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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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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的藝術
孫述宇教授簡歷
 
  香港新亞書院畢業,美國耶魯大學博士。曾任美國 IOWA University 遠東系副教授;香港中文大學英文及翻譯系教授;台灣成功大學英文系教授。在中國小說方面著有《金瓶梅的藝術》及《水滸傳的來歷與藝術》兩書。 



前言:國人忽略了的小說
 
  《金瓶梅》是一本質和量都驚人的巨構(一),篇長凡八十萬字,對中國小說的影響非常深遠,因為後出的兩本名著《儒林外史》和《紅樓夢》,都學效本書的寫法,而這兩本名著後來,又各有不少模擬之作。
  這樣的一本小說,照理應當有很多人仔細研究過,寫下很多文字才是,但事實上卻沒有。這小說的藝術成就,在晚明袁石公寫了幾句詩話式的評語之後,直到幾年前夏志清的《中國古典小說》出版,一直沒有詳細的討論。大家諱言「淫書」,是個主要原因。當年胡適研究舊小說,研究到《醒世姻緣》而不及這本。後來發行的舊小說,把《紅樓》和《水滸》都校訂了出版,《金瓶》的版本問題雖然更需解決,卻受不到這種優禮(二)。
  《金瓶梅》是很需要好好校訂過,也很需要好好評介一番的,不然這本小說馬上就要湮沒了。儘管小說還很易買到和借到,仔細看的讀者今天已是少之又少;一般人都是慕「淫書」之名而來只翻尋那些講述房事的章節。我們也不能全怪讀者,因為這書的確是很難看的。字數驚人之外,書中生動的對話多是明末山東的方言,今日的讀者往往讀也讀不來,更遑論欣賞那特別的味道。版本又糟,幾個版之間大有出入,而每個都有訛漏。小說又有不少當今讀者不喜歡的「缺點」,使我們從開首就對它生出偏見。而書又寫得深沉,比別的中國小說都深沉得多。一般人若是帶著看淫書或看消閒書的心情來讀,看見只有些家庭瑣事,沒有《水滸》中的天上星宿降生來播亂塵世與討平遼國,沒有《紅樓》中的補天遺石降生為最漂亮高才的多情公子與最漂亮高才的多情小姐戀一場最漂亮的愛,怎麼肯看下去? 



各種真假缺點
 
  我們且先把《金瓶梅》的缺點提出來,說清楚了,作一些心理上的準備。
  書的文字不很勻一,並不是每章都好。開頭和結尾比中間差得多。小說是從《水滸》中潘金蓮和西門慶私通的故事衍生出來的,開始時整段整段的襲用《水滸》,寫起來並不比《水滸》高明。(當然,我們也得承認,潘金蓮的故事是《水滸》中了不起的藝術成就。)西門慶娶孟玉樓比較有趣,領一群幫閒嫖客上李桂姐的院子也有趣,但是潘金蓮私通僕僮,以及西門慶勾上李瓶兒,都缺乏寫實的力量。小說要到第二十回前後才好起來,從這裡直到八十回前後,是小說的精華所在(三)。但是到西門慶死了,作者便好像洩了氣;到潘金蓮再死了,下面雖還有許多字數,但更沒有勁了。以後的章回,由一些《新橋市韓五賣春情》之類的故事改寫成,究竟是作者胡亂湊成一百回,還是他人續貂,我們都無法知道。無論如何,要評《金瓶》的藝術,最好還是以中間那六十多回為主要根據。
  小說另一個缺點,來自作者勸善的作風。作者講故事中間,常要對「看官」講些道理,進些忠言。當今的讀者會不高興作者這樣闖進故事裡來,又會疑心這些忠言是作者寫淫書時的偽善姿態。其實「作者闖進故事中」是舊日文學的慣事,中外皆然,我們也不必太生氣;淫書作者虛偽地勸善懲淫固然是常見,但我們細讀完《金瓶梅》,都會相信這作者倒是一點兒也不虛偽,他若不誠懇,是寫不出這樣的書來的。《金瓶梅》中勸善說理之為缺點,只是由於這使作者心中存了先入的成見,因而窒礙了他的藝術。作者的觀察和感受的能力是一流的,有時我們發覺他的才能沒有充分發揮,十九都是由於他要勸善,要說理,據著抽像的概念來創作,犯了作家的大忌。潘金蓮可能是個好例子:這個女人佔了書中很多篇幅,也著實花了作者不少精神,然而她的真實感來得很晚,讀者看了半本書,仍然感覺好像只是聽見人家說這女人怎樣怎樣,不像看見她的真身;原因也許就是作者心中早存成見,要寫一個害人的淫婦。
  《金瓶梅》在文字與情節上錯誤多得不得了,在未有完善的校本之前,讀者要是不肯海量包涵,這小說就無法欣賞。但讀者應該包涵,因為錯誤儘管多,作者的責任卻未必很多。拿文字上的錯誤來說,那些在歷次傳抄、合法與不合法刻版翻印中各種「手民之誤」,實不應算到作者帳上。當今歐美體面的出版機構,有完善的編校制度,即使作者寫錯了字也能校正,手民之誤當然是少之又少;古人沒有這種福氣,從前的文學作品常常都是瘡痍滿目的。
  至於情節上的錯誤,又要分開故事各部不相符與故事和歷史不相符兩類來說。不符史實的情形,不外是拿了作者當代明朝的事實來敘述書中宋朝的故事。清人常常據此來嘲笑作者淺陋、又因而斷定此書不會是博雅的王世貞的手筆。其實,與史實不符的文字,出於史家便是錯誤,出於文學家卻未必是錯誤。莎士比亞劇中這種例子可說是車載斗量,而現代學者編注這些劇本之時,只把事實注出來就算了,並不覺得需要嘲笑莎翁一番。像「莎氏樂府」與《金瓶梅》這樣以今日的事情來講先朝故事,其實有一種特別的藝術作用,就是令當時的讀者觀眾倍覺親切與刺激。《金瓶梅》裡面的太監和理刑官,當然是明代而不是宋代的作風,但是這有什麼要緊呢?《金瓶》又不是史書,甚而不是嚴格的歷史小說,而只是沿用《水滸》的時代來說人生,這樣,說到官場,扛出當代的理刑和太監,內容更豐富了,藝術上的真實又不損,為什麼不可以?作者肯定是思索過這些道理的;淺陋的是那些嘲笑他淺陋的人。
  故事本身的謬誤就不免影響我們閱讀的樂趣了。謬誤的主要來源,是故事中大量夾進的曲子與其他描述性的韻文(四)。拿萬曆年間的「詞話本」來說。曲子與韻文之中,許多都是可以刪除而於故事無妨的(事實上崇禎年間的《金瓶梅》已經刪除了很多),更有不少是由於具有諧謔嘲譏的本質而會破壞故事的寫實風格的。比如裁縫、醫生、穩婆等人的嘲謔性自述,戲子在官員宴會中大唱嘲罵貪官的戲,西門慶死後妻妾上墳唱的悼念曲子等等。韓南教授(PatrickHanan)把這些戲曲的來歷找出了不少(五),但戲曲都是《金瓶梅》的作者抄進書中去的呢,抑或其中有些是書商附加以廣招徠的呢,我們不得而知。晚明曲子盛行,書商可能想討好讀者,加以《金瓶梅》又是本受不到保護的書,那些令版本學者皺眉的「閩賈」及別的書商可以為所欲為。所有這些謬誤,將來出一本好的校本(六),便可消除;但在未有這校本之前,讀者只好忍耐一點。
  但這書的錯謬無論怎樣多,終是瑕不掩瑜。我們即使拿著最差的版本,只要不存成見,有耐心地看下去,必定會看出這是天才之作。這書和莎士比亞的戲劇相似的地方很不少,我們提到兩者都愛以今說古,此外兩者都愛說笑話,都不避忌情慾,而致讓人詬為淫猥;但最要緊的是,兩者都是很多瑕疵的、不以謹慎見長的天才之作。這樣的作品,要吹毛求疵是容易不過的。但是,為什麼不看它們的優點與成就呢? 



寫實藝術
 
  《金瓶梅》的成就,是寫實藝術的成就。
  《金瓶梅》起源於《水滸傳》,不但承受了那個潘金蓮和西門慶通姦的故事,還承受了這故事的寫實手法。《水滸》這小說有一部分是英雄故事,另一部分是寫實文學。英雄故事的部分,很誇張地講刀槍和武藝,講拔樹舉鼎,講好漢打倒壞蛋,講大碗酒大塊肉和大把銀子,這些都是使人心大快的事,但是是真實日常生活裡絕少見得到的,因此這一部分是逃避現實的浪漫藝術。在英雄故事的盡頭,《水滸》就開始寫實,寫真實生活裡經常發生的事。《水滸》中的英雄事跡多是在戶外上演的——在大路上、山岡上、松林內、演武場和法場中,也在城堡、公堂和酒店裡;但在住家裡的場景則多半很真實。比方武大郎的家、閻婆惜的家,或是徐寧的家,其中的陳設與生活習慣,樣樣都很可信的。在這些段落中我們看見一些非英雄的人物,像那個小猴子鄆哥,本是跟隨著西門慶尋點衣食的,但因言語衝突,吃了王婆的虧,便教武大來捉姦;又如何九叔,一個很懂世情的小吏,他一方面很替西門慶遮掩謀殺武大的事,另一方面也檢起幾塊骨來應付武松。這些段落裡又有些女人,她們不同於別的小說戲曲裡的女性,不像大小喬、孫夫人、鶯鶯、紅拂、寶釵、黛玉、乃至本書中的一丈青和瓊英那麼尊貴脫俗和可羨可佩;她們未必不俏麗,但只能算是庸脂俗粉,出身低賤。潘金蓮是個嫁予小販的婢女,潘巧雲是個再醮婦人,閻惜姣是個歌伎,都是在街上就能遇見的角色。她們還認識一些老太婆,很懂人情世故的,舌頭很長,沒有多少技能和生計,靠說媒扯線來維持。
  《金瓶梅》的作者選擇西門慶與潘金蓮通姦的故事來入手,顯然有部分是由於他看到這種寫實文學的價值。他覺得這樣的寫實藝術,比《水滸》其餘的浪漫英雄故事,更有意思,於是他拿來發揚光大,讓這個故事裡的角色,和很多別的同樣真實的角色,演出一整套真實世界裡的戲劇。他把這個故事修改了一下,不讓武鬆一下子便殺了西門慶和潘金蓮,而是讓武松殺了一個幫助西門慶的小官吏李外傳,於是西門慶和潘金蓮逃過了大難,武松卻流放到別處去。這樣修改後的故事比原來《水滸》中的要合理得多,因為有財有勢勾結官府的壞蛋如西門慶者被人清清脆脆地復仇殺掉的事,是或然率很低很低的意外,不是真實世界中的常規。西門慶是要死的,但他是很自然、很合乎邏輯、蠢蠢的死在自己屋裡。潘金蓮也要死的,而且作者還依著《水滸》,讓武松來殺她,但她之所以落入武鬆手裡,一方面固然是命運的捉弄,另一方面也是由於她的情慾最後遠勝過了她的機智。這樣的結局比原來的深刻得太多了。
  武松在《金瓶》中殺嫂,只比在《水滸》中晚了幾年,《金瓶》的故事就是這幾年間在西門慶家中發生的事,這些都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西門慶前後得了幾注錢財,開了幾家店舖,蓋造了新宅;由錢財得官祿,當上了地位有限然而深受畏懼的理刑官員,又由官場關係再賺了些賣鹽之類的錢;娶了幾個妾,都是些不三不四的妓女寡婦之類,其中李瓶兒替他生了一個兒子,可是沒養大,瓶兒自己也隨著死了;在這些事件的前前後後,他由應伯爵、謝希大這批幫閒「弟兄」陪著去嫖妓,由文嫂馮媽媽這些「馬泊六」扯線去偷人,他家裡的女人則在節令和各人的生日裡飲宴作樂,聽妓女、小優和瞎眼的女先生唱曲子,聽尼姑講佛經故事,製衣服,賭葉子,講笑話,講閒話,吵架。作者的特殊才能是寫家常瑣事,通過一般人乃至一般作家都瞧不在眼內的小事,他寫下一大段人生,一大段在世界文學中都罕見的人生。他筆下有幾十人是細細寫出來的,不但各有面目,而且各有生活。後來的《紅樓夢》也寫出不少各有聲音笑貌的人,但沒有幾個能有個別的生活、追求、與所關切的事。《金瓶梅》畫面之廣闊,要《戰爭與和平》與Middlemarch才比得上的。
  日常的小事並不容易寫,寫了出來也不易討好,因為人的心理都是只注意非常的大事。《金瓶梅》裡充滿了瑣事,而竟然又能吸引讀者,是有原因的。比較淺顯的一點,是作者能夠看到日常生活裡的風趣,而且把這種風趣寫出來。小說中笑料很多,又是笑話,又是惹笑的人和事;有些人物和事件,表面上並不滑稽,但仔細看深一些,我們就要微笑起來。作者有很生動的幽默感,而且對於世事的表裡不一特別感興趣,這一點,我們在下面會一再提到。但作者能寫家常事的一個更深原因,是他的異常的生命力,這生命力表現為對世界與人生的無限興趣,使他覺得生活很值得寫。
  這異常的生命力,是作者的藝術資本。他覺得他週遭的當時當地的世界,五光十色,林林總總,處處都很動人,就已非常可以寫,不需要再另外去想像些什麼ArcadiaCamelot,榮國府裡的大觀園,或是梁山泊上的忠義堂了。所以他能夠寫實,拿著晚明時代山東一個縣城裡土財主的生活,一口氣便結結實實地寫上幾十萬字。他筆下的百十個大小人物,可說是沒有一個膚淺單調,沒有一個是福斯特(E.M.Forster)稱之為「扁形」的概念化人物,原因是他對人性存著一股強烈的好奇,那不是一般世俗淺見滿足得了的。他對人的心靈的各種各類反應都極感興趣,因此書中不但包含了許多醫卜星相三教九流的活動,還抄錄了許多詞曲、寶卷,乃至書札、公文和邸報。當然,我們不知道這其間有多少是後來書商僱傭的手筆,但是這大量的抄錄往往都很有味道,不像是純粹為了增加字數的填充,讀者若讀不出味來,在懷疑是否填充字數之時,也不妨懷疑一下是否自己的活力和好奇還不夠應付這小說。
  本書又常講飲食男女這兩種「人之大欲」。男女之欲的問題複雜,我們暫且不談;以飲食來說,沒有什麼小說像這本講得這麼多。書中的飲食不但次數多,而且寫得詳細和生動;我們看見西門慶和他身邊的人吃的幾個菜是些什麼,怎樣煮的,又有些什麼點心、麵食、湯和酒;時新的水果來了,幫閒的人搶了吃,還偷回家去;新鮮燉的奶,應伯爵一口氣喝了自己的一碗後,把西門慶的也喝了。《水滸》裡的飲食唬嚇我們,那些好漢子獨個兒報銷了幾斤牛肉和半桶酒,確是英雄氣概,《紅樓》的飲食也嚇唬我們,曹雪芹通常並不說吃的是什麼,但他讓我們那麼震懾和充滿了自卑感,開席之時,我們就剩下劉姥姥那麼多的觀察力了(偶然他透露一點點食物的內容:「茄鯗」,主要的材料是茄子,可是煮法就驚人了。賈太君吃的「紅米粥」,那紅米原來是皇帝下令試種不成而後來變成非常稀罕的,要不是趙岡研究出來,我們連讚歎就不會)。《金瓶梅》的飲食就只是享受。本來,口腹之慾有誰沒有?滿足與不滿足的經驗有誰沒有?可是奇怪得很,在文學上很少反映出來。原因也許是由於這種慾望很急很淺,容易過去,容易遺忘,而且一般人也不覺得值得講。就是大作家中,能夠經常採用飲食作創作資料的,恐怕也只有本書作者和狄更斯等少數幾個。飲食本不如男女之事能給人假想的代替性的滿足,這些作家能寫飲食,實在是由於心中對世界人生的興趣與愛戀所推動。《金瓶梅》的作者覺得這世界是很可戀的。我們在下面會說到,他小說的主題是人生的悲苦;儘管如此,這悲苦人生的背景卻是個美好的世界,而這就是這小說的藝術。 



活力的表現:幾個小妓女
 
  小說家之有偏見,恐怕比常人好不到那裡,但《金瓶梅》的作者由於有異常充沛的活力,偏見是少得出奇。
  這事實,在全本小說各處,尤其是在十幾二十回之後,就可以看得很清楚。我們現在拿書中的妓女李桂姐為例說明一下。娼妓的形象在人的心中總要呼喚起這種或那種偏見的——大概是由於賣淫牽涉到淫慾與貪慾,兩者都是最強烈、最無可奈何的慾望。
  《金瓶梅》裡的妓女有一大群,李桂姐是寫得最多的兩三個之一。她姑姑是西門慶的妾李嬌兒。嬌兒嫁前也是勾欄腳色,她聽見西門慶梳籠她的侄女時,心裡很高興。今日的讀者或許要詫異她怎麼還會高興,但原因其實是很明顯的,她們是「樂戶「,除了服侍官宦富家就別無生計。嬌兒是長一輩的,幼一輩的有桂姐和姐姐桂卿,兩姐妹都入了行,就像鄭家的愛香愛月、韓家的玉釧金釧等。桂姐的哥哥是李銘,也慣常在西門慶家出入,遇有喜慶飲宴就和同行的吳惠、鄭壽、王柱一同侍候彈唱。李桂姐不但長得好,人也很聰明,嘴巴伶俐。那時她姑姑嬌兒的丫頭夏花兒偷金子被人捉到,要攆出去,嬌兒也覺丟臉,卻不知怎麼好,還是她教訓了嬌兒一番道理,又到西門慶那裡伺機得體地說了情,才把夏花兒留下了。桂姐在西門家出入得多,和那促狹鬼應伯爵正好是一對,兩人見面就笑罵鬥嘴,一邊不停地叫『不要臉小淫婦子」,一邊不停地罵「汗邪你花子了」。
  我們說過,《金瓶梅》的開頭寫得不算太好,初時的李桂姐也寫得不算好。作者敘述她是個很厲害的娼妓,用美色和聲藝把西門慶迷住之後,就挾持他去欺負別人。她和潘金蓮爭寵鬥法,要西門慶強金蓮剪下一縷頭髮交來,然後她把這縷發縫到鞋底下踐踏。這樣的一個形象,是帶著良家百姓看娼家的偏見的,而且作者寫得很朦朧與概念化,我們還不覺得是親眼看見了這個人物。這些章節的趣味是靠那些笑話與幫閒敗客的醜態來維持的。
  到了十多廿回之後,小說寫得好起來時,李桂姐也寫得更真實起來。她給讀者第一個清晰難忘的印象,是在卅二回,回目是「李桂姐拜娘認女」。那時西門慶剛剛加了官,李桂姐和母親商量之後,就在西門慶請親友吃酒慶祝的那天,藉著來唱曲陪酒之便,拜了西門的大老婆吳月娘做乾媽媽。那天她是一清早來到的,後來讀者才知道她撇下了同伴吳銀兒、鄭愛香、和韓家的金釧兒、玉釧兒;月娘問她吳銀兒來了沒有,她撒謊,再後吳銀兒埋怨她不依約相候,她又撒謊。當上了月娘的義女之後,自覺身份高了,年輕女孩淺淺的心胸藏不了那麼大的得意,忍不住就賣弄起來。
  (她)坐在月娘炕上,和玉簫(月娘婢)兩個剝果仁兒,裝果盒。吳銀兒、鄭香兒、韓釧兒在下邊杌兒上一條邊坐的。那桂姐一徑抖擻精神,一回叫:「玉簫姐,累你,有茶倒一甌子來我吃」;一回又叫:「小玉(另一婢)姐,你有水盛些來我洗這手。」那小玉真個拿錫盆舀了水,與她洗了手。吳銀兒眾人都看她睜睜的,不敢言語。桂姐又道:「銀姐,你三個拿樂器來,唱個曲兒與娘聽。我先唱過了。」
  後來她就坐在吳月娘房門裡,不隨同眾妓出堂上唱曲遞酒。由於她做得過了分,吳銀兒滿肚子不高興,把她認義女的事向應伯爵說了,應伯爵便硬要西門慶叫她出來遞酒,又說出很難入耳的話來(「麗春院粉頭,供唱遞酒,是她的職分」;「她如今不做婊子了,見大人做了官,情願認做乾女兒了」),弄得她臉紅髮怒為止。整件事其實都很滑稽:吳月娘也不過二十多,比桂姐大不了幾歲,本來沒有想過要乾女兒的,但桂姐以黃袍加諸她身,她是個溫和厚道而缺乏機智的人,覺得盛情難卻,手足無措,就承受了。
  這一段之所以生動,除了由於笑料風趣之外,更因為開始接觸到妓女生活中的真實。娼妓的世界裡有激烈的生存競爭——所以剛才李桂姐一得到了地位和安全就那麼高興,而其他的幾個姐妹也那麼敏感地覺察出來;吳銀兒還妒忌到生恨,再後經過應伯爵指點便還以顏色,拜了得寵而手頭寬裕的李瓶兒做乾媽。客人是不易侍候的,一方面他們很易變心,會見異思遷而移情別戀;另一方面,他們又要獨佔妓女的繡房,不讓別的客人染指。西門慶就有這種典型心理,他後來雖把心從李桂姐移到鄭愛月身上去了,但起初戀桂姐時醋意很重,一次因為她接一個南客而打壞她的房間,另一次則因為她招呼王三官而生氣。客人的醋意是娼家的難題,因為她們都想多些收入。她們貪財,而且大抵開支也不少,不是一二十兩包月錢滿足得了的。西門慶做了官之後,就有權召她們這些「樂戶」到府裡去侍候陪酒,一去有時是一兩天,她們視這些為苦差,但官府的命令又不敢違抗。鄭愛月有一回不應召,竟被西門慶捉了來。李桂姐有時會說母親想念她諸如此類的話,應召之後快快跑回家。有一回提到過兩天又有宴會要陪酒的事,她就說不巧那天是母親生日,這借口大概用過不久,老實的吳月娘就問,怎麼你們院子裡的生日這麼多的?李桂姐讓人拆穿了謊話,只好嘻嘻地笑;遇到月娘這樣缺乏機變的人,尷尬是免不了。但尷尬也罷了,有時真正的禍事也會臨頭。那時王三官在桂姐院裡嫖宿,他妻子娘家的人干涉起來,運用京城裡的影響力要把娼家和帶壞王三官的敗客解進京裡去,這一來李桂姐可真嚇破了膽,脂粉不施就跑來跪著向月娘和西門慶求救,哭泣不止。由於月娘說項,西門慶答應幫她之時,她感激得不得了,趕著那帶信上京的僕人叫「叔」,又自動要唱曲子給西門慶他們聽。吳月娘奇怪她怎麼這麼快就能平靜下心神唱曲子;富家大宅裡的夫人當然不知道娼家經過多少這樣的風暴,受過多少訓練來。
  我們說過,小說初時敘述桂姐拿潘金蓮的頭發來踐踏,多少反映出良家對娼家的一種偏見。這是良家的無名恐懼,覺得娼妓是具有邪惡力量要害人的「粉骷髏」。但這恐懼在書中很快就消散了,書中妓女的面貌很快就清晰起來,她們與普通人沒有什麼根本的分別。她們甚至不怎麼淫邪;書裡猥褻的文字牽涉到的十九都是良家婦女。良家對娼家的偏見,除了恐懼,又有一種是妒忌。華北的農民會唱這樣的歌來嘲笑妓女:「田不耕,地不種,腰間自有米面甕。」別的人儘管不唱這樣坦率的歌兒,但妒忌恐怕總是鄙視與憎恨妓女的主因之一。《金瓶梅》作者完全沒有這種妒忌心理。有一回應伯爵酸溜溜地說妓女的生活好,有個妓女就笑著教他不如也做樂戶好了。作者看得很清楚,這些女孩子穿著綢緞戴著金銀,吃到中下等人家吃不到的食物,又不用操勞流汗,日子似乎不錯,但她們也得吃很多苦頭。很偶然的有個幸運的董薇仙能夠跟一位狀元從良作妾去了,其他的十多位在小說結束時還是過著迎送生涯,美麗黠慧如桂姐者也不例外。迎送生涯,雖然有酒肉綾羅和珠翠,但地獄就在旁邊,一不留神就掉下去——官府拘禁,客人打罵,門前冷落,等等。李桂姐愛賭咒說如果她講的不是實話就每個毛孔都生個大疔瘡,這瘡當然是指的楊梅瘡,可見她是生活在花柳病與客人官府欺凌兩重陰影底下的。十六世紀英國戲劇裡咒罵人的話有「Brimstone andquicksilver!」硫磺指的是身後地獄裡的火,水銀指的是生前治花柳病水銀療法的痛苦;李桂姐「花枝招展繡帶飄飄」的舞蹈,其實是在硫磺和水銀中間跳的。
  還有一種對娼妓的觀感,是倒轉過來,認為她們只是社會制度或人性中罪惡的犧牲品,她們本身良善,她們的天性之中並沒有缺點。這也是偏見,是過多的感情蒙蔽了理智的結果。賣淫與社會制度關係密切,這是不必置疑的,把賣淫的責任都放在妓女頭上當然不合理,然而反過來斷定妓女完全不必負道德責任,又何嘗沒有偏袒?這種感情過當的觀感並不罕見,除了近年的社會理論,在文學藝術上早有所表現。比方在香港的粵語電影史上,「賣肉養親」的主題,出現之頻,也許僅次於「『封建』家庭阻撓自由戀愛」。《金瓶梅》卻沒有這種偏見。作者帶著對人生的無限興趣,緊緊盯著真實去看,所以筆下妓女的品格並不見得比別的人好,雖然也不比別的人壞。像李桂姐,不住嘴地說謊騙人,騙了吳月娘和西門慶,又騙吳銀兒和別的姐妹。騙一同受苦的姐妹,這無論合不合社會階層理論,但確是人生的真實,是人生真實中很使人難堪的一部分。(蘇聯勞動營和納粹集中營裡的囚犯,不是會為一點點物質好處出賣難友的嗎?)人就是這麼下流卑鄙的,因為他軟弱,受不了折磨,也受不了引誘;他到時候很容易找理由解釋自己行動,會說「我不做別人也會這樣做的啦」,或是什麼。《金瓶梅》整本書中畫的都是人在引誘與折磨下墮落的圖畫,李桂姐若果被畫成一個「賣火柴的女孩」模樣,便既不一貫,也不誠實了。
  至於妓女騙有錢人,有人會覺得很應該,《金瓶梅》的作者似乎也不盡同意。他寫出吳銀兒怎樣騙李瓶兒:吳銀兒起先由於嫉妒李桂姐使用拜乾娘的方法來取得較高的地位,就自動要拜李瓶兒為母,瓶兒和月娘一樣,年紀不比這乾女兒大多少,人又笨,心又軟,聽了很高興。那時她受了潘金蓮許多氣,就向銀兒訴苦,銀兒說幾句未必很真誠的話安慰她,一邊說一邊受瓶兒一樣一樣的厚饋,自己還開口選瓶兒的衣服來要。瓶兒臥病垂死之時,銀兒也不來陪陪她,瓶兒心腸仁厚,並不見怪,還留下一份遺物給她作紀念;到瓶兒死了,西門提刑很隆重地為寵妾出殯,設席大宴弔客,這時銀兒就來哭了,她說自己先前並不知道乾娘生病。在典禮和筵席上,她三番幾次做出愁戚之容,來感動西門慶。作者也不見得深責銀兒,因為這女孩兒只不過出於自利之心,而在瓶兒的苦杯中加了一小勺:她不是出於惡意,不過,她也沒有理會瓶兒的苦杯已經有多滿了。
  《金瓶梅》裡的娼妓寫得好,常常就是好在沒有偏見。西門慶結局時死於縱慾過度,如果要追究責任,主犯應該算是他自己,但是誰協助的呢?最後弄得他流血不止的是潘金蓮,他的妻妾又怪那淫蕩的半老徐娘林太太等人,但其實一再挑動他的是妓女鄭愛月,因為她把在各大家巨宅侍候時,所見過有姿色的婦女告訴西門慶,教唆他去動心思,弄得他那一段時間欲心大熾,旦旦而伐,終至喪命。鄭愛月初時是被西門慶用官府勢力難為過的,現在卻累死了西門慶。如果作者對生活的興趣少一些,偏見多一些,這時鄭愛月的行動很可能會寫成是有惡意的,發揮了「粉骷髏」的邪惡力量;再不然就是為自己以及自己人報仇雪恨,像偽《聖經》中的茱迪的故事。這樣寫不是絕對不可以,不過《金瓶梅》的主要角色都要死在自己的慾火裡的,作者把《水滸傳》中的西門慶從武松復仇的拳腳刀子下救出來,如果又讓他死在另一個人的惡意裡,那就沒有什麼味道了。現在的書裡,愛月兒——就像潘金蓮一樣——絲毫沒有害死西門慶的存心。這個梳籠了不久的小妓女只是想投西門慶的所好,而目的不過是籠絡他的心久一點,在他身上多掙幾兩銀子罷了。 



應伯爵
 
  讓我們再分析一個人物來說明作者的活力。我們看看作者是怎樣寫應伯爵的。
  這個人是本書中最有趣的人物;就是在整個中國小說範圍裡找,恐怕也沒有誰比他更有趣。他是西門慶家經常的食客,有一回他空著肚子來到,西門慶故意問他吃過飯沒有。
  「哥你猜,」他說。
  西門說猜想他已經吃過了。
  「哥你沒猜著。」
  西門慶是在惡作劇,要強使他承認跑來揩油吃飯。當然,他幫閒揩油是個事實,大家都心知肚明,他固然不會否認,西門慶也沒有任何不滿;但這次西門慶要來個殘虐的笑謔,要讓這心照不宣的事實在大家的意識裡現出來,要他難為情一下。他呢,一方面要避過這尷尬,但又不要為面子犧牲了口腹。這兩人在短短的對話中,用不相干的言辭互相探索,給我們瞥見幾百年後亨利詹姆士的筆法。
  應伯爵諢鬧起來是最凶最劇的。在作者的構想中,他是個非常聰明的人。我們看見在書裡他講的笑話比誰都多;日後曹雪芹也依這原則,把笑話都放進最機靈的王熙鳳的嘴裡。應伯爵在西門慶身上得了不少好處,替許多人——李智、黃四、李桂姐家、賁四、韓道國乃至那群捉弄韓道國老婆的惡少——當說客,又騙西門慶的錢財,其所以能如此,是由於他最懂得西門慶,西門慶沒有了他便幾乎過不了日子。他會用腦思考,還會替別人著想,能體恤小優兒,知道他們忌喝殘酒。他懂得生活,曉得怎樣把鰣魚切成幾份分別享用,吃到「牙縫裡也是香的」,也曉得讚賞官窯雙箍鄧漿盆這些精美的工藝品。他從蠢蠢的西門慶那裡騙取一些物質,也未嘗不公道。在這裡我們沒法把他的故事說完,因為那是個枝葉蔓衍花果繁茂少加修剪的故事。本來,他在小說中是一個輔角,功能只是助成主角行動與表達主角內心,把他寫得那麼齊全詳細——慾望、愛惡、動機、反應都寫了,究竟好不好,是個問題。剛才提到的詹姆士一定會大皺眉頭,但費爾丁或狄更斯卻會微笑起來,因為這如果是毛病,就是他們這些活力多於藝術自制力的作家的通病。
  可是這個應二,如果要拿來歸類,應當算是個怎樣的人呢?如果我們要依道德觀念來褒貶,這人是個不值一提的角色。他讀書不成,正業不務,品格也說不上。他的生計是「幫閒」:不是幫助人家做正經事,只是「跟著富家子弟幫嫖貼食,在院中玩要」。我們今天會叫他做「寄生蟲」;早幾十年人家也許要叫他「冗人」,那也是很合適的稱謂。要寫他的具類型性的像,就寫寫他的奸狡自利的心理,再說說他行動的醜態,也就差不多了。
  在書裡,作者也沒有為他隱惡。他一入場就陪著西門慶去嫖新入行的小妓女李桂姐。他和「十兄弟」中其他幾位嫖客臉皮都厚得有趣;第十二回裡,李桂姐講個笑話嘲罵他們一天到晚只是吃人家的,他們就湊錢來還個東道,這個人出一錢那個人出幾分,有些人還用汗巾褂子抵算,及至酒菜上來,他們做主人的卻像「遮天蔽日的蝗蚋」,一下把盤子碟子掃光,散時還分別偷了娼家不少物件。不久我們又看見他去幫西門慶兄弟娶花子虛兄弟的寡婦。作者常把他和狗的形象連結起來,比如西門慶笑罵他時愛叫他做「狗材」,那些小妓女就會罵他「應花子,你不作聲不會把你當啞狗賣」。他在西門家出入慣了,「熟得狗也不咬」;西門慶和女人私通,他也會闖進去說話諢鬧一番,羞惡之心絲毫也沒有。有時看見西門家有時新果子食物,他就跟謝希大偷一些放在袖子裡帶回家去。
  但作者對他的態度究竟是怎樣的呢?尊重不尊重呢?倘使不尊重,這人物怎能這麼有趣?我們都知道,一個作者瞧不起的人物總是寫不好的——由於蔑視之心把創造的能源關閉了之故吧。宣傳文學裡的反面人物照例很膚淺,例如《水滸》裡的官吏,可能非常狡詐,但人性的深度總是談不上的。有成見的作家,一旦把人物歸了類,依著政治、宗教或道德成見來褒貶之時,這人物必定變得很簡單,他的行動都是預測得來的。應伯爵卻不是這樣的人物,他在書中不住有新奇的表現,每趟出場都使我們詫異一下,這明顯表示作者不會瞧他不起。然而,作者不是明說他道德敗壞的麼?
  解答這問題時,我們又要把本書作者和莎士比亞比較一下。我們翻開莎翁的《威尼斯商人》的集注本,見到許多批評家曾聚訟多時,一些人說那個要割下人家一磅鮮肉的猶太人夏洛克是個悲劇角色,他受庸人俗子嘲笑迫害,一如莎翁的羅馬大將柯利奧蘭(Coriolanua);另一些人則根據劇中情節,判斷他仍是個喜劇丑角。事實大抵是這樣的:莎士比亞原擬寫一個典型的猶太守財奴,他貪婪、凶狠,同時又愚昧,連獨生女兒都厭惡他而跟基督徒跑了。這樣的角色應當讓觀眾哄堂大笑,沒有人會同情他吃虧和受苦的。可是莎翁不愛把人物簡化歸類,也不會止步於據著成見來褒貶。一個作家如果活力充沛,對世界與人生有強烈好奇,自自然然會對世人生出各種感情,包括關懷、同情、容忍、尊重等等。莎翁儘管原擬嘲罵那猶太人一番,但寫出來的夏洛克,身上卻是帶著這些感情的。而這些感情向來都是與悲劇的緣深而與喜劇的緣淺的,於是觀眾——尤其是讀劇本的讀者——往往懷疑這老猶太是不是悲劇角色。莎翁的另一個喜劇人物,那胖酒鬼福斯塔夫,情形也很類似。
  應伯爵在書中所受到的,大體上就是這種待遇。作者是作了道德評價的,應二是一個不足為訓的腳色,是個「多餘的人」,「蛀蟲」,沒有骨頭的。然而作者對他仍然能夠同情與欣賞,所以能把他寫得這麼新鮮有趣。作者之所以能夠穿過成見的桎梏來同情與欣賞,說明了他就像莎士比亞一樣,有極其充沛的生命力與好奇心。
  作者對應伯爵的同情,除了上面這樣反證推論,也可以直接看到。比方我們說過,常人對娼家的反感,主要原因之一是妒忌;其實對幫閒的反感也如此,我們妒忌這些人不用流汗而有生計,進而猜想他們一定得到了許多我們得不到的好處,又免了許多我們身受的痛苦。作者並沒有這種妒忌心,他很知道幫閒人路途上的荊棘和陷阱。我們在第三十五回看見白來創(白賚光)嘴裡叫著兄弟,跑到西門慶家裡,碰一鼻子的灰。往後祝念實和孫天化幫閒幫錯了主子,一下子便關進牢房,要解京法辦。應伯爵講祝麻子和孫寡嘴被捕起解的事道:
  「……一條鐵索,都解上東京去了。到那裡沒個清潔回家的。你只說成日圖飲酒吃肉,好容易吃的果子兒?似這等苦兒,也是他受。路上這等大熱天,著鐵索扛著,又沒盤纏……」
  老應是這些人當中最機警的一個,他沒有跌進陷阱裡,可是幫閒的甘苦他既瞭解得這樣深,怎能安心輕輕鬆鬆地過日子?所以,他也就像他的小對頭李桂姐,常與恐懼作伴。他本是讀書人,家敗而淪落至此,但在當年科舉制度下,他這樣的命運比安忱、宋喬年那些狀元進士要普通得多了。
  作者的同情都是隱含著的,但當他把人的痛苦艱難寫出來時,我們就看得見。比方那奶媽如意兒,在李瓶兒死後與西門慶勾搭通姦,她無論怎樣卑下的事都肯做來討好西門慶,而得了西門歡心就漸漸得意洋洋,頗為自大。後來在第七十二回,她膽敢頂撞潘金蓮,於是挨了一頓毒打。潘金蓮事後把這件事告訴孟玉樓,也說到如意兒的隱私:
  「……那淫婦的漢子說死了,前日漢子抱著孩子,沒在門口打探兒?……天不著風兒晴不的,人不著謊兒成不的,她不恁攛瞞著,你家肯要她?想著一來時餓的個臉黃皮兒,寡瘦的乞乞縮縮,那等腔兒……」
  這一段話讓我們對如意兒的淫行有些諒解,知道她是生計困難,想留在西門家,但官哥和瓶兒都死了,她只好用勾引西門慶這辦法。作者講出這可憫的處境,當然是對這淫婦有相當的同情。 



諷刺藝術:《儒林外史》的先河
 
  我們現在談《金瓶梅》的諷刺藝術。
  首先,作者怎樣把《水滸傳》裡西門慶和潘金蓮通姦的故事修改,已經決定這小說是諷刺文學的了。在《水滸傳》這本浪漫的俠義小說裡,故事是一對姦夫淫婦因私通而殺害本夫,是壞人串謀殺害無辜;後來大英雄武松回家,殺了西門和金蓮,是好人報仇。在《金瓶梅》裡這故事變成為西門和金蓮通姦,他們輕易躲過了武松報復的怒火,但躲不過自己放縱的後果,後來西門是燒死在自己的欲焰裡,金蓮則因欲令智昏,自投到武松的刀子上去。故事說的是兩個愚人做蠢事的收場,這樣的故事,明白是屬於現實諷刺文學的材料。
  作者處理這材料時,用的也是很成熟的諷刺筆法。諷刺的藝術在他手裡發展到一個有高度技巧與表達力的地步。比方日後《紅樓夢》用諧聲名字(吳新登諧「無星戥」,封肅「風俗」,嬌杏「僥倖」,甄英蓮「真應憐」,等等),頗類費爾丁、薛列頓(Sheridan)等人所用以點出人物特性的「標籤名字」(labelname),其實這種方法在《金瓶梅》裡已經見到了(賈仁清諧「假人情」,游守「游手」,郝賢「好閒」,吳典恩「無點恩」,等等)。近代的批評家輕易便說《儒林外史》是中國諷刺小說的鼻祖,實在很不應該,我們拿《金瓶梅》仔細讀一下,很快就可看到,它替《外史》把路早鋪得好好的了。
  《儒林外史》寫世人虛偽,《金瓶梅》也不斷寫這題材。在小說裡,虛偽並不限於一個人或幾個人,甚至不限於一個行業、一個階級、或者怎麼樣界定的一個種類,而是幾乎人皆不免。在西門慶家裡,每天都有不少人裝假說謊,他家裡的事情就是結集無數謊言而成的。小說開始不久,還未完全脫離《水滸》的架子時,西門慶娶孟玉樓那一段(在第七回),已是很有趣的例子。那時,媒婆薛嫂用金錢享受為辭說動了西門慶和孟玉樓,又考慮到玉樓前夫的母舅張龍可能為家產利益而阻梗,於是教西門慶去卑辭厚幣收買了她前夫的姑姑楊姑娘;張龍果然去勸阻,他裝成一副「為你好』的樣子,在孟玉樓跟前把嫁給西門慶的害處大說了一番,可是玉樓已經立了心想嫁,於是一再表示「不要緊的,你老人家過慮了」,把他的話都駁回去;第二天轎子出門時,張龍改用「為小侄兒好」的態度,再來阻攔,這時孟玉樓大哭,而楊姑娘出來「說公道話」,她說玉樓的前夫也是她侄兒,小叔子也是她侄兒,她兩個都疼愛的,「十個指頭,咬著都疼」,並不袒誰,但主張孟玉樓應當再嫁;張龍氣急了,不再說好聽的道理,而用粗話罵那老太婆。老太婆也反唇相譏,在亂哄哄的臭罵當中,孟玉樓便帶著箱籠私己,過門到西門慶家去了。《儒林外史》裡面嚴貢生家產糾紛的故事,寫作手法可說是這裡來的。
  《金瓶梅》裡有個滿口「之乎者也」的韓道國,為了金錢利益讓妻子跟西門慶睡覺也做得出來的,但偏又愛吹牛。在第卅三回裡,他妻子剛剛為了與堂房小叔子通姦,被一群妒忌的無賴子弟衝進屋裡來,拿繩綁住捉將官裡去了,他不曉得,還到熟人鋪子裡吹牛:
  那韓道國坐在凳上,把臉兒揚著,手中搖著扇兒說道:「學生不才,仰賴列位餘光,在我恩主西門大官人處做夥計,三七分錢,掌巨萬之財,督教處之鋪,甚蒙敬重,比他人不同。」有謝汝荒(「揭汝謊」?)道:「聞老兄在他門下做,只做線鋪生意?」韓道國笑道:「二兄不知,線鋪生意,只是名而已。
  今他府上大小買賣,出入資本,那些兒不是學生算帳?言聽計從,禍福共知,通沒我,一時兒也成不得。初大官人每日衙門中來家擺飯,常請我去陪侍,沒我便吃不下飯去。俺兩個在他小書房裡閒中吃果子說話兒,常坐半夜,他方進後邊去。昨日他家大夫人生日,房中坐轎子行人情,他夫人留飲至二更方回,彼此通家,再無忌憚。不可對兄說,就是背地他房中話兒,也常和學生計較。學生先一個行止端莊,立心不苟,與財主興利除害,拯溺救焚,凡事財上分明,取之有道,就是傅自新也怕我幾分。不是我自己誇獎,大官人正喜我這一件。」剛說到熱鬧處,忽見一人慌慌張張走向前……
  那是來通報他妻子和小叔的禍事的。
  像這樣的段落,讀起來活像在讀《儒林外史》。對韓道國的諷刺,最尖刻的本是「彼此通家,再無忌憚」那幾句,因為韓的老婆與西門慶通姦;但作者與吳敬梓都常常愛寫到謊話拆穿,場面尷尬不堪為止。真實世界裡之所以充滿虛偽,是由於在真實世界裡假面具多半能維持下來;《金瓶》和《外史》愛把假面具拆破,是在寫「藝術世界裡的公道」(Poeticjustice)。
  《儒林外史》裡面官場的事寫得很多,因為書中人物很多是讀書人,容易走上仕宦之途。《儒林外史》裡的官吏,貪污枉法的雖不少,但多不是書中重要的角色;在書中詳詳細細敘述過的人,做傻事的盡有,骨頭不夠硬的盡有,但存心做壞事的情形絕不普遍。這樣的寫作態度,與《金瓶梅》很接近。《金瓶梅》儘管寫社會上的罪惡,作者對人性的興趣其實更大。他寫出西門慶受贓枉法植黨營私,是要寫貪慾的面貌和影響,這一點,下面談到西門慶的角色時還要論及。他寫到別的官員做出不該做的事,讀者看到的每每是人受不了壓力而保不了節操的情形,像第十回中有意平反武松冤獄的東平府尹陳文昭,第十四回處理花子虛家爭產事的開封府尹楊時,都是例子。這些官員都是有自尊心的人,作者幾回都用「極是個清廉的官」這樣的話來介紹他們。這個刻畫人性的可貴傳統,下傳到《儒林外史》,可惜沒有再傳下去。後繼《外史》的是一些講「現形」、「怪現象」的官場黑幕小說,作小說的人帶到無限的道德優越感嘲罵這些官吏,對探究人性已沒有什麼興趣了。 



宋惠蓮
 
  《金瓶梅》的諷刺藝術,可說的地方還很多。首先是深度。
  諷刺文學的通病是膚淺。似乎作者的嘴巴嬉笑久了就很難再合攏來,或者是怒罵慣了,想講些客觀公正的話都不好意思,弄得沒法再正經,亦不能認真了。錢鍾書的《圍城》是個例子,故事本來寫得很風趣,可是久而久之讀者覺得作者輕薄,也嫌書欠缺深度。優越感在文學上是一把兩邊都會割傷的雙刃刀子,帶這種感覺寫出,讓讀者帶著這種感覺來欣賞的作品,到頭來難免顯得淺陋。寫諷刺文字的人,嘲譏攻擊他人之時往往自由得很,可以很任性——尤其是當受到攻擊的對象不是當代的人,或者不是個人而是一整個抽像的階級,反擊的機會實在微乎其微——但寫出的東西流於淺薄,這種懲罰他逃不了。
  《金瓶梅》所以了不起,是作者嘲諷儘管嘲諷,但並不因之失去同情心,而且對人生始終有很尊重的態度。這一點,我們且用第廿二回開始的宋惠蓮故事解說一下。
  宋惠蓮是個窮人家女兒,父親是賣棺材的。她長得很俏麗,人又聰明伶俐。家裡最初把她賣去當婢女,後來她嫁了個廚役蔣聰,又隨隨便便的和西門慶的家僕來旺勾搭上了。到蔣聰和夥計打鬥身死,她請來旺轉求西門慶之助,捕兇手報了夫仇,然後嫁了來旺,來到西門慶家。不久,「看了玉樓金蓮等人打扮,她把□髻墊得高高的,梳的虛籠籠的頭髮,把水鬢描得長長的,在上邊遞茶遞水,被西門慶□在眼裡。」西門慶挑她,她就做了他的姘婦。
  這樣身世和行徑的女人當然不會受人敬重,書中西門宅裡的婦女和玳安平安那些狡猾的家僮都瞧她不起;我們讀者的看法大抵也差不多。作者初時的態度似乎和我們很相近,他用一種很活潑的諷刺文體寫她自以為飛上枝頭的洋洋得意狀。就在與西門慶通姦的次日,她出到大門口,用西門慶給她的銀子買東西,騷擾那些在西門慶手下做買賣的老夥計:
  平昔這婦人嘴兒乖,常在門前站立買東買西,趕著傅夥計叫傅大郎,陳經濟叫姑夫,賁四叫老四;昨日和西門慶勾搭上了,越發在人前花哨起來,和眾人打牙犯嘴,全無忌憚,或一時教「傅大郎,我拜你拜,替我門首看著賣粉的。」那傅夥計老成,便驚心兒替她門首看。……幾時來一回,又叫「賁老四,你替我門首看著賣梅花菊花的,我要買兩對兒戴。」那賁四誤了買賣,好歹專心替她看著。……婦人向腰裡摸出半側銀子兒來,央及賁四替她鑿,稱七錢五分與他;那賁四正寫著帳,丟下,走來蹲著身子替她捶。
  她很容易就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常參加主人家的婦女活動。在花園裡,她跟吳月娘、李瓶兒、潘金蓮和西門大姐一道打鞦韆,她打得最好,蕩得最高,露出很漂亮的「大紅潞綢褲子」;在房間裡,她看著她們打牌,靈牙俐嘴地表示很多意見,讓孟玉樓罵了。元夜晚上,她也跟人家去「走百病兒」,看放花炮,和陳經濟打情罵俏:
  女婿陳經濟□著馬,抬放煙火花炮,與眾婦人瞧。宋惠蓮道:「姑夫,你好歹略等等兒,娘們攜帶我走走,我到屋裡搭搭頭就來。」經濟道:「俺們如今就行。」惠蓮道:「你不等我,就是惱你一生。」於是走到屋裡,換了一套綠閃紅緞子對衿衫兒,白挑線裙子,又用一方紅銷金汗巾子搭著頭,額角上貼著飛金,三個香茶並面花兒,金燈籠墜子,出來跟著眾人走百病。……那宋惠蓮一回叫:「姑夫,你放個桶子花我瞧。」一回又道:「姑夫,你放個元宵炮仗我聽。」一回又落了花翠拾花翠,一回又吊了鞋,扶著人且兜鞋。
  那時西門慶常給她一些銀兩,她拿了來到大門口買東西、衣物、汗巾、花翠、香粉,還有論升的瓜子,自己嗑,也大方地送給各房的下人。這樣下來,她越是以為自己與別的僕婢不同,普通的役事都不肯動手,只是呼喝別的僕婢去做。元宵那天,西門慶家飲合歡酒,她給自己一個主僕之間的位置:
  那來旺兒媳婦宋惠蓮不得上來,坐在穿廊下一張椅子上,口裡嗑瓜子兒,等到上邊呼喚要酒,她便揚聲叫,「來安兒,畫童兒,娘上邊要熱酒,快攢酒上來!賊囚根子!一個也沒有這裡伺候,都不知往那裡去了!」
  她吐得一地的瓜子殼,畫童也只好忍著氣替她掃了。過了兩天,西門慶在大廳上要茶待客,來保的妻子惠祥在廚下煮飯沒有工夫,惠蓮又以煮茶是「上灶的」的職責為理由而不肯動手,後來西門慶追究責任,罰了惠祥,惠祥便狠狠地指著惠蓮臭罵了一頓:
  「賊淫婦,趁了你的心了吧?你天生就是有時運的,爹娘房裡人,俺們是『上灶的』老婆來,巴巴的使小廝坐名問上灶要茶。『上灶的』是你叫的?你我生米做成熟飯,你識我見的,促織不吃癩蛤蟆肉,都是一鍬土上人、你恆數不是爹的小老婆就罷了,是爹的小老婆,我也不怕你。」
  諷刺作家把一個人物嘲笑和羞辱到這地步,通常就結束了;即使還未寫完,再下去也不過是這樣的態度。可是《金瓶梅》中惠蓮的故事還有另外的一半。西門慶當初是以替蔡大師織造生辰衣服為借口,把來旺支使到杭州去,而與惠蓮私通;現在來旺辦完事回來了,他從孫雪娥那裡得悉妻子不貞,又知道潘金蓮包庇他們偷情。事情開始變複雜,來旺不但打惠蓮,並且在醉後大聲罵潘金蓮,揚開她的歷史。這些話給人傳給潘金蓮聽,金蓮又羞又恨,毒害的心就起了。她向西門慶哭訴,教唆他除去來旺。西門慶去問惠蓮,惠蓮極力替丈夫洗脫,又建議西門慶把他再遣出去,「他出去了,早晚爹和我說句話兒,也方便些。」西門慶聽了,滿心歡喜,和她親了嘴,打算就這樣辦。但他是個耳根最軟的人,給潘金蓮再說了一次,又轉了心,於是裝好圈套,捉了來旺,誣告他意圖謀財害命,關到監獄裡去。惠蓮初時很怨憤,哭個不停,但是西門慶謊說不會難為來旺的,又不准家人洩露獄中真相給她知道,她聽說來旺果然一下也沒有打著,就轉了心,不哭了。她求西門慶早日放了來旺,又勸給他另娶,這樣她自己就完全是西門慶的人。西門慶也肯聽,兩人談得好好的,還到床上去。事後惠蓮不免面露得色,那些話輾轉去到潘金蓮那裡,潘金蓮再次把西門說轉了心,要下毒手害來旺。幸而有個叫陰騭的官員主持公道,來旺沒有送命,只是打了一頓,流放到徐州去。他起解之前回西門府想拿衣物並見見妻子,但給趕打了出去。這些事本來都瞞著惠蓮的;後來有個僮僕漏口讓她知道了,她就大哭,「我的人喲,你在他家干壞了什麼事來?被人紙棺材暗算計了你。」哭了一回就取一條長手巾拴在房門楹上自縊。
  她這回沒有縊死,人家發覺了,把她解了下來。她坐在冷地上,說不出的灰心:
  須臾嚷得後邊知道,吳月娘率領李嬌兒、孟玉樓、西門大姐、李瓶兒、玉簫、小玉,都來看視,見賁四娘子兒也來瞧。一丈青搊扶她坐在地下,只顧哽咽,白哭不出聲來。月娘叫著,她只是低著頭,口吐涎痰不答應。月娘便道,「原是個傻孩子,你有話只顧說便好,如何尋這條路起來?」因問一丈青,灌些薑湯與她不曾,一丈青道:「才灌了些薑湯吃了。」月娘令玉簫扶著她,親叫道,「惠蓮孩兒,你有什麼心事,越發老實哭上幾聲不妨事。」問了半日,那婦人哽咽了一回,大放聲排手拍掌哭起來。月娘叫玉簫扶她上炕,她不肯上,月娘眾人勸了半日,回後邊去了。只有賁四嫂同玉簫相伴在屋裡。只見西門慶掀簾子進來,看見她坐在冷地下哭泣,令玉簫,「你攙她炕上去吧。」玉簫道,「剛才娘教她上去,她不肯去。」西門慶道,「好強孩子,冷地下冰著你。你有話對我說,如何這等拙智?」惠蓮把頭搖著,說道:「爹,你好人兒,你瞞著我幹的好勾當兒,還說什麼孩子不孩子!你原來就是個弄人的劊子手,把人活埋慣了,害死人還去看出殯的。你成日間只哄著我,今日也說放出來,明日也說放出來,只當端的好出來。你如要遞解他,也和我說聲兒;暗暗不透風,就解發遠遠的去了。你也要合憑個天理,你就信著人,幹下這等絕戶計,把圈套兒做得成,你還瞞著我。你就打發,兩個人都打發了,如何留下我?做什麼?」
  讀者頭一次細讀《金瓶梅》至此,恐怕都不免吃一驚。我們大概是將信將疑地看著這少婦:我們一方面不肯相信這就是宋惠蓮,因為我們一直覺得很瞭解她,我們見過她娼妓似的作風,見過她如何在通姦之時被人撞破而紅著臉,第二天跑去跪著求饒,她明顯地是個很庸俗不足道的腳色。可是現在她把極度的哀痛與灰心扔到我們臉上,我們受到那種「認出真相時的震驚」,不敢再執著過去的判斷。在以後的故事裡,她果然再也不跟西門慶有瓜葛,既不跟他睡,也不要他的東西。
  作者從頭到尾都緊緊把握著惠蓮的心理。他也許曾經耳聞目睹過這樣的人和事,也許只是憑著藝術家的直覺來創造,但是不管怎樣,難得的是他依這個印象來為生命寫真,絲毫也不苟且。他的諷刺筆法並沒有使他輕薄。我們初時看見惠蓮人盡可夫似的,兼之貪財愛勢,輕佻愚蠢,大抵很快就得出結論,斷定她是個沒有愛心、真情與德行的髒女人。這裡前一半的印象並不錯,淫蕩、貪婪和輕佻這些缺點她是辭不了的;可是後一半的推論與判斷就錯了,而且反映出我們在思想上的懶惰與倚賴成見的習慣,同時在天性上也不免殘忍。這懶惰與殘忍都不是易擺脫的,試看《金瓶梅》所表現的寬容,在以後幾百年的中國小說裡再也找不到。惠蓮確是很淺薄,很容易自滿,一下子便洋洋得意,所以顯得愚蠢,這是她的性格;在故事裡她已受到了懲罰,碰過孟玉樓和惠祥等人的釘子,後來又為潘金蓮所乘。她貪圖物質也是真的:這是人所共有的弱點,是《金瓶梅》寫作的對象;要是惠蓮沒有這毛病,她便是個非常人,不是《金瓶梅》世界裡的人物了。說到淫蕩,我們得要稍加分析。作者大概並不認為性慾這種聖人不禁的人類天性必然是壞的,可是人若不做德行功夫,這欲就如別的私慾一樣,要氾濫橫流,漫無止境。小說中的姦夫淫婦多。其實是作者把私慾氾濫的情形戲劇化,把普通人未做的事寫了出來吧(錄入註:所據原文如此)了。書裡也有些人不淫蕩的,因為人有品類,有些人由於天性、教養、地位與責任等原因,私生活比較檢點,像吳月娘,就是孟玉樓也還可以;但是潘金蓮、李瓶兒、龐春梅、孫雪娥這些就不行了。作者對這些「淫婦」並不是痛加斥責,他對李瓶兒的同情是很顯然的,對其他的幾位,其實也有同情,我們在下面會討論到。他的態度,是視這些人為可憐的弱者,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團糟。惠蓮也是一個這樣的弱者。不過,她儘管沒有傳統的貞操觀念和德行,我們卻不能就說她沒有原則和執行原則的道德力量。西門慶當然不瞭解這一點,他後來叫潘金蓮去勸惠蓮回心轉意,潘金蓮回報說這個惠蓮「千也說『一夜夫妻百夜恩』,萬也說『相隨百步也有個徘徊意』」,西門慶還笑道:「你休聽她摭說。她若早有貞節之心,當初只守著廚子蔣聰,不嫁來旺兒了。」守床第間的貞節,惠蓮是不會的;她教西門慶為來旺另娶而拿自己來做外室,也未必純粹是緩兵之計,未必不是真心話;然而她決不是對來旺沒有感情。她對來旺的感情,她自已大概也一時描述不來,於是就套用那句通俗的「一夜夫妻百夜恩」來形容;其實她的情感是窮人和窮人共同生活久了而生出的情感,是天涯淪落人的互相憐惜。這種感情,她在獲悉來旺已受刑起解之後淒慘的哭聲(「我的人喲,你在他家干壞了什麼事來?你做奴才一場,好衣服沒曾掙下一件在屋裡……」),表達出來了。這個生長在晚明糜爛的社會裡的窮人家女兒,別的道德原則都堅持不起的了,唯一執著不放的是一點仁愛之心;她承認有財有勢的人有特權,所以肯和西門慶苟且,甚至肯離開來旺,只要來旺能另有妻室另有生活就是;可是當她看出西門慶施用毒計要屈殺來旺之時,她覺得她自己以及仁心的原則(她稱之為「天理」)都給完全背棄了。這被背棄出賣之感,就是她坐在冷地上極度灰心的原因。她這時覺得整個世界,連同吳月娘在內,都變成可厭可憎,不值得活下去了。讀者當然還記得她也曾想往上爬,曾經瞧不起「一鍬土上」的姐妹,曾經踐踏她的弟兄,那是她淺薄之處。這種淺薄也是很普通毛病,歷來想嫁金龜婿的女子數也數不清,今天香港台灣還有不少女子一定要嫁洋人。而惠蓮感人之處,是她的淺薄下面藏著愛心和貞節,一旦遭遇大變故,這些品質會綻放出來。托爾斯泰也讓一個這樣的女子感動過的,他的半自傳的小說《哥薩克人》裡,有個手掌長大而有氣力的鄉下姑娘瑪莉亞(瑪莉安卡Marianka),她想委身嫁給書中主角,一位富有的俄國青年軍官。她是在一個喝酒的晚會裡決定的,當時以為是很簡單很輕易的事情(「我為什麼不能喜歡你?」她答他的問話道,「你又不是麻臉。……」然後就玩他的又白又軟的,「好像奶酪」的雙手)。可是隨後她的哥薩克男朋友在一次突擊中受了致命的傷,她對自已人的忠貞霍然甦醒。這時儘管這事件與俄軍無涉,那俄國佬也只好走路了。
  宋惠蓮的畫像,讓我們看見《金瓶梅》的寫實藝術是多麼的認真。我國小說的讀者,歷來都不甚懂得寫實藝術,看到小說中的動作與對話生動活潑,就會很滿意,通常不再追問是否有更深的人生真實。比方《紅樓夢》,大家眾口一辭都說這是偉大的寫實主義小說,原因是書中有很豐富的細節與生動的對話。《紅樓夢》裡的晴雯,與惠蓮頗有相類之處,同時亦有許多地方恰成對照的,若把兩人比較一下,很可顯示兩書藝術的分別。兩人都是麗質天生,外有輕佻淫蕩之名,內有貞操之實。紅迷會指出,這兩人是不能相提並論的,因為惠蓮連從一而終都做不到,而晴雯卻真正是「清操厲冰雪」,她雖然得到寶玉鍾愛,自己也深愛寶玉,卻一點兒也不透露出來,而且對他不假辭色,直要到最後兩人在病榻上會臨終一面之時,她才說出深藏的情意,並用牙齒咬下兩條指甲給他留永恆之念。這故事好像很動人肺腑,但同時也是幼稚得像十多歲情竇初開的少男編來講給十多歲少女聽的,那裡比得上惠蓮故事之能反映出複雜的人生?又那裡及得到惠蓮故事以不貞婦人來寫貞節那麼驚人與感人?兩個故事的敘述方法也完全兩樣:《紅樓》的故事中,晴雯的貞潔是毫無疑問的,讀者從頭到尾都如作者一般知道得清清楚楚,只是王夫人由於一時誤會而枉加給她淫蕩的惡名而已。王夫人的誤會何以竟一直不能消除而要晴雯屈死,這是關乎本書藝術本質的關鍵問題,答案也許很多,但最根本的顯然還是,非此便不能引出故事的精髓部分,即是那蕩氣迴腸的永訣與私祭場景。這些場景,乃至這整個故事,明白是寫來「賺人熱淚」的,事實上後來果然改編成許多戲曲,供人歎賞。若說這種唯情的作品是在認真對待人生問題,我們就太不認真了。惠蓮的故事正相反,惠蓮的行徑如何,書中人物所知並不比我們讀者為少,他們對她的節操判斷錯誤,不是由於知識不足,只是由於見解與同情不夠,而他們的錯誤,我們讀者也一直都在犯著。這麼認真的寫實藝術,真是難能可貴,在我國小說史上太罕見了。
  我們感覺得到,惠蓮長得很美。小說家描繪姣好容顏的能力本來很有限,你說這女子的眼睛怎樣,鼻子怎樣,嘴巴又怎樣,到頭來都留不下多少印象的,空惹「意態由來畫不成」之歎。比如晴雯,她的性子我們比較清楚,她的美貌我們實在沒有什麼印象,只是推想而知——因為人家說她長得好,又說她像林黛玉,而林黛玉據說是絕色。惠蓮的嫵媚卻給我們感覺到,因為作者訕笑揶揄她的行為之時,仍寫出了不少。她的外貌究竟如何,我們當然也不知道,只聽說她美,只知她愛美,而且好搔首弄姿,使一家上下的女人都妒忌與側目。她的體態我們有多些印象,因為見過她蕩鞦韆,一下子高飛入雲,「端的是天仙一般.甚可人愛」。窮人家出身的文盲,思想是談不上的,可是聰慧並不缺少,看牌比誰都快。她能只用一根木柴,很快就燒好一個豬頭,送上來給太太們吃。她的話比人多,經常與男人調笑,俏皮話好像說得收不住口似的,潘金蓮叫做西門慶的「第五個秋胡戲」(有劇名《秋胡戲妻》),說西門慶撒謊就要說到「把你到明日,蓋個廟兒,立起個旗桿來,就是個謊神爺」。有人會說,這麼輕佻淫賤的女人,怎能說得上美?不過,我們難道不能從中看見她的青春與熱情嗎?荷馬常常叫那位愛與美的女神做「愛笑的」阿芙蘿黛蒂,阿芙蘿黛蒂就是很輕佻佚蕩的,也曾在與戰神私通之時給她的跛足鐵匠丈夫用特製的鐵網成雙的捉獲在床。我們說的是不論教養的自然之美,像惠蓮這樣,外面是明艷的容色與動人的體態,內裡是壓抑不了的青春活力、熱情與聰慧,女性自然的美還缺了些什麼?在作者心目中,她很可能與荷馬心中的美神一樣的美。試想,若把阿芙蘿黛蒂丟進西門慶在清河縣的宅裡去做婢女,她難道不會說一口山東土話,做那些腌臢事?惠蓮的美,是丟到豬欄裡的珍珠,那酗酒的蔣聰、與孫雪娥私通的來旺、濫交的西門慶固然沒有懂得賞識,讀者恐怕也沒有充分賞識。作者是賞識的,惠蓮死時,他說「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碎」,惋惜之情溢於言表。他嘲笑惠蓮忘卻自己身份而跑了去附太太小姐們的驥尾,這是卓別林扮演小人物那種同情的譏笑。女人的天然等級往往是以容貌來劃分的,惠蓮是命不好,以致她本份的東西都成了份外的貪婪奢望,要做人所不齒的事才換取得到。她走上她凶險而又淒涼的路,幾乎是沒選擇的;且不說她天生的一份虛榮心,單單是由於長得嫵媚,在西門宅裡,她就很難走惠祥或是一丈青她們的「上灶的」道路。 



表裡之別
 
  論《金瓶梅》的諷刺藝術,最後還要說到世間事物外表與內裡的分歧(七)。《金瓶梅》作者感到無限興趣的是這種分歧, 上兩節所分析的各種行為只不過是表裡之別的一些表現。
  作者對這個課題真可說是喜愛得入迷;從前約翰遜博士說莎士比亞見到可以作文字遊戲的機會必不放過,本書作者寫表裡歧異也同樣樂之不疲,小說的結構經常都借用這觀念來營造。西門慶一樣一樣得來的東西,後來一樣一樣失去,方式差不多相同。他死後,他的妻妾之中,從妓院裡拿錢買來的李嬌兒「盜財歸院」去了;當初動了春心而嫁過來的孟玉樓又動了春心而嫁出去給李衙內;因通姦而進門的潘金蓮,又因通姦而給月娘逐出門去,連婢女春梅也交由當初經手買入的牙婆薛嫂發賣了。從前的手下人,以及借奉承來吃飯揩油的幫閒朋友,現在也都—一或偷或騙搶走他的遺產。當初西門慶覦覬友人花子虛的妻子和家產,花子虛蒙在鼓裡,還盲目地信靠他;後來女婿陳經濟做事勤謹,西門慶很高興,也很信任,以為「我也得托了」,怎知再後陳經濟遺棄他的女兒,又與他的妾潘金蓮及婢女春梅通姦。潘金蓮是很狡猾的,所以李瓶兒和吳月娘都一度聽信她的話,以為她是好人;但潘金蓮最終落入武鬆手裡,是因為她相信武松要與她及迎兒重新組織個家庭。她有一回因為失了算命的機會,傲慢地說,管它將來是「街死街埋,路死路埋」;等到她被武松殺了時,割碎的屍體丟在街上,幾天都沒有人收葬。
  這些節段,過去讀者大抵都以「果報」來理解。報應故事一般都有「推想的結果」和「想不到的,事實上的結果」兩回事,所以表裡之間也大有歧異;但是本書作者感興趣的,是比較果報更根本的觀念。他愛寫的現象,即使拿出「命運的譏諷」,也還未能說盡。我們且舉一個例子來細說作者的用心。
  《金瓶梅》中有好幾次講到西門慶宅裡在講佛教的變文或寶卷,其中在第卅九回官哥兒寄名和潘金蓮生日時,兩個尼姑來講的是禪宗五祖的前生。故事說五祖前生本是個張姓財主,有八位妻妾,家財無數,一日想到生死無常,就決定棄家去修行;他的妻妾一齊來號哭勸阻,應許將來在陰間替他承擔罪過;他便假意置酒謝她們,喝酒時開一個玩笑,證明沒有人能替他受罪的;於是他出了家,後來死後再投胎而成為五祖。這個故事不是胡亂拈來的,因為這裡的財主張員外就是西門慶的影子,故事的教訓西門慶應該領受的。但是,西門慶根本沒有聽到(他平時就不愛見到尼姑來串門子,那些尼姑聽見他回家便要急忙從後門溜掉的);他的妻妾聽是聽了,卻也沒有醒悟。作者並不指出她們其實聽而不聞:她們還照著慣例,一邊聽,一邊齊聲接佛;可是當尼姑休息時,大家就說笑,好像如釋重負。故事說到張員外既像耶穌又像摩西那麼樣投胎到河邊洗濯的千金小姐腹中,「潘金蓮熬的瞌困上來,就往房裡睡去了。少頃李瓶兒房中繡春來叫,說官哥兒醒了,也去了」;等到五祖出生,「李嬌兒、大姐也睡去了,大妗子歪在月娘裡間床上睡著了,楊姑娘也打起呵欠來……」月娘於是打發眾人去睡,剩下的故事是王姑子和她同床睡時始講完的;講完了,她就教月娘找薛姑子去取頭胎的孩子胞衣來配藥,好去生兒子爭寵。這整段都講得自然極了,比《紅樓夢》硬搬出壇經中六祖與神秀爭衣缽的故事來得自然得多,然而恐怕有一千人記得《紅樓》有六祖故事,也沒有一個人記得《金瓶》有五祖故事。書中其他各回講佛經故事的情形,都讓我們感受到表裡不一的味道。那些故事和經文都勸善,勸看輕不可靠的塵世,可是演講的王薛姑子等人,本身就不善良,又貪塵世的財物,為了印經的錢便互相攻訐咒罵;聽的人也聽如耳邊風,他們在聽寶卷的前後,往往叫李桂姐申二姐這些歌女妓女唱情慾飢渴的淫詞艷曲。
  我們再舉一個例吧。《金瓶梅》裡有個一言不發的重要人物,就是在第三十回,李瓶兒為西門慶生下的男孩子。這個小孩理應有個非常幸福非常可羨的童年,因為他是個大富人家的長子;他的生母雖然位僅妾侍,但是是最得寵的少妾,私己錢多,人緣又好;他的大母親吳月娘頗識大體,對這個家的嗣子很愛護。他父親西門慶愛他愛得不得了,由於他是自己娶過八個女人後養的第一個兒子,是瓶兒所出,兼又「腳硬」,帶來官爵和錢財;西門雖是嫖飲之後睡眠不足,睜眼見這官哥兒就眉開眼笑。他們給他請個奶娘,又讓幾個丫環圍護著他。這小寶寶在其後的二十多回書中常常露面,作者並沒有象寫惠蓮那麼樣一口氣用很長的篇幅細細描寫,可是對這個生長在富貴繁華里的小孩子的命運,有很清晰的構想,小寶寶原來沒有幾天好日子過。吳月娘說他的膽子特別小,這判斷是否正確姑置不論,他家裡的生活卻真是要天生身體和膽子都很粗壯才混得過的。首先,也許我們都未很覺察到,西門宅裡飲宴作樂,其實嘈吵得很。月娘在第四十三回請喬姓親家來玩,請了幾個妓女來彈唱助興,她們一齊彈唱之時,「端的有落塵繞樑之聲,裂石流雲之響,把官哥兒唬得在桂姐懷裡只磕倒著,再不敢抬頭出氣兒」,月娘就笑他是「好個不長進的小廝,你看唬得那臉兒。」西門慶看見又生了子又當了官便要去上墳祭告祖先,他花錢把墳塋修繕得很壯觀,叫齊了儀仗,帶了小孩去,到儀式開始時,「響器鑼鼓,一齊打起來,那官哥兒唬得在奶子懷裡磕伏著,只倒嚥氣,不敢動一動兒」。大人又要剃他的頭髮,先叫潘金蓮看歷書,說「是個庚戌日,金定婁金狗當直,宜祭祀、官帶、出行、裁衣、沐浴、剃頭、修造動土」,於是剃起來;小孩呱呱哭,剃頭的慌了,愈是剃得急,小孩哭得幾乎閉氣送了小命。平時家裡的人都拿他當玩具。在第卅九回,由於他多病痛,替他找吳道官為起了一個「外名」叫吳應元,道士送來一套道袍,吳月娘就叫李瓶兒抱他出來穿上看看,「李瓶兒道:『他才睡下,又抱他出來?』金蓮道:『不妨事,你揉醒他』」,於是把小孩弄醒出來穿道服,「戴道髻兒,套上項牌和兩道索」,終於把小孩嚇得哭了,拉了一抱裙奶屎。那回請喬親家時,官哥看見一屋子都是人,把眼睛不住的看了這個看那個,妓女李桂姐逗引他,他就要桂姐抱,有人說他竟也會喜歡漂亮女人,月娘說:「他老子是誰?到明日大了,管情也是個小敗頭兒。」李桂姐還與他親嘴。他的小嘴兒給很多不大乾淨的嘴唇親過,潘金蓮和女婿陳經濟調笑,大家都親他的小嘴,後來兩人躲進山洞去鬼混,卻把他丟放在洞口外面,讓貓兒嚇了他。李瓶兒天生懦弱,想要「人緣好」,也就不能好好保護這小孩。不久,成年人的惡毒就臨到他身上。潘金蓮一向妒忌李瓶兒,現在見她養出男孩,妒忌變成壓不住的惱恨,於是常藉故打狗、打婢女秋菊,吵得官哥從夢裡驚醒。她又曾把官哥抱得高高的讓他吃驚,最後更訓練貓兒雪獅子去抓小孩,終於有一天有機會把官哥撾傷而且唬嚇壞了。以後呢,小兒科太醫、劉婆子、錢痰火等人的醫術巫術一齊來,又燒艾火來燙,小孩兒便送了命。李瓶兒傷心得發了狂,家人扛屍首出去埋時,她不答應,哭著叫吳月娘出面干涉:「大媽媽,你伸手摸摸,他身上還熱的!」可是那時一屋裡亂哄哄的,除了李瓶兒似乎沒有誰特別介意。西門慶初時很暴躁,他問知是雪獅子抓了小孩,氣沖沖的跑去把貓摔死在石階上;但摔死了貓兒,好像氣也出了,也沒有再怎樣追究,還怪瓶兒傷心得太過分。
  我們說過,這個富室寵妾所出的長子,理應是幸福得很。作者起初也似乎鼓勵我們朝這邊想去,他敘述這孩子生下來時是個「滿抱的孩兒」,滿月之時「面白唇紅,甚是富態」。應伯爵奉承著說他將來一定有紗帽戴,於是取名「官哥」。我們要讀很久,直至看見吳道官給他一個外名叫做「吳應元」,才可能依照諧聲(「無因緣」?)而猜到他會有不幸的命運。
  拿小孩子來說成年人——馬克吐溫的男孩、狄更斯的男孩女孩、《戰爭與和平》中窺看庫圖索夫元帥在農舍裡舉行軍事會議的小村女——是西洋小說在十九世紀中葉後發展出來的伎倆。官哥的故事並沒有這種技術意識,故事是東一句西一句,散散漫漫地講成的;我們叫官哥做小說中「人物」,是很廣義的叫法,廣得略如人家說巴黎等歐洲都會是詹姆士小說中「人物」那個意思。不過,從本節的總結看,這嬰孩在作者心中是個很不簡單、很不含糊的構想。契訶夫就會拿一個很長的短篇小說,講一對上流社會裡的時髦夫婦怎樣款待客人,怎樣各別在慾望與疑慮中整整鬧了一天,把妻子腹中的胎鬧下來為止;《金瓶梅》的作者不這樣講故事,但他的故事不是一樣的嗎?他與契訶夫看表裡不一的眼光是一樣的。
  IRONY(暫時就音譯為「艾朗尼」吧)的概念(八),反映出觀者了悟到大千世界中人生萬象,有很複雜矛盾的性質。拿這概念作為一種尺度,以衡量作家是否成熟,不能說是毫無道理。由於我國的傳統文學批評少用這概念,有人以為看內外不一與意義相歧的眼光是西歐文學的特色,這其實是一種錯覺。我們在前頭分析《金瓶梅》,已經反證出這種錯誤。中國詩歌裡也常可見到艾朗尼,而且過去的讀者雖不用這辭來解說,卻一樣能欣賞。比方元稹的「寥落古行宮,宮花寂寞紅,白頭宮女在,閒坐說玄宗」,若不是有著一個絲毫不寥落的背景——都護府遍設到中亞的天可汗玄宗明皇帝、驕橫奢侈而正當盛年的貴妃、漁陽叛將的鼙鼓聲、馬嵬坡的泥土——味道就少得太多了。滕王閣是古跡,「閣中帝子」早已成了灰土,沒有什麼好說,可是檻外的長江依舊,而高閣的本身也還宏麗如昔,起碼還有「畫棟如飛南浦雲,珠簾夕卷西山雨」的氣概,這就使人要動情緒。杜甫的「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其間對自然與人事之不同所感的驚愕,是很明顯的。再如以「長門」、「永巷」為題材的宮詞,詩中主角是失寵女子,心境落寞悲苦,然而環境卻往往不是淒涼肅殺得適足寫照的——不是衣衫襤褸站立在殘垣荊榛之間,甚至未必是在冷清清的樓台之內,對著滿園秋草流螢——而會是舒適華美,甚至豪奢,滿眼都是水晶簾、鴛鴦枕、畫屏與金鷓鴣,季節則是春天,或者暮春初夏,早已盛放的花朵開始落瓣,日光暖洋洋的,黃鶯也唱倦了。大抵在文字與情感兩方面都自覺應付裕如之時,作家就會開始用觀看艾朗尼的目光來寫作。
  中國小說方面,這種目光確是不多見。這似是中國小說藝術比較不發達的證據之一。我們手中的《金瓶梅》因此顯得非常的突出。這本十六世紀的早期作品,本身是頭一本非講史演義、毫無依傍的小說,好像希臘神話中的女神雅典娜,一生下來就已經是甲冑齊備的了。我們稱作者為不世出的天才,這是一點原因。 



德行:吳月娘與武松
 
  我們現在可以進而談小說中的主要人物,以及小說的重要意思。我們且從西門慶的妻子吳月娘說起。
  西門慶宅裡,上上下下,沒有什麼可欽足式的人物。服侍西門慶的人群中,那批幫閒漢道德卑下,不待再說;幫他做生意的,賁第傳和韓道國競相縱容妻子與他通姦來取利,韓道國的妻弟王經也陪他睡覺,後來他死了,他們與崔本、甘潤、來保、來旺等,各各搶騙他孤兒寡婦的錢財。再下一層的僕婢,年少新進門的,例如歌童春鴻,還比較天真單純;服役久的就少有好人了。像「嬉游蝴蝶巷」的玳安就很壞。有個佼僕叫琴童,很早就與潘金蓮私通;有個書僮,與月娘婢女玉簫苟合,後來給潘金蓮撞破了,書僮懼而拐款私逃,玉簫則只好乖乖地做金蓮工具,替她打探情報。這玉簫早就會跑來跑去助西門慶與人通姦,曾勸過宋惠蓮要依從主人的欲心,不可強項而致吃苦頭。《金瓶梅》裡的僕婢好像費爾丁寫出來那些,是實寫的人物,沒有美化過的。他們並不特別壞——起碼不比他們的主人家壞;但既出於那唯利是親的污泥,也不能不有所染。
  西門慶的妻妾,平均來說,只是在穿戴食用方面比那些下人高。潘金蓮的品德不必說了,她差不多是中國小說中最邪惡的女人。李嬌兒是勾欄出身,後來自自然然回到李家院子裡;孫雪娥是廚下婢,心眼小,卻又會和來旺通姦,最後給人賣到青樓去。李瓶兒是拋棄親夫的通姦婦人;孟玉樓再醮到西門家,後來三醮歸了李衙內。作者給西門慶找來這麼多敗德婦女,也可說費了些苦心;只在西門的正室吳月娘身上,他似乎算是讓一步。
  但是多大的一步呢?吳月娘的德行值得打多少分數,是個值得探究的問題。在康熙年間的「張竹坡本」裡,評書的張竹坡對月娘批評得非常苛刻。他在書頭的總評以及書內各處的眉批夾批裡,不住攻擊月娘,遇有涉及錢財的事就指責她貪婪小氣,見她與人爭執便罵她愚頑或奸詐,等到西門慶做壞事時,又怪她縱容丈夫。張竹坡力言作者對月娘深為不滿,並且在書中字裡行間有很微妙的指斥。張氏看來顯然深受金聖歎評《水滸》的影響,他對吳月娘的看法,與金聖歎對宋江一模一樣。依他的看法,《金瓶梅》中最壞的人不是別個,正是這「奸詐」的吳月娘。
  我們拿小說來仔細地看,發覺張竹坡太誇張了,辭不了偏頗之名。吳月娘肯定不是沒有缺點,可是她明白是很想做好,並以賢妻良母自勉的;說她奸詐,她一定會指天誓日否認。依作者的寫法,她確實是比較良善,待人較為寬厚,有同情心,而且有道德勇氣。比方拿她與孟玉樓相比,玉樓嫁了西門後行為也還規矩,但處處表現出是個自了漢,不肯做為人吃虧的事;月娘則有擔當得多。還有最要緊的一點理由,就是這小說需要個有德向善的人來支撐。作者愛把人性中的慾念與其他缺陷戲劇化,把潛在的傾向演成實在的事件,所以全書人慾橫流;但是書寫到這境地時,若再沒有一些向善的「正面人物」,就不能夠產生善惡衝突來表現價值。假使連月娘心裡也沒有道德觀念與力量,西門家敗之時,在小說內外都引不起痛苦與同情的了。
  不過,張竹坡看出作者對月娘有微詞,卻很正確。在作者的構想中,月娘是有德,但她的德行並不是那麼難能而可貴。她在家庭之內和社會上的地位,會驅使她進德。我們看見西門慶死後眾妾都散了,獨有她肯守節,但是事實上她守節比她們守節的好處要多得多,因為她管理和操縱著家產,而且只有她憑著大婦的身份有可能受到朝廷旌表,眾妾都不能有此奢望。對著李瓶兒生的兒子小官哥,潘金蓮是恨得不得了,她卻很愛護,顯得比金蓮仁厚得不知多少。當然,她天性可能很溫良,所以有這樣的表現,但我們須知,官哥若他日長成掙得功名,金蓮是一點光也沾不著的,而她(月娘)身為大母,得封誥還會在官哥生母瓶兒之先——這一點,瓶兒在盼望她善待官哥時,已明白說了出來。再如她夜間私禱,許願祈求家宅興旺,不但感動了無意窺見秘密的西門慶,也感動了日後的曹雪芹,因之《紅樓夢》裡的賈太君也來一次夜禱許願;這樣的行動當然表現出責任感,可是若視之為一件於己有害無利的絕對道德行動,那也還是太簡單一點。總言之,若有人說月娘的道德力量還未及那位人盡可夫的宋惠蓮,作者未必不同意。
  月娘性格上的主要缺憾,是自以為是。她不僅以賢良自勉,還很以之自許自豪;張竹坡說她奸詐,雖雲過當,但自以為是的人所免不了的偽善,她亦不能免。《金瓶梅》裡的女人都愛罵人,不過是背地裡罵的多,月娘罵人卻是當面罵的,是理直氣壯的罵。她天生本不聰明,加上對自己的德行有這信心,於是常表現出所謂「愚而好自用」,問題不甚會解決,而不住與人吵嘴生氣,或是中人家圈套。潘金蓮初進門時騙得她團團轉,後來與她衝突,氣得她手臂都麻了。李桂姐只比她小幾歲,見西門慶做了官,就來拜她為娘,她高高興興接受,於是放一個妓女進門來接近自己放蕩的丈夫。沒有什麼中國小說寫人之自以為是寫得這麼好。
  月娘之不敏,是作者一點重要的意思。作者用了不少筆墨寫她處處不如人:不如潘金蓮,不如李桂姐,不如龐春梅,甚而不如別的普通妓女僕婢。她在家裡的地位最高,眾妾侍叫她大姐姐,她自己亦以大姐姐自居,可是由於不夠機敏,教育又少(象潘金蓮反而能看書和作小曲兒),年齡閱歷也不比別人多,領導不來,反而常鬧笑話。比方西門慶初加官時,一屋裡來賀的小妓女在談笑,她竟一句也聽不懂。另外一回,她和眾妾、西門大姐、宋惠蓮等人在花園裡蕩鞦韆,她蕩不來,後來卻走出來講一個孕婦在鞦韆上蕩下胎兒來的見聞,告誡眾人。這警告是多餘的,因為當時誰也沒有懷孕,但這樣打斷了遊戲,敗大家的興。其後不久,我們看見她自己多事,跑去爬很斜滑的樓梯,倒真的把自己肚裡的胎落下來,以後便眼光光的看李瓶兒生產,自己只得再求那些尼姑弄些藥來受孕。
  作者花這些筆墨來寫月娘不敏,主要的目的不在得些笑料,而在讓讀者看見,德與智之間是有衝突存在的。月娘之有德,正因為她笨;書裡描寫她長著一張銀盤似的臉,看相的吳神仙從中看出她有德行和福澤,在作者構想中,那大抵是一張鈍鈍的圓臉。西門慶六個妻妾之中,最笨的是她和李瓶兒,人品最好的也是這兩個;潘金蓮最壞,最聰明的正是她。連西門慶本人都嫌太聰明了:在第五十七回,他捐款五百兩重修永福寺,又在薛姑子那裡刻印佛經五千本來流傳,事後很輕薄地對月娘說,只要他這樣廣為善事,「就使強姦了嫦娥,和奸了織女,拐了許飛瓊,盜了西王母的女兒」,也沒有關係了。現代小說家康拉德(JosephConrad)的一個主題是認為人聰明就啟疑竇,就不忠信,於是成就不了德行;《金瓶梅》的作者也有這種悲觀色彩,他的月娘、瓶兒都是笨人,就像康拉德的《麥回爾船長》(CaptainMc Whirl)和《傻祖》(「Stupid Joe」,Joseph Mitchell)。
  《金瓶梅》裡不是沒有好人,連好官也有幾位。比如來旺給西門慶誣告,武松報仇時誤殺了李外傳,都靠一些好官象deus exmachinas解救了。廉明的御史曾孝序把蔡太師也狠狠的參了一本,嚇得西門慶魂飛魄散,陣腳大亂。可是這些好人都是遠看比近看為宜,他們的德行是未受試煉的居多,受到引誘與恐嚇之後他們還能不能保住節操,就不一定了。我們提過楊時和陳文昭兩位的情形。再如春梅所嫁的周守備,金兵南侵時他盡忠守土,終於馬革裹屍而還;從一個角度看這當然是位可欽可敬的人物,史書方志都應給他寫上好好的一筆。但我們看見小說所述他的私生活,從私生活可看得出他的品格:他很縱慾,極可能得一個西門慶那種可恥的下場,所以遇上金兵而死在刀槍之下,其實該算是他的好運氣。《金瓶梅》的人物都是這麼真實的,讀者若要找些形象來膜拜、歎賞,得要到《水滸傳》、《紅樓夢》那些書裡去找。
  說到《水滸傳》,梁山上倒有個英雄在《金瓶梅》裡扮演一個不大不小的角色,而兩書對他描畫,很能反映出兩作者對道德的不同瞭解。這位英雄就是武松。他在《金瓶梅》開卷不久就露面,那時我們覺得這是一條好漢,他的故事是個好人報仇不成反遭歹人坑害的故事。他重臨小說之中是在第八十七回,這一趟他報仇成功,就如同在《水滸》中一樣,在武大靈前殺了嫂子。可是他留給我們的印象非常恐怖,非常惡劣。我們讀《水滸》時不大反對殺人,是由於在這誇張的英雄故事的天地間,我們不大認真,只是在一種半沉醉的狀態中欣賞那些英雄;但《金瓶梅》是個真實的天地,要求讀者很認真;一旦認真,殺人就不能只是一件痛快的事。被殺的潘金蓮,無論怎麼壞,無論怎樣死有餘辜,這個拖著一段歷史與一個惡名而把自己生活弄得一團糟的女人,我們是這麼熟悉,她吃刀子時,我們要戰慄的。
  《金瓶梅》把武松這次報仇的謀殺本質寫得昭然若揭。武松遇赦回鄉,知悉自己的一個仇人西門慶已死,另一個仇人潘金蓮正在王婆家發賣,他就帶了銀子去找著老太婆,假說想娶金蓮回家與侄女迎兒重組家庭。他使用了最有效力的辦法,對那老虔婆施的是一百兩身價再加五兩酬金的利誘,對金蓮施的是她慣常使用然而自己也最抵擋不了的色誘。我們讀者知道武松包藏禍心,就是笨鈍的吳月娘聽說武松來買嫂時也大吃了一驚,可是潘金蓮是沒法冷靜思考的。她老早就迷戀這位打虎的英雄,而今日她更是個卅二歲的中年婦女,在人生的戰場上已一敗塗地,無依無靠,她自然很想相信他說的是實話。武松心裡那些教人打冷戰的意圖收藏得好好的,臉上若無其事,還裝成一個不會處理自己生活的老粗模樣,對王婆說,「敢煩媽媽對嫂子說,她若不嫁人便罷,若是嫁人,如今迎兒大了,娶得嫂子家去,看管迎兒,早晚招個女婿,一家一計過日子,庶不教人笑話。」武松是個真正的亡命漢,他覺得沒有什麼手段是不能用的,潘金蓮這時哪裡還有半線生機呢?
  作者隨後就把潘金蓮還給《水滸傳》了。讀者也許暗中希望武都頭如果一定要下毒手,就像在《水滸傳》裡殺人那麼快捷,像很多美國西部片中槍戰那麼英武而不帶血腥味道吧;可是《金瓶梅》的作者卻像一些晚期西部片的導演,把現場描繪得令人反胃:
  這武松一面就靈前一手揪著婦人,一手澆奠了酒,把紙錢點著,說道:「哥哥你陰魂不遠,今日武二與你報仇雪恨。」那婦人見頭勢不好,才待大叫,被武松向爐內撾了一把香灰,塞在她口,就叫不出來了,然後腦揪翻在地。那婦人掙扎,把□髻簪環都滾落了。武松恐怕她掙扎,先用油靴只顧踢她肋肢,後用腳踏她兩隻胳膊,便道:「淫婦,自說你伶俐,不知你心怎麼生著,我試看一看。」一面用手去攤開她胸脯,說時遲,那時快,把刀子去婦人白馥馥心窩內只一剜,剜了個血窟窿,那鮮血就冒出來。那婦人就星眸半閃,兩隻腳只顧登踏。武鬆口噙著刀子,雙手去幹開她胸脯,撲扢的一聲,把心肝五臟生扯下來,血瀝瀝供養在靈前,後方一刀割下頭來,血流滿地。迎兒小女在旁看見,□的只掩了臉。武松這漢子,端的好狠也。(八十七回)
  作者這樣讓我們看,把一個人像宰一隻畜牲似的活活殺死是怎樣的一回事。這裡的香灰塞口、靴踢肋肢、簪環滾地、內臟從胸腹腔中生扯出來、半死的人還只顧蹬腳,都不是《水滸》的文字,然而確是蓼兒窪英雄的行徑,是《水滸》天地容許的事。(武松用來買金蓮的一百兩銀子,不正是施恩相贈的嗎?)
  武松報仇的故事還有一筆,就是迎兒。這女孩兒在《水滸傳》中是武大家裡的小婢,但《金瓶梅》把她變成了武大的女兒,即是武松的親侄女。為這目的,《金瓶梅》還修改了武大的生平,說潘金蓮是他續絃的後妻,前妻是迎兒的生母。這樣一來,武松就有了一個血親,多了一些責任與試煉。假使武松除卻虛榮心之外,還有真摯的手足情,那末他要為親侄女安排生活與前途,應當尤急於為亡兄雪恨才是。可是這是比殺人放火更大的擔當,這需要小心耐性,不若報仇來得痛快;這不是梁山泊裡所講的德行。武松也就不肯負這責任。初時他去騙潘金蓮,假裝打算負這責任的;後來卻只顧殺人,生剮了金蓮之後,又割了王婆的頭,還打算到隔壁王家殺王婆的兒子王潮兒:
  那時也有初更時分,(他)倒扣迎兒在屋裡(按:即兇殺現場)。迎兒道:「叔叔,我也害怕。」武松道:「孩兒,我顧不得你了。」
  他找不著王潮兒,但捲走了王婆的財物,於是重上梁山,再也不理會失了怙恃的小侄女,不理會她會不會淪落到青樓,或是在長街上討飯。 



癡愛:李瓶兒
 
  吳月娘之後,我們談李瓶兒。
  她是使本書得名的三女性之一。我們說過,她和吳月娘相像,都比較愚鈍,同時也比較溫良。她在西門慶家裡的地位很優越,初過門時雖受了些羞辱,但不久就變了最得寵的妾,原因是她長得好看(她特別白皙的皮膚是潘金蓮妒得不得了的),最先養下男孩,而且從前的公公花太監又留給她許多私己錢,她毫不吝嗇地給人花用。不過,由於生得不聰明,常都受人欺侮。那些尼姑、吳銀兒、老馮等人騙她的錢也罷了,潘金蓮受她惠之後還整治她。她不會反擊,有時偷偷對人訴訴苦,有時就躲著哭泣。
  但她全部的故事不止於此;作者有更深刻的描寫。這個溫良柔弱的小女人,也有一段「壞女人」的歷史。西門慶當初本是她丈夫花子虛的朋友,她和西門勾搭上了之後,就背棄了丈夫,由他受人陷害,坐視他活活氣死。丈夫死後,她不能如期過門嫁西門慶,竟在很短時間內又姘上一個醫生蔣竹山,結果又嫌這醫生不愜意,逐了他出門去。
  這個女人的性格該怎樣去瞭解呢?恐怕很多讀者初時都有這疑問。小說開頭的章回敘事也有些朦朦朧朧的,我們雖然知道發生了些什麼事,但終歸有隔霧看花之感;尤其是李瓶兒嫁給西門慶以前的事,有些像傳聞,不很像親眼目擊的事。我們的疑團可能要一直留在肚裡,直到瓶兒的兒子死了,她自己也活不下去了時,她的人格才忽然像所謂「神靈顯現」(epiphany),一下子很清晰動人地現出來。
  寫死亡是《金瓶梅》的特色。一般人道聽途說,以為這本書的特色是床笫閒事,不知床笫是晚明文學的家常,死亡才是《金瓶梅》作者獨特關心的事。中國文學與西洋文學相比,有個弱點,就是對這件人生大事不夠重視。深刻的西洋作品中,死常常都佔一個中心地位的。拿國人比較熟悉的大文豪托爾斯泰來說,他的所謂三巨著,《安娜》以女主角自殺作結局,《復活》講心靈的死亡與復活,《戰爭與和平》中,安德萊郡王一死再死,彼埃到戰場上去看人怎樣面對死亡,後來更有陪行刑的經歷。他的早期作品,無論是以西弗斯托波爾戰爭或以俄國東方地區作背景的,都愛細寫死亡的經過——酋長哈澤穆拉德與別的韃靼人、哥薩克、俄國人;後期的幾個中篇短篇,像《主與僕》及《伊凡伊裡奇》,也是圍繞著這個題目來寫。西方基督教有個傳統,認為死是最重要的,生活只是死亡的準備,他們的知識分子會在書齋裡放個骷髏的,死亡成為文學中的大題目是很自然的事。中國人卻從來都不愛談死。中國作家寫到這題目,往往是胡謅一番——《牡丹亭》啦、《三言》、《二拍》、《聊齋》中的人鬼戀的故事,不一而足;要不然就是得道升天,美化了或是避過了死亡。我們的絕世佳人林黛玉,死得那麼清美淒絕,燒著詩稿,直聲叫著「寶玉!寶玉!你好……」,讀者忙著詠賞怨歎,看不見死亡的醜臉,也聞不到腐爛的惡味。中國小說家中,關心死亡所反映的人生終極意義的,只有本書作者一人。他雖只有一本書,但在這些篇幅中細細寫了許多死事:宋惠蓮、官哥、李瓶兒、西門慶、潘金蓮、龐春梅……。從前的人大概覺得這本書淫猥之外,又不吉利。
  李瓶兒是這樣死的:官哥在第五十九回夭折後,她在第六十回開始一病不起。在重陽節家宴之時,她扶病參加,酒也喝不下,坐一會就暈,回房撞倒在地,以後就沒有再離床。不久,探病的人摸到她身上都是骨頭了;接著由月娘向西門慶說出,她已經是個要死的人。她的病是很醜惡的,下體不住淌血,用草紙墊在床上吸,濕透就換,腐爛的氣味充滿房間,要靠薰香來辟除。兒子的夭折除了給她哀痛之外,又使她自覺罪孽深重。她的夢把這心理表現出來:她夢裡見到前夫花子虛抱著官哥來對她說,房子已經找好了,促她快些去同住。這是一等的夢寐心理,因為花子虛本不是官哥的生父,是她的罪業感把這兩人連在一起的。瓶兒做完這些夢就怕得很,怯生生的告訴西門慶,又不敢直言花子虛的名字,只是說「他」,說「那廝」,說「死了的」。她很不想死,聽見說有和尚法師能驅邪,就催西門慶快去請來。
  讀者可以很強烈地感覺到死亡時的孤寂。環繞著垂死的少婦,別的人仍舊過著日子,各人說著嘴裡的話,想著心裡的事。《金瓶梅》不厭其詳的文體,有時嫌囉唆,現在卻非常有效。我們看見重陽節來時,大家還要好好玩樂一下,有吃有喝,有歌有舞。西門慶這時仍然外出飲宴嫖客,還與王六兒通姦。醫生一個個來診治,各說醫理,擾攘一番,又一個個走了。乾女兒吳銀姐不大願來探病,她想多賺幾個錢。尼姑王姑子來了,她近日已與薛姑子有了銀錢上的糾紛,現時便在病人跟前囉囉唆唆罵這老搭檔,罵完就勉強沒有胃口的病人吃她帶來的粳米粥和干餅。從前幫忙扯過皮條的老馮媽媽,遲遲的也到了,她說來得遲是因為廟裡忙:
  「說不得我這苦,成日往廟裡修法。早晨出去了,是也直到黑,不是也直到黑,來家尚有那些張和尚、李和尚、王和尚。」
  這番話讓瓶兒那些不正經的僕婢取笑了一回,但隨後西門慶進房時,再問這老太婆為什麼久不來,她又編另一個故事,說是忙著醃菜給兒子吃:
  「我的爺,我怎不來?這兩日醃菜的時候,掙兩個錢兒醃些菜在屋裡,遇著人家領來的業障,好與他吃,不然我那討閒錢買菜與他吃?」
  在這鬧攘攘的孤寂之中,李瓶兒安排自已的後事。這時西門慶吳月娘也在替她辦後事,他們結果給她辦了個很體面很排場的喪禮:昂貴的壽材、妻子的稱謂、正室女婿作孝子、合衛官員來祭奠、堂哉皇哉的出殯、滿縣的人屏息看著——日後曹雪芹仿作寫成秦可卿的喪事。但這樣的榮華,對她日後的鬼魂與彌留時的心靈都沒有什麼好處。她自己的安排是請尼姑給自己念些經消災,然後就是把衣物首飾分給下人。分贈衣物首飾這一段怪淒涼的,李瓶兒好像在撒手之前,還要撫摸一下這些零碎的人世關係,因為她心裡這麼空虛。她的兒子保不住,丈夫不能長相廝守,自己又沒有做過什麼事是值得回憶的;與下人們的一點點情分也消散後,她的生命更像什麼痕跡也沒有留下。
  她的一生儘管不堪回首,卻又放不下。她還愛著西門慶,就在要死之時,她還很癡心地愛戀這漢子。她的情實在何止於「衣帶漸寬終不悔」,因為這漢子正是她樂園裡的蛇,正因為西門來引誘她,她才失了節,繼而背叛丈夫。現在丈夫來索命了,她也自承理虧,難道她看不見是西門慶害了她的嗎?可是,在臨終的床上,她仍然情深地叫他做「我的哥哥」,仍然希望與他相守,即使不能終老,有幾年也是好的。她虛弱得不能哭出聲了,仍用瘦得「銀條似」的胳臂扯著、摟著西門慶。這是中國小說裡未見過的熱情:兩個慾海裡的癡魂,像《神曲》裡的paolo和Francesca糾纏在一起。
  我們現在看得比較清楚她是怎樣的一個人了。她死時,西門慶嚎哭著一聲聲叫她「有仁義好性兒的姐姐」;在六十四回,她大殮之後,玳安告訴外頭管店舖的傅夥計說,家中的下人都愛她仁厚溫和——她會任由下人揩她的油,帶著寬容的智慧說:「拿去吧,你不圖落,圖什麼來?」等等。但她怎麼又是個「壞女人」呢?答案是,她心裡的柔情——今天叫做「愛」,從前叫做「情」——太多了。這柔情的一種表現就是與異性合一的慾望,所以李瓶兒也是個「淫婦」。契訶夫的《寶貝兒》奧蓮卡真是個「寶貝兒」,她的忘我的愛在什麼人身上都能寄托;李瓶兒卻更像個普通人,她的愛要選擇人來承受的,在她前夫花子虛與蔣竹山身上就寄托不來,所以她不能為他們守節,而且由厭惡生出毒心。遇到西門慶,她是完完全全滿足了——在書裡她告訴西門慶說,「你就是醫奴的藥」。她愛官哥也深,叫官哥做「冤家」,官哥一死,她就活不下去。
  佛家說世間罪孽的根源是人心裡的「貪嗔癡」三毒,我們細看《金瓶梅》,知道這也就是小說的主題;作者改了《水滸傳》中大英雄殺狗男女的故事,而把傳播許多世紀的「三毒」抽像之理,用故事講出來。李瓶兒的故事,突出表演的是「癡」(九)。我們今天也許會覺得李瓶兒只是個可憫的犧牲品,她受命運殘酷戲弄,倘使她一開頭就嫁了西門慶,養大官哥成人,那麼她會快樂地做一生賢妻良母,不會早死,更不會有那些敗行。作者大抵不會完全同意;他會說,瓶兒心裡那大量的、不由她自主而使她無可奈何的柔情愛意,就是「癡愛」,既有此毒作根源,罪孽痛苦是自然要來的。他讓我們看見這「癡」的情在人心中扎根怎樣深,看見李瓶兒怎樣給折磨了一生,吃過鞭子,上過吊,背著淫婦之名,最後弄上一個最醜惡的病,但至死不悔,甚至死後也不悟——她的鬼魂還一次再次來到西門慶的夢裡,還與他歡好,讓讀者簡直要惻然下淚。作者對瓶兒的態度並不純粹是貶責。事實上,作者對書中的罪人都沒有站在高高在上之處而大加責備;故事完結之時,眾罪人血淋淋的來到普淨和尚那裡聽候發落,和尚沒有罵他們,也沒有遣他們進地獄,而是讓他們再投生,等待來生中的善行潔淨他們的靈魂。作者非常寬大而富於同情心——他若不同情瓶兒,我們不會這麼容易同情瓶兒的。(什麼讀者能夠同情《紅樓夢》裡的賈環、趙姨娘,或者是那些欺負少女的年長婦人呢?)但是在另一方面,他也不會稱瓶兒的情為純潔或偉大。花子虛與蔣竹山的事,明白表示瓶兒的「癡」是會產生罪惡的。
  西門慶身上,也有「癡」的表現。李瓶兒病重時,他常常守在房裡哭泣,不肯離房;瓶兒死時,他不顧穢氣,捧著屍的臉頰親吻,然後便在書房裡跳起幾尺高,呼天搶地的哭,不飲不食,下人來問,他把他們打罵趕出去。他責怪上天為什麼要搶走了瓶兒,而不讓他西門慶死了:這是很嚴重的話,不敬天地,很不祥的。西門慶的人品本是三毒俱全,「貪」的念非常重,很不討人喜歡,他的「癡」倒使我們覺得他還可愛。這個無惡不作的壞蛋在愛情方面竟這樣真誠,這樣可憐,簡直像個拜侖筆下的英雄了。但《金瓶梅》的天地,是很艱難的,有說不完的苦,不是對異性的一點真誠之愛就能救贖得來的。小說的前半,西門宅裡似乎日夜酒色征逐,胡作非為都沒有後果的;但是從李瓶兒病喪開始,帷幕的一角掀開了,讓我們瞥見無邊的苦海。罪孽因果之網把人牢牢纏著;比方說,瓶兒的三生,照陰陽徐先生觀看黑書所見,使沒有什麼幸福可言的:
  前生曾在濱州王家作男子,打死懷胎母羊。今世為女,人屬羊,……父母雙亡,六親無靠。先與人家作妾,受大娘子氣;及去有夫主,互不相投,犯三刑六害。中年雖招貴夫,常有疾病,比肩不和,生子夭亡,主生氣疾,肚腹流血而死。前九日魂去托生河南汴梁開封府袁指揮家為女,艱難不能度日,後耽擱至二十歲,嫁一富家,老少不對。中年享福,壽至四十二歲,得氣而終。
  苦是不是都由作孽而來,我們不曉得,但總之陽世陰間的哀哭聲是聽不完的。第六十六回黃真人來為瓶兒煉度超生,提及十類孤魂,有餓死的(「好兒好女,與人為奴婢,暮打朝喝,衣不蔽身體,逐趕出門,纏臥長街內」)、客死的(「坐賈行商,僧道雲遊士,動歲經年,在外尋衣食,病疾臨身,旅店無依倚」)、刑死的(「鬥惡爭強,枷鎖囹圄閉,斬絞凌遲,身喪長街裡,律有明條,犯了王法罪』)、溺死的(「巨浪風濤,洪水滔天至,纜斷舟沉,身喪長江裡,回首家鄉,無人捎書寄』),以及產死、病死、屈死的,等等。瓶兒死後,無邊苦海的濤聲就隱隱約約成了小說的配樂。像拜侖能寫曼弗烈以及那些近東強盜,是因為他未見過這些生死的苦;《金瓶梅》中所提示的苦,讀者若看得真切時,便會覺得自尊心、勇氣、以及什麼英雄氣概都不著邊際,唯一有意義的德只是慈悲。 



嗔惡:潘金蓮
 
  《金瓶梅》的詞話本第一面裡說,本書是個「風流故事」,講「一個好色的婦女,因與了破落戶相通,日日追歡,朝朝迷戀,後不免屍橫刀下,命喪黃泉……貪她的,斷送了堂堂六尺之軀,愛她的,丟了潑天哄產業」(十)。這女主角當然就是潘金蓮。她是《水滸》原來故事中人物,她勾引小叔、通姦殺夫,寫得生動活潑,而且行事的動機真實。後來《金瓶梅》全書都是用這種寫實筆法寫成的,可見作者從《水滸》潘金蓮那裡得到啟發。
  要是我們說《金瓶梅》的內容是「貪嗔癡」三毒,潘金蓮所突出表現的是「嗔」。故事常讓讀者看到她的嗔怒,以及由之而來的惡意。在武大家中做後娘時她苛待迎兒;過了門到西門慶家,就折磨婢女秋菊。宋惠蓮的丈夫來旺酒後胡言傷了她,她一而再、再而三唆使西門慶置之死地而後已。姐妹之間,瓶兒本來很努力討她歡心,除了不吝饋贈財物,常常還肯把接近丈夫的機會讓給她,但她由於妒忌心重,不住要使瓶兒為難受苦,終至害死她母子為止。吳月娘、孟玉樓都曾信任她,最後也都翻了臉。這樣子四處樹敵很不明智,金蓮天生聰敏,應該懂得這道理;但這也表示嗔怒之情如何難以克制。那笨丫頭秋菊,在毒打、罰跪、指甲掐臉等等無數次折磨之後,終於把金蓮的姦情出首給月娘知道。除了「嗔」,其他兩毒在金蓮身上倒不太顯著。她的貪念不算重;在西門家那麼久她一直沒有怎樣事聚斂,所以後來給王婆領出去發賣時還是不名一文似的。她的「癡愛」之情就更少了:她把私生子丟進馬桶都做得出(十一)。
  潘金蓮在《水滸傳》中已經比那些英雄好漢生動,到了《金瓶梅》裡更是表現出無窮盡的生命力。月娘、瓶兒、玉樓等人,既是所謂有閒階級,在家過日子都是悠悠閒閒的,若沒有飲宴戲曲的節目,就只在家裡談天、下棋、賭小錢;金蓮卻閒不下來,她老是在那裡用心計。她動腦筋的主要目的是佔住丈夫,但這個不老實的男人,在嫖捨宿娼之外,老是覬覦別人的婦女,要籠絡他,金蓮就得想各種辦法,賄賂小廝啦,寫曲子道衷情啦,送物事致意啦,以及做「娼妓不為」的事。她的條件並不算太好的,如果與瓶兒相比,在氣性、人緣、子嗣、肌膚各方面都不及,加以有一段不光彩的歷史,所以在家中爭一席位,確是要很奮力去鬥爭。
  她的鬥爭大體上很成功。她把西門慶纏得相當的緊——儘管背地裡她總是用「賊沒良心,不得好死強盜」之類很惡毒的話來稱呼他,而且自己也與別人通姦。她和西門的關係也頗微妙:她得不著西門給李瓶兒那種愛,得不著他對吳月娘那種尊重,然而兩人之間自有一種契通,大抵是棄德縱慾的夥伴之間的契通吧。這種契通也有相當力量,加以由於西門慶的愛惡與弱點她都瞭如指掌,她想要的東西十九都拿得到手。她當面就敢罵西門慶,西門往往只是笑著分辨,說她「小淫婦子囉嗦死了」。有一回西門拿著鞭子追打小廝,她竟劈手奪下他的鞭子,折辱了這一家之主。西門宅裡其他上上下下的人,除了春梅,恐怕誰也憎恨她,然而誰也讓她三分五分,怕她的嘴。
  那是一張鋒利無匹的嘴,滿口粗鄙野蠻的話,把是非黑白顛倒得一塌糊塗,然而有氣有力,淋漓盡致。我們看得出,作者對女性饒舌的精力,欣賞得入迷。舉一個例吧,在第七十二回,潘金蓮的丫頭與奶媽如意兒爭用棒棰,她罵如意,如意反唇相譏,她就動手揪人家頭髮打人家肚子;這時孟玉樓來到,拉了她回房間,問是怎麼回事。她的回答是這麼長長的一大堆話:
  「我在屋裡正描鞋,你使小鸞來請我,我說且躺躺兒去,歪在床上還未睡著,只見這小肉兒(指春梅)百忙且捶裙子,我說,『你就帶著把我裹腳捶捶出來』。半日,只聽得亂起來,卻是秋菊問她(指奶媽如意兒)要棒棰使使,她不與,把棒棰匹手奪下了,說道,『前日拿了個去,不見了,又來要,如今緊等著與爹捶衣服』。教我心裡就惱起來,使了春梅,『你去罵那賊淫婦,從幾時就這等大膽降伏人?俺們手裡教你降伏?你是這屋裡什麼兒?壓折轎竿兒娶你來?你比來旺兒媳婦子差些兒!』我就隨跟了去,她還嘴裡必裡剝剌的,教我一頓卷罵,不是韓嫂兒死氣力賴在中間拉著我,我把賊沒廉恥雌漢的淫婦心裡肉也掏出她的來!要俺們在這屋裡點韭買蔥,教這淫婦在俺們手裡弄鬼也沒鬼。大姐姐(指大婦吳月娘)也有些不是,想著她把死的來旺兒賊奴才淫婦(指宋惠蓮)慣得有些折兒,教我和她為冤結仇,落後一朵膿帶還垛在我身上,說是我弄出那奴才去了。如今這個老婆(如意兒),又是這般慣她,慣的恁沒張倒置的。你做奶子,行奶子的事,許你在跟前花黎胡哨?俺們眼裡是放得下砂子的人?有那沒廉恥的貨(指西門慶),人(指李瓶兒)也不知死到那裡去了,還在那屋裡纏,但往那裡回來,就望著她那個影作個揖,口裡一似嚼蛆的,不知說些什麼。到晚夕,要茶吃,淫婦(如意)就起來連忙替他送茶,又忔忽兒替他蓋被兒,兩個就弄將起來,正是個久慣的淫婦!他說丫頭遞茶,許你去撐頭獲腦雌漢子?為什麼問他要披襖兒?沒廉恥的(指西門)便連忙鋪裡拿了綢緞來替她裁披襖兒。你還沒見哩,斷七(瓶兒死後七日)那日,她爹(西門)進屋裡燒紙去,見丫頭老婆(迎春、繡春、如意)在炕上撾子兒,就不說一聲兒,反說道:『姐兒,你們若要,這供養的匾盒和酒也不要收到後面去,你們吃了吧。』這等縱容著她,像的什麼?這淫婦還說:『爹來不來?俺們不等你了』。不想我兩步三步扠進去,唬得她眼張失道,就不言語了。行貨子,什麼好老婆?一個賊活人妻淫婦,就這等餓眼見瓜皮,不管好歹的都收攬下,原來是一個眼裡火爛桃行貨子,想有些什麼好正條兒?那淫婦的漢子說死了,前日漢子抱著孩子,沒有門戶打探兒?還瞞著人搗鬼,張眼溜睛的。你看她一向在人眼前,花哨星那樣花哨,如今別模改樣的,你看又是個李瓶兒出世了。那大姐姐成日在後邊,只推聾兒裝啞的,人但開口,就說不是了。」這一段文字,寫潑辣婦人的心理固然精采,用「意識之流」的筆法也到家。更有一件可圈可點的,那就是,潘金蓮雖然氣虎虎的,她說的這番話還不完全是老實話,其中有些是她的觀察與印象,有些是編造出來的。她說叫春梅去罵如意兒的那些話,差不多都是她自己親口罵出來的,而且罵得很露骨很潑辣,但她不好意思告訴孟玉樓。她被如意反嘲,說她害死李瓶兒——(金蓮道:「……你背地干的那繭兒,你說我不知道?偷就偷出肚子來,我也不怕!」如意道:「正景有孩子還死了哩,俺每倒得那些兒?」)——這一節,她也略去了不提。
  從文學史的觀點來看,潘金蓮的家庭鬥爭是個里程碑。這差不多是中國文學上頭一回拿婦女的精力作寫作題材。在這以前,中國文學中的女性,只從事男性欣賞的活動;讀者只見她們長得如何姣好動人,然後她們怎樣戀愛,怎樣守貞,怎樣持家。美人上陣打仗,男人倒也能欣賞,所以古詩裡有花木蘭,逸聞有梁紅玉,通俗小說有樊梨花等等,但女人有妒忌小氣爭吵的惡習,有男人所應付不來的情與欲以及其他要求,這些東西男人就不欣賞了。女人要過自己的生活,男人也不欣賞,於是文學也不描述。從前中國文學本是寫來歎賞的多,不可賞的女性自然少見。可是《金瓶梅》卻不是寫來給人歎賞的。這裡的潘金蓮,不僅只是個男人欣賞的美女,還是個有心思有慾望有自己生活的人。她一出來,中國文學的想像力便開拓了一個新範圍,以後婦女的精力與她們自身的活動可以寫了。
  (我們可以拿《紅樓夢》中的女性為例來說明這開拓工作。大觀園裡那些美好的小姐,都是舊日中國文學傳統的女性,而且基本上是浪漫戲曲裡的人物;但那個要強的王熙鳳則遍身散發著《金瓶》的氣味。這位管家事的年輕媳婦,精力過人,很像我們面前的潘金蓮。她兩足不停,嘴巴也不停,向上是奉承,向下是壓迫,一時放債,一時亂倫,私通之餘,又去捉姦。別的大觀園美人的活動真是少之又少,她們除卻與賈寶玉作各種形式的戀愛之外,幾乎一片空白;作者顯然也覺得不安,幸而發覺美人作詩是清雅可賞之事,於是便讓那些小姑娘作詩,寫完一首又一首,雅集一回又一回。王熙鳳卻完全倒過來:她一首詩都吟不出。這不是很奇怪嗎?她是個大美人,是正冊裡的金釵之一,是金陵名門王家的千金小姐,何以文采反不及李紈、或者出身寒微得多的邢岫煙、境遇不好的史湘雲等人呢?那時代的女子不能詩文當然是很正常的,但何以書中其他的美人都出口成章,偏偏她不能呢?她天生聰敏,口齒又絕不欠伶俐呀。但我們細看一下,她的口齒原來是《金瓶梅》中女性的口齒,她擅長的不是詩文.而是說話,說的話裡帶著許多比喻,許多俗語和歇後語,沒有什麼文飾,沒有什麼避忌.非常的潑辣。我們又看見她最愛說笑話,這是《金瓶梅》的特色,而《紅樓夢》的美人中只有她一個人有這嗜好。至於性格人品,她就更像個《金瓶梅》人物。把這一切考慮在內,我們用《金瓶梅》所解放了的想像力來解釋王熙鳳的面目,是很適當的。)
  潘金蓮寫得非常的生動有力——也許是全書中最生動有力的一個.然而我們有時會嫌她稍欠真實感。《金瓶梅》中別的人物顯得真實,是因為他們的感情與動機都很可以理解的,而愈是異乎尋常的行為,愈能表現出作者的洞見。比方宋惠蓮,驟看之下似不近人情.但我們分析過,她的「畸行」其實很有道理,而情緒的漲退上落也很自然。整本書中,行為與人迥異的,似乎只有潘金蓮和武松這兩位《水滸》人物。武松不再論了;潘金蓮呢,她欠自然之處,在於她的妒忌怨恨與害人之心種種,都超人一等,而且強度從不稍減,從不受一些慈愛溫柔之情的影響。她的惻隱之心好像不會起的——眼見稚子入井,她大概就任由他淹死。她沒有後悔,也沒有一陣輕微的厭倦或哀愁來打斷一下,緩和一下慾念與怨怒。作者寫書之時,也許是覺得一個象《水滸傳》中潘金蓮那樣的女人,帶著無限的怨毒之力,正宜表達那種天地開闢以來萬古常新的人心中之嗔惡。
  但這金蓮同時也是一個人。她的人性,在小說中是以她分嘗到的人生之苦來量度的。儘管她內心的嗔毒有神魔的強度,她的肉身卻軟弱一如常人,是情慾的奴隸;她的命運也與常人無異,是不由自主的。小說講到西門慶死後,就一點點告訴我們,金蓮少年時如何坎坷,偏又生得聰明敏感,而且還念過書來。最瞭解她的春梅告訴人家,她對母親不好,不是沒親情,是要面子,受不了母親拿人家的施捨。我們又想起她從前為了要一件皮袍子,費了多少周章:這種值錢的衣物,李瓶兒有一大箱,吳月娘孟玉樓都有,獨她沒錢買。到我們的偏見漸減而同情漸增之時,作者卻用看透表裡的目光,帶著對人生的喟歎,寫她的結局。她被月娘逐出是由於與女婿陳經濟通姦有了孕:子嗣,這是她從前千方百計都求不到的東西,是她妒恨與毒害李瓶兒母子的因由,現在來了,但何姍姍其來遲啊!她只好把白胖的男胎墜進馬桶裡。逐出門後,她在王婆家等候發賣時,武松來報仇了。她本也可能逃過這大難的,因為陳經濟正在籌錢來買她,春梅嫁到守備府也在央周守備來贖她;可是作者讓我們看見,生死只繫在一點點很瑣碎無聊的東西之上:陳經濟的路程趕不及,而周守備的手下雖然身上帶著銀子,卻為了和王婆爭閒氣,偏偏要拖延一下,讓武松有了機會。金蓮一生聰明,這時卻吃情慾的虧,想嫁武松,這便上了武松的當。金蓮心中的大毒是嗔,現在來到生命盡頭,卻遇上這個嗔心同樣的重,說不定更重的武都頭。都頭這次回鄉,除了要殺人之外,心裡什麼也不想——不但捨得把銀兩完全給與王婆,還又冒亂倫娶嫂的大不韙來色誘金蓮,而報起仇來但事殺戮,自己親侄女兒的生活也毫不理會。金蓮被殺之時,書裡有詩這樣詠歎:
  堪悼金蓮誠可憐,衣裳脫去跪靈前。
  誰知武二持刀殺,只道西門綁足玩。
  …………
  詩句粗樸不文,不待多說,但是把人生的甘與苦一口氣同時道出,而且說得這麼直白徹底,除了《金瓶梅》,哪裡去找? 



龐春梅:《金瓶梅》的命名
 
  《金瓶梅》書名中的「梅」字來自龐春梅,由此可見她是書中重要人物。她出場很早,但她的故事中最重要的部分,即是她貴為守備夫人以及與陳經濟離離合合的經過,都發生在書的末尾。這時西門慶已經身亡家敗,作者也顯出興致闌珊的模樣——他對生活的愛戀已表達過了,對西門糟蹋人生機會也惋惜過了。他寫春梅和陳經濟時,好像沒有了原先寫作的熱情。
  本來,在作者的構想中,龐春梅一定是一位很突出的女性。她有一種自然的尊貴;作者曾用很清晰利落的幾筆,把她的特色很有力地勾畫出來。她不是書中最美或最聰敏的一個——在這些方面她未必及宋惠蓮。可是惠蓮不珍惜毛羽的,心中雖有節操,日常的行為太隨便了;她正相反,生下來就有傲氣與身價。那時她在西門府裡的地位,與玉簫、迎春、蘭香相等,四人是挑出來一起學彈唱的,但她總是鶴立雞群,瞧那三人不起,罵她們貪吃愛玩,也罵她們好與僮僕狎混。她自己並不貪吃玩,有一回嫌沒有好衣服,像「燒糊卷子」似的,就不肯出門。至於男女之事,雖然她先後也失身於西門慶與陳經濟兩翁婿(都是潘金蓮命令的),但是教彈唱的李銘在第廿二回想動她腦筋,她馬上疾言厲色相向,使李銘十分狼狽。大抵就是這樣與生俱來的身價感,使吳神仙來西門宅看相之時,從一群淫賤的媵妾之間,認出這婢女長著個貴相。
  由於傲,春梅相當殘酷。她除了使李銘難堪,又曾因為申二姐不肯快快的為她唱曲子而把那盲女子臭罵了一頓,罵得非常惡毒(第七十五回)。另一方面,她對故主始終保持尊卑的關係。吳月娘在八十五回嫌她與潘金蓮狼狽為奸,叫薛嫂領她出去賣了,出門之時她卻依足禮法到月娘處拜別,因為最初她本是月娘房中的丫頭。後來她貴為周守備的夫人了,在永福寺重遇月娘,月娘慌忙想逃跑,怕她羞辱報仇,沒料到她不廢舊禮,拜見月娘,並送金飾給孝哥為禮物。這表示什麼呢?是她的奴性不改嗎?大概不是的,因為她不是個膽怯、保守的人;她的行為反映出很高的自尊心。平庸的僕婢發了達而重見破落的故主時,恐怕不會有這樣的把持的。
  作者對春梅有很特別的愛惜,愛惜到偏頗的地步。他在前面大半本書中,完全不寫出她的淫行,雖然明白說出她失過身。在《紅樓夢》中《送宮花賈璉戲熙鳳》章裡,「脂評」說若是王熙鳳白晝宣淫明寫出來,就會「唐突」了「阿鳳」;現在我們的作者好像也不願要春梅公開出醜。這樣的偏頗在本書之中是很罕見的;作者對書中人物雖然很同情,但寫他們做壞事、傻事以及見不得人的事,卻絲毫不留餘地。
  春梅起初既這樣受重視與珍愛,在末尾幾章中的描述自難免教人失望。她之貴為夫人,重會吳月娘,看見舊家池館,尤其是最後縱慾亡身,這些項目料想是作者心中早已定了的,而且都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可是寫得實在缺乏深度,而歸根到底是缺乏熱情。《金瓶梅》中人物死亡的情景,向來是很動人的,像宋惠蓮、李瓶兒、潘金蓮的死,我們都細論過;西門慶的死與死前那段日子裡跡近瘋狂的自戕行為,也用了萬鈞之力;現在春梅在全書完結最末一章中死去,死的經過僅用百數十字敘述,實在太草草。所以我們要猜想,作者寫完西門慶的故事後,已經興致闌珊了。
  但是且不管這些吧,我們面前還有個關係到作者的態度與全書意義的問題未答,那就是,這本書為什麼要以潘金蓮、李瓶兒、龐春梅三人來命名呢?這三人有什麼特質而得以名列眾人之前呢?若說小說的主題是西門慶的身死與家敗,事情也不是與這三個婦人都有密切關係而與別的書中人無關:我們說潘金蓮害死西門慶是可以的,但李瓶兒和龐春梅就沒有什麼責任——起碼不會比鄭愛月、林太太那些人的責任大。那麼,這三人是最什麼呢(十二)?最壞?顯然不是;最美?也不見得;後來令西門慶欲心大熾的何千戶娘子和王三官妻子,大抵都比她們更美。《紅樓夢》中那一群年輕女子列在金陵十二釵的正冊、副冊、又副冊上,次序大抵是依據才、貌、社會地位、與男主角接近的程度這幾項而定的,但金蓮三人在這幾方面都不能超逾別人。
  分析起來,潘金蓮、李瓶兒、龐春梅這三個,她們所共有的特質,其實只是強烈的情慾。情慾本是人的通性,《金瓶梅》中有淫行的人不知凡幾,可是真正無法應付自己情慾的重要角色,除了男主角西門慶外,就數這三個婦女。她們生活在情慾裡,走情慾驅策的路,最後都慘死在情慾之手。
  作者拿三個大淫婦來命名小說,是什麼意思呢?是警世懲淫嗎?作者對三人的品行當然是不恭維,我們看著她們把生活弄糟了,最後遇到了「藝術中的公道」,死得很苦。但作者貶責之時,仍有很深的慈悲。許多人認為《金瓶梅》的警世態度偽善得很,因為書中寫了許多淫行,而那些苟合的男女雖謂不得善終,卻沒有受到很明確的譴責。有些批評家嫌李瓶兒表現出來的溫良不合理,又嫌西門慶比《水滸傳》中的原身改良得太多(十三)。《金瓶梅》寫性事,我們下面再論;但是嫌作者對罪人誅伐得不夠,即是嫌他慈悲。李希凡明言覺得《水滸》對待壞人的無情態度才是合理的(十四)。《水滸》的作者與讀者面對犯過的人,有一種很原始的、得來輕易的優越感;《金瓶梅》並不給我們這種優越感。我們想鄙視眼前這三淫婦,他就說,瓶兒很仁厚,對西門慶的真情至死不渝;春梅天生尊貴,當年也曾鄙視貪吃愛玩的同伴;即使是金蓮,她的聰明與精力,未必輸給你和我。作者的態度,與寫《卡家兄弟》(TheBrothers Karamazov,有譯卡拉馬助夫兄弟們)的杜斯陀夫斯基相近。在《卡家兄弟》中,那個神父向卡家的老大深深鞠一個躬,不是因為老大的德行好,而是因為他的情與欲很強,人生的道路會是很苦的。神父的慈悲是基督教的慈悲。《金瓶梅》裡的慈悲則來自佛教,來源雖異,性質與表現卻很相像。我們的三大淫婦都走很凶險的路,吃大苦頭,死得淒慘,作者以之命名小說,也是向人生的苦致意。
  但三個「淫婦」雖說並非不值得同情,卻也不會使讀者覺得需要為她們的下場抱不平。她們都可說是罪有應得。李瓶兒自知罪孽深重,她所以印許多佛經來贖愆,又請人替她唸經消災;潘金蓮和龐春梅即使沒有這種自知,但也總瞭解到自已走的是什麼路,而這路是她們自動走上的,不是人家迫上去。這「罪有應得」之感是很重要的;這感覺加上前述的慈悲與同情,構成了本書的一點特色。若說只是讓讀者覺得罪有應得之人物,中國文學中也很多,諸如長篇小說戲曲中的奸佞反賊,公案故事中的盜匪,以及行為苟且的狗男女,這些人落得個不好下場時,讀者拍手稱快,不會同情或憐惜。另一方面,也有一些作品極得讀者同情的,如《竇娥冤》與《紅樓夢》,讀者見主角受到那些無辜之苦,不禁為之抱屈,眼中含著熱淚,心裡充滿怨憤。不過,怨憤不平,並不是淨化了的情感——把《竇娥冤》和《紅樓夢》稱為偉大悲劇的人都忽略了這一點。我們讀畢《金瓶梅》的心境卻是比較淨化了的,怨憤不平固然沒有,輕佻的優越感大抵也不會多,有的是那種看到了人生盡頭的難過,而且多少有些好像什麼話也不想說。 



西門慶:貪慾與淫心
 
  我們最後說到男主角西門慶。作者描繪他的臉譜,很著力寫出兩點,一是他的平庸,一是他的貪慾。
  先說貪慾。如果我們相信《金瓶梅》說的是「貪嗔癡」,那麼,作者拿書中男主角來表現三毒之首,是很可理解的。再看小說,也的確有許多西門慶貪婪的事實。他藉著父親遺蔭,初時是開一家生藥店,繼而勾結官吏,「放官吏債」,賺到更多錢又開絨線等鋪子,於是進而與京師的官僚太監搭上關係,做蔡京的乾兒子,與翟管家以及一些狀元御史交結,自己也走上宦途,步步高陞,得到官府的方便而做鹽引子以及別的超出本縣範圍的大生意。他的一生是極力鑽營而使財勢日增的過程,其間做了許多缺德和枉法的事。
  不過,西門慶愛財之心並不見得很突出。他不是個莫裡哀的「慳吝人」;他自己花錢,而且還捨得給應伯爵花,也捨得給吳月娘的親戚等人。小說中許多人以為他很愛財,但作者未必是這樣想。比方李瓶兒死後,玳安和傅銘兩個下人睡前談論主人為什麼這樣哀毀逾常,以為他愛瓶兒是因為瓶兒當初帶進門的財貨豐厚(六十四回);可是西門慶的傷心,顯然可以作更自然也更深刻的瞭解。再如在第七回,做媒的薛嫂來說西門慶娶楊家寡婦孟玉樓,她列舉玉樓的好處時,最先說到的是她的資財:「南京拔步床也有兩張……金鐲銀釧不消說,手裡現銀子她也有上千兩,好三梭布也有三二百筒……」薛嫂這樣進言,當然是以為西門慶最著緊的是錢財;但作者緊接著說出,西門慶最動心的,是「聽見婦人會彈月琴」。一般小說作者常借書中某甲之口來說某乙,《金瓶梅》的作者也會這樣做,不過讀者聽時得要很小心——好像在真實世界裡聽人家品評人物一樣小心,因為《金瓶梅》裡的人對自己與對別人都很缺乏瞭解的,而作者又很愛寫他們七嘴八舌講出的話,來顯示瞭解不易得。
  西門慶最突出的慾念,當然是色慾。小說中床笫之事,十九與他有涉。他的色心是仔細描寫出來的;相形之下,他對財帛權勢的貪念,只是籠統地說出而已。最後取他性命的欲,也是色慾。
  可是他的色慾,表現出他心中的「貪」毒(十五)。不含著濃重貪念的性事,純粹是生理需求,與「食」同是「性也」的「色」,這本小說很少細寫。有了名份的妻妾,書中常常提到,但差不多都是一句話就提過了——通常是「是夜在(某妻妾)房中歇了」。有時與潘金蓮比較放縱的作樂,也不過是「是夜兩人淫樂無度」。在書裡仔細寫出的性事,十九是表現貪慾的。俗語說「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的心理,在這裡表露無遺。那些不是偷情的場景,大抵總是講女人怎樣卑屈自身來取媚西門慶,滿足他的自大妄為之心(十六)。
  西門慶性生活的歷程,從頭到尾是個胡作妄為以滿足一己虛榮心與佔有慾的歷程。小說開始之初,他已經有妻有妾,但遇潘金蓮而見色起意,通姦起來;還未娶金蓮回家,又有薛嫂來說媒,他於是娶了孟玉樓,這時他閒暇愛去嫖妓女李桂姐,還想獨佔了她,遇有別的客人來就要打要鬧;不久因故得見結拜兄弟花子虛之妻李瓶兒,兩人勾搭,終於害死花子虛。他經常都去嫖捨,並陸續姦淫了不少婢女與手下人的妻子:春梅、迎春、蘭香、如意、來旺的妻、來爵的妻、韓道國妻、賁地傳妻,等等。最後,由於妓女鄭愛月的慫恿,他又叫媒人文嫂撮合,與王三官的守寡母親林太太私通。這個林太太是個有兒有媳的中年寡婦,帷薄不修,敗柳殘花,讀者或不免要怪西門慶沒選擇。其實呢,他這樣做,一方面固然是想借此而接近林太太的「燈人兒」那麼艷麗的媳婦,另一方面,與林氏有染,本身就有極大意義:林太太的夫家王門是豪門巨族,上代封過王,親家是炙手可熱的六黃太尉;西門慶是個「破落戶」,沒有功名,僅是靠著捐金得份提刑武職,與王家相距何止十萬八千里。這破落戶的野心有過兩次大滿足,一是借賄賂而成了太師蔡京的義子之一,一是這次的通姦,成了這閱閥之家寡婦的義夫——而且真做了她兒子王三官的義父。這個故事,充滿了一層層的譏諷,很堪作西門胡作非為的頂點。西門與王三官開頭因同嫖一妓而爭風,現在西門與林氏苟且了,王三官就遵母命拜他為義父,這一拜使西門一下子有了家長那麼高的地位與責任,以及亂倫那麼重的罪名。這一段情節之中表裡的相歧,處處達到荒謬的程度。比方西門慶初到王家(在六十九回),是由文嫂帶領從鄰宅經一道後門來到的,但作者並不讓他馬上進入林氏臥室,而安排他在正堂等候,讓林太太可以偷偷相他一下。在正堂等候通姦未必是很合理的安排,但這樣一來,這個西門慶,一頭打種的公牛似的,紅著眼睛站在那裡看王家門第的尊嚴,看看那太原節度邠陽郡王的影身圖(「有若關王之像,只是髯鬚短些」),又看看匾額楹聯(「節義堂」,「傳家節操如松柏,報國勳功並斗山」),給讀者一個很清晰的印象。讀者可瞭解到,這一對縱慾男女馬上要做的事,從自然的觀點看也許很平常——納巴可夫說是「每天晚上震撼著地球」——,但從文化的一些觀點來看,蹂躪了多少價值?西門慶和林太太通姦的經過,寫得不算生動與真實,好處只是在作者把不同的觀點、認識、意義,很戲劇化地放在一起了。
  胡作妄為的根源是貪慾。貪心生出虛榮自大心理,於是要超逾本份。西門慶性事處處表現這種心理,他不僅要「妻而妾而偷」,以佔有更多更多女人,而且在佔有時,要女人對著他而卑屈。這便是他各種跡近變態行為的原因。最肯為他來折辱自己的當然是那些很有所求的人,除了潘金蓮,還有奶媽如意兒、韓道國的妻王六兒、賁第傳的妻葉五兒;所以在小說中,西門慶一而再、再而三的找這些不算年輕、也不以姿色技藝見長的婦女,覺得她們比年輕貌美的更好。她們肯說別人不肯說的話,做別人不肯做的事,來取媚他;她們在他跟前卑賤到糞溺不避之時,他的虛榮心就得到滿足。後來,林太太與他有了曖昧關係後,也肯讓他在身上用香燒炙;燃燙這位招宣夫人時,西門慶之稱心愜意,諒必和橫光利一筆下拿破侖把身上的平民癬疥傳染給公主約瑟芬差不多。
  可是貪慾之神很難侍候;要他愜意,比較要生理滿足難得多。西門慶總覺得意猶未盡,他去佔有新人的當兒,又回頭在舊人身上搾取多一點點光榮。德萊敦(Dryden)有一首小詩「Alexander'sFeast」,寫這位大帝聽著樂師頌讚自己,於是反反覆覆回味過去的英雄事跡:
  Sooth'd with the Sound the King grew vain;
  Fought all his battails o'er again;
  And thrice he routed all his Foes, and thrice he slew the slain.
  西門慶也是這樣地「三番四次追奔逐北,四次三番砍殺屍骸」。比方在第七十八回,他已經蹂躪過顯赫的招宣夫人了,卻又回到那個與他同年紀而姿首平凡的奶媽身邊再求滿足。他嫌奶媽自己說出來的話不夠奉承,竟然叫著她小名,教她說話:
  西門慶便叫道:「章四兒,淫婦,你是誰的老婆?」婦人道:「我是爹的老婆。」西門慶教與她:「你說『是熊旺的老婆,今日屬了我的親達達了。』」那婦人回應道:「淫婦原是熊旺的老婆,今日屬了我的親達達了。」
  這奶媽是什麼金枝玉葉,值得這樣大呼大叫?她的丈夫比不上西門慶,還須證明嗎?她肯背夫與西門慶苟且,這還不清楚?而且,還有誰比西門自己更清楚?但貪慾這位苛求的暴君,是要奴才做各種滑稽可笑的事的。
  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兩個月裡,也就是在他死前的兩三章中,西門慶的欲心讓鄭愛月扇得熾炭一般。他依鄭愛月的計而姘上了林太太,接著又姘上外出經商的手下人賁第傳的妻,而舊人王六兒、章四兒並沒有疏遠,潘金蓮又不放過他。他心裡想著自己義子的媳婦,見到同僚何千戶的娘子時又「目搖心蕩」,不能自已,馬上把新來的下人妻子惠元拿來解解饞。他的身體已疲憊不堪,腰酸腿疼,還以為是春天天氣的影響;食慾也不振,只看著應伯爵吃。《金瓶梅》寫食物往往比寫性事更起勁,作者大抵認為食是養身的,色是傷身的,所以西門慶其實笨得很。但西門不知警惕,貪心不息,於是油干燈盡,一命嗚呼。他死時還未嘗一親王三官和何千戶娘子的香澤,還未見到來保與賁第傳押運的一大船財貨到家。他還有許多可以利用的官場關係,許多賺錢的店舖,許多女人,然而潘金蓮和胡僧藥丸配合的強度歡樂他已受不了,下體流血,牛似的吼叫了半天就撒了手。
  西門慶的悲哀是因為他是個凡人,能力與容量有限度,慾望卻沒有限度,這也可說是人生的悲劇。把莊子的話改一改來說,是「生也有涯,欲也無涯」;套用西歐的觀念,這貪心便是浮士德式的。王國維曾說李後主和賈寶玉都是耶穌,他們肩負著愛情的十字架;我們同樣可以說西門慶肩負著貪慾的十字架(十七)。西門而且死在卅三的英年,約略是主耶穌流寶血的年紀。
  平實一些來說,西門慶肩負的,不是貪慾的十字架,而是貪慾的枷鎖。他做了貪慾的奴隸,最後還是貪慾虐政的犧牲。大概因為他是奴隸和犧牲,所以普淨和尚也沒有難為他的鬼魂。人做了貪慾的奴,吃了名利的虧,這本是佛教的老話,也是中國文學中的老題目。《金瓶梅》的成就,是把這些老話,用人生真實很活潑地表達出來。作者改了《水滸》的故事,把西門慶從武松刀下救出來,讓他活幾年,然後這樣更真實地死去。在這幾年間,他洋洋得意,高視闊步,頤指氣使,以為自己主宰著一切,我們掩卷後耳朵裡還留著他喧鬧之聲。 



平凡人的宗教劇
 
  我們再看看西門慶造型上的另一特色,看他是怎麼樣平庸。
  在清河縣的社會上,西門大官人當然算很不平凡的,因為他財多宅廣,而且是眾人望而生畏的理刑官。他騎著高頭駿馬在大街上經過,衣著麗都,人又生得高大俊美,縣民一定都投以羨慕的目光。女人對他很易傾心,林太太在簾後窺他,印象是「身材凜凜,話語非俗,一表人物,軒昂出眾」;當初孟玉樓見了他,不顧族人勸阻,作妾也甘心;李瓶兒見了他,名節都不要了。然而這只表示他的命很好,生在有產之家,長一副好相貌,日後運氣又好,如此而已(十八);他沒有德行,沒有過人之才,見識平庸得很,《紅樓夢》的主角賈寶玉與他有頗多相似之處,兩人享富貴榮華,都是姿容俊美,都生活在女性圍繞之中,可是賈寶玉除了這些之外,還有非凡的才德。俗人也許不懂得欣賞這種才與德,因為寶玉太清奇脫俗了,瞧不起宦途的名利,也不屑在功名的方向進德修業;但是理想的《紅樓》讀者都知道寶玉可敬。西門慶則並不可敬;無論如何,作者並不期望讀者敬佩他。
  另一方面,《水滸傳》中的西門慶,也讓人害怕一點兒。他為非作歹,又有財勢,還有拳腳武藝。在京劇《獅子樓》裡,他開口就唱:
  兩臂千斤力,誰人敢相欺?
  霸娶潘金蓮,好個美貌妻!
  他是這麼壞,偏又這麼強,心裡想著些什麼念頭我們也不知道,我們怎能不疑懼?在《水滸》裡,要勞動到能夠赤手打虎的超人武松,才能收拾了他。《金瓶梅》裡的西門慶卻不同,他雖也為非作歹,但他的心理我們瞭解,於是不覺他可怕。他自己是常有恐懼的,比如朝中親友出了事,或遭諫官檢舉,就驚惶失措;那回不依期迎娶李瓶兒,正是為了這種原因。他在《水滸》中的力氣和武藝,現在都沒有了,武松找他尋仇時,他怕得逾牆跳進人家的毛廁裡。他害人之心也不算太強,比方害來旺,是潘金蓮三番四次教唆催迫才做出來的。
  作者這樣寫實的手法,把西門慶去爪除牙,在他寫作的當年並不是尋常的事。《金瓶梅》以前的《水滸傳》寫梁山好漢固然是用所謂「英雄尺度」,寫出那些天罡地煞有身裁體能以及情感各方面都與常人迥異;《金瓶梅》以後的《紅樓夢》寫起大觀園的住客時,用的也是「英雄尺度」,因為寶玉與諸艷全都有不凡的才情美貌。假使沒有特別原因,《金瓶》的作者應當很自然地用「英雄尺度」,寫出些超凡的好漢和惡魔似的壞蛋,這樣才好吸引讀者;他結果寫出一個這麼平庸的西門慶,是什麼緣故?
  依著本文的理路,答案是很明顯的。《金瓶梅》的內容是「貪嗔癡愛」如何為害以及人如何戕戮自己,這是一個講人怎麼生活怎麼死亡的警世小說,主題既有普遍性,主角應當具有普遍的性質。他太好或太壞都會妨礙讀者作認同的自省:他太完美了,讀者想像自己是他,心中便充滿了優越感;他太醜惡時,我們根本不肯設身處地來想。念過英國文學史的人都知道中世紀時有一出宗教劇叫《常人》(Everyman),演的是一個人最後要見造物主,並須將一生的善惡帳算一算:這劇的主題是個普遍性的人生問題,主角因之是個一般的常人。《金瓶梅》的道理亦如是,這也是一出平凡人的宗教劇。
  為使讀者易於認同,新的西門不但除去了利爪毒牙,而且增添了許多正常的情感,變成很富「人情味」。我們說過,他心中常存恐懼;他與常人一樣會不忍,會猶豫不決。他愛財,但亦不算吝嗇。他心裡有很自然的愛,他敬愛月娘與寵愛官哥,就像普通人愛妻兒一般。他愛瓶兒更深,而且很能感覺到瓶兒的情。慘變臨頭之時,他痛苦得很。總而言之,他與我們的差異,主要只在境遇上而已;他做的事都不是不可理解不可想像的,若有機緣,我們難保不做。我們也許覺得他的缺點確是比我們多(十九),但這只不過是程度之別,不是種類之別。就是這些人情味,使李希凡等人很不安(二十)。
  西門慶之死是自取滅亡,不待武松回來報仇,先命喪黃泉了。他死在潘金蓮之手,這讓我們想到,他在小說一開頭姘上了潘金蓮時,已經是「豬羊走入屠門,一步步行上死路」。他送命的根由,是缺乏道德與理性的力量。這缺憾的表現,是他沒有節制,不能汲取教訓,沒有決心。如果他能節制,不是這樣縱慾,很明顯的,他可以保存性命,而且可以好好利用優越的條件使慾望得到某程度的滿足。可是他薄弱朦朧的理性沒能助他節制,而自詡的聰明又替愚行辯護。在五十七回,他捐了銀子助修廟宇,吳月娘乘機向他進言,用積陰功的觀念,勸他節欲:
  月娘說道:「哥,你天大的造化,生下孩兒,現又發起善念,廣結良緣,豈不是俺一家兒的福份?只是那善念頭怕它不多,那惡念頭怕它不盡,哥你日後那沒來由、沒正經養婆兒、沒搭煞貪財好色的事體,少幹幾樁兒也好,攢下些陰功與那小子也好。」
  西門慶這樣回答她:
  西門慶笑道:「你的醋話兒又來了,卻不道天地尚有陰陽,男女自然配合?今生偷情的,苟合的,都是前生份定,姻緣簿上注名,今生了還;難道是生剌剌搊搊,胡扯歪廝纏做的?咱聞那佛祖西天,也只不過要黃金鋪地;陰司十殿,也要些楮鏹營求。咱只消盡這傢俬廣為善事,就強姦了嫦娥,和奸了織女,拐了許飛瓊,盜了西王母的女兒,也不減我潑天富貴。」
  他永不會在生活經驗中汲取教訓。他家中常有師姑來宣寶卷,但他向來不喜歡這些在富貴人家出入的貪財下作的女尼,所以從不去聽。不接近諂媚誆人的尼僧不是壞事,但得要另有方法接近尼僧背後的人生道理才好,西門慶則恐怕不僅不喜歡這些尼僧,也不甚喜歡那些宗教勸誡。他遇上禍事時很害怕,但禍事一過便忘了。在第七十一回尾處,他上京師之後,回家途中,過了黃河,在沂水八角鎮遇上大風,不能前行,找到一個古剎度宿,那是一間敗殘的廟宇,房舍崩頹,半用籬遮,和尚坐禪時燈火也不點的。這陌生而困苦的環境使他覺得悚然,事後他把經過告訴吳月娘,還想到倘使大風在他渡黃河之際刮起來,他豈不是沒了命?然而這些想像也沒有使他警覺;他回家告許願心之後,便覺得不必再思想這件事了。
  李瓶兒的愛情,有沒有可能救贖西門慶呢?「愛情的救贖」這麼一句話,聽起來不知是西洋味兒還是現代味兒,總象不大對勁,不過在這本小說中倒也未必絕不可能,因為西門和瓶兒的癡愛是寫得很叫人同情的。瓶兒都要死了,夜裡花子虛來索命,面對著孤獨的黃泉路,她還要摟抱西門,叫他保重;西門這個壞蛋也不相負,他沒有嫌她的血腥污穢與垂死的惡形,沒有理會潘道士說房中有惡鬼的告誡,摟著瓶兒,哭著大聲責怪天地。這愛情,我們覺得使西門那一無是處的生命有一點點價值和光采。所謂「救贖」,不一定要象貝蒂莉絲(Beatrice)、葛麗卿(Gretchen)、蘇爾薇(Solveg),比方象契訶夫的《決鬥》那樣的結局,有沒有可能?《決鬥》中的夫妻,已經把生活弄得近乎不可收抬的了,妻子不貞,丈夫對婚姻,乃至人生整體,都已不存什麼希望,可是在一個決鬥的危機中,他以一念之轉,覺得「她無論如何總是我的伴侶」,竟然挽救了婚姻,也改善了生活,使那位瞧不起他的科學家驚奇不置。這小說基本上也是個警世小說,與《金瓶》頗有相通之處。西門慶與李瓶兒間的真誠,能不能帶來這樣的新生呢?
  新生肯定是不容易的,需要很大的決心。從教義的觀點說,西門慶和瓶兒的癡愛是有罪的;在事實方面言,他們為了這愛陷害過人,良心會讓他們快樂平安過一生嗎?還有,癡愛本身不怕出亂子嗎?即使瓶兒專一,西門能不外騖嗎?兩人的愛情一定維持得下去?問題多得很。而西門在小說中得不到新生,明白的原因,是他的決心很薄弱——薄弱得像個笑話。瓶兒死後,他想起往日曾鞭打折磨她,悔恨無已,開頭是又哭又跳,不眠不吃,但應伯爵來說幾句老套話勸一勸,他就吩咐開飯;起初他每天獨自對著瓶兒的影像吃飯,吃時還要打招呼,晚上則守靈而睡,可是喪事尚未辦完,一天夜裡要茶喝,就與送茶的奶媽苟合起來。後來他報答瓶兒的只是一些物質:一副很昂貴的棺材,一套很隆重的葬禮,如此而已。那時旁人都嘖嘖稱羨,他也以為很對得起所愛,及至應伯爵來說一番鬼話——「看見嫂子頭戴鳳冠,身穿素衣,手執羽扇,騎著白鶴望空騰雲而去」——他也就放心聽信,大杯喝起酒來。
  凡庸與縱慾,西門慶的兩大特色,合在一起,便毀滅了他。欲對於凡庸的人更危險,因為他沒有力量,不能自拔。西門的妻子吳月娘也很平凡,但她的結局比較好,因為她不放縱自己。小說結束時,她安安分分地守著剩下的一點點家業過日子,那即是伏爾泰在《康狄第》(Candide)裡的教訓。萬曆年間的《金瓶梅詞話》,在目錄之前先有四首詞,讚美「無榮無辱無憂」的恬淡生活,然後是四首講酒色財氣的《四貪詞》,互成對照。
  前面提過,李希凡嫌西門慶寫得品格太好了。其實我們倒有理由嫌他寫得太壞,嫌他凡庸乏味。他對李瓶兒的情,稍為表現出一些力量,我們覺得還可欣賞;如果他更不凡一些,當會更好看(我們能不能這樣批評小說的donne,是另一個問題)。李希凡卻嫌西門慶太善良,不如原先《水滸傳》中的西門能反映作者對惡人的憎恨;至於西門慶為什麼會在《金瓶梅》中變良善了呢?他的解釋是由於作者太喜愛那種腐化的生活,於是不知不覺便把這壞蛋愈寫愈好。這種道理並不值得駁,值得探究的只是,李希凡何以竟會完全忘記了《金瓶梅》是寫來警世的,而西門慶是寫來給讀者自我反省的呢?他說西門慶太善良,表示他並沒有拿西門慶與一般人,或與他自己相比,因為西門慶雖已去爪除牙,究竟還不會使人產生自卑感的。他為什麼不拿西門來自比呢?是不是由於他怕面對西門身上那些毛病,那些貪婪自利、畏葸因循、更兼自以為是與沾沾自喜等等具普遍性而要引人自省的毛病呢?這種恐懼,不限於李希凡。許多人都會贊成他的說法,認為《水滸》和《紅樓》都是比《金瓶》偉大的現實主義作品,體現廣大人民的理想與熱望。 



總 結
 
  一般讀者都能看出,《金瓶梅》是以《水滸傳》中的一個故事來開始的。有些學者更指出,這小說的若干其他情節,也襲用別的文學作品(二十一)。那麼,《金瓶梅》的佈局,又有沒有來歷呢?
  《金瓶》雖說是脫胎於《水滸》。但佈局卻與《水滸》毫無關係,而是來自所謂的「一場春夢」。這是中國文學上的重要主題與重要佈局。夢與醒、幻與真的問題,早在先秦時代,已是莊子的大問題;他的「蝴蝶夢」的反省,對後代有極大的啟發。六朝時,劉義慶的《幽明錄》裡有一則《焦湖柏枕》,講一個賈客,名叫楊林,他在焦湖廟裡枕著一個柏枕睡了一覺,夢中因為娶了高官的女兒而過了幾十年發達的生活,醒後愴然。這個本文僅達百字的小故事,到了唐代,感動了千千百百在功名利祿門外患得患失的舉子。當時究竟有多少人在應試與賦詩之餘,拿它來改寫成傳奇小說,我們自不得而知,不過,流傳下來的《枕中記》、《櫻桃青衣》、《南柯太守》,都是佳作。三篇中的主角各做了個夢,而且都像楊林一樣,藉著與高明婚媾而得飛黃騰達,但他們除了好好享受富貴繁華之外,也備嘗失寵受辱的滋味。從莊周下來,這些故事,一脈相承,其間的「表裡不一」、「內外相歧」(Irony)之意,愈來愈見發揮。莊子的「蝴蝶夢」講的是「幻與真」;《焦湖柏枕》連上了「窮與達」了。《枕中記》用力強調「長與短」,故事裡面那個幾十年榮辱的大夢做完,主人家的黃粱還未炊熟;《南柯太守傳》再加上「大與小」,主角叱吒風雲的天地,原來不過是一個蟻穴。
  我們在前面的章節說過,《金瓶梅》的作者對於「表裡不一」最是敏感。這系列的故事一定曾令他為之動容。不過,更直接供給他一個佈局來借鏡的,卻似乎是元代名家馬致遠的雜劇《黃粱夢》。這出雜劇從劇名來看,當然是從《枕中記》得到靈感的,但本事經過修改,演的是道教八仙渡脫的事,講述鍾離權如何為了救渡呂洞賓,就讓他做一個夢,在夢裡享一享富貴,經歷一下「酒色財氣,人我是非,貪嗔癡愛」,後來貪贓犯法,陷身囹圄,為妻所棄,再後在流放途中,連子女也保存不了,夢覺而悟。《金瓶梅》的情節大體上與這戲頗相似,西門慶也是憑藉著婚姻以及與官吏勾搭上的關係,過了短短幾年很興旺的日子,可是這也不過恍如一場春夢,後來縱慾亡身,樹倒猢猻散,門下與妾侍走光了,兒子也保不住,官哥夭折,孝哥出家。萬曆「詞話本」在小說開始之前有《四貪詞》,四個題目是《黃粱夢》中「酒色財氣」那句話:我們也分析過,這小說的內容便是「貪嗔癡愛」。
  但是《金瓶梅》與這系列傳奇小說和《黃粱夢》等等說春夢的戲曲有一點根本上的不同,那就是《金瓶梅》的故事並不是一個夢。那些傳奇小說與戲曲的故事主體是個夢。只不過這夢比我們日常的夢清晰而詳細,但夢畢竟是要醒的,醒時便知道先前是在做夢罷了;《金瓶梅》所講西門慶那幾年的生活,卻絕不是一個夢,只不過恍如一個無痕的春夢。這一點分別,有什麼意義呢?會不會是只因為長篇小說便不能說夢?當然,我們從經驗得知夢不同醒,夢不會太詳細,尤其不會有醒時的條理,所以楊林的夢還比較像個真夢,南柯太守那樣的夢便太強人置信。不過,讀者是可以勉強的,有時他們還很甘心情願。《紅樓》還是個夢;先來一些僧僧道道的楔子。再長的小說也可以是個夢。
  《金瓶梅》之不是夢,乃由作者對藝術與人生的看法使然。前面那些傳奇與戲曲的作者,都相信頓悟之理,以為得救並不難。在他們心目中,人生固然有不少苦惱,所以這些小說戲劇的主人公都經歷一些失意坎坷,可是理定勝情,一旦茅塞頓開,人便脫離苦海了。《金瓶梅》的作者不甚相信這種一般人以為是道家或禪宗的道理,他覺得人生苦得很,主要是貪嗔癡三毒在心中紮下深根渡脫是很不容易的。即使能悟道也未必就能脫身,因為理智不易化解三毒這些惡情;若要得救,一定要講德行與修持,像吳月娘那麼樣。西門慶已算是幸運得很的了,先前沒吃什麼苦,可是死在英年,家業子孫的冀望都落了空,而沒有得救。
  作者想要用小說藝術來闡明人生的真理。三毒的道理並不是他的創見,佛教僧人在中國社會講這道理已經講了幾百年了,可是他們講的只是抽像之理,未夠力量撼人。作者寫這本小說,是要以生動的人與事來表現這種理,使之變成有血有肉的具體之理。他要寫一本書,這書不像以往的一般文學作品那麼樣,只是訴之於快感、情緒與美感。只是讓讀者讀到大快人心的事,纏綿悱惻蕩氣迴腸的情,可以細細歎賞的詩句;而是更要訴之於人的理性與是非感,要讀者以整個心靈來應對,而不是流一把眼淚了事。
  所以,《金瓶梅》的寫作,是從批評別的文學作品入手的。這書恐怕是中國小說中近乎獨一無二的Parody,而國人也正因為不習慣這種以模擬來嘲諷別的作品之事,所以一向對作者用意不甚了了。《金瓶梅》嘲諷得最明顯的是《水滸傳》。過去的讀者看見《金瓶》就著《水滸》中「武松殺嫂」的故事來寫,還以為作者只是為了省氣力而剽竊;可是我們從《金瓶》修改了《水滸》之處,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作者的批評。首先,他嫌《水滸》的「殺嫂」故事欠真實,一個有財勢沒良心的姦夫和一個淫婦害了本夫,隨即被一個大英雄殺了報仇,這種事情只是大快人心而已,並不反映現實,因為這樣的結果不是社會的常情。他於是把故事改了,讓那姦夫逍遙法外,而報仇的兄弟卻陷身縲紲。這一番改動使人想到費爾丁(Fielding)嘲諷理察遜(Richardson),但這還是淺一層的批評;更深一層,他認為《水滸》中的「大英雄」與「姦夫」、「淫婦」、「壞蛋」等觀念都是既膚淺又虛偽,讀者浸淫這種文學之中,不知何日方才得見人生真象,何日方能得救。我們在前面分析過,在他的筆下,武松顯出是個可怕、甚至可鄙的人,他虛榮殘忍,愛心與同情一點也沒有。潘金蓮呢,作者把她的慾念與激情盡量發揮,到後來讀者便瞭解到人心裡的嗔惡與欲情是何等的恐怖。至於西門慶,這個《水滸傳》讀者不住唾罵的壞蛋,作者把他改寫出來。我們細細一看,原來跟我們自己是很相像的——象得令大陸上李希凡等批評家破口大罵,罵作者好把一個壞人寫得這麼好。其實作者何嘗讚美過西門一句?他不過是讓我們看見,這個所謂的「壞人」的一切所作所為,都是那麼的自然,我們一般人若有機會與膽量便也會做這些事。因為慾望是與生俱來的,操守卻不是。他還告訴我們西門是一個多麼「正常」的人,這人愛他的子女,也愛妻妾與朋友。這樣,我們便完全失卻了優越感。而且瞭解到這些天性與自然之情實在未能把人從罪業中救贖出來。
  另一方面,《金瓶梅》也用這種模擬的方法嘲諷那些「黃粱夢」主題的作品;所以我們發現這小說的佈局來自「一場春夢」。然而故事主體卻不是個夢,作者大概在心裡說,天下間那有這麼有條理的夢?而且,情的根深,理的力薄。如果和尚道士講三毒的道理未能救渡世人,像馬致遠在《黃粱夢》裡頭用曲子來唱一唱,又能好到那裡去?他於是把「黃粱夢」變成一件真事,讓《水滸傳》裡的西門慶逃過了武松的凶刀。多活了幾年的命,並得到許多機會去瞭解人生:聽了許多勸諫和故事,受過幾場驚恐,見過不少的人喪生,內中有他最親最愛的人。最後,他告訴讀者說,西門慶還是不懂得悔悟。
  作者雖然從模擬嘲諷《水滸傳》和《黃粱夢》已經得到了小說的大體內容結構和主要人物,但整個故事怎麼敘述呢?情節如何安排呢?作者創作的重要工具,是觀看「艾朗尼」(Irony)的目光。他喜歡留意同一事物的多重面相與多種意義,留意其間相歧之處,並把世人淺見所看得到的與所看不到的作一番比較。這樣,故事的情節就源源不絕而來了。比方說,西門慶這無德之人,被武松殺死好不好?不好,因為這不現實,而且顯得他沒運氣;於是武松殺他不成而反遭流放他鄉,而西門過了幾年很發達的日子,在運氣方面是無可埋怨了,結果呢,還是不得好死,因為他成了欲的奴隸,給貪心(包括色心)折磨得不成人形。眼看著已攢下的偌大一份家業,心裡想著尚未到手的錢財和女色,喘著氣,勞頓而死。潘金蓮要不要給武松殺掉呢?可以的,可以讓她有《水滸》中的下場,可是自殺比較有意思。武松是要殺人的,問題只在於潘金蓮過了西門大官人的門後,還會不會落入這凶都頭的手裡。如果是武俠小說,武松可以施展輕功飛越圍牆去殺她,可是《金瓶梅》的文體不是這樣的。潘金蓮是自己把自己趕上絕路,她儘管天生聰明,可是嗔惡之心太重,終於不見容於月娘,被賣了出去;這還不止,武松來到之時,假說要娶她為妻,而她這個專事色誘的人這時竟中了色誘之計。在馬致遠的《黃粱夢》中,呂洞賓的子女是在跟隨他流放的途中被一個凶蠻的人扔進山澗而喪命的,這時呂洞賓束手無策,只能眼巴巴的哀號;《金瓶梅》就不同了,官哥兒夭折之時,西門慶的權勢如日中天。官哥是獨子,西門、瓶兒、月娘都寵愛他,可是在富貴人家的金銀珠翠之中,他竟犧牲在成年人的愚昧與狠毒之下,甚至在被害之前,也受盡了意想不到——然而完全可信——的折磨。呂洞賓的妻子背棄而陷害他,西門慶的呢?他的妻吳月娘是很貞節的,他的妾雖無行,卻都沒有捨他而另取別人之心,但她們大家放縱三毒,使他的生活更糜爛,他死後,除了月娘,眾妾一哄而散,怎樣來的便怎樣去了。密麻麻的因果之網籠絡著整本小說,這種報應的道理也是佛家講了千百年的,但是過去的和尚從沒有說得這麼生動。因為從沒有人像作者這麼擅長觀察大千世界中種種矛盾複雜與相歧。報應並沒有意志,並沒有擬人化的神明在裁判與處分,但它自有它的邏輯,它在我們未想到之處便已作用起來。那個小妓女鄭愛月兒最初是給西門慶難為過的,因為她不肯到西門府上來陪酒,後來引得西門勞累致死的便是她,是她蓄意報仇麼?不是的,她既然來服侍西門了,就想取悅這個色鬼,好在他身上多掙幾兩銀子,於是她把自己在各家宅彈唱時所見到的妍麗眷女—一報告給他,投其所好。
  作者的另一大筆藝術資本,是他異乎尋常的生命力。我們在第三章談寫實藝術時說過,他覺得他週遭當時當地的世界,五光十色,林林總總,處處都足以動人。非常值得寫,所以他能寫實,拿著晚明山東某個土財主的生活便能一口氣結結實實地寫上幾十萬字。若不是前述擅觀歧義的目力與這超凡的生命力,這本勸世的書早就拿了去覆瓿,不會傳世而讓讀者一看再看。作者筆下的百十個大小人物,沒有一個是膚淺單調的概念化人物,原因是他對人性存著一股極強烈的好奇,一般世俗淺見不能令他滿足。本書把飲食男女這兩種「人之大欲」講了很多,尤其是飲食,可說是這小說的特色。經過弗洛依德的開導,我們今天大致都相信性慾是創造的泉源。許多大作家那種迫不及待與不能止息的文體也似乎在證實這信念;但《金瓶梅》對這個塵世的眷戀,欲使人猜想,作者的創作也許還不僅只是性慾推動的。
  據說有些書是雅俗共賞、老少咸宜的,《金瓶梅》可是說不上。這本書不是什麼人都合看的。很年輕的人肯定是不宜閱讀,因為一則他們血氣方剛,看到書中男女之事,不免有過激的反應,於是不能心平氣和來讀;二則這本書與真實人生一樣瑣碎,而年輕人對瑣碎最難忍耐。到年紀稍長,血氣沉下一些而耐心增長一些了,便漸能欣賞這本書。最先受到賞識的大概會是書中風趣之處;其次是書中的人與事是如何的真實與生動。這是過去一些文學史家也指出了的(二十二)。等到看得再仔細些,而且肯諒解而不究書中瑕疵,就會看到作者的熱情、好奇與見識,以及本篇所細論的各點,這時我們就會說,這書不僅真實生動,而且深刻有力。
  《金瓶梅》是一本小說家的小說。一般青年人雖然不適宜讀這書,可是小說家卻應當人手一冊。認真研究中國小說的人也不能忽略了它,因為它是小說史上的里程碑,《儒林外史》和《紅樓夢》都從這裡學到寫作方法。作者的感受力與創造力,他把家常的砂礫點化成藝術的金子的能力,是小說家都要讚歎,都可以倣傚而且從中得到靈感的。近年常有人教導從《紅樓夢》學寫作,他們不知道《紅樓》有兩部分,較大的一部分是大觀園的裙釵,這是浪漫戲曲的移植,不能學來寫小說的;另一部分是王熙鳳、劉姥姥等大觀園外的人與事,這些是可以學的,不過這些正是從《金瓶》處學來的,(寫得比《金瓶》整潔,但往往矯揉做作,在深度氣力方面遠遜了)。
  《金瓶》中對人生的認真態度,尤其值得學效。把「人應當怎樣生活?」當作一個中心課題,這種態度,在中國文學裡是很須要樹立起來。新文學運動以來,「為人生而文學」以及「寫實文學」的大纛都有人揭櫫過,可惜這些口號落實得不甚順利,含義也容易走了樣。比方「寫實」便往往以有沒有豐富生動的細節來評定,於是大家一窩蜂叫《水滸》與《紅樓》做偉大的寫實作品,完全忘記了這兩本書的精神都不是寫實的。「為人生而藝術」本是與「為藝術而藝術」對立的,可是後來又出了「為革命而藝術」的口號,而「為藝術而藝術」也可以改口叫成「藝術指導人生」。於是在夾縫中間的「為人生而藝術」就既不鮮明也不響亮了。歸根究底,認真探討人生的態度,在中國的小說戲劇傳統中沒有基礎,因為新文學中沒有幾本好作品來支持,舊文學中又少見這種態度。國人從前重視的是詩與文,小說戲劇這些「小道」只是遊戲,所以作者是可以一廂情願把人生真實任意刪增的,如果他們把生活拿來當作山水花鳥一般吟哦欣賞,便算是很尊重的了。他們覺得除了言志的詩與論道處事的文之外,文學的最高目的不過是抒情;所以在他們的作品裡,最後怨歎的權利一定保留著,真正的悲劇是找不到的。
  說起來,我國古典小說中也有「為藝術而藝術」與「為行動而藝術」的作品,那就是縱情的《紅樓》與煽動的《水滸》,兩書都廣為讀者喜愛。近年來《水滸》在大陸上備受譴責,但那是政治問題,不是藝術原因;《紅樓夢》的情形更有趣。儘管小說在描繪表彰些縱情放任的人,而且懷戀剝削階層脫離生產的生活,可是共黨內外都有批評家說作者是反封建的革命家。和這兩書相比,探索人生的《金瓶梅》受到的讚美很少,詬罵很多,而且罵的主要理由還不是「色情」。可見「為人生而藝術」的道路是比較艱難的。有人說藝術的本質是遊戲,若太強調認真,太堅持「文以載道」的原則,自由創造的精神就會受到窒礙。這些話不是毫無道理,但也很容易說得過了份,錯到另一邊去了。藝術與遊戲也許不能完全分開,可是難道藝術作品都是一樣的?沒有種類、品質之分?難道我們稱之為偉大藝術的作品,也僅止於遊戲取樂?沒有意義的?如果我們不是濫用文字,無所用心的嬉戲總不該稱之為偉大。文學作品當然都給予讀者樂趣,所以都可說是遊戲;但是有些作品更給人美感,有些又讓讀者的感情可以放懷馳騁一番,這些都是可取的品質。除此之外,有些作品還能呼喚讀者的理智與是非判斷,要求他們的整個心靈起反應。對有能力的讀者而言,這最後一種作品才是最愜意的吧?當年英國的文壇鉅子阿諾德(Arnold)批評英國文學之父喬叟(Chaucer)對人生不夠認真。他不是說喬叟毫無價值,也不是嫌他無可欣賞之處,只是覺得喬叟所寫的宮廷文學作品——講愛情的玫瑰故事,講愛情的特洛魯斯和克莉西荻,講愛情為主的漂亮小詩,就是進香客故事也好——還欠缺些東西,我們閱讀之時還不是以心靈整體來參預其事的,我們的理性與道德感都處於一種半休眠狀態。什麼作品是阿諾德完全愜意的呢?托爾斯泰的《安娜》(AnnaKarenina)是一本;我們看阿諾德的評論,便可看到一位最有程度的讀者如何欣賞一位最了不起的作家。到了本世紀,阿諾德漸漸不時髦,可是世紀中葉又出了一位利未斯(F.R.Leavis)。他還是要強調道德感與對人生的關心。倘使要求「文以載道」要求得很專橫,要限定每一首小詩與每一篇短文都探索人生意義,那當然不好;可是反過來說,倘使長篇說部也不認真關心人生問題,長篇成了個漫長而無所用心的嬉戲,那又怎能有力氣,怎能吸引住有程度的讀者? 



注 釋
 
  (1)本文根據的版本是《金瓶梅詞話》(日本大安一九六三版,依照日光山輪王寺慈眼堂藏本)。引文時,偶用康熙乙亥皋鶴堂張竹坡評點「天下第一奇書」《金瓶梅》校正,並改用幾個當今通用的新字——「每」改為「們」,「他」改為「她」,「的」改為「得」等——以利讀者。
  (2)這篇文章發表在《文學季刊》創刊號,後來收在《讀史札記》(三聯書店,一九六一)。姚靈犀的《瓶外卮言》(天津書局民國廿九年版)也收了此文。(錄入註:此注似無合適的對應位置,未解。)
  (3)夏志清覺得小說的精華部份始於第九章,終於七十九章(即西門慶的死期)。見所著The Classic Chinese Novel, "Chin PingMei",pp.169—170。
  我的印象是,小說在第七回「薛嫂兒說娶孟玉樓,楊姑娘氣罵張四舅」,已與《水滸》的味道很不同,因為一種很突出的諷刺文體已經出來了。(甚至早在西門慶潘金蓮入馬通姦時,「竹坡本」的敘述已比《水滸》進了一步,但「詞話本」則依隨《水滸》。)但那種在別的舊小說中罕見的真實生活的感覺,卻要到廿回上下才濃郁起來,而第一個深刻的故事是廿二回出場的宋惠蓮。
  西門慶在七十九回死後,小說就鬆懈了。但正如徐夢湘(《關於<金瓶梅>的作者》)指出,作者並不是無意寫完陳經濟和春梅等故事的。潘金蓮的死寫得很有力;春梅的「重會月娘」、「游舊家池館」、「淫亂喪生」等也很有意思,大概都是原先構想通的項目,只是動筆寫時已沒有勁了。陳經濟則不知何故,從頭到尾都得不到作者同情,所以一直沒有一點深度。作者後來為什麼沒有勁了,我們不得而知,然而不是不能想像。創作的行動是個神秘難解的問題,作者寫完一個角色或一個階段後疲乏起來,這是很可能的事。
  (4)當然還有別的謬誤,如夏志清所指出的孝哥出家的年紀、西門托生的事(還有李瓶兒托生的事),但這些還不算太多。
  (5)見所著「Sources of the Chin ping mei Asia Major NS 10.I(1963)。
  (6)《金瓶梅》的版本問題,可參看孫楷第(《中國通俗小說書目》)、長澤規矩也(《<金瓶梅>版本》附於東京東方書局所出《金瓶梅》日譯本內)、韓南〔P.Hanan,「Textof the Chin Ping mei」,Asia Major NS 9.I(1962)〕等學者著述。
  至於校本,我的管見以為應該以崇禎或康熙的本為基礎,因為這兩個差不多的版本文字比較好。(比方李瓶兒死前,潘道士來作法,萬曆「詞話本」讓讀者覺得他真有超自然法力,但康熙「竹坡本」的敘述則表示他的法力是真假之間,而只用人的心理便能解釋那些現象了。)民國廿一年山西發現萬曆本時,學者以為這是原刻本或早期刻本,並以為崇禎本源出於此,但後來韓南研究版本與任希之研究句法(JamesL. Wrenn, "Textual Method in Chinese with IllustrativeExamples"《清華學報》新六卷,民國五十六年),都以為萬曆本和崇禎康熙本分為兩枝,而不是一脈相承的。
  (7)《金瓶》當然也不是鼻祖;《西遊記》已是了不起的諷刺文學。《西遊記》之前,諷刺藝術在戲劇那邊大抵已有相當發展。
  (8)亦即irony。這字有人譯為「反諷」。我個人對這固定譯法有些存疑,因為irony的意義很多,諸如「表裡不一」、「兩種知識、瞭解之別」等等都不是「反諷」一語表達得出的。
  (9)「貪嗔癡三毒」,依《大智度論》的解說,分別指貪婪,怒恨和愚昧無明,不肯接受佛理。本節所說李瓶兒的「癡」,卻不僅是無明,還是我們日常說「癡心」(如謂「癡心女子」)的「癡」,意思是「愛戀得非常入迷與執著」。愛戀本來應該歸入三毒中的「貪」,但道家把「貪嗔癡」改為「貪嗔癡愛」,似乎由此便生出了一般人說的「癡心」的含意。元雜劇中以渡脫為題材的常常都說「貪嗔癡愛」,《金瓶梅》的作者一定很熟知。
  (10)這一段只見於萬曆「詞話本」。崇禎「小說本」與康熙「竹坡本」改寫為「有一個人家,先前恁地富貴,到後來煞甚淒涼……內中又有幾個斗寵爭強,迎奸賣俏的,起先好不妖嬈嫵媚,到後來也不免屍橫燈影,血染空房」,這樣把小說內容總結得更好,但潘金蓮的啟發性影響就看不見了。
  (11)這當然都要看怎樣給「三毒」下定義:我們這裡是跟著一般的印象,視「貪」為物慾,視「癡」為「癡心」。若依大智度論的定義,則潘金蓮三毒俱全,因為她色慾心重而且老想霸佔丈夫,便是貪;她不受佛理,便是癡。
  (12)《金瓶梅》之名,依王世貞作書報父仇之說,是王氏見金瓶供梅花而隨便編造的(見清人顧公燮《消夏閒記》)。報父仇之說既屬無稽,這故事也不必當真。
  (13)(14)李希凡便持這種看法,見所著《<水滸>和<金瓶梅>在我國現實主義文學發展中的地位》。李是當年與姚文元齊名(「南姚北李」)的文藝理論領導人,他的意見在大陸一定是主流。
  (15)依佛家「貪嗔癡」的三分法,色慾也應放入「貪」的名下。
  (16)我們可以在這裡說說《金瓶梅》是不是淫書的問題。這問題本身並不難解決,我們只需給「淫書」下個界說:假使說提及性事的就是淫書,則《金瓶》自然脫不了身;但假使我們採取一個比較有意義的界說,認為淫書是寫來挑逗讀者的情慾的,其他寫作目的並不存在或不重要,那麼,《金瓶》之不是淫書,也同樣的明顯而無可置疑。
  《金瓶》中猥褻的文字不少,是由於作者愛用色慾來表達人的性格上的弱點與內心的罪惡根源;比方龐春梅和宋惠蓮性格上各有弱點,結果各有淫行;李瓶兒的癡愛心重,也不免於亂,終死於下體的疾病;潘金蓮嗔怒害人,自種禍根,然而直接致死之因卻是對武鬆動了色心。這樣以情慾來表現人性的概念,與一些當今的西方作家不謀而合。國人過去不從這裡著眼,於是一口咬定《金瓶》是淫書。
  其實這本書與一般淫書有許多明顯與重大的不同處。首先,床笫間事佔全書文字不到百分之一,而且對於有程度讀者而言,這些節段並不是最精采最重要的部分。那本甚受西方注意的、據說是李漁寫的《肉蒲團》,還有據說是高明寫的《燈草和尚》,若把淫猥處刪去,就不成書了;但潔本的《金瓶》,就如潔本的莎翁戲劇,還是很完整好看的作品。淫書不會放過描述房事機會的,《金瓶》卻經常放過。
  今日的讀者或因見書中有許多淫具與行房姿式,便以為作者對這些東西興趣很大,其實這些東西必定都是晚明社會上的家常。明末清初淫書春畫之盛,現在還有許多證據,我們即使見不到這些書畫,起碼也能在各種書目——孫楷第等學者的,以及清代歷次禁毀的——中得見一斑。
  《金瓶》寫性事的特色是平鋪直敘,往往不甚具挑逗性。有些很挑逗的節段是從別的作品中搬來的,例如西門和金蓮入馬通姦的一大段是《水滸》的遺產,荒唐的《大鬧葡萄架》則部分來自《如意君傳》(參看P.Hanan,"Sourcesof the Chin Ping mei" Asia Major NS書中其他的姦情,大多數都沒有一般淫書那種大欲得償的驚喜之感——由於作者不用那種語調,也由於書中人物往往都不那麼專注於性事,而是在別處用心,想這想那。淫書中故事的高潮都是在床上發生的,《金瓶》的高潮卻是別的事。不要說人的死亡或境遇的改變這麼大的事,就是上一次祖墳,接一位貴客,都顯得比行房重要得多。
  (17)見《人間詞話》與《<紅樓夢>評論》。
  (18)西門慶別號四泉,自言是因為家中有口四眼的井之故,但也許是諧「四全」,這「四全」在壞的方面大概是說「酒色財氣」或「貪嗔癡愛」都全了,在好的方面則可能是說「妻財子祿」或什麼樣好運氣都全了。西門的義子王三官,在敗行與運氣兩方面都比西門略遜,別號是「三泉」。
  (19)西門慶多半會不同意,他覺得自已也挺不錯的。李瓶兒死時,他在極度痛苦中埋怨上蒼對他不公道:「……好不睜眼的天……平時我又沒曾虧欠了人,天何今日奪吾所愛之甚?先是一個孩兒也沒了,今日她又伸長腳子去了。」
  我們指責他的毛病太多之時,可要小心,不要犯上他的不自知與自以為是的毛病。
  (20)李希凡嫌西門慶的邪惡不夠鮮明。見前所提文章。
  (21)參閱P.D.Hanan,"Sources of the Chin Ping Mei"(Asia Major,NS10.I)馮沅君,《<金瓶梅詞話>中的文學史料》。
  (22)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中說,「作者之於世情,蓋誠極洞達,凡所形容,或條暢,或曲折,或刻露而盡相,或幽伏而含譏,或一時並寫兩面,使之相形,變幻之情,隨在顯見,同時說部,無以上之。」
  (《<金瓶梅>的藝術》,香港明報出版部一九八三年九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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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的藝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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