人,二三十年的戎馬生涯。他在仰光、曼德勒、臘戍以及中國、泰國開著商號,擁有若干支專營運輸的馬幫(現是車隊),多套別墅和四個老婆。 
  ×長官瘋狂地追求胡芳,一次次請人向她的親戚提親,諾予重金,四處揚言一定要娶到她做小老婆。一名不文的小文書納莫,工作中遇到百般刁難凌辱,甚至受到冷槍威脅。胡芳的親戚喜慕金錢,納莫的父母畏於權勢,分別對倆人施與重壓。來自各方的阻力,讓這對戀人苦不堪言,但他們沒有動搖與屈服,一如既往地相愛。但果敢已不是他倆的久留之地。為了逃避做小老婆的命運,胡芳毅然決然與心愛的情人在一個月光噴濺得如同散碎銀子的夜晚,打起簡單的行裝,遠走他鄉——逃到×長官勢力不達的邦康。 
  邦康是佤邦總部所在地,是剛進入和平發展階段佤邦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百廢待興,急需大量人才。納莫通過同學介紹,在佤邦某參謀部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 
  本來胡芳也可在邦康工作,一個偶然的機遇,卻讓她來到距離邦康兩百多公里山路的新地方(猛冒縣城所在地)工作。 
  猛冒是佤邦第一大縣,縣長鮑有良是佤邦總司令鮑有祥的親兄弟,曾是緬共的電台報務員,知道宣傳工作的重要性,重金招聘能勝任縣文化宣傳及婦女工作的女幹部。金三角地區,這樣的女人鳳毛麟角。胡芳的舅叔與猛冒李書記是老戰友,向其推薦了侄女胡芳。   
  我不想做小老婆(2)   
  這對熱戀中的情人十分清楚,自己除了年輕的心裝著愛情幾乎一無所有,他們想靠自己的知識與雙手拚搏。用胡芳的話說「趁年輕,努力掙錢」。所以攢錢結婚,是他倆目前共同的心願。胡芳不願意做有錢人的小老婆,並不說明她不願意過好日子;她願意與心愛的人共同奮鬥,爭取美好富足的生活;到猛冒工作,是一個既能體現自我價值又能掙錢的好機會,況且猛冒至邦康只需一天車路。這對情人深思熟慮,作出決定。 
  兩年前,一個暮秋的早晨,胡芳揮淚告別了愛人,隻身來到猛冒。 
  一個女人,自愛、自尊、自立、自強的道路是艱難的,在金三角,更是難上加難。胡芳到了新地方,將自己當作金三角人,熱愛也珍惜這份工作,成了李書記的好幫手。她勤奮好學,先後創辦了縣電視台、新聞班。兩年辛勤工作,吃了不少苦,也積攢了不少錢。 
  胡芳深情地說最難以忍受的是她和納莫聚少離多,兩地分離相思苦。 
  我為她追求愛情與幸福的誠摯所感動,慰言「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那你擔任什麼樣的婦女工作?」想起當初來猛冒時,縣裡安排她的另外一項工作。 
  「我沒有結婚,管不了那些婆娘生娃娃的事。」胡芳恢復了活潑,嘻嘻笑出一片陽光燦爛,「縣裡籌辦的婦女會,初定會長是×團長的二太太。」 
  「小老婆當婦女會長?」我有些吃驚。 
  「是啊,因為她有點文化,嘴巴又能說。你們不知道,這裡的婦女幾乎沒有文化,能夠拋頭露面出來做點事的,一般都是有錢人的小老婆。」 
  胡芳眸子閃亮:「我和納莫結婚後,還有更遠的目標呢,一旦我們有了錢,就自辦電視台,讓金三角的文化生活跟大城市一樣豐富多彩。如可能的話,還要辦學校,讓金三角的孩子,特別是女孩子能夠上學。」 
  「你們準備什麼時候結婚?」 
  「錢攢夠了就結。」 
  「你們的『攢夠』,是什麼標準?」 
  「我和納莫要有自己的房,自己的車,自己的商號。」 
  「那要到什麼時候?」我掃視胡芳空蕩蕩的宿舍。 
  「快了!」胡芳嘴角蕩起微笑,「納莫也在奮力掙錢。」 
  想到金三角迅速致富大都和毒品有關,不禁擔心:「你們不會做不合適的事吧?」 
  聰明的胡芳看出我的心思,嘻嘻笑了:「放心,我和納冒不會做塌邪(壞)事,納莫的大哥就是跟楊氏兄弟(上世紀90年代果敢武裝販毒集團首領,楊茂賢因販毒罪被中國警方逮捕槍決)武裝販毒時槍戰死的,他恨死了毒品。他現在做珠寶生意,跟人合夥賭一塊玉石(重金購買一塊毛玉石打開,若是上好翡翠價值連城,反之,血本無歸),已請專家鑒定,十有八九的希望。這塊玉石賭贏,我們就結婚。」 
  不知道納莫那塊賭石會大發抑或大輸?令人好擔憂。金三角啊金三角,風險機遇並存;蘊藏無數珍寶,又有多少泥坑陷阱。但願這對情侶一路走好。 
  胡芳的衣袖捲到肘部,露出被日光曬成褐色泛著小渦的渾圓手臂興奮擺動著無話不談。她以漂亮女孩的那份自得說到很多小伙子喜歡她:「有的還是我教的學生呢,怪了,我喜歡和喜歡我的男人都比我小。我還悄悄喜歡一個人,不知他喜不喜歡我。」我從她肢體的流動中,感到飛揚的喜悅和隱蔽的羞澀。我想,這個男子是誰啊? 
  美麗多情的胡芳,不單純為物質享受做小老婆。但她忠於自己的精神世界,愛自己的情人同時默默欣賞另外一個男人,我不認為這是什麼過錯,而是人之常情。有些男人擁有嬌妻美妾、情人,喜歡眾多的美女,卻指責多情的女人水性楊花,這是不公平的。事實證明這絲毫未影響胡芳對納莫的一往深情。她是一個真情至上的陽光女子。 
  「你放棄做小老婆的榮華富貴,和愛人聚少離多,靠自己辛勤勞動致富,後悔嗎?」 
  胡芳眼睛清澈透亮:「衣帶漸寬終不悔!」擲地有聲。我算服了這個小女子。 
  下午五點多鐘,學校操場停著一輛豪華越野車,司機不時按幾聲喇叭。胡芳說是鮑府派車接我們吃晚飯。不知為什麼,她走到車前時,顯得有些扭捏。 
  駕駛室坐著個年輕男子,戴著耳機漫不經心聽著音樂,腳尖一點、一點地晃動著。 
  男子濃眉黑眼,看上去有些眼熟。他烏潤的頭髮用摩絲梳成時尚的分頭,脖頸掛著粗金項鏈,腰間斜挎著手槍,繡有保羅標誌的白T恤襯著黑皮膚,很精神。看到我們,他把耳塞取下,驕矜地似笑非笑:「我來接你們吃晚飯。」身上透出很好聞的味道。 
  青子壓低嗓門對我說:「這個小伙子酷得很,用的是Ck one香水。」 
  車內瀰漫青年男子健康的氣息。一貫大方的胡芳悄悄羞澀地打量他,細聲細氣地問:「阿祥,曼德勒回來怎麼瘦了。」 
  我玩笑地緊跟一句:「是不是失戀了?」 
  「我不會失戀!」阿祥自信地回答,揚濃眉,抿厚唇,猛踩油門,車子飛馳出了校門。 
  胡芳臉紅紅地對我說:「阿祥是縣長的大少爺,英俊瀟灑怎麼會失戀,多少小姑娘排隊想跟他好都挨不上呢。」 
  難怪看他眼熟,臉型神態像縣長,凹陷的黑眼睛酷似他的媽媽。   
  我不想做小老婆(3)   
  縣長的大少爺阿祥前衛時尚,威猛傲慢地顯示不成熟的幹練,竭力表現對我們的不在乎;但時不時瞟過好奇的目光不經意流露小男生心態,是個稚氣未脫年輕氣盛的公子哥。 
  我向胡芳打聽阿祥情況,知他今年十九歲,已先後在仰光、曼德勒等地讀書。因是未來家中掌門人,父親曾送他到×國軍事院校學習,成績優異。最近一段時間待在府邸幫縣長料理家族生意等事務,得心應手。這個金三角新豪門的後輩,是個能文能武年輕有為的英俊少 
  年,無疑是很多少女心中的白馬王子。 
  我突然明白,胡芳暗中喜歡的男子是誰了,也難怪……   
  爭取(1)   
  乘坐縣長大公子駕駛的車,看著掩映在綠色山中縣長的豪宅由遠至近,我又開始發愁了。我們的下個目的地是邦康,明天該上路了,怎樣才能爭取到縣長的幫助? 
  佤邦總司令是縣長的哥哥,我們現在是縣長的客人。我們指望縣長引見,最好是派兵保駕護航送我們到邦康。縣長會幫助兩個來歷不明的小女子嗎? 
  我向胡芳打探,縣長是否會派車派兵送我們到邦康見鮑總司令? 
  她蹙眉說拿不準,又說縣長對我們不錯,建議我們直接向縣長開口,碰碰運氣。 
  她面露喜色:「明天正好星期六,如果縣長同意派車送你們,我就請假搭順風車到邦康與納莫見面。我們一個多月沒見面了,你們不知道我有多愛他,想他想得心都痛。」這鬼女子,八字沒一撇,就自顧自地打起和情人相會的如意算盤。 
  青子感歎:「多麼美麗的愛情!」偏頭問我,「曉曙,你會不會這樣愛人?」 
  我作出一副曾經滄海難為水模樣:「曾經有過,以後嘛……難啦,愛情於女人是地獄。」忘了自己經常迷失於愛情之中。 
  胡芳睜大美麗的眼睛:「如果愛情是地獄,我願永墜地獄,我和納莫在地獄也相愛!」 
  「是嗎?但願。」我的回答怎麼聽都有點怪怪的。是的,每個女人都有過這樣的美願,但能如願嗎?真正的愛情像信仰一樣,需要天真。但我已沒有胡芳那樣天真了,特別是現在,嘴裡扯著飄渺的愛情,心裡發愁著怎麼才能爭取到縣長的幫助,萬一被拒絕…… 
  如果得不到縣長的幫助,下下策是自己坐班車去邦康,但過於冒險。我和青子雖持金三角各國領事館的合法簽證,但我們進入金三角並未使用它們,說嚴重點,我們屬於偷渡者,加之沿途沒有任何勢力保護,後果更不堪設想。 
  胡芳怔怔發呆,我和青子搜腸刮肚小聲磋商著下步對策,阿祥轟鳴著汽車長驅直入家中庭院,那棵嫣紅花樹,詭秘地晃動著,我們又來到縣長家的深山府邸。 
  嫣紅花樹下,一身淡藍時裝的阿嫂,脖頸的白紗巾微風中跳動得像朵浪花。阿祥故作威嚴沉著臉對阿嫂說:「阿媽,人接來了,我的任務完成了。」 
  我們下車腳跟尚未立穩,阿祥的車已發動了,再一看,他的車子已被騰湧的黃灰裹著衝下山坡。胡芳目光追隨遠去的車悵悵片刻,隨即指著我和青子的臉笑得彎下腰。 
  阿嫂乍看到我和青子塗樹粉斑駁陸離的臉,嚇了一跳。胡芳笑得岔不過氣:「阿嫂,你看她倆抹香皮體驗生活,難不難看?」 
  阿嫂笑了,眼角密密的皺紋像菊花瓣散開,好心地說:「我們吃過飯了,給你們留著的,快去吃,菜都涼了。」 
  目前我最關心的不是吃飯,而是縣長在不在家。忙問阿嫂縣長也吃過飯了嗎? 
  「喏——」阿嫂向門那邊努努嘴:「縣長與泰國的工程師規劃哩,過不久,我們家的院子就會另外一番模樣咯。」 
  看到穿格子襯衣的縣長和兩個男人站在庭園指指點點,我懸著的心放下了。 
  山風徐徐拂過頭頂,紛亂的思緒,頓時回復寧靜。 
  還是昨天吃飯的那個後廊小餐廳,還是那張小矮桌,礦泉水、青花碗、油炸鯽魚、燜炒蝦NFDB3、花谷米飯、大煙苗湯溫馨地候著我們。就像在家晚歸時,媽媽留的熱香飯菜。想不到在金三角的深山豪宅,我們也能感受到這種家庭似的溫情。 
  可能胡芳已習慣,毫不客氣地拿起碗筷就開吃。我和青子真誠的卻有巴結之嫌地對阿嫂連聲,謝謝啦,打攪麻煩啦。 
  阿嫂淡淡地:「家裡房子大,平時說話的人都沒有,你們來了熱鬧,我高興著哩。慢慢吃,什麼不夠叫廚房加。」說著走進了裡屋。 
  青子對我使眼色小聲說,既然高興,昨天又不要我們在這裡住,白白空著這麼多房子。 
  我嬉笑著,要理解人家提高革命警惕嚴防死守嘛。青子會意地笑了:「應該的,應該的。」倆人吃飯又忙說悄悄話差點噎著。 
  「噫——!兩個姑娘子家搞成個猴子臉,醜死啦!」縣長帶兩個侍衛走進餐廳,看到我們樹粉殘留在臉上的怪樣,樂不可支。 
  「縣長來啦,您請吃飯。」我們慌忙站起來,畢恭畢敬。 
  「吃、吃,你們坐下快點吃,餓到現在肚子都癟了,你們年輕咯,我打仗時餓多了,現在不能餓,早就吃過了。」 
  縣長興致蠻高地坐到我們吃飯的小餐桌旁,侍衛敬上一杯茶水。裡屋的阿嫂可能聽到縣長和我們說話,及時地從裡屋出來坐到縣長身旁。她看到縣長頭髮上蹭著一塊白色沙灰,抄張紙巾蘸點杯子裡的水就往丈夫頭髮上抹,關切地想把那塊污泥擦掉。 
  縣長不好意思將頭向後躲閃,嘴裡嘟囔「不要,不要搞啦。」 
  「縣長,你們孩子都大了,還這麼恩愛。真令人羨慕。」青子的溢美之詞適時而至。 
  「以前打仗時她是我的班長,現在她是家裡的領導。」縣長的回答給足了妻子面子。 
  阿嫂很受用地低頭不語。其實縣長家的男權主導地位一目瞭然,這是聰明丈夫在客人面前對妻子馴順的恩賜。縣長夫婦現在的心情應是最佳狀態。 
  放下碗的胡芳似用眼神在暗示我,這是向縣長提要求的最佳時機。   
  爭取(2)   
  我琢磨怎麼開口,香香的飯菜吃到嘴裡也不知什麼滋味,默默掐自己的虎口,扒拉一口拌了蝦NFDB3的花米飯,咕嚕、咕嚕地喝清涼的礦泉水。 
  縣長笑吟吟地問:「我叫小胡陪你們轉了一天,怎麼樣,有什麼收穫?」 
  「看了,看了,市場、學校、電視台都看了,收穫挺大的。謝謝您的安排。」我和青子 
  滿臉堆笑恭敬地回答。 
  「那你們下一步的計劃還想幹什麼,我給你們安排。」縣長的炯炯眼神從我轉向青子,很誠懇的樣子。機會來了! 
  我放下了碗,清清嗓子,一口氣對縣長說出我們的請求——將我們送到佤邦總部邦康,並把我們引見給他的哥哥鮑總司令。 
  我的話說完了,縣長沒有吭聲,感覺到他沉默的審視。 
  我的膝蓋在桌下瑟瑟發抖,甚至想閉了眼睛,怕看到他不悅的神態;想捂上耳朵,怕聽到他拒絕的言語;但又不敢閉眼,不敢不聽,惟恐錯過什麼機會,可憐巴巴地看著縣長。 
  青子膽怯地盯著掉到桌面的幾顆飯粒一聲不吭。胡芳心神不安地撕碎了一張紙巾。圈養的黑熊和狼狗,精力旺盛地在籠子裡上躥下跳,長吠短嗥此起彼落。不知什麼蟲子在草叢裡叫喚像哮喘病人卡著口痰的呻吟。只有阿嫂若無其事,嫻靜地低頭喝水。 
  令人難忍的沉默,我們如坐在審判席的被告,提心吊膽地等待縣長判決。 
  縣長終於開口了:「好啊,你們什麼時候想走,就什麼時候走,現在也可以,我馬上派車。」風趣的語氣,頑皮狡黠的笑,讓人捉摸不透。 
  就這麼簡單地同意了?我將信將疑。 
  「真的嗎,現在怎麼走呢?」青子著急了,憂心忡忡地看著宅外暮色蒼茫的群山。 
  縣長轉而嚴肅認真地:「我們佤族人性子耿直,對朋友不說白話(假話),明天早晨九點吃完早飯,派車送你們到邦桑(邦康)。」 
  這才相信我們的爭取成功了。不論出於何種原因,縣長已答應派車護送我們到邦康。 
  平時能說會道的我,此時只會感激涕零地說:「謝謝,謝謝。」 
  「不用謝了,只要你們回去實事求是正面宣傳,不要把我們形容成紅眉毛綠眼睛的山大王就行了。」縣長溫和的眼睛後面懸著一柄鋒利的劍。 
  「哪裡、哪裡,小的不敢、不敢。」我和青子只有諾諾的份兒。 
  縣長挺起寬厚的胸脯,拖著中風後遺症——略跛的腳,走進客廳。胡芳緊追著縣長進了客廳,估計她是去向縣長請假。 
  我們尚未從驚喜中轉過神,傻站著。阿嫂催促我們早點回客棧收拾行裝,明早8點派車接我們,吃完早飯後就上路。 
  斜陽西沉,天空是藍色、紅色和淡紫色的,傍晚的春風輕拂面龐,清爽、歡暢,彷彿一切都是那麼美好。庭院中那棵嫣紅花樹下,阿嫂如釋重負又戀戀不捨地拉著我和青子的手,戴翡翠鑽戒的手指有點繭皮溫柔地硌著我。 
  她叮囑我們路上走好,注意安全,「不要亂照相,免得被人打丟(打死)。」並說今晚她就給鮑司令的二太太打電話叫她在邦康關照我們。她撫摸我滋滋刺痛的臉頰,心疼地說:「樹粉哪能塗這麼多,會把皮膚漬壞的。」不適被她輕柔地撫散。 
  這位住在深山豪宅的太太,善良質樸,為維護鞏固自己家庭中的地位,縝密的心思謹防危隙,密切注視防範接近丈夫的任何女人,活得多少有點累。 
  胡芳喜不自禁地蹦著跳著過來告訴我們,縣長同意她明天搭我們的車,並叫她到總部取一份文件。體恤下級的縣長安排美差讓她與情人相會。胡芳甜甜的笑臉像盛開的山茶。 
  阿嫂叫衛兵開著縣長的車送我們下山。儘管又要回到昨晚驚魂、噩夢困擾的小客棧,我們絲毫也不感到恐懼了,心情舒暢足可忘懷一切不快的事。 
  一貫柔聲的青子激動地對著黑濛濛的群山放聲:「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 
  「連毛老人家的語錄都用上啦!」我歡快地應聲叫喊。 
  車子在小學校門前停下。胡芳下車時,興高采烈地與我和青子擊掌慶賀——像女排隊員打了個好球一樣,我們都如願以償了。 
  胡芳走到校門又回頭朗朗高聲:「明天一路同行哦!」豐滿窈窕的身影消逝在黑乎乎的校門後,明亮、溫暖、馨香的陽光氣息,經久不散。     
  第十篇 槍聲·女人·大煙會   
  通行證   
  這是一個春光明媚的早晨,淡淡的霞光柔媚而又輕盈,徐徐飄落在山丘、叢林、崗坡、大煙地,飄落在我們啟程背上的行囊。 
  縣長派了最好的司機、最好的衛士護送我們上路,還有新朋友「陽光女子」胡芳一路同行。今天的目的地是佤邦總部所在地邦康(邦桑)——金三角新霸主佤邦總司令(縣長的二哥)的居住地。司令是決定我們在金三角命運的至關重要的人物。 
  今天臨行前,縣長表情漠然地遞一封信給司機(真想知道信的內容),讓人難以判斷吉凶。雖然阿嫂說她已給司令的二太太打過電話要她關照我們,但還是吃不準到了邦康,等待我們的是信任和機遇,抑或槍口、地牢?如果是昨天——縣長同意送我們到邦康之前,還來得及改變主意;那麼現在,無論前方等待的是什麼,我們只能走下去! 
  「陸虎」越野車,行駛在緬北的叢山峻嶺,縣長的司機非九聚精會神握著方向盤。他是個精靈過人的小伙子,十六歲加入佤聯軍,父母是華僑,難怪漢語說得那麼流利,不知為何取這麼一個怪怪的名字。青子、胡芳和我並坐後排。縣長的貼身警衛尼古,卷髮黑膚亮眼睛的佤族青年,肩荷帶紅外線瞄準器的小口徑步槍巍然坐在前排。他漢話說得不好,偶爾咧開厚厚的嘴唇一笑。 
  春天裡陽光武士伴我們同行。這次出行的陣容豪華,超乎我們對縣長所提要求,讓我們高興又不無憂慮;高興的是有這干虎彪彪的人馬保駕護航;憂慮的是此去路途必有風險,否則縣長不會派貼身警衛護送我們。 
  然而,春天無憂無慮,為藍天抹上白雲,使樹木綻出嫩芽,讓大地染上新綠;多麼美妙的日子,生機勃勃的春意驅散了心中的陰霾,摒棄憂慮我們融進春光。 
  一路爬山越嶺,上坡又下坡,但每次上坡路總是比下坡路長一些。這樣,就漸漸越登越高。一開始,還有一段彈石路,走著走著,就全是土路了,坎坷的路面被厚厚的黃灰覆蓋,猶如鋪了一條長長的黃地毯。我們在車裡顛簸搖晃,習以為常。 
  非九說,這是佤邦最好的一條路。 
  在金三角,長官的房子、士兵的武器、路上的汽車,好得無可置疑,公路卻不敢恭維。   
  罌粟罌粟   
  你可看到碧森的密林,綠茸茸的苔蘚從土地蔓延到樹幹,枯籐老樹盤根錯節,野風鈴、天竺葵遍地叢生,大白花燦然如雪。這種可食用的白花,在原始山林無人青睞燦爛至腐爛。還可看到畏縮在深山老林的破舊茅房、貧瘠的大煙地、瘦弱的罌粟棵。 
  我問非九,這些罌粟為什麼都像發育不良的孩子長勢不好。 
  非九怪我提蠢問題,白我兩眼:「刀耕火種的懶莊稼唄,有先進的生產力,誰種這個。」 
  為了緩和氣氛我和青子打趣:「你不是有個做化肥生意的朋友嗎?叫他來這兒開展業務,保準有市場。」 
  「是啊,等回國我就對他說這兒有商機。哎呀……」青子話至一半緘口不言,這可是犯禁的話題。 
  金三角交通極為不便,運輸主要靠山間小徑,無法帶重東西,鴉片輕而價高,容易攜帶,是當地人的硬通貨。金三角地區的煙農們,經歷了上百年的種煙史,鴉片的收入是煙農家庭的主要經濟來源。直至今日,他們已將其看作生活必須的一部分。 
  種植罌粟的土壤是決定產量和種植季數的重要因素。鹼性的紅褐土最佳,大約可以連續種植十季以上。較差的土壤只能種1—2季。煙農選擇土壤,有些人看土色,有些人看土壤肌理,有些人則用嘴舔其味道。夏天把山坡的樹木和雜草清除和燒燬,土壤要挖鬆,秋天下種。十一月左右,拔去生長不良的罌粟,來年春天收穫。四口勞動力最強之家,在風調雨順、土壤肥沃的條件下,一年可以生產十公斤左右的生鴉片,換回全家的生活必需品。 
  鴉片價格隨國際毒品市場的價格而漲跌,鴉片製作的毒品在國際毒品市場能賣很高的價;但煙農們目光呆滯,住破爛茅屋、穿土布衣服,貧窮不堪。 
  車子下了坡,道路兩旁的芭蕉樹叢散落著茅屋,房前屋後竹扦圍著罌粟地,明艷艷的罌粟花在春風裡搖動,花不多,卻很媚人。精赤身體的小孩在路邊泥地打滾,衣服襤褸的山民坐在竹曬台抽煙斗,形容憔悴的女人用古老的紡機一推一擋地織布。山坡罌粟地有背孩子的婦女彎腰收割煙膏。這是一個山凹裡的小村寨,我們要求停車休息。非九說罌粟花謝了。我說不看花,想看看煙農的生活。 
  非九停下車,通情達理地說:「你們難得進來,抓緊時間吧。佤邦已向國際社會保證2005年禁種罌粟,以後想看也看不到了。」 
  冷不防衝出了十多條狗,帶著蠻荒地區看家狗的凶悍,齜著尖利的白牙狂吠前躥。我和青子驚聲尖叫,尼古保護著我們突出狗陣。 
  頂著灼人的太陽,我們爬上路邊的山坡,目標是那個背著孩子割鴉片的女人。誰知她像只非洲地區的鴕鳥遇到危險那樣一頭扎進茅草叢躲藏起來,露出紅包頭宛如一團火苗在草叢中簌簌抖動。坡陡路滑,好不容易爬到她跟前,她又母山羊般靈巧地躥向高處。我們老與她相隔兩米左右的距離令人沮喪地捉迷藏。無奈尼古對她叫喊,可她千呼萬喚不露面。 
  只有轉向旁邊埋頭割罌粟的一男煙農。這個臉孔黧黑的山民木訥地對我們笑笑,又專心致志做手中的活計:粗糙的手捏著一柄鐵片刀,靈巧地在橢圓壺狀青黃色的罌粟果上分四個方向劃破,白色的乳漿從破口沁了出來,然後他又去劃其它株,就這樣一棵不遺漏仔細地劃(經過4—5小時後,煙汁在光合作用下變為膠狀的半凝固物——褐色的煙膏,再次用篾片將其刮入腰間掛著的小罐裡,就是生鴉片膏)。 
  驚詫一隻罌粟果怎麼只產一點點煙膏,刮下來不及一顆綠豆大。尼古說有些勤勞的煙農劃2—3次。我想,這麼一塊地究竟能刮下多少煙膏,能賣多少錢? 
  我向煙農微笑比劃,示意他把刀遞給我。憨厚的煙農將劃刀遞過,綁著若干鐵片的劃刀沉甸甸的。看似簡單的活計,我怎麼也做不好,劃出的破口彎彎曲曲,滲出的煙漿也不均勻。招手叫青子給我拍照。青子堅持原則一臉正氣搖頭:「你這是收割毒品,我不拍!」我忙丟贓物似的將劃刀還給了煙農。 
  多年前,我在昆明一家醫院,看到一個未滿十六歲的少年被毒品吞噬了生命。他那曾經豐潤美麗的母親攬著兒子注毒留下無數針眼的屍體痛不欲生,形容枯槁成一老婦。觸目驚心,至今難忘。可恨毒品殘害人類,給社會造成危害,在無數個家庭上演悲劇。 
  明知罌粟是邪惡毒品的原生物,理應剷除;但當我站在金三角貧瘠的罌粟地,親眼目睹貧窮的煙農像侍弄莊稼一樣在地裡辛苦勞作,居然對這些「莊稼」喪失了罪惡感。 
  下山時,我和青子互相提醒著不要踩壞一棵罌粟或將煙農劃好的煙漿蹭到身上,小心翼翼繞道而行。罌粟啊罌粟,你可是金三角的煙農全家賴以生存的農作物。   
  寨主和他的兩個老婆(1)   
  汽車停在坡腳一棵木瓜樹下,非九蹲在路邊抽香煙。探頭車窗,胡芳躺在車內後排,烏黑的發綹覆在額上,紅潤的臉蛋沁著細細的汗粒,酣睡正甜,我們不想打擾她。 
  路邊有座半新的茅屋,竹籬笆圍的罌粟生長茂密,罌粟花開得張狂妖艷。曬台上祭著一個白慘慘的牛頭,這是佤族人家的標誌。一個光脊背穿破爛軍褲的壯年男子,坐在曬台抽煙斗,警惕威嚴地盯著我們。他身旁的女人,黑布包頭,靛青斜衽衣敞懷,一塊土布斜挎腰肩 
  ,袋鼠樣兜著個黑不溜秋的娃娃。黑娃娃透亮的眼睛瞪著我們,「哇」的一聲啼哭。女人把胸前垂掛的飽碩茄子般的乳房塞過,娃娃叼上奶頭,停止了啼哭,用手拚命拽另外一隻乳房,胸乳慘不忍睹地變了形。青子興奮不已,舉相機連拍,說是自然主義。 
  我提議進這茅屋看看。非九不解:「髒兮兮、窮巴巴的有什麼看場。」 
  但終拗不過我的執意,不得不帶我們走進茅屋(我們畢竟是縣長的客人),尼古不響地持槍尾隨。從明亮陽光下進屋,黑漆漆的一會兒才看清那光背漢子巍然立在眼前,肩後閃出餵奶女人如同受驚小動物的眼睛。 
  非九對漢子說,我們是×××的客人,想到他家串(玩)。青子及時從攝影服裡掏出絲繡花邊、工藝打火機等小禮物送過去。 
  漢子誠惶誠恐捧著小禮物,謙卑地躬身拍胸脯,飛快吐出一串串佤話,意思他是這個山寨的寨主,大長官的客人到他家就是最尊貴的客人。 
  原來他是這小山寨的寨主,難怪他的眼神和一般山民不同。 
  屋內沒有什麼擺設,只有一紅焰燃燃的火塘,耀動的火舌如兇猛的怪物貪饞舔食懸吊著的鍋。鍋裡撲嘟、撲嘟翻滾著瀝青樣的液體,散發著怪味。我們圍火塘邊的木疙瘩就座。火塘裡燃燒的木柴,是一段段黑而緊實的木料,細問方知是名貴柚木,唏噓不已。 
  女人胸前布袋裡的娃娃狠勁拽著乳房叭咂吸奶,晶亮的眼珠定定拴在我們身上。 
  漢子彎腰拾起一根新鮮粗竹,壁上摘下長刀,手起刀落,砍下幾截竹子,做出幾個翠綠的竹杯,恭敬地送到我們手中。他婆娘(妻子)抱個黑土罐,往竹杯裡倒白濁的米酒。寨主從樑上竹籮裡拿出個土碗,用圍脖的髒毛巾擦拭,倒滿碗水酒,一口乾盡,抹著嘴角滴滴答答的酒水,比劃著也要我們喝盡杯中酒。 
  佤族風俗,以酒代水,第一杯喝乾,以示尊重。尼古和非九習慣的一仰脖子將酒喝盡。我和青子閉眼將酒倒進嘴裡,溫溫的液體酸中帶點米釀香,解渴好吃。 
  寨主看我們連喝好幾杯水酒,笑逐顏開。女人捧出竹筒裝的大煙籽、芭蕉葉包的糯米粑、瓦盆盛的酸涼菜,招待我們。 
  寨主和女人席地而坐,喝著米酒,糯米粑撒滿大煙籽大口大口吃得津津有味,不時揪下一坨粑粑塞到懷中孩子的嘴裡。大煙籽是炒過的,嚼著分外香甜。已知此物不會上癮,我沒有顧忌地一把一把往嘴裡丟。學著撒些大煙籽在糯米粑粑上,殊不知粑粑進嘴,有股餿味,難以下嚥,趁人不注意,將其扔到繞著我轉的一條黑狗嘴邊。這狗興奮吞下後,乾脆趴到我身旁,眼巴巴地盯著我。 
  瓦盆裡褐色的涼菜像些樹葉,不敢問津,又怕錯過天然美食問非九那是什麼? 
  非九鬼鬼地笑,「好東西,金三角的土特產,開胃得很。」說罷,用手指拈了小撮丟到嘴裡,吧唧吧唧地吃得挺香。尼古也伸手拈了一撮丟到嘴裡,連稱好吃、好吃! 
  我好奇貪吃喜嘗新。記得俄羅斯的夏天,農婦滿大街叫賣一種通紅的小果實,我不知此物專用於釀酒,十盧布買了一小兜,在路人善意的笑聲中,忙不迭從嘴裡吐出酸澀無比的小紅果。現在看見非九他們吃得香,引得我用手拈幾片(主人壓根沒有拿筷子給我們,也未備洗手水)放進嘴,酸辣奇香,有些像江浙一帶的雪裡蕻。我大吃特吃並極力慫恿青子。青子嘗了,也說好吃、好吃。 
  寨主把一條黑□□的肉乾放到火塘的柴灰裡烤,邊烤邊用木棒敲打。女人取一砣石灰加少許水化成漿,倒入翻滾的黑色粘液,用竹棍攪拌,黑糊凝結成褐色的塊,散發愈來愈濃的不能簡單用香或臭定義的怪味,有些像腐爛的木本夜來香令人反胃,我始終無法準確形容這種氣味。我頭痛欲裂,食道熱辣辣的,週身血液咆哮奔流。青子也嚷著心翻想嘔吐。 
  我警覺地指著烏黑盆裡的涼菜問非九:「這東西究竟是什麼?」 
  非九笑道:「少吃點,你們吃的可是大煙——」 
  啊?!我和青子嚇得往外嘔。 
  非九調皮地做個鬼臉,「大煙花,沒事的。叫你們省點肚子,寨主烤著松鼠乾巴呢。」 
  我緩過氣又問,大煙花有沒有毒,怎麼覺得不舒服? 
  「我也不舒服,非九,你可不要害人啊!」青子驚恐地嚷。 
  非九笑我們大驚小怪,說這涼菜叫「沙米」,罌粟花用開水焯了,拌鹽巴、辣椒、酸筍、茴香醃製,「如同你們吃過的大煙苗、大煙籽一樣,是當地百姓的尋常食物,大肚婆(孕婦)專愛吃它,吃了幾輩子沒有聽說上癮的。你們不舒服,恐怕是聞不慣熬大煙的氣味吧?」 
  寨主與女人大汗淋漓地將鍋裡的東西傾在一塊土布上過濾。過濾後的膏狀物兜在布裡,麻線紮緊,搬塊山石壓在上面,擠壓出暗色的漬水淌到我的腳邊。我避瘟疫似的挪開了腳。   
  寨主和他的兩個老婆(2)   
  寨主大功告成似的指著那包東西高興地說:「禪杜、禪杜(熟鴉片膏)!」 
  玎玲玲、玎玲玲,由遠而近,一個肩扛編織袋背竹簍的碩實女人踩著清脆的銀鈴聲,撞門而入。這是一個十分年輕的山女:暗紅緊繃的土布衣裙,左腳踝套有小鈴鐺的銀圈,右手臂套同樣的銀圈,肥厚的赤腳板,一走動,發出好聽的銀鈴叮噹聲。 
  她的金紅雙頰是太陽染色,彎眉大眼流動鮮活,烏黑長髮青籐纏束,藍花花的文身閃跳躍眼。山野女人充沛的生命力,讓光線暗淡空氣污濁的茅屋頓時明亮清新。 
  山女笑嘻嘻地把肩上的袋子和竹簍放到寨主跟前,竹簍裡裝著香煙、可樂、鹽巴、絲線、鋼精鍋、洗衣粉、一塊肥豬肉和幾件呢絨衣。她扯開編織袋,露出白花花的米,得意地捧起一把米粒任其從指縫流瀉。她從衿懷裡掏出大沓花花綠綠的緬幣,對寨主夫妻揚了揚,又跑到曬台對著太陽晃晃,嘰嘰喳喳說著,咯咯笑著,樂癲癲的手足銀鈴歡快叮噹。 
  寨主眉開眼笑,婆娘也高興地露出了檳榔染黑了的牙齒。寨主拍自己的胸,又把年輕女人拉到身邊,親暱地猛拍她結實的屁股、豐滿的乳房和圓滾滾的腰身。粗糲的巴掌拍在女人青春活力的身體上,像敲在彈簧上彈了回來。他得意地伸出兩個指頭,在我們眼前晃來晃去,表明他有兩個婆娘。 
  年輕的山女是更偏僻的大山裡貧窮人家的姑娘,今年十八歲。一年前寨主用一拽(相當於1650克)熟鴉片膏換來做二老婆的,現已懷孕,才從大煙會(金三角罌粟種植區每年三月新鴉片上市一直延續到四月每天都有鴉片交易集市)趕集回來。她懷孕有五六個月了吧?還翻山越嶺趕煙會,背負那麼重的東西,也無任何不適,山裡的女人喲…… 
  看著空蕩蕩的茅屋、獷悍的赤背漢、蓬頭垢面的大老婆、鮮活野性的小老婆,連連稱奇。以前總認為,娶小老婆的男人,不是驕奢淫逸的富翁,就是有權勢的軍人或富甲一方的官吏,起碼家道殷實吃飽穿暖的才能考慮。眼前這個家徒四壁、衣不蔽體的小山寨主,也能享齊人之福,真開了眼界。 
  其實寨主很有頭腦,一拽煙換個年輕力壯的勞動力,白天幹活,晚上陪他睡覺,為他傳宗接代;既產生經濟利益又是性夥伴還能生殖繁衍,挺合算。說不定那淳樸的山女還會感激丈夫改變了她的命運呢。 
  寨主身手敏捷地將過濾壓搾汁水後的煙膏用手搓成雞蛋大小,用芭蕉葉一包一包地裹起放到土罐裡,又用搓煙團的手從火塘裡刨出烘烤的松鼠乾巴用木棒捶打。焦黃的小動物肉散髮香噴噴的氣味,在這該吃午飯的時候,強烈地刺激著食慾。 
  捶松的松鼠肉撕成小條丟到竹篾盤裡,奉至面前。非九和尼古津津有味地吃起來,我和青子極力抵禦陣陣往鼻子裡貫的香氣,拒絕了。不啻是寨主搓大煙膏的手使人反胃,一想黑亮眼睛蓬鬆大尾巴的可愛小松鼠被做成肉乾,憐憫之情抓住了我的心靈,食慾頓無。 
  寨主的大老婆用牙齒磨來磨去地咀嚼食物,用手指將磨細的食末塞進孩子的嘴裡,笑嘻嘻地逗弄著孩子。二老婆急不可耐地把我們送的鮮艷頭飾戴到烏黑的長髮上,沒受過化妝品污染的臉蛋光滑潤澤,無拘無束伸手抓放在我們面前的漬罌粟花、烤松鼠肉,大撮大撮地往嘴裡塞,沾滿辣椒的厚嘴唇鮮艷得像野莓子,熱乎乎地笑。她打開一聽可樂咕嘟咕嘟地喝,恣意盡性地跺著腳,發出「吁——吁、吁」喉音和銀鈴聲混響,短小衣裙遮不住刺滿青花溜圓的腰腹,肚臍眼滯留黑色的污垢,水汪汪的眼睛牢牢粘住英武的尼古。尼古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低下了頭。 
  寨主開心地大口喝水酒,撕嚼松鼠乾巴,說到為他一家帶來歡樂的罌粟好像不是在談論萬惡之源的毒品,而是在談論大白菜的收成好壞。他麻利地撕開二老婆煙會交易得的三五牌香煙,慷慨地發給非九和尼古一人一根。從火塘抽出一根燃柴,點著了香煙,享受地噴著煙氣,瞇縫眼睛看著兩個老婆,黲黑的臉露出滿足的笑。 
  春天是金三角罌粟收穫的季節,是煙農一年辛勞得到報酬的時候。寨主與大老婆在家收割、煮煙膏,小老婆帶上煙膏到煙會交易,換回生活必需品附帶點奢侈品(可樂、香煙之類),全家洋溢著過節的氣氛。 
  2001年的春天,我們貿然闖進金三角一個小山寨寨主的茅屋,珍貴的柚木燒火塘,火塘上熬著大煙膏,火塘裡烤著松鼠乾巴,寨主以酒當水,用大煙籽、大煙花招待我們。他們全家的糧食和生活用品是用鴉片膏換來的。小山寨主與兩個老婆、兩個孩子(一個嗷嗷待哺、一個尚在母腹)過著簡單粗糙的生活快樂滿足。 
  「像他們這樣生活,我一天都過不了。」出了寨主家門,青子感歎。 
  「是啊,但他們似乎對自己的生活狀態很滿意。」我陷入沉思。 
  16世紀法國思想家蒙田說過「富裕和貧困是完全取決於個人的看法,是好是壞全憑個人的感覺。滿足是富裕的標記。對自己滿意的人才會高興,而不是取決於別人對你滿意」。也許寨主就是這樣。 
  越野車被太陽烤得熱烘烘的,車裡睡覺的胡芳已醒,臉紅撲撲地喝著一瓶礦泉水,問我們到什麼地方了,有點怪我們耽誤時間延遲她與情人相會的意思,恐嚇道:「你們不知道這山村野寨多凶險,像你們這種身份(她認為我們是什麼身份?)不能隨便亂走,被人打丟我們回去怎麼向縣長交差?」   
  寨主和他的兩個老婆(3)   
  發動著汽車的非九不以為然:「這寨主以前是跑馬幫的(金三角特有的商業形態,多為毒販運毒或為有錢人護鏢),身上起碼有幾條人命扛著,掙了點錢跑到小山寨過日子,雖說他上了膛的槍就掛在裡屋牆上,我們鎮得住他,他敢整哪樣?」 
  我倒吸口冷氣,明白胡芳不是故意嚇唬我們。有殺人越貨背景的小山寨主,像個簡單淳樸的山民在破茅屋裡傾其所有招待我們。這就是金三角,現象與本質相悖。也許寨主並不簡單而且很凶殘,只是畏懼保護我們的力量。其實人心中都有非常殘酷的東西……   
  紅與黑(1)   
  車子駛過了幾片栗樹林,涉過幾處草一般碧綠、油一樣閃光的山澗激流,再駛過一片滿目瘡痍像只老癩皮狗的土地,上坡下坡,在一個清幽峽谷的轉彎處,非九突然停車,大叫:「快看、快看,吃土的女人,快拿相機下車!」 
  我們尚未轉過神,只見一個白毛巾包頭短衣短褲的女子,箭一般掠過汽車縱下公路右邊山澗,像靈巧的猴子三蹦兩跳閃進叢林。 
  「你們不是要瞭解金三角的奇風異俗嗎?一點都不麻利。」非九發現女人在路邊挖土吃,停車驚跑了她,卻一個勁兒責備我們動作慢。他說飛跑躲藏的女人是金三角特有的嗜土族,喜好食土,但可不是什麼土都食,只有他們的族人才知哪類土可食。 
  路邊土埂被刨了個大坑,表皮是紅土,縱深有些發白的粘土(像我國老百姓叫的觀音土)。慌亂逃竄的食土女人未來得及帶走的小鋤頭、小鐵鏟及半籮捏成棗子大小的白粘土,草草丟在坑前。青子亡羊補牢地對著那堆土和竹籮拍照。我好奇地撿團白粘土放到鼻前聞,淡淡的鹼味。急得胡芳在車裡大叫:「不能吃!不能吃!」 
  上車即被告知,只有嗜土族人才能吃此土,其他的人吃了會被漲死。危言聳聽,用手將這土搓成細末,拋撒車外。手掌滋滋刺痛,竟有些紅腫。怪事,難道我的手比嗜土族人的消化器官還要嬌嫩?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汽車在漫漫山道行駛,依然是綿綿青山夾雜稀稀拉拉的罌粟地,呼吸充滿未燃盡的汽油和灰塵的味道。突然,左邊的樹林子像坍塌了下去,道路轉進一個豁口,車子下了個大斜坡,不斷往下出溜,快到坡腳,前方突兀車水馬龍和一片亮晃晃的鋅皮房,路旁蔓延賣低劣日用品的攤位,開車的,趕騾馬的,背著大簍小籮的,拎著大包小包的,裹在飛揚的塵土裡。奇怪!我們的汽車在叢山峻嶺穿行多時,人稀車罕;而現在,卻突然出現一個人頭攢動、車馬喧騰的集市,雲集的鋅皮房在正午的陽光下熠熠,猶如海市蜃樓,神奇荒誕。 
  非九不耐煩地鳴著喇叭駛入集市擁擠的人叢緩緩行駛,胡芳的臉陰雲密佈,尼古警惕機警的目光如劍出鞘。看不出國籍身份的人行色匆匆,人群中混雜暗藏武器的散兵游勇傲視凌人,有些人在路旁屋簷下躲避火辣辣的太陽。我們的汽車被徹底塞住了。 
  不解原始洪荒的哪來這麼多車和人,問胡芳。她不情願地答:「趕街子(趕集)。」 
  聽說趕集,精神為之一振,提議下車逛市場。殊不知胡芳一口回絕。 
  熱衷旅行喜歡時間場景變化帶來的那份新鮮感,到一個新地方,品嚐當地美味,淘特色工藝品,領略異域風情,是我最心儀之事。我不認為自己是越艱險越向前的女勇士,只是坐車時間長了想落落地氣,也不排除對這神秘集市的獵奇心態,附著青子的耳說:「這集市怪怪的,說不準能拍到驚世駭俗的照片。」 
  青子心有靈犀提好相機,又從行囊掏出一打膠卷塞到攝影服口袋。嚷著車裡悶、喝水多、要上廁所,我倆像任性的孩子執意鬧著下車。 
  非九、胡芳拗不過糾纏,答允(我們畢竟是縣長的貴客)我們由尼古保護,徒步走過市場。他們開車通過擁擠的人群,在集市那頭等候我們。 
  我和青子從包裡掏出為防紫外線準備的寬大絲巾,搭在太陽帽上,將頭臉蒙住,只剩眼睛骨碌碌轉,就像日本北海道的勞動婦女。我們被人擁著往前走,猶如山溪被潮流捲著的一捆樹枝。尼古背著帶紅外線瞄準器的小口徑步槍,不離我們左右。 
  我們邊走邊拍照,有人側目而視,有形跡可疑的人追隨。有剽悍機警的尼古保鏢壯膽,我們怡然自得地遊逛。傾斜的坡地是賣吃食的地方,聚集不少趕街的山民蹲在泥地吃喝。三腳灶上的行軍鍋裡翻滾著奶白色的牛扒糊,香氣撲鼻。山民用小額緬幣買得一大碗牛肉湯,撒上香菜辣椒,下著自家帶的糯米粑粑稀里嘩啦吃得一頭油汗。我感興趣地湊到攤前,看到小販用油膩抹布草草擦拭髒碗,就盛牛肉湯給人,即打消了嘗一碗的念頭。 
  有幾個巴基斯坦人表演似的在做甩手粑粑:麵團猶如一塊橡皮粘在他們手上甩過去彈回來,變戲法似的成了一張張荷葉大小的餅,和上雞蛋、香蕉、大勺蜂蜜,放到平底鍋用奶油煎,甜香誘人。圓柱形的煎餅爐壁,緊貼許多黑膚兒童,似蒼蠅貼在蜜罐上「哈羅,哈羅」對我們揮手。 
  街子中段有家餐館座無虛席,不得不在靠窗的地方又擺一些獨腳小圓桌。兩位打扮俗麗的女招待,臉蛋兒紅得像熟透的西紅柿,在廚房和餐廳之間穿梭,手臂上滴答著褐色的湯汁。餐館的客人是一些遠道來的外鄉人,軍服、便服、帶槍的,臉色陰沉,竊竊私語,暗藏玄機。 
  攤販們有的扯起白布棚遮著太陽,有些在大太陽下曬得冒油汗,所賣商品同金三角任何一個小鎮的集市差不多,從臉盆、拖鞋、煤油燈、嬰兒奶嘴到泰國面霜、美國香煙、法國葡萄酒、日本錄音機,五花八門,琳琅滿目。 
  火辣辣的太陽在頭頂燃燒,青子拍照的卡嚓聲在耳邊迴響。我頭昏腦漲,心神不寧,卻不放過眼睛所能及的一切,急切地尋找本應逃避的東西,連自己都不明白尋找的是什麼? 
  嘈雜聲像溪水一般湧流街上,使你覺得耳朵像灌滿了水。我的脈搏倉惶,心臟狂跳,好像要與撒旦狹路相逢,是否神經過敏啦?潛在的危險,危險在哪裡?   
  紅與黑(2)   
  如芒刺背,轉身看到一輛灰白的日本豐田皮卡車,被擁擠的人群塞住。汽車貨箱上站著三個扎籠基(東南亞男人替代褲子的裝束,類似筒裙)的亞裔男人,神情淡然隱著專注。當中那個肩膀搭件外衣平頭男子的眼光與我瞬間碰撞,那是一雙蘊涵都市文明堅毅溫柔的眼睛。他,肯定不是當地人。是這人令我焦慮不安嗎?似乎又不太像,那是什麼呢? 
  我嗅到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氣味;那是一種令人眩暈、令人窒息、奸詐的香,我們走到 
  被一個接一個地攤阻塞的更加擁擠的地方。遍地的甘蔗渣、芭蕉葉、飲料瓶裹著褐色泥土,一團團血樣的檳榔漬刺人眼目。似乎這骯髒的環境潛伏著陰謀,彷彿這條窄小的街道通往地獄。我們害怕又好奇,但還是固執地往前走。 
  攤主全是女人,佩戴鮮艷奪目的寶石首飾,金黃臉蛋掛著奇妙的笑容,棕色手臂文著怪異的圖案,猶如一群酋長的女兒。她們席地而坐,大NEDB3大NEDB3的緬幣、人民幣、美元無所顧忌地堆放在腳邊。每個攤前有台原始的天平——三腳架秤桿吊兩盤,充當砝碼的是一堆古老的銅錢或一節節的三號舊電池。買賣的貨物是芭蕉葉包裹或沒有包裹的球狀或餅狀的一堆堆悶黑如大便的東西。 
  彷彿進入前晚的夢境,一種無法形容的恐懼令我毛骨悚然,現實與夢境驚人的相似。如果說奇怪的市場奇怪的人、怪異的文身、鮮血樣的檳榔渣,悶黑大便樣的鴉片可以想像;但再豐富的想像力也不會想到用原始的天平稱大煙,夢裡一直弄不明白那充當砝碼的是什麼東西,赫然眼前的是廢電池和古銅錢。 
  賀年卡上的賀語總是什麼「好夢成真」,但我數次遭遇噩夢成真。咨詢有名的心理教授,解釋均與小葦的父親——那位精通《易經》的算命先生如出一轍,想像力豐富導致心理暗示。 
  我悵然木立,太詭異了!真的是想像力作怪嗎? 
  「煙會,大……煙會,收鴉片時,天天……都有,接趕兩……個多月……」尼古結結巴巴地哈過一陣熱氣。 
  啊?我們闖入了禁地!這就是金三角鴉片種植區每年春天鴉片收穫季節(3-4月),隱蔽在深山的鴉片交易集會。寨主的二老婆趕的就是這種煙會。 
  看慣了的影視中毒品交易總是在夜黑風高的港口碼頭、荒郊野外,荷槍實彈的兩彪人馬,神速交易、轉瞬即逝。要不就是破車間、空倉庫、廢墟料場,猛男酷女戴墨鏡駕名車出場、各人亮出手中的密碼箱,銀貨兩訖,揚長而去。 
  當金三角真正的黑色交易呈現眼前,匪夷所思的是做這臭名昭著買賣的,竟是一些服飾艷麗的山女。這些女人身體文著怪異的刺青,抽著煙斗,嚼著檳榔,在骯髒的環境中,用古老的天平秤,像賣青菜、土豆隨意地買賣鴉片,無所顧忌,從容不迫。 
  尼古說,當地公開買賣海洛因屬非法,鴉片那就管不了了。 
  第一次零距離接觸隱蔽深山的大煙交易會,我們又害怕又激動,有心拍下這大煙交易的情景。虎糾糾的尼古持槍保鏢壯膽,我和青子裝模作樣的這個攤看貨色,那個攤問價錢,儼然大買主。女攤主們見慣各路買主,不僅不迴避我們,還主動地將大煙捧到我們面前。 
  有貨主把一團鴉片膏掰成兩半,叫我們分辨成色,色呈褐黃為上品。一個手背文朵罌粟花缺顆門牙的女人,用指甲縫擠滿污垢的手指,挑一塊煙膏叫我聞差點塞到我嘴裡,那氣味熏得我氣都喘不過來了。 
  我和青子爭論新鮮鴉片膏到底什麼味道:青子說青蠶豆味,我說芥末、火麻子味,都不準確。但我一輩子不會忘記這獨特的氣味了。難怪清水河檢查站的女武警說只要用鼻子一聞就知道誰帶毒。現在我保證也能做到。 
  在尼古影子般的緊貼保護下,我們拍了很多照片。女攤主們反應各異;有的只顧做生意,若無其事任我們拍;有一瘦小女人非要我捧著她的一包大煙照相,頗有為她的商品作廣告的意思;也有的攤主不願意拍照,見相機就大力揮手。我們識趣地走開。 
  有個臉頰刺黑蟲的大眼女人,人中濃濃的汗毛像男人的小鬍子。一看青子的鏡頭對著她,她勃然大怒,眼睛瞪得像核桃,氣勢洶洶欲衝過扭打。青子嚇得後退不迭,摔倒在地。尼古挺身呵斥。凶悍女人悻悻罷手,咒罵不止。 
  我們在煙會轉了一圈,基本摸清了點門道。這些衣服光鮮的女人,坐地收購煙農們的零散鴉片,再轉手賣給各路來的大主顧,也許是坐在餐館裡的異鄉男人,也許是那些形跡可疑的人……最終進了海洛因工廠。天平秤盤一邊放鴉片,一邊放上十個三號電池,秤平了,就是一拽(三市斤三兩)。近來國際禁毒加力,泰緬邊境打仗封關,毒品價格上升。一拽大煙價值人民幣3000元甚至更高。難怪山寨主二老婆趕煙會回來,全家喜笑顏開。 
  緊靠坐地收購大煙的是兌換錢幣的商人,還有一些賣生活必需品的商販。兌換錢幣的攤主也是女人,皮膚白皙,金枝玉葉嬌滴滴的樣子。她們和那些買賣大煙的女人們一樣,足下成堆的美元、緬幣、泰銖、人民幣,也不藏著掖著,吐著口水數大沓鈔票,招人眼目。 
  尼古說,當地法律對偷、搶之流處罰相當嚴厲,或砍臂膀、剁腳或下土牢、槍斃。   
  紅與黑(3)   
  「哇,那麼厲害?!」我對青子咋舌,「像不像中世紀?」 
  大煙攤一側,堆成小山樣的銻鍋亮晶晶地反著光,一袋袋泰國大米敞著口白得耀眼,一扇扇紅猩猩的豬肉叮滿蒼蠅像一塊塊綴著小黑點的紅布,吸引著煙農們渴慕的目光。 
  一對衣衫襤褸的山民母女,用竹籮提著不多的大煙,從女攤主的秤盤搶下拿上一點點的 
  饒頭,無休止地討價還價,終得歡天喜地數著票子,到鄰攤買米、割豬肉了。 
  大煙攤的買賣雙方幾乎都是女人,偶爾也有持槍穿軍裝的男人蹲下交易。見到此類的買賣,我們遠遠走開,生怕招惹不必要的麻煩。我們到金三角,不想調查毒品市場;然而迴避不了的是當地女性的生活竟與鴉片息息相關。 
  正午的太陽噴火炙烤,我短袖T恤下的手臂熱辣得痛,遮陽的絲巾汗津津粘在脖頸像塊塑料布特不舒服,青子的臉也被曬得通紅。在大煙會滯留得差不多了,意欲撤出與非九他們會合。尼古在前面開路,我們隨著人流往外走。 
  那輛站立三個亞裔男人的皮卡車,鳴著喇叭開到了我們的前面,又被如潮的車和人阻住。那個平頭男子已把先前搭在肩上的外衣提在手中,手垂得很低。我覺得什麼地方不對勁,目光迎向他。他的眼睛一絲溫情閃現避開了。我的心咯登一動,確信我們的目光將會在同一柔情的驅使下重新相遇。但——他的身子轉向左後方那些坐地收購大煙的女人。 
  我突然感到燥熱和焦慮,我不知道恐懼也會發出氣味,我聞到了死神的氣息。 
  與那男子並立的同伴似乎預感到什麼,飛快蹲下並拉扯男子的衣袖。這個目光溫柔神情堅毅的男子此時卻像個死囚等待劊子手那樣——無法躲避地站在炫目的陽光下。 
  砰的一聲,不知什麼地方飛過了一顆子彈,不太響的悶啞聲。就在我們的眼前,皮卡車上一個男人應聲倒下。我聞到了血腥味與火藥味混和的氣息。 
  萬籟俱寂得呈同一種顏色,烏賊墨汁色。隨之而來的就是驚愕後的喧囂聲、呼喊聲和歎息聲,猩紅的鮮血,青子慘白的臉,冷峻的尼古如同黑鐵塔屹立人群。他迅速擋到我和青子的身前,用鷹隼捕捉獵物的目光掃射四周。此刻,尼古就是我們的保護神。 
  皮卡車貨箱鐵板出現一攤黏稠的血,宛如一朵血紅的罌粟花,緩緩地蔓延開來。我看見一個臉色灰白、胸脯滿是血污的男人,這不是他嗎!我的靈魂在叫喊…… 
  是那個眼睛溫柔得讓我怦然心動的青年男子,被不知何處飛來的子彈,打得很準——打中他的心臟,現在是奄奄一息的人。他的那張臉,我忘不了,死神步步逼近,漸漸擄走了他臉上的血色。方才蘊涵內容的眼睛僅存微弱餘光——慢慢闔上,像熄滅了的火柴頭。他那溫柔的目光再也不可能與我碰撞了。彷彿有一隻手摸過了他的額頭,洗淨生命的痕跡。 
  死者的衣袖裡掉出了一台微型攝影機(俗稱掌中寶,常用於偷拍),掉到了血污裡。浴血的攝影機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突然覺得有某種毀滅了的東西使我和他彼此接近。我失魂落魄,不能言語,只想流淚。 
  不知他是哪個國家的人,不知他受命於何人或某個政治團體?我相信生命之間定有密語聯絡,這些密語或往來生死兩岸,或同路天上人間。當我的眼睛與他的眼睛碰撞的一剎那,讀到一點與我相通的東西,我不知我的判斷是否準確。或許,他同我和青子一樣,沒有特殊的使命和任務,只是為了夢想,執著地走出來看生命;是探險家、攝影師、作家、記者,卻把自己的生命永遠留在了金三角。 
  親眼目睹一個活跳跳的生命在眼前瞬間消亡——金三角特殊的紅與黑極度震懾的血腥暴力演繹。我如同墜落地獄般驚恐。 
  不知是誰,為什麼要射殺他?突然悟到,兇手就隱藏在這如流的人潮,我們的身體無疑也暴露在槍手的射程範圍。身體無力腿發軟,我一把拽住尼古。 
  我和青子像一對捲入激流嚇壞了的孩子緊緊吊在尼古粗壯的胳膊上如同抓住救命繩索逃命似的疾走,分不清是我還是青子在瑟瑟發抖,只想迅速逃離,逃離這危險的大煙會。 
  尼古果敢地用肩膀推開人群,引領著我們走出這熙熙攘攘的是非之地。 
  走到路口一個甘蔗攤前,尼古丟張票子給小販,抱起一捆削了皮的甘蔗,抽兩根塞到我們手中。他拙樸地拍著厚實的胸脯安慰我們道:「不有……害怕(不要怕),尼古在,哪個……狗日的敢打丟你們。」青子和我面如土色,每人手中一根白滋滋的甘蔗,像對牽線木偶被英武的尼古拉著走,闖蕩江湖的英姿風采蕩然無存。 
  看到早已在路口等候的汽車、翹首不耐的非九和胡芳,我和青子像勝利大逃亡的戰俘悲喜相泣。青子的絲巾散落在肩,幾綹黑髮汗濕地粘在慘白的面頰,狼狽不堪。我噩夢般囈語:「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怎麼會這樣濫殺無辜。」 
  尼古簡單向他們說了剛才煙會發生的事。 
  非九揶揄的表情,如釋重負地透口氣:「不知哪路子狗日的,跑到我們地盤滋事,沒有傷到自己人就行。」隨即警告,「莫管閒事,不就是死了個人,誰知道誰無辜?剛才的事就算沒看見,不要再提!」 
  耳朵轟響著「不就是死了個人,死了個人!」我像日本電影《追捕》中的橫路進二呆呵呵地望著非九。金三角的人對暴力、血腥、死亡習以為常,視生命如草芥。如此對生命的輕視,讓我靈魂發顫。   
  紅與黑(4)   
  胡芳聲色俱厲:「叫你們不要下車,你們不聽。煙會相當複雜,國際禁毒組織和各國間諜、記者、探子、毒販、特務,魚龍混雜,哪路人都有。尼古再能幹,也不敢保證你們的安全。沒有把你們打丟,是命大嘍!」 
  我和青子心悅誠服,點頭如搗蒜。 
  汽車轟鳴著爬上山坡,開出了這一峽谷。回看,黑壓壓的市場宛如一個蜂巢貼在荒蕪山崗的邊緣,煙會上的人就像一群群飛來飛去嗡嗡的蜂,逐漸消逝至看不到一點蹤影。剛才的一幕似虛幻夢境,但渾身沁散紅(鮮血)與黑(鴉片)的氣息,明明白白不是夢。 
  這恐懼則一直攪得我心潮澎湃,猶如一個人吁吁氣喘,逃出大海,游到岸邊,掉過頭去,凝視那巨浪沖天,我也正是這樣驚魂未定,我轉過身去,回顧那關隘似的森林,正是這關隘從未讓人從那裡逃生。 
  16世紀意大利詩人但丁《神曲》中描寫地獄的這段詩句,是我當時心境的寫照。正如詩中所描寫的一樣我和青子逃回車後,長時間緩不過氣,從地獄脫逃也不過如此。 
  我們與死神擦肩而過,悟到了生命跟死亡相比,前者才是無限的這一真諦。我不願也不敢回想剛才大煙會上的恐怖場面,怕就此喪失勇氣不敢繼續在金三角走下去。況且非九警告我們必須忘掉此事,一定有他的道理,把此事從腦海中抹去,是明智之舉。 
  望著窗外撲閃而過的高山密林、村寨、罌粟地,我和青子長時間沉默不語,再也不敢提什麼下車看看之類的要求了。   
  邦康   
  汽車在一個橫著路障有十多名武裝軍人的檢查站,停下了。 
  非九、尼古躍身下車,與檢查站的士兵們熟落地招呼、傳煙,拍肩膀打趣。胡芳火急燎燎地從包裡翻出手機下車打起了電話。 
  我和青子縮在車上不敢動。非九咚咚敲車窗,繞口令般大叫:「下車,下車!不叫下車 
  你們要下車,要你們下車,又不下車。」 
  胡芳撥打著手機,一臉陽光燦爛。見我們遲疑不動,喜滋滋招手:「下車吧,這是佤邦檢查站,手機都有信號了,再走三十多公里就到邦康啦。」 
  看她眉飛色舞的樣子,肯定和心上人通上了話。 
  我和青子餘悸未消,摸摸索索地下了車,面對威武蠻野的士兵們好奇的打量,憋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非九向他們介紹,我們是中國記者,縣長的客人。 
  我茫然問檢查什麼。一個貌似凶煞的長官和善地說:「帕斯(身份)、帕斯,四號(海洛因)。」上來兩個士兵例行公事的翻看了我們的行囊,OK啦! 
  不敢想沒有縣長安排的特殊護送,這一路我們如何闖關過隘?慶幸順利通過檢查,即將到達邦康的喜悅,我和青子的感覺活過來了,邀請檢查站的軍人們與我們合影。 
  軍人們興奮地擁到路障欄杆前,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又扭捏退縮著,幾個大方的士兵率先衝到鏡頭前,隨即一窩蜂地擁上。他們興致盎然地互換位置、武器,擺出自認為最酷的姿勢——像配置了簡單程序的機器人緊握鋼槍面僵目直,讓青子停不下相機。 
  這伙初看蠻野ND452悍的軍人,拘謹而興奮地與我們合影。一個粗壯的小伙子紅著臉,生澀漢語配合著手勢告訴我,他是第一次和女人照相。 
  我們坐上了汽車,那個長官模樣的漢子傍著車窗懇切說,過往的記者不少,也跟士兵們拍過不少的照,但都杳無音信,希望我們能使他們得到此次的照片。他的目光沒有漂移,一動不動地看著你,流露渺茫的期待,使你傷感,傷感得終不能和他對視。 
  我突然想流淚,心中許下諾言,不失信於這些駐守深山哨卡的士兵,只要我們安全回到家,一定盡力將照片送到他們的手中。但時至今日,尚未有合適的渠道將已準備好的相片送給他們。每每想起那下級軍官的眼神,想到如此微小簡單的願望都不能實現,黯然神傷。 
  過了檢查站,公路稍許好一些,一邊是險峻的高山,另一邊奔騰著一條河流,湍急的水流翻捲著濁黃的漩渦,這是流經祖國的南壘河,中緬人民同飲一江水。 
  沿途出現了撣族(類似我國傣族)村寨,不時見到撣族少女苗條的身影閃逝竹林蕉叢。鄰座胡芳與心上人熱線的情話,甜蜜得我不好意思聽。 
  車子飛駛下山,罌粟地看不到了,撞入眼簾的是佤邦替代種植的樣板試驗——成片的香蕉林和果樹。路邊排列整齊的平房是軍校,不時見到威武的軍人身影,傳來操練的口號聲。起伏的山巒翠綠盡染,裙裾般環繞著一座小城。 
  胡芳興奮地指著小城歡呼:「邦康,邦康到了!」 
  暮陽下邦康安靜地伏臥在群山峻嶺,玉帶般的南壘河穿越城鎮繞到莽莽的群山後。 
  邦康是我們的金三角旅程中最關鍵的驛站,佤邦總司令鮑有祥是我們最想見的人。 
  邦康——緬共中央時叫做「邦桑」,它曾是緬甸共產黨的總部所在地,只有緬共廣播電台、東北軍區總部有幾間磚木結構的瓦房,建築面積約有2000平方米,全地區沒有一條像樣的街道。自1989年,鮑有祥、趙尼來領導原緬共的一批壯年的佤族漢子、少數華人「知識青年」脫離緬共,成立了緬甸第二特區(佤邦)。佤邦領導忌諱「邦桑」——「傷」字將地名改為邦康,意喻邦康民安。十二年來,城鎮建設發展迅速,擴寬了街道,鋪設了地下水溝,安裝了自來水管,架設規範化的能源線路。修建了運動場、大禮堂。全地區的建築面積約100萬平方米,是1989年前的500倍。 
  佤邦目前是金三角地區民族武裝的老大,邦康是佤邦的首府,是佤邦政治、文化、金融中心,是佤邦黨、政、軍機關所在地,諸多歷史原因及其錯綜複雜的政治鬥爭給它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這是一塊神奇迷人的土地,土地上的民族具有堅強的氣質,個個黑油油的臉龐寫滿了深刻,他們的司令鮑有祥就是這樣的漢子。 
  鮑司令驍勇善戰、足智多謀。據說,他擁有眾多的老婆…… 
  這麼一塊傳奇的地方,這麼一個傳奇的人物。 
  不知到了邦康,縣長的護衛們會把我們交給誰,我們又將面臨什麼? 
  邦康,我們來了!司令,我們能見到你嗎? 
  我和青子搖下了車窗,大口呼吸撲面曖昧的空氣,目光對視交織迷茫、慘淡的勇敢……     
  第十一篇 司令的女人們   
  佤邦司令(1)   
  晚上六點三十分,非九、尼古、胡芳我們一行抵達邦康城,在昔娥飯店吃晚飯。 
  老闆娘是個渾身散發清幽香氣的高個美女,潔淨時尚,一口流利漢語。漂亮的老闆娘站到桌旁點菜,胡芳即閃身埋頭,等老闆娘離開,她臉紅紅地對我說:「她是納莫的舅媽,不曉得她認不認得我?」 
  飯菜未上桌,胡芳接了個電話,驚悉佤邦財政部印刷廠失火,全廠毀之一炬,失火原因有待調查。縣長派她拿的文件也在此次火災中燒燬,她與情人相聚只有今晚的時間,明天就得回猛冒。她放下電話,對著滿滿一桌飯菜,沒有了胃口。 
  我和青子也因來到邦康不知會被怎麼「處置」,心裡不踏實,和胡芳一般,守著一桌豐盛的菜飯如坐針氈,一向食慾極好的我也胃口不佳。只有非九和尼古沉得住氣,餐桌上隻字不提我們的著落,悶頭吃喝。 
  好容易挨到他們吃完飯,非九站到外面不知與誰通電話,滿臉恭敬、唯唯諾諾。通話後回到餐桌,喝著礦泉水,不緊不慢地說:「現在送你們到那邊。」 
  「去哪裡?」我和青子異口同聲。非九、尼古、胡芳都如同吃了啞藥,不吭聲拔腿出了門,我和青子不敢追問了,緊跟他們上了車。 
  「能夠爭取得到佤邦總司令鮑有祥的幫助保護,對於你們金三角之行至關重要,切記,切記!」在那個大霧瀰漫的早晨,果敢神秘的女人語重意長的話語;與此同時,暗中塞到我掌心的一條「錦囊妙計」——緊急情況才能打的手機號碼,牢固鎖進我的記憶。 
  莫非現在他們就領我們去見司令,不會這麼容易吧? 
  佤邦聯合軍總司令,緬甸第二特區(佤邦)政府主席、財政部部長鮑有祥,是個眾說紛紜的人物;有人說,他是一個鐵骨錚錚的民族英雄;也有人說,他是金三角繼坤沙之後崛起的最大毒梟;還有人說,他是一個討女人喜歡的男人,他也很喜歡女人,有眾多的老婆和情人。他是一個集權力、魄力、魅力於一身的男人,一個具傳奇色彩的人物。 
  第一次聽到司令的故事,是四年前的夏天,一次同事聚會,酒酣飯足之餘,總編向大家通告一則消息:「昨天,我參加了×××與金三角最大的司令的結婚宴會。」 
  全場嘩然,這無疑是爆冷門的新聞。在場的同事都知道,×××是剛分進報社的大學生,一個方臉龐、白皙皮膚、戴眼鏡的斯文女生,不漂亮,但聰明有禮貌。這麼一個相貌平平文靜的女孩,與想像中風情狐媚的姨太太怎麼也掛不上鉤。她如何又為什麼到金三角做了這個司令的妾,是個頗具歧義的謎。 
  很多故事版本,我難以置信,她是傳聞中那個極具魅力,極有膽識,帶走她和司令四歲的兒子以及上百萬資產的女人。這些流言的真實程度不得而知,但中國都市現代女大學生成為金三角龍頭老大眾多女人中的一員,並為其生了一個男孩,是事實。 
  以後斷斷續續地聽了司令的不少故事,大驚失色,扼腕長歎,如雷貫耳,真想一睹這個金三角草莽英雄的風采。 
  鮑有祥是正宗的佤族人。50年代初出生在中國雲南滄源縣的巖帥。父親是當地著名的佤王,這使他在佤族中有較高的威望。他在中國完成小學教育後,在緬甸東北部邊境地區投身到佤族的獨立革命。上世紀60年代末、70年代初,緬共武裝鬥爭轟轟烈烈地開展了起來,各路大小武裝紛紛歸屬,鮑有祥此時也率領了一批佤族力量加入了緬共人民軍。 
  在緬共,鮑一度很不如意,不僅被削去軍職,還被莫須有的問題困擾,長期被「冷處理」。與其共事的李自如,已升任緬共中部軍區司令員。他發現鮑有祥身上有一種佤人特有的氣質,絕不是等閒之輩,是可用之才。倆人結下了不同尋常的情意。 
  鮑有祥被任命為緬共軍區副司令員,他的命運徹底改變了。 
  1989年4月17日,緬甸第二特區(佤邦)脫離了緬共領導,組建了佤邦聯合黨、佤邦聯合軍。5月18日和政府對話,達成了停戰協議。成立緬甸第二特區(佤邦)後,鮑有祥任佤邦聯合軍總司令,緬甸第二特區(佤邦)政府主席、財政部長。李自如任佤邦聯合軍副總司令兼參謀長,緬甸第二特區副主席。 
  自1989年佤邦成立後,鮑有祥歷任第一把手,佤族人特有的毅力,出現在他的脊樑,眼中泛有狡獰的光芒。他聰明智慧、驍勇善戰,領導佤邦發展成為緬北地區最大的一支武裝力量。自1990—1996年,佤邦在金三角與坤沙進行了長期的爭霸戰,迫使坤沙向緬甸政府投降,也使佤邦在泰緬邊境——「南部軍區」的地盤得以鞏固發展。 
  在目前的金三角地區,佤邦的地盤最大,人口最多,軍事力量最強。這「三最」在「槍桿子裡出政權」的金三角,為佤邦奠定了龍頭老大的地位。 
  金三角的佤族空前的團結和強大。現在佤邦的人談到鮑司令,如同我國「文革」時期人們談到毛主席那樣無限崇拜、無限熱愛,他是佤邦人民心中的民族英雄。 
  鮑有祥從游擊隊戰士、緬共指揮員到佤邦總司令,戎馬生涯三十多年,在當今金三角聲名赫赫。我走出幫派、政治、毒品等範疇(這不是該書探討的問題),以個人有點浪漫、有點好奇、有點反叛的小女人思維,瞭解他和他的女人們的故事。當然,最重要也是最現實的一點,他是決定我和青子在金三角的命運的關鍵人物。   
  佤邦司令(2)   
  司令是剽悍、豪爽的梟雄,是智勇雙全的男子漢,是很多女人趨之若鶩的男人。本人用純女人的思維將他神話,對他產生敬畏崇慕之情,渴求見到這位金三角的強勢人物;或許也有點急功近利——眼下我們有求於他。 
  我們想請求司令幫助,如同他弟弟(縣長)對我們的幫助,借助司令的權勢在緬北地區通行無阻(據瞭解他完全有此能力)。是否能夠成功,還要取決於我們是否能夠見到司令,見到後,他會對我們怎麼樣?一切都是未知數。   
  一進鮑府(1)   
  車子穿過邦康城,新修的水泥路,人行道光禿禿的不見綠化樹,路兩邊房屋中規中矩沒有特點;商店、餐館招牌和路邊的廣告牌都是中文,什麼重慶火鍋、湘妹髮廊、東北水餃、瀾滄江啤酒……有四川民工模樣的人在路邊補皮鞋,就像我國普普通通的小縣城。 
  車子轉彎上坡,停在一幢奶油色的別墅前,應聲走出一個敦實威嚴的男子。尼古敬個軍禮,從內衣口袋掏出縣長的信交給該男子。 
  威嚴的男子低頭看信,抬頭打量我們,目光銳利得穿透車窗玻璃。 
  我有點心慌地問胡芳:「他是不是司令?」 
  胡芳搖頭,答,是司令堂弟什麼的,佤邦中央的人,很高的職務(當時我心亂如麻聽不太清,只知是司令的親戚嫡系)。她說,想見司令不容易,有些泰國、中國商人想見司令,在邦康待一兩個月都見不到。 
  那邊威嚴男子用手機打電話,似乎在向人匯報什麼。通完電話,他對著尼古、非九講話,眼睛聚光燈樣掃射我們。 
  非九、尼古將越野車後備箱打開,像卸貨一樣把我們的行囊丟了出來。 
  「我們要走了,你倆跟他去。」一副完成任務的輕鬆。 
  我和青子彷彿一下失去庇護的孩子惶惶的,雖自進入金三角已被交接了若干次,但每次交接時刻都難免產生那種剛坐穩的椅子突然被人抽掉的感覺。 
  威嚴的男子開過一輛日本皮卡車,將我和青子的行囊丟進貨箱。在他不容置否的沉沉目光逼視下,我們有如俘虜乖乖被押上了車。 
  非九、尼古、胡芳默然站在越野車旁,目送著我們,如釋重負又若有所失,南斯拉夫電影《橋》中插曲「啊朋友再見,啊朋友再見,再見吧,再見……」傷感動聽地猶如在耳。 
  鐵面男子酷得不說一句話,駕駛皮卡車沿山坡向城外開。我們斂聲閉氣萎縮在後座,破損的皮椅跳出的彈簧硌著我的屁股,像把小尖刀脅迫著我。 
  車子闖進一戒備森嚴的大門,直達寬敞的院內車場。鐵面人點頜示意我們下車。 
  下車後,雙腿有點發軟,我們像沒見過世面的村姑,心虛虛地探頭縮腦。黑敦敦的鐵面人,威嚴近乎殘酷的氣質震懾著人,我嘴角抽動,想擠出個微笑都不可能。已是一天黃昏的時刻,最後的微明和方新的薄暗交織成模糊的一片,什麼也看不清楚,也捉摸不定,猶如我們現在的處境。 
  這是一個偌大的住宅群,帶花園亭閣,幾幢漂亮的別墅連成一片,渾然一體又獨立分開。庭園灰濛濛的,樹枝的陰影無聲地在寧靜黏稠的暮空中游動;一片竹林,多節的竹根似鞭子又像條條陰險的小蛇。從牆垣間垂下;影影綽綽的似有孩子和婦女在園中嬉戲。 
  這究竟是什麼地方啊? 
  鐵面人帶領我們走進寬敞陳設講究的客廳。 
  「這是司令家,你們坐一下!」鐵面人終於發話了,簡短生硬的漢語。 
  啊?!翹首盼望的機會來得讓人措手不及。鐵面人已不見蹤影。 
  我們在柚木高背椅落座,椅子硬而滑,有點坐不穩。喜憂參半:喜的是剛到邦康就能進入鮑府;憂的是渾身旅塵、思緒紛亂,就要見到傳奇中的男子。我想,如果能有時間沖個澡、換件衣服、略施修整、理順思維,效果會更好。 
  一個衛兵送上兩瓶藍帶礦泉水,又影子般退下。 
  客廳是深色木質的牆,高高的天花板,貼滿了金箔裝飾。柚木會議桌,一溜高背椅繞桌擺放,議事的佈置。清冷的燈光滑落花崗岩地面,亮閃閃的像塗著一層薄薄的油,靜穆森嚴。我們一動不動地端坐,心臟撞擊心房的聲音像海潮扑打礁石,相信這是我和青子共同的心跳。突然,房間所有的燈光通明大亮,我們暴露在強光下—— 
  有種震顫侵襲我的全身,那種震顫神秘而又令人激動;彷彿和光一起穿過這肅穆的房間,一種內在的黑暗感強烈地侵襲。我們像警匪片中強烈聚光燈下的疑犯被動又狼狽。雖然屋內只有我們倆人,安靜至聽到自己的心跳,卻彷彿有無數眼睛窺視我們。我固執地相信屋內裝有秘密攝像頭,有人會在另外一間房裡,悠閒地抽煙喝茶,幸災樂禍地看著我們在強烈燈光下驚惶失措。哼!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子,要見司令,先給她們個下馬威! 
  「吃過飯了沒有?」猶如地心冒出的細微女聲,嚇了我們一跳。 
  客廳的花格窗子洞開,一個婦女的身影漂浮在濃濃的暮色中,模糊柔和的臉,晶亮的耳環,鑽石項鏈垂在白色的衣領,房內亮、房外黑,看不太真切。她是誰,在這森嚴壁壘的夜晚的鮑家大院,能自如與我們打招呼的女人會是誰呢? 
  縣長太太說她曾給司令的太太通過電話要她關照我們,莫非她就是司令的太太? 
  我們起身回應,女人一閃即逝,留下持久的幽香——Joy喜悅香水的氣息。我曾在香水博覽會對其印象極深,知道它被稱為世界最昂貴的香水,每一盎司由10600朵茉莉和28打保加利亞玫瑰及依蘭、晚香玉等名貴花卉組成。啊,只有貴婦人才用得起的香水。 
  鐵面人巍然出現,冷面嚴詞:司令不能接見你們。 
  滿腹疑慮,疲憊不堪,幾乎喪失了說話和思考的能力,我們如同乖順的綿羊尾隨鐵面人,離開了夜幕中神秘的鮑府。   
  一進鮑府(2)   
  我們被安置在邦康最好的賓館——美心賓館(後來得知司令二太太的親戚是賓館老闆)。鐵面人幫我們把行囊提進304客房,丟下一句「你們休息」,揚長而去。 
  簡單的標間,約十四平方米,面向庭園的大玻璃窗,米色桃花窗簾,窗框上方裝有空調。我嫌屋內悶熱,啟動空調,殊不知噪音極大,吹出的竟是熱風,青子急忙把它關上。 
  21NB027彩電,頻道齊全;除泰國、仰光、佤邦的,還能收到我國央視兩套和雲南、貴州、四川、台灣、香港等衛星節目,讓近一個月沒能看上電視的我們欣喜歡呼。茶盤裡的玻璃杯清爽不見茶垢,衛生間洗漱用具齊全,白瓷蹲坑乾淨沒有異味;雖然沒有浴缸,只有一個嘀嗒漏水的淋浴噴頭,但淋浴時,燙熱的水密集而有力地噴淋身體。多麼高級的享受呀! 
  終極愜意的是:浴後的身體穿上皺巴巴但乾淨的睡衣,鑽進雪白鬆軟的被子,靠在床頭待濕漉漉的頭髮乾爽,隨便切換著電視頻道,幸福得直想流淚。 
  熒屏出現一個千嬌百媚的少女,雙頰紅潤,肉質的身體像春天花園裡的蚯蚓蜷曲蠕動,嬌滴滴地哼哼唧唧:「我叫小桃,今年十九歲,住台北××道××××號,你願意和我交朋友嗎?」特寫:艷麗的嘴唇撮成花朵,蘭花指挑開胸衣帶子,裸露光潤結實像新鮮水蜜桃的乳房,纖纖玉指掩住粉嫩的蓓蕾,極具誘惑地搖擺著,「我很會閃——腰——記住哦——我的電話是××……等你哦——喔——」。 
  這是台灣衛視的成人節目「彩虹之夜」,夜晚十二點後開播,儘是三級片及色情廣告;幾乎都是少女,安琪兒般的面孔,羞澀閃爍的目光,表現一種東方式童真的色情,這些女孩不似大陸三陪女有濃重風塵味,給你的感覺是呵口氣她們都會臉紅。 
  我和青子議論,把色情演繹到這般「純情」,可想對男人的誘惑;這對一部分男人很有殺傷力;但她們肯定收費,而且價格不菲,這也可能會倒了一部分男人的胃口。金三角的誘惑可真多啊,要是男朋友、丈夫在此,最好不讓他看這個頻道。嗨,真幼稚,你能管得住嗎?置之一笑,把電視關了。 
  透著洗髮水清香的髮絲,灑落雪白的枕頭,對面床上青子微酣的鼻息令人羨慕。 
  黑夜在眼皮後面佇留,我思緒飄忽—— 
  進入金三角,我曾仰望璀璨的星空遐想萬千,也曾目睹蠻荒地裡艷麗的罌粟花心醉神迷;親歷黑色的大煙收割、熬製、交易會,活跳跳的生命在眼前飲彈消亡觸目驚心,失魂落魄。邂逅神秘女人暗中相助,感受淳樸的艷舞女郎,驚逢嗜賭如命的白領麗人,喜交美麗多情的陽光女子,探訪住在深山豪宅的夫人,偶遇窮歡樂的寨主小老婆。那些豪華、破爛的房屋,鮮活、悍野的臉龐,行駛在綿綿群山的日本越野車,默默幫助我們的小蘇、李書記、鮑縣長,不善言辭、內心耿實、保護我們闖關過隘的佤邦戰士…… 
  今天,我們步履維艱來到了這裡,我心裡清楚,這是最重要的一道門。 
  我們進入司令的府邸,看到花影樹叢裡孩子嬉戲,聽到女人溫存的聲音,聞到女人身上名貴的馨香,又被帶到司令家的賓館。 
  戒備森嚴的鮑府別墅,暗香疏影,預示我們離司令的家庭生活很近、很近。 
  我們能否開啟這扇重要的門?我們能見到司令及他的女人們嗎? 
  長途跋涉,險象環生,困難重重,絞盡腦汁,鬥智鬥勇,人生如夢、夢裡人生。我們的經歷既不驚天動地,也不悲切淒婉,只是非同尋常。 
  真累啊,這些日子,身心疲倦,此時感受臨陣前的乏力。真的好想好想有個知情善解的愛人,他結實的臂膀是我停靠的港灣,枕著那份陽剛柔情,安然如夢;卻隻身掉進了沉睡的蜘蛛編織的網裡……   
  司令召見(1)   
  破曉,劇烈的敲門聲把我們從沉睡中驚醒。 
  一個陌生的佤邦戰士,自稱阿鳴,司令的警衛,奉老總的令「請」我們到鮑府。 
  金三角是濃霧中險峻的山,讓人看不透,金三角人做事無規律可循。昨天我們一到邦康就被送進鮑府,折騰一番未見到司令,滿腹疑慮入睡,今晨又被傳召,吉凶難卜。 
  東方透出生氣,空氣中瀰漫著清濕的氣味,乘坐阿鳴駕駛的凌志八缸越野車,眨眼工夫到了森嚴壁壘的府邸。二進鮑府。 
  清晨的鮑府,明晰而莊嚴。軍人、汽車進進出出,此時的鮑府更像一個辦公的官邸。 
  我們被帶進了昨晚的客廳,又坐到昨晚的椅子上。客廳所有窗子大開,徐徐吹進晨風,陽光竄到每個角落,寬敞明亮,昨晚的詭異蕩然無存。 
  四壁懸掛著我們昨晚未曾注意的多幅彩色照片,照片的主角是一個身著草綠緬式軍服的中年男人,臉盤頗似鮑縣長,眉宇流露剛氣,弧形的嘴唇緊抿,敦厚慧黠,我想他就是司令。引起我注意的是一個體態豐滿的中年女子,與司令在庭園、別墅的合影,並與司令共同接待客人的留影。拿不準她是否昨晚與我們打招呼的女人,但無疑是一位能陪同司令外交的夫人,並在這家中佔有重要位置的女人。 
  照片中的女人,身著茜紅套裙,真實出現在我們面前,當然不是從相框裡走下,而是從廳門進來的。女人比照片裡看上去年輕,圓潤的臉龐,皮膚比一般佤族婦女白,鼻子嘴唇輪廓周正,柔媚細長的眼睛,眼尾彎彎蓄著風情,柔軟款款擺動的腰肢,雖有中年發福的趨勢,看得出年輕時的風姿秀逸。 
  「我帶你們去吃早飯。」她說漢話語音柔曼尾音略長,不似昨晚女人的低沉,黑NC8D7NC8D7的眼睛泛波,黃金鑲嵌的紅寶石項鏈和手鏈珠光寶氣,身體散發著甘甜水果夾雜油熗蔥花的氣味。我斷定她不是昨晚與我們打招呼的女人。 
  女人柔和的語言,溫和的微笑,解除了我們的拘謹。 
  我直率承認,昨天晚飯沒吃飽,今晨從睡夢中被帶到這裡,心裡餓得慌。 
  女人朝前帶路走向餐廳,她隨意挽在腦後烏黑的頭髮,伴著她輕盈的腳步如一片墨雲飄拂。小餐廳裡男女侍從悄然肅立,大圓桌上放著兩碗黃生生的雞蛋面,四五個小碟子裝蔥花、酥肉、酸菜、碎韭菜、油辣椒等配料,還有一大土碗熱氣騰騰的雞湯。 
  誘人的香氣直往鼻子裡鑽。我的喉嚨差不多伸出了手。 
  女人說鮑府的人都吃過早餐了,這些是特為我們準備的。我嚥著口水坐下,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青子捅了我的腰一下,提醒我不要露出貪饞猴急樣,起碼說點客套話再動筷。 
  「不好意思啊,因為看著太好吃了,就想馬上吃到嘴裡。」我停箸對著女人天真地笑笑。在她溫和的目光的鼓勵下,「謝謝啊!該怎麼稱呼您呢?」筷子還是忍不住伸到小碟裡夾起一塊酥肉,朋友都說我的坦率用一種單純而漫不經意的表現形式給人好感。 
  「這些都是我做的,你們喜歡吃,我就高興了。」女人親自為我們的麵條舀上浮著一層黃油的雞湯,「我們家每天十桌八桌的飯菜都是我操持,雖然下人這麼多,司令就喜歡吃我做的口味,沒辦法,只有辛苦咯!」抱怨的口氣心甘情願的樂意,「你們就叫我二嫂吧。」她對面落座,指導我們放各種配料。 
  「您就是二太太?是不是縣長的阿嫂與您通電話,說過我們要來的事?」我將桌上的一瓶泰國魚露抬起,倒了幾滴在麵條裡。 
  女人莞爾一笑,露出細貝樣的牙齒,嘴角蕩起小小的笑渦,算是答覆。 
  韌性十足的麵條,加上鮮美的雞湯,佐以各種配料,確實太好吃了。平時我和青子叫囂只吃水果和蔬菜,此時卻把大碗雞肉麵條吃下。青子即理智停止了進食,我卻意猶未盡又舀了一碗雞湯,把貪吃進行到底。青子用紙巾擦著嘴,唇際蕩過一絲諧謔,我知道她又在取笑我的饕餮行為。 
  二太太關切地問,要不要再加一碗麵。我答因為好吃已超出平常食量,由衷稱讚二太太把一碗麵條做得比過橋米線還好吃,可以想像她不凡的烹調手藝。 
  二太太臉緋紅聲音綿軟:「是哦,是哦。」接著說,當年一朋友家辦喜事,請她過去幫忙主廚,司令是這朋友的客人,吃了她做的飯菜讚不絕口,從此兩人相識,產生感情,成為司令的二太太。 
  「哦,美食締姻緣。」我嚥下了一個飽嗝,取出瑞士軍刀裡的牙籤,剔著牙說,雖不太雅觀,倒也隨意自在。青子也是一副吃飽喝足的模樣,柔聲柔氣地恭維二太太:「二嫂的廚藝太好了,司令吃了你做的飯,一輩子離不開你。只是我和曉曙慘啦,吃成個膀大腰圓的女大力士,男人見了都要退避三舍。」青子念念不忘減肥,意志堅定地放棄許多美味,說話講究藝術,既誇獎了二太太,也譏誚我貪享口腹之慾不顧後果。說心裡話,我也怕長胖,但又抵禦不了美食的誘惑,美食當頭安慰自己「又不是天天這樣吃」結果總是放任自流大快朵頤,吃完後又追悔莫及:「唉呀,又要長胖一斤啦!」 
  二太太連連點頭,捂著嘴笑,不知是贊同青子的話還是自己想著什麼好事。 
  進鮑府受到司令二太太的美味禮遇,心情絕佳,不但不憂慮長胖問題,反而有精力與青子鬥嘴,振振有詞地演說:「一個女人活得帶勁又強悍(肢體與精神),遠比長得漂亮重要得多,我寧願天天吃二嫂做的飯,長得強壯還適應生存需要。」   
  司令召見(2)   
  二太太饒有興趣地聽我們的談話,想說什麼,又不知說些什麼,拿不準用什麼態度與我們打交道,目光中些許倨傲無所適從地飄走了,彎彎的月牙眼,溫柔賢慧之際忽閃縝密的心思的陰影。作為司令的二太太,可以說是佤邦的貴妃娘娘,但她沒有那種與生俱來的高貴典雅。是個具有甜美外表,內裡滲透世俗精明的能幹女人。 
  我們開門見山地說,想聽聽二嫂的愛情婚姻故事。 
  二太太略拘謹地承認縣長太太與她通過電話,她很樂意,也很配合地向我們講述她和司令的故事。 
  司令的二太太,謝國芳,今年四十二歲。1988年在司令困難時期(這是她的原話)嫁到鮑家,與司令生育一女兩子。她的父母是當陽地區有名的富商,本人極具經濟頭腦。她第一次婚姻的丈夫和孩子都已夭折(?)。她從年輕時經商,獨立地做珠寶、百貨、糖酒、茶葉生意。現東南亞許多城市都有她的珠寶商號。 
  她自第一個老公孩子死後,鬱鬱寡歡。到好朋友家幫廚時認識了鮑總(這和我們以後聽到的版本有出入),司令很喜歡吃她做的飯菜:「司令喜歡吃我做的東西。」說到此她抬起了頭,細長的眼梢飛到鬢角,臉上露出了能夠拉住男人的胃的喜悅與自得。 
  嫁到了鮑家後(這一段含糊其辭),她父母不同意她做小,要接她回家,司令說:「我自己喜歡她,不關她的事。」說到這裡,她的臉上掠過了一巴掌的紅暈。 
  兩個男孩騎一輛高檔玩具摩托衝到了餐廳的門口,較大的男孩腳點地,對著我們頑皮地做個鬼臉,又騎著摩托一溜煙走了。二嫂驕傲地告訴我們這是他與司令的兩個兒子。她和司令生的大女兒十歲半,兒子分別是七歲、八歲。生孩子以後落下了腎病,「兩個兒子就是我的安慰。」眼睛亮晶晶的,一臉成就感。 
  「司令有幾房太太,共有多少兒女?」我唐突地問,又擔心惹她生氣,密切注視她。 
  她彎起一對好看的眉毛,斜眼從鼻樑望下去,好像某個厭惡的東西爬到她的領角,勉強大度地說:「司令明媒正娶的就是大太太和我,大太太生了八個娃娃,都是姑娘。我為他生了兩個兒子。」我明白了她得寵的原因之一。 
  青子誇她的香水好聞。她不無得意,所用化妝品是泰國買的日本資生堂品牌。她仰起下巴,抬起了頭,眼裡魚鱗般的亮光,聲音越來越自信了:「現在我每天操辦家裡的五桌至十桌飯菜,還要管理府上大大小小的事務,府上的兵都歸我管。」她不僅是一個成功的珠寶商、房地產開發商,而且致力佤邦的慈善、教育事業。像西方的一些闊太太,她用自己的錢開辦了義務教育幼兒園、孤兒院,且引以自傲地經常參與司令的外事接待。 
  她向我們傳達這樣的信息:她是好妻子、好母親,好管家、賢內助,是鮑府不可替代的角色,是司令的好幫手,能幹的生意人,女社會活動家,是佤邦難得的傑出女性。 
  那麼司令的其他女人呢,大太太呢?那個中國小女生呢? 
  直言探詢大太太的事,似乎在她的意料之中。她輕描淡寫地說,大太太贍養公婆,撫養孩子,操持家庭,支持司令打天下,現在旅遊、報孫子,衣食無憂地享清福,鮑府的家事重擔全落在自己的身上。但自己年輕,理應承擔。 
  我又乘勝追擊問到司令的第三個老婆——那個曾與我同事的女大學生,提到她與司令生的四歲的兒子。 
  二太太聽到×××的名字,飛揚的神采頓逝,桃腮帶怒、薄面含嗔:「×××是壞女人,不知誰介紹她給司令當秘書,她卻勾引司令……」柔媚的臉通紅,「肚子大了我們才知道。大太太潑了她雞毛水(佤族驅邪的習俗)。司令根本沒有正式娶她,生了個兒子,帶著跑了,她不愛司令,全是為了錢。」彎彎的眉毛跳了跳,慍怒道,「不要提這個女人了。」 
  那個中國的小女生敗壞了二太太的情緒,她不想說話了,沉悶下來。我們喝著冒清亮小氣泡的礦泉水,有些尷尬。 
  還好,一士兵傳令,司令在會客廳裡召見我們。我們乘機起身向二太太告別,再次感謝她美味的早餐。她低垂著眼瞼和我們道別。 
  出餐廳經過花園,意外看到胡芳站在一棵掛滿青芒果的樹下引頸探望。驚問:「怎麼還沒回猛冒?」她上前一把拉住我的手道:「在這等你們,司令叫我們帶你們原車轉回。」 
  我的心頭一緊,怎麼回事?胡芳快語,昨晚司令打電話給非九,說泰緬邊境正在打仗,不可能送你們過去,叫你們從猛冒回國。 
  思維車輪般飛快轉動:是昨晚初進鮑府強烈的聚光考察沒有過關,還是司令認為沒必要接待他弟弟(鮑縣長)捎來的兩個惹麻煩的女人?…… 
  看來,司令不打算幫助我們,要我們原車回轉猛冒。 
  這是不好的兆頭,難道我們的金三角之行到此為止——走回頭路打道回府?決不能!即將見到鮑總,我們要用誠意和決心去感動說服他改變主意! 
  我斬釘截鐵地對胡芳說:「回去吧,不用等啦,我們不會和你們回去的!」 
  胡芳怔怔,看樣,是為我們這種堅決斷後路的行為擔心。 
  我們義無反顧地走進會客廳,擔心自己會害怕,更怕露出害怕的樣子。我的膝蓋發抖,但還是努力壯膽地挺胸抬頭,臉上定格微笑,誇張地與坐在議事桌首席的男人(猜定他是司令)熱情握手,又和旁邊一矮小精幹的男子握手(不知是何身份)。青子依法炮製。   
  司令召見(3)   
  我們如沐春風地笑著,迫不及待地遞上名片自我介紹,說著「久仰,如雷貫耳」、「到貴地,請多關照」等俗氣客套的蠢話。 
  司令的嘴唇詼諧地向上彎著,瞇著眼睛望著我們,第一句竟問「吃好早飯沒有?」像我國滇西的少數民族講漢話。 
  我傻呵呵地答:「吃好了,吃好了,二嫂做的雞蛋面太好吃了。」 
  一問一答,極富人情味,我的神經鬆弛了。 
  旁邊那個男子抽著香煙,銳利的目光,一口昆明話自我介紹:以前是昆明三中的知識青年,1969年出國參加緬共,現任佤邦辦公廳主任,姓周名大富。 
  我套近乎:「那我們是老鄉啦!」 
  青子欣喜:「真好啊,在這裡碰到老鄉。」 
  周主任清瘦的臉看不出任何表情,冷冷地:「我的老家是四川成都。」嚴肅得不近人情。 
  我好奇地正視司令——這個當代金三角聲名顯赫的男人:中等個子,寬闊的肩膀,飽經風霜的臉似用紫銅澆鑄,粗濃上揚的眉毛,王者風範的獅鼻,顯現一種堅韌不拔的氣概;他寬寬的額角上,深深刻著幾條皺紋;每條皺紋代表一段路程,一次槍戰,或是金三角叢林中的一條路,塵霧瀰漫中的一股清泉,一輪似火的驕陽,一次死亡的考驗…… 
  他既沒有貴族的高雅,也沒有農民的淳樸;目光有特殊的穿透力,有一種事事洞明的狡猾,看女人時不掩飾男人的慾望常態。雖身穿便衣,和藹可親,但怎麼看都是一個威風凜凜、陽剛氣十足的軍人。他是美國西部牛仔片中的硬漢——滄桑、大氣、霸氣的鐵血男兒。(過後,我和青子大抒同感:「他媽的,這才是真正的男人!」) 
  我的心狂亂蹦跳,怔怔看著司令半晌說不出話。司令親自遞過礦泉水,青子在桌下猛地踢我。我如夢方醒,記起此次的重要使命,迅速調整自己,從腰包裡拿出了採訪機,放到司令的面前,竭力鎮靜不看他的眼睛,「不介意吧?」 
  周主任拿起採訪機,看了看,又放回桌上,沒有表示什麼。 
  我抑制不住地瞥了一眼司令,雖然他那令人心思迷亂的眼神,掠奪著我的意志,但又鼓勵似的在催促;想說什麼就大膽說吧,我的時間有限。 
  此時身心激盪一股活力,它們源於我獨立自由的個性,源於我追逐夢想執著的心;支撐我面帶微笑走到司令面前,鎮定坐下的勇氣,運用自如施展即興發揮的天性侃侃而談;將我和青子此次自費到金三角地區行走採訪的意圖、目的、計劃和盤托出。 
  談話中我避開金三角人最敏感的話題,奉行「三不」原則(不談毒品、政治、幫派),強調我們此行關注的是金三角女性的生存、婚戀、生活狀態,以及民風、民俗、旅遊資源的開發。我們要用自己的筆和鏡頭真實地記錄、反映金三角的女性生活,宣傳金三角的神秘旅遊、風情、風俗,不要讓世人認為金三角只有毒品、暴力…… 
  司令雙眼灼灼,十分專注地聽著。我來勁了,大力稱讚佤邦的男人樸實剽悍勇敢,佤邦的婦女勤勞善良美麗,佤邦的風光神秘綺麗迷人;我們回國後一定將所見所聞真實向社會反映,讓人們通過我們的作品,重新認識金三角。我情真意切的像蠶兒吐絲不斷地說著,說著,自己沉醉到自己的描述中,淚花瀲灩,嗓音在空氣中絲絲顫動。 
  司令的嘴唇好玩地彎著,炯炯的眼神變得柔和了。 
  我轉而委婉道,我們是兩個浪漫嬌柔的女子,為了尋夢,走進莽莽的金三角無所適從,如同兩個孩子在黑森林裡迷了路,手足無措地只想哭。我們勢單力薄,資金有限,舉步維艱(事實我們非嬌滴滴的小女子,但智慧告訴我,打弱女子牌更容易獲得大男人的同情與幫忙),不辭辛苦來到貴邦地盤希望得到司令的保護幫助。 
  我為自己居然能夠勇敢地將話說完,並尚未涉及金三角的敏感問題而引起了司令的興趣驚訝。我明白,此次談話好比逆水行舟,但又非常必要,勇敢的價值取決於困難。我認為我發揮得很好,可以說是淋漓盡致。講完話後一身輕鬆疲軟,彷彿竭盡全力衝到終點的運動員。眼巴巴地看著司令,希望能收到在縣長家得到的效果。 
  司令發出輕微的笑聲,眼睛像深不可測的海洋。 
  「說一半天,我明白了,你們就是那種搞文化的個體戶吧?」周主任發言了,冷漠的面孔露出洞悉一切的精明。「可以這樣解釋。」我不卑不亢。 
  周主任嚴肅地說,你們要瞭解佤邦,不能浮光掠影,起碼要在這裡住個一年半載。首先要從佤邦的歷史開始。他講起佤邦的三個歷史階段(前文第七篇有所介紹)、佤邦的現況和今後的發展。 
  雖然這些來金三角之前,已掌握了一些,但畢竟是他者彙集的資料,現在是直接由佤邦的高層領導向我們介紹,這可是個難得的機會。我和青子像小學生那樣,睜大眼睛,認真聆聽,在筆記本上奮筆疾書。 
  周主任在介紹佤邦概況的同時,拿出一本印刷精美的畫冊。畫冊紅色間藍的封面上是身著軍裝的司令與緬政府國家和平與發展委員會第一秘書、戰略研究所所長欽鈕中將手拉手的照片。翻開了畫冊,大幅的彩色照片,附有中緬文字的圖片說明。 
  我在意地看文字介紹,青子卻在欣賞上面的攝影圖片,我們認真的一篇篇地翻閱。周主任又遞過一NEDB3中文打印的資料,它們分別是:   
  司令召見(4)   
  和平與發展——緬甸第二特區(佤邦)概況 
  緬甸第二特區(佤邦)政府和平建設十週年慶祝會上的政府工作報告 
  佤邦2001年工作任務 
  佤邦婦女聯合會章程(草案) 
  緬甸第二特區(佤邦)引進外資投資——招商項目 
  看著眼前忽地呈現這麼多的資料與重要的文件,驚喜萬分,目不暇接地瀏覽,心想,如果能擁有它們多好。 
  「畫冊和這些資料都贈送給你們,讓你們更好地瞭解佤邦。」司令開口了。 
  我如獲至寶將它們慌忙塞到背包裡,才想起向司令道謝。司令意味深長地一笑。 
  青子不失時機拿出筆記本,恭敬地請司令簽名留念。此時的她,亮晶晶的眼,緋紅的臉,一副追星族小女生的樣子。 
  司令毫不猶豫地在青子的筆記本上簽名——不太熟練的中文書寫,剛勁有力。 
  青子再次溫柔地把筆記本塞回司令的手中,帶點撒嬌地請司令留下電話號碼,就像要求第一次約會的男朋友。在場的人(包括我)大吃一驚,眾所周知司令這樣敏感的人物,手機號碼均屬機密。司令稍遲疑,大王的眼睛流出了大哥的柔情,毅然留下自己的手機號碼。周大富斜頸張望青子筆記本上那一串真實的手機號碼,驚詫得微張著嘴。 
  司令近乎得意地欣賞著我和青子接受了他慷慨的饋贈(給我的材料,給青子的簽名和手機號碼)的欣喜,笑容後隱藏著玄妙的張力。我猛地警覺他決不是那種會沖昏頭腦的男人,一切都是深思熟慮布下的假象。複雜的金三角複雜的人,鍛煉我逆向思辨的能力。 
  周主任打著官腔告誡:「來了就到處走走,真實正面地宣傳佤邦,真實積極地反映佤邦政府和人民的正面形象。這是我們對你們的要求。」 
  周主任不大的眼睛像捷爾任斯基同志寒光閃閃,說道,對佤邦的事(什麼事?)不允許歪曲、杜撰。若是我們在媒體發表與事實不符的一張照片、隻言片語,他們即會知曉,就是躲到天涯海角也要負責。 
  我有點心虛地迴避他的眼神。儘管認為自己是有人文精神、具正義感、還算勇敢的女性,深信自己是有良知忠於真實的文化工作者;但我卻不知道他們要求「真實正面」的尺度,也不敢保證我的價值觀是否合乎他們的要求。正因如此,當時我的手腳冰涼,感覺脖頸間冷颼颼的(此時我忠於真實地寫作時,也不免心驚膽戰地想,這是否合乎他們的標準,是否冒犯了誰,是否會惹來殺身之禍?但願這是庸人自擾)。 
  接著他譴責有些媒體和個人,沒有深入瞭解佤邦,就道聽途說地發表文章,給佤邦造成了很多負面影響,所以,不是正規渠道來的(?)不予接待。你們國內××日報的一個記者叫××的打電話要來採訪,我們也沒有同意接待。 
  「所以——」他頓了一下,語言稍許平緩,「你們的吃、住、行費用自行解決,我們概不負責。」 
  「好,好,當然是自行解決了。」我和青子掩飾著失望,頻頻點頭,齊聲答允。 
  我們金三角之行任重道遠,靠有限的資金支撐走漫長的路,希望得到幫助。我們以自己的勇氣和真誠,一些關係,或許還有幾分運氣,幾乎每到一處,都會遇到一些好心的人,解囊相助。心存感激之餘自嘲,真有些像托缽行僧。 
  到佤邦本想背靠司令這棵大樹好乘涼。現在,蹭吃蹭住沒指望,固然令人沮喪;但司令沒有趕我們回國,增強了我們的信心。我們不應放棄努力。 
  我對司令說:「我們想採訪一些女性,比如緬共女兵、婦女幹部,比如您的夫人……」 
  司令咧嘴一笑,露出間隙較大的牙齒,沒有表態。 
  周主任答道:「佤族的女同志是勤勞的。佤邦政府今年已成立了婦女聯合會籌備小組,具體尚未定下由誰領導。」低頭思索,「佤邦的女高層幹部?呃,吳桂榮——佤邦後勤部副部長,也是老緬共了,過兩天我騰出時間,帶你們去她家。」 
  佤邦各族婦女佔全邦總人口的一半以上,但佤邦聯合黨、政府的中央委員中沒有一個女性。佤邦政府都成立了十三年,才籌備婦女協會,可見佤邦女性的地位。 
  司令頗有興趣地擺弄著我們放在桌子上的尼康相機和三星採訪機,詼諧地問:「你們喜歡日本貨?」 
  看到司令表情輕鬆、目光親切,我鼓足勇氣,向司令提到最後一個,也是最關鍵的一個要求:請求司令派人護送我們到大其力。 
  「現在大其力那邊正打仗,你們不怕死嗎?」司令皺眉。 
  「正因如此我們才來求助於您,我們知道佤邦現在是金三角的老大,南部軍區在泰緬邊境有口岸,大哥是政委(司令大哥鮑有玉是南部軍區政委)。司令您有這個能力幫助我們。」圖窮匕見。 
  「你們聽誰講的這些?」司令警惕地發問。先前聽我們說什麼女人、風光時,司令漫不經心地微笑。而現在,他的眼睛流淌懷疑的寒流,猜忌我們到南部軍區(南部軍區司令部離泰國邊境20公里,南部軍區的口岸對於佤邦非常重要)的動機,冷冷地說,「你們在邦康住一段時間再說吧。」 
  自我們進入佤邦,我感覺從縣長到司令均未將我們當作簡單來金三角看風景的小女人,不熱不冷的接待背後潛藏警覺,表明他們對我們的「底」摸不清。在此,有必要向讀者交待,我和青子此次的金三角之行為什麼會讓金三角人有雲裡霧裡的感覺。   
  司令召見(5)   
  此書開篇寫過「迷路驚魂」一事,說明我不是第一次進入金三角。早在此次金三角之行之前,我曾加入我國媒體採訪團,數次進入金三角地區,採訪過金三角某民族武裝的首領,並與其合影。參與拍攝關於禁毒、替代種植題材的電視專題片,並在CCTV黃金時段播放過。我寫的幾篇介紹金三角民族風情的文章見諸報端。國內有媒體報道我們此次金三角之行,並在我們出發那天,登載了我和青子的照片。 
  此行我們特意把這些媒體資料(光碟、報紙、照片)收集,隨身攜帶;考慮的是媒體輿論能為我們加點保護色,到了各大王的地盤,酌情出示,證明我們到金三角無任何政治、經濟目的;一旦我們在金三角失蹤,該會有人想到,媒體報道過的這兩個小女子到哪去了?如有人想要傷害我們時,會有所顧慮。 
  隨著國際社會對金三角密切關注,金三角各武裝團體愈加重視外界傳媒對其反映。相信他們的情報工作不會忽視國內媒體對我們此次金三角之行的報道。當然,還有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我們此次進入金三角有一些特殊的關係牽線搭橋,使我們的背景撲朔迷離。 
  出於各種因素,我在書裡,不得不隱去一些幫助我們進入金三角的人和事。正因這些錯綜複雜的關係,致使書中的一些環節交待模糊,也是迫不得已。 
  在金三角,有些事是禁區,有些人的身份是秘密。 
  現在,我突然下決心提到一個人。是什麼使我改變了初衷,我想,是死亡!如果沒有這突然的死亡!我應該迴避有關他的一切。   
  田大哥和魁三姑娘(1)   
  2000年的春天,在與金三角接壤的我國邊境小城,我有幸認識了中緬兩國的佤族裡有名望的田氏家族的後裔田大哥。當我得知他本人的身份及其他與金三角某些權勢人物的特殊關係時,直言不諱向他表述想到金三角追夢的心跡。他以佤人的耿直義氣,一口允諾,屆時必鼎力相助。 
  2001年的春天,當我和青子深入金三角遇到諸多困難,山窮水盡疑無路,抱著最後一線 
  希望,背著行囊風塵僕僕出現在田大哥面前時,他利用自己特殊的身份,調動可以調動的一切力量,為我們深入金三角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就在我寫到此篇章時,驚悉這個一諾千金的男子漢在金三角險峻山坳(前文提到發現食土女人的地方)遭遇不測——死神以意外翻車這突然襲擊的方式掠奪了他的生命。他的鮮血浸染在金三角的土地上,他生命中的最後一刻彌留在那郁綠的山林,他的靈魂盤桓在那寂靜的山崗。人間的無常與死神的交歡,葬送了大哥的生命。 
  我聞訊大慟,那是一種在頭腦和心靈中製造空白的傷慟。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了,太突然,一年前與田大哥及其家人相處時的情景歷歷在目—— 
  2001年的3月,我們在邊境小城等待出境,住在田大哥家。大哥賢美的妻子為我們煮的雞肉爛飯(佤族招待客人的佳餚,雞頭敬奉客人)碗底溫存伏著的雞頭,讓我們無措(我們不會吃雞頭)又感動。大哥及他的家人待我和青子勝似親人,那是一段溫馨難忘的日子。每當我們外歸時,遠遠總看到大哥的父母——兩位經歷過磨難善良忠厚的老人,站在高高的陽台手搭涼棚,皺紋密佈的面孔填滿慈愛,切盼的神情像等待兒女晚歸的父母。 
  我們進屋,防蠅的紗罩下擺著熱了又涼、涼了又熱業已變色卻冒著香氣的飯菜。大媽剛招呼著我們坐下吃喝,又手忙腳亂為我們準備洗澡水。我因急喝綠豆湯嗆了咳嗽,大媽疼愛地嗔斥著,乾枯溫暖的手輕拍我的背部,用柔軟的餐巾紙替我擦拭嘴角,自己的母親也不過如此。 
  下午,明晃晃的陽光駐留在院落的鞦韆架。我和青子靠在舒適的青籐椅上,品味著香甜的芝麻蕉,聆聽兩位老人平靜地講述發生在過去的歲月裡驚心動魄的事情,家庭的命運以及田家與金三角某些著名人物的恩恩怨怨…… 
  真人真事,真實地發生在似水流年。他們的敘述讓我看到了田氏家族幾代人的生存、生命的抗爭,家族之間榮譽、利益的衝撞,仇殺械鬥,異國飄泊,亡命他鄉…… 
  其中尤以田大媽(大哥之母)同母異父的姐姐的命運深深地吸引了我。田大媽的姐姐的人生貫穿了慘烈與淒美,是上個世紀50年代眾多流亡到金三角的中國女性的典例。 
  大媽的姐姐人稱魁三姑娘,十三歲嫁到巖帥劉姓大鹽商家,成為劉家大少奶奶。是個有文化、聰明能幹、敢愛敢恨、美麗的女子。二十歲成了遠近聞名的年輕寡婦(丈夫、兒子病逝)。比他小四歲的佤族青年田子榮,英俊威猛(是當地頗有勢力的馬幫老大,後任國民黨殘軍93師部隊一副司令)垂涎其才幹美貌,持續幾年對她展開瘋狂追逐,並憑借武力兩次到她婆家搶親。美麗的小寡婦被這粗獷強悍的戀情所征服,燃情相愛,以身相許,上世紀50年代初追隨其流亡出境。 
  這個為愛情流亡到金三角的小女子,在叢林手持雙槍與丈夫出生入死,為生存在異國他鄉顛沛流離。她與丈夫患難與共,艱難打拼,拼盡了自己的青春美貌。 
  待生活穩定安康,她已紅顏不在;與之患難的丈夫開始不斷找女人,感情上一次次背叛她。驕傲要強的女人五內俱焚、心力交瘁。 
  其丈夫與坤沙打仗賭輸贏,賭注押的是坤沙鍾愛的一個女人。最終丈夫將坤沙的女人贏到懷中並娶做小老婆。傷透了心的魁三婆(已不是當年貌美如花的魁三姑娘)毅然決然離開丈夫,剛烈的她寧願死也不會屈於大老婆這有損尊嚴的地位。她放棄了和丈夫共同創造的富裕生活,走出了清邁那幢爬滿紫竹黃花的別墅,回到泰國北部山區難民村的一間破房——她和丈夫艱難打拼時曾經落腳的地方。 
  就在她離開負情的丈夫不久,一夥不明身份的持槍歹徒,青天白日,蒙面衝進田子榮清邁的別墅,亂槍將他頭顱打碎,揚長而去。他的小老婆——從坤沙手中搶來的女人卷款逃走。他們夫妻收養的三十歲的兒子吸毒致死。 
  魁三姑娘在她一生中的晚年階段——五十八歲的時候,堅強地承受接踵而來的打擊——無國籍、無財產、無親人,孑然一身。生活還得繼續,她孤獨地居住在泰北山村的破屋,靠每天為食品廠加工10公斤荔枝維持生計,艱難頑強地活著。 
  2001年夏天的一個傍晚,我和青子跋山涉水、風雨兼程地趕到泰北一個有溫泉的小山村——魁婆婆現在這個難民村獨居。 
  目瞪口呆地看到她家殘舊的柵欄門,一把老式的大鐵鎖凜然把門。在她家門前那棵枝葉茂盛的無花果樹下遇到一個穿著舊式藍布褂、濃重順寧口音(中國雲南鳳慶)的中年婦女——她的鄰居,從她口中得知八十歲的魁婆婆眼不花、耳不聾、氣色頗佳、精力充沛。 
  更讓我們為之震驚的是:魁婆婆不知從什麼地方得知,現在中國政策好了,不會糾纏過去的歷史問題,反會歸還她家過去的財產。為了追回她出國之前埋在祖地的兩壇銀子,她已於兩天前乘長途汽車經緬北回中國了。   
  田大哥和魁三姑娘(2)   
  我和青子在金三角雨季來臨之前,曾經乘車至泰緬邊境,坐在車子裡顛得七上八下全身骨架猶如抖散一般,胃裡翻江倒海折磨得夠嗆,至今想起那黃灰瀰漫顛簸險峻的道路還心有餘悸。現逢金三角的雨季,旅途艱難可想而知。但願她老人家一路走好。 
  年輕時的魁三姑娘為追逐愛情流落他鄉,歷經磨難,終歸孤寡一人。老年時還靠用錐子掏出不計其數荔枝的核,換錢維持生計。眼下八十高齡的魁婆婆不辭辛苦地奔回中國故鄉, 
  為找還半個世紀前埋下的兩壇銀子。 
  我問青子,兩壇銀子值多少錢?青子搖頭稱不知,想想又說,銀子不會有多值錢。 
  無論以前和現在,魁三姑娘可謂叛逆、潑辣、敢愛敢恨有個性的女人。她這輩子與激情遊戲、與痛苦共舞,不甘於男性社會強加給她的壓迫與不公,頑強地與命運抗爭。她頑強的生命力,她的堅韌,是一般女人不能比的。就像一棵長在井壁小小的羊齒草,拚命掙出羸弱的身子攫取井沿大小的藍天漏進的一線陽光,在陰濕滑膩的洞穴堅韌地植根生長,表現生命的本質是一種意志。 
  多麼剛烈好強的女子,同田大媽(她妹妹)的溫柔平和形成鮮明對比。姐妹倆性格氣質截然不同,對愛情、婚姻的不同選擇,選擇了兩種迥然不同的命運。 
  眼前的田大媽過著富實溫馨的生活,讓我再次感受到女性無論生於何時何地,命運終因愛情、婚姻的不同選擇,有不同的結局。 
  我想,女人為何往往局限於同男人的關係,命運始終繫於男人手中?相比之下,男人就要幸運得多,他們大多不會因與女人的感情生活而逆轉他們一生的命運。正如英國詩人拜倫說的「男人的愛情是與男人生命不同的東西;女人的愛情卻是女人的整個生存」。 
  2001年,夏天的傍晚,我和青子惘然地扒著田大媽的姐姐家的鐵柵門向裡張望:家徒四壁乾淨清爽,隱隱地透出一股沾濕的灰燼與乾澀花朵的味道;是上個世紀的一個美麗剛強的女人生命中最後季節堅強地綻放凋零花瓣氣息的殘留,似乎訴說著這個女人命運跌宕的一生。我們千里迢迢,專程來到泰北偏僻的山村探望,卻與她失之交臂。 
  (關於這對美麗姊妹花的詳細故事相關照片,我將在本書續集推出。) 
  讓我們還是回到2001年早春,田大哥為我們安排好關係,送我們到出境的那個清晨,那個帶有感傷意味的鏡頭:結實強健的像佤山紅毛樹的大哥在×××號界碑旁,毫不費力地將我們的沉重行囊拋進了吉普車的後備箱,旺盛的生命源泉在他的身體流動。他堅硬的面孔,寫著對我們的關切與擔心,黑亮眼睛直視我們,言語簡單地交待著我們出國後應注意的事項。我突感肝腸欲斷,猶如生離死別。當時想的是我們進入金三角凶險莫測,與大哥別時容易見時難,誰知真是生死別離。 
  死神竟是這般無情,大哥送我們進金三角一年後,在金三角我們走過的山路遇難。他在生命的巔峰「走」得這麼突然,奇怪的是離別時我痛徹心肺的預感。這世界上有很多的事情無法解釋(他翻車遇難後,傳言有佤族老人幾年前時訃了雞卦就預測到他的不幸)。 
  我現在愈來愈明白,死亡無處不在,生與死隨時都會發生交替,它們之間只隔著薄薄的一層膜,瞬間消亡,只是膜的穿透。生命的奧秘,死亡的面目,往往是在那一瞬間呈現。英國作家王爾德說「聽說死是睡的兄弟」,不是嗎?大哥是睡著了,他永遠的睡著了。願大哥的靈魂在天國得到安寧。 
  現在,我坐在電腦前,抑制內心的哀傷,將人物的命運交給冷酷的現實,不顧一切地插入此篇章寄托我的哀思。我想死亡會改變一切,是的,這一切都因突然的死亡!因為死亡了,我們也就堂堂正正地感激和哀悼田大哥,因為人世間的什麼都不可能傷害他了。   
  兩個太太兩場戲(1)   
  鑒於田大哥的關係,我們進入了佤邦,得到縣長的接待,他派人護送我們到邦康。現在,我們強作鎮靜地坐在司令的會客廳裡,與司令面對面鍛煉心理素質。 
  自進入金三角,我們屢屢聲明此行純屬個人行為的言談似乎欲蓋彌彰,甚至越抹越黑。無論到什麼地盤,所有的人都咬定我們是記者,越否認,越被肯定。我們的「背景」由於國內傳媒和一些特殊人物的介入,似乎並不如我們一再聲明的那麼簡單,如同一把雙刃劍,既 
  能保護我們,也可能傷害我們。以致我和青子統一口徑,今後即使有人懷疑我們是女特工什麼的,都不作解釋,管他媽的以為我們是什麼人! 
  公元2001年3月25日晨,緬時八點二十五分,佤邦總司令在鮑府大會客廳召見我們,思維碰撞,語言交鋒,有欣喜,也有失望,司令的答覆是一柄長把傘——等等再說吧。司令嘴邊洞悉一切譏誚的笑容,周主任犀利的目光如刀出鞘,不禁讓我懷疑自己是不齒於人類的狗特務。 
  我們在佤邦落下腳,進入鮑府,面見司令,也算旗開得勝。司令對我們提的要求首肯「等——再說」,那就表明還有希望。只要有一分的希望,我們會作一百分的努力。 
  會客廳擁進一群佤邦高官,司令看腕上的表。周主任心領神會,宣佈:「司令要開會了,見面到此結束。」無視我們面臨諸多困難(資金短缺、無嚮導採訪、無定期滯留)不苟言笑地說,「公務繁忙,恕不奉陪。你們自己到處轉轉吧。」我們訕訕起身。 
  不料他又蹦出一句話,「我帶你們去見大太太。」 
  喜出望外,跟著周主任來到會客廳後面的花園。 
  一棵綠陰如蓋的大樹,一個打扮雍容華貴的中年婦女坐在綠陰下揀辣椒,兩個侍女站立身旁。她帶著女主人的尊嚴,飛快地將揀好的紅尖椒扔到旁邊的瓦罐,向侍女言傳身教這項簡單的家務勞動。樹葉篩下花搭搭的光點,灑在女人斜襟水紅衣裙裹著的發福身體。 
  周主任向我們介紹:「這就是大太太。」 
  大太太不善應酬的笑僵在嘴角,已知我們來意似的吶吶:「哦,來了,坐、坐。」 
  低綿的聲音,閃亮的鑽石首飾,名貴濃郁的香水氣息,她就是昨晚轉瞬即逝的女人。只是這款香水和大太太的氣質不大相稱。 
  「阿嫂,您的香水很好聞,是joy喜悅嗎?」我用香水作開場白。 
  「我不曉得哪樣牌子,都是姑爺(女婿)在香港買了孝順我的,他揀最貴的買。」 
  戴著鑽石戒指厚繭皮的手指麻利地摘著辣椒蒂,簡單的眼神、質樸的笑容、不加修飾的語言,一個沒有多少文化、勤勞樸實的家庭婦女。她就是司令的患難夫妻,四十八歲的佤族婦女李玉恆(譯音)。 
  「阿嫂還用親自做這活計嗎?」我裝模作樣揀一隻金黃色的小尖椒,殊不知辣椒蒂沒有摘下,辣椒被攔腰摘斷,辣椒汁漬得我的手辣滋滋的。我齜牙咧嘴用勁搓揉患處,越是火燒火燎地痛。青子掩嘴竊笑。 
  「閒不住,看小姑娘們揀,我也揀的玩,從前老倌(除二太太,司令的家人及身邊隨從都這樣稱呼司令)打仗的時候,家裡做鹹菜,大籮大籮都是我一人揀。」看到我的狼狽相,同情地撮起嘴,「嘖——嘖——小心點,這叫做涮涮辣,辣得很,煮酸辣湯時丟一個進鍋涮一下就辣得淌汗。我家的老水牛不小心吃了幾個,辣得一晚瘋叫,差點辣死嘍!」 
  「快點抓拍,司令太太做家務,這是好題材。」周大富內行地催促抬著相機東張西望尋找適當光線角度的青子。 
  年近五十的大太太,濃密頭髮烏油油地見不到一根白髮,端莊的臉龐,大大的眼睛,圓潤的鼻子,年輕時一定是個很好看的女人。但畢竟歲月無情,曾經豐潤的嘴唇現已乾枯起皺,擦上鮮紅的唇膏像道道小傷口;曾經蓄滿清泉的眼睛露出沉澱的黃斑,額頭眼角流淌漣漪般的痕跡;棕色皮膚因風吹日曬而黯淡粗糙,抹上粉底霜,像巧克力長了淡淡的霉。 
  「大嫂,你和司令結婚時一定漂亮得不得了哦!」青子帶點奉承驚歎。 
  大嫂摘著辣椒蒂,眼中神情飄渺,似乎回到遙遠的過去——兵荒馬亂的動盪時期,一個生存充滿危機而婚姻感情安全的時代,那些艱苦而美妙的日子啊…… 
  司令的父親是昆馬地區的佤族土司,從屬地待嫁的女孩千里挑一挑出了十四歲婀娜多姿的少女,與十八歲英俊兒子結為夫妻,就是大嫂和司令。丈夫婚後幾個月就去參軍(昆馬游擊隊)。大嫂多年一直跟隨丈夫東奔西跑,提心吊膽,吃糠咽菜,照顧公婆,艱難度日。大嫂前後共生了十個孩子,其中兩個兒子出生不久就病死了,剩下八個都是女孩。大女兒、二女兒現已結婚,並有了孫子、孫女。兩個女婿都有本事,做生意能賺錢,也孝順。三女兒在仰光上學,四、五、六、七、八女兒分別在新加坡和×國上學,現在兒孫滿堂,也算苦出頭來了。這兩天,學校放假,上學的女兒們回來了,大女兒帶著外孫也回來了。 
  大嫂說到這裡,心中高興,辣椒也不揀了,在筒裙上擦了擦手,向在花圃裡閒聊的幾個女人招招手。她們會意地過來。 
  走在前面的是個穿西服套裙的年輕短髮姑娘,向我們點頭微笑,自我介紹:總部文秘王惠,祖籍中國、本土生長,佤邦培養的第一代知識分子(中專畢業)。這個兩頰長滿細密密青春痘的女孩,小眼睛像兩點黑漆熠熠溜轉,小嘴半張半掩地說:「司令和阿嫂待我如同親生女,我也將他們當作自己的父母。」雖然對我們說話,卻諂媚地看著大太太,是個善於奉迎的小機靈,「這位是司令的大格格。」王惠慇勤地將身後那個短髮刺著脖頸懷裡抱著孩子的年輕女人推攙到我們面前。   
  兩個太太兩場戲(2)   
  「什麼大哥哥?她是我的大姑娘,這個小丫頭,話都說不來。」大太太不滿地瞪王惠一眼。王惠不敢辯解,怯生生吐了吐舌頭,一副乖巧小女兒態。 
  原來這個樸實無華抱著孩子的女人就是司令與大太太生的大女兒葉容(譯音),懷中的孩子是司令的外孫。她沒有父親的王者風範和格格的驕橫,卻有她母親的淳樸,低頭逗著懷中的孩子,露出雪白的牙齒笑笑。青子說,多麼漂亮的牙齒,可以拍牙膏廣告了。 
  另一高大體健的中年婦女,是司令家的保健醫生唐翠英。 
  「她是老緬共了,你們可以好好地採訪她。」周主任嚴肅地介紹。 
  唐醫生透著清爽的香皂氣息,用無產階級同志般的熱情和我們握手,雙手溫暖有力,神采飛揚,很健談的樣子。 
  青子舉著相機安排大太太繼續揀辣椒,指揮大公主溫柔地抱著孩子作慈母狀:「笑一個,笑一個,露出牙齒來!」青子對著葉容嚷。 
  司令的太太和女兒像劇組的群眾演員聽話地隨青子調派。 
  在花園裡嬉戲的幾個半大女孩,一窩蜂跑過來湊熱鬧。大太太愛暱地目光如同蜜蜂粘蜜般地追隨著她們。這幫白衣藍褲黑髮齊頸的花季少女,是司令和大太太生的三個女兒,在新加坡讀書放假回家。這一刻,我看到大太太的笑容從心底滲出。 
  司令的幾個小女兒青春活潑,在花園裡東躲西藏。我們追著她們拍了許多照片,少女清朗朗的笑聲像浪花飛濺,惹得四周站崗的衛兵投過好奇的目光。鮑府的莊嚴沉靜被我和青子攜來的新鮮氣氛攪和得輕鬆活躍。開完會的司令和他的同僚,閒庭信步地來到花園。看見青子正在給唐醫生拍照,司令笑瞇瞇冒出了話:「你們要好好地給她拍,她可是德欽巴登頂(原緬共中央主席)的女兒啊!」 
  「是嗎?!」我和青子信以為真,歡呼雀躍。司令的表情似乎開玩笑,一副戲弄人後開心的模樣。我向唐醫生證實,她避而不答,只說:「我十二歲參加緬共,在中國學醫,在緬共娘子軍連打仗,現在是司令的保健醫生。」 
  唐醫生是否是前緬共中央主席的女兒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已打入司令的家庭內部。在這寬鬆的家庭氛圍中,司令心情舒暢,我和青子懇請與他合影,他沉吟點頜沒有表示反對。 
  司令站在樹陰下背光處,臉部有點黑,青子要求到陽光明亮的地方效果更好。他略躊躇地看了看周圍的下屬,大約是顧慮下屬看到他聽兩個外國女子的指揮有損尊嚴,固執地站在原地不動並催促青子快拍。 
  葉容放下懷中蹣跚學步的孩子,孩子趔趄地撲到司令懷中,他抱起外孫,慈愛地用袖邊擦拭孩子的嘴角,露出長輩溫和慈祥的笑容。青子搶拍下這個經典鏡頭(因中午頂光,照片沖洗出效果不盡人意,一點都不經典)。 
  在我們與司令和大太太的子女們照相的過程中,感覺一束視線風般飄蕩尾隨,不經意回頭,看到一蓬鮮艷的大麗花後,落寞的二太太,懷中摟著她的一個兒子,神采黯淡,目光幽游。我問王惠,二太太怎麼不過來照相。 
  王惠這個小滑頭直搖手,聲稱大人的事她不知道,兩個太太誰也不能得罪,不想攙和到太太們的是非中。她只聽司令一人的話,作好秘書工作。 
  我問她見過×××(司令三兒子的母親)沒有,她是否作過司令的秘書? 
  也許×××當過司令秘書的這個話題,激起王惠莫名的興趣。她環顧四周,確定無人聽到她的談話,晃著尖尖的小臉低聲說道:「我見過她了,一點不漂亮,也不時髦,但英語說得好極了,司令喜歡她是因她有文化。」她皺了皺圓圓的鼻頭,雙頰青春痘尖小白點跳躍,「但是她不明智,司令主持佤邦的工作,她在一旁指指點點,干涉司令的政務。我們做秘書的,上司的想法就是自己的想法。再說,佤邦的男人不會聽女人指揮的。」 
  十八歲的王惠超乎年齡的精明,察言觀色,透著小地方伶俐女孩的小世故。她識時務地知道,在這男權尚武的地方,女人不能侵入男人的領域。 
  「不過我佩服她的涵養,大太太、二太太指著她罵得雞飛狗跳,她也能忍受。她面臨裡裡外外的壓力。買買閃閃(方言感歎語),這種日子咋個過,最後打熬不住,走啦。」 
  「她現在究竟在哪裡?」 
  「不知道,說的多啦,有說她在英國駐中國的一家公司工作,有說她在昆明買了一幢別墅隱居,更多的人說她到美國去了。倒是她的母親,最近來邦康住在鮑府下面的院子。」王惠鬼鬼地指指右邊石階下有噴水池的院落。 
  「她母親來幹什麼?」 
  「帶著司令的小兒子,聽說來要錢。」 
  「司令的小兒子在邦康?」青子湊上來問。 
  「不知道,不知道,這些都是他們家的事,我一個小秘書不清楚,我要上廁所。」這鬼丫頭突然意識到中了我們的圈套,退步抽身地跑開了。 
  我明白太太們為何放心她在司令身邊工作的原因了,不成熟的外表與過人的乖巧機靈,是她在夾縫中生存的條件。 
  這時,一個六七歲的男孩,玩得臉上滿是汗水泥巴,拉著司令嚷嚷要照相,司令愛撫地將他抱到懷中。我以為這是二太太的兒子,悄悄向唐醫生打聽。居然認錯了,原來是他女兒的大兒子,是外孫。司令好福氣,兒孫繞膝,外孫和兒子模樣歲數都差不多。   
  兩個太太兩場戲(3)   
  司令心情蠻好,興致頗高地和家人孩子及親信在花園,任隨我和青子推波助瀾地拍了很多照片,不知不覺已到吃午飯的時間。 
  在今晨吃早餐的地方——鮑府的小餐廳擺了兩桌,我和青子榮幸地被邀與司令共桌。大太太理所當然地坐在司令的左手,同桌的還有佤邦政府幾位高級官員。 
  二太太指揮著侍從們上菜,時不時瞟一眼司令,卻一眼都不看大太太。大太太對二太太滿臉不屑,二太太若無其事地坐到另外一張桌子,似乎已習慣了這樣的場面。我才看出司令的兩個太太相互敵視,互不搭理。 
  餐桌上飯菜豐盛可口,烤豬肉、紅燒牛肉、鮮嫩的涼雞、苦膽小豆湯,盛在竹盒的紅米飯,新鮮翠綠的野菜和黃瓜蘸酸辣調料生食。看到司令和幾個官員用綠色的小尖椒蘸鹽巴,就著紅米飯吃得蠻香。不由得想起鮑縣長蘸著鹽巴辣椒吃得津津有味地說:「習慣了,打仗時就這樣過來的,現在沒有它們吃不下飯。」 
  司令親切地招呼我們吃菜,不時也和下屬談話,餐間氣氛輕鬆。青子膽子大起來了,看到副總司令布來康腰上的小槍實在漂亮,要求取下觀賞。我覺得她有點造次,還好,這位黝黑粗壯的副總司令漢話說得不太好,脾氣卻很好,笑瞇瞇地將槍摘下遞給了青子。司令和周主任停箸冷眼旁觀。 
  那是一把銀光錚亮的勃郎寧手槍,青子接過來驚呼手槍精緻漂亮。我詫異很淑女的青子對武器的興趣,而素來膽大的我又偏偏畏懼這類冰冷的傢伙。生怕走火,我把身子偏得老遠,敦促青子快將槍還給布來康。 
  司令一笑,說:「是不是對槍動心了,如果你們留在佤邦,每人配備一支比這還要好的手槍。」 
  「是嗎?那我們就留下,你發給我們多少工資?」青子拂動秀髮,柔媚地偏頭問。 
  「是的,只要你們肯留下,我保證給你們最高的工資。佤邦缺乏有文化的人,我們要加大宣傳力度,讓國際社會更好地瞭解佤邦。」司令停下筷子認真地說。 
  大太太的面孔掠過一片陰雲,她是一個不善隱藏心事的女人,對接近司令的女性特別敏感並隨時警惕。此刻她毫不忌諱地怒視青子。 
  青子專注地聽著司令說話,對無意惹來嫉恨的目光渾然不知。我與大太太正對面,被她火辣辣的目光灼痛,心一驚,輕輕拉拉青子的衣角,暗示她注意大太太的情緒。 
  青子相當靈光地話峰一轉:「但是我捨不得老公和孩子,要來也是全家一起來。」 
  「好啊,好啊,我們歡迎!」司令爽朗地笑了,轉跟周主任低聲說話,再也不關注我們了。大太太舒了口氣,竟然還夾了塊雞到青子碗中。謝天謝地,化解了個危機,也提醒自己注意言行舉止,盡量不讓司令的女人誤會我們與她們搶男人,以免節外生枝惹出不必要的麻煩,妨害大業。 
  二太太和家人孩子、保健醫生、侍衛、秘書坐在另一桌,臉上保持平靜的笑靨,耳朵卻尖尖豎起,捕捉我們的談笑風生,目光如淡淡青煙縈繞著司令。 
  大太太似打贏一場戰役,滿臉得意,眼睛亮堂。 
  飯畢,司令率眾先行,二太太不知閃到哪去了。我和青子機智地瞄準大方向——緊跟大太太、唐醫生,來到了鮑府的後花園。 
  眾人圍坐散發淡雅香氣的緬桂花樹下,佔了上風的大太太,飯飽神虛,愜意地靠在籐椅上,喝著侍從送上的醇香綠茶,話題散漫地與我們繼續早上的談話。 
  大太太說家裡什麼也不用她操心,只用女婿從泰國、新加坡、香港買的最貴的化妝品(說不出牌子),到處旅遊,悠遊自在,日子過得很舒服(不是舒心)。她最愛談的是幾個女兒女婿,一個勁地誇女兒孝順,女婿有本事;念叨在新加坡讀書的女兒與她的同學已訂婚,親家母是中國某知名的女企業家,最近這幾天要來探望她。大太太談到這些順心事,笑逐顏開,皺紋舒展,面孔飽滿有生氣。 
  大太太的話題主要圍繞她的子女,她目前錦衣美食的生活,惟獨漏掉她與丈夫的感情生活。我很想知道像她這種身份地位,這樣處境的女人的婚姻價值觀。簡單直白地說,她對司令找小老婆是否在意?她對大老婆的地位心滿意足了嗎? 
  「大嫂,你和司令是患難夫妻,現在有錢有勢,兒孫滿堂,你們的日子是甘蔗吃到後越來越甜。你們夫妻感情一定很好?」我策略地問。 
  大太太勉強笑著,但這時的笑已與先前不大一樣,透出無奈認命的痛楚。 
  明知觸動了大太太的瘡疤,我有點於心不忍,但還是接著說:「大嫂,我看府上的家務都是二嫂操勞,你享清福氣啦。」無疑在她撕開的傷疤灑上一把鹽。 
  大太太掩不住內心的傷痛與酸楚,憤怒道:「我現在什麼也不管,想吃就吃,想穿就穿,想玩就玩。嚇!這賤貨!一個煮飯的丫頭,她想多做就去做吧,我樂得清閒!」 
  「二嫂說,她是朋友家請客去幫忙操持宴席時認識司令的,還有×××也是來當秘書時和司令好上的,是嗎?」 
  「×××是賣屁股的,還有那個老二(二太太)是騷貨,都是爛貨,我們家老倌是好男人,是被她們勾引壞的。」大太太怒聲咒罵,抑制不住的悲憤使她露出村婦本色。 
  正在給大太太按摩的唐醫生忍不住插嘴:「老二(二太太)和你們中國來的×××是一路貨色,她是大太太找來的煮飯丫頭,煮著煮著就煮上了司令的床,有了兒子才扶了正。×××給老倌當秘書,懷上司令的兒子,至今沒有扶正,所以跑回國了。」   
  兩個太太兩場戲(4)   
  「聽說×××的兒子現在府上?」 
  「我們大太太心好,生米煮成熟飯才知道,唉——沒有辦法嘍!」唐醫生同情地望著鐵青臉的大太太,「不過這個×××臉皮也真夠厚的,老二指著她的鼻尖罵她是『賣B的』,她回罵,我就是『賣B的』又怎麼樣!嘖、嘖——天底下有這麼不要臉的女人。」 
  唐醫生撇嘴嗟歎,巧妙地迴避我提的某些問題,又道出了司令的女人之間的鬥爭,與大太太同仇敵愾。看得出她是立場堅定的大太太黨,不像王惠是根牆頭草。 
  我不想評判大太太、二太太、王惠、唐醫生,誰說的更接近事實,無疑都是羅生門。但大太太曾經是個美麗的佤族少女,明媒正娶嫁給司令。丈夫從軍,她在家孝敬公婆,後隨夫南征北戰,先後十次懷孕,經歷分娩、喪子的痛苦,顛沛流離、含辛茹苦三十四年,她所做的一切,並沒有給她帶來自主性,而是讓她依附丈夫和孩子們。她只有通過他們證明自己生存的正當性。老倌(司令)沒有拋棄糟糠之妻,保證了她在家庭的權利地位,應知足認命,膜頂感激,她不敢不滿足。 
  這個山裡走出來的女人啊,與丈夫在艱難時期風雨同舟,苦盡甘來,成為了目前金三角最大的民族武裝總司令的大太太,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干揀辣椒的活計是閒不住)榮華富貴的生活。老倌找小老婆她不敢也無法阻擋,誰叫自己是個女人,是個青春已逝的女人。在這裡,一夫多妻製程度不同地被公開容忍:男人可以和婢妾、情婦、妓女睡覺。但他必須尊重合法妻子的某些特權,女人只能接受她的附屬地位。 
  大太太說起搶走她丈夫的女人們,咬牙切齒地罵,丈夫是民族英雄,是有權有勢的男人,是男人中的男人,多少不要臉的狐狸精圍著他轉,伺機勾引,防不勝防。大太太將男人在婚姻感情中犯下的過錯責任一股腦推給了同性,都是狐狸精惹的禍。恨恨怨毒的表情顯露她內心的無奈。她默默忍受一個接一個「不要臉的女人」上司令的床。 
  大太太除了用這種形式表達自己的悲憤,她還能怎樣呢? 
  她認命了,才能獲得她的尊嚴地位。丈夫不能予以年老色衰妻子靈與肉的交流,取而代之的是物與質的彌補。她帶著近乎掠奪的心理盡情地享受丈夫提供的華貴生活。 
  也許她永遠不明白,在這個家庭裡,無論她受到怎樣的尊重,她還是無法贏得一個完整人的資格,她終歸是附屬的、次要的、寄生的。那些她所嫉恨的狐狸精同樣也是男性貪慾捕獲的獵物,男權社會的受害者,同樣不可能掌握自己的命運。 
  看著大太太一身華麗的衣服、價值百萬的首飾,不由想起張愛玲說的「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的悲涼。唉——,一聲歎息,心中似乎有一種無望的悵然若失。 
  一輛車開進府邸,下來一行男女,大太太的臉陰雨轉晴,丟下我們迎上去。 
  唐醫生高興地拍手:「來了,來了,這麼快就到了。」 
  這一行人就是大太太在新加坡讀書的女兒,與她的男同學(准未婚夫)及其母親(中國女企業家)來鮑府做客的。 
  陽光三月,我們在鮑府巧逢大太太的准親家,與這位我省知名女企業家握了手,在緬桂花樹下品嚐她從新加坡帶來的榴蓮。大太太向我們介紹她那學生氣十足的女兒和準女婿,自豪、欣慰,不快煙消雲散。 
  我和青子各分得了一瓣味道怪異的榴蓮嘗新,似臭非香馥郁的水果之王,殘留在齒頰的獨特氣味,跟隨我們離開鮑府回到賓館,經久不散。 
  從鮑府回到賓館已是午後三點,太疲倦了,未來得及清理榴蓮氣息和複雜的思緒,我們和衣在床上睡著了。 
  砰——砰——!門被擂鼓般敲得震響。猛地驚醒,一時間分不清何時何地,和青子怔怔對視,猛省,哦!我們是在緬甸邦康美心賓館,窗外太陽西斜。 
  開門,一個清秀的佤邦士兵通令,司令在樓下,叫我們迅速下去。又是那麼突然命令式的邀請。我揉著惺忪的眼睛,手忙腳亂,翻出採訪機、筆記本,青子挎槍似的背上相機。 
  司令坐在美國的悍馬吉普前座,白襯衫灰夾克一副休閒模樣。精幹清秀的士兵戴上白手套坐到駕駛座,原來他是司令的專職司機,很好聽的名字,阿拉金。 
  司令說,現在剛好有空兒,帶你們到處轉轉。我和青子受寵若驚連聲道謝著上車,意外看到二太太坐在後排,烏黑的長髮挽成發□纏一串荷色鈴蘭,清新宜人。 
  悍馬載著我們一行五人疾駛。青子的嘴巴像抹了蜜,連誇刻意化了妝的二太太漂亮。二太太抿嘴嬌笑不語。坐在前座的司令轉身湊趣:「我看看,這個婆娘有什麼好看?咿!醜死了。」我和青子責笑司令假裝看不見二太太好看。司令好脾氣地笑了。 
  披著斜陽,我們跟屁蟲似的尾隨司令和二太太到佤邦的學校、體育場、煙廠(香煙)、水廠、電視台視察工作。司令頤指氣使,二太太春風得意,我和青子狐假虎威。所到之處,各部門長官畢恭畢敬,對我和青子也很關照。我們清楚這是沾了司令的光,司令親自帶著客人——兩個中國的女記者的到來不能輕慢。今後可要好好利用此優勢。 
  二太太指點著一些建設中的房子,輕言細語地介紹這是她本人(注意!不是司令)投資建造的公用設施。舉手投足嬌柔蘊含能量,不失時機表現不容忽視的實力。   
  兩個太太兩場戲(5)   
  青子這鬼女子眼睛最尖,發現二太太的脖頸換了掛件,早晨的黃金紅寶石項鏈變成一條白金絞花鏈的骨質墜子。我們湊近觀賞這乳白色形狀奇特的墜子,二太太說是司令送給她的禮物,是顆老虎獠牙。我好奇摩挲這顆兇猛動物的牙齒,稜角粗糙的角質令人膽戰心驚,不知怎麼從老虎的嘴裡拔下它。虎口拔牙送給自己女人作禮物的男人,是什麼樣的威猛勇士可想而知。 
  來到了實行義務教育的邦康小學,時逢放假,沒有見到學生和老師。一個中年校工,鑰匙發出稀里嘩啦的響聲謙恭地為我們開啟一道道的門,參觀空蕩蕩的教室和宿舍。學生宿舍的一側,司令為自家幾個孩子上學住宿專門建造的新房子,是與其他學生宿舍分開的一所獨立的柚木建築,尚未完工。司令審視地東摸摸、西看看,很滿意的樣子。 
  西邊的太陽漫天匝地,遠山層林盡染。秀美風情的二太太,貼身碎花長裙曼妙動人,杏黃色外套搭在肘部,露出渾圓的胳膊,彎著似嗔似笑的柳葉眼,嫵媚溫順,在油綠肥厚的芭蕉葉襯托下,很有鏡頭感。顯現她與大太太截然不同的風格。 
  司令一如既往不聽從我們導演,卻服從我們的要求和二太太拍了不少合影。只是合影時他與二太太總是間隔一公分站立,像對被瑣碎生活磨蝕了柔情蜜意的坊間夫妻。 
  看到鏡頭裡二太太心滿意足的笑容,我恍然大悟,明白了司令突然要帶我們「轉轉」的真實意圖。我們早晨在鮑府花園給大太太及其子女拍照,大太太得意萬分佔了上風,二太太卻在大麗花叢後黯然神傷。好強的二太太比大太太年輕風情,況且還擁有兩個兒子、烹調技藝、善於外交、慈善事業和成功商人諸多優點;而青春已逝,揀辣椒,生了八個女兒、閒著玩的大太太已不能和她相提並論。她具有與大太太叫板的實力,豈能敗下陣? 
  所以,今天下午這場戲勢在必演。司令頗具匠心,有意製造機會讓我們給二太太拍照。一則表示他對我們的重視,二則在兩個太太之間保持平衡,可謂各取所需,兩全其美,皆大歡喜(利用我們在兩個太太之間維持平衡,我們將計就計心甘情願)。 
  青子十分賣力地趴著、跪著忽地長焦、忽地短鏡,尋求最佳拍攝角度。鐵骨錚錚的司令還挺會憐香惜玉,叫青子快起來,不要傷了筋骨。 
  燦爛的落日下,二太太驕矜地昂著下頜,上午的委屈已得到補償。她潮潤的黑眼睛柔情款款看著司令,猶如小寵物癡癡看著主人堅定不移。我不得不佩服她過人的心思,在這裡,女人的命運和她的榮耀贏得了男人的心。這個乖巧安靜的女人,溫馴地接受恩寵和金錢,也巧妙地隱藏妒忌和傷痛,擁抱中的甜蜜來自被克服的堅強。她屈於「老二」地位,精明強悍用柔情包裹,默默堅守陣地,兒子是她手中最好的武器,在後院女人的爭鬥中贏得最大實利。我們圍著二太太團團轉,直至青子把攝影馬甲袋裡的最後一個膠卷搜羅拍完。青子心疼地對我嘟囔,那是用於夜間拍攝的400度膠卷,很貴的。 
  隨後,我們被帶到一個婚禮——佤邦一高級將領娶小老婆的酒宴。婚禮在一豪華別墅的大廳舉行,寬敞明亮的玻璃窗貼著一對天大地大的漢字「喜」,可見中華文化影響深遠。賓客滿座,熱鬧非凡,我們一行走進,全場肅然,片刻,爆發熱烈的掌聲。 
  我們與司令、二太太被請到上席,婚禮宣佈開始。程序很像我國「文化大革命」時期的革命婚禮:領導(司令)講話,主、證婚人講話,無異喊些熱情洋溢、血脈沸騰的口號;比如「高舉和平民主的旗幟、高舉武裝自衛的旗幟、爭取民族區域自治、以經濟建設為中心、以軍事實力為後盾,革命伴侶、革命到底!」如果沒有後面的這一句,恐怕大家都不會認為是婚禮賀詞。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四五十歲的老新郎喝得滿臉通紅,戴滿金玉戒指的粗手扯著年輕嬌小珠翠繞鬢的新娘過來敬酒,一點沒有體現革命伴侶走革命道的感覺,反而有點往地主老財強佔丫環的道上走。 
  喜盈盈、鬧嚷嚷,一個不倫不類俗不可耐的婚禮。肚子餓了,宴席上豐盛的菜餚很有誘惑,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吃,至少有一點是明確的,我們又可省下一頓飯錢。 
  司令扭頭吩咐青子拍幾張婚禮照片。青子悄聲對我說:「糟了,沒膠卷啦!」我眼睛盯著桌上的一盤白切雞,垂涎欲滴,小聲遞話:「拍啊!發什麼愣。」青子會意,舉空相機對著新人賓客酒席「狂轟濫炸。」其實我們不想這樣糊弄眾人,但不能違抗司令的命令。我想司令過後不一定會過問照片有否,主要表現他率「外國記者」參加下屬的婚禮,我和青子獲益的是在佤邦眾官員中混個臉熟。 
  終於熬到主婚人宣佈開飯了,全場歡騰。我磨拳擦掌,準備大撮一頓,剛揀了隻雞翅塞到口中;只見司令和二太太起身與新郎告辭,只有戀戀不捨放下筷子離坐跟隨,唾液飽含鮮雞香濃,眼睜睜到口的美味只得放棄。 
  新郎新娘及一排官員恭敬地將我們送出門外。我們跟班似的隨司令、二太太上了車。 
  金黃的落日在天邊晃蕩,車子顛顛簸簸向城外開,我餓得頭昏眼花。在金三角,無論主人帶你到什麼地方,你永遠不要問什麼,你得到的答覆只會是面無表情的沉默。時至今日,我們已深諳此道,司令不作解釋,我們也閉嘴裝憨。   
  兩個太太兩場戲(6)   
  孩提時唱的兒歌呼之欲出「我們都是木偶人,不許說話,不許動……」 
  車子終於在一座爬滿火紅爆竹花的別墅門前停下,一群孩子蜂擁而出,簇擁著我們進了大門。氣派的院落青磚鋪地,爆竹花躥滿庭院,酒氣、菜香、人語、花潮,撲面而來。花架下一溜擺放矮篾桌,陳滿菜餚和酒水,每張桌子坐滿了人。 
  我們又見到了大太太、唐醫生、葉蓉。唐醫生像多年的老朋友與我們熱烈握手,拉著我們與大太太坐一桌。估計大太太看到我們和二太太一起進門,臉黑黑的,不搭理人。 
  我和青子左右一邊一個坐到大太太身旁搭訕,告訴她我們隨司令到很多地方工作到現在,絕口不提二太太。大太太的臉色和緩了,遞過兩顆泰國糯米糖。 
  急忙把糖含到嘴裡,淡淡的糯米清香沁人心脾。我嚼著糯米糖,低聲向唐醫生打聽這是什麼聚會。才知是司令妹妹的親家的孩子週歲宴請,具體哪個輩分的孩子就搞不清了,總之是鮑家的家庭慶宴。一個模樣敦厚的中年女人,敬酒上菜,忙得不可開交。唐醫生說她是司令的妹妹,就像一個普普通通的家庭婦女。 
  客人幾乎都是司令的親戚、親信,氣氛與第一個宴會迥然不同。我覺得跟隨司令「跑場」挺值,忘記十分鐘前還短見地自認倒霉的木偶人。 
  二太太進來後就沒影了,可能是避免與大太太正面衝突。司令坐到了大太太身邊,像一個殷實家庭的和藹長輩,談笑風生,輕鬆自如,與剛才婚宴上大講革命時判若兩人。夕陽滯留火火的爆竹花,花棚下濃濃的家庭氣氛,一棚溫情的金紅色。 
  黑牌威士忌用土碗盛滿,每碗大約有三百毫升(此酒在國內四星級賓館酒吧80元人民幣一盎司,加冰小口啜飲),放到我和青子的面前,琥珀色酒液映著青色的土碗令人心驚。司令舉碗對我倆說道:「到了我們佤族人家,敬酒第一杯要喝光,什麼事喝完酒後才能談。」仰頭一口乾,將碗覆下,滴酒不漏,豪氣沖天。 
  司令在我們到達邦康的第二天,接見了我們。善解人意安排了兩個太太與我們會面,不露聲色地導演了兩個太太兩場戲;避開太太之間的明爭暗鬥,平衡與兩個太太的關係,又滿足了我們的要求;可見匠心獨具,游刃有餘。 
  這樣有勇有謀的男人魅力十足,何況我們還有求於他。平素只喝葡萄酒的我,衝著司令的這一切,大土碗中蜜色詭異的烈性酒即使是毒酒也要將它喝盡,拼了!我像江姐赴刑場一樣英勇抬起土碗威士忌一飲而盡,平時喝點啤酒都會醉的青子也悲壯地將一碗酒喝乾。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我們現在是醉酒相報。 
  本來就是空腹,灼熱的液體衝擊五臟六腑哪個部位我都能感受到,酒精在我的血液中湧動咆哮,天地晃動,彷彿站在八級風浪中輪船的甲板。青子更是醉得面紅耳赤,眼神飄散浮蕩。我倆竭力忍受不適,抑制自己不能失態,支撐應酬。在金三角喝酒也是一種考驗。 
  原本計劃美美海吃一頓的我,現在可慘啦,喝完酒後,竟然不知道自己吃些什麼(細心的讀者應察覺,我是一個貪吃的人,說好聽點,就是美食家,凡遇有關飲食,均不厭其煩描寫。此次確實醉得厲害,望和我有相同嗜好的讀者見諒)。司令看在眼裡,再也不叫我們喝酒,不斷勸我們吃飯吃菜,還特意叫傳令兵給我們送上木瓜、檸檬。 
  一小男孩跑來偎在司令懷中撒嬌要紅牛飲料喝。我醉意郎當地向身旁的大太太誇獎孩子面目俊秀聰明,長得跟司令一模一樣。大太太沉下臉用鼻子哼了哼,擺明不高興。我茫然四顧,不知自己錯在哪裡。 
  司令關切地問,如果不舒服,派車送我們回住處休息。我們求之不得起身告辭。 
  走出熙熙攘攘的酒宴,酒似醒了,頭痛欲裂。青子哇——哇地吐開了,氣味不敢恭維,本人也好不到哪裡,不斷打著非淑女的酒嗝,金三角的黑牌威士忌真夠厲害。 
  嘔吐後的青子臉色紅轉白,醉眼惺忪卻意識清醒地嘀咕:「剛才那個男孩是二太太的兒子,你偏要對大太太誇獎,你昏頭了。」 
  「司令的孩子那麼多,孫子和兒子都差不多一般大,誰記得清。」我委屈地為自己的失言辯白,心想處理這麼複雜的家庭關係,累不累啊? 
  乘上衛兵駕駛的敞篷吉普,傍晚山風撲面,我們黑髮飄飄。遠山天際一道霞光分明生動,彷彿黃昏猶存的餘韻,那霞光竟是一種令人膽顫心驚的血色。 
  喧囂之後到來的黃昏,甚至有一種荒涼的氣氛。   
  邦康紀事(1)   
  在邦康,我們抓緊時間,以縣城為據點四處采風,搜集資料。有時司令也派人派車,陪我們行動。但更多是我們自己查閱地圖問詢路人,翻山越嶺,走村串寨。其中不乏與世隔絕原始的村寨,遭遇不少的奇人怪事(另書講述)。當地的民風淳樸,雖不能言語交流,卻用善意友好的笑容溝通,所獲頗豐。 
  有種土著,房子像鳥巢築在枝葉繁茂的大樹丫,長年累月居住在樹上。這些深山的居民 
  ,因為極少受到現代人類思想的熏陶,仍然保留著他們的原始質樸。他們幾乎不識文字,不曉數學,不使奴僕,不訂契約。謊言、背叛、吝嗇、妒忌、中傷、原諒等字眼一概聞所未聞。他們接受大自然的法則,在一種自然的狀態中生活。 
  我們經常隨意跨進山民們的家,幾乎每戶人家壁上都掛著槍支彈藥和動物皮毛,每戶人家的漢子都是黑髮黑膚粗獷強悍,每戶人家的女人都是大眼赤腳健壯質樸。他們對我們的貿然闖入,幾乎都是報以手足無措樸素的笑,繼而敬米酒、摘芭蕉、燒烤肉、煮野菜飯,傾其所有、盡其所能,真誠熱情地招待我們。 
  一個烈日當空的中午,我和青子到一撣族寨子。不知什麼慶典,一群男人、女人盛裝艷容在竹林圍坐。竹蓆上堆著香蕉、芒果、人參果,一口油鍋滋滋炸著臭豆腐。我們被這熱鬧氣氛吸引,駐足觀望,被邀共進午餐。因語言不通,悶頭吃喝,抬頭微笑。當我們表現對某種食物的喜愛,他們高興地將其統統堆到面前,素昧平生,熱情友好。 
  在這浪游式的生活中經歷、存積、構想、醞釀寫作,是一種叫人動心與神往的方式。在極度放鬆懈怠同時又緊張集中的浪游中,我們感受美麗的自然風情、領略不同的民族文化、觀賞到奇異的人文景觀,對於敞開人的心智與感覺,積累從自然、社會、歷史到人事、民俗、語言等各方面,有著難以估量的作用。 
  某天下午四點鐘左右,司令派他的司機阿拉金、秘書王惠和警衛連連長——英俊剽悍的酷哥尼泰,開車帶我們去了坐落在深山的塔林。那滄桑而神秘的塔林,給我的印象極其深刻,以致現在一想起它,彷彿又回到那蒼涼淒美的境界。 
  到塔林的路是盤山土路,性能極好的越野車開得哼哧哼哧喘息。一貫柔性的青子焦急地看著太陽一點點西墜,不斷地催促阿拉金加快速度。惹得阿拉金不高興,遇到土坑也不繞開,顛得我們七上八下。 
  車轉過屏障般的山梁,驀然闖入眼簾的是一片燒荒後焦黑的坡地,零落凋敗的罌粟花、收割過漿汁乾枯棕黃的罌粟果,在山風中蕭瑟。坡巔荒草頹垣孤傲地立著一座悲涼的建築,像被人遺棄在山野的古堡廢墟,那就是塔林。 
  正是太陽沉落時分,天邊燃燒的血色晚霞被黑色鏈狀的烏雲環繞,散射的光束,灑在了塔林青灰色的方座圓頂,折射出一種凝重的紫色。塔林旁有棵奇特的樹,沒有樹葉,褐色的繁雜的樹枝張牙舞爪刺向天空。就像魔幻電影裡邪惡勢力的古堡,觸目驚心。 
  青子抬起相機對著鏡頭看了一會兒,又將相機放下。我問她為何不拍,她搖頭說不出效果。我湊頭看,奇怪的是鏡頭裡只有模模糊糊的黑色輪廓。青子也稱奇不解:「怎麼回事?也許是光線角度的問題。」 
  金三角群山中,怪異晚霞與淒美的古塔林構成恐怖美的視覺衝擊力與震撼力,讓我喉頭鎖緊,不寒而慄,欲罷不捨。 
  我們踩著山坡的罌粟走近塔林,正面青石的供桌上,有未燃盡的香火。一老者敲著不知用什麼動物皮做的鼓,幾個裸露上身精瘦的男人像瘋子一樣圍著塔林跳一種奇怪的舞蹈;邊跳邊向四周撒雪白的紙屑像漫天飛舞的雪花,發出淒厲的祈禱聲。血色黃昏的古塔,半裸男人們的怪異讓我和青子魂不守舍,如果沒有阿拉金、尼泰,我們肯定撒腿逃之夭夭。 
  王惠安慰我們不要怕,這是附近居住的一種被稱為棉族的民族,沒有人聽得懂他們的語言,他們過著原始封閉的男耕(種鴉片)女織(織土布)的生活,除了趕集時用鴉片、山貨換點生活用品,不與外界交往。也避免與外族衝突。每年春秋的清晨和傍晚,他們的男性老者都要在塔林舉行一種祭奠活動。祭奠什麼,沒人知道,是個神秘的民族。 
  小心翼翼地繞過他們祭奠的場所,走進塔林。塔林是由十多座小型的石塔組成,石塔形式有點像我國和尚的墓,護欄、石壁的雕刻美妙絕倫。佤邦的人說這塔林是兩百年前英國人遺下的。但我發現在斑駁石壁刻有一排排彎曲的文字,不太像英文,它的建築風格,更像柬埔寨的吳哥窟。撫摩古塔祭台,手感陰潮,石面暗綠的苔蘚,似乎香火殘燼,透著遙遠的滄桑、神秘的魅惑。今後若有機會,我將會重返塔林,用更多的時間破譯古塔密碼。 
  整天在外奔波,累得筋疲力盡。回到賓館,洗完澡,換上柔軟的棉布睡衣,我和青子又興致盎然盤腳坐在床上。相機、膠卷、採訪機、記錄本、好看的樹葉、焉了的小花、鮮艷的野果、特殊香味的青草,罌粟果作的髮夾、淡綠色的糯米飯團,不知什麼動物的骨制項鏈……鋪得一床。很有成就感地欣賞和整理這些有趣可愛的收穫物,時不時對著小鏡子驚呼:呀!臉上曬出了黃褐斑。起身到冰箱,拿出寨子裡老鄉從籬笆蔓上摘下給我們的青瓜,用瑞士軍刀削成薄片,每人臉頰貼滿涼滋滋的青瓜——純天然的面膜,保養著皮膚,又心安理得地繼續我們的工作。   
  邦康紀事(2)   
  我們坐在雜亂的床鋪上,臉上貼著青瓜,用賓館針線包裡的縫衣針挑著腳掌的水泡,用藥膏塗抹著被蚊叮蟲咬的包塊,互相打趣,有滋有味地回憶白天經歷的事情——那些使我們苦不堪言、樂在其中的事情。 
  周主任第一次與我們見面時說過佤邦不負責我們的吃住,讓我們沮喪了一陣子。事實上自我們住進賓館從未有人索要房租,至於吃飯的問題,佤邦的人誰帶我們出門,誰就一天三 
  餐全包,外帶飲水零食小玩意兒。有時連早點都被司令家衛兵帶到鮑府吃二太太烹調的美味,周旋於鮑府的女人之間,成了司令家的常客。 
  在鮑府,偶爾見到司令,匆匆擦身而過,與一些看不出身份的男人議室密談,與佤邦官員開會討論熱烈。他整天忙忙碌碌,似乎我們的存在已被他拋到九霄雲外。 
  但事實並非如此,有時我們在集市、商店、街道轉悠,甚至城外村寨,突然一輛鮑府的吉普車風馳身邊戛然剎住,衛兵受司令命請我們到鮑府。青子說:怪了,我們在哪裡他們都可以找到。想像力豐富的我恐慌地說:莫非是在我們身上裝了追蹤器。 
  總之,我們經常被衛兵挾持般地帶到鮑府,有時只為請我們吃一頓飯,有時司令與我們短暫會晤,談一些敏感話題。司令說:18世紀以來是西方列強將鴉片傳播到金三角禍害當地老百姓,現在自食惡果。佤邦有決心在2005年禁種鴉片,採取強有力的措施,作了大量的工作,但存在諸多實際困難,還要靠國際社會予以各方面的支持與援助,而不是圍剿。他希望我們對外真實報道佤邦為禁毒作的一切努力。 
  又有一次,他問我們是否得知印度科學家最新研究成果譯名蘇亞沙的高經濟農作物,一種可以替代罌粟的植物?我們搖頭稱不知。他又問有否門路找尋到它的種子?司令剛毅的面孔罩著憂思又帶點希望地注視著我們。我為自己的一臉茫然歉疚(為回報司令對我們的關照之恩,我將其詳細資料記錄在本子上,回國多方打聽未果,甚憾)。 
  更甚的是一次司令將標有「W·絕密」的文件不避諱地遞到我們手中:這是一份前方即時戰況(文件表明:泰緬邊境戰火摩擦,緬方參與作戰的有佤聯軍),還有一份「致泰國政府的公開信」落款赫赫:佤邦政府(緬甸第二特區)2001年3月4日。我覺得不應看不該看的文件,心慌意亂地瀏覽一番,又將它們遞還了司令。殊不知司令責備我看得不認真,竟然答應我將文件帶回賓館「研究」一天。 
  鬼使神差的我把文件拿到邦康街上一個四川人開的複印店裡複印了。店主滿臉狐疑地問:「這份東西你們能帶出關嗎?」青子臉色頓時煞白,責備我違背了「三不」原則。也許是喜歡刺激的天性感覺自己是女邦德,也許堅信它在我們今後的行程中能派上用場,也許認為應勇敢地充當司令的信使……我毅然決然將這份不知派何用途的佤邦絕密文件的複印件左掖右藏地帶在身上,躲過幾次生死浩劫,跟隨我們在金三角經歷風風雨雨。 
  至今,我在電腦前潛心寫作,感歎地看到這份久經坎坷邊沿業已捲曲的文件,悄無聲息地躺在書架的藍格棉布資料袋裡,並未派上任何用場。懊悔當時不應冒險帶著它穿越金三角,以致每到哨卡關口,我的心跳就一百下。 
  一天晚上十點,司令派傳令兵到賓館將我和青子召到全城最豪華也是惟一的保齡球館(二太太親戚投資開辦)玩保齡球。偌大的保齡球館只對司令和二太太及我們開放。司令要和我們比試比試,想當然兩個異國都市女郎一定是保齡球高手。無奈我喜愛跳舞、游泳、打網球,惟獨不好此項運動,球技可謂臭極了。青子還可以裝模作樣搞幾下滑步,我卻有兩次當著司令的面,手指像卓別林那樣卡在保齡球指洞裡齜牙咧嘴拔不出來。每局打不到50分,青子比我稍好,也就是80分左右。司令與二太太打保齡球是土鍋裡的豬腳——老手,球技較高。司令和我們打了幾個回合,很敗興,失望地命小兵將我們送回賓館。我們為辜負了司令的期望羞愧難當,恨以前為什麼不勤學苦練這「滾地球」的技術。我整夜做夢都在打保齡球,荒唐的轟隆聲不絕於耳,夢中我竟然贏得260的高分。 
  司令對我們不冷不熱、不即不離,忙裡偷閒也和我們天南海北,但從未觸及送我們到泰國的話題,讓人著急。 
  一次我們又被衛兵請來鮑府吃午飯。飯後,看到司令在花園的大樹下伏案看文件,似乎心情甚好,決定主動上前與他談一談送我們到泰緬邊境的事。 
  走到花壇,王惠對面過來,見我和青子穿著短衣短褲神清氣爽的模樣,問我們要幹什麼,答去見司令。她想擋駕,大驚小怪:「呀!你們怎麼敢穿短褲見司令,司令見不慣女人露胳膊露腿,說資產階級女特務才這樣,我們總部的女工作人員連短裙都不敢穿。」她小眼睛眨眨,頓了一下,大概吃不準司令會對我們怎樣,機靈地換了口吻,「不過,你們是外國人,司令管不了。」 
  天底下的事就這樣怪誕;司令是老緬共戰士,為革命事業奮鬥拋頭顱、灑熱血,在深山密林裡打了二三十年的仗,見不慣「腐朽的資產階級」生活方式有情可原。但他豪宅靚車,三妻四妾,侍僕成群,眾多地產、商號、酒樓賓館,轄地賭館林立……   
  邦康紀事(3)   
  恕我直言:現在的司令,是個大「資產階級」。 
  我和青子——兩個真正的無產階級,既然斗膽穿著他見不慣的資產階級的短衣短褲,貿然地去見這個有產、有權、有勢的邦主,請求他的幫助。   
  情人啊情人(1)   
  2001年暮春某天,緬時下午兩點。 
  司令府邸,春意盎然的庭院,鬱鬱蔥蔥的菠蘿蜜樹幼果纍纍,華蔭如蓋,遮住當午的太陽。樹枝間隙瀉下的陽光像金蛇狂舞,空氣中似有似無青澀果實的生香,司令坐在樹下石椅上,圈閱文件,印堂泛光,精神煥發,安靜警覺。 
  我和青子勇敢地走到石桌旁。他略詫異抬起頭,和藹地招呼我們坐下。濃陰深處閃出衛兵,為我們送上了兩瓶礦泉水。 
  「前兩天你們喝的藍帶礦泉水是從中國廣東拉過來,有的喝出泥巴味道,肯定是假的。現在我請你們喝佤邦自己生產的礦泉水,公明山的泉水,口感很好。」 
  我拿起公明山礦泉水,咕嘟、咕嘟地喝幾大口,確實甘甜可口,連聲稱讚:「好水!好水!好水!」 
  青子覺得我有些作秀,忍俊不禁,撲——哧一口將才喝進的礦泉水噴了出來,差點噴到司令的臉上,石桌上的文件也濺些水漬,我們誠惶誠恐。 
  司令沒有動怒,掏出紙巾擦拭文件上的水,笑瞇瞇問青子,怎麼這樣高興。 
  青子答:難得見司令,見到了就高興。 
  「我也想見你們,但白天工作忙,只有晚上有時間,要見就晚上見,晚上才好玩,可不可以啊?」司令調侃。 
  青子語塞,太陽穴透出淡淡的紅暈。我迅速接話:「只要司令想見我們,隨時打電話,我們隨叫隨到。」忽閃著眼睛,「司令,很想聽您講戰爭時代的故事,那時你們都和誰打仗?一定很刺激!」不慣矯情的我有些彆扭,其實這些史料已爛熟於心,算是心智成熟的女人,因「革命的需要」為打開司令的話匣子,裝天真提些弱智問題,不禁臉烘熱。 
  青子迅速進入狀態,手托香腮,作祟拜狀:「說嘛,說嘛,司令,我們最喜歡聽您的故事,聽說您打仗不得了!」 
  司令嚴肅起來:「你們以為打仗是好玩刺激,戰爭是很殘酷的。佤邦的將領哪個不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他瞇起眼睛,「打的仗多嘍!先跟老緬兵(政府軍)打,又跟蔣軍(台灣大陸工作組)打,最後跟張奇夫(坤沙的孟泰軍)打,打得張家軍投降了政府。嗨!要說這些打仗的事情三天三夜也說不完。」他濃眉下的雙眼閃耀,「我是槍林彈雨、出生入死過來的,什麼都經歷了,也就無所畏懼了。」 
  我和青子的兩對眼珠子滴溜溜看著他。 
  他感歎:「我這個人活到現在,什麼味道都嘗過了,什麼關都過來了,金錢關、生死關、美女關……」 
  「前面那兩關我承認,至於美女關嘛——我持反對意見。」我想起了司令與女人們的故事,淺笑反駁。 
  「九死一生都過來了,怎麼美女關過不了?」司令眉梢微挑,可以看出他對生命的控制從容而霸道,「你們毛主席說的,女人是糖衣炮彈,我永遠不會被糖炮打中,我把糖衣吃了,又把炮彈打回去。我不是不喜歡美女,而是不受美女的控制。有多少美女我都不拒絕,我用我的方法過美女關,誰說我過不了。」 
  他說到女人,神情霸道張狂又充滿激情,好像女人是寶貝尤物又是腳底的泥巴,在他的面前不堪一擊,還對他頂禮膜拜。他既是一個摧毀女人專橫的佔有者;也是某些女人心中的黑馬王子。他在女人面前,是強者,是不可違抗的,他控制她們的生存與生命,給予她們情愛,供應她們錦衣美食,甚至成為她們孩子的父親,並盡父親的職責。但決不允許女人自主獨立地逾越權限。也就是說,女人不能主宰自己的命運,更不用說有自己的意志權利,因為他在女人面前既是法官,又是訴訟當事人。 
  他稱此智過美女關的方法屢試不爽。其實就是強權、男權、金錢的壓制。這對於女人確實殘酷。這裡說到殘酷,是我個人的價值標準:處在一個男性的社會中,他們認為他們的陽具力量既代表人的活力又代表人的超越力,雌性是物種的犧牲品。男性世界教導女性信任男性、依靠男性,要無私溫柔地愛他們,容忍他們的不忠(單方面)。男性社會也教導女性認為自身毫無價值,她的幸福就是建立在男人幸福的基礎上,直接、間接地灌輸女性,她們離開了男人就是狗屎一泡,什麼也不是。她們的一切榮耀和幸福都是男人給予的。如果哪個妻子敢說:我不想洗碗或我想要一個情人,就會被譴責成不合格的妻子、爛貨。他們對女性的獨立意識嗤之以鼻。讓女性感到惶惑、焦慮、畏懼和沮喪。 
  法國女作家西蒙娜·德·波伏娃說:「男性住在一個甜蜜、溫馨、柔情的肉體世界,住在女性的世界,而女人卻搬進生硬粗俗的男性世界,這是一個古老的矛盾。」 
  司令是個酋長般英勇智慧的男子漢,對同事、下屬賢明達觀,寬厚待人;對家人、親人關懷備至,盡職盡責;與女人相處善解人意,鐵漢柔情。他懂得滿足女性的虛榮心,感情、經濟利益上給予她們豐厚的回報,所以他博得了她們的依戀。被他欣賞的女人覺得自己變成了無價的財富。不少的女人心甘情願赴湯蹈火地撲向司令。女人在他的雄性躁動中,看到了她那被動狂熱的反面,同時也反映她施加於他的力量,會沉迷到自己的虛構的勝利中。其實司令才是勝利者,他是真正的贏家,正是他這樣雄性的動物體,體現了生命的躁動和強有力的神勇,使女人難以抗拒,實質是更具殺傷力的殘酷。所以,司令可以毫無懼色地過若干「美人關」。   
  情人啊情人(2)   
  那天下午,在青澀的菠蘿蜜樹的濃陰下,我畏懼地看著司令,不得不為他過美女關的創新和對女人的鐵腕咋舌。他的道德觀,比空洞的神話更真實,因為它扎根於金三角的生活與現實;他的生存態度、生存價值與都市文明社會價值有差異,以及不同民族的文化差異,造就了他的特殊的理念。這樣的男人對我來說可愛又可怕。 
  一個胖胖的佤邦官員(後來才知此人是佤邦對外關係部部長趙巖納)過來遞份文件給司 
  令。司令把我們丟到一邊,低頭專注地看起了文件。胖官員機敏地掃了我們一眼,即禮貌移開,顯得和善有教養。 
  司令提筆在文件上批字,猛地抬頭,目光犀利,乾脆利落地說:「你們兩個,有什麼事就明說,不要兜圈子!」他把批復的文件遞還,胖官員拿著文件走了。 
  「司令,什麼時候能送我們到大其力?」我鼓起勇氣。 
  「不要去了,那邊打仗,危險得很。」不容置否。 
  「不!我們要去,求您了。」一陣希望即將破滅的恐懼襲來,我幾乎要哭了。 
  「那邊是政府軍的地盤,你們兩個語言不通,模樣不像我們佤邦的人,我用什麼身份掩護你們?」 
  「我們持護照,領事館的合法簽證,只要您派人送一下就行。」青子說。 
  「說得輕巧,吃根燈草。你們自己清楚,持護照只能從航空港進入,你們要去的地方護照不保證你們的安全,所以你們才找我。何況,你們又是這樣的女人(什麼樣的女人?)」他的目光投到我和青子穿著時髦短衣短褲露胳膊露腿的身體,憂心忡忡地說,「那個地方太複雜了,會被抓了丟地牢,甚至——會被強姦、殺害,屍骨都找不到。」司令神色凝重。 
  「正因如此,我們才尋求您的庇護,眾所周知,佤邦現在是金三角的老大,您是佤邦的老大,我相信您一定有辦法幫助我們。」我有點死乞白賴,堅定信心需要頂住。 
  「想得太簡單了,我要送你們走,就要保證你們的安全,我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出了問題,中國政府找我要人,我怎麼辦?」司令俯身收拾桌上的文件。 
  「我們不是政府派來的人,是自己來的,我們不會要您負責,我和曉曙可以寫個書面保證,簽字、畫押交給您(老辦法又來了)。」青子柔聲的保證幼稚中透著剛硬。 
  「好!我們現在就寫,要不要押個血手印?」我激動了,想到只要有希望,咬破手指在所不惜。 
  有個女人頂著熾熱的陽光向這邊走來,司令在意地看著那個女人一步步走近。 
  「我不要寫什麼血書,你們現在這個樣子,一看就是外國人。先到街上的理髮室將黃頭髮染黑,買兩套佤族的服裝穿上,給我面試合格,找機會送你們走。」 
  司令抗不住我們死磨硬纏,或想結束談話,或被我們的決心感動,口氣鬆動了。 
  「好!我們立即就去買衣服,您可不要逗我們玩。」 
  我明智結束了這個話題,雖沒達到預期的效果,但還有希望,我們的當務之急就是按照司令說的辦,染黑頭髮、買佤族服裝,晝時再來找他,看他還有什麼話說。 
  「好、好,你們去做吧,做好了再說。」司令準備離開。 
  那個女人走到了面前,三十多歲,衣著樸素,相貌平平。司令向我們介紹:「這位李小姐是你們中國人,現在負責佤邦總部的財務微機管理工作,你們聊吧。」他拾掇起石桌的材料夾到腋下,轉身欲走。 
  「老倌,等下,我找你說點事。」李小姐沙沙好聽的聲音叫住了司令,走近司令,熾烈的目光,親暱地為司令平整襯衣領子。 
  我心中疑問,這個女人和司令是什麼關係? 
  女人附司令耳邊低語。司令略尷尬地側目張望我和青子,從衣兜掏出了大沓人民幣(大約兩三萬元)遞給女人。她接過錢,有如接過一本厚厚的書,數也不數地夾在手,轉身對呆站的我們解釋:「我要回國了,老倌要我買辦公電腦用的軟件。」我們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會傻呼呼地張著嘴笑。直至司令夾著文件,走出花園,才回過神。 
  女人向我們伸出了手,無名指戴著蛋白石大戒指,圓潤的手腕有一串翠綠的鮮嫩欲滴的翡翠手鏈。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涼浸浸的軟而有力。 
  認真打量女人:她不化妝,膚色蒼黃,顴骨很高,眼角下垂,棕色大嘴,右嘴角小小的笑渦,細看有幾分野性美,有點像意大利影星索菲亞·羅蘭的影子。她在鮑府後花園出現,言談舉止與司令介紹的總部的工作人員不符。在這個地方,這個女人顯得有些神秘,有些出奇。她那雙淡褐眸子的眼睛,時而盈滿了愛情,時而迸發痛楚,表現出愛的性質是強烈的。慾望是一種心美的活力,始終在她的眼睛裡燃燒、熄滅,激盪著感情,流動著變數。她的氣質與鮑府其他女人不同。 
  她絲毫沒有想離開我們的意思,坐到司令坐過的石凳上,從衣袋掏出一盒駱駝牌香煙;那種當地男人愛抽的有點烈的香煙,請我們抽。我們婉言謝絕。她用一隻精緻的珠光打火機,熟練地點燃了煙,像男人一樣地用食指彈著煙灰,瞇著眼睛噴出了嗆人的煙氣,問我們想不想聽她的事。我們說當然願意。 
  她是上個世紀60年代出生於中國雲南的一個小縣城,財貿學院畢業。離婚了,帶著一個九歲的男孩,認識了一個男人,瘋狂相愛。將男孩留在國內的貴族學校,跟隨所愛的男人到了金三角,已有五個年頭了。那個男人在金三角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很忙很忙……   
  情人啊情人(3)   
  她在這裡找不到有共同語言的朋友,只能對著電腦上網聊天,悠悶孤獨。知道我們到來(?),很高興和我們認識。 
  她的聲音彷彿從胸腔隔膜發出,磁性動人,呼吸中隱隱地帶著秋天果園熟透的香甜氣味,說著,露出笑容。笑容底下有陰影,心裡睡著月亮光。 
  她告訴我們,她深深愛著那個男人,他的一舉一動她都那麼在乎,為了那份等待(?)願意為他付出,默默地,也許是暫時的,也許是永遠的。 
  青子問,這個人是誰,是不是你的同學? 
  她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眼睛憂鬱地投向了遠方。 
  我說,談談你的愛情故事。 
  她答,我的愛情故事纏綿悱惻,是——超級機密。 
  青子說,你的手鏈真漂亮,一定很貴? 
  她答,價值幾十萬元人民幣,不稀奇,我寧願一貧如洗,只想擁有一個人的心。 
  我問,這個幸運的人是誰? 
  她說,司令家的太太真可憐,沒有愛情的日子怎麼過。 
  我問,誰都曾經擁有過。你對司令和×××的事情怎麼看? 
  她答,他們也有過愛情,他們的兒子我見過,嘴巴很像司令。 
  青子問,你準備在這裡呆多長的時間? 
  她說,當雙方都無法放棄的時候,只有無怨無悔地走下去。以前是很好的朋友,現在是他的下屬,心裡有些不平衡。她點燃了第二支香煙。 
  我說,你是一個很有想法的女人。 
  她狠狠吸了一口煙,深情地說:「要輔佐一個成功的男人,一個女人要做到普通女人做不到的,寬容、忍耐、奉獻……但是這些又會成為男人的負擔。我不願我愛的男人增加負擔,矛盾唉——」 
  她埋下頭掩藏面部複雜的表情,淡青色的煙圈懶懶繚繞像她散漫無序的話語。待表情平靜後抬頭說:「該付出的付出了,該得到的得到了,也許是離開的時候了,我應該放棄了。」眼底隱現痛楚,「但是放棄是雙方的事,他不願意放棄。你說,我該走開?還是留下?」因跌宕思緒的困擾,她言不由衷地問我。 
  我故作玄妙:「這個問題只有自己的心能回答。」 
  她沉默了,一股勁悶頭吸煙,灰色煙燼長條地抖落石桌,像條蟲子的風乾屍體。我們面對她,像面對一座不完美的迷宮;錯綜複雜的小徑,卻在交匯處有指點迷津的標識。 
  她猛地掐滅了煙頭,猶言欲吐,欲蓋彌彰:「你們聽過張學良與趙四小姐的故事嗎?」 
  「這個故事誰都知道。」我與青子眼睛對視驀地閃光,哇!有戲!李小姐意味深長的語言,激活我們的興奮點。她理所應當地向司令拿錢,故意當著我們的面愛撫整理司令的衣領潛台詞是「這個男人是我的!」 
  她頓然起身:「走,我帶你們去我的住處,那是他——以前住過的房間。」「他」字黏稠著無限愛意。她像一條炫耀斑斕色彩的金魚,故意撞進我們張開的網。 
  我們欣然前往。李小姐帶我們走在鮑府庭院,左顧右盼,巴不得讓所有人看見。她臉上靠近耳朵處有一片美妙的短絨毛,在春風裡不安分地蠢蠢欲動;她週身有一股豐腴成熟的韻味,猶如飽滿的麥穗在風中微垂;她有種不管不顧的勁頭,欲向全世界宣佈她的愛情。 
  出了鮑府的大門,向側面一道門進去,裡面一幢陳舊的別墅。原是司令以前的住宅,現是佤邦總部辦公的地方。從明亮的陽光下,突然轉進一個幽暗的長廊,兩邊有虛掩的門,微弱的燈光從門縫瀉出,似乎有竊竊私語。李小姐說她的辦公室還在裡面。 
  走道如同「地心遊記」似乎沒有盡頭,終於到了一道栗色的門,李小姐拉開門,說:「到了,這就是我工作的地方。」她的唇際蕩過神秘的笑像蒙娜·麗莎的笑。 
  簡單的兩張辦公桌,幾台電腦。一個淺黑皮膚的女孩坐在電腦前,短髮厚唇白牙,單純大方,她是跟李小姐學財務電腦管理的學生。這辦公室像間地下室,不是我喜歡的陽光燦爛的辦公室,長期在這裡工作,難免會壓抑。 
  李小姐諱莫如深地笑:「我帶你們看一個地方。」轉到一人高的文件櫃後,有扇隱蔽的門,推門裡邊竟是一個秘密通道。曲徑通幽,她掀起杏黃色的門簾,「我就住在這裡。」意味深長的笑。 
  這是一間十多平米的密室,沒有窗子,白天也需開燈,瀰漫著陳腐香水和潮霉的氣息。彩色頂燈,五彩繽紛。搶眼的莫過於與李小姐單身身份不符的一張寬大的床,南亞風格大朵玫瑰圖案的床單,床前一塊杏紅尼泊爾地毯有種尋歡作樂的曖昧。我們目瞪口呆地看到一幅掛在床頭的半身肖像,相片中男子威嚴的眼睛傲視我們——他就是令我們敬畏的司令。 
  起初我們以為司令只是李小姐的夢中情人,事實證明猜測不夠大膽。司令昨天穿過的那套暗藍色西服掛在床中掛鉤上,似乎還散發著他的體溫。啊!原來她也是司令的女人,昨晚還與司令共度良宵。無可置疑,李小姐是司令的情人,我們闖入了司令的「愛巢」。 
  我們亢奮了起來,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這個司令的情人,毛遂自薦把自己推出,抽絲剝繭將自己與司令的戀情攤開在我們面前。她不甘心默默地做司令的地下情人,她認為也渴望自己的愛情驚世駭俗。   
  情人啊情人(4)   
  李小姐似乎欣賞自己的傑作,不動聲色欣賞著我們吃驚的表情,她是個極聰明的女人。李小姐說她的愛情纏綿悱惻——注意,纏綿悱惻,那就不是溫馨甜蜜,按字面理解是委婉深厚苦澀的愛情。只是我不明白,一個離了婚有個九歲兒子不算漂亮也不太年輕的中國女人,怎麼當了司令的情人? 
  我目光炯炯四處搜索,想意外發現一些什麼,比如司令的嗜好、品味、地下隱情的非常 
  之處……當然,我相信不會發現溫情脈脈的信物,這不合乎司令的風格,要有他送給二太太的老虎牙齒之類的稀奇古怪東西才是在情理之中。 
  這是一個雜亂奢糜的女人的房間:孔雀藍的大瓷瓶插著鼠尾草和枯萎的天竺葵,半掩的衣櫥掛滿時裝,梳妝台琳琅滿目的化妝品佈滿灰塵;印度檀香木首飾盒敞開,露出懶散丟在天鵝絨襯裡的鑽石、翡翠、貓眼等貴重珠寶;電腦桌上放著一台外殼被煙霧熏得發黃的電腦,胡亂堆著的各種牌子的外國香煙;茶几上的水晶雕花煙缸有許多煙蒂、散發出尼古丁堆集的怪味。 
  很失望,除了司令的照片以及西服,並未再發現司令的其它物品及什麼異乎尋常的愛情信物滿足我們的好奇心。室內沒有纏綿悱惻的戀情氛圍,反而被色彩的俗麗、慾望的癡迷、隱秘的歡情頹廢氣息包圍。 
  青子一下開大燈,一下又把燈光調到某個角落,舉相機狂拍,活像NF5BF腳偵探在作案現場勘查,或明或暗的燈光,恍惚夜晚降臨房間,李小姐坐在曖昧華麗的床鋪上,點燃一根香煙,淡淡的煙霧,似乎一些事情閃過黑暗,又把憂愁喚起。她斜眺著床頭司令的照片,使勁抽一口煙,長長地吐煙氣,眼神黯淡下來,凝視照片的目光怨恨交織迷惘散開。 
  「我應該離開這裡,」她再次喃語,複雜的眼光掃視怪異的大床、那件掛在床頭的男式西服,最後滯留在那男人的照片上,「但他不准我走。」 
  青子敦促她換衣服照相。她不躲避我們,將衣服脫光,穿著有蕾絲花邊的胸罩、三角褲,在衣櫃前猶豫地選擇穿哪套衣裙。 
  她的身體是飽滿性感的;豐滿的乳房溢出肉色胸衣,有某種流暢下墜的風韻,有著成熟得帶點過頭的味道。細細的腰,小腹是圓滑含有希望的波狀,皮膚帶點褐色,四肢充滿不安定的風韻,她的肉體堅定而下奔的曲線,本應光鮮潤澤,現在卻顯出欠缺陽光和熱力的晦暗懶散的暗黃,蕩放的是鬱鬱的慾念。 
  李小姐終於選定一套淡綠的旗袍套裙,重新佩戴另外一副華麗首飾——做工精緻的紅寶石手鏈、項鏈,略施薄粉,輕抹朱唇,艷光四射。 
  坐在花花綠綠的床上,頭頂司令的大幅照片,少婦的眼神流瀉落寞。青子埋怨房間光線差,拍出照片效果不理想,提議外拍,我迫不及待地響應。 
  我們走出陰暗香艷的房間,重返明媚的春光,一股白檸檬花的清香湧上心頭,心情豁然開朗。李小姐倚著她那銀白色的豐田車,手放在引擎蓋上,風掀起她覆在前額的頭髮,眉宇鎖著幽怨,深深的目光投向遠方。 
  「你的——那個愛人——他愛你嗎?」我問。 
  李小姐渾身猛然一震,心肝五臟幾乎都碎了,眼睛熒熒發亮,臉色鐵青,所答非所問:「女人有沒有名分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保持自己的自尊。」 
  她是一個敏感的女人。我知道是「愛人」這個詞刺痛了她的心!愛人——相愛的人。而他卻從來沒有全部、全部給予她!愛人——她的瘋狂的慾望,最後並沒有使她全部擁有他。哪怕是一次也沒有,不,一次也沒有過。隨著時間的流逝,她慢慢知道了,這是不可改變的。鏡頭裡的李小姐,不再是單純的結著幽怨的少婦,而是一個受了傷的雌豹似的女人。 
  鮑府的傳令兵請我和青子過去吃飯。我出於禮貌問李小姐是否和我們一起去。誰知她一點也不推辭,昂頭跟我們走進了鮑家的飯廳,從容地和我們坐到女賓的飯桌,吃喝起來。 
  穿梭兩桌招呼上菜的二太太以及和我們同桌的司令的大女兒、唐醫生等家眷女賓,對她側目而視。司令和他的幾個同僚以及大太太坐在另外的一桌。大太太盯著坐在青子身旁的李小姐,眼睛燃燒著憤怒,咀嚼飯菜的白牙齒好像會咬人,讓人害怕。她強壓著欲將這個女人撕成碎片的企圖,一方面是因為礙著桌上其他客人的面子,最主要的還是畏懼司令這個至高無上的家長。 
  我佩服李小姐為了心中的愛(?)或許是為了在司令眾多的女人中爭得一席之地,始終沉著鎮定我行我素。她點起一根香煙,紅色的嘴唇故意嘬起吹出煙圈,大膽地截住司令瞥過的眼神,挑釁地左右顧盼,談笑自如。嗆人的煙霧飄蕩在女人們的鬢邊髮際,與夫人們名貴的香水氣味抗爭。無所顧忌地向司令的太太們示威。 
  我後悔不迭,為什麼要叫她來吃飯。 
  精明世故的二太太慍怒地垂下彎彎的眼梢,提前離開了飯廳。司令若無其事地用小米辣蘸鹽巴就紅米飯吃得香,對女人們的爭風吃醋熟視無睹。我和青子也裝作不解內幕,熱火朝天地吃著顯然是二太太主烹調的佳餚,配予多種香料的牛耙糊(煮牛肉)很好吃。 
  這頓飯在司令的女人們的明爭暗鬥中結束了。司令在同僚們的簇擁下,隨便和我們打聲招呼擦身而過。我們起身向鐵青臉的大太太寒暄。大太太的忠實死黨唐醫生狠狠地斜睥衝出飯廳不管不顧緊緊追隨司令的李小姐的背影,「呸」地吐了一泡口水,力量之足、威力之猛致使濺在水泥地面的唾液泡沫豐富滋滋作響。大聲地罵了一句:「騷貨!」鄙夷的有如李小姐是她腳下的那攤唾液。轉過頭責問我們,「她怎麼有臉跟你們來吃飯。」   
  情人啊情人(5)   
  「正給她拍照,衛兵叫我們吃飯,她就跟來了。」我一臉無辜。 
  「你們為什麼要給她拍照,這種女人沒有好下場。不要臉!一天纏著司令。鮑政委(司令的大哥,佤邦南部軍區政委)到邦康聽說她的事,差點要拿槍把她打死。她還死皮賴臉地不走,老倌(司令)不會娶她進門的。」頓了一下,回到悲天憫人的醫生角色,搖頭歎道,「想想真可憐,她只是個男人床上的過客!」 
  「都是些賣屁股的狐狸精,不要提她們啦,人都氣死啦!」大太太近乎哀號的叫罵,神態淒蒼得怕人。 
  我們走進鮑府,門一扇扇打開,也許不按順序,秘密逐漸揭示;也許只是表象,也許不太深入;但還是捕捉到了司令的深宮後院的女人們一些複雜微妙的感情世界。 
  在這裡,已婚女人蓄意地當成私有財產的犧牲品,丈夫越富有,妻子就越依附,他在社會經濟上越有權勢,就越能權威地扮演家長的角色。在這裡,情人展示情感中的愛、恨、脆弱、渴望與利益的爭奪,以及這類女人與女人之間無法克服的隔膜。在這裡演繹著現代金三角的「大紅燈籠高高掛」(妻妾成群),女人在畸形的婚姻、家庭形態中表現出的無奈,爭寵、嫉恨、拉幫結伙、各房子女的明爭暗鬥,被男權壓迫下的小詭計,懨懨的情慾……十分複雜,令人費解,令我心靈憂傷。 
  我同情地看著大太太,她經受了艱苦歲月的磨難,享受了女人渴慕的榮華富貴,忍受了女人錐心痛苦的折磨,面對被凌遲的女性尊嚴,無可奈何、欲哭無淚。曾經很周正的臉龐,因痛苦的侵襲扭曲變形,乾枯的眼底閃著兩點晶亮的但不會奪眶而出的淚滴,它們是傷透的心滲出的淚水,是女人濃縮了的痛苦。 
  天空飄來幾朵烏雲,下雨啦……輕輕漫漫落下的小雨迷糊了我的雙眼,像淚灑落我的心上,直至心靈浸透淚水。為司令的女人們、為自己、為許許多多的女人…… 
  我和青子在落日時分的綿綿細雨中,心情沉鬱地走出鮑府的大門,順著砂石路下坡準備返回賓館。後面一輛汽車拚命地鳴喇叭,回頭原是戴著墨鏡的李小姐駕駛著她的那輛銀白色的豐田車,開到我們面前一腳剎車,濺起潮濕灰霧。她滿面春風地對我們大聲:「上車,我送你們回賓館!」 
  上了車,她一腳油門,車子如同下山虎,一路狂奔。我們三人的濡濕頭髮居然被風吹得立了起來。李小姐爽聲笑著對我們說:「明天我在昔娥飯店請你們吃飯。」 
  「什麼事這麼高興?」 
  「老倌(司令)同意我回國了,我後天就走,馬上就可以看到兒子啦!」細雨扑打著她的臉頰,濕潤地綻開了母愛的笑。 
  「去了還回來嗎?」因逆風,我對著她的耳朵大聲問。 
  「怎麼不回來,這裡有我的愛人,我不會放棄!」那母狼般的眼神,表現自己不是男性慾望的受害者,而是自己歷史的創造者。強悍野性抗爭的聲音迴盪在曠野。 
  情人啊情人!她有無可救藥的愛和意志的美麗。愛情賦予女人崇高的、無可否認價值的感覺,愛情對於女性來說是一種神奇而可怕的特質。愛情行為要求她深深地自我放縱;她沉浸在被動的倦怠之中;她閉著眼睛,失去了名字,迷惘,感到被巨浪席捲,被暴風雨所激盪,被黑暗所裹挾;這是肉體之黑暗,子宮之黑暗,墓穴之黑暗,她的自我被取消了。但是當男人從她身上挪開時,她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床上;她是一個被征服者,是獵物。愛情與性在欺騙的旗幟下達到和諧。 
  如果她對司令真情,注定要墜入痛苦的深淵。女人總是夢想在男性身上既獲得慾望又獲得尊重,通過他,虛無變成了充實的存在,而存在則變成了價值。她是男人的附庸,卻認為自己是他的偶像,她在肉體和精神上蒙受了恥辱,卻把一切獻給了愛情。編織一些虛無縹緲的神話迷醉自己,變成耽於空想的祭師。 
  我個人認為情人比妻子更痛苦,她是等待者,她夢想有一種自由和愛情協調起來的關係,但這夢想注定會破滅。戀愛司令的女人比嫁給他的妻子更痛苦,他必須讓他的情人留在他的身邊,專注於他;起初等待是一種令人眼花繚亂的希望,她在等待他的到來,在等待他的慾望,在等待他從睡夢中醒來;只要他一出去,她就立盼他的回來。隨著感情的衰敗(必然的結果),等待也就變成最痛苦的折磨。等待的不耐煩和厭倦,感受到依附的酸楚和屈辱的地位。如果守住丈夫是工作,那麼守住情人卻是神聖的義務。 
  我覺得做一個情人是痛苦(除非沒有愛,只有利益交換),做名人(諸如司令之類的男人)的地下情人純粹是一個災難,即便男人長久地依戀一個女人,也仍然不能表明她對他就是不可缺少的,何況司令這種征服欲極強的男人。她不誠實地把慾望當作愛情,又把勃起當作慾望,把愛情當作宗教,如若這樣,她會無可避免地墜入煉獄。 
  唉,情人啊情人!你是一種令人肝腸寸斷為愛情的犧牲? 
  當然,李小姐在這場情感的爭鬥戰中,物質上得到豐厚的回報:冷艷的翡翠鑽石和華麗的紅寶石,銀色豐田汽車,兒子在貴族學校就讀,還有花園裡當著我們的面,司令遞給她的厚厚一沓錢,儘管她對我們解釋是買辦公用品。   
  情人啊情人(6)   
  我還是有理由相信像她這樣成熟、有文化、有思想的女人決不會那麼簡單地屈從命運。她會抗爭,用她的方式,這是金三角土生土長的女人不具備的。這點與我以前的同事,那個白白的戴眼鏡的小女生——司令三兒子的母親,異曲同工,殊途同歸。 
  如果她愛財,我想應夠了,應及早退步抽身。 
  如果她想小老婆的地位,不大可能,如若可能,她又會有多少幸福呢(當然這只是我的理解,我相信一百個女人對幸福理解得有一百種詮釋)? 
  這世界好像一張貪婪吞噬的嘴,充滿了喜歡做愛而不喜歡做丈夫的男人,充滿了女性所受到的脅迫,充滿了身為聰明女性所感受到的挫折,也充滿了女性有太多動人情愫的荒謬。 
  我歷來認為自己是一個愛情至上者,我以前最愛說的一句話是「如果沒有愛情的滋潤,生命的花朵會枯萎」我最愛背誦的詩句是「死生契闊,與子相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既然愛情對於女人,是以最動人的形式表現禍根,如若我還要愛,我就注定要作殉道者嗎? 
  我還敢愛嗎?一次次地追問自己,我的靈魂會不會再為愛情起舞? 
  我想我現在已不是那個睜著天真的大眼睛,愛做白日夢,自認聰明美麗有魅力的女人,堅信理想中的愛情紅帆會飄落我心,企盼中的白馬王子終有一天會來,我與他天長地久。事實上:愛情的紅帆不過是小鎮雜貨店裡的幾十丈紅布,這個世上沒有白馬王子,即使有,他也不會來。愛情的本質是虛無的,它並不具備理想主義者所幻想的惟一性、耐退色、耐磨性,愛不可能永恆。對我們女人來說:愛情是以最動人的形式表現的禍根。 
  女人啊女人,女人的命運永遠靠自己把握,不要幻想男人可疑的幫助。 
  我在此引用享譽世界的著名作家,當代最負盛名的女性主義者西蒙娜·德·波伏娃的一段話作為此篇的結束語: 
  將來有一天女人很可能不是用她的弱點去愛,而是用她的力量去愛;不是逃避自我,而是發現自我;不是貶低自我,而是表現自我——到了那一天,愛情無論對男人還是對她,都將成為生命之源,而不是成為致命的危險之源。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愛情是以最動人的形式表現的禍根,它沉重地壓在被束縛於女性世界的女人的頭上,而女人則是不健全的,對自己無能為力的。無數的愛情殉道者都證明了,這種不公正的命運把不毛之地的地獄,當作最後的拯救來予提供。 
  我的心,有一種溫柔纏綿的憂傷,因為「將來有一天」太遙遠了。     
  第十二篇 昔日緬共女兵   
  遭遇螞蟥(1)   
  我驚駭地看到小腿上那股殷紅的暖流,緩緩地順著腳背流淌,流到白色瓷磚的地面,湮成了炫目的罌粟花,一朵、兩朵、三朵…… 
  那是我和青子住在緬甸邦康美心賓館304室的一個夜晚—— 
  夜幕漸垂,晚風掠過蕾絲窗簾鑽進屋裡,空氣中飄著紫羅蘭的醺香,室內雪白的床鋪潔 
  淨清爽,一種舒適的夜晚感。櫛風沐雨、星夜兼程似乎已是很久以前的事,完全放鬆了,溫馨的夜晚,一切放手。忘卻。談談我們白天到過的地方吧,奇風異俗。 
  此時,我發現衛生間的淺色瓷磚地面有一小團黏稠的血,宛如一朵嫣紅的罌粟花。 
  我的氨綸牛仔褲腳冷冰冰地貼著小腿肚,十分不舒服。低頭審視,小腿以下的牛仔褲的變了——淡藍色的變成深金紅色。竭力捲起緊繃腳踝的高彈力褲管;濃烈的血腥味撲進鼻腔,媽呀!我的小腿肚在流血,居然沒有疼痛的感覺。 
  不明白什麼時候受的傷?驚惶地看著暗紅色的鮮血汩汩地從小腿肚往外沁,流到白瓷磚上,猶如盛開了一朵朵罌粟花觸目驚心,我呆然木立,耳邊傳來青子的驚聲尖叫。 
  我的理智在溫婉的環境發揮得更好,它理解痛苦遠比理解歡樂更感到迷惘和費力。我的痛苦來自小腿莫名無痛的血流如注,手腳發麻,眼前飄忽一片血紅,天旋地轉。 
  我天生膽大,卻天生怕血。面對鮮血,會產生無法控制的不良心理、生理反應——面如土色、手腳冰涼、幾近休克等表現。這種對血的恐懼,俗稱「血暈」。 
  青子驚恐地指著地面上一條緩緩蠕動的軟體東西怪叫:「旱螞蟥!旱螞蟥!」 
  旱螞蟥是一種嗜血環節動物,以前後吸盤吸附於人體或其他動物體外,貪婪攝食動物的血液。其唾液含水蛭素能抗血凝(可用螞蟥吸取傷口濃血),抑或也有麻醉的功效。總之,被它傷害的患處會不斷地流血,不疼痛,也不易癒合。它不像內地水田常見的那種螞蟥(水蛭),滑膩膩的形似蝸牛短軟肥的一條。其形狀像一條瘦長的蚯蚓,吸食了動物的血液後,身體變得粗大,體積竟是原來的幾倍。我們對這種亞熱帶叢林吸血蟲的惡名早有所聞。 
  我被旱螞蟥叮了。這個卑鄙的小強盜,陰險爬上我的身體,貪婪掠奪我的鮮血,吃飽喝足,溜下咕嘟冒血的創口,厚顏無恥欲想逃離。這可惡的傢伙原本細若釘子的身體,因負載偷盜的血液,漲成小手指粗,通體暗紅拖著一條血痕在白色地磚上搖頭晃腦地蠕動。我怒不可遏地提起鮮血淋漓的右腳,猛地踩下! 
  砰地——啞然!可怕的事情發生——腳下齷齪黏稠的螞蟥屍體和大攤殷紅的鮮血。本能的厭惡和恐懼,我兩眼一黑跌入深淵——暈厥了過去。 
  耳邊有人低語,模糊中看到青子焦急的面孔和一個賓館門衛,我的鞋子已被脫掉,身子橫躺在床鋪。門衛從懷中掏出扁扁的不銹鋼小壺,喝一口猛地噴向我的小腿患處,我聞到白酒的氣息並感到傷口涼滋滋的。門衛匆匆出門捧著一把鹽巴回來,用酒摻和著鹽巴,持續搓揉我的小腿肚,陣陣的灼熱感讓我稍許平靜。 
  我立身坐起,兩肘火辣辣地痛,摔倒時擦破了皮,竟比螞蟥叮咬的患處還要不舒服。門衛用鹽和酒繼續揉摩著我那血跡斑斑的小腿,船型軍帽下蓬出粗黑的頭髮,粗壯結實的肩頸,一個孔武有力的男人,為我療傷的動作卻格外輕柔。 
  「哎呀,曉曙,怎麼搞得嘛,平時鋼筋鐵骨,猛地直挺挺倒下,那麼多血,嚇死我啦!」青子誇張地比劃著我倒下的動作,感激的目光投向漢子,「還好他——送開水來得及時,哎——怎麼稱呼你?」 
  漢子的臉膛猶如一塊正熔煉的鐵塊黑裡泛紅:「我叫——巖嘎」溫和羞澀的笑與粗獷凶煞的外表不相稱,聲音細小好像不是發自他闊厚的大嘴。「這個東西毒——得很,用白酒和鹽巴揉揉就好得快,不然,年餘把(一年半載)不會好。」黑突突的大眼睛不敢看我們吶吶地,「有創可貼……沒有?」 
  「有,有,我去拿。」青子急急到旅行背囊裡搜尋。 
  巖嘎將扁酒壺揣回懷裡,立身像尊黑鐵塔,「好了,好了,粘個創可貼,不有事!我要克(去)站崗啦。」似乎鼓足勇氣,蒲扇般的手掌在自己臉部來回比劃圓圈,「你們——好看,我——喜歡!」 
  這個看似凶悍鍾馗般的門神,表達感情的方式樸素可愛。像《巴黎聖母院》裡的卡西莫多。「謝謝你啦,巖嘎。」我不敢移動身子,坐在床沿,傾身向他道謝。 
  青子從行囊找出了創可貼,又拿出了一個工藝打火機(我們在國內準備好送人的小禮物)送給巖嘎。 
  巖嘎好奇地接過小鐵錘造型的打火機,嗤——地打出淡藍色的火焰。他喜歡地玩著走到門旁,猛轉身,揮舞這形似鐵錘的小玩意,兇惡地向下猛擊,似乎要用它敲碎我們的頭。我不由得緊縮脖頸,他用這怪異的暴力形象,以示謝意、道別或其它什麼? 
  這個可怕可愛的男人走了。我迫不及待地將右腿提起平放在床,審視剛才流血的部位。芝麻大的小紅點,因鹽和酒的刺激,周圍有點紅腫。青子將一個創可貼貼到患處。我長吁了一口氣,謝天謝地,可怕的事情總算過去了。 
  青子粉臉微嗔、秀眉略蹙:「我還以為你什麼都不怕呢,今天的表現可不敢恭維。」看我恢復了常態,轉而揶揄,「若有三長兩短,你連遺言都沒留吧?」   
  遭遇螞蟥(2)   
  「馬克思臨終時管家問他有什麼遺言,他說:『真囉嗦,滾開!沒說夠的傻瓜才有臨終遺言!』。」我故意不理睬衛生間血肉狼藉的螞蟥屍體和乾涸了的斑斑血跡,與青子打趣,竭力忘掉剛才的一幕。 
  那晚,我走在陰暗淒清的荒原,無數赤紅的長蟲纏繞我,一條鬼頭鬼腦的尖嘴蠍子蜇了我一下,鑽心地痛,驚醒!被螞蟥叮咬的患處真實地痛著。 
  螞蟥事件給我們上了血淋淋的一課,在叢林密佈的金三角,堅硬厚實的包裹是自我保護的第一要素。我們再也不敢穿短褲、裙子和薄薄繃在腿上的氨綸褲在叢林招搖,忍痛割愛地放棄這些性感著裝。儘管穿上靴子、長袖上衣、厚牛仔褲,身體抹上防蟲藥膏……採取各種防範措施,還是心有餘悸。路上隨時停下神經質地拍打、檢查自己身體;見到一根形似螞蟥的鐵絲、小木棍即草木皆兵,大呼小叫著逃遁;惹得旁人駐目觀望,捧腹大笑。 
  我們深刻認識到金三角拒絕柔軟纖薄,無論外在內心。   
  初戀的紅紗巾(1)   
  樓頂屋簷垂撒的紫籐蘿像花簾隨風飄拂,順牆一溜的紅木靠背椅,鑲大理石的紅木茶几上的藍釉花瓶插著白孔雀翎,奶油色花崗岩地面映著柔和的光,面對綠草茵茵、花木扶疏的庭園——這是美心賓館客房一樓的迴廊門廳。 
  與庭園一牆之隔的是邦康主要的街道寶石路,卻是另外一番景象:小販的叫賣、拉客的機動三輪的士釋放著未燃盡的黑煙、呼嘯而過的軍車…… 
  美心賓館是當地最好的賓館,住此的客人或多或少有點來頭,熟悉內情的人都知道它是司令家的賓館。賓館經常能看到熟悉、陌生的面孔晃晃悠悠,荷槍實彈的軍人、暗藏武器的便衣出出進進。迴廊門廳處於鬧中取靜的位置,也是賓館的客人出入必經之地。 
  我和青子每天都喜愛在門廊的紅木椅上小憩。因在這溫馨宜人的廊間休息時,什麼都盡收眼底,我們戲稱此為「觀察所」。 
  每當我們來到廊廳,將腰包和相機隨意放到茶几上,坐到鋪有絲織墊子的紅木椅上;賓館的服務員,往往是個明眸皓齒的佤族姑娘,倒上兩杯熱乎乎的茶水。我們愜意地欣賞著庭園花圃裡的奼紫嫣紅,漫不經心地掃視賓館大門外街上的車水馬龍,密切注視出入賓館的人和車,不時啜上一口醇香的茶水,悠閒而警覺。 
  這天上午,我們坐到廊廳紅木椅上;青子用紅絲絨擦拭相機鏡頭,我整理著採訪筆記。陽光灑滿廊間,籐籮花蔓瞼前亂舞,庭園的植物賞心悅目,空氣中瀰漫沁人心脾的氣息。 
  佤邦辦公廳主任周大富,駕駛著越野車直接開進庭院在廊前停下。車頂拂動屋簷垂吊的籐籮,紫籐花漫天飛舞散發辛甜氣味。 
  我瞄了一眼腕上的手錶:九點整。真準時。頭天晚上我們就與周主任電話約定,他今早九點,帶我們出外採訪。 
  周主任是佤邦辦公廳副主任,算是佤邦的高層人物,按理也是我們的昆明老鄉。但他是一個嚴肅得不易親近的中年男人。司令召見我們時告知,有事可找周主任,他負責接待你們(聲明不管吃住)。周主任當場點頭應諾。但當我們與之套近乎,他非但不熱情,反而對兩個來自家鄉的小女子,避之不及。 
  在金三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公務繁忙,與我們非親非故何必自找麻煩,這可以理解。但理解歸理解,行動歸行動。你越躲避,我們就越要找你。昨晚我和青子輪番打電話給他,死纏硬磨,他終於答應今天安排我和青子的活動,雖然例行公事打著官腔,但口氣中些許的人情味,有點老鄉的感覺了。 
  他在電話中與我們訂下第二天主要採訪對像——原緬共娘子軍連的副連長及一些女兵;許諾如時間充裕,可帶我們參觀原緬共中央總部的遺址。 
  是夜,想著即將見到昔日的「紅色娘子軍連」連長、瞻仰到原緬共中央的遺址,我激動不已,在散發著陽光氣息的被褥裡輾轉反側,幾乎一夜無眠—— 
  一塊美麗的紅紗巾飄啊飄…… 
  上個世紀70年代中期,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驚聞同班好友方芳的哥哥(上山下鄉到邊疆的昆明知青)在鄰國參加緬共武裝作戰身亡。目睹她的全家因喪失親人隱忍痛苦躲在屋裡默默啜泣,我茫然不知所措。 
  悲慼的方芳詭秘地把我拉到她家門外的枇杷樹下,緊握的左手打開,手心綻開兩瓣花朵般的織物,一瓣是可愛的淡粉紅色,另一瓣是熱烈的大紅色,這是兩塊錦綸螺旋壓花菱形紗巾。在那個時代如此美麗輕柔的紗巾確屬罕見。她說紗巾是她哥哥臨死之前在境外泰國小販手中買了準備送給妹妹或是女朋友的。 
  方芳送了我那塊大紅紗巾,以示我倆的友誼珍貴。她告訴我這是他哥哥的遺物要我好好收藏,我倆緊勾手指「金勾勾、銀勾勾,騙人就是小白狗……」發了誓。作為對我承諾保守秘密的回報,她悄悄給我看一張黑白相片:天安門前,一個穿舊軍裝的圓臉少年立正站立,胸襟戴一枚大大圓圓的毛主席像章,左臂戴著「紅衛兵」袖套,右手堅定地橫在胸間,緊握一本紅寶書(毛主席語錄)貼著心臟跳動的部位,躊躇滿志。 
  方芳說:「這是哥哥,串聯時在北京拍的。」稚嫩的面容、悲哀的榮耀,「他加入外國的共產黨,死在外國,是烈士,和白求恩一樣是偉大的國際共產主義戰士,但現在不能說……」 
  接過殷紅的紗巾,眼前騰現一片紅霧:異國叢林漫天飛舞的紅旗,紅色革命世界的激情,身心波動,熱血沸騰。一直懊惱自己沒趕上二萬五千里長征、抗日戰爭、解放戰爭、抗美援朝的我,驚獲生長在和平環境的方芳當紅衛兵的哥哥竟然能到異國的革命戰場,投身革命事業,在一場叢林戰中英勇犧牲。我對此悲壯結局震驚之後肅然起敬,覺得這就是英雄。我是他妹妹的好友,他的照片緊貼我的胸膛,他準備送女朋友的紗巾緊攥在我手中,這照片中的英俊少年是距離我最近的英雄。 
  方芳問我為何臉紅得滴血一般?我說你不要難過,她說她不難過而是為哥哥驕傲。 
  我緊握方芳哥哥的照片和那塊紅色的紗巾貼到我的胸,柔嫩胸部發育的蓓蕾硬硬地刺痛、身體有股暖流溫柔的沖積,初潮伴隨著我的初戀像洪水吞沒了我。驚恐與甜蜜的互動讓我透不過氣,那個十二歲紮著兩根羊角辮的女孩突然成為了少女。   
  初戀的紅紗巾(2)   
  那個犧牲了的國際共產主義戰士——天安門下手捧紅寶書的圓臉少年,是一個十二歲早熟的女孩假想的戀人,是我偉大的初戀。我把自己的愛當作一種饋贈,饋贈給自己心目中的英雄,少年壯士是我饋贈愛情的最佳對象。臆想和他相戀的情景,心在顫抖,似喜似悲,我將少女萌動的想像憧憬給這個陌生的少年,身體異常的湧動和偉大的戀情同時降臨。 
  我對自己情竇初開躁動的內心冒險懷有隱隱的希望,只是不知道這希望是什麼?沉湎於 
  對自己的愛情不著邊際的設計:我這一生一世只愛他一人,不會再愛其他人了,我要奔赴鄰國以他女朋友的名義在他的墓前獻上一把迎春花(當時不知道勿忘我,認為玫瑰是資產階級的花,迎春花才是革命的花),到他曾經戰鬥過的地方參加革命,完成他未竟之志,為國際共產主義事業笑傲沙場…… 
  方芳說你還我照片,我不情願地說「好」,戀戀地把照片交出。那一刻像是掏出了我的心,一種奇特的熱流不是從我的心中,而是從我的下身湧出。小腹裡的那股柔情蜜意增添了幾分痛楚,月經初潮染紅了我的褲子,紅紗巾在眼前飄蕩。我驚慌地蹲下,傷心莫名地哭了。 
  少女夢想愛情,就像男性夢想征服。夢想是成長的刺激,愛情是成熟的催化劑。十二歲女孩情竇初開,在理想主義的愛情催化下已開始對「緬共」關注。對未知、陌生的世界的好奇激發了我探究「緬共」的心,和我的金三角夢融為一體。也可以說,「緬共」是我金三角情結中的一個結;「緬共」是我金三角夢中的一段情。 
  1989年的秋天,當我在CCTV新聞裡聽到緬甸共產黨終結的悲劇,驚愕之餘悵然憂傷,壓在箱底那塊紅紗巾尚未退色,依然情濃似火觸目驚心,初戀的紅豆卻失落了,失落在金三角風雲變幻的莽莽叢林。 
  我是唱著「我們是共產主義接班人」的歌曲成長的一代人,源於從小社會及家庭(我父母是堅定的老共產黨員)的教育,對共產主義懷有美好的感情是我認知世界理解生活的心理原型。這種少年時代最初的烙印,滲入我的心靈,革命的理想主義無可救藥地蔓延在我的生命,它或多或少影響著我的意識形態。我懷著激情一次次地追尋,一次次地幻滅,一次次地心痛,又一次次不放棄追尋。 
  1993年我懷著同樣的心態奔赴解體的前蘇聯——俄羅斯。出行前夕,父親語重心長「孩子,看看紅場,早點回家」,讓我淚如泉湧。當我在莫斯科看到老布爾什維克在地鐵低價叫賣自己的功勳章,紅場列寧墓前拉客的妓女過夜開價只是15美元,前「克格勃」情報官在涅瓦河畔瑞典富翁開的賭場做保鏢。我驚愕、困惑、沉思…… 
  孩提時代對社會的複雜性不甚瞭解,對人的劃分只有「好人」、「壞人」簡單之分,更不用說對重大價值觀的評判。隨著年齡的增長,思想日趨成熟,看待事物已不是那麼簡單幼稚偏見。在無數的事實面前我思想迷茫,甚至恐懼,因為偏見比無知距離真實更遠,很多以前崇拜的事物並不如想像的那麼美好。 
  笛卡爾曾說過:「一個人一生總得有一次把自己從小當作無可置疑的一切東西全部從腦子裡清除出去,然後再重新開始尋找真正可靠的安身立命之所。我把這一原則稱為嘔吐原則。」但是經過這樣的「嘔吐」之後,信仰與價值觀是否會在「失重」中無所依附? 
  有一句名言:「人們一思索,上帝就發笑」。我現在不想思索,思索得頭痛欲裂,上帝還會發笑。尋求歷史的意義就像尋求雲的飄動規律。少時滋生的情結不會輕易消散,美好的想像不願被現實摧毀殆盡。現在我仍然權當那個天真地緊握紅紗巾、遐想著參加緬共犧牲了的圓臉少年是我心中的偶像,執著地相信緬共的女戰士神奇有如女俠;緬共中央根據地是我孩提時嚮往過的延安、井岡山一樣的神聖之地,儘管她(它)們屬於外國的共產黨。但實在地說,現在我對它們,好奇已勝過崇拜。 
  緬甸共產黨歷史上有過成就與輝煌。它曾經是金三角歷史上最大的一支政治勢力。緬共使金三角變得更精彩。由於有了緬共,金三角的今天更加引人注目,因為當今金三角緬北的幾支武裝強勢都是由原緬共武裝演變的,佤邦總司令曾是緬共中部軍區副司令。 
  周主任是個「老緬共」,他今天要帶我們拜訪的人,也都是些老緬共。許多人認為,緬共本身就是一個痛苦的話題,不願去更多地觸動它。本意也不想觸及,但鑒於我和青子進入金三角地區,所打交道的幾支地方武裝勢力都與緬共有關。本篇紀實的幾個女人也是昔日的緬共女兵,她們的命運與緬共的興衰緊密相聯。 
  既然是避不開的話題,在此不得不向讀者作簡單撰述: 
  緬甸共產黨成立於1939年3月15日,歷經25年的艱苦奮戰,建立了勃固根據地。 
  1964年9月緬共中央全會制定了「贏得戰爭取得政權」的行動綱領,1968年作政權轉移,從勃固山區北移緬東北邊境地區,開展游擊戰,建立根據地,以政治鬥爭轉移為軍事鬥爭。1968年9月24日緬共主席德欽丹東遇害,德欽辛接任主席,1975年3月15日德欽辛又遇害了,同年5月選舉德欽巴登頂為主席,繼續開展游擊戰,建立根據地,實行統一戰線,先後將撣、佤、克欽族等部分武裝力量統一起來,編入緬共領導的202東北軍區、404部隊、101軍區、815軍區部隊和民兵共五萬餘人,為當時惟一能與緬政府抗爭的軍事力量。   
  初戀的紅紗巾(3)   
  後因緬共在政治上、軍事上、組織上犯了嚴重錯誤。導致1989年3月緬共內部兵變成功。1989年的秋天,緬甸共產黨經過50年的努力,最終降下了帷幕。 
  緬共失敗後,部隊一分為四,目前緬甸北部四支獨立的割據武裝力量其實就是四大塊原緬共武裝。它們分別是: 
  緬甸民族民主同盟軍。總部設在緬甸果敢地區。1992年緬政府和「同盟軍」談判成功,把果敢地區劃為「撣邦第一特別行政特區」。彭家聲(原緬共東北軍區副司令)任特區政府主席。同盟軍總司令為彭家福(彭家聲的胞弟,原緬共東北軍區2旅旅長,譽稱「戰神、常勝將軍」)。 
  緬甸佤邦聯合黨(佤聯軍)。總部設在緬甸邦康。1991年佤聯軍與緬政府達成協議,將佤聯邦改為「緬甸聯邦撣邦第二特別行政區」。佤邦聯合軍總司令為鮑有祥(原緬共中央候補委員、北部分局副司令),佤邦聯合黨總書記為趙尼來(原緬共中央候補委員、佤北縣縣長)。 
  撣邦東部民族民主同盟軍。總部設在緬甸猛拉。1993年與緬政府和談達成協議,將轄區改為「緬甸撣邦東部第四特別行政區」。總司令為林明賢(原緬共815軍區司令,彭家聲的女婿)。 
  克欽新民主軍。總部設在緬甸板瓦。1991年與緬政府軍和談達成協議,把新民主軍轄區劃為「克欽邦第一特別行政區」。丁英(原緬共北方局101軍區司令)擔任主席。 
  如今,從緬共獨立出來的各支武裝力量,進入到了一個新的時期,它們有不同的政治理念追求,採取不同的發展繁榮本地經濟的方式。昔日輝煌的緬共人民軍,以一種新的政治實體出現在緬北邊境一線。它們由北向南呈一字排開,全部在離中國國境線不到三公里的地方,分別設立了自己的總部。它們已不是共產黨的組織與武裝,而是分別提出了不同的追求民族存在空間的政治要求。 
  原緬共的這四支武裝,目前已經完成了戰略轉移,它們不僅站穩了腳跟,在政府中取得了相對合法的地位和權利,同時還保持了自己的武裝。它們仍如原緬共時期一樣,立足在中緬邊境一帶。過去緬共武裝控制的85%的邊境一線,現在仍在這幾支割據的武裝手中。不過,最為重要的,雙方的定位已經改變。過去,原緬共武裝是反政府武裝,而現在這四支武裝作為緬甸政府批准承認的「地方政府」具有更多的合法性。 
  緬甸共產黨瓦解之後,於1992年在緬中邊境地區,又出現了一些活動小組。他們自稱是「緬甸共產黨」,開了幾次無關緊要的會議,提出了一些政治口號。但是,極為有趣的是目前仍然健在的部分原緬共領導人,一個也沒有參加這個小組的活動。緬北各支地方武裝反應極其冷淡,他們似乎在更多地發展經濟,擴大軍備,多佔一些地盤,而不是再談什麼「主義」。 
  簡單瞭解了緬共的歷史,我們就知道為什麼現在金三角的幾支武裝勢力裡會有那麼多的原緬共人馬。現佤邦總部的所在地邦康就是原緬共中央所在地邦桑,邦康有眾多原緬共的老兵也就不足為奇了。 
  那天早晨九點整,周主任駕車到賓館接我們出訪。他戴著白邊眼鏡的小長方臉依然看不出任何表情,默默打開車門,叫我和青子上車。汽車駕輕就熟地在城裡穿行,我奉承周主任駕駛技術好,他沉沉的臉波瀾不驚像一本無言的書。我自言自語,辦公廳主任派個小兵來接我們即可,不必親勞大駕。他嫌我饒舌,瞥眼冷冷地說,辦公廳沒有辦公費、接待費、汽油費,隨身的武器裝備費用都是自己開支,連辦公都是在自己的家裡。言下之意他今天接待我們,也是自己掏腰包。 
  汽車駛進了一道鐵欄雕花大門,周主任把我們帶到了2001年春節才住進的新宅。 
  寬敞的院落,乾淨的甬道,新栽的花木;粉紅色外牆,木雕中式門窗,中西合璧的小洋樓;室內擺設古色古香,傢俱素淨光潔、井然有序;顯示主人殷實的家境和乾淨利落。 
  正廳懸掛著周主任逝世的母親的照片,很大的祭台,陳設著香爐,青花瓷瓶插著絹花,銅製燭台上流淚的蠟燭,高腳托盤盛滿鮮艷欲滴的蜜桃。我詫異亞熱帶地區怎會有如此新鮮的桃子,禁不住摸了摸,蠟制的,足可亂真。 
  周主任招呼我們坐到核桃木沙發上,一個小兵上了茶,是那種公事公辦的溫吞淡茶水。我和青子知足地喝著淡茶水,和周主任散漫交談。 
  「周主任,這照片(指懸掛在牆壁鏡框裡的照片)攝影角度和光線用得很合適。這位老人,和善慈祥,她是您什麼人?」青子小心翼翼的。 
  「她是我母親,已過世多年,照片是我請人翻拍加工的。」他冷峻的眼神柔和了,甚而有幾絲憂鬱。 
  「您什麼時候到這邊(金三角)的?」 
  「早啦——,呃,1969年的春天吧。」他慢吞吞地回答,陷入了沉思。 
  「你什麼時候回過昆明?」 
  我的問話擰開了周主任記憶的閥門,他的沉默變成蜿蜒回憶的河流:「第一次回去是1992年,在外面二十三年,昆明的變化太大了……或許我在那裡已沒有親人,所以陌生了……」 
  周主任原是昆明三中的高中生。上個世紀60年代的那場「文化大革命」,他是一名指點江山、激揚文字、叱吒風雲的紅衛兵小將。1968年積極響應毛主席「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號召到了雲南邊疆插隊落戶。1969年春天,因諸種原因,他越境到了緬甸,參加了緬共人民軍。用他的話說「叛國不投敵,好男兒志在四方」。   
  初戀的紅紗巾(4)   
  我不經意地向周主任提到我小學好友方芳的哥哥——我臆想中的初戀情人,那個在緬共武裝鬥爭中戰死的少年壯士。 
  「他叫方昆,年紀比我小,『文化大革命』開始時還是個初中生,後到盈江(雲南德宏州的一個縣)當知青,上世紀70年代過來參加緬共,生前和我在一個支隊。」 
  本是隨意話由,卻意外得知,他倆竟是戰友,命運的安排有意寓於無意。我來到「初戀情人」戰鬥過的地方,巧遇他的戰友,一種遙遠神秘的聯繫。我心狂跳,血液奔湧使得脈管發痛,險些失手打碎茶杯。 
  「那次與老緬軍的遭遇戰打得極其殘酷,雙方死的人太多,鮮血把山澗的水都染紅了。方昆也是那次死的,太慘啦,身子被子彈打成馬蜂窩。當時我們部隊行軍打仗東奔西跑,居無定所,沒有條件把犧牲戰友的屍體帶走。只有將他們的屍體就地埋在山澗旁的叢林裡,旁邊是山崖,有人還在上面刻了記號。但金三角的山那麼多,樹那麼密。以後,他們的屍體埋在什麼地方都找不到,也許被野獸吃掉咯。」周主任平靜地講述著慘烈的往事。 
  呵,「初戀情人」的屍骨早已不知散落何方!一直想像少年壯士的墓,是一座氣勢不凡的青石陵在漫山遍野的映山紅中屹立,不曾想卻和悲慘的事實無情碰撞。心陡地疼痛,我想到那圓臉少年墓前獻上一束花的願望纏綿至今,卻無從實現。 
  憂傷的淚水流進嘴裡,一股苦澀鹹味滲進心間,為我的「初戀」,為把青春熱血灑在這塊土地屍無完骨的魂靈,為那塊美麗的紅紗巾在心中飄落。   
  老緬共的情懷(1)   
  周主任胸懷革命理想,投筆從戎,加入緬共,在境外參加武裝鬥爭二十年。自1989年緬甸共產黨分裂瓦解以後,他留在由原緬共中部軍區演變的佤聯軍。伴隨緬共的興衰,佤邦的發展壯大,他在異國他鄉已有三十多個年頭。 
  「三十多年啊!你是怎麼過來的?」我尚未掙脫沉痛的聲音濕潤低啞。 
  「三十多年的三分之二的時間都是在打仗,這是一條佈滿荊棘的道路,這是一段漫長坎坷的歷程,逝去的歲月啊,是戰火硝煙中漸次長大的城。」周主任滄桑感慨地吟出詩般的語言,一掃平時他那軍人的堅毅神情。此時,我感到了他身上的文人氣息。 
  周主任迎著亞熱帶叢林的血雨腥風,冒著不同時期、不同敵人的槍林彈雨,經歷了緬共武裝鬥爭,金三角各派勢力爭鬥,佤邦艱苦建設和平發展等時期。風風雨雨、死死生生,千錘百煉。從上個世紀越境異國的中國知青到當今金三角最強勢民族武裝的高級官員,從英姿勃發的青年到兩鬢斑白的中年人;生活中一定有無數精彩的瞬間,勝利的喜悅、成就的輝煌,以及對生命消亡的挑戰、風霜刀劍相逼,愁鬱的煎熬,理想的失落…… 
  難怪發此感慨:「那逝去的歲月啊,是戰火硝煙中漸次長大的城。」 
  周主任慷慨激昂地說起「革命時期」的故事,在他身上我看到紅衛兵、緬共戰士的影子;說到母親,說到故鄉,黯然神傷,又是一個憂鬱的文人。 
  說到動情處,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紅木供桌旁,虔誠地點燃了一把香火,悲慼地說:「我這一生最最大的憾事,就是不能為母親養老送終。1992年我第一次回到昆明的家,母親已過世了整整十七年,她沒能看我一眼,就走啦,唉……我是一個不孝之子啊!」 
  周主任1969年離開了祖國,與含辛茹苦撫養他成人的老母不辭而別,到異國他鄉闖蕩。誰知一別竟成永遠,他當時做夢也沒有想到再也見不到親愛的母親了。 
  1992年,離開祖國、浪跡金三角已整整二十三年的周主任,在金三角新舊格局的轉變中取得了合法身份,他終於能堂堂正正地回到祖國。但是,祖國家中惟一的親人——年邁的母親已於1975年重病去世。當知道母親臨終看著窗外遠方的天,嘴裡念叨、心中牽掛的就是他這個越境國外杳無音信的兒子,猶如萬箭鑽心。周主任耗巨資在家鄉青翠的山崗為母親修墓立碑。但沒能在母親健在時盡兒子的孝道,讓她老人家備受思子的痛苦煎熬至逝,是他心中永遠永遠的痛。 
  周主任恭順地站在母親的遺像下,發出了哽咽的歎息。面對粗礪的世事,深深的落寞,濃濃的鄉愁,沉沉的悔恨,恩難酬白骨,淚可到黃泉。 
  陽光穿過茶色玻璃窗,變幻成淡紫色光線,灑在客廳中央被恭敬地供在玻璃框裡的大幅黑白照片上,映出奇異的光紋,此種光與靈魂的暮色最接近。周主任斷然沉默了。在他的沉默中,卻有一種感人的肅穆。母親的生命早已走向另一個世界,不知她老人家在那個世界是不是很涼?我看到了周主任淒惶地豎著耳朵,似乎在聆聽來自天國的聲音,我看到他的眼鏡片裡有點晶亮的東西一閃,映照的是發自心靈的淚光。人世間最美麗的情景,是出現在人們懷念母親的時候。 
  房外滴滴答答落下了一陣春雨,面對這個成年男人無言閃動的淚光,泰戈爾的詩句突然劃過我的腦際「雨點吻著大地微語道,我們是你思家的孩子,母親,我們現在從天上回到你這裡來了」。唉——少小離家老大歸,離家時是風華正茂的青少年,回故鄉的時候,已是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記憶中康健的母親竟然是粗陋木盒裡一捧灰色的骨灰,母親終歸沒能盼到兒子歸來。母親深切的愛和生命,已被那些在漫長日子裡的思戀與等待吞噬。 
  為尊重周主任這份沉甸甸的感情,我們請他與母親的遺像合影。周主任抬了抬眼鏡,整理頭髮和衣襟,畢恭畢敬地站到遺像下的供桌旁。 
  他用軍人筆直的身姿站立在母親的遺像前,堅毅的神情中透出一絲飄渺…… 
  青子剛要按下快門,周主任舉手示停,將腰間的手槍解下來放到茶几上,才又返回了遺像前鄭重站好。哦,他是不願有任何暴力的東西出現在他和母親的世界。 
  金三角的血雨腥風尚未泯滅他的人性,他強硬的外表包裹著溫柔的感情。這所有的一切,深深地、深深地感動了我和青子。我們陪著他,在沉寂中靜默。 
  室內刺鼻的油漆味和濃郁的香火味,透著新居的蓬勃與歲月的凝重。我們猛醒似的讚歎周主任的新居漂亮。青子說她欣賞房子中西合璧的風格,我說我喜歡它細部個性化整體大氣。聽著我們讚賞,周主任肅穆的面容露出慰藉的表情。他滿意地巡視屋子,摩挲著通向二樓結實的栗木樓梯的扶手,說這些都是他親自到產地精心挑選的上好的木材。 
  談到新居,周主任情緒好轉。沒有叫勤務兵,他為我們重新泡了兩杯濃郁的茶水。我欣喜地吹開了浮在茶水表面厚厚的茶葉,喝著滾燙的茶水,繼續我們的交談。 
  他說這幢房子是他在金三角闖蕩三十多年的積累,是他累了、倦了棲息的巢,是他下半輩子的家園。 
  「周主任,您沒有想過回國定居嗎?」 
  「回國定居?不可能啦!」他像聽到奇談怪論,斬釘截鐵地回答,隨即補上了一句,「回國走走還可以,我現在的家就在這裡。」   
  老緬共的情懷(2)   
  周主任說他在異國他鄉三十多年了,時移世易,回國已沒有一個親人,沒有家,沒有事業,沒有錢,甚至沒有身份證,連國籍都沒有。就是說,回國找不到任何屬於自己的位置。他歎道,一個人的一生,走過的路,再想回去,也難回去了……只能回到多年戰鬥生活過的金三角,這裡是他惟一的歸宿!周主任在異國他鄉,風雲突變的金三角,在這強者為王的地方,用其頑強的生命力體現人生的價值。在金三角生存下來的外鄉人,是強者。 
  是啊,少年,意氣風發,背井離鄉,青春熱血,灑在這方土地,人生…… 
  看著他久經風霜的面孔,聽他感慨人生。我想,能夠把自己的信念拆散再重新拼合起來,是一般人難於做到的。也許,以前的信仰、激情、正義感……現在於他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在這塊土地生存下來。他在這裡成家立業,擁有永久屬於自己的房宅,慈愛母親的靈堂設在宅內亮堂的廳房,可以每天點燃祭奠的香火,守候母親的靈魂。 
  周主任不無自豪地說,這幢新房是他本人設計的,由自己的施工隊建造的。他帶著我們走向房外,經過一束寬闊的陽光時,他的眼睛活了起來,呈現出藍色的生命,看著自己新建的住宅,像一個老農看著自己辛勤耕耘的土地。 
  我們和周主任站在藍天下,凝望這個老知青、老緬共建在異國他鄉的新居:屋頂的琉璃瓦與粉紅外牆上的雕花欄在陽光下異彩綺麗。「難怪周主任不想回國,他如何捨得放棄這些產業,也許……」我和青子嘰嘰咕咕地傻議論,周主任已轉身回屋。 
  我們對周主任的家庭現況不甚瞭解。交談時他輕描淡寫說過,他有個兒子在國外(哪國?)讀書,他的老婆是一個當地的女人。就在我們要離開他家的時候,一個年輕的擺夷女人領著一個七八歲的女孩進來。周主任愛憐地摸著女孩的頭頂,說是他的小女兒。青子從攝影服口袋掏出一對時尚的頭飾送到女孩手中。女孩怯怯躲閃,像個山裡怕見人的孩子。在父親的厲聲訓導下,顫抖著細嫩的聲音向我們道謝,全然沒有城裡孩子的大方。 
  此時,發生了一個小插曲。一個當地人模樣的小個子,匆匆進屋,鬼鬼祟祟把周主任拉到隔壁的房間竊竊低語。只聽到周主任義正辭嚴:「不能!佤邦明文規定這種情況要嚴懲的,我不能說情,按軍紀辦吧!」 
  小個子垂頭喪氣地走了。周主任面帶慍色對我們說:「我老婆那邊的一個親戚,因販賣四號(海洛因)的罪名,被佤邦軍法處抓起來了,叫我去通融。開什麼玩笑,如果他真做了這種事,什麼人說情都不行的。即使可以,我也不會說!」 
  青子把頭扭向了一邊,作天外來客狀,我冒傻氣地對周主任說:「你還挺講原則的。」 
  周主任沒有吭聲,鼻子哼了哼,不願再涉及這方面的話,說帶我們去吃飯。他沉默地開著車在街上繞。我的肚子餓得咕咕叫,猜想到哪裡吃啊? 
  車子終於在一家小城有名的泰國菜館門前停下。心中暗喜,我和青子對此餐館的美味垂涎已久,只因它的消費較高,至今沒敢問津。 
  餐館泰國老闆彎腰合掌(泰國禮節)將我們迎進雅座。名曰「雅座」,其實只是一塊塑料布將餐廳的一角隔離。周主任說的「你們住宿、伙食、費用自理!」言猶在耳,認為今天能吃到免費快餐就不錯了。周主任帶我們到高級餐館不說還點了一桌豐盛的菜飯,喜出望外,該不會讓我們「自理」吧? 
  自進入金三角,我和青子對腸胃實行了收放自如的政策,也就是說,沒人請吃飯的時候,我們寧願緊縮肚囊,餓了吃點麵條、米干充飢,更多的時候只吃一點水果小糯食之類(此類小零食、水果,價格便宜,脂肪含量較低)。一是為了節約資金,二是困境下減肥順理成章,選擇此種方式測驗自己的心力、體力,但畢竟不是每天都有免費的午餐。遇有人請客時,就不失時機放開肚囊,難免盡露饞嘴之相。明知這種「吃碰食」的行為不合乎淑女標準,但在有條件的情況下盡量多攝取食物以饗腸胃,儲存能量。這是我們在金三角練就的一點生存小技,美曰「生存減肥」。 
  周主任請我們的這頓午飯,算得上佳餚美餐。風味獨特的酸魚、血豆腐、檸檬涼雞、椰汁牛肉、泰式酸辣湯,時鮮生菜蘸魚露小米辣的調味汁。還有一種白胖圓肥的蟲子,佐以薄荷盛在淡色盤,白綠相間。周主任介紹此蟲是一種蛾子的卵,捕捉後用滾水焯一把,配料涼拌,當地人視為珍餚。看著周主任一口一個,吃得噴香。我也勇敢地揀一隻放到嘴裡,輕輕一咬,酥軟有韌性,香甜的漿汁溢滿口腔,鮮美無比。我對美味奮不顧身,吃了近半盤,青子堅決不沾。飯後甜食是泰式西米,清涼爽口,我吃了一碗,還想吃,但肚子再也裝不下了。青子除了不吃蛾卵,也不甘示弱,兩腮吃得脹鼓鼓的。 
  周主任沒吃多少就停箸了,看到我們像小馬駒樣吃得歡,津津有味掃遍所有的菜,歎道:「年輕人胃口好,多吃,多吃。」 
  買單時,周主任遞過大沓票子,顯然是頓昂貴的午餐。已知不是用辦公費開支,而是周主任私人的錢請客。吃飽喝足的我和青子有些不好意思,臉紅紅地向周主任致謝。態度謙卑,如受嗟來之食。   
  哦,過去的歲月……(1)   
  周主任嫌煩地揮揮手:「不要囉嗦啦,兩個女人來到這裡不容易。再說,我們也是老鄉,盡地主之誼。」邊說邊往外走,「現在帶你們到趙明家去,他老婆以前是緬共娘子軍連的頭,兩口子都是老緬共。」 
  他拉開車門(金三角的汽車一般不上鎖)坐到駕駛座,凜然正視前方,好一個雷厲風行的軍人。其實他是面冷心熱,可能是長期生活在複雜的環境,已不習慣流露真實感情。 
  周主任把我們帶到了吳桂榮女士(原緬共東北軍區娘子軍連副連長)的家,那是隱在扁桃林陰中的一座衰微破敗的歐式別墅。 
  吳桂榮女士現任佤邦聯合軍總後勤部部長(目前佤邦政府中擔任最高官職的女人),其夫趙明(原緬共東北軍區司令員)現任佤邦聯合黨副總書記、緬甸第二特區(佤邦)政府副主席。夫妻倆以前是緬共的高級指戰員,現也是佤邦的高官。身為辦公廳副主任的周大富為我們安排的採訪對像恐怕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這座寬大涼爽的老式別墅。四壁爬著枯萎的葉子花,室外的歐式柱廊,斑駁陸離,黑白瓷磚地面坑坑窪窪,古色古香的玻璃門模糊灰暗。看得出曾經輝煌,如今敗落的悲涼。 
  柱廊弧形的前簷遮住炙人的陽光,吳桂榮和他的丈夫趙明坐在寬大的長方桌旁,安恬地喝茶。吳留著媽媽式的短髮,垂落幾綹在鬆弛發福的臉龐,眼尾有如菊花瓣的皺紋,眼角略垂,和善可親。截然不像電影《紅色娘子軍》的主角吳瓊花杏眼圓睜、柳眉倒豎、英氣逼人的模樣。趙副總書記身材壯實、臉膛寬闊、有一雙矍鑠的眼睛。夫妻倆祥和地笑著,起身迎接我們。 
  從中午的驕陽下走進涼爽的柱廊,握著原緬共東北軍區司令員和娘子軍連長馨熱的手,掌心觸到如同父母的溫暖,感受到他們內心的堅毅與失落,我的眼眶莫名其妙濡濕了。 
  周主任公事公辦將雙方作了介紹,說他有事要先走一步,若抽得出時間,他再來帶我們到原緬共中央遺址看看。 
  面對著這對老緬共夫妻,特別是趙明副總書記,這位上個世紀50年代就加入了共產黨的老黨員,我肅然起敬。趙明的面容始終蕩著長輩慈祥的笑紋,言語樸實無華,沒有絲毫高官架子。看他的捲曲頭髮,紫檀木般的皮膚,深陷的眼睛不太像佤族。問知他是緬甸的克欽族(類似我國景頗族)。 
  他們夫妻的誠摯寬厚,逐漸消除了我們的拘束感。聽說趙副總書記馬上就要到佤邦總部開會。事不宜遲,我和青子像兩個撒嬌的女兒攙拉著趙副總書記和吳部長到花草凋零的院落拍照留影。花園裡散亂地堆著些沙灰、碎石、水泥等建築材料。吳部長說她家準備翻修房子。 
  金三角的四月,猶如家鄉的酷夏,我和青子的臉被烈日灼得發紅。這對老革命夫妻也熱得汗流滿面,但他們依然隨和地聽從我們的安排,耐心地站在發散乾焦氣息的植物叢中,拍了很多照片。總部來接趙副總書記開會的車已等候在旁,直待與我們合了影,他才在秘書、警衛、工作人員的簇擁下登車。到車裡,不忘放下車窗,與我們舉手示別。 
  回到柱廊茶座,看到兩個中年女人坐在桌旁絮絮叨叨,像兩個扯家常的家庭婦女。見我們過來,不響了,坐直身板,雙手並膝,目光齊刷刷地投過,露出軍人的痕跡。吳部長說她倆也是原娘子軍連的,是周主任打電話邀她們過來參加座談的。 
  吳部長介紹肩寬體健、闊臉大眼的女人,是現任佤邦後勤部總會計辛××。大眼女人對我們綻開爽朗的笑容。另一個身材瘦弱,白黃面皮,有點憔悴的女人,尤××,現任佤邦後勤部財務處處長。瘦女人目光低垂,唇角擠出一絲笑。 
  我說不是座談是閒聊。吳部長笑瞇瞇地說,都一樣。 
  瘦女人問,聊什麼? 
  我答,聊你們的生活,你們的老公,你們過去打仗的事情…… 
  大眼女人問,不會寫到書上吧? 
  我說,你們曾是我們崇拜的對象,在戰爭年代,你們如何戰勝女人生理、心理的弱點,和男人一樣行軍、打仗的,你們的愛情、婚姻…… 
  青子插嘴,你們用什麼化妝品?我又笑問,你們喜歡什麼樣的生活? 
  兩個女人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我不知道她們擔心什麼? 
  吳部長凝神天邊一朵白雲,若有所思。我很想知道她在想什麼? 
  以貌取人,她們看不到半點精彩,包括吳部長在內。她們的外表,與我心目中的紅色娘子軍女戰士英姿颯爽的形象相差十萬八千里,她們就像菜市場遇到的家庭婦女充其量是街道辦事處的普通工作人員,平淡無奇。其實她們都不簡單,每個人的經歷都可以寫一本厚厚的書。 
  大眼女人說話像山崖瀑布,順流直下,開朗健談。她說自己和吳桂榮是老鄉,中國貴州人。我們這才知吳部長也是中國人,難怪她的漢語說得那麼好。 
  辛××說自己還是女學生的時候,響應毛主席「支援世界革命」的號召,於1968年從貴州來到緬甸(內幕不詳)。在娘子軍連出生入死,總算熬過來了。老公也是老緬共了,以前在特務營,說到此她流瀉的話語戛然而止,陰影罩上開朗的面孔,眼眶略紅地看看她昔日的上司和戰友。她倆忙把視線移開。一片靜默。   
  哦,過去的歲月……(2)   
  我心中疑惑她的丈夫是不是犧牲了?不敢追問下去。 
  體瘦清秀的女人尤××寡言淡語,問她一句,她就說一句,斷斷續續的像山澗的小溪流。似乎在說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她是緬甸華僑,「文化大革命」前在中國昆明華僑補校上學,1969年知青下鄉插隊時,她與同是華僑的男同學跑回了緬甸,一起參加了緬共。後來這個同學成為了她的丈夫。他們共同在緬共人民軍並肩戰鬥。 
  「我在娘子軍連結婚、生子、行軍、作戰,1989年人民軍變成了佤聯軍,就這樣過來了。」纖瘦的尤××有著華僑特有的語調,很好聽也很傷感,似乎還有點接不上氣。 
  看她手無縛雞之力的柔弱樣子,真難以置信她瘦弱的肩能荷沉重的槍支彈藥,它們不會將她壓散了架?得知她在叢林近距離遭遇敵人,與五大三粗的男人血刃搏鬥,關鍵時刻扣動扳機,轉危為安、敵亡己存的經歷。我不由地望著瘦小蒼白的尤佩服地說「你真勇敢!」 
  她淡然一笑:「不是勇敢,是保命。」 
  「現在老公退伍買了一輛車,跑跑運輸生意,日子馬馬虎虎可以對付。」尤簡單地結束了自我介紹。一個娘子軍女兵人生中的大起大落,竟如此低調地濃縮在寥寥數語。 
  吳部長的故事卻跟她們不同,這要先從她的丈夫趙明說起。 
  上個世紀的50年代後期、60年代初期,原緬共武裝中的克欽族部隊,由於不敵政府軍的軍事打擊,退入到了中國境內,被中國政府人道地做了安置。那時的趙明已是緬共克欽族部隊的一名高級指揮官,在中國加入了共產黨。周恩來總理親自簽發了批准趙明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的證書。他被安置到了貴州的某地工作。通過組織的介紹,認識了當時尚是學生的吳桂榮。 
  吳桂榮雖然還是某技校稚氣的學生,但已是一名年輕的中共黨員。熱情、進步、單純的女孩,是黨的女兒,是忠於黨的好孩子。 
  1962年,吳桂榮通過黨組織的介紹安排,自願與趙明結為夫妻,平淡恩愛地生活了六年。一天,妻子整理丈夫的東西時,偶然發現了周總理親手簽發的那份批准丈夫加入中國國籍的文件,知道了丈夫的真實身份。丈夫一直保守著這個秘密,直至結婚六年後,妻子才發覺每天與自己同床共枕的男人竟是一個外國人。 
  「當時我年輕幼稚,思想不成熟,感情一時接受不了,責備老趙,夫妻這麼多年,這樣的大事為何隱瞞?!一股勁地跟老趙慪氣。」吳部長恬靜平和,低頭抿了一口茶,「其實這就是老趙講黨性、講原則的地方,理解了,也就諒解了。」她笑了,眼尾皺紋掠入太陽穴。 
  吳部長諒解丈夫對組織的忠誠勝過夫妻之情。這就是那個時代,社會生活分裂為無數個人生活衝突的時代。在那個時代,這樣對組織的忠誠方式不容置否。黨性原則高於一切,對黨的忠誠比夫妻之間的忠誠重要,我深信不疑吳部長對丈夫的理解是出於崇高的信仰,絲毫沒有作秀的成分。這對於當今價值觀念、思維方式處在變革過程之中的人們,難以理解。我無比敬佩吳部長,她能達到這樣的境界。直率地說,我達不到。 
  我內心始終有一種形態,按自己的意願生活;帶著對人性的脆弱和永恆的感動,傾向平凡的自由,傾向個體生命的拓展,傾向維護作為一個「人」的權利。生命中可珍貴的:愛、理想、信仰、同情心、尊嚴感、自由意識……首先要尊重個人;忠誠的對象首選祖國、家庭、父母、愛人……而不是什麼組織。所追求的是那種最私性的溫暖和美好,自由主義、個人主義,戰勝不了自身人性弱點的小資情態。與吳部長的崇高境界相比,渺小得不足掛齒。像我這樣的人,戰爭年代保不準是王連舉、甫志高之流,「文化大革命」一定會被革命群眾打翻在地狠狠踏上一隻腳。 
  「就這樣,1969年隨著老趙回緬甸,參加緬共武裝鬥爭,一晃三十多年,小姑娘變成了老太婆,想起從前,恍如隔世。」吳部長說得雲淡風輕,深情寓於其中。 
  我彷彿看到三十多年前那個稚氣、意氣風發短髮圓臉的女中學生,從和平環境的祖國城市投身到戰火硝煙的異國叢林參加武裝鬥爭。按我的理解,是她與組織分配的配偶——異國革命者的婚姻所致坎坷命運。她持不同看法,聲稱當時是忠於信仰,因為信仰才有婚姻,堅信自己跟隨丈夫到異國打仗是為全人類解放而鬥爭。 
  她眼睛發亮,臉頰發紅,皺紋蕩漾,表明那些艱難的歲月,也是激情燃燒的歲月。 
  我近乎驚愕地聽著吳部長談到她的愛情婚姻竟然與信仰緊密相聯,信仰替代愛情,就像聖母瑪麗亞把自己獻給上帝。對我來說,簡直不可思議。我寧願相信蒙田說的「任何信仰都是一種狂熱,它使我們離開自我;一個人一旦信仰什麼,就必然停止思想;哲理是一種不下決心的決心,它注定要否定友誼、愛情和社會生活。」 
  理想主義純情的女中學生,出於對組織的熱愛,嫁給了領導介紹、組織安排、而自己毫不瞭解的異國革命黨人。這樣的婚戀在文學作品中時有所聞,面對有如此經歷活生生的女人,聽著她娓娓道來塵封的往事,感受確實不一樣。 
  吳副部長和趙明副總書記的婚姻是烈火中永生的革命婚姻。夫妻好比一把琴上的弦,在同一個旋律中顫動,在動盪的歲月裡保持和諧。共同的革命理想代替了花前月下的卿卿我我、山盟海誓。武裝鬥爭的艱難困苦為他們的婚姻上了一把牢固的鎖。如今,身居要職的老兩口相濡以沫,兩個女兒、一個兒子已長大成人,分別在不同的國家學習、工作。他們簡單真摯的感情如同涓涓流水在悠悠人生靜靜地流淌,默默傳誦著一個時代的傳奇。   
  哦,過去的歲月……(3)   
  我問吳部長幸福不幸福? 
  吳部長目光堅定、聲音溫和地回答,對自己的選擇,至死不悔! 
  多麼崇高的境界。耳聞目睹當今物慾橫流的世界,慾望、信仰、交際、權力、藝術、情趣、操守……現代社會中人生的面貌全方位地物化。天鵝閣的燭光晚餐、成打帶露的玫瑰加 
  瑞士心形巧克力的愛情;豪宅、靚車、古典傢俱、現代電器、歐洲蜜月旅行的婚姻。試婚、同居,複雜詭異,道德失范,危機四伏,女人傍大款、男人找富婆,妻子養小弟、丈夫包小蜜,媚俗的矯情、曖昧的浪情。愛情成了較量,婚姻成了陷阱,孩子成了人質,幸福成了籌碼……夠了,夠了,太多物質時代的婚戀,惟獨情感、靈魂純淨得歸宿難尋。 
  我突然覺得像吳部長和趙副總書記的愛情婚姻,是精神高於物質的另外一種美麗。 
  我問吳部長,對男人們娶小老婆如何看待。 
  她正色說,這是倒退,是對婦女極大的不尊重。隨即歎了口氣,我也無可奈何、無能為力。現在人與人的關係與戰爭時期相比淡薄多了,還是以前好啊! 
  自進入金三角,凡遇到過的老緬共,他們都不太願談起以前的事,但或多或少都有緬共情結,經意不經意之間流露出來。周主任、吳部長、辛、尤,也不例外。 
  尤說以前是公役制,每月20元工資、35斤大米、制服以舊換新,也挺滿足的。 
  吳說我們不用任何化妝品,山泉水洗塵,清清山泉水映照年輕的臉最漂亮。 
  辛說最奢侈的零食就是紅糖(甘蔗經初加工後的褐紅色糖磚),往往一小塊紅糖幾個人分啃。吳部長無意識地舔了一下嘴唇,說紅糖有一種過去的那種甜味,嘗到它,彷彿吸取著一種久已忘卻的夏天的活力。 
  這些昔日的緬共女兵,講起過去歲月經歷過的苦難,沒有慷慨激昂的鏗鏘之聲,也沒有不堪回首。儘管某些信仰在現實中已消退,曾經點燃過她們青春的激情不再。她們似乎在咀嚼一種苦口的良藥,一種傷感,一種悲情,極力保留一份簡單誠摯的懷舊氣氛。就像流行歌曲裡唱的,過去的日子是一張張「撕破的票根」,票根永存生命記憶之中。苦難的經歷變為人生旅程中一座博物館,以前諸多艱苦居然變成難忘的美好的回憶。 
  她們幾乎都在感歎以前有信仰、有追求,生活清貧,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單純美好。現在生活好了,信仰在那裡?人與人關係反而複雜、疏遠了。還是過去的時光好啊! 
  淡淡惆悵像西斜的陽光水般流瀉,殘敗的柱廊裡瀰漫著懷舊的傷感蟬鳴般的聲音。昔日颯爽英姿的緬共女戰士,現在是一群毫無光彩的中年婦女,她們沉浸在過去——那些遙遠而切近的歷史,說它遙遠是因為恍如隔世;說它切近是因為那曾是一代人共同的經歷。她們在異國叢林嚴酷的武裝鬥爭中度過激情燃燒的歲月,意識形態無處不在、物質生活極度貧乏的時代,那個年代生長出的純淨的美麗,是令人揮之不去的懷戀。 
  勤務兵為我們倒上茶水。吳部長疲倦的面容掛著一縷恬淡的微笑,辛××開朗笑容下的陰影、尤××心灰意懶淡泊的表情。我突然心煩意亂,想找一個僻靜的地方,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場。這些表面鬆鬆垮垮、內裡實實在在的女人,讓我憂傷、歡喜?失望、激動?連我都說不清。雖然生活、生命大都平平淡淡,但我認為驚險刺激是生命的魅力,以致面對真實的紅色娘子軍的女兵們趨於平凡的人和事,與我的想像距離太遠、太遠。我無所適從。 
  太陽微斜,將近六點了。因我們計劃要去原緬共中央遺址,不得不和她們告別。辛××熱情地告訴我們,在原緬共總書記住過的老房子裡,住著她們娘子軍連的一個戰友黃××,是佤邦聯合軍副總參謀長、現佤邦駐仰光辦事處主任李××的妻子。 
  「以前,她是我們連宣傳隊的一枝花,能歌善舞。你們會見到她的,不過……」欲言又止,「她不會接受你們的採訪。」 
  「為什麼?」我好奇地問。 
  「也許是她身體不好的緣故。」一言以蔽之。 
  我們與這些昔日緬共女兵握手道別,不管現在她們的手如何幹枯,依然感覺到真誠凝聚重重的一握——濃郁質樸的人情味。而這種人情味正在現代都市逐漸消逝。   
  悲情意境(1)   
  周主任接到我們的電話,十分鐘後就來到吳部長家,又把我們這兩個「包袱」接上車,直奔原緬共中央總部所在地遺址。 
  與我們的車平行流淌的南卡江,遠處是蒼茫煙流的山巒。周主任告訴我們,河對面的山巒屬於中國領土。原緬共中央總部的遺址與中國雲南省孟連縣隔河相望。 
  一棵高大蒼勁的樹木首先映入眼簾,枝葉層層疊疊雖然繁茂,但很多枝葉枯萎蒼黃,樹枝切割著夕陽,將光的碎屑灑在枯枝落葉遍佈的地面。這棵大緬桂花樹是原緬共總書記德欽巴登頂親手栽種的。已到緬桂花飄香的季節,但這棵緬桂花樹一朵花也沒有。一陣微風吹過,大樹發出絮絮颼颼的響聲,枯黃的落葉隨風飄舞。 
  西斜的太陽,我們佇立小山包,好奇眺望:狼尾草、黑麻葉、青蒿萋萋,雜草叢生,爬著牽牛花的斷垣殘壁上依稀的彈痕。由於歲月、風雨的侵蝕,有些房子已坍塌成為爛磚堆。一座座廢棄的房子,如同一個個沒講完的故事。歷史氣息從殘破的牆腳蔓延,彷彿水波湧上我的胸口,心臟跳動在一個隔世的夢裡。 
  我閉眼靜思,感受緬共最高指揮部神聖的莊嚴,想像昔日「山下,山下,風展紅旗如畫」的氣勢磅礡的革命景象;睜眼,滿目荒涼「怎麼會是這樣……」的歎道,歷史虛幻得彷彿不存在。來到這裡抑或有朝聖的感覺,彷彿是在向這一切默哀。 
  春風撫弄著青子的頭髮,她不太情願地抬起了相機,拍照的喀嚓聲,單調沒有激情到此一遊的敷衍了事。倒是一貫遠離鏡頭的周主任卻主動要求在德欽巴登頂親手栽種的大緬桂花樹下留影。他手握腰間的槍柄,目光深邃、表情凝重。一陣微風掠過,曾經的歲月化成一幕幕的場景,他臉上的表情複雜得難於描述。他是否距離某種非常遙遠的、非常珍貴的東西越來越遠;感到一種不可移易、難以追回的東西在他的生活中已經失落。或許他不是要追回逝去的時間,而只是一種漫遊。我頓悟,他為什麼執意在此留影,這裡曾有他們的青春和激情的律動,他們的生命靈魂在裡頭。 
  落日斜暉給原緬共總書記親手栽種的大緬桂花樹枯萎的枝葉鍍上金黃,蒼勁的大樹彷彿和昔日的輝煌一同溶進了夕陽。 
  山坡下,一座背靠密林銹跡斑斑的鐵皮房。周主任說,這就是緬共總書記居住過的房子。遠遠瞥見那破舊的屋簷下坐著一個人。從那穿著白底綠點襯衣纖巧的身子判斷,是個女人。走近房前,綠苔鋪地,荒草盈階,女人無動於衷地坐在屋簷下的小籐椅上,像個泥雕木塑。一抹斜陽投在她玲瓏的身段,蒼白的瓜子臉,兩彎籠煙眉,鼻翼至嘴角兩條淺顯的紋路使得神情悲淒,烏黑柔順的頭髮用蓮色的發圈鬆鬆地箍住攏在肩後。雖然她已不太年輕了,卻有一種冷艷的光彩,像一朵枯萎卻殘存美麗的玉蘭花。 
  2001年春末夏初的一天,落日西沉之時。我們來到原緬共中央遺址,靜立在苔色青青的土地,面對原緬共總書記居住過的破爛的鐵皮小屋,一個風韻猶存悲淒的女人。 
  夕陽、老樹、舊屋、遲暮美女——悲情的意境。 
  周主任介紹,她是我們李副總參謀長的妻子黃××,也是個老緬共了。我心中閃念,辛××講的就是這個女人吧。 
  「你好!」我向她伸出了手。 
  她不搭理,目光停留在遠方,漠然無視我友好的問候。我尷尬地將停在空中的手縮回來,她是不是精神有點問題? 
  她身後屋門虛掩,屋裡沉靜得像個深山古洞。 
  周主任對她說我們是中國的記者,知道她以前是緬共宣傳隊的女演員,想和她談談。她緊抿輪廓清秀的嘴唇,還是一聲不響。 
  「你很美。年輕時一定更漂亮,聽說你以前是宣傳隊的『台柱』。」我決心打破僵局。 
  她長長的睫毛動了動,黑眼睛流瀉清冷透著一種無法形容的憂傷,我頓感全身涼浸浸的。她是不是受過什麼打擊? 
  「那都是以前的事,沒有什麼可講的。」她終於開口了,冷若冰霜,拒人千里。 
  「我給你拍張照。」青子對她盈盈笑。 
  「不照,我不照相!」固執地拒絕。 
  「現在光很好,你拍出照片一定很漂亮。」青子毫不氣餒。 
  「小黃,她是專業攝影師,你就照吧。」周主任勸說。 
  「不照!」她柔柔地吐出兩個字,態度不容置否的堅決。她的目光投向遠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再也不理睬我們了。 
  她的不近情理使局面尷尬,她的沉默將我們緊緊擠迫。青子悻悻收起相機。我們與她道別,她漠然不睬。周主任向我們解釋:她老公是仰光佤邦辦事處的負責人,不能常回家照顧。她本人身體不好,還要照顧有病的兒子,情緒不佳,女同志嘛…… 
  但我總覺得事情不是那麼簡單,她似乎被一種刻骨銘心的悲傷包裹,問題出在哪裡? 
  暮色從遠山暗暗襲來,南卡江汩汩流淌幽憂柔情。晚風把我的頭髮吹亂。周主任開車將我們送回了賓館,完成任務似的匆匆與我們告別,也沒有請我們吃晚飯的意思。好在中午我們已墊足底子,肚子不餓。 
  回房間洗個熱水澡,披著濕漉漉的頭髮穿著拖鞋,我和青子踱出賓館。 
  坐落在寶石路的幾個大賭場燈火輝煌。街道兩邊白日緊閉的捲簾門現已門戶敞開,茶色玻璃輝映燈紅酒綠。濃妝艷抹的小姐像超市等人挑選的商品;胸襟貼著號碼排排坐在門前,不時向過路的男人招手丟媚眼。持槍的衛兵在人流如織的街道巡邏。黑暗角落蜷縮著枕背簍和衣而睡的山民。   
  悲情意境(2)   
  一間小餐館門外雪亮的白熾燈下,一個瘦小男人正宰殺一條活蛇,門口一堆路人張大嘴巴凝神圍觀。只見那人將尾巴還在抽搐扭動的黑麻花蛇懸吊在鐵絲上,撕皮開膛,掏出血淋淋的苦膽,丟到準備好的土碗裡,觸目驚心。我們見此血腥場面,飛快逃竄,倉惶中我的拖鞋脫落一隻,轉身去穿回。又忍不住看一眼,殺蛇人把土碗裡的蛇膽衝上白酒,將這暗褐渾濁的液體,遞給在旁等候的一個札籠基手指戴滿翡翠戒指的黑胖子。黑胖子仰頭飲乾蛇膽酒,在圍觀眾人的嘖嘖聲中用手指將蛇膽拎高丟入嘴中,嚼得吧唧吧唧響,烏黑的嘴角堆積血 
  色汁液,有如吃人生番,令人駭然。 
  夜總會霓虹燈閃閃,買燒烤、水果、零食的小販叫賣聲此起彼伏。我們一再讓過街上呼嘯飛馳的豪華汽車,甩掉幾個著長衫、西裝的算命先生的糾纏。金三角的夜晚熱鬧喧囂,形形色色的人在慾望與理想的驅使下進行著混亂與明晰的人生,蓬勃著光怪陸離的繁榮。 
  我在一撣族婦女的燒烤攤前駐足,她用小泥炭火烤著滋滋冒油的烏骨雞,一遍又一遍地在雞身上刷著不知用什麼東西調製的佐料,噴香撲鼻。我抵禦不了那陣陣襲來的誘人的氣味,毅然放棄了減肥,不顧青子危言聳聽的阻攔,執意要了半隻燒雞、一盤蝦醬拌木瓜絲,坐到竹NFDA7(當地一種竹子編製的小桌子)邊蘸著炸罌粟殼籽的油辣椒吃得香。青子克制地要了一杯鮮搾檸檬水,喝了片刻,抗不住撲鼻的香味和我爭吃燒雞、木瓜絲。我索性到鮮搾果汁攤前挑選果汁,大有放任自流一瀉千里之勢。 
  果汁攤前,碰到了原緬共女兵開朗的辛××,她主動地大聲和我們打招呼。 
  她喝著一杯綠色帶黑點的果汁。問她喝的什麼,好不好吃?她答是獼猴桃,很好吃。我說我也要一杯。賣果汁的小販歡快地旋起獼猴桃的皮,褐色的果皮在指間流淌。辛偏頭問我,見到黃××沒有?我一時沒有想起黃××是誰,怔怔,橢圓形碧綠晶瑩的獼猴桃放到搾汁機裡頃刻變成一杯淡綠黑點相間好看的液體。 
  青子過來插話:「見到啦,人挺漂亮,就是有點怪怪的,不和我們交流,抵死不肯照相。」 
  「她不會說什麼,也不會照相的,你們去時我就說了……」辛表情怪異,言猶未盡。 
  我才想起暮色中,木然坐在緬共總書記住過的破屋廊下風韻猶存隱有創楚的女人。我接過搾好的果汁,猛吸一口,酸甜的汁液順喉滋滋地潤到肺裡。問辛:「黃是不是有病?聽說她老公是×××,她有孩子嗎?她為什麼住在那破屋裡?」 
  辛低聲歎息:「唉,她沒有病,是受了刺激。」 
  「受了什麼刺激?」 
  辛面呈難色,她似乎有點後悔提起這個話頭,支吾遮掩。又拗不住嘴快,「這是人家兩口子的事,我們外人也不好說,其實女人嘛,要想開點……哦,我家裡還有事,你們慢吃,我要走啦,有時間到家裡坐。」辛喝盡果汁放下杯子,突然與我們告別。 
  我們不想放過直爽快嘴的辛,熱情洋溢地拉著她的手力邀她和我們吃燒烤。她略遲疑後爽朗地說,燒烤我就不吃了,我和你們坐會兒,講講黃的事,都是戰爭年代過來的姐妹,不忍看她這樣,你們是大城市來的,觀念新,又都是女人,有機會做做她的思想工作,勸她不要那麼折磨自己。 
  心直口快的辛在熙熙攘攘的夜市給我們講了黃××的事。講她以前在娘子軍連宣傳隊如何活潑漂亮,講她和丈夫甜蜜般配的戀愛,講她婚後多年的夫妻恩愛,講她失子、病子的不幸,講丈夫變心後她把自己封閉在痛苦的世界,幾乎與世隔絕。一個老得不能再老卻永遠在上演的關於愛、婚姻、忠誠、背叛、傷害,悲痛欲絕的女人故事。 
  戰爭年代,在緬共部隊的黃××與李××同是緬甸華僑知識青年,黃漂亮能歌善舞是宣傳隊的台柱子,李博才斯文儒雅是部隊的筆桿子,郎才女貌,天配地設,他們結為了夫妻,是令人羨慕的一對。他們的婚後生活並不一帆風順,先後有過四個兒子,不幸一個兒子溺水身亡,一個兒子體弱多病,他們在最痛苦的時候相互安慰攜手挺過來了。無論在艱難的戰爭歲月轉戰南北居無定所,還是佤邦和平建設時期一家搬到原緬共總書記曾住過的鐵皮房,他們經歷了無數風雨磨難,齊心合力地經營著這份愛、婚姻、家庭,一如既往伉儷情深、甜蜜恩愛(美好的事物總是讓人分外擔心)。 
  「那時李副總參謀長對她太好了,連上街賣菜都怕她累著,用單車帶著她。兒子都老大了,兩口子還如膠似漆,我們看了好羨慕哎!」辛的艷羨是由衷的。 
  他們都步入了中年,婚姻就像無夢的睡眠,沒有衝突而且純真無邪,庸常的家庭生活就這樣溫馨倦怠地繼續。直至丈夫因工作的需要,被長期派駐仰光。他們一個兒子隨父親到仰光工作,一個兒子去異國讀書,黃帶著有病的兒子居守邦康。 
  丈夫告別相濡以沫的妻兒,離開邊城簡單樸素的生活,進入了仰光的上流社會。面對大城市形形色色的誘惑,丈夫難於延續他們的愛情婚姻神話。即便是被說成正派的男人,其內心深處也潛藏著一種慾望——不斷征服和佔有的慾望,不分地位高低和教養差異,只要周圍的條件允許,就難以自控,這便是男性身上隱匿的危險。何況,背叛是一切事物的本性,就是人的「本性」。說殘酷點,人無所謂忠誠,忠誠只因背叛的籌碼不高。   
  悲情意境(3)   
  丈夫的生活中出現了一個仰光女人,他在仰光買房並與這女人同居了。丈夫除了回總部匯報工作,回家的次數逐漸減少。他們美好恬靜的夫妻情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機。 
  黃終於知道了丈夫在仰光另有新歡的事——她怎麼也不願相信的事,這個與她風雨同舟相愛了二十多年為她遮風擋雨、溫柔體貼的男人,竟會愛上了其他的女人。感情單純專一的女人對丈夫的不忠與背叛幾乎是零承受力。她如同豌豆公主被丟在荊棘裡,驚恐萬分。她曾 
  年輕漂亮,丈夫對她寵愛有加、關懷備至,記憶中丈夫從不願看到她傷心落淚。多年夫妻之間旖旎瑣細的甜蜜以及其他一些令人眷戀的感情溶入心頭,最深的痛苦總是和最深的幸福纏綿在一起。她無法接受既成的事實,又惟恐丈夫離她而去。一陣陣內心針扎似的疼痛,使她欲哭無淚。 
  丈夫尚未想過拋妻離子,也不想放棄新找的女人。男人的夢是把所愛的人分別安置在不同的星球,他可根據需要在不同的時間找不同的愛人而讓她們互不知曉。丈夫還是要回家的。只要回到這個家,就小心翼翼地善待妻子,盡量不惹她生氣,盡量順著她的心意。雖然妻已不年輕漂亮了,但他們畢竟是患難夫妻,丈夫的心啊充滿歉疚。 
  傷心的妻子總是築起一道憤怒的屏障,免得讓丈夫看出她的恐懼來,她最怕的就是失去他。丈夫聽見她在黑暗中嚶嚶而泣,並且咬著枕頭不讓他聽見,這使丈夫陷入茫然之中,他知道,她是一個自負、自尊而又倔強的女人,並且她還精心照料著他們那有病的兒子。 
  這個嬌小蒼白的女人是他深深愛過的女人,她那明若晨曦的眼睛蒙上了痛苦的陰翳黯淡無光,多麼令人心碎。多少個不眠的夜晚,丈夫很想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那樣將妻子攬入懷中。但他又不敢,他不敢去安慰她,這等於去安慰一頭被長矛刺中的母老虎。妻子一下變老了,看著她強忍內心痛苦折磨出現的皺紋、沉默緊抿乾枯的雙唇,他歉疚心痛,但他又不可能放棄仰光年輕漂亮的女人。 
  唉,這就是男人的平庸,心靈的偉大與軟弱交替置換。男人保持著性的躁動,女人擁有的是愛的煩惱,男人的本性是慾望無止境,盡一切可能擴散開去;而女人的慾望則是找到摯愛就心滿意足,長相廝守。只要這種差別存在,男人和女人之間的誤解就不會消除。 
  隨著時間的流逝,妻子的憤怒逐漸潛移默化,她的感情成為白色——導向虛無及慢性死亡的白色。她的激情已融化在一泓死水中。她拒絕搬家,堅持住在見證過他們夫妻最後恩愛時期的房子——原緬共前總書記住過的地方。她和那有病的兒子住在那破爛的鐵皮屋,似乎在等著一個人,如同人們等待一位背信棄義的朋友和一個有罪的戀人。 
  我們無從得知她是否曾想過離開丈夫和這個家,事實是她沒有離開。或許倆人從不同的途徑得出了明智的結論,不可能換個方式共同生活下去,也不可能換個方式相愛,世界上沒有比愛更艱難的事了,她不願拋棄多年的愛,不忍拆散這個家;不敢在中年之際走出家庭,不想孤獨地面對生活…… 
  或許她如同金三角大部分丈夫找小老婆的妻子,無奈地默許現狀而內心永遠不甘,咬牙堅忍地生活,有若野生的風信子盛開在山嶺,在牧人往來的腳下受了損傷,一直到紫色的花兒在泥土消亡。她只有以冷漠沉默的方式表達蝕骨的悲憤,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或許,她只是因為身心疲憊,太累了,太累了……總之,女性的尊嚴讓位殘酷的現實。但我寧願相信她尚未被摧毀的靈魂,仍然保留著原來的精神世界。 
  黃的故事,讓我黯然神傷。它揭示了靈肉不可調和的一個人類的基本經驗。女人的命運始終繫於男人手中。婚姻中的陌生感、廣袤性、多變性和背叛似乎是永久之謎,從社會意義上來說,女人是男權的受害者,從生物學意義上來說,男人是物種遺傳律令的受害者。彷彿一切都違背了美好的願望——這難道不正是我們的生活嗎?誰有那麼好的運氣能夠像新年卡片上寫的,相愛到永遠。 
  辛懇切地希望我們能做黃的思想工作,讓她脫離現在這種自我封閉的境界。我想她有她的精神世界,或許我們誰也不能進入。我個人認為,歡樂和痛苦、坦言和沉默都是一種表現形式,是內心感受的釋放。尊重人的自我意識、選擇、理解和寬容。 
  抑或生活應如曹植在《洛神賦》裡形容洛神的那樣:若即若離。不要那麼認真,不要那麼沉重,就不會有那麼多的痛苦。米蘭·昆德拉說「生命不能承受之輕」,我們該做何選擇? 
  「雖然女人天生就要比男人經受更多的苦難,但在這個世界上,沒有男人,我們女人同樣要生活,而且還要生活得更好!」這是辛和我們分別時丟下的話(後來我才知道她是有切身體會的)。她大步流星地走了。閃爍的夜燈下,她粗硬黑色的短髮在頸肩拂動的背影,消逝在街口轉彎處。我想起周主任對我們說的,辛××是一個勇敢堅強的女人。 
  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和青子坐在賓館門廳,感慨萬千說到這些昔日的緬共女兵,她們的艱苦、樸實、善良,以及她們在嚴酷的日子堅守自己的信念的高風亮節。殊不知身旁有一長期在佤邦的中國商人,不屑地哈哈大笑。   
  悲情意境(4)   
  他說:「你知道吳桂榮做著多大的生意?你知道她家還有其它的別墅嗎?」 
  我瞠目結舌,原緬共娘子軍連長家破敗的別墅、老革命夫妻善良正直的言談舉止以及他們堅守的那份清貧,曾讓我感動。 
  「你知道尤××好賭嗎?家裡的財產已被她輸得一乾二淨,她還要賭,每晚你都會在賭 
  場見到她的身影。不信你今晚去看看!」 
  昔日為革命理想參加緬共的華僑女學生、說話細聲細氣瘦弱嬌柔的尤××竟成為了嗜賭如命的賭徒?打死我也不願相信。 
  我頭腦裡漂浮著辛××熱情開朗的面孔:「辛××的丈夫是不是在緬共時犧牲了,是烈士?」我堅守防線,無力地甩出一記回擊。 
  「你有沒搞錯?他老公因販毒罪,現還在中國的大牢裡蹲著呢!」 
  我不知道什麼是表象?什麼是實質?我不知道什麼是真,什麼是假,我糊塗了。 
  我寧願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些女人,這些昔日的緬共女兵們,我認為她們是金三角女人中正面形象的代表,誰知背後又鑽出新的故事,與我心目中她們的美好形象迥然不同。 
  這些昔日的緬共女兵簡單質樸又複雜詭異得像偵探小說裡的人物,世界就是這樣充滿矛盾和多樣性。 
  但願這個自稱瞭解佤邦高層人員內幕的人說的這一切,不是真實的。一種幼稚的感情在拒絕接受。我沒有,也不敢去證實,我怕殘酷的現實又一次摧毀我心中的許多美好。我不要她們的形象坍塌,願永遠保留對她們美好的印象。 
  其實我已是一個心智成熟的女人了,即使這一切是真實的,也應覺她們無可指責。真實本身都在被不斷界定,人生整個都在這樣的迷濛之中。生活在社會中的人;特別是在金三角這特殊的環境中的人,價值觀念、思維方式隨時處在變革之中,變得面目全非,同以前的追求背道而馳。正如薩特所說的那樣,也許是沒有選擇的自由。我想起了最近在國內,一幕炒得挺熱的先鋒劇的宣傳詞: 
  「日子從我頭上劃過,悲慘的和溫和的,食物穿過你的身體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青春穿過你的身體沒有留下任何信息,厭倦就像飢餓一樣,誘導人放縱,誘導人放棄本性,放棄就像流水一樣,也許是慾望吧,再來一次你敢嗎?」 
  感歎面對生活,我們無話可說。驚覺世事無常,怪的沒有道理可講。世事就是這樣,充滿矛盾與痛苦。也許,別無選擇——這些昔日緬共的女兵們包括我自己。     
  第十三篇 危險的荊棘   
  希望   
  窗外樹枝上涉世未深嫩黃的樹葉已變成了天真明媚的青綠。我和青子互相望著,感到這就是時間。在邦康已住了一段時間了,該上路了。 
  我們一直期待著司令給予幫助——派人護送我們到緬泰邊境,重新開始一度中斷的旅程。至今未能如願,熱望逐漸冷卻,希望似有似無。 
  那位目光犀利、鼻子挺直、上唇蓄濃黑鬍子的魯迅先生不是說過嗎:「希望是本無所謂有的,無所謂無的。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是啊,路是靠自己走出來的呀!我們不想這樣遙遙無期地等下去,決定爭取主動「出擊」。 
  費盡心機打聽司令的行蹤,「圍追堵截」出其不意地出現在司令的面前,矯情甚至死乞白賴地懇求他答應我們的要求。司令對這些小女人式的糾纏表現得令人難以捉摸——溫和詭譎的眼光、飄忽不定的微笑、若有所思的沉默、模稜兩可的言辭、以攻為守的試探、真假難辨的關心…… 
  他曾許諾只要我們把黃頭髮染黑(佤族髮色黑亮)、買筒裙,打扮成佤族,經他面試過關,就叫人護送我們。待我們發狠到街上髮廊把頭髮染黑、換裝,去見司令。他又推諉「過幾天再說。」 
  他又說要瞭解佤邦不是一天兩天(但我們此行不是專門研究佤邦的),你們在此好好安心地住著,等那邊(泰緬邊境)平靜了,再——說吧。 
  他羅列諸多困難欲使我們打退堂鼓,對我們的要求不作明確答覆,但又留點希望,如漆黑的房子留出幾線光明的小天窗。 
  我躺到雜亂的床上,裹著一件柔軟的絲織衣服。聞著自己身上散發出的健康體魄逐漸衰敗的氣息,感到再不上路就要像棵失去養分的植物一樣枯萎。我似乎聽到崇山峻嶺、森林河流的呼吸已離我遠去。 
  青子懨歪歪靠在床頭櫃,翻著記財務流水賬的小本,沒精打采地念道:「糯米團兩元、補鞋子四元八、複印費八元、問路費五十元……」 
  「問路費?」 
  「你忘啦?尋找白塔那天,那個賣涼粉的女人……」 
  那天下午我和青子為了尋找傳聞中的一座神奇的白塔,沒有嚮導在幽森的山谷裡轉了兩個多小時,非但沒有見到白塔,反而連人影都見不到了。日影斜橫、山草蕭索,隨著我愈漸趔趄的腳步腰間的瑞士軍刀不安地搖晃,精疲力盡不說,還增添了恐懼。我們在山谷跌跌撞撞尋找出路,終於找到來時經過的兩棵枝葉纏綿的大青樹(當地人稱情侶樹)。日色慾盡,樹下岔開的兩條路,流瀉黃昏沉沉暗色,綿延伸向濛濛的山林。我們膽怯了。 
  當機立斷,我們給了那個在大青樹下準備收攤的賣涼粉的女人相當於二十五碗涼粉的錢(沒有心情吃涼粉,況且涼粉上還爬滿了黑黑的蟲蟻)叫她引路。賣涼粉的婦女喜出望外把錢掖到包頭裡,一路小跑帶著我們抄近道。在逐漸變濃的夜色中,我們安全回到城裡。可見金錢的力量不可小視。 
  青子憂悶地按著計算器,計算著日漸減少的資金,唉聲歎氣:「唉,在這小鎮消耗金錢和時間真是無聊極了,看樣子就是錢用光也走不了。」目光移向窗外低聲說,「要不——咱們回國吧,以後有機會再來。」 
  一籌莫展,我心煩意亂,再看如洩氣皮球的青子,惱怒頓生,賭氣道:「把相機留下,你要回國就一人走吧,我可要走下去!」語氣雖硬,淚水不爭氣地在眼窩打轉。 
  青子耳根騰地紅了,小聲分辯:「我知道咱倆一起出來,就應完成了一起回去,只是、只是……」眼淚奪眶而出。 
  唉,內部軍心動搖是消蝕意志的毀藥,我們是排除萬難走下去?還是打道回府? 
  我堅持認為生命與希望是並存的,雖然是渺茫的希望,但渺茫的希望也是希望。希望和耐心是兩劑有特效的救藥,是與薄弱意志不屈抗爭執拗堅守的一片陣地。 
  幾乎每天,我們互相打氣(主要是我給青子打氣):「這是一個充滿希望的時代,這是一個充滿絕望的時代。」說些火熱滾燙令人血脈沸騰的語言——振作起來,最糟的情況還未來臨。只要我們努力,會有成效的!堅定不移向著目標前進,一定會達目的! 
  彷徨動搖的青子終究與我統一了思想——堅持走下去。 
  我的心中隱有一種近乎天真的預想,當一扇門關上時,另一扇會打開,說不定哪天哪扇門會打開,有這麼一個機會…… 
  機會還真的來了。   
  你們是「波波」嗎?(1)   
  那天下午兩點多鐘,我和青子回到賓館。四周荷槍實彈的佤邦士兵,門衛巖嘎筆筆直站立門崗哨亭,黑突的大眼對我們直眨巴,似在傳遞某種信息。 
  我們注意到平素寧靜的美心賓館,蠢蠢欲動著詭譎的喧囂。 
  庭園無花果樹上青嫩的幼果吐著澀香;圍牆下盛開的茉莉花香氣撲鼻;門廳旁那棵檸檬 
  樹上的白色碎花噴發酸香;通往客房的卵石小徑旁翠綠的香水草不甘示弱地釋放幽香;馥馥的氣味,奇異而熱烈,芬芳和色彩講著神秘的語言。 
  停車場車子驟然增多,多輛聯合國UN標誌的風塵僕僕的尼桑越野車尤為顯眼。幾個高大白膚藍眼的西方人,穿牛仔、卡其布野外作業服,正疲憊、振作地從汽車上往下搬卸行李、攝影、電視攝製器材…… 
  佤邦對外關係部部長趙巖納、辦公廳副主任周大富、警衛隊隊長及其一些官員身著軍衣,鄭重其事站在門廳,紅木椅也坐滿了人。欲近前打探情況,佤邦官員們通通板著面孔,一副公務要緊無暇搭理的架式,我們識趣繞行。 
  我們急奔回304房。幾個西方人正忙碌地將一些沉重的金屬箱子搬到二樓的房間。一群器宇軒昂皮膚黝黑的緬甸軍人,已把三樓的客房住滿。我們房間隔壁住進一個系格子籠基、淺黑皮膚、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客房幾乎被新來的人住滿。 
  站在窗前,居高臨下看著這些突如其來的陌生人,在下午耀眼的陽光中來來往往。突然一陣驚慌和欣喜襲上心頭,看得見的表象背後有一種悠然而又難以預測的意境,我預感到即將發生一些事情,會改變我們的現狀。但怎麼發生,以什麼形式,茫然無知。 
  我和青子像嗅到魚腥的貓興奮不已,稍事整理容裝,匆匆往外奔,欲探「軍情」。 
  下樓時我與人撞了個滿懷,一股春天馬廄新鮮蓬勃的氣味撲鼻而來;一個挎攝像機提金屬箱的高個年輕男子,碧藍眼睛驚喜地看著我,不忘禮貌地說「Im sorry」,笑容陽光燦爛。 
  我如沒見過世面的村姑木然呆立,還是一旁的青子「Hello」一聲,拉我讓開了道。藍眼睛點頭示謝,提著兩個沉甸甸的大箱子腰板伸直拾階而上,樓口他回頭的一瞥,像一束令人頭暈目眩的陽光。 
  青子說你怎麼像傻了一樣。我說你沒看見這老外有多帥?藍眼睛炫得我迷糊。 
  樓口202室的房門敞開,我們故意放慢腳步向裡張望:低頭整理行李的男人蓬亂黑髮些許白髮,像一堆黑絲線夾雜著白絲線;抬頭,一張中年男子白皙儒雅的面孔,一眸子的安詳,一靈魂的冷靜。 
  他用手指梳理著頭髮,對在門口張頭探腦的我們和顏悅色:「你們好!」純正的北京話。眼光掃過我的SK牌靴子、青子的路易·威登腰包——不動聲色盡收眼底,「請進來坐吧。」 
  我們應邀進屋,抑制不住眼睛骨碌碌打量:套間,華麗的長沙發、做工精良的栗木茶几,大彩電、冰箱、日本新型空調。這間客房和我們住的304房相比,檔次明顯高得多。 
  未經整理的行李凌亂堆放在地,茶几豎著兩隻覆滿旅塵的密碼箱,裡屋的門虛掩,有人在衛生間裡嘩嘩沖浴。 
  中年男子略偏頭,鬆鬆抱兩肘,和善地笑對東張西望的我們,像鄰家的大哥看著冒失闖入家中的女生。 
  「喝點什麼?」他禮貌地問,當意識到不可能從冰箱裡隨意選擇飲品時(冰箱裡空空如也),轉身從旅行皮箱裡拿出了幾聽可口可樂和貝克啤酒。 
  我和青子毫不客氣的每人挑選了一聽可樂,逕自坐到沙發上享用起來。 
  男子坐到對面沙發上,打開一聽啤酒,不慌不忙地喝著。時而目光掃向窗外碧藍的天空,時而彬彬有禮對我們舉杯。他有些疲憊,惟眸子灼灼,優雅的笑掛在臉上,不問我們何方神聖,也不自我介紹。他舉手投足,顯有良好教養,有一種成熟的力量,很特別,但又說不上特別在哪裡,這類男人在金三角不多見。 
  春風拂動窗簾,灌進檸檬花馨香。我和青子把一聽可樂吸盡並發出不雅的滋滋聲響,終究沉不住氣,首先遞上了名片。 
  男子禮貌地接過名片,認真地看,指出我的名片英語拼寫的小小錯誤,他的雙瞳跳動淺褐色的光點,詭異莫測:「你們是波波族嗎?」嘴角掠過諱莫如深的笑。 
  「什麼波波?不要亂說!」我第一次聽到「波波族」,感到新奇,察覺他異樣的目光,便胡亂聯想到「波」與胸的關係,不禁紅了臉,忿忿地反詰,青子也不快地白了他兩眼。 
  「你們不明白什麼是波波嗎?」聰明的男子察覺我和青子的誤解,正色解釋,「布爾喬亞加波西米亞,就是波波(BoBo),系指具有藝術理想、人文情懷、叛逆精神、波西米亞風格的有錢人。」 
  「哦?」我和青子有些不好意思了。 
  雙眸閃亮的男子似乎把疲憊拋到了腦後,興趣盎然地向我們講解波波的來源、波波們的意識形態、生活方式、道德觀……(他怎麼會懂得那麼多?) 
  窗欄篩進陽光,跳跳地亮,好聽的男中音匯入陽光檸檬花香,薰薰很好聞的味道。這個男子聰慧博學,長於表達,談吐不凡,激情不失優雅。在那天下午四點馨香的陽光中,我突然被吸引;產生一種奇妙的感覺,猶然少女時坐在花香四溢的課堂,自作多情偷看著英俊逼人的老師;心悅誠服,撩動情思,臉熱心跳,幾近癡迷。   
  你們是「波波」嗎?(2)   
  時至2002年的冬日,我坐在昆明家中的書房,陽光從窗外慵懶地爬到書桌,溫存地撫愛我的臉頰,小口地啜著香濃的卡布其諾咖啡,順手拿起本新到的雜誌,隨意翻閱,以下一段文字吸引了我: 
  BOBO的解釋:前一個「BO」為布爾喬亞(Bourgeois),後一個「BO」為波西米亞(Bohemia)。 
  布爾喬亞是個經濟概念,波西米亞是個文化概念。 
  取兩者的第一個字,布爾喬亞+波西米亞=波波族。 
  波西米亞位於現在德國與捷克之間。作為歷史文化古跡,波西米亞的許多遺跡已被列為人類遺產。波西米亞也被用來代表類似吉卜賽文化的狂野自由,涉及服裝、時尚、思想、行為。 
  BOBO的由來:美國記者大衛·布魯克斯(Davis Brooks)在《天堂裡的波波族》(Bobos in Paradise)一書中首創該詞。時間為2000年。 
  布魯克斯描述的BOBOS——投入地做自己熱愛的事情,可以把創意和情感轉化成產品的人們。通常他們會穿著牛仔褲,驕傲地站在坐落於落基山上的原木豪宅的走廊上,喝卡布其諾,衣著輕鬆,駕駛SUV越野車,喜歡去人跡罕至的地方進行充滿內涵的苦難旅行。讀亞里士多德管理著公司…… 
  波波族是眼下當紅的新階級。他們是矛盾的新人,一方面是社會精英、成功人士,享受物質富裕,一方面又沒事吃飽了撐的,渴望心靈的自由和不羈的流浪。崇尚真實與自然,他們拒絕強迫性的信仰,用健康的法則而非道德的法則來規範世俗慾望。 
  馬克思曾經寫道,布爾喬亞階級把所有神聖的事物變得褻瀆。波波族則是把所有褻瀆的事物變得神聖。他們把最典型的布爾喬亞活動——購物,變成最典型的波西米亞活動——藝術、哲學和社會活動。身為平等主義者的同時,又適度地炫耀自己的品味。 
  波波的消費行為:按照常人的方式出格。他們是消費的藝術家。 
  在中國這個階級的人很少,有這種現象也許是一些人有這樣的意識,也有很多人的生活習慣靠近所謂波波。在中國,這只是一個概念,時尚又新鮮。 
  我幾乎一口氣把這段文字讀完。這份現代都市白領喜愛的刊物,向讀者傳遞「波波」是很新潮、很文化的概念,「波波族」是時下前衛文化族群的最新信息。但我第一次聽到「波波」這個很新穎、很文化的詞,竟是在一年半以前的金三角;傳播這信息的是一個神秘博學的男人。空間和時間與同一文化資訊有著這樣或那樣的關係,它們神奇地互相交錯。我現在更肯定我們在金三角遇到的這個男人不是尋常之輩。 
  2001年春天那個奇妙的下午的情景呼之欲出——明亮跳耀的陽光、檸檬花飄香的房間,雙眸閃爍異彩的神秘男子問我和青子「你們是波波嗎?」 
  面對才華橫溢的神秘男子,我臉紅心跳、迷離惚恍。 
  男子說,「我看你們就是波波!」 
  休止符。靜默。明朗的陽光。檸檬花馨香似有似無。 
  是嗎,是嗎,我們是波波嗎?思緒從迷醉中掙脫,回到現實。我想波西米亞好辦,藝術理想、人文情懷、叛逆精神容易擁有,但要做布爾喬亞,那麼沖地花錢,就不太簡單了。 
  但還是覺得自己很提升,我也像波波那樣擁有心靈的自由、不羈的流浪,只是花起錢來不夠瀟灑。若真要活在波波族的世界裡一定很完美! 
  「我們的經濟實力尚未達到資產階級,但我們追求的是波波的生活狀態,我喜歡這種生活態度,也算沾了點邊,就算波族吧!」我明智地減去一個波,爽朗表示贊成他對我們的稱謂。 
  「想不到,在這個蠻荒的地方還會碰到像你們這樣的妙女子。」 
  「怎麼『妙』?」青子問(有所警惕)。 
  「來自文明世界,漂亮、時尚、有文化,有情趣。」 
  好長時間沒有聽到這麼都市化的稱讚(金三角的男人不會這樣稱讚女人)了,我和青子受寵若驚,睜圓眼重新認識似的互相打量。 
  所幸昨晚臨睡前,我們都用吃剩的半根青瓜切片貼面滋養,美容效果顯著。眼下倆人雖不是閉月羞花、沉魚落雁,也還明艷動人,不禁沾沾自喜。 
  但我即刻意識到什麼似的,追問他是不是出門在外很長時間?他承認有一段時間沒有接觸到我們這樣的女子(什麼樣?),見到我們格外高興。 
  我說,難怪。丟了個眼神給青子,傳達的信息毫無浪漫——擔心!大灰狼來啦! 
  我推崇率直的性格,明朗有激情;雖經歷無數感情的波濤,但總與世故抗衡,滿腔熱情,騷動不安,不可救藥的天真是我抗衡力的主要支柱;自認性感誘人而又純樸坦率,風情萬種卻又敏感自尊,魅力四射而又柔情似水,嫵媚動人卻摧毀一切,是浪漫而又能把握分寸的女人(自我感覺好極了的如此這般主要為了增加後面話的力度);絕非隨時隨地對男人提高「革命警惕」,動不動大叫「色狼」、驚呼「非禮」不解風情的小女子。 
  但金三角的特殊複雜性,教會我凡事不能按常規思維,更不能率性而為。這個渾身散發文明氣息的男人,神態自若地出現在金三角的賓館,隱著一脈溫情或冷漠的秘密深不可測,危險係數勝過金三角土生土長草莽氣的男人。不能因他的溢美之詞,就稀里糊塗地將自己置於未知境地。誰知他溫文爾雅的外表包藏什麼狼子野心?   
  你們是「波波」嗎?(3)   
  我們驀地不響了,全然忘了剛才的詩意馨香,滿腹疑慮地審視他。 
  「很高興能在這裡認識兩位漂亮的女士。我是北京人,姓尤,名戈止,跟隨考察團作翻譯工作。」他終於自我介紹了,看樣子他想消除我們陡然而起的防範之心。 
  「油鴿子?」怎麼會起這麼一個滑稽的名字,啞然失笑 
  「戈止,放下槍戈,停止殺戮的意思。」男子機敏地糾正。 
  「挺有意義的名字,你是世界和平組織的成員嗎?」我玩笑地說,「尤老師,你們是什麼考察團?」刨根問底。 
  尤老師告訴我們:今天到美心賓館的一干人馬來頭不小——是徵得佤邦的同意、經緬甸政府長達一年時間的審慎考慮才獲准到佤邦考察的一個國際聯合團體。考察團人員結構複雜——聯合國禁毒署(UNDCP)的工作人員(美國、緬甸、泰國、澳大利亞人),美國著名獨立製片人羅伯特先生帶領的一個電視攝制組(美國、加拿大人),還有緬甸政府、情報部門的工作人員隨行。他不經意(?)地提到住在我們附近307房的那個戴眼鏡的男人就是緬甸仰光警察局局長(兼移民局局長)。 
  尤老師輕描淡寫地提到自己以及考察團裡的另外一個中國人(考察團裡只有他倆是中國人)也是北京人,是個業餘攝影愛好者,因經常到金三角地區,拍民俗照片,對金三角較為熟悉。此次考察活動就是由他牽頭聯絡(?)。至於尤老師本人呢?他說自己會好幾國語言,目下沒有什麼具體工作,就喜好打個橋牌,是業餘橋牌發燒友,不時參加世界各地華人組織的橋牌比賽(真是有錢有閒)。此次加入考察團純屬偶然(?)——考察團需要一個中文翻譯(佤邦官方語言用中文),朋友(?)介紹,他就來了。 
  虛掩的門裡走出一個洗完澡熱氣騰騰的男子,用雪白的毛巾搓揉著濕潤的頭髮,看到我們端坐外廳與尤老師高談闊論,詫異的表情,回手將濕毛巾穩准狠地扔進衛生間,大搖大擺走到面前,誇張地:「喲,哪裡掉下兩個美女。」也是一口純正的北京話。 
  這個男人大約三十多歲,淺色寬鬆的短衣短褲,露出常被亞熱帶陽光愛撫的棕色肌膚。一把黑髮,一張方臉,一雙飄逸的眼睛,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 
  尤老師對青子笑道:「喏,他也是搞攝影的,你們是同行。」 
  業餘攝影師不冷不熱:「很高興認識你們。」沒有自我介紹(我們自始至終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且稱他為X),「來旅遊的吧?」拿起桌上的一聽啤酒,自顧自地喝了起來。 
  「不!是追夢的。」我脫口而出(不合時宜的文藝腔)。 
  「哦?」 
  我注意到X先生弧形笑紋裡的譏諷,但還是鄭重其事地遞上我的名片,青子依樣奉上。 
  「自由……人」X漫不經心地看著我倆的名片,看似飄逸的目光隱有一種專注嚴肅的力量,像好萊塢電影裡間諜的眼睛,「哈哈,自由?到金三角追夢,你們也太天真了!」嘲弄的笑容在他的嘴角盪開。 
  尤老師說,告辭了,我住在隔壁203,歡迎你們隨時光臨。我說原來住202的不是你(尤老師)而是他(X)。尤老師說都一樣、都一樣,誰住都一樣,中國人嘛,遇到了就是緣分,況且是在這麼個「特殊」地方,說到特殊時,意味深長地頓了頓。 
  他交班完畢似的提起桌上的密碼箱,出了門。 
  空氣中有健康男子的古龍鬚後水的味道、罐裝啤酒的釀香,某種外力襲入的清新氣息。我思考尤老師說的「都一樣」是哪樣?青子慶幸遇到了同胞同行,而X先生意在探詢我們為何跑到金三角? 
  好在我們也不想隱瞞什麼,嘰嘰喳喳全盤托出我們的計劃,一股勁向這個「老金三角」打聽到大其力哪條路線最安全? 
  X揮灑著一頭長髮,說自己酷愛金三角的美麗風光和奇異民俗,十多年來已走遍它的山山水水……神情卻有一種說不清的詭秘。 
  他喝完一聽啤酒後,慷慨地拿出一包金黃色的果脯邀我和青子分享。那是一種用酒和蜜製作的木瓜脯干,濃濃的酒香,令人迷醉的好吃。 
  我們的談話更加熱烈愉快,談理想和夢,談金三角的風光和攝影,談女人和男人…… 
  我和青子大撮大撮地往嘴裡扔香甜的酒漬木瓜。當大包的蜜果脯所剩無幾時,我發覺自己已經非常興奮,而且說話像老太太一樣喋喋不休,同時伴著傻女子的憨笑。青子則臉色通紅,一味地纏著X先生問他現在用什麼相機,要看他的攝影作品。 
  我近乎天真地追問X,你為了自己的攝影愛好,多年活動在金三角,得有穩定豐足的經濟來源?他說隨便做點生意(什麼生意?),湊足了錢就到金三角來折騰。青子興趣盎然地問他出了幾本影集。他說他不屑出影集,到金三角搞攝影純粹為了喜歡、好玩。 
  喲!!!我們傻眼了,天下竟有這麼瀟灑的男人。 
  驚羨地看著這個風度翩翩特浪漫生活特過癮的男人,彷彿他是希臘船王的後代。我興奮地對青子說:「他——才是真正的波波!」 
  微醺的我和青子毫無城府地談著我們的金三角之行,率真執著,充滿理想主義。X先生起初嘲諷的表情,變成欣賞的笑,整齊的牙齒,光潔如白瓷。他連連稱讚我們不簡單、很勇敢:「你們的此行需要很大的勇氣」,不無擔心地提醒我們「千萬要注意安全」,誠懇鼓勵我們「你們走下去,一定會成功!」   
  你們是「波波」嗎?(4)   
  隔壁房門的鎖卡噠一聲門開了,又砰的一聲關上。是尤老師嗎? 
  花香、酒香,興奮莫名,不由自主傻冒似的饒舌,頭暈目眩。 
  飄飄地,不知什麼時候我們回到了304室,倒頭就睡。 
  醒時已是陰沉的夜晚,奇怪,我們怎會在大白天昏睡多時。我和青子同時感覺頭悶悶地痛,無獨有偶肚子也痛了,氣急敗壞地「你方唱罷我登場」跑衛生間拉起肚子,忙不迭吃瀉痢停。我倆引以自傲的「國防身體」,不約而同出了問題。 
  回想下午,佤邦嚴陣以待迎來那些耐人尋味的客人——灰色上衣上印有聯合國標誌的歐、亞裔男人和提攝像機的藍眼睛帥哥,器宇軒昂的緬情局的官員、學者型的仰光警察局長,無不預示有「背景」的國際組織闖入了這塊神秘的領域。 
  還有氣度不凡的兩個中國人——業餘橋牌和攝影愛好者(他們的專業呢?);一個優雅博識,一個俊朗敏銳;心靈深處的殿堂,盤踞著沉默不語、紋絲不動的秘密;讓我著迷又心中發毛。 
  青子質疑,X具有豐富的攝影知識,但缺乏攝影師應有的激情,他只用數碼相機,數碼相機拍新聞照片還可以,而攝影發燒友通常喜好傳統的膠片相機。他聲稱在金三角拍照已有十多年,居然沒有辦過一次攝影展、出過一本畫冊。他不會是簡單的攝影愛好者。 
  我說是啊、是啊,X先生形似浪漫藝術家,但他與一般攝影愛好者激情四溢、自由不羈的狀態相去甚遠。他的思維理性嚴謹,目光堅決冷峻,對金三角瞭若指掌。他邀我們分享那包好吃的果脯,讓人迷醉的蹊蹺。 
  哦,還有那個問我們是否波波的油鴿子,自稱業餘橋牌愛好者,沒有什麼具體工作,逍遙自在雲遊四海,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還懂西班牙語、葡萄牙語等多種語言。他一會兒在北京,一會兒到斐濟,一會兒又在新西蘭,說什麼那兒的華人社團邀請他去打橋牌,現在到金三角也是機緣湊巧,糊弄人的。 
  疑雲密佈,這兩個同胞靠什麼收入這麼瀟灑地周遊世界,干自己喜歡的事而不用考慮金錢?尤老師和X布下了懸念。 
  我們絞盡腦汁揣摩油鴿子和X是何方神聖,狼吞虎嚥分食著早晨吃剩的一塊冷糯米粑粑和兩個不太新鮮的芭蕉(全然忘了剛才還在鬧肚子),自以為是福爾摩斯或波羅大偵探什麼的,苦苦思索著忽略的細節,分析、猜測…… 
  凌晨一點,窗外猶豫地下起了細雨,把夜晚染成水墨色,潮濕而又朦朧。我的思維已像生銹的齒輪澀滯遲鈍。 
  我說:「睡吧,管他們是什麼人!」起身到衛生間沐浴。 
  沐噴水花四濺,愜意地享受熱水溫情地衝擊,聽到屋門被誰輕輕叩響。 
  這麼晚了,還會有什麼人來?顧不得洗髮精泡沫流進了眼睛,側耳傾聽。 
  青子趿著拖鞋走到門前:「誰啊?」詢問的口吻,聲音發顫。 
  門吱——呀遲疑地開了,青子和一男聲對話,聲音有點熟,我一時想不起是誰,說些什麼也聽不太清,但明顯感到青子防範的驚惶。 
  砰——!門堅決地關上了。 
  「誰來了?」急欲知道深夜訪客是誰? 
  「油鴿子,我沒有讓他進屋,走啦。」 
  我用潔白的浴巾擦拭著身體走出衛生間:「奇怪,深更半夜,他來幹什麼?」 
  「天知道?」青子警覺地溜圓眼,「他說看見房間燈還亮,知道我們沒睡,想邀我到他屋裡喝酒。鬼鬼祟祟的,誰知他安的什麼心。」 
  看青子嚴肅樣,我不禁逗趣:「平時叫囂不浪漫毋寧死,金三角春夜與優雅男子葡萄美酒夜光杯,要多浪漫有多浪漫,何樂而不為?」 
  「哼,深夜到他屋裡喝酒,醉翁之意不在酒,我又不是十八歲的純情少女,屁的浪漫,無非是旅途空虛想尋艷遇。」青子表現出挫敗了一樁陰謀的大智大勇。 
  「你以為你和油鴿子在扮演全新的夏娃與永別的唐璜,什麼時候變成了低調的後浪漫主義?艷遇就艷遇嘛!艷遇也算浪漫。說不定這午夜的邀請是改變現狀的契機,你應發揮大無畏革命精神『捨身炸碉堡』。」我調侃並有點埋怨青子不把握機會的意思,接著又補上一句,「當然,不能『碉堡』沒炸身先失。」 
  青子紅臉搶白:「你說的好聽你怎麼不去炸這個碉堡。有何契機明天也不晚,何必深夜去冒險。」平時柔情似水輕言細語的青子,此時剛硬如鐵,擲地有聲。金三角確能改變人。 
  「我用三句話,回絕了他。第一句——什麼人?他答就我一人。第二句——什麼事?他說沒什麼事,想請你到我房間喝酒。第三句話——那就不去了!我把門砰地關上。」青子得意地向我炫耀她處理「午夜邀請」的機敏果斷。 
  我瞭解真實的青子,她不是因旅途的疲憊而失卻浪漫的心境,是經過一番美妙的掙扎而終於自我妥協的無可奈何。作為明智的女性都清楚,我們的處境,時刻潛伏著危險。誰又能知道那來自亞熱帶激情的午夜邀請潛藏著什麼柔韌的暴力或是恐怖? 
  讚許著青子的所作所為,我倆哈哈大笑,眼淚都笑出來。青子英雄凱旋般地到衛生間沐浴,嘩啦啦的水聲歡快有力。   
  智慧和魅力是武器(1)   
  自從國際聯合考察團住進美心賓館,佤邦上上下下如臨大敵,官員們人手一冊「接待須知」。負責與我們聯繫的周主任理所當然的公務繁忙,見我們如躲瘟疫避之不及。 
  司令出沒無常,我們越來越難見到他了,偶然「狹路相逢」,他匆匆托辭:「忙過這一頭再說。」看樣子,「接待」國際聯合考察團的工作是佤邦的當務之急。 
  我和青子每天都坐在門廳迴廊,羨慕甚而妒忌地看著佤邦的軍官和士兵前呼後擁,率領著帶新型電視攝影設備的羅伯特與他的助手——五個高大白膚藍眼的小伙子、一夥眼如鷹隼身著黃卡嘰軍服的緬情局工作人員、神秘莫測的尤老師和X先生及考察團的其他成員們,乘著十多輛越野車,迎著朝陽浩浩蕩蕩出門,披著晚霞僕僕風塵歸來。 
  考察團成員忙忙碌碌早出晚歸,他們表現興奮、疲倦、失望、收穫……誘惑得我們心急如焚。他們成天忙些什麼? 
  佤邦對考察團的重視,讓我和青子備感冷落。我們對眼下毫無進展的局面,有些束手無策,但還不甘心地四處游竄。不遺餘力從各方(佤邦官員、士兵,司令的親信、賓館門房和服務員、尤老師等)獵取「情報」。 
  終於打聽到一條至關重要的信息:考察團在佤邦的工作結束後(預計還有十多天),佤邦將派要員(?)陪同(護送)考察團至景棟(金三角重鎮),考察團從景棟乘機回仰光。 
  啊,景棟!它在我們的金三角路線圖上已被劃上重要的標誌。景棟離緬甸邊境要塞大其力只有一百多公里的路程,景棟還可乘小飛機四十多分鐘即到大其力,大其力至泰國邊境重鎮美賽也只是一步之遙。 
  我們還知道,邦康——景棟,沿途有大大小小的地方武裝勢力和緬政府設的重重關卡。這是一條佈滿荊棘、危機四伏的道路,沒有「保護」欲穿越這條「黑色封鎖線」困難重重。 
  我們若能混進由緬甸政府和佤邦雙重保護的考察團,隨團偕行至景棟,就好比搭上一輛安全的順風車。借助考察團這把絕好的保護傘,闖過「黑色封鎖線」是最好的選擇。何須處心積慮和司令死纏硬磨等機會呢?這是改變目前困境的絕好機會。 
  如何混入考察團,成了我們的當務之急。好不容易「逮」住竭力躲避我們的周主任,鄭重其事地要求他安排我倆加入考察團的活動。他驚愕地瞪大眼睛,就像我們給他出了天大的難題:「不!不可能!」一口回絕,隨即警告,「考察團裡有緬情局的人,會暴露你們的身份(什麼身份,無非就是倆大頭百姓),不要給佤邦惹麻煩!」語氣緩軟安慰,「考察團的活動必須遵守我們的安排,哪像你們隨便想去哪兒就去哪,安心做自由人是最好的。」 
  面對這個軟硬不吃、油鹽不進的四季豆(昆明方言,形容不近人情),我們無計可施,只有另闢蹊徑。既然目標鎖定考察團,僅僅認識尤老師、X還不夠。何況他倆再三表示自己不是在考察團說得上話的人,對我們愛莫能助。 
  但尤老師有意無意透露美國著名電視主持兼獨立電視製片人羅伯特先生是考察團的主要人物。考察團的活動幾乎都是圍繞他的電視拍攝工作的。 
  有著亞麻色短曲頭髮的羅伯特先生,身材魁梧,儀貌堂堂,像西方電影裡那種年過半百極賦魅力的男人,滄桑優雅。我和青子經常在賓館樓道與他相遇,他那輪廓清晰的面容總是迷人的微笑,但深淵般的灰眼睛潛著冷冰冰的猜疑和警惕。他那幾個英俊陽剛的年輕助手,見到我和青子頻頻行注目禮,毫不掩飾對我們的好奇與欣賞。 
  帥哥們「多情」的目光提醒我們,應該用自己的智慧和魅力作武器,在短短的十多天,要主動接近考察團成員,爭取與考察團同路到景棟。 
  為吸引考察團男人們的眼球,我和青子將此行所帶服飾傾囊拋出,互相創換,發揮想像力巧裝打扮得如同迷人的妖精,在考察團出外工作和返回賓館的時間、範圍頻頻出現。一些看似漫不經心實則精心策劃的巧遇、邂逅等小節目出台了。 
  考察團外出收工回賓館之際——晚霞如彩的黃昏,我穿具知識女性韻味的淺色短袖勾針上衣和浪漫風情的淡藍色鈴蘭圖案燈籠褲;青子著純棉立領泡袖白襯衣配碎花小喇叭裙;品味十足地坐在夕陽與紫籐飛舞的廊間紅木椅上,聚精會神擺弄著電腦和相機。兩個優雅可人的都市知識女性,不經意抬頭與蠻荒叢林工作整天疲倦暮歸的考察團成員照面,嫣然一笑,發間眉宇縈繞春的氣息,又自珍自愛埋頭專心工作。 
  男人們的目光忽地閃亮,精神為之一振,想必有驚艷的感覺。 
  有時我穿樸素的格子襯衣和藍色牛仔褲,展示女人的瀟灑英姿;青子穿耐克圓領T恤和緊身短褲(暫時忘卻旱地螞蟥的威脅),顯朝氣蓬勃的運動靈感又不失女人嬌媚。我們出沒考察團工作的山崗、叢林、罌粟花地,拍照、記筆記、專注地工作。 
  這些美妙的「巧遇」,猶如春風拂過叢林引起考察團成員們的騷動,我倆禮貌地用英語(我和青子的英語都很糟,只能簡單會話)和他們打招呼,表現驚喜,適時走開,戀戀回眸,留下萬般遺憾。 
  有時青子著時尚白色圓點的冰絲吊帶上衣和嬌艷的斜擺裙;我穿綴有流蘇的牛仔中裙和可愛的印花雪紡小背心;我們忽而優雅、性感、甜蜜,忽而吉卜賽浪漫,風情萬千,不失時機,出現在考察團成員雲集晚餐的賓館餐廳(兼咖啡廳)。   
  智慧和魅力是武器(2)   
  通常是在喝餐後咖啡之際,我們閃亮登場,撞上尤老師和X請喝咖啡(盡量避開就餐,一是賓館餐廳的正餐消費於我們很奢侈,二是蹭晚飯不如蹭咖啡便於表現女性優雅)。我和青子啜著淡而無味的咖啡,與尤老師和X散漫交談,為一個小玩笑開心得前仰後合;眼睛流光泛彩、含情脈脈、顧盼自如,恰到好處,款款離席;引悵悵目光追逐,可望不可及地留無盡遐思。 
  我們回到屋裡,回想兩人心領神會的默契表演——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出場退場如驚鴻一瞥,自以為是顛倒眾生的俏麗女子,不無得意,開懷大笑。 
  尤老師和X說我倆讓人眼花繚亂,戲問是不是想將考察團的男人一網打盡?這是一種暗示他們不會揭穿我們的這些美麗「小把戲」。 
  那幾天,我們積極活躍在自己設計的世界裡,樂趣橫生,也算金三角生活中的一點花絮。誠如我們的預想,考察團的成員,和我們見面都像老朋友樣地點頭、微笑,甚者想入非非。可以說,我們俘獲了所有團員的注意力,僅此而已。但我們最想接近的羅伯特先生依然以迷人的微笑拒人千里,不親不疏,使我們無從下手。 
  還是不知道誰能決定帶我們走。惟有考察團離開邦康的期限一天天逼近,我們必須加倍努力了。   
  詭雲譎雨(1)   
  就在我們沉醉在這些美妙的小把戲之中,就在距考察團將要離開邦康的前幾天,接踵而來發生幾樁詭譎可怕的事,使我們的生活亂了套。 
  最可怕的是不知危險來自何方?我們已無心戀戰,欲背起行囊逃之夭夭。 
  一個細雨如煙的午後,房間裡水分子凝集的潮熱,醞釀煩躁的感覺。 
  為找一份採訪資料,無意翻到一盤VCD(2000年我參與國內媒體拍攝關於金三角地區禁毒替代種植專題片。其片部分內容涉及佤邦××縣替代種植,在CCTV播放過數次。它作為我和青子求見佤邦官員準備的見面禮,已在司令、縣長面前播放過多次),手感盒子輕飄飄的,打開一看,竟是空的。分明磁盤昨天還在,現在卻只有空蕩蕩的盒子。緊接又發現夾在採訪本裡的我的八張半寸照片(作通行證件備用)不翼而飛。 
  不可思議,夾照片的採訪本和裝VCD的盒子完好無損。它們一直都與我的採訪筆記、地圖、紀念品等雜七雜八地收集在一個牛皮紙的資料袋(我認為這些不是什麼重要資料。重要的與護照、錢,均收入我的隨身腰包)打在行囊。到了相對穩定的落腳點,將其放在床頭枕旁,以便整理備用。 
  我穿著皺巴巴的格子布襯衣,在或明或暗的地方搜索,莫名的懼怕牽扯著我的心,我在這四面的牆內瘋了似的亂翻。抖開筆記本一頁頁查找,VCD黑色的盒子被我出汗的手弄得濕呼呼的,還是找不到希望放錯地方的碟和照片。它們空氣似的無影無蹤。 
  「我能幫你什麼忙?」青子問,努力想使氣氛輕鬆一點。 
  認真徒勞的搜索,竭力回憶一切細節,明確無誤,磁盤與照片不是我疏忽丟到哪裡,而是在住處——304室神秘失蹤了。 
  就在這幾天,有人進了304室,神不知鬼不覺將它們竊走。超乎尋常乾淨利落的竊取手段,表現出作案者有種職業的冷峻和敏捷並無視失主心理承受的簡潔,這種可怕的簡潔蘊藏著無限的解釋。 
  失蹤的碟和照片於我不算太重要,重要的也是令人深思的是什麼人會對它們感興趣?我看著青子驚懼的眼睛,幾乎說不出話。 
  窗外小雨淅淅瀝瀝,房間裡陰鬱潮熱,天花板上傳來樓上房間裡的說話聲和腳步聲。我覺得那牆和樓板像紙一樣薄,覺得一身的毛毛汗同室外的小雨連成一片,覺得很熱。那不是太陽明亮清爽的熱,而是黏附在皮膚上揮之不去鬱悶的熱,心慌意亂。 
  盡量控制自己不去作無端的猜測。青子打開了空調。 
  剛打開的空調嗡嗡作響,間或絲絲摩擦聲,擾得人心更煩。我對青子說,把空調關掉。 
  青子說關掉很熱。喀嚓一聲響——窗子上方的空調正面擋板拖下一片,擋板左邊的螺絲鬆了,右邊還掛在空調上,甩脫脫的很危險。 
  青子說:「爛空調!」把空調關上。撿起掉在地上的螺絲,搬椅子站到空調箱體下,準備把掉下一邊的擋板裝上。 
  啊!!!一聲尖叫,青子差點從椅子上摔下。 
  她驚恐地指著裸露的空調內部叫我看:「那、那……是什麼?那是什麼?」 
  黑糊糊的空調內,有個險惡眼睛似的陰森森的東西。 
  啊——!攝像監視器。 
  我們被偶然發現的秘密震驚了,目瞪口呆,連窗外的雨也變得悄然無聲,隨之而來的是莫名的恐怖。 
  青子不敢正視那「偷窺的眼睛」,跳下椅子,驚呼:「怎麼辦?我們被人監視啦!」 
  我們的第一反應就是慘叫著把外衣披到身上,驚惶失措跑到門邊,心驚膽戰看著張著口的空調機,似乎裡邊會跳出幾個大漢對我們施暴。 
  「曉曙,我們快走吧,這裡太害怕了,什麼都暴露在人家的眼中。難說衛生間裡也有監視器。我現在尿急,連上廁所都不敢,更不用說脫衣、洗澡、睡覺。」青子受驚嚇失措的臉,像風雨飄零的玫瑰花。 
  因氣候炎熱和習慣,我們每天回到屋裡第一件事,就是脫光衣服到衛生間沐浴、方便,精赤著浴後的身體,打開冰箱吃東西、看電視、聊天…… 
  不知已赤裸在陌生人的眼裡多長時間的羞愧憤怒像洪水淹沒了我。我們的自然生活形態被窺探,春光外洩被人盡收眼底,竟茫然不曉。一想到兩個自以為智慧的女人,一絲不掛暴露在「偷窺的眼睛」下,沾沾自喜愚蠢至極的模樣,就無地自容。我們像被獵網套住卻對危險渾然不覺的小動物,無知可憐。 
  隱蔽的殘酷性,一經被發現,震驚之後,陷入了恐慌。 
  好像門外有誰碰了一下門。青子在哆嗦,眼睛四處張惶。我竭力控制住怯懦的神經質的表情,表現出沉穩的樣子,將門打開——空蕩蕩的走廊花崗岩地板涼颼颼的反著光,走廊頂端有道門「砰!」地一聲。室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我困獸似的在屋裡來回踱步。隔壁和門外走廊又傳來說話聲和腳步聲。我覺得那牆和門像紙一樣薄,懷疑監視器無處不在。即使沒有,隔牆有耳,破門而入的事情隨時可能發生,多麼可怕啊!我不敢看敞開的空調,怕再看一眼,會勇氣全無,拔腳就逃,遠遠地、遠遠地逃離金三角,不再回來。 
  有人輕輕叩門,我壯膽猛地將門拉開,賓館門衛巖嘎手攥大把鮮麗的丁香花,提著一串熟透的芭蕉,純樸地笑著。   
  詭雲譎雨(2)   
  自從「螞蝗事件」後,這位剽悍的佤族漢子與我們熟悉了,隔三差五送來從寨子摘來的新鮮水果和庭院採來的花。什麼打開水、提重物、修電器之類的事他跑得飛快,心甘情願為我們效勞。他拙實不善言辭,每次送東西給我們時,黑紅臉,明澈的眼怔怔看你,咧開厚厚的嘴唇憨憨地笑。樸素地表達對我們的關愛。 
  巖嘎把芭蕉和花塞到我手中,他的掌心暖實實的。他指指嘴又捂肚子連比帶劃表達:外 
  面下雨,吃飯時間,不見我們,擔心,肚子餓,吃點芭蕉充飢。他看見我身後的空調懸吊著的擋板,問需不需要幫忙。 
  我遲疑地接過芭蕉與花,並說不用幫忙,但還是衝他笑了笑,謝謝他。他和平時一樣,不多停留就走,下樓時還是如孩童不捨心愛東西樣,一再轉頭,眼神簡單執著。 
  窗外,小雨停了,郁陰還晴,微光飄蕩,卻是暮藹深沉。我將怒放的丁香花插到玻璃杯裡。它們宛如一團遠方飛來的雲霞,在雨後斜陽中飄浮翻動,氣息芬芳、非常可愛,可愛得使屋內凝重的氣氛淡了些許。黃澄澄的芭蕉透著甜甜的味道,這感覺提醒我需要日常生活的次序,來壓制內心的暴風雨,好讓自己不亂了腳步,不陷於崩潰。 
  我與青子掩耳盜鈴地將空調擋板覆上原來的位置,自我安慰地遮擋使我們害怕的東西。我把翻亂的資料袋收拾好,和青子並排坐在床沿,吃起巖嘎拿來的芭蕉。 
  丁香在玻璃杯裡綻放,芭蕉短肥香甜,一切都風平浪靜,而我卻清醒地感到潛在的危險。彷彿一種體內出血的感覺。首先感到貼身口袋裝著那本愚蠢的護照會出賣了自己的真實身份(金三角地區最好不用護照,辦當地通行證更為安全),感到賓館前台木牌上掛著的那串客房鑰匙對任何別有用心的人都有可乘之機。 
  雖然賓館是司令的家人開的,但房客來自四面八方。自從考察團住進後,賓館的神秘氛圍更加濃厚。如果說碟和照片是這三天丟的,那麼空調裡的攝像監視器又是什麼時間裝的?是本來就有、還是才裝的?碟片、照片的失竊,又是誰幹的?同樣的人、還是其他人? 
  佤邦、緬情局、中情局、安全廳、國際禁毒局,巖嘎、尤老師、X……都有可能,又都不可能。詭秘的未知者,將在驚險影視中才有的諸多懸念,呈現面前。撲朔迷離,真與假的滲透,現實與想像的錯綜,猶如一切都在幻覺中,又真實得令人發毛生畏。 
  難道是對我和青子自以為智慧與魅力的小把戲動機的懷疑、譏諷,或者刺探、警告、恐嚇……難道照片和VCD的失竊與偷窺監視有某種神秘的關聯? 
  在金三角,任何人有權對你做任何事。大難當頭,也是自找的,投訴無門。 
  儘管神經緊張,不堪重負,也未影響我們津津有味地「消滅」著巖嘎給的那串芭蕉。 
  青子吃著芭蕉不斷問我,是否明天就收拾行裝回家?我說過了今晚再決定。 
  吃完芭蕉,我們仔細檢查衛生間,均未發現異常,但還是捨近求遠到室外公廁方便。 
  我們不敢脫換衣服、不敢洗澡、不敢設想,不敢乞求(求助無門)。互相安慰,裹著長衣長褲迷迷糊糊地睡了。 
  半夜,我被一種奇怪的聲響驚醒,依稀看到一個體魄強健的黑影在窗台摸索,似乎在輕啟今晚青子特意扣牢的窗戶(約四十厘米的窗台離地面三層樓高,以往我們都是敞開窗戶睡覺)。我心驚肉跳,不敢出聲。青子在睡夢中囈語翻身。魔鬼般的身影噌地消失了。 
  不是幻覺吧?暗黑粗獷的輪廓讓我想到一個人。 
  我突然產生一種感覺,是的,一種預感、一種恐怖、可怕的預感。我不知道這恐懼從何而來,感覺被一股又冷又濕的寒流所侵襲。我猛然意識到,這像閃電一樣襲來的恐怖來自何處。 
  三天前那個早上,我在賓館後街一家小相館沖印照片(正是今天發現遺失的照片),百無聊賴地等候。就在這時,隔著相館的玻璃窗,我看到巖嘎與住在302的一個考察團成員——威嚴冷峻的緬情局官員站在與相館相隔兩三米的巷口交談。 
  當時並不太在意,一個仰光來的特工與一個小城賓館門衛會有什麼談的。印象中他們在賓館時形同陌路。讓我驚詫的是巖嘎嘴角帶點殘忍的冷笑、從情報官手中接過一錚亮物件時的幹練機敏(致使我看不清那是什麼東西),一掃往日的憨厚樸實,與平時被我們支使得團團轉的巖嘎判若兩人。 
  剛才窗外似曾相識的身影讓我突然顫慄,相館玻璃窗後的巖嘎與深夜窗外黑影不謀而合,夜半三更爬到我們窗台的黑影真是他嗎,他會傷害我們嗎?他該不會是偷竊照片和裝監視器的人吧? 
  巖嘎送的丁香花在黑夜中散發詭異的氣息,莫非是可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凶兆?巖嘎?一個陰謀者,怎麼可能?老實巴交樸實可親。難道他那雙明澈的眼睛也是偽裝? 
  聯想一次閒聊他說起前幾年他們(佤聯軍)與張家軍(坤沙部)作戰時,親手打死過二十多個人,讓我和青子大跌眼鏡。現在更是眼鏡跌碎,看似好心樸實的佤族門衛,不僅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戰場殺手,還是…… 
  月光像水一般從門底下流進來,明晃晃的,透著一股冷漠和敵意的氣息。 
  我又一次感到生活中那種奇異的恐怖,你一直認為像水晶樣單純的人,讓你處於陰謀之中。我們最不擔心的事可能正是我們最應擔心的事,不露聲色的罪孽往往最可怕。   
  詭雲譎雨(3)   
  恐懼和夢境交織,怪誕離奇。夢裡有往日黑屋、堂皇金絲毛的大貓、紫色的鈴蘭、綠色的雪、黑色眼眶、透明眸子、還有解體的四肢和解體的車棄置山谷…… 
  醒來,青子已起床,推開一扇窗戶。陽光從半開的窗口流入,斑斑點點灑落在腳下。空氣濕潤清新,新的一天開始了。 
  尚未來得及與青子談昨夜窗台黑影之事。巖嘎送來了一壺開水和一個熟透的木瓜。青子邀他和我們一起吃木瓜。他說,不吃。依然不多言,依然不多留,依然下樓時一再轉頭,依然讓人感覺透明單純與溫暖。我又一次陷入迷霧,懷疑昨夜看到的黑影是幻覺;是無所不為的想像力讓我無端恐懼。 
  司令對我們狡黠的親切,羅伯特先生微笑的距離,仰光警察局長優雅的冷峻,藍眼睛帥哥令人暈眩的目光,緬情局官員色眼裡的暗流,尤老師與X的神秘莫測,巖嘎極致的柔和與極致的殘忍同時隱現的時空;詭雲譎雨,讓人神經驚顫又迷惑不解。 
  透過窗外的枝葉看到細碎的太陽,變幻的雲。此時此刻,關於文明與野蠻,關於朋友與敵人,關於真與假、善與惡、美與醜,我已喪失了清晰的價值判斷和愛憎立場。 
  我懷念走到陽光下刺眼炫目的感覺。陽光會驅散陰翳裡莫名的恐懼,使我敏感脆弱的神經回復堅強有力。 
  我和青子從304房間走出,來到陽光明媚的庭院。考察團的人馬已外出,靜悄悄的,紫籐隨風飄拂,到處是鮮花和綠樹,鋪滿苔蘚的小徑輕柔潔淨。幾個賓館服務員靠在廊柱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總服務台的佤族姑娘柔黑光滑的臉頰靠在栗木服務台恬美地盹著。一切都讓人產生一種寧靜祥和的感覺。 
  我突然覺得地球不過是一個永遠動盪的鞦韆,世上萬物都在不停地搖晃。我得用另一種眼光捕捉我描繪的客體。攝像監視器、VCD和照片失竊事件神秘詭譎,如同莎士比亞說的「那真是個最大最大的秘密」。我不敢、也不想去弄清這個秘密。我有一種可怕的直覺,如果知道這個秘密,我們恐怕再也無法走出金三角。 
  古人云「塞翁失馬,安知禍福」,或許詭譎的偷窺與失竊並不是壞事。我和青子是沒有政治、經濟目的,不代表任何組織,心懷理想浪漫的自由人,坦蕩蕩地走進令人談虎色變的金三角。某些人有想法,按自己的邏輯思維窺探監視我們,而不想加害我們,但願如此。 
  重又鎮定自若。明智冷靜地思考,就會心有所依,斷事如流。其實,真正的懼怕是懼怕本身。自己有時難於自控,這不只是承受力的問題,而是人性懦弱的本能使之喪失勇氣。定下神,擺脫那種可怕的感覺。對先前稀奇古怪的恐懼感到愕然,甚至對自我毅力一時喪失想當逃兵感到無端憤怒。 
  考察團後天就要離開邦康了,我們應堅持留守,爭取努力一搏。 
  如果不能與考察團同行,再離開此地也不遲。 
  在我的精神鼓舞下,青子再次堅定了信心,同意留下與我齊心並肩,同甘共苦。但還是不夠堅定不移,因為她一見到巖嘎,不禁驚惶失色。 
  夜,群星閃爍,夢幻的色彩。空調嗡嗡作響。丁香花吐露幽香。 
  我的身子在星光下瑟瑟發抖,內心卻感到一陣奇妙的寧靜。 
  不知今晚深夜訪客是否會來?來吧,可能發生的就讓它發生,泰然處之。   
  路在腳下(1)   
  考察團明天就要離開邦康了。我們依然毫無進展。無路可走。 
  如果,不能與考察團同行出發,我們只能打理行裝回國了。 
  無路可走——也是一條路。 
  從尤老師那兒聽到有價值的消息:佤邦為考察團舉辦餞行晚宴,時間今晚六點,地點賓館宴會廳(餐廳),司令必到場。 
  找司令,直截了當向他提出我們要與考察團同行。考察團是佤邦的客人,司令有這個權力。這是我們最後的一條路。 
  太陽紅彤彤地浮在西天,離晚餐時還有一段時間,司令的座車卻已停在了賓館車場,司令比我們的預測來得早。司機阿非金對我和青子此次失手——沒能成功堵到司令,幸災樂禍,他努努嘴說,司令剛進宴會廳。 
  我們焦急地站在通往宴會廳的走廊,看著平時衣著隨便的考察團成員,一個個西裝革履一本正經走進餐廳。直至酒宴開始,碰杯祝辭聲不絕於耳,也沒有見到司令,也沒有人邀請我們進宴會廳。 
  我們呆立廊間,無計可施。只有餓著肚子守株待兔。 
  背著長槍正在履行門衛職責的巖嘎出現在面前。他似乎已猜透我和青子萬分沮喪的原因,告訴我們,晚宴後,司令要在賓館卡拉OK廳,為美國的獨立製片人羅伯特先生的助手,那個藍眼睛的加拿大帥小伙開生日Party。他勸我們不必在餐廳門口死守,先到賓館門口的小餐館吃點東西。司令出了餐廳,他就給我們通風報信,保證今晚能見到司令。 
  巖嘎啊巖嘎。大智若愚的巖嘎,你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你的後台主子是誰? 
  時至今日,我逐漸明白,人非盡善、也非盡惡,好人和壞人的區分,在於目標的選擇。不管巖嘎是什麼樣的人,我還是對他心存感激。 
  眼下確需吃飽肚子增加能量,養精蓄銳攻克司令這個「堡壘」。 
  就近的小餐館,骯髒的店堂透出一股冷漠而敵意的氣息。我和青子有氣無力地坐到濕乎乎、油膩膩的餐桌,從一個陰沉著臉的女人手中接過了兩杯兌了水的檸檬汁。 
  對面餐桌,坐著一個衣冠楚楚的圓臉細眼的中年男人,吃著一碗麵條。不斷地打量我們,想與我們搭訕。 
  我和青子一人要了一份咖喱牛肉飯。老闆娘氣嘟嘟地將兩盤像嘔吐物般的食物端上,雖然不中看,但咖喱牛肉的香味讓人備感親切,畢竟我們一天沒有吃東西了。 
  我把頭紮到盤子裡狼吞虎嚥地吃著,邊吃邊用紙巾抹嘴,紙巾擦得黃兮兮的,抬頭,與對面男人目光對個正著。 
  「你好!」我禮貌地說。 
  「你好!」男人回應,走過,「來旅遊?」好奇地問。 
  交換名片。得知此人是台灣一家木材公司的老闆,陳××先生。他饒有興趣的將我的名片翻來覆去地看,連連說以後到大陸一定要和我聯繫。 
  陳先生操著台灣國語絮絮叨叨說他在泰國、緬甸、大陸設有分公司。此次與佤邦軍方訂了一批木料,看貨,不盡人意。 
  我們心中有事,哪有興趣陪不相干的台灣木材商坐在髒館子閒聊,面呈不耐,寥寥數語敷衍,只想伺機走人。 
  殊不知,這位台灣陳老闆突然中斷生意話題,丟下:「金三角的男人沒有明天,金三角的女人連今天都沒有,意識形態不同。」這幾句奇怪的話和如墜雲霧的我們,揚長而去。 
  我問青子,這人是幹嘛的。青子迷茫搖頭。我自作聰明認定他是個台灣間諜。青子不解。我說你沒發覺他鬼頭鬼腦的說些什麼意識形態之類的話,商人不會這樣的。 
  青子佩服得直點頭,歎道:「金三角太複雜了!」 
  「所以要提高革命警惕。」為自己明察秋毫揪出個台灣間諜洋洋得意。 
  (這個神秘的台灣男子在我們的「泰北行」中是一個至關重要的人物。留此伏筆。) 
  我和青子走進賓館,門衛巖嘎欣然的神態表明我們來的正是時候。 
  賓館一樓右側會議廳閃著五彩繽紛的燈光,一陣陣熱鬧的音樂聲、喧鬧聲如同潮水傾瀉。看樣,那個英俊的加拿大小伙子的生日Party開始了。 
  司令漫步走出餐廳,兩個貼身警衛緊隨身後,向卡拉OK廳走去。 
  心激烈跳躍,脈搏加速起來,不能錯過機會了!我和青子不約而同,疾步衝向司令。孤注一擲,成敗在此一舉。 
  卡拉OK廳門旁,一樹茂密的木蘭花正在這春末的夜晚醞釀著它那帶有死亡氣息的花期,散發出濃烈的芳香。我的鼻腔充滿了這怪異的氣息。就在木蘭花樹下,我們堵住了情緒很好的司令。他略顯驚訝看著衝到面前的兩個小女子。 
  我們氣喘吁吁爭先向司令訴說,餓著肚子守在宴會廳的門口幾小時,只為見他一面。「怎麼不進來呢?現在吃飯沒有?」司令關切地問。 
  「沒有吃,我們不敢進去,也不敢離開,怕見不到您。」我不乏委屈地回答,竭力壓下了一個咖喱牛肉的飽嗝。 
  「今天我們就是不吃不睡,也要見到你。」青子盈著淚花,嬌柔堅決。 
  鐵骨錚錚的司令陡生愛憐,疼爰地說:「你們直接進來找我就行啦,什麼敢不敢的。有什麼重要事,慢慢說,不能餓肚子嘛。」親暱地撫了我和青子的肩膀一下,「走,進去吃點東西。餓壞了,我可不好向你們政府交待(他堅持認為我們是政府派出的)。」   
  路在腳下(2)   
  「不!請您答應明天讓我倆和考察團一塊走!如果不答應,我們就不吃東西。」 
  我們帶著軟軟的堅強,停腳不動,持寵賣乖。 
  「明天?好!明天你們與他們(指考察團)一起走!」司令竟果斷地一口答允。 
  「啊!真的嗎?」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三、老三!」司令向右側二樓那個黑洞洞的窗口吼了兩聲,沒有應答。回頭對我們說,「老三是佤邦住景棟辦事處負責此次考察團接待工作的,我交待老三,叫他明天走時捎上你們。」 
  司令雷厲風行,命令隱在樹叢中的警衛去找老三。 
  不敢奢望這麼快就「搞定」。微風在耳邊吹拂,還有木蘭花的香氣,我腦門上的血管突突跳動,血液和木蘭花的香氣像是不可捉摸的洶湧波浪,隨著風的起伏在波動。 
  片刻,衛兵帶著一個瘦小精幹二十多歲的男人面見司令。他就是老三。司令問他在幹什麼。老三冷冷但尊崇地對司令說,明天路上很辛苦,抓緊時機在屋裡睡覺。 
  司令語調平和卻不容置否地交待老三,明天務必帶上我們與考察團同行。 
  老三愕然。細小鋒利的眼睛斜視著我和青子,表現出一種相當稚嫩且尚未穩固的威嚴。像遠離現代人的行為邏輯的那種義薄雲天,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的遊俠。要不是礙於司令,我想他會毫不留情地拖著我和青子的頭髮將我們丟到一邊。 
  老三以軍人下級服從上級的立正姿勢對司令遵命。面無表情對我們,「今晚收拾好行裝,明早我會叫你們的。」 
  「你不知我們住幾號房,我們住……」 
  「我知道!老倌,如果沒有什麼事,我上樓睡覺了。」老三無禮地打斷我的話,向司令告退。苛酷的本事令人望塵莫及。 
  我和青子欣喜萬分,只顧對著司令傻笑,連謝謝都忘了說。司令帶著我們走進卡拉OK廳。一進門,照相機的閃光燈一陣亂閃,熱氣、掌聲、花香、酒香,淹沒了我們。 
  兩百平方米的廳堂充斥亮光、彩色、音樂、鬧聲。光華四射的枝形吊燈,掛著桃花窗幔的高大的窗戶,光滑開闊的鑲木地板,最新式的丹麥音響震耳欲聾的現代美國音樂。順牆條形長桌擺著意大利威士忌、法國紅葡萄酒、中國瀾滄江啤酒、佤山自釀米酒、可樂、紅牛飲料,還有各種鮮花和一個大的三層塔式生日蛋糕。考察團的成員幾乎全都在。 
  著軍裝、便衣、民族服裝的,挎槍、照相、攝影的東西方人——不明國籍、不明身份的人積聚著,說著漢話、英語、緬語、佤語。熱鬧非凡,荒誕真實。 
  羅伯特先生頭戴佤邦野戰軍帽(司令送他的)與膚色黝黑的司令並排坐在華麗的蛋糕桌前,像好萊塢大片中的土著酋長接待西方探險隊長的場面。司令祝辭、點蠟燭,眾人拍掌唱「祝你生日快樂……」加拿大帥哥興奮得臉發紅,吹滅蠟燭……堪稱金三角最神秘、最鮮為人知的地方,遠離現代文明社會的佤邦首領為一個來自西方的藍眼睛帥哥舉辦生日Party。這是一個迄今我參加過的最特別的生日Party。有一種近乎魔幻的感覺。 
  我找到鬧裡偷靜坐在角落握著一支高腳酒杯喝著紅葡萄酒的尤老師,激動地向他告知司令恩准明天我們與考察團同路到景棟的喜訊。他舉杯表示慶賀。 
  開始跳舞了。我們是舞會上為數不多的女性。幾個黑皮膚的佤族姑娘是賓館服務員,不會跳舞。我和青子不斷地喝飲料和酒,主動邀請司令和羅伯特先生共舞。 
  司令不但舞技嫻熟,還很會體貼人,跳舞時不斷悄聲催促我們:「去,吃塊蛋糕填肚子,不要空腹喝酒。」 
  我和青子感歎:司令鐵漢柔情惜香憐玉,怪不得那麼多女人喜歡他。 
  舞會開到一半,司令帶著衛兵默默退場。反正已「大功告成」,他的退場也就不怎麼牽動我們的心了。 
  舞會繼續,並進入高潮,場上的人急切釋放和宣洩某種情緒,防範的暗流仍在各自心中流淌。金髮碧眼的帥哥們拘謹地吃著蛋糕,大杯飲啤酒;羅伯特先生激情不失理智地與我狂舞;X舉著小型攝影機近距離對著我和青子;緬情局官員們掩不住躍躍欲試狂歡一把的神色;尤老師神秘溫文爾雅地笑著。 
  那天晚上我一直處於一種興奮狀態,穿著鈴蘭圖案的燈籠褲,激情四溢,每支舞曲都上場,從這個舞伴的手裡飛到另一個舞伴的手裡,跟著音樂節奏熱烈投入地舞著;黑白點露背裙的青子也不甘示弱像旋風一樣轉;我們頭暈暈、身子飄飄的像兩隻花蝴蝶滿場飛,過癮極了,甚而對美國人和X先生跟蹤拍攝我們的電視鏡頭熟視無睹。 
  先前還故作文雅的幾個緬情局官員醉醺醺地紅了眼,借跳迪斯科之機不懷好意地碰撞我們。我們不甘示弱,隨著音樂節奏妖媚地舞著,卻心照不宣地左一把、右一下對膽敢無禮的男人「大打出手」,打得他們退避三舍。舞樂聲中我們爽心大笑。 
  慢舞時尤老師緊擁我輕聲耳語:「那些老外說你倆佯裝不懂英語,但挺會自我保護,舞跳得很棒,像受過專門訓練,恐怕是中國的CIA(情報部門)。」 
  我說,你看我們像嗎?尤老師搖頭,其實你們是浪漫可愛的女人。我心中暗想,你最可能是CIA。 
  音樂停止了,眾人都像跑了長路的馬匹全身冒熱氣。   
  路在腳下(3)   
  因為明天要上路,這場近乎狂歡的生日Party,十一點左右結束了。 
  直至我們回房收拾行裝時,還沉浸在亢奮狀態。 
  這是一個溫馨、芬芳、月華皎潔的夜晚。月光似水漫過窗簾,屋裡淡青青的如詩如夢。我和青子激動得誰也睡不著覺。明天就要重新開始中斷的旅程,儘管又像貨物交接被司令交 
  給那個俠士般的男人老三,好在我們已習慣了這種方式。 
  離開邦康,手機就不能用了,只有到大城市如仰光、曼德勒等才能打到國際長途,且話費昂貴。以後什麼時候能與國內親友通話是未知數。 
  青子睡在床上手機緊貼耳邊,與丈夫、女兒喁喁私語,纏綿溫馨。 
  我撥通家中電話,將熟睡的父母驚醒,說一些我很好,不要牽掛,這邊通訊較差,今後一段時間沒有我的電話也不要急之類的話。放下手機,遲疑著要不要給男友打電話。 
  帶著一股突然湧上心頭要向男友告別的傷感,拿起手機撥了他居所的電話號碼。 
  午夜1點12分,電話嘟——嘟——嘟——不祥的長聲等待。 
  電話終於通了,男友支支吾吾甚有幾分驚惶,忽聞話筒傳來嬌滴滴的女聲,如雷轟頂。不想聽男友含混不清無力的分辯,毅然關機,冷冰冰的手機滑落枕間。 
  大腦一片空白,心口一陣痙攣,雖有預感卻目瞪口呆。我長期面對男友巨大的心靈距離視而不見,自欺欺人地相信他沒有一般男性的弱點——也不願去證實,金三角之行更使多年的感情岌岌可危。命運安排這麼一個特殊的時刻——在我們即將風雨兼程踏上荊棘之路的臨行前夜,沒有愛人溫情依依的祝福,卻是令人齒冷心寒的背叛。 
  男女之間的感情出了問題,不能單純怪任何一方。他有重新選擇抑或尋找快樂的權利,只是為什麼,為什麼要在此時此刻…… 
  心裡一陣刺痛,想的是我不會再見他了。悲憤咬牙,乾脆死掉算了,讓這個無情無義的傢伙愧疚,受良心譴責一輩子。只想,只想——明天就是面對死亡,也無所畏懼。 
  一直以為自己很堅強,卻不知淚花頓作傾盆雨,無聲地流進嘴裡,又流進心裡。傷痛的我像一團浸透了水濕淋淋的布,充盈著水分豐富的悲情,淚水狼藉地蜷縮在被窩裡,像一個在淚珠裡還在等待那失去愛人的傻妞。 
  青子在床上翻來覆去,先用普希金的「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會過去,而過去了的就將變為美好的回憶」撫慰我。但最讓我感動的是她忍不住泣聲:「唉,愛一個人曾經甘美如飴,卻終於慘痛無比,沒有什麼比愛更能互相摧殘的了。」月色溶溶下滿頰淚水。 
  啊,好友痛著我的痛,或許她也有她的痛。我們剛才喜之以舞,現在卻悲之以泣。感情在悲喜交集中失落,生命在大起大落中流淌。 
  我即刻意識,決不能因個人糟糕的情緒影響我們明天上路:「我沒事,快睡吧,明天對我們很重要。」我把被子蒙到臉上,反側睡著緊壓著自己的胸,抑制著心的傷痛。默誦海涅的「我的心啊,不要悲哀/一定要忍受命運的安排/寒冬掠走的一切/新春會全部還來/你依然那樣豐足富有/你依然那樣絢麗多彩/我的心啊,只要你喜歡的/你都應該盡情去愛!」美麗動人的詩,吮盡了我的淚水。我居然又睡著了。 
  第二天,太陽照樣升起。陽光明亮,天空湛藍,空氣清新,這不是世界末日——而是早晨,嶄新而迷人的早晨。我又對生活充滿了信心。 
  被愛過,被恨過,被傷過,使人心碎、自己也心碎過,愛人遠去,我是否還能挺住?真實殘酷令人震驚和痛苦,而痛苦使心靈的力量得到發展。我即將踏上新的旅程,這是我的追求,我的選擇,我會有新的感情,生命中的失落與獲得自有其代價和補償。 
  我對著鏡子微微一笑,用美麗的絲巾把頭髮挽起,邊抹口紅邊對青子說:「面對愛情的殘局,首先要做的是獨自活下去,接著是決定停止受苦,最後要學習的是遺忘與肯定。生活在繼續,我還要愛與被愛。」 
  仔細端詳鏡中的自己,雖臉色有點異樣,但經認真梳妝打扮,居然把昨夜傷痛的痕跡抹得乾乾淨淨。憂傷是無法逃避的,但樂觀讓我的內心堅強。我依然故我——一種強健的性格,一份明快的樂觀,一股勃勃的生氣,一個有血有肉、渴望激情、渴望冒險生活、渴望新愛不知安定的女人。 
  青子驚佩眼前這個滿懷信心靚麗的女人,是昨晚那個悲痛欲絕蒙著被子哭得一團糟的小女人嗎?這以後,她人前人後讚歎我是個易動情、重情,但能迅速調整心態、心理素質極好的女人。人就是這樣在一次次的受傷,一次次的痊癒過程中成熟堅強,這是生命成長過程的歷練。堅強的女人就是這樣練出來的。 
  佤邦為考察團準備的告別早餐於默默無聲中開始。 
  司令以及一些高級官員,連上考察團全體成員當然還有我和青子(我倆不失時機加入進去,有意坐到了司令與羅伯特先生的兩側),共坐了滿滿的三桌人。 
  侍從把雞湯米干、黃油麵包、蛋糕、新鮮果汁、劃成花瓣形狀的木瓜一一送到每位客人面前。起初,沒有人說話,氣氛肅靜優雅,合乎禮儀。 
  又送上煎得嫩嫩的雞蛋。我欣喜地品嚐著溢出蛋汁的鮮味,「好久沒有吃到這麼好吃的東西了!」悄聲對青子說。隨著一支烤得焦黃噴香的鴨子的上桌,餐桌上的氣氛熱烈了起來。面對佳餚美味我一向奮不顧身,用刀叉興奮地切割著吱吱冒泡的鴨皮,閉嘴竭力包住不斷湧出的口水,我無法解釋自己經歷昨晚的悲痛怎麼還有這麼好的胃口。   
  路在腳下(4)   
  司令吃著一碗有層厚厚辣椒油的雞湯米干,辣椒紅得令人望而生畏。他卻很喜愛地吃著,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粒,直至碗中湯汁喝乾,才放下手中的筷子,接過衛兵遞過的礦泉水,大大地喝了一口,朗聲說:「大家吃飽好趕路。」餐間氣氛活躍了起來。 
  羅伯特說了些感謝佤邦的熱情接待與積極配合考察工作——不外乎場面上的客套話。趁他們忙著講話我和青子低頭大吃特吃。我們珍惜每次大吃一頓的機會。人在旅途,下一頓飯 
  何時能吃上都不知道,先把肚子填飽是最重要的。 
  坐在青子左手邊的是佤邦的李副參謀長,他是佤邦駐仰光辦事處負責人(上篇緬共女兵黃××的丈夫)。他慇勤地指導我和青子把新鮮的檸檬汁擠到金黃的木瓜上,用叉子挑起放到嘴裡,味道獨特鮮美。他告訴我們這是仰光上流社會的一種吃法。看著這個白淨方臉架著副金絲眼鏡的儒雅男人,我走神地想到他的仰光的小老婆是什麼樣的女人,想到夕陽下呆坐破屋廊簷下他的妻子那雙帶有傷痕的眼眸和昨夜我的淚,心針扎似的痛了一下。 
  環顧四周,另外一張桌的緬情局官員,正拿著照相機對著這邊餐桌猛拍。想起餐前老三聲色俱厲地吩咐,千萬不要暴露身份(?),緬情局官員知道你們是中國人很麻煩的。我和青子邊大快朵頤邊巧妙地躲閃這些鏡頭。 
  不知誰提到佤邦地區種植鴉片的問題。我身邊的司令激動地揮舞著手回答:「我們小小的佤邦不想與世界為敵,我們要禁毒。佤邦已向聯合國提出2005年全佤邦成為無毒源地區的宏偉目標。已做了不少的工作,經緬甸中央政府批准,我們已從北部山區遷移近十萬的煙農到泰緬邊境壩子種糧食,我們採用軍事化手段使他們遠離罌粟。我們還搞替代種植。但就如在座的眾位先生、女士看到的,佤邦目前還很貧困,光靠佤邦自己的力量是遠遠達不到理想的,我們真誠地希望國際社會的援助與支持,讓禁毒禁種的計劃得以實施。」 
  司令手在餐桌邊沿比劃,「佤邦好像在這邊沿,」把放在肘旁的果汁碰灑,「你們拉一把我們就上來了,你們推一下我們就下去了。」 
  司令目光灼灼,語驚四座。大家停止了吃喝(除我之外),氣氛凝重。 
  羅伯特先生認真聽著尤老師的翻譯,銀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保持著外交家的笑容。我不解司令說的「推一下就下去」會下到哪裡? 
  但我想他傳達的信息是:佤邦需要國際社會的理解支持幫助。 
  「佤邦這塊生機勃勃的熱土像一張白紙,讓我們共同在上面畫一幅美麗壯觀的圖畫。」司令的結束語慷慨激昂,極具煽情。在座的全體人熱烈鼓掌。 
  我暫停進食,對青子道:「難怪佤邦人崇拜司令,今天算是領略了。」 
  結束早餐的是一杯咖啡,速溶的,不太香。豐盛的早餐加上司令很有水平的話,讓我整天都在消化。餐後,考察團的成員不無遺憾地紛紛與我們握手道別,提上行李到車場集中。 
  當我和青子背著行囊英姿勃勃出現在車場,考察團成員及一些送行的佤邦官員頗感意外,疑惑地望著我們。我倆偷著樂了。 
  車場,一溜整裝待發的越野車。老三安排我們乘坐一個叫老四的佤邦戰士駕駛的「路霸」。正將沉甸甸的行囊塞到汽車後備箱,斜刺插出個人,猛地拉住我和青子的臂膀,將我們拖至一旁緬桂樹下。想不到,這人竟是平時見到我們就繞道而行的周主任。 
  這個上世紀70年代的中國老知青、緬共老兵、佤邦辦公廳主任,一反往常的冷漠,雖如上級向下級交待任務樣嚴肅疾語卻不乏人情味:「你倆是女人,一路要注意安全。到大其力,遇到困難就找石×,他也是昆明老知青。」 
  車隊出發了,坐在「路霸」的司機身旁的老三一臉不耐地按喇叭。 
  周主任堅硬的手溫情有力地握了我們的手一下,又迅速鬆開,我的心「咯登」一下。雖然他的眼鏡遮擋不住擔憂的目光,說明我們前方的路不會一帆風順,但他溫情的寥寥數語令我們信心倍增。路在腳下,走吧,走吧,上路了!既然選擇了遠方,就風雨兼程。 
  我和青子上車坐到後排。車窗掠過賓館門衛巖嘎剽悍的身影,還有他的那雙簡單複雜、非常透亮的眼睛。 
  汽車爬上盛開罌粟花的山崗,眼前不斷湧動的視野如同注入我生命的活力,久違的感覺又回來了。 
  山野前橫,人,依舊遠在途中。 
  在路上,在路上……     
  第十四篇 金三角拒絕浪漫   
  黑色走廊   
  我和青子歷經曲折終於融入了國際聯合考察團的隊伍,向緬甸東撣邦首府景棟出發了。 
  我們將穿越撣邦高原——佈滿荊棘、盛開罌粟花的「黑色走廊」。 
  前面開道的是乘坐佤邦農業部部長趙文光的越野車,依次是印著UN聯合國標誌的三輛越野車和一輛皮卡車,我和青子及老三乘坐老四的「路霸」殿後。六輛汽車組成的車隊,頗為 
  壯觀地行駛在緬北撣邦高原蜿蜒的山路上。 
  很綠的山,很清的水,被春風吹得很野的目光,把前方搜索。郁綠的群山連綿起伏,村寨隱沒在莽莽綠林,草青得滴出翠,樹綠的流出油,山泉溪澗像流淌的碧璽。層層疊疊的綠色,包容的是天真明媚的淺綠、成熟性感的深綠,在光與影中顫抖著、張揚著,舉起了豐富崢嶸的生命。金三角的春天卸下柔和的淡裝,眼中的一草一木孕育著顫慄的綺念,這綠色的世界是讓人聞之喪膽的「黑色走廊」的荊棘之路嗎?我們就像逃學的孩子在陽光下奔跑一樣興奮而悵然。 
  我們不畏前方路途的艱險,但求生命過癮精彩,義無反顧地踏上這條路;不但走上現代金三角最危險的一段路,也走進撲朔迷離的「特務迷城」;走入浪漫迷惘,愛懼交織,動盪起伏的心靈之旅。   
  失物招領(1)   
  「我們到了景棟怎麼辦?」我試探地問老三。 
  「有人問起,就說你們是司令的親戚到大其力找大哥(司令的大哥,佤邦南方軍區政委)串(玩)。到時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廢話少說!」老三的回答冷而硬。 
  老三是佤邦駐景棟辦事處的負責人之一,原籍中國,新婚妻子是景棟佤族人。除此,我 
  們一無所知。他具有把秘密玩弄於股掌之上的魔鬼般才能,讓我們驚覺前途有不可預知的詭秘。 
  車子迂迴在坑坑窪窪黃灰瀰漫的山路,顛簸如驚濤駭浪。野草在烈日下參差地招搖。有農民在山坡燒荒,間或能聽到野鳥家畜的叫聲。有個女人站在山間,裹著一塊布圍成的筒裙,朝著公路傻笑。 
  汽車駛入一個峽谷。峽谷兩面矗立著險惡的絕壁,壁上爬滿亞熱帶植物所組成的奇異斑斕的帷幔,路面坑坑窪窪。突然,前面滿載電視設備的皮卡車貨箱滾下一個軍綠色帆布捆包,橫擋在我們車前。老三命老四停車。 
  前面的皮卡車即時停下,押車的是羅伯特先生的兩個助手——加拿大帥哥和美國小伙。他們下車撿起了那個大包。 
  捆包重新搬上了皮卡車敞露的貨箱。助手發現固定得結結實實的電視設備已鬆了綁,一副昂貴的攝像機腳架不知何時遺落何處?我們的車緊跟其後,竟未發覺。 
  助手焦急地對著步話機向羅伯特先生匯報。老三也拿出一柄有衛星定位系統的粗笨手機,與領頭車聯繫。得令,我們兩車循來路尋找失物,車隊其它車輛停止前行,原地待命。 
  兩輛車在三彎九轉的盤山路上來來回回,不斷停車、下車、上車、開車,沿路尋找。 
  來路的左邊是長滿雜樹的山崗。估計沉重的帆布包紮的攝像機腳架從車上顛落,不在路面,恐已滾下右邊怪石野草山花叢生的山坡。兩個高大生猛的助手爬下危險陡峭的山坡,不遺餘力地在茂密樹叢和野草中搜索,不時用步話機與誰通話。 
  我和青子,每次停車都熱心地站到坡頭,用視線幫助他們搜索。老三和老四忙裡偷閒坐在車裡抽煙。 
  尤老師和兩個緬情局官員乘著一輛越野車轉來,加入搜尋。情報官對搜尋失物不感興趣,而是密切注視我們的一舉一動,似乎執行監視任務。 
  老三恨恨咬牙:「衣托拉(緬情局)這些爛賊,下車沖泡尿,他媽的都要尾著看(監視)。」 
  莽莽的叢山峻嶺尋找一個捆包,好比在漫漫的大海打撈一隻舢板,將近一個小時的搜索徒勞無果。前面車隊不斷傳令,催促前行。 
  羅伯特先生的兩個年輕助手,筋疲力盡,灰頭泥臉,沮喪萬分。加拿大帥哥與我們照面,不失風度勉強地笑笑,藍眼睛黯淡無光,昔日風采全無。遺失價值不菲的器材,不僅影響工作,說不定還會被羅伯特炒魷魚。我和青子也為他們難過。 
  趕路要緊,不得不放棄了,三輛車子掉頭向前行進。 
  汽車在山路緩慢爬行,兩個小伙萎萎地和電視設備擠在皮卡的貨箱,不放棄四處巡視——最後一遍搜尋。 
  我看見路邊有個山民,雙手高舉一塊紙箱板,上書歪歪扭扭的中文大字「失物招領」。舉牌的山民,矮小瘦弱衣著寒傖如路邊的枯草黃灰,以致在前行駛的兩車視而不見(也許不懂中文)。我們激動地大叫停車。 
  舉牌人是個看不出實際年齡的男人,面黃肌瘦,眉宇之間顯現出深沉、幹練而又略帶憂愁的複雜神態——只有那種誠實飽經憂患的莊稼人才有那種神態。他講的是中國滇南方言,在場的人只有我和青子、老三聽得懂。「失物招領」的正是皮卡車上遺落的攝像機腳架。 
  這男人和他小舅子在坡腳幹農活,見到我們車隊經過,掉下個帆布包捆。兩人將沉重的大包抬回坡頭家中,打開見是捆晶亮的金屬架子,不解何用。看到我們的車來回尋找,明白是這堆亮晶晶的棍子失主,想物歸原主。無奈對著兩個白人怎麼吆喝,白人都莫名其妙。猜想我們可能是中國人,故舉牌以示。 
  老三手按在腰間槍把,緊盯男人那張勞苦滯鈍的臉,嚴厲詢問他是什麼人。 
  面容愁苦的男人說,自己是中國雲南建水的農民,十年前到這山裡一戶崩龍族人家做了上門女婿。老婆前年染病身亡,自己帶著三個孩子(最大的八歲)和岳父、小舅子,在這山坡種點罌粟、苞谷,艱難困苦維持著生計。 
  「哦。」神色冷漠的老三沉吟了。 
  白人帥哥急不可待地聽尤老師翻譯,欣喜若狂,連聲「OK!」,不斷擁抱這個農民,幾乎將他瘦弱的身子擠扁。 
  農民說失物在坡頭他家中。我們不顧老三「不要管閒事!」的勸阻,迅速提上相機,跟著農民和尤老師、倆助手爬上左邊的山坡。一個身材修長的緬情報官把玩著勃郎寧小槍緊跟上我和青子。 
  上山的小徑非常難走,坎坷嶙峋亂石叢,野草和籐蔓難分難解糾纏瘋長著,若不是用手相助,單靠腳寸步難行。 
  農民健步如飛,蹭蹭往上躥。帥哥和尤老師不甘落後,把我們甩在了後面。自覺有些戰地記者的味道,心裡兀自歡喜著手腳並用拚命往上趕,好像山上有什麼天大新聞等我們去報道。青子氣喘吁吁邊爬邊埋怨,山民的動作也太快,眨眼工夫就能將沉重的器材抬上陡峭的山坡,可想當時他們如獲至寶的心情。   
  失物招領(2)   
  情報官爬山沒有我們狼狽,卻不超前,緊隨我倆身後。 
  一夥人先後爬到坡頂。坡頂有片空地,縷縷青翠小草間雜著綠松石色的小花,剛剛收割完大煙的地裡遺留殘敗干黃的罌粟植株。林邊有幾間破茅草頂的土牆屋,牆上長出一些形似枯黃石榴般的東西。一個赤著上身的黑瘦老頭和三個破衣爛衫鼻涕結成痂的小男孩順牆根坐著,甚有幾分驚恐的眼睛盯著我們。這家人貧陋的境況卻怎麼看怎麼有點驚心。 
  農民和一個頭圓眼大黑實的漢子——他的小舅子,從低矮的黑屋裡抬出了那包器材。帥哥檢視了器材一樣不少,容光煥發地數出2000元緬幣酬謝農民。這個貧苦的男人,身子往後縮溫厚侷促地推辭,囁嚅感激地收下,捏著花花綠綠的錢幣有些手足無措。 
  當今,社會之焦慮,誠信之失落,人際之淡漠,信任之危機,使人類經驗中某些值得信賴的價值,某些習以為常的真理,已在不知不覺間發生了改變;誘發人的心理認知障礙,心靈困頓。而在這片遠離文明世界的山林中,落後、貧瘠的大煙收割後野草漫漫的山坡上,我所看到的是一些粗糙樸實的人,這些人的靈魂深處有一顆備受蹂躪的憂鬱的心,痛苦、貧窮、一敗塗地;他們談不出生活或者生命的意義,粗陋地活著;但卻讓我們領悟了人類本能善良狀態的路不拾遺的簡單道德行為,樸素有力地表現著卑賤者的高貴。 
  農民和他的小舅子扛起沉重的失物,把它們送回山下等候的車子,疾步下山,如履平川。我和青子跌跌撞撞、連滾帶爬地下山。情報官緊緊跟隨,時不時伸手拉我們一把。青子不買賬地啐道:「這個狗特務,誰要他拉。」情報官報以微笑。 
  失而復得的腳架重新綁緊在皮卡車貨箱。我們與抬「失物招領」牌的農民留影紀念。這個流亡在金三角的中國人,卑微地笑著,露出了反芻動物那樣堅固的、微微發黃的牙齒,說自己出來十年沒有回過中國老家,隱露眷念之情。 
  我們告訴他,現在中國改革發展很快,他的家鄉與十年前相比,變化很大,老百姓的日子過得不錯。建議他帶著孩子回國,比在這與世隔絕的深山老林種大煙好。 
  「不能回,不能回。」男人一臉難言之隱。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不敢回國;但我知道幾乎每個在金三角飄泊的人,都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們不再追問了。 
  我們上車後,驚訝地看到司機老四身旁的竟是那個一直嚴密監視我們的緬情報官,不知什麼原因,老三與他交換了乘座。   
  情迷?諜謎?(1)   
  車子繼續在叢山峻嶺穿駛。 
  重巒疊嶂,谷壑相隨,歸入群山的懷抱,大山彷彿在陽光下沉思。有條河寬度大約有20米,水勢相當湍急,水中處處突出的岩石不斷濺起白色的飛沫。附近一帶是相當深的溪谷地,自然生長的叢林,尚未受到人力的摧殘,林間灼灼生輝的簇簇山花,黃色的灌木叢,一隻野雞撲撲飛起。 
  枝葉搭建在大樹杈上的座座鳥籠民居閃現窗外。色彩飄飛的葉子,樹下竟有露著堅挺黑亮乳房的女人披著濃濃的長髮跪在泥地收拾滿地的花葉。搖下車窗,青草野花泥腥氣撲鼻,嘰嘰喳喳的鳥啼。清亮飛瀑的山崗站著挎長刀的剛健男人,古銅色的身體襠間一葉障目,自然原生態的生命永遠是那麼的美麗。 
  坐在前座的緬情局官員面貌溫雅,三十七八歲的模樣。他有著黯黃細緻老象牙般的皮膚,光澤的黑髮中路分開,又長又彎地梳向腦後。腕上鍍金的勞力士手錶,中指相思草形鑲鑽指環,耀眼華麗。他不是強壯有力的,而是柔和的人,如果不是那別在腰際的手槍和一身黃卡其軍服,根本想不到他是軍人。 
  他側轉身子溫和地問:「Does anyone here speak English(這兒誰會說英語)?」 
  青子狼狽搖頭,不好意思地說:「a little(一點點)」,轉臉對我說,「這個狗特務,乾脆坐到我們車上監視,真討厭!」 
  精瘦機靈的老四斜睨了我們一眼,撲哧一笑,他聽得懂漢語。 
  「特務」一臉迷惑,柔和的嗓音重複發著中文「特務」的音,不解地:「what(什麼)、what?」,他聽不懂中文,也許是裝的。 
  我們叫老四對他說「特務」是帥哥的意思。老四用緬語翻譯了。他受寵若驚,面露喜色,連聲說,我不帥,你們才是漂亮的女人。我們哈哈大笑。看樣子他真的不懂中文。 
  我和青子的英語很臭,只能最簡單地會話,而「特務」卻是一口流利的英語。一路上,老四用緬語與他交談,充當我們之間的翻譯。我和青子也用英語單詞與他交流。 
  「特務」是仰光人,緬名明乃迪,在英國×××××學院(英國一所間諜學校)受過三年的教育。他問我們是不是中國人,我們不正面回答,只說是司令的親戚,到大其力探望大哥。他一副明知我們底細但不揭穿的溫厚表情。 
  曲折顛簸不平的盤山土路使我們在座上前伏後倒、上躥下跳。前座的明乃迪,體貼地將靠背向後放下,讓坐在身後的青子有所依靠緩衝顛簸。並溫柔地把手伸向後邊,拉著我們的手,輕輕摩挲。他的手溫交替留在我和青子的掌中,他默默用這種方式傳達某種信息。他的手秀窄修長,溫潤綿柔,指甲泛著青光,甲尖柔圓而帶珠澤,讓有一雙粗糙小手還愛啃指甲的我羞愧難當。我把手從他掌中掙出,阻滯了這種曖昧的交流。 
  車外黃灰滾滾,密封的車內也有灰塵嗆息。明乃迪紳士地發給我們兩條芳香濕紙巾,示意仿他那樣用濕巾摀住鼻子抵擋灰塵,乘機碰碰青子的面頰,然後靜靜地,用害羞小男孩的眼神看人。每每停車休息,他都下車,到路邊小店買一些飲料、小零食,慇勤地塞給我們,溫柔地表現著他的關愛。 
  我們與明乃迪青澀交流的尷尬與會心的微笑,讓寒暄的廢話也變得甜蜜起來。這位在英國受過教育紳士風度的情報官,竟忍不住探問我和青子的芳齡。我們胡亂編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年齡,他認真而溫情地說他應是我們的哥哥。 
  我感覺明乃迪對我們大方得可疑,好得有點過分。比如,青子問,幾點了。他忙把勞力士金錶從腕上退下塞到她手中,大有慷慨贈送的意思。青子雖沒接受,卻感動得一塌糊塗,對我說「這個特務氣質真好」。又比如,看見我愛不釋手地欣賞他的戒指,他毅然取下這華貴的指環,示意戴到我的手指上合適就送給我。遺憾的是這只漂亮的指環與我無緣,戴到每根手指都空蕩蕩地滑落。我想,這個以情誘人的緬情報官,究竟想幹什麼? 
  沿途經過的村落、集市、小鎮,彷彿老電影裡荒漠的窮鄉僻壤;而明乃迪在路邊小雜貨店卻能買到可口可樂、法國礦泉水、台灣西瓜子、泰國榴蓮糖;這是金三角的原始與現代共存的特殊狀態。車隊經過了數個荷槍實彈的軍人把守的路障關卡,有的停車下來辦個簡單手續;有的只需車中緬政府的或佤邦的官員向外招招手,車都不用停,守卡的士兵就抬起欄杆放行,且態度恭敬之極。 
  一次停車休息,明乃迪跑進叢林,採了一把鮮黃色粒狀香味特殊的小花討好地送給我們,越來越柔情蜜意。青子有點動情地說,這個特務蠻可愛的。她比較欣賞這類溫情脈脈的男子,而我更喜歡優雅剛毅的男人。 
  青子欣喜地嗅著美麗的小花驚歎它的奇香,我則不喜歡它帶股令人作悶的妖氣,和明麗的顏色貌合神離。生物學家認為:欺騙是生存的策略,欺騙與識別一同進化。我越來越相信這個情報官負有監視我們的任務,並拿毒花來迷惑我們,使之喪失警惕,伺機達到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我滿腦子陰鬱而奇怪的念頭,一幕幕地轉,然後把這些奇異的小花搓碎,讓它們飄零在車外廣漠的空間。 
  午飯時,車隊在一個小鎮餐館門口停下了,聯合國禁毒署在這個小鎮設有辦事處。六輛車的人一窩蜂擁進餐館,狹長骯髒的餐館頓顯熱鬧。老闆是個四川人,小個子,眼睛賊亮。「有人的地方就有四川人」我和青子感歎四川人的遊民精神及中華飲食文化傳播甚廣。   
  情迷?諜謎?(2)   
  負責此行買單的佤邦農業部長趙文光,和兩個艷俗的年輕女子坐在頂頭的一張餐桌。後來方知倆女子是趙部長的小老婆和小老婆的妹妹。 
  羅伯特先生及其助手還有的幾個新加入進來的聯合國禁毒署的美國人,聚在一桌談笑風生。看到明乃迪捧著兩瓶可口可樂慇勤地追遞給我和青子,他們爆發出一陣揶揄的笑聲。 
  尤老師和X招呼我和青子坐到他們那張餐桌。同桌的幾個老美和加拿大帥哥,正熱烈談笑,見到我們,話題突然轉向,言辭閃爍,目光游移,帥哥的藍眼睛也不敢「放電」了,正襟危坐,警覺戒備的氛圍毫無生氣。倒是幾個新面孔的美國人好奇地悄悄打量我們。 
  X一臉壞笑地對我說,老美他們(羅伯特一夥)認定你和青子就是中國CIA的色情間諜,並已將緬情局官員(明乃迪)「搞定」了。 
  怪不得加拿大帥哥一本正經,目不斜視。顯然被警示過,生怕被這兩個中國女特工「搞定」。看到青子和明乃迪隔桌眉目傳情,我心裡嘀咕,還不知誰「搞定」誰呢? 
  菜飯上桌:豆瓣魚、回鍋肉、魚香肉絲、蒜苗炒麵……典型的大排檔川菜。我和青子練就無論何時何地都有極好胃口的本領,吃得津津有味。同桌的老外只喝罐裝德國啤酒,最多用手抓幾顆油炸花生,敬畏地看著我們大快朵頤。不知是飯菜不合他們的口味,還是忌諱什麼。 
  飯後我們與尤老師和X到餐館外大青樹下喝茶。尤老師溫柔地問我累不累,我說習慣了。喝了幾罐啤酒的X先生嬉皮笑臉,說些什麼兩個健康女子,出門在外不想男人才怪,人生苦短,閒著也是閒著,抓緊時機享受,不要資源浪費之類的話。建議:「今晚到J城,我們好好浪漫一把吧。」 
  「怎麼浪漫?」青子柔媚嬌聲,挺感興趣的樣子。 
  顯然是情場老手的X先生對青子說:「今晚共度良宵,我要讓你高興得找不到北。」 
  尤老師在我耳邊絮語:「你喜歡在紅燭滴香、灑滿玫瑰花瓣的床上做愛嗎?到了J城,我能找到這樣的地方。」原來他倆已鎖定了目標。 
  「多麼令人嚮往的浪漫哦!但實在對不起,我們是GAY(同性戀),不喜歡男人。」我滿臉遺憾,婉言相告。 
  聰慧儒雅的尤老師半信半疑地盯著神情詭異的我。瀟灑俊朗的X恍然大悟,難怪你們同居一屋,親密無間。 
  什麼同性戀呀?其實,我和青子是最大的異性戀。說什麼不喜歡男人,其實我們最喜歡男人。我們自稱「同性戀」,無非是自我保護的托辭。誰敢在艾滋病肆虐的今天,坦誠地面對陌路相逢的男人並與之上床。 
  我十二歲時就早熟地對具有男子氣的男孩萌生了那種似懂非懂的感覺——他們很危險也很誘惑,躍躍欲試。媽媽看到青春期精神恍惚的我,總是擔心地一再叮囑:「女孩子要自重,不要和陌生的男人獨處一室……」那些讓我認為老套可笑的話。 
  我記得那些戀愛總是從一閃而過的眼神和一股澎湃的腎上腺素開始,我在男人的雄性躁動中看到自己被動狂熱的一面。我經常以驚人的、孩子般的率真、富有感染力的去享受生命中聖潔甜美的激情,直至愛得疲憊與傷感。 
  自昨夜痛徹心肺著實流過一番淚後,我再與青子提到與男友之間的那些翻雲覆雨的傷心事時已然雲淡風輕,自然地將傷痛化為盈盈笑意,期待新的愛情,但絕不是艷遇。愛情是對惟一的不斷確認,艷遇是對可能的想像和追求,愛情與艷遇如此的不同。 
  其實我知道,至純至美的愛情是沒有的,愛與性總是在欺騙的旗幟下達到和諧。但那永不停息的浪漫愛情啊,令我陶醉,總讓我的生命注入活力。儘管我知道女人只要敢去突破現實中對女性所加注的種種限制,就往往不會受社會的尊重。我還是勇敢叛逆地去幻想、去嘗試愛情,去認真地投入,為著刻骨銘心的呼喚,動情地走進一個個悲劇。 
  但濫情泛性不是我的情愛價值觀,我不能苟同X先生「身體閒著是資源浪費」的觀點,這是男人的思維和立場。 
  上個世紀70年代西方女性經歷狂風暴雨的性解放運動,付出慘痛的代價,最痛苦認識到與愛分離的性行為也許實用於男人,性解放給了男人更多的方便而給女人許多不便和不適,性自由和缺乏情調的性行為似已窮途末路。 
  但當今不少現代女性拾起倒下的性解放旗幟,和男人一樣在不愛性夥伴的前提下做愛已不是雷區,她們的性冒險可以不含任何愛情色彩,是一種不計較任何未來情況而進行自我發洩的行為,無拘無束且無負罪感。而男人們在一邊偷著樂,巴不得更多這樣的豪放女,以供他們方便快捷地享受純粹肉體快感而不負任何責任。 
  雖然當今假期艷遇、一夜風流,對女人來講已不陌生。但不能據此說,男女之間對肉體愛的方式不再有任何區別。只有少數女人認為性是受對方肉體的吸引,將肉體享受作為目的兩性快感的交流。大多數女人還是認為性和諧離不開感情投資。 
  當今女性在物慾和情慾的雙重誘惑下面臨新的危機,女性在無休無止的所謂「解放」中帶來的卻是更多的挫折和屈辱。脫離情感和責任意識的「性」與其說是愛的昇華,不如說是愛的劫難、人性的劫難。女人相對男性而言,更難接受沒有明天的性愛冒險遊戲。「性」於女人是富有涵義和感情色彩的,靈肉合一地將身心融入愛的境界是女人對性愛的理想追求。而男性則極容易靈活地將性與愛區別,「性」是他們征服欲的實踐,冒險路上的必需品。男人不負責任的總想成為「性」收集者並能隨時從他們的性愛冒險中抽身而出,美其名曰為浪漫。   
  情迷?諜謎?(3)   
  所以,我理解浪漫的境界絕非旅途中的一夜風流。我認為一夜情是一種假浪漫。我堅守一種真浪漫,純潔新鮮一如我當年——期望天長地久的愛情——儘管我知道這不可能,起碼它是一份美麗的情懷。它使我自尊自愛保護自己,至少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傷害——沒有感情基礎形同動物的交媾的尷尬、短暫激情過後面對揉皺床單的沮喪、對此情回憶或遺忘的痛楚、落入危險境地,染病、懷孕…… 
  我不僅僅是追求浪漫的女性,而是朝要求連續性及富有感情內涵的愛情價值觀邁進了一步。旅途中,我們學會了如何智慧地融入強悍的男性社會。「同性戀」是我和青子的保護色,挫敗男人的陰謀,屢試不爽。 
  此時,在金三角骯髒的小飯館喝著山茶花葉茶的尤老師和X不得不佩服我們的機智。 
  我和青子又乘上老四的車。深情款款的明乃迪依舊坐在前排。潛伏玄機的浪漫故事繼續跟隨著我們上路。在山坳中,有一個重兵把守的關卡。老四說這是佤邦轄地最後的哨所,再過去就是緬政府的地盤了。車隊停下休整。 
  哨所關卡設在一片不毛之地,鐵皮房住著守備的武裝人員,戰壕、鐵網密佈,戒備森嚴。不遠光禿禿的小山包矗立茅頂哨棚,有衛兵用望遠鏡NB327望。頗似金戈鐵馬折戟沉沙、硝煙未盡的戰場。只在電影裡看過此類場景的我衝動地跳下車。青子磨磨蹭蹭嫌日頭辣。 
  頂著強烈的陽光,我們下車以山坡哨所為背景拍照留影。老三滿臉不悅,但沒有干涉。 
  幾個緬情局官員要求與我們合影,我們沒有拒絕,用我們的相機,你要自投羅網就來吧。考察團的男人,一擁而上,爭相與我們合影。羅伯特的年輕帥氣的助手們躍躍欲試也想與這兩個「中國女特工」合影(回國可以作為他們在金三角「與諜同行」的憑證),但又不敢輕舉妄動,眼睛一味瞄著羅伯特。羅伯特一反常態輕浮地對我們擠擠眼睛,玩世不恭地擁著我和青子合影,吐出一串英語。 
  在周圍男人們的哄笑聲中,尤老師向我們翻譯羅伯特的話:「即使你們是中國CIA的色情間諜我們也接受你們的挑戰。」尤老師帶點譏誚的口吻,頗有報復我和青子拒絕他與X的「浪漫建議」的意思。 
  發現有人舉起自己的相機對著我們,我們大叫「No、No!」。但總有被鏡頭追隨的感覺,不知誰在暗地偷拍我們。或許偷拍者只是跟我們一樣,想為自己的金三角之行增添點內容;或許,潛伏著我們不得而知的陰謀。 
  我們不失尊嚴地沉著應戰,擺出颯爽英姿、風流瀟灑、千嬌百媚的造型,愉快地在這金三角「黑色走廊」的蠻荒關卡與一夥身份不明的男人謀殺膠卷,似乎我們真的就是他們想像中的色情間諜。 
  尤老師和X冷眼旁觀不湊這份熱鬧,他們心知肚明我們根本不是什麼間諜。也許他們才是真正的間諜,青子的鏡頭永遠捕獲不到他們。 
  這時,我發現小山包上有一隻像靈貓的漂亮小野獸,調皮地向這邊探頭探腦,天真的眼睛滴溜滴溜的,褐色的皮毛在陽光下光閃閃的,非常可愛。 
  「砰!」的一聲槍響,小獸的身軀裹在一片黃塵中撲倒在地。站立不遠處的明乃迪得意地垂下手中勃郎寧的槍口,炫耀地對著我們笑。青子身後的老三咬牙切齒:「這個狗日的,竟敢在我們的地盤開槍,想死啦!」 
  小靈貓毛茸茸煞是好看的身子抽搐著,小腦袋上晶亮的眼睛哀怨圓睜,銀白色腹部上的槍孔冒著熱氣的血突突往外沁。 
  明乃迪提起被他殺戮的小動物,黏稠黑紅的血流到他的手臂,一股似糞便溫熱的膻腥味在炎熱的正午瀰漫開來。我不由得將眼睛閉上。青子恐慌地往後縮。 
  明乃迪優雅地聳聳肩,將血肉模糊的小靈貓丟給哨卡的士兵。我抑制著內心的悲憫與哀傷,目睹他慢條斯理地洗去手上的血污。血污在心裡蔓延開來,對他的好感像肥皂泡一樣,一下子全爆了。 
  我的神經被剛才血淋淋的一幕所牽動。我願意將任何生命視同自己一樣地尊重,即使弱小的野生動物。然而,明乃迪冷靜地射殺了這只可愛的小靈貓,只為在兩個異國女性面前炫耀自己的槍法。一個那麼優雅華貴、溫情平和的人,滿不在乎地虐殺野生動物,毫不疚然。在場的人包括考察團的那些老外也對這殺戮顯得很冷漠。 
  我認為冷漠是一種非暴力的殘忍。在這樣一個錯綜複雜的環境,野蠻人與文明人的行為如出一轍。 
  我書生氣憤憤地對尤老師說:「濫殺動物說明人性殘酷的一面。對屠殺小動物司空見慣是一種墮落,當我們要消滅人以外的一切時,也就消滅了自己。」 
  「小姐,這可是金三角。金三角遵循的是叢林原則,人是最兇猛的動物。人的生存都得不到保障,不要奢談動物的權利。」尤老師不以為然教訓的口吻。 
  一朵白雲在遠遠的山頭追問寂靜。可憐的小靈貓血肉橫飛至死圓睜的眼,那是一雙什麼樣的眼睛哦——充滿對人類殘暴不解與忿恨,在我記憶中揮之不去。 
  我沉默了,和青子乘上老四的車,不睬前座的明乃迪。明乃迪沒有絲毫心靈不安,目光脈脈含情流向青子。我們又過了幾個不知是哪路諸侯把守的關卡,照例通行無阻。 
  車子駛過一個很大的壩子,鬱鬱綠陰隱露緬寺佛塔的金頂,朵朵風鈴嬌綻飛簷。路邊出現了一些疏疏朗朗的緬式木板房,房前多半異域情調的珠簾花影,院後多半種著蔥蘢的樹木。平緩流淌的卵石河灘有三五成群的女人圍著筒裙掬河水洗浴的那種純清撩人心緒。路邊小攤,多是擺賣木瓜、菠蘿等熱帶水果,也有賣緬甸小吃米干以及油炸食品。身姿婀娜的撣族少女頭戴茉莉花、手提一串金色的米餅走在鐵索木板橋,腰臀搖曳流出美麗的線條。   
  情迷?諜謎?(4)   
  車窗外,更多的山區教堂閃過,它們矗立在我能看到村寨的中心,用木樑搭建,染成淡綠和松黃色,景觀好像天堂的農舍,讓我敬畏又欣賞。太陽漸漸西沉,穿黃色袈裟還是孩子的小和尚們正在放學的路上,皮卡車上擠滿村民在公路上呼嘯著轉彎。 
  車子在一條盤山水泥路加速而行,明乃迪說這是二戰時英國人修的路。道路狹窄,年久失修,某些路面下陷坑窪,一側繞著山崖,一側臨著深澗,令人膽戰心驚。但畢竟是水泥路 
  ,與那些令人頭疼的山地土路相比,猶如天堂之路。 
  天邊一抹紅霞,暮色中的山林幽美極了。我們乘坐的「路霸」是車隊殿後,靜謐的山路只有我們一輛車在行駛。突然,明乃迪叫老四在一個綠葉疊翠的山巒旁停下車。 
  山巒後面的小片平地,長滿了含羞草,這些纖秀的小草見到我們,全都羞怯地匍匐了莖葉,像一層綠茸茸的地毯。我以為明乃迪要方便,殊不知他不容置否擁著青子走到陽光猶存的平地邊際。 
  平地緊接懸崖,懸崖下是深澗。崖邊全被雜樹、野草和茂密芬芳的野玫瑰遮蔽起來,倘若不是澗裡淙淙響著的流水,站在平地上很難看清幾丈外竟是壁立的懸崖和澗谷。 
  原來明乃迪要和青子合影,並執意用他的相機叫老四拍。 
  金色夕陽,蒼翠山林,香草遍地,白雲飛動,秀碩的明乃迪深情地、衝動地、緊緊擁著嬌俏的青子。被明乃迪激情灼熱的青子,紅艷滴血的面容惶惑得不知所以。 
  青子和明乃迪浪漫得像上帝派來情種在懸崖邊的草地微笑,老四舉著相機對他們連拍。 
  今晚到達景棟,青子與明乃迪即將分手,天各一方,不知何時才能相見。難怪他們戀戀不捨,有點生離死別的味道。我擔心青子會迷失,那是一個悲劇的場面: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一直沿著那條斜陽照射的小路,走向生與死的分界線…… 
  異國情報官溫柔的、強悍的、張著網捕獲獵物的場面,真有點說不出的纏綿。 
  群山沉默憂鬱,就像戀人的眼睛。我的心莫名淡淡的憂傷。 
  我沒有驚擾這對情意綿綿的男女,儘管明乃迪舉槍射殺可愛小靈貓的情景不時浮現我的腦海,心中蕩過疑慮甚而恐懼,但還是被眼前浪漫憂傷的美麗所感動。畢竟明乃迪與我們共車穿越金三角的「黑色走廊」,一路承蒙他無微不至的「關懷保護」,又同在原始森林鋪滿含羞草的蒼翠山巒消逝陽光。 
  從邦康出發,說不清過了多少路障關卡。森嚴壁壘的關卡,荷槍實彈的軍人,見到考察團的車隊,證件都不查看,一路通行無阻。如果我們沒有搭上這豪華陣容的順風車,沿途的艱難險阻可想而知。 
  但一個可能性的實現其實意味著另一個可能性的排除。隨行考察團的錯綜複雜遠遠超出我當時的理解範圍。我現在意識到,我們這一路的危險不是飛沙走石,不是蠻荒野獸,不是幫派、毒品紛爭,更不是長途乘車的酷熱艱辛;而是金三角特殊的錯綜複雜,阻隔人與人之間正常交流的不信任。 
  兩個理想主義的浪漫女性,與各國間諜同行(考察團除緬情局官員明確間諜身份,其他人均不排除此嫌)走上這風光如詩、景色如畫、處處是謎、處處潛在危險的道路。我們與間諜同行,與間諜共舞,在一群強悍詭譎的優秀男人中,戰勝自身脆弱的女性特質,保護身心不受傷害,確是另類的風險。 
  我無法從眼前金色夕陽下的浪漫詩意採擷安寧平和的幻想;是否能安全穿越「黑色走廊」,現在還沒有定數;更讓我無法釋懷的是,我們到了景棟後,能否安全越過緬泰邊境,進入泰國。 
  四人上了車,汽車繼續行駛。青子附我耳邊柔聲,當與明乃迪緊擁合影時,她有種站在懸崖邊上俯視深淵的眩暈和緊張。我冷冷回道:「看得出」。她又甜蜜地說明乃迪是她欣賞的那類男子。我答,「知道」。 
  暮色蒼茫中的群山、森林、小鎮像流水般向後面淌去,兩邊的樹影和微微發亮的天際線彷彿夢境。車上的人因各種原因,各自承擔著沉默。 
  晚風吹進車裡,老四打開錄音機,軟綿綿的泰語流行曲,聲音不大,很養耳。我困了。   
  春風迷醉的夜晚(1)   
  似睡非睡之中,我們抵達J城(景棟),已是晚上十點多鐘。 
  這裡洋溢著熱帶花草樹木的蔥蘢氣息,到處可見樹木濃陰下的住宅區,樓窗懸著紅紗幔,投射出緋色燈光,傳出悠悠曼妙的樂聲。路邊窈窕少婦著花筒裙趿絨拖鞋婷婷靠在一株木蘭樹上,烏黑的髮髻一串奶白的茉莉花,溫情而誘惑。正是那種亞熱帶地區的風情萬千的晴夜。我們好奇、興奮、夾雜一種莫名的緊張感,感覺格外雜沓。 
  車隊停在了懸掛紅燈籠氣派的酒樓門外。具中國宋代食肆風格的門面「福天樓」朱紅的中文大字分外顯眼,原來是家中國酒樓。 
  酒樓門口荷槍實彈的政府軍士兵三步一哨、五步一崗,如臨大敵的陣勢。其中有兩個女軍人,皮膚黝黑,眼睛明亮,長得可謂英姿颯爽,但眸子裡有一股殺氣。 
  酒樓餐廳內裝潢以黑色為主調,配上金色的樑柱,別緻豪華。正廳早已準備好的四桌酒席,還有一些恭候多時的陌生人。我和青子坐到尤老師身旁。一落座,眼睛就不安分地四處張望,全然不顧忌陡然增多的陌生人。 
  尤老師對我們說,目前,泰緬兩國因邊境摩擦戰事頻發。前兩天,泰國媒體登載了西方記者在泰緬邊境所拍一些死人的照片,×政府相當惱火,不歡迎外國人到此敏感地區。連考察團都尚未獲得到大其力的資格。他擔心我們是否能如願以償從大其力過關到泰國。 
  尤老師關心地警告我們:「最好眼睛放老實點,你們現在的身份不是中國的自由文化人,而是佤邦司令的親眷。」看著那些陌生人努努嘴:「他們都是當地衣托拉(緬情報部門簡稱)的頭面人物。」 
  老三走過來,對我和青子再三叮囑,不要亂說話,以免惹麻煩。 
  我們即低首斂息,做小女人狀,但總覺得有些彆扭。趙部長帶著他的小老婆及小老婆的妹妹——正宗的佤邦高官女眷坐在鄰桌。我的靴子、腰包、格子襯衣、牛仔褲和青子那有N個口袋的攝影背心、相機及我們那份掩不住的文化氣息,與這兩個穿金戴銀俗艷的女子相比,怎麼看都像冒牌的司令的眷屬。 
  鄰桌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緬甸男人,外表氣質很像俄羅斯總統普京,能講一口流利的英語,目光炯炯盯上了我們。尤老師小聲警示:「當心,這個人注意你們了,他是W號情報站站長。W情報站是緬北地區最大的情報站。」 
  這個體魄強健、長相英俊、有些歇頂、舉止優雅的男人,隱隱透露出那種以自己的意志壓迫著別人的意志——鐵腕冷峻可怕而誘人的氣質。他上身穿沒有軍銜的黃卡其軍服,下著綠底黑格籠基,腰間小牛皮槍袋露出烏黑錚亮的槍柄。 
  真要命,第一次感覺男人穿籠基也能如此陽剛威懾。 
  開始就餐,很好吃的雲南家鄉菜。我心神不定,目光飄向W號站長。他霸道地截住我的目光,優雅地衝著我笑笑,眼底湧現一種讓人讀不懂的陰霾柔情,令我又怕又愛。 
  坐在青子身旁的是位相貌和善矍鑠的老人,滿口雲南話,親切地叫我們多吃點菜。他就是此酒樓的陸老闆,一位當地有名望的老華僑。他1949年跟隨父(騰沖有名的大地主)母從中國雲南流亡到金三角,歷盡滄桑,艱難打拼。至今,他在J城創建的「福天樓」酒樓已屬當地最豪華的餐廳,也是當地達官顯貴請客吃飯的首選之處。 
  從陸老闆口中探知,這四桌酒席是佤邦駐J城辦事處為考察團接風預訂,也就是佤邦買單,為×政府請客。×政府是軍政府,J城是軍事要塞,這麼一個成分複雜的考察團的到來,固然是各方關注的重點。在座有不少安全事務官員在所難免。 
  陸老闆得知我們是他的老鄉,一個勁地往我們碗裡盛菜。歎謂:當年出國還是不諳世事的小孩,現在已是皓首老翁。五十多年沒有回過國,家鄉什麼樣都記不住。 
  他小心翼翼看了看周圍,問我們跟誰來的。回答他,佤邦。他放心地說:「佤邦好、佤邦好,佤邦有很多中國人,有佤邦的保護,你們就安全了。以前,華僑在這裡很受欺負,自從佤邦來了,我們也感到有了靠山。」 
  這位當地豪華酒樓的大老闆,顧左右而言他,隱露寄人籬下飽經風霜的蒼涼傷感。讓我感受到,華僑在異國他鄉飄泊、拚搏、創業、守業,有錢無勢難於言訴的艱辛酸楚。 
  明乃迪帶著那個令我臉熱心跳的W號站長過來敬酒。明乃迪專門向我們介紹他和站長是在英國留學的同學,是哥們兒,他走後我們遇到什麼事,可以找站長。 
  「福天樓」的陸老闆用緬語和他們應酬。鄰桌的趙部長不快地瞟了這邊一眼。老三冷冷斜睨。微醺的明乃迪柔情萬千望著青子。 
  W站長舉起酒杯,深沉的眼睛直直望著我,用英語說,很高興認識你們。 
  我和站長交換著目光——先是相遇,繼而強烈地交織在一起,以至我身旁的青子感到窘迫,趕緊把目光躲開。 
  他是艾蕪筆下的,我少女夢中的,大氣、豪氣、野氣的馬哥頭嗎?他比馬哥頭更有魅力,一種現代文明熏陶的智慧英武,無與倫比! 
  我相信,生命是互動的,跟某人某事,不論何時何地,而這「互動」決定了你生命的基調,說明你是誰。他是我最喜歡的那種「優雅硬漢」。我不知道他姓甚名誰,不知道他的感情經歷,更不知道他怎麼看待我,但我知道他如炬的目光與我熾熱的目光共同燃燒。   
  春風迷醉的夜晚(2)   
  他就是我期待很久、很久的,執著要到異國魔幻的土地尋找的愛人嗎? 
  春心蕩漾,眼睛潤澤,臉頰燙熱,我近乎狂熱地看著他。夜色迷茫,情也迷茫。過後青子戲說我那時顯示了一種不諳世故的美,以報復我對她和明乃迪溫情纏綿的指責。 
  晚餐結束了,趙部長帶著女眷上了老三的車。老三交待我們依舊乘老四的車跟隨他的車 
  到佤邦駐J城辦事處××××賓館住宿。 
  考察團的人明早乘機飛仰光,今晚住另一處賓館。雖然,我們與他們陌路相逢,彼此不明就裡,心存間隙,但畢竟在金三角的洶湧波濤中「同船共渡」。分手之際,大家還是有些依戀。聽說我和青子下一站目的地是大其力,羅伯特先生臉上露出羨慕、嫉妒等極其複雜的表情。考察團力爭到大其力的要求均未獲×政府准許,此時羅伯特更肯定我們是負有某種特殊使命的危險分子。也許最終得以甩脫異國女特工的糾纏,他顯得格外輕鬆,輕佻地對我們飛吻。加拿大帥哥的藍眼睛透出幾絲不捨。 
  尤老師和X緊緊握住我們的手囑咐:不該看的不要看,不該說的不要說,不該做的不要做,注意安全,早日走出金三角。 
  「你們是勇敢可愛的女性,相信你們會成功的。我們不會忘記你們的。」雖然沒有「浪漫一把」,但臨別時依依真情、感人至深。 
  青子心神恍惚,我知道因明乃迪,她與這位隨團的情報官分手在即。而我深信還能見到站長,W號情報機構中心設在J城。 
  老三的車已不見蹤影。惆悵的青子和我剛要上老四的車,明乃迪和W號站長突然出現面前。明乃迪柔情萬千看著墜入情網的青子。英武懾人的W號站長用英語夾雜簡單中文說他很想和我們交個朋友,邀請老同學和我們到龍棟湖邊一家「Very Good」的酒吧喝咖啡。明乃迪向老四保證喝完咖啡即將我們送回佤邦賓館。 
  站長已將軍用吉普開到跟前,車門敞開,請君入甕。 
  站長冷峻的容顏、剛健的身影、簡短的言語、敏捷的行動,極具誘惑。我的喉頭如同哽住一般,我的心要跳出來了。我一如既往為男人美麗溫存的情誼誘惑,同時也帶著女性的脆弱和永恆的感動,迷失在自己編織的夢裡,執著地想尋找到那也許永遠尋求不到的心靈的回應。我知道,感情不應該成為真理的標準,但是,它會成為行為的動機(是動機,不是理由)。幾乎沒有絲毫猶豫,我們立即答允了他們的邀請(女人啊女人,何時能跳出感情的陷阱?)。 
  我和青子在人生地不熟的情況下,就同意跟兩個衣托拉的特工(除此之外我們對他們一無所知)去什麼鬼地方喝咖啡是極不理智的,我們顛覆了自己定下的安全原則。 
  但那時,意亂情迷,縱使前面是刀山火海,我們也會跳下去的。 
  年輕稚氣的老四無可奈何地載著我和青子的行囊開車走了。 
  我們四人坐在龍棟湖邊頹敗卻極有情調的酒吧,每人要了一杯藍山咖啡。站長到吧檯取他存放的半瓶波爾多紅葡萄酒,老闆誠惶誠恐,點頭哈腰送過一盤金黃酥香的小點心。 
  酒吧裡坐滿了衣冠楚楚的男人,也有氣度不凡的歐洲人,間或走進一兩個艷麗輕佻女子,但也說極好的英語。我和青子一身旅人打扮,令人側目。 
  葡萄酒澀澀的醇味散發莫名情思,長廊上淡淡飄著帶點霉氣的泥香和湖水的腥味,酒吧的小舞池人影綽綽,飄忽幽憂的音樂。這是一曲很奇怪的音樂,其中氾濫著一種有點腐朽的情調。突然,被這音樂吸引,有種久遠的依戀。站長問我想不想跳舞,我一口回絕,不為其他,是怕自己一身旅途風塵破壞了美好的感覺。 
  異國湖畔,春風迷醉的夜晚,因語言交流的滯澀,我們默默啜著美酒咖啡。被湖水吹涼的目光,尋覓暖色,目光和冷峻迷人的情報官熱烈膠著又掙扎著散漫開去,些許疑慮也沉澱於鬱金香似的酒杯。用小湯匙攪一攪咖啡杯,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咖啡的香氣濃郁,令空氣致命的甜膩。就在那有些輕浮有些萎靡的香味裡,心裡充滿著感動與葡萄酒激發的真情。神志清楚卻分明要醉,彷彿一個荒唐艷麗的夢,我竭力想從這夢中飛出。 
  我開始感覺和體驗什麼叫無法抗拒和慢慢燃燒。 
  明乃迪指著吧檯上調配好的一種叫「浪漫之夜」的雞尾酒溫柔地問我們要不要來一份。粉紅艷麗的「浪漫之夜」,色澤魅惑令人心驚,似乎醞釀著甜蜜的悲劇。 
  你怎麼會知道美麗的浪漫後面沒有潛伏殺機?遭遇激情不會是致命的邂逅? 
  抵禦誘惑最可靠的防護是恐懼和膽怯。我突然產生了恐懼;恐懼這柔情帶點糜爛的氣氛下的罪惡;恐懼落入這陌生城市的情色陷阱;恐懼我們的行為會使老三發怒從而失去佤邦的保護…… 
  酒吧外已顯夜晚的清寂,一陣輕風襲入,激情飄散。我彷彿突然從夢中驚醒,趁與這兩個異國的男人什麼都還沒有發生,趕快逃吧! 
  我搖頭拒絕要任何飲料,堅決地起身,以免再坐下去會在這炎熱潮濕的慾望裡沉淪。明乃迪和站長大失所望,但不失風度地表示尊重我提出回佤邦賓館的意願。青子若有所失跟著我們出了酒吧,我甚至有點痛恨她為何顯得這樣沒有底氣,這樣束手無策。 
  盛滿月光的湖水,銀色的夢幻。站長的車停在不遠處的空地上。我們的腳步踏在石子路上發出馬掌一樣的響聲。沉睡的大街小巷中散發著一股清新的茉莉花香。走在前面樹陰下的柔情的明乃迪不想放開青子的手,緊緊地用他那大而綿軟的手與之纏繞,華貴的指環在黑夜裡熒熒,人性幽暗處的美麗與溫存在眼前晃動。   
  春風迷醉的夜晚(3)   
  突然,站長轉過身,炙人的眼睛盯著我,充滿了激情,我的身體包裹在了硬實柔軟而緊緊的擁抱中,他溫存地說出一串英語,我只能聽懂「I Love you.」啊!最能打動女人心的一句話,但正是這句話,讓我霎時清醒。 
  我們不是韓劇裡的少男少女,作為金三角的一個成熟幹練的情報官,對一個貿然闖入這塊禁地風塵僕僕灰頭土臉的陌生的女子說「愛」,陰謀不言而喻。 
  多麼浪漫的「愛」,看起來很美,美永遠和危險親近,也和死亡親近。 
  眼前,這個男人又展現了他的另一副面貌,純黑的哀愁,又迷人又讓人害怕。他行動的急切,顯示了一種陷阱的詭異。我總覺得,這種親密之中,暗含著風暴般的妖邪和恐怖。他深色的臉像一枚毒果。 
  我知道自己不是無堅不摧的鐵女人,內心渴盼男人的呵護與愛,好想靠在男人堅實的臂膀柔弱嬌憨。當發覺這個世界充滿了不會呵護你反而想傷害你的(身體和心靈的)男人,心突然痛得要命;或許,生命的跋涉,就是一個負傷的過程。 
  哦,危險無望的湖畔迷情!燃燒的激情冷卻了,我掙脫他的擁抱。可以感到亞熱帶夜晚馨熱的風。我慶幸有足夠堅強的神經,能夠跨過自己心靈的那道坎。 
  那種渴望發生一些美妙事情的高昂情緒,漸漸無可奈何地消失了,所有的人都突然感到十分失落。站長悵然離去開車。明乃迪無精打采地站著。青子在濃黑的樹影下發聲:「曉曙,你還好嗎?」聲音柔弱。我過去拉起她的手,感到同樣冰涼。 
  四人坐在車上默默無語。恢復了冷峻的站長專注地駕駛著軍用吉普在小城夜晚的街道穿梭,腰間錚亮的槍柄閃閃發光。   
  一百年後再見(1)   
  佤邦賓館坐落在小城偏僻的角落,慘白的雞蛋花從圍牆探出頭。我們的汽車徑直穿過賓館拱形的大門,停到門房旁繁花滿枝的合歡樹下。用鏈子鎖在某個角落的兩條狗激烈地嚎叫起來,一聲女人嬌斥,吠聲戛然而止。 
  長方形的西式庭院,左邊一幢連體西式別墅,帶橢圓形大陽台很雅致,其它三面都是帶門廊的緬式平房。四周圍牆爬滿青籐白花。 
  遠遠看到氣急敗壞的老三在門廊轉來轉去,老四的頭耷拉著,分明被斥責過的樣子。 
  看到我和青子從軍用吉普下來,老三的臉鐵青,不睬明乃迪和W站長的搭訕,逕直撲向我們。我搜索枯腸,想編個什麼謊言為我們的行為辯解;但老三狂怒的神態讓我意識到,最好閉嘴什麼也不要說。 
  老三厲聲呵斥:「你們應清楚自己沒有合法身份,沒有佤邦的保護,他們會將你們丟進地牢、干丟(折磨死),司令找我要人我找誰!」情緒激動地揮了揮手,「趕快把這兩個狗日的打發掉,我不想見他們。」轉身進屋,全然不顧兩個情報官是否聽得懂中文。 
  明乃迪急促地向我們表達,叫我們現在提了行李就跟他們走,由他們安排,保證將我們送到大其力,送過泰國。 
  站長站在合歡花樹下連聲:「Yes,Yes!OK?」。他倆為帶我們走作最後努力。 
  青子欣喜地捅捅我:「聽見了沒有,曉曙,咱倆乾脆跟他們走吧。這裡和大其力都是他們的地盤,他們是政府官員,一定能幫我們搞定很多事。再說……」她臉紅了,「你我都欣賞他們……待人優雅體貼,省得在此受老三的氣。」 
  青子的臉上呈現出近乎絕望瘋狂的神情,這預示著她有即將輕率撲向危險的傾向。她相信他們,她想跟他們走。 
  我不吭聲,心卻咯登地動了一下,想像我們是邦德女郎深入虎穴,演繹一段纏綿悱惻的異國戀情……多麼浪漫精彩而刺激。 
  我們現在跟他們走,就等於放棄了力爭得到的佤邦保護。即使從此在人間蒸發(失蹤),也無人為此負責,因為我們屬非法入境者(儘管我們持有泰、緬兩國簽證,但護照無出入境的手續記錄)。萬一這兩個讓我們心儀的男人的殘忍卑鄙掩蓋在激情和感傷的面紗下,不懷好意把我們送上死路,豈不是自投羅網。 
  我們不是上演007電影,在金三角,不能輕易冒險,包括愛情的冒險。 
  冒險的終結是理智,當意識到生命安全是第一位,其他的慾望回落了。金三角拒絕浪漫! 
  我對青子說,我們不能跟他們走,因為我們沒有理由相信他們,目前我們只能信任佤邦。月光下,青子的臉煞白。 
  我們婉拒了他們提出的建議。站長眼睛陰沉黯淡,但還是輕輕一笑,說,我們還會見面的,詭譎迷人。 
  然而,明天就要回仰光的明乃迪一下蔫了似的,半晌不語。過一會兒,憂傷地問青子,什麼時間才能見面。 
  青子悸痛地望著他:「See you a hudred years later(一百年後再見)。」像句悲傷的台詞,晶亮的淚水在她的眼眶裡湍急充盈。 
  「Why(為什麼)?why?」明乃迪的聲音在夜空中浮沉讓人動情。 
  「這一切都是徒勞的——永別了!永別了!」是當時青子的心聲。 
  青子的眼淚奪眶而出,明乃迪默默遞過紙巾,我發覺青子對這個無法挽回的局面肝腸寸斷。居然營造出一種「感時花濺淚,惜別鳥驚心」的氣氛。 
  月光被烏雲遮住了,合歡樹鳥羽似的復葉合攏著,就像一扇扇小門,把什麼關了。 
  夜風搖動枝葉,粉色的合歡花在陰暗中發出一陣簌簌的歎息聲,空氣中散發出細微苦澀的氣味。兩對異國男女,分手時互相不能傾訴的悲哀,心為形役,黯然神傷,語言比心靈的交流更困難,場面傷感的要命。 
  吉普轟然發動,青子渾身一震,心肝五臟幾乎都碎了。汽車碾過遍地凋落的合歡花,消失在茫茫的黑夜。不可思議的是誰也沒留下誰的通訊——這就是金三角。 
  老三冷著臉安排我們住進別墅樓的102房。房間內部與別墅外觀極不相稱,狹長潮濕,設施簡陋。兩張不規則的單人床,床墊短小陳舊,油漆斑駁的深色條桌,沒有電視、冰箱,衛生間裡沒有熱水。 
  青子身心疲憊地坐到床上歎息:「明乃迪那老象牙色的臉,彷彿是一朵悲哀的鬱金香。」 
  「那你為什麼要說一百年後再見?」我起身到簡陋的衛生間沖浴。 
  「因為不現實……唉,人有時身不由己,也許,這就是愛吧。你呢?癡迷那個像普京的男人(站長),猶如一個情竇初開的小女孩,瘋了似的,但後來……你怎麼想的?」 
  青子的聲音斷斷續續,最後消失在沉默或淋浴的水聲中。我無力回答,當然,我也無話可說。噴灑的水如多年情人的體溫,不熱,但愜意,滌蕩著我身體的塵埃。 
  優雅冷峻的站長身影在腦海揮之不去。撲朔迷離、相見恨晚?人們可以忘記一切面孔,但無法從記憶中抹掉熾熱的激情、溫存的動作、溫柔的聲…… 
  失落感鋪天蓋地地襲來,我是否錯過了生命中的不會再有? 
  青子洗了澡,渾身清爽,煞是迷人,那張臉看上去非常甜美。我穿著皺巴巴的睡衣坐在床上逗她:「難怪人說戀愛中的女人最美麗。」   
  一百年後再見(2)   
  「誰戀愛了,」她白我一眼,似乎剛才那個愛得撕心裂肺的小女人不是她,「其實我愛我的家,丈夫和女兒。不過我要感激明乃迪,如果沒有他,我已忘了這些甜蜜美妙的感覺」,她自我陶醉地說,「一切都是瞬間,一切都會過去,而那過去的都會成為美好回憶。」血湧上了她的臉頰,嬌艷無比。 
  「不要臭美啦,女人就是愛編神話騙自己。愛情是你心中憧憬的、現實中沒有、也永遠 
  不會有的!」我狠下心用一副不信愛情神話的口吻說,「說不定他們只是執行任務,或是逢場作戲,說不定他有艾滋病或有若干女人……你愛他,或相反,你的臉和聲音將會成為別人的風景,而別人的,也許會裝飾著你的夢。他對你柔情蜜意令你心碎,或許是一口陷阱,井口鋪著夜色,井台蓋著玫瑰……」 
  我知道最艱難的事情是戰勝自我,這番話與其對青子說,不如對自己說。女性夢想著浪漫愛情就像男性夢想著征服,因為這些夢想是成長的必然。我愛過也離開過男人,我很感激男人幫助我變成今日堅強的我。 
  在金三角,浪漫是一株詭艷的罌粟花,我和青子選擇拒絕,不僅出於保護自我的意識,也顯示出對人格圓滿和成熟愛情的追求。我們為能共同度過這甜蜜的危機欣慰。 
  躺在極不舒適的床上,雖疲倦卻難於入睡。 
  整個夜晚,似乎有音樂從薄薄的天花板流瀉下來,那是小號和長笛合奏的令人悲傷的樂曲,瀰漫著一種傷感的泌人心脾烏鳴般的聲音。 
  我在床上翻來覆去,彷彿墜落到一個淒美令人心碎的花園,遍地凋落粉色的合歡花,一個神秘優雅冷峻的黑衣蒙面男子對我說:「每段愛情裡其實都有一天美好,但只是一天……」     
  第十五篇 好女人是偉哥   
  黑洞洞的槍口對著我(1)   
  清晨,被「呱、呱」的鳥噪聲驚醒。推窗,竟被驚呆。 
  成群羽毛黑白分明的烏鴉在庭院圍牆樹巔來回盤旋,此呼彼和,歡樂呱叫。 
  難怪有人說過,「緬甸有三多,塔多、僧多、烏鴉多。」這種在中國被認為不祥的鳥在佛光普照的神奇國度——緬甸卻被人奉為吉祥之鳥,境遇如歐洲的鴿子。緬甸是一個古老的 
  佛教國家,普遍信仰上座部佛教。信奉佛教的人口占總人口的80%。無論是繁華的城市或是寧靜的鄉村,到處都可以看到光芒四射的佛塔和莊嚴神聖的佛寺,隨時都可見身披杏黃或粉紅色袈裟的和尚、尼姑。許多寺廟還有專門的僧侶給烏鴉餵食。受此禮遇的烏鴉,在緬甸城鄉歡娛繁盛。 
  J城是緬甸撣邦東南部最大城市,位於薩爾溫江以東,也是通往泰北的重要門戶。從J城東南行163公里即可達泰緬邊境的大其力,從大其力跨過美賽河,即是泰國清萊府的美賽。大其力與美賽附近,是老、泰、緬三國交界地區,也是金三角的核心地帶。 
  最近泰緬邊境戰火摩擦,兩國均已關閉邊境口岸。昨晚進城隱隱可覺兵臨城下的劍拔弩張。我們計劃從大其力進入泰國的計劃一時難以實施。聽說,最近兩國已談判,似有轉機。只有耐心在J城佤邦辦事處棲息等待。 
  一個圓臉佤族女孩,敲門叫我們吃早飯。女孩是老三的新婚妻子,眼睛似黑亮的皂角珠清明透徹,非常年輕。如果不是她那七個月的身孕,簡直就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少女。她渾圓的脖頸掛著一條精緻的銀鏈十字架。青子誇她清純美麗並仔細端詳那十字架。靦腆的小妻子說,她十八歲了,信基督,J城附近的拉蒙山中的老家有教堂,洋娘娘教她們講衛生、學文化、唱好聽的歌(讚美詩)。等肚裡的孩子——最好是兒子(因老三喜歡兒子)生下後,也要他信教。 
  我和青子、老三小兩口、趙部長的小老婆和小老婆的妹妹,聚在庭院正面平房——佤邦駐J城辦事處的接待處兼餐廳用早餐。飯菜鮮美可口,佤族招待貴賓用的雞肉爛飯,雞很香,不是飼料雞,米是細長晶亮的泰國香米,菜是不用化肥的新鮮蔬菜,本質原味。 
  烹調此美味的是個豐滿結實的佤族姑娘,橄欖色皮膚、迷人的黑眼睛,名叫伊姆。她是辦事處的工作人員、服務員兼廚師。 
  吃飯時老三嚴辭:最近泰緬高級將領就兩國邊境戰事在J城談判,當地政府不歡迎外國媒體包括外國人進入小城,查得很嚴。今早,W站長公事公辦過來詢問你們是否是中國人或媒體的。老三對他稱我們是老倌(司令)的親戚,到這邊純粹私人性質的旅遊探親。 
  老三警告我們最好妝扮緬甸女性的樣子,安分守己地跟著趙部長及其家眷活動,到什麼地方不准帶專業相機,切勿亂跑! 
  趙部長是佤邦高官,送國際考察團或有其他公事到J城,順便帶著新娶的小老婆出來旅遊。這段時間我們可以沾部長的光,尾隨他們家眷一行,悠閒地在J城作觀光客。 
  趙部長的小老婆:青春俏麗,臉若桃花,纖腰裊娜,裝扮時尚,珠光寶氣,頗有風情。我們討好趙部長,誇他好福氣,年近五十找得一個年輕漂亮老婆。 
  「嘿,不是我找她,是她來找我。她原在你們中國××農場,找到我才是她的福氣,下半輩子吃穿不愁咯。」這位在金三角叢林打了二三十年仗的老游擊隊員不以為然地哼哼鼻子。 
  他的中國小老婆低眉順眼不吭氣,看樣已習慣了男人的輕蔑。我心裡有些不舒服。 
  吃完早飯,趙部長、小老婆和她妹妹及老三我們一行,乘坐著兩輛越野車,到J城有名的大金佛像所在地拜佛。 
  按老三要求我和青子放棄了牛仔T恤,套上早已準備的撣族服裝,臉頰抹上奶黃樹粉。我長期堅持體育鍛煉引以自傲的健美身材不似撣族女人那般纖細,不會也不適合穿筒裙,斜襟上衣幾乎扣不上扣子,腰帶不似當地女性貼順地附在腰間,而是胡亂塞作一團鼓鼓囊囊。嬌小的青子穿筒裙比我好點,但不如平時衣著得體合適。相視苦笑,為了安全,只有犧牲形象。最要命的是老三不准我們帶相機。青子設法將相機藏在筒巴(撣族挎包)裡。 
  J城是個綠色的小城,樹木蔥蘢,花草飄香,沒有工業污染。城市建築低矮陳舊,有種古樸安靜的美。 
  J城大金佛像矗立在小城南面高高的山崗上。我們的車直駛大佛像腳下的停車場,有軍警把守,看到是佤邦的車沒有阻攔。車場一排買鮮花飲料的小店,門庭冷落。一組石階通向山頂平台的金佛像。高高屹立的大佛慈眉善眼普度眾生的樣子。佛像建築精美,氣勢宏偉。陽光照射下,通體金光燦爛,觀之驚歎。 
  拾級而上,至平台,有僧侶在掃地。四周建有玲瓏精緻的金塔,懸掛的風鈴聲聲悅耳。緬甸拜佛一般是以獻花代替燒香,往往是手裡拿著一束鮮花,畢恭畢敬地把它插到佛案上的花瓶裡。很少看到香煙繚繞、煙熏火燎的景象,給人一種幽雅美觀的感覺。偌大的佛像景區,只有我們一行拜佛的遊客,神聖安靜。 
  趙部長帶著他的女眷繞金塔獻花,上到高層需脫鞋。老三對我們說,有金佛像那層平台女人不能上。既然佛不喜歡女人,我和青子不敢造次,也免了脫鞋的禮節,敬畏地在佛像腳下最低一層平台舉首瞻仰了佛像大慈大悲的面容後,就興致勃勃地在平台四周轉悠開來。老三不放心跟著我們。   
  黑洞洞的槍口對著我(2)   
  平台南端一隅,有一樹木扶疏的高地,可俯視整個J城。近前,才發現戰壕密佈,壕裡架設數挺重機槍,守衛士兵揮手令我們離開,我們只得止步轉身。戰壕旁的黃土平地,臨時辟了個小高爾夫練習場,有個當官的軍人,專注地在這臨時的球場揮桿練球。西方文化影響在戰備森嚴的陣地也可見一斑。 
  青子忍不住從包裡掏出相機,向軍官示意要拍他練球的照片。軍官微笑「Yes,Ok!」。 
  青子以戰壕機槍陣地為背景將練高爾夫的軍官納入鏡頭。老三蹙著眉嘴動了動,沒有出聲。 
  部長小老婆和妹妹拿著個傻瓜相機在平台四周興高采烈互相拍照。部長從高層平台拜佛下來。青子自覺地將尼康相機挎到脖子上,作旅遊者狀。 
  我們一行準備下石級離開時,突然,滿載軍人的兵車……兵車……兵車!來勢洶洶一輛接一輛馳進車場。 
  兵車上跳下全副武裝的士兵,迅速地將各路口層層疊疊封鎖,黑洞洞的槍口像妖怪的眼睛逼視四周,如臨大敵。石級前停下兩輛兵車,車上的士兵警惕地舉槍對著我們,粗悍的面孔,瓦藍的槍桿,烏黑的槍管,深不可測的槍口,冷森森的一團殺氣。 
  老三機警地將手握到腰間的槍柄,久經沙場的趙部長擁著撲到懷中的小老婆不動聲色。 
  這樣的場面只在電影裡看過,身臨其境,緊張刺激。我激動悄聲對身後的青子說,快偷拍。青子說我鏡頭已開,你靠過點遮住士兵的視線我好操作。 
  青子站在我身後石級,掛在脖頸的相機冰冷地觸著我的頸,手裝作無意地按在快門上,喀嚓—喀嚓—喀嚓…… 
  尼康相機的喀嚓聲在我耳邊連續響著,不,不只是在我耳邊,而是在空氣中傳播。相機鏡頭微微擦著我的臉頰快速顫抖地拍攝。和我站在一排的老三陰沉著臉。最可怕的是軍車上持槍待發的士兵似乎也聽到了聲響,銳利的眼睛惡意地盯著青子手中的相機,黑洞洞的槍口對準我們,手指扣在扳機上,一觸即發。 
  湛藍的天空,透亮的陽光,萬籟俱寂,寂靜的只聽到我的心臟跳動和不絕於耳的相機喀嚓聲,彷彿定時炸彈臨近爆炸的嘀嗒聲,變成一種難耐的緊張,叩擊著在場的人。 
  我們和車上的士兵對峙在死樣的沉寂中。 
  山坡上一樹朱紅的馬櫻花是靜謐中的血腥。我沒看到火光,敏感的鼻子已聞到了煙味——危險,神經被拉到了一個極限,渾身僵硬甚而意識到冰冷的子彈即將洞穿我的身體。 
  一輛軍用吉普風馳電掣,驀地在石級前剎住。車門開了,戎裝英武的W號站長走下汽車。突然出現在眼前的這位金三角的高級情報官,冷峻的面容與炫目的陽光輝耀著金屬光澤,閃著那種特有的沉鬱和捉摸不透的神秘,沉穩地一步一步向我們走來。他微歇的頭頂在陽光下有點發亮,映照著狡黠的智慧。 
  謝天謝地,耳邊的喀嚓聲終於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青子哆嗦的驚怯之聲:「啊!站長來抓我們……他來……抓我們啦。」 
  不知道青子為什麼這樣怕站長,他的出現顛覆了我的恐懼。他強健的體魄蘊藏充沛的精力,深沉堅決的目光像迷藥。我無力抗拒甚而興奮,首先想到的竟然是自己今天的形象糟透了,倘若知道能碰上站長,拚死也要光彩照人出現在他眼前(女人的思維就是這樣讓人不可思議)。 
  我勇敢地直視他,即使他現在是來逮捕我們,我也心甘情願! 
  青子手指僵硬在相機快門上,身子癱軟地幾乎靠著我。 
  站長若無其事地與我和青子擦身而過,率先與趙部長、老三握手交談,隨之和我握手,適度的微笑點綴細膩的溫情,低聲用中文說:「你好。」靈巧的手指彷彿怕碰痛我似的,輕輕觸動我的掌心馬上就放開。我怔怔不知所云,他已巧妙地就將青子的手從相機快門拉下,握住她的手,很堅決也很溫柔——機智地幫助我們脫離眼前的危險。 
  持槍怒視的士兵看到長官與我們親切友好的關係,立即將槍口轉移。剛才如箭在弦,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和緩下來。 
  站長率著一幫警衛到車場、金佛像附近巡查,指揮、調派著那些荷槍實彈的軍人。整個金佛像景區更加戒備森嚴。 
  老三嚴厲地命青子將相機藏到包裡:「好險,剛才都為你們捏一把汗,W號站長負責安全保衛工作,若不是他及時趕到,老緬早把你們打丟(死),不是嚇唬人,我親自看見過。」舒口氣,「你們運氣真好,金三角赫赫有名的××上將要來拜大金佛,若不是他來J城參加緬泰邊境戰事談判,你們根本不可能見到他。我在金三角那麼多年都沒有見過他。」 
  我才不稀罕看這個大軍官,他又幫不了我們什麼忙。什麼運氣,人都差點被打死。 
  我埋怨青子勇敢過了頭,你又不是特工,拍這照片幹什麼,即使價值再高,也沒必要冒槍口偷拍的危險。青子驚魂未定,說你忘了是你叫我拍的,我不是勇敢,而是嚇木了控制不了自己了,平時自己最愛聽尼康相機的「喀嚓」聲,當時聽著太可怕了,巴不得按住它不要它響,手無意識按動快門,越按越響。 
  我問青子為什麼怕站長。她答,不知為什麼,我就是怕他。 
  我說,不知為什麼,我就是喜歡他。 
  話間,數輛高級軍車威風凜凜開進車場。××上將:中等身材,頭戴寬簷緬軍帽,身穿筆挺的草綠細帆布軍服,帽徽領章鮮艷奪目,器宇軒昂站立敞篷車上向士兵們揮手。   
  黑洞洞的槍口對著我(3)   
  他在侍衛、軍警包括站長的前呼後擁下,步上高高的平台,獻花拜佛。 
  我的視線卻遠遠久久地追隨站長剛健的身影,他吸引了我的目光。我的思緒追隨著他,感覺總有看不見的紐帶將我們連接。站長堅毅詭譎極具誘惑的潛質,若即若離地吸引著我,增強了我想親近他的慾望。 
  山坡那棵血紅的馬櫻花,靜靜綻放。透過樹枝看太陽,一切平靜了下來。老三催促我們趕快離開此地。   
  伊姆   
  夜裡我聽到隔壁房間有個女人整夜都在哭,斷斷續續地飲泣聲,猶如誰在執拗地揪扯著一束絲麻,幽幽的只往我耳裡鑽。我不知道一個人的心怎麼能盛得下那麼多的憂傷。 
  清晨的辦事處安靜光鮮如嬰兒,午夜女人的哭泣已了無痕跡。金三角這樣「白天來,夜裡去,花非花,夢非夢」的神秘無處不在。 
  早餐時我才知道昨夜傷心哭泣的女人是那個會做一手好菜的伊姆,她住在我們隔壁。 
  伊姆與老三的妻子是一個寨子的老鄉。她剛滿二十歲,不高不矮、黑亮眼睛、黑潤皮膚、黑瀑布頭髮撒到腰際,鼓蓬蓬的乳房、圓鼓鼓的屁股、鮮艷豐滿的嘴唇,全身張揚著如火如荼的青春活力。然而這麼一個年輕鮮活的女子卻是一個寡婦。 
  伊姆是一個佤邦戰士的遺孀,新婚四個月,二十二歲的丈夫,上前方打仗,死了。 
  伊姆說起戰亡的丈夫,濕漉漉的眼睛淚水有如珍珠泉大粒大粒地往外冒,那種被刺痛心臟的感覺裸現出來。她黑夜睡到空蕩蕩的新床想到死去的丈夫傷心傷肝淚流成河,白天在明朗的陽光下一點開心事就笑出歡樂小溪流水聲。 
  心愛的丈夫死去一個多月了,她很痛苦,但也沒有鬱鬱寡歡茶飯不思。 
  她每天手腳勤快乾淨利落地做飯、澆花、飼養狗、喂烏鴉、洗衣服、打掃房間衛生,很認真也很樂意。她對我們的一隻發卡、一方絲巾之類的小物件充滿童稚的驚喜,見到我和青子擺弄電腦和相機,更是尊崇得五體投地,慇勤地變換花樣為我們做美味的菜飯。她不僅會唱許多纏綿動聽的佤族情歌還會唱不少漢語通俗歌。聽到我們的稱讚,她敞開豐潤的唇爽朗地笑,牙齒白得照亮房間。她是一個真情率性質樸的女人。 
  我問伊姆,賓館圍牆茂密蔓延青籐上那種好看的白花叫什麼花?回答「垃圾花」。挺中看的花竟有不中聽的名,我和青子啞然失笑。 
  她卻一臉認真,「你們不相信?它就叫垃圾花,我最喜歡的花。」順手從青籐摘下一朵美麗嬌艷的小花插到烏黑的長髮。 
  她很美也愛美;常把茉莉花搗碎拌以蜂蜜潤膚,嬌艷芳香;庭院牆角扯一把鳳仙花就把手指甲、腳趾甲染得緋紅;用針線串相思紅豆,戴到脖頸就是情意綿綿的項鏈;用植物作耳環,耳墜搖響四季鮮花,猶如山林中迷人的女妖。她穿筒裙的時候,懂得怎樣東褶一下,西扭一下,就把她渾身美麗的線條顯示出來——此中秘密我和青子怎麼都參不透。 
  她把新寡的心思悉數移植在對自己青春身體容貌的裝扮上,她的綺麗多彩、自然清新,惹人喜愛。我想沒有人忍心譴責她才死了丈夫不能這樣。 
  她看那些來住宿的粗獷的佤邦戰士的眼神嫵媚挑逗攝人心魄。她從不掩飾自己喜歡男人。她對我說,她怕夜晚一個人睡覺,心裡不踏實。她還想找個男人——一個能天天晚上摟著她睡覺將她抱得緊緊喘不過氣的強壯男人,她要為他生娃娃、煮飯,才算個實實在在的女人。說這話時,她的眼睛跳躍熱切渴盼的火焰。 
  這個來自山野的女子無拘無束大膽追求愛的勇敢讓我驚佩。她忠於本性,追求生命本質的體現,也許與我們所奉行的一些道德觀相悖。我個人認為,道德可能並不道德地扼殺人性中的某些天性。 
  如果不是親聞她夜裡傷心的哭泣,目睹她憶起亡夫時真摯急湧的淚珠,看不出她是一個遭遇厄運的女人。她太年輕了,像一蓬生命旺盛的野花遭遇暴風雨更艷麗。正是享受青春、愛情的年齡,生活於她剛剛開始,她還會愛和被人愛。   
  老華僑有35個老婆(1)   
  有時老三開車帶著我們、他懷孕的妻子、部長小老婆姊妹一幫女人,到小城最大的商場購物。說是商場,其實就是簡陋的鐵皮棚貨攤,摩肩接踵地混雜經營食品、衣物、農作物、日用品、海產品的集散地。小老婆姊妹倆在珠寶檔大把花錢,狂買貨真價實的黃金寶石首飾,興奮不已。我和青子卻覺得無趣、無聊、無奈,巴不得脫離「集體」自由行動。說實話,這種「家屬」的日子我們不情願過。 
  昨天,趙部長帶著他的女眷走了,我和青子的「沾光」結束了。所謂「沾光」也就是以佤邦高官家眷身份,跟著趙部長及他的小老婆參加當地的政府官員以及部長一些朋友的宴請,純屬混吃混喝。此類場合,我們只能低頭吃喝,抬頭傻笑,沒有發揮餘地。有時也見到站長,遠遠相望,瞬間閃逝,若有所失。 
  部長及家眷走後,老三和他的妻子沒有精力陪我們了。經我和青子再三懇求保證,老三終於准許我們自由活動了,但規定每天天黑前必須回到辦事處賓館。 
  遵照老三要求,我們不穿牛仔、攝影背心等有媒體之嫌的服裝,但也不再穿不合體的撣族服裝。這天,我換上淡雅的白底嫩綠圓點松身裙,用白色蝴蝶結繫起披肩長髮,腳蹬白皮絞花坡底涼鞋,瀟灑飄逸。青子打趣我有點上世紀80年代台灣大學「校花」的感覺,讓我好一陣得意。青子把相機藏到漂亮的彩絲錦包裡,黑白點吊帶撒腳褲裙,一方紅色絲巾披肩,隱約遮住白皙的頸背手臂,足下高跟水晶拖鞋,像個矯情可愛的小女人。 
  初夏的J城躺在慵懶的陽光下,雖熱,卻有輕風拂過,像母親的愛,讓人舒服得有點心顫。我們自由自在地走在小城靜辟的街上,鞋跟愜意地打在青石板路面,發出輕俏歡暢的聲響。 
  我們的目的地是J城的有名「福天樓」中國酒樓。不僅因它是小城政要人物聚集交際的場所這一點吸引著我們,還有它的老闆——那個慈祥健談的老華僑是我們雲南老鄉,與我們很投緣,表示隨時歡迎我們。當然,我還有個隱秘的願望,想碰到一個人——這個非常要命的人——W號情報站長。我第一次見到他就是在「福天樓」。 
  氣色強旺的陸老闆,飽經風霜的長方臉,眼睛下方兩個眼袋,看得出是一個很有閱歷的男人。他見到我們,驚喜地睜大眼,洪亮嗓門:「我都認不出你們啦!以為什麼地方來了兩個漂亮小姐。哈!看見你們,我的眼睛就像吃了冰淇淋一樣舒服。」 
  我們尊稱他「陸大爹」,他執意要我們改稱「陸大哥」。他說,你們不要看我這把年紀,我精力好得很,每天都到舞廳裡去跳舞,女人都喜歡我。我的眼睛會放電,「不信你們看,」他挺身、提氣,竭力將眼睛聚光注視我們,似乎真的在發電。可我無論怎麼看,只看到老眼昏花的兩團眼屎,沒有什麼電光。但我真的很欣賞他老當益壯不服老的積極生活態度。 
  我有一個當男科醫生的朋友說「鑒定一個男人的衰老,看他對女人是否還有興趣是重要的參照值」不無道理。 
  陸老闆毫不忌諱地說,自己不稀罕權勢浮雲、繁華流水的生活,就喜歡各種各樣的女人。他稱自己共有35個老婆,炫耀的,既然你們想瞭解金三角的女人,我就把我和女人的事講給你們聽。 
  我和青子瞠目結舌,就眼前這餐廳老闆糟老頭樣,能像部落酋長擁有那麼多老婆,難以置信,洗耳恭聽他的風流艷史。 
  陸老闆做生意在東南亞到處走,35個老婆是他各個時期各地收集的女人,年齡從十八歲至六十歲不等,有大學生、舞女、良家婦女、當地土著。他在大其力、清邁、仰光、金邊、新加坡、馬六甲等地都有家。他心滿意足地說:圖的就是到什麼地方都有一張舒服的床可睡,一個潔淨的女人可抱,一鍋美味的飯菜可吃。 
  他如數家珍說他的25任太太最漂亮,是上個世紀70年代流亡到金三角的一個蘇州小學教師。但畢竟是古老中國的女人,雖然美麗,卻缺少風趣、變化和女人最重要的嬌和媚。他得意地告訴我們他新娶的35任老婆是個快樂、放蕩、鮮艷的小女人,今年剛滿十八歲,是原國民黨93師現在泰北難民村的後代,在清邁舞廳認識的,「唉,人老了,反而喜歡這樣的女人,在她身上可以追回一些年輕的感受。」陸老闆瞇縫著眼歎道。 
  他直言不諱男人在一生中的幾乎大部分時間都像雄性動物一樣逃不出本能生發出的企盼和壓抑的性幻想的折磨,只要有機會和條件,就會放縱自己的慾望,付出精力、財力、時間……他由衷承認,男人的慾望集中又分散,沉醉一種美的時候,又被另外一種美所吸引;年輕女孩的青春活力天真單純,成熟女人的豐潤艷麗萬般風情他都喜歡。 
  我不由地譏誚,那麼多女人,你精力怎麼夠,也許要吃偉哥吧? 
  他不以為然,「我從來不吃那東西,好女人是偉哥,我的女人都是偉哥。」 
  「什麼意思?」 
  「女人不懂,這是男人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經驗。」 
  「好女人是偉哥」猛一聽,覺得有些怪怪的,仔細尋思,不無道理。難怪每當男人們聽到此話時,表情奇特,隨後拍案叫絕。 
  陸老闆以大哥的口氣勸誡我們:「我告訴你們一點男人的心理,做女人要乖巧,再生氣也不要對男人說你有本事就去找別的女人吧。我老婆就是不懂這點,一吵架就這樣嗆(頂)我。好,那我就找給她看,一個個找得她無話可說。」   
  老華僑有35個老婆(2)   
  面對男性霸權意識,我也無話可說。在這個男人的世界,女性的地位微不足道。男人是上好的瓷瓶,女人是順手拈來的小花,可有可無插著不會喧賓奪主,扔掉也無損瓷瓶的可觀和完整。可悲的是女人忍氣吞聲也不能完全保證不像小花樣被扔掉;女性勉力鞏固自己在家庭中的地位,犧牲尊嚴,小心翼翼地取悅男子,也不一定能避免「始亂終棄」的潛在危機!不知道陸老闆眾多的女人中有多少是心甘情願俯首甘為小老婆的?又有多少無可奈何當面承歡暗中痛苦輾轉反側? 
  可是,這也是某些女人自覺自願的選擇,她們並不認為這種生活可恥,反而趨之若鶩。我曾經不止一次聽過並不是為生活所迫做「小姐」的女孩反問道:什麼工作比這輕鬆來錢?我也曾經遇過生活優裕的女人明確表示:如果做小老婆能過上更好的生活,我為什麼不能選擇。 
  從古至今,以生物學和社會學為基礎的愛情、婚姻錯綜複雜。許多不平等的男女關係、女人命運的無情,不幸不只是外在的,也深植於人性當中。女性不能把責任完全推給男性。薩特的「他者即地獄」,含義似乎應是:一個人如果喪失了主觀意志,任憑他人和環境及異化了的自我的擺弄,就等於走進了地獄。 
  陸老闆津津樂道他的35個老婆的故事,猶如棍子打在別人身上,我的心也在痛。 
  我們都不是聖徒,無權對他人的經驗做道德上的評判。惟有令人震撼地意識到包括自己在內的女性,在以男性為主體的現實社會,也同金三角的女人同屬「第三世界」。男人主宰歷史,女人在歷史的背後,很多故事在歷史背後發生,什麼樣的歷史環境決定人的生命和遭遇。種種這些,是在任何地方都可發生,只是表現形式不同而已。 
  如今,女性要獲得跟男人一樣的地位,付出的要比男人多,且應不失尊嚴地與男性相處,又是何等艱難。 
  在金三角J城一家豪華的中國酒樓,面對一個大談奇談「好女人是偉哥」,自稱擁有35個老婆的老頭,複雜的思緒讓我頭痛欲裂。我記得一位作者說過,女子無才無識,不失為一件好事,因為看不見生活中的複雜荒涼,表面上的和美,還是令人迷醉留戀的。 
  雖陸老闆自我吹噓有35個老婆,但至我們離開小城都沒確切見過他的一個女人。他是否真有35個老婆無可考證,但他好色、老婆多在小城是出了名的。我估計他的老婆大部分是露水夫妻,其中也有他對女人的幻想所虛構。 
  無論陸老闆有沒有35個老婆,但如他說,在此法律雖然規定一夫一妻,但是男人只要有能力,沒有誰會來管你娶幾個老婆。如是當地的擺夷女人什麼的,很便宜,一輛車、一套屋,她就跟你了。如是華人,就很貴,「像你們倆,一定要求很高吧?」探詢的口氣。 
  「我有老公孩子,曉曙是單身,問她,需要什麼條件。」青子惡作劇把我推出。 
  我踢青子一腳,她逗趣:「做個36姨太,衣食無憂在小城寫寫閒文章未嘗不可,我還可以到你這兒度假。」 
  「姑娘,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在龍棟湖邊給你買一幢漂亮的別墅。」陸老闆認真又似開玩笑。我莞爾一笑,一笑了之。 
  陸老闆雖然好色,但心地善良,待人直爽誠懇,對我和青子很好。每次我們到酒樓,他就到餐桌陪我們,並堅持不要我們埋單。以致坐在吧檯的一個不知是他女兒還是他老婆三十多歲的黃臉女人見我們就滿臉不快。其實小城消費水平不高,兩人一頓飯不過人民幣十多元,我和青子到「福天樓」實質並不為蹭吃。 
  最近老三說與司令的大哥聯繫不上,一時半會兒不可能送我們到大其力。不知是托辭,還是真有困難,或許兩者都有。我們到酒樓想借其信息流通之優勢,打探緬泰邊境最新情況,伺機行事。 
  陸老闆每次見到我們,都關切地提醒,要注意安全。他說J城很小,來個生人全城都知道。去年有一個無身份的中國女子被當地警察局抓了,丟到牢裡,飽受折磨。當地華僑同鄉會和他費了很大的勁才將這個女子保了出來。「不過,你們是與國際考察團一路來的,又有佤邦的保護,大搖大擺花枝招展走在街上,沒有『身份』誰敢啊?」 
  其實「身份」問題是我和青子的軟肋——我們身揣合法的護照簽證卻是「非法入境者」。但我們借助考察團順風車的優勢和佤邦的庇護,在景棟若無其事地招搖過市,反為自己增添了神秘的保護。自誇地說是智慧膽量兼而有之。 
  他又神秘兮兮地說:「W站長對你們特別關心,每次到這兒用餐時都打聽你們,並要我好好關照你們。他在緬北權力大得很,其實不用他說我也會幫你們的,老鄉嘛。」 
  他一提到W站長,我不由得臉熱心跳,怎麼我們到酒樓就碰不上他?   
  小城故事   
  停留在農耕文明的J城,沒有現代工業污染下的喧囂,秀麗綺媚,給人一種田園詩般的靜謐美感。如果不是親眼目睹小城四周制高點密佈的戰壕暗兵防守,如果不是偶爾可見邊境方向撤下覆蓋黃灰坐滿野戰軍的兵車,你根本想不到這是一座處在戰火前沿的城市。 
  小城的綠葉與紅花在熏風中私語,花草樹木扶疏的路上走著散漫的行人,十字路中矗立金碧輝煌的緬寺。小巷縱橫,青石板路,緬式木房,擦得發白的窗台,閃耀青翠明麗的花草 
  。離城不遠就有樹木茂密的溪流,那兒擺動的月桂樹像少女肌膚般的光滑。羸瘦的騾子躲在一棚濕熱的西番蓮下揮動尾巴趕蒼蠅。到了午後,街上的女人身上蔫了的緬桂花夾雜汗味、小食店的咖哩奶油味,微風中散發淡淡的辛香。無論是深巷裡牆頭落日的餘暉,燈影暗處的「行過處花香細生,坐下時淹然百媚」穿紗衣的俏麗女子,雨中的緬塔或者陽光間灼灼生輝的一團木棉花,都是風姿撩人的異域情調。 
  小城沒有大超市、大商場、現代商業中心,市中心只有一個裁縫的傳統土布製衣店、兩個鋪面的小商店、七八張桌椅的小食館和零星賣香煙、涼粉、檸檬茶的小攤。交易時沒有都市慣有狡詐的漫天要價,而是一種恬淡和透明的隨心所欲。 
  我和青子愛在小城東遊西逛,亂吃東西,吃東西——就是吃吃東、吃吃西。 
  相當於人民幣一毛五分錢,就可酣暢淋漓地喝一大杯鮮搾檸檬蜂蜜甘蔗水。每天鉤住我們腳步的是市中心一棵大青樹下的茶飲店。用銅壺熬得像咖啡樣褐色醇厚的紅茶撲撲冒氣,衝到陶杯,加上甜膩的煉奶,一杯濃稠的奶紅茶,佐以裹雞蛋糊油炸的時令瓜果菜蔬,香甜可口;價錢便宜得你不敢相信,茶水煉乳還可以不斷地添,任你喝夠。 
  J城近郊有一景色奇異、水質絕佳的天然溪谷溫泉,黧石暖流,熱霧蒸騰,渾樸雄美,極具旅遊價值。什麼時候金三角不再受政治、毒品、幫派爭鬥困擾時,說不定J城會成為新興的旅遊勝地。 
  J城華僑很多,有錢的如開「福天樓」酒樓的陸老闆,住環湖別墅的一些商界要人。沒有錢的做一點極小的生意,為生存在異國艱難打拼。 
  有次,我和青子撐著一把從國內帶出的防紫外線的破陽傘擋住正午火辣辣的日頭,在農貿市場遇到一個補傘修鞋的華僑老頭,執意攔住我們要幫我們補傘。他說這麼漂亮的兩個中國女子撐一把破傘,丟中國人的臉。 
  他是雲南保山人,四十多年沒有回過家鄉。他戴副破眼鏡忙不迭地補著破傘,心情激動捏針的手簌簌顫抖,戳得滿是硬繭皮的手指冒血珠子。大太陽下他滿頭的白髮像根根銀針閃亮,手指的血滴抹到淡綠色的陽傘像褐色的淚痕。 
  禁不住辛酸,遞過差不多是我和青子一頓飯的錢酬謝他。他堅決不收,推讓中我的手都被扭痛,而他挺愛面子地告訴我,他家城北有不錯的住所,老婆是當地的擺夷(撣族),兩個兒子在新加坡上學。日子過得還可以,閒不住,每天到市場擺攤修鞋是樂趣。 
  小城中心一泓美麗的湖——龍棟湖,讓我難忘。才到J城時就在湖畔領略了春風迷醉的夜晚——那是特殊情況,落腳佤邦辦事處後,我們再不可能晚上出門了。但幾乎每天太陽下山之前,我和青子都到那裡,沿湖畔漫步。 
  一座座緬式、泰式、西式、中西合璧式漂亮的小別墅,像一串串鈴蘭花環湖盛開;紅磚綠瓦,高楹曲欄,綠草青石,牽牛含笑,庭院停著摩托、轎車,薔薇雕欄花氣襲人。 
  聽說別墅居住的都是當地有錢人,而當地有錢人一半以上都是華僑。我和青子沿湖漫步,總愛遐想從這些漂亮的小別墅裡走出一個瀟灑的華僑鉅子——不太年輕也不太老的那種,邀請我們到住所喝下午茶——具中國特色又異國情調的那種。遺憾的幾乎每所別墅都是大門緊閉,不見華服寶馬男士的身影;偶爾陽台上有一唐裝的老婦和著筒裙的撣族女僕帶著咿呀學語的孩子,癡癡與我們對望。不時見到三三兩兩的少年,掐著從湖裡捕撈的鮮活蹦跳黑鯽魚的腮殼,追著問我們:日本人嗎? 
  夕陽灑在寧靜的湖面,波光粼粼耀金閃銀。環湖溫情的別墅與遠山肅穆的大金佛相互交映,如詩如夢。湖畔酒吧準備營業點亮了紙燈籠、霓虹燈,猶如柔媚的眼珠渺渺迷離,悠柔的樂聲飄飄渺渺如來自天籟。 
  身後不遠似有人佯裝觀湖實際對我們盯梢,我倆從夢裡跌落到現實。欣賞美的東西會得到一種休息,但有時美得玄乎又會使人疑慮叢生。小城歷來是金三角各勢力和國際組織、間諜、特工活動頻繁之地,表面平靜如水,暗底詭波譎濤。 
  我和青子在小城各處溜躂時,總有影子般的男人跟隨。這些人像站長——穿籠基著黃卡其上裝,腰間鼓鼓囊囊的小槍,眼睛沒有站長的亮,氣質沒有他好。他們作漫不經心狀不時用報話機低聲向誰說話。究竟什麼勢力監視或保護我們不得而知。 
  小城慵懶倦怠的氣息中流動著陰謀,恬靜溫婉的表象後蠢蠢欲動著猙獰。   
  狼群脫險(1)   
  在城裡湖邊轉累了,到「福天樓」用晚餐。 
  我和青子要了兩碗雞絲米干,一盤水醃菜,邊吃邊與陸老闆聊天。不外乎他的風流韻事,也聊目前邊境戰況與何時開關(這是我們最關心的)。 
  對面有伙身穿著迷彩服頭戴寬簷軍帽的野戰軍人,大吃大喝,不斷打量我們。一張張風 
  吹日曬、戰火硝煙磨礪粗糙的臉,已被酒精燒得黑紅。他們奇怪的笑讓人害怕。 
  他們把陸老闆叫過去說話,眼睛掃射我們。 
  陸老闆過來說,他們是××××的駐軍,向我打聽你們的情況。看到我和青子有點擔驚,即安慰,他們誇你倆漂亮,跟本地女子不一樣。不用怕,我與他們的長官是老熟人。 
  經陸老闆這一說,我釋然了。心想漂亮說不上,跟本地女子不一樣倒是真的,老熟人也就是熟食客關係。我定下神,擺脫掉那種可怕的感覺,衝著他們友好地笑笑。 
  室外天色沉黑下來,該走了。佤邦辦事處離這不遠也不近,白天一路綠陰漫步感覺很好。天黑,沒有路燈,我們不敢步行,一般都是乘三輪的士回去。 
  我們起身向陸老闆告辭。這時,軍人中一個強壯黝黑的下級軍官,走到桌前,慇勤地表示要幫我們做點什麼。陸老闆翻譯,他說他用車送你們回辦事處。 
  青子喜滋滋地在我耳邊低語:「可以省下的士錢(相當於四元人民幣)。」 
  想到搭考察團順風車的好處,我心動了,猶豫問陸老闆可不可行。陸老闆說,行!沒問題,他們駐地長官和我是老朋友。既然陸老闆說沒問題,那就搭順風車吧,不搭白不搭! 
  有時一念之差,惹來殺身之禍。自詡機智聰明的我和青子,圖方便貪小便宜,差點葬身狼群。 
  軍車是由一輛日本豐田農用車改裝的,後面是貨箱。駕駛室有三排座位,只有一道門在司機座旁,需將駕駛座揭起才能通過。陸老闆送我和青子上車。我們繞到中間一排坐下。那個粗壯的下級軍官最後上車把住方向盤也堵住了門。他旁邊是個猩猩樣的大鬍子兵,後面一排坐著三個嘴裡噴著酒氣的士兵。後貨箱上站立著幾個大兵,不懷好意地大笑大叫。 
  我疑懼地問他是否知道我們住處。陸老闆重複向他交待我們住佤邦辦事處。握方向盤的粗黑軍官獰笑著答允陸老闆,旁邊的士兵嘴裡狂野地嘟噥著什麼。 
  車子急躁發動了,我察覺陸老闆的臉上閃過惶惶、畏懼,甚而有伸手拉車門的意圖。 
  但已晚矣,車已啟動!陸老闆若不是急退一步,險被撞翻。我拉起青子想下車,來不及了,我們身陷囹圄。車子咆哮著衝進暗夜! 
  汽車不顧一切飛奔,我和青子手拉手被包圍在一夥醉醺醺的軍人中。懾於互相聽不懂語言,懾於軍官狂躁的眼神,懾於大兵們的獰笑,我們發覺事情不妙。 
  我十分笨拙地摸到腰上掛著的一把小號瑞士軍刀,這把小小的刀子怎能抵禦一夥如狼似虎的大兵?我週身淌冷汗,青子的容顏比冬天的雪還白,手像一隻受驚的小鳥在我掌中悸動。難道我們上了「海盜船」?恐慌,心存僥倖,上帝保佑,但願能安全回到辦事處。 
  接下發生的事徹底摧毀了我們的意志。 
  車子飛駛急轉彎,駛往辦事處相反的方向,黑乎乎的車窗外,看出是條陌生的路,開往荒僻的郊外,甚至感覺是在爬山。 
  我湊向開車軍官的耳朵大叫,告訴他走錯了。他回頭咿裡哇啦說些什麼繼續加大油門,猩猩士兵擠眉弄眼爆發沙啞的笑。我和青子急得起身用手猛推軍官的肩,後排伸出兩雙粗壯有力的手,莽撞地按我們的肩,狂笑嚷嚷示意坐下。膽怯地坐下,身後的手又惡意試探地觸摸我們的頭髮和脖頸。 
  「都怪你,圖省一點錢,讓我們走上不歸路。」我埋怨地把責任推給青子。 
  「你不叫我來金三角就什麼都不會發生。」青子悲悔交集。 
  危難之際,我們非但不冷靜同仇敵愾,反而相互埋怨指責對方。人性的幽暗脆弱令人沮喪,過後想起羞愧萬分。 
  汽車奪命狂奔(奪我們的命),衝向黑暗的山野衝出安全範圍也衝出我的心理承受底線——我們被綁架了。在金三角,兩個沒有「合法身份」的異國女子,身陷一夥才從戰場下來喝醉酒喪失理智的大兵的車,不敢想我們即將遭遇什麼殘暴罪行,但必死無疑——他們為不留活口會在金三角荒山野嶺毀屍滅跡讓我們人間蒸發。 
  恐懼,與世隔絕的恐懼。絕望,沒有一絲一毫生機的絕望。天!青子的手像冰塊。我的腦袋一片空白,幾近窒息。我們的手相互絞纏,身子萎縮的像風暴中搖搖欲摧的小草。 
  耳邊是魔鬼的喧囂,眼前晃動死神的影子,車子開往地獄—— 
  驀地,兩條雪亮的光柱射進車內,眼睛被刺得睜不開。 
  怎麼啦,怎麼啦?地獄也有炫目的光? 
  狂奔的汽車終於停下,前後被明亮的燈光罩住,車裡觸手可及的驚慌——軍人的。 
  陸老闆惶惶的面孔出現在車窗上,發覺我和青子花容失色但安全無恙,長長地舒了口氣。 
  駕駛的軍官悻悻下車。我們掙脫陷阱似的將駕駛座掀開,騎輛輕型摩托的陸老闆伸手將我們拉下。下車發覺是野草冷月的山野,前方橫著一輛軍用吉普,後面緊跟兩輛越野車,全都開亮車燈射向劫持我們的軍車。   
  狼群脫險(2)   
  十多個身著黃卡其的軍人和我最想見的人——W站長如天降奇兵,突現眼前。 
  虛脫般的軟弱,身上有些冷,才明白,我們脫險了,劫後餘生。 
  明亮的車燈下,站長目光犀利沉著冷靜地對劫持我們的軍官說話,聲音不大,卻充滿不容置疑的權威。軍官似酒方醒,低聲囁嚅辯解。 
  陸老闆對我們說,車一開,他就發覺不對勁,這些軍人喝多了,正著急兩個女子會出事,碰巧站長來酒樓(我不相信是碰巧),即向他通報。站長二話不說調車帶兵追趕。陸老闆騎上摩托也就追來了。 
  劫持我們的那伙軍人開車一溜煙地走了。 
  「好啦、好啦,沒事啦!」陸老闆溫和地拍著我們的肩安慰。 
  人性有時黑暗得令人沮喪,有時又美好得讓人感動。一個在異國謀生仰人鼻息的餐廳老闆為了兩個素昧平生的過路女子,不怕得罪當地常來常往的軍界食客,和站長一塊把我們從狼群救回。我們真的好感謝這位善良的老華僑,儘管他好色、有35個老婆。 
  但不明白站長為什麼要救我們,是執行任務,還是…… 
  站長臉上仍然掛著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我明白這人身上的謎要比以往更加費解。 
  站長和一個衛兵開車送我們回辦事處。陸老闆騎著小摩托殿後。 
  我和站長坐在吉普車後座。黑暗中我輕輕靠在他的身上,感覺像裹在一件美妙的大衣裡舒適安全。我想開口對他說什麼,卻什麼也沒有說。 
  因為我不能為死亡停留, 
  他便好心地為我止步; 
  馬車載著的只有你和我, 
  還有永恆…… 
  這首令人感動同時也令人困惑的有著美妙韻律的美國詩歌,湧上我的腦際。靜靜呼吸著站長身上那種高貴楠木般的氣息,浪漫得不切實際,真實得令人心痛。 
  星光點點,燈火亮起。夜色撫平了一切。小城柔情萬種的美麗從轉危為安中汩汩流出。 
  在這個世界,美好的與邪惡的依然在並行。在金三角有時觸及死亡就像觸及一個按鈕那麼容易。現實的殘酷和可怕超過我的理解範圍,如果沒有這營救,後果不堪設想。我再次意識到生命的珍貴。 
  回到辦事處,老三厲聲叱責,聲稱已派了六批人四處尋找,我們著實地讓他頭痛。 
  我心懷感動,有點像回家的感覺,畢竟有人為你擔憂操心。 
  金三角懸念迭起的生活,隨時隨地可能發生不請自來的危機,很刺激,又讓人精疲力盡。我有些累了,平靜舒適的生活是我淡淡的鄉愁。什麼時候能像回到家一樣充滿安全感?   
  勇敢的心(1)   
  在小城一個多月了,邊境戰事消消停停,泰緬高層的談判繼續。泰方美賽口岸已開關,但緬方大其力口岸尚未開關。老三對送我們到大其力持消極態度,一會兒說鮑大哥已回昆馬老家,沒人接待我們;一會兒考慮是否要他八個月身孕的妻子帶我們乘小飛機到大其力;一會兒又說我們到了大其力過不了關,白搭。 
  總而言之,目前無法送我們去泰國,但可以送我們回中國。 
  我不知道老三是執行司令的意旨,還是真的無能為力。很可能司令把我倆像燙手山芋甩給老三就叫他自拿主意。 
  老三護衛我們到J城,負責我們的食宿、遊玩,安全保障,憑良心說,對我們挺不錯。 
  流浪是一種告別。不在乎腳下,只在乎前方。眼下前方就是緬泰邊境。自己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我們必須自己找出路了。 
  青子提醒我,明乃迪交待過有什麼事可以找站長。回想,每當關鍵時刻,站長總是神奇出現,近乎我們的保護神,讓我遐想聯翩。但理性告訴我,再沒有出路,也不要NFDB4這條神秘莫測的河。或許河面平靜迷人,實暗波洶湧,一不留神即陷入另外的危機。 
  我突然想到,那個藏在貼身衣袋跟隨我們在金三角飄泊數月尚未撥過的手機號碼——果敢神秘女人小蘇交待萬不得已才用的錦囊妙計。現在是時候了,我們必須撥打這個電話。 
  J城電話通訊既落後又先進;落後的是,一般手機在這兒沒有信號,我們的手機只有束之高閣,小城居民的電話只能打國內短途,只有小城惟一的郵電局才有國際電話服務,通話費1分鐘8美元;先進的是:有些人手中的電話是衛星定位電話,比如站長、比如老三,還有對我們詭秘跟蹤的便衣所用的對講機等通訊設備都很先進。 
  令人奇怪的是老三與佤邦總部的聯繫,包括司令、縣長以及佤邦上下官員往往用一種更原始的通訊方式:比如像電影《永不消逝的電波》中孫道臨飾演的地下黨滴滴答答地發電報;比如寫雞毛信,由荷槍士兵駕駛大馬力越野車送達。他們完全有條件使用最現代的通訊工具,但卻鍾愛這種上個世紀叢林游擊戰的通訊方式。也許,此通訊方式簡單保密性強,故得以在金三角的民族武裝中延續應用。 
  書歸正傳。因J城國際電話不方便使用且價格昂貴,我和青子自邦康出來至今,尚未與家中親友聯繫。現在,山窮水盡疑無路,試看小蘇這個錦囊妙計能否讓我們柳暗花明。 
  坐落市中心五月花銀行隔壁的小城惟一的郵電局,小小的,只有兩個職員,安謐潔淨。我撥通了那個神秘號碼的手機,嘟——嘟——兩聲,低沉男聲接應。 
  我激動、急促、結巴地提到小蘇,提到我們目前的處境,提到我們求助的原因。 
  電話那邊的男人,用金三角漢話回應,非常簡潔,這可怕的簡潔裡蘊藏著無限的空間。 
  前行道路艱難險阻,我撥通了一個神秘的手機。電話裡一個從未謀面的神秘男人,答應幫助我們從大其力過關至泰國,交換條件是嚴守此行的一切秘密。他指令我和青子第二天清晨八點到小城五月花銀行門口乘坐一名叫李劍的中年男人的深灰色皮卡車,以後,我們所有行動必須聽從李劍的安排。 
  我和青子當場毫不猶豫地同意——毅然決然選擇了神秘電話指令安排的冒險。 
  勇敢的心,告訴我,選擇了,就要走下去。 
  我們毫不心疼地繳了30美元通話費。走出郵局,興奮不已、忐忑不安。 
  興奮明天又要上路了,卻不安前方等待我們的將是什麼? 
  我突感一陣心跳,回頭,冷峻優雅的站長駕駛著一輛越野車與我們緩緩並行,剛毅理智,沉默憂傷。我深信他已知道我們明天的遠行計劃。對於一個在英國受過訓的金三角高級特工,現代通訊所設障礙可輕易逾越,但人與人之間無形的隔膜永遠逾越不了。 
  一種無奈的、精疲力盡的、宿命的傷感,與車上的男人,路上的女人緩緩同行。金三角情報官英俊面容掩不住的惆悵,異國追夢女子夢醒時分的悲涼,伴隨危險的激情、心靈的掙扎,神奇的救助、黑色沉默的告別,所有,所有,與越野車一起絕塵而去。 
  我的心裡一陣刺痛,我突然意識到,我不會再見到他了。 
  當老三聽到不斷給他找麻煩的我和青子,第二天就要離開J城並不要他管時,表現出一種終於甩脫包袱的輕鬆,要求我們寫下為自己的行為負責的字據,他好對司令交待。儘管司令將我們交給他時曾公事公辦地要求他收取我們的食宿費。此時,這個俠士般的男人帶著完成任務的好心情,痛快地表示分文不取我們的食宿費。我和青子歡喜雀躍。 
  老三的漂亮懷孕的小妻子和野艷率真的伊姆,戀戀不捨地拉著我們的手一遍遍地:「姐姐,姐姐,再見,再見!」 
  再見,即將做母親的女人,但願你肚裡的孩子如老三所願,是男孩,不是女孩。金三角女人的命比男人苦。 
  再見,伊姆,但願你早日找到一個相愛的、強壯的,能天天摟著你睡覺,讓你心裡踏實的男人。 
  懷著勇敢的心,我們將執行神秘的電話指令,跟隨一個陌生的男人奔赴戰火紛飛的泰緬邊境,穿越封鎖的關隘,繼續我們的金三角之行。   
  勇敢的心(2)   
  古希臘尋找金羊毛的亞爾古英雄有一句名言:「要緊的不是活著,要緊的是去航行。」 
  我們要緊的是去航行,要緊的是活著回到親愛的故鄉。     
  第十六篇 是生,還是死?   
  「北方的狼」(1)   
  我至今都忘不了那個初夏的早晨八點,我和青子站在J城「五月花」銀行門口,第一眼看見的從車裡鑽出來站在車門踏板上那個男人的模樣。忘不了他的堅硬的板寸頭,忘不了他的迷彩T恤軍褲和斜挎腰間的小槍以及高統靴幫插著大號瑞士軍刀,忘不了他的魁梧強健和那剛毅近乎殘酷的風度,忘不了他那輪廓清晰英挺的面孔,也忘不了他出場時的威嚴。 
  他就是神秘電話指令所說名叫李劍的男子,他要帶我們穿越戰火中的泰緬邊境。雖然我 
  們都從未謀面,但雙方一眼都認出來了。看見他出現在一輛灰色皮卡的車門邊,一隻腳踏在地面,一隻腳踩在踏板上,我就把他認出來了。 
  不知道發佈神秘指令的男人為何選擇在「五月花」銀行門前接頭,但我知道哥倫布是乘「五月花號」航行發現新大陸的。「五月花」與未知、浪漫、探險有千絲萬縷的關係,新旅程、新經歷、新的希望——多麼激動人心!我渾身騰起了熱力。 
  壯年男子像熟知我們似的,連身份都不用確認:「我是李劍。上車吧!」中國話,北方口音,低沉磁性。 
  青子在猶豫,我驚訝她為何還要猶豫,而我已欣然上車。男人站在地上用指尖扶了青子一下,非常專注的神情,逼著你的念頭從別處收回跟著他走。青子不由自主上了車。 
  車內有兩排座位很寬敞。我們把行囊丟到前座,自然坐到後排,李劍默然坐到方向盤前。汽車啟動了,出了J城,行駛在向南不寬的公路上。 
  我悄悄從後視鏡裡打量李劍:他的膚色不像金三角的男人那樣黧黑而是紅潤透亮,驚詫他有一雙綠色的眼睛,握方向盤的手背多毛,文著一隻深藍色的錨,像個歐亞混血兒,姓名卻很中國。說那麼好聽的國語,冷面酷斃,是那種把生存的足跡和生命的過程抹得乾乾淨淨的男人。 
  我和青子初上車時,怯怯倚在後座。不敢說話,又不甘地像兩個在課堂上傳紙條聊天的女生,在行駛的車中用紙和筆交談。 
  「他像不像一個冷血殺手!」青子抖手抖腳的小字。 
  「像個迷人的特種兵,更像一個海盜船長。」我發揮想像力,炭素筆在筆記本上寫著張牙舞爪的大字。這世界有些事情靠智力不可能破解,只有用想像來調整。 
  車子順著公路上山了,轉進路旁一條岔道,在一個被野花阻塞著的峽谷停下,驚飛一群花斑小鳥。 
  一條如帶的清澈小溪蜿蜒流淌,突出的岩石,上面爬滿了蒼翠的常春籐,幽幽境地,風景很美。李劍冷冷發語:「你們打算到大其力,還是要到泰國?」 
  他要幹什麼?這念頭飛快躥進腦際,我一時不知作何答。青子張眸看我。男子頭都不轉,從迷彩軍褲的膝蓋兜裡掏出只不銹鋼扁壺,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濃烈的酒氣撲鼻。他綠色的眼睛像綠陰遮蔽的深潭在後視鏡裡與我沉靜對視。 
  他是個酒鬼嗎?酒鬼的眼睛不會這樣:理智之極,最重要的是不含惡意。此人是果敢的神秘女人小蘇關係線上的,勿論小蘇是什麼身份,她給予我們重要的幫助,理當信任。眼下不信賴這個男子,又當如何?這是我的觀察判斷。觀察是另一種形式的學習,正是這種學習使我獲益匪淺。在金三角瞬息萬變的人和事中,歷練敏銳的觀察力和果斷的判斷力,使我們脫離了很多危險,也把握住很多機會。 
  「我們要到泰國。」我明確回答。 
  「邊境在打仗,封關了。」 
  「所以才找你。」 
  「我對你倆到泰國幹什麼不感興趣,但在幫助你們之前,希望你們一切服從我的安排,不該問的不要問,不該看的不要看,不該做的不要做。」 
  「同意!」我和青子對這早有心理準備,磕巴都不打。 
  「現在,把你們的護照、相機、電腦以及通訊工具交由我保管,過境後完璧歸趙。」 
  我們傻眼了,這些東西離開我們,那還有什麼意思。不吭聲。 
  「否則,馬上送你們回J城。」 
  「不,請不要,」我慌了,囁嚅著,「是不是過境後就還給我們?」 
  「當然!我要這些破玩意兒幹什麼?是為了你們的安全。」 
  青子像被掏走心肝五臟痛苦地把相機遞給李劍,相機包的夾層裡藏著我倆的護照和邊境通行證。反正手機和筆記本電腦在這荒山野嶺無法發揮,我就一併交出。李劍把它們統統鎖到他座下的箱子裡。雖說暫替保管,我們還是有被繳械投降了的感覺。 
  車子轉上公路,開往大其力方向。對頭的運兵車上可見纏繃帶的傷兵。路上跑的多是軍車,偶爾也見印著UN字樣的聯合國的車。 
  為了避開關卡哨所檢查站,我們的車很快轉入了一條隱蔽的山路。 
  五六月間正是金三角最熱的季節,在千回百轉的黃土山路上,我們忍受著在大太陽烘烤的皮卡車內,在100公里的時速下,每個轉彎都變得模糊接近死亡前的彌留,彷彿生命正以奇快的速度消失。我害怕極了,從未見識過山路開車如此快的駕駛,像打仗,將我們快速載離一座座山頭。我和青子緊張得幾乎昏眩。 
  車子終於在山壩的一個撣族小村寨停下。李劍冷冷地說在這裡休息,吃了飯再走。 
  才十點多鐘,怎麼就吃飯了? 
  我們不敢說什麼,這個男人散發的氣息沉默而神秘——沒有人確知代表什麼。   
  「北方的狼」(2)   
  撣族寨子,高大郁綠的竹子,剛勁、清新,生意盎然;燦爛艷麗的鳳凰花,像漫天燃燒的紅霞;翠竹紅花掩映錯落別緻的竹樓,明麗動人;減輕了剛才的生死極速帶給我們的不適。青子悄聲埋怨沒帶相機如同沒有武器的士兵。 
  撣族人民勤勞善良,性格溫柔,熱情好客。撣族男子上衣為無領大襟短褂,褲子肥大寬鬆,喜用白布包頭,有文身的習慣。婦女著彩色斜襟上衣,下穿艷麗輕便的筒裙,頭纏白色 
  起花的毛巾。撣族民居為干欄式樓房,一般用竹子建成,上蓋草片,雖簡陋卻舒適。其房頂形似孔明帽,相傳為諸葛亮南征時所傳授。 
  李劍輕車熟路將我們帶到一翠竹環繞的新竹樓,傍有一眼卵石清泉。一娟秀嬌娜的撣族女子合掌將我們迎進竹樓。我們脫了鞋,穿著襪子步入寬敞潔淨的竹樓。清涼的屋內淡甜的香,是那種花蕊的蜜香,女子散發的氣味。 
  年輕的小女子,粉紅瘦腰斜襟衫,蔥綠纏身直筒裙,淺黑潤澤的瓜子臉,秀鼻珊唇貝齒。不大略凹的黑眼睛,乖順小貓似的黯淡媚人。挑染成金黃的齊頸短髮和壁上掛的時裝照看得出她以前生活的痕跡。 
  小女子用扁銅盆盛漂著花瓣的清水給我們洗手,為我和青子泡上噴香的花茶,為李劍開了一聽德國啤酒,跪著為他換上一雙乾淨的襪子猶如卑微的婢女對尊貴的主人。又到曬台廚房準備飯菜。李劍到家一樣悠然地喝著啤酒,目光溫和了,對我們友善地笑笑。 
  「你喝酒不會醉嗎?」趁他興致好,我試著套磁。 
  「我從來不知道什麼叫醉,喝酒跟喝水一樣。」 
  「你不是漢族吧?」 
  「我祖父是烏克蘭的韃靼人,我有四分之一的韃靼血統。四分之三的中國血統。」 
  「哦!」我們驚呼。看他狼樣的綠眼睛和膚色就知不是純漢人。我對韃靼民族的瞭解微乎其微,還是烏克蘭的,只知那是遙遠的北方。這匹「北方的狼」怎麼流竄到了南蠻金三角? 
  女子在小竹桌擺上碗筷,糯米飯、帶皮燒豬肉、辣椒炒瓜尖、水豆豉拌節菜、酸巴菜煮湯,酸酸辣辣,典型的撣族風味。在這暑天,清爽可口。李劍吃得津津有味,看樣習慣並喜愛這樣的口味。小女子低眉順眼慇勤地斟酒添飯上菜,很會服侍人。我和青子有些不忍,叫她和我們一塊吃,她含笑不語。李劍說你們不用管她,她聽不懂漢話。 
  我心中琢磨,這女子怎麼會一人住在這裡,她與李劍是什麼關係? 
  青子誇李劍的女朋友或太太溫柔漂亮,說你們的愛情一定很精彩。 
  李劍輕言淡語地說她不是我的太太也不是我的女朋友,她是孟帕亞的擺夷(撣族),爹媽死了,年紀輕輕地就到大其力的一家卡拉OK廳打工,我看她可憐,安置她到這裡,我常在這道上走也有個照應。「在金三角,這樣的女人不少,給她們一點錢,她們就像對皇帝樣的對你。這與愛情無關,我僅僅想通過她的肉體來感受自己仍然活著。」 
  李劍說到他的女人不像J城那個吹噓自己有35個老婆的老華僑得意炫耀,而是習以為常不在意的,似乎說的是一件衣服,又便宜,又好穿,女人只是他生存的道具。 
  青子發現新大陸似的指著壁上掛的小擺夷與一個長脖頸套著多層項圈女人照片問,這長脖子女人的照片在什麼地方拍的? 
  「這呀,不遠,翻兩座山就到。」 
  我和青子興奮了,懇求李劍帶我們去看看。他說你們不是要出境去泰國,怎麼又要去看長脖人?預計今晚將你們送到邊境,現在即上路。 
  我知道什麼時候應該將自己的願望引向那些最容易得到的,並且與自己的能力最接近的東西,而且也為他人考慮,「我們出來就為看金三角的奇風異俗,沒有任務等我們去執行,如果你沒有什麼事,不用安排那麼急,在這裡耽擱一晚也無妨。」 
  「好吧,既然你們不趕時間,現在我就帶你們去長脖人的部落。今晚還是回這裡住宿。明天再送你們到邊境。」 
  好哇!正中下懷,我和青子為這個絕妙的安排欣喜,雙手贊成。這個寡言的神秘男子,要求我們絕對服從他的安排卻也不是鐵板一塊;雖然是來自遙遠北方的「狼」,卻是個「金三角通」;雖然我們對他的「背景」一無所知。在金三角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飯後,李劍開車帶我們到長脖人的部落。彎彎曲曲的山路汽車非常難行,到一個山坳口,沒有車路了,只能步行。下車時,青子斗膽請求李劍將相機還她,待拍了長脖女人的照片後又交由他保管。他很乾脆地同意了。 
  拿到相機的青子,高興得像孩子,手舞足蹈走在荒蕪的山徑。路邊黑鬱鬱的林子,雜亂的荊棘茅草擋路,有些讓人心悸。李劍從車上取了一把戶撒長刀為我們披荊斬棘,揮舞長刀的樣子很威武。有這樣的男人護衛,我們還怕什麼,興沖沖地往前趕。 
  翻過一道山梁,看見了一條長長的山谷,是青蔥潤澤枝繁葉茂的世界。大片的番石榴林,林中隱有一個小小的寨子。寨子中間是一個草土坪,一條淺淺的溪流從坪中穿過,坪的兩邊是編製粗糙的棚屋,就像許許多多倒放著的四方籃子。大約有四五十戶人家。 
  路上的泥濘粘住了我們的瀟灑。到了,到了,長脖人的芒阿部落。   
  「北方的狼」(3)   
  這裡居住著的這種奇特的民族——當地稱為布當族。這是一個在全世界將要瀕絕的民族。全族人口不足500人。 
  所謂奇特是這個民族的女性從四至五歲就開始在脖頸上套圈,一層為六圈,隨著年齡增長增加層數,圈數越多越美。脖頸最長者有70厘米,也就是戴36個頸圈那麼長。最多的脖頸圈可達十幾公斤以上。她們的頸圈一般用黃銅做的,也有純金做的。她們的脖頸套上項圈十 
  多年後已習慣這種支撐,一旦頸圈取下,就會窒息而死。 
  布當族部落一般選擇產金的河流和山地為居住地,族人以淘金為生。由酋長帶領男人循祖輩口碑相傳的產金秘蹤到人跡罕至的深山淘金,所得金子平均分配。男人把金子拿到佛教寺廟與僧侶換錢養家餬口。女人們在家中織布,帶孩子,採集野果。他們信仰萬物有靈,崇拜自然。男人煉金懂巫術,女人能歌善舞。婚姻中女性頗為自主,每個女子依照夢境初步確定自己的意中人,再由一種卜卦方式最後確定。 
  布當族的女性為什麼要在脖頸上套這麼多頸圈?這裡有個淒涼悲慘的傳說。 
  布當族世世代代居住在金三角的山區,以部落形式聚集。當時時代背景是社會動盪不安,部落之間你爭我奪、弱肉強食,誰都想佔據一方,稱雄於世。布當族是一個人數極少的部落,又擁有淘金得來的財富,隨時都有被侵略的可能,在這種處於弱勢的境況中,只好逃進深山老林。在外族人入侵時,女人一旦被抓到,就會被從脖頸一刀砍斷,以發洩男人爭鬥時的憤憤。布當族為了更好地保護自己的妻女不受此傷害,發明了在女人脖頸套相比其它金屬柔韌的銅項圈或金項圈,這樣的習俗沿襲至今。 
  如今這種習俗已演變為一種審美需求。布當女人們為達到這種怪異的美學的標準,不惜摧殘自己的身體,這與老中國流行的陋習裹小腳,如出一轍。我個人認為這是男權世界對女性精神統治乃至肉體摧殘的悲劇。 
  走進部落,沒有看到男人,見到一些女人和孩子,她們爭相擁到自家的茅屋棚廊觀看我們,目光友好和善。 
  原來她們的男人都到原始山林裡淘金,四五個月甚至半年才能回家。平素部落只有婦女孩子。她們身穿自織的白色土布,衣領襟角鑲繡著綺彩的花邊,豐厚的黑髮用翠綠的頭巾包裹,服飾鮮麗。當然最顯眼的莫過於她們那被一層層的金屬項圈撐得長長的脖頸。我仔細觀察,發覺這些長脖頸女人無論是小女孩或成年女性,面容均被脖頸冷冰冰的金屬項圈壓迫著,五官擠靠得很攏,畸形得看不出漂亮(我的審美觀)。我對青子說,如果我的脖子被套上那麼多那麼重的金屬項圈,生不如死。 
  長脖女人們非常好客,無論我們走進誰家茅屋都受到熱情的招待。她們熟絡地倒米酒給李劍喝。招待我和青子吃野果曬乾的蜜餞,還有一種炒熟了的油脂頗豐的蟲卵,香膩甜脆。若要給她們照相,女孩子躲到裡房半天不露面,原來是在裡面悄悄打扮。愛美的女孩為找一件稱心合意的服飾,把衣物抖落一地。 
  李劍召集了五六個花枝招展的少女,為我們表演山原生態歌舞。她們敲擊瓦片銅器直著嗓子合唱,尖亢激揚的聲韻猶如強勁的春風穿越狹窄的過道具有穿透力。她們舞蹈著簡單模仿拜天、拜火、挖地、播種、織布、生孩子,以及一些昆蟲、禽獸玩耍交配的動作,生動地表現祭祀、勞作等原始的生活形態。真難為她們了,脖頸承載繁重的項圈,還作這麼精彩的表演。青子忙上趴下拍了不少照片,激動的臉發紅,對我說可以出本影集了。我感到自己的脖頸沉甸甸的,心情隨之沉重。 
  夜幕降臨之際我們回到了翠竹鳳凰花寨。小擺夷早已為我們準備好了美味可口的飯菜,餐後每人還有一杯香濃的雀巢煉奶。頗感意外的是竹樓有一台小型日本雅馬哈發電機用於供電,竹曬台上安裝了電熱水器,竹筒引流泉水,噴頭就在露天,任何時候均可熱水沐浴。只是這竹樓浴室,腳踩離地兩米左右大隙小縫的竹架,頭頂天空,四周用芭蕉葉草草遮擋,一覽無餘的自然主義。我和青子恐春光外洩終不敢以身試之。 
  夜晚,我和青子裹著睡袋睡在竹樓正房一角,李劍和小擺夷睡在我們左側偏房。迷迷糊糊剛要入睡時,忽然被驚天動地的聲響所驚醒,從隔著薄薄的一層竹籬笆的李劍和小擺夷睡處發出。那是像野獸瘋狂野合時發出的聲響,彷彿在我們耳邊炸響。天搖地動,這簡直太可怕了!它不像在交媾,倒像是打鬥、打夯、衝擊,男強女弱的混戰……緩慢下來,接著又重新開始,更激烈、更快、更深入。我耳中滿是高潮來臨時的叫喊聲、呻吟聲、哀求聲……如此真切,清楚至極,同時又是那麼漫長,似乎永遠停不下來。 
  終於停止了。然後又是腳步聲,咯咯的笑聲,啪的一聲脆響,好像是一隻狠心的手打在光屁股上的聲音。這對男女旁若無人地赤露著身體,出外到曬台沐浴。 
  月光下,威猛雄健和嬌娜陰柔的身體彷彿美麗動物的剪影,纏綿著甜蜜與痛苦。他們沖浴的水濺在竹子上的聲音,花香四溢。你感覺到不是泉水而是泉水的清冷與馨香,不是花團而是花團的快樂與喧嚷,不是肌膚而是肌膚的溫暖和彈性,不是對抗而是對抗的廝殺與俘獲。人回復動物本能生活的形態非常原始,非常可怕,也非常迷人。   
  「北方的狼」(4)   
  青子的頭埋進睡袋,一動不動,紛亂的髮絲在黑暗中顫抖。不知她睡著了沒有?我把自己緊緊裹在睡袋裡,氣都喘不過來了。海明威說:「獵人是不可能多愁善感的,動物用不著過分成熟的感情就交配了。」   
  叢林秘屋(1)   
  清晨,上路了,昨晚像野獸一樣瘋狂做愛的李劍回復了沉靜,默默把握著方向盤。在前方的霧中,成片的樹林的影子朦朦朧朧地向後退去。 
  連綿起伏的群山,密密麻麻的樹林,彎曲顛簸黃灰瀰漫的路,前不見對頭車,後不見追尾車,偶見趕騾馬的男人,袒胸露乳背柴的山女…… 
  只有我們的一輛車,行駛在荒僻的山間。 
  「什麼時候到大其力?」我忍不住問李劍。 
  「我們不到大其力。」 
  「那到什麼地方?」青子急了。 
  「你們的目的是到泰國,大其力口岸已封關,現在送你們從其它地方過境。」 
  「什麼地方沒有封關可以過境?」 
  李劍的嘴巴像被封條封住般不作聲了。青子捅我一下,提醒我不要問了。車內氣氛沉悶,加之昨晚沒有睡好,一路顛簸又將我們搖進睡鄉。 
  「下車,下車!」李劍的聲音在耳邊炸響。 
  猛醒,脖子竟酸得扭不過來,我和青子東歪西倒如同兩攤爛泥倚在車座,車子停在一個搭建在一個半山坡凹處的破敗的磚房門前。鐵柵欄門,周圍是陰森森的樹林。荒村野店的景象,使它有一種叫你看了整個心都會抽緊的感覺。 
  簡陋的餐館,兩間大小,硬山頂,清水牆,三搭椽子的頂棚,露著被煙熏得焦黑的葦把子。老闆是個看不出國籍的三角臉的中年男人。李劍與他到後院嘰嘰咕咕的。一個村婦模樣的女人為我們端上兩碗煮米干,幾許油鹽幾粒蔥花清湯寡水,但米干的質量上好,潔白清香滑韌。青子充內行地說,米干是用泰國香米做的。 
  是啊,泰國已目所能及。從餐館窗戶可以看到不遠的千仞高山像是被刀削去半壁,陡峭見底,山腳下,湄公河蜿蜒的水流呈暗淡的顏色,似乎沉澱太多的歷史滄桑,窮山惡水築成一道天險,切斷了泰國和緬甸的血脈。跨過河流,即是泰國清萊府的美賽鎮。美賽附近就是老、泰、緬三國交界地區——富有神秘色彩的金三角核心地帶。 
  遠眺湄公河三角洲,感慨萬千。如今,金三角的泰北地區雖還居住著不少國民黨老兵及他們的後裔,但罌粟花早已「風光」不在。政治、毒品、幫派爭鬥的血雨腥風成為往事。我們即將要去的泰北「美斯樂」已成為著名的旅遊景點。不像我們一路走過來的緬北,民族武裝割據,罌粟花盛開在荒僻貧瘠的山崗。我們將結束金三角最危險的一段旅程到達彼岸泰國。眼下兩國邊境雖然還有戰火摩擦,想必過了界河,我們金三角的泰北之行就不會有那麼多的危險了。啊!勝利在望。 
  李劍坐在油膩的板凳上,稀里嘩啦吃完了一大碗米干,從懷中掏出酒壺喝了一口,烈酒氣味在空氣中點點擴散,乾脆利落地說:「步行上路!」 
  他把皮卡車開進餐館後院。從三角臉的老闆手中接過一匹矮健壯實的棕紅馬,將我和青子的行囊還有一些罐頭、方便面、礦泉水等雜七雜八的東西放到一個紙箱馱到了馬背上。青子悄悄問我,怎麼不見他幫我們保管的東西(照相機、電腦、護照)。我心煩意亂,「不要管那麼多,他答應歸還我們的。」 
  是否李劍現在就帶我們過境,怎麼過?諸多疑問,不敢出口。棕紅馬頸圈上的小鈴鐺發出玎玲碎語和著我雜亂的思緒,我們跟隨「北方的狼」,開始了一段非同尋常的旅行。 
  我走過我們人生的一半旅程, 
  卻又步入一片幽暗的森林, 
  這是因為我迷失了正確的路徑。 
  啊!這森林多麼荒野,多麼險惡,多麼舉步維艱! 
  這世界,變化是永恆的。你不可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因為另外的水在不斷地流。就在泰國已目所能及、勝利在望之際,卻又陷入了一片幽暗的森林——匪夷所思的境遇——我們面臨新的危機和重大選擇。 
  蜿蜒的山路伸進郁綠的群山裡面,我們走在濃密的樹林。繞了幾個小彎,眼前展現一條隱蔽的林陰道,剛夠一輛車過,路面有車轍印。不明白李劍為什麼不開車而要我們步行。 
  剛走進林陰道的時候,四周還蘊凝著寂靜,只聽見我們的刷刷腳步聲。但當我們深入到綠色的樹林中,連回頭也看不見來路的時候,不知是哪棵樹的隱秘的樹頂上,響起了蟬的鳴叫,其它的樹頂的蟬積極應和,以至於整個林陰道上蟄伏著成千上萬的蟬一同加入,聲波如潮湧,臉頰上細雨般紛紛落下些微水點,辛腥的異味。我站住,抬起頭,卻沒法看穿這濃綠的狹長天穹。 
  我突然有一種不祥的感覺。 
  穿過了林陰道,蟬聲一瞬間停止,外面是陽光肆虐的領域。路旁有個枯樹樁,從這開始離開大路,轉進一條林間小徑,又是綠葉茂密的樹林。陽光把點點光斑灑在我們的身上。從樹葉稀疏的地方望去,鋪天蓋地的森林,可以感到些微的風。草叢裡亂七八糟的小黃花,數不清的淡綠色的小蝴蝶低飛在草上。許多閃著鐵藍色的大蒼蠅叮著我們不放。頭頂彎彎曲曲的樹枝結成大網,潔白捲曲的花瓣佈滿枝頭,冷艷狂傲。想不到這些晶瑩璀璨的花卻腐臭難聞,令人窒息。大自然就是這麼奇怪,美與醜總是難捨難分地交替並生。 
  金三角的雨季要到了,暑氣蒸人,樹林中覆著厚厚的腐植土又潮又悶。林中的路被很厚的落葉遮住,潮濕濘滑,鞋底越走越重。我熱得像心裡架著一團火,熱得渾身似被一層黏糊糊的稠漿裹住,磕磕絆絆地不知走了多長的時間多少路,問李劍,總說快到了(到什麼地方?)。快到個頭!腳下一叢叢的飛機草遍佈連生無際,碧森森的密林好像沒有盡頭。   
  叢林秘屋(2)   
  我和青子並非嬌弱女子,平素熱愛戶外活動,不乏體育鍛煉,可以說是體力耐力都很好。現在卻也吃不消了。不知喝了多少瓶礦泉水,還是又熱又渴又累。我的兩腿像灌了鉛,摔了一跤,手按地,想直起腰,可腿關節格格直響,起都起不來;再看累趴在地的青子也是鼻塌嘴歪,花容失色。我敢打賭,就衝我們現在這狼狽樣,再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也沒有哪個男人會看我們一眼了。 
  兩人痛苦不堪地跌坐在叢林坡地,渾身沾滿了苔泥腐葉雜草。情緒糟糕到了極點,互相詰問,是不是吃錯了藥,都市舒適的日子不過,跑到黑森林裡遭罪,發誓以後再也不吃飽了撐著出來受苦受累受驚嚇(出行時的蕩氣迴腸哪去啦?)。 
  李劍輕鬆自如地趕著馬上前,頭偏偏的睥睨,不理解這倆女子怎會如此這般狼狽。 
  後面一段路程,幾乎是痛苦的煎熬,我們再也記不清是怎麼走的,直至看到了被落日染成金黃色的樹叢中凸現一排簡易的鐵皮頂土坯平房。 
  這排隱蔽在密林中的房子在斜陽和樹梢的明暗交媾下跳耀著詭異的光斑,它共有四(死)道門——很不吉祥的數。正面漬黑的牆上有一道道裂縫,周圍長滿了蕁麻和荊棘,看上去好像是一道道通往荒涼和死亡的門檻。 
  頂頭房間走出了三個身著叢林迷彩服、持卡賓槍的軍人,其中一個滿臉毛鬍子的男人沙啞聲音問李劍:「來啦?」眼睛骨碌碌地打量我們,凶巴巴的樣子。 
  李劍雙手拎著從馬上卸下的行囊,用腳踢開平房中間的一道門,把行囊丟在室內凹凸不平的泥地丟下一句「你們住這屋」,一陣風似的捲出門去了。 
  精疲力盡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倚著行囊喘息,不忘滿腹疑慮地環顧:屋內備有簡單的桌椅和兩張鋪著竹蓆的木板床,空氣跟小飯店的茅廁一樣又臭又熱。室內惟一一扇灰暗緊關的玻璃窗可望到窗下有一小片長勢極好的罌粟花與遠處莽莽的山嶺。 
  突然,外面傳來一串連發槍聲,馬急促的短嘶和倒地的撲騰聲。我們忙探身室外——哇!跟隨我們進山的那匹棕紅馬躺在林邊大攤的血泊中,觸目心驚的是一個山民樣的瘦弱男人也和馬一同倒在血泊中。男人的頭顱綻開紅白的花,已氣絕身亡,而馬的肚子像吐大氣泡般地不斷冒出黑紅的血。剛才的三個軍人和李劍聚在一旁,臉色鐵青。 
  啊!我的內心像被猛烈地攪動了一下,熱血湧到頭上,連頭髮根都感到發麻了。驚恐攫住了我,有那麼幾秒鐘,甚至感到了一陣眩暈。再次感到在金三角死神降臨的迅猛讓人措手不及的毛骨悚然。想拔腿逃離,卻又無處可逃,惟有和青子惶惶地縮回屋裡。 
  血色黃昏下的殺戮,撲朔迷離的處境,若幹不明原因及不確定因素,使我們恐懼萬分。這比危險當頭的恐怖還要大,因為你不知道你將面臨的是什麼。 
  陰沉著臉的李劍抬著死馬背上卸下的沾血的紙箱進了屋,從中拿出了罐頭、方便面、礦泉水等軟包裝食品丟到桌上,把被鮮血浸軟的紙箱拋出門外冷冷發語「可惜了老楊的那匹好馬」。似乎矮壯的棕紅死馬比那個死了的瘦男人更讓他惋惜。 
  那個頭顱開花的男人是什麼人,為何與棕紅馬一起瞬間死於非命?奪去他們生命的子彈是連發的,李劍用的是五四手槍,開槍的該是那個凶神惡煞的毛鬍子吧?如此血腥的殺戮,讓我們噤若寒蟬。金三角殘酷的真實往往令人沮喪和震驚。思之不免淒然——不切實際的傷感。戰爭、金錢、貧困讓一些人失去了人性,成為嗜血、殺戮殘忍的暴力者。為什麼這類野性十足的尚武「文明」,一次次地讓我突然產生一種揪心的感覺,卻又無法迴避。 
  夜幕降臨,李劍拉亮昏暗的電燈,室內若明若暗,影影綽綽的有些像鬼屋。什麼地方傳來柴油發電機煩悶的嗡鳴聲。 
  李劍令我們用電飯煲燒水泡方便麵,他熟練地開了茄汁鯪魚、牛肉罐頭。儘管已過了進餐的時間,我和青子卻因疲憊驚恐,喪失了胃口。 
  煎熬似的看著李劍胃口很好地吃了兩包方便麵、一筒牛肉罐頭、一聽雀巢煉奶,又慢條斯理從懷中掏出酒壺啜著,才向我們攤牌:這裡是離泰國邊境不到10公里的緬境一側,為安排我和青子出境事宜他需暫離此地(沒有說明多少時間)。要求此間我們的一切活動不能超出此屋方圓幾米,包括上廁所洗漱,更不許走進林子。他手一揮劃個圈,頗似孫悟空防妖怪用金箍棒為唐僧畫地為牢。桌上那堆血漬紙箱中揀出的速食品、礦泉水足夠我們吃上一個星期。也就是說他回來之前我們不能輕舉妄動,只能老老實實蟄伏在屋。否則,一切後果自負。他近乎冷漠地看著我們。 
  儘管覺得已陷入一個吉凶莫測的黑洞,事到如今,進退維谷,我們只有喏喏俯首聽命。有點反常的是,李劍那晚離開我們時,沒有像往常那樣毅然決然,而是略躊躇了一下。一向冷硬的語氣轉為溫和的安慰,不用擔心,這裡很安全,安排好就來接你們。他綠色的眼睛驀地射出一道溫情,狠狠地溫柔地抽動了我的心。 
  這個目光像柔軟的鞭子抽打人心的神秘男子,當時幾乎就是我們全部意志和生命的支撐點。可他竟拋下我們走了——騎上不知從哪來的日本摩托消失在森林黑幕裡。   
  叢林秘屋(3)   
  黯淡燈光下,我和青子迷茫無助近乎可憐地縮在房間一角,屋外是可怕的莽莽黑森林。 
  我倆在黑乎乎的門外慌慌張張地撒了泡尿,進屋扣緊門鎖,打開行囊,將睡袋鋪到木板床上,沒有洗漱(不知到什麼地方洗)就鑽進了睡袋。沒有說話,只有聽天由命的等待。因為我們明白,誰都沒有定力堅持不說可怕的話。心中恐懼誰說一句話,兩人的意志就會頃刻崩潰。只有沉默,沉默代表一切——希望與絕望。 
  窗下似有NE04FND127聲響,是持槍巡邏的士兵。 
  那晚,我和青子髒兮兮汗淋淋臭烘烘地睡在金三角的叢林密屋,紅藍條紋的塑料編織袋遮不住窗外巨大的月牙放射的銀色光輝以及密林樹梢浮動的黑影。濛濛夜空弧形的寧靜被遠處激烈的槍聲和爆炸聲打破,一道血紅激盪著灰藍色天空,熄滅了。我蜷腿躺著,漸漸地便覺得身子軟綿綿的,昏沉沉的,我很少睡得這麼沉,十分酣暢。沒有夢見稀奇古怪的事情,也沒有噩夢不斷。竟然睡得很安穩,如同平靜的海面。我以為這是疲勞的緣故,但後來明白了這意味著我與生俱來的樂觀精神(總會認為黑夜過去白晝將有轉機)——心理健康是我最大的財富。 
  晨曦從窗隙鑽進吻上我的臉,相信應是充滿希望的邀請。 
  開門出外,起伏的青山蔓延天邊,如海的森林綠濤將密屋包圍;陽光灑在林中流光溢彩,淡淡的晨霧遊蕩在樹梢夢幻般迷離。大口的呼吸,青草和嫩樹枝的清香沁人心脾。林中翡紅的小鳥和綠樹啾啾和聲,色彩斑斕的大蝴蝶與曼妙透明的小野花眉目傳情,空山鳥語,滿目蒼翠,像極了布谷鳥吊鐘上的風景畫。昨夜邊境方向的槍炮聲了無痕跡。 
  密林深處隱約巡邏士兵的槍尖刺刀閃閃、林邊泥地大攤乾涸褐色的血跡刺人眼目——我跌落回現實中,我們在金三角戒備森嚴的叢林密屋潛伏等待過境。 
  青子發現平房頂頭廊下有青石圍砌的蓄水池,粗竹筒流下山水,清澈清涼。我們歡呼雀躍撲到水池邊洗漱。 
  水池旁的那道屋門砰的打開,凶神惡煞的大鬍子軍人,突現面前。 
  「小妹,咯睡好了?」他用滇西口音的漢話涎笑著和我們套近乎。出於對他的厭惡和恐懼(認定他開槍射殺那男人和棕紅馬),我們肅然呆立。 
  「李哥交待過,你們需要哪樣,來我這點拿。」模樣凶狠,目光還善。 
  我們不敢與他多囉嗦,支吾應答著,逃似的跑回住處。敞開門窗,讓空氣流通。桌上胡亂地揀了包牛肉乾和餅乾就著礦泉水吃著,相互說些什麼空氣清新泰國的東西好吃之類的話,惟獨不談眼下的處境。 
  室外,陽光靜靜地亮著。青子靠在床上發呆間或低頭在小本子上寫些什麼。我從腰包掏出筆記本,伏在桌上也想寫點東西。視線可及窗外的罌粟花和藍天的雲朵沉入寂靜,我從未見過罌粟花開得這麼安靜。 
  關於罌粟花的產生,金三角流傳的一個故事是:99個阿妹從天上下凡。98個阿妹都找到了如意郎君,過上了美滿幸福的生活,惟獨最小的阿妹在深山裡迷了路,走不出大山,只好不停地唱歌,最後憂鬱而死,化成一片罌粟花。但願全世界都來關心金三角,讓最小的「阿妹」也能過上幸福美滿的生活。引導她走出大山,不讓她憂鬱而死。那時,美麗的罌粟花也許就不再是毒害人類的罪惡之花。我竭力平靜地在筆記本上劃著。 
  「小妹,找你們說點事。」大鬍子提著只密碼箱悍然闖進我們的房間,不經邀請,一屁股坐到桌前的竹椅上。 
  「你們要去泰國,我送你們走,但必須把它帶到清邁。」黑色的密碼箱擋眼地放到桌上。 
  「李劍把我們交給你,他不來啦?」我慌了。 
  「他要來的,是我想幫你們。」大鬍子眼底閃爍狡黠,居心叵測地笑了一下。他說不一定等李劍,他有路子幫我們過境,如果我們把這只密碼箱帶到清邁,將會得到一筆很高的報酬。他說了個數,令我們瞠目結舌。這麼多的美金,足以使一個窮光蛋變成皇帝,不用說讓我們手頭寬鬆地走完金三角之旅,就是豪華地環遊世界也綽綽有餘。對於成天為旅行資金憂心忡忡的我和青子,無異於雪中送炭,拒絕它簡直是不可能。 
  這天大的誘惑帶給我一陣狂喜,我有些喘不過氣。青子眼睛亮晶晶地望著我。 
  大鬍子在竹椅上搖來晃去,椅子發出牲口發情般的呻吟。這個男人有一種近乎粗俗的強悍,他有顆樂善好施的心抑或殘暴的靈魂?他說他和李劍是鐵哥們兒,憑我的直覺他和李劍不是一路人,但又得在一起做一些事(什麼事?)。 
  最要命的是黑色密碼箱裡到底有什麼? 
  剎那間,一個清晰的念頭閃過,攫住、吞沒、壓倒我,剎那間恍然大悟,明白這個黑色的密碼箱裡裝著什麼,不是毒品那是什麼。他叫我們做「帶家」(為毒販運帶毒品的人),所以才有那麼豐厚的回報,還要護送我們越境。關心幫助的氣氛下安排著罪惡的陷阱,太可怕了!李劍呢,李劍在哪裡?是不是他設計好的這一切。 
  斜射進屋的陽光像詭計那麼美,一點點增強。我和青子,在危機——危險的機會中沉浮,良知與智慧被考驗…… 
  我溫柔又堅定地對大鬍子說,等李劍來後再說吧。青子曖昧地點頭又搖頭。   
  叢林秘屋(4)   
  大鬍子不言語,鼓愣眼一閃一閃地打量我和青子,好像在對我們做心理測試。有那麼一會兒工夫,他才提起密碼箱出屋。門外響起他不懷好意戲謔的沙嗓吼唱: 
  石榴花開葉子綠, 
  阿哥阿妹還不熟。 
  等到石榴熟透了, 
  剝開皮子肉擦肉。 
  大鬍子的怪腔怪調漸無聲息,青子膽戰心驚地問我,這個雜種會不會傷害我們。 
  「他敢?!」其實我心裡也虛虛的。李劍怎麼還不回來呀? 
  那天晚上我們剛睡下,就被屋外紛亂雜沓的嘈雜聲吵醒:小型汽車停下和啟動,大鬍子瘖啞話音,人足馬蹄聲碎。過後,雖是靜靜的一夜,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暗中播撒不安的種子,感覺陰謀籠罩頭頂魔鬼在周圍徘徊。我害怕著罪惡一觸即發,無法安睡。 
  第二天清晨醒來,覺得自己像一條透不過氣的魚,嗓音嘶啞,幾乎失聲。青子有氣無力的還取笑我:「靠嘴吃飯的人這下可慘啦,能說會道的賣點沒有了。」 
  不遠處傳來一陣激烈的槍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幾聲馬嘶,吱呀沉悶的門響,又回復死般的沉寂。青子和我即刻斂息閉氣。 
  我汗流浹背躺在吱吱作響的破木床上自怨自艾地回憶過去的美好時光:不是發神經跑到金三角瞎折騰,可能現在我會在我那6層樓上、爬滿綠蘿、飄著薰衣草芳香的小單元,泡過玫瑰浴的身子套著溫柔的棉睡袍,聽著藍調,坐在電腦前為某女性時尚雜誌編撰著「小資女人喜歡得到的十種禮物的挑選清單」之類都市「白領、粉領」喜歡的溫婉文章,不時啜上一口卡布其諾咖啡…… 
  而現在,這一切如同天堂般遙遠:我躺在金三角的原始森林中一間又熱又悶的秘密棚屋中,裹著幾天尚未離身已發臭的牛仔T恤,和若干小蟲共享一張的粗糙的木板床,空氣中流淌著陰謀與罪惡,耳邊轟響無名的槍戰聲,眼前張牙舞爪的是密林的樹梢,前景撲朔迷離,幾近發狂,只想他媽的現在能洗一個熱水澡死也值。 
  2001年初夏,李劍把我和青子丟在金三角原始森林與世隔絕的小破屋,兩天兩夜不露面。這是一段提心吊膽的等候,相當一場生與死的較量。我們不敢出門,像關在監獄的囚犯龜縮在屋裡,失魂落魄的似乎過了一千年。 
  兩年後我在國內看到這樣一則報道: 
  2003年4月9日星期三《雲南信息報》焦點新聞:「獵豹行動」。 
  本報訊昨日雲南省公安廳正式通報:3月20日,中緬警方聯合搗毀了一個位於泰緬邊境、緬方一側密林深處的毒品加工廠。經過激烈的槍戰,緬方部隊以擊斃毒販9名、俘獲37名,查獲毒品466公斤,繳獲火箭彈等一大批極具殺傷力的武器彈藥和一批運輸工具等。 
  今年2月,雲南警方在偵查易製毒(化學)品走私案件時,發現泰緬邊境有一個毒品加工廠存在的線索。將此線索通報了緬甸撣邦第二特區南部171軍區。此事引起了緬方的高度重視,他們立即展開了調查工作。並將與我國合作此次掃毒行動,命名為「獵豹行動」。 
  緬方171軍區多次派出情報、作戰人員對毒品加工廠進行調查、搜索,查明該毒品加工廠位於泰緬邊境緬方一側,東經98度35分,北緯19度90分,地處緬甸東南部金三角地區,距泰緬邊境約10公里,密林重重,人跡罕至。 
  仰光時間3月20日上午7時30分左右,緬甸171軍區第三、七步兵營的200多名兵士按照安排,再次來到該地區偵察,在密林邊上的一小路口突然遭遇該加工廠設在外圍,負責第一道警戒的武裝人員。對方驚慌開火,士兵們立即還擊。一時間,機槍聲、手槍聲不絕於耳。武裝毒販連火箭炮都用上了。本來寂靜的森林霎時變成了一個激戰的戰場。經過約20分鐘的激烈交火後,武裝毒販中9名被擊斃、3名被擊傷、37名被俘獲。171軍區的一名士兵受傷。 
  清理戰場時,士兵們發現這條小路通往密林深處,認為其另一頭可能就是毒品加工廠所在。士兵們迅速循路尋了進去。急行軍40分鐘,爬上一座山後,那掩藏於一片小凹地之處的毒品加工廠才隱隱約約地出現在士兵們面前。入了廠內,廠中的毒販早已聽到先前的槍戰聲倉惶逃了,但沒有來得及逃掉的三名毒販仍負隅頑抗。槍戰再次打響,以3名毒販受傷被擒而告終。 
  這個毒品加工廠佔地10餘畝。茂密的熱帶雨林遮天蔽日,將一個散落其間的工棚、窩棚掩個嚴嚴實實。若不仔細觀察,極難發現其蹤影。此加工廠與附近村莊關係密切。部分工人來自該村。緬方經清理,查獲毒品466公斤及一大批製毒工具和製毒試劑;繳獲機槍、美制卡賓槍等各種槍支31支,地雷、拉雷、火箭彈等各種彈藥147枚;繳獲汽車、摩托車等交通工具4輛,騾馬13匹。緬方撣邦第二特區南部171軍區官兵表示,這次禁毒合作十分成功,希望今後能進一步加強與我國警方的合作。 
  我恍然悟到,2001年金三角雨季來臨之前,我和青子在泰緬邊境那詭秘骯髒的叢林密屋中預感的陰謀和罪惡似乎得到證實。假設我們住過的叢林密屋是報道中的那個毒品加工廠的外圍住房,但至今我不清楚李劍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他把我和青子帶到密屋的真正目的是什麼,難道為叫我們帶那個黑色密碼箱到清邁還是另有其他?   
  叢林秘屋(5)   
  直覺告訴我他不是毒販。雖然人往往被直覺誘惑,又被直覺傷害。但我相信,我的直覺不會騙我。   
  NO!偷渡   
  我和青子呆在叢林密屋精神幾近崩潰的第三天晚上十點多,李劍開著他的皮卡車回來了,絕口不提這兩天他幹什麼。我們一直提著的心,也就稀里糊塗地放下了。 
  不知因屋內悶熱還是什麼,李劍一進門就脫掉了上衣,我們驚懼地看到他健壯的胸背文著四條彩龍,像個黑幫老大。他打開一瓶礦泉水咕嘟咕嘟地喝,嚼著牛肉乾,捕捉到我們驚愕的目光,用好聽的北方話得意地說,有幾次身上沒一個子兒,就這樣光著上身走進賭場, 
  跟贏了錢的男人要錢花,很容易得手。 
  「你帶了厲害武器?」 
  「什麼都沒有,只對他們說,我沒錢了,把你們贏的錢給我。他們就乖乖地交出了。」 
  我和青子不敢吱聲,光膀子威懾人,夠有能耐的。 
  「我的身體很特殊,一次吃50粒搖頭丸都沒事。你們吃過搖頭丸沒有?」 
  我們如同聽到妖魔鬼怪似的,恐懼地搖頭。這人的「水(背景)」真的太深了。 
  接下來,他與我們展開了至關重要的談話。 
  「你們到了泰國還回來嗎?」他認真地審視我們。 
  「不回了,我們直接往清邁乘飛機回國啦!」青子的回答很輕鬆。 
  「不可能!除非你們有另外的身份。」 
  「怎麼解釋?」我頓起疑慮。 
  「你們的護照上沒有入境手續,到清邁不可能買到飛機票,按正規的渠道,出不了境,回不了國。」(說明他查過我們的護照) 
  如雷轟頂!我和青子傻眼了。我們雖持有護照和金三角三個國家的簽證,因種種原因,我們進入金三角的第一個國家用的是邊境通行證,那就不可能用護照到其它國家。只能用邊境通行證從原路回國才算合法。這讓我們始料不及。怎麼辦? 
  「有個辦法,把你們送過泰緬邊境,你們在泰國辦完事,又從泰緬邊境將你們接回送到中緬邊境,你們自己用邊境通行證回國。」 
  「這合法嗎?」 
  「哈!小姐,我不知你是弱智還是天真,這是——偷渡!而且需要很多錢。」 
  啊,偷渡?不但超出我們的道德範圍,而且還要錢,要多少錢? 
  他說了一筆數字,我們嚇了一跳,它差不多是我和青子為金三角之行籌備的全部資金。死般的沉默。青子又是無可救藥的臉色煞白。 
  我覺得,在金三角,我們不是在走路,而是在一條反覆無常的大河漂流,受到河水挾制,我們的情緒根據潮水的漲落,時而平靜,時而狂暴,起伏不定。驚恐、驚喜,失望、振作,身心疲倦、信心倍增,伴隨我們縱深金三角。金三角對我來說,未知數太多太多;因為它神秘魔幻謎樣的特質,和我內心不可遏制探險的慾望,難分難解地糾纏在一起。我承認自己膽大、好奇心強、愛冒險……我知道自己並不是勇敢的人,貪生怕死,愛享受,不易抗拒誘惑……但我許多非理性的行為下潛伏著理性思維。 
  我顯得舉棋不定地對李劍說了大鬍子昨天對我們的建議。 
  李劍暗綠色的眼睛像覆滿苔蘚的深潭,不可捉摸地冷笑:「那你們的資金不用愁了。自己拿主意吧!」 
  我們將面臨的不是一段行程,而是一場生命的選擇: 
  一是冒險——帶上黑色密碼箱偷渡到泰國,把箱子送到清邁,得到一筆巨款,完成我們的金三角泰北行。偷渡回緬,然後回國,和青子分錢,享受人生。 
  二是放棄偷渡——也就是放棄我們的金三角一次成行的計劃,放棄巨額美金,放棄冒險,即刻回到中緬邊境,用通行證回國後,持護照簽證由國內合法的堂而皇之地輾轉迂迴,才可繼續我們的金三角泰老之行。 
  失而復得,得而復失?抉擇——冒險,放棄? 
  坐在慘淡的燈光下,青子和我都感覺到神經被拉到了一個極限,幾乎到了無法承受的地步,甚至產生一種聽天由命的思想。李劍似乎在玩弄著陰謀。玩弄並非欺騙,而是揭示陰暗所具有的功效。這就和智慧一樣,我記不得是誰曾給它下過定義,說智慧就是對世界的不理解。所謂的聽天由命是絕望嗎?智慧的特徵就是不去做絕望的事。 
  黑夜的林中響起零星槍聲,馬蹄聲碎,漸漸遠去。 
  我雖然喜愛冒險,但遵紀守法卻是我的道德底線。 
  NO,偷渡!我很平靜,這是一種下了決心的平靜。帶著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絕望的樂觀。 
  「NO,偷渡!」我和青子異口同聲。 
  窗外吹進夜晚山林的風拂過腦際。今晚沒有月亮,繁星的山林夜空如綴滿碎寶石的黑緞子將我擁抱,一切清澈透明。 
  「你們回國吧!」李劍背轉身,堅決地說,顯現不容置疑的硬漢風格。 
  夜晚重歸於寂寥。我發現自己躺在群星之中。下決心後平靜至幸福。   
  歸去來兮(1)   
  丹麥王子哈姆雷特最著名的獨白,「to be or not to be」之所以成為千古絕唱,和生與死這個重大命題有關。這句話可以有多種譯法,比如:是或者不是?干還是不幹?行動還是不行動?是生,還是死? 
  2001年當我和青子身陷金三角緬泰邊境的叢林密屋,遭遇「是生,還是死」這個重大的命題。就在我們下決心不偷渡打道回府的第二天早晨——「在冰冷的沙裡我夢見了死亡/但 
  黎明我醒來看見/明亮、閃爍的晨星」。 
  我們此行要到河對岸,可現在到了河的這邊,卻放棄跨河過岸,走回頭路回國,若繼續金三角泰北行,需由國內乘飛機到泰國清邁,從清邁再回到對岸的美賽。我們為何放棄一步之遙即可達的目的地,而要輾轉千山萬水耗時耗財的迂迴。 
  為什麼,為什麼?這就是選擇——是關於「是生,還是死?」的選擇。 
  我們寧願繞天大地大的圈子,也要繞過危險——道德失范與生命的冒險。選擇放棄,而不是獲得——當然,在這放棄的一剎那,也獲得了,獲得了自己內心的和平。我們選擇放棄,也就選擇了生,為什麼要選擇死呢? 
  凌晨,金三角的原始森林依然又熱又冷。我裹著睡袋躺在硌人的木板床上,在早晨燦爛的陽光沐浴中,強烈的思鄉之情突然向我襲來。一陣痛楚像長矛一樣刺穿了我的心。那個不知還屬不屬於我的愛人、飄著油墨香的報刊和歲月熔金的書籍、時尚火爆的影視新碟和經典懷舊的老曲,還有,還有小鍋米線、糯米香茶和那纏繞綠蘿的小屋——是我濃濃的鄉愁。 
  早些時候,在這神秘的叢林深處,形勢嚴峻到連說浪漫都覺得可恥,我還有諸多不切實際的遐想;而現在,回國決心已定,多了漂泊的疲憊,失了浪漫與悠閒,歸心似箭。 
  歸去來兮,倦鳥歸巢。 
  李劍尊重我們的選擇,開著他那輛灰色的皮卡車,把我和青子從原路送經景棟,至緬甸聯邦暨撣邦東部第四特區所在地——猛拉。 
  緬甸猛拉毗鄰中國西雙版納的打洛口岸,是310國道的國內終點。同時又是連通緬、泰最近的一條跨國公路的起點。從緬共815軍區演化而來的「緬甸撣邦第四特區」,是一個極為袖珍的割據之地。地理面積較小。儘管如此,也是新加坡國土面積的7.96倍。林明賢為總司令。林部的領導層由許多「知青」與福建、廣東、海南的華人組成。其在金三角數支割據武裝,地盤如彈丸,又處於各派的「夾縫」之中。但它最大優勢是地理位置。 
  景棟至猛拉只有86公里。因金三角的神秘色彩,優越的地理位置,便利的交通條件,猛拉成為東部邊境正在崛起的新城。林部利用其優勢,大力發展旅遊業。其經濟發展的速度是金三角的各武裝勢力中相對較快的。 
  李劍的灰色皮卡載著我和青子,從景棟至猛拉,行駛在這條中國西南地區從陸路上通向中南半島最近的一個通道與出口的公路,用了半天的時間。路況較好,沿途沒有看到罌粟花,通過的幾個檢查站,李劍下車交錢辦手續即放行。我們於2001年6月的某天晚上十點半,抵達猛拉,終結了我們的金三角緬北行汽車裡無窮盡的顛簸。 
  抵達猛拉時,中緬兩國口岸均已關關。第二天八點開關,我們即可回到祖國。 
  李劍一聲不吭地幫我們開了猛拉賓館的房間。神情冷漠的歸還我們的護照、相機、電腦。迅雷不及掩耳地與我們告別,多麼剛毅冷酷的溫情,等不及我們說話,揚長而去。我和青子茫然呆立地目送,他魁梧身軀裡蘊藏著詭異,彷彿懸浮在半空中,有一種過度感光的膠片效果。只有微風吹過。 
  李劍從「五月花」銀行門口將我們帶走,在金三角亞熱帶叢林來回折騰了一個多星期把我們送回,全程管行管吃管住管安全,竟未向我們索取半點費用。該怎麼感謝他喲?這個自稱有四分之一烏克蘭韃靼血統的男人——金三角叢林強悍生存的「北方狼」,那雙綠色陰鬱的眼眸,讓人記一輩子。竟連個電話都沒有留下(小蘇留的那個神秘的手機號碼像阿拉丁的神燈,使用有時間限制,用過再也打不通)。 
  他究竟是好人,壞人?我想,不論他是什麼人、受誰之托「關照」我們,在他身上發生的許多事,也許是永遠無法解開的謎。我不能再用孩提時好人或壞人的簡單是非標準概括一個人的生命。生命既不是善,也不是惡,它只是善與惡存在的地方。 
  夜色下,猛拉城燈火輝煌,華麗蓬勃。猛拉博彩業興旺發達,是目前金三角最具規模的賭城,城內大大小小的賭場24小時通宵達旦,夜總會豐富多彩的生活,熱鬧非凡。它是一座中緬邊境的新興的不夜城。 
  這是青子和我金三角緬北行的最後一晚,倆人都不想放過逛逛這座不夜城的機會。午夜12點,我們興致勃勃地來到猛拉最熱鬧的廣場食肆——香港人開的「旺角」海鮮樓用餐。 
  燈火明亮,人聲嘈雜,座無虛席。本來我和青子就是午夜到餐館用餐的為數不多的女人,加之我們的迷彩軍帽和背心、腰挎瑞士軍刀有點叢林戰士的颯爽英姿。週遭的男人齊刷刷投來好奇的目光。 
  鄰桌的幾個東北男人看著我們嘰嘰咕咕的小聲議論。 
  一個瘦男人縮頭縮腦地問我們,「你們是從金三角那邊來的嗎?」   
  歸去來兮(2)   
  「是!」我回答的很乾脆。 
  一個胖男人湊上,「聽說那邊在打仗?」 
  「是的!」青子不甘示弱。 
  瘦男人轉身對同伴說:「我說她們是金三角戰場下來的女人,是兵妹,她們一進餐館我就覺與眾不同,怎麼樣?我贏了。拿來,500塊錢!」原來這些賭徒在打賭。 
  也許是因為跟男人一樣點了滿滿的一桌久違了的正宗粵菜海鮮大快朵頤的豪氣,也許是因為黑紅的臉、險惡環境練就的犀利目光英氣逼人,也許是因為渾身浸染了金三角的蠻荒叢林氣息還是什麼的,我們在國人的眼中,是金三角戰場下來的兵妹。以致我們用餐後為了消食,到午夜猛拉的各家賭場轉悠,青子的軍綠攝影背心塞了過多的膠卷鼓鼓囊囊的竟被賭徒們認作防彈背心。賭場裡不時有男人敬畏地問我們:「你們是金三角的女人嗎?」 
  哈!我們也成為了金三角的女人。 
  我們背井離鄉,走過千山萬水,整個過程如此漫長又如此短促,漫長的是那一次次的恐懼和心碎,短促的是那些令人心醉神迷的美妙。我們脫離原本舒適的生活環境——一部千百次重複讓人昏昏欲睡的電影,到金三角領受陌生的折磨。天天都可能遭遇意外,時時都要面對未知,許多困難超越精神貯備,大量考驗關乎生死安危,與魔鬼打交道,學會如何征服兇猛動物,如何融入強悍的男性社會,歷練智慧堅強勇敢。這不是胡亂犧牲的激情和不顧後果的豪邁,只為能遵照自己內心真實的意願自由自在的流浪。 
  在金三角,我確實對自己檢驗了一把,雖說面對生命的歸宿,應該是智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說得好!但我在金三角惑過、憂過、恐懼過。關注不同的生命生活,我知道一種真誠的注視必定植根於惻隱之心。注視的方式在根本上取決於心靈的溫度。 
  金三角,原始與現代,死亡與新生,香花與毒草,狡猾與誠實、冷酷與溫馨,和諧共存,永遠的神秘,永遠的誘惑。我想,愛做夢並且為夢而追逐的人,總能得到快樂。因為夢想從不欺騙在故事中行走的人。 
  我的追夢金三角,夠精彩的吧!像尼采所說的「這就是生活?那好,再來一次。」而現在我們先回家。然後,再來一次(《金三角的女人——泰北篇》繼續)! 
  第二天早晨十點,我們站在猛拉緬方檢查站等待過關,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門距離我們只有十米左右,氣勢磅礡的國門旁噴出一樹白花,潔白華麗。 
  我對青子說:「回家吧。」有點惆悵。 
  青子說:「回家啦!」滿心歡暢。 
  緬甸第四特區的邊防兵(林明賢部)檢查我和青子的邊境通行證,發現我們自緬甸第一特區清水河口岸(果敢彭家聲部把守)入境金三角繞到第四特區,歷時三個多月,竟然沒有任何一個檢查站的記錄。怎麼可能,莫非眼前的這兩個中國女人長了翅膀? 
  「你們在金三角由北到東三個多月,證件上沒有關卡過路費的一次記錄。罰款,每人1000人民幣!」一不做二不休小兵獅子大開口,雁過拔毛。 
  千難萬險都過來了,臨到家門口還被敲一竹槓。我心痛地打開了腰包,破財免災吧。 
  殊不知青子鎮定自若:「我們是你們司令請來的客人,為什麼要罰款!?」 
  小兵猶豫了:「哪個司令?」 
  「鮑司令!」青子一昂頭目光遠視不想多囉嗦的樣子。 
  我暗中著急,猛拉可不是鮑司令的地盤,而是林(明賢)司令的轄地呀。 
  小兵竟被震住了,大約忖度了兩個女人果然不同凡響,叭!蓋章放行。 
  哇塞!青子真行,千金失而復得。不得不佩服她的財商永遠比我高,無論何時何地都能把好經濟關。我們即將步入祖國之際,注定遭遇的最後一劫,居然被她機智地化解。 
  我和青子雄赳赳、氣昂昂跨過國門,踏上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土地。 
  我們顧不上絲毫修整, 
  他在前,我殿後,我們一起攀登, 
  直到我透過一個圓洞, 
  看見一些美麗的東西顯現在蒼穹, 
  我們於是走出這裡,重見滿天繁星。 
  我以但丁的《神曲·地獄篇》的第34首這段美麗的詩作為緬北篇的結束。   
  參考書目   
  郭建初 王浩:《探營金三角》 
  陳文:《昆沙金三角傳奇》 
  馬樹洪:《當代金三角》 
  李仁堂:《北金三角探秘》 
  王業騰:《緬甸——佛光普照的神奇國度》 
  羅伍:《坤沙傳》 
  艾瑞卡·張:《怕老》 
  西蒙波娃·德·波伏娃:《第二性》 
  吉爾·裡波韋茲基:《第三類女性》《女性地位的不變性與可變性》 
  傑梅茵·格裡爾:《完整的女人》 
  蒙田:《蒙田隨筆全集》 
  郭思九 尚鍾豪:《佤族文學簡史》 
  楊慧主編:《雲南邊境出入境管理手冊》 
  肖明亮主編:《和平發展》(緬甸佤邦十年和平發展建設成就) 
  佤邦聯合黨猛冒縣縣委員會編:《緬甸佤邦第一大縣——猛冒》 
  緬甸猛拉《星光報》:《緬甸撣邦東部第四特區禁毒與發展情況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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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三角的女人.緬北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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