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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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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作者:尼.奧斯特洛夫斯基 
 




譯者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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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一位年輕朋友,聽說我在校訂《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的譯文,特意寫信來,要
我在書出版以後,務必給他留一冊。他說,他還是「文化大革命」末期剛上小學的時候,
抓到過一本連環畫,從頭到尾,從尾到頭翻了一個稀爛,原書卻至今不可原諒地沒有讀
過。他很想讀一讀。他說的情況,在年輕人中間大概有一定的代表性。
    五六十年代上大學的人,情況就大不一樣。不僅人人讀,而且多次讀,認真讀,讀
了以後就見諸行動。前不久我們學校一位博士生導師寄語大學生,談人生的意義,一開
頭就說,保爾·柯察金那段名言伴隨了他一生,鞭策他抓緊每秒每分鐘的時間,去做一
些有利於人類發展、進步的事,同時也使自己的精神生活得到充實。這位老教授的情況,
在年紀大一些的人中間,也有代表性。
    年輕的也罷,年紀大的也罷,讀過的也罷,沒有讀過而想讀的也罷,都認為《鋼鐵
是怎樣煉成的》是一本值得一讀的好書。其實,作品發表當時在讀者中引起的強烈反響,
早就證明它是一本激動人心的書了。
    本書作者尼古拉·奧斯特洛夫斯基是俄羅斯人,一個普通的工人、紅軍戰士、共青
團基層幹部。1904年出生在烏克蘭。《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不是他的自傳體小說,
但是其中確實有大量情節取材於他自身的經歷。他同小說主人公保爾·柯察金一樣,年
幼家貧失學,做過小工,參加紅軍打過仗,負過傷,後來也是雙目失明,全身癱瘓。在
身陷絕境的情況下,他不甘心於吃喝、呼吸、等死,於是拿起唯一還能利用的武器——
筆,不,說筆也不準確,因為後來他連筆也拿不動了,而是靠口述,請親友筆錄,歷時
三載,克服難以想像的困難,創作了這部不朽的傑作,實現了重返戰鬥崗位的理想。
    小說的結尾說,保爾在近乎絕望的期待中,終於迎來了州委的電報:「小說備受贊
賞,即將出版,祝賀成功。」現實生活中的尼·奧斯特洛夫斯基卻沒有那麼幸運,而是
經歷了更多的磨難。小說寄給出版社之後,開頭吃了個閉門羹——退稿。後來經過朋友
們的努力,才被一家雜誌社小心翼翼地接受。小說的第一部和第二部分別在1932年
和1934年分11期刊登在並不顯要的位置上,而在這三年間,評論界卻對它不置一
詞,似乎根本沒有發現這部作品的問世。真是難堪的沉默。
    另一方面,讀者卻並不理會評論界的冷漠,也沒有等待誰的推薦和指引。還在手稿
期間,作品便在當地讀者中不脛而走。雜誌連載期間,圖書館裡借閱的人排成了長隊。
人們迫不及待地盼望每一期雜誌的出版。信件雪片似的飛向編輯部。有一位讀者直接給
作者寫信:「尼古拉,好兄弟!給你寫信的是克拉斯諾達爾機車庫一個你不認識的鉗工。
現在是清晨五點,我一整夜都在讀你的保爾的故事。我太喜愛他了。他的冤家對頭,全
讓我用鋼筆尖給戳了個遍。雜誌戳爛了。如今我呆坐著,不知道怎麼還到圖書館去。」
讀者的激動心情於此可見一斑。
    評論界卻繼續沉默。直到1934年末,著名記者和作家米·科利佐夫來到黑海之
濱的索契市,在一間小廂房裡找到木乃伊似的尼·奧斯特洛夫斯基,進行採訪,並於1
935年3月17日在《真理報》上發表通訊報道《英勇》。尼·奧斯特洛夫斯基的名
字和事跡第一次出現在全國性大報上,一夜之間傳遍城鄉各個角落,成了一個傳奇式的
英雄人物。同年10月,他被授予國家級最高榮譽——列寧勳章。作者1936年12
月22日去世前的兩年間,小說用各種語言重印重版了五十次。
    《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成了人們愛不釋手的讀物。他們閱讀這部作品,常常激動得
熱淚盈眶。一遍又一遍地閱讀,並不是為曲折離奇的情節所吸引,急於瞭解事件是怎樣
發展的,結局又是如何。事件的發展和結局,他們早已熟知。他們一再閱讀這部作品,
只是因為它引起他們的強烈共鳴,激烈地震撼著他們的心靈,給他們帶來無窮的精神力
量。
    《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的中譯本,也同樣受到我國讀者的熱烈歡迎。這部書最早由
梅益同志據英譯本譯出,1942年由上海新知書店出版。半個多世紀以來,一代又一
代的青年受到它的教育和鼓舞。保爾·柯察金同我國的劉胡蘭、董存瑞、黃繼光、雷鋒、
焦裕祿等英雄一樣,受到青年的普遍崇敬和愛戴。他的名言:人最寶貴的是生命。生命
每個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應當這樣度過:回首往事,他不會因為虛度年華而悔恨,也
不會因為卑鄙庸俗而羞愧;臨終之際,他能夠說:「我的整個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獻給
了世界上最壯麗的事業——為解放全人類而鬥爭。」被許多人記入筆記本,掛在床頭,
貼在牆上,當做人生的座右銘。
    《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問世以來,六十年間長盛不衰。究其原因,除了它真實而深
刻地描繪了十月革命前後烏克蘭地區的廣闊生活畫卷外,是它塑造了以保爾·柯察金為
代表的一代英雄的光輝形象。保爾精神成了時代的旗幟。這個形象從誕生之日起便跨出
國門,成為世界各地進步青年學習的榜樣。
    保爾精神也早已超越時代的界限。當今的時代,同保爾那個時代的具體內容已經有
了很大的不同。拿我國來說,「文化大革命」結束以後,我國邁入了改革開放社會主義
現代化建設的新時期,我們面臨著新的形勢,新的任務,也有一大堆新的問題需要解決。
現實生活未必再要求我們像保爾當年那樣一天發起十七次衝鋒去攻佔一個城堡,也未必
要求我們在身患傷寒的情況下踩著寒冷徹骨的爛泥去修建小鐵路,但是在建設有中國特
色的社會主義的偉大進軍中,保爾的那種為人類的進步和解放而無私奉獻的精神;那種
把崇高理想和每一個具體行動結合起來,腳踏實地,埋頭苦幹的精神;那種不畏任何艱
難險阻,百折不撓,勇於進取,艱苦創業的精神;那種生命不息,奮鬥不止的精神,卻
仍然是時代的最強音。在社會主義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的建設中,保爾精神仍然是我們
強有力的武器。
    我們推崇《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並不是說它完美無缺。
    用今天的目光看,作品的若干段落章節,例如在對農民階級、知識分子以至新經濟
政策某些側面的描寫上,不無偏頗之處。
    這可以說是時代的印跡。如果我們熟悉本書創作的時代背景,那麼,這些瑕疵也就
不難理解了。
    《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在作者在世時和去世後,都出版過多次。這些版本在文字和
內容上有不同程度的差異。例如,三十年代後期被清洗的歷史人物,他們的名字在以後
的版本中都被刪去,平反後才得以恢復,此外還有其他一些改動。1989年蘇聯青年
近衛軍出版社出版了新的三卷集《尼·奧斯特洛夫斯基文集》,其中所收的《鋼鐵是怎
樣煉成的》根據作者1936年末去世前簽署付印的第五版和手稿作了校勘,是一個重
新整理過的文本。該書又在附錄中以註釋的形式刊出了過去俄文版中未曾發表過的部分
手稿。新文集的編者認為,這個版本應該是最符合作品原貌,並能成為今後各版藍本的
規範文本。承蒙莫斯科尼·奧斯特洛夫斯基國家博物館和新文集編者的好意,寄贈我一
套,使我這次得以根據新版本將譯文校閱一遍,並將新發表的文字補譯出來。為方便讀
者閱讀,新增的譯文已直接植入正文中。有興趣研究版本差異的同志,則請查閱198
9年的俄文版本。
    同過去的譯本比較,這次新增的部分大概有近四萬字的篇幅,分散在全書不同的地
方。短的一兩個詞、一兩句話,長的則有一二十頁,甚至可以單獨成節。內容涉及許多
方面,如少年保爾和冬妮亞、紅軍戰士謝廖沙和麗達、保爾和達雅的友誼和愛情,紅軍
的戰事,小市民的心態,保爾的加入和退出「工人反對派」,布爾什維克黨同托洛茨基
派的鬥爭,社會主義建設的熱烈場景,等等。此外還有許多大大小小的修改。
    這樣,這次的中文版,也可以說是一個最新的全譯本了。
    本書初版由人民文學出版社於1976年出版。人民文學出版社負責此書出版的是
孫繩武同志,責任編輯是王家驤同志。
    他們兩位都是翻譯界的前輩,為本書的出版默默地做了許多工作。如今繩武同志已
經光榮離休,家驤同志則不幸作古,我謹在此向他們表達誠摯的謝意和深切的懷念。
    黃樹南
    1994年7月於南京師範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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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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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節前上我家去補考的,都給我站起來!」
    一個臉皮鬆弛的胖神甫,身上穿著法衣,脖子上掛著沉甸甸的十字架,氣勢洶洶地
瞪著全班的學生。
    六個學生應聲從板凳上站了起來,四個男生,兩個女生。
    神甫兩隻小眼睛閃著凶光,像要把他們一口吞下去似的。孩子們驚恐不安地望著他。
    「你們倆坐下。」神甫朝女孩子揮揮手說。
    她們急忙坐下,鬆了一口氣。
    瓦西裡神甫那對小眼睛死盯在四個男孩子身上。
    「過來吧,寶貝們!」
    瓦西裡神甫站起來,推開椅子,走到擠作一團的四個孩子跟前。
    「你們這幾個小無賴,誰抽煙?」
    四個孩子都小聲回答:「我們不會抽,神甫。」
    神甫臉都氣紅了。
    「混帳東西,不會抽,那發面裡的煙末是誰撒的?都不會抽嗎?好,咱們這就來看
看!把口袋翻過來,快點!聽見了沒有?快翻過來!」
    三個孩子開始把他們口袋裡的東西掏出來,放在桌子上。
    神甫仔細地檢查口袋的每一條縫,看有沒有煙末,但是什麼也沒有找到,便把目光
轉到第四個孩子身上。這孩子長著一對黑眼睛,穿著灰襯衣和膝蓋打補丁的藍褲子。
    「你怎麼像個木頭人,站著不動彈?」
    黑眼睛的孩子壓住心頭的仇恨,看著神甫,悶聲悶氣地回答:「我沒有口袋。」他
用手摸了摸縫死了的袋口。
    「哼,沒有口袋!你以為這麼一來,我就不知道是誰幹的壞事,把發面糟蹋了嗎?
你以為這回你還能在學校待下去嗎?沒那麼便宜,小寶貝。上回是你媽求情,才把你留
下的,這回可不行了。你給我滾出去!」他使勁揪住男孩子的一隻耳朵,把他推到走廊
上,隨手關上了門。
    教室裡鴉雀無聲,學生一個個都縮著脖子。誰也不明白保爾·柯察金為什麼被趕出
學校。只有他的好朋友謝廖沙·勃魯扎克知道是怎麼回事。那天他們六個不及格的學生
到神甫家裡去補考,在廚房裡等神甫的時候,他看見保爾把一把煙末撒在神甫家過復活
節用的發面裡。
    保爾被趕了出來,坐在門口最下一磴台階上。他想,該怎麼回家呢?母親在稅務官
家裡當廚娘,每天從清早忙到深夜,為他操碎了心,該怎麼向她交代呢?
    眼淚哽住了保爾的喉嚨。
    「現在我可怎麼辦呢?都怨這該死的神甫。我給他撒哪門子煙末呢?都是謝廖沙出
的餿主意。他說,『來,咱們給這個害人的老傢伙撒上一把。』我們就撒進去了。謝廖
沙倒沒事,我可說不定要給攆出學校了。」
    保爾跟瓦西裡神甫早就結下了仇。有一回,他跟米什卡·列夫丘科夫打架,老師罰
他留校,不准回家吃飯,又怕他在空教室裡胡鬧,就把這個淘氣鬼送到高年級教室,讓
他坐在後面的椅子上。
    高年級老師是個瘦子,穿著一件黑上衣,正在給學生講地球和天體。他說地球已經
存在好幾百萬年了,星星也跟地球差不多。保爾聽他這樣說,驚訝得張大了嘴巴。他感
到非常奇怪,差點沒站起來對老師說:「聖經上可不是這麼說的。」
    但是又怕挨罵,沒敢做聲。
    保爾是信教的。她母親是個教徒,常給他講聖經上的道理。世界是上帝創造的,而
且並非幾百萬年以前,而是不久前創造的,保爾對此深信不疑。
    聖經這門課,神甫總是給保爾打滿分。新約、舊約和所有的祈禱詞,他都背得滾瓜
爛熟。上帝哪一天創造了什麼,他也都記得一清二楚。保爾打定主意,要向瓦西裡神甫
問個明白。等到上聖經課的時候,神甫剛坐到椅子上,保爾就舉起手來,得到允許以後,
他站起來說:「神甫,為什麼高年級老師說,地球已經存在好幾百萬年了,並不像聖經
上說的五千……」
    他剛說到這裡,就被瓦西裡神甫的尖叫聲打斷了:「混帳東西,你胡說什麼?聖經
課你是怎麼學的?」
    保爾還沒有來得及分辯,神甫就揪住他的兩隻耳朵,把他的頭往牆上撞。一分鐘之
後,保爾已經鼻青臉腫,嚇得半死,被神甫推到走廊上去了。
    保爾回到家裡,又挨了母親好一頓責罵。
    第二天,母親到學校去懇求瓦西裡神甫開恩,讓她兒子回班學習。從那時起,保爾
恨透了神甫。他又恨又怕。他不容許任何人對他稍加侮辱,當然也不會忘掉神甫那頓無
端的毒打。他把仇恨埋在心底,不露聲色。
    保爾以後又受到瓦西裡神甫多次小的侮辱:往往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把他趕出教
室,一連幾個星期,天天罰他站牆角,而且從來不問他功課。因此,他不得不在復活節
前,和幾個不及格的同學一起,到神甫家裡去補考。就在神甫家的廚房裡,他把一把煙
末撒到過復活節用的發面裡了。
    這件事誰也沒有看到,可是神甫馬上就猜出了是誰幹的。
    ……下課了,孩子們一齊擁到院子裡,圍住了保爾。他愁眉苦臉地坐在那裡,一聲
不響。謝廖沙在教室裡沒有出來,他覺得自己也有過錯,但是又想不出辦法幫助他的伙
伴。
    校長葉夫列姆·瓦西裡耶維奇的腦袋從教員室的窗口探了出來,他那低沉的聲音嚇
得保爾一哆嗦。
    「叫柯察金馬上到我這兒來!」他喊道。
    保爾朝教員室走去,心怦怦直跳。
    車站食堂的老闆是個上了年紀的人,面色蒼白,兩眼無神。他朝站在一旁的保爾瞥
了一眼。
    「他幾歲了?」
    「十二歲。」保爾的母親回答。
    「行啊,讓他留下吧。工錢每月八個盧布,當班的時候管飯。頂班干一天一宿,在
家歇一天一宿,可不准偷東西。」
    「哪兒能呢,哪兒能呢,我擔保他什麼也不偷。」母親惶恐地說。
    「那讓他今天就上工吧。」老闆吩咐著,轉過身去,對旁邊一個站櫃檯的女招待說:
「濟娜,把這個小夥計領到洗刷間去,叫弗羅霞給他派活,頂格裡什卡。」
    女招待正在切火腿,她放下刀,朝保爾點了點頭,就穿過餐室,朝通向洗刷間的旁
門走去。保爾跟在她後面。母親也趕緊跟上,小聲囑咐保爾:「保夫魯沙,你可要好好
幹哪,別丟臉!」
    她用憂鬱的目光把兒子送走以後,才朝大門口走去。
    洗刷間裡正忙得不可開交。桌子上盤碟刀叉堆得像座小山,幾個女工肩頭搭著毛巾,
在逐個地擦那堆東西。
    一個長著亂蓬蓬的紅頭髮的男孩,年紀比保爾稍大一點,在兩個大茶爐跟前忙碌著。
    洗家什的大木盆裡盛著開水,滿屋子霧氣騰騰的。保爾剛進來,連女工們的臉都看
不清。他站在那裡,不知道該幹什麼,甚至不知道站在哪裡好。
    女招待濟娜走到一個正在洗家什的女工跟前,扳著她的肩膀,說:「弗羅霞,這個
新來的小夥計是派給你的,頂格裡什卡。你給他講講都要幹些什麼活吧。」
    濟娜又指著那個叫弗羅霞的女工,對保爾說:「她是這兒的領班,她叫你幹什麼,
你就幹什麼。」說完,轉身回餐室去了。
    「嗯。」保爾輕輕答應了一聲,同時看了看站在面前的弗羅霞,等她發話。弗羅霞
一面擦著額上的汗水,一面從上到下打量著他,好像要估量一下他能幹什麼活似的,然
後挽起從胳膊肘上滑下來的一隻袖子,用非常悅耳的、響亮的聲音說:「小朋友,你的
活不難,就是一清早把這口鍋燒開,一天別斷了開水。當然,柴也要你自己劈。還有這
兩個大茶爐,也是你的活。再有,活緊的時候,你也得擦擦刀叉,倒倒髒水。
    小朋友,活不少,夠你出幾身汗的。」她說的是科斯特羅馬方言,總是把「a」音
發得很重。保爾聽到這一口鄉音,看到她那紅撲撲的臉和翹起的小鼻子,不禁有點高興
起來。
    「看樣子這位大嬸還不錯。」他心裡這樣想,便鼓起勇氣問弗羅霞:「那我現在干
些什麼呢,大嬸?」
    他說到這裡,洗刷間的女工們一陣哈哈大笑,淹沒了他的話,他愣住了。
    「哈哈哈!……弗羅霞這回撿了個大侄子……」
    「哈哈!……」弗羅霞本人笑得比誰都厲害。
    因為屋裡全是蒸汽,保爾沒有看清弗羅霞的臉,其實她只有十八歲。
    保爾感到很難為情,便轉身同那個男孩:「我現在該幹什麼呢?」
    男孩只是嬉皮笑臉地回答:「還是問你大嬸去吧,她會統統告訴你的,我在這兒是
臨時幫忙。」說完,轉身朝廚房跑去。
    這時保爾聽見一個上了年紀的女工說:「過來幫著擦叉子吧。你們笑什麼?這孩子
說什麼好笑的啦?給,拿著,」她遞給保爾一條毛巾。「一頭用牙咬住,一頭用手拉緊。
再把叉齒在上頭來回蹭,要蹭得乾乾淨淨,一點髒東西也沒有才成。咱們這兒對這種事
挺認真。那些老爺們很挑剔,總是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又看,只要叉子上有一點髒東西,
咱們可就倒霉了,老闆娘馬上會把你攆出去。」
    「什麼老闆娘?」保爾不解地問,「雇我的老闆不是男的嗎?」
    那個女工笑了起來:「孩子,我們這兒的老闆是擺設,他是個草包。什麼都是他老
婆說了算。她今天不在,你干幾天就知道了。」
    洗刷間的門打開了,三個堂倌,每人捧著一大摞髒家什,走了進來。
    其中有個寬肩膀、斜眼、四方大臉的堂倌說:「加緊點幹哪,十二點的車眼看就要
到了,你們還這麼磨磨蹭蹭的。」
    他看見了保爾,就問:「這是誰?」
    「新來的。」弗羅霞回答。
    「哦,新來的。」他說。「那好吧,」他一隻手使勁按住保爾的肩膀,把他推到兩
個大茶爐跟前,說:「這兩個大茶爐你得燒好,什麼時候要水都得有,可是你看,現在
一個已經滅了,另一個也快沒火星了。今天饒了你,要是明天再這樣,就叫你吃耳刮子,
明白嗎?」
    保爾一句話也沒有說,便燒起茶爐來。
    保爾的勞動生涯就這樣開始了。他是第一天上工,幹活還從來沒有這樣賣過力氣。
他知道,這個地方跟家裡不一樣,在家裡可以不聽母親的話,這裡可不行。斜眼說得明
白,要是不聽話,就得吃耳刮子。
    保爾脫下一隻靴子,套在爐筒上,鼓起風來,能盛四桶水的大肚子茶爐立即冒出了
火星。他一會兒提起髒水桶,飛快跑到外面,把髒水倒進坑裡;一會兒給燒水鍋添上劈
柴,一會兒把濕毛巾搭在燒開的茶爐上烘乾。總之,叫他幹的活他都干了。直到深夜,
保爾才拖著疲乏的身子,走到下面廚房去。有個上了年紀的女工,名叫阿尼西婭的,望
著他剛掩上的門,說:「瞧,這孩子像個瘋子似的,幹起活來不要命。一定是家裡實在
沒辦法,才打發來的。」
    「是啊,挺好個小伙子,」弗羅霞說。「幹起活來不用催。」
    「過兩天跑累了,就不這麼幹了,」盧莎反駁說。「一開頭都很賣勁……」
    保爾手腳不停地忙了一個通宵,累得筋疲力盡。早晨七點鐘,一個長著胖圓臉、兩
只小眼睛顯得流里流氣的男孩來接班,保爾把兩個燒開的茶爐交給了他。
    這個男孩一看,什麼都已經弄妥了,茶爐也燒開了,便把兩手往口袋裡一插,從咬
緊的牙縫裡擠出一口唾沫,擺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架勢,斜著白不呲咧的眼睛看了看保爾,
然後用一種不容爭辯的腔調說:「喂,你這個飯桶,明天早上准六點來接班。」
    「幹嗎六點?」保爾問。「不是七點換班嗎?」
    「誰樂意七點,誰就七點好了,你得六點來。要是再囉嗦,我立馬叫你腦瓜上長個
大疙疸。你這小子也不尋思尋思,才來就擺臭架子。」
    那些剛交了班的女工都挺有興趣地聽著兩個孩子的對話。那個男孩的無賴腔調和挑
釁態度激怒了保爾。他朝男孩逼近一步,本來想狠狠揍他一頓,但是又怕頭一天上工就
給開除,才忍住了。他鐵青著臉說:「你老實點,別嚇唬人,搬起石頭砸自己腳。明天
我就七點來,要說打架,我可不在乎你,你想試試,那就請吧!」
    對手朝開水鍋倒退了一步,吃驚地瞧著怒氣沖沖的保爾。
    他沒有料到會碰這麼大的釘子,有點不知所措了。
    「好,咱們走著瞧吧。」他含含糊糊地說。
    頭一天總算平安無事地過去了。保爾走在回家的路上,感到自己已經是一個用誠實
的勞動掙得了休息的人。現在他也工作了,誰也不能再說他吃閒飯了。
    早晨的太陽從鋸木廠高大的廠房後面懶洋洋地升起來。
    保爾家的小房子很快就要到了。瞧,就在眼前了,列辛斯基莊園的後身就是。
    「媽大概起來了,我呢,才下工回家。」保爾想到這裡,一邊吹著口哨,一邊加快
了腳步。「學校把我趕出來,倒也不壞,反正那個該死的神甫不會讓你安生,現在我真
想吐他一臉唾沫。」保爾這樣思量著,已經到了家門口。他推開小院門的時候,又想起
來:「對,還有那個黃毛小子,一定得對準他的狗臉狠揍一頓。要不是怕給攆出來,我
恨不得立時就揍他。早晚要叫他嘗嘗我拳頭的厲害。」
    母親正在院子裡忙著燒茶炊,一看見兒子回來,就慌忙問他:「怎麼樣?」
    「挺好。」保爾回答。
    母親好像有什麼事要關照他一下,可是他已經明白了。從敞開的窗戶裡,他看到了
阿爾焦姆哥哥寬大的後背。
    「怎麼,阿爾焦姆回來了?」他忐忑不安地問。
    「昨天回來的,這回留在家裡不走了,就在機車庫幹活。」
    保爾遲疑不決地打開了房門。
    身材魁梧的阿爾焦姆坐在桌子旁邊,背朝著保爾。他扭過頭來,看著弟弟,又黑又
濃的眉毛下面射出兩道嚴厲的目光。
    「啊,撒煙末的英雄回來了?好,你可真行!」
    保爾預感到,哥哥回家後的這場談話,對他準沒個好。
    「阿爾焦姆已經都知道了。」保爾心裡想。「這回說不定要挨罵,也許要挨一頓
揍。」
    保爾有點怕阿爾焦姆。
    但是,阿爾焦姆並沒有打他的意思。他坐在凳子上,兩隻胳膊支著桌子,目不轉睛
地望著保爾,說不清是嘲弄還是蔑視。
    「這麼說,你已經大學畢業,各門學問都學到手了,現在倒起髒水來了?」阿爾焦
姆說。
    保爾兩眼盯著一塊破地板,專心地琢磨著一個冒出來的釘子頭。可是阿爾焦姆卻從
桌旁站起來,到廚房去了。
    「看樣子不會挨揍了。」保爾鬆了一口氣。
    喝茶的時候,阿爾焦姆平心靜氣地詳細詢問了保爾班上發生的事情。
    保爾一五一十地講了一遍。
    「你現在就這樣胡鬧,往後怎麼得了啊。」母親傷心地說。
    「唉,可拿他怎麼辦呢?他這個樣子究竟像誰呢?我的上帝,這孩子多叫我操心
哪!」母親訴苦說。
    阿爾焦姆推開空茶杯,對保爾說:「好吧,弟弟。過去的事就算了,往後你可得小
心,幹活別耍花招,該干的都幹好;要是再從那兒給攆出來,我就要你的好看,叫你脫
一層皮。這點你要記住。媽已經夠操心的了。你這個鬼東西,到哪兒都惹事,到哪兒都
得闖點禍。現在該鬧夠了吧。等你幹上一年,我再求人讓你到機車庫去當學徒,老是給
人倒髒水,能有什麼出息?還是得學一門手藝。現在你年紀還小,再過一年我求求人看,
機車庫也許能收你。我已經轉到這兒來了,往後就在這兒幹活。媽再也不去伺候人了。
見到什麼樣的混蛋都彎腰,也彎夠了。可是保爾,你自己得爭氣,要好好做人。」
    他站起來,挺直高大的身軀,把搭在椅背上的上衣穿上,然後關照母親說:「我出
去個把鐘頭,辦點事。」說完,一彎腰,跨出了房門。他走到院子裡,從窗前經過的時
候,又說:「我給你帶來一雙靴子和一把小刀,媽會拿給你的。」
    車站食堂晝夜不停地營業。
    有六條鐵路通到這個樞紐站。車站總是擠滿了人,只有夜裡,在兩班火車的間隙,
才能安靜兩三個鐘頭。這個車站上有幾百列軍車從各地開來,然後又開到各地去。有的
從前線開來,有的開到前線去。從前線運來的是缺胳膊斷腿的傷兵,送到前線去的是大
批穿一色灰大衣的新兵。
    保爾在食堂裡辛辛苦苦地干了兩年。這兩年裡,他看到的只有廚房和洗刷間。在地
下室的大廚房裡,工作異常繁忙,幹活的有二十多個人。十個堂倌從餐室到廚房穿梭般
地來回奔忙著。
    保爾的工錢從八個盧布長到十個盧布。兩年來他長高了,身體也結實了。這期間,
他經受了許多苦難。在廚房打下手,煙熏火燎地干了半年。那個有權勢的廚子頭不喜歡
這個強孩子,常常給他幾個耳光。他生怕保爾突然捅他一刀,所以乾脆把他攆回了洗刷
間。要不是因為保爾幹起活來有用不完的力氣,他們早就把他趕走了。保爾干的活比誰
都多,從來不知道疲勞。
    在食堂最忙的時候,他腳不沾地地跑來跑去,一會兒端著托盤,一步跨四五級樓梯,
下到廚房去,一會兒又從廚房跑上來。
    每天夜裡,當食堂的兩個餐室消停下來的時候,堂倌們就聚在下面廚房的儲藏室裡
大賭特賭,打起「二十一點」和「九點」來。保爾不止一次看見賭台上堆著一沓沓鈔票。
他們有這麼多錢,保爾並不感到驚訝。他知道,他們每個人當一天一宿班,能撈到三四
十個盧布的外快,收一次小費就是一個盧布、半個盧布的。有了錢就大喝大賭。保爾非
常憎惡他們。
    「這幫該死的混蛋!」他心裡想。「像阿爾焦姆這樣的頭等鉗工,一個月才掙四十
八個盧布,我才掙十個盧布;可是他們一天一宿就撈這麼多錢,憑什麼?也就是把菜端
上去,把空盤子撤下來。有了錢就喝盡賭光。」
    保爾認為,他們跟那些老闆是一路貨,都是他的冤家對頭。「這幫下流坯,別看他
們在這兒低三下四地伺候人,他們的老婆孩子在城裡卻像有錢人一樣擺闊氣。」
    他們常常把穿著中學生制服的兒子帶來,有時也把養得滾圓的老婆領來。「他們的
錢大概比他們伺候的老爺還要多。」
    保爾這樣想。他對夜間在廚房的角落裡和食堂的倉庫裡發生的事情也不大驚小怪。
保爾清楚地知道,任何一個洗家什女工和女招待,要是不肯以幾個盧布的代價把自己的
肉體出賣給食堂裡每個有權有勢的人,她們在這裡是幹不長遠的。
    保爾向生活的深處,向生活的底層看去,他追求一切新事物,渴望打開一個新天地,
可是朝他撲面而來的,卻是霉爛的臭味和泥沼的潮氣。
    阿爾焦姆想把弟弟安置到機車庫去當學徒,但是沒有成功,因為那裡不收未滿十五
歲的少年。保爾期待著有朝一日能擺脫這個地方,機車庫那座燻黑了的大石頭房子吸引
著他。
    他時常到阿爾焦姆那裡去,跟著他檢查車輛,盡力幫他幹點活。
    弗羅霞離開食堂以後,保爾就更加感到煩悶了。
    這個愛笑的、快樂的姑娘已經不在這裡了,保爾這才更深地體會到,他們之間的友
誼是多麼深厚。現在呢,早晨一走進洗刷間,聽到從難民中招來的女工們的爭吵叫罵,
他就會產生一種空虛和孤獨的感覺。
    夜間休息的時候,保爾蹲在打開的爐門前,往爐膛裡添劈柴;他瞇起眼睛,瞧著爐
膛裡的火。爐火烤得他暖烘烘的,挺舒服。洗刷間就剩他一個人了。
    他的思緒不知不覺地回到不久以前發生的事情上來,他想起了弗羅霞。那時的情景
又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那是一個星期六。夜間休息的時候,保爾順著樓梯下廚房去。在轉彎的地方,他好
奇地爬上柴堆,想看一看儲藏室,因為人們通常聚在那裡賭錢。
    那裡賭得正起勁,扎利瓦諾夫坐莊,他興奮得滿臉通紅。
    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保爾回過頭,看見堂倌普羅霍爾從上邊走下來。保爾連忙躲
到樓梯下面,等他走過去。樓梯下面黑洞洞的,普羅霍爾看不見他。
    普羅霍爾轉了個彎,朝下面走去,保爾看見了他的寬肩膀和大腦袋。
    正在這時候,又有人從上面輕輕地快步跑下來,保爾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普
羅霍爾,你等一下。」
    普羅霍爾站住了,掉頭朝上面看了一眼。
    「什麼事?」他咕噥了一句。
    有人順著樓梯走了下來,保爾認出是弗羅霞。
    她拉住堂倌的袖子,壓低聲音,結結巴巴地說:「普羅霍爾,中尉給你的錢呢?」
    普羅霍爾猛然掙脫胳膊,惡狠狠地說:「什麼?錢?難道我沒給你嗎?」
    「可是人家給你的是三百個盧布啊。」弗羅霞抑制不住自己,幾乎要放聲大哭了。
    「你說什麼,三百個盧布?」普羅霍爾挖苦她說。「怎麼,你想都要?好小姐,一
個洗家什的女人,值那麼多錢嗎?照我看,給你五十個盧布就不少了。你想想,你有多
走運吧!就是那些年輕太太,比你乾淨得多,又有文化,還拿不到這麼多錢呢。陪著睡
一夜,就掙五十個盧布,你得謝天謝地。哪兒有那麼多傻瓜。行了,我再給你添一二十
個盧布就算了事。只要你放聰明點,往後掙錢的機會有的是,我給你拉主顧。」
    普羅霍爾說完最後一句話,轉身到廚房去了。
    「你這個流氓,壞蛋!」弗羅霞追著他罵了兩句,接著便靠在柴堆上嗚嗚地哭起來。
    保爾站在樓梯下面的暗處,聽了這場談話,又看到弗羅霞渾身顫抖,把頭往柴堆上
撞,他心頭的滋味真是不可名狀。
    保爾沒有露面,沒有做聲,只是猛然一把死死抓住樓梯的鐵欄杆,腦子裡轟的一聲
掠過一個清晰而明確的想法:「連她也給出賣了,這幫該死的傢伙。唉,弗羅霞,弗羅
霞……」
    保爾心裡對普羅霍爾的仇恨更深更強了,他憎惡和仇視周圍的一切。「唉,我要是
個大力士,一定揍死這個無賴!我怎麼不像阿爾焦姆那樣大、那樣壯呢?」
    爐膛裡的火時起時落,火苗抖動著,聚在一起,捲成了一條長長的藍色火舌;保爾
覺得,好像有一個人在譏笑他,嘲弄他,朝他吐舌頭。
    屋子裡靜悄悄的,只有爐子裡不時發出的嗶剝聲和水龍頭均勻的滴水聲。
    克利姆卡把最後一隻擦得珵亮的平底鍋放到架子上之後,擦著手。廚房裡已經沒有
別人了。值班的廚師和打下手的女工們都在更衣室裡睡了。夜裡,廚房可以安靜三個小
時。
    這個時候,克利姆卡總是跑上來跟保爾一起消磨時間。廚房裡的這個小徒弟跟黑眼
睛的小燒水工很要好。克利姆卡一上來,就看見保爾蹲在打開的爐門前面。保爾也在牆
上看到了那個熟悉的頭髮蓬鬆的人影,他頭也不回地說:「坐下吧,克利姆卡。」
    廚房的小徒弟爬上劈柴堆,躺了下來。他看了看坐在那裡悶聲不響的保爾,笑著說:
「你怎麼啦?對火作法嗎?」
    保爾好不容易才把目光從火苗上移開。現在這一對閃亮的大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克利
姆卡。克利姆卡從他的眼神裡看見了一種無言的悲哀。他還是第一次看到夥伴這種憂鬱
的神情。
    「保爾,今天你有點古怪……」他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保爾:「你碰到什麼事了?」
    保爾站起來,坐到克利姆卡身旁。
    「沒什麼,」他悶聲悶氣地回答。「我在這兒呆著很不痛快。」他把放在膝上的兩
只手攥成了拳頭。
    「你今天是怎麼了?」克利姆卡用胳膊支起身子,接著問。
    「你問我今天怎麼了?我從到這兒來幹活的那天起,就一直不怎麼的。你看看,這
兒是個什麼地方!咱們像駱駝一樣幹活,可得到的報答呢,是誰高興誰就賞你幾個嘴巴
子,連一個護著你的人都沒有。老闆雇咱們,是要咱們給他幹活,可是隨便哪一個都有
權揍你,只要他有勁。就算你有分身法,也不能一下子把人人都伺候到。一個伺候不到,
就得挨揍。你就是拚命幹,該做的都做得好好的,誰也挑不出毛病,你就是哪兒叫哪兒
到,忙得腳打後腦勺,也總有伺候不到的時候,那又是一頓耳刮子……」
    克利姆卡吃了一驚,趕緊打斷他的話頭:「你別這麼大聲嚷嚷,說不定有人過來,
會聽見的。」
    保爾抽身站了起來。
    「聽見就聽見,反正我是要離開這兒的。到鐵路上掃雪也比在這兒強,這兒是什麼
地方……是地獄,這幫傢伙除了騙子還是騙子。他們都有的是錢,咱們在他們眼裡不過
是畜生。對姑娘們,他們想怎麼幹就怎麼幹。要是哪個長得漂亮一點,又不肯服服帖帖,
馬上就會給趕出去。她們能躲到哪兒去?她們都是些難民,吃沒吃的,住沒住的。她們
總得填飽肚子,這兒好歹有口飯吃。為了不挨餓,只好任人家擺佈。」
    保爾講起這些事情,是那樣憤憤不平,克利姆卡真擔心別人會聽到他們的談話,急
忙站起來把通向廚房的門關好,可是保爾還是只管傾吐他那滿腔的積憤。
    「拿你來說吧,克利姆卡,人家打你,你總是不吭聲。你為什麼不吭聲呢?」
    保爾坐到桌旁的凳子上,疲倦地用手托著頭。克利姆卡往爐子裡添了些劈柴,也在
桌旁坐下。
    「今天咱們還讀不讀書啦?」他問保爾。
    「沒書讀了,」保爾回答。「書亭沒開門。」
    「怎麼,難道書亭今天休息?」克利姆卡驚訝地問。
    「賣書的給憲兵抓走了,還搜走了一些什麼東西。」保爾回答。
    「為什麼抓他?」
    「聽說是因為搞政治。」
    克利姆卡莫名其妙地瞧了保爾一眼。
    「政治是什麼呀?」
    保爾聳了聳肩膀,說:「鬼才知道!聽說,誰要是反對沙皇,這就叫政治。」
    克利姆卡嚇得打了個冷戰。
    「難道還有這樣的人?」
    「不知道。」保爾回答。
    洗刷間的門開了,睡眼惺忪的格拉莎走了進來。
    「你們怎麼不睡覺呢,孩子們?趁火車沒來,還可以睡上一個鐘頭。去睡吧,保爾,
我替你看一會兒水鍋。」
    保爾沒有想到,他這樣快就離開了食堂,離開的原因也完全出乎他的意外。
    這是一月的一個嚴寒的日子,保爾幹完自己的一班,準備回家了,但是接班的人沒
有來。保爾到老闆娘那裡去,說他要回家,老闆娘卻不放他走。他雖然已經很累,還是
不得不留下來,連班再干一天一宿。到了夜裡,他已經筋疲力盡了。大家都休息的時候,
他還要把幾口鍋灌滿水,趕在三點鐘的火車進站以前燒開。
    保爾擰開水龍頭,可是沒有水,看來是水塔沒有放水。他讓水龍頭開著,自己倒在
柴堆上歇一會兒,不想實在支持不住,一下就睡著了。
    過了幾分鐘,水龍頭咕嘟咕嘟地響了起來,水流進水槽,不一會兒就漫了出來,順
著瓷磚滴到洗刷間的地板上。洗刷間裡跟往常一樣,一個人也沒有。水越來越多,漫過
地板,從門底下流進了餐室。
    一股股水流悄悄地流到熟睡的旅客們的行李下面,誰也沒有發覺。直到水浸醒了一
個躺在地板上的旅客,他一下跳起來,大喊大叫,其他旅客才慌忙去搶自己的行李。食
堂裡頓時亂作一團。
    水還是流個不停,越流越多。
    正在另一個餐室裡收拾桌子的普羅霍爾聽到旅客的喊叫聲,急忙跑過來。他跳過積
水,衝到門旁,用力把門打開,原來被門擋住的水一下子全湧進了餐室。
    喊叫聲更大了。幾個當班的堂倌一齊跑進了洗刷間。普羅霍爾徑直朝酣睡的保爾撲
過去。
    拳頭像雨點一樣落在保爾頭上。他簡直疼糊塗了。
    保爾剛被打醒,什麼也不明白。眼睛裡直冒金星,渾身火辣辣地疼。
    他週身是傷,一步一步地勉強挪到了家。
    早晨,阿爾焦姆陰沉著臉,皺著眉頭,叫保爾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他。
    保爾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誰打的?」阿爾焦姆甕聲甕氣地問弟弟。
    「普羅霍爾。」
    「好,你躺著吧。」
    阿爾焦姆穿上他的羊皮襖,一句話也沒有說,走出了家門。
    「我找堂倌普羅霍爾,行嗎?」一個陌生的工人問格拉莎。
    「請等一下,他馬上就來。」她回答。
    這個身材魁梧的人靠在門框上。
    「好,我等一下。」
    普羅霍爾端著一大摞盤子,一腳踢開門,走進了洗刷間。
    「他就是普羅霍爾。」格拉莎指著他說。
    阿爾焦姆朝前邁了一步,一隻有力的手使勁按住堂倌的肩膀,兩道目光緊緊逼住他,
問:「你憑什麼打我弟弟保爾?」
    普羅霍爾想掙開肩膀,但是阿爾焦姆已經狠狠一拳,把他打翻在地;他想爬起來,
緊接著又是一拳,比頭一拳更厲害,把他釘在地板上,他再也起不來了。
    女工們都嚇呆了,急忙躲到一邊去。
    阿爾焦姆轉身走了出去。
    普羅霍爾滿臉是血,在地上掙扎著。
    這天晚上,阿爾焦姆沒有從機車庫回家。
    母親打聽到,阿爾焦姆被關進了憲兵隊。
    六天以後,阿爾焦姆才回到家裡。那是在晚上,母親已經睡了,保爾還在床上坐著。
阿爾焦姆走到他跟前,深情地問:「怎麼樣,弟弟,好點了嗎?」他在弟弟身旁坐了下
來。
    「比這更倒霉的事也有的是。」沉默了一會兒,又接著說:「沒關係,你到發電廠
去幹活吧。我已經替你講過了,你可以在那兒學門手藝。」
    保爾雙手緊緊地握住了阿爾焦姆的大手。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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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驚天動地的消息像旋風一樣刮進了這個小城:「沙皇被推翻了!」
    城裡的人都不敢相信。
    一列火車在暴風雪中爬進了車站,兩個穿軍大衣、背步槍的大學生和一隊戴紅袖標
的革命士兵從車上跳下來。他們逮捕了站上的憲兵、年老的上校和警備隊長。城裡的人
這才相信傳來的消息是真的了。於是幾千個居民踏著積雪,穿過街道,湧到廣場上去。
    人們如饑似渴地聽著那些新名詞:自由、平等、博愛。
    喧鬧的、充滿興奮和喜悅的日子過去了。城裡又恢復了平靜,只有孟什維克和崩得
分子〔「崩得」,猶太社會民主主義總同盟的簡稱,是孟什維克的一個派別。——譯者〕
把持的市參議會的樓房頂上那面紅旗,才告訴人們發生了變動。其他一切都同過去一樣。
    冬末,城裡進駐了一個近衛騎兵團。每天早晨,團裡都派出騎兵小分隊,到車站去
抓從西南前線開小差下來的逃兵。
    近衛騎兵個個紅光滿面,身材高大。軍官大都是伯爵和公爵,戴著金色的肩章,馬
褲上鑲著銀色的絛子,一切都跟沙皇時代一模一樣,好像沒有發生過革命似的。
    一九一七年匆匆離去了。對保爾、克利姆卡和謝廖沙來說,什麼都沒有改變。主人
還是原來的那些傢伙。只是到了多雨的十一月,情況才有點不同尋常。車站上出現了許
多生人,他們大多是從前線回來的士兵,而且都有一個奇怪的稱號:「布爾什維克」。
    這個響亮的、有力的稱號是從哪裡來的,誰也不知道。
    騎兵們要捉住從前線回來的逃兵可不那麼容易。車站上槍聲不斷,被打碎的玻璃窗
越來越多。士兵們成群結隊地從前線跑回來,遇到阻攔,便用刺刀開路。到了十二月初,
他們已經是成列車地湧來了。
    車站上佈滿了近衛騎兵,準備截住列車,但是卻遭到了車上機槍的迎頭痛擊。那些
不怕死的人全都從車廂裡衝了出來。
    從前線回來的穿灰軍衣的士兵把騎兵壓回城裡去了,然後他們回到車站,火車便一
列跟著一列開了過去。
    一九一八年的春天,三個好朋友在謝廖沙家玩了一陣子「六十六點」,就跑出來,
到柯察金家小園子的草地上躺了下來。真是無聊,平時的那些遊戲都玩膩了。他們開始
動腦筋,怎麼才能更好地消磨這一天的時間。這時,背後響起了得得的馬蹄聲,一個騎
馬的人沿著大路疾馳而來。那馬一縱身,跳過了公路和小園子的低矮柵欄之間的排水溝。
騎馬的人朝躺在地上的保爾和克利姆卡揮了揮馬鞭,說:「喂,小伙子們,過來!」
    保爾和克利姆卡跳了起來,跑到柵欄跟前。騎馬的人滿身塵土,歪戴在後腦勺上的
軍帽和保護色的軍便服全都落上了厚厚的一層灰塵。結實的軍用皮帶上,掛著一支轉輪
手槍和兩顆德國造的手榴彈。
    「小朋友,弄點水來喝喝!」騎馬的人請求說。他見保爾跑回家去取水,就轉過來
問正瞧著他的謝廖沙:「小伙子,現在城裡誰掌權?」
    謝廖沙急急忙忙地講起城裡的各種消息來:「我們這兒已經有兩個星期沒人管了,
只有一個自衛隊,老百姓輪班守夜。你們是什麼人?」他也提出了問題。
    「我說你呀,操心操過頭,轉眼變成小老頭。」騎馬的人微笑著回答。
    保爾端著一杯水,從家裡跑出來。
    騎馬的人貪婪地一口氣喝了個精光,把杯子還給保爾,接著一抖韁繩,立即朝松林
馳去。
    「他是幹什麼的?」保爾困惑地問克利姆卡。
    「我怎麼知道呢?」克利姆卡聳聳肩膀,回答說。
    「大概又要換政府了,要不列辛斯基一家昨天怎麼都跑了呢?有錢人跑了,那就是
說,游擊隊要來了。」謝廖沙十拿九穩地解決了這個政治問題。
    他的推論是那樣令人信服,保爾和克利姆卡馬上就都同意了。
    三個朋友還沒有談論完這個問題,公路上又傳來了得得的馬蹄聲。他們都朝柵欄跑
去。
    在他們目力所及的地方,從樹林裡,從林務官家的房後,轉出來許多人和車輛,而
在公路近旁,有十五六個人騎著馬,槍橫放在馬鞍上,朝這邊走來。最前面的兩個,一
個是中年人,穿著保護色軍裝,繫著軍官武裝帶,胸前掛著望遠鏡;另一個和他並排走
的,正是三個朋友剛才見過的那個騎馬的人。
    中年人的上衣上別著一個紅蝴蝶結。
    「瞧,我說什麼來著?」謝廖沙用胳膊肘從旁邊捅了保爾一下。「看見了吧,紅蝴
蝶結。準是游擊隊,要不是游擊隊,就叫我瞎了眼……」說著,高興得喊了一聲,像小
鳥似的越過柵欄,跳到外面去了。
    兩個朋友緊跟著也跳了出去。現在他們三個一起站在路旁,看著開過來的隊伍。
    那些騎馬的人已經來到跟前。三個朋友剛才見過的那個人朝他們點了點頭,用馬鞭
指著列辛斯基的房子,問:「這房子是誰家的?」
    保爾緊緊跟在騎馬的人後面,邊走邊說:「這是律師列辛斯基家的房子。他昨天就
跑了,看樣子是怕你們……」
    「你怎麼知道我們是什麼人?」那個中年人微笑著問。
    保爾指著紅蝴蝶結,說:「這是什麼?一眼就看得出來……」
    居民們紛紛擁上街頭,好奇地看著這支新開來的隊伍。三個小朋友也站在路旁,望
著這些渾身是土的、疲倦的紅軍戰士。
    隊伍裡唯一的一門大炮從石頭道上隆隆駛過,架著機槍的馬車也開過去了,這時候,
他們就跟在游擊隊的後面,直到隊伍停在市中心,開始分散到各家去住,他們才各自回
家。
    游擊隊的指揮部設在列辛斯基家的房子裡,當天晚上,大客廳裡那張四腳雕花的大
桌子周圍,四個人坐著在開會:一個是隊長布爾加科夫同志,他是個已經有了白髮的中
年人,另外三個是指揮部的成員。
    布爾加科夫在桌上打開一張本省地圖,一邊在圖上移動指甲,尋找路線,一邊向對
面那個長著一口結實牙齒的高顴骨的人說:「葉爾馬琴科同志,你說要在這兒打一仗,
我倒認為應該明天一早就撤走。今天連夜撤最好,不過大家太累了。我們的任務是搶在
德國人的前頭,先趕到卡扎京。拿我們現有的這點兵力去抵抗,簡直是開玩笑……一門
炮,三十發炮彈,二百個步兵和六十個騎兵——能頂什麼用……德國人正像洪水一樣湧
來。我們只有和其他後撤的紅軍部隊聯合在一起,才能作戰。同志,我們還必須注意,
除了德國人之外,沿路還有許多各式各樣的反革命匪幫。我的意見是,明天一早就撤,
把車站後面的那座小橋炸掉。德國人修橋得花兩三天的時間。
    這樣,他們暫時就不能沿鐵路線往前推進了。同志們,你們的意見怎麼樣?咱們決
定一下吧。」他對在座的人說。
    坐在布爾加科夫斜對面的斯特魯日科夫動了一下嘴唇,看了看地圖,又看了看布爾
加科夫,終於很費勁地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話來:「我……贊……成布爾加科夫的意
見。」
    那個穿工人服的年輕人也表示同意:「布爾加科夫說得有道理。」
    只有葉爾馬琴科,就是白天跟三個朋友談過話的那個人,搖頭反對。他說:「那我
們還建立這支隊伍幹什麼?是為了在德國人面前不戰而退嗎?照我的意見,我們應當在
這兒跟他們干一仗。跑得叫人膩煩了……要是由著我的性子,非在這兒打一仗不可。」
他猛然把椅子推開,站起身,在屋裡踱起步來。
    布爾加科夫不以為然地看了他一眼。
    「仗要打得有道理,葉爾馬琴科同志。明知道是吃敗仗,是送死,還硬要戰士往上
沖,這種事咱們不能幹。要這樣幹,就太可笑了。在咱們後面,有敵人一個整師,而且
配備有重炮和裝甲車……葉爾馬琴科同志,咱們可不能耍小孩子脾氣……」接著他對大
家說:「就這麼決定了,明天一早撤。」
    「下一個是建立聯繫的問題。」布爾加科夫繼續說。「因為咱們是最後一批撤,當
然就得擔負起組織敵後工作的任務。這兒是鐵路樞紐站,地方不大,可是有兩個車站。
應當安排一個可靠的同志在車站上工作。現在咱們就決定一下,把誰留下來。大家提名
吧。」
    「我認為應當把水兵朱赫來留下來。」葉爾馬琴科走到桌子跟前,說。「第一,朱
赫來是本地人;第二,他又會鉗工,又會電工,準能在車站上找到工作。另外,誰也沒
有看見他跟咱們的隊伍在一起,他今天夜裡才能趕到。這個人很有頭腦,一定能把這兒
的事情辦好。依我看,他是最合適的人選。」
    布爾加科夫點了點頭,說:「對,葉爾馬琴科,我同意你的意見。同志們,你們有
沒有反對意見?」他問另外兩個人。「沒有。那麼,就這樣定了。咱們給朱赫來留下一
筆錢和委任令。」
    「同志們,現在討論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問題,」布爾加科夫接著說。「就是處
理本地存放的武器問題。這兒存著一大批步槍,一共有兩萬支,還是沙皇那個時候打仗
留下來的。
    這些槍支堆放在一個農民的棚子裡,人們早都忘記了。棚子的主人把這件事告訴了
我。他不願再擔這個風險……把這批槍留給德國人,當然是不行的。我認為應該把槍燒
掉。馬上就得動手,趕在天亮以前把一切都辦妥。不過燒起來也有危險:棚子就在城邊
上,周圍住的都是窮苦人,說不定會把農民的房子也燒掉。」
    斯特魯日科夫是個身板很結實的人,鬍子又粗又硬,已經很久沒有刮了。他欠了一
下身子,說:「干……嗎……要燒掉?我認……認為應當把這些槍發給居……民。」
    布爾加科夫立即轉過臉去,問他:「你是說把這些槍都發出去?」
    「對,太對了!」葉爾馬琴科熱烈地擁護說。「把這些槍發給工人和別的老百姓,
誰要就給誰。德國人要是逼得大家走投無路,這些槍至少可以給他們點顏色看看。德國
人來了,日子肯定不好過。到了受不了的時候,人們就會拿起武器反抗。斯特魯日科夫
說得很好:把槍發下去。要是能運一些到鄉下去,那就更好了。農民會把槍藏得更嚴實,
一旦德國人徵用老百姓的財物,逼得他們傾家蕩產,嘿,你就瞧吧,這些可愛的槍支該
能發揮多大作用啊!」
    布爾加科夫笑了起來:「是呀,不過德國人一定會下令,讓把槍都交回去,到時候
就都交出去了。」
    葉爾馬琴科反駁說:「不,不會都交出去的,有人交,也有人不交。」
    布爾加科夫用詢問的眼光挨個看了看在座的人。
    「把槍發下去,發吧。」那個年輕工人也贊成葉爾馬琴科和斯特魯日科夫的意見。
    「好吧,那就發下去。」布爾加科夫也同意了。「問題都討論完了。」說著,他從
桌旁站了起來。「現在咱們可以休息到明天早晨。等朱赫來到了,讓他到我這兒來一下。
我要跟他談談。葉爾馬琴科,你查查崗去吧。」
    大家都走了,只剩下布爾加科夫一個人。他走進客廳旁邊原房主的臥室,把軍大衣
鋪在墊子上,躺了下來。
    早晨,保爾從發電廠回家去。他在廠裡當鍋爐工助手已經整整一年了。
    今天城裡非常熱鬧,不同往常。這一點他一下子就發現了。一路上,拿著步槍的人
越來越多,有的一支,有的兩支,還有拿三支的。保爾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急忙往家走。
在列辛斯基的莊園近旁,他昨天見到的那些人正在上馬,準備出發。
    保爾跑到家裡,匆匆忙忙地洗了把臉,聽母親說阿爾焦姆還沒有回來,隨即跑了出
去,直奔城的另一頭,去找住在那裡的謝廖沙。
    謝廖沙是一個副司機的兒子。他父親自己有一所小房子,還有一份薄家當。謝廖沙
不在家。他的母親,一個胖胖的白淨婦女,不滿地看了保爾一眼。
    「鬼才知道他上哪兒去了!天剛濛濛亮,就讓魔鬼給拽跑了,說是什麼地方在發槍,
他准在那兒。你們這幫鼻涕將軍,都欠用柳條抽。太不像話了,真拿你們沒辦法。比瓦
罐才高兩寸,也要跑去領槍。你告訴我那個小無賴,別說槍,就是帶回一粒子彈,我也
要揪下他的腦袋。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往家拿,往後還得受他連累。你幹嗎,也想上
那兒去?」
    保爾早就不再聽謝廖沙的母親嘮叨,他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
    路上過來一個人,兩肩各背著一支步槍。保爾飛快跑到他跟前,問:「大叔,請問,
槍在哪兒領?」
    「在韋爾霍維納大街,那兒正在發呢。」
    保爾撒開腿,拚命朝那個地點跑去。他跑過兩條街,碰見一個小男孩拖著一支沉重
的、帶刺刀的步槍。保爾攔住他,問:「你從哪兒搞來的槍?」
    「游擊隊在學校對面發的,現在一支也沒有了,全都拿光了。發了整整一夜,現在
只剩下一堆空箱子了。我連這支一共拿了兩支。」小男孩得意洋洋地說。
    這個消息使保爾大為懊喪。
    「咳,真見鬼,直接跑到那兒去就好了,不該先回家!」他失望地想。「我怎麼錯
過了這個機會呢?」
    突然,他靈機一動,急忙轉過身來,三步並作兩步,趕上已經走過去的小男孩,一
把從他手裡奪過槍來。
    「你已經有了一支,夠了,這支該是我的。」保爾用一種不容爭辯的口氣說。
    小男孩見他大白天攔路搶劫,氣得要命,就朝他直撲過去。保爾向後退了一步,端
起刺刀,喊道:「走開,小心刺刀碰著你!」
    小男孩心疼得哭了起來,但是又沒有辦法,只好一邊罵,一邊轉身跑開了。保爾卻
心滿意足地跑回家去。他跳過柵欄,跑進小棚子,把弄來的槍藏在棚頂下面的樑上,然
後開心地吹著口哨,走進屋裡。
    在烏克蘭,像捨佩托夫卡這樣的小城——中心是市區,四郊是農村——夏天的夜晚
是美麗的。
    一到夏天,在寧靜的夜晚,年輕人全都跑到外面來。姑娘們和小伙子們,或者成群
成幫,或者成雙成對,有的在自家門口,有的在花園和庭院裡,有的就在大街上,坐在
蓋房用的木料堆上。到處是歡笑,到處是歌聲。
    微微流動的空氣裡,充溢著濃郁的花香;星星像螢火蟲一樣,在天空的深處閃著微
光;人聲傳得很遠很遠……
    保爾挺喜歡他的手風琴。他總是愛惜地把那架維也納造的、音色優美的雙鍵手風琴
放在膝上。靈活的手指剛剛觸到鍵盤,便飛快地由上面滑到下面。低音鍵長長地吐了一
口氣,接著便奏出大膽的跳躍式的旋律。
    手風琴扭動身子,起勁地演奏著。在這樣的時候,你怎麼能不聞聲起舞,跳個痛快
呢?你是忍不住的,兩隻腳會不由自主地動起來。手風琴熱情地演奏著——生活在人世
間是多麼美好啊!
    今天晚上特別歡暢。一群年輕人聚在保爾家對面的木料堆上,又說又笑。聲音最響
亮的是保爾的鄰居加莉娜。這個石匠的女兒喜歡跟男孩子們一起唱歌、跳舞。她是女中
音,聲音又嘹亮,又圓潤。
    保爾一向有點怕她。她口齒很伶俐。現在她挨著保爾坐在木料堆上,緊緊摟住他,
大聲笑著說:「嘿,你這個手風琴手可真棒!可惜就是小了點,要不然倒是我稱心如意
的小女婿!我就愛拉手風琴的,他們把我的心都融化了。」
    保爾羞得滿臉通紅,幸虧是晚上,誰也看不見。他想推開這個淘氣的女孩子,可是
她卻緊緊地摟住他不放。
    「親愛的,你要往哪兒躲?真是個小冤家!」她開玩笑地說。
    保爾覺得她那富有彈性的胸脯貼在他的肩膀上,他感到侷促不安,四周的笑聲卻驚
醒了素常寂靜的街道。
    保爾用手推著加莉娜的肩膀,說:「你妨礙我拉琴了,離遠點吧。」
    於是又是一陣戲謔和哄笑。
    瑪魯霞插嘴說:「保爾,拉一個憂傷點的曲子吧,要能動人心弦的。」
    手風琴的風箱緩緩地拉開了,手指慢慢地移動著。這是一首大家都熟悉的家鄉曲調。
加莉娜帶頭唱起來。瑪魯霞和其他人隨即跟上:

    所有的縴夫
    都回到了故鄉,
    唱起歌兒
    抒發心頭的憂傷,
    我們感到親切,
    我們感到舒暢……

    青年們嘹亮的歌聲傳向遠方,傳向森林。
    「保爾!」這是阿爾焦姆的聲音。
    保爾收起手風琴,扣好皮帶。
    「叫我了,我得走了。」
    瑪魯霞央求他說:「再呆一會兒,再拉幾個吧,耽誤不了回家。」
    但是,保爾忙著要走,他說:「不行,明天再玩吧,現在該回家了,阿爾焦姆叫我
呢。」
    他穿過馬路,朝家跑去。
    他推開房門,看到阿爾焦姆的同事羅曼坐在桌子旁邊,另外還有一個陌生人。
    「你叫我嗎?」保爾問。
    阿爾焦姆向保爾點了點頭,然後對那個陌生人說:「他就是我的弟弟。」
    陌生人向保爾伸出了一隻粗大的手。
    「是這麼回事,保爾。」阿爾焦姆對弟弟說。「你不是說你們發電廠的電工病了嗎?
明天你打聽一下,他們要不要雇一個內行人替他。要的話,你回來告訴一聲。」
    那個人插嘴說:「不用了,我跟他一塊去。我自己跟老闆談吧。」
    「當然要僱人啦。」保爾說。「因為電工斯坦科維奇生病,今天機器都停了。老闆
跑來兩趟,要找個替工,就是沒找到。
    單靠一個鍋爐工就發電,他又不敢。我們的電工得的是傷寒病。」
    「這麼說,事情就算妥了。」陌生人說。「明天我來找你,咱倆一塊去。」他對保
爾說。
    「好吧。」
    保爾看到他那雙安詳的灰眼睛正在仔細觀察他。那堅定的凝視的目光使保爾有點不
好意思。灰色的短上衣從上到下都扣著紐扣,緊緊箍在結實的寬肩膀上,顯得太瘦了。
他的脖子跟牛一樣粗,整個人就像一棵粗壯的老柞樹,渾身充滿力量。
    他臨走的時候,阿爾焦姆對他說:「好吧,再見,朱赫來。明天你跟我弟弟一塊去,
事情會辦妥的。」
    游擊隊撤走三天之後,德國人進了城。幾天來一直冷冷清清的車站上,響起了火車
頭的汽笛聲,這就是他們到來的信號。消息馬上傳遍了全城:「德國人來了。」
    雖然大家早就知道德國人要來,全城還是像捅開了的螞蟻窩一樣,立即忙亂起來,
而且對這件事總還有點半信半疑。
    這些可怕的德國人居然已經不是遠在天邊,而是近在眼前,開到城裡來了。
    所有的居民都貼著柵欄和院門,向外張望,不敢到街上去。
    德國人不走馬路中間,而是排成兩個單行,沿路的兩側行進。他們穿著墨綠色的制
服,平端著槍,槍上上著寬刺刀,頭上戴著沉重的鋼盔,身上背著大行軍袋。他們把隊
伍拉成長條,從車站到市區,連綿不斷;他們小心翼翼地走著,隨時準備應付抵抗,雖
然並沒有人想抵抗他們。
    走在隊伍前頭的,是兩個拿著毛瑟槍的軍官,馬路當中是一個擔任翻譯的烏克蘭偽
軍小頭目,他穿著藍色的烏克蘭短上衣,戴著一頂羊皮高帽。
    德國人在市中心的廣場上列成方陣,打起鼓來。只有少數老百姓壯著膽聚攏過來。
穿烏克蘭短上衣的偽軍小頭目走上一家藥房的台階,大聲宣讀了城防司令科爾夫少校的
命令。
    命令如下:
    第一條本市全體居民,限於二十四小時內,將所有火器及其他各種武器繳出,違者
槍決。
    第二條本市宣佈戒嚴,自晚八時起禁止通行。
    城防司令科爾夫少校
    從前的市參議會所在地,革命後是工人代表蘇維埃的辦公處,現在又成了德軍城防
司令部。房前的台階旁邊站著一個衛兵,他頭上戴的已經不是鋼盔,而是綴著一個很大
的鷹形帝國徽章的軍帽了。院子裡劃出一塊地方,用來堆放收繳的武器。
    整天都有怕被槍斃的居民來繳武器。成年人不敢露面,來送槍的都是年輕人和小孩。
德國人沒有扣留一個人。
    那些不願去交槍的人,就在夜裡把槍扔到馬路上,第二天早上,德國巡邏兵把槍撿
起來,裝上軍用馬車,運到城防司令部去。
    中午十二點多鐘,規定繳槍的期限一過,德國兵就清點了他們的戰利品,收到的步
槍總共是一萬四千支,這就是說,還有六千支沒有交給德國人。他們挨家挨戶進行了搜
查,但是搜到的很少。
    第二天清晨,在城外古老的猶太人墓地旁邊,有兩個鐵路工人被槍斃了,因為在他
們家裡搜出了步槍。
    阿爾焦姆一聽到命令,就急忙趕回家來。他在院子裡遇到了保爾,一把抓住他的肩
膀,鄭重其事地小聲問道:「你從外面往家拿什麼東西沒有?」
    保爾本來想瞞住步槍的事,但是又不願意對哥哥撒謊,就全都照實說了。
    他們一起走進小棚子。阿爾焦姆把藏在樑上的槍取下來,卸下槍栓和刺刀,然後抓
起槍筒,掄開膀子,使出渾身力量向柵欄的柱子砸去,把槍托砸得粉碎。沒碎的部分則
遠遠地扔到了小園子外面的荒地裡,回頭又把刺刀和槍栓扔進了茅坑。
    完事以後,阿爾焦姆轉身對弟弟說:「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保爾,你也明白,武
器可不是鬧著玩的。我得跟你說清楚,往後什麼也不許往家拿。你知道,現在為這種事
連命都會送掉。記住,不許瞞著我,要是你把這種東西帶回來,讓他們發現了,頭一個
抓去槍斃的就是我。
    你還是個毛孩子,他們倒是不會碰你的。眼下正是兵荒馬亂的時候,你明白嗎?」
    保爾答應以後再也不往家拿東西。
    當他們穿過院子往屋裡走的時候,一輛四輪馬車在列辛斯基家的大門口停住了。律
師和他的妻子,還有兩個孩子——涅莉和維克托從車裡走出來。
    「這些寶貝又回來了,」阿爾焦姆惡狠狠地說。「又有好戲看了,他媽的!」說著
就進屋去了。
    保爾為槍的事難過了一整天。在同一天,他的朋友謝廖沙卻在一個沒有人要的破棚
子裡,拚命用鐵鍬挖土。他終於在牆根底下挖好一個大坑,把領到的三支新槍用破布包
好,放了下去。他不想把這些槍交給德國人,昨天夜裡他翻來覆去折騰了一宿,怎麼想
也捨不得這些已經到手的寶貝。
    他用土把坑填好,夯結實了,又弄來一大堆垃圾和破爛,蓋在新土上。然後又從各
方面檢查了一番,覺得挑不出什麼毛病了,這才摘下帽子,擦掉額上的汗珠。
    「這回讓他們搜吧,就是搜到了,也查不清是誰家的棚子。」
    朱赫來在發電廠工作已經一個月了,保爾不知不覺地和這個嚴肅的電工成了親密的
朋友。
    朱赫來常常給他講解發電機的構造,教他電工技術。
    水兵朱赫來很喜歡這個機靈的孩子。空閒的日子,他常常來看望阿爾焦姆。這個通
情達理、嚴肅認真的水兵,總是耐心地傾聽他們講日常生活中的各種事情,尤其是母親
埋怨保爾淘氣的時候,他更是耐心地聽下去。他總會想出辦法來安慰瑪麗亞·雅科夫列
夫娜,勸得她心裡舒舒坦坦的,忘掉了種種煩惱。
    有一天,保爾走過發電廠院子裡的木柴堆,朱赫來叫住了他,微笑著對他說:「你
母親說你愛打架。她說:『我那個孩子總好干仗,活像只公雞。』」朱赫來讚許地大笑
起來,接著又說:「打架並不算壞事,不過得知道打誰,為什麼打。」
    保爾不知道朱赫來是取笑他還是說正經話,便回答說:「我可不平白無故地打架,
總是有理才動手的。」
    朱赫來出其不意地對他說:「打架要有真本領,我教你,好不好?」
    保爾驚訝地看了他一眼。
    「有真本領怎麼打?」
    「好,你瞧著。」
    他簡要地說了說英國式拳擊的打法,給保爾上了第一課。
    保爾為了掌握這套本領,吃了不少苦頭,但是他學得很不錯。在朱赫來的拳頭打擊
下,他不知摔了多少個倒栽蔥,但是這個徒弟很勤奮,還是耐著性子學下去。
    有一天,天氣很熱,保爾從克利姆卡家回來,在屋子裡轉悠了一陣子,沒有什麼活
要干,就決定到房後園子角落裡的小棚頂上去,那是他最喜愛的地方。他穿過院子,走
進小園子,登著牆上凸出的地方,爬上了棚頂。他撥開板棚上面繁茂的櫻桃樹枝,爬到
棚頂當中,躺在暖洋洋的陽光下。
    這棚子有一面對著列辛斯基家的花園,要是爬到棚頂的邊上,就可以望見整個花園
和前面的房子。保爾把頭探過棚頂,看到了院落的一角和一輛停在那裡的四輪馬車。他
看見住在列辛斯基家的德國中尉的勤務兵正在用刷子刷他長官的衣物。保爾常常在列辛
斯基家的大門口看到那個中尉。
    那個中尉粗短身材,紅臉膛,留著一小撮剪得短短的鬍鬚,戴著夾鼻眼鏡和漆皮帽
舌的軍帽。保爾知道他住在廂房裡,窗子正朝著花園,從棚頂上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這時,中尉正在桌旁寫什麼東西。過了一會兒,他拿著寫好的東西走了出去。他把
一封信交給勤務兵,就沿著花園的小徑朝臨街的柵欄門走去。走到涼亭旁邊,他站住了,
顯然是在跟誰說話。涅莉從涼亭裡走了出來。中尉挎著她的胳膊,兩個人出了柵欄門,
上街去了。
    這一切保爾都看在眼裡。他正打算睡一會兒,又看見勤務兵走進中尉的房間,把中
尉的軍服掛在衣架上,打開朝花園的窗子,收拾完屋子,走了出去,隨手帶上了門。轉
眼間,保爾看見他已經到了拴著馬的馬廄旁邊。
    保爾朝敞開的窗口望去,整個房間看得一清二楚。桌子上放著一副皮帶,還有一件
發亮的東西。
    保爾為按捺不住的好奇心所驅使,悄悄地從棚頂爬到櫻桃樹上,順著樹身溜到列辛
斯基家的花園裡。他彎著腰,幾個箭步就到了敞開的窗子跟前,朝屋裡看了一眼。桌子
上放著一副武裝帶和一支裝在皮套裡的很漂亮的十二發曼利赫爾手槍。
    保爾連氣都喘不上來了。有幾秒鐘的工夫,他心裡鬥爭得很激烈,但是最後還是被
一種力量所支配,他不顧死活,把身子探進窗子,抓住槍套,拔出那支烏亮的新手槍,
然後又跳回了花園。他向四周環顧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槍塞進褲袋,迅速穿過花園,
向櫻桃樹跑去。他像猴子似的攀上棚頂,又回過頭來望了一眼。勤務兵正安閒地跟馬伕
聊天,花園裡靜悄悄的……他從板棚上溜下來,急忙跑回家去。
    母親在廚房裡忙著做飯,沒有注意到他。
    保爾從箱子後面抓起一塊破布,塞進衣袋,悄悄地溜出房門,穿過園子,翻過柵欄,
上了通向森林的大路。他一隻手把住那支不時撞他大腿的手槍,拚命朝一座廢棄的老磚
廠跑去。
    他的兩隻腳像騰空一樣,風在耳邊呼呼直響。
    老磚廠那裡很僻靜。木板房頂有的地方已經塌了下來,碎磚東一堆西一堆的,磚窯
也毀壞了,顯出一片淒涼景象。這裡遍地雜草叢生,只有他們三個好朋友有時候一起到
這裡來玩。保爾知道許多安全可靠的隱蔽場所,可以藏他偷來的寶貝。
    他鑽進一座磚窯的豁口,小心地回頭望了望,路上一個人也沒有。松林在颯颯作響,
微風輕輕揚起路邊的灰塵,松脂散發著濃烈的氣味。
    保爾用破布把手槍包好,放到窯底的一個角落裡,蓋上一大堆碎磚。他從窯裡鑽出
來,又用磚把豁口堵死,做了個記號,然後才回到大路上,慢騰騰地往家走。
    他的兩條腿一直在微微打顫。
    「這件事的結局會怎麼樣呢?」他想到這裡,覺得心都縮緊了,有點惶恐不安。
    這一天,還沒有到上工時間,他就提前到發電廠去了,免得呆在家裡。他從門房那
裡拿了鑰匙,打開門,進了安裝著發動機的廠房。當他擦著風箱,給鍋爐上水和生火的
時候,還一直在想:「列辛斯基家裡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已經很晚了,約摸是夜裡十一點鐘的時候,朱赫來來找保爾,把他叫到院子裡,壓
低了嗓音問他:「今天你們家裡為什麼有人去搜查了?」
    保爾嚇了一跳。
    「什麼?搜查?」
    朱赫來沉默了一會兒,補充說:「是的,情況不大妙。你不知道他們搜什麼嗎?」
    保爾當然清楚他們要搜什麼,但是他不敢把偷槍的事告訴朱赫來。他提心吊膽地問:
「阿爾焦姆給抓去了嗎?」
    「誰也沒抓去,可是家裡的東西都給翻了個底朝天。」
    保爾聽了這話,心裡稍微踏實了些,但是依然感到不安。
    有幾分鐘,他們倆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一個知道搜查的原因,擔心以後的結果;
另一個不知道搜查的原因,卻因此變得警惕起來。
    「真見鬼,莫不是他們聽到了我的什麼風聲?我的事阿爾焦姆是一點也不知道的,
可是為什麼到他家去搜查呢?往後得格外小心才好。」朱赫來這樣想。
    他們默默地分開,干自己的活去了。
    列辛斯基家這時可鬧翻了天。
    德國中尉發現手槍不見了,就把勤務兵喊來查問。等到查明手槍確實是丟了,這個
平素彬彬有禮、似乎頗有涵養的中尉,竟然甩開胳膊,給了勤務兵一個耳光。勤務兵被
打得晃了晃身子,又直挺挺地站定了。他內疚地眨著眼睛,恭順地聽候發落。
    被叫來查問的律師也很生氣,他因為家裡發生了這種不愉快的事,一再向中尉道歉。
    這時候,在場的維克托對父親說,手槍可能叫鄰居偷去了,尤其是那個小流氓保爾
·柯察金嫌疑最大。父親連忙把兒子的想法告訴了中尉。中尉馬上下令進行搜查。
    搜查沒有什麼結果。這次偷手槍的事使保爾更加相信,即使是這樣冒險的舉動,有
時也可以安然無事。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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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妮亞站在敞開的窗戶前,悶悶不樂地望著熟悉而親切的花園,望著花園四周那些
挺拔的、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的白楊。她簡直不敢相信,離開自己的家園已經整整一年了。
她彷彿昨天才離開這個童年時代就熟悉的地方,今天又乘早車返了回來。
    這裡什麼都沒有變樣:依然是一排排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樹莓,依然是按幾何圖形布
局的小徑,兩旁種著媽媽喜愛的蝴蝶花。花園裡的一切都是那樣乾淨利落。處處都顯示
出一個學究式的林學家的匠心。但是這些乾淨的、圖案似的小徑卻使冬妮亞感到乏味。
    冬妮亞拿了一本沒有讀完的小說,打開通外廊的門,下了台階,走進花園。她又推
開油漆的小柵欄門,緩步朝車站水塔旁邊的池塘走去。
    她走過一座小橋,上了大路。這條路很像公園裡的林蔭道。右邊是池塘,池塘周圍
長著垂柳和茂密的柳叢。左邊是一片樹林。
    她剛想朝池塘附近的舊採石場走去,忽然看見下面池塘岸邊揚起一根釣竿,於是就
停住了腳步。
    她從一棵彎曲的柳樹上面探過身去,用手撥開柳叢的枝條,看到下面有一個曬得黝
黑的男孩子。他光著腳,褲腿一直捲到大腿上,身旁放著一隻盛蚯蚓的銹鐵罐子。那少
年正在聚精會神地釣魚,沒有發覺冬妮亞在注視他。
    「這兒難道能釣著魚嗎?」
    保爾生氣地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見一個陌生的姑娘站在那裡,手扶著柳樹,身子探向水面。她穿著領子上有藍
條的白色水兵服和淺灰色短裙。一雙帶花邊的短襪緊緊裹住曬黑了的勻稱的小腿,腳上
穿著棕色的便鞋。栗色的頭髮梳成一條粗大的辮子。
    拿釣竿的手輕輕顫動了一下,鵝毛魚漂點了點頭,在平靜的水面上蕩起了一圈圈波
紋。
    背後隨即響起了她那焦急的聲音:「咬鉤了,瞧,咬鉤了……」
    保爾慌了手腳,急忙拉起釣竿。鉤上的蚯蚓打著轉轉,蹦出水面,帶起一朵水花。
    「這回還能釣個屁!真是活見鬼,跑來這麼個人。」保爾惱火地想。為了掩飾自己
的笨拙,他把釣鉤甩到更遠的水裡。
    釣鉤落在兩支牛蒡的中間,這裡恰恰是不應當下釣的地方,因為魚鉤可能掛到牛蒡
根上。
    保爾情知釣下錯了地方,他頭也不回,低聲埋怨起背後的姑娘來:「你瞎嚷嚷什麼,
把魚都嚇跑了。」
    他立刻聽到上面傳來幾句連嘲笑帶挖苦的答話:「單是您這副模樣,也早就把魚嚇
跑了。再說,大白天能釣著魚嗎?瞧您這個漁夫,多能幹!」
    保爾竭力保持禮貌,可是對方未免太過分了。他站起身來,把帽子扯到前額上——
這向來是他生氣的表示——盡量挑選最客氣的字眼,說:「小姐,您還是靠邊呆著去,
好不好?」
    冬妮亞瞇起眼睛,微微一笑,說:「難道我妨礙您嗎?」
    她的聲音裡已經沒有嘲笑的味道,而是一種友好與和解的口吻了。保爾本來想對這
位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小姐」發作一通,現在卻被解除了武裝。
    「也沒什麼,您要是願意看,就看好了,我並不是捨不得地方給您坐。」說完,他
坐了下來,重新看他的魚漂。魚漂緊貼著牛蒡不動,顯然是魚鉤掛在根上了。保爾不敢
起釣,心裡嘀咕著:「鉤要是掛上,就摘不下來了。這位肯定要笑話我。她要是走掉該
多好!」
    然而,冬妮亞卻在一棵微微搖擺的彎曲的柳樹上,坐得更舒適了。她把書放在膝蓋
上,看著這個曬得黝黑的、黑眼睛的孩子,他先是那樣不客氣地對待她,現在又故意不
理睬她,真是個粗野的傢伙。
    保爾從鏡子一樣的水面上清楚地看到了那姑娘的倒影。
    她正坐著看書,於是他悄悄地往外拉那掛住的釣絲。魚漂在下沉,釣絲繃得緊緊的。
    「真掛住了,該死的!」他心裡想,一斜眼,看見水中有一張頑皮的笑臉。
    水塔旁邊的小橋上,有兩個年輕人正朝這邊走來,他們都是文科學校七年級學生。
一個是機車庫主任蘇哈里科工程師的兒子。他是個愚蠢而又愛惹是生非的傢伙,今年十
七歲,淺黃頭髮,一臉雀斑,同學們給他起了個綽號,叫麻子舒拉。
    他手裡拿著一副上好的釣竿,神氣活現地叼著一支香煙。和他並排走著的是維克托,
一個身材勻稱的嬌氣十足的青年。
    蘇哈里科側過身子,朝維克托擠眉弄眼地說:「這個姑娘像葡萄乾一樣香甜,別有
風味。這樣的,本地再也找不出第二個。我擔保她是個浪——漫——女——郎。她在基
輔上學,讀六年級。現在是到父親這兒來消夏的。她父親是本地的林務官。她跟我妹妹
莉莎很熟。我給她寫過一封情書,你知道,滿篇都是動人的詞句。我說我發狂地愛著她。
戰慄地期待著她的回信。我甚至選了納德森〔納德森(1862—1887),俄國詩
人。——譯者〕的一首詩,抄了進去。」
    「結果怎麼樣?」維克托興致勃勃地問。
    蘇哈里科有點狼狽,說:「你知道,還不是裝腔作勢,擺臭架子……說什麼別糟蹋
信紙了。不過,這種事情開頭總是這一套。幹這一行,我可是個老手。你知道,我才不
願意沒完沒了地跟在屁股後面獻慇勤。晚上到工棚那兒去,花上三個盧布,就能弄到一
個讓你見了流口水的美人,比這要好多了。而且人家一點也不扭扭捏捏。你認得鐵路上
的那個工頭瓦利卡·季洪諾夫嗎?我們倆就去過。」
    維克托輕蔑地皺起眉頭,說:「舒拉,你還幹這種下流勾當?」
    舒拉·蘇哈里科咬了咬紙煙,吐了一口唾沫,譏笑地說:「你倒像個一塵不染的正
人君子,其實你幹的事,我們全知道。」
    維克托打斷他的話,問:「那麼,你能把她介紹給我嗎?」
    「當然可以,趁她還沒走,咱們快點去。昨天早上,她自己也在這兒釣魚來著。」
    兩個朋友已經到了冬妮亞跟前。蘇哈里科取出嘴裡的紙煙,挺有派頭地鞠了一躬。
    「您好,圖曼諾娃小姐。怎麼,您在釣魚嗎?」
    「不,我在看別人釣魚。」冬妮亞回答。
    蘇哈里科急忙拉著維克托的手,說:「你們兩位還不認識吧?這位是我的朋友維克
托·列辛斯基。」
    維克托不自然地把手伸給冬妮亞。
    「今天您怎麼沒釣魚呢?」蘇哈里科竭力想引起話頭來。
    「我沒帶釣竿。」冬妮亞回答。
    「我馬上再去拿一副來。」蘇哈里科連忙說。「請您先用我的釣吧,我這就去拿。」
    他履行了對維克托許下的諾言,介紹他跟冬妮亞認識之後,現在要設法走開,好讓
他們倆在一起。
    「不,咱們這樣會打攪別人的,這兒已經有人在釣魚了。」冬妮亞說。
    「打攪誰?」蘇哈里科問。「啊,是這個小子嗎?」他這時才看見坐在柳叢前面的
保爾。「好辦,我馬上叫這小子滾蛋!」
    冬妮亞還沒有來得及阻止他,他已經走下坡去,到了正在釣魚的保爾跟前。
    「趕緊給我把釣竿收起來,滾蛋。」蘇哈里科對保爾喊。他看見保爾還在穩穩當當
地坐著釣魚,又喊:「聽見沒有,快點,快點!」
    保爾抬起頭,毫不示弱地白了蘇哈里科一眼。
    「你小點聲,齜牙咧嘴地嚷嚷什麼?」
    「什——什——麼?」蘇哈里科動了肝火。「你這窮光蛋,竟敢回嘴。給我滾開!」
說著,狠勁朝盛蚯蚓的鐵罐子踢了一腳。鐵罐子在空中翻了幾翻,撲通一聲掉進水裡,
激起的水星濺到冬妮亞的臉上。
    「蘇哈里科,您怎麼不害臊啊!」她喊了一聲。
    保爾跳了起來。他知道蘇哈里科是機車庫主任的兒子,阿爾焦姆就在他父親手下干
活。要是現在就對準這張虛胖焦黃的醜臉揍他一頓,他準要向他父親告狀,那樣就一定
會牽連到阿爾焦姆。正是因為這一點,保爾才克制著自己,沒有立即懲罰他。
    蘇哈里科卻以為保爾要動手打他,便撲了過去,用雙手去推站在水邊的保爾。保爾
兩手一揚,身子一晃,但是穩住了,沒有跌下水去。
    蘇哈里科比保爾大兩歲,要講打架鬥毆,惹是生非,他是第一把交椅。
    保爾胸口挨了這一下,忍無可忍了。
    「啊,你真動手?好吧,瞧我的!」說著,把手稍稍一揚,照蘇哈里科的臉狠狠打
了一拳。緊接著,沒容他還手,一把緊緊抓住他的學生裝,猛勁一拉,把他拖到了水裡。
    蘇哈里科站在沒膝深的水中,珵亮的皮鞋和褲子全都濕了。他拚命想掙脫保爾那鐵
鉗般的手。保爾把他拖下水以後,就跳上岸來。
    狂怒的蘇哈里科跟著朝保爾撲過來,恨不得一下子把他撕碎。
    保爾上岸以後,迅速轉過身來,面對著撲過來的蘇哈里科。這時他想起了拳擊要領:
「左腿支住全身,右腿運勁、微屈,不單用手臂,而且要用全身力氣,從下往上,打對
手的下巴。」他按照要領狠勁打了一下……
    只聽得兩排牙齒喀噠一聲撞在一起。蘇哈里科感到下巴一陣劇烈疼痛,舌頭也咬破
了,他尖叫一聲,雙手在空中亂舞了幾下,整個身子向後一仰,撲通一聲,笨重地倒在
水裡。
    冬妮亞在岸上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打得好,打得好!」她拍著手喊。「真有兩
下子!」
    保爾抓住釣竿,使勁一拽,拉斷了掛住的釣絲,跑到大路上去了。
    臨走的時候,他聽到維克托對冬妮亞說:「這傢伙是個頭號流氓,叫保爾·柯察
金。」
    車站上變得不安寧了。從鐵路沿線傳來消息說,鐵路工人已經開始罷工。鄰近的一
個火車站上,機車庫工人也鬧起來了。德國人抓走兩名司機,懷疑他們傳送宣言。德軍
在鄉下橫徵暴斂,逃亡的地主又重返莊園,這兩件事使那些同農村有聯繫的工人極為憤
怒。
    烏克蘭偽鄉警的皮鞭抽打著莊稼漢的脊背。省裡的游擊運動開展起來了。已經有十
個左右游擊隊,有的是布爾什維克組織的,有的是烏克蘭社會革命黨人組織的。
    這些天,費奧多爾·朱赫來忙得不可開交。他留在城裡以後,做了大量的工作。他
結識了許多鐵路工人,時常參加青年人的晚會,在機車庫鉗工和鋸木廠工人中建立了一
個強有力的組織。他也試探過阿爾焦姆,問他對布爾什維克黨和黨的事業有什麼看法,
這個身強力壯的鉗工回答他說:「費奧多爾,你知道,我對黨派的事,弄不太清楚,但
是,什麼時候需要我幫忙,我一定盡力,你可以相信我。」
    朱赫來對這種回答已經滿意了。他知道阿爾焦姆是自己人,說到就能做到。至於入
黨,顯然條件還不成熟。「沒關係,現在這種時候,這一課很快就會補上的。」朱赫來
這樣想。
    朱赫來已經由發電廠轉到機車庫幹活了,這樣更便於進行工作,因為他在發電廠裡,
很難接觸到鐵路上的情況。
    現在鐵路運輸格外繁忙。德國人正用成千上萬節車皮,把他們從烏克蘭掠奪到的黑
麥、小麥、牲畜等等,運到德國去。
    烏克蘭偽警備隊突然從車站抓走了報務員波諾馬連科。
    他們把他帶到隊部,嚴刑拷打。看來,他供出了阿爾焦姆在機車庫的同事羅曼·西
多連科,說羅曼進行過鼓動工作。
    羅曼正在幹活,兩個德國兵和一個偽軍官前來抓他。偽軍官是德軍駐站長官的助手,
他走到羅曼的工作台跟前,一句話也沒有說,照著他的臉就是一鞭子。
    「畜生,跟我們走,有話找你說!」接著,他獰笑了一聲,狠勁拽了一下鉗工的袖
子,說:「走,到我們那兒煽動去吧!」
    這時候阿爾焦姆正在旁邊的鉗台上幹活。他扔下銼刀,像一個巨人似的逼近偽軍官,
強忍住湧上心頭的怒火,用沙啞的聲音說:「你這個壞蛋,憑什麼打人!」
    偽軍官倒退了一步,同時伸手去解手槍的皮套。一個短腿的矮個子德國兵,也趕忙
從肩上摘下插著寬刺刀的笨重步槍,嘩啦一聲推上了子彈。
    「不准動!」他嚎叫著,只要阿爾焦姆一動,他就開槍。
    高大的鉗工只好眼巴巴地看著面前這個醜八怪小兵,一點辦法也沒有。
    兩個人都被抓走了。過了一個小時,阿爾焦姆總算放了回來,但是羅曼卻被關進了
堆放行李的地下室。
    十分鐘後,機車庫裡再沒有一個人幹活了。工人們聚集在車站的花園裡開會。扳道
工和材料庫的工人也都趕來參加。
    大家情緒異常激昂,有人還寫了要求釋放羅曼和波諾馬連科的呼籲書。
    那個偽軍官帶著一夥警備隊員急忙趕到花園。他揮舞著手槍,大聲叫喊:「馬上干
活去!要不,就把你們全都抓起來,還得槍斃幾個。」
    這時,群情更加激憤。
    工人們憤怒的吼聲嚇得他溜進了站房。德軍駐站長官從城裡調來德國兵。他們乘著
幾輛卡車,沿公路飛馳而來。
    工人們這才四散回家。所有的人都罷工了,連值班站長也走了。朱赫來的工作產生
了效果。這是車站上的第一次群眾示威。
    德國兵在站台上架起了重機槍。它支在那裡,活像一隻隨時準備撲出去的獵狗。一
個德軍班長蹲在旁邊,手按著槍把。
    車站上人都跑光了。
    當天夜裡,開始了大搜捕。阿爾焦姆也被抓走了。朱赫來沒有在家過夜,他們沒有
抓到他。
    抓來的人都關在一個大貨倉裡。德國人向他們提出了最後通牒:立即復工,否則就
交野戰軍事法庭審判。
    幾乎全線的鐵路工人都罷工了。這一晝夜連一列火車也沒有通過。離這裡一百二十
公里的地方發生了戰鬥。一支強大的游擊隊切斷了鐵路線,炸毀了幾座橋樑。
    夜裡有一列德國軍車開進了車站。一到站,司機、副司機和司爐就都跑了。除了這
列軍車以外,站上還有兩列火車急等著開出去。
    貨倉的大鐵門打開了,駐站長官德軍中尉帶著他的助手偽軍官和一群德國人走了進
來。
    駐站長官的助手叫道:「柯察金、波利托夫斯基、勃魯扎克,你們三個一組,馬上
去開車。要是違抗——就地槍決!去不去?」
    三個工人只好沮喪地點了點頭。他們被押上了機車。接著,長官的助手又點了一組
司機、副司機和司爐的名字,讓他們去開另一列火車。
    火車頭憤怒地噴吐著發亮的火星,沉重地喘著氣,衝破黑暗,沿著鐵軌駛向夜色蒼
茫的遠方。阿爾焦姆給爐子添好煤,一腳踢上爐門,從箱子上拿起短嘴壺喝了一口水,
對司機波利托夫斯基老頭說:「大叔,咱們真就這麼給他們開嗎?」
    波利托夫斯基緊鎖濃眉,生氣地眨了眨眼睛。
    「刺刀頂在脊樑上,那就開唄。」
    「咱們扔下機車,跳車跑吧。」勃魯扎克斜眼看了看坐在煤水車上的德國兵,建議
說。
    「我也這麼想。」阿爾焦姆低聲說。「就是這個傢伙老在背後盯著,不好辦。」
    「是——啊!」勃魯扎克含糊地拖長聲音說,同時把頭探出了車窗。
    波利托夫斯基湊到阿爾焦姆跟前,低聲說:「這車咱們不能開,你明白嗎?那邊正
在打仗,起義的人炸毀了鐵路,可是咱們反倒往那兒送這幫狗東西,他們一下子就會把
起義的弟兄消滅掉。你知道嗎,孩子,就是在沙皇時代,罷工的時候我也沒出過車,現
在我也不能開。送敵人去打自己人,一輩子都是恥辱。原先開這台機車的小伙子們不就
跑了嗎?他們雖然冒著生命危險,還是都跑了。咱們說什麼也不能把車開到那地方。你
說呢?」
    「你說得對,大叔,可怎麼對付這個傢伙呢?」阿爾焦姆瞥了德國兵一眼。
    司機皺緊眉頭,抓起一團棉紗頭,擦掉額上的汗水,用佈滿血絲的眼睛看了一下壓
力計,似乎想從那裡找到這個難題的答案。接著,他懷著絕望的心情,惡狠狠地罵了一
句。
    阿爾焦姆又拿起茶壺,喝了一口水。他們倆都在盤算著同一件事情,但是誰也不肯
先開口。這時,阿爾焦姆想起了朱赫來的話:「老弟,你對布爾什維克黨和共產主義思
想有什麼看法?」
    他記得當時是這樣回答的:「隨時準備盡力幫忙,你可以相信我……」
    「這個忙可倒幫得好!送起討伐隊來了……」
    波利托夫斯基彎腰俯在工具箱上,緊靠著阿爾焦姆,鼓起勇氣說:「幹掉這傢伙,
你懂嗎?」
    阿爾焦姆哆嗦了一下。波利托夫斯基把牙咬得直響,接著說:「沒別的辦法,咱們
先給他一傢伙,再把調節器、操縱桿都扔到爐子裡,讓車減速,跳車就跑。」
    阿爾焦姆好像從肩上卸下了千斤重擔,說:「好吧。」
    阿爾焦姆又探過身去,靠近副司機勃魯扎克,把這個決定告訴了他。
    勃魯扎克沒有馬上回答。他們這樣做,要冒極大的風險,因為三個人的家眷都在城
裡。特別是波利托夫斯基,家裡人口多,有九個人靠他養活。但是三個人都很清楚,這
趟車不能再往前開了。
    「那好吧,我同意。」勃魯扎克說。「不過誰去……」他話說到半當腰,阿爾焦姆
已經明白了。
    阿爾焦姆轉身朝在調節器旁邊忙碌著的老頭點了點頭,表示勃魯扎克也同意他們的
意見。但是,他馬上又想起了這個使他很傷腦筋的難題,便湊到波利托夫斯基跟前,說:
「那咱們怎麼下手呢?」
    老頭看了他一眼,說:「你來動手,你力氣最大。用鐵棍敲他一下,不就完了!」
老頭非常激動。
    阿爾焦姆皺了皺眉頭,說:「這我可不行。我下不了手。細想起來,這個當兵的並
沒罪,他也是給刺刀逼來的。」
    波利托夫斯基瞪了他一眼,說:「你說他沒罪?那麼咱們也沒罪,咱們也是給逼來
的。可是咱們運送的是討伐隊。就是這些沒罪的傢伙要去殺害游擊隊員。難道游擊隊員
們有罪嗎?唉,你呀,你這個糊塗蟲!身體壯得像只熊,就是腦袋不怎麼開竅……」
    「好吧。」阿爾焦姆聲音嘶啞地說,一面伸手去拿鐵棍。但是波利托夫斯基把他攔
住了,低聲說:「還是我來吧,我比你有把握。你拿鐵鏟到煤水車上去扒煤。必要的時
候,就用鐵鏟給他一下子。我現在裝作去砸煤塊。」
    勃魯扎克點了點頭,說:「對,老人家,這麼辦好。」說著,就站到了調節器旁邊。
    德國兵戴著鑲紅邊的無簷呢帽,兩腿夾著槍,坐在煤水車邊上抽煙,偶爾朝機車上
忙碌著的三個工人看一眼。
    阿爾焦姆到煤水車上去扒煤的時候,那個德國兵並沒有怎麼注意他。然後,波利托
夫斯基裝作要從煤水車邊上把大煤塊扒過來,打著手勢讓他挪動一下,他也順從地溜了
下來,向司機室的門走去。
    突然,響起了鐵棍擊物的短促而沉悶的聲音,阿爾焦姆和勃魯扎克像被火燒著一樣,
嚇了一跳。德國兵的頭蓋骨被敲碎了,他的身子像一口袋東西一樣,沉重地倒在機車和
煤水車中間的過道上。
    灰色的無簷呢帽馬上被血染紅了。步槍也噹啷一聲撞在車幫的鐵板上。
    「完了。」波利托夫斯基扔掉鐵棍,小聲說。他的臉抽搐了一下,又補充說:「現
在咱們只能進不能退了。」
    他突然止住了話音,但是立即又大聲喊叫起來,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快,把
調節器擰下來!」
    十分鐘之後,一切都弄妥當了。沒有人駕駛的機車在慢慢地減速。
    鐵路兩旁,黑糊糊的樹木陰森森地閃進機車的燈光裡,隨即又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車燈竭力想穿透黑暗,但是卻被厚密的夜幕擋住了,只能照亮十米以內的地方。機車好
像耗盡了最後的力氣,呼吸越來越弱了。
    「跳下去,孩子!」阿爾焦姆聽到波利托夫斯基在背後喊,就鬆開了握著的扶手。
他那粗壯的身子由於慣性而向前飛去,兩隻腳觸到了急速向後退去的地面。他跑了兩步,
沉重地摔倒在地上,翻了一個觔斗。
    緊接著,又有兩個人影從機車兩側的踏板上跳了下來。
    勃魯扎克一家都愁容滿面。謝廖沙的母親安東尼娜·瓦西裡耶夫娜近四天來更是坐
立不安。丈夫沒有一點消息。她只知道德國人把他和柯察金、波利托夫斯基一起抓去開
火車了。昨天,偽警備隊的三個傢伙來了,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粗暴地把她審問了一
陣。
    從他們的話裡,她隱約地猜到出了什麼事。警備隊一走,這個心事重重的婦女便扎
起頭巾,準備到保爾的母親瑪麗亞·雅科夫列夫娜那裡去,希望能打聽到一點丈夫的消
息。
    大女兒瓦莉亞正在收拾廚房,一見母親要出門,便問:「媽,你上哪兒去?遠嗎?」
    安東尼娜·瓦西裡耶夫娜噙著眼淚看了看女兒,說:「我到柯察金家去,也許能從
他們那兒打聽到你爸爸的消息。要是謝廖沙回來,就叫他到車站上波利托夫斯基家去問
問。」
    瓦莉亞親熱地摟著母親的肩膀,把她送到門口,安慰她說:「媽,你別太著急。」
    瑪麗亞·雅科夫列夫娜像往常一樣,熱情地接待了安東尼娜·瓦西裡耶夫娜。兩位
婦女都想從對方那裡打聽到一點消息,但是剛一交談,就都失望了。
    昨天夜裡,警備隊也到柯察金家進行了搜查。他們在搜捕阿爾焦姆。臨走的時候,
還命令瑪麗亞·雅科夫列夫娜,等她兒子一回家,馬上到警備隊去報告。
    夜裡的搜查,把保爾的母親嚇壞了。當時家裡只有她一個人:夜間保爾一向是在發
電廠幹活的。
    一清早,保爾回到了家裡。聽母親說警備隊夜裡來搜捕阿爾焦姆,他整個心都縮緊
了,很為哥哥的安全擔心。儘管他和哥哥性格不同,阿爾焦姆似乎很嚴厲,兄弟倆卻十
分友愛。這是一種嚴肅的愛,誰也沒有表白過,可是保爾心裡十分清楚,只要哥哥需要
他,他會毫不猶豫地作出任何犧牲。
    保爾沒有顧得上休息,就跑到車站機車庫去找朱赫來,但是沒有找到;從熟識的工
人那裡,也沒有打聽到哥哥和另外兩個人的任何消息。司機波利托夫斯基家的人也是什
麼都不知道。保爾在院子裡遇到了波利托夫斯基的小兒子鮑裡斯。從他那裡聽說,夜裡
警備隊也到波利托夫斯基家搜查過,要抓他父親。
    保爾只好回家了,沒能給母親帶回任何消息。他疲倦地往床上一倒,立即沉入了不
安的夢鄉。
    瓦莉亞聽到有人敲門,轉過身來。
    「誰呀?」她一邊問,一邊打開門鉤。
    門一開,她看到的是克利姆卡那一頭亂蓬蓬的紅頭髮。顯然,他是跑著來的。他滿
臉通紅,呼哧呼哧直喘。
    「你媽在家嗎?」他問瓦莉亞。
    「不在,出去了。」
    「上哪兒去了?」
    「好像是上柯察金家去了。你找我媽幹嗎?」克利姆卡一聽,轉身就要跑,瓦莉亞
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
    他遲疑不決地看了姑娘一眼,說:「你不知道,我有要緊事找她。」
    「什麼事?」瓦莉亞纏住小伙子不放。「跟我說吧,快點,你這個紅毛熊,你倒是
說呀,把人都急死了。」姑娘用命令的口氣說。
    克利姆卡立刻把朱赫來的囑咐全都扔到了腦後,朱赫來反覆交代過,紙條只能交給
安東尼娜·瓦西裡耶夫娜本人。現在他卻把一張又髒又皺的紙片從衣袋裡掏出來,交給
了瓦莉亞。他無法拒絕謝廖沙的姐姐的要求。紅頭髮的克利姆卡同這個淺黃頭髮的好姑
娘打交道的時候,總是感到侷促不安。自然,這個老實的小廚工連對自己也絕不會承認,
他喜歡瓦莉亞。他把紙條遞給瓦莉亞,瓦莉亞急忙讀了起來:親愛的安東尼娜!你放心。
一切都好。我們全都平平安安的。詳細情形,你很快就會知道。告訴那兩家,一切順利,
用不著掛念。把這紙條燒掉。
    扎哈爾瓦莉亞一念完紙條,差點要撲到克利姆卡身上去:「紅毛熊,親愛的,你從
哪兒拿到的?快說,從哪兒拿來的?你這個小笨熊!」瓦莉亞使勁抓住克利姆卡,緊緊
追問,弄得他手足無措,不知不覺又犯了第二個錯誤。
    「這是朱赫來在車站上交給我的。」他說完之後,才想起這是不應該說的,就趕忙
添上一句:「他可是說過,絕對不能交給別人。」
    「好啦,好啦!」瓦莉亞笑著說:「我誰都不告訴。你這個小紅毛,快去吧,到保
爾家去。我媽也在那兒呢。」她在小廚工的背上輕輕推了兩下。
    轉眼間,克利姆卡那長滿紅頭髮的腦袋在柵欄外消失了。
    三個失蹤的工人一個也沒有回家。晚上,朱赫來來到柯察金家,把機車上發生的一
切都告訴了瑪麗亞·雅科夫列夫娜。他盡力安慰這個嚇慌了的女人,說他們三個人都到
了遠處偏僻的鄉下,住在勃魯扎克的叔叔那裡,萬無一失,只是他們現在還不能回家。
不過,德國人的日子已經很不好過了,時局很快就會有變化。
    這件事發生以後,三家的關係更親密了。他們總是懷著極其喜悅的心情去讀那些偶
爾捎回來的珍貴家信。不過男人們不在,三家都顯得有些寂寞冷清。
    一天,朱赫來裝作是路過波利托夫斯基家,交給老太婆一些錢。
    「大嬸,這是大叔捎來的。您可要當心,對誰都不能說。」
    老太婆非常感激地握著他的手。
    「謝謝,要不然真夠受的,孩子們都沒吃的了。」
    這些錢是從布爾加科夫留下的經費裡撥出來的。
    「哼,走著瞧吧。罷工雖然失敗了,工人們在死刑的威脅下不得不復工,可是烈火
已經燒起來,就再也撲不滅了。這三個人都是好樣的,稱得起無產階級。」水兵朱赫來
在離開波利托夫斯基家回機車庫的路上,興奮地這樣想著。
    一家牆壁被煤煙熏得烏黑的老鐵匠鋪,坐落在省溝村外的大路旁。波利托夫斯基正
在爐子跟前,對著熊熊的煤火,微微瞇起雙眼,用長把鉗子翻動著一塊燒得通紅的鐵。
    阿爾焦姆握著吊在橫樑上的槓桿,鼓動皮風箱,在給爐子鼓風。
    老司機透過他那大鬍子,溫厚地露出一絲笑意,對阿爾焦姆說:「眼下手藝人在鄉
下錯不了,活有的是。只要幹上一兩個禮拜,說不定咱們就能給家裡捎點醃肉和麵粉去。
孩子,莊稼人向來看重鐵匠。咱們在這兒過得不會比大老闆們差,嘿嘿。可扎哈爾就是
另一碼事了。他跟農民倒挺合得來,這回跟著他叔叔悶頭種地去了。當然嘍,這也難怪。
阿爾焦姆,咱們爺倆是房無一間,地無一壟,全靠兩隻肩膀一雙手,就像常言說的那樣,
是地道的無產階級,嘿嘿。可扎哈爾呢,腳踩兩隻腳,一隻腳在火車頭上,一隻腳在莊
稼地裡。」他把鉗著的鐵塊翻動了一下,又認真地邊思索邊說:「孩子,咱們的事不大
妙。要是不能很快把德國人攆走,咱們就得逃到葉卡捷琳諾斯拉夫或者羅斯托夫去。要
不他們準會把咱們吊到半空中去,像曬魚乾一樣。」
    「是這麼回事。」阿爾焦姆含糊地說。
    「家裡的人也不知道怎麼樣了,那幫土匪不會放過他們的吧?」
    「大叔,事情鬧到這個地步,家裡的事只好不去想它了。」
    老司機從爐子裡鉗出那塊紅裡透青的鐵塊,迅速放到鐵砧上。
    「來呀,孩子,使勁錘吧!」
    阿爾焦姆抓起鐵砧旁邊的大錘,舉過頭頂,使勁錘下去。
    明亮的火星帶著輕微的嘶嘶聲,向小屋的四面飛濺,剎那間照亮了各個黑暗的角落。
    隨著大錘的起落,波利托夫斯基不斷翻動著鐵塊,鐵塊像化軟的蠟一樣服帖,漸漸
給打平了。
    從敞開的門口吹進來陣陣溫暖的夜風。
    下面是一個深色的大湖;湖四周的松樹不斷擺動它們那強勁的頭。
    「這些樹就像活人一樣。」冬妮亞心裡想。她躺在花崗石岸邊一塊深深凹下去的草
地上。上面,在草地的背後,是一片松林;下面,就在懸崖的腳下,是湖水。環湖的峭
壁,把陰影投在水上,使湖邊的水格外發暗。
    冬妮亞最喜歡這個地方。這裡離車站有一俄裡〔一俄裡等於1.06公里。——譯
者〕,過去是採石場,現在廢棄了,泉水從深坑裡湧出來,形成三個活水湖。冬妮亞突
然聽到下面湖邊有擊水的聲音。她抬起頭來,用手撥開樹枝往下看,只見一個曬得黝黑
的人有力地劃著水,身子一屈一伸地朝湖心游去。冬妮亞可以看到他那黑裡透紅的後背
和一頭黑髮。他像海像一樣打著響鼻,揮臂分水前進,在水中上下左右翻滾,再不就潛
入水底。後來,他終於疲倦了,就平舒兩臂,身子微屈,瞇縫起眼睛,遮住強烈的陽光,
一動不動地仰臥在水面上。
    冬妮亞放開樹枝,心裡覺得好笑,想:「這可不太有禮貌。」
    於是又看起她的書來。
    冬妮亞聚精會神地讀著維克托借給她的那本書,沒有注意到有人爬過草地和松林之
間的岩石。只是當那人無意踩落的石子掉到她書上的時候,她才吃了一驚,抬起頭來,
看見保爾·柯察金站在她的眼前。這意想不到的相遇使保爾感到驚奇,也有些難為情,
他想走開。
    「剛才游泳的原來是他。」冬妮亞見保爾的頭髮還濕漉漉的,這麼猜想著。
    「怎麼,我嚇您一跳吧?我不知道您在這兒,不是有意到這兒來的。」保爾說著,
伸手攀住岩石。他也認出了冬妮亞。
    「您並沒打攪我。如果您願意,咱們還可以隨便談談。」
    保爾驚疑地望著冬妮亞。
    「咱們有什麼可談的呢?」
    冬妮亞莞爾一笑。
    「您怎麼老是站著?可以坐到這兒來。」冬妮亞指著一塊石頭說。「請您告訴我,
您叫什麼名字?」
    「保夫卡·柯察金。」
    「我叫冬妮亞。您看,咱們這不就認識了嗎?」
    保爾不好意思地揉著手裡的帽子。
    「您叫保夫卡嗎?」冬妮亞打破了沉默。「為什麼叫保夫卡呢?這不好聽,還是叫
保爾好。我以後就叫您保爾。您常到這兒……」她本來想說「來游泳嗎」,但是不願意
讓對方知道她方才看見他游泳了,就改口說:「……來散步嗎?」
    「不,不常來,有空的時候才來。」保爾回答。
    「那麼您在什麼地方工作呢?」冬妮亞追問。
    「在發電廠燒鍋爐。」
    「請您告訴我,您打架打得這麼好,是在什麼地方學的?」
    冬妮亞忽然提出了這個意想不到的問題。
    「我打架關您什麼事?」保爾不滿地咕噥了一句。
    「您別見怪,柯察金。」她覺出自己提的問題引起了保爾的不滿。「我對這事很感
興趣。那一拳打得可真漂亮!不過打人可不能那麼毫不留情。」冬妮亞說完,哈哈大笑
起來。
    「怎麼,您可憐他嗎?」保爾問。
    「哪裡,我才不可憐他呢,相反,蘇哈里科是罪有應得。那個場面真叫我開心。聽
說您常打架。」
    「誰說的?」保爾警覺起來。
    「維克托說的,他說您是個打架大王。」
    保爾一下子變了臉色。
    「啊,維克托,這個壞蛋,寄生蟲。那天讓他滑過去了,他得謝天謝地。我聽見他
說我的壞話了,不過我怕弄髒了手,才沒揍他。」
    「您為什麼要這樣罵人呢,保爾?這可不好。」冬妮亞打斷了他的話。
    保爾十分不痛快,心裡想:「真見鬼,我幹嗎要跟這麼個怪物閒扯呢?瞧那副神氣,
指手畫腳的,一會兒是『保夫卡』不好聽,一會兒又是『不要罵人』。」
    「您怎麼對維克托那麼大的火氣?」冬妮亞問。
    「那個男不男、女不女的公子哥兒,沒有靈魂的傢伙,我看到這種人,手就發癢。
仗著他有錢,以為什麼事都可以幹,就橫行霸道。他錢多又怎麼樣?呸!我才不買這個
帳呢。只要他碰我一下,我就要他的好看。這種人就得用拳頭教訓。」保爾憤憤地說。
    冬妮亞後悔不該提起維克托的名字。看來,這個小伙子同那個嬌生慣養的中學生是
有舊仇的。於是,她就把話頭轉到可以平心靜氣地談論的題目上,問起保爾的家庭和工
作情況來。
    保爾不知不覺地開始詳細回答姑娘的詢問,把要走的念頭打消了。
    「您怎麼不多念幾年書呢?」冬妮亞問。
    「學校把我攆出來了。」
    「因為什麼?」
    保爾臉紅了。
    「我在神甫家的發面上撒了點煙末。就為這個,他們把我趕了出來。那個神甫凶極
了,專門給人苦頭吃。」接著,保爾把事情經過都告訴了冬妮亞。
    冬妮亞好奇地聽著。保爾已經不再感到拘束了,他像對待老朋友一樣,把哥哥沒有
回家的事也對冬妮亞講了。他們親切而又熱烈地交談著。誰也沒有注意到,他們在草地
上已經坐了好幾個小時。最後,保爾突然想起他還有事,立刻跳了起來。
    「我該去上工了。只顧說話,要誤事了。我得去生火燒鍋爐。達尼拉今天準得發脾
氣。」他不安地說。「好吧,小姐,再見。我得撒開腿,跑回城裡去。」
    冬妮亞也立刻站起來,穿上外衣。
    「我也該走了,咱們一起走吧。」
    「這可不行,我得跑,您跟我走不到一塊。」
    「為什麼不行?咱們一起跑,比一比,看誰跑得快。」
    保爾輕視地看了她一眼。
    「賽跑?您能跟我比?」
    「那就比比看吧。咱們先從這兒走出去。」
    保爾跳過石頭,又伸手幫冬妮亞跳了過去。他們一起來到林中一條通向車站的又寬
又平的路上。
    冬妮亞在路中央站好。
    「現在開始跑:一、二、三!您追吧!」冬妮亞像旋風一樣向前衝去。她那雙皮鞋
的後跟飛快地閃動著,藍色外衣隨風飄舞。
    保爾在後面緊緊追趕。
    「兩步就能攆上。」他心裡想。他在那飄動著的藍外衣後面飛奔著,可是一直跑到
路的盡頭,離車站已經不遠了,才追上她。他猛衝過去,雙手緊緊抓住冬妮亞的肩膀。
    「捉住了,小鳥給捉住了!」他快活地叫喊著,累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放手,怪疼的。」冬妮亞想掙脫他的手。
    兩個人都氣喘吁吁地站著,心怦怦直跳。冬妮亞因為瘋狂地奔跑,累得一點力氣都
沒有了。她彷彿無意地稍稍倚在保爾身上,保爾感到她是那麼親近。這雖然只是一瞬間
的事,但是卻深深地留在記憶裡了。
    「過去誰也沒有追上過我。」她說著,掰開了保爾的雙手。
    他們馬上就分手了。保爾揮動帽子向冬妮亞告別,快步向城裡跑去。
    當保爾打開鍋爐房門的時候,鍋爐工達尼拉正在爐旁忙著。他生氣地轉過身來:
「你還可以再晚一點來。怎麼,我該替你生火,是不是?」
    但是保爾卻愉快地拍了一下師傅的肩膀,討饒地說:「老爺子,火一下子就會生好
的。」他馬上動手,在柴垛旁邊幹起活來。
    到了午夜,達尼拉躺在柴垛上,已經像馬打響鼻一樣,打著呼嚕了。保爾爬上爬下
給發動機的各個機件上好了油,用棉紗頭把手擦乾淨,從箱子裡拿出第六十二冊《朱澤
培·加裡波第》〔這是一部記述意大利資產階級革命家加裡波第(1807—1882)
的傳記小說。——譯者〕,埋頭讀起來。這本小說寫的是那不勒斯「紅衫軍」的傳奇領
袖加裡波第,他的無數冒險故事使保爾入了迷。
    「她用那對秀麗的藍眼睛瞟了公爵一眼……」
    「剛好她也有一對藍眼睛。」保爾想起了她。「她有點特殊,跟別的有錢人家的女
孩子不一樣,」他想。「而且跑起來跟魔鬼一樣快。」
    保爾沉浸在白天同冬妮亞相遇的回憶裡,沒有聽到發動機愈來愈大的響聲。機器暴
躁地跳動著,飛輪在瘋狂地旋轉,連水泥底座也跟著劇烈顫動起來。
    保爾向壓力計看了一眼:指針已經越過危險信號的紅線好幾度了!
    「哎呀,糟了!」保爾從箱子上跳了下來,衝向排氣閥,趕忙扳了兩下,於是鍋爐
房外面響起了排氣管向河裡排氣的絲絲聲。他放下排氣閥,又把皮帶套在開動水泵的輪
子上。
    保爾回頭瞧瞧達尼拉,他仍然在張著大嘴酣睡,鼻子裡不斷發出可怕的鼾聲。
    半分鐘後,壓力計的指針又回到了正常的位置上。
    冬妮亞同保爾分手之後,朝家裡走去。她回憶著剛才同那個黑眼睛少年見面的情景,
連她自己也沒有意識到,這次相遇竟使她很高興。
    「他多麼熱情,多麼倔強啊!他根本不像我原先想的那樣粗野。至少,他完全不像
那些流口水的中學生……」
    他是另外一種人,來自另一個社會,這種人冬妮亞還從來沒有接近過。
    「可以叫他聽話的,」她想。「這樣的友誼一定挺有意思。」
    快到家的時候,冬妮亞看見莉莎、涅莉和維克托坐在花園裡。維克托在看書。看樣
子,他們都在等她。
    冬妮亞同他們打過招呼,坐到長凳上。他們漫無邊際地閒聊起來。維克托找個機會
挪到冬妮亞跟前坐下,悄聲問:「那本小說您看完了嗎?」
    「哎呀!那本小說,」冬妮亞忽然想起來了。「我把它……」她差點脫口說出,把
書忘在湖邊了。
    「您喜歡它嗎?」維克托注視著冬妮亞。
    冬妮亞想了想。她用鞋尖在小徑沙地上慢慢地畫著一個神秘的圖形,過了一會兒,
才抬起頭,瞥了維克托一眼,說:「不,不喜歡。我已經愛上了另外一本,比您那本有
意思得多。」
    「是嗎?」維克托自覺無趣地拖長聲音說。「作者是誰呢?」他問。
    冬妮亞的兩隻眼睛閃著光芒,嘲弄地看了看維克托。「沒有作者……」
    「冬妮亞,招呼客人到屋裡來坐吧,茶已經準備好了。」冬妮亞的母親站在陽台上
喊。
    冬妮亞挽著兩個女友的手臂,走進屋裡。維克托跟在後面,苦苦思索著冬妮亞剛才
說的那番話,摸不透是什麼意思。
    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模模糊糊的感情,已經偷偷地鑽進這個年輕鍋爐工的生活裡。
這種感情是那樣新鮮,又是那樣不可理解地激動人心。它使這個具有反抗性格的頑皮少
年心神不寧了。
    冬妮亞是林務官的女兒。而在保爾看來,林務官和律師列辛斯基是一類人。
    在貧困和飢餓中長大的保爾,對待他眼中的富人,總是懷有敵意。他對自己現在產
生的這種感情,也不能沒有戒備和疑慮。他知道冬妮亞和石匠的女兒加莉娜不一樣,加
莉娜是樸實的,可以理解的,是自己人;冬妮亞則不同,他對她並不那麼信任。只要這
個漂亮的、受過教育的姑娘敢於嘲笑或者輕視他這個鍋爐工,他隨時準備給予堅決的反
擊。
    保爾已經有一個星期沒有看見林務官的女兒了。今天,他決定再到湖邊去走一趟。
他故意從她家路過,希望能碰上她。
    他順著花園的柵欄慢慢地走著,走到柵欄盡頭,終於看見了那熟悉的水手服。他拾
起柵欄旁邊的一顆松球,朝著她的白衣服擲過去。冬妮亞迅速轉過身來。她看見是保爾,
連忙跑到柵欄跟前,快活地笑著,把手伸給他。
    「您到底來了。」她高興地說。「這麼長的時間,您跑到哪兒去了?我又到湖邊去
過,我把書忘在那兒了。我想您一定會來的。請進,到我們花園裡來吧。」
    保爾搖了搖頭,說:「我不進去。」
    「為什麼?」她驚異地揚起眉毛。
    「您父親說不定要發脾氣的。您也得為我挨罵。他會問您,幹嗎把這個傻小子領進
來。」
    「您盡瞎說,保爾。」冬妮亞生氣了。「快點進來吧。我爸爸決不會說什麼的,等
一下您就知道了。進來吧。」
    她跑去開了園門,保爾猶豫不決地跟在她後面走了進去。
    「您喜歡看書嗎?」他們在一張桌腿埋在地裡的圓桌旁邊坐下來之後,冬妮亞問他。
    「非常喜歡。」保爾馬上來了精神。
    「您讀過的書裡,哪一本您最喜歡?」
    保爾想了一下,說:「《朱澤倍·加裡波第》。」
    「《朱澤培·加裡波第》。」冬妮亞隨即糾正他。接著又問:「您非常喜歡這部書
嗎?」
    「非常喜歡。我已經看完六十八本了。每次領到工錢,我就買五本。加裡波第可真
了不起!」保爾讚賞地說。「那才是個英雄呢!我真佩服他。他同敵人打過多少仗,每
回都打勝仗。所有的國家他都到過。唉!要是他現在還活著,我一定去投奔他。他把手
藝人都組織起來,他總是為窮人奮鬥。」
    「您想看看我們的圖書室嗎?」冬妮亞問他,說著就拉起他的手。
    「這可不行,我不到屋裡去。」保爾斷然拒絕了。
    「您為什麼這樣固執呢?也許是害怕?」
    保爾看了看自己那兩隻光著的腳,實在不乾淨。他撓撓後腦勺,說:「您母親、父
親不會把我攆出來吧?」
    「您別瞎說好不好?不然我可真要生氣了。」冬妮亞發起脾氣來。
    「那好吧,不過列辛斯基家是不讓我們這樣的人進屋的,有話就在廚房裡講。有一
回,我有事到他們家,涅莉就沒讓我進屋。大概是怕我弄髒地毯吧,鬼知道她是什麼心
思。」保爾說著,笑了起來。
    「走吧,走吧。」冬妮亞抓住他的肩膀,友愛地把他推上陽台。
    冬妮亞帶他穿過飯廳,走進一間屋子。屋裡有一個很大的柞木書櫥。她打開了櫥門。
保爾看到書櫥裡整齊地排列著幾百本書。他第一次看到這麼豐富的藏書,有些吃驚。
    「咱們馬上挑一本您喜歡讀的書。您得答應以後經常到我家來拿書,行嗎?」
    保爾高興地點了點頭,說:「我就是愛看書。」
    他們友好又快活地在一起度過了幾個小時。冬妮亞還把保爾介紹給自己的母親。事
情並不像原先想像的那樣可怕,保爾覺得冬妮亞的母親也挺好。
    冬妮亞又領保爾到她自己的房間裡,把她的書和課本拿給他看。
    一個不大的梳妝台旁邊立著一面小巧的鏡子。冬妮亞把保爾拉到鏡子跟前,笑著說:
「為什麼您的頭髮要弄得像野人一樣呢?您從來不理不梳吧?」
    「長得長了,剪掉就是,還叫我怎麼辦呢?」保爾不好意思地辯解說。
    冬妮亞笑著從梳妝台上拿起梳子,很快就把他那亂蓬蓬的頭髮梳順當了。
    「這才像個樣子,」她打量著保爾說。「頭髮應當理得漂亮一些,不然您就會像個
野人。」
    冬妮亞用挑剔的目光看了看保爾那件退了色的、灰不灰黃不黃的襯衫和破了的褲子,
但是沒有再說什麼。
    保爾覺察到了冬妮亞的目光,他為自己的穿戴感到不自在。
    臨別時,冬妮亞一再請保爾常到她家來玩,並和他約好過兩天一起去釣魚。
    保爾不願再穿過房間,怕碰見冬妮亞的母親,就從窗戶一下子跳進了花園。
    阿爾焦姆走後,家裡的生活越來越困難了,只靠保爾的工錢是不夠開銷的。
    瑪麗亞·雅科夫列夫娜決定同保爾商量一下,看她要不要出去找點活做,恰好列辛
斯基家要僱用一個廚娘。可是保爾堅決不同意。
    「不行,媽。我可以再找一份活幹。鋸木廠正要僱人搬木板。我到那兒去幹半天,
就夠咱倆花的了。你別出去幹活。要不,阿爾焦姆該生我的氣了,他準得埋怨我,說我
不想辦法,還讓媽去受累。」
    母親向他說明一定要出去做工的道理,但是保爾執意不肯,母親也就只好作罷。
    第二天,保爾就到鋸木廠去做工了。他的工作是把新鋸出的木板分散放好,晾乾。
他在那裡遇到了兩個熟人,一個是老同學米什卡·列夫丘科夫,另一個是瓦尼亞·庫利
紹夫。
    保爾同米什卡一起干計件活,收入相當不壞。他白天在鋸木廠做工,晚上再到發電
廠去。
    過了十天,保爾領回了工錢。他把錢交給母親的時候,不好意思地躊躇了一會兒,
終於請求說:「媽,給我買件布襯衫吧,藍的,就像去年穿的那件一樣,你還記得嗎?
用一半工錢就夠了。往後我再去掙,你別擔心。
    你看,我身上這件太舊了。」保爾這樣解釋著,好像很過意不去似的。
    「是啊,保夫魯沙,是得買了。我今天去買布,明天就給你做上。可不是,你連一
件新襯衫都沒有。」她疼愛地瞧著兒子說。
    保爾在理發館門口站住了。他摸了摸衣袋裡的一個盧布,走了進去。
    理髮師是個機靈的小伙子,看見有人進來,就習慣地朝椅子點了點頭,說:「請
坐。」
    保爾坐到一張寬大舒適的椅子上,從鏡子裡看見了自己那副慌張不安的面孔。
    「理分頭嗎?」理髮師問。
    「是的。啊,不。我是說,這麼大致剪一剪就行。你們管這個叫什麼來著?」保爾
說不明白,只好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
    「明白了。」理髮師笑了。
    一刻鐘以後,保爾滿身大汗,狼狽不堪地走出理發館,但是頭髮總算理得整整齊齊
的了。他那一頭蓬亂的頭髮叫理髮師花了不少工夫,最後,水和梳子終於把它制服了。
現在頭髮變得服服帖帖的了。
    保爾在街上輕鬆地舒了一口氣,把帽子拉低一些。
    「媽看見了,會說什麼呢?」
    保爾沒有如約去釣魚,冬妮亞很不高興。
    「這個小火夫不怎麼體貼人。」她惱恨地想。但是保爾一連好幾天沒有露面,她卻
又開始感到寂寞無聊了。
    這天她正要出去散步,母親推開她的房門,說:「冬妮亞,有客人找你。讓他進來
嗎?」
    門口站的是保爾,冬妮亞一開始簡直認不出他來了。
    他穿著一身新衣服,藍襯衫,黑褲子,皮靴也擦得亮亮的。再有,冬妮亞一眼就看
到,他理了發,頭髮不再是亂蓬蓬的了。一句話,這個黑黝黝的小火夫已經完全變了樣。
    冬妮亞本想說幾句表示驚訝的話,但是看到他已經有些發窘,不願意再讓他難堪,
就裝出一副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變化的樣子,只是責備他說:「您不覺得不好意思嗎?
怎麼沒來找我去釣魚呢?您就是這樣守信用的嗎?」
    「這些天我一直在鋸木廠幹活,脫不開身。」
    他沒好意思說,為了買這件襯衫和這條褲子,這些天幹活累得幾乎直不起腰來。
    但是冬妮亞已經猜到了這一點,她對保爾的惱怒頃刻煙消雲散了。
    「走,咱們到池邊去散步吧!」她提議說。他們穿過花園,上了大路。
    保爾已經把冬妮亞當作自己的好朋友,把那件最大的秘密——從德國中尉那裡偷了
一支手槍的事,也告訴了她。他還約她過幾天一起到樹林深處去放槍。
    「你要當心,別把我的秘密洩漏了。」保爾不知不覺把「您」改成了「你」。
    「我決不把你的秘密告訴任何人。」冬妮亞莊嚴地保證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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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點劈劈啪啪地敲打著窗戶。屋頂上的雨水刷刷地往下流。勁風陣陣,吹得花園裡
的櫻桃樹驚慌地東搖西晃,樹枝不時撞在窗玻璃上。冬妮亞已多次抬起頭來,諦聽著是
不是有人敲門。她終於明白,這不過是風在搗亂,於是皺起了眉頭。風雨聲攪得她再也
寫不下去了,惆悵襲上了心頭。她面前的桌子上攤著幾張寫得滿滿的信紙。她寫完最後
一頁,裹緊了披巾,拿起剛寫好的信,重讀了一遍。
    親愛的塔妮亞:我父親的助手偶然路過基輔,我請他捎這封信給你。
    好久沒有給你寫信了,請別見怪。
    眼下這種兵荒馬亂的日子,全都亂糟糟的,思緒也理不出來。即便有心思寫信,郵
路又不通,也沒有人捎。
    你已經知道,父親不同意我再去基輔。七年級我只好在本地的中學念了。
    我很想念朋友們,尤其是你。我在這裡一個同學也沒有。
    跟前大多是些庸俗乏味的男孩和土裡土氣、卻又高傲自大的蠢女孩。
    前幾封信裡,我跟你談到過保夫魯沙。我原先以為,我對這個小鍋爐工的感情不過
是年輕人的逢場作戲,曇花一現的戀情在生活中是隨處可見的。可我想錯了,塔妮亞,
實際情況並非如此。是的,我們兩個都還很稚嫩,年齡加起來才三十三歲。但是,這裡
面卻有著某種更為嚴肅的東西。我不知道該叫什麼,反正不是逢場作戲。
    如今,在這淫雨連綿、泥濘遍地的深秋季節,在這寂寞無聊的小城裡,我對這個邋
裡邋遢的小火夫的突發之情竟充滿了我的全部身心,裝點著周圍灰濛濛一片的生活。
    我本是個不安分的小女孩,有時還愛異想天開,一心要在生活中尋找某種不同尋常
的奪目光彩。我從這樣一個小女孩成長起來,從一大堆讀過的小說中成長起來。這些小
說常常觸發你對生活的奇想,促使你去追求一種更為絢麗、更為充實的生活,而不滿足
於那種叫人厭惡和膩煩的、千篇一律的灰暗生活,這後一種生活卻正是跟我類似的絕大
多數女性所習慣了的。在對不同尋常的奪目光彩的追求中,我產生了對保爾的感情。我
熟悉的那些年輕人中,沒有一個有他那樣堅強的意志,那樣明確無誤而又別具一格的生
活見解,沒有一個。而我和他的友誼本身也是非同一般的。正是因為追求奪目的光彩,
也因為我異想天開地要「考驗考驗」他,有一次我差點沒要了他的小命。這件事眼下回
想起來,我都覺得十分慚愧。
    這是夏末的事。我跟保爾來到湖邊的一座懸崖上,這是我喜愛的地方。真是鬼迷心
竅,我竟會生出來一個再考驗他一次的念頭。那座陡峭的懸崖你是知道的,去年夏天我
領你去過,足足有五俄丈〔一俄丈等於2.134米。——譯者〕高。我簡直瘋了,對
他說:「你不敢跳下去,你害怕。」
    他朝下面的湖水看了看,搖搖頭說:「活見鬼!幹嗎,我的命不值錢哪?誰活得不
耐煩,他跳就是了。」
    我這樣挑逗他,他以為是開玩笑。別看我多次親眼看到他表現得很勇敢,有時甚至
天不怕地不怕,此時此刻我卻認為,他敢做的,也就是打個架啦,冒個險啦,偷支手槍
啦,以及諸如此類的小事,真正要冒生命危險的大無畏精神,他還談不上。
    接下來發生的事實在糟糕,叫我一輩子再也不敢去幹那種想入非非的蠢事。我告訴
他,我不大相信他那麼勇敢,只是檢驗他一下,是否真有膽量跳懸崖,不過我並不強迫
他這樣做。當時我簡直著了迷,覺得太有意思了,為了進一步激他,又提出了這樣的條
件:如果他真是男子漢,想博得我的愛情,那就跳下去,跳過之後,他就可以得到我。
    塔妮亞,我現在深深意識到,這太過分了。他對我的建議驚訝不已,凝視了我片刻。
我還沒有來得及站起來,他已經甩掉腳上的鞋子,縱身從懸崖上跳了下去。
    我嚇得尖叫起來,可一切都晚了——他那挺直的身軀飛速向水面落下去。短短的三
秒鐘,在我卻是長得沒有盡頭。當水面激起的巨大浪花把他的身子掩蓋起來的瞬間,我
害怕極了,顧不得滑下懸崖的危險,憂心如焚地張望著水面一圈圈漾開去的波紋。似乎
是無盡的等待之後,水面上終於露出了我心愛的那顆黑色的頭。我號啕大哭,迅速向通
湖邊的小路飛奔過去。
    我知道,他跳崖並不是為了得到我,我許下的願至今沒有償還,而是為了永遠結束
這種考驗。
    樹枝敲擊著窗戶,不讓我寫下去。今天我的心情一點也不好,塔妮亞。周圍的一切
是那麼黯淡,這對我的情緒也有影響。
    車站上列車不間斷。德國人在撤退。他們從四面八方匯合到這裡,然後分批登車離
去。據說,離這裡二十俄裡的地方,起義者和撤退的德軍在交戰。你是知道的,德國也
發生了革命,他們急著回國去。火車站的工人快跑光了。像要出什麼事,我說不上來,
可心裡惶惶然不可終日。等你的回信。
                  愛你的 冬妮亞
                  1918年11月29日

    激烈而殘酷的階級鬥爭席捲著烏克蘭。愈來愈多的人拿起了武器,每一次戰鬥都有
新的人參加進來。
    小市民過慣了的那種安寧平靜的日子,已經成為遙遠的往事了。
    戰爭的風暴襲來,隆隆炮聲震撼著破舊的小屋。小市民蜷縮在地窖的牆根底下,或
者躲在自家挖的避彈壕裡。
    佩特留拉手下那些五花八門的匪幫在全省橫衝直撞,什麼戈盧勃、阿爾漢格爾、安
格爾、戈爾季以及諸如此類的大小頭目,這些數不清的各式各樣匪徒,到處為非作歹。
    過去的軍官、右翼和「左翼」烏克蘭社會革命黨黨徒,一句話,任何一個不要命的
冒險家,只要能糾集一批亡命徒,就都自封為首領,不時還打起佩特留拉的藍黃旗,用
盡一切力量和手段奪取政權。
    「大頭目佩特留拉」的團和師,就是由這些烏七八糟的匪幫,加上富農,還有小頭
目科諾瓦利茨指揮的加裡西亞地方的攻城部隊拼湊起來的。紅色游擊隊不斷向這幫社會
革命黨和富農組成的烏合之眾衝殺,於是大地就在這無數馬蹄和炮車車輪下面顫抖。
    在那動亂的一九一九年的四月,嚇得昏頭昏腦的小市民,早上起來,揉著惺忪的睡
眼,推開窗戶,提心吊膽地詢問比他起得早的鄰居:「阿夫托諾姆·彼得羅維奇,今天
城裡是哪一派掌權?」
    那個阿夫托諾姆·彼得羅維奇一邊系褲帶,一邊左右張望,惶恐地回答:「不知道
啊,阿法納斯·基裡洛維奇。夜裡開進來一些隊伍。等著瞧吧。要是搶劫猶太人,那就
準是佩特留拉的人,要是『同志們』,那一聽說話,也就知道了。我這不是在看嗎,看
到底該掛誰的像,可別弄錯了,招惹是非。您知道嗎,隔壁的格拉西姆·列昂季耶維奇
就是因為沒看準,糊里糊塗地把列寧的像掛了出去。剛好有三個人衝他走過來,沒想到
就是佩特留拉手下的人。他們一看見列寧像,就把格拉西姆抓住了。好傢伙,一口氣抽
了他二十馬鞭,一邊打一邊罵:『狗雜種,共產黨,我們扒你的皮,抽你的筋!』不管
格拉西姆怎麼分辯,怎麼哭喊,都不頂事。」
    正說著,有一群武裝人員沿著公路走來。他們倆看見,趕緊關上窗戶,藏了起來。
日子不太平啊!……
    至於工人們,卻是懷著滿腔的仇恨瞧著佩特留拉匪幫的藍黃旗。他們還沒有力量對
抗「烏克蘭獨立運動」這股沙文主義的逆流。只有當浴血奮戰的紅軍部隊擊退佩特留拉
匪幫的圍攻,從這一帶路過,像楔子一樣插進城裡的時候,工人們才活躍起來。親愛的
紅旗只在市參議會房頂上飄揚一兩天,部隊一撤,黑暗又重新降臨了。
    現在這座小城的主人是外第聶伯師的「榮耀和驕傲」戈盧勃上校。昨天他那支兩千
個亡命徒的隊伍趾高氣揚地開進了城。
    上校老爺騎著黑色的高頭大馬走在隊伍的前面。儘管四月的太陽已經暖烘烘的了,
他還是披著高加索氈斗篷,戴著扎波羅什哥薩克的紅頂羔皮帽子,裡邊穿的是切爾克斯
長袍,佩著全副武裝:有短劍,有鑲銀馬刀。
    戈盧勃上校老爺是個美男子:黑黑的眉毛,白白的臉,只是由於狂飲無度,臉色白
裡透著微黃,而且嘴裡總是叼著煙斗。革命前,上校老爺在一家糖廠的種植園裡當農藝
師,但是那種生活寂寞無聊,根本不能同哥薩克頭目的赫赫聲勢相比。於是,這位農藝
師就乘著濁流在全國氾濫的機會,浮游上來,成了戈盧勃上校老爺。
    為了歡迎新來的隊伍,城裡唯一的劇院正在舉行盛大的晚會。佩特留拉派士紳界的
全部「精華」都出席了:一些烏克蘭教師,神甫的大女兒、美人阿妮亞,小女兒季娜,
一些小地主,波托茨基伯爵過去的管事,自稱「自由哥薩克」的一幫小市民,以及烏克
蘭社會革命黨的黨徒。
    劇場裡擠得滿滿的。女教師、神甫的女兒和小市民太太們穿著鮮艷的烏克蘭繡花民
族服裝,戴著珠光寶氣的項鏈,飾著五彩繽紛的飄帶。她們周圍是一群響著馬刺的軍官。
這些軍官活像古畫上的扎波羅什哥薩克。
    軍樂隊奏著樂曲。舞台上正在忙亂地準備演出《納扎爾·斯托多利亞》。
    但是沒有電。事情報告到司令部上校老爺那裡。上校老爺正打算光臨今天的晚會,
為晚會錦上添花。他聽了副官(此人原是沙皇陸軍少尉,姓波良采夫,現在搖身一變,
成了哥薩克少尉帕利亞內查)的報告以後,漫不經心但又威風凜凜地下命令說:「電燈
一定要亮。你就是掉了腦袋,也要給我找到電工,立即發電。」
    「是,上校大人。」
    帕利亞內查少尉並沒有掉腦袋,他找到了電工。
    一個小時之後,他的兩個士兵押著保爾來到發電廠。電工和機務員也是用同樣的辦
法找來的。
    帕利亞內查指著一根鐵梁,直截了當地對他們說:「要是到七點鐘電燈還不亮,我
就把你們三個統統吊死在這裡!」
    這個簡短的命令奏了效。到了指定的時間,電燈果然亮了。
    當上校老爺帶著他的情人到達劇場的時候,晚會進入了高潮。上校的情人是一個胸
部豐滿、長著淺褐色頭髮的姑娘,是上校的房東、酒店老闆的女兒。
    酒店老闆很有錢,他曾把女兒送到省城中學念過書。
    他們在前排榮譽席就坐之後,上校老爺表示節目可以開演了。於是帷幕立刻拉開,
觀眾看到了匆忙跑進後台的導演的背影。
    演劇的時候,軍官們帶著女伴在酒吧間裡大吃大喝。那裡有神通廣大的帕利亞內查
搜羅來的上等私酒和強征來的各種美味。到劇終的時候,他們已經酩酊大醉了。
    帕利亞內查跳上舞台,裝腔作勢地把手一揚,用烏克蘭話宣佈:「諸位先生,現在
開始跳舞!」
    台下的人一齊鼓掌,接著就都走到院子裡,好讓那些擔任晚會警衛的士兵搬出椅子,
清理舞場。
    半小時以後,劇場裡又熱鬧起來。
    舞興大發的佩特留拉軍官們同那些熱得滿臉通紅的當地美人瘋狂地跳著果拍克舞。
他們用力跺著腳,震得這座舊劇場的牆壁直發顫。
    正在這個時候,一隊騎兵從磨坊那邊朝城裡跑來。
    城邊有戈盧勃部隊的機槍崗哨。哨兵發現了正在走近的騎兵,警覺起來,急忙撲到
機槍跟前,嘩啦一聲推上槍機。夜空裡響起了厲聲的呼喊:「站住!幹什麼的?」
    黑暗中有兩個模糊的人影走上前來。其中一個走到崗哨跟前,用醉鬼的破鑼嗓子吼
道:「我是頭目帕夫柳克,後邊是我的部隊,你們是戈盧勃的人嗎?」
    「是的。」一個軍官迎上前去說。
    「把我的隊伍安頓在哪兒?」帕夫柳克問。
    「我馬上打電話問司令部。」軍官說完,走進了路邊的小屋。
    一分鐘以後,他從小屋裡跑出來,命令說:「弟兄們,機槍從大路上撤開,給帕夫
柳克大人讓路。」
    帕夫柳克勒住韁繩,在燈火輝煌的劇院門口停住了。劇場外面十分熱鬧。
    「呵,挺快活呢,」他轉身對身邊的哥薩克大尉說。「古克馬奇,下馬吧,咱們也
來樂一樂。這兒有的是娘們,挑幾個可心的玩玩。」接著他喊了一聲:「喂,斯塔列日
科!你安排弟兄們住到各家去。我們就留在這兒了。衛兵跟我來。」他一翻身,沉甸甸
地跳到地上,把馬帶得搖晃了一下。
    兩名武裝衛兵在劇院門口攔住了帕夫柳克。
    「票?」
    帕夫柳克輕蔑地瞧了他們一眼,肩膀一拱,把一個衛兵推到了一邊。他身後的十二
個人也這樣跟著闖進了劇院。他們的馬匹留在外面,拴在柵欄上。
    進來的人立刻引起了場內人們的注意。特別顯眼的是帕夫柳克。他身材高大,穿著
上等呢料的軍官制服和藍色近衛軍制褲,戴著毛茸茸的高加索皮帽,肩上斜挎著一支毛
瑟槍,衣袋裡露出一顆手榴彈。
    「這個人是誰?」人們交頭接耳地問。他們正在看瘋狂的「風雪舞」,戈盧勃的助
手領著一幫人,圍成一圈,跳得正起勁。
    他的舞伴是神甫的大女兒。她興奮到了極點,飛速地旋轉著,裙子就像扇子一樣展
開,露出她那絲織的三角褲衩。這使周圍的軍官們看得非常開心。
    帕夫柳克用肩膀擠開人群,走進圈子裡。
    他用混濁的目光盯著神甫女兒的大腿,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然後擠出圈子,逕直朝
樂隊走去。他走到舞台腳燈前站住,揮舞了一下馬鞭,喊道:「奏果拍克舞曲,賣點力
氣!」
    樂隊指揮沒有理睬他。
    帕夫柳克揚起馬鞭,朝著指揮的後背使勁抽了一鞭。指揮像給蠍子蜇了似的,跳了
起來。
    音樂立刻停止了,全場頓時寂靜下來。
    「太霸道了!」酒店老闆的女兒氣憤地說。「你可不能輕饒了他。」她神經質地抓
住坐在身旁的戈盧勃的胳膊。
    戈盧勃慢騰騰地站起來,一腳踢開面前的椅子,三大步就走到帕夫柳克跟前,面對
面站住了。他立刻認出這個人就是同他在本縣爭地盤的對手帕夫柳克。他正有一筆帳要
找這傢伙算呢。
    這個帕夫柳克曾用最卑鄙的手段暗算過他戈盧勃上校老爺。
    事情是這樣的:一周以前,當戈盧勃的隊伍正同多次叫他吃苦頭的紅軍酣戰的時候,
帕夫柳克本來應該從背後襲擊布爾什維克,但是他沒有這樣做,反而把部隊拉到一個小
鎮,消滅了紅軍幾個崗哨,輕而易舉地佔領了小鎮。接著就把周圍警戒起來,在鎮裡撒
開手大肆搶劫。作為佩特留拉的「嫡系」部隊,他們蹂躪的對象是猶太人。
    就在那個時候,紅軍把戈盧勃的右翼打得落花流水,然後撤走了。
    現在,這個恬不知恥的騎兵大尉又闖到這裡,竟敢當著他上校老爺的面,動手打他
的樂隊指揮。不行,他決不能善罷甘休。戈盧勃心裡明白,要是他現在不給這個妄自尊
大的小頭目一點厲害瞧瞧,往後他在部下的心目中就會威信掃地。
    他們倆虎視眈眈地對峙了幾秒鐘。
    戈盧勃一隻手緊緊握住馬刀柄,另一隻手去摸衣袋裡的手槍。他大聲喝道:「混蛋!
你竟敢打我的部下!」
    帕夫柳克的一隻手也慢慢地移向毛瑟槍槍套。
    「冷靜點,冷靜點,戈盧勃大人,小心栽個大跟頭。別專踩別人的雞眼嘛,我也會
發火的。」
    這實在太過分了。
    「把他們抓起來,拉出去,每人二十五鞭子,給我狠狠抽!」
    戈盧勃大叫。
    他部下的軍官立刻像一群獵狗似的,從四面八方撲向帕夫柳克那一夥。
    啪的一聲,有人放了一槍,如同燈泡摔在地上一樣。接著,這兩群野狗扭到一起,
廝打起來。混戰中,他們用馬刀胡亂對砍,你揪我的頭髮,我掐你的脖子。嚇掉了魂的
女人們,像豬崽一樣尖叫著,四散逃開。
    幾分鐘以後,帕夫柳克一夥人被解除了武裝。戈盧勃的人一邊打,一邊拖,把他們
弄到院子裡,然後扔到了大街上。
    帕夫柳克被打得鼻青臉腫,羊皮高帽丟了,武器也沒有了。他氣得暴跳如雷,帶著
手下的人跳上馬,順著大街飛奔而去。
    晚會沒法進行下去了。在這場廝打之後,誰也沒有心思再尋歡作樂了。女人們都堅
決拒絕跳舞,要求送她們回家。可是戈盧勃的牛脾氣上來了。他下命令說:「誰都不許
離開劇場,派人把住門!」
    帕利亞內查趕忙執行了命令。
    劇場裡喧聲四起,但是戈盧勃置之不理,仍然固執地宣佈:「諸位先生和女士,我
們今天要跳個通宵。現在我來領頭跳一個華爾茲舞。」
    樂隊又奏起樂曲,但是舞還是沒有跳成。
    上校和神甫女兒還沒有跳完第一圈,哨兵就闖了進來,大聲報告:「帕夫柳克的人
把劇院包圍了!」
    舞台旁邊的一個臨街窗戶嘩啦一聲被打得粉碎。一挺機槍的槍筒像豬嘴似的,從破
窗裡探進來。它蠢笨地左右轉動著,似乎在搜索劇場裡慌忙逃跑的人群。人們一齊擠向
劇場的中央,躲避這個可怕的魔鬼。
    帕利亞內查瞄準天棚上那只一千瓦的大燈泡放了一槍,燈泡炸開來,雨點般的碎玻
璃撒落在人們身上。
    場內立時一片漆黑。街上傳來了吼聲:「都滾出來!」跟著是一連串下流的咒罵。
    女人們歇斯底里地尖叫著,戈盧勃在場內來回奔跑,厲聲吆喝,想把驚慌失措的軍
官們集合起來。這些聲音跟外面的喊聲、槍聲匯成一片,混亂到了極點。誰都沒有注意
到帕利亞內查像一條泥鰍一樣,從後門溜到了空蕩蕩的後街上,向戈盧勃的司令部跑去。
    半小時後,城裡展開了正式的戰鬥。爆豆般的槍聲夾雜著機槍的噠噠聲,打破了夜
的寂靜。嚇得昏頭昏腦的小市民們從熱乎乎的被窩裡跳出來,臉貼著窗戶向外張望。
    阿夫托諾姆·彼得羅維奇在床上抬起頭,豎起耳朵聽著。
    不,他沒有聽錯——是在開槍,他急忙跳下床。鼻子在窗玻璃上壓得扁扁的,他就
這樣站了一會兒。無可懷疑:城裡在開火。
    得趕緊把謝甫琴科〔謝甫琴科(1814—1861),烏克蘭詩人,畫家。——
譯者〕肖像下面的小旗撤下來。貼佩特留拉的小旗,紅軍來了就要遭殃。謝甫琴科的肖
像倒不妨,紅軍白軍都尊重他。塔拉斯·謝甫琴科真是個好人,掛他的肖像不用提心吊
膽,不管誰來,都不會有什麼說道。旗子可就是另一回事了。他阿夫托諾姆可不是傻瓜,
不是格拉西姆·列昂季耶維奇那樣的糊塗蟲。既然有兩全其美的辦法,幹嗎非冒這個險
掛列寧的像?
    他逐一把小旗撕下來,可釘子釘得太緊了。他一使勁,身子失去了平衡,咕咚一聲
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妻子被響聲驚醒,一骨碌爬了起來……
    「你怎麼,瘋啦,老不死的?」
    阿夫托諾姆·彼得羅維奇□骨摔得生疼,正好沒有地方出氣,衝著妻子叫喊:「你
就知道睡、睡。上天國也會讓你睡過了頭。城裡出了天大的事,可你還是睡個沒完。掛
旗是我的事,摘旗也是我的事,跟你就不相干?」
    他的唾沫星子飛到妻子的臉上。她用被子蒙住頭,阿夫托諾姆·彼得羅維奇只聽到
她憤憤地嘟囔:「白癡!」
    槍聲逐漸稀疏,回音仍然像鎯頭敲擊著窗框,城邊上的蒸汽機磨坊附近,一挺機槍
像狗叫似的,斷斷續續地響著。
    東方透出了魚肚白。
    城裡有個傳聞不脛而走,說燒殺擄掠猶太人的事不久就要發生。消息也傳到了骯髒
的猶太居民區。那裡是一些歪歪扭扭、又矮又窄的破房子,對對付付地修建在高高的河
岸上。
    猶太貧民擁擠不堪地住在這些勉強可以稱做房屋的盒子裡。
    謝廖沙在印刷廠做工已經一年多了。廠裡的排字工人和其他工人全是猶太人。謝廖
沙同他們處得很好,親如一家。他們同心協力,團結在一起,共同對付那個傲慢的大肚
子老闆勃柳姆斯坦。印刷工人同老闆不斷地進行鬥爭。老闆總是拚命想多搾取一些利潤,
少支付一些工資。就因為這個,工人們多次罷工,印刷廠一停工就是兩三個星期。廠裡
有十四名工人,謝廖沙最年輕,但是搖起印刷機來,一氣也要干十二個小時。
    今天,謝廖沙發現工人們情緒不安。在最近這幾個動亂的月份裡,印刷廠沒有經常
的訂貨,只是印些哥薩克大頭目的告示。
    患肺病的排字工人門德利把謝廖沙叫到一個角落裡,用憂鬱的目光注視著他,問:
「城裡又要虐殺猶太人了,你知道嗎?」
    謝廖沙吃驚地看了他一眼,說:「沒聽說,不知道。」
    門德利把又瘦又黃的手放在謝廖沙肩上,用長輩的口氣信賴地對他說:「虐猶的事
十有八九要發生。猶太人又要遭殃了。我想問問你,你願不願意幫助自己的夥伴躲過這
場大災大難?」
    「只要我辦得到,當然願意。你說吧,門德利,要我幹什麼?」
    其他排字工人都注意地聽著他倆的談話。
    「謝廖沙,你是個好小伙子,我們信得過你。再說,你爸爸也是個工人。你現在趕
快回家,問問你爸爸,能不能讓幾個老人和婦女藏到你們家去。誰到你們家,咱們再商
量。你再同家裡人合計合計,看誰家還能幫忙藏幾個。這幫土匪暫時還不會碰俄羅斯人。
快去吧,謝廖沙,晚了就來不及了。」
    「行,門德利,你放心,我馬上到保爾和克利姆卡家去一趟,他們兩家也一定會收
留你們的。」
    「等一等。」門德利有點擔心,慌忙叫住要走的謝廖沙。
    「保爾和克利姆卡是什麼人?靠得住嗎?」
    謝廖沙很有把握地點點頭,說:「看你說的,當然靠得住。他們都是我的好朋友。
保爾的哥哥是個鉗工。」
    「啊,原來是阿爾焦姆,」門德利這才放了心。「我認得他,我們在一個房子裡住
過。他很可靠。去吧,謝廖沙。快去快回,給我個信。」
    謝廖沙立刻朝門外跑去。
    戈盧勃和帕夫柳克雙方發生衝突後的第三天,虐殺猶太人的暴行開始了。
    那天帕夫柳克打敗了,被趕出了城。他夾起尾巴溜到鄰近的一個小鎮,佔領了那個
地方。在夜戰中,他損失了二十幾個人,戈盧勃的損失也差不多。
    死者的屍體匆忙運到公墓,草草掩埋了。沒有舉行儀式,因為這種事沒什麼可炫耀
的。兩個頭目一見面就像野狗一樣對咬起來,再大辦喪事,可不是什麼體面的事。帕利
亞內查本來想在下葬的時候鋪張一番,並且宣佈柏夫柳克是赤匪,但是以瓦西裡神甫為
首的社會革命黨委員會反對這樣做。
    那天夜間的衝突在戈盧勃的部隊裡引起了不滿,特別是在警衛連,因為這個連的損
失最大。為了平息不滿情緒,提高士氣,帕利亞內查建議戈盧勃讓部下「消遣」一下。
這個無恥的傢伙所說的「消遣」,就是虐殺猶太人。他說這樣做是非常必要的,不然就
沒有辦法消除部隊中的不滿情緒。上校本來不打算在他和酒店老闆的女兒舉行婚禮之前
破壞城裡的平靜,但是聽帕利亞內查講得那麼嚴重,也就同意了。
    不錯,上校老爺已經加入了社會革命黨,再搞這種名堂,多少有些顧慮。他的敵手
又會乘機製造反對他的輿論,說他戈盧勃上校是個虐猶狂,而且一定會在大頭目面前說
他許多壞話。好在他戈盧勃目前並不靠大頭目過日子。他的給養全是自己籌措的。其實,
大頭目自己也完全清楚,他手下的弟兄是些什麼貨色。他本人就曾不止一次要他們奉獻
所謂征來的財物,以解決他那個「政府」的財政困難。至於說戈盧勃是虐猶狂,那麼在
這一點上他早就名聲在外了,再幹一次,他的名聲也不見得再壞到哪裡去。
    燒殺搶劫從大清早就開始了。
    小城籠罩在破曉前的灰霧裡。猶太居民區的街道空蕩蕩的,毫無生氣。這些街道像
浸過水的麻布條,把那些歪歪斜斜的猶太人住屋胡亂捆在一起。小屋的窗戶上都掛著窗
簾,上著窗板,不透一絲光亮。
    表面上看來,小屋裡的人都沉浸在黎明前的甜夢裡。其實,他們並沒有睡,而是穿
著衣服,一家人擠在一個小房間裡,準備應付即將來臨的災難。只有不懂事的嬰孩才無
憂無慮地、香甜地睡在媽媽的懷抱裡。
    這天早上,戈盧勃的衛隊長薩洛梅加,一個臉長得像吉卜賽人、腮上有一條絳紫色
刀痕的黝黑的傢伙,很長時間都沒能搖醒戈盧勃的副官帕利亞內查。
    帕利亞內查睡得死死的,他正做著噩夢,怎麼也醒不過來。他夢見一個齜牙咧嘴的
駝背妖怪,伸著爪子搔他的喉嚨,這個妖怪折磨了他一整夜。最後,他終於抬起那疼得
要裂開來的腦袋,明白過來,原來是薩洛梅加在叫他。
    「醒醒吧,你這個瘟神!」薩洛梅加一面抓住他的肩膀搖晃,一面喊。「已經不早
了,該動手啦!讓酒把你灌死才好呢!」
    帕利亞內查總算完全清醒了,坐了起來。胃疼得他歪扭著嘴,他吐了一口苦水。
    「什麼該動手了?」他用無神的眼睛瞪著薩洛梅加。
    「怎麼?干猶太人去呀,你糊塗了?」
    這回帕利亞內查想起來了:可不是,他把這事給忘了。昨天上校帶著未婚妻和一群
酒鬼溜到郊外田莊裡,他們灌了個酩酊大醉。
    戈盧勃認為,在搶劫和屠殺猶太人期間,他最好迴避一下,別留在城裡。往後他可
以推脫責任,說這是他不在時發生的一場誤會。他離開的這段時間,足夠帕利亞內查漂
漂亮亮地大幹一場了。嘿,這個帕利亞內查,搞這種「消遣」可是個大行家!
    帕利亞內查往頭上澆了一桶冷水,思考的能力完全恢復了。他在司令部裡東跑西顛,
下達了一連串的命令。
    警衛連已經上了馬。辦事精明的帕利亞內查為了避免引起麻煩,又命令設置崗哨,
把工人住宅區和車站通城區的道路切斷。在列辛斯基家的花園裡架了一挺機槍,監視大
路。如果工人出來干涉,就用鉛彈對付他們。
    一切安排就緒之後,副官和薩洛梅加才跨上馬。
    已經出發了,帕利亞內查忽然想起一件事,立即下令:「站住。差點忘了大事。帶
上兩輛大車,咱們給戈盧勃弄點禮物,好辦喜事。哈,哈,哈!……第一批到手的東西
照例歸司令。第一個娘們,哈,哈,哈,可得歸我這個副官。明白嗎,蠢貨?」
    最後這句話他是問薩洛梅加的。
    薩洛梅加朝他翻翻黃眼珠,說:「有的是,夠大伙受用的。」
    隊伍順著大路出發了。副官和薩洛梅加走在前面,警衛連亂哄哄地跟在後面。
    晨霧消散了。眼前是一座兩層樓房,生銹的招牌上寫著:「福克斯百貨店」。帕利
亞內查勒住了馬韁。
    他那匹細腿灰騍馬不耐煩地踢了一下腳下的石路。
    「好啦,上帝保佑,就打這兒開始吧。」帕利亞內查說著,下了馬。
    「喂,弟兄們,下馬吧!」他轉身對圍上來的衛兵們說。
    「好戲開場了。弟兄們,小心,可別敲碎那些豬玀的腦殼,收拾他們的機會多得很。
說到娘們呢,要是還能熬得住,那就等到晚上再說。」
    一個衛兵齜著大牙抗議說:「少尉大人,這話怎麼說?要是兩廂情願呢?」
    周圍的人一陣哄笑。帕利亞內查讚賞地看了看那個衛兵。
    「當然嘍,要是兩廂情願,那就儘管幹好了。誰也沒有權利禁止這種事。」
    帕利亞內查走到緊閉著的店門前,使勁踢了一腳。但是結實的柞木大門紋絲不動。
    是的,不該從這裡開始。副官握著軍刀,繞過牆角,朝福克斯的住宅門口走去。薩
洛梅加跟在後面。
    房子裡的人早就聽到了路上的馬蹄聲。當馬走到店舖前面停下,牆外傳來說話聲的
時候,他們的心都要蹦出來了,嚇得氣都不敢出。這時屋裡一共有三個人。
    財主福克斯昨天就帶著妻子和女兒逃出了城,只留下女僕麗娃看守房產。麗娃是一
個溫順膽小的女孩子,才十九歲。
    福克斯怕她一個人不敢住這麼大的空房子,就叫她把父母接來同住,直到福克斯回
來。
    起初麗娃不怎麼同意留下,這個狡猾的商人就騙她說,虐猶的事不一定發生。再說,
他們從你們窮人手裡能搶到什麼東西呢?等他回來以後,一定賞給她錢買衣服。
    現在,三個人都在側耳傾聽外面的動靜,他們憂心如焚,又心懷僥倖:也許外邊的
人只是路過?也許自己聽錯了,那些人是停在別人家的門口?也許門外根本就沒有什麼
人,只是錯覺?但是,商店門口傳來了沉重的砸門聲,一下子把他們的希望打得粉碎。
    白髮蒼蒼的老人佩薩赫,像孩子那樣瞪著恐懼的藍眼睛,站在通往店舖的門旁,喃
喃地禱告著。這個虔誠的教徒用他全部的熱忱祈求全能的耶和華幫助他們逃脫不幸。因
為他在低聲禱告,站在他身旁的老太婆一開頭竟沒有注意到,店舖牆外的腳步聲正向他
們逼近。
    麗娃跑到最裡面的一個房間,藏在一隻柞木櫥子的後面。
    猛烈而粗暴的砸門聲嚇得兩位老人身上起了一陣痙攣。
    「開門!」跟著就是一陣更加猛烈的砸門聲,夾雜著狂暴的咒罵聲。
    兩位老人連抬手摘門鉤的力氣都沒有了。
    外面,槍托雨點般地打在門上,閂著的門跳動起來,終於嘩啦一聲裂開了。
    屋子裡立刻擠滿了武裝的匪兵。他們奔向各個角落。由住宅通到店舖的門也給槍托
砸開了。匪兵們湧了進去,拔掉大門的門閂。
    搶劫開始了。
    兩輛大車已經裝滿佈料、鞋子和其他物品,薩洛梅加馬上把這些東西押送到戈盧勃
的住宅。他回來的時候,聽到屋子裡傳出一聲慘叫。
    原來,帕利亞內查放手讓部下去搶劫店舖,自己卻走進了內室。他用野貓般的綠眼
睛打量了一下屋裡的三個人,然後對兩個老人吼道:「滾出去!」
    但是兩個老人一個也沒有動。
    帕利亞內查朝前逼近一步,慢慢地把軍刀抽出鞘來。
    「媽呀!」姑娘淒厲地叫了一聲。
    這就是薩洛梅加聽到的那聲慘叫。
    帕利亞內查轉過身,對那些聽到喊聲跑進來的士兵下令說:「把他們給我弄出去!」
他指著兩個老人。兩個老人被推出了門。帕利亞內查對走進屋來的薩洛梅加說:「你先
在門外站一會兒,我跟這個女孩子說幾句話。」
    佩薩赫老人聽到屋裡又是一聲慘叫,就朝房門衝過去。但是重重的一拳當胸打來,
把他撞到牆上。他疼得連氣都喘不上來了。這時候,一向溫和安靜的老婦人托伊芭卻突
然像母狼一樣撲向薩洛梅加,緊緊抓住他。
    「放了孩子吧!你們幹什麼呀?」
    她掙扎著要進屋去,兩隻枯瘦的手像鐵鉤似的拚命抓住薩洛梅加的上衣,薩洛梅加
竟掙脫不開。
    佩薩赫緩過氣來以後,馬上跑來幫助她。
    「放了她吧!放了她吧!……哎喲,我的女兒呀!」
    他們兩個把薩洛梅加從門口推開了。薩洛梅加趕緊從腰裡拔出手槍,惡狠狠地用鐵
槍柄在佩薩赫白髮蒼蒼的頭上敲了一下。老人一聲不響地倒下了。
    屋裡的麗娃仍在呼號。
    匪徒們把瘋了的托伊芭拖到街上。淒厲的叫喊和求救的呼聲立刻在街心迴盪起來。
    屋裡的喊聲突然停止了。
    帕利亞內查走了出來,薩洛梅加抓住門把手,正要推門進屋,帕利亞內查看也沒有
看他一眼,只是攔住他說:「別進去了,她已經完了。我用枕頭把她捂得太嚴了一點。」
說著,他跨過佩薩赫老人的屍體,一腳踩在一灘濃稠的血泊裡。
    「一開頭就不順手。」他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就朝街上走去。
    別的人沒有做聲,跟著他走出來。他們的腳在地板上、台階上留下了一個個血印。
    這時城裡一片混亂。匪徒們因為分贓不均,常常像野獸一樣你爭我奪,有的甚至拔
刀相見。到處都可以看到他們在廝打。
    他們把十維德羅〔一維德羅等於12.3公升。——譯者〕裝的柞木啤酒桶從酒館
裡滾到街上。
    隨後又挨家去搶東西。
    沒有人起來反抗。匪徒們翻遍每個小屋,找遍每個角落,然後滿載而去,留下的只
是一堆堆破爛衣物、撕破了的枕頭和褥墊的絨毛。白天只有兩個犧牲者——麗娃和她的
父親。但是,接踵而來的黑夜卻帶來了難以逃避的死亡。
    天黑以前,那幫豺狼都喝得醉醺醺的。獸性發作的匪徒早就等待黑夜的降臨了。
    黑夜裡,他們可以放開手腳大幹。在夜幕後面,他們殺起人來更方便。豺狼也是喜
歡黑夜的,它們也是專門傷害那些聽天由命的弱者的。
    許多人永遠都忘不了那可怕的三天兩夜。多少個生命被殺戮,被摧殘!多少個青年
在血腥的時刻白了頭髮!多少眼淚滲進了大地!誰又能說,那些活下來的人比死者幸運
一些呢?他們的心被掏空了,留下的只是洗刷不盡的羞辱和侮弄帶來的痛苦、無法形容
的憂傷和失掉親人的悲哀。受盡折磨和蹂躪的少女們的屍體蜷縮著,痙攣地向後伸著雙
手,毫無知覺地躺在許多小巷裡。
    只是在小河旁鐵匠納烏姆的小屋裡,當豺狼們撲向他的年輕妻子薩拉的時候,他們
才遇到了猛烈的抵抗。這個身強力壯的二十四歲的鐵匠,渾身都是掄鐵錘練出來的剛健
肌肉。
    他誓死護衛著妻子。
    在小屋裡的一場短促、兇猛的搏鬥裡,兩個佩特留拉匪兵的腦袋被砸成了爛西瓜。
鐵匠像一隻可怕的困獸,不顧一切地保衛著兩條生命。匪徒們知道出了事,紛紛跑到小
河旁,雙方長時間地對射著。納烏姆的子彈就要打完了,他用最後一粒子彈結束了妻子
的生命,自己端著刺刀衝出去同匪徒拚命。但是,他在台階上剛一露頭,密集的子彈就
朝他掃過來。
    他那沉重的身體倒下去了。
    附近鄉下的大戶人家趕著肥壯的牲口來到城裡,把他們看中的好東西裝滿大車,然
後,由他們在戈盧勃隊伍裡當兵的兒子或親戚護送,運回家去。他們就這樣匆忙地一趟
又一趟搬運著。
    謝廖沙和父親一起把印刷廠的一半工人藏在自己家的地窖裡和閣樓上。現在他正穿
過菜園回家。忽然,他看見一個人沿著公路跑過來。
    那是一個嚇得面無人色的猶太老人。他穿著滿是補丁的長外衣,光著頭,一邊跑一
邊揮舞著雙手,累得直喘。他的後面是一個騎著灰馬的佩特留拉匪兵,眼看就要追上了。
那個匪兵彎著腰,作出要砍殺的姿勢。老人聽到馬蹄聲已經逼近,就舉起雙手,像是要
保護腦袋似的。謝廖沙一個箭步跳上大路,衝到馬跟前,用身子護住老人,大喝道:
「住手,狗強盜!」
    那個匪徒並不想收回馬刀,他順勢用刀背朝這青年的金髮頭顱砍了下去。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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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軍步步緊逼,不斷向大頭目佩特留拉的部隊發動進攻。
    戈盧勃團被調上了前線。城裡只留下少量後方警衛部隊和警備司令部。
    人們又走動起來。猶太居民利用這暫時的平靜,掩埋了被殺的親人。猶太居民區的
那些小屋裡又出現了生機。
    寂靜的夜晚,隱隱約約可以聽到槍炮聲。戰鬥就在不遠的地方進行。
    鐵路工人都離開了車站,到四鄉去找活幹。
    中學關門了。
    城裡宣佈了戒嚴。
    這是一個黑沉沉的、陰鬱的夜。
    烏雲猶如遠方大火騰起的團團濃煙,在昏暗的天空緩慢浮動,移近一座佛塔,便用
濃重的煙霧把它遮掩起來。佛塔變得模糊了,彷彿抹上了一層污泥,而逼近的烏雲仍在
不斷給它著色,越著越深。昏黃的月亮發出微微顫抖的光,也沉沒在烏雲之中,如同掉
進了黑色的染缸。
    在這樣的時刻,即使你把眼睛睜得滴溜圓,也難以穿越這重重夜幕。於是人們只好
像瞎子走路,張開手去摸,伸出腳去探,而且隨時都有跌進壕溝、摔得頭破血流的危險。
    在這樣的時刻,一個人鬼迷心竅邁出家門,到大街上去亂跑,頭破血流的事還少得
了嗎?更何況又是在一九一九年四月這樣的歲月,腦袋或者身上讓子彈鑽個把窟窿,嘴
裡讓鐵槍托敲落幾顆牙齒,本來就是稀鬆平常的事。
    小市民都知道,這種時候得坐在家裡,最好也別點燈。燈可是個惹禍的貨色。這不,
有人不是不請自到,奔燈光去了?
    真是,硬是自個兒給自個兒找麻煩。屋裡黑洞洞的,最保險。
    要是有人耐不得寂寞,非要出門,那就讓他去好了。確實有那麼一些人,沒個老實
的時候。那好,悉聽尊便,見鬼去吧。
    這跟小市民有什麼相干?小市民自己才不出去亂跑呢。放心好了,絕不會出去的。
    可就是在這樣一個深夜,卻有一個人匆匆地在街上行走。
    他雙腳不時陷進泥裡,遇到特別難走的地方,嘴裡罵罵咧咧地吐出幾句髒話。
    他走到柯察金家的小屋前,小心翼翼地敲了敲窗框。沒有人應聲。他又敲了敲,比
第一次更響些,也更堅決些。
    保爾正在做夢。他夢見一個似人非人的怪物用機槍對著他,他想逃,可是又無處可
逃。那挺機槍發出了可怕的響聲。
    外面還在固執地敲著窗子,震得玻璃直響。
    保爾跳下床,走到窗前,想看看是誰在敲。但是,外面只有一個模糊的人影,根本
看不清是誰。
    家裡只有他一個人。母親到他姐姐家去了。他姐夫在一家糖廠開機器。阿爾焦姆在
鄰近的村子裡當鐵匠,靠掄大錘掙飯吃。
    敲窗的人一定是阿爾焦姆。
    保爾決定打開窗子。
    「誰?」他朝人影問了一聲。
    窗外的人影晃了一下,用壓低了的粗嗓門說:「是我,朱赫來。」
    接著,他兩手按住窗台,縱身一跳,頭就同保爾的臉一般高了。
    「我到你家借宿來了,小弟弟,行嗎?」他小聲地問。
    「當然行,那還用說!」保爾友好地回答。「你就從窗口爬進來吧。」
    朱赫來粗壯的身體從窗口擠了進來。
    他隨手關好窗戶,但是沒有立刻離開那裡。
    他站在窗旁,傾聽著窗外有沒有動靜。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亮了大路。他仔細
觀察了路上的情形,然後才轉過身來,對保爾說:「咱們會把你母親吵醒嗎?她大概睡
了吧?」
    保爾告訴他,家裡只有他一個人,水兵朱赫來這才放心,提高了嗓音說:「小弟弟,
那幫吃人的野獸正在到處抓我。為了車站上最近發生的事,他們要找我算帳。虐殺猶太
人的時候,要是大伙心再齊點,本來可以給那幫灰狗子一點厲害看的。可是人們還沒有
下火海的決心,所以沒有幹成。現在敵人正盯著我,已經兩次設埋伏要抓我了。今天差
點給逮住。剛才,我正回住處,當然啦,是從後門走的。走到板棚旁邊一瞧,有個傢伙
藏在院子裡,身子緊貼大樹,可是刺刀露在外面,讓我看見了。不用說,我轉身就跑。
這不是,一直跑到你家來了。小弟弟,我打算在你家拋錨,停幾天船。你不反對吧?行。
那就好了!」
    朱赫來吭哧著,脫下那雙沾滿泥的靴子。
    朱赫來的到來使保爾十分高興。最近發電廠停工,他一個人呆在家裡,冷冷清清的,
覺得非常無聊。
    兩個人躺到床上。保爾馬上就入睡了,朱赫來卻一直在抽煙。後來,他又從床上起
來,光著腳走到窗前,朝街上看了很久,才回到床上。他已經十分疲倦,躺下就睡著了。
他的一隻手伸到枕頭底下,按在沉甸甸的手槍上,槍柄被焐得暖烘烘的。
    朱赫來突然深夜到保爾家借宿,同保爾一起住了八天,這件事成了保爾生活中的一
件大事。保爾第一次從水兵朱赫來嘴裡聽到這麼多重要的、令人激動的新鮮道理。這八
天對年輕鍋爐工的成長,有著決定的意義。
    水兵朱赫來已經兩次遇險,他像關進鐵籠的猛獸一樣,暫時呆在這間小屋裡。他對
打著藍黃旗蹂躪烏克蘭大地的匪幫充滿了仇恨。現在他就利用這段迫不得已而閒著的時
間,把滿腔怒火和憎恨都傳給如饑似渴地聽他講話的保爾。
    朱赫來講得鮮明生動,通俗易懂。他對一切問題都有明確的認識。他堅信自己走的
道路是正確的。保爾從他那裡懂得了,那一大堆名稱好聽的黨派,什麼社會革命黨、社
會民主黨、波蘭社會黨等等,原來都是工人階級的兇惡敵人;只有一個政黨是不屈不撓
地同所有財主作鬥爭的革命黨,這就是布爾什維克黨。
    以前保爾總是被這些名稱弄得糊里糊塗的。
    費奧多爾·朱赫來,這位健壯有力的革命戰士,久經狂風巨浪的波羅的海艦隊水兵,
一九一五年就加入俄國社會民主工黨的堅強的布爾什維克,對年輕的鍋爐工保爾講述著
嚴峻的生活真理。保爾兩眼緊緊地盯著他,聽得入了神。
    「小弟弟,我小時候跟你差不多,」朱赫來說。「渾身是勁,總想反抗,就是不知
道力氣往哪兒使。我家裡很窮。一看見財主家那些吃得好穿得好的小少爺,我就恨得牙
癢癢的。我常常狠勁揍他們。可是有什麼用呢,過後還得挨爸爸一頓痛打。單槍匹馬地
干,改變不了這個世道。保夫魯沙,你完全可以成為工人階級的好戰士,一切條件你都
有,只是年紀還小了點,階級鬥爭的道理,你還不大明白。小弟弟,我看你挺有出息,
所以想跟你說說應該走什麼路。我最討厭那些膽小怕事、低聲下氣的傢伙。現在全世界
都燃起了烈火。奴隸們起來造反了,要把舊世界沉到海裡去。但是,幹這種事,需要的
是勇敢堅強的階級弟兄,而不是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兒;需要的是堅決鬥爭的鋼鐵戰士,
而不是戰鬥一打響就像蟑螂躲亮光那樣鑽牆縫的軟骨頭。」
    朱赫來緊握拳頭,有力地捶了一下桌子。
    他站起身來,兩手插在衣袋裡,皺著眉頭在屋裡大步走來走去。
    朱赫來閒得太難受了。他後悔不該留在這個倒霉的小城裡。他認為再呆下去已經沒
有什麼意義,所以,毅然決定穿過火線,找紅軍部隊去。
    城裡還有一個九個人的黨組織,可以繼續進行工作。
    「沒有我,他們照樣可以幹下去。我可不能再在這兒閒呆著。已經浪費了十個月,
夠了。」朱赫來生氣地想。
    「費奧多爾,你到底是幹什麼的?」有一天,保爾問他。
    朱赫來站起來,把手插在衣袋裡。他一時沒有弄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難道你還不知道我是幹什麼的嗎?」
    「我想你一定是個布爾什維克,要不就是個共產黨。」保爾低聲回答。
    朱赫來哈哈大笑起來,逗樂似的拍拍被藍白條水手衫緊箍著的寬胸脯。
    「小弟弟,這是明擺著的事。不過布爾什維克就是共產黨,共產黨就是布爾什維克,
這也是明擺著的事。」他接著嚴肅地說:「既然你已經知道了,你就應當記住:要是你
不願意他們整死我,那你不論在什麼地方,不論對什麼人,都不能洩漏這件事。懂嗎?」
    「我懂。」保爾堅定地回答。
    這時,從院子裡突然傳來了說話聲,沒有敲門,人就進來了。朱赫來急忙把手伸到
衣袋裡,但是立刻又抽了出來。進來的是謝廖沙,他頭上纏著繃帶,臉色蒼白,比以前
瘦了。瓦莉亞和克利姆卡跟在他後面。
    「你好,小鬼頭!」謝廖沙笑著把手伸給保爾。「我們三個一道來看你。瓦莉亞不
讓我一個人來,不放心。克利姆卡又不放瓦莉亞一個人來,也是不放心。別看他一腦袋
紅毛,傻呵呵的,活像馬戲團的小丑,倒還懂點好歹,知道讓一個人獨自到哪兒去有危
險。」
    瓦莉亞笑著摀住謝廖沙的嘴,說:「盡胡扯!今天他一直跟克利姆卡過不去。」
    克利姆卡憨厚地笑著,露出潔白的牙齒。
    「對病人只能將就點了。腦瓜子挨了一刀,難怪要胡說八道。」
    大家都笑了。
    謝廖沙還沒有完全復原,就靠在保爾床上。朋友們隨即熱烈地交談起來。謝廖沙一
向高高興興,有說有笑,今天卻顯得沉靜、抑鬱,他把佩特留拉匪兵砍傷他的經過告訴
了朱赫來。
    朱赫來對來看保爾的這三個青年都很瞭解。他到勃魯扎克家去過多次。他喜歡這些
青年人。在鬥爭的漩渦中他們雖然還沒有找到應該走的道路,但是卻已經鮮明地表現出
他們的階級意識。朱赫來認真地聽這些年輕人講,他們每個人怎樣把猶太人藏在自己家
裡,幫助他們躲過虐猶暴行。這天晚上,朱赫來也給青年們講了許多關於布爾什維克和
列寧的事情,幫助他們認識當前發生的種種事件。
    保爾把客人送走的時候,天已經很晚了。
    朱赫來每天傍晚出去,深夜才回來。他正忙著在離開之前,同留在城裡的同志們商
量今後的工作。
    有一天,朱赫來一夜沒有回來。保爾早上醒來,看見床鋪還空著。
    保爾模糊地預感到出了什麼事情,慌忙穿好衣服,走了出去。他鎖好屋門,把鑰匙
藏在約定的地方,就去找克利姆卡,想打聽朱赫來的消息。克利姆卡的母親是一個大臉
盤、生著麻子的矮胖婦女,正在洗衣服。保爾問她知道不知道朱赫來在什麼地方,她沒
好氣地說:「怎麼,我沒事幹,專給你看著朱赫來的?就是為了這個傢伙,佐祖利哈家
給翻了個底朝天。你找他幹什麼?你們湊在一起,倒真是好搭檔,克利姆卡、你……」
她一邊說,一邊狠狠地搓著衣服。
    克利姆卡的母親一向就是嘴皮子厲害,愛嘮叨。
    保爾從克利姆卡家出來,又去找謝廖沙。他把自己擔心的事告訴了他。瓦莉亞在一
旁插嘴說:「你擔什麼心呢?他也許在熟人家裡住下了。」可是她的語氣並不怎麼自信。
    保爾打算走了。瓦莉亞知道,保爾這幾天在餓肚子,家裡能賣的東西,全賣掉換吃
的了,再也沒有什麼可賣的。她強迫保爾留下吃飯,否則便不再和他好。保爾也確實感
到飢腸轆轆,於是留下飽餐了一頓。
    保爾走近家門的時候,滿心希望能在屋裡看到朱赫來。
    但是,屋門還是緊鎖著。他心情沉重地站住了,真不願走進這間空屋子。
    他在門口站了幾分鐘,左思右想,一種說不出的力量推著他向板棚走去。他撥開蜘
蛛網,把手伸到棚頂下面,從那個秘密的角落裡掏出一支用破布包著的沉重的曼利赫爾
手槍。
    保爾從板棚出來,朝車站走去。口袋裡裝著那支沉甸甸的手槍,他心裡有些緊張。
    在車站上也沒有打聽到朱赫來的下落。回來的路上,剛好經過林務官家那熟悉的花
園,他放慢了腳步,懷著連自己也不明白的希望,瞧著房子的窗戶。但是花園裡和房子
裡都沒有人。走過去之後,他又回頭朝花園的小徑看了一眼。只見遍地都是去年的枯葉,
整個花園顯得十分荒涼。顯然,那位愛護花草的主人已經好久沒有侍弄過這座花園了。
古老的大房子,冷落而又空蕩的景象,更增添了保爾的愁思。
    他和冬妮亞最後一次拌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厲害。這是一個月以前突然發生的事。
    保爾兩手深深插在衣袋裡,漫步朝城裡走去,一面回憶著他和冬妮亞爭吵的經過。
    那天,他和冬妮亞偶然在路上相遇。冬妮亞邀他到家裡去玩。
    「我爸和我媽就要到博利尚斯基家去參加命名禮。只有我一個人在家。保夫魯沙,
你來吧,咱們一起讀列奧尼德·安德列耶夫〔列·安德列耶夫(1871—1919),
俄國作家。——譯者〕的《薩什卡·日古廖夫》。這本小說很有意思。我已經看過了,
可是非常願意和你一起再讀一遍。晚上你來,咱們一定可以過得很愉快。你來嗎?」
    一頂小白帽緊緊扣住她那濃密的栗色頭髮,帽子下面那雙大眼睛期待地望著保爾。
    「我一定來。」
    他們分手了。
    保爾急忙去上班。一想到他要和冬妮亞在一起度過整整一個晚上,爐火都顯得分外
明亮,木柴的辟啪聲也似乎格外歡暢。
    當天黃昏,冬妮亞聽到他的敲門聲,親自跑來打開寬大的正門。她有點抱歉地說:
「我來了幾個客人。保夫魯沙,我沒想到他們會來,不過你可不許走。」
    保爾轉身想走,但是冬妮亞拉住他的袖子,說:「進來吧。讓他們跟你認識認識,
也有好處。」說著,就用一隻手挽著他,穿過飯廳,把他帶到自己的住室。
    一進屋,她就微笑著對在座的幾個年輕人說:「你們不認識吧?這是我的朋友保爾
·柯察金。」
    房間裡的小桌子周圍坐著三個人:一個是莉莎·蘇哈里科,她是個漂亮的中學生,
膚色微黑,生著一張任性的小嘴,梳著風流的髮式;另一個是保爾沒有見過的青年,他
穿著整潔的黑外衣,細高個子,油光光的頭髮梳得服服帖帖的,一雙灰眼睛現出寂寞憂
郁的神情;第三個坐在他們兩個人中間,穿著非常時髦的中學制服,他就是維克托·列
辛斯基。冬妮亞推開門的時候,保爾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
    維克托也立刻認出了保爾,他詫異地揚起尖細的眉毛。
    保爾在門口一聲不響地站了幾秒鐘,用充滿敵意的眼光盯著維克托。冬妮亞急於打
破這種令人難堪的僵局,一邊請保爾進屋,一邊對莉莎說:「來,給你介紹一下。」
    莉莎好奇地打量著保爾,欠了欠身子。
    保爾一個急轉身,大步穿過半明半暗的飯廳,朝大門走去。冬妮亞一直追到台階上
才趕上他。她兩手抓住保爾的肩膀,激動地說:「你為什麼要走呢?我是有意叫他們跟
你見見面的。」
    但是保爾把她的手從肩上推開,不客氣地說:「用不著拿我在這些廢物跟前展覽。
我跟這幫傢伙坐不到一塊。也許你覺得他們可愛,我可是恨他們。我不知道他們是你的
朋友,早知道這樣,我是決不會來的。」
    冬妮亞壓住心頭的火氣,打斷他的話頭說:「誰給你的權利這樣對我說話?我可是
從來沒問過你,你跟誰交朋友,誰常到你家去。」
    保爾走下台階,進入花園。一邊走,一邊斬釘截鐵地說:「那就讓他們來好了,我
反正是不來了。」說完,就朝柵欄門跑去。
    從那以後,他再沒有見到冬妮亞。在發生虐猶暴行期間,保爾和電工一道忙著在發
電廠藏匿猶太人家屬,把這次口角忘掉了。但是今天,他卻又很想見到冬妮亞。
    朱赫來失蹤了,家裡等待著保爾的是孤獨寂寞,一想到這裡,他的心情就特別沉重。
春天化凍以後,公路上的泥濘還沒有全干,車轍裡滿是褐色的泥漿。整個公路像一條灰
色的帶子,拐到右邊去了。
    緊挨著路邊有一座難看的房子,牆皮已經剝落,像長滿疥癬一樣。公路拐過這所房
子,分成了兩股岔道。
    公路十字路口上有一個廢棄的售貨亭,門板已經毀壞,「出售礦泉水」的招牌倒掛
著。就在這個破售貨亭旁邊,維克托正在同莉莎告別。
    他久久握著莉莎的手,情意纏綿地看著她的眼睛,問:「您來嗎?您不會騙我吧?」
    莉莎賣弄風情地回答:「來,我一定來。您等我好了。」
    臨別的時候,莉莎那雙懶洋洋的脈脈含情的棕色眼睛又對他微笑了一下。
    莉莎剛走出十來步,就看見兩個人從拐角後面走出來,上了大路。走在前面的是一
個矮壯的、寬肩膀的工人,他敞著上衣,露出裡面的水手衫,黑色的帽子低低地壓住前
額,一隻眼睛又青又腫。
    這個工人穿著一雙短筒黃皮靴,腿略微有點彎屈,堅定地朝前走著。
    在他後面約三步遠,是一個穿灰軍裝的佩特留拉匪兵,腰帶上掛著兩盒子彈,刺刀
尖幾乎抵著前面那個人的後背。
    毛茸茸的皮帽下面,一雙瞇縫著的眼睛警惕地盯著被捕者的後腦勺。他那給馬合煙
熏黃了的鬍子朝兩邊翹著。
    莉莎稍微放慢了腳步,走到公路的另一邊。這時,保爾在她的後面也走上了公路。
    當他向右轉,往家走的時候,也發現了這兩個人。
    他馬上認出了走在前面的是朱赫來。他的兩隻腳像在地上生了根一樣,再也挪不動
了。
    「怪不得他沒回家呢!」
    朱赫來越走越近了。保爾的心猛烈地跳動著。各種想法一個接一個地湧上心頭,簡
直理不出個頭緒來。時間太緊迫了,一時拿不定主意。只有一點是清楚的:朱赫來這下
子完了!
    他瞧著他們走過來,心裡亂騰騰的,不知道怎樣辦才好。
    「怎麼辦?」
    在最後一分鐘,他才驟然想起口袋裡的手槍。等他們走過去,朝這個端槍的傢伙背
後放一槍,朱赫來就能得救。一瞬間作出了這樣的決定之後,他的思緒立即變得清晰了。
他緊緊地咬著牙,咬得生疼。就在昨天,朱赫來還對他說過:「幹這種事,需要的是勇
敢堅強的階級弟兄……」
    保爾迅速朝後面瞥了一眼。通往城裡的大路上空蕩蕩的,連個人影也沒有。前面的
路上,有一個穿春季短大衣的女人急急忙忙地走著。她不會礙事的。十字路口另一側路
上的情況,他看不見。只是在遠處通向車站的路上有幾個人影。
    保爾走到公路邊上。當他們相距只有幾步遠的時候,朱赫來也看見了保爾。
    朱赫來用那只好眼睛看了看他,兩道濃眉微微一顫,他認出了保爾,感到很意外,
一下子愣住了。於是刺刀尖立刻杵著了他的後背。
    「喂,快走,再磨蹭我就給你兩槍托!」押送兵用刺耳的假嗓子尖聲吆喝著。
    朱赫來加快了腳步。他很想對保爾說幾句話,但是忍住了,只是揮了揮手,像打招
呼似的。
    保爾怕引起黃鬍子匪兵的疑心,趕緊背過身,讓朱赫來走過去,好像他對這兩個人
毫不在意似的。
    正在這時,他的腦子裡突然又鑽出一個令人不安的想法:「要是我這一槍打偏了,
子彈說不定會打中朱赫來……」
    那個佩特留拉匪兵已經走到他身旁了,事到臨頭,難道還能多想嗎?
    接下來發生的事是這樣:當黃鬍子押送兵走到保爾跟前的時候,保爾猛然向他撲去,
抓住他的步槍,狠命向下壓。
    刺刀啪嗒一聲碰在石頭路面上。
    佩特留拉匪兵沒有想到會有人襲擊,愣了一下。他立刻盡全力往回奪槍。保爾把整
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槍上,死也不鬆手。突然一聲槍響,子彈打在石頭上,蹦起來,落
到路旁的壕溝裡去了。
    朱赫來聽到槍聲,往旁邊一閃,回過頭來,看見押送兵正狂怒地從保爾手裡往回奪
槍。那傢伙轉著槍身,扭絞著少年的雙手。但是保爾還是緊緊抓住不放。押送兵簡直氣
瘋了,猛一使勁,把保爾摔倒在地。就是這樣,槍還是沒有奪走。保爾摔倒的時候,就
勢把那個押送兵也拖倒了。在這樣的關頭,簡直沒有什麼力量能叫保爾撒開手裡的武器。
    朱赫來兩個箭步,躥到他們跟前,他掄起拳頭,朝押送兵的頭上打去。緊接著,那
個傢伙的臉上又挨了兩下鉛一樣沉重的打擊。他鬆手放開躺在地上的保爾,像一隻裝滿
糧食的口袋,滾進了壕溝。
    還是那雙強有力的手,把保爾從地上扶了起來。
    維克托已經從十字路口走出了一百多步。他一邊走,一邊用口哨輕聲吹著《美人的
心朝三暮四》。他仍然在回味剛才同莉莎見面的情景,她還答應明天到那座廢棄的磚廠
裡去會面,他不禁飄飄然起來。
    在追逐女性的中學生中間有一種傳言,說莉莎是一個在談情說愛問題上滿不在乎的
姑娘。
    厚顏無恥而又驕傲自負的謝苗·扎利瓦諾夫有一次就告訴過維克托,說他已經佔有
了莉莎。維克托並不完全相信這傢伙的話,但是,莉莎畢竟是一個有魅力的尤物,所以,
他決意明天證實一下,謝苗講的話是不是真的。
    「只要她一來,我就單刀直入。她不是不在乎人家吻她嗎?要是謝苗這小子沒撒
謊……」他的思路突然給打斷了。迎面過來兩個佩特留拉匪兵,維克托閃在一旁給他們
讓路。一個匪兵騎著一匹禿尾巴馬,手裡晃蕩著帆布水桶,看樣子是去飲馬。另一個匪
兵穿著一件緊腰長外套和一條肥大的藍褲子,一隻手拉著騎馬人的褲腿,興致勃勃地講
著什麼。
    維克托讓這兩個人過去以後,正要繼續往前走,公路上突然響了一槍。他停住了腳
步,回頭一看,騎馬的士兵一抖韁繩,朝槍響的地方馳去。另一個提著馬刀,跟在後面
跑。
    維克托也跟著他們跑過去。當他快跑到公路的時候,又聽到一聲槍響。騎馬的士兵
驚慌地從拐角後面衝出來,差點撞在維克托身上。他又用腳踢,又用帆布水桶打,催著
馬快跑。跑到第一所士兵的住房,一進大門,就朝院子裡的人大喊:「弟兄們,快拿槍,
咱們的人給打死了!」
    立刻有幾個人一邊扳動槍機,一邊從院子裡衝出來。
    他們把維克托抓住了。
    公路上已經捉來了好幾個人。其中有維克托和莉莎。莉莎是作為見證人被扣留的。
    當朱赫來和保爾從莉莎身旁跑過去的時候,她大吃一驚,呆呆地站住了。她認出襲
擊押送兵的竟是前些日子冬妮亞打算向她介紹的那個少年。
    他們兩人相繼翻過了一家院子的柵欄。正在這個時候,一個騎兵衝上了公路,他發
現了拿著步槍逃跑的朱赫來和掙扎著要從地上爬起來的押送兵,就立即驅馬向柵欄這邊
撲來。
    朱赫來回身朝他放了一槍,嚇得他掉頭就跑。
    押送兵吃力地抖動著被打破的嘴唇,把剛才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你這個笨蛋,讓犯人從眼皮底下跑了!這回不打你屁股才怪,少不了二十五通
條。」
    押送兵惡狠狠地頂了他一句:「我看就你聰明!從眼皮底下跑了,是我放的嗎?誰
知道哪兒蹦出來那麼一個狗崽子,像瘋了一樣撲到我的身上?」
    莉莎也受到了盤問。她講的和押送兵一樣,只是沒有說她認識襲擊押送兵的那個少
年。抓來的人都被帶到了警備司令部。
    直到晚上,警備司令才下令釋放他們。
    警備司令甚至要親自送莉莎回家,但是她謝絕了。他酒氣熏人,要送她回家,顯然
是不懷好意的。
    後來由維克托陪她回家去。
    從這裡到火車站有很長一段路。維克托挽著莉莎的手,心裡為這件偶然發生的事情
感到樂滋滋的。
    快要到家的時候,莉莎問他:「您知道救走犯人的是誰嗎?」
    「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呢?」
    「您還記得那天晚上冬妮亞要給咱們介紹的那個小伙子嗎?」
    維克托停住了腳步。
    「您說的是保爾·柯察金?」他驚奇地問。
    「是的,他好像是姓柯察金。您還記得嗎,那天他多麼古怪,轉身就走了?沒錯,
就是他。」
    維克托站在那裡呆住了。
    「您沒認錯人吧?」他又問莉莎。
    「不會錯的。他的相貌我記得很清楚。」
    「那您怎麼不向警備司令告發呢?」
    莉莎氣憤地說:「您以為我能幹出這種卑鄙的事情來嗎?」
    「怎麼是卑鄙呢?告發一個襲擊押送兵的人,您認為就是卑鄙?」
    「那麼照您說倒是高尚的了?您把他們幹的那些事都忘記了?您難道不知道學校裡
有多少猶太孤兒?您還讓我去告發柯察金?謝謝您,我可真沒想到。」
    維克托想不到她會這樣回答。他並不打算同莉莎爭吵,所以就盡量把話題岔開。
    「您別生氣,莉莎,我是說著玩的。我不知道您竟會這樣認真。」
    「您這個玩笑開得可不怎麼好。」莉莎冷冷地說。
    在莉莎家門口分手的時候,維克托問:「莉莎,您明天來嗎?
    他得到的是一句模稜兩可的回答:「再說吧。」
    在回城的路上,維克托心裡思量著:「好嘛,小姐,您盡可以認為這是卑鄙的,我
可有我的看法。當然嘍,誰放跑了誰,跟我都不相干。」
    他,列辛斯基,一個波蘭的世襲貴族,對衝突的雙方都十分厭惡。反正波蘭軍隊很
快就要開來。到了那個時候,一定會建立一個真正的政權——正牌的波蘭貴族政權,眼
下,既然有幹掉柯察金這個壞蛋的好機會,當然也不必錯過。他們會馬上把他的腦袋揪
下來的。
    維克托一家只有他一個人留在這座小城裡。他寄居在姨母家,他的姨父是糖廠的副
經理。維克托的父親西吉茲蒙德·列辛斯基在華沙身居要職,母親和涅莉早就跟著父親
到華沙去了。
    維克托來到警備司令部,走進了敞開的大門。
    過了一會兒,他領著四名佩特留拉匪兵向柯察金家走去。
    他指著那個有燈光的窗戶,低聲說:「就是這兒。」然後,轉身問他身旁的哥薩克
少尉:「我可以走了嗎?」
    「您請便吧,我們自己能對付。謝謝您幫忙。」
    維克托急忙邁開大步,順人行道走了。
    保爾背上又挨了一拳,被推進了一間黑屋子,伸出的兩手撞在牆壁上。他摸來摸去,
摸到一個木板床似的東西,坐了下來。他受盡了折磨和毒打,心情十分沉重。
    保爾完全沒有想到會被捕。「佩特留拉匪徒怎麼會知道的呢?壓根兒沒人看見我呀!
現在該怎麼辦呢?朱赫來在哪兒呢?」
    保爾是在克利姆卡家同水兵朱赫來分手的。他又去看了謝廖沙,朱赫來就留在克利
姆卡家,好等天黑混出城去。
    「幸虧我把手槍藏到老鴰窩裡去了,」保爾想。「要是讓他們翻到,我就沒命了。
但是,他們怎麼知道是我呢?」這個問題叫他傷透了腦筋,就是找不到答案。
    佩特留拉匪徒並沒有從柯察金家裡翻到什麼有用的東西。衣服和手風琴被哥哥拿到
鄉下去了。媽媽也帶走了她的小箱子。匪兵們翻遍各個角落,撈到的東西卻少得可憐。
    然而,從家裡到司令部這一路上的遭遇,保爾卻是永遠忘不了的。漆黑的夜,伸手
不見五指。天空佈滿了烏雲。匪兵們推搡他,從背後或兩側對他不停地拳打腳踢,毫不
留情。
    保爾昏昏沉沉地木然向前走著。
    門外有人在談話。司令部的警衛就住在外間屋。屋門下邊透進一條明亮的光線。保
爾站起身來,扶著牆壁,摸索著在屋裡走了一圈。在板床對面,他摸到了一個窗戶,上
面安著結實的參差不齊的鐵欄杆。用手搖了一下——紋絲不動。看樣子這裡以前是個倉
庫。
    他又摸到門口,停下來聽了聽動靜。然後,輕輕地推了一下門把手。門討厭地吱呀
了一聲。
    「媽的,真活見鬼!」保爾罵了一句。
    從打開的門縫裡,他看見床沿上有兩隻腳,十個腳趾叉開著,皮膚很粗糙。他又輕
輕地推了一下門把手,門又毫不留情地尖叫起來。一個睡眼惺忪、頭髮蓬亂的傢伙從床
上坐了起來。他用五個手指頭惡狠狠地撓著生滿虱子的腦袋,懶洋洋地扯著單調的嗓音
破口大罵起來。罵過一通之後,摸了一下放在床頭的步槍,有氣無力地吆喝說:「把門
關上!再往外瞧,就打死你……」
    保爾掩上門,外面房間裡響起了一陣狂笑聲。
    這一夜保爾翻來覆去想了許多。他柯察金第一次參加鬥爭,就這麼不順利,剛剛邁
出第一步,就像老鼠一樣讓人家捉住,關在籠子裡了。
    他坐在那裡,心神不寧地打起瞌睡來。這時候,母親的形象在腦海中浮現出來:她
面孔瘦削,滿臉皺紋,那雙眼睛是多麼熟悉,多麼慈祥啊!他想:「幸虧媽不在家,少
受點罪。」
    從窗口透進來的光線照在地上,映出一個灰色的方塊。
    黑暗在逐漸退卻。黎明已經臨近了。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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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老的大房子,只有一個掛著窗簾的窗子透出燈光。院子裡,用鐵鏈拴著的狗——
特列佐爾突然狺狺狂吠起來。
    冬妮亞在睡意矇矓中聽到母親的低語聲:「冬妮亞還沒睡。進來吧,莉莎。」
    女友輕輕的腳步聲和她那親切熱烈的擁抱把冬妮亞的睡意完全驅散了。
    冬妮亞面帶倦容,微笑著。
    「莉莎,你來得太好了。我們全家都很高興,因為爸爸昨天已經脫離了危險期,今
天他安安靜靜地睡了一整天。我和媽媽熬了好幾夜,今天也休息了一下。莉莎,有什麼
新聞,都講給我聽聽。」冬妮亞把莉莎拉到身旁,在長沙發上坐下來。
    「新聞嗎,倒是很多!不過有一些我只能對你一個人講。」
    莉莎一邊笑,一邊調皮地望著冬妮亞的母親葉卡捷林娜·米哈伊洛夫娜。
    冬妮亞的母親也笑了。她是一個落落大方的婦人,雖然已經三十六歲了,舉止卻仍
然像年輕姑娘那樣輕盈。她有一雙聰明的灰眼睛,容貌雖然不出眾,卻很有精神,惹人
喜歡。
    「好吧,過一會兒我就讓你們倆單獨談。現在您先把能公開的新聞說一說吧。」她
開著玩笑,一面把椅子挪到沙發跟前。
    「第一件新聞是:我們再也不用上學了。校務會議已經決定給七年級學生發畢業證
書。我高興極了。」莉莎眉飛色舞地說。「那些代數呀,幾何呀,簡直煩死我了!為什
麼要學這些東西呢?男同學也許還能繼續上學,不過到哪兒去上,他們自己也不知道。
到處都是戰場,各地都在打仗。真可怕!……
    我們反正得出嫁,做妻子的懂代數有什麼用?」莉莎說到這裡,大聲笑起來。
    葉卡捷林娜·米哈伊洛夫娜陪姑娘們坐了一會兒,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去了。
    莉莎往冬妮亞跟前挪了挪,摟著她,低聲給她講了十字路口發生的事情。
    「冬妮亞,你想想,當我認出那個逃跑的人的時候,我是多麼吃驚啊!……你猜那
人是誰?」
    冬妮亞正聽得出神,她莫名其妙地聳了聳肩膀。
    莉莎脫口而出:「是柯察金!」
    冬妮亞戰慄了一下,痛苦地縮作一團。
    「是柯察金?」
    莉莎對自己的話產生的效果很得意,接著就講開了她同維克托吵嘴的經過。
    她只顧講話,沒有發現冬妮亞的臉色已經變得煞白,纖細的手指神經質地擺弄著藍
上衣的衣襟。莉莎完全不知道,冬妮亞是多麼驚慌,連心都縮緊了。她也不知道,冬妮
亞那美麗的濃密的睫毛為什麼那樣緊張地抖動。
    莉莎後來又講到那個喝醉酒的警備司令的事,冬妮亞已經完全顧不上聽了,她腦子
裡只有一個想法:「維克托已經知道是誰襲擊了押送兵。莉莎為什麼要告訴他呢?」她
不知不覺把這句話說了出來。
    「我告訴什麼啦?」莉莎沒有明白她的意思,這樣問。
    「你為什麼要把保夫魯沙,我是說,把柯察金的事情告訴維克托呢?你要知道,維
克托會出賣他的……」
    莉莎反駁說:「不會的。我看他不會。這麼做對他究竟有什麼好處呢?」
    冬妮亞猛然坐直了身子,兩手使勁抓住膝蓋,抓得生疼。
    「你呀,莉莎,什麼也不明白!維克托跟柯察金本來就是仇人,何況又加上別的原
因……你把保夫魯沙的事情告訴維克托,是做了一件大錯事。」
    莉莎到這時才發現冬妮亞很著急。冬妮亞脫口說出「保夫魯沙」這樣親暱的稱呼,
使她終於弄明白了她一向模模糊糊猜測著的事情。
    莉莎不禁也覺得自己做錯了事,感到難為情,不再做聲了。
    她想:「看來,真有這麼回事了。真怪,冬妮亞怎麼會突然愛上了他?他是個什麼
人呢?一個普普通通的工人……」莉莎很想同她談談這件事,但是怕失禮,沒有開口。
為了設法彌補自己的過失,她拉住冬妮亞的兩隻手,說:「冬妮亞,你很擔心嗎?」
    冬妮亞精神恍惚地回答:「不,也許維克托比我想像的要好一些。」
    不一會兒,她們的同班同學傑米亞諾夫來了,他是個笨手笨腳的、樸實的小伙子。
    傑米亞諾夫到來之前,她們倆怎麼也談不到一起了。
    冬妮亞送走了兩個同學,獨自在門口站了很久。她倚著柵欄門,凝視著通向城裡的
那條灰暗的大道。到處遊蕩永不停息的風,夾著潮濕的寒氣和春天的霉味,向冬妮亞吹
來。遠處,城裡許多房子的窗戶不懷好意地閃著暗紅的燈光。那就是她所惱恨的小城。
在城裡的一間房屋裡,住著她那個不安生的朋友,他恐怕還不知道大禍就要臨頭了。也
許他已經把她忘了。自從上次見面以後,又過去了多少天哪!那一次是他不對,不過這
件事她早就淡忘了。明天她一見到他,往日的友誼,那使人激動的美好的友誼,就會恢
復。他們一定會言歸於好,這一點冬妮亞深信不疑。但願這一夜平安無事。然而這不祥
的黑夜,彷彿在一旁窺伺著,隨時準備……真冷啊。
    冬妮亞朝大路瞥了最後一眼,回到了屋裡。她躺在床上,裹著被子,臨睡前還思念
著:黑夜,可千萬不要出賣他呀!……
    清晨,家裡的人還都在熟睡,冬妮亞就醒來了。她迅速穿好衣服。為了不驚醒別人,
她悄悄地走到院子裡,解開長毛大狗特列佐爾,領著它向城裡走去。在柯察金家對面,
她猶豫不決地站了片刻。隨後,推開柵欄門,走進了院子。特列佐爾搖著尾巴,跑在前
面。
    阿爾焦姆剛好也在這天清晨從鄉下回到家裡。他是坐大車來的,同車的是一個一起
幹活的鐵匠師傅。他把掙來的一袋麵粉扛在肩上,走進院子。鐵匠拿著其他東西跟在後
面。阿爾焦姆走到敞開的屋門口,放下麵粉,喊了一聲:「保爾!」
    沒有人應聲。
    「呆在這兒幹嗎,搬到屋裡去吧!」鐵匠走到跟前說。
    阿爾焦姆把東西放在廚房裡,進了屋,一看就愣住了。屋裡翻得亂七八糟,破破爛
爛的東西扔得滿地都是。
    「真見鬼!」阿爾焦姆莫名其妙,轉身對鐵匠說。
    「可不是嗎,太亂了。」鐵匠附和著。
    「這小東西跑到哪兒去了?」阿爾焦姆開始生氣了。
    但是,屋裡空空的,要打聽都沒人好問。
    鐵匠告別後,趕著大車走了。
    阿爾焦姆走到院子裡,仔細看了看周圍的情況。
    「真不明白,這是搞的什麼名堂!房門大開著,保爾卻不在家。」
    這時,背後傳來了腳步聲。阿爾焦姆轉過身來。一條大狗豎著耳朵站在他面前。還
有一個陌生的姑娘進了柵欄門,朝屋子走來。
    「我找保爾·柯察金。」她打量著阿爾焦姆,輕聲地說。
    「我也正找他呢。誰知道他跑到哪兒去了!我剛剛回來,房門開著,家裡沒人。您
找他有事嗎?」他問姑娘。
    姑娘沒有回答,反問了他一句:「您是保爾·柯察金的哥哥阿爾焦姆吧?」
    「是啊,有什麼事嗎?」
    姑娘仍然沒有回答,只是憂慮地望著敞開的門。「我怎麼昨天晚上不來呢?難道出
事了?是真的?……」她的心情更沉重了。
    「您回來的時候,門就敞著,就沒見到保爾嗎?」她向驚奇地注視著她的阿爾焦姆
問道。
    「您找保爾到底有什麼事?」
    冬妮亞走到阿爾焦姆跟前,向周圍看了看,急促地說:「我也說不準確,不過,要
是保爾沒在家,那他就是被捕了。」
    「因為什麼?」阿爾焦姆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
    「咱們到屋裡談吧。」冬妮亞說。
    阿爾焦姆一聲不響地聽她講著。當冬妮亞把她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訴了他之後,他異
常沮喪。
    「唉,真是糟糕!本來就夠受的了,偏偏又碰上倒霉事……」他愁眉苦臉地咕噥著。
「這就清楚了,為什麼家裡搞得這樣亂糟糟的。這孩子是鬼迷心竅了,惹出這種事來……
現在上哪兒去找他?請問,您是誰家的小姐?」
    「我是林務官圖曼諾夫的女兒。我認識保爾。」
    「哦——哦……是這樣……」阿爾焦姆含含糊糊地拖長聲音說。「我給這孩子送面
粉來了,想不到出了這種事……」
    冬妮亞和阿爾焦姆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誰也沒有再做聲。
    「我要走了。您也許能找到他。」冬妮亞在向阿爾焦姆告別的時候輕聲說。「晚上
我再來聽您的信。」
    阿爾焦姆默默地點了點頭。
    冬眠醒來的一隻乾癟的蒼蠅在窗角嗡嗡地叫著。一個農村姑娘,胳膊支著膝蓋,坐
在破舊沙發的邊上,呆呆地望著骯髒的地板。
    警備司令嘴角上叼著一支香煙,龍飛鳳舞地寫完最後幾行字,然後在「捨佩托夫卡
警備司令哥薩克少尉」幾個字下面,得意地簽了名,名字寫得很花哨,最後一筆還甩了
一個鉤。這時,門口傳來了馬刺的響聲。警備司令抬起頭來。
    站在他面前的是薩洛梅加,一隻胳膊纏著繃帶。
    「哪陣風把你給吹來了?」警備司令歡迎他說。
    「風倒是好風,就是胳膊給博貢團〔博貢團,1918年建立的烏克蘭著名紅軍團
隊。——譯者〕打穿了。」
    薩洛梅加不顧有婦女在場,粗野地破口大罵起來。
    「這麼說,你是到這兒養傷來了?」
    「下輩子再養吧!前線吃緊,我們都快給壓扁了。」
    警備司令朝姑娘那邊揚了揚頭,示意他不要再講下去。
    「咱們以後再談吧!」
    薩洛梅加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摘下了軍帽。帽子上有一個三叉戟的琺琅帽徽,這是
烏克蘭人民共和國國徽。
    「是戈盧勃派我來的。」他小聲地說。「謝喬夫狙擊師就要來駐防。你這兒可要大
大麻煩了,我先來把秩序整頓一下。大頭目也可能來,還有一位洋大人跟他一起來,所
以,這兒誰也不許提起那次『消遣』的事。你寫什麼呢?」
    警備司令把香煙叼到另一邊嘴角上,說:「我這兒關著一個小壞蛋。你知道吧,我
們在車站抓住了那個朱赫來,你大概記得,就是煽動鐵路工人反對咱們的那個人。」
    「記得,他怎麼啦?」薩洛梅加很感興趣地往前湊了湊。
    「你知道,駐站警備隊長奧梅利琴科這個笨蛋,只派了一個哥薩克往我們這兒押送。
就是我這兒現在關著的這個小壞蛋,公然在大白天把朱赫來劫走了。他倆搶走了哥薩克
的槍,打掉了他好幾顆牙,一溜煙跑掉了。朱赫來跑得無影無蹤,那個小壞蛋卻叫我們
抓住了。材料就在這兒,你看看吧。」他把一份寫好的公文推到薩洛梅加面前。
    薩洛梅加用沒有受傷的左手翻著材料,草草看了一遍。然後兩眼盯著警備司令,問:
「你從他嘴裡什麼也沒問出來嗎?」
    警備司令煩躁地扯了扯帽簷。
    「我整了他五天,他什麼也不說。老是一句話:『我什麼也不知道,不是我放的。』
簡直是天生的土匪。你知道,那個押送的哥薩克認出了這個小壞蛋,差點把他掐死。我
費了好大勁才把他拉開。他因為跑了犯人,在車站挨了奧梅利琴科二十五通條,所以一
見這小壞蛋,就狠狠揍了他一頓。現在這個人沒必要再關下去了,我給上司寫個呈文,
上頭一批,就把他幹掉。」
    薩洛梅加輕蔑地吐了一口唾沫,說:「他要是落在我手裡,保管早就招了。審犯人
這種事,你這個小神甫根本幹不了。神學院的學生,怎麼能當司令呢?你沒用通條抽他
嗎?」
    警備司令發火了。
    「你也太放肆了。還是嘲笑嘲笑你自己吧!我是這兒的司令,你少管閒事!」
    薩洛梅加瞧了瞧怒氣沖沖的警備司令,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小神甫,別生氣,當心氣破了肚皮。我才不管你的事呢!閒話少說,
你還是告訴我,哪兒能搞到兩瓶好酒喝喝吧!」
    警備司令得意地笑了笑:「這好辦。」
    「這小子,」薩洛梅加用手指了指公文說。「你想要他的命,就得把十六歲改成十
八歲,把『6』字上面的小鉤往這邊一彎,就行了,要不,上頭說不定不批。」
    倉庫裡一共關押著三個人。一個是大鬍子老頭,他穿著破長袍和肥大的麻布褲子,
蜷著兩條瘦腿,側身躺在板床上。
    他被抓來是因為住在他家的佩特留拉士兵,有一匹馬拴在他家板棚裡不見了。地上
坐著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賊眉鼠眼,尖下巴,是個釀私酒的。她是因為有人告她偷了
表和其他貴重物品給抓來的。在窗子下面的角落裡,頭枕著帽子,昏昏沉沉地躺著的是
保爾·柯察金。
    倉庫裡又帶進來一個姑娘,她睜著兩隻驚恐不安的大眼睛,頭上紮著花頭巾,一副
農村打扮。
    她站了一會兒,就坐到了釀私酒的女人身旁。
    釀私酒的老太婆把新來的姑娘仔細打量了一番,連珠似地問:「小姑娘,你也來坐
牢啦?」
    她沒有得到回答,不肯罷休,又問:「你是為啥給抓來的?興許也是為造私酒吧?」
    農村姑娘站起來,看了看這個糾纏不休的老太婆,低聲回答說:「不是的。我是為
哥哥的事給抓來的。」
    「你哥哥怎麼啦?」老太婆非要問出個究竟來。
    這時候,那個老頭插嘴了:「你幹嗎惹她傷心呢?說不定人家夠難受的了,可你問
起來沒個完。」
    老太婆立刻轉過身來,朝著板床那邊說:「誰指派你來教訓我的?我是跟你說話
嗎?」
    老頭啐了一口唾沫,說:「我是說,你別老纏著人家。」
    倉庫裡安靜下來。姑娘把大頭巾鋪在地上,枕著一隻胳膊躺下了。
    釀私酒的女人開始吃起東西來。老頭把腳垂到地上,不慌不忙地捲了一支煙,抽起
來。一股難聞的煙味立即在倉庫裡擴散開來。
    老太婆嘴裡塞得滿滿的,吧嗒吧嗒地嚼著,又嘮叨起來:「抽起來沒完沒了,臭得
要命。就不能讓人吃頓安生飯?」
    老頭嘿嘿一笑,挖苦她說:「你是怕餓瘦了嗎?眼看連門都擠不出去了。你就不興
給那個小伙子吃點?別總往自己嘴裡塞。」
    老太婆抱屈地把手一擺,說:「我緊著跟他說:你吃,吃吧,他不想吃嘛!能怨我
嗎?我吃多少,用不著你多嘴多舌的,又不是吃你的。」
    姑娘朝老太婆轉過身來,向柯察金那邊揚了揚頭,問:「您知道他為什麼坐牢嗎?」
    老太婆一見有人跟她說話,心裡高興起來,樂呵呵地告訴姑娘:「他是本地人,是
老媽子柯察金娜的小兒子。」
    她彎下身子,湊到姑娘耳朵跟前,悄聲說:「他救走了一個布爾什維克,那個人是
水兵,就住在我的鄰居佐祖利哈家。」
    姑娘這時想起了警備司令的話:「我給上司寫個呈文,上頭一批,就把他幹掉……」
    軍車一列接著一列開來,塞滿了車站。謝喬夫狙擊師所屬各個分隊(營)亂哄哄地
從車上擠下來。由四節包著鋼板的車廂組成的「扎波羅什哥薩克號」裝甲車,緩慢地在
鐵路線上爬行。從平板車上卸下了大炮。從貨車裡牽出了馬匹。騎兵們就地整鞍上馬,
擠開那群亂得不成隊形的步兵,到車站廣場上去集合整隊。
    軍官們跑來跑去,喊著自己部隊的番號。
    車站上十分嘈雜,像有一窩蜂在嗡嗡地叫。紛亂的人群,逐漸按著班、排組成了隊
伍。隨後,這股武裝的人流就朝城裡湧去。直到傍晚,謝喬夫師的輜重馬車和後勤人員
還絡繹不絕地順著公路開進城去。殿後的司令部警衛連終於也開過去了。一百二十個人
一面走,一面扯著嗓子唱:
    為什麼喧嘩?
    為什麼吶喊?
    因為佩特留拉
    來到了烏克蘭……
    保爾起身站到小窗跟前。街上車輪的轆轆聲、雜亂的腳步聲和歌聲,透過蒼茫的暮
色,傳入他的耳內。
    他背後有人小聲說:「看樣子是軍隊開進城來了。」
    保爾轉過身來。
    說話的是昨天關進來的那個姑娘。
    他聽過姑娘講述自己的身世——那個釀私酒的老太婆終於達到了目的。原來姑娘就
住在離城七俄裡的農村。她哥哥格裡茨科是個紅色游擊隊員,當地成立蘇維埃政權的時
候,領導過貧農委員會。
    紅軍撤退的時候,格裡茨科也纏上機槍子彈帶,跟著他們走了。現在家裡簡直生活
不下去。僅有的一匹馬,也給搶走了。父親被抓到城裡,關進監牢,受盡了折磨。村長
過去挨過格裡茨科的鬥,現在藉機報復,經常把各式各樣的人派到她家去住,弄得她家
更窮了。前天警備司令到村裡抓人,村長把他領到了她家。警備司令看中了這個姑娘,
第二天清晨就把她帶回城裡來「審問」。
    保爾睡不著覺。他輾轉反側,一個無法擺脫的思想糾纏著他:「以後會怎麼樣?」
這個問題總在腦子裡翻騰。
    遭到毒打的身體像針扎一樣疼痛。那天哥薩克押送兵獸性大發,把他狠狠地打了一
頓。
    為了擺脫那些惱人的思想,他開始靜聽身旁兩個婦女的低語。
    姑娘的聲音非常小,她講到警備司令怎樣纏住她不放,又是威逼,又是利誘,遭到
拒絕之後,又怎樣暴跳如雷,說:「我把你關到地牢裡,你一輩子也別想出去!」
    黑暗吞噬著牢房的每一個角落。令人窒息的、不安的夜降臨了。思路又轉到吉凶未
卜的明天。這只是第七夜,但是卻好像已經熬過了好幾個月。睡在硬邦邦的地上,全身
疼痛不止。倉庫裡現在只剩下三個人了。老頭躺在板床上打著呼嚕,就像睡在自家的熱
炕上一樣。這老爺子對眼前的處境滿不在乎,夜夜都睡得又香又甜。釀私酒的老太婆被
警備司令哥薩克少尉放出去弄燒酒去了。赫裡斯季娜和保爾都躺在地上,離得很近。保
爾昨天從窗口看見謝廖沙在街上站了很久,憂鬱地盯著這座房子的窗戶。
    「看樣子,他知道我關在這兒。」
    一連三天都有人送來發酸的黑麵包。是誰送來的,沒有說。這兩天警備司令又連著
提審他。這是怎麼回事呢?
    拷問的時候,保爾什麼也沒有說,一問三不知。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能不做聲。
他曾想做一個勇敢的人,堅強的人,像書裡寫的那樣。可是被捕的那天夜裡,他被押解
著走過高大的機器磨坊時,聽見一個匪兵說:「少尉大人,幹嗎還把他帶回去?從背後
給他一槍不就完了?」當時,他卻又害怕起來。是啊,十六歲就死掉,這多可怕!死了,
就再也活不成啦!
    赫裡斯季娜也在想心事。她比這個小伙子知道得多一些。
    他大概還不知道……而她已經聽到了。
    保爾沒有睡,他一連幾夜都翻來覆去睡不著。赫裡斯季娜很同情他,唉,他太可憐
了。然而她也有自己的苦處:她忘不了警備司令威脅她的話:「我明天再找你算帳。要
是你再不依我,我就把你交給衛兵。那些哥薩克是求之不得的。你看著辦吧!」
    唉!真難哪!誰能來救她呢?哥哥當紅軍去了,妹妹有什麼罪過?「唉!這個世道
實在沒法過!」
    難言的痛苦哽住了她的喉嚨,無可奈何的絕望和恐懼湧上了心頭,她失聲啜泣起來。
    年輕姑娘的身軀由於過度悲憤和絕望而不住地抽搐著。
    牆角里的身影動了一下,問:「你這是怎麼啦?」
    赫裡斯季娜激動地低聲講起來——她盡情向身旁這個沉默寡言的難友傾吐自己的痛
苦。他聽著,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把一隻手放在赫裡斯季娜的手上。
    「這些該死的畜生,他們一定會糟蹋我的。」赫裡斯季娜吞嚥著眼淚,懷著一種下
意識的恐懼,小聲地說。「我是完了:刀把子在他們手裡呀。」
    他保爾能對這個姑娘說些什麼呢?他找不出適當的話來。
    沒有什麼可說的。生活的鐵環把人箍得緊緊的。
    明天不讓他們帶走她,跟他們拼嗎?他們會把他打個半死,甚至會用馬刀劈他的頭
——一下子也就完了。為了多少給這個滿腹苦水的姑娘一些安慰,他溫柔地撫摸著她的
手。她不再哭泣了。大門口的哨兵像辦例行公事似的,時而向過路的人喊一聲:「什麼
人?」然後又是一陣寂靜。老頭還在沉睡。
    時間不知不覺地溜過去。當一雙手突然緊緊摟住他,把他拉過去的時候,他一下子
還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親愛的,你聽我說,」姑娘那熱烈的嘴唇小聲地說。「我反正是完了:不是那個
當官的,就是那幫當兵的,一定會糟蹋我的。我把我這姑娘家的身子給你吧,親愛的小
伙子,我不能讓那個畜生來破身。」
    「赫裡斯季娜,你說些什麼呀?」
    但是,那雙有力的手臂仍然緊緊摟住他不放。兩片熱烈的、豐滿的嘴唇,簡直無法
擺脫。姑娘的話是那樣簡單明白,那樣溫柔多情,他完全理解她講這番話的心意。
    眼前的一切頓時都不見了。牢門上的大鎖,紅頭髮的哥薩克,兇惡的警備司令,慘
無人道的拷打,以及七個令人窒息的不眠之夜,都從記憶中消失了,這一瞬間只剩下了
熱烈的嘴唇和淚痕未乾的臉龐。
    突然,他想起了冬妮亞。
    「怎麼能把她忘了呢?……那雙秀麗的、可愛的眼睛。」
    他終於找到了自製的力量。他像喝醉了酒似的站起來,抓住了窗上的鐵欄杆。赫裡
斯季娜的兩隻手摸到了他。
    「你怎麼不來呢?」
    這問話裡包含著多少情意呀!他俯下身來,緊握住她的雙手,說:「我不能這樣,
赫裡斯季娜,你太好啦。」他還說了一些他自己也不懂的話。
    他直起腰來。為了打破這難堪的沉寂,他走到板床跟前,坐在床沿上,推醒老頭,
說:「老大爺,給我點煙抽。」
    赫裡斯季娜裹著頭巾,在角落裡痛哭起來。
    第二天,警備司令領著幾個哥薩克來了,帶走了赫裡斯季娜。她用眼睛向保爾告別,
眼神裡流露出對他的責備。牢門在姑娘身後砰的一聲關上了。保爾的心情也就變得更加
沉重,更加鬱悒。
    一直到天黑,老頭也沒能從他嘴裡掏出一句話來。崗哨和司令部的值勤人員都換了
班。晚上,又押進來一個人。保爾認出他是糖廠的木匠多林尼克。他長得很結實,矮墩
墩的,破外套裡面穿著一件退了色的黃襯衫。他用細心的目光把小倉庫迅速察看了一遍。
    保爾在一九一七年二月裡看見過他,那時候,這個小城也受到了革命浪潮的衝擊。
在許多次喧鬧的示威遊行中,保爾只聽到過一個布爾什維克演說。這個人就是多林尼克。
當時他爬上路旁的一道圍牆,向士兵們演講。記得他最後這樣說:「士兵們,你們支持
布爾什維克吧,他們是決不會出賣你們的!」
    從那以後,保爾再沒見到過他。
    新難友的到來使老頭很高興。顯然,整天坐著不說一句話,他太難受了。多林尼克
挨著老頭坐在板床上,和他一道抽著煙,詳細詢問了各種情況。
    然後,他坐到保爾身邊,問他:「你有什麼好消息嗎?你是為什麼給抓來的?」
    多林尼克得到的回答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兩個字。他感覺出這是對方對他不信任,所
以才不願意多說話。但是,當木匠瞭解到這個小伙子的罪名之後,就用那對機敏的眼睛
驚訝地盯著他,看了好久。他又在保爾身旁坐下。
    「這麼說,是你把朱赫來救走了?原來是這樣。我還不知道你被捕了呢。」
    保爾感到很突然,急忙用胳膊支起身子。
    「哪個朱赫來?我什麼也不知道。什麼罪名不能往我頭上安哪!」
    多林尼克卻笑了笑,湊到他跟前。
    「得了,小朋友。你別瞞我了。我知道得比你多。」
    他怕老頭聽到,又壓低了聲音,說:「是我親自把朱赫來送走的,現在他說不定已
經到了地方。他把這件事的經過全都跟我講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考慮什麼,隨後又補充了一句:「你這小伙子,看來還真
不錯。不過,你給他們關在這兒,情況他們又都知道,這可真他媽的不妙,簡直是糟糕
透了。」
    他脫下外套,鋪在地上,背靠牆坐了下來,又捲起一支煙。
    多林尼克最後這幾句話等於把一切都告訴了保爾。很顯然,多林尼克是自己人。既
然是他送走了朱赫來,這就是說……
    到了晚上,保爾已經知道多林尼克是因為在佩特留拉的哥薩克中間進行鼓動被捕的。
他正在散發省革命委員會號召他們投誠、參加紅軍的傳單,當場給抓住了。
    多林尼克很謹慎,沒有向保爾講多少東西。
    「誰知道會怎麼樣呢?」他心裡想。「他們說不定會用通條抽他。小伙子還太嫩
哪!」
    夜間,躺下睡覺的時候,他用簡單扼要的話表示了自己的擔心:「保爾,你我眼下
的處境可以說是糟糕透了。咱們等著瞧吧,不知道是個什麼結局。」
    第二天,倉庫裡又關進來一個犯人。這個人大耳朵,細脖子,是全城出名的理髮師
什廖馬·澤利采爾。他比比劃劃,激動地對多林尼克說:「瞧,是這麼回事,福克斯、
勃盧夫斯坦、特拉赫坦貝格他們準備捧著麵包和鹽去歡迎他。我說,你們願意歡迎,你
們就歡迎吧,但是想叫誰跟他們一道簽名,代表全體猶太居民,那可對不起,沒人干。
他們有他們的打算。福克斯開商店,特拉赫坦貝格有磨坊,可我有什麼呢?別的窮光蛋
又有什麼呢?這些人什麼也沒有。對了,我這個人倒是有一條長舌頭,愛多嘴。今天我
給一個哥薩克軍官刮鬍子,他剛到這兒不久,我對他說:『請問,這兒的虐猶事件,大
頭目佩特留拉知道不?他能接見猶太人請願團嗎?』唉,我這條長舌頭啊,給我惹過多
少是非!等我給他刮完鬍子,撲上香粉,一切都按一流水平弄妥當之後,你猜怎麼著?
他站起來,不但不給錢,反而把我抓起來,說我進行煽動,反對政府。」澤利采爾用拳
頭捶著胸脯,繼續說:「怎麼是煽動?我說什麼啦?我不過是隨便打聽一下……為這個
就把我關了進來……」
    澤利采爾非常激動,又是扭多林尼克的襯衣扣子,又是扯他的胳膊。
    多林尼克聽他發牢騷,不由得笑了。等澤利采爾講完,多林尼克嚴肅地對他說:
「我說,什廖馬,你是個聰明的小伙子,怎麼幹出這樣的蠢事,偏偏在這種時候多嘴多
舌。這個地方我看是來不得的!」
    澤利采爾會意地看了他一眼,絕望地揮了揮手。門開了,保爾認得的那個釀私酒的
老太婆又被推了進來。她惡狠狠地咒罵著那個押送她的哥薩克:「讓火把你和你們司令
都燒成灰!叫他喝了我的酒不得好死!」
    衛兵隨手把門砰的一聲關上了,接著,聽到了上鎖的聲音。
    老太婆坐到板床上,老頭逗笑地歡迎她:「怎麼,你又回來了,碎嘴子老太婆?貴
客臨門,請坐吧!」
    老太婆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把抓起小包袱,挨著多林尼克,坐在地上。
    匪徒們從她手裡弄到了幾瓶私酒,又把她押了回來。
    突然,門外守衛室裡響起了喊聲和腳步聲,一個人高聲發著命令。倉庫裡所有的犯
人都把頭轉向房門。
    廣場上有座難看的破教堂,教堂頂上是個古式的鐘樓,現在教堂前面正發生一樁本
城少見的新奇事。謝喬夫狙擊師的部隊,全副武裝,列成一個個四方的隊形,從三面把
廣場圍起來。
    在前面,從教堂門口起,三個步兵團排成棋盤格式的隊形,一直站到學校的圍牆跟
前。
    佩特留拉「政府」的這個精銳師團的士兵們站在那裡。他們穿著骯髒的灰軍服,戴
著不倫不類的、半個南瓜似的俄國鋼盔,步槍靠著大腿,身上纏滿了子彈帶。
    這個師團衣著整齊,穿的都是前沙皇軍隊的儲備品,師團的一大半人是頑固反對蘇
維埃的富農分子。這次他們調到這裡來,為的是保衛這個具有重大戰略意義的鐵路樞紐
站。
    鐵路的閃亮的鐵軌從捨佩托夫卡朝五個不同的方向伸展出去。對佩特留拉來說,失
去這個據點,就等於失去一切。他那個「政府」的地盤現在只有巴掌大了,小小的溫尼
察居然成了首都。
    大頭目佩特留拉決定親自來這裡視察部隊。一切都已經準備好,就等著歡迎他了。
    有一個團的新兵被安排在廣場後邊的角落裡,那是最不顯眼的地方。他們全是光著
腳、穿著五顏六色衣服的年輕人。
    這些農村小伙子,有的是半夜裡被抓的壯丁,從炕上拖來的,有的是在大街上被抓
來的。他們沒有一個願意打仗,都說:「誰也不是傻瓜。」
    佩特留拉軍官們最大的成績,就是把這些人押解到城裡,編成連、營,並且把武器
發給了他們。
    但是,第二天,三分之一的新兵就不見了,後來,人數一天比一天減少。
    要是發給他們靴子,那簡直是太愚蠢了,而且也沒有那麼多的靴子可發。於是下了
一道命令:應徵入伍者鞋襪自備。
    這道命令產生了奇妙的效果。誰知道新兵們從哪裡揀來這麼多破爛不堪的鞋子,全
是靠鐵絲或者麻繩綁在腳上的。
    於是只好叫他們光著腳參加閱兵式。
    站在步兵後面的,是戈盧勃的騎兵團。
    騎兵們擋住密密麻麻的看熱鬧的人群。大家都想看看閱兵式。
    大頭目本人要來!這可是百年不遇的大事,誰也不願意錯過這個免費參觀的好機會。
    教堂的台階上站著一群校官和尉官,神甫的兩個女兒,幾個烏克蘭教師,一幫「自
由哥薩克」和稍微有點駝背的市長——總之,是一群經過挑選的「各界人士」的代表。
身穿契爾克斯長袍的步兵總監也站在這群人中間。他是閱兵式的總指揮。
    教堂裡,瓦西裡神甫穿起了復活節才穿的法衣。
    歡迎佩特留拉的儀式準備得十分隆重。藍黃色的旗子也升了起來,征來的新兵要向
旗子舉行效忠宣誓。
    師長坐著一輛掉了漆的、像癆病鬼似的福特牌汽車,前往車站迎接佩特留拉。
    步兵總監把蓄著兩撇漂亮小鬍子的儀表堂堂的切爾尼亞克上校叫到跟前。
    「你帶人去檢查一下警備司令部和後方機關,要他們各處都打掃乾淨,收拾整齊。
如果有犯人,你就查問一下,把那些無關緊要的廢物都攆走。」
    切爾尼亞克把皮靴後跟一碰,敬了個禮,拉住走到跟前的一個哥薩克大尉,一道騎
馬走了。
    步兵總監彬彬有禮地問神甫的大女兒:「宴會你們準備得怎麼樣了?一切都就緒了
吧?」
    「是啊,警備司令正在張羅呢。」她一邊回答,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漂亮的步兵總
監。
    突然,人群騷動起來。一個騎兵伏在馬背上,沿公路飛馳而來,只聽他揮著手高叫:
「來啦!」
    步兵總監大聲喊起了口令:「各——就——各——位!」
    軍官們慌忙跑到自己的隊列中去。
    當福特牌汽車氣喘吁吁地開到教堂門口的時候,樂隊奏起了《烏克蘭仍在人間》的
樂曲。
    大頭目佩特留拉本人,跟在師長後面,笨拙地從汽車裡鑽了出來。他中等身材,一
顆有稜有角的腦袋結結實實地長在紫紅色的脖子上,身上穿著上等藍色近衛軍呢料做的
烏克蘭上衣,紮著黃皮帶,皮帶上的麂皮槍套裡插著一支小巧的勃朗寧手槍,頭上戴著
克倫斯基軍帽,上面綴著一顆三叉戟的琺琅帽徽。
    西蒙·佩特留拉沒有一點威武的氣派,完全不像一個軍人。
    他聽完了步兵總監的簡短報告,似乎對什麼不太滿意。隨後,市長向他致歡迎詞。
    佩特留拉心不在焉地聽著,眼睛從市長頭頂上望過去,看著那些肅立的隊列。
    「開始檢閱吧。」他向步兵總監點了點頭。
    佩特留拉登上旗桿旁邊一座不大的檢閱台,向士兵們發表了十分鐘的演說。
    他講得空泛無力,一直提不起精神來,大概是路上太累了。演說結束的時候,士兵
們刻板地喊了一陣:「萬歲!萬歲!」
    他走下檢閱台,用手帕擦了擦腦門上的汗。隨後,就在步兵總監和師長的陪同下,
檢閱各個部隊。
    走過新兵隊列的時候,他輕蔑地瞇起了眼睛,生氣地咬著嘴唇。
    檢閱快結束了,新兵開始宣誓。他們參差不齊地列隊走到旗子跟前,先吻一下瓦西
裡神甫手裡捧著的聖經,再吻一下旗子的一角。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
    誰也不知道怎麼會有一個請願團擠進了廣場,走到佩特留拉跟前。走在前面的是經
營木材的富商勃盧夫斯坦,他雙手捧著麵包和鹽,他後面是百貨店老闆福克斯和另外三
個大商人。
    勃盧夫斯坦像奴才一樣彎著腰,把麵包和鹽捧到佩特留拉面前,站在一旁的軍官接
了過去。
    「猶太居民向您,國家元首閣下,表示衷心的感激和敬意。
    恭請閣下收下猶太人的頌詞。」
    「好的。」佩特留拉哼了一句,草草地看了看頌詞。
    這時候福克斯說話了。
    「小民等斗膽恭請閣下開恩,准許猶太人開張營業,並保護猶太人免遭蹂躪。」福
克斯費了很大勁才把「蹂躪」這兩個字從嘴裡擠出來。
    佩特留拉惱怒地皺緊了眉頭。
    「我的軍隊從來不會蹂躪猶太人,這一點你們應當記住。」
    福克斯無可奈何地把兩手一攤。
    佩特留拉煩躁地聳了聳肩膀,他對不識時務的請願團恰好在這個時刻出場大為惱火。
他轉過身來,對站在身後氣得直咬黑鬍子的戈盧勃說:「上校先生,他們控告您的哥薩
克,請您調查一下,做出處置。」說完,又轉身命令步兵總監:「閱兵式開始!」
    倒霉的請願團萬萬沒有想到會碰上戈盧勃,所以,急忙要溜走。
    觀眾的注意力,全都被分列式的準備工作吸引住了。響起了刺耳的口號聲。
    戈盧勃逼近勃盧夫斯坦,一字一句地小聲說:「你們這幫異教徒,趕快給我滾蛋,
不然我就把你們剁成肉醬。」
    軍樂響起來了。第一批部隊開始通過廣場。士兵們經過佩特留拉檢閱台的時候,機
械地朝他喊著「萬歲!」然後從公路轉到旁邊的街道上去。軍官們穿著嶄新的草綠色軍
裝,像散步一樣,甩著手杖,瀟灑地走在連隊前頭。這種軍官甩手杖、士兵持通條的分
列式,是謝喬夫師的創舉。
    新兵走在最後面,他們步伐混亂,磕磕撞撞,亂七八糟地擠作一團。
    一雙雙赤腳踏在路上,發出柔軟的沙沙聲。軍官們竭力想維持好秩序,但是做不到。
第二連走到檢閱台前的時候,右翼排頭的一個穿麻布襯衫的小伙子,只顧驚奇地張著嘴
巴看大頭目,一不小心,踩在坑裡,撲通一聲栽倒在地上。
    他的步槍摔在石路上,嘩啦啦地滑出好遠。小伙子拚命想爬起來,可是後面的人立
刻又把他撞倒了。
    觀眾哈哈大笑起來。隊伍更加混亂了,亂糟糟地通過了廣場。那個小伙子慌忙撿起
步槍,去追趕隊伍。
    佩特留拉把臉扭向一旁,不願再看這個大煞風景的場面。
    他不等隊伍過完,就向轎車走去。步兵總監跟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問:「將軍閣
下,不留下用膳嗎?」
    「不了!」佩特留拉氣沖沖地說。
    謝廖沙、瓦莉亞、克利姆卡也雜在教堂高大圍牆後面的人群裡看熱鬧。
    謝廖沙兩手緊緊抓住欄杆,眼睛裡充滿了仇恨,盯著下面的隊伍。
    「咱們走吧,瓦莉亞,人家散場收攤了。」他用挑釁的語氣提高了嗓門喊,故意讓
所有的人都聽到。說完,就跳下了欄杆,人們吃驚地轉過臉來望著他。
    但是,他誰也不理睬,逕直向圍牆門口走去。姐姐瓦莉亞和克利姆卡跟在他的後邊。
    切爾尼亞克上校和哥薩克大尉在警備司令部門前跳下馬,把馬交給勤務兵,急忙走
進了警衛室。
    切爾尼亞克厲聲問一個勤務兵:「司令在哪兒?」
    「不知道。」那個小兵慢條斯理地回答。「他出去了。」
    切爾尼亞克看了看這間又髒又亂的警衛室。所有的床鋪都是亂糟糟的,司令部的幾
個哥薩克橫躺豎臥,滿不在乎地倒在床鋪上,就連長官進來了也沒有想到要站起來。
    「怎麼搞的,簡直是個豬圈!」切爾尼亞克吼叫起來。「你們怎麼像一群豬崽子一
樣躺在這兒?」他朝那些仍然躺著不動的人咆哮。
    有個哥薩克坐了起來,打了一個飽嗝,對他毫不客氣地喊道:「你嚷嚷什麼?我們
有我們的長官,用不著你來大喊大叫!」
    「你說什麼?」切爾尼亞克一下子跳到他跟前。「畜生,你這是跟誰講話?我是切
爾尼亞克上校!狗娘養的,你沒聽說過?馬上都給我爬起來!不然,我就用通條挨個抽
你們!」怒氣沖沖的上校在屋子裡跑來跑去。「馬上把髒東西打掃乾淨!
    把床鋪整理好!把你們的狗臉也收拾出個人樣來!看看你們像什麼東西!不是哥薩
克,簡直是一幫土匪!」
    上校發起脾氣來就不得了。他發瘋似的一腳踢翻了路中間的髒水桶。
    哥薩克大尉也不甘落後。他不住嘴地臭罵衛兵,揮舞著馬鞭子,把那些懶鬼趕下了
床。
    「大頭目正在檢閱,說不定到這兒來。你們動作快點!」
    那些哥薩克一見事態嚴重,弄不好真會挨一頓抽,而且他們全都知道切爾尼亞克的
厲害。於是就都像火燒屁股似的忙碌起來。
    他們幹得很賣勁。
    「還得去看看犯人。」大尉提議說。「誰知道他們都關了些什麼人?要是大頭目到
這兒來,就糟糕了。」
    切爾尼亞克問衛兵:「鑰匙在哪兒?馬上把門打開!」
    警衛隊長慌忙跑過來,開了鎖。
    「你們司令到底上哪兒去了?誰有那麼多工夫等他!馬上把他找來!」切爾尼亞克
發著命令。「警衛隊全體到院子裡集合,整好隊!……為什麼步槍不上刺刀?」
    「我們是昨天才換班的。」警衛隊長解釋說。
    然後,他就跑出去找警備司令。
    大尉一腳踢開了小倉庫的門。有幾個人從地上坐了起來,其餘的人仍舊躺著不動。
    「把門全敞開!」切爾尼亞克命令說。「屋子裡太暗了。」
    他仔細端詳著每個犯人的臉。
    「你是為什麼坐牢的?」他厲聲問坐在板床上的老頭。
    老頭欠起身子,提了提褲子。他被這厲聲的喊叫嚇得有點結巴,含糊不清地回答說:
「我自己也不知道。把我抓進來,我就坐了牢。我家院子裡一匹馬丟了,可那能怪我
嗎?」
    「什麼人的馬?」哥薩克大尉打斷他,問。
    「官家的唄!住在我家的老總把馬換酒喝了,反過來賴到我頭上。」
    切爾尼亞克把老頭從頭到腳迅速打量了一下,不耐煩地聳了聳肩膀。
    「收拾起你的破爛,趕快給我滾蛋!」他喊完之後,轉身去問那個釀私酒的老太婆。
    老頭一下子還不敢相信會把他放了,他眨著那雙半瞎的眼睛問大尉:「那麼,許可
我走啦?」
    大尉點了點頭,意思是說:趕快滾蛋,越快越好。
    老頭慌忙從床上解下口袋,側著身子跑出門去。
    「你是為什麼坐牢的?」切爾尼亞克已經在盤問老太婆了。
    老太婆趕緊吞下嘴裡的肉包子,忙不迭地說:「長官大人,我給關起來可實在是冤
枉!我是個寡婦,他們喝了我造的酒,隨後就把我關了起來。」
    「這麼說,你是做私酒買賣的?」切爾尼亞克問。
    「這叫什麼買賣呀?」她委屈地說。「司令他拿了我四瓶酒,一個錢也不給。他們
全是這樣:喝了我的酒,不給錢。這叫什麼買賣呀!」
    「得了,趕快見鬼去吧!」
    老太婆連問都不再問一聲,抓起小筐,一面鞠躬表示感激,一面退向門口,嘴裡說:
「長官大人,願上帝保佑您長生不老!」
    多林尼克看著這出滑稽戲,驚訝地睜大了眼睛。被關押的人誰也不明白這是怎麼回
事。只有一點是清楚的:來的這兩個人是大官,有權處置犯人。
    「你是怎麼回事?」切爾尼亞克問多林尼克。
    「站起來回上校大人的話!」哥薩克大尉吆喝著。
    多林尼克慢騰騰地、艱難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我問你,你是為什麼坐牢的?」切爾尼亞克又問了一遍。
    多林尼克看了上校幾秒鐘,看著他那翹起來的鬍子和刮得光溜溜的臉,看著他那綴
著琺琅帽徽的新克倫斯基帽的帽簷。突然,閃出一個使人興奮的念頭:「說不定能混出
去呢?」
    「我是因為晚上八點鐘以後在大街上走給抓來的。」他順口編了一個理由。
    說完,他全身都緊張起來,焦急地等待著反應。
    「你深更半夜逛什麼大街?」
    「不到半夜,也就十一點鐘。」
    他說這話的時候,已經不相信自己也能交好運了。
    「走吧!」他突然聽到了這簡短的命令,兩條腿的膝蓋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多林尼克連外套都忘了拿,一步就跨到門口,這時哥薩克大尉已經在問下一個人了。
    保爾是最後一個。他坐在地上,眼前的一切,把他完全弄糊塗了。連多林尼克都放
走了,他一下子竟弄不明白。簡直不懂發生了什麼事情。這些人都放走了。但是,多林
尼克,多林尼克……他說是夜裡上街被捕的……保爾終於懂了。
    上校已經在審問瘦骨嶙峋的澤利采爾,還是那句話:「你是為什麼坐牢的?」
    面色蒼白、心情激動的理髮師急促地回答說:「他們說我進行煽動,可我不明白,
我怎麼煽動了。」
    切爾尼亞克立刻警覺起來:「什麼?煽動?你煽動什麼了?」
    澤利采爾困惑地攤開兩隻手,說:「我也不知道。我只不過是說,有人正在徵集簽
名,要以猶太居民的名義向大頭目上請願書。」
    「什麼請願書?」哥薩克大尉和切爾尼亞克都向他逼近了一步。
    「請求禁止虐猶。你們知道,這兒就發生過一次可怕的虐猶事件。猶太人都很害
怕。」
    「明白了。」切爾尼亞克打斷了他的話。「猶太佬,我們會給你寫請願書的!」他
轉身對大尉說:「這個傢伙得弄個牢靠點的地方關起來!把他押到指揮部去!我要親自
審問他,到底是誰要請願。」
    澤利采爾還想分辯,但是大尉把手一揚,在他背上狠狠地抽了一馬鞭。
    「住口,你這畜生!」
    澤利采爾疼得臉都變了形,躲到牆角去了。他嘴唇抖動著,差點失聲痛哭起來。
    就在這時候,保爾站了起來。倉庫裡的犯人只剩下他和澤利采爾兩個了。
    切爾尼亞克站在這個小伙子面前,用那雙黑眼睛上下打量著他。
    「喂,你是怎麼到這兒來的?」
    上校馬上就聽到了回答:「我從馬鞍子上割了一塊皮子做鞋掌。」
    「什麼馬鞍子?」上校沒有聽明白。
    「我家住了兩個哥薩克,我從一個舊馬鞍子上割了一塊皮子釘鞋掌,就因為這個,
他們把我送到這兒來了。」保爾懷著獲得自由的強烈願望,又補充了一句:「我要是知
道他們不讓……」
    上校輕蔑地看著他。
    「這個警備司令盡搞些什麼名堂,真是活見鬼,抓來這麼一幫犯人!」他轉身對著
門口,喊道:「你可以回家了。告訴你爸爸,叫他好好收拾你一頓。行了,快走你的
吧!」
    保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都要從胸膛裡跳出來了。他從地上抓起多林尼克
的外套,朝門口衝去。他穿過警衛室,從剛剛走出來的切爾尼亞克身後悄悄溜到院子裡,
然後從柵欄門出去,跑到大街上。
    倉庫裡只剩下倒霉的澤利采爾一個人了。他又痛苦又悲傷,回頭看了一眼,下意識
地向門口邁了幾步。這時候,一個衛兵走進外屋,關上倉庫的門,加上鎖,在門外的板
凳上坐了下來。
    在台階上,切爾尼亞克對哥薩克大尉得意地說:「幸虧咱們來看了看。你瞧,這兒
關了這麼多廢物。我看得把警備司令關兩個禮拜禁閉。怎麼樣,咱們走吧?」
    警衛隊長在院子裡集合好了隊伍。一見上校走出來,馬上跑過來報告:「上校大人,
一切照你的吩咐準備完畢。」
    切爾尼亞克把一隻腳伸進馬鐙,輕輕一躥,上了馬。大尉費了很大勁才跨上那匹調
皮的馬。切爾尼亞克勒住韁繩,對警衛隊長說:「告訴你們司令,我已經把他塞在這兒
的一群廢物都放走了。再轉告他,他在這兒搞得烏七八糟,我要關他兩個禮拜禁閉。牢
裡關著的那個傢伙,馬上給我押到指揮部來。注意警衛。」
    「是,上校大人。」警衛隊長敬了個禮。
    上校和哥薩克大尉用馬刺刺著馬,向廣場飛馳而去。那裡的閱兵式已經快要結束了。
    保爾翻過第七道柵欄,停了下來。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往前跑了。
    在悶死人的倉庫裡餓了這麼多天,他一點勁也沒有了。回家去不行,到謝廖沙家去
也不行——要是被人發現了,他們全家都得遭殃。上哪兒去呢?
    他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只得繼續往前跑,越過一個又一個菜園子和莊園後院。直到
撞在一道柵欄上,他才冷靜下來。
    看了一眼,他愣住了:高高的木柵欄裡面是林務官家的花園。兩條疲乏無力的腿竟
把他帶到這裡來了!難道是他自己想跑到這裡來的嗎?不是。
    那麼,為什麼他偏偏跑到這裡來了呢?
    這個問題他回答不出來。
    應當找個地方休息一下,然後再考慮下一步怎麼辦;他知道花園裡有個木頭涼亭,
那裡誰也發現不了他。
    保爾縱身一跳,一隻手攀住柵欄,爬上去,翻身進了花園。他看了看那座隱現在一
片樹木後面的房子,便向涼亭走去。涼亭四面光禿禿的,夏天爬滿涼亭的山葡萄不見了,
現在一點遮擋都沒有。
    他正要轉身回到柵欄那裡去,但是已經晚了:他聽到背後有狗在狂叫。從房子那邊,
有一條大狗順著落滿枯葉的小道,向他猛撲過來,可怕的汪汪聲震盪著整個花園。
    保爾做好了自衛的準備。
    大狗第一次撲上來,被保爾一腳踢開了。狗又要往他身上撲。要不是傳來了一個清
脆的喊聲,真不知道這場搏鬥會怎樣結束。保爾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喊:「特列佐爾,
回來!」
    冬妮亞沿著小路跑來了。她抓住大狗脖子上的皮圈,對站在柵欄旁邊的保爾說:
「您怎麼跑到這兒來了呢?狗會把您咬傷的。幸虧我……」
    她突然愣住了,眼睛睜得大大的。這個闖進花園的少年多麼像保爾啊!
    站在柵欄旁邊的少年動了一下,輕聲說:「你……您還認得我嗎?」
    冬妮亞驚叫了一聲,急速向保爾跟前邁了一步。
    「保夫魯沙,是你呀!」
    特列佐爾把她的叫聲當成了進攻的信號,猛地一躍,撲了過去。
    「走開!」
    特列佐爾被冬妮亞踢了幾腳,委屈地夾起尾巴,向房子那邊慢慢走去。
    冬妮亞緊緊握住保爾的雙手,問他:「你給放出來了?」
    「難道你已經知道了?」
    冬妮亞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急促地回答說:「我全都知道。莉莎對我說了。可你
怎麼會到這兒來的呢?
    是他們把你放出來的嗎?」
    保爾有氣無力地回答說:「他們錯放了我,我才跑了出來。他們現在大概又在搜我
了。我是無意中跑到這兒來的,想到亭子裡歇一會兒。」他抱歉似的補充了一句:「我
太累了。」
    冬妮亞注視了他一會兒。她又驚又喜,內心交織著無限的憐憫和溫暖的柔情。她用
力握著保爾的雙手,說:「保夫魯沙,親愛的,親愛的保爾,我的親人,好人……我愛
你……你聽見了嗎?……你這孩子,我的倔強的小東西,你那天為什麼走了?現在,你
到我們家,到我這兒來吧。我說什麼也不放你走了。我們家很清靜,你願意住多久就住
多久。」
    但是保爾搖了搖頭。
    「要是他們把我從你們家裡搜出來,那可怎麼辦?我不能到你們家去。」
    她把保爾的手握得更緊了,她的睫毛在顫動,眼睛裡閃著淚花。
    「你要是不留下,就永遠別再見我。現在,阿爾焦姆也不在家,他給抓去開火車了。
所有的鐵路員工都被徵調走了。你說你能到哪兒去呢?」
    保爾理解她的心情,知道她很擔心,只是他怕連累心愛的姑娘,才拿不定主意。但
是,這些天的折磨已經使他難以支持,他很想休息一下,而且又餓得難受。他終於讓步
了。
    他坐在冬妮亞房間裡的沙發上,廚房裡母女倆正在談話:「媽媽,你聽我說,現在
保爾正坐在我的房間裡,你還記得他嗎?他是我的學生。我一點也不想瞞你。他是因為
搭救了一個布爾什維克水兵給抓起來的。現在他逃出來了,可是沒有藏身的地方。」她
的聲音顫抖了。「媽媽,我求你讓他暫時住在咱們家裡。也許只要住幾天。他又餓又累。
好媽媽,如果你愛我,你就不要反對。我求求你啦。」
    女兒的眼睛懇求地望著母親。母親也試探地注視著女兒。
    「好吧,我不反對。可是你把他安排在什麼地方住呢?」
    冬妮亞漲紅了臉,非常難為情而又激動地說:「我把他安頓在我屋裡的長沙發上。
這事可以暫時不告訴爸爸。」
    母親直視著冬妮亞的眼睛,問她:「這就是你掉眼淚的原因嗎?」
    「嗯。」
    「可他還完全是個孩子啊!」
    冬妮亞激動地扯著衣袖,說:「是啊,可是如果他不逃出來,他們照樣會把他當作
成年人槍斃的。」
    她們彼此沒有再多說什麼。葉卡捷林娜·米哈伊洛夫娜這一生吃足了苦頭。她母親
是個刻板守舊的婦人,成天講的是那些虛偽的「禮儀」、「修養」,並對她嚴加管教。
葉卡捷林娜·米哈伊洛夫娜至今記得,那些舊禮教如何毒害了她的青春年華,所以在女
兒的教育問題上,她摒棄了市儈階層的許多偏見和陋習,而採取一種開明的態度。儘管
如此,她仍然密切關注著女兒的成長,有時還為她憂心忡忡,並不動聲色地幫助她擺脫
各種困境。
    現在,保爾要住到她們家來,她也為此而不安。
    可冬妮亞卻熱心地張羅起來了。
    「媽媽,他得洗個澡。我馬上就準備好。他實在髒得像個真正的火夫,已經好多天
連臉都沒洗了……」
    她跑來跑去,忙碌著,又是燒洗澡水,又是找衣服。接著,她跑進屋,一句話也不
說,抓起保爾的手,把他拉進了洗澡間。
    「你把衣服全脫下來。要換的衣服在這兒。你的衣服都得洗。你就穿這一套吧!」
她指了指椅子上疊得整整齊齊的領子帶白條的藍色水兵服和肥腿褲子。
    保爾驚奇地向四面望著,冬妮亞笑了:「這衣服是我的,跳舞會上女扮男裝用的。
你穿上一定很合適。好,你就洗吧,我走啦。趁你洗澡,我去做飯。」
    她隨手關上了門。保爾只好迅速地脫掉衣服,跳進澡盆。
    一個小時後,母親、女兒和保爾三個人一同在廚房裡吃午飯了。
    保爾餓極了,不知不覺地一連吃了三盤。開頭他在葉卡捷林娜·米哈伊洛夫娜面前
很不自然,後來看到她很熱情,也就不再拘束了。
    午飯後,三個人坐在冬妮亞房間裡,葉卡捷林娜·米哈伊洛夫娜請保爾講一講他的
遭遇,保爾把他遭受的苦難講了一遍。
    「您以後打算怎麼辦呢?」葉卡捷林娜·米哈伊洛夫娜問。
    保爾沉思了一會兒,說:「我想見見我哥哥阿爾焦姆,然後就離開這兒。」
    「到哪兒去呢?」
    「我想到烏曼或者基輔去。我自己還說不準,不過我一定要離開這兒。」
    保爾簡直不敢相信,這一切會變化得這樣快。早晨他還在坐牢,現在卻坐到了冬妮
亞身邊,穿上了乾乾淨淨的衣服,而最主要的則是已經獲得了自由。
    生活,有時候就是這樣變幻莫測:一會兒烏雲滿天,一會兒太陽露出笑臉。要是沒
有再度被捕的危險,他現在可真算得是一個幸福的小伙子了。
    然而,正是現在,在這寬大而安靜的房子裡,他隨時都可能被抓走。
    應當到別處去,隨便到哪裡,反正不能留在這裡。
    但是,心裡實在捨不得離開這個地方,真見鬼!以前讀英雄加裡波第的傳記,多帶
勁!他是那樣羨慕加裡波第,看,他的一生過得多艱難!在世界各地都受迫害!而他,
保爾,一共才受了七天痛苦的磨難,就好像過了整整一年似的。
    看來,他保爾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英雄。
    「你在想什麼呢?」冬妮亞俯下身子問他。保爾覺得她那碧藍的眼睛好像深不見底。
    「冬妮亞,我給你講講赫裡斯季娜的事,你想聽嗎?」
    「你快講吧!」她高興地說。
    「……打那以後,她就再也沒有回來。」他吃力地講出最後這句話。
    房間裡,時鐘滴答滴答有節奏地響著,冬妮亞低下頭,使勁咬著嘴唇,差點沒哭出
聲來。
    保爾看了她一眼。
    「我今天就得離開這兒。」他堅決地說。
    「不,不行,你今天哪兒也不能去!」
    她把纖細溫暖的手指輕輕伸到他那不馴順的頭髮裡,溫情地撫摸著。
    「冬妮亞,你該幫助我。你到機車庫去找一找阿爾焦姆,再捎個紙條給謝廖沙。我
的手槍藏在老鴰窩裡,我自己不能去拿,讓謝廖沙給拿下來。這些你能替我辦到嗎?」
    冬妮亞站起身來。
    「我現在就去找莉莎。我們倆一起到機車庫去。你寫條子吧,我給謝廖沙送去。他
住在什麼地方?要是他想見你,告訴他你在這兒嗎?」
    保爾想了想,說:「讓他今天晚上親自把手槍送到花園裡來吧。」
    冬妮亞很晚才回來。保爾睡得正香。她的手一碰到他,他就驚醒了。冬妮亞高興地
笑著說:「阿爾焦姆馬上就來。他剛剛出車回來。虧得莉莎的父親擔保,才准他出來一
個鐘頭。火車頭停在機車庫裡。我不能告訴他你在這兒。我只說,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
轉告他。你瞧,他來了。」
    冬妮亞跑去開門。阿爾焦姆站在門口,驚呆了,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冬妮
亞等他進來後,關上了門,免得患傷寒病的父親在書房裡聽到。
    阿爾焦姆兩隻手臂緊緊抱住保爾,弄得他的骨節都格格地響起來。
    「好弟弟!保爾!」
    大家商量定了:保爾明天走。阿爾焦姆把他安頓在勃魯扎克的機車上,帶到卡扎京
去。
    平素很剛強的阿爾焦姆,這些天來,一直不知道弟弟的命運怎樣,心煩意亂,已經
沉不住氣了。現在,他說不出有多高興。
    「就這麼辦,明天早晨五點鐘你到材料庫去。火車頭在那兒上完木柴,你就坐上去。
我本來想跟你多談一會兒,可是來不及了,我得馬上回去。明天我去送你。我們鐵路工
人也給編成了一個營,就像德國人在這兒的時候一樣,有衛兵看著我們幹活。」
    阿爾焦姆告別以後,走了。
    天很快黑下來。謝廖沙該到花園裡來了。保爾在黑暗的房間裡踱來踱去,等著他。
冬妮亞和母親一塊陪著她父親。
    保爾和謝廖沙在黑暗中見了面。他們互相緊緊地握著手。
    瓦莉亞也跟來了。他們低聲地交談著。
    「手槍我沒拿來。你們家院子裡儘是佩特留拉匪兵,停著大車,還生起了火。上樹
根本不行。太不湊巧了。」謝廖沙這樣解釋著。
    「去他的吧!」保爾安慰他說。「這樣說不定更好。路上查出來,腦袋就保不住了。
不過,你以後一定要把槍拿走。」
    瓦莉亞湊到保爾跟前,問:「你什麼時候走?」
    「明天,瓦莉亞,天一亮就起身。」
    「你是怎麼逃出來的?講一講吧!」
    保爾低聲把自己的遭遇很快講了一遍。
    他們親切地告了別。謝廖沙沒有心思開玩笑了,他心情非常激動。
    「保爾,祝你一路平安!可別忘了我們!」瓦莉亞勉強講出了這句話。
    他們走了,立刻消失在黑暗裡。
    房間裡靜悄悄的。只有時鐘不知疲倦地走著,發出清晰的滴答聲。兩個人誰也沒有
睡意,再過六個小時就要分別,也許從今以後永遠不能再見面了。兩個人思潮起伏,都
有千言萬語湧上心頭,但是,在這短短的幾小時裡,難道能夠說得完嗎?
    青春啊,無限美好的青春!這時,情慾還沒有萌動,只有急促的心跳隱約顯示它的
存在;這時,手無意中觸到女友的胸脯,便驚慌地顫抖著,急速移開;這時,青春的友
誼約束著最後一步的行動。在這樣的時刻,還有什麼比心愛姑娘的手更可親的呢?這雙
手緊緊地摟住你的脖子,接著就是電擊一般熾熱的吻。
    從他們建立感情以來,這是第二次接吻。除了母親以外,誰也沒有撫愛過保爾,相
反,他倒是經常挨打。正因為這樣,冬妮亞的愛撫使他分外激動。
    他在屈辱和殘酷的生活中長大,不知道還會有這樣的歡樂。在人生道路上結識這位
姑娘,真是極大的幸福。
    最後的幾個小時他們是緊挨在一起度過的。
    「你還記得跳崖之前我向你許的願嗎?」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到。
    他聞到了她的髮香,似乎也看見了她的眼神。當然,她的許諾他是記得的。
    「難道我能夠允許自己讓你還願嗎?我是多麼尊重你,冬妮亞。我不知道怎麼跟你
說才好,說不上來。我明白,你是不經意才說了那句話的。」
    他無法再說下去了。是的。熟悉的、火一般的熱吻封住了他的嘴。她那柔軟的身體
如同彈簧,又是何等順從……但是,青春的友誼高於一切,比火更熾烈更明亮。要抵擋
住誘惑真難哪,比登天還難,可只要性格是堅強的,友誼是真誠的,那就可以做到。
    「冬妮亞,等時局平定以後,我一定能當上電工,要是你不嫌棄我,要是你真心愛
我,不是鬧著玩,我一定做你的好丈夫。我永遠也不會打你,要是我欺侮你,就叫我不
得好死。」
    他們不敢擁抱著睡覺,怕這樣睡著了,讓母親看見引起猜疑,就分開了。
    天已經漸漸透亮,他們才入睡。臨睡前他們再三約定,誰也不忘記誰。
    清早,葉卡捷林娜·米哈伊洛夫娜叫醒了保爾。
    他急忙起來。
    他在洗澡間裡換上自己的衣服、靴子,穿上多林尼克的外套。這時候,母親已經叫
醒了冬妮亞。
    他們穿過潮濕的晨霧,急忙向車站走去,繞道來到堆放木柴的地方。阿爾焦姆在上
好木柴的火車頭旁邊,焦急地等待著他們。
    那輛叫做「狗魚」的大功率機車撲哧撲哧地噴著蒸汽,慢騰騰地開了過來。
    勃魯扎克正從駕駛室裡朝窗外張望。
    他們相互匆匆告別。保爾緊緊抓住機車扶梯的把手,爬了上去。他回過身來。岔道
口上並排站著兩個親切熟悉的身影:高大的阿爾焦姆和苗條嬌小的冬妮亞。
    風猛烈地吹動著冬妮亞的衣領和栗色的鬈發。她揮動著手。
    阿爾焦姆斜眼看了一下勉強抑制住哭泣的冬妮亞,歎了一口氣,心裡想:「要麼我
是個大傻瓜,要麼這兩個年輕人有點反常。保爾啊,保爾,你這個毛孩子!」
    列車轉彎不見了,阿爾焦姆轉過身來,對冬妮亞說:「好吧,咱們倆算是朋友了
吧?」於是,冬妮亞的小手就躲進了他那大手掌裡。
    遠處傳來了火車加速的轟鳴聲。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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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捨佩托夫卡四周到處是戰壕,到處是帶刺的鐵絲網。整整一個星期,這座小城都是
在隆隆的炮聲和清脆的槍聲中醒來和入睡的。只是到了夜深的時候,才安靜下來。偶爾
有一陣慌亂的射擊聲劃破夜空的沉寂,那是敵對雙方的暗哨在互相試探。天剛亮,車站
上的炮位周圍就又忙碌起來。大炮張著黑色的嘴,又凶狠地發出可怖的吼叫聲。人們急
急忙忙往炮膛裡裝新的炮彈。炮手把發火栓一拉,大地便顫動起來。炮彈嘶嘶地呼嘯著,
飛向三俄裡外紅軍佔據的村莊,落下去,發出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把巨大的土塊掀到空
中。
    紅軍的炮隊駐紮在一座古老的波蘭修道院的院子裡,修道院坐落在村中心的高崗上。
    炮隊政委扎莫斯京同志翻身跳了起來。他剛才枕著炮架睡了一覺。他緊了緊掛著沉
甸甸的毛瑟槍的腰帶,仔細傾聽著炮彈的呼嘯聲,等待它爆炸。院子裡響起了他那洪亮
的喊聲:「同志們,明天再接著睡吧!現在起床。起——床——!」
    炮手們都睡在大炮跟前。他們和政委一樣迅速地跳起來。
    只有西多爾丘克一個人磨磨蹭蹭,他懶洋洋地抬起睡昏的頭,說:「這幫畜生,天
剛亮就嗚嗚亂叫,真是壞透了!」
    扎莫斯京大笑起來:「哎,西多爾丘克,敵人真不自覺,也不考慮一下你還沒睡
夠。」
    西多爾丘克爬起來,不滿意地嘟噥著。
    幾分鐘之後,修道院裡的大炮怒吼起來,炮彈在城裡爆炸了。佩特留拉部隊在糖廠
那座高煙囪上搭了一個瞭望台,上面有一個軍官和一個電話兵。
    他們是攀著煙囪裡的鐵梯爬上去的。
    整個城市的情況歷歷在目,就像在手掌上一樣。他們從這裡指揮炮兵發射。圍城紅
軍的每個行動他們都看得清清楚楚。今天布爾什維克軍隊非常活躍。用蔡斯望遠鏡可以
看到紅軍各個部隊運動的情況。一列裝甲火車一邊打炮,一邊順著鐵軌緩慢地開向波多
爾斯克車站。後面是步兵散兵線。紅軍幾次發起進攻,想奪取這個小城,但是謝喬夫師
的部隊隱蔽在近郊的戰壕裡,固守著。戰壕裡噴射出兇猛的火焰,四周全是瘋狂的射擊。
每次進攻,槍炮聲都異常密集,匯成了一片怒吼。布爾什維克部隊冒著彈雨進攻,後來
支持不住,退卻了,戰場上留下了不動的屍體。
    今天,對這座城市的攻擊一次比一次頑強,一次比一次猛烈。空氣在隆隆的炮聲中
震盪。從糖廠的煙囪上可以看到,布爾什維克的戰士們時而匍匐在地,時而跌倒又爬起
來,不可阻擋地向前推進。他們馬上就要全部佔領車站了。謝喬夫師把所有的預備隊都
投入了戰鬥,還是沒有堵住車站上已被打開的缺口。奮不顧身的布爾什維克戰士已經沖
進了車站附近的街道。守衛車站的謝喬夫師第三團的士兵,遭到短促而猛烈的攻擊之後,
從設在城郊花園和菜地的最後防線上潰退下來,凌亂地朝城裡狼狽逃竄。紅軍部隊不給
敵人喘息的機會,繼續挺進,用刺刀開路,掃清了敵人的零星阻擊部隊,佔領了所有街
道。
    謝廖沙一家和他們的近鄰都躲在地窖裡,但是,現在任何力量也不能迫使他再呆在
這裡了。他非常想到上面去看看。
    儘管母親再三阻攔,他還是從陰冷的地窖裡跑了出來。一輛「薩蓋達奇內號」裝甲
車隆隆地從他家房前急速馳過,一面逃,一面胡亂向四周射擊。一群驚恐的佩特留拉敗
兵跟在裝甲車後面逃跑。有個匪兵跑進了謝廖沙家的院子,慌慌張張地扔掉身上的子彈
帶、鋼盔和步槍,跳過柵欄,鑽進菜園子,不見了。謝廖沙決心到街上去看看。佩特留
拉的敗兵正沿著通往西南車站的大路逃竄,一輛裝甲車在後面掩護他們。通往城裡的公
路上,一個人也沒有。這時,突然有一個紅軍戰士跳上了公路。他臥倒在地,順著公路
朝前打了一槍。緊接著出現了第二個、第三個……謝廖沙看見他們彎著腰,邊追趕,邊
打槍。一個曬得黝黑、兩眼通紅的中國人,只穿一件襯衣,身上纏著機槍子彈帶,兩手
攥著手榴彈,根本不找掩蔽物,一個勁猛追過來。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個非常年輕的紅軍
戰士,端著一挺輕機槍。這是打進城裡的第一支紅軍隊伍。謝廖沙高興極了。他奔到公
路上,使勁地喊了起來:「同志們萬歲!」
    他出現得太突然了,那個中國人差點把他撞倒。中國人正要向他猛撲上去,但是看
到這個年輕人這樣興奮激動,就停住了。
    「佩特留拉的,跑到哪裡去了?」中國人氣喘吁吁地衝著他喊道。
    但是,謝廖沙已經顧不上聽他的。他迅速跑進院子,抓起逃兵扔下的子彈帶和步槍,
追趕紅軍隊伍去了。他和這支隊伍一起衝進了西南車站,直到這個時候,紅軍戰士們才
注意到他。他們截住了好幾列滿載彈藥和軍需品的火車,把敵人趕進了樹林,停下來整
頓隊伍。這時,那個年輕的機槍手走到謝廖沙跟前,驚訝地問:「同志,你是打哪兒來
的?」
    「我是本地人,就住在城裡,早就盼著你們來啦!」
    紅軍戰士們把謝廖沙圍了起來。
    「我的認識他,」那個中國人高興地笑著說。「他的喊『同志們萬歲!』他的布爾
什維克,我們的人,年輕人,好人!」他拍著謝廖沙的肩膀,用半通不通的俄語誇獎他。
    謝廖沙的心歡快地蹦跳著。他馬上就被紅軍戰士當作自己人了。他剛剛同他們一起,
參加了攻打車站的肉搏戰。
    小城又活躍起來了。受盡苦難的人們都從地下室和地窖裡走出來,湧到門口,去看
開進城的紅軍隊伍。安東尼娜·瓦西裡耶夫娜和瓦莉亞在紅軍隊伍裡發現了謝廖沙。他
光著頭,腰上纏著子彈帶,背著步槍,走在戰士們的行列裡。
    安東尼娜·瓦西裡耶夫娜氣得兩手一揚,拍了一下巴掌。
    謝廖沙,她的兒子,居然也去打仗啦!這還了得!想想看,他竟在全城人面前背著
槍,大模大樣地走著,以後會怎麼樣呢?
    安東尼娜·瓦西裡耶夫娜想到這裡,再也忍不住了,她大聲喊起來:「謝廖沙,你
給我回家,馬上回來!我非給你點厲害看看不可,你這個小混蛋!要打仗,你回家打!」
說著,朝兒子跑過去,想把他攔住。
    但是,謝廖沙,這個她不止一次扯過耳朵的謝廖沙,卻嚴肅地瞪了她一眼,紅著臉,
又羞又惱,斬釘截鐵地說:「喊什麼!我就在這兒,哪兒也不去!」他連停也不停,從
母親身邊走了過去。
    安東尼娜·瓦西裡耶夫娜這下可氣壞了:「好哇!你就這樣跟你媽說話!往後你就
別想再回家!」
    「我就是不想回去了!」謝廖沙頭也沒有回,大聲回答說。
    安東尼娜·瓦西裡耶夫娜惘然若失地站在路上。一隊隊曬得黝黑、滿身灰塵的戰士
從她身旁走過去。
    「大娘,別哭了!我們還要選你兒子當政委呢!」有人大聲地開了一句玩笑。
    隊伍裡發出了一陣愉快的笑聲。連隊前頭響起了洪亮而和諧的歌聲:

    同志們,勇敢向前進,
    在鬥爭中百煉成鋼,
    為開闢自由的道路,
    挺起胸膛走上戰場!

    整個隊伍跟著高聲唱了起來。在這雄壯的合唱中,可以聽到謝廖沙嘹亮的聲音。他
找到了新的家,他成了這個家庭裡的一名戰鬥員。
    在列辛斯基莊園的大門上,釘上了一塊白牌。上面簡單地寫著:「革委會」。
    旁邊有一張火紅的宣傳畫。畫面上是一個紅軍戰士,兩道目光逼視著看畫的人,一
只手直指看畫人的胸膛。下面寫著:「你參加紅軍了嗎?」
    夜裡,師政治部的工作人員把這些無聲的「宣傳員」貼遍了大街小巷。同時還貼出
了革委會第一張告全體勞動人民書:
    同志們!
    無產階級的軍隊已經佔領了本市。蘇維埃政權已經恢復。
    我們號召全體居民保持安定。血腥虐殺猶太居民的匪徒們已經潰逃。為了不讓他們
捲土重來,為了徹底消滅他們,希望你們踴躍報名參加紅軍!希望你們全力支持勞動人
民的政權!
    本市的軍權屬於衛戍司令員,政權屬於革命委員會。
    革委會主席多林尼克列辛斯基
    莊園裡,進進出出的全是新人了。「同志」這個稱呼,昨天還要為它付出生命,今
天卻響遍全城,到處都可以聽到。「同志」——這是一個多麼激動人心的字眼啊!
    多林尼克忘記了睡眠,忘記了休息。
    這個木匠正在忙著籌建革命政權。
    別墅裡一間小屋子的門上貼著一張小紙塊,上面用鉛筆寫著:「黨委會」。伊格納
季耶娃同志在這裡辦公。她是一個沉著鎮靜的女人。師政治部委派她和多林尼克兩個人
建立蘇維埃政權機構。
    只過了一天,工作人員就都坐到辦公桌旁邊了,打字機嗒嗒地響著,糧食委員會也
成立了。糧食委員瓦茨拉夫·特日茨基是一個活潑而性急的人。他以前是糖廠的助理技
師。蘇維埃政權剛剛建立,他就以罕見的頑強精神投入鬥爭,向工廠管理部門那些隱蔽
起來的、對布爾什維克心懷仇恨的貴族分子發起猛烈進攻。
    在全廠大會上,特日茨基用拳頭憤怒地敲著講台的欄杆,用波蘭話向他周圍的工人
們發表了激烈而堅定的演說。他說:「過去的一切,當然別想再回來了。咱們的父兄和
咱們自己,一生一世給波托茨基伯爵當牛做馬,已經當夠了。咱們給他們建造宮殿,可
是這位高貴的伯爵大人給了咱們什麼呢?
    不多不少,剛夠咱們餓不死,好給他幹活。
    「什麼波托茨基伯爵呀,桑古什卡公爵呀,那些伯爵、公爵大人騎在咱們脖子上有
多少年了?難道波蘭人不是跟俄羅斯人、烏克蘭人一樣,也有很多人給波托茨基當牲口
使嗎?可是現在那些貴族老爺的走狗卻在波蘭工人中散佈謠言,說什麼蘇維埃政權要用
鐵拳來對付波蘭人。
    「同志們!這是無恥的誹謗。咱們各族工人還從來沒有獲得過像現在這樣的自由。
    「所有的無產者都是兄弟,可是對那些貴族老爺,請你們相信,我們一定要狠狠地
收拾他們。」
    他用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弧形,又使勁敲了一下講台的欄杆。
    「是誰逼著我們弟兄去流血,去自相殘殺呢?是國王,是貴族。許多世紀以來,他
們總是派遣波蘭農民去打土耳其人,一個民族進攻、屠殺另一個民族的事不斷發生。死
了多少人!造成了多少災難!誰願意這樣?難道是我們嗎?不過,這一切很快就要結束
了。那些毒蛇的末日來到了。布爾什維克向全世界喊出了使資產階級膽戰心驚的口號:
『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工人和工人要成為兄弟,這樣,咱們才能得救,才有希
望過上幸福的生活。同志們,參加共產黨吧!
    「波蘭也要成立共和國,不過,是蘇維埃共和國,沒有波托茨基之流的共和國,咱
們一定要把那些傢伙連根拔掉。蘇維埃波蘭將由咱們自己當家做主人。你們誰不認識布
羅尼克·普塔申斯基?革委會已經任命他當咱們廠的委員了。『不要說我們一無所有,
我們要做天下的主人。』咱們也會有自己的慶祝勝利的節日,同志們,千萬別聽那些暗
藏的毒蛇的鬼話!要是咱們工人齊心協力,那麼就一定能夠把世界人民團結在一起!」
    特日茨基從內心深處,從一個普通工人的內心深處發出了這清新的呼聲。
    當他走下講台的時候,青年們一齊向他歡呼,表示支持。
    只有年紀大的人不敢發表意見。誰知道,也許明天布爾什維克就會撤走,那時候就
得為自己說出的每一句話付出代價。就是不上絞架,也肯定會被趕出工廠。
    教育委員是切爾諾佩斯基。他是一個身材瘦削而勻稱的中學教師。目前,他是本地
教育界中唯一忠於布爾什維克的人。革命委員會對面駐紮著一個特務連。這個連的戰士
在革委會晝夜值勤。一到晚上,在革委會院子裡,挨著大門,就架起一挺上好子彈帶的
馬克沁機槍。旁邊站著兩個拿步槍的戰士。
    伊格納季耶娃同志正向革命委員會走來。一個年輕的小戰士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問:
「小同志,你多大了?」
    「快十七了。」
    「是本地人嗎?」
    小戰士微笑著說:「是的,我是前天正打仗的時候參軍的。」
    伊格納季耶娃端詳著他。
    「你父親是幹什麼的?」
    「火車副司機。」
    這時,多林尼克和一個軍人走進柵欄門。伊格納季耶娃對他說:「您瞧,我給共青
團區委物色到了一個領導人,他是本地人。」
    多林尼克迅速打量了一下謝廖沙。
    「你是誰家的孩子?」
    「勃魯扎克家……」
    「哦,扎哈爾的兒子!好哇,你就幹吧,把你的夥伴們組織起來。」
    謝廖沙驚訝地看了他們一眼,說:「那我在連裡的事怎麼辦呢?」
    多林尼克已經跑上台階,回過頭來說:「這個我們自有安排。」
    第二天傍晚,當地的烏克蘭共產主義青年團委員會就建立起來了。
    新的生活那樣突然而又迅速地闖了進來。它佔據了謝廖沙的整個身心,把他捲進了
漩渦。他已經把自己的家完全忘記了,雖然這個家就近在眼前。
    他,謝廖沙·勃魯扎克,已經是一個布爾什維克了。他多次從口袋裡掏出烏克蘭共
產黨(布)委員會發的白紙卡片,上面寫著:謝廖沙是共青團員、團區委書記。要是有
人居然還懷疑這一點,那麼,請看他軍便服皮帶上威風凜凜地掛著的那支曼利赫爾手槍,
這是好朋友保爾送給他的,外面還套上了手縫的帆布槍套。這可是一個最有說服力的證
件。唉,保夫魯沙要是在這裡該多好!
    謝廖沙整天忙著執行革命委員會的各項指示。現在伊格納季耶娃正等著他,他們要
一道上火車站,到師政治部去,給革委會領書報和宣傳品。他急忙往大門口跑去,政治
部的工作人員已經準備好了小汽車,在那裡等著他們。
    到車站去的路很遠。蘇維埃烏克蘭第一師的政治部和參謀部就設在車站的列車上。
伊格納季耶娃利用乘車的時間,跟謝廖沙談了工作。
    「你的工作做得怎麼樣了?組織建立了嗎?你的朋友都是些工人子弟,你要把他們
發動起來。要在最短時間內建立一個共產主義青年小組。明天我們就起草一個共青團的
宣言,把它打印出來。然後把青年召集到劇院裡,開個大會。我再介紹你跟師政治部的
烏斯季諾維奇同志認識認識。她大概是做你們青年工作的。」
    麗達·烏斯季諾維奇原來是個十八歲的姑娘。烏黑的頭髮剪得短短的,穿著一件草
綠色的新制服,腰裡紮著一條窄皮帶。謝廖沙從她那裡學到了許多東西,她還答應幫助
他進行工作。分手的時候,烏斯季諾維奇給了他一大捆宣傳品,另外,還特意送給他一
本共青團綱領和章程的小冊子。
    天已經很晚了,他們才回到革命委員會。瓦莉亞一直在花園裡等著他。一見面,她
就劈頭蓋臉地數落了他一頓:「你真不害臊!怎麼,你一點都不顧家了嗎?為了你,媽
天天哭,爸也老發脾氣。這樣下去,準得鬧出事來!」
    「放心好了,瓦莉亞,什麼事也不會出。我是沒工夫回家。
    說實在的,真沒工夫。今天我也不能回去。我正好想跟你談談。到我屋裡去吧。」
    瓦莉亞簡直認不出弟弟來了。他完全變了,就像讓誰給充了電似的。他讓姐姐坐在
椅子上,開門見山就說:「是這麼回事。你加入共青團吧。不明白嗎?就是共產主義青
年團。我就是團的書記。你不信?給你,看看這個!」
    瓦莉亞看過了證件,難為情地望著弟弟,說:「我入共青團能幹些什麼呢?」
    謝廖沙雙手一攤,說:「什麼?沒什麼可幹的?我的好姐姐!我忙得簡直連覺都顧
不上睡。發動群眾,有多少工作要做!伊格納季耶娃說:應當把大家都召集到劇院去,
給他們講講蘇維埃政權的問題。她說我也得講講話。我想,這可不成,我實在不知道該
怎麼講,準得出洋相。好了,你還是直截了當說吧:入團的事怎麼樣?」
    「我不知道。要是我加入,媽準會氣炸肺的。」
    「你別管媽嘛,瓦莉亞。」謝廖沙不以為然地說。「她不懂得這些事情。她光想把
孩子們攏在她身邊。對蘇維埃政權,她一點反對的意思也沒有,反倒是同情的。但是她
只希望別人到前線去打仗,不願讓自己的孩子去。難道有這樣的道理嗎?
    朱赫來跟咱們講的話,你還記得嗎?你看保爾,人家就不管他媽怎麼樣。現在咱們
已經有了真正生活的權利。怎麼樣,我的好瓦莉亞,難道你會不同意?你參加進來該有
多好!你動員姑娘們,我負責做小伙子們的工作。克利姆卡那個紅毛鬼,我今天就叫他
乖乖地進來。怎麼樣,瓦莉亞,你倒是參加不參加?我這兒有一本講這件事的小冊子,
你看看。」
    謝廖沙把小冊子從衣袋裡掏出來,遞給了姐姐。瓦莉亞目不轉睛地盯著弟弟,低聲
問:「要是佩特留拉的兵再打回來,可怎麼辦呢?」
    謝廖沙第一次認真地考慮起這個問題來。
    「我嗎,當然跟大家一起撤走。可是你怎麼辦呢?到那時,媽可真要遭罪了。」他
沉默了。
    「你把我的名字寫上吧,謝廖沙,就是別讓媽知道。除了咱倆,誰也別告訴。我什
麼都可以幫你幹,還是這樣好一些。」
    「你說得對,瓦莉亞。」
    這時伊格納季耶娃走了進來。
    「伊格納季耶娃同志,這是我姐姐瓦莉亞。我正跟她談入團的事。她倒是挺合適的,
就是我母親不太好辦。能不能把她吸收進來,誰也不告訴呢?萬一咱們不得不撤退,我
當然扛起槍就走了,可是她捨不得母親。」
    伊格納季耶娃坐在桌邊上,注意地聽他講完,說:「好,這樣辦比較妥當。」
    劇院裡擠滿了嘁嘁喳喳的年輕人,他們都是看到城裡各處張貼的召開群眾大會的海
報之後跑來的。糖廠的工人管樂隊正在演奏。到會的大部分是中小學生。
    他們到這裡來,與其說是為了開會,倒不如說是為了看節目。
    幕終於拉開了,剛從縣裡趕來的縣委書記拉津同志出現在舞台上。
    這個身材瘦小、鼻子尖尖的人立刻引起了全場的注意。大家都很有興趣地聽他講話。
他談到了席捲全國的鬥爭,號召青年們團結在共產黨的周圍。他講起話來像一個真正的
演說家,用了很多諸如「正統的馬克思主義者」、「社會沙文主義者」這樣的字眼,聽
眾顯然是不明白的。
    他講完的時候,全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他讓謝廖沙接著講話,自己先走了。
    謝廖沙擔心的事情果然發生了。他怎麼也講不出話來。
    「怎麼講?講什麼呢?」他苦苦思索著,想說,又找不到恰當的話,感到很窘。
    伊格納季耶娃給他解了圍,她在桌子後面小聲提示他:「談談組織支部的事吧。」
    謝廖沙馬上談起了實際問題:「同志們,剛才你們什麼都聽到了,現在咱們需要成
立個支部。誰贊成這個提議?」
    會場裡一片寂靜。
    麗達出來幫忙了。她向大家講起了莫斯科青年建立組織的情況。謝廖沙尷尬地站在
一旁。
    到會的人對建立支部的事這樣冷淡,使他十分惱火。他不時向台下投出不友好的目
光。人們並沒有認真聽麗達講話。
    扎利瓦諾夫一邊輕蔑地看著麗達,一邊小聲地跟莉莎嘀咕著什麼。坐在前排的高年
級女生,鼻子上撲著粉,交頭接耳地議論著,狡猾的小眼睛滴溜溜地四處轉。靠近舞台
入口的角落裡,坐著幾個年輕的紅軍戰士。謝廖沙看見他認識的那個青年機槍手也在那
裡。他正焦躁不安地坐在舞台邊上,用仇恨的眼光看著打扮得非常時髦的莉莎·蘇哈里
科和安娜·阿德莫夫斯卡婭。她們正旁若無人地同向她們獻慇勤的男生交談著。
    麗達發覺沒有人聽她講話,就草草地結束了,讓伊格納季耶娃接著講。伊格納季耶
娃不慌不忙地講起來,會場終於安靜下來了。
    「青年同志們,」她說。「你們每個人都可以認真想一想在這裡聽到的話。我相信,
你們當中一定有不少同志願意積極參加革命,而不願意袖手旁觀。革命的大門是敞開著
的,參加不參加取決於你們自己。希望你們也談一談。有要發言的同志,請講吧。」
    會場裡又是一陣沉默。突然,後排有人喊了一聲:「我講兩句!」
    稍微有點斜眼、樣子像只小熊的米什卡·列夫丘科夫擠到了台前。
    「既然是這麼回事,是幫布爾什維克的忙,那我不會說個不字。謝廖沙知道我,我
報名參加共青團。」
    謝廖沙高興地笑了。他一下子衝到台中央,說:「同志們,你們看見了吧?我說過
嘛,米什卡是自己人,他爸爸是扳道工,讓火車給壓死了,米什卡就失了學。別看他沒
上完中學,可是我們的事業,一說他就明白了。」
    會場上這時喧嚷起來。一個名叫奧庫捨夫的中學生要求發言。他是藥店老闆的兒子,
梳著怪裡怪氣的飛機頭。他走上舞台,整了整制服,說:「抱歉得很,同志們。我弄不
明白,究竟想要我們做什麼。
    要我們搞政治嗎?那我們什麼時候學習呢?我們總得把中學念完吧。要是組織個體
育協會,辦個俱樂部,讓我們在那裡聚會聚會,讀點書,那倒是另一回事。可現在是要
我們搞政治,搞來搞去,最後就會給絞死。對不起,我想這種事情是沒有人樂意干的。」
    會場裡響起了笑聲。奧庫捨夫跳下舞台,坐了下來。這時候那個年輕的機槍手出來
講話了,他狠狠地把軍帽拉到前額上,憤怒的目光朝台下掃了一下,大聲喊道:「笑什
麼?你們這幫混蛋!」
    他的眼睛像兩塊燒紅了的火炭。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氣得渾身發抖,接著說:
「我叫伊萬·扎爾基。我沒見過爹,沒見過娘,從小就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兒。白天要飯,
晚上就在牆根底下一躺,挨餓受凍,沒個安身的地方。日子過得連狗都不如,跟你們這
幫嬌小姐、闊少爺比,完全是另一個樣!
    「蘇維埃政權來了,紅軍收留了我。全排都把我當作親生兒子看待,給我衣服,給
我鞋襪,教我文化,最主要的是教我懂得了做人的道理。是他們教育我,使我成了布爾
什維克,我是到死也不會變心的。我現在心明眼亮,知道為什麼要進行鬥爭:是為了我
們,為了窮人,為了工人階級的政權。可是你們呢?卻像一群公馬,在這裡灰灰叫個不
停。你們哪裡知道,就在這座城下,有二百個同志犧牲了,永遠離開了我們……」扎爾
基的聲音像繃緊的琴弦一樣,鏗鏘作響。「為了我們的幸福,為了我們的事業,他們毫
不猶豫地獻出了生命……現在全國各地,各個戰場上,都有人在流血犧牲,在這樣的時
候,你們倒在這裡尋開心。」他突然轉過身來,朝主持會議的人說:「而你們呢,同志
們,卻找到了他們頭上,找了這麼一幫人來開會。」他用手指著台下。「難道他們能懂
嗎?不可能!飽漢不知餓漢饑。這裡只有一個人響應了號召,因為他是窮人,是孤兒。
沒有你們,我們照樣幹。」他憤怒地朝台下喊道。「我們才不來求你們呢,要你們這號
人有什麼用!你們這樣的,只配吃機槍子彈!」他氣呼呼地喊出了最後這句話,跳下台
來,眼皮都沒有抬,逕直朝門口走去。
    主持會議的人誰也沒有留下來參加晚會。在回革委會的路上,謝廖沙沮喪地說:
「簡直是一塌糊塗!還是扎爾基說得對。找這幫中學生來開會,事沒辦成,反而惹了一
肚子氣。」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伊格納季耶娃打斷他說。「這些人裡面幾乎沒有無產階級
的青年。大多是小資產階級,或者是城市知識分子、小市民。應當在工人中間開展工作。
你要把重點放在鋸木廠和糖廠。不過今天的大會還是有收穫的,學生中間也有好同志。」
    麗達很贊成伊格納季耶娃的看法,她說:「謝廖沙,我們的任務,就是要不斷把我
們的思想、我們的口號灌輸到每個人的頭腦中去。黨要使所有勞動者關心每一件新發生
的事情。我們要召開一系列群眾大會、討論會和代表大會。師政治部準備在車站開辦一
個夏季露天劇場。宣傳列車這幾天就到,我們馬上就能把工作全面鋪開。還記得吧,列
寧說過:如果我們不能吸引千百萬勞苦大眾參加鬥爭,我們就不會取得勝利。」
    夜已經深了,謝廖沙送麗達回車站去。臨別時,他緊緊地握住她的手,過了一會兒
才放開。麗達微微笑了一下。
    回城的時候,謝廖沙順路到家看看。隨便母親怎麼責罵,他都不做聲,也不反駁。
但是,當他父親開始罵他的時候,他就立刻轉入反攻,把父親問得啞口無言。
    「爸爸,你聽我說,當初德國人在這兒,你們搞罷工,還在機車上打死了押車的德
國兵。那個時候,你想到過家沒有?
    想到過。可你還是干了,因為工人的良心叫你這樣幹。我也想到了咱們的家。我明
白,要是我們不得不撤退,為了我,你們會受迫害的。但是反過來,要是我們勝利了呢?
那我們就翻身了。家裡我是呆不住的。爸爸,這個不用說你也明白。為什麼還要吵吵鬧
鬧呢?我幹的是好事,你應該支持我,幫助我,可你卻扯後腿。爸爸,咱們講和吧,這
樣,我媽就不會再罵我了。」他那雙純潔的、碧藍的眼睛望著父親,臉上現出了親切的
笑容。他相信自己是對的。
    扎哈爾·勃魯扎克侷促不安地坐在凳子上。他微笑著,透過好久沒有刮的、又硬又
密的鬍鬚,露出了發黃的牙齒。
    「你這個小滑頭,反倒啟發起我的覺悟來了?你以為一挎上手槍,我就不能拿皮帶
抽你了嗎?」
    不過,他的話裡並沒有威脅的語氣。他不好意思地躊躇了一下,毅然把他那粗糙的
大手伸到兒子跟前,說:「開足馬力闖吧,謝廖沙,你既然正在爬大坡,我絕不會給你
剎車。只是你別撇開我們不管,要經常回來看看。」
    黑夜裡,半掩的門縫中透出一線亮光,落在台階上。在一間擺著柔軟的長毛絨沙發
的大房間裡,革命委員會正在開會。律師用的寬大的寫字檯周圍坐著五個人:多林尼克,
伊格納季耶娃,戴著哥薩克羊皮帽、樣子像吉爾吉斯人的肅反委員會主席季莫申科和另
外兩名革委會委員——一個是大個子的鐵路工人舒季克,一個是扁鼻子的機車庫工人奧
斯塔普丘克。
    多林尼克俯在桌子上,固執的目光直盯著伊格納季耶娃,用嘶啞的聲音一字一句地
說:「前線需要給養。工人需要食糧。咱們剛一到這兒,投機商人和販子就抬高物價。
他們不肯收蘇維埃紙幣,買賣東西要麼用沙皇尼古拉的舊幣,要麼就用臨時政府發行的
克倫斯基票子。咱們今天就把物價規定下來。其實咱們心裡也清楚,哪一個投機商也不
會照咱們規定的價錢賣東西。他們一定會把貨藏起來。那時候咱們就來個大搜查,把那
些吸血鬼囤積的東西統統徵購過來。對這幫奸商一點也不能客氣。咱們決不能讓工人再
挨餓。伊格納季耶娃同志警告我們別做得太過火。照我說呀,這正好是她的知識分子的
軟弱性。你別生氣,伊格納季耶娃同志,我說的都是實實在在的事。而且,問題還不在
那些小商販身上。你瞧,今天我就得到了一個消息,說飯館老闆鮑裡斯·佐恩家裡有個
秘密地窖。還在佩特留拉匪徒到來之前,有些大商人就把大批貨物囤積在這個暗窖裡。」
    他嘲諷地微笑著,意味深長地看了季莫申科一眼。
    「你怎麼知道的?」季莫申科慌張地問。他又羞又惱,因為搜集這類情報本是他季
莫申科的責任,現在竟讓多林尼克走在前面了。
    「嘿——嘿!」多林尼克笑了。「老弟,什麼都逃不過我的眼睛。我不光知道暗窖
的事,」他接著說,「我還知道你昨天跟師長的司機喝了半瓶私酒呢。」
    季莫申科在椅子上不安地動了幾下,發黃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你這瘟神好厲害呀!」他不得不佩服地說。他向伊格納季耶娃瞥了一眼,看見她
皺起了眉頭,就不再做聲了。「這個鬼木匠!他竟有自己的肅反班子。」季莫申科看著
革委會主席,心裡這樣想。
    「我是聽謝廖沙·勃魯扎克說的。」多林尼克繼續說。「他大概有個什麼朋友,在
車站食堂當過夥計。這個朋友聽廚師們說,原先食堂裡需要的東西,數量、品種不限,
全由佐恩供應。昨天,謝廖沙搞到了準確的情報:確實有這麼一個地窖,就是不知道具
體的地點。季莫申科,你帶幾個人跟謝廖沙一道去吧。務必在今天把東西找到!要是能
成功,咱們就有東西供應工人、支援部隊了。」
    半小時以後,八個武裝人員走進了飯館老闆的家裡,還有兩個留在外面,守著大門。
    老闆是個滾圓的矮胖子,活像一隻大酒桶,一臉棕黃色的絡腮鬍子,又短又硬。他
拐著一條木腿,點頭哈腰地迎接進來的人,用嘶啞低沉的喉音問:「怎麼回事啊,同志
們?這麼晚來,有什麼事嗎?」
    佐恩的背後站著他的幾個女兒。她們披著睡衣,給季莫申科的手電筒照得瞇縫著眼
睛。隔壁房間裡,那個又高又胖的老闆娘一邊穿衣服,一邊唉聲歎氣。
    季莫申科只簡單地說:「搜查。」
    每一塊地板都查過了。堆滿木柴的大板棚、所有的儲藏室、幾間廚房、一個很大的
地窖都仔細搜遍了。但是連暗窖的痕跡也沒有發現。
    靠近廚房的一個小房間裡,正睡著飯館老闆的女傭人。她睡得正濃,連有人進屋都
不知道。謝廖沙小心地把她叫醒。
    「你是什麼人?是這兒的傭人嗎?」他向這個還沒有睡醒的姑娘問道。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一邊拉起被頭蓋住肩膀,一邊用手遮住電筒的光亮,驚
疑地回答:「是這兒的傭人。你們是幹什麼的呀?」
    謝廖沙向她說明了來意,叫她穿好衣服,就走了。
    這時候季莫申科正在寬敞的飯廳裡盤問老闆。老闆喘著粗氣,噴著唾沫,非常激動
地說:「你們要找什麼?我再沒有別的地窖了。你們再搜查也是白費時間。不錯,我先
前是開過飯館,但是,現在我也是個窮光蛋了。佩特留拉的大兵把我家搶得精光,差一
點沒把我打死。我非常喜歡蘇維埃政權,我就有這麼點東西,你們都看見了。」說話的
時候,他老是攤開兩隻又短又肥的胳臂。佈滿血絲的眼睛一會兒從肅反委員會主席的臉
上溜到謝廖沙身上,一會兒又從謝廖沙身上溜到牆角或者天花板上。
    季莫申科急得直咬嘴唇。
    「這麼說,你是想瞞著不講啦?我最後一次勸告你,趕緊把地窖交代出來。」
    「哎喲,你怎麼啦,軍官同志,」老闆娘插嘴了,「我們自己都餓著肚子呢!我們
家的東西全給搶光了。」她很想放聲哭一場,但是卻擠不出一滴眼淚來。
    「餓肚子,還能僱傭人?」謝廖沙插了一句。
    「哎喲,她哪兒算得上傭人哪!她是窮人家的孩子,沒地方投靠,我們才把她收留
下來的。不信,您讓赫裡斯季娜自己說吧。」
    「算了,」季莫申科不耐煩地喊了一聲。「再搜!」
    天已經大亮了,搜查還在飯館老闆的家裡頑強地進行著。
    十三個小時過去了,還是什麼也沒有查出來,季莫申科十分惱火。他都打算下令停
止搜查了。謝廖沙正打算走,忽然聽到女僕在她的小房間裡悄悄地說:「一定在廚房的
爐子裡。」
    十分鐘以後,廚房裡那個俄國式大火爐被拆開了,露出了地窖的鐵門。過了一小時,
一輛載重兩噸的卡車滿載著木桶和口袋,穿過看熱鬧的人群,從老闆家開走了。
    一個炎熱的白天,瑪麗亞·雅科夫列夫娜挎著小包袱,從車站回到家裡。阿爾焦姆
把保爾的事跟她講了一遍,她一邊聽,一邊傷心地哭著。她的日子過得更加艱辛了。她
一點收入也沒有,只好給紅軍洗衣服;戰士們設法給她弄到了一份口糧。
    有一天,臨近黃昏的時候,阿爾焦姆邁著比平常更大的步子從窗前走過,沒等推門
進屋,就喊了起來:「保爾來信了!」
    他的信上寫著:
    阿爾焦姆,親愛的哥哥:
    告訴你,親愛的哥哥,我還活著,雖然並不十分健康。我大腿上挨了一槍,不過快
治好了。醫生說,沒有傷著骨頭。不要為我擔心,很快就會完全治好的。出院以後,也
許會給我假,到時候我一定回家看看。媽那裡我沒有去成,結果卻當上了紅軍。現在我
是科托夫斯基騎兵旅的一名戰士。我們旅長科托夫斯基的英雄事跡你們一定聽到過。像
他那樣的人,我還從來沒有見過,我對他是十分敬佩的。媽回來沒有?要是她在家,就
說她的小兒子向她老人家問好。請原諒我讓你們操心了。
    你的弟弟
    再者,阿爾焦姆,請你到林務官家去一趟,把這封信的意思說一說。
    瑪麗亞·雅科夫列夫娜又流了許多眼淚。這個兒子真荒唐,竟連醫院的地址都沒有
寫。
    謝廖沙經常到停在車站上的那節綠色客車車廂去。車廂上掛著「師政治部宣傳鼓動
科」的牌子,麗達和梅德韋傑娃就在車上的一個包廂裡辦公。梅德韋傑娃總是叼著一支
香煙,嘴角上不時露出調皮的微笑。
    這位共青團區委書記不知不覺地同麗達親近起來。每次離開車站,除了一捆捆宣傳
品和報紙之外,他都帶回一種由於短促的會面而產生的朦朧的歡樂感。
    師政治部露天劇場天天都擠滿了工人和紅軍戰士。鐵道上停著第十二集團軍的宣傳
列車,車身上貼滿了色彩鮮艷的宣傳畫。宣傳車上熱火朝天,人們晝夜不停地工作著。
車上有個印刷室,一張張報紙、傳單、佈告就從這裡印製出來。有一天晚上,謝廖沙偶
然來到劇場,他在紅軍戰士中間看見了麗達。
    夜已經深了。謝廖沙送她回車站上的師政治部工作人員宿舍去。他連自己也莫名其
妙地突然說:「麗達同志,我怎麼總想看到你呢?」緊接著又說,「跟你在一起真高興!
每次跟你見面之後,都覺得精神振奮,有使不完的勁,想不停地工作下去。」
    麗達站住了。
    「你聽我說,勃魯扎克同志,咱們一言為定,往後你就別再做這類抒情詩了。我不
喜歡這樣。」
    謝廖沙滿臉通紅,像一個受到斥責的小學生一樣。他回答說:「我是把你當作知心
朋友,才這樣跟你說的,可是你卻把我……難道我說的是反革命的話嗎?麗達同志,往
後我肯定不會再說了!」
    他匆匆地握了一下她的手,拔腿就朝城裡跑去。
    此後一連幾天,謝廖沙都沒有在火車站上露面。伊格納季耶娃每次叫他去,他都說
工作忙,推托不去。事實上,他確實也很忙。
    一天夜裡,革委會委員舒季克回家,路過糖廠波蘭高級職員聚居的街道,有人向他
打黑槍。於是在那一帶進行了搜查。結果查到了畢蘇斯基〔畢蘇斯基(1867—19
35),反動的資產階級民族主義者,當時波蘭的國家元首。——譯者〕分子的組織
「狙擊手」的武器和文件。
    麗達到革委會來參加會議。她把謝廖沙拉到一邊,心平氣和地問:「你怎麼啦?是
小市民的自尊心發作了吧?私人的事怎麼能影響工作呢?同志,這可絕對不行!」
    在這之後,謝廖沙只要有機會,就又往綠色車廂跑了。
    接著,謝廖沙參加了縣代表大會,會上進行了兩天熱烈的爭論。第三天,謝廖沙同
參加會議的全體代表一起,帶著武器,到河對岸的森林裡去追剿漏網的佩特留拉軍官扎
魯德內率領的匪幫,追了整整一天一夜。回來之後,謝廖沙在伊格納季耶娃那裡碰見了
麗達。他送她回車站去。臨別的時候,他緊緊地握著她的手。
    麗達生氣地把手抽了回去。謝廖沙又有很長時間不到宣傳鼓動科的車廂上去。他故
意避開麗達,甚至在需要面談的時候,也有意不同她見面。後來麗達非要他解釋迴避她
的原因,他氣憤地說:「我跟你有什麼好說的?你又該給我扣帽子了:什麼小市民習氣
呀,什麼背叛工人階級呀。」
    車站上開來幾列高加索紅旗師的軍車。三個膚色黝黑的指揮員走進了革委會辦公室。
其中有個扎武裝帶的瘦高個子,進門就衝著多林尼克喊:「廢話少說。拿一百車草料來。
馬都快餓死了。還怎麼跟白匪打仗?要是不給,我把你們全砍了。」
    多林尼克氣呼呼地攤開雙手,說:「同志,半天時間,我上哪兒給你弄一百車乾草
去?乾草要到屯子裡去拉,兩天也拉不回來。」
    瘦高個子目露凶光,吼道:「你給我聽著。晚上不見乾草,統統砍腦袋。你這是反
革命。」他啪的一聲,一拳頭捶在桌子上。
    多林尼克也光火了:「你嚇唬誰?馬刀我也會使。明天以前不會有乾草,懂嗎?」
    「晚上一定得備好。」高加索人扔下一句話,走了。
    謝廖沙和兩名紅軍戰士被派去徵集乾草。不料,在村子裡碰上了一夥富農匪幫。紅
軍戰士被解除了武裝,給打得半死。謝廖沙挨的打少一些。看他年輕,留了點情。貧農
委員會的人把他們送回了城裡。
    當天晚上,來了一隊高加索士兵,因為沒有領到乾草,便包圍了革命委員會,逮捕
了所有的人,包括一名清掃女工和一名飼養員。他們把被捕的人帶到波多爾斯克車站,
一路上還偶爾賞他們幾馬鞭,然後關進了一節貨車車廂。革委會的院子裡也駐進了一支
高加索巡邏隊。要不是師政委、拉脫維亞人克羅赫馬利積極出面干預,革委會那些人員
的處境可就不妙。克羅赫馬利下了死命令,他們才獲得釋放。
    又有一隊戰士被派到村子裡去。第二天乾草總算徵集上來了。
    謝廖沙不願意驚動家裡的人,就在伊格納季耶娃房間裡養傷。當天晚上,麗達跑來
看望他。她握住謝廖沙的手。謝廖沙第一次感到她握得那樣親切,那樣緊。他可是怎麼
也不敢這樣握的。
    一個炎熱的中午,謝廖沙跑進車廂裡找到麗達,把保爾的信念給她聽,又向她講了
自己這位好朋友的事。臨走的時候,他隨便說了一句:「我要到林子裡去,在湖裡洗個
澡。」
    麗達放下手裡的工作,叫住他說:「你等等,咱們一起去。」
    他們兩人走到水平如鏡的湖邊,停住了腳步。溫暖而透明的湖水清爽宜人。
    「你上大路口去等一會兒。我到湖裡洗個澡。」麗達用命令的口氣說。
    謝廖沙在小橋旁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臉朝著太陽。
    他背後響起了濺水聲。
    透過樹叢,他看見冬妮亞·圖曼諾娃和宣傳列車政委丘扎寧正順著大路走來。丘扎
寧長得很漂亮,穿著十分考究的弗連奇軍裝,繫著軍官武裝帶,腳上是吱吱響的軟皮靴
子。他挽著冬妮亞的胳膊,一邊走,一邊跟她談著什麼。
    謝廖沙認出了冬妮亞。就是她有一回給他送過保爾寫的條子。冬妮亞也目不轉睛地
看著謝廖沙,顯然,她也認出他來了。當冬妮亞和丘扎寧走到他身邊的時候,他從口袋
裡掏出一封信,叫住冬妮亞說:「同志,您等一等,我這兒有一封信,跟您也有點關
系。」
    他把一張寫得滿滿的信紙遞給了她。冬妮亞抽出手,讀起信來。信紙在她手中微微
顫動著。她把信還給謝廖沙的時候,問:「他的情況,你就知道這些嗎?」
    「是的。」謝廖沙回答。
    麗達從後面走來,碎石在她腳下響了一下。丘扎寧看見她在這裡,立即小聲對冬妮
亞說:「咱們走吧。」
    但是麗達已經把他叫住了。她輕蔑地嘲諷他說:「丘扎寧同志!列車上成天都在找
您呢!」
    丘扎寧不滿地斜了她一眼。
    「沒關係,沒有我,他們照樣能辦事。」
    麗達看著丘扎寧他們兩人的背影,說:「這個騙子,什麼時候才能把他攆走啊!」
    樹林在喧鬧,柞樹搖晃著強勁的腦袋。湖水清澈涼爽,令人神往。謝廖沙也情不自
禁地想跳入水中,洗個痛快。
    洗完之後,他在離林間小道不遠的地方找到了麗達,她正坐在一棵伐倒的柞樹上。
    兩個人一邊談話,一邊向樹林深處走去。他們走到一小塊青草茂盛的林間空地上,
決定在這裡休息一會兒。樹林裡靜悄悄的。只有柞樹在竊竊私語。麗達在柔軟的草地上
躺了下來,彎過一隻胳膊枕在頭下。她那兩條健美的腿和一雙補了又補的皮鞋,沒在又
高又密的青草裡。謝廖沙的目光無意中落到她的腳上,看到她的皮鞋上打著整整齊齊的
補丁,再看看自己的靴子,上面有一個大窟窿,已經露出了腳趾。他不禁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
    謝廖沙伸出一隻靴子,說:「咱們穿著這樣的靴子,怎麼打仗啊?」
    麗達沒有回答。她輕輕咬著草莖,心裡正在想著別的事。
    「丘扎寧是個壞黨員,」她終於開口說。「我們所有的政工人員都穿得又舊又破,
可他卻只關心自己。他是到咱們黨裡來混混的……現在,前線情況確實嚴重,咱們國家
得經受激烈戰鬥的長期考驗。」她沉默了片刻,又接著說:「謝廖沙,咱們不單要用嘴
和筆戰鬥,也要拿起槍來。中央已經決定,動員四分之一的共青團員上前線,你知道嗎?
謝廖沙,我估計,咱們在這兒不會待很久了。」
    謝廖沙聽她說著,從她的話裡聽出一種不尋常的音調來。
    他感到很驚奇。她那雙水汪汪的又黑又亮的眼睛一直盯著他。
    他幾乎要忘情了,想對她說,她的眼睛像一面鏡子,從裡面能看見一切,但是他及
時控制住了自己。
    麗達用胳膊肘支著,欠起身來。
    「你的手槍呢?」
    謝廖沙摸了一下皮帶,難過地說:「上回在村子裡,叫那幫富農給搶去了。」
    麗達把手伸進制服口袋,掏出一支發亮的勃朗寧手槍。
    「你看見那棵柞樹沒有,謝廖沙?」她用槍口指了指離她有二十五六步遠的一棵滿
是裂紋的樹幹。然後舉起手槍,同眼睛取平,幾乎沒有瞄準,就開了一槍。打碎的樹皮
撒落在地上。
    「看到了沒有?」她得意地說,接著又放了一槍。又是一陣樹皮落地的簌簌聲。
    「給你,」她把手槍遞給謝廖沙,用逗弄的口吻說。「現在該看看你的槍法了。」
    謝廖沙放了三槍,有一槍沒有打中。麗達微笑著說:「我還以為你不會打得這麼好
呢。」
    她放下手槍,又在草地上躺下來。制服上衣清晰地顯出了她那富有彈性的胸脯的輪
廓。
    「謝廖沙,你到這兒來。」她輕輕地說。
    他把身子挪到她跟前。
    「你看到天空沒有?天空是碧藍的。你的眼睛和天空一樣,也是碧藍的。這不好。
你的眼睛應該是深灰色的,像鋼鐵一樣才好。碧藍色未免太溫柔了。」
    突然,她一下緊緊摟住了他那長著淡黃色頭髮的頭,熱烈地吻著他的雙唇。
    這個舉動對謝廖沙來說太突如其來了,即便他在刑場面對槍口,也未必會這樣心慌
意亂。他只知道麗達在吻他,除此之外,他什麼也無法理解。這個麗達,他連握她的手
超過一秒鐘都不敢。
    「謝廖沙,」她稍稍推開他那暈乎乎的頭說,「我現在把自己交給你,是因為你充
滿青春活力,你的感情跟你的眼睛一樣純潔,還因為未來的日子可能奪去我們的生命。
所以,趁我們有這幾個自由支配的時辰,我們現在要相愛。在我的生活裡,你是我愛的
第二個人……」
    謝廖沙打斷她的話頭,向她探過身去。他陶醉在幸福之中,克服著內心的羞澀,抓
住了她的手……
    曾經難以理解的麗達如今成了他謝廖沙心愛的妻子。一股巨大的激情闖進了他的生
活,這是他對麗達深沉而又博大的同志情誼,它佔據了他那顆渴望火熱鬥爭的心。開頭
幾天,他的生活常規完全給打亂了。可是緊張繁忙的工作不等人。不久他又全身心投入
了工作。
    直到眼前的這個秋天,生活只賞賜給他們三四次見面的機會,這幾次見面令人心醉,
永生難忘。
    過了兩個月,秋天到了。
    夜悄悄降臨,用黑色的帷幕蓋住了樹林。師參謀部的報務員俯在電報機上,忙著收
報。電報機發出急促的嗒嗒聲,一張狹長的紙條從他的指縫間穿過,他迅速將那些點和
短線譯成文字,寫在電文紙上:
    第一師師參謀長並抄送捨佩托夫卡革委會主席。命令收到電報後十小時內,撤出市
內全部機關。留一個營,歸本戰區指揮員×團團長指揮。師參謀部、政治部及所有軍事
機關,均撤至巴蘭切夫車站。執行情況,即報來。
    師長(簽名)
    十分鐘後,一輛點著電石燈的摩托車飛速穿過寂靜的街道,突突突地噴著氣,在革
委會大門口停了下來。通訊員把電報交給了革委會主席多林尼克。人們行動起來了。特
務連馬上開始整隊。一小時過後,幾輛馬車滿載著革委會的物品,從街上走過,到波多
爾斯克車站,裝車準備出發。
    謝廖沙聽完電報,跟著通訊員跑了出去,對他說:「同志,捎個腳,帶我上車站,
行不?」
    「坐在後面吧,把牢了。」
    宣傳鼓動科的車廂已經掛到列車上,謝廖沙在離車廂十步左右的地方抓住了麗達的
雙肩。他感到就要失去一件無比珍貴的東西,低聲地說:「再見吧,麗達,我親愛的同
志!咱們還會見面的,你千萬別忘了我。」
    他害怕自己馬上就會放聲哭出來。該走了。他再也說不出話來,只有緊緊地握住她
的手,把她的手都握疼了。
    第二天早晨,被遺棄的小城和車站已經是空蕩蕩的了。最後一列火車的車頭拉了幾
聲汽笛,像是告別似的。留守城裡的那個營,在車站後面鐵路兩側布成了警戒線。
    遍地都是黃葉,樹枝上光禿禿的。風捲著落葉,在路上慢慢地打轉。
    謝廖沙穿著軍大衣,身上束著帆布子彈帶,同十個紅軍戰士一起,守衛著糖廠附近
的十字路口,等待波蘭軍隊的到來。
    阿夫托諾姆·彼得羅維奇敲了幾下鄰居格拉西姆·列昂季耶維奇的門。這位鄰居還
沒有穿好衣服,他從敞開的房門裡探出頭來,問:「出了什麼事?」
    阿夫托諾姆·彼得羅維奇指著持槍行進的紅軍戰士,向他的朋友使了個眼色。
    「開走了。」
    格拉西姆·列昂季耶維奇擔心地看了他一眼,問:「您知不知道,波蘭人的旗子是
什麼樣的?」
    「好像有只獨頭鷹。」
    「哪兒能弄到呢?」
    阿夫托諾姆·彼得羅維奇煩惱地搔了搔後腦勺。
    「他們當然無所謂,」他想了一會兒說。「說走就走了,可是苦了咱們,要合新政
府的意,又得大傷腦筋。」
    突然,一挺機槍嗒嗒地響了起來,打破了四周的寂靜。車站附近有一個火車頭拉響
了汽笛。同時從那裡傳來了一下沉重的炮聲。接著重炮彈劃破長空,呼嘯著飛過去,落
在工廠後邊的大道上。道旁的灌木叢立刻隱沒在藍灰色的硝煙裡。悶悶不樂的紅軍戰士
沿著街道默默地撤退,不時回頭看看後邊。
    一顆涼絲絲的淚珠順著謝廖沙的臉流了下來。他急忙擦掉淚珠,回頭向同志們看了
一眼,幸好誰也沒有看見。
    同謝廖沙並肩走著的是又高又瘦的鋸木廠工人安捷克·克洛波托夫斯基。他的手指
扣在步槍扳機上。安捷克臉色陰沉,心事重重。他的眼睛碰到了謝廖沙的目光,便向他
訴說了自己的心事:「這回咱們家裡的人可要遭殃了,特別是我家的人。他們一定會說:
『他是波蘭人,還同波蘭大軍作對。』他們準會把我父親趕出鋸木廠,用鞭子抽他。我
勸老人家跟咱們一起走,可是他捨不得扔下這個家。唉,這幫該死的傢伙,趕緊碰上他
們打一仗才好呢!」安捷克煩躁地把遮住眼睛的紅軍軍帽往上推了推。
    ……再見吧,我的故鄉,再見吧,骯髒而難看的小城,醜陋的小屋,坎坷不平的街
道!再見吧,親人們,再見吧,瓦莉亞,再見吧,轉入地下的同志們!兇惡的異族侵略
者——無情的白色波蘭軍隊已經逼近了。
    機車庫的工人們穿著油污的襯衫,用憂愁的眼光目送著紅軍戰士們。謝廖沙滿懷激
情地喊道:「我們還要回來的,同志們!」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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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黎明前的薄霧裡,第聶伯河模糊地閃著光;河水沖刷著岸邊的石子,發出輕微的
嘩嘩聲。兩岸附近的河水是寧靜的,平滑的水面泛出一片銀灰色,好像凝滯不動似的。
河中央,卻翻滾著黑沉沉的水流,肉眼就可以看出,它正向下游奔騰而去。這是一條美
麗的、莊嚴的河。正是為了讚美它,果戈理寫下了千古絕唱的抒情散文「第聶伯河是神
奇美妙的……」河的右岸,峭壁聳立,俯視著水面,宛如一座行進中的高山,驟然在寬
闊的河水面前停住了。左岸的下方,全是光禿禿的沙地,這是第聶伯河在春汛退走時淤
積起來的。
    在河邊的一條狹小的戰壕裡,隱蔽著五個戰士。他們按照分工趴在一挺禿鼻子馬克
沁機槍旁邊。這是第七步兵師的前沿潛伏哨。謝廖沙臉朝第聶伯河,側身臥在機槍緊跟
前。
    紅軍部隊由於頻繁的戰鬥,已經十分疲乏,接著又遭到波蘭軍隊瘋狂的炮擊,昨天
放棄了基輔,轉移到第聶伯河左岸,構築工事固守。
    但是,這次的撤退、重大的傷亡以及最後棄守基輔,嚴重地影響了戰士們的情緒。
第七師曾經英勇地突破重圍,穿過森林,挺進到馬林車站一帶的鐵路線,經過猛打猛衝,
趕走了據守車站的波蘭部隊,把他們趕進森林,掃清了通向基輔的道路。
    現在,這座美麗的城市卻失陷了,紅軍戰士個個都怏怏不樂。
    波蘭白軍迫使紅軍撤出達爾尼察之後,就在左岸靠近鐵路橋的地方佔領了一個不大
的立足點。
    但是,不論他們費多大力氣,也不能再向前推進一步,他們遇到了紅軍的猛烈反擊。
    謝廖沙看著奔流的河水,不禁想起了昨天的情景。
    昨天中午,他和大家一起,懷著對敵人的深仇大恨,向波蘭白軍發起了反衝鋒。就
在昨天的這場戰鬥中,他第一次跟一個沒有鬍子的波蘭兵拼刺刀。那個傢伙端著步槍,
槍上插著像馬刀一樣長的法國刺刀,一邊莫名其妙地喊著什麼,一邊像兔子那樣跳著,
向謝廖沙直撲過來。一剎那間,謝廖沙看到了對手那雙睜圓了的、殺氣騰騰的眼睛,說
時遲,那時快,他一擺步槍,用刺刀尖把波蘭兵那把明晃晃的法國刺刀撥到了一邊。
    波蘭兵倒下去了……
    謝廖沙並沒有手軟。他知道自己以後還要殺人。就是他,謝廖沙,這個能夠那樣溫
柔地愛,能夠那樣珍惜友誼的人,今後還要殺人。他不是一個狠毒、殘忍的人,但是他
知道,那些被世界上的寄生階級欺騙、毒害和驅使的士兵,都是懷著野獸般的仇恨來進
攻他親愛的祖國——蘇維埃共和國的。
    因此他,謝廖沙,是為了使人類不再互相殘殺的日子盡快到來而殺人的。
    謝廖沙正想著,帕拉莫諾夫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說:「咱們走吧,謝廖沙。敵人很
快會發現咱們的。」
    保爾·柯察金轉戰在祖國大地上已經一年了。他乘著機槍車和炮車飛奔,騎著那匹
缺了一隻耳朵的灰馬馳騁。他已經長大成人,比以前更加強壯了。他在艱難困苦的環境
中鍛煉成長。
    他的皮膚曾被沉甸甸的子彈帶磨得鮮血直流,現在已經長出了新皮;可是步槍皮帶
磨出來的硬繭卻蛻不掉了。
    這一年裡,保爾經歷了許多可怕的事情。他同成千上萬個戰士一樣,雖然衣不蔽體,
胸中卻燃燒著永不熄滅的烈火。
    為了保衛本階級的政權,他們南征北戰,走遍了祖國大地。保爾只有兩次不得不暫
時離開革命的風暴。
    第一次是因為大腿受了傷。第二次是在嚴寒的一九二○年二月,得了傷寒,發高燒,
大病了一場。
    斑疹傷寒造成第十二集團軍各師、團的大量減員,簡直比波蘭軍隊的機槍還要厲害。
這個集團軍戰線很長,幾乎守衛著烏克蘭整個北部廣大地區,阻擋著波蘭白軍的進一步
推進。保爾剛剛痊癒,就歸隊了。
    現在,他們那個團正在卡扎京——烏曼支線上,據守著弗龍托夫卡車站附近的陣地。
    車站在樹林子裡。站房不大,旁邊是一些被遺棄的、破壞得很厲害的小房。這一帶
根本沒法住下去。兩年多來,隔不多長時間,就要打一仗。這個小車站真是什麼樣的隊
伍都見識過了。
    現在,一場新的大風暴又快要醞釀成熟。雖然第十二集團軍損失了大量兵員,一部
分部隊已經失散,在波蘭軍隊的壓迫下,全軍正在向基輔方向撤退,但是,正是在這個
時候,無產階級的共和國卻在部署一項重大的軍事行動,準備給被勝利沖昏頭腦的波蘭
白軍毀滅性的一擊。
    久經戰鬥考驗的騎兵第一集團軍各師,從遙遠的北高加索向烏克蘭調動,這是軍事
史上空前的大進軍。第四、第六、第十一和第十四這四個騎兵師,相繼向烏曼地區運動,
在離我軍前線不遠的後方集結;他們在走向決戰的進軍中,順便清除了沿途的馬赫諾匪
幫。
    這是一萬六千五百把戰刀,這是一萬六千五百名在酷熱的草原上經過風吹日曬的戰
士!
    紅軍最高統帥部和西南戰線指揮部盡最大努力,使這個正在準備中的決定性打擊事
先不被畢蘇斯基分子察覺。共和國和各戰線的司令部都小心翼翼地掩蔽著這支龐大的騎
兵部隊的集結。
    烏曼前線停止了一切積極的軍事行動。從莫斯科直達哈爾科夫前線司令部的專線不
停地發出電報,再從那裡傳到第十四和第十二集團軍司令部。狹長的紙條上打出了用密
碼寫成的各種命令,其基本內容都是:「騎兵第一集團軍之集結萬勿引起波軍注意。」
只有在波蘭白軍的推進可能把布瓊尼的騎兵部隊捲入戰鬥的情況下,才採取了一些積極
的軍事行動。司令部總的部署,反映在下面這道簡要的命令中:
    第358號令(密件第89號)
    革命軍事委員會委員拉科夫斯基,革命軍事委員會主席托洛茨基,第十二、十四和
騎兵各集團軍總指揮兼集群司令亞基爾同志:
    烏克蘭境內波蘭軍隊有兩個集群:基輔集群和敖德薩集群。其部分兵力部署在第聶
伯河左岸,主要兵力,其中包括科爾尼茨基將軍(原外阿穆爾騎兵團團長)的由十個騎
兵團組成的突擊混成騎兵師和陸續開到的波茲南師的部隊,則集結在白采爾科維、沃羅
達爾卡、塔拉夏、拉基特諾地區。敖德薩集群的主力在日美林卡—敖德薩鐵路和布格河
之間我第十四集團軍戰線附近活動。上述兩集群之間,大體在拉沙、捷季耶夫、布拉茨
拉夫一線,分散部署著第一波茲南師的部隊。
    羅馬尼亞人繼續持觀望態度。我西方戰線各集團軍突破敵方防線後,繼續順利地向
莫洛傑奇諾、明斯克方向推進。西南戰線各集團軍的主要任務是擊潰並消滅烏克蘭境內
的波蘭軍隊。
    敵上述集群兵力分散,可資利用,考慮到其主辦移向基輔地區,且在政治上具有極
重要影響,茲決定以敵基輔集群為主要攻擊對象。
    命令:
    1.第十二集團軍的基本任務是佔領鐵路樞紐站科羅斯堅,主力在基輔以北地段強
渡第聶伯河,其近期目標是切斷博羅江卡站、捷捷列夫站一帶的鐵路線,阻止敵軍向北
撤退。
    在戰線的其餘地段要堅決牽制住敵人,在敵軍退卻時尾追不捨,伺機一舉攻佔基輔。
戰鬥於五月二十六日開始。
    2.亞基爾同志的集群應於五月二十六日凌晨向白采爾科維、法斯托夫方向全線發
動強有力的進攻,其目的是盡量吸引更多的敵基輔集群兵力投入戰鬥,與左翼的騎兵集
團軍相互配合。
    3.騎兵集團軍的基本任務是擊潰並消滅敵基輔集群的有生力量,奪取其技術裝備。
五月二十七日凌晨向卡扎京方向發動強有力的進攻,割斷敵基輔集群和敖德薩集群之間
的聯繫。以果斷猛烈的戰鬥掃清沿途遇到的一切敵人,於六月一日前佔領卡扎京、別爾
季切夫地區,並依靠舊康斯坦丁諾夫卡和捨佩托夫卡方面的屏障,向敵人後方挺進。
    4.第十四集團軍要保證主力突擊部隊戰鬥的勝利,為此應將本集團軍主力集結在
右翼,發動強大突擊,於六月一日前佔領溫尼察—日美林卡地區。戰鬥於五月二十六日
開始。
    5.各部隊活動分界線見第348號令(密件)。
    6.收到命令後望回報。

    西南戰線司令 葉戈洛夫
    革命軍事委員會委員 別爾津
    西南戰線參謀長 佩京

    1920年5月20日於克列緬丘格

    篝火的紅色火舌抖動著,褐色的煙柱盤旋著升到空中。一群群蠓蟲,躲開濃煙,慌
慌忙忙地飛來飛去。戰士們稍稍離開火堆,圍成了一個半圓形。篝火在他們臉上抹上了
一層紫銅色。
    篝火旁邊,有幾隻軍用飯盒埋在淡藍色的炭灰裡。
    飯盒裡的水正在冒泡。突然,一條火舌從燃燒著的木頭下面賊溜溜地躥了出來,在
一個低著頭的人的亂頭髮上舔了一下。那人慌忙把頭一閃,不滿意地咕噥了一句:「呸,
真見鬼!」
    周圍的人都笑了起來。
    一個年紀比較大的紅軍戰士,穿著呢上衣,留著一撮小鬍子,剛剛對著火光檢查完
步槍的槍筒,用他那粗嗓子說:「這個小伙子看書入了迷,火燒頭髮都不知道。」
    「喂,柯察金,把你讀的東西也給我們講講吧!」
    那個青年戰士摸了摸那綹燒焦了的頭髮,微笑著說:「啊,安德羅休克同志,這可
真是本好書,一拿起來就怎麼也放不下。」
    保爾身旁坐著一個翹鼻子的青年戰士,他正在專心地修理彈藥盒上的皮帶,想用牙
把一根粗線咬斷。聽保爾這樣說,他好奇地問:「書裡寫的是什麼人哪?」他把針插在
軍帽上,又把多下來的線纏在針上,然後補充了一句:「要是講的是戀愛故事,我倒挺
想聽聽。」
    周圍又響起了一陣哄笑。馬特韋丘克抬起他那剪了平頭的腦袋,狡黠地瞇起一隻眼
睛,做了個鬼臉,對他說:「是啊,謝列達,談情說愛,可真是件好事。你又挺漂亮,
簡直是畫上的美男子!你走到哪兒,哪兒的姑娘就成天圍著你轉。你只有一個地方美中
不足,就是鼻子太翹了,活像豬拱嘴。不過,還有辦法補救:鼻尖上掛個十磅重的諾維
茨基手榴彈〔諾維茨基手榴彈,重約四公斤,用來爆破鐵絲網。——原注〕,保險只消
一宿,鼻子就翹不起來了。」
    又爆發了一陣笑聲,嚇得拴在機槍車上的馬匹打了一個響鼻。
    謝列達慢騰騰地轉過身來。
    「長得漂亮不漂亮倒沒什麼,腦袋瓜好使才行。」他富有表情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前
額。「就說你吧,別看舌頭上長著刺,挺能挖苦人,只不過是個地地道道的蠢貨。你這
個木頭人連耳朵都是涼的!」
    兩個人你來我往,眼看就要翻臉,班長塔塔裡諾夫趕忙把他們勸開。
    「得了,得了,同志們!吵什麼呀?還是讓保爾挑幾段精彩的給大伙唸唸吧。」
    「念吧,保夫魯沙,念吧!」周圍都喊起來。
    保爾把馬鞍搬到火堆跟前,坐在上面,然後打開那本厚厚的小書,放在膝蓋上。
    「同志們,這本書叫《牛虻》〔英國女作家伏尼契(1864—1960)描寫十
九世紀意大利民族民主革命鬥爭的長篇小說,牛虻是小說的主人公。——譯者〕。我是
從營政委那兒借來的。我讀了很受感動。要是大伙好好坐著聽,我就念。」
    「快念吧!沒說的!誰也不會跟你打岔。」
    當團長普濟列夫斯基同志同政委一道騎馬悄悄走近篝火時,他看見十一對眼睛正一
動不動地盯著那個唸書的人。
    普濟列夫斯基回過頭來,指著這群戰士,對政委說:「團裡的偵察兵有一半在這兒,
裡面有四個共青團員,年紀還很輕,個個都是好戰士。你看那個唸書的,叫柯察金。那
邊還有一個,看見沒有?眼睛像小狼一樣,他叫扎爾基。他倆是好朋友,不過暗地裡卻
在較勁。以前柯察金是團裡最好的偵察兵,現在他可碰上了厲害的對手。你看,他們現
在正在做政治思想工作,不露聲色,影響卻很大。有人送給他們一個稱號,叫『青年近
衛軍』,非常合適。」
    「唸書的那個是偵察隊的政治指導員嗎?」政委問。
    「不是,指導員是克拉梅爾。」
    普濟列夫斯基催著馬向火堆走去。
    「同志們,你們好!」他大聲喊道。
    戰士們一齊轉過頭來。團長輕捷地跳下馬,走到坐著的戰士們跟前。
    「在烤火嗎,朋友們?」他笑著問。他的兩隻小眼睛有點像蒙古人。現在他滿面笑
容,剛毅的面孔也不像平時那樣嚴峻了。
    戰士們像對待自己的知心朋友和好同志一樣,熱烈地歡迎團長。政委沒有下馬,他
還要到別的地方去。
    普濟列夫斯基把帶套的毛瑟槍推到背後,在保爾的馬鞍旁邊坐了下來,對大家說:
「一起抽口煙,怎麼樣?我這兒有點好煙葉。」
    他捲了一支煙抽起來,轉臉對政委說:「你走吧,多羅寧,我就留在這兒了。司令
部有什麼事找我,通知我一聲。」
    多羅寧走了。普濟列夫斯基對保爾說:「接著念吧,我也聽聽。」
    保爾念完了最後幾頁,把書放在膝蓋上,望著篝火,沉思起來。
    有好幾分鐘,誰都沒有說話,牛虻的死使所有的人都受到了震動。
    普濟列夫斯基默默地抽著煙,等著聽戰士們談感想。
    「這個故事真悲壯。」謝列達打破了沉默。「這就是說,世界上真有這樣的人。本
來這是一個人沒法忍受的,但是,當他是為理想而奮鬥的時候,他就什麼都忍受得住。」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顯然很激動。這本書給他的印象太強烈了。
    原先在白采爾科維給鞋匠打下手的安德留沙·福米喬夫激憤地喊道:「那個神甫硬
把十字架往牛虻嘴邊送,真該死,要是叫我碰上,馬上送他上西天!」
    安德羅休克用小棍子把飯盒朝火裡推了推,堅定不移地說:「知道為什麼而死,問
題就不同了。到了那個時候,人就會有力量。要是你覺得真理在你一邊,你就應當死得
從容。英雄行為正是這樣產生的。我認識一個小伙子,叫波萊卡。白匪在敖德薩把他包
圍了,他一冒火,向一個排的匪軍衝了過去。沒等敵人的刺刀夠著他,他就拉響了手榴
彈。手榴彈就在他腳下爆炸了。他自己當然是連整屍首都沒留下,周圍的白匪也給炸倒
了一大片。從外表上看,這個人普普通通,也沒有什麼人給他寫書。可是他的事跡真值
得寫!在咱們同志中間,這樣了不起的人物有的是!」
    他用匙子在飯盒裡攪動了幾下,舀出一點茶水,用嘴嘗了嘗,又接著說:「可也有
人死得像只癩皮狗。死得不三不四,很不光彩。
    我們在伊賈斯拉夫爾打仗的時候,就發生過這樣一樁事。伊賈斯拉夫爾是一座古城,
在戈倫河上,基輔大公統治時期就建立了。那兒有座波蘭天主教堂,像個堡壘,很難攻。
那天我們朝那邊衝了過去。大家列成散兵線,順著小巷朝前摸。我們的右翼是拉脫維亞
人。我們跑到大路上,一看,有一家院子的圍牆上拴著三匹馬,全都備著鞍子。
    「好哇,我們想,這回準能抓幾個波蘭俘虜了。我們十來個人朝那個院子衝過去。
他們拉脫維亞人的連長拿著毛瑟槍跑在最前面。
    「我們跑到房子跟前,一看門敞開著,就衝了進去。原以為裡面一定是波蘭兵,哪
知道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原來是我們自己的三個偵察兵,他們早來了一步,正在幹壞事。
事實就擺在眼前:他們正在欺負一個婦女。這兒是一個波蘭軍官的家。他們已經把那個
軍官的老婆按在地上了。拉脫維亞連長一見這情景,用拉脫維亞話喊了一聲。三個傢伙
全給抓了起來,拖到了院子裡。在場的只有兩個俄羅斯人,其餘的全是拉脫維亞人。連
長姓布列季斯。儘管我不懂他們的話,一看也就明白了,他們是要把那三個傢伙幹掉。
這些拉脫維亞人全是鐵漢子,性格很剛強。他們把那三個傢伙拖到石頭馬廄跟前。我想,
這回完蛋了,準會把他們崩掉!三個人裡邊,有一個棒小伙子,長相難看極了,拚命掙
扎,不讓綁,還破口大罵,說不該為了一個娘們就把他槍斃。另外兩個傢伙都在求饒。
    「我一看這情景,渾身都涼了。我跑到布列季斯跟前說:『連長同志,把他們送軍
事法庭算了,幹嗎讓他們的血弄髒了你的手呢?城裡戰鬥還沒完。哪兒有工夫跟他們算
帳。』他轉過身來,朝我一瞪眼,我馬上就後悔不該多嘴了。他的兩隻眼睛簡直像老虎。
毛瑟槍對著我的鼻子。我打了七年仗,這回可真有點害怕了。看來他會不容分說就把我
打死。他用俄語向我喊,我勉強才聽明白:『軍旗是烈士的鮮血染紅的,可是這幾個家
伙卻給全軍丟臉。當土匪就得槍斃。』「我嚇得趕忙跑到街上去了。背後響起了槍聲。
我知道,那三個傢伙完蛋了。等我們再向前進的時候,城市已經是咱們的了。事情就是
這樣。那三個人像狗一樣死掉了。他們是在梅利托波利附近加入咱們隊伍的,早先跟著
馬赫諾匪幫幹過,都是些壞蛋。」
    安德羅休克把飯盒拿到腳邊,打開裝麵包的背囊,接著說:「咱們隊伍裡混進了一
些敗類,你不能一下把所有的人都看透。從表面上看,他們好像也在干革命。可這些家
伙是害群之馬。我看到這種事,心裡總不痛快,直到現在都忘不了。」
    他說完,就喝起茶來。
    騎兵偵察員們睡覺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謝列達大聲打著呼嚕。普濟列夫斯基也
枕著馬鞍子睡著了。只有政治指導員克拉梅爾還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
    第二天,保爾偵察回來,把馬拴在樹上。他把剛喝完茶的克拉梅爾叫到跟前,對他
說:「指導員,我問你,我想跳槽,到騎兵第一集團軍去,你看怎麼樣?他們往後准有
許多轟轟烈烈的事要幹。他們這麼多人聚在一起,總不是為了好玩吧。可咱們呢,卻老
得在這兒閒呆著。」
    克拉梅爾驚訝地看了他一眼。
    「怎麼跳槽?你把紅軍當成什麼了?難道是電影院嗎?這像什麼話?要是大伙都這
麼隨隨便便,從這個部隊跑到那個部隊,那可就熱鬧了!」
    「這兒也罷,那兒也罷,反正是打仗,哪兒還不一樣?」保爾打斷了克拉梅爾的話。
「我又不是開小差往後方跑。」
    克拉梅爾一口拒絕了他的要求。
    「那你說,還要不要紀律了?你呀,保爾,什麼都好,就是有點無政府主義,想幹
什麼,就幹什麼。黨和共青團都是建立在鐵的紀律上面的。黨高於一切。誰都不能想到
哪兒就到哪兒,而應該是哪兒需要,就到哪兒去。你要調動,普濟列夫斯基已經拒絕了
吧?那不就得了,到此為止吧。」
    又高又瘦的克拉梅爾臉色有些發黃,他因為激動,咳嗽了起來。印刷廠的鉛塵已經
牢牢地附在他的肺葉上,他的兩頰時常現出病態的紅暈。
    等他平靜下來以後,保爾小聲但卻十分堅決地對他說:「你說的全對。可我還是要
到布瓊尼的騎兵部隊去,我是走定了。」
    第二天傍晚,篝火旁邊已經看不到保爾了。
    在鄰近的小村莊裡有一所學校,學校旁邊的土丘上聚集著一群騎兵,圍成了一個大
圓圈。布瓊尼部隊的一個健壯的戰士,帽子推到後腦勺上,坐在機槍車後尾,拉著手風
琴。一個剽悍的騎兵穿著肥大的紅色馬褲,正在圈子裡跳狂熱的果拍克舞。手風琴拉得
很蹩腳,既不和諧,又不合拍,害得那個跳舞的老是跳錯步子。
    村裡的小伙子和姑娘們都來看熱鬧,他們有的爬上機槍車,有的攀著籬笆,看這些
剛開來的興致勃勃的騎兵戰士跳舞。
    「托普塔洛,使勁跳哇!把地踩平吧!喂,加油啊,老兄!拉手風琴的,加點勁
啊!」
    但是這位手風琴手的粗大手指,扳彎馬蹄鐵倒不費勁,按起琴鍵來卻很笨拙。
    「可惜阿法納西·庫利亞布卡叫馬赫諾匪幫砍死了,」一個曬得黝黑的戰士惋惜地
說。「他才是第一流的手風琴手呢。
    他是我們騎兵連的排頭,死得真可惜。是個好戰士,又是個呱呱叫的手風琴手。」
    保爾也站在人群裡。他聽到最後這句話,就擠到機槍車跟前,把手放在手風琴風箱
上。手風琴馬上不響了。
    「你要幹什麼?」拉手風琴的戰士斜了保爾一眼。
    托普塔洛也站住不跳了。周圍發出了一陣不滿的喊聲:「怎麼回事?幹嗎不讓拉?」
    保爾伸手握住手風琴的皮帶,說:「來,我來試試。」
    手風琴手用不信任的眼光打量了一下這位不相識的紅軍戰士,遲疑地把皮帶從肩上
褪了下來。
    保爾照他的老習慣把手風琴放在膝蓋上,然後,猛然一拉,風箱像扇子似的拉開了,
手指在琴鍵上飛速一滑,立刻奏出了歡快的舞曲:

    喂,小蘋果,
    你往什麼地方滾哪?
    落到省肅反委員會手裡,
    你就別想回來啦。

    托普塔洛立即隨著那熟悉的旋律,跳了起來。他像雄鷹展翅似的揚起雙手,飛快地
繞著圈子,做著各種令人眼花繚亂的動作,豪放地用手拍打著皮靴筒、膝蓋、後腦勺、
前額,接著又用手掌把靴底拍得震天價響,最後是拍打大張著的嘴巴。
    手風琴不斷用琴聲鞭策著他,用急驟奔放的旋律驅趕著他。他順著圓圈,像陀螺一
樣飛快地旋轉起來,一面交替地伸出兩條腿,一面氣喘吁吁地喊著:「哈,嗨,哈,
嗨!」
    一九二○年六月五日,布瓊尼騎兵第一集團軍經過幾次短促而激烈的戰鬥,突破了
波蘭第三和第四集團軍結合部的防線,把堵截紅軍的薩維茨基將軍的騎兵旅打得落花流
水,開始向魯任方向挺進。
    波軍司令部為了堵住這個缺口,急急忙忙拼湊了一支突擊部隊。五輛坦克在波格列
比謝車站剛卸下火車,馬上就開赴作戰地點。
    但是騎兵第一集團軍已經繞過敵軍準備反攻的據點扎魯德尼齊,出其不意地出現在
波軍後方。
    波軍急忙派出科爾尼茨基將軍的騎兵師,跟蹤追擊布瓊尼騎兵第一集團軍。波軍司
令部判斷,騎兵第一集團軍突進的目標是波軍後方戰略重鎮卡扎京,這個師便受命從背
後對騎兵第一集團軍進行襲擊。但是這個作戰行動並沒有改善波蘭白軍的處境。雖然他
們第二天就堵住了戰線上的缺口,在騎兵第一集團軍後面重新把戰線連接了起來,但是
強大的騎兵第一集團軍已經插進敵人的後方,摧毀了他們的許多後方基地,正準備向波
軍的基輔集群發起猛攻。各騎兵師在運動過程中,破壞了沿途許多鐵道和橋樑,以便截
斷波軍退路。
    騎兵第一集團軍司令從俘虜的口供裡瞭解到,波軍有一個集團軍的司令部設在日托
米爾——實際上,戰線的司令部也設在這裡——於是決定拿下日托米爾和別爾季切夫這
兩個重要的鐵路樞紐和行政中心。六月七日拂曉,騎兵第四師就向日托米爾進發了。
    保爾代替已經犧牲的庫利亞布卡,在這個騎兵連的排頭騎著馬前進。戰士們不願意
放走這樣一個出色的手風琴手,集體提出了要求,保爾就被編入了這個連隊。
    快到日托米爾的時候,騎兵擺開了扇面似的隊形,快馬加鞭,衝了過去。銀色的馬
刀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大地在呻吟,戰馬喘著粗氣,戰士們屹立在馬鐙上。
    馬蹄下的大地飛快地向後奔馳,一座到處是花園的大城市,向他們迎面撲來。騎兵
穿過郊區的花園,衝到了城中心。
    「殺呀!」——像死神一樣令人毛骨悚然的喊聲在空中震盪。
    驚慌失措的波軍幾乎沒有進行什麼抵抗。城裡的衛戍部隊一下子就土崩瓦解了。
    保爾伏在馬背上向前飛馳。在他旁邊騎著一匹細腿黑馬的,就是那個跳舞的托普塔
洛。
    保爾親眼看見這個剽悍的騎兵戰士揮起馬刀,毫不手軟地劈下去,砍倒了一個還沒
有來得及舉槍瞄準的波蘭兵。
    馬蹄有力地踏在石頭馬路上,發出一片得得的響聲。突然,在十字路口出現了一挺
機槍,架在路中央,三個穿藍軍裝、戴四角帽的波蘭兵,彎著腰守在機槍旁邊。還有一
個波蘭軍官,領子上鑲著蛇形金絛,一見紅軍騎兵衝過來,就舉起了手裡的毛瑟槍。
    這時,托普塔洛和保爾都已經勒不住戰馬了,他們迎著死神的魔爪,逕直向機槍沖
過去。軍官朝保爾開了一槍,但是沒有打中,子彈像一隻麻雀,嗖的一聲從他的臉旁飛
了過去。那個軍官被戰馬的胸脯撞出去老遠,腦袋磕在石頭上,仰面朝天倒下去了。
    就在這一剎那間,機槍迫不及待地發出了瘋狂而粗野的獰笑聲。托普塔洛就像被幾
十隻大黃蜂蜇著似的,連人帶馬摔倒了。
    保爾的戰馬豎起前蹄,吃驚地嘶叫著。它帶著保爾,猛地一躥,越過死者的屍體,
一直衝到機槍旁邊的波蘭兵跟前。
    馬刀在空中畫了一個閃光的弧形,砍進了一頂藍色的四角軍帽裡。
    馬刀又高高地舉了起來,準備向另一個腦袋砍去,但是,那匹跑得性起的戰馬卻蹦
到一邊去了。
    這時候,騎兵連的大隊人馬像一股奔騰的山洪,湧向十字路口,幾十把戰刀在空中
不停地揮舞著,左右砍殺。
    監獄的狹長走廊上,喊叫聲連成了一片。
    擠得滿滿的牢房裡,那些受盡折磨、面容憔悴的犯人騷動起來了。城裡在進行巷戰
——難道真是自己的隊伍從什麼地方打回來了嗎?真的就要得到自由了嗎?
    槍聲已經在監獄的院子裡響起來。走廊裡傳來了奔跑的腳步聲。突然,一個親切的、
無比親切的聲音喊道:「同志們,快出來吧!」
    保爾跑到緊鎖著的牢門跟前。幾十隻眼睛從小窗裡向外張望。他用槍托猛砸牢門上
的鐵鎖,一下接著一下。
    「等一等,我來炸開它。」米羅諾夫攔住保爾,從衣袋裡掏出一顆手榴彈。
    排長齊加爾琴科一把奪過手榴彈,說:「快住手,瘋子!你怎麼啦,傻了嗎?鑰匙
馬上就拿來。
    砸不開,就用鑰匙開嘛!」
    這時人們用手槍把獄卒押到走廊上來了。
    一群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人,歡樂得發狂,一下子擠滿了走廊。
    保爾打開又高又大的牢門,跑進了牢房。
    「同志們,你們都自由了!我們是布瓊尼的隊伍,我們師把這個城市佔領了。」
    一個婦女眼淚汪汪地撲到保爾身上,抱著他嚎啕大哭起來,就像保爾是她的親兒子
似的。
    波蘭白軍在這座石頭牢房裡囚禁著五千零七十一名布爾什維克,隨時準備把他們拉
出去槍斃或絞死,另外還關押著二千名紅軍政治工作人員。現在他們都得救了。對於騎
兵師的戰士們來說,這些人比任何戰利品,比任何勝仗都要寶貴。
    而對於這七千多名革命者來說,漆黑的夜轉眼變成了陽光燦爛的暖洋洋的六月天。
    有一個臉色黃得像檸檬的政治犯,歡天喜地地跑到保爾跟前。他是捨佩托夫卡一家
印刷廠的排字工人,叫薩穆伊爾·列赫爾。
    保爾聽著薩穆伊爾的敘述,臉上蒙上了一層灰暗的陰影。
    薩穆伊爾講到故鄉捨佩托夫卡發生的悲壯的流血事件。他的話像熔化了的鐵水,一
滴一滴地落在保爾的心上。
    「一天夜裡,我們大夥一下子全給抓了起來,有個無恥的內奸出賣了我們。我們全
部落到了憲兵隊的魔爪裡。保爾,他們打人打得可真狠哪!我比別人少吃點苦頭,因為
剛打了幾下,我就昏死過去了,可別的同志身體比我結實。我們沒什麼再要隱瞞的。憲
兵隊什麼都知道,比我們自己還清楚。我們幹的每一件事,他們都掌握了。
    「我們中間混進了奸細,他們還有什麼不知道的呢!那些日子的事真是一言難盡哪。
保爾,有好些人你是認識的:瓦莉亞·勃魯扎克,縣城裡的羅莎·格麗茨曼,她還是個
孩子呢,才十七歲,是個多好的姑娘啊,一對眼睛總是那麼信賴別人。還有薩沙·本沙
夫特,你大概還記得,他也是我們廠的排字工,小伙子成天樂呵呵的,常拿老闆畫漫畫。
另外還有兩個中學生:諾沃謝利斯基和圖日茨。這幾個人你都認識。其餘的人是縣城和
鎮上抓來的。一共二十九個,當中有六個女的。大伙都受盡了極其野蠻的折磨。瓦莉亞
和羅莎第一天就被強姦了。那幫畜生,誰樂意怎麼幹,就怎麼幹,把她們折磨得半死,
才拖回牢房。從這以後,羅莎就說起胡話來,過了幾天,就完全瘋了。
    「那幫野獸不相信她真瘋,說她是假裝的,每次提審都打她一頓。後來拉出去槍斃
的時候,她都沒人樣了。臉給打成了紫黑色,兩隻眼直瞪瞪地發呆,完全像個老太婆。
    「瓦莉亞·勃魯扎克直到最後一分鐘表現都很好。他們死得都像真正的戰士。我不
知道,他們打哪兒來的那股力量。保爾,要把他們死難的情況全說出來,難道可能嗎?
不可能。他們死得真慘!沒法用言語形容……瓦莉亞的案情最重,她負責跟波軍司令部
的報務員聯繫,還經常到縣裡做聯絡工作。抓她的時候,又搜出了兩顆手榴彈和一支勃
朗寧手槍。手榴彈就是那個奸細給她的。都是事先做好的圈套,好給她安上蓄謀炸毀波
軍司令部的罪名。
    「唉,保爾,臨刑那幾天的情景我真不願意講。既然你一定要知道,我就只好說說。
軍事法庭判處瓦莉亞和另外兩個同志絞刑,其他同志全部槍決。
    「我們原先在波蘭士兵當中做過策反工作,這些士兵也受到了審判,比我們早兩天。
    「一個年輕的班長,叫斯涅古爾科,是個報務員,戰前在洛濟當過電工。他被判處
槍決,罪名是背叛祖國和在士兵中進行共產主義宣傳。他沒有要求赦免,判決後二十四
小時,就給他們殺害了。
    「他們傳瓦莉亞到法庭上去作證。她回來跟我們說,斯涅古爾科承認他進行過共產
主義宣傳,但是斷然否認他背叛祖國。他說:『我的祖國是波蘭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
是的,我是波蘭共產黨黨員。我當兵是被迫的。我一向所做的工作,不過是幫助那些跟
我一樣被你們趕到前線的士兵睜開眼睛。你們可以為了這個絞死我,但是我從來沒有背
叛自己的祖國,而且永遠都不會背叛。只是我的祖國跟你們的不同。你們的祖國是地主
貴族的,我的祖國是工人農民的!我深信,我的祖國一定會成為一個工農大眾的國家,
而在我的這個祖國裡,決不會有人說我是叛徒。』「判決以後,我們就都關在一起了。
臨刑前,把我們轉到了監獄裡。夜裡,他們在監獄對面靠近醫院的地方豎起了絞架。隔
不遠,靠近樹林,就在大道旁邊的陡坡上,又選定了一個地方作為執行槍決的刑場,還
在那兒給我們挖了一個大坑。
    「判決書張貼出去了,全城都知道了這件事。他們決定在大白天當眾處決我們,好
讓每個人看了都害怕。第二天,從早晨起就把老百姓從城裡趕到絞架跟前。有的人是因
為好奇,雖然心裡害怕,也還是來了。絞架旁邊是密密麻麻的人群。一眼看去,人頭攢
動。監獄四面圍著木柵欄,這你是知道的。絞架就離監獄不遠,我們都能聽到外面嘈雜
的人聲。在後面的街道上,架起了機槍,整個地區的憲兵隊,包括騎兵和步兵,都調來
了。一個營的軍隊封鎖了大街小巷。還特地為判處絞刑的人挖了一個坑,就在絞架旁邊。
我們默不作聲地等待最後一刻的到來,只是偶爾有人說一兩句話。該說的前一天都說了,
就連訣別的話也說了。只有羅莎還在牢房角落裡喃喃自語,不知道說些什麼。瓦莉亞因
為遭到強姦,又挨了毒打,已經不能走了,大部分時間都是躺著。有兩個從鎮上抓來的
共產黨員,是一對親姐妹。她們互相擁抱著訣別,控制不住自己,放聲大哭起來。一個
叫斯捷潘諾夫的小伙子,是從縣裡抓來的,很有力氣,像個摔跤運動員,被捕的時候同
敵人格鬥,打傷了兩個憲兵。他一再對這姐妹倆說:『同志們,別掉眼淚了。要哭就在
這兒哭吧,到外邊就別再哭了。決不能讓那幫吃人的豺狼高興。他們反正是不會放過咱
們的,咱們反正是要死的,那麼,就讓我們從容地死吧!咱們誰也不能下跪。同志們,
死要死得有骨氣!』「這時候,提我們的人來了。走在前面的是偵緝處長什瓦爾科夫斯
基,這傢伙是個殘暴的色情狂,簡直是只瘋狗。他要是自己不強姦,就讓憲兵動手,他
在旁邊看著取樂。從監獄穿過馬路直到絞架,憲兵排成了兩道人牆,都是大刀出鞘。他
們肩上掛著黃色的穗帶,大家都管他們叫『黃脖狗』。
    「他們用槍托把我們趕到監獄的院子裡,四個人一排站好隊,然後打開大門,把我
們押到街上。他們讓我們站在絞架跟前,親眼看著自己的同志被絞死,然後再槍斃我們。
絞架很高,是用幾根原木搭成的。絞架上吊著三根粗繩子,頭上系成圈套。下面是帶小
梯子的平台,用一根活動的木樁子支撐著。人群像海一樣,不住地蠕動著,發出勉強可
以聽到的嗡嗡聲。他們的眼睛全盯在我們身上。我們能夠辨認出自己的親友。
    「在稍遠一點的台階上,聚集著一幫波蘭小貴族,手裡拿著望遠鏡,跟他們在一起
的還有幾個軍官。他們都是來欣賞怎樣絞死布爾什維克的。
    「腳下的雪是鬆軟的,樹林一片白茫茫,樹枝像落上了一層棉絮。雪花在空中飛舞,
慢慢落下來,飄到我們灼熱的臉上,就融化了。絞架下面的平台上也鋪了一層雪。我們
的衣服差不多全給剝光了,但是誰也沒有感到冷。斯捷潘諾夫甚至沒有注意到他腳上只
穿著一雙襪子。
    「軍事檢察官和高級軍官們都站在絞架旁邊。最後,終於把瓦莉亞和另外兩個判絞
刑的同志押出了監獄。他們三個人互相挽著胳膊,瓦莉亞夾在中間。她已經沒有力氣走
路了,那兩個同志攙扶著她。不過,她記住了斯捷潘諾夫的話:『死要死得有骨氣』,
還是竭力想自己走。她沒有穿大衣,只穿著一件絨衣。
    「偵緝處長什瓦爾科夫斯基看來很不滿意他們挽著胳膊走,推了他們一下。瓦莉亞
不知道說了句什麼,一個騎馬的憲兵立即揚起馬鞭,朝她臉上狠狠地抽了一鞭子。
    「就在這個時候,人群中有一個女人慘叫了一聲,呼天搶地地掙扎著,拚命想擠過
警戒線,衝到這三個人跟前去。但是她讓憲兵抓住,不知道給拖到什麼地方去了。大概
這是瓦莉亞的母親。快走到絞架的時候,瓦莉亞唱了起來。我還從來沒有聽見過這樣的
歌聲——只有視死如歸的人才會這樣滿懷激情地歌唱。她唱的是《華沙之歌》,那兩個
同志也隨著她一起唱。憲兵用馬鞭抽他們,這幫沒人性的畜生就像發了瘋似的,鞭子不
斷落到咱們同志的身上,他們都好像沒有什麼感覺。憲兵把他們打倒在地上,像拖口袋
一樣拖到絞架跟前,草草念完了判決書,就把絞索套在他們脖子上。這時候,我們大伙
就高唱起《國際歌》來:起來!飢寒交迫的奴隸……
    「他們從四面八方向我們撲過來。我只看見一個匪兵用槍托把支著平台的木樁推倒,
咱們的三個同志就全讓絞索給吊了起來……
    「當我們在刑場上準備受刑的時候,他們向我們宣讀了判決書,說將軍大人開恩,
把我們當中九個人的死刑改判為二十年苦役。其餘十七個同志還是全給槍斃了。」
    說到這裡,薩穆伊爾扯開了襯衣領子,好像領子勒得他喘不過氣來似的。
    「三位同志的屍體整整吊了三天,日夜都有匪兵在絞架旁邊看守。後來我們監獄裡
又送進來幾個犯人,據他們說,第四天托博利金同志的絞索斷了,因為他身體最重,他
們這才把另外兩具屍體也解下來,就地掩埋了。
    「但是絞架一直沒有拆掉,我們往這兒押解的時候,還看到了。絞索還吊在半空,
等待著新的犧牲者。」
    薩穆伊爾沉默起來,呆滯的目光凝視著遠方。保爾都沒有覺察到他已經講完了。
    那三具屍體清晰地呈現在保爾眼前,他們的面目很可怕,腦袋歪在一邊,在絞架上
默默地擺動著。
    突然,街上吹起了集合號,號聲驚醒了保爾,他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咱
們到外邊去吧,薩穆伊爾!」
    騎兵押著波蘭俘虜,從大街上走過。團政委站在監獄大門旁邊,在軍用記事本上寫
了一道命令。
    「給你,安季波夫同志。」他把命令交給矮壯結實的騎兵連長。「派一個班,把俘
虜全部押解到諾沃格勒—沃倫斯基方向去。受傷的要給包紮好,用大車運,也往那個方
向去。送到離這兒二十俄裡的地方,就讓他們滾蛋吧。咱們沒時間管他們。你得注意,
絕對不許有虐待俘虜的行為。」
    保爾跨上戰馬,回頭對薩穆伊爾說:「你聽見沒有?他們絞死咱們的同志,咱們倒
要送他們回自己人那兒去,還不許虐待。這怎麼辦得到?」
    團長回過頭來盯著他。保爾聽見團長好像在自言自語,但是語氣卻堅定而嚴厲:
「虐待解除了武裝的俘虜是要槍斃的。我們可不是白軍。」
    保爾策馬離開監獄大門的時候,想起了在全團宣讀的革命軍事委員會的命令,命令
最後是這樣說的:
    ……故此命令:
    1.以口頭的和書面印發的形式不斷地、反覆地向紅軍部隊,特別是向新組建的部
隊宣傳解釋:波蘭士兵是波蘭和英法資產階級的犧牲品,他們本人也是身不由己。因此,
我們的責任是,把被俘的波蘭士兵當作誤入歧途的、受蒙騙的兄弟一樣來對待,以後要
把他們作為醒悟了的兄弟遣返回解放後的波蘭祖國。
    2.凡有有關虐待波蘭戰俘以及欺凌當地居民的傳聞、消息、報告,要一查到底,
嚴查嚴辦,不論這些傳聞、消息來自何種渠道。
    3.各部隊指揮人員和政工人員要充分意識到,他們對嚴格執行本命令負有責任。
工農國家熱愛自己的紅軍。紅軍是它的驕傲。它要求紅軍不要在自己的旗幟上染上一個
污點。
    「不要染上一個污點。」保爾小聲對自己說。
    正當騎兵第四師攻下日托米爾的時候,戈利科夫同志統率的突擊部隊的一部——第
七步兵師第二十旅也在奧庫尼諾沃村一帶強渡了第聶伯河。
    由第二十五步兵師和巴什基爾騎兵旅組成的一支部隊奉命渡過第聶伯河,並在伊爾
沙車站附近切斷基輔到科羅斯堅的鐵路線。這次軍事行動的目的是截斷波軍逃離基輔的
唯一通路。捨佩托夫卡共青團組織的一個團員米什卡·列夫丘科夫在這次渡河時犧牲了。
    當部隊在晃蕩的浮橋上跑步前進的時候,從山背後飛來一顆炮彈。它在戰士們頭頂
上呼嘯而過,落在水裡爆炸了。就在這一瞬間,米什卡栽到搭浮橋的小船底下,讓河水
吞沒了,再也沒有浮上來。只有淡黃色頭髮的戰士亞基緬科看見了,這個戴著一頂掉了
簷的破軍帽的戰士,一見這情景,驚叫起來:「哎喲,不好了,米什卡掉到水裡去了!
連影都沒有,這下完了!」他停住腳步,吃驚地盯著黑沉沉的流水。後面的人撞在他身
上,推著他說:「你這傻瓜,張著嘴巴看什麼?還不快走!」
    當時根本沒有工夫去考慮個別人的吉凶,他們這個旅本來就落後了,兄弟部隊已經
佔領了對岸。
    米什卡的死訊,謝廖沙是四天以後才知道的。他們旅經過激戰攻下布恰車站後,隨
即向基輔方面展開攻勢,當時他們正在阻擊企圖以猛烈的衝鋒向科羅斯堅突圍的波軍。
    亞基緬科在謝廖沙身邊趴下來。他停止了猛烈的射擊,好不容易才拉開灼熱的槍機,
然後把腦袋貼著地面,轉過來對謝廖沙說:「步槍要緩口氣,燙得像火一樣。」
    槍炮在轟鳴,謝廖沙勉強才聽到他說的話。後來槍炮聲小了一點,亞基緬科像是順
便提起似的說:「你的那位老鄉在第聶伯河裡淹死了。我沒看清他是怎麼掉到水裡去
的。」他說完,用手摸了摸槍機,從子彈帶裡拿出一排子彈,一絲不苟地壓進了彈倉。
    攻打別爾季切夫的第十一師,在城裡遇到了波軍的頑強抵抗。
    大街上正在浴血苦戰。敵人用密集的機槍子彈阻擋紅騎兵的前進。但是這個城市還
是被紅軍佔領了。波軍已經潰不成軍,殘兵狼狽逃竄。車站上截獲了敵人的許多列火車。
但是對波軍來說,最可怕的打擊還是軍火庫爆炸,供全軍用的一百萬發炮彈一下子全毀
了。全城的玻璃震得粉碎,房屋好像是紙糊的,在爆炸聲中直搖晃。
    紅軍攻剋日托米爾和別爾季切夫以後,波軍腹背受敵,只好分作兩股,撤出基輔,
倉皇逃遁。他們拚命想為自己殺出一條路,衝出鋼鐵包圍圈。
    保爾已經完全忘卻了他自己。這些日子,每天都有激烈的戰鬥。他,保爾,已經溶
化在集體裡了。他和每個戰士一樣,已經忘記了「我」字,腦子裡只有「我們」:我們
團、我們騎兵連、我們旅。
    戰局的發展猶如狂飆,異常迅猛,天天都有新的消息傳來。
    布瓊尼的騎兵以排山倒海之勢,不停頓地向前挺進,給敵人一個又一個沉重的打擊,
摧毀了波軍的整個後方。滿懷勝利喜悅的各騎兵師,接二連三地向波軍後方的心臟諾沃
格勒—沃倫斯基發起猛烈的衝鋒。
    他們像衝擊峭壁的巨浪,衝上去,退回來,接著又殺聲震天地衝上去。
    無論是密佈的鐵絲網,還是守城部隊的拚命頑抗,都沒能挽救波軍的潰敗。六月二
十七日早晨,布瓊尼的騎兵隊伍渡過斯盧奇河,衝進諾沃格勒—沃倫斯基城,並繼續向
科列茨鎮方向追擊潰逃的波軍。與此同時,亞基爾的第四十五師在新米羅波利附近渡過
斯盧奇河,科托夫斯基騎兵旅則向柳巴爾鎮發起了攻擊。
    不久,騎兵第一集團軍的無線電台接到戰線司令的命令,要他們全軍出動,奪取羅
夫諾。紅軍各師發起強大攻勢,把波軍打得七零八落,他們只能化成小股部隊,四散逃
命。
    有一天,旅長派保爾到停在車站的鐵甲列車上去送公文。
    在那裡他竟遇見了一個根本沒想到會碰見的人。馬跑上了路基。到了前面一輛灰色
車廂跟前,保爾勒住了馬。鐵甲列車威風凜凜地停在那裡,藏在炮塔裡的大炮露出黑洞
洞的炮口。
    列車旁邊有幾個滿身油垢的人,正在揭開一塊保護車輪的沉重的鋼甲。
    「請問鐵甲列車的指揮員在哪兒?」保爾問一個穿著皮上衣、提著一桶水的紅軍戰
士。
    「就在那兒。」紅軍戰士把手朝火車頭那邊一指說。
    保爾跑到火車頭跟前,又問:「哪一位是指揮員?」
    一個臉上長著麻子、渾身穿戴都是皮製品的人轉過身來,說:「我就是。」
    保爾從口袋裡掏出公文,交給了他。
    「這是旅長的命令,請您在公文袋上簽個字。」
    指揮員把公文袋放在膝蓋上,開始簽字。火車頭的中間車輪旁邊,有一個人提著油
壺在幹活。保爾只能看到他寬闊的後背和露在皮褲口袋外面的手槍柄。
    「簽好了,拿去吧。」指揮員把公文袋還給了保爾。
    保爾抖抖韁繩,正要走,在火車頭旁邊幹活的那個人突然站直身子,轉過臉來。就
在這一瞬間,保爾好像被一陣風刮倒似的,跳下馬來,喊道:「阿爾焦姆,哥哥!」
    滿身油垢的火車司機立即放下油壺,像大熊一樣,抱住年輕的紅軍戰士。
    「保爾!小鬼!原來是你呀!」阿爾焦姆這樣喊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鐵甲列車指揮員用驚奇的目光看著這個場面。車上的炮兵戰士都笑了起來。
    「看見沒有,兄弟倆喜相逢了。」
    八月十九日,在利沃夫地區的一次戰鬥中,保爾丟掉了軍帽。他勒住馬,但是前面
的幾個騎兵連已經衝進了波軍的散兵線。傑米多夫從窪地的灌木叢中飛馳出來,向河岸
衝去,一路上高喊:「師長犧牲了!」
    保爾哆嗦了一下。列圖諾夫,他的英勇的師長,一個具有大無畏精神的好同志,竟
犧牲了。一種瘋狂的憤怒攫住了保爾的心。
    他使勁用馬刀背拍了一下已經十分疲憊、滿嘴是血的戰馬格涅多克,向正在廝殺的、
人群最密的地方衝了過去。
    「砍死這幫畜生!砍死他們!砍死這幫波蘭貴族!他們殺死了列圖諾夫。」盛怒之
下,他揚起馬刀,連看也不看,向一個穿綠軍服的人劈下去。全連戰士個個怒火中燒,
誓為師長復仇,把一個排的波軍全砍死了。
    他們追擊逃敵,到了一片開闊地,這時候波軍的大炮向他們開火了。
    一團綠火像鎂光一樣,在保爾眼前閃了一下,耳邊響起了一聲巨雷,燒紅的鐵片灼
傷了他的頭。大地可怕地、不可思議地旋轉起來,向一邊翻過去。
    保爾像一根稻草似的,被甩出了馬鞍,翻過馬頭,沉重地摔在地上。
    黑夜立刻降臨了。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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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魚的一隻眼睛,鼓鼓的,有貓頭大小,周圍是暗紅色,中間發綠,這隻眼睛在閃
閃發亮。章魚的幾十條長長的腕足,像一團小蛇似的,蜿蜒地蠕動著,上面的鱗發出討
厭的沙沙聲。章魚在游動。他看見章魚差不多就貼著自己的眼睛。那些腕足在他身上爬
著,它們是冰涼的,像蕁麻一樣刺人。章魚伸出的刺針如同水蛭,死叮在他的頭上,一
下一下地收縮,吮吸著他的血液。他感到他的血液正從自己身上流到已經膨脹起來的章
魚體內去。刺針就這樣吸個不停。他頭上被叮的地方,疼得難以忍受。
    從很遠很遠的一個地方,傳來了說話的聲音:「現在他的脈搏怎麼樣?」
    有個女人聲音更輕地回答:「脈搏一百三十八,體溫三十九度五。一直昏迷,說胡
話。」
    章魚消失了,但是被它叮過的地方還很疼。保爾覺得有人把手指按在他的手腕上。
他想睜開眼睛,但是眼皮很重,怎麼也抬不起來。為什麼這樣熱呢?大概是媽把爐子燒
得太旺了。又有人在什麼地方說話了:「脈搏現在是一百二十二。」
    他竭力想抬起眼皮。可是,心裡像有一團火,熱得喘不上氣來。
    想喝水,多麼想喝水呀!他恨不得馬上就爬起來,喝個夠。那為什麼又起不來呢?
他剛想挪動一下身子,但是,立刻覺得身體是別人的,不是自己的,根本不聽使喚。媽
馬上會拿水來的。他要對她說:「我要喝水。」在他旁邊,有個什麼東西在動。是不是
章魚又來了?就是它,看它那只紅色的眼睛……
    遠處又傳來了輕輕的說話聲:「弗羅霞,拿點水來!」
    「這是誰的名字呢?」保爾竭力在回想,但是一動腦子,便跌進了黑暗的深淵。他
從那深淵裡浮上來,又想起:「我要喝水。」
    他又聽到了說話的聲音:「他好像有點甦醒了。」
    接著,那溫和的聲音顯得更近、更清晰了:「傷員同志,您要喝水嗎?」
    「我怎麼是傷員呢?也許不是跟我說的吧?對了,我不是得了傷寒嗎!怪不得叫我
傷員呢!」於是,他第三次試著睜開眼睛,這回終於成功了。從睜開的小縫裡,他最先
看到的是他面前有一個紅色的球,但是,這個球又讓一個黑糊糊的東西擋住了。這個黑
糊糊的東西向他彎下來,於是,他的嘴唇觸到了玻璃杯口和甘露般的液體。心頭的那團
火逐漸熄滅了。
    他心滿意足地低聲說:「現在可真舒服。」
    「傷員同志,您看得見我嗎?」
    這問話就是向他彎下來的那個黑糊糊的東西發出來的。
    這時,他又要昏睡了,不過還來得及回答一句:「看不見,但是能聽見……」
    「誰能想到他還會活過來呢?可是您看,他到底掙扎著活過來了。多麼頑強的生命
力啊。尼娜·弗拉基米羅夫娜,您真可以驕傲。這完全是因為您護理得好。」
    一個女人的聲音非常激動地回答:「啊,我太高興了!」
    昏迷了十三天之後,保爾終於恢復了知覺。
    他那年輕的身體不肯死去,精力在慢慢恢復。這是他第二次獲得生命,什麼東西都
像是很新鮮,很不平常。只是他的頭固定在石膏箱裡,沉甸甸的,他也根本沒有力量移
動一下。不過身體的感覺已經恢復,手指能屈能伸了。
    一間四四方方的小屋裡,陸軍醫院的見習醫生尼娜·弗拉基米羅夫娜正坐在小桌子
後邊,翻看她那本厚厚的淡紫色封面的筆記本。裡面是她用纖巧的斜體字寫的日記:
    1920年8月26日
    今天從救護列車上給我們送來一批重傷員。一個頭部受重傷的紅軍戰士被安置在病
室角上靠窗的病床上。他只有十七歲。我收到一個口袋,裡面除了病歷,還有從他衣袋
裡找出來的幾份證件。他叫保爾·安德列耶維奇·柯察金。
    證件有:一個磨破的烏克蘭共產主義青年團第九六七一號團證,上面記載的入團時
間是一九一九年;一個弄破的紅軍戰士證;還有一張摘抄的團部嘉獎令,上面寫的是:
對英勇完成偵察任務的紅軍戰士柯察金予以嘉獎。
    此外,還有一張看來是他親筆寫的條子:
    如果我犧牲了,請同志們通知我的家屬:捨佩托夫卡市鐵路機車庫鉗工阿爾焦姆·
柯察金。
    這個傷員從八月十九日被彈片打傷以後,一直處於昏迷狀態。明天阿納托利·斯捷
潘諾維奇要給他做檢查。

    8月27日

    今天檢查了柯察金的傷勢。傷口很深,顱骨被打穿,頭部右側麻痺。右眼出血,眼
睛腫脹。
    阿納托利·斯捷潘諾維奇打算摘除他的右眼,以免發炎,不過我勸他,只要還有希
望消腫,就先不要做這個手術。他同意了。
    我的主張完全是從審美觀點出發的。如果這個年輕人能活過來,為什麼要摘除一隻
眼睛,讓他破相呢?
    他一直說胡話,折騰得很厲害,身邊必須經常有人護理。
    我在他身上花了很多時間。他這樣年輕,我很可憐他。只要力所能及,我一定要把
他從死神手裡奪過來。
    昨天下班後,我在病房裡又呆了幾個小時。他的傷勢最重。我注意聽他在昏迷中說
些什麼。有時候他說胡話就像講故事一樣。我從中知道了他生活中的許多事情。不過,
有時候他罵人罵得很凶。這些罵人話都是不堪入耳的。我聽了之後,不知道為什麼感到
很難過。阿納托利·斯捷潘諾維奇說他救不活了。這老頭生氣地咕噥說:「我真不懂,
他差不多還是一個孩子,部隊怎麼能收他呢?真是豈有此理。」

    8月30日

    柯察金仍然沒有恢復知覺。現在他躺在那間專門病室裡,那裡都是一些快要死的病
人。護理員弗羅霞寸步不離地守在他身旁。原來她認識他。很久以前,他們在一起做過
工。她對這個傷員是多麼體貼入微呀!現在連我也覺得,他已經沒有什麼希望了。

    9月2日

    現在是夜裡十一點。今天簡直是我的節日。我負責的傷員柯察金恢復了知覺,他活
過來了。危險期已經過去了。這兩天我一直沒有回家。
    又有一個傷員救活了,現在我的愉快心情是難以形容的。
    我們病房裡又可以少死一個人。在我個人的繁忙工作中,最愉快的事莫過於看到病
人恢復了健康。他們總是像小孩子那樣依戀著我。
    他們對朋友真摯而淳樸,所以當我們分別的時候,有時我甚至掉了眼淚。這未免有
些可笑,然而卻是事實。

    9月10日

    今天我替柯察金寫了第一封家信。他說他受了點輕傷,很快就會治好,然後一定回
家去看看;實際上他流了很多血,臉色像紙一樣蒼白,身體還很虛弱。

    9月14日

    柯察金第一次微笑了。他笑得很動人。平時他很嚴肅,這和他的年齡很不相稱。他
的身體在復原,速度快得驚人。他和弗羅霞是老朋友。我常常看見她坐在他的病床旁邊。
看來,她把我的情況都講給他聽了,不用說,是過分地誇獎了我,所以我每次進屋,他
總是對我微微一笑。昨天他問我:「大夫,您手上怎麼紫一塊青一塊的?」
    我沒有告訴他,這是他在昏迷中狠命攥住我的手留下的傷痕。

    9月17日

    柯察金額上的傷口看樣子好多了。換藥的時候,他那種非凡的毅力真叫我們這些醫
生吃驚。
    一般人在這種情況下總要不斷地呻吟,發脾氣,可是他卻一聲不吭。給他傷口上碘
酒的時候,他把身子挺得像根繃緊了的弦。他常常疼得失去知覺,但是從來沒有哼過一
聲。
    現在大家都知道:要是柯察金也呻吟起來,那就是說他昏迷了。他這種頑強精神是
從哪裡來的呢?我真不明白。

    9月21日

    今天柯察金坐著輪椅,第一次被推到醫院寬敞的陽台上。
    在他看著花園、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空氣的時候,他是一副什麼樣的神情啊!他的臉
上纏著繃帶,只露出一隻眼睛。這隻眼睛閃閃發亮,不停地轉動著,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就像是第一次看到這個世界似的。

    9月26日

    今天有人叫我到樓下的接待室去,那裡有兩個姑娘等著我。其中一個長得很漂亮。
她們要看柯察金。她們的名字是冬妮亞·圖曼諾娃和塔季亞娜·布拉諾夫斯卡婭。冬妮
亞這個名字我知道,因為柯察金說胡話的時候多次提到過她。我允許她們進去看他。

    10月8日

    柯察金第一次不用別人攙扶在花園裡散步了。他老向我打聽,什麼時候可以出院。
我告訴他快了。每到探病的日子,那兩個姑娘就來看他。現在我才明白,他為什麼一直
沒有呻吟,而且從來也不呻吟。我問他原因,他說:「您讀一讀《牛虻》就明白了。」

    10月14日

    柯察金出院了。我們十分親切地互相道別。他眼睛上的繃帶已經去掉,只是前額還
包紮著。那隻眼睛是失明了,不過從外表上看不出來。同這麼好的同志分手,我感到十
分難過。
    向來就是這樣:病人好了,就離開我們走了,而且希望不再回來見我們。臨別的時
候,柯察金說:「還不如左眼瞎了呢,現在我怎麼打槍呀?」
    他仍然一心想著前線。
    保爾出院之後,起初就住在冬妮亞寄宿的布拉諾夫斯基家裡。
    他立刻試著吸引冬妮亞參加社會活動。他邀請冬妮亞參加城裡共青團的會議。冬妮
亞同意了。但是,當她換完衣服走出房間的時候,保爾卻緊咬著下嘴唇。她打扮得那樣
漂亮,那樣別出心裁,保爾都沒法帶她到自己的夥伴們那裡去了。
    於是他們之間發生了第一次衝突。保爾問她,為什麼要這樣打扮,她生氣了,說:
「我從來就不喜歡跟別人一個樣子;要是你不便帶我去,我就不去好了。」
    那天,在俱樂部裡,大家都穿著退色的舊衣服,唯獨冬妮亞打扮得花枝招展。保爾
看在眼裡,覺得很不痛快。同志們都把她看做外人,她也覺察到了,就用輕蔑的、挑釁
的目光看著大家。
    貨運碼頭的共青團書記潘克拉托夫,一個寬肩膀、穿粗帆布襯衣的裝卸工,把保爾
叫到一邊,不客氣地看了看他,又瞟了冬妮亞一眼,問:「那位漂亮小姐是你帶來的
嗎?」
    「是我。」保爾生硬地回答。
    「哦……」潘克拉托夫拖長聲音說。「可是她那副打扮不像是咱們的人,倒像資產
階級小姐。怎麼能讓她進來?」
    保爾的太陽穴怦怦地跳起來。
    「她是我的朋友,我才帶她來的。懂嗎?她並不是咱們的對頭,要說穿戴嗎,確實
是有點問題,不過,總不能單憑穿戴衡量人吧。什麼人能帶到這兒來,我也懂,用不著
你來挑毛病,同志。」
    他本來還想頂撞他兩句,但是忍住了,因為他知道潘克拉托夫講的實際上是大家的
意見。這樣一來,他一肚子氣就都轉移到冬妮亞身上去了。
    「我早就跟她說了!幹嗎要出這個風頭?」
    這天晚上他倆的友誼開始出現了裂痕。保爾懷著痛苦和驚訝的心情看到,那一向似
乎是很牢固的友誼在逐漸破裂。
    又過去了幾天。每一次會面,每一次談話,都使他們的關係更加疏遠,更加不愉快。
保爾對冬妮亞的那種庸俗的個人主義愈來愈不能容忍了。
    他們兩個人都很清楚,感情的最後破裂已經是不可避免的了。
    這一天,他們來到黃葉滿地的庫佩切斯基公園,準備作最後一次談話。他們站在陡
岸上的欄杆旁邊;第聶伯河從下面滾滾流過,閃著灰暗的光;一艘拖輪用輪翼疲倦地拍
打著水面,拽著兩隻大肚子駁船,慢騰騰地從巨大的橋孔裡鑽出來,逆流而上。落日的
餘輝給特魯哈諾夫島塗上了一層金黃色,房屋的玻璃也被它照得火一樣通紅。
    冬妮亞望著金黃色的餘輝,憂傷地說:「難道咱們的友誼真的要像這落日,就這樣
完了嗎?」
    保爾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他緊皺著眉頭,低聲說:「冬妮亞,這件事咱們已經談過
了。不用說你也知道,我原來是愛你的,就是現在,我對你的愛情也還可以恢復,不過,
你必須跟我們站在一起。我已經不是從前的那個保夫魯沙了。那時候我可以為了你的眼
睛,從懸崖上跳下去,回想起來,真是慚愧。現在我說什麼也不會跳。拿生命冒險是可
以的,但不是為了姑娘的眼睛,而應該是為了別的,為了偉大的事業。如果你認為,我
首先應該屬於你,其次才屬於黨,那麼,我絕不會成為你的好丈夫。因為我首先是屬於
黨的,其次才能屬於你和其他親人。」
    冬妮亞悲傷地凝視著藍色的河水,兩眼噙著淚水。
    保爾從側面注視著她那熟悉的臉龐和栗色的濃髮。過去,這個姑娘對他來說,曾經
是那樣可愛可親,此刻他不禁對她產生了一種憐惜之情。
    他小心地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把扯你後腿的那些東西統統扔掉,站到我們一邊來吧。
    咱們一道去消滅財主老爺們。我們隊伍裡有許多優秀的姑娘,她們跟我們一起肩負
著殘酷鬥爭的全部重擔,跟我們一起忍受著種種艱難困苦。她們的文化水平也許不如你
高,但是你到底為什麼不願意跟我們在一起呢?你說,丘扎寧曾經想用暴力污辱你,但
是他是紅軍中的敗類,不是一個戰士。你又說,我的同志們對你不友好,可是,那天你
為什麼要那樣打扮,像去參加資本家的舞會一樣呢?你會說:我不願意跟他們一樣,穿
上骯髒的軍便服。這是虛榮心害了你。你有勇氣愛上一個工人,卻不愛工人階級的理想。
跟你分開,我是感到遺憾的,我希望你能給我留下美好的印象。」
    他不再說下去了。
    第二天,保爾在街上看見一張佈告,下面的署名是省肅反委員會主席費奧多爾·朱
赫來。他的心跳起來了。他去找這個老水兵,但是衛兵不讓他進去。他軟磨硬泡,弄得
衛兵差點把他抓起來。費了好大勁,最後他總算見到了朱赫來。
    他們兩個人對這次會面都很高興。朱赫來的一隻胳膊已經給炮彈炸掉了。他們馬上
就把工作談妥了。朱赫來說:「你既然不能上前線,就在這兒跟我一起搞肅反工作吧。
明天你就來上班。」
    同波蘭白軍的戰爭結束了。紅軍幾乎已經打到華沙城下,只是因為遠離後方基地,
得不到人力和物力的補充,沒能攻破波軍的最後防線,就撤了回來。波蘭人把紅軍的這
次撤退叫做「維斯瓦河上的奇跡」。這樣一來,地主老爺的白色波蘭又存在下來了,建
立波蘭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的理想暫時沒有能夠實現。
    到處是血跡的國家需要休息一下。
    保爾沒有回家去探望親人,因為捨佩托夫卡又被波蘭白軍佔領了,目前正是雙方戰
線分界的地方。和平談判正在進行。保爾日日夜夜都在肅反委員會工作,執行各種任務。
他就住在朱赫來的房間裡。聽說捨佩托夫卡被波蘭人佔領了,他發起愁來。
    「怎麼辦呢,費奧多爾,要是就這麼講和了,我母親不就劃到外國去了嗎?」
    朱赫來安慰他說:「邊界大概會沿哥倫河劃分,捨佩托夫卡還在咱們這一邊。咱們
很快就會知道的。」
    許多師團都從波蘭前線調往南方。因為正當蘇維埃共和國把全部力量集中在波蘭前
線的時候,弗蘭格爾利用這個機會,從克裡木半島的巢穴裡爬了出來,沿第聶伯河北上,
逼近葉卡捷琳諾斯拉夫省。
    現在同波蘭的戰爭已經結束,國家就把軍隊調到克裡木半島去搗毀這個反革命的最
後巢穴。
    滿載士兵、車輛、行軍灶和大炮的軍用列車,經過基輔向南開去。鐵路肅反委員會
的工作忙得不可開交。許多列車源源不斷地開來,經常造成堵塞,各個車站都擠得水洩
不通,往往因為騰不出線路而使整個交通中斷。收報機不斷收到最後通牒式的電報,命
令給某某師讓路。打滿密碼的小紙帶沒完沒了地從收報機裡爬出來,電文一律都是:
「十萬火急……」而且,幾乎每封電報都警告說,違令者交革命軍事法庭,依法制裁。
    鐵路肅反委員會就是負責處理這種「堵塞」的機構。
    各個部隊的指揮員都闖進來,揮動著手槍,要求根據司令員的某某號電令,立即發
走他們的列車。
    如果說這個辦不到,他們連聽都不願意聽,都說:「你豁出命來,也要先把我的車
發走!」接著便是一場可怕的爭吵。
    遇到特別複雜的情況,就趕緊把朱赫來請來。於是,正吵得不可開交,眼看要開槍
動武的雙方,馬上就平靜下來。
    朱赫來那鋼鐵般的身軀,沉著冷靜的態度,強硬的不容反駁的語氣,總能迫使他們
把已經拔出來的手槍插回槍套裡去。
    保爾經常頭疼得像針扎一樣,但是還得到站台上去。肅反委員會的工作損害著他的
神經。
    有一天,保爾突然在一節裝滿彈藥箱的敞車上,看見了謝廖沙·勃魯扎克。謝廖沙
從敞車上跳下來,撲到他身上,差一點把他撞倒。他緊緊抱住保爾,說:「保爾,你這
鬼傢伙!我一下就認出你來了。」
    兩個朋友都不知道問對方些什麼,自己講些什麼才好。他們分別之後,經歷過多少
事情啊!他們相互問長問短,還沒等對方回答,自己就又講開了。他們連汽笛聲都沒有
聽到,直到車輪開始慢慢轉動了,才把互相擁抱著的胳膊鬆開。
    有什麼辦法呢?剛剛會面,又要分別了。火車在加速。謝廖沙怕誤了車,最後向他
的朋友喊了一句什麼,就沿著站台跑去。一節加溫車廂的門敞開著,他一把抓住門把手,
馬上有幾隻手拽住他,把他拉進了車廂。保爾站在那裡目送著遠去的列車,直到這時他
才想起來,謝廖沙還不知道瓦莉亞已經犧牲的消息。謝廖沙一直沒有回過故鄉,而保爾
又根本沒有想到會同他見面,驚喜之下,竟忘了把這件事告訴他。
    「他不知道也好,免得一路上難受。」保爾這樣想。他萬萬沒有想到,這竟是他們
倆最後的一次會面。謝廖沙這時候正站在車頂上,用胸膛迎著秋風,他也沒有想到,死
神正在前面等著他。
    「坐下吧,謝廖沙。」軍大衣背上燒了個窟窿的紅軍戰士多羅申科勸他說。
    「沒關係,我跟風是好朋友,吹一吹更痛快。」謝廖沙笑著回答。
    一星期之後,第一次投入戰鬥,他就在秋天的烏克蘭原野上犧牲了。
    從遠處飛來一顆流彈,打中了他。他哆嗦了一下,向前邁進一步,胸口火辣辣地疼
痛。他沒有喊叫,身子輕輕一晃,張開兩臂又合抱起來,緊緊地摀住胸口,然後彎下腰,
像要跳躍的樣子,僵硬的身體一下子就摔倒在地上了。那雙藍色的眼睛一動不動地凝視
著一望無際的原野。
    肅反委員會的工作十分緊張,保爾本來就沒有完全復原,現在健康狀況又惡化了。
受傷後留下的頭疼病經常發作,有一次,他連熬了兩個通宵,終於失去了知覺。
    過後,他去找朱赫來。
    「費奧多爾,我想調動一下工作,你看合適不?我很想到鐵路工廠搞我的本行去。
我總覺得這兒的工作我幹不了。醫務委員會跟我說,我不適合在部隊工作,可是這兒的
工作比前線還緊張。這兩天肅清蘇特裡匪幫,簡直把我累垮了。我得暫時擺脫這種動刀
動槍的工作。費奧多爾,你知道,我現在連站都站不穩,哪能做好肅反工作呢?」
    朱赫來關切地看了看他,說:「是啊,你的氣色很難看,早就該解除你的工作了,
都怪我照顧得不周到。」
    這次談話之後,保爾帶著介紹信到團省委去了。介紹信上說,請團省委另行分配他
的工作。
    一個故意把鴨舌帽拉到鼻樑上的調皮小伙子,看了看介紹信,開心地向保爾擠了一
下眼睛,說:「從肅反委員會來的嗎?那可是個好地方。好吧,我們馬上就給你找個工
作。這兒正缺人呢。把你分配到哪兒去呢?省糧食委員會行嗎?不去?那就算了。那麼,
碼頭上的宣傳站去不去?也不去?喲,那你可就錯了。那個地方多好啊,頭等口糧。」
    保爾打斷他的話,說:「我想到鐵路上去,給我分鐵路工廠去吧。」
    那個小伙子驚異地看了看他,說:「到鐵路工廠去?這個……那兒可不需要人。這
麼辦吧,你去找烏斯季諾維奇同志,讓她給你找個地方吧。」
    保爾同那個皮膚黝黑的姑娘烏斯季諾維奇談了不一會兒,就談妥了:他到鐵路工廠
去擔任不脫產的共青團書記。
    就在這個時候,在克裡木的大門旁邊,在這個半島通往大陸的狹小的喉管上,也就
是在從前克裡木韃靼人同扎波羅什哥薩克分界的那個地方,白匪軍重建了一座碉堡林立、
戒備森嚴的要塞——佩列科普。
    注定要滅亡的舊世界的殘渣餘孽,從全國各地逃到克裡木半島來,他們自以為躲在
佩列科普後面絕對安全,便整天沉湎在花天酒地之中。
    在一個風雨交加的秋夜,數萬名勞動人民的子弟兵,跳進了冰冷的湖水,涉渡錫瓦
什湖,從背後去襲擊龜縮在堅固工事裡的敵人。帶領他們的是英名蓋世的卡托夫斯基和
布柳赫爾同志。數萬名戰士跟隨著兩位將領無畏地前進,去砸爛最後一條毒蛇的頭,這
條蛇身子盤踞在克裡木半島,毒舌卻伸到了瓊加爾近旁。伊萬·扎爾基就是這些子弟兵
中的一個,他小心翼翼地把機槍頂在頭上,在水中前進。
    天剛濛濛亮,佩列科普像捅開的蜂窩一樣亂成了一團,幾千名紅軍戰士,越過層層
障礙物,從正面猛衝上去。與此同時,在白匪後方,涉渡錫瓦什湖的紅軍先頭部隊,也
在利托夫斯基半島登岸了。扎爾基就是最先爬上石岸的戰士中的一個。
    空前激烈的血戰開始了。白軍的騎兵像一群狂暴的野獸,向爬上岸的紅軍戰士猛撲
過來。扎爾基的機槍不停地噴射著死亡,成堆的敵人和馬匹在密集的彈雨中倒了下去。
扎爾基用飛快的速度一個接一個地換著子彈盤。
    幾百門大炮在佩列科普轟鳴著。大地似乎崩坍了,陷進了無底的深淵。成千顆炮彈
發出刺耳的呼嘯聲,穿梭般地在空中飛來飛去,爆裂成無數碎片,向四周散佈著死亡。
大地被炸得開了花,泥土翻到半空中,團團黑色的煙塵遮住了太陽。
    毒蛇的頭終於被砸碎了。紅色的怒潮湧進了克裡木,騎兵第一集團軍的各師衝進了
克裡木,在這最後一次的攻擊中,他們殺得敵軍失魂喪膽。驚慌失措的白衛軍爭先恐後
地擠上汽船,向海外逃遁。
    蘇維埃共和國頒發了金質的紅旗勳章。勳章佩戴在戰士們襤褸的制服上,佩戴在心
髒跳動的地方。機槍手、共青團員伊萬·扎爾基也榮獲了這種獎賞。
    對波蘭的和約簽訂了。正像朱赫來預料的那樣,捨佩托夫卡仍然屬於蘇維埃烏克蘭,
分界線劃在離這座小城三十五公里的一條河上。一九二○年十二月,在一個值得紀念的
早晨,保爾乘火車回到了他熟悉的故鄉。
    他踏上鋪著白雪的站台,瞥了一眼「捨佩托夫卡車站」的牌子,立刻拐向左邊,朝
機車庫走去。他去找阿爾焦姆,但是阿爾焦姆不在。於是,他裹緊軍大衣,快步穿過樹
林,朝城裡走去。
    瑪麗亞·雅科夫列夫娜聽到敲門聲,轉過身來,喊了一聲「請進!」一個滿身雪花
的人走了進來。她立刻就認出了自己可愛的兒子。她兩手摀住心口,高興得連話都說不
出來了。
    她把自己瘦小的身體緊緊地貼在兒子的胸前,不停地吻著兒子的臉,流下了幸福的
熱淚。
    保爾也緊緊地擁抱著母親,看著她那因為憂愁和期待而消瘦了的、滿是皺紋的臉。
他一句話也沒有說,等著她平靜下來。
    這位受盡苦難的女人,現在眼睛裡又閃起了幸福的光芒。
    在兒子回來以後的這些天裡,她跟他談多久也談不完,看他多久也看不夠,她真沒
有想到還能看到他。又過了兩三天,阿爾焦姆半夜裡也背著行軍袋闖進了這間小屋。這
時候,她喜上加喜,那股高興勁就更沒法說了。
    柯察金家的小房子裡,一家人又團聚了。兄弟倆經歷過千辛萬苦和嚴峻的考驗,都
平安地回來了……
    「往後,你們倆打算怎麼辦呢?」瑪麗亞·雅科夫列夫娜問。
    「還是干我的鉗工去,媽。」阿爾焦姆回答。
    保爾呢,他在家裡住了兩個星期,又回到了基輔,因為那裡的工作正在等著他。
    共青團鐵路區委員會調來一位新書記,他就是伊萬·扎爾基。保爾是在書記辦公室
見到他的。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他的勳章。對這次見面,保爾一開頭說不上心頭是什麼滋
味,內心深處多少有些妒忌。扎爾基是紅軍的英雄。正是他,烏曼戰鬥一打響,就以英
勇善戰、出色完成戰鬥任務而著稱,是部隊裡數一數二的人物。如今扎爾基成了區委書
記,恰好是他保爾的頂頭上司。
    扎爾基把保爾當作老朋友,友好地接待了他。保爾對一閃而過的妒意感到慚愧,也
熱情地同扎爾基打了招呼。
    他們一起工作很順手,成了大家都知道的知心朋友。在共青團省代表會議上,鐵路
區委有兩個人當選為省委委員——保爾和扎爾基。保爾從工廠領到一小間住房,四個人
搬了進來,除保爾外,還有扎爾基、廠團支部宣傳鼓動員斯塔羅沃伊和團支部委員茲瓦
寧,組成了一個公社。他們整天忙於工作,總要到深夜才回到家中。
    黨要實行新政策的消息傳到了共青團省委,不過,起初只是一些零碎的、不成形的
說法。過了幾天,在第一次學習研討政策提綱的會上出現了分歧。保爾不完全理解提綱
的精神實質。他離開會場的時候心裡沉甸甸的,想不通。他在鑄造車間遇到杜達爾科夫,
一個矮墩墩的工長,共產黨員。杜達爾科夫臉朝亮光向保爾眨了眨白不呲咧的眼睛,叫
住了他,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真的要讓資本家東山再起?聽說還要開商店,大做
買賣。這倒好,打呀打呀,打到最後,一切照舊。」
    保爾沒有答理他,可心頭的疑慮卻越來越重了。
    不知不覺中他站到了黨的對立面,而一旦捲入反黨活動,他便表現得十分激烈。他
在共青團省委全會上的第一次發言激起了爭論的巨浪。會場上馬上形成了少數派和多數
派。接下來是痛苦的日日夜夜。整個黨組織、團組織,辯論爭吵到了白熱化的程度。保
爾和他的同夥們的死硬立場在省委內造成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氣氛。
    共青團省委書記阿基姆身板結實,高額頭,渾身充滿活力,政治上也很成熟,他同
麗達·烏斯季諾維奇一起找保爾和觀點同他相同的人個別談心,解決他們的問題,但是
毫無結果。保爾開門見山,粗魯而又直截了當地說:「你回答我,阿基姆,資產階級又
有了生存的權利。我弄不清那些高深的理論。我只知道一點:新經濟政策是對我們事業
的背叛。我們過去進行鬥爭,可不是為了這個目的,我們工人不同意這麼做,要盡全力
來反對這種做法。你們大概甘願給資產階級當奴才吧?那就悉聽尊便。」
    阿基姆火冒三丈。
    「保爾,你腦子開開竅,你都說了些什麼話?你是在侮辱整個黨,誹謗黨。你得的
是狂熱病,還固執己見,不想弄明白簡單的道理。要是繼續執行戰時共產主義政策,我
們就是葬送革命,就會給反革命分子以可乘之機,發動農民來反對我們。你不想理解這
一點。既然你不打算用布爾什維克的方式來探討解決問題,反而以鬥爭相威脅,那我們
只好奉陪了。」
    兩個人分別的時候,已反目成仇。
    在全區黨員大會上,從中央跑來的工人反對派代表發表演說,遭到了多數與會者的
痛斥,接著,保爾上台發言,以不可容忍的激烈言辭指責黨背叛了革命事業。
    第二天,團省委召開緊急全會,決定將保爾和另四名同志開除出省委會。保爾同扎
爾基不說話,他們屬於兩個不同的營壘。保爾在團支部擁有多數,他們在支部會上狠狠
整了扎爾基一頓。鬥爭深入了,結果保爾被開除出區委會,被撤銷支部書記職務。此舉
引起軒然大波,有二十來個人交出團證,宣佈退團。最後,保爾和他的同伴被開除出團。
    保爾苦惱的日子從此開始了,這是他一生中最黯淡無光的日子。
    扎爾基離開公社走了。脫離了生活常規的保爾心情壓抑,站在車站的天橋上,無神
的目光望著下面來來往往的機車和車輛,卻什麼都看不見。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是一個叫奧列什尼科夫的共青團員,滿臉雀斑和疙疸,善
於鑽營,又自命不凡。保爾過去就不喜歡他。他是磚瓦廠的團支部書記。
    「怎麼,把你給開除了?」他問,兩隻白不呲咧的眼睛在保爾臉上掃來掃去。
    「是。」保爾簡單地回答說。
    「我多次說過,」奧列什尼科夫迫不及待地接上去。「你圖個什麼呢?遍地都是猶
太佬,他們往哪兒都鑽,到處都要他們發號施令。他們才巴不得修個商亭呢。上前線打
仗是你的事,他們卻穩穩當當坐在家裡。現在反倒把你給開除了。」他不屑地冷笑了一
聲。
    保爾用充滿仇恨的目光瞧著他,預感到要出點亂子。他控制不住自己,劈手揪住奧
列什尼科夫的胸脯,怒不可遏地晃來晃去,晃得他東倒西歪。
    「你這個白衛分子的鬼魂,卑鄙的妓女,你扯什麼淡?你是跟誰講這些屁話,你這
個骨子裡的富農?混蛋,我們城裡被白軍槍斃的布爾什維克,一多半都是猶太工人,你
知不知道?你呀,哼!你跟誰說話?你也是反對派一夥的?這幫混蛋都該槍斃。」
    奧列什尼科夫掙脫出來,沒命似的跑下階梯。保爾惡狠狠地望著他的背影。「瞧,
都是些什麼人讚成我們的觀點!」
    歌劇院裡擠滿了人。人們一小股一小股從各個入口走進大廳和上面的樓層。全市黨
團組織的聯席會議要在這裡舉行,對黨內鬥爭進行總結。
    劇院的休息室裡,大廳的過道上,大家交談的話題是今天有一批工人反對派的成員
要回到黨的隊伍裡來。前排坐著朱赫來、麗達和扎爾基,他們也在議論這個問題。麗達
回答扎爾基說:「他們會回來的。朱赫來說,已經出現轉機。省委決定,只要他們檢討
了錯誤,願意回來,我們歡迎所有的人歸隊,要創造一種同志式的氣氛,並且打算在即
將召開的省代表大會上吸收柯察金同志參加省委,以此表示黨對歸隊同志的真誠是信任
的。我現在很激動,期待著這一刻的到來。」
    會議主席搖了好一會兒鈴,會場靜下來以後,他說:「剛才省黨委做了報告,現在
由共青團裡反對派的代表發言。首先發言的是柯察金同志。」
    後排站起一個人,身穿保護色軍便服,快步從台階跑上講台。他仰起頭,走到台口
欄杆跟前,用手摸了摸前額,彷彿在回憶什麼東西,又固執地晃了晃長著鬈發的腦袋,
兩隻手牢牢扶住欄杆。
    保爾看見劇場裡人坐得滿登登的,他覺得幾千雙眼睛都在注視著他,寬敞的大廳和
五個樓層都靜悄悄地在盼望著。
    有幾秒鐘的工夫,他默默地站著,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
    他太激動了,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離講台不遠的前排,在麗達旁邊的椅子上,坐著肅反委員會主席朱赫來。他的塊頭
可真算得是龐然大物。他正用殷切的目光望著保爾,突然微微一笑,這笑容是嚴峻的,
又包含著鼓勵。這麼一副魁偉的身板,上衣的一隻袖子卻空空如也,因為毫無用處而塞
進了口袋裡。看到這幅情景,真讓人心裡沉甸甸的。朱赫來上衣的左口袋上,有一枚四
周深紅色的橢圓形紅旗勳章在閃亮。
    保爾把目光從前排移開。大家都在等他,他總得開口。他以臨戰的姿態調動起全身
的精力,響亮地對整個大廳說:「同志們!」他心裡湧起了波濤,感到渾身熱辣辣的,
又似乎大廳裡點亮了千百盞吊燈,光芒燒灼著他的身體。他那熱烈的話語,猶如廝殺的
喊聲,在大廳裡震盪。話語傳到數千聽眾的耳朵裡,他們也隨之激動起來。這青春的、
激越的、熱情洋溢的聲音迸發出眾多火花,飛濺到圓形屋頂下面的最高樓層的最遠位子
上。
    「我今天想講一講過去。你們期待著我,我要講一講。我知道,我的話會使有些人
心神不寧,可這大概不能叫政治宣傳,這是發自內心的聲音,是我以及我現在代表的所
有人的心聲。我想講講我們的生活,講講那一把革命的烈火,它像巨大爐膛裡的煤炭,
把我們點燃,使我們燃燒。我們的國家靠這烈火生存,我們的共和國靠這烈火取得了勝
利。我們靠這烈火,用我們的鮮血,擊潰並消滅了敵人的烏合之眾。我們年輕一代和你
們一起,被這烈火席捲著,去經風雨,見世面,並且更新了大地。我們一道在我們偉大
的、舉世無雙的、鋼鐵般的黨的旗幟下進行了堅苦卓絕的戰鬥。兩代人,父輩和子輩,
一起戰死在疆場。現在,兩輩人又一起來到了這裡。你們期待著我們,而我們作為你們
的戰友,竟製造動亂來反對自己的階級,反對自己的黨,破壞黨的鋼鐵紀律,犯下了滔
天罪行。你們是想得到答案吧?我們正是如此被黨趕出自己的營壘,趕到人類生活的後
方,趕到偏僻的荒漠去的。
    「同志們,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我們經過革命烈火的考驗,卻走到了背叛革命的
邊緣?這事怎麼發生的呢?你們都清楚我們同你們——黨內多數派鬥爭的經過。我們這
些人,在共和國最艱難的歲月裡,也沒有掉過隊,怎麼倒發動了暴亂?這究竟是怎麼一
回事呢?
    「我們過去所受的教育,只知道對資產階級要懷有刻骨的仇恨,所以新經濟政策一
來,我們便認為是反革命。其實黨向新經濟政策的過渡,是無產階級同資產階級鬥爭的
一種新形式,只是另一種形式,從另外的角度來進行鬥爭,可我們卻把這種過渡看作是
對階級利益的背叛。而在老一輩布爾什維克近衛軍中,有那麼一些人,我們青年知道他
們多年從事革命工作,我們曾跟隨他們前進,認為他們是真正革命的布爾什維克,現在
他們也起來反對黨的決定,我們就更有恃無恐,執迷不悟。顯然,單有熱情,單有對革
命的忠心是不夠的,還要善於理解大規模鬥爭中極其複雜的策略和戰略。並非任何時候
正面進攻都是正確的,有時這樣的進攻恰恰是對革命事業的背叛,應該這樣認識問題,
我們剛剛才弄明白這一點。我們的領袖列寧同志引導國家走上了一條新的道路,就連他
的名字,他的教導,也沒能使我們收斂一點,可見我們的頭腦發昏到了什麼程度。我們
為花言巧語所蒙蔽,加入了工人反對派,自以為是在為真正的革命進行正義的鬥爭,在
共青團裡大肆活動,動員和糾集力量,反對黨的路線。大家知道,經過激烈的較量之後,
我們幾個團省委委員被開除出省委。我們又把鬥爭的鋒芒轉移到各個區裡。區委的鬥爭
更為艱苦,但是也把我們擊敗了。於是我們又到各自的支部去佔領陣地,並且把許多青
年拉到我們這一邊來。特別是我當書記的那個支部,拚命頑抗。末了,我們最後的幾個
據點也被粉碎了。
    「是的,同志們,這些日子對我們來說是沉痛的。一方面,問題弄不明白,腦子暈
頭轉向,經常浮現出這樣的想法:你這是在跟誰鬥?另一方面,又把矛頭指向自己的黨。
這確實非常痛苦。兩面受到夾擊,搞這種黨內鬥爭會有什麼結果?我回想起一次談話,
內心非常羞愧。朱赫來同志大概記得這次談話。有一次,他在街上遇見我,叫我上車,
到他那兒去。我當時正被鬥爭沖昏頭腦,對他說:『既然有人出賣革命,我們就要鬥,
必要的時候,不惜拿起武器。』朱赫來回答得很簡單:『那我們就把你們當作反革命,
抓起來槍斃。留神點,保爾,你已經站在最後一級台階上。再跨出一步,你就到街壘那
邊去了。』說這話的,是我最親愛的人,是我的啟蒙老師,是以自己的英勇無畏和堅強
性格博得我深深敬重的人,是我在肅反委員會工作時的老首長。我沒有忘記他說的話。
當我們這些死硬派被開除出組織的時候,我們每一個人都明白了,什麼叫政治上的死亡,
是的,是死亡。因為離開了黨,我們沒法生存下去。我們以工人的誠樸,公開並且直截
了當地對黨說:『請還給我們生命。』我們又重新回到了黨的隊伍裡。這幾個月裡,我
們明白了我們的錯誤。離開了黨就沒有我們的生命。這一點,我們每個人都清楚。沒有
比做一個戰士更大的幸福,沒有比意識到你是革命軍隊中的一員更值得驕傲的。我們永
遠不會再離開無產階級起義的行列。沒有什麼寶貴的東西不能獻給黨。一切的一切——
生命、家庭、個人幸福,我們都要獻給我們偉大的黨。黨也對我們敞開大門,我們又回
到了你們中間,回到了我們強大的家庭裡。我們將和你們一道重建滿目瘡痍的、血跡斑
斑的、貧窮飢餓的國家,重建用我們朋友和同志的鮮血餵養起來的國家。而已經過去的
事件,將成為對我們堅定性的最後一次考驗。
    「讓生活長在,我們的雙手將和千萬雙手一起,明天就開始修復我們被毀的家園。
讓生活長在,同志們!我們會重新建設一個世界!胸中有強大動力的人,難道會戰敗嗎?
我們一定勝利!」
    保爾哽住了,他渾身顫抖,走下了講台。大廳輕輕晃動了一下,爆發出震耳欲聾的
掌聲,彷彿房基塌陷,四圍的牆壁向大廳傾倒下來。呼喊的聲浪從圓形屋頂奔騰而下,
千百隻手在揮舞,整個大廳如同滾開的水鍋在沸騰。
    保爾看不清台階,他向一個邊門走去。血湧向頭部。為了不跌倒,他抓住了側面沉
重的天鵝絨帷幕。一雙手扶住了他,他感覺到被一個人緊緊摟住了。一個熟悉的聲音面
向著他悄聲說:「保夫魯沙,朋友,手伸給我,同志!我們牢固的友誼今後再也不會破
裂了。」
    保爾頭疼得要命,差點要失去知覺,但是他仍然聚集起力量,回答扎爾基說:「我
們還要一道生活,伊萬。一道大踏步前進。」
    他們的手緊握在一起,再也沒有什麼力量能把它們掰開。
    使他們團結起來的不單單是友誼……

 

第二部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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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夜。最後一輛電車早已拖著破舊的車廂回庫了。淡淡的月光照著窗台,也照在床
上,像是鋪了一條淺藍色的床單。
    房間的其他地方仍舊是黑糊糊的,只有牆角的桌子上點著檯燈,射出一圈亮光。麗
達低著頭,在一本厚厚的筆記本上寫日記。
    削得尖尖的鉛筆迅速移動著:

    5月24日

    我又想把自己的一些印象記下來。前面又是一段空白,一個半月過去了,一個字也
沒有寫,只好就這樣空著了。
    哪裡找得出時間來寫日記呢?現在夜已深了,我才能坐下來寫。一點睡意也沒有。
謝加爾同志就要調到中央委員會去工作。知道這個消息後,大家都很難過。他真是我們
的好同志。現在我才體會到,他和大家的友誼是多麼深厚,多麼寶貴。謝加爾一走,辯
證唯物主義學習小組自然就要散了。昨天我們在他那裡一直待到深夜,檢查了我們的
「輔導對像」的學習成績。共青團省委書記阿基姆也來了,還有那個令人討厭的登記分
配部部長圖夫塔。這個萬事通簡直叫人受不了!謝加爾高興極了,因為談到黨史的時候,
他的學生柯察金把圖夫塔駁得啞口無言。的確,這兩個月的時間沒有白費。既然學習效
果這麼好,付出的心血就不可惜了。聽說朱赫來要調到軍區特勤部去工作。為什麼要調
動,我不知道。
    謝加爾把他的學生交給了我。
    「您替我接著帶下去吧,」他說。「不要半途而廢。麗達,無論是您,還是他,都
有值得互相學習的地方。這個年輕人還沒有擺脫自發性。他還是憑著他那奔放的感情生
活的,而這種旋風似的感情常常使他走彎路。麗達,根據我對您的瞭解,您會是他的一
個最合適的指導員。我祝你成功。別忘了給我往莫斯科去信。」臨別的時候,他對我這
樣說。
    團中央新委派的索洛緬卡區委書記扎爾基今天來了。在部隊裡我就認識他。
    明天德米特裡·杜巴瓦帶柯察金來學習。現在我把杜巴瓦描寫一下。他中等身材,
身強力壯,肌肉很發達。一九一八年入團,一九二○年入黨。他是因為參加「工人反對
派」而被開除出共青團省委的三個委員當中的一個。輔導他學習可真不容易。每天他都
打亂計劃,向我提出一大堆不著邊際的問題。他同我的另一個學生奧莉加·尤列涅娃經
常發生爭執。
    第一次學習的那天晚上,他就把奧莉加從頭到腳打量一番,說:「我說老太婆,你
的軍裝不齊全。還缺皮襠馬褲、馬刺、布瓊尼帽和馬刀,就現在這樣文不文武不武的,
像什麼樣!」
    奧莉加也不示弱,我只好從中調解。杜巴瓦可能是柯察金的朋友。今天就寫這些,
該睡覺了。
    驕陽似火,烤得大地懶洋洋的。車站天橋的鐵欄杆曬得滾燙。熱得無精打采的人們
慢騰騰地向上走著。這些人不是旅客,多半是從索洛緬卡鐵路工人區到城裡去的。
    保爾從天橋上邊的台階上看見了麗達。她已經先到了,正在下面看著從天橋上走下
來的人群。
    保爾走到麗達旁邊,離她還有兩三步,就站住了。她沒有發覺他。保爾懷著一種少
有的好奇心觀察她。麗達穿著一件條紋襯衫,下面是藍布短裙,一件柔軟的皮夾克搭在
肩膀上。蓬鬆的頭髮襯托著她那曬得黝黑的臉龐。麗達站在那裡,微微仰著頭,強烈的
陽光照得她瞇起了眼睛。保爾還是第一次用這樣的眼光觀察他的這位朋友和老師,也是
第一次突然意識到,麗達不僅是團省委的一名常委,而且……但是,他立即抓住了自己
的「惡念」,責備這種念頭很荒唐,於是趕緊招呼她:「我已經整整看了你一個鐘頭,
你還沒有看見我。該走了吧,火車已經進站了。」
    他們走到了通站台的通勤口。
    昨天,省委決定派麗達代表省委去出席一個縣的團代表大會,讓保爾協助她工作。
他們今天必須乘車出發。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車次太少,發車的時候,車站就
由掌握全權的五人小組控制。沒有這個小組發的通行證,任何人都無權進站。所有的進
出口全由這個小組派出的值勤隊把守著。一列火車就是擠破車廂,也只能運走十分之一
急著上路的旅客。誰也不願意等下一趟車,因為行車時間沒有準兒,說不定一等就是幾
天。幾千個人都往檢票口擁,都想衝過去,擠到眼巴巴等了很久的綠色車廂裡去。這些
日子,車站被圍得水洩不通,到處是人,常常發生扭打的事。
    保爾和麗達擠來擠去,怎麼也進不了站台。
    保爾對車站的情況很熟悉,知道所有的進出通道,他就領麗達從行李房進了站台。
費了好大勁,總算擠到了四號車廂跟前。車門前亂哄哄地擁著一堆人,一個熱得滿頭大
汗的肅反工作人員攔住車門,上百次地重複著一句話:「不是跟你們說了嗎?車廂裡擠
得滿滿的了。車廂的連接板上和車頂上不許站人,這是上頭的命令。」
    人們發瘋似的衝著他擠去,都把五人小組發的四號車廂乘車證伸到他鼻子跟前。每
節車廂的門前都是這樣,人們氣勢洶洶地咒罵著,喊叫著,往上擠。保爾看出來,照常
規辦事是根本上不了車的。但是,他們又非上去不可,否則,代表大會就不能按期召開
了。
    他把麗達叫到一邊,把自己的打算告訴了她:他先擠進車廂去,然後打開車窗,把
她從窗口拉進去。不這樣,就沒有別的辦法。
    「把你的皮夾克給我,它比什麼證件都管用。」
    保爾拿過她的皮夾克穿上,又把手槍往夾克口袋裡一插,故意讓槍柄和槍穗露在外
面。他把裝食物的旅行袋放在麗達腳下,走到車門跟前,毫不客氣地分開旅客,一隻手
抓住了車門把手。
    「喂,同志,往哪兒去?」
    保爾回頭看了看那個矮墩墩的肅反工作人員。
    「我是軍區特勤部的。現在要檢查一下,車上的人是不是都有五人小組發的乘車
證。」保爾煞有介事地說,他的口氣不容許別人對他的權力有絲毫懷疑。
    那個工作人員看了看他口袋裡的手槍,用袖口擦掉額上的汗珠,用無所謂的語調說:
「好吧,你只要能擠進去,就檢查好了。」
    保爾用胳膊、肩膀,甚至拳頭給自己開路,拚命往裡擠,有時抓住上層的舖位,把
身子吊起來,從別人肩膀上爬過去。
    他受到了數不清的咒罵,不過總算擠到了車廂的中間。
    他從上面下來,一腳踩在一個胖女人的膝蓋上,她衝著他罵起來:「你這個該死的,
臭腳丫子往哪兒伸呀!」這女人像個大肉球,約摸有七普特〔一普特等於16.38千
克。——譯者〕,勉勉強強擠在下鋪的邊緣上,兩條腿中間還夾著一隻裝黃油的鐵桶。
各式各樣的鐵桶、箱子、口袋、筐子塞滿了所有的舖位。車廂裡悶得使人喘不過氣來。
    保爾沒有理睬這個胖女人的咒罵,只是問她:「您的乘車證呢,公民?」
    「什麼?」她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檢票員惡狠狠地反問了一句。
    一個賊眉鼠眼的傢伙從上面的舖位上探出頭來,扯著粗嗓子喊:「瓦西卡,這小子
是個什麼玩意兒?打發他滾遠點!」
    一個人應聲在保爾的頭頂上出現了。看來這就是瓦西卡了。這小子又高又大,胸脯
上全是毛,兩隻牛眼睛瞪著柯察金。
    「你纏著人家婦女幹嗎?用得著你查什麼票?」
    旁邊的舖位上耷拉下來八條腿。這些耷拉著腿的人勾肩搭背地坐在上面,起勁地嗑
著葵花子。這些人顯然是一幫合夥倒騰糧食的投機商,走南闖北,常在鐵路上來往。現
在保爾沒有工夫理睬他們,先把麗達接上車來要緊。
    「這是誰的?」他指著車窗旁邊的小木頭箱子,問一個上了年紀的鐵路工人。
    「是那個女人的。」老工人指了指兩條穿褐色長筒襪的粗腿說。
    應該打開車窗,可是箱子礙事,又沒有地方放。於是保爾把箱子抱起來,交給了它
的主人。
    「請您先拿一下,公民,我要開窗子。」
    「你怎麼亂動別人的東西!」保爾剛把箱子放到坐在上鋪的塌鼻子女人的膝蓋上,
她就尖聲叫了起來。
    「莫季卡,你看這個人在這兒胡鬧什麼呀?」她又轉過臉來,向身旁的人求援。那
個人沒有動地方,用涼鞋對保爾背上踢了一腳,說:「喂,你這個癩皮狗!快給我滾蛋,
要不我就揍死你。」
    保爾背上挨了這一腳,忍著沒有做聲。他咬緊嘴唇,打開了車窗。
    「同志,請您稍微讓開一點。」他向那個鐵路工人請求說。
    保爾把一隻鐵桶挪開,騰出個地方來,站到車窗跟前。麗達早就在車廂旁邊等候,
就連忙把旅行袋遞給他。保爾把旅行袋往那個夾著鐵桶的胖女人膝蓋上一扔,探出身子,
抓住麗達的兩隻手,把她拉了上來。一個值勤的紅軍戰士發現了這一違章行為,剛要過
來制止,麗達已經爬進了車廂。那個動作遲緩的戰士沒有辦法,只好罵了幾句,走開了。
麗達一進車廂,那伙投機商都吵嚷起來,弄得她很難為情,不知道怎麼辦好。她連落腳
的地方都沒有,只好抓住上鋪的把手,站在下鋪的邊緣上。周圍是一片辱罵聲。上鋪那
個粗嗓門罵道:「瞧這個混蛋,自己爬進來不算,還弄進來一個婊子!」
    從上面看不見的地方,有個尖嗓子叫道:「莫季卡,照準他鼻樑子使勁揍!」
    塌鼻子女人也乘機要把木箱子放到保爾的頭上。周圍全是充滿敵意的不三不四的人。
保爾很後悔,不該領麗達到這裡來。但是,總得想辦法給她找個座位。於是,他向那個
叫莫季卡的說:「公民,把你的口袋從過道上挪開,這位同志連站的地方都沒有。」但
是,那個傢伙不但沒有動彈,反而罵了一句非常下流的話,氣得保爾火冒三丈。他右眉
上邊的傷疤像針扎一樣劇烈地疼起來。他壓住怒火,對那個流氓說:「下流坯子,你等
著,回頭我跟你算帳!」就在這個時候,上面又有人在他頭上踢了一腳。
    「瓦西卡,再給他點厲害瞧瞧!」周圍的人像嗾狗似的喊叫起來。
    保爾憋了好久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終於爆發了。他總是這樣,一發起火來,動
作就異常迅猛。
    「怎麼,你們這幫壞蛋、奸商,竟敢欺負人?」保爾像蹬著彈簧,兩手一撐就躥到
中鋪上,揮起拳頭,朝莫季卡那副蠻橫無恥的臉上猛力打去。這一拳真有勁,那個傢伙
一下子就栽下去。跌落在過道裡的人們的頭上。
    「你們這幫混蛋,統統給我滾下去。不然的話,我就要你們的狗命!」保爾用手槍
指著上鋪那四個人的鼻子,怒沖沖地吼著。
    這樣一來,局面完全改變了。麗達密切注視著周圍所有的人,要是有誰敢碰碰保爾,
她就準備開槍。上鋪馬上騰出來了,那個賊眉鼠眼的傢伙也慌忙躲到隔壁的舖位上去。
    保爾把麗達安置在空出來的位子上,低聲對她說:「你在這兒坐著,我跟他們算帳
去。」
    麗達攔住他說:「你還要去打架?」
    「不打架,我馬上就回來。」他安慰她說。
    保爾又把車窗打開,跳到站台上。幾分鐘之後,他跨進鐵路肅反委員會,走到他的
老首長布爾梅斯捷爾的辦公桌前。
    布爾梅斯捷爾是拉脫維亞人,聽保爾談完情況後,下令讓四號車廂的全體旅客下車,
檢查證件。
    「我早說過,哪次都是火車還沒進站,投機商就上了車。」
    布爾梅斯捷爾咕噥著。
    由十名肅反人員組成的檢查組,對車廂進行了一次徹底的大檢查。保爾按照老習慣,
幫著檢查了整個列車。他離開肅反委員會之後,仍然同那裡的朋友們保持著聯繫,而且
在他擔任共青團書記之後,向鐵路肅反委員會輸送了不少優秀團員。檢查完畢,保爾又
回到麗達的車廂。這時,車裡已經上滿了新的乘客,他們都是出差的幹部和紅軍戰士。
    其他地方已經堆滿了一捆捆的報紙,只在車廂頂頭的三號上鋪給麗達找到了一個位
子。
    「行了,咱們湊合著坐吧。」麗達說。
    火車開動了。車窗外面那個胖女人高高地坐在一大堆口袋上,向後退去。只聽她喊
道:「曼卡,我的油桶呢?」
    麗達和保爾擠在一個小舖位上,跟鄰鋪之間隔著一捆捆的報紙。他倆一邊興致勃勃
地談論剛才這個令人不大愉快的插曲,一邊狼吞虎嚥地嚼著麵包和蘋果。
    火車緩慢地爬行著。車輛失於檢修,又載重過多,不斷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每到
接軌的地方就震動一下。傍晚,車廂裡漸漸暗下來,不一會兒夜幕便遮住了敞開的車窗,
車廂裡一片漆黑。
    麗達非常疲乏,把頭枕在旅行袋上打起盹來。保爾耷拉著兩條腿,坐在鋪邊上抽煙。
他也很累,但是沒有地方可以躺下。涼爽的夜風,從車窗吹進來。車身突然一震,麗達
驚醒了。她看見保爾的煙頭在發光。「他會一直這樣坐到天亮的,看樣子,他是不願意
擠我,怕我難為情。」
    「柯察金同志!請閣下把資產階級那套繁文縟節扔掉吧,來,躺下休息休息。」她
開玩笑說。
    保爾在她身邊躺了下來,非常舒服地伸直了兩條發麻的腿。
    「明天咱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睡吧,你這個愛打架的傢伙。」她坦然地用胳膊抱
住她的朋友,保爾感到她的頭髮挨著了他的臉。
    在保爾的心目中,麗達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他們為同一目標而奮鬥,她是他的戰友
和同志,是他政治上的指導者。不過,她畢竟是一個女人。這一點,他是今天在天橋上
第一次意識到的,所以,她的擁抱使他心情很激動。他感覺到她那均勻的呼吸,她的嘴
唇就在很近的地方。這使他產生了要找到那嘴唇的強烈願望,不過他還是用頑強的毅力,
把這種願望克制住了。
    麗達似乎猜到了保爾的感情,在暗中微笑了。她已經嘗過愛情的歡樂和失掉愛情的
痛苦。她先後把她的愛情獻給兩個布爾什維克,可是,白衛軍的子彈卻把那兩個人從她
手中奪走了:一個是英勇的、身材魁梧的旅長,另一個是生著一對明亮的藍眼睛的青年。
    車輪有節奏的響聲很快就使保爾入睡了。直到第二天早晨,汽笛的吼聲才把他吵醒。
    最近,麗達都是很晚才回到自己的房間。她那本筆記本不常打開,寫的幾則日記,
也都很簡短。

    8月11日

    省代表會議結束了。阿基姆、米海拉和其他一些同志都到哈爾科夫參加全烏克蘭代
表會議去了。日常事務工作全部落到了我的身上。杜巴瓦和保爾都收到了列席團省委會
議的證件。杜巴瓦從到佩喬拉區擔任團委書記以後,晚上就不再來學習了。他工作很忙。
保爾還想繼續學習,不過有時候我沒有工夫,有時候他又到外地出差。由於鐵路上的情
況日益緊張,他們那裡經常處於動員狀態。昨天,扎爾基到我這裡來,他很不滿意我們
從他那裡調走一些人。他說,這些人他也非常需要。

    8月23日

    今天我從走廊走過時,看見潘克拉托夫、柯察金,還有一個不認識的人站在行政處
門口。我往前走,聽見保爾正在講著什麼事:「那邊的幾個傢伙,槍斃了也不可惜。他
們說什麼『你們無權干涉我們的事務。這裡的事自有鐵路林業委員會作主,用不著什麼
共青團來管。』瞧他們那副嘴臉……這幫寄生蟲可找到了藏身的地方!……」
    接著就是一句不堪入耳的罵人話。潘克拉托夫一看見我,捅了保爾一下。他回過頭
來,看見是我,臉都白了。他沒敢再看我,連忙走開了。這回他大概會有很長時間不到
我這裡來,因為他知道,對於罵人,我是不能原諒的。

    8月27日

    今天常委會開了一次內部會談。情況越來越複雜。現在我還不能把全部情況都記下
來——不允許。阿基姆從縣裡回來了,心情挺不好。昨天在捷捷列夫站附近,運糧專車
又被人弄出了軌。看來,我得索性不寫日記了,反正總是那麼零零碎碎的。我正等柯察
金來。我今天見過他,知道他和扎爾基他們五個人正在組織一個公社。
    一天中午,保爾在鐵路工廠接到一個電話,是麗達打來的。她說今天晚上有空,讓
他去繼續學習上次那個專題:巴黎公社失敗的原因。
    晚上,他走到大學環路那棟房子的門口,抬頭看了看,麗達的窗子裡有燈光。他順
著樓梯跑上去,用拳頭捶了一下房門,沒有等裡面應聲,就走了進去。
    麗達的床上,一般男同志連坐一下的資格都沒有,這時卻躺著一個穿軍裝的男人。
他的手槍、行軍背包和綴著紅星的軍帽放在桌子上。麗達坐在他的身旁,緊緊地擁抱著
他。他們正興高采烈地談著話……麗達喜氣洋洋,朝保爾轉過臉來。
    那個軍人也推開擁抱著他的麗達,站了起來。
    「我來介紹一下,」麗達一面跟保爾打招呼,一面說。「這是……」
    「達維德·烏斯季諾維奇。」軍人沒有等她介紹,就大大方方地報了姓名,同時緊
緊地握住了保爾的手。
    「沒想到他會來,像是天上掉下來的一樣。」麗達笑著說。
    保爾握手時的態度卻很冷淡。一種莫名的妒意,猶如燧石的火星在他的眼睛裡閃了
一下。他看見達維德袖子上戴著四個方形組成的軍銜標誌。
    麗達正想說什麼,柯察金馬上攔住她說:「我是來告訴你一聲,今天我要上碼頭去
卸木柴,你別等我了……恰巧你這兒又有客人。好了,我走啦,同志們還在樓下等著
呢。」
    保爾突然闖進門來,又突然消失在門外。他的腳步聲迅速地在樓梯上響著。下面大
門砰的一聲關上之後,就沒有什麼響動了。
    「他今天有點反常。」麗達回答達維德那疑惑的目光,這樣猜測說。
    ……天橋下面,一台機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從龐大的胸腔中噴出了金色的火星。
火星繚亂地飛舞著,向上衝去,在煙塵中熄滅了。
    保爾靠著天橋的欄杆,望著道岔上各色信號燈的閃光出神。他瞇起眼睛,譏諷地責
問自己:「真不明白,柯察金同志,為什麼您一發現麗達有丈夫就那樣痛苦?難道她什
麼時候說過,她沒有丈夫嗎?好吧,就算她說過,那又怎麼樣呢?為什麼您突然這樣難
過呢?親愛的同志,您不是一向認為,你們之間除了志同道合之外,並沒有任何別的東
西嗎?……您怎麼忽略了這一點呢?嗯?再說,要是他不是她的丈夫呢?達維德·烏斯
季諾維奇,看姓名可能是她的哥哥,也可能是她的叔叔……要真是這樣,你無緣無故就
給人難堪,豈不是太荒唐了嗎?看來,你也是一個糊塗蟲,不比任何笨蛋強。他是不是
她的哥哥,一打聽就可以知道。假如真是她的哥哥或叔叔,你還有臉見她,跟她說話嗎?
得了,往後你再也別想上她那兒去了!」
    汽笛的吼聲打斷了他的思路。
    「天已經不早了,回家吧,別再自尋煩惱啦。」
    在索洛緬卡(這是鐵路工人區的名稱),有五個人組織了一個小小的公社。這五個
人是扎爾基、保爾、快活的淡黃頭髮捷克人克拉維切克、機車庫共青團書記尼古拉·奧
庫涅夫和鐵路局肅反委員會委員斯喬帕·阿爾秋欣,他不久以前還是一個修理廠的鍋爐
工。
    他們弄到了一間屋子。下班之後就去油飾、粉刷、擦洗,一連忙了三天。他們提著
水桶跑來跑去,鄰居們還以為是著火了。他們搭起了床鋪,又從公園裡弄來許多樹葉,
塞在大口袋裡做床墊。到了第四天,房間就佈置妥當了,雪白的牆上掛著彼得羅夫斯基
〔彼得羅夫斯基(1878—1958),當時的烏克蘭中央執行委員會主席。——譯
者〕的肖像和一幅大地圖。
    兩個窗戶中間,釘著一個擱架,上面放著一堆書。兩隻木箱釘上馬糞紙,算是凳子,
另一隻大一點的木箱做櫃子。房子中間擺著一張巨大的檯球台,球檯的呢面已經沒有了,
這是他們用肩膀從公用事業局扛來的,白天當桌子,晚上是克拉維切克的床。大家把自
己的東西全都搬了來。善於管家的克拉維切克列了一份公社全部財產的清單。他想把清
單釘在牆上,但是大夥一致反對,他才作罷。現在房間裡的一切都歸集體所有了。工資、
口糧和偶爾收到的包裹,全都平均分配。只有各人的武器才是私產。全體社員一致決定:
公社成員,凡違反取消私有財產的規定並欺瞞同社社員者,一律開除出社。奧庫涅夫和
克拉維切克還堅持在這個決定上加上一句:並立即驅逐出室。
    索洛緬卡區共青團的活動分子全都參加了公社的成立典禮。社員們從鄰院借來一個
挺大的茶炊,把公社所有的糖精全拿出來沏茶用了。大家喝完茶,大聲合唱起來:

    淚水灑遍茫茫大地,
    我們受盡了勞役的煎熬,
    但是總會有這樣一天……

    合唱由煙廠的塔莉亞·拉古京娜指揮。她的紅布頭巾稍微歪向一邊,眼睛活像個調
皮的男孩子。這對眼睛還從來沒有人能夠到跟前看個仔細呢。塔莉亞的笑聲很有感染力。
這個糊煙盒的十八歲的女工滿懷青春的熱忱,注視著世界。她的手往上一抬,領唱的歌
聲就像銅號一樣響起來:

    唱吧,讓歌聲傳遍四方——
    我們的旗幟在全世界飄揚,
    它燃燒,放射出燦爛的光芒,
    那是我們的熱血,鮮紅似火……

    大家直到深夜才散,沉睡的街道被他們的談笑聲吵醒了。
    扎爾基伸手去接電話。
    「靜一靜,同志們,我什麼也聽不清!」他向擠滿團區委書記辦公室的那些高聲說
話的共青團員們喊道。
    說話聲稍微小了一些。
    「喂喂,哦,是你啊!對,對,馬上就開。會議內容?還是那件事,就是從碼頭上
往外運木柴。什麼?沒有,沒有派他到哪兒去。他在這兒。叫他接電話嗎?好吧。」
    扎爾基向保爾招招手。
    「烏斯季諾維奇同志找你。」說著,他把聽筒交給了保爾。
    「我以為你不在呢。湊巧今天晚上我沒事。你來吧。我哥哥路過這兒,順便來看看
我,我們兩年沒見面了。」
    果然是她哥哥!
    保爾沒有聽到她又說了些什麼。那天晚上發生的事和當時他在橋上做出的決定,一
起湧上心頭。是的,今天應該到她那裡去,放一把火,把他們之間的橋樑燒掉。愛情給
人帶來許多煩惱和痛苦。難道現在是談情說愛的時候嗎?
    電話裡麗達在問:「你怎麼啦,沒聽見我說的話嗎?」
    「嗯,哪,我聽著呢。好吧。開完常委會就去。」
    他放下了聽筒。
    保爾直勾勾地盯著她的眼睛,手抓住柞木桌子的邊沿,說:「往後我大概不能再到
你這兒來了。」
    他說完,立刻看見她那濃密的睫毛向上挑了一下。她手裡那支在紙上迅速移動的鉛
筆也停下了,靜靜地擱在打開的筆記本上。
    「為什麼呢?」
    「時間越來越不夠用了。你自己也知道,咱們現在有多緊張。很可惜,學習的事只
好等以後再說……」
    他傾聽著自己的聲音,覺得最後那句話還不果斷。
    「幹嗎拐彎抹角呢?這說明你還沒有勇氣對著胸口給自己一拳,乾脆解決問題。」
想到這裡,他堅定地接著說:「另外,我早就想告訴你,你講的東西,我不大明白。我
跟謝加爾學習的時候,腦子裡什麼都記得住,跟你學習就怎麼也不行。每次在你這兒學
完,我還得找托卡列夫補課。我的腦袋不好使,你還是另找一個聰明點的學生吧。」
    他轉過臉,避開了她那注視的目光。為了堵死退路,他又固執地補充說:「所以,
咱們就別再浪費時間了。」
    他站起來,小心翼翼地用腳挪開椅子,低頭看了看她那垂著的頭和在燈光下變得更
蒼白的臉。他戴上帽子,說:「就這樣吧,再見了,麗達同志!這麼多天沒跟你說明,
實在抱歉。我早說就好了。這是我的過錯。」
    麗達機械地把手伸給他。保爾突然對她這樣冷冰冰的,使她十分驚愕,勉強說了兩
句:「保爾,我不怪你。既然我過去做的不合你的意,沒能使你瞭解我,那麼今天發生
這種情況,該怨我自己。」
    他的兩隻腳像鉛一樣沉重地邁出房間,悄悄掩上了門。走到大門口,他停住了腳步
——現在還可以返回去,對她說……
    可是,這又何必呢?難道要讓她當面奚落一番,再回到這大門口來嗎?不!
    鐵路的死岔線上,破爛的車廂和滅了火的機車越積越多。
    木柴場空蕩蕩的,風捲著鋸末到處飛舞。
    奧爾利克匪幫像兇猛的猞猁,經常在城的周圍,在叢林和峽谷裡出沒。白天他們隱
蔽在四郊的村莊和林中的大養蜂場裡;深夜就爬到鐵路上,伸出銳利的爪子破壞路軌,
幹完壞事之後,再爬回自己的老窩去。
    因此,列車經常出軌。車廂摔得粉碎,睡夢中的旅客壓成了肉餅,寶貴的糧食同鮮
血和泥土摻和在一起。
    奧爾利克匪幫不時襲擊寧靜的鄉鎮。母雞驚得咯咯直叫,滿街亂跑。常常是啪的響
一槍,接著在鄉蘇維埃的白房子近旁便是一陣對射,槍聲清脆,就像踩斷干樹枝一樣。
隨後匪徒們便騎著肥壯的馬在村子裡橫衝直撞,砍殺被他們抓住的人。他們把馬刀揮得
呼呼直響,砍起人來就像劈木柴似的。為了節省子彈,他們很少開槍。
    這幫匪徒來得快,去得也快。到處都有他們的耳目。一對對眼睛簡直能穿透鄉蘇維
埃的白房子的牆壁。在神甫家的院子裡,在富農的考究的住宅裡,都有人窺視著鄉蘇維
埃的動靜。一條條無形的線一直伸向密林深處。彈藥、鮮豬肉、淡藍色的原汁酒,源源
不斷地送到那裡去。還有各種情報,先是咬著耳朵,悄悄告訴小頭目,然後再通過極其
複雜的聯絡網傳給奧爾利克本人。
    這個匪幫一共只有兩三百個亡命徒,可是卻一直沒有能剿滅。他們分成許多小股,
在兩三個縣裡同時活動。要把他們一網打儘是不可能的。他們夜裡是匪徒,白天卻成了
安分的莊稼人,在自家院子裡磨蹭來、磨蹭去,不時給馬添點草料,要不就站在大門口,
嘴角露出一絲訕笑,一邊吸煙袋,一邊用陰沉的目光打量過往的紅軍騎兵巡邏隊。
    亞歷山大·普濟列夫斯基團長率領自己的部隊,廢寢忘食地在這三個縣裡來回清剿
匪徒。他不知疲勞,頑強地跟蹤追擊,有時也能摸到匪幫的尾巴。
    一個月之後,奧爾利克從兩個縣裡撤走了他的嘍囉。現在他已經處在包圍之中,只
好在一個小圈子裡打轉了。
    城裡的生活一如既往。五個小集市上,人群熙熙攘攘,聲音喧囂嘈雜。這裡起支配
作用的是兩種願望:一種是漫天要價,一種是就地還錢。形形色色的騙子都在這裡大顯
神通。幾百個眼尖手快的人,像跳蚤一樣不停地活動著。他們的眼神裡什麼玩意兒都有,
惟獨沒有天良。這裡是一個大糞坑,全城的蛆蟲都麇集在這裡,他們的目的都是坑騙那
些沒有見過世面的「傻瓜」。很少有的幾趟火車從自己的肚子裡排泄出一群群背著口袋
的人。這些人都向小集市湧去。
    晚上,集市上已經空無一人,白天生意興隆的小胡同、一排排黑洞洞的空貨架子和
商亭變得陰森可怕了。
    到了夜裡,在這個死氣沉沉的地方,每座小亭子後面都隱藏著危險,就是膽大的人
也都不敢冒險到這裡來。常有這樣的事:突然響起槍聲,像錘子敲了一下鐵板,於是,
就有人倒在血泊裡。等到附近站崗的民警湊在一起趕來的時候(他們單個是不敢來的),
除了一具蜷縮著的屍體之外,已經什麼人也找不到了。兇手早就離開作案的地方,逃之
夭夭,其他在這一帶鬼混過夜的人,也都因為出了事,一下子溜得無影無蹤。小集市對
面就是七星電影院,那裡的馬路和人行道燈火通明,行人熙熙攘攘。
    電影院裡,放映機喳喳地響著。銀幕上爭風吃醋的情敵在互相廝殺,片子一斷,觀
眾就怪聲喊叫。看來,城裡城外的生活似乎都沒有離開常軌,就連革命政權的中樞——
黨的省委會裡也都一切如常。但是,這種平靜只是表面現象。
    在這座城市裡,正醞釀著一場風暴。
    有不少人知道這場風暴即將來臨。他們把步槍笨拙地藏在鄉下人常穿的長袍下面,
從各地潛入這座城市。有的裝扮成投機倒把的商販,坐在火車頂上來到這裡。下車之後,
他們不去市場,而是憑著記憶,把東西扛到預先約定的街道和住宅去。
    這些人都是知情的,可是城裡的工人群眾,甚至布爾什維克卻還蒙在鼓裡,不知道
風暴正在逼近。
    全城只有五個布爾什維克例外,他們掌握了敵人的全部準備活動。
    被紅軍趕到白色波蘭境內的佩特留拉殘匪,同駐華沙的一些外國使團緊密勾結,准
備在這裡組織一次暴動。
    佩特留拉殘部秘密地成立了一支突擊隊。
    中央暴動委員會在捨佩托夫卡也建立了自己的組織。參加這個組織的有四十七個人,
其中大多數過去就是頑固的反革命分子,只是因為當地肅反委員會輕信了他們,才沒有
把他們關押起來。
    這個組織的頭子是瓦西裡神甫、溫尼克准尉和一個姓庫濟緬科的佩特留拉軍官。神
甫的兩個女兒、溫尼克的弟弟和父親以及鑽進該市執行委員會當了辦事員的薩莫特亞負
責刺探情報。
    他們計劃在夜裡發動暴亂,用手榴彈炸毀邊防特勤處,放出犯人,如果可能,就占
領火車站。
    在作為這次暴動中心的一座大城市裡,白匪軍官們正在非常秘密地集中,各路匪幫
也都到近郊的樹林子裡集結。又從這裡派出了經過嚴格審查的「忠誠分子」,分別到羅
馬尼亞,到佩特留拉本人那裡去,隨時保持聯繫。
    水兵朱赫來在軍區特勤部已經一連六夜沒有合眼了。他是掌握全部情況的五名布爾
什維克中的一個。費奧多爾·朱赫來現在的心情,正像一個死死盯住即將撲來的猛獸的
獵人。
    在這種時候,不能喊叫,也不能聲張。只有把這只嗜血成性的野獸擊斃才能消除後
患,安心從事勞動。把野獸驚跑是不行的。在這場殊死的搏鬥中,只有冷靜的頭腦和鐵
的手腕才能克敵制勝。決定性的時刻越來越近了。
    就在城裡的某個地方,在秘密進行陰謀活動的迷宮裡,敵人決定:明天夜裡動手。
    不!就在·今·天夜裡。五個掌握敵情的布爾什維克決定搶先一步。
    晚上,一列裝甲車沒有拉汽笛,悄悄地開出了車庫,隨後車庫又悄悄地關上了大門。
    直達線路急速地傳遞著密碼電報。所有收到電報的地方,共和國的保衛者們顧不得
睡覺,立即行動起來,連夜搗毀匪巢。
    扎爾基接到了阿基姆的電話:「各支部的會議都佈置好了嗎?是嗎?好。你跟區黨
委書記馬上來開會。木柴問題比原來想的還要糟糕。你們來了,咱們再談吧。」扎爾基
聽見阿基姆堅定而急促地說。
    「真是,這個木柴問題快把我們搞瘋了。」他咕噥著,放下了聽筒。
    古戈·利特克開著汽車,飛快地把兩位書記送到了地方。
    他們下了車,一登上二樓,立刻就明白了:叫他們來決不是為了木柴的事。
    辦公室主任的桌子上架著一挺馬克沁機槍,特勤部隊的幾個機槍手在它旁邊忙碌著。
走廊上有本市的黨團員積極分子站崗,他們都默不做聲。省委書記辦公室的門緊閉著,
裡面的省黨委常委緊急會議就要結束了。
    兩部軍用電話機的電線,經過氣窗,通到室外。
    人們都壓低了聲音說話。扎爾基在房間裡見到了阿基姆、麗達和米海拉。麗達還是
那副裝束,跟當連指導員的時候一樣:戴著紅軍的盔形帽,穿著草綠色的短裙和皮夾克,
挎著一支沉甸甸的毛瑟槍。
    「這是怎麼回事?」扎爾基驚疑地問麗達。
    「這是演習緊急集合,伊萬。我們馬上到你們區去,集合地點在第五步兵學校。各
支部開完會就直接到那兒去。最要緊的是這個行動不要讓別人發覺。」麗達告訴扎爾基
說。
    步兵學校周圍的樹林裡靜悄悄的。
    參天的百年柞樹默默地挺立著。池塘在牛蒡和水草的覆蓋下沉睡,寬闊的林蔭道已
經很久沒有人跡了。
    在樹林中間,在白色的高圍牆裡面,從前是武備學堂的樓房,現在已經改為紅軍第
五步兵軍官學校。夜深了,樓上沒有燈光。表面上看,這裡一切都很平靜。過路的人一
定會以為裡面的人全都睡了。但是,那扇大鐵門為什麼敞開著呢?
    門旁邊那兩個像大蛤蟆似的東西又是什麼呢?不過,從鐵路工人區的各個角落到這
裡來集合的人都知道,既然下了緊急集合令,軍校裡的人是不可能睡覺的。參加支部會
的人聽到簡短的通知以後,就直接到這裡來了。路上沒有人說話。有的是一個人單獨走,
有的是兩個一起走,最多不超過三個人。
    每個人的衣袋裡都有印著「共產黨(布爾什維克)」或「烏克蘭共產主義青年團」
字樣的證件。只有出示了這樣的證件,才能走進那扇鐵門。
    大廳裡已經有很多人了。這裡燈光明亮,四周的窗戶都用帆布帳幕擋著。集合在這
裡的黨團員悠閒地抽著自己卷的煙,拿這次緊急集合的種種規定當作笑談。誰也沒有感
覺到有什麼緊急情況,不過是集合一下,讓大家體會體會特勤部隊的紀律,以防萬一罷
了。但是,有戰鬥經驗的人,一進校門,就感到氣氛有點異樣,不大像演習。這裡的一
切簡直太靜了。軍校學員整隊的時候一聲不響,口令也像耳語一樣。機槍是用手抱出來
的。從外面看不見樓裡有一點光亮。
    「德米特裡,不是要出什麼大事吧?」保爾走到杜巴瓦跟前,低聲問。
    杜巴瓦正跟一個保爾不認識的姑娘並肩坐在窗台上。前天保爾在扎爾基那裡匆匆見
過她一面。
    杜巴瓦開玩笑地拍拍保爾的肩膀,說:「怎麼,把魂都嚇丟了吧?沒關係,我們會
教會你們打仗的。你跟她不認識嗎?」杜巴瓦點頭指了指姑娘問。「她的名字叫安娜,
姓什麼我也不知道。官銜嗎,是宣傳站站長。」
    那個姑娘一邊聽杜巴瓦詼諧的介紹,一邊打量著保爾。她用手理了理從淡紫色頭巾
下滑出來的頭髮。
    她和保爾的目光碰到一起了,雙方對視了好幾秒鐘,各不相讓。她那兩隻烏黑的眼
睛閃著挑戰的光芒,睫毛又長又密。保爾把目光轉向了杜巴瓦。他覺得臉上發熱,不高
興地皺了皺眉頭,然後勉強笑著說:「你們倆到底是誰宣傳誰呀?」
    大廳裡一陣喧嘩。米海拉·什科連科登上椅子,喊道:「第一中隊在這兒集合!快
一點,同志們,快一點!」
    朱赫來、省委書記和阿基姆一起走進了大廳。他們是剛到達的。
    大廳裡站滿了排著隊的人。
    省委書記登上教練機槍的平台,舉起一隻手,說:「同志們,我們把你們召集到這
裡來,是為了完成一項嚴肅艱巨的任務。現在要告訴你們的,甚至昨天還不能說,因為
這是重大的軍事秘密。明天夜裡,在這個城市,以及在全烏克蘭的其他城市,將要發生
反革命暴亂。咱們城裡已經潛伏進來許多反動軍官。周圍也集結了好幾股土匪。有些陰
謀分子甚至混進我們的裝甲車營,當上了駕駛員。但是,他們的陰謀給肅反委員會察覺
了,所以現在我們要把整個黨團組織都武裝起來。第一和第二共產主義大隊要配合肅反
工作人員和軍校學員,跟這兩支有豐富戰鬥經驗的隊伍一起行動。軍校的隊伍已經出發。
同志們,現在該你們出發了。給你們十五分鐘的時間,領取武器,整理隊伍。這次行動
由朱赫來同志指揮。他會給指揮員們做詳細指示。我認為當前局勢的嚴重性已經十分清
楚,沒有必要再向同志們解釋了。我們必須先發制人,今天就制止明天的暴亂。」
    一刻鐘後,全副武裝的隊伍已經在校園裡集合好了。
    朱赫來用眼睛掃了一遍肅立的行列。
    在隊列前三步,並肩站著兩個扎皮帶的人:一個是大隊長梅尼亞伊洛,他是個彪形
大漢,烏拉爾的鑄工;另一個是政委阿基姆。左面是第一中隊的隊伍。隊伍前兩步,也
站著兩個人——中隊長什科連科和指導員烏斯季諾維奇。他們的後面是默無聲息的共產
主義大隊的行列。一共三百名戰士。
    朱赫來發出命令:「出發!」
    三百個人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行進。
    城市在沉睡。
    走到荒涼街對面的利沃夫大街,隊伍停了下來。就在這裡開始行動。
    他們一聲不響地包圍了整個地段。指揮部就設在一家商店的台階上。
    一輛汽車亮著車燈,從市中心沿利沃夫大街急馳過來,開到指揮部,剎住了車。
    這一次古戈·利特克送來的是他的父親——本市的衛戍司令揚·利特克。老利特克
從車上跳下來,向兒子匆忙說了幾句拉脫維亞話。汽車猛然向前一衝,一眨眼就拐到德
米特裡大街,不見了。古戈·利特克全神貫注地望著前方,兩隻手像長在方向盤上似的
——忽而向左,忽而向右,不停地打著舵。
    哈哈,這回可用著他利特克開飛車的本領了!誰也不會因為他發狂似的急轉彎而關
他兩天禁閉了。
    小利特克的汽車疾如流星,在街上飛馳。
    轉眼間,他就把朱赫來從城市的一頭送到了另一頭。朱赫來不禁誇獎他說:「古戈,
像你今天這樣開法,要是不出事,明天就獎給你一塊金錶。」
    古戈·利特克喜出望外地說:「我還以為這樣開車要關我十天禁閉呢……」
    最先遭到打擊的是陰謀分子的司令部。第一批俘虜和繳獲的文件馬上送到了特勤部。
    荒涼街上有一條胡同,也叫這個古怪名字,這條胡同的十一號住著一個姓秋貝特的
人。根據肅反委員會掌握的情報,他在這次反革命陰謀中扮演一個不小的角色。他那裡
藏有預定在波多拉區行動的軍官團的名單。
    衛戍司令揚·利特克親自到荒涼街來逮捕這個傢伙。秋貝特住的房子有幾個窗戶朝
著花園,越過花園的高牆,就是從前的修道院。在這所房子裡沒有找到他。據鄰居說,
他今天一直沒有回來。經過搜查,除一箱手榴彈外,還找到了一些名單和地址。老利特
克下令埋伏好,自己就在桌子旁邊翻看起搜到的材料來。
    花園裡的哨兵是軍校的一個年輕學員。他可以看到這個亮著燈光的窗戶。一個人站
在角落裡真不是滋味。有點可怕。
    他的任務是監視那堵高牆。可這裡離那個能壯人膽的明亮窗戶很遠。那個鬼月亮又
很少露面,周圍黑洞洞的,灌木叢像是在動彈。他用刺刀向四周探了探——什麼也沒有。
    「幹嗎派我到這兒來站崗呢?牆這麼高——反正誰也爬不上來。到窗子跟前瞧瞧怎
麼樣?」年輕學員這樣想。他再一次看了看牆頭,就離開了散發著霉味的牆角。他在窗
前停住了腳步。老利特克正匆忙地收拾文件,準備離開那個房間。就在這當口,一個人
影在牆頭上出現了。他從牆頭上看見了窗外的哨兵和屋子裡的老利特克。人影像貓一樣,
敏捷地從牆頭攀到樹上,溜到了地面,又像貓一樣悄悄地接近哨兵,一揚手,哨兵倒下
去了。一把海軍短劍刺進了哨兵的脖子,只剩劍柄露在外面。
    花園裡一聲槍響,包圍這個地段的人們就像觸了電一樣。
    一陣皮靴聲,六個人飛速向這所房子跑來。
    揚·利特克已經死了。他坐在靠椅上,頭貼著桌子,滿臉鮮血。窗戶的玻璃已被打
得粉碎,但是敵人沒能把文件搶走。
    修道院旁邊響起了密集的槍聲。兇手跳到街上,一面拚命向盧基揚諾夫廣場跑去,
一面不斷向後開槍。他並沒有逃脫:一顆子彈追上了他。
    通夜進行了挨戶搜查。幾百個沒報戶口、證件可疑、藏有武器的人被押到肅反委員
會,在那裡由審查委員會進行甄審。
    有幾個地方,陰謀分子進行了武力反抗。在日良大街,安托沙·列別傑夫在一家搜
查的時候,被人一槍打死了。
    這天夜裡,索洛緬卡大隊損失了五個人,肅反委員會犧牲了一個老布爾什維克,他
就是共和國的忠實保衛者揚·利特克。
    暴動被制止了。
    同一天夜裡,在捨佩托夫卡逮捕了瓦西裡神甫、他的兩個女兒以及他們的全部同夥。
    一場風暴平息了。
    然而,新的敵人又在威脅著這個城市——鐵路運輸眼看要癱瘓,飢餓和寒冷就會接
踵而來。
    現在,一切都取決於糧食和木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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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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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赫來一邊思考,一邊從嘴裡取下煙斗,小心地用指頭按了按隆起的煙灰。煙斗已
經滅了。
    屋子裡十幾個人在吸煙,灰色的煙霧宛如浮雲,在天花板上的毛玻璃燈罩下面,在
省委書記坐椅的上方繚繞。圍著桌子坐在辦公室角落裡的人,看上去就像罩在薄霧中。
    胸口貼著桌子,坐在省委書記旁邊的是托卡列夫老頭。他氣憤地捻著小鬍子,偶爾
斜眼瞅一下那個禿頂的矮個子,這傢伙嗓子又尖又細,一直在囉哩囉嗦地兜圈子,說些
像雞蛋殼一樣空洞的廢話。
    阿基姆看見了這個老鉗工斜視的目光,這目光使他回想起童年——那時候他們家裡
有一隻愛斗的公雞,叫「專啄眼」。每當它準備進攻的時候,也是這樣斜眼打量對手的。
    省黨委的會議已經開了一個多小時。禿頭是鐵路林業委員會的主席。
    他一邊用敏捷的手指翻動文件,一邊滔滔不絕地說:「……正是因為有這些客觀原
因,省委和鐵路管理局的決議才無法實現。我再說一遍,就是再過一個月,我們能夠提
供的木柴也不會超過四百立方米。至於完成十八萬立方米的任務,那簡直是……」禿頭
在挑選字眼,「烏托邦!」說完,小嘴巴一撇,露出一副抱屈的神情。
    接著是一陣沉默,彷彿持續了很久。
    朱赫來用指甲敲著煙斗,想把煙灰磕出來。托卡列夫說話了,他那低沉的喉音打破
了沉默:「這沒什麼好磨嘴皮子的。你的意思是說:鐵路林業委員會過去沒有木柴,現
在沒有,將來也不會有……是這樣嗎?」
    禿頭聳了聳肩膀。
    「很抱歉,同志,木柴我們早就準備好了,只是沒有馬車往外運……」小矮個子哽
住了。他用方格手絹擦了擦光禿禿的腦袋,擦完之後,好久也找不到衣袋,就焦躁地把
手絹塞到皮包底下去了。
    「您都採取了些什麼措施運送木柴呢?原來領導這項工作的那些專家搞了鬼,可是
他們給抓起來好些日子了。」坐在角落裡的傑涅科說。
    禿頭朝他轉過身來,說:「我已經向鐵路管理局打了三次報告,說沒有運輸工具就
不可能……」
    托卡列夫打斷了他的話:「這我們早就聽說了,」老鉗工輕蔑地哼了一聲,狠狠地
瞪了禿頭一眼。「拿我們當傻瓜還是怎麼的?」
    這一問,嚇得禿頭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對反革命分子的活動,我可不能負責。」禿頭回答的聲音已經低了下來。
    「但是,他們在離鐵路很遠的地方伐木,這事您知道吧?」
    阿基姆問。
    「聽說過,不過這種不正常的現象是別人轄區裡的事,我是不能向上級報告的。」
    「您手下有多少工作人員?」工會理事會主席向禿頭提了一個問題。
    「大約二百人。」
    「這幫飯桶每人一年只砍一立方米!」托卡列夫冒火了,使勁啐了一口。
    「鐵路林業委員會全體人員都領頭等口糧,我們讓城裡的工人把口糧節約下來給你
們,可你們幹了些什麼呢?我們撥給工人的那兩車皮麵粉,你們弄到哪兒去了?」工會
理事會主席繼續追問。
    四面八方都向禿頭提出各種各樣尖銳的問題,可是他對這些問題卻一味支吾搪塞,
就像對付逼債的債主一樣。
    這傢伙滑得像條泥鰍,根本不正面回答問題,兩隻眼睛卻不停地東張西望。他本能
地感覺到危險逼近了。他又心虛,又緊張,現在他只有一個願望——趕快離開這裡回家,
家裡已經準備好了豐盛的晚餐,他那風韻猶存的妻子正在讀保羅·德·科克〔保羅·德
·科克(1794—1871),法國作家。——譯者〕的小說消遣,等他回去吃晚飯。
    朱赫來一面注意聽禿頭的回答,一面在筆記本上寫道:「我認為,應當對這個人做
更深入的審查,他不是工作能力低的問題。我已經掌握了他的一些材料……不必再同他
談下去,讓他滾開,咱們好幹正事。」
    省委書記讀完接到的紙條,向朱赫來點了點頭。
    朱赫來站起來,走到外屋去打電話。他回來的時候,省委書記已經念到決議的結尾:
「……鑒於鐵路林業委員會領導人公然消極怠工,故撤銷其職務,並將此案交偵查機關
審理。」
    禿頭本來以為不會這麼便宜他。不錯,指責他消極怠工,撤了他的職,說明對他是
不是可靠產生了懷疑,不過,這終究是小事一樁。至於博亞爾卡的事情,他是不用擔心
的,又不是他轄區裡的事。「呸,真見鬼,我還以為他們摸到我的什麼底了呢……」
    他差不多完全放下心來了,一邊往皮包裡收拾文件,一邊說:「也好,反正我是一
個非黨專家,你們有權不信任我。但是我問心無愧。要是有什麼工作我沒有做到,那只
是因為力不從心。」
    誰也沒有答理他。禿頭走出房間,急急忙忙跑下樓梯,輕鬆地舒了一口氣,拉開了
臨街的大門。就在門口,一個穿軍大衣的人問他:「公民,您貴姓?」
    禿頭嚇得心都要蹦出來了,結結巴巴地說:「切爾……溫斯基……」
    在省委書記的辦公室裡,那個「外人」走出去之後,十三個人全把腦袋緊緊地湊到
大桌子上面來了。
    「你們看……」朱赫來用手指按著攤開的地圖說。「這是博亞爾卡站,離車站七俄
裡是伐木場。這兒堆積著二十一萬立方米木柴。一支勞動大軍在這兒干了八個月,付出
了巨大的勞動,結果呢——咱們被出賣了,鐵路和城市還是得不到燃料。木柴要從六俄
裡以外的地方運到車站來。這就至少需要五千輛大車,整整運一個月,而且每天要運兩
趟。最近的一個村莊在十五俄裡以外,而且奧爾利克匪幫就在這一帶活動……這是什麼
意思,你們明白了吧?……再看,按照計劃,伐木應該從這兒開始,然後向車站方向推
進,可是這幫壞蛋反而把伐木隊往森林裡引。他們的算盤打得倒挺如意:這樣一來,咱
們就不能把伐倒的木頭運到鐵路沿線。事實上也是這樣,咱們連一百輛大車也弄不到。
他們就是這樣整咱們的!……這一招跟搞暴動沒有什麼兩樣。」
    朱赫來緊握著的拳頭沉重地落在打了蠟的地圖上。
    對於日益逼近的威脅,朱赫來雖然沒有明說,但是在座的十三個人心裡都十分清楚。
冬天已經到了大門口。醫院、學校、機關和幾十萬居民都只能聽任嚴寒的擺佈。車站擠
滿了人,像一窩螞蟻,而火車卻只能每星期開一次。
    每個人都陷入了沉思。
    朱赫來鬆開了拳頭,說:「同志們,只有一條出路,就是在三個月的期限內,從車
站到伐木場修一條輕便鐵路,全長是七俄裡。爭取在一個半月之內,就把鐵路修到伐木
場的邊緣。這件事我已經研究了一個星期。要完成這項工程,」朱赫來焦乾的嗓子變得
沙啞了。
    「需要三百五十個工人和兩個工程師。普夏—沃季察有現成的鐵軌和七個火車頭,
是共青團員們在那兒的倉庫裡找到的。戰前想從那兒鋪一條輕便鐵路到城裡來。不過,
工人們在博亞爾卡沒有地方住。當地只有一所破房子,過去是林業學校。工人只好分批
派去,兩個星期輪換一次,時間長了受不了。阿基姆,咱們把共青團員調上去,怎麼
樣?」
    他沒有等回答,接著說:「共青團要把能派出的人都派去,首先是索洛緬卡區的團
員和城裡的一部分團員。任務十分艱巨,但是只要跟同志們講清楚,只有這樣才能拯救
全城和鐵路,他們一定會完成任務的。」
    鐵路局長懷疑地搖了搖頭。
    「這麼幹不見得會有什麼結果吧。在這麼荒涼的地方鋪七俄里長的鐵路,又趕上現
在是秋天,雨水多,眼看就要上凍了。」他有氣無力地說。
    朱赫來連頭也沒有回,不客氣地說:「你要是早把伐木工作管好,就沒這些事了,
安德列·瓦西裡耶維奇。鐵路支線一定要建成。總不能抱著肩膀,乾等著凍死。」
    麗達的日記本裡新寫了滿滿兩頁紙:
    組織人力去修輕便鐵路的動員工作已經進行兩天多了。
    索洛緬卡區的團組織幾乎整個都派去。團省委委員去三個人——杜巴瓦、潘克拉托
夫和柯察金,由此可見這項工程多麼重要。這三個人是朱赫來同志親自選中的。我和阿
基姆曾兩次去他那裡,一起商量了好久。他說,這項工程極其艱苦,如果失敗,那就要
大難臨頭。後天有一列專車送工人到工地去。
    昨天召開了去工地的黨團員會議,托卡列夫發表了精彩的演說。省黨委把領導這項
工程的重任托付給這位老人,這個人選太恰當了。總共有四百人要去,其中共青團員一
百名,黨員二十名,工程師和技術員各一名。今天扎爾基和柯察金到交通專科學校去動
員學生。是的,是柯察金。要不是圖夫塔吹毛求疵,挑起事端,我還真不知道他就是謝
廖沙常常談起的那個保爾。圖夫塔因為挾嫌洩私憤,在常委會上受到申斥的處分。就是
在常委會上,他也沒有完全放棄指責保爾。事情發生在積極分子會議上。
    當時正在挑選去工地的人員。圖夫塔突然對保爾的任命提出異議。他的理由讓我們
全都感到吃驚。圖夫塔說,保爾同資產階級分子有聯繫,加之過去參加過反對派,因此,
不能讓他擔任小隊的領導。
    我看著保爾。當圖夫塔應大家的要求,提出證明,進行解釋的時候,保爾的目光由
驚奇變成了憤怒。圖夫塔說的是:粉碎反革命陰謀那次,圖夫塔和保爾編在同一個分隊
裡,他們到一個教授家去搜查。這個教授的女兒原來是保爾的熟人。圖夫塔偷聽到她和
保爾的談話,她問保爾:「真的是您讓人來搜查我家的嗎,柯察金同志?要真是這樣,
對我便是一種莫大的侮辱。您對我們家好像是相當瞭解的。」保爾回答說,如果在你們
家什麼可疑的人都搜不出來,分隊會離開的。圖夫塔要求保爾說清楚,他跟資產階級小
姐怎麼會這麼親近熟悉。
    保爾表現得不錯。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這在他是不容易的。他是這樣回敬圖夫
塔的:「同志們,如果是你們當中任何一個別的人說我這種閒話,我是會很惱火的。現
在是圖夫塔說,那就是另一碼事了。眼下大家都忙得不可開交,而這位同志不是和大家
共同做好工作,卻在那裡亂咬人,這是為什麼呢?只有天知道。朋友們,我當然是要解
釋清楚的,不過不是向他,而是向你們大家。事情很簡單,一九二○年,我在這個教授
家中寄住過一陣子,這就相互認識了唄。這家人沒有做過什麼壞事。至於我過去犯的政
治錯誤,我一直牢記心間。沒有一位同志再翻過老帳。圖夫塔現在的做法是不正確的。
等到了工地,我們會有機會來證明這一點的。」
    保爾的話給打斷了,大家不讓他再說下去。圖夫塔受到申斥的處分。我想在保爾去
博亞爾卡之前同他見一次面。
    交通專科學校兩層樓的大樓房裡鬧哄哄的一片,各年級的頭頭在召集學生開全體會
議。有人拽了一下保爾的袖子。
    「你好,保爾,哪陣風把你給吹來啦?」打招呼的是一個目光嚴肅的小伙子,他戴
著學校的制帽,帽子底下耷拉下來一綹波浪形的鬈發。
    小伙子名叫阿廖沙·科漢斯基,與保爾同年,是保爾的同鄉。阿廖沙的哥哥也在阿
爾焦姆工作的機車庫當鉗工。科漢斯基一家辛辛苦苦,省吃儉用,供他讀書。小伙子也
不賴,一邊勞動一邊學習,讀完了技工學校高級班,又到基輔來上學。阿廖沙長話短說,
向保爾講了講他上學的經過和波折:「咱們城裡來了六個人。這些人你大概都認識,有
舒拉·蘇哈里科、扎利瓦諾夫、沙拉蓬,就是那個小滑頭,獨眼龍,記得吧?還有薩什
卡·切博塔裡、萬卡·尤林。他們幾個,一路上吃的東西,家裡全給準備得好好的,又
是果醬,又是香腸,又是烙餅,七七八八一大堆。我呢,塞了一盒子黑麵包干就上路,
再也沒有別的可帶的。這幾個中學生,一路上一個勁兒耍笑我。把我氣得要命,恨不得
狠狠揍這幾個壞蛋一頓。別看他們有五個狗東西,我興許要吃虧,可撈到一個我算夠本。
實在叫人受不了。聽他們說的:『龜孫子,你往哪兒鑽哪?傻瓜,呆家裡摳土豆去吧。』
唉,算了。總算到了基輔。
    他們全都帶著介紹信,去找這個長那個長。我一口氣跑到軍區參謀部。我想當飛行
員。睡覺做夢我都能夢見在半空中打轉轉。」
    保爾微微一笑,開玩笑地問阿廖沙:「地下就擠不下你了?」
    阿廖沙也笑了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說:「參謀部的人也這麼說:『你幹嗎非
要穿雲破霧呢?還是地下保險。』他們都取笑我。我連縣團委的介紹信都帶著呢,請他
們幫助我進空軍。我們家還住過一個搞軍需供應的政委,叫安德列耶夫。他也在介紹信
背面寫了幾句。一字不差,這麼寫的:『本人認為科漢斯基同志有覺悟。總的說是個棒
小伙子。腦袋瓜也挺靈。出身工人家庭。他想開飛機,那就讓他去學嘛,可以支援世界
革命嘛。』下面的簽名是:『第一三○博貢師軍需隊政委安德列耶夫』。」
    保爾打心眼裡樂開了。阿廖沙也哈哈大笑,引得一幫學生圍攏過來。阿廖沙邊笑邊
繼續說:「是啊,飛行員的事沒辦成。參謀部裡的人向我解釋說,眼下沒有飛機讓我開。
要是先學點技術,倒可以,飛機嘛,啥時候開都不晚。我就跑這裡來了,遞了申請書。
結果呢,入學要考試。那五個傢伙也在這裡。考試兩個禮拜之後進行。我一看——大事
不妙。一個名額八個人爭,來的還大多是城裡人。有的找到教授先來一遍模擬考試,有
的像我們這幾位,都是中學七年級畢業。我趕緊翻書,恢復恢復記憶。還要去打工,卸
一車皮木柴,夠兩天吃的。後來木柴沒有卸的了,只好勒褲腰帶。而我們那幾位呢,成
天忙著跑劇院,深更半夜才回宿舍。宿舍本來冷冷清清的,學生們差不多都去度暑假了。
可只要這幾個傢伙一回來,就甭想再看書:叫啊,鬧啊,笑啊。扎利瓦諾夫領他們去輕
歌劇院,介紹他們認識了一些女演員。三天工夫,她們把他們口袋裡的錢掏了個精光。
等到沒東西下肚了,這幫混蛋就來個順手牽羊,牽走了一個外地考生的四十隻雞蛋,又
趁我不在,一頓嚼光了我剩下的一點麵包干。
    「考試的一天終於到了。第一門考的是幾何。發的試卷上都蓋了圖章,三十五分鐘
解習題。我看看黑板上的試題,全會做。再瞧瞧那幾個中學生,一個個傻了眼,都在絞
腦汁呢。
    愁眉苦臉,齜牙咧嘴的,又好像他們椅子上有人釘了幾隻尖木樁,坐也不是,不坐
也不是。沙拉蓬那個汗哪,劈里啪啦往下掉。他那副傻瓜嘴臉,一隻獨眼溜東溜西的。
我心裡尋思,狗娘養的,這可不像你擰姑娘大腿那麼容易。」
    阿廖沙笑得喘不過氣來,又接著說下去:「我解完了題,站起來,準備交給教授。
蘇哈里科和扎利瓦諾夫壓低嗓門,老鼠似的吱吱叫喚:『遞張小抄過來。』「我徑直朝
桌子走去,路過切博塔裡身旁。他在小聲咒罵我,罵得可難聽了。兩天下來,他們各得
了四個兩分,退出了考試。我沉住氣繼續考。他們在幹什麼呢?有一次蘇哈里科來找我,
說:『別在這裡泡啦。我們私下裡從老師那兒打聽到,你有兩個兩分。反正考不取。跟
我們一起報建築專科學校吧,那裡容易取。現在還來得及。』我差點信了他的話,不過
並沒有放棄考試。反正只剩下兩門了,考完再說。結果呢,他們是糊弄我。我考取了,
他們幾個進了專科學校附設的二年制技校,這樣就可以蒙騙家裡人。入學沒有要他們考
試,因為技校只要求中學二年級的文化。他們領到了學生證、免票卡。如今哪條鐵路線
上都少不了他們。跑單幫,投機倒把,腰包塞得鼓鼓的。有了錢就大吃大喝。在城裡已
經搬了三次家。
    到哪兒都鬧事,酗酒,讓人家攆出來。尤林也盡量躲著他們,他進了建築專科學
校。」
    走廊上越來越擠。人不斷往大教室去。保爾和阿廖沙也往那裡去。路上,阿廖沙又
想起了什麼,笑得喘不上氣來,說:「前不久尤林順路去看他們。他們在賭牌。尤林也
湊熱鬧,沒想到贏了。你猜怎麼著?他們把他的錢搶過去,還狠揍了一頓,又趕出了門。
這真叫活該。」
    寬敞的大教室裡,會議一直開到半夜,做爭取多數人的工作。扎爾基發了三次言。
去建築工地的事,多數學生聽都不想聽。身穿校服、戴著錘子領章的學生叫喊起哄,兩
次破壞了投票。扎爾基在這裡沒有依靠對象。兩個團員對五百個學生,學生中三分之二
又都是「爹媽的寶貝疙疸」。民主空氣最好的是一年級,那裡的頭是阿廖沙。機械系一
年級的頭達尼洛夫也支持去工地。他是一個長著一對充滿幻想的眼睛的青年。這兩個年
級多數人投了贊成票。到了第二天早晨,學校團支部才答應派四十名學生去修鐵路。
    最後幾隻工具箱搬上了火車。乘務員也都站到了各自的崗位上。天下著濛濛細雨。
麗達的皮夾克濕得發亮,雨珠像小玻璃球一樣從上面滾下來。
    麗達在送別托卡列夫,她緊緊握住老人的手,輕聲說:「祝你們成功。」
    老人的眼睛從灰白的長眉毛下面親切地看了看她。
    「是呀,真他媽的給咱們找麻煩。」他咕噥了一句。「你們在這兒看著點。要是誰
跟我們扯皮,你們看準地方,就給他們點厲害看看。這幫廢物幹什麼都拖拖拉拉的。好
了,孩子,我該上車了。」
    托卡列夫裹緊了短外衣。就在他臨上車前,麗達像是無意地問:「怎麼,難道保爾
不跟你們一起去嗎?他怎麼不在這兒呢?」
    「他昨天就坐軋道車走了,跟技術指導員打前站去了。」
    扎爾基和杜巴瓦沿站台匆匆朝這邊走來,同他們在一起的還有安娜·博哈特,她把
短外套很隨便地披在身上,纖細的手指夾著一支熄了的香煙。
    麗達注視著這三個人,又向托卡列夫提出了最後一個問題:「保爾跟你學得怎麼
樣?」
    托卡列夫驚訝地看了她一眼:「什麼學得怎麼樣?那小伙子不是一直歸你管的嗎?
他常跟我提到你,誇起來沒個完。」
    麗達仔細聽著,有點不大相信老人的話。
    「是這樣嗎,托卡列夫同志?他說他跟我學過的東西,都要上你那兒再學一遍。」
    老人大笑起來。
    「上我那兒?……我連他的影子都沒見過。」
    汽笛響了。克拉維切克在車廂裡喊道:「烏斯季諾維奇同志,你放我們的大叔上車
吧,這樣不行啊!沒有他我們可怎麼辦呢?」
    這個捷克人還想說些什麼,但是一看見走到跟前的那三個人,便不再做聲了。他在
瞬息間同安娜的不平靜的眼神接觸了一下,看到她對杜巴瓦露出惜別的微笑,覺得心裡
很不是滋味,便迅速離開了車窗。
    秋雨打著人們的臉。一團團飽含雨水的烏雲,在低空慢慢移動。深秋,一望無際的
森林裡,樹葉全落了。老榆樹陰鬱地站著,把滿身皺紋藏在褐色的苔蘚下面。無情的秋
天剝去了它們華麗的盛裝,它們只好光著枯瘦的身體站在那裡。
    小車站孤獨地隱在樹林裡。一條新修的路基從車站的石頭貨台伸向森林。路基周圍
是螞蟻一樣密集的人群。
    討厭的粘泥在靴子底下撲哧撲哧直響。路基兩旁的人們狠勁地挖著土。鐵器發出沉
重的撞擊聲,鐵鍬碰著石頭,鏗然作響。
    雨像用篩子篩過的一樣,又細又密,下個不停。冰冷的雨水滲進了衣服。雨水也沖
走了人們的勞動成果,泥漿如同稠粥從路基上淌下來。
    濕透了的衣服又重又冷,但是人們一直幹到天黑透了才離開工地。
    修築的路基一天比一天延長,不斷伸向密林深處。
    離車站不遠的地方,有一座石頭房的空架子,淒涼地立在那裡。裡面的東西,凡是
撬得下、拆得開、砸得動的,早就被洗劫一空了。門窗成了張口的大洞;爐門成了黑窟
窿。房頂也破爛不堪,好多地方露出了椽子。
    唯一沒有遭劫的是四個房間裡的水泥地面。每天夜裡,四百個人就穿著裡外濕透、
濺滿泥漿的衣服躺在上面睡覺。大家在門口擰衣服,髒水一股股流下來。他們用最難聽
的話咒罵這惡劣的天氣和遍地的泥濘。水泥地面上薄薄地鋪了一層乾草,他們緊挨著睡
在上面,相互用體溫取暖。衣服冒著氣,但是從來沒有幹過。雨水滲過擋窗洞的麻袋,
滴落到地上。雨點像密集的霰彈敲打著屋頂上殘留的鐵皮。冷風不斷從破門縫裡吹進來。
    廚房是一座破舊的板棚。早晨大家在這裡草草吃完茶點,就到工地上去。午飯是單
調得要命的素扁豆湯和一磅半幾乎跟煤一樣黑的麵包。
    城裡能夠供應的只有這些東西。
    技術指導員瓦列裡安·尼科季莫維奇·帕托什金是個高個子的乾巴老頭,臉上有兩
道很深的皺紋。技術員瓦庫連科個子不高,但是很壯,粗笨的臉上長著一個肉墩墩的大
鼻子。
    他們倆住在火車站站長家裡。
    托卡列夫住在車站肅反工作人員霍利亞瓦的小房間裡。
    霍利亞瓦長著兩條短腿,像水銀一樣好動。
    築路工程隊以堅韌不拔的毅力經受著各種艱難困苦。
    路基一天天向森林的深處伸展。
    工程隊裡已經有九個人開了小差。過了幾天,又跑了五個。
    築路工程剛進行一個多星期,就受到了第一次打擊——有一天晚上,火車沒有從城
裡運麵包來。
    杜巴瓦叫醒了托卡列夫,向他報告了這件事。
    工程隊黨組織書記托卡列夫坐起來,把兩條長毛腿垂到地板上,使勁地搔著胳肢窩。
    「真會開玩笑!」他一邊咕噥,一邊迅速穿上衣服。
    霍利亞瓦像球一樣跑進房間來。
    「快去掛電話,要特勤部。」托卡列夫吩咐他,接著又叮嚀杜巴瓦:「麵包的事,
你對誰也不許說。」
    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霍利亞瓦跟電話接線員吵了半個鐘頭,終於同特勤部副部長朱
赫來接通了電話。托卡列夫聽他跟接線員爭吵,急得直跺腳。
    「什麼?麵包沒送到?我馬上就查,看是誰幹的。」聽筒裡響起了朱赫來的怒吼聲。
    「你說吧,明天我們拿什麼給大伙吃?」托卡列夫生氣地朝話筒裡喊。
    朱赫來顯然在考慮怎麼辦。過了好一會兒,托卡列夫聽到朱赫來說:「麵包我們連
夜送去。我派小利特克開車去,他認識路。天亮前一定送到。」
    天剛透亮,一輛沾滿泥漿的汽車開到了火車站,車上裝著一袋裝麵包。小利特克疲
憊地從車上爬下來,他因為一夜沒有睡覺,臉色很蒼白。
    為修建鐵路而進行的鬥爭越來越艱苦。鐵路管理局送來通知,說枕木用完了。城裡
也找不到車輛,不能把鐵軌和小火車頭運到工地上來,而且發現那些小火車頭還需要大
修。第一批築路人員眼看就要到期,可是接班的人員還沒有著落;現有的人員已經筋疲
力盡,要把他們留下來再干,是不可能的。
    舊板棚裡點著一盞油燈,積極分子在這裡開會,一直到深夜還沒有散。
    第二天早晨,托卡列夫、杜巴瓦和克拉維切克到城裡去了,還帶著六個人去修理火
車頭,運鐵軌。克拉維切克是麵包工人出身,這次派他到供應部門去當監督員,其餘的
人都到普夏—沃季察去。
    雨還是下個不停。
    保爾費了好大勁才把腳從泥裡拔出來。他感到腳底下冰冷徹骨,知道是那只爛靴底
掉下來了。他從到這裡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吃這雙破靴子的苦頭。靴子總是濕漉漉的,
走起路來裡面的泥漿撲哧撲哧直響。現在倒好,一隻靴底乾脆掉下來了,他只好光著腳
板泡在刺骨的泥濘裡。這只破靴子害得他活都沒法干。他從爛泥裡撿起破靴底,絕望地
看了看。雖然他已經發誓不再罵人,但是這次卻怎麼也忍不住了。他拎著破靴子朝板棚
走去。他在行軍灶旁邊坐了下來,打開沾滿污泥的包腳布,把那只凍木了的腳伸到爐子
跟前。
    奧達爾卡正在案板上切甜菜。她是一個養路工人的妻子,在這裡給廚師打下手。這
個一點也不老的婦女可真是得天獨厚——肩膀同男人的一樣寬,胸脯高高隆起,大腿又
粗又壯,切起菜來真有功夫,不一會兒案板上便堆成了一座小山。
    奧達爾卡輕蔑地瞥了保爾一眼,挖苦他說:「你怎麼啦,等飯吃哪?還早呢。你這
小伙子準是偷懶溜出來的。你把腳丫子伸哪兒去啦?這兒是廚房,不是澡堂子!」
    她訓斥著保爾。
    一個上了年紀的廚師走了進來。
    「靴子全爛了。」保爾解釋了一下他到廚房來的原因。
    廚師看了看破靴子,對奧達爾卡點了點頭,說:「她男人是半拉子鞋匠,讓他幫幫
你的忙吧,沒鞋穿就別想要命了。」
    奧達爾卡聽廚師這樣說,又仔細看了看保爾,感到有點不好意思。
    「我把您錯當成懶蟲了。」她抱歉地說。
    保爾笑了笑。奧達爾卡用行家的眼光翻看著那只靴子。
    「我們當家的才不補它呢。——不頂事了。我家閣樓上有一隻舊套鞋,我給您拿來
吧,可別凍壞了腳。受這種罪,哪兒見過呀!明後天就要上大凍,那您可夠受的。」奧
達爾卡同情地說。她放下菜刀,走了出去。
    不一會兒,她拿來一隻高統套鞋和一塊亞麻布。保爾用布包好腳,烤得熱乎乎的,
穿上了暖和的套鞋。這時,他以感激的心情,默默地看了看養路工的妻子。
    托卡列夫從城裡回來,窩著一肚子火。他把積極分子召集到霍利亞瓦的房間裡,向
他們講了那些令人不快的消息。
    「到處都怠工。不管你到哪兒,車輪都沒停,可就是在原地打轉。對那些反動傢伙,
看來咱們還是抓少了,一輩子都得碰上這號人。」老人對屋裡的人說。「同志們,我就
跟你們明說了吧:情況糟透了。到現在換班的人還沒湊齊,能派來多少也不知道。轉眼
就要上大凍。上凍前,豁出命來也要把路鋪過那片窪地。不然,以後用牙啃也啃不動。
就是這樣,同志們,城裡那幫搗鬼的傢伙,會有人收拾他們的,咱們呢,要在這兒加油
干,快干。哪怕脫五層皮,也要修好。要不,咱們還叫什麼布爾什維克呢?只能算草
包。」托卡列夫的聲音鏗鏘有力,完全不是平時那種沙啞的低音。緊鎖著的眉毛下面,
兩隻眼睛炯炯發亮,說明他堅定不移,下決心幹到底。
    「今天咱們就召開黨團員會議,向同志們講清楚,明天大家照常上工。非黨非團的
同志,明天早晨就可以回去,黨團員都留下。這兒是團省委的決議。」說著,他把一張
疊成四折的紙交給了潘克拉托夫。
    保爾從潘克拉托夫肩頭看過去,紙上寫的是:
    團省委認為,全體共青團員應繼續留在工地,待第一批木柴運出以後方能換班。
    共青團省委書記麗達·烏斯季諾維奇(代簽)。
    板棚裡擠得水洩不通。一百二十個人都擠在這裡。人們靠板壁站著,有的上了桌子,
甚至灶上也有人。
    潘克拉托夫宣佈開會。托卡列夫講話不長,但是最後一句一下子叫大家涼了半截:
「明天共產黨員和共青團員都不能回城裡去。」
    老人的手在空中揮了一下,強調這個決定是不可改變的。
    這個手勢把大家擺脫污泥、返回城裡同家人團聚的希望掃得精光。一開始,會場裡
一片喊叫聲,什麼也聽不清。人體晃動著,暗淡的燈光也跟著搖曳起來。昏暗中看不見
人們臉上的表情。吵嚷聲越來越大。有的人憧憬著談論起「家庭的舒適」,有的人氣憤
地叫喊著,說太疲勞了。更多的人沉默不語。
    只有一個人聲明要離隊。他連喊帶罵,從角落裡發出忿忿不平的聲音:「去他媽的!
我一天也不在這兒待了!罰犯人做苦工,那是因為他們犯了罪。可憑什麼罰我們?逼我
們干了兩星期,也就夠了。沒那麼多傻瓜。誰做了決議,誰自己來幹。誰樂意在污泥裡
打滾,誰就去打滾好了,我可只有一條命。我明天就走。」
    這個大喊大叫的人就站在奧庫涅夫背後。奧庫涅夫劃著一根火柴,想看看這個要開
小差的人。火柴點燃的一瞬間,照亮了一張氣歪了的臉和張開的大嘴。奧庫涅夫認出他
是省糧食委員會會計的兒子。
    「你照什麼?我不怕,又不是賊。」
    火柴滅了。潘克拉托夫站起來,挺直了身子。
    「誰在那兒胡說八道?誰說黨給的任務是苦工?」他甕聲甕氣地說,嚴峻地掃視著
站在周圍的人群。「弟兄們,咱們說什麼也不能回城去,咱們的崗位就在這兒。要是咱
們從這兒溜走,許多人就得凍死。弟兄們,咱們趕緊幹完,就可以早點回去。當逃兵,
像這個可憐蟲想的那樣,是咱們的思想和咱們的紀律所不容許的。」
    這個碼頭工人不喜歡發表長篇大論,但是,就是這短短的幾句話,也被剛才那個人
的聲音打斷了:「那麼,非黨非團的可以走嗎?」
    「可以。」潘克拉托夫斬釘截鐵地說。
    那個傢伙穿著城裡人常穿的短大衣,朝桌子擠了過來。他扔出一張小卡片,卡片像
蝙蝠一樣在桌子上方翻了一個觔斗,撞在潘克拉托夫胸口上,彈了回來,立著落在桌子
上。
    「這是我的團證,收回去吧,我可不為一張硬紙片賣命!」
    他的後半句話被全場爆發出來的叱罵聲淹沒了。
    「你扔掉了什麼!」
    「你這個出賣靈魂的傢伙!」
    「鑽到共青團裡來,想的就是陞官發財!」
    「把他攆出去!」
    「看我們不揍你一頓,你這個傳播傷寒病的虱子!」
    扔團證的那個傢伙低著頭朝門口擠去。大家像躲避瘟神一樣閃向兩旁,放他過去。
他一走出去,門就呀的一聲關上了。
    潘克拉托夫抓起扔下的團證,伸到小油燈的火苗上。
    卡片燒著了,捲了起來,變成了一個黑色的小圓筒。
    森林裡響了一槍。一個騎馬的人迅速逃離破舊的板棚,鑽進了黑漆漆的森林。人們
從學校和板棚裡跑出來。有人無意中碰到一塊插在門縫裡的膠合板上。人們劃亮火柴,
用衣服下擺擋住風,藉著火光,看到膠合板上寫著:
    滾出車站!從哪裡來的,滾回哪裡去。誰敢賴著不走,就叫他腦袋開花。我們要把
你們斬盡殺絕,對誰也不留情。限明天晚上以前滾蛋。
    下面的署名是:大頭目切斯諾克。
    切斯諾克是奧爾利克匪幫裡的人物。
    在麗達的房間裡,桌子上放著一本沒有合上的日記。

    12月2日

    早晨下了第一場雪。天很冷。在樓梯上遇見維亞切斯拉夫·奧利申斯基。我們一起
走著。
    「我就喜歡初雪。一派寒冬景象!多麼迷人,是不是?」奧利申斯基說。
    我想起了在博亞爾卡的人們,就回答他說,我對寒冬和這場雪絲毫沒有好感,相反,
只覺得心裡煩惱。我向他解釋了原因。
    「這種想法很主觀。如果把您的想法引申下去,那就應該認為,比方說在戰時,笑
聲和一切樂觀的表現都是不許可的。
    但是生活裡並不是這樣。悲劇只發生在前線,在那裡,生命常常受到死神的威脅。
然而即便在前線,也還有笑聲。至於遠離前線的地方,生活當然還是照舊:嬉笑、眼淚、
痛苦、歡樂、追求眼福和享受、感情的風波、愛情……」
    從奧利申斯基的話中,很難聽出哪句只是說著玩的。他是外交人民委員部的特派員,
一九一七年入黨。他的衣著是西歐式的,鬍子總是刮得光光的,身上灑點香水。他就住
在我們這幢樓中謝加爾那套房間裡。晚上常常來看我。同他聊天倒挺有意思,他在巴黎
住過很長時間,知道西方的許多事情。但是我並不認為,我們能夠成為好朋友。因為他
首先把我看作一個女人,其次才看作一個黨內同志。誠然,他並不掩飾他的意圖和思想
——他在說實話上,倒是有足夠的勇氣——而且,他的情意也並不粗野。他善於把那番
情意表達得很漂亮。但是我並不喜歡他。
    對我來說,朱赫來那種略帶粗獷的樸實,比起奧利申斯基的西歐式的風雅來,不知
要親切多少倍。
    我們從博亞爾卡收到了一些簡短的報告。每天鋪路一百俄丈。他們把枕木直接鋪在
凍土上,放在刨出來的座槽裡。那裡總共只有二百四十個人。第二批人員已經有一半逃
走了。環境確實很艱苦。在那樣的冰天雪地裡,他們往後怎麼工作呢?
    ……杜巴瓦到普夏—沃季察去已經一個星期了。那裡有七個火車頭,他們只修好了
五個。其餘的沒有零件了。
    電車公司對杜巴瓦提出了刑事訴訟,控告他帶著一幫人,強行扣留從普夏—沃季察
開到城裡來的全部電車。他把乘客動員下來,把鋪支線用的軼軌裝到車上,然後沿著城
裡的電車線路把十九輛車統統開到火車站。他們得到了電車工人的全力支援。
    在火車站,索洛緬卡區的一群共青團員連夜把鐵軌裝上了火車,杜巴瓦帶著他那一
幫人把鐵軌運到了博亞爾卡。
    阿基姆拒絕把杜巴瓦的問題提到常委會上討論。杜巴瓦向我們反映,電車公司的官
僚主義和拖拉作風簡直不像話。他們頂多只肯給兩輛車,連商量的餘地也沒有。可是圖
夫塔卻教訓起杜巴瓦來:「該把游擊作風扔掉了,現在再這麼幹,就要蹲監獄。難道不
能跟他們好好商量,非用武力不可嗎?」
    我還從來沒有看到過杜巴瓦發那麼大的火。
    「你這個死啃公文的傢伙,自己怎麼不去跟他們好好商量呢?坐在這兒,喝飽了墨
水,就耍嘴皮子,唱高調。我不把鐵軌送到博亞爾卡,就要挨罵。我看得把你送到工地
上去,請托卡列夫管教管教,省得在這兒礙手礙腳,惹人討厭!」杜巴瓦暴跳如雷,整
個省委大樓都可以聽到他的吼聲。
    圖夫塔寫了一個要求處分杜巴瓦的報告,但是阿基姆讓我暫時出去一下,單獨同他
談了大約十分鐘。圖夫塔從阿基姆房間出來的時候,滿臉通紅,怒氣沖沖。

    12月3日

    省委又收到了新的控告信,這回是鐵路肅反委員會送來的。潘克拉托夫、奧庫涅夫,
還有另外幾個同志,在莫托維洛夫卡車站拆走了空房子的門窗。當他們把拆下來的東西
往火車上搬的時候,站上的一個肅反工作人員想逮捕他們。但是他們繳了他的槍,直到
火車開動了,才把退空了子彈的手槍還給他。門窗都運走了。另外,鐵路局物資處控告
托卡列夫擅自從博亞爾卡倉庫提出二十普特釘子,發給農民作為報酬,讓農民幫他們從
伐木場運出長木頭,代替枕木使用。
    我跟朱赫來同志談了這兩件事,他笑笑說:「這些控告咱們都給頂回去。」
    工地上的情況十分緊張,每一天都是寶貴的。在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上,往往也需
要施加壓力。我們常常要把那些專門製造障礙的人拉到省委來。工地上的同志們不守常
規的事越來越多了。
    奧利申斯基給我送來了一個小電爐。我和奧莉加·尤列涅娃用它烤手。但是房間裡
並沒有因為有了電爐而暖和一些。
    那麼在森林裡人們怎樣捱過這樣的夜晚呢?奧莉加說,醫院裡很冷,病人都不敢爬
出被窩。他們隔兩天才生一次火。
    你錯了,奧利申斯基同志,前線的悲劇也就是後方的悲劇!

    12月4日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有報告說,博亞爾卡工地全都給大雪封住了。工程停了下來。
人們在清除路上的積雪。今天省委決定:第一期築路工程一定要在一九二二年一月一日
以前完成,把路鋪到伐木場邊緣。據說,這個決定傳達到博亞爾卡的時候,托卡列夫的
回答是:「只要我們還有一個人在,一定按期完工。」
    關於保爾,一點消息也沒有。他居然沒有像潘克拉托夫那樣受到「控告」,這倒是
怪事。我直到現在也不知道,他為什麼不願意同我見面。

    12月5日

    昨天匪徒襲擊了工地。
    馬在鬆軟的雪地上謹慎地邁著步子。馬蹄偶爾踩在雪下的枯枝上,樹枝折斷,發出
劈啪的響聲。這時馬就打個響鼻,閃到一邊去,但是抿著的耳朵挨了一槍托後,又急步
趕上前去。
    大約有十個人騎著馬,翻過了一片起伏不平的丘陵地,丘陵地的前面是一長條沒有
被雪覆蓋的黑色地面。
    他們在這裡勒住了馬。馬鐙碰在一起,當地響了一聲。領頭的那匹公馬使勁抖動了
一下身體,長途跋涉使它渾身冒著熱氣。
    「他們人真他媽的來得不少,」領頭的人用烏克蘭話說。
    「咱們狠狠嚇唬他們一下。大頭目下令,一定要讓這群蝗蟲明天全都滾蛋。眼看這
幫臭工人就要把木柴弄到手了……」
    他們排成單行,沿輕便鐵路兩側朝車站走去,慢慢地靠近了林業學校旁邊的一片空
地。他們隱藏在樹背後,沒有敢到空地上來。
    一陣槍聲打破了黑夜的寂靜。雪團像松鼠似的,從那棵被月光照成銀白色的樺樹上
滾落下來。短筒槍貼著樹身,吐出火光,子彈打在牆上,泥灰紛紛掉在地上,潘克拉托
夫他們運來的玻璃窗也被打得粉碎。
    槍聲驚醒了睡在水泥地上的人,他們立即跳了起來,但是一見房間裡子彈橫飛,又
都臥倒了。
    有人壓在別人身上。
    「你要上哪兒去?」杜巴瓦一把抓住保爾的軍大衣問。
    「出去。」
    「趴下,傻瓜!你一露頭,就會把你撂倒。」杜巴瓦急促地低聲說。
    他倆緊挨著躲在大門旁邊。杜巴瓦緊貼在地上,一隻手握著手槍,伸向門口。保爾
蹲著,手指緊張地摸著轉輪手槍的彈槽,裡面只有五顆子彈了。他摸到空槽,便把轉輪
轉了過去。
    射擊突然停止了。接著是一片令人驚奇的寂靜。
    「同志們,有槍的都到這邊來。」杜巴瓦低聲指揮那些伏在地上的人。
    保爾小心地打開了門。空地上連人影也沒有,只有雪花緩慢地飄舞著,落向地面。
    森林裡,十個人狠命抽著馬,逃走了。
    午飯的時候,城裡飛快地開來一輛軋道車。朱赫來和阿基姆走下車來。托卡列夫和
霍利亞瓦在站台上迎接他們。車上卸下一挺馬克沁機槍、幾箱機槍子彈和二十支步槍。
    他們急急忙忙地向工地走去。朱赫來的大衣下擺擦在地面的積雪上,留下了一道道
鋸齒形的曲線。他走起路來像熊一樣,左右搖晃。老習慣還是改不了:兩條腿總像圓規
似的叉開著,彷彿腳下仍然是顛簸的甲板。阿基姆個子高,步子大,能跟得上朱赫來,
托卡列夫走一會兒,就要跑幾步,才能跟上他們。
    「匪徒的襲擊——還是次要問題。眼前有個山包橫在路上,倒是麻煩事,這麼個大
傢伙叫我們碰上了,真他媽的晦氣!得挖很多土方才行。」
    托卡列夫站住了。他背過身子,兩手攏成小船的樣子,擋住風,點著煙,趕緊抽了
兩口,又去追趕前邊的人。阿基姆停下來等他。朱赫來沒有放慢腳步,繼續往前走。
    阿基姆問托卡列夫:「這條支線你們能按期修好嗎?」
    托卡列夫沒有立即回答,過了一會兒才說:「你知道,老弟,一般說來是不能按期
修好的,但是不修好也不行。問題就這麼明擺著。」
    他們趕上朱赫來,三個人並排走著。托卡列夫很激動地接著說:「問題難,就難在
這裡。工地上只有我和帕托什金兩個人心裡清楚,這個地方條件這樣差,人力和設備又
這樣少,按期完工是不可能的。但是,同時全體築路人員都知道,不按期完工絕對不行。
所以我上回才說:只要我們還有一個人在,就一定完成任務。現在你們親眼看看吧!我
們在這兒挖土已經快兩個月了,第四班眼看又要到期,可是基本成員一直沒換過班,完
全靠青春的活力支持著。這些人當中,有一半受了寒。看著這些小伙子,真叫人心疼。
他們是無價之寶……有些人連命也會斷送在這個鬼地方,而且不止一兩個人。」
    從車站起,已經有一公里鐵路修好了。
    往前,大約有一公里半,是平整好的路基,上面挖了座槽,座槽裡鋪著一排長木頭,
看上去像是被大風刮倒的柵欄。
    這就是枕木。再往前,一直到小山包跟前,是一條剛平出來的路面。
    在這裡幹活的是潘克拉托夫的第一築路隊。他們四十個人正在鋪枕木。一個留著紅
鬍子的農民,穿一雙新的樹皮鞋,不慌不忙地把木頭從雪橇上卸下來,扔在路基上。再
遠一點的地方,也有幾個這樣的雪橇在卸木頭。地上放著兩根長長的鐵棍,代替路軌,
用來給枕木找平。為了把路基夯實,斧子、鐵棍、鐵鍬全都用上了。
    鋪枕木是一項細緻的工作,很費工夫。枕木要鋪得既牢固又平穩,使每根枕木都承
受鐵軌同樣的壓力。
    這裡懂得鋪路技術的只有築路工長拉古京一個人。這位老同志雖然五十四歲了,卻
一根白頭髮也沒有,黑黑的鬍子從中間向兩邊分開。他每次都自願留下,現在已經是干
第四班了。他跟年輕人一樣忍受饑寒困苦,因此,在築路隊裡受到普遍的尊敬。黨組織
每次開會,都邀請這位非黨同志(他是塔莉亞的父親)出席,請他坐在榮譽席上。為此,
他很自豪,發誓決不離開工地。
    「你們說說看,我怎麼能扔下你們不管呢?我一走,你們會搞亂的,這兒需要有人
照看,需要實踐經驗。我在俄羅斯跟枕木打了一輩子交道……」每到換班的時候,他都
和藹地這樣說,於是就一次又一次地留了下來。
    帕托什金很信任他,很少到他這個工段來檢查工作。當朱赫來他們三個人走到正在
勞動的人群跟前時,累得渾身冒汗、滿臉通紅的潘克拉托夫正用斧子砍著安放枕木的座
槽。
    阿基姆好不容易才認出了這個碼頭工人。他瘦多了,兩個大顴骨顯得更加突出,臉
也沒有好好洗過,看上去又黑又憔悴。
    「啊,省裡的大人物來了!」說著,他把熱乎乎、濕漉漉的手伸給阿基姆。
    鐵鍬的聲音停了下來。阿基姆看見周圍的人臉色都很蒼白。人們脫下的大衣和皮襖
就放在旁邊的雪地上。
    托卡列夫跟拉古京說了幾句話,就拉著潘克拉托夫一起,陪剛來的朱赫來和阿基姆
向小山包走去。潘克拉托夫和朱赫來並肩走著。
    「潘克拉托夫,你講講,你們在莫托維洛夫卡整肅反工作人員是怎麼回事?你們把
人家的槍都繳了,你不認為這做得有點過火嗎?」朱赫來嚴肅地問這個不愛做聲的碼頭
工人。
    潘克拉托夫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說:「我們繳他的槍,是跟他商量好的,他自己
要我們這麼幹的。這小伙子跟我們是一條心。我們把情況如實跟他一擺,他就說:『同
志們,我沒有權力讓你們把門窗卸走。捷爾任斯基同志有命令,嚴禁盜竊鐵路財產。這
兒的站長跟我結了仇,這個壞蛋老偷東西,我總是干涉他。要是我讓你們把門窗拿走,
他一定會上告,我就要到革命法庭受審。最好你們先下了我的槍,再把東西運走。站長
不上告,就算沒事了。』於是我們照他說的辦了。我們又沒把門窗往自己家里拉!」
    潘克拉托夫看到朱赫來眼睛裡露出一絲笑意,又補充說:「朱赫來同志,要處分就
處分我們吧!您可千萬別難為那個小伙子。」
    「這件事就算過去了。今後再這樣干可不行——這是破壞紀律的行為。我們完全有
力量通過組織手段粉碎官僚主義。好了,現在談談更重要的事吧。」於是朱赫來把匪徒
襲擊的詳情詢問了一遍。
    在離車站四公里半的地方,築路的人們揮動鐵鍬,猛攻堅硬的凍土。他們要劈開擋
在面前的小山包,修出一條路來。
    工地周圍,有七個人擔任警戒。他們隨身帶著霍利亞瓦的馬槍和保爾、潘克拉托夫、
杜巴瓦、霍穆托夫的手槍。築路隊的全部武器都在這裡了。
    帕托什金坐在斜坡上,往本子上記著數字。工地上只剩下他一個工程技術人員了。
他的助手瓦庫連科怕被土匪打死,寧可受法辦,也不在這裡干,一清早開小差溜回城裡
去了。
    「挖開這個山包,要花半個月的時間,地都凍了。」帕托什金低聲對他面前的霍穆
托夫說。霍穆托夫是個動作遲緩、總皺著眉頭、不大愛講話的人。他一聽這話,生氣地
用嘴咬著鬍子梢,回答說:「全部工程限我們二十五天完成,光挖山包您就計劃用十五
天,這怎麼成!」
    「這個期限定得不切合實際。」帕托什金說。「不錯,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樣的條
件下築過路,也沒同這樣的築路工人共過事。因此,我也可能估計錯,以前就錯過兩回
了。」
    這時,朱赫來、阿基姆和潘克拉托夫走近了小山包。斜坡上的人發現了他們。
    「瞧!誰來了?」鐵路工廠的旋工彼佳·特羅菲莫夫,一個斜眼的小伙子,用露在
破絨衣外面的胳膊肘捅了保爾一下,指著坡下剛來的人說。保爾連鐵鍬也沒有顧得放下,
立刻向坡下跑去。他的兩隻眼睛在帽簷下熱情地微笑著,朱赫來緊緊地握住他的手,握
的時間比誰都長。
    「你好啊,保爾!瞧你這身衣服,大的大,小的小,簡直認不出你來了。」
    潘克拉托夫苦笑了一下。
    「你沒看他那五個腳趾頭,行動有多一致,全在外面露著。
    這還不算,開小差的人還把他的大衣偷走了。虧得奧庫涅夫是他們同一個公社的,
把自己的破上衣給了他。不過不要緊,保夫魯沙是個熱血青年,他還可以在水泥地板上
躺上一個星期,鋪不鋪乾草都行,然後再進棺材。」碼頭工人怏怏不樂地對阿基姆說。
    黑眉毛、鼻子微翹的奧庫涅夫調皮地瞇起眼睛,反駁說:「我們才不讓保夫魯沙完
蛋呢。我們可以推舉他到廚房去,給奧達爾卡當後備火頭軍。他要不是傻瓜,那兒吃的
也有,暖和地方也有——靠著爐子也行,挨著奧達爾卡也可以。」
    一陣哄笑淹沒了奧庫涅夫的話。
    這是今天他們發出的第一陣笑聲。
    朱赫來察看了小山包,然後同托卡列夫、帕托什金坐雪橇到伐木場去了一趟,又轉
了回來。斜坡上的人還在堅持不懈地挖土。朱赫來望著飛舞的鐵鍬,望著彎腰緊張勞動
的人群,低聲對阿基姆說:「群眾大會用不著開了,這兒誰也不需要進一步動員。托卡
列夫,你說得對,這些人是無價之寶。鋼鐵就是這樣煉成的!」
    朱赫來看著這些挖土的人,眼神裡充滿了喜悅、疼愛和莊嚴的自豪。就在不久以前,
在那次反革命叛亂的前夜,他們當中的一部分人,曾經扛起鋼槍,投入戰鬥。現在,他
們又胸懷一個共同目標,要把鋼鐵動脈鋪到堆放著大量木柴的寶地去,全城的人都在急
切地盼望著這些木柴給他們帶來溫暖和生命。
    帕托什金工程師有禮貌地,但又不容置疑地向朱赫來證明:要在這個小山包上開出
一條路來,沒有兩個星期的時間是不可能的。朱赫來一面聽他計算,一面心裡打著主意。
    「您把斜坡上的人撤下來,調到前面去修路,這個小山包咱們另想辦法。」
    朱赫來在車站的電話機旁待了很長時間。霍利亞瓦在門口警衛,他聽見朱赫來在屋
裡粗聲粗氣地說:「用我的名義馬上給軍區參謀長掛個電話,請他立刻把普濟列夫斯基
那個團調到築路工地這一帶來。一定要把這個地區的匪徒肅清。另外,再從部隊派一列
裝甲車和幾名爆破手來。其他事情我自己安排。我夜裡回去。讓利特克在十二點以前把
車開到車站來。」
    在板棚裡,阿基姆簡短地講過幾句話以後,朱赫來接著講起來。他親切地同大家交
談著,一個小時不知不覺地過去了。朱赫來告訴大家,原定的計劃不能變,第一期工程
必須在一月一日以前完工。
    「從現在起,築路隊要按戰時狀態組織起來。所有黨員編成一個特勤中隊,中隊長
由杜巴瓦同志擔任。六個築路小隊都接受固定的任務。沒有完成的工程平均分成六段,
每隊承擔一段。全部工程必須在一月一日以前結束。提前完成任務的小隊可以回城休息。
另外,省執行委員會主席團還要向全烏克蘭中央執行委員會呈報,給這個小隊最優秀的
工人頒發紅旗勳章。」
    各隊的隊長都派定了:第一隊是潘克拉托夫同志,第二隊是杜巴瓦同志,第三隊是
霍穆托夫同志,第四隊是拉古京同志,第五隊是柯察金同志,第六隊是奧庫涅夫同志。
    「築路工程隊隊長、思想工作和組織工作的總負責人,」朱赫來在結束發言時說。
「仍然是安東·尼基福羅維奇·托卡列夫,這是非他莫屬的。」
    彷彿一群鳥突然振翅起飛一樣,辟辟啪啪地響起了一陣掌聲。一張張剛毅的臉上露
出了笑容。朱赫來一向很嚴肅,他最後這句話卻說得既親切又風趣,一直在注意聽他講
話的人全都輕鬆地笑了起來。
    二十幾個人簇擁著阿基姆和朱赫來,一直把他們送上軋道車。
    朱赫來同保爾道別的時候,望著他那只灌滿雪的套鞋,低聲對他說:「我給你捎雙
靴子來,你的腳還沒凍壞吧?」
    「好像是凍壞了,已經腫起來了。」保爾說到這裡,想起了很久以前提出過的請求,
抓住朱赫來的袖子,央求說:「我跟你要過幾發手槍子彈,現在你能給我嗎?我這兒能
用的只有三發了。」
    朱赫來抱歉地搖了搖頭,但是他看到保爾一臉失望的神情,就毅然決然地解下了自
己的毛瑟槍。
    「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
    保爾開頭簡直不敢相信,他會得到一件盼望了這麼久的貴重禮物,可是朱赫來已經
把槍帶掛在他的肩膀上。
    「拿著吧,拿著吧!我知道你早就眼紅了。不過你要多加小心,可不許打自己人。
這支槍還有滿滿三夾子彈,也給你。」
    一道道羨慕的目光立刻射到保爾身上。不知是誰喊著說:「保爾,咱倆換吧,我給
你一雙靴子,外帶一件短大衣。」
    潘克拉托夫在保爾背上推了一下,打趣地說:「鬼東西,換氈靴穿吧。要是再穿你
那只套鞋,連聖誕節也活不到!」
    這時候,朱赫來一隻腳踏著軋道車的踏板,正在給保爾開持槍許可證。
    清晨,一列裝甲車轟隆轟隆駛過道岔,開進了車站。一團團天鵝絨般的白色蒸汽,
像盛開的繡球花一樣噴發出來,又立即消失在清新而寒冷的空氣裡。從裝甲車廂裡走出
來幾個穿皮衣的人。幾小時以後,裝甲車送來的三個爆破手在斜坡上深深地埋下了兩個
深藍色的大南瓜,接上了長長的導火線。
    放了信號槍之後,人們便紛紛離開現在已經變成險地的小山包,四散隱蔽。火柴觸
到了導火線,磷光閃了一下。
    剎那間,幾百個人的心都提了起來。一分鐘,兩分鐘,等待是那樣難熬——終於……
大地顫抖了一下,一股可怕的力量炸開了小山包,把巨大的土塊拋向天空。接著,第二
炮又響了,比第一炮還要厲害。可怕的轟鳴響徹密林,山崩地裂的隆隆聲在林間迴盪。
    剛才還是小山包的那個地方,現在出現了一個張著大口的深坑,方圓幾十米內,在
像糖一樣潔白的雪地上,撒滿了爆破出來的土塊。
    人們拿著鎬和鍬一齊向炸開的深坑衝去。
    朱赫來走後,工地上展開了爭取首先完成任務的異常激烈的競賽。
    離天亮還很早,保爾誰也沒有驚動,就悄悄地起來了。他獨自艱難地邁著在水泥地
上凍僵了的雙腳,到廚房去了。燒開了一桶沏茶水,才回去叫醒他那個小隊的隊員。
    等到其他各隊的人醒來,外面天已經亮了。
    在板棚裡吃早點的時候,潘克拉托夫擠到杜巴瓦和他的兵工廠夥伴的桌子跟前,激
憤地對他說:「看見了沒有,德米特裡,天濛濛亮,保爾就把他那夥人叫了起來。現在
他們大概已經鋪了十俄丈了。聽大伙說,他們鐵路工廠的人,弦都讓他給繃得緊緊的,
他們決心在二十五號以前鋪完自己分擔的地段。他這是想給咱們點顏色看哪。但是,對
不起,咱們走著瞧吧!」
    杜巴瓦苦笑了一下。他非常理解,為什麼鐵路工廠那一隊的行動,會使這位貨運碼
頭的共青團書記如此激動。就連他杜巴瓦也挨了好朋友保爾一悶棍:保爾竟連招呼也不
打,就向各隊挑戰了。
    「真是朋友歸朋友,有煙各自抽——這裡有個『誰戰勝誰』的問題。」潘克拉托夫
說。
    快到中午了,柯察金小隊正幹得熱火朝天,突然一聲槍響,打斷了他們的工作。這
是站在步槍垛旁邊的哨兵,發現樹林裡來了一隊騎兵,在鳴槍示警。
    「拿槍,弟兄們!土匪來了!」保爾喊了一聲,扔下鐵鍬,朝一棵大樹跑去,樹上
掛著他的毛瑟槍。
    全隊馬上拿起武器,貼著路邊直接臥倒在雪地上。走在前面的幾個騎兵揮著帽子,
其中有個人喊道:「別開槍,同志們!自己人!」
    五十來個騎兵順著大路跑了過來,他們都戴著綴紅星的布瓊尼帽。
    原來這是普濟列夫斯基團的一個排,前來探望築路人員。
    排長的坐騎少一隻耳朵,這引起了保爾的注意。那是一匹漂亮的灰騍馬,額上有一
塊白斑,它在騎者身下「跳著舞」,不肯老實站著。保爾跑到它跟前,一把抓住籠頭繩,
馬嚇得直往後退。
    「小斑禿,你這個淘氣鬼,想不到在這兒碰見你!你沒讓子彈打死啊,我的缺只耳
朵的美人。」
    他親切地摟住馬的細長脖子,撫摸著它那翕動的鼻子。排長仔細地端詳著保爾,一
下認出來了,他驚奇地喊道:「啊,這不是保爾嗎!……馬你認出來了,老朋友謝列達
反倒不認識啦。你好,兄弟!」
    城裡各部門都積極行動起來,全力支援築路工程。這立刻產生了良好的效果。扎爾
基把還在城裡的人都派到了博亞爾卡,團區委的人走個精光。整個索絡緬卡區只剩下一
些女團員了。扎爾基又到鐵路專科學校去動員,結果他們又派了一批學生到工地去。
    他向阿基姆匯報這些情況的時候,半開玩笑地說:「現在只剩下我和女無產者了。
我想讓拉古京娜替我,門口換上『婦女部』的牌子,我就上博亞爾卡去。要知道,我一
個男子漢在人家女人堆裡轉悠,實在不像話。姑娘們都懷疑地瞧著我。這幫喜鵲私下裡
准在嘁嘁喳喳議論我:『他把別人都攆走了,自己卻泡在城裡,這個大滑頭。』說不定
還有比這更難聽的。求求你,讓我也去吧。」
    阿基姆笑著拒絕了。
    一批一批的人不斷到博亞爾卡來,鐵路專科學校的六十名學生也到了。
    朱赫來設法讓鐵路管理局調了四節客車到博亞爾卡,給新到的工人住宿。
    杜巴瓦小隊從工地撤了下來,派到普夏—沃季察去。他們的任務是把供輕便鐵路用
的小火車頭和六十五節平板車運到工地來。這項工作頂替他們在工地上承擔的一部分任
務。
    杜巴瓦出發前向托卡列夫建議,把克拉維切克調回來,叫他領導新成立的一個小隊。
托卡列夫採納了他的建議,下達了命令,根本沒有去想他的真實動機。而杜巴瓦這個時
候會想起那個捷克人,卻是安娜托索洛緬卡來的人帶來的一張便條引起的。便條上這樣
寫著:
    德米特裡:我和克拉維切克給你們挑了一大批書報。我們向你和博亞爾卡的全體突
擊手們致以熱烈的敬禮。你們都是好樣的!祝你們身體強健,精神飽滿。昨天,各木柴
場的最後一批存貨都配售完了。克拉維切克要我向你們致意。他真是個好小伙子。他親
自給你們烤麵包。他對麵包房裡的人,誰也信不過。他自己動手篩麵粉,自己用機器和
面。不知道他從哪兒弄來的好麵粉,麵包做得好極了,跟我領到的簡直沒法比。晚上咱
們的人都到我這裡來,有拉古京娜、阿爾秋欣、克拉維切克,扎爾基有時也來。我們也
搞點學習,但主要是議論我們所知道的人和事,無所不談,而談得最多的還是你們。姑
娘們對托卡列夫不讓她們去工地意見可大了。她們說保證能和你們大家一樣吃苦耐勞。
拉古京娜說:「我換上一身爸爸的衣服,一下子跑到那老爺子跟前,看他能把我攆回
來!」
    說不定她真會這樣做。替我向你那個黑眼睛的朋友問好。

    安娜

    暴風雪突然襲來。灰色的陰雲低低地壓在地面上,移動著,佈滿了天空。大雪紛紛
飄落下來。晚上,刮起了大風,煙筒發出了嗚嗚的怒吼。風追逐著在樹林中飛速盤旋、
左躲右閃的雪花,淒厲地呼嘯著,攪得整個森林驚惶不安。
    暴風雪咆哮不止,猖狂了一夜。車站上那間破房子根本存不住熱氣,雖然通宵生著
火,大家還是從裡到外都凍透了。
    第二天清晨上工,雪深得使人邁不開步,而樹梢上卻掛著一輪紅彤彤的太陽,碧藍
的天空沒有一絲雲彩。
    柯察金的小隊在清除自己地段上的積雪。直到這時保爾才體會到,嚴寒造成的痛苦
是多麼難以忍受。奧庫涅夫那件舊上衣一點也不保暖,腳上那只舊套鞋老往裡灌雪,好
幾次掉在雪裡找不到。另一隻腳上的靴子也隨時有掉底的危險。由於睡在水泥地上,他
脖子上長了兩個大癰瘡。托卡列夫把自己的毛巾送給他做了圍巾。
    瘦骨嶙峋的保爾兩眼熬得通紅,他猛烈地揮動大木掀鏟雪。
    這時,一列客車爬進了車站,有氣無力的火車頭勉勉強強把它拖到了這裡。煤水車
上一塊木柴也沒有,爐裡的余火也快要熄滅了。
    「給我們木柴,就開走;不給,就趁它還能動彈,讓我停到側線上去!」司機向站
長喊道。
    列車開到側線上去了。他們把停車的原因通知了沮喪的旅客。擠得滿滿的車廂裡響
起了一片叫嚷和咒罵。
    「你們去跟那個老頭講講,就是在站台上走著的那個,他是工地的負責人。工地上
有當枕木用的木頭,他可以下令用雪橇給火車頭運點來。」站長給乘務員們出了個主意。
乘務員們立刻迎著托卡列夫走去。
    「要木柴可以,但是不能白給。要知道,這是我們的建築材料。現在工地讓雪封住
了。車上有六七百個乘客。婦女、小孩可以留在車裡,其他人都得拿起掀來鏟雪,干到
晚上,就給你們木柴。要是不願意幹,那就讓他們等到新年再說。」托卡列夫對乘務員
們說。
    「瞧!同志們,來了這麼多人!看,還有女的呢!」保爾背後有人驚奇地說。
    保爾回過頭去。
    托卡列夫走到跟前,對他說:「給你一百人,分配他們幹活吧。看著點,別叫他們
偷懶。」
    保爾給這些新來的人派了活。有一個高個子男人,穿著皮領子的鐵路制服大衣,戴
著羔皮帽,正跟旁邊的一個青年婦女說話。那青年婦女戴著一頂海狗皮帽,頂上還有個
絨球。
    他憤憤地轉動著手裡的木掀,大發牢騷:「我才不鏟雪呢,誰也沒有權力強迫我。
要是請我這個鐵路工程師給指揮一下倒還可以,鏟雪嗎,你我都沒有這個義務,規章上
沒有這麼一條。那個老頭子違法亂紀。我要告他。
    誰是這兒的工長?」他問身邊的一個工人。
    保爾走上前去,問:「公民,您為什麼不幹活?」
    那個男人輕蔑地把保爾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
    「您是什麼人?」
    「我是工人。」
    「那我跟您沒什麼可談的。把工長給我叫來,別的領導也……」
    保爾皺起眉頭,白了他一眼,說:「不想幹拉倒。火車票上沒我們的簽字,您就別
想上車。這是工程隊長的命令。」
    「您呢,女公民,也拒絕幹活嗎?」保爾轉過身來問那個女人。一剎那間他呆住了:
站在他面前的竟是冬妮亞·圖曼諾娃。
    她好容易才認出這個像叫花子的人是保爾。一身破爛不堪的衣服,兩隻稀奇古怪的
鞋子,脖子上圍著一條髒毛巾,臉好久沒有洗了——保爾就這副模樣站在她面前。只有
那一雙眼睛,還同從前一樣,炯炯發光。正是他的眼睛。就是這個像流浪漢一樣衣衫襤
褸的小伙子,不久以前還是她熱戀的人。
    真是滄海桑田哪!
    她最近結了婚,現在同丈夫一起到一個大城市去。她丈夫在那裡的鐵路管理局擔任
重要職務。真想不到,她竟會在這種情況下遇見少年時代的戀人。她甚至沒好意思同他
握手。
    她的瓦西裡會怎樣想呢?保爾竟如此潦倒,真叫人心裡不是滋味。看來,這個火夫
一直沒有什麼長進,只能幹個挖土的差事。
    她猶豫不決地站著,窘得雙頰通紅。那個鐵路工程師氣瘋了,一個窮小子竟敢目不
轉睛地盯著他的妻子,他覺得實在太放肆了。他把掀往地下一扔,走到冬妮亞跟前,說:
「咱們走,冬妮亞。這個拉查隆尼真叫人受不了,我實在看不下去。」
    保爾讀過《朱澤培·加裡波第》這部小說,知道意大利語拉查隆尼是窮光蛋的意思。
    「如果我是拉查隆尼,那你就是還沒斷氣的資本家。」他粗聲粗氣地回敬了工程師
一句,然後把目光轉向冬妮亞,一字一句冷冷地說:「圖曼諾娃同志,把掀拿起來,站
到隊伍裡去吧。別學這個胖水牛的樣。請原諒,我不知道他是您的什麼人。」
    保爾看著冬妮亞那雙長統套靴,冷笑了一下,又順便補充說:「我勸你們還是別留
在這兒,前兩天土匪還來光顧過呢。」
    他轉過身,拖著那只套鞋,啪噠啪噠地回自己人那裡去了。
    最後這句話對工程師也發生了作用。
    冬妮亞終於說服了他一起去鏟雪。
    傍晚收工之後,人們都向車站走去。冬妮亞的丈夫搶在前面,到火車上去佔位子。
冬妮亞停下來,讓工人們先過去。
    走在最後面的是保爾,他拄著掀,已經非常疲乏。等他過來,冬妮亞和他並排走著,
說:「你好,保夫魯沙!坦白地說,我沒想到你會弄成這個樣子。難道你不能在政府裡
搞到一個比挖土強一點的差事嗎?我還以為你早就當上了委員,或者委員一類的首長呢。
你的生活怎麼這樣不順心哪……」
    保爾站住了,用驚奇的眼光打量著冬妮亞。
    「我也沒想到你會變得這麼……酸臭。」保爾想了想,才找到了這個比較溫和的字
眼。
    冬妮亞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
    「你還是這麼粗魯!」
    保爾把木掀往肩上一扛,邁開大步向前走去。走了幾步,他才回答說:「說句不客
氣的話,圖曼諾娃同志,我的粗魯比起您的彬彬有禮來,要好得多。我的生活用不著擔
心,一切都正常。但是您的生活,卻比我原來想像的還要糟。兩年前你還好一些,還敢
跟一個工人握手。可現在呢,你渾身都是臭樟腦丸味。說實在的,我跟你已經沒什麼可
談的了。」
    保爾收到了阿爾焦姆的來信。哥哥說最近就要結婚,要他無論如何回去一趟。
    風吹走了保爾手中的白信紙,它像鴿子一樣飛向天空。他不能去參加婚禮。現在哪
能離開工地呢?昨天,潘克拉托夫這頭大熊已經趕過了他們小隊,正在以令人目瞪口呆
的速度前進。這個碼頭工人正在拚命爭奪第一。他已經失去了慣有的沉靜,不斷鼓動他
那些從碼頭上來的夥伴以瘋狂的速度進行工作。
    帕托什金觀察著這些築路工人怎樣一言不發地悶頭苦幹。他驚奇地搔著頭皮,問自
己:「這是些什麼人哪?哪兒來的這股不可思議的力量呢?要是再這麼晴上七八天,我
們就可以鋪到伐木場了。真是應了那句俗話:活到老,學到老,到老還是懂得少。這些
人的工作打破了一切常規和定額。」
    克拉維切克帶著他親手烤的最後一批麵包從城裡來了。
    見過托卡列夫之後,他在工地上找到了保爾。他倆親熱地互相問過好。接著,克拉
維切克笑嘻嘻地從麻袋裡拿出一件瑞典精製的黃面毛皮短大衣,拍了一下那富有彈性的
皮面,說:「這是給你的。不知道是誰送的吧?……呵!小伙子,你可真傻呀!這是麗
達同志讓帶來的,怕把你這個傻瓜凍死。這件衣服是奧利申斯基同志送給她的,她剛從
他手裡接過來就交給我,說給保爾捎去吧。她聽阿基姆說過,你穿著單衣在冰天雪地裡
幹活。奧利申斯基皺了皺鼻子說:『我可以給那位同志另送一件軍大衣去。』但是,麗
達笑著說,不用了,穿短的幹活更方便,拿去吧!」
    保爾驚異地拿起這件珍貴的禮物,過了一會兒,才猶猶豫豫地穿在凍得冰涼的身上。
柔軟的毛皮很快就使他的後背和前胸感到了溫暖。
    麗達在日記裡寫道:

    12月20日

    連日暴風雪。今天仍然又是風,又是雪。博亞爾卡的築路大軍眼看就可以把路鋪到
目的地,但是他們被嚴寒和暴風雪阻住了。他們常常陷在沒人深的積雪裡。挖掘凍土是
很困難的。只剩下四分之三公里了,但這是最困難的一段。
    托卡列夫報告說,工地上發現了傷寒,已經有三個人病倒了。

    12月22日

    共青團省委召開全體會議,博亞爾卡沒有人來參加。匪徒在離博亞爾卡十七公里的
地方把一列運糧火車弄出軌了。
    按照糧食人民委員部全權代表的命令,工程隊全體人員都調到出事地點去了。

    12月23日

    又有七個傷寒病人從博亞爾卡送回城裡。其中有奧庫涅夫。我到車站去了。哈爾科
夫開來一列火車,從車廂連接板上抬下來幾具凍僵的屍體。醫院裡也很冷。該死的暴風
雪!什麼時候才能停呢?

    12月24日

    剛從朱赫來那裡回來。消息證實了:奧爾利克匪幫昨天夜裡傾巢出動,襲擊了博亞
爾卡。我們的人跟他們打了兩個小時。他們切斷了電話線,所以直到今天早上,朱赫來
才得到確實消息。匪徒被打退了。托卡列夫受了傷,胸部被打穿了。今天就能把他送回
來。弗蘭茨·克拉維切克被砍死了。他昨天夜裡正好擔任警衛隊長。是他發現匪徒,發
出了警報;他一邊往回跑,一邊阻擊進攻的敵人,但是沒有來得及跑到學校,就被砍死
了。工程隊有十一個人受傷。現在那裡派去了一列裝甲車和兩中隊騎兵。
    潘克拉托夫繼任工程隊長。今天,普濟列夫斯基團在格盧博基村追上了一部分匪徒,
把他們一個不留地全都砍死了。
    一部分非黨非團幹部,沒有等火車,就沿著鐵路離開了工地。

    12月25日

    托卡列夫和其他傷員都已經送回,被安置在醫院裡。醫生們保證把托卡列夫救活。
他仍然昏迷不醒。其他人沒有生命危險。
    省黨委和我們都收到了博亞爾卡的來電:為了回答匪徒的襲擊,我們,所有參加今
天群眾大會的輕便鐵路建設者,同「保衛蘇維埃政權號」裝甲列車和騎兵團的全體指戰
員一起,向你們保證,我們將克服一切困難,在一月一日以前把木柴運到城裡。我們決
心全力以赴,完成任務。派遣我們的共產黨萬歲!大會主席柯察金。書記員別爾津。
    我們以軍禮在索洛緬卡安葬了克拉維切克。
    日夜盼望的木柴已經近在眼前。但是築路進度十分緩慢。
    傷寒每天都要奪去幾十隻有用的手。
    有一天,保爾兩腿發軟,像喝醉酒似的,搖搖晃晃地走回車站。他已經發燒好幾天
了,今天熱度比哪天都高。
    吮吸工程隊血液的腸傷寒也悄悄地向保爾進攻了。但是他那健壯的身體在抵抗著,
接連五天,他都打起精神,奮力從鋪著乾草的水泥地上爬起來,和大家一起去上工。他
身上穿著暖和的皮大衣,凍壞的雙腳穿上了朱赫來送給他的氈靴,可是這些東西對他也
無濟於事了。
    他每走一步,都像有什麼東西猛刺他的胸部,渾身發冷,上下牙直打架,兩眼昏黑,
樹木像走馬燈一樣圍著他打轉。
    他好容易才走到車站。異常的喧嘩聲使他吃了一驚。仔細一看,站台旁邊停著一列
同車站一樣長的平板車。上面載的是小火車頭、鐵軌和枕木,隨車來的人正在卸車。他
又向前走了幾步,終於失去了平衡。他模模糊糊地感覺到頭碰到地上,積雪冰著他那灼
熱的面頰,怪舒服的。
    幾小時以後,才有人偶然發現了他,把他抬到板棚裡。保爾呼吸困難,已經認不得
周圍的人了。從裝甲車上請來的醫生說,他是腸傷寒,並發大葉性肺炎。體溫四十一度
五。關節炎和脖子上的癰瘡,就不值一提了,都算小病。肺炎加傷寒就足以把他送到另
一個世界去了。
    潘克拉托夫和剛回來的杜巴瓦盡一切可能搶救保爾。
    他們托保爾的同鄉阿廖沙·科漢斯基護送他回家鄉去。
    只是在柯察金小隊全體隊員的幫助下,更主要是靠霍利亞瓦施加的壓力,潘克拉托
夫和杜巴瓦才把阿廖沙和不省人事的保爾塞進了擠得滿滿的車廂。車上的人怕斑疹傷寒
傳染,怎麼也不肯讓他們上車,並且威脅說,車開動後,就把病人扔下去。
    霍利亞瓦用轉輪手槍指著那些不讓病人上車的人的鼻子,喊道:「這個病人不傳染!
就是把你們全攆下車,也得讓他走!
    你們這幫自私自利的傢伙,記住,我馬上通知沿線各站,要是誰敢動他一根毫毛,
就把你們全都攆下車,扣起來。阿廖沙,這是保爾的毛瑟槍,給你拿著。誰敢動他,你
就照準誰開槍。」霍利亞瓦最後又威脅地加上了這麼一句。
    火車開走了。在空蕩蕩的站台上,潘克拉托夫走到杜巴瓦身旁,問:「你說,他能
活嗎?」
    沒有得到回答。
    「走吧,德米特裡,只好聽其自然了。現在全部工作都得咱們倆負責了。今天連夜
把機車卸下來,明天早上就試車。」
    霍利亞瓦給沿線各站做肅反工作的朋友們打了電話,懇切地請求他們不要讓乘客把
柯察金弄下來,直到每個同志都回答「一定辦到」之後,他才去睡覺。
    在一個鐵路樞紐站的站台上,從一列客車的車廂裡抬出來一個淡黃色頭髮的青年的
屍體。他是誰,怎麼死的——誰也不知道。站上的肅反工作人員想起霍利亞瓦的囑托,
趕忙跑到車廂跟前阻止,但是看到這個青年確實已經死了,就叫人把屍體抬到了停屍房。
    他們立刻打電話到博亞爾卡通知霍利亞瓦,說他讓他們關照的那個同志已經去世了。
    博亞爾卡打了個簡短的電報給省委,報告了保爾的死訊。
    阿廖沙·科漢斯基把重病的柯察金送到了家,接著,他自己也得了傷寒,發高燒,
病倒了。
    麗達在日記上寫著:

    1月9日

    我為什麼這樣難過呢?還沒有拿起筆來,就哭了一場。誰能想到麗達會失聲痛哭,
還哭得這樣傷心!難道眼淚一定是意志薄弱的表現嗎?今天流淚是因為有一種難以抑制
的悲痛。
    為什麼悲痛會突然襲來呢?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可怕的嚴寒已經被戰勝,鐵路各站
堆滿了寶貴的木柴,我又剛從祝捷大會——市蘇維埃為祝賀築路英雄們而召開的擴大會
議——回來,為什麼悲痛恰恰在這個時刻降臨呢?我們是取得了勝利,但是,有兩個人
為此獻出了生命:克拉維切克和保爾。
    保爾的死揭示了我內心的真情:對我來說,他比我原先所想的更珍貴。
    日記就記到這裡吧,不知道哪天再提起筆來接著寫。明天寫信到哈爾科夫去,告訴
他們我同意到烏克蘭共青團中央委員會去工作。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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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春勝利了。傷寒沒有能奪走保爾的生命。保爾已經是第四次跨過死亡的門檻,又
回到了人間。臥床一個月之後,蒼白瘦削的保爾終於站起來,邁著顫巍巍的雙腿,扶著
牆壁,在房間裡試著走動。母親攙著他走到窗口,他向路上望了很久。
    積雪融化了,小水窪閃閃發光。外面已經是乍暖還寒的早春天氣了。
    緊靠窗戶的櫻桃樹枝上,神氣十足地站著一隻灰胸脯的麻雀,它不時用狡猾的小眼
睛偷看保爾。
    「怎麼樣,冬天咱們總算熬過來了吧?」保爾用指頭敲著窗戶,低聲說。
    母親吃驚地看了他一眼。
    「你在那兒跟誰說話?」
    「跟麻雀……它飛走了,真狡猾。」他無力地笑了笑。
    百花盛開的春天到來了。保爾開始考慮回基輔的問題。他已經康復到能夠走路了,
不過體內還潛伏著別的什麼病。有一天,他在園子裡散步,突然感到脊椎一陣劇痛,隨
即摔倒在地上。他費了好大勁,才慢慢挪到屋裡。第二天,醫生給他做了詳細的檢查,
摸到他脊椎上有一個深坑,驚訝地叫了一聲,問:「這兒怎麼有個坑?」
    「大夫,這是公路上的石頭給崩的。在羅夫諾城下,一顆三吋炮彈在我背後的公路
上炸開了花……」
    「那你是怎麼走路的?沒什麼影響嗎?」
    「沒有。當時我躺了兩個來鐘頭,接著又繼續騎馬了。這是頭一回發作。」
    醫生皺著眉頭,仔細地檢查了那個坑。
    「親愛的,這可是非常討厭的事情。脊椎是不喜歡這種震動的。但願它以後別再發
作了。穿上衣服吧,柯察金同志。」
    醫生掩飾不住自己的憂慮,同情地看著這個病人。
    阿爾焦姆住在他老婆斯捷莎的娘家,斯捷莎年紀不大,長得很醜。她家是貧窮的農
民。有一天,保爾順路去看阿爾焦姆。在骯髒的小院子裡,有一個邋遢的斜眼小男孩在
跑著玩。
    他一看見保爾,就毫不客氣地用小眼睛瞪著他,一面專心致志地摳鼻子,一面問:
「你要幹什麼?是來偷東西的吧?最好快走,我媽媽可厲害啦!」
    這時,破舊的矮木房的小窗戶打開了,阿爾焦姆在叫他:「進來吧,保夫魯沙!」
    一個臉黃得像羊皮紙的老太婆,手裡拿著火叉子,在灶邊忙著。她冷冷地瞧了保爾
一眼,讓保爾走過去,接著把鍋勺敲得丁當亂響。
    兩個留短辮子的大女孩,急忙爬到爐炕上,像沒有見過世面的野蠻人,好奇地探頭
打量著客人。
    阿爾焦姆坐在桌子旁,有點難為情。他的婚事,母親和保爾都不贊成。他是個血統
工人,不知道為什麼竟跟相處了三年的石匠女兒、美麗的被服廠女工加莉娜斷絕了關係,
同難看的斯捷莎結了婚,入贅到這個沒有男勞動力的五口之家。
    每天從機車庫下工以後,他的全部精力都花在犁杖上,重整那份衰敗的家業。
    阿爾焦姆知道,保爾不贊成他,曾說他投入了「小資產階級自發勢力」的懷抱,因
此,他觀察著弟弟,看他對這裡的一切有什麼反應。
    兄弟倆坐了一會兒,說了一陣見面時常說的那些沒有什麼意思的寒暄話,保爾就要
起身告辭。阿爾焦姆不讓他走。
    「等一等,跟我們一起吃點東西吧,斯捷莎這就拿牛奶來。
    這麼說,你明天就要走?你身體還很弱呢,保爾。」
    斯捷莎走進房裡,同保爾打過招呼,就叫阿爾焦姆到打穀場幫她搬東西。屋子裡就
剩下保爾和那個不愛答理人的老太婆了。窗外傳來了教堂的鐘聲,老太婆放下火叉子,
不滿意地嘟噥著:「啊!我主耶穌,我成天忙這些鬼事情,連禱告都沒工夫了!」她摘
下脖子上的披巾,斜眼看著客人,走到屋子的一個角落,那裡掛著年久發黑、面帶愁容
的聖像。她捏著三個瘦骨嶙峋的手指,在胸前劃了一個十字。
    「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人都尊你的名為聖……」她嚅動著乾癟的嘴唇,小聲說。
    院子裡,小男孩一下子騎到一隻耷拉著大耳朵的黑豬身上。他雙手緊緊抓住豬鬃,
兩隻赤腳拚命踢它,高聲吆喝著,弄得那隻豬團團打轉,哼哼亂叫。
    「駕!駕!走啊,開步走!吁!別胡鬧!」
    豬馱著孩子滿院亂跑,想把他甩下來,可是那個斜眼的調皮鬼卻騎得很穩當。
    老太婆停止了祈禱,把頭探出窗外,喊道:「我叫你騎,摔不死你!快下來,你怎
麼不瘟死呢!給我滾開!你這小瘋子。」
    那隻豬到底把騎手甩下來了。老太婆滿意了,她又回到聖像跟前,做出滿臉虔誠的
樣子,繼續祈禱:「願你的國降臨……」
    男孩哭哭啼啼,滿臉淚痕,走到門口,用袖子揩著摔傷的鼻子,疼得哼哼唧唧地喊:
「媽媽呀——我要奶渣餃子!」
    老太婆轉過身來,惡狠狠地罵道:「你這個斜眼鬼,連禱告也不讓我做。狗崽子,
我這就讓你吃個夠!……」說著,就從凳子上抓起一根皮鞭。男孩立刻跑得無影無蹤了。
那兩個女孩子在爐灶後面撲哧一聲,偷偷地笑了。
    老太婆又第三次去祈禱。
    保爾沒有等哥哥回來,就站起身來走了。他關柵欄門的時候,看見老太婆從靠邊的
小窗戶探出頭來。她在監視他。
    「什麼鬼迷住了哥哥的心竅,把他勾引到這兒來了?現在他到死也擺脫不掉了。斯
捷莎每年給他生一個孩子,他會像甲蟲掉在糞堆裡,越陷越深,弄不好連機車庫的工作
也會丟掉。可我原來還想吸引他參加政治活動呢。」保爾走在小城闃無人跡的街道上,
悒悒不樂地想。
    但是,他想到明天就要離開這裡,回到那個大城市去,那裡有他的朋友和心愛的人
們,他又高興了。那個大城市的雄偉的景象,蓬勃的生氣,川流不息的人群,電車的轟
隆聲,汽車的喇叭聲都使他為之神往。然而最吸引他的,還是那些巨大的石頭廠房和熏
黑了的車間,機器,還有那滑輪的輕微的沙沙聲。他嚮往那巨輪飛速旋轉、空氣中散發
著機油氣味的地方,嚮往那已經習慣了的一切。可是在這裡,在這個僻靜的小城裡,保
爾漫步街頭,心裡卻有一種難言的悵惘。難怪保爾覺得這個小城變得陌生和無聊了。連
白天出去散散步,都會惹得人心裡不痛快。比如說,當他從那些坐在台階上閒扯的長舌
婦跟前走過的時候,常常聽到她們急促地這樣議論:「瞧,姐妹們,哪兒來的這麼個丑
八怪?」
    「看樣子,是個癆病鬼。」
    「那件皮上衣倒挺闊氣,準是偷來的……」
    還有許多諸如此類令人厭惡的事情。
    他跟這些早就一刀兩斷,對他來說,那個大城市變得更親切、更可愛了。那裡有朝
氣蓬勃、意志堅強的階級弟兄,有勞動。
    保爾不知不覺走到松林跟前,在岔路口停住了。右邊是陰森森的老監獄,有一道高
高的尖頭木柵欄,把它和松林隔開。監獄後面是醫院的白色樓房。
    就是在這裡,在這空曠的廣場上,瓦莉亞和她的同志們被絞死了。保爾在原來設置
絞架的地方默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向陡坡,順坡下去,到了埋葬烈士的墓地。
    不知道是哪個有心人,在墳墓周圍擺上了用雲杉枝編的花圈,像給這塊小小的墓地
修了一道綠色的圍牆。陡坡上挺拔的松樹高高矗立,峽谷的斜坡上綠草如茵。
    這裡是小城的邊緣,寂靜而冷清。松林在低語,春天的大地在復甦,散發著潮濕的
泥土氣息。同志們就是在這裡英勇就義的。他們為那些出生即貧賤、落地便為奴的人能
過上美好的生活,獻出了自己的生命。
    保爾慢慢地摘下了帽子。悲痛,巨大的悲痛,充滿了他的心。
    人最寶貴的是生命。生命每個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應當這樣度過:回首往事,他
不會因為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為卑鄙庸俗而羞愧;臨終之際,他能夠說:「我的
整個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獻給了世界上最壯麗的事業——為解放全人類而鬥爭。」要抓
緊時間趕快生活,因為一場莫名其妙的疾病,或者一個意外的悲慘事件,都會使生命中
斷。
    保爾懷著這樣的思想,離開了烈士墓。
    家裡,母親在給兒子收拾出門的行裝,她很難過。保爾看著媽媽,發現她在偷偷地
流淚。
    「保夫魯沙,你別走啦,行嗎?我歲數大了,孤零零的一個人過日子多難受啊。不
管養多少孩子,一長大就都飛了。那個城市有什麼可留戀的呢?這兒一樣可以過日子嘛。
是不是看中了哪個短尾巴的小鵪鶉了?唉!你們什麼也不跟我這個老太婆說。阿爾焦姆
成親,一句話也沒說。你呢,更不用說了。總要等你們生病了,受傷了,我才能見到你
們。」媽媽一面低聲訴說著,一面把兒子的幾件簡單衣物裝到一個乾淨的布袋裡。
    保爾抱住母親的肩膀,把她拉到自己懷裡。
    「好媽媽,那兒沒有什麼鵪鶉!你老人家不知道嗎?只有鵪鶉才找鵪鶉做伴。照你
那麼說,我不也成鵪鶉了嗎?」
    他的話把母親逗得笑起來。
    「媽媽,我發過誓,只要全世界的資產階級還沒消滅光,我就不找姑娘談情說愛。
什麼,你說要等很久?不,媽媽,資產階級的日子長不了啦……一個人民大眾的共和國
就要建立起來,將來你們這些勞動了一輩子的老頭老太太,都送到意大利去養老。那個
國家可暖和了,就在海邊上。那兒根本沒有冬天,媽媽。我們把你們安頓在資本家住過
的宮殿裡,讓你們在溫暖的陽光底下曬曬老骨頭。我們再到美洲去消滅資產階級。」
    「孩子,你說的那種好日子,我是活不到了……你爺爺就是這個樣子,脾氣特別古
怪。他是個水兵,可是真像個土匪,願上帝饒恕我這麼說!那年他在塞瓦斯托波爾打仗,
回到家裡,只剩了一隻胳膊一條腿。胸口倒是戴上了兩個十字獎章,還有掛在絲帶上的
兩個五十戈比銀幣,可是到後來老頭還是窮死了。他性格可倔強了。有一回他用拐棍敲
了一個官老爺的腦袋,為這事蹲了差不多一年大牢。十字獎章也沒幫上忙,人家照樣把
他關了起來。我看你呀,跟你爺爺一模一樣……」
    「怎麼啦?媽媽,咱們這回分別,幹嗎要弄得愁眉苦臉的呢?把手風琴給我,我已
經好久沒拉了。」
    他低下頭,俯在那排珠母做的琴鍵上,奏出的新鮮音調使母親感到驚奇。
    他的演奏和過去不一樣了。不再有那種輕飄大膽的旋律和豪放不羈的花腔,也不再
有曾使這個青年手風琴手聞名全城的、令人如醉如癡的奔放情調。現在他奏得更和諧,
仍然有力量,比過去深沉多了。
    保爾獨自到了車站。
    他勸母親留在家裡,免得她在送別的時候又傷心流淚。
    人們爭先恐後地擠進了車廂。保爾佔了一個上鋪,他坐在上面,看著下面過道上吵
嚷的激動的人群。
    還是和以前一樣,人們拖上來很多口袋,拚命往座位底下塞。
    列車開動之後,大家才靜下來,並且照老習慣辦事,狼吞虎嚥地吃起東西來。
    保爾很快就睡著了。
    保爾要去的第一所房子,坐落在市中心,在克列夏季克大街。他慢慢蹬著台階走上
天橋。周圍的一切都是熟悉的,一點也沒有變。他在天橋上走著,一隻手輕輕地撫摩著
光滑的欄杆。快要往下走的時候,他停住了腳步——天橋上一個人也沒有。在深不可測
的高空,展現出宏偉壯觀的夜景,令人看得入迷。黑暗給地平線蓋上了墨色的天鵝絨,
無數星星在燃燒,恰似磷火閃閃發光。下面,在天地隱約相接的地方,是萬家燈火,夜
色中露出一座城市……
    有幾個人迎著保爾走上橋來。他們激烈地爭論著,打破了黑夜的寂靜。保爾不再去
看城市的燈火,開始走下橋去。
    保爾到了克列夏季克大街軍區特勤部,傳達室值班的警衛隊長告訴他,朱赫來早就
不在本市了。
    他提出許多問題來盤問保爾,直到弄清楚這個年輕人確實是朱赫來的熟人,才告訴
他,朱赫來兩個月以前調到塔什干去了,在土耳其斯坦前線工作。保爾非常失望,他甚
至沒有再詳細打聽,就默默地轉身走了出來。疲倦突然向他襲來,他只好在門口的台階
上坐一會兒。
    一輛電車開過去,街上充滿了轟隆轟隆的聲音。人行道上是不盡的人流。多麼熱鬧
的城市啊:一會兒是婦女們幸福的歡笑聲,一會兒是男人們低沉的交談聲,一會兒是年
輕人高亢的說笑聲,一會兒是老年人沙啞的咳嗽聲。人來人往,川流不息,腳步都是那
樣匆忙。電車上燈火通明,汽車前燈射出耀眼的光芒,隔壁電影院的廣告周圍,電燈照
耀得如同一片火光。到處是人,整條街上都是不絕的人聲。這就是大城市的夜晚。
    大街上的喧嚷和繁忙多少減輕了他因為朱赫來的離去而產生的惆悵。但是,上哪裡
去呢?往回走,到索洛緬卡去嗎——那裡倒有不少朋友,就是太遠了。離這裡不遠是大
學環路,那裡的一所房子自然而然地浮現在眼前。他現在當然應該到那裡去。本來嘛,
除了朱赫來之外,他首先想看望的同志不就是麗達嗎?到了那裡,他還可以在阿基姆房
間裡過夜。
    他遠遠地就看到了樓角窗戶上的燈光。他盡力使自己不要激動,拉開了那扇柞木大
門。他上了樓梯,在門外站了幾秒鐘,聽到麗達房間裡有人談話,還有人在彈吉他。
    「呵!這麼說,連吉他也讓彈了?規矩放鬆了。」保爾心裡想,一面用拳頭輕輕地
敲了敲門。他感到心情激動,趕忙咬緊了嘴唇。
    開門的是一個不認識的青年女子,兩鬢垂著鬈發。她上下打量著保爾,問:「您找
誰?」
    她沒有關門,保爾掃了一眼房內陌生的陳設,就什麼都明白了,不過他還是問了一
句:「我找烏斯季諾維奇,她在嗎?」
    「她不在這兒了,一月份就到哈爾科夫去了,聽說又從哈爾科夫到了莫斯科。」
    「那麼,阿基姆同志還住在這兒吧?他也搬走了嗎?」
    「阿基姆同志也搬走了。他現在是敖德薩省團委書記。」
    保爾無可奈何,只好轉身走了。回到這個城市的喜悅心情已經暗淡了。
    現在要認真考慮一下在哪裡過夜的問題了。
    「照這樣一家家找下去,走斷了腿也找不到一個人。」保爾克制著內心的苦惱,悶
悶不樂地咕噥著。不過,他還是決定再碰碰運氣——找潘克拉托夫去。他就住在碼頭附
近,找他總比到索洛緬卡近得多。
    保爾已經走得精疲力竭,總算到了潘克拉托夫家門口。他敲了敲曾經油成紅褐色的
門,暗暗下了決心:「要是他也不在,我就不再跑了,乾脆鑽到小船底下睡一宿。」
    一個老太太開了門,她頭上紮著一塊樸素的頭巾,這是潘克拉托夫的母親。
    「大娘,伊格納特在家嗎?」
    「他剛回來,您找他嗎?」
    她沒有認出保爾,回頭喊道:「伊格納特,有人找你!」
    保爾跟她走進房裡,把口袋放在地上。潘克拉托夫一面嚼著麵包,一面從桌子旁邊
轉過身來,對客人說:「既然是找我,你就坐下談吧,我得先把這碗湯灌下去。
    從大清早到現在,只喝了點白開水。」潘克拉托夫拿起了一把大木勺。
    保爾在他旁邊的一張破椅子上坐下來,摘下帽子,習慣地用帽子揩了揩前額,心想:
「難道我變得這麼厲害,連伊格納特都認不出我來了?」
    潘克拉托夫喝了兩勺湯,沒有聽到客人說話,又轉過頭來,說:「說吧,你有什麼
事?」
    他拿著一塊麵包,正往嘴裡送,突然手在半路上停了下來。他一下愣住了,眨著眼
睛說:「啊!……等一等……呸!你真會胡鬧!」
    保爾看見潘克拉托夫緊張得滿臉通紅,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是你,保爾!我們還以為你死了呢!……等一等,你到底是誰?」
    潘克拉托夫的母親和姐姐聽到他的喊聲,從隔壁房間跑了過來。他們三個人一起,
終於認出了站在他們面前的確實是保爾。
    家裡人早都睡了,潘克拉托夫還在給保爾講四個月來發生的各種事情。
    「扎爾基、杜巴瓦和什科連科去年冬天就到哈爾科夫去了。這三個傢伙不是去幹別
的,而是上了共產主義大學。扎爾基和杜巴瓦進的是預科,什科連科上一年級。我們一
共十五個人參加考試。我是心血來潮,也跟著報了名。心想,肚子裡淨是稀湯,也得裝
點乾貨進去。哪知道,考試委員會卻把我推上了沙灘,讓我擱淺了。」
    潘克拉托夫氣呼呼地哼了一聲,又接著說:「開頭事情倒挺順當。一切條件我都合
格,黨證有,團齡也夠,經歷和出身更不成問題,雞蛋裡挑不出骨頭來。但是一到政治
考試,我就倒霉了。
    「我讓考試委員會的一個同志給卡住了。他問了我這麼一個小問題:『請您說說,
潘克拉托夫同志,您對哲學有什麼認識?』你知道,我對哲學是一竅不通。可是我馬上
想起來,我們那兒有過一個裝卸工,上過中學,是個流浪漢。他當裝卸工是為了做做樣
子。有一回,他對我們說:從前,天曉得是什麼時候,在希臘有那麼一些自以為了不起
的學者,人們都管他們叫哲學家,其中有那麼一個寶貝,名字我記不清了,好像叫伊傑
奧根〔這裡是指第奧根(約公元前404—前323年),古希臘哲學家。——譯者〕,
他一輩子都住在木桶裡,還有一些別的怪毛病……他們當中最有能耐的一個,能夠用四
十種方法證明黑的就是白的,白的就是黑的。一句話,他們都是些胡說八道的傢伙。你
瞧,我一下子想起了那個中學生講的故事,心想:『這位考試大員竟想從右翼包抄我。』
他狡猾地看著我。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放了一炮。我說:『哲學就是空口說白話,故
弄玄虛。同志們,我才不想學這種胡說八道的玩意兒呢。更說黨史嘛,我可滿心喜歡
學。』他們一聽,就刨根問底,讓我講講我的這些新見解是從哪兒來的。我把中學生的
話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考試委員們全都哈哈大笑起來。我氣壞了。
    「『怎麼著,你們把我當傻瓜嗎?』說完,我抓起帽子就回家了。
    「後來,我在省委碰到了那位考試委員,他跟我談了三個多鐘頭。原來,是那個中
學生胡說八道。哲學其實是一門很不簡單的大學問。
    「杜巴瓦和扎爾基都考上了。當然,杜巴瓦念過不少書,可扎爾基並不比我強多少。
不用說,這是他的勳章起了作用。一句話,我落了一場空。後來。叫我在碼頭上抓業務,
代理貨運主任。我以前總是為了青年的事跟那些頭頭們發生衝突。現在我自己也管起生
產來了。有時候,要是有人偷懶或者馬虎大意,我就同時以主任和共青團書記的身份對
付他。對不起,他什麼也別想瞞過我。好了,我自己的事,以後再談吧。還有什麼新聞
沒跟你說呢?阿基姆的情況你已經知道了。團省委的老熟人,只有圖夫塔還在老地方沒
動。托卡列夫在索洛緬卡區當黨委書記,你們那個公社的社員奧庫涅夫在團區委會。塔
莉亞主管政治教育部。在鐵路工廠裡,你原來的工作由茨維塔耶夫擔任了;這個人我不
太瞭解,有時候在省委碰到,看樣子,小伙子挺機靈,就是有點自負。你也許還記得安
娜·博哈特,她也在索洛緬卡,是區黨委的婦女部長。其他人的情況,我已經對你說過
了。保夫魯沙,黨把許多人送去學習了。原先那些骨幹都在省黨政幹部學校學習。他們
答應明年也把我送去。」
    直到後半夜,他們才睡覺。早晨,保爾醒來的時候,潘克拉托夫已經不在家,上碼
頭去了。他的姐姐杜霞身體健壯,長得很像弟弟,一面招待保爾吃早點,一面興致勃勃
地向他講著各種瑣事。潘克拉托夫的父親是輪船上的司機,隨船出航了。
    保爾收拾好東西打算上街,杜霞囑咐他:「別忘了,我們等您吃午飯。」
    團省委還跟從前一樣熱鬧。大門總也關不上。走廊上,房間裡,人來人往,辦公室
裡不斷傳出啪嗒啪嗒的打字聲。
    保爾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看看能不能碰到熟人,結果一個也沒有,於是他走進了
書記辦公室。團省委書記穿著藍色斜領襯衫,坐在一張大寫字檯後面。他匆匆瞥了保爾
一眼,又埋頭寫他的東西了。
    保爾在他對面坐下來,仔細觀察這個接替阿基姆的人。
    「有什麼事?」穿斜領藍襯衫的書記寫完一頁紙,在下面打了個句號,然後問保爾。
    保爾把自己的情況說了一遍。
    「同志,現在我需要恢復組織關係,回鐵路工廠去。請指示下面辦一辦。」
    書記往椅背上一仰,躊躇地說:「團籍當然要恢復,這是不成問題的。不過再派你
回鐵路工廠,就不太好辦了。那兒的工作已經有茨韋塔耶夫在做,他是這一屆的團省委
委員。我們派你到別的地方去吧。」
    保爾皺了皺眉頭。
    「我到鐵路工廠去,並不會妨礙茨韋塔耶夫工作。我是要求到車間去幹本行,而不
是去當共青團書記。請不要派我做別的工作,因為我現在身體還很弱。」
    書記同意了,他在一張紙上草草寫了幾個字。
    「把這個交給圖夫塔同志,他會把這件事辦妥的。」
    登記分配部裡,圖夫塔正在痛罵一個負責團員登記的助手。他們倆吵得難解難分,
保爾聽了一會兒,看他們一時吵不完,就打斷了正喊得起勁的登記分配部部長,說:
「圖夫塔,你等一會兒再接著跟他吵吧。這是書記給你的條子,先把我的證件辦一辦。」
    圖夫塔一會兒看看字條,一會兒看看保爾,看了半天才明白過來。
    「啊,這麼說,你沒死!現在怎麼辦呢?你已經被除名了。
    是我親自把卡片寄到團中央的。再說,你也錯過了全俄團員登記。根據團中央指示,
凡是沒有重新登記的,一律取消團籍。所以,你只有一條路好走——重新履行入團手
續。」圖夫塔用一種沒有商量餘地的腔調說。
    保爾皺起了眉頭。
    「你還是那個老樣子?年輕輕的小伙子,連檔案庫的老耗子都不如。圖夫塔,你什
麼時候才能有點長進呢?」
    圖夫塔一下子跳了起來,好像被跳蚤咬了一口。
    「我的工作我負責,用不著你來教訓我。上面發指示,是要我照辦,不是要我違抗。
你罵我是耗子,我要控告你。」
    圖夫塔一面用這樣的話威脅保爾,一面示威似的拿過一堆沒有拆開的信件,那副神
氣表示:用不著再談下去了。
    保爾不慌不忙地走到門口,他想起了什麼事情,又走回桌旁,拿起放在圖夫塔面前
的字條。登記分配部部長注意地瞧著保爾。這個長著兩隻大招風耳朵的年輕小老頭,氣
呼呼地坐著,擺出一副一絲不苟的樣子,真是又可氣又可笑。
    「好吧!」保爾用一種譏諷的口吻冷冷地說。「當然,你可以給我扣上『破壞統計
工作』的帽子。不過,我倒要請問你,要是有人事前沒向你申請,自己一下子就死了,
你有什麼高招治他呢?這種事誰都會攤上,說病就病了,說死就死了。關於這方面的條
文指示,大概沒有吧。」
    「哈!哈!哈!」圖夫塔的助手再也無法保持中立,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圖夫塔的鉛筆尖一下子折斷了。他把鉛筆摔到地上,但是還沒有來得及回擊保爾,
就有幾個人說說笑笑地湧進了房間。其中有奧庫涅夫。大家見了面,又是驚又是喜,問
長問短,簡直沒有個完。過了幾分鐘,又進來一群青年,其中有一個是奧莉加·尤列涅
娃。她簡直有點不知所措了,驚喜地握住保爾的手,久久不放。
    後來的人又逼著保爾把他的情況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同志們出自內心的喜悅,真摯
的友誼和同情,熱烈的握手,親切而有力的拍肩打背,使他一時忘記了圖夫塔。
    說到最後,保爾把他和圖夫塔的談話告訴了同志們。大家都氣憤地嚷了起來。奧莉
加狠狠地瞪了圖夫塔一眼,到書記辦公室去了。
    「走,找涅日達諾夫書記去!他會叫他開竅的。」奧庫涅夫說著,一把摟住保爾的
肩膀,和大夥一起跟在奧莉加的後面,找書記去了。
    「應該把圖夫塔撤職,送到潘克拉托夫那兒去,在碼頭上當一年裝卸工。他純粹是
個死摳公文的官僚!」奧莉加忿忿地對書記說。
    團省委書記寬容地微笑著,傾聽著奧庫涅夫、奧莉加還有其他同志提出的撤換圖夫
塔的要求。
    「恢復柯察金團籍的事,沒什麼問題,馬上就發給他團證。」涅日達諾夫安慰他們
說,接著又表示:「我也同意你們的看法,圖夫塔是個形式主義者。這是他的主要缺點。
不過,也得承認,他那攤子工作搞得相當不錯。凡是我工作過的團委機關,統計和報表
工作都搞得一塌糊塗,沒有一個數字是可靠的。可是咱們這個登記分配部門,統計工作
一清二楚。你們自己也知道,圖夫塔有時在辦公室一直幹到半夜。我想,撤換他隨時都
可以。不過,要是換上一個小伙子,人也許挺痛快,就是對統計工作一竅不通,到那時
候,官僚主義倒是沒有了,可統計工作也沒有了。還是讓他干吧。我好好克他一頓。這
能管一陣子,以後看情況再說。」
    「好吧,去他的!」奧庫涅夫同意了。「走,保夫魯沙,咱們到索洛緬卡去。今天
我們在俱樂部開積極分子大會。還沒有人知道你活著,我要突然宣佈:『現在請柯察金
同志講話!』保爾,你真行,沒死就對了。真的,要是你死了,對無產階級還有什麼用
處呢?」奧庫涅夫開玩笑地結束了他的話,接著就摟住保爾,推著他一起到走廊上去了。
    「奧莉加,你來嗎?」
    「一定來。」
    潘克拉托夫一家等保爾吃午飯,沒有等著,他直到晚上也沒有回去。奧庫涅夫把保
爾帶回自己住處去了。他在蘇維埃大樓有一間房子。他傾其所有,款待保爾,然後又拿
出一堆報紙和兩本厚厚的共青團區委會會議記錄,放在保爾面前,說:「這些東西你看
看吧。你在家養病,耽誤了不少時間。翻翻這些東西,瞭解一下過去和現在的情況。我
晚上回來,咱們一起到俱樂部去。累了,你就躺下睡一會兒。」
    奧庫涅夫把一大沓文件、證明、公函分別塞進幾個衣袋裡——這位團區委書記根本
不用公事包,一直把它扔在床底下——最後,又在房裡兜了一個圈子,走出去了。
    傍晚,他回來的時候,屋裡滿地都是打開的報紙,床底下的一大堆書也拖了出來,
有一部分就放在桌子上。保爾坐在床上,讀著中央委員會最近的幾封指示信。這些信是
他在奧庫涅夫的枕頭底下翻出來的。
    「你這個強盜,把我房間弄成什麼樣子了!」奧庫涅夫裝作生氣的樣子喊道。「喂,
等一等,你怎麼偷看機密文件呢?
    唉,真是開門揖盜啊!」
    保爾微笑著把信放在一邊。
    「這正好不是什麼機密文件,你當燈罩用的那張才是地地道道的密件呢。它的邊都
烤焦了,看見沒有?」
    奧庫涅夫拿過那張烤焦了邊的紙,看了看標題,拍了一下前額,驚叫道:「哎呀,
這個鬼玩意兒!我一連找了它三天,連個影子也沒有。現在我想起來了,是沃倫采夫前
天用它做了燈罩,後來他自己也找得滿頭大汗。」奧庫涅夫小心翼翼地把文件疊起來,
塞在褥子下面。「過些時候都會收拾好的。」奧庫涅夫自我安慰地說。「現在先吃點東
西,再到俱樂部去。保夫魯沙,坐到桌子這邊來吧。」
    奧庫涅夫從衣袋裡拿出一條用報紙包著的干鱒魚,又從另一個衣袋裡掏出兩塊麵包。
他把桌子上的文件往邊上推了推,在空出來的地方鋪上一張報紙,然後抓住魚頭,在桌
子上摔打起來。
    樂天派的奧庫涅夫坐在桌沿上,起勁地嚼著,有說有笑地把最近的新聞告訴了保爾。
    奧庫涅夫從通勤口把保爾領到了後台。在寬敞的大廳裡,靠舞台右側的鋼琴旁邊,
坐著一群鐵路上的共青團員,塔莉亞·拉古京娜和安娜·博哈特跟他們擠在一起。安娜
對面的椅子上是沃倫采夫。這位機車庫團支部書記微微搖晃著身子,一本正經地坐在那
裡。他臉色紅潤,好像八月的蘋果,頭髮和眉毛都是麥黃色的,身上穿著一件十分破舊
的褪了色的黑皮夾克。
    他旁邊是茨韋塔耶夫,懶洋洋地用胳膊肘拄在鋼琴蓋上。
    茨韋塔耶夫是一個長著栗色頭髮、嘴唇線條分明的漂亮青年。
    他的襯衫領子敞開著。
    奧庫涅夫走近這群青年的時候,聽到安娜說的最後兩句話:「有的人總是千方百計
把吸收新團員的工作搞得複雜化,茨韋塔耶夫就是這樣。」
    「共青團可不是隨便進出的大雜院。」茨韋塔耶夫固執地用粗魯而輕慢的語氣反駁
說。
    「你們瞧,你們瞧!尼古拉今天容光煥發,多神氣,活像一個擦亮的銅茶壺。」塔
莉亞一見到奧庫涅夫,就大聲喊了起來。
    奧庫涅夫被拉進人群,大家七嘴八舌地向他提出了問題:「你到哪兒去了?」
    「快開會吧。」
    奧庫涅夫伸出一隻手,要大家安靜下來:「弟兄們,別著急,托卡列夫馬上就來,
他一到咱們就開會。」
    「瞧,他來了。」安娜說。
    果然,區委書記正向他們走來。奧庫涅夫快步迎了上去。
    「走,大叔,到後台去,我讓你看一個熟人。你一定會大吃一驚。」
    「又出了什麼新鮮事?」老人咕噥了一句,使勁抽了一口煙。奧庫涅夫抓住他的手,
把他拖走了。
    奧庫涅夫把手裡的鈴搖得震天響,連那些最愛說話的人也趕緊閉上了嘴。
    托卡列夫身後掛著《共產黨宣言》的偉大作者的畫像,看上去像雄獅。畫像周圍飾
著青松紮成的框子。奧庫涅夫宣佈開會的時候,托卡列夫一直注視著站在後台過道上的
保爾。
    「同志們,有一位同志要求在討論當前團的任務以前,先說幾句話,我和托卡列夫
都同意,認為應該讓他發言。」
    會場裡響起了贊成的喊聲。於是奧庫涅夫立刻宣佈:「現在請保爾·柯察金髮言,
向大家表示問候!」
    大廳裡一百個人當中,至少有八十個認識保爾,所以當大家熟悉的這個面色蒼白的
高個子青年出現在舞台上,並且開始講話的時候,會場裡立即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和歡呼
聲。
    「親愛的同志們!」
    保爾的聲音是平和的,但是卻掩蓋不住他內心的激動。
    「朋友們,我又回到你們中間來了,又回到自己的戰鬥崗位上來了。回到這裡,我
感到非常幸福。我在這裡看到了許多老朋友。奧庫涅夫給我看了一些材料,咱們索洛緬
卡區增加了三分之一的新團員,鐵路工廠和機車庫再也沒有人做打火機之類的私活了,
已經報廢的機車,又從廢鐵堆裡拖了出來,進行徹底修理。這些都表明,我們的國家正
在復興,正在強大起來。生活在這個世界上是大有可為的。你們說,在這樣的時候,我
怎麼能死呢!」說到這裡,保爾臉上現出了幸福的笑容,兩眼射出了炯炯的光芒。
    保爾在一片歡迎聲中走下舞台,向安娜和塔莉亞坐的地方走去。他很快和幾個人握
了手。朋友們擠出一個位子,讓他坐下。塔莉亞把手放在保爾手上,緊緊地握著。
    安娜睜圓了眼睛,睫毛微微顫動著,露出驚喜的神情。
    日子飛一樣的過去了,沒有一天是平平淡淡的,每天都有新的內容。保爾早上起來,
安排一天的工作,總苦於時間不夠用,計劃要做的事總有一些做不完。
    保爾跟奧庫涅夫住在一起。他在鐵路工廠工作,當電工的助手。
    保爾同奧庫涅夫爭論了好久,奧庫涅夫才同意他暫時不擔任領導工作。
    「咱們現在人手不夠,可你倒想躲到車間去圖清閒。你別拿病當借口。我也得過傷
寒,好了以後,有一個月的時間是拄著棍子到區委會上班的。我知道你,保爾,根本不
是為了這個。你跟我講實話,到底是什麼原因?」奧庫涅夫追問保爾。
    「尼古拉,原因就是我想學習。」
    奧庫涅夫得意地喊了起來:「啊,原來是這樣!你想學習,那麼照你說,我就不想
嗎?
    老兄,你這是個人主義。這就是說,讓我們大家都忙得團團轉,你卻坐著讀書。這
可不行啊,親愛的,你明天就到組織部上班去吧。」
    經過好一番爭論,奧庫涅夫終於讓步了。
    「好吧,給你兩個月的時間,算是對你的特殊照顧。不過,你跟茨韋塔耶夫一定合
不來,那個人很自高自大。」
    對於保爾的回廠,茨韋塔耶夫確實是懷有戒心的。他認為保爾一回來,一定會跟他
爭奪領導權,於是這個自命不凡的人就準備著進行反擊。但是沒過幾天,他就認識到自
己估計錯了。當保爾聽說廠團委打算叫他參加團委工作的時候,他立即跑到書記辦公室,
擺出他和奧庫涅夫達成的「協議」,說服茨韋塔耶夫把這個問題從議事日程上撤銷。在
車間團支部,保爾也只負責領導一個政治學習小組,並沒有想在支委會擔任什麼工作。
儘管他正式表示不參加領導工作,但是他對工廠團組織的全部工作的影響還是能夠感覺
得出來的。有好幾次,他都以同志的態度,不聲不響地幫助茨韋塔耶夫擺脫了困境。
    有一次,茨韋塔耶夫走進車間,不禁吃了一驚。這個支部的全體團員和三十幾個非
團青年正在擦洗窗戶和機器,刮去多年積在上面的污垢,往外清除廢物和垃圾。保爾正
用一個大拖布使勁擦著滿是油污的水泥地面。
    「幹嗎這樣下工夫大清掃?」茨韋塔耶夫不明白是怎麼回事,這樣問保爾。
    「我們不願意在骯髒的地方工作。這兒已經有二十年沒打掃了。我們要在一周之內
讓車間煥然一新。」保爾簡單地回答他說。
    茨韋塔耶夫聳了聳肩膀,走開了。
    這些電氣工人並不滿足於清掃車間,他們又動手收拾院子。這個大院子很久以來就
是個堆垃圾的地方,那裡什麼東西都有。幾百個輪軸、堆積如山的廢鐵、鋼軌、連接板、
軸箱等等——成千上萬噸鋼鐵就放在露天裡生銹、腐爛。但是,他們的行動後來被廠領
導制止了,理由是:「還有比這更重要的工作,清理院子先不用著急。」
    於是他們在自己車間門口用磚鋪了一小塊平地,上面安了一個刮鞋泥用的鐵絲網墊,
這才住手。但是車間內部的清掃工作並沒有停,晚上下班以後一直在干。一星期後,當
總工程師斯特裡日來到這裡的時候,整個車間已經面目一新了。
    由於擦掉了多年的油垢,陽光透過帶鐵欄的大玻璃窗,射進了寬敞的機器房,照得
柴油機上的銅件閃閃發亮。機器的大部件都刷上了綠油漆,有人還精心地在輪輻上畫了
幾個黃箭頭。
    「嗯……好……」斯特裡日驚奇地說。
    在車間遠處的角落裡,有幾個人就要幹完活了。斯特裡日朝他們走去。保爾恰好提
了滿滿一罐調好的油漆迎面走來。
    「等一等,親愛的。」總工程師叫住了他。「你們這樣做,我倒是很讚賞,不過,
是誰給你們的油漆?我規定過,不經我批准,是不許動用油漆的。現在這種材料非常缺。
油漆機車的部件,比你們現在做的事情要重要得多。」
    「油漆是我們從扔掉的空油漆筒裡刮下來的。我們刮了兩天,攢了二十五六磅。這
完全不違反規章制度,總工程師同志。」
    總工程師又嗯了一聲,他已經有些難為情了。
    「既然這樣,你們就幹吧。嗯……不過這倒很有意思……你們這種……怎麼說好呢?
這種搞好車間衛生的主動精神該怎麼解釋呢?這些活你們不是在業餘時間干的嗎?」
    保爾從總工程師的語氣裡覺察出,他確實是不大理解,便回答說:「當然羅。可您
是怎麼想的呢?」
    「是呀,我也是這樣想的,不過……」
    「您的問題就在這個『不過』上,斯特裡日同志。誰跟您說過,布爾什維克會放著
垃圾不管呢?您等著瞧吧,我們幹的範圍還要擴大。那時候會有更多的事情叫您吃驚
呢。」
    保爾小心地不讓油漆蹭到總工程師身上,從他身旁繞過,朝門口走去。
    每天晚上,保爾都到公共圖書館去,待到很晚才走。他和圖書館的三個女館員都混
熟了,便向她們展開宣傳攻勢,終於取得了她們的同意,可以隨意翻閱各種書籍。他把
梯子靠在高大的書櫥上,一連幾小時坐在上面,一本一本翻閱著,尋找有意思的和有用
的圖書。這裡大部分都是舊書。只有一個不大的書櫥裡放著少量新書。其中有偶然收到
的國內戰爭時期的小冊子,有馬克思的《資本論》和傑克·倫敦的《鐵蹄》〔美國作家
傑克·倫敦(1876—1916)的長篇小說,描寫資本家對工人階級的壓迫。——
譯者〕,還有幾本別的書。在舊書裡,保爾找到了一本叫《斯巴達克》〔意大利作家拉
·喬萬尼奧裡(1838—1915)的長篇小說。斯巴達克是公元前74—前71年
意大利最大規模奴隸起義的領袖。——譯者〕的小說,他花了兩個晚上的時間把它讀完,
放到另一個書櫥裡,同高爾基的作品擺在一起。他總是把那些最有意思的和內容相近的
書放在一起。
    他這樣做,圖書館那三個館員從來不過問,她們反正無所謂。
    一件乍看起來無關緊要的事情,突然打破了共青團組織那種單調的平靜。中修車間
團支部委員科斯季卡·菲金,一個麻臉、翹鼻子、動作遲緩的小伙子,在給鐵板鑽孔的
時候,弄壞了一個貴重的美國鑽頭。造成事故的原因是他的極端不負責任,甚至可以說
是故意破壞。這件事發生在早上。中修車間工長霍多羅夫讓菲金在鐵板上鑽幾個孔。起
初他不幹,後來工長堅持要他幹,他才拿起鐵板,開始鑽孔。霍多羅夫這個人對別人要
求過嚴,有些吹毛求疵,在車間裡大家都不喜歡他。他以前還是個孟什維克,現在什麼
社會活動也不參加,對共青團員總是側目而視。但是他精通業務,對本職工作認真負責。
他發現菲金沒有往鑽頭上注油,在那裡「干鑽」,就急忙跑到鑽床跟前,把它關了。
    「你瞎了,還是昨天才來幹活?!」他大聲責問菲金。他知道這樣幹下去,鑽頭非
壞不可。
    但是,菲金反倒罵了工長一頓,並且又開動了鑽床。霍多羅夫只好到車間主任那裡
去告狀。菲金想在領導到來之前把一切都弄妥帖,他沒有停下機床,就趕緊跑去找注油
器。可是等他拿了注油器回來,鑽頭已經壞了。車間主任打了一份報告,要求把菲金開
除出廠。團支部公開袒護他,說這是霍多羅夫打擊青年積極分子。車間領導還是堅持要
開除他,於是這件事就提到了工廠的團委會上討論。事情就這樣鬧開了。
    團委會的五個委員,有三個主張給菲金申斥處分,並調動他的工作。茨韋塔耶夫就
是這三個委員中的一個。另外兩個委員乾脆認為菲金沒有錯。
    團委會是在茨韋塔耶夫的房間裡舉行的。屋裡有一張大桌子,上面鋪著紅布,還有
幾個長凳和小方凳,是木工車間的青年自己做的。牆上掛著領袖像,還有一麵團旗,掛
在桌子後邊,佔了整整一面牆。
    茨韋塔耶夫是個「脫產幹部」。他本來是個鍛工,由於最近四個月表現出來的才幹,
被提拔擔任共青團的領導工作,當上了團區委常委和團省委委員。他原先在機械廠工作,
新近才調到鐵路工廠來。一到職,他就把權緊緊抓在自己手裡。他是一個獨斷專行的人,
一下子就把大伙的積極性壓下去了,他什麼都一手包辦,但是又包辦不過來,於是就對
其他委員大發脾氣,責備他們無所事事。
    就連這個房間也是在他的親自監督下佈置的。
    茨韋塔耶夫主持會議,他仰靠在唯一的一把從紅色文化室搬來的軟椅上。這是一次
內部會議。當黨小組長霍穆托夫要求發言的時候,外面有人敲了敲扣著的門。茨韋塔耶
夫不滿意地皺了皺眉頭。外面又敲了幾下。卡秋莎·澤列諾娃站起來開了門。門外站著
的是保爾,卡秋莎讓他進來。
    保爾已經在朝一隻空凳子走過去,茨韋塔耶夫把他叫住:「柯察金!我們現在開的
是內部會議。」
    保爾的臉紅了,他慢慢朝桌子轉過身來。
    「我知道。我希望瞭解一下你們對菲金事件的意見。我想提出一個跟這件事有聯繫
的新問題。怎麼,你反對我參加會議嗎?」
    「我並不反對,但是你自己也知道,團委內部會議只有團委委員才能參加,人多了
不便於討論。不過你既然來了,就坐下吧。」
    保爾第一次受到這樣的侮辱。他的兩道眉毛中間現出了一條深深的皺紋。
    「幹嗎來這套形式主義呢?」霍穆托夫不以為然地說。但是保爾擺擺手不讓他說下
去,一面在方凳上坐下來。「我要說的是,」霍穆托夫談到了正題。「大家對霍多羅夫
有看法,這是無可非議的,他確實不合群,不過咱們的紀律也夠糟的。要是所有的團員
都這麼隨便弄壞鑽頭,咱們還拿什麼幹活?這會給團外青年造成很不好的影響。我認為
應該給菲金警告處分。」
    茨韋塔耶夫沒容他說完,就開始反駁。保爾聽了大約十分鐘,已經瞭解了團委對菲
金事件的態度。快要進行表決的時候,他要求發言。茨韋塔耶夫勉強同意了。
    「同志們,我想就菲金事件跟你們談談我的意見。」
    出乎他自己的意料,保爾的聲音竟是那樣嚴厲。
    「菲金事件僅僅是一個信號,主要的問題並不在他身上。昨天我搜集了一些數字。」
保爾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記事本。
    「這些數字是考勤員給我的。請你們注意聽一聽:百分之二十三的共青團員每天上
班遲到五分鐘到十五分鐘。這已經成了常規。百分之十七的共青團員每月照例曠工一天
到兩天,但是團外青年曠工的卻只有百分之十四。數字比鞭子還要厲害。我順便還記了
另外一些數字:黨員每月曠工一天的有百分之四,遲到的也是百分之四。非黨的成年工
人每月曠工一天的佔百分之十一,遲到的佔百分之十三。損壞工具的有百分之九十是青
年工人,其中剛參加工作的是百分之七。從這裡可以看出,咱們團員幹活遠遠不如黨員
和成年工人。不過情況並不是各處都一樣。鍛工車間就很好,電工車間也還可以,其他
車間的情況就大同小異了。依我看,關於紀律問題,霍穆托夫同志只講了四分之一。我
們現在的任務就是要縮小差距,趕上先進。我不想在這裡高談闊論,講空話,我們必須
毫不留情地向不負責任和不守紀律的現象發起進攻。老工人說得很直率:從前我們給老
板幹活,給資本家幹活,幹得倒要好些,認真些,現在呢,成了主人,卻不像個主人的
樣子。這過錯主要不在菲金或是別的什麼人身上,而在咱們這些人身上,因為咱們不僅
沒有同這種不良傾向進行堅決的鬥爭,相反,卻常常尋找各種借口,袒護像菲金那樣的
人。
    「剛才薩莫欣和布特利亞克發言說,菲金是自己人,像大家常說的,是個『地地道
道的自己人』,因為他是積極分子,又擔負著社會工作。至於他弄壞了鑽頭嘛,那有什
麼了不起的?誰還不弄壞點東西。況且,小伙子是自己人,而霍多羅夫工長卻是外人……
雖然,從來也沒人對他進行過工作……不錯,他愛挑剔,可他已經有了三十年的工齡!
我們暫且不說他的政治立場,在這件事上,他現在做得對。他這個外人愛護國家財產,
而我們卻隨便糟蹋進口的貴重工具。這樣的怪現象,該怎麼解釋呢?我認為,咱們現在
應該打響第一炮,從這裡開始,發起進攻。
    「我建議把菲金作為懶惰成性、工作不負責任、破壞生產的人從共青團裡開除出去。
要把他的事情登在牆報上,同時,把上面那些數字寫在社論裡,公佈出去,不要怕任何
議論。我們是有力量的,我們是有後盾的。共青團的基本群眾是優秀的工人。他們當中
有六十個人在博亞爾卡築路工地經受過鍛煉,那是一次最好的考驗。有他們參加和幫助,
我們一定能夠消除落後現象。不過,應當永遠拋棄現在這樣的工作方法。」
    保爾一向沉靜,不愛講話,這一席話卻說得激烈而尖銳。
    茨韋塔耶夫初次看到保爾的本色。他意識到保爾是正確的,但是,他對保爾懷有戒
心,不肯同意保爾的意見。他認為保爾的發言是針對團組織的全盤工作提出了尖銳的批
評,是在破壞他茨韋塔耶夫的威信,所以,他決定進行反擊。他指責保爾,頭一條就是
偏袒孟什維克霍多羅夫。
    激烈的辯論持續了三個小時。天已經很晚了,會議才得出結果:大家都轉而同意保
爾的意見,茨韋塔耶夫被大量無情的事實所擊敗,失去了多數的支持。這時,他竟採取
了壓制民主的錯誤行動,在最後表決之前,要保爾離開會場。
    「好吧,茨韋塔耶夫同志,我就走,不過這並不能給你增添什麼光彩。我還是要提
醒你,如果你仍然堅持己見,明天我就把這件事提交全體大會討論。我相信,多數人是
不會支持你的。茨韋塔耶夫,你錯了。霍穆托夫同志,我認為,你有責任在全體大會召
開之前,把這個問題先提到黨的會議上去討論。」
    茨韋塔耶夫氣勢洶洶地喊道:「你有什麼可嚇唬人的?不用你說,我也知道該怎麼
辦,我們還要討論一下你的所作所為呢。要是你自己不工作,就別妨礙別人。」
    保爾帶上門,用手擦了擦發熱的前額,穿過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向門口走去。到了
外面,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點著煙,朝拔都山上托卡列夫住的那座小房子走去。
    保爾到托卡列夫家的時候,正趕上他在吃晚飯。
    「你們那兒有什麼新聞?講給我們聽聽。達麗亞,給他盛碗飯來。」托卡列夫一面
讓保爾坐下,一面說。
    托卡列夫的妻子達麗亞·福米尼什娜和她的丈夫正相反,又高又胖。她把一盤黃米
飯放在保爾面前,然後用白圍裙揩揩濕潤的嘴唇,溫厚地說:「吃吧,親愛的。」
    以前,當托卡列夫在鐵路工廠工作的時候,保爾經常到他家串門,坐到很晚才走。
這次回城以後,他還是第一次來看老人。
    老鉗工用心地聽著保爾講的情況。他自己什麼也沒有說,只是一邊忙著用勺吃飯,
一邊嗯、嗯地答應著。吃完飯,他用手帕擦了擦鬍子,又清了清喉嚨。
    「你當然是對的。我們早就該把這件事認真地抓一抓了。
    鐵路工廠是這個區的重點單位,應該從這個廠下手。這麼說,你跟茨韋塔耶夫鬧翻
了?這不好。那個小伙子是很自傲,不過你不是挺會做青年人的工作嗎?正好,我要問
你,你在鐵路工廠幹什麼工作?」
    「我在車間。沒什麼特別的,反正什麼都幹點。在團支部裡領導一個政治學習小
組。」
    「在團委擔任什麼工作呢?」
    保爾有點不好開口了。
    「我身體不太好,還想多學習點東西,這一段沒正式擔任領導工作。」
    「你看,問題就出在這兒!」托卡列夫帶點責備的口氣大聲說。「孩子,只有身體
不好這一條,還算個理由,要不然真得說你一頓。現在身體怎麼樣,好點了嗎?」
    「好點了。」
    「那麼這樣吧,你馬上把工作好好抓起來。別再拖了。站在一邊,不伸手就能把事
情辦好,哪有這樣的事!再說,誰都會批評你是逃避責任,你根本就沒法辯解。明天你
就要糾正過來,至於奧庫涅夫,我也得狠狠訓他一頓。」托卡列夫結束了他的話,語氣
裡有點不滿意。
    「大叔,你可別怪他,是我自己要求他別給我安排工作的。」保爾這樣替奧庫涅夫
說情。
    托卡列夫嘲笑地噓了一聲,說:「你要求他,他就答應你,是這樣嗎?好吧,好吧,
對你們這幫共青團員簡直沒辦法……來吧,孩子,你還是照老規矩給我念段報紙吧……
我這兩隻眼睛越來越不中用了。」
    黨委同意了團委大多數人的意見,向黨團員提出了重要而艱巨的任務——人人以身
作則,模範地遵守勞動紀律。會上,茨韋塔耶夫受到了嚴厲的批評。開頭他還挺著脖子,
不肯認錯,後來黨委書記洛帕欣發了言,這位因為患肺結核而面色蒼白的老同志把他問
得啞口無言,他才軟下來,承認了一半錯誤。
    第二天,鐵路工廠的牆報上登出幾篇文章,吸引了工人們的注意。他們大聲地朗讀
著,熱烈地討論著。晚上,召開了團員大會,出席的人特別多。這些文章成了大家議論
的中心。
    菲金被開除了,團委會增加了一名新委員,由他負責政治教育工作。這個人就是保
爾·柯察金。
    在會上,人們異常肅靜,認真地聽著省團委書記涅日達諾夫的講話。他談到目前的
任務,談到工廠現在進入了新階段。
    散會之後,保爾在外面等著茨韋塔耶夫。
    「咱們一道走吧,有些事要跟你談談。」他走到茨韋塔耶夫跟前說。
    「談什麼?」茨韋塔耶夫悶聲悶氣地問。
    保爾挽住他的胳膊,跟他並排走了幾步,到一條長凳子跟前站住了。
    「咱們坐一會兒吧。」保爾首先坐了下來。
    茨韋塔耶夫的香煙一會兒亮一會兒暗。
    「茨韋塔耶夫,你說說,幹嗎你總把我看作眼中釘呢?」
    他們沉默了好幾分鐘。
    「你要談的原來是這個呀,我還以為是談工作呢!」茨韋塔耶夫故作驚詫,不自然
地說。
    保爾堅定地把手放在茨韋塔耶夫的膝蓋上。
    「別裝糊塗了。只有外交家才來這一套呢。你乾脆回答我,為什麼我總不合你的心
意?」
    茨韋塔耶夫不耐煩地動了一下身子。
    「你幹嗎纏著我?哪有什麼眼中釘!是我親自建議讓你擔任工作的嘛。你當時拒絕
了,現在倒成了我在排擠你。」
    保爾聽出他的話裡沒有一點誠意,仍然把手放在他的膝蓋上,激動地說:「既然你
不想說,那我就說。你認為我在擋你的道,認為我想搶你的書記當,是不是?如果你不
是這樣想的,就不會因為菲金的事吵起來。這種不正常的關係會使咱們的整個工作受到
損失。如果只對你我兩個人有影響,那就算不了什麼,管它呢!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
好了。可是明天咱們還要在一起工作,這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呢?你聽我說,咱們之間
沒有什麼根本的利害衝突。你我都是工人。如果你認為咱們的事業高於一切,那就請你
把手伸給我,從明天起,咱們做個好朋友。要是你不把那些烏七八糟的念頭扔掉,還是
一味地鬧無原則的糾紛,給事業造成損失,那麼,我就要為每一個損失向你展開無情的
鬥爭。這裡是我的手,握住它吧,現在這還是你的同志的手。」
    保爾非常滿意地感覺到,茨韋塔耶夫那只骨節粗大的手,放在他的手掌裡了。
    一個星期過去了。正是下班的時間,區黨委各個辦公室逐漸靜下來了。托卡列夫還
沒打算走,他坐在靠椅上,聚精會神地看著新收到的材料。外面有人敲門。
    「進來!」托卡列夫應了一聲。
    保爾走了進來,把兩張填好的表格放在書記面前。
    「這是什麼?」
    「大叔,這是我要消滅不負責任的現象。我認為是時候了。如果你同意的話,請你
給我支持。」
    托卡列夫看了看表格的名稱,又凝視了這個青年幾秒鐘,然後默默地拿起鋼筆。表
格裡有一欄要填寫保爾·安德列耶維奇·柯察金加入俄國共產黨(布)的介紹人的黨齡。
他用剛勁的筆跡在這一欄裡填上了「一九○三年」幾個字,又在旁邊一絲不苟地簽了名。
    「寫好了,孩子。我相信你是永遠不會叫我這個滿頭白髮的老頭子丟臉的。」
    屋子裡又悶又熱,大家只有一個念頭:趕快離開這裡,到火車站那裡的索洛緬卡區
林蔭路去,在栗子樹底下乘涼。
    「別學了,保爾,我再也受不了啦。」茨韋塔耶夫熱得汗流浹背,央求保爾說。卡
秋莎和其他人也都附和他。
    保爾合上書,小組的學習就結束了。
    正當大家起身要走的時候,牆上那架老式的埃裡克松電話機焦躁地響起來。茨韋塔
耶夫提高嗓門,竭力壓過屋子裡的談話聲,同對方交談著。
    他掛上聽筒,轉過身來對保爾說:「車站上有兩節專車,是波蘭領事館外交人員的,
他們的電燈壞了。列車過一小時開,得把電燈修理好。保爾,你帶上工具箱,去一趟吧。
任務挺緊急。」
    兩節漆得亮光光的國際客車停在車站的第一站台上。有一節作客廳用的車廂,窗戶
很大,裡面燈火通明,另一節車廂裡卻是黑洞洞的。
    保爾走到豪華的客車跟前,抓住扶手,正想走進車廂。
    突然,有一個人從站房那邊快步跑了過來,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公民,您到哪兒
去?」
    這聲音挺熟悉。保爾回頭一看,來人穿著皮夾克,戴一頂大簷制帽,細長的鼻子,
高鼻樑,一副戒備的神態。
    來人是阿爾秋欣,他這時候認出了保爾,於是,他的手從保爾的肩膀上滑了下來,
嚴厲的神情也消失了,不過目光仍然疑惑地盯著工具箱。
    「你要上哪兒去?」
    保爾簡短地說明了一下。這時,車廂後面又走出一個人來。
    「我馬上把他們的列車員找來。」
    保爾跟著列車員走進了作客廳用的車廂,那裡坐著幾個人,都穿著非常考究的旅行
服裝。一個女人背朝著門坐在桌子旁,桌上鋪著玫瑰花圖案的綢檯布。保爾進來的時候,
她正和站在她對面的高個子軍官談話。保爾一進來,談話馬上就停止了。
    保爾迅速檢查了通到走廊的電線,沒有發現什麼毛病,就走出車廂,繼續檢查。那
個列車員尾隨著保爾,寸步不離。他又肥又壯,脖子粗得像拳擊師一樣,制服上釘著許
多帶獨頭鷹的大銅鈕扣。
    「這兒沒毛病,電池也沒壞,咱們到那節車廂去吧。毛病大概出在那兒。」
    列車員擰了一下鑰匙,打開了門,他們便走進了黑暗的走廊。保爾用手電筒照著電
線,很快就找到了短路的地方。幾分鐘後,走廊上的第一盞燈亮了,暗淡的燈光照在走
廊上。
    「這間包廂得打開,裡面的燈泡燒壞了,要換一換。」保爾對跟著他的人說。
    「那得把夫人請來,鑰匙在她那兒。」列車員不願意讓保爾單獨留在這裡,就帶他
一起去了。
    那女人第一個走進包廂,保爾跟在她後面。列車員站在門口,身子堵住了門。保爾
首先看到的是壁網裡的兩隻精緻皮箱,一件胡亂扔在沙發上的綢袍,窗旁小桌上的一瓶
香水和一個翡翠色的小粉盒。女人在沙發的一角坐下來,一面整理她那淡黃色的頭髮,
一面看著保爾幹活。
    「請夫人准許我離開一會兒,少校老爺要喝冰鎮啤酒。」列車員費勁地彎下他那牛
脖子,鞠著躬,諂媚地說。
    女人像唱歌似的拖著長腔,嬌聲說:「您去吧。」
    他們說的是波蘭話。
    走廊裡的燈光射進來,落在女人的肩上。她穿著巴黎第一流裁縫用最薄的里昂綢精
心裁製的連衣裙,肩膀和胳膊都裸露著。耳垂上戴著一顆閃閃發亮的圓鑽石。她的臉背
著光,保爾只能看見她的肩膀和胳膊,彷彿都是用象牙雕刻出來的。
    保爾用螺絲刀迅速換好了車頂上的燈頭座,不一會兒,包廂裡的燈亮了。還需要檢
查一下另一盞燈,那盞燈正好在那女人坐的沙發上方。保爾走到她跟前,說:「我要檢
查一下這盞燈。」
    「啊,真的,我妨礙您工作了。」她講的是地道的俄語,說著便輕盈地從沙發上站
起來,幾乎是和保爾並肩站著。現在可以完全看清她了。那熟悉的尖尖的眉毛,那傲慢
的緊閉的雙唇,一點不錯,站在他面前的是涅莉·列辛斯卡婭。這律師的女兒不能不注
意到他那驚愕的目光。儘管保爾認出了她,她卻沒有發覺這個電工就是她那不安生的鄰
居,四年來,他已經長大了。
    她輕蔑地皺了皺眉頭,作為對他那驚訝表情的回答,然後走到包廂門口,站在那裡,
不耐煩地用漆皮便鞋的鞋尖敲著地板。保爾動手檢查第二盞電燈。他擰下燈泡,對著亮
看了看,突然,出乎自己的意料,當然更出乎列辛斯卡婭的意料,脫口用波蘭話問她:
「維克托也在這兒嗎?」
    保爾講這話的時候並沒有轉過身來,他看不見涅莉的臉,不過長時間的沉默說明,
她完全不知所措了。
    「難道您認識他?」
    「不但認識,而且很熟。我們過去還是鄰居呢。」保爾朝她轉過身來。
    「您是保爾,您母親是……」涅莉突然停住不說了。
    「是老媽子。」保爾替她把話說完。
    「您長得多快呀!記得您那時候還是個野孩子。」
    涅莉放肆地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
    「您為什麼對維克托這麼感興趣呢?我記得,您和他並沒有什麼交情。」涅莉用她
那唱歌似的女高音說,希望這場巧遇能夠給她解解悶。
    螺絲刀迅速地把小螺絲釘擰進牆壁。
    「維克托有一筆債還沒還,您見到他的時候告訴他,我還指望討回這筆債呢。」
    「請問,他欠您多少錢,我來代他還。」
    她十分清楚保爾要討的是什麼「債」。佩特留拉匪兵抓保爾的前後經過,她全知道,
但是她想逗弄這個「下人」一番,才這樣嘲諷他。
    保爾故意不理睬她。
    「告訴我,聽說我家的房子給搶得精光,已經快坍了,是真的嗎?涼亭和花壇大概
也全糟蹋得不像樣了吧?」涅莉憂鬱地問。
    「房子現在是我們的,不是你們的了,我們根本不打算毀壞它。」
    涅莉尖酸地冷笑了一聲。
    「呵,看來您也受過訓啦!不過,這兒是波蘭代表團的專車,在這個包廂裡我是主
人,而您還和從前一樣,是個奴才。就連您現在幹活,也還是為了我這兒能有燈光,好
讓我舒舒服服地靠在這張沙發上看小說。過去您母親給我們洗衣服,您給我們挑水。現
在見面的時候,您我的地位仍然和從前一樣。」
    她得意洋洋,滿懷惡意地這樣說。保爾一面用小刀削電線頭,一面帶著毫不掩飾的
輕蔑神情看著這個波蘭女人。
    「公民女士,單是為了您,我連一顆銹釘子也不會來釘的,不過,既然資產階級發
明瞭外交官,那我們也就保持著應有的禮儀,我們是不會砍下他們的腦袋的,甚至連粗
野一點的話也不說,絕不會像您這樣。」
    涅莉臉紅了。
    「要是你們奪取了華沙,你們會怎樣對待我呢?把我剁成肉泥,還是拿我去當你們
的小老婆呢?」
    她站在門口,歪扭著身子,作出嫵媚的姿勢;她那吸慣了可卡因麻醉劑的鼻子輕佻
地翕動著。沙發上方的燈亮了。保爾挺直了身子。
    「誰要你們?用不著我們的軍刀,可卡因就會要你們的命。就你這樣的,白給我當
老婆,我還不要呢!」
    他拿起工具箱,兩步就邁到了門口。涅莉趕緊閃開,保爾到了走廊盡頭,才聽見她
咬牙切齒地用波蘭話罵了一聲:「該死的布爾什維克!」
    第二天晚上,保爾到圖書館去,路上遇見了卡秋莎·澤列諾娃。她緊緊抓住保爾工
作服的袖口,擋住他的路,開玩笑地說:「你往哪兒跑,大政治家兼教育家?」
    「到圖書館去,老大娘,給讓條路吧。」保爾也學著她的腔調回答,一面輕輕抓住
她的肩膀,小心地把她推到一旁。卡秋莎推開他的手,和他一起並肩走著。
    「我說,保夫魯沙!你也不能老是學習呀!……咱們今天參加晚會去吧,你看行不
行?大伙今天在濟娜·格拉德什家裡聚會。姑娘們早就要我把你帶去,可你光顧搞政治。
你就不興去玩玩,高興高興?要是你今天不看書,腦袋準能輕鬆點。」卡秋莎一個勁地
勸他。
    「開什麼晚會?都幹些什麼?」
    卡秋莎學著他的口吻,嘲笑他說:「都幹些什麼?反正不是禱告上帝,快快樂樂度
時光——就幹這個唄。你不是會拉手風琴嗎?我還沒聽你拉過呢。你就讓我高興一回吧。
濟娜的叔叔有架手風琴,可是他拉得不好。姑娘們都願意跟你接近,可你光知道啃書本,
命都不要。
    我問你,哪本書上寫著,說共青團員不應該有一點娛樂?走吧,趁我勸你還沒勸膩
煩,要不,我就一個月不跟你說話。」
    卡秋莎這個大眼睛的油漆工是個好同志,挺不錯的共青團員,保爾不願意讓她掃興,
因此,雖然感到彆扭,還是答應了她的要求。
    火車司機格拉德什家裡熱熱鬧鬧地擠滿了人。大人為了不妨礙青年人,都到另一個
房間裡去了。大房間裡和通向小花園的走廊上,聚集了十五六個姑娘和小伙子。卡秋莎
領著保爾穿過花園踏上走廊的時候,那裡已經在玩一種叫做「喂鴿子」的遊戲了。走廊
正中間,背對背地放著兩把椅子。由一個女孩子發令,她喊兩個名字,一個小伙子和一
個姑娘就出來坐在椅子上。接著她又喊:「喂鴿子!」背對背坐著的年輕人便向後扭過
頭,嘴唇碰到一起,當眾接起吻來。後來又玩「丟戒指」、「郵差送信」,每一種遊戲
都少不了要接吻。尤其是「郵差送信」,為了避開大家的監視,接吻的地點從明亮的走
廊移到臨時熄了燈的房間裡。要是有誰對這些遊戲還不滿足,在角落裡的一張小圓桌上
給他們準備了一套「花弄情」紙牌。保爾旁邊的一個名叫穆拉的女孩子,大約有十六歲,
用那雙藍眼睛脈脈含情地覷著他,遞給他一張紙牌,輕聲說:「紫羅蘭。」
    幾年以前,保爾見到過這樣的晚會,儘管他自己沒有玩,可是他並不認為這是什麼
不正當的娛樂。可是現在,他同小城市的小市民生活永遠斷絕了關係,在他看來,這種
晚會就未免荒唐可笑了。
    不管怎麼說,一張「弄情」牌已經到了他的手裡。
    他看見「紫羅蘭」的背後寫著:「我很喜歡您。」
    保爾看了看姑娘。她迎著他的目光,並不感到難為情。
    「為什麼?」
    問題提得有點不好回答,不過穆拉早就準備好了答案。
    「薔薇。」她遞給他第二張紙牌。
    「薔薇」的背面寫著:「您是我的意中人。」保爾面對那個姑娘,盡量使語氣溫和
些,問她:「你為什麼要玩這種無聊的玩意兒呢?」
    穆拉難為情了,不知道怎麼說才好。
    「難道您不高興我的坦率嗎?」她撒嬌地噘起了嘴唇。
    保爾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不過他很想知道這個同他談話的姑娘究竟是什麼人。於是
他提了幾個問題,姑娘都很樂意地回答了。幾分鐘後,他已經瞭解到一些情況。她在七
年制中學上學,父親是車輛檢查員。她早就認得保爾,並且想跟他做朋友。
    「你姓什麼?」保爾又問。
    「姓沃倫采娃,名字叫穆拉。」
    「你哥哥是不是機車庫的團支部書記?」
    「是的。」
    現在保爾弄清楚了他在跟誰打交道。沃倫采夫是區裡最積極的共青團員之一,他顯
然沒有關心妹妹的成長,她漸漸變成了一個庸俗的小市民。最近一年來,她像著了迷似
的參加女友們家裡舉行的這類接吻晚會。她在哥哥那裡見到過保爾幾次。
    現在,穆拉已經感到她旁邊的這個人不贊成她的行為,所以當別人招呼她去「喂鴿
子」的時候,她一看到保爾的嘲笑的表情,就堅決拒絕了。他們又坐了一會兒。穆拉把
自己的事情講給他聽。這時,卡秋莎走到了他們跟前。
    「拿來手風琴,你一定拉嗎?」她調皮地瞇起眼睛,看著穆拉:「怎麼,你們已經
認識了吧?」
    保爾叫卡秋莎在身旁坐下,在周圍的一片喊聲和笑聲中對她說:「我不拉了,我跟
穆拉馬上就離開這兒。」
    「哎喲!這麼說是玩膩了?」卡秋莎意味深長地拉長了聲音說。
    「對,膩了。告訴我,除了你和我,這兒還有別的團員嗎?
    也許只有咱們兩個加入了這個鴿子迷的行列吧?」
    卡秋莎和解地說:「那些無聊的遊戲已經停止了。馬上就開始跳舞。」
    保爾站了起來。
    「好吧,老太婆,你跳吧,我和沃倫采娃還是得走。」
    一天晚上,安娜·博哈特來找奧庫涅夫。屋裡只有保爾一個人。
    「保爾,你挺忙嗎?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參加市蘇維埃全體會議去?兩個人做伴走有
意思些,要很晚才能回來呢。」
    保爾很快就收拾停當了。床頭上掛著他的毛瑟槍,這支槍太重了。他從桌子裡取出
奧庫涅夫的勃朗寧手槍,放進口袋裡。他給奧庫涅夫留了一個字條,把鑰匙藏在約定的
地方。
    在會場上他們遇見了潘克拉托夫和奧莉加。大家都坐在一起,會間休息的時候一起
在廣場上散了一會兒步。不出安娜所料,會議直到深夜才散。
    「到我那兒去住吧,怎麼樣?已經很晚了,還要走那麼遠的路。」奧莉加向安娜建
議說。
    「不,我跟保爾已經約好一起步了。」安娜謝絕了。
    潘克拉托夫和奧莉加沿著大街向下面走了,保爾他們倆則走上坡路,回索洛緬卡。
    漆黑的夜,又悶又熱。城市已經入睡。參加會議的人們穿過寂靜的街道,四散走開,
他們的腳步聲和談話聲逐漸消失了。保爾和安娜很快走過了市中心的街道。在空曠無人
的市場上,巡邏隊攔住了他們。驗過證件之後,他們繼續前行。
    他們穿過林蔭道,走上了一條通過曠場的街道,這條街上沒有燈火,也沒有行人。
往左一拐,就走上了和鐵路中心倉庫平行的公路。中心倉庫是一長排水泥建築物,陰森
森的,讓人害怕。安娜不由得膽怯起來。她緊盯著暗處,斷斷續續地跟保爾談著話,答
非所問。直到弄清楚一個可疑的陰影只不過是根電線桿子的時候,她才笑了起來,並且
把剛才的心情告訴了保爾。她挽住他的手臂,肩膀緊靠著他的肩膀,這才安下心來。
    「我還不到二十三歲,可是神經衰弱得像個老太婆。你也許會把我當成膽小鬼,那
可就錯了。不過我今天精神特別緊張。現在有你在身邊,我就不覺得害怕了,老是這麼
提心吊膽的,真有點不好意思。」
    黑夜、荒涼的曠場、會上聽到的波多拉區昨天發生的兇殺案,都使她感到恐懼;但
是保爾的鎮定、他的煙卷頭上的火光、被火光照亮的臉龐和他眉宇間剛毅的神情——這
一切又把她的恐怖全都驅散了。
    倉庫已經落在身後了。他們走過河上的小橋,沿著車站前的公路向拱道走去;這拱
道在鐵路的下面,是市區和鐵路工廠區交界的地方。
    車站已經落在右面很遠了。一列火車正向機車庫後面的死岔線開去。到了這裡,差
不多就算到家了。拱道上面,在鐵路線上,亮著各種顏色的指示燈和信號燈,機車庫旁
邊,一輛調度機車疲倦地喘著氣,夜間開回去休息了。
    拱道入口的上方,有一盞路燈,掛在生銹的鐵鉤子上。風吹得它輕輕地來回搖晃,
昏暗的燈光不時從拱道的這面牆上移到那面牆上。
    離拱道入口大約十步的地方,緊靠公路,有一所孤零零的小房子。兩年以前,一顆
重炮彈擊中了它,內部全都炸壞了,正面的牆也坍了。現在,它露著巨大的窟窿,好像
乞丐站在路邊,向行人亮出一副窮相。這時可以看到拱道上面有一列火車開了過去。
    「咱們總算快到家了。」安娜鬆了一口氣說。
    保爾想悄悄地抽回他的手,但是安娜不肯放。他們從小破房子旁邊走了過去。
    突然,後面有什麼東西衝了過來。傳來急速的腳步聲,吁吁的喘氣聲,是有人在追
趕他們。
    保爾急忙往回抽手,但是安娜嚇慌了,緊緊抓住不放。等到他終於使勁把手抽出來
的時候,已經晚了:他的脖子被鐵鉗似的手掐住了。接著又被人猛然往旁一搡,他的臉
就扭了過來,對著襲擊他的人。那人用一隻手狠勁扭住他的衣領,勒緊他的咽喉,另一
只手拿手槍慢慢畫了半個圓圈,對準了他的鼻子。
    保爾的眼睛像中了魔法一樣,極度緊張地跟著手槍轉了半個圓圈。現在,死神就從
槍口裡逼視著他,他沒有力量,也沒有勇氣把眼睛從槍口移開哪怕百分之一秒鐘。他等
著開槍,但是槍沒有響,於是保爾那睜得溜圓的眼睛看見了歹徒的面孔:大腦袋,方下
巴,滿臉黑鬍子,眼睛藏在大帽簷下面,看不清楚。
    保爾用眼角一掃,看見了安娜慘白的臉。就在這時,一個歹徒正把她往破房子裡拽。
歹徒扭著她的雙手,把她摔倒在地上。保爾看見拱道牆壁上又有一條黑影朝這邊奔來。
身後的破房子裡,正在搏鬥。安娜拚命地掙扎著,一頂帽子堵住了她的嘴,從被掐住的
脖子裡發出的喊叫聲中止了。監視著保爾的那個大腦袋歹徒,顯然不甘心只做這種獸行
的旁觀者,他像野獸一樣,迫不及待地要把獵物弄到手。他大概是個頭子,現在這樣的
「分工」,他是不能滿意的。眼前,他抓在手裡的這個少年太嫩了,看樣子不過是個機
車座的小徒工。
    這麼個毛孩子對他不會有什麼危險的。「只消用槍在他腦門上戳幾下,讓他到曠場
那邊去——他準會撒腿就跑,一直跑到城裡,連頭也不敢回。」大腦袋想到這裡,鬆開
了手。
    「趕快滾蛋……從哪兒來,到哪兒去,你敢吱一聲,就一槍要你的命。」大腦袋用
槍筒戳了戳保爾的前額。「快滾!」他嘶啞地低喝了一聲,同時把槍口朝下,免得保爾
害怕他從背後開槍。
    保爾連忙往後退,頭兩步是側著身子走的,眼睛還盯著大腦袋。歹徒以為他是怕吃
子彈,便回身朝那座房子走去。
    保爾馬上把手伸進口袋,心想:「千萬慢不得,千萬慢不得!」他一個急轉身,平
舉左臂,槍口剛一對準大腦袋歹徒,啪的就是一槍。
    歹徒懊悔已經來不及了。沒等他抬起手來,一顆子彈已經打進了他的腰部。
    他挨了這一槍,瘖啞地叫了一聲,身子撞在拱道的牆壁上,他用手抓著牆,慢慢地
癱倒在地上。這時,一條黑影從小房的牆洞裡鑽出來,溜進了深溝。保爾朝這條黑影放
了第二槍。接著,又有一條黑影彎著腰,連跑帶跳地向拱道的暗處逃去。保爾又開了一
槍。子彈打在水泥牆上,灰土撒落到歹徒身上,他往旁邊一閃,在黑暗中消失了。保爾
朝黑影逃走的方向又打了三槍,槍聲驚動了寧靜的黑夜。牆根底下,那個大腦袋歹徒像
蛆蟲一樣,身體一屈一伸,在作垂死的掙扎。
    安娜嚇呆了,她被保爾從地上攙起來,看著躺在那裡抽搐的歹徒,不相信自己已經
得救了。
    保爾用力把她從明亮的地方拉向暗處,他們轉身往城裡走,奔向車站。這時候,在
拱道旁邊,在路基上,已經有了燈光,鐵路線上響起了報警的槍聲。
    當他們好不容易走到安娜的住所的時候,拔都山上的雄雞已經報曉了。安娜斜靠在
床上。保爾坐在桌子旁。他抽著煙,聚精會神地凝視著灰色的煙圈裊裊上升……剛才他
殺死了一個人,在他一生中,這是第四個了。
    到底有沒有總是表現得完美無缺的勇敢呢?他回想著自己剛才的經歷和感受,不得
不承認,面對黑色的槍口,在最初幾秒鐘,他的心確實是涼了。再說,讓兩個歹徒白白
逃走了,難道只是因為他一隻眼睛失明和不得不用左手射擊嗎?
    不。只有幾步遠的距離,本來可以打得更準些,但是由於緊張和匆忙才沒有命中,
而緊張和匆忙無疑是驚慌失措的表現。
    檯燈的光照著他的頭,安娜正注視著他,不放過他面部肌肉的每一個動作。不過,
他的眼睛是安詳的,只有額上那條深深的皺紋說明他在緊張地思索。
    「你想什麼呢,保爾?」
    他一怔,思緒中斷了,像一縷煙從半圓形的燈影裡飄了出去。他把臨時產生的一個
念頭說了出來:「我應該到衛戍司令部去一趟,報告事情的經過。」
    他不顧疲勞,勉強站了起來。
    安娜真不願意一個人待在屋裡。她拉著保爾的手,好一會兒才放開。她把他送到門
口,直到這個現在對她是這樣可貴可親的人在夜色中走出很遠,才關上了門。
    保爾到了衛戍司令部,他們才弄清了鐵路警衛隊剛才報來的無頭案。死屍馬上就認
出來了:這是警察局裡早就掛了號的一個強盜和殺人慣犯——大腦袋菲姆卡。
    第二天大家都知道了拱道附近發生的事件。這件事使保爾和茨韋塔耶夫之間發生了
一場意外的衝突。
    工作正緊張的時候,茨韋塔耶夫走進車間,把保爾叫到跟前,接著又把他帶到走廊
上,在僻靜的角落裡站住了。他很激動,一時不知道話從哪裡講起,最後,才說了這麼
一句:「你談談昨天是怎麼回事。」
    「你不是都知道了嗎?」
    茨韋塔耶夫心神不安地聳了聳肩膀。保爾不知道,昨天夜裡的事對茨韋塔耶夫的震
動比對別人強烈得多。他也不知道,這個鍛工雖然表面上淡漠,實際上對安娜·博哈特
卻頗為鍾情。對安娜有好感的不止茨韋塔耶夫一個,但是他的感情要複雜得多。他剛才
從拉古京娜那裡聽到了拱道附近的事,思想上產生了一個惱人的、無法解決的問題。他
不能把這個問題直接向保爾提出來,可是又很想知道答案。他多少也意識到,他的擔心
是出自一種卑鄙的自私心理,但是,內心矛盾鬥爭的結果,這次還是一種原始的、獸性
的東西佔了上風。
    「保爾,你聽我說,」他壓低聲音說。「咱們倆這次談話,過後別告訴任何人。我
明白,為了不讓安娜感到痛苦,你是不會說的,不過,你可以相信我。告訴我,那個歹
徒掐住你的時候,另外兩個是不是強姦了安娜?」說到這裡,茨韋塔耶夫再也不敢正視
保爾,忙把目光移向一旁。
    保爾這才開始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茨韋塔耶夫對安娜只是一般的感
情,他就不會這麼激動。可是,如果他真的愛安娜,那麼……」保爾替安娜感到受了侮
辱。
    「你幹嗎要問這個?」
    茨韋塔耶夫前言不搭後語地說了些什麼,當他覺得人家已經看透了他的心思,就惱
羞成怒地說:「你耍什麼滑頭?我要你回答,可你倒盤問起我來了。」
    「你愛安娜嗎?」
    一陣沉默。然後茨韋塔耶夫挺費勁地說:「是的。」
    保爾勉強壓住怒火,一轉身,頭也不回地沿走廊走了。
    一天晚上,奧庫涅夫不好意思地在朋友的床旁邊來回踱了一會兒,後來在床沿上坐
下來,用手摀住保爾正在讀的一本書。
    「保爾,有件事得跟你說一下。從一方面說,好像是小事一樁,從另一方面說呢,
又完全相反。我跟塔莉亞·拉古京娜之間弄得怪不好意思的。你看,一開始,我挺喜歡
她,」奧庫涅夫抱歉地搔了搔頭,但是看到保爾並沒有笑他,就鼓起了勇氣:「後來塔
莉亞對我……也有點那個了。總而言之,我用不著把全盤經過都告訴你,一切都明擺著,
不點燈也看得見。昨天我們倆決定嘗試一下建立共同生活的幸福。我二十二歲了,我們
倆都成年了。我想在平等的基礎上跟塔莉亞建立共同生活,你看怎麼樣?」
    保爾沉思了一下,說:「尼古拉,我能說什麼呢?你們倆都是我的朋友,出身都一
樣。其他方面也都相同,塔莉亞又是一個再好不過的姑娘……這樣做是理所當然的。」
    第二天,保爾把自己的東西搬到機車庫的集體宿舍裡去了。幾天之後,在安娜那裡
合夥舉行了一次不備食物的晚會——慶祝塔莉亞和尼古拉結合的共產主義式的晚會。晚
會上大家追述往事,朗誦最動人的作品,一起唱了許多歌曲,而且唱得非常好。戰鬥的
歌聲一直傳到很遠的地方。後來,卡秋莎和穆拉拿來了手風琴,於是整個房間響徹了手
風琴奏出的銀鈴般的樂曲聲和渾厚深沉的男低音和聲。這天晚上,保爾演奏得十分出色,
當大個子潘克拉托夫出人意外地跳起舞來的時候,保爾就更是忘懷一切了。手風琴一改
時興的格調,像燃起一把火一樣奏了起來:

    喂,街坊們,老鄉們!
    壞蛋鄧尼金傷心啦,
    西伯利亞的肅反人員,
    把高爾察克槍斃啦……

    手風琴的曲調追憶著往事,把人們帶回那戰火紛飛的年代,也歌唱今天的友誼、斗
爭和歡樂。可是,當手風琴轉到沃倫采夫手裡的時候,這個鉗工馬上使勁奏出了熱烈的
「小蘋果」舞曲,跟著就有一個人旋風似的跳起舞來,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保爾。他
跺著腳,瘋狂地跳著,這是他一生中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跳舞。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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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境線——就是兩根柱子。它們面對面地豎在那裡,默默地互相敵視,象徵著兩個
世界。一根柱子刨得很光滑,像警察崗亭那樣漆著黑白相間的線條。柱頂上面牢牢地釘
著一隻獨頭鷹。這只嗜食獸屍的惡鳥展開雙翼,似乎正用利爪抓住這根漆著線條的界樁;
同時,它又伸出貪婪的鉤嘴,不懷好意地瞪著對面的鐵牌。對面六步以外豎著另一根柱
子。這是一根削去了皮的粗大圓形柞木柱,深深埋在地裡。柱頂上是一塊鑄著錘子和鐮
刀的鐵牌。雖然這兩根界樁都豎在一塊平地上,但是兩個世界之間卻隔著一道萬丈深淵,
不冒生命危險就想越過這六步的距離是不可能的。
    這裡就是邊界線。
    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的這些無聲的哨兵,頂著鑄有偉大的勞動標誌的鐵牌,排列
成屹立不動的散兵線,從黑海起,經過數千公里,一直伸展到極北地區,伸向北冰洋。
蘇維埃烏克蘭和地主波蘭的國界,就從這根釘著一隻老鷹的柱子開始。密林深處有一個
不引人注目的小鎮,叫別列茲多夫。小鎮離國境線十公里,過國境線便是波蘭的科列茨
鎮。從斯拉武塔鎮到阿納波利鎮是邊防軍某營的防區。
    這些界樁跨過積雪覆蓋的田野,穿越森林中的通道,下到峽谷,又爬上山崗,然後
伸向河邊,站在高高的河岸上,注視著冰天雪地的異國原野。
    天非常寒冷。雪在氈靴下面咯吱咯吱作響。一個身材高大的人,戴著英武的盔形帽,
從那個有錘子和鐮刀的界樁走起,邁著有力的步伐,在他負責的地段內巡邏。這個魁梧
的紅軍戰士穿著灰色的軍大衣,戴著綠色領章,腳上穿的是氈靴。大衣外面還披著一件
又肥又大的寬領羊皮外套,腦袋包在呢子的盔形帽裡,很暖和。手上戴的是羊皮手套。
那羊皮外套很長,一直拖到腳跟,即使在嚴寒的暴風雪天也凍不透。
    這個紅軍戰士肩膀上背著一支步槍,在巡邏線上走著,皮外套下擺擦著地上的積雪。
他津津有味地抽著自己卷的馬合煙。
    在這開闊的平原上,蘇維埃邊境線上的兩個哨兵之間的距離是一公里,彼此可以看
見,而在波蘭那邊是一公里到兩公里。
    一個波蘭哨兵正沿著他自己的巡邏線向紅軍戰士迎面走來。他穿著質量低劣的高統
軍鞋、灰綠色的軍服,外面是一件有兩排亮紐扣的黑大衣,頭上戴著四角軍帽,軍帽上
綴著一隻白鷹。呢子肩章上也是鷹,領章上還是鷹,可是這麼多鷹並沒有使他稍微暖和
一些。凜冽的寒氣一直鑽到了他骨頭裡面。他搓著麻木的耳朵,一邊走,一邊用一隻腳
後跟踢著另一隻腳後跟,手上只戴著一雙薄薄的手套,手早就凍僵了。
    這個波蘭兵一分鐘也不敢站下,一停下,他全身的關節馬上就會凍僵。他一刻不停
地來回走動,有時還要跑幾步。現在,這兩個哨兵隔著邊界相遇了,波蘭兵轉過身來,
跟紅軍戰士並排走著。
    邊界上是禁止交談的,但是,四周是一片荒野,只在前面一公里以外才有人影,誰
知道這兩個人是默默地走著,還是違反了國際法呢?
    波蘭人想抽煙,可是火柴忘在兵營裡了。微風故意把馬合煙的誘人香味從蘇維埃那
邊吹過來。波蘭人不再搓他那凍壞了的耳朵,他回頭看了看——說不定班長或者中尉老
爺會帶領騎兵巡邏隊到邊境線上來,他們會出人意外地從山崗後面鑽出來查崗的。但是
現在四周空蕩蕩的。白雪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芒。空中沒有一片雪花。
    「同志,火柴借我用一用。」波蘭兵首先開了口,破壞了公法的神聖性,他講的是
波蘭話。他把那支插著刺刀的法國連射步槍往背後一甩,用凍僵了的手指從大衣口袋裡
吃力地掏出一包廉價煙捲來。
    紅軍戰士聽見了波蘭人的請求,但是邊防軍條令禁止戰士跟境外的任何人交談,而
且他又沒有完全聽懂那個波蘭兵說的話,因此,他繼續邁著堅定的步子,走自己的路,
他那兩隻暖和而柔軟的氈靴踩著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布爾什維克同志,借個火點煙,請扔盒火柴過來。」波蘭哨兵這一次說的是俄語。
    紅軍戰士仔細地看了看身旁的這個人,心裡想:「看來這位『先生』連五臟六腑都
凍透了。雖說是給資產階級當兵,他的生活也真夠慘的。這麼冷的天,穿件又薄又破的
外套就給趕出來放哨,看他凍得像兔子一樣蹦蹦跳跳,不抽口煙可真不行了。」於是,
紅軍戰士連頭也沒有扭,扔過去一盒火柴。
    波蘭兵接住飛過來的火柴,劃了一根又一根,最後總算把煙點著了。那盒火些又以
同樣的方法飛過了邊界,這時,紅軍戰士無意中也破壞了公法:「你留著用吧,我還
有。」
    從邊界那邊傳來了回話:「不,謝謝,為這一小盒火柴,我得蹲兩年監獄。」
    紅軍戰士看了看火柴盒。上面印著一架飛機。飛機頭上不是螺旋槳,而是一隻強有
力的拳頭,盒上還寫著:「最後通牒」。他想:「是啊,真不假,把這個東西給他可真
不行。」
    波蘭士兵繼續和紅軍戰士朝一個方向走著。在這空曠無人的原野上,他一個人感到
太寂寞了。
    馬鞍有節奏地咯吱咯吱響著,馬的腳步又輕快又平穩。黑公馬的鼻孔周圍掛上了一
層白霜。馬呼出的白霧消失在空氣裡。營長騎的那匹花騍馬神氣地邁著步子,不時把纖
細的脖子彎成弧形,玩著轡頭。兩個騎馬的人都穿著灰色軍大衣,紮著武裝帶,袖子上
都有三個方形的紅色軍銜標誌。只是營長加夫裡洛夫的領章是綠色的,而另一個人的領
章是紅色的。加夫裡洛夫是邊防軍人。他是這裡的「當家人」,他的一營人就在這七十
公里的防區內站崗放哨。和他同行的是從別列茲多夫來的客人——普及軍訓營政委柯察
金。
    夜裡下過雪。鬆軟的雪地上,沒有蹄印,也沒有人跡。這兩個騎馬的人走出一片小
樹林,在原野上策馬小跑。側面四十步以外,又是一對界樁。
    「吁!——」
    加夫裡洛夫勒緊了馬韁繩。保爾也撥轉馬頭,看營長為什麼停馬不前。加夫裡洛夫
從馬鞍上俯下身子,仔細地察看雪地上一排古怪的跡印,好像有人用帶齒的輪子在上面
滾過似的。這是一隻狡猾的小獸留下的,它走的時候後腳踏在前腳的腳印上,還故意繞
了許多圈子來弄亂來去的蹤跡。這隻小獸從什麼地方走來的,很難弄明白,但是營長勒
住馬要察看的並不是野獸的腳印。離這些獸跡兩步遠的地方,另有一些腳印,已經薄薄
地蓋上了一層雪。這裡有人走過。這個人沒有故佈疑陣,他是徑直朝樹林裡走去的,腳
印清楚地說明他是從波蘭過來的。營長又策馬前進,循著腳印走到了哨兵巡邏線。在波
蘭境內十步遠的地方,還可以看見這些腳印。
    「夜裡有人越境了。」營長嘴裡咕噥著。「這回又是穿過三排的防區,可是他們早
晨的報告什麼也沒講。他媽的!」加夫裡洛夫的小鬍子本來就有些花白,再加上他呼氣
凝成的白霜,現在像鍍了銀一樣,威嚴地掛在嘴唇上。
    有兩個人正朝騎馬的人走來。一個身材矮小,穿著黑色衣服,那把法國刺刀在陽光
下閃閃發亮;另一個身材高大,穿著黃色的羊皮外套。花騍馬感到主人兩腿用力夾它,
就跑了起來,很快到了那個人跟前。紅軍戰士整了整肩上的槍帶,把煙頭吐到雪地上。
    「同志,您好!您這兒有什麼情況嗎?」營長一邊問,一邊把手伸給紅軍戰士。因
為這個戰士個子很高,營長在馬上幾乎用不著彎腰。大個子戰士急忙從手上扯下手套。
營長和哨兵握手問好。
    波蘭哨兵在一旁注視著。兩個紅軍軍官(在布爾什維克的軍隊裡袖章上三個小方塊
可就是少校軍銜)同一個普通士兵握手,彼此像親密的朋友一樣。剎那間,他彷彿覺得
是他自己在同他的扎克爾熱夫斯基少校握手,可是這種想法太荒唐了,他不由自主地回
頭看了一下。
    「我剛剛接班,營長同志。」紅軍戰士報告說。
    「那邊的腳印您看見了嗎?」
    「沒有,還沒看見。」
    「夜裡兩點到六點是誰值班?」
    「蘇羅堅科,營長同志。」
    「好吧,要特別留神。」
    臨走時,他又嚴肅地提醒戰士:「您盡量少跟他們並排走。」
    當兩匹馬在邊界和別列茲多夫鎮之間的大路上小跑的時候,營長說:「在邊境上隨
時都得瞪大眼睛。稍一疏忽,就要後悔。幹我們這一行不能睡大覺。白天越境不那麼容
易,一到夜裡,就要十分警惕。柯察金同志,您想想看,我負責的地段有四個村子是跨
界的。這兒的工作更困難。無論你布上多少哨兵,一到誰家辦喜事或者逢年過節,所有
的親戚就都越過邊界,聚在一起。這有什麼難的——兩邊的房子才隔二十步遠,那條小
河溝連母雞也能蹚過去。走私的事也是免不了的。當然,這都是小事情。也就是一個老
太婆偷偷帶過來兩瓶四十度波蘭香露酒這一類的事,但是也有不少大走私犯,他們的資
本和規模是很大的。你知道波蘭人都幹些什麼嗎?他們在靠近邊界的所有村子裡都開設
了百貨商店:你要買什麼,應有盡有。
    顯然,這些商店決不是給他們那些貧苦農民開的。」
    保爾蠻有興趣地聽營長講著。邊防線上的生活很像是不間斷的偵察工作。
    「加夫裡洛夫同志,事情只限於走私嗎?」
    營長悶悶不樂地回答說:「你這可問到點子上了!……」
    別列茲多夫是一座小鎮。這個偏僻的角落從前是指定准許猶太人居住的。二三百座
小破房子亂七八糟地擠在一起。有一個挺大的集市廣場,市場中心是二十來家小店舖。
廣場上到處是污泥和糞便。小鎮周圍是農民的住宅。在猶太人聚居的地區,有一座古老
的猶太教堂,坐落在通往屠宰場的路旁。
    這座破舊的建築物,如今已呈現出一片淒涼景象。每到禮拜六,雖然還不至於冷落
到門可羅雀的地步,但是光景畢竟不如從前,祭司的生活也完全不像他所希望的那樣了。
看來一九一七年發生的事情的確非常不妙,因為甚至在這個窮鄉僻壤,青年人對祭司也
沒有起碼的尊敬了。不錯,那些老年人還沒有「破戒」,可是有那麼多小孩已經吃起褻
瀆神明的豬肉香腸來了!呸,連想一想都怪噁心的!一頭豬正起勁地拱著糞堆找吃的,
氣得祭司博魯赫走上去踹了它一腳。還有,別列茲多夫成了區的中心,這也叫祭司老大
不高興。鬼知道從哪兒跑來這麼多共產黨員,他們越鬧越凶,一天比一天讓人不痛快。
昨天,他看見神甫家的大門上又掛出了一塊新牌子:烏克蘭共產主義青年團別列茲多夫
區委員會這塊牌子決不是什麼好兆頭。祭司邊走邊想心事,不知不覺到了他的教堂跟前,
沒想到教堂門上竟貼出了一張小小的佈告,上面寫著:今日在俱樂部召開勞動青年群眾
大會。蘇維埃執委會主席利西岑和區團委代理書記柯察金同志做報告。會後由九年制學
校學生演出歌舞。
    祭司發瘋似的把佈告從門上撕下來。
    「哼,真的幹起來啦!」
    神甫家的大花園從兩面合抱著鎮上的正教小教堂,花園裡有一座寬敞的老式房子。
空蕩蕩的房間裡散發著霉味,從前神甫和他的妻子就住在這裡,他們像這房子一樣老朽
而且空虛,彼此早就嫌棄了。新主人一搬進這所房子,空虛寂寞就一掃而光。那間大客
廳,虔誠的主人過去只是在宗教節日裡才用來接待客人,現在卻經常擠得滿滿的。神甫
的府第成了別列茲多夫區黨委會的所在地。進前門往右拐有一個小房間,門上寫著幾個
粉筆字:「共青團區委會」。保爾每天在這裡花去他的一部分時間,他除了擔任第二軍
訓營的政委以外,還兼任剛成立的共青團區委會的代理書記。
    自從他們在安娜那裡為奧庫涅夫結婚舉行慶祝晚會以來,到現在已經過去八個月了,
但是想起來就好像是不久以前的事。保爾把一大堆公文推到一旁,靠在椅背上沉思起
來……
    房子裡靜悄悄的。夜深了,黨委會的人都走了。區黨委書記特羅菲莫夫剛才也走了,
他是最後一個離開的。現在房子裡只剩下保爾一個人。窗戶上滿是寒氣凝成的奇異的霜
花。
    桌上擺著一盞煤油燈,爐子燒得很旺。保爾回想起不久以前的事情。八月間,鐵路
工廠團委委派他為團組織的負責人,隨同搶修列車到葉卡捷琳諾斯拉夫去。直到深秋,
這一百五十人的搶修隊從一個車站到另一個車站,醫治戰爭造成的創傷,清除毀壞的車
輛。他們還經過錫涅利尼科沃到波洛吉這一段路線。這一帶從前是馬赫諾匪幫猖獗的地
方,到處都有破壞和劫掠的痕跡。在古利亞伊——波列,他們花費一個星期的時間修復
了石頭築成的水塔,用鐵皮修補好炸壞的貯水箱。保爾是個電工,並不懂鉗工技術,也
沒有幹過這種活,但是他親手用扳手擰緊的銹螺絲帽就不止上千個。
    秋末冬初,列車把他們送回了工廠,大家歡迎這一百五十人返回車間……
    在安娜房間裡又常常可以看到保爾了。他額上的那條皺紋舒展開了,還時常可以聽
到他那富有感染力的笑聲。
    滿身油污的弟兄們又可以在小組會上聽到他講過去的鬥爭故事了。他講敢於造反的、
被奴役的、衣衫襤褸的俄羅斯農民怎樣試圖推翻沙皇的寶座,講斯捷潘·拉辛〔拉辛
(1671年卒),1667—1671年俄國農民起義領袖。——譯者〕和布加喬夫
〔布加喬夫(約1742—1775),1773—1775年俄國最大一次農民起義
領袖。——譯者〕的起義。
    有一天晚上,安娜那裡又聚集了許多年輕人,保爾出人意外地戒掉了一種多年養成
的不良嗜好。他幾乎從小就抽煙,那天他卻斬釘截鐵地宣佈:「我決不再抽煙了。」
    這件事發生得很突然。開頭有人說,習慣比人厲害,養成了就改不掉,抽煙就是個
例子。這話引起了爭論。保爾並沒有參加爭論,可是塔莉亞硬把他捲進來,要他談談自
己的看法。他怎麼想的,就怎麼說了:「人應該支配習慣,而決不能讓習慣支配人。不
然的話,豈不要得出十分荒唐的結論嗎?」
    茨韋塔耶夫在角落裡喊了起來:「話倒說得挺漂亮。柯察金就愛唱高調。要是戳穿
他的牛皮,會怎麼樣呢?他本人抽不抽煙?抽。他知不知道抽湮沒什麼好處?也知道。
那就戒掉吧——又沒那麼大能耐。前不久他還在小組會上『宣傳文明』呢。」說到這裡,
茨韋塔耶夫改變了腔調,冷嘲熱諷地問:「讓他回答大家,他還罵不罵人?
    凡是認識柯察金的人都會說:罵是罵得少了,可是罵起來實在厲害。真是傳教容易
當聖徒難哪。」
    接著是一陣沉默。茨韋塔耶夫這種挖苦人的腔調使大家很不愉快。保爾沒有馬上回
答。他從嘴上慢慢拿下煙卷,揉碎了,然後輕聲說:「我決不再抽煙了。」
    沉默了一會兒,他又補充說:「這主要是為我自己,也多少是為了茨韋塔耶夫。要
是一個人不能改掉壞習慣,那他就毫無價值。我還有個罵人的壞毛病。同志們,這個可
恥的毛病我還沒有完全克服掉,不過就連茨韋塔耶夫也承認很少聽見我罵人了。話是容
易脫口就說出來的,比不得抽煙,所以現在我還不能說這個毛病不會再犯了。但是我一
定要把罵人的缺點也徹底克服掉。」
    入冬以前流放下來的大量木排壅塞在河裡。秋水氾濫,有些木排被衝散了,順著河
水往下漂去,眼看這些木頭就要損失掉。於是索洛緬卡區又派出自己的共青團員去搶救
這批珍貴的木材。
    保爾當時正患重感冒,他不願意落在大家後面,竭力瞞著同志們去參加勞動。一個
星期以後,當碼頭兩岸的木頭已經堆積如山的時候,冰冷的河水和秋天的潮濕誘發了潛
伏在他血液裡的敵人——他發高燒了。一連兩個星期,急性風濕病折磨著他的身體,他
從醫院回到工廠以後,只能「趴」在工作台上幹活了。工長見了直搖頭。過了幾天,一
個毫無偏見的委員會認定他已經喪失了勞動能力,於是讓他退職,並給了他領取撫恤金
的權利,但是他生氣地拒絕領撫恤金。
    保爾懷著沉重的心情離開了心愛的工廠。他拄著手杖,忍著劇烈的疼痛,慢慢地挪
動著腳步。母親曾經多次來信叫他回家去看看,現在他想起了老太太,想起了她在送別
時說的話:「總要等你們生病了,受傷了,我才能見到你們。」
    他到省委會領來兩份組織關係證明書,一份是共青團的,一份是黨的,卷在一起。
為了不引起更多的痛苦,他幾乎沒有同任何人告別,就動身到母親那裡去了。一連兩個
星期,母親又用草藥熏,又按摩,醫治他那兩條腫腿。一個月以後,他走路已經不用手
杖了。他內心充滿了喜悅,黃昏又變為黎明。
    列車把他送到了省城。三天以後,組織部給他開了一份介紹信到省軍務部,由軍務
部分配他去擔任地方武裝的政治工作。
    又過了一星期,他來到了這個冰天雪地的小鎮,擔任第二軍訓營的政委。共青團專
區委員會又交給他一項任務,要他把分散的共青團員組織起來,在這個新區建立團組織。
瞧,生活就是這樣不斷變化的。
    外面很熱。一支櫻桃樹枝從敞開的窗戶外窺視著執委會主席的辦公室。執委會對面
是一座哥特式的波蘭天主教教堂,太陽照得鐘樓上的鍍金十字架閃閃發亮。窗前小花園
裡,執委會看門人的妻子飼養的一群小鵝正在活潑地找尋食物,它們跟周圍的小草一樣,
蔥綠色,毛茸茸的,十分可愛。
    執委會主席讀完剛接到的緊急電報。他的臉上掠過一道陰影。他把骨節粗大的手指
插進蓬鬆的鬈發裡,停住不動了。
    別列茲多夫執委會主席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利西岑今年才二十四歲,這一點,
黨內外同志都不知道。他魁梧,有力,為人嚴肅,有時候甚至很嚴厲,看上去足有三十
五歲。他的身體結實,粗壯的脖子上長著一個大腦袋,深棕色的眼睛銳利而嚴峻,下頜
的線條清晰有力。他穿著藍馬褲、「見過世面的」灰軍裝,左胸口袋上戴著一枚紅旗勳
章。
    十月革命前,利西岑在圖拉兵工廠「指揮」旋床。他的祖父、父親和他自己,幾乎
都是從童年時代起,就在這個工廠裡切鐵、削鐵。
    可是有一年的一個秋夜,利西岑這個一直只管製造武器的工人,第一次拿起了武器,
他從此就投身到大風暴中來了。
    革命和黨不斷地把他投入一場又一場火熱的鬥爭。這個圖拉的軍械匠走過了光榮的
戰鬥道路,從一個普通的紅軍戰士成長為團的指揮員和政委。
    戰火和炮聲已經成為過去。現在,利西岑調到這個邊境地區工作,生活過得很安寧。
他常常工作到深夜,研究有關農作物收穫情況的綜合報告,而現在這份急電使他一瞬間
彷彿又回到了戰場。電文很簡略,是這樣的:絕密。別列茲多夫執委會主席利西岑。
    近發現波蘭頻繁派遣大批匪徒越境,似擬騷擾邊境地區。
    希採取防範措施。財務科現款及貴重物品宜轉移至專區,勿滯留稅款。
    從辦公室的窗戶裡,利西岑可以看見每一個走進區執委會的人。他看見保爾走上了
台階。不一會兒,傳來了敲門聲。
    「坐下吧,咱們談談。」利西岑握著保爾的手說。
    整整一小時,執委會主席沒有接見別的人。
    保爾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已經是正午了。利西岑的小妹妹妞拉從花園裡跑了出來。
保爾管她叫小阿妞。這個小姑娘平時總是羞答答的,嚴肅得跟她的年齡完全不相稱,但
是一遇見保爾,就親切地微笑著。這一回,她也是用小孩子的方式笨拙地跟保爾握了握
手,一面把一綹短髮從前額上甩開。
    「我哥哥那兒沒人了吧?我嫂子等他回去吃午飯,等了好一會兒了。」妞拉說。
    「小阿妞,去找他吧,屋裡就他一個人。」
    第二天,離天亮還早,三輛大車套著肥壯的馬匹,到了執委會門前。車上的人低聲
地交談著。從財務科搬出來幾隻封口的麻袋,裝上了車。幾分鐘後,公路上響起了車輪
滾動的聲音。保爾帶領一隊人在大車周圍護衛。他們安全地到達了離小鎮四十公里(其
中有二十五公里是森林)的專區中心,把貴重物品轉移到了專區財務處的保險櫃裡。幾
天以後,有一個騎兵從邊界向別列茲多夫疾馳而來。鎮上那些好看熱鬧的人都困惑不解
地盯著這個騎兵和他那匹跑得滿身是汗的馬。
    到了執委會門口,騎兵撲通一聲跳下馬來,他一隻手扶著軍刀,踏著笨重的馬靴,
咚咚地跑上了台階。利西岑皺著眉頭,接過他送來的公文,拆開來,在封袋上簽了字。
那個邊防軍人沒容馬緩口氣,又躍上馬鞍,立即沿原路跑回去了。
    除了剛讀過公文的執委會主席,誰也不知道它的內容。但是鎮上的小市民嗅覺挺靈
敏。當地的小商販,三個人裡面一定有兩個是要搞點走私活動的,常幹這種行當,使他
們憑著本能就能預測到危險的臨近。
    人行道上有兩個人急急忙忙向軍訓營營部走去。其中一個是保爾。當地居民全認識
他:他總是帶著槍。另外一個是區黨委書記特羅菲莫夫,今天連他也紮起了武裝帶,別
上了轉輪手槍——這可就不妙了。
    過了幾分鐘,營部裡跑出來十五個人,手裡端著上好刺刀的步槍,奔向十字路口的
磨坊。其餘的黨團員也在黨委會裡武裝起來。執委會主席戴著哥薩克羊皮帽,腰間照例
掛著他的毛瑟槍,騎馬跑了過去。顯然是出了什麼不尋常的事情,無論是廣場,還是偏
僻的小巷,一下子全都變得死一般的寂靜——一個人也看不見了。轉眼間,小鋪的門都
掛上了中世紀的大鎖,護窗板也都關上了。只有那些無所畏懼的母雞和熱得懶洋洋的豬,
還在垃圾堆上起勁地找東西吃。
    在鎮邊的幾個園子裡設下了埋伏。再往前就是田野,公路筆直,可以看出去很遠。
    利西岑收到的情報很簡短:昨夜騎匪一股約百餘人,攜輕機槍兩挺,經交鋒後,於
波杜布齊地區竄入蘇維埃國境。希即採取措施。匪徒於斯拉武塔林區消失。本日將有百
名哥薩克紅騎兵經別列茲多夫追擊匪徒,特預先告知,切勿誤會。
    邊防軍獨立營營長加夫裡洛夫一小時以後,在通往別列茲多夫鎮的大路上出現了一
個騎馬的人,在他身後一公里是一隊騎兵。保爾聚精會神地注視著前方。騎馬的人小心
地走近了,但是並沒有發現園子裡有埋伏。這是紅軍哥薩克第七團的一名青年戰士,做
偵察工作還是個新手。園子裡的人一下跳到路上,把他包圍起來。他看見他們軍便服上
都佩戴著青年共產國際的徽章,不好意思地笑了。經過簡短交談,他又撥轉馬頭,迎著
行進中的騎兵隊伍跑去。崗哨把紅軍哥薩克騎兵隊放過去,又重新在那幾個園子裡埋伏
下來。
    幾個動盪不安的日子過去了。利西岑接到通報說,匪徒企圖進行破壞活動,未能得
逞,在紅軍騎兵的追擊下,已被迫倉皇逃出國境線。
    這裡的布爾什維克組織人數很少,全區才十九個人,他們正加緊進行蘇維埃的建設
工作。剛剛組建成的新區,一切都得從頭做起。這一帶是邊境地區,他們時刻都得保持
高度警惕。
    改選蘇維埃、剿匪、開展文化活動、緝私、加強部隊裡的黨團工作——所有這些,
使利西岑、特羅菲莫夫、保爾和團結在他們周圍的為數不多的積極分子,常常從清晨一
直忙到深夜。
    白天,保爾一跳下馬,就走向辦公桌;離開辦公桌,就到訓練新兵的廣場上去;又
要去俱樂部,又要去學校,還得參加兩三個會議。夜裡,他又騎上馬,挎上毛瑟槍,厲
聲喝問:「站住!什麼人?」還監聽越境走私的馬車的轆轆聲——第二軍訓營政委的白
天和大多數夜晚就是這樣度過的。
    別列茲多夫共青團區委會由三個人組成:保爾、莉達·波列維赫和任卡·拉茲瓦利
欣。莉達是婦女部長,小眼睛,出生在伏爾加河附近。拉茲瓦利欣是個挺漂亮的高個子
青年,不久前還是中學生,他「年輕而早熟」,喜歡驚心動魄的冒險小說,熟悉歇洛克
·福爾摩斯〔英國作家柯南道爾(1859—1930)的偵探小說中的主人公。——
譯者〕的偵探故事和路易·布斯納〔路易·布斯納(1847—1910),法國作家,
寫過許多冒險小說和歷史小說。——譯者〕的作品。他原來在一個區黨委做行政幹事,
大約四個月以前才加入共青團,可是他在其他團員面前卻總愛擺出「老布爾什維克」的
架子。因為沒有別的人可以派,專區黨委經過長時間的考慮,才把他派到別列茲多夫來
負責政治教育工作。
    太陽升到了頂空。連最隱蔽的角落也被暑氣佔領了,所有的動物都躲到陰涼的地方,
狗也趴到糧倉的牆根底下,熱得懶洋洋地直打盹。所有的動物似乎都離開了這個村莊,
只有一頭豬躺在井邊的水窪中,把身子埋在污泥裡,怡然自得地哼哼著。
    保爾解開韁繩,忍住膝蓋的疼痛,咬著嘴唇跨上了馬。女教員站在學校的台階上,
手搭涼棚,微笑著說:「再見,政委同志。」
    馬不耐煩地跺了一下蹄子,伸伸脖子,繃緊了韁繩。
    「再見,拉基京娜同志。就這麼決定了:明天您給上第一課。」
    馬感覺到韁繩鬆了,立刻小跑起來。就在這個時候,保爾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淒厲的
號叫。只有村子裡失火的時候,婦女們才會這樣慘叫。保爾使勁一拉韁繩,馬立刻轉過
身來。這時他看見一個年輕的農婦氣急敗壞地從村外跑來。拉基京娜走到路當中,攔住
了她。附近各家也都有人跑到門口來,大多是老頭和老太婆。年輕力壯的都下地了。
    「哎呀!鄉親們哪,那邊出事啦!哎呀,真不得了啊,真不得了啊!」
    保爾驅馬走到這些人跟前的時候,又有一些人從四面八方跑來。大家圍著這個婦女,
扯著她那白襯衫的袖子,驚慌地提出一大堆問題,但是她前言不搭後語,根本沒法聽懂。
她只顧不住聲地喊:「打死人啦!拿刀拚命啦!」這時,有個鬍子亂蓬蓬的老頭,一隻
手提著粗布褲子,笨拙地跳著跑過來,逼住那年輕女人:「別亂叫了!像個瘋子似的!
哪兒打起來了?為的是啥呀?
    別吱哇亂叫啦!呸,真見鬼!」
    「咱們村跟波杜布齊的人打起來了……為了地界呀!他們把咱們的人往死裡打呀!」
    大家這才明白是災難臨頭了。街上立即響起了婦女們的尖叫聲,老頭們也都憤怒地
喊起來。這消息像警鐘似的,一下子傳遍了整個村莊,傳到了每個院子裡:「波杜布齊
的人強佔地界,拿鐮刀砍咱們的人哪!」凡是走得動的人都從家裡衝出來,操起叉子、
斧頭,或者乾脆從柵欄上拔根木樁,朝村外正在血戰的田地裡跑去。兩村為了爭地界,
年年都發生械鬥。
    保爾狠狠地踢了一下馬,馬立刻飛跑起來。黑馬被他的喊聲催促著,趕過了奔跑的
人群,飛也似的向前衝去。它把耳朵緊貼在頭上,四腳騰空,越跑越快。高岡上有一座
風車,向四面張開它的翅膀,好像是伸出手來要擋住他的去路。風車右方,高岡下面的
河旁,是一片草地。向左是一望無際的、隨著山坡起伏的麥田。風從成熟的黑麥上面掠
過,他用手撫摩它一樣。路旁的罌粟開著鮮艷的紅花。這裡靜悄悄的,熱得難以忍受。
只是從遠處,從高岡下面,從那條好像在陽光下取暖的銀蛇似的小河那裡,傳來了喊叫
聲。
    馬朝高岡下面的草地瘋狂地飛奔過去。「馬腳只要絆一下,我和它準得完蛋。」保
爾腦子裡閃過了這麼一個念頭。但是馬已經勒不住了,他只好緊貼著馬脖子,聽任風在
耳邊呼呼響。
    馬發瘋似的奔到了草地上。一群人正在這裡像沒有理性的野獸一樣兇猛地廝殺。好
幾個人已經倒在地上,滿身是血。
    馬的胸脯撞倒了一個大鬍子。他正舉著一截芟刀把,追趕一個滿臉是血的小伙子。
旁邊一個曬得黝黑的、結實的農民把對手打倒在地,用沉重的靴子狠命踹他,想把他一
下子置於死地。
    保爾策馬闖進正在廝殺的人群,把他們衝開。沒容他們弄清是怎麼回事,他就瘋狂
地催著馬,橫衝直撞,朝野獸一般的人們衝過去;他覺得要驅散這伙打紅了眼的人群,
只有用同樣野蠻而可怕的辦法。他狂怒地大喊:「散開,你們這些野獸!我把你們統統
槍斃,你們這些強盜!」
    接著,他從皮套子裡拔出槍,在一個滿臉殺氣的人的頭頂上揮了一下,縱馬一撲,
開了一槍。有些人扔下鐮刀,轉身逃走了。保爾就這樣一面狂怒地驅馬在草地上奔馳,
一面不斷地開槍,他終於達到了目的。人們離開草地四散逃跑了,一來是為了逃避責任,
二來也是為了躲開這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惡狠狠的凶神和他那支連連射擊的「瘟槍」。
    不久,區法院的人來到了波杜布齊。人民審判員調查了好長時間,傳訊了見證人,
但是始終沒有查出禍首來。這場械鬥沒有出人命,受傷的也都復原了。審判員以布爾什
維克的耐心,竭力向站在他面前的愁眉苦臉的農民說明,他們這場械鬥是野蠻的和違法
的。
    「審判員同志,全怪地界,我們的地界給搞亂了!每年都為這個打架。」
    但是有幾個人還是受到了懲罰。
    一星期之後,丈量隊走遍了刈草場,在雙方有爭議的地方釘上了木樁。一個上了年
紀的丈量員,因為天熱,又走了許多路,弄得汗流浹背,他一邊捲著軟尺,一邊對保爾
說:「丈量土地,我干了三十年了,到處都為地界鬧糾紛。您看看這些草地的分界線,
像個什麼樣子!拐來拐去的,就是醉鬼走路也比它直。再說那些耕地,一塊地也就三步
寬,全是插花地,要分清楚,簡直會把你氣瘋了。就是這麼小塊的地,還在一年一年地
分下去,越分越小。兒子跟父親一分家——一小塊地又分成兩半。我向您擔保,再過二
十年,這些地就全都會變成地界,再也沒地方下種了。現在就已經有十分之一的耕地成
了地界。」
    保爾笑著說:「再過二十年,咱們就連一條地界也沒有了,丈量員同志。」
    老頭溫厚地看了看對方。
    「您說的是共產主義吧?不過,您知道,那個社會還遠著呢。」
    「您聽說過布達諾夫卡集體農莊嗎?」
    「啊,您指的是這個呀!」
    「是啊。」
    「布達諾夫卡我去過……那只是個別情況,柯察金同志。」
    丈量隊在繼續丈量土地。兩個小伙子釘木樁。原先的地界還勉強可以看得出來,不
過只剩下露在草地上的稀稀落落的幾根爛木頭了。刈草場兩邊站著許多農民,他們瞪眼
監視著,一定要把木樁釘在原先的那個地界上。
    趕車的是個嘴閒不住的人,他用鞭桿子抽了一下瘦弱的轅馬,轉過身來對坐在車上
的人說:「誰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們這兒也搞起共青團來了。早先可沒這玩意兒。這些
事看樣子都是那個老師興起來的,她姓拉基京娜,說不定,你們認識她吧?她還挺年輕,
可真是個害人精。她把村裡的娘們全都鼓動起來了,把她們召集到一塊,搞了不少名堂,
弄得大家都不得安生。氣頭上給老婆一個耳刮子,這是常有的事,老婆不揍哪行啊!早
先,她們只好揉揉臉,不敢吭聲。現在你還沒碰她一下,早吵翻了天。說是要上人民法
院去告你,年輕一點的,還會跟你鬧離婚,給你背法律條文。就拿我那口子甘卡來說吧,
她本來是個不愛吱聲的女人,現在也當上代表了。大概是管老娘們的頭頭吧。
    全村都來找她。開頭,我真想拿馬韁繩抽她一頓,後來一想,我才不管她呢。讓她
們見鬼去吧!讓她們瞎吵吵去吧!要說管家務什麼的,我那口子倒是個好樣的。」
    趕車的搔了搔從麻布襯衫領口露出來的毛茸茸的胸脯,又習慣地在轅馬的肚子上抽
了一鞭子。車上坐的是拉茲瓦利欣和莉達。他們到波杜布齊去,各有各的事:莉達要開
婦女代表會,拉茲瓦利欣是去安排團支部的工作。
    「怎麼,難道您不喜歡共青團員嗎?」莉達開玩笑地問那個趕車的。
    趕車的摸摸鬍子,不慌不忙地回答:「不,哪兒的話呢……年輕的時候可以玩玩,
演個戲呀什麼的。滑稽戲,要是演得真好,我自己就很喜歡看。我們起先以為孩子們准
是胡鬧,可是正好相反。聽人說,像喝酒、耍流氓這些事他們都管得挺嚴。他們多半是
學習。就是老反對上帝,想把教堂改成俱樂部。這可辦不到,老年人為了這個都斜著眼
睛看這些團員,對他們挺不滿意。別的還有啥呢?有一件事他們辦得不怎麼樣:光要那
些啥也沒有的窮棒子,要那些當長工的,再不就是一點家業也沒有的人。有錢人家的孩
子一個也不要。」
    馬車下了山坡,到了學校跟前。
    看門的女工把兩個客人安頓在她屋裡,自己到乾草棚裡去睡了。莉達和拉茲瓦利欣
開會開晚了,剛剛回來。屋子裡黑糊糊的。莉達脫下皮鞋,爬到床上,立刻睡著了。但
是拉茲瓦利欣的手粗魯而又不懷好意地觸到她身上,把她驚醒了。
    「你想幹什麼?」
    「小點聲,莉達,你喊什麼?你明白,我一個人就這麼躺著怪悶的,真受不了!你
難道就想不出比打呼嚕更好玩的事嗎?」
    「把手拿開,馬上給我滾下床去!」莉達推了他一下。她本來就十分厭惡拉茲瓦利
欣那猥褻的笑臉。現在她真想痛罵他一頓,挖苦他一頓,但是她很睏,就又閉上了眼睛。
    「你拿什麼架子?你以為這樣才合乎知識分子的身份嗎?
    你該不會是貴族女子學校畢業的吧?你以為這麼一來,我真的就信你的了?別裝傻
了。要是你真懂事,就該先滿足我的要求,然後你要睡多久都隨便。」
    他認為用不著再多費口舌,從長凳上起來,又坐到了莉達床沿上,自說自話地伸手
就去扳她的肩膀。
    「滾蛋!」她立刻又驚醒了。「老實跟你說,這件事我明天非告訴柯察金不可。」
    拉茲瓦利欣抓住她的胳膊,惱怒地低聲說:「我才不在乎你那個柯察金呢。你別固
執了,反正你得依我的。」
    他們之間發生了短促的搏鬥,靜靜的屋子裡發出了清脆的耳光聲——一下,又一
下……拉茲瓦利欣向旁邊一閃,莉達摸黑衝到門邊,推開門跑了出去。她站在月光下,
簡直氣瘋了。
    「進屋來,傻瓜!」拉茲瓦利欣恨恨地喊了一聲。
    他只好把自己用的鋪蓋搬到屋簷下面,在外面過夜。莉達關上門,上了閂,蜷縮成
一團,躺在床上。
    早晨,在回鎮的路上,拉茲瓦利欣坐在趕車的老頭旁邊,一支接一支地抽煙,心裡
直嘀咕:「看來,這個碰不得的女人十有八九會去告訴柯察金。真是個酸溜溜的洋娃娃!
長得倒挺漂亮,可就是一點人情都不懂。我得跟她來軟的,不然,準會倒霉。柯察金本
來就瞧不起我。」
    拉茲瓦利欣湊到莉達跟前坐下,裝出一副難為情的樣子,眼神甚至有點憂鬱。他編
了一套不能自圓其說的理由為自己辯解,表示他已經悔悟了。
    拉茲瓦利欣終於達到了目的:快進鎮的時候,莉達答應不把昨天夜裡的事告訴任何
人。
    共青團的支部一個接一個地在邊境各村建立起來。團區委的幹部為共產主義運動的
這些幼芽付出了很多心血。保爾和莉達整天在這些村子裡活動。
    拉茲瓦利欣不願意下鄉。他跟那些農村小伙子合不來,得不到他們的信任,常常把
事情搞糟。莉達和保爾平易近人,很自然地就和那些青年打成了一片。莉達把姑娘們團
結在自己周圍,交了好多知心朋友,並且同她們保持著聯繫,不露聲色地培養她們對共
青團生活和工作的興趣。全區的青年都認識保爾。第二軍訓營負責對一千六百名即將應
徵入伍的青年進行軍事訓練。在各村的晚會上,在大街上,手風琴對宣傳工作的開展起
到了前所未有的作用。手風琴使保爾同青年們成了「一家人」。手風琴奏起快速的進行
曲,熱烈而動人;奏起憂鬱的烏克蘭民歌,親切而溫柔。許多烏克蘭農村青年就是在這
迷人的琴聲引導下,走上了共青團的道路。大家傾聽著保爾的演奏,也傾聽著這位工人
出身的政委兼共青團書記的講話。琴聲和年輕政委的話語在他們的心中和諧地融合在一
起。村子裡開始聽到新的歌曲了,各家除了禱告用的讚美詩集和圓夢的書籍以外,又出
現了別的書。
    走私者的處境越來越困難了。他們要提防的已經不只是邊防人員,因為蘇維埃政權
現在有了許多年輕的朋友和熱心的助手。邊境各村團支部的同志由於一心想親手捉住敵
人,有時甚至把事情做過了頭。碰到這種情況,保爾就不得不出面援救他們。有一次,
波杜布齊村團支部書記格裡沙·霍羅沃季科——一個性子急、愛辯論的藍眼睛小伙子,
反宗教的積極分子——通過他自己的特殊途徑得到線索,說夜裡將有一批私貨運交村裡
的磨坊老闆。於是他就把全支部的同志都動員起來,帶上一支教練槍和兩把刺刀,由他
領著,當夜就小心翼翼地包圍了磨坊,等待野獸落網。國家政治保安部的邊境哨所也掌
握了有關這次走私的情況,並且設下了埋伏。雙方在夜間發生了誤會,多虧保安人員沉
著冷靜,共青團員在格鬥中才沒有傷亡。他們只是被解除了武裝,送到四公里外的鄰村
裡關了起來。
    保爾當時正在加夫裡洛夫營長那裡。第二天早上,營長把剛接到的報告告訴了他,
於是他趕緊騎馬去搭救同志們。
    當地保安機關的負責人笑著把昨天夜裡發生的事件告訴了他。
    「咱們這麼辦吧,柯察金同志。他們都是好小伙子,我們不能委屈他們。不過,為
了叫他們往後不再包辦我們的任務,你不妨嚇唬嚇唬他們。」
    衛兵打開板棚的門,十一個小伙子從地上站了起來。他們顯得很難為情,兩隻腳不
安地倒換著,站在那裡。保安機關負責人兩手一攤,做出毫無辦法的樣子,說:「你瞧
瞧他們吧。闖了這麼大的禍,我只好把他們押送到專區去。」
    格裡沙一聽就激動起來,說:「薩哈羅夫同志,我們幹什麼壞事啦?我們只是想給
蘇維埃政權出點力。我們早就盯住這幫富農了,可是你們倒把我們當強盜關起來。」說
完,他委屈地扭過身子去。
    保爾和薩哈羅夫好不容易板著面孔,進行了嚴肅的交涉以後,才停止了這場「嚇
唬」。
    「要是你給他們擔保,今後不再到邊界上走動,而採取其他方式協助我們,我就客
客氣氣地釋放他們。」薩哈羅夫對保爾說。
    「好吧,我擔保。我相信他們是不會再讓我下不了台的。」
    這個支部全體十一名團員一路上唱著歌,回到了波杜布齊。發生的事情沒有張揚出
去。不久,那個磨坊老闆終於落網了。這一次是依法逮捕的。
    德國移民們住在邁丹維拉一帶的森林莊園裡,過著優裕的生活。這些富農的莊園彼
此相距半公里,房子蓋得很堅固,加上各種附屬建築物,像一座座小小的堡壘。安托紐
克匪幫就在邁丹維拉藏形匿跡。安托紐克過去是沙皇軍隊裡的司務長,後來搜羅一些親
友,拼湊了一個「七人幫」,在附近的大道上持槍行劫。他們殺人不眨眼,既不輕饒投
機商人,也不放過蘇維埃政府的工作人員。安托紐克行蹤詭秘。今天幹掉兩個農村合作
社的工作人員,明天又在二十公里以外解除一個郵遞員的武裝,把他搶個精光。安托紐
克和另一個土匪頭子戈爾季競賽,他們兩個一個比一個壞。專區警察局和國家政治保安
部在他們身上費了不少時間。安托紐克就在別列茲多夫鎮附近活動,因此,進城的道路
都很不安全。這個匪首確實不容易捕獲:風聲一緊,他就溜到國境線外去躲避,過後又
出其不意地回來作案。每當聽到這個出沒無常的害人蟲又出來行兇作惡,利西岑就煩躁
得直咬嘴唇。
    「這條毒蛇還要咬我們多久呢?畜生,等著吧,我一定要親手抓住他!」他咬牙切
齒地說。有兩次,利西岑抓住了線索,立即帶著保爾和另外三個共產黨員跟蹤追捕,但
是,這個土匪還是逃脫了。
    專區給別列茲多夫鎮派來一支剿匪隊,領隊的是個講究穿戴的小伙子,叫菲拉托夫。
按照邊防條例的規定,他本來應當先向區執行委員會主席報到,可是這個傲慢得像只小
公雞的傢伙卻認為這樣做沒有必要,自作主張,就把隊伍開到了附近的謝馬基村。夜間
進村後,他們在村頭的房子裡住下了。這一夥全副武裝、行動隱蔽的陌生人,引起了隔
壁一個共青團員的注意,他立刻跑去報告村蘇維埃主席。村蘇維埃主席也絲毫不瞭解這
支隊伍的來歷,把他們當成了土匪,急忙派這個團員騎馬到區裡去報信。菲拉托夫干的
這樁蠢事差一點斷送了許多人的性命。利西岑剛一得到關於「匪情」的報告,連夜集合
民警,帶了十幾個人,騎馬奔向謝馬基村。他飛一樣來到村頭,跳下馬,翻過籬笆,直
向那座房子撲去。房門口的哨兵頭部挨了一槍托,像一口袋東西一樣倒下了。利西岑跑
過來,使勁用肩膀一拱,房門就開了,他行隨即衝了進去。房間裡天花板下掛著一盞燈,
燈光暗淡。利西岑一隻手舉起手榴彈,準備投擲,另一隻手緊握著毛瑟槍,他大喝一聲,
震得玻璃直響:「投降!要不就把你們炸個稀爛!」
    睡得迷迷糊糊的人們全從地板上跳了起來,一看到利西岑拿著手榴彈的那個殺氣騰
騰的架勢,馬上舉起手來。再遲一秒鐘,衝進來的人們也許就要開槍射擊了。又過了一
會兒,當這一小隊俘虜只穿著內衣被趕到院子裡的時候,菲拉托夫看見了利西岑胸前的
勳章,這才敢開口說話。
    利西岑氣得發瘋,狠狠啐了一口,十分輕蔑地罵道:「膿包!」
    德國革命的消息傳到區裡來了。漢堡巷戰的槍聲傳到了這裡。邊境上的人都激動起
來。人們緊張地期待著,一遍又一遍地閱讀報上的消息。十月革命的風暴也在西方刮起
來了。
    申請參加紅軍的志願書像雪片一樣,不斷送到團區委會來。保爾花了不少時間同各
團支部派來的代表談話,向他們解釋,蘇維埃國家執行的是和平政策,現在不想跟任何
鄰國打仗。但是,這種說服工作並沒有起多大作用。每逢星期天,各支部的團員都到鎮
上來,在從前神甫家的大花園裡舉行全區團員大會。有一天中午,波杜布齊村共青團支
部全體團員排著隊,邁著整齊的步伐來到區委大院。保爾從窗口看見了他們,立即到台
階上去迎他們。以格裡沙為首的十一個小伙子,穿著長統靴子,背著大口袋,在門口站
住了。
    「這是怎麼回事,格裡沙?」保爾吃驚地問。
    格裡沙給他使了個眼色,兩個人一起進了屋。莉達、拉茲瓦利欣和另外兩個共青團
員馬上圍過來。格裡沙關好門,嚴肅地皺起他那淡淡的眉毛,說:「同志們,我這是要
考驗考驗我們的戰鬥力。今天早上,我對我們支部的團員說:區裡來了一份電報,當然
是絕密的;電報上說,咱們跟德國資本家打起來了,跟波蘭地主很快也要打。莫斯科來
了命令,所有的團員都要上前線。誰害怕,不敢去,只要寫個申請書,就可以留在家裡。
我命令他們,打仗的事誰也不准告訴,讓他們每人帶一個大麵包和一塊醃肉,沒有醃肉
的就帶點蒜或者蔥頭,一個鐘頭以後在村外秘密集合。先開到區裡,然後再到專區,在
那兒領武器。我這一宣佈,可真靈。他們馬上向我問這問那,我告訴他們:沒什麼說的,
就這麼辦!誰不去,就寫個申請書。這次去打仗是自願的。大夥一散,我心裡就犯了嘀
咕:要是誰也不來,可怎麼辦呢?我就只好解散支部,自己一走了事。我坐在村外瞅著。
他們真的一個個來了。有的人臉上眼淚還沒幹,但是竭力不讓別人看出來。十個人全來
了,沒一個臨陣脫逃的。你們看,我們波杜布齊支部怎麼樣!」格裡沙興高采烈地把話
說完,得意地用拳頭捶了一下胸脯。
    莉達非常生氣,狠狠訓了他一頓。他莫名其妙地看著她,說:「你說些什麼呀?這
可是最好的考驗!這樣才能真正看透每一個人。為了搞得更像樣一點,我本來打算把他
們拉到專區去,但是,小伙子們都累了,讓他們回家去吧。不過,保爾,你一定得給他
們講講話,要不,這算怎麼回事呢?不講話是不行的……你就說,動員令已經撤銷。他
們表現得很英勇,值得表揚。」
    保爾很少到專區中心去,往返一次要好幾天時間,而區裡的工作又一天也離不開他。
拉茲瓦利欣卻一有機會就往城裡跑。每進一次城,他都從頭到腳武裝起來,把自己暗自
比作庫柏〔庫柏(1789—1851),美國作家。他的主要作品《皮襪子小說集》
的主人公是個喜歡探險的獵人。——譯者〕小說裡的主人公。他非常喜歡這樣的旅行。
進了林子,他就開槍打打烏鴉或者機靈的小松鼠。遇見單身的行人,就攔住人家盤問一
番,好像他真是個偵查員似的,問人家是幹什麼的,從哪裡來,到哪裡去。到了離城不
遠的地方,他就收起武器,把步槍往乾草堆裡一塞,手槍裝到衣袋裡,和平常一樣,走
進專區團委會。
    「說說吧,你們別列茲多夫有什麼新聞?」費多托夫問他。
    專區團委書記費多托夫的辦公室裡,人總是滿滿的。大家都搶著說話。在這樣的環
境裡工作,要能同時聽四個人說話,手寫著東西,還回答第五個人的問題。費多托夫非
常年輕,可是一九一九年就入黨了。只有在大動盪的時期,一個十五歲的青年才能入黨。
    對費多托夫的問題,拉茲瓦利欣漫不經心地回答說:「新聞有的是,一下子說不完。
我從早到晚忙得團團轉。
    所有的漏洞都得去堵,白手起家嘛,什麼都得從頭干。我又新建立了兩個支部。叫
我來有什麼事情嗎?」他大模大樣地在圈椅上坐了下來。
    經濟部部長克雷姆斯基正在忙著處理一堆公文,回過頭來看了一下。
    「我們叫的是柯察金,並沒叫你來。」
    拉茲瓦利欣噴了一口濃煙,說:「柯察金不願意到這兒來,連這種差事也得我替他
干……有些書記當得可真舒服,一點活也不幹,光拿像我這樣的人當驢使喚。柯察金一
去邊境,就是兩三個星期,他不在,所有的工作都得我來幹。」
    拉茲瓦利欣很明顯是要別人意識到,只有他當團委書記才最合適。
    「我不怎麼喜歡這個傲慢的傢伙。」拉茲瓦利欣走後,費多托夫直率地對團委會的
其他同志說。
    拉茲瓦利欣的鬼把戲是無意中被拆穿的。有一天,利西岑順便到費多托夫那裡去取
信件。不論誰到區裡去,都要把大家的信件捎回來。費多托夫和利西岑談了很長時間,
這樣拉茲瓦利欣就被揭穿了。
    「不過,你還是讓柯察金來一趟,我們這兒的人還不大認識他呢。」利西岑臨走的
時候,費多托夫對他這樣說。
    「好吧,不過咱們把話說在前頭:你們可不能把他調走。這我們是堅決不能同意
的。」
    這一年,邊境上慶祝十月革命節的活動搞得空前熱烈。保爾被選為邊境各村慶祝十
月革命節委員會主任。在波杜布齊村開完慶祝大會之後,三個村子的男女農民五千多人,
以軍訓營和樂隊為前導,排成長達半公里的遊行隊伍,舉著鮮艷的紅旗,浩浩蕩蕩地走
出村去,向邊境前進。他們秩序井然,紀律嚴明,沿著界樁在蘇維埃國土上遊行,到那
些被蘇波國界分成兩半的村莊去。邊境上的波蘭人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邊防軍營
長加夫裡洛夫和保爾騎馬走在最前頭。他們背後,銅號奏出的樂曲聲、風捲紅旗的嘩啦
聲和此伏彼起的歌聲響成了一片。青年農民都穿著節日的盛裝。少女們銀鈴般的笑聲遠
遠地傳向四方。成年人表情嚴肅,老年人神態莊重。這股人流像一條大河,奔向目力所
及的遠方,國境線就是這條河的堤岸,他們寸步不離蘇維埃的國土,沒有一隻腳跨過這
條嚴禁逾越的國界。保爾停下來,人的洪流從他身旁湧過。隊伍中正唱著《共青團之
歌》:

    ……
    從西伯利亞的森林,
    到不列顛的海濱,
    最強大的力量
    是我們的紅軍。

    緊接著,是女聲合唱:
    嗨,那邊山上收割忙……
    蘇維埃哨兵用愉快的微笑歡迎這支遊行隊伍,波蘭哨兵看見遊行隊伍卻感到惶恐不
安。這次遊行雖然早已通知了波蘭指揮機關,但是仍然引起了對方的驚慌。一隊隊騎馬
的戰地憲兵四處巡邏。崗哨比平時增加了四倍,谷地裡隱蔽著後備隊,以應付可能出現
的事變,但是,遊行隊伍始終走在自己的國土上,是那樣歡快而熱鬧,空氣裡充滿了他
們的歌聲。
    小土岡上站著一個波蘭哨兵,遊行隊伍邁著整齊的步伐過來了。樂隊奏起了進行曲。
波蘭哨兵立刻從肩上卸下槍,貼在腳邊,行了一個注目禮。保爾清楚地聽見一句波蘭話:
「公社萬歲!」
    看那哨兵的眼睛就知道,這句話是他說的。保爾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是朋友!他那士兵大衣裡面跳動著的是一顆同情遊行群眾的心。於是,保爾用波蘭
話輕聲回答:「同志,向你致敬!」
    哨兵落在後面了。遊行隊伍從他面前經過的時候,他始終保持著持槍立正的姿勢。
保爾幾次回過頭去,看到他那小小的黑色身影。前面又是一個波蘭哨兵,花白鬍子,四
角帽鑲著鎳邊,帽簷下露出一雙呆滯無光的眼睛。保爾剛才聽到那句話,激動的心情還
沒有消失。這回他首先開了口,彷彿是自言自語一樣,用波蘭話說:「你好,同志!」
    但是,沒有得到回答。
    加夫裡洛夫微微一笑。原來,兩次說話他全都聽見了。
    「你要求太高了。」他說。「這兒除了普通步兵,還有憲兵。
    你看見他袖子上的標誌了嗎?他是個憲兵。」
    遊行隊伍的排頭已經開始下坡,朝一個被國界分成兩半的村莊走去。蘇維埃這半邊
作好了隆重歡迎客人的準備。所有的人都集合在界河上的小橋旁邊。男女青年排成隊,
站在路兩旁。在波蘭那半邊,房頂和板棚頂上都站滿了人,他們全神貫注地看著河這岸
發生的事情。還有一群群農民站在門口和籬笆旁邊。當遊行隊伍走進夾道歡迎的人群的
時候,樂隊奏起《國際歌》。許多人在一個臨時搭成的、裝飾著綠色枝葉的檯子上發表
了動人的演說,講話的有年紀很輕的小青年,也有白髮蒼蒼的老人。保爾也用他的本民
族語言——烏克蘭語講了話,他的話飛過界河,傳到了對岸。波方唯恐這個講話打動人
心,於是決定採取措施。他們出動了憲兵隊,騎著馬在村子裡橫衝直撞,用鞭子把人們
趕回屋裡去,還朝屋頂上開槍。
    街上沒有人了。青年人也被槍彈從屋頂上趕跑了。這一切,蘇維埃這一邊的人全看
得清清楚楚。他們皺起了眉頭。這時,一位老羊倌在小伙子們的攙扶下登上了講台,他
抑制不住內心的憤慨,激動地說:「好哇,瞧瞧吧,孩子們!他們從前就是這樣打我們
的。現在咱們村子裡,當官的拿皮鞭子抽莊稼人這樣的事,再也沒有了。地主老爺完蛋
了,咱們背上也就不再挨鞭子了。孩子們,你們可要牢牢地掌好這個權哪。我老了,不
會講話,可是心裡想說的話很多。在沙皇那個時候,我們像老牛拉車那樣,受了一輩子
苦,看著那邊的老百姓,我心裡可真難受哇!……」他向對岸揮了一下他那乾瘦的手,
放聲大哭起來,只有小孩子和老年人才會這樣哭。
    接著,格裡沙上台發言。加夫裡洛夫一邊聽著他那憤怒的講話,一邊掉轉馬頭,仔
細觀察對岸是不是有人記錄。但是,對岸空蕩蕩的,連橋頭的崗哨都撤走了。
    「這次大概不會向外交人民委員部發抗議照會了。」他開玩笑地說。
    十一月底,一個陰雨的秋夜,安托紐克和他的「七人幫」總算是惡貫滿盈了。這一
窩豺狼在邁丹維拉一個富裕移民家裡參加婚禮,被赫羅林的黨團員們擒獲,落入了法網。
    婦女們的閒談,把這些客人來參加婚禮的消息洩漏了出去。赫羅林的黨團員一共有
十二個人,立刻集合,誰有什麼武器就帶什麼武器,坐上馬車,奔向邁丹維拉莊園。同
時,派人騎馬飛速到別列茲多夫報信。報信人在謝馬基村碰上了菲拉托夫的剿匪隊,菲
拉托夫隨即帶領人馬,朝邁丹維拉撲去。
    赫羅林的黨團員已經把那個莊園圍住,並且同安托紐克匪幫接上了火。安托紐克和
他的嘍囉們躲在一間小廂房裡,一看見有人露頭,就開槍射擊。他們突然衝出廂房,妄
想突圍,但是,赫羅林的黨團員撂倒一個匪徒,把他們壓了回去。安托紐克陷入這樣的
困境已經不是頭一回,但是每次都靠手榴彈和黑夜幫忙,安全逃脫。這一次,差一點又
讓他逃走。赫羅林支部已經犧牲了兩個人,幸好菲拉托夫及時趕到。安托紐克一看就明
白:這回是陷入了絕境,再也跑不掉了。他整夜都從廂房的各個窗口向外射擊,直到天
亮才被抓住。「七人幫」中沒有人投降。為了消滅這窩豺狼,有四個人獻出了生命,其
中三個是成立不久的赫羅林共青團支部的團員。
    保爾的軍訓營奉命參加地方部隊的秋季演習。他們冒著傾盆大雨到四十公里以外的
一個師的營地去。一清早出發,深夜才到達,整整走了一天。這次行軍,只有營長古謝
夫和政委柯察金騎馬。八百個即將應徵入伍的青年一到營房,倒下就睡了。師部給這個
營的調集令下達晚了,第二天早晨就要開始演習。他們這個營要接受檢閱。全營在操場
上整好了隊。
    不久,師部來了幾個騎馬的人。這個軍訓營已經領到服裝和步槍,現在面貌一新了。
營長古謝夫和政委柯察金兩人為訓練這支隊伍花了不少心血和時間,因此信心十足。當
正式檢閱完畢,軍訓營做完變換隊形的表演之後,一個面孔漂亮,但皮肉鬆弛的指揮員
厲聲問保爾:「你為什麼騎馬?我們普及軍訓部隊的營級指揮員和政委不應該騎馬。我
命令您把馬送回馬棚去,徒步參加演習。」
    保爾知道,自己那兩條腿連一公里也走不了,不騎馬就不能參加演習。這種情況對
這位繫著十來條各種皮帶的大喊大叫的花花公子該怎麼說呢?
    「我不騎馬就不能參加演習。」
    「為什麼?」
    保爾明白,沒有別的法子解釋他拒絕步行的理由,只好低聲說:「我的兩條腿全腫
了,連走帶跑一個星期,我實在做不到。此外,同志,我還不知道您是什麼人。」
    「我是你們團的參謀長,這是一。第二,我再一次命令您下馬。如果您是個殘廢,
我可沒叫您在部隊裡工作,這不能怪我。」
    保爾好像挨了一鞭子,他猛地一抖韁繩。但是,古謝夫那只堅強有力的手阻止了他。
保爾受到這樣的侮辱,忍不住要發作,同時他又竭力克制自己,內心鬥爭了好幾分鐘。
現在的保爾已經不是從前那個任性地從一個部隊跳到另一個部隊的普通戰士了。他現在
是營政治委員,全營戰士就站在他身後。他自己的行動會給全營樹立什麼樣的服從軍紀
的榜樣呢!況且他擔任部隊的訓練工作,又不是為這個花花公子干的。想到這裡,他離
鐙下馬,忍著劇烈的關節疼痛,朝隊伍的右翼走去。
    一連幾天都是難得的好天氣。演習快要結束了。這次演習的終點是捨佩托夫卡,第
五天他們就在這一帶進行演習。別列茲多夫營奉命從克裡緬托維奇村方面攻佔車站。
    保爾十分熟悉這一帶的地形,他把所有的途徑都告訴了古謝夫。全營分成兩路,深
入迂迴,秘密地繞到「敵人」後面,然後出其不意地高喊「烏拉」,衝進了車站。根據
評判員的評定,這一仗打得非常漂亮。車站已經被別列茲多夫營佔領,防守車站的那個
營「損失」一半人員,後撤到林子裡去了。
    保爾負責指揮半個營。他和三連的連長、指導員正站在街心,佈置兵力。一個戰士
跑到他們跟前,大口喘著氣,向保爾報告:「政委同志,營長問,道口是不是都有機槍
把守。評判委員會馬上就到。」
    保爾和連長向道口走去。
    團部的人都已經到達那裡了。他們祝賀古謝夫作戰成功。
    戰敗的那個營的代表們羞愧不安地站在那裡,一點也不打算替自己辯護。
    「這不是我的功勞,柯察金是本地人,是他給我們領的路。」
    參謀長騎著馬走到保爾跟前,譏諷地說:「同志,您的腿跑得挺不錯嘛,看來,您
完全是為了出風頭才騎馬的吧?」他本想再說兩句,一看柯察金眼神不對,才把話嚥了
下去。
    團部的人走後,保爾悄悄問古謝夫:「你知道不,他姓什麼?」
    古謝夫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說:「算了,別理這個騙子。他姓丘扎寧,革命前好像
是個准尉。」
    保爾似乎在什麼地方聽到過這個名字,這一天他幾次竭力回想,還是沒有想起來。
    演習結束了。軍訓營以優異的成績獲得好評,返回別列茲多夫,可是保爾的身體卻
累垮了。他在母親身邊住了兩天。
    馬就拴在阿爾焦姆家裡。他每天都睡十二個小時。第三天,他到機車庫去找阿爾焦
姆。這座燻黑了的廠房,使保爾倍感親切。他使勁吸了一下煤煙的氣味。這氣味對他有
強烈的吸引力,因為他從小聞慣了這種氣味,他是在這種氣味中長大的,和它結了緣。
保爾好像丟了什麼寶貴的東西似的。他已經好久沒有聽見火車頭的叫聲了。一個水手,
每次久別歸來,看到碧藍的茫茫大海,止不住會心潮澎湃。保爾現在的心情也是這樣。
機車庫的親切氣氛吸引著他,召喚著這個往日的火夫和電工。他十分激動,久久不能平
靜。他跟阿爾焦姆沒有談多少話。他發現哥哥的額上又添了一道皺紋。阿爾焦姆在一座
移動式鍛工爐前面幹活。他已經有了第二個孩子,看樣子生活很困難,雖然阿爾焦姆不
說,但是情況是明擺著的。
    兄弟倆一起干了兩個來小時活,就分手了。保爾在道口上勒住馬,望著車站,看了
很久,然後朝黑馬抽了一鞭,在林間的路上飛跑起來。
    現在在森林裡走路已經沒有什麼危險了。布爾什維克肅清了大大小小的匪幫,搗毀
了他們的巢穴,這一帶的鄉村裡也太平多了。
    保爾回到別列茲多夫,已經是中午了。莉達高興地在區委會門口的台階上迎接他。
    「你可回來了!你不在,我們都寂寞死了。」莉達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同他一起走
進屋裡。
    「拉茲瓦利欣呢?」保爾一邊脫大衣,一邊問她。
    莉達有點不願意回答:「不知道。哦,我想起來了!他早上說要到學校去替你上政
治課。他說這是他份內的事,不是柯察金的事。」
    這消息使保爾感到奇怪,也很不痛快。他一向不喜歡拉茲瓦利欣。「這傢伙到學校
裡去搞什麼名堂?」保爾不高興地想。
    「去就去吧。你說說,這兒有什麼好消息。你到格魯捨夫卡去過了嗎?那兒同志們
的情況怎麼樣?」
    保爾坐在沙發上休息,活動著他那疲倦的雙腿。莉達把最近的情況全告訴了他。
    「前天批准了拉基京娜做預備黨員。這樣,我們波杜布齊支部就更強了。拉基京娜
是個好姑娘,我很喜歡她。你瞧,教師們已經開始轉變,他們有的人完全站到咱們這邊
來了。」
    利西岑、保爾和新到的區黨委書記雷奇科夫三個人,晚上常常在利西岑家圍著大桌
子坐到深夜。
    臥室的門關著,小阿妞和利西岑的妻子早已睡著了,他們三個人還坐在桌子跟前,
低頭讀一本不太厚的書。只有夜裡利西岑才有時間讀書。保爾下鄉回來,晚上就到利西
岑家裡來學習,他看到他們兩個人學到前面去了,心裡挺難過。
    有一天,從波杜布齊傳來了噩耗:格裡沙夜裡被人暗殺了。保爾一聽到這個消息,
馬上跑了出去。他忘記了腿疼,幾分鐘就跑到執委會的馬廄,以瘋狂的速度□好馬,一
跨上去,就用皮鞭左右抽打,朝邊界飛馳而去。
    在村蘇維埃寬敞的屋子裡,格裡沙的屍體停放在飾著綠色枝葉的桌子上,身上覆蓋
著紅旗。屋門口有一個邊防軍戰士和一個共青團員站崗,在上級負責人到來之前,不許
任何人進去。保爾進了屋,走到桌子跟前,掀開了紅旗。
    格裡沙躺在那裡,頭歪向一旁,臉像蠟一樣蒼白,眼睛睜得很大,還保持著臨死前
的痛苦表情。後腦勺被銳利的凶器擊破,現在用雲杉枝遮掩著。
    是誰殺害了這個青年呢?他是獨生子,母親是個寡婦,父親從前給磨坊老闆當長工,
後來成了村貧民委員會委員,在革命中犧牲了。
    老母親一聽說兒子死了,立刻昏倒在地。鄰居們正在救護這位人事不省的老人,可
是他的兒子卻默默地躺在那裡,保守著他的死亡之謎。
    格裡沙的死震動了全村。這個年輕的團支部書記、貧苦農民的保衛者,在村子裡的
朋友要比敵人多得多。
    拉基京娜為格裡沙遇害感到非常傷心。她躺在自己的房間裡痛哭,保爾走進來的時
候,她連頭都沒有抬。
    「拉基京娜,你看是誰下的毒手?」保爾沉重地坐在椅子上,低聲問她。
    「不會是別人,準是磨坊老闆那一夥人,因為是格裡沙卡著那幫走私販的脖子,叫
他們出不來氣。」
    兩個村子的人都參加了格裡沙的葬禮。保爾帶來了他的軍訓營,全體團員都來給自
己的同志送葬。二百五十名邊防軍戰士在加夫裡洛夫指揮下,列隊站在村蘇維埃前面的
廣場上。在悲壯的哀樂聲中,人們抬出了覆蓋著紅旗的棺材,把它安放在廣場上新挖好
的墓穴前,旁邊是國內戰爭中犧牲的布爾什維克游擊隊員們的墳墓。
    格裡沙流的血使他生前努力保護的那些人更團結了。貧苦的青年們和貧苦的村民們
表示堅決支持團支部。致悼詞的人都滿腔悲憤,強烈要求處死兇手,要求抓住他們,就
在這個廣場上,在烈士墓前當眾審判,讓大家都認清敵人的真面目。
    接著,放了三響排槍。烈士墓上鋪上了常青樹枝。當天晚上,團支部選出了新的支
部書記——拉基京娜。國家政治保安部的邊境哨所通知保爾,說他們發現了兇手的線索。
    一個星期以後,區蘇維埃第二次代表大會在別列茲多夫的劇院裡開幕了。利西岑向
大會做報告,他表情嚴肅,神態莊重。
    「同志們,我以十分高興的心情向大會報告,一年來由於大家共同努力,我們的工
作有了很大進展。我們大大鞏固了本區的蘇維埃政權,徹底肅清了土匪,狠狠打擊了走
私活動。
    各村都建立了堅強可靠的貧農組織。共青團組織壯大了十倍,黨的組織也發展了。
最近,富農們在波杜布齊殺害了我們的格裡沙同志,現在案件已經破獲,兇手就是磨坊
老闆和他的女婿。他們已經被逮捕,不久省法院巡迴法庭就要來審判他們。許多村的代
表團都向大會主席團提出建議,要大會作出決議,堅決要求將殺人兇犯處以極刑……」
    會場上立刻響起了震耳的喊聲:「贊成!處死蘇維埃政權的敵人!」
    這時,莉達在旁門口出現了。她做了一個手勢,叫保爾出去。
    莉達在走廊上交給他一封公函,上面寫著「急件」。保爾立刻拆開了。
    別列茲多夫共青團區委會。抄送區黨委會。省委常委會決定從你區調回柯察金同志,
省委擬另派他擔任重要的共青團工作。
    保爾同他工作了一年的別列茲多夫區告別了。最後一次區黨委會議上討論了兩個問
題:第一,批准保爾·柯察金同志轉為共產黨正式黨員;第二,解除他區團委書記的職
務,並通過他的鑒定。
    利西岑和莉達緊緊地握著保爾的手,親切地擁抱他。當保爾騎著馬從院子裡出來,
走上大道的時候,十幾支手槍齊放排槍,向他致敬。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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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車沿豐杜克列耶夫大街吃力地向上爬行,馬達一個勁地嗚嗚叫著。它開到歌劇院
門前,停了下來,一群青年下了車,它又繼續向上爬去。
    潘克拉托夫不住地催促落在後面的人:「快走吧,同志們。咱們肯定要遲到了。」
    奧庫涅夫到歌劇院門口才趕上他,說:「你記得吧,伊格納特,三年前咱們也是這
樣來開會的。
    那時候,柯察金、杜巴瓦和一群『工人反對派』回到咱們隊伍裡來了。那天晚上的
會開得真好。今天咱們又要跟杜巴瓦鬥一鬥了。」
    他們向站在門口的檢查小組出示了證件,走進了會場。這時,潘克拉托夫才回答說:
「是呀,杜巴瓦的這齣戲又要舊地重演了。」
    有人噓了一聲,要他們保持肅靜。他們只好就近找位子坐下。晚上的會議已經開始。
在台上發言的是一位女同志。
    「來得正是時候。快聽聽你老婆說些什麼。」潘克拉托夫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奧庫涅
夫,悄悄地說。
    「……不錯,進行這場辯論,我們花費了不少時間和精力,但是,青年們參加辯論,
學到了很多東西。我們可以非常滿意地指出這樣一個事實,就是在我們的組織裡,托洛
茨基信徒們的失敗已經成為定局。我們給了他們發言的機會,讓他們充分說明他們的觀
點。在這方面,他們是沒有什麼可抱怨的。恰恰相反,他們甚至濫用了我們給他們的行
動自由,幹了一連串嚴重破壞黨紀的事情。」
    塔莉亞非常激動,一綹頭髮垂到臉上,妨礙她說話。她把頭向後一甩,繼續說:
「各區來的許多同志在這兒發了言,他們都談到了托洛茨基分子採用的種種手段。出席
這次大會的托洛茨基派的代表相當多嘛。各區特意發給他們代表證,好讓大家在這次市
黨代會上再聽聽他們的意見。他們發言不多,那不能怪我們。他們在各區和各支部都遭
到了徹底的失敗,多少學乖了一點,他們很難再跑上這個講台,把那些老調重彈一遍。」
    突然,會場右角有個人刺耳地喊了一聲,打斷了塔莉亞的發言:「我們還是要說話
的。」
    塔莉亞轉身對那個人說:「好吧,杜巴瓦,那就請上來說吧,我們倒要聽聽。」
    杜巴瓦惱恨地看著她,神經質地撇了撇嘴。
    「到時候自然會說!」他喊了一句,立刻想起他昨天在索洛緬卡區的慘敗,那個區
裡的人都知道他。
    會場上發出一陣不滿的嗡嗡聲。潘克拉托夫忍不住喊了起來:「怎麼,你們還想動
搖我們的黨嗎?」
    杜巴瓦聽出了他的聲音,但是連頭也沒有回,只是用力咬住嘴唇,低下了頭。
    塔莉亞繼續說:「就拿杜巴瓦來說吧,他正是托洛茨基分子破壞黨紀的一個突出的
典型。他做了很長時間的共青團工作,許多人都認識他,兵工廠的人更瞭解他。杜巴瓦
現在是哈爾科夫共產主義大學的學生,可是,我們大家知道,他跟米海拉·什科連科在
這兒已經呆了三個星期。這時候大學裡功課正緊張,他們跑到這兒來幹什麼呢?全市沒
有一個區他們沒有去講演過。
    不錯,最近什科連科開始醒悟了。誰派他們到這兒來的?除了他們兩個以外,我們
這兒還有許多外地來的托洛茨基分子。
    他們以前都在這兒工作過,現在回來就是為了在黨內煽風點火。他們所在的黨組織
知不知道他們現在在什麼地方呢?當然不知道。」
    台下傳來了舒姆斯基的喊聲:「我們沒辦法,都在灌木叢裡打小工,我們沒有地方
辦公。」
    會場上響起了一陣哄笑,舒姆斯基自己也笑了。
    舒姆斯基的玩笑暫時緩和了會場上的緊張氣氛。大家都在等待托洛茨基分子出來發
言,承認自己的錯誤。不管怎麼說,這些同志雖然兇惡地反對多數派,他們同出席市黨
代會的這四百名代表過去畢竟共過患難,只不過由於不肯懸崖勒馬,反而猛烈攻擊黨和
共青團的領導,這種共同性才日漸消失,到前來參加會議的時候,壓倒的多數派和分裂
的少數派已經勢不兩立了。然而,只要杜巴瓦、舒姆斯基和他們那夥人真心誠意悔過自
新,那麼,言歸於好仍然是可能的。可惜的是,這件事沒有發生。
    塔莉亞還在動腦筋,要說服他們承認錯誤。她說:「同志們,大家該還記得,三年
前,也是在這個劇場裡,杜巴瓦同志和一批『工人反對派』的成員回到了咱們的隊伍裡。
當時,柯察金髮了言,這個發言同時也是受杜巴瓦同志委託做的,發言中說:『黨的旗
幟永遠不會從我們手中掉下去。』大家還記得吧?但是,不到三年,杜巴瓦同志已經把
黨的旗幟拋棄了。他剛才說:『我們還是要說話的。』這說明,他和他的同夥還要繼續
頑抗下去。
    「我回過頭來講一講杜巴瓦在佩喬拉區代表會議上的發言。他都說了些什麼,我念
念速記記錄:「年輕人不得擔任黨的領導職務。黨委會到處都是由上面指派的,黨的機
關已經僵化,變成了官僚。一切跡象表明,老幹部已經蛻化了。黨的領導工作只能由這
些職業管理人員來擔任成了法規,這種合法的特權必須打破。我們要給黨機關的日益衰
老的機體注入新鮮的血液,年輕的血液。但是,黨機關在瘋狂地捍衛自己掌權的權利。
為什麼管理機關要拚命攻擊托洛茨基同志呢?因為正是他勇敢地說出了這樣的話:青年
是黨的晴雨表。」
    會場上的喧鬧聲更大了。後排有人喊道:「讓圖夫塔談談晴雨表吧,他是他們的氣
象學家。」
    會場上發出激烈的喊聲:「別開玩笑!」
    「讓他們回答:他們還搞不搞反黨活動了?」
    「讓他們交代,那篇反黨宣言是誰寫的?」
    大家的情緒越來越激昂,執行主席不住地搖鈴。
    會場上人聲嘈雜,淹沒了塔莉亞的聲音。不過,這場風暴很快就過去了,又可以聽
到她的講話:「托洛茨基分子抱怨說,他們受到了無情的斥責。那他們要什麼禮遇呢?
最近幾年,黨和共青團思想上已經成長起來,堅強起來。黨的絕大多數青年積極分子以
刺刀來迎接托洛茨基分子的挑戰,我們只能為此而感到驕傲。當辯論深入到廣大黨團員
群眾中去之後,托洛茨基分子輸得就更慘了。他們到處煽風點火,誇誇其談,可基層干
部並不上他們的當。杜巴瓦和舒姆斯基同志有很多朋友,可朋友們也不支持他們,這並
不是我們的過錯。
    「一九二一年舒姆斯基曾和我們一起同杜巴瓦鬥爭。如今他們同流合污了。茨韋塔
耶夫過去就參加過『工人反對派』,現在他繼續同我們作對。斯塔羅韋羅夫搖擺不定,
一會兒向東,一會兒向西。鬥爭使我們受到了鍛煉。青年們思想上成長起來。
    「我還想說一點。我們經常收到各地同志們的來信,表示支持我們,這使我們深受
鼓舞。我們是一個家庭的成員,損失哪一個同志對我們來說都是痛心的。現在,請允許
我讀一段來信給大家聽聽。信是奧莉加·尤列涅娃寫來的。在座的人很多都認識她。她
現在是共青團專區委員會的組織部長。」
    塔莉亞從一沓信紙裡抽出一張來,很快看了一遍,就讀起來:日常工作停頓了,四
天來所有的常委都下到各區去了。托洛茨基分子挑起了一場空前激烈的鬥爭。昨天發生
的事引起了全專區黨員的極大憤慨。反對派在市裡任何一個支部都沒有得到多數人的支
持,於是就決定集中力量,在專區軍務部的黨支部裡大幹一場。這個支部包括專區計劃
部和工人教育部的黨員,總共四十二個人,托洛茨基分子全都集中到了這裡,參加這個
支部的會議,並且發表了前所未聞的惡毒的反黨言論。軍務部有一個人竟公然宣稱:
「過去我們追隨托洛茨基進行了國內戰爭。現在如果需要,我們準備接著打下去。為了
健全機體,有時就得動外科手術。如果黨的機關不投降,我們就用武力摧毀它。」
    反對派聽了這樣的話,居然還鼓掌。這時,保爾站了起來,發表了義正詞嚴的講話。
我沒法把他的話全部轉述出來。
    他揭露了膽敢在工人階級政黨頭頂上揮舞馬刀的反對派的真實嘴臉,斥責反對派說:
「你們作為布爾什維克黨的成員,怎麼能給這樣一個法西斯分子鼓掌喝彩呢?」
    這幫人馬上鼓噪起來,把椅子敲得乒乓亂響,不讓保爾說下去,還不斷叫罵:「機
關老爺!官僚!共青團貴族!」
    支部的有些成員,見到會場上湧進來那麼多「外人」,非常生氣,他們要求讓保爾
把話說完,可保爾剛一開口,這幫人又都起哄。
    保爾衝他們喊道:「瞧你們的民主,真是絕妙的寫照。不管你們怎麼鬧,我還是要
說下去,哪怕是為了那些中托洛茨基的毒還不太深的人也要說。」
    這時候,上來好幾個人,抓住保爾,使勁往台下拽。他們乾脆撒起野來了。保爾一
邊掙扎,一邊繼續往下講。那些人把他拖到後台,打開旁門,扔了出去。有一個壞蛋還
把他的臉打出血來。那個支部的黨員幾乎全都退場了。這件事擦亮了許多人的眼睛,他
們退出了反對派……
    塔莉亞放下拿著信紙的手,又激動地說下去:「我們謝加連區的黨團員聽到保爾站
在我們一邊,非常高興。」
    會場上一時間又響起了混雜在一起的喊聲,只有幾句能聽清楚:「他們爭取民主靠
的是拳頭。」
    「讓他們說說,他們到底什麼目的。」
    塔莉亞的發言時間已到,她走下了講台。
    下面還有人要發言。台上的主席團有十五個成員,其中有托卡列夫和謝加爾。
    謝加爾到省黨委擔任宣傳鼓動部部長的職務已經兩個月了。他仔細聽著市黨代會各
位代表的發言,到現在為止,發言的還全是年輕代表。
    「三年前還都是些『共青娃娃』呢,是又細又瘦的嫩枝條。
    這三年他們成長得多快呀。」謝加爾輕聲對身旁幾位年紀大的人說。
    「看到反對派竭力破壞新老近衛軍的團結,卻遇到如此多的困難,心裡真是舒坦,
而我們的重炮還沒有投入戰鬥呢。」
    托卡列夫聽到謝加爾又在詼諧地說。
    這時圖夫塔連蹦帶跳跑上了主席台,會場上對他發出一陣不滿的喧嚷和短暫的哄笑。
圖夫塔轉向主席團,想就此提出抗議,但是會場已經安靜下來了。
    「剛才有人管我叫氣象學家。多數派同志們,你們就是這樣譏笑我的政治觀點嗎?」
他一口氣說了出來。
    一陣哄堂大笑蓋住了他的聲音。圖夫塔氣憤地指著會場上的情況,要主席團看看。
    「不管你們怎麼笑,我還是要再說一遍:青年就是晴雨表。
    列寧有好幾次就是這樣說的。」
    會場上霎時安靜了下來。
    「列寧是怎麼說的?」有人問。
    圖夫塔馬上來了精神。
    「準備十月起義的時候,列寧曾經下令把最堅定的青年工人召集起來,發給他們武
器,把他們和水兵一起派到最重要的地方去。我把這段話讀給你們聽聽怎麼樣?列寧的
原話我通通抄下來了,全在卡片上呢。」說著,他把手伸進了皮包。
    「這個我們知道!」
    「關於團結的問題,列寧是怎麼說的?」
    「關於黨的紀律呢?」
    「列寧在什麼地方把青年和老一代近衛軍對立起來過?」
    圖夫塔接不上碴,趕快換個話題:「剛才塔莉亞·拉古京娜在這裡讀了尤列涅娃的
信。辯論中出現一些反常現象,我們可不能負責。至於柯察金被攆出門去這件事,我表
示欣賞。一九二一年的時候,他也是反對派,他並沒有制止他們的人把黨委代表攆到門
外去,具體來說,被攆的就是本人。在工廠裡,兩個小伙子挾著我的胳膊,不管我的反
對,把我推到門外。舒姆斯基可以作證,他當時在場。現在讓柯察金也嘗嘗這滋味,看
是不是好受。」
    茨韋塔耶夫氣得要死,對坐在身旁的什科連科小聲說:「真是,你讓傻瓜向上帝祈
禱,他連頭都能磕破,太過分了!」
    什科連科也小聲說:「是啊!過個笨蛋準會把咱們徹底拖垮。」
    圖夫塔那又尖又細的聲音還在往聽眾耳朵裡鑽:「你們在這裡叱責我們,說我們瓦
解黨分裂黨。我們有什麼辦法呢?既然黨的多數派手裡有黨的機關作為武器,那我們也
要有相應的對策。既然你們組織了多數派黨團,我們也就有權利組織少數派黨團。」
    會場上又掀起了一陣風暴。
    憤怒的吼聲把圖夫塔的耳朵都要震聾了。
    「你說什麼?再一次分裂成布爾什維克和孟什維克嗎?」
    「俄國共產黨不是議會!」
    「他們這是為所有的孟什維克賣力氣——從米亞斯尼科夫到馬爾托夫!」
    圖夫塔像要跳水似的揚起兩隻手,又起勁地講起來,而且越說越快:「對,就是要
有組織集團的自由。否則,我們這些持不同政見的人,怎麼能同這麼有組織、有紀律、
團結一致的多數派鬥爭,來捍衛自己的觀點呢?」
    會場上吵嚷聲越來越大了。潘克拉托夫站起來喊道:「讓他把話說完,聽聽大有好
處!圖夫塔總算把有些人憋在肚子裡的話端出來了。」
    會場又安靜下來。圖夫塔這才發覺他說走了嘴。這些話恐怕現在還不該說。他腦子
一轉,趕忙收場,已經有點語無倫次了:「托洛茨基迫使中央全會承認了黨內生活不正
常。是他作出努力,使中央作出了關於黨內民主的決定。你們當然可以開除我們,把我
們打入冷宮。這不已經開始這樣做了嘛。安東諾夫—奧夫謝延科的共和國革命軍事委員
會政治部主任的職務就給撤了嘛,可安東諾夫—奧夫謝延科是跟托洛茨基一起領導了十
月革命的人。再說我吧,也從省團委給排擠出來了。論關係,究竟誰是誰非,很快就能
見分曉。我們不怕你們指責我們破壞黨內的和睦。列寧也受到過孟什維克同樣的指責。
莫斯科有百分之三十的黨組織支持我們。我們還要戰鬥下去。」說完,他匆匆跑下了主
席台。
    杜巴瓦接過茨韋塔耶夫寫給他的條子:「德米特裡,你馬上上去發言。當然,咱們
的敗局已定,無法挽回,不過圖夫塔的話必須糾正,他是個信口開河的渾蛋。」
    杜巴瓦要求發言,立刻得到允許。
    他走上主席台的時候,全場的人都靜悄悄地等待著。這種講話前的沉寂本來是會場
上常有的現象,現在卻使杜巴瓦感到,大家都對他冷淡而疏遠。他在各支部發言時的那
股慷慨激昂的勁頭已經沒有了。他的情緒一天比一天低落。現在就像一堆被水澆滅的篝
火,只能冒出一股嗆人的濃煙;這濃煙就是他那被明顯的失敗和老朋友們無情的反擊刺
傷了的病態的自尊心,以及他那堅持錯誤的頑固態度。他決心硬著頭皮幹到底,雖然他
明知這樣一來,一定會離開大多數同志更遠。他說話的聲音不高,但是非常清楚:「我
請求大家不要打斷我,也不要中途插話。我想把我們的觀點完整地申述一下,雖然我早
就料到,這是白費唇舌,因為你們是多數。
    「我盡量簡短些。這十天來說的話已經不少。
    「你們都知道《四十六人聲明》這個文件。托洛茨基同志和黨的許多著名領導幹部
在這個文件裡尖銳批評了中央的工業政策。我們要求工業的高度集中——這是第一。我
們還認為,財政改革和發行壟斷性的切爾沃涅茨〔切爾沃涅茨是蘇俄1922——19
24年幣制改革時發行的紙幣,有多種面額,一切爾沃涅茨相當於十盧布。流通到19
47年。——譯者〕會把我們引向危機。我們本該向農民的小資產階級自發勢力施加壓
力,以無產階級專政的全部威力逼迫農民交出他們的財產,但是中央沒有這樣做,反而
否決了提高工業品價格的建議。當然,也要看到國內農民有某種罷買的情緒——他們拒
絕購買工業品。
    「反對派提議以強制推銷日用消費品的方式來制止罷買的情況,並且全部日用消費
品都從國外進口。中央拒絕向農民施加壓力,嚇唬我們說,這樣會破壞同這個所謂的可
靠同盟軍的聯盟。而我們認為,要把這股自發勢力手中所有的一切都壓搾出來,不留一
個子兒,把錢財全都投入到社會主義工業中去。歷史會證明我們是正確的。
    「其次,我們的分歧表現在黨內問題上。剛才塔莉亞·拉古京娜讀了我發言的部分
速記記錄。我想重複說一說。
    「為什麼黨的機關猛烈攻擊托洛茨基呢?因為托洛茨基同黨的官僚主義進行了鬥爭。
高等學校的青年全都支持托洛茨基,他說的『青年是黨最重要的晴雨表』是一個真理。
    「是的,同志們,托洛茨基是值得我們信賴的人。他是十月革命的領袖。他不同於
季諾維也夫和加米涅夫,沒有在起義面前畏縮不前。他也不同於布哈林,沒有在一九一
八年布列斯特和約談判期間破壞黨的統一,而布哈林,據說甚至打算因為締結對德和約
而逮捕列寧和其他同志。托洛茨基在一九○三年是第一個布爾什維克。他領導紅軍走向
了勝利。他同列寧一樣,是世界上最著名的革命家。當然,如果不是中央壓制托洛茨基,
我們早就向國際上的反革命勢力發動進攻了。要實現真正的黨內民主,所有的集團、派
別都應該有權發表意見,而不能只有布爾什維克說話才算數。
    「黨的機關成了我們的不幸,領導成員清一色都是老近衛軍這一事實使黨有蛻化的
危險。托洛茨基舉出考茨基和保羅·勒維〔保羅·勒維(1883—1930),德國
工人運動活動家,德共早期領導成員,後因右傾機會主義被開除出黨。——譯者〕作為
活生生的例證,他是正確的。」
    會場上的嗡嗡聲和憤怒的喊聲反倒使杜巴瓦更來勁了。
    到現在為止,大家都在耐心地靜聽他的發言,只有一排排人頭不安的晃動才顯示出
與會代表緊張激動的心情。
    「叫我說,同志們,權力會毀了一個人。所以我們要奉勸你們把黨的機關幹部,特
別是那些頭頭腦腦,重新下放到工廠去開機器,這一勸告也是正確的。」
    茨韋塔耶夫在座位上幸災樂禍地叫喊:「對!讓他們去聞聞汽油味,辦公室都成了
他們的避風港啦。」
    沒有人答理他。大家都在等著,看杜巴瓦還會說些什麼。
    「我們再次聲明,中央的政策將把國家引向毀滅。繼續執行這個政策,要不了多久,
財政和工業就會崩潰,農民就會給我們致命性的打擊。除此而外,中央和你們這些支持
中央的人在製造黨的分裂……」
    大廳裡猶如爆炸了一顆手榴彈。暴風雨般的怒吼聲向杜巴瓦直撲過去。憤怒的叫喊
如同皮鞭抽打在杜巴瓦臉上:「可恥!」
    「打倒分裂派!」
    「不許血口噴人!」
    喧鬧聲靜止下來後,杜巴瓦結束了他的發言:「是的,說這些話,需要有足夠的勇
氣。我無非是講講真實情況。你們肯定會找我們算帳,我也無所畏懼,大不了再去當鉗
工。我在前線打過仗,沒做孬種,現在你們也嚇不倒我。」
    他當胸捶了自己一拳,決定「拂袖而去」,臨了,他高喊道:「十月革命的領袖托
洛茨基萬歲!打倒機關老爺和官僚!」
    杜巴瓦在一片嘲笑聲中走下了講台,這嘲笑聲使他極為沮喪。如果大家氣得暴跳如
雷,他倒是會滿意的。可是,現在卻是譏笑他,就像譏笑一個唱歌走調砸了鍋的演員一
樣。
    「現在請什科連科發言。」執行主席說。
    什科連科站起來說:「我不發言了。」
    後排傳來了潘克拉托夫的男低音:「我來說幾句!」
    杜巴瓦一聽潘克拉托夫說話的聲音,就知道了他現在的情緒。這個碼頭工人只有在
受到什麼人嚴重侮辱的時候,才用這種聲音說話。杜巴瓦憂鬱地看著這個身材高大、微
微駝背的人快步走向主席台,心裡感到沉重和不安。他知道潘克拉托夫要說什麼。他想
起昨天在索洛緬卡區和老朋友們聚會,大家都苦口婆心地勸他脫離反對派。當時同他在
一起的有茨韋塔耶夫和什科連科。聚會的地點就在托卡列夫家裡。在場的有潘克拉托夫、
奧庫涅夫、塔莉亞、沃倫采夫、澤列諾娃、斯塔羅韋羅夫、阿爾秋欣。他們說了很多希
望恢復團結的話,杜巴瓦根本聽不進去,始終一言不發。大家談得正熱烈,他和茨韋塔
耶夫卻揚長而去,表示不願意承認錯誤。什科連科當時沒有走,現在他又拒絕發言。
「真是個沒骨氣的知識分子!
    一定是讓他們爭取過去了。」杜巴瓦憤憤地想。在這場鬥爭中,他這樣不顧一切,
恣意妄為,已經使他失去了所有的朋友。在共產主義大學,他同扎爾基的多年友誼也破
裂了,因為扎爾基在常委會上激烈反對「四十六人聲明」。後來,他們的分歧更加嚴重,
杜巴瓦就不跟扎爾基說話了。他有好幾回看見扎爾基到他家來找他的妻子安娜。他和安
娜結婚已經一年了,兩個人各有各的房間。安娜不同意杜巴瓦的觀點,他們的夫妻關係
比較緊張,而且正在日益惡化,杜巴瓦認為,關係惡化還有另一個原因,就是扎爾基最
近成了她的常客。這倒不是出於嫉妒,而是因為他已經同扎爾基絕了交,可是安娜卻仍
然同扎爾基保持著友誼,所以十分惱火。後來他把這話對安娜說了,兩個人大吵了一場,
關係就越發緊張了。這次杜巴瓦離家,跟安娜連招呼也沒有打,就到這裡來了。
    他的回憶被潘克拉托夫的聲音所打斷,潘克拉托夫開始發言了。
    「同志們!」潘克拉托夫把這三個字說得清楚而有力。他走上了主席台,站在台口
上。「同志們!我們進行激烈的辯論,今天是第九天了。各個支部通宵達旦地開會,我
們看見了許多東西,也聽到了許多東西。現在,城裡的辯論已接近尾聲。
    我們這裡的會議,再召開一次也要結束了。枝節問題我們放到一邊去,它們無關大
局。我想講講主要的東西。昨天我們討論了中央關於經濟問題的決議。反對派的四十六
個成員去年九月向中央遞交了他們著名的聲明,這個聲明成了從工人反對派殘餘到民主
集中派的一切敵對集團和派別的反黨旗幟。這些形形式式的集團和派別是由托洛茨基和
他的信徒們領導的。顯然,杜巴瓦深入鑽研過這個文件。托洛茨基分子對我們說了些什
麼呢?他們說,黨中央和多數派把國家引向毀滅,而他們則是被派來的救世主。我要直
截了當地說:他們的發言不像是我們的戰友,不像是革命戰士,不像是和我們共同鬥爭
的階級弟兄。他們的發言是充滿敵意的、囂張的、惡毒的和誹謗性的。是的,同志們,
是誹謗性的!他們把我們布爾什維克說成是黨內專橫制度的擁護者,說成是出賣階級利
益和革命利益的人。他們污蔑我們黨內最優秀的、久經考驗的、光榮的布爾什維克老戰
士,也就是說,污蔑那些培育和鍛煉了俄國共產黨的人,那些在沙皇監牢裡受盡了折磨
的人,那些在列寧同志領導下同國際上的孟什維主義、同托洛茨基進行了無情鬥爭的人。
他們污蔑這些人,說這些人是黨的官僚主義的化身,是一個大權獨攬的、類似於『黨內
貴族』的特殊階層。除了敵人,誰還能說出這種話來?那麼,在這種情況下,托洛茨基
分子該做些什麼呢?只有一件事——揪哇,砸呀,斫哪。他們中有些人說走了嘴,洩漏
了天機。尤列涅娃信裡談到了這一點。這場鬥爭表明,在我們的隊伍中確實有這樣一些
人,他們隨時準備破壞黨的統一,踐踏黨的紀律,每當黨遇到困難,他們就興風作浪,
瓦解黨的組織。讓我們來揭開反對派的真面目吧。
    「難道黨中央在決議裡沒有指出我們的某些組織中存在著官僚主義和過多的集中?
難道十二月五日沒有作出關於工人民主權利的決定?都有過,而且托洛茨基投了贊成票。
黨內每一個布爾什維克都有機會發表自己的意見,提出改進工作的建議。剩下要做的,
只是在統一的黨的家庭內部進行討論,共同努力克服困難,把事業推向前進。
    「托洛茨基做了些什麼呢?就在他投票贊成他完全同意的那個決議作出的第二天,
他越過中央,直接向黨員群眾發出了他那份臭名昭著的聲明。接著,黨內所有的反對派
便瘋狂地向黨中央開火。本來應該扎扎實實地討論我們經濟工作和黨內生活中的問題,
現在卻打起了黨內戰爭。托洛茨基企圖把青年武裝起來,把他們當槍使,反對老一輩革
命家。他想破壞新老兩代人牢不可破的團結。他和他的追隨者竭力誹謗中央和革命老戰
士。黨內多數同志對這種空前的、搞突然襲擊的反黨行徑十分憤慨,向反對派展開了無
情的全面反擊。於是他們便污蔑我們壓制他們。可誰相信這些鬼話呢?
    「我們基輔現有的托派宣傳鼓動家不下四十名。有從莫斯科來的,有從哈爾科夫來
的一大幫,還有兩個來自彼得格勒。
    這些人我們全都讓他們講話。我相信,不論到哪個支部,他們不會錯過造謠中傷的
機會,杜巴瓦、舒姆斯基,還有另外幾個過去的幹部都不屬本地組織,按規定他們無權
參加各區和市的代表會議,但是我們還是給他們發了代表證。他們可以發表自己的意見。
如果他們遭到多數人的尖銳的、毫不留情的譴責,那責任不在我們身上。
    「請聽聽他們給別人起的那個污辱性的綽號『機關老爺』吧。裡面包含了多少仇恨!
難道黨和黨的機關不是一個整體?
    他們對青年說:『瞧那些機關,它們是你們的敵人,朝它們開火吧。』「這叫什麼
話?這種話只能出自頹廢的無政府主義者之口,而不是布爾什維克之口。
    「請大家說說看,假如有人恰恰在部隊被敵人包圍的時候,出來挑唆年輕的紅軍戰
士,叫他們去反對他們的指揮員、政委、司令部,我們管這些人叫什麼呢?
    「又比方說,我今天當鉗工,在托洛茨基看來,我還可以算是個『好人』,要是我
明天當上了黨委書記,那我就是『官僚』,成了『機關老爺』了。這叫什麼邏輯!
    「你們是不是明白,托洛茨基派進行這種誹謗,會落個什麼下場?他們不可避免地
會變成無產階級革命的敵人。
    「我們的各級黨委過去是,將來仍然是我們的司令部。我們把最優秀的布爾什維克
派到那裡去工作,並且決不允許任何人損害他們的威望。」
    潘克拉托夫喘了一口氣,抬手擦去前額上的汗珠。
    「反對派要求結派的自由,也就是說,他們要在黨內不受拘束地結幫結伙,這意味
著什麼呢?這意味著,他們要把我們的黨變成爭論不休的俱樂部。這意味著,今天黨作
出一項決議,明天某一個團伙便可以要求廢除這項決議。爭論又隨之而至。到那時候,
我們全都成了一群糊塗蟲。
    「我們黨是一個行動的黨。既然作出了決議,所有黨員都應該貫徹執行。只能如此。
否則,我們不可能成為一支不可動搖的力量。布爾什維克是不會同意結派自由的。
    「還有一點需要指出。反對派攏絡的都是些什麼人呢?大部分是高校的青年。托洛
茨基稱他們是晴雨表,是黨的基石。
    可是我們這兒任何一個小孩都知道,黨的基石是老一輩革命近衛軍,是機床旁邊的
工人。
    「反對派裡有圖夫塔、茨韋塔耶夫,還有阿法納西耶夫這樣一些人。圖夫塔是因為
官僚主義不久前被撤職的,茨韋塔耶夫那套『民主』在索洛緬卡區是出了名的,阿法納
西耶夫則因為在波多拉區搞強迫命令和壓制民主三次被省委撤銷職務。反對派一方面起
勁地叫喊爭取民主,一方面又網羅這樣一批人,同志們,這豈非咄咄怪事?
    「固然,反對派裡也有生產第一線的工人。可事實畢竟是:那些因為工作方法問題
受過黨批評處分的人,都糾合在一起向黨進行鬥爭了。這是一幅什麼情景呢?杜巴瓦、
舒姆斯基帶領被他們蒙蔽的工人打頭陣,他們的側翼則是昨天還是官僚主義者和形式主
義者,今天卻在猛烈攻擊官僚主義的圖夫塔之流。誰能相信他們呢?
    「托洛茨基成了反對派的旗幟。我們聽到他們千萬次地重複:『托洛茨基是十月革
命的領袖』,『他是打敗了反革命勢力的勝利者』,『他是黨的最早的領袖』等等。
    「他們逼得我們非談這個問題不可,那我們就一勞永逸地把托洛茨基在我國革命中
的作用徹底弄清楚。反對派講到十月起義的時候,很少提到列寧同志的名字,這不是偶
然的。他們也不提中央委員會。彼得格勒的布爾什維克,彼得格勒的革命工人、水兵、
士兵更不在話下。他們只有一個人——托洛茨基。
    「反對派企圖以托洛茨基偷偷取代全世界無產階級最偉大的領袖列寧,取代我們的
黨,而托洛茨基是一九一七年才加入多數派的。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幹?目的仍然沒有變:
為了派別鬥爭的利益,為了蒙蔽不瞭解我黨歷史的人,把這些人拉到他們一邊去。只要
能達到目的,手段在所不惜。
    「對反對派來說,在國內戰爭中,無論是列寧,還是黨,還是為蘇維埃政權英勇戰
斗的千百萬戰士,都是不存在的。只存在一個人——托洛茨基。這也不是偶然的。但是,
我們是親身參加了鬥爭的見證人,我們知道誰是勝利的領袖。是黨和黨的領袖列寧,是
我們光榮的布爾什維克中央委員會領導無產階級戰勝了敵人,是我們紅軍戰鬥員和指揮
員戰勝了敵人。這偉大的勝利是用勞動人民的兒女的鮮血換來的,而不是某個人取得
的。」潘克拉托夫的話聲調高昂,鏗鏘有力,他講到這裡,暫停了一下。
    全場對他的這些話報以暴風雨般的掌聲。這掌聲是奔騰的洪流,洶湧澎湃,來勢迅
猛,彷彿正在吞沒堤岸。
    杜巴瓦不止一次聽到這洪流的咆哮。這些日子他參加支部會和區代表會議,總是被
這洪流席捲而去。他領教過它的威力。過去,當他和大家並肩前進的時候,他的心、他
的身子曾經是這不可阻擋的洪流中的一滴。如今他和他的一小撮同黨卻逆潮流而動,過
去引起他內心共鳴的東西,如今向他猛撲過來,把他扔到了淺灘上。潘克拉托夫講的話,
每個字都在他心裡引起病態的反響。他真恨不得這樣講話的是他杜巴瓦,而不是這個從
第聶伯河畔來的碼頭工人。瞧他那麼結實,表裡都是一塊整料,不是他杜巴瓦那種裂成
兩半的、正在失去立足之地的貨色。潘克拉托夫又在接著說下去:「至於十月革命前托
洛茨基的布爾什維主義是什麼東西,還是讓老布爾什維克們來介紹吧。年輕人對此知之
不多。現在既然用他的名字同黨對抗,那我們就必須瞭解托洛茨基反對布爾什維克的全
部歷史,瞭解他是怎樣反覆無常,經常從一個營壘跳到另一個營壘的。黨應該瞭解,是
誰把各個少數派糾集在一起,組織八月聯盟來反對列寧和布爾什維克的。這些事都要寫
成書印出來。托洛茨基既然成為分裂的組織者,我們就要摘下他的桂冠,還他以昨日的
和今日的本來面目。
    「托洛茨基在十月革命中的鬥爭表現不錯,所以黨委他以重任。黨為他樹立了威望,
對他高度信任。如果說這個人曾經是個英雄,那也是在他同我們步伐一致的時候。托洛
茨基在十月革命前不是布爾什維克,革命之後他搖搖擺擺地總是走曲線,無論是布列斯
特和約談判,還是有關職工會的爭論,或者這次向黨發動空前規模的進攻,都是如此。
    「同反對派的鬥爭,使我們的隊伍更加團結,使青年們在思想上更加堅強了。布爾
什維克黨和共青團在反對各種小資產階級思潮的鬥爭中得到了鍛煉。反對派裡那些患有
歇斯底里恐慌症的先生們預言,明天我們在政治上和經濟上一定要破產。我們的未來會
證明這種預言究竟有多大價值。
    他們要求把我們的老同志,比如托卡列夫和謝加爾同志,派去看車床,而讓杜巴瓦
這樣的把反黨活動當做英雄行為的失靈的晴雨表佔據老同志的崗位。不行,同志們,我
們不能這樣做。老布爾什維克是要有人接班的,但是,絕不能讓一有風吹草動就向黨的
路線猖狂進攻的人來接替他們。我們決不允許任何人破壞我們偉大的黨的團結。老一代
和青年一代近衛軍永遠不會分裂。他們是一個整體,如同人的肌體一樣。
    正是在團結中才體現出我們的力量,我們的堅定性。同志們,前進,迎著困難,邁
向我們的目標!我們在列寧的旗幟下,同各種小資產階級思潮進行鬥爭,一定會取得勝
利!」
    潘克拉托夫走下講台,全場向他熱烈鼓掌。會場上許多人站了起來。自發地唱起了
無產階級莊嚴的國際歌。
    第二天,圖夫塔那裡聚集了十來個人。杜巴瓦說:「我跟什科連科今天就動身回哈
爾科夫去。我們在這兒已經沒什麼事可幹了。你們盡量不要散伙。咱們只有等待時局發
生變化了。很明顯,全俄黨代表會議一定會批判咱們,不過,我認為,還不至於馬上采
取迫害行動。多數派決定在工作中再考驗考驗咱們。現在,特別是在這次大會之後,再
搞公開鬥爭,就會被開除出黨,這可不合咱們的行動計劃。將來會怎麼樣,現在還難以
預料。就這樣吧,好像也沒什麼可說的了。」杜巴瓦站起來要走。
    細身材、薄嘴唇的斯塔羅韋羅夫也站了起來,咬著舌頭,結結巴巴地說:「德米特
裡,我不懂你的意思。是不是說大會的決議咱們不一定服從?」
    茨韋塔耶夫粗暴地打斷了他的話:「形式上還得服從,要不,你就別想要黨證了。
咱們看看刮什麼風再說,現在散會吧。」
    圖夫塔在椅子上不安地動了一下。什科連科愁眉不展,臉色蒼白,因為老是失眠,
眼圈發黑。他一直靠窗坐著,苦苦地啃著指甲。一聽茨韋塔耶夫最後這幾句話,他突然
把手放下,朝在場的人轉過身來。
    「我反對來這一套。」他生氣地粗聲說。「我個人認為,大會的決議我們必須服從。
我們已經申述了自己的觀點,大會的決議我們應該服從。」
    斯塔羅韋羅夫用贊同的目光看了看他。
    「我也是這個意思。」他咬嘴咬舌地說。
    杜巴瓦狠狠地盯住什科連科,咬著牙,非常露骨地挖苦他說:「悉聽尊便,根本沒
人管你。你還有機會到省黨代會上去『懺悔』呢。」
    什科連科跳了起來。
    「你這是什麼話,德米特裡,老實說,你這話只能讓人反感,我不得不重新考慮昨
天的立場。」
    杜巴瓦把手往外一揮,對他說:「你只能走這條路了。快認罪去吧,現在還不晚。」
    杜巴瓦同圖夫塔等人一一握手告別。
    他走後,什科連科和斯塔羅韋羅夫接著也走了。
    一九二四年在滴水成冰的嚴寒中來到了。整個一月份,冰雪覆蓋著祖國大地,天氣
異常寒冷,月中又刮起暴風,大雪下個不停。
    西南的鐵路線全被大雪封住了。人們和這無情的天災展開了鬥爭。除雪車的螺旋轉
子鑽進高大的雪堆,為火車開路。
    因為天冷風大,結上冰的電報線斷了不少,十二條線路只有印歐線和另外兩條直通
線還暢通無阻。
    在捨佩托夫卡火車一站的報務室裡,三架莫爾斯電報機啪嗒啪嗒地響著,只有內行
人才能聽懂這不絕於耳的密語。
    兩個女報務員都很年輕。從開始工作到現在,經她們手收發的電報紙條,頂多也就
兩萬米長,可是,跟她們同事的老報務員卻已經超過二十萬米了。收報的時候,他用不
著像她們那樣,看著紙條,皺著眉頭,去拼讀那些難認的詞和句子。他根據電報機的嗒
嗒聲,就能把電文譯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地抄在紙上。現在他正在收聽並記錄電文:
「同文發往各站,同文發往各站,同文發往各站!」
    老報務員一邊抄錄,一邊想:「大概又是清除積雪的通知。」外面狂風呼嘯,捲起
團團白雪,向玻璃窗上打來。老報務員覺得好像有人在敲窗戶。他轉過頭去,不由得欣
賞起玻璃窗上那美麗的霜花來。霜花的圖案有枝有葉,精巧別緻,是任何巧手都刻不出
來的。
    他看得入了神,竟忘記了聽機器的響聲。等他回過頭來,已經漏過了一段電文,他
托起紙條讀道:「一月二十一日晚六時五十分……」
    他迅速抄下這段電文,然後放下紙條,用手托著頭,繼續往下聽:「在高爾克村逝
世……」
    他慢慢地記下來。一生中他不知收聽過多少訃聞和喜訊,他總是最先知道別人的痛
苦和幸福。那些簡略而又不完整的句子究竟說些什麼,他早就不去留意了。他耳朵聽著,
手機械地記著,根本不理會它的內容。
    不過是某某人死了,通知某某人而已。老報務員已經忘了電文開頭的幾個字:「同
文發往各站,同文發往各站,同文發往各站!」機器嗒嗒地響著,他邊聽邊譯:「弗……
拉……基……米……爾——伊……裡……奇……」他平靜地坐在那裡,已經有點累了。
在某個地方死了一個叫做弗拉基米爾·伊裡奇的人。他現在把這個噩耗抄下來,有人收
到後會悲傷地放聲痛哭。可是這跟他毫不相干,他不過是個旁觀者。機器嗒嗒地拍出幾
點,一劃,又是幾點,又是一劃。老報務員聽著這熟悉的聲音,立即譯出第一個字母,
在電文紙上寫了一個「R」,接著又寫上第二個字母「W」,然後又工整地寫上「H」,
兩豎中間的短橫還特意描了兩次。「H」後面是「X」,最後一個字母一聽就知道是
「H」。
    收報機接著打出了間隔,他只用十分之一秒的時間瞥了一眼剛剛抄錄下來的五個字
母,拼在一起是:「REHXH」(「列寧」)。
    機器還在啪嗒啪嗒地響著。老報務員剛才偶然碰到的那個十分熟悉的名字再一次出
現在他的腦海裡。他又看了一遍最後那兩個字:「列寧」。怎麼?……列寧?……他把
電報紙拿遠一些,看著電報的全文,瞪大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於是,他幹這一行三十二
年以來,第一次不相信自己親手抄的電文了。
    他把電文反覆看了三次,看來看去還是那句話:「弗拉基米爾·伊裡奇·列寧逝
世。」老報務員從座上跳了起來,抓起捲曲著的紙條,兩眼緊緊盯著它。他不敢相信的
消息還是被這段兩米長的紙條證實了!他把煞白的臉轉向兩個女同事。她們聽到了他的
驚叫:「列寧逝世了!」
    這個驚人的噩耗從敞開的房門溜出了報務室,像狂風一樣迅速地傳遍了車站,衝到
暴風雪裡,在鐵路線和交叉點上旋繞著,又隨著一股寒冷的氣流鑽進機車庫那扇半開的
大鐵門裡。
    機車庫裡的一號修車地溝上停著一台機車,小修隊的工人正在修理它。波利托夫斯
基老頭親自下到地溝裡,鑽到自己這台機車的肚子底下,把有毛病的地方指給鉗工們看。
勃魯扎克和阿爾焦姆正在把壓彎了的爐條錘平。勃魯扎克鉗住爐箅子,放在砧子上,阿
爾焦姆一錘一錘地錘打著。
    勃魯扎克這幾年老多了。他經歷過的一切在他額上刻下了很深的皺紋,兩鬢白了,
背也駝了,一雙眼睛深深凹陷進去,流露出一副憂傷的神情。
    機車庫的門半開著,射進一線光亮,一個人從外面跑了進來,在傍晚的昏暗中看不
清這個人是誰。鐵錘敲打的聲音淹沒了他的第一聲叫喊。但是,當他跑到在機車旁邊干
活的人們跟前時,阿爾焦姆舉起的錘子在空中停住了。
    「同志們,列寧逝世了!」
    錘子慢慢地從阿爾焦姆肩上滑下來,他輕輕地把它放在水泥地上。
    「你說什麼?」阿爾焦姆聽到來人報告的這個驚人消息,手像鉗子一樣緊緊抓住了
他的皮外套。
    那個人滿身是雪,大口喘著氣,用低沉而又悲痛的聲音重複了一遍:「真的,同志
們,列寧去世了……」
    因為這回他沒有叫喊,阿爾焦姆才聽明白這個可怕的消息,同時也看清了那個人的
臉,原來是黨組織的書記。
    工人們從地溝裡爬出來,默默地聽著這個名聞世界的人逝世的消息。
    大門旁邊,有一台機車吼叫起來,大家都打了一個寒戰。
    接著,車站盡頭的一台機車也吼叫起來,隨後又是一台……
    發電廠的汽笛也應和著機車那強有力的、充滿不安的吼聲,像炮彈飛嘯一樣發出了
尖叫。一列客車正準備開往基輔,它那快速、漂亮的C型機車敲響了銅鐘,清脆響亮的
鐘聲蓋過了其他聲音。
    在捨佩托夫卡——華沙直達快車的波蘭機車上,司機弄清了鳴笛的原因,又細聽了
一會兒,然後,也緩緩地舉起手,抓住小鏈子,拉開了汽笛的閥門。這倒把國家政治保
安部的一個工作人員嚇了一跳。波蘭司機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拉汽笛,以後他再也不
能開車了,但是他的手一直沒有鬆開鏈子。機車的吼叫聲,嚇得包廂裡的波蘭信使和外
交官們慌張地從柔軟的沙發上跳了起來。
    機車庫裡的人越聚越多。人們從各個門裡走進來。當機車庫已經擠滿了人的時候,
在哀痛而肅靜的氣氛中,有人開始講話了。
    講話的是捨佩托夫卡專區黨委書記、老布爾什維克沙拉布林。
    「同志們!全世界無產階級的領袖列寧逝世了。我們黨遭受了無法彌補的損失——
那位締造了布爾什維克黨並教育她同敵人進行毫不妥協鬥爭的人跟我們永別了……黨和
階級的領袖的逝世應該是一種召喚,召喚無產階級的優秀兒女加入我們的隊伍……」
    奏起了哀樂。幾百個人都脫下了帽子。十五年來沒有掉過眼淚的阿爾焦姆突然感到
喉嚨哽住了,寬厚有力的肩膀也顫抖起來。
    鐵路俱樂部的四壁似乎要被參加會議的人群擠倒了。外面是刺骨的嚴寒,門旁的兩
棵雲杉覆蓋著冰雪,大廳裡卻又悶又熱,荷蘭式爐子燒得呼呼直響,六百個人聚集在這
裡,參加黨組織召開的追悼大會。
    大廳裡沒有往常的嘈雜聲、說笑聲。巨大的悲痛使人們的嗓子瘖啞了。談話的聲音
都很低。幾百雙眼睛流露出哀痛和不安。聚集在這裡的好像是一群失去了領航員的水手,
他們那位久經考驗的領航員被狂風巨浪捲走了。
    黨委會的委員們也默默地在主席台上坐下來。矮壯的西羅堅科小心地拿起鈴,輕輕
搖了一下,就放在桌子上。這已經夠了。大廳裡漸漸靜下來,靜得使人感到壓抑。
    報告完了以後,黨委書記西羅堅科立刻從桌子後邊站了起來,他宣佈了一件事,這
種事在追悼會上宣佈是很少見的,但是並沒有任何人感到驚奇。他說:「三十七位工人
同志署名寫了一份申請書,請求大會予以討論。」接著,他宣讀了這份申請書:西南鐵
路捨佩托夫卡站布爾什維克共產黨組織:領袖的逝世號召我們加入布爾什維克的行列,
我們請求在今天的大會上審查我們,並接受我們加入列寧的黨。
    在這段簡短的文字下面是兩排簽名。
    西羅堅科挨個往下念,每念一個就停幾秒鐘,好讓到會的人記住這些熟悉的名字。
    「波利托夫斯基,斯塔尼斯拉夫·濟格蒙多維奇,火車司機,三十六年工齡。」
    大廳裡發出一片贊同聲。
    「柯察金,阿爾焦姆·安德列耶維奇,鉗工,十七年工齡。」
    「勃魯扎克,扎哈爾·瓦西裡耶維奇,火車司機,二十一年工齡。」
    大廳裡的聲音越來越大了,西羅堅科繼續往下念,大家聽到的都是那些始終同鋼鐵
和機油打交道的產業工人的名字。
    當第一個簽名的人走上講台的時候,大廳裡立刻鴉雀無聲了。
    波利托夫斯基老頭講起自己一生的經歷,怎麼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
    「……同志們,我還能說些什麼呢?過去舊社會當工人的,日子過得怎麼樣,大家
都清楚。一輩子受壓迫受奴役,到老了,窮得像叫化子,兩腿一伸了事。說實在的,革
命在這兒剛鬧起來那陣子,我想我老了,歲數大了,拖家帶口的,入黨的事也就放過去
了。我倒是從來沒幫過敵人的忙,可也沒怎麼參加戰鬥。一九○五年在華沙的工廠裡參
加過罷工委員會,跟布爾什維克一起鬧過革命。那個時候我還年輕,幹什麼也乾脆。老
話還提它幹什麼!列寧死了,這對我的心打擊太大了,我們永遠失去了自己的朋友和知
心人。什麼歲數大不大,我哪能再說這話!……我不會講話,有講得好的,讓他們講吧。
反正有一點我敢保證:永遠跟著布爾什維克走,絕不含糊。」
    老司機那白髮蒼蒼的頭倔強地晃了一下,白眉毛下面兩隻眼睛射出堅定的目光,一
眨不眨地注視著大廳,好像在等待大家的裁決。
    黨委會請非黨群眾發表意見,沒有一個人提出異議。表決的時候,也沒有一個人反
對吸收這個矮小的白髮老人入黨。
    波利托夫斯基離開主席台的時候,已經是一名共產黨員了。
    會場上的每一個人都懂得,現在發生的事情是不同尋常的。老司機剛才講話的地方,
現在站著身材魁梧的阿爾焦姆。
    這個鉗工不知道該把他的大手往哪裡放,就老是擺弄手裡那頂大耳帽子。他那件衣
襟磨光了的羊皮短大衣敞開著,露出裡面的灰色軍便服,領口上整整齊齊地扣著兩顆銅
鈕扣,這使他顯得像過節一樣整潔。他把臉轉向大廳,突然看到了一張熟悉的婦女的面
孔:在被服廠那群工人中間坐著石匠的女兒加莉娜。她對阿爾焦姆寬恕地笑了一下。她
的微笑中包含著對他的鼓勵,嘴角上還露出一種含蓄的只能意會的表情。
    「講講你的經歷吧,阿爾焦姆!」他聽到西羅堅科說。
    阿爾焦姆不習慣在大會上發言,不知道從哪裡講起才好。
    只是到現在他才感到,不可能把一生中積累的一切全講出來。
    詞句老是連貫不起來,加上心情激動,就更說不出來了。這種滋味他還從來沒有體
會過。他清楚地意識到,他的生活已經開始發生急遽的轉折——他阿爾焦姆,正在邁出
最後的一步,這一步將使他那艱辛的生活變得溫暖,獲得新的意義。
    「我母親生了我們四個。」阿爾焦姆開始說。
    會場上很肅靜,六百個人聚精會神地聽著這個高個子、鷹鉤鼻、濃眉大眼的工人講
話。
    「我母親給有錢人家當傭人。父親什麼樣,我記不大清了,他跟母親合不來,酒喝
得很凶。我們跟著母親過日子,她養活那麼多張嘴,可真不容易。東家管飯,她一個月
才掙四個盧布,就為這幾個錢,她天天起早貪黑,腰都累彎了。我總算好,有兩個冬天
上小學,學會了看書寫字。滿九歲那年,母親實在沒法,只好打發我到一家小鐵工廠去
當學徒,只管飯,白干三年,不給工錢……老闆是個德國人,叫費斯特,他嫌我小,不
願意要,後來看我長得結實,母親又給我多報了兩歲,才把我收下。我給他幹了三年,
他什麼手藝也沒教給我,盡支使我干雜活,給他打酒。他一喝起酒來就不要命。撮煤叫
我去,搬鐵也叫我去……老闆娘也把我當成小奴隸,叫我倒尿罐,削土豆皮。他們倆動
不動就踢我一腳,常常是無緣無故的,他們就是這個脾氣。因為老闆常喝醉酒,老闆娘
對誰都沒好氣,稍微有點不如意,就打我幾個嘴巴子。有時候我跑到街上,可是我能往
哪兒逃呢?苦水能向誰吐呢?母親離我有四十俄裡,再說她那兒也沒有我安身的地方……
在廠裡也一樣。管事的是老闆的弟弟。這個畜生專愛拿我開心。有一回,他指著牆角放
鐵匠爐的地方,對我說:『去把那個鐵套圈給我拿來。』我跑過去,伸手就拿,哪知道
鐵圈剛從爐子裡夾出來,打完了,扔在地上的,看著是黑的,手剛碰上,皮都燙掉了。
我痛得大哭大叫,他卻在那兒哈哈大笑。我實在受不了這種折磨,就跑回母親那兒去了。
可她也沒地方安頓我,只好又把我送回德國人那兒。一路上她光是哭。到了第三年,他
們開始教我一點鉗工技術了,但是還照樣打我。我又跑了,一下子跑到舊康斯坦丁諾夫,
進了一家灌香腸的作坊。在這個作坊整天洗腸子,像條狗似的又過了不到兩年。後來老
板耍錢把家當輸得精光,四個月不給我們工錢,不知道溜到哪兒去了,我就離開了那個
鬼地方。我搭上火車,到了日美林卡,下了車就去找活幹。感謝機車庫的一個工人,他
很同情我。他聽我說多少會點鉗工,就說我是他的侄子,央求上司把我收下。他看我個
子高,給我報了十七歲。就這樣,我給鉗工打下手。後來我轉到這兒來幹活,已經有九
個年頭了。我過去的情況就是這樣。在這兒的這一段,你們全都知道。」
    阿爾焦姆用帽子擦了擦前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現在,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也是
最難講的事要說,不能等著別人發問。他緊皺著濃眉。繼續講下去:「人人都會問我,
為什麼革命烈火剛燒起來的時候,我沒有成為布爾什維克?對這個問題,我能說些什麼
呢?說老吧,我還早著呢。我只能說,我是今天才找到自己的這條路。我有什麼可隱瞞
的呢?以前就是沒有看清路。早在一九一八年,舉行反德大罷工的時候,就應該走上這
條路。有個水兵,叫朱赫來,跟我談過不止一次。直到一九二○年,我才拿起槍來戰鬥。
後來戰爭結束了,白匪給扔進了黑海。我們就轉回來了。我成了家,有了孩子……一頭
鑽到家務事裡去了。現在,我們的列寧同志逝世了,黨向我們發出了號召,我回頭看看
自己的生活,看清楚了我一生中缺少的是什麼。單單保衛過自己的政權是不夠的,我們
應該一致動員起來,接替列寧,把蘇維埃政權建設成鐵打的江山。我們都應該成為布爾
什維克——黨是我們的黨嘛!」
    阿爾焦姆結束了自己樸實而又極其真誠的發言,他為自己那不尋常的措詞感到有些
不好意思,同時像從肩上卸下了重擔似的,挺直了身子,等待大家提問題。
    「也許,有人想要問點什麼吧?」西羅堅科打破了沉默。
    會場裡的人晃動起來,但是暫時還沒有人說話。一個下了機車就來開會的、黑得像
甲蟲一樣的司爐乾脆利落地喊道:「還有什麼可問的?難道咱們還不瞭解他嗎?把黨證
給他就得了。」
    矮壯的鍛工基利亞卡又熱又緊張,臉漲得通紅,他用傷了風的沙啞聲音說:「這種
人是不會出岔子的,他會成為一個堅強的同志。表決吧,西羅堅科!」
    後面共青團員座席上站起一個人來,由於光線很暗,看不清是誰,他說:「讓柯察
金同志說說,他為什麼讓土地纏住了,種地會不會使他喪失無產階級意識。」
    會場上掠過一陣輕輕的、不以為然的議論聲。有個人出來指責那個小伙子說:「講
簡單點,別跑到這兒來賣弄……」
    阿爾焦姆打斷他說:「沒關係,同志,這小伙子說得對,我是叫土地纏住了。
    這是實在的,不過我並沒有因為這個把工人階級的良心扔掉。
    從今天起就一刀兩斷。我一定把家搬到工廠附近來,住在這兒更牢靠些。要不然,
那塊地會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阿爾焦姆看見會場上舉起很多手臂,他的心又哆嗦了一下。他感到渾身輕鬆,挺胸
闊步向自己的座位走去。身後傳來了西羅堅科的聲音:「一致通過!」
    第三個走上主席台的是勃魯扎克。波利托夫斯基的這個沉默寡言的老助手,早就當
上司機了。他介紹了自己勞苦的一生,快結束的時候,講到了最近的感受。他說話聲音
很低,但是大家都聽得很清楚。
    「我有義務完成我兩個孩子沒有完成的事業。他們犧牲了,可並不是為了讓我躲在
房後去哭。我還沒有補上他們犧牲的損失。這回領袖的逝世打開了我的眼界。過去的事
情大家就不要問我了,真正的生活打現在起重新開始。」
    勃魯扎克回憶起往事,心緒很亂,憂傷地皺著眉頭。會上沒有人向他提出任何尖銳
的問題,就一致舉手通過他入黨了。他的眼睛立刻閃出了光彩。斑白的頭也抬了起來。
    討論接收新黨員的大會一直開到深夜。只有那些大家熟悉的、經過生活考驗的、最
優秀的分子,才被吸收入了黨。
    列寧的逝世促使幾十萬工人加入了布爾什維克黨,領袖的去世沒有造成黨的隊伍渙
散。一棵大樹,它的巨大的根子深深地紮在土壤裡,只削去它的頂端,它是不會死去的。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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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旅館的音樂廳門口站著兩個人。其中一個大個子,戴副夾鼻眼鏡,胳臂上佩著寫有
「糾察隊長」字樣的紅袖章。
    「烏克蘭代表團是在這兒開會嗎?」麗達問。
    大個子打著官腔回答說:「是的!有什麼事嗎?」
    「請讓我進去。」
    大個子堵住半邊門,打量了一下麗達,問:「您的證件呢?只有正式代表和列席代
表才能進去。」
    麗達從提包裡拿出燙金的代表證。大個子看見上面印著「中央委員會委員」的字樣,
怠慢的態度馬上不見了,他變得彬彬有禮,像對「自家人」一樣親熱地說:「請吧,請
進,左邊有空位子。」
    麗達從一排排椅子中間穿過去,看見一個空座位,坐了下來。代表會議就要結束了。
麗達注意地聽著主席的講話。這個人的聲音她聽起來很耳熟。
    「同志們,出席全俄代表大會各代表團首席代表會議的代表,以及出席代表團會議
的代表,已經選舉完畢。現在離開會還有兩個小時。請允許我再次核對一下已經報到的
代表名單。」
    麗達認出這個人是阿基姆,他正匆忙地念著代表名單。
    每叫一個名字,就有一隻手拿著紅色或者白色代表證舉起來。
    麗達聚精會神地聽著。
    一個熟悉的名字傳進了她的耳朵:「潘克拉托夫。」
    麗達回頭朝舉手的地方看去,那裡坐著一排排代表,卻看不到碼頭工人那熟悉的面
孔。名單念得很快,她又聽到一個熟悉的名字——奧庫涅夫,接著又是一個——扎爾基。
    麗達看見了扎爾基。他就坐在附近,在她的斜對面。那不就是他的側影嗎,已經不
大能認出來了……是他,是伊萬。
    麗達已經好幾年沒有見到他了。
    名單迅速地往下念。突然,她聽到一個名字,不由得哆嗦了一下:「柯察金。」
    前面很遠的地方舉起一隻手。隨後又放下了。說來奇怪,麗達竟迫不及待地想看看
那個和她的亡友同姓的人。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剛才舉手的地方,但是所有的頭看上去全
都一樣。
    麗達站起來,順著靠牆的通道向前排走去。這時候,阿基姆已經念完了名單,馬上
響起一陣挪動椅子的聲音,代表們大聲說起話來,青年人發出爽朗的笑聲,於是阿基姆
竭力蓋過大廳裡的嘈雜聲,喊道:「大家不要遲到!……大劇院,七點!……」
    大廳門口很擁擠。
    麗達明白,她不可能在擁擠的人流中找到剛才名單中念到的熟人。唯一的辦法是盯
住阿基姆,再通過他找到其他人。
    她讓最後一批代表從身邊走過,自己朝阿基姆走去。
    突然,她聽到身後有人說:「怎麼樣,柯察金,咱們也走吧,老弟。」
    接著,一個那麼熟悉、那麼難忘的聲音回答說:「走吧。」
    麗達急忙回過頭來,只見面前站著一個高大而微黑的青年,穿著草綠色軍便服和藍
色馬褲,腰上系一條高加索窄皮帶。
    麗達睜圓了眼睛看著他,直到一雙手熱情地抱住她,顫抖的聲音輕輕地叫了一聲
「麗達」,她才明白,這真是保爾·柯察金。
    「你還活著?」
    這句問話說明了一切。原來她一直不知道他死去的消息是誤傳。
    大廳裡的人全走光了。從敞開的窗戶裡傳來了本市的交通要道——特維爾大街的喧
鬧聲。時鐘響亮地敲了六下,可是他倆都覺得見面才幾分鐘。鐘聲催促他們到大劇院去。
當他們沿著寬闊的階梯向大門走去的時候,她又仔細看了看保爾。他現在比她高出半個
頭,還是從前的模樣,只是更加英武,更加沉著了。
    「你看,我還沒問你在哪兒工作呢。」
    「我現在是共青團專區委員會書記,或者像杜巴瓦所說的,當『機關老爺』了。」
說著,保爾微微笑了一下。
    「你見過他嗎?」
    「見過,不過那次見面留下的印象很不愉快。」
    他們走上了大街。街上,汽車鳴著喇叭疾馳而過,喧嚷的行人來來往往。他倆一直
走到大劇院,路上幾乎沒有說話,心中想著同一件事情。劇院周圍人山人海,狂熱而固
執的人群一次又一次向劇院石砌的大廈湧過去,一心想衝進紅軍戰士把守的入口。但是,
鐵面無私的衛兵只放代表進去。代表們驕傲地舉著證件,從警戒線穿過去。
    劇院周圍的人海裡全是共青團員。他們沒有列席證,但是都千方百計想參加代表大
會的開幕式。有些小伙子挺機靈,混在代表群裡朝前擠,手裡也拿著紅紙片,冒充證件。
他們有時竟混到了會場門口,個別人甚至鑽進了大門,但是他們馬上被引導來賓和代表
進入會場的值班中央委員或糾察隊長抓住,給趕出門來,這使得那些混不進去的「無證
代表」大為高興。
    想參加開幕式的人很多,劇院連二十分之一也容納不下。
    麗達和保爾費了很大的勁,才擠到會場門口。代表們乘坐電車、汽車陸續來到會場。
門口擠得水洩不通。紅軍戰士——他們也是共青團員——漸漸招架不住了,他們被擠得
緊緊貼在牆上,門前喊聲響成一片:「擠呀!鮑曼學院的小伙子們,擠呀!」
    「擠呀,老弟,咱們要勝利了!」
    「把恰普林和薩沙·科薩列夫〔恰普林(1902—1938)和科薩列夫(19
03—1939)當時先後擔任共青團中央總書記的職務。——譯者〕叫來,他們會放
我們進去的!」
    「加——油——啊!」
    一個戴青年共產國際徽章的小伙子,靈活得像條泥鰍,隨著保爾和麗達擠進了大門。
他躲過糾察隊長,飛速跑進休息室,一轉眼就鑽進代表群中不見了。
    「咱們就坐在這兒吧。」他們走進正廳後,麗達指著後排的位子說。
    他們在角落裡坐了下來。麗達看了看手錶。
    「離開會還有四十分鐘,你給我講講杜巴瓦和安娜的情況吧。」麗達說。保爾目不
轉睛地注視著她,她有點不好意思。
    「我不久前去參加全烏克蘭代表會議,順便去看望了他們。跟安娜見了幾次面,跟
杜巴瓦只見了一次,這一次還不如不見的好。」
    「為什麼?」
    保爾不做聲。他右眼的眉梢微微顫動了一下。麗達知道為什麼會有這動作,這是他
激動的信號。
    「你說說吧,我什麼都不知道。」
    「麗達,我本不想現在說這件事,可你非要我說,我只好服從了。他們的關係是當
著我的面徹底破裂的,依我看,安娜是別無選擇。他們積累了那麼多矛盾,一刀兩斷是
唯一的出路。感情破裂的根源是他們在黨內問題上的分歧。杜巴瓦始終是個反對派。我
在哈爾科夫聽人說起他在基輔的發言,他是和舒姆斯基一起去基輔的。」
    「什麼,難道舒姆斯基是托洛茨基分子?」
    「是的,他曾經是,現在離開了他們。我跟扎爾基找他談了很久。現在他已經站到
咱們這邊來了。而對杜巴瓦,這話卻無論如何不能說。杜巴瓦是越陷越深。咱們還是回
過頭來先講安娜吧。她把什麼都告訴我了。杜巴瓦搞反黨活動是一頭扎進去就出不來。
安娜沒少受他的氣,比方說,他奚落她:『你是黨的一匹小灰馬,主人指東你走東,主
人指西你走西。』還有比這更難聽的。幾次衝突過後,他們就成了陌路人。安娜提出分
手,杜巴瓦顯然不願意失去她,他保證,今後他們之間不會再有磨擦,請她不要離開他,
要幫助他渡過難關。安娜同意了。有一段時間她似乎覺得,一切都會好起來。她沒有再
聽到他惡語傷人,她給他講道理,他也不做聲,不再反駁。安娜相信,他在認真檢討過
去的立場。
    「她從扎爾基那裡聽說,杜巴瓦在共產主義大學也不再搗亂,跟扎爾基的個人關係
也能做到和睦相處。不久前安娜在單位感到不大舒服(她已懷孕),回家休息,關上門
後,便躺下了。她和杜巴瓦住的是套間,兩個房間有門相通,不過兩人講好把門釘死了。
    「不一會兒杜巴瓦帶了一大幫同志到家裡來,結果安娜無意中成了一個有組織的托
派小組會議的見證人。她聽到的那一大堆東西,連做夢都夢不到。而且,為了迎接全烏
克蘭共青團代表會議,他們還印刷了一份宣言之類的東西,準備藏在衣襟下,偷偷散發
給代表們。安娜這才猛然清醒:杜巴瓦原來是在耍手腕。
    「等大家走後,安娜把杜巴瓦叫到自己房間,要求他解釋剛才發生的一切。
    「我正好那一天到達哈爾科夫,參加代表會議,在中央委員會遇見了基輔的代表。
    「塔莉亞給了我安娜的地址,她住得很近,我決定午飯前去看望她,因為在她工作
的黨中央婦女部我們沒能找到她,她在那裡擔任指導員的職務。
    「塔莉亞和其他幾位同志也答應去看她。你瞧,不早不晚,我到的時候,正好趕上
這坎兒了。」
    保爾苦笑了一下。
    麗達聽著,微微皺起眉頭,兩隻胳膊拄在座位的天鵝絨把手上。保爾不再出聲。他
望著麗達,回想她以前在基輔時的模樣,又同眼前的她比較,再次意識到她已長成了一
個體態健美的、迷人的青年女性。她身上那件終年不變的軍便服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
簡樸但縫製得很精緻的藍色連衣裙。她的手指抓住他的手,輕輕拽了一下,要他繼續說
下去。
    「我聽著呢,保爾。」
    保爾接著往下說,也抓住了她的手指,不再鬆開。
    「安娜見到我,掩飾不住心裡的喜悅。杜巴瓦則是冷冰冰的。原來他已經知道我同
反對派作鬥爭的情況。
    「這次見面有點不倫不類。我似乎要充當一個法官之類的角色。安娜不住嘴地講,
杜巴瓦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一支接著一支抽煙,顯然,他又煩躁,又生氣。
    「『你瞧,保夫魯沙,他不單欺騙我,還欺騙黨。他組織什麼地下小組,還在那兒
煽風點火,當著我的面卻說洗手不幹了。他在共產主義大學公開承認代表會議的決議是
正確的。他自稱是個「正派人」,可同時又在瞞天過海,耍陰謀。今天的事,我要寫信
報告省監察委員會。』安娜氣憤地說。
    「杜巴瓦很不滿意,嘟嘟噥噥說:「『有什麼了不起?走吧,去匯報吧。這種黨,
連老婆都當特務,偷聽丈夫的談話,你以為我很樂意當這個黨的黨員!』「這種話對安
娜來說當然太過分了。她喊了起來,叫杜巴瓦走開。他出去以後,我對安娜說,讓我找
他談一談。安娜說這是白費勁。不過我還是去了。我想我和他曾經是好朋友,他還不是
不可救藥。
    「我到了他房間。他躺在床上,馬上堵我的嘴,說:「『你別來說服教育,我對這
一套膩煩透了。』「可我還是得說。
    「我想起了過去的事,說:「『從我們以前犯的錯誤中。你什麼教訓也沒有吸取?
杜巴瓦,你記不記得,小資產階級意識是怎麼把我們推上反對黨的道路的?』「你猜他
怎麼回答我?他說:「『那個時候,保爾,我和你都是工人,沒什麼顧慮,心裡想什麼,
嘴上說什麼,而我們想的東西並沒有什麼錯。實行新經濟政策前是真正的革命。現在呢,
是一種半資產階級革命。發新經濟政策財的人個個腦滿腸肥,綾羅綢緞身上掛,可國內
的失業人員多得不可勝數。我們政府和黨的上層人士也在靠新經濟政策發跡。還跟那些
女資本家勾搭上了,整個政策的目標都是發展資本主義。講到無產階級專政那就羞羞答
答,對農民則採取自由主義態度,培植富農,用不多久,富農就會在農村當家作主。你
等著瞧吧,再過五六年,蘇維埃政權就會在不知不覺中被人埋葬掉,跟法國熱月政變之
後的情形一樣。新經濟政策的暴發戶們將成為新的資產階級共和國的部長,而你我這樣
的人,要是還敢囉嗦,連腦袋也會給他們揪下來。一句話,這麼走下去,死路一條。』
「看到了吧,麗達,杜巴瓦拿不出任何新鮮貨色,還是托洛茨基派的陳詞濫調。我跟他
談了很久。
    「最後我明白了,跟他爭辯無異對牛彈琴。依我看,杜巴瓦是拽不回來了。為了跟
他談話,我開會都遲到了。
    「臨別的時候,他大概是要『抬舉』我一下,說:「『保爾,我知道你還沒有僵化,
沒有成為因為怕丟官才投贊成票的官僚。不過,你是那種眼睛裡除了紅旗之外什麼也看
不見的人。』「晚上,基輔的代表都到安娜家來聚會。其中有扎爾基和舒姆斯基。安娜
已經去過省監察委員會,我們都認為她做得對。我在哈爾科夫待了八天,同安娜在中央
委員會見過幾次面。她搬了家。我聽塔莉亞說,安娜打算流產。跟杜巴瓦分手的事,看
來已無可挽回。塔莉亞在哈爾科夫又留了幾天,幫她辦這件事。
    「我們動身去莫斯科那天,扎爾基聽人說,黨的三人小組給了杜巴瓦嚴厲申斥加警
告的處分。共產主義大學的黨委也同意這個決定。離最高處分只差一步,這樣,杜巴瓦
總算沒被清除出黨。」
    會場裡漸漸擁擠起來,人群還在不斷往裡湧,周圍是一片談話聲、笑聲。巨大的劇
場正在接待這世所罕見的、充滿活力的人流,這些年輕的布爾什維克是如此熱情奔放,
如此樂觀,如此勇往直前,猶如從山上奔騰而下的急流。
    嘈雜聲越來越大了。保爾似乎覺得,麗達並不在聽他說話。他剛一住嘴,麗達隨即
說:「杜巴瓦的事,我想咱們今天就說這些吧。幹嗎把餘下的時間都花費在這上面呢!
這兒這麼明亮,生活氣息這麼濃……」
    麗達朝他身邊挪了挪身子,他們挨得更近了,說起話來都不大方便。為了聲音小些,
她朝他探過身去。
    「有一個問題,我想要你回答我。」麗達說。「雖然事情已經過去,但是我想你會
告訴我的:當初你為什麼要中斷咱們的學習和咱們的友誼呢?」
    雖然保爾剛一跟她見面,就預料到她會提這個問題,現在他還是感到很尷尬。他們
的目光相遇了,保爾看出:她是知道原因的。
    「麗達,我想你是完全清楚的。這是三年前的事了,現在我只能責備當時的保爾。
總的說來,保爾一生中犯過不少大大小小的錯誤,你現在問的就是其中的一個。」
    麗達微微一笑。
    「這是一個很好的開場白。但是我想聽到的是答案。」
    保爾低聲說下去:「這件事不能完全怪我,『牛虻』和他的革命浪漫主義也有責任。
有一些書塑造了革命者的鮮明形象,他們英勇無畏,剛毅堅強,徹底獻身於革命事業,
給我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我產生了做這樣的人的願望。對你的感情,我就是照『牛
虻』的方式處理的。這樣做,我現在感到很可笑,不過更多的是遺憾。」
    「這麼說。現在你對『牛虻』的評價改變了?」
    「不,麗達,基本上沒有改變!我否定的只是毫無必要地以苦行考驗意志的悲劇成
分。至於『牛虻』的主要方面,那我是肯定的,我贊成他的勇敢,他的非凡的毅力,贊
成他這種類型的人,能夠忍受巨大的痛苦而不在任何人面前流露。我贊成這種革命者的
典型,對他來說,個人的一切同集體事業相比較,是微不足道的。」
    「保爾,這番話三年以前就應該說,可是直到現在才說,只有使人感到遺憾了。」
麗達面帶笑容,若有所思地說。
    「麗達,你說使人遺憾,是不是因為我永遠只能是你的同志,而不能成為更近的人
呢?」
    「不是,保爾,你本來是可以成為更近的人的。」
    「那麼還來得及補救。」
    「有點晚了,牛虻同志。」
    麗達微笑著說了這句笑話,接著她解釋說:「我現在已經有了個小女孩。她有個父
親,是我的好朋友。我們三個生活得很和美,現在是三位一體,密不可分。」
    她用手指輕輕觸了一下保爾的手,表示對他的關切。但是她馬上就明白了,這個動
作是多餘的。是的,這三年來,他不只是在體格方面成長了。麗達知道他現在很難過—
—這從他的眼睛裡可以看得出來,但是他毫不做作地、誠摯地說:「不管怎麼樣,我得
到的東西還是要多得多,剛才失去的東西是沒法同它相比的。」
    保爾和麗達站了起來。應該坐到離台近一些的地方去了。
    他們朝烏克蘭代表團座席走去。樂隊奏起了樂曲。巨大的橫幅標語鮮紅似火,閃光
的大字似乎在呼喊:「未來是屬於我們的」。樓上樓下的幾千個座位和包廂已經坐滿了
人。這幾千個人聚集在一起,形成一個強大的變壓器——這是一個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的原動力。宏偉的劇院接待了偉大的工人階級的青年近衛軍的精華。幾千雙眼睛凝視著
沉重的帷幕的上方,每雙眼睛都是亮晶晶的,反映出「未來是屬於我們的」幾個閃光的
大字。
    人們仍在不斷湧進會場。再過幾分鐘,沉重的天鵝絨帷幕就要慢慢拉開,全俄共青
團中央委員會書記恰普林在這無比莊嚴的時刻,也會暫時失去平靜,他將激動地宣佈:
「全俄共產主義青年團第六次代表大會現在開幕。」
    保爾從來沒有這樣鮮明、這樣深刻地感受到革命的偉大和威力,他感到有一種難以
言喻的驕傲和前所未有的喜悅。這是生活給他的,是生活把他這個戰士和建設者送到這
裡來,參加這個布爾什維主義青年近衛軍的勝利大會的。
    大會每天從清晨開到深夜,佔去了與會者的全部時間。保爾只是在最後一次會議上
才又見到了麗達。她正和一群烏克蘭代表在一起〔作者手稿中此處還有一段文字,描寫
共青團員在麗達的哥哥家開晚會的情景。麗達在晚會上說:「朋友們,我深深相信,不
出幾年,共青團會從自己的隊伍裡推出幾位大作家,他們將通過藝術的形象講述我們英
勇的過去,講述我們同樣光榮的現在,誰知道,說不定在座的諸位中就會有人用鋒利的
筆觸,把我們這些人也挖苦一番呢……」——編者〕。麗達對他說:「明天大會閉幕以
後,我馬上就要回去。不知道臨別的時候,還能不能再談一次。所以我今天把過去的兩
本日記找了出來,還寫了一封短信,準備留給你。你看完了,把日記給我寄回來。這些
東西會把我沒向你說的事情全告訴你。」
    保爾握了握她的手,目不轉睛地看了她一會兒,好像要把她的面容銘記在心裡。
    第二天,他們如約在大門口見面。麗達交給他一個包和一封封好的信。周圍人很多,
因此他們告別的時候很拘謹,保爾只是在她那濕潤的眼睛裡看到了深切的溫情和淡淡的
憂傷。
    一天以後,列車載著他們朝不同的方向走了。
    烏克蘭代表分坐在幾節車廂裡。保爾和基輔小組在一起。
    晚上,大家全睡了,奧庫涅夫也在旁邊的舖位上發出了輕輕的鼾聲。保爾移近燈光,
打開那封信:
    保夫魯沙,親愛的!
    這些話我本來可以當面告訴你,不過還是寫下來更好一些。我只有一個希望,就是
我和你在大會開幕那天談的事,不要在你生活裡留下痛苦的回憶。我知道你很堅強,所
以我相信你說的話。我對生活的看法並不太拘泥於形式。在私人關係上,有的時候,當
然非常少見,如果確實出於不平常的、深沉的感情,是可以有例外的。你就可以得到這
種例外,不過,我還是打消了償還我們青春宿債的念頭。我覺得,那樣做不會給我們帶
來很大的愉快。保爾,你對自己不要那樣苛刻。我們的生活裡不僅有鬥爭,而且有美好
感情帶來的歡樂。
    至於你生活的其他方面,就是說,對你生活的主要內容,我是完全放心的。緊握你
的雙手。
    麗達。
    保爾沉思著,把信撕成碎片,然後兩手伸出窗外,任憑風把紙片吹走。
    第二天早晨,保爾讀完兩本日記,把它們包起捆好。到了哈爾科夫,奧庫涅夫、潘
克拉托夫、保爾和另外一些烏克蘭代表都下了車。奧庫涅夫要把住在安娜那裡的塔莉亞
接走。
    潘克拉托夫當選為烏克蘭共青團中央委員,有事要辦。保爾決定順便看看扎爾基和
安娜,然後同奧庫涅夫他們一起到基輔去。他到車站郵局給麗達寄日記本,耽擱了一會
兒,出來的時候朋友們已經全走了。
    他坐電車到了安娜和杜巴瓦的住所。保爾走上二樓,敲了敲左面的門——安娜就住
在這裡。裡面沒有人應聲。時間還很早,安娜不會這麼早就去上班。保爾想:「她也許
還沒醒。」
    這時隔壁的門打開了,睡眼矇矓的杜巴瓦走了出來,站在門口。他臉色灰暗,眼圈
發青,身上散發著刺鼻的洋蔥味,保爾那敏銳的嗅覺還聞到了他嘴裡噴出來的隔夜的酒
氣。從半開的房門裡,保爾看見床上躺著一個胖女人,確切些說,是看到這女人的肩膀
和一條光著的肥腿。
    杜巴瓦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用腳一踹,把門關上了。
    「你怎麼,是來找安娜·博哈特同志的嗎?」他眼睛看著牆角,用沙啞的聲音問。
「她已經不在這兒了。你難道不知道嗎?」
    保爾沉著臉,仔細地打量著他。
    「我不知道。她搬到哪兒去了?」
    杜巴瓦突然大發脾氣。
    「這個我管不著。」他打了一個嗝,又壓住火氣,不懷好意地說:「你是來安慰她
的吧?好啊,來得正是時候。位子已經騰出來了,行動起來吧。你肯定不會碰釘子。她
跟我提過好幾次,說她挺喜歡你,或者像娘們的另一種說法……抓住機會吧,那你們精
神和肉體就都一致起來了。」
    保爾感到兩頰發燒。他竭力克制自己,輕聲說:「德米特裡,你怎麼墮落到這種地
步!沒想到你會變得這麼無賴。過去你是個不錯的小伙子嘛。你為什麼要墮落下去呢?」
    杜巴瓦把身子靠在牆上。看樣子他光腳站在水泥地上有點冷,所以把身子蜷縮起來。
房門打開了。一個睡眼惺忪、兩腮浮腫的女人探出頭來,說:「我的小貓,進來吧,在
那兒站著幹什麼?……」
    杜巴瓦沒讓她說完,猛地把門關上,用身子頂住。
    「真是個好的開端……」保爾說。「你把什麼人領到房裡來了!這樣下去怎麼得了
啊?」
    杜巴瓦顯然不願意再談下去,他大聲喊道:「連我該跟什麼人睡覺也要你們下指示
嗎!這些說教我早就聽夠了!你從哪兒來的,滾回哪兒去吧!去告訴大家,就說我杜巴
瓦現在又喝酒,又嫖女人!」
    保爾走到他跟前,激動地說:「德米特裡,把這個女人攆走,我想最後再跟你談一
次……」
    杜巴瓦把臉一沉,轉身走進了房間。
    「呸,這個壞蛋!」保爾低聲罵了一句,慢慢走下樓去。
    兩年過去了。無情的時光一天天、一月月流逝著,而生活,飛速前進而又豐富多彩
的生活,總是給這些表面似乎單調的日子帶來新的內容,每天都和前一天不一樣。一億
六千萬偉大的人民,開天闢地第一次成為自己遼闊土地和無窮寶藏的主人,他們英勇地、
緊張地勞動著,重建被戰爭破壞了的經濟。國家在日益鞏固,在積聚力量。不久前不少
工廠還廢置著,沒有一點生氣,一片荒涼,可是現在煙囪全都冒煙了。
    保爾覺得,這兩年過得飛快,簡直是不知不覺地過去的。
    他不會從容不迫地過日子,早晨不會懶洋洋地打著哈欠迎接黎明,晚上也不會十點
鍾準時就寢。他總是急急忙忙地生活,不僅自己急急忙忙,而且還催促別人。
    他捨不得在睡眠上多花時間。深夜還經常可以看到他的窗戶亮著燈光,屋子裡有幾
個人在埋頭讀書。這是他們在學習。兩年裡他學完了《資本論》第三卷,弄清了資本主
義剝削的精巧結構。
    有一天,拉茲瓦利欣突然來到保爾工作的那個專區。省委派他來,建議讓他擔任一
個區的共青團區委書記。保爾當時出差在外。在保爾缺席的情況下,常委會把拉茲瓦利
欣派到一個區裡。保爾回來後,知道了這件事,但是什麼也沒有說。
    一個月過去了。保爾到拉茲瓦利欣那個區視察工作。他發現的問題雖然不多,但是
其中已經有這樣一些情況:拉茲瓦利欣酗酒,拉攏一幫阿諛奉承的人,排擠好同志。保
爾把這些事情提到常委會上討論。當大家一致主張給拉茲瓦利欣嚴厲申斥處分的時候,
保爾出人意料地說:「應該永遠開除,不許重新入團。」
    大家都很吃驚,感到這樣處分過重,但是保爾堅持說:「一定要開除這個壞蛋。對
這個墮落的少爺學生,我們已經給過他重新做人的機會,他純粹是混進團裡的異己分
子。」
    保爾把在別列茲多夫發生的事講了一遍。
    「我對柯察金的指摘提出強烈抗議。他這是報私仇,誰都可以捏造罪名陷害我。讓
柯察金拿出真憑實據來。我也會給他編幾條,說他搞過走私活動——憑這個就把他開除
嗎?不行,得讓他拿出證據來!」拉茲瓦利欣大喊大叫。
    「你等著吧,會給你證據的。」保爾對他說。
    拉茲瓦利欣出去了。半小時後保爾說服了大家,常委會通過決議:「將異己分子拉
茲瓦利欣開除出團。」
    入夏以後,朋友們一個個都去休假了。身體不好的都到海濱去。一到這個時候,休
養成了大家熱切盼望的事,保爾忙著給同志們張羅療養證,申請補助,打發他們去休息。
同志們走的時候,臉色蒼白,神情倦怠,但是都很高興。他們留下的工作全壓在保爾肩
上,他就全力以赴地工作,像一匹馴順的馬拉著重載爬坡一樣。這些同志曬得黑黑的回
來了,個個精神飽滿,精力充沛。於是,另一批同志又療養去了。整個夏天總有人外出,
可是生活是不會在原地踏步的,生活要前進,保爾也就沒有一天能夠離開他的崗位。
    年年夏天都是這樣過的。
    保爾不喜歡秋天和冬天,因為這兩個季節給他肉體上造成很多痛苦。
    今年,他特別焦急地盼望夏天快到。精力一年不如一年了,即使只向自己承認這一
點,也使他感到非常難過。現在只有兩條出路:要麼承認自己經受不了緊張工作帶來的
種種困難,承認自己是個殘廢;要麼堅守崗位,直到完全不能工作為止。他選擇了後一
條。
    有一回,專區黨委常委會開會的時候,專區衛生處長巴爾捷利克,一個做過地下工
作的老醫生,湊到保爾跟前,說:「保爾,你的氣色很不好。到醫務委員會檢查過嗎?
身體怎麼樣?大概沒去過吧?我記不清了。反正你得檢查一下,親愛的朋友。星期四來
吧,下午來。」
    保爾有事脫不開身,沒有到醫務委員會去。可是巴爾捷利克並沒有忘記他,親自把
他拉到自己那裡。醫生給保爾仔細檢查了身體,巴爾捷利克也以神經病理學家的身份參
加了。
    檢查之後,寫了如下處理意見:醫務委員會認為柯察金同志必須立即停止工作,去
克裡木長期療養,並進一步認真治療,否則難免發生嚴重後果。
    處理意見的前面,用拉丁文寫了一長串病名。從這些病名中,保爾瞭解到的只是:
他的主要災難不在腿上,而是中樞神經系統受到嚴重損傷。
    巴爾捷利克把醫務委員會的決定送交常委會批准,沒有一個人反對立即解除保爾的
工作,但是保爾自己提議,等共青團專區委員會組織部長斯比特涅夫休假回來之後他再
離開。保爾怕丟下專區團委的工作沒有人負責。這個要求雖然遭到巴爾捷利克的反對,
大家還是同意了。
    再有三個星期,他就可以去度他一生中的第一次休假了。
    抽屜裡放著到葉夫帕托裡亞去的療養證。
    保爾這些日子工作抓得更緊了。他召開了專區團委全體會議,為了能夠放心離開,
他竭力在走之前把工作安排妥當。
    就在他要去休養,要去看他一生中從未見過的大海的前夕,他遇到了一件十分荒唐
而可憎的事,這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的。
    下班以後,保爾來到黨委宣傳鼓動部辦公室,坐在書架後面敞開窗戶的窗台上,等
著開宣傳工作會議。他進來的時候,辦公室裡沒有人。過了一會兒,進來幾個人。保爾
在書架後面,看不見他們,但是從說話聲音裡聽出有法伊洛。法伊洛是專區國民經濟處
處長,高高的個子,一副軍人派頭,長得很漂亮。保爾不止一次聽說他愛喝酒,見到好
看點的姑娘就糾纏。
    法伊洛過去打過游擊,一有機會就眉飛色舞地吹噓,說他每天都砍下十個馬赫諾匪
幫的腦袋。保爾非常厭惡他。有一回,一個女團員找到保爾,大哭一場,說法伊洛答應
同她結婚,可是同居了一個星期以後就拋棄了她,現在見面連招呼都不打。監察委員會
調查這件事的時候,那個姑娘拿不出證據,法伊洛矇混過了關。可是保爾相信她說的是
實話。保爾留心聽進屋的人說話,他們不知道他在裡面,其中一個人說:「喂,法伊洛,
你的事情怎麼樣?又搞了點新名堂沒有?」
    問話的是格裡博夫,法伊洛的朋友,跟他是一路貨。格裡博夫淺薄無知,是個大笨
蛋,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也當上了宣傳員,而且很愛擺出一副宣傳家的架勢,不管什麼場
合,一有機會就顯示一番。
    「你給我道喜吧,昨天我把科羅塔耶娃搞到手了。你還說成不了事呢。不,老弟,
要是我盯上了哪個娘們,你就放心吧,我準能……」法伊洛接著說了一句不堪入耳的髒
話。
    保爾感到神經一陣震顫——這是他極端憤怒的徵兆。科羅塔耶娃是專區黨委的婦女
部長。她和保爾是同時調到這裡來的。共事期間他們成了好朋友。她是個大家都願意接
近的黨員,對每一個婦女,對每一個向她求助或請教的人,她都熱情接待,體貼關懷。
科羅塔耶娃受到專區委員會工作人員的普遍尊敬。她還沒有結婚。法伊洛講的無疑就是
她。
    「法伊洛,你沒撒謊嗎?她可不像是那種人。」
    「我撒謊?你把我當什麼人了?比她強的我也搞到過。這得有本事。一個娘們一個
樣,要用不同手段來對付。有的當天就能弄到手,這樣的當然是不值錢的貨。有的得追
上一個月。要緊的是要會打攻心戰。幹什麼都有一套專門的辦法。老弟,這可是一門高
深的學問!我在這方面是個專家。哈——哈——哈——哈……」
    法伊洛自鳴得意,興奮得連氣都喘不過來了。一小群聽眾慫恿他往下講,他們迫不
及待地想知道細節。
    保爾站起身來,攥緊了拳頭,他覺得心在急劇地跳動。
    「像科羅塔耶娃這樣的女人,你想碰運氣,輕而易舉就搞到手,那是白日做夢,可
是把她放過去,我又不甘心,何況我跟格裡博夫還打了一箱葡萄酒的賭。於是我就開始
運用戰術。假裝順便走進她屋裡,去了一回,又一回。一看,不行,她盡給我白眼。外
面對我有不少流言蜚語,說不定已經傳到她耳朵裡去了……一句話,側擊是失敗了。於
是我就迂迴,迂迴。哈——哈!……你明白嗎,我跟她說,我打過仗,殺過不少人,到
處流浪,吃足了苦頭,可是連個可心的女人都沒給自己找到。現在我的日子就像一隻孤
苦伶仃的狗,沒人體貼我,沒人問寒問暖……我就這麼胡謅瞎編,一個勁地訴苦。
    一句話,抓住她的弱點進攻。我在她身上可下了不少功夫。有一陣子我想,見他媽
的鬼去吧,演這種滑稽戲,不幹了!但是事關原則呀,為了原則,我不能放過她……最
後總算弄到手了。老天不負苦心人——沒想到我碰上的不是個婆娘,竟是個黃花閨女。
哈——哈!……嘿,太有意思了!」
    法伊洛還在把他的下流故事講下去。
    保爾不記得是怎麼一下子衝到法伊洛跟前的。
    「畜生!」他大喝一聲。
    「你罵誰?偷聽別人的談話,你才是畜生!」
    保爾大概又說了句什麼,法伊洛伸手揪住他的前襟:「你竟敢這樣侮辱我?!」
    說著,他就給了保爾一拳。他是喝醉了的。
    保爾操起一張柞木凳子,一下就把法伊洛打倒在地。保爾衣袋裡沒有帶槍,法伊洛
才算揀了一條命。
    於是,就發生了這樣的荒唐事:在預定動身去克裡木的那天,保爾不得不出席黨的
法庭。
    黨組織的全體成員都到市劇院來了。宣傳鼓動部裡發生的事件使與會者很憤慨,審
判發展成為一場關於生活道德問題的激烈辯論。日常生活準則、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黨
的倫理道德等問題成了辯論的中心,審理的案件反而退居次要的地位。這個案件只是一
個信號。法伊洛在法庭上非常放肆,他厚顏無恥地擺出一副笑臉,說什麼這個案件人民
法院會審理清楚的,柯察金打破他的頭,應該判處強制勞動。向他提出的問題,他一概
拒絕回答。
    「怎麼,你們想拿我這件事當做談笑的資料嗎?對不起。你們願意給我加什麼罪名
就加吧。至於那幫娘們對我有那麼大的火,道理很簡單,那是因為平時我根本不答理她
們。那件事不過是小事一樁,連個雞蛋殼都不值。要是在一九一八年,我會按自己的辦
法跟柯察金這個瘋子算帳的。現在沒有我,你們也可以處理。」法伊洛說罷,揚長而去。
    當主席要保爾談談衝突經過的時候,他講得很平靜,但是可以感覺得出來,他是在
竭力克制自己。
    「大家在這裡議論的這件事所以會發生,是因為我沒能控制住自己。以前我做工作,
用拳頭用得多,動腦子動得少,不過這樣的時候早就過去了。這次又出了岔子,在我清
醒過來之前,法伊洛的腦袋已經挨了一下子。最近幾年,這是我僅有的一次暴露出遊擊
作風。說實在的,雖然他挨打是罪有應得,但我譴責自己的這種舉動。法伊洛這種人是
我們共產黨的生活中的一個醜惡現象。我不明白,一個革命者、共產黨員,怎麼可以同
時又是一個下流的畜生和惡棍,我永遠也不能同這種現象妥協。這次事件迫使我們討論
生活道德問題,這是整個事件中唯一的積極方面。」
    參加會議的黨員以壓倒多數通過決議,把法伊洛開除出黨。格裡博夫由於提供假證
詞,受到警告和嚴厲申斥處分。其餘參加那次談話的人都承認了錯誤,受到了批評。
    衛生處長巴爾捷利克介紹了保爾的神經狀況。黨的檢察員建議給保爾申斥處分,由
於大會的強烈反對,他撤回了這個建議。保爾被宣佈無罪。
    幾天以後,列車把保爾載往哈爾科夫。經他再三請求,專區黨委同意把他的組織關
系轉到烏克蘭共青團中央委員會,由那裡分配工作。他拿到一個不壞的鑒定,就動身了。
阿基姆是中央委員會書記之一。保爾去見他,把全部情況向他做了匯報。
    阿基姆看了鑒定,見到在「對黨無限忠誠」後面寫著:「具有黨員應有的毅力,只
是在極少的情況下表現暴躁,不能自持,其原因是神經系統受過嚴重損傷」。
    「保夫魯沙,在這份很好的鑒定上,到底還是給你寫上了這麼一條。你別放在心上,
神經很健全的人,有時也難免發生這類事情。到南方去吧,恢復恢復精力。等你回來的
時候,咱們再研究你到什麼地方去工作。」
    阿基姆緊緊握住了保爾的手。
    保爾到了中央委員會的「公社戰士」療養院。花園裡有玫瑰花壇,銀光閃耀的噴水
池,爬滿葡萄籐的建築物。療養員穿著白色療養服或者游泳衣。一個年輕的女醫生登記
了他的姓名,把他領到拐角上的一座房子裡。房間很寬敞,床上鋪著潔白耀眼的床單,
到處一塵不染,寂靜異常。保爾到浴室洗去旅途的勞頓,換了衣服,逕直朝海濱跑去。
    眼前是深藍色的大海,它莊嚴而寧靜,像光滑的大理石一樣,伸向目力所及的遠方,
消失在一片淡藍色的輕煙之中;熔化了的太陽照在海面上,反射出一片火焰般的金光。
遠處,透過晨霧,隱約顯現出群山的輪廓。他深深地吸著爽心清肺的海風,眼睛凝視著
偉大而安寧的滄海,久久不願移開。
    懶洋洋的波浪親暱地爬到腳下,舐著海岸金色的沙灘。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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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央委員會「公社戰士」療養院的旁邊,是中心醫院的大花園。療養院的人從海濱
回來,都從這座花園經過。花園的一堵灰色石頭砌的高牆附近,長著枝葉茂盛的法國梧
桐,保爾喜歡在這裡的樹蔭下休息。這個地方很少有人來。從這裡可以觀看花園林蔭道
和小徑上絡繹不絕的行人;晚上,又可以遠遠避開大療養區惱人的喧鬧,在這裡靜聽音
樂。
    今天,保爾又躲到這個角落裡來了。他舒適地在一張籐搖椅上躺下,海水浴和日光
浴使他疲乏了,他打起瞌睡來。一條厚毛巾和一本沒有看完的富爾曼諾夫的小說《叛
亂》,放在旁邊的搖椅上。到療養院的最初幾天,他仍然處在神經過敏的緊張狀態中,
頭疼的症狀始終沒有消失。教授們一直在研究他那複雜而罕見的病情。一次又一次的叩
診、聽診,使他感到又膩煩,又疲勞。責任醫生是一個大家都願意接近的女黨員,姓耶
路撒冷奇克,這個姓很怪。她總要費很大勁,才能找到她的這個病人,然後又耐著性子
勸他一起去找這位專家或者那位專家。
    「說實在的,這一套真叫我煩透了。」保爾說。「同樣的問題,一天得回答他們五
遍。什麼您的祖母是不是瘋子啊,什麼您的曾祖父得沒得過風濕病啊,鬼才知道他得過
什麼病,我壓根兒就沒見過他。而且,他們每個人都想叫我承認得過淋病,或者別的什
麼更糟糕的病。老實說,為了這個我真想敲敲他們的禿腦袋。還是讓我休息一會兒吧!
要是這一個半月老這麼把我研究來研究去,我就要變成一個社會危害分子了。」
    耶路撒冷奇克總是笑著,用玩笑回答他,過不了幾分鐘,她已經挽著他的胳膊,一
路上說著有趣的事,把他領到外科醫生那裡去了。
    今天看樣子不會檢查了。離吃午飯還有一個小時。保爾在矇矓的睡意中聽到了腳步
聲。他沒有睜開眼睛,心想:「也許以為我睡著了,就會走開的。」但是,希望落空了,
搖椅嘎吱響了一聲,有人坐了下來。飄過來一股清淡的香氣,說明坐在旁邊的是個女人。
保爾睜開眼睛。首先映入他眼簾的是耀眼的白色連衣裙,兩條曬得黝黑的腿和兩隻穿著
羊皮便鞋的腳,然後是留著男孩髮式的頭,兩隻大眼睛,一排細小的牙齒。她不好意思
地笑了笑,說:「對不起,我大概打攪您了吧?」
    保爾沒有做聲。這可有點不禮貌,不過他還是希望這個女人會走開。
    「這是您的書嗎?」
    她翻弄著《叛亂》。
    「是我的……」
    又是一陣沉默。
    「同志,請問您是『公社戰士』療養院的嗎?」
    保爾不耐煩地扭了一下。「打哪兒冒出來這麼個人?這算什麼休息?說不定馬上還
要問我得的是什麼病呢。算了,我還是走吧。」於是他生硬地回答:「不是。」
    「可我好像在哪兒見過您。」
    保爾已經抬起身子,背後忽然傳來一個女人的響亮的聲音。
    「你怎麼鑽到這兒來了,朵拉?」
    一個曬得黝黑、體態豐滿的金髮女人,穿著療養院的浴衣,在搖椅邊上坐了下來。
她瞥了保爾一眼。
    「同志,我好像在哪兒見過您。您是不是在哈爾科夫工作?」
    「是的,是在哈爾科夫。」
    「做什麼工作?」
    保爾決心結束這場沒完沒了的談話,便回答說:「掏茅房的!」
    她們聽了哈哈大笑,保爾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同志,您這種態度,恐怕不能說很有禮貌吧。」
    他們的友誼就是這樣開始的。哈爾科夫市黨委常委朵拉·羅德金娜後來不止一次回
憶起他們結識時的可笑情景。
    一天午飯後,保爾到海洋療養院的花園去看歌舞演出,沒想到在這裡遇見了扎爾基。
說來也怪,使他們相逢的竟是一場狐步舞。
    一個肥胖的歌女,狂蕩地打著手勢,唱完了一支《良夜銷魂曲》。隨後,一男一女
跳上了舞台。男的頭上戴一頂紅色圓筒高帽,半裸著身體,胯骨周圍繫著五顏六色的扣
帶,上身卻穿著白得刺眼的胸衣,還紮著領帶。一句話,裝的是野蠻人,看起來卻不倫
不類。那女的長相倒不錯,身上掛著許多布條。他們剛出場,一群站在療養員的安樂椅
和躺床後面的新經濟政策暴發戶,就伸出他們的牛脖子,齊聲喝彩。這一對寶貝在他們
的喝彩聲中,扭動屁股,踏著碎步,在舞台上跳起了狐步舞。簡直難以想像還有比這更
加令人作嘔的場面了。戴著傻瓜圓筒帽的胖漢子和那個女人,緊緊貼在一起,扭來扭去,
做出各種下流猥褻的姿勢。保爾身後,一個肥豬似的大胖子樂得呼哧呼哧直喘氣。保爾
剛要轉身走開,緊靠舞台的前排有一個人站了起來,憤怒地喊道:「夠了,別賣淫了!
見鬼去吧!」
    保爾認出這個人是扎爾基。
    鋼琴伴奏中斷了,小提琴尖叫了一聲,不再響了。台上的一對男女停止了扭擺。暴
發戶們從椅子後面發出一片噓聲,氣勢洶洶地指責方才喊叫的人:「把一齣好戲給攪黃
了,真他媽的不像話!」
    「整個歐洲都在跳啊!」
    「簡直豈有此理!」
    這時候,在「公社戰士」療養院來的一群觀眾裡,共青團切列波韋茨縣委書記謝廖
沙·日巴諾夫把四個手指夾進嘴裡,打了一個綠林好漢式的忽哨,別的人也群起響應。
於是,台上那一對寶貝像被風刮走似的不見了。報幕的小丑像一個機靈的堂倌,跑出來
向觀眾宣佈,他們的歌舞班子馬上就走。
    「一條大道朝天,夾起尾巴滾蛋,要是爺爺問你,就說到莫斯科看看!」一個穿療
養衣的小伙子,在一片哄笑聲中這樣喊著,把報幕人送下了舞台。
    保爾跑到前排,找到了扎爾基。他們在保爾房間裡坐了很久。扎爾基在一個專區的
黨委會負責宣傳鼓動工作。
    「告訴你,我已經結婚了。很快就要抱孩子了。」扎爾基說。
    「是嗎,你愛人是誰?」保爾驚奇地問。
    扎爾基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相片給保爾看。
    「還認得出來嗎?」
    這是他和安娜·博哈特的合影。
    「那杜巴瓦哪兒去了呢?」保爾更加驚訝了,又問。
    「上莫斯科了。被開除出黨以後,他就離開了共產主義大學,現在在莫斯科高等技
校學習。聽說他恢復了黨籍。白搭!這個人是不可救藥了……你知道潘克拉托夫在哪兒
嗎?他現在當了造船廠副廠長。其他人的情況我就不太清楚了,大家都不通音信。咱們
分散在各地,能夠碰到一起,談談過去的事,真叫人高興。」扎爾基說。
    朵拉走進保爾的房間,同她一起進來的還有幾個人。一個高個子的坦波夫人關上了
門。朵拉看了看扎爾基胸前的勳章,問保爾:「你的這位同志是黨員嗎?他在哪兒工
作?」
    保爾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把扎爾基的情況簡單地介紹了一下。
    「那就讓他留下吧。剛才從莫斯科來了幾位同志。他們要給咱們講一講黨內最近的
一些情況。我們決定在你屋裡開個會,算是個內部會議吧。」朵拉解釋說。
    在場的人,除了保爾和扎爾基之外,幾乎全是老布爾什維克。莫斯科市監委委員巴
爾塔紹夫,矮墩墩的個子,五十上下年紀,過去在烏拉爾地區當翻砂工人,他先發言,
聲音不大:「是的,有事實為證,出了新的反對派,我們原先就有預感,果然發生了。
新反對派的領袖人物,除了季諾維也夫和加米涅夫,還有一個,不是別人,正是托洛茨
基。他們狼狽為奸,相互打氣。如今這個各色反對派拼湊起來的大雜燴開始行動了。」
    坦波夫來的檢察員插進來說:「第十四次代表大會上我就對同志們說過:『你們記
住我的話吧,季諾維也夫、加米涅夫早晚要同托洛茨基結親。』當時,季諾維也夫帶著
一幫列寧格勒代表一個勁兒反對代表大會,托洛茨基一聲不吭,淨在一邊看熱鬧,心裡
則在尋思:『你們這幫狗崽子,因為『十月革命的教訓』一直在攻擊我,要把我置之死
地,如今自己滑進了同一個泥坑。』有人不同意我的看法,說季諾維也夫和加米涅夫多
年來都在跟托洛茨基主義作鬥爭,在各個轉折關頭都譴責托洛茨基主義是黨內異己派別,
他們決不會背叛布爾什維主義,決不會聽命於他們長期激烈批判過的人。
    「結果怎麼樣呢?昨天的敵人、思想上的對頭今天成了朋友,因為他們都在不擇手
段地反對布爾什維克黨中央,同誰聯合都行,犧牲自己的全部原則、放棄原先的立場也
行。這些原則和立場如今在他們眼裡糞土不如。同托洛茨基結盟會使他們過去布爾什維
克的稱號蒙上恥辱,可這算得了什麼呢?
    這個無原則的聯盟很像一九一二年的八月聯盟。不論是現在還是那個時候,揮舞指
揮棒的都是托洛茨基。季諾維也夫和加米涅夫這次的表演,其卑鄙程度不亞於他們在十
月武裝起義前的畏縮。這號人,」坦波夫人瞥了一眼在座的女同胞朵拉,嚥回去一句罵
娘話。「呸,差點沒說出髒話來!這種亂七八糟的事我還真沒見過。」坦波夫人結束了
他的發言。
    「一切跡象表明,最近期間這個聯合的反對派就會向黨發動進攻。這些不斷冒出來
的小集團幹的就是一件事——製造混亂,破壞黨的統一。我不明白,我們什麼時候才能
把它們徹底了結。我們太放任太寬容他們了。依我看,應該把這些職業的搗亂分子和反
對派一個一個通通清除出黨。我們在跟這些反黨分子的鬥爭上浪費了多少時間和精力。」
朵拉激烈地說。
    老人梅伊茲然默默地聽完大家的發言,接著說:「朋友們,我們不能再耽擱,要趕
緊回去。療養院多住兩天少住兩天無所謂,在這樣緊要的關頭,我們必須堅守各自的崗
位。我明天就動身。」
    在保爾房間集會之後三天,療養員都走光了。保爾也提前出了院。
    保爾在團中央沒有耽擱很久。他被派到一個工業專區去,擔任共青團專區委員會書
記。一個星期後,城裡的共青團積極分子就聽到了他的第一次講話。
    深秋的一天,保爾和兩名工作人員乘專區黨委會的汽車到離城很遠的一個區去,汽
車掉進路邊的壕溝裡,翻了車。
    車上的人都受了重傷。保爾的右膝蓋壓壞了。幾天以後,他被送到哈爾科夫外科學
院。幾個醫生會診,檢查了他紅腫的膝蓋,看了愛克斯光片,主張立即動手術。
    保爾同意了。
    「那麼就明天早晨做吧。」主持會診的胖教授最後這樣說,接著就起身走了。其他
醫生也都跟著走了出去。
    一間明亮的單人小病室,一塵不染,散發著保爾久已淡忘的那種醫院特有的氣味。
他向四周看了看。一隻鋪著白檯布的床頭櫃,一張白凳子,這就是全部傢俱。
    護理員送來了晚飯。
    保爾謝絕了。他半躺在床上寫信。傷腿疼得很厲害,影響思考,也不想吃東西。
    寫完第四封信的時候,病室的門輕輕地打開了。保爾看見一個穿白大褂、戴白帽的
年輕女人走到他床前。
    在薄暮中,保爾依稀看到她那兩道描得細細的眉毛和一對似乎是黑色的大眼睛。她
一手提著皮包,一手拿著紙和鉛筆。
    「我是您這個病室的責任醫生,」她說。「今天我值班。現在我向您提一些問題,
您呢,不管願意不願意,要把您的全部情況都告訴我。」
    女醫生親切地笑了笑。這一笑,減輕了「審問」的不快。
    保爾整整講了一個小時,不僅講了自己的情況,而且連祖宗三代都講到了。
    手術室裡,幾個人戴著大口罩。
    鍍鎳的手術器械閃著銀光,狹長的手術台下面放著一個大盆。保爾躺在手術台上的
時候,教授已經快洗完手了。手術前的準備工作正在保爾身後緊張地進行著。保爾回頭
看了一下,護士在安放手術刀、鑷子。責任醫生巴扎諾娃給他解開腿上的繃帶,輕聲對
他說:「柯察金同志,別往那邊看,看了對神經有刺激。」
    「您說的是誰的神經,大夫?」保爾不以為然地笑了笑。
    幾分鐘以後,保爾的臉給蒙上了厚實的面罩,教授對他說:「不要緊張,現在就給
您施行氯仿麻醉。請您深呼吸,用鼻子吸氣,數數吧。」
    面罩下傳出了低沉而平靜的聲音:「好的,我保不住會說出不乾不淨的話來,那就
事先請你們原諒了。」
    教授忍不住笑了。
    幾滴氯仿麻醉劑,散發著一股令人窒息的難聞氣味。
    保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開始數起數來,努力把數字說得清楚些。他的生活悲劇就
這樣揭開了第一幕。
    阿爾焦姆差點把信封撕成兩半。他打開信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心情忐忑不安。眼
睛一看到信的開頭,他就急忙一口氣讀了下去:
    阿爾焦姆!咱們很少通信。一年一次,最多也就是兩次吧!但是,次數多少有什麼
關係呢?你來信說,為了同老根一刀兩斷,你已經轉到卡扎京的機車庫工作,帶著全家
離開了捨佩托夫卡。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說的老根就是斯捷莎和她一家的那種小私有者
的落後心理,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改造斯捷莎這一類人是困難的,我擔心你未必做得
到。你說「上了年紀,學習有困難」,可是你學得並不壞嘛。讓你脫產專做市蘇維埃主
席的工作,你堅決不幹,這是不對的。你不是為奪取政權戰鬥過嗎?那你就應該掌握政
權。你應該明天就接手市蘇維埃的工作,幹起來。
    現在談談我自己。我的情況有點不妙。經常住院,開了兩次刀,流了不少血,體力
也有很大消耗,而且誰也不告訴我,什麼時候是個頭。
    我離開了工作,給自己找到了一種新的職業——當病號。
    我忍受著種種痛苦,而結果呢,是右膝關節不能活動了,身上添了好幾個刀口;另
外,醫生最近發現,我的脊樑骨七年前受過暗傷。現在他們說,這個傷可能要我付出極
高的代價。
    我準備忍受一切,只要能重新歸隊就行。
    對我的生活來說,沒有比掉隊更可怕的事情了。我甚至連想都不敢想。正因為這樣,
我才承受一切,只是一直不見起色,相反,陰雲越聚越濃。第一次手術過後,我剛能走
動,就恢復了工作,但是很快又被送進了醫院。剛才我拿到了葉夫帕托裡亞的邁納克療
養院的入院證,明天就動身。別難過,阿爾焦姆,要我進棺材並不那麼容易。我的生命
力頂三個人不成問題。咱們還能幹一陣呢,哥哥!你要注意身體,別再一下扛十普特了。
不然,以後黨要付出很大的代價給你修理。
    歲月給我們經驗,學習給我們知識,而得到這一切,並不是為了到一個又一個醫院
去做客。握你的手。
    保爾·柯察金
    就在阿爾焦姆皺著兩道濃眉,閱讀弟弟來信的時候,保爾正在醫院和巴扎諾娃告別。
她把手伸給他,問:「您明天就動身到克裡木去嗎?今天您打算在哪兒過呢?」
    保爾回答:「朵拉同志馬上就來。今天白天和晚上我都在她家裡,明天一早她送我
上火車。」
    巴扎諾娃認識朵拉,因為她常來看保爾。
    「柯察金同志,咱們說過,您臨走之前要同我父親見一面,您還記得嗎?我已經把
您的病情詳細地告訴他了。我很想讓他給您檢查一下。今天晚上就可以。」
    保爾立即同意了。
    當天晚上,巴扎諾娃把保爾領到她父親寬敞的工作室裡。
    這位著名的外科專家給保爾做了詳細檢查。巴扎諾娃也在場,她從醫院拿來了愛克
斯光片和全部化驗單。談話中間,她父親用拉丁語說了很長一段話,她聽了之後,臉色
頓時變得煞白,這不能不引起保爾的注意。他盯著教授那禿頂的大腦袋,想從他敏銳的
目光中看出點什麼來,但是巴扎諾夫教授不露聲色,無法捉摸。
    等保爾穿好衣服,巴扎諾夫客氣地向他告別;他要去參加一個會議,囑咐女兒把檢
查結果告訴保爾。
    在巴扎諾娃那間陳設雅致的房間裡,保爾靠在沙發上,等待她開口。但是她不知道
從哪裡說起,說些什麼;她感到很為難。父親告訴她,保爾體內的致命炎症正在發展,
醫學現在還無法控制。教授反對再做任何外科手術,他說:「這個年輕人面臨著癱瘓的
悲劇,我們卻沒有能力防止它。」
    作為保爾的醫生和朋友,巴扎諾娃覺得不能把這一切都和盤托出。她只是用謹慎的
措詞向他透露了一小部分真情。
    「柯察金同志,我相信,葉夫帕托裡亞的泥療一定會使您的病出現轉機。秋天您就
可以工作了。」
    但是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忘記了有一對敏銳的眼睛一直在注視著她。
    「從您的話裡,確切些說,是從您沒明說的話裡,我已經完全明白了我的病情的嚴
重性。您該記得,我請求過您永遠要對我實話實說。什麼事情都不要瞞著我,我聽了不
會暈倒,也不會抹脖子。可是我非常想知道,我今後會怎麼樣。」保爾說。
    巴扎諾娃說了句笑話,把話岔開了。
    這天晚上,保爾到底還是沒有瞭解到真實情況,不知道他的明天將會怎樣。臨分手
的時候,巴扎諾娃輕聲叮嚀他:「柯察金同志,別忘記我對您的友情。您生活裡什麼情
況都可能發生。如果您需要我的幫助,或者希望我出個主意,您就來信。我一定盡全力
幫助您。」
    她從窗口看著他那穿皮外套的高大身軀,吃力地拄著手杖,從大門口向一輛出租的
輕便馬車走去。
    又到了葉夫帕托裡亞。又是南方的炎熱和曬得黝黑的、戴繡金小圓帽的、高聲喧嚷
的人群。小汽車用十分鐘的時間就把旅客送到邁納克療養院,這是一座用石灰石砌成的
二層樓房。
    值班醫生把新來的人領到各個房間。
    「同志,您是哪個單位介紹來的?」他在十一號房間門口停了下來,問保爾。
    「烏克蘭共產黨(布)中央委員會。」
    「那就請您住在這兒吧,跟埃勃涅同志一個房間。他是德國人,希望我們給他找一
個俄國同伴。」醫生解釋了一下,就去敲門。從房裡傳出一句外國腔的俄國話:「請
進。」
    保爾進了房間,放下提包,朝躺在床上的人轉過身去。那個德國人滿頭金髮,長著
兩隻漂亮而靈活的藍眼睛。他向保爾溫厚地微微一笑。
    「顧特莫根,蓋諾森〔德語「早安,同志」的譯音。——譯者〕。我想說:『你
好』。」他改用俄語說,並向保爾伸出一隻指頭很長的蒼白的手。
    幾分鐘以後,保爾已經坐在德國人床邊,兩個人用一種「國際」語言熱烈地交談起
來。用這種語言談話,詞語的作用反而是次要的,弄不懂的地方就靠猜想、手勢、表情
——總之,用一種無師自通的世界語裡的一切方法幫忙。保爾瞭解到,埃勃涅是個德國
工人。
    在一九二三年的漢堡起義中,埃勃涅大腿上中了一槍。這回他舊傷復發,又倒在床
上。儘管很痛苦,他仍然精神飽滿,因而立刻贏得了保爾的尊敬。
    同這樣好的病友住在一起,保爾是求之不得的。這樣的人絕不會因為自己的病痛從
早到晚向你訴苦,唉聲歎氣。相反,同他在一起,你會連自己的病痛也忘得一乾二淨。
    「可惜的是我對德語一竅不通。」保爾這樣想。
    花園的一角,有幾把搖椅、一張竹桌和兩把病人坐的輪椅。有五個人,每天治療完
畢,都到這裡消磨一整天,病友們管他們叫「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
    一把輪椅上是半躺半坐著的埃勃涅,另一把上是禁止步行的保爾,其餘三個人,一
個是克裡木共和國貿易人民委員部的工作人員、身粗體重的愛沙尼亞人瓦伊曼;另一個
是長著兩隻深棕色眼睛、像十八歲少女一樣年輕的拉脫維亞人瑪爾塔·勞琳;還有一個
是兩鬢灰白、身材魁梧的西伯利亞人列傑尼奧夫。這裡的確有五個民族:德意志人、愛
沙尼亞人、拉脫維亞人、俄羅斯人和烏克蘭人。瑪爾塔和瓦伊曼懂德語,埃勃涅請他們
當翻譯。保爾和埃勃涅由於同住一個病室而成了朋友。瑪爾塔、瓦伊曼和埃勃涅因為語
言相通而親近起來,使列傑尼奧夫和保爾結交的則是國際象棋。
    英諾肯季·帕夫洛維奇·列傑尼奧夫到來之前,保爾是療養院裡的國際象棋「冠
軍」。他是經過一場頑強的冠軍爭奪戰,才從瓦伊曼手裡奪過這個稱號的。愛沙尼亞人
瓦伊曼平時從來不動感情,這次敗在保爾手裡,心情卻很不平靜,一直對他耿耿於懷。
不久,療養院來了一位高個子老頭,他雖然五十歲了,看上去卻非常年輕。他邀保爾下
一盤。保爾沒有想到對方是強手,不慌不忙地開了一個後翼棄卒局。列傑尼奧夫不吃棄
卒,以挺進中卒相應。保爾作為「冠軍」,有義務同每個新來的棋手都下一盤。下棋的
時候,總有很多人圍著觀看。走到第九步上,保爾就發現,列傑尼奧夫那些沉著挺進的
小卒在向他步步進逼。保爾這才明白他遇到了勁敵,悔不該對這場比賽掉以輕心。
    經過三小時鏖戰,儘管保爾聚精會神,使盡一切招數,還是不得不認輸了。他比所
有看棋的人都更早料到自己必敗無疑。保爾看了他的對手一眼。列傑尼奧夫慈祥地微微
一笑。顯然,他也看出保爾要失敗了。愛沙尼亞人瓦伊曼一直緊張地注視著戰局,巴不
得保爾一敗塗地,但是卻什麼也沒有看出來。
    「我永遠要堅持戰鬥到最後一卒。」保爾說。這句話只有列傑尼奧夫聽得懂,他點
了點頭,表示讚許。
    五天裡保爾同列傑尼奧夫下了十盤棋,結果是七負兩勝一和。
    瓦伊曼興高采烈地說:「好極了,謝謝您,列傑尼奧夫同志!這回您算把他打得落
花流水了!活該!他把我們這幫老棋手全給打敗了,可他自己還是在一個老頭手裡栽了
跟頭。哈哈哈!……」
    接著,他嘲弄這個曾經戰勝過他的敗將說:「怎麼樣,吃敗仗的滋味不好受吧?」
    保爾丟掉了「冠軍」稱號。他雖然失去了棋壇榮譽,卻結識了列傑尼奧夫,後來列
傑尼奧夫成了他非常敬愛和親近的人。保爾這次棋賽敗北並不是偶然的,他只知道象棋
戰略的一些皮毛,一個普通棋手當然要輸給精通棋藝的大師。
    保爾和列傑尼奧夫有一個共同值得紀念的日期:保爾出生和列傑尼奧夫入黨正好在
同一年。他們是布爾什維克近衛軍老一代和青年一代的典型代表。一個具有豐富的生活
經驗和政治經驗,從事過多年地下鬥爭,蹲過沙皇監獄,後來一直擔任國家的重要行政
工作;另一個有著烈火般的青春,雖然只有短短八年的鬥爭經歷,但是這八年卻抵得上
好幾個人的一生。他們兩個,一老一少,都有一顆火熱的心和被摧毀了的健康。
    一到晚上,埃勃涅和保爾的房間便成了俱樂部。所有政治新聞都是從這裡傳出來的。
晚上,十一號房間裡很熱鬧。瓦伊曼動不動就想講點黃色笑話,對這類東西他總是津津
樂道。
    但是他馬上就會遭到瑪爾塔和保爾的夾攻。瑪爾塔善於用機巧辛辣的嘲諷堵他的嘴;
如果不見效,保爾就出面干預。比如有一回,瑪爾塔說:「瓦伊曼,你最好問問大伙,
也許你的『俏皮話』根本不合我們的口味……」
    保爾接著用不平靜的語氣說:「我真不明白,你這樣的人怎麼會……」
    瓦伊曼噘起厚嘴唇,兩隻小眼睛嘲弄地在大家臉上掃了一下,說:「看來得在政治
教育委員會設一個道德督察處,並且推舉柯察金當督察長。對瑪爾塔我還可以理解,女
同志嘛,是當然的反對派,可是柯察金竟想把自己打扮成天真無邪的小孩子,像個共青
團小寶寶似的……再說,我根本就不喜歡雞蛋來教訓母雞。」
    在這場關於共產主義倫理的激烈爭論之後,說黃色笑話被當做一個原則問題提出來
討論。瑪爾塔把各種不同觀點翻譯給埃勃涅聽。
    「黃色笑話不很好,我和保夫魯沙看法一樣。」埃勃涅表態說。
    瓦伊曼只好退卻了。他竭力用開玩笑來打掩護,但是,從此以後再也不講這類笑話
了。
    保爾一直以為瑪爾塔是個共青團員。他估計她大約只有十九歲。但是有一次他同瑪
爾塔談天,吃了一驚,原來她已經三十一歲了,一九一七年就入了黨,而且是拉脫維亞
共產黨的一名積極的工作人員。一九一八年白匪曾將她判處槍決,後來她和另外一些同
志被蘇維埃政府贖換回來。現在她在《真理報》工作,同時還在大學進修,不久就可以
畢業。保爾沒有留意他們的友誼是怎樣開始的,但是這個常來看望埃勃涅的矮小的拉脫
維亞人已經成了他們「五人小組」的不可缺少的成員。
    一個叫埃格利特的地下工作者,也是拉脫維亞人,調皮地逗她說:「瑪爾塔,你那
可憐的奧佐爾在莫斯科怎麼過呀?這麼下去可不行啊!」
    每天早晨響起床鈴之前一分鐘,療養院裡總有一隻公雞大聲啼叫。埃勃涅學雞叫真
是學到家了。院裡的工作人員到處尋找這只不知從哪裡鑽進來的公雞,但是毫無結果。
這使埃勃涅非常得意。
    到了月底,保爾的病情惡化了。醫生不許他下床。埃勃涅感到很難過。他喜歡這個
樂觀、開朗、從來不灰心喪氣的青年布爾什維克,這個年輕人是這樣朝氣蓬勃,卻又這
樣早地失去了健康。瑪爾塔告訴他,醫生們都說保爾的未來是不幸的,埃勃涅聽了十分
焦急。
    直到保爾離開療養院,醫生始終沒有允許他下地走動。
    保爾向周圍的人隱瞞著自己的痛苦,只有瑪爾塔根據他那異常蒼白的臉色,才猜出
了幾分。出院前一個星期,保爾收到烏克蘭共青團中央的一封信。信裡通知他假期延長
兩個月,並且說,根據療養院的意見,按他目前的健康狀況,不能給他恢復工作。隨信
還匯來了一筆錢。
    保爾經受住了這第一次打擊,就像當年向朱赫來學習拳術時,經受住了朱赫來的打
擊一樣;那時他也常常被打倒,但總是立刻就站了起來。
    他意外地收到母親的一封來信。老人家在信裡說,她有個老朋友,叫阿莉比娜·丘
察姆,住在離葉夫帕托裡亞不遠的一個港口,她們已經十五年沒有見面了,母親要兒子
一定到她家去看一看。這封偶然的來信對保爾的生活產生了重大的影響。
    一星期後,療養院的人全都到碼頭熱情歡送保爾。分別的時候,埃勃涅熱烈地擁抱
和親吻保爾,就像送別自己的弟弟一樣。瑪爾塔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保爾沒能向她告
別就走了。
    第二天早晨,一輛敞篷馬車把保爾從碼頭拉到一座帶小花園的小房子跟前,停了下
來。保爾叫陪送他的人去打聽一下,丘察姆家是不是住在這裡。
    丘察姆一家五口人:母親阿莉比娜·丘察姆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胖婦人,兩隻黑眼睛
抑鬱寡歡,衰老的臉上還殘留著往日的秀麗;她的兩個女兒廖莉婭和達雅,廖莉婭的小
男孩,還有那個胖得像豬似的令人厭惡的老頭子丘察姆。
    老頭子在合作社工作,小女兒達雅在外面幹些粗活,大女兒廖莉婭原先是個打字員,
不久前同丈夫——一個酒鬼和流氓——離了婚,現在失業閒居。她整天在家哄哄孩子,
幫助母親管管家務。
    除了兩個女兒以外,阿莉比娜還有一個兒子,叫喬治,他現在在列寧格勒。
    丘察姆一家慇勤地接待了保爾,只有老頭子用不友好的戒備目光仔細打量了客人一
番。
    保爾把他所知道的自己家的事,耐心地一一講給阿莉比娜聽,順便也問問她們的生
活情況。
    廖莉婭二十二歲。她是個心地淳樸的女子,栗色的頭髮剪得短短的,臉龐寬闊,顯
得開朗大方。她和保爾一見如故,把家中的私事全都主動告訴了他。保爾從她嘴裡瞭解
到,老頭子專橫暴虐,扼殺一切主動精神,不給人絲毫自由,把全家壓得氣都透不過來。
他心胸狹隘,目光又短淺,還好吹毛求疵,一家人都被他管得死死的,整天提心吊膽,
因此,兒女們都極端厭惡他,妻子對他更是恨之入骨,二十五年來一直反對他的暴虐行
為。兩個女兒總是站在母親方面。家裡不斷發生爭吵,生活過得很不愉快。成天都為大
大小小的事情慪氣,沒完沒了,日子就是這樣一天天過去的。
    家裡的第二個禍害是喬治。從廖莉婭的話裡可以知道,他傲慢自負,好吹牛,講究
吃穿,喜歡喝酒,是個地地道道的浪蕩公子。中學一畢業,喬治這個母親的心肝寶貝,
就伸手向母親要錢到京城去。
    「我去上大學。叫廖莉婭把戒指賣了,你的東西也賣賣。
    反正我得有錢花,你們怎麼弄到錢,那我不管。」
    喬治摸透了母親的脾氣,知道她對他有求必應,因此恬不知恥地利用她的這個弱點。
他對兩姐妹很傲慢,看不起她們,認為她們比他低一等。母親把從老頭子那裡摳來的錢
和達雅的工錢全給兒子寄去。可是他呢,考大學考得一塌糊塗,名落孫山,卻逍遙自在
地住在叔叔家裡,接二連三地打電報嚇唬母親,逼她寄錢。
    小女兒達雅,保爾這天很晚才見到。母親在過道裡低聲告訴她來了客人。她靦腆地
伸出手,同保爾握手問好。在這個陌生的年輕人面前,她羞得臉一直紅到耳根。保爾沒
有立刻放開她那長繭的有力的手。
    達雅滿十八歲了。她長得不算漂亮,可是一對深棕色的大眼睛、兩道蒙古型的細眉
毛、端正的鼻子和固執的紅嘴唇,使得她很招人喜歡。帶條紋的工裝上衣,緊緊箍著她
那富有彈性的年輕的胸脯。
    姐妹倆各住一間狹小的房間。達雅房間裡有一張小鐵床,一隻櫃櫥,櫃櫥上放著各
種小擺設和一面小鏡子,牆上掛著三十來張照片和畫片。窗台上擺著兩盆花——一盆深
紅的天竺葵,一盆粉色的翠菊。薄紗窗簾用一條天藍色的絛帶攏在一邊。
    「達雅從來不歡迎男人進她的房間,可是您看,為您竟破了例。」廖莉婭開妹妹的
玩笑說。
    第二天晚上,全家在兩個老人房間裡喝茶。只有達雅留在自己屋裡,聽大家談話。
丘察姆專心致志地攪著茶杯裡的糖。從眼鏡上邊惡狠狠地打量著坐在他對面的客人。
    「還是個乳臭未乾的毛孩子,腦袋就打開了花,很明顯,是個標準的公子哥兒。第
二天了,白吃我的,白喝我的,倒像我該著他的似的。在這兒搞什麼名堂?全是阿莉比
娜幹的好事。得給他們點顏色看看,讓他早點滾蛋。這幫黨員在合作社裡就叫我噁心,
什麼事都要管,好像主任不是我,倒是他們。這下好,家裡又來了一個,鬼知道打哪兒
冒出來的。」
    他氣惱地尋思著。為了給客人找點不痛快,他幸災樂禍地問:「今天的報紙讀了吧?
你們的領導在火並呢。就是說,別看他們是高層的政治家,跟我們平頭百姓不一樣,暗
地裡卻都在拆對方的台。真熱鬧。先是季諾維也夫和加米涅夫整托洛茨基,後來這兩個
人降了職,他們幾個又聯起手來對付那個格魯吉亞人,哦,叫斯大林的。
    「嘿嘿!還是有句老話說得好:老爺們打架,小人們遭殃。」
    保爾推開沒有喝完的茶杯,兩隻眼睛冒火似的,盯著老頭子。
    「你說的老爺們指誰?」他一字一句地問。
    「隨便說說罷了。我是個非黨人士,這些事跟我都不相干。
    年輕時候當過一陣子傻瓜。一九○五年扯扯閒談,蹲了三個月班房。後來看清了—
—得多替自己著想,別人的事管不了那麼多。誰也不會白給你吃閒飯。眼下我是這麼個
看法:我給你幹活——你給錢,誰給的好處多,我就擁護誰。什麼社會主義啊,對不起,
這些廢話全是說給傻瓜聽的。還有什麼自由啊,你給白癡自由,他還弄不清是怎麼回事
呢。我對現今的政府不滿意,那是因為我看不慣時興的那套家庭規矩,還有別的一些說
道。倫理道德、社會風尚全扔到了腦後。說結婚就結,說離婚就離。一百個自由。」
    老頭子嗆了一下,咳嗽起來。喘過氣來以後,他指著廖莉婭,說:「這不是,誰也
沒問,就跟那個野漢子同居了;跟誰也沒商量,又散了伙。現在倒好,還得養活她和一
個野孩子。太不像話了!」
    廖莉婭痛苦地漲紅了臉,藏起滿眼的淚水,不讓保爾看見。
    「照您這麼說,她倒應該跟那個寄生蟲過下去?」保爾問,兩隻眼睛燃燒著怒火,
直瞪著老頭子。
    「本該先看好了,要嫁的是個什麼人。」
    阿莉比娜介入了談話,她強忍住滿腔惱怒,斷斷續續地說:「我說,老頭子,你干
嗎當著外人的面談這個呢?談點別的不行嗎?」
    老頭子猛地湊到她跟前:「該說什麼,我自己知道!打哪天起竟教訓起我來了?眼
下這世道,甭管你說什麼,都叫人生氣。
    「比方昨天吧,我聽帕韋爾·安德列耶維奇開導他那幾個女兒,對,好像是他,沒
錯。練嘴皮子你是把好手,這我沒說的,可除了嘴皮子,總還得餵飽肚子吧。你就這麼
叫她們去過新生活?這幾個傻瓜腦袋什麼都能灌得進去。再說廖莉婭這新生活吧,連飯
碗都砸了。失業的人多如牛毛。得先把他們餵飽,然後再叫他們洗腦筋,年輕人。你告
訴她們再這樣生活下去不行。好哇,那你把她們領去,養著去。眼下她們在我這兒,就
得聽我的。」
    阿莉比娜預感到風暴即將降臨,她趕快盡量緩和氣氛,說:「廖莉婭夠苦的啦,老
頭子,你怎麼能再埋怨她?往後她總會找到工作的,她……」
    老頭子胖乎乎的脖頸上暴起了青筋。他壓根兒沒想壓壓自己的火氣。
    「往後,往後,誰要你的空頭支票?到處都是往後,往後。
    那是早先的神甫一個勁兒許願,說往後死了上天堂,如今又來了另一幫神甫。你那
個往後頂個屁。到那時候,世界上我這個人都沒了,往後還管什麼用?叫我受苦受難,
讓別人過好日子,幹嗎我?還是讓每個人多為自己操點心吧。我看就沒有一個人替我使
過勁兒,讓我過上好日子。我倒要替別人創造什麼幸福生活。帶著你們的空頭支票見鬼
去吧!早先每個人都替自己幹,攢下錢,要什麼有什麼。如今這幫人開始建設共產主義,
什麼都完蛋了。」丘察姆呼嚕一聲,惡狠狠地喝了一口茶。
    保爾坐在丘察姆近旁,對這個胖墩墩汗津津的大肉塊產生了一種生理上的厭惡。這
老頭是舊時代苦役犯世界的縮影,在那個世界裡,人和人都是死敵。獸性的利己主義經
常暴露出來,不足為怪。保爾把已經到了嘴邊的激烈言辭又嚥了回去。剩下的願望只有
一個——還是要給這個可惡的生物來個當頭棒喝,把他頂回去,頂到他剛才冒出頭來的
那個老窩的底裡去。他鬆開咬緊的牙關,胸口頂住桌子邊沿,說:「波爾菲裡·科爾涅
耶維奇,你很乾脆,請允許我也直言相告。像您這樣的人,我們國家是不必徵求他們的
意見,問他們是不是願意建設社會主義的。我們有一支偉大的、強有力的建設大軍。要
阻擋他們史無前例的進軍,連國際帝國主義也辦不到,而國際帝國主義的力量比你們要
大一些。世界上沒有任何力量能夠阻止這場變革。至於你們這樣的人,願意也罷,不願
意也罷,都將被強制去為建設新社會而工作。」
    丘察姆懷著掩飾不住的仇恨,望了望保爾。
    「他們要是不服從呢?你知道,暴力會引起反抗。」
    保爾把一隻手緊緊壓在杯子上。
    「那我們就……」保爾抓住杯子,猛一使勁,只聽卡嚓一聲,薄薄的玻璃碎了,剩
茶流進了盤子裡。
    「你手輕點,年輕人。一隻杯子八十六個戈比呢。」丘察姆來火了。
    保爾慢慢把身子仰靠到椅背上,對廖莉婭說:「請你明天幫我買十隻杯子,厚點,
帶稜的。」
    夜裡,保爾把丘察姆一家的事情想了很久。一個偶然的機緣使他來到這裡,不由自
主地捲入了他們的家庭悲劇。他在考慮,怎樣才能幫助她們母女衝出牢籠。保爾自己的
生活正在剎車,他本人還有許多問題沒有解決,眼前要採取果斷的行動,比任何時候都
困難。
    出路只有一條,就是拆散這個家庭,讓母女三人永遠離開老頭子。但是。這件事並
不那麼簡單。發動這場家庭革命,他現在力不從心,再過幾天他就要離開這裡,而且可
能再也見不到這些人了。那麼就一切聽其自然,不在這低矮窄小的屋子裡揚起積塵?但
是,老頭子那副可憎的模樣實在使他不能平靜。保爾擬了好幾個方案,這些方案似乎又
都行不通。他在床上輾轉反側。他的床搭在廚房裡,隔壁是達雅的臥室,她想東想西,
心神不寧,也沒有入睡。她回想起昨天晚上,她、廖莉婭和保爾在她的小房間裡,一直
談到深夜。過去慶祝五一節和十月革命節,站在主席台上的那些人,她只是遠遠地看到
過,如今其中的一個就近在眼前,這在她這輩子中還是頭一回。這個人似乎來自另一個
世界。父親立下的規矩,使他們一家人離群索居,縮在自己屋子的小天地裡,完全脫離
了社會生活。
    她在碼頭上縫糧食口袋,下了班必須馬上跑回家,一小時以後,又要趕到父親工作
的合作社去打掃房間,擦地板,一直幹到半夜。只有禮拜天才有幾個鐘頭空閒時間,她
可以呆在自己房間裡,有時同小姐妹們去看場電影。
    她的生活宛如一條暗淡的灰色帶子。母親只疼愛一個兒子。他長得像母親。這是一
種盲目的、偏心眼的愛。喬治長成了個懶蟲。吃的,穿的,最好的都盡他挑。兩個女兒
母親一點不放在心上。達雅和廖莉婭怎麼也弄不明白母親對孩子這樣偏愛到底是什麼原
因,不過姐妹倆都是一肚子委屈。尤其苦的是達雅,喬治認為她生來只配做吃力不討好
的粗活重活,而且不單是喬治一個人這樣認為。這樣一來,干牛馬活的特權慢慢就歸她
專有了。凡是別人不肯幹的活,她都得干。
    只要她稍有不滿情緒流露,喬治馬上厚顏無恥地瞇起一隻右眼——這個表示輕蔑的
表情他是從加裡·皮爾那裡學來的——咂著嘴挖苦她說:「呵,這腦瓜子也知道有好歹,
沒想到。」
    眼下突然來了這麼一個小伙子,帶來一股清新而又強勁的風。她告訴他,兩年來她
幾乎沒有讀過一種報,對共青團只有模模糊糊的認識,而且多半是聽父親說的,而父親
是從來不放過機會臭罵那些他稱之為「放蕩姑娘」的女共青團員的。達雅向保爾介紹自
己的這些情況時,她是多麼難以啟齒啊。
    達雅知道,父親對保爾的到來極為不滿,而母親因為父親無理取鬧,已經發作了一
次心臟病。
    「他也許明天就走了。今天跟父親談過這場話,他不會再留下。他一走,家裡一切
都恢復原樣。我真傻,想他做什麼呢?一個人偶然來了,又走了,再過一天,他什麼都
忘光了。」
    達雅懷著一種莫名的憂傷,想到這裡,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特別難過,一頭扎進枕頭,
痛哭了起來。
    第二天是星期日,保爾上街回來,只有達雅一個人在家。
    其他人都到親戚家串門去了。
    保爾走進她的房間。他很疲乏,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你怎麼不出去走走,散散心呢?」他問她。
    「我哪兒也不想去。」她輕聲回答。
    他想起夜裡考慮過的幾個方案,決定試探一下,看看她的反應。
    為了趕在家裡人回來之前結束這場談話,他開門見山,說:「達雅,你聽我說,咱
們互相稱呼『你』吧,要那些沒用的客套幹什麼呢?我很快就要走了。真不湊巧,這次
到你們家來,正趕上我的處境也十分狼狽,不然的話,情況就一定會兩樣。要是在一年
前,咱們可以一起離開這兒。像你和廖莉婭,都有兩隻手,一定能找到工作!你們應該
跟老頭子一刀兩斷,這號人是不聽勸的。但是現在還不能這麼幹。我連自己將來會怎麼
樣都還不知道。所以說,我是被解除了武裝的。那麼,現在怎麼辦呢?我要去力爭恢復
工作。關於我的身體情況,誰知道大夫都寫了些什麼,同志們竟要我無限期地治療下去。
但是不管怎麼樣,這種情況一定能扭轉過來……我給我母親去信聯繫一下,到時候咱們
就用快刀斬斷這團亂麻。我反正不能就這樣扔下你們不管。只是有一點我要說,達尤莎,
你們的生活,特別是你的生活,一定要翻他個底朝天。你有力量和願望這樣做嗎?」
    達雅抬起垂著的頭,小聲回答說:「願望我倒是有,可是有沒有力量——我不知
道。」
    她回答得這樣猶豫,保爾是理解的。他說:「沒關係,達尤莎!只要有願望,事情
就好辦。告訴我,你對這個家庭很留戀嗎?」
    問題提得太突然,她沒有立即回答,過了一會兒才說:「我很可憐我母親。父親欺
侮了她一輩子,現在喬治又來折磨她,我很可憐她……雖然她對喬治比對我好……」
    這天他們談了很多。家裡人快要回來了,保爾開玩笑地說:「真奇怪,老頭子怎麼
還沒給你找個婆家,把你打發出去呢?」
    達雅驚慌地擺了擺手,說:「我才不結婚呢。廖莉婭受的罪我看夠了。我死也不嫁
人!」
    保爾不以為然地笑了一下,說:「這麼說,發誓一輩子不結婚了?要是突然有個小
伙子追求你,一句話,是個挺不錯的小伙子,盯住你不放,那怎麼辦呢?」
    「那也不幹!他們在你窗前轉來轉去,追求你的時候,全是挺不錯的。」
    保爾把一隻手放在她的肩上,用和解的口氣說:「好了。不結婚也可以過得不錯。
不過你這樣對待年輕小伙子,未免太狠心了點兒。好在你還沒有疑心我在向你求婚。
    不然的話,我可就真下不來台了。」說著,他用冰涼的手親切地撫摩了一下這位感
到難為情的姑娘的手。
    「你們這樣的人找對象,是不會找我們的。我們對你們有什麼用呢?」她小聲說。
    幾天之後,保爾乘火車到哈爾科夫去。達雅、廖莉婭、阿莉比娜和她的妹妹蘿扎都
到車站送行。臨別的時候,阿莉比娜得到他的保證:不忘記那姐妹倆,幫助她們衝出牢
籠。她們像是在送別親人,達雅兩眼噙著淚水,車開出好遠了,保爾還從窗口看到廖莉
婭手中揮動的白手帕和達雅的條紋上衣。
    到了哈爾科夫,保爾不願麻煩朵拉,就住在他的朋友彼佳·諾維科夫那裡。稍事休
息之後,他乘車來到中央委員會,等了一會兒,見到了阿基姆。當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的
時候,保爾要求馬上給他分配工作。阿基姆搖頭拒絕說:「這可辦不到,保爾。我們這
兒有醫務委員會和黨中央的決定,上面寫著:『鑒於病情嚴重,應送神經病理學院治療,
不予恢復工作。』」
    「他們什麼不能寫呀,阿基姆!我求求你——讓我工作吧!老是跑醫院,有什麼
用!」
    阿基姆還是不同意。
    「我們不能違反決定。你要明白,保夫魯沙,這樣對你更好些。」
    但是,保爾一再堅決要求,阿基姆實在沒有辦法,只好答應他。
    第二天,保爾就到中央委員會書記處機要科上班了。他本來以為,只要一開始工作,
失去的精力就會恢復。但是第一天他就發覺自己想錯了。他在科裡往往一坐就是八個小
時,飯也吃不上,因為他沒有力氣從三樓下來,到隔壁的食堂去吃飯。不是這隻手,就
是那隻腳,經常麻木。有的時候,他全身都不能動彈,而且發燒。到了上班的時候,他
常常會突然起不來床。等這陣發作過去,他才絕望地發現已經遲到一個小時了。他終於
因為經常遲到而受到了警告,這時他才意識到,他生活中最可怕的事情開始了——他要
被迫離隊了。
    阿基姆又幫了他兩次忙,調動了他的工作。但是不可避免的事情還是發生了:過了
一個多月,保爾又臥床不起了。這時候,他想起了巴扎諾娃臨別時的叮嚀,於是給她寫
了一封信。她當天就來了,他從她那裡瞭解到一個很重要的情況,就是他不一定非住院
不可。
    「這麼說,我已經健康到不值得一治了。」他本來想開個玩笑,但是這個玩笑並不
顯得輕鬆。
    體力剛剛有些恢復,保爾又來到中央委員會。這一回阿基姆怎麼也不肯通融了。他
斬釘截鐵地要求保爾去住院,保爾悶聲悶氣地回答說:「我哪兒也不去。住院沒有用。
這是權威人士的意見。我的出路只有一條——領撫恤金,退休。但是我絕不走這條路。
    你們要我脫離工作,這辦不到。我才二十四歲,我不能拿著殘廢證混一輩子,明知
沒用還到處去求醫問藥。你們應該給我找一個工作,適合我的身體條件。我可以把工作
拿回家做,或者就住在機關裡……只是別叫我當個光管登記發文號碼的文書。給我的工
作應該使我內心不感到孤獨離群。」
    保爾越說越激動,聲音越來越響亮。
    阿基姆瞭解這個不久前還生龍活虎一般的青年的感情。
    他瞭解保爾的悲劇,知道對他這樣一個把自己短暫的生命獻給了黨的人來說,脫離
鬥爭,退居大後方,是非常可怕的。因此阿基姆決定竭盡全力幫助他。
    「好吧,保爾,別著急。明天我們書記處開會,我一定把你的問題提出來,保證盡
我的力量給你想辦法。」
    保爾吃力地站起來,把手伸給他。
    「阿基姆,難道你真的以為,生活會把我趕到死胡同裡,把我壓成一張薄餅嗎?只
要我的心還在這裡跳動,」他一把抓過阿基姆的手,緊貼在自己胸膛上,於是阿基姆清
晰地感覺到了他的心臟微弱而急速的跳動。「只要這顆心還在跳動,就絕不能使我離開
黨。能使我離開戰鬥行列的,只有死。你記住這個吧,我的老大哥。」
    阿基姆沒有做聲。他知道,這不是漂亮的空話,而是一個身受重傷的戰士的呼喊。
他理解,這樣的人不可能說出另外的話,不可能有另外的感情。
    兩天以後,阿基姆通知保爾,中央機關刊物的編輯部有一個重要的工作可以讓他做,
但是要考核一下,看他是不是適合在文學戰線上工作。保爾在編輯委員會受到了親切的
接待。副總編輯是個做過多年地下工作的女同志,現在是烏克蘭共產黨中央監察委員會
主席團委員。她向保爾提了幾個問題:「同志,您是什麼文化程度?」
    「小學三年。」
    「上過黨校和政治學校沒有?」
    「沒有。」
    「啊,那沒什麼,沒上過這些學校也可以鍛煉成優秀的新聞工作者,這種事是有的。
阿基姆同志向我介紹過您的情況。
    我們可以給您一個工作在家裡干,不一定到這兒來上班,總之,可以給您創造各種
方便條件。但是,幹這一行需要有廣泛的知識,特別是文學和語言方面的知識。」
    這些話對保爾來說是一個不祥的預兆。經過半個小時的談話,證明他的知識不足,
在他寫的一篇文章裡,這位女同志用紅鉛筆劃出了三十多處修辭上的毛病和不少拼寫錯
誤。
    「柯察金同志!您的根底很厚。要是再好好進修一下,您將來可以成為一個文學工
作者,但是您現在寫的東西還不夠通順。從這篇文章可以看出,您還沒有掌握俄語。這
沒有什麼可奇怪的,因為您一直沒有時間學習。非常遺憾的是,我們還不能任用您。我
再說一遍:您的根底很厚,您寫的這篇東西,只要在文字上加加工,不用改動內容,就
可以成為一篇很好的文章。可是,我們需要的是能修改別人文章的人。」
    保爾拄著手杖站了起來。右眼眉一下下地抽動著。
    「就這樣吧,我同意您的意見。我能成為什麼文學家呢?!
    我以前是個好火夫,也是個不錯的電工。我騎馬很內行,很會鼓動共青團員,但是,
在你們這條戰線上,我是個不稱職的戰士。」
    他告別之後,走出了房間。
    在走廊拐角的地方,他差點跌倒。一個提公文包的女同志扶住了他。
    「您怎麼啦,同志?您的臉色很難看!」
    保爾鎮定了片刻,然後輕輕掙脫那位女同志的手,用力拄著手杖走了。
    從這天起,保爾的健康每況愈下。恢復工作是根本談不上了。越來越多的日子是在
病床上度過的。中央委員會解除了他的工作,並且要求社會保險總局發給他撫恤金。他
拿到了撫恤金,同時還領到一張殘廢證。中央委員會另外又發給他一筆錢,個人檔案也
交他隨身攜帶,他可以到任何他想去的地方。瑪爾塔這時來了一封信,邀請保爾到她那
裡小住和休養。保爾本來就打算到莫斯科去,他仍然懷著一線希望,想在聯共中央委員
會找到幸福,也就是說,找到用不著走動的工作。但是在莫斯科也一樣,大家都勸他治
療,並且答應給他找個好醫院。他謝絕了。
    保爾不知不覺在瑪爾塔和她的女友娜佳·佩捷爾松的寓所裡住了十九天。他整天一
個人待在屋子裡。瑪爾塔和娜佳一早就出去,晚上才回來。保爾如饑似渴地讀著書,一
本接一本——瑪爾塔有很多藏書。晚上瑪爾塔的許多女友常來看望,有時也有男同志來。
    從港口來了幾封信。丘察姆家邀請他到她們那裡去。生活的繩扣拉得越來越緊。她
們盼望著他的幫助。
    一天早晨,保爾離開了鵝捨胡同那座寧靜的寓所。列車載著他奔向南方,奔向海洋,
躲開潮濕多雨的秋天,奔向克裡木南部溫暖的海岸。他看著電線桿在窗外飛過。他的雙
眉緊鎖著,兩隻近乎黑色的眼睛裡隱藏著頑強的毅力。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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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浪在他腳下拍打著岸邊的亂石。從遙遠的土耳其吹來的乾燥的海風,吹拂著他的
臉。這裡的海岸曲折地彎進陸地,形成一個港灣,港口有一條鋼骨水泥的防波堤。蜿蜒
起伏的山巒伸到海邊突然中斷了。市郊的一座座小白房像玩具似的,順著山勢向上,伸
展到很遠的地方。
    古老的郊區公園裡靜悄悄的。很久沒有人收拾的小徑長滿了野草。被秋風吹落的枯
黃的槭樹葉,慢慢地飄向地面。
    一個波斯老車伕把保爾從城里拉到這裡。他扶著這位古怪的乘客下車的時候,忍不
住問道:「你到這兒來幹嗎?沒姑娘,也沒戲院,只有胡狼……真不明白,你來幹什麼!
還是坐我的車回去吧,同志先生!」
    保爾付了車錢,老車伕也就走了。
    公園裡一個人也沒有。保爾在海邊找到一條長凳,坐了下來,讓已經不太熱的太陽
照著他的臉。
    今天,他特意到這僻靜的地方來,回顧他的生活歷程,考慮今後怎麼辦。該是進行
總結,做出決定的時候了。
    保爾第二次到丘察姆家,使這一家的矛盾激化到了極點。
    老頭子聽說他來了,暴跳如雷,在家裡大鬧了一場。領著母女三人進行反抗的,當
然是保爾了。老頭子沒有想到,妻子和女兒會給他這樣有力的反擊。從保爾來到那天起,
這一家人就分開過了,兩邊的人互相敵對,彼此仇視。通向兩個老人房間的過道釘死了,
把一間小廂房租給了保爾。房錢是預先付給老頭子的。他似乎很快也就坦然了:兩個女
兒既然同他分了家,就再也不會向他要生活費用了。
    從外交上著想,阿莉比娜仍然跟老頭子住在一起。老頭子不願意同那個冤家照面,
從來不到年輕人這邊來。但是在院子裡,他卻像火車頭一樣喘著粗氣,表示他是這裡的
主人。
    老頭子沒有到合作社工作以前,會兩門手藝——掌鞋和做木工活。他把板棚改成了
作坊,抽空撈點外快。現在,為了同房客搗亂,他故意把工作台搬到保爾的窗子底下,
幸災樂禍地使勁敲釘子。他非常清楚,這樣一來保爾就看不成書了。
    「等著瞧吧。我早晚要把你趕出去……」他低聲嘟噥著。
    在接近地平線的遠方,遠航輪船吐出來的黑煙,像烏雲一樣在漸漸擴散。一群海鷗
尖叫著,向海上飛去。
    保爾雙手抱著頭,陷入了沉思。他的一生,從童年到現在,一幕幕在他眼前閃過。
這二十四年他過得怎樣?好,還是不好?他一年又一年地回憶著,像一個鐵面無私的法
官,檢查著自己的一生。結果他非常滿意,這一生過得還不怎麼壞。
    當然也犯過不少錯誤,有時是因為糊塗,有時是因為年輕,多半則是由於無知。但
是最主要的一點是,在火熱的鬥爭年代,他沒有睡大覺,在奪取政權的激烈搏鬥中,他
找到了自己的崗位,在革命的紅旗上,也有他的幾滴鮮血。

    我們的旗幟在全世界飄揚,
    它燃燒,放射出燦爛的光芒,
    那是我們的熱血,鮮紅似火……

    他小聲誦讀著他喜愛的一首歌曲中的詩句,難為情地笑了。「老弟,你那點英雄浪
漫主義,還沒有完全扔掉呢。平平常常、普普通通的東西,你總愛給它們抹上一層絢麗
的色彩。
    可要說到辯證唯物主義的鋼鐵邏輯,老弟,那你就差勁啦。著忙生什麼病呢?過五
十年生也不晚嘛。同志,現在應該學習,正是大好時機。而眼下要緊的是活下去,他媽
的。我怎麼那麼早就給捆住了手腳呢?」他十分痛苦地想著,五年來第一次惡狠狠地罵
開了娘。
    難道他能料到這種飛來的橫禍嗎?老天爺給了他一副什麼都經受得起的、結結實實
的身板。他回想起小時候跟風比賽,飛快地奔跑,爬起樹來跟猴子一樣靈活,四肢有力、
肌肉發達的身子輕而易舉從這根樹枝挪騰到那根樹枝上。但是動亂的歲月要求人們付出
超人的力量和意志。他沒有吝惜,無保留地把全部精力奉獻給了以不滅的火焰照亮他生
活之路的鬥爭。他獻出了他擁有的一切,到了二十四歲,風華正茂之時,正當勝利的浪
潮把他推上創造性幸福生活的頂峰,他卻被擊中了。他沒有馬上倒下,而是像一個魁偉
的戰士,咬緊牙關,追隨著勝利進擊的無產階級的鋼鐵大軍。在耗盡全部精力以前,他
沒有離開過戰鬥的隊伍。現在他身體垮了,再也不能在前線堅持戰鬥。唯一能做的事是
進後方醫院。他還記得,在進攻華沙的激戰中,一個戰士被子彈打中了,從馬上跌下來,
摔倒在地上。戰友們給他匆忙地包紮好傷口,把他交給衛生員,又翻身上馬,追趕敵人
去了。騎兵隊伍並沒有因為失去一個戰士而停止前進。為偉大的事業進行鬥爭的時候就
是這樣,也應該是這樣。不錯,也有例外。他就見到過失去雙腿的機槍手,在機槍車上
堅持戰鬥。這些戰士對敵人來說是最可怕的人,他們的機槍給敵人送去死亡和毀滅。這
些同志意志如鋼,槍法準確,他們是團隊的驕傲。不過,這樣的戰士畢竟不多。
    現在,他身體徹底垮了,失去了重新歸隊的希望,他該怎樣對待自己呢?他終於使
巴扎諾娃吐露了真情,這個女醫生告訴他,前面還有更可怕的不幸等待著他。怎麼辦?
這個惱人的問題就擺在面前,逼著他解決。
    他已經失去了最寶貴的東西——戰鬥的能力,活著還有什麼用呢?在今天,在淒涼
的明天,他用什麼來證明自己生活得有價值呢?又有什麼來充實自己的生活呢?光是吃、
喝、呼吸嗎?當一名力不從心的旁觀者,看著戰友們向前衝殺嗎?
    就這樣成為戰鬥隊伍的累贅嗎?他想起了基輔無產階級的領袖葉夫格妮亞·博什。
這位久經考驗的女地下工作者得了肺結核,喪失了工作能力,不久前自殺身亡。她在簡
短的留言中解釋了這樣做的理由:「我不能接受生活的施捨。既然成了自己的黨的病患,
我認為繼續活下去是不必要的。」把背叛了自己的肉體也消滅掉,怎麼樣?朝心口開一
槍,就完事了!過去既然能夠生活得不壞,現在也應該能夠適時地結束生命。一個戰士
不願再受臨終前痛苦的折磨,誰能去責備他呢?
    他的手摸到了口袋裡光滑的勃朗寧手槍,手指習慣地抓住了槍柄。他慢慢掏出手槍。
    「誰想到你會有今天?」
    槍口輕蔑地直視著他的眼睛。他把手槍放到膝上,惡狠狠地罵了起來:「這算什麼
英雄,純粹是冒牌貨,老弟!任何一個笨蛋,隨便什麼時候,都會對自己開一槍。這樣
擺脫困境,是最怯懦、最省事的辦法。生活不下去——就一死了之。對懦夫來說,也不
需要更好的出路。你試過去戰勝這種生活嗎?你盡一切努力衝破這鐵環了嗎?你忘了在
諾沃格勒—沃倫斯基附近,是怎樣一天發起十七次衝鋒,終於排除萬難,攻克了那座城
市嗎?把槍藏起來吧,永遠也不要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就是到了生活已經無法忍受的時候,也要善於生活下去,要竭盡全力,使生命變得
有益於人民。」
    他站起來,朝大道走去。一個過路的山裡人趕著四輪馬車,順路把他拉進城裡。進
城後,他在一個十字路口買了一份當地的報紙。報上登著本市黨組織在傑米揚·別德內
依俱樂部開會的通知。保爾回到住處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他在積極分子會議上講了
話,自己也沒有想到,這竟是他最後一次在大會上講話。
    達雅還沒有睡。保爾出去這麼久沒有回來,她很擔心。他怎麼啦?到哪兒去了呢?
她發覺保爾那雙一向活潑的眼睛,今天顯得嚴峻而冷漠。他很少講到自己,但是達雅感
覺到,他正在遭受某種不幸。
    母親房裡的鍾敲了兩下,外面傳來了叩門聲。她立即披上外套,跑去開門。廖莉婭
在自己房間裡,喃喃地說著夢話。
    「我都擔心你出了什麼事呢。」保爾走進過道的時候,達雅小聲對他說。她很高興
他終於回來了。
    「我是到死也不會出什麼事的,達尤莎。怎麼,廖莉婭睡了嗎?你知道,我一點也
不想睡。我要把今天的事跟你談一談。到你屋裡去吧,要不,會把廖莉婭吵醒的。」他
也小聲對她說。
    達雅猶豫了一下。她怎麼好深更半夜還同他在一起談話呢?母親知道了,會怎麼想
呢?但是這話又不便對保爾講,他會不高興的。再說,他想告訴她什麼呢?她一邊想,
一邊已經走進自己的房間。
    「是這麼回事,達雅,」他們在黑暗的房間裡面對面地坐下之後,保爾壓低了聲音
說。他倆離得很近,達雅連他的呼吸都可以感覺到。「生活起了這樣的變化,我自己也
有點莫名其妙。這些日子我心情很不好。我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今後該怎麼生活。有生
以來,我從來沒有像這幾天這樣苦悶。今天我召開了自己的『政治局』會議,做出了非
常重要的決議。
    我把這些話告訴你,你可不要感到奇怪。」
    保爾把近幾個月的全部心情和今天在郊區公園裡的許多想法都告訴了她。
    「情況就是這樣。現在談談主要的吧。你們家裡的這場好戲剛剛開鑼,你得衝出去,
吸吸新鮮空氣,離開這個窩越遠越好。應該從新開始生活。我既然捲入了這場鬥爭,咱
們就把它進行到底。你我兩人的個人生活都不痛快。我決心放一把火,讓它燒起來。你
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嗎?你願意做我的朋友,做我的妻子嗎?」
    達雅一直十分激動地聽著他的傾訴,聽到最後一句話,她感到很意外,不由得打了
一個寒戰。保爾接著說:「達雅,我並不要求你今天就答覆我。你好好地全面想一想。
你一定不明白,這個人怎麼不獻一點慇勤,不說一句甜言蜜語,就提出這種問題。要那
套無聊的玩意兒幹什麼呢!我把手伸給你,就在這兒,小姑娘,握住它吧。要是這次你
相信我,你是不會受騙的。我有許多東西是你需要的,反過來也是一樣。我已經想好了:
咱們的結合一直延續到你成長為一個真正的人,成為我們的同志,我一定能幫助你做到
這一點,不然,我就一點價值也沒有了。在這之前,咱們都不能破壞這個結合。一旦你
成熟了,你可以不受任何義務的約束。
    誰知道,也許有一天我會完全癱瘓。你記住,到那時候我也絕不拖累你。」
    稍停片刻,他又親切而溫情地說:「現在我就請你接受我的友誼和愛情。」
    他握住她的手不放,心情很平靜,好像她已經答應了他似的。
    「你不會拋棄我嗎?」
    「達雅,口說不足為憑。你相信一點好了:像我這樣的人是不會背叛朋友的……但
願朋友們也不背叛我。」他辛酸地結束了他的話。
    「我今天什麼都不能對你說,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了。」她回答說。
    保爾站了起來。
    「睡吧,達雅,天快亮了。」
    他回到自己房間,和衣躺在床上,頭剛挨著枕頭,就睡著了。
    保爾房間裡,靠窗有一張桌子,上面放著幾摞從黨委圖書館借來的書,一沓報紙和
幾本寫得滿滿的筆記。還有一張從房東那裡借來的床,兩把椅子;有一扇門通達雅的房
間,門上掛著一幅很大的中國地圖,上面插著許多紅色和黑色的小旗。保爾取得了當地
黨委的同意,可以利用黨委資料室的書刊,黨委還指定本城最大的港口圖書館主任當他
的讀書指導。
    不久他就陸續借來了大批書籍。廖莉婭看著他,覺得很驚奇,他從清早到晚上一直
埋頭讀書,做筆記,只在吃飯的時候才休息一會兒。每天晚上,他們三個人都在廖莉婭
房間裡談天,保爾把讀到的東西講給姐妹倆聽。
    老頭子後半夜到院子裡,總是看到那個不受歡迎的房客的窗戶裡透出一線燈光。老
頭子踮起腳,悄悄走到窗前,從窗板縫裡看到了伏在桌子上讀書的保爾的頭。
    「別人都睡了,可這位呢,點著燈整宿不睡。大模大樣,像是他當家一樣。兩個丫
頭也敢跟我頂嘴了。」老頭子悶悶不樂地想著,走開了。
    八年來,保爾第一次不擔任任何工作,有這麼多的空閒時間。他像一個剛剛入門的
學生,如饑似渴地讀著書,每天讀十八個小時。長此以往,他的健康會受到多大的危害,
就難說了。幸好有一天,達雅像是隨便告訴他:「我把櫃子搬開了,通你房間的門已經
可以打開。你有什麼事要找我談,可以走這個門,不用再穿過廖莉婭的房間了。」
    保爾的臉上露出了光彩。達雅高興地淺淺一笑——他們的結合成功了。
    從此,老頭子半夜裡再也看不到廂房的窗戶透出燈光,母親開始發現達雅眼神裡有
掩飾不住的歡樂。她的兩隻眼睛被內心的火燒得亮晶晶的,眼睛下面隱約現出兩塊暗影
——這是不眠之夜的結果。這座不大的住宅裡,經常可以聽到吉他的琴聲和達雅的歌聲
了。
    這個獲得了歡樂的女人也常常感到苦惱,她覺得自己的愛情好像是偷來的。有一點
響動,她就要哆嗦一下,總覺得是母親的腳步聲。她老是擔心,萬一有人問她為什麼每
天晚上要把房門扣上,她該怎麼回答呢。保爾看出了她的心情,溫柔地安慰她說:「你
怕什麼呢?仔細分析起來,你我就是這裡的主人。放心睡吧。誰也沒有權力干涉咱們的
生活。」
    達雅臉貼著愛人的胸脯,摟著他,安心地睡著了。保爾久久地聽著她的呼吸,一動
也不動,生怕驚醒她的甜夢。他對這個把一生托付給他的少女,充滿了深切的柔情。
    達雅的眼睛近來總是那樣明亮,第一個知道這個原因的,是廖莉婭,從此,姐妹倆
就疏遠了。不久,母親也知道了,確切些說,是猜到了。她警覺起來,沒有想到保爾會
這樣。有一次,她對廖莉婭說:「達尤莎配不上他。這麼下去會有什麼結果呢?」
    她憂心忡忡,卻又沒有勇氣同保爾談談。
    青年們開始來找保爾。小房間有時擠得滿滿的。蜂群一樣的嗡嗡聲不時傳到老頭子
耳朵裡。他們常常齊聲歌唱:

    我們的大海一片荒涼,
    日日夜夜不停地喧嚷……

    有時候唱保爾喜愛的歌:

    淚水灑遍茫茫大地……

    這是工人黨員積極分子小組在集會,保爾寫信要求擔負一點宣傳工作,黨委就把這
個小組交給了他。保爾的日子就是這樣度過的。
    保爾雙手重新把住了舵輪,生活的巨輪幾經周折,又朝著新的目的地駛去。他的目
標是通過學習,通過文學,重返戰鬥行列。
    但是,生活給他設置了一個又一個障礙,每次遇到波折,他都不安地想:這回對他
達到目的地,不知道會有多大影響。
    突然,那個考大學不走運的喬治帶著老婆從莫斯科回來了。他住在革命前當過律師
的岳父家裡,不斷回來刮他母親的錢。
    喬治一回來,家庭關係更加惡化了。他毫不猶豫地站在父親一邊,並且同那個敵視
蘇維埃政權的岳父一家串通一氣,施展陰謀詭計,一心要把保爾從家裡轟出去,把達雅
奪回來。
    喬治回來以後兩個星期,廖莉婭在鄰區找到了工作,帶著母親和兒子搬走了。保爾
和達雅也搬到很遠的一個濱海小城去了。
    半年過去了。國家開始進行偉大的工程。社會主義已經到了現實生活的門檻前面,
正由理想變成人類智慧和雙手創造的龐然巨物。這座空前宏偉壯觀的大廈正在奠定它的
鋼筋混凝土的地基。
    「鋼、鐵、煤」這三個有魔力的詞越來越多地出現在進行偉大建設的國家的報紙上。
    「要麼我們跑完這段距離,趕上技術發達的資本主義國家,用最短的時間,也建立
起自己強大的工業,使我們在技術方面不依賴於資本主義世界,要麼我們就被踩死,因
為沒有鋼、鐵、煤,不要說建成社會主義,就是保住正在進行社會主義建設的國家,也
是辦不到的。」黨通過領袖之口這樣告訴全國人民,於是全國出現了為鋼鐵而戰的空前
熱潮,人們迸發出來的巨大激情世所未見。「速度」這個詞也發出了熱烈的行動號召。
    在久遠的古代,為抵抗貴族波蘭以及當時還強盛的土耳其的入侵,哥薩克分隊曾馳
騁在扎波羅什營地上,殺得敵人聞風喪膽,如今在昔日的營地上,在霍爾季扎島近旁,
另有一支部隊在安營紮寨。這是布爾什維克的部隊,他們決定攔腰截斷古老的第聶伯河,
駕馭它那狂暴的原始力量,去開動鋼鐵的渦輪機,讓這條古老的河流像生活本身一樣為
社會主義工作。人向自然界發動了進攻,在洶湧的第聶伯河的急流處,給它桀驁不馴的
力量戴上鋼筋水泥的枷鎖。
    在三萬名向第聶伯河開戰的大軍中,在這支大軍的指揮員中,有過去的基輔碼頭工
人、現今的建築工段段長伊格納特·潘克拉托夫。大軍從兩岸向河流夾擊,從戰鬥打響
的第一天起,兩岸之間就展開了社會主義競賽,這是工人生活中的新生事物。
    潘克拉托夫那碩大的身軀輕快地在跳板上、小橋上跑來跑去,一會兒在攪拌機旁跟
弟兄們說兩句俏皮話,一會兒消失在土壕溝裡,一會兒又突然在卸水泥和鋼樑的站台上
露面。
    一大清早,他那佝僂的身子出現在「吃緊的」工區,直到深夜他才把終於疲乏了的
巨大軀體放倒在行軍床上。
    有一次,他面對晨霧籠罩的河面,面對河岸上一望無際的建築材料,看得出了神,
不禁回想起森林中小小的博亞爾卡。當時似乎是一個大工程,同目前的情景相比,不過
是一件兒童玩具罷了。
    「瞧咱們這氣派,發展得多快,伊格納特好兄弟。第聶伯河這匹烈馬讓咱們給套住
了。老爺子們再也不用在這急流險灘上折騰吃苦頭啦。給你一百萬度電,沒說的!這才
是咱們真正生活的開端,伊格納特。」一股熱流從他胸中湧起,彷彿他貪婪地喝下了一
杯烈酒似的。「博亞爾卡那些弟兄們在哪兒呢?把保爾,還有扎爾基兩口子都叫來多好,
咳!那我們就把左岸的人給蓋啦。」想到博亞爾卡,他又不由得想起了朋友們。
    那些跟他一起在隆冬季節大戰博亞爾卡的人,還有那些共同創建共青團組織的人,
如今分散在全國各地,從熱火朝天的新建築工地到遼闊無邊的祖國的偏僻角落,都在重
建新生活。過去,他們那批早期共青團員,大約有一萬五千人。有時在茫茫人海中相遇,
真是親如手足。現在,他們那個小小的共青團已成為巨人。原先只有一個團員的地方,
如今能拉出整整一個營。
    「衝我們來吧,小鬼頭們。前不久還在桌子底下鑽來鑽去呢。我們已經在前線干開
了,他們還要媽媽用衣襟替他們擦鼻涕。一轉眼的工夫,都躥起來了,在工地上還拚命
想把你攆到烏龜殼裡去。對不起,這一招可不行。咱們還得走著瞧。」
    潘克拉托夫飽吸了一口河邊清新的空氣,深深感受到一種滿足。二十歲的共青團員
安德留沙·小托卡列夫在左岸第七工段當支部書記,今天晚上潘克拉托夫要把那個工段
「掛到自己拖輪的鉤子上」,到那時他肯定也會有這種滿足感的。
    至於剛才他回憶起的那位朋友和戰友保夫魯沙·柯察金,他現在被拋棄在偏僻遙遠
的濱海小城,為爭取歸隊而進行著頑強艱苦的鬥爭,既有失敗的悲哀,也有勝利的歡樂。
    阿爾焦姆很少收到弟弟的信。每當他在市蘇維埃辦公桌上見到灰色信封和那有稜有
角的熟悉的字體,他就會失去往常的平靜。現在,他一面撕開信封,一面深情地想:
「唉,保夫魯沙,保夫魯沙!咱們要是住在一起該多好。
    你經常給我出出主意,對我一定很有用,弟弟!」
    保爾信上說:
    阿爾焦姆:
    我想跟你談談我的情況。除你以外,我大概是不會給任何人寫這樣的信的。你瞭解
我,能理解我的每一句話。我在爭取恢復健康的戰場上,繼續遭到生活的排擠。
    我受到接連不斷的打擊。一次打擊過後,我剛剛站起來,另一次打擊又接踵而來,
比上一次更厲害。最可怕的是我現在沒有力量反抗了。左臂已經不聽使喚。這就夠痛苦
的了,可是接著兩條腿也不能活動了。我本來只能在房間裡勉強走動,現在從床邊挪到
桌子跟前也要費很大勁。到這步田地大概還不算完。明天會怎麼樣——還很難說。
    我已經出不去屋,只能從窗口看到大海的一角。一個人有一顆布爾什維克的心,有
布爾什維克的意志,他是那樣迫不及待地嚮往勞動,嚮往加入你們全線進攻的大軍,向
往投身到滾滾向前、排山倒海的鋼鐵巨流中去,可是他的軀體卻背叛了他,不聽他的調
遣。這兩者集中在一個人身上,還有比這更可怕的悲劇嗎?
    不過我還是相信我能夠重返戰鬥行列,相信在衝鋒陷陣的大軍中也會有我的一把刺
刀。我不能不相信,我沒有權利不相信。十年來,黨和共青團教給了我反抗的藝術。領
袖說過,沒有布爾什維克攻不克的堡壘,這句話對我也適用。
    阿爾焦姆,你會說我信裡有許多熔化了的鋼鐵。本來嘛,我們的生活本身也不是靠
蛤蟆的冷冰冰的血點燃起來的。我要你和我一道相信,保爾會回到你們身邊的,哥哥,
咱們還要一起好好幹呢。不可能不是這樣,要不然,當罪惡的舊世界已經在我們的馬蹄
下聲嘶力竭地呻吟的時候,國內戰爭的火紅戰旗怎麼還會使我們熱血沸騰呢?如果在棘
手的,有時甚至是殘忍的生活面前我們屈膝下跪,承認失敗,那我們工人的堅強意志還
從何說起呢?
    阿爾焦姆,朋友們聽到這些話時,我有時也看到有人流露出驚奇的目光。誰知道,
也許有人會想:他是讓理想遮住了眼睛,看不到現實。他們不明白我的希望寄托在什麼
地方。
    現在稍稍講講其他方面的情況。我的生活已形成了一個格局,局限在一塊小小的軍
事基地上。這就是我的學習——讀書,讀書,還是讀書。阿爾焦姆,我已經讀了很多書,
收穫頗豐。國外的、國內的著作我都讀。讀完了主要的古典文學作品,學完了共產主義
函授大學一年級課程,考試也及格了。晚上我輔導一個青年黨員小組學習。通過這些同
志,我和黨組織的實際工作保持著聯繫。此外,還有達尤莎,她的成長和她的進步,當
然還有她的愛情,她那妻子的溫存體貼。
    我們倆生活得很和美。我們的經濟情況是一目瞭然的——我的三十二個盧布撫恤金
和達雅的工資。她正沿著我走過的道路走到黨的行列裡來:她以前給人家當傭人,現在
是食堂裡的洗碗女工(這個小城沒有工廠)。
    前幾天,達雅拿回來第一次當選為婦女部代表的證件,興高采烈地給我看。對她來
說,這不是一張普通的硬紙片。我注意地觀察著她,看到一個新人在逐步成長,我盡自
己的全部力量幫助她。總有一天,她會進入一個大工廠,生活在工人集體中間,到那時
候,她就會最後成熟了。目前在我們這個小城裡,她還只能走這條唯一可行的道路。
    達雅的母親來過兩次。她不自覺地在拉女兒的後腿,要把她拉回到充滿卑微瑣事的
生活中去,讓她再陷入狹隘、孤獨的生活圈子裡。我努力勸說老太太,告訴她不應該讓
她過去的生活在女兒前進的道路上投下陰影。但是,這一切努力都白費。我覺得,達雅
的母親有一天會成為她走向新生活的障礙,跟這個老太太的鬥爭是不可避免的。

                          握手。
                          你的保爾

    老馬采斯塔的第五療養院是一座石砌的三層樓房,修建在懸崖上開闢出來的平場上。
四周林木環抱,一條道路曲折地通到山腳下。所有房間的窗戶全敞開著,微風吹拂,送
來了山下礦泉的硫磺氣味。保爾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明天要來一批新療養員,那時他
就有同伴了。窗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有好幾個人在談話。其中一個人的聲音很耳熟,他在什麼地方聽到過這渾厚的男低
音呢?他苦苦思索,終於把藏在記憶深處的一個還沒有忘卻的名字找了出來:英諾肯季
·帕夫洛維奇·列傑尼奧夫,正是他,不會是別人。保爾蠻有把握地喊了他一聲。過了
一分鐘,列傑尼奧夫已經坐在他的旁邊,快活地拉住他的手了。
    「你還活著哪?怎麼樣,有什麼好事讓我高興高興?你這是怎麼啦,真正當起病號
來了?這我可不贊成。你得向我學習。大夫也早說過我非退休不可,我就不聽他們那一
套,一直堅持到現在。」列傑尼奧夫溫厚地笑了起來。
    保爾體會到他的笑談中隱藏著同情,又流露出一絲憂慮。
    他們暢談了兩個小時。列傑尼奧夫講了莫斯科的新聞。從他嘴裡,保爾第一次聽到
黨關於農業集體化和改造農村的重要決定,他如饑似渴地聽著每一句話。
    「我還以為你在你們烏克蘭的什麼地方幹工作呢。沒想到你這麼倒霉。不過,沒關
系,我原來的情況還不如你,那時候我差點躺倒起不來,現在你看,我不是挺精神嗎?
現在說什麼也不能無精打采地混日子。你明白嗎?這樣不行!我有時候也有不好的念頭,
心想,也許該休息一下了,稍微鬆口氣也好。到了這個歲數,一天干十一二個小時,真
有點吃不消。好吧,那就想想,哪些工作可以分出去一部分,有時候甚至都要落實了,
到頭來每次都是一個樣:坐下來辦『移交』,一辦起來就沒個完,晚上十二點也回不了
家。機器開得越快,小齒輪轉得也越快。現在我們的前進速度一天勝過一天,結果就是
我們這些老頭也得像年輕時候一樣幹。」
    列傑尼奧夫用手摸了摸高高的額頭,像慈父一般親切地說:「好,現在你講講你的
情況吧。」
    列傑尼奧夫聽保爾講他前些時候的生活,保爾注意到,列傑尼奧夫一直用炯炯有神
的目光讚許地看著他。
    涼台的一角,在濃密的樹蔭下坐著幾個療養員。緊緊皺起兩道濃眉,在小桌旁邊看
《真理報》的,是切爾諾科佐夫。
    他穿著俄羅斯斜領黑襯衫,戴一頂舊鴨舌帽,瘦削的臉曬得黝黑,鬍子好久沒有刮
了,兩隻藍眼睛深深地凹陷進去,一看就知道,他是個老礦工。十二年前,他參加邊疆
區領導工作的時候,就放下了鎬頭,可是現在他的樣子,仍然像剛從礦井裡上來的一樣。
這從他的舉止言談上,從他講話的用詞上,都可以看得出來。
    切爾諾科佐夫是邊疆區黨委常委和政府委員。他腿上得了壞疽,這個病折磨著他,
不斷消耗他的體力。他恨透了這條病腿,因為它強迫他躺在床上已經快半年了。
    坐在他對面,抽著煙沉思的是亞歷山德拉·阿列克謝耶夫娜·日吉廖娃。她今年三
十七歲,入黨卻已有十九年了。在彼得堡做地下工作的時候,大家都管她叫「金工姑娘
小舒拉」。差不多還是孩子的時候,她就嘗到了西伯利亞流放的滋味。
    坐在桌旁的第三個人是潘科夫。他低著那像古代雕像一樣美麗的頭,正在讀一本德
文雜誌,不時用手扶一扶鼻樑上的角質大眼鏡。說起來叫人難以相信,這個三十歲的大
力士竟要費很大勁才能抬起那條不聽使喚的腿。米哈伊爾·瓦西裡耶維奇·潘科夫是個
編輯、作家,在教育人民委員部工作,他熟悉歐洲,會好幾種外語。他滿肚子學問,就
連那個持重的切爾諾科佐夫對他也很尊重。
    「他就是跟你同屋的病友嗎?」日吉廖娃向坐在輪椅上的保爾那邊抬了抬頭,小聲
問切爾諾科佐夫。
    切爾諾科佐夫放下報紙,臉上立刻露出了興奮的神情。
    「是呀,他就是保爾·柯察金。亞歷山德拉,您一定得跟他認識一下。他讓病給纏
住了,不然把這個小伙子派到咱們那些難對付的地方去,倒是一把好手。他是第一代共
青團員。
    一句話,要是咱們大家都扶他一把,他還可以工作。我是下了這個決心的。」
    潘科夫傾聽著他們的談話。
    「他得的什麼病?」日吉廖娃又小聲地問。
    「一九二○年受傷留下的病根。脊椎骨上的毛病。我問過這兒的大夫,你知道嗎,
他們都擔心這個病會叫他全身癱瘓。你看有多嚴重!」
    「我馬上把他推過來。」日吉廖娃說。
    他們的友誼就是這樣開始的。保爾沒有想到,日吉廖娃和切爾諾科佐夫以後都成了
他最親近的人,在後來病重的那幾年裡,他們是他最有力的支柱。
    生活還是和從前一樣。達雅做工,保爾學習。他剛要著手小組工作,一個新的不幸
又偷偷地向他襲來:他雙腿癱瘓了。現在只有右手還能活動。他做了許多努力,都沒有
效果,他知道再也不能行動了,這時候,他把嘴唇都咬出了血。達雅勇敢地掩飾著她的
絕望和由於無力幫助他而產生的痛苦。
    他抱歉地微笑著說:「達尤莎,咱們倆離婚吧。反正也沒約定,碰到這種倒霉事還
要一起過下去。這件事今天我要好好想一想,我親愛的小姑娘。」
    達雅不讓他說下去。她忍不住放聲痛哭起來。她哽咽著,把保爾的頭緊緊摟在懷裡。
    阿爾焦姆知道弟弟又遭到新的不幸,寫信告訴了母親,瑪麗亞·雅科夫列夫娜扔下
一切,立刻到兒子這裡來了。老太太、保爾和達雅住在一起,婆媳倆處得很和睦。
    保爾繼續在學習。
    在一個陰濕的冬天的晚上,達雅帶回來她獲得第一個勝利的好消息——她當選為市
蘇維埃委員了。從那時起,保爾就很少見到她。下班以後,達雅經常從她工作的那個療
養院食堂,逕直到婦女部或蘇維埃去,深夜才回到家裡。她雖然很疲勞,腦子裡卻裝滿
了新鮮事物。吸收她為預備黨員的日子臨近了。她懷著十分激動的心情迎接這一天的到
來。可是,偏偏在這個時候,一個新的不幸又突然襲來。保爾的病情在繼續發展。他的
右眼發炎,火燒火燎的,疼得難以忍受,接著左眼也感染了。保爾有生以來第一次嘗到
了失明的滋味——周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黑紗。
    一個可怕的、不可逾越的障礙,默默地出現在道上,擋住了他的路。母親和達雅悲
痛到了極點,他本人卻很冷靜,暗暗下定了決心:「應該再等一等。要是真的不可能再
前進,要是為恢復工作所做的一切努力都被失明一筆勾銷,要是重返戰鬥行列已經不可
能——那就應該了結了。」
    保爾寫信給朋友們。他們紛紛來信鼓勵他堅強起來,繼續鬥爭下去。
    就在他最痛苦的日子裡,達雅激動而又高興地告訴他:「保夫魯沙,我現在是預備
黨員了。」
    保爾一面聽她講黨支部接收她入黨的經過,一面回想自己入黨前後的情況。
    「柯察金娜同志,這麼說,咱們倆可以組成一個黨小組了。」說著,他緊緊地握住
了她的手。
    第二天,他寫信給區委書記,請他來一趟。傍晚,一輛濺滿泥漿的小汽車在房前停
了下來,區委書記沃利梅爾走進屋裡。他是個年過半百的拉脫維亞人,一臉絡腮鬍子。
    他握住保爾的手,說:「日子過得怎麼樣?你怎麼這麼不像話呀?起來吧,我們馬
上派你下地幹活去。」說完,他大笑起來。
    區委書記在保爾家裡呆了兩個小時,甚至忘記了晚上還要開會。保爾說得很激動,
拉脫維亞人一面聽,一面在屋裡踱來踱去,最後他說:「你別提小組的事了。你需要的
是休息,再把眼病看出個結果來。不見得就沒辦法了吧。要不要到莫斯科去一趟,啊?
你考慮一下……」
    保爾打斷了他的話:「我需要的是人,沃利梅爾同志,是活的人。孤單單一個人,
我是活不下去的。我現在比任何時候都需要同活人接觸。
    給我派幾個年輕人來吧,最好是那些小青年。他們在你們鄉下,總想搞『左』一點,
嫌集體農莊不過癮,想搞公社。這些共青團小伙子你要是照看不到,他們就會冒到前邊
去,脫離群眾。我過去就是這樣,這我知道。」
    沃利梅爾停下腳步問:「這些情況今天才從區裡傳來,你是從哪兒知道的?」
    保爾微微一笑。
    「你大概還記得我愛人吧?你們昨天才吸收她入黨。是她告訴我的。」
    「啊,柯察金娜,就是那個洗碗工?她是你愛人?哈哈,我還不知道呢!」他想了
一下,用手拍了拍前額,接著說:「有了,我們給你派個人來吧,就是列夫·別爾謝涅
夫。這個同志再合適不過了。你們兩個脾氣挺相近,准合得來。你們有點像兩隻高頻變
壓器。你知道嗎,我以前當過電工,所以愛用這樣的字眼,打這樣的比喻。列夫還會給
你裝上個收音機,他是個無線電專家。你知道,我常在他家聽耳機子,一聽就是半夜兩
點。連我老伴都起了疑心,說:你這老鬼,天天晚上到哪兒逛去了?」
    保爾微笑著問:「別爾謝涅夫是個什麼樣的人?」
    沃利梅爾來回走累了,坐到椅子上說:「別爾謝涅夫是咱們區的公證人,但是,他
當公證人就跟我跳芭蕾舞一樣外行。不久前他還是個大幹部。一九一二年參加革命,十
月革命時入了黨。國內戰爭時期他是軍級幹部,在騎兵第二集團軍革命軍事法庭工作;
在高加索跟熱洛巴一起消滅過『白虱子』。他到過察裡津,去過南方戰線,在遠東主管
過一個共和國的最高軍事法庭。他這人什麼艱難困苦都嘗過,後來肺結核把他撂倒了。
他從遠東來到這兒。在高加索,他當過省法院院長,邊疆區法院副院長。最後他的兩個
肺都壞了,眼看要不行了,這才強把他調到咱們這兒。這就是咱們這個不平常的公證人
的來歷。這個職務挺清閒,所以他還活著。可是,今天悄悄讓他領導一個支部,明天又
把他拉進區委會,接著,又塞給他一個政治學校讓他管,又要他參加監察委員會;成立
處理難題的重要委員會時,都少不了他。除了這些,他還愛打獵,又是個無線電迷。別
看他少了一個肺,可一點也不像病人。他精力很充沛。他要是死,大概也要死在從區委
到法院的路上。」
    保爾提了個尖銳的問題,打斷了他的話,說:「你們為什麼給他那麼多工作呢?他
在這兒比原先工作還忙。」
    沃利梅爾瞇縫著眼睛,瞟了保爾一下。
    「要是讓你領導一個小組,再加點別的工作,別爾謝涅夫也準會說:『你們為什麼
給他那麼多工作呢?』可是他對他自己呢,卻又會說:『寧可猛幹工作活一年,也不躺
在病床混五年』。愛惜人這件事,看來只有等社會主義建成之後才能做到了。」
    「他說得對。我也贊成幹一年,反對混五年,不過我們還是常常隨便浪費人力,這
等於犯罪。現在我才明白,這樣做與其說是英雄行為,不如說是任性和不負責任。直到
現在我才開始懂得,我沒有權利這樣糟蹋自己的健康。原來這並不是什麼英雄行為。要
不是因為蠻幹,我也許還可以再堅持幾年。一句話,對我來說,『左派』幼稚病是一個
主要的危險。」
    「也就說得好聽罷了,真讓他下床幹起來,早就什麼都不顧了。」沃利梅爾心裡這
樣想,但是沒有說出來。
    第二天晚上,別爾謝涅夫來看保爾,一直談到半夜才走。
    別爾謝涅夫離開新朋友的時候,心情就像剛剛見到了失散多年的弟弟一樣。
    早晨,有幾個人爬上屋頂,架起了天線。別爾謝涅夫在房裡一面安裝收音機,一面
講著他經歷過的最有意思的事情。
    保爾看不見他,根據達雅的描述,知道他長著淡黃色的頭髮,淺藍色的眼睛,體格
勻稱,動作敏捷,也就是說,他的模樣跟保爾剛同他見面時想像的完全一樣。
    天黑的時候,三隻小燈亮了,別爾謝涅夫莊重地把耳機遞給保爾。太空中傳來一片
雜音。港口的莫爾斯電報機像小鳥一樣啁啾地叫著,輪船上的無線電台正在某個地方
(看樣子是在近海)發報。一片嘈雜聲中,可變電感器的線圈突然收到了沉著而自信的
聲音:「注意,注意,這裡是莫斯科廣播電台……」
    小小的收音機,通過天線,可以收聽到世界上六十個電台的播音。疾病割斷了保爾
同生活的聯繫,現在生活穿過耳機的膜片,又衝了進來,他又重新摸到了生活的強有力
的脈搏。
    疲勞的別爾謝涅夫看見保爾兩眼閃爍著光芒,微微地笑了。
    家裡的人全睡了。達雅在睡夢中不安地嘟噥著。她每天很晚才回家,又冷又累。保
爾很少見到她。她越是一心撲在工作上,晚上空閒時間就越少,於是保爾想起了別爾謝
涅夫的話:「如果一個布爾什維克的妻子也是黨員,他們就不能常見面。這有兩個好處:
一是彼此不會嫌棄,二是沒有時間吵嘴!」
    他怎麼能反對呢?這本來是預料中的事。過去,達雅把她的每個晚上都給了他。那
時候比現在有更多的溫暖,更多的體貼。不過,那時候她僅僅是個朋友、妻子,而現在
則是他的學生和黨內的同志。
    他懂得,隨著達雅的成長,她照顧他的時間會越來越少,他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
    保爾接受了輔導一個小組的任務。
    晚上,家裡又熱鬧起來。保爾每天同青年人在一起度過幾個小時,就會獲得新的活
力。
    其餘的時間他都聽廣播,母親餵他吃飯,要費很大勁才能摘掉他的耳機。
    失明奪去的東西,無線電又給了他——他又可以學習了。
    他以無堅不摧的頑強意志進行學習,忘記了一直在發燒的身體,忘記了肉體的劇烈
疼痛,忘記了兩眼火燒火燎的炎腫,忘記了嚴峻無情的生活。
    在馬格尼托戈爾斯克鋼鐵企業建築工地上,繼保爾那一代共青團員之後,青年們高
舉青年共產國際的旗幟,建立了功勳,當電波把這個消息傳來的時候,保爾感到無比幸
福。
    他想像中出現了暴風雨——像狼群一樣猖獗的暴風雪和烏拉爾的嚴寒。狂風怒號,
大雪鋪天蓋地而來,就在這樣的黑夜裡,由第二代共青團員組成的突擊隊,在明亮的弧
光燈下,在龐大的建築物頂上安裝玻璃,從冰雪嚴寒中搶救那個舉世聞名的聯合企業剛
建成的第一批車間。基輔第一代共青團員頂風冒雪鋪設的森林鐵路同它相比就顯得微不
足道了。
    國家壯大了,人也成長了。
    在第聶伯河上,大水沖垮鋼閘,洶湧澎湃,淹沒了機器和人。又是共青團員們頂住
天災,顧不上睡眠和休息,苦戰兩晝夜,終於把河水趕進了閘門。在這場艱巨的搶險斗
爭中,走在前面的是新一代的共青團員。在英雄模範人物的名單中,保爾高興地聽到了
一個熟悉的名字——伊格納特·潘克拉托夫。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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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爾和達雅到了莫斯科,在一個機關的檔案庫裡住了幾天。這個機關的首長又幫助
保爾住進了一所專科醫院。
    現在保爾才明白,當一個人身體健康,充滿青春活力的時候,堅強是比較簡單和容
易做到的事,只有生活像鐵環那樣把你緊緊箍住的時候,堅強才是光榮的業績。
    從保爾住進檔案庫那個晚上到現在,已經一年半了。這十八個月裡他遭受的痛苦是
難以形容的。
    在醫院裡,阿韋爾巴赫教授坦率地告訴保爾,恢復視力是不可能的。如果將來有一
天炎症能夠消失,可以試著給他做做瞳孔手術。建議他目前先進行外科治療,消除炎症。
    他們徵求保爾的意見,保爾表示,只要醫生認為是必要的,他都同意。
    當保爾躺在手術台上,手術刀割開頸部,切除一側甲狀旁腺的時候,死神的黑翅膀
曾經先後三次觸到他身上。然而,保爾的生命力十分頑強。達雅在外面提心吊膽地守候,
手術過後,她看見丈夫雖然像死人一樣慘白,但是仍然很有生氣,並且像平常一樣,溫
柔而安詳。
    「你放心好了,小姑娘。要我進棺材不那麼容易。我還要活下去,而且要大幹一場,
偏要跟那些醫學權威的結論搗搗亂。他們對我的病情做的診斷都正確,但是硬說我已經
百分之百地喪失了勞動力,那是完全錯誤的。咱們還是走著瞧吧。」
    保爾堅定地選擇了一條道路,決心通過這條道路回到新生活建設者的行列。
    冬天過去了,春天推開了緊閉著的窗戶。失血過多的保爾挺過了最後一次手術,他
覺得醫院裡再也呆不下去了。十幾個月來,看的是周圍人們的種種痛苦,聽的是垂死病
人的呻吟和哀號,這比忍受自身的病痛還要困難得多。
    醫生建議他再做一次手術,他冷冷地一口拒絕說:「算了,我做夠了。我已經把一
部分血獻給了科學,剩下的留給我做別的用吧。」
    當天,保爾給中央委員會寫了一封信,請中央委員會幫助他在莫斯科安下家來,因
為他的妻子就在這裡工作,而且他再流浪下去也沒有好處。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向黨請求
幫助。
    莫斯科市蘇維埃收到他的信以後,撥給他一個房間。於是他離開了醫院,唯一的希
望是永遠不再回到這裡來。
    房子在克魯泡特金大街一條僻靜的胡同裡,很簡陋,但是在保爾看來,這已經是最
高的享受了。夜間醒來的時候,他常常不能相信,他已經離開了醫院,而且離得遠遠的
了。
    達雅已經轉為正式黨員。她頑強地工作著,儘管個人生活中有那麼大的不幸,她並
沒有落在其他突擊手的後面。群眾對這個沉默寡言的女工表示了很大的信任,選舉她當
了廠委會的委員。保爾為妻子成了布爾什維克而感到自豪,這大大減輕了他的痛苦。
    有一次巴扎諾娃到莫斯科出差,前來探望保爾。他們談了很久。保爾熱情洋溢地告
訴她,他選擇了一條道路,不久的將來就可以重新回到戰士的行列。
    巴扎諾娃注意到保爾兩鬢已經出現了白髮,她低聲對他說:「我看得出,您是經受
了不少痛苦。您仍然沒有失去那永不熄滅的熱情。還有什麼比這更可貴呢?您做了五年
準備,現在您決定動筆了,這很好。不過,您怎麼寫呢?」
    保爾笑了笑,安慰她說:「明天他們給我送一塊有格的板子來,是用硬紙板刻出來
的。沒有這東西我沒法寫。寫寫就會串行。我琢磨了好長時間,才想出這麼個辦法——
在硬紙板上刻出一條條空格,寫的時候,鉛筆就不會出格了。看不見所寫的東西,寫起
來當然挺困難,但並不是不可能。這一點,我是深信不疑的。有好長一段時間怎麼也寫
不好,現在我慢慢寫,每個字母都仔細寫,結果相當不錯。」
    保爾開始工作了。
    他打算寫一部中篇小說,描寫科托夫斯基的英勇的騎兵師,書名不用考慮就出來了:
《暴風雨的兒女》。
    從這天起,保爾把全部精力投入了這本書的創作。他緩慢地寫了一行又一行,寫了
一頁又一頁。他忘記了一切,完全被人物的形象迷住了,他第一次嘗到了創作的痛苦,
那些鮮明難忘的情景清晰地浮現在眼前,他卻找不到恰當的詞句表達,寫出的東西蒼白
無力,缺少火一般的激情。
    已經寫好的東西,他必須逐字逐句地記住,否則,線索一斷,工作就會停頓。母親
惴惴不安地注視著兒子的工作。
    寫作過程中,保爾往往要憑記憶整頁整頁地,甚至整章整章地背誦,母親有時覺得
他好像瘋了。兒子寫作的時候,她不敢走近他,只有乘著替他把落在地上的手稿揀起來
的機會,才膽怯地說:「你幹點別的不好嗎,保夫魯沙?哪有你這樣的,寫起來就沒完
沒了……」
    對母親的擔心,他總是會心地笑一笑,並且告訴老人家,他還沒有到完全「發瘋」
的程度。
    小說已經寫完了三章。保爾把它寄到敖德薩,給科托夫斯基師的老戰友們看,徵求
他們的意見。他很快就收到了回信,大家都稱讚他的小說寫得好。但是原稿在寄回來的
途中被郵局丟失了。六個月的心血白費了。這對保爾是一個很大的打擊。他非常懊悔沒
有複製一份,而把唯一的一份手稿寄出去了。他把郵件丟失的事告訴了列傑尼奧夫。
    「你怎麼這麼粗心大意呢?別生氣了,現在罵也沒用了。重新開始吧。」
    「哪能不氣憤呢,英諾肯季·帕夫洛維奇!六個月心血的結晶一下子給偷去了。我
每天都要緊張地勞動八個小時啊!這幫寄生蟲,真該死!」
    列傑尼奧夫極力安慰他。
    一切不得不重新開始。列傑尼奧夫給他弄到一些紙,幫助他把寫好的稿子用打字機
打出來。一個半月之後,第一章又脫稿了。
    跟保爾住一套房間的是一家姓阿列克謝耶夫的。他家的大兒子亞歷山大是本市一個
區的團委書記。亞歷山大有一個十八歲的妹妹,叫加莉亞,已經在工廠的工人學校畢業
了。這是個朝氣蓬勃的姑娘。保爾讓母親跟她商量,看她是不是願意幫助他,做他的
「秘書」。加莉亞非常高興地答應了,滿臉笑容,熱情地走了過來。她聽說保爾正在寫
一部小說,就說:「柯察金同志,我非常願意幫助您。這跟給我爸爸寫枯燥的住宅衛生
條例完全不一樣。」
    從這天起,寫作就以加倍的速度向前進行了。一個月的工夫寫了那麼多,連保爾也
感到驚訝。加莉亞深切地同情保爾,積極主動地幫助他工作。她的鉛筆在紙上沙沙地響
著,遇到特別喜愛的地方,她總要反覆念上幾遍,並且感到由衷的高興。在這所房子裡,
幾乎只有她一個人相信保爾的工作是有意義的,其餘的人都認為保爾是白費勁,只是因
為什麼也不能幹了,又閒不住,才找點事來打發日子。
    因公外出的列傑尼奧夫回到了莫斯科,他讀了小說的頭幾章以後,說:「堅持干下
去,朋友!勝利一定屬於我們。還有更大的喜悅在等待著你,保爾同志。我堅信,你歸
隊的理想很快就能實現。不要失去信心,孩子。」
    這位老同志看到保爾精力十分充沛,滿意地走了。
    加莉亞經常來,她的鉛筆在紙上沙沙地響,一行一行的字句,在不斷地增加,追述
著難忘的往事。每當保爾凝神深思,沉浸在回憶中的時候,加莉亞就看到他的睫毛在顫
動,他的眼神隨著思路的轉換不斷地變化,簡直令人難以相信他的雙目已經失明:你瞧,
那對清澈無瑕的瞳孔是多麼有生氣啊。
    一天的工作結束了,加莉亞把記下來的東西念給保爾聽,她發現保爾全神貫注地傾
聽著,時而皺起眉頭。
    「您幹嗎皺眉頭呢,柯察金同志?不是寫得挺好嘛!」
    「不,加莉亞,寫得不好。」
    他認為寫得不成功的地方,就親自動手重寫。有時候他實在忍受不了格子板的狹窄
框框的束縛,就扔下不寫了。他恨透了這奪去他視力的生活,盛怒之下常常把鉛筆折斷,
把嘴唇咬得出血。
    憂傷,以及常人的各種熱烈的或者溫柔的普通感情,幾乎人人都可以自由抒發,唯
獨保爾沒有這個權利,它們被永不鬆懈的意志禁錮著。但是工作越接近尾聲,這些感情
越經常地衝擊他,力圖擺脫意志的控制。要是他屈服於這些感情中的任何一種,聽任它
發作,就會發生悲慘的結局。
    達雅常常深夜才從工廠回到家裡,跟保爾的母親小聲交談幾句,就上床去睡了。
    最後一章寫成了。加莉亞花了幾天時間把小說給保爾通讀了一遍。
    明天就要把書稿寄到列寧格勒,請州委文化宣傳部審閱。
    如果他們同意給這部小說開「出生證」,就會把它送交出版社,那麼一來……
    想到這裡,他的心不安地跳動起來。那麼一來……新的生活就要開始,這是多年緊
張而頑強的勞動換來的啊。
    書的命運決定著保爾的命運。如果書稿被徹底否定,那他的日子就到頭了。如果失
敗是局部的,通過進一步加工還可以挽救,他一定會發起新的進攻。
    母親把沉甸甸的包裹送到了郵局。緊張的等待開始了。保爾一生中還從來沒有像現
在這樣痛苦而焦急地等待過來信。
    他從早班信盼到晚班信。列寧格勒一直沒有回音。
    出版社的沉默逐漸成為一種威脅。失敗的預感一天比一天強烈,保爾意識到,一旦
小說遭到無條件的拒絕,那也就是他的滅亡。那時,他就沒法再活下去了。活下去也沒
有意義了。
    此時此刻,郊區濱海公園的一幕又浮現在眼前,他一次又一次地問自己:「為了沖
破鐵環,重返戰鬥行列,使你的生命變得有益於人民,你盡了一切努力了嗎?」
    每次的回答都是:「是的,看來是盡了一切努力了。」
    好多天過去了,正當期待已經變得無法忍受的時候,同兒子一樣焦慮的母親一面往
屋裡跑,一面激動地喊道:「列寧格勒來信了!!!」
    這是州委打來的電報。電報上只有簡單幾個字:
    小說備受讚賞,即將出版,祝賀成功。
    他的心歡騰地跳動起來。多年的願望終於實現了!鐵環已經被砸碎,他拿起新的武
器,重新回到戰鬥的行列,開始了新的生活。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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