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非色

TXT 全文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大學教授隱秘情感剖白:非色 作者:爾雅 
  《非色》的女人和性(1)   
  爾雅擅長寫女人和性,但這部小說對男性內心隱秘的自覺袒露和剖析,恐怕比小說中關於女人和性的任何言說都更具有魅惑力。他的創作一如既往地關注人的內心世界,注重向人類靈魂的縱深處開掘,在《非色》中,敘述人、式牧、□白、阿三、桑克、被埋沒的小說家虛隱和爾雅本人的關係十分微妙,乍看他們像一個人分裂的自我在互相搏鬥、拚殺;實際上他們在以各自不同的方式與日益被物化、異化的現實存在艱苦作戰,他們有時互相印證、互相聲援,有時又自相殘殺,在矛盾痛苦中不斷超越自己,並執著地堅守著自己的理想和追求,他們以彼此的存在相互證明。小說中常常故事套故事,敘述人既是這部小說中的人物,有時又是小說中敘述的小說中的人物和創作原型,這種"互文"的關係讓人物關係更加錯綜複雜,充滿了撲朔迷離的幽怨和誘惑。 
  在小說中,式牧始終在做的一是他的現代文學研究和教學,確切的說就是對作家虛隱地發現和研究;一是尋找余楠--他心愛的女人或者他的夢中情人,他發狂地思念她、依戀她、尋覓她,卻從來沒有將這種尋找付諸於實際,讀完他的小說,我倒覺得他害怕找到她,他在有意逃避她,就像人在有意無意地逃避真理、死亡或災難一樣。對虛隱的研究和對余楠的尋覓是式牧精神探索的兩條並行不悖的道路。虛隱是被歷史湮沒的頗有才華和成就的作家,余楠也許從來就不是一個現實的存在,而是式牧意念中的、臆想的一個幻像。對式牧來說,她更具有符號意義,式牧將自己對愛情、對文學、對生活的所有藝術想像都熔鑄在她的身上。她將式牧的無數個自我串聯起來構成了一個精神探求者的形象,她又將這個探求者分解、割裂、撕扯為敘述人、式牧、□白、阿三、桑克、虛隱等生命個體,讓他們以不同的方式完成精神的超越或肉體與精神的雙重毀滅。式牧對余楠的愛是虛幻的、朦朧的,又是透徹骨髓的,而愛的理由卻那樣牽強,(因為她的美麗憂鬱,因為她曾資助過他一百元錢,因為她和阿三奇特的關係,這些似乎都不足以構成愛的世俗的"理由"),敘述人在反覆言說以造成"此地無銀"的情勢,誘使讀者相信愛不是空穴來風,而是頗具情由的。 
  式牧在心中默默地向余楠傾訴,這種傾訴成為他生命存在的形式和日常生活的組成部分。他愛余楠,在表層意義上余楠是一個和他有過靈肉交融的女人,是其生命的一部分;在潛意識中,他所愛的是余楠對阿三的愛--那種義無反顧、毫無理由,那種生死相隨、無怨無悔,那種連□白都認為奇特的、不可理喻的愛;也許余楠所愛的也並非那個行為怪異、才華橫溢的"陽痿"男人,她愛著阿三對藝術的執著和瘋狂,那是一種精神。因為在余楠和式牧看來,阿三才是活出了真自我、真性情的"赤子",阿三做了他們想做而沒有做的事,阿三在某種程度上成了一種符號或象徵。式牧將自己對文學的愛、對真理的執著投射、轉移到余楠身上,對愛的追求與對真理和文學的上下求索成為他生命的存在,二者交相輝映,構成了他看似色情實則嚴謹的精神探索歷程,輾轉反側、寤寐難求的"伊人"總是飄忽不定,片刻的交融難以永恆,猶如真理總是捉摸不定,宛在水的中央,召喚、誘惑著我們。式牧對余楠的愛、對文學的愛歸根結底都是式牧對自己的愛的外化,因為在式牧看來,他和他的一系列的變體(□白、阿三、敘述人等)是人類精神的最後守望者,他們愛著自己對於生活和世界的愛,恰如□白愛著徐思菲對另一個男人的莫名的愛,式牧愛著余楠對阿三的愛以及那種愛到心痛的感覺。爾雅在小說的引言中說:"……多少人愛著自己的虛情假意。唯有我,愛著她,就像愛著我自己的痛。"是啊,多少人誤以為自己愛他人勝過了愛自己的生命,當然母愛除外,其實人們所愛的只是自己的那種愛的感覺,男人愛女人更多的時候是為了顯示自己的強大和成功,女人愛男人更多的時候是因為男人的愛證明了她生命和美貌的價值,她愛的是男人對她的愛或輕蔑。□白愛徐思菲,式牧愛余楠,那是因為女人們的"愛"觸到了他們男性內心深處最敏感的那根神經、最隱秘的那塊痛楚。與其說他們心疼迷戀女人們的痛苦和執著,不如說他們以疼愛女人的方式撫慰自己心靈的創口,那是一種疑似自戀的輕柔觸摸,男人試圖用這種慰藉作為自己前行的動力,有時卻陷入更深的虛無、孤獨、絕望和無助之中,以致於在現實情境之中,他們個個都顯得超凡脫俗、特立獨行、舉止怪異,被稱為"異類",實際上卻將女人的愛作為生命的稻草,最後式牧在無法自拔的思戀中幾近瘋狂,將酒瓶砸向毀滅他希望的徐思菲,我總覺得毀滅他的不是刻骨的思念,而是對現實的恐懼,他害怕生活中的余楠摧毀了他心目中定格於那夜的完美,思念和恐懼的矛盾和衝突折磨著他,使他意志薄弱,精神崩潰,行為異常。小說結尾的處理有點討巧,雖然故事情節因之而顯得跌宕起伏,更具看點,在事實上迎合了一般讀者的審美期待,但作者刻意營造的那種絕望空虛的氛圍和情境卻遭到破壞,靈魂的震撼也隨之消解。愛與死是孿生姐妹,式牧最好的出路莫過於做個情聖,為愛瘋狂,主體從此擺脫無邊的相思之苦與精神探索之痛,小說也有了一個相對完滿的結局,還贏得了讀者的同情與共鳴。這種處理增強了故事的可讀性,可能還會為小說贏得更大的市場份額,同時也使小說有了暢銷書的嫌疑,但這更是作者善良本性和寬厚性情的真實流露。 
  在閱讀中,我一直期待著,期待作者在最後關頭告訴我們:其實余楠的故事是他杜撰的,從來就沒有餘楠這個人,式牧在孤獨無助中為自己創造了那個意念中的女人;或者說式牧與余楠的靈與肉的完美結合只是一個夢,一個幻覺或錯覺。(那是一種徹底的虛無與絕望,那是一種毀滅後的快感。)然而沒有。爾雅是善良而又溫厚的,在冷峻和淒涼中,他為我們留下了希望,猶如魯迅先生在夏瑜墳前留下的花圈,猶如畫家畫在寒風裡的那片樹葉。在《南方》中,爾雅堅持希望那個叫謝彩霞的妓女接到"我"的電話後哭了。 
  式牧與多個女子發生過關係,精神的、肉體的,他用心面對每一個女人,小心呵護她們,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會傷害她們,阿三給予余楠的傷痛成為式牧內心的隱痛,揮之不去,使他在與女人交往時謹慎異常。進入他視野的女人都與余楠有著某種生命的契合,要麼身形,要麼神情,要麼氣質。那些女人都能喚起他對余楠的刻骨銘心的牽念,而又無法取代她,她們甚至不能成為余楠的影子,也許這就是式牧的宿命。的確,人的一生就如同西緒福斯推著巨石?span class=yqlink>仙劍聳怯澇抖嘉薹□醬銼稅妒瀾緄摹K遠潘擔?我一生愛過很多女人。我一生愛著一個女人。"女人、愛情和文學藝術具有同一性,作為人類心靈的最後棲息地,它們都是主體創造出來的,是理想的、完美的。   
  《非色》中的敘事陷阱和色情隱喻(1)   
  爾雅認為小說創作不是反映現實生活,而是虛構更美好的生活,他小說中的人物幾乎都是虛構的,所以他希望讀者在閱讀中不要對號入座,□白就遭遇到這樣的不幸,不僅被人當作色情小說家,還因《城市的情人》的故事情節被人告上法庭。小說中多次提到□白的小說創作,很多時候他是作為作者當代言人出現的,尤其是在談到文學創作觀念時。小說通過□白一個短篇的創作闡釋了自己關於小說虛構的文學主張,他將小說中的情境與生活中實際情況進行對照,說明小說源於生活,又絕對高於生活的道理。□白曾寫過一部小說《慾望的舞蹈》,他本意是要寫一個理想主義的現世悲劇,誰料竟然成為一部暢銷書,作家因此收穫了情色作家的世俗名號和一筆可觀的版稅。爾雅的《非色》會不會重蹈□白的覆轍呢?《非色》在出版的過程中也因涉嫌色情而經歷了一些曲折。色情本來是一個哲學範疇,具有豐厚的社會文化內涵,但色情一旦進入市場和世俗社會,就成為一個十分曖昧的概念,與道德的關係也越發地微妙了。法國思想家喬治·巴塔耶認為,色情從違反道德的性慾發展而來,是從不合法的婚外性發展而來的。《非色》中所涉及的性活動,幾乎都是在婚姻之外發生的,儘管其中相當一部分是以婚姻為最終目的的,但它絲毫不改變這些性活動的色情性質,這就難怪小說會遭到世俗社會"色情"的質疑了。 
  "色情從根本上來看,是內心生活的特徵之一。而我們的內心生活是無法被限制的,即使我們勉為其難,因為我們為更好地把握這種生活,選擇了一個對象,這個對象無疑是思想的普遍對象,但像上帝一樣,不過是一個思想的對象。"就像內心生活是人類的專屬一樣,色情也是人類所特有的,色情是人不同於其他動物的感覺方式,猶如人說話思考一樣,因為性行為在人的精神生活中始終發揮著作用,而動物是沒有色情生活的。色情是由性行為所承擔的形式,是一種神聖的形式,它從根本上說是一種死亡運動,它總是指向生命的過度消耗。 
  在戀愛中,愛的對象通常會化作主體想像中的自己,一種屈從於奴性世界狀況的存在,而主體所認識的宇宙或世界是如實衡量觀察者的尺度,主體的局限性通過它對客體的選擇反映出來,或者說主體的價值取向通過對愛的對象的選擇反映出來。式牧對余楠的愛就具有這樣的性質。因此,愛情不需要文學(很可能,文學起初就是對愛的不信任),或者說文學或詩歌只是愛情的佐料或催化劑。但是文學無法避免將個體的愛所承擔但無法實現的豐富可能性與文學本身固有的豐富可能性聯繫起來的義務。文學會豐富我們所經歷的愛情,增加其傳奇性、永恆性,賦予其形而上的意義。在戀愛中,被愛的人就是主體的整個宇宙及其生存的全部意義,二者的融合構成了個體的愛的意義,客體將為了主體而包容宇宙,她完善主體,主體也在想像中完善客體,共同完成精神的超越和人格的完善。這已為無數的文學實踐所證實。 
  在文學中色情與不幸和死亡密切相關,從某種程度上說,文學是從神學繼承而來的,但它卻沒有繼承神學逃避現實的原則,而是立志對社會現實人生進行全面透徹的認識,文學承認並試圖消除人類的焦慮和絕望。這也是許多思想家和文學藝術家將文學藝術作為人類審美救贖與自我救贖途經的重要原因之一。如今,我們生活在一個色情騷動和絢爛的時代,世俗社會和一般人對色情的赤裸裸的喜好和追逐,具體表現是將一切生活形態和情狀色情化,如黃段子滿天飛,婚外性生活,賣淫嫖娼,早戀,第四種情感等等,但色情並不代表人類的生存狀態,相反,它代表了人類精神和情感迷失的狀況,"生活變得色情"的方式與生活意義迷失、消亡的方式是一樣的,這是世紀末頹喪、虛無、絕望情緒的具體表徵。我們生存在一個充滿色情的社會,卻期待著文學的簡單和純淨,這是一種自欺欺人的幻想,是弱者的生存邏輯。勇敢地正視色情,闡釋色情的社會文化意義和價值,及其對未來人類人格完善的作用,才是客觀冷靜的態度,爾雅筆下那充滿色情意味的故事和人物,他們內心的孤獨、壓抑、恐懼、焦慮無不指向一個目標--人對自身的超越。 
  小說中對□白小說情節、發表過程及反響的敘述,隱喻了作者潛意識中對《非色》可能遭遇的推測和擔憂,虛隱、□白、阿三、桑克的命運和生命存在狀態都可能是作者未來可能成就或遭遇的,對□白小說故事的反覆描摹,無疑是作者在為讀者和《非色》預設結局,讓讀者在閱讀的過程中不由自己地去揣測看似色情的□白是那樣的才華橫溢,善良真誠,那麼創造□白的作家有該如何呢?虛隱的命運讓人同情、惋惜,讀者會希望本文的作者成為虛隱,還是□白?因為小說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讀者的情感傾向,市場、媒體和讀者與作者一起共同創造著文本,也決定著作者和文本的命運。在敘述中,作者並不是旁觀者,他始終是在場的。他在精心設計故事情節和人物,操縱或引導著讀者沿著他的思路進行閱讀,他通過對□白小說的評價來申明自己的文學創作主張,使讀者逐步走進其敘述陷阱。這一敘述策略的巧妙運用使作者輕易地就將小說圈定在純文學或嚴肅文學的圍城之內,使媒體和讀者很難再強行將之拉進通俗讀物或暢銷書的行列。 
  □白的小說與式牧對他小說的解讀和闡釋是渾然一體、不分彼此的。敘述人稱的轉換也開合自如,十分自然。每當式牧的內心掀起波瀾時,作者就採用獨白的方式讓抒情主人公直接傾訴;在講故事時,敘述人就站在全知全能的角度上對事件的發展進行宏觀把握,有利於作者對每一個人物的生命情狀進行細緻入微的刻畫。但小說在藝術技巧和人物設計上有時顯得過於刻意和生硬,比如梅若夷這個人物的塑造,作者是盡心而著力的,他似乎要用她的神秘墮落和純情來顛覆人們習以為常的思維慣性和惰性,然而,用心過重反倒讓人覺得矯情。儘管在式牧的精神成長歷程中,梅若夷起著不可或缺的作用,但主體性的缺乏使她喪失了自我,成為式牧精神成長的一個契機或工具,她的符號意義要遠遠大於其藝術形象本身的意義。   
  被暴露的遮蔽(1)   
  文|何英 
  --爾雅的小說 
  給爾雅的小說作評,是一件頗具挑戰意味的事情。話說得不漂亮、沒有才華的評論家最好不要做。做了也不得小說家的心服。我不幸也屬話說得不漂亮、沒有才華的評論者之列,但在這樣的作品面前,我願意珍惜它憂鬱的質地,願意在它看似頹廢的情緒面前,保持一分迷惑。而不願輕率地、粗疏地將它歸了類。當然那樣也未嘗不可,然而,闡釋和理解也許更能勝任對爾雅的評論。 
  爾雅的言辭是輕盈、柔美、性感的,不以情感為意的評論家,通常會概括出一個或幾個大而無當的命題,將爾雅的全部努力變成了誤解的靶心。就像郁達夫的小說,早年還被歸入"狹邪小說"一路,及至現在,認為他"誨淫誨盜"的人還是會不喜歡他。我卻認為,在"創造社"的一群作家裡,郁達夫是文學成就最高的一個。可惜他死得早。其實也不可惜,他若活到當代,縱然有郭沫若這個社友保護,也難保不在左派激進的文藝路線中倒霉。在我們這個有千年封建史的國家,談性、即使是現在,似乎還是不能夠誠實地、自然地進行。就像郁達夫早年所寫的性飢渴、性變態、窺浴、眠花宿柳的生活,遭來罵聲一片。曾同在日本留學的郭沫若卻說出了,"他使人們感到作偽的困難"。在"性"這個維度上,中國作家基本上是放棄了,要不就遮遮掩掩,要不就寫得下作骯髒。在兩個極端上遊逛的"性",從來不敢奢望作為最基本甚至最重要的人性之一,自己的存在就是客觀現實。而爾雅的小說,他一直就這麼在寫,由此你對他的執著不能不生發出:"性"為什麼只能是物質的,它很有可能的確就是人類的精神現實呵。 
  為什麼要囉嗦這些呢,無非是在我們的文學標準裡,通常過多涉及"性"的,必不能上到高層次,在當代也必是與市場、媚俗等貶意聯繫在一起。這幾乎就是這類小說的命運了。日本有私小說的傳統,《源氏物語》被當作我們的《紅樓夢》;刻板的英國有勞倫斯,美國有亨利·米勒,開始也是罵聲一片,被禁,後來風靡北美;有《洛麗塔》,在承受了諸如粗俗下流的罵聲之後響譽世界,幾次翻拍成電影。當然,我們也有明代的《金瓶梅》。爾雅的小說跟它們比起來,在放肆程度上、在暴露指數上都還遠遠不及,《非色》在中國人能承受的範圍裡,在我們的道德能接受的領域裡,以暴露的性與我們探討了被遮蔽的性。 
  我不也在將《非色》歸類嗎。理論就是這樣,它總是硬梆梆的,沒有水份,也不柔軟,還有些非此即彼。看完這個長篇,我就在想,我要撇開這些,將自己的文字變得柔軟、感性且艷光四射。但看起來很難,除非我也寫小說。其實,我要說的現在才開始。《非色》打動我的並非僅僅是"性"。人們讀一個作品,最初的印象也許是最靠得住的,就好像在商場裡挑衣服,逛了一大圈,最後,還會老實地回到最初看上的那一件。人們忘不掉的還是那最初的印象。在看《非色》的過程中,我驚歎爾雅操縱此類語言的天賦,他筆下的"性"或者"愛慾"是那麼的詩情詩美;在最前面的30頁,他甚至將自己的小說才能來了個集中展示,他對自己和對小說的清醒,充分顯示了他在這一領域的獨到之處。 
  "我很久以來就已經習慣於一個人的生活了。……對我來說,那些隨時出現的陌生人比夜晚的寂靜和漫長更讓我感覺到害怕。"最初打動我的就是這些句子。這些句式源源不斷地出現,源源不斷地散發出那種深入骨髓的憂鬱和孤獨。我知道,爾雅不是在作秀,即使秀也差不多就是 
  真人秀,生活中的爾雅即使不是這樣的,也差不多就是這樣的吧。一個人可以莫名其妙地不快樂,可以將憂鬱當作自己的常態,可以總是沒有原因地流下淚水,可以忍受日以繼夜的寂寞……那麼,我們還吝嗇於什麼藝術家這樣的稱謂嗎。這樣的人,即使不寫東西,他也是一個天生的藝術坯子啊。式牧,這個大學裡的憂鬱的知識分子,只因為不幸天賦了藝術人格,困難地生存在夾縫中,他對於真、美的天然追求,遠遠超出了庸常的世俗,世俗裡的不理解、偽與醜的常態,自然與之為敵。這是千古不變的恆理呀,每當看到這類人,我都有物傷其類的悲涼。 
  憂鬱--這個與藝術最投緣的詞語,幾乎與古今中外的藝術家如影隨形,如果沒有卡夫卡式的憂鬱,現代文學將有一個多麼大的損失。今年的諾貝爾獎授予了土爾其作家帕慕克,授獎詞裡提到,他在追求他故鄉憂鬱的靈魂時發現了那些在西方人看來有價值的東西。而我們中國,自古以來就是才子多情呵。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迎風流淚,對月長歎。《牡丹亭》、《西廂記》、《紅樓夢》,我至今不敢再細讀紅樓,只因看到黛玉一節,就如看到自己被棄一樣,心裡刺痛,不忍終卷。也因此理解了黛玉葬花,理解了她為何看到"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會哭倒在地……這就是生命的痛啊,那些脆弱的心靈在這一刻相逢,只有她們,這些真正的藝術家,理解了生命的憂鬱與孤獨。 
  經過"五四"洗禮的新文學將這一路文脈好像是漸沒了,家國仇恨、民族自強、科學啟蒙類的宏大主題貫穿至今,上世紀20-40年代還有鴛鴦蝴蝶派,雖不被看作嚴肅文學,總還算小說的一種類型被承認,後來就是連《艷陽天》都是黃色小說的時代,後來就是《廢都》式狠狠補這一課時的《金瓶梅》現代版,再後來就是"70後"女作家的"身體寫作"。總之,在中國當代,浪漫抒情小說一直沒有正常地發育成長過,總是被各種各樣的勢力弄得面目不清,就連寫這一路小說的作家本人,恐怕內心深處也難以不產生"狹邪"的隱憂。 
  我想說的是,在這一切之上,爾雅的小說不想迴避什麼,也不能迴避,他也許想讓他的讀者透過情色的背後,看到一個或一群憂鬱的靈魂,在混亂而盲目的生活中尋找意義的虛無感。式牧一直在等待自己大學時的戀人余楠,從大學開始,余楠就是行為藝術家阿三的情人,後來和彼此傾戀的式牧有了一夜之情,但還是回到了阿三的身邊,最後不堪忍受同時愛兩個男人的分裂感而遠走他鄉;□白這個中文系的風流才子,身邊不斷有新的女友,卻在《城市的情人》出版後既獲聲名又成被告,被推薦評獎資格也被取消,甚至於所在單位也不想再用其人,他只好到南方去做自由撰稿人,卻放不下心愛的女人徐思菲,後者卻身懷另一個男人的孩子,孩子的父親消失不見,徐思菲想自殺;受□白之托來見徐思菲的式牧,意外地從她那兒獲知余楠的消息,酒醉的式牧將酒瓶砸向了不肯透露余楠地址的徐思菲。小說結束。這中間還穿插著式牧與梅若夷、孔美婕、沈易欣、美麗狐狸、林小芳、柳小穎等女人的故事,幾乎每個女人都將愛慾、性的豐滿度向我們詮釋,也將小說的張力支撐起來。另一條線是式牧的事業,作為大學的中文系老師,式牧的表現令系主任不滿,尤其是他的論文寫作,他的研究方向。他的同事兼熟人周慎野在其中沒起好的作用,這個宵小之徒在大學裡暢通無阻。一心浸淫在自己世界裡的式牧是不被理解的,他在夾縫裡的生存中,忍受著排擠、中傷和致命的孤獨。這幾乎就是一類知識分子的精神畫像呵,就是這樣的生活,將《滄浪之水》裡的池重慶逼成了池廳長。式牧是絕不可能走上那一步的,他只能聽從內心的呼喚和調遣,做出庸眾視線以外的事情,因為一個女人的消息,因為生的絕望去死。以他的藝術人格看來,愛情、信念、做人的自由、愛慾的自由如果被抽去,生命的價值也就失去了。 
  式牧和□白可以看作是一個人的兩面,其實他們就是一個人,就好像博爾赫斯的存在使他能夠進行文學創作,他的文學作品證實了了博爾赫斯的存在,體現了一種二重性的同一。這兩個人物的設置可以看出,爾雅對小說的構思,並非是隨意而為的,這一點尤其在前半部分表現得非常精彩。由余楠引出了大學時的往事,卻又並不接著說余楠,他人為地阻斷了小說單一的敘事,引出了梅若夷,之後又插進來沈易欣,解釋了房子由何而來,撂出了一個以後不斷遭人或恥笑或誹謗,甚至於使式牧的道德形象毀於一旦的重要情節。由梅若夷鋪排而來的性與愛慾的誘惑,到沈易欣終於塵埃落定,可是緊接著他又寫道了與余楠的一夜情,你依然可以感覺到:同樣的性事寫得是多麼的不同,那些細微的區別,那些纏綿的情致,將兩段性事截然分開,即使它們一前一後不錯開地出現。這麼寫性的爾雅是自信的,只有對自己如此自信的作家才敢於這麼寫性。爾雅筆下的性與愛慾是唯美,自然的,它們都帶著生命的光焰與溫度,釋放出奇瑰而甜蜜的味道,他一遍又一遍地向人們描述愛慾的幸福與空虛,一次又一次地得到、失去,一次又一次地盛宴與盛宴之後的孤獨,若再走遠一點,終於讓人物有了深刻的幻滅,生出弘一法師的"悲欣交集";要是人物終於明白,"世界是虛幻的,不過是上帝所做的一個無關緊要的夢",那麼,爾雅將躋身偉大作家的行列。 
  即使現在,爾雅在性·欲領域也遙遙領先很多作家,甚至是那些聲名如日中天的大家。這部小說的精心構思還體現在很多細節上。其中,孔美婕的故事甚至動用了元小說的元素。式牧與孔美婕的故事插入了□白的小說,小說裡的故事以式牧與孔美婕與□白的三角戀為原型,在對照閱讀中的式牧既發現了真實甚至更發現了虛構,這一情節似乎在提請人們,不要將小說的生活看成是小說家的生活。 
  我原本是不太喜歡人物的名字過於矯飾,可是看《非色》到三十頁就幾乎完全接受了這些多少有些瓊瑤味兒的名字。爾雅小說的語言與文體風格決定了小說的基調,它們與情節、人物是統一的,和諧的。我在其中更看到了爾雅的艱苦的努力,從他前半部分幾乎一步一營的講究形式,我知道,爾雅在力求好看與精彩上付出了多麼大的代價。事實上也正是如此,人們會覺得他的小說沒有任何障礙,而顯示其中的聰明才華也讓人喜出望外。可是,也許隱憂恰恰就在這裡。若是爾雅今後仍然有志於寫此類暢銷書,那麼這其實是對他才華的傷害,他的天地絕不僅在於此,他應該有更廣闊的領域,大相無形、大音稀聲、大美而不言。營小巧無非是要人懂要人喜,沒有了這一葉障目,無邊無際的秋天才能到來啊。 
  我又忍不住在拿世界水準來要求我寫的作家了,其實公平一點看,以爾雅的年紀,小說寫到這樣已屬意外。長達二十幾萬字的小說,整體佈局勻稱自然,語言輕盈柔美,情緒飽滿充沛,小說技巧圓熟,很多地方處理得不著痕跡。甚至還略得了博爾赫斯小說理念的神韻:小說應該按魔術程序與邏輯原則來創作。正如剛才提到的,若是不要了那些作家不得不經營的招萊讀者的念頭,爾雅的小說可以寫得更好。他索性將他的憂鬱、頹廢,他的混亂、荒誕進行到底,而不是有意識地拼貼,抓住一個點或者兩個點,深入地寫下去,持久地寫下去,不要怕人不懂,《我的名字叫紅》沒幾個人看得下去,可是它得了諾貝爾獎,不是說諾貝爾獎就是什麼終極標準,你若是看下去,不斷地看下去,你會發現,帕慕克真的有與眾不同之處,那就是,他從來沒有想過要討誰的喜歡,他仍然在將小說當作藝術,仍然不放棄對藝術的探險與想像。只有中國的作家,通通地拋棄了難度,不要了深度,不知怎麼了,一窩蜂地在"文化民主時代"走進市場。     
  非色 第一部分   
  非色 引言   
  1那些日子已經遠去。那些日子還在繼續。那些美麗的女人。那些美麗的蛇。我夜裡醒來,聽見她們。水從身體上滑過。花朵開放,赤裸的蕊。一滴水從鎖骨出發。她美麗的乳房,光滑的裸體,圓潤的肚臍。一滴水,經過漫長的奔跑。就像逐花的蜜蜂。就像歌詞尋找音樂。喉嚨尋找聲音。到達結實飽滿的小腹。再到小腹。就像我柔曼的指頭。手指間有破碎的花瓣。從指縫裡飄落,就像細小的、緋紅的沙。我一生愛過很多女人。我一生愛著一個女人。她鮮艷的唇。小巧結實的乳。飽滿上翹的臀。她呻吟的樣子。她的無恥。她的哭泣和大笑。她的眼淚和細小的詞語。留在我身體上的唇齒。她尖銳的手指劃破我。她身體裡暗藏的狐媚,眼睛裡閃現的憂鬱。我盼望我們一起死去。乘坐柔軟的翅膀。一起飛。我設想謀殺她的方式。我愛她,就像愛著痛。人世間多少人愛著她鮮艷多汁的肉體。多少人愛著自己的虛情假意。唯有我,愛著她,就像愛著我自己的痛。 
  2愛情,眾水不能熄滅,大水也不能淹沒,若有人拿家中所有的財寶要換愛情,就全被藐視。--《聖經,雅歌》 
  3在這部小說裡,我寫到一些年輕的男人和女人。他們風雅俊美,她們妖冶美麗。他們中有大學裡的老師和學生,有身份可疑的女人,有富於才華的作家,有媒體從業者。每個人以某種荒唐的方式尋找愛情,以及自己想要的生活。從表面上來看,這是一部涉嫌色情的小說,但實際上不是。其實也不光是寫愛情的。平庸的、不斷被複製的愛情劇本太多了。同樣,我小說裡寫到的也不是某種現實。幾乎所有的角色都出於虛構。雖然看上去好像是真實的,但是要在生活裡找到這樣的人,實在很困難。既沒有那樣好,也沒有那樣壞。當然,我可以肯定,喜歡這個故事的人會非常喜歡,不喜歡的人則會非常不喜歡。我自己其實也不願意他們是這樣的,但是,他們就是這樣的。 
  4以上是關於這部小說的引言。   
  余楠(1)   
  就是那個我一直在尋找的女人。我曾經以為她再也不會出現。有一天,她來到我的面前,在那些紛亂的人群裡認出了我。那時候,我正在參加桑克的婚禮。我坐在一個安靜的角落裡,沉默無語。我看見很多人來來往往。除了桑克,我不認識任何一個人。也沒有誰會認識我。我衣著陳舊,滿面灰塵,有著略顯發福的體態,當我混跡人群,根本不會被哪個女人注意。但是,余楠仍然發現了我。這很宿命。所以,很多年過去,我依然記得那場婚禮。那天,桑克看上去是幸福的,但我總是奇怪地感覺到某種憂鬱。果然後來的事情,就像我感覺到的那樣。我看到的幸福也許只是我的期待;我希望他是幸福的。實際上那時候他真的是幸福的。桑克從此在我的生活裡消失。我後來再也沒有見到他。但他在我的小說裡還會出現。他是我小說的一個部分。而另外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在他的婚禮上遇到了余楠。因此,如果需要一個開頭,就讓我從桑克和他的婚禮開始吧。 
  那時候我很少參加別人的婚禮或者聚會。我很久以來就已經習慣於一個人的生活了。一個人有時候會覺得孤獨寂寞,但往往是安全的;曾經有很長時間我不信任陌生人;對我來說,那些隨時出現的陌生人比夜晚的寂靜和漫長更讓我感覺到害怕。這當然和我的某些經歷有關,但如果這種方式保留到足夠長的時間,它就會成為我的一種生活習慣。僅僅是習慣。另外就我本身的性格而言,我是不善於社交的。我很難克服那種警惕之心,給別人的印象往往就是不拘言笑,呆板木訥,這樣就難免會敗壞大家喜悅的心情;即便是純粹的同學和朋友的聚會,我也是不願意參加的。我總是認為,每個人的生活在不斷發生變化,每一天都會不一樣,更不要說很多年過去;就我自己而言,感覺早已不是大學時候或者小時候的那樣了,原先的日子固然美好,想起來也令人沉醉,但是,我已經很難認同我從前的一些想法了,我實在不知道,面對我這些喜氣洋洋的朋友和同學,除了簡單的懷舊,我們還能說一些什麼樣的話題。 
  參加桑克的婚禮,算是一個例外。他在電視台做一個類似於生活紀事的專題,拍攝那些在城市中處於邊緣和非主流人群的生活狀態,比如,地下音樂人,DV工作者,漂泊一族,80後人群,妓女,吸毒者等等,由於他的青年立場和拍攝過程中近乎殘酷的真實性,節目受到了青年人的熱烈歡迎,也同時招致了另外一些群體的非議。我平時看電視不多,但我喜歡他的節目。在泡沫和虛假的英雄主義繁盛的時代,他的影像顯得另類,獨立,多少有一點寂寞。有一次,我在公共汽車上,聽見幾個女孩子在談論他的節目,她們的神色裡充滿了嚮往和熱愛。那幾個女孩子很漂亮,就像早晨的陽光打亮鮮艷的花朵;她們青春的氣息撲面而來,我看著她們,內心裡為我的朋友感到高興。 
  本來,我們互相沒有來往。我在大學裡教書,除了讀書,上課,寫論文,聽聽音樂,看看碟,我想不起來還有哪些生活是令我興趣盎然的。我生活裡的朋友也很固定,就是那麼屈指可數的幾個 。對於我的生活態度和現狀,他們顯然是不滿意的。□白曾經不止一次的嘲諷我說,你做出一副隱於鬧市的姿態,其實內心裡男盜女娼,那麼偽善,有什麼意思呢?對此,我沒有生氣。□白是我為數不多的好朋友之一,小說家,這座城市的青年才俊;他作品文詞優雅,說話刻薄尖銳,我已經習慣了。與桑克認識就是通過□白。有一次,□白收到一筆稿費,請我吃飯。本來我不打算去,因為□白吃飯,喜歡呼朋喚友,往往三教九流,喧嘩嘈雜,如同置身於一個蔬菜批發市場;他的那些朋友,一個個都是一副放浪形骸的樣子,我坐在他們中間,拙於言詞,侷促不安,就好像一個陌生的白癡,內心裡充滿了恐慌和羞愧。 
  所幸這次一起吃飯的人不多,實際上只有一位--他就是桑克。見面之後,我們互相握手,我感覺他的手很瘦,而且柔軟。 
  □白說,這是桑克,這是式牧。 
  □白就是如此,他只是告訴你,這是誰誰。除此之外,他就不會說什麼了。也許他認為,朋友就應當是這樣的吧。因此,在我們開始吃飯的一段時間裡,我一直不知道桑克是幹什麼的,他看起來不像是一個電視台的節目製作人,倒像是一個大二的學生。桑克不大說話,看人的神色顯得乾乾淨淨,不像□白的有些朋友,總要擺出一副居高臨下、鄙視一切的樣子。 
  和往常一樣,□白一直在喋喋不休。他先是講了幾個黃段子,接著就談論起女人來了。在他的生活裡,總有數不清的女人;那些女人的成分非常複雜,來自各行各業,他和她們來來往往,關係曖昧;他自己則顯得樂此不疲。我有時候不免要懷疑,他花如此多的時間在女人身上,哪裡還有剩餘的精力去寫小說呢。他甚至還會給人一種錯覺,那就是,他對於女人的興趣其實超過了寫作。但是很奇怪的地方在於,他一方面和那些女人糾纏不清,另一方面,他的作品源源不斷,就好像他的寫作本來就是和女人共生共榮的那樣。他的放浪風流,真是讓我們嫉妒啊。 
  □白這時在打電話。我知道,不久之後,一個或者兩個妖冶的女人就會款款而來,加入到我們飲酒的行列了。 
  桑克一直沒有怎麼說話,他看著我,神色溫和,流露出稍顯靦腆的微笑。我們互相碰杯,沒有猜拳。我反而喜歡這樣的氣氛,感覺心情也不錯。不久,我看見我們彼此臉面上浮現的潮紅。桑克的話多起來了,他其實是健談的。論起來,我們還是校友。他在地理系,但最喜歡的其實是中文系,因為他認為,讀中文可以滿足很多內心的願望,至少可以使得心靈更多一些自由--不像理工科的人那樣,總有些乏味呆板;另外,他畢業的時候,最大的願望是留校教書,作一點學問,誰料進了電視台。 
  桑克說,這幾年過去,許多東西都荒廢了,還是年輕的時候好,至少還可以做夢。 
  我說,也不見得讀中文就浪漫,--我們中文系那一級,現在寫小說、寫詩的,也就□白一個。 
  桑克說,當大學老師也不錯,可以做學問。 
  □白說,別做夢了,你就根本不適合做學問,學問是誰都能做的嗎?只有式牧還行,他能坐下來,你不能。你就好好做你的記錄片去吧。要說做學問,我還真是佩服式牧呢。 
  於是,□白提起我最近寫的一個論文課題。他用了一大堆讚美的詞語,就好像我是一件被埋沒的奇世珍品,要急於把我兜售出去;他的那些不著邊際的話,連我都感覺到肉麻。桑克卻顯得很有興趣,一定讓我說一說。我只好談了一點。我說,我研究的是一個現代作家,他叫虛隱。我一直認為,虛隱是一個文學大師;但是由於種種複雜的原因,作家和他的作品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而且隨著時間的流失,關於他的研究和資料會越來越少,這難免是一件令人遺憾的事情。就我自己來說,我的研究進展的並不順利,已經寫好的幾篇論文,沒有地方發表,投了幾個學術刊物,都被退回來了。當然,這沒有什麼,我還是想把它做完。 
  桑克有一陣沒有說話。他舉起杯子,和我碰杯,喝酒。□白喝的有些高了,他還在給某個女人打電話。他喜歡有數個女人同時來到他身邊。那些女人發出不同的喧嘩和尖叫,也許還會為他爭風吃醋。他喜歡這樣。 
  桑克說,式牧,你能不能讓我看一看你的論文? 
  我說,慚愧慚愧,應景之作,沒什麼意思。 
  桑克說,你一定讓我看看,我真的想看看。 
  好吧,我說,回頭給你。 
  因為第二天還有課要上,所以不久之後我就回到學校了。我離開的時候,桑克還在一杯接一杯的喝酒;他似乎是一個喝不醉的人,看上去早有醉意,但是,他居然一直保留著那種微醉的狀態,就好像他後來喝的是水。□白約好的女人我沒有見到,老實說,她們會不會到來,我也不是那麼關心。即便我一直混跡於□白身邊,又能怎麼樣呢,那些艷麗風騷的女人不會因為□白擁有的多而傾情於我,也不會因為我們得到的少而同情我們。世上的很多事情往往就是這樣。□白越是有放浪的聲名,就越是有很多女人心甘情願地靠近,就像飛向燈盞的蛾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白他們的生活,有一部分就好像應當如此。我們是好朋友,但是在此方面,我們有很大的不同。我是無法接受這樣的生活的,至少在一些時候是這樣的。這些事情會讓我感覺到速度太快,陌生,無所適從。 
  關於桑克提到要看一看我的論文的事情,我沒有往心裡去。我想桑克不過是出於客氣,也許他並沒有那麼需要和迫切。我們彼此感覺到愉快,就已經很好了。但是,過了幾天,桑克托□白來我這裡,取走了我的論文。於是我想,看看就看看吧,看了又能怎麼樣呢?此後有一些日子過去了,我差不多忘記了這件事。有一天,我意外的收到桑克的一封信。桑克說,由於他不知道我的電話(實際上我沒有電話),所以寫信給我;在信中,桑克表達了對於我的讚美之意,又說,他已經把我的論文寄給北京的《現代文學遺產》雜誌,那裡正好有他的一個朋友;他認為發表沒有什麼問題。 
  那年年底,我的研究課題中的一篇論文發表在《現代文學遺產》雜誌上;由於該雜誌被認為是國家核心學術刊物,我在學校的學術圈子裡引起了注意。系裡還獎勵了我一些錢,作為版面費的補助(實際上我沒有掏版面費);按照職稱評定的規則,在國家級刊物上發表一篇論文,相當於在省級刊物上發表四篇,而且其份量要更重,所以,憑著這篇論文,我很快就達到了副教授的評審資格,果然不久,我就得到了一張晉陞副教授的申請表。應當說,這一切都是桑克帶給我的。 
  我對□白說,想請桑克吃頓飯,表示一下感謝之意。 
  □白尖刻的說,像你這樣沒有情趣的人,誰願意跟你吃飯?算了吧,回頭我代你請好了。再說,吃不吃飯有什麼關係? 
  一直到桑克結婚,我們沒有見面。很快,一年的時間過去了。也許從內心裡我還是感覺到意猶未盡,所以,當□白說,桑克要結婚了,你去不去參加他的婚禮?我立刻說,去。 
  桑克結婚那天,□白沒有去,他在四川參加一個筆會。這多少令我有些失落。其實我是很願意□白在我身邊的。雖然我接受不了他的那種混亂的生活方式,但是,我們彼此喜歡和欣賞。我有時候甚至會產生一種對於他的依賴情緒,如果他在我身邊,我就會感覺到安全;這一點看起來比較可笑,我也羞於承認,但是,事情就是如此。 
  桑克在一個非常豪華的酒店裡舉行了他的婚禮。一切就像我期待的那樣。我看見許多來來往往的人。桑克和他的妻子都顯得非常漂亮。桑克似乎比先前胖了一些。他一直露出溫和的笑容,婚禮的氣氛顯得溫暖。他在紛亂的人群裡看見我,衝我招了一下手。我站在人群的後面,內心裡感覺到喜悅,如釋重負。也許,我就是想看見桑克。看見他被幸福的人群包圍的樣子。我多麼希望他一直這樣。 
  那天,我選擇了一個非常僻靜的角落參加桑克的婚禮筵席。我注意到,坐在這一桌的人,都是一些年紀比較大的人;他們可能是文聯或者作協的人,因為我聽到他們在談論一些作品和一些作家,這其中,我還聽到他們提起□白。他們沉浸於他們的話題之中,似乎對於婚禮沒有興趣。但不管怎麼說,和他們坐在一起,是比較安靜的。我記得我旁邊的一個座位是空著的。後來發現,一個女人坐在空位上。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來的。她的很長的,茂密的頭髮遮擋了她的面龐。 
  我沒有抬頭,但是我奇怪的感覺到,她在看我。 
  年輕人,喝酒,對面的一個老人說。 
  我抬起頭,看見他舉著酒杯。 
  另一個老人也舉起杯子,說,我們大家一起乾杯吧。 
  同桌的人都舉起了杯子。我身邊的女人也舉起杯子,看著我,碰杯,笑了一下。我感覺在哪裡見過她,但是我又想,怎麼會呢。 
  她還在看我。她說,你是式牧嗎? 
  我看著她。我說,是的,你是? 
  她說,我是余楠啊。 
  哦。余楠。我想起來了。她是余楠。她看起來和原先不一樣了。當然,她沒有變得老或者滄桑,但是,她的確和原先不一樣了。如果她不和我說話,我根本不會想到她就是余楠。 
  有五年了吧。我說。 
  六年,余楠說,六年了。 
  那年的某一天,我去參加朋友桑克的婚禮,意外的見到了余楠。事情就是這樣的。有時候我想,這個城市,是多麼小啊;它是如此的小,小到超乎我們所有的想像。   
  一個人的日常生活(1)   
  通常,如果沒有課,我會在早上10點左右起床。我晚上一般入睡比較晚,備課,讀書,寫論文,或者聽古典音樂。我聽得最多的是德沃夏克、柴可夫斯基和貝多芬;我不懂音樂,但是喜歡聽,僅此而已。有時候沒有什麼事情可做,或者有事情,自己不想做,就會看一看電視。我手裡握著遙控,電視畫面在我眼前翻來翻去。我從來沒有看完過任何一部電視劇,也許連其中的一集都沒有看完;我認為看電視劇是一件很滑稽的事情。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寫劇本,但是如果讓我去寫,我想我絕不會寫出這樣的劇本。很多劇本中充滿了謊言和做作,男女主人在簡單不過的日常生活裡誇張的抒情,眼淚比繡跡斑斑的水龍頭還要來得容易,拙劣的台詞不僅空洞虛偽,而且滿嘴錯別字。當然,也許我們很多人就是喜歡被愚弄,被欺騙,而且,我們已經習慣於這樣了。我有時候會在看電視的時候哈哈大笑。我會經常不無下流和惡意地想到這樣的情景:一隻聰明的猴子在表演上樹的遊戲,它面部的表情豐富多彩,也自以為優雅嬌媚,楚楚動人;可惜,它越是手舞足蹈,它的那塊難看的、通紅的屁股,就越是暴露在外邊。更不幸的地方還不在於它裸露了屁股,而是在於它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屁股在什麼時候會裸露。另外,我大笑的原因可能還與自己也有關係,我感覺自己在看電視的時候,也像一隻露出屁股的猴子。 
  偶爾,我會看一些色情DVD。□白有很多這樣的碟片,也不知道他是從什麼地方弄來的,但他就是有辦法弄到他們;他給我拿來一些,建議我有空的時候看一看。□白很刻薄的說,你不要說:我不喜歡看。這樣很虛偽。你就當溫習功課吧,就當是觀摩學習。千萬不要產生罪惡感,因為我們都需要。 
  □白說的對。我其實需要這些。我也沒有罪惡感,但是,我會奇怪的產生某種自卑和失落。在我看來,那些巨大的陽具,那些豐乳肥臀,很像是對於某種生活狀況和某種內心慾望的炫耀;他們非常混亂,但是,他們同時讓我們感覺到絕望,無聊,無處逃遁。如果有一天,一個妖冶風騷的女人,蛇一樣纏繞在我的身體之上,吮吸我的陽具,發出虛假放浪的呻吟,然後,等待我的精液噴射到她的臉上--我會不會拒絕? 
  由於□白的關係,很快,我對於那些碟片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我也學會了在城市的某個隱秘的角落挑選我所喜歡的碟片。它們不止是色情的那些,實際上包含了影像的各個方面。我喜歡它們。現在,我收藏的數量已經相當可觀。 
  我有時候會手淫。手淫的時候,會感覺到羞恥和不安。房子裡只有我一個人,可我還是習慣於躲到廁所裡做。我懷疑是不是有人在偷窺我的生活。我手淫的時候總是想到其他的一些女人,有些女人也許只見過一次,我都不知道她們的名字。有一次我居然想到的是我們教研室的一個女同事。她是我見過的世界上最難看的女人。我越是要忘記她,她反而越是清晰。噁心啊。 
  睡覺之前,我躺在床上,讀大約一個小時或者兩個小時的書。我喜歡在夜裡讀書,這時候一切都很安靜。我甚至能夠聽見我的目光劃過文字的聲音。我也許是大學裡讀書最多的人。當我注意到,系裡的許多老師,仍舊拿著半個世紀以前的講義在誨人不倦,說實話,我感覺到悲哀。但是,我又能怎麼樣呢? 
  我上午一般沒有什麼確切的事情可做。午飯過後,我要寫一些東西。主要是做我的課題研究。《現代文學遺產》上發表過我的論文之後,有一個在北京高校的同行,給我寄來一些關於課題的最新資料;我的大學老師建議我回母校讀研究生,他還有另外一些比較好的課題。不過坦率的講,這幾年我的研究做的很馬虎,有時候看上去更像是一種姿態。原先我所保留的銳氣,已經被時間、生活和現實世界的誘惑所磨損;我有一次量了一下自己的體重,結果令我大吃一驚:我比四年前整整多了30斤。原先我差不多是個瘦削的人,現在,我已經變成一個胖子了。 
  我最近買了一台電腦,因為大家都買,所以我也買了,但老實說,我不知道電腦會對我有什麼幫助,我打字特別慢,也不太會上網,坐在電腦面前,經常感覺自己很愚蠢。我還是習慣於紙上的書寫。梅若夷嘲笑我對於電腦的無知。她說,你一定要學會在電腦上寫論文,要學會上網--這就叫作與時俱進。她不厭其煩地教導我說,電腦上有什麼什麼,上網可以做什麼什麼。經她這麼一說,我有些動心。梅若夷還教我怎麼上網,我向她學習的時候,她露出一副特別得意的樣子。她坐在我身邊,一張臉幾乎就貼到我的臉上了,她的鼻子裡呼出的氣息,在我的臉上飄來飄去。她身體上還有一股濃郁的香水氣味,這氣味令我慌張不安。梅若夷還告訴我怎麼樣使用QQ上網交朋友和聊天。她給我弄了一個QQ的號碼,然後把她的號碼加到我的號碼裡面,她說,以後我們就可以很方便的聊天了,如果我們都在上網,你就這樣,這樣,我們就可以說話了。 
  梅若夷說得對,用這種方法的確可以很方便的聊天。可是,我跟誰可以聊天呢?我不習慣於和任何一個陌生人說話,也沒有過多的好奇心。因此,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的QQ裡就只有梅若夷一個人。我和梅若夷其實沒有什麼好聊的。我不知道應該和她說些什麼。可以說的事情我們彼此都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似乎又沒必要去問。因此,我們經常說的話看起來沒有什麼意思。 
  我:你好。 
  梅若夷:你好。 
  忙什麼? 
  上網。 
  我也在上網。 
  廢話。 
  最近心情不好。 
  誰欺負你了,告訴我,我找幾個人修理修理他! 
  不用。 
  嘿嘿。 
  嘿嘿。 
  有一次,我想發一個表示奇怪的意思的符號,結果,不小心發了一朵玫瑰過去了。在電腦的那些符號裡,玫瑰表示愛情的意思,一個男人要是給一個女人發了玫瑰,就等於說,我愛你。這種失誤一下子弄得我面紅心跳。 
  梅若夷很快回過來:哇,你愛上我啦! 
  我趕緊說,剛才發錯了,本來不是要發這個。 
  梅若夷:沒關係,看把你緊張的。 
  梅若夷真是狡猾啊,就好像她就在我身邊,看見我狼狽的樣子。 
  如果有課,我就去上課。我講的是現代文學課。中文系大一年級的課程。原先,我每週大約上四節課,自己可以有足夠的時間作一點學問;現在,系裡給我排的課明顯的多了,而且就目前的這種局面,我估計課時還會大大增加。因為學校擴招了。我粗略的算了一下,我所在的這所大學,最近兩年間的學生人數,是前三年的三倍以上,與十年前相比,則至少增加了五倍。與此相對,老師的數量在一個時期內則出現了短缺的局面,而且,我的幾個同事因為不滿足於現狀,考上了東南方向大學的研究生,那邊的待遇非常之好,他們肯定是不會回來了。在這種情況下,我甚至看見,一些政治經濟學或者歷史專業的老師,也被請過來上文學課程。這些事情看起來是比較奇怪的,但是事實就是如此。我對此倒沒有什麼可埋怨的。我的課時雖然增加了,但也不至於讓我感覺到多餘的負擔,因為從內心而言,我還是喜歡教書的,我的學生們也比較喜歡上我的課。 
  問題在於,上課逐漸變成了一件滑稽的事情。原先上課以班為單位,一個班級不過四十人左右,現在則是幾個班合起來上,通常被用作舉辦學術報告或者智力競賽的階梯教室成為現代文學課的課堂。走進教室,就感覺來到了一個百貨商場。往往在講課進行到一半的時候,還有學生在教室裡走來走去,他們有些是睡過頭的,眼角糊滿了眼屎;有些是走錯地方的,他上的課在另外一個階梯教室;有些則是從來沒有上過課的,這一天心情好,所以來上課,只是找教室花了他一節課的功夫,等等。上課的時候,手機的聲響此起彼伏,男生和女生公開的調情,有些睡著的學生,發出響亮的鼾聲,一股長長的鼻涕從鼻子裡伸展出來,一直垂到課桌上,彷彿桌子上長出的一顆難看的蔥。在這樣的情況下,你還能講什麼文學呢?而且我還發現,現在的學生,水平大大不如從前了。我曾經做過一次調查,在一個中文系的班上,只有五個人看過《紅樓夢》,其中有三個還沒有看完;沒有人知道周作人和周樹人是什麼關係;只有一個人知道沈從文,因為他就在鳳凰縣。我建議他們去 
  圖書館讀一些現代文學的重要作品,但是我知道,沒有幾個人會去圖書館的。 
  也許,責任不全在於他們。階梯教室裡,只有前面兩三排的學生才能夠聽得見老師講課;擴招好像意味著對於教育起點的全面降低--雖然從理想的狀況上來說,擴招並不需要這樣的結果;另外,文學課程既不能增加生活的趣味,也不能解決有用的問題,又何必要強求良好的學習環境呢?有一次,我偶爾問起大家,對於當下的文學瞭解多少。教室裡意外的安靜了許多。他們似乎對這個問題比較感興趣。 
  有一個男生很得意的說,我知道有個汪國真。 
  另外一個說,我看過《廢都》。 
  有個女生說,金庸算不算? 
  一個長髮男生立刻很鄙視的說,當然算--傻逼。 
  前面說話的女生反擊說,你怎麼說粗話--你才是傻逼呢。 
  你他媽傻逼。 
  你他媽才傻逼。 
  他們互不相讓,棋逢對手,傻逼一類的詞語隨著嘴裡的唾沫在教師裡飛來飛去。很多學生隨之起哄,教師裡頓時亂成一片。 
  不要吵了,我說,請其他同學說一說吧。 
  於是,他們列舉了很多人的名字。他們提到的那些人,成份比較複雜,與文學其實產生不了什麼關係。他們居然提到了□白。而且知道□白的人竟然比海子多。□白曾經給一些流行雜誌寫一些很小資的小說;另外,□白還給城市的娛樂報紙撰寫電影隨筆,他所提到的電影,幾乎都是一些色情電影。□白籍此賺取了色情的聲名和可觀的稿費,但是依我對他的瞭解,這些不是□白真正的寫作,充其量不過是一些故事而已。□白真正嚴肅的作品他們其實沒有看到,或者並不想去看。 
  這樣的看法不對,我說,這不是文學。 
  有個女生站起來說,我覺得就是--他特別善於製造一種美麗的氣氛,我很喜歡。 
  另一個男生很尖刻的說,你是不是有點嫉妒□白?--我聽說,□白的年紀和你差不多呢。 
  他們哄堂大笑。我看著他們,我說,這跟嫉妒沒有關係,我瞭解□白,我是說,他有更好的作品。 
  有人說,你認識□白嗎? 
  我說,我們是好朋友。 
  教室裡這時候安靜下來了。他們都覺得吃驚。有些人也許認為我在吹牛,在利用□白的聲名滿足自己的虛榮之心。但是顯然,我的這句話對他們產生了影響。他們在接下來的時間裡不再過分喧嘩,神色也顯得溫和。就好像他們尊敬我,是因為我認識□白。也許就是這樣吧。在某種程度上,色情的□白使得我和他們的距離開始親近。色情總是溫暖人心的。 
  上課的情況就是如此。 
  當然,也不是完全的令人乏味。我發現了一種有趣的現象:漂亮的女生越來越多。我記得看過一個美學家的議論,大意是說,上帝在女人的智慧和容貌上面,所給的機會大體是比較公平的;也就是說,一個漂亮的女人,肯定缺少智慧,而一個智慧的女人,在容貌上往往不盡人意。這樣的見解會討好許多女人(因為漂亮的女人畢竟有限);同時也深得男人之心,並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可以吃得上鮮艷的葡萄。當然,這樣的說法有一定的道理。我所在的這所大學,歷史上漂亮的女生實在很少。原先還有一句順口溜就是形容這種狀況的:工大的流氓滿街轉,某某的姑娘沒人看。這裡的某某就指的是我們學校。但是現在,這些漂亮的女生趕上了好機會,也讓學校的風景顯得迷人和曖昧。她們似乎天生會打扮,她們在大學裡寬敞的地方走來走去,空氣裡充滿了她們身體上發散的令人煩惱的氣息。 
  坦率的講,我喜歡她們的氣味,喜歡看見她們走動或者炫耀的樣子。她們讓我平庸的生活增添了某些趣味。就像上課,如果課堂本身乏善可陳,那麼,看見她們愚蠢、自信、誇張、嫵媚的神態,倒也令人愉快。我記住一個班級,就是因為在這個班上,有一個叫某某的女孩子;我在上課的時候,會裝作不經意的樣子,注意她的舉動。有時候我還會提出一些差不多就是常識的問題,請她回答一下。作為老師,找到諸如此類的借口,實在是太容易了。因為某個女孩子的在場,我會講的比別的地方多;如果有一天她缺課,我就會感覺到輕微的惆悵。 
  在我的生活裡,不常有如此漂亮的女人,所以,你要容忍我的幻想。   
  梅若夷(1)   
  我有時候給成教學生上一點語文課。成教的學生,成份非常複雜。他們來自社會的各個方面,幹什麼的都有。我有一次在傢俱市場看到一場集體鬥毆事件,那些匕首、鐵棒、菜刀在明亮的日光下閃閃發亮。我吃驚的發現,我的一個學生也在其中。他穿了一身黑色西服,戴了一副黑色的眼鏡,正在一旁冷眼旁觀,幾個同樣打扮的人簇擁在他的周圍。顯然,他還是這場事件的主謀。而在平時,他看起來非常溫順而彬彬有禮。每次在課間休息的時候,他都要走過來,遞給我煙卷,然後讚美我有學問,講課有趣味;從他的表情來看,完全不像是阿諛之辭。說實話,我很喜歡他。但是現在,他居然出現在這樣的場合;由此可以知道,要真正瞭解一個人,有多麼困難。不過從內心講,我其實也是一個樂於窺視的人,我的學生出現在這樣的暴力事件裡,就使得我的這種慾望更加強烈起來。因此那天我躲在一個隱蔽的角落,秘密的注視著這場混戰,迫切想知道它和他會有什麼樣的結果。但是忽然之間,混戰結束,那些暴力事件的製造者頃刻間煙消雲散,就彷彿從人間迅速蒸發。空曠的場地上有一些警察來回走動,地面上留下一些斑駁的血跡,如同一張骯髒的地圖。我的這位學生後來還上過幾次課,看上去還是那樣的文雅,書生氣息濃郁,我甚至懷疑,他是不是傢俱市場上的那一位。後來我沒有再見過他,據說他到一個地方去上班了。而我到目前為止,只知道他的名字,除此之外,一無所知。 
  當然給成教的學生上課,是比較有趣的。他們對於學習本身,採取了一種寬容和隨便的態度,這是因為,他們上學也許只是一種形式上的需要,知識的增加與否其實無損於他們的生活。他們感興趣的是常識和語文中的花邊。因此,我可以在上課的時候信口開河:這正是他們所喜歡的部分。我是個隨和的人,雖然我看起來比較嚴肅;在一些時候,我們就像朋友那樣。他們經常會邀請我去吃飯或者喝酒(當然我一般是不會去的);有些學生還送過我幾本很好的書;過節的時候,有人還會送給我一份 
  賀卡一類的禮物。有一次,大約是 
  情人節那天,梅若夷給了我一張音樂會的門票。當時,那場音樂會被認為是這個城市裡的一場文化盛宴,門票的價格高到超出許多人的想像,即便如此,在演出之前,門票也早已銷售一空;而市場上兜售的門票價格,比原來的票價還要高出數倍。顯然,對於我來說,梅若夷的這份禮物過於昂貴了。 
  我說,我給你錢吧。 
  梅若夷說,誰說要錢了,你怎麼這麼俗。 
  我說,可是也不能讓你花錢啊。 
  梅若夷說,傻瓜,誰說我花錢了?你不是喜歡嗎,喜歡你就去看。 
  梅若夷忽然問我說,式牧你告訴我,這音樂會好在哪裡,弄得這麼熱鬧。 
  我就告訴她,音樂好在什麼地方,在一定意義上,它是糧食,是酒,它和靈魂,和我們的內心生活密切相關。 
  梅若夷發出誇張的大笑。她說,你怎麼看起來像個騙子。 
  她又說,好吧,我相信你一次,我也去看看,還有一張票,你也拿著吧--晚上你在劇院門口等我好了。 
  晚上我在劇院門口等待梅若夷。之前,我到一家發屋做了一下頭髮。我看見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夜晚的風吹過我的頭髮。幾個沒有票的人和我慇勤的寒暄,很希望我能夠把另外一張門票賣給他們。我當然不會賣給他們,即使梅若夷不來,我也不會。我站在劇院門口,等了梅若夷很久。後來,我聽見劇院裡報幕的女人甜美的聲音響起,劇院門口顯得空曠,只剩下暗夜冰冷的風,我站在門口,像一節木質的雕塑。我知道,梅若夷不會來了。也許,梅若夷並不介意和我聽音樂會,她沒有來的原因,僅僅是由於她有比音樂會更感興趣的事情。就像她在情人節這天,送給我一份好禮物,和節日並沒有關係一樣。 
  梅若夷好像就是這樣的吧。 
  對我來說,梅若夷是一個奇怪而且神秘的女人。幾年之前我們就認識了,我們一開始就像是好朋友,但是,幾年過去,我對於她的瞭解還是如此的少。比如,我感覺梅若夷一直在上學,就彷彿她此生的目的就是沒完沒了的上學;再比如,我無法知道梅若夷的年齡,20歲或者更小,30歲或者更多,因為她是一個非常會打扮的女人,以至於我根本看不出她打扮的痕跡;差不多可以說,梅若夷在夜晚卸妝之後的肌膚就是我們看到的。還比如,我不知道梅若夷從事什麼樣的工作,她有時候看起來像一個政府的公務員,有時候又感覺是一個出沒於歌舞廳的小姐;另外我很難知道梅若夷的內心裡在想些什麼。她有時候顯得善良,富於同情心,有一次,她給了一個乞丐一大把錢--而在我看來,那個身體健壯的乞丐是一個偽裝的騙子;但是在有些時候她又顯得色情和無恥。有一次她問我說,你的生活裡沒有女人,老實告訴我,你是怎麼解決生理需要的? 
  這個問題令我滿面通紅,而梅若夷的表情卻隨隨便便,就跟問你吃了嗎那樣簡單。 
  我說,你怎麼問這樣的問題啊? 
  梅若夷說,你是不是經常手淫? 
  她又說,你手淫的時候會想起誰? 
  她的神色是如此毫無遮掩,所說的話題又是如此富於暗示,簡直就像是在故意引誘。我看著她說話的樣子,暖烘烘的氣息從身體的深處升騰起來,差不多就無法忍耐。我坐在那裡,被自己的念頭弄得侷促不寧。我在想該如何回答她的這種荒唐露骨的問題呢。 
  梅若夷哈哈大笑,她說,式牧,我告訴你,你不要對我產生幻想,也千萬不要說你愛我--傻瓜,那是不可能的。 
  順便提一下,梅若夷在沒有別人的時候,從來都是直呼我的名字,就好像本來就是這樣的。她和我聊天或者喝酒的時候,還喜歡叫我傻瓜。我是個隨意的人,我當然不會介意她的這些言辭,而且由於這種稱呼的私密性質,我的內心還會有溫暖的氣流瀰漫開來。我感覺這樣挺好。 
  有一個時期,我在夜晚的夢境裡,或者在我手淫的時候,我總要想到梅若夷。她做出放縱的姿勢,身體上的氣味酒一樣發散在空氣中。我看見她豐腴白皙的肌膚。但是,她為什麼要告訴我不要對她產生幻想?她擺出如此放浪的姿勢,言語裡又是如此毫無遮攔,我怎麼可能沒有幻想呢。我經常會不無敵意地猜測,在她的生活裡,一定有數不清的男人,那些男人就像飢腸轆轆的肉食動物,垂涎三尺,窮追不捨;而她則像水裡的一條健壯的魚,隨心所欲,游曳於那些美味的言辭裡,縱情聲色,放聲大笑。像我這樣的男人,也許根本就不是她所需要的那種類型;而且出於自尊,即使我喜歡她的肉體,也不會故意去追逐。我會感覺到難為情,會覺得自己隱秘的慾望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中。有一天夜裡,百無聊賴的時刻,忽然想到幾句詩歌: 
  多少人貪圖你美艷的肉體 
  多少人渴望著和你有一夕歡愉 
  他們虛情假意 巧言令色 
  唯有我 
  愛著你純潔的眼睛 
  愛著這世間最美的愛情 
  梅若夷純潔嗎?我不知道。也許這只是我的一種願望。我這樣想就彷彿可以得到一種安慰。 
  梅若夷其實算不上特別漂亮的那種女人。但是,梅若夷有一張豐滿的嘴唇,她的嘴唇令人想入非非。當梅若夷在我面前走動的時候,可以看得見她上翹的、緊繃渾圓的臀。她的臀是我見過的女人裡最完美的。它在她的身體上跳動,從不安分,彷彿一個有暴力慾望的活物隨時要衝出衣服的束縛,然後在明亮的白晝裡盡情跳躍。 
  那天我參加桑克的婚禮,意外的遇見了余楠。那時我內心激動慌亂,說話語無倫次,就如同內心裡隱藏了很久的秘密突然被暴露出來那樣。我根本沒有料到我們還會見面。已經有很多年沒有她的消息,我幾乎認為我們再也不會相遇了。 
  從前,我們在同一所大學上學,但並不在同一個系,我們之間的往來很少,甚至可以說,我們還是陌生的。我們通過某種奇怪的方式和場合認識,相互間所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幾十句。但是在我們之間,卻真的發生了那些事情,這些事情差不多看上去令人驚奇。數年過去,它留給我的記憶,不僅沒有淡化,反而越加清晰。我一直認為,這些事情對我來說,是重要的。 
  讓我簡單介紹一下。 
  大學時候,余楠在貿易系,比我要高兩個年級;我知道余楠是通過□白。□白那時候是中文系的風流才子,他的一些詩歌被學校的女生們反覆傳誦;他本人還是當時學校一份文學刊物的主編,他經常舉辦一些詩歌朗誦會一類的文學活動,不光大學的男女學生對此如醉如癡,一些年輕的教藝術或者文學課程的老師也加入其中。藝術系的阿三就是其中一位。阿三曾經在學校搞過一次行為藝術,正是那次活動使得阿三成為大學甚至這座城市裡的著名人物。在那場名為「美學距離」的活動中,完全赤裸的阿三在中午時刻,坐在學生區入口的位置,他手中的飯盒裡盛滿了食堂的米飯:他的行為的主要內容,就是在那些來來往往的人流面前,把一盒米飯吃完。阿三坐在那裡,身體上的肋骨清晰可見,散亂的長髮蓋住了他蒼白的面頰,彷彿一個飽受折磨的妓女。他毛髮叢生的下體也完全裸露在外面,看上去骯髒難看。據說在那天中午,由於過度的擁擠,有兩個人住進了醫院;當阿三的米飯吃到一半的時候,警察來了,帶走了阿三。阿三由此聲名大噪。 
  □白是阿三的朋友。余楠則是阿三的情人。在阿三參加詩歌朗誦的時候,可以看見余楠安靜的坐在阿三的身邊。余楠曾經做過阿三的人體模特。余楠和阿三在一起是令人奇怪的,因為,她看上去實在是太過於安靜,簡直就像一隻柔弱的羔羊;她的濃密的黑髮從頭頂上滑落下來,就像一片安靜的、臨近夜晚的樹林。而且,我還從她的神情裡發現了某種憂鬱。這憂鬱令我感覺到不安。她看上去很美。 
  我在大學時代是寫作詩歌的。也被認為是一個詩人。□白曾經明確的表示,他很喜歡我的詩歌。我的一些詩歌在刊物上發表。我收到過一些女生的來信。但是,我是一個不喜歡熱鬧的人,我也沒有通過詩歌來獲取什麼或者改變什麼的願望,若不是□白的一再張揚,我也許都不願意發表。因此,我平時很少參加與文學有關的那些活動,除了有時候和□白在一起。如果我參加□白組織的活動,我也無意於認識誰,或者和他們討論文學問題。但是,在我見到余楠之後,我忽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寫作慾望。那組名為《黑髮之歌》的詩歌,就是在那時候寫的;也就是說,我在大學時期寫得最好的詩歌,是與余楠有關係的--雖然至今為止,我沒有向任何人說起這一點。 
  我相信,余楠也是喜歡詩歌的。因為有一天,余楠提出,要讀一讀我的詩歌。那時候,女生是不允許進入男生宿舍的,我從宿舍樓裡走出來,看見余楠站在樓門口的空地上;風從她的頭髮上掠過,她臉上的神情寂寞,空虛和悲傷。也許,這只是我的感覺。我們站在那裡。我不知道她找我有什麼事。然後,余楠提出了她的要求,她微笑的樣子仍然浸洇在憂鬱的底色裡,讓我無法拒絕。於是,我轉身上樓,找到發表我詩歌的那些刊物,然後下樓,交給她。我清晰的感覺到,我其實是很願意把我的詩歌交給余楠的。 
  過了幾天,余楠來還書。當時我不在,宿舍的一位取回我的那些雜誌。晚上回到宿舍,發現余楠把那些雜誌裝在一個很大的牛皮紙袋裡。而且,她把紙袋結實的封了起來。這令我感到驚奇,難道紙袋裡還有什麼秘密嗎?我猜測,也許余楠寫了一封信給我,其中談到她對於我的那些詩歌的理解;或者,她談到自己是在如何隱秘的寫作詩歌,然後把自己的幾首詩歌附在信的末尾。於是,我等到宿舍裡趨於安靜的時刻,悄悄的打開了那隻牛皮紙袋。很快,一個小信封從一本雜誌的中間落下來。令我想不到的事情出現了:信封裡沒有什麼詩歌,而是兩張嶄新的、 50元面額的錢幣。另外,還有一張小紙條,上面寫了如下幾句話:   
  余楠(2)   
  式牧: 
  請原諒我的唐突,但是,請你一定不要拒絕。如果你一定要問為什麼,只是因為我在那天看見你的鞋子有些舊了,請你用它買一雙鞋子,或者幾本書吧。這些錢是我掙的,都很乾淨。請接受一個陌生人的祝福。 
  余楠 
  在我上大學的時代,100元意味著至少三個月的伙食費。當余楠做出如此出乎意料的舉動的時候,我自己正在被貧困的生活所折磨,其時,我的家庭遭受了一場殘酷的災難,我的上學費用幾近於零。當然,我沉默而且自尊,沒有向任何人說起這些事。但是很顯然,余楠從一些地方覺察到蛛絲馬跡。 
  我反覆考慮,是不是把這些錢交還給余楠;無論何種理由,這件事情都是太過於突然了;在此之前,我們還沒有說過一句話,只不過注意到彼此的眼神;我和余楠差不多就是陌生人。我在床鋪上輾轉反側,一整夜都沒有入睡。到天亮的時候,我決定接受余楠的這份禮物。我想用其他的方式歸還她的這筆錢。至於用什麼樣的方式,我一直沒有想好。這是屬於我們之間的秘密。我相信,我和余楠會在某一天奇怪的相遇。也許人生就是如此。她的憂鬱令我怦然心動,令我熟悉,令我觸摸到某些隱秘的幸福和痛。 
  此後,我很多次參加了□白組織的文學活動,我期望可以看得見余楠。但是,我常常見不到她。阿三還在,有時候還帶了另外的女人。有一次,我見到余楠。她看見我的時候,露出一絲輕微的、一閃即逝的笑容。她坐在阿三的身邊。阿三在談論藝術和女人。余楠也許說了一句什麼話,也許什麼也沒有說,阿三忽然變得很生氣。他看著余楠,用冷酷和生硬的聲音說,滾。 
  我相信,在場的所有人都看見和聽見了這些。我不忍心去看余楠此時的表情。在阿三面前,余楠顯得多麼的下賤、無恥和缺乏自尊啊。那一刻,我內心裡對阿三充滿了仇恨。我幾乎就要跳起來揍他一頓。我聽見余楠難堪的站起來,從人群裡倉皇逃走。 
  我想,我應該去找一找她。我走在校園裡寂靜的馬路上,留意那些在夜晚獨自行走的女生。我感覺余楠就在校園裡的一個地方停留,我可以聞得見她身體上的一種憂鬱的氣味。後來,我在一棵蒼老的大樹下面,看見余楠安靜的站在那裡。我走近她。我不知道說什麼好。我好像比她更感覺到羞恥。 
  我說,你的錢,我會還給你的。 
  余楠說,不用,真的不用。 
  我說,那麼,有需要我為你做的嗎。 
  余楠說,沒有,沒有--請你不要提起這件事,好嗎。 
  你哭了。 
  沒有,余楠說,沒有。 
  忽然,余楠靠近了我,她身體上安靜、灼熱的氣息包圍了我。她抱住我的身體,她的臉龐貼到我一側的肩膀上。她的淚水透過衣服,弄濕了我的肌膚。我們就這樣站了有一刻鐘,或者更多。我們彼此沒有說一句話。我聽見夜晚的風,樹葉的婆娑,以及她的溫熱的氣息,我的肩膀上流過的淚水。 
  那是我在大學時代最後一次見到余楠。關於余楠後來的情況,我曾經很委婉的問過□白。□白說,還是那樣。 
  我說,哪樣? 
  □白說,老樣子吧--你問這些幹什麼? 
  我說,我只是覺得阿三有點古怪。 
  是的,□白說,豈止古怪,這傢伙其實變態。有時候我也覺得他真他媽不是東西,那個余楠也很奇怪,你說她和他在一起,到底有什麼意思--她是不是喜歡這樣? 
  □白又說,我告訴你一個小秘密:阿三其實是個陽痿。 
  他們,余楠和阿三,究竟過著一種什麼樣的生活,他們之間,是一種什麼樣的關係,對於我來說,是一個秘密;我寧可只保留我知道的那些部分,也不願意知道的更多;我知道的越是少,也許越是會感覺到好一些。 
  □白寫過一篇小說,其中有一個數學教授,是一個性變態者,每天晚上,他要求他年輕的妻子在家裡裸體走動,而他則拿著燃燒的煙頭追逐她,燙她;她的身體上留下了數不清的疤痕;有時候他要求他的妻子用皮帶抽打他,如果她打的不夠狠,他就要反過來打她。這一切,沒有任何原因,在日常生活中,他看起來道貌岸然,衣冠楚楚,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好人。在小說的末尾,年輕的妻子手刃了數學教授,她自己則身陷囹圄。 
  我懷疑,□白小說裡的數學教授其實就是以阿三作為原型的。雖然阿三沒有那樣的結局,余楠也不至於決絕到那種程度。也許在某一天,余楠會說起一點她的事情吧。但是,我知道那些事,於我又有什麼意義呢? 
  時光流逝,六年之後,我去參加一個朋友的婚禮,意外的,意外的遇見了余楠。 
  那天,我們沒有等到桑克和他的妻子來敬我們喜酒。我和余楠早一些時候離開了。我們在一家安靜的酒吧坐了一會。此前的幾年裡,我一直在想像和余楠邂逅的時刻,我還反覆的想到,我應該和她說些什麼;我急於想讓她知道,經過這些年的努力,我的生活已經發生了變化;我甚至想到,當我見到余楠,也許會變得健談、從容和風趣。但是,當我們面對面坐在那裡,我仍然感覺到羞澀和沉默。余楠則明顯的比原先開朗了,我注意到她的笑容裡增加了明亮、滿足的成分。余楠說,這幾年,她頻繁的換單位,和許多人都沒有聯繫了;目前,她在一家出版社工作,不算太忙,心情也還不錯。 
  那天我們分手之後,我到一家通訊店裡買了一部手機。在那一年,手機是一件時尚物品,擁有一部手機,就意味著可以趕得上城市的潮流。我本來是一個對於流行事物缺乏興味的人,我遲鈍,喜歡寂靜,無意於籍此和世界取得聯繫。我買電話的唯一理由,是因為我遇見了余楠。等到機子開通,我站在通訊店門口,給余楠打了一個電話。 
  我說,余楠,我買了電話了。   
  □白(1)   
  □白偶爾會來。相對於原先,他到我這裡的次數越來越少,有時候我幾個月都見不到他。□白越來越忙了。現在,□白是我們這座城市的名人,幾乎每天,都會有人請他吃飯,參加文學聚會,或者為各種各樣的文學愛好者舉辦講座,同時,他要應付大量的約稿和報刊專欄。我還聽說,某所大學為了加強它們的人文氣氛,正在考慮是否聘請□白為該校的名譽教授;事實上,□白的名聲還不只囿於這座城市,在北京和其他地方的一些文學媒體上,□白被看作是這座城市新文學的代表。相比之下,這座城市反而不瞭解□白,他經常被看作是色情作家、莊嚴文化的解構者,以及人生尋歡者、肉體的追逐者。人們一方面驚羨於他的鬼魅一樣的才氣,他的年輕,他的看似悠然的、游刃有餘的生活,另一方面,卻擔憂於他對生活所帶來的衝擊和破壞,他們誇大他的人性裡不好的一面,製造關於他的緋色新聞。由此我們可以看到,生活本身是何其有趣,簡直就像一位後現代藝術家酒醉之後的一幅現場習作。 
  但我知道,□白並非如此。 
  我瞭解□白,就如同我瞭解自己的眼睛。上大學的時候,我們在同一間宿舍。我目睹了□白如何從一個鄉村的文學青年成長為一個詩人的過程。他不是浪得虛名。大學畢業,我進了另一所大學,□白則到了一家研究所工作。在最初幾年,他幾乎把所有的薪水都買了書;他讀書,寫作,為了一個很小的話題和我展開激烈的爭論;他還是一個音樂愛好者,他買了大量的CD,他的許多寫作靈感就是來自音樂--我之喜歡音樂,其實就是因為□白的耳濡目染。他在寫作上的進步,與前幾年的大量閱讀有很大的關係。從表面上來看,□白是一個各類文體的寫作者,他寫詩歌、散文、小說,還寫作文藝、音樂和電影評論;有一次,我還在一份報紙上,讀到他對於某所大學裡一座標誌性建築的批評。正因如此,他的許多東西顯得蕪雜、散漫和隨意,雖然對於那些追逐時尚的普通讀者而言,□白的文字仍然富於優雅和嫵媚,在世俗生活中,也正是這些東西為他贏取了足夠的聲名、美色和金錢,但是,對於□白的寫作,則肯定是一種傷害--這些不是我們期待的□白和他的寫作。當我提及這一點的時候,□白也坦率的承認,的確如此。 
  □白說,有些東西你可以不看,自己其實也很討厭它們;我只是把他們當作語言練習,說不定某一天,在我老邁的時候,我會將它們付之一炬呢。 
  我相信□白。即使在這個世界上,我是最後一個相信□白的人。□白曾經說,在他的有生之年,他將寫出兩部真正可以告慰於靈魂的作品:一部關於鄉村的宏大敘事詩;一部關於知識分子的心靈與肉體衝突的長篇小說。目前,他的一部關於城市情色生活的小說已經寫完,他正在與幾家出版社接洽出版事宜。 
  □白待人溫和,很少臧否人事,朋友有難處,他極願意傾囊相助。有一年,我自己出了一點事,一度陷於尷尬和困窘(關於這件事情,我在後文有交代);□白挺身而出,幫了我許多忙。我們就像一對兄弟。當然,我和□白是不一樣的,這就像一隻手的手心和手背,或者,就像我們每一個日子裡的白晝和黑夜。我曾經也是一個對於文學有幻想的人,但是,文學需要有巨大才華的人,需要敏感、關懷和持久的力量,我才力平平,浮游於世,還不如期望於好朋友□白。 
  當然,從另外一個方面來看,□白遠不是如此完美。比如,他的好色。我沒有見過像他那樣好色的人,他好色的程度簡直令人吃驚;他可以為了偶然間邂逅的一位美女而放棄某一場文學聚會,也可以隨隨便便就把自己的幾首詩歌送給一個文學女青年,對方用她的名字發表了那些作品,他自己卻毫不在意;他舉辦講座的熱情多少只是取決於在座的漂亮女生的數量;有一次他在飯館吃飯,有一個端盤子的姑娘長相嫵媚,他居然在另一天專門到那家飯館去,給那姑娘送自己的詩集;其實人家都已經忘記有這回事,他便極有耐心的解釋了半天,好在,對方終於想起來了。--他給我送書都沒有這麼大方。另一次,他為了一個有姿色的女記者而去和一個男人決鬥,結果被對方狠揍一頓,在醫院躺了半個月之久--其實,女記者對他根本沒有一點意思,他不過是在自作多情。再比如,他的對於寫作上的過於自信,對於另外一些寫作者的刻薄批評,足以讓那些勤奮但是才力不逮的文學家心氣難平;文學陣營猶如江湖,山頭林立,刀光劍影,他率意用事,難免會受到詆毀和傷害。他對於很多人其實並沒有惡意,一些涉足文學的人,經常要請他為他們的作品說話,寫讚美的評論,這裡邊難免有虛美的成分;也很難斷定,有些志大才疏的文學青年,是否還有其他的企圖,是否在利用他的聲名。 
  即使這樣,我覺得也沒有什麼。作為一個獨立的書寫者,他有權力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也有權力保留自己的隱私和癖好。何況,好色不見得是什麼羞於談論的事情。實際上,我差不多有一點嫉妒他的旺盛的情慾。他簡直就像一頭意氣風發的野獸,由此也使得他的寫作和生活彷彿一場激烈的長跑競賽,一種生活的冒險和突圍。 
  有一次,□白來。我買了幾瓶啤酒,坐在我的房子裡喝。起初說的是別的話題,很快,□白說到了女人;由女人又轉而說到了男人的陽具。□白說,歷史上的大陽之人,他的陽具到底有多大?你研究過沒有? 
  我說,這個問題你研究最合適。 
  □白說,武則天時候有個薛敖曹,據說傢伙非常大,你說他有多大? 
  我說,我哪知道啊。 
  □白說,你又在故作清純了吧--我知道你知道,說說嘛。 
  我說,我在野史上看到,薛敖曹的陽具非常長大,據說,他經常把陽具纏到腰裡走路。 
  □白說,吹牛吧,那樣起碼有幾尺長了--你說是不是吹牛? 
  不知道,我說,也許有吧。 
  □白說,你的那玩意有多長? 
  你真無恥,我說。 
  又來了,□白說,飲食男女,何羞之有? 
  □白忽然伸手,抓我的褲襠。 
  我說,你幹什麼? 
  我看看,□白下流的說,我看看你的有多大。 
  不行,我說,要看就看你的吧。 
  □白說,真的想看? 
  你要脫了,我就看,我說。 
  □白就真的褪下他的褲子來。我看見了。□白,這傢伙真是一頭野獸啊。 
  前兩天,□白來,一起還有孔美婕。孔美婕是外語系的研究生,本來,和我並不認識;我給中文系的學生上課的時候,她偶爾會來旁聽。據她自己講,她其實是很喜歡中國文學的,可惜上了外語系。她每次來聽課,都會在課間時候,讚美我講課很好,她自己獲益匪淺。孔美婕的體態非常豐滿,有一對顧盼流飛的眼睛,她的胸部飽滿而富於彈性,在衣服裡生機勃勃,好像隨時就會蹦跳而出。我系裡的女同事林小芳和孔美婕比較熟,林小芳是個很熱心的人,她就很正式的把孔美婕介紹給我。我和孔美婕約會過一兩次,坦率的說,我是喜歡孔美婕的,她的豐滿讓我心猿意馬;但是,我總是找不到合適的話題,而孔美婕似乎在觀察我,她不動聲色,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讓我越發的窘迫。很顯然,短暫的約會沒有帶來什麼好結果。再後來,我聽說她和□白在約會。大部分喜歡文學的女人都會喜歡□白。所以我聽到這樣的消息並不覺得奇怪。 
  我和孔美婕已經很久不見。她以後也沒有來聽我的課。我發現,孔美婕比原先更加豐滿了。好在,她和□白似乎都已經忘記了從前的事情。我看見,□白當著我的面,和孔美婕公然的調情,而孔美婕則顯示出不勝嬌羞的樣子;他們曖昧的言語和眼神在我的房間裡飛來飛去,讓人疑心他們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在我這裡偷情。 
  □白說,孔美婕有一篇論文要發表,請你給她潤色潤色。 
  孔美婕謙虛的說,給你添麻煩了。 
  我說,文章帶了沒有? 
  孔美婕說,帶了帶了。 
  我簡單的瀏覽了一遍論文。孔美婕討論的是關於《浮士德》的翻譯問題,其中引用了一些我不太看得懂的英文和德文,但是,可以明顯的看出,孔美婕對於《浮士德》非常陌生,也許她連《浮士德》的中文譯本都沒有看完,除了一些材料的簡單羅列,沒有任何一點學術見解。我甚至認為,一個中學生的作文,都要比碩士研究生孔美婕的論文出色。拿這樣的論文來發表,她難道不感覺到羞恥嗎?□白也未免無聊,真是重色輕友,顛倒黑白啊。 
  我說,這篇文章根本無法發表。 
  □白說,你幫著修改修改嘛。 
  我說,除非重寫,無法修改的。 
  孔美婕的一張豐潤的臉面紅得像是剛剛從染缸裡撈出來。 
  □白說,老哥,你就幫個忙吧,她馬上就要畢業,沒有論文不行的。 
  我說,你讓我怎麼幫啊? 
  □白說,你就修改一下,不用花很多功夫;發表的事情,我來辦好。 
  我說,哪家學報會發表這樣的論文呢? 
  聽我這樣說,□白的神色裡有些不愉快,也許是因為我沒有給他面子的緣故。他說,發表的事你不用管了,你就改改這篇文章吧。就算我求你,好不好? 
  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再拒絕了。我就沒有再說什麼。□白對孔美婕說,你一定要好好感謝一下式牧老師,你看,他至今還是光棍一個,多不容易。 
  □白說話的語氣露骨而且色情,就好像孔美婕就是一個妓女,只剩下那一身豐腴的肉體。 
  孔美婕說,一定一定,式牧老師,回頭我請你吃飯。   
  □白的一篇小說(1)   
  □白寫過一篇名為《若倫的一晚》的小說。有一次我走過報亭,隨手翻動那些花花綠綠的雜誌的時候,看到□白的這篇小說,於是我買了一本。我一般情況下不太關心□白髮表在這些時尚刊物上的文章,但是這篇小說看起來有些意思;更大的原因則在於,我認為,這篇小說的材料,其實就來自於我,孔美婕,還有□白本人。 
  我介紹一下這篇小說。 
  小說的開頭部分:晚上我到老孟的房子裡去。老孟開門,我看見他臉上的神情張惶,而且虛偽。平時他不是這樣的,他對我們的訪問不很歡迎,顯得很倨傲,而且還會嚴肅地說,你怎麼總是那麼無聊啊,沒看見我正忙著呢嗎。但是,我們是不會對老孟生氣的。老孟就是這樣。他看起來就像一個單純的孩子。而且他確實很忙。他總是伏在一張課桌上讀書。他的房子裡的書多得像荒草。事實上老孟喜歡如此。他沒有老婆,但有一套房子。老孟已經三十歲了。我走進老孟的房子。我迅速的聞到空氣中的一種有甜味的脂粉氣味。之後我看見二十三歲的梅姬坐在那裡,彷彿一顆濕潤、新鮮的蘋果。難怪老孟的眼神古怪。老孟這時說,這是我們教研室新來的同事。我對梅姬點頭。我說,從前我做過一個夢,夢裡遇到一個特別漂亮的女孩——我想著它只是夢而已,不料就是梅姬。梅姬捧腹大笑,眼睛上的睫毛蝴蝶一樣閃現。老孟對梅姬說,他是個詩人,詩人就是如此:具有誇張的想像力。老孟說得對。每當我看見漂亮的女孩,言辭毋須準備,就可以變得豐富,舒展,衣袂飄飄,舞步輕搖。我天生如此。我說,老孟,你不準備弄點什麼嗎,在這樣美好的夜晚?老孟說,你的建議很好。之後老孟下樓,去買啤酒和飲料。小賣部距離老孟這棟樓約有200米。如果算上老孟付賬和上下樓的時間,來回至少需要一刻鐘。在老孟離開的這段時間裡,我給梅姬講了兩個笑話。其中一個是:有個女的在家裡正與丈夫的朋友約會,電話突然響了。這女的就起身去接了電話。 
  這男的不免有一點擔心,就問她說,誰打的電話?這女的說,是我丈夫——不過你儘管的放心好了,他在電話裡說,他正跟你在一起喝酒,要很晚才能回來。這是我講的第一個笑話。我一邊講一邊觀察梅姬的表情,有些女孩並不喜歡這種曖昧的笑話,我知道;我還在考慮,如果梅姬不喜歡,我就講一個另外一種類型的。我於是又講了一個。我比較喜歡製造一種效果或者情境,而自己則可以能表現得不動神色。比方我講笑話,自己從來不準備笑。因此在梅姬看來,我就是她的第三個笑話。她持續不斷的大笑,差不多笑出了淚水。這時老孟氣喘吁吁地回來了。老孟的啤酒其實就是為我準備的。因為老孟不勝酒力,差不多飲少輒醉。他喝了一小杯酒之後,臉孔看起來像一張通紅的年畫。他坐在那裡看我喝酒,和梅姬說話。我和梅姬就彷彿一對親密的朋友,而他卻像一個規規矩矩的學生。我找到一些梅姬喜歡的話題。比方服飾、時尚、音樂、寫作等等。我喝下去的那些酒迅速快樂的發酵,經過我的唇齒,變成甜蜜的詞語,這詞語感染了梅姬,使得她成為一顆誘人的糖。梅姬讀的也是中文系,中文系的女孩善於幻想,喜歡徇爛與嫵媚,即使它看上去浮華,缺少邏輯。在這些方面,老孟顯然力不從心,老孟讀的是歷史,因此他身上的有一股博物館的氣息。最初的時刻老孟其實並不反感這種氣氛。他有過失敗的記錄。一些女孩子偶然光顧,而老孟除了沉默,不知道把她怎麼辦的好。老孟總是顯得僵硬,他實際上很討厭自己如此。但是這天晚上老孟終於有一點不耐煩了。他突然很生硬地對我說,若倫,你女朋友晚上沒有來呀。我注意到快樂的梅姬也在等待著我的回答,而且她的神情在逐漸地變得平靜。我想一想說,老孟,我跟你一樣呀。 
  老孟賭咒一樣地說,我哪裡有,豈有此理。老孟的樣子很滑稽。於是我和梅姬忍不住大笑。這期間我的電話響了一次。我一看號碼,應當是齊思語的,我就站起來走到陽台上去。齊思語問我在幹什麼。我說我在老孟的房子裡喝啤酒。齊思語說是不是還有別的女人。我大笑說怎麼會,就我和老孟在喝啤酒,之後齊思語說晚上她不回來了,她參加一個同事的生日晚會。我接電話的事情就是這樣。順便介紹一下齊思語。一家電台的記者,我曾經參加過她們電台的一個談話節目。然後我們認識了。我們很正式地約會過幾次,在很貴的咖啡屋。齊思語是那種天生閒不下來的女孩,有時候她的語言跑得比思想還快,所以聽她說話就像我們聽流行音樂。齊思語個子比我要高一些,至少看起來是這樣;她有很現代的思想——不久她就經常在晚上到我的單身宿舍裡來了。鄰居們都認識她。我有時候都嫉妒她和我的那些鄰居們關係那麼好。當然,實際上也沒有什麼。我在老孟的陽台上接電話的時候,看見老孟正在對梅姬敘述一件事情;老孟是不善於敘事的,所以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吃力。梅姬認真地注視著老孟敘述的神情,結果還沒有讓老孟講完,她的笑聲就把他打斷了。因此可以肯定梅姬不是因為老孟敘述的事件發笑,而是由於老孟的敘述本身。而且老孟在我接電話之前一直不太說話,就像一個無聊的觀眾一樣。在這個晚上老孟原本有所期待,我能看得出來,但是由於我的突然造訪,老孟的野心被破壞了,而他自己又不曉得如何去解決。他終於等到我打電話,彷彿這是他的一次機會。從結果來看,他並沒有做得很好。我從陽台上走進房子,問梅姬說,老孟說了什麼有趣的事情了?梅姬還在笑,她說,我不知道他要說什麼。老孟有點頹唐,之後他又很生硬地說,若倫很花心的,他身邊有好多女孩子呢。我對梅姬說,你看,他一直對我不滿意。梅姬說,沒想到你們倆這麼有意思啊。 
  很顯然,小說裡的老孟就是我本人,梅姬就是孔美婕,若倫就是□白。小說裡提到的齊思語有可能是徐思菲,後者是一家流行刊物的編輯,由於稿件的來往,她和□白認識了;不過我可以肯定,在□白見到孔美婕的時候,他們的關係還不是小說裡提到的那種,那時候他們尚未確定戀愛關係。--所以,小說裡的齊思夷也有可能是別的女人。當然,總體來說,我們當時見面的情形就是如此。接下來,□白寫到他們幾個人在一起玩撲克,下棋,若倫還抓著梅姬的手給她算命,經過一番花言巧語,梅姬開始像春天裡的一隻母獸那樣,意亂情迷;老孟則表現的急躁、嫉妒、無計可施。這些部分顯然經過了□白的加工,不過大體還能夠說的過去,後邊的部分則完全與我們的生活無關了。他寫到,若倫送梅姬回家,在路上,他建議梅姬到他的宿舍裡去看看;梅姬答應了。在宿舍裡,若倫引誘梅姬喝酒,還放了曖昧的音樂,他們在跳舞的時候,互相產生了肉體的需要。最終,他們放蕩的上了床。 
  小說的最後一部分是這樣寫的:因為夜晚的酒,音樂,那些花朵一樣開放的書卷和文字,也因為我的幽默,我言語裡從始至終的挑逗和引誘,梅姬濕潤得如此容易,幾乎沒有過程。我其實在夜的初始就已經知道了自己的期待,我的每一寸肌膚都在快樂地滑行,起舞,灼燒和迎接。所以我們反而變得明亮,簡單,就像酒後的杯子;更多的酒只會使我們更加簡單,而不是複雜與混亂。就如同梅姬除了我的名字,對於我一無所知一樣;我除了知道這個漂亮的女孩叫做梅姬,她的其他的部會也都令我陌生。但是這些似乎都無涉主題。假如這樣的場景構成我們生活的混亂,那麼,產生和培植混亂是多麼容易的事情,差不多就像我們種植一棵簡單的樹。我也曾經期待著羞愧的時刻,但是我們沒有。 
  之後我們在音樂和酒的氣味裡迅速地發酵。我們彼此都刻意讓自己顯得熟練,就如同我們正在進行一場有趣的遊戲,我們必須心無旁騖,否則就會被另外的一些聲響或者事件打斷一樣。這期間我還想起老孟。誠實而可憐的老孟。他只要有我一半的挑逗,他就完全可以知道:打開是如此簡單,羞愧是如此容易被拋棄。 
  我還注意到,梅姬其實是一個認真的女孩;她張開和濕潤的神情無比投入,就像我們小時候做功課那樣。這一點與齊思語完全不同。齊思語是那種敷衍得令人發慌的女孩。我經常感覺到自己不勝孤單,因為齊思語在床上一直聽她的CD,她關心音樂遠遠超過她的身體和我。我只不過是她的一件內衣,她躺在床上的時候,脫掉它可以,不脫掉也可以,總之,無關痛癢。 
  後來我們又喝了一些酒。音樂來來回回地響著。我們親切而默諧。我開始肆無忌憚地講一些笑話,梅姬則快樂地大笑。梅姬說,你有些東西其實就像你講的笑話一樣下流。梅姬又說,你的有些東西寫得很臭。我說,那麼我從明天開始,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梅姬又說,若倫,你是不是經常如此? 
  我說,什麼? 
  梅姬說,帶女孩來過夜啊。 
  我說,我發誓沒有。 
  梅姬說,鬼才相信。 
  不過我注意到她並不十分在意這一點,就像我並不在意哪個女孩的過去一樣。當然,梅姬肯定是乾淨的,雖然她看上去有經驗,但是經驗並不等於過去的重疊,經驗往往與趣味、想像和期待相關。 
  我感覺到我的身體又開始升騰起來了。 
  這時,有人敲門。 
  我不習慣於半夜時分聽到有人敲我的宿舍門。這一點我的鄰居和朋友們都知道。我在半夜很可能還沒有入睡,我還可以在深夜接電話,但是我不喜歡有人敲門。如果有人敲門,那麼只能證明有兩種情況:陌生人;有急事的熟人。 
  因為是深夜,所以敲門的聲音聽起來響亮而突兀。梅姬顯得有一點慌亂。我衝她做手勢,之後我們竭力不弄出一點響聲。 
  但是門外的人還在堅持不懈地敲擊,就好像看見我在宿舍裡一樣。看情形我不能一直沉默下去。我就說,誰。 
  門外的人說,若倫,是我。 
  原來是老孟。老孟難道已經發現了我們嗎,或者老孟一直在跟蹤和竊聽我們嗎。平時老孟不是這樣的。 
  梅姬多少顯得有些張惶,雖然她和老孟沒有什麼。她甚至在試圖穿她的衣服。我朝她做手勢,讓她別弄出響聲。 
  我說,老孟,我已經睡了。 
  老孟說,若倫,你沒事吧? 
  我說,我能有什麼事。 
  老孟說,我擔心你有什麼事,所以我就過來了。 
  我相信老孟說的是真的。老孟就是如此。他擔心的不是梅姬,而是我接到馮昭的電話裡提到的那件事。我聽到老孟氣喘吁吁的聲音,一時間真的很感激他。但是我該不該開門呢,因為梅姬在這裡,他肯定會吃驚的。 
  我說,沒事,你放心好了。 
  老孟說,那麼你開門呀,我既然來了,我們倆殺幾盤棋,我睡不著覺。 
  我就起身,把門打開了。 
  之後老孟看見躺在床鋪上,還沒有來得及穿好衣服的梅姬。 
  我從來沒有見過老孟如此可憐,又如此憤怒過。對於老孟而言,我從見著梅姬之後就開始實施一個陰謀。這陰謀瞞過了他的嗅覺和眼睛,我提到的關於暴力的事件純粹是我的一個謊言。而對於慌亂的梅姬來說,老孟未免心胸狹窄,具有極強的暴力企圖——因為老孟確實帶了一把匕首,而且老孟在憤怒的時刻,用匕首刺破了我的胳膊。 
  我說,老孟,你把我的胳膊弄破了。 
  老孟憤怒地說,若倫,你他媽真無恥。 
  然後老孟離開。臨走前他還對梅姬說,你也很無恥。 
  夜裡梅姬幫我弄傷口。梅姬說,老孟很變態。 
  我安慰她說,老孟是個好人。 
  我相信,老孟懷揣匕首來找我的時候,不是要刺傷我,而是為了保護我免遭意外的傷害。而且即使在他憤怒的時刻,他也絕不是有意要刺傷我的。也就是說,老孟的匕首本來與我的身體沒有什麼關係,老孟的本意應當如此。 
  我知道老孟的為人。 
  實際情況是,那天晚上,我們聊天,喝啤酒,玩了一些簡單的遊戲,大約10點左右,孔美婕的電話響了;她接完電話,就和我們愉快的告辭。□白繼續喝酒,給我講了幾個色情笑話,快12點的時候才從我這裡離開。我自己讀了一陣書,凌晨左右入睡。孔美婕就住在學校的單身樓裡。□白的研究所距離學校很遠,孔美婕根本不可能去他那裡;至於□白從我這裡離開,是否去孔美婕那裡約會,我不能十分肯定,但是我想,如果第一次見面就上床,也未免太快了吧。所以,從□白的小說裡,完全可以看到,寫作其實就是對於生活的想像;當□白的想像如同幽靈一樣翩翩飛舞,真實的生活甚至可以被完全遮蔽,僅僅是最初的一點蒼茫底色。 
  □白是可以寫出好作品的,雖然,他的這些東西有時候顯得荒唐,不可思議。 
  既然□白請我幫忙,我實在是不好拒絕。於是那幾天,我一直忙於修改孔美婕的論文;準確的說,是重寫。期間,孔美婕還到我的房子裡來過幾次;每次她都要精心的裝扮一番,正式的就好像趕赴約會;孔美婕的表情真誠、甜美,做出虛心請教的樣子;她故意坐得離我很近,她柔軟巨大的胸部差不多就要貼到我的身體上;她臉上 
  化妝品的氣味十分濃烈,隨著她的呼吸瀰漫開來,彷彿一條緊緊纏繞的溫軟的蛇,令我簡直喘不過氣來。 
  孔美婕說,你就像我哥哥,真的。你不僅長得像,你的氣質也像。 
  我說,你哥哥在哪裡? 
  他已經去世了,孔美婕說。 
  孔美婕的長睫毛下面,忽然淚光閃現。 
  孔美婕傷心地說,我哥哥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愛的人,可是,他已經去世了。 
  也許,孔美婕真的有一個這樣的哥哥吧,她顯得那麼傷心,如果我還要懷疑她在假裝,那就未免有些殘忍。 
  孔美婕的論文終於寫好了。這不算是一篇好論文,但是至少,不會讓人笑話吧。論文寫好之後,孔美婕還來過一次。孔美婕提出,要請我吃飯。我拒絕了。孔美婕激動的說,式牧老師,你給我幫了大忙了,我這輩子忘不了你--我一定要請你吃頓飯,要不然,我心裡會很難受,真的。 
  說到這裡,孔美婕的眼睛又有些濕了。 
  我說,真的沒關係,你不必介意。 
  孔美婕說,不嘛,一定要聚一聚--你要是不吃飯,就請你喝咖啡,我一定要請你的,就我們兩個,我還想和你好好聊一聊天呢。 
  我清楚的感覺到,這些年過去,我其實一直在尋找著余楠。她的氣味並沒有被時光所銷蝕,反而在某些時候更加清晰。比如,在我懷舊的時候,或者當我觸及到關於青春、詩歌、大學一類的話題,甚至,一些陳舊的書本,一隻用了多年的杯子,都會讓我奇怪的想起余楠。但是作為女人,她的肉體卻在我的臆想裡虛弱、輕盈、迅速的隱遁,彷彿從來就沒有這一切;她只剩下身體的氣味,她的憂鬱的眼睛,以及從眼睛裡緩慢流瀉的淚水。有一些日子,我產生了寫作詩歌的衝動,僅僅是由於我忽然想起了余楠,她的氣味在夜晚的寂靜和虛空裡如此濃烈,讓我感覺到夜晚的漫長,我的身體上無法驅散的孤獨。也許在詩歌裡,我可以觸摸到余楠那些明確的部分吧。但是,往往過了很久,我只不過保留了一種坐在書桌前的古怪的姿勢,一張空白的紙張仍舊是一片空白。從空白出發,到達空白。 
  我相信,余楠對於我,也是如此。她肯定不會忘記我。她記得我,可能僅僅與我在大學時代的某種滑稽的姿勢有關係,比如,我腳下的那雙破舊的鞋子。還有可能,我的那些詩歌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是這些事,誰能夠說得清楚呢? 
  實際上,余楠差不多有一點迫不及待了。我那天買了電話,到了晚上,余楠就打過電話來。我注意了一下時間,已經是晚上10點多了。我感覺到從未有過的激動,就好像我一直在盼望著這一刻;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裡居然有一些緊張。實際上,余楠也是如此,我可以聽見她的輕微的喘息,彷彿經過了漫長的跋涉。 
  式牧:你好。 
  余楠:你好。這麼晚打電話,影響你了吧。 
  哪裡。我休息比較晚,再說,感覺你會打電話來呢。 
  真的? 
  我不會騙人的。 
  你在幹什麼?我是說,你晚上一般都幹些什麼? 
  也就看看書,備點課,或者看看電視,聽聽音樂--有時候什麼都不幹,就那樣坐著。 
  你還寫詩嗎? 
  不寫了,早就不寫了。當然,有些時候想寫,但也只是一種念頭而已,根本就寫不出來了。 
  其實,你的詩寫得很好,不寫有點可惜了。 
  是嗎。如果你喜歡,我就寫一點吧。 
  家裡就你一個人? 
  是的,就我一個。--你來嗎 
  這會嗎?(她在那裡猶豫了一會)算了吧,她說,這會太晚了。 
  我聽見她的電話裡傳來別人的喧嘩聲。有個人還走到她的身邊,問她在給誰打電話。余楠走到一個安靜的地方。 
  我說,你在哪裡? 
  酒吧裡。余楠說,幾個朋友在一起玩呢。 
  哦。 
  要不你過來吧,她建議說,大家可以一起玩。 
  不去了,我說,明早還有課。 
  其實也沒什麼意思,余楠說。 
  這時又有人走到她跟前來。余楠說,式牧,你好好休息,我先掛了。 
  她在和他們喝酒。他們已經喝了不少的酒。余楠在他們中間大笑。她的風一樣的衣服在酒和音樂裡飛舞。我知道,如果我堅持說,余楠,到我的房子裡來,余楠也許就真的會來;我可以感覺得到她的那種柔弱的、不堪一擊的拒絕。然後,她就會乘坐城市裡的一輛末班車,穿過寂寞的燈火,空曠的街衢,來到我的房間。她就像一隻寂寞的蛾子。 
  原先,余楠對於我,只有氣味;這天晚上,我驚奇的發現,她的身體開始變得清晰。她瘦削的肉體在我的房間裡濃郁開放。她彷彿一條溫暖、美麗的蛇。我的身體上那些堅硬的部分。甜蜜的部分。疼痛和濕潤的部分。那些毫不羞恥的部分。從柔軟到堅硬。從堅硬到柔軟。從燃燒到燃燒。從水到水。 
  我在等待余楠到來。那一年,沒有任何一件事情讓我如此渴望,並且焦灼。也許,當我們見面之後,我會感覺到羞愧和突然,我會隱藏自己傾訴和感恩的慾望;我們彼此剩下的只有肉體;然而,慾望如此的強烈,簡直令我窒息。即使除了肉體,一無所有,那又如何?如果我可以通過肉體得到解脫,如果籍此可以觸摸和記住對方,我寧願是這樣。   
  余楠(2)   
  我不斷的打電話給余楠。而余楠也是如此。有時候我正在上課,她的電話就來了。我就停下我所講的課,在教室外邊接電話。我們彼此都可以聽見對方的喘息。就好像我們隔絕了一百年。 
  那天下午,我站在陽台上,看見余楠穿過校園的人群,朝著我的房子走來。天上有雨,地上有風。她舉了一把絢爛的傘,彷彿一朵奇怪的花;她紅色的風衣在風中雨水一樣飄揚。我看不見余楠的臉龐,但是我能夠確定,她就是余楠。 
  然後,我看見濕漉漉的余楠來到我的房間。她好像一條紅色的魚。她全身都濕了。 
  余楠脫下她的紅色的風衣,說,校園裡景色不錯。 
  她看著我。我們彼此露出笑容。 
  我早已準備了飲料和酒。我說,你喝點什麼--飲料?酒?茶?咖啡? 
  隨便什麼,她說。 
  我取出兩罐啤酒。打開。很大的響聲。 
  你是第一次到我這裡來,我說。 
  余楠說,我們也是第一次在一起喝酒吧。 
  我說,是啊是啊,所以今天要多喝一些。 
  余楠躺在沙發上,很慵懶的樣子。她看著我,她說,你是長胖了,可氣色不太好,是不是經常喝酒?你還是少喝一些的好。 
  平常也不怎麼喝,我說,今天倒想醉一次呢。 
  余楠打量我的房子。房子裡非常之亂,到處都是凌亂的書、紙張、碟片,還有一些襪子、鞋子一類。我想房子裡應該還有一些不太好聞的氣味,我卻疏於收拾。我似乎有意如此。 
  我說,很亂,我這裡。 
  余楠說,房子還不錯--你一個人,也可以分到房子嗎? 
  說來話長,我說,回頭我再告訴你原因好了。 
  嗯,總的說來,還不錯,她說。她看上去有一種滿足和欣慰,就彷彿這裡的情形超過了她的想像。她從沙發上起來,到我的另一間房子裡去看。也是非常亂。很多散亂的書和紙張,一件骯髒的褲頭還停留在床鋪上。她隨手拿起一本書,翻開來。我站在她的身後,感覺到她身體上的那種熟悉的氣息。她黑色內衣之下的腰肢,不堪一握。她的豐滿的臀的輪廓。我想起自己在夜晚所做的夢和事。她肯定聽見了我的變得倉促的氣息。她回過頭,看著我。 
  她說,你的臉紅了。 
  我喝了酒就是這樣的,我說,喝了酒臉紅的人,不容易醉。 
  我們回到 
  客廳,坐下來,喝酒。我在不停的喝。我很多次想像我們在一起的場景,還在內心練習如何才可以顯得隨意和自然;當余楠終於呈現於我的眼前,我卻不知道說些什麼,所以,只好拚命的喝酒。我感覺到羞愧,不安,張惶。就彷彿余楠可以洞悉我的內心;而且,她看起來就像是我的姐姐。我一再對自己說,她不是,她是余楠,但是,我越是這樣強調,她就越是像我的姐姐。她坐在那裡,一直在看著我。她瘦削的身體在柔軟的張開,可是,她的目光就像我的姐姐。也許,只有喝了許多酒之後,我才可以沒有這種念頭。 
  我們喝酒,相互注視,不安的氣息漸漸濃郁。忽然,有人給我打電話。是梅若夷。她在電話裡說,要跟我借夷一筆錢。這讓我感覺到驚奇。我倒不是不願意借錢給她,而是,梅若夷居然也需要借錢。在我的印象裡,梅若夷從來是不缺錢的。我就問她,究竟發生什麼事了。梅若夷有些不耐煩的說,你就別問那麼多了--你現在在哪裡?我當然不能告訴她我在家裡,出於某種念頭,我不想讓余楠看見梅若夷。我便撒謊說,我不在家裡--你需要多少?梅若夷說了一個數目。我說,我一會拿到學生區的電話亭,你到那裡就是了。 
  你是不是有事要忙?余楠說,我先回去吧--改天再來看你。 
  不,我說。我站起來,走到余楠身邊,抓住她的一隻手。她的手很冰涼,像一塊冰那樣。我還感覺到,她的身體在顫抖。 
  我說,我不讓你走。 
  我喝多了。其實我是故意讓自己喝多的。我感覺舒服了許多。酒真是一個好東西。我聽見自己骨頭裡漲大起來的慾望,我變得露骨、大膽和輕盈。 
  我說,我沒有什麼要緊的事情。我就是等著這一天。我就想和你在一起,好好說話,好好喝酒,--你不相信嗎? 
  余楠看著我,臉上有甜蜜的笑容。其實她是喜歡我的任性的,從她的眼睛裡就可以看得出來;她也並非真的要走,只不過是故意這樣說罷了。她在玩一個小小的遊戲。外邊下著很大的雨,她還沒有從雨的冰冷裡蛻出來;我們的酒,以及我的可笑的樣子,會讓她感覺到溫暖和安全。 
  傍晚時分,我出去了一趟。外邊還在下雨。我先到學生區的電話亭。梅若夷等在那裡,頭髮和衣服濕漉漉的,沒有打傘,看樣子等了比較長的時間了。我本來想問問發生什麼事了,但是她顯得倉促而慌張,幾乎是從我的手裡搶走了那些錢。 
  梅若夷說,回頭我再告訴你吧,再見。 
  她又說,你喝酒了?你在和女人喝酒吧? 
  接下來,我到學生區的商店裡買了一些東西。房子裡的酒還沒有喝完,但是我又買了一些;另外,我買了一些口香糖、 
  方便食品、蠟燭、水果等等。買東西的時候,我還在考慮我和余楠該用哪一種方式度過這個夜晚,我很確切的知道,這些念頭決不是臆想,而是伸手可及的現實;我一再的想到她瘦削然而豐滿的肉體,她的肌膚上散發出來的那些甜蜜的氣味。這一切看起來彷彿是一場陰謀。我的念頭還讓我感覺到羞愧,不安。但是,我對於肉體的渴望從來不曾如此強烈,它們在我的身體裡迅速燃燒,除此之外,我還有其他的方式嗎? 
  我回到房子裡。這時候已經是夜晚了。我看見燈光裡的余楠,正在收拾我的凌亂的房間。此刻,很多地方都已經顯得乾乾淨淨,空氣裡充盈一股甜蜜和安靜的氣息。因為感覺到溫暖,她脫去了外衣;紅色映照下的臉龐顯得輕盈和色情。我看著她忙碌的樣子,感覺到時光在迅速地倒流。她掩藏在內衣裡的跳躍的乳房。她的緊繃的豐滿的臀。她的身體上發出的氣味。這一切多麼溫暖。我走到她身後,抱住了她。她其實很豐滿,比我眼睛裡看見的要豐滿很多。我自己硬起來的部分在不安分的跳動,它所到達的地方,柔軟而且灼熱。 
  余楠似乎掙扎了一下。她說,式牧,這樣不可以的。真的,不可以的。 
  我說,我現在就想。就是現在。 
  余楠轉過身,摟住我。她說,我們先吃飯,好嗎--我餓了。我還想洗個澡。你也洗洗,好不好?我想聽聽,你這幾年是怎麼過的。 
  我說,總的來說,過的還好吧。不過有些事情比較可笑。--你不是問我為什麼會有這一套房子嗎,我就給你說說房子的故事。   
  沈易欣(1)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這一年剛開始,我感覺還不錯。自己的研究課題,有了比較大的進展;寫了幾篇論文,有幾家學術刊物的編輯雖然並不看好我的論文,但是,我大學的幾位老師卻認為我的研究很有價值,他們要我靜下心來,認真做下去;□白也非常支持我的研究,--□白就是你知道的那個□白。是的。我的好朋友,改天你會見到他的。--□白還開玩笑說,他見過的學問家都是些偽學術、騙子,只有我是一個老老實實做學問的人。□白的話雖然有些偏激,但是也不無道理。對於我自己來說,我其實也感覺到問心無愧。的確,我在課題研究上花了非常多的時間,算得上很勤奮了。而且,我的課題沒有得到任何機構或者專家的資助,一切工作都是我自己一人來做。我研究的是一位現代文學史上的作家。他在各種版本的文學史料中只是被簡單、倉促的提及;幾乎沒有人意識到他的寫作所潛伏的巨大的才華,他的創作對於文學生產過程所具備的文本價值和意義。換言之,他的最重要的一些作品其實被忽略了。甚至,由於年代久遠和文學史的語焉不詳,連作家的一些基本生平材料也變得模糊起來--我在一本最新的文學史中驚奇的發現,作家的出生地、主要作品的名字和另外一些作家張冠李戴!很有可能,再過若干年,我們不僅會忘記作家的名字,他的那些重要的作品也會被世人遺忘。我不是聖徒,也不是一個高尚的人,只是希望真正意義上的寫作,能夠被世人珍惜。如果我的研究可以讓作家的作品得到更多的注意,有更多的人能夠去讀他的作品,我也就很滿足了。 
  我說的這些你可能不太感興趣。我就少說一點吧。你真的想聽?你要是還想聽,我以後再說給你聽。再說,這些事情,和房子沒有直接的關係。我還是回到開頭,繼續說房子的事情。你喝多了?我也喝多了,實話告訴你,我平時不怎麼喝的。今天我感覺特別高興,所以喝的多,不過我沒事,我還可以喝--酒逢知己嘛。沒事的,余楠,真的沒事。我倒是特別想醉,但是離醉還差的遠呢。好,我接著說了。 
  那一年之前,總感覺生活忙忙亂亂的,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就像一隻自行車的輪子,不停的轉來轉去,勞而無功,還要不時停下來,縫縫補補。到了那一年,感覺好一些了,時間變得充裕,內心變得平靜;最主要的是,這一年有一些富裕的錢了。就像是突然之間,手裡有了多餘的錢了。那種感覺當然是比較好的;比如,我可以痛快的買一些自己喜歡的書,而不必考慮生活費用的問題;還比方,當自己心情不是很好的時候,可以去一個安靜的咖啡屋,坐一坐--很多時候是我一個人,有時候也請一兩個要好的朋友去。我很久沒有寫詩了,這一年居然還寫了一點,都是在深夜的時刻,一個人坐著讀書,然後就有了寫詩的衝動。--我回頭翻一翻,看能不能找得到,應該還在的。說起來你可能不相信,我的那些詩歌,大部分都是寫你的呢!因為,我越是感覺到平靜、愜意,我反而就越是想到你;而我越是想起你,就越是想不起你的樣子來。這真是很奇怪啊。但是,我到哪裡去找你呢,我根本不知道你在哪裡。我有時候感覺到你就在我的跟前,於是我經常一個人在街道上走,幻想著你突然從什麼地方出現;有時候我又感覺你在一個很遠的地方,雖然遙遠,卻是一個我能夠確定的地方,於是我反覆考慮,是不是在假期的時候,到那個地方去;往往在我準備買票的時刻,又清晰的感覺到,你不在那裡。我有諸如此類的念頭,其實與我有了較為舒適的生活有很大的關係。你可能會認為我是一個比較俗氣的人,我也承認我就是這樣的。誰能免俗?人就是這樣,我們希望的生活需要成本。我要是日子過得勉為其難,我哪裡敢想起你,我會感到很羞愧,心裡很難受。 
  我又扯遠了。現在我還是說房子的事情。這件事和一個女人有關係。事情聽起來很奇怪,就像是個荒誕的故事;你就聽我慢慢說吧。 
  我要說到的這個女人叫沈易欣。當然,也可能她不叫這個名字;她究竟叫什麼名字,我真的不知道。 
  現在我給你講一講我和沈易欣的故事。某一天下午,我到一個酒吧去。那天酒吧裡人很少,很安靜。我在一個比較偏僻的角落裡坐下來,要了一杯咖啡,自己帶了一本書,準備打發那個下午的時間。不久,我注意到離我不遠的一張桌子邊,沈易欣也坐在那裡。而且我發現,她在看我。本來這些沒有什麼,她想看就讓她看好了。但是,我奇怪的感覺到,她眼睛裡的那種憂鬱、安靜的神態,在某個時刻和你很相像呢。--我當時的確是那樣想的。說實話,她長得也比較漂亮,妖冶、性感、不張揚,像是一個讀過書的女人。所以,我也就有意無意的去看她了。--她是一個很聰明的女人,想必她對於我的內心洞若觀火。不久,她就很自然的坐到我的跟前了。我讀的是維特根斯坦的一本哲學書,我料想她不至於知道的很多,誰知她對此還頗有涉獵。她的神態悠閒、從容,有一種撩人情慾的文雅,我頓時就打消了對於她的曖昧身份的猜測,甚至還有一種知音難覓的激動。她自我介紹說,她叫沈易欣,城市早報的記者;到我說起自己的時候,她說,聽別人說起過我,一個很書生氣的知識分子。我相信她說的是實話,雖然我不過這座城市裡的一介布衣,沒有理由要求別人知道我的名字;但是,沈易欣的身上有一種奇怪的感染力,你面對著她的時候,你是絕不可能懷疑她會說謊的。 
  我要了一些酒。我們坐在安靜的酒吧,互相對飲,就像是兩個親密的情人那樣。我的話也變得多了起來,我說到了我的生活的各個方面,我甚至還提到了你呢!我記得沈易欣還安慰我說,她認識的人多一些,可以幫我打聽打聽,如果你在這座城市,或許真的可以找得到呢。 
  我們喝了整整一個下午。我們都喝高了。到了晚上,我的酒醒了一些,我就說,我送你回去吧。 
  沈易欣看上去醉得很厲害。她說,好啊。 
  我扶著她在馬路上找車。實際上我是抱著她。她豐滿的身體軟軟的靠在我的懷裡,讓我感覺到非常迷亂。 
  但是接下來的事情就由不得我自己了。在 
  出租車上,我問沈易欣,你的家在哪裡?沈易欣躺在我的懷裡,醉態迷離,根本說不清自己的家到底在哪裡。車子在夜晚的街道上來來回回的開,不知道到哪裡去。後來我只好叫司機開到學校裡。 
  我那時還住集體宿舍。因此,我最初的想法是,讓沈易欣在宿舍休息一會,到她稍微清醒一些,我再送她回去。我幾乎是背著沈易欣到達宿舍。幸好,宿舍的另一位不在;對方留給我一張紙條,說他晚上不回來了。你知道,這樣的局面會讓我有什麼樣的念頭;再說,我本來也喝的很高。而主要的是,沈易欣其實是有意為之。因為,我們剛到宿舍,沈易欣突然像是醒過來了,她一下子像一條蛇那樣纏住了我;而且,她幾乎是速度很快的脫了自己的衣服;然後,她又在從我的身體上剝去我的衣服。你知道,這樣的事情我從來沒有遇見過,沈易欣的瘋狂、放蕩一時間讓我無所適從,很快,我發現,我已經和沈易欣一樣,赤裸了身體,我已經被沈易欣飽滿、灼熱的肉體緊緊纏繞,已經深陷於她的粉紅色的、無邊無際的肉體海洋了。 
  沈易欣有一雙昂大、挺拔、圓潤的乳房。她有兩條結實、修長、柔軟的腿。當她在酒的迷醉裡放浪的展開,並且,將她健康、渾圓的肉體之美完全呈現,作為男人,是根本沒有機會,也沒有時間來拒絕的。我想不光是我,任何一個男人都不會。而且,沈易欣在床上的技巧無可挑剔,她駕輕就熟,色慾賁張,輕而易舉就使自己陷入肉體的歡欣;她放肆的喊叫、呻吟,毫無羞恥之感,就彷彿這一切都出自她的天性;在她身體上邊的男人,則完全被她引領,觸目所及,只有她的無窮無盡的美麗肉體。她可以令男人不知疲倦,彷彿一座肉慾的迷宮。 
  事情就是這樣的。我們只是在下午邂逅,到我們上床的時候,相互認識不到五個小時,僅僅知道彼此的名字。說起來真是不可思議啊,但是,事情的確就是這樣。 
  那天夜晚我們整夜都沒有停下來。就好像一生的肉體和慾望就剩下這一個夜晚。真是瘋狂至極啊。更加不可思議的是,夜晚過去,快到天亮的時候,我們在慵懶的肉體狂歡的間隙,所討論的話題已經無關風月,而是如何盡快的申請到房子,然後,我們結婚。我有一個瞬間,對於我們的念頭感覺到吃驚--這實在是太快了;然而很快,我又安慰自己說,人生就是如此,也許我和沈易欣,多少年來,彼此在茫茫人海裡刻意尋找,等到意外相逢的時刻,就是需要如此一種速度吧。就好像,唯有速度,才可以使我們有安全的感覺。 
  很快,我們討論的話題變成了行動。我去找了系主任,跟他說了我要結婚的事情。順便介紹一下,這位系主任是一個不錯的人,他對於學術和辦學理念有很好的理解;他很支持我的課題研究,在許多方面提供了方便。我們差不多是朋友。現在,這位主任已經到南方一所大學去了,這並非他的本意,只是因為,他的許多做法與大學裡的主流格格不入。他很不合時宜。我記得我跟他說到我要結婚的事情之後,他頗為高興,因為按照他的理解,如此一來,我就可以有比較安寧的生活狀態,可以在研究方面更有進展。 
  沈易欣的速度甚至比我還快。她立刻拿來一張介紹證明,上面蓋了她們報社大紅的印章;雖然她與我的系主任只是見過一次,但是很明顯,她看起來已經深得系主任的同情和信任;所以在給我們爭取房子的事情上,對方比我們還要積極--很快,房子到手了。我的一些同事毫不掩飾他們的羨慕和嫉妒之意。的確,這一切看上去是多麼順利,令人滿足啊。 
  我們簡單的收拾了一番房子。在我們這個年紀,能夠弄到如此一套房子,實在是很不錯了;而且,沈易欣年輕、風騷,在生活的各個方面都顯示了過人的技巧,也許,我可以在她的身體上發現更多的值得我珍惜和嚮往的部分,--我已經是一個安於平庸的人,難道還能有比這更好的事情發生嗎?因此,在那段時間裡,我確實感覺到,通過肉體的歡樂,內心裡滋生的對於愛情的遐想。 
  當然,事情遠不是我想的這樣。其實不用我說,你也能猜得出結果是什麼樣的。那天,我和沈易欣約好,到商場去買傢俱;我們準備買電視、音響、床、桌子、椅子。在前一天,沈易欣還很老道的考察了幾家商場的傢俱,告訴我哪一家的最值得買。上午有課,於是我們說好下午去買。中午回到宿舍,發現沈易欣並沒有等我。然後我發現,房子裡我的存折不見了,我的一部很昂貴的隨身聽也被沈易欣拿走了。最初,我還天真的認為,沈易欣或許是自己去買傢俱了;但是,一直到晚上,也沒有見到沈易欣回來;這時候,我逐漸感覺到不安,感覺到我也許陷入了一場陰謀之中。沈易欣拿走了我的所有的積蓄,一共是兩萬餘塊;在三年前,兩萬塊不算一個大數目,但是,也不少了。我的那部隨身聽,是日本原裝,花了我數月的薪水。現在,它們都不見了,它們如此輕易的被一個叫沈易欣的女人席捲而去。到此時,我才發現,沈易欣只是留下了她的名字,除此之外,我對於她所有的生活一無所知;實際上,連她的名字都可能是假的!因為,我和□白曾經到她所說的報社去尋找,結果證實,報社根本就沒有這樣一個人,她拿來的報社證明上的印章,也是假的。□白曾經發動許多在媒體的朋友尋找一個叫沈易欣的女人,當然,這一切沒有什麼結果。 
  沈易欣肉體的氣息還在我的床鋪上停留了一些日子,不久之後,它們就消失的乾乾淨淨了--到後來,我甚至懷疑這些不過是我的一場荒唐的春夢,實際上,可能就根本沒有這個名叫沈易欣的女人。 
  是啊。這些事情前後不過幾天的時間。我原本平靜的生活突然之間變得千孔百瘡。虛擬的婚姻曾讓我激動和欣喜,但是頃刻之際,又讓我墜入深深的深淵。我所渴望的生活頓時成為大大的虛無。所幸的是,我有了一套空曠的房子,我實在不知道,我是應該仇恨沈易欣,還是要感謝她讓我有了房子?其實,有時候的感覺是很奇怪的,比方對於沈易欣,我本來應該仇恨她才對,可是,我居然沒有這種感覺,相反,有時候還有些想念她--也許她在內心裡不想這樣做,可能是出於無奈才如此吧! 
  過了一些日子,我就搬到我的房子裡住了。有一段時間,房子裡只有一張簡單的床鋪和許多書。有一天,□白興沖沖的來,他指揮著一幫人,搬來一台電視,一張桌子,幾張椅子,許多碟片;這其中,電視是新的,是□白自己買的。我表示要給□白錢,□白說,你本來就比我窮,現在,你更窮了,所以,就算我扶貧啦--你要是過意不去,等到你有新老婆了,讓她陪我吃一頓飯,咱們就算兩清了。 
  □白。就是你知道的那個□白。是的。我的好朋友。他是我們這座城市最有才華的人。是的,最近他要出一本小說。我給你要一本書,一定。你要見到他,你會喜歡他的。 
  這個故事有意思吧?你是不是以為這是我杜撰的一個故事?你要是這樣想,我也不覺得奇怪,因為,它聽起來的確過於離奇;好在,這些事情早已經過去了。這幾年,我嘗試著忘記這些事。我已經從它的陰影裡走出來了,我覺得是。你呢?你這幾年怎麼樣?我也想聽聽啊。我喝得有些多了。 
  我也不知道現在幾點了。很晚了。今天你不要走了。我真的想和你在一起。你不要走。不要走。你說的你不走了,是不是?我求你了。我保證不亂來。我保證。我想親親你,可以吧?就親親。就親一下。 
  是的。這些年過去了。感覺很長啊。我都想,這輩子見不到你了。我還想,你可能會忘記我呢。啊。是的。是的。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 
  洗澡?好的。我們一起洗?我們一起洗。 
  那天晚上,我和余楠是多麼瘋狂啊。 
  在此之前,我們彼此尋找,彼此留心各自身體上可能的氣味,在茫茫人聲和市井喧嘩裡期待看見對方的臉龐;我們被鳥群拋棄,在孤單寂寞的飛呀飛。我們越是看不見對方,我們就越是渴望、不安和恐慌。我們很多次的想,如果可以相遇,我們需要的安全,溫暖,慾望,就會如期而來,一切就如同事先的想像。只是沒有想到,原本被我們忽略的肉體居然會成為夜晚的盛宴;就好像唯有肉體的狂歡才可以讓我們感覺到彼此的存在,就好像它是唯一的表達。感謝酒。感謝夜晚。感謝秋天的風和雨。 
  還是讓我從容的敘述吧。雖然,夜晚過後,我們各自都感覺到色情帶來的羞恥,但是,我們又有什麼錯呢。如果我們就此可以快樂的上升,可以讓我們的日子有蜜甜的汁液汩汩流淌,難道我們還會拒絕這豐美的饋贈嗎。 
  那天晚上,我們喝了足夠多的酒,房子裡到處都是酒瓶。它們在燈光裡閃閃發亮,彷彿飛舞的眼睛。我看見大紅的余楠發出放浪的大笑。她逐漸褪去她的衣裳。她大笑,並在不停地說,式牧,你就是我的弟弟,你不可以這樣的。你不可以的。但是我可以明確的感覺到,她拒絕的神態其實更像是挑逗;她就像一團燃燒的火。我抱著她在自己的懷裡,我感覺到身體上長出來的翅膀。那些翅膀帶領著我,在美好的夜色裡柔媚的飛。 
  我說,我抓住你了。余楠,我抓住你了。哈哈。 
  她柔軟的就像是馬上要融化那樣。她說,好弟弟,你不可以這樣的。 
  她說,原來你也很壞啊。好吧。好吧。--我要洗澡。你別著急,好不好。 
  我說,我們一起洗。 
  她說,不行的。你不許使壞啊。 
  我坐在那裡喝酒,唱歌。像一個快樂的孩子那樣。然後,我聽見流水的聲音,聽見余楠在脫去最後的衣裳;流水打在她的光滑的、彷彿絲綢一樣的身體上。我凝神傾聽,坐立不安。忽然,我衝進洗手間。因為匆忙,不顧一切,我差一點跌倒在洗手間裡。 
  在朦朦水色裡,我看見豐滿光滑的余楠,正像一條灼熱的蛇那樣扭動,花朵一樣艷麗盛開。實際上,她看起來是多麼飽滿。而且,在她的身體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毛髮,當她發出短促的、虛弱的驚叫,我看見流水正在滑過她的小巧結實的乳房,然後漫過肚臍,匯入那塊白皙飽滿如新鮮的桃子一樣的凸起。 
  我抱住了余楠。 
  余楠似乎掙扎了一下。但是很顯然,那不過是虛應風景。濕漉漉的余楠纏住了我,她的一隻手在我的身體上匆忙的尋找,尋找那些堅硬灼熱的部分。 
  我們纏繞著彼此。我們都在努力脫掉我的衣服。衣服被水和余楠弄得無比的濕。我們幾乎是在瘋狂的撕。那些粘在我的身體上的衣服就像是另外的一層皮膚,它骯髒、醜陋,遮擋了我們乾淨、清晰的慾望。我看見自己臃腫難看的裸體。有一個時刻,我感覺到難堪和羞愧,我疑心美麗的余楠或許會感到失望--我差不多已經不是大學時代的那個瘦削、蒼白的詩人了;但是這怎麼會呢?我看見被酒色、水和夜晚所淋濕的余楠,正在毫不羞恥的張開與迎合,她根本就沒有注意到我的身體的醜陋,她反而流露出無限的歡欣;她渴望和需要的,就是這些。 
  我抱起余楠。她的兩條修長圓潤的腿在水汽裡搖曳擺動,彷彿柔軟的籐。我堅硬而且灼熱,感覺到自己在迅速的燃燒。我進入了她的身體。她如此的濕。如此的光滑。如此的深不可及。如此的熱。我被瞬間捕獲和淹沒,甚至我來不及發出快樂的喊叫,我就飛起來了。我看見自己的肉體在迷亂張皇的飛。 
  對不起,我說,對不起--我太興奮了。 
  余楠撫摸我,像姐姐那樣。 
  她說,我也很高興。 
  一會我們再來,我說。 
  她笑了。她說,你行嗎。 
  行,我說,肯定行。   
  余楠(2)   
  她撫摸我。她握住它。它現在柔弱的彷彿一隻孤單的鳥。她說,這些年,除了沈易欣,你還有沒有其他的女人? 
  我也在撫摸她。我說,我是個喜歡安靜的人--許多時候,我寧願一個人過。 
  她用心的撫摸。就像撫摸自己的身體那樣。我抓住她的粉紅色的乳。它瀰漫了一種美麗的紅。我接著咬住了它們。它們就像迷人的糖。我感覺到她的身體在快樂的顫動,感覺到她又在變得溫暖。她忽然發出一聲被自己小心隱藏起來的呻吟。她忍不住停下來,抓住我的身體,彷彿我就要從她那裡離開。 
  你行嗎,她說。 
  她醉眼迷離,神色放浪。 
  行,我說,我等了很多年,就等這一天呢。 
  她忽然俯下她的身體,把它輕輕的含在嘴裡。她暖洋洋的舌頭。她甜蜜的綿延不絕的吮吸。它再一次變得圓潤和堅硬起來。我感覺到自己要飛起來了。 
  這一次,我們變得從容,熟練,就好像我們撫摸和進入的是自己。我們不知疲倦和羞恥,在無限的肉體裡游啊游。彼此撫摸和遊走,纏繞和擺動,一起在朝著無窮無盡的高空和遙遠的遠處飛。終於,余楠發出一聲瘋狂的喊叫,好像自己在這一瞬被突然撕裂;又好像,為了這一聲撕心裂肺的喊叫準備了許多年。 
  余楠 
  時光緩慢而迅速,幾年過去了。我一直記得那個迷醉的夜晚。我記得風在窗外溫柔的吹,雨像絲綢一樣滑翔在夜空。我們彼此擁抱,彷彿初來塵世。我清晰的聽到她的肉體開放的聲響。我看見她的飛舞的睫毛下面,濕漉漉的眸子裡瀰漫的快樂、傷痛和渴望。在我們一起奔跑,一起飛,一起到達很遠的地方的時刻,因為肉體所帶來的歡欣,我看見她的同樣奔跑和湧動的淚水。我奇怪的感覺到,她比我更像一個孤單、寂寞的孩子,浮游於喧嘩的城市,不知道白晝的光亮從窗戶的哪一角開始。 
  在酒和狂歡緊緊包圍的夜晚,余楠還讀了我那些年所寫的一些詩歌。它們被我堆積在紛亂的書本裡,因為久未打開,散發出一股發霉的氣味。她很喜歡它們。她仔仔細細的讀那些凌亂的句子。間或發出放縱的笑聲,又會因為文字裡的憂鬱而黯然神傷。也許,沒有人會比她更喜歡它們,連我自己都因為時間的流失而疏於閱讀和整理。 
  還是與從前一樣好呢,她說,你應該多寫一些才好。 
  哪裡,我說,有感覺才能寫啊。 
  她說,我真的很喜歡它們。--這些年過去,你還是和原先一樣。你還是那樣。我曾經想,你或許變了很多呢。 
  肯定有變化,我說,你不知道而已。 
  想沒想過出一本詩集?余楠說,我可以幫你聯繫的。 
  可以,我說,就印兩本:你一本,我一本。別人就不必給了,這是屬於你我兩個人的詩,我不願意讓他們看見。你說好不好? 
  她大笑起來。她的一隻手在我的身體上游動,帶來舒適的癢癢;她的裸露的身體放縱的張開來,隨時都在渴望我的進入。我身體裡的慾望彷彿一隻勇猛的野獸,再一次躍躍欲試。在我的生活裡,可以赤裸呈現於我的面前的女人並不很多;但是我知道,余楠的肉體差不多應該是完美的。一些女人擁有窈窕的身姿,飽滿豐潤的肌膚,在她的身體上隱秘的部分,卻是醜陋和粗糙的。一些女人則由於過於熟練,使得肉體的狂歡彷彿事先設定了規則的遊戲。余楠不是如此。她就像一個單純的孩童那樣無知,她的快感很久之後才緩慢的到來;她其實比一個處子更像是沒有經受過玷污的。她白皙、圓潤的私密,永遠如同一顆剛剛長成的美麗果實。並且,我知道,她沒有在別的任何一個男人面前裸露的如此多,如此毫無顧忌。 
  在那個夜晚,我還給余楠讀我的那些詩。我說過,我的那些詩歌幾乎都是寫給她一個人的。我的詩歌還不是那樣完美,因此,我記錄下來的是另外一個詩人的作品。這是一位偉大的詩人。他的這首詩歌,差不多可以觸摸到我彼時的心情--當我給余楠讀完這首詩,我發現,我們彼此早已淚流滿面。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籠罩 
  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 
  草原盡頭我兩手空空 
  悲痛時握不住一顆淚滴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這是雨水中一座荒涼的城 
  除了那些路過的和居住的 
  德令哈……今夜 
  這是唯一的,最後的,抒情。 
  這是唯一的,最後的,草原。 
  我把石頭還給石頭 
  讓勝利的勝利 
  今夜青稞只屬於她自己 
  一切都在生長 
  今夜我只有美麗的戈壁 空空 
  姐姐,今夜我不關心人類,我只想你 
  那是一個幸福的夜晚。我和余楠整夜都在耽於從肉體出發的歡欣。我曾經快樂的認為,這個夜晚是對於我的蒼白的往昔的一個完滿的終結;一切不快樂的部分,憂鬱的部分,凌亂的部分,即將在這個夜晚的歡愉之中,成為過去的煙雲。我想,等到早晨的光陰穿過窗戶,照射到我們的床頭的時刻,再讓我們從容設想,我們該擁有怎樣一個嶄新的、初生的生活。我差不多已經得到了我所要求的生活,這一切看起來是多麼美好。 
  早晨醒來,余楠的電話響了。她走到一邊去接。我看見她的半裸的肌膚。她接電話時流露出難以克制的張皇。電話裡的人說了如此長的時間,讓我感覺到深深的不安。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我知道,余楠難以擺脫它們;它們彷彿巨大的陰影。 
  她終於接完電話。她開始穿她的衣服。我看著她。 
  我說,什麼事?--我能幫你嗎? 
  沒事,她說。她看著我,嫣然一笑。她的笑容裡有一點難以掩飾的慌亂。我知道,她不願意告訴我發生了什麼;她願意讓我感覺到,什麼都沒有發生。 
  你要走嗎?我說。 
  是,她說。她已經穿好衣服。我看著她。 
  她似乎有點不願意走的樣子。她坐在床頭,看著我。有一刻,她欲言又止。我想,她就要告訴我有什麼事情發生了;但是,看見我神色裡的不安,她反而笑了。她說,你放心,沒什麼事。--我還會回來的。 
  今天晚上嗎?我說。 
  今天不行,她說,明天。明天我就來看你。 
  我看著她。她站起身。她突然俯下身,在我的臉上吻了一下。她的嘴唇很冰涼,就像是早晨的露水。 
  好好工作,注意身體,她說,等我回來。 
  等你回來,我說。 
  現在,幾年過去了。我一直在等著余楠回來。我想像有一天夜晚,她會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也許這些年過去,她會變得蒼老,她的肌膚會變得粗糙和鬆弛,但是,我還是喜歡她。她就像我的姐姐。 
  我忘了說了:她從前的戀人,藝術家阿三,其實還一直出現在她的生活裡。本來我可以在那個夜晚問起阿三的事情。在我的內心裡,其實想知道的更多。但是我沒有來得及發問。她如此潔淨,彷彿嬰兒;我很難相信她和阿三的生活會像□白所寫的那樣。他們究竟過著一種怎樣的生活?他們看起來是多麼奇怪。 
  我強烈的感覺到,那個早晨的電話,是與阿三有關係的。我也許應該找一找阿三。但我又疑心,余楠的消失,與阿三沒有關係。我曾經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反覆撥打余楠的電話;有一次,電話居然通了,但是,接電話的卻是一個男人。他的聲音蒼老、粗暴,彷彿知道我內心的秘密。 
  他說,你說話呀!--你找誰? 
  我突然變得張皇,什麼都不想說。我掛斷電話。 
  我也給出版社打過電話。電話那頭有人說,是的,有一個叫余楠的--但是現在她不在這裡。到哪裡去了?不知道。要是見到她,我會轉告她你打過電話,是的。   
  《城市的情人》(1)   
  □白最近將要出版的一部小說。起初的書名不是這樣,但是出版社堅持換成如此一個大眾而且狐媚的名字。不錯,□白在三年前出版過一部名為《慾望的舞蹈》的小說,在這座城市曾經一紙風行,隱秘的蠱惑、流行的趣味、優雅的感傷,彷彿一個初涉風月的新鮮女人,正在曖昧的文字裡徐徐褪去身體上的衣裳,正在向我們展現和裸露。而他的本領就在於,他可以把肉體的慾望寫得非常優美;他的文字可以像鳥一樣飛。 
  他在小說裡寫到一個詩人和一個妓女的故事,這個風流快活的詩人在邂逅這個妓女之後,他產生了救贖的念頭--這些情節看起來好像是古典小說裡書生與妓女的翻版,但是,□白的有趣之處在他所虛構的方式:詩人每天給妓女讀自己的詩歌;她其實讀書不多,而且,她對於詩歌根本不感興趣;因此,這之間的過程很漫長,直到有一天,妓女忽然開始喜歡上詩人(她喜歡詩人的原因被□白處理的很複雜和偶然,好像與詩歌沒有多大關係),但是正在此時,詩人與一個和妓女有關的男人有一場意外的決鬥,然後,他在決鬥中死去。 
  小說被出版社包裝成暢銷小說的模式,迅速出現在城市的每一個有出版物出售的地方,它的妖艷令人觸目驚心。一個詞語:慾望的舞蹈,成為那個時期城市裡的流行語彙。所有熱愛文學的男女青年、在年輕時候做過浪漫春夢的半老徐娘、那些真正的妓女、那些道貌岸然的嫖客,都在閱讀和談論□白的小說;他們甚至還想像著自己墮落的過程,渴望著救贖和被救贖。同樣,在城市的文學圈子裡,□白的小說也帶來了足夠多的衝擊。通常,這座城市的文學沉浸在一種沉悶、溫和的氣氛中,甘願與時代和時尚拉開一百年的距離;與文學有關的活動被嚴格限制於某個固定的範圍之內。所以,你可以想像他們面對□白的小說時的驚奇,你也可以知道□白給他們帶來了什麼。當少數一些評論家認為,□白是這座城市裡的一匹黑馬的時刻,他們卻保留了奇怪的緘默。 
  當然,□白獲得了巨大的成功。他的小說有令人羨慕的印數,他得到了可觀的版稅。這些好像比□白所預料的還要多。□白說,他的本意在於寫一個理想主義的現世悲劇,誰料可以成為一部暢銷書呢。 
  我說,也未嘗不是好事,文學和暢銷不一定就是非此即彼,再說,你掙了一筆錢,也讓大家眼紅呢。 
  這不是我最好的作品,□白說,我一定要寫出我最好的一部。 
  □白說的對,這不是他最好的小說;雖然,他的這部小說已經將城市裡最有天賦的作家遠遠超出,但是我相信,□白還可以寫出更好的作品。當然,隨著逐漸增長的世俗的名聲,他的應酬和無聊的文字越來越多,這些都會對於他的寫作構成傷害。我曾經表達過我的擔憂。我說話的時候,□白把玩著手裡透明的一隻玻璃杯,他光滑的額頭看上去生機勃勃,女人一樣嫵媚。 
  □白說,你放心。 
  我看見他眼睛裡純淨的光亮,完全是我熱愛、熟悉的□白。我知道,我的擔憂完全多餘;那些有關□白的流言和誹謗是多麼輕浮啊。我說過,即使在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傷害了□白,我也是最後一個維護他的人。 
  現在,幾年過去,我看到了□白新的小說。我看到的是尚未出版的打印稿,因為□白很願意讓我先睹為快;實際上在那時候,關於《城市的情人》的大幅海報和各種各樣花邊一類的報道出現在城市裡的廣告欄和媒體上。所有的消息似乎都在製造一種隱秘的期待:這是色情作家□白的又一部驚世駭俗的色情小說。但是我知道,事實並非如此。他們在對公眾撒謊。這是合法的謊言。 
  我認真的閱讀了□白的這部原名為《迷》的小說。現在,我們已經沒有任何理由懷疑□白的勤奮和他的巨大的才華;《迷》是□白到目前為止最好的作品。而□白又是如此年輕,年輕得讓我們嫉妒,讓那些年老的人汗顏。--這足以說明,□白沒有被俗世的喧嘩所遮蔽,他不過是游於鬧市而已。他的文字簇新銳利,挺戈而出,奮勇前進,在物質時代開闢潔淨的領地。 
  簡單介紹一下□白的這部小說。 
  一個平庸、快樂的男人。他的生活缺少變化,沒有奇跡,他習慣於如此。有一天,在一個偶然的時刻,他參加了一場聚會。在那裡,他的一個熟人叫來一個妖冶的妓女;他們當著他的面,赤裸了身體,激烈地做愛。他們發出誇張的叫聲。在他的印象裡,他的熟人一直過著一種內斂、本分的生活;妓女賣春,則應當在隱秘的角落,遠離肉體的快感才對--這一切令他眼熱心跳,無地自容。於是,他倉皇逃走,慶幸於自己內心湧現的巨大的羞恥。 
  但是,問題出現了:當他面對自己女人的肉體的時候,他意外的發現,他無法堅硬,並且進入。而他的女人則由於他的徒勞的掙扎,反而激起了從未有過的慾望--她看起來就像他所見到的妓女。他知道,生活開始發生變化了;原先他認為很牢固的部分,其實可以在瞬間遭到破壞;也許,原先的一切,是一種假象。 
  他懷疑她有別的男人。這種念頭越來越強烈,以至於令他感覺到,這不是猜測,而是事實;她的舉止,曖昧的言詞,對於他的性無能的指責,都在證明著他的懷疑。 
  一種新的生活開始了。他開始跟蹤他的女人,偷窺她與別的男人的來往;他還發現,這種生活其實比他原先的生活更有趣味。他驚奇的發現,通過窺視所發現的生活,與他所想像的生活截然不同。比如,他自以為瞭解自己的女人,而實際上,她的許多部分他一無所知;某個在日常生活裡風流倜儻的男人,其實是一個陽痿症患者;另一個看起來沉默謙恭的人,卻是一個真正的採花高手。與她交往的男人為數並不很多,誰是可能的偷情者呢?他逐一窺視,又依次排除。但是他相信,她的女人有一個情人,他隱藏在別處,還沒有被他發現。 
  他對於從前的生活逐漸變得厭倦;他厭倦自己,仇恨自己的女人,對於一切都感覺到陌生。 
  有一天,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去跟蹤他的女人。他忽然非常懷念他見過的那個妓女;想起她的時候,他意外的產生了身體上的慾望。於是,他輾轉打聽到了她的電話。不久,妓女到達他的家裡。他開始與妓女熟練的討價還價,羞恥就像地板上的紙屑一樣被他打掃的乾乾淨淨。他甚至快樂的想到,假如在他們肉體狂歡的時刻,有人在他們的身邊注視,他會感覺到更好。 
  這時候,他的女人突然出現。他原本希望如此,但是這種景象還是令他吃驚。令他更吃驚的地方在於,此時他才知道,當他跟蹤和偷窺他的女人的時候,對方也在跟蹤和偷窺他的生活--所以,他們之間很難說得清,誰是真正的偷窺和被偷窺者。 
  當然,慾望並沒有因此減退,他感覺到刺激、新鮮。他的快感不斷湧現。最終,在混亂的爭奪和廝打中,那個正在發出放縱的喊叫的妓女被他殺死--而他的本意也許是要殺死自己的女人。 
  大體說來,□白所寫的故事就是這樣。從表面來看,《迷》具備所有關於暢銷小說需要的因素:性、肉體、裸露、偷窺、暴力。又因為□白很善於渲染諸如此類的場景,所以完全可以令讀者意想紛紛--這些也許就是《迷》在表象上成為色情小說的原因。但是我知道,□白所呈現的遠不僅僅如此。我在他的小說裡讀到一種奇怪的荒誕和絕望。在他隱約的、又彷彿蠱毒一樣的語言裡,我深深觸摸到時代之於個人的傷痛,以及人之為人的虛妄。另外,作為文體,□白在《迷》中也充分顯示了他在小說節奏、敘述技巧上的才能。 
  □白說,你要是覺得還好的話,就請你也寫一點評論,如何? 
  我說,倒也有這樣的念頭,只是已經很久不寫評論,不知道從何入手。 
  □白笑了,他說,你也有謙虛的時候--不過我真的很希望看到你的評論呢。 
  我試試,我說,這是一部好小說。 
  謝謝老兄,請你吃飯,□白說。 
  □白又說,這幾天,徐思菲要來呢。她來採訪我--當然,也是約會。 
  徐思菲 
  徐思菲是一家流行刊物的編輯。這份刊物在城市裡盛行不衰,是文學青年、少年男女、寂寞少婦的時尚生活和高雅趣味的指南,它以愛情的名義所講述的城市傳奇實際上是關於獵艷和肉體狂歡的實戰秘籍;即使在小資讀本遍地開放的現在,它仍然佔領了龐大的市場份額。徐思菲在刊物中主持一個名為「黑夜的姐姐」的欄目,刊登各類讀者提出的稀奇古怪的性問題。 「姐姐」就是徐思菲。對於那些肉慾高漲的讀者來說,「姐姐」不僅神秘誘人,而且深諳風月之道,「姐姐」是他們意淫的對象,也是他們打開肉體生活的指導。 
  我知道,徐思菲也許與她所扮演的「姐姐」不盡相同,甚至於根本不是;但是她需要做出這樣一副煞有介事的姿態,很像是關於某種生活的演出,或者,是一種有趣的遊戲。有一次,我和□白在一起,徐思菲忽然給□白打電話。 
  徐思菲說,一個女研究生提出一個問題,你看怎麼回答? 
  □白問提什麼問題了。 
  徐思菲說,問題是這樣的:親愛的黑夜姐姐:我的男朋友身體很結實,和我做愛的時候,時間也長,能達到你說的15分鐘以上,不存在早瀉、陽痿這些問題,可我還是感覺不到快樂,沒有人家說的那種「高潮」;我開始還以為是自己有什麼問題,後來發現,男朋友的那東西很短--好像只有五厘米左右的樣子,我聽說,那東西起碼應該有十幾厘米吧?我感覺不好是不是與他的東西短有關係?黑夜姐姐,你一定要告訴我怎麼辦,還有沒有更好的辦法呢?我盼望您的回音。謝謝您。落款:一個害羞的女研究生。 
  我和□白忍不住大笑。 
  □白說,這位研究生說得對,他男朋友的傢伙就是太短了。 
  徐思菲說,那也不能直接這麼說,她男朋友看到,會多傷自尊。 
  □白說,這位女研究生長相如何? 
  徐思菲說,你問這個幹什麼,這與她的問題有什麼關係? 
  □白說,當然有關係。如果她相貌嫵媚,體態妖嬈,你就可以向她建議另找一個猛男解決她的問題;比如,她可以來和我約會--哈哈。 
  死去吧你,徐思菲說,誰知道她長得怎麼樣,說不定還是個老寡婦呢!也有可能是個又老又醜的男人呢--你有沒有興趣? 
  □白大笑,我也忍不住笑起來。 
  徐思菲說,你和誰在一起? 
  □白說,式牧。 
  徐思菲說,你問問式牧有什麼好建議。 
  □白對我說,徐思菲問你有沒有好建議? 
  我說,我對此瞭解不多,沒有什麼好的建議;不過我認為,如果她和男友的關係僅僅取決於這種肉體的嗜好,我就懷疑他們是否有真正的愛情存在--它好像是男女情愛的一個部分,不應該是全部吧? 
  我聽見了,徐思菲說,式牧的見解不錯,我會參考的。謝謝式牧。 
  □白說,記住,要付費的。 
  徐思菲說,好啊,我改天請式牧喝咖啡--你可不要吃醋哦。 
  □白說,沒問題,你辦事,我放心--至於式牧,就更沒有問題:我在世界上最放心的男人就是式牧;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他是陽痿。 
  徐思菲大笑說,□白,你好噁心。 
  不久,我在新一期雜誌上,看到了徐思菲曾經和我們提到的那個問題;「黑夜的姐姐」是這樣回答的: 
  親愛的一個害羞的女研究生: 
  你提了一個很有趣的問題,因為,許多女性都有類似的困惑,尤其是像你這樣的年輕女性;說實話,我在你這樣的少女時代,也曾經有和你一樣的情況:總覺得男朋友的傢伙有些短小--所以我們「心有慼慼焉」。我認為,追求性的快樂,原本就是我們正當合理的要求,也是我們渴望自由生活的重要部分,大可不必為此感覺到害羞不安。不過女性的快感與陽具的大小究竟有什麼關係,還有待學術界進一步研究。在回答你的問題之前,我專門請教了國內的一些性學專家--他們是目前在 
  性高潮研究上最權威的專家--他們認為:女性的快感和陽具的大小不能說沒有一點關係,但是總體而言,只是取決於女性的個體嗜好和身體差異,與能否獲得性高潮沒有必然的因果關係;一位德高望重的專家斷言說,你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是由於你和你的男友還沒有產生真正的愛情。我覺得這位專家說得很有道理,你覺得呢?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你不妨與他「就此別過」,普天之下,帥哥多多,「總有一款適合你」嘛,呵呵。   
  黑夜的姐姐(1)   
  徐思菲的工作就是這樣的。如果她的讀者知道,徐思菲如此一本正經的回答問題,不過是在裝模作樣,她所知道的「性」,未必有他們多;而且,她所謂的「專家」,就是□白和我這樣的與「性學」風馬牛不相及的男人,她們會有多麼傷感。 
  那天下午,我在上課,□白打電話說徐思菲來了,他們在酒吧裡。 
  下午的課講完,我走到酒吧去。就在學校附近。我走進去,裡面很安靜,光線昏暗,氣氛顯得有些曖昧。酒吧就是這樣吧。□白和徐思菲面對面坐在一個角落。□白在喝啤酒,他的目光在空中飄來飄去,好像在尋找什麼目標;徐思菲在玩手機,她的頭髮滑到臉龐上,遮擋了她的眼睛。□白看見我,喊我的名字。 
  徐思菲抬起頭,看著我,露出甜蜜的笑容。 
  她說,你總是那麼帥。 
  哪裡哪裡。我說,聊度浮生而已。 
  我覺得式牧比□白更有男人味,徐思菲說。她說話的時候故意做出嚴肅的表情,就彷彿她說的都是真的。徐思菲又說,□白你覺得是不是--式牧比你漂亮? 
  □白大笑起來。他說,你要這樣認為,我也不覺得嫉妒,因為-- 
  謝謝你的讚美,我說,我哪裡可以比得上□白?你太客氣了。 
  徐思菲說,可是,要是我告訴你,我不喜歡□白了--你會怎麼辦呢? 
  我對她笑了笑,我說,你真會開玩笑--這是哪跟哪的事。 
  你們男人啊,徐思菲說。 
  這時服務生過來。我要了一杯茶。□白又要了一些啤酒。我來之前,□白已經喝了不少了。但是現在,□白的興致很高,他給自己的杯子裡倒了酒,又在另外兩個杯子裡也倒了酒。他把酒杯遞給我,另一杯給徐思菲。□白說,我們一起乾一杯,好不好? 
  我接過□白的杯子。 
  徐思菲說,我不喝。 
  喝嘛,□白說,喝杯酒你會更漂亮的。 
  不喝,徐思菲說,我不想喝。 
  我看著她。我說,喝一杯吧。 
  徐思菲端起杯子,她說,好吧--看在式牧的面子上。 
  我們同時大笑,舉杯,一飲而盡。徐思菲做出和我親近的樣子,就好像我對於她有多麼重要;她假裝的神態像極了。其實,我們就見過一兩次,要是沒有□白,我們走在路上,都可能認不出來。 
  說正事吧,徐思菲說,式牧你看看我的草稿。 
  徐思菲翻動她的包,找那份稿子。她黑色內衣裡的乳房流水一樣蕩漾起波紋;徐思菲的眼睛沒有別的女人那樣圓,眼角輕微的上揚,有一點像香港的某一位動作片女星;她有一雙飽滿寬闊的嘴唇。徐思菲不是那種漂亮的女人,但是,她看起來很 
  性感。 
  我接過她的稿子。徐思菲所寫的,就是關於□白的。題目:性與謊言--作家□白的生活和寫作。在徐思菲稍顯潦草和凌亂的草稿裡,我注意到,徐思菲試圖把□白寫成一個充滿情慾的人,一方面,他不斷的在風月之境頻頻出入,另一方面,這些混亂的閱歷成為他寫作的源泉;而通過寫作所得到的收益(比如他的稿費和版稅收入),實際上是他進行新一輪風月冒險的穩定投資,也是他能夠獲得更高的市場回報的保證。為了使自己的見解更具說服力,徐思菲還以□白的某些作品為例,告訴讀者說,後者作品中的某某形象,就取材於現實生活中的某某人或者某某事件。 
  如此文字,令我匪夷所思。當然,對於這樣一份需要不斷迎合、不斷尋求賣點的通俗雜誌來說,作家□白唯有如此,才顯得生動有趣。也才可以滿足那些庸俗大眾的口味。但是,作家□白是她說的這樣嗎?□白並不僅僅在寫性,他表達的比性要多得多;作為一個真正的寫作者,他實際上在創造生活,而不是還原生活。--徐思菲的文字幾近於荒謬,差不多是對於□白和他的寫作的傷害。 
  徐思菲說,你為什麼不說話? 
  我說,你為什麼要這樣寫呢? 
  為什麼不可以這樣寫? 
  這樣寫很荒唐,我說,□白的作品不是你理解的那樣--恕我冒昧:你讀了他的作品有多少?你仔細讀過他的作品嗎? 
  徐思菲看著我,大笑。她說,式牧生氣啦--你生氣的樣子總是那麼可愛。 
  我看著她。我說,□白不是這樣的。 
  算了,算了,□白說,管他是不是,徐思菲要這樣寫,我覺得沒有什麼--我們喝酒吧。 
  你看,徐思菲說,□白也覺得沒有什麼。 
  那是因為他喜歡你,我說。 
  我端起酒杯喝完了杯子裡的酒。我說,那是因為他喜歡你。可是,那也不能這樣寫。 
  是嗎,徐思菲又笑了,她說,那你說應該怎麼寫? 
  咱們不說這個啦,□白說,我們喝酒,我們喝酒。 
  你不能這樣寫,我說,□白不是這樣的。 
  式牧,我們不說這個了,好不好?□白說,我們喝酒吧。 
  □白站起來倒酒,他搖搖晃晃,一個杯子被他弄到地上,發出破碎的響聲。他已經喝得有些多了。他看起來很興奮。興奮的有一點悲傷。 
  好吧,徐思菲說。她看著我,眼睛裡的光線非常柔和,嘴唇光滑濕潤,好像隨時會有汁液溢出來。她伸出一隻手,輕輕的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彷彿在安慰我一樣。 
  徐思菲說,式牧,別生氣了好不好?我答應你不這樣寫。你這麼為□白辯護,我真是沒有想到--你們該不是 
  同性戀吧? 
  □白說,有一點,有一點。 
  我也忍不住笑了。 
  本來,我還想讓你談談□白的風流韻事呢,徐思菲說。 
  我說,他長相俊美,是我見過的作家里長得最美的;女人又愛才,所以這種事難免發生,但沒有你說的那麼多。他一直在尋找愛情,所以他每一次都是認真的--對不對□白? 
  □白大笑說,知我者,式牧也。 
  真的嗎,我不信,徐思菲說。她的聲音有一點誇張。 
  接下來喝酒。我們都很高興。徐思菲的酒量比我想像的要大得多;此刻,她酒興正濃,面若桃花,紅唇飛舞,其妖冶嫵媚之氣,空氣一樣無處不在,令我們眼熱心跳,意亂情迷。徐思菲看著我們,縱聲大笑;她眼波流轉,巧笑倩兮,彷彿一顆鮮艷多汁的果實。 
  □白忽然說,我給你們讀一首詩。我看見□白搖搖晃晃站起來,從兜裡找出一張紙。□白說,昨天夜裡我寫了一首詩,我讀給你們聽;你們喝酒,我讀。 
  他看起來就像一個孩子。□白就是這樣,他喝酒很高的時候,當他感覺到高興,就會給大家讀他的詩。其實□白的詩遠沒有他的小說那樣好。他讀詩的時候,往往語無倫次、口齒不清,但是,我卻能夠感覺到某種奇怪的溫暖--他搖頭晃腦,手舞足蹈,模樣滑稽可愛,完全被自己的詩句和朗讀的姿勢深深陶醉,就彷彿人生一世只求此刻的放縱,除此之外,別無所求。 
  □白讀他的一首詩。我很難聽得清從他的唇齒間發出的那些詞語,但是我能夠肯定,他的詩歌與徐思菲有關;我看見徐思菲露出迷人的笑容,就像是在觀看一場小品劇的演出。 
  顯然,較之於其他的事物,她對於□白的詩歌沒有興趣。我看著□白。我又看著徐思菲。我忽然感覺到一點淒涼和悲傷。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這樣。 
  也許,對於□白而言,沒有那一位女子能夠像徐思菲那樣,令他戀戀不已;他喜歡徐思菲要比別的女人多得多。但是我感覺,徐思菲其實是陌生的,她甚至還很神秘;她從來不曾在□白面前呈現過什麼。「黑夜的姐姐」不是徐思菲,在酒色裡妖冶大笑的,也不是徐思菲。徐思菲隱藏於某種生活和情景的背後,而我們則在前台,彷彿笨拙的 
  寵物。 
  很可能,徐思菲還意味著一種生活中的危險。   
  我去年到過北京(1)   
  近兩年來,我的課題研究進展的並不順利。這固然與我的稍顯混亂的生活狀態有關,更主要的原因在於,關於虛隱的資料實在過於有限。學校圖書館經過了重修,看上去富麗堂皇,是大學裡的標誌性建築,但是有關現代文學的資料卻非常之少;無非是一些中外文學名著、武俠言情小說一類,它們整體而且簇新,在圖書館的一角沉默無語,上面落滿了塵灰。我還到其他大學的圖書館去尋找,能夠找到的也不過片言隻語。我母校的一位老師從事現代文學研究多年,但是關於我的課題的資料也很少,他積極與國內從事現代文學研究的專家聯繫,得到的信息也寥寥無幾;當然,我的老師很支持我的研究,他說,做學問就需要這種甘於寂寞的態度,如果你能在此方面有所突破,對於現代文學學術研究,功莫大焉。 
  老師對於我已經取得的研究成果是滿意的,他希望我不會就此停步;他對他的學生抱有很大的期望。我明白這一點。如果我的研究就此結束,按照一般意義上的學術規則,可以認為已經取得了成功,因為,我撰寫了數篇論文,有一半已經在國內的學術刊物上發表,並且引起了學術界的關注--至少在目前來說,還沒有哪一位學者涉足我所研究的領域;如果我願意,還沒有發表的幾篇論文我也可以設法發表,用不著如此費力的去搜羅新資料。另外,從世俗的生活目標而言,我籍此有了房子和職稱,也算是「修成正果」,從此怡然自得,度過餘生,也無不可。 
  如此生活固然安適,卻難免平庸,也大大辜負了老師的厚望;多年來,受到老師的耳濡目染,我知道,老師最痛恨學術界之浮躁務虛的風氣,他衷心希望在他的學生裡,能夠出現一二人真正傳遞學術薪火者。有時候我感覺老師未免有些謬托知己的嫌疑,因為我不過志大才疏,泯然眾人之流,但是從內心而言,我實際上認同老師的見解和期望。同時,在我近幾年的研究中,我隱約覺得,我所涉及的虛隱的作品,只是他的作品中的一小部分,他最重要的和最好的作品仍舊被隱沒於某處,換言之,我的研究只是觸及到作家本人和他的創作的一點皮毛,遠沒有到達他的內心。也許我的研究沒有什麼明確的結果,也不會帶給我更多的世俗榮譽和物質收益,但是我仍然認為,不應當放棄。 
  現在,我的老師已經去世了。他勞頓一生,桃李天下,自己卻兩袖清風,家徒四壁。在老師簡陋的追悼儀式上,我忍不住大放悲聲;長歌當哭,唯有孜孜努力,才可以告慰老師的殷殷之情。 
  我決定去北京,那裡也許有我需要的資料。去北京之前,我去系裡請假,當時心裡也有些躊躇之意,擔心繫裡不同意我去北京。那時候系裡新來了一位主任,叫劉大強,是個胖子,據說從前是教體育的;不知道為什麼轉到中文系來。他看上去倒還隨和。我向他說明了我的來意。他看著我,臉上一直堆滿了莫測的笑容。 
  劉大強突然很誇張地說,啊,我想起來了。 
  我看著他,有點莫名其妙,不知道他想起什麼來了。 
  他說,你就是那個被女人騙的那個--那個-- 
  劉大強哈哈大笑,在椅子上面晃來晃去,就像是買彩票中了獎。 
  他說,你就是那個--那個-- 
  他不斷的大笑,看起來他對於我的這件事印象深刻,但是他好像不記得我的名字。 
  我說,式牧,我叫式牧。 
  對對對,式牧,劉大強說。忽然之間,他的笑容停止了,神色又像從前那樣溫和,就彷彿他根本就沒有大笑過那樣。 
  式牧,對對,你就是式牧,他說,你說要去北京? 
  是,我說。 
  你剛才說,到北京幹什麼?他說。 
  看來他還沒有聽明白我的意思,於是我把我的想法又重複了一遍。 
  嗯,好,年輕人應當有想法,他說,那你估計可以寫出幾篇論文? 
  不好說,我說,也許一兩篇吧,得視情況而定。 
  太少了,太少了,他說,你一定要多寫幾篇出來;數量越多,越有說服力--你這趟爭取寫五篇出來,怎麼樣?五篇。五篇應該沒什麼問題,是不是?你看看人家某某兩天就可以寫一篇出來。 
  不是這樣的,我說,因為學術研究是一種比較複雜的智力勞動,很難-- 
  劉大強溫和的笑了。他說,你不要說啦。你不要對自己沒有信心嘛。我知道你一定能寫出來的--我同意你去。我同意。當然,你要去北京,就算是自費啦,你知道,我們的經費很有限,必須要用在刀刃上--你的課,你看誰可以上? 
  去北京之前,我把我的課轉給了周慎野。周慎野是我系裡的同事,教古代文學課,讓他講一段現代文學也可以應付得來。另外,我們比較熟。 
  去年下半年,我在北京停留了大約兩個月。我每天往返於北京的各大 
  圖書館,尋找有關虛隱的資料。終於,在1930年代的幾份發行量很小的文學刊物上,我找到了虛隱的一些小說、 
  散文作品。他的文字在那些陳舊蒼茫的紙張上輕盈起舞,時光和塵灰的力量頓顯虛浮;時年不過二十餘歲的虛隱,卻已經如同火焰一樣開始迅速燃燒,其優雅從容的才氣撲面而來,使得漢語言彷彿一位溫順美艷的女人,肌膚如玉,遍體生香。問題在於,為什麼如此一位天才作家,卻被世俗和文學遺忘?在1940年代之後,虛隱的文字為什麼隱沒不見?而當他寫出如此鬼魅一樣的作品的時節,為什麼關於他的評論文字卻是如此之少? 
  是的。我越是接近虛隱,我就越是感覺到神秘、不安和困惑。也許,隨著我讀到他的作品數量的增加,這一切會逐漸變得清晰。我記得當我在北京的夜晚,一個人斜臥於某家簡陋的旅店床鋪,聽見店舖之外的市井人聲此起彼伏,那些破舊紙張上的文字卻如盛裝的美人,長袖飄飄,翩然而來,不由得令我熱淚盈眶。 
  兩個月之後,我背著數斤複印和謄抄的資料,回到了學校。   
  周慎野(1)   
  從北京回來,已經接近放假。按照慣例,系裡的老師要將自己本年度的教學、科研總結交上去進行年度考核,然後根據完成工作量的多少發放年度獎金;由於每個人的課時量和論文數量不同,所以獎金的數量也有較大的區別。我每年的獎金大體處於系裡老師的平均水平。去年我沒有發表論文,課時量也較往年少一些,但是總體來說,我覺得自己還算努力,我在課題研究上有較大的進展,課時量也超過了學校規定的底線,所以,我的獎金可能會比往年少一些,但也不至於差出很多。--當時我是這樣想的。結果卻令我吃了一驚:我沒有得到一分錢的獎金。我平時不是一個斤斤計較的人,獎金多一點少一點本無所謂,但是就這件事情而言,我認為未免有些不合理。我想任何一個人,無論他有多麼寬宏大量,也都不可能無動於衷。我當時非常生氣,陷於一種強烈的羞辱感,差一點就要去找劉大強論理。 
  周慎野知道這件事情之後,趕緊來勸阻我。他說千萬不要想不開,也不要魯莽行事,與那些人鬥氣,非君子所為啊。他的神色真誠,流露出一種不安和憂鬱,擔心我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而到系裡去大鬧一場;其實,到他來勸我的時候,我已經平靜下來了;我就算去找他們論理,又有什麼意思呢?不但不會改變這種結果,反而會讓他們認為我這個人是多麼愛錢。 
  周慎野說,現在很多事情都很黑暗的。像我們這種平時老老實實教書、寫論文的人,哪裡知道這些險惡的事情啊。你的事情我也是很生氣,我還去找劉主任說這件事了。我對他講,我是替式牧上課,算是朋友幫忙--課時量應該算式牧的才對啊。劉主任說,問題不在這裡,式牧的課時量沒有問題的。我就又問了,那麼還有什麼問題啊?他說,式牧說是在搞學問,可是論文在哪裡? 
  我說,你別說了,我明白了。 
  周慎野很激動的擺擺手,他說,我一定要說的,這件事情我也很生氣的。我當時就跟劉主任說,式牧的課題有很高的學術價值的。結果劉主任說,就算你研究的是原子彈,你總要拿出東西來吧?--你看看,他就是這樣認為的,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對。當然了,這些還不是扣你的獎金的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 
  周慎野停下來,看著我。 
  我說,什麼? 
  我還是不說的好,周慎野說,免得你又心情不好。 
  好吧,我說,我也不想聽:知道的少了,反而舒服一些。 
  總之啊,周慎野說,現在是一片黑暗,像我們這種無權無勢的老實人,難免要吃虧。大學嘛,就應該像個大學的樣子,可是現在你看,成什麼啦,整個一個政府嘛,學術上弄虛作假,老師們爭權奪利,哪裡有學術氣氛嘛! 
  周慎野滔滔不絕,義憤填膺,他嘴裡的唾沫四處飛濺,空氣裡充滿了一股憤怒和粘稠的氣息。 
  你說的對,我說,不過世道如此,隨他去罷。 
  我要是領導,周慎野說,我就不會這麼做了--我要改革。比方說,像你這樣的真正做學問的人,我就要大力扶持,而對於那些沽名釣譽之流,我要嚴厲懲罰。 
  我說,好啊,我倒是希望你當領導,我們這些人也有福了。 
  說著玩的,周慎野說,你以為就那麼容易,大家都想做官,得會拍馬屁,得有關係才行的--你看,我是那種拍馬屁的人嗎? 
  不過話說回來,周慎野說,你不要和劉主任過不去,胳膊擰不過大腿,人家畢竟是我們的領導嘛;再說,我估計他這樣做也有他的難處。你還要評教授,劉主任是評委,你想想-- 
  我看著他。我說,我早就把它不當一回事了。 
  好好好,周慎野看起來很欣慰的樣子,他說,男子漢大丈夫,能屈能伸嘛。不過你經濟上受損失,我還是過意不去--我請你吃飯吧。 
  我說,這話見外了,我應該感謝你才對,你有什麼過意不去的? 
  周慎野笑了。他說,我本來是幫你上課的,可是系裡把課時費給我啦。 
  那是你應該得的,我說,你太客氣了。 
  不不不,周慎野嚴肅的說,我的意思是,我們好好吃一頓,我們好久沒有見面,我很想念你,還想和你痛痛快快聊天--你說,想吃什麼? 
  周慎野是上海人。算起來我們還是校友,比我低一級或者兩級;我上大學的時候,交往的圈子比較小,大多情形下,僅限於文學社和一些與文學有關的人事,所以與周慎野沒有來往;周慎野大學畢業後接著上古典文學的研究生,研究生畢業後和我成了同事。我在系裡的交往也很有限,再加上我平時對於上海人有一點偏見,所以最初見到周慎野,也不過點點頭而已。有一次課間,周慎野過來說話,這才知道我們是校友。周慎野和我熱情寒暄,之後說,我在大學時候就認識你啊,我是你的崇拜者--當然,你是不認識我啦。 
  哪裡哪裡,我說,說來慚愧。 
  我說的都是肺腑之言,周慎野說,我讀過你的詩,有一首詩我到現在還能背下來呢--我記得是這樣寫的-- 
  我看著他。他居然真的背了一首我的詩。他背誦的時候腦袋輕輕晃動,似乎沉浸於詩歌的氣息之中,絲毫沒有假裝的跡象。說實話,我喜歡他的這種樣子;我感覺他背詩的神態遠比我的詩句要有趣味。 
  我一直喜歡你的詩歌,周慎野說,我一直認為,你的詩是我在大學時代讀到的最好的;我還想讀--你最近有沒有大作? 
  承蒙誇獎,我說,已經有很多年不寫詩了。 
  可惜,可惜啊,周慎野說。 
  我們就是這樣認識的。此後周慎野經常到我的房子裡來聊天。他總是笑瞇瞇的,就好像什麼事情都可以想得開。他還是個善解人意的人,經常,你心裡的想法他似乎都可以看得出來,你喜歡的東西他也不表示反對,比如,我喜歡聽音樂,他就會說,啊,我其實也喜歡,如果有時間的話,我也會聽一聽的;再比如,他對我的現代文學課題也很感興趣,他讀了我的幾篇論文,又讀了虛隱的幾篇小說,他就會讚美說,寫得好啊,頗見功力啊,等等。我知道,他的意思是說,虛隱的作品和我的論文都寫得好。然後他感歎說,其實他最初的願望也是現代文學,讀古代文學有點陰差陽錯了,他認為古代文學沒有現代文學有趣。我就說,你的這種看法有失偏頗,依我看來,恰好相反,正是古代文學之煌煌燦爛,構建了中國文學的精粹。周慎野點頭說,你說的對,也許是個人趣味的原因吧。有時候我們聊起古代文學,我感覺,周慎野雖然讀了數年研究生,但是在一些方面,卻好像不甚了了,比如他寫過幾篇關於古代小說源流的論文,但是他似乎對唐傳奇、宋話本讀得不多;他對《金瓶梅》有濃烈的興趣,卻不很清楚詞話本和繡像本的區別;另外,說到明清艷情小說,我還向他提起《如意君傳》、《浪史奇觀》、《癡婆子傳》這類小說,周慎野聽得津津有味,追問個中細節,顯然他不僅沒有讀過,連這些書名也是第一次聽說--也許是由於這些本子屬於禁書,在圖書館和書店不容易找到吧。相比之下,周慎野對於《三國演義》卻非常熟悉,還有很多奇妙的見解,比方他說,曹操是個真正的英雄,劉備是個騙子,關羽則是一個陽痿症患者等等,他還列舉出許多理由,聽得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數年前我被一個叫沈易欣的女子席捲一空。當時周慎野和我還不認識,不過他很快就聽說了這件事情;我們認識之後,他就問我當時的情形是怎麼回事。看得出,他對這種事情很感興趣,很希望我能夠說得更詳細一些--他想知道我和沈易欣的細節。他含蓄的提出他的要求,神色裡有一股掩飾不住的激動,就好像要看到一部期待已久的色情片那樣。說實話,對於這種事情,我不願意給別人提起,因為我會感覺到羞愧;但是我們差不多已經是朋友,何況他的期待又是如此強烈,我總不能強拂其意吧。於是,我只好給他說起一些;此時我發現,當我在若干年過去,再次想起沈易欣的時候,心情變得有些複雜,也就是說,我對於沈易欣的敘述不僅僅是仇恨,很可能還有懷念。所以,我若是對於沈易欣的肉體講述的過於多,我就感覺到這會是對她的傷害;往往在我心緒凌亂的時節,我反而會說得更多。周慎野坐在那裡,一動不動,聽得入了迷,有一次,一股涎水從嘴角流下來,垂了長長的一條線,他居然沒有發覺。 
  你們上床,然後呢?周慎野問我。 
  然後,然後就是做愛嘛,我說。 
  我知道,周慎野說,我的意思是,你們上床之後,誰先脫的褲子? 
  我看著他,想笑。我說,不記得了。 
  不可能,周慎野肯定的說,仔細想一想--誰先脫的褲子? 
  周慎野感興趣的,就是諸如此類的問題。等到我講完,周慎野坐在那裡,抽煙,很長時間不說話,就好像他剛剛做了一場愛,正在陷入一種疲倦。忽然,他開始大罵沈易欣起來,許多難聽的詞語從他的嘴巴裡噴湧而出,看起來比我還要憤怒。他說,女人啊,女人啊。 
  他說,事情已經過去了,你也不要太傷心啦。就當是你嫖了幾次妓吧。嫖了幾次妓,這樣一想,你就會好受一點啦。 
  我說,這怎麼是嫖妓呢? 
  我是打個比方嘛,周慎野說,我又沒有說沈易欣是妓女,再說,沈易欣應該比妓女漂亮,也比妓女有素質吧,是不是? 
  周慎野看著我。他忽然說,你老實交代--嫖過妓沒有? 
  沒有,我說。 
  不可能,他說,不可能。 
  真沒有。 
  我不相信,你要老實交代。 
  他的神色有點古怪,就好像我嫖妓與否和他有很大的關係那樣。 
  我說,真的沒有,誰騙你。 
  哦,他說。我看見周慎野長長的吁了一口氣。 
  他說,我也沒有。 
  周慎野又說,等我有錢了,我請你嫖一次。 
  免了,我說,我不大會嫖。 
  學嘛,周慎野說,我請你。 
  我說,那就我請你吧。 
  好好好,周慎野說,那我們就說定了--你請我,我一定去,卻之不恭嘛。 
  周慎野要申請評教授了。本來,周慎野應該比我要晚一些時候評職稱,但是,周慎野工作勤奮,在系裡有良好的口碑;他的一篇名為《三國時期劉備面相考證及其與中國性權力的關係》的論文,發表在北京《性學研究》刊物上,據說在國內性學界引起了轟動;從刊物級別上來看,也屬於國家級。眾所周知,按照評職稱的規定,一片國家級的論文相當於數篇省級論文。許多人也許一輩子都難以在國家級的刊物上發表一篇論文,所以周慎野算得上是我們之中的佼佼者。至於有些人說,周慎野的研究似乎與他的古代文學的研究方向沒有什麼關係,以及懷疑《三國演義》作為歷史資料的可靠性這樣的問題,我覺得沒有什麼;相對於大量的重複和抄襲別人的觀點的學術研究者,周慎野起碼有一股敢為眾人先的勇氣。 
  我當然很希望周慎野能夠評上教授。我在學校裡交遊寥寥,像周慎野這樣的朋友很少;雖然在學術立場上,我們可能有比較明顯的差異,但是有一個總比沒有的好。我知道自己沒有評審的希望,所以早就打消了這個念頭。我聽周慎野說,近兩年關於我的流言很多,許多人對我的課題研究提出質疑,他們認為在現代文學中,就根本沒有一個叫虛隱的作家,我的研究不過是在譁眾取寵;在長達一年之久的時間裡,寫不出一篇論文,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另外,關於我和沈易欣的故事也被他們演繹成不同的版本,有些人甚至說,我其實並不是受害者,而是一個騙子,對於沈易欣實際上是始亂終棄,無非是為了漁色和騙取房子,等等。 
  流言是如此之多,讓我無從辯白;與險惡人心相比,我更喜歡周慎野的親近。他們如果熱衷於諸如此類的話題,就讓他們去說吧。 
  我最近有兩篇論文要發表。周慎野提出,可不可以也署上他的名字?我答應了他的要求。這種事在學術界比較尋常,原也沒有什麼;他要評教授,論文數量不夠,我也樂意幫忙。於是我給那兩家刊物的編輯打了電話,加上了周慎野的名字。有一次,周慎野在我的房子裡翻出我大學時期的一篇小論文,是關於《世說新語》的藝術鑒賞的;周慎野讀了,很喜歡,他說,這篇文章要是稍加修改,可以成為一篇學術論文呢。我感覺他有點恭維我的意思,因為這篇文章最多可以算一篇文化隨筆,在報紙副刊上發表,未嘗不可,但是作為學術論文,就有點淺薄了;若不是他在書堆裡細心的發現,我可能都想不起來還有這篇文章。 
  我說,你要喜歡,送給你。 
  我本來是開玩笑的,不料周慎野很認真的說,那我就拿走啦。 
  話已出口,我也就不好再說什麼。 
  有一天我到圖書館,隨手翻了翻雜誌,發現周慎野發表在西安一家刊物上的論文,雖然經過了補充和修改,但是我一眼就能夠看得出,這篇文章其實就是他從我這裡拿走的那篇。有那麼一會,我有點生周慎野的氣,不管怎麼說,文章原本是我寫的,但是很快又覺得,如果對他評教授有用,也是一件好事;再說,我本來就沒有自己發表這篇文章的打算。 
  周慎野沒有向我提起文章發表的事情,也許他自己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吧。那天他提出,要請我吃飯。我想他可能是以此來安慰我,表達他的歉意吧。我就故意問他,你為什麼要請我吃飯? 
  周慎野說,就是吃飯,我就是想和你吃飯,好久不見,想念你了。 
  他又說,能不能請上□白一起吃? 
  我知道,周慎野對於□白,以及□白的生活很感興趣;他沒有見過□白,但是他讀過□白的小說;有好幾次,周慎野在我面前,表達了他想見□白的願望。在周慎野看來,□白簡直還有一點神秘--這些也許是周慎野的可愛之處吧。 
  到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周慎野舉杯到□白跟前,說,久仰大名,如雷貫耳,認識你真是三生有幸。 
  □白大笑說,哪裡哪裡。 
  周慎野說,你是我崇拜的偶像,我要向你學習。 
  周慎野喝了酒,又說,您的作品我仔細拜讀了,您真是才華橫溢啊。 
  他這會稱呼□白不說你,說您,樣子真是很搞笑。 
  □白哈哈大笑。雖然周慎野的恭維有點肉麻,但是我能看得出來,□白還是很喜歡的。 
  說到□白的小說,□白告訴我說,我寫的關於《迷》的評論,已經在北京的一家報紙發表了。 
  □白說,我聽到一個人說,式牧的評論比我的小說寫的好呢。 
  哪裡哪裡,我說,一個人混出息了,拍什麼馬屁的都有,--說我的評論寫得好,那是在拍你,他們知道我是誰啊。 
  聰明,□白說,你他媽就是聰明。 
  和你們談話特別愉快,周慎野說,你們都是我尊敬的人,我要向你們學習。 
  周慎野醉醺醺的。他忽然對我們說,我特別羨慕你們,真的。之後,他有一陣不說話,看上去好像有一些傷感;他自己倒了幾杯酒喝了,自言自語說,愉快,愉快啊。 
  我們就這樣吃飯,聊天,到了很晚的時候。 
  這時□白提議說,我們換個地方玩吧。 
  我說,我不去。 
  周慎野說,到哪裡去? 
  □白很敷衍的說,還沒想好到哪去呢。 
  顯然,他沒有邀請他的意思。這時,另外的什麼人打電話邀請□白。□白跟我們告別。走了。 
  那時候已經是深夜時分,大街上顯得很空曠。我和周慎野一起往回走。 
  周慎野說,你說,他會到哪裡去呢? 
  管他呢,我說。 
  不是這個意思,周慎野說,我的意思是,這麼晚了,他還會到哪裡去?該不會-- 
  我看著周慎野。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有可能,我說。 
  有可能什麼?周慎野著急的說,你是說他有可能到哪? 
  就你說的那裡,我說。 
  是嗎,他說。 
  我看見周慎野忽然顯得有點惆悵和失落。他不再說話,和我一起往學校走。我看著他的樣子,忍不住大笑。 
  你笑什麼?他說。 
  我說,□白不找雞的,他對那些沒興趣。 
  你肯定嗎?他說。 
  我說,我想是這樣的。 
  是嗎,周慎野說。我聽見他長長的呼出一口氣來。他說,那就好,那就好--我也想著這麼晚了,他還能到哪裡去呢。     
  非色 第二部分   
  梅若夷(1)   
  幾年前年的某一天,梅若夷跟我借過錢。那是第一次。我之所以記得這件事,是因為那天余楠來到我的房子裡;我還記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雨水弄濕了余楠的頭髮。站在電話亭邊的梅若夷也是濕漉漉的。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我對梅若夷借錢感覺到驚奇。梅若夷從來是不缺錢的。梅若夷為什麼要借錢?我很想知道這其中的原因。我記得我曾經問她,發生了什麼事;梅若夷並沒有告訴我,看起來也無意於讓我知道。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要滿足我的好奇心呢。 
  梅若夷很快還了我的錢。也許,她借錢是由於一時之需吧。但是不久,她又跟我借錢;她匆匆的來,又匆匆的去,就好像一切刻不容緩。實際上,從第一次開始,梅若夷已經跟我借過很多次的錢。我甚至已經習慣於她不斷的跟我借錢,又不斷的,幾乎是很迅速的還給我。借錢和還錢的過程,就像是我們之間的一種有趣的遊戲。有一次,梅若夷提出,她需要一筆較大數目的錢--數目之大,幾乎超過了我的承受能力;我不免有點擔心,倒不是擔心她還不上我的錢,而是我覺得,作為朋友,她起碼應該讓我知道一點原因。於是我忍不住問她,你到底在幹什麼呢? 
  梅若夷說,好哥哥,你就不要問了,沒什麼事情,真的。 
  你在做生意嗎?我說。 
  她看著我。她說,就算是吧。 
  那你就要小心了,現在江湖險惡,騙子很多。 
  我知道的。 
  她忽然伸手,捧住我的臉頰,在我的臉上親了一下。她的速度很快,但是我能夠感覺得出,她的手和唇,有一點冰涼。她的肌膚上的氣味傳到我的身體裡。 
  她看著我。她說,好哥哥,求求你了--快一點,好嗎? 
  我把我存折上面的錢都取了出來,還不夠她所說的數目,於是又跟系裡的一位同事借了一些。我把錢交給梅若夷。 
  梅若夷說,還是式牧好呀。 
  她匆匆走了。 
  回到房子裡,偶然照了一下鏡子,發現臉頰上竟然有一處淡紅的唇印;原來就是梅若夷留下的。難怪之前去銀行取錢的時候,收銀小姐看著我笑;系裡的同事臉上的表情也有點古怪。好在回到了自己的房子裡。我看著臉上留下來的粉紅,突然有些捨不得擦拭。梅若夷的嘴唇真是很 
  性感啊。 
  可是,梅若夷到底有什麼事呢?我們已經認識很多年,就彷彿一對親密的朋友;我們沒有肉體上的關係,彼此卻有一種奇怪的熟悉的感覺;我們在談論肉體的時候,甚至比情人還要無所顧忌。但是在另外的方面,我們卻顯得陌生,比如,她從來無意於知道我的生活裡發生了什麼,變化了哪些;而我也逐漸習慣於不再打聽她在經歷什麼樣的時光,雖然,從我的內心出發,我是個喜歡窺探的人。梅若夷看起來神秘,匆忙,和我若即若離,但是我可以明顯的感覺到,梅若夷喜歡我。她對我有一種深深的信任。如果她不會告訴我她在做什麼,我相信,沒有任何一個人會知道她所做的事。也許,隨著時光的流逝,有一天,她會對我說,或者通過某種方式,讓我知道吧。 
  那天梅若夷打電話來,要我和她一起吃飯。 
  我說,你最近發財了嗎? 
  梅若夷說,你怎麼這麼俗,吃飯就一定要發財嗎? 
  下午上完課,我趕到梅若夷訂好的飯店裡去。那地方我是第一次去,從前我只是聽說過它的名字。一個漂亮的女侍者帶領我,到了一間名為「梅意軒」的包廂裡。梅若夷坐在那裡。她看起來神采奕奕,她的嘴唇用了一種比平時鮮艷得多的唇膏,在燈光下有一種誇張的妖冶。還有五、六個打扮古怪的男人,有一位還留了長長的辮子,有點像三級片裡的人妖。梅若夷看見我,笑了。她說,式牧你沒有打扮一下? 
  我說,打扮幹什麼? 
  梅若夷說,到這裡來的人,都要打扮的,要不然,人家不讓你進來,人家會認為你是叫化子呢。 
  真的嗎? 
  他們哈哈大笑。 
  我坐到梅若夷身邊。梅若夷對他們說,這是我的好朋友,式牧。 
  她又介紹他們。她說,這是誰誰。這是誰誰。 
  她說到一個,我就站起來,和對方握手。有一位原來還是我教過的學生。不過他看起來已經和從前很不一樣了,他蓄了一臉的鬍鬚,一隻耳朵上吊了一個金光燦燦的大耳環。他要是不自己介紹,我都認不出來了。 
  他握住我的手,足有兩分鐘,他說,老師,今天你一定要好好喝。我他媽一定要敬老師幾杯--你們也一定要敬。我的老師就是你們的老師,誰要是不敬,我他媽閹了誰。 
  他幾乎每一句話裡都有「他媽」這樣的詞語,我起初還以為他可能有點憤怒的情緒,後來明白,「他媽」類似於某種口頭禪,並沒有特別的意義。 
  接著菜上來了。他們好像還沒怎麼吃,就開始亂哄哄的喝起酒來。梅若夷大喊大叫,她的紅唇在空氣裡飄來飄去,彷彿一個妖艷的舞者。他們輪流跟我碰杯,各種各樣的言詞此起彼伏。說實話,我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場面;感覺這是一場很奇怪的宴會,他們的名字我從一開始就沒有記住,也始終弄不清他們是幹什麼的。梅若夷大杯大杯的喝酒,她靠著我的身體,一隻手點了煙卷,另一隻手摟住我的肩膀,我能感覺到她身體上的柔軟,她的嘴裡呼出的氣息。 
  我本來就是一個不勝酒力的人,我的學生帶領他們不斷的和我碰杯,很快就有點難以忍受了。梅若夷就對他們說,不要給式牧酒啦,聽見了嗎? 
  我的學生說,那怎麼行,我他媽給老師-- 
  放屁,梅若夷說,式牧已經喝醉啦。 
  長得像人妖的那位這時說,下面我給大家播報一條重要新聞。 
  人妖拿出手機,一邊搖晃自己的身體,一邊說,從明天起,小姐收費標準,將做出重大調整,具體如下:所有小姐用戶將實行單向收費,只收插入費,不收拔出費;射精收取基本移動費和漫油費,早瀉只收短性費,陽痿收座雞費,不射則收陰道佔用費。特此通知,請各位小姐務必按新標準收取費用! 
  原來是個段子。他們頓時大笑。梅若夷伏到我的肩膀上,笑得喘不過氣來,一杯酒倒到我的衣服上。 
  我的學生說,我他媽也給大家講一個。和尚和尼姑的故事你們聽過沒有? 
  有個胖子說,我靠,那麼多廢話,和尚和尼姑的故事多了,誰知道你講的是哪一個? 
  你他媽閉嘴,我的學生說,我要講啦。 
  這時他看見我,就向我鞠躬,腦袋弄翻了一隻杯子;杯子掉到地上,碎了。他說,老師,我他媽講個笑話,你沒有意見吧? 
  胖子說,我靠。你講笑話,老師會有什麼意見--老師你說是不是? 
  我說,你講你的。 
  我的學生說,從前,有一個和尚,從前,有一個尼姑。 
  屁話,一個瘦子說,屁話。 
  我的學生說,怎麼是屁話?你才是屁話呢。 
  我說屁話就是屁話,那人說。 
  你他媽才是屁話,我的學生說。他又把一個杯子弄到地上了。 
  我靠,胖子說,那麼多廢話,講完了再說是不是屁話。 
  我的學生說,和尚和尼姑住對門。和尚對尼姑早就有意思了,他不知道尼姑對他有沒有意思,因此他就想了個辦法。你知道想了個什麼辦法嗎?你知道嗎? 
  屁話,瘦子說,我要知道還用得著你講。 
  你才是屁話,我的學生說,你他媽知道也不會弄。你他媽就根本不會。 
  我靠,胖子說。 
  我的學生說,原來這和尚是個讀過書的,他的語文學得好。因此他就寫了一副對聯,有一天貼到門上。你猜寫了什麼?你他媽閉嘴。他的對聯是這樣寫的:白天沒球事,晚上球沒事,橫批:無比痛苦。尼姑很快看見了,這尼姑也很厲害--原來她也是讀過書的,她的語文也學得好--於是也貼了一副對聯:白天空洞洞,晚上洞空空,橫批:有球必應。 
  他們大笑。 
  梅若夷也在大笑。我看著他們的樣子,忽然覺得無聊。我看著我的學生。他彷彿一隻可笑的猴子。我端起一杯酒,自己喝了。 
  梅若夷看著我。她說,式牧,你別喝了。 
  你別管,我說。我又拿起一杯酒。 
  梅若夷看著我,把我的杯子搶過去,喝了杯子裡的酒。她說,你別喝了,我喝。 
  梅若夷說,你們他媽再別講笑話了,好好喝酒,閉上你們的臭嘴。 
  他們的嘴巴和臉在空氣裡飛來飛去。我感覺有些暈,就到一旁的沙發上躺了一會。 
  我感覺快要睡著了。忽然,我被一種巨大的響聲弄醒了。我睜開眼,坐起來。我看見梅若夷站在那裡,手臂揮舞,大喊大叫,彷彿一個憤怒的妓女;她的頭髮在凌亂的飄飛,黑色內衣被酒和水弄得很濕。我看見她高高的乳房的輪廓。地上是一堆破碎的碟子和杯子。我不知道他們發生了什麼事。 
  她朝著他們喊叫說,滾,你們都給我滾。 
  他們大笑。就好像梅若夷的憤怒是出於假裝,或者,梅若夷的憤怒是他們正在進行的遊戲的一個部分。 
  梅若夷把手裡的杯子朝胖子扔過去。杯子和杯子裡的液體在燈光裡劃出閃亮的光。它們從胖子的頭頂飛過去,在對面的牆壁上破碎。 
  我靠,胖子說,你真的生氣啦? 
  屁話,瘦子說,那還有假。 
  滾,你們都滾啊,梅若夷說。 
  他們忽然都安靜下來了。他們驚奇的看著她。她的眼睛裡都是淚水。它們從眼睛裡出發,在臉龐上瀰漫開來,就像水落到質地很好的宣紙之上。我甚至能夠聽見它們的聲音。 
  對不起,我的學生說,他媽我們先走。 
  他們都走了。他們從我面前經過,跟我點頭。有人還伸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看著她。她站在那裡,還保留著剛才的姿勢。兩個侍應小姐在收拾地上的碎片。她們的動作小心翼翼。包廂裡很安靜,一片狼藉。這時候我已經清醒過來了。 
  我說,怎麼啦,剛才? 
  沒什麼,她說。她看著我。她忽然笑了。 
  沒什麼,她說,現在好啦。 
  他們都走了,我說。 
  他們有事,她說,其實沒有什麼。他們都是我的朋友,他們人不錯。 
  我們也走吧。 
  我們再喝一點酒,好不好?你看,還有這麼多呢。 
  你喝醉了。 
  沒事,她說,你坐我旁邊吧。 
  我坐到她身邊。我看見她往自己的杯子裡倒酒。她舉起杯子,跟我笑了一下。她把杯子裡的酒喝了。我看著她。她一杯接一杯地喝。她看著我,笑。但是,我看見,眼淚還在她的眼睛裡。就好像她喝進去的酒沒有到達喉嚨,而是到了眼睛裡。 
  我把她的杯子弄到一邊去。扶她到沙發上。她柔軟得像是沒有骨頭。 
  我叫侍者結帳。侍者很快拿來帳單。我看了一下,我帶的錢根本不夠。我就從梅若夷的包裡找錢。衛生紙,手機,鑰匙,一包女士煙,剩下的,就是錢。梅若夷這時候躺在沙發上,睡著了。她的頭髮凌亂,臉上很髒;我忽然覺得她有點可憐。 
  我在包廂裡又坐了一些時候。我抽了幾顆煙,吃了一些菜。我在等著梅若夷醒來。這時候差不多已經是午夜了。我扶起梅若夷,從飯店出來。我幾乎是抱著她。大街上沒有什麼人,一些車迅速的穿過。一個男侍者幫我們等車。一輛 
  出租車停下來。我們上了車。 
  司機問,去哪裡? 
  你先往前開吧,我說,我也不知道去哪裡。 
  梅若夷躺在我身邊,彷彿一顆化開的糖。我說,你家在哪裡? 
  梅若夷說,不知道。 
  我看見城市的燈火和無限延伸的街道。我們超過一些車,另一些車超過我們。 
  司機說,兩位去哪裡? 
  我說,你就往前開吧。 
  車外的燈火寂靜而且明亮,道路越來越開闊。 
  我說,你家到底在哪裡? 
  不知道,她說,我不知道。 
  我想了一想,然後對司機說,去某某大學。 
  大約凌晨兩點左右,我們到了我居住的樓下。下車之前,我看了看周圍;當然,這個時候應該沒有什麼人在外面了。我付了車錢,扶著梅若夷,上樓。我盡量不發出一點響聲。她醉得很厲害,我幾乎是抱著她。我有點緊張,還有一點興奮。 
  梅若夷 
  是的。某一年的一個夜晚,有一個名叫沈易欣的女子,大醉之後,也是以這樣的方式來到我的房子裡。所以,我們看上去就像是幾年前的一種翻版。但是,你肯定知道,沈易欣和梅若夷其實是絕不相同的兩個女子。對於沈易欣而言,也許從一開始,所有的事件就是一場陰謀。她很早就學會了假裝,包括她看著你的眼神,她喝酒的姿勢,甚至還包括她所製造的肉體高潮;而梅若夷並非如此。我們熟悉,親近,就像多年的好兄弟。她本來是快樂的,喝酒到了酊酩大醉並非她的本意;只是由於意外的事件,她受到了傷害;她習慣於一種浮浪的生活,所以無法承受生活中的某些意外。她看起來孤獨,而且憂傷。她彷彿一個小小的孩子。這一切都是我不知道的,也是我從來不曾見過的。 
  現在,她就躺在我深夜的床鋪之上。我該把她怎麼辦呢? 
  我站在床頭,看著燈光裡甜甜睡去的,寂寞的梅若夷。她微微張開的,鮮艷豐滿的嘴唇。她的被黑髮掩蓋的臉龐。她的內衣下面飽滿的,凸現起來的乳房,以及乳房之上的乳頭。這些我沒有觸摸過、然而讓我熟悉的部分。如果我現在俯下身體,如果我躺在她的身旁。如果我親吻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的乳房。如果我脫去她的衣服,又脫去我的衣服。我相信她在醒來的時刻,並不會責怪我。她甚至還喜歡我這樣。我知道。她其實是另一個我自己。是我的生活裡想像過的部分。是我沒有得到的部分。 
  我沒有。因為喜歡。因為我不會。 
  我躺在沙發上。我聽見梅若夷發出的輕柔的氣息。她的身體上甜蜜的味道。我難以入睡。 
  後來我聽見梅若夷醒過來。她從床上下來,走到我身邊。我假裝睡著。她看著我。我感覺到她呼出的氣息。後來我聽見她去了 
  衛生間。她在那裡停留了很久。之後我聽見衛生間裡流水的聲音。她走出來,到我身邊,看我。她忽然俯下身體,她親了一下我的臉頰。然後,她上床去。我聽見她把衣服脫了。衣服水一樣在夜晚的床鋪上滑行,有一些落到地上。 
  後來我睡著了。 
  我們的夜晚就是這樣。 
  早上起來,我去上課。因為入睡很晚,所以上課遲到了。上完課之後,我回到房子裡。我看見梅若夷還在床上躺著,不過她已經醒來了。房子裡充滿了濃烈的酒味。 
  她看見我,笑了。 
  喂,你老實交代,她說,昨晚上你是不是非禮我啦? 
  她的樣子看起來很滑稽。也許昨天夜裡的事情她根本想不起來了。她提出如此奇怪的問題,簡直就像是故意挑逗。 
  我忍不住笑了。我說,是啊,送上門的美味,豈有不品嚐的道理? 
  你敢,她說,小心我把你的那東西割掉。 
  別臭美了,我說,你當我是色鬼啊,再說,我從來不會乘人之危。 
  嗯,乖,她說,昨天我喝多了,沒有說什麼吧? 
  肯定說了嘛,我說,一直在說,沒完沒了。 
  她看著我。她說,說什麼了?--告訴我,不許撒謊。 
  別的倒沒有什麼,我說,主要是一句話。 
  什麼?她說。 
  不說了,我故意說。我看著她。她的樣子很可笑。她像嫵媚的貓。 
  喂,她說,你要不老實,我打你。 
  我要是說了,我說,多不好意思--所以還是不說的好。 
  梅若夷突然從床上跳起來。我看見她的粉紅色的乳罩和緊繃的內褲。她的白皙、飽滿、在上午的光線裡閃亮的肌膚。她一下子竄到我身邊,抓住我的一隻耳朵。她暖烘烘的氣息包圍了我。她裸露的如此之多,幾乎讓我喘不過氣來。 
  她說,你說不說?你說不說? 
  好吧好吧,我說就是,我說,你昨天夜裡說:式牧,我喜歡你。你一直在說這句話。 
  我看見梅若夷笑了。就好像她急於知道和證實的就是這句話一樣。 
  她說,你說謊,你想佔我的便宜。 
  我沒有,我說。 
  她看著我。現在,她真的相信她說過了;我要是再告訴她,她其實沒有說過這些,就反而沒有意思。 
  她的兩條胳膊放到我的肩膀上,看著我,神色放浪。她的氣息在我的身體裡冉冉升騰。這些令我無法忍受。我伸出手,抱住她。我的唇湊到她的唇上去。我感覺到她光滑、灼熱的肌膚。我還感覺到她的身體忽然顫抖了一下,就好像沒有料到我會這樣。她對於我的舉動一時間不知所措。她居然有一點緊張。 
  這只是一瞬間的事。之後,她迅速的從我的懷抱裡滑出去。彷彿一條魚。 
  她說,你想佔我便宜? 
  不是我要佔你便宜,我說,而是你穿的太少,你看看你穿的。 
  我不跟你玩了,她說,我要穿衣服了。 
  早就該起來了,我說,太陽都曬到你屁股上了。 
  她中午還待在我的房子裡。我到下邊買了盒飯。下午沒有課,我在房子裡讀書。梅若夷在地上走來走去。她穿著黑色的內衣。我看見她的扭動、上翹的臀,以及她內衣下若隱若現的乳房。她在我面前根本無意於掩飾。她喜歡這樣。就好像我是一個可以對此無動於衷的人。的確,我似乎已經習慣於她這樣了。她在 
  衛生間又停留了很長時間。我聽見她在擺弄一堆化妝品--我記得她的包裡並沒有這些東西,不知道她從哪裡弄來的。我聽見她說,你的馬桶怎麼這麼髒?她又說,你的洗臉盆怎麼跟垃圾桶一樣?我沒有說話。她愛怎麼說,就讓她去說吧。我就當沒有她這個人。然後,她梳妝完畢,從衛生間出來。 
  她說,你這裡有沒有好看一點的碟? 
  我走到 
  客廳裡,看見她正在翻我的碟片。地上到處都是。她已經把自己收拾的乾乾淨淨。她又像從前一樣嬌艷了。 
  我說,你想看哪一類的?--色情,恐怖,暴力,科幻? 
  你覺得哪個好?她說,我們看一個好的。 
  我可沒空陪你看碟,我說,要看你自己看。 
  看嘛,她嗲聲嗲氣地說,你和我一起看好不好。 
  看樣子她還沒有要走的意思。她把這裡當成自己家了。當然,我並不介意。如果她喜歡,我也是喜歡的。只是,她要是還不離去,我就會感覺到一種危險。我們已經一整夜沒有分開,又經過了大半個白晝;而她又一刻也不想安靜。房間裡到處都是她裸露的氣息。我感覺我已經無法忍受了。 
  我放了一部法國片。《37度2》。片子很長。我已經看過至少有五遍了。美麗的少女貝蒂認識了一個叫索格的男人。索格憑著四處打工維持生活。貝蒂在一個偶然的時刻,看到了索格所寫的一部小說。她說,這是她讀過的最好的小說。從此,期望和等待小說的出版成為貝蒂最重要的生活。索格則比貝蒂要現實得多,由於數家出版社的冷漠,他甚至放棄了自己的願望。貝蒂卻永遠沒有放棄。索格說:我黑色的筆是她的綠草地。她在漫長的期盼中變得歇斯底里。貝蒂說:我要什麼就沒有什麼。最終,她刺瞎了自己的眼睛。她被送進了瘋人院。她成為一個對於生活沒有知覺的人。有一天,索格在淚水中殺死了貝蒂。此時,索格的小說出版了,而且迅速得到了巨大的好評和讚美。 
  在貝蒂刺瞎眼睛之前,索格帶著貝蒂到一處曠野,慶祝她的二十歲生日。 
  索格:你看見那房子了嗎,從牆開始,一直到那岩石。 
  貝蒂:是的,很美。--這些都是我的嗎? 
  索格:所有這一切都是你的。 
  貝蒂:你能買下整塊地,陽光和它的聲音嗎? 
  索格:所有這一切。 
  貝蒂:樹上的落日也是我的嗎? 
  索格:是的。 
  貝蒂:你的眼睛是我的嗎? 
  索格:是的。 
  貝蒂:你的嘴唇也是我的嗎? 
  索格:是的。 
  (他們接吻,做愛。) 
  我們坐在那裡,看這部片子。它的色情看起來很優美,還有一點憂傷。當索格為貝蒂過生日的時候,我看見,梅若夷眼睛裡湧現出來的淚水。整個片子結束之後,梅若夷還安靜的坐在那裡,沒有說話。 
  好看嗎? 
  好看,真的,她說,不過,有那麼好的男人嗎? 
  你是說索格嗎? 
  我是說貝蒂,她說,貝蒂太美了。 
  我也覺得可惜,我說,如果有個愛我的女人就這麼毀了自己,我會受不了;我沒有那麼大的房子,那麼多的錢。我養不起。 
  所以你是個俗人嘛,梅若夷說,男人哪有那樣的。 
  女人也沒有。 
  不過你要是好好努力,說不定有個女人會變成瞎子呢。 
  我看著她。我說,不會是你吧? 
  做夢吧你,她說,我才不會像貝蒂那麼傻呢。你變成瞎子還差不多--你敢嗎? 
  我們誰也不要變成瞎子,我說,這樣就可以彼此看得見,這樣還有希望;要是有個人看不見,那就沒有希望了。 
  我突然感覺,我們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其實是認真的。就好像我們真的會面對索格和貝蒂那樣的現實。這一切,看上去是多麼有趣。 
  梅若夷在晚上離去。本來,我以為她還會待在我的房子裡。如果是這樣,那麼接下來的夜晚必定與前一夜絕不相同。我們互相引誘,已經到了無法忍受的程度。而且,對於我們彼此而言,肉體的歡娛其實並非我們的時光裡重要的部分;惟其如此,所以一切會變得容易和輕鬆--我們需要的,似乎並不僅僅如此。 
  我們需要什麼? 
  梅若夷留下了足夠多的疑惑。它們就像是她身體上的氣味,你可以清晰的感覺得到,但是,你無法看得見它們,你抓不住它們。我們一起度過了一整個夜晚和一整個白天,我們親密無間,聽得見彼此的呼吸,看得見彼此裸露的身體和肌膚。但是,我仍然感覺到她的無處不在的神秘。那天我們在一起吃飯,是什麼樣的事情使得她如此憤怒,如此悲傷?她為何又急於知道她在酒醉之後說了什麼?她擔心她會說出什麼?她想隱藏什麼?她裸露她的身體,是為了誘惑我,挑逗我嗎?為什麼她認為我是安全的?是由於我會借錢給她,又願意替她保守秘密嗎? 
  暗夜的精靈。隱秘的歌唱。緋紅的舞蹈。我的夜晚。我的慾望。我的想像。 
  而我,為什麼會喜歡這樣? 
  也許,在某些神秘的方面,梅若夷與另外一個女人有相同的地方。那是我長久以來,不停尋找的女人。她們有著相同的氣味,她們在我的夜晚花朵一樣秘密開放。但是,僅僅如此嗎?不是的。她們根本不是這樣的。也許,這只是我的一種錯覺罷了。   
  阿三的人體(1)   
  那天,□白和我,去看阿三的個人畫展。此前,□白告訴我這個消息的時候,我有一點猶豫。我知道,自己其實在期望著見到阿三。我想知道他所知道的,但是我又害怕我會知道得太多;而他,會不會洞悉了我的夜晚,我的內心? 
  是的。阿三。藝術家。與余楠有關的男人。我們也有好多年沒有見面了。 
  阿三的畫展在城市的一家博物館舉行。許多陌生的面孔來來往往。有記者在攝像和攝影。阿三站在那裡,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就好像這些人和這些畫與他無關。時光流逝,阿三居然還沒有變得蒼老。他還跟多年以前那樣:蒼白的臉面,冷漠的眼神;凌亂的長髮,瘦削的身體。 
  作為藝術家的阿三,他鮮活,尖銳,在城市和藝術的潮流裡,煢煢獨立,絕不妥協於媚俗、時尚、流行趣味。在他的繪畫裡,你可以感覺到慾望的喊叫,生命的無序與缺席,尊嚴的迅速流失,以及人性之於巨大的建築和工業製品的渺小無助。你還可以看見,電視一類的物質,如何成為最優雅的文明,成為個體不可缺少的恆常生活;美女如何成為巨大的、最好的資源;時間被切割成難看的麵包,愛只剩下儀式,謊言作為時尚食品被出售,越來越厚的報紙則成為罪惡者賴以成長的溫床。它們色彩奇怪、誇張,幾乎令你喘不過氣來。阿三營造了某種巨大的迷宮,而他則在其中發出怪誕的大笑。 
  但是,哪又會如何?他佔有我長久渴望的肉體和生活秘密,也許只是他借藝術之名所進行的遊戲的一個部分,遠不如我這般的精心呵護。這一切,都令我嫉妒,讓我感覺到某種持久的疼痛。 
  這幅畫怎麼樣?□白說。 
  一個 
  裸體女人,乳房以上,大腿以下的部分被整齊的隱沒;在剩餘的部分,可以看到她飽滿的、大汗淋漓的肉體,幾近於扭曲和猙獰;一方面,她似乎要急於擺脫和逃離,另一方面,卻彷彿由於束縛而帶來了肉體的癲狂。她的身體被一種誇張的藍色所覆蓋。一個男人的一隻黑色的手,伸展到她的腹部,正在進行某種古怪的書寫;他的手裡有一支紅色的筆,他書寫的過程類似於一種肉體的切割,那些模糊的文字則像是從女人身體上滲漏的血。 
  我說,有點像色情恐怖片裡的一個鏡頭。 
  不光是這樣,□白說,我喜歡。 
  其實我也喜歡,但我不想承認。我無法控制自己產生某種聯想。 
  □白朝阿三招手。阿三走過來。他看起來很髒。 
  這幅我買了,□白說。 
  阿三看了看那幅畫。 
  他說,你要是喜歡,送給你。 
  我買,□白說,就算是對你的支持吧。 
  你的眼光不錯,阿三說,這幅畫也是我比較滿意的。 
  我們走出展廳。外面很亮,陽光照在地上。一些人在我們身邊走過。我們站在馬路上,抽煙。阿三的目光在空氣裡散亂的飄來飄去,但我知道,他在觀察我。 
  那幅畫,□白說,你想表達什麼? 
  阿三沒有說話,他看著大街上的人群。 
  而且,你把女人的乳房和臀弄得太誇張,□白說,就好像女人就剩下這些東西了--還有,那只寫字的手,他在寫些什麼? 
  阿三看了我們一眼。他說,我們可以做一個遊戲。 
  就現在嗎?□白說。 
  你們看見街上走來走去的女人了嗎? 
  當然,□白說,你就說怎麼做吧。 
  你們可以挑選其中的任何一個,然後我去和她說話,很快我和她會很熟悉--就是你們認為的那種熟悉的樣子:我們可以做出親近的動作;如果我願意,我還可以邀請她吃晚飯,然後我們還可以-- 
  你吹牛,□白說,我根本不信。 
  你可以試試,阿三說。他看著街上的女人。他看起來蒼白,骯髒,無恥。 
  真他媽刺激,□白說。因為阿三的提議,他看上去非常興奮。他看著街上遠遠走過來的女人。 
  就那個吧,□白說。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一個留著長髮,穿著黑色短裙的女人走過來。她看上去大約有三十歲。她的兩條腿修長、富於彈性。 
  阿三看著她。他把手裡的煙卷扔到地上。他說,你們就在這裡,我過去了。 
  如果不是親眼目睹,以下的場景我永遠難以置信。我們看見,當阿三走近女人,開始和對方說話的時候,他衣冠不整的模樣看上去分外滑稽,在豐滿、艷麗的女人面前,簡直就像是一個小丑。他們彷彿在演戲。但是很快,也許只不過短短的幾分鐘,他們的情況發生了變化:矜持、冷漠的女人開始露出笑容;阿三還在說一些什麼,他仍然保持著先前的姿勢,但是我卻奇怪的感覺到,他的樣子看起來不再那麼可笑,就好像他應該如此。他就是製造光亮、顏色和某種氣味的人,而這些正是後者所需要和尋找的。然後,我們看見,在城市的人流與喧嘩之中,他們彷彿兩隻醜陋的甲蟲,以某種古怪的姿勢,靠近,擁抱,接吻。他們就像是彼此熟悉的情人。女人的臉上瀰漫了某種鮮艷的紅暈。她還帶來了某種濃郁的化妝品氣味。然後,阿三又對她說了些什麼,她嫣然一笑,和阿三告別。她彷彿一隻溫順的狗。我看見在白晝的光亮裡搖曳的、蠢蠢欲動的臀,豐腴的、期待開放和裸露的腿。 
  阿三走過來。他不動聲色,得意洋洋。 
  你他媽真厲害,□白說,我猜你都不知道她的名字。 
  沒問,阿三說,那不重要。 
  她一定是個妓女,□白說,你去勾引她,她正求之不得呢--是不是? 
  不是,阿三說,她肯定不是,我從她的神態裡可以看出來她不是;相反,她在大多數情況下,正好是我們認為的好妻子、好母親、誠實的公民。 
  你跟她說了什麼?你恐嚇她?或者引誘、欺騙、使用迷魂藥一類的東西? 
  阿三笑了。他說,都不是。我也沒有跟她說什麼,我只不過利用了女人的缺點;女人都是有缺點的--再說,在我們這個時代。這種事情算得了什麼呢。 
  你把女人想得太壞了,□白說,她們不可能都是這樣的。 
  阿三說,對我來說,大部分女人沒有什麼區別。她們可能都會產生某種裸露的期待,她們比男人更懂得利用自己的肉體--就像你喜歡的那幅畫一樣:男人固然渴望書寫和切割,對於女人而言,她實際上也從其中得到了快感。所謂的佔有和傷害只是男人們一廂情願的自我憐惜。女人們做出無辜、善良、純潔的姿態,只不過證明她們比男人更懂得男人;她們更狡猾、陰險,善於偽裝。她們隱藏了很多東西,這些東西我們都看不到--或者是我們假裝看不到。 
  謬論,謬論,你整個是一派胡言。----因為女人傷害過你,所以你才會這樣想,對不對? 
  各取所需而已,其實談不上傷害與否。就算有傷害,那也沒有什麼,因為在男女之間,實際上是喜歡這種狀態的,--你說是不是,式牧? 
  阿三看著我。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公開的挑釁,就好像他早已洞悉了我內心的秘密。他的眼睛令我忽然之間,感覺到恐懼。是的。阿三已經成功地讓他的生活變成某種戲劇,他擁有如此多的秘密,而一旦他將它們全部拋出,就會令我無法承受。我差不多可以感覺到我內心的堤壩正在虛弱地抵抗,也許很快就會崩潰。那將是多麼可怕的景象啊。 
  一時之間,我無地自容。我頹喪的發現,我的臉上正在被一種深深的緋紅所包圍。它令我羞愧和絕望。顯然,阿三看到了這些,他露出滿足的笑容,彷彿這就是他所希望的;他還在內心恥笑我的虛偽,我的不堪一擊。 
  我看著阿三。然後,我看見我的一隻拳頭突然飛起來,擊中了他的臉頰。我的拳頭彷彿落在奇怪的虛空上,阿三幾乎要輕盈地飄起來--他緩慢地倒在地上,類似於某種滑稽的舞蹈。 
  □白驚叫一聲。他完全沒有料到我會這樣。實際上我也沒有料到我會這樣。 
  □白去扶阿三。阿三躺在地上,血從他的鼻孔和嘴角流出來,像是兩條緩慢蠕動的蟲子。但是,他看上去居然很喜歡這種姿勢,他與城市裡骯髒、凌亂的地面有一種可笑的親和。 
  □白拿出紙,擦去阿三的血。這時候一些人聚集在我們周圍。有個人看著我,憤怒地說,趕緊送醫院啊--你還在等什麼?另外一個人說,隨便打人,你什麼德行。有個女人說,這孩子真可憐--這麼瘦,肯定是打壞了。 
  我看著□白。我不知道怎麼辦。 
  阿三也許躺了很長時間,後來,他緩慢的站起來了。血還在流。但是他的神色沒有什麼痛苦。他對那些人說,沒事,沒事,你們走吧。 
  人群散開。我們站在那裡。 
  □白說,式牧,你怎麼啦? 
  沒關係,阿三說。他的嘴和鼻子被血弄得模糊一片,就像他懸掛在展廳裡的某一張畫。他居然沒有生氣和惱怒。他走到我跟前,跟我要煙卷抽,就像是沒有什麼事情發生。 
  阿三說,式牧,對不起。我知道,你覺得自己受到了傷害。--你這樣做沒有什麼。我可以接受。當然,你也不要希望就此我們可以改變什麼。我說的、我做的只是我自己的事情。我就是這樣的。我有我的理由,但我要是說出來,很可能沒什麼意思--你說是不是?沒什麼意思。我也知道你在想什麼。那就讓我們各自擁有各自的想法吧。當然,余楠是一個不錯的女人。我喜歡她。我甚至還沒有見過別的像她那樣的女人--但是,那又有什麼意義呢?讓我們彼此保留,好不好? 
  我看著他。我忽然想哭。 
  對不起,我說,你別說了--我什麼都不想知道。 
  我想,如果我需要知道,就讓余楠告訴我吧。從此以後,我再也不希望見到阿三。我要找到余楠。我一定要找到余楠。 
  余楠就在這座城市 
  有一段時期,我清晰地感覺到,余楠就在這座城市的某一個角落。她的氣息,她的肉體的氣味,彷彿經過了秘密的發酵,輕盈地到達我的住所,在我的虛空裡,在我的夜晚,冉冉升騰,徐徐開放。頓時,我如同回到了最初的那個夜晚。雨水在夜空裡快樂的飄揚,鬼魅一樣的余楠,裸露了她的甜蜜的肉體,正在帶領我,向著高高的天空裡,飛。那是多麼溫暖的夜晚!一切都在張開,一切都在生長。優雅而淫蕩。幸福而絕望。 
  這種感覺是如此強烈,竟讓我坐臥不安。有一天,因為再也無法忍受這種氣味的折磨,我來到城市的大街上,一邊行走,一邊張望那些湧動的人流和面孔。那是早上。所有的人都顯得疲倦、繁忙,他們蟲子一樣來來去去。我固執地認為,余楠就在他們之中;也許,這正是她所喜歡的方式呢。我緩慢的行進於那些匆匆的人群,我發現,早晨的城市看起來是如此滑稽,彷彿污濁的流水,漫過每一個街區。而我神色裡的無聊,也讓他們感覺到可笑--一些人與我擦肩而過,我看見他們眼睛裡流露的驚奇。 
  一個女人迅速地從我的眼前閃過。她穿著一身紅色的風衣,彷彿一面鮮艷的旗幟;她腦後的黑髮也如余楠那般模樣,在早晨的風中獵獵飄揚。她會不會就是余楠?這個念頭在我的內心一閃而過,波浪一樣湧現,於是我立刻加快了腳步,影子一樣穿過紛攘的人群。我聽見一些被我碰撞的人說出粗俗的話語,有人甚至還在我的脊背捅了一拳。我沒有理會他們,我努力朝著紅色的風衣和黑色的長髮奔跑。在一條大街的路口,我幾乎就要追上她了,但是忽然之間,她卻神秘的消失了。她消失得乾乾淨淨,就好像她從來沒有出現過那樣。難道,剛才的一切是我的幻覺嗎。 
  我看見太陽升起來了。它在某棟建築的上方發出光芒。我還是沒有看見余楠。我想,也許她已經從我身邊經過,我卻沒有發覺。我站在那裡,百無聊賴,內心裡遍佈深深的失落。 
  我打算要回去了。忽然,我看見馬路對面,余楠正在那裡走過去。我看見她的眼睛,她的臉龐,還有她的飄飛的黑髮。而且,一種熟悉的氣味撲面而來。是的。她就是余楠。於是我大聲喊叫她的名字,然後朝著她的方向奔跑。她好像聽見了我的聲音,因為我看見她回過頭看我。她還露出了笑容。 
  在我奔跑的過程中,我突然感覺到自己開始迅速的上升,類似於某種奇異的飛翔。然後,余楠不見了。 
  那一年由於車禍,我在醫院住了大約一個月。我的傷勢並不嚴重,只是腿部有一點輕微的骨折,很快就痊癒了。由於醫生認為,我還患有輕度的精神悒鬱,所以在骨科病房治療半月後,被轉入康復科病房繼續治療。其實他們不過是自作聰明罷了。當然,對於這些人來說, 他們很難理解我在大街上的舉動,也許他們一輩子都不會明白。 
  但是,我清楚地知道,那天我看見的女人,就是余楠。   
  美麗狐狸(1)   
  大約從兩年前開始,我學會了上網;由於梅若夷的指導,我的上網技術提高的很快。不久,我就開始喜歡上網了。我會把一些無聊的夜晚交給網絡,而且,我迅速的享受到網絡帶來的新鮮、刺激和快慰。也許是因為我的生活太過於平庸和無聊吧。 
  一個叫美麗狐狸的女人就是在那時候出現的。她居住於北方某座城市,年齡在三十歲左右,已婚,體態豐滿,三圍86-70-88,有一頭烏黑的長髮,有一雙明亮的眼睛,並且我還想像,她的眼角微微上翹,具有某種狐媚氣質;她屬於中產階層,自己擁有一家餐館,位於某處繁華街區,經營狀況良好;她自己並不需要親歷親為,類似於餐館的最大股東,每月只需看看收支,所以,她大部分時間都會待在家裡,上網或者玩遊戲。有時候她會參加一些飯局--在赴宴之前,她會花很長時間來打扮自己,因為時間對於她來說,根本不是問題。她善飲酒,久喝不醉,如果到了大醉的程度,那就證明她非常興奮,願意把自己送到這種境界;而一旦大醉,她會比現實中的自己更像一隻美麗的狐狸。相較於白天,她更喜歡在深夜時分上網。我們曾經聊過很多個通宵。 
  這些情況是我們成為朋友之後才得以瞭解的。最初,像所有在網絡上聊天的人一樣,我們心存警惕,互相試探,尋找一些可能的話題,以此來決定是否繼續交往。我們隱瞞各自的身份、地域、性別、年齡等等,類似於參加某種假面舞會,如果有一方涉及到這些問題,另一方就會王顧左右或者含糊其詞,顯然,我們說的都是謊言;而說謊是不必為對方負責的,因為網絡的虛擬性質,最初的謊言不僅需要,而且就是說話的規則。 
  也許,我在這些方面要稍好一些吧。我對於網絡並不熟練,由於它的新鮮,我很容易對之產生一種盲目的信任,或者我願意相信它在大多數情況下,是誠實的;另外,我打字速度很慢,不可能同時與數個網絡裡的人聊天,我只能選擇其中一個,所以,我寧願認為,我的選擇是合適的。比方,我最初在網絡上瀏覽,選擇聊天對象的時候,正是她的名字令我怦然心動。美麗狐狸,這實在是一個很狐媚的名字。一個寂寞的男人,在內心裡又有那麼一點不甘於平庸,渴望浪漫的情調,這樣的名字正好符合我的想像。我還相信,美麗狐狸就是一個女人,雖然我是經過了反覆的試探才得以確認的。的確,以後的事實證明,美麗狐狸不僅是一個女人,而且正是我需要和期待的女人。 
  美麗狐狸則狡猾的多了。在我們剛開始聊天的時候,她對我並沒有很大的興趣。我的緩慢的打字速度被她認為是我還在應付別的人。她諷刺我說,你真忙。我說,慢。她很久沒有回應。我就又打了一個字,慢。過了一會,她回復了。她說,你在哪裡? 
  辦公室,我說。我說了慌。其實在我的房子裡。 
  你上班時間聊天,就不怕別人看見? 
  辦公室只有我一個人。 
  那你做什麼工作? 
  我想了一想說,我在大學裡工作--偶爾上一點課。 
  我疑心,如果告訴她我只是一個大學裡的老師,她也許會認為我比較平庸和呆板;這種籠統的回答是為了滿足我的虛榮心,還可以保留一些不確定的部分--這對於我們彼此都有好處。然後我還告訴她,我是一個作家,我寫過一些書,這些書在我所在的城市裡,受到年輕女人的歡迎--我的這些話都是謊言,我實際上把我的一部分角色轉換成了像□白那樣的人。我說謊是為了滿足我的虛榮心,也是為了尋找一個比較好的話題。假如我說,我在從事現代文學的某項研究,是一個嚴謹的學術工作者,姑且不論她有沒有興趣,很可能她連學術是做什麼用的都不明白。果然,我虛構的作家身份引起了美麗狐狸的興趣。她說,你寫過什麼書呢? 
  你喜歡讀書? 
  是啊,她說,我讀的不多,但是喜歡讀。 
  你讀過《處女》雜誌嗎? 
  讀過,--上面有你的文章? 
  有,我說,我有時候給它們寫稿子。 
  真的?說不定我看過你寫的文章--你叫什麼名字? 
  □白,我說,當然,這是我的筆名。 
  我有點忍俊不禁。不過□白真的給《處女》雜誌寫過稿子,所以在某種程度上說,我並沒有完全撒謊;就讓她把我當成□白好了。 
  現在該介紹你自己了吧?我說,我都說了我自己這麼多,還不知道你是幹什麼的呢。 
  我就是喜歡上網,她說,因為有時候感到無聊嘛。 
  為什麼? 
  她說,就是無聊啊。周圍的人沒有什麼意思,網上還可以吧--算了,以後再告訴你吧。 
  聽說網上的女人都很醜,是不是? 
  我可是美女哦,美麗狐狸說,你想不想看看? 
  想,我說,其實我也是美男。 
  那你一定有不少情人吧? 
  對於她的問題,我還琢磨了一會。我要是說我有很多,她可能會認為我是個好色之徒;但要是我說一個都沒有,她就會疑心我作家的身份--於是我說,有那麼兩三個吧。 
  她們還在你身邊嗎? 
  一個去了北京,一個結婚了,目前只有一個還在往來。 
  我打字到這裡,又想笑。 
  是嗎,她說,那你老婆不吃醋啊? 
  我本來想告訴她,我還沒有結婚;但是我臨時決定,還是繼續我的謊言(我甚至從中得到某種快感)。我說,她不管我,她很忙--她到外地出差啦,一年後才回來呢。 
  她說,那你多大了? 
  和你一樣。 
  我沒有告訴你我多大呀。 
  就是你那麼大,我說,我能感覺得到--喂,怎麼又是說我了?該你說了。 
  你想知道什麼? 
  都想知道,比方說,--你有情人嗎? 
  沒有,她說,不過我倒是想找一個呢。 
  找個什麼樣的? 
  這個不好說,她說,總之就是一個好男人吧,比方說,浪漫,長得帥,沒有那麼俗氣,等等。 
  你算找對了,我說,我就是那樣的,保你滿意--我的床上功夫也很好。 
  吹牛,她說,男人都這樣說。 
  我們就是這樣開始的。之後,每次聊天,我們的話題差不多都是與性有關的。我們彼此感覺很自然,就好像我們應該如此。這也許就是網絡的好處。我們許多人,高尚也罷,媚俗也罷,可能都在通過網絡來彌補快感和性在日常生活中的缺席,也會部分程度地挽救日漸麻木的肉體和業已死去的想像力。除此之外,你覺得還有別的,更好的名義嗎? 
  我發現對於男女之事,我沒有美麗狐狸知道的多。有一次,說到女人的胸圍,我就問她的有多大。美麗狐狸說,86。我就問,86是多大啊?她立刻就嘲笑我了,她說,你不是有很多情人嗎--怎麼連這都不知道?還有一次,她說晚上和她丈夫做那事了,她脖頸上咬紅的印痕到現在還沒好。我就問,你們上床,和紅印痕有什麼關係?她就又嘲弄我了,她說,你是裝糊塗還是真不明白?後來我總算弄明白了,她的意思是說,他們在床上都很瘋狂,竟至於她丈夫咬她的脖子,而她自己,也很喜歡這種方式--也許她在對方的身體上也留下了許多印痕。總之,那是一個美好的夜晚。 
  看來,我需要補充一些性知識,免得她懷疑我其實是個不諳風月的人。於是在那段時期,我借了一些關於性學方面的書,還買了一些諸如《海蒂性學報告》一類的讀本。老實講,對於性,對於女人的身體與心理,我還知之甚少。 
  不過我總是感覺,美麗狐狸在說到這些床第之事的時候,未免有修飾和誇大的成份。她的丈夫似乎顯得很抽像。她很少談起他的情況,而且,她的丈夫並不經常回家--他好像與她的生活不產生某種關係。所以,美麗狐狸其實是比較寂寞的。正因如此,我們在網絡之上,建立了一種親密的、無所不談的關係。我們就像一對熱戀中的情人。我們彼此裸露,互相欣賞,毫無羞恥之感。我們在虛擬之中,建立了龐大、繁華的情色家園。 
  以下的部分,是某一天夜晚,我們的聊天記錄。 
  我們做個遊戲吧。 
  什麼遊戲? 
  肉體遊戲啊--你沒有做過嗎? 
  那怎麼做啊,我們又沒有在一起;不過你要是現在乘夜班飛機,兩個小時後你就能到我這裡。你來嗎?來吧,我到機場去接你。 
  你真是個菜鳥。網上可以做的,現在很流行的;比起我們見面,會更有情趣呢。 
  沒有做過。我不知道怎麼做。 
  別著急,我教你。其實,根本不用我教--才子風流嘛,你只要有慾望就行。 
  好吧,你教我。 
  現在,我們見面了。我們坐在一個安靜的酒吧裡。我們面對面坐著。我看著你,你看著我。我們都沒有說什麼。音樂柔和舒緩地響起來。兩隻晶瑩的高腳杯裡盛滿了酒,杯子是透明的,發出柔和的光,酒在其中,緩慢流動,有如凝脂和美玉。 
  不要。我們還是在家裡吧。家裡就你一個人,你慵懶地坐在一個角落,燈光暗淡而溫暖。粉紅色的窗簾緊閉,你穿著一件大紅睡衣,你白皙飽滿的肉體若隱若現;頭髮披散,遮住你的臉龐,你憂鬱,放蕩。可以看見身後的一張巨大的床鋪,被子凌亂地擺放,有一股夜晚的甜蜜和妖冶的氣息。我在夜色裡到來。我風塵僕僕,穿著破舊緊繃的牛仔;你露出笑容,和我擁抱,你身體上肌膚和 
  香水的氣味。你溫暖的肉體的氣味。然後我坐在你面前,和你舉杯。我們需要一些音樂--你喜歡聽什麼音樂? 
  好聽的就行。 
  黑人blues。音樂響起來,它速度很慢,蒼老,甜蜜,憂傷--就像是一個人從很遠的地方來,他帶來了往昔的塵灰,我們看見他在慢慢的變老,彷彿一件擺放了許多年的老式傢俱;他在講一個古老的傳說,他的聲音在夜晚沙沙作響,就像是文字滑過紙張。我們彼此期待了很多年,現在,我們看見各自的臉龐。我們終於見面了。你長得很美,比我想到的還要美。 
  你也很美。你有一張白皙、俊美的臉龐。你的眼睛裡有一種動人的憂鬱。和你這樣的男人共度美好一夜,是我很多年的夢想。我們喝酒,酒在音樂裡緩緩起舞,像是我們在內心製造的美麗的蝴蝶。我看著你,我緩慢的靠近你的身體。我的身體突然,濕了。 
  是的。你的眼睛也很漂亮。你微微上翹的眼角看起來是那樣 
  性感,還有你的跳動的、不安分的睫毛。你的氣味從你的乳房上發出來,你的乳房很漂亮。我看見它在燈光裡的光。你在靠近我,我聽見你濕潤的過程,你的身體在緩緩的打開,我還聽見從隱秘的地方流出的汁液,漫過你的身體。 
  我在你面前舞動。我靠近你,撫摸你。你的身體熱得像是在火中。你在顫抖。我的手指在你的嘴唇上滑過,然後,在你的身體上游曳。你的身體好熱。我摸到你的堅硬的那裡。啊,你有一個好大的傢伙!它正像一隻飢餓的老虎呢。 
  我看見你絲質的睡衣在紛紛滑落,好像果實之外的葉子。你的飽滿的,奶酪一樣的肉體,在房間裡妖冶上升。每一個地方都令我著迷。我早已堅硬,我就像一頭飢餓的野獸,我遍體滾燙,就好像被火灼燒--你肯吮吸它們嗎? 
  願意。我願意。我們互相吮吸吧。我抱住你,你抱著我。抱緊我一些,再抱緊我一些。我透不過氣來了。我要死了。我喜歡你這樣。就是這樣。 
  你的那裡很濕。太濕了。還不斷的有水在流出來。我親吻它。你叫出聲來了,你的聲音那麼放浪,讓我喜歡。 
  它還在變大呢!我真的沒有見過有這樣大的呢!我都有點害怕了。 
  你躺在我的身體下面。你的骨頭不見了。你身體的每一個地方都在融化。我看見你醉眼迷離,風情無限。我舉起它,並沒有急於進入;我在你那裡濡蜒良久,你扭動身體,意亂情迷,如癡如醉。你說,你好壞啊。你好壞啊。 
  我要你快點--我真的受不了了。 
  一個瘋狂的,不顧一切的夜晚。我進入你的身體,你是如此地甜蜜、溫暖、廣闊,我頃刻間就被你完全淹沒。我從來沒有見到過像你這樣迷人的身體。你真的很美。你緊緊的抓著我,我的身體被你抓出血來。你發出瘋狂的喊叫。你到達最高的地方,但其實還有更高的。你被巨大的浪花沖走,你在浪尖上快樂的喊叫。你是一個放蕩的女人。你是一個完美的瘋子。你說,你要死了。你要死了。你真的死了。 
  你的聲音比我的還大呢--你都把我的耳朵咬破了。耳朵上流血呢。我就像是在天上飛呢。你抱緊我。你抱緊我。我要死了。你好厲害。你真的就在我面前。你摸摸我,我哪裡都是熱的。都是濕的。我喜歡這樣--我真的喜歡這樣。我們接著做--我們換個姿勢。我們好濕,就像是浸泡在水裡呢。 
  你是一條放蕩的魚,你是一隻優美的狐狸--原來一個女人可以這樣。我也沒有想到我可以這樣。 
  有這樣一個夜晚,我一輩子知足了。 
  然後太陽升起來了。光落在我們裸露的肉體上。你看上去美麗、無恥,你躺在我的懷裡甜美睡去,我想,如此女人與我共度夜晚,此生何求? 
  我睡著了--你還在撫摸我,你的手從我的身體上滑過去。你在撫摸我。 
  我也睡著了,好美的一個夜晚。 
  你沒有睡著。你不許睡著。 
  好吧,我沒有睡著。我看著你入睡。我撫摸你。 
  (這時候已經是深夜時分。我發現我居然大汗淋漓,就彷彿美麗狐狸真的就出現於我的夜晚。我還發現,我的下體,在持久的堅硬之後,此刻,它居然很不爭氣的變得軟弱和粘稠。天,這一切就彷彿是發生過的。我看著屏幕上的那些文字,她們蝴蝶一樣紛然起舞。空氣裡充滿了類似於某種魚的氣息。我們有一會沒有說話。) 
  我感覺很好,真的--你呢? 
  我也是。 
  說實話,和我老公做,總好像缺了些什麼,沒意思--也不知道怎麼了。 
  他的身體不行嗎? 
  不是。他沒有情趣。我喜歡浪漫的氣氛。--說起來,我原先也寫過詩歌、小說一類的東西。 
  是嗎。美好的詩歌其實就是誘人的春藥。一些美麗的詩句其實就像美麗的女人。詩句裡的色情是優雅動人的,會令你怦然心動,慾望蒸騰。我喜歡看。一個喜歡詩歌的女人總會渴望浪漫和完美的性愛。這不是好色與否的問題。它是平庸現實裡的某種生活幻想。 
  不。還有愛。女人最好的性是愛。 
  是的。謝謝你給了我這樣一個美好的夜晚。--如果我們真的見了面,你會和我做愛嗎? 
  呵呵,見面?還沒想過這個問題呢。也許會吧--我們這樣不是很好嗎? 
  去年我曾經到過北京。美麗狐狸就在通往北京的某一座城市。我有過和她見面的念頭。在回來的路上,當火車在她的城市裡停留的時刻,我有一種強烈的衝動,幾乎就要下車。火車在車站裡停留了很久,它的漫長令我絕望。我發誓,如果火車在五分鐘以後還停留在站台,我就要下車。四分鐘之後,火車開動了,它巨大的轟鳴就像是對我的安慰,同時,在我的內心,湧現出一種奇怪的憂傷。 
  其實,我從來沒有想過我們見面的時刻。我相信美麗狐狸也沒有這樣想過。我們已經虛擬了某種生活。我們從中感受到巨大的、不斷湧現的快感;也許在現實生活裡永遠不會到來。我們已經習慣了這種虛擬。我們彼此的影像,早已不是我們的肉身所呈現的。其實是通過想像力構建了彼此。比如美麗狐狸,她的狐媚妖嬈,她的放浪風情,實際上都聽命於我內心的指令。我還使得她的淫艷具有古典氣味。她的乳房和臀,眼睛和嘴唇, 都經過了我的加工。我更像一個人體雕塑家。 
  我甚至還想像她就是我要尋找的余楠。余楠化身為美麗狐狸,以此給我安慰,給我暗夜的寂寞製造新鮮的氣味。所以,美麗狐狸帶來的是我的未來。我無法想像如果有一天,美麗狐狸出現在我的面前,我會如何去應對。當時光流逝,即使美麗狐狸擁有了最美麗的雲裳,變成了最美麗的女人,那又會如何呢?因為她不是余楠。她只是我假想的余楠。 
  你在騙我,她有一次說,其實你是一個人過。 
  是的,我說,那有什麼區別呢? 
  那假如我告訴你說,我也是一個人,你會有什麼感覺? 
  不會的,--除非你沒有那樣漂亮。 
  我是一個漂亮的女人,她說,我就是一個人,一個有錢的獨身女人--如果這都是真的,你會怎麼辦? 
  讓我保留我的想像吧,我說,你要允許我這樣;另外,我不是你想的那樣好,我在很多方面很平庸。 
  你害怕了,你一定還愛著另外一個女人。 
  是的。 
  於是,我告訴了她關於余楠的故事。在我的敘述裡,余楠一方面顯得清晰,只手可及,她明亮、優雅,在酒和夜色裡露出迷人的大笑;另一方面,她又顯得遙遠,虛幻,彷彿許多年之前的一段傳說,她獨自起舞,衣袂飄飄,帶來了風,帶來了時光的憂傷,落葉的氣味。在許多時候,我敘述的女子其實不是多年以前的余楠,是從我的內心和慾望出發的余楠--她甚至比美麗狐狸還要遙遠。但是,我卻沉浸於我的敘述,而且,我相信美麗狐狸是喜歡我的故事的。她在曖昧的夜晚傾聽我的故事,看上去彷彿我的親人。 
  她說,世界上沒有這樣完美的女人。 
  不是完美,我說,她其實並不完美--我說的是另外的方面。 
  就算如此,如果你找不到她呢? 
  我一定會找得到。 
  我的意思是,如果-- 
  沒有如果。 
  你太固執了,她說,我從來還沒有見過像你這樣的男人。我見過的男人都不是你這樣的--我都有點害怕。 
  你害怕什麼? 
  我害怕我會愛上你,她說,如你所言,我也是一個固執的人;而且我告訴你,我所有的固執都得到了回報。我是一個姿色不錯的女人,我有充裕的錢,可以在任何一座城市買得起房子。還有,我不是一個壞女人--你一定明白我的意思。 
  你在開玩笑,我說,到目前為止,我們只不過知道彼此的名字,知道彼此所在的城市,除此之外,我們對於各自的一切一無所知;我們的愛情是虛擬的。沒有任何一種現實能夠超過我們虛擬的生活。這是不可能的。 
  要是我喜歡這樣做呢? 
  你得讓我想一想,我沒有想過這樣的問題,我真的沒有想過。 
  哈哈,她說。 
  她在大笑,我能夠感覺到。 
  如果有一天,美麗狐狸真的來到我面前,我會怎麼辦?本來,我們的生活有賴於夜晚的想像,但是隨著時光的流逝,我逐漸感覺到,在那些大膽、淫艷的詞語背後,其實隱藏著某種真實:很可能,這個名叫美麗狐狸的女人,正在企圖使得我們的生活變得清晰和具體,就像一顆 
  蘋果一樣可以觸摸。 
  當我,一個疲憊的、略顯蒼老,習慣於平庸生活的男人,看見這個美麗豐滿的女人,從另外一座城市,輕盈而來,我該準備什麼樣的言辭給她?我還能夠說些什麼? 
  當然,這些也許不會發生。但願不會。在我的生活裡出現過許多女人;她們來了,又走了。有些女人留下了某種短暫的、或者長久的氣息,有一些女人則留下了喜悅或者感傷的記憶,另外一些女人,什麼都沒有留下來--時光流逝,她們的一切都會蕩然無存,就好像我們原本陌生,原本什麼都沒有發生。現在,我偶爾還會想起這個網絡裡的女人,我在想,她應該屬於哪一類呢?   
  謎一樣的《迷》(1)   
  《迷》出版了。那天我經過城市裡最大的書店,看見大幅的海報張貼在書店的入口,一個裸體的女人正在紙張上起舞,她帶來了肉體的緊張,帶來了暗夜的迷離,隱約的風;她彷彿要掙脫某些巨大的束縛,她飽滿的肉體充滿了快樂的猙獰;有意誇張的嘴唇鮮艷奪目,某種感官中的暴力氣味清晰閃現。一些文字從女人的乳房出發,到達小腹: 
  你必須面對我們的情人;完美的情人如何成為我們城市裡的盛宴?你如何偷窺她們的生活,又是怎樣學會了謀殺?請看暢銷小說家□白的駭世之作---《城市的情人》…… 
  是的,這部小說被命名為《城市的情人》,但是我仍然習慣於稱它為《迷》。 
  我走進書店裡,同樣的海報四處張貼,《迷》被擺放在在最顯眼的位置。它的封面與海報上一模一樣,看上去彷彿一群美艷的女人競相出場。她們的裸露和妖冶營造了某種暗示、神秘、挑逗的氣息,對於每一個懷著私秘的閱讀期待的人,都帶來了快樂的蠱惑。許多人在她們面前走來走去。和大量的出版物寂寞的姿態相比,《迷》製造了短期的、奇異的繁榮。 
  一個女人說,聽說□白要簽名售書? 
  最近我們要搞,一個店員說,我們正在籌備。--因為□白先生比較忙,所以還沒有定下來具體的日期;具體日期我們會在《晚報》上發佈,請你留意報紙。 
  那天從書店出來,我買了一些報紙。報紙上肯定會有關於□白和他的小說的消息。我們是很好的朋友,但是現在,我對於□白的生活,至少有一部分是通過媒體得以瞭解的。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見過□白。他忙於小說的出版,忙於簽名售書一類的活動,也許,他還忙於和一些女孩約會;我承認在一些時候,我會嫉妒□白,他的許多生活鏡像,如我等凡夫俗子,很可能只有通過想像才可以到達,而他卻像泥鰍一樣自由游曳。但是,這些部分並不是全部,也許最好的部分,是那些沒有被酒吧的喧囂、迷離的眼睛、奢華的媒體掩蓋的部分。 
  徐思菲採訪□白的文章,刊登在她們的雜誌上,《性與謊言》的標題巨大張狂,幾乎佔去了封面的三分之一。我記得因為不滿意徐思菲的寫作動機,曾經和她發生過激烈的爭論--我買了一份雜誌,想知道在這份刊物上,她究竟製造了一個怎樣的□白。 
  那天,《城市晚報》上的報道是這樣寫的: 
  一部名為《城市的情人》的暢銷小說搶攤本市,在短短數天裡,已經取得了本埠的書業銷售量新高。這部描寫城市裡男女戀情的小說,在許多方面都具有大膽突破,有評論家撰文指出,小說中的色情描寫,甚至超過了著名的古典色情經典《金瓶梅》,而小說中對於現代都市裡情人這一特殊現象,也做了頗為細密的揭示,足以讓每一個生活於城市的男人大開眼界。本書作者□白是近年來我市湧現的青年才俊,其許多描寫都市生活的作品,在國內引起了巨大反響,是色情文藝的代表性作家。據作家本人講,《城市的情人》則是其作品中最具色情意義的一部,也是他本人到目前為止最為滿意的作品。 
  《生活早報》有如下內容: 
  許多讀者對於《城市的情人》的作者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也就是說,一個暢銷小說作家是如何得到那些鮮為人知的細節的?本報記者就此對□白進行了電話採訪。據作家本人講,他也曾經扮演過偷窺別人的角色--正如小說中所寫的那樣;另外作家還認為,對於性採取遮遮掩掩的時代已經過去,現代人應當學會充分享受性快感,而找到一位合適的情人則是現代生活中最好的調味品。關於在作品中是否涉及到某些人的個人隱私的問題,作家希望通過本報告訴讀者,他寫的只是某種生活現象,如有雷同,請勿對號入座。 
  《週末休閒報》則有如此花邊: 
  昨晚,一名15歲中學生因當眾調戲一名婦女而被警察抓獲。經調查,該中學生一貫本分老實,既無瀏覽黃色網站的記錄,也沒有看過色情錄像,那麼,是何原因導致他出現如此反常的舉動?民警進行了細心詢問,這才真相大白,原來,該中學生幾天前購得一本暢銷小說《城市的情人》,閱讀之後自己也產生了找一個情人的念頭,於是出現了本文開頭的荒唐一幕。本報記者因此提醒各位家長朋友:《城市的情人》屬於成人 
  色情小說,一般情況下,未成年人不得閱讀;如要閱讀,也要在家長監督下觀看,以免引起不良後果。 
  《藝術週報》在一篇名為《嚴肅文學出路何在》的長文裡提到了□白的小說,撰文的人是本市一位著名的老作家: 
  最近,某青年作家的通俗小說《城市的情人》出版之後,很受一部分市民的歡迎,一時間,簡直有一點「洛陽紙貴」的味道。可見,通俗文學已經佔領了相當的文化市場份額,由此,引起了我們對於嚴肅文學的出路的又一次思考。我認為,所有從事嚴肅文學的作家都要正視這樣的問題(以下部分略)……無疑的,《城市的情人》是一部文學垃圾,充斥其中的露骨的色情描寫和那些萎縮的靈魂令人嘔吐,面對如此晦淫晦盜的作品,我想,每一個有良知的作家都會憤怒的發問:我們美好的文學傳統何在?每一個有良知的編輯,都應該封殺這樣的作品,為嚴肅文學的尊嚴戰鬥!(以下部分略)…… 
  等等此類。 
  徐思菲在她們那本著名的雜誌裡所寫的採訪,不僅保留了她最初的策劃,而且還利用她和□白的關係,加上了許多純粹是子虛烏有的花邊、噱頭(我還天真的以為,她也許會考慮我的立場呢)。比方,她虛構□白怎樣出沒於妓院,怎樣的把他的性經驗改編成流行小說,還有,他是如何的追逐某種糜爛的生活,在愛情上如何成為都市裡的playboy;甚至,徐思菲還虛構了一個□白曾經的情人,後者對於□白的性嗜好和性細節津津樂道,她還以確鑿的語氣披露說,《城市的情人》裡某某角色其實就是誰誰。 
  顯然,在這些紛亂的文字裡,最令人噁心的就是徐思菲的部分。我感覺到,所有這些批評或者讚美的聲音,其實正在將□白和他的《迷》推入一個荒唐可笑的境地,如果□白接受了這種聲音,或者他對於其中的危險一無所知,我們面對的,可能就不僅僅是荒唐可笑,而是另外一種更可怕的境況。 
  我寫給□白的評論發表在一家文學報上,這家報紙曾經有過輝煌的年代;我自以為這是我最好的作品之一。在這篇評論裡,我始終在強調《迷》作為一部優秀的小說,它的容易被忽略的部分,比方,它的優雅的、悒鬱的敘述,它的對於敘事節奏和技術上的完美追求,以及作為語言的藝術,《迷》如何再現了漢語言的動人心魄的優美。但是,那又如何?它在如此喧囂的話語叢林之中,早已經被其巨大的聲響所淹沒。流行小報和斑斕讀本引導著閱讀趣味,文學報只是寂寞的躺在圖書館的某個角落。我不得不承認這樣一種現實:在如此盛大的話語海洋裡,像我這樣的書寫無非泥牛入海,闃無聲息。 
  周慎野的風流慾望 
  □白真是很厲害啊,周慎野說。 
  現在,他在我的房間裡走來走去,就像一條忙碌的狗那樣。他在我這裡已經顯得很隨便了。他翻動我的書本,紙張,甚至床鋪上的被褥,對我的每一件東西充滿了懷疑和興趣。 
  □白真是很厲害啊,他說。這時他終於坐下來了。他點了一顆煙卷,一條腿很舒服的搭到茶几上。 
  他說, 
  我做了一個統計,最近半個月內,□白在本市媒體上一共出現了38次,幾乎每一家媒體都有報道,其中,《城市晚報》一家,就先後有5次刊登了□白的消息 ;在這些報道裡,若按照字數來看,最長的文章有5122字,最短的只有31個字;從報道立場來看,正面的有31次,反面的有7次;從版面安排來看,刊發在頭條的有5次,第一版或者娛樂版的頭條有19次,文化副刊版6次,其它位置8次--當然,這只是我的不完全統計,因為我不可能看到每天的報紙;要是算上本市以外的媒體,那就多得無法計算了。你說是不是? 
  你都可以做克格勃了,我說,到大學裡教書,真是委屈你了。 
  哪裡哪裡,周慎野說,朋友嘛,多關心關心是應該的。 
  昨天我還專門到市裡的大書店去看了看,他說,場面真是很火暴啊--你都想不來有多火暴。到處都是大海報,買書的人特別多。我觀察了一下,半個小時之內,就有10個人買了書;我還看到,買書的女人比男人多,都是長得漂亮的--是不是漂亮女人都喜歡□白的書?你覺得是不是?我聽說,書都要重印了,就是最近--你說,□白這次能掙多少版稅? 
  不知道,我說,也多不到哪裡去吧。 
  你肯定知道,你是不想說嘛。我保守的估計了一下,□白這次起碼能夠收入這個數吧? 
  他舉起手來,攤開一次,握住,然後又攤開一次。又握住,伸出三根指頭。 
  多少啊?五萬塊? 
  10萬零3百元左右,起碼有這麼多,我反覆算了好幾次了。 
  得了吧你,我說,你要是出版商,他也許能拿這麼多;可惜像你這樣的好人太少了。 
  你覺得沒有這麼多? 
  他看著我。他的神色很嚴肅。 
  沒有,我說,不可能的事。 
  哦,他用輕鬆的語氣說,我也覺得沒有這麼多。 
  不過,就算他沒有掙那麼多,我們也要讓□白請客,你說是不是?他應該請我們好好吃一次嘛。他要是不請我們,就沒有道理啦。哦,我還忘了告訴你了,我也買了一本《城市的情人》呢,我自己掏的錢;我當時想,朋友嘛,買一本贊助贊助,應該的。我買了一本,就等於給□白付了至少兩元錢的版稅,你說對不對?--他當然要請我們客。 
  書看了沒有?我說。 
  當然看了,他說,我花了兩個晚上,看完了。我覺得□白寫得好。他的情節好像有點稀奇古怪,他寫女人寫得精彩,女人想什麼,他全知道--你說,他怎麼知道得那麼多? 
  封面設計不好,太艷俗了,小說其實不光是寫女人的。 
  怎麼不是寫女人的?周慎野說,就是寫女人嘛。寫了一大堆女人,就好像他跟這些女人都有一腿,--你說,他要是沒有那些體會,他能寫出來嗎?我覺得不可能。 
  你要這麼說,我也沒辦法,我說,總之不是。 
  你的意思是,□白光憑想像就可以寫出來? 
  文學在本質上就是一種想像,文學應當創造生活,而不是表現或者複製生活。 
  你總是說得那麼玄乎,我就是說說而已嘛--文人風流,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嘛。 
  看起來他根本不相信我的見解,他從小說裡讀到的就是□白和他的女人們的故事;他堅持自己的判斷,相信□白小說裡的生活就是他的現實,所以,這對於他來說,彷彿是一種傷害。他又點了一顆煙卷,嘴唇裡呼出的煙霧,在空氣裡散亂的飄飛;他很嚴肅的坐在那裡,看著自己眼前的煙霧。 
  然後,我看見周慎野站起來,又像剛才一樣,在我的房間裡走來走去。 
  你的房子裡有一股味道,他說。他的鼻孔在迅速、靈活的蠕動。他看著我。他的神情很曖昧。 
  你老實交代--你要是不老實,罰你請客。 
  什麼?我說。 
  你看你,你越來越不老實了--我們的關係這麼好,你還要瞞著我。 
  我真的不知道啊,我說。他的樣子看上去有點可笑。 
  你說什麼味道?襪子?灰塵?書本? 
  女人,他說,你的房子裡有一股女人的味道。我早就聞出來了,我還可以肯定,這是一個體態豐滿,長相 
  性感的女人--你說對不對? 
  他好像對我房子裡的這種味道很有情緒,我看不出他是失望還是憤怒。總之,他有些不滿意,就好像我這裡不應該被他發現這種味道一樣。他的表情裡甚至還有一點悲傷。這讓我忍俊不禁。也許他真的聞見了女人的味道,因為在我的房間裡,的確有過女人。有那麼一會,我很想對他說起這些女人的故事;但是,我為什麼要告訴他呢?那樣會使得他的悲傷更甚。 
  扯淡,我說,哪裡有。 
  算了,咱們不說這個了,他說,反正你是不肯說實話的--不過坦率的講,我是很羨慕你們的生活的。人生在世,總要放浪一下才有意思嘛,對不對?你看人家□白,多瀟灑,有那麼多女人圍著他,他就有故事可寫了;他寫了故事,掙了錢,又有很多女人去找他,你說這生活多好!你也不錯嘛,雖然女人沒有□白那樣多,可是比我就多多了。我要是寫女人,就沒戲了,為什麼?我沒有女人嘛!你說對不對? 
  扯淡,我說,你純粹是扯淡。 
  你說我們是不是朋友?你說我們是不是? 
  是吧。 
  這就好,他說,我準備最近搞一次活動--就我們兩個人,怎麼樣?這次我請客--你原先說過要請我,可是你沒有請。等到下一次,你請我。 
  什麼活動啊? 
  就是那個嘛,他說,你看你,又裝糊塗了。 
  我明白了。周慎野想找妓女。他想做一個嫖客。我原先是說過請他嫖妓的話,不過我沒有當真;沒想到他還一直記著這事。他把這件事看得很要緊,就好像要籍此證明什麼一樣。也許,他比我要更寂寞一些吧。我至少還有□白那樣的好朋友,還有餘楠,梅若夷,美麗狐狸這樣的女人,或者,我還可以在閱讀和研究中打發無聊的時刻;我所做的這些,周慎野都不會有,所以,他只剩下了對於妓女的想像,彷彿在他寂寞的生活和我們之間,必須通過妓女才可以接近。他看起來是多麼可笑。 
  如果某一天,周慎野邀請我去找妓女,我會不會去?這是一個問題。因為他的過分渴望,這件事情就像是一個陰謀;我沒有找過妓女,所以和周慎野一樣,令我們動心的,也許不僅僅是妓女的肉體。 
  幾年來,我一直在尋找關於虛隱的資料。期間也得到老師和朋友們的幫助,在零碎的紙張和文字裡,我努力綴連他的生平與創作痕跡。憑借這些有用的資料,關於虛隱的許多模糊的境況逐漸清晰,可以說,他的生平和創作已經有了大體的輪廓,一個被時光、趣味、風尚所遺忘的天才作家,在幾十年之後,正在緩慢地浮出水面,他文字中的光芒正在顯現。--下面的部分,就是關於虛隱的生平狀況的較為詳細的介紹。由此也可以部分的解釋,為什麼他的才華會被遮擋和遺忘。是的,這一切有賴於我和朋友們的艱苦搜尋。 
  虛隱,男,原名李開元,又名元元、四寶,1905年生於甘肅省祥川縣李家岔。其父李二白,曾參加清末科舉考試,未中,戊戌年間回鄉,辦私塾,在當地口碑極佳,被譽為「李聖人」。虛隱生母王氏,原為鄰縣馬驛鎮望族,後遭遇匪亂,逃至李家岔,被李二白收留,作妾;虛隱出生時,正房顏氏因病亡故,王氏於是成為正室。虛隱寡言,六歲前口中不能成句,且目光無神,嗜睡,鄉人親戚疑虛隱有呆癡之症。父親李二白雖然為鄉人傳道授業,也頗為焦慮,不知如何是好。唯有母親王氏,悉心照料,不以為意。六歲某天,虛隱偶到私塾門口,父親正在講述《離騷》章句,李先生興之所至,不免搖首吟哦,忽有一學生說到:李先生誦讀如此精彩,何不將《離騷》全篇悉數背出,也令後生飽享耳福一回?此言一出,眾學生無不歡呼雀躍,講堂中一派喧嘩;學生提出這等要求,原也無禮,但李先生博雅之人,不好計較,但他實在不敢肯定,自己能夠背出《離騷》全篇--正在為難之際,忽見一童子走進講堂,朗朗發聲,猶如珠落玉盤相似,他所吟誦的正是《離騷》。只見他口齒伶俐,從容不迫,將《離騷》全篇,一字不落,背了一遍。這童子就是虛隱。一時間,虛隱之名,全縣皆知,被譽為「神童」。原來,母親王氏家學深厚,曾將漢賦、唐詩、宋詞許多篇目,逐一向虛隱講讀;虛隱口中不言,但是胸中早已銘記。 
  虛隱十二歲時被父親送往縣學堂修習功課。所設科目有國文、珠算、地理、醫藥等。但虛隱生性頑劣,對於國文以外科目,並無興趣,常受先生斥責--由此越發偷懶。其時縣裡有妓女名月娥,常從學堂門首經過,虛隱看見其風姿綽約,心動其中--他飽讀詩詞,於男女風情比同齡人諳熟許多。於是常常逃學,與月娥廝混;月娥也喜歡虛隱俊雅可愛,視如小弟。虛隱曾對月娥說,要娶她為妻;月娥大笑,摟虛隱在懷中,說道,我做你最親的姐姐,也是一樣。當時有一嫖客,名馬三,是縣長公子,常來月娥處留宿;馬三性殘忍,喜歡月娥裸行室中,且加鞭笞,月娥肌膚上,傷痕纍纍,卻又強作歡顏。虛隱聞之大怒,伺機報復。一晚,馬三大醉,在月娥房中尋歡,虛隱手持利斧,一通亂砍,馬三當場斃命;月娥大驚失色,慌亂稍定,取出自己歷年積蓄,交給虛隱,叫他趕快逃走。虛隱倉惶逃至省府蘭州。馬三被殺案當時轟動一時。縣長大怒,逮捕李二白,抄沒其全部家產;李二白在獄中不知所終;母親王氏只有虛隱一子,傷痛過度,自縊而亡。一時間,虛隱家道零落。妓女月娥本欲攜父母外逃,結果在鄰縣被抓,在獄中受獄卒輪姦,不堪其辱,於是自殺。 
  1919年虛隱到甘肅蘭州。他改名虛隱,在蘭州郊野租居於偏僻民房。這期間,他開始寫作,寫了大量古體詩詞、曲賦,後遺失。1921年,風聲已過,虛隱開始在蘭州街頭出沒。月娥所給盤資已經所剩不多,虛隱到城隍廟,以抄寫帳目為生。城隍廟有許多書刊銷售,虛隱偶見一本《文學創造》月刊,喜歡其中故事,於是在閒暇之際,開始用白話文寫作散文、小說。《夜奔》就是在這一時期寫成。《夜奔》講述一名妓女,因愛一名讀書學生,手刃富紳公子,而後紅拂夜奔情節,--這故事,其實有虛隱自感身世之意。一日,有一儒雅文人在城隍廟購書,看見虛隱字體飄逸,很是喜歡,問他可願意做文字編校工作。此人正是《河洲報》總編達文先生。當時虛隱23歲。   
  虛隱(2)   
  達文看過虛隱作品後,大加讚賞,驚為「天人」。《夜奔》一篇,達文推薦於上海《新文學》雜誌,發表於1931年2期上,北京××先生曾作短文稱讚說,小說文字「委婉雅致,意蘊渺遠,有如武家高手,滿紙生煙而不留痕跡」。虛隱其餘部分散文作品,發表於《河洲報》副刊上;蘭州《現代文學》雜誌,先後刊登虛隱小說《逸情》、《鄉村物語》、《易水之歌》等。一時間,蘭州府各學校青年,爭相傳閱虛隱作品。達文愛才,讓虛隱編輯副刊,由此和當時許多文人都有往來。在師範學校任教的作家肖仁喜歡虛隱小說,和虛隱經常往來,由於家境富裕,所以多次宴請虛隱,談文論藝。肖仁喜歡縱酒,虛隱不免常常大醉而歸。一日肖仁邀虛隱到妓院嫖妓,虛隱看見其中一名妓女,長相酷似月娥,因此勾起舊日回憶,不免淚流滿面;肖仁驚訝不解,問虛隱原因,虛隱於是說起月娥之事,當然,個中人命一節,他隱去未談。肖仁感歎說,自古文人多情,看來不假。 
  但是肖仁為人,其實促狹多疑,他猜度虛隱如此詭異作為,必有隱情;同時他又嫉妒虛隱鬼才,於是他托人四處打聽虛隱出身來歷,結合小說《夜奔》,隱約知道祥川縣馬三人命案件與虛隱有關,於是化名在《現代文學》上發表《奇文當有奇事》一文,文中寫到一位近年活躍於文壇的青年才俊,其實大有奇怪來歷;他涉嫌殺人事情,所以對自己身世諱莫如深;他為人浮浪,人品不佳;其文字雖然華美飄逸,但是若與海派文字比較,可以窺見許多剽竊痕跡。等等。 
  肖仁在文章裡沒有道出此人是誰,但是外人一望可知,文中處處影射虛隱。此文一出,頓時謠言四起,眾說紛紜。達文先生即刻在《河洲報》撰文,怒罵該文作者居心叵測,予以嚴厲反擊,但是眾口鑠金,收效甚微;再加上當時達文先生因涉嫌「赤色」,受到蘭州當局嚴密監控,總編職務形同虛設。虛隱惶惶不可終日,於是再次從蘭州出走。達文先生送他一筆盤費,同時還有寫給外地朋友的推薦信數份,囑虛隱到異地繼續創作生活,無論有何變故,也不要放棄。虛隱與達文先生揮淚告別,數月後,輾轉到達上海。時為1933年,虛隱28歲。 
  虛隱租住於漢口路29弄12號一處民宅,通過達文先生的推薦信,輾轉找到上海文聯李先生。原來,李先生數年前已經注意到虛隱作品,雖然他認為虛隱所走的是海上一派風格,文字未免過於綿密,但是也很欣賞虛隱才華。他推薦虛隱到上海書局做校對,每月薪水為大洋3元。虛隱在工作之餘,潛心寫作,寫出《陳年舊事》、《夜的遠處》等小說;先後刊登於1934年上海《文學》雜誌上。由於往昔江湖糾葛,虛隱署名「甘夫」。虛隱此時文風,較原先在蘭州時已有不同,行文雖然一貫華麗典雅,但又有曾經滄海之樸素老道,猶如中國畫中,工筆轉入寫意。《文學》雜誌主編石先生大為讚賞,認為虛隱「深得歐美意象派精髓,行文敘述開合有度,令人喜出望外,在當今文壇,實屬不可多得」。××先生也讀過虛隱小說,他曾與文聯李先生談起虛隱,認為若在題材上更多一些家國、生命之思,當會在寫作上自成一派。虛隱深感欣慰。 
  上海花花世界,令虛隱眼界大開。石先生多次帶虛隱出入燈紅酒綠之地。虛隱收入有限,但也揮金如土,縱情聲色;其風流行徑,曾受到李先生嚴厲批評。其間所寫《上海的舞女》、《風塵》等小說,雖然深受青年學生喜歡,但是其中所流露的頹廢、奢靡氣味,被「左聯」人士不齒。 
  上海「大世界舞廳」有舞女名盛伊惠,相貌、氣度與月娥相似,虛隱很是喜歡,常去盛伊惠處留戀。他也帶盛伊惠出入文友聚會,其小說《上海的舞女》,就是取材於前者故事。虛隱雖然數得盛名,但是令人驚奇之處在於,上海文藝界始終對之採取不冷不熱的態度。曾有作家倡導為虛隱開作品研討事宜,因應者寥寥而作罷。石先生曾預備將虛隱小說結集為《夜奔》,收入「新中國文藝叢書」出版,但是不知何故,上海書局出版文叢時,並未收錄虛隱作品。另外,虛隱收入菲薄,又要留戀於風月之地,所以在上海數年,總是處於困窘境地。虛隱曾經有歸隱之意,因為達文先生曾來信告知,肖仁已經病故,蘭州府文壇陷於平靜,他若回去,不會再有從前紛擾。盛伊惠也願意和虛隱回去。但虛隱反覆斟酌,還是決定滯留上海。他少小離家,四處飄零,縱然回到蘭州,那又如何?更主要原因是,虛隱正專注於一部長篇小說的寫作;他所寫長篇,名為《浮生》,計劃寫40萬字,此時已經寫有一半,這部長篇,蘊積他半生心血,也期望由此改觀他在文藝界的清冷處境。上海著名文人×××曾看過部分手稿,驚為「天才之作」,鼓勵虛隱寫完,他可以代為出版。盛伊惠雖然久入風塵,但其人多情,她見虛隱生計艱難,不僅不要虛隱花費,反而自己拿出積蓄,幫助虛隱應酬、寫作、及生活開支--虛隱之窮,之風流,盛伊惠之多情,之有義,曾被上海文藝界傳為佳話。 
  1938年6月某晚,虛隱正從漢口路回家,忽有幾個戴墨鏡漢子手持棍棒,衝上前來,對著虛隱一頓暴打。虛隱大呼救命,其時夜色已深,行人寥寥,就算有人,也唯恐避之不及。頃刻之際,虛隱昏死過去。是夜,虛隱所租住漢口路29弄12號房子,突發大火,虛隱房中書籍、手稿全部付之一炬--其中就有未寫完小說《浮生》。也是這晚,盛伊惠被一個不明身份男子槍殺於「大世界舞廳」一間包廂內。 
  虛隱後被好心人送往某診所,幾經搶救,這才保住性命。但一條腿已經殘廢。著名文人×××等人曾來探望虛隱,給其一些費用,作為回鄉資費。虛隱曾有尋找元兇,為自己和盛伊惠報仇雪恨的念頭,傷癒後,他四處打探,未果。上海《週末申報》就虛隱事件刊登過數次報道,報道稱,這是一場情場「三角戀愛」事件云云。究竟誰是元兇,不了了之。 
  虛隱經歷這場變故,萬念俱灰,許多文藝界友人此時都有意和他疏遠。此後,虛隱消失,不知所終。1940年代,有人曾在北京街頭見過一瘸腿乞丐,其容貌類似虛隱。又有人在成都看見一算命先生,依稀有虛隱神態。當然,這些都是傳聞。 
  虛隱家鄉,1940年代還有兩位同父兄長居住。後遭遇大饑荒,李家岔村民無一倖存。蘭州達文先生,於1945年亡故,其後人移居國外。 
  我所知道的虛隱生平,就是如此。這其中,虛隱的大部分作品已經無法得到了。1980年代以來,海派文學大盛,許多在現代文學中一度銷聲匿跡的作家作品,雨後春筍一般進入大眾的閱讀視野。時間證明了他們作品的價值。而虛隱,實際上是1930年代文學中一位無可爭議的佼佼者,但是很奇怪,虛隱的作品卻沒有重現於世人的面前--也許這一切,和虛隱不明確的身世有關?和那場奇怪的大火,以及他的神秘的消失有關?或者,和他生命裡的那些女人有關?和×××有關?是的,虛隱留下了許多難以解開的謎團。而且,隨著時間的流逝,它很可能會成為永久的 
  謎語。   
  林小芳(1)   
  我的同事。她敬業、熱心、善良。但是現在,她變成了一個愛哭的女人。我看見她在很多地方哭。就好像哭泣是她的生活。她哭泣的樣子非常悲傷,讓我們感覺到生活的蒼涼。她原先並不是這樣的。只是由於她忍受不了打擊,她才開始哭泣--除了哭泣,她還會有別的更好的辦法嗎?我要是像她一樣悲傷,就可以去喝酒,找朋友傾訴,或者,和一個陌生的女人約會,看色情的碟片,還可以寫幾首感傷的詩歌;作為女人的林小芳,就沒有我這麼幸運:她只有哭泣是屬於自己的了。 
  現在,她和幾年前相比,簡直就是兩個不同的人。那時候,她真是很風光啊。她畢業比我要早幾年,我到中文系的時候,林小芳已經是系裡的老師了。她講課邁力,很受學生的歡迎;經常在課間休息的時候,還有一些男女學生來和她討論問題。中文系的課程,本來籠統至極,不像理科,可以有許多具體的問題--但是林小芳和她的學生看起來就不一樣了,他們熱烈的討論,就像是真有許多問題在課堂上沒有解決那樣。那時候林小芳風華正茂,臉上總是流露出幸福的笑容,對於生活中的一切都充滿了熱愛。她還是一個善於裝扮自己的人,她的衣服看上去比較簡單,色彩也沒有那麼鮮艷,但是經過她的搭配,就有一種不俗的感覺;她臉上的皮膚被她收拾得很光滑滋潤,水分飽滿,有強烈的質感;遠遠的看見她走過來,臉上瀰漫了燦爛的笑容,接著我們會聞見她身體上的一股清淡的、恰到好處的香味--就好像她的香味是從她的笑容裡產生出來的。說實話,她的相貌算不上姣好,至多屬於中人之資,但是,由於她對於色彩、氣味方面的嫻熟調和,以及對於生活的自信態度,使得她具備了某種優雅的氣質。她甚至因此而顯得可愛起來了。老實講,曾經有一段時期,我為林小芳的風度著迷。我想,如果有一個女人非常漂亮,但是脾氣不好,說話粗魯,打扮媚俗,她哪裡會比得上林小芳?她長得好又能怎麼樣,沒有優美的氣質,照樣令人失望。兩相比較,誰是真正的美人?當然是林小芳。 
  但是這種幸福的景象持續了沒有多久,大約是兩年左右吧,我們發現,情況突然發生了變化。原先的那個優美、充滿活力的林小芳不見了,我們看到的是一個悲傷的林小芳。她臉上的笑容被哭泣過後的淚痕所代替,她疏於裝扮,皮膚被風弄得很粗糙,頭髮散亂的在頭上飛舞;她的衣服也沒有原先那樣平整,上面還有明顯的灰塵--她一下子老了有十歲。看著她的這種樣子,我曾經感傷的想,生活真是殘酷啊。一個那樣活力四射的人,衰老起來卻是這樣的快,簡直令我們無法接受。 
  而且,她也沒有興致來回答學生的疑問了。在課間,我們看見她坐在那裡,沉默無語,神情零落;上課的時候,她不像從前那樣神采飛揚,她的動作很機械,還經常寫錯別字。只有在講到李清照的時候,她的語言才變得生動起來--她教的是古代文學。她本來就喜歡李清照。原先,在林小芳的熱情描述中,李清照是一個幸福的詞人,她玉樹臨風,多愁善感,花朵的芬芳四處瀰漫,春天的流水從她的居室之旁潺潺而過,彷彿就是那些柔媚的辭章,更何況,還有一個倜儻風流的趙明誠,她的生活是多麼美好啊。但是當林小芳變得憂鬱,李清照就不再是這個樣子了,李清照成為一個身世飄零、感花傷時的詞人,她雖然有過幸福的時刻,但是不久,因為戰爭,因為心愛的丈夫離她而去,她的生活就顯得支離破碎了--更加不幸的是,在她的晚年,她居然和一個沒有品味、渾身都是市儈氣味的老官僚結了婚!由此可見,自古紅顏多薄命,一介弱女子,無論如何抗爭,如何追求幸福的人生,終不免枉自歎息,一無所獲啊。--林小芳講到這個情節的時候,她眼睛裡的淚水再也無法控制,當著許多學生的面,奔湧而出;有一些女學生受到了感染,也都熱淚盈眶。很顯然,她如此動情,是因為她在李清照的寂寞裡找到了自己的影子。 
  這些事情,我原先不大知道,是周慎野告訴我的。周慎野說,林小芳之所以有如此大的變化,與她個人生活裡的不幸遭遇有關。她的丈夫到美國讀博士去了,期間,他也數次回國,看望林小芳;她的丈夫最後一次回來的時候,告訴林小芳說,他正在辦理林小芳到美國的簽證手續,但是半年之後,她的丈夫在一封簡短的來信裡提到,他已經與一個經營餐館的美國女人建立了戀愛關係;他請她忘記從前的一切,重新開始新的生活。林小芳在收到這封信之前,正沉浸於巨大的幸福和憧憬之中,她的肚子裡,還有一個新的生命在健康成長,可以說,她從來沒有像那個時候一樣處於生活裡的顛峰狀態--所以,你完全可以想像她所遭受的打擊。它突如其來,讓她一點沒有準備。她萬念俱灰,花容失色,整夜哭泣,明媚的日子忽然變得黑暗。的確,這樣的遭遇比李清照還要淒慘。 
  她的丈夫為什麼要拋棄林小芳?也許到美國讀博士的男人都會這樣吧。但是周慎野瞭解到了新的版本,其中之一是,林小芳曾經和她的男學生有過曖昧的關係,有一次博士深夜歸來,看見林小芳的一個男學生還在家裡逗留;雖然她們的姿勢看上去沒有特別的跡象,但是這個時刻本身就是可疑的。博士留洋,視野開闊,知識淵博,但是男女授受不親的古訓卻沒有得到多少改變。另外一種版本是,林小芳是一個性慾非常旺盛的女人,這一點從她的長相上就可以判斷出來;她幾乎每天都有這種要求,令一心讀書做學問的博士不堪其苦。這兩種說法其實有某種內在的聯繫,可以看作是一個問題的兩個方面。 
  顯然,周慎野的考證有虛擬和杜撰的成份。比如,他怎麼知道林小芳的性慾很強烈?難道他曾經偷窺過她的夜生活嗎。清官難斷家務事,他周慎野怎麼可以知道得這麼清楚?很可能事實並非如此。但是總之,他們勞燕分飛了。我們看見了悲傷的林小芳。 
  她從幾年前就開始哭泣了。我之所以記得,是由於這件事情過後不久,我的生活裡出現了一個名叫沈易欣的女人;這個女人和我上演了一出短暫的婚姻鬧劇。我原本就是一個拮据度日的人,因為沈易欣的關係,我的生活猶如散沙,無從收拾,困頓如洗;這倒也罷,更令人難堪的地方在於,我在中文系的名聲變得飄忽迷離,各種各樣的說法此起彼伏,在許多人的眼裡,我是一個背德者,一個利用類似的事件獲取肉體和房子的騙子。而我在其時所保持的某種緘默,被他們看作是我對於真相的承認。(實際上,就算我有一副玲瓏口舌,又如何能夠說得清楚呢。)甚至,他們對我的學術研究產生了懷疑,就好像我的課題研究與這件事有著必然的聯繫。--由此我想到他們對於林小芳的悲傷的猜測,也許同樣包含了許多臆想的成份;但是很顯然,我受到的指責比林小芳要多,她被看作是一個愛情的受害者,她值得同情,問題出在美國博士那邊;我就不一樣了,我更像一個無恥的獵艷者。所以,和林小芳相比,我更加不幸。但是生活就是這樣,他們似乎無意於給我解釋和澄清的機會。既然如此,那就隨它去吧。 
  大約是半年之後,有一次在課間休息的時候,我遇見了林小芳。她挺著一個大肚子,看起來很快就要生產了。她和我打了一個招呼,簡直讓我有點受寵若驚--因為就算是從前的時候,她也是不怎麼和我說話的。看得出來,她已經從悲傷裡恢復了。她的氣色不錯,因為她的大肚子,她甚至還顯得有些雍容。她看著我,從上到下把我打量了一番,就像是原先不認識我一樣。 
  她說,你的事情我聽說了。 
  是嗎,我說,很慚愧,讓你笑話。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可從來沒有笑話過你。 
  謝謝你。 
  你太客氣了,人生在世,誰都會遇到不幸的事情;好人沒有好報,就是這樣的。你放心,他們說什麼我才不相信呢。我只是覺得,我們都不容易。 
  這幾句話說出來,我看見林小芳的眼睛裡湧動起淚水,有幾顆已經流下了臉頰;她一定是由我及她,勾起了傷心往昔。果然她說,同是天涯淪落人啊。 
  謝謝你,我說。我看著她悲傷的樣子,想起我曾經和周慎野不無惡作劇的推測她的好色,真是感覺到慚愧。 
  沒關係的,她說,過去了就好。我支持你,我理解你,你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幫忙,你就說吧--我比你要大一些,你就當我是你的姐姐吧。--你是哪一年出生的? 
  我告訴她我是哪一年。我看見她的臉上出現了笑容。 
  我比你要大一點,她說,就算是一點點,我也是你的姐姐呢。所以你要是有什麼煩心事,你要告訴我,好不好?你一定要告訴我。 
  她顯得很高興。從表面上看,她這麼高興是因為她比我大一點,實際上,是由於她終於找到了一個比她更不幸的人--這個人就是我。她同情我,主動和我說話,把我當作是她的兄弟。正是因為共同的不幸,我們走到一起來了。這一切真是有些可笑。不久前,我還在背後說她的壞話,把她看成一個輕浮的女人,現在,我們卻變得如此親近。而且我相信,她對於我的關心是真實的,並沒有摻雜其它的成份。   
  林小芳介紹的女孩子(1)   
  我們認識後不久,林小芳就開始給我介紹女孩子。她先後介紹過好幾個。她對於我的個人問題非常熱心。她告訴我說,一個男人,找一個什麼樣的女人做老婆,實在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甚至比有一套大房子,評上教授還重要,因為,對房子不滿意,可以換;教授評不上,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許多人沒有評上教授,一輩子照樣過得很好;老婆要是有問題,那就很麻煩。反過來講,也是一樣。所以,男人找老婆的時候,一定要慎之又慎,不能出一點差錯。 
  講到這裡,林小芳的眼睛又濕了。要把從前的不幸徹底忘掉,真是不容易啊。 
  林小芳介紹給我的女孩子,看上去都很有個性,成份也比較複雜,這說明林小芳的交遊比較廣泛。說起那些女孩子,真是一言難盡。舉例說,有一個女孩子,長相還算溫柔秀美,當我們在一家咖啡屋見面,她第一句話就說, 
  首先申明,我不和月收入3000元以下的男人交朋友。 
  她的這句話嚇了我一大跳。其時,我的薪水也就1000來元。就算我有3000元,我也無法習慣她的這種赤裸裸的口氣--我同時還聞見她嘴巴裡的一股濃厚的氣味:她有口臭。 
  林小芳沒有告訴你嗎?我說。 
  沒有,她說,這是個人隱私,跟別人打聽不方便,你說是不是? 
  那就算了,我說,我根本沒有這麼多--請你另尋高明吧。 
  另一個女孩子非常胖,我估計她的體重超過了65公斤。她的乳房格外的飽滿,走動的時候,胸前就像是安裝了兩個大水袋,搖搖晃晃,頗為壯觀。坦率的說,她的長相確實不怎麼樣。當然,這些東西都是身外之物,只要她人品沒有問題,能夠過日子,也沒有什麼。 
  我們在林小芳的主持下,見了一次面,吃了一次飯。她看上去非常害羞,話說得很少,也許是為自己的相貌感覺到自卑吧。說實話,我很喜歡她的這種謙虛的態度。第二次見面在我的房子裡,她特意打扮了一番,還描了眉毛,但是她好像不太擅長這些方面,所以她的臉孔五彩斑斕,就像一位馬戲團的女演員。她自己也為她的打扮難為情,臉色通紅,一直做出害羞的樣子,說話就更少了。我也是不善於和陌生女人聊天,所以場面有點生硬,幸虧不久還有課,我就上課去了。等到我回來,看見房子裡乾乾淨淨,沒有一點灰塵,傢俱和床鋪就像是洗過一遍那樣。此時她正在忙著收拾馬桶,一點沒有嫌棄的意思(我房子裡的馬桶經常堵塞,所以很髒)。她汗流浹背,描好的眉毛也被汗水弄得七零八落。她的這個樣子真是讓我感動。等到她刷完馬桶,我提出,和她一起到外面的飯館裡吃飯。她害羞的笑了,她說,早都準備好了。我這才發現,她在廚房裡已經弄了許多菜,只差一炒了。 然後她就開始熟練的做菜,香味很快在房子裡瀰漫開來。她做的菜非常美味,我胃口大開,簡直像一個饕餮之徒。我問她菜何以做得這麼出色,她說,她的父親就是某酒店的大廚,所以算是得了一點家傳。 
  那天晚上送走胖女孩之後,我認真考慮過是不是和她建立進一步的關係。雖然她的長相難看了一些,但是正如林小芳告誡我的那樣,找老婆是為了過上舒服的日子,一個漂亮的老婆固然可以滿足男人的虛榮心,可是那能當飯吃嗎。想到這些,我心裡比較激動,一時間難以入睡,於是爬起來寫論文。 
  結果我發現,我的一些論文手稿找不到了,書桌上整整齊齊擺放的是書和一摞空白稿紙。我起初疑心是不是被胖女孩放到書架上了,找了很久還是沒有找到;我還發現,我的兩本日記也不見了(我的日記都編了號,一眼就可以看得出)。--這真是讓我大吃一驚。我的日記雖然沒有什麼特別的隱私,但我是不打算讓別人看的。即使她真做了我的老婆,我還是不想讓她看的。 
  我慌慌張張的給林小芳打電話,問胖女孩的電話。這時候已經是深夜,但是我顧不了那麼多了。林小芳關心的問出什麼事了,我不便明說,搪塞了一番。撥通胖女孩的電話,一個男人接了,很警惕的問我是誰。我估計他就是酒店的大廚。還好,胖女孩接了電話。她口齒清晰,聲音明亮,顯然還沒有入睡,我懷疑她也許正在看我的日記。 
  我說,我的日記本是不是在你那裡? 
  她又像從前一樣害羞的說,我以為是書,就拿過去了。 
  手稿呢? 
  什麼手稿? 
  就是我放到書桌上,寫了字的那些稿紙。 
  哦,是那些廢紙吧,她說,我和垃圾一塊扔掉了。 
  她居然把我的手稿當成了垃圾!幸虧她還不是我老婆,要不然,這日子可怎麼過啊。 
  我努力讓我的語氣顯得平靜一些。我說,請你不要看我的日記了,好不好--它們沒什麼意思。明天請你還給我,好嗎?我來取。另外,你把那些手稿扔到哪個垃圾箱了? 
  夜裡我打著手電筒在樓下的垃圾箱裡找我的論文手稿。我一身都是臭烘烘的味道。有幾個保安走過來,問我在幹什麼。他們大概把我當成小偷了。我解釋了一番,還好,他們很同情我,還幫著我翻垃圾。謝天謝地,我的那些手稿終於找到了。 
  第二天,我把我的日記拿回來了。我們短暫的戀愛就此結束了。因為這件事,我還有點生林小芳的氣,我說你把我當什麼人了,好歹我也是個大學老師嘛,居然介紹這樣一個沒文化的人給我。林小芳聽了這事,也很吃驚,她說,胖女孩還有個本科文憑呢。 
  林小芳想一想說,我估計她的文憑是她爸買的吧?要不然,她怎麼會這樣無知? 
  林小芳沒有氣餒,不久她又介紹了一個女孩子給我。這位女孩子,跟原先的大不一樣,是一位詩人。我大學讀的是中文系,對於詩人向來很有好感,準確一點說,我也算是半個詩人;那時候還追求過中文系的一位寫詩的女孩子,她的詩寫得非常好,有一些句子給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有一個時期我暗戀著她,曾經偷偷地給她寫過一封情書;但是很不幸,我沒有機會和她約會,倒不是她有多麼高傲,而是由於,追求她的男生實在太多,每一個人都比我長得帥,這令我深深自卑。現在,我不知道她到了哪裡,也沒有見過她寫的詩歌,也許她已經相夫教子了吧。但是無論如何,那種美好的印象至今令我記憶猶新。她長得很美。所以,找一個詩人其實是我的一種理想。我倒不是希望她的詩歌寫得有多麼優美,並不是每一個寫詩的人都是天才,詩歌寫得好或者不好,沒有關係,重要的是,熱愛詩歌,則意味著靈魂的某種程度的純潔,在這個甚囂塵上的世界裡,這樣的人越來越少,彌足珍貴。我愛詩人。 
  我第一次見到她,就為她的風度著迷。她有一種迷人的憂鬱氣質。她和我談論艾略特、卡夫卡、海子,一聽就知道她讀書很多,不像現在某些美女詩人,什麼書都不讀。她還對當下文壇上某些美女作家的身份和寫作風格提出了懷疑。她說,有一個西安的美女作家她遇見過,實際上長相非常之醜陋,只不過是某些出版商人製造噱頭而已;有一些長相漂亮的,作品其實寫得非常失敗。總之,文壇上泡沫太多,真偽難辨。 
  和她說話,讓我長了許多見識……她的聲音也很好聽。她的臉面白淨細滑,當她說話的時候,她的眉毛在優雅的舞動。我忍不住想,要是和她一起生活,該是多麼有情趣和品位的生活。最起碼她不會把我的手稿扔到垃圾箱裡去吧。當然,她的電話多了一些,我偷偷計算了一下,我們第一次見面大約有兩個小時,這期間,她接了十一個電話,通話最長的一次,足有二十分鐘。當然,這沒有什麼,她要是電話少,那反倒不正常了。閒談之中,她偶然提起,她的一部詩集要出版了。詩集名叫《你的手摸過我的臉》。 
  我準備賣掉一部分--你能不能幫我推銷一點? 
  沒問題,我說,十分樂意。 
  她對我嫵媚的笑了一下,她說,那麼,你能夠賣出多少本呢? 
  一百本,我說,我先幫你賣一百本,等到我賣完了,再從你那裡拿。 
  我想,要是她做了我老婆,賣書還不就成了我們家的事情了嗎。幫她賣多少我也願意。一千本全賣完才好呢。 
  過了半個月,我們見面的時候,她把書也帶來了。書做的還算漂亮,只是封面上的一個裸體女人顯得比較曖昧,倒像是一本色情小說。她從中取出一本給我,她說,這本是送給你的,請你多批評。--當然,我一般不會送人的,給你送,主要是聽說你也寫過詩,算是同道了。 
  我一定拜讀,我說。 
  承蒙她這麼看得起我,我真是有點受寵若驚了。 
  報紙上有一條消息,你也看看吧,她說。接著她遞給我一份報紙,是那天的《城市晚報》,上面果然登了關於她的新聞: 
  本市著名美女詩人×××的詩集《你的手摸過我的臉》近日隆重出版,有關評論家認為,這本詩集的藝術水平,早已經超過了國內著名女詩人××,充分顯示了本市詩歌創作在全國詩歌界的實力。 
  祝賀祝賀,欽佩之極,我說。 
  哪裡哪裡,她嫣然一笑,說,其實,這本詩集代表不了我的最高水平,評論界要這麼說,我也沒有辦法--媒體也要製造賣點嘛,你說是不是?我準備過些日子再出一本詩集,下一本應該比《你的手摸過我的臉》更好--當然,我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她這麼雄心勃勃,我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我拿了一百本詩集回來。上課的時候,向我的學生隆重推薦了一番。因為從前沒有做過類似的事情,所以我說著說著就臉紅了,倒好像我推銷的詩集有問題一樣。好在我的學生還算支持我,買了大約有二十本。我給梅若夷也說了這件事,她聽了哈哈大笑,眼淚都笑出來了。不過她也夠哥們意氣,拿走二十本,第二天就把書錢拿來了。我問她,怎麼這麼快就賣掉了? 
  梅若夷大笑說,你問那麼多幹什麼?反正賣掉就是--不過他們說,你的情人的詩實在不敢恭維呢。 
  我想,梅若夷這樣說,也許是有點嫉妒我們的關係吧。不管怎麼說,賣掉就好。 
  我又讓我的一些朋友買了幾本,最後,還剩下五十多本,怎麼也推銷不出去了。女詩人打電話來,問書賣完沒有。我虛榮的說,全部賣完了--見面的時候把書錢給你。 
  我把書錢給她的時候,她很高興。她說,按照目前的銷量,估計很快就可以重印了。 
  實際上,給她的書錢裡,有一半是我的薪水。至少一半的詩集還在我的房子裡。但是,這些事情怎麼好給她講呢。 
  而且我發現,自從出版了《你的手摸過我的臉》之後,她變得越來越自信了。有一次,她提出,要看一看我從前寫的詩歌。我說,我的那些詩,都寫得很臭,不值一提,看它們做什麼。她說,看一看有什麼關係--聽說你寫得還不錯嘛。看她的表情,就好像她看我的詩,是給了我面子。我躊躇再三,翻出一些從前的詩稿,給她看了看。她讀詩的神態看上去像一個語文老師。看完之後她皺了皺眉頭說,有幾首還行吧--可惜手法過於老了。然後她逐字逐句的給我講,我的寫詩的手法老在什麼地方;她注意到我的表情比較敷衍,就有點生氣,她說,你為什麼不好好聽我講呢? 
  我說,我早已不寫了。 
  那也要學一學,她說,最起碼你得學會欣賞一首好詩吧。 
  她接著給我介紹在詩歌裡如何使用新技巧。她舉了幾個例子,都是她的詩集《你的手摸過我的臉》裡的;她動情的背誦她的詩歌,身體裡的氣味瀰漫過來,令我心動。說實話,我對於她的肉體的興趣遠遠超過了她的詩歌。其實我心裡認為,她的詩寫得並不怎麼樣,甚至還比不上我的,只是我不可以實話實說,那樣會讓她很傷心--我們其實都需要說謊。 
  有一次她談論起本埠文壇,對於一些人提出了嚴厲的批評,比如,誰誰太老了,還佔據文壇某張交椅,真是恬不知恥,某某則有剽竊的嫌疑,還有一個人人品惡劣,卑鄙下流。說著說著,她提到了□白。 
  她說,□白此人,恕我直言,不敢恭維。 
  我這麼說令我很吃驚。我說,你是說他的小說寫得不好嗎? 
  不好,她說,充其量不過是通俗文學而已,根本不是嚴肅文學,文學需要崇高,需要探討人類的心靈衝突,他寫作的是色情文學,只會譁眾取寵一時,而不能真正回答文學的核心問題。 
  不對,我說,不是這樣的,也許你沒有好好讀他的書。 
  她看著我,有點吃驚,因為這是我第一次反對她的看法。 
  她說,我知道你和□白是好朋友,但我還是要嚴肅的提出我的觀點:你是不識廬山真面目啊。他的寫作是沒有希望的,知道不知道?而且我還要勸你,如果你和我做朋友,就要離□白這樣的人遠一點,--我不願意和這樣的人來往,太俗氣了。 
  你簡直是-- 
  她打斷了我的話,她說,而且他的人品不好。我記得有一次和他一起吃飯,他言語粗俗,下流無恥,真是不堪入耳,我實在想不通,這樣的人居然混跡文壇-- 
  你簡直是放屁,我說。 
  她看著我,臉上的表情詫異之極。然後,我看見她的臉孔變得通紅。她的眼睛裡湧出了淚水。 
  你讓我噁心,她站起來,憤怒地說。她呼吸急促,胸部在劇烈的起伏。 
  她說,真是物以類聚--原來你是這樣粗俗不堪的人,算我瞎了眼。 
  她拂袖而去。 
  和女詩人的交往到此結束。雖然我說了粗俗的放屁二字,確實很傷她的自尊,但是我並不感覺到後悔。她需要的是綠葉一類的陪襯,根本不需要我這樣猥瑣的男人。她無視我的存在,生活於某種可笑的虛擬之中;她虛擬了自己的身份,最終忘記了自己是誰。也許從一開始交往,我就應該明白這一點。而我一再忍讓,無非證明,我也有虛榮心,我也是一個無聊的人。因為這件事情,我甚至對於我在大學裡寫了情書的女孩子也產生了懷疑,幸虧我沒有追到手啊。 
  林小芳見到我說,原以為你和女詩人可以談成朋友呢。 
  林小芳的語氣有一點輕描淡寫的樣子;她不過是假裝對這件事情感到惋惜,實際上,她很滿意這樣的結果。能夠看得出來。林小芳已經從過去的不幸中恢復了,臉上又精心地敷了 
  化妝品,看上去滋潤飽滿。 
  我說,你早就知道我們談不成吧? 
  林小芳笑起來了。她的臉上還出現了一點紅暈。她說,你冤枉我了--我可是你的姐姐,我能騙你嗎。不過說實話,她這個人毛病比較多,原先我不想給你說,因為你們在談朋友嘛--她這個人挺複雜的。--你不想知道? 
  算了,我說,事情已經過去了,我也不想知道那麼多了。 
  所以,要找到一個情投意合的女朋友,談何容易。你看我,幾年過去了,也有好多熱心人給我張羅,可是我還是心灰意冷,除非有特別合適的,否則,我寧願獨身。你說是不是? 
  說到這裡,她的眼睛裡又出現了淚水。 
  林小芳給我介紹的最後一個女人是孔美婕。那個有著很大乳房的研究生。相對於前面的那些女人,我可能更喜歡孔美婕。她的大乳房。她的愚蠢的樣子。我還設想過和她一起生活的景象。但是我很快發現,孔美婕對於我這樣的男人缺少興趣。她喜歡□白那樣的男人。他可以給她帶來足夠的虛榮,可以讓她發出快樂、恣意的大笑。我就不同了,我熱愛一本書勝過一朵玫瑰,即使我擁有一大把正在開放的玫瑰,又能怎麼樣呢?我不知道該把它們放在哪裡,又可以送給誰。所以,我根本不會就此責備□白。我也沒有多少興趣去瞭解□白和孔美婕的關係到了哪種地步。我會嫉妒□白,但是我不會生他的氣。我相信,□白並非刻意為之,一切只和孔美婕的嗜好有關。就算她沒有遇見□白,她也會遇見別的任何一個像□白那樣的男人,除非我是世界上最後一個男人。 
  林小芳對於這件事情也有看法。 
  孔美婕這個人很虛榮,她說,女人一般都比較虛榮,但是孔美婕的虛榮有些過分。你比方說吧,我比她也就大那麼幾歲嘛,她就總是對我說:林姐,我不敢想像到你這個年紀我該有多老。--她簡直是放屁。這不是明著嫌我老嘛!我有多老啊,你說我有那麼老嗎?還有,她覺得自己是風華絕代的大美人,自信的不得了。其實她有多漂亮,不就是波大一點,能勾引男人嘛。--你說對不對? 
  林小芳越說越生氣,我想要是她再說下去,孔美婕就會變得比妓女還要無恥。女人有時候真是奇怪,她們平時看上去那麼友好,就像一對姐妹那樣,可是說起壞話來,比刀子還惡毒。 
  不過你們那個叫□白的傢伙,也不是個好東西。林小芳說,兔子不吃窩邊草,她怎麼就做的出來這種事情?他還是個作家呢,你說,這樣的人能寫出好作品嗎?我認為好作品只有-- 
  不是這麼回事,你誤會了。 
  是嗎,那你說是怎麼回事? 
  你不瞭解□白,我說,我們是好朋友,他是我們這座城市裡寫得最好的人。你有空可以看看他的書,看了你就會明白的。 
  真的嗎?你把他說得那麼好,我倒是想見見你的這位朋友呢。--他寫過什麼書? 
  最近他有一本書要出版,叫《迷》,不過出版社改名《城市的情人》了。 
  我聽說過,林小芳說,我會讀一讀的。--我不相信你的話,我讀了才能告訴你他寫得好不好。 
  林小芳看著我。她看上去神采飛揚,一刻鐘之前的不愉快早已無影無蹤。也許是由於提到了□白。可是,□白又與她有什麼關係呢。 
  今天晚上有空嗎?她說。 
  我們站在教學樓的走廊裡。許多學生在我們面前走來走去。她新做了一個髮型,如果從遠處看,就像是一個大四的女學生。天氣還比較冷,但是她穿了一條短裙,可以看見她的裹著長筒襪的腿。襪子是黑色的。她的大腿看上去很窈窕。 
  我每天晚上都有空,我說,你有什麼事嗎? 
  我買了一本《城市的情人》,她說,我看完了,實事求是的說,寫得不錯,不過有幾個問題,我是不能苟同的--我們聊聊吧。 
  就現在嗎? 
  傻瓜,她說,晚上啊。 
  在哪裡? 
  她的眼睛轉來轉去。她在想我們在哪裡見面比較合適。也許她早就想過這個問題,只不過她要做出這個樣子給我看而已。我心裡想笑,因為她看起來沒有她想像的那樣熟練。 
  到我家裡吧,她用隨便的語氣說,你到我家裡還沒有去過呢。 
  晚上我到林小芳的家裡去。林小芳住在一棟修建於上個世紀60年代的樓房裡。與一旁的新建築相比,它看起來破敗,結實。據說在1980年代發生過劇烈的 
  地震,許多樓房遭受了嚴重的損壞,只有這棟建築安然無恙。因此,學校賦予它某種象徵意味,一些上了年紀的校友則籍此抒發他們的緬懷之情。我有一次看見一位大約60歲的老人站在這棟建築前面,放聲痛哭,老淚縱橫,引來很多圍觀的人;原來他不是出於悲傷,而是因為喜悅:這棟老建築還在,所以,大學還有希望。 
  林小芳有一個孩子,我沒有見過,也沒有聽她說起過,因此在買什麼樣的禮物上頗為躊躇,後來只好買一點糖果之類,虛應風景。 
  我提著東西上樓。樓道裡沒有燈光,非常黑,像是一個巨大的黑洞。我聽見自己走在樓道裡的腳步聲。有一股奇怪的味道飄來飄去。這棟樓上的住戶不多,許多人都搬走了。聽說若干年之前,這裡還發生過兇殺,一個裸體女人的屍體被扔在公共衛生間裡,是那時候大學裡著名的事件之一。它還像某些恐怖片裡的經典場景,我想到這些的時候,不免有點緊張。 
  我站在四樓的一間房門口,敲門。門開了。我看見燈光裡微笑的林小芳。 
  進來吧。她說。 
  與陰暗的樓道相比,林小芳的房子裡溫暖明亮。某種類似於花粉的氣味在房間裡飄蕩。林小芳經過了精心地裝扮,脂粉濃密,紅唇鮮艷,我甚至能夠看見她的在燈光下閃亮的睫毛--她就像一個 
  新娘。我坐在那裡,感覺到屈促不安。這種老式的房子並無 
  客廳可言,因此空間非常狹小,倒是裡邊的臥室看起來很寬敞。 
  你的孩子不在嗎?我說。 
  到姥姥家去了。 
  哦,我說。 
  現在,在這棟非常老式的、幾乎是闃無人跡的建築裡,林小芳的神情看上去有些曖昧。如果她的孩子在,情況就會和現在很不相同。我本來以為,她的孩子應該和她在一起,那樣的話,我會和她的孩子玩一玩,然後和林小芳說說話,也籍此打發這漫長無聊的夜晚。她對我有好感,我知道。也許她是出於同情,因為我的生活實在是過於狼狽寥落;也許,是由於她太寂寞吧。 
  我們坐到臥室裡吧,林小芳提議說,臥室比這裡寬敞。 
  我們挪到她的臥室裡。臥室裡有一張很大的、緋紅色的床。一張沙發擺在床鋪的一側。我在沙發上坐下來。我前面有一張茶几。林小芳給我倒茶,她穿著一件好像是睡衣一樣的衣服。她俯下身體的時候,我看見她的乳房。她沒有戴胸罩。她的乳房非常小。 
  你想不想喝一點酒?她說。 
  隨便,我說,我不怎麼會喝酒。 
  那就喝一點吧,我想喝一點呢。 
  她找到一瓶 
  葡萄酒,倒到兩隻高腳杯子裡。酒的顏色看起來非常紅。然後她坐到我跟前,舉杯,看著我說,這是我們第一次喝酒,干了。 
  我們碰杯,喝完了各自杯子裡的酒。林小芳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看樣子她平時不怎麼喝酒。她斜躺在沙發上,看著我。由於酒的關係,她顯得嫵媚起來了。她臉上的脂粉氣味和她身體裡的氣味瀰漫過來。 
  我們又喝了兩三杯。林小芳喝得很快,就彷彿要急於把自己喝醉那樣。我也就只好和她一樣,匆匆忙忙的喝。我記得平時她見到我,話總是很多,這時候她卻不怎麼說話了。我也沒有怎麼說話。我們忙著喝酒。四周非常安靜。我聽見酒在我們彼此的喉嚨裡滑過的聲音,甚至,我還聽見紅色漫過我們的臉頰的聲音。的確,林小芳已經頗有醉意,她在我身邊搖搖晃晃,看我的眼神毫無顧忌,大膽粗野--她有點明確的挑逗的意思。我要是在此刻把她摟抱在懷,想必她肯定不會拒絕,也許她期待的就是如此吧。但是這樣一來,未免速度太快了些。另外,我雖然平時不勝酒力,但是林小芳的紅酒,卻還沒有把我怎麼樣。我感覺我還是很清醒,雖然在內心裡也希望像林小芳一樣,很快進入那種醉意朦朧的狀態,事實上我越是這樣想,就越是難以實現。我簡直越喝越清醒。 
  我很久沒有這樣痛快過了,林小芳用一種很抒情的語氣說,你呢? 
  我也是,我虛情假意地說。 
  我特別想一醉方休,她說。她又往杯子裡倒酒。酒瓶裡的酒已經不多了。她的手有些搖晃,一些酒倒到茶几上了。 
  你有些醉了。 
  沒有,我正喝得高興呢--你也喝,喝嘛。求你了。 
  她軟軟的靠到我的身體上,她的手裡舉著杯子。杯子裡的酒灑到我的衣服上。她平時看上去是那麼嚴肅成熟,現在由於喝了酒,就像是一個天真的孩子。我真是感覺到為難啊。我雖然也在努力喝酒,可是居然沒有什麼醉意。 
  你不是要說說□白的小說嗎?我說。 
  啊,是的,她說,我覺得寫得不錯。我原先有點小看你的朋友了,真的寫得不錯,語言很漂亮,具有古典美,--他一定讀過很多古典詩詞,是不是? 
  他讀書很多。 
  我最喜歡他寫的偷窺的事情,他寫男人跟蹤女人,偷窺她的生活,她上廁所、洗澡、打電話他都要跟蹤;他寫得就像真的一樣,你說,他是不是真的幹過這樣的事情? 
  虛構,我說,是虛構。 
  你們男人都是這樣,我太瞭解你們男人了。你們總是有偷窺的慾望。--你老實講,是不是對於我的私生活也有興趣?你要老實講,不許說謊。 
  她看著我。她的臉差不多貼到我的臉上了。 
  老實講,有一點。 
  我想我要是不這樣說,她就會感覺到失望。 
  就是嘛,她說。她看起來很高興。 
  我不知道這時候幾點了,我想可能已經很晚了。四周非常安靜。她的床鋪像一朵巨大的、紅色的花。我有點暈。 
  我給你講個故事,她看著我說,一個真實的故事,你願不願意聽? 
  願意,我說。 
  不過我要申明,她說,這個故事只有你一個人知道,你可不要告訴別人。 
  我保證,我說。 
  林小芳給我講了一個她自己的故事。我起初有點不相信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在她的身上。我疑心她在杜撰。但是又好像,我這樣的念頭不一定可靠。為什麼這樣的事情不會發生在林小芳的身上?難道我們要故意剝奪林小芳的某種權力嗎?所以,這是可笑的。 
  林小芳的故事就是關於□白小說裡偷窺的一個翻版。她說,有一個時期,每當她在晚上回家的時候,她總是感覺到有人在樓道裡跟蹤她。她穿過黑暗的樓道往前走,可以聽見身後悉悉簌簌的腳步聲。樓道裡超乎尋常的黑。加之有許多關於這棟樓的幽昧傳說,令她感到非常恐怖。起初,她以為是小偷,一條被拋棄的狗,某些她所認識的人的惡作劇,或者是某種幽靈一類的東西--相對於別的女人,這些東西她倒是可以應付的了。但是事情沒有她想的那樣簡單。因為當她回到家裡,她仍舊感覺到這位神秘的跟蹤者的氣息。他似乎就潛伏在過道裡,從窗戶裡偷窺。(我說過,林小芳居住的樓房是一種老式建築,房間外面有很長的過道,所有房間,包括臥室都有窗戶開往樓道--其設計很像現今某些 
  醫院的病房)。在深夜時分,她甚至能夠聽得見從窗外傳來的可怕的呼吸聲,彷彿一架老式的風箱。然後,令人莫名其妙的事情接踵而來:她晾曬在過道裡的兩件褲頭不見了,一件很舊的胸罩也被拿走;有一次,她放在樓道裡的一個垃圾袋也居然被翻動過--偷窺者取走了裡面的衛生巾;那是多髒的東西啊,可他竟然對這樣的東西感興趣!出於害怕,林小芳每次回家,都要和某一個同樓道的同事結伴而行。她還更換了結實的門鎖,因為她疑心,這個變態的偷窺者有可能進過她的房間。有一次,她上廁所,偶然抬頭,看見一樣東西緊貼在窗戶玻璃上,它看上去很髒,她還以為是一節腐敗的肉腸,再仔細看看,林小芳禁不住發出恐懼和噁心的大叫。 
  天啦,它居然是一個男人的生殖器! 
  林小芳被羞恥和憤怒所包圍。她忍不住號啕大哭,她想,無論如何不能在這裡住下去了。要是一直容忍這種狀態,誰知道還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這個變態的人簡直比一個肉體侵犯者還令人恐懼。但她是一個獨身女人,怎麼好意思把這種事情說出來呢,即使她說了,有誰會相信呢?最後她決定把這件事簡單地向系主任劉大強提一提。她覺得劉大強是個不錯的人,待她總是那樣和藹可親,另外,要換房子住,也需要劉大強的幫忙。 
  她對劉大強說,有個人一直在窺探她的個人生活。 
  劉大強說,是不是有人喜歡你呢? 
  林小芳說,你誤解我的意思了,這個人不是你說的那樣。 
  她的臉紅了,因為她想起了那些齷齪的事情。 
  那你說的是什麼意思?劉大強說,你好好說嘛,究竟發生什麼事情了? 
  她遇到的事情真是難以啟口,可她要是不說出來,劉大強怎麼會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呢?林小芳臉上的紅暈波濤洶湧,內心裡經過了無數次的思量;劉大強的神色雖然平靜,但是她能夠看得出來,他喜歡她,關心這件事情,期待著她把最秘密的遭遇說出來,並且願意幫她的忙。他就像她的兄長。 
  你不知道,林小芳說,他什麼東西都偷。 
  劉大強說,他偷了你什麼了?錢?首飾?傢俱? 
  不是,林小芳為難地說,我說不出口。 
  那就沒關係,反正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嘛。 
  你還是不明白,林小芳說。她有點著急,她說,你是男人,我當著你的面,怎麼好說呢? 
  到底是什麼東西,你總得說出來嘛,對不對?你不說我怎麼會知道呢,劉大強拍了拍她的肩膀說,你放心,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這樣說吧,林小芳說,有一天我在廁所,我竟然看見他那樣呢。 
  哪樣?劉大強說,哪樣? 
  就是他的那東西,林小芳說,噁心死了。 
  他的什麼東西?--說嘛。你看你。 
  羞死人了,林小芳說,就那東西,你還不明白? 
  不明白,劉大強說,你還是沒有說嘛,我怎麼會明白? 
  林小芳說,就是你們男人的那東西。 
  你說的是雞巴,劉大強說,我明白了,原來是個雞巴嘛。 
  劉大強哈哈大笑。他笑得痛快極了。林小芳覺得自己彷彿被脫光了衣服,裸露在劉大強的面前。她忍不住熱淚盈眶。繼而淚流面滿。 
  劉大強停住了大笑。他走過來,一隻手停留在林小芳的肩膀上,親切的撫摸她的肩膀。他說,別哭了,我是開玩笑呢--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我會幫你解決的。你看見那個人的樣子沒有? 
  我害怕還來不及呢,哪裡還顧得上看他的樣子? 
  是嗎,劉大強說,你要是看清楚他的樣子就好辦多了;不過也許人家喜歡你,你想,他為什麼不找別人,就找你呢?他又沒有和你睡,對不對? 
  噁心,林小芳說,有這樣喜歡的嗎? 
  劉大強在晚上來過林小芳的房子。他坐在那裡和林小芳說話。林小芳感覺到安全多了。要是劉大強能夠年輕二十歲,也許他們可以成為很好的朋友。在閒談之際,劉大強說起了自己的家庭生活,其實也有許多難言之隱,正所謂人生在世,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劉大強做了系主任,又評了教授,雖然有一點老邁,但是總而言之,也很是春風得意,誰料到有這樣不幸的事情呢。林小芳原以為世界上像自己這樣不幸的人鳳毛麟角,現在看來,對於生活的複雜性,認識不足。 
  有一段時期,林小芳的生活恢復了平靜。神秘的偷窺者沒有出現。但是這也許是林小芳的錯覺。有一天,林小芳回家之後,發現塞入門縫的一個信封,信封裡是她丟失很久的一件褲頭,褲頭上沾滿了粘乎乎的液體,它們散發出一種氣味--林小芳是結過婚的女人,她立刻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她忍不住嘔吐起來,然後大哭。她要求換房子的事情沒有結果,而偷窺者似乎洞悉了林小芳羞於張揚的弱點,不僅沒有收斂,反而開始變本加厲。林小芳絕望地想,這日子可怎麼過啊。 
  她決定自己解決這件事情。她把一件褲頭掛在過道裡。她悄悄隱藏於對面的一間房子裡(這間房子是空的),她想知道是誰在偷她的褲頭。她等了三個晚上。終於,她看見一個人鬼鬼祟祟的出現。他身形高大,奇怪的是他走路非常輕盈,落地無聲無息,只聽見他的喘息。他非常熟練的取走了林小芳的褲頭,當他迅速回首之際,林小芳看見了一張臉。 
  天啦! 
  我知道是誰,我說,劉大強,那個胖子。 
  你怎麼知道的?林小芳說。她看著我,她的表情驚奇至極。 
  我當然知道,我說,我早就知道了。 
  的確如此。當林小芳滔滔不絕的開始講述自己的故事,我就知道偷窺她的生活的人應當不是一個陌生人。當她說到自己和劉大強的對話,我發現她的敘述突然變得很細膩,差不多事無鉅細,不忽略任何一個瑣碎的細節,我就明白她說的事件肯定與劉大強有關。到了劉大強訴說自己婚姻生活的不幸的時候,我已經可以肯定,那個偷窺者就是劉大強。也許只有劉大強這樣的人,才可以做出這樣的事情來;這原本就用不著驚奇。令我驚奇的地方在於,劉大強為什麼會對林小芳如此感興趣?因為她的獨身的身份嗎?因為她的某種略帶誇張的風騷姿態?還是她的某些隱秘的肉體氣味激起了他的某種衝動?我感到驚奇的另一方面,在於林小芳娓娓道來的從容表情,她把這個故事變得開張有致,跌宕起伏,彷彿一個美麗的傳奇;雖然她不斷的使用「噁心」或者「羞恥」這樣的詞語,但是在她富於神色的描述裡,這些詞語不像是抨擊,倒像是一種懷念。她甚至還喜歡它們。 
  是不是林小芳在杜撰一個與她有關的故事?她的故事雖然刺激,但也算不上新鮮,在好萊塢和法國的恐怖片裡,這樣的情節比比皆是,□白的小說裡也有類似的描寫,假如林小芳一定要虛構這樣一個事件,至少她是具備這樣的能力的。但是,林小芳真的在虛構嗎?也許在一些地方,她經過了誇張和變形,但就總體而言,她講述的故事肯定真實。這一點毋庸置疑。而當我知道,那個高高在上的劉大強居然也有如此令人噁心的行徑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突然變得非常痛快,簡直有一種酣暢淋漓的快慰,就好像自己長久以來期待的就是這些。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你笑什麼?林小芳說。 
  他其實是--一個--陽--痿,我說。我還在大笑,所以我說出來的陽痿這個詞語變得斷斷續續,陰陽怪氣,就彷彿是某種肉體的挑逗。我說,他--是--陽--痿--哈--哈-- 
  不會吧?林小芳認真地說,他那麼變態,怎麼會是陽痿? 
  我看著林小芳。林小芳現在變得非常嫵媚,她憨態可掬,醉意朦朦,放浪無恥,天真無邪。在講故事之前,林小芳一直在挑逗和引誘我;等到我聽完故事,我發現我不需要她的挑逗了,我們的角色發生了奇妙的轉變:該到我來挑逗她了。我的下體以飛快的速度膨脹起來,我甚至擔心如果我不加以控制,它會像一顆氣球一樣爆炸。 
  他就是陽痿,我說,我不是。 
  林小芳這一刻真是風情萬種。她看著我,她說,我不信。 
  你自己看嘛,我驕傲的說。 
  林小芳的一隻手摸到我的那裡,她發出一聲誇張的大叫: 
  哇-- 
  我抱住了她。她早已經變得非常柔軟了。她的一隻小小的乳房此時可笑的裸露在外面。我抱住她,把她擺放在沙發上。我的動作顯得很粗魯,急於要脫掉她的褲子。假如能夠在很短的時間裡褪掉她的褲子,我相信我可以迅速的進入她的身體。我的那裡堅硬的像一根烙鐵。但我越是著急,就越是沒法把她的褲子脫下來。她的褲子好像粘到她的肉上了。 
  林小芳小聲的提議說,親愛的,別著急,我們到床上去吧。 
  我把她抱起來,放到床鋪上。林小芳躺在那裡,大笑說,你怎麼那麼笨--你是不是還是處男? 
  我在忙著脫自己的褲子。我說,也算是吧,總之不多。 
  姐姐今天好好教你哦,她說,你不能著急,好嗎?你得慢慢來,你不能著急。 
  我脫了自己的褲子,我爬到床上。聽她這麼說,我只好放慢了動作。我說,你自己脫了吧。 
  不嘛,她溫柔的說,你幫我脫。 
  好的,我說。 
  林小芳神情迷離,她閉上眼睛,臉上的脂粉和唇膏凌亂不堪,就像是一個戲劇裡的臉譜。她躺在床上,幸福的像一團泥。她告訴我先脫哪裡,再脫哪裡;我按照她的提示,一點一點的把她的外衣、內衣、褲頭、襪子一一剝去。 
  在夜晚緋紅色的燈光和床鋪裡,我看見裸體的林小芳。她還算不上老,但是她實在是太瘦了。她像是一張蒼白的、年代久遠的草稿紙。她的一張臉,憑借化妝品可以遮擋住粗糙的皮膚,但是一旦她的身體完全裸露,所有的修飾便頓時化為虛無。我從來沒有見過如此蒼老的肌膚,沒有水份、光澤與彈性,乾癟無力,空空蕩蕩,小小的乳房只剩下一副輪廓,恥骨反而高高的突起,彷彿某種恐怖的肉體遊戲。 
  我悲哀的發現,我的堅硬的身體突然在迅速的軟弱和收縮,它變得如此渺小可憐,簡直令我自卑萬分。 
  林小芳發現了我的變化。她摟住我,讓我伏到她的身體上。她的肉體很冰涼。她撫摸我。她說,你怎麼了? 
  我感覺很狼狽。我試圖讓自己堅硬起來,我讓自己去想像別的某個女人,希望借此達到目的。但是不行。我徒勞無功。我突然很難受。我不應該這樣對待林小芳。這樣太殘忍了。 
  對不起,我說。 
  我還保留著剛才的姿勢。我在林小芳的身體上面。她在我的身體下面。她的兩隻胳膊攏著我的腰,很虛弱,不過是個姿態。我們這樣躺了一會。我們都感覺到羞恥。 
  後來我們各自穿好衣服。我們坐在床邊上,什麼話都沒有說。周圍很寂靜。 
  很晚了吧?我終於說。 
  很晚了,她說。她還露出一絲笑容,努力做出輕鬆的樣子。她在假裝。 
  我想,我還是回去吧。 
  她沒有說話。她看著我。我站起來,從她的身邊走過去。我走出臥室,進入 
  客廳。我穿過客廳,來到門口。我準備開門。 
  式牧,她說。 
  我站在門口。她從臥室裡走出來。她走到我身邊。我看見,她淚流滿面。她抱住我。她的頭靠到我的胸口。我聽見她的淚水滑過我的胸膛。 
  她說,今天的事情,不要告訴任何一個人,好嗎? 
  好的,我說。 
  她鬆開了我。 
  我打開房間的門。我從裡面走出來。 
  門在我身後關上了。     
  非色 第三部分   
  寫給余楠的信(1)   
  余楠: 
  你好! 
  外面下著雨。我站在窗口看了一會雨。在城市裡居住,下雨與否,好像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我也說不上喜歡不喜歡。今天,我看見在樓房上空淅淅瀝瀝的雨,秋天的風還裹擁著它們,空氣中有一種清凌和曠遠的氣息,我忽然想起兩年前的這一日,有一個穿著紅色風衣,舉著一把絢爛的雨傘的女孩子,穿行於校園的雨季。她行走在雨水中的姿勢,真是美麗動人!而兩年的時間,一閃而過,就像昨天那樣清晰。我甚至在期待著你會再一次出現在這濛濛的雨天,我感覺這是有可能的,就像我每次在街頭走過,期待著你在什麼地方出現一樣。說起來真是奇怪,有一天我確實看見你在那裡走過,可是當我追過去的時候,你又不見了--我想你也看見我了,可是你為什麼沒有等一等我呢? 
  今天沒有課。本來要看一些書,但是下雨了。所以就想給你寫信。算起來,我這是寫給你的第九封信了。一些夜晚我會讀一讀它們。我覺得讀這些信件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如果再把十年以來的一些詩歌、日記和這些信件擺放到一起,就會更有意思了。雖然這些東西都是我自己所寫,但是時光流逝,有一些從前的文字,連我都會感覺到陌生。這些文字要是打亂順序來讀,就會發現它們很可笑,有時候很憂鬱,有時候很矯飾,有時候很簡單,有時候很深沉,總之,不像是一個人所寫;但要是按照年代的順序來讀,就會感受到一個人是如何十年如一日的對於另一個人寄托了某種奇怪的情緒,有時候連我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同時也得承認,寫下文字的這個人,在許多方面都發生了變化,不要說是十年的時間,一個人在幾天之內,變得和他的過去截然不同,完全是有可能的;很多事情都顯得不太可靠,一切都顯得可疑。我身邊就有這樣的人和事,說實話,現在我已經不感覺到驚訝,都習慣於它們在極短的時間裡翻雲覆雨了。好像時代就是這樣吧。 
  的確,在這些年裡,我的心態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我都擔心某一天,當你看見我的這個樣子,你會認不出我來。與從前相比,我不僅蒼老了許多,也變得越來越醜陋了。我曾經擁有美好的理想,但是許多年過去,就像我逐漸老去的肌膚一樣,真是羞於見人啊。好在,讓我感到欣慰的是,你還沒有變化。我記得在兩年前我們相遇的時候,你還是多年前的那個樣子,只不過,你變得更加嫵媚和美麗了。現在,我們又有兩年沒有見面,我相信,你仍然和那年一樣,或者,和十年前那樣,沒有什麼變化。想起這些,我頓感欣慰。時間可以改變像我這樣的男人,但是對於你,卻無能為力,你保留了美好的往昔,你的肌膚仍然是那麼柔軟嬌嫩,這一切,都是上天賜予我的最好的禮物。 
  每當我想起你的時候,我總是想起兩年前的那個夜晚。那是我這一生裡最富有的一晚,足夠我的一生揮霍了。我經常在無人的時刻,回想那個夜晚的情景。每一個細節都那麼生動,我甚至可以感受到從你的身體上發出的氣味。你得承認,你在夜晚是那麼的放蕩,簡直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你的扭動的身體,你發出的那麼酣暢的呻吟。還有,你的肌膚真是滑如凝脂,柔若無骨啊。我們實際上整個夜晚都陷於肉慾的狂歡而不知疲倦。我都記不清我們做了有多少回了,記得你總是說,好弟弟,不要停止啊,不要停止啊,我寧願死去,我寧願死去。你用你的身體纏住我,就像是我的身體的一個部分那樣。我們真是淫蕩。我們兩個人哪裡是在做愛,簡直就是兩個肉體的暴徒。 
  說來慚愧,你一定不要笑話我,每次我想起那個夜晚的細節,我的那裡就忍不住勃起了,它在寂靜的夜晚蹦蹦跳跳,一點也不安分;我實在是無法控制,只好,只好去手淫了--我知道這樣做沒有意思,可是你說,我能有什麼好辦法呢? 
  我承認,在那個夜晚之前,在我的生活裡出現過別的女人。我還給你講過其中一個女人的故事;之後,我的生活裡還出現了別的女人,但是,我發現,我自己的身體發生了變化:我看見他們,總是要想起你來,就好像她們與你有關係一樣,每一個我喜歡的女人,我都會在她們身上發現你的某些跡象,比如,她的某個神態,她笑起來的樣子,她的大腿和臀擺動時節呈現的某種風韻,等等;而一個和你沒有關聯的女人,無論她是如何的嫵媚風騷,我也都不會產生感覺。但是,我沒有和她們發生肉體的關係--起碼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不是沒有機會,而是在於,我和你在經歷了那樣一個夜晚之後,我很難重新面對另外一個女人的肉體了。實際上,在我的內心裡,我何嘗也不希望通過肉體的放縱來彌補我生活裡的寂寞,作為一個平庸的男人,我也同樣好色、下流,根本談不上高尚、純潔。也就是說,我也許從來沒有放棄過任何一場獵艷的機會,也不會拒絕任何一個對我產生好感的女人,但是,那個夜晚卻使得這一切無法變做現實。它是障礙。它也就成為我所謂保持純潔的最好理由。當然,我並不為此感到遺憾,相反,我感到幸福。 
  不過,我實在不知道我的這種狀況還能夠保持多久。我一直在尋找你,等待你的歸來,相見的日子似乎遙遙無期,我不能確定某一天我會不會對此絕望;另外,在我的看似平淡的生活中,其實隱藏了許許多多的肉體誘惑,不知道我還能夠純潔多久。有一些女孩子,雖然沒有你那樣優雅動人,但也有足夠多的優點值得我去喜歡。如果有一天我和她們在一起,你一定不要責怪我;因為你不在我的身邊。 
  你現在過的怎麼樣?你還好嗎?我想你也許給我打過電話,只是沒有通而已。因為,原先你知道的那個號碼,被我弄丟了;現在我有新的號碼了,你以後可以打給我;我還不知道你的號碼呢,你一定要告訴我。我的地址沒有變,你要是寫信,我一定可以收到--我要是有一天收到你的信,該有多高興啊! 
  好了,我不多說了,希望你擁有每一個幸福的日子。我也一樣。 
  再次祝福! 
  愛你的 
  式牧 
  ×月×日,夜   
  □白的朋友們(1)   
  那天,當我趕到城市裡著名的「藝人酒吧」的時候,他們已經在那裡了。場面很熱鬧,甚至於顯得混亂。十幾位男女圍坐在一間KTV包房裡,空氣中遍佈煙霧、酒精、化妝品的氣味。燈光昏暗,他們的面目模糊不清;有幾個人還戴了墨鏡,無意於顯示真面目。也許這是他們的習慣。他們是這座城市裡的文化名流。大部分人我沒有見過,但是聽說過他們的名字,在一些刊物上還讀到他們的作品。有些作品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甚至對於寫下這些作品的人產生過類似於崇拜的情緒,因為我曾經是一個詩人,我知道一個寫作者寫出一篇好作品有多麼不容易;雖然在現時代,一個作家或者詩人的寫作動機往往包含了可疑的成份,但正是由於這些繽紛的文字,使得我們的生活顯示了溫馨、浪漫和自由。相對於大學裡所謂的學術寫作,即使他們生產了足夠多的文字垃圾,也比前者要真實、富有的多。我尊敬他們。在年少時節,當我為他們的文字著迷,又慚愧於自己寫不出如他們一樣的漂亮詩句的時候,我還迷信的認為,他們一定擁有與眾不同的長相和氣質,比方,他們有一個寬闊、明亮的額頭,有一雙鋼琴家那樣修長、白皙的手,有一對憂鬱、感傷的眼睛,等等。我記得在大學裡,有一次見到一位非常著名的歌手,當大家坐在一起談論藝術的時候,這位歌手忽然放出一顆響亮的屁來;依我們的日常經驗,當眾放屁通常會被認為是缺乏禮貌、舉止粗俗的表現,但因為是歌手的屁,大家雖然吃驚,卻也很快原諒了他的這種舉動--也許他有些難言之隱,不是故意如此的。不過令我驚奇的地方在於,當歌手放出這一顆響亮的屁之後,他居然看上去神色自若,就好像這顆屁與他沒有關係一樣。過了不久,大約是十分鐘左右,我們聽見,歌手的屁股下面,又傳來響亮的聲音,這時我們才明白,原來歌手從來就沒有把這種事情放在心上,也許他認為這是某種再尋常不過的習慣而已,就像我們有時候會打噴嚏、咳嗽一樣。同樣的情形如果發生在別人身上,我們肯定會斥責他的粗俗,但是對於一個著名的歌手,我們則採取了一種非常寬容的態度。他唱的歌曲是那樣動聽,打動了我們內心柔軟的部分,他當眾放不放屁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們甚至推測,正是由於他對於當眾放屁一類的事情等閒視之,才使得他的歌聲如此婉轉動人。我在若干年之前,就是這麼認為的。現在看來,當年的念頭太過於荒唐,因為真相並非如此,就我見到的許多藝術家,從長相上而言,並無太多過人之處,相反,他們中的大部分,狀貌猥瑣,面色無華,實在是庸常無奇;像□白這等既能做狐媚文字,又有倜儻俊雅容貌的寫作者,其實鳳毛麟角。所以,歌手當眾放屁,應該算是他的缺點才對。我們之所以採取寬容的姿態,其實表達的是我們對於藝術的敬畏。無論如何,藝術包含了人生的智慧。 
  另外,關於文學式微的說法也站不住腳。我們這樣說,也許是因為我們對於文學瞭解甚微;當你和他們面對,你就會知道,越是在紛紜年代,他們就越是癡迷於藝術的誘惑;文學不僅沒有我們想像的那樣逐漸萎糜,而且它的繁殖速度比任何時候都要快。 
  那天在我到達「藝人酒吧」之前,□白在一家很大的書店裡參加了簽名售書活動。他的這些文學界的朋友也出現在書店裡,以壯□白的聲勢。□白也希望我和他在一起,我也的確有參加的念頭,但是由於我要上課,所以沒有去,不過我答應參加他的朋友們的沙龍。在某種程度上,我對於□白的寫作保持了另外一種觀念,也許這種聚會可以給我提供某種陳述的機會。售書的的場面一定非常熱鬧。在我趕往酒吧的路上,我買了一份當天的《城市晚報》,在醒目的位置,刊登了這樣一條新聞:□白簽售《城市的情人》,數千讀者掀起搶購風潮本報訊 今天,以寫情色小說蜚聲文壇的著名作家□白先生,在本市最大的××書店,為其新書《城市的情人》進行了簽名售書活動。這也是□白在本市書店第三次與讀者見面。同時參加本次活動的人士,還有本埠文學界的名流××、××等。數千熱心讀者聚集書店,現場一片混亂,書店的某些設施被擁擠的人流損壞,一些精裝版本的書籍也被一些人乘機拿走,書店方面緊急之下,請來部分警察維持秩序。售書活動從上午9時開始,持續到中午12時。只有大約三分之一的讀者得到□白的簽名,大部分讀者未能如願以償,對此,書店有關人士承諾,將於近期再次安排簽售活動。 
  本報曾經數次報道□白這部情色小說的消息,據悉,該書自出版之後,在各地風行不絕,目前一直高居××權威機構的讀書排行榜,印數已經超過10萬冊;該書以大膽、赤裸的男女情事描寫贏得了巨大的市場,同時也受到某些文學人士的質疑。素有美男之稱的□白,也是該書獲得成功的一個賣點,因為在近年來,美女作家層出不窮且廣受關注,而美男作家則相對希缺,正好印證「物以希為貴」的道理。 
  報紙是上午出版的。也就是說,「新聞」早於「事件」。關於□白的所有敘述,其實是報紙的虛構和想像;這些事情看上去比較奇怪,但是在事實上,許多新聞往往就是這樣提前出籠的。報紙製造了某種生活場景,之後,我們沿著這種虛構的景象出發,也往往到達了那種情境本身--這兩者的差別其實非常之小。所以,我們相信,報紙報告的是我們正在經歷的生活,它就是真相,只不過它提前了半天或者一天,僅此而已。 
  □白站起來,把我介紹給在座的各位。他特別強調說,我是他的好朋友。於是他們紛紛站起來和我握手;很多人並不認識我,他們做出親熱的樣子,只是出於客氣。這時他們中的一位叫我的名字。原來是趙耳。本埠著名的評論家,□白好友,某大學電子系老師。我們早就認識,一起還喝過酒,談論過詩文。他頗為健談,言詞鋒利,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容貌清秀,有一張孩子式的臉龐。我是喜歡他的。在所有的文學批評顯得可疑的時代,他固執地堅持自己的判斷,從不迎合。由於他的直接、不留情面和獨立立場,他一方面在本地的文學界建立了良好的信譽,另一方面,也被足夠多的寫作者所仇恨和害怕。關於他的流言四處飛行,簡直和□白一樣多。□白的許多作品,就是由趙耳寫的評論;在閱讀和批評的過程中,他們彼此欣賞,發現了對方具有而自己沒有的好的部分;比如,趙耳感受到□白擁有的狐魅一樣油滑和閃亮的才氣,□白則感受到作為獨立的力量存在的真實的評論。他們不僅僅互送恭維,實際上,他們有些時候在文學觀念上有很大的區別。趙耳對於□白的某些作品毫不留情,他尖刻、猛烈,足以令每一個閱讀者為□白的缺陷感到慚愧;而□白則憤怒的指責趙耳妄圖建立自己的話語霸權,強加自我的文學觀念於別人之上。奇怪的是,這些正好是他們成為好朋友的原因。我從□白的嘴裡知道趙耳,後來在一些文學刊物上看到趙耳的評論。我感覺,趙耳確實是一個優秀的批評家。一個人,能夠把評論寫得如此漂亮,富於才情,其中的立場又顯得如此穩固,讓人無從批駁,真是非常難得。趙耳叫我坐在他身邊。他的臉孔非常的紅,看樣子已經喝了不少的酒。他給我倒了一杯啤酒。一個女人嘴裡叼了煙卷,坐在趙耳的另一側,一條胳膊搭在趙耳的肩膀上,看上去非常隨便。她在昏暗的燈光裡看我。必須承認,她的樣子非常 
  性感。她舉起杯子,提議要和我碰一杯。她的這種親熱的姿態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我想也許是因為我是□白和趙耳的朋友的緣故吧。之後她提到,她讀過我寫□白小說的那篇評論,很欣賞我的評論裡語言的優雅和其中流露出的智慧。聽了她這番言語,我更是受寵若驚,因為在我的印象裡,一個漂亮的女人往往疏於讀書,像她這樣不僅讀書,而且提出如此深刻見解的女人,實在不多。趙耳大約看出來我的驚訝,他說,她就是著名的美女詩人×××。 
  啊,久仰久仰,我虛偽地說。但是說實話,我此前只是聽過她的名字,並沒有讀過她的作品。在我看來,一個長相漂亮的女詩人如果非常出名,而我們卻沒有讀過她的作品,就難免會讓人懷疑她的詩人的身份;我知道這樣的念頭有些無聊,但是我還是忍不住這樣認為。 
  趙耳建議說,我有空的時候可以給她寫篇評論,她雖然是美女,詩寫得還是不錯的。--至於坊間流傳的版本,他認為並不完全可信。 
  坊間版本?我說,坊間有什麼版本? 
  你壞死了,女詩人打了趙耳一拳,她說,趙耳,你怎麼這麼壞,原來還以為你是個好人呢。 
  趙耳哈哈大笑。我注意到,趙耳簡直像是變了一個人,他平時是鄙薄男女之事的,他甚至還提到過和女人交往要發乎情,止於禮,可是在此刻,他給人的印象就有些風流了;他和女詩人的關係看上去非常親暱,而他坦然受之,這不免令人想入非非。也許是由於他喝了酒的緣故吧,或者是他本來如此,只是我們缺少瞭解而已。 
  趙耳和女詩人近乎挑逗的姿態引起了一位老作家的注意。從表面上看,他似乎在和另一位詩人討論某個問題,其實他的眼睛一直在留意著女詩人的一舉一動。他對於她的這種放蕩的樣子很不滿意。於是他突然用很大的、幾乎像是尖叫的聲音對趙耳說,你在一篇評論裡把我和××相提並論,我表示強烈抗議,請問,你憑什麼要把我和他拉到一起? 
  這位老作家大約五十來歲,最近出版一部名為《我的風花雪月》的紀實小說,對於婚外戀現象進行了研究,據說很受中年女性的歡迎,某個電視劇製作公司正在準備將他的小說拍成電視劇。他的一張臉保養的很好,透出健康的光亮,只是頭髮過於稀少,大約有數根頭髮非常精心地從腦後拖出,蓋住頭頂的空白;□白曾給我講過一個關於他的故事。有一次去理髮,理髮師不小心弄斷了一根頭髮,這種事情對於別人來說,無關要緊,可是對於老作家而言,那就是一件大事了。他頓時大發雷霆,他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豈能隨隨便便就弄斷一根? 盛怒之下,還動起手來,理髮店老闆陪上笑臉,好說歹說,答應為其免費理發數次,這才作罷。由此可見其頭髮的珍貴。 
  聽了老作家的指責,趙耳解釋說,文學批評應該遵循某種視角,依他看來,把對方和××放到一起論述,是因為他們在創作風格、敘述手法上有許多相近的地方。老作家說,他也不是什麼心胸狹窄的人,可是把他和××放到一起,難免會造成別人的誤會--××是什麼貨色?他嫖妓倒也罷了,嫖完還不給人家小姐錢!你說這種品行低下的人能夠寫出好作品嗎?老作家越說越激動,他的唾沫在空中飛來飛去,他簡直有點憤怒了。 
  這時一位詩人插話說,你是怎麼知道××嫖妓不給錢的,我們怎麼都不知道?由於詩人故意使用了一種非常油滑的語氣,所以這句話就像是某種明顯的暗示。舉座之人頓時大笑。老作家生氣地說,你什麼意思,難道你懷疑我也去嫖妓了嗎,我秉承天地間浩然之氣,豈能做出這等卑鄙齷齪的勾當。詩人做出肅然的樣子說,我們可從來沒有說過你嫖妓,請問在座的各位,誰看見我們尊敬的前輩嫖妓了,誰看見了?沒有嘛--我們誰都沒有看見,對不對?老作家說,罷了罷了,好小子,我說不過你,我不跟你說了。 
  趙耳說,其實寫作者嫖不嫖妓和他能不能寫出好作品是沒有關係的,起碼也要把它們區別開來看待,英國人保羅寫過一本書,叫《知識分子》不知道你看過沒有?某些寫出煌煌巨著的作家,其私生活遠不是我們想像的那麼神聖、純潔,他們好色、追逐女人、變態、斤斤計較、心胸狹窄,什麼事情幹不出來?再說,作為批評,應該保持基本的獨立立場,如果我在寫評論的時候還要考慮各種各樣的人際關係,那還有什麼意思?豈不是很虛偽? 
  放屁,老作家說。他憤怒之際,也顧不了許多,粗俗的言語忍不住說出口來。他站起身來,指著趙耳的鼻子大聲說,你純粹在放屁,我就不相信,一個品行惡劣的人能夠寫出好作品來!照你這樣說,我非得去嫖妓才能夠寫出好作品嗎?趙耳這時候也有點生氣,他尖刻地說,你那麼激動幹什麼?小心你的頭髮掉下一根來,那可就很慘了。你嫖不嫖妓是你的事,關我屁事! 
  趙耳的話剛一說完,一隻酒杯從空中飛過來,順著他的臉頰一閃而過,在身後的牆上破碎;酒杯裡的酒灑到趙耳的臉上。趙耳也不甘示弱,他拿起手邊的一瓶啤酒,要砸向老作家。眾人一見,急忙將他拉住,奪下他手裡的瓶子。老作家還在那裡罵罵咧咧,一些杯子被他弄到地上。 
  本來是一場愉快的聚會,沒有料到老作家和趙耳突然反目。大家面面相覷,不知道如何是好;顯然,這件事情多多少少敗壞了大家的心情。有人提議說,乾脆我們今天到此為止吧,酒也喝了,飯也吃了,也該到結束的時候了。但是有人表示反對,他說,大家平時難得一聚,正想好好放縱一番,怎麼說散就要散呢。□白說,大家誰也不要走,都是朋友,本來就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矛盾嘛。老作家還是顯得很生氣,他說,是我影響了大家的心情,我在這裡正式的向大家道歉;你們繼續玩,我要走了,本來我也應該走了。說了這些話,老作家一一向大家握手告別。他們雖然做出認真挽留的樣子,但是看起來也不過虛應風景而已。 
  等到老作家一走,大家頓時歡聲雀躍起來,就好像他們原本就希望老作家不在場一樣。看來老作家選擇離開實在是聰明之舉。這時詩人之一說,別看他老人家一副嚴肅認真的樣子,其實他也高尚不到哪裡去,有一次到歌廳去,他居然叫了兩個小姐,這個倒也罷了,等到完事後,小姐的評論才更令人驚奇呢。你們猜猜,小姐是怎麼說的? 
  有屁就放,詩人之二說,你這人就是喜歡賣關子。 
  說嘛,女詩人說,小姐是怎麼說的? 
  詩人之一說,你們絕對想不到的--小姐說,哇--太厲害啦! 
  大家頓時發出大笑來。 
  作家之一說,看來,薑還是老的辣了。 
  作家之二說,小姐說的話你是怎麼知道的? 
  詩人之一說,也是趕巧了,那天我正好和幾個朋友在那裡喝酒;更巧的是,他要的小姐正好坐在我們旁邊。 
  哪誰知道,作家之二說,說不定你們一起去找小姐,你的傢伙不行,所以就把你要的小姐一併讓給他了呢。 
  廢話,詩人之一說,我怎麼不行?誰說我不行? 
  你現在就把褲子脫下來,詩人之二說,讓大家看看你的東西行不行。 
  我抗議,一位女作家說,我們反對搞色情活動。 
  她雖然這麼說,但是看起來她對於這個提議很興奮。就好像她真的會看見詩人之二脫褲子一樣。女作家現在不怎麼寫作了,她早些年寫過一部很有名的 
  同性戀小說,也因此成為本埠有名的身體寫作的代表人物之一。據說她曾經因為感情問題自殺一次,至今未婚。她看起來已經相當的蒼老,所以她的抗議就顯得有一點滑稽。 
  我們講笑話吧,□白說,笑話還是有意思。每個人都要講,注意:誰講的笑話要是沒有人笑,就罰他喝一杯酒。我先給大家講一個:有個50歲的男人終於娶了老婆,她老婆很年輕,漂亮風騷;當晚二人共入洞房,按下不表。且說第二天早晨,人們看見 
  新娘出得洞房,披頭散髮,神色憔悴,走起路來,踉踉蹌蹌,好不容易扶著牆壁站立;只見她在那裡唉聲歎氣,痛苦萬狀,有人就問她,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新娘喘息一陣,終於說,操他奶奶的,這王八結婚前跟我說,他有30年的積蓄,所以我就跟她結了婚--我還以為他說的是錢呢! 
  大家安靜片刻,突然爆發出大笑來。接下來趙耳給大家講了一個笑話。他的笑話是這樣的:有一天,嫂子正在午睡,被兄弟無意間看見;這一看,讓他淫心頓起,原來他嫂子喜歡裸睡,此時他的大腿裸露在外,內褲也沒有穿。這兄弟早就垂涎嫂子的美色,見此情形,豈能錯過時機,於是掏出那話兒,對準嫂子長驅而入;他嫂子被這番動作弄醒過來,一看,原來是兄弟,便做出生氣的樣子,訓斥道:你好大膽,你樣對得起你的哥哥嗎?兄弟不免羞愧萬分,就要把東西取出,她嫂子見狀又說,你要是取出來,對得起你的嫂嫂嗎?聽嫂嫂這麼一番言語,兄弟真是左右為難,於是他一邊大幹,一邊在嘴裡說個不停。他說:對不起哥哥,對不起嫂嫂,對不起哥哥,對不起嫂嫂…… 
  趙耳平時是一個嚴肅正直的人,講起笑話來也是特別的一本正經,他這個笑話又十分下流,強烈的反差使得他看起來 
  幽默至極。所以,你可以想像,大家在聽到這個笑話之後的那種捧腹大笑的樣子。女詩人竟至於笑得伏到趙耳的腿上,很長時間起不來。有一位一直很矜持的評論家這時也發出大笑來;他的笑聲與別人不同,聲音細而尖銳,像一隻突然受到強烈刺激的鴨子。等到他笑完,他說,這個笑話令我想到□白先生的作品了--其中的寓意正好可以表達我對這部作品的看法。女作家問他說,此話怎麼講啊。評論家清清嗓子,用一張餐巾紙響亮的擤了一把鼻涕,然後說,這其中的道理其實也不很難,就說《城市的情人》這部小說吧,你說它究竟是嚴肅文學呢,還是通俗文學?說它嚴肅吧,裡面的描寫確實不堪入目,說它通俗吧,□白先生又試圖表達某些深刻的命題--所以,我說是進退兩難,跟趙耳講的笑話一模一樣,哈哈-- 
  你的說法不對,趙耳說,你怎麼可以這樣說呢?我都懷疑你看了作品沒有?評論家怫然變色說,豈有此理--有你這樣說話的嗎?眼見這兩人又要吵起來,□白趕忙說,我們不說作品的事情了,還是繼續講笑話吧。詩人之一這時說,我給大家說一個。□白說,你的笑話最多,要說一個經典的。詩人之一說,放心,絕對經典。 
  詩人之一的笑話是這樣的:有三位考古學家,分別來自美國、中國和日本,有一次,他們一起到非洲的一處原始森林去考察。結果迷路了。他們在森林裡轉來轉去,忽然碰見一群奇形怪狀的野人,那些野人舉著刀叉一類的武器,包圍了他們,然後把他們押到森林深處。原來,此地居住著一個古老的原始部落。他們被押到那裡以後,一群裸體的男女野人簇擁著一個非常剽悍的野人出現了,他就是部落的酋長。酋長哇裡哇啦的朝他們說著什麼,旁邊一個人就走到他們面前說,酋長問你們,你們是什麼東西?這人居然還會說英語,看樣子是野人抓獲的翻譯。三位科學家趕緊說,我們是人啊,最高級的動物。翻譯就把他們的意思告訴了酋長。酋長說,既然是人,怎麼看起來這麼瘦小?科學家說,因為人類在近些年退化的緣故。酋長一聽生氣了,他說,人類退化應該是強壯才對,哪有越變越沒用的道理!酋長便命令手下,把他們三個綁起來,喂獅子算了。三位科學家驚恐萬分,於是向翻譯求情說,看在我們曾經都是人類的份上,救救我們吧,如果可以逃生,一定給你大大的好處,美女、美金、跑車什麼的,要什麼有什麼。翻譯聽了很動心,就對酋長說了些話,結果酋長在那裡手舞足蹈,十分高興;翻譯走過來,告訴他們說,酋長要玩一個遊戲,比一比你們三個那傢伙的尺寸,如果你們三個的尺寸加起來有酋長的長,就放你們走;如果不足夠,就要喂獅子了。三個科學家心想,比就比吧,三個人加起來,總該趕得上他一個人的吧。比賽開始了,酋長露出他的傢伙來,三位科學家一見,大吃一驚--真是粗大異常,一量之後,酋長的傢伙總計30公分。三人原先還有點信心,見到這種情況,只有大歎倒霉了;但是比一下總比不比強,於是三個人脫了褲子,露傢伙。美國人先量,18公分;中國人次之,8公分。美國人和中國人這時鬆了一口氣,心想,日本人的再短,4公分也該有吧--只要有4公分,他們就可以逃生了。不料日本人脫了褲子,雙手摀住他的傢伙,死活都不肯露出來;美國人和中國人就催促日本人說,你是怎麼回事,都到什麼時候了,還這麼羞羞答答的。日本人滿臉通紅,好像是在憋一股氣那樣,終於,他把傢伙露出來了,一量,正好4公分。酋長是說話算數的,就放他們走了。三個人就這樣逃出來了。美國人很得意,炫耀說,還是我的傢伙大,要不然,怎麼夠30公分!中國人也不甘示弱,說,我的雖然沒有你的長,但也起到了關鍵作用。日本人一直沒有說話,他們還以為他實在是過於自卑呢。不料他突然說,要不是我憋足了氣讓它臨時勃起,你們倆早就餵了獅子了! 
  詩人之一的笑話甫一講完,全場頓時笑倒。 
  詩人之二說,我靠,尺寸又變了,上次還說是總長25公分呢,現在怎麼多了5公分? 
  詩人之一說,最近加強了練習,所以有所增加。 
  評論家又像鴨子一樣說,胡言亂語,胡言亂語,哪有這樣的尺寸:長的太長,短的太短。 
  我信我信,作家之一說,大千世界,無奇不有的。 
  我不信,女作家說,你們男人在一起,就愛胡編濫造。 
  有些人的傢伙就跟日本人的一樣長,趙耳說,不信你問問評論家。 
  評論家勃然變色說,趙耳先生,你什麼意思? 
  你脫下來讓他們看看,詩人之一說,事實勝於雄辯嘛。 
  我不看,女作家說。她故意做出吃驚的樣子,就好像評論家真的會脫褲子給她看。她說,你們男人,總是這麼不懷好意。 
  說點別的吧,女詩人說,你們就不會說點別的嗎? 
  好,說別的,作家之一說,我給你們講一個故事,絕對駭人聽聞。 
  那就快講,詩人之二說,我們提倡有屁就放。 
  作家之一說,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為了保護當事人的隱私,我在故事裡不提及他們的名字、身份、地名等等。 
  我靠,詩人之二說,你也遮遮掩掩。 
  作家之一喝了一口酒,點了一顆煙卷,然後給在座的各位講了一個故事: 
  我剛才給大家說,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我這可不是憑空捏造。其實在我們的人生裡,潛伏著許多暗流,我們只是看見了水面上的浮華和絢麗,孰不知在水面下隱藏著不可見人的東西呢!聽了我給你們說的這個故事,你們就會明白了。有一個男孩,在某個中學讀書,每當到了放學的時候,他的母親就會來接他。她看起來很漂亮,歲月沒有在她的容貌上留下明顯的痕跡。母子見面特別親熱,就像是分別了很久一樣;男孩子的同學看到這些,真是非常羨慕。不過,有些學生難免產生了一種小小的懷疑,因為,他們的關係實在是過於親暱,幾乎有一點不正常,有好幾次,他們看見母子兩人爭吵起來了,他們互相指責,使用的詞語居然非常粗俗,比方,傻比,我操,無恥之類的,一般說來,這些詞語應該在另外一種關係裡使用才對。但是這怎麼可能呢?他們原本就不該產生這樣無聊的念頭。過了一些日子,在一次偶然的機會,男孩邀請他的同學到他家裡去玩,因為有某種好奇心,他們就去了。男孩的母親不在家,父親則早已去世,家裡只有男孩一個人。他們在一起玩,也沒有發現什麼奇怪的跡象。這時候,他們之中的幾個到了男孩母親的臥室裡,出於好奇,他們開始翻東西,結果他們發現了男孩母親的一本日記。日記裡記載的事情非常詳細,甚至可以說是事無鉅細--你們肯定猜到了。的確,我們認為不可能的事情發生了,而且還在發生。關於日記的詳細內容,我就不便多說了,但是我可以舉一個例子,有一次,男孩不願意,他的母親就斥責他說,我辛辛苦苦把你養這麼大,連這點事情你都做不了嗎?唉,你們說,居然有這樣的事!我起初根本不相信,打死我我也不相信的,但是你們要知道,這件事就是男孩的一個同學告訴我的,而他,就是看了男孩母親日記的人之一。總之,這是確確實實的一個真實事件。這個秘密被男孩的同學發現之後,不久,許多人就知道了,你們能想得到,男孩和他的母親不能在他們那裡出現了,有一天,他們從那座城市裡搬走了。後來再沒有人看見他們。--我講的故事就是這樣。所以有時候,生活不是我們想像的那樣啊。 
  作家之一講完這個故事之後,大家很久沒有說話。空氣裡飄蕩著一股說不清楚的氣味。我甚至還有一點噁心。也許,這樣的故事太讓人吃驚了,簡直讓我們感覺到羞恥。它和我們聽到的笑話根本不同。一個下流的笑話只會讓我們感覺到肉體的刺激,可以增加空氣裡曖昧的氣氛;這個故事就不一樣了,當我們相信它的真實性的時候,就必須要毀壞我們內心裡許多穩固的堤壩。這讓我們感覺到絕望。雖然,我們在某些時尚小報上讀到過類似的故事,也算不上格外的新奇;但是,由於那些故事距離我們的生活非常遙遠,所以往往被當作是某種虛構、杜撰和獵奇,實際上並不會使得我們的內心產生羞恥感。這個故事卻離我們太近了,我們不得不和它面對。而面對太困難了。 
  評論家說,我有個問題弄不明白--為什麼有人願意告訴你這個故事呢?也就是說,對方憑什麼相信你呢? 
  我給許多報紙和雜誌寫專欄,作家之一說,我本身需要一些故事,他們願意把他們知道的故事說給我聽,他們信任我。 
  你還是沒有說明白,評論家說,他們憑什麼要相信你? 
  這個問題我也說不太清,作家之一說,也許他們覺得,我把他們的故事寫成文章,會有一種類似於發表的滿足感吧。 
  我想他們之間沒有血緣關係吧,女作家說,可能是收養,或者是繼母什麼的。 
  我想也是,女詩人說,要不然太恐怖了。 
  其實,趙耳說,有沒有血緣關係,在這個事件裡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們的生活已經突破了某種底線,這才是最可怕的。 
  唉,詩人之一長歎一聲說,我們還在寫詩,還希望在詩裡建立一個美麗的烏托邦,你說,我們寫下去還有什麼意思? 
  我靠,我靠,詩人之二說,你總算說了一句人話。 
  所以,□白說,有些人在我的小說裡尋找到獵奇的快感,我覺得這很奇怪,也許在小說裡,我們已經把許多生活美化了呢! 
  此言大大的有理,作家之二說,依老朽之見,寫作在本質上是虛構美好生活,而不是要反映生活啊! 
  為你的精彩發言乾杯,趙耳說。 
  大家舉杯,飲了杯中的酒。 
  接著繼續講笑話。他們要我講一個。我平時待在學校裡,孤陋寡聞,哪有什麼笑話,但是他們不同意,一定要讓我講一個。我想了半天,終於想起一個來。我就給他們講了。可能我的笑話本來就沒有什麼趣味,也可能我不善於講笑話,總之,等我講完之後,居然沒有一個人發出笑聲來;他們看著我,個個顯得一本正經。我不免有些窘迫,臉都有些紅了,結果,我的這種狼狽的樣子把他們逗笑了。他們持續不斷的大笑下去,比剛才的任何一個笑話都令他們開心。按照事先的約定,我只好一杯接一杯的喝酒,很快就喝得有些高了。當然,我自己也很願意這樣喝酒。我感覺跟他們在一起很高興。我很久沒有這樣高興了。他們雖然看起來非常粗俗,但是我並不反感這種粗俗。他們醜態百出,放浪形骸,也許正是像我這樣的人生活裡缺少的。我喜歡他們。如果有機會,我實際上很願意和他們一起,到達下流和無所顧忌的境界。 
  那天我們玩到很晚的時候,□白忽然接到徐思菲的電話。不知道徐思菲說了什麼,□白的神色緊張而且激動。□白接完電話,告訴我們說,徐思菲有事,需要他過去一趟,他建議本次聚會到此為止。詩人之一說,這麼晚了,還能有什麼事,無非就是上床嘛!詩人之二說,靠,難道上床不是事情嗎?□白說,肯定有什麼事,要不然,她不會這麼晚打電話來的。評論家用尖細的嗓子說,你不是還要請我們找小姐嗎,你怎麼說話不算數了?作家之二也附和說,就是就是,你掙那麼多版稅,我們要是不幫你花一花,怎麼好意思!□白說,改天一定請大家,今晚失陪,不好意思。 
  實際上,大家玩得已經很是盡興;不過開開玩笑而已。很快,大家各奔東西。□白要我和他一起去見徐思菲。我說,你去約會,我去幹什麼,我不去。 
  □白說,你陪我去吧--我擔心她那裡有什麼事。 
  □白喝了不少的酒,說話的時候老是搖搖晃晃;他比我喝得多多了。我看著他的樣子,心裡琢磨,陪他去也好,一個人路上不太安全;要是徐思菲沒有什麼事情,我回來便是。□白很在乎徐思菲,在乎得讓人驚奇;如果我拒絕他的要求,他就會很失望。 
  我們站在酒吧外面的馬路上等車。他們早已經作鳥獸散了。除了我和□白,大街上一個人也沒有。我不確定有多晚了,也許有12點了吧。我們站在那裡。□白沒有說話,只是在地上走來走去。空氣裡的風吹亂了他的頭髮。我看著他,忍不住想笑。他那種激動的樣子,看上去很滑稽。每個人都會有一些可笑的缺點,他那麼在乎徐思菲,在我看來,正是他的缺點。   
  柳小穎(1)   
  徐思菲住在城市中心的一棟高層建築上。建築底層有一家以出售昂貴服飾聞名的大型商場,還有一家夜總會,同樣也在城市享有大名,它聚集各類先鋒人士、流浪藝術家、地下音樂工作者、高級妓女、搖頭丸服用者,以及到本地走穴的影視明星等等;某一次在全城造成巨大恐慌的黑幫火並事件也在這裡發生。而最具影響力的則是在此地舉行的色情表演,據說有俄羅斯和美國美女不定期進行脫衣舞表演,這些金髮美女並非草台班子出身,都是夜總會空運而來的優質美貌舞女。雖然門票昂貴,仍然觀者如堵。 
  我沒有去過這家夜總會,所以我無法詳細描述其間的盛況。在好萊塢和歐洲的某些色情DVD裡,我倒是看過許多類型的色情表演和舞會,我想,應該和此地的情景彷彿吧。無論何時何地,對於男人而言,色情總是蠱惑人心,那些裸露的肉體,滿足了多少平庸男人的想像和虛榮啊。 
  我和□白到達這座建築跟前的時候,夜總會裡還是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一些衣裝暴露的女人進進出出,空氣裡充滿荷爾蒙的氣味。我們走進樓道,電梯已經關了。我們就順著黑暗的樓梯爬上去。徐思菲住在22層。大約到8層的時候,我們看見一個男人坐在樓梯口哭泣,他的手裡還有一個酒瓶。他哭得很傷心,看樣子喝多了。我們出了一身的汗,總算爬到了22樓。 
  柳小穎打開了房門。我看見燈光裡的柳小穎,心裡忽然就那麼咯登了一下。柳小穎好像一下子打開了我心臟裡的某個閥門。我聽見血液在自己的身體裡迅速的奔流。真是很奇怪啊。我原先就根本沒有見過這個名叫柳小穎的女人。我們其實是第一次。我看著她。有一會我只是看著她,不知所措。 
  進來吧,她說。 
  我們走進去。 
  客廳很寬闊,靠窗戶的一面被紅色的落地窗簾完全籠罩。我看見柳小穎被紅色光影漫過的臉。我們像是置身於一間攝影暗房裡。我們坐下來。柳小穎給我們倒水。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牛仔褲,看上去很瘦。 
  徐思菲呢?□白說,她怎麼了? 
  她睡著了,柳小穎說,其實現在沒什麼事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給你打電話之前,我們在喝酒,柳小穎說。這時她坐下來,在我身旁的沙發上。有一些頭髮滑到她的臉上,她把它們捋到後邊去。我看著她。她對我笑了一下。我的心又跳起來了。我聽見它通通通的聲音。 
  本來我們都很高興,柳小穎說,我們還說要玩一個遊戲呢;我們喝了一大瓶紅酒,喝完之後,她又拿來一瓶,我說,我們玩遊戲吧,酒別喝了。徐思菲不同意,我們就接著喝。她其實已經喝的很多了,我還以為她是高興才這樣的,本來她就是高興嘛。然後她告訴我說,她想見你。我說太晚了,她說,沒關係,他知道你會來。她就給你打電話。我說那我就回去吧。她說不行,要我還在這裡。我想等著你過來,我就回去。突然,她哭起來了。她突然變得很傷心。我都不知道怎麼辦了,剛才還好好的,怎麼就這樣了。我從來沒有見過她這麼傷心,我甚至還沒見過她哭呢。我就去拿毛巾,結果看見她倒到地上了,在地上爬來爬去,手裡還拿著酒瓶子。我在地上拉她,想把她弄到沙發上,她還在哭,等到我把她弄到沙發上,她睡著了。她的衣服弄得很髒,扣子也掉了,我就想乾脆把她弄到床上去吧,這樣她會舒服一些。我就把她弄到床上去了。她睡著了。現在她還在睡。--你去看看她嗎? 
  □白到徐思菲的臥室裡去了。我坐在那裡,為柳小穎的講述著了迷。對於我來說,也許我根本不關心徐思菲為什麼要這麼悲傷。我關心的是柳小穎迷人的講述。她就像是講一個遙遠的故事,在這個故事裡,所有的人其實原本悲傷,他們從來就沒有快樂過;他們的快樂是假裝的。我看見她的那對小小的嘴唇,她的眼睛裡那種輕盈的憂鬱。我看著她,我有點神思恍惚。她看著我笑了。她說,你是□白的朋友嗎? 
  是的,我說,我在哪裡見過你。 
  是嗎,在哪裡? 
  路上,我說,在路上,當然,也有可能是在別的地方。 
  她又笑起來了。她說,你們寫作的人,總是富於想像力,--你是寫什麼的?詩歌,散文,小說? 
  我什麼都不寫。我是□白的朋友,在××大學教書,教現代文學課,有時候還上一點寫作課或者文學欣賞課,每週大約上十幾節課;我在做一項文學研究,現代文學史上有個叫虛隱的作家,非常優秀,你沒有聽說過?你當然沒有聽說過,很多人都沒有聽說過,這個沒什麼好驚奇的。他寫得比□白還要好呢,可是他沒有□白這麼幸運。我的名字叫式牧,就是方式的式,放牧的牧。我沒有結婚。我有一套房子,不過比徐思菲的小多了。我喜歡讀書,有時候聽聽音樂,看看盜版的DVD。我的電話是-- 
  柳小穎看著我,表情非常驚奇。後來她大笑起來了。她坐在那裡,笑得前仰後合。 
  她說,式牧,你這是在發徵婚廣告嗎? 
  我只是說我見過你,我說,我說的都是真的,我從來不會說謊的。 
  可是我還是很奇怪,我們見面還不到十分鐘。 
  你放心,我是個好人。 
  這跟你是不是好人有什麼關係?柳小穎又笑起來了,她說,再說,我也沒有必要知道,你是不是好人啊。 
  □白這時從徐思菲的臥室裡出來了。他看起來比剛才好多了。他甚至還有點得意洋洋的樣子。他坐到我跟前。他看著我們,他說,你們認識嗎? 
  是的,我說,我們原先見過。 
  式牧在說謊呢,柳小穎說,他大概把我當成別的什麼女人了。 
  我的心裡又咯登了一下。女人真是太厲害了。她一眼就看出了我的心思。可是那也不是我的錯,這個世界太神奇了。許多事情總是那麼湊巧。看起來總是那樣相像。 
  式牧是我最好的朋友,□白說。他邊說邊把一隻手放到我的肩膀上,親暱得有一點肉麻。他說,如果我是一個女人,我就一定會嫁給他;他是我的兄弟。我的哥哥。你不知道他有多好。 
  好肉麻,柳小穎說,你們倆該不是 
  同性戀吧? 
  我們大笑。 
  我們三個人又說了一些別的。這期間,我一直在滔滔不絕。我發現我很喜歡說話,甚至還變得有些 
  幽默。比方我對他們說,酒是一種緋紅色的翅膀; 
  迪斯尼的《貓和老鼠》其實表達的是男女關係;詩人寫詩的過程類似於手淫,等等。我自己都還沒有想好的時候,這些詞語就從我的嘴裡蹦出來了,連我自己都感覺到驚奇。柳小穎一直在笑,她高興極了,就像是在看一場頂尖的魔術表演那樣。□白卻有一點敷衍的意思了。他故意一個接一個的打哈欠。我當然知道他的心思。我假裝沒有看見。這時候已經很晚了,我估計應該超過午夜12點了。 
  柳小穎說,我要回去了。 
  □白說,要不,我們就在這裡聊天吧,你看,式牧多高興。 
  我看著□白。他的挽留實在是很勉強。他巴不得我們趕緊離去呢。 
  我也要回去了,我說。 
  那好吧,□白說,式牧你要送送柳小穎。 
  很樂意,我說。 
  不用,不用,柳小穎說,我離這裡不遠,一會就到了。 
  一定要送,□白說,式牧,你沒什麼問題吧? 
  沒有問題,我說。我看著柳小穎。我說,我是個好人,你放心;我只是送你到你家門口,——你家裡我不去,我保證不去。 
  你喝多了吧,柳小穎說,我也沒有邀請你去我家呀。 
  □白哈哈大笑。他一點都不準備掩飾自己的得意之情;他這麼高興,倒不是因為我和柳小穎輕佻的言語,而是,他終於得到一次完美的機會。作為投機主義者的□白,也許他渴望的就是如此。 
  我們和□白就此別過。我們走出樓道,順著樓梯往下走。 
  我們順著樓梯往下走的時候,燈光忽明忽暗。柳小穎的臉一會不見了,一會又出現了。她的臉看上去毛茸茸的。我聞見她身體上的一種氣味。她走得很小心,好像故意要讓我忽略她的存在那樣。也許她對於我還缺乏某種信任吧。對於她來說,我是一個剛剛認識的陌生人。我感覺到她的緊張,這恰好形成了一種暗示。因為這種暗示,我自己居然也有點慌張了,就好像我真的會利用這種黑暗和空虛一樣。這有點可笑。樓道裡的風吹過我的眼睛,我發現自己在此前其實有一些醉意。等到我明白這一點,我又不會說話了。柳小穎的氣味傳過來,我聽見自己的心臟又跳起來了。通-通-通,它要從我的胸口蹦出來。 
  你有點緊張,我說。 
  有一點,柳小穎說,不過你是好人,對不對?--你自己說過的。 
  她的這句話把我逗笑了。我站在那裡,放聲大笑。現在,我感覺好多了。我對自己說,她只是柳小穎,不是別人;也許我真的沒有見過她。 
  樓道裡太黑了,我還是拉著你的手吧。 
  我感覺柳小穎遲疑了片刻;之後,她的一隻手伸過來。我抓住她的手。非常小。手心裡出了汗,很濕。我在前面走,她在我身後,沒有說話,我知道,她還是有點緊張。 
  你見過余楠嗎? 
  余楠是誰? 
  一個女人,她原先就在這座城市裡。 
  你真是好玩,這座城市裡至少有200萬個女人呢。 
  就一個女人嘛,我說,名字叫余楠,不過我有幾年沒有見到她了。 
  幾年了? 
  三年了,我說,準確的說,是三年零三個月十一天。 
  我明白了,柳小穎說。這時候我們快要走到下邊了,街上的燈光透過窗戶流進來,樓梯越來越明亮。柳小穎本來可以讓她的那隻手從我手裡滑出去,但是她沒有;相反,她的那隻手還很調皮的在我的手心裡動,甚至有點挑逗的意味。她已經很放鬆了。 
  你明白什麼了?我說。 
  我當然明白,她說。這時她把手從我的手裡弄走了。我們已經來到了大街上。燈光明亮,空氣裡水濛濛的。柳小穎長長的呼出一口氣。她說,我家裡離這不遠,一直往前走就到了,我們從這裡走下去吧,好不好? 
  沒問題。你剛才說,你明白了--你明白什麼了? 
  柳小穎走到我前面,然後回頭,看我。她的臉上全是笑容。我也看著她,笑了。 
  余楠是你的情人,對不對? 
  可以這麼說吧,不過,她和我們理解的、一般意義上的情人-- 
  總之就是情人,然後,你有三年沒有見到她了,對不對? 
  是,也可以說是十年。 
  就算十年吧,然後你一直在尋找她,對不對? 
  是。我就是一直在找她。 
  然後在今天,你看見我了。 
  是,我說。我的心又跳起來了。 
  我長得像余楠,她說。 
  她看著我。我看著她。我窘迫極了。 
  所以,你要利用我,對不對? 
  不是,絕對不是。 
  那是什麼呢?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柳小穎看上去很瘦,就像余楠那樣。可是她太聰明了。一個太過於聰明的女人,會讓我無所適從。 
  但我不是余楠,柳小穎說,也許真有點像她,但我不是,對不對? 
  是,我說,我也沒有說你就是余楠啊。 
  算了吧,她說,也許你對另外的一個女人也說過這樣的話呢。你對她說:你知道一個叫余楠的女人嗎?她長得像你。那個女人就會問你說,余楠是誰?你就會告訴她余楠的故事。這時那個女人會說,是嗎?原來你這麼癡情呀。因為你的故事,她受了感動,她會同情你,喜歡你。你就可以約她去喝茶,去喝酒,然後,你們就可以到任何一個你們想去的地方,對不對?--可是,你覺得我是這樣的女人嗎? 
  我看著柳小穎。她面帶微笑,娓娓道來。但是,她實在太過於尖銳了,讓我感覺到難以忍受的痛。唉,我不過是一廂情願罷了,這個美麗的女人根本就不是余楠,一切只是我的想像。在深夜的燈光下,她看起來是多麼兇惡、醜陋、面目猙獰啊。 
  你不許再提起余楠的名字,我說,你要是再提,我會覺得噁心。 
  你生氣了? 
  我不生氣,我憑什麼要和你生氣? 
  你就是生氣了,你的臉色好難看,你這麼容易生氣嗎。 
  你不要自以為是,我說,我才不生氣呢! 
  我們沒有再說話。柳小穎在我的一側走,她一邊走一邊看我。她在笑。 
  這時我們走到一棟建築前面。柳小穎停住了。她說,式牧,謝謝你送我--我就在這棟樓上。再見。 
  再見,我說。 
  柳小穎轉身走了。我看著她。我站在那裡。她走到樓道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我站在那裡沒有動。我看見她走進樓道,聽見她從樓梯上往上走的腳步聲。後來,我看見四樓的一間房子亮了。我看見粉紅色的窗簾。我想,那就是柳小穎的家了。 
  我看著窗戶裡的燈。風吹過來,很冰涼。我忽然覺得悲傷,眼前的事物變得模糊不清。我居然流下了可笑的淚水。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這樣。也許和柳小穎有關,也許不是。 
  我又在那裡站了一會。我保留著剛才的姿勢,好像在看什麼東西,其實我什麼都沒有看。我終於決定要離開了。這時候,一隻手放到了我的肩膀上。我轉過身。原來是柳小穎。她看著我,就好像不認識我一樣。 
  式牧,對不起,她說,我也許傷害了你,請你原諒,好不好? 
  沒有沒有,我說。我趕緊把眼睛裡的淚水弄乾淨了。我故意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我說,你什麼時候到我跟前的? 
  到我家裡坐一會吧。 
  我坐在柳小穎的房子裡。房子很小。一些衣物和書本堆放在沙發上和床鋪上。要是和徐思菲的家比起來,這裡更像一個便宜的旅館。不過我還是感覺到溫暖。空氣裡瀰漫著柳小穎的氣味,又有點像我剛剛見到她的時候那樣了。她坐在我身邊,看著我。她顯得慈祥和嫵媚。 
  我沒有說話。我們就這樣坐了很久。我感覺到自己有些狼狽。一個男人不應該被一個女人看見他的淚水。那樣會讓她以為我的淚水來得太容易,以為我在向她乞求什麼東西,以為我是一個軟弱的人。男人不應該是這個樣子。我擔心她會笑話我。也許我本來沒有必要在樓下待那麼長時間,也沒有必要在乎她說些什麼。她說什麼與我有什麼關係?我們認識不過幾個小時,明天在街道上相遇,也許就已經認不出彼此的容貌。她不是余楠,她只是在一些地方與余楠有些相像,僅此而已。 
  我沒有別的意思,柳小穎說,我只是感到驚奇。 
  柳小穎是一個聰明的女人。在她面前,我只是一個愚蠢的孩子。既然如此,我還有什麼要擔心的呢?反正她什麼都可以看得出來,我就索性放鬆自己好了。 
  你認為我在說謊,我說,實際上,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我沒有覺得你在說謊,只是-- 
  只是什麼? 
  我只是不相信愛情,愛情太可笑了。 
  我覺得有,我說,當然,愛情可能越來越少,這倒是真的;可是你想一想,如果在這個世界上,我們連愛情都失去了,還有什麼東西是可靠的?我們還能抓住什麼東西呢? 
  是嗎,她說。她看著我,笑了。她說,你認為有愛情,是吧?可是,你愛的余楠在哪裡呢?你尋找了這麼多年,你找到她了嗎? 
  那是另一碼事,我說,你不要偷換概念。 
  她又笑了。她說,想不想喝一點酒? 
  好吧,我說。我估計這時候已經是凌晨了,夜色裡冰涼的氣息一點一點的落下來。在前半夜喝的酒已經被我消化了。我感覺很清醒。我看見柳小穎在地面上走來走去,消瘦,嫵媚,她的樣子真是很像余楠啊。 
  我們碰杯。我說,這裡就你一個人住嗎? 
  我結婚了。 
  是嗎。 
  我丈夫有時候回來,她說,他不確定什麼時候回來--也許現在他就會回來;我們彼此已經習慣於這樣了。他要是現在回來,你害怕嗎? 
  不會,我說,有什麼好害怕的?我們只是在這裡聊天而已。 
  哈哈,你害怕了,她說,一個孤男,一個寡女,深更半夜在一起喝酒,你說什麼都沒有做,誰會相信? 
  可我們真的什麼都沒有干,我說,難道一定要幹點什麼才算嗎? 
  我們不說這個了,再說下去,就有點像挑逗了。 
  講點你的故事吧,你一定有許多故事。 
  我是有許多故事,可是,你為什麼想聽我的故事?你是不是要通過我的故事來達到某種目的?比方,你想知道我有哪些隱秘的情事,以此知道我是不是你需要的那類女人?另外,我為什麼要講給你我的故事?我憑什麼要相信你? 
  你又來了,我說,你總是把簡單的事情弄得很複雜,你怎麼有那麼多的問題?你是搞哲學的嗎?我不過隨便說說而已,哪裡有那麼多的動機?無論如何,總比我們討論你丈夫什麼時候回來要有意思吧? 
  我的最後一句話把她逗笑了。她看著我,笑得差一點把杯子裡的酒弄灑了。 
  她說,你又生氣了。 
  我才不生氣呢,我只是覺得:跟你說話,怎麼這麼困難。 
  好了,別生氣了,她說。她伸出手來,輕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就跟哄一個孩子那樣。她說,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 
  柳小穎坐在那裡,笑吟吟的看著我;她的眼睛轉來轉去,好像在考慮該把哪一個故事講給我聽。她的一隻腳還在我的手邊晃蕩,只要我一伸手,就可以把她抓住。她的腳很好看,好像一隻柔軟、白淨的饅頭。 
  快講吧,我說,我聽著呢。 
  好吧,她說,我給你講一個我小時候的故事。我上中學的時候,愛上了我的語文老師。那時候我大約是十四、五歲。我有兩條很長的辮子,有這麼長。他們都說,我長得很漂亮。我的語文老師當時應該有三十歲了。那時候覺得,像他那種年紀,是一個足夠老的年紀了;我經常想,什麼時候可以活到像他那樣的年紀呢?感覺真是一件非常非常遙遠,又讓我嚮往的事情。然後我還認為,他那把年紀的人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看上去老邁、有力量、富於經驗、很安全--你一定聽明白了,我愛上他的唯一理由,就是因為我覺得他已經足夠的老。你覺得很奇怪是吧。不過我的確就是這樣的。我接著往下說。語文老師在我們那所學校很受歡迎,因為他的課講的很好。他可以把枯燥的課文講得像一個優美的故事;他的聲音沙啞,甜美;我更喜歡他額頭上的一條皺紋,我覺得那是世界上最漂亮的線條了。我本來不喜歡語文課,因為愛上了語文老師,也就喜歡上了語文課。我差不多喜歡的發瘋。記得有一次他沒有來上課,我居然坐在教室裡哭了。經常,當我看見他站在講台上的樣子,我就會變得心猿意馬,想入非非,比方,想像躺在他懷裡的感覺,想像他抱著我、親吻我的樣子,想像我的手指滑過他的蒼老、裸露的肌膚,然後--我說出來你別笑話我--我的下體就會變得很濕。我記日記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其實我的日記只是為他一個人寫的。我寫完後就把它藏好,期望著某一天他會看見它。我還給他寫信,我寫的很長,寫完後把他們藏起來;沒有寄給他,是因為擔心別人看見;我還設想著我在某一天向他求婚,比方,在放學之後,在沒有別人的時刻,我走到他面前說:老師,我要嫁給你!有一次,我差一點要這麼說出來了,結果,一個同學喊我的名字,我只好轉身跑了。我很早就學會了嫉妒。我忍受不了他和別的女人說話,有一次,我看見他和學校的一個女老師在一起吃飯,頓時感覺到憤怒和傷心。那個女老師其實長得很醜,但是我受不了他們這種親熱的樣子,於是,我乘著沒人注意,砸碎了女老師房間的窗戶玻璃。我甚至不能忍受他提問班上的女生,我經常會找理由和那些女生打架,因此還得到了學校的處分,可我不僅不在乎,還感覺到得意。總之,我整天被這種念頭折磨,差不多變得深思恍惚了。到了我再也無法忍受的時候,我決定到他的房子裡去,我要對他說:我要嫁給他。有一天中午放學之後,我沒有回家,我躲在校園裡的一棵大樹下面,等著所有的學生都離開學校。然後,我來到語文老師的房間門口。我很緊張,只好在他的門外站了一會。我終於下定決心要敲門了。我就敲了兩下門。但是沒有人來開門,房子裡也沒有什麼動靜。難道他不在房子裡嗎?我就又敲了兩下,還是沒有動靜。這時我確定他不在房子裡了。我失望極了,都想哭了。我決定要回去了。忽然,我聽見房子裡有一種很奇怪的聲音。這聲音嚇了我一跳,同時,我的好奇心被撩撥起來了。我迫切想知道,究竟是什麼東西在他的房子裡。於是,我悄悄的從一旁搬過一個凳子來,小心的站到凳子上,從門上方的玻璃裡望進去。天!我看到什麼了啊?他坐在一張椅子上,在他的正對面,懸掛著一幅半裸的女人畫像;他看著那幅畫,而他的一隻手,正在摩挲他的生殖器!--後來我才知道,這是手淫。--他的生殖器那麼難看,就像一節發霉的香腸;臉上的表情,也是那麼猙獰,就好像此刻被一隻蟲子撕咬;身體也在非常難看的擺動。看到這種景象,我難受極了,差一點從凳子上掉下來。他還在弄他的生殖器,忽然,我聽見他叫了一聲,隨後,一股白濁的液體從他那裡噴射而出,有一些正好落到了那幅畫上;我頓時聞見一股魚腥一樣的氣味。我想這會他應該弄完了吧。出乎我的意料,他居然盯著畫上的液體看了很久,後來,他竟然用手指把畫上的那些液體抹來抹去,抹到女人的嘴巴上和大腿上。那麼骯髒的液體,他居然非常入迷!這時候我大叫一聲,從凳子上掉下來,也根本顧不上疼痛,爬起來,轉身就跑。我跑了很久,一直跑出學校;然後,我蹲在地上,開始嘔吐。一直吐得我都要昏過去了才作罷。我嘔吐得那麼難受,但是我的心裡,卻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輕鬆,就好像這些東西早就應該吐出去;正是這些骯髒的東西,折磨了我這麼久。然後我感覺,我突然長大了。 
  後來呢? 
  我轉到另一所學校去了。我試圖忘掉這些事,但是要忘記他們非常困難;許多年之後,想起那些事,我還是會感覺到噁心。 
  你的那些日記和信呢? 
  燒掉了,難道我留下來,讓你們這些男人看嗎? 
  我倒是想看來著,我說,說不定稍做加工,就可以成為一本暢銷讀物呢,就像《少女之心》那樣的,你就會成為美女作家啦! 
  變態,她說。她用她的腳踢了我一下。她說,我本來就沒有說錯:男人都是這樣。 
  你那個語文老師,現在還在那所學校嗎? 
  還在,他還是優秀教師,有一次在電視上看見他,在領一個什麼獎;不過,他看起來真的很老了。 
  手淫並沒有什麼,我說,男人都會手淫;可怕的是他還要把玩自己的精液,更可怕的是,還當著一個女孩子的面這樣做。 
  他沒有發現我,柳小穎說,你在說什麼呀! 
  你怎麼知道他沒有發現你?也許他正是知道你要來,所以才這樣做的呢。 
  是嗎,柳小穎說。她看著我,她的表情很吃驚。她說,我還從來沒有想到這些呢。 
  所以,我說,你總是有點自以為是,還以為自己什麼都知道呢。 
  我感覺我的話又多起來了。我開始逐漸的控制局面了。 
  你是男人,當然最瞭解男人的德行了。 
  男人和男人不一樣,比方說我,就和他們不一樣。 
  不一般啊,小子,她說。她又踢了我一下,還用一隻手拍我的腦袋。她忽然叫我小子,就好像真是我的姐姐那樣。當然,我喜歡她這樣。那種熟悉的氣味又回來了。 
  剛才還哭哭啼啼的像個孩子呢,她說,這會怎麼突然就變成一個採花大盜了? 
  我採什麼花了?我說,我可是什麼都沒有干,徒有虛名而已嘛。 
  這句話讓柳小穎大笑不已,她差一點就笑倒在我的懷裡了。我看見她衣服下面的乳房。她身體上的氣味傳過來,讓我感覺到親切、溫暖。 
  小子,你還想怎麼樣?她說。她還在笑。 
  不怎麼樣,我說,我覺得這樣就很好。 
  你身邊坐著一個女人,像你從前的女人,這樣就很讓你滿足? 
  是的。我說的是實話:你們真的長得很像,你要是再溫柔一點,就更像了。 
  撒謊,她說。她坐在我身邊,顯得很輕鬆,甚至還有點輕浮。 
  你在騙人。 
  不過你比余楠要年輕一些,幾年前的余楠,就像你這樣的。 
  你還在騙人,姐姐我都三十歲了。 
  話雖如此,她看上去還是很高興我這麼說。女人都是這樣的吧。 
  你一點都不老,你看起來至多二十五歲的樣子。 
  是嗎,她說,但我不是余楠,對不對? 
  我看著她。我說,是的。 
  她看著我。她的眼睛裡忽然有一點羞澀。然後,我發現她有一點傷感。她轉動手裡的酒杯,好像在想什麼事情那樣。她發出一聲輕微的歎息。 
  我們喝酒吧,她說,把這杯喝完。 
  我記得在後半夜的時候,柳小穎變得很輕盈;她輕盈得好像可以在房間裡飄起來。我在不斷的喝酒,而她則在不停的大笑。我記得我把她抱起來了,然後,我把她放到我的身體上;她非常的輕,沒有一點重量;就像是一片羽毛飛過來,落到我的身體上。她手裡的酒杯其實比她的身體還要重。我拿著她的酒杯,我記得我說,我喝了你的酒吧。我記得酒杯非常的重。我抓住她的一隻腳,握住她的一隻手。她的腳和手居然在奇怪的顫抖。她居然顯得害怕。我記得我說,你為什麼這樣緊張?她還在笑,可是她的笑容那麼勉強,甚至於顯得難看。她的身體好像要從她的四面八方飛,要離她而去,她在努力的收攏它們,她在掙扎,她的樣子很寂寞。我記得我的兩隻手捧住了她的臉,她的瘦弱、嫵媚、驚慌的臉。我記得我的唇放到她的唇上,她的嘴唇就像被大火灼燒那樣。她的嘴唇也在顫抖。我抱住她,想把她抱得緊一些,想讓我們的姿勢更加優雅一些,可是她太輕,還沒有一杯酒那麼重,我就像是抱著一團虛無,一掬透明的水,一把夜晚的風。我好像什麼都沒有抱。 
  後半夜的事情我不記得了。我喝多了。我估計喝的有三年前那麼多了。甚至有可能我都嘔吐了。第二天早晨,從沙發上醒來,我發現房間裡已經非常整潔;早晨的陽光照過來,我的身上蓋著一條紅色的毯子。柳小穎坐在我旁邊的一張椅子上,正在安靜的讀書;她讀書的樣子非常美。我坐起來,感覺很羞愧。我居然在這裡睡著了,而且以這樣難看的姿勢。 
  她回過頭看著我。她笑了。 
  她說,你該回去了。 
  對不起,我說,我喝多了。 
  別說那麼多了,她說,我要上班去了,你也該走了--你今天沒有課嗎? 
  我一想,真是有課。我得趕緊回到學校去,要是趕不上上課,會有很麻煩的後果;我發現我的衣服很髒,上面還有污漬和酒的氣味,也許我趕回去換還來得及;我的一隻鞋子也不見了,我就俯下身體四處尋找,原來它在沙發下面。我穿好鞋子,站起來。我說我要走了。柳小穎看著我笑。她說洗把臉吧。我就用冷水洗了一把臉。我在鏡子裡看見,我的臉確實非常的骯髒,就像一個流浪的乞丐那樣。洗完臉,感覺好多了。我看著柳小穎。她還坐在那裡讀書。她真的很像余楠啊。 
  我說,我要走了,晚上給你添了很多麻煩,真是過意不去--改天我請你吃飯。 
  我們不會再見面了,柳小穎說。 
  我看著她。我說,為什麼? 
  裝傻,她說,你要是不知道為什麼,誰還會知道呢。 
  她說得對,我的確有些明知故問;我憑什麼還要見她呢?一次還不夠嗎。她是一個聰明的女人,我也不見得能夠傻到什麼地步。兩個比較聰明的人遇到一起,事情往往就會簡單的多。可我還是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我看著她。她讀書的樣子非常迷人。也許她一整夜就坐在那裡讀書吧。或者,她假借讀書之名,坐在那裡看我呼呼大睡的樣子,因為我難看的睡覺姿勢,不知道笑了有多少回呢。 
  好吧,我說。我的語氣有點艱難。我說,我走了,你多保重。 
  等等,柳小穎說。 
  她把手裡的書放到一旁的茶几上,站起來,走到我身邊。她看著我,好像有些害羞的樣子。她的睫毛忽閃忽閃的,彷彿兩隻彩色的蝴蝶。她的臉紅了。 
  我說,我想-- 
  她忽然抱住了我。她的兩隻手從我的身後伸出去,順著我的身體向上延伸;她的胳膊令人驚奇的長。後來,她的兩隻手攏住我的腦袋,手指滑過我的頭髮,就像水滑過沙子那樣。突然,她的嘴唇慌亂的落到我右邊的臉頰上。 
  她說,式牧,謝謝你。 
  我應該感謝你。 
  我從來沒有和任何一個男人在一起這麼長時間,我也從來不習慣和任何一個男人這樣在一起,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這樣。你就像一個孩子。我喜歡孩子。這樣的夜晚我以後再也不會有了。因此我要感謝你。從此之後,請你把我忘掉,好不好?對於你來說,這不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對嗎? 
  好吧,我說。 
  她抱住我。我看見她靠在我身體一側的臉,像一顆新鮮的果實。我看見她眼睛裡湧動的淚水。在早晨的陽光裡,那些眼淚閃閃發光。接著,她鬆開了我的身體。她推了我一下。 
  你走吧,她說。 
  我走出去。門在我身後合上了。 
  柳小穎 
  柳小穎,一個陌生的女人。在一次別人的聚會上,偶然相識。她消瘦、美麗,渾身充滿冰涼的氣息;她有月亮一樣的臉龐,即使在她大笑的時刻,仍然有流水一樣的憂鬱從眼睛裡滑過。那就像某種影像的底色,就像風過後,留下的沙。她尖銳、冷漠,永遠不信任男人。我想,一定有什麼事情曾經在她的內心發生;她穿行於寂寞的街衢,試圖把它們遺忘。她穿過冰冷的風,在暗夜裡捕捉暗夜的聲響。甚至,她聽見了光陰從她的肌膚上漫過的聲音,她看著它們,聽任年華緩慢的老去。當我的手觸摸到她的腳,她的臉龐,她又是多麼的慌亂、陌生、無所適從。 
  柳小穎究竟遭遇過什麼?我無從知曉。她年少時代的經歷或許可以算得上其中之一,但是它遠遠不夠;她一定還有其他的、更多的事情發生。那些事情,最終成為她編織的殼。 
  我還在想,柳小穎為什麼會出現於我的生活之中?在某些時刻,她說話的樣子,她的大笑,她的憂鬱的眼睛,像極了往昔的余楠。難道,她的出現是一種暗示嗎?或者是對於我的空洞生活的一種奇怪的補償?我知道,兩個在身體上相像的女人,必定在身體之內的某些地方,存在著某種感應,比方,同樣的柔軟,同樣的痛,同樣的歡欣。 
  柳小穎,一個陌生的女人。我只知道她的名字,除此之外,我一無所知。我曾經去過她的房子,曾經在早晨離開;但是,我已經說不清她的房子所在的位置。城市足夠的大,像她那樣的房子又何止千萬。即使我們在城市的道路上再次相遇,又能如何?很可能,我們會裝作不認識的樣子,擦肩而過。我記得,我們有一個完整的夜晚,但是在那個夜晚發生了什麼,我卻不能夠確定,也許我們曾經擁抱,曾經觸摸彼此的身體,也許,我們什麼都沒有做。我那天喝了太多的酒。我唯一記得,我們有一個夜晚。 
  □白 
  那天上午□白過來,粗魯地敲我的房門。我在睡覺,還以為是誰走錯了地方。結果他在門外喊我的名字。我打開門。□白進來。我看見他的頭髮有些亂。□白有非常漂亮的頭髮,他喜歡他的頭髮。曾經有一次,他花了300元,為的是做一個有點奇怪的髮型。現在,他的頭髮亂了。我想他的心情不好。一眼就可以看出來。 
  我說,希罕希罕--你有三個月沒有光臨寒舍了。 
  他沒有說話。躺到沙發上,還把一隻鞋子也放上去了。他從自己的口袋裡摸出一包煙,取出一顆,點上;把剩下的煙卷扔到我的茶几上。 
  你把我的沙發弄髒了,我說,你看看你的鞋子。 
  他看了我一眼,還是沒有說話。就像是要跟我鬥氣那樣。我忍不住想笑。我估計他肯定遇到什麼事了。平常他這樣的時候並不很多。我想他是不是等待我來安慰他,或者問他是怎麼回事。我就是不問。我知道過一會他就會受不了了。他會告訴我他有什麼事。他的事情擱在他自己的肚子裡,要是不說出來,他會比我們還要著急。 
  回頭你幫我弄乾淨,我說,好不容易才把它弄乾淨的。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婆婆媽媽的了?他說,你讓我安靜一會好不好? 
  好好好,我說,你喜歡安靜,就躺在那裡好好安靜吧。 
  我穿衣服,大便,刷牙,洗臉。我故意和他不說話。我看見他躺在那裡抽煙,神情非常無聊。他還偷著看我。等到我把這些事情做完,我就拿了一本書,坐到臥室裡的書桌旁邊,做出看書的樣子。 
  真他媽無聊,他說。 
  接著我聽見他在那裡翻我的碟片。他把它們弄得稀里嘩啦的響。 
  英格瑪到哪裡去了?他說。 
  我就從臥室裡走出去。他還在粗魯的翻來翻去。 
  我說,你別把我的碟片弄壞了,弄壞了對你有什麼好啊? 
  英格瑪在哪?他說。 
  我蹲下身體,幫他找到英格瑪。他把它放進碟機裡。很快,音樂響起來了。它是一張關於慾望、肉體和激情的CD,你要是把它放到足夠大的聲音,就像是我們在激烈的做愛。他喜歡英格瑪。他聽了至少有一千次了。 
  你把聲音弄小一點,鄰居們還在做春夢呢。 
  他沒有理我。他蹲在地上聽。但是我看得出來,他心不在焉。過了一會,他把音樂關掉了。 
  盜版,他說,你就喜歡買盜版。 
  我沒有你那麼高的品味,有音樂聽就不錯了。 
  你是不是吃火藥了?怎麼那麼多廢話? 
  我們倆肯定有一個吃火藥了,我說。我看見他的樣子就想笑。 
  好吧,他說,就算我吃了,他奶奶的。 
  肯定是你吃了嘛,我說,你來的時候我還在睡覺,我哪有時間去吃火藥。 
  他又像剛才一樣躺到沙發上。他看著我,顯得非常無聊。 
  我把那些被他弄亂的碟片收拾好。然後我倒了兩杯水。一杯給他,一杯給我。我拿過來剛才看的那本書,坐到他旁邊的沙發上。 
  喂,他說。 
  什麼? 
  你他媽跟我好好說話,行不行? 
  這話得問你自己,我什麼時候沒有好好說話? 
  他看著我,忽然笑了。 
  柳小穎怎麼樣? 
  你說什麼怎麼樣? 
  你就裝吧,他說,那天那麼晚,你送柳小穎--你們幹什麼了? 
  什麼也沒有干啊,我說。 
  不可能,他說,我都知道。 
  我看著他。他的神情很詭秘的樣子。我有點心虛。我不能確定他是不是真的知道。 
  我說,你知道什麼呀?你說我們幹什麼了? 
  你們往樓下走,□白說,你就給柳小穎講 
  鬼故事,你故意講了一個特別恐怖的,然後,柳小穎就鑽到你的懷裡了,然後,你就開始摸她了,然後-- 
  虧你還是個才子呢,我說,你就不會想點別的,還是這麼沒有創意。 
  我鬆了一口氣,看來他不過是在使詐,他並不知道我那天晚上的事情。 
  你們真的什麼都沒有干?我不相信。 
  基本沒有。不過我倒是到柳小穎家裡去了,在那裡坐了一會。她好像比較寂寞。 
  她長得像你的情人,對不對? 
  你怎麼知道? 
  我什麼不知道?他說。他看上去得意洋洋。他說,你喜歡她? 
  是的,我說,她就是有些像。 
  你要小心,他說,你知道柳小穎的老公是幹什麼的嗎?黑社會。 
  他是不是黑社會跟我有什麼關係?我說,你今天怎麼了,老是說這些不著邊際的話? 
  的確,□白看起來有些古怪。他自己明明有事,居然憋到肚子裡,不肯說出來;他憋的難受極了。他跟我說了這麼一通廢話,好像很關心我那天晚上和柳小穎幹什麼了,好像我和柳小穎幹什麼跟他有很大的關係。實際上,我跟誰約會,跟誰上床,他才不在乎呢。他在乎他自己。他的心裡不好受。 
  你一大早到我這裡來,不是為了打聽我和柳小穎吧?--你到底怎麼了嘛。 
  他看著我。有點欲言又止的樣子。他接著站起來,在房子裡走來走去,裝作在看什麼東西;其實他什麼都沒有看;他好幾次都要對我說些什麼,卻好像有些難以啟齒。他很難受。 
  你連我都不相信了嗎?我說,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德行了? 
  這幾天心情不好,他說,我他媽就是心情不好。 
  那就說說嘛,你看你,憋得臉都紅了。 
  漢語文學獎就要開始評審了,文聯要我報材料呢。 
  這是好事,應該好好慶祝一下。 
  漢語文學獎,中國文學最高獎,這座城市還沒有人得過這一獎項;只有在語言和敘事技術上取得明顯突破的作家,才能取得申報資格;在我的印象裡,因為它的略顯苛刻的條件,迄今為止,獲得申報提名的本埠寫作者寥寥無幾。它被許多寫作者稱之為中國的「諾貝爾文學獎」。□白能夠獲此殊榮,當然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老實講,□白說,我對此沒有什麼興趣。 
  不要擺出一副清高的樣子,我說,這又不是讓你去當妓女,多少人都一輩子求之不得呢。 
  那倒也是。我整理了一下我的作品的評論資料,許多評論簡直胡說八道嘛,只有你和趙耳的還能說得過去。 
  你就是讓那些無聊的小報記者、拍馬屁混飯吃的所謂 
  文化人給弄壞了:不過我看你還是很喜歡嘛。 
  你說的對,從明天起,我要做一個好人,我要和他們絕交,也真他媽沒意思。 
  誰信呢?明天你獲了漢語文學獎,那些吃客們肯定又要像蒼蠅一樣追過來了,然後,那些馬屁把你熏的暈乎乎的,你又要高高興興的掏腰包了。 
  你還真說對了,我他媽有時候就有這賤毛病。 
  你知道就好,我可不希望你變得像一個無聊的混混。算了,不說這個了--你今天不是來跟我說這個的吧? 
  他點了一顆煙卷,然後看著自己嘴巴裡的煙霧往天花板上升起來。他放到沙發上的那只鞋子果然把我的沙發弄髒了。現在,我都不想說他什麼了。他自己都不知道已經弄髒了我的沙發,再跟他說就沒有意思了。他還在看著空氣中的煙霧。實際上那些煙霧都看不見了。他顯得無聊、寂寞,而且悲傷。 
  還記得桑克嗎?他說。 
  當然記得,他怎麼了? 
  本來我還想請他給你做一個節目,就是他做的那個紀事欄目;他其實也有這意思,--他的節目你喜歡看,對吧? 
  喜歡。不過我就免了吧,我這麼平庸,做我有什麼意思? 
  你就是想做,也沒有機會了。 
  是不是有關方面不讓他做了?我早就想到會有這麼一天。 
  桑剋死了。 
  死了?我說,他怎麼會死? 
  死了就是死了,□白說,你怎麼會問這麼奇怪的問題? 
  我看著□白。我許久沒有說話。不知道說些什麼的好。□白還是那樣無精打采的樣子,就好像他早就料到桑克會死,就好像他說給我的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也許他已經悲傷過了,也許,還有比這更悲傷的事情發生了。對於我來說,桑克的死則令我無法接受;我可以接受其它的許多事情,惟獨沒有看見過死亡。我總是認為,離我們最近的人是不會死去的;死亡是一件很遙遠的事。我的生活是那樣的狹窄空洞,朋友的數量差不多屈指可數,任何一個朋友的缺失,都會使我感受到巨大的損失。桑克,電視台節目製作人,一個數年之前有過一面之緣的朋友,不拘言笑,善於飲酒,為了我的一篇論文而熱心奔走,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我的區促的生存狀況;他製作的城市紀事節目,其實是城市邊緣人群的某種良心;我曾經那麼喜歡他的節目。現在,他突然從我們的生活裡消失,讓我頓時感覺到生活的可笑;這一切,顯得多麼不可靠啊。 
  他奶奶的,我還借過桑克一筆錢呢,□白說,可是他居然死了。 
  他其實沒有家,□白說,那年他結了婚,很快又離了婚,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問過他,他不說;有時候喝醉了,他會哭,他會哭泣很久,等到哭完,又跟從前一樣了,然後,我們接著喝酒,一直喝到不能再喝--他的生活就是這樣的。他其實女朋友也沒有呢。 
  我說了你都不相信,□白說,我們在一起玩,有時候也找女孩子,桑克好像也對女人有興趣,有一次他還要求一個女人脫衣服給他看,但是從來沒有出格的動作;我笑話他,我說,你是不是陽痿啊?他說,沒有,沒有的。可是我發現,他一見到女人就會緊張,說話也結結巴巴的,他可能對女人有障礙吧?我甚至懷疑,他至今還是個童男子呢。 
  你說一個男人,□白說,連女人都沒有碰過,就這麼死了,是不是有些窩囊? 
  要是有一個女人特別愛他,□白說,死了就死了,至少還算是沒有白活嘛。 
  □白這時候停住了。他看著我。他的眼睛就像一個奇怪的圓。 
  你哭了?他說。 
  我從茶几上找煙捲來抽。我把頭轉過去。我的眼淚來的如此容易,讓我有點難為情。過了一會,我說,我們不說這個了,--說點你的事情吧。 
  我說完了,他說,你還想知道什麼事情? 
  別裝了,你要是沒有事,我就從樓上跳下去,--就你和徐思菲的事。 
  也沒有什麼事。 
  我還不知道你,難道你今天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些?我猜你們遇到什麼麻煩了吧。 
  也不算什麼麻煩,只是不好說而已。 
  隨你便,我說,你喜歡什麼時候告訴我,就什麼時候告訴我好了。你要是不著急,我有什麼著急的? 
  □白這時候又在房子裡走來走去。他的樣子非常可笑。有好幾次,他差一點都要說出來了;但是他又把它們弄回去了。他顯得很難受。我還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 
  算了,□白說,我改天告訴你好了,今天我不想說了;我看桑克的事也讓你難受,我回頭再找你吧。 
  好吧,我說,不管什麼事,你都要想開點;你要是死了,我就更覺得沒希望了。 
  他奶奶的,□白說,我怎麼會死?--你這不是咒我嗎。 
  那天早上□白來。他顯得無聊而悲傷。他在我的房子裡坐了一會,抽了幾顆煙卷。他的鞋子弄髒了我的沙發。之後,他走了。   
  桑克的影像:一個民工(1)   
  在名為「城市紀事」的影像節目裡,桑克試圖越過生活呈現的紛繁表象,到達裸露的底色。由於他帶給我們的部分,是被我們忽略、想像、虛構的部分,所以,他的影像看上去非常陌生。許多不同身份和狀態的人群,在他的鏡頭裡凌亂的顯現,就好像他們是隨著桑克的鏡頭才出現在城市裡的。如果不是桑克,我們會認為他們與我們,以及我們的城市不產生什麼關係。就像我與我所在的大學沒有必然的因果一樣:我生活於一所大學,但是我們彼此,其實處於某種奇怪的剝離狀態。也許,正是因為這種奇怪的剝離,吸引了桑克,也吸引了我們吧。 
  《一個民工》是桑克的節目之一。從技術本身來看,它並不整齊,甚至顯得散亂;它所有的鏡頭都以某種類似於偷拍的方式完成--桑克使自己成為影像的一個部分,也就是說,在《一個民工》裡,桑克自己就是另外一個民工。但它是我看過的關於民工生活影像中最奇怪的節目。為了文字敘述的方便,現在,我把它們還原成類似於某種故事的文本。也以此表明,桑克是怎樣在影像中表達他的見解的。 
  張三是一位民工。(實際上,桑克並沒有告訴觀眾他的名字,我稱之為張三,僅僅是為了敘述的方便)。他在某工地做活。他的臉上露出快樂的笑容。他出來做活已經有幾年了。他知道許多事情,比方他對新來的人介紹說,去什麼地方坐哪一路車,什麼地方的麵食既好吃又便宜,什麼地方晚上不要一個人走,因為有搶劫的,甚至,他知道哪裡的小姐最集中,哪裡的又最便宜。他們說話的時候,看見一個打扮妖冶的女人從馬路上走過,張三就很老道的說,你們看,她就是做小姐的。有人問他說,你怎麼知道她是做小姐的?瞎編吧?張三說,我要是說的不對,就不叫張三。對方就問他說,你找過小姐嗎?張三說,你說呢?你也太小看我了吧?於是他們大笑起來。然後張三還會告訴他們說,哪一類的女人最放浪,哪一類的女人最會讓男人舒服,哪一類的女人看著好看,但是做起來卻沒有意思,等等。總之,張三看上去很有經驗,畢竟,他出來做工已經有許多年,去過很多地方,對於這些方面的瞭解,應該比別人要多得多。相比之下,他們知道得這樣少,簡直令他們慚愧。有個叫李四的年輕人,剛到這裡不久,對於他們談論的小姐很感興趣,他不止一次說,特別想找一個小姐,但就是不知道怎麼找,希望張三能帶他去。張三說,可以,但是咱們要先說好,小姐的費用你一個人掏。李四問他說,一個人要是掏兩個人的錢,總共要多少?張三說,那要看你找哪個檔次的小姐了,貴的就很貴了,最便宜的也得幾十元吧。李四說,那麼貴啊。 
  張三看出來了,李四確實想找小姐,但是很明顯,他有點心疼錢。那可不是一個小數目。放到誰身上,都要掂量一番的。張三說,還是別找了,說起來也沒有什麼意思,你回家抱著老婆睡,又舒服還不用花錢,小姐要花那麼多錢,划不來。 
  過了幾天,張三發工資了。他就到附近的郵局去,給家裡寄了一筆錢去。往常,他要寄大部分錢給家裡,這一次,他給自己留了一百多元。他一時間還沒有考慮好拿這些錢幹什麼。因此他寄完錢之後,站在郵局外面的馬路上想了一會。他在那裡走來走去,看著街道上來來往往的人流和車輛。他決定先給家裡打一個電話。他們老家的電話打起來不太方便,他先打給村裡的公用電話,人家去叫他老婆,過一會再打過去,他老婆就接上電話了。他打通第一個電話後,抽了一顆煙,看起來比較激動。第二次打過去電話,聽見他的老婆氣喘吁吁的聲音,就責備她說,你喘那麼粗的氣幹什麼嘛,你不會慢慢說嗎?然後他就問家裡怎麼樣,娃怎麼樣,莊稼和牲口怎麼樣,等等。他接著又告訴他老婆,他在這裡很好,工作不累,吃得好,過上一兩年準備帶她到城裡逛一逛。他老婆高興極了,似乎還在電話裡哭起來了。張三就有點生氣,他說,這不好好的嗎,你怎麼老是這麼膿包,真是的。 
  打完電話,張三很高興。他順著馬路往前走,看見一個市場。他就走了進去,決定給老婆買一件衣服。他覺得自己在城市裡做工,見了許多世面,而老婆至今連他們縣城也沒有去過,真是難為她了。 
  他看著那些鋪面裡花花綠綠的衣服。有個人對他說,老闆,要什麼衣服?張三本來不打算買這裡的衣服,因為他覺得這裡的衣服太花了,老婆未必敢穿;但是人家稱他為老闆,這讓他很高興。他就告訴對方說,想給老婆買一件衣服。那人拿出一件來,說,這是今年最流行的款式了,你老婆穿上肯定漂亮。張三認為這件衣服太艷了,不過不知道為什麼,他沒有把他的意見說出來。他看著那件衣服,做出很內行的的樣子,他說,這種料子不太好嘛。那人說,老闆,這料子沒有問題,而且是本市最便宜的呢。張三聽見他又叫自己老闆,就決定買上這件衣服。他問多少錢。那人說,一百,批發價。張三說,你是蒙我呢嘛,哪有這麼貴的?那人說,還是老闆有眼力--五十元,這是跳樓價了。 
  衣服買上之後,張三有點後悔了。因為這件衣服實在是太鮮艷了,不要說他老婆,他的上中學的姑娘也都不敢穿出去呢。還花了他五十元。有一陣他想把衣服退回去,但是那怎麼可能呢,人家已經賣給他了,哪有退的道理?不過,新衣服就是新衣服,就算老婆孩子不穿,讓她們看看也是好的,農村裡可沒有這麼時髦的衣服。 
  路過一個洗頭房的時候,張三忍不住朝裡邊望了望。他知道,這就是他們議論過的那種地方。他口袋裡還有將近一百元,如果他想的話,應該差不多夠數了。說實話,他也很想去一次。人嘛,總得有個時候這麼放鬆放鬆。 
  這時候洗頭房裡的一個女人走出來了。她顯得有點臃腫,臉上畫的五顏六色的,她的胸脯很大,還在那裡一晃一晃的,簡直讓張三看了臉紅。胖女人看見張三,就很熱情地對張三說,大哥,洗頭嗎?進來吧。 
  張三有點遲疑。他確實想進去看看,但是他感覺有些緊張。 
  胖女人說,大哥,進來嘛,洗一洗,輕鬆一下嘛。 
  她一邊說,還一邊伸出手來,拉了張三一下。張三本來想拒絕,但是他發現,自己已經隨著胖女人走進了洗頭房。裡邊的光線有點暗,顯得空蕩蕩的,空氣裡有一股類似於什麼東西烤糊了的氣味;除了這個胖女人,還有一個瘦小的女人躺在一張沙發上;這個女人距離張三比較遠,因此看上去面目模糊。 
  胖女人讓張三坐在一張椅子上。她問張三說,大哥要什麼服務?洗頭還是按摩? 
  張三緊張極了,他結結巴巴的說,就洗一下頭吧。 
  胖女人開始準備熱水。她在張三面前晃來晃去。她說,大哥,聽口音我們還是老鄉呢。 
  張三說,你是哪裡的? 
  等到她說了她在哪兒,張三很高興。原來他們還真是半個老鄉呢。剛才他還有點緊張,這會他感覺踏實多了。他的話也多了起來。他對她提起自己在哪裡做活,走過什麼地方,每月能掙多少錢,等等,總之,他覺得她就是自己的一個朋友。胖女人好像也很高興認識他這個老鄉,她說,那你以後就常到我這裡來嘛。 
  一定,張三說,我一定來--你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幫忙,你就說給我。 
  好嘛,好嘛,胖女人說,出門在外,有你這樣的大哥幫忙,我也踏實。 
  這句話張三聽了特別受用。雖然他從前沒有洗過頭,但是他感覺胖女人對他的服務要比別人細心和周到;尤其是當她給張三洗頭的時候,胸脯在張三的身上蹭來蹭去,讓張三感覺舒服極了。 
  她忽然說,要不要給你做個全身按摩?--咱們是老鄉嘛,就便宜一些,好不好? 
  張三又有些緊張了。他在考慮是不是接受老鄉的建議。他不知道做一次按摩到底是多少錢,她肯定會給他便宜一些,但是她會便宜到多少呢?她說得太籠統了,他需要一個很具體的數目,比方說五十元,或者六十元;只有面對一個具體的數目,他才能決定自己做不做。他很想知道這些情況,但是他發現自己難以啟齒;對方是自己的老鄉,而且他已經擺出一副不在乎錢的樣子,怎麼好意思提起這些問題呢? 
  張三說,下次吧,下次你給我按摩,這會我還有事情要辦。 
  等到洗完頭,張三還有點意猶未盡的樣子;這時候要是他的老鄉再一次提出按摩的要求,他想自己就真的要讓她給自己做按摩了。他又和她說了幾句話,終於到了付錢的時候了。洗頭的錢本來是十元,張三給錢的時候忽然腦袋一熱,給了胖女人十五元。甚至,他還產生過把自己新買的那件花衣服送給她的念頭。 
  胖女人說,大哥這怎麼好意思呢? 
  張三大方的說,這點錢算什麼,你就收下吧,再說,我們是老鄉嘛。 
  從洗頭房裡出來,張三真是很高興。雖然錢花得有些多(也就洗了一個頭,還洗的不是那麼乾淨),但是他覺得值。他就這樣高高興興的回到工地上去了。 
  晚上,他們坐在一起聊天,又說起了女人。張三故意用平靜的調子說,今天,我去會了一下我的相好。 
  他們都不相信。有人說,吹牛吧,你還有相好? 
  你愛信不信,張三說,哪天我把她帶過來,你看了就相信了。 
  他們看見張三說得這麼自信,就跟真的一樣,真是羨慕的要命。他們就問張三,他的相好長什麼樣,在哪裡工作,是不是城裡的女人,城裡的女人要是做起那些事,究竟怎麼樣,等等。 
  當然是城裡的女人,張三說,很漂亮,奶子有你老婆兩個那麼大,還是個老闆呢。 
  本來,張三是不準備這樣說的,因為這樣說有點不合實際,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說出來的話,就是這樣的了。他覺得這樣說讓自己很痛快。 
  李四沮喪極了。與張三相比,他不光對於城市的瞭解少的可憐,張三有了相好的時候,他居然連一個小姐都沒有見過。突然,他好像下了決心那樣對張三說,你帶我去找小姐吧,我們兩個人的錢我一個人掏,--我豁出去了。 
  可以,張三說,我就帶你見識見識吧。 
  過了兩三天,一個晚上,他們兩個人走到街上。他們都有些緊張。張三覺得自己不應該這樣,應該做出有經驗的樣子才對。他就在前面走,走了一段路之後,張三發現,他們走到胖女人的洗頭房那個位置了。最初,張三並沒有想過到這裡來,他想帶李四到別的地方;他怎麼又到這裡來了呢?也許,是由於他心裡惦記著他的女老鄉吧。 
  張三對李四說,我們就到這裡去洗個頭吧,這裡的老闆也是我的熟人,但你要少說話,不要問這問那的,你還要稱我為老闆,知道嗎? 
  李四說,張哥你確實了不起,連這裡都有熟人--可我為什麼要叫你老闆呢? 
  你問那麼多幹什麼?張三說,這是規矩,你以後會明白的--你得聽我的,懂不懂? 
  行,他說,我聽你的。 
  還有,張三說,我們在這裡只是洗個頭,洗完頭之後,我們再到別的地方找小姐,記住了? 
  記住了,他說。 
  他們走進去。裡面有幾個人在洗頭。那天張三見過的瘦女人問他們要洗頭還是按摩。她自然不認識張三,張三就問她說,你們老闆呢? 
  瘦女人說,我們老闆?--你說的是誰? 
  張三說,就你們那個--胖的那個嘛。 
  瘦女人說,哦,她呀--一會就來了。 
  我們等一等,張三說,我們在這裡等一等。 
  他們坐在那裡等胖女人。幾個男人進進出出。房間裡面有些昏暗的小閣子,他們聽見有男女的說笑聲,想必那裡就是按摩的地方吧。 
  過了一會,胖女人出現了。她看見他們,就走過來,說,你們要洗頭還是按摩? 
  張三看見她,很激動。但是顯然,對方沒有認出他來。這讓他很失望。而且他注意到李四的神色也有些詫異。他就故意咳嗽了一聲。他說,你最近還好吧? 
  胖女人看了看張三。她終於記起來了。她說,原來是你啊。 
  張三說,這是我的一個小兄弟,他在這裡洗個頭,你要多照顧他。 
  沒問題,胖女人說,那你呢,也洗洗吧。 
  不急,張三說,我過會再說。 
  胖女人就把李四帶過去了。她弄水,給他洗頭,還跟他說著什麼;張三從側面觀察她給李四洗頭的情景,他認為她對李四的態度應該和她給自己洗的時候有所區別,但是他發現,這種區別非常不明顯;這讓他多少感到有些不好受。而李四則顯得興奮而且激動。後來,張三聽見李四在喊他。 
  張三說,怎麼啦? 
  老闆,他說,我就在這裡做個按摩吧。 
  張三的神色顯得有點慌張。雖然他的同伴終於喊了他一聲老闆,聽上去還算受用,但是他沒有料到對方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他有一股說不出的難受。現在,他隱隱覺得,局面突然變得有些出乎他的預料了。 
  不行,張三嚴肅的說,我們說好的在這裡只是洗頭,完了到別的地方做按摩。 
  怎麼不行?胖女人說,哪裡做還不是一樣。 
  張三感覺到自己說話都有點困難了;尤其是,她的神態實在是太隨便了。他都有點生她的氣,她起碼不應該在他面前說這些話吧。張三語無倫次的說,不好,這樣不好。 
  你是大老闆,她說,還心疼這點錢嗎? 
  那倒不是,張三說,可是--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他看見她已經帶著李四到裡邊去了。他還沒有同意,他們就自作主張去做按摩,而且是當著他的面,這讓他實在是無法接受。張三口乾舌燥,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難受。他很後悔帶李四到這裡來,但是又不能說出原因來。他難受死了。 
  他似乎還聽見了裡面發出的聲音。他其實一直期待著這種聲音從自己的嘴裡發出來。沒料到居然被一個沒有一點經驗的年輕人佔了先。這真是教他難過。 
  過了一會,他們出來了。李四看上去滿足極了。他說,我的按摩弄完了。他的神色看起來特別無恥,張三恨不得給他一個拳頭。更讓他難過的是,胖女人在他面前還有點若無其事的樣子,就好像剛才只是去了一趟茅房那樣簡單--她起碼應該有點慚愧的意思嘛。 
  胖女人說,給錢吧。 
  張三困難的說,多少? 
  一百元,她說。 
  多少?張三說,太貴了吧? 
  這都打折了,她說,本來是一百二十元呢。 
  張三就對李四說,你掏錢吧。 
  老闆,李四說,我的錢不夠。 
  沒帶錢還要來按摩?張三生氣的說,你什麼東西嘛。 
  李四就把自己帶的錢全都掏出來了,一共是八十元;張三掏了二十元,總算湊夠了數。這會他什麼都不想說了,他急急忙忙的從裡邊出來了。 
  胖女人說,以後常來啊。 
  他們走在馬路上。張三感覺自己非常空洞,空洞的就像是剩了一個殼。李四說,張哥,跟上你算是長了眼界了,她的奶真是大,有這麼大呢! 
  張三沒有說話。他漫無目的的在路上走。他感覺到很委屈。甚至,他感覺到傷心。李四還在喋喋不休的講述剛才的按摩過程,一點沒有發現張三的眼色是那樣難看;他把過程說得非常的細,而這些正是張三最不願意聽到的。他真是太過分了。 
  張三說,你把我的二十元錢還給我。 
  李四嬉皮笑臉的說,張哥,這點錢你還要,就算你請我嘛。 
  誰請你?張三說,你也好意思說? 
  你怎麼啦?李四說,我又沒有和你的相好睡覺,你那麼生氣幹什麼? 
  張三突然掄起拳頭,只一下,就把李四打趴到地上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這麼大的力氣,就好像把一袋水泥扔到地上那樣。然後,張三撲到李四的身上,一拳接一拳的打上去。他一邊打他,一邊用粗俗的話罵他;他罵人的聲音很難聽,像是哭那樣。後來,他看見流在地上的血。他停住了。他感覺舒服多了。他蹲在一邊抽煙,等著李四醒過來。 
  後來,李四醒過來了。他沒有死,受的傷也沒有想像的那麼嚴重,只是流了一些血。他們長年累月在工地上幹活,這點皮肉之苦算不了什麼。他們沒有說話。坐在地上。後來,他們離開了。 
  這就是桑克的《一個民工》。你很難說,桑克在這樣的記錄裡表達了什麼,也許對於一些觀眾來說,會認為桑克的敘述很混亂,很沒有意思;但是,你不能說,桑克在他的記錄裡沒有表達什麼。顯然,他表達了他要表達的東西。尤其在我們這樣一個影像的泡沫無所不在的時代,桑克以其近乎寂寞的姿態,呈現了影像世界的某種可能。 
  桑剋死於一場奇怪的車禍。其時他正在趕赴另外一座城市,準備拍攝一部有關吸毒者的節目。桑剋死去的時候,剛過三十一歲的生日。除了那場短暫的、稍縱即逝的婚姻,他的生活裡沒有出現過任何一個女人。他在這座城市只有一間大約十個平米的宿舍。宿舍裡堆滿了錄像帶和書。 
  我不願意說出來的事情 
  有些事我不願意多說。有些事正在發生變化。我也不知道它為什麼就會這樣。我要是知道原因就會好一些。問題在於,我不知道。而且有些事情好像沒有原因。所以尋找原因就顯得可笑。舉一個例子。我原先不愛說話,覺得說話沒有什麼意思。我一直認為,當你說話的時候,並沒有幾個人真正在聽;你認為你說出了重要的話,但是事實上他們不認為這樣。他們認為不重要,有時候他們還會以為你說的是廢話,這種情況實在是太多了。也就是說,你說了什麼話,他們根本不會在乎。你只是在那裡滔滔不絕的說,他們只是在那裡做出一副聽的樣子,僅此而已。我們彼此在假裝,甚至比演戲還要惡劣。我不愛說話,是因為我認為自己洞察了其間的陰謀。但是現在我明白,我的見解實在幼稚,一點不高明,甚至比我們假裝還要可笑。我們其實都明白說話是怎麼回事,只不過裝作不知道的樣子而已。我們雖然不準備聽進去別人說的話,但是需要有人不停的說;當我們持續不斷的說下去的時候,有些原本根本靠不住的事情,卻會奇怪的變成某種事實--就好像我們原本就是在說一件事實一樣。這種情況真是太奇妙了。因此說不說,說多少,就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既然如此,為什麼不說呢?於是我變得愛說話了,我想方設法、口若懸河的說下去,有時候我也不知道我在說什麼,但是我知道,只要說下去,就會有效果,所以我必須說。尤其對於那些女人,我的話就會變得更多;有些詞語原本不是我的腦袋裡儲存的,可它居然不知不覺就從我的嘴巴裡竄出來了,它們蹦蹦跳跳,繽紛多彩,連我自己都覺得吃驚。我看見,那些女人在聽見我的這些詞語的時候,是多麼喜歡和興奮啊。她們甚至由於這些詞語而喜歡我這個人了。用一些廢話捕獲一個女人的心,真是一件很刺激的事情;要是這個女人長相風騷,那就更刺激了。我們為什麼需要廢話?或者說,我們為什麼需要不停的說出廢話?這其中的原因就不好說了,只能說,我們說話就是這樣的吧。 
  我最近睡不好覺。我在床鋪上翻來覆去,卻總是睡不著。有時候我差一點就要睡著了,卻突然聽見有誰在敲我的房門,我還以為是哪個朋友來了,就起來去開門;當然並沒有誰敲門,只不過是我的錯覺罷了,但是,我在失眠的時候,真的聽見過這種敲門的聲音。有時候我以為天亮了,就趕緊起了床,刷牙,洗臉,吃早餐,然後準備去上課,出門之前看了看時間,原來還是凌晨三點的樣子;為什麼我在起床前沒有看看時間呢?我真是太笨了。不過要是說起來,這種事情其實不光這樣簡單,因為我在起床的時候,的的確確感覺到天亮了;所以,我就用不著來看時間。我要相信自己的感覺。難道我們的時間一定要通過看時鐘才可以確定嗎?再說,時鐘也有不可靠的時候,我有一段時期特別依賴於通過看鐘錶來掌握時間,結果就出現了問題:我上課總是遲到,講課總是拖堂,後來才知道,那段時期我的時鐘出了問題:它比別人的時鐘走慢了許多。也就是說,我的時間比別人慢,我在時間的後面。有時候我就打開燈讀書,我隨便拿一本書躺在床上讀,結果我發現我比任何時候都睡意朦朧,就趕緊躺下了,我想現在我該睡著了;讓我難過的是,躺下之後,發現我又變得清醒了,清醒得就像是剛剛洗過一個冷水澡。有時候我就乾脆爬起來,到 
  客廳裡去看碟。我有很多碟。很多我都看過了。為了度過漫漫長夜,我就重新來看那些碟。《悲情城市》、《卡尼古拉》、《黑暗中的舞者》、《殺死比爾》、《西西里的美麗傳說》、《索多瑪的120天》、《羅拉快跑》、《慾望號街車》、《感觀世界》,等等等等。我把電視的音量調的很小,自己坐在沙發上看。你要是看過這些片子,你就會知道,這些片子其實都比較奇怪。尤其在深夜時刻看這些片子,奇怪的感覺就會更加明顯。說出來你可能都不會相信,我在看這些片子的時候,有時候會傷心的流淚,有時候則會放聲大笑。我聽見自己哭泣和大笑的聲音,在我的房間裡飄來飄去,雲朵一樣輕盈,夜晚一樣空闊,真是有一種不可思議的美啊。 
  在失眠的夜晚,我會想各種各樣的問題。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的問題。這些問題紛至沓來,在我的眼前飛來飛去,就像許多只數不清的蛾子那樣。我剛想到一個問題,另一個問題就出現了。它們好像跟人一樣,在那裡爭奪順序。因此,我雖然想到很多的問題,但是事實上,我什麼都沒有想。它們實在是太亂了。 
  這其中,我想得最多的是余楠。我經常奇怪的認為,余楠會突然到我的房子裡來。我還被自己的這個念頭弄得很興奮,就好像余楠真的會到來一樣。我還想到從前的那個夜晚,想到我們在一起喝酒,做愛。她顯得那麼放浪,不顧一切,她身體上濕潤、甜蜜的氣息仍然是那麼觸手可及。即使時光流失到很久以後,我依然可以感受到這一切。甚至,我都感覺到余楠就在我的身邊,她的身體正在像一朵花那樣徐徐開放;我差一點就要把她摟在懷裡了。可是等我仔細一看,躺在我懷裡的不是余楠,而是梅若夷。要麼就是沈易欣,柳小穎,或者是林小芳。總之,是那些和我有過肌膚之親的別的女人。她們有時候甚至一起到來,在我的房間裡走來走去,真是顯得太混亂了。而我越是希望看見余楠,她的面目和氣味就越是顯得模糊。到後來,余楠虛幻得就像是從來不曾在我的生活裡出現過一樣。這讓我感覺到傷心和絕望。 
  因為失眠,我的精神很不好。我感覺很疲倦,對於一切事情都沒有興趣。那天我在路上走,看見林小芳走過來。自從我們有過那樣一個夜晚之後,我們基本上不再往來了。我們也不願意再提起那些事情。我們就像是陌生人那樣。和從前一樣,我裝作沒有看見她的樣子,準備和她擦肩而過;出乎我的意料,林小芳停下來,喊我的名字。我只好停住了。 
  林小芳看著我,神色顯得很吃驚。她說,式牧,你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是嗎,我說。我站在那裡,不免有點手足無措,因為我見到她就會想起那個夜晚的事情。我說,也許是最近忙的緣故吧。 
  你去看看醫生吧,你會不會生什麼病了? 
  看得出,林小芳是真關心我;不管怎麼說,我們曾經親密無間。 
  應該沒有什麼吧,我說,你最近怎麼樣? 
  你還是去看看醫生,林小芳說,你要聽話,知道了沒有? 
  她說話的口氣就像是我的姐姐那樣,這讓我感覺到溫暖。 
  我去看看就是,我說,你放心好了。 
  本來我沒有想過要看醫生,既然林小芳這樣講,而且我也答應了,那就到 
  醫院去看看吧。我就到醫院去了。我進了門診大廳,裡面的人非常多,他們走來走去,有些人在呻吟,有些人還在哭。空氣裡有一股奇怪的氣味。這讓我的心情不太好。我先排隊掛號。一個女人坐在玻璃窗裡面,問我掛哪個科。她看起來還不算老,但是有兩隻很大的眼袋,就好像永遠睡不醒那樣。 
  隨便,我說。 
  我們這裡沒有隨便,她說,你掛哪個科? 
  她的態度不好,我想也許是她對某個男人的床上功夫不滿意。這種長相的女人往往性慾旺盛,我記得在一本麻衣神相的書上就是這麼說的。我有點生氣。我本來不想生氣。 
  就是隨便,我說,我無所謂。 
  她瞪著我,看起來很不耐煩,但是她拿我沒有辦法。接著,她給我扔過一張單子來。 
  五塊,她說。 
  我給她五元錢,拿上單子。我一看,她給我開的是男科。說實話,我不知道男科是幹什麼的;我想也許因為我是男人,所以就應該到男科吧。於是我在門診大廳的招牌上尋找男科的位置。它在三樓。我就上到三樓去。 
  我進了三樓的一間房子。一個很老的老頭坐在裡邊讀報紙。看見我之後,他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他看起來非常高興,就好像他正在等我到來一樣。 
  年輕人,請坐。 
  我坐到他的對面。他笑瞇瞇地看著我,看了足足有四分鐘。被一個老頭這麼肆無忌憚的看來看去,我實在是有點受不了。 
  你老看我幹什麼? 
  你多大了? 
  三十,我說,你問這個幹什麼? 
  太不幸了,他說,一般來說,男人在四十歲左右才會得這毛病,你才這麼一點年紀就這樣了,太不幸了。 
  什麼毛病?你在說什麼? 
  你看看你,還不好意思承認,其實現在得這毛病的男人很多,你用不著自卑。再說,現在醫學很發達,只要你好好配合我們治療,你的這種病是完全可以治好的。 
  我沒有毛病,我也沒有自卑,我自卑幹什麼? 
  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他和善的說,你不要著急,我保證會解決你的問題。 
  這老頭跟我說了這麼一通不著邊際的廢話,聽得我稀里糊塗;我根本就不知道他說的毛病是怎麼回事,他卻在那裡說得津津有味,好像還很同情我的遭遇。他真是太自以為是了。 
  現在我要問你幾個問題,他說。他看上去和顏悅色,一撮眉毛在眼睛上面抖來抖去。他說,你不要緊張,要實話實說,你就當我們是好朋友,明白嗎? 
  好吧,你隨便問好了,你問什麼我告訴你什麼。 
  你有沒有女朋友? 
  有,不過現在她不在我身邊--我們已經有幾年沒有在一起了。 
  是因為這個原因分開的嗎?當然了,這是可以理解的。女人嘛,總是需要這個的。 
  我不知道她在什麼地方,我想她是會回來的吧。 
  除了你的這個女朋友,你還有沒有別的女人? 
  有,不過在一起的時間都比較短。 
  這也可以理解,--你是一直有功能性障礙,還是勃起無力,或者鋌而不久? 
  你說的是什麼?我聽不明白。 
  老頭坐在那裡,呵呵笑了。他說,我剛才說的是專業術語,你的確不太明白,給你這麼說吧--我的意思是,你的生殖器是一直不能勃起呢,還是勃起的時候-- 
  放你媽屁,我說。我的這句話嚇了老頭一大跳。他吃驚的看著我。 
  我總算明白了,他把我當成陽痿症患者了。原來所謂的男科就是陽痿科。我怎麼會到這地方來,真是不可思議。 
  我說,誰讓你看我的生殖器了?我的生殖器好用的不得了。 
  老頭結結巴巴的說,弄了半天,你的生殖器沒有毛病嘛。 
  當然沒有毛病,我什麼時候有毛病了? 
  那你到我這裡來幹什麼?他生氣地說,真是豈有此理。 
  可是你也沒問我來幹什麼啊?你一直都在呱嘰呱嘰的說個沒完,哪能輪的上我說? 
  這倒也是,他說,那你就到別的科看看吧,比方說神經科什麼的。 
  你真會扯淡,你的意思是我有神經病嗎? 
  我看著他。我凶巴巴的神情把他嚇壞了。他神色慌張,兩隻手還在發抖。他肯定擔心我有暴力企圖。我的確有點生氣。那年我出 
  車禍住院的時候,有個醫生就說過類似的話,我討厭他們這樣胡說八道。現在,這個老頭又這樣說,真是讓我受不了。不過看見他這麼驚惶失措的樣子,我又覺得可笑。他那麼老邁,差不多都要趕上我爺爺的年紀了,我難道還會和他打架嗎? 
  從男科出來之後,我就直接回到我的房子裡去了。我根本就沒有什麼病,我只不過有些失眠,心情不太好而已;就算我有病,他們也未必能看出來。我去了一次 
  醫院,僅僅是因為,我要實現我對林小芳的承諾。   
  兩條消息(1)   
  有些事我不願意多說。有些事正在發生變化。不知道它為什麼會這樣。我要是知道原因就會好一些。問題在於,我不知道。而且有些事情好像沒有原因。尋找原因反而顯得可笑。 
  睡不好覺。我在床鋪上翻來覆去,卻總是睡不著。因為失眠,精神很不好。對於一切事情都沒有興趣。在失眠的夜晚,我會想到各種各樣的問題,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的問題。總之,我失眠的原因比較複雜,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得清楚。不過,它也許跟最近的一件事情有些關係吧。 
  這件事情說出來沒有什麼意思。但是,我不說又有什麼好呢?難道,我還會說出比這有意思的事情嗎。我曾經對於生活充滿了幻想,也渴望遭遇浪漫情事;希望自己會像鳥一樣飛,像一朵玫瑰那樣開放。可是,我慢慢發現,事情並不像我所想像的那樣;它們越來越可笑,甚至變得不可理喻。這種情形類似於我們生活裡出現的某一類女人,她們邏輯混亂,自以為是,從來不準備為自己幾分鐘前說過的話負責。她們有時候可以完全無視生活中的常識而胡說八道,一切取決於她彼時的興趣,比方她會說,月亮在白天升起,玫瑰上可以長出 
  蘋果,鯨魚會跑步,唐古拉山上有一棵樹,等等;再比如,她會指著一張桌子說,這是一匹馬,她會舉著吃剩的香蕉皮,告訴你說,她剛才吃了一個麵包。當然,我不是說所有的女人都會如此,我是說有些時候,有些女人,就是這樣的。在這種情況下,你要是和她爭論說,玫瑰上不能長出蘋果來,唐古拉山上根本長不出一棵樹,她就會生氣,會認為你很愚蠢。你根本沒辦法和她說下去。--你還能說什麼呢? 
  還是說說跟我有關的那件事情吧。 
  那天,趙耳打電話過來,問我知道不知道那件事情。我就問他是什麼事。他有點含糊其詞的說,這件事說起來就有點噁心了。我就問他說,跟我有關嗎? 
  當然,他說。 
  你就不要吞吞吐吐的了,我說,到底什麼事,你就告訴我吧,我又不是小毛孩,我見過的事情多了。 
  我一時給你說不清楚,他說,你自己去買份報紙看吧--本周的《藝術週報》上有。 
  知道了,我說,這就去。 
  我走到街上,找到一個報亭,問有沒有本周的《藝術週報》。賣報紙和雜誌的是一個女人。她一直在這裡賣雜誌和報紙。我見過她很多次。她好像不會笑,我從來沒有見過她笑。她長得還算漂亮,有一對很黑的眼睛。她的生意看起來不錯,光我就在她這裡買過很多次;我買的有些雜誌其實從來就不會看,買上它們的唯一理由是因為她長得還算漂亮。有一次,我和□白一起去,□白的眼睛色迷迷的,他買了很多她的雜誌,不斷地找一些廢話來說。他看上去特別無恥。然後他對她說,我請你喝咖啡,跟我去吧。 
  她看著□白。她認識□白,因為她這裡也賣過□白的書。她的眼睛看起來非常黑。她說,不去。 
  就喝一杯咖啡嘛,□白嬉皮笑臉的說,你是不是有點害怕? 
  不去,她說。 
  她的聲音聽起來比較生硬,但好像也不至於生氣。她接著忙她的事情去了。 
  我相信,□白只不過是出於無聊,逢場作戲而已,如果□白再一次發出邀請,她也許會真的和他去喝咖啡;我清楚地看見,當她說出不去這個詞語的時候,臉上竟然漫過了輕盈的緋紅。那一刻,她的臉面真是非常動人。毫無疑問,□白也看見了這些,但是,他裝作沒有看見的樣子。這讓我很嫉妒。 
  賣完了,她說。 
  我想她賣得這麼快,是不是跟趙耳說的那件事情有關;我們學校的人很關心時事,這個我知道。我看著她,她還是一點表情都沒有。 
  我上了一輛公共汽車,走了大約有四站路。我在那裡的報亭裡買了一份《藝術週報》。然後我就往回走。我沒有坐車,在馬路上走。上午的陽光看起來不錯,路上的行人比較稀少。有一些樹葉在空洞的飛來飛去,也不知道它們要飛向哪裡。我一邊走,一邊看這期的《藝術週報》。 
  第一條消息是關於□白的。它登在頭版頭條,標題非常巨大:《色情作家涉嫌名譽官司》。全文如下: 
  (本報訊記者×××)一名吳姓女子近日向法院提交訴狀,起訴《城市的情人》一書侵犯其名譽權,她要求該書作者、本市著名色情作家□白在媒體上公開道歉,並賠償其精神損失費10萬元人民幣。《城市的情人》是□白近期新作,該書以流暢優美的文筆,講述了現代生活中都市男女感情生活,其大膽、細膩的色情描寫廣受社會各界關注,一度風靡大江南北,作家本人也由此獲取巨大聲名和不菲版稅。同時,自該書面世以來,也引發了廣泛的社會討論,一些從事嚴肅文學創作的文學界人士認為,雖然□白在該書中顯示了語言和敘事的才能,但是作者對於人性陰暗的深入描寫,以及在色情場景上近乎自然主義的敘述立場,嚴重損害了文學的審美功能,流於嚴重媚俗。本次吳女士狀告作者侵犯其名譽權案件,正好反映出該書在道德方面的不良影響。吳女士是一位在本市擁有良好口碑的企業家,曾與該書作者有過交往,吳女士在訴狀中稱,出於對作者的信任,曾經向作者談及自己不幸的婚姻、愛情生活,不料□白卻以此作為小說素材,明顯侵犯了其隱私權和名譽權,而且作品中的許多描寫粗俗不堪、生編濫造,嚴重歪曲了其現實生活中的良好形象;吳女士說,由於該書在市場上的巨大影響,她所經營的××餐廳在近期內,營業額大幅下降,她本人則心力交悴,曾產生過自殺的念頭。 
  據悉,法院已經接受了吳女士的訴訟請求,並就此事展開了調查。本報記者與作家□白取得了聯繫,□白稱對此無可奉告。本報編輯部還接到數名不願透露姓名的讀者的電話,也認為《城市的情人》一書存在侵犯其隱私權力的問題;有人還表示,在適當的時候,會考慮是否起訴該書作者。本報將繼續關注這一事件的進展。 
  看了這個消息,我簡直要笑死了。因此我就站在馬路上,持續不斷的、哈哈大笑下去。幾片樹葉在我的身邊飛來飛去,就像是為我的大笑打節拍那樣。我大笑的聲音和姿態比較誇張,有幾個路人站在離我大約有八米遠的地方,看著我大笑的樣子。他們看起來奇怪極了。也許他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會發出這樣酣暢、難聽的笑聲。我不停的大笑,一直到我肚子疼才停下來。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麼大笑。總之,我覺得這的確是一件非常可笑的事情。 
  然後我站在馬路上,給□白打電話。 
  我說,祝賀你,又成了本周新聞熱點人物啦。 
  □白在電話裡不說話。我聽見他在呼哧呼哧的喘氣。我想他要是在我跟前,他說不定會打我一頓。 
  你應該請客才對,因為這樣一來,你的書又得加印了--現在發行量超過十萬冊了吧? 
  他還在呼哧呼哧的喘氣。 
  吳女士也應該請客,我說,花了這麼一點錢,就做了這麼牛逼的一次廣告,她應該給你回扣才對呢。 
  你在哪兒? 
  我在馬路上,我剛買了一份報紙。--這女人也真是陰險,是你的一個老情人吧?你一定是沒有伺候好她老人家,所以-- 
  另一條消息你看到沒有? 
  正在找呢,我說,是關於我的吧? 
  正是,你老人家仔細看看--你也好不到哪裡去:第四版,好好看吧。 
  □白掛了電話。 
  《藝術週報》第四版登了一條消息,果然和我有關。它其實是一篇類似於新聞評論的東西。我同樣把它錄下來: 
  警惕另一種學術腐敗 
  文/大學人 
  必須承認,大學裡存在部分程度的學術腐敗現象,由於利益驅動(職稱評定、工作量考核、獎金分配等),學術論文的抄襲,乃至於剽竊他人學術成果的情況屢有出現,學術研究的風氣也趨於浮躁油滑;但是我們要看到,大部分學界人士還是秉承傳統治學美德,在學術事業上孜孜以求,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就,那種不正常的情況乃少數人所為,並不具備普遍意義。不過在近些年,出現了另外一種學術腐敗之暗流,卻需要學術界有良知人士的警惕。 
  我市某大學某學者,近年來致力於現代文學研究,其主要研究對像為現代文學史上一位名為虛隱的小說家;這位學者認為,虛隱乃一位非常重要的小說家,由於種種原因,文學界沒有認識到其創作的重要性,他進而推斷,虛隱是一位被隱沒的文學大師。這種論斷,確實是發前人之所未發,於是在學術界迅速引起注意,他的幾篇論文還發表在當今最重要的學術刊物上,本人則由此獲得了職稱和房子。 
  做學問固然需要這種求新精神,但是我們要問:虛隱是不是真如該學者所說,具有如此重要的地位?他真的是一位被埋沒的大師嗎?不可否認,在文學史上,確實存在一些比較重要的作家、詩人被忽略的情況,但是,真正的大師是不會被忽略的,虛隱既然如此重要,為什麼在我們的文學史中沒有被提到呢?難道只有這位學者認識到這一點,而別的學術界人士熟視無睹嗎?從現有的資料和該學者提供的某些論證來看,虛隱的某些作品確實在藝術上達到比較高的水平,但是這其中存在明顯的問題:首先,虛隱是筆名寫作,在現代文學史上,使用筆名寫作的作家何其多也,你如何能夠確定虛隱的真實身份呢?現代文學大師×××的文集中曾經有一些篇目,與虛隱的某些作品在題材、技巧和語言上非常類似,如果虛隱另有其人,那麼×××就有了剽竊的嫌疑--×××作為一位文學大師,他能夠做出這樣的事情來嗎?其次,從作者的材料來看,虛隱是一位殺人放火、逐花獵艷的江湖之徒,這樣的人,能夠寫出優秀的文學作品嗎?我們雖然沒有確鑿的證據表明虛隱只是該學者的一種虛構,但是該學者也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虛隱的重要性,以及其人令人信服的真實情況。--因此我們不免要懷疑,該學者是不是為了譁眾取寵、沽名釣譽而製造了虛隱現象呢?這種假借學術之名,肆意誇大某些並不重要的作家和文學現象的做法,其實比單純的抄襲、剽竊更可怕、更令人憤慨!如果我們的學術事業任由此等所謂「學者」信馬由韁,學術研究還有什麼希望? 
  更具有諷刺意味的是,聽說該學者本人在個人生活方面緋聞頗多,身邊女友猶如走馬燈一般頻頻輪換,此種生活態度,焉能靜下心來,從事學術研究?更可笑的是,近三年來,其人以整理研究材料之名義,居然只發表一二篇論文,作為大學老師,每年若不能寫出論文,豈不是尸位素餐?筆者出於學術良知,寫作此文,求教大方,也以此希望能夠引起學術界的足夠警醒。 
  關於我的消息就是如此。雖然,這位署名「大學人」的先生並沒有在文中提及我的大名,但是,他顯然說的就是我了。就他對我的許多方面的瞭解,也許還是一位熟人呢。俗話說,更危險的對手往往就是和你親近的人,原來還不明白話裡的意思,現在算是明白了。這個人會是誰呢? 
  我站在馬路上,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顯然,這條消息比之□白的那一條,更讓我發笑;它簡直太過於滑稽了。我本來想再一次發出大笑,但我居然沒有笑出來;也許剛才笑得有些猛烈,現在喪失了再次大笑的力氣和興致。他們既然這樣認為,而且假神聖崇高之名,聽起來言之鑿鑿,我還有什麼好說的呢?他們列舉的大部分情況,看起來好像是真的--大師不會被遺忘啦,人如其人啦,騙取職稱和房子啦,和許多女人來往啦,等等。 
  本來,我最近一個時期,一直在準備《虛隱評傳》的寫作;我想寫一部關於虛隱的最完全的生平記錄;對我而言,時間仍然是一個重要的問題,我必須要趕在那些年代久遠的文字被時光和塵土風化、埋沒之前,寫出這樣一部作品來;也許它於我的職稱和學術作用渺茫,甚至還會帶來更多的嘲諷,但我仍然認為,它是我的一種重要的生活,就像我的朋友□白要寫出他的一部鄉村敘事詩和另一部小說一樣。我此前寫出的《虛隱生平》一文,其實已經在《文史拾遺》雜誌上發表,我同時還寫信給編輯李先生--他一直關注我的研究進展,還給我提供過一些重要的資料--談到我要寫作《虛隱評傳》的想法;李先生在回信中表示支持,並且願意幫助我聯繫一家好的出版社。 
  現在,能不能寫下去是一個問題。《藝術週報》是本市一家非常有名的報紙,素來以龐大的發行量和在藝術上的正義立場,擁有巨大的市場;我知道,隨著這些消息的傳播,也許我很快就會成為一個新型的學術騙子、一個不停地追逐女人裙裾的人。還會有一張安靜的書桌讓我讀書和寫作嗎? 
  唉唉,我站在那裡說,真他媽無聊。 
  真他媽無聊啊,我說。 
  一個胖子這時候從我面前走過去。天氣已經算不上暖和了,可是他還裸露了兩條很肥的胳膊,胳膊上有一條蛇狀的刺青。他聽見我說的話,就站住了。他看著我說,你說什麼呢?你說誰他媽無聊? 
  我是說,真他媽無聊啊。 
  他走到我跟前。他瞪著我。他說,你說誰他媽無聊? 
  我看出來了,胖子以為我在說他呢。 
  我沒說你,我說,我說的是別的事情,當然,我自己也有些無聊--你無聊不無聊和我有什麼關係? 
  倒也是,他說,我量你也不敢說我無聊--你知道我是幹什麼的嗎?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連我自己是幹什麼的我都不知道呢。 
  我看你小子心情不好,我不跟你計較了--你肯定是讓女人騙了吧? 
  他似乎還擺出一副寬宏大量的樣子,看起來特別可笑。 
  我才是騙子,我說,誰也沒騙我,是我騙了人。 
  我看你不像個騙子,他說,我見過的騙子多了,沒有長你這樣的。 
  你說不像就不像吧,隨便你怎麼說--再見。 
  再見,他說。 
  我看見胖子走了。他走了大約十米遠,又回來了。 
  他看著我,他說,你剛才說誰無聊? 
  你要是再這麼問,我說,那就是你無聊--你這不是無聊嗎? 
  他站在我面前,用一隻手摸他的禿頭。他似乎在想我的話說得對不對。 
  他說,倒也是。 
  然後,我看見胖子走了。他走路一搖一晃的,像是一輛老式的推土機。他走遠了,再沒有回來。 
  我一個人順著馬路往學校走。我看見路邊有一個垃圾箱,就把報紙塞進去了。我不用拿它了,拿上它一點意思都沒有;甚至,都沒有必要來買這樣一份報紙。我兩手空空,感覺到非常輕鬆。 
  我走到學校門口,看見周慎野。他油頭粉面,穿了一身筆挺的西裝,像一個大人物一樣走過來。看見我之後,他高興極了。彷彿他打扮得這麼光鮮,就是為了等我出現。他抓住我的手,用激動的聲調說,見到你我太高興了。 
  他裝模作樣的神情看上去非常可笑。 
  你收拾得這麼體面,一定是去約會吧? 
  看你說哪去了,我就是在這裡專門等你呢,我估計你會在這裡,所以我就在這裡等。 
  榮幸之至,你一定是有什麼好事,你要告訴我,對不對?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讓人舒服,他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他說,你老兄說的完全對--不過我的好事就是你的好事嘛。 
  祝賀你,好事總比壞事好。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嘛,所以我們要一起慶賀慶賀。 
  這時有幾個人從我們面前走過,周慎野同他們哈羅哈羅的打招呼,他揮手的姿勢就跟一個領袖跟他的人民問好那樣。他新做的髮型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他的一隻手還抓著我的一隻手;他的手心裡粘乎乎的,彷彿一條滑溜溜的泥鰍,可他就是不鬆手,就好像他要是鬆開他的手,我就會不見了似的。 
  你還沒問我是什麼好事呢,他說,你還沒有問,是吧? 
  沒有,我說,該不會是你找了一個情人吧? 
  你小聲點,他跟我做了一個肅靜的手勢說,這種玩笑可不能隨便開的。 
  其實你要是找了情人,也沒有什麼嘛,你又不是陽痿,你要是陽痿,找不上也可以理解,你不是陽痿吧? 
  說哪裡去了,--我評上教授了。 
  祝賀祝賀,名至實歸嘛。 
  你又笑話我了,我評上教授,你老兄的功勞大大的有--所以,我想隆重的請你一次。 
  免了,我也沒有費什麼力氣,無所謂功勞不功勞。 
  你總是這麼客氣,但我是下定了決心要請你一次的--今天晚上,怎麼樣? 
  好吧,我答應就是,--還有別人嗎? 
  就我們兩個,他說,我請最好的朋友,就不能叫別人,這個你是知道的。 
  榮幸之至,榮幸之至。 
  那我們晚上見? 
  晚上見,我說。 
  周慎野的手終於鬆開了我的手。我的手被他弄得濕乎乎的,就像是抹上了一層鼻涕。我真是難受死了。   
  給余楠的信(1)   
  那天下午,我坐在我的房子裡,給余楠寫了一封信。和往常不一樣的是,這封信是白天寫的,另外從篇幅上來說,稍微短一些。 
  親愛的余楠: 
  早上我在馬路上走,看見一些樹葉在飛。看上去真是很美啊。當我說話的時候,它們還會變換飛舞的姿勢,就像是親密的朋友。在湛藍的、陽光明媚的天空之中,它們可以如此自由自在地飛翔,說實話,我很羨慕。相比之下,我們可就沒有這麼隨心所欲了。我還在想,當我們最後回歸大地的時刻,會用哪一種飛翔的姿勢呢?我們沒有翅膀,也不善於舞蹈,只是倉促的落到地上,我們蒼老的肌膚那麼難看,想起來真是令人難為情。不過塵歸塵,土歸土,這原本沒有什麼,我只是羨慕那些樹葉的姿勢罷了。 
  昨晚我夢中又見到你了。你在哭。你的眼淚就像河水一樣清澈,河水一樣源源不斷。我還在問你說,你為什麼要哭?我們不是好好的嗎?然後你說,正因為好好的,所以要哭。我說,你的說法未免奇怪,人要是好好的,應該大笑才對,為什麼要哭呢?你說,這你就不懂了,你還是一個孩子呢,等到你長得很老的時候,你就會明白了。我說,你真是胡說八道,我哪裡是孩子,你看看我的臉,看看我的白髮,有這樣老邁的孩子嗎?聽我這樣說,你笑起來了,你說,你怎麼那麼愛生氣,就像個孩子嘛--來,我幫你擦擦汗吧! 
  這時候我醒過來了,發現自己真的是滿頭大汗。這個夢有點奇怪,我想也許是一個不太好的徵兆吧。不過沒有關係,無論如何,只是一個夢而已。 
  我最近參加的聚會比較多,你一定會感到驚奇--你一定在想,像我這樣一個自命清高的人,怎麼會喜歡上了社交。但事實就是如此。我還遇見一些奇怪的女人,有一個女人長得非常像你,我差一點就喜歡上她了,但是,正如我從前對你所說,我和那些女人之間有障礙;倒不是說,愛一個女人就需要自己在肉體上保持純潔,而是,因為愛一個女人,就會與別的女人產生障礙--這其中當然包括肉體。我曾經有克服這種障礙的念頭,因為我們沒有見面的年代實在是有些長了,而我的生活又是如此詭異多變,完全超出了我們的想像。不過這些都無關緊要,只要你回來,一切就會圓滿解決。 
  我在寫《虛隱評傳》,準備花若干年的時間來寫完它。一個人在他的一生裡做一兩件自己想做的事情,也就足矣。我一生的理想之一,就是和你一起,看著我們彼此的容顏慢慢老去;寫作《虛隱評傳》是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我一定要把它寫完。不過說起這個,最近出現了一些問題--本周的《藝術週報》上就登了關於我的一點情況;這份報紙的發行量據說有百萬份之多,在任何一個城市,大約都可以見得到。我倒是建議你不必看它,免得讓你牽掛。它本身就沒有什麼意思。當然,這件事情會對我的學術研究和生活狀況產生一些影響,比方說職稱問題,獎金問題,以及諸如房子一類的其它問題,等等,不過我倒沒有過多的要求,只要有簡單的棲身之地就好,大學猶如江湖,各色人等粉墨登場,你跟他講明白一個道理,很難;不如什麼都不說。 
  有一個好朋友□白,我原先曾對你說過,他風流放浪,不拘小節,是一個極具天分的寫作者,如果有一塊合適的土壤,也許會成長為一棵大樹;我們這座城市的樹木是如此稀少,每一個熱愛文字和自由生活的人,應該愛護他才對。但是很不幸,他被世俗的見解和無聊的糾紛所困擾;他的愛情也出現了問題。一個人的愛情要是出了問題,他該有多麼痛苦--我們雖然不能相見,但是我們擁有美好的愛情--□白卻至今還不曾擁有,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不知道他還能夠支撐到多久。 
  還有一個朋友死了。多年前,我們在他的婚禮上意外的相遇--所以你肯定會記得他的名字。他死了。我原以為他不會死呢。從此,我們也許看不到那麼優美、感傷的影像節目了。 
  其它一些朋友的生活也出現了問題,這讓我感覺到無所適從。安全感對於我來說,非常重要,至少有一部分是來自我的朋友們的。我有時候會奇怪的認為,他們陷於混亂和無聊的生活狀態,也許就是因為我是他們的朋友;或者是,我們之所以成為朋友,就是因為我們所面臨的這種生活。這些事情說起來的確是非常的亂,還是等你回來的時候,我慢慢說給你聽吧。 
  今天晚上,有個人請我去吃飯,然後,我們會去別的什麼地方。這個人評上教授了。但是我要是說出來他的底細,你肯定會大笑不止--他評教授的三篇論文中,有兩篇是我的文章;剩下的另一篇所謂論文,其實是胡編濫造、譁眾取寵的文字垃圾。但是恰好這樣的人成了教授。這就是現實。他視我為他的朋友,也許是出於他的某些需要吧,不過我可從來沒有把他當作朋友。我們之間的差別太大了。相對於我的那些朋友,他太精於算計。這些事情沒有什麼意思,我就不多說了。 
  這是我寫給你的第21封信,跟往常一樣,我還是把它放到我的書架上,等到合適的時候再寄給你。或者,等你來的時候,你慢慢的看吧。讓我們等待這一天吧。 
  祝你一切都好! 
  當然,我也一樣。 
  愛你的 
  式牧 
  ×月×日,下午     
  非色 第四部分   
  周慎野和飯館的服務員(1)   
  我們先是在一家飯館吃飯。周慎野點菜的時候,不斷的問服務員說,這個菜怎麼樣,味道好不好,就好像他跟服務員是熟人,很在乎對方的意見那樣。服務員是一個小姑娘,年齡不超過二十歲,臉上有一些麻子,看上去有些清純之氣;周慎野的熱情鼓舞了她,她乘機推薦了幾樣比較貴的菜,周慎野居然很痛快的聽從了她的建議。小姑娘來來回回的上菜,這期間,周慎野問她叫什麼名字,籍貫是哪裡的,做這樣的工作每月有多少錢,等等;周慎野說,你乾脆辭了飯館裡的工作,我給你找一個薪水高的工作干,如何?小姑娘說,好啊。周慎野說,我可沒有開玩笑,既然這麼說了,一定可以做到的。小姑娘說,我在這裡工作時間不長,只怕老闆不同意呢。她這麼說的時候臉有些紅,彷彿對於周慎野的提議真的動了心。周慎野頤指氣使地說,你們老闆我認識,我去跟他說嘛。 
  總之,周慎野看上去心情非常的好,跟小姑娘說話的時候,擺出一副大人物的樣子,就好像他真的認識飯館的老闆,真的可以給她找到一份好工作那樣。我看著周慎野,不知道說什麼的好。他從前一直是一副萎縮和謹小慎微的姿態,現在卻突然像是變了一個人,這中間的速度簡直太快了;可以想像,當他在多年的生活裡,忍辱負重一般的活著,把自己內心的慾望隱秘地包藏起來,彷彿一顆結實的粽子,該有多麼痛苦。現在,機會終於來臨,他不免要處處鋪張一番,甚至於連一個臉上長了麻子的小姑娘都不放過。你要是不瞭解周慎野,就會覺得他未免有些可笑,但你要是知道周慎野曾經有過痛苦的煎熬,這些就沒有什麼好笑的了。 
  周慎野說,這姑娘怎麼樣? 
  我看著他。他的神態看起來特別可笑。僅僅和一個長了麻子的小姑娘調了幾句情,他就這麼慎重其事的問我的意見。他真是太誇張了。 
  我只對飯菜感興趣,我說,我沒有細看。 
  不會吧,周慎野不以為然地說,我認為她的相貌還是不錯的,當然,她要是沒有麻子,就會更漂亮一些。 
  你要是喜歡,你可以約她嘛,順便給她換個工作,比方說做你的秘書什麼的。 
  做秘書不好吧?周慎野說。他的表情看起來特別認真。他說,我老婆發現了怎麼辦? 
  那你就把她養起來,反正你有錢,可以弄一套房子,讓她住到那裡。 
  那得多少錢? 
  不知道,我說,我沒有養過。 
  這時那小姑娘進來了,給我們的茶杯裡倒水。她笑容靦腆,有一對飽滿的乳房。周慎野看著她。他的眼睛色瞇瞇的。他說,我給你留個電話,你回頭給我打電話,好不好? 
  小姑娘說,好啊。 
  周慎野就認真的把他的電話寫到一張紙上了。 
  酒飽飯足之後,周慎野拿了一根牙籤在掏牙齒裡的肉。他臉孔通紅,像一顆熟過頭的 
  西紅柿。 
  他說,現在我們去哪裡? 
  不知道,我說,要不我們回去吧。 
  不行不行,我還要請你活動活動--你說個地方,我們去。 
  你還想怎麼活動? 
  就是活動嘛,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怎麼知道你要去哪裡? 
  唉,他歎口氣說,你怎麼這麼笨--我們去一個有小姐的地方嘛! 
  其實我早知道他想去哪裡,但是我故意裝作不明白他在說什麼;結果他顯得有些著急,以為我真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他的神態遮遮掩掩,還要表現出比我聰明的樣子,看起來真是非常可笑。 
  哦,是那裡啊,我說,聽說那裡很花錢的,還是別去了。 
  我不在乎錢,花再多的錢也要去--我們走吧! 
  聽他豪邁的口氣,就跟一個百萬富翁似的。 
  周慎野本來還想跟飯館裡的小姑娘道別,結果在飯廳裡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他顯得有點失望。他說,她會到哪裡去了呢? 
  也許她給你寫情書去了,我說,這個年齡的小姑娘是特別容易動情的,尤其見了像你這樣的成功人士。 
  你說的有道理,周慎野說,我也有些喜歡她呢。 
  這就有戲了,兩情相悅嘛。 
  我忍不住大笑。周慎野看著我,也笑起來了。 
  我們在飯店外面上了一輛出租車。司機問我們去哪裡。周慎野看著我。我沒有說話。周慎野就對司機說,你知道哪個地方好玩嗎? 
  司機說,你想玩什麼? 
  就是玩嘛,周慎野說。他的聲音聽上去有點慌張。 
  司機是個聰明人,知道周慎野說的是哪裡。車子開動,我看見車窗外的馬路、燈光、汽車,朝著我們身後的夜色裡,水銀一樣的奔跑,流逝。 
  我們到了一個名為××夜總會的地方。一個打扮妖冶、裸露了半個胸脯的女人帶領我們走進一樓的大廳。大廳裡光線幽昧,非常喧嘩。許多男女走來走去。遠處的舞台上,幾個穿了三點式的女人正在音樂聲裡擺動她們的腿和臀。她們在跳鋼管舞。一些人在發出尖銳的口哨。女人問我們,是在一樓還是到樓上?樓上有包廂。 
  周慎野的眼睛一直在盯著那些跳舞的女人,他走路搖搖晃晃的,差一點撞到廳裡的沙發上。他對我說,你說我們坐哪裡? 
  我說,我們先在這裡坐一會吧。 
  我們坐下來。一個侍應生走過來,問我們需要什麼。我要了一杯啤酒。周慎野也要了一杯啤酒。他還在看那幾個女人。她們對著鋼管,撫摸大腿和乳房,扭動臀部,就像是在和鋼管做愛。如果音樂的聲響小一些的話,就可以聽見她們發出的呻吟。周慎野看得入迷極了,腦袋還隨著音樂的節拍晃來晃去。幾個裸露了大腿和胸脯的女人從我們面前走過,他就上上下下的打量她們,擺出一副很內行的樣子。其實我一眼就能夠看出來,他在假裝。他實際上很緊張。 
  他說,這幾個女人肯定是小姐。 
  我不知道,你可以問她們嘛。 
  肯定是,我一眼就可以看出來。 
  你說是小姐那就是小姐,你有經驗嘛。 
  周慎野得意極了,他端著酒杯哈哈大笑,就好像自己真的很有經驗一樣。 
  這裡我沒有來過,他說,你呢? 
  我也沒有,我說,今天跟著你見了世面了。 
  你說話不老實,你肯定來過。 
  就算我來過好了,你想說什麼就說吧,用不著遮遮掩掩的。 
  他的眼睛轉來轉去,好像在找什麼東西。他說,我們倆總不能就這麼坐著吧?這樣多沒意思。 
  就是沒意思,我說,那你的意思呢? 
  他看著我。他想了半天。這期間他不停的舉著杯子喝酒。然後他說,你知道小姐怎麼要嗎? 
  跟他們要,我說。我指了指那邊的侍應生。我說,你跟他們要,他們肯定有。 
  跟他們一說,他們就有? 
  我想是這樣。 
  周慎野看著我。他又在想問題了。他突然像是下定決心那樣說,你跟他們要吧,要兩個來,我掏錢,今天我請客,我說話算數。 
  我這時也不知道自己幹什麼的好。我感覺到很無聊。於是我想,要就要吧,反正沒有別的什麼事情可幹。我就跟旁邊的一個侍應生招手。他走過來。 
  我說,我們這位想要小姐。 
  兩個,周慎野說,我們要兩個。 
  好的,侍應生說。他顯得相當的彬彬有禮。他說,請問兩位先生要什麼樣的服務?是聊天跳舞,還是特殊服務? 
  價格怎麼算?周慎野說。 
  聊天跳舞每位二百元,他說,如果要特殊服務,每位再加兩百元,總共每位四百元。 
  太貴了,我故意說。我看著周慎野。他這時候在拚命喝酒,拿杯子的手抖來抖去,把衣服都弄濕了。 
  就是太貴了,周慎野說,別的地方都比你這裡便宜嘛,你說是不是? 
  侍應生面帶笑容、非常有禮貌的說,我們這裡的小姐是一流的,另外,在我們這裡消費,可以保證你們的安全。 
  真的很安全?周慎野說。看起來侍應生的這種說法讓他很動心。他說,真的很安全?你能夠保證? 
  絕對安全,侍應生說。 
  還是太貴了,周慎野說,你們能不能打折優惠一下?你看現在什麼東西都在打折,你們這裡難道不能打折?   
  周慎野和式牧(2)   
  對不起,我們是不打折的。 
  那就要一個算了,我說,就要一個吧。 
  兩個,周慎野堅定的說,就要兩個,管他呢,反正我有錢。你放心,今天我請客,我們說好的我請客,是不是? 
  好的,侍應生說,兩位樓上請。 
  我們站起來,跟著侍應生上樓。周慎野搖搖擺擺的,碰翻了茶几上的酒杯,酒杯落到地上,發出破碎的響聲。看他的樣子,好像這會都不會走路了似的。其實我知道,他喝的酒還沒有我多呢。   
  周慎野和小姐麗麗(1)   
  我們坐在一間昏暗的包廂裡。兩張沙發,一隻茶几。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我們面對面坐著,在等待小姐到來。周慎野的眼睛在空中飄來飄去,好像在找一個重要的東西那樣。他還呼哧呼哧的喘氣。我看著他的樣子,忍不住要笑。更讓我好笑的是,我居然和周慎野來到了這裡。不過說實話,我也有點緊張,我們彷彿進入了一處黑洞,有點我為魚肉的感覺。 
  這時我發現煙卷抽完了。我就站起身,往門口走。周慎野結結巴巴的說,你到哪去? 
  買包煙,我說,我的湮沒了。 
  快去快回,周慎野說,我在這裡等你呢。 
  我從包廂裡出來,順著昏暗的通道走過去。然後我順著樓梯下樓。我看見喧鬧的大廳。有一群人在打架,我聽見酒瓶破碎的聲音,互相謾罵的聲音,拳頭落在肉體上的聲音。幾個侍應生在大廳裡奔跑。有個女人在發出誇張的尖叫。曾經有一個時期,我喜歡看別人打架的場景,我會裝作不經意的樣子,躲在一邊,認認真真看完打架的整個過程,就像看一場電影;但是現在,我對此已經沒有了興趣。再說,在酒吧裡,或者在夜總會裡,打架應該是很平常的事情了。 
  我走到吧檯旁邊。一個女人站在那裡,長髮遮住了她的臉。她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我看見她裸露的肩膀和胳膊。我說,買包煙。 
  她抬起頭。我看見她的臉。非常的濕,就像是剛剛從水中出來那樣。她眼影之後的眼睛明亮的閃現。我的心臟忽然咯登了一下。我奇怪的感覺到,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個女人。她飽滿的身體上有一種氣味徐徐而來,酒一樣瀰漫。我看著她。 
  你要什麼?她說。 
  煙,我說,一包煙。 
  她迅速的遞給我一包煙。我付了錢,轉身上樓。我感覺她也在看我,因此我突然回頭。她果然在那裡看我。我回頭之際,她把臉轉過去了,假裝在看別的人。她的動作其實顯得生硬,就像某些時刻的驚鴻一瞥。--她是誰?難道我們從前見過嗎? 
  我穿過燈光黯淡的樓梯和走廊,回到包廂裡。兩個女人已經在那裡了。周慎野正在喝酒,手裡的杯子抖抖嗦嗦的,酒被他灑得到處都是;一個女人靠著他的身體,她說,哥哥,這杯要喝完的。 
  周慎野看見我到來,高興極了。就好像我一到來,他就會增加膽量那樣。他對他身邊的女人說,喝就喝嘛,我就把這杯喝完。 
  他咕咚咕咚的把那杯酒喝完了。 
  另一個女人迅速的靠近我的身邊,給我倒了一杯酒。我看見她的一張臉。臉上塗抹的脂粉非常誇張,但是,我仍然可以看到,她脂粉背後的蒼老。她顯得很老。我接過她手裡的酒,我說,你有沒有四十歲? 
  我有那麼老嗎?她笑起來了。 
  介紹一下,周慎野這時候說,這是我的好朋友,我的最好的朋友,很有學問的。 
  周慎野指著他身邊的女人說,這是麗麗。 
  他指著我身邊的女人說,這是小佳。 
  哈--哈,我說。 
  周慎野搖頭晃腦的樣子真是可笑。我猜他在我買煙的時候已經告訴了麗麗和小佳,他叫周慎野,是某某大學的教授,麗麗有事情可以找他,等等。現在他給我介紹這兩個女人,就像是介紹他的兩根手指頭,就好像他和她們已經上過一百次床那樣。他的這種樣子實在是搞笑。他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到了什麼地方。 
  我一看就知道你是有學問的,麗麗說,大哥喝杯酒吧? 
  小佳這時靠到我的肩膀上來,我聞見她的嘴巴裡散發出的一種蒼老的氣味。不過坦率的說,她的皮膚還算不錯。她的兩條大腿在我的眼皮底下晃來晃去,顯得很白。我看著她。我看見她脂粉下面的皺紋。她真的太老了。這麼老還要做這個。她一定有許多故事。但是我現在卻沒有興趣。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對一個妓女突然沒有了興趣。 
  我說,你在這裡有多久了? 
  我嗎,小佳說,時間不長。 
  你在說謊。 
  沒有啊。 
  我把杯子裡的酒喝了。她給我倒上酒,遞給我;她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她的手有點抖,就像周慎野那樣。也許是因為我說話有些陰陽怪氣,也許她真的在說謊。 
  哥哥,喝酒,她說。她把自己杯子裡的酒喝下去了。她喝得非常的快,酒好像沒有經過喉嚨就不見了。 
  我打開剛才買的煙卷,給周慎野,麗麗,小佳都給了,然後點上自己的煙卷。我給小佳也點上了。我點煙的時候她在看我。她好像有點害怕我。 
  你害怕什麼? 
  沒有啊,我為什麼要害怕? 
  是啊,你為什麼要害怕? 
  式牧,你高興一點嘛,周慎野說。他這時候很大膽的用一隻手摟住了麗麗。麗麗則躺到他的懷裡,彷彿親密的戀人那樣露出笑容來。她的一條腿抬得很高,我甚至可以看見她的粉紅的內褲。相對於小佳,她顯得豐滿、風騷和光滑。難怪周慎野要選上麗麗。 
  我很高興,我說,哈哈,我很高興。 
  麗麗我告訴你他為什麼不高興,周慎野說,你想不想聽? 
  想,麗麗說,我最愛聽別人講故事了。 
  算了,我不告訴你,周慎野說,我們教授的事情你們不明白,我就是說了你也不明白。你說對不對式牧?你就高興一點嘛,你和小佳好好玩。大家都是朋友,好好玩嘛。 
  周慎野真是喝高了。他的一隻手這時候開始沿著麗麗的身體往下移動,經過麗麗的胸和腰,到了她的腹和大腿。我看見麗麗在虛情假意地發出呻吟,大腿和身體在扭來扭去,就像是真有那麼回事。我看著他們。小佳看著我。她伸出一隻手,就像周慎野那樣在我的身體上撫摸起來。我看著小佳。我看見她臉上脂粉背後的皺紋。 
  我說,吧檯裡的那個女人是誰? 
  不知道,小佳說,你問這個幹嘛? 
  隨便問問,我說,她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她說。她還在撫摸我。她的手在我的小腹那裡動。她的動作很熟練,就像在洗一件衣服那樣。我看著她,努力想使自己有一點感覺。很奇怪,我居然沒有。甚至,她的這些動作讓我感到噁心。多少個男人都被她用同樣的動作撫摸,而我,不過是其中之一。 
  麗麗這時候發出誇張的呻吟。我看見渾身濕漉漉的周慎野正在抱住麗麗,親吻她的臉和脖子。他的手伸進了她的衣服,抓住了她的乳房。半個乳房露出來。她的一條腿抬得很高,我看見她大腿根部的粉紅色的內褲。她正在像是到達了高潮那樣發出呻吟。她把這些弄得就跟真的一樣。 
  我忽然想起吧檯裡的女人是誰了。我把小佳的手弄到一邊去。她停下來。她說,你怎麼了? 
  不玩了,我說,我要下去一趟。 
  玩嘛,她說。她的手這時候又上來了。她乾脆抓住我。我當然明白她的意思。我對周慎野說,你們一起玩吧--小佳也和你一起玩。 
  周慎野正在忙。他還呼哧呼哧地喘氣。他說,你到哪裡去? 
  一樓,我說,一樓有點事。 
  你和小佳一起下去嘛,周慎野說,你們一起去--但是你不能走,我們要一起走。 
  好吧,我說,我在一樓等你--小佳跟我到一樓可以。 
  錢呢?小佳這時候站起來說,錢怎麼算? 
  該怎麼算就怎麼算,我說,他有錢,無所謂了。 
  對,無所謂了,周慎野說。他抱著麗麗,說話跟一個大老闆那麼豪邁。我說他有錢,他特別高興。 
  那你得先給我,小佳說。 
  好嘛,好嘛,周慎野說,我先給你。 
  周慎野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錢,在麗麗的乳房跟前數數。他把錢弄得嘩嘩響。因為光線的緣故,他把眼睛湊的很近,幾乎就靠到麗麗的乳房上了。他反覆數了大約有五遍。他把錢交給小佳。小佳把錢塞進自己的胸口裡。   
  式牧和小佳小姐(1)   
  我和小佳到了一樓。我們坐在靠近吧檯的一個位置。她這時不在吧檯裡。我想過會她會來。我跟侍應生要了兩杯飲料。小佳規規矩矩的坐在我的對面,彷彿一個良家婦女那樣。我想要是現在我跟她提出要求,比方我說,你來撫摸我,或者說,你過來,讓我脫你的衣服,她未必會答應。因為我們已經付過錢了;除非我願意再付一次。 
  我坐在那裡抽煙,看著大廳裡喧鬧的人們。我沒有說話,在等著那個女人出現。時間流逝,我們已經有多年沒有見面;但是,我依然可以記得起她放縱的呻吟,她的肌膚上充盈的飽滿、濕潤的氣息,她匆匆而來,迅速離去,就像我心愛的余楠,然而至少,當我們彼此以肉體面對,我們留下了真實的、可以觸摸的部分;我經歷的虛幻和不可把握的事物是如此之多,這空洞的肉慾竟然也顯得珍貴。當時光經過,原先的仇恨就像我手指間的沙,被風和水緩緩帶走,只留下來近乎溫暖的記憶。--現在你一定知道,我看見的這個女人是誰了。是的,她就是沈易欣,那個和我有數夕肉體的歡娛,然後,從我的生活裡突然消失的女人。 
  我坐在那裡抽煙,等待沈易欣出現。對面的小佳仍然那樣規規矩矩的坐著,就像一個年老的淑女。這一切顯得可笑,甚至還有一點感傷。我看著她。我說,你有孩子嗎? 
  她看著我。 
  有,她說。 
  你喜歡你的孩子,是吧? 
  是,她說。她忽然顯得有點窘迫,她拿了一顆煙卷,湊近桌子上的蠟燭點火,她的動作笨拙極了。我知道,在這裡問這個問題實在無聊;我也並非故意如此,只是出於更大的無聊而已。 
  你希望有一天回家,你一定是這樣想的,對不對?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她說。她看著我,她有些生氣。 
  是沒有關係,可是,你總有一天要回家的吧? 
  她看著我。忽然,她拿煙的那隻手遮住了她的臉龐。我看見,淚水正在從她的眼睛裡迅速地奔湧而出。她變得淚流滿面。她曾經習慣於假裝,習慣於面對許許多多的男人,現在,我看得出來,她的眼淚來自於她的內心。而我,原本以為她也許已經忘記了流淚。 
  對不起,我說,我今天心情不好。 
  沒關係,她說。我看見她迅速的用一張紙巾拭去了淚水。她抬起頭看著我。她又跟從前一樣了。 
  我沒有來過這裡,我說,當然,我的意思並不是說我有多麼純潔--我只是沒有來過這裡。 
  我知道,能看出來。 
  我不太習慣你們這樣,我只是不太習慣。 
  我知道。 
  我看見一個人。我已經有好幾年沒有見到她了。 
  我知道。--我陪你跳舞吧? 
  不用了,我說。我轉過頭,看了看吧檯。沈易欣已經在那裡了。我看見她濕漉漉的臉龐。 
  我對小佳說,我去見一個人,你回去吧。 
  小佳站起身。她看著我,笑了一下。她笑得很難看,簡直像是哭。然後我看見小佳離開了。 
  我站起身,走向吧檯。 
  式牧和沈易欣 
  我走近吧檯,坐到一張高腳凳上。我看見彷彿剛剛從水裡出來的沈易欣。幾年過去,她居然沒有顯老,仍然和從前那樣妖冶和 
  性感。甚至,身體裡的媚惑被她打造得更加熟練和流暢。她仍然讓我心動。我就這樣看著她。她在看著別處,但是我知道,其實她早已看見我。她在假裝。 
  我要一杯酒,我說。 
  她還在看著別處,裝作沒有聽見。她的這種樣子讓我有點生氣。我大聲說,給我一杯酒。 
  她轉過頭,看見我。接著她拿過一隻杯子,往杯子裡倒酒;她倒酒的姿勢非常優雅,就像是在炫耀那樣。我看見她裸露的脖頸和胸脯,她的若隱若現的乳溝。她的乳房還是那麼漂亮。這期間她沒有說話。酒杯裡的酒在徐徐上升,晶亮的液體看起來優美之極。 
  我說,好久不見了。 
  二十元,她說。 
  我掏出錢,選了一張一百元面額的,放到吧檯上。她收了錢,迅速的在裡面找零。我說,先不忙,我一會還要。 
  再要的時候你再付,她說。她把一把零錢放到我剛才放錢的地方。我說,你也喝一杯吧--我請你好了。 
  謝謝,我不會喝酒。 
  啊,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我請你喝,又不用你掏錢,你有什麼好擔心的? 
  你認錯人了,我不認識你。 
  不會吧?燒成灰我也能認出你來,你不會那麼健忘吧?我們曾經做過夫妻,你在床上的水平那麼高超,簡直是世界一流-- 
  你認錯人了,沈易欣說。她的聲音聽上去是那樣虛弱,她的臉色緋紅一片。到了這種地步她還是裝作不認識我的樣子,真是讓我又好笑又生氣。 
  再給我倒一杯,我說。我把前面的那杯酒喝完了。她給我倒酒,她的手在顫抖,酒被她弄到了杯子外面。她的一張臉更濕了。必須承認,她的這種慌亂的樣子看上去很 
  性感,彷彿另外一種嫵媚。 
  你害怕什麼?你應該高興才對--這麼多年不見了。 
  我再說一遍,你認錯人了,你要是再這麼纏著我,我要喊人了。 
  至於嗎?你曾經信誓旦旦,說了那麼多甜言蜜語,現在你忍心叫一幫打手來?你根本不會這樣做,對不對? 
  她看著我,狼狽極了。 
  你根本不用這麼緊張,我又不是找你算帳,那點錢我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相反,我還要感謝你呢!你想想,要是沒有你,我哪會有房子?而且,你那麼懂得風情,令我這樣的男人飄飄欲仙-- 
  求你,別說了,她說。她忽然哭起來了。我看見她眼睛裡湧現出的淚水。她慌裡慌張的拿了一隻杯子,給自己倒酒。杯子在她的手裡搖搖晃晃。接著,杯子掉到地上了,發出破碎的響聲。一些人回過頭,看著我們。 
  我看著沈易欣。她慌亂的模樣令我怦然心動。也許她是出於羞愧,憤怒,或者悔恨,但是,她流淚的樣子真的動人。她曾經使我一貧如洗,至今也無法洗去流言所帶來的斑斑污跡,但我仍然喜歡她,喜歡她的無恥,她的放蕩,她的這一身結實、富於彈性、光滑柔軟的肉體。 
  我說,好吧好吧,我不說了,我們喝酒吧--就算我請你好了。 
  她又拿來一個杯子,這次她終於倒滿了一杯酒。她舉起杯子,一飲而盡。她又倒了一杯。我看著她,我沒有喝。感覺自己已經喝多了。 
  她看著我。她說,你還好嗎? 
  還好。像我這種人,再好也好不到哪裡去,再壞也不至於衣不蔽體。 
  還沒有結婚? 
  沒有。也許不結婚了。 
  她轉動手裡的杯子。她看著它。也許她此刻正在想,我不結婚和她有關係呢。她要是這麼想,那她未免太過多情了。實際上,我結不結婚,和她一點干係都沒有。當然,我也沒有必要告訴她這個。 
  你有電話嗎?她說。 
  我一聽她這麼說,忍不住哈哈大笑。我在那裡笑得前仰後合。我說,你要我的電話幹什麼--再續前緣?鴛夢重溫? 
  她看著我,臉上的神色羞愧極了。她說,我想哪天來看看你--我想把那些錢還給你-- 
  不用不用,你千萬不要這樣做,也不要這樣想;我現在不缺錢了,那些錢就算我送給你的。 
  那我來看看你,總可以吧? 
  你來看我,我們會幹些什麼呢?聊天,敘舊,然後做愛? 
  她笑了。她說,你要是喜歡這樣,我想也可以。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我說,你還是那麼無恥。 
  你也一樣,她說。 
  我們看著彼此,大笑起來了。 
  這時有人要酒。沈易欣走過去給他們倒酒。她走動和倒酒的姿勢優美極了。我看著她,忽然感覺到自己正在蠢蠢欲動。因為我們的彼此挑逗,因為她的彷彿可以保鮮的肉體,有一個時刻我以為時光在倒流,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個曖昧的下午和放浪的夜晚。當我想到這一切,我的下體頓時以一種極快的速度膨脹起來,最終變得非常的堅硬。這讓我難以忍受。如果我要她今夜跟我回去,她會不會答應?我被自己的念頭弄得愈加興奮。我喝了杯子裡的酒。我看見妖冶的沈易欣正在輕盈的飄啊飄。即使我只是留戀她的肉體,那也比我經歷的許多事情要真實的多。而如果我喜歡她的肉體,我為什麼要違心的放棄? 
  你跟我回去吧,我說。這時候沈易欣已經回到了我的身邊。她肉體上的氣味正在從她的乳溝那裡升騰起來。她看著我,笑了。 
  現在不行。 
  那我等你。 
  很晚才能打烊,她說,改天吧,改天我一定來看你。 
  我可以等,反正我今天沒什麼事,--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女人了,不信你可以摸摸我嘛,你摸摸這裡,這裡。 
  你真無恥,她說。她笑起來了。 
  我在那裡等你,我說,等到打烊了,我們回去。   
  周慎野和小姐麗麗(1)   
  我回到廳裡的座位上。我看見周圍的人像蝴蝶一樣飛來飛去。沈易欣在吧檯裡游曳,像一條妖艷的魚 。我躺在沙發上,等待酒吧打烊的時刻。我差一點就要睡著,這時我看見周慎野過來了。他搖搖晃晃的,臉上留下的唇印橫七豎八,就像剛剛流過的血。他的一條胳膊摟著頭髮紛亂的麗麗,看上去心滿意足。 
  我和麗麗一直在想,周慎野說,你們在幹什麼呢--是不是麗麗? 
  才沒想呢,麗麗說,你光顧著騷擾我了。 
  唉,你又不說實話了,周慎野說。他一邊說一邊摸著麗麗的腰,神情甜蜜極了。這時他發現小佳不在,他就說,小佳到哪裡去了? 
  走了,我說。 
  這個小佳,太不夠意思了嘛。 
  我讓她走的,我說,她就走了。 
  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周慎野責備我說,都是朋友嘛,好好玩才對--你說是不是麗麗? 
  麗麗點了一隻煙,翹起腿,朝著空氣裡噴煙圈。她的一條腿一晃一晃的,看上去真是騷勁十足。 
  周慎野說,麗麗明天要到我那裡去玩。 
  祝賀祝賀,我說,你又多了個紅粉知己。 
  怎麼是又?麗麗說,他還有一個嗎?像我這樣的? 
  飯館的服務員,我說,也是晚上吃飯的時候才認識的--周慎野要給她找工作呢。 
  麗麗聽了之後,哈哈大笑;乳房一抖一抖的,就好像隨時要從胸口跳出來那樣。我也忍不住大笑。的確,周慎野的紅粉知己來得太快了。他自己還做出挺像那麼回事的樣子。 
  周慎野顯然對於我的說法不太滿意。他看著我,他說,你又在亂說了,哪有那麼回事? 
  就有那麼回事,我說,難道我說得不對嗎? 
  說說,怎麼回事?麗麗說。她好像對於這件事情很有興趣的樣子。其實我一眼就能看出來,她在裝模作樣而已。 
  沒什麼,沒什麼,周慎野說,飯店裡的服務員對我有些意思,然後她就總跟我要電話,就是這麼回事嘛。當然了,她怎麼能跟你比,放心好了。 
  他煞有介事的模樣真是滑稽;就好像他真的被飯店裡的服務員纏上了一樣;還有,他如此慎重其事的解釋一番,就好像麗麗會很在乎這樣的事情--他真是愚蠢透頂。 
  他說得沒錯,我對麗麗說,你才是他的知己呢--乾脆讓他把你養起來算了,反正他有錢。 
  真的啊?麗麗說。她故意做出神往的樣子。她說,你能養得起我? 
  當然,周慎野豪邁的說,這有什麼呀?我是教授,鈔票大大的有。 
  我看著周慎野和麗麗。他們就像一對技巧高超的滑稽劇演員。只不過,麗麗知道自己在假裝,而周慎野卻把演出當了真。他真是可笑又可憐。 
  這時,麗麗的手機響了。麗麗就躺在周慎野的懷裡接電話。等到她接完,周慎野很關心的問她說,有什麼事?麗麗說,有個朋友叫她去呢,她要走了。周慎野戀戀不捨的說,你那麼著急幹什麼,再坐一會嘛。麗麗說,事情很緊急,必須要去的。周慎野說,那你路上要小心,有情況就趕緊給我打電話。麗麗說,好的,好的。然後,我看見周慎野含情脈脈地目送麗麗遠去。 
  其實除了周慎野,傻瓜也能看出來,麗麗又要去接客;可是周慎野偏偏不明白:他把這裡當成了好萊塢的言情劇舞台了。 
  麗麗走了,周慎野坐在那裡抽煙,臉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過了一會,他說,你覺得麗麗怎麼樣? 
  我怎麼知道?你的知己嘛,怎麼樣也只有你自己知道了。 
  我覺得不錯,周慎野說。他臉上的神色幸福極了。他說,麗麗真是一個尤物啊。 
  好馬配好鞍,美人配英雄,你們倆的確般配。 
  明天麗麗到我那裡玩,我要送一件禮物給她--你說我送個什麼禮物比較合適? 
  錢,你送她一把錢,她最喜歡。 
  送錢不合適吧?周慎野連連搖頭,他說,送錢多俗氣,再想想嘛。 
  一點不俗氣,送錢最好了。 
  那就送錢吧,--你說我該送多少才合適呢? 
  我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忽然有點生氣。我一晚上都在嘲弄他,他居然一點都不明白。他花了一把錢,找了一個妓女睡了一覺,居然又愛上了妓女;他簡直比我喜歡沈易欣還要可笑。 
  送多少都可以,我說,只是要記住,上床的時候要戴好安全套。 
  你什麼意思?他說。他看著我。他有點生氣了。 
  戴好安全套,我說,說不定麗麗有艾滋病呢。 
  不可能吧?周慎野說。他忽然顯得非常的慌亂,在自己的身上摸來摸去,就好像在找一件很重要的東西一樣。他說,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你說是不是? 
  他突然這麼慌張,倒是讓我感到驚奇。我說,你怎麼啦? 
  不可能,他說,不可能。 
  你剛才沒有戴套,是吧?那你就慘了--說不定你已經是一個 
  艾滋病或者性病患者了。 
  周慎野看著我。他臉色蒼白,驚恐萬狀。他結結巴巴的說,不會吧? 
  難說。我故意做出嚴肅的樣子,我說,這年頭沒有什麼不可能的。 
  他看著我,拿煙的手在不停的抖。突然,他哭起來了。他嗡嗡地哭出了聲音,就像一隻大蒼蠅飛過那樣。 
  我今天真是運氣不好,遇見的人總是要哭;當然也許是我太厲害了,總要把那些和我說話的人弄哭。先是妓女小佳,淚水滑過她蒼老的面容,而我還以為她早已忘記感傷是怎麼回事;接著,沈易欣哭了,她哭泣的模樣優雅 
  性感之極;現在,周慎野又哭了,他發出難聽的聲音,哭泣的姿勢非常醜陋。每個人哭泣的原因不盡相同,但是從他們的眼睛裡流出的淚水卻不是矯揉造作,虛情假意。唉,不知道我今天是怎麼了。每當看見他們淚流滿面,我居然會產生某種強烈的快感,就好像這正是我所期待的結果。我也並非刻薄寡恩、心胸狹窄之人,也曾笑談世間風雲變幻,但是今天,我的種種行徑言語,卻好像與從前判若兩人--我到底怎麼了?這真是一個值得考慮的問題。 
  我看著周慎野。他還在哭。他哭泣的樣子就像一隻可笑的猴子。我差不多有點同情他了。雖然這個人是個騙子,是個一直習慣於偷窺別人的生活,唯恐天下不亂的人,--《藝術週報》上關於我的那篇文章,說不定就是周慎野所為;我的生活從來無意於向更多的陌生人開放,而他,卻假借知己之名,窺探了我如此之多;最起碼,他是這個事件裡的知情者。他要是做出這種事情,也根本不會讓我驚奇。--不過,想一想他從前一直那樣小心翼翼的活著,幾乎類似於「逢人便拜」、「見人便哭」,如今頓時得到解脫,如此放縱一回,也在情理之中。所以,我似乎不應該對他如此冷嘲熱諷,他要是愛上妓女,就讓他去愛好了,與我何干?要是像麗麗這樣的風塵女子尚有一份真情,也許還是一件好事呢。他諸般齷齪行事,或許正是因為缺少愛吧。 
  別哭了,我說,我說著玩呢。 
  他還在哭,看上去傷心極了。 
  哪有那麼容易就得艾滋病?你就別哭了,行不行。一個大男人,動不動就哭,多難看啊。 
  他終於不哭了,眼淚汪汪的看著我。他說,我也不想哭,可還是忍不住,你說的有道理,就算她沒有艾滋病,我也要防患於未然的--要不然,我一個教授,一世英名毀於一旦,豈不可惜? 
  說得好,像我這樣的人倒是無所謂,但是對你,真是一件麻煩事呢。 
  不對不對,周慎野說,你也是一樣的--總之,我們一方面要追求愛情,另一方面還要學會保護自己,你說的很對,你真是我的知己,所謂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有你這樣的朋友,我深感三生有幸。 
  他現在不哭了,轉而開始大發感慨。他拍馬屁一點都不覺得肉麻,看上去實在滑稽。 
  過了一會,周慎野說,那麗麗怎麼辦? 
  看來他還是在想著這件事。我說,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我是真喜歡麗麗,他說,我是真喜歡。 
  那你就和她約會嘛,下次記著戴安全套就行。 
  他聽我這麼說,又擔心起來了。他說,說了半天,你還是覺得不安全,是不是? 
  我可沒這麼說,我只是說你要戴安全套。 
  他在那裡做出思考的樣子。他說,麗麗不會有艾滋病什麼的,我覺得不會,你說是不是? 
  不會,我說。他這麼嘮嘮叨叨,我都要累死了。 
  真的? 
  真的。 
  我們又坐了一會。我回頭看吧檯。沈易欣還在忙。她濕漉漉的,像一條黑色的魚。這時候大廳裡的人其實已經不多了。有一幫人在大聲說話,他們每一個人在說話之前,都要加上一個「我靠」或者「我肏」這樣的句子,就跟說「親愛的」,或者「哥們」那樣親熱。聽得我在那裡哈哈大笑。 
  周慎野說,我們該回去了,這麼晚了。 
  我這才想起來,忘了告訴他我等人的事了。但我又不想告訴他,我在等沈易欣。因此我說,我還要在這裡待一會--要不你先回去吧。 
  他很懷疑地說,那你在這裡幹什麼? 
  我說,就是再坐一會。 
  他看著我,很狡猾的樣子。他說,我知道你要幹什麼了,你一定是-- 
  隨你怎麼說,我說,你先回去吧。   
  式牧和沈易欣   
  大廳裡的人越來越少。沈易欣還在吧檯裡忙。我不知道她會忙到什麼時候,但是總有忙完的時候吧。偶爾她會朝我這裡看一眼。她回頭一望的姿勢嫵媚生動。還帶來某些我所熟悉的肉體氣味。她好像在笑。 
  我有點無聊。我要了一杯啤酒,坐在那裡喝。喝了一半左右,迷迷糊糊睡著了。 
  我被弄醒了。我睜開眼,看見三個男人站在我面前。他們看著我,就像三根被燒得黑糊糊的木頭。我看了看周圍,大廳裡已經沒有什麼人了。吧檯上的燈熄了,看過去黑黑的一片。 
  怎麼了?我說。我坐起來,看著他們。 
  你該回去了,有個男人說,你把我們這裡當什麼地方啦? 
  沈易欣呢?我說,她在哪兒? 
  這裡沒有什麼沈易欣,另一個男人說,哥們,趕緊回家吧。 
  我在等沈易欣,我說,她要跟我回去,我們原先就說好的。 
  你到底回不回?第三個男人說。他長得像一顆皮球。他的聲音凶巴巴的。 
  我看見他的這個樣子就有點生氣。我看著他。我說,我不回。 
  第二個男人說,哥們,回吧,別不識好歹。 
  我不回,我說,我在等沈易欣。 
  跟你說人話,你怎麼聽不進去呢?第一個男人說,你一晚上都在搗亂,你還不明白嗎? 
  我搗什麼亂了?我說,你他媽才搗亂呢。 
  第三個男人忽然撲上來,我幾乎還沒有反應過來,他就在我的嘴巴上來了一拳。這傢伙的速度真是太快了。我眼前金星亂飛。我感覺嘴巴裡流血了。我拚命定了定神,然後迅速地抓到茶几上的一隻酒瓶,站了起來。可是我還沒有站穩,第二個男人飛起腿來,我又倒到沙發上了。瓶子在空中飛了,然後,在我身後的什麼地方破碎了。 
  他們三個人把我架起來,走過大廳,走出門口,然後,他們把我扔到馬路上。我感覺自己就像一灘泥巴那樣落到地上。 
  我在地上趴了一會。嘴巴裡粘乎乎的。我又站起來了。我發現那幾個男人不見了,大廳的門也關上了。我真是非常生氣,就在地上找東西。後來找到一塊石頭,我就把石頭砸向大門一側的玻璃。石頭撞在玻璃上,發出巨大的響聲。我站在那裡哈哈大笑。 
  我還準備再砸一次。這時我看見一輛警車開過來。一個警察從車上跳下來,一腳就把我踢倒在地上。   
  梅若夷(1)   
  後半夜的事情我不願意多說。大體而言,還算過得去。警察把我帶到一個崗亭裡,起初態度比較兇惡,差一點就要給我戴手銬;等到我有些清醒,我就告訴他們晚上是怎麼回事。當我說我是一個大學老師的時候,有一個比較老的警察還露出尊敬的表情,原來他的孩子就在我的學校讀書;他認為我們學校是很不錯的一所大學,有幾棟樓修得很漂亮,學生們都很聽話。然後他們讓我洗了一把臉,還允許我抽煙。這期間,我覺得自己沒有什麼意思,我有點瞧不起自己。他們做了一個簡略的筆錄。做完之後,老警察說,本來是要拘留我幾天的,但是看在我是大學老師的份上,他們決定寬大處理--不過要罰一點款,因為我把夜總會的玻璃砸壞了。他建議我給家裡人打電話,叫他們帶錢來,再把我領回去。 
  我沒有家裡人,我說。 
  那就你的朋友吧,他和藹的說,朋友總該有吧。 
  我首先想到□白。我就給□白打電話。結果□白的電話沒有打通。我看了看時間,這時候已經是凌晨三點了。我又想到了梅若夷。謝天謝地,她的電話居然通了。梅若夷問我怎麼了。 
  一言難盡,我說,你帶些錢過來接我吧。 
  凌晨五點左右,我和梅若夷回到我的房子裡。在離開警察崗亭之前,除了嘴巴難受(我的一顆牙齒要掉),我並沒有覺得哪裡疼痛;離開之後,我才發現我的一條腿疼的厲害,簡直不能走路。我不能確定是誰幹的,是夜總會裡的那三個男人呢,還是那個從警車上跳下來的警察;但是討論這個問題有什麼意義呢?總之就是這樣的結果。另外我還在想,沈易欣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我們幾乎就有一點鴛夢重溫的跡象了,如果她不願意,完全可以拒絕我,又何苦要採取這種辦法呢?當然,說這些問題也同樣無聊。由於劇烈的疼痛,梅若夷只好把我的一條胳膊放到她的肩膀上,差不多是背著我上車,下車,又背著我上樓。一路上她沒有說話,我的身體傾斜在她的後背上,感覺她非常的瘦,她的骨頭咯得我胸口痛;我還發現,她的身體很冰涼--也許是天氣的緣故吧。但是,她到來之後,我頓時感覺到一股安全的氣息。我和她差不多有一年沒有見面了,奇怪的是,我們並沒有因此變得陌生。她身上的氣味和從前一模一樣。就好像我們一直在一起那樣。早知如此,我又何必跟著周慎野到夜總會去呢?其實我完全可以和梅若夷在一起的。 
  我躺到房子裡的沙發上。梅若夷開始忙起來。她在我的房間裡走過來,又走過去,完全是一副輕車熟路的樣子;我的衣服非常的骯髒,褲子不知道什麼時候破了一個洞;她幫我脫掉它們,扔到地上。她脫去她黑色的風衣,露出一身紅色的、暖意豐盈的內衣。我看見她小小的、結實的胸,以及她飽滿的、微微上翹的臀。她弄了一盆熱水,我洗了臉。這時我才發現,我的半邊臉腫的有些變了形,看上去滑稽而且猙獰;梅若夷看著我,忍不住大笑起來。 
  你小點聲,我說,鄰居們會聽見的。 
  她停住了笑。她說,到床上去,把衣服脫了。 
  幹嘛?我說,你想非禮我嗎? 
  臭美吧,她說,疼死你才好呢。 
  我坐起來,她扶著我,到了床上。我這時其實就穿了內衣,所以,她讓我脫衣服,就是脫掉我的內衣。我脫了。我看見燈光下難看的、臃腫的肉體。梅若夷坐在我身體的一側,手指在我的身體上慢慢滑行。她尋找那些受傷的肉體。她的手指帶給我冰涼的氣息,溫暖的氣息。她又從我的臀和腿上滑過去,彷彿一條柔軟的蛇那樣。我看著她。她的神情嚴肅,做出很有經驗的樣子,就好像她是一個醫術高明的郎中;可是,她的睫毛在燈光下蝴蝶一樣忽閃忽閃,豐滿的嘴唇微微張開,又有如明確的挑逗--這一切,都讓她的動作看上去非常可笑:她就像是一個故作深沉的、癡迷於某種遊戲的孩子。我看著她,褲頭裡的東西忽然變得不聽我的使喚。我難為情的看見,它正像一個皮球一樣膨脹起來了。 
  她發現了我身體上的變化。她的手指停留在我的腿上。她居然津津有味的看著我的那地方。她說,喂喂,你這裡怎麼了?語氣聽上去很誇張,就好像她真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一樣。 
  她如此無恥,倒讓我感覺到坦然許多。我聽任自己昂大飽滿,並且,我伸出手,攬住她的腰。我說,它見到你就是這樣吧。 
  別跟我花言巧語了,她說,你見了女人都是這德行吧? 
  絕對不是,我說,我又不是牲口。 
  你還挺看得起自己,她說,你以為你是誰? 
  我真的想你,我說。我的一隻手在她的腰上移動,幾乎就觸摸到她的飽滿的、果實一樣的臀。我嘗試著微微用力,這樣她就會靠近我的身體。她比從前要瘦削很多,但是,我依舊聞得見她身體上的那種氣味。我想起兩年前的那個大醉的夜晚,她差不多完全裸露,彷彿一個孩子一樣甜甜睡去;我們其實有一個完整的夜晚,我的房子裡到處都是她放縱的氣息。我記得陽光柔軟的漫過她的身體;她蝴蝶一樣翩翩飛舞,落在我的身上。夜晚和白晝其實都被我們弄得非常的曖昧,奇怪的是,我們卻沒有肉體的衝動,或者說,我們被另外的一些物事所佔有,我們看得見彼此的肌膚,它們泛出純淨的光亮,我們各自看見的,就像是屬於自己的一個部分。我們彷彿親密的兄妹。現在,兩年過去,我們依然跟從前一樣親密,毫無羞恥之意;即使我的肉體在迅速膨脹的時刻,我仍然知道,其實我並沒有強烈到無法忍耐的地步--它在那裡躍躍欲試、蠢蠢欲動,也許只是我們彼此間的一種遊戲。她是我的肌膚,我的手,我的夜晚裡安全和溫暖的部分。 
  老老實實待著吧你,她說。她把我的那隻手弄到一邊去。她說,你在妓院鏖戰一晚,光榮負傷歸來,應該好好休息才對--我乃良家婦女,豈能容你如此放肆? 
  她如此油腔滑調,酸腐不堪,就像一個蹩腳演員,頓時令我哈哈大笑;這一笑,身上好幾處地方便疼得厲害起來。 
  疼死你,看你敢不敢再出去鬼混。 
  非也非也,事情不是你所想的那樣啊。 
  於是,我把夜晚的事情給她說了一遍。出於某種奇怪的念頭,我把沈易欣的事情隱去了。因此,在我的敘述裡,這個夜晚完全是一場荒誕的肉體旅行。一個純潔的男人接受了另一個下流男人的誘惑,所以到達了城市裡的風月之地;他看見那些妖冶的妓女走來走去,彷彿在夜晚開放的邪惡的花朵;對於大部分男人而言,那些赤裸的肉體和空氣裡無所不在的挑逗氣味,足以使他們慾火中燒,蠢蠢欲動;但是對這個男人來說,她們算得上什麼呢?她們喪失了靈魂,沒有愛的慾望,只剩下蒼白、臃腫的肉體,和擺放在櫥窗裡乏味的物品沒有任何區別,她們越是搔首弄姿,扭捏作態,他就越是感覺到厭倦。她們能給他什麼呢,只會使得他更加空虛。甚至,他覺得她們其實很可憐,她們毫不羞恥的出賣自己的肉體,也許是出於職業需要,還不至於一無所有,所以,當他問一個妓女是不是也希望回家的時候,那個蒼老的妓女竟然淚流滿面,--她的淚水看上去不是表演,那是因為她柔軟的部分被一個陌生的男人不經意擊中。這令他滋生了深深的感傷。其實他不是因為同情妓女,而是因為他自己。和妓女相比,他能好到哪裡去呢?他沒有家,沒有親人,多年來一直在城市漂泊,彷彿一個孤單的孩子;他最愛的人離他而去,不知道在什麼地方,至今也沒有回來;在等待和尋找的過程中,他感覺到時光在慢慢流逝,美好的事物在寒冷的天氣裡草木一樣凋零,他還能剩下什麼呢? 
  現在,我被我自己的敘述打動了;我差不多真的感覺到悲傷,就好像我所敘述的一切,都是真實的事情一樣。梅若夷看著我,臉上的神情驚奇極了。 
  說說你身上的傷口是怎麼回事,她說,你兜那麼大的圈子幹什麼呀? 
  我就告訴她我身上的傷口是怎麼回事。我說,事情還是跟那個流淚的妓女有關。後來,我和她在一起喝酒。她面容蒼老,厚厚的脂粉遮擋不住她臉上的皺紋,如此容顏還要倚門賣笑,實在是力不從心啊;但是我能夠看得出來,她其實很願意和我在一起喝酒,也許她還想把她的故事講給我聽呢,因為有好幾次,她都是欲言又止的樣子;假如我想聽,她一定會滔滔不絕的講下去的。但是我沒有這樣的慾望,我聽過的故事已經很多了,聽不聽她的故事實在是無關緊要;另外,就算她的故事足夠淒傷,那又會怎麼樣?難道我能幫助她脫離苦海嗎?我軟弱無力,蹣跚而行,連我自己的事情都不能解決,哪裡還會有這般能耐?所以,我只是和她喝酒,根本不關心坐在我面前的是誰,也就是說,她的面容蒼老或者年輕,對我來說,沒有什麼區別。 
  你又在兜圈子了,梅若夷說,你還是老老實實講一講你的傷吧。 
  我就接著講下去了。我說,後來到很晚的時候,來了三個男人,他們喝得醉洶洶的,走路搖搖晃晃,難看極了。他們對她說,她不能在這裡喝酒了,她得陪他們去喝酒。本來這事情沒有什麼,因為的確,她和我在一起的時間有些長了,我估計有五個小時了;但是我很不習慣他們頤指氣使的樣子,他們這樣蠻橫的神態破壞了我們平靜、溫和、帶一點感傷的氣氛。我說過,我本來對於和誰在一起喝酒不太關心,但是在那時候,我忽然覺得這個妓女是可愛的,起碼給了我某種真實的感覺。於是我告訴他們說,你們另找別人吧,沒看見我們在喝酒嗎? 
  我們就打起來了。我根本不害怕他們。不過我是一對三,力量懸殊,何況我手無縛雞之力,他們渾身是肉,如狼似虎,哪裡是他們的對手?我就像一隻皮球一樣被他們踢來踢去,最後,又被他們扔到門外的馬路上。我在地上趴了一陣,等我醒過來之後,就找石頭砸玻璃,原準備砸碎夜總會所有的玻璃,結果只砸了一兩次,警察來了--事情就是這樣的。這些事情倒也沒有什麼,我深感無聊的地方在於,在我打架的時候,那個妓女不見了,她之前還擺出情真意切的樣子,差一點讓我信以為真,這時我才發現,她一直在裝模作樣;我開始打架的時候,她很可能就站在一旁,就像看一場馬戲那樣哈哈大笑,甚至我都懷疑,她就是這場鬥毆的同謀。所以,這一切都是不可信的。 
  我給梅若夷敘述的夜晚的事情就是如此。我其實隱去了一個叫沈易欣的女人的事情,把後者的一部分加到那個妓女身上;但是,當我講完之後,我發現,我已經相信自己的敘述了。我相信,那個叫沈易欣的女人並沒有出現在夜晚,而我所敘述的一切,完全真實。我的故事聽上去如此完美,連我自己都被深深打動了。 
  你哭什麼呀?梅若夷說,你說的跟真的似的,誰信呢。 
  真的是這樣,我說,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跟另外的嫖客爭妓女,這才是打架的原因吧? 
  隨你怎麼說,你要是不相信我,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人相信我了。 
  她看著我。看來她相信我說的了。不過我的確說的是實話,雖然我的故事裡有杜撰的成份,但是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我會不相信梅若夷。我們心心相印,彼此永遠擁有一種堅固的信任--我認為就是如此。 
  她看著我。她有一雙清澈、明亮、美麗的眼睛。她身體上的氣息徐徐而來,和早晨的光亮一起到來。我再一次想起那個溫暖的夜晚和早上。我的身體又開始動起來了。我伸出手,攬住她的小小的腰,試圖把她拉到自己的懷裡。 
  作夢吧你,她說。她笑了。她把我的那隻手弄到一邊去。她說,好好待著吧--我要出去了,也許我中午還會回來一趟--你想吃點什麼? 
  好吧,我說,等你回來。 
  我給林小芳打了個電話。上午還有課,我的這副尊榮顯然是無法去上課的,我請林小芳替我;林小芳接著在電話裡開始安慰起我來了,她像姐姐一樣說,知道我的事情以後,她也感到很難過--雖然她始終相信,我在努力追求自己的學術事業,但是人言可畏,眾口鑠金,謊言重複一千遍的時候就成了真理;但無論如何,我要相信,明天是美好的,烏雲遮不住太陽,是金子總會發光,在情緒低沉的時候,要挺得住,千萬不要做出傻事來--她說,你沒事吧?要不要我來看看你? 
  沒事,我說,我早都沒事了。 
  林小芳並不知道我昨天夜裡打架的事情。她說的是另一件事情;這種事情比好消息總是傳得快,比方在我們學校,至少有一半的人不知道我若干年前在《現代文學遺產》上發表過論文,但是現在,幾乎所有的人都知道,我是一個學術騙子,是一個沉溺於肉體慾望的好色之徒。我甚至可以想像得出,當一些人得到這樣的消息的時候,興趣盎然、津津有味的模樣,就好像他們多年來,一直期待的就是這一天一樣。我們總是關心別人勝過自己,聽起來奇怪,可實際上就是如此。當然,其中也有媒體的因素,一份類似於《文化週末》的流行小報,其影響力和對於生活的真實性的描述,總比《現代文學遺產》這樣的學術刊物要大得多,也真實得多。比如對於□白的判斷,有多少人可以從媒體所營造的色情網絡背後,聽從自己的見解,發現更多的東西呢?幾乎沒有。 
  我其實已經從這樣的事件裡走出來了,如果不是林小芳提起,我差不多要把它忘記。不過,我仍然會感謝林小芳,她彷彿我的嘮叨的姐姐。在很多時候,我們其實需要一個姐姐,對於男人來說,尤其如此。 
  沒事就好,林小芳說,好人沒好報嘛,我算是看透這個世道了。 
  你看看那個周慎野,林小芳說,他才是個騙子呢--可就是這樣的人,居然成了教授了,你沒見他趾高氣揚的樣子,整個一個小人得志嘛。 
  林小芳還在滔滔不絕地說,我勉強隨聲附和,感覺到累得要命;我要是對於她提到的事情發表幾句評論,她也許就會說上兩個小時。她終於不說了。她說,我不多說了,你好好休息吧--你是不是感冒了? 
  算是吧。不過不要緊,休息一下就會好的。 
  感冒也會死人的,所以你千萬不能掉以輕心,我告訴你一個秘方-- 
  已經好了,不用吃藥了。 
  你還是把我的秘方記下來吧,你現在就記--你下次感冒用得著。 
  林小芳嘮嘮叨叨的,就像我的姐姐那樣,我還能說什麼呢?我只好找到紙和筆,一個字一個字地記下了她的秘方。 
  大約下午一點左右,梅若夷回來了。她自己開門,進來了。我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拿了我的鑰匙。她走到我跟前。我還在睡覺。我看見新鮮光亮的梅若夷,彷彿一顆剛剛洗乾淨的 
  蘋果。她看著我說,好些了嗎,大英雄? 
  好了,我說,看見你我就好了。 
  的確,除了嘴巴不好受,感覺已經沒什麼事了。 
  她帶了一些吃的來。我並不想吃。我就起來,自己泡了一杯茶,坐到沙發上,抽煙。我看見梅若夷在裡邊的房子裡走來走去,就跟她從前在我這裡一樣。我說,你在幹什麼?不要老是走來走去的,坐下來說話吧。 
  你想說什麼?她說,難道你會說,你愛我嗎? 
  還沒想好,我說,我們至少有一年沒見面了,說點廢話總該是有的吧? 
  她走過來,坐到我身邊,靠住我的肩膀。我聞見她身體上的 
  香水味道,看見她的鮮艷、豐滿的嘴唇。我們已經有一年多沒有見面了。除了那個夜晚和接下來的白天,此前的生活我已經記得不是那麼清晰,稍有印象的是,她不停地從我這裡借錢,然後又還給我。就好像借錢是某種有趣的遊戲那樣。 
  你到哪去了?這一年? 
  廣州,她說。她自己也點了一顆煙。她說,我在廣州混了一陣。 
  廣州?怪不得見不到你--在哪幹嘛? 
  販毒,她說,你相信嗎? 
  販毒好啊,我想販還沒那水平呢。 
  你不相信? 
  有什麼不相信的?你就好好販吧,等你掙夠了錢,給我贊助一些,我給咱們買一套房子,再討一個老婆,也享受享受生活,多好的事。 
  行。但老婆要找個好的,否則我不答應。 
  那就你來選吧,你辦事,我放心。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的臉,就像我臉上長了一顆瘡一樣。她說,你呢?我看你氣色不好,是不是酒色過度? 
  你說過度就是過度,我巴不得別人這麼讚美我呢--總比徒有虛名要好。 
  油腔滑調,一年不見,你長本事了嘛。 
  這算什麼,還有比這更大的呢。 
  於是我告訴她我怎麼到 
  醫院裡看男科的事情;我故意誇張的描述那個老醫生跟我談論勃起一類的問題,他看我的眼神充滿了同情,就好像我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他還反覆的安慰我,叫我不要喪失信心,總之,他認為我已經得了嚴重的陽痿。的確,一個男人要是得上這樣的毛病,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老醫生說得神采飛揚,唾沫在空氣裡飛來飛去。他自以為是的樣子真是滑稽之極;而我之所以遲遲不告訴他事情的真相,是因為我喜歡看他的這種愚蠢的姿態--其實我哪裡是陽痿,我好得不得了;我比許許多多的男人都要好。真正的陽痿症患者根本不會來找什麼醫生,他們做出雄風健在的樣子,整天忙於找妓女、包二奶呢。 
  當我給梅若夷描述這些的時候,她以手支頤,目不轉睛,就像一個聽故事的孩子那樣入迷。看起來她很喜歡我的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她聆聽的模樣非常動人,聽到後來,她開始笑起來了,她一點一點的放大聲音,慢慢的展開她的身體,再後來,終於變成了瘋狂的大笑,她的身體彷彿一顆融化開來的糖果,粘到我身體的一側;我渾身上下都是她的糖果一樣的氣息。看著她大笑的樣子,我心裡說,唉,她就是一個孩子,一個孩子。 
  那你是不是陽痿?她說,你怎麼知道你不是? 
  我怎麼不知道?你要不相信,我們可以試試嘛。 
  哥哥,你怎麼越來越下流了? 
  一直下流,只是你不知道罷了。 
  我們就這樣說著親密無間的話,就好像對方就是自己身體的一個部分那樣。說起來真是可笑,除了梅若夷這個名字,我至今對於她的一切一無所知;她好像也不關心我的很多事情,她把我這裡當成了她的家,或者,就乾脆當作是一個旅館,什麼時候想來,就來了。除了梅若夷,沒有任何一個女人可以對我如此親密、放肆的說話,毫不羞恥的在我的房子裡走來走去,與任何一個場景相比,我們彼此的言辭和動作更像是某種肉體的挑逗和引誘。我們簡直就像是真的。但是很奇怪,我的慾望起起落落,飄忽不定,彷彿這慾望因自己而來,最後到達的地方,就是自己。真的很奇怪啊。 
  我們就這樣說了許多無聊的話。我有些餓了,就吃了她帶來的東西。我又感覺到疲倦和疼痛,我就告訴她,我要再睡一會。我問她幹什麼。 
  梅若夷的眼睛轉來轉去,好像在琢磨她要幹什麼。 
  她說,我想看碟。 
  我說,那你自己看吧。 
  我就到臥室裡睡覺去了。躺下之後,我看見幾件衣服亂哄哄的飛進來,原來她又把外套脫掉了。她就是喜歡穿著內衣在房子裡走動。我想起從前她穿著紅色的內衣走動的情景。她喜歡這樣。然後我聽見她在嘩啦嘩啦的翻動我的碟片。然後她把碟片放到機子裡,又打開了電視和音響。她躺到我的沙發上。我聽見電影中的音樂響起來。我知道,她看的是《37度2》。她早都看過它了,現在還在看它。她喜歡它。 
  後來我朦朦朧朧要睡著了。 
  實際上我並沒有睡著。我的睡眠狀況一直不太好,除非在極度疲倦的情況之下。就像上午那樣。整整一個上午,我都在呼呼大睡。要是再接著睡下去,我就睡不著了。躺在床上,浮想聯翩,許多事情紛紜而來,卻又雜亂無章。我不可能不在乎這些事情,但是,我必須做出不在乎它們的樣子,這樣我會感覺到愉快一些,輕鬆一些。有一陣子我在想念余楠。有一陣子我在想我和梅若夷的這種奇怪的關係--和別的出現於我的生活裡的女人相比,她是什麼?她更像什麼? 
  我聽見電影裡貝蒂和索格在爭吵,之後他們又奇怪的和解了;他們激烈的做愛。飽滿的貝蒂發出放縱的呻吟。梅若夷為什麼如此喜歡這部電影?是因為貝蒂嗎,還是他們的生活?或者,是因為她認為自己和貝蒂有著相像的地方?她和貝蒂,在什麼地方相似?我根本就說不清楚。諸如此類的問題弄得我昏昏沉沉。當然,我也喜歡這部片子,喜歡躁動不安的貝蒂,喜歡看見她美麗的裸體走過來,又走過去,就像梅若夷那樣;當然,我更喜歡的地方是它對於美麗生活的展示,和我們的生活相比,它優美、感傷、乾乾淨淨,有如初生。因為我們達不到,因為它是完美的想像,所以看上去格外優美。 
  算了,我不想再睡了。還是和梅若夷一起看電影吧。 
  我就從床上起來,走到 
  客廳裡。我以為梅若夷肯定會慵懶地躺在沙發上呢。但是,她不在那裡。電影還在演。空氣裡有一股奇怪的味道。這味道不是梅若夷的,我能夠分辨出來。這是陌生、曖昧、突兀的氣味,從來不曾聞見過的氣味。 
  我說,你在哪裡? 
  她沒有說話。但是我知道她就在我的房子裡。她脫下來的衣服還在我的床上,她不可能穿著內衣出去;她的內衣那麼鮮艷,如果她走出我的房子,就成了公開的招搖和挑逗了。我在客廳和臥室裡走動,我想她是不是藏在什麼地方了。 
  我說,你到底在幹嘛? 
  這時我聽見廁所裡傳出抽水的聲音。原來她在廁所裡。我說,就算你在廁所,你也應該答應一聲嘛。 
  她還是沒有說話。我只聽見馬桶裡流水的聲音。我想她要是不願意說話就算了,反正她在那裡。我就坐到沙發上,抽煙,喝茶,看《37度2》。我看見美麗的貝蒂就會想到梅若夷。尤其當貝蒂裸體走動的時候。她們真的在一些地方很相像,比方,她們大笑的樣子,她們的身體,她們光滑的、緊繃的肌膚。所以,我實際上在等待著梅若夷從廁所裡出來。 
  過了一會,她沒有出來。又過了一會,她還是沒有出來。空氣裡的那股味道越來越濃密。這氣味讓我感覺到不安。 
  我說,你上廁所怎麼這麼久啊? 
  馬上就好,她說。她的聲音聽上去很奇怪,就好像她一個人在廁所手淫,然後到達某種高潮那樣。她的聲音同時還帶來了那種氣味。 
  我坐在沙發上看電影。她還是沒有出來。不安的感覺越來越明顯。我懷疑她在廁所裡做什麼事情。我記得從前的時候,她也是這樣在廁所裡很長時間。那時候我酩酊大醉,也許沒有發現空氣裡的這種氣味。 
  我站起來,走到廁所門口。那種氣味更強烈了。 
  我說,你快出來啊,你在幹什麼呢? 
  她沒有說話,好像睡著了那樣。 
  我開始拉廁所的門。門被關上了。我抓住門把手,用力一拉;我聽見門鎖破開木頭的聲音。我也不知道我怎麼有這麼大力氣。 
  門開了。我之前一直在尋找的那種氣味撲面而來。我看見廁所裡瀰漫的煙霧,在空氣裡一團一團的上升,幾乎擋住了我的眼睛。我看見坐在馬桶上,臉面潮紅,雙目微合,彷彿正在經歷著肉體高潮的梅若夷。 
  我抓住她,幾乎是把她從馬桶上提起來。她根本來不及穿好褲子,因此我看見她光滑、飽滿的大腿和臀。甚至,看見她微微鼓起的小腹和她小腹之下的毛髮。令我驚奇的地方在於,當我抓住她的時候,她好像無意於掩飾自己身體上裸露的部分,她神色迷離,厚顏無恥,彷彿她期待的就是如此。當然,也許是她來不及穿好衣服--我的動作是如此迅速和粗魯,連我自己都感到吃驚。 
  我抓住她,就像老鷹抓住一隻小雞那樣。我把她往臥室裡拖。她的內衣柔軟光滑,就像她的肌膚。因此,當我把她扔到床上的時候,她的上衣也差不多脫落了。我看見她胸衣下面小巧、結實的乳房的輪廓。我看著她。她還是沒有說話。她好像還沒有醒過來。現在,她幾乎是赤身裸體。她的衣服散亂的粘在她的身體上,彷彿只是一些奇異的碎片;她像是一個剛剛經歷了肉體暴力的女人,慵懶,不顧一切,聽之任之。 
  把衣服穿好,我說,看你的樣子。 
  她看著我,沒有說話。 
  把衣服穿好,我說,你難道不害羞嗎? 
  她還是不說話。我看見她似乎在笑。她的這種樣子讓我無法再看下去了。於是我靠近她的身體,把她的褲子拉上去,我的手滑過她的大腿;我又替她穿好上衣,我的手滑過她的乳房。她看起來整齊多了。 
  我看著她,在地面上來回走動,呼哧呼哧的喘氣。我有點像一頭發怒的豬。 
  難怪你總是躲在廁所裡,我說,原來你在幹這個--你真噁心。 
  你吸多久了?我說,至少有一年多了吧?去年你在我房子裡,也是藏到廁所裡這麼長時間不出來,你躲在裡邊吸,是不是?你跟誰學的這一套?你怎麼這麼無恥啊?你把我要氣死了。難怪你越來越瘦。你不覺得你越來越難看嗎?你吸它有什麼好啊?你就真的那麼無聊嗎?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她這時坐起來了。她弄了弄自己的衣服和頭髮,就像是剛剛從睡夢中醒過來一樣。她看著我咆哮的樣子,眼神有些古怪,就好像我不應該發怒似的。她一定覺得我這個人很可笑。 
  你說話呀,我說,你變啞巴了嗎? 
  她看著我有一會。然後她說, 
  沒有多長時間,去年那時候還沒吸呢,只是心情不好,感覺糟糕透了,其實也沒什麼特別嚴重的事,就是無聊--跟你借錢是因為別人的事,我的一些朋友吸,有些很窮,窮到買不起一包方便麵,他們跟我借,我不忍心不借給他們。當然,借我的錢差不多都還給我了。我在廣州待了一些日子,還去過其他的地方;我在那裡晃蕩,拚命喝酒,找各種各樣的朋友聚會、聊天,但我還是覺得無聊,感覺什麼事情都沒有意思。有時候想,活著有什麼意思,還不如死了呢。 
  她說,他們有時候勸我吸,我沒答應,不想。有一次跟他們玩,有人給了我一支煙,我並沒有覺得好抽,但是它讓我興奮;後來他們又給我抽過這樣的煙,我覺得好抽,很舒服--他們告訴我,煙裡有東西,於是我開始找這種東西抽了:就是這樣。 
  我看著她。她居然說得很輕鬆,就跟說一個和她沒有關係的故事一樣。她的這種無恥的樣子讓我更加憤怒。我在對面上走過來,又走過去,我恨不得衝上去,把她的衣服撕成碎片。我的兩隻手在空氣裡揮動,差一點就撞到她的臉上。 
  我說,你以為你在幹什麼?你這個愚蠢的東西?你在自殺,你懂不懂?你的那些狐朋狗友都是些什麼貨色,都是些渣子、混混、垃圾,你除了整天和他們鬼混,還剩下什麼了? 
  沒那麼嚴重,她說,我這不好好的嗎? 
  你好個屁,看你跟排骨一樣的德行,還好呢--你好個屁。 
  隨你怎麼說吧,我不跟你說了。 
  她完全是一副破罐破摔的樣子。她的這種神態簡直讓我憤怒得發抖。 
  我說,你整天和那幫人渣鬼混,又吸毒,你哪來的那麼多錢? 
  你管不著。 
  你以為我不知道?我什麼不知道?你這個無恥的東西。 
  她看著我。她說,你什麼意思? 
  我就是那意思,我說,我什麼意思你還不知道?你就好好抽吧,你一邊賣你的肉,一邊抽吧,抽到就剩一把骨頭了,你也沒有肉可賣了,你就--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我看見梅若夷突然衝上來,我的臉上立刻熱辣辣的挨了一下。然後她的另一隻手也朝著我的臉頰飛過來,這時候我敏捷地把她的手抓住了。我看見梅若夷脹得通紅的、憤怒的臉。她看著我,就像一頭兇惡的母豹。看見他的這種樣子,我反而不那麼生氣了,我甚至還有一種快感。我鬆開她的手,把它甩到一邊去。 
  我說,你還要打我嗎?我不打你就算便宜你了。 
  她忽然不再糾纏我了。她坐在床上,哭起來了。她的眼淚嘩啦嘩啦的流下來,就像是打開的水龍頭那樣。她坐在那裡的姿勢又有一點滑稽,彷彿一個迷路的孩子。唉,她看上去真是孤單。也許我剛才的確說得有些刻薄了,可是,她的這一切太讓我失望了。難道讓我讚美她,說她吸毒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嗎?她怎麼可以這樣啊? 
  你還好意思哭?我還沒哭呢,你倒哭了? 
  我說完這句話,忽然感覺到悲傷;然後我聽見自己的眼睛裡有淚水汩汩作響,並且漫過我的眼睛。就好像我的這句話是對於淚水的某種指令。這真是太奇怪了。我一個大男人,居然就如此容易的開始流淚。隨著淚水數量的增加,我聽見自己發出了難聽的、彷彿野獸一樣的聲音。我和梅若夷,曾經如同兩小無猜的孩子,她對於我原本陌生,但是幾年過去,她差不多是我最後的、最好的安慰。現在,我一事無成,她吸上了毒。我一邊哭,一邊想,這些年過去,我其實一直在喜歡著梅若夷。甚至,我愛著梅若夷啊。 
  我們就這樣面對面哭泣。我哭泣的樣子一定很難看,就像一個愚蠢的演員。她停住了哭泣,看著我。然後,我的樣子把梅若夷逗笑了。 
  她拍我的肩膀。她說,哥們,別哭了,我們高興點吧。 
  我要喝酒,我嗚嗚咽咽地說,我要喝酒。 
  我找到酒,倒到酒杯裡。起初她不想喝,我說,你還想擺出純潔的樣子嗎,你不覺得你這樣很可笑? 
  她看著我,就彷彿驚詫於我的言語,然後她拿過酒杯,一飲而盡。 
  我說,這就對了,反正我們在一起喝酒的機會不多了,你就痛痛快快地和我喝一場吧。 
  我們很快喝高了。我們面對面坐在那裡,不知道說些什麼的好。因此我們就拚命地喝酒,就好像在進行比賽那樣。我看著她,她身體上的氣味正在逐漸消失,逐漸令我陌生;我想,這也許就是我們最後一次在一起喝酒了。我曾經那樣的喜歡她大笑和裸露的樣子,但是現在,我還能說些什麼呢?她吸毒,和那些下流的男人鬼混,她的肉體早已經破爛不堪,還有什麼讓我留戀的呢?唉,我看見她的樣子就感到難過,如此骯髒的身體,我居然還深深迷戀。當醉意朦朦之際,看見梅若夷放浪無恥的神情,內心裡再一次湧現難以擺脫的厭惡和憎恨。 
  她一杯接著一杯喝酒。我聽見酒經過她的嘴和喉嚨。她看著我,好多次都是欲言又止的樣子。也許她是想解釋什麼吧。可是那有什麼好解釋的呢?她要是那樣做,只會讓我們彼此更感覺到羞愧。我已經什麼都不想聽了。她看出了我的心思,知道我在想什麼,我的哪些東西在發生變化。 
  我們喝酒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不久就喝完了房子裡所有的酒。之後我在房間裡來回走動,試圖在哪個角落找到一些酒;在 
  客廳裡我撞到茶几,然後可笑的倒地,就像一隻四腳朝天的螃蟹。我還在那裡大笑。梅若夷走過來扶我,結果她也倒到地上了。她於是也大笑起來。我看著她。她身上的氣味讓我噁心。 
  你該走了,我說,你老待在我這裡幹什麼呀? 
  我不走,她說,我還要喝酒呢。 
  她這時候坐在地上,一隻手在空中輕飄飄地揮動;她還在笑,就跟一個妓女那樣。 
  酒已經喝完了,我說,你就趕緊走吧。 
  我不走,她說,我要和你在一起。 
  可笑,你和我在一起?你也不問問我願意不願意?再說,你和我在一起有什麼意思,我一沒白粉二沒錢的,哪能養得起你這麼一號大人物?你還是趕緊離開這裡吧,要不然我就要趕你走了。 
  我不走,她說,我不走。 
  你還要纏上我不成?這是我的房子,你總賴在這裡幹嘛?你走不走?你還不走?那好吧--我打電話給警察好了,你有什麼事就跟他們說吧。 
  我在地上爬,試圖站起來;我真的想給警察打電話。她和我如此糾纏不清,無非虛情假意而已,我根本沒必要和她這麼逗留下去。我想自己安靜一會。我討厭死她了。我終於要站起來了,我看見扔在沙發上的電話。 
  這時,我的身體被梅若夷抱住了,她身體上柔軟和灼熱的氣息一下子把我包圍了。我幾乎喘不過氣來。 
  哥哥,你不要趕我走,她說,你不要趕我走。 
  我回過頭。我看見梅若夷淚流滿面。淚水沖過她臉頰上薄薄的脂粉,她的臉看起來千孔百瘡,骯髒不堪。 
  她抱住我。我感覺她的腳在移動。她的淚水弄濕了我的身體。她在移動,把我帶到床上。然後,我看見她迅速的脫去了衣裳。我看見她的小小的乳房,白皙的肌膚,光滑的大腿,微微鼓起的小腹。然後,她開始脫我的衣服,她的手在迅速的滑過我的身體。我看見自己難看的、赤條條的身體。她拉住我,把我拉到她的身體上。她的身體是如此的熱。如此的飽滿。她抱著我,兩條腿從我的身後緊緊纏住我,然後,我感覺到細密的毛髮撫過我,光滑的小腹在鼓一樣敲打我。我伏在她的身體上,就像是浸泡在溫暖甜蜜的奶水裡。她那麼熱,那麼完全的張開自己的身體。我感覺自己要飛起來了。 
  我要告訴你一個事實。我要是不說,也許你永遠都不會知道。我們在許多時候,都會被自己的眼睛和自己可笑的經驗所蒙蔽。除非我們有幸運的時刻,有偶然的時刻,可以用自己的手觸摸。就像在之前我所認為的那樣。 
  我曾經惡毒的想像,梅若夷的身體骯髒、腐爛和鬆弛,在她的身體之上,遍佈暴力和肉體狂歡後的傷痕。在她的放縱背後,有一個下垂和麻木的子宮;她所有的呻吟都來自嫻熟的假裝。 
  但是這不是事實。她的身體乾乾淨淨。在我進入她的身體的時候,她發出了真實的、完全的疼痛與叫喊。她的肉體緊湊、結實,令我也感覺到疼痛。 
  這就是事實。我看見我喜歡的梅若夷,在喊叫過後,留在我的床鋪上的新鮮的血液。 
  一個處女也許證明不了什麼;但是,它卻可以阻止一個平庸的男人愚蠢的、自以為是的對於她的肉體的想像。 
  我一個人在房子裡睡了兩天 
  我一個人在房子裡睡了兩天。我呼呼大睡,酣暢淋漓,不知道漢唐魏晉。也許是我過於疲倦的緣故吧。有很長一段時期,我的睡眠都出了問題;在夜晚的床榻之上,我思緒萬千,浮想聯翩,缺乏安全感。現在,所有的恐懼一掃而空,我的內心空空如也,美麗如新--如此睡眠真是前所未有啊。 
  我感覺到,一切都會得到圓滿的解決。也許,很多事情並非我所認為的那樣糟糕。何況,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完全沒有必要如此感傷;我期待的事情非常之多,想起它們我就會興奮不已。比方,我會認認真真繼續我的學術生涯,在我的有生之年,寫出《虛隱評傳》這部作品;即使沒有出版社願意出版,或者,它仍然遭受詆毀和誹謗,就像現在這樣,但如果我放棄名利,這些東西也許就會變得無關緊要;最重要的地方在於,我做了自己喜歡的事情。再比如,我還在期待我心愛的女人回來。時間在慢慢流逝,我卻從來不曾減少對於余楠的思念之情;相反,隨著許多事件的發生,對於余楠的渴望更加強烈。因為一些不可靠的東西被時光淘汰,另一些東西則會越發的清晰和明確。在我的生活裡,曾經出現過許多女人,她們也曾經帶來了繽紛的色彩,然而現在,許多女人煙消雲散,除了簡單的回憶,沒有留下什麼痕跡。這是多麼奇怪的事情。 
  在幾年前的那個夜晚之後,我開始給余楠寫信。幾年來,我寫給她的信件共計42封。你知道,這些信件其實從來就沒有寄出去;它們被裝進信封,然後整齊的擺放在我的書架上,就像我精心保存起來、準備不斷閱讀的書。它們還像是隨時準備飛行的鳥群,一旦明確了方向,它們就會展翅飛翔。現在,它們安安靜靜的躺在那裡,最早的信封顏色已經顯得陳舊,最新的一封則像是前者分娩出來的小小嬰孩。我試著從頭閱讀它們。我驚奇的發現,多年以後,自己的變化是如此之多,唯獨對於余楠,卻保留了一以貫之的思念;甚至,那些句式和詞語都是那樣的相近,最早的和最晚的都彷彿是同一個時刻所寫。它們色彩繽紛,高貴雍容,是我這一生最好的文字。我讀著它們,為自己的文字深深感動;到了後來,我淚流滿面。 
  一切是如此美好,一切都有希望,我又何必感傷呢。 
  是啊,我的這些念頭也許與梅若夷有關。這個陌生的女人給了我許多驚奇。也許,梅若夷從來沒有把我當成她的情人,我只是一個給了她安全感的兄長一樣的男人,但是,她卻把她的處子之身交給了我。她一定是籍此證明什麼東西。她成功了。但是同時,也帶來了無邊的悲傷。而我,其實是喜歡這樣的悲傷的。這悲傷讓我感覺到幸福。 
  梅若夷走了。也許,她永遠都不會到我這裡來了。她的氣味還留在我的房子裡。我彷彿還可以看見她輕佻的樣子。她裸體行走在地面上。她飽滿的肌膚。她妖冶豐滿的唇,以及上翹的、充滿活力的臀。 
  我記得她臨走的時候在我的臉頰上吻了一下。我看著她。 
  我說,答應我:戒了它。 
  她看著我。她說,讓我試試吧。 
  好吧,我說,你還會來我這裡,是不是? 
  也許,她說,你多保重。 
  我們拉住彼此的手。我們彼此相望,就像兄妹那樣。她笑了。然後,她的手從我的手心裡緩緩滑動,彷彿一條柔軟的蛇那樣游弋而走;最後,她的手離開了我的手心。 
  我的淚水流下來。 
  我看見,梅若夷走了。 
  我在房子裡整整睡了兩天。第三天,□白來了。他的眼睛紅通通的,彷彿隨時都要滲出血來。他平時得意洋洋,風流倜儻,現在就多少有些淒慘寥落了。他忙於無聊的官司,還有別的一些同樣無聊的事情;當然,也許是由於酒色過度所致--我在一本書上看到,一個男人在遭受不幸的時候,純粹的肉體發洩就會成為其緩解恐懼和緊張的最好方式。就像我在幾天之前所做的那樣。 
  我正在讀書。□白又在地面上走來走去。他一邊走動,一邊看我。我沒有理他,繼續看書,裝作很愉快的樣子。事實上,我的確比較愉快--我有什麼不愉快的呢。但是我的這種姿態讓他很生氣,他氣急敗壞地走過來,把我手裡的書扔到一邊去。 
  奶奶的,你就別裝蒜了。 
  你這話好奇怪,我說,我在自己的房子裡讀書,有什麼好裝蒜的?我愛怎麼讀就怎麼讀,你管得著嗎? 
  他氣乎乎的看著我,十秒鐘之後,他忽然笑了。 
  好好好,你牛逼,我不跟你計較,--我們好好說話吧。 
  我一直在好好說話呢,我有什麼不好好說的?我高興得不得了。 
  奶奶的,還吹牛,你以為我不知道--大前天是不是嫖妓被警察逮住了? 
  誰說的?看起來的確是人言可畏,哪裡是這麼回事,根本就不是。 
  那是怎麼回事?他說。他這時躺到沙發上,點起煙卷,開始舒舒服服的抽起來,他的一條腿又放到沙發上了。 
  你又把沙發弄髒了,我說,你就不能好好坐著嗎? 
  他沒理我。他說,說說你的事吧。 
  我就告訴他那天晚上是怎麼回事。當然,我這次的敘述和面對梅若夷的時候又有所不同。我把女主角換成了沈易欣,因為□白知道我和沈易欣的故事;所以我現在的敘述更接近那天晚上的真實情況;不過我還是杜撰了一些情節,比方說我把對手的數量增加了一倍,成為六個,另外,我還延長了搏鬥的時間,我告訴□白,有一個黑社會身受重傷,如果夜總會的光線更好一些,我還會打到一個。等等。總之,為了尊嚴,我真是勇敢過人,無所畏懼。 
  顯然,對於我的敘述,□白並不相信。至於個中真偽,他好像也缺少興趣。他換了個話題說,學校裡怎麼樣? 
  我明白他說的是什麼事情。 
  我說,這件事情就更簡單了--我根本不會把它當回事:他們愛怎麼說就讓他們說去吧。我要好好寫一部《虛隱評傳》,寫得和你老人家的《迷》一樣好,我才不在乎職稱什麼的呢--教授比驢還要多,多一個少一個又有什麼關係?寫《虛隱評傳》的可就我一個了,你說是不是? 
  佩服佩服,□白說,大學裡有你這樣的人,也就多少還有點希望了。 
  別那麼肉麻,我說,說說你的事吧。 
  我們就這樣互相嘲諷,插科打諢,但是我能看得出來,□白幾乎有些焦頭爛額;他被一些與寫作無關的事反覆糾纏。作為被告,他必須出庭參加訴訟;作為名人,他還要躲避報紙花邊記者的追逐;更加可笑的地方在於,在他供職的研究所裡,有人居然列出一張非常詳細的人物對照表,標明作品中的某某就是現實中的某某,並且把同樣的表格到處張貼。他接到很多個恐嚇電話,其中一個電話要求他在某時某地送出人民幣若干元;有一次他差一點被車撞死;他宿舍的玻璃某一天被突然飛來的一塊石頭砸碎;有一個他根本不認識的女人來向他索要青春損失費,等等。總之,他遇到的事情千奇百怪。這些事情他都可以忍受,也可以等閒視之,令他倍感無聊的地方在於,他的漢語文學獎的評審資格忽然被取消,原計劃進行的下一部小說的寫作無法繼續;在媒體評論中,他原本小說家的身份被重新命名為色情 
  紀實文學作家。另外,他被告知要實行坐班制度,他的領導建議他到某地去進行一項為期一年的、關於基層文化館建設的課題研究。 
  真他媽無聊,我說。   
  □白(2)   
  奶奶的,□白說,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我要走啦。 
  去哪? 
  北京,或者廣州,那邊有好多朋友呢,我準備做自由撰稿人,吃飯應該沒有什麼問題--我最近就過去看看,奶奶的,先弄一套房子再說。 
  能走就走,這麼個破地方確實沒什麼好待的。 
  可是我捨不得你,乾脆我們一起走算了。 
  別拿這好聽的蒙我,你是名流,我是什麼呀?一個學術騙子,連教授都不是,我跟你去混,還不餓死?再說,你哪裡捨不得我?你是捨不得女人吧? 
  高明。你真是我的好兄弟--我要是女人,我一定嫁給你。 
  你就不要遮遮掩掩的了,你上次來,是不是還有什麼事沒告訴我?是不是和徐思菲有關啊?你還是有屁就放的好,你沒看我在忙嗎? 
  他看著我,看上去疲倦極了。 
  是有點事,他說,這事只有跟你說了。 
  我聽著呢,我說,你就別吭哧吭哧的了。 
  徐思菲懷孕了。 
  我看著他。 
  我說,好事啊,那你們就結婚吧。 
  他看著我,沒有說話。 
  我明白了,我說,她懷孕了,不是你的種,是不是? 
  是。 
  那你瞎操什麼心?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她不想要,他說,她想做掉。 
  那跟你更沒有關係了,是哪個男人的,她就去找哪個嘛。 
  她跟那男人分手了。 
  他們分手了,你就有機會了是不是?那誰知道啊?她那種人就跟婊子一樣-- 
  □白突然跳起來,就像一根刺刺著了他的骨頭那樣。他瞪著我,眼睛裡全是憤怒。他說,你簡直胡說八道。 
  好好,我說,就算我沒說好了--可是那也不是你的事,她應該-- 
  她在哭,□白說,哭得很厲害,我是擔心會出什麼事。 
  哦,那你就帶她去 
  醫院嘛。 
  我本來是這樣想的,我想事情已經這樣了,就幫幫她吧。可是,可是她不願意見我--前幾天我打電話給她,她就一直在電話裡哭;我說我來看你吧,她說不行,她要自己一個人在家裡。那天我想告訴你這事,又一想,也許我自己能解決,所以沒有說;可是這兩天情況越來越糟糕了,她乾脆不接我的電話了。我用別的機子打過去,她一聽我的聲音就掛掉了。後來就乾脆關機,她把家裡的電話線也拔掉了;我去了她那裡,她就在房子裡,可不管我怎麼敲門,她就是不開--我想她該不會出什麼事吧。你說,她會不會出什麼事啊? 
  我看著他。他吃吃艾艾、驚惶失措的樣子看上去非常狼狽。唉,他遇到的事情本來已經夠多的了,又加上了這樣的事情。而且我知道,他把這件事情看得很嚴重;也許比其他的任何一件事情都重要。 
  不會的,我說,還能有什麼事?你就讓她自己安安靜靜待上幾天,也許她自己就會好起來。 
  不行不行,絕對不行,他說。他在那裡拚命地搖頭,就像是吃了搖頭丸那樣。他說,她已經把自己關房子裡三天了,再這樣下去,肯定要出事的。 
  我看著他。我說,那你打算怎麼辦?你跟我說了我也沒有辦法啊。 
  你可以的,他說,這種事我也只有對你說了。 
  可笑,她連你都不見,我算老幾?你也太抬舉我了--她總共就見過我一兩次,說過三四句話,就算她肯見我,也未必能認出我來呢--你要是去砸她的門,我倒願意幫忙,幹這個我還行。 
  我說真的呢,□白說,她也許會聽你的勸--就算你幫我的忙,好不好? 
  這事情真他媽荒唐,我說,你是她什麼人啊,就這麼屁顛屁顛地替她張羅?人家既然不願意見你,你又何必勉強自己呢?你就乾脆別理這事了成不成?天下好女人多得是,你又何必-- 
  算我求你還不行嗎? 
  我忽然看見,□白的紅眼睛居然顯得濕漉漉的了。說實話,我的心裡也不免有點傷感。 
  我說,你一個大男人,動不動哭哭啼啼的幹什麼? 
  他看著我,笑起來了。他站起來,伸出兩條手臂,抱住我。 
  奶奶的,他說,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我不喜歡徐思菲   
  我答應了□白去找徐思菲,就好像我就是救世主,可以挽救他的愛情。實際上很可能於事無補。我不過是在虛應風景。一切都已經發生,流水一樣遠去的東西也許永遠都不會回來。我這樣做僅僅是因為,我忍受不了□白的憂鬱。我一直都不明白,□白為什麼會喜歡徐思菲這樣的女人。但是人世間的許多事情往往不可理喻,又何必一定要知道原因呢。比如我自己,一直在等待一個名叫余楠的女人歸來,也自以為莊嚴、宿命、不可改變,可這與別人何干?他們甚至會認為荒唐呢。□白既然把它看得如此要緊,超過他生活裡的許多事物,我當然願意盡力而為;如果我可以讓□白稍感欣慰,可以讓他紛亂的念頭歸於平靜,又何須憚於精力和時間? 
  必須承認,我不喜歡徐思菲。無論她有多麼風流嫵媚,也無論她與□白走得有多近;即使她真的愛上□白,我還是不會喜歡。我喜歡簡單的女人。她們放浪也罷,羞澀也罷,每當她們從我的生活裡出現,我都可以聞得見她們的身體所散發的乾淨的芳香;她們帶來的和帶走的都是同樣的東西。而徐思菲則與我所見過的女人截然不同。她過於複雜了。她把生活裡的許多事物都當作是舞台上的表演,她是導演,也是演員。她彷彿很多時候都在觀賞自己的演出。她好像從頭至尾都把自己放置於一齣劇本中。生活裡盛裝演出的女人也許很多,但是徐思菲的高明之處在於,當她表演的時候,沒有一個人能夠看得出其中的破綻。她扮演的就跟真的一模一樣。有時候,連我自己都會懷疑,是不是我的眼睛出了問題? 
  徐思菲也許喜歡我,至少不會覺得我討厭。但是那也不表示我們可以有多親近,只不過是由於我們彼此毫不相同的生活,以及我們彼此感覺到的陌生。 
  現在,我要面對徐思菲,這個神秘的、不可捉摸的女人。如果我見到她,我該怎麼說?我會說些什麼呢?   
  式牧和保安(1)   
  我乘電梯上樓,到22層之後,出了電梯,來到樓道裡。我曾經和□白一起到過這裡,那是深夜時分,我只是感覺到黑暗和幽深;現在,樓道裡光線明媚,空氣裡浮現某些花朵與香水的味道,安靜而且奢靡,彷彿某種暗示,令人對於那些堅固華美的金屬門裡所隱藏的生活,想入非非。 
  我沿著樓道裡的氣味走到2208號門口。樓道裡一個人也沒有,只聽見自己的腳步聲。我站到門口之後,點了一顆煙卷,我聽見煙絲燃燒的聲響,看見煙霧在空氣中冉冉上升。徐思菲就在她的房子裡,我能夠感覺得到。但是,我忽然有一點緊張和不安。這裡的一切氣味都顯得可疑,而我自己看上去一定非常可笑。 
  等到一支煙卷燒得乾乾淨淨,我按響門鈴。 
  我等了有兩分鐘左右。沒有人來開門。但是我知道,徐思菲就在房子裡。我又按了一次門鈴。 
  我又等了兩分鐘。我於是第三次按了門鈴。 
  兩分鐘之後,我對著門說,徐思菲,開門吧--我是式牧。 
  我是式牧,我說,就是╳╳大學的式牧,我們原先見過一兩次,你還記得嗎?就那個胖子,□白的朋友,你應該還有點印象吧。我今天來完全是受人之托,自己是不想來的--你打開門好不好?我好歹也是你的朋友嘛。 
  我知道你在裡邊,我說,你打開門好不好? 
  徐思菲還是不肯開門,這讓我有點生氣。我就又點了一支煙,在門口走來走去。我在想用什麼辦法可以讓徐思菲開門;有一會我甚至有一走了之的念頭。她把自己關在房子裡又能怎麼樣呢?她的房子裡有足夠的食物和飲料,即使一個人足不出戶兩周,也一點都不會餓著;難道她會自殺嗎?那就更不可能了,只有愚蠢的女人才會有這樣的想法,而徐思菲是世界上最聰明的女人,她才不會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呢。但是,我要是就這麼離開,我該怎麼向□白交代呢?□白可以不在乎很多事情,他對待它們可以像一條魚那樣游弋自如,但是唯有這件事,他愚蠢固執得彷彿一頭牛。何況,我已經答應了□白,不能就這麼隨隨便便地放棄。 
  等到我手裡的煙卷抽完,我伸出一隻拳頭,用力敲起了門。這次我不想按門鈴了。門鈴裡響的居然是著名的《婚禮進行曲》,因此我每按一次門鈴,就會覺得滑稽,就好像自己在演戲。 
  我用拳頭敲了六下。之後我說,徐思菲,你開不開門?你要是再不開門,我就要把門撞開了-- 
  這時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過頭,看見一張巨大的臉。本來我覺得自己已經是一個胖子了,但是這傢伙的塊頭更嚇人,簡直有我兩個這麼粗。更讓我吃驚的是,他什麼時候來的我都沒有發現。他就跟恐怖片裡的鬼一樣。他穿了一身警察一樣的衣服,另一隻手裡提著一根電棒。 
  我盯了你好長時間了,他說,你是幹什麼的? 
  他一說話,我就忍不住要笑;他的身軀如此龐大,聲音卻像是一個有氣無力的女人。 
  你是幹什麼的?我說,你盯我幹嘛? 
  我是幹什麼的,你真看不出來?他說。他看起來對我的回答很不滿意,伸出一根指頭指了指自己的胳膊,示意我往他那裡看。那裡有保安兩個字。其實我早就看見了,只是裝作沒有看見而已。 
  我找徐思菲,我說。 
  你是她什麼人?他說。他一邊說一邊把手裡的電棒晃來晃去,看上去特別滑稽。 
  我是她什麼人你管得著嗎? 
  你還挺牛,他說。他有點生氣,往前走了一步,大肚皮幾乎蹭到我身上來了。他說,我當然管得著,我要為每一位住戶負責,你剛才嚷嚷什麼?你要撞門?你憑什麼要撞人家的門? 
  看著他這麼牛逼哄哄的樣子,我也有些生氣。我說,我想撞就撞,關你什麼事? 
  越說越不像話了,他說,我告訴你,像你這種人我見得多了,你最好老實一點,要不然,你知道我會怎麼收拾你嗎? 
  不知道,我說,也不想知道。 
  胖子很生氣。他搖著手裡的電棒,在我面前走來走去,還呼哧呼哧的喘氣。他說,你有本事你就撞門,你撞呀,撞呀。 
  本來我還沒有想好怎麼撞門,再說,那麼結實的門,我撞了也是白撞。但是我看不慣胖子神氣活現的樣子,他簡直就像是徐思菲養的一條狗。於是我想,我就偏偏撞給你看,看你能把我怎麼樣。我往後退了一步,然後朝著門衝上去。 
  我還沒撞到門,胖子的一隻手就把我抓住了,差一點就把我拎到空氣裡去。他說,跟我下去。 
  我拚命掙扎,但是他的力氣實在太大,我就像一隻小雞那樣,被他拖著往電梯口走。 
  我今天要弄死你,你信不信? 
  你他媽放開我,我說,你知道房子裡發生什麼事了嗎? 
  什麼事?難道有人要自殺? 
  你還算聰明,你趕緊放開我,要不然,出了人命你就兜著吧。 
  不可能,她怎麼會自殺?她住著這麼好的房子,有錢有車又長得漂亮,怎麼會自殺?我要是她,我就要-- 
  你懂個屁,我說,人越是什麼都有,就越是想自殺呢--你放開我,聽見沒有啊。 
  他看著我,臉上是一副將信將疑的樣子;還好,他抓我的那隻手鬆開了。 
  她真的要自殺?那怎麼辦?報警? 
  報個屁警啊,等到警察來,黃花菜早就涼了。 
  倒也是,那你說該怎麼辦? 
  我們接著撞門,我說,正好你塊頭大,你來撞。 
  現在,胖子完全相信,徐思菲要自殺了。他急急忙忙地往回走,走得比我還快。他走到房門跟前,就開始用力敲門,他說,尊敬的住戶,請你一定要控制自己的情緒,你千萬別想不開呀。 
  他的聲音聽上去就像是一個女人在哭。 
  沒有用,我說,你得撞門。 
  門撞壞了怎麼辦?他說。 
  你就說我讓你撞的,再說,你這是見義勇為,他們回頭還應該給你發獎金呢。 
  胖子往後退了兩步,憋足了氣,一張臉就跟一顆大皮球那樣;然後,他擺出衝鋒的姿勢。他的氣勢看起來非常兇猛,說不定真可以把門撞開呢。 
  這時候,門忽然打開了。我看見徐思菲站在門口。她穿著一身大紅睡衣,披頭散髮,臉色蒼白。她看著我,面無表情,就好像不認識我似的。 
  進來吧,她說。 
  我轉過身,拍了拍胖子的肩膀,就跟他剛才拍我那樣。我說,哥們,你做得很好,我會告訴你們老闆,叫他給你發獎金--現在沒事了,你回去吧。   
  式牧和徐思菲(1)   
  房子裡非常的亂。空氣裡還有一股發霉的氣息。一些紙張和照片散落在地板上。一些骯髒的酒杯和酒瓶擺放在茶几上,瓶子裡還有剩餘的酒。我坐到沙發上,點了煙捲來抽。徐思菲沒有說話,她拿來一瓶飲料,放到我面前的茶几上。然後她從我面前走過去,坐到另一側的沙發上。她走動的時候帶來了一股輕盈的風。她容顏蒼老,脂粉頓失,看上去彷彿老了十歲。也許這幾天來,她真的把自己關在房子裡,疏於飲食和裝扮;也許她真的陷入了某種悲傷。 
  我不知道說什麼的好。之前,我曾經想好了一整套話語,我得意地想像,當我的那些詞語和句子,彷彿勇敢的士兵一樣縱橫馳騁,對面的女人會是如何的驚惶失措,潰不成軍。我甚至還設想,她會流下羞愧和懺悔的淚水,然後,她會像一隻綿羊那樣溫順地聽從我的建議,同意立刻去 
  醫院做人流,然後,幸福地投向□白的懷抱。但是現在,我發現事情並非我想像的那樣。她沒有假裝。房間裡瀰漫了真實的悲傷。這個穿著大紅睡衣的女人,正在因此而慢慢老去。她老去的模樣非常動人。 
  我們就這樣坐了很久。 
  我想,我還有什麼好說的呢?她都已經這樣了。 
  □白,我說,□白讓我來看看你。 
  她看著我,沒有說話。 
  你的臉色很難看,我說,你要吃點東西,身體很重要,你有了好身體,你就會-- 
  給我一支煙,她說。 
  我取出一顆煙。然後我站起來,走到她身邊,遞給她煙。她接過去。我幫她點上火。我看見她瘦削、蒼白的手指。她大口大口地吸煙。她的姿勢看上去有些彆扭。 
  我要走了,我說,你多保重吧。 
  我站起來,往門口走。我走到門口的時候,徐思菲說,跟我說會話吧。 
  我回過頭,看見徐思菲在看我。我就走回來,還坐到我剛才坐的地方。我看著她。我說,你想說什麼? 
  她看著我,似乎在想她要說些什麼。她居然笑了一下。 
  也沒什麼,她說,就是有些無聊。 
  我也很無聊,我說,最近發生的很多事情都很無聊。 
  給我一支煙,她說。 
  我取出一顆煙卷。我看見她從那邊走過來,坐到我旁邊的沙發上。她的臉上沒有脂粉,看上去非常粗糙;她不像徐思菲,她像她的姐姐。她接過我的煙卷,我幫她點上了。 
  把□白叫過來吧,我說,我打個電話他就會來--說不定這會他就在樓下呢。 
  不要。我不想見他。 
  為什麼?□白不是挺好的嗎?你看,他那麼喜歡你,過了這麼長的時間,又有這麼多的事情,他還是那麼-- 
  你不要再提起□白,她說,我不想聽。 
  就是□白叫我過來的,要是我,就根本不會到你這裡來;你說我不提□白,我還能說誰?說我?說我愛上了什麼人?我憑什麼要給你講我的故事?--反過來也一樣:難道你會告訴我你的故事嗎? 
  她看著我。我情緒激動的樣子讓她有些吃驚。然後,她又像剛才一樣笑起來了。 
  我就是想告訴你我的故事,她說,你願意聽嗎? 
  隨便你,我說,你要是想說,我聽一聽也無所謂了。 
  整個下午,徐思菲都在敘述她和一個男人的故事。起初,她似乎還有些羞澀,她語無倫次,遮遮掩掩,就像一個少女在描述自己的初夜;但是不久之後,她開始變得口齒清晰,語句流暢起來了,再後來,我發現,她已經忽略了我的存在。她其實在給自己講一個故事。她娓娓道來,舒緩有致,不曾遺漏任何一個細節。她蒼白的臉色瀰漫了紅暈,她的眼睛顧盼流飛,紅唇鮮艷飽滿。必須承認,她講述的姿態嫵媚動人。 
  在徐思菲的故事裡,前面的部分其實原本尋常,就跟我們許多人的一樣。無非在某個時刻見到了這個男人,然後,愛上了他;她愛他的理由聽起來比較奇怪,可到底也不見得有多麼新鮮--對於男人和女人來說,愛情從哪裡出發,在何處相遇,本來就是無法說清楚的事。令人驚奇的是故事的後面部分。它甚至令人感覺到恐懼、荒唐、不可思議。比方,這個男人經常要求徐思菲裸體在房間裡爬行,就像一條溫順的狗那樣;他會在做愛的時候把她綁起來;有一次,他用電話線勒住她的脖子,之後因為什麼事情離開了,整夜都沒有回來;她拚命掙扎,試圖自己解開束縛,結果繩子越纏越緊,差一點就被勒死。反過來的情形也是這樣。他會要求徐思菲拿任何一件東西打他,然後,他的血會從身體的某個部分流下來,而他則發出快樂的大笑;有一次,他居然要求徐思菲把尿撒在他的臉上。另外一次,他帶來一個妓女;他們都脫了衣服,他和她做愛,那個醜陋的妓女則拿了一條皮帶在旁邊抽打他們;他們每個人都是赤身裸體。等等等等。他把這一切都稱之為某種遊戲。令她驚奇的地方在於,她發現自己並不反對這樣的遊戲,她甚至是喜歡這種遊戲的。她居然從中產生了難以言語的快感,就像是肉體狂歡所帶來的完美的高潮。她有時候會產生疑惑,像他們這樣的生活是不是背離了日常生活很多?她為什麼會對此產生一種深深的迷戀?為什麼沒有任何一點的羞恥和不安的情緒? 
  事實上,這些隱藏起來的,也許正是他們美滿生活的一個部分。因為,這個男人呈現於白晝和人群的景象其實非常優雅動人,就跟徐思菲呈現於我們面前的一樣。他們豐衣足食,永遠不必為物質慾望擔憂,他們服飾華美,容光煥發,與人交談彬彬有禮,舉止有度;在任何時候,他們看上去都是一對完美的情人。他們隱藏起來的生活何嘗不是如此。如果忽略他們的那些遊戲內容,他們的一切無可挑剔。他文靜、善良、俊雅秀美,有一雙令所有的女人著迷的眼睛,有一隻高挺、白皙、筆直的鼻子,時時刻刻都能洞悉一個女人的慾望;他在床上的技巧足以令她如醉如癡;他還帶來了足夠的安全感。他就像她的父親、兄長、兒子和情人。他還是一個具有巨大天分的畫家,他畫在她的裸體上的任何一幅圖案,其實都是某種唯美主義風格的上乘之作;他對於音樂同樣具有超乎常人的敏感,當她的內心波濤洶湧的時刻,他總能夠找到與之匹配的音樂。而最令人心動的地方在於,他並不在乎這些藝術上的天分,他等閒視之,棄之若履。他在從容的浪費和拋棄。他認為這些並不是最重要的部分,這些與生活和愛情無關。 
  徐思菲是多麼愛這個男人啊。她覺得,從此自己不會愛上任何一個別的男人了。在他面前,她願意拋棄從前所有的一切;她甚至願意為他去死。 
  而今,他突然離去。她立刻感覺到空空蕩蕩。她慟哭,悲傷,感覺到一切虛幻而沒有希望。她不願意見到任何人,討厭每一個男人。她曾經想過自殺,也曾經想過,留下她肚子裡的孩子--但是,那又會如何呢?一切都在慢慢流逝,如同時光一樣,有誰可以留住它們? 
  她悲傷地發現,即使他離開了她,她仍然,仍然是愛著他的。 
  他既然愛你,我說,為什麼會突然離開? 
  我不知道,她說,就算有一個充足的理由,又能怎麼樣? 
  倒也是,我說,這些事情本來就是很奇怪的。 
  給我一支煙,她說。 
  我取出煙卷,給她點上。她抽煙的姿勢看起來熟練多了。 
  我們有一陣沒有說話。我在想,瞭解一個女人該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情。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我說,我們只是普普通通的朋友,見面不過兩三次,而且,我們過著很不相同的生活--你怎麼知道我會對你的故事感興趣? 
  她笑了。她說,我們在一些方面其實是相似的。 
  不會,我說,我們不一樣。 
  她看著我,突然說,你一定還記得余楠,是嗎? 
  我看著她。我聽見自己的心臟在迅速地跳。我忽然感覺到難以抑止的緊張和慌亂。 
  你,我說,你知道她在哪裡嗎? 
  我們幾年前就認識,她說,那時候她在出版社。因為一些稿子的事情,我們見過面;後來我們差不多就是朋友了。我們在一起聊天、逛街、喝酒,有時候一起去參加朋友的party一類。她會把她的一些事說給我聽,她提起過你的名字--不過她告訴我,假如我認識你,不要和你說起她。很奇怪是吧?但是事情就是這樣。她經常會有一些奇怪的念頭,比方她會花一天的時間來洗澡,總認為自己的身體上有一些地方不乾淨;有一次,她居然拿了一把刀在自己的胳膊上切割,直到胳膊上留下幾道血痕,很嚇人,不知道她要幹什麼;她說,皮膚上有一塊地方不乾淨,想把它割掉--其實她那裡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的。有一次她問我,一個女人可不可以同時愛兩個男人?我問她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她說不知道。總之她有時候很奇怪,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她也很少告訴我她在想什麼。後來她走了,因為另外一些事情。她也許想留下來。她到了北京,在一家雜誌社-- 
  現在,我說,現在她還在那裡嗎? 
  我看著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結巴得很厲害。 
  你聽我慢慢說。到北京之後不久,她給我打了電話,然後又問你怎麼樣。我說我不知道,不過可以跟□白打聽;我問她為什麼不給你打電話,或者告訴你她的行蹤?她說還是不告訴你的好,而且她讓我也要對你保密。她可能覺得這樣更好一些吧。以後她會經常打電話來,告訴我她在幹什麼,遇見哪些有趣的事,然後,她又會問我,你在幹什麼。我就告訴他,你在幹什麼。她還描述你的樣子,說起你有些時候可笑的樣子,就像一個孩子那樣,她會反反覆覆地說個不停,說到後來,她會大笑不止,笑著笑著,她就哭起來了。其實她描述的你的樣子和你完全不同,但是她好像要故意把你說成那樣。你就像她的一個孩子。她還會背誦你寫給她的詩句,背著背著,我聽見她又哭了。我感覺,她在北京其實很孤獨,也許遇到了一些很難解決的事情,但是她似乎不願意告訴我。她好像一根羽毛在那裡飄--我有時候的感覺就是這樣。我曾經想打電話給她,但是她從來沒有告訴我她的電話--她每次的電話號碼都不相同,我想她是在街頭的電話亭裡打的電話吧。 
  她還在那家雜誌社,對吧?我說,她一定還在那裡。 
  她就這樣打電話給我,我們持續了大約有三年的時間,有一次,她告訴我說,她要回來,我說那好啊,你來了我去接你。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她並沒有回來,或者,她來過了,只是沒有告訴我。後來有一次,她說要到一個地方去,上海或者廣州,還沒有決定下來;她還說,也許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打電話給我了;我說,你要是去了什麼地方,一定告訴我。她說一定。這實際上是她最後一次打電話。我記得應該是一年前吧。現在,我不知道她在哪裡,她在幹什麼--我倒是很想念她。她很漂亮,也很善良。記得原先我們在一起的時候,總感覺她就像我的姐姐。她總是說,你傻啊,或者,你怎麼什麼都不懂呀。她其實比我也大不了幾歲,所以每次看見她這樣一本正經地說我,就會覺得好玩,會覺得溫暖--其實除了她這麼說,還沒有人說過我傻呢。 
  這時她停下來。她看著我。 
  她說,你哭什麼? 
  是的,我現在淚流滿面。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突然如此。是因為喜悅嗎?還是悲傷?我根本無法說得清楚。唉,要不是難為情,我真的想哭出聲來,那樣我會感覺到痛快一些。我多年來一直在尋找她的音訊,長久的等待幾乎讓我絕望,我甚至悲傷的認為,她也許已經死去;現在,我終於得到她的消息。可是,她為什麼不願意告訴我她在哪裡呢?她隨風漂蕩的身體裡面,究竟包含了怎樣的憂傷?此刻,她潔淨肌膚的氣味,如此清晰的瀰漫而來,讓我片刻都難得安寧。 
  我要去找她,我說,你告訴我那家雜誌社的地址。 
  我告訴你有什麼意義呢?她早就不在那裡了;她也許不在北京。就算你找到她,又能怎麼樣呢?你想一想,這麼多年過去,許多事情已經不是你想的那樣了。她也許已經變得很老了,她的臉上佈滿了皺紋,身體會變得臃腫,還有,她也許已經嫁為人婦,現在相夫教子,過上了庸常幸福的生活--你看見她,還會說些什麼?你會告訴她,你愛她,你要娶她?面對她日漸衰老的面容,你說出這些話來,你不覺得可笑和做作嗎?你不覺得是在演戲嗎? 
  我看著徐思菲說話的樣子。她優雅從容,神采飛揚。她的姿態看上去美麗極了。你簡直無從挑剔。可我覺得事情不是徐思菲所說的這樣。她在撒謊。她所說的一切都是她虛構的。她是一個騙子。她根本不知道愛一個人是怎麼回事。一個醜陋的男人欺騙了她,她就自以為看破了世間紅塵。其實根本不是這樣。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而我,居然和一個嫻熟於表演的女人談論愛情,這一切看起來多麼可笑和滑稽。 
  你告訴我地址,我說,你只要告訴我地址就可以了。 
  算了吧,她說。她坐在那裡,臉上的神色得意洋洋。她說,你又何必多此一舉? 
  你不要總那麼自以為是,我說,你只告訴我地址就可以了--聽見了嗎? 
  你怎麼這麼愚蠢?你真是不可救藥。 
  我當然沒有你那麼聰明,你是何等人物?你玩弄男人於股掌之上,自己卻編了一個煽情的故事來騙人--其實你哪裡愛過?你就根本沒有。 
  你真無恥,她說。她站起來,我看見她的臉色因為憤怒而變得通紅。她說,你滾。你滾出去。 
  你告訴我地址我就走,我說。 
  你滾,她說,我不願意再看見你,你滾呀。 
  告訴我地址,我說。 
  別想,她說。我看見她在冷笑。她說,你就別自作多情了--也許,余楠就從來沒有愛過你呢,你信不信?你信不信? 
  我看著她。有那麼一會,我的大腦裡一片空白。我感覺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被突然抽走了。我變得空空蕩蕩,就像一片羽毛那樣開始在空中飄起來。我看見徐思菲的一張難看的、變了形的臉。她還在那裡發出大笑。她的笑聲在房子裡飄過來,飄過去。她紅色的睡衣彷彿紅色的蝴蝶一樣,翩翩飛舞。她看上去真是滑稽可笑啊。於是,我自己也忍不住要笑。我發出大笑。我們的笑聲彙集到一起,彷彿一支奇怪樂曲的兩個聲部。 
  我們差不多同時停止了大笑。我們看著彼此,個個都心滿意足,就好像我們剛剛做過一場完美的愛那樣。 
  你剛才說的都是假的,是吧?我說。 
  我的這句話又把她逗笑了。她說,對啊,有些是假的。 
  都是假的。 
  有些是假的,有些是真的。 
  都是假的。你就說:你說的對,都他媽是假的。 
  不,有些是真的。 
  你說不說? 
  不說,我就不說。 
  我於是站起來,走到她跟前。我往徐思菲跟前走的時候,她的神色非常愉快,也許還幻想著我要給她一個吻呢。或者,她在幻想著,兩個被愛情忘卻和拋棄的人,會因為憂傷而惺惺相惜,而迷戀上對方空空蕩蕩的肉體。然後我也如她一般,言笑晏晏,風情萬種,成為一個完美的演員。她也太小看我了,我根本就不會相信她說的這一切。她從頭至尾都在撒謊,包括她自己的愛情故事。 
  我走到徐思菲身邊。她旁邊的茶几上有一個酒瓶子,我順手就撈起來,然後,乾脆利落地敲到她的腦袋上了。我看見破碎的玻璃像花瓣一樣飛起來。--結果,她連驚奇的表情都來不及做,就跟一顆成熟的果實那樣,掉到地上去了。 
  我看著徐思菲。我說,讓你說都是假的,你不說,--你也太會表演了。 
  我在徐思菲的房子裡又坐了一會,估計有半個小時吧。這期間我抽了兩支煙,喝了一瓶酒。徐思菲還沒有醒過來。她還躺在沙發旁邊的地板上。我想那就讓她再睡一會吧。她愛睡多長時間就睡多長時間,反正這是她自己的房子,別人管不著。這時候已經是晚上了,房子裡昏沉沉的。 
  我臨時決定,晚上去北京。我知道的清清楚楚,晚上有一趟到北京的火車。如果我現在出發,應該可以在火車出發之前,趕到火車站。 
  我出了徐思菲的房子。我拉上門。樓道裡非常明亮,就跟白天一樣。上午見過的那個胖子保安站在那裡,身旁還站了另外兩個保安。他們看上去就像一面滑稽的牆,正好把過道堵得嚴嚴實實。我走到他們面前。我說,勞駕,讓一下。 
  你去哪裡?胖子說。 
  北京,我說,一會火車就開了。 
  你身上的血是怎麼回事? 
  血?我身上有血嗎? 
  我一邊說,一邊低頭看。果然,我的衣服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染上了血。 
  真是有血,我說,可這血是從哪裡來的?我不知道。 
  你這個騙子,胖子說,我都盯你一個下午了。 
  我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看見他們手裡的電棒一齊朝我飛過來。然後,我感覺我真的飛起來了。 
  2003年7月--2004年6月,蘭州,一稿。 
  2004年7月,蘭州,二稿。 
  2006年7月,蘭州,三稿。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非色>>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