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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心的妙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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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畢淑敏:《養心的妙藥》自序

      前幾年,在北師大讀心理學的博士方向課程,基礎差,年紀大,課業重,忙著寫大大小小的論文,幾乎沒有整塊的時間寫小說。很多刊物的朋友約稿,說你若是沒有小說,寫點散文也行啊。一想,也是。上學需交不菲的學費,每日還要有交通費和下小飯館的伙食費(學校食堂要排很長的隊,太耗費時間了)。再說,長久不與文學類的字詞接觸,也怕生澀了手中的筆。後來就常常在上下學擠地鐵或是公車的路上,想些簡約的題目,回到家中在作業的空隙中草就。日子就這樣過著寫著,待到四年的學業結束,在積攢了論文的同時,也就有了      
    薄薄的一堆稿子。攏起來出了本集子,常常聽到讀者說他們喜歡,心中就很快樂。一件事,能對別人有所幫助,自己還有散碎銀兩收入,自然美滋滋的。集子的印數不是很大,過了一陣子,就賣完了,於是就有讀者問,為什麼總是買不到你的書呢?後來,讀者們可以在路邊買到我的書了,是盜版,還在我的名字後面打上了"香港"的字樣,可能是因為這個名字很大眾和俗氣吧。出版社來商量,說是把你這幾年寫的東西挑一挑,再出個散文集吧,我如實相告,新稿子的數量尚不夠。編輯說,那把以前的稿子加入一部分。我就把所有新稿舊稿全部呈上,說你們看著挑吧,覺得哪些稿子合適,就選哪些。    
      編輯們的眼光往往很毒辣,把我新近寫的從來沒有結入集子的一些新稿子毫不留情地刷掉而保留了一些舊的稿子。那原因顯而易見,被剔去的稿子雖然在時間上有優勢,但寫得不精彩。編輯們不希望不漂亮的稿子讓更多的讀者看到,這當然是對我愛護。    
      如果我堅持一定要把新寫的稿子全部收入,不知道會有怎樣的結果?我從來沒勇氣提過這個要求,是因為我思忖--把寫過的每一篇稿子如麥穗般地撿起,留下顆粒歸倉的記錄,作者也許會快意,但讀者不一定愜意吧?    
      我從心底尊重編輯,也從心底尊重讀者。如果讀者覺得本書中所選篇章已看過若干,切請不要再破費了。為了狙擊盜版,我同意了把自己可能較受歡迎的一部分散文重複編入,心中已是老大的不忍。在這裡特向讀者提個醒,請您別花冤枉錢。好在購書是一件自覺自願的事情,只要擦亮眼睛捂好錢包,誰也騙不了您。    
      這本書大都是探討人們心理活動的小文,不知讀者是否喜歡?告訴您一個小秘密,每當我讀到和心理有關的書時,速度總是比看其它內容的書要慢,也更容易走神和疲倦。說不定哪一句話像長滿老繭的手指,觸碰了心緒的長髮,就有長長短短的髮絲蕩起,牽扯起了疼痛,讓惘然或是愴然統轄了身心。本書裡有一部分內容,源自臨床心理學家的工作體驗,不知會不會讓讀者諸君感覺閱讀辛苦?謝謝出版社和編輯們的辛勞與周到,本書的開本和設計都費了琢磨,天地比較寬,讓文字和內容的張力都得到了舒緩。    
      窗外飄雪了。每一朵雪花都像一枚文字,從天空的心臟飛離,蓋在地上,鋪出了冬天寫下的文章。如果把本書比作雲,落下的雪花很小很碎,它們的出發點是我溫熱的胸膛。    
      2003年12月10日    
         
    


PART 1為什麼總是遇人不淑?

      她到心理診室來的那天,天氣很冷。她穿著很短的裙子,腿長的並不好看,透好薄薄的絲襪,可以看到曲張的靜脈。鞋跟很高,大腳趾緊繃著,幾乎和小腿扳成一條直線。    
      她坐下後第一句話是--我為什麼總是遇人不淑?    
      我說,為什麼要用"總是"這個詞?    
      她歎了一口氣說,我已經離過兩次婚了。這一回,馬上也要離了。    
      我也歎了一口氣說,我聽出你很難過,很想改變。你不知道自己什麼地方出了毛病,你需要穩定和溫暖,是這樣的嗎?    
      她一下子握住我的手,柔若無骨,連聲說,是的是的!我不是愛離婚的女人,世界上有一些女人,不把離婚當回事,我要真是那樣,也就不痛苦了。我是想好好過日子的女人,我在這方面下的功夫,比一般女人大多了。可我為什麼就找不到愛我的男人?好男人都到哪裡去了呢?    
      看著她絕望的神色,我說,你能告訴我你是怎樣遇到你曾經的三位丈夫?    
      她滔滔不絕地打開了話匣子。    
      我從小是一個害羞的女孩,我總怕別人欺負我,個子小又膽小的女孩,多半都會這樣的吧。當我知道男女之事以後,我想,一定要找個子高大的男生,這樣,誰欺負我,他就會站出來保護我。第一位丈夫是我同學,個子高高的,好似籃球運動員。我們倆的學習成績都不怎麼樣,誰也用不著瞧不起誰。知根知底的,優缺點都一目瞭然,按說應該特踏實吧?所以,一有了工作,我們就結婚了。他當上了老闆的保鏢,一天跟著出入那些不三不四的場所,認識了一位洗頭的小姐。我現在特恨"小姐"這個詞。那算什麼小姐啊?簡直就是一個只能看小人書的打工妹。要是有點身份的小姐,起碼傍一個"大款""中款"吧,這小姐,蒼蠅也是肉,連個保鏢也不放過。後來,他倆被我在自己的家裡,逮了個正著……我當時害怕極了,比那兩個狗男女嚇得還厲害。他們倒是比我鎮靜,我丈夫撂下一句話--你既然看見了,就看著辦吧!我呆呆地坐在家裡,特別可惜我那精心佈置的床,被糟蹋得亂七八糟的……別看我這個人個子小,可受不了這種窩囊氣,我二話沒說,離婚!    
      離了以後,我很快就從打擊中恢復過來了,非要爭一口氣,要讓我的前夫看看,你算個什麼東西?你只能往底層裡找,我呢?哼!這回找的不但個子要高過你,身份錢財都要比你強!    
      話雖是這樣說,但有人材有身份的男人,大姑娘隨便挑,幹嘛非得娶我這麼一個一沒學歷二沒個頭三沒好工作的二婚女子啊?我分析了一下自己的優勢劣勢,我長得不錯,還因為從小就膽小,所以剛跟我接觸的人,都以為我挺溫柔的。許多男人啊,最看重的就是女人溫柔。不信你到報紙上的徵婚廣告看看,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尋求溫柔賢淑女子的。揚長避短吧,我就在這方面下功夫。學著做一個賢妻良母唄,沒什麼難的。只要說話聲音輕一點動作慢一點,對小孩子特別疼愛就大功告成了。當然了,還得練著記住一些童話故事……    
      因為我要找的那種身份的男人,基本上都是帶一個小孩的,你要是能對他的孩子好,他自然會給你加分。我報了社會上的各種學習班,比如"家長學校""烹飪班"什麼的。小姐妹都笑我,說你連個月娃子都沒養下呢,自己連整蝦都捨不得買,只吃蝦皮,上這種班,不是跳級嗎?我不理她們,也不告訴她們我的真實想法。要是萬一失敗了,多丟人啊。把這些都操練得差不多了以後,我就開始物色對象了。    
      從哪兒物色?當然是從徵婚廣告上了。這法子說起來挺笨的,其實多快好省。你買一堆報紙刊物,仔細研究,條件一目瞭然,一上午瀏覽個百八十男人的基本情況,不是難事。看得多了,也能增長經驗,什麼人是真心的,什麼人是鬧著玩的,甚至想佔便宜的,估計個差不多。雖說裡面有騙人的,但我也不是傻子,能分辨出個大致。感覺不好的,再不理他就是了。我特別重視身高這個條件,一米七九以下的,免談。    
      你猜得不錯,我前夫就是一米七九。怎麼我也得找一個比他高的,高一厘米也是高。按說我這些條件加在一起,也挺苛刻的。可我還真是找到了一個願意見面的。個高,有錢,有一份體面的工作,有一個很可愛的孩子……一切的一切,都同我預計的一模一樣。我給他做很可口的飯菜,親吻他的孩子……    
      你問我這樣做,是不是很勉強?說實話,有一點。但我知道這是為自己以後的幸福投資,也就一一地做了。這樣接觸了幾次之後,是他催著結婚的。他說他太累了,需要一個安靜的小潭。我說,我各方面的條件都不如你,你怎麼會看上我呢?他說,前妻跟著別人走了,他下決心要找一個各方面都不如自己的人,只要對他好,對孩子好,就成了。錢掙多少是多呢?他掙的錢夠用的了,我的錢不多,這沒關係……這些理由挺充分的,是不是?我信服了,覺得蒼天有眼,我的準備都派上用場了,熬出頭了。    
      我們很快就結了婚。婚禮是到國外旅行了一趟,幾乎沒通知朋友。我的第二任丈夫說,他不想大事鋪張,只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我倒是很想風光一把,特別是讓我的前夫知道知道,他離開了我,我卻過得更好了。但新丈夫說低調處理好,我也就依了他。我還要保持一個賢惠的形象嘛。也許,我當時強烈要求大事操辦一番,事情就會是另外的結局了?畢竟他是一個好面子的人……    
      結婚以後,我的本色就慢慢露出來了,我不可能老忍著吧?他的孩子做得不對的,我也不能老哄著,是不是?爆發是因為我替他去開孩子的家長會。老師劈頭蓋腦地一頓訓,我回來當然要轉述給他的父親。也許我的表情不夠沉痛,也許我的憂慮不夠發自內心,本來嘛,又不是我的親生孩子,我能做到如此,已經很不錯了。說著說著,我的第二丈夫就開始生氣,說我不是真心愛孩子,有點幸災樂禍……最後說我是一隻披著羊皮的狼……    
      我太冤枉了,我怎麼會是狼?我是打算當一隻忠誠的看家狗啊。我們開始爭吵了。夫妻吵架這事,是不能開頭的。開了頭,就有癮,會越吵越來勁。正在這時候,他的前妻回來了。他們是怎麼開始來往的,我不知道。有一天吵架之後他對我說,我們還是離婚吧,我要和前妻復婚,她表示悔改,我原諒她了。我已經不相信女人了,但對孩子來講,畢竟還是他的親媽。至於你,可以給你一部分錢作為補償……    
      我走了,沒要他的錢。我不是為了錢,才和他結合的。我努力做了,可他是把我作為一個替代品。我上當了。他結婚的時候不肯通知朋友,說明他自己就對這次婚姻沒信心,不看重。    
      這一次,我真的垮了。後來,我很快有了第三次婚姻。要說我的第二任丈夫,什麼都沒給我留下,這不對。他把一個觀念留給了我,就是找一個條件不如自己的人。這樣,你就操持著主動,你可以不要他,他卻要巴結著你。我再找丈夫的時候,什麼條件都放棄了,只問一條,個兒要超一米八二。    
      是的。我也長了價碼了。您可以想到,在這種倒霉的時候,我能有什麼好運氣?他是一個好吃懶做的人,就靠我的那點收入養活他。等把我吃光了,他就出去找別的女人。我說就離婚,他腆著臉說,離婚幹什麼?湊合著過吧。我這是為你著想。像你這種女人,再離婚,誰還敢要你?喪門星?    
      我真的懵了。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我不是一個壞女人,我也沒有害過人,可命運為什麼對我如此不公?俗話說,事不過三。我為什麼三次婚姻都如此不幸?有時我想,好人和壞人總是有一定比例的吧?這世界上總還是好人多吧?我就是在馬路上隨便攔住一個人,嫁給他,也不至於次次都輸得這麼慘吧?到底是什麼地方出了毛病?    
      她一口氣說了這麼久,目光始終不對著我的臉,只是緊張憂鬱地注視著我的手。好像我的手裡,捏著根還陽救逆的仙草。    
      我緩緩地說,出毛病的地方,其實你自己是知道的啊。    
      她大吃一驚,說,您別開玩笑。我要是知道,還能一次次地陷得這麼慘嗎?我不會跟自己作對的!    
      我說,你的三任丈夫,都有一個共同點。你也反覆多次提到,你找丈夫有一個雷打不動的條件……    
      她真是個聰明女子,馬上說道,您是說我對身高的要求嗎?這有什麼錯的呢?您到徵婚廣告上看看,基本上都有這一條。人之常情啊。    
      我說,我很理解你。但我想問,你在對男人身高的要求後面,寄托的是什麼呢?    
      她想想說,我想……如果男方的個子高,以後生個孩子,個子也會高的。這不是優生優育的規律嗎?    
      我說,你想得挺長遠。這很好。可我一直沒聽到你有要孩子的打算。再者,對一樁婚姻來說,孩子並不是先決條件啊。請再想想,高個子後面的期望--是什麼?    
      她低下頭,想。當她再抬起頭的時候,我看到了淚水。她說,我想要的是一份家庭的安全感。    
      我說,對極了。婚姻是要給人以安全感的。但最主要的安全感是從哪裡來呢?從男人的頭髮?從男人的眼睛?從男人的籍貫?從男人的誓言?    
      她沉思了半晌,說,要從男人對愛情的忠誠來看,和個子無關。小個子的男人,也一樣能做個好丈夫的。    
      我握著她的手說,好。你講對了一小半,還有一大半。    
      她說,婚姻的安全感更要從自己來。相信自己,不要把命運寄托在別人身上。這樣,即便出了差錯,也不會亂了分寸,病急亂投醫。不會一錯再錯了。只要自己安全了,婚姻就安全了。    
      我送她出門的時候,緊緊地握著她的手。她的指尖依舊很涼,但    
      已經有一種堅定的力量,蘊含在指掌之中了。    
         
    


PART 1平 安 扣

      女友送我一隻翡翠平安扣,紅絲繩繫著。它碧綠地沉重地墜在我胸口,澄清中透出雲霧狀的"棉",水色迷濛。扣的正心有一個完整的孔,彷彿一支竹簫橫斷。清洌的空氣在扣中穿行,染出一縷青黛。    
      我問,真的嗎?    
      友人說,什麼啊?    
      我說,翡翠呀。    
      友人說,美的你!這麼大一塊上乘翡翠,價值連城,把我的身家都賣了,也送你不起的。當然是假的了,經過化學處理的石頭而已。    
      我把平安扣摘下來說,既是假的,那還有什麼意思呢?我看這平安扣,倒是很像一枚銅錢的。    
      朋友撫摸著平安扣說,它和銅錢,實在是大不同。銅錢外圓內方、上書"××通寶"的字樣,內芯尖銳刻板,實為錙銖必較之相。平安扣不著一字,外圈是圓的,象徵著遼闊天地混沌無限。內圈也是圓的,祈願著我們內心的平寧安遠。在它微小的空間裡,蘊含了整個壯麗的大自然。它昭示當你的心與天地一致,便有了偉大的包容和協調,鎖定了你的平安。    
      我歎了一口氣說,講的雖好,但世事維艱,我們脆弱的心,在歷經滄桑之後,怎樣才能清風朗月圓潤如初?    
      友人陪著我歎氣說,是啊。沒人能承諾我們一生永遠晴天,沒人能預知草莽中潛藏毒蛇猛獸,沒人能勾勒出命運的風刀霜劍,沒人能掐算出何時將至大限……從這個意義上講,縱用盡天下翡翠,打鑿出如泰山那般的一枚巨大平安扣,懸掛在星辰間,也是沒有絲毫用的。然而,外界雖不能把握,內心卻可以調適。任你弱水三千,我自談笑風生,誰又能奈何我們呢?你我也許不知道,命運將在哪一個急轉彎處踉蹌跌倒,但我們確知,即使匍匐在地,也依然強韌地準備著爬起……    
      我把石頭雕成的平安扣,重又掛在頸上。友人說,送你的翡翠是假,平安的祝福是真。每個人,都是自己的平安扣啊。    
         
    


PART 1造 心 

      蜜蜂會造蜂巢。螞蟻會造蟻穴。人會造房屋、機器,造美麗的藝術品和動聽的歌。但是,對於我們最重要最寶貴的東西--自己的心,誰是它的建造者?    
      孔雀絢麗的羽毛,是大自然物競天擇造出的。白楊筆直刺向碧宇,是密集的群體和高遠的陽光造出的。清香的花草和繽紛的落英,是植物吸引異性繁衍後代的本能造出的。卓爾不群堅韌頑強的性格,是秉賦的優異和生活的歷練造出的。    
      我們的心,是長久地不知不覺地以自己的雙手,塑造而成的。    
      造心先得有材料。有的心是用鋼鐵造的,沉黑無比。有的心是用冰雪造的,高潔酷寒。有的心是用絲綢造的,柔滑飄逸。有的心是用玻璃造的,晶瑩脆薄。有的心是用竹子造的,鋒利多刺。有的心是用木頭造的,安穩麻木。有的心是用紅土造的,粗糙樸素。有的心是用黃連造的,苦楚不堪。有的心是用垃圾造的,面目可憎。有的心是用謊言造的,百孔千瘡。有的心是用屍骸造的,腐惡熏天。有的心是用眼鏡蛇唾液造的,劇毒凶殘。    
      造心要有手藝。一隻靈巧的心,縫製得如同金絲荷包。一罐古樸的心,淳厚得好似百年老酒。一枚機敏的心,感應快捷電光石火。一顆潦草的心,門可羅雀疏可走馬。一灘胡亂堆就的心,乏善可陳雜亂無章。一片編織荊棘的心,暗設機關處處陷阱。一道半是細膩半是馬虎的心,好似白蟻蛀咬的斷堤。一朵繡花枕頭內裡虛空的心,是假冒偽劣心界的水貨。    
      造心需要時間。少則一分一秒,多則一世一生。片刻而成的大智大勇之心,未必就不玲瓏。久拖不絕的謹小慎微之心,未必就很精緻。有的人,小小年紀,就竣工一顆完整堅實之心。有的人,鬚髮皆白,還在心的地基挖土打樁。有的人,半途而廢不了了之,把半成品的心扔在荒野。有的人,成百里半九十,丟下不曾結尾的工程。有的人,精雕細刻一輩子,臨終還在打磨心的剔透。有的人,粗製濫造一輩子,人未遠行,心已灶冷坑灰。    
      心的邊疆,可以造得很大很大。像延展性最好的金箔,鋪設整個宇宙,把日月包涵。沒有一片烏雲,可以覆蓋心靈遼闊的疆域。沒有哪次地震火山,可以徹底顛覆心靈的宏偉建築。沒有任何風暴,可以凍結心靈深處噴湧的溫泉。沒有某種天災人禍,可以在秋天,讓心的田野顆粒無收。    
      心的規模,也可能縮得很小很小,只能容納一個家,一個人,一粒芝麻,一滴病毒。一絲雨,就把它淹沒了。一縷風,就把它粉碎了。一句謊言,就讓它痛不欲生。一個陰謀,就置它萬劫不復。    
      心可以很硬,超過人世間已知的任何一款金屬。心可以很軟,如泣如訴如絹如帛。心可以很韌,千百次的折損委屈,依舊平整如初。心可以很脆,一個不小心,頓時香消玉碎。    
      造心的時候,可以有很多講究和設計。    
      比如預埋下一處心靈的生長點,像一株植物,具有自動修復、自我養護的神奇功能。心受了創傷,它會挺身而出,引導心的休養生息,在最短的時間內,使心整舊如新。    
      比如高高豎起心靈的避雷針,以便在危急時刻,將毀滅性的災難導入地下,耐心等待雨過天晴。    
      比如添加防震防爆的性能,在心靈遭受短時間高強度的殘酷打擊下,舉重若輕,鎮定地維持蓬勃穩定。    
      比如……    
      優等的心,不必華麗,但必須堅固。因為人生有太多的壓搾和當頭一擊,會與獨行的心靈,在暗夜狹路相逢。如果沒有精心的特別設計,簡陋的心,很易橫遭傷害一蹶不振,也許從此破罐破摔,再無生機。沒有自我康復本領的心靈,是不設防的大門。一汪小傷,便漏盡全身膏血。一星火藥,便燒燬綿延的城堡。    
      心為血之海,那裡匯聚著每個人的品格智慧精力情操,心的質量就是人的質量。有一顆仁慈之心,會愛世界愛人愛生活,愛自身也愛大家。有一顆自強之心,會勤學苦練百折不撓,寵辱不驚大智若愚。有一顆尊嚴之心,會珍惜自然善待萬物。有一顆流量充沛羽翼豐滿的心,會乘上幻想的航天飛機,撫摸月亮的肩膀。    
      造心是一項艱難漫長的工程,工期也許耗時一生。通常是母親的手,在最初心靈的模型上,留下永不消退的指紋。所以普天下為人父母者,要珍視這一份特別莊重的義務與責任。    
      當以我手塑我心的時候,一定要找好樣板,鄭重設計,萬不可草率行事。造心當然免不了失敗,也很可能會推倒重來。不必氣餒,但也不可過於大意。因為心靈的本質,是一種緩慢而精細的物體,太多的揉搓,會破壞它的靈性與感動。    
      造好的心,如同造好的船。當它下水遠航時,藍天在頭上飄蕩,海鷗在前面飛翔,那是一個神聖的時刻。會有颱風,會有巨濤。但一顆美好的心,即使巨輪沉沒,它的顆粒也會在海浪中,無畏而快樂地燃燒。    
         
    


PART 1我的五樣

      老師出了題目--寫下"你生命中最寶貴的五樣東西",我拿著筆,面對一張白紙,周圍一片靜寂無聲。萬物好似縮微成超市貨架上的物品,平鋪直敘擺在那裡,等待你手的挑選。貨筐是那樣小而緻密,世上的林林總總,只有五樣可以塞入。    
      也許是當過醫生的緣故,片刻的斟酌之後,我本能地揮筆寫下:空氣、水、太陽……    
      這當然是不錯的。你不可能設想在一個沒有空氣和水的星球上,滋長出如此斑斕多彩的生命。但我很快發現自己陷入了困境--如果繼續按照醫學的邏輯推下去,馬上就該寫下心臟和氣管,它們對於生命之泵也是絕不可缺的零件。結果呢,我的小筐子立馬就裝滿了,五項指標額度用盡。想想那答案的雛形將是:我生命中最寶貴的東西--空氣、水、陽光、氣管、心臟……哈!充滿了科普意味。    
      如此寫下去,恐有弊病。測驗的功能,是輔導我們分辨出什麼是自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因子,以至面臨人生的重大選擇和喪失時,會比較地鎮定從容,妥帖地排出輕重緩急。而我的答案,抽像粗放,大而化之,缺乏甄別和實用性。    
      改弦易轍。我決定在水、空氣和陽光三要素之後,寫下對我個人更為獨特和生死攸關的因子。    
      於是,第四樣--鮮花。    
      真有些不好意思啊。掛著露滴的鮮花,那樣嬌弱纖巧,似乎和莊嚴的題目開了一個玩笑。但我真是如此地摯愛它們,覺得它們美輪美奐,不可或缺。絢爛的有刺的鮮花,象徵著生活的美好和無可迴避的艱難,願有一束火紅的玫瑰,伴我到天涯。    
      寫下鮮花之後,僅剩一樣挑選的餘地了。剎那間,無數聲音充斥耳鼓,皂地申述著自己的不可替代性,想在最後一分鐘,擠進我珍貴的小筐。    
      偷著覷了一眼同學們的答案,不禁有些惶然。    
      有人寫下:"父母"。我頓覺自己的不孝。是啊,對於我的生命來說,父母難道不是極為寶貴的因素嗎?且不說沒有他們哪來的我,單是一想到他們會先我而去,等待我的是生離死別,永無相見,心就極快地冰冷成坨。    
      有人寫下:"孩子"。我惴惴不安,甚至覺得自己負罪在身。那個幼小的生命,與我血脈相連,我怎能在關鍵的時刻,將他遺漏?    
      有人寫下:"愛人"。我便更慚愧了。說真的,在剛才的抉擇過程中,幾乎將他忘了。或許因為潛意識裡,認為在未曾識得他之前,我的生命就已存許久。我們也曾有約,無論誰先走,剩下的那人都要一如既往地好好活著。既然當初不是同月同日生,將來也難得同月同日死,彼此已商定不是生命的必需,未進提名,也有幾分理由吧?    
      正不知將手中的孤球,拋向何處,老師一句話救了我。她說,這生命中最寶貴的東西,不必從邏輯上思索推敲是否成立,只需你情感上的真愛即可。    
      凝神再想。    
      略一頓挫之後,擬寫"電腦"。因為基本上已不用筆寫作,電腦便成了我密不可分的工作伴侶。落筆之際我凝思,電腦在此處,並不只是單純的工具,當是一種象徵,代表我摯愛的勞動和神聖的職責。很快又聯想到電腦所受制約較多,比如停電或是病毒入侵,都會讓我無所依傍。惟有樸素的筆,雖原始簡陋,卻可朝夕相伴風雨兼程。    
      於是潔白的紙上,記下了我生命中最寶貴的五樣東西--水、陽光、空氣、鮮花和筆(未按筆畫為序,排名不分先後)。    
      同學們嘻嘻笑著,彼此交換答案。看過之後,卻都不做聲了。我吃驚地發現,每人的物件,萬千氣象,絕不雷同,有些簡直讓人瞠目結舌。比如某男士的"足球",某女士的"巧克力"在我就大不以為然。但老師再三提示,不要以自己的觀點去衡量他人,於是不露聲色。    
      接下來,老師說,好吧,每個人在你寫下的五樣當中,劃去相對不那麼重要的一樣,只剩下四樣。    
      權衡之後,我在五樣中的"鮮花"一欄旁邊,打了一個小小的"×"號,表示在無奈的選擇當中,將最先放棄清麗芬芳的它。    
      老師走過來看到了,說,不能只是在一旁做個小記號,放棄就意味著徹底的割捨。你必得用筆把它全部塗掉。    
      依法辦了,將筆尖重重刺下。當鮮花被墨筆腰斬的那一刻,頓覺四周慘失顏色,猶如本世紀初葉的黑白默片。我攏攏頭髮咬咬牙,對自己說,與剩下的四樣相比,帶有奢侈和浪漫情調的鮮花,在重要性上畢竟遜了一籌,捨就捨了吧。雖然花香不再,所幸生命大致完整。    
      請將剩下的四類當中,再剔去一種,僅剩三樣。老師的聲音很平和,卻帶有一種不容商榷的斷然壓力。    
      我面對自己的紙,犯了難。陽光、水、空氣和筆……刪掉哪樣是好,思忖片刻,提筆把"水"劃去了,從醫學知識上講,沒有了空氣,人只能苟延殘喘幾分鐘,沒有了水,在若干小時內尚可堅持。兩害相權取其輕吧。    
      也許女人真是水做的骨肉,"水"一被勾銷,立覺喉嚨苦澀,舌頭腫痛,心也隨之焦躁成灰,人好似成了金字塔裡風乾的法老。    
      我已經約略猜到了老師的程序,便有隱隱的痛楚瀰漫開來。不斷喪失的恐懼,化作烏雲大兵壓境。痛苦的抉擇似一條苦難的巷道,彎彎曲曲伸向遠方。    
      果然,老師說,繼續劃去一樣,只剩兩樣。    
      這時教室內變得很寂靜,好似荒涼的塚。每個人都在冥思苦想舉棋不定。我已顧不得探查他人的答案,面對著自己人生的白紙,愁腸百結。    
      筆、陽光、空氣……何去何從?    
      閉起眼睛一跺腳,我把"空氣"劃去了。    
      剎那間好像有一雙陰冷的魔爪,絲絲入扣地扼住我的咽喉,手指發麻眼冒金星,心如擂鼓氣息屏窒……    
      我曾在海拔五千多米的冰山上攀援絕壁,缺氧的滋味撕心裂肺。無論誰隔絕了空氣,生命便飄然而逝。一切只能成為哲學意義上的討論。    
      好了,現在再劃去一樣,只剩下最後一樣。老師的音調很溫和,但執著堅定充滿決絕。對已是萬般無奈之中的我們,此語一出,不啻驚雷。    
      教室內已經有輕輕的哭泣聲。人啊,面臨喪失,多麼軟弱苦楚。即使只是一種模擬,已使人肝腸寸斷。    
      筆和陽光。它們在紙上誓不兩立地注視著我,陷我於深重的兩難。    
      留下太陽吧--心靈深處在反覆呼喚。嫵媚溫暖明亮潔淨,天地一派光明。玫瑰花會重新開放,空氣和水將濡養而出,百禽鳴唱,歡歌笑語。曾經失去的一切,都會在不知不覺當中悄然歸來。縱使除了陽光什麼也沒有,也可以在沙灘上直直地臥曬太陽哇。    
      想到這裡,心的每一個犄角,都金光燦燦起來。    
      只是,我在哪裡,在幹什麼?    
      我看到自己孤獨的身影,在海邊寂寞的椰子樹下拉長縮短,百無聊賴。孤獨地看日出日落,聽潮漲潮消。    
      那生命的存在,於我還有怎樣的意義?!我執著地揚起頭來問天。    
      天無語。    
      自問至此,水落石出。我慢而穩定地拿起筆,將紙上的"太陽"劃掉了。    
      偌大一張紙,在反覆勾勒的斑駁墨跡中,只殘存下來一個固守的字--"筆"。    
      這種充滿痛苦和抉擇的測驗,像一個漸漸縮窄的閘孔,將激越的水流凝聚成最後的能量,沖刷著我們的紛繁的取向。當那通道變得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時,生命的重中之重,就簡潔而挺拔地凸立了。    
      感謝這一過程,讓我清晰地得知什麼是我生命中的真愛--就是我手中的這枝筆啊。它噗噗跳動著,擊打著我的掌心,猶如我的另一顆心臟,推動我的一腔熱血四肢百骸。    
      突然發現周圍萬籟無聲。人們在清醒地選擇之後,明白了自己意志的支點,便像嬰兒一般,單純而明朗地寧靜了。    
      我細心地收起這張白紙,一如珍藏一張既定的船票。知道了航向和終點,剩下的就是帆起槳落戰勝風暴的努力了。    
         
    


PART 1拍賣你的生涯

      朋友參加過一堂很別緻的講座,對我詳細地描繪了一番。    
      她說:講座叫做"拍賣你的生涯"。外籍老師發給每人一張紙,其上打印著數十行字。    
      1、豪宅    
      2、巨富    
      3、一張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信用卡    
      4、美貌賢惠的妻子或英俊博學的丈夫    
      5、一門精湛的技藝    
      6、一個小島    
      7、一座宏大的圖書館    
      8、和你的情人浪跡天涯    
      9、一個勤勞忠誠的僕人    
      10、三五個知心朋友    
      11、一份價值五十萬美元並每年可獲得25%純利收入的股票    
      12、名垂青史    
      13、一張免費旅遊世界的機票    
      14、和家人共度週末    
      15、直言不諱的勇敢和百折不撓的真誠    
      ……    
      大家先是愣愣地看著這些項目,之後交頭接耳地笑,感覺甚好,本來嘛,全世界的美事和優良品質差不多都集中在此了。    
      老師拿起一把小槌子,輕敲講台,蜂房般的教室寂靜下來。老師說(他能講不很普通的普通話),我手裡是一把舊槌子,但今天它有某種權威--暫時充當拍賣槌。我要拍賣的東西,就是在座諸位的生涯。    
      課堂頓起混亂。生涯?一個叫人生出滄桑和迷茫的詞語。我們大致明白什麼是生存,什麼是生活,但不很清楚什麼是生涯。我們只是一天天隨波逐流地過著,也許七十歲的時候,才恍然大悟,生涯已在朦朧中越來越細了。    
      老師說,一個人的生涯,就是你人生的追求和事業的發展。它可以掌握在你自己手中。性格就是命運。生涯從屬於你的價值觀。通常當人們談到生涯的時候,總覺得有太多的不可把握性,埋藏在未知中。其實它並非想像中那般神秘莫測。今天,我想通過這個遊戲,讓大家比較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愛好,預測自己的生涯。    
      大家聽明白了,好奇地躍躍欲試。    
      我相信在每一個成人的內心深處,都潛伏著一個愛做遊戲的天真孩童,只不過隨著時光流逝,蒙上了世故的塵土。成年以後的我們,遠離遊戲,以為那是幼稚可笑的玩鬧。其實好的遊戲,具有開蒙人的智慧,通達人的思維,啟迪人的感悟,反省人的覺察的力量。當我們做遊戲的時候,就更接近了真我。    
      老師說,我現在象徵性地發給每人一千塊錢,代表你一生的時間和精力。我會把這張紙上所列的諸項境況,裁成片,一一舉起,這就等於開始了拍賣。你們可以用自己手中的積蓄,購買我的這些可能性。一百塊錢起價,歡迎競價。當我連喊三次,無人再出高價的時候,槌子就會落下,這項生涯就屬於你了。注意,我說的是可能性,並非真正的事實。它的意思就是--你用九百九十九元競得了豪宅,但並不等於你真的擁有了一片仙境般的別墅,只是說你是將窮盡一生的精力,來為自己爭取。相信只要你竭盡全力,把目標當成整個生涯的支撐點,達至的可能性甚大。    
      教室裡的氣氛,騷動之後有些沉凝。這遊戲的份量舉輕若重,它把我們人生的繁雜目的,約分並形象化了--拼此一生,你到底要什麼?    
      老師舉起了第一項拍賣品--擁有一個島。起價一百元。    
      全場寂靜。一個小島?它在哪裡?南半球還是北半球?大西洋還是太平洋?面積若何?人口多少?有無石油和珊瑚礁?風光怎樣?    
      疑聲鵲起,大家迫切希望提供更詳盡的資料,關於那個小島,關於風土人情。老師一臉肅然,堅定地舉著那個紙片,拒絕做更進一步的解說。    
      於是,我們明白了。小島,就是小小的平平凡凡的一個無名島。你願不願以一生作賭,去贏得這塊海洋中的綠地?    
      終於,一個平日最愛探險、充滿生命活力的女生,大聲地喊出了第一個競價--我出二百!    
      一個男生幾乎是下意識地報出:五百!他的心思在那一瞬很簡單,買下荒涼島嶼這樣的事件,就該是男子漢幹的勾當。    
      但那名個子不高但意志頑強的女生志在必得了。她漲紅著臉,一下子喊出了……一千!    
      這是天價了。每個人只有一千塊錢的貯備,也就是說,她已定下以畢生的精力,贏得這個小島的決心。別的人,只有望洋興歎了。    
      那個男生有些悻悻地,說,競價應該一點點攀升,比如她要出六百,我喊七百……這樣也可給別人一個機會。    
      老師淡然一笑說,我們只是象徵性地拍賣,所以可能不合規矩。大家要記住,生涯也如戰場,假如你已堅定地確認了自己的目標,就緊緊鎖定它。機遇彷彿閃電的翎毛。    
      大家明白了競爭的激烈,肅靜中有了潛藏的緊迫和若隱若現的敵意。    
      拍賣的第二項是美貌賢惠的妻子或英俊博學的丈夫。    
      我原以為此項會導致激烈的競拍,沒想到一時門可羅雀。也許因為它太傳統和古板,被其他更刺激的生涯吸引,大伙不願在剛開場不久,就把自己的一生拴入伴侶的懷抱。好在和和美美的家庭,終對人有不衰的吸引力,在競爭不激烈的情形下,被一位性情溫和的男子以七百元買去。    
      我把指關節攥得緊緊,如果真有一把鈔票,會滴下渾濁的水來。到底用這惟一的機會,買回怎樣的生涯?扒拉一下諸樣選擇中,自己中意的欄目有限,和同志們所見略同也說不準。定謀貴決,一旦確立了自己的真愛,便須直搗黃龍,萬不可游移吝惜。要知道,拍的過程水漲船高步步為營。倘稍一遲緩,被他人橫刀奪愛,就悔之莫及了。    
      拍到"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信用卡"時,引起空前激烈的爭搶。聰明人已發現,所列的諸項,某些外延交叉涵蓋,可互相替代。有同學小聲嘀咕,有了信用卡,巨富不巨富的,也不吃緊了,想幹什麼,還不如探囊取物?於是信用卡成了最具彈性的熱度的餑餑。一時群情激昂,最後被一奮勇女將自重圍中擄走。    
      其後的諸項拍賣,險象環生。有些簡直可以說是個人價值取向甚至隱秘的大曝光。一位眾人眼中極靦腆內向的男同學,取走了免費旅遊世界的機票,讓人刮目相看。一位正在離婚風波中的女子,選擇了和情人浪跡天涯,於是有人暗中揣測,她是否已有了意中人?一位手腳麻利助人為樂的同學,居然選了勤勞忠誠的僕人,讓全體大跌眼鏡,細一琢磨推算,可能他總當一個勤快人,已經厭煩,但又無力擺脫這約定俗成的形象,出於補償的心理,乾脆傾其所有,買下對另一個人的指揮權吧。一旦咀嚼出這選擇背後的韻味,旁觀者就有些許酸澀。    
      一位愛喝酒的同仁,一錘定音買下了"三五個知心朋友",讓我在想像中,立即狠狠摑了自己一掌。從前,我勸過他不要喝那麼多的酒,他笑說,我喜歡和朋友在一起。我不死心,便再勸,他卻一直不改。此番看了他的選擇,我方曉得朋友在他的心秤上如此沉重。我決定--該閉嘴時就閉嘴吧。    
      光顧了看別人的收成,差點耽誤了自己地裡的活計。同桌悄悄問,你到底打算買何種生涯?    
      我說,沒拿定主意啊。我想要那座圖書館。    
      同桌說,傻了不是?我看你不妨要那張價值五十萬美元且年年遞增25%的股票,要知道這可是一隻會下金蛋的火雞。只要有了錢,什麼圖書館置辦不出來呢?你要把圖書館換成別的資產,就很困難了。如今是信息時代,資料都儲藏在光盤裡,整個大英博物館也不過是若干張碟的事。圖書館是落後的工業時代的遺物了……    
      他話還沒說完,老師舉起了新的一張卡片。他見利忘友,立刻拋開我,大喊了一聲:嗨!這個我要定了。一千!    
      我定睛一看,他傾囊而出購買回來的是:一門精湛的技藝。    
      我竊笑道,你這才是遊牧時代的遺物呢,整個一小農經濟。    
      他很認真地說,我總記著老爸的話,家有千金,不如薄技在身。    
      我暗笑,哈,人啊,真是環境的產物。    
      好了,不管他人瓦上霜了,還是掃自己門前的雪吧。同桌的話也不無道理。有了足夠的錢,當然可以買下圖書館或是任何光碟。但你沒有這些錢之前,你就乾瞪眼。錢在前?還是圖書館在前?兩者的順序便有了原則的不同。我願自己在兩鬢油黑耳聰目明之時,就擁有一座窗明几淨汗牛充棟庭院深深斗拱飛簷的圖書館。再說,光碟和圖書館哪能同日而語?我不僅想看到那些古往今來的智慧頭腦留下的珍珠,還喜歡那種靜謐幽深的空間和氣氛,讓瀰漫在陽光中的紙張味道鼓脹自己的肺……這些,用錢買來的新書和光碟,仿得出來嗎?正這樣想著,老師舉起了"圖書館",我也學同桌,破釜沉舟地大喊了一聲:一千!    
      於是,宏大的圖書館就落到了我的手中。那一刻,雖明知是個模擬的遊戲,心中還是擴散起喜悅的巨大漣漪。    
      拍賣一項項進行下去,場上氣氛熱烈。我沒有參加過實戰,不知真正的拍賣行是怎樣的程序,但這一遊戲對大家心靈的深層觸動,是不言而喻的。    
      當老師說,遊戲到此結束。教室一下靜得不可思議,好像剛才鬧哄哄的一干人,都吞炭為啞或羽化成仙去了。    
      老師接著說,有人也許會在遊戲之後,思索和檢視自己,產生驚訝的發現和意料外的收穫。有一個現象,不知大家發現沒有,有三項生涯,當我開價一百元之後,沒有人應拍,也就是說,不曾成交。這種賣不出去的物品,按規矩,是要拍賣行收回的。但我決定還是把它們留下。也許你們想想之後,還會把它們選作自己的生涯目標。    
      這三項是:    
      1、名垂青史    
      2、和家人共度週末    
      3、直言不諱的勇敢和百折不撓的真誠    
      同學大眼瞪小眼,剛才都只專注於購買自己的生涯,不曾注意被遺落冷淡的項目。聽老師這樣一說,就都默然。    
      我一一揣摩,在心中回答老師。    
      和家人共度週末。    
      老師別惱。不曾購買它以作自己的生涯,原因可能是多方面的。有人以為這是很平淡的事,不必把它定做目標。凡夫俗子們,估摸著自己就是不打算和家人共度週末,也沒有什麼地方可去。一件被迫的幾乎命中注定的事,何必要選擇?還有的人,是一些不願歸巢的鳥,從心眼裡不打算和家人共度週末。現今只有沒本事的人,才和家人共度週末。有本事的人,是專要和外人度週末的。    
      青史留名?    
      可歎現代人(當然也包括我),對史的概念已如此脆弱。彷彿站在一個修鞋攤子旁邊,只在乎立等可取,只在乎急功近利。當我們連清潔的水源和綿延的綠色,都不願給子孫留下的時候,擁擠的大腦中,如何還存得下一塊森嚴的石壁,以反射青史遙遠的回聲。    
      勇敢和真誠?    
      它固然是人類曾經自豪和驕傲的源泉,但如今怯懦和虛偽,更成了安身立命的通行證。預定了終生的勇敢和真誠,就把一把利刃懸在顱頂,需要怎樣的堅忍和穩定?!我們表面的不屑,是因為骨子裡的不敢。我們沒有承諾勇敢的勇氣,我們沒有面對真誠的真誠。    
      遊戲結束了,不曾結束的是思考。    
      在瀰漫著世俗氣息的"我"之外,以一個"孩子"的視角,重新剖析自己的價值觀和生存質量,內心就有了激烈的碰撞和痛苦的反思。    
      在節奏紛繁的現代社會,我們一天忙得視丹成綠,很難得有這種省察自我的機會。這一瞬讓我們返璞歸真。    
      人生的重大決定,是由心規劃的,像一道預先計算好的框架,等待著你的星座運行。如期改變我們的命運,請首先改變心的軌跡。    
         
    


PART 1千頭萬緒是多少

      千頭萬緒這個詞,有一種沸沸揚揚的誇張和纏人喉嚨的窒息感,認人心境沮喪,捉襟見肘,好像一個泥潭,不留神陷進去,會被它掩了口鼻,嗆得翻白,甚或丟了性命,也說不得。    
      現代人很常用--或者簡直就是愛好用這個詞,來描繪自己的生存狀況。常常聽到人們說自己的處境--千頭萬緒,要干的工作--千頭萬緒,待處理的事物--千頭萬緒,需承擔的責任--千頭萬緒……千頭萬緒幾乎成了一條癩皮狗,死打爛纏地咬住每位現代人的腳後跟,斥之不去。    
      千頭萬緒是一個主觀的判斷,一個誇張的形容。難道對一個普通人來說,世上就真有一萬件事,非得你御駕親征不可?    
      當我們認定自己進入了千頭萬緒這一局面的時候,心先就慌了。披頭散髮,眉毛鬍子一把抓,天空也隨之陰霾。因為緊迫,就慌不擇路。結果是線頭越攪越多,原本可以解開的結,也成了死扣。    
      千頭萬緒有一種邪惡的威懾力,恐懼和慌亂是它的左膀右臂。一旦被這幾個魔頭統治了心神,我們在災難的海市蜃樓面前,往往頓失鎮定和勇氣。    
      我認識一位女友,當她說到自己的近況時,臉色晦暗,手指顫抖,嘴唇也無目的地扭曲了,顯出乾涸轍印中小魚的表情。    
      她的確是遇到了足夠的麻煩。丈夫外遇十年,兒子正逢高考,模擬考試成績很不理想。她接手奮戰了一年的科研項目,已到了關鍵時刻,她的高血壓又犯了,整天頭暈。昨天上街由於精神恍惚,被小偷割裂了書包,偷走了上千元錢。她的鄰居在裝修房屋,每天電鑽聲吵得人耳鼓爆炸……    
      有的時候,真想一死了之!千頭萬緒啊,我看不到一點光明!她這樣說,狠狠捶擊著自己的太陽穴。    
      我說,我能體會到你心中的痛楚和無奈。你想改變這一切,但感到自己絕望和孤獨。我們先找到一張白紙,把你最感痛苦煩惱的事件寫下來,然後我們看看,有什麼辦法可以逐個解決它們?    
      潔白的紙,鋪在桌面,如同一片無瑕的雪地。左是起因,右寫對策。女友提筆寫下:    
      1、夜裡睡不好覺,因為電鑽太吵    
      我很驚訝地問她,那裝修的人家,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在夜裡開動電鑽?    
      女友愣了一下,然後說,那倒不是。樓下孀居多年的鄰居要結婚了,房屋不整也實在當不了新房。那家事先已出了安民告示,並於晚上八點以後,不再使用電鑽。    
      我說,那麼,你睡不好覺,就另有原因,並不能歸於電鑽了。    
      她對著白紙,看了半天,彷彿不認識自己寫下的那一行字。然後把"電鑽"云云刪去了,在對策一欄裡,寫下--吃兩片安眠藥。    
      繼續整理你的煩惱。我說。    
      2、丈夫外遇十年    
      真是一個折磨人的大難題。我定定神問,你最近才知道嗎?她嘶啞地答,早知道了。    
      我說,你打算最近採取行動,徹底解決這個問題嗎?    
      她思忖著說,時機還不成熟。無論是離婚還是敦促他痛改前非,都需要時間。    
      我說,那它是可以從長計議的,也就是目前採取的對策是等待。    
      女友點點頭。    
      3、昨天丟了一千塊錢    
      我說,真倒霉啊,對你是雪上加霜。你報案了嗎?    
      她說,報了。但是沒寄什麼希望。    
      我說,那就是說,你基本上覺得這筆損失是不可挽回的啦?    
      她很快地回答,是啊。    
      我說,不一定啊。也許你不停地愁苦下去,把自己的太陽穴敲出一個透明窟窿,小偷會良心發現,把那筆錢送回來。    
      她撲哧一聲笑了,說,瞧你說的。那小偷根本不知道我是誰,哪怕我今天自殺了,他也不會發慈悲的。    
      我正色道,說得好。這筆損失,並不因你的痛楚,而有復原的可能。    
      女友想了想,就把這一條劃掉了,重寫了一個"3、孩子考不上大學"。    
      我陪著她深深地歎了一口氣,然後問她,你是直到今天才意識到孩子上大學無望嗎?    
      她搖搖頭,說,他學習成績一直不好,這結果其實已在意料之中。以前總幻想能出現一個奇跡,現在徹底破滅了。    
      我說,不符合實際的幻想破滅,你說是件好事還是壞事?    
      她明白了我的用意,但還是很沉重地說,面對殘酷的現實,總是讓人難以接受。    
      我說,是啊。但事實是否因你的不接受,而有改變的可能呢?    
      女友說,我還是希望孩子能有接受高等教育的機會啊。    
      我說,此次沒有考上大學,並不意味著孩子永遠失去了接受高等教育的機會。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說,你的意思是還有機會?    
      我說,你覺著呢?我記得你就是通過自學直接考取的研究生啊。    
      她沉默了很長的時間,然後一字一頓地說,是啊。孩子已經十八歲了,教會他如何應付困境,也許更重要。於是她寫下對策--重新來,繼續下去。    
      4、高血壓    
      我說,你的血壓是否已經像珠穆朗瑪一樣,成了世界上的第一高峰了呢?    
      她有些氣惱了,說,我真的很痛苦,你卻在這裡窮開心。    
      我把臉上的笑容收起,說,對於病,也要有一個戰略藐視戰術重視的應對。我相信你的高血壓並非到了藥石罔效的地步,只要按時吃藥,是可以控制的。你服藥很可能不守醫囑。    
      她有些不好意思,反問,你怎麼知道的?    
      我說,別忘了,我還是有二十多年醫齡的老大夫。你瞞不過我的火眼金睛。    
      女友老老實實地交代說,一忙起來,就忘了。她規規矩矩地寫上對策--遵醫囑。    
      女友的臉色漸漸平穩,但她還是愁腸百結地寫下了最後一條。    
      5、科研任務緊迫    
      我說,關於此項艱巨的任務,你承擔了一年。現在到了最後攻關階段,你是否已對自己喪失了信心?    
      她很堅定地回答,沒有。只是我的心情不好,你知道,對於一個搞研究的人來說,心情就是生產力啊。    
      我一拍她的手掌說,你講得好!但心情純屬你精神領域的感覺,你為什麼不能使自己的心情明亮起來呢?    
      她說,講得輕鬆!不挑擔子肩不疼。我這裡千頭萬緒,哪裡就亮得起來!    
      我含笑說,看看你的千頭萬緒,還剩下了多少?    
      那張潔白的紙上,寫著:    
      失眠--安眠藥    
      丈夫外遇--從長計議    
      (丟錢--自認倒霉)    
      兒子未考上大學--重新來    
      高血壓--遵醫囑    
      科研攻關--好心情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好像不相信自己的千頭萬緒,已細化成如此簡明扼要的條款。看來,我只要今晚吃上兩片安眠藥,明早醒來,陽光依舊燦爛?她有些半信半疑。    
      我說,當所有的頭緒都攪在一起的時候,的確很可怕,它們使我們的心情變得極為惡劣,智力陡然下降,判斷連續失誤,於是事情就進入了一個更糟糕的怪圈。把它們理清,列出對策,就可以逐一攻克了。好心情並不來源於一帆風順,而是生長於從容和堅定的勇氣中啊。    
      女友說,哈!我知道啦!我們每個人都有長出好心情的土地,就看你是否耕耘。    
         
    


PART 1緊 張 

      一個有趣的遊戲。兩人一組,其中一人會拿到一些紙條,上面寫著字--都是人們常有的一些情緒,比如高興、漠不關心、嫉妒、疲倦已極……    
      拿到紙條的人,要按照紙條上的指示,作出相應的表情和行動,讓另外的那個人猜。    
      例如,甲人看了看手中的紙條上的字跡,沉思片刻後開始表演。先是豹眼圓睜,輔以一個箭步上前,右手揪住假想中的某人脖領,同時揮出弧度漂亮的左勾拳,擊中那人腮幫……    
      乙人在目睹了甲人的表情和行動以後,也沉思片刻。然後大聲說出他解讀出的對方情緒--"憤怒"。    
      甲人頷首道,基本正確。不過,我手中的紙條上寫的是:"狂怒"。    
      乙人說:嗨!如果是"狂",你的這個表達等級,味道尚欠濃烈。倘若換我,一般的憤怒,就已達到這個檔次。真到了狂怒階段,還要加上怒髮衝冠拳打腳踢暴跳如雷虎嘯龍吟……    
      這個小遊戲,說明人和人之間,並不是很容易溝通的。人們通常按照自己表達情緒的方式,來理解他人。    
      但人和人之間,仍是可以溝通的。需要語言的幫助和長久的磨合。程度差異很大。可以一葉知秋,也可落英繽紛。    
      我很喜歡玩這個遊戲,可以更深刻地感知他人的內心,察覺人群的異同。正是這種無休無止的差異,造成了人的豐富多彩和無數悲歡離合。    
      某次,我遇到了一位有趣的合作者。他是一位老闆。    
      拿了字條開始表演。目光炯炯,眉頭緊皺,身板僵直,雙手攥拳……    
      我繞著他走了三圈,思索不出他這番表演的內涵,求助道,你能不能示意得再明確些?    
      他是個好商量的人。思忖片刻後,加上了一個表情:嘴角緊抿……    
      我還是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求饒道:猜不出猜不出。我投降,快告訴我底牌吧。    
      他把紙條伸給我,上面寫著--焦慮。    
      想想,也有道理。某些人焦慮的時候,就是這副沉悶苦惱的模樣。    
      第二輪測驗開始。他看了一眼手中新的紙條,開始表演:目光炯炯,眉頭緊皺,身板僵直,雙手攥拳……    
      我喪氣地說,不行。再具體些。    
      他就又加了一個表情--嘴角緊抿……    
      天啊,我一籌莫展。甚至想,這一堆測驗的紙條裡,不會有兩張"焦慮"吧?    
      我說,完了。我弱智了。請你告訴我吧。    
      他手心攤開,我看到了謎底:沮喪。    
      沮喪是這個樣子的嗎?我不服氣地說,你的表演有問題,沮喪的時候,目光通常是低垂的。    
      但是,我沮喪的時候,就是如此,聚精會神的。他很誠懇地說。我只得服輸。是啊,你不能否認有些人雖敗猶榮,屢敗屢戰,永遠目光如炬。    
      再一次輪到他表演的時候,我格外地當心。看到他拿了紙條,躊躇了一下,然後胸有成竹地開始演示。    
      目光炯炯,眉頭緊皺,身板僵直,雙手攥拳……    
      看到我的茫然愁苦的模樣,他善解人意地加上了一個補充動作--緊抿嘴角……    
      我極快地調侃道,乾脆殺了我。我無法破譯你的密碼。    
      輪到他吃驚,說,我有那麼神秘嗎?其實,這一次,我表達的是一種很平和的情緒--"安靜"!    
      我幾乎昏了過去,說,您的大駕尊容,居然能稱得是安靜?!我想,當你自以為安靜的時候,周邊的人,絕不敢打擾你。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他靜默了片刻,一拍大腿說,喔,你這樣一講,我就明白了,為什麼我以為自己慈祥的時候,大家依然說我嚴厲……    
      那一次令人難忘的遊戲,它的結尾有些苦澀的味道。因為我的這位朋友,無論他拿到寫著怎樣字跡的紙條,他的表情都像一個模子裡扣出來的。目光炯炯……嘴角緊抿……甚至當"愛情"出現的時候,他也如此刻板和冷峻。    
      我問他,你成家了嗎?    
      他說,成了。但是,又散了。    
      我說,還打算成嗎?    
      他說,暫時沒有打算。    
      我說,沒有了好。    
      他說,你為什麼這樣說?    
      我說,我的意思是,你若不把表情修改一下,即使有了女朋友,也會莫名其妙地走開。    
      我後來同這位老闆,詳細地探討了他的表情。他說,我一個當老闆的,哪能事事都流露在面上,讓人看個透明?我這是深沉。    
      我說,表情的僵化和不動聲色,並不能畫等號。對家人和對談判對手,哪能一樣?周恩來可算是大家,他的表情就豐富得很,並非整天板著階級鬥爭臉。咱們常常羨慕外國的老闆當得瀟灑,其中重要--就是他們真實。當怒則怒,當喜則喜。況且,老闆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慾。事業做得好,人也要活得自然、自在。    
      後來,我和這位老闆進行了比較深入的談話,才明白在他那千篇一律的面具之後,準確地說,既不是焦慮,也不是沮喪,當然更不是安靜,而是--緊張。    
      緊張,是現代人逃脫不掉的伴侶。    
      緊張的時候,我們的心跳加快,瞳孔睜大,呼吸急促,血流湍急……我們的思索急迫而鋒利,我們的行動敏捷而有力。    
      緊張這個詞,很多年以前,被寫進一所著名大學的校訓。我想,那時它一定是有的放矢,有著歷史的必然和輝煌的功績。    
      時代在發展,如今,當我們不再從戰火和鐵血的角度看待緊張的時候,緊張就有了更多探討的意義。    
      短時間的緊張,很好,會使我們煥發出非凡的爆發力。不過,世界上的事情,一蹴而就的,肯定有,但終是有限。大量的成功,孕育在日積月累的跋涉。緊張是一百米短跑,成長則是馬拉松比賽。長久的緊張,如同長久的鞭策一樣,是不能維持的,它會導致反應的遲鈍。緊張可以應對一時,緊張卻無法達至永恆。    
      緊張是一種無休止的激動,是一種沒有間歇的高亢,是一種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緻密,是一種應急和應激的全力以赴。    
      你見過沒有起落的江河嗎?你聽過沒有頓挫的樂曲嗎?你爬過沒有溝崖的山巒嗎?你走過沒有悲喜的人生嗎?    
      緊張是面具。緊張的下面,潛伏著怎樣的暗流?換句話說,什麼導致我們長久僵硬的緊張?    
      緊張的人,思維是直線而不是發散的,因為他的注意力太集中了,心就無旁騖。當我們的視野中只有一個目標的時候,它是收束和狹窄的(不是指遠大的惟一的目標,是指運籌帷幄的策略)。我們的顯意識之下,是遼闊的潛意識。當緊張的時候,理智和經驗就佔據了上風,而人類在長久的進化中所積累的本體感覺,被抑制和忽略。所以,緊張的人,很容易累。因為他是在用5%的能力,負載著100%甚至更高的壓力,怎麼能集思廣益化險為夷呢?    
      緊張的人,其實是不安全的。他處於風聲鶴唳之中,對自己的位置和處境,有深深的憂慮。他大張著自己所有的感官--眼睛瞪著,耳朵開放,手腳繃緊,呼吸也是淺而快的……他的全身就像一架打開的雷達,偵察著周圍的一草一木。    
      他因襲著以往的重擔,關注著周圍的一舉一動,他無法平和地看待他人和看待自己。緊張的人,睡眠通常不良。因為在睡夢中,他也不由自主地睜著半隻眼睛。    
      打個比喻。什麼動物最易於緊張呢?通常一下子就會想起老鼠兔子麻雀之類的,大都是弱小的謹慎的沒有強大的防禦能力的生靈。如果是老虎獅子大象甚至蟒蛇,我們想起它們的時候,可以覺得它們或懶洋洋或佯裝安寧,但我們不會浮現出它們是緊張的這樣一個印象。在突襲獵物的時候,它們快則快矣,狠則狠矣,你可以痛恨它,但它依然是從容和大智若愚。它們不緊張。    
      再舉南極洲的企鵝為例,這些穿西服的鳥們,似乎也沒有伶牙俐齒可供攻伐獵物與保障自身,胖墩墩的戰鬥力不強,但是,它們毫無疑義地不緊張。因為,不是來自它們自身的強大,而是沒有人類的迫害和襲擾,它們尚不知緊張為何物。    
      所以,緊張不是強大,只是懦弱的一件塗著迷彩的舊風衣。    
      緊張往往使我們看問題的角度趨向負面。因為不安全,所以防禦感強,假如在判斷不清的時候,首先斷定對方是有敵意和殺傷力的,考慮自己怎樣防衛怎樣規避怎樣逃脫……緊張會使我們誤會了朋友的友誼,曲解了愛情的試探,加深了創傷的痛楚,減緩了復原的時機。在緊張的時刻,決定往往是短期和激烈的。    
      緊張的時候,我們無法清晰地聆聽到人真實的聲音。我們自身澎湃的血流,主導了我們的聽覺。我們看到的可能並非真實的世界,因為自身的目光已經有了某種先入的景象。我們無法虛懷若谷地接納他人的意見,因為自己的念頭依然盤踞在心。我們難以深刻地反省局限,因為注意力全然集中對外,內心演出了一場空城計……緊張就是如同凹凸鏡一般,變形了真實的世界,讓我們進入高度的備戰狀態。    
      緊張的人,是很難和別人和睦相處的。緊張的人,通常落落寡歡慎言憂鬱。緊張的人,孤獨寂寞。他們可以置身於燈紅酒綠車水馬龍當中,好似應者雲集,但他們的心,多疑多慮,攣縮成一塊石頭。    
      人們很推崇的一個詞--大將風度。我以為其中極重要的組成部分,就是不緊張。每一行真正的高手,幾乎都是舉重若輕溫柔淡定的。草船借箭諸葛空城,功夫在詩外,無論形勢多麼危急,他們成竹在胸。無論己方多麼孤立,他們勝券在握。哪怕局面間不容髮,他們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大將不緊張。    
         
    


PART 1疲 倦 

      疲倦是現代人越來越常見的一種生存狀態,在我們的周圍,隨便看一眼吧,有多少垂頭喪氣的兒童?萎靡不振的青年?疲憊已極的中年?落落寡合的老年?……人們廣泛而漠然地疲倦了。很多人已見怪不怪,以為疲倦是正常的了。    
      有一次,我把一條舊呢褲送到街上的洗染店。師傅看了以後,說,我會盡力洗熨的。但是,你的褲子這一回穿得太久了,恐怕膝蓋前面的鼓包是沒法熨平了。它疲倦了。    
      我吃驚地說,褲子--它居然也會疲倦?    
      師傅說,是啊。不但呢子會疲倦,羊絨衫也會疲倦的,所以,穿過幾天之後,你要脫下晾晾它,讓毛衫有一個喘氣的機會。皮鞋也會疲倦的,你要幾雙倒換著上腳,這樣才可延長皮子的壽命……    
      我半信半疑,心想,莫不是該師傅太熱愛他所從事的工作了,才這般體恤手下無生命的衣料。    
      又一次,我在一家工廠,看到一種特別的合金,如同諂媚的叛臣,能折彎無數次,韌度不減。我說,天下無雙了。總工程師搖搖頭道,它有一個強大的對手。    
      我好奇,誰?    
      總工程師說,就是它自己的疲勞。    
      我訝然,金屬也會疲勞啊?    
      總工程師說,是啊。這種內傷,除了預防,無藥可醫。如果不在它的疲勞限度之前,讓它休息,那麼,它會突然斷裂,引發災難。    
      那一瞬,我知道了疲倦的厲害。鋼打鐵鑄的金屬尚且如此,遑論肉胎凡身?    
      疲倦發生的時候,如同一種會流淌的灰暗,在皮膚表面蔓延,使人整個地困頓和蜷縮起來。如果不加克服和調整,粘滯的不適,便如寒露一般,侵襲到身體的底層。我們了無熱情,心灰意懶。我們不再關注春天何時萌動,秋天何時飄零。我們迷茫地看著孩子的微笑,不知道他們為何快樂。我們不愛惜自己了,覺察不到自己的珍貴。我們不熱愛他人了,因為他人是使我們厭煩的源頭。我們麻木困惑,每天的太陽都是舊的。陽光已不再播灑溫暖,只是射出逼人的光線。我們得過且過地敷衍著工作,因為它已不是創造性思維的動力。    
      疲倦是一種淡淡的腐蝕劑,當它無色無臭地積聚著,潛移默化地浸泡著我們的神經,意志的酥軟就發生了。    
      在身體疲倦的背後,是精神率先疲倦了。我們喪失了好奇心,不再如饑似渴地求知,生活納入塵封的模式。甚至婚姻,也會疲倦。它刻板地重複著,沒有新意,沒有發展。愛情的彈性老化了,像一隻很久沒有充氣的球,表皮皸裂,塌陷著,摔到地上,噗噗地發出充滿怨恨的聲音,卻再不會輕盈地跳起,奔跑著向前。    
      疲倦到了極點的時候,人會完全感覺不到生命和生活的樂趣,所有的感官都在感受苦難,於是它們就保護性地不約而同地封閉了。我們便被閉鎖在一個狹小的繭裡,呼吸窘迫,四肢蜷曲,漸漸逼近窒息了。    
      疲倦的可怕,還在於它的傳染性。一個人疲倦了,他就變成一柱迷香,在人群中持久地散佈著疲倦的細微顆粒。他低落地徘徊著,拖抑著整體的步伐。當我們的周圍生活著一個疲倦的人,就像有一個餓著肚子的人,無聲地要求著我們把自己精神的谷粒,撥一些到他的空碗中。不過,如果我們這樣做了之後,才發覺不但沒有使他振作起來,自身也莫名其妙地削弱了。    
      身體的疲倦,轉而加劇著精神的苦悶。    
      變更太頻繁了,信息太繁複了,刺激太猛烈了,擾動太浩大了,強度太凶,頻率太高……即使是喜悅和財富吧,如果沒有清醒的節制,鋪天蓋地而來,也會使我們在震驚之後深刻地疲倦了。    
      當疲倦發生的時候,我們怎麼辦呢?    
      看看大自然如何應對疲倦吧。春天的花開得疲倦的時候,它們就悄然地撤離枝頭,放棄了美麗,留下了小小的果實。當風疲倦的時候,它就停止了蕩滌,讓大地恢復平靜。當海浪疲倦的時候,洋面就絲綢般的安寧了。當天空疲倦的時候,它就用月亮替換太陽……    
      人們沒有自然界高明。不信,你看。當道路疲倦的時候,就塞車。當辦公室疲倦的時候,就推諉和沒有效率。當組織者疲倦的時候,就出現混亂和不公。當社會出現疲倦的時候,就冷漠和麻木……    
      疲倦對我們的傷害,需要平心靜氣的休養生息。讓目光重新敏銳,讓步伐恢復輕捷,讓天性生長快樂,讓手足溫暖有力。耳朵能夠捕捉到蜻蜓的呼吸,髮梢能夠感受到陽光的撫摸,微笑能如鮮橙般耀眼,眼淚能如菩提般仁慈……    
      疲倦是可以戰勝的,法寶就是珍愛我們自己。疲倦是可以化險為夷的,戰術就是寧靜致遠。疲倦考驗著我們,折磨著我們。疲倦也錘煉著我們,昇華著我們。    
         
    


PART 1柔 和 

      "柔和"這個詞,細想起來挺有意思的。先說"和"字,由禾苗和口兩部分組成,那涵義大概就是有了生長著的禾苗,嘴裡的食物就有了保障,人就該氣定神閒,和和氣氣了。    
      這個規律,在農耕社會或許是顛撲不破的。那時只要人的溫飽得到解決,其他的都好說。隨著社會和科技的發達進步,人的較低層次需要得到滿足之後,單是手中有糧,就無法撫平激盪的靈魂了。中國有句俗話,叫做"吃飽了撐的--沒事找事"。可見胃充盈了之後,就有新的問題滋生,起碼無法達至完全的心平氣和。    
      再說"柔"這個字。通常想起它的時候,好像稀泥一攤,沒什麼筋骨的模樣。但細琢磨,上半部是"矛",下半部是"木"--一支木頭削成的矛,看來還是蠻有力度和進攻性的。柔是褒義,比如"柔韌、以柔克剛、剛柔相濟、百煉鋼化作繞指柔……"都說明它和陽剛有著同樣重要的美學和實踐價值。    
      記得早年當醫學生的時候,一天課上先生問道,大家想想,用酒精消毒的時候,什麼濃度為好?學生齊聲回答,當然是越高越好啦!先生說,錯了。太高濃度的酒精,會使細菌的外壁在很短的時間內凝固,形成一道屏障,後續的酒精就再也殺不進去了,細菌在壁壘後面依然活著。最有效的濃度,是把酒精的濃度調得柔和些,潤物無聲地滲透進去,效果才佳。    
      於是我第一次明白了,柔和有時比風暴更有力量。    
      柔和是一種品質與風格。它不是喪失原則,而是一種更高境界的堅守,一種不曾劍拔弩張,依舊扼守尊嚴的藝術。柔和是內在的原則和外在彈性充滿和諧的統一,柔和是虛懷若谷的謙遜和冷暖相宜的交流。    
      現代人在風馳電掣的忙碌中,是多麼期望自己和他人的柔和啊。不信,你看看報上的徵婚廣告,儘是徵詢性格柔和的伴侶,人們希望目光是柔和的,語調是柔和的,面龐的線條是柔和的,身體的張力是柔和的……    
      當我們輕輕念出"柔和"這個詞的時候,你會覺得有一縷淡藍色的溫潤,瀰漫在唇舌之間。    
      有人追索柔和,以為那是速度和技巧的掌握。書刊上有不少教授柔和的小訣竅,比如怎樣讓嗓音柔和,手勢柔和……我見過一個女孩子,為了使性情顯出柔和,在手心用油筆寫了大大的"慢"字,天天描一遍,掌總是藍的,以致揚手時常嚇人一跳,以為她練了邪門武功。這女孩並為自己規定每說一句話之前,在心中默數從一到十……她除了讓人感到木訥和喜怒無常外,與柔和不搭界。    
      一個人的心如若不柔和,所有對外在柔和形式的摹仿和操練,都是沙上樓閣。    
      看看天空和海洋吧。當它們最美麗和博大,最安寧和清潔的時候,它們是柔和的。    
      只有成長了自己的心,才會在不經意間,收穫了柔和。    
      我們的聲音柔和了,就更容易滲透到遼遠的空間。我們的目光柔和了,就更輕靈地捲起心扉的窗紗。我們的面龐柔和了,就更流暢地傳達溫暖的誠意。我們身體柔和了,就更準確地表明與人平等的信念。    
      柔和,是力量的內斂和高度自信的寧馨兒。願你一定在某一個清晨,感覺出柔和像雲霧一般悄然襲身。    
         
    


PART 1變化的哀傷

      變化無窮。從蛹到蝶,從蠶到蛾,從礦石到金屬,從少年到成人。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從一個行業到另一個行業。從目不識丁到學富五車,從一個人到兩個人到三個人以至更多,從卑微到高尚到傾國傾城青史留名。從鄉村到城市,從神州到世界……    
      變化是一個過程,其間充滿危險。小時逮過知了的若蟲,就是民間俗稱的"馬猴",黑褐板結的外殼,鋒利的腳爪,佝僂著,蒼老醜陋。傍晚,我把它扣在盆子裡,清晨打開,看到一隻晶瑩剔透的蟬,縐紗般的羽翼正由鵝綠飄向咖啡色,一旁拋著它僵硬的袈裟。我很想看到蟬從殼中鑽出的一剎那,第二日,克制著睏倦,以一個少年最大的忍耐,在半夜三點的時候,猛地打開了陶盆。蟬正艱難地蛻變著,掙扎著,背脊開裂,折疊的翅膀如同尚未發好的豆芽,濕淋淋蜷曲著。我動了惻隱之心,用手撕開蟬的外殼,幫助它快些娩出……之後我心滿意足地睡覺去了。早上當我以為能看到一名不知疲倦的流行歌手時,迎接我的是枯萎的屍體。    
      變化是一個過程。哪怕它曾是我們久久的渴望,都攜帶著深深的哀傷。因為我們舊有的熟悉的一部分,在變化中無可挽回地丟失了,遺下點點血跡,如同我們親手截斷了自己的一臂。我們只有用留下的那只溫熱的手,執著漸漸冷卻的手,為它送行。一個稚嫩的我們不熟悉的新肩膀,正艱難地植入我們的軀體。傷口在出血,磨合很苦澀,但生機勃勃的變化就在這寂靜和摩擦中不可扼制地綻放了。    
      我們在變化中成長。如果你拒絕了變化,你就拒絕了新的美麗和新的機遇。變化使我們成熟,但它首先使我們痛苦。人生中最重要的變化,一定伴隨著大的焦灼和憂慮,甚至可以說,如果沒有蝕骨消魂的痛,變化就不夠清醒和完整。    
      痛苦是變化裝扮的鬼臉--一個無所不在的先鋒。    
         
    


PART 1像煙灰一樣鬆散

      常常覺得射擊這個運動挺有意思。在現實生活中極具殺傷力的舉動,在運動場上卻是很平和的。你可以根本不知道你的對手是誰,不知道他打了多少環。你只是和你自己做鬥爭,你要最大範疇地調動你自己的能力,打出你的好成績。當然,最終的比分要在對比中產生,但你最主要的對手始終是你自己。    
      有時候想,如果60發子彈,打出了600環的世界記錄,那麼,這項賽事還要不要繼續比試下去?答案可能是--還要。因為除了準確以外,還有快速。    
      記得我當新兵實彈射擊,9發子彈打了81環,勉勉強強算個優秀。我第一發子彈就打偏了,是個7環。打完後看到靶紙,那個7環的位置,正好是在人像頭部太陽穴附近,我說,哎呀,我這槍法尚可嘛,這一槍打過去,便可以致敵死命,為什麼只給7環?連長說,你瞄的是哪裡?我說,是胸膛,連長說,你瞄的是胸,卻打到了腦門上,給你個7環就不錯了。    
      近年結識了一位警察朋友,好槍法。不單單在射擊場上百發百中,更在解救人質的現場,次次百步穿楊。當然了,這個"楊"不是楊樹的楊,而是匪徒的代稱。我問他從哪裡來的這份神功,他答非所問說,我從來不參加我學生的葬禮。我以為他是怕傷感,便自以為是地說,參加自己學生的葬禮,就有了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淒楚吧。他聽了我的猜測,很不屑地說,不是那個意思。你既然當了我的學生,就不應當死在歹徒的槍下。所以,我不參加學生的葬禮,原因有二,一是他們之中至今還一個都不曾死;二是如果他們死了,就不是一個好射手,我不認他做學生。    
      我笑著說,以我的槍法,肯定在第一槍的時候就被楊樹打死了。於是我向他請教射擊的要領。他說,很簡單,就是極端的平靜。我說這個要領所有打槍的人都知道,可是做不到。他說,記住,你要像煙灰一樣鬆散。只有放鬆,全部潛在的能量才會釋放出來,協同你達到完美。    
      他的話我似懂非懂,但從此我開始注意以前忽略了的煙灰。煙灰,尤其是那些優質香煙燃燒後的煙灰,非常鬆散,幾乎沒有重量和形狀,真一個大相無形。它們懶洋洋地趴在那裡,好像在冬眠。其實,在煙灰的內部,棲息著高度警覺和機敏的鳥群,任何一陣微風掠過,哪怕只是極清淡的歎息,它們都會不失時機地騰空而起馭風而行。它們的力量來自放鬆,來自一種飄揚的本能。這些本身沒有結構,沒有動力,可以說是微不足道的粉末,在某一個瞬間卻駕馭能量,飛向遠方。    
      鬆散的反面是緊張。幾乎每個人都有過由於緊張而慘敗的經歷。比如,考試的時候,全身肌肉僵直,心跳得好像無數個小炸彈在身體的深淺部位依次爆破。手指發抖頭冒虛汗,原本記得滾瓜爛熟的知識,改頭換面潛藏起來,原本涇渭分明的答案變得似是而非,泥鰍一樣滑走……面試的時候,要麼扭扭捏捏不夠大方,無法表現自己的真實實力,要麼口若懸河躁動不安,拿捏不準問題的實質,只得用不停的述說掩飾自己的緊張,適得其反……嗨,恕我就不一一列舉悲慘的例子了,相信每個人都儲存了一大堆這類不堪回首的往事。    
      原因清楚了,就是因為緊張。前段時間看歌手大獎賽的素質考核,有的問題真是很簡單,我相信歌手如果不緊張,是一定可以回答出來的,可排解不掉的緊張毀了他。頻頻聽到那位笑容可掬的滕矢初考官說:你是太緊張了,如果你放鬆一點,就好了,就可以回答出來了。    
      誰都知道放鬆,可又有幾個人能夠收放自如?於是種種研究放鬆的方法層出不窮,但越來越多的人依然生活在緊張之中。社會是緊張的,節奏是緊張的,生活是緊張的,對話是緊張的,步伐是緊張的……現代的人們在緊張中已然迷失得太久,忘記了放鬆是一份怎樣的愜意。    
      放鬆其實不僅僅是愜意,更是一種智慧高度發達的表現。偉大的弗洛伊德最重要的發現,是找到了我們靈魂的地下室,那就是強大的潛意識。你不僅是在清醒的理智的狀態下意識到的那個"你",你更是祖先無數經驗的整合,你的肌肉你的神經,你的牙齒你的骨骼,你的感官你的血脈,都有源遠流長的記憶和潛能。它們是謙遜和寂寞的,如果你強大的理性君臨一切,它們就卑微地匍匐著,瘖啞了自己的聲音。只有在高度放鬆的時刻,注意啊,這種放鬆可不是放任不管,而是一種運籌帷幄的淡定,是一種對自我高度信任的沉靜,大智若愚無為而治,你的潛能就秣馬厲兵地活躍起來。它們默契地配合著,如同最精準的儀器,迅速地整合模糊混亂的信息,去粗取精去偽存真,風馳電掣地得出一個最佳的組合,然後不由分說地付諸實施。    
      於是我明白了,我的警察朋友在瞄準楊樹的時候,就是處在這樣的幽遠而遼闊的鬆弛之中--煙灰一樣鬆散。不久,我給他找了個有異曲同工之妙的夥伴。    
      德國最近發生了一樁血案。一個19歲的小伙子,2001年沒能通過畢業考試而留級一年。2002年2月,因為偽造醫生的假條以逃避期末考試,被校方發現,把他開除了。他滿腔怒火,一心要報復學校。2002年4月26日上午,他戴著恐怖的面具,一手握著一支手槍,一手拎著連發獵槍,闖進學校,見人就打,主要是瞄準老師,他覺得是他們讓他蒙受了羞辱。在20分鐘的瘋狂射擊中,他的手槍共打出了40發子彈,將17人打死,其中有13名老師。他還有大量的子彈,足夠把數百人送進墳墓。這時候,他的歷史老師海澤先生走過來,抓住他的襯衣,試圖同他說話。這個血洗了母校的學生認出了他的老師,他摘掉了自己的面具。海澤先生叫著他的名字說,羅伯特,扣動你的扳機吧。如果你現在向我射擊,那就看著我的眼睛!那個殺人殺紅了眼的學生,盯著海澤先生看了一會兒,緩緩地放下了手槍,說,先生,我今天已經足夠了。    
      後來海澤先生把兇手推進了一間教室,猛地關上了門,上了鎖。此後不久,兇手在教室裡飲彈自殺。    
      這是另一個有關射擊的故事,凶險而血腥。我驚訝那位海澤先生的勇敢,更驚訝他在這種千鈞一髮之時所說的話。    
      請看著我的眼睛扣動扳機。海澤先生對自己的眼光,一定有著充分的自信。在手無寸鐵的情況下,他使用了自己的眼光。如果是我,可能會躲起來,即便是站出來阻止,也會揮舞著門板或是桌椅之類的掩體……總之,我可能會有一千種方式,但我想不到會說--請你看著我的眼睛。    
      我猜這是海澤先生常說的一句話。在課堂上,在校園裡,在萬分危急的時刻,海澤先生不是說教也不聲色俱厲,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在課堂上常說的話。正是這句話,喚起了兇手殘存的最後一絲良知,停止了暴行。海澤先生像煙灰一樣鬆散的話語,讓整整一校的無辜師生免了肝腦塗地。    
      在最危急的時刻,能保持極端的放鬆,不是一種技術,而是一種修養,是一種長期潛移默化修煉提升的結果。我們常常說,某人勝就勝在心理上,或是說某人敗就敗在心理上。這其中的差池不是指在理性上,而是這種心靈張弛的韌性上。    
      沒事的時候,看看煙灰吧。它們曾經是火焰,燃燒過沸騰過,但它們此刻很安靜了。它們毫不張揚地聚精會神地等待著下一次的乘風而起,攜帶著全部的能量,抵達陽光能到達的任何地方。    
      放鬆不僅僅是生活的常態,更是物種進化的鏈條。人們啊,需要常常提醒自己,像煙灰一樣放鬆。放鬆不是無所事事,不是聽天由命,不是隨波逐流。放鬆是一種高度的自信,放鬆是一種磨煉之後的整合,放鬆是舉重若輕玉樹臨風。當你放鬆的時候,你所有的歲月和經驗,你所有的勇氣和智慧,便都厲兵秣馬集合於你內心,情緒就會安然從容,勇氣就會源源不斷。你不一定能勝利,但你能竭盡全力去參與過程。    
         
    


PART 1坦然走過乞丐 

      喜歡張愛玲的一個理由,是她說自己不喜歡乞丐。凡人不敢說厭惡乞丐,特別是女性,那樣顯得多不善良啊。    
      乞丐是一個現象,它把貧窮和孱弱表面化了,癱軟地體現了出來。它把人的哀助赤裸裸地表達著,讓他人在同情之後,起了幫助的慾望和收穫施予的喜悅。    
      於是乞丐就成了常說常新的話題,名著中的乞丐常常是睿智和淳厚的,平常人也有很多與乞丐有關的故事。聽過一個女子講述,她最終決定嫁給丈夫,是因為那個男人在看到乞丐的時候,總是一往情深地掏錢。某次竟把請女孩吃飯的錢悉數捧出,以至於兩個人只能空腹沿江散步(女孩的錢只夠兩人回家的路費)。女孩認定男子值得信賴,很快和他結婚了。那個衣衫不整的乞丐不知不覺中成了紅娘。當我對女孩見微知著的聰敏欣賞不已時,她臉色陡沉,說婚後不久發現丈夫狹隘虛偽,很快分道揚鑣。於是那個乞丐又在渾然不覺中成了罪人。    
      我茫然了,不知如何對待這大城市眉眼上的瘤。某天和海外宗教界的朋友結伴走地鐵。骯髒的老乞丐裹污濁破氈,半跪半俯地擋住了階梯,破舊草帽中,零星小幣閃著黯淡的光。氈下像槍管一般刺出半截腿,該長著腳的地方,是一團褐色的腐肉。情景的慘和氣味的熏,使人不得不遠遠拋下點錢,逃也似的躲開。    
      我知趣地退後了幾步,和朋友拉開距離。依她的慈悲和博愛,無論捐出多少,都是心意,也是隱私,我尊重地閃開為好。    
      她端莊地走了過去,俯身對殘疾老人說,請您讓一讓,不要阻了通道,您沒看到人們都繞開你走嗎?這讓大家多不方便啊。老人從地面抬起出半張臉,並不答她的話,我行我素道,行行好,太太,給幾個小錢……    
      朋友悄然走了過去,不曾放下一枚分幣。進入地鐵,找到站內的工作人員,她說,通道上有個乞丐,妨礙了交通,請你們敦促他走開。    
      我無聲地看著這一切,心想不給錢尚能理解,比如恰逢心緒不佳,無有餘力關顧他人,但找了公安驅趕老丐,是不是也嫌過嚴?忍不住替她找理由,說,我看到報載,有些乞丐騙吃騙喝,白天在街上乞討衣衫襤褸,下了班之後,西裝革履地下館子。有的乾脆以此為業,幾年下來,居然在鄉下起樓造屋成了當地首富。想你一眼看出那乞丐正是這路人等?    
      朋友笑了,說我哪有這份神功。你說的那些事例我也在報上看過。具體到這位老人,沒有證據,我們不可以隨便懷疑。我疑惑道,既然你不認為他是壞人,為何不施捨?    
      朋友道,可我也不能判斷出他是否真的貧病無告,難以自食其力啊。    
      我說,這卻難了。每個人在掏腰包施捨之前,難道還要雇個私人偵探,一一查訪乞丐們的收入情況嗎?    
      朋友正色道,這正是現代社會的為難之處。農耕社會,誰個窮誰個真無助,十里八鄉的人都心裡有數。進入信息社會了,人員大量流動,我們知道火星幾日幾時幾分大沖,一般人卻無法掌握乞丐們的真實背景。    
      我說,那怎麼辦呢?有些乞丐擋住你的路,展示他們的殘疾和可怕,嚇得你不得不甩錢。幾個人同行,若你袖手而過,就顯出小氣和不仁,壓力也挺大啊。    
      朋友說,我是從不在馬路邊施捨的。那樣不是仁慈,而是愚蠢。當然了,我不敢說馬路邊的每一個人都不該救助,但救助,也要有現代的意識。你給了一點錢,他就叩頭,他靠出賣尊嚴得到金錢,你收穫了廉價的慾望滿足。你的那幾個小錢,是不配得到這樣的回報的。他輕易地以頭觸地,因為他已不看重自我。那種靠展示生理惡疾,壓搾人們的感官,更是一種潛在的威脅和逼迫。利用醜惡博得金錢,古來就被稱為"惡乞",被人所不齒。如果你辛辛苦苦掙來的錢,卻助長了不良之風,不正與你善良的願望相悖嗎!    
      我聽得點頭,又問,那我們如何施捨呢!    
      朋友說,要有正式的慈善機構來負責這些事務。它要接受各方面的監督,來有來路,去有去向,一清二白才能把好鋼使在刀刃上,又省了普通民眾的甄別之難。    
      從那以後,我可以坦然走過乞丐身旁。對那些慷慨解囊之人不再仰慕,對那些揚長而去之人也不再側目。當然了,也積極向正規機構捐助並期待他們的清廉。    
         
    


PART 1你好,蕎

      一位女友,告我這樣一件事。    
      上小學的時候,班上有個女同學,叫作蕎,家境貧寒,每學期都免交學雜費的。她衣著破爛,夏天總穿短褲,是撿哥哥剩下的。我和她同期加入少先隊。那時候,入隊儀式很莊重。新發展的同學面向台下觀眾,先站成一排,當然脖子上光禿禿的,此刻還未被吸收入組織嗎。然後一排老隊員走上來,和非隊員一對一地站好。這時響起令人心跳的進行曲,校長或是請來的英模--總之是德高望重的長輩,口中唸唸有詞,說著"紅領巾是紅旗的一角,是用烈士的鮮血染成"等教誨,把一條條新的紅領巾發到老隊員手中,再由老隊員把這一鮮艷的標誌物,繞到新隊員的脖子上,親手挽好結,然後互敬隊禮,宣告大家都是隊友啦!隆重的儀式才算完成。    
      新隊員的紅領巾,是提前交了錢買下的。蕎說她沒有錢。輔導員說,那怎麼辦呢?蕎說,哥哥已超齡退隊,她可用哥哥的舊領巾。於是那天授巾的儀式,就有一點特別。當輔導員用托盤把新領巾呈到領導手中的時候,低低說了一句。同學們雖聽不清是什麼,但能猜出來--那是提醒領導,輪到蕎的時候,記得把托盤裡的那條舊領巾分給她。    
      滿盤的新領巾好似一塘金紅的鯉魚,支楞著翅角。舊領巾軟綿綿地臥著,彷彿混入的灰鯽,落寞孤獨。那天來的領導,可能老了,不曾聽清這句格外的交待,也許他根本沒想到還有這等複雜的事。總之,他一一發放領巾,走到蕎的面前,隨手把一條新領巾分給了她。我看到蕎好像被人砸了一下頭頂,身體矮了下去。燦如火苗的紅領巾環著她的脖子,也無法映暖她蒼白的臉龐。    
      那個交了新紅領巾的錢,卻分到一條舊紅領巾的女孩,委屈之極。當場不好發作,剛一散會,就怒氣沖沖地跑到蕎跟前,一把扯住蕎的紅領巾說,這是我的!你還給我!    
      領巾是一個活結,被女孩拽住一股猛掙,就系死了,好似一條絞索,把蕎勒得眼珠凸起,喘不過氣來。    
      大伙撲上拉開她倆。蕎滿眼都是淚花,窒得直咳嗽。    
      那個搶領巾的女孩自知理虧,嘟囔著,本來就是我的嗎!誰要你的破紅領巾!說著,女孩把蕎哥哥的舊領巾一把扯下,丟到蕎身上,補了一句--我們的紅領巾都是烈士用鮮血染的,你的這條紅色這麼淡,是用刷牙出的血染的。    
      經她這麼一說,我們更覺得蕎的那條舊得淒涼。風雨洗過,陽光曬過,潲了顏色,布絲已褪為淺粉。鋪在脖子後方的三角頂端部分,幾成白色。耷拉在胸前的兩個角,因為摩挲和洗滌,絮毛紛披,好似炸開的鍋刷頭。    
      我們都為蕎不平,覺得那女孩太霸道了。蕎一聲未吭,把新領巾折得齊整整,還了它的主人。把舊領巾兩端繫好,默默地走了。    
      後來我問蕎,她那樣對你,你就不傷心嗎?蕎說,誰都想要新領巾啊,我能想通。只是她說我的紅領巾,是用刷牙的血染的,我不服。我的紅領巾原來也是鮮紅的,哥哥從九歲戴到十五歲,時間很久了。真正的血,也會褪色的。我試過了。    
      我嚇了一跳。心想,她該不是自己擠出一點血,塗在布上,做過什麼試驗吧?我沒敢問,怕得到一個肯定的答覆。    
      畢業時候,蕎的成績很好,可以上重點中學。但因為家境艱難,只考了一所技工學校,以期早早分擔父母的窘困。    
      在現今的社會裡,如果沒有意外的變故,接受良好的教育,是從較低階層進入較高階層的--不說是惟一,也是最基本的孔道。蕎在很小的時候,就放棄了這種可能。她也不是具有國色天香的女孩,沒有王子騎了白馬來會她。所以,蕎以後的路,就一直在貧困的底層掙扎。    
      我們這些同學,已近了知天命的歲月。在經歷了種種的人生,塵埃落定之後,屢屢舉行聚會,憶舊兼互通聯絡。蕎很少參加,只說是忙。於是那個當年扯她領巾的女子說,蕎可能是混得不如人,不好意思見老同學了。    
      蕎是一家印刷廠的女工。早幾年,廠子還開工時,她送過我一本交通地圖。說是廠裡總是印賬簿一類的東西,一般人用不上的。碰上一回印地圖,她趕緊給我留了一冊,想我有時外出,或許會用得著。    
      說真的,正因為常常外出,各式地圖我很齊備。但我還是非常高興地收下了她的饋贈。我知道,這是她能拿得出的最好的禮物了。    
      一次聚會,蕎終於來了。她所在的工廠宣佈破產。她成了下崗女工。她的丈夫出了車禍,搶救後性命雖無礙,但傷了腿,從此吃不得重力。兒子得了肝炎休學,需要靜養和高蛋白。她在幾地連做小時工,十分奔波辛苦。這次剛好到這邊打工,於是抽空和老同學見見面。    
      我們都不知說什麼好,只是緊握著她的手。她的掌上有很多毛刺,好像一把尼龍絲板刷。    
      半小時後,蕎要走了。同學們推我送送她。我打了一輛車,送她去幹活的地方。本想在車上,多問問她的近況,又怕傷了她的尊嚴。正斟酌為難時,她突然叫起來--你看!你快看!    
      窗外是城鄉交界部的建築工地,塵土紛揚,雜草叢生,毫無風景。我不解地問,你要我看什麼呢?    
      蕎很開心地說,我要你看路邊的那一片野花啊。每天我從這裡過的時候,都要尋找它們。我知道它們哪天張開葉子,哪天抽出花莖,在哪天早晨,突然就開了……我每天都向它們問好呢!    
      我一眼看去,野花已風馳電掣地閃走了,不知是橙是藍。看到的只是蕎的臉,憔悴之中有了花一樣的神采。於是,我那顆久久懸起的心,穩穩地落下了。我不再問她任何具體的事情,彼此已是相知。人的一生,誰知有多少艱澀在等著我們?但蕎經歷了重重風雨之後,還在尋找一片不知名的野花,問候著它們。我知道在她心中,還貯備著豐足的力量和充沛的愛,足以抵抗征程的霜雪和苦難。    
      此後我外出的時候,總帶著蕎送我的地圖冊。朋友這樣結束了她的故事。    
         
    


PART 1每天都冒一點險

      "衰老很重要的標誌,就是求穩怕變。所以,你想保持年輕嗎?你希望自己有活力嗎?你期待著清晨能在新生活的憧憬中醒來嗎?有一個好辦法--每天都冒一點險。"    
      以上這段話,見於一本國外的心理學小冊子。像給某種青春大力丸做廣告。本待一笑了之,但結尾的那句話吸引了我--每天都冒一點險。    
      "險"有災難狠毒之意。如果把它比成一種處境一種狀態,你說是現代人碰到它的時候多呢,還是古代甚至原始時代碰到的多呢?粗粗一想,好像是古代多吧。茹毛飲血刀耕火種時,危機四伏。細一想,不一定。那時的險多屬自然災害,雖然凶殘,但比較單純。現代了,天然險這種東西,也跟熱帶雨林似的,快速稀少,人工險增多,險種也豐富多了。以前可能被老虎毒蛇害掉,如今是被墜機、車禍、失業、污染所傷。以前是躲避危險,現代人多了越是艱險越向前的嗜好。住在城市裡,反倒因為無險可冒而焦慮不安。一些商家,就製出"險"來售賣,明碼標價,比如"蹦極"這事,實在挺驚險的,要花不少錢,算高消費了。且不是人人享用得了的,像我等體重超標,一旦那繩索不夠結實,就不是冒一點險,而是從此再也用不著冒險了。    
      窮人的險多呢還是富人的險多?粗一想,肯定是窮人的險多,爬高上低煙熏火燎的,惡劣的工作多是窮人在操作。但富人錢多了,去買險來冒,比如投資或是賭博,輸了跳樓飲彈,也擴大了風險的範疇。就不好說誰的險更多一些了。看來,險可以分大小,卻是不宜分窮富的。    
      險是不是可以分好壞呢?什麼是好的冒險呢?帶來客觀的利益嗎?對人類的發展有潛在的好處嗎?壞的冒險又是什麼呢?損人利己奪命天涯?嗨!說遠了。我等凡人,還是回歸到普通的日常小險上來吧。    
      每天都冒一點險,讓人不由自主地興奮和躍躍欲試,有一種新鮮的挑戰性。我給自己立下的冒險範疇是:以前沒幹過的事,試一試。當然了,以不犯錯為前提。以前沒吃過的東西嘗一嘗,條件是不能太貴,且非國家保護動物(有點自作多情。不出大價錢,吃到的定是平常物)。    
      可惜因眼下在北師大讀書,冒險的半徑範圍較有限。清晨等車時,悲哀地想到,"險"像金戒指,招搖而糜費。比如到西藏,可算是大眾認可的冒險之舉,走一趟,費用可觀。又一想,早年我去那兒,一文沒花,還給每月6元的津貼,因是女兵,還外加7角5分錢的衛生費。真是佔了大便宜。    
      車來了。在車門下擠得東倒西歪之時,突然想起另一路公共汽車,也可轉乘到校,只是我從來不曾試過這種走法,今天就冒一次險吧。於是扭身退出,放棄這路車,換了一趟新路線。七繞八拐,擠得更甚,費時更多,氣喘吁吁地在差一分鐘就遲到的當兒,撞進了教室。    
      不悔。改變讓我有了口渴般的緊迫感。一路連顛帶跑的,心跳增速,碰了人不停地說對不起,嘴巴也多張合了若干次。    
      今天的冒險任務算是完成了。變換上學的路線,是一種物美價廉的冒險方式,但我決定僅用這一次,原因是無趣。    
      第二天冒險生涯的嘗試是在飯桌上。平常三五同學合夥吃午飯,AA制,各點一菜,盤子們匯聚一堂,其樂融融。我通常點魚香肉絲辣子雞丁類,被同學們譏為"全中國的鄉鎮幹部都是這種吃法"。這天憑著巧舌如簧的菜單,要了一盤"柳芽迎春",端上來一看,是柳樹葉炒雞蛋。葉脈寬得如同觀音淨瓶裡灑水的樹枝,還叫柳芽,真夠謙虛了。好在碟中綠黃雜糅,略帶苦氣,味道尚好。    
      第三天的冒險頗費思索。最後決定穿一件寶石藍色的連衣裙去上課。要說這算什麼冒險啊,也不是櫻桃紅或是帝王黃色,藍色老少咸宜,有什麼穿不出去的?怕的是這連衣裙有一條黑色的領帶,好似起錨的水兵。衣服是朋友所送,始終不敢穿的癥結正因領帶。它是活扣,可以解下。為了實踐冒險計劃,鉚足了勇氣,我打著領帶去遠航。渾身的不自在啊,好像滿街筒子的人都在議論。彷彿在說:這位大媽是不是有毛病啊,把禮儀小姐的職業裝穿出來了?極想躲進路邊公廁,一把揪下領帶,然後氣定神閒地走出來。為了自己的冒險計劃,咬著牙堅持了下來,走進教室的時候,同學友好地喝彩,老師說,哦,畢淑敏,這是我自認識你以來,你穿的最美麗的一件衣裳。    
      三天過後,檢點冒險生涯,感覺自己的膽子比以往大了點。有很多的束縛,不在他人手裡,而在自己心中。別人看來微不足道的一件事,在本人,也許已構成了繭鞘般的裹脅。突破是一個過程,首先經歷心智的拘禁,繼之是行動的惶惑,最後是成功的喜悅。    
         
    


PART 1永別的藝術 

      看書就似常下飯館,口味刁了,一般佳餚已引不起口水。對人說,這篇文章可看,已是好評語。近讀一文,內有幾位日本女性,款款道來,談她們如何人到中年,就開始柔和淡定地籌劃死亡。好像戲剛演到高潮,主角就潛心準備謝幕時的回眸一笑,機智得令人歎服。    
      有一位女性,從62歲起就把家中房子改建成3間,適合老年人居住,以用作"最後的棲身之所"。刪繁就簡,把用不著的傢俱統統賣掉,只剩下四把椅子,兩個杯盤。丈夫歎道:這麼早就給我收拾好啦!    
      一位女兒為父母收拾遺物,閣樓就像舊倉庫,到處是舊書和電話簿,摞得比人還高。式樣該進博物館的服裝,包裝的盒子還未撕開。不知何時買下的布料,質地早已發脆。像出土文物一般陳舊的衛生紙,不起絲毫泡沫的洗滌劑……但房地產證、銀行存折、名章等重要物件,卻不知藏在什麼地方。她想起母親生前常說,我是不會給孩子們添任何麻煩的……心想,人不能在死亡面前好強,還是未雨綢繆的好。    
      她把父母家中的傢俱、衣物、餐具都處理了,最難辦的是,母親生前花了250萬日元自費出版的自傳,剩下100多冊,無法處置。再三考慮之後,女兒雙手合十默念道:媽媽,留下來的人還要生存,只有對不起您了。說完,她只收起4部自傳,其餘的都銷毀。母親的日記,她帶走了。但每讀一遍,都沉浸在痛苦之中。當她49歲時,先燒掉了自己的日記,然後把母親的日記也斷然燒光,從此一了百了。    
      風靡全球的《廊橋遺夢》,其實也是一部從遺物講起的故事。死之前應該做的事,似乎還挺多。如果疏忽了,有時是難以彌補的缺憾。一位妻子患病住進醫院,丈夫天天守候在床邊,寸步不離。妻子剛開始是感動,隨之就是生疑。終於察覺到不是一般的病,丈夫是在盡力增多和自己待在一起的時間。她深深地不安了,一再強烈要求出院,回到自己家中。丈夫知她病情重篤,哪敢讓她走,只好不斷說"明天我們就辦手續",敷衍她。女人終於在一天夜裡,大睜著雙眼走了。丈夫整理妻子遺物的時候,發現了她與情人8年相通的記載,總算明白妻子最放心不下的是什麼了。    
      讀著這些文字,心好像被一隻略帶冷意的手輕輕握著,微痛而警醒。待到讀完,那手猛地鬆開了,有新鮮蓬鬆的血,重新灌注四肢百骸,感到陽間的溫暖。    
      第一次清晰地感受生人對死亡的準備,是十幾歲下鄉時,房東大娘在秋陽下晾曬老衣。她臉上欣賞的神色和壽裝絢麗妖嬈的色彩,令我感到老人有一種早日套入它們的期待。細想起來,農牧社會的死亡,也是節儉和單純的。一個人死了,涉及的不過是幾件舊衣,或燒或送,都好處置。其他農具傢俱炊具,屬於大家庭,不會也不應隨了死者遁去。    
      現在社會在種種進步之中,也使死亡奢華和複雜起來。你不在了,曾經陪你的那些物品,還在。怎麼辦呢?你穿過的舊衣,色彩尺碼打上強烈個人印跡,假如沒有英王妃黛安娜的名氣,無人拍賣無處保存。你讀過的舊書,假如不是當世文豪,現代文學館也不會收藏,只有掩在塵封中,車載斗量地賣廢品。你用過的舊傢俱,式樣過時,假如不是紫檀或紅木,也無後人青睞,或許丟棄垃圾堆。你的舊照片,將零落一地,隨風飄蕩,被陌生的人驚訝地指著問:這是誰?    
      當我認真思忖死後的技術性問題時,感覺到的不再是對死亡的畏懼,而是對不幸參與料理這一事物的人,充滿歉意。假如是親人,必會引起悸痛,但我的本意,是望他們平靜。假如是素不相識的人,出於公務或是仁慈相助,更應減少他人的勞動強度。    
      我原以為死亡的準備,主要是思想和意志方面。不怕死,是一個充滿思辨的哲學範疇。現在才發覺,涉及死亡的物質和事務,也相當繁雜。或者說,只有更明智巧妙地擺下人生的最後棋子,才能更有質量地獲得完整的尊嚴。    
      讓年富力強的人,考慮死亡,似乎是一件可笑的事情。但死亡必定會在某一個不可知的時辰,與我們正面相撞,無論多麼偉大的人都要臣服它的麾下。    
      經常想想自己明天或者最近就可能死,其實很有益處。    
      一是有利於感悟生命,體驗到它的脆弱和不堪一擊,會格外地珍惜今天。有許多暫時看來無法跨越的憂愁與痛苦,在死亡的烈度面前,都變得稀薄了。    
      第二是有利於抓緊時間。日常生活的瑣碎重複,使我們常常執拗地認為,自己是坐擁無限時光的大富翁,可以隨意拋灑。死亡給了我們一個不由分說的倒計時,無論你此刻多麼精力超群,時間之囊裡的水,都在一去不復返地失落著,儲備越來越少。    
      第三是有利於我們善待他人,快樂自身。死亡使真情凸現,友情長存。    
      總之,死亡可是不講情面的伴侶,最大特點就是冷不防,更很少發佈精確的預告。於是如何精彩地永別,就成了值得深入探討的問題。日本女人的想法,像她們的插花,細緻雅麗,趨於婉約。我想,這門最後的藝術,不妨有種種流派,陰柔纖巧之外,也可豪放幽默。小橋流水或橫刀躍馬,都可以事先多次設計,身後一次完成。或許將來可有一種落幕時分的永別大賽,看誰的準備更精彩,構思更奇妙,韻味更悠長。    
      惟一的遺憾,就是這比賽的冠軍,不能親自領獎了。    
         
    


PART 2寫下你的墓誌銘

      那一年,我和朋友應邀到某大學演講。關於題目,校方讓我們自選,只要和青年的心理有關即可。朋友說,她想和學生們談談性與愛。這當然是一個極為重要的問題,只是公然把"性"這個詞,放進演講的大紅橫幅中,不知校方可會應允?變通之法是將題目定為"和大學生談情與愛",如求詼諧幽默,也可索性就叫"和大學生談情說愛"。思索之後,覺得科學的"性",應屬光明正大範疇,正如我們的老祖宗說過的"食色性也",是人的正常需求和青年必然遭遇之事,不必遮遮掩掩。把它壓抑起來,逼到晦暗和污穢之中,反倒滋生蛆蟲。於是,朋友就把演講題目定為"和大學生談性與愛"。這期間我們也有過小小的討論,是"性"字在前,還是"愛"字在前?商量的結果是"性"字在前,不是譁眾取寵,覺得這樣更符合人的進化本質。    
      感謝學校給予我們的信任和支持,朋友的演講題目順利通過了。但緊接著就是我的題目怎樣與之匹配?我打趣說,既然你談了性與愛,我就成龍配套,談談生與死吧。半開玩笑,不想大家聽了都說"OK",就這樣定了下來。    
      我就有些傻了眼。不知道當今的年輕人對"死亡"這個遙遠的話題是否感興趣?通常人們想到青年,都是和鮮花綠草黑髮紅顏聯繫在一起,與衰敗頹弱委頓淒涼的老死似乎毫不相干。把這兩極牽扯一處,除了冒險之外,我也對自己的能力深表懷疑。    
      死是一個哲學命題,有人戲說整個哲學體系,就是建立在死亡的白骨之上。我深知自己不是一個哲學家,思索死亡,主要和個人懼怕死亡有關,在我四五歲時,一次突然看到路上有人抬著棺材在走。我問大人,這個盒子裡裝著什麼?人家答道,裝了一個死人。當時我無法理解死亡,只覺得棺材很小,一個人躺在裡面,蜷起身子像個蠶蛹,肯定憋得受不了……於是小小的我,產生了對死亡的驚奇和混亂。這種驚奇和混亂使我在相當一段時間內對死亡很感興趣。我個人有著數十年從醫經歷,在和平年代,醫生是一個和死亡有著最親密接觸的職業。無數次陪伴他人經歷死亡,我不能不對這種重大變故無動於衷。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就是我十幾歲就到了西藏,那裡嚴酷的自然環境和孤寂的曠野冰川,讓我像個原始人似的,思索著人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這類看似渺茫的問題。    
      反正由於我脫口而出的一句話,演講題目就這樣定了下來,無法反悔。我只有開始準備資料。    
      正式演講的時候,我心中忐忑不安。會場設在大禮堂,2000多座位滿滿當當,過道和講台上都有學生席地而坐。題目沉重,我特別設計了一些互動的遊戲,讓大家都參與其中。    
      演講一開始,我做了一個民意測驗。我說大家對"死亡"這個題目是不是有興趣,我心裡沒底。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到這個題目之前,思索過死亡?    
      此語一出,全場寂靜。然後,一隻隻臂膀舉了起來,那一瞬,我詫異和訝然。我站在台上,可以綜觀全局,我看到幾乎一半以上的青年人舉起了手。我明白了有很多人曾經認真地想過這個問題,比我以前估計的比率要高很多。後來,我還讓大家做了一個活動--書寫自己的墓誌銘。有幾分鐘的時間,整個會堂安靜極了,誰要是那一刻從外面走過,會以為這是一間空室,其實數千莘莘學子正殫精竭慮思考人生。從講台俯瞰下去(我其實很不喜歡這種高高在上的講台,給人以壓迫之感。我喜歡平等的交談,不單在態度上,而且在地理位置上,大家也可平視。但校方說沒有更合適的場地了)。很多人咬著筆桿,滿臉滄桑的樣子。我很抱歉地想到,這個不祥的題目,讓風華正茂的青年人提前--老了。    
      大約5分鐘之後,台下的臉龐如同葵花般地仰了起來。我說:"寫完了嗎?"    
      齊聲回答:"寫完了。"    
      我說:"好,不知有沒有哪位同學,願意走上台來,面對著老師和同學,念出自己的墓誌銘?"    
      出現了一片海浪中的紅樹林。我點了幾位同學,請他們依次上來。但更多的臂膀還在不屈地高舉著,我只好說:"這樣吧,願意上台的同學就自動地在一旁排好隊。前邊的同學講完之後,你就上來念。先自我介紹一下,是哪個系哪個年級的,然後朗誦墓誌銘。"    
      那一天,大約有幾十名同學念出了他們的墓誌銘,後來,因為想上台的同學太多,校方不得不出動老師進行攔阻。    
      這次講演,對我的教育很大。人們常常以為,死亡是老年人才需要考慮的問題,這是誤區。人生就是一個向著死亡的存在,在我們讚美生命的美麗、青春的活力的時候,我們其實就是肯定了死亡的必然和老邁的合理性。試想一下,如果沒有死亡,地球上早就被恐龍霸佔著,連猴子都不知在哪裡哭泣,更遑論人類的繁衍!    
      從我們每個人一出生,生命之鐘的倒計時就開始了。當我寫下這些字跡的時候,我就比剛才寫下題目的時刻,距離自己的死亡更近了一點。面對著我們生命有一個大限存在這樣一個殘酷的事實,無論是年老或年輕,都要直面它的苛求。    
      現代生活節奏越來越快,我們獨處的空間越來越逼仄,思索的時間越來越壓縮。但死亡並不因為我們的忙碌而懈怠,它步履堅定地、持之以恆地向我們走來。現代醫學把死亡用白色的幃帳包裹起來,讓我們不得而知它的細節,但死亡頑強前進,它是無所不能的,沒有任何力量能夠抗拒它。    
      一個人年輕的時候就思索死亡,和他老了才思索死亡,甚至知道死到臨頭都不曾思索過死亡,這是完全不同的境界。知道有一個結尾在等待著我們,對生命的寶貴,對光明的求索,對人間溫情的珍愛,對醜惡的揚棄和鞭撻,對虛偽的憎惡和鄙夷,都要堅定很多。    
      那天在禮堂的講台上,有一段時間,我這個主講人幾乎完全被遺忘了,一個又一個年輕的生命為自己設計的墓誌銘,將所有的心震撼。    
      有一個很靦腆的男孩子說,在他的墓誌銘上將刻下--這裡長眠著一位中國籍的諾貝爾獎獲得者。    
      台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我想,不管他一生是否能夠真正得到這個獎,但他的決心和期望,已經足夠贏得這些掌聲。    
      一個清秀的女孩子說,她的墓誌銘上將只有一行字:一位幸福的女人。    
      還有一個男生說:"我的墓誌銘上會寫著--我笑過,我愛過,我活過……"    
      這些年輕的生命,因為思索死亡而帶給了自己和更多人力量。    
      無數生命的演變,才有了我們的個體。在這一點上,我們不單要感謝我們的父母,而且要感謝我們的祖先,感謝地球,感謝進化所走過的漫漫歷程。當我們有了生命之後,我們在性的基礎之上,繁衍出了愛。愛情是獨屬於人類的精神瑰寶,它已從單純的生殖目的,變成了兩性身心融會的最高境地。然而在這一切之上,橫亙著死亡。死亡擊打著生命,催促著生命,使我們必須審視生命的意義。    
      後來,我還在一些場合做過相關的演說。我在這裡抄錄一些年輕人留下的墓誌銘,他們讓我進一步認識到了,討論死亡對於一個健康心理的建設是多麼重要。    
      "這裡安息著一個女子,她了結了她人生的願望,去了另外的世界,但在這裡永生。她的一生是幸福的一生,快樂的一生,也是貢獻的一生,無憾的一生。雖然她長眠在這裡,但她永遠活著,看著活著的人們的眼睛。"    
      "高尚是高尚者的通行證。"    
      "我不是一顆流星。"    
      "生是死的開端,死是生的延續。如果我50歲後死去,我會忠孝兩全。為祖國盡忠,為父母盡孝。如果我5年後死去,我將會為理想而奮鬥。如果我5個月後死去,我將以最無私的愛善待我的親人和朋友。如果我5天後死去,我將回顧我酸甜苦辣的人生。如果我5秒鐘後死去,我將向周圍所有的人祝福。"    
      怎麼樣?很棒,是不是?    
      按照哲學家們的看法,死亡的發現是個體意識走向成熟的必然階段。一個人的心理健康,更是和他的生命觀念、死亡觀念息息相關。你不能設想一個對自己沒有長遠規劃的人,會有堅定健全慈愛的心理。如果說在以上有關死亡的討論中,我對此還有什麼遺憾的話,就是年輕人普遍把自己的生命時間定得比較短。常有人說,我可不喜歡自己活太大的年紀,到了四五十歲就差不多了。包括現在有些很有成就的業界精英,撰文說自己35歲就退休,然後玩樂。因為太疲累,說說氣話,是可以理解的。但認真地策劃自己的一生,還是要把生命的時間定得更長遠一些,活得更從容,面對死亡的限制,把自己的一生渲染得瑰麗多彩。    
         
    


PART 2飄揚的長髮與人生的幸福

      接到一封讀者來信,是一個名牌大學的男生寫來的。他說戀愛過程連戰累挫,女友拋棄了他,他很痛苦,簡直喪失了活下去的勇氣。他問我拯救自己的方式是否馬上進入下一場戀愛?以前的每一位女友都有飄逸的長髮,都是一見鍾情。他說,我還要找一頭長髮的女孩,還要一見鍾情。    
      通常的讀者來信,我是不回的。但這一封,讓我沉吟。他談到了一個我不能同意的救贖自我的方法,我想對長髮談點看法。因為長髮對他成了一種絕望與新生的象徵。    
      早年間,看到很多女孩留長髮,司空見慣了,也不去尋找這後面所包含的信息。後來,我偶然發現一位已婚女友的髮式常有變化,有時是長髮,有時是短髮。剛開始我以為這是她出於美觀或是時尚的考慮,後來她告訴我這和她的婚姻狀況有關。如果這一階段與她的丈夫關係不錯,她就梳短髮;如果關係很僵,她就留長髮。我說,哦,我明白了,頭髮和愛情密切相關。她笑話我說,虧你還是個作家呢,難道不知頭髮是人的第三性徵?    
      後來,我見到她穩定地梳起了馬尾巴。說實話,那一頭飄揚的長髮(她的頭髮不錯),和她滿臉的皺紋實在是有些不相宜。好在我明白了頭髮的意義,對她說,你是下定了離婚的決心,要重新尋找新的伴侶了。    
      她有些驚奇,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你怎麼就知道了?    
      我說是你的頭發出賣了你。她撫摸著頭髮說,這是愛情的護照。    
      從那以後,我就對長髮漸漸地留意起來。    
      女性的頭髮的樣式表示她的婚姻狀況,這是一種集體無意識,已經深深地刻在我們的骨骼上了。女孩子為什麼要留長髮?首先因為一個人的頭髮是一個很好的晴雨表,可以反映這個人的健康狀況。在中醫學裡,稱"發為血之餘"。一個人的頭髮是否健康,表示著他的血脈是否豐沛充盈,生命力是否蓬勃旺盛,服飾可以調換,顏面可以化妝,但一個人的頭髮,是不能全面顛覆的。血自骨髓來,骨髓是一個人先天後天的精華之府。在骨髓的後面站著--腎。"腎主骨生髓",這才是關鍵所在。眾所周知,在東方人的文化中,"腎"並不僅僅是一個泌尿器官,而是和人的生殖系統有著極為密切的關係。    
      好了,現在我們已經逐漸捅到了問題的核心。長髮在某種意義上,表達的是這個人"腎"的健康狀況,也就是間接地反映著他的生殖潛能。當你以為只是展示你飄揚的長髮的時候,你其實是在暴露你的健康史。    
      所以,一般說來,未婚的和期望求偶的女子,愛留長髮。如果一個未婚女孩梳個短髮,大家就會說她像個"假小子"。女子在結婚的時候,會把頭發來一個改變,正如那首著名的歌曲中唱到的:"誰把你的長髮盤起,誰為你穿上嫁衣?"    
      如今,對女子頭髮的要求,是越來越苛刻了。君不見某些品牌的洗髮水廣告,拍出的長髮美女,那頭髮的長度已經到了一掛黑瀑的險惡境地。畫面曲折表達的意思是--你想贏得性感高分嗎?請向我看齊。瀟灑到形銷骨立的劉德華乾脆說:我的夢中情人,有一頭長髮。潛台詞即是:你想成為著名歌星的夢中情人嗎?此處有一個絕好的機會--請用我們這個牌子的洗髮水吧!    
      這種要求漸漸全方位起來。比如近年來的男性歌手合事"F4"的走紅,除了種種因素之外,我覺得和他們形象中的一統長髮有相當的關聯。不單男性需要知道女性的健康和性徵資料,女性也有同樣的要求。女性的潛在的平等訴求被察覺和被滿足,於是"F4"蓬鬆長髮油然而生並一炮而紅。    
      不厭其煩地就頭髮討論了半天,是想說明"性"這個因素是僅次於"食"的人類基本本能之一,它的影響力不可低估。它在很多時候,滲入到我們生活的種種縫隙中,以"緣分"甚至是"思想"這類面孔閃亮登場。    
      再來說說一見鍾情。我是醫生出身,見過若干關於"一見鍾情"的生物學分析。在那些神話般的境遇之中,很可能是男女雙方的體味在相互吸引,要麼就是基因的配型有著某種契合,還有免疫互補……甚至,童年經驗也在潤物細無聲地影響著我們。不要把"一見鍾情"說得那麼神秘,那麼不可思議的權威。我們不是生活在真空,很多以為虛無縹緲的事件背後,有著我們今天還不能徹底通曉的物質基礎。    
      在我們以為是天作之合的帷幕下,有時埋伏著的不過是人的本能這個老狐狸。我在這裡絕沒有鄙薄本能的意思,但作為主人,知道有喬裝打扮的本能先生混在客人堆裡一個勁兒地勸酒,觥籌交錯時就要提防酩酊大醉,以防完全喪失了理智,被本能奪了嫡。    
      本能這個東西,很有意思,魔力就在於我們能否察覺它。它習慣在暗中出沒,魔法無邊。我們被它轄制而不自知,它就是君臨天下的主宰。但是,如果把它揪到光天化日之下,它就像雪人一樣癱軟乏力。假設那位來信的男生,知道了他期望找到一位長髮女友這一先入的標準,不過是要查詢和檢驗一個女子的生殖系統潛能和最近若干時間以來的健康狀況,那麼,他在考慮長髮因素的時候,可能就有了更多的角度和更寬容的把握。    
      本能是很會喬裝打扮的,它不狡猾,但它善變。能夠識出它的種種變相,不僅要憑一己的經驗,也要借助他人的心得和科學的研究。    
      如果有人現在對那個男孩子講,你選擇女友的標準只是看她如何性感,我猜他一定要反駁,說根本就不是那樣淺薄,我們情投意合,我們非常默契,我要找到的就是和她在一起的這一份獨特的感覺等等……    
      其實在婚姻這件事上,絕對的好或是絕對的壞,大約是沒有或是極少的,有的只是常態,只是平衡,只是相宜。單憑某個孤立的條件來尋找愛人,只怕是不夠成熟的表現。你是一個什麼人,你可要先認清,才好去尋找一個和你相宜的人。我很喜歡一個詞,叫做"志同道合",人們常常以為這句話是指事業,我覺得寫予婚姻更妙。    
      有的年輕朋友會說,我找的是伴侶,火眼金睛地把對方認清了不就得了,幹嗎先要從自己開刀?    
      理由很簡單。忠誠的人只能欣賞忠誠,而不能欣賞背叛。誠懇的人只能接納誠懇,而不能接納謊言。慷慨的人可以忍受一時的小氣,卻不會喜歡長久的吝嗇。怯懦的人可以偽裝暫時的勇敢,卻無法在無盡的折磨中從容。誰想用婚姻改造人,只是一個幻彩的泡沫,真實只能是--人必然改造婚姻。    
      戀愛、婚姻是一個尋找對方更是尋找自己的過程。你整個的價值和思想體系,都在這種親密無間的關係中得以延伸和凸現。    
      如果你把金錢當做人生的要素,你就不要尋找一個俠肝義膽的愛人。因為你即使在危難中曾受惠於他,但那是他的稟性,而非對你的贊同。當有一天你祭起"金錢至上"的大旗,無論你怎樣嬌姿百媚,還是挽不回壯士出走的決心。    
      如果你荊釵布裙安於寡淡,就不要尋找一個鴻鵠千里的愛人。即使你以非凡的預見知道他會直抵雲天,也不要向這預見屈服,把自己的一生押了出去。否則他的翅膀上墜著你,他無法自在遨遊,你也被稀薄的空氣掠得膽戰心驚。    
      如果你單純以色相示人,就要準備在人老色衰的時候被厭惡和拋棄。如果你喜歡誇誇其談,你就等著被欺騙的結局吧。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失戀男生喜歡長髮和一見鍾情,他就不斷地被這些吸引。他把戀愛當成了一道算術題,當一個答案打上紅叉的時候,他趕忙用橡皮擦掉筆跡,在毛糙的紙上寫下另一個答案,殊不知他早已將題目抄錯。    
      不要把長髮當成惟一,一見鍾情也沒有什麼神秘。我手頭就有若干個例子,某些離散的婚姻,往往始於絢爛無缺的開端。比起開頭來,人們更重視過程和結尾,這就是"創業難,守成更難"。這就是"行百里者半九十"的涵義。    
      我在一個有鳥鳴的清晨給這位男生回信。因為我已心境滄桑,而對方是一位青年,人在清晨的時候心脈比較年輕。我說,不要把人生匆匆結束,不要把戀愛匆匆開始,你把一件事做完再做另一件事好嗎?    
      他很快給我回了信。他說,不是我沒有做完,而是事情已經被女友提前結束。我覆信說,為了你一生的幸福,你要把愛的前提好好掂量,為此花費一點時間是值得的。沒想清楚之前,舊的就不算真正結束。我明白你想用新鮮替代腐爛,想把新髮絲粘結在舊髮絲上讓它隨風飄揚……可你見過餿了的牛奶嗎?如果你不把酸奶倒掉,不把罐子刷洗乾淨,便把新牛奶倒進去,那麼,只怕很快我們就又要捂起鼻子了……    
      他已經久未來信了。我不知他是生我的氣了,還是已醞釀了清新的愛情?    
         
    


PART 2你我的記憶

      在我們的身體裡面,居住著某些連我們自己都莫名其妙的客人--記憶。沒有人能說清楚記憶是從什麼時間開始駐紮進來的,它們比江河的源頭還要難以尋找。長江源是一些翻滾的水泡,好似透明的螻蛄鑽出地表,記憶的源頭是什麼呢?是一些鮮艷同時支離破碎的毛線團,五彩雜糅,有一種喜洋洋的生命力。頑強的記憶耐酸鹼和腐蝕,歲月無法將它們漂洗。    
      我們為什麼會對某人一見鍾情?我們為什麼熱愛一份他人無法接受的工作?我們為什麼對某些事物滋生厭倦?我們為什麼會在某種場合不可理喻?我們愛恨的理由是什麼?……    
      凡此種種心靈的奧秘,都和記憶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    
      記憶是人體中最不服從命令的一位世襲的將軍,相信很多人在求學考試之時,都有慘痛印象。記憶頑皮,不知暗中遵循的是何種規律,有些事件,一點也不重要,可它偏偏就記得鏤骨蝕魂,連當進的一聲蟬鳴一朵浮雲,都毫髮不爽。不良的情緒,好像一袋攜帶終生的垃圾,即使你把它埋葬在潛意識裡,但它如古屍的指甲,依然鋒利。有些極為重要的瞬間,你不停地對自己說,記住它記住它,萬萬不能忘啊!可惜,記憶常常充滿陰謀地背叛你。    
      重複多少次,人就可以記住某些事物了呢?這可能是人類永遠的秘密了。但在實際生活中,好像很有一些人是掌握了這個謎底的。比如,老師罰小學生把某個字詞書寫多少遍……他的理論基礎就是以為重複會有奇效。又比如,那些撒謊的人,可能也相信口吐白沫就能潛入他人的記憶。還有熱戀當中的愛人,一遍又一遍地重複"我愛你"……想來也是不很明瞭記憶神鬼莫測的品格。    
      比起記憶的存在,記憶的消蝕更是不可捉摸。我在雪山服兵役時,認識一位搞保密工作的參謀。他一貫很忙,不苟言笑、步履匆匆。後來突然就散淡起來,四處逛著,抱著手,沒事就找別人侃聊。聊到山窮水盡時,眾人都無反應了,他還挑起新的話題,後來人們見了他就要躲著走。我問他,嗨,你還有沒有什麼正經事要做啊?他說,我做的事是再正經沒有的了。我說,你一天究竟幹什麼呢?他說,我幹的事就是不幹什麼。我說,天下還有這樣舒服的工作嗎?他說,這是工作,可是並不舒服,因為我要幹的事,就是忘記。我說,忘記,也配叫一種工作嗎?他說,忘記這件工作比什麼事都難辦呢。我以前知道很多秘密。我現在要轉業了,我就要把以前的都忘記。我拚命地找別人談話,是想加速這個過程。這就好比要在一張寫滿了鉛筆字的紙上,再寫滿鋼筆字,這樣以前的字跡就看不清了。完全遺忘後,我就可以到新的崗位去了。    
      我說,你什麼時候才能知道自己已經忘記了呢?    
      他苦笑了一下說,當我專注於忘記的時候,我就比什麼時候都記得更清楚。    
      是的,我們都有這樣痛不欲生的經驗。當我們越想忘記一件事情的時候,其實反倒是把它放到記憶的密碼箱裡面了。這種時刻非常常見,同時也是非常倒霉。事情一進入了這樣的惡性循環,幾乎就是記憶的癌症了。那些我們期待忘卻的記憶,甚至在幽暗的骨灰匣子裡,依舊像一塊冥頑的彈片熠熠閃光。    
      記憶不屬於生理,記憶是心理的。我們的歷史,就是我們的記憶。喪失記憶,將不知道自己是誰。經驗就是一種心理記憶。當遭遇陌生的境遇和挑戰,我們飛快地檢索,以期從記憶中找到可資借鑒的經驗。感情,更是心理記憶的無價之寶。童年是記憶的濫觴之地。無論走到哪裡,哪怕一無所有,因為有記憶,我們就不孤單。我們的知識,更是我們的記憶了。我們的友誼,也是記憶。沒有記憶的友誼,是現代社會人際交往中的速食麵,蜷曲著,散發著防腐劑的可疑味道。情感的溫暖和光芒,都濃縮在記憶裡面,在寒涼中彈射出金色。    
      記憶又是獨立的。它剛直不阿,不卑躬屈膝。它兀自地遊走著,不看任何人的臉色,不顧忌世態炎涼。有些人企圖修改自己的記憶,但你騙得了別人,你騙不了自己。記憶在重重的謊言覆蓋之下,依然保持著耿直生命的姿態,等待著復甦的時候。甚至由於這種壓迫,它更清醒和更明晰了。在人所具有的所有功能之中,記憶有一種我們尚不能完全明瞭的強硬品格。即使是一個懦弱而充滿欺詐的人,我依然相信,在他大腦的極地下,活著晴朗的記憶苔蘚。它們無法長成大樹,但它們有著灰綠色的生命。    
      記憶是誠實的。如果沒有一個快樂的童年,你不可能回到從前,塗抹粉紅的顏色。你需要接納你的記憶,如同接納你與生俱來的一切。    
      由於記憶的這種非凡的品格,所以,世界上很多罪惡,都是為了和記憶作對才產生的。為了對抗痛苦和迷惘,人們酗酒吸毒沉迷於種種感官的刺激。記憶喪失,是很可怕的事情。我們愛什麼恨什麼,喜歡什麼厭惡什麼,都是由我們的記憶組成的,甚至可以說是由我們的記憶控制的。記憶是我們的無冕之王,記憶是我們體內的暴君。記憶主宰著我們卻又不動聲色。當我們以為自己是在書寫新的篇章的時候,記憶在一邊暗笑。所有草稿早已打好,你不過是在一字一詞地謄清。    
      我們活在我們的記憶裡。這是一個事實。這個事實,讓我們對我們的記憶肅然起敬,又心生畏懼。我們的記憶是隱形的,又是無所不在的。我們的記憶是柔軟的,又是鋼鐵般堅硬。記憶這個東西,大相無形地左右著我們,又銷聲匿跡滿臉無辜。    
      心理的記憶是無法修改的,只有重組。重組不是覆蓋記憶,只是對某一特定的記憶有了新的解釋。記憶是需要解釋的,記憶只是一個事實。對一個司空見慣的事實,有著怎樣的解釋,是沉迷往事還是奮起向前的分野。    
      我們的記憶,不僅僅是屬於每位自己的。也就是說,它不但是我這個生命存在的期間的產物,而且在我出生以前很久的勢態,也深刻地影響著我的記憶。這種集體無意識,瀰散在周圍的空氣裡,分散在文化的顆粒中,被我融入自己的血液,流過生命的過程。    
      有一部分記憶改頭換面,潛藏在心靈的地下室。它們可以沉睡多年,卻不會永遠甘於寂寞。當它們一旦釋放出來,那可怕的能量滾滾而下,摧枯拉朽淹沒一切。那時候,我們是記憶的主人,又是記憶的奴隸。在飽受記憶惠澤的同時,也會領教它出其不意的危害。記憶伴隨著情感。沒有情感的記憶是不牢靠和不持久的。情感是記憶的鹽。機械的記憶是枯燥和乾癟的,它們輕飄飄的極易隨風而逝。伴隨情感的記憶是飽滿和長著觸角的,它們靈動地滑翔著,無數的聯想就如同螢火蟲似的聚攏過來。當我們以為自己是在創新的時候,只不過是記憶發生了新的組合,一些原本酣睡的記憶跳起了圓舞曲,它們如同萬花筒內的玻璃晶,勾搭粘連,幻化出了莫測的圖案。    
      如此說來,記憶既是古老的妖婆,也是嬰兒的產床。記憶是兼容並蓄又是一意孤行的。人類至今無法操縱自己的記憶,這是遺憾也是福氣。人類在遺忘中篩選自己最寶貴的一切。記憶特立獨行的品格,是人類良知最後棲居的濕地。這裡飛翔著黑白天鵝也潛伏著毒蟲。    
      我們瞭解自己的記憶嗎?唔,不瞭解。我們看不到它,只能看到它飛過天空的影子。我們由它組成,受它役使。它是國王又是僕人。它時而懶惰異常時而又伶俐無比。試問還有什麼比優異的記憶力更令人羨慕的?那不僅僅是一種天賦,更是學歷和坦途的保修證。還有什麼比喪失記憶力更令人恐懼的?那不僅僅意味著人將混同於一株植物,更是憐憫和被拋棄的代名詞。記憶就這樣君臨人類的天下,讓我們在它的石榴裙下臣服。    
      當你為什麼熱淚盈眶,為什麼沉默不語,為什麼拔刀相助,為什麼長夜無眠……凡此種種,都是你的心理記憶浮出海面的時候。搜索海下那龐大的堅冰,是你永遠的工作之一。    
         
    


PART 2心理拒絕創可貼

      我有過若干次講演的經歷,在北大和清華,在軍營和監獄,在農村土坯搭建的課堂和美國最奢華的私立學校……面對從醫學博士到紐約貧民窟的孩子等各色人群,我都會很直率地談出對問題的想法。在我的記憶中,有一次的經歷非常難忘。    
      那是一所很有名望的大學,約過我好幾次了,說學生們期待和我進行討論。我一直推辭,我從骨子裡不喜歡演說。每逢答應一樁這樣的公差,就要莫名地緊張好幾天。但學校方面很執著,在第N次邀請的時候說:該校的學生思想之活躍甚至超過了北大,會對演講者提出極為尖銳的問題,常常讓人下不了台,有時演講者簡直是灰溜溜地離開學校。    
      聽他們這樣一講,我的好奇心就被激勵起來,我說,我願意接受挑戰。於是,我們就商定了一個日子。    
      那天,大學的禮堂擠得滿滿的,當我穿過密密的人群走向講台的時候,心裡湧起怪異的感覺,好像是"文革"期間的批鬥會場,不知道今天將有怎樣的場面出現。果然,從我一開始講話,就不斷地有條子遞上來,不一會兒,就在手邊積成了厚厚一堆,好像深秋時節被清潔工掃起的落葉。我一邊講演,一邊充滿了猜測,不知樹葉中潛伏著怎樣的思想炸彈。講演告一段落,進入回答問題階段,我迫不及待地打開了堆積如山的紙條,一張張閱讀。那一瞬,台下變得死寂,偌大的禮堂仿若空無一人。    
      我看完了紙條說,有一些表揚我的話,我就不念了。除此之外,紙條上提得最多的問題是--"人生有什麼意義?請你務必說真話,因為我們已經聽過太多言不由衷的假話了。"    
      我念完這張紙條以後,台下響起了掌聲。我說你們今天提出這個問題很好,我會講真話,我在西藏阿里的雪山之上,面對著浩瀚的蒼穹和壁立的冰川,如同一個茹毛飲血的原始人,反覆地思索過這個問題。我相信,一個人在他年輕的時候,是會無數次地叩問自己--我的一生,到底要追索怎樣的意義?    
      我想了無數個晚上和白天,終於得到了一個答案。今天,在這裡,我將非常負責地對大家說,我思索的結果是:人生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這句話說完,全場出現了短暫的寂靜,如同曠野。但是,緊接著就響起了暴風雨般的掌聲。    
      那是我在講演中獲得的最激烈的掌聲。在以前,我從來不相信有什麼"暴風雨"般的掌聲這種話,覺得那只是一個拙劣的比喻。但這一次,我相信了。我趕快用手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但掌聲還是綿延了若干時間。    
      我說,大家先不要忙著給我鼓掌,我的話還沒有說完。我說人生是沒有意義的,這不錯,但是--我們每一個要為自己確立一個意義!    
      是的,關於人生的意義的討論,充斥在我們周圍。很多說法,由於熟悉和重複,已讓我們從熟視無睹滑到了厭煩。可是,這不是問題的真諦。真諦是,別人強加給你的意義,無論它多麼正確,如果它不曾進入你的心理結構,它就永遠是身外之物。比如我們從小就被家長灌輸過人生意義的答案。在此後漫長的歲月裡,諄諄告誡的老師和各種類型的教育,也都不斷地向我們批發人生意義的補充版。但是,有多少人把這種外在的框架,當成了自己內在的標桿,並為之下定了奮鬥終生的決心?    
      那一天結束講演之後,我聽到有同學說,他覺得最大的收穫是聽到有一個活生生的中年人親口說,人生是沒有意義的,你要為之確立一個意義。    
      其實,不單是中國的青年人在目標這個問題上飄忽不定,就是在美國的著名學府哈佛大學,也有很多人無法在青年時代就確立自己的目標。我看到一則材料,說某年哈佛的畢業生臨出校門的時候,校方對他們做了一個有關人生目標的調查,結果是27%的人完全沒有目標;60%的人目標模糊;10%的人有近期目標;只有3%的人有著清晰而長遠的目標。    
      25年過去了,那3%的人不懈地朝著一個目標堅忍努力,成了社會的精英,而其餘的人,成就要相差很多。    
      我之所以提到這個例子,是想說明在人生目標的確立上,無論中國還是外國的青年,都遭遇到了相當程度的朦朧或是混沌狀態。有人會說,是啊,那又怎麼樣?我可以一邊慢慢成長,一邊尋找自己的人生意義啊。我平日也碰到很多青年朋友,訴說他們的種種苦難。我在耐心地聽完那些折磨他們的煩心事之後,把他們渴求幫助的目光撇在一旁,我會問,你的人生目標是什麼呢?    
      他們通常會很吃驚,好像懷疑我是否聽懂了他們的愁苦,甚至惱怒我為什麼對具體的問題視而不見,而盤問他們如此不著邊際的空話。更有甚者,以為我根本就沒有心思聽他們說話,自己胡亂找了個話題來搪塞。    
      我會迎著他們疑慮的目光,說,請回答我的這個問題,你為什麼而活著呢?    
      年輕人一般會很懊惱地說,這個問題太大了,和我現在遇到的事沒有一點關聯。我會說,你錯了。世上的萬事萬物都有關聯。有人常常以為心理上的事只和單一的外界刺激有關,就事論事,其實心理和人生的大目標有著綱舉目張的緊密接觸。很多心理問題,實際上都是人生的大目標出現了混亂和偏移。    
      舉個例子。一個小伙子找到我,說他為自己說話很快而苦惱,他交了一個女朋友,感情很好。但女孩子不喜歡他說話太快。一聽他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女孩就說自己快變成大頭娃娃了。還說如果他不改掉這毛病,就不能把他引薦給自己的媽媽,因為老人家最煩的就是說話愛吐唾沫星子的人。    
      你說我怎麼才能改掉說話太快的毛病?他殷切地看著我,鬧得我都覺得如果不幫他這個忙,簡直就成了毀掉他一生愛情和事業的兇手。    
      我說,你為什麼要講話那麼快呢?    
      他說,如果慢了,我怕人家沒有耐心聽完我的話。您知道,現在的社會,節奏那麼快,你講慢了,人家就跑了。    
      我說,如果按照你的這個觀點發揮下去,社會節奏越來越快,你豈不是就得說繞口令了?你的准丈母娘就不是這樣的人啊,她就喜歡說話速度慢一點並且注意禮儀的人啊。    
      他說,好吧,就算你說的這兩種人都可以並存,但我還是覺得說話快一些,比較佔便宜,可以在單位時間內傳達更多的信息。    
      我說,那你的關鍵就是期待別人能準確地接受你的信息。你以為只有快速發射信息才是惟一的途徑。你對自己的觀點並不自信。    
      他說,正是這樣。我生怕別人不聽我的,我就快快地說,多多地說。    
      當他這樣說完之後,連自己也笑起來。我說,其實別人能否接受我們的觀點,語速並不是最重要的。而且,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麼這樣在意別人是否能接受你的觀點?    
      這個說話很快的男孩突然語塞起來,忸怩著說,我把理想告訴你,你可不要笑話我。    
      我連連保證絕不洩密。他說,我的理想是當一個政治家。所有的政治家都很雄辯,你說對吧?    
      我說,這咱們就比較接觸到了問題的實質。要當一個政治家,第一要自信。他們的雄辯不是來自速度,而是來自信念。一個自信的人,不論說話快還是慢,他們對自我信念的堅守流露出來,會感染他人。我知道你有如此遠大的理想,這很好。你要做的事,不是把話越說越快,而是積攢自己的力量,讓自己的信念更加堅強。    
      那一天的談話就到此為止。後來,這個男生告訴我,他講話的速度就慢了下來,也被批准見到了自己的准丈母娘,聽說很受歡迎。    
      這邊剛剛解決了一個說話快的問題,緊接著又來了一位女碩士,說自己的心理問題是講話太慢,周圍的人都認為她有很深的城府,不敢和她交朋友,以為在她那些緩慢吐出的話語背後,隱藏著怎樣的陰謀。    
      我試了很多方法,卻無法讓自己說話快起來,煩死了。她慢吞吞地對我這樣說,語速的確有一種壓抑人的遲緩,好像在話的背後還隱藏著另一句話。    
      我看她急迫的神情,知道她非常焦慮。    
      我說,你講每一句話是否都要經過慎重的考慮?    
      她說,是啊。如果不考慮,講錯了話,誰負得了這個責?    
      我說,你為什麼特別怕講錯話?    
      女碩士說,因為我輸不起。我家庭背景不好,家裡有人犯了罪,周圍的人都看不起我;家裡很窮,從小靠親戚的施捨我才能堅持學業。我生怕一句話說差了,人家不高興,就不給我學費了。所以,連問一句"你吃了嗎?"這樣中國人最普通的話,我也要三思而後行。我怕人家說,你連自己的飯都吃不飽,也配來問別人吃飯問題。    
      聽到這裡,我說我明白了。你覺得自己的每一句話都可能引致他人的誤解,給自己造成不良影響。    
      女碩士連連說,對對,就是這樣的。    
      我笑了,說,你這一句話說的並不慢啊。    
      她說,那我是相信你不會誤會我。    
      我說,這就對了。你說話速度慢,不是一個技術性的問題,是你不能相信別人。你是否準備一輩子都不相信任何人?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斷定你的講話速度是不會改變的。如果你從此相信他人,講話的速度自然會比較適宜,既不會太慢,也不會太快,而是能收放自如。    
      那個女生後來果然有了很大的改變,她的人際關係也有了進步。    
      今天我們從一個很大的目標談起,結果要在一個很小的地方結束。我想說,一個人的心理是一座斗拱飛簷的宮殿,這座宮殿的基礎就是我們對自己人生目標的規劃和對世界對他人的基本看法。一些看起來是技術和表面的問題,其實內裡都和我們的基本人生觀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心理問題切不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那樣如同創可貼,只能暫時封住小傷口,卻無法從根本上讓我們的精神強健起來。    
         
    


PART 2呵護心靈

      那一年我17歲,在西藏雪域的高原部隊當衛生兵,具體工作是做化驗員。    
      雪山上的條件很差,沒有電,許多醫學儀器都不能用。化驗血的時候,只有憑著眼睛和手做試驗,既辛苦,也不易準確。    
      一天,一個小戰士拿了一張化驗單找我,要求做一項很特別的檢查。醫生懷疑他得了一種很古怪的病,這個試驗可以最後確診。    
      試驗的做法是:先把病人的血抽出來,快速分離出血清。然後在56攝氏度的情形下,加溫30分鐘。再用這種血清做試驗,就可以得出結果來了。    
      我去找開化驗單的醫生,說,這個試驗我做不了。    
      醫生問:為什麼?    
      我說,你想啊,整整半個小時,要求56攝氏度分毫不差。要是有電暖箱,當然簡單了。機器的指針旋鈕一應俱全,把溫度和時間定死,一按電鈕,就開始加溫。時間到,紅色指示燈就亮了,大功告成。但是沒有電,你就抓瞎沒辦法。我又不能像個老母雞似的把血標本揣在身上加溫。就算我樂意干,人的體溫也不到56攝氏度啊。    
      醫生說,化驗員,想想辦法吧。要是沒有這個化驗的結果,一切治療都是盲人摸象。    
      我是一個好心加耳朵軟的女孩。聽了醫生的話,本著對病人負責的精神,仔細琢磨了半天,想出一個笨法子,就答應了醫生的請求。    
      那個戰士的胳膊比紅藍鉛筆粗不了多少,抽血的時候面色慘白,好像是把他的骨髓吸出來了。    
      前面的步驟都很順利,我開始對血清加熱。    
      我點燃一盞古老的印度油燈,青煙繚繞如絲,好像有童話從雪亮的玻璃罩子裡飄出。柔和的茄藍色火焰吐出稀薄的熱度,將高原嚴寒的空氣炙出些微的溫暖。我特意做了一個鐵架子,支在油燈的上方。架子上安放一隻盛水的燒杯,杯裡斜插一根水溫計,紅色的汞柱好像一條冬眠的小蛇,隨著水溫的漸漸升高而舒展身軀。    
      當燒杯水溫到達56攝氏度的時候,我手疾眼快地把盛著血清的試管放入水中,然後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溫度計。當溫度升高的時候,就把油燈向鐵架子的邊緣移動。當水溫略有下降的趨勢,就把火焰向燒杯的中心移去,像一個烘烤麵包的大師傅,精心保持著血清溫度的恆定……    
      說實話,這個活兒真是乏味透頂。凝然不動的玻璃器皿,枯燥單調的搬移油燈,好像和一個3歲小孩下棋,你既不能贏又不能輸,只能像木偶一樣機械動作……    
      時間艱難地在油燈的移動中前進,大約到了第28分鐘的時間,一個好朋友推門進了化驗室。她看我目光炯炯的樣子,大叫了一聲說:你不是在鬧鬼吧,大白天點了一盞油燈!    
      我瞪了她一眼說,我是在全心全意地為病人服務,正像孵小雞一樣地給血清加溫呢!    
      她說,什麼血清?血清在哪裡?    
      我說,血清就在燒杯裡啊。    
      我用目光引導著她去看我的發明創造。當我注視到水銀計的時候,看到紅線已經膨脹到70攝氏度的範疇,劈手撈出血清試管。就在我說這一句話的工夫,原本像澄清茶水一般流動的血清,已經在熱力的作用下,凝固得像一塊古舊的琥珀。    
      完了!血清已像雞蛋一樣被我煮熟,標本作廢,再也無法完成試驗。    
      我恨不得將油燈打得粉碎。但是油燈粉身碎骨也於事無補,我不該在關鍵的時刻信馬由韁。現在面臨的問題是我該怎麼辦?空白化驗單像一張問詢的苦臉,我不知填上怎樣的答案。    
      最好的辦法是找病人再抽上一管鮮血,一切讓我們重新開始。但是病人惜血如命,我如何向他解釋理由?就說我的工作失誤了嗎?那是多麼沒有面子的事情!人人都知道我是一個盡職盡責的好化驗員,這不是自己抹黑嗎?    
      想啊想,我終於設計出了如何對病人說。    
      我把那個小個子兵叫來,由於對疾病的恐懼,他如驚弓之鳥戰戰兢兢。    
      我不看他的臉,壓抑著自己的心跳,用一個17歲女孩可以裝出的最大嚴肅對他說:我已經檢查了你的血,可能……    
      他的臉刷地變成霜地,顫抖著嗓音問,我的血是不是有問題?我是不是得了重病?    
      等待檢查結果的病人都如履薄冰。我雖然年輕,也很懂得利用這種心理。    
      這個……你知道像這樣的檢查,應該是很慎重的,單憑一次結果很難下最後的結論……    
      說完這句話,我故意長時間地沉吟著,一副模稜兩可的樣子,讓他在恐懼的炭火中慢慢煎熬。直到相信自己已罹患重疾。    
      他瘦弱的頭顱點得像啄木鳥,說,我給您添了麻煩,可是得了這樣的病,沒辦法……    
      我說,我不怕麻煩,只是本著對你負責,對你的病負責,還要為你複查一遍,結果才更可靠。    
      他蒼白的臉立刻充滿血液,眼裡閃出星星點點的水斑。他說,化驗員,真是太謝謝啦,想不到你這樣年輕,心地這樣好,想得這麼周到。    
      小個子兵說著,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擼起袖子,露出細細的臂膀,讓我再次抽他的血。    
      我心裡竊笑著,臉上還作出不情願的樣子,很矜持地用針頭扎進他的血管。這一回,為了保險,我特意抽了滿滿的兩大管鮮血,以防萬一。    
      古老的油燈又一次青煙繚繞,我自始至終都不敢大意,終於取得了結果。    
      他的血清呈陰性反應。也就是說--他沒有病。    
      再次見到小個子兵的時候,他對我千恩萬謝。他說,化驗員啊,你可真是認真啊。那一次通知我複查,我想一定是我有病,嚇死我了。這幾天,我思前想後,把一輩子的事想過了一遍。幸虧又查了兩次,證明我沒病。你為病人真是不怕辛苦啊!    
      我抿著嘴不吭聲。    
      後來領導和同志們知道了這件事,都誇我工作認真並謙虛謹慎。    
      在以後很長的時間裡,我都為自己當時的靈動機智而得意。    
      我的年紀漸長,青春離我遠去。機體像奔跑過久的拖拉機,開始穿越病魔布下的沼澤。有一天,當我也面臨重病的籠罩,我對最後的化驗結果望穿秋水的時候,我才懂得了自己當年的殘忍。我對醫生的一顰一笑察言觀色,我千百次地咀嚼護士無意的話語。我明白了當人們忐忑在生死的邊緣時,心靈是多麼的脆弱。    
      為了掩蓋自己一個小小的過失,不惜粗暴地彈撥病人弓弦般緊張的神經,我感到深深的懊悔。    
      假如今天我出了這樣的疏忽,我會充滿歉意地對小個子兵說,對不起,因為我的粗心,那個試驗做壞了。現在我來重新做。    
      我想他也許會發脾氣的,斥責我的不負責任。按照四川人的火爆脾氣,大罵幾句也有可能。我會安靜地傾聽他的憤怒,直到他心平氣和的那一瞬。我相信他還會擼起袖子,讓我從他比紅藍鉛筆粗不了多少的胳膊上抽血……也許他會對別人說我是一個蹩腳的化驗員,我會微笑著不做任何解釋。    
      我們可以嚇唬別人,但不可嚇唬病人。當我們患病的時候,精神是一片深秋的曠野。無論多麼輕微的寒風,都會引起蕭蕭黃葉的凋零。    
      讓我們像呵護水晶一樣呵護病人的心靈。    
         
    


PART 2自信第一課

      1972年的一天,領導通知我速去烏魯木齊報到,新疆軍區軍醫學校在停頓若干年後這年第一次招生,只分給阿里軍分區一個名額,首長經過研究討論,決定讓我去。    
      按理說,我聽到這個消息應該喜出望外才是。且不說我能回到平地,吸足充分的氧氣,讓自己被紫外線曬成棕褐色的臉龐得到"休養生息",就是從學習的角度講,在重男輕女的部隊能夠把這樣寶貴的惟一的名額分到我頭上,也是天大的恩惠了。但是在記憶中,我似乎對此無動於衷,也許是雪山缺氧把大腦纖維凍得遲鈍了。我收拾起自己簡單的行李,從雪山走下來,奔赴烏魯木齊。    
      1969年,我從北京到西藏當兵,那種中心和邊陲的,文明和曠野的,優裕和茹毛飲血的,高地和凹地的,溫暖和酷寒的,五顏六色和純白的……一系列劇烈反差,就在我的心底攪起了滄海桑田般的變化。面臨死亡咫尺之遙,面對冰雪整整三年,我再也不是當初那個天真爛漫的城市女孩,內心已變得如同喜馬拉雅山萬古不化的寒冰般蒼老。我不會為了什麼事件的突發和變革的急劇而大喜大悲,只會淡然承受。    
      入學後,從基礎課講起,用的是第二軍醫大學的教材,教員由本校的老師和新疆軍區總醫院臨床各科的主任、新疆醫學院的教授擔任。記得有一次,考臨床病例的診斷和分析,要學員提出相應的治療方案。那是一個不複雜的病案,大致的病情是由病毒引起重度上呼吸道感染,病人發燒流涕咳嗽、血象低,還伴有一些陽性體證。我提出方案的時候,除了採用常規的治療外,還加用了抗菌素。    
      講評的時候,執教的老先生說:"凡是在治療方案裡使用了抗菌素的同學都要扣分。因為這是一個病毒感染的病例,抗菌素是無效的。如果使用了,一是浪費,二是造成抗藥,三是無指征濫用,四是表明醫生對自己的診斷不自信,一味追求保險係數……"老先生發了一通火,走了。    
      後來,我找到負責教務的老師,講了課上的情況,對他說:"我就是在方案中用了抗菌素的學員。我認為那位老先生的講評有不完全的地方。我覺得冤枉。"    
      教務老師說:"講評的老先生是新疆最著名的醫院的內科主任,是在解放前的帝國醫科大學畢業的;在國民黨的軍隊裡做到很高的醫官,他的醫術在整個新疆是首屈一指的。把這老先生請來給你們講課,校方已冒了很大的風險。他是權威,講得很有道理。你有什麼不服的呢?"    
      我說:"我知道老先生很棒。但是具體問題要具體分析。他提出的這個病例並沒有說出就診所在的地理位置。比如要是在我的部隊,在海拔5000米以上的高原,病員出現高燒等一系列症狀,明知是病毒感染,一般的抗菌素無效,我也要大劑量使用。因為高原氣候惡劣,病員的抵抗力大幅度下降,很可能合併細菌感染。如果到了臨床上出現明確的感染徵象時才開始使用抗菌素的話,那就晚了,來不及了。病員的生命已受到嚴重威脅……"    
      教務老師沉默不語。最後,他說:"我可以把你的意見轉告給老先生,但是,你的分數不能改。"    
      我說:"分數並不重要。您聽我講完了看法,我已知足了。"    
      教室的門開了,校工閃了進來,搬進來一把木椅子擺在講案旁,且側放。我們知道,老先生又要來了。也許是年事已高,也許是習慣,總之,老先生講課的時候是坐著的,而且要側著坐,面孔永遠不面向學生,只是對著有門或有窗的牆壁。不知道他這是積習,還是不屑於面對我們,或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這一次,老先生反常地站著。他滿頭白髮,面容□黑如鐵,身板挺直如筆管,讓我篤信了他曾是國民黨醫官一說。    
      老先生目光如錐,直視大家,音量不大,但在江南口音中運了力道,話語中就有種清晰的硬度了。他說:"聽說有人對我的講評有意見, 好像是一個叫畢淑敏的同學。這位同學,你能不能站起來,讓我這個當老師的也認識你一下?"    
      我只有站起來。    
      老先生很注意地看了我一眼,說:"好。畢淑敏,我認識你了,你可以坐下了。"    
      說實話,那幾秒鐘,真把我嚇壞了。不過,有什麼辦法呢?說出的話就像注射到肌肉裡的藥水一樣,你是沒辦法摳出來的。    
      全班寂靜無聲。    
      老先生說:"畢淑敏,謝謝你。你是好學生,你講得很好。你的話裡有一部分不是從我這兒學到的,因為我還沒有來得及教給你那麼多。是的,作為一個好的醫生,一定不能全搬書本,一定不能教條,要根據具體的情況決定治療方案。在這一點上,你們要記住,無論多麼好的老師,也不可能把所有的規則都教給你們。我沒有去過畢叔敏所在的那個5000米高的阿里,但是我知道缺氧對人的影響。在那種情況下,她主張使用抗菌素是完全正確的。我要把她的分數改過來……"    
      老先生緊接著說:"但在全班,我只改畢淑敏一個人的分數。你們有人和她寫的一樣,還是要被扣分。因為你們沒有說出她那番道理,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你現在再找我說也不管事了,即使你是冤枉的也不能改。因為就算你原來想到了,但對上級醫生的錯誤沒敢指出來。對年輕的醫生來說,忠誠於病情和病人,比忠實於導師要重要得多。必要的時候,你寧可得罪你的上司,也萬萬不能得罪你的病人……"    
      這席話擲地有聲。事過這麼多年,我仍舊能夠清晰地記得老先生如錐的目光和舒緩但鏗鏘有力的語調。平心而論,他出的那道題目是要求給出在常規情形下的治療方案,而我竟從某個特殊的地理環境出發,並苛求於他。對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的不全面的異議,老先生表現出虛懷若谷的氣量和真正醫生應有的磊落品格。    
      真的,那個分數對我來完全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此番高屋建瓴的話語中悟察到了一個優等醫生的拳拳之心。    
      我甚至有時想,班上同學應該很感激我的挑戰才對。因為沒過多長時間,老先生就因為身體的關係不再給我們講課了。如果不是我無意中創造了這個機會,我和同學們的人生就會殘缺一段非常凝重寶貴的教誨。    
      我的三年習醫生涯,在我的生命中是一個重大的轉折。我從生理上明瞭了人體,也從精神上對自己有了更多的信任。我知道了我們的靈魂居住在怎樣的一團組織之中,也知道了它們的壽命和限制。如果說在阿里的時候我對生命還是模模糊糊的敬畏,那麼,教師的教誨使我確立了這樣的觀念:一生珍愛自身,並把他人的生命看得如珠似寶,全力保衛這寶貴而脆弱的珍品。    
         
    


PART 2我愛我的性別 

      除極少數人以外,每個人都有一個明確的性別。這是一種先天的必然。不過,就像不是所有的人都接受他們的長相一樣,很多人不愛自己的性別。    
      不愛自己的性別的人,是自卑的人,是不快樂的人,甚至--是悲慘的人。    
      細細分析,什麼樣的人最不愛自己的性別呢?也就是說,是男人不愛自己是男人,還是女人不愛自己是女人呢?    
      我想,不用做特別周密的調查就可以發現,在不喜歡自己性別的人群當中,女人佔了大多數。    
      我也在其中。在過去很長的一段時間內,我不喜歡自己的性別。總在想,如果有可能的話,我願意下輩子變成男人。    
      當然,我的決心還不夠大。如果足夠大的話,我可以去做變性手術,那麼這輩子就可以變成男人了。    
      為什麼不喜歡自己的性別呢?說來話長。在我還沒有性別這個概念的時候,是無所謂喜歡還是不喜歡的。就像我們沒有特別地喜歡還是不喜歡自己的手和腳。你喜歡也罷,不喜歡也罷,它都忠實地追隨著你,默默無言地為你貢獻著力量,你不能把它砍了剁了。如果不出意外,你得馱著它們到生命盡頭。    
      讓我開始不喜歡我的性別的,是這個社會中的文化。它把一種弱者的荊棘之冠,栽到了女性的頭上。你是一個女人,你就打上了先天的"紅字",無論你多麼努力,都將墮入次等公民的行列。    
      在白雪皚皚的世界屋脊,我是一名用功的醫生。一次,司令員病了,急需診治。剛開始派去的都是男性,但不知是司令員的威儀嚇壞了他們,還是高寒缺氧讓病情複雜難愈,總之,療效不顯,司令員漸趨重篤。病榻上的將軍火了,大發脾氣道,還有沒有像樣的兵了?領導於是派我出這趟苦差。也許是病勢沉重的司令員,在我眼裡同一個瘦弱的老農沒多大區別,手起針落,該怎麼治就怎麼治。也許是前頭的治療如同吃進了三個包子,輪到我這第四個包子的時候,幸運已然降臨。總之,他漸漸地康復了。幾天後,司令員終能勉強坐起,批閱文件調度軍隊了……深夜,他看著忙碌的我,突然長歎道,可惜啦!你是個女的。我說,女的有什麼不好?司令員說,如果是個男的,我就提你當參謀。以後,興許你能當上參謀長。可你是個女的,這就什麼都瞎了……    
      那一刻,彷彿崑崙山萬古不化的寒冰,崩入我心田。我知道了有一種與生俱來的羞辱,從此將朝夕跟隨於我。無辜的我,要背負著性別這個深淵般的負數,直到永遠。無論怎樣努力,它都將如魔鬼般地沖抵著成績,讓我自輕自侮。前面,是透明的氣囊,阻滯我步代。上面,是透明的天花板,遮擋我飛翔……    
      後來,在漫長的歲月裡,經過了痛苦的學習和反思,我才領悟到--我的性別是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它無罪。    
      人類的性別,是人類的進化與分工,它是人類的驕傲。人為地將性別劃分出高尚的和卑賤的區別,是一種偏見和愚昧。    
      女性,這一神聖的性別,和男性具有同樣的思索與行動的能力。因此,她是平等和光榮的。她所具有繁衍哺育後代的結構和職責,更使她辛勞和偉大。    
      我的性別,如同我的身體,我的大腦,我無條件地接納它。    
      於是,我熱愛我的性別。    
         
    


PART 2男婦產科醫生

      他坐在我對面,十分莊重。他是一位男婦產科醫生,在這個崗位上已經度過了三十多個春秋,從翩翩少年到德高望重的醫學權威。    
      全中國大約有九萬名婦產科醫生,其中男醫生不到10%。也就是說,在我們廣闊的國土上,只有幾千名男婦產科醫生在這一特殊領域,專心致志地為女性工作著。也許比搞原子彈和航天飛機的人還少吧?    
      我只能用莊重這個詞形容他,雖然我剛開始想用"慈祥"或是"溫和"。不,慈祥太衰邁乏力了,而他不但叫人感覺到無懼、可親,還有一種很內斂的力量蘊含其中,預備著在危難中給你以期望和能夠兌現的光明。    
      至於"溫和"。他毫無疑問是和藹的,但"溫和"似乎太單純平淡了一些,面對這樣一位深諳生死和女性秘密的科學家,你斷定自己將得到哲學和生命的啟迪。    
      對話。我的問題時有冷僻和挑戰,但他始終是從容不迫和安詳的。於是我想,在鮮血淋漓的手術台上,面對氾濫的癌腫,他一定也這般神閒氣定。    
      問:作為一名男性,您為什麼挑中了婦產科?好奇還是組織決定?    
      答:那時我是剛剛畢業的大學生,當實習醫生。當徵求去向的時候,我填寫了外科和婦產科。我比較喜歡外科的手起刀落,更爽快和當機立斷,有間不容髮治病救人的成就感。    
      我在國外研究的時候,看到過麥多先生的一句話。"有兩種男人做了婦產科醫生。一種是對婦女有一種特殊的敏感和關心的人。而另一種則是十分謹慎的人。因為要判斷病人是很困難的。換言之,他們處理的每個病例和操作,都不會發生在他們自身。當他幫助病人度過分娩陣痛、卵巢癌、乳癌的時候,他可能存在一定的隔距,因為他知道,他是絕不會蹈此覆轍的。"    
      我想我是屬於非常謹慎的那一類人。但我並不認為醫生治病的經驗僅僅來自感受。你沒有得艾滋病,但你要摸索出治療它的方法。要是只有得過很多病的人才可以當醫生,那麼醫生早就死光了。    
      問:隨著社會的進步,越來越多的女人要求在手術時,保留她們的子宮。您怎麼看?    
      答:以前的病人很懼怕醫生,基本上是醫生說什麼,她們就服從。但是現在不一樣了,病人常常提出她們特別的想法。子宮是一個很不平凡的器官,它既關乎到本人的機體,也關乎到後代。有沒有孩子這件事,會影響女人、男人,甚至上下幾代人,娘家婆家……所以這是一個很慎重的問題。我認為,醫生不是修理機器的管道工,面對的不僅僅是一個生了病的器官,而是一個完整的、有血有肉、和周圍有著千絲萬縷聯繫的活生生的人……摘不摘除子宮,我主要是依據病情,綜閤家庭、生育情況、年齡等等因素。昨天一個病人強烈要求保留子宮,對我說要是切掉了子宮,她就得崩潰……我說,你留下它,就是在身體裡埋一顆定時炸彈。作為醫生,我無法答應這種請求。但是你可以到其他醫院再看看,聽聽別的醫生建議。    
      我的實際意思是--如果你要堅持保留,可以另請高明。因為這也關係到我作為一個醫生的原則問題。但話不能那樣說,不委婉,對病人太刺激了。當醫生的,也應該是語言大師。後來她思索再三,還是接受切除子宮的手術。我不是一個手術狂。切除是破壞,當可以避免或是能縮小它的危害時,我必盡力而為。曾經為一個病人在子宮裡切除了二百多個肌瘤,剔出那些大大小小的顆粒,當然比一攬子切除子宮費時費力。操作很麻煩,像在一團海綿狀的橡膠裡摳除豌豆。這個項目的世界紀錄,由英國醫生保持著,從子宮裡一下切除了三百多個肌瘤,我們還不曾打破它。    
      問:在醫院,誰是中心?病人還是醫生?或者護士?    
      答:現在提倡在醫院裡,病人是中心。我以為這是一種奇怪的說法。據說醫務人員態度不好,可以到消協投訴。這很可笑。醫生不能等同於飯店服務員、汽車售票員。他所提供的服務,不是普通的商品,而是一種極為特殊的,和鮮血生命聯繫在一起的寶貴物質。我在報紙上看到,有的醫院開始手術明碼標價,這非常可笑。手術是千變萬化的,在手術前怎麼可能完全預計到呢?    
      醫生作為一個行業,是十分崇高的。當然這並不是看不起普通勞動者。以前那個賣糖的張秉貴老人活著的時候,我常到他的櫃檯前站著,並不買糖,只是遠遠地看他舉手投足。微笑著向顧客問好,優美地一抄手,把顧客要的糖,一塊不多一塊不少地抓到秤盤裡。那種嚴絲合縫勁兒,叫你湧出許多感慨。精緻地包紮,微笑著送給你……動作的連貫流暢,叫你痛悟工作是一種享受,敬業的美麗和莊嚴。    
      問:當您在台上做手術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答:我渴望手術。那種充滿血腥和藥氣的氛圍,極端安靜。沒有電話、聊天、無關的話題。沒有敲門聲。不會有人無端地闖進來,用莫名其妙的事干擾你。你全神貫注,被一種神聖感漲滿,很純淨,沒有絲毫猶疑,就是全力以赴地救治手術單下覆蓋著的這條生命。主刀的時候,妙不可言。所有的人以你為核心,完全服從你的指揮,沒有討論和敷衍,不扯皮。你甚至是很武斷的,像至高無上的船長,其餘的人,只是水兵。遇到危險,你必須當機立斷,操縱著潛艇,在血泊裡航行,威武豪邁,有一種"得氣"的感覺。    
      我覺得給醫生送紅包,醫生就好好手術,反之,就不負責任的說法,很難想像,在技術上幾乎不成立,因為無法操作。別的行業可能會有一個尺寸,一個波動的範圍。給了錢,我就盡心盡意給你辦,不給錢,就拖著不辦。醫生只要一上了手術台,是沒有選擇的。起碼在技術上無法掌握這個幅度。不可能故意不給病人好好做手術,給他點厲害瞧瞧,恰到好處地增添某種痛苦,並不危及他的生命……不,手術遠無法那麼精確地控制,吉凶未卜,台上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問:對於毫無背景的病人,您能否一視同仁?    
      答:你說的是關係戶吧?在我們的登記卡片上,有一行小小的註釋,標明這個病人是某某介紹來的,那個是誰誰的門路。我有的時候很奇怪,怎麼幾乎所有住院的病人,都能通過各種關係找到內部的人呢?例外也是有的,有時我會在卡片上看到一位老太太,名字下有一片空白,就是說,沒有任何人打過招呼,完全是因為病情篤重,自己住進來的。我就說,現在我同你們打招呼,她沒有關係,我給她一個關係--就是我。請特別關照。    
      當然,我也碰到過給首長的夫人做手術,被人反覆叮囑的時候。我只能回答說我會特別當心,不要出什麼技術事故。我能做到的就是這些。    
      問:您當了這麼多年的醫生,經歷了無數的生死。對人生怎麼看?    
      答:我是一個宿命論者。幾乎是生死由命的響應者。死和病,都不是可以預防、可以選擇的。有的時候,一切人力都無效,生命自有它的軌道。我經常寫一些科普著作,當然我在書裡不會這樣說。我會告誡大家減肥,不要養成某些不良習慣,比如酗酒抽煙等等。但我自己從來不吃什麼補品,病人送給我的補品,多轉送他人。因為自己不喜歡補,所以也不願用它送人,時間長了,就生出螞蟻。我也沒有特殊的保健措施,不抽煙,是因為不喜歡那氣味。如果接受那味,也許會抽的。我喜歡緊張的活動,白天很忙,幾乎沒有思索的功夫。我的格言是--緊張有力量。晚上下班回家的路上,是我一天最愜意的時候,騎一輛26型女車,氣不足……    
      問:是特意不把氣打足,還是車胎慢撒氣?    
      答:故意不把氣打足。這樣騎不快,有利於想事。我的很多文章,都是在路上慢慢醞釀出來的。    
      問:您提到病人送禮品,您是否經常需要病人的感激?當然我指的不是純物質上的。    
      答:我通常不接受病人的禮品,但不絕對。比如一個病人出院幾個月後,請我吃一頓便飯,我會接受。從醫這麼多年,從病人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能看出他是否真心誠意感謝你。醫生的勞動需要別人的承認和肯定,需要病人由衷的感激。我不喜歡那些表層的感謝之詞,哪怕是很貴重的禮物,如果裡面沒有蘊含真摯的情感,我也不看重。醫生在高強度的生死搏鬥中,和病人是戰友,他需要病人對花費在他身上的心血和勞動予以理解和敬重。    
      問:如果有來世,您還會再做醫生嗎?    
      答:會。我的兩個孩子都不做醫生,他們說,不要說自己幹,就是從小到大,看著你這般辛苦,看也看得累了。醫生每天看到的是痛苦和呻吟,聽到的是煩人的主訴,承擔的是責任和壓力,醫生的工作是很枯燥的。但我會繼續做醫生,我從這個行業裡,學到了很多哲學,懂得了如何尊重人。科學家也許更多地訴諸理智,藝術家也許更多地傾注感情,醫生則必需把冷靜的理智和熱烈的感情寄予一身。    
      問:我想提一個比較敏感的問題,做婦產科醫生,接觸的是女性特殊部位。作為男性,是否經受特別的考驗?    
      答:這個問題還從未有人問過我。    
      在生活中,我是一個和常人一樣的男子。當我穿上白衣,就進入了特殊的角色。我是一名醫生,我會忘記我的性別,或者說,我成了中性人。白衣有效地屏蔽了世俗的觀念,使我專心致志地面對病人。白衣對我有象徵的意義,是一身進入工作狀態的盔甲。當然,還有一些特別需要注意的規矩,比如,為病人檢查的時候,必需有其他女醫務人員在場。從來不同病人開玩笑,哪怕彼此再熟,也要矜持把握。    
      對於女性的生殖系統,當我工作的時候,只把它看作是一個器官,僅此而已。這對一個敬業的、訓練有素的醫生來說,不是很困難的事。就像一個口腔科醫生,讓女病人張開嘴,想看的只是她的牙齒,而不是要和她接吻。這些年來,我看過無數的病人,年青的年老的,好看的醜陋的,妙齡少女或是白髮蒼蒼的老媼……在我眼裡,她們都是一樣的,都是我的病人。    
      問:婦產科的男醫生,會不會碰到障礙?    
      答:有些女病人不願找男醫生,這在我年輕的時候,感覺比較明顯。現在年紀大了,在大城市裡,不成為很大的問題了。我剛當醫生的時候,戰戰兢兢,因為沒有經驗。但病人把希望寄托在醫生身上,使人壓力很大。你比她年紀小,初出茅廬,但她依舊毫不猶豫地把你當成上帝。病人把年輕的醫生當成長者,把平庸的醫生當成聖人。後來有幾年,有了一些經驗,膽子大一些了。但醫生當得年頭多了,又戰戰兢兢起來,感到生命脆弱,責任重大,醫生被賦予上帝的角色,但我知道自己不是。好像一個怪圈,又回到了原地。    
      問:您治療了多少病人?做過多少手術?    
      答:不知道。沒計算過。有人會精確地計算,有人大略地估計,比如一天大致做了幾例手術,一年大約多少天,算出數。我從來沒有計算過。    
      問:您見過那麼多女人,您以為對女人來說,最高貴的品質是什麼?    
      (毫不遲疑地)答:善良。其次是美麗。    
      問:最後有一個純屬私人的問題,請教於您。我有一位關係密切的女友,各方面條件都很好,大齡未婚。有人給她介紹了一個男友,也是處處優異,工作為婦產科醫生。她無法接受,理由是他對女人懂得太多了,沒有神秘,就沒有幸福。我覺得這有些先入為主,勸她,她說,你又不是那種男醫生,你如何知道他們的心?    
      答:幸福和神秘劃等號嗎?什麼東西最神秘?是肉體嗎?我以為最神秘的是人的思想,身體沒有什麼可神秘的。女人只靠身體的神秘吸引男人嗎?當身體不再神秘以後,幸福存在何方?人的感情是最神秘的,有感情才有幸福。    
         
    


PART 2握緊你的右手

      常常見女孩鄭重地平伸著自己的雙手,彷彿托舉著一條透明的哈達。看手相的人便說:男左女右。女孩把左手背在身後,把右手手掌對準湛藍的天。    
      常常想世上可真有命運這種東西?它是物質還是精神?難道說我們的一生都早早地被一種符咒規定,誰都無力更改?我們的手難道真是激光唱盤,所有的禍福都像音符微縮其中?    
      當我沮喪的時候,當我彷徨的時候,當我孤獨寂寞悲涼的時候,我曾格外地相信命運,相信命運的不公平。    
      當我快樂的時候,當我幸福的時候,當我成功優越欣喜的時候,我格外地相信自己,相信只有耕耘才有收成。    
      漸漸地,我終於發現命運是我怯懦時的盾牌,當我叫嚷命運不公最響的時候,正是我預備逃遁的前奏。命運像一隻筐,我把對自己的姑息、原諒以及所有的延宕都一股腦兒地塞進去。然後蒙一塊宿命的輕紗。我背著它慢慢地向前走,心中有一份心安理得的坦然。    
      有時候也詫異自己的手。手心葉脈般的紋路還是那樣瑣細,但這隻手做過的事情,卻已有了幾番變遷。    
      在喜馬拉雅山、岡底斯山、喀喇崑崙山三山交匯的高原上我當過衛生員,在機器轟鳴銅水飛濺的重工業廠區裡我做過主治醫師。今天,當我用我的筆桿寫我對這個世界的想法時,我覺得是用我的手把我的心製成薄薄的切片,置於真和善的天平之上……    
      高原呼嘯的風雪,捲走了我一生中最好的年華,並以濃重的陰影,傾瀉於行程中的每一處驛站。    
      歲月送給我苦難,也隨贈我清醒與冷靜。我如今對命運的看法,恰恰與少年時相反。    
      當我快樂當我幸福當我成功當我優越當我欣喜的時候,當一切美好輝煌的時刻,我要提醒我自己--這是命運的光環籠罩了我。在這個環裡,居住著機遇,居住著偶然性,居住著所有幫助過我的人。    
      而當我挫折和悲哀的時候,我便鎮靜地走出那個怨天尤人的我,像孫悟空的分身術一樣,跳起來,站在雲頭上,注視著那個不幸的人,於是我清楚地看到了她的軟弱,她的懦怯,她的虛榮以及她的愚昧……    
      年近不惑,我對命運已心平氣和。    
      小時候是個女孩兒,大起來成為女人,總覺得做個女人要比男人難,大約以後成了老婆婆,也要比老爺爺累。    
      生活中就像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一樣,也沒有無緣無故的幸運。對於女人,無端的幸運往往更像一場陰謀一個陷阱的開始。我不相信命運,我只相信我的手。    
      因為它不屬於冥冥之中任何未知的力量,而只屬於我的心。我可以支配它,去幹我想幹的任何一件事情。我不相信手掌的紋路,但我相信手掌加上手指的力量。    
      藍天下的女孩兒,在你纖細的右手裡,有一粒金蘋果的種子。所有的人都看不見它,惟有你清楚地知道它將你的手心炙得發痛。    
      那是你的夢想,你的期望!    
      女孩,握緊你的右手,千萬別讓它飛走!相信自己的手,相信它會在你的手裡,長成一棵會唱歌的金蘋果樹。    
         
    


PART 2蠶是被自己的絲裹住的

      蠶是被自己的絲裹住的,這是一個真理。每一個養過蠶的人和沒有養過蠶的人,都知道這件事。蠶絲是一寸一寸吐出來的,在吐的時候,蠶昂著頭,很快樂專注的樣子。蠶並沒有意識到,正是自己的努力勞動,才將自己的身體束縛得緊緊。直到被人一股腦兒丟進開水鍋裡,煮死,然後那些美麗的絲,成了沒有生命的嫁衣。    
      這是蠶的悲劇。當我們說到悲劇的時候,不由自主地持了一種觀望的態度。也許,是"劇"這個詞,將我們引入歧途。以為他人是演員,而我們只是包廂裡遙遠的安全的看客。其實,作繭自縛的情況,絕不如想像的那樣罕見,它們廣泛地存在於我們周圍,空氣中到處都飄蕩著紛飛的亂絲。    
      錢的絲飛舞著。很多人在選擇以錢為生命指標的時候,看到的是錢所帶來的便利和榮耀的光環。錢是單純的,但攫取錢的手段卻不是那樣單純。把一樣物作為自己奮鬥的目標,它的危險,不在於這樁物品的本身,而在於你是怎樣獲取它並消費它。或許可以說,收入錢的能力還比較地容易掌握,支出它的能力則和人的綜合素質有極大的關係。在這個意義上講,有些人是不配享有大量的金錢的。如同一個頭腦不健全的人,如果碰巧有了很大的蠻力,那麼,無論是對於他本人還是對於他人,都不是一件幸事。在一個社會財富和個人財富飛速增長的時代,錢是溫柔絢麗的,錢也是飄浮迷茫的,錢的亂絲令沒有能力駕馭它的人窒息,直至被它絞殺。    
      愛的絲也如四月的柳絮一般飛舞著,迷亂著我們的眼,雪一般覆蓋著視線。這句話嚴格說起來,是有語病的。真正的愛,不是誘惑,是溫暖。只會使我們更勇敢和智慧,但的確有很多人被愛包圍著,時有狂躁。那就是愛的沒有節制了。沒有節制的愛,如同沒有節制的水和火一樣,甚至包括氧氣,同是災難性的。    
      水火無情,大家都是知道的。但是談到氧氣,那是一種多麼好的東西啊。圍棋高手下棋的時候,吸氧之後,妙招疊出,讓人疑心氣袋之中是否藏有古今棋譜?記得我學習醫科的時候,教授講過這樣一個故事。一名新護士值班,看到衰竭的病人呼吸十分困難,用目光無聲地哀求她--請把氧氣瓶的流量開得大些。出於對病人的悲憫,加上新護士特有的膽大,當然,還有時值夜半,醫生已然休息。幾種情形疊加在一起,於是她想,對病人有好處的事,想來醫生也該同意的,就在不曾請示醫生的情況下,私自把氧氣流量表擰大。氣體通過濕化瓶,汩汩地流出,病人頓感舒服,眼中滿是感激的神色,護士就放心地離開了。那夜,不巧來了其他的重病人。當護士忙完之後,捋著一頭的汗水再一次巡視病房的時候,發現那位衰竭的病人,已然死亡。究其原因,關鍵的殺手竟是--氧氣中毒。高濃度的氧氣抑制了病人的呼吸中樞,讓他在安然的享受中喪失了自主呼吸的能力,悄無聲息地逝去了……    
      很可怕,是不是?喪失節制,就是如此恐怖的魔杖。它令優美變成猙獰,使憐愛演為殺機。    
      談到愛的纏裹帶給我們的災難,更是俯拾即是。放眼觀察,會發現很多。多少人為愛所累,沉迷其中,深受其苦。在所有的蠶絲裡面,我以為愛的絲,可能是最無形而又最柔韌的一種。掙脫它,也需要最高的能力和技巧。這當中的奧秘,須每一個人細細揣摩練習。    
      還有工作的絲,友情的絲,陋習的絲,嗜好的絲……或松或緊地包繞著我們,令我們在習慣的窠臼當中難以自拔。    
      逢到這種時候,我們常常表現得很無奈很無助,甚至還有一點點敝帚自珍的狡辯。常常可以聽到有人說,我也知道自己的毛病,也不是不想改,可就是改不掉。我就是這樣一個人了……當他說完這些話的時候,就好像對自己和對眾人都有了一個交待,然後臉上就顯出安坦無辜的樣子,彷彿合上了牛皮紙封面的卷宗。    
      每當這種時候,我在悲哀的同時,也升起怒火。你明知你的繭,是你自己吐的絲凝成的,你掙扎在繭中,你想突圍而出。你遇到了困難,這是一種必然。但你卻為自己找了種種的借口,你向你的絲退卻了。你一面吃力地咬斷包圍你的絲,一面更洶湧地吐出你的絲,你是一個作繭自縛的高手,你比推石頭的西西弗斯還慘。他的石頭只是滾下又滾下,起碼並沒有變得更大更沉重。你的絲卻在這種突圍和分泌的交替中,汲取了你的氣力,蠶食了你的信心,它令你變得越來越不喜愛自己,退縮著,在繭中藏得更深更嚴密更閉鎖更乾癟了。    
      我們每個人都有一些繭。這些繭背負在我們的身上,吸取著我們的熱量,讓我們寒冷,令前進的速度受限。撕碎這繭,沒有外力和機械可供支援,只有靠自己的心和爪。    
      繭破裂的時候,是痛苦的。繭是我們親手營造的小世界。繭的空間雖是狹窄的,也是相對安全的。甚至一些不良的嗜好,當我們沉浸其中的時候,感受到的也是習慣成自然的熟絡。打破了繭的蠶,被鮮冷的空氣,閃亮的陽光,新銳的聲音,陌生的場景……刺激著,擾動著,緊張的挑戰接踵而來。這種時刻的不安,極易誘發退縮。但它是正常和難以避免的,是有益和富於建設性的。你會在這種變化當中,感受到生命充滿爆發的張力,你知道你活著痛著並且成長著。    
      有很多人終身困頓在他們自己的繭裡。這是他們自己的選擇,當生命結束的時候,他們也許會恍然發覺,世界只是一個繭,而自己未曾真正地生活過。    
         
    


PART 2請您從老闆椅上站起來 

      我是一名註冊心理咨詢師。    
      某次會議期間,聚餐時,一位老闆得知我的職業之後,沉默地看了我一眼。依著職業敏感,我感覺到這一眼後面頗有些深意。飯後,大家沿著曲徑散步。在一處可以避開他人視線的拐彎處,他走近我,字斟句酌地說:不知您……是否可以……為我做心理咨詢?……我最近壓力很大,內心充滿了焦灼,有好幾次,我想從我工作的寫字樓的辦公室跳下去……我甚至察看了樓下的地面設施,不是怕地面不夠堅硬,我死不了……二十二層啊,我是物理系畢業的,我知道地心引力的不可抗拒……我怕的是地面上行人過往太多,我墜落的時候,砸傷他人。也許,深夜時分比較合適?那時行人較少……    
      他的語速由慢到快,好像一列就要脫軌的火車。臉上佈滿濃重的迷茫和憂鬱。他甚至沒有注意到我的神色,包括是否準備答應他的請求。畢竟,這裡不是我的診所,他也不曾預約。    
      雖是萍水相逢,從這個短暫的開場白裡,我也可深刻地感知他正被一場巨大的心理風暴所襲擊。    
      我遲疑了片刻。此處沒有合適的工作環境,且我也不是在生活的每時每刻,都以職業角色出現。但他的話,讓我深深憂慮和不安。我可以從中確切地嗅到獨屬於死亡的黑色氣息。    
      是的。我們常常聽到人們說到"死"這個詞--"累死了""熱死了""煩死了",甚至--"高興死了""快活死了""美死了"……死是一個日常生活中的高頻詞,它通常扮演一個誇張的形容角色,以致很多人在玩笑中輕淡了它本質的冷峻涵義。    
      所以,作為一名心理咨詢師,精確地判明當人們在提到死亡這一字眼的時候,心理相應的震動幅度,是一種基本能力。    
      如果他是一個年輕人,少年不識愁滋味,整天把死掛在嘴邊,我會淡然處之。如果她是一名情場失意的女性,伴著嚎啕痛哭隨口而出,我也可以在深表理解的同時,鎮定自若。但他是一名中年男性,有著優雅的儀表和整潔的服飾,從他的談吐中,可以看出他是一個自我指向強烈的人。他不會輕易地暴露自己的內心,一旦他開口了,向一個陌生人呼救,就從一個側面明確地表明他瀕臨危機的邊緣。    
      特別是他在談話中,提到了他的辦公室高度的具體數字--二十二層。提到了他的物理學背景,說明他是詳盡地考慮了實施死亡的地點和成功的可能性。還有預定的時間--深夜行人稀少……可以說,他的死亡計劃已經基本成形,所缺的只是最後的決斷和那致命的凌空一躍。    
      我知道,很有幾位叱吒風雲、外表躊躇滿懷的企業家,在人們毫無思想準備的情形下,斷然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關於他們的死因,眾說紛紜。有些也許成了永遠的秘密。但我可以肯定,他們死前一定遭遇到巨大、深刻的心理矛盾,無以化解,這才陷入全面潰亂之中,了斷事業,拋棄家人,自戕了無比珍愛的生命。    
      心理咨詢師通常是舉重若輕的,但也有看急診的時候。我以為面前就是這樣的關頭。當事件危及一個人最寶貴的生命之時,我們沒有權利見死不救。    
      我對他說,好。我特別為你進行一次心理咨詢。    
      他的眼裡閃出稀薄的亮光,但是瞬忽之間就熄滅了。    
      我知道他不一定相信我。心理咨詢在中國是新興的學科,許多人不知道心理咨詢師是如何工作的。他們或是覺得神秘,或是本能地排斥。在我們的文化裡,如果一個人承認他的心理需要幫助,就是混亂和精神分裂的代名詞,是要招人恥笑和非議的。長久以來,人們淡漠自己的精神,不呵護它,不關愛它。假如一個人傷風感冒,發燒拉肚子,他本人和他的家人朋友,或許會很敏感地察覺,有人關切地勸他到醫院早些看醫生。會督促他按時吃藥,會安排他的休息和靜養。但是,人們在精心保養自己的外部設施的同時,卻往往忽略了心靈--這個我們所有高級活動的首腦機構。從這個意義上說,這位老總是勇敢和明智的。    
      他說,什麼時間開始呢?    
      我說,待我找一個合適的地點。    
      他說,心理咨詢對談話地點有什麼特殊的要求嗎?    
      我說,有。但我們可以因陋就簡。最基本的條件是,有一間隔音的不要很大的房間,溫暖而潔淨;有兩把椅子。即可。    
      他說,我和這家飯店的老闆有交往,房間的事,我來準備吧。等我安排好了,和您聯繫。    
      我答應了。後來我發現這是一個小小的疏漏。以後,凡有此類安排,我都不再假手他人,而是事必躬親。    
      看來他很著急,不長時間之後,就找到我,說已然做好準備。我隨同他走到一棟辦公樓,在某間房門口停下腳步。他掏出鑰匙,打開房間,走了進去。我跟在他身後進屋。    
      房子不大,靜謐雅致,有一張如航空母艦般巨大的寫字檯,一把黑色的真皮老闆椅,給人威風凜凜的感覺。幸而靠牆處,有一對矮矮的皮沙發,寬軟蓬鬆,柔化了屋內的嚴謹氣氛。怎麼樣?還好吧?老總的語句雖說是問話,但結尾上揚的語調,說明他已認定自己的準備工作應屬優良等級。不待我回答,他就走到老闆椅跟前,一屁股坐了下去。在落座的同時,用手點了一下沙發,說,您也請坐,沙發舒服些。我坐這種椅子慣了。    
      我站在地中央,未按他的指示行動。    
      我重新環視了一下四周,對他說,房間的隔音效果看來還不錯,可惜稍微大了一些。    
      他有些失望地說,這已是賓館最小的房間了。再小就是清潔工放雜物的地方了。    
      我點點頭說,看來只有在這裡了,希望你不要在意。    
      他吃驚地說,我為什麼會在意?只要您不在意就成了。    
      我說,關鍵是你啊。小的隔音的房間,給人的安全感要勝過大的房間。對於一個準備傾訴自己最痛苦最焦慮的思緒的人來說,環境的安全和對咨詢師的信任,是重要的前提啊。    
      他若有所思地沉默著。半晌,猛然悟到我還站著,連連說:我信任您,我不信任您就不會主動找您了,是不是?您為什麼還不坐下?    
      我笑笑說,不但我不能坐下,而且,先生,請您也從老闆椅上站起來。    
      為什麼?他的莫名其妙當中,幾乎有些惱怒了。我相信,在他成功的老闆生涯中,恐怕還沒有人這樣要求過他。    
      他稍微愣怔了片刻。看得出,他是一個智商很高、反應機敏的人,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說道,您的意思,是不是我坐在這把椅子上,您坐在沙發上,咱們之間的距離太遠,不利於您的工作?若是這個原因,我可以坐到沙發上去。    
      我依舊笑著說,這是其中的一個原因,但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我要說的是--沙發也不可以坐。不但你不能坐,我也不能坐。    
      這一回,他陷入真正的困惑之中。喃喃地說,這也不讓坐,那也不讓坐,咱們坐在哪裡呢?    
      是啊。這間房屋裡,除了老闆椅和沙發,再沒有可坐的地方了。除非把窗台上的花盆倒扣過來。    
      我說,很抱歉,這不是你的過錯。我作為治療師,應該早到這間房子來,做點準備。現在,由我來操辦吧。    
      我把老總留在房間,找到樓下的服務人員,對他們說,我需要兩把普通的木椅子。    
      他們很願意配合我,但是為難地說,我們這裡給客人預備的都是沙發軟椅,只有工作人員自己用的才是舊木椅。    
      我看看他身後油漆剝落的椅子說,是這種嗎?    
      他們說,是。    
      我說,這就很適用。先幫我找兩把這種椅子,搬到那間房子。然後,還要麻煩你們,把那間房子裡的老闆台和老闆椅搬出去。    
      工作人員很快按照我的要求行動起來。在大家出出進進忙碌的過程中,老總一直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我明白這一體態語言的涵義是--"我弄不懂您的意思。我不喜歡這樣折騰。有這個必要嗎?"    
      我暫不理他。待一切收拾妥當,我伸手邀請他說,您請坐吧。    
      現在,屋內只有兩張木椅,呈四十五度角擺放著,簡潔而單純。    
      我坐在哪裡?他挑戰似的詢問。    
      哪張椅子都可以。因為,這兩張椅子是一模一樣的。我回答。    
      他坐下,我也坐下。    
      ……    
      當心理咨詢過程結束的時候,他臉上浮現出了微笑。他說,謝謝您。我感覺比以前多了一點力量。    
      我說,好啊。祝賀你。力量也似泉水,會慢慢積聚起來,直至成為永不乾涸的深潭。    
      分手的時候,他說,如果不是你們的職業秘密的話,我想知道您為什麼讓我從老闆椅上站起來?難道那兩張普通的木椅子,有什麼特殊的魔力嗎?    
      我說,這不是職業秘密,當然可以奉告。如果我估計的不錯的話,在你的辦公室裡,一定有類似的老闆椅。一坐在上面,你就進入了習慣的角色之中。我坐在沙發上,在視線上比你矮。我想,通常到你的辦公室請示的下級或是商議事情的其他人員,也是坐在這個位置的。這種習慣性的坐姿,是一個模式,也透露著你是主人的強烈信息。心理咨詢師和來訪者的關係,不同於你以前所享有的任何關係。我們不是上下級,也不是買賣和利害的夥伴,甚至不是朋友,朋友是一個魚龍混雜的體系。我們之間所建立的相互平等的關係,是嶄新而真誠的,它本身就具有強大的療效。我會為你所有的談話嚴守秘密,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兒。當然,對於一位女咨詢師來說,就是不告夫兒了,這是一個專業咨詢師最基本的職業道德。其中的每一個細節都要服從這一大局。    
      他點點頭,表示相信我的承諾。若有所思片刻後他又說,沙發也是很平等的啊!一般高,不偏不向嘛!我曾提議咱們都坐沙發,可您拒絕了。沙發要比椅子舒服得多。說實話,我很多年沒有坐過這般粗糙的木椅了。說完,他捶了捶腰背。    
      我說,你說得很對。沙發的確太舒服了,而我們不能在太舒服的環境下談話,那樣無法維持我們神經系統的警醒和思維的深度。沙發更適宜養神,從思考的角度說,木椅比沙發更有力度。    
      他再次點點頭,說,這的確是一個新的領域,連規矩也很特別。當我下次再進入心理咨詢室的時候,就會比較有經驗了。    
      我說,下星期,我們再見。    
         
    


PART 2切開憂鬱的洋蔥 

      憂鬱是一隻近在咫尺的洋蔥,散發著獨特而辛辣的味道,剝開它緊密粘粘的鱗片時,我們會淚流滿面。    
      一位為聯合國工作的朋友告訴我,她到過戰火中的難民營,抱起一個小小的孩子。她緊緊地摟著這幼小的身軀,親吻她枯燥的臉頰。朋友是一位博愛的母親,很喜愛兒童,溫暖的懷抱曾攬過無數孩子,但這一次,她大大地驚駭了。那個嬰孩軟得像被火烤過的蔥管,萎弱而空虛。安全不知道貼近撫育她的人,沒有任何歡喜的回應,只是被動地僵直地向後反張著肢體,好似一塊就要從牆上脫落的白磁磚。    
      朋友很著急,找來難民營的負責人,詢問這孩子是不是有病或是飢寒交迫,為什麼表現得如此冷漠?那負責人回答說,因為有聯合國的經費救助,孩子的吃和穿都沒有問題,也沒有病。她是一個孤兒,父母雙亡。孩子缺少的是愛,從小到大,從沒有人抱過她。因她不知"抱"為何物,所以不會反應。    
      朋友談起這段往事,感慨地說,不知這孩子長大之後,將如何走過人生?    
      不知道。沒有人回答。寂靜。但有一點可以預見,她的性格中必定藏有深深的憂鬱。    
      我們都認識憂鬱。每一個人,在一生的某個時刻,都曾和憂鬱狹路相逢。    
      自然界的風花雪月,人生的悲歡離合,從宋玉的悲秋之賦到綠肥紅瘦的喟歎,從遊子的枯籐老樹昏鴉到弱女的耿耿秋燈淒涼,憂鬱如同一隻老狗,忠實而疲倦地追著人們的腳後跟,揮之不去。隨著現代社會的發達,憂鬱更成了傳染的通病。"憂鬱症"已經如同感冒病毒一般,在都市悄悄蔓延流行。    
      憂鬱像霧,難以形容。它是一種情感的陷落,是一種低潮感覺狀態。它的症狀雖多,灰色是統一的韻調。冷漠,喪失興趣,缺乏胃口,退縮,嗜睡,無法集中注意力,對自己不滿,缺乏自信……不敢愛,不敢說,不敢憤怒,不敢決策……每一片落葉都敲碎心房,每一聲鳥鳴都濺起淚滴,每一束眼光都蘊滿孤獨,每一個腳步都狐疑不定……    
      一個女大學生給我寫信,說她就要被無盡的憂鬱淹沒了。因為自己是殺人兇手。那個被殺的人就是她的媽媽。她說自己從三歲起雙手就沾滿了母親的鮮血,因為在那一天,媽媽為了給她買一支過生日的糖葫蘆,橫穿馬路,倒在車輪下……    
      "為此,我怎能不憂鬱?憂鬱必將伴我一生!"信的結尾處如此寫著,每一個字,都被水洇得像風中搖曳的藍菊。    
      說來這女孩子的憂鬱,還屬於憂鬱中比較談得清的那種,因為源於客觀,重要人物的失落而引起,在某種程度上,是我們不得不面對的痛苦反應。更有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憂鬱,樹蠶一樣噬咬著我們的心,並用重重疊疊的愁絲,將我們裹得筋骨蜷縮。    
      憂鬱這種負面情感的源頭,是個體對於失落的反應。由於喪失,所以我們憂鬱。由於無法失而復得,所以我們憂鬱。由於從此成為永訣,所以我們憂鬱。由於生命的一去不返,所以我們憂鬱。    
      從這種意義上講,憂鬱幾乎是人類這種渺小的動物,面對宇宙蒼穹時,與生俱來的恐懼,所以我們無法從根本上消除憂鬱。我相信凡有人類生存的日子,我們就要和憂鬱為朋,雖然我們不喜歡,但我們必須學會與憂鬱共舞。    
      正因為這種本質上的憂鬱,所以我們才要在有限的生存歲月中,挑戰憂鬱,讓我們自己生活得更自由,更歡愉,更勃勃生氣。    
      失落引發憂鬱。當我們分析憂鬱的時候,首先面對的是失落。細細想來,失落似可分為不同性質的兩大類。一是目前發生的真實與外在的失落,可以被我們確認並加以處理的。比如失去父母,失去朋友,失去戀人,失去工作,失去金錢,失去股票,失去名聲,失去房產,失去自信……等等,慘雖慘矣,好歹失在明處,有目共睹。    
      二是源自自我發展的早期便被剝奪,或嚴重的失望經驗,導致內在的深刻失落感覺。這話說起來很拗口,其實就是失在暗地,失得糊塗,失得迷惘,失在生命入口端的混沌處。你確切無疑地丟失了,卻不知遺落在哪一地驛站?    
      這可怕的第二種失落,常常是潛意識的,表明在我們的兒童期,有著不同程度的缺憾和損失。因為我們未曾得到醇厚的愛,或因這愛的偏頗,使我們的內心發展受阻。因為幼小,我們無法辨析周圍複雜的社會,導致喪失了對他人的信任,並在這失望中開始攻擊自己。如同聯合國那位朋友所抱起的女嬰,她已不知人間有愛,她已不會回報愛與關切。在這種淒楚中長大的孩子,常常自我譴責與輕賤,認為自己不可愛,無價值,難以形成完整高尚的尊嚴感。    
      過度的被保護和溺愛,也是一種失落。這種孩子失落的是獨立與思考,他們只有滿足的經驗,卻喪失了被要求負責的勇氣,喪失了學會接受考驗和失敗的能力,喪失了容納失望的胸懷。一句話,他們在百般呵護下,殘障了自我的成長性和控制力的發展。他們的腦海深處永遠藏著一個軟骨的啼哭的嬰孩,因為憤怒自己的無力,並把這種無能感儲入內心,因而導致無以名狀的憂鬱。    
      人的一生,必須忍受種種失落。就算你早年未曾失父失母失學失戀,就算你一帆風順平步青雲,你也必得遭遇青春逝去韶華不再的歲月流淌,你也必得納入體力下降記憶衰退的健康軌道,你也必有紅顏易老退休離職的那一天,你也必得遵循生老病死新陳代謝的鐵律。到了那一刻,你是否有足夠的彈性,抵禦憂鬱?    
      還有一種更潛在的憂鬱,是因為我們為自己立下了不可達到的高標準,產生了難以滿足的沮喪感。這種源自認定自我罪惡的憂鬱症狀,是與外界無關的,全需我們自我省察,掙脫束縛。    
      憂鬱的人往往是孤獨的,因為他們的自卑與自憐。憂鬱的人往往互相吸引,因為他們的氣味相投。憂鬱的人結為夫妻,多半不得善終,因為無法自救亦無力救人。憂鬱的人往往易於崩潰,因為他們哀傷更因為他們羸弱絕望。    
      難民營的嬰兒,不知你長大後,能否正視自己的童年?失卻的不可復來,接受歷史就是智慧。記憶中雙手沾著血跡的女大學生,你把那串猩紅的糖葫蘆永遠拋掉吧,你的每一道指紋都是潔白的,你無罪。母親在天國向你微笑。    
      不要嘲笑憂鬱,憂鬱是一種面對失落的正常。不要否認我們的憂鬱,憂鬱會使我們成長。不要長久地被憂鬱圍困,憂鬱會使我們萎縮。不要被憂鬱嚇倒,擺脫了憂鬱的我們,會更加柔韌剛強。    
         
    


PART 2盲 人 看 

      每逢下學的時候,附近的那所小學,就有稠厚的人群,糊在鐵門前,好似風暴前的蟻穴。那是家長等著接各自的孩童回家。    
      在遠離人群的地方,有個人,倚著毛白楊,悄無聲地站著,從不張望校門口。直到有一個孩子飛快地跑過來,拉著他說,爸,咱們回家。他把左手交給孩子,右手拄起盲杖,一同橫穿馬路。    
      多年前,這盲人常蹲在路邊,用二胡奏很哀傷的曲調。他技藝不好,琴也質劣,音符斷斷續續的抽噎,叫人聽了只想快快遠離。他面前盛著零碎錢的破罐頭盒,永遠看得銹蝕的罐底。我偶爾放一點錢進去,也是堵著耳朵近前。    
      後來,他擺了一個小攤子,賣點手絹襪子什麼的,生意很淡。一天晚上,我回家一下公共汽車,黑寂就包抄來。原來這一片突然停電,連路燈都滅了。只有電線桿旁,一束光柱如食指捅破星天。靠攏才見是那盲人打了手電,在賣蠟燭火柴,價格很便宜,我趕緊買了一份,喜孜孜地覺著帶回光明給親人。    
      之後的某個白日,我又在路旁看到盲人,就氣哼哼地走過去,說,你不能趁著停電,發這種不義之財啊!那天你賣的蠟燭,算什麼貨色啊?蠟燭油四下流,燙了我的手。燭捻一點也不亮,小得像個螢火蟲尾巴。    
      他愣愣地把塌陷的眼窩對著我,半天才說,對不住,我……不知道……蠟燭的光……該有多大。螢火蟲的尾巴……是多亮。那天聽說停電,就趕緊批了蠟燭來賣。我只知道……黑了,難受。    
      我呆住了。那個漆黑的夜晚,即便燭火如豆,還是比完全的黑暗,好了不知幾多。一個盲人,在為明眼人操勞。我還不分青紅皂白地指責他,我好悔。    
      後來,我很長時間沒到他的攤子買東西。確信他把我的聲音忘掉之後,有一天,我買了一堆雜物,然後放下了五十塊錢,對盲人說,不必找了。    
      我抱著那些東西,走了沒幾步,被他叫住了。大姐,你給我的是多少錢啊?    
      我說,是五十元。    
      他說,我從來沒拿過這麼大的票子。    
      見他先是平著指肚,後是立起掌根,反覆摩索鈔票的正反面,我說,這錢是真的。您放心。他笑笑說,我從來沒收到過假錢。誰要是欺負一個瞎子,他的心先就瞎了。我只是不能收您這麼多的錢,我是在做買賣啊。    
      我知道自己又一次錯了。    
      不知他在哪裡學了按摩,經濟上漸漸的有了起色,從鄉下找了一個盲目的姑娘,成了親。一天,我到公園去,忽然看到他們夫妻相跟著,沿著花徑在走。四周湖光山色美若仙境,我想,這對他們來講,真是一種殘酷。    
      閃過他們身旁的時候,聽到盲夫有些炫耀地問,怎麼樣?我領你來這兒,景色不錯吧?好好看看吧。    
      盲妻不服氣地說,好像你看過似的?    
      盲夫很肯定地說,我看過。常來看的。    
      聽一個盲人連連響亮地說出"看"這個詞,叫人頓生悲涼,也覺出一些滑稽。    
      盲妻反唇相譏道,介紹人不是說你胎裡瞎嗎?啥時看到這裡好景色呢?    
      盲夫說,別人用眼看,咱可以用心看,用耳朵看,用手看,用鼻子看……加起來一點不比別人少啊。    
      那一瞬,我凜然一驚。世上有很多東西,看了如同未看,我們眼在神不在。記住並真正懂得的東西,必得被心房繭住啊。    
      後來盲夫婦有了果實,一個瞳仁亮如秋水的男孩。他漸漸長大,上了小學,盲人便天天接送。    
      初起那孩童躲在盲人背後,跟著杖子走。慢慢膽子壯了,綠燈一亮,就跳著要越過去。父親總是死死拽住他,用盲杖戳著柏油說,讓我再聽聽,近處沒有車輪聲,我們才可動……    
      終有一天,孩子對父親講,爸,我給你帶路吧。他拉起父親,東張西望,然後一蹦一跳地越過地上的斑馬線。於是盲人第一次提起他的盲杖,跟著目光如炬的孩子,無所顧忌地前行,腳步抬得高高,輕捷如飛。    
      孩子越來越大了。當明眼人都不再接送這麼高的孩子時,盲人依舊每天倚在校旁的楊樹下,等待著。    
         
    盲 人 看     
    畢淑敏      
         
      每逢下學的時候,附近的那所小學,就有稠厚的人群,糊在鐵門前,好似風暴前的蟻穴。那是家長等著接各自的孩童回家。    
      在遠離人群的地方,有個人,倚著毛白楊,悄無聲地站著,從不張望校門口。直到有一個孩子飛快地跑過來,拉著他說,爸,咱們回家。他把左手交給孩子,右手拄起盲杖,一同橫穿馬路。    
         
      多年前,這盲人常蹲在路邊,用二胡奏很哀傷的曲調。他技藝不好,琴也質劣,音符斷斷續續的抽噎,叫人聽了只想快快遠離。他面前盛著零碎錢的破罐頭盒,永遠看得銹蝕的罐底。我偶爾放一點錢進去,也是堵著耳朵近前。    
      後來,他擺了一個小攤子,賣點手絹襪子什麼的,生意很淡。一天晚上,我回家一下公共汽車,黑寂就包抄來。原來這一片突然停電,連路燈都滅了。只有電線桿旁,一束光柱如食指捅破星天。靠攏才見是那盲人打了手電,在賣蠟燭火柴,價格很便宜,我趕緊買了一份,喜孜孜地覺著帶回光明給親人。    
      之後的某個白日,我又在路旁看到盲人,就氣哼哼地走過去,說,你不能趁著停電,發這種不義之財啊!那天你賣的蠟燭,算什麼貨色啊?蠟燭油四下流,燙了我的手。燭捻一點也不亮,小得像個螢火蟲尾巴。    
      他愣愣地把塌陷的眼窩對著我,半天才說,對不住,我……不知道……蠟燭的光……該有多大。螢火蟲的尾巴……是多亮。那天聽說停電,就趕緊批了蠟燭來賣。我只知道……黑了,難受。    
      我呆住了。那個漆黑的夜晚,即便燭火如豆,還是比完全的黑暗,好了不知幾多。一個盲人,在為明眼人操勞。我還不分青紅皂白地指責他,我好悔。    
      後來,我很長時間沒到他的攤子買東西。確信他把我的聲音忘掉之後,有一天,我買了一堆雜物,然後放下了五十塊錢,對盲人說,不必找了。    
      我抱著那些東西,走了沒幾步,被他叫住了。大姐,你給我的是多少錢啊?    
      我說,是五十元。    
      他說,我從來沒拿過這麼大的票子。    
      見他先是平著指肚,後是立起掌根,反覆摩索鈔票的正反面,我說,這錢是真的。您放心。他笑笑說,我從來沒收到過假錢。誰要是欺負一個瞎子,他的心先就瞎了。我只是不能收您這麼多的錢,我是在做買賣啊。    
      我知道自己又一次錯了。    
      不知他在哪裡學了按摩,經濟上漸漸的有了起色,從鄉下找了一個盲目的姑娘,成了親。一天,我到公園去,忽然看到他們夫妻相跟著,沿著花徑在走。四周湖光山色美若仙境,我想,這對他們來講,真是一種殘酷。    
      閃過他們身旁的時候,聽到盲夫有些炫耀地問,怎麼樣?我領你來這兒,景色不錯吧?好好看看吧。    
      盲妻不服氣地說,好像你看過似的?    
      盲夫很肯定地說,我看過。常來看的。    
      聽一個盲人連連響亮地說出"看"這個詞,叫人頓生悲涼,也覺出一些滑稽。    
      盲妻反唇相譏道,介紹人不是說你胎裡瞎嗎?啥時看到這裡好景色呢?    
      盲夫說,別人用眼看,咱可以用心看,用耳朵看,用手看,用鼻子看……加起來一點不比別人少啊。    
      那一瞬,我凜然一驚。世上有很多東西,看了如同未看,我們眼在神不在。記住並真正懂得的東西,必得被心房繭住啊。    
      後來盲夫婦有了果實,一個瞳仁亮如秋水的男孩。他漸漸長大,上了小學,盲人便天天接送。    
      初起那孩童躲在盲人背後,跟著杖子走。慢慢膽子壯了,綠燈一亮,就跳著要越過去。父親總是死死拽住他,用盲杖戳著柏油說,讓我再聽聽,近處沒有車輪聲,我們才可動……    
      終有一天,孩子對父親講,爸,我給你帶路吧。他拉起父親,東張西望,然後一蹦一跳地越過地上的斑馬線。於是盲人第一次提起他的盲杖,跟著目光如炬的孩子,無所顧忌地前行,腳步抬得高高,輕捷如飛。    
      孩子越來越大了。當明眼人都不再接送這麼高的孩子時,盲人依舊每天倚在校旁的楊樹下,等待著。    
         
    


PART 2淑女書女

      假若刨去經濟的因素,比如想讀書但無錢讀書的女子,天下的女人,可分成讀書和不讀書兩大流派。    
      我說的讀書,並不單單指曾經上過小學中學大學碩士博士,讀過一本本的教材。嚴格地講起來,教材不是書。好像司機的學駕駛和行車,廚師的紅白案和刀功一樣,是謀生的預備階段,含有被迫操練的意味。    
      我說的讀書,基本上也不包括報紙和雜誌,雖然它們上頭都印有字,按照國人"敬惜字紙"的傳統,混進了書的大範疇。那些印刷品上,多是一些速朽的訊息,有著時尚和流行的訣竅。居家過日子的實用性是有的,但和書的真諦,還有些差異。    
      好書是沉澱歲月沖刷的砂金,很重,不耀眼,卻有保存的價值。它是地球上曾經生活過的那些智慧的大腦,在永遠逝去之前自立下的思維照片。最精華的念頭,被文字濃縮了。好像一鍋灼熱久遠的煲湯,濡養著後人的神經。    
      書對於女人的效力,不像睡眠。睡眠好的女人,容光煥發。失眠的女人,眼圈烏青。讀書的女人和不讀書的女人,在一天之內是看不出來的。    
      書對於女人的效力,也不像美容食品。滋潤得好的女人,駐顏有術。失養的女人,憔悴不堪。讀書的女人和不讀書的女人,在三個月之內,也是看不出來的。    
      日子是一天天地走,書要一頁頁地讀。清風朗月水滴石穿,一年幾年一輩子地讀下去。書就像微波,從內向外震盪著我們的心,徐徐地加熱,精神分子的結構就改變了,成熟了,書的效力凸顯出來。    
      讀書的女人,更善於傾聽,因為書訓練了她們的耳朵,教會了她們謙遜。知道這世上多聰慧明達的賢人,吸收就是成長。    
      讀書的女人,更樂於思考。因為書開闊了她們的眼界,拓展了原本纖細的胸懷。明白世態如幣,有正面也有反面。一廂情願只是幻想。    
      讀書的女人,更勇於決斷。因為書鋪排了歷史的進程,薈萃了英雄的業績。懂得萬事有得必有失,不再優柔寡斷貽誤戰機。    
      讀書的女人,更充滿自信。因為書讓她們明辨自己的長短,既不自大,也不自卑。既然偉人們也曾失意彷徨,我們盡可以跌倒了再爬起來,抖落塵灰向前。    
      讀書的女人,較少持續地沉淪悲苦,因為曉得天外有天乾坤很大。讀書的女人,較少無望地孤獨惘悵,因為書是她們召之即來永遠不倦的朋友。讀書的女人,較少怨天尤人孤芳自賞,因為書讓你牢記個體只是恆河沙粒滄海一粟。讀書的女人,較少刻毒與卑劣,因為書中的光明,日積月累浸染著節操鞭撻著皮袍下的"小"……    
      "淑"字,溫和善良美好之意。好書對於女人,是家鄉的一方的綠色水土。離了它,你自然也能活。但與書隔絕的日子,心無家園。半生過下來,女人就變得言語空虛眼神恍惚心地狹窄見識短淺了。    
      淑女必書女。    
         
    


PART 2未來和將來的區別 

      "未來"和"將來",意思好像差不多。老祖宗是很講究詞語的,比如秀麗和漂亮,都是形容好看,但其中有細微卻不容忽視的區別。秀麗更自然天成,漂亮則帶有人工斧鑿的痕跡。那麼未來和將來的差異究竟在哪兒?坦率地講,我成天和文字打交道,很長時間內搞不清。    
      原認為未來和將來的不同,主要在於時間距離的長短。比如常說:"走向未來",指比較遙遠的時間段,無法改成"走向將來"。換後者也可勉強成文,終不倫不類。也就是說,"將來"似乎是比較貼近眼前的時間,"未來"的尺度則更宏大一些,有點像公里和海裡的關係。察覺失誤源於聽天氣預報。播音員常說:"在未來二十四小時內……"    
      一晝夜並不遙遠,但這句話不便改成"在將來二十四小時內"。看來單是距此時此刻的時間尺度,並不是這兩個詞的分水嶺。    
      查辭典。    
      "將來"--"時間詞。現在以後的時間。"    
      "未來"--"就要到來的。指時間。"    
      如此解釋,半斤八兩,不了了之。似乎也不便埋怨撰寫詞典的人敷衍了事,這兩個詞,在日常使用上,像通用電腦的內存條,置換方便。比如說:"未來是青年人的",可以很利索地轉化為"將來是年青人的",理解上無重大歧義。    
      那麼,智慧的老祖宗,為什麼還要分得這麼細?    
      近讀一本學者的書,茅塞頓開。文中說,"未"字的古義是"滋味"。"未"字和"木"字很相像,比木多了一橫。這一橫可不是隨便加的,有深意。它代表樹葉,表示枝幹繁茂。繁茂了和滋味有什麼關係?此刻需要一點藝術想像力--葉子多了說明樹木生長情形良好,結的果子就多,味道就好……葉子遮擋了光線,樹下就顯出朦朧昏昧的樣子,表達一種不可知和不可測的神秘性。    
      哈!原來"未"的意思是--"朦朧的果實"。    
      至於"將來"的"將"字,居然有些熱騰騰的血腥氣藏在內裡。指"手執利劍屠宰殺生",所以最初多用於將軍和廚師,後來漸漸衍生出"掌握"和"選擇"的意思。    
      如果一定要概括"將"字形象,我願意把它描繪成遮掩著某些利益的黑色斗篷。    
      學者說,"未來"是指在我們視野之外的明天,"將來"是指在我們掌握之中的明天。    
      它們都犀利地指向明天。"未來"是一顆霧濛濛的核桃,"將來"是一隻隱蔽的魔櫃。    
      某學生成績優異,人們說,這孩子"將來"能上重點中學,"將來"能上大學。在這裡,"將來"有一種探囊索物的篤定,運籌帷幄的安詳。一個人發了財,只要經營得當,不犯法,他"將來"會成為富翁。當然意外也隨伺左右,如果學生臨場失常考試砸鍋,商人行私舞弊犯奸作科,人們會說,看!他把自己的"將來"給毀了。"將來"雖然是預計,在這裡卻幾乎成了人人可以把握的既定事實。    
      "將來"所說的明天,實質上更多是一種慣性,是在基礎上搭蓋的二層樓,是箭已離弦,從鐵弓到靶心的飛翔過程。於是就有了世故和因循的氣息,成了可以預期紅利的股票。    
      未來更富於冒險和挑戰。它是昏暗中的不倦探索,是勇氣和智慧的多次疊加,是期望戰勝了恐懼後的欣喜,是漂浮著幻想泡沫的雞尾酒。    
      當人們反覆強調,"未來"不是夢的時候,內心確知"未來"有太多夢幻的成分。當人們允諾"未來"的寰球是和平世界時,面對的是眼前的硝煙和核彈。當人們說,"未來"要到星際旅行,等待人類的實際上是艱巨拚搏和獻身。人們大膽地對"未來"做出的種種預測,其實只是孤獨和勇敢地對著茫茫宇宙的悲壯自白。    
      將來很實惠,未來多虛幻。一個人在明天的早飯還沒著落的時候,考慮的只能是將來。但兩廂比較,我還是更喜歡未來的涵義。    
      將來當然重要。這條優質紗巾,把某些已露端倪的矛盾遮蓋著,掩藏起短兵相接的鋒芒。溫暖地包裹雞蛋,把它孵化,某個黎明,嘹亮的雞啼把主人喚醒。一顆海椰被風暴衝到適宜生長的岸邊,便會長成大樹,需要的僅僅是時間。定時炸彈埋在土裡,秒針無聲走動,一個驚天動地的時刻漸漸迫近……"將來"不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將來"是春種秋收勤勞敬業的農夫。你播下的是龍種,收穫的就不是跳蚤。    
      所以對待將來,如同守候性能可靠的生產線,按部就班是它的最大特徵。輸進原料,就準備照單接收產品。出了廢品,切勿埋怨客觀。必是某個環節出了故障,隱患早趴暗處了。如果得到嘉獎,也不必大喜過望。所有數據已經輸入,就像火箭發射,飛上藍天才是正理,凌空一炸就是大冷門了。    
      所以,將來的基調是冷靜的古樸之色。循序漸進是經,成竹在胸是緯。所以讓我們生出些許畏懼,些許忐忑,概因時間的關係。好像正在顯影的照片,雖然一切已經定型,畢竟最後一道工序尚未完成。在某些情形之下,將來之手的可怕在於--它無法使事情變得比設想更好,但有足夠的力量,把事情變糟。    
      我們永不能對將來掉以輕心。    
      但從人類的發展史來說,更重要的是面向未來。猿從樹上降落到草地,直立行走,絕不僅僅是已知行為方式的延伸和把握,而是充滿了想像力度的空前變革。前景如何,無法預報。最初的人類,只是在若明若暗的曦光中走著,艱難困窘挺進遠方。然而,一個偉大的新世紀,就在這蹣跚的腳印中爆發。    
      將來是沉穩的,未來是炙烈的。將來是簡明扼要的,未來是華美鋪張的。將來是務實的,未來是縹緲的。將來是有條不紊的,未來是浮想聯翩的。將來是殫精竭慮的,未來是高瞻遠矚的。將來是慘淡經營的,未來是舉重若輕的。將來是可以揭秘一覽無餘的苫布,未來是永在夜空閃爍不可觸及的星巢。    
      將來更多地屬於個體。未來則是全人類遠眺的家園。    
      現今的人們,常常為自己設計多種"將來",將來變得越來越精確和細緻。但一己的將來固然重要,整個人類的未來,更是現代人必須關注的方向。將來和未來結合在一起,就是飛翔的魔毯,把我們載往遠方的樹林,那裡有朦朧的新的果實。    
         
    


PART 2綠 手 指 

      美國某小鎮,有一位老奶奶,長著"綠手指"。千萬別以為她是個妖怪或有什麼特異,這是當地人對好園丁的稱讚。    
      一天,老人在報上看到一條消息,園藝所重金懸賞純白金盞花。老奶奶想:金盞花,除了金色,就是棕色。白色的?不可思議。不過,我為什麼不試試呢?    
      她對8個兒女講了,遭到一致反對。大家說,你根本不懂種子遺傳學,專家都不能完成的事,你這麼大的年紀了,怎麼可能呢?    
      老奶奶決心一個人幹下去。她撒下金盞花的種子,精心侍弄。金盞花開了,全是橘黃的,老奶奶在中間挑選了一朵顏色稍淡的花,任其自然枯萎,以取得最好的種子,第二年把它們栽種下去。然後,再從花朵中挑選顏色淺淡的種子栽種……一年又一年,春種秋收循環往復,老奶奶從不沮喪懷疑,一直堅持。兒女遠走了,丈夫去世了,生活中發生了很多的事,老奶奶處理完這些事之後,依然滿懷信心地栽種金盞花……    
      20年過去了,有一天早晨,她來到花園,看到一朵金盞花,開得奇特燦爛。它不是近乎白色,也不是很像白色,是如銀如雪的純白。    
      她把100粒種子寄給了那家20年前懸賞的機構。她甚至不知道這則啟事還是否有效,在這漫長的歲月裡,是否早就有人培育出了純白金盞花。    
      等待的日子長達一年,因為人們要用那些種子驗證。終於,園藝所長打電話給老奶奶說,我們看到了你的花,它是雪白的。因為年代久遠,資金不再兌現,您還有什麼要求嗎?    
      老奶奶對著聽筒小聲說,只想問一問,你們可還要黑色的金盞花?我能種出來……    
      黑色的金盞花至今沒開放,因為老奶奶去世了,世人再沒有了這種笨笨的堅持。    
      但願你我還能長出新的綠手指。    
         
    


PART 3天使和魔鬼的數量

      一天,突然想就天使和魔鬼的數量,做一番民意測驗。先問一個小男孩兒,你說是天使多啊還是魔鬼多?孩子想了想說,天使是那種長著翅膀的小飛人,魔鬼是青面獠牙要下油鍋炸的那種嗎?我想他腦子中的印象,可能有些中西合璧,天使是外籍的,魔鬼卻好像是國產。糾正說,天使就是好神仙,很美麗。魔鬼就是惡魔王,很醜的那種。簡單點講,就是好的和壞的法力無邊的人。    
      小男孩兒嚴肅地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想還是魔鬼多。    
      我窮追不捨問,各有多少呢?    
      孩子回答,我想,有100個魔鬼,才會有一個天使。    
      於是我知道了,在孩子的眼中,魔和仙的比例是一百比一。    
      又去問成年的女人。她們說,嬰孩生下的時候,都是天使啊。人一天天長大,就是向魔鬼的路上走。魔鬼的胚子在男人裡含量更高,魔性就像鬍子,隨著年紀一天天濃重。中年男人身上,幾乎都能找到魔鬼的成分。到了老年,有的人會漸漸善良起來,恢復一點天使的味道。只不過那是一種老天使了,衰老得沒有力量的天使。    
      我又問,你以為魔鬼和天使的數量各有多少呢?    
      女人們說,要是按時間計算,大約遇到10次魔鬼,才會出現一次天使。天使絕不會太多的。天使聚集的地方,就是天堂了。你看我們周圍的世界,像是天堂的模樣嗎?    
      在這鐵的邏輯面前,我無言以對,只有沉默。於是去問男人,就是被女人稱為魔性最盛的那種壯年男子。他們很爽快地回答,天使嗎,多為小孩和女人,全是沒有能力的細弱種類,飄渺加上無知。像蚌殼裡面的透明軟脂,味道鮮美但不堪一擊。世界絕不可能都由天使組成,太甜膩太懦弱了。魔鬼一般都是雄性,雖然看起來醜陋,但騰雲駕霧,肌力矯健。掌指間呼風喚雨,能量很大。    
      我說,數量呢?按你的估計,天使和魔鬼,各佔世界的多少份額?    
      男人微笑著說,數量其實是沒有用的,要看質量。一個魔鬼,可以讓一打天使哭泣。    
      我固執地問下去,數量加質量,總有個綜合指數吧?現在幾乎一切都可用數字表示,從人體的曲線到原子彈的當量。    
      男人果決地說,世上肯定有許多天使,但在最終的綜合實力上,魔鬼是"1",天使是"0"。當然,"0"也是一種存在,只不過當它孤立於世的時候,什麼也沒有,什麼也不是。不代表任一,不像征實體。留下的,惟有慘淡和虛無。無論多少個零疊加,都無濟於事。圈環相套,徒然摞起一口美麗的黑井,裡面蟄伏著天使不再飄逸的裙裾和生滿紅銹的愛情弓箭。但如果有了"1"掛帥,情境就大不一樣了。魔鬼是一匹馬,使整個世界向前,天使只是華麗的車輪,它無法開道,只有轔轔地跟隨其後,用模糊的車轍掩蓋跋涉的馬蹄印。後來的人們,指著漸漸淡去的輪痕說,看!這就是歷史。    
      我從這人嘴裡,聽到了關於天使和魔鬼最懸殊的比例,零和無窮大。    
      我最後問的是一位老年人。他慈祥地說,世上原是沒有什麼魔鬼和天使之分的,它們是人幻想出來的善和惡的化身。它們的家,就是我們的心。智者早已給過答覆,人啊人,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    
      我說,那指的是在某一刻在某一個人身上。我想問的是古往今來,宏觀地看,人群中究竟是魔鬼多,還是天使多?假如把所有的人用機器粉碎,離心沉澱,以濾紙過濾,被儀器分離,將那善的因子塑成天使,將那惡的渣滓捏成魔鬼,每一品種都純正地道,製作精良。將它們壁壘分明地重新排起隊來,您以為哪一支隊伍蜿蜒得更長?    
      老人不看我,以老年人的睿智堅定地重複,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    
      不管怎麼說,這是在我所有徵集的答案裡,對天使數目最樂觀的估計--二一添作五。    
      我又去查書,想看看前人對此問題的分析判斷。恕我孤陋寡聞,只找到了外國的資料,也許因為"天使"這個詞,原本就是舶來的。    
      最早的記錄見於公元4世紀,基督教先哲,亞歷山大城主教、阿里烏斯教派的反對者聖阿塔納西曾說過:"空中到處都是魔鬼。"    
      與他同時代的聖馬卡裡奧稱魔鬼:"多如黃蜂。"    
      1467年,阿方索·德·斯皮納認為當時的魔鬼總數為133316666億名(多麼精確!魔鬼的戶籍警察真是負責)。    
      100年以後,也就是16世紀中葉,約翰·韋耶爾認為魔鬼的數字沒有那麼多,魔鬼共有666群,每群6666個魔鬼,由66位魔王統治,共有400多萬名。    
      隨著中世紀蒙昧時代的結束,關於魔鬼的具體統計數目,就湮滅在科學的霞光裡,不再見諸書籍。    
      那麼天使呢?在魔鬼橫行的時代,天使人口是多少?這是問題的關鍵。    
      據有關記載,魔鬼數目最鼎盛的15世紀,達到1.3億時,天使的數目是整整4億!    
      我在這數字面前歎息。    
      人類的歷史上,由於知識的蒙昧和神化的想像,曾經在傳說中勾勒了無數魔鬼和天使的故事,在迷濛的臆想中,在貧瘠的物質中,在大自然威力的震懾中,在荒誕和幻想中,天使和魔鬼生息繁衍著,生死搏鬥著,留下無數可歌可泣的故事。祖先是幼稚的,也是真誠的。他們對世界的基本判斷,仍使今天的我們感到震驚。即使是魔鬼最興旺發達的時期,天使的人數也是魔鬼的3倍。也就是說,哪怕在最黑暗的日子裡,天使依舊佔據了這個世界的壓倒多數。    
      當我把魔鬼和天使的統計數據,告訴他人的時候,不知為什麼,許多人顯出若有所失的樣子,疑惑地問,天使,真的曾有75%那麼多嗎?    
      我反問道,那你以為天使應該有多少名呢?    
      他們回答,一直以為世上的魔鬼,肯定要比天使多得多!    
      為什麼我們已習慣撞到魔鬼?為什麼普遍認為天使無力?為什麼越是對世界一無所知的孩童,越把魔鬼想像為無敵?為什麼女人害怕魔鬼,男人樂以魔鬼自居?為什麼老境將至時,會在估價中漸漸增加天使的數量?為什麼當科學昌明,人類從未有過的強大以後,知道了世上本無魔鬼和天使,反倒在善與惡的問題上,大踏步地倒退,喪失了對世界美好事物的嚮往與依賴?    
      把魔鬼的力氣、智慧、出現的頻率和它們掌握的符咒,以及一切威力無窮的魑魅魍魎手段,整合在一起,我相信那一定是天文規模的數字。但人類沒有理由悲觀,要永遠相信天使的力量。哪怕是單兵教練的時候,一名天使打敗不了一個魔鬼,但請不要忘記,天使的數目,比起魔鬼來佔了壓倒優勢,團結就是力量。如果說普通人的團結都可點土成金,天使們的合力,一定更具有斗轉星移的神功。    
      感謝祖上遺留給我們寶貴遺產,天使的基數比魔鬼多。推斷下來,天使的力量與日俱增,也一定比魔鬼強大。這種優勢,哪怕是只多出一個百分點,也是簽發給人類光明與快樂的保證書。反過來說,魔鬼在歷史的進程中,也必定是一直居著下風。否則的話,假如魔鬼多於天使,加上不搞計劃生育,它們苔蘚一樣蔓延,摩肩接踵,群魔亂舞,人間早成地獄。    
      人類一天天前進著,這就是天使曾經勝利和繼續勝利的可靠證據。    
      更不消說,天使有時只須一個微笑,就會讓整座魔鬼的宮殿坍塌。    
         
    


PART 3人可以最大限度地逼近真實

      朋友給我講過這樣一個故事。    
      他祖父小的時候,很聰明,也很有毅力,學業有成,正欲大展宏圖之際,曾祖將他叫了去,拿出一個古匣。對他說,孩子,我有一件心事,終生未了。因為我得到它們的時候,一生的日子已經過了一半,剩下的時間,不夠我把它做完了。做學問,就要從年輕的時候著手,我要是交給你一件半成品,不如讓你從頭開始。    
      原委是這樣。早年間,江南有一家富豪,酷愛藏書。他家有兩冊古時傳下的醫書,集無數醫家心血之大成,為杏林一絕。富豪視若珍寶,秘不傳人,藏在書樓裡,難得一見。後來,富豪出門遇險,一位壯士從強盜手裡救了他的性命,富豪感恩不盡,欲以斗載的金銀相謝。壯士說,財寶再多,再貴重,也是有價的。我救了你,你的命無價。富豪說,莫非壯士還要取了我的命去?壯士大笑說,我不是要你的命,是想用你的醫書,救普天下人的性命。富豪想了半天,說,我可以將醫書借給你三天,但是三日後的正午,你必得完璧歸趙。說罷,命人從嵯峨的木製書樓裡,將飽含檀香氣味的醫書,捧了出來。    
      壯士得了書後,快馬加鞭急如星火地趕回家,請來鄉下的諸位學子,連夜趕抄醫書。書是孤本,時間又那樣緊迫,螢螢燈火下,抄書人目眥盡裂,總算在規定時間之內,依樣畫葫蘆地描了下來。壯士把醫書還了富豪,長出一口氣,心想從此以後,便可以用這深鎖在豪門的醫學寶典,造福於天下黎民了。    
      誰知,抄好的醫書拿給醫家一看,才知竟是不能用的。醫家以人的性命為本,亟須嚴謹穩當。這種在匆忙之中由外行人抄下的醫方,訛脫衍倒之處甚多,且錯得離奇,漏得古怪,尋不出規律,誰敢用它在病人身上做試驗呢?    
      壯士造福百姓之心不死,急急趕回富豪家。想曉以大義,再請富豪將醫書出借一回,這一次,請行家高手來抄,定可以精當了。當他的馬冷汗涔涔到達目的地時,迎接他的是沖天火光。富豪家因遭雷擊燃起天火,藏書樓內所有的典籍已化為灰燼。    
      從此這兩冊抄錄的醫書,就像雞肋,一代代流傳了下來。沒有人敢用上面的方劑,也沒有人捨得丟棄它。書的紙張黃脆了,布面斷裂了,後人就又精心地謄抄一遍。因為字句的文理不通,每一個抄寫的人都依照自己的理解,將它訂正改動一番,鬧得愈加面目全非,幾成天書。    
      曾祖的話說到這裡,目光炯炯地看著祖父。    
      祖父說,您手裡拿的就是這兩冊書嗎?    
      曾祖說,正是。    
      祖父說,您是要我把它們勘出來?    
      曾祖說,我希望你能窮畢生的精力,讓它死而復生。但你只說對了一半,不是它們,是它。工程浩大,你這一輩子,是無法同時改正兩本書的。現在,你就從中挑一本吧。留下的那本,只有留待我們的後代子孫,再來辨析正誤了。    
      祖父看著兩本一模一樣的寶藍色布面古籍,費了斟酌。就像在兩個陌生的美女之中,挑選自己終身的伴侶,一時不知所措。    
      隨意吧。它們難度相同,濟世救人的功用也是一樣的。曾祖父催促。    
      祖父隨手點了上面的那一部書。他知道從這一刻,這一個動作,就把自己的一生,同一方未知的領域,同一個事業,同一種緣分,緊緊地粘在一起。    
      好吧。曾祖把祖父選定的甲冊交到他手裡,把乙冊收了起來,不讓祖父再翻。怕祖父三心二意,最終一事無成。    
      祖父沒有辜負曾祖的期望,皓首窮經,用了整整半個世紀的時間,將甲書所有的錯漏之處更正一新。冊頁上臨摹不清的藥材圖譜,他親自到深山老林一一核查。無法判定成分正誤的方劑,他採集百草熬藥煉成湯,以身試藥,幾次昏厥在地。為了一句不知出處的引言,他查閱無數典籍……那冊醫書就像是一盤古老石磨的軸心,天文地理古今中外,凡是書中涉及的知識,祖父都用全部心血一一驗證,直至確鑿無疑。祖父的一生圍繞著這冊古醫書旋轉,從翩翩少年一直變作鬢髮如雪。    
      按說祖父讀了這許多醫書,該能成為一代良醫。但是,不。祖父的博學只為那一冊醫書服務,凡是驗證正確的方劑,祖父就不再對它們有絲毫留戀,棄而轉向新的領域探索。他只對未知事物和糾正謬誤有興趣,一生窮困艱窘,竟不曾用他驗證過的神方,醫治過病人,獲得過收益。    
      到了祖父垂垂老矣的時候,他終於將那冊古書中的幾百處謬誤,全部訂正完了。祖父把眼睛從書上移開,目光蒼茫,好像第一次發現自己已走到生命的盡頭。    
      人們歡呼雀躍,畢竟從此這本偉大的濟世良方,可以造福無數百姓了。    
      但敬佩之情只持續了極短的一段時間。遠方出土了一座古墓,裡面埋藏了許多保存完好的古簡,其中正有甲書的原件。人們迫不及待地將祖父校勘過的甲書和原件相比較,結果是那樣令人震驚。    
      祖父校勘過的甲書,同古簡完全吻合。    
      也就是說,祖父憑借自己驚人的智慧和毅力,以廣博的學識和縝密的思維,加之異乎尋常的直覺,像盲人摸像一般地黑暗中摸索,將甲書在漫長流傳過程中產生的所有錯誤,全改正過來了。    
      祖父用畢生的精力,創造了一項奇跡。    
      但這個奇跡,又在瞬忽之間,煙消灰滅,毫無價值。古書已經出土,正本清源,祖父的一切努力,都化為勞而無功的泡沫。人們只記得古書,沒有人再憶起祖父和他苦苦尋覓的一生。    
      講到這裡,朋友久久地沉默著。    
      古墓裡出土了乙醫書的真書嗎?我問。    
      沒有。朋友答。    
      我深深地歎息說,如果你的祖父在當初選擇的一那瞬間,挑選了乙書,結果就完全不一樣啊。    
      朋友說,我在祖父最後的時光,也問過他這個問題。祖父說,對我來講,甲書乙書是一樣的。我用一生的時間,說明了一個道理,人只要全力以赴地鑽研某個問題,就有可能最大限度地逼近它的真實。    
      祖父在上天給予的兩個謎語之中,隨手挑選了一個。他證明了人的努力,可以將千古之謎猜透。    
      這已經足夠。    
         
    


PART 3友情如鞭

      一次,一個陌生口音的人打電話來,請求我的幫助,很肯定地說我們是朋友(我們就稱他D吧),相信我一定會伸出援手。我說我不認識你啊。D笑笑說,我是C的朋友。我不由自主地對著話筒皺了皺眉,又趕緊舒展開眉心。因為這個C我也不熟悉,幸好我們的電話還沒發展到可視階段,我的表情傳不過去,避免了雙方的尷尬。    
      可能是聽出我話語中的生疏,D提示說,C是B的好朋友啊。    
      事情現在明晰一些了,這個B,我是認識的。D隨後又吐出了A的姓名,這下我興奮起來,因為A確實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之一。    
      D的事很難辦,須用我的信譽為他作保。我不是一個太草率的人,就很留有餘地地對他說,這件事讓我想一想,等一段時間再答覆你。    
      想一想的實質--就是我開始動用自己有限的力量,調查D這個人的來歷。我給A打了電話,她說B確實是她的好友,可以信任的。隨之B又給C作了保,說他們的關係非同一般,盡可以放心云云。然後又是C為D投信任票……    
      總之,我看到了一條有跡可循的友誼鏈。我由此上溯,親自調查的結果是:ABCD每一個環節都是真實可信的。    
      我的父母都是山東人,雖說我從未在那塊水土上生活過,但山東人急公好義的血漿,日夜在我的脈管裡奔騰。我既然可以常常信任偶爾相識的路人,又有什麼理由不相信自己朋友的朋友呢?    
      依照這個邏輯,我為D作了保。    
      結果卻很慘。他辜負了我的信任,是個見利忘義的小人。    
      憤怒之下,我重新調查了那條友誼鏈,我想一定是什麼地方查得不准,一定是有人成心欺騙了我。我要找出這個罪魁,吸取經驗教訓。    
      調查的結果同第一次一模一樣,所有的環節都沒有差錯,大家都是朋友,每一個人都依舊信誓旦旦地為對方作保,但我們最終陷入了一個騙局。    
      問題出在哪裡呢?我久久地沉思。如果我們摔倒了,卻不知道是哪一塊石頭絆倒了我們,這難道不是比摔倒更為懊喪的事情嗎?    
      那條友誼鏈在我的腦海裡閃閃發光,它終於使我懷疑起它的含金量來了。    
      這世上究竟有多少東西可以毫不走樣地一代一代地傳遞下去?嫡親的骨肉,長相已不完全像他的父母。孿生的姊妹,品行可以天壤之別。遺傳的子孫,血緣能夠稀釋到1/16、1/32。同床的伴侶,腦海中縹緲的夢境往往是南轅北轍。高大的喬木,可以因為環境的變遷,異化為矮小的草叢。橘樹在淮南為橘而甜,移至淮北變枳而酸。甚至極具殺傷性的放射元素,也有一個不可抗拒的衰變過程,在億萬年的黑暗中,蛻變為無害的石頭……    
      人世間有多少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規律,其中也包括了我們最珍愛的友誼。    
      友情不是血吸蟲病,不能憑借口口相傳的釘螺感染他人。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變是常法,要求友誼在傳遞的過程中,像複印一般的不走樣,原是我們一廂情願的幼稚。    
      道理雖是想通了,但情感上總是挽著大而堅硬的疙瘩。我看到友情的傳送帶,在寒風中變色。信任的含量,第一環是金,第二環是錫,第三環是木頭,到了C到D的第四環,已是蠟做的圈套,在火焰下化作燭淚。    
      現代人的友誼如鏈如鞭。它羈絆著我們,抽打著我們。世上處處是朋友,我們一天在各式各樣友情的漩渦中浮沉。幾乎每一個現代人,都曾被友誼之鏈套牢,都曾被友誼之鞭擊打出血痕。    
      於是我常常在白日嘈雜的人群中厭惡友情,羨慕沒有友誼只有利益的世界。雖然冷酷,然而簡潔。    
      到了月朗星稀的夜半,當孤寂的靈魂無處安歇時,我又如承露的銅人一般,渴盼著友人自九天之上灑下瓊漿。    
      現代人的友誼,很堅固又很脆弱。它是人間的寶藏,須我們珍愛。友誼的不可傳遞性,決定了它是一部孤本的書。我們可以和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友誼,但我們不會和同一個人有不同的友誼。友誼是一條越掘越深的巷道,沒有回頭路可以走的。刻骨銘心的友誼也如仇恨一樣,沒齒不忘。    
      友誼是一種易變的東西,假如它不是變得更好,就是不可抑制地變壞了,甚至極快地消亡。有時,在很長一段歲月裡,友誼似乎是一成不變的,保持很穩定的狀態。這是友誼正在承受時間的考驗。    
      這個世界日新月異。在什麼都是越現代越好的年代裡,惟有友誼,人們保持著古老的準則。朋友就像文物,越老越珍貴。    
      友誼是一種生長緩慢的植物,砍伐它只需要一斧一瞬,培育它則需一世一生。彷彿也有像泡桐一樣速生的友誼,但它也像泡桐一樣,算不得上好的木材。當然,也有在剎那間釀出友誼的醇酒的,但那多需要極嚴酷的環境,或是泰山壓頂,或是血刃封喉,於平常人是不大相干的。    
      友誼說起來是極寬廣極忠厚的襟懷,其實又是很自私的。它的不可轉讓性就是明證。它只是一個個體對另一個個體單槍匹馬的承諾,時間都有嚴格的限制,饋贈不得的。    
      在老家是朋友,到了深圳就不一定是朋友。窮的時候是朋友,富了以後很可能就誰也不認識誰了。小的時候是朋友,老的時候或許形同陌路。不信掏出我們每個人的電話簿,你就會發現,前些年經常聯繫的友人,現在已不知他們飄零何方。有些人已經反目,我們甚至不願意再看到他們的名字。人為什麼要不斷地更換電話簿,我以為這是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友誼還需滋養。有的人用錢,有的人用汗,還有的人用血。友誼是很貪婪的,絕不會滿足於餐風飲露。友誼最簡樸同時也是最奢侈的營養,是需要用時間去灌溉的。友誼必須述說,友誼必須傾聽。友誼必須交談的時刻雙目凝視,友誼必須傾聽的時分全神貫注。友誼有的時候是那樣脆弱,一個不經意的言辭,就會使大廈頃刻倒塌。友誼有的時候是那樣容易變質,一個未經證實的傳言,就會讓整盆牛奶變酸。    
      友誼之鏈不可繼承,不可轉讓,不可貼上封條保存起來而不腐爛,不可冷凍在冰箱裡永遠新鮮。    
      正確地講,友誼是沒有鏈的,有的只是一個個孤立的小環。它為我們度身而做,就像神話中的水晶鞋,換一隻腳就套不進去。它是一種純粹個人栽植的情感樹,樹上只結一個果子,叫做信任。    
      紅蘋果只留給灌溉果樹的人品嚐。    
      別的人摘下來嘗一口,很可能酸倒了牙。    
         
    


PART 3海明威的最後一分錢 

      基緯斯特是美國本土最南端的一個小島。東西長約5.5公里,南北寬約2.5公里。像一條胖而舒適的臥蠶,睡在蔚藍的海中。戰爭年代,由於基緯斯特獨特的地理位置,這裡是兵家必爭之地。    
      我選擇到基緯斯特一遊,不是因為戰爭。或者說,也是因為戰爭--一位擅長描寫戰爭的偉大作家曾在這裡生活過,他就是歐內斯特·海明威。    
      半個多世紀以前,名聲初起的海明威,厭倦了大城市的繁華生活,想換換口味。小說家約翰·帕索斯向他推薦了佛羅里達州的小島基緯斯特。這個島距離美國大陸的距離比距離古巴的距離還要遠。地處墨西哥灣和大西洋交匯的水域,島上長滿了紅樹林、棕櫚、胡椒、椰子、番石榴……天空飛翔著藍色和白色的海鳥,雲彩堆積著,巍峨得好像奇異的山巒。海水由於深邃和清澈,變得近乎紫色,赤紅色的水母遨遊著,和天邊的霞光呼應,構成了詭異的光柱。島上居住著西班牙和古巴的漁民,是早年捕鯨人的後代,民風淳樸。海明威欣喜若狂地說,"這是我到過的地方中最好的一個。我一點也不留戀大城市的生活。紐約的作家,那都是裝在一個瓶子裡的蚯蚓,擠在一起,從彼此的接觸中吸取知識和營養,我想躲開他們。"    
      基緯斯特島的確非常美麗,讓人沉醉而迷惑。但我想不通,在如此妖媚的陽光下,海明威哪裡來的心境去描寫流血的戰爭?我有個不登大雅之堂的心得,總覺得作品是某種地理時空的產物,就像野菊花是曠野和秋天的合謀。可能為了迅速糾正我的謬誤,夜裡,就讓我見識到了一場加勒比海駭人的風暴。暴烈的陰雲和能夠置人於死地的狂雨讓我明白了這裡的天空和海洋,可以比擬任何戰爭與和平。    
      海明威在這個小島上,寫下了《永別了,武器》、《午後之死》、《勝利者無所獲》、《非常青山》、《有的和沒有的》、《第五縱隊》、《西班牙的土地》以及《喪鐘為誰而鳴》的一部分……這些小說,鑿成一級級花崗岩階梯,送海明威到達了不朽的山巔。    
      海明威來到基緯斯特定居以後,先是住在西蒙通街,後來搬到了懷特理德街907號,現在對遊人開放的就是907號故居。它坐落在一條短短的安靜的小街上,回想半個多世紀以前,這裡一定更為清冷。寬大的庭院,一棟白色的二層樓房。綠得不可思議的樹和曲折的小徑。走進故居,首先接觸到的是無數隻貓以豹子般勇敢的身姿,在你腳下亂箭般竄動。這可能是世界上最無人管教的家貓了。還有一些貓不成體統地睡在小徑的中央,袒胸露乳放蕩不羈。剛開始我幾乎以為它們是死貓,它們委實睡得太沉醉了。別看這些貓其貌不揚(以我有限的知識,覺得它們是一些平凡的貓,絕無名貴之種),但它們的血統直接來自海明威當年豢養過的貓,個個是正牌後裔。它們氣定神閒為所欲為,賦予海明威故居以勃勃生機。它們是大智若愚的,對所有的訪客不屑一顧,心知肚明自己的祖上,才是這廂真正的主人。    
      我在海明威的故居內輕輕地呼吸。    
      這套房子是海明威的第二任妻子波琳的叔父於1931年送給波琳的禮物,海明威在這裡生活了8年。原先是座西班牙風格的古典建築,年久失修,門檻腐朽,牆皮脫落,房頂和窗戶也有很多破損。海明威著手組織工匠把房子從裡到外來了個大改造。這不是項小工程,尤其是設計方案,有很多是海明威自己完成的。    
      現在看起來,這是一套舒適而井然有序的房子。我原來以為海明威的寫作間是闊大的,按照房屋的規模與格局,他完全有能力為自己做這樣的安排。室內的陳設,估計很可能是凌亂的。但是,我錯了。工作間異常整潔,面積也不算很大。鋪著黃色的木質地板,齊胸高的白色書架靠在牆邊,古典的西班牙式的圓形寫字檯擺在地中央,陽光充足得讓人想打噴嚏。在介紹海明威的書籍裡,寫著海明威習慣站著寫作,他常常把打字機放在書架的最上一層。但在海明威的故居中,我看到的打字機還是規規矩矩地放在寫字檯上。    
      海明威還有一個我覺得很女性化的小習慣,就是愛收藏小動物玩具。比如鐵烏龜,背後插著鑰匙的玩具熊,小猴子和長頸鹿造型的小工藝品……我在一些名人故居看到的經常是名貴的收藏品,顯示著主人的身份。但是,海明威不是這樣的,他讓人看到的是一個大作家的率性和真實。    
      一讓我特別留下印象的--是海明威孩子的臥室,地磚的顏色如同韭黃般鮮嫩。解說員告知,這間房屋的設計是海明威親自完成的,鋪地的材料,是海明威專門從法國訂購來的。    
      我偷偷笑笑。平心而論,和整套住宅華貴精緻的風格相比,海明威為自己的孩子所設計的臥室,談不上出色。不敬地說,甚至有支離破碎的堆砌之感。但我想,他一定是傾注了極大的愛心,單是把那些顏色暖亮得如同鹹鴨蛋黃的瓷磚,顛沛流離地運到這個小島嶼上來,就讓人的心情從感動演化成嫉妒。不是嫉妒海明威的富有,是嫉妒那孩子所得到的眷愛。    
      海明威的庭院裡,有一座露天游泳池。出門就是天然浴場的島嶼,從鹹水的懷抱裡掬出一座淡水游泳池,即使在今天,也是奢侈。更不消說,海明威是在半個世紀以前,一舉完成此項工程。那時,這顆淡綠色的葡萄,是整座島上的惟一。    
      在更衣室和游泳池之間的水泥地上,有一塊灰暗的玻璃,落滿了塵土。解說員將浮塵拭去,讓遊客看到一枚硬幣鑲嵌在水泥中央。由於年代的久遠,幣面顯出蒼老的棕綠。    
      這就是那著名的一分錢了。在觀光手冊上寫著,"海明威曾用兩萬美金修建這座全島惟一的淡水游泳池。他說過,要用盡最後一分錢來建造。他做到了,於是在完工的時候,他就把自己的最後一分錢,鑲嵌在了水泥地上。"    
      浪漫而奢華的故事。海明威一擲千金為博紅顏一笑,有點帥哥的味道。我卻多少有些不明白。既然是求奢華享受,就不要這樣捉襟見肘。就算捉襟見肘,也不要公告天下。就算要公告天下,也要做得好看一些。這枚銹綠的硬幣,歪斜著,尷尬著,好像一張腫了的苦臉。    
      我把自己的想法對解說員談了。那是一個被熱帶陽光曬出一身麥黃膚色的青年。他說,自己祖居基緯斯特,對海明威很瞭解。    
      那一分錢的真相是這樣的。他陷入了沉思。    
      海明威的妻子波琳執意要建造島上第一座淡水游泳池。在她,這不但是一種享受,更是一種地位和財富的象徵。海明威出於愛,答應了這個請求。家中當時並非富有,兩萬美金不是一個小數字,海明威抖空了錢袋的縫隙。施工很混亂,預算一再突破。有一陣,幾乎要半途而廢。海明威殫精竭慮,把最後一分錢都搾了出來,才艱難地完成了這座劃時代的游泳池。為了表達這份艱窘和來之不易,海明威把一枚硬幣,鑲嵌在這裡。    
      海水拍打著珊瑚礁。往事已經湮滅在不息的浪花之中。我不知道在眾多的海明威傳記當中,還有沒有更權威更確切的說法,關於這一分錢,關於這個來之不易的游泳池。    
      從故居走出,我們在海明威生前最愛去的那家酒吧,點了一種海明威最愛喝的酒。慢慢呷著。我想,我願意相信解說員的解釋。因為他那麥黃色的皮膚,是一個強有力的註腳。從依然明亮的瓷磚到早已暗淡的游泳池,我在那座蔥綠的院子裡,除了記住了海明威曠世的才華,還感受著他的率真和獨特的個性。    
         
    


PART 3旅行使我們謙虛

      由於工作的關係,常常旅行。旅行比居家的時候辛苦,這是不消說的。中國有句古話--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說的就是這份不易。但時間長了,待在家裡,筋骨銹了,就會生出一份隱隱的焦灼,迫不及待地想到處面走走去。    
      是什麼誘惑著我們放棄安寧和舒適,離開溫暖的家,在某一個清晨或是深夜,毅然到遙遠的他鄉去了呢?    
      當然,很多時候,是為了謀生,為了無法推卸的責任和理由。但是,隨著溫飽的解決,我們越來越多自覺自願地選擇了--人在旅途。    
      一次,我應邀到國外訪問。在規定的活動完結之後,主人很熱情地讓我挑選一個完全自由的項目,以便我可以更深入地瞭解這個國家。我想了想,提筆寫下了:乘坐火車或是長途汽車,在大地上旅行。主人看了看那張紙說,好,我們很樂意滿足您的要求。只是,您的目的地是哪裡呢?您究竟要到哪裡去呢?    
      我說,沒有目的地,不到哪裡去。坐著車在土地上行走,就是目的,就是一切了。    
      我固執地認為,要真正認識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一塊土地,一處山水,你必得獨自漫遊。    
      旅行使我們謙虛。飛馳的速度,變換的風景,奇異的遭遇,萍逢的客人……這一切旅途中可能發生的事件,強烈地超出了我們已知的範疇,以一種陌生和挑戰的姿態,敦促我們警醒,喚起我們好奇。在我們被瑣碎磨損的生命裡,張揚起綠色的旗幟。在我們被刻板疲憊的生活中,注入新鮮的活力。    
      久久的蝸居,易使我們的視野狹小,胸懷仄斜,肌力減弱,肺廓扁平……這個時候,收拾好行囊,告辭了親人,踏上旅途吧。    
      珍惜旅途吧。火車上那些不眠的夜晚,憑窗而立,看鐵軌旁一盞盞路燈,閃著紫藍色的光芒,瞬忽而逝,許多記憶幽靈般地復活了。    
      人們常常在旅途中,猛地想起湮滅許久的往事,憶起許多故人的音容笑貌。好像旅行是一種溶劑,融化了塵封的蓋子,如煙的溫情就升騰出來了。    
      人們常常在旅途中,向相識才幾個小時的旅伴傾訴衷腸,彼此那樣深刻地走入了對方的精神架構。我甚至知道幾位青年,竟這樣找到了自己的終生伴侶。    
      有人把這些解釋為--旅途使人們親近,是因為沒有利害關係。我不同意這個觀點。正是因為同乘一列車,同渡一條船,才使我們如此親密。旅行使人性中溫暖的那些因子,瀰散開來。    
      旅途也有困厄和風雨,艱難和險惡。但是,這不會阻止真正的旅行者的腳步。旅行正是以一種充滿未知的魅力,激起人們不倦的嚮往。    
         
    


PART 3禮物會消失嗎?

      禮物的實質,我以為是心情和勞動。    
      廣義的禮物,是一個幾乎包含了世界上所有領域的詞彙。地球是宇宙送給人類的禮物,生命是父母送給後代的禮物,力量是時間送給青春的禮物,成熟是歲月送給智慧的禮物。常常想,假如在天地中開一間大大的禮品商店,幾乎可以包容世界上所有的精神與物質產品。禮物可以是貴重的,也可以是微薄的。大到一座江山,一片國土;小到一根鵝毛,一片落葉。它可以是自然界的日月星辰,偉大的哲人說過:明天我送你一輪嶄新的太陽。它可以是人世間的金錢美女,這種交易,幾乎每時每刻都在角落裡發生。可以是一個眼神,攜去綿綿不盡的情義。可以是一次握手,傳遞萬千叮嚀。可以是笑裡藏刀的一個陷阱,片刻間置你於死地。可以是玉石俱焚同歸於盡的計謀,雙方在火焰中羽化飛昇。    
      禮物禮物,顧名思義,是先要有"禮",而後才有"物"。它們是一對精神和物質的伴侶,無形和有形的二重奏。    
      "禮"的本意是敬神,引申為尊敬的禮貌與敬意。專門負載表達這種特定心境的物質,就是禮物了,可惜無情的歲月漂白了廣義禮物的含義,狹義的禮物便流通了,它僅僅局限在"物質"的範疇。    
      古話說,禮輕情義重。現代人把這話反了過來,物重情義輕。世上流布著多少無法兌現的承諾,輾轉著多少有物無心的禮物啊!    
      送給孩子的禮物,本應蘊涵希望,但有時僅僅是贈予他超前的享受。    
      送給母親的禮物,本應滿懷關切,但有時僅僅是為了良心的安寧和平息周圍的議論。    
      送給朋友的禮物,本應情同手足地表達溫暖的善意,但經常只是為了處理自家多餘的物資。    
      送給師長的禮物,本應是純淨而清潔的,但內裡常常夾帶著閃爍的企圖和心機。    
      古人曾千里送一朵如雪的鵝毛,今人是送你一個沉甸甸的鵝蛋,打開來一看,卻是化學物質合成的贗品,色素嚴重超標。    
      喪失情誼的禮物,是一枝裹了麵粉油炸過的鮮花,所有的花瓣都在,顏色和香氣已飄然遠去。    
      禮和物是蹺蹺板兩旁坐著的孩子,多少物也抵不過一個禮的重量。物輕禮在,一個真誠的"禮",可以壓倒無數豪華的"物"。若是單有沉重的"物",愚蠢地匍匐在地,蹺蹺板的另一端飛上了天,"禮"就消失在空氣中了。    
      更不消說世上還有無情無義的禮物,請君入甕的禮物,落井下石的禮物,為虎作倀的禮物……幾乎每一起腐敗事件都同禮物有關,每一樁罪惡裡都有禮物的蛛絲馬跡。禮物髒了,被世俗污染成一種工具,一塊帶著血跡的敲門磚,放長線釣大魚的絞索。    
      還禮物以清白。    
      救救禮物!    
      真正的禮物,必應是送禮者心底流淌的願望上的小舟。我送你禮物,伴去的是我的心境,我的感謝,我的問候,我的關切,我的憂慮,我的期望,我的祝福……我希望在你的身邊,長久地留有我的痕跡。我希望帶著我的信息的物體,能夠與你同在。我希望你在使用這物件的時候,能夠從中感到我選擇它時設身處地的一番苦心。我希望你在凝視它的時候,能夠記起我遙遠的惦念……縱是你將我忘記,我希望我送你的禮物,還在默默地為你遮擋著風雨,裝飾著美麗……你可以不再珍惜我,但我希望你珍惜禮物。因為那是珍惜過去的時光,珍惜曾經凝固的歷史,珍惜一種共同的真誠。禮物一旦送人,就有了它獨立的命運。即使友誼隨日月淡去,我希望友誼的禮物,依舊尊嚴而完整。    
      世上的人,可以分為兩類。一種是送禮的次數多,一種是收禮的次數多。    
      幾乎沒有人,在這世上從未收過禮,也從未送過禮吧?沿街乞討的丐兒,把每一個銅板都視為命運的禮物,在艱難中生活下去。風燭殘年的老人,會收養一隻殘疾的小狗,相濡以沫,這就是他們留給後來者的禮物了。    
      收到的禮物多,並不一定是朋友多,也許只是證明了權柄在握。送出的禮物少,並非注定寡情,也許只是羞於表達。富人什麼都富裕,但在禮物這方面,不一定能畫等號。很可能物多禮薄,人們尊敬的只是他的金錢。窮人什麼都缺乏,但並不一定禮物稀少,一束柴一瓢米,都會重如泰山。    
      禮物是有善和惡之分的。惡禮是誘人崩潰的毒蘋果,是導入深淵的蹇驢瞎馬。對於禮物,要用鼻子聞一聞它潛伏的氣味,裹挾不良氣息的夜梟,就要揮之遠去。    
      禮物既是物,就有價值。所有的價值都是由勞動創造的,只有那些由送禮者自我勞動換來的物品,才是真正的禮物。用公眾的錢財送禮,達到個人或陞官或發財的私利,它的實質就是掠奪。用他人的錢財送禮,以滿足利己的動機,就是赤裸裸的剝削。老百姓省吃儉用,為了生存的需要,用從牙縫裡摳出的錢,為掌握自己命運的人送禮。心中忐忑,卻怯於權勢,不得不送的禮物,糖是苦的,酒是冷的,浸透了小人物的無奈和辛酸。物品中凝聚的冤氣,會在豪宅的暗夜中,發出磷火一般的光,憤怒地遊走。    
      禮物不可太重,太重了,普通人會承受不起。禮物不可太輕,太輕了,陌生人會以為看他不起。只要呈上的是心意,提供的是幫助,來源是自己手上的汗滴,表達的是人間暖意,送禮的時候,我們就堂堂正正,歡歡喜喜,磊落光明。    
      世上禮物萬萬千,世人送禮千百年。有時突然想,假如物質極大地豐富,假如精神高度快樂,假如通訊無比發達,假如世間開滿鮮花,人們還會需要禮物嗎?    
      禮物會永遠存在嗎?    
      我想,會。    
      禮物就像微笑,真情洋溢的時候,它就飄然而至,如同光明純潔坦蕩親切的使者,傳達心與心的絮語。    
         
    


PART 3常讀常新的人魚公主

      我在成年之後,還常常讀童話。每當煩心的時候,從書架上隨手扯出的書,必是童話。比如安徒生的《海的女兒》,我就讀過多遍,它也被翻譯成"人魚公主"。比較起來,我更喜歡"人魚公主"這個名字。海的女兒,好像太闊大太神聖了些。人魚呢,就顯得神秘而靈動,還有一點點怪異。    
      大約8歲的時候,第一次讀到人魚公主的故事。讀完後淚流滿面,抽噎得不能自已。覺得那麼可愛和美麗的公主,居然變成了大海上的水泡,真是倒霉極了。從此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看到了湖面上河面上甚至臉盆裡的水泡就有些發呆(那時沒有機會見到大海,只有在這些小地方寄托自己的哀思),心中疑惑地想,這一個水泡,是不是善良的人魚公主變成的呢?看到風把小水泡吹破,更是萬分傷感。讀的過程中,最焦急的並不是人魚公主的愛情,而是最痛她的啞。認定她無法說出話來,是一生未能有好結局的最主要的根源。突發奇想,如果有一個高明的醫生,拿出一劑神藥,給人魚公主吃下,以對抗女巫的魔法,事情就完全是另外的結局了。而且還想出補救的辦法,覺得人魚公主應該要求上學去,學會寫字。就算她原來住在海底,和陸地上的國家用的文字不同,以她那樣的聰慧,學會普通的表達,也該用不了多長時間吧?比如我自己,不過是個人類的普通孩子,學了一二年級,就可以看童話了,以人魚公主的天分,應該很快就能用文字把自己的身世寫給王子看,王子看到了,不就真相大白了嗎!    
      大約18歲的時候,又一次比較認真地讀了人魚公主。也許是情竇初開,這一次很容易地就讀出了愛情。喔喔,原來,人魚公主是一篇講愛情的童話啊。你看你看,她之所以能忍受那麼慘烈的痛苦,是為了自己所愛的人。她忍受了非人的折磨,在刀尖樣的甲板上跳舞,她是寧肯自己死,也不要讓自己所愛的人死。這是一種多麼無私和高尚的不求回報的愛啊!心裡也在琢磨,那個王子真的可愛嗎?除了長得英俊,有一雙大眼睛之外,好像看不出有什麼太大的本領啊。游泳的技術也不怎麼樣,在風浪中要不是人魚公主捨身相救,他定是溺水必死無疑的了。他也沒啥特異功能,對自己的救命恩人一點精神方面的感應也沒有,反倒讓一個神殿裡的女子,坐享其成。當然啦,那個女孩子不知道內情,也就不怪她。但王子怎麼可以這樣的糊塗呢?況且,人魚公主看他的眼神,一定是含情脈脈,他怎麼就一點"放電"的感覺也沒有呢?好呆!心裡一邊替人魚公主強烈地抱著不平,一邊想,哼!倘若我是人魚公主,一定要在脫掉魚尾變出雙腳之前,設幾個小計謀,好好地考驗一下王子,看他明不明白我的心?因為從魚變成人這件事,是單向隧道,過去了就回不來的。要把自己的一生托付出去,實在舉足輕重。不過,真到了故事中所說的那種情況--由於王子的不知情,沒有娶人魚公主,公主的姊妹們從女巫那兒拿了尖刀,要人魚公主把尖刀刺進王子的胸膛,讓王子的鮮血濺到自己的雙腳上,才能重新恢復魚尾……局面可就難辦了。思來想去,只有贊同人魚公主對待愛情的方法,寧可自己痛楚,也要把幸福留給自己所愛的人……    
      到了28歲的時候,我已經做了媽媽。這時來讀人魚公主,竟深深地關切起人魚公主的家人來了。她的母親在生了6個女兒之後去世了,我猜這個女人臨死之前,一定非常放心不下她的女兒,不論是最大的還是最小的。她一定是再三再四地交待給公主的祖母--老皇后,要照料好自己的孩子,特別是最小的女兒。老皇后心疼隔輩人,不單在飲食起居方面無微不至地看顧孩子們,而且還給她們講海面上人類的故事。可以說,老皇后一點也不保守,甚至是學識淵博呢。當人魚公主滿15歲的時候,老皇后在她的尾巴上鑲了8顆牡蠣,這是高貴身份的標誌和鄭重的成人典禮啊。當人魚公主遇到了危難的時候,老皇后的一頭白髮都掉光了,她不顧年邁體弱,升到海面上,看望自己的孫女……我強烈地感受到了這位老奶奶的慈悲心腸和對人魚公主的精神哺育。人魚公主的勇氣和聰慧,包括無比善良的玲瓏之心,都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諸多得益於她的祖母啊。    
      到了38歲的時候,因為我也開始寫小說,讀人魚公主的時候,不由自主地探討起安徒生的寫作技巧來了。我有點納悶兒,安徒生在寫作之前,有沒有一個詳盡的提綱呢?我的結論是--大概沒有。似乎能看到安徒生的某種隨心所欲,信馬由韁。當然了,大的輪廓走向他是有的,這個纏綿悱惻一波三折既有血淚也有波浪的故事,一定是在他的大腦裡醞釀許久了。但是,連續讀上幾遍之後,感到結尾處好像有點畫蛇添足。試想當年:安徒生很投入地寫啊寫,把這麼好的一個故事快寫完了,突然想起,咦,我這是給孩子們寫的一個童話啊,怎麼好像和孩子們沒多少關係了?不行,我得把放開的思緒拉回來。他這樣想著,就把一個擔子,壓到了孩子們的頭上。他在故事裡說:你喜歡人魚公主嗎?猜到小孩子一定說--喜歡。然後他接著說,人魚公主變成了水泡,你難過嗎?斷定大家一定說--難過。那麼好吧,安徒生順理成章地說,人魚公主變成的水泡,升到天空中去了,她在空中聽到一個低低的聲音告訴她,300年之後,她就可以為自己造一個不朽靈魂了。300年,當然是一個很久很久的時間了。幸好還有補救的辦法,那就是--如果人魚公主在空中飛翔的時候,看到一個能讓父母高興的小孩子,那麼她獲得不朽靈魂的時間就會縮短。如果她看到一個頑皮又品行不好的孩子,就會傷心地落下淚來,這樣,她受苦受難的時間就會延長……我不知道安徒生是否得意這個結尾,反正,我有點遲疑。幹嗎把救贖工作,交到每一個讀過人魚公主的故事的小孩子身上啊?是不是太沉重了?    
      現在,我48歲了。為了寫這篇文章,又讀了幾遍人魚公主。這一次,我心平氣和,彷彿天眼洞開,有了一番新的感悟。這是一篇寫靈魂的故事。無論海底的世界怎樣瑰麗豐饒,因為沒有靈魂,所以人魚公主毅然離開了自己的親人。她本來把希望寄托在一個愛她能勝過愛任何人的王子身上,那麼王子就可以把自己的靈魂分給她,她就從王子手裡得到了靈魂。為了這份與靈魂相關聯的愛情,人魚公主付出了自己所能付出的一切,她的勇敢、善良、捨身為人……都在命運燧石的敲打下,大放異彩。但是,陰差陽錯啊,她還是無法得到一個靈魂。人魚公主是頑強和堅定的,她選定了自己的道路就絕不回頭,終於,她得到了自己鑄造一個靈魂的機會。在一個接一個嚴峻的考驗之後,在肉體和精神的磨礪煎熬之後,人魚公主誰都不再依靠,緊緊依賴著自己的精神,踏上了尋找不朽靈魂的漫漫旅途。    
      這個悲壯而淒美地尋找靈魂的故事,是如此地動人心弦,常讀常新。有時想,當我58歲……68歲……108歲(但願能夠)的時候,不知又讀出了怎樣的深長?    
         
    


PART 3常常愛惜 

      拾起一穗遺落在秋天原野上的麥芒時,我們心中會湧起一種情感……    
      當水龍頭正醞釀著滴落一顆橢圓形的水珠,一隻手緊緊擰住閘門時,我們心中會湧起一種情感……    
      當凝望寶藍的天空因為濃霧而渾渾噩噩時,我們心中會湧起一種情感……    
      當注視到一個正義的人無力捍衛自己的尊嚴,孤苦無助的時候,我們心中會湧起一種情感……    
      人類將這種痛而波動的感覺命名為--愛惜。    
      我們讀這兩個字的時候,通常要放低了聲音,徐徐地從肺腑最柔軟的孔腔吐出,怕驚碎了這薄而透明的溫情。    
      愛惜的大前提是,愛。愛是人類一種最珍貴的體驗,它發源於深刻的本能和綿綿的眷戀。愛先於任何其他情感,輕輕沁入嬰兒小而玲瓏的心靈。愛那給予生命的母親,愛那清冷的空氣和滑潤的乳汁,愛溫暖的太陽和柔和的撫愛,愛飛舞的光影和若隱若現的樂聲……    
      愛惜的土壤是喜歡。當我們喜歡某種東西的時候,就期冀它的長久和廣大,憂鬱它的衰減和短暫。當我們對喜愛之物,懷有難以把握的憂慮時,吝嗇是一個常會首選的對策。我們會儉省珍貴的資源,我們會珍愛不可重複的時光,我們會製造機會以期重享愉悅,我們會細水長流反覆咀嚼快樂。    
      於是,愛惜就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    
      當我們愛惜的時候,保護的勇氣和奮鬥的果敢也同時滋生,真愛,需用生命護衛,真愛,就會義無反顧。沒有保護的愛惜,是一朵無蕊的鮮花,可以艷麗,卻斷無果實。沒有愛惜保護,是粗糲和逼人的威迫,是強權而不是心心相印。    
      愛惜常常發生。在我們不經意的時候,打濕眼簾。    
      愛惜好比一隻竹籃。隨著人生的進步,它越編越大了,盛著人自身,盛著綠色,盛著地球上所有的物種,盛著天空和海洋。    
         
    


PART 3尋覓危險

      在心理學家馬斯洛先生的人的需要層次金字塔模式裡,安全感是人類的基本需要之一。    
      記得在日本訪問時,很驚訝普通民居的構造單薄。尤其是海邊的房子,好像紙紮的燈籠,輕而蓬鬆,叫人懷疑稍大些的海風,就會把牆壁吹個透明窟窿。    
      我問日本人,你們這裡多地震多火山多海嘯什麼的,如此稀鬆的房子,怎麼抵禦災難,豈不是太不安全了嗎?    
      日本人回答,正是因為多災,我們的房子才造的很輕,一旦倒塌,也不會把人壓死砸死,比鋼筋鐵骨的建築,反倒多一份安全。就像薄薄的雞蛋殼,小雞很容易鑽出來。它看起來的不安全,其實倒是很安全的。    
      真叫人無話可說。    
      那年到處風傳地震,我為自己和家人的安全焦慮,特向一位專事地震研究的朋友請教。她告訴我,地震發生的時候,你趕快跳到家中房屋的承重牆交叉的部位,那裡通常比較堅固,即使倒塌也會有小的支撐空間可供躲避,以利等待救援。此秘訣鬧得我和先生,像兩個蹩腳的工程師,在自己家中四處□巡,彼此還意見分歧。他說這堵牆承重,我說可能是那一堵,吵得誰也不服誰,只好又向朋友討教。她說,你們可以找到當年施工部門的圖紙,對照辨認,豈不最有權威性了?這法子好是好,但實在太麻煩,我們只好不了了之。朋友是個盡責的人,後來又過問此事,我如實相告,朋友說,告你一個簡單的法子,一旦山搖地動,你就躲到房屋內的衛生間,那個角落比較安全……從此我牢牢記住這一救命寶典,很長時間內,一進了衛生間,就敬畏有加。覺得在未來的某一天,全靠它的庇護啦!    
      後來我到了唐山,有一位大地震中的倖存者,諄諄告誡我,大震時,要飛快地竄到涼台上,這樣可以在隨後的餘震中被甩到室外,安全係數較大。他當年就是如此才保住性命,而他躲在房中的家人,全部遇難。    
      我於是想像自己倘若遇到震災,可能會在衛生間和涼台中上躥下跳,坐失寶貴時間。    
      坐汽車,我因為暈車,總好坐在前面。但屢屢被人指教,只有司機後面的座位,才是全車中最保險的地方。因為據車禍中大難不死者的統計數據,證明在危機的時刻,司機會下意識地保全自己,所採取的緊急措施對自己的位置最為有利。我覺得這一提議上面,有一層相當齷齪的前提。那就是--司機以人的本能保護自己,你坐在司機後面,以他的身軀為你的血肉長城……    
      災難時,到底哪裡最安全?我只做過如此不完善的小小調查,已是眾說紛紜,看來,安全是個永恆的題目。在我們的生命裡面,尋找安全,是集體無意識的頑強表現。    
      我便敬佩那些在危急的時刻,拋卻自身的安全,奮勇地衝向危難的勇士。這不僅是道德和情操的高尚,更是人戰勝自己天性的壯舉。    
      比如消防人員的撲向火海,比如救護人員的攀登危樓,比如易燃易爆物品燃燒時的臨危不懼,比如潛入冰水拯救遇溺者……無論對職業人員還是對見義勇為的普通公民,我相信,在那一瞬,都有生命本能的召喚和人生價值的實現碰撞的火焰。    
      如果為了一己的安全,自然是遠離危險。我們的每一根頭髮,每一滴血液,都會提醒命令安排指揮我們這樣做。人類的進化,使得躲避危險尋覓安全成了幾乎與生俱來的能力。但是,為了他人的安全,為了崇高的職責,為了追求和理念,為了一種凌越本能的超拔,他們躲避安全尋覓危險……    
      這樣的人,就達到了人的自我實現的頂峰,他們找到了本能之上的高貴的尊嚴。    
         
    


PART 3忍受快樂

      忍受快樂。    
      這個提法,好像有點不倫不類。快樂啊,好事麼,幹嗎還要用忍受這個詞?習慣裡,忍受通常是和痛苦、飢寒交迫、水深火熱聯繫在一起的。    
      忍受是什麼呢?是一種咬緊嘴唇苦苦堅持的窘迫,是一種打落牙齒和血吞下的痛楚,是一種巴望減弱祈禱消散的呻吟,是一種狹路相逢聽天由命的無奈。    
      如果是忍受災害,似乎順理成章。忍受快樂,豈不大謬?天下會有這種人?人們驚愕著,以為這是惡意的玩笑和粗淺的誤會。    
      環顧四周,其實不歡迎快樂的人比比皆是。不信,你睜大了眼睛,仔細觀察一下當快樂不期而至的時候,大多數人們的驚慌失措吧。    
      最具特徵的表現是:對快樂視而不見。在這些人的心底,始終有一股冷硬的聲音在迴響--你不配擁有……這是過眼煙雲……好景終將飄逝……此刻是幻覺……人生絕非如此……啊!我太不習慣了,讓這種情形快點過去吧……    
      我們姑且稱這種心緒為--快樂焦慮症。    
      這奇怪的病症是怎樣罹患的?    
      許多年前,我從雪域西藏回北京探家,在車輪上度過了二十天時光。最終到家,結束顛沛流離之後,很有幾天的時間,我無法適應凝然不動的大地。當我的雙腳結結實實地踩在土地上的時候,感覺怪誕和恐慌。我焦灼不安地認為,只有那種不斷晃動和起伏的顛簸,才是正常的。    
      你看,經歷就是這麼輕易地塑造一個人的感受和經驗。當我們與快樂隔絕太久,當我們在淒苦中沉溺太深的時候,我們往往在快樂面前一派茫然。這種陌生的感覺,本能地令我們拒絕和抵抗。當我們把病態看成了常態時,常態就成了洪水猛獸。    
      一些人,對快樂十分隔膜。他們習慣於打拼和搏鬥,竟不識天真無邪的快樂為何物。他們對這種美好的感覺,是那樣駭然和莫名其妙,他們禱告它快快過去吧,還是沉浸在爭執的漩渦中更為習慣和安然。    
      還有一些人,頑固地認為自己注定不會快樂。他們從幼年起,就習慣了悲哀和苦痛。他們不容快樂的現實來打擾自己,不能勝任快樂的重量和體積。他們更習慣了歎息和哀怨。甚至發展到只有在淒慘灰色的氛圍裡,才有變態的安全感。那實際上是一種深深的憂慮造成的麻痺和衰敗,他們喪失了寧靜地承接快樂的本能。    
      他甚至執拗地蒙起雙眼,當快樂降臨的時候,不惜將快樂拒之門外。他們已經從快樂焦慮症發展到了快樂恐懼症。當快樂敲門的時候,他們會像寒戰一般抖起來。當快樂失望地遠去之後,他們重新墜入瘖啞的泥潭中,熟悉地昏睡了。    
      常常有人振振有詞地說,我不接受快樂,是因為我不想太順利了。那樣必有災禍。    
      此為不善於享受快樂的經典論調之一,快樂就是快樂,它並不是災禍的近親,和災禍有什麼血緣的關係?快樂並不是和沖昏頭腦想入非非必然相連。災禍的發生自有它的軌跡,和快樂分屬不同的子目錄。中國有句古話,叫做樂極生悲。我相信世上一定有這種偶合,在快樂之後,緊跟著就降臨了災難。但我要說,那並不是快樂引來的厄運,而是災難發展到了浮出海面的階段。災難的力量在許多因素的孕育下,自身已然強大。越是在這種情形下,我們越是要珍惜快樂,因為它的珍貴和短暫。只有充分地享受快樂,我們才有戰勝災難的動力和勇氣。    
      許多人缺乏忍受快樂的容量,怕自己因為享受了快樂,而觸怒了什麼神秘的力量,怕受到天譴,怕因為快樂而導致了自己的毀滅。    
      快樂本身是溫暖和適意的,是歡暢和光亮的,是柔潤和清澈的,同時也是激烈和富有衝擊力的。    
      由於種種幼年和成年的遭遇,有人丟失了承接快樂的銅盤,雙手掬起的只是淚水。這不是他們的過錯,但是他們永久的悲哀。他們不敢享受快樂,他們只能忍受。當快樂來臨的時候,他們手足無措,舉止慌張。甚至以為一定是快樂敲錯了門,應該到鄰居家串門的,不知怎麼搞差了地址。快樂美麗的笑臉把他們嚇壞了。他們在快樂面前,感到不大自在,趕緊背過身去。快樂就寂寞地遁去。    
      快樂是一種心靈自在安詳的舞蹈,快樂是給人以愛自己也同時享有愛的歡愉的沐浴,快樂是身心的舒適和鬆弛,快樂是一種和諧的寧靜。    
      當我們奔波顛簸跳蕩狂躁得太久之後,我們無法忍受突然間的安穩和寂靜。我們在無邊無際的喧鬧中,遺失了最初的感動,我們已忘懷大自然的包容和涵養。我們便不再快樂。    
      很多人不敢接受快樂的原因,是覺得自己不配快樂。這真是一個奇怪的邏輯。快樂是屬於誰的呢?難道不是像我們的手指和眉毛一樣,是屬於我們自身的嗎?為什麼讓快樂像一個無人認領的孤兒,在路口徘徊?    
      人是有權快樂的。甚至可以說,人就是為了享受心靈的快樂,才努力和奮鬥,才與人交往和發展。如果這一切只是為了增加苦難,我們還有什麼理由為此奮鬥不息?    
      人是可以獨自快樂的,因為人的感覺不相通。既然沒有人能代替我們切膚之痛的苦惱,也就沒有人能指責我們的獨自快樂。不要以為快樂是自私的,當我們快樂的時候,我們就播種快樂的種子。我們把快樂傳染給周圍的人,我們善待周圍的世界,這又怎麼能說快樂是自私的呢?    
      當我們不接納快樂的時候,我們實際上是不尊重自己,不相信自己,不給自己留下美好馳騁和精神升騰的空間。    
      快樂是一種無拘無束的展翅翱翔,快樂是一種淋漓盡致的揮灑潑墨,快樂是一種兩情相依,快樂是一種生死無言。    
      對於快樂,如同對待一片豐美的草地,不要忍受,要享受。享受快樂,就是享受人生。如果快樂不享受,難道要我們享受苦難?即便苦難過後,給我們留下經驗的貝殼,當苦難翻捲著白色的泡沫的時候,也是凶殘和咆哮的。    
      快樂是我們人生得以有所附麗的紅楓葉。快樂是羈絆生命之旅的堅韌韁繩。當快樂襲來的時候,讓我們歡叫,讓我們低吟,讓我們用靈魂的相機攝下這些瞬間,讓我們頷首微笑地分享它悠遠的香氣吧!    
      忍受快樂,是一種怯懦。享受快樂,是一種學習。    
         
    


PART 3保持驚奇

      驚奇,是天性的一種流露。    
      生命的第一瞬就是驚奇。我們周圍的世界,為什麼由黑暗變得明朗?周圍為什麼由水變成了氣?溫度為什麼由溫暖變得清涼?外界的聲音為何如此響亮?那個不斷俯視我們親吻我們的女人是誰?    
      ……    
      從此我們在驚奇中成長。    
      這個世界上,有多少值得驚奇的事情啊。蘋果為什麼落地,流星為什麼下雨,人為什麼兵戎相見,史為什麼世代更迭……    
      孩子大睜著純潔的雙眼,面對著未知的世界,不斷地驚奇著,探索著,在驚奇中漸漸長大。    
      驚奇是幼稚的特權,驚奇是一張白紙。    
      但人是不可以總是驚奇著的。在生命的某一個時辰,你突然因為你的驚奇,遭逢尷尬與嘲笑。你驚奇地發現--驚奇在更多的時候,是稚弱的表現,是少見多怪的代名詞,是一種原始蠻荒的狀態。    
      對於我們這個崇尚見怪不怪其怪自敗尊重老練成熟的民族心理中,驚奇是如胎發一般的標誌。    
      你想成功嗎?你首先須成功地把自己的驚奇掩蓋起來。    
      我們的辭典裡,印著許多諸如"處變不驚"、"榮辱不驚"的詞彙,使"不驚"鍍著大將風度的金輝,而"驚"則屈於永久的貶意。    
      翻那辭典,後面更有了"驚慌失措"、"大驚失色"、"驚恐萬分"的形容,"驚"墮落著,簡直就是怯懦、退縮、畏葸的同義語了。    
      於是人們開始厭惡驚奇。你想做大事嗎?一個必備的基本功,就是訓練自己喪失驚奇。    
      你看到愛情遠不是傳說中那般純潔,你不要驚奇。    
      你看到生活遠沒有書本上描寫的那麼美好,你不要驚奇。    
      你看到友誼根本不是故事中那般忠誠,你不要驚奇。    
      你看到日子絕不如想像中那般絢爛,你不要驚奇……    
      如果你驚奇了,你就違反了一條透明的規則,會遭到別人陽光下或是暗影裡的嘲笑:這個孩子還嫩著呢。    
      你在一次次碰壁後省悟到:即使你對這個世界還一知半解,你還搞不清問題的全部,但有一點你現在就能做到--那就是--埋葬你的驚奇。    
      你看到醜惡,假裝沒有看到,依舊面不改色談笑風生,人們就會送你人情練達的評價。你聽到穢聞,彷彿在那一刻患了突發性的耳聾,臉上毫無表情,人們會感覺你老於世故可以信賴。你被美麗美好美妙的景色感動,只可以默默地藏在心底,臉上切不可露出少見多怪的驚異,人們就會以為你少年老成,有大謀略大氣魄,是可做將帥的優良材料。你碰到可歌可泣的人間至情,要把心腸練得硬如鑽石,臉不變色心不跳。就算真攪得肝腸寸斷,只可夜晚躲在無人處暗自咀嚼,切不可叫人覷了去,落得個柔情寡斷的罪名……    
      現代社會是一隻飛速旋轉的風火輪,把無數信息強行灌輸給我們。見多不怪,我們的心靈漸漸在震顫中麻痺,更不消說有意識地掩飾我們的驚訝,會更猛烈地加速心靈粗糙。在紛繁的燈紅酒綠和人為的打磨中,我們必將極快地喪失掉驚奇的本能。    
      於是我們看到太多矜持的面孔。我們遭遇無數微笑後面的冷淡。我們把驚奇視作一種性格缺憾,我們以為永不驚訝才是人生的至高境界。    
      細細分析起來,"驚奇"是由兩部分組成的,先有了"驚",其次才是"奇"。如果說"驚"屬於一種對陌生事物認識局限的愕然,"奇"則是對未知事物積極探討的萌芽了。    
      否認了"驚",就扼殺了它的同胞兄弟。我們將在無意之中,失去眾多豐富自己的機遇。    
      假如牛頓不驚奇,他也許就把那個包裹著真理的金蘋果,吃到自己的小肚子裡面了。人類與偉大的萬有引力相逢,也許還要遲滯很多年。    
      假如瓦特不驚奇,水壺蓋噗噗響著,一個劃時代的發現,就蒸發到廚房的空氣中了。我們的蒸汽火車頭,也許還要在牛車漫長的轍道裡蹣跚億萬公里。    
      即使對普通人來說,掩蓋驚奇,也易鬧笑話。一位鄉下朋友,第一次住進城裡的賓館。面對盥洗室裡那些式樣別緻的潔具,他想不通人洗一個臉,何至於要如此麻煩。他不會使用這些物件,本來請教一下服務小姐,也就迎刃而解了。可是他不想暴露自己的驚奇,就用地上一個雪白的盛著半盆水的瓷器,洗了臉。後來他才知道,那是馬桶。    
      這當然是一個極端的例子了。我之所以把它寫在這裡,絕無幸災樂禍之意。現代社會令人眼花繚亂,每個人在某種意義上說,都是孤陋寡聞的。你在你的行業裡是專家裡手,在其他領域,完全可能是白癡。這不是羞愧的事情,坦率地流露驚奇,表示自己對這一方面的無知以及求知的探索,是一種可嘉的勇氣。    
      我認識一位老人,一天興致勃勃地同我探討電腦的種種輸入方法。他整整82歲了,腎臟功能已經衰竭,我堅信他這一輩子也不可能在電腦鍵盤上敲出一個字。他在自己的專業範疇裡,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者,但對電腦的理解多有謬誤,就連我這個二把刀也聽出了許多破綻。但是老人家充滿探索之光的驚奇的眼神,卻在這一瞬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我的靈魂。面對他青筋暴突微微顫抖的手,我想,不知我這一生可否活得這樣高壽?不論我生命的歷程有多長,我一定要記得這目光炯炯的驚奇,學習他對世界的這份摯愛。絕不僅僅沉浸在熟悉的航道,始終保持對遼闊海域的探索,直到我最後一次呼吸。    
      驚奇是一種天然,而不是製造出來的。它是真情實感的火花。一塊滾圓的鵝卵石,便不再會驚訝江河的波濤。驚奇蘊涵著奮進的活力。    
      驚奇不僅僅是幼稚,驚奇不僅僅是無知,驚奇是在它們基礎上的深化和挺進。    
      你既然驚奇了,你就要探索這奧妙。你既然驚奇了,你就不能僅僅止於驚奇。愛好驚奇的人,也須驚奇將驚奇轉化為平凡。消滅驚奇的過程,也就是學習的過程,驚奇在熟悉中淡化,才幹在驚奇中成長。    
      世界是沒有止境的,驚奇也是沒有止境的。驚奇是流動的水,它使我們的思想翻滾著,散發著清新,抗拒著腐爛。    
      在城市裡待得久了,常常使我們喪失驚奇的本能。我們□一樣滑行著,渾身粘滿市儈的黏液。    
      到自然中去,造化永遠給我們以大驚喜。和寥廓的宇宙相比,個人的得失是怎樣的微不足道啊。不要小看山水的洗滌,假如真正同天地對一次話,我們定會驚奇自己重新獲得活力。    
      如果無法到自然中去,就同與自己沒有利害關係的從小的朋友,做一次促膝的談心。利害關係這件事,實在是交友的大敵。我不相信有永久的利益,我更珍視患難與共的友誼。長留史冊的,不是錙銖必較的利益,而是肝膽相照的情分。和朋友坦誠的交往,會使我們留存著對真情的敏感,會使我們的眼睛抹去雲翳,心境重新開朗,驚奇就在這清明的心境中,翩翩來臨了。    
      假如既沒有自然可以依傍,又沒有朋友可以信賴,真是人生的大憾事。只有在靜夜中同自己對話,回憶那些經歷中最美好的片段,溫習曾經使心靈震撼的鏡頭。它也許是很小的一朵曠野花,也許是冬天的一盞紅燈籠,也許是蒼茫的大漠暮色,也許是雄渾激盪的樂曲……總之那是獨屬於你的一份秘密,只有你才知道它對於你的驚奇的意義。古語說: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複習以往我們情感中最精彩的片段,常常會使我們整舊如新。    
      保持驚奇,我常常這樣對自己說。它是一眼永不乾涸的溫泉,會有汩汩的對於世界的熱愛,蒸騰而起,滋潤著我們的心靈。    
         
    


PART 3謊言三葉草

      人總是要說謊的。誰要是說自己不說謊,這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    
      有的人一生都在說謊,他的存在就是一個謊言。世界是由真實的材料構成的,謊言像泡沫一樣浮動在表面,時間使它消耗殆盡,就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似的。    
      有的人偶爾說謊,除了他自己,沒有人知道這是一個謊言。謊言在某些時候只是說話人的善良願望,只要不害人,說說也無妨。    
      對謊言刻骨銘心的印象,可以追溯很遠。小的時候在幼兒園,每天遊戲時有一個節目,就是小朋友說自己家裡有什麼玩具。一個說,我家有會說話的玩具青蛙。那時我們只見過上了弦會蹦的鐵皮蛤蟆,小小的心眼一計算,大人們既然能造出會跑的動物,也能讓它叫喚,就都信了。又一個小朋友說,我家有一個玩具火車,像一間房子那樣長……我呆呆地看著那個男孩,前一天我才到他們家玩過,絕沒有看到那麼龐大的火車……我本來是可以拆穿這個謊言的,但是看到大家那麼興奮地注視著說謊者,我不由自主地說:我們家也有一列玩具火車,像操場那麼長……    
      哇哇!那麼長的火車!多好啊!小夥伴齊聲讚歎。    
      那你明天把它帶到幼兒園裡讓我們看看好了。那個男孩沉著地說。    
      好啊!好啊!大家歡呼雀躍。    
      我幼小身體裡的血脈一下冷凝住了。天哪,我到哪裡去找那麼宏偉的玩具火車?也許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造出來!    
      我看著那個男孩,我從他小小的褐色眼珠裡讀出了期望。    
      他為什麼會這麼有興趣?依我們小小的年紀,還完全不懂得落井下石……想啊想,我終於明白了!    
      我大聲對他也對大家說:讓他先把房子一樣大的火車拿來給咱們看了,我就把家裡操場一樣長的火車帶來。    
      危機就這樣緩解了。第二天,我悄悄地觀察著大家。我真怕大伙追問那個男孩,因為我知道他是拿不出來的。大家在嘲笑了他之後,就會問我要操場一般大的玩具火車。我和那個男孩忐忑不安,彼此沒說什麼。只是一整天都是我們倆在一起玩。幸好那天很平靜,沒有一個小朋友提起過這件事。    
      我的小小的心提在喉嚨口好久,我怕哪個記性好的小朋友突然想起來。但是日子一天天平安地過去了,大家都遺忘了,甚至在以後再說起玩具的時候,我嚇得要死,也並沒有人說火車的事。    
      真正把心放下來是從幼兒園畢業的那天。當我離開朝夕相處的老師和小朋友的時候,當然也有點戀戀不捨,但主要是像鳥一樣地輕鬆了。我再也不用為那列子虛烏有的火車操心了。    
      這是我有記憶以來最清晰的一次說謊,它給我心理上造成的沉重負擔,簡直是童年之最。在漫長的歲月裡我無數次地反思,總結出幾條教訓。    
      一是撒謊其實不值得。圖了一時之快活,遭了長期之苦難。佔小便宜吃大虧。不到萬不得已,不要說謊。    
      二是說謊很普遍。且不說那個男孩顯然在說謊,就是其他的小朋友,也經常浸泡在謊言之中。證據就是他們並不追問我大火車的下落了。小孩的記性其實極好,他們不問,並不是忘了,而是覺得此事沒指望了。也就是說,他們知道這是一個騙局。他們之所以能看清真相,是因為同病相憐。    
      三是說謊是一門學問,需要好好研究。主要是為了找出規律,知道什麼時候可說謊,什麼時候不可說謊,劃一個嚴格的界限。附帶的是要鍛煉出一雙能識說謊言的眼睛,在蒼茫人海中謹防受騙。    
      修煉多年,對於說謊的原則,有了些許心得。    
      平素我是不說謊的,沒有別的理由,只是因為怕累。人活在世上,真實的世界已經太多麻煩,再加上一個虛幻世界攙和在裡面,豈不更亂了套?但在我的心靈深處,生長著一棵謊言三葉草。當它的每一片葉子都被我毫不猶豫地摘下來的時候,我就開始說謊了。    
      它的第一片葉子是善良。不要以為所有的謊言都是惡意,善良更容易把我們載到謊言的彼岸。我當過許多年的醫生,當那些身患絕症的病人殷殷地拉了我的手,眼巴巴地問:大夫,你說我還能治好嗎?我總是毫不躊躇地回答:能治好!我甚至不覺得這是一謊言。它是我和病人心中共同的希望,在不遠的微明處閃著光。當事情沒有糟到一塌糊塗的時候,善良的謊言也是支撐我們前進的動力啊!    
      三葉草的第二片葉子是此謊言沒有險惡的後果,更像是一個詼諧的玩笑或是溫婉的借口。比如文學界的朋友聚會是一般人眼中高雅的所在。但我多半是不感興趣的。我對未知的事物充滿了興趣,很願意同普通的工人農民或是哪一行當的專家們待在一處,聽他們講我不知道的故事。至於作家們匯在一起,要說些什麼,我大概是有數的,不聽也罷。但人家邀了你,是好意。斷然拒絕,不但不禮貌,也是一種驕傲的表現,和我的本意相距太遠。這種時候,除了極好的老師和朋友的聚會,我興高采烈地奔去,一般都是找一個借口推托了。比如我說正在寫東西,或是已經有了約會……總之讓自己和別人都有台階下。這算不算撒謊?好像要算的。但它結了一個甜甜的果子,維護了雙方的面子,挺好的一件事。    
      第三片葉子是我為自己規定--謊言可以為維護自尊心而說。我們常常會做錯事。錯誤並沒有什麼了不起,改過來就是了。但因了錯誤在眾人面前傷了自尊心,就由外傷變成了內傷,不是一時半會兒治得好的。我並不是包庇自己的錯誤,我會在沒有人的暗夜,深深檢討自己的缺憾。但我不願在眾目睽睽之下,把自己像次品一般展覽。也許每個人對自尊的感受閾不同,但大多數人在這個問題上都很敏感。想當年,一個聰敏的小男孩打碎了姨姑家的花瓶,沒有承認,也是怕自己太丟面子了。既然革命導師都會有這種顧慮,我們自然也可原諒自己。為了自尊,我們可以說謊,同樣是為了自尊,我們不可將謊言維持得太久。因為真正的自尊是建立在不斷完善自己的地基之上的,謊言只不過是暫時的煙霧。它為我們爭取來了時間,我們要在煙霧還沒有消散的時候,把自己整舊如新。假如沉迷於自造的虛幻,煙霧消散之時,現實將更加窘急。    
      隨著年齡的增長,心田里的謊言三葉草漸漸凋零。我有的時候還會說謊,但頻率減少了許多。究其原因,我想,謊言有時表達了一種願望,折射出我們對事實朦朧的希望。生命的年輪一圈圈加厚,世界的本來面目像琥珀中的甲蟲,愈發纖毫畢現,需要我們更勇敢地凝視它。我已知覺人生的第一要素不是"善",而是"真"。我已不懼怕殘酷的真相,對過失可能的惡劣的後果,有了兵來將擋水來土囤的勇氣。甚至對於自尊,也韌性得多了。自尊,便是自己尊重自己。只要你自己不倒,別人可以把你按倒在地上,卻不能阻止你滿面塵灰遍體傷痕地站起來。    
      有的人總是說謊,那不是謊言三葉草的問題,而簡直是荒謬的茅草地了。對這種人,我並不因為自己也說過謊而諒解他們。偶爾一說和家常便飯的說,還是有原則區別的。    
      中國有句古話,叫做"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覺得這個"善"字就是真實的意思。也就是說,人到臨死的時候,就不說謊了。    
      但這個省悟,似乎來得太晚了一點。    
      活著,而不說謊,當是人生的大境界。    
         
    


PART 3風不能把陽光打敗

      "但是"這個連詞,好似把皮坎肩綴在一起的絲線,多用在一句話的後半截,表示轉折。    
      比方說:你這次的考試成績不錯,但是--強中自有強中手。    
      比方說:這女孩身材不錯,但是--皮膚黑了些。    
      不知"但是"這個詞剛發明的時候,對它前後意思的份量,大致公允?也就是說,它只是一個單純紐帶,並不偏誰向誰。後來在長期的使用磨損中,悄悄變了。無論在它之前,堆積了多少褒詞,"但是"一出,便像灑了鹽酸的污垢,優點就冒著泡沫沒了蹤影。記住的總是貶意,好似爬上高坡,沒來得及喘口勻氣,"但是"就不由分說把你推下了谷底。    
      "但是"成了把人心捆成炸藥包的細麻繩,成了馬上有冷水潑面的前奏曲。讓你把面前的溫暖和光明淡忘,只有振起精神,迎擊扑面而來的頓挫。    
      其實,所有的光明都有暗影,"但是"的本意,不過是強調事物立體。可惜日積月累的負面暗示,"但是"這個預報一出,就抹去了喜色,忽略了成績,輕慢了進步,貶斥了攀升。    
      一位心理學家主張大家從此廢棄"但是",改用"同時"。    
      比如我們形容天氣的時候,早先說:今天的太陽很好,但是風很大。    
      今後說:今天的太陽很好,同時風很大。    
      最初看這兩句話的時候,好像沒有多大差別。你不要急,輕聲地多念幾遍,那份量和語氣的韻味,就體會出來了。    
      但是風很大--會把人的注意力凝固在不利的因素上。覺著太陽好不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情,風大才是關鍵。借助了"但是"的威力,風把陽光打敗。    
      同時風很大--它更中性和客觀,前言餘音裊裊,後語也言之鑿鑿。不偏不倚,公道而平整。它使我們的心神安定,目光精準,兩側都觀察得到,頭腦中自有安頓。    
      一詞背後,潛藏著的是如何看待世界和自身的目光。    
      花和蟲子,一併存在。我們的視線降落在哪裡?    
      "但是",是一副偏光鏡,讓我們聚焦在蟲子,把它的影子放得濃黑碩大。    
      "同時",是一個透明的水晶球,均衡地透視整體。既看見蟲子,也看見無數搖曳的鮮花。    
      嘗試著用"同時"代替"但是"吧。時間長了,你會發現自己多了勇氣,因為情緒得到保養和呵護。你會發現擁有了寬容和慈悲,因為更細緻地發現了他人的優異。你能較為敏捷地從地上爬起,因為看到溝坎的同時也看到了遠方的燈火……    
         
    


PART 3附耳細說

      韓國的古書,說過一個小故事。    
      一位名叫黃喜的相國,微服出訪,路過一片農田,坐下來休息。瞧見農夫駕著兩頭牛正在耕地。便問農夫,你這兩頭牛,哪一頭更棒呢?農夫看著他,一言不發。等耕到了地頭,牛到一旁吃草,農夫附在黃喜的耳朵邊,低聲細氣地說,告訴你吧,邊上那頭牛更好一些。黃喜很奇怪,問,你幹嗎用這麼小的聲音說話?農夫答道,牛雖是畜類,心和人是一樣的。我要是大聲地說這頭牛好那頭牛不好,它們能從我的眼神手勢聲音裡分辨出來我的評論,那頭雖然盡了力,但仍不夠優秀的牛,心裡會很難過……    
      由此想到人。想到孩子,想到青年。    
      無論多麼聰明的牛,都不會比一個發育健全的人,哪怕是稍明事理的兒童,更敏感和智慧。對照那個對牛的心理體貼入微的農夫,世上做成人做領導做有權評判他人的人,是不是經常在表揚或批評的瞬間,忽略了一份對心靈的撫慰?    
      父母常常以為小孩子是沒有或是缺乏自尊心的。隨意地大聲喝斥他們,為了一點小小的過錯,嘮叨不止。不管是什麼場合,有什麼人在場,只顧自己說得痛快,全然不理會小小的孩子是否承受得了。以為只要是良藥,再苦澀,孩子也應該臉不變色心不跳地吞下去,孩子越痛苦,越說明對這次教育的印象深刻,越能夠起到舉一反三的效力。    
      這樣的父母,實在是想錯了。    
      能夠約束人們不再重蹈覆轍的惟一韁繩,是內省的自尊和自制。它的本質是一種對自己的珍惜和對他人的敬重,是對社會公有法則的遵守與服從。如果一個孩子從小就在無窮的心理折磨中喪失了尊嚴,無論他今後所受的教育如何專業,心理的陰暗和殘缺很難彌補,人格潛伏著巨大危機。    
      人們常常以為只有批評才須注重場合,若是表揚,在任何時機任何情形下都是適宜的,這也是一個誤區。    
      批評就像是冰水,表揚好比是熱敷,彼此的溫度不相同,但都是療傷治痛的手段,批評往往能使我們清醒,凜然一振,深刻地反省自己的過失,迸發挺進的激奮。表揚則像溫暖宜人的淋浴,使人血脈賁張,意氣風發,產生勃興向上的豪情。    
      但如果是在公眾場合的批評和表揚,除了直接對對象的鞭撻和鼓勵,還會涉及到同時聆聽的他人的反應。更不消說領導者常用的策略往往是這樣:對個別人的一般也是對大家的批評,對某個人的表揚更是對大多數人的無言鞭策。至於做父母的,當著自家的孩子,頻頻提到別人孩子的品行作為,無論批評還是表揚,再幼稚的孩子也都曉得,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含沙射影。    
      批評和表揚永遠是雙刃的劍。使用得好,犀利無比,斬出一條通達的道路,使我們快速向前。使用得不當,就可能傷了自己也傷了他人,滴下一串串淋漓的鮮血。    
      我想,對於孩子來說,凡是隸屬天分的那一部分,無論是表揚還是批評,都不必過多地拘泥於此。就像玫瑰花的艷麗和小草的柔弱,都有濃重的不可抵擋的天意蘊藏其中,無論其個體如何努力,可改變的幅度不會很大,甚至絲毫無補。玫瑰花絕不會變成綠色,小草也永無芬芳。    
      人也一樣。我們許多與生俱來的特質,每個人都是不同的。比如相貌,比如身高,比如氣力的大小,比如智商的高低……在這一範疇裡,都大可不必過多地表揚或是批評。誇獎這個小孩子是如何的美麗,那個又是如何的聰明,不但無助於讓他人有的放矢地學習,把別人的優點化為自己的長處,反倒會使沒有受表揚的孩子滋生出滿腔的怨懟,使那受表揚者繁殖出莫名的優越。批評也是一樣,奚落這個孩子笨,嘲笑那個孩子傻,他們自己無法選擇換一副大腦或是神經,只會悲觀喪氣也許從此自暴自棄。旁的孩子在這種批評中無端地得了傲視他人的資本,便可能沾沾自喜起來,鬆懈了努力。    
      批評和表揚的主要馳騁疆域,應該是人的力量可以抵達的範圍和深度。它們是評價態度的標尺而不是鑒定天資的分光鏡。我們可以批評孩子的懶散,而不應當指責兒童的智力。我們可以表揚女孩把手帕洗得很潔淨,而不宜誇賞她的服裝高貴。我們可以批評臨陣脫逃的怯懦無能,卻不要影射先天的多病與體弱。我們可以表揚經過鍛煉的強壯機敏,卻不必太在意得自遺傳的高大與威猛……    
      不宜的批評和表揚,如同太冷的冰水和太熱的蒸氣,都會對我們精神造成破壞。孩子和年輕人的皮膚與心靈,更為精巧細膩。他們自我修復的能力還不夠頑強,如果傷害太深,會留下終生難復的印跡,每到淫雨天便陣陣作痛。遺下的疤痕,侵犯了人生的光彩與美麗。    
      山野中一個農夫,對他的牛,都傾注了那樣淳厚的愛心。人比牛更加敏感。因此無論表揚還是批評,讓我們學會附在耳邊,輕輕地說……    
         
    


PART 3挖掘心靈第一圖 

      一位睿智老人說,在每個人心靈深處,都珍藏著一幅對這個世界最初的印象。它儲存在腦海的褶皺中,平時被繁雜的信息遮擋著,好像昏睡的幽靈,不理晨昏。但它是無往不在的,籠罩著我們,統領著每個人對世界的基本視點。好像一紙符咒,規定了我們探詢世界的角度。    
      這話挺玄秘的,有點巫術的味道。我不服,挑戰地問,可以當場試試嗎?    
      老人很謙和地一笑,說,一家之言。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    
      我說,我恰好知道一個人的心底圖像。您若說中了,我就信。    
      老人淡然回答,行啊。    
      我說,這個人啊,腦海裡留下的最朦朧也就是最原始的印象是--一片無邊的荒漠,塵沙漫天,蒼黃渺茫。但他周圍的小環境不錯,好像是一個溫暖的懷抱,有裊裊的香氣環繞……    
      說完,我定定地看著老人,且聽他如何分解。    
      老人緩緩說,他的精神世界對立而單純,沉重而簡明。對世界本質的認識充滿疑懼,覺得人力無法勝天。宇宙不可知。人是孤獨渺小的生物,基調混沌而迷茫。但他還會快樂而努力地活著,時時感受到溫情和帶著暖意的希望,尋找一個光亮安靜芬芳的所在……    
      說完後,老人問我,他是這樣一個人嗎?    
      我抑制住自己的大驚異,說,對與不對,以後我再告您。現在,我最想知道的,就是您這種分析的基本方法。能教我一些嗎?    
      老人說,少許心得,不值多說。有點占卜的意味,但並不是街頭的擺攤算卦。首先,你讓被試者靜靜地躺下,拚命想早先的事。意識好比柳絮,能飛多遠飛多遠。回憶的觸角竭力向腦仁深處鑽,最後變得似睡非睡似醒非醒,一片混沌最好。讓人由眼前的明明白白,泡入米湯樣的童年。到了再也沉不下去的時候,他的心裡就會猛地浮出一幅畫。讓他把這幅畫講給你聽,然後……    
      老人一一道來,我全身心緊急動員,照單接收。老人說,喏,基本思路就這些。剩下的事,看你的悟性了。    
      我說,您可要傳幫帶啊。    
      其後的一段時間,我像個居心叵測的探子,不斷啟發誘導各色人等,把他們腦海中留下的生命原初印象,挖掘出來,一一告我,由我再轉達老人。老人娓娓道出其中蘊涵的深意,好似隔山買牛。至於那人真實生活中的脾氣品行,老人完全不感興趣,也絕不想知道。在他的眼裡,每個人的圖譜,就是性格之書打開的目錄,他不過是讀出來而已。    
      開頭不順利。第一位男人所談,簡陋得像撕下的小人書碎片。    
      那幅圖像嗎?好像是一個黑夜,不知是燈滅了,還是眼睛得了病,總之黑暗包繞……完了,就這些。他乾巴巴地舔舔嘴唇說。    
      他那時黑暗,我此時也黑暗。到處像潑了墨汁,如何分析?只好拚命啟發他再想深入些。搜腸刮肚半晌,他補充如下:我摸著黑,彷彿找到一碗粥,就把它喝下去了。我媽媽走過來,眼淚灑在我臉上。很涼……喔,就這些,再也沒有了。他堅決地結束了回憶。    
      真是老虎吃天啊。我沮喪地請教老人,老人說,唔,足夠了。他是個悲觀主義者,一生都在尋找。他對自己終極尋找的東西,究竟是什麼,本人也鬧不清楚。在這尋找的途中,他會得到溫暖和利益的回報,他會很珍視親情。但這些並不能緩解他尋找的焦慮,沖淡他與生俱來的悲哀,稀釋充滿他周圍的茫茫黑色。    
      我頻頻點頭,最終也沒有告訴老人,那是一位苦苦求索的哲學家的心底圖像。反正老人並不需要他人的驗證。    
      一個矮小的年輕人不好意思地說,我的第一圖像,似乎沒什麼好說的,支離破碎。那是我和我弟弟在搶被窩。你知道,我小的時候,家裡很窮,打通腿,就是兩人合蓋一個被筒。誰都想把自己蓋得暖和些,就拚命把被子朝自己身上裹……就這些,整夜搶啊搶的。窮人家的被子,小,遮了這頭捂不了那頭。我比弟弟個大,總是佔上風的時候多些。這就是全部了。    
      老人分析:這個年輕人競爭性很強,在他的眼裡,弱肉強食是生存的基本狀態。他信奉實力決定一切。因此他會不遺餘力地為自己爭奪盡可能多的物質利益和生存空間。但他一般不會害人,不會使用特別凶殘的手段。在他的內心裡,還殘存著普天之下皆兄弟的道義。    
      實際情況:那年輕人個子不高,說苛刻點幾乎要算其貌不揚了,加上家境貧寒,按照常理,該是比較自卑的。但他不,一點都不。整天意氣風發精神抖擻的,上大學,考研究生,什麼都不落空。每當競爭的時候,他總是毫不退卻,奮勇向前。計謀算不上很光明正大,便手段也並不卑劣,懂得趨利避害,適可而止。也許是天助加上人和,他的運氣一直不錯。    
      一位依舊美麗的中年女企業家告訴我,世界在她眼裡,是盤根錯節的森林,熱帶雨林,遮天蔽日的。她在摸索著走,有時是爬,到處都有陷阱和叫不出名字的昆蟲,很華麗也很猙獰……下著雨,很冷,有大毛蟲發育成的極冷艷的蝴蝶在脖子後面盤旋……    
      我對這幅圖像的真實性,抱有深刻的懷疑。她祖籍北方,從未踏到北迴歸線以南。再說一個幼小嬰孩,想像得出熱帶雨林的具體模樣嗎?還有,毛蟲和蝴蝶,這樣複雜重疊的象徵物,也是孩童鞭長莫及的。她的敘述,更像一場成人夢境,一個幻覺。    
      但女企業家談話時的鄭重神態,使我無法貿然認定她在說謊。    
      老人聽完我的轉述與疑問,首先說,這是真實的。心靈的真實,不僅僅是親眼所見,更多的時候,是一種濃縮昇華後的感受。哪怕你說圖像盡頭,是一幅外星球人聯歡的圖畫,我也確信無疑。人的感受有一種特質--無比忠誠。出於種種的利害關係,它可以欺騙別人,但它為自己保留下的圖譜,卻不會是贗品。這位女性對世界的看法,是荒誕奇詭而又不乏奪人心魄的誘惑與美麗,她應該擅長打拼,奮鬥出了很好的成就。她好強,勇於挑戰。但在不斷的掙扎尋覓中,又感到巨大的孤獨與人世的險惡。她臆造了一片熱帶雨林……    
      我無話可說。老人就像與那女人相識了100年,用電腦掃瞄了她的整個人生,留下一紙讖語。    
      隨著積累人們心底第一幅圖像數量的增多,我漸漸發覺探索源頭的奧秘,對每個人是一次心靈的剖析和飛躍。知道了自己眺望世界的基本視角,便有了揭示自身很多特點的鑰匙。我們也許不能改變它,卻可以因此變得更加理智和從容。    
      老人有一天對我說,你第一次對我描述的那個人,就是在沙漠中睜開眼睛看世界的人,是誰啊?你還沒有告訴我。    
      我說,那個人就是我。我母親抱著我,行進在從新疆到北京天地一色的途中。    
         
    


PART 3愛怕什麼? 

      愛挺嬌氣挺笨挺糊塗的,有很多怕的東西。    
      愛怕撒謊。當我們不愛的時候,假裝愛,是一件痛苦而倒霉的事情。假如別人識破,我們就成了虛偽的壞蛋。你騙了別人的錢,可以退賠,你騙了別人的愛,就成了無赦的罪人。假如別人不曾識破,那就更慘。除非你已良心喪盡,否則便要承諾愛的假象,那心靈深處的絞殺,永無寧日。    
      愛怕沉默。太多的人,以為愛到深處是無言。其實,愛是很難描述的一種情感,需要詳盡的表達和傳遞。愛需要行動,但愛絕不僅僅是行動,或者說語言和溫情的流露,也是行動不可或缺的部分。我曾經和朋友們做過一個測驗,讓一個人心中充滿一種獨特的感覺,然後用表情和手勢做出來,讓其他不知底細的人猜測他的內心活動。出謎和解謎的人都欣然答應,自以為百無一失。結果,能正確解碼的人少得可憐。當你自覺滿臉愛意的時候,他人誤讀的結論千奇百怪。比如認為那是--矜持、發呆、憂鬱……    
      一位媽媽,胸有成竹地低下頭,做出一個表情。我和另一位女士愣愣地看著她,相互對視了一下,異口同聲地說:你要自殺!她憤怒地瞪著我們說,豈有此理!你們怎麼那麼笨?!我此刻心頭正充盈溫情!愚笨的我倆挺慚愧的,但沒等我們道歉的話出口,那媽媽恍然大悟道:原來是這樣!怪不得我每次這樣看著兒子的時候,他會不安地說:媽媽,我又做錯了什麼?你又在發什麼愁?    
      愛是那樣的需要表達,就像耗竭太快的電器,每日都得充電。重複而新鮮地描述愛意吧,它是一種勇敢和智慧的藝術。    
      愛怕猶豫。愛是羞怯和機靈的,一不留神它就吃了魚餌閃去。愛的初起往往是柔弱無骨的碰撞和翩若驚鴻的引力。在愛的極早期,就敏銳地識別自己的真愛,是一種能力更是一種果敢。愛一樁事業,就奮不顧身地投入。愛一個人,就斬釘截鐵地追求。愛一個民族,就挫骨揚灰地獻身。愛一樁事業,就嘔心瀝血。愛一種信仰,就至死不悔。    
      愛怕模稜兩可。要麼愛這一個,要麼愛那一個,遵循一種"全或無"的鐵則。愛,就鋪天蓋地,不遺下一個角落。不愛就抽刀斷水,金盆洗手。遲疑延宕是對他人和自己的不負責任。    
      愛怕沙上建塔。那樣的愛,無論多麼玲瓏剔透,潮起潮落,遺下的只是無珠的蚌殼和斷根的水草。    
      愛怕無源之水。沙漠裡的河啊,即便不是海市蜃樓,波光粼粼又能堅持幾天?當沙暴襲來的時候,最先乾涸的正是淚水積聚的鹹水湖。    
      愛怕假冒偽劣。真的愛也許不那麼外表光滑,色彩艷麗,沒有精緻的包裝,沒有誇口的廣告,但是它有內在的質量保證。真愛並非不會發生短路與損傷,但是它有保修單,那是兩顆心的承諾,寫在天地間。    
      愛是一個有機整體,怕分割。好似鋼化玻璃,據說坦克軋上也不會碎,可惜它的弱點是寧折不彎,脆不可裁。一旦破碎,就裂成了無數蠶豆大的渣滓,流淌一地,閃著淒楚的冷光。再也無法復原。    
      愛的腳力不健,怕遠。距離會漂淡彼此相思的顏色,假如有可能,就靠得近一點,再近一點,直到水乳交融親密無間。萬萬不要人為地以分離考驗它的強度,那你也許後悔莫及。盡量地創造並肩攜手天人合一的時光。    
      愛像仙人掌類的花朵,怕轉瞬即逝。愛可以不朝朝暮暮,愛可以不卿卿我我,但愛要鐵杵磨針,恆遠久長。    
      愛怕平分秋色。在愛的鋼絲上不能學高空王子,不宜做危險動作。即使你搖搖晃晃,一時不曾跌落,也是偶然性在救你,任何一陣旋風,都可能使你飄然墜毀。最明智最保險的是趕快從高空回到平地,在泥土上留下深深腳印。    
      愛怕刻意求工。愛可以披頭散髮,愛可以荊釵布裙,愛可以粗茶淡飯,愛可以餐風宿露。只要一腔真情,愛就有了依傍。    
      愛的時候,眼珠近視散光,只愛看江山如畫。耳是聾的,只愛聽鶯歌燕舞。愛讓人片面,愛讓人輕信。愛讓人智商下降,愛讓人一廂情願。愛最怕的,是腐敗。愛需要天天注入激情的活力,但又如深潭,波瀾不驚。    
      說了愛的這許多毛病,愛豈不一無是處?    
      愛是世上最堅固的記憶金屬,高溫下不融化,冰凍不脆裂。造一艘愛的航天飛機,你就可以駕駛著它,遨遊九天。    
      愛是比天空和海洋更博大的宇宙,在那個獨特的穹隆中,有著億萬顆愛的星斗,閃爍光芒。一粒小行星劃下,就是愛的雨絲,綴起滿天清光。    
      愛是神奇的化學試劑,能讓苦難變得香甜,能讓一分鐘永駐成永遠,能讓平凡的容顏貌若天仙,能讓喃喃細語壓過雷鳴電閃。    
      愛是孕育萬物的草原。在這裡,能生長出能力、勇氣、智慧、才幹、友誼、關懷……所有人間的美德和屬於大自然的美麗天分,愛都會給贈予你。    
      在生和死之間,是孤獨的人生旅程。保有一份真愛,就是照耀人生得以溫暖的燈。    
         
    


PART 4蝦紅色情書

      朋友說她的女兒要找我聊聊。我說,我--很忙很忙。朋友說她女兒的事--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結果,兩個"忙"字,在三個"重"字面前敗下陣來。於是我約她的女兒若樨,某天下午在茶藝館見面。    
      我見過若樨,那時她剛上高中,清瘦的一個女孩。現在,她大學畢業了,在一家電腦公司工作。雖說女大十八變,但我想,認出她該不成問題。我給她的外形打了提前量,無非是高了,豐滿了,大模樣總是不改的。    
      當我見到若樨之後,幾分鐘之內,用了大氣力保持自己面部肌肉的穩定,令它們不要因為驚奇而顯出受了驚嚇的慘相。其實,若樨的五官並沒有大的變化,身高也不見拔起,或許因為減肥,比以前還要單薄。嚇倒我的是她的頭髮,浮層是櫻粉色,其下是薑黃色的,被剪子殘酷地切削得短而碎,從天靈蓋中央紛披下來,像一種奇怪的植被,遮住眼簾和耳朵。以至我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覺得自己是在與一隻雞毛撣子對話。    
      落座。點了茶,謝絕了茶小姐對茶具和茶道的慇勤演示。正值午後,茶館裡人影稀疏,暗香浮動。我說,這裡環境挺好的,適宜說悄悄話。    
      她笑了,是骨子裡很單純的表面卻要顯得很滄桑的那種。她說,到酒吧去更合適。茶館,只適合遺老遺少們灌腸子。    
      我說,酒吧,可惜吵了點。下次吧。    
      若樨說,畢阿姨,你見了我這副樣子,咱們還有下次嗎?你為什麼不對我的頭髮發表意見?你明明很在意,卻要裝出毫不在意的樣子。我最討厭大人們的虛偽。    
      我看著若樨,知道了朋友為何急如星火。像若樨這般青年,正是充滿憤怒的年紀。野草似的怨恨,壅塞著他們的肺腑,反叛的鋒從喉管探出,句句口吐荊棘。    
      我笑笑說,若樨,你太著急了。我馬上就要說到你的頭髮,可惜你還沒給我時間。這裡的環境明明很雅致,人之常情誇一句,你就偏要逆著說它不好。我回應說,那麼下次我們到酒吧去,你又一口咬定沒有下次了。你尚不曾給我機會發表意見,卻指責我虛偽,你不覺得這頂帽子重了些嗎?若樨,有一點我不明白,懇請你告知,我不曉得是你想和我談話,還是你媽要你和我談話?    
      若樨的銳氣收斂了少許,說,這有什麼不同嗎?反正您得拿出時間,反正我得見您,反正我們已經坐進了這間茶館。    
      我說,有關係。關係大了。你很忙,我沒有你忙,可也不是個閒人。如果你不願談話,那我們馬上就離開這裡。    
      若樨揮手說,別別!畢阿姨。是我想和您談,央告了媽媽請您。可我怕您指責我,所以,我就先下手為強了。    
      我說,我不怪你。人有的時候,會這樣的。我猜,你的父母在家裡同你談話的時候,經常是以指責來當開場白。所以,當你不知如何開始談話的時候,你父母和你的談話模式就跳出來,強烈地影響著你的決定,你不由自主地模仿他們。在你,甚至以為這是一種最好的開頭辦法,是特別的親熱和信任呢!    
      若樨一下子活躍起來,說:畢阿姨,您直說到我心裡去了。其實,您這麼快地和我約了時間聊天,我可高興了。可我不知和您說什麼好,我怕您看不起我。我想您要是不喜歡我,我幹嗎自討其辱呢?索性,拉倒!我想盡量裝得老練一些,這樣,咱們才能比較平等了。    
      我說,若樨,你真有趣。你想要平等,卻從指責別人入手,這就不僅事倍功半,簡直是南轅北轍了。    
      若樨說,我知道了,下回,我想要什麼,就直截了當地去爭取。畢阿姨,我現在想要異性的愛情。您說怎麼辦呢?    
      我說,若樨啊,說你聰明,你是真聰明,一下子就悟到了點上。不過,你想要愛情,找畢阿姨談可沒用,得和一個你愛他,他也愛你的男子談,才是正途。    
      若樨臉上的笑容風捲殘雲般地逝去了,一派茫然,說,這就是我找您的本意。我不知道他愛不愛我,我更不知道自己愛不愛他。    
      若樨說著,從皮夾子裡,拿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遞給我。    
      我原以為是一個男子的照片,不想打開一看,是淡藍色的箋紙,少男少女常用的那種,有奇怪的氣息散出。字是蝦紅色的,好像用毛筆寫的,筆鋒很澀。    
      這是一封給你的情書。我看了,合適嗎?讀了開頭火辣辣的稱呼之後,我用手拂著箋紙說。    
      我要同您商量的就是這封情書。它是用血寫成的。    
      我悚然驚了一下,手下的那些字,變得灼熱而凸起,彷彿燒紅的鐵絲彎成。我屏氣仔細看下去……    
      情書文采斐然,述說自己不幸的童年,從文中可以看出,他是若樨同校不同系的學友,在某個時辰遇到了若樨,感到這是天大的緣分。但他長久地不敢表露,怕自己配不上若樨,慘遭拒絕。畢業後他有一份尊貴的工作,想來可以給若樨以安寧和體面,他們就熟識了。在若即若離的一段交往之後,他發現若樨在遲疑。他很不安,為了向若樨求婚,他特以血為墨,發誓一生珍愛這份姻緣。    
      "人的地位是可以變的,所以,我不以地位向你求婚。人的財富是可以變的,所以我也不以財富向你求婚。人的容貌也是可以變的,所以我也不以外表向你求婚。惟有人的血液是不變的,不變的紅,不變的燙,從我出生,它就灌溉著我,這血裡有我的尊嚴和勇氣。所以,我以我血寫下我的婚約。如果你不答應,你會看到更多的血湧出……如果你拒絕,我的血就在那一瞬永遠凝結……"    
      我恍然剛才那股奇特的味道,原來是箋上的香氣混合了血的鐵腥。    
      你現在感覺如何?我問若樨。並將蝦紅色的情書依舊疊好,將那一顆騷動的男人之心,暫時地囚禁在薄薄的紙中。    
      我很害怕……我對這個人摸不著頭腦,忽冷忽熱的……可心裡又很有幾分感動。血寫的情書,不是每個女孩子都有這份幸運的。看到一個很英俊的男孩,肯為你流出鮮血,心裡還是蠻受用的。我把這份血書給好幾個女朋友看了,她們都很羨慕我的。畢竟,這個年頭,願意以血求婚的男人,是太少了。    
      若樨說著,腮上出現了輕淺的紅潤。看來,她很有些動心了。    
      我沉吟了半晌。然後,字斟句酌地說,若樨,感謝你信任我,把這麼私密的事告訴我。我想知道你看到血書後的第一個感覺。    
      若樨說……是……恐懼……    
      我問,你怕的是什麼?    
      若樨說,我怕的是一個男人,動不動就把自己的血噴濺出來,將來過日子,誰知會發生什麼事?    
      我說,若樨,你想得長遠,這很好。婚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每個女孩子披上嫁衣的時候,一定期冀和新郎白頭偕老。為了離婚而結婚的女人,不是沒有,但那是陰謀,另當別論。若樨,除了害怕,當你面對另一個人的鮮血的時候,還有什麼情緒?    
      


PART 4性感的進化

      女友是經濟學家。一天拉拉雜雜地聊天,不知怎的扯到性感上來了。她問,依你看,在表述對異性性感方面的要求上,男人和女人誰更赤裸裸?    
      我一時沒聽明白,說從哪些方面看呢?    
      女友說,就從徵婚廣告上看吧。這是現代人對性感要求的最好標本。    
      我說,那可能是男性。你沒看到滿世界花紅柳綠的刊物封面,都是美女當家,基本是為了滿足男性的審美慾望。    
      女友說,錯了。我看女性在要求男性性感方面,一點也不含蓄。比如徵婚廣告,女性全都很明確地標出要求男性的身高。身高這個東西,就是性感標誌。在畜牧和農耕社會之時,包括前工業社會,一個男人的身高是非常重要的,因為追趕獵物捕獲敵方包括應對情敵,身高都是舉足輕重的砝碼。一個女人,找到一個高大的男人,自己和後代的生存與安全就有了比較穩固的保障。相比之下,男人還要克制一些,甚至可以說明智一些。他們在徵婚廣告上並沒有寫出要求女性的三圍是多少,更多是提出希望所征女性賢淑溫柔。這是後天的品德而不是先天所賜。當然你可以說賢淑也是性感,如果說性感也分檔次的話,我看這是較高層次的性感指標。    
      我笑起來說,那按你的這套邏輯,其實要求男子的身高是一種過了時的性感。    
      女友正色道,是啊。就是在原始社會,身高也不一定能保證必定勝出,矮個子只要智謀超群,也一樣能遺傳自己的基因,這也就是矮個子至今連綿不絕的原因。女人把持著身高這一點不放,是思維上的懶惰,把事物簡單化了。簡單的現代化還有一種表現,就是把財富當成了性感。我大笑,說這也太有趣了,身高當性感還可接受,至於錢和性感,實在有點風馬牛不相及。    
      朋友說,畢淑敏你太迂。我說的不是幸福,是性感。性感是個中性的詞彙,你不能說它是好或是不好,也不能說它一定會導致怎樣的結果。一些不願或是不喜用自己的頭腦思考的人,總是喜歡把複雜的事情寫成普及版。如今,不單有錢是性感,有權有勢也都成了性感標誌。你看腐化墮落的高官,幾乎都有所謂的"紅顏知己",其實不過是吞食了誘餌的異性獵物。以為男子有權有勢有身高有祖業……就是性感,以為跟隨他自己的一生就有了保障,實在大謬。性感並不是生殖感,所以它不僅僅和性激素有關,更是和一個人對自己的性別的把握和修養有關。拿男子來說,想遠古時期,必是跑得快跳得高能用石斧砍虎狼的頭領才是性感。到了後來,像諸葛亮這樣搖著鵝毛扇但很有計謀的人,也要算作性感。遠古對待女人,一定是能多多生育的母親才叫性感。但到了自殺的虞姬那會兒,除了美貌,剛烈忠貞也算性感了。這樣看來,性感也是社會進步的指標之一。據說,最近某地評選最性感的男人,鳳凰衛視的阮次山先生當選,這位老先生禿頂結巴,實在有違當下美男的標準。可見性感在不斷進步。    
      性感在女性,不是扭腰送胯飛媚眼,也不是豐乳肥臀嗲音調,而是一種將女性的外在和內在之美融合為一體,不單要男性覺得這是異性獨到的巧奪天工,更要讓女性也覺得這是本性奼紫嫣紅的驕傲。性感在男性,不是虎背熊腰蠻氣力,也不是高官厚爵金滿地,而是將男性的外在和內在之美也融合得天衣無縫,不單讓女性覺得這是異性獨到的萬千氣象,更要讓男性也覺得這是自己奮鬥和仰望的範本。    
      我說,聽你這樣一講,我等便都是一點都不性感的凡人了。朋友說,你以為性感像如今綠化的美國冷草坪一樣遍地都是麼?性感其實是一種稀缺資源。    
         
    


PART 4眼藥瓶的奧秘 

      渠楓來見我的時候,披頭散髮,衣帽邋遢。對一個容顏娟秀的女孩子來說,糟蹋自己到了這種地步,可見她遇到了重大的困厄,心灰意懶,已經拋棄自愛,不再珍重。    
      她一屁股坐下來,從內兜深處掏出一件東西,握在手心,對我說,都是它把我毀了!    
      我以為那會是一枚珠寶首飾或是一個信物,要麼乾脆是一封絕交信,沒想到在渠楓蒼白的緩緩展開的手掌心裡,是一隻普通的塑料的小眼藥瓶。到街上的藥店,一塊錢可以買回三隻。    
      我細細地觀察著這只藥瓶。奇怪它有何魔力,竟能把一個青春年華的女大學生,折磨得如此憔悴萎靡?    
      藥瓶基本上是空的,它的底部,有一些暗紅色的渣滓沉澱著,好像是油漆的碎片。瓶頸部的封堵已被剪開。之所以特別提到了這一點,是它被剪開的位置,反常地偏下。一般人怕藥水大量滴出,瓶尖部的口通常開得很細小。但這隻眼藥瓶,幾乎是從瓶肩部被斷開了,瓶頸縮得短短,僅夠套上瓶帽。    
      我看著渠楓。渠楓也看著我。很久很久,沉默如同黑色的幕布,遮擋著我們。終於,渠楓說,你為什麼不問我?    
      我說,我在等你。    
      渠楓說,等我什麼?    
      我說,你來找我,就是信任我。我等著你把你想要對我說的話,說出來。    
      渠楓又繼續沉默。當我幾乎不寄希望的時候,她突然說,好吧,我就把一切都告訴你。我愛上了申拜,一個並不高大但是很有內涵的男生。有同學說,依你的條件,可以找一個比申拜外形更酷的男孩,申拜矮了些,要知道,身高就是男人的性感喔!我說,我看重的是申拜的內在。注重男子的身高,是農耕社會和遊牧民族的習氣了,機械欠發達的時候,男人的力氣就是他的資本,比如扛麻包挑擔子什麼的,當然是大個子佔便宜。如今到了電子時代,經營決策,敲擊電腦,都和身高無關。一個男人能不能給女人幸福,不在身高,在乎內裡的質量。    
      朋友被我駁得兩眼如同死魚,干張著嘴,無話可說。申拜知道了我的觀點,對我更是呵護有加體貼入微。他說,我是他交的第一個女朋友,我說,你也是我的……。我們的感情很快進展到如膠似漆。一天,我約他到我家玩,父母正好同到外地出差。夜深了,他抱著我說,他忍不住了,想徹底全面地得到我。我急忙推開他的手,說,不……不能……    
      我看他退開,情緒很傷感,覺得我對他不信任。就急忙安慰他說,不是我不願意,是我還沒做好這個準備。下次吧,好嗎?    
      他很尊重我,就讓自己漸漸地平息下去,那一天,我們好說好散了。    
      沒想到他期待中的下次,竟那麼快,就是第二天。也許是怕我父母很快就會回來,我們就不容易找到如此安全無干擾的地方了。又是我的小屋,又是子夜時分,我們聊著,卻都有些心不在焉,在期待著什麼,畏懼著什麼,迎接著,又想躲避……    
      他突然擁著我說,今天,你準備好了嗎?    
      我戰戰兢兢地回答,準備好了。    
      我把燈熄滅了。在黑暗中,我們脫掉所有衣服,把彼此還原成伊甸園中的模樣。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看著窗外,覺得自己的床如此陌生,我就要在這張床上,變成申拜的新娘。我看到申拜被月光鍍成青銅色的軀體,知道一個關鍵的時刻即將到來。    
      申拜的激情越來越蓬勃,我在昏眩中等待。就在箭即將離弦的時候,他突然抬起身體,說,渠楓,你說得對,我們還沒有做好準備。既然我們要愛到地老天荒,為什麼不能再等幾個朝朝暮暮?我保存和尊重你的領土完整,直到婚禮之夜……    
      我拚命摟住他的身體,不讓他離開我,聲嘶力竭地叫道:不!申拜,你不能這樣!不能!我要你!    
      但是,沒用。申拜是一個自制力非常頑強的人,他一旦決定了,誰也無法更改。我於是絕望地看著他起身,擰亮電燈……於是,在明亮如晝的燈光之下,他看到了--在我的雪白的床單之上,有一片鮮紅的血跡……    
      這是什麼?他大吃一驚。    
      剛才,床單上還是什麼都沒有的啊……我幹了什麼?我什麼都沒干啊……    
      申拜驚愕地捶著自己的胸膛,我知道,在他的胸膛裡,一顆純潔的心正在粉碎。    
      他瘋了似的抓住我,歇斯底里地喊道,這是你幹的,是你!是不是?    
      我淚水淒迷地點了點頭。這屋子裡沒有別人,不是我幹的,又是誰幹的?!    
      這就是你所說的要做的準備,對不對?你想偽裝成一個處女,你作案的工具在哪裡?在哪裡?!申拜的目光噴吐著蔑視的火焰,嘴唇哆嗦。    
      我不說。我什麼也不說。默默地穿上我的衣服。我看著申拜,如同路人。剛才,我們還在肌膚相親啊。    
      申拜在我的房屋裡瘋狂地尋找,很快,他就在我的床下,找到了這隻眼藥瓶,裡面還有幾滴殘存的血液。    
      申拜說,你是處女嗎?    
      我說,我不是處女了。    
      申拜說,那個人是誰?    
      我說,是我以前談過的一個男朋友。我不知道男人為什麼要用性這種東西,讓女人來證明自己的愛。我那時還小,我不知道說"NO"。當我發現他不可信任的時候,我就離開了他。    
      申拜捏著這個眼藥瓶說,這裡面是你的血嗎?    
      我哭了,說,不是。我沒有辦法把自己的血裝進這個小瓶裡。如果做得到,我願用千倍百倍的血來證明我的愛。    
      申拜毫不為之所動,冷冷地追問,那這是誰的血?    
      我說,不是誰,是一隻雞。那隻雞是我殺的,它的屍體在垃圾桶裡。    
      申拜說,想不到,你設計得這樣周密啊!    
      我放聲痛哭道,我不願失去你!我知道你在意!我沒辦法,才想出這個主意。我本來想用現成的豬血豆腐,但那是凝固的,根本就不能流淌了。我後來到了菜場,我想跟人要點鱔魚血,就說是為了治病,可我還是沒法子把它裝進小瓶裡。後來,我買了一隻活雞。菜販子說,小姑娘,我替你殺了吧,不多收錢。我說,不,我自己殺!    
      我從來沒有殺過任何活物,包括一隻螳螂或是蝴蝶。可是,為了我的愛情,一等回到家,我揮刀就把雞頭斬了下來。雞血飆射一地,好像謀殺案的現場。我往一隻碗裡注了冷水,再加了點白醋,然後把雞血控進去,拚命攪動。我從書上查到,這樣血液就不會凝固了。然後我到街上買了幾隻眼藥水。先是開口剪得太小,血好不容易吸進去但又擠不出來,總之很不順暢。我想熄燈後,留給我操作的時間不會太長,我得速戰速決。後來我又把藥瓶口子剪得太大了,瓶帽蓋不住了。費了半天勁兒才弄得合適了,血吸進去後,一滴不漏。需要的時候,可以很快噴湧而出。一切都計算好了,只是沒想到……    
      申拜雙臂交叉,緊緊地抱住自己的肩膀,好像在狂風暴雨中。他冷笑道,你沒想到什麼?    
      我說,沒想到你有如此堅強的毅力,沒想到你那樣地珍愛我……    
      申拜說,珍愛?只可惜,那是以前了。你傷害了我,什麼就都不存在了。保存好你的秘密武器吧!    
      他說著,把這個眼藥瓶扔到我床上,揚長而去。    
      從那以後,我無論打他多少電話,他一概不接。我堵著他,好不容易見到了,也沒一個眼神……我太痛苦了,生命已沒有價值……渠楓拚命撕扯著自己的頭髮,沒有一點痛覺的模樣,好像那是一堆破魚網。    
      我看著愁雲慘淡的渠楓,再看看那個眼藥瓶。藥瓶如同一個殺了人的子彈殼,醜陋而污穢。我說,渠楓,你很後悔,你想挽回,你不知從何做起?對不對?    
      渠楓說,是啊,是啊。快教我怎樣辦。    
      我說,你先告訴我,你最傷了申拜心的是什麼?    
      渠楓說,他嫌我不再是處女。    
      我說,如果真是這個原因,此事已無可挽回。即便你做了修補手術,不似這次露餡,但他已心冷如鐵,你無法修補他的記憶。    
      渠楓想想,又說,他嫌我欺騙他。    
      我說,一個不誠實的人,確實人見人怕。你怎樣才能讓申拜認為你從此痛改前非,開始真誠?    
      渠楓說,我找到他,把我的苦心和懺悔告知他。如果他能原諒我,我就和他重新開始。如果他不能原諒我,我也只好認命了。但是,以後,我再若交了男朋友,該如何解釋自己不是處女?    
      我說,交友的雙方,都可以保留自己的隱私,這無可厚非。只是你機關算盡,導演了一場鬧劇,你企圖偽造一個現實,這就是欺騙了。戀人之間,謊言注定會殺傷幸福。渠楓,你已經付出了兩次慘痛的代價,但是你還沒有得到代價之後的思索。真正的愛情必定是真誠基礎上的建築。    
         
    


PART 4校門口的紅跑車

      女人們對自己的感情經歷,大體上可分為三種。一種是講,逢人就講,對熟悉她和不很熟悉她的人,甚至車船旅途中的萍客,都可傾訴。一種是不講,埋得深深,不少人把它像一種致命的病菌一樣,帶進墳墓。第三種是通常不講,但在某一特別的場合和時間下,會對人講。那種時刻,如果我恰巧成為聽眾的話,常常生出感動。因為我知道,此時一定有什麼特別的情形,痛切地觸動了她的內心。我也要感激她對我的信任和這一份特別的緣分。    
      那一夜,月亮非常亮。據說是六十三年以來,月亮最亮的一個晚上。女孩對我說。    
      我是師範院校的學生。讀師範的女生,基本上都是家境貧寒的,長相通常也不很好。這樣說,我的女同學們,可能會不服氣,但我說的是實話,包括我自己,相貌平平。大約讀大二的時候,我們就可以做家教了。其實那時,我們和普通大學生所上的課,並沒有大的區別,還沒學到教學教法什麼的,也不一定就能當好如今獨生子女的小先生。師範院校的牌子挺能唬人的,再說我們也特需要錢來補貼。所以,同學們就自己組織起家教"一條龍"服務,每天派出代表,在大街上支個桌子,上書"家教"兩字,等著上門求助的家長,接了活後再分給大家。誰領到了活兒,會從自己的收入當中,抽一部分給守株待兔的同學--我們稱他們為"教提"。    
      有一天,教提對我說,給你分一個大款的女兒,你教不教?我說,錢多不多?他說,官價。我說,你還不跟大款講講價?他苦笑著說,講了,不成。人家門兒清。我說,好吧,官價就官價。他說,那明天下午四點,范先生駕車大門接你。    
      第二天,我提前五分鐘到了學校門口。沒人。我正好把自己的服裝最後檢視一遍。牛仔褲,白T恤--挺得體的,既樸素又充滿了活力,而且這是我最好的衣服了。    
      四點正,一輛我叫不出來名字的紅跑車飛馳而來,停在我面前,一位瀟灑的中年男人含笑問道:您是黎小姐嗎?    
      我姓李,他講話有口音,我也就不計較了,點點頭。我說,您是范先生嗎?他說,正是。咱們接上頭了,快請上車吧,我女兒正在家等你呢。    
      我上了車,坐在他身邊,車風馳電掣地跑起來。我從來沒有坐過如此豪華的車,那感覺真是好極了。他的技術非常嫻熟,身上散發著清爽的煙草和皮革混合的氣味,好像是獵人加漁夫。總之,很男人。    
      他一邊開車一邊說,女兒的英語基礎不是很好,尤其是膽小,不敢會話。口語的聲音弱極了,希望我不要在意。我的目光注視著窗外飛速閃動的街景,不停地點頭……心想,同樣的建築,你擠在公共汽車上看,和坐在這樣高貴的車裡看,感受竟有那麼大的差別啊。    
      很快到了一片"高尚"住宅區(我對這個詞挺不以為然的,住宅也不是品質,憑什麼分高尚和卑下呢)。在一棟歐式小樓面前停下,他為我打開車門時說,我的女兒英語考試成績每提高一分,我就獎給你一百塊錢。    
      我充滿迷茫地問他,你女兒的英語成績和我有何相干呢?我是來教歷史的。    
      那一瞬,我們大眼瞪小眼。然後異口同聲地說:對不起,錯了。他趕緊帶上我,驅車重回校門口,接上那位教英語的黎同學回家,而我找到已經等得很不耐煩的范先生。    
      說實話,那天我對范先生的女兒很是心不在焉。這位范先生雖說也是殷實人家,但哪能與那一位范先生相比呢?我心裡稱那位先入為主的為--范一先生。    
      晚上,我失眠了。范一先生的味道,總在我的鼻孔裡縈繞。我想,住在那棟小樓裡的女人,該是怎樣的福氣呢?不過,想來素質也不是怎樣的好吧?不然,她的女兒為什麼那麼膽小?要是我有這樣的先生和家業,會多麼地幸福啊……    
      想歸想。這年紀的女生,誰沒有一肚子的幻想呢?天一亮,我就恢復正常了,誰叫咱是灰姑娘呢!下午四點之前,我又到了校門口,范二先生說好了再來接我。可能是因為頭天遲到的緣故,我到的格外早。    
      走近校門口,我的心咚咚跳起來--又看到了那輛非凡的紅色跑車。我悄悄站在一旁,因為和我沒關係。他是來接英語系的黎同學的,這很好理解。    
      沒想到,那輛紅跑車,如水鳥一樣無聲地滑到了我面前,范一先生溫柔地笑著說,李小姐,你好。    
      我說,您到的很早啊。    
      范一說,昨天我正點到時,你已經到了。所以我想你今天還會到得早,果然不錯。我喜歡守時的人,咱們走吧。    
      他說著,打開了車門。    
      我說,范先生,昨天錯了。    
      他笑笑說,昨天錯了,今天就不能再錯。我已將黎同學炒了,重新僱用你。    
      我很吃驚,說,你怎麼會知道今天我們能見面?    
      他說,不要這麼驚奇。你驚奇的樣子,可愛極了。對於一個商人來說,這點信息有什麼難呢?歷史系,一個姓氏和"黎"近似的有著魔鬼身材的女生,現正做著家教……就這樣啊。    
      我扶著車門說,我不是英語系的。    
      他說,你的大學只要是考上的,就可以教我女兒的英語……上車吧,我女兒已經在等了。    
      在車上,所有昨天的感覺都復活了。正當我沉浸在速度的快感之中時,范一先生打斷了我的美好感受。他說,看來你對自己太不在意了。    
      我說,此話怎麼講?    
      他說,你穿著和昨天一模一樣的衣服。有你這樣魔鬼身材的女孩,應該善待自己才是。    
      我說,一個窮學生,是無法善待自己的。    
      他說,我也當過窮學生,你的處境我體會。但是,別忘了,你有資源啊。    
      我說,我有什麼資源啊?芸芸眾生而已。    
      他說,你的身材非常好,我昨天一眼就被吸引了。一個人,長相好,其實相對來講比較容易。一張臉,才有多大的面積?對比勻稱不算難。就是有些小的瑕疵,比如眼睛不夠大,鼻樑不夠挺直,做做整容也不難,巴掌大的地方,就那麼幾組零件,好安排。可一個人的身材,波及到全身所有的結構,頭顱過大過小都不成,脖子不長不行,脊柱要挺拔,胸腰的比例要適宜,腿更是重中之重,要是短了,縱使閉月羞花也白搭……你呢,剛剛好,所有的搭配都天造地設,你要懂得珍惜啊。而且我提醒你,女性的身材,是很脆弱的結構。上了年紀,就不一樣了。鍛煉出來的,節食出來的,和天然的,是不一樣的……好了,我們到了。    
      又是那座小洋樓,但我無心觀賞它的精緻了。我的心被范一先生的邏輯催動,變得不安分了。這就像一個窮人,守著自己的幾畝薄田苦熬。有一天,突然有人對你說,你田里長的那些草,都是人參啊。你還能心平氣和嗎?    
      不過,那天我還是抖擻起精神,輔導范一先生的女兒。我對女人的羨慕和嫉妒,都不存在了。這是一個沒有女主人的家庭,因此那女孩十分孤獨內向。她的英語其實不是很差,只是因為不敢說,成績才糟。    
      范一對我很滿意,約定以後天天接我來做家教。我說,都是這輛車嗎?    
      他說,你很在意這輛車嗎?    
      我說,不是在意,是它美麗。    
      他說,我能理解。美麗的東西,人們都想和它在一起。好吧,即使我不能來,我也會派我的司機,開著這輛車來。    
      我和范一先生的女兒交了朋友,她的膽子漸漸大起來。嘴一敢張開,成績就突飛猛進。    
      校門口每天準時出現的紅色跑車,讓我大出風頭。有時候下午有課,我就編謊話請假,總之從未誤了范一那邊。期末,那女孩的英語成績提高了二十五分,范一遞給了我二千五百塊錢。    
      我就接過來了。心安理得。    
      後來,他開始給我買衣服,我不要,他說,我是不忍暴殄天物啊。我就收了……直到有一天,他很神秘地拿出一個紙袋,說是托人特地從國外帶回來的時候,送給我。那套衣服漂亮得讓人心酸,讓人覺得自己以前穿過的都是垃圾。    
      你能今天在我家就把這套衣服穿起來,讓我看看嗎?你知道,我也很愛美麗的東西啊。范一說。    
      我本不想答應,但我怕范一不高興。工錢和獎金,都是我必需的,還有這套華貴的衣服。    
      我把衛生間裡面門上的小疙瘩按死,開始換衣服。正當我把舊衣服脫下,新衣服還沒上身的時候,門無聲無息地開了。    
      我想看看自己的眼光,對你的三圍的估計準不准?范一說。    
      我呼救反抗……偌大的房間裡,只有我們兩人,女孩到同學家去了。暴行之後,范一扔下一筆錢,說,我是很公平的。你們做家教,是按小時收錢,明碼標價。我也是。你的每一公分胸圍,我付一筆錢。你的腰圍比臀圍每少一公分,我付一筆錢。我可以告訴你,我從來沒有給過任何一個小姐這麼多的錢。你真是魔鬼身材啊。    
      我很想到公安局告他,可我怕輿論。每天招搖的紅跑車,讓我氣餒。我也很想把錢扔到他臉上,然後揚長而去。那是電影裡常常出現的鏡頭,但是,我做不到。我缺錢,我已經付出了高昂的代價,我要為自己保存一點物質補償。    
      我想,一個人是不是記得住那些慘痛的教訓,不在於片刻的決絕,更在於深刻的反省吧。    
      我再也沒有見過范一。有時候,在鏡子面前欣賞自己優美的身材的時候,我會想起范一的話。我承認這是一種資源。但是,所有的資源,都需要保護。越是美好的資源,越要珍惜。女人,最該捍衛的,不就是我們的尊嚴嗎?!    
      在明月的照耀下,我看到她臉上的清淚。    
         
    


PART 4走出黑暗巷道

      那個女孩子坐在我的對面,薄而脆弱的樣子,好像一隻被踩扁的冷飲蠟杯。我竭力不被她察覺地盯看著她的手--那麼小的手掌和短的手指,指甲剪得禿禿,彷彿根本不願保護指尖,恨不能縮回骨頭裡。    
      就是這雙手,協助另一雙男人的手,把一個和她一般大的女孩子的喉管掐斷了。    
      那個男子被處以極刑,她也要在牢獄中度過一生。    
      她小的時候,家住在一個小鎮,是個很活潑好勝的孩子。一天傍晚,媽媽叫她去買醬油,在回家的路上,她被一個流浪漢強暴了。媽媽領著她報了警,那個流浪漢被抓獲。他們一家希望這件事從此被人遺忘,像從沒發生過那樣最好。但小鎮的人對這種事,有著經久不衰的記憶和口口相傳的熱情。女孩在人們炯炯的目光中,漸漸長大,個子不是越來越高,好像是越來越矮。她覺得自己很不潔淨,走到哪裡都散發出一種異樣的味道。因為那個男人在侮辱她的過程中,說過一句話:"我的東西種到你身上了,從此無論你在哪兒,我都能把你找到。"她原以為時間的沖刷,可以讓這種味道漸漸稀薄,沒想到隨著年齡加大,她覺得那味道越來越濃烈了,怪異的嗅覺,像屍體上的烏鴉一樣盤旋著,無時不在。她斷定世界上的人,都有比獵狗還敏銳的鼻子,都能偵察出這股味道。於是她每天都哭,要求全家搬走。父母憐惜越來越皺縮的孩子,終於下了大決心,離開了祖輩的故居,遠走他鄉。    
      遷徙使家道中落。但隨著家中的貧困,女孩子緩緩地恢復了過來,在一個沒有人知道她的過去的地方,生命力振作了,鼻子也不那麼靈敏了。在外人眼裡,她不再有顯著的異常,除了特別愛洗臉和洗澡。無論天氣多麼冷,女孩從不間斷地擦洗自己。由於品學兼優,中學畢業以後她考上了一所中專。在那所人生地不熟的學校裡,她人緣不錯,只是依舊愛洗澡。哪怕是只剩吃晚飯的錢了,寧肯餓著肚子,也要買一塊味道濃郁的香皂,把全身打出無數泡沫。她覺得比較安全了,有時會輕輕地快速微笑一下。童年的陰影難以扼制青春的活力,她基本上變成一個和旁人一樣的姑娘了。    
      這時候,一個小伙子走來,對她說了一句話:我喜歡你。喜歡你身上的味道。她在嚇得半死中,還是清醒地意識到,愛情並沒有嫌棄她,猛地進入到她的生活中來了。她沒有做好準備,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愛,該不該同他講自己的過去。她只知道這是一個蠻不錯的小伙子,自己不能把射來的箭,像個印第安土人的"飛去來"似的,放回去。她執著而痛苦地開始愛了,最顯著的變化是更頻繁地洗澡。    
      一切順利而艱難地向前發展著,沒想到新的一屆學生招進來。一天,女孩在操場上走的時候,像被雷電劈中,肝膽俱碎。她聽到了熟悉的鄉音,從她原先的小鎮,來了一個新生。無論她裝出怎樣的健忘,那個女孩子還是很快地認出了她。    
      她很害怕,預感到一種慘痛的遭遇,像刮過戰場的風一樣,把血腥氣帶了來。    
      果然,沒有多久,關於她幼年時代的故事,就在學校流傳開來。她的男朋友找到她,問,那可是真的?    
      她很絕望,絕望使她變得無所顧忌,她紅著眼睛狠狠地說,是真的!怎麼樣?    
      那個小伙子也真是不含糊的,說,就算是真的,我也還愛你!    
      那一瞬,她覺得天地變容,人間有如此的愛人,她還有什麼可怕的呢!還有什麼不可獻出的呢!    
      於是他們同仇敵愾,決定教訓一下那個饒舌的女孩。他們在河邊找到她,對她說,你為什麼說我們的壞話?    
      那個女孩心有些虛,但表面上卻更囂張和振振有辭。說,我並沒有說你們的壞話,我只說了有關她的一個真事。    
      她甚至很放肆地盯著愛洗澡的女孩說,你難道能說那不是一個事實嗎?    
      愛洗澡的女孩突然就聞到了當年那個流浪漢的味道,她覺得那個流浪漢一定是附體在這個女孩身上,千方百計地找到她,要把她千辛萬苦得到的幸福奪走。積攢多年的怒火狂燒起來,她撲上去,撕那饒舌女生的嘴巴。一邊對男友大吼說,咱們把她打死吧!    
      那男孩子巨蟹般的雙手,就掐住了新生的脖子。    
      沒想到人怎麼那麼不經掐,好像一朵小喇叭花,沒怎麼使勁,就斷了。再也接不上了。女孩子直著目光對我說,聲音很平靜。我猜她一定千百次地在腦海中重放過當時的錄影,不明白生命為何如此脆弱。為自己也為他人深深困惑。    
      熱戀中的這對兇手驚慌失措。他們看了看剛才還窮凶極惡現在已了無生息的傳閒話者,不知道下一步該怎樣動作。    
      咱們跑吧。跑到天涯海角。跑到跑不動的時候,就一道去死。他們幾乎是同時這樣說。    
      他們就讓屍體躺在發生爭執的小河邊,甚至沒有絲毫掩蓋。他們總覺得她也許會醒過來。匆忙帶上一點積蓄,竄上了火車。不敢走大路,就漫無目的地奔向荒野小道,對外就說兩個人是旅遊結婚。錢很快就花光了,他們來到雲南一個叫"情人崖"的深山裡,打算手牽著手,從懸崖跳下去。    
      於是拿出最後的一點錢,請老鄉做一頓好飯吃,然後就實施自戕。老鄉說,我聽你們說話的聲音,和新聞聯播裡的是一個腔調,你們是北京人吧?    
      反正要死了,再也不必畏罪潛逃,他們大大方方地承認了。    
      我一輩子就想看看北京。現在這麼大歲數,原想北京是看不到了。現在看到兩個北京人,也是福氣啊。老人說著,傾其所有,給他們做了一頓豐盛的好飯,說什麼也分文不取。    
      他們低著頭吃飯,吃得很多。這是人間最後的一頓飯了,為什麼不吃得飽一點呢。吃飽之後,他們很感激也很慚愧,討論了一下,決定不能死在這裡。因為儘管山高林密,過一段日子,屍體還是會被發現。老人聽說了,會認出他們,就會痛心失望的。他一生看到的惟一兩個北京人,還是被通緝的壞人。對不起北京也就罷了,他們怕對不起這位老人。    
      他們從情人崖走了,這一次,更加漫無邊際。最後,不知是誰說的,反正是一死,與其我們死在別處,不如就死在家裡吧。    
      他們剛一回到家,就被逮捕了。    
      她對著我說完了這一切,然後問我,你能聞到我身上的怪味嗎?    
      我說,我只聞到你身上有一種很好聞的梔子花味。    
      她慘淡地笑了,說,這是一種很特別的香皂,但是味道不持久。我說的不是這種味道,是另外的……就是……你明白我說的是什麼……聞得到嗎?    
      我很肯定地回答她,除了梔子花的味道,我沒有聞到任何其他的味道。    
      她似信非信地看著我,沉默不語。過了許久,才緩緩地說:今生今世,我再也見不到他了。就是有來生,天上人間苦海茫茫的,哪裡就碰得上!牛郎織女雖說也是夫妻分居,可他們一年一次總能在鵲橋見一面。那是一座多麼美麗和輕盈的橋啊。我和他,即使相見,也只有在奈何橋上。那座橋,橋墩是白骨,橋下流的不是水,是血……    
      我看著她,心中充滿哀傷。一個女孩子,幼年的時候,就遭受重大的生理和心理創傷,又在社會的冷落中屈辱地生活。她的心理畸形發展,暴徒的一句妄談,居然像咒語一般,控制著她的思想和行為。她慢慢長大,好不容易恢復了一點做人的尊嚴,找到了一個愛自己的男孩。又因為這種黑暗的籠罩,不但把自己拖入深淵,而且讓自己所愛的人走進地獄。    
      旁觀者清。我們都看到了癥結的所在。但作為當事人,她在黑暗中苦苦地摸索,碰得頭破血流,卻無力逃出那桎梏的死結。    
      身上的傷口,可能會自然地長好,但心靈的創傷,自己修復的可能性很少。我們能夠依賴的只有中性的時間。但有些創傷雖被時間輕輕掩埋,表面上暫時看不到了,但在深處,依然存有深深的竇道。一旦風雲突變,那傷痕就劇烈地發作起來,敲骨吸髓地痛楚起來。    
      我們每個人,都有一部精神的記錄,藏在心靈的多寶格內。關於那些最隱秘的刀痕,除了我們自己,沒有人知道它陳舊的紙頁上滴下多少血淚。不要乞求它會自然而然地消失,那只是一廂情願的神話。    
      重新揭開記憶療治,是一件需要勇氣和毅力的事情。所以很多人寧可自欺欺人地糊塗著,不願清醒地焚燬自己的心理垃圾。但那些鬼祟也許會在某一個意想不到的瞬間,幻化成形,牽引我們步入歧途。    
      我們要關懷自己的心理健康,保護它,醫治它,強壯它,而不是壓迫它,掩蓋它,蒙蔽它。只有正視傷痛,我們的心,才會清醒有力地搏動。    
         
    


PART 4哦,我相信你 

      那年我四歲。被父母送到一家設施優良的幼兒園整托--就是說,每兩個星期才可以回家一次。幼兒園組織孩子們到外面游泳,於是我有了生平第一個證件,上面貼著一張小照片。    
      我原來並不是特別喜愛這張照片,雖然可能因為師傅的攝影技術不錯,五十年代前後,這個平常的小姑娘,在北京新街口附近的白雪影廳的櫥窗裡,孤獨地待過很長時間。不喜歡的緣由是覺得照片上的孩子有些憂鬱。我雖然常常憂鬱,但我想遠離憂鬱,我希望自己快樂。    
      自從開始在北師大心理系讀研究生,我就把這張照片找出來,放在書桌旁。    
      比起四十年前的那個孩子,我已滄海桑田面目全非。照片上的每一顆牙齒都已換過,每一寸肌膚都已更疊,每一分骨骼都已生長,每一根頭髮都曾脫落又萌發。甚至連血液都已輪轉過多少遍了。依我的醫學知識,知道人全身的血液,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徹底更新一遭。    
      但我確知那個孩子還在,她的大腦還在,記憶還在,頑強地在天地間思索。通過學習使我明白了,我們所有的童年經驗,都深深地刻印在記憶庫中,像一張獨一無二的、信息量極大的光盤。它雖沾滿灰塵,但用清水一洗,便絲絲入扣。早年的情形,會在某一個鬼使神差的時刻,在腦屏幕上清晰頑強地閃現。長大後的我們,內心仍保有一個嬰兒、一個幼兒、一個少年的影子和情感,我們是從他們的軀體那裡走來的,往昔的經驗栩栩如生。只是它通常潛伏著,在暗中向今日的靈魂揮舞著手帕。    
      我無法確切回憶起,當年白雪攝影廳的照相鏡頭,對準童年的我的那一瞬,那個女孩在想什麼。但我相信她和今天的我,有一種簡明而快捷的感應。我有時在電腦上寫得疲倦了,會望著相片上的她微笑。在那種時刻,不知為什麼,有一種巨大的感動,充溢肺腑。    
      我在想:是否那個小女孩當年就曉得,她會在十七歲的時候,奔赴雪山?會在行醫二十年以後,脫下白衣開始寫作?會經歷很多痛苦和磨煉,很多快樂和惆悵?所以,她才如此憂鬱而期望地瞅著這個世界?    
      我會在凝視中對著照片上的她說,你知道嗎?在你生命中所認識的所有人當中,我是惟一永遠不會離你而去的人。而且,我會盡一切力量和你一道勇敢地走下去。    
      我看到她眨眨眼睛,輕輕地說--哦,我相信你。    
         
    


PART 4家的疆域

      一個家就像一潭水,經常有風和石頭經過,擾亂平靜。夫妻間發生爭執的人和事,有時同自家沒一點關係,頗有株連的味道。比如遙遠的地方有一個女人死了,妻子說,真嚇人啊。丈夫說,有什麼了不起?這世上每天死的人多了去了。妻子就說,想不到你是這麼一個絕情的人,有朝一日我死了,只怕你也無動於衷。丈夫說,這不是強加於人嗎?她死和你死有什麼關係呢?真小題大作!妻子說,我都要死了,你還說是小題,在你心裡,究竟誰才是大事?!……於是爭吵就水到渠成地發生了。    
      家是一個那麼容易發生地震的地方,其頻率和烈度大大超乎我們的想像,震中卻往往不足掛齒。好像人們相知得越多,越難以彼此從容地體諒。如果說我們對外界的人,還有耐心探討動機的多種可能性,做出比較理性客觀的判斷,對在同一屋簷下爆發的爭吵,幾乎從一開始就認定對方是挑釁和非善意。我們可能為一件毫不相干的人和事,發起劇烈的口角,直到完全忘記了唇槍舌劍的誘因,只遺留下鋒利言辭對彼此心靈的傷害。每逢陰雨,那傷痕還會像蚯蚓似的蠢蠢欲動。    
      或許對家庭的勢力範圍,作個明確的劃分會有益處。家是我們共同的領地,它從建立那天起,就是一個嶄新的國度。每個男人和女人,在婚前都有自己的疆界和朋友。走到一起來的時候,除了攜著自身,還舉一反三地帶來了原先的愛好、習慣和親朋……要知道,新組家庭的國境線,並不是男女雙方原有管轄區域簡單的算術疊加。如果你悲慘地那樣以為了,就會對不期而至的遭遇戰驚詫莫名,被無窮的戰火輕則熏傷重則灼滅。    
      每一對夫妻都需要細緻地研究,這個剛剛誕生的小小聯合體,有哪些不同的興趣和特殊的禁忌。    
      當我們對某一人和事慷慨陳詞的時候,也許表面上看不出血肉相依的聯繫,但實際上凸透的是自己對世間的特定視角。既然我們在其他場合,都可以謙虛地承認自己並非萬能,在家中為什麼要強硬地固執己見?想來是希望最親近的人,能與自己心心相印。一旦遭到誤解和反駁,憤怒和沮喪便呈現三倍的猛烈與尖銳。    
      所以,對於那些敏感而無關大局的話題,明智的辦法就是像兩個邊境不清的鄰國,各自後撤,以便維持和平共處。    
      無傷大雅的分歧,可避讓與迂迴。對遠處的人和事,不妨模糊朦朧,求同存異。對那些有可能導致戰火的危險話題,明智地騰挪躲閃。對共同感興趣的部分,大張旗鼓同仇敵愾。    
      當然疆域可以滲透,可以磨合,可以擴展,可以融匯貫通天下大同。但那需要時間,很漫長的時間,也許一生一世。塗抹疆域界線的橡皮,只能是愛。持之以恆的相互熱愛,甘遠醇厚。愛到心馳神往,愛到天人合一。    
      家可以延伸得很遠很遠,包容大千世界。家可以蜷縮得很小很小,僅兩個人也打得不可開交。家的邊陲可以綠樹成陰繁花似錦,圍起一個小鳥的天堂。家也可以狼藉一片血流漂杵,築成一雙男女的死牢。關鍵需每位成員既是國王也是兵,建設它守衛它,和諧地調整家的內政外交,處理好家的邊關防務。    
      在家的日子,我們要更寬容,更聰慧,更善良,更真誠。    
      家無垠。    
         
    


PART 4梅 花 催 

      很多人以為愛是虛無縹渺的感情,以為愛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發生的頻率十分低。以為只有空虛的細膩的多愁善感的人,才會在淋漓秋雨的晚上和薄霧裊裊的清晨,品著茶吹著簫,玩味什麼是愛。以為愛的降臨必有異兆,在山水秀美之地或是風花雪月之時,鍋碗瓢盆刀槍箭戟必定與愛不相關。    
      還有很多人以為自己不會愛,是缺乏技巧。以為愛是如烹調書和美容術一樣,可以列出甲乙丙丁分類傳授的手藝,以為只要記住在某種場合,施愛的程序和技巧,比如何時獻花何時牽手,自己在愛的修行上,就會有一個本質性的轉變和決定性的提高。風行的各類男人女人少男少女的雜誌上,不時地刊登各種愛的小竅門小把戲,以供相信這一理論的讀者牛刀小試。至於嘗試的結果,從未見過正式的統計資料,也無人控告這些經驗的傳授者有欺詐傾向。想來讀者多是善意和寬容的,試了不靈,不怪方子,只怪自家不夠勤勉。所以,各種秘方層出不窮,成為諸如此類刊物長盛不衰的不二法門。這也從另一個側面說明,多少人求愛無門,再接再厲屢敗屢試。    
      愛有沒有方法呢?我想,肯定是有的。愛的方法重要不重要呢?我想,一定是重要的。但在愛當中,最重要的不是方法,而是你對於愛的理解和觀念。    
      你鄭重地愛,嚴肅地愛,歡快地愛,思索地愛,輕鬆地愛,真誠地愛,樸素地愛,永恆地愛,忠誠地愛,堅定地愛,勇敢地愛,機智地愛,沉穩地愛……你就會是派生出無數愛的能力,愛的法寶,愛的方法,愛的經驗。    
      愛是一棵大樹。方法,是附著在枝幹上的蓓蕾。    
      某年春節,我到江南去看梅花。走了很遠的路,爬了許久的山,看到了無邊無際的梅樹。只是,沒有梅花。    
      天氣比往年要冷一些,在通常梅花怒放的日子,枝上只有飽漲的花骨朵。怎麼辦呢?只有打道回府了。主人看我失望的樣子,突然說,我有一個辦法,可以讓梅花瞬時開放。    
      我說,真的嗎?你是誰?武則天嗎?就算你真的是,如果梅花也學了牡丹,寧死不開你又怎樣呢?    
      主人笑笑說,用了我這辦法,梅花是不能抵擋的。你就等著看它開放吧!    
      她說著,從枝上折了幾朵各色蓓蕾(那時還沒有現在這般的環保意識,摘花,--罪過),放在手心,用熱氣暖著哈著,輕輕地揉搓……    
      奇跡真的在她的掌心緩緩地出現了。每一朵蓓蕾,好似被魔掌點擊,竟在嚴寒中,一瓣瓣地綻開,如同少女睡眼一般睜出了如絲的花蕊,舒展著身姿,在風中盛開了。    
      主人把花遞到我手裡,說好好欣賞吧。我邊看邊驚訝地說,如果有一隻巨掌,從空中將這梅林整體溫和揉搓,頃刻間就會有花海湧動了啊!    
      主人說,用這法子可以讓花像真的一樣開放,但是……    
      她的"但是"還沒有講完,我已知那後面的轉折是什麼了。如此短暫的功夫,在我手中蓬開的花朵,就已經合攏熄滅,那絕美的花姿如電光石火一般,飄然逝去。    
      怎麼謝得這麼快?我大驚失色。    
      因為這些花沒有了枝幹。沒有枝幹的花,絕不長久。主人說。    
      回到正題吧。單純的愛的技術,就如同那沒有枝幹的蓓蕾,也許可以在強行的熱力和人為的撫弄下,開出細碎的小花,但它注定是短命和脆弱的。    
      我們珍視愛,是看重它的永恆和堅守。對於稍縱即逝的愛,我們只有歎息。    
      愛在什麼時候,都會需要技術的。而且這些技術,會隨著歷史的進程,發展得更完善和周到。同時我們無論在什麼時候,都更看重那技術之下的,深埋在雄厚土壤中的愛的鬚根。    
      如果你需要長久的緻密的堅固的穩定的愛,你就播種吧。你就學習吧。你就磨煉吧。你就鍥而不捨地堅持求索吧。愛必將降臨在每一個真誠尋找它的眸子裡。    
         
    


PART 4家 問 

      家是什麼?    
      家會很小很小,螺螄殼是蝸牛的家。家會很大很大,宇宙是星星的家。    
      家會很輕很輕,像一粒浮塵,被人一指撣掉,不留一絲痕跡。家會很重很重,像一座鉛山,壓在脊上,寸步難行。    
      家會很快樂很幸福,像一眼不老的喜泉。家會很淒楚很悲涼,像一汪深不可測的淚潭。    
      問年輕人:家是什麼?    
      他們回答:家是粉紅色的玫瑰,有刺更有蕾。家是甜蜜的吻,熱烈的擁抱、柔情似水的情話和思念時的郵票。    
      問中年人:家是什麼?    
      他們回答:家是心靈與肉體的港灣,能停泊萬噸巨輪也能棲息獨木小舟。家是無私的付出與接納,家是脫去疲勞的熱水澡。家是一個蘋果,你一大口,我一小口。家是一副重擔,我願這邊的力臂短,你那邊的力臂長。    
      問老年人:家是什麼?    
      她說:家是一種能力,一種學習。我自忖無力從那裡畢業,就中途逃亡了。    
      問無家的人:這是什麼?    
      他們回答:家是黃昏湖邊的攙扶,家是燈下互相剪去絲絲白髮。家是一件舊風衣,風也是它雨也是它。家是雖非一見鍾情,卻望白頭偕老的漫漫旅程。家是墓前的一枝黃菊。    
      問孩子:家是什麼?    
      他們回答:家是媽媽柔軟的手和爸爸寬闊的肩膀,家是一百分時的獎賞和不及格時的斥罵。家是可以耍賴撒謊當皇帝,也是俯首聽命當奴隸的地方。家是既讓你高飛又用一根線牽扯的風箏軸。    
      問情人:家是什麼?    
      他們回答:家是舔著傷口的兩隻狼,家是荷爾蒙的洶湧分泌。家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家是猜忌、爭執、思戀、指責的雜耍場。家是枕邊淚窗前月,家是今夜你會不會來?    
      問養家的人:家是什麼?    
      他說,家不是勳章,你掛在胸前,別人也看不見。家是一條暗地裡逼你不斷掙錢的鞭子,直抽得你遍體鱗傷。    
      問棄家的人:家是什麼?    
      他說:家是羈絆,家是約束,家是熄滅人創造激情的沼澤地,家是一種奢侈的糜費。    
      問戀家的人:家是什麼?    
      她說:家是樹上的喜鵲窩。縱然世界毀滅了,只要家在,依然有一切。    
      問恨家的人:家是什麼?    
      他說,家是愛情的終點,家是英雄的墳墓。家是累贅,家是負擔。家是掛在你項上的枷鎖,家是你出賣自身的契約。    
      我不知世上還有另外的場所,會如此眾說紛紜,褒貶不一。    
      綜觀家庭,是大千世界的縮影。人們在家中卸去重重角色的面具,露出天然嘴臉,最坦率最赤裸。人性的善與丑,方寸之間,纖毫畢現。一代偉人,能治理好一個國家,未必能調理好一個家。能統帥千軍萬馬的將軍,可能是婦孺裙釵下的敗將。    
      有人以為家是最自由最放任的所在,可以放蕩不羈。其實,家是最考驗責任感的聖壇。對一個你所摯愛的人,都不忠誠,你還能為世人所信嗎?對一個托付終身的人,都無法負起責任,你還能承諾他人的期囑嗎?連自己的一脈血緣都不能照料和撫育,你還能愛國愛民嗎?在家中,我們看到了太多的醜惡。對親人施暴的人,不可能對他人仁慈。在家中陰鬱的人,不可能對太陽微笑。在家中詭計多端的人,不可能真誠對待友人。在家中粉飾虛偽的人,不可能直面慘淡人生。    
      如果沒有準備好,請不要撕下走進家庭的門票。如果沒有愛自己也愛他人的能力,請不要構造家庭的地基。    
      很多抱著從家庭掠取支援的動機,匆匆為自己尋一個可供汲取能量的後勤倉庫,殊不知,家庭不是無中生有變出魔力的黑斗篷。家庭的溫暖先要無私無償的培養和付出,然後才像春草,毛茸茸地生長起來,一旦失去愛情的滋養,再穩固的家也會很快風化。愛的力量,有時很巨大,有時很貧瘠,全看你是否以心血灌溉。    
      家庭裡如果沒有神聖感和勇氣,請別要孩子。家庭締結之時,並不是簡單男女人數相加,而是誕生了另樣的結構,一個嶄新的物種。這個物種的花朵和果實,就是孩子。    
      一花一世界,一家一宇宙,嬰兒降臨世上,家是包裹他的蛹殼。倘若家中注滿健康的愛的花粉,他就吸吮著它,用愛滋養構建著自己的聽覺嗅覺知覺,漸漸地釀成心中小小的蜜盞。在愛中長大的孩子,愛是他的羽衣,愛是他的長矛。在愛中蓬勃成長的孩子,他看天下,就比較地明朗。他看人性,就比較地樂觀。他看自身,就比較地尊嚴。他看他人,就比較地客觀。他看醜惡,就比較地勇敢。他看前途,就比較地光明。他看事物,就比較地冷靜。他看死亡,就比較地泰然。    
      在紛亂和醜惡的氣氛中成長的孩子,是偽劣家庭的痛苦產品。他們在家中最先看到並習得的待人處世經驗,是破碎疏離和粗暴殘酷。他們是那樣幼小,缺乏分辨的能力,以為這就是人世間的模型。當他們走進社會的時候,會不由自主地以不良家庭的模式對待他人。將紊亂與不協傳染到更遠的範疇。更令人驚懼的是,來自不完美家庭的孩子們,彼此具有病態的吸引力,彷彿冥冥中有一塊惡作劇的磁石,牽引性格有缺憾的男女,使他們格外同病相憐,迫不及待地走到一起。病態中建立的家庭,如履薄冰,全是悲劇。如果不能卓有成效地打斷絞鏈,這種會傷人的家庭,就像頑強的稗草,代代相傳,貽害無窮。    
      家可以很單純,一個人也是一個完整的家。家可以很複雜,整個地球是一個共同的屋頂。    
      家啊,是理解奉獻思念呵護,是聖潔寬容接納和諧,是磨合欣賞忠誠溝通,是心心相印浪漫曲折生死相依海角天涯。    
         
    


PART 4修補愛情 

      東西用得久了,便會磨損。小到一雙鞋子,大到整個天空。於是誕生了修補這個行當。從業人員從街頭古樸的老鞋匠,到誰都未曾謀面的一位叫做女媧的神仙。    
      只有珍貴的東西,才需要修補。我們不會修補一次性的筷子和菲薄的面巾紙,但若損壞的是一雙象牙筷子和一幅名貴字畫,又是家傳的珍寶和友人的饋贈,那就大不一樣了。你會焦灼地打探哪裡有技術高超的工匠,為了讓它們最大限度地恢復原貌,不惜殫精竭慮。    
      我們修補,是因為我們懷有深情。在那破損的物件的皺褶裡,掩藏著歲月的經緯和激情的圖案。那是情感之手留下的獨一無二的指紋,只屬於特定的人和特定的剎那。    
      考古人員修復文物,所費的精力,絕對大於再造一件新品。比如一個陶罐,掉了耳朵,破了邊沿,漏了幫底,假若它是新出廠的,肯定扔在垃圾箱裡,但在修復者眼裡,它們是不可替代的惟一。於是絞盡腦汁,將它復原到美輪美奐。陶罐裡盛著凝固的歷史和永恆的時間。    
      修補是一個工程,需要大耐心,大勇氣,大智慧。耐心是為了對付那曠日持久的精雕細刻,是為了在漫長的修復過程中,堅定自己的信念和抵禦他人的不屑。智慧是為了使原先的破損處,變得更加牢靠而美觀。    
      人們常常擔心修補過的器物,是否還有價值。也許在外觀上會遺有痕跡,但在內在品質上,修補處該更具強韌的優勢。聽一位師傅說,鋦過的碗,假如再摔於地,哪怕別處都碎成指甲蓋大的碗碴,但被鋦釘箍過的磁片,依舊牢牢地攏在一起。    
      愛情是我們一生中最需精心保養的器皿,它具備可資修補的一切要素。愛是珍貴的,愛是久遠的,愛是有歷史的,愛是滲透了情感的,愛是無價之寶。    
      愛情的修理工,不能假手他人,只能是我們自己。當我們簽下愛情契約的時候,也隨手填寫了它的保修單。我們既是愛情的製造者,也是它的使用者和維修者。這種三合一的身份,使人自豪幸福也使人尷尬操勞。愛情系統一旦出了故障,我們無法怨天尤人,只有痛定思痛地查找短路,更換原件,改善各種環境和條件……    
      古書上說,假如寶玉有了裂紋,可用錦緞裹,肌膚相親,晝夜不離身,如此三年。那美玉得了人的體溫滋養,就會漸漸彌合,直至天衣無縫,成為人間至寶。    
      不知這法子補玉是否靈驗?若以此法修補愛情,將它放進兩顆胸膛,以血脈灌溉,以精神哺育,以意志堅持,以柔情陶冶,它定會枯木逢春,重新鬱鬱蔥蔥。    
         
    


PART 4成千上萬的丈夫 

       有成千上萬的男人,可能成為某個女人的好丈夫。    
      這句話,從一位做律師的女友嘴中,一字一頓地吐出時,坐在對面的我,幾乎從椅子滑到地上。    
      別那麼大驚小怪的。這話也可以反過來對男人說,有成千上萬的女人,可以成為你們的好妻子。你知道我不是指人盡可夫的意思。教養和職業,都使我不會說出這類傻話。我是針對文學家常常在作品中鼓吹的那種"惟一",才這樣標新立異。女友侃侃而談。    
      沒有惟一,惟一是騙人的。你往周圍看看,什麼是惟一的?太陽嗎?宇宙有無數個太陽,比它大的,比它亮的,恆河沙數。鑽石嗎?也許有一天我們會飛到一顆鑽石組成的星球上,連旱冰場都是鑽石鋪的。那種清澈透明的石塊,原子結構很簡單,更容易複製了。指紋嗎,指紋也有相同的,雖說從理論上講,幾十億上百億人當中,才有這種可能性。好在我們找丈夫不是找罪犯,不必如此精確。世上的很多事情,過度精確,必然有害。伴侶基本是一個模糊數學問題,該馬虎的時候一定要馬虎。    
      有一句名言很害人,叫做:每一片綠葉都不相同。我相信在科學家的電子顯微鏡下,葉子間會有大區別,楚河漢界。但在一般人眼中,它們的確很相似。非要把基本相同的事物,看得大不相同,是神經過敏故弄玄虛。在森林裡,如果戴上顯微鏡片,去看高大的喬木,除了滿眼慘綠,頭暈目眩,無法掌握樹林的全貌,只得無功而返。也許還會迷失方向,連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了。    
      婚姻是一般人的普通問題,不要人為地把它搞複雜。合適做你丈夫的人,絕非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異數。就像我們是早已存在的普通女人,那些普通的男人,也已安穩地在地球上生活很多年了。我們不單單是一個人,更是一種類型,就像喜歡吃餃子的人,多半也熱愛包子和餡餅。科學早就證明,洋蔥和胡蘿蔔脾氣相投,一定會成為好朋友。大豆和蓖麻天生和平共處。玫瑰花和百合種在一起,彼此都花朵繁茂,枝葉青翠。但甘藍和芹菜相剋,彼此勢不兩立。丁香和水仙花,更是水火不相容。鬱金香乾脆會致毋忘草於死地……如果你是玫瑰,只要清醒地堅定地尋找到百合種屬中的一朵,你就基本獲得了幸福。    
      當然了,某一類人的絕對數目雖然不少,但地球很大,人又都在走來走去,我們能否在特定的時辰,遭遇到特定的適宜伴侶,也並不是太樂觀的事。    
      相信惟一,你就注定在茫茫人海東跌西撞尋尋覓覓,如同一葉扁舟想捕獲一匹不知潛在何處的鱒魚,等待你的是無數焦渴的黎明和失眠的月夜。    
      抱著擁有惟一的願望不放,常常使女人生出組裝男友和丈夫的念頭。相貌是非常重要的籌碼,自然列在前茅。再加上這一個學歷高,那一個家庭好,另一個脾氣柔雅,還有一個事業有成……女人恨不能將男人分解,剁下各自最優異的部分,由女人纖纖素手用以上零件,黏合成一個美輪美奐的新男人,該是多麼美妙!    
      只可惜宇宙浩淼,到哪裡尋找這樣的膠水!    
      這種表面美好的幻想,核心是一團虛妄的灰霧在作祟,婚姻中自然天成的惟一佳侶,幾乎是不存在的。許多婚禮上,我們以為天造地設的婚姻,夭折得如同閃電。真正的金婚銀婚,多是歷久彌新的磨合與默契。    
      女人不要把一生的幸福,寄托在婚前對男性千錘百煉的挑揀中,以為選擇就是一切。對了就萬事大吉,錯了就一敗塗地。選擇只是一次決定的機會,當然對了比錯了好。但正確的選擇只是良好的開端,即使航向對頭,我們依然還會遭遇風暴。淡水沒了,船櫓漂走,風帆折了……種種危難如同暗礁,潛伏於航道,隨時可能顛覆小船。選擇錯了,不過是輸了第一局。開局不利,當然令人懊惱,然而賽季還長,你可整裝待發,蓄芳來年。只要贏得最終勝利,終是好棋手。    
      在我們人生旅途中,不得不常常進入出售敗績的商場。那裡不由分說地把用華麗外衣包裝的痛苦,強售給我們。這沉重慘痛的包袱,使人沮喪。於是出了店門,很多人動用遺忘之手,以最快的速度把痛苦丟棄了。這是情緒的自我保護,無可厚非。但很可惜,買櫝還珠,得不償失。付出的是生命的金幣,收穫的只是垃圾。如果我們能夠忍受住心靈的煎熬,細緻地打開一層層包裝,就會在痛苦的核心裡,找到失敗隨機贈送的珍貴禮品--千金難買的經驗和感悟。    
      如果執著地相信惟一,在苦苦尋找之後一無所獲,或是得而復失,懊惱不已,你就拿到了一本儲蓄痛苦的零存整取存單,隨時都有些進賬可以添到收入一欄裡記載了。當它積攢到一筆相當大的數目,在某個枯寂的晚上,一股腦兒齊提出來,或許可以置你於死地。    
      即使選擇非常幸運地與"惟一"靠得很近,也不可放任自流。"惟一"不是終身的平安保險單,而是需要養護需要滋潤需要施肥需要精心呵護的鮮活生物。沒有比婚姻這種小動物,更需要營養和清潔的維生素了。就像沒有永遠的敵人一樣,也沒有永遠的愛人。愛人每一天都隨新的太陽一同升起。越是情調豐富的愛情,越是易餿,好比鮮美的肉湯如果不天天燒開,便很快滋生雜菌以致腐敗。    
      不要相信惟一。世上沒有惟一的行當,只要勤勞敬業,有千千萬萬的職業適宜我們經營。世上沒有惟一的恩人,只要善待他人,就有溫暖的手在危難時接應。世上沒有惟一的機遇,只要做好準備,希望就會頑強地閃光。世上沒有惟一隻能成為你的妻子或丈夫的人,只要有自知之明,找到相宜你的類型,天長日久真誠相愛,就會體驗相伴的幸福。    
      女友講完了,沉思裊裊地籠罩著我們。我說,你的很多話讓我茅塞頓開。但是……    
      但是……什麼呢?直說好了。女友是個爽快人。    
      我說,是否因工作和愛人都不是你的惟一,所以才這般決絕?不管你怎樣說,我依然相信世界上存在著"惟一"這種概率。如同玉石,並不能因為我們自己不曾擁有,就否認它的寶貴。    
      女友笑了,說,一種概率若是稀少到近乎零的地步,我們何必抓住苦苦不放?世上有多少婚姻的苦難,是因追求縹緲的"惟一"而發生啊!對我們普通的男人和女人來說,抵制惟一,也許是通往快樂的小徑。    
         
    


PART 4孝心無價

      聽一位研究古文字的教授講,"孝"這個字在甲骨文裡的寫法,是一個少年人牽著一位老人的手,慢慢地在走。"孝"字從右上到左下那長長的一撇,便是老人飄蕩的鬍鬚……    
      不知這說法是否為史學家定論,是否無懈可擊,但它以一種恆遠的溫馨,包含著淡淡的苦楚沉澱我心,感到一種人類對自身生命的感懷,一種更為年輕的個體對即將逝去的年華無微不至的關顧與挽留。    
      "孝"是東方文化燦爛的遺產,但在我們這個國度裡,身份卻很有幾分可疑。和它們比肩的"忠"的地位,則要光輝偉大得多。國家、民族、政黨、軍隊……都是需要"忠"的,而在"忠孝不能兩全"這句話的陰影下,"孝"好像成了"忠"的對立面,冰炭不相容。    
      和忠比起來,孝的範圍似乎比較窄。前者面對的是眾人,後者大約只包含自己的家人。回顧中國的近代史,國家民族奮戰的艱難歷程,在浸透血與火的車轍裡,難得有"孝"的位置。先驅的革命者,從域外竊得種子,帶回這塊苦難的大地。他們是有知識的年輕人,之所以曾受到良好的教育享有文化,多半和富裕的家境不可分,但他們義無反顧地向父輩的剝削陣營開火了。在黑暗的日子裡,他們一定經歷了心靈的分裂與決鬥,最終決定背叛自己的階級。於是在漫長的革命生涯中,他們緘口,不再談"孝"。    
      參加革命的窮苦人,投了紅軍,當了八路,上了戰場……他們走了,永不回頭,但他們的父母留在飢寒交迫之中,飽受欺凌壓迫,許多人被敵人殘酷地殺害了。革命者不會後悔自己的選擇,只有戰鬥才有勝利,這是惟一正確的道路。但我相信生者在每年中秋,仰望圓圓的明月,低下頭都會黯然神傷。儘管有無數的理由,儘管責任完全不在個人,但在潛意識裡,他們永不為自己辯解,苛刻地認定自己不孝。於是,他們也拒不談"孝"。    
      新中國成長起來的這一代人,在他們風華正茂的時候,開始了"文化大革命"。幾乎每一個人都向自己的父母造過反。在青春勃發期關心國家大事的同時,意外地從家裡找到了火山的爆發口,以自己的父母為第一目標,那時曾多麼興高采烈,遺下的卻是永久的悔恨。待到狂潮退去,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淒涼地告別父母,遠赴邊陲,有的是身不由己的流放感,再沒了絲毫選擇的餘地。即使有誰想到"父母在,不遠遊",在那樣的日子裡,幾乎相當於一句反動口號了。    
      後來他們返城。沒有地方住,龜縮在父母的小屋,給已經年邁的父母更添一份煩亂。不要說盡孝了,還要垂垂老矣的父母為自家操心不已。薪水低少,需要父母補貼。沒有房子住,和父母擠在一起。無人做飯,父母就是當然的飲事員。孩子無人照管,父母就是最好的保姆……多少次悄悄接過父母接濟的銀錢,理智上慚愧,手心卻躍躍欲試地潮濕。太多的貧困,吞噬掉了兒女的自尊心,如果我們注定得接受饋贈,還是接受來自父母的施捨吧。在我們的內心深處,尚潛伏著一個善良堅定的願望,爸爸媽媽,終有一天,一切都會好起來。我會將你們付給我的愛,加倍地償還,讓我們一道期待那一天吧。    
      現在天下太平,人間和睦,世道安寧,人們大膽地可以言孝了。"孝"裡當然有糟粕,有可笑以至可恨的迂腐氣息,但其合理的內核卻值得我們長久咀嚼。    
      我不喜歡一個苦孩求學的故事。家庭十分困難,父親逝去,弟妹嗷嗷待哺,可他大學畢業後,還要堅持讀研究生,母親只有去賣血……我以為那是一個自私的學子。求學的路很漫長,一生一世的事業,何必太在意幾年蹉跎?況且這時間的分分秒秒都苦澀無比,需用母親的鮮血灌溉!一個連母親都無法摯愛的人,還能指望他會愛誰?把自己的利益放在至高無上的位置的人,怎能成為為人類獻身的大師?    
      我也不喜歡父母重病在床,斷然離去的遊子,無論你有多少理由。地球離了誰都照樣轉動,不必將個人力量誇大到不可思議的程度。在一位老人行將就木的時候,將他對人世間最後的期冀斬斷,以絕望之心在寂寞中遠行,那是對生命的大不敬。    
      我相信每一個赤誠忠厚的孩子,都曾在心底向父母許下"孝"的宏願,相信來日方長,相信水到渠成,相信自己必有功成名就衣錦還鄉的那一天,可以從容盡孝。    
      可惜人們忘了,忘了時間的殘酷,忘了人生的短暫,忘了世上有永遠無法報答的恩情,忘了生命本身有不堪一擊的脆弱。    
      父母走了,帶著對我們深深的掛念。父母走了,遺留給我們永無償還的心債。你就永遠無以言孝。    
      有一些事情,當我們年輕的時候,無法懂得。當我們懂得的時候,已不再年輕。世上有些東西可以彌補,有些東西永無彌補。    
      "孝"是稍縱即逝的眷戀,"孝"是無法重視的幸福。"孝"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往事,"孝"是生命與生命交接處的鏈條,一旦斷裂,永無連接。    
      趕快為你的父母盡一份孝心。也許是一處豪宅,也許是一片磚瓦。也許是大洋彼岸的一隻鴻雁,也許是近在咫尺的一個口信。也許是一頂純黑的博士帽,也許是作業簿上的一個紅五分。也許是一桌山珍海味,也許是一隻野果一朵小花。也許是花團錦簇的盛世華衣,也許是一雙潔淨的舊鞋。也許是數以億萬計的金錢,也許只是含著體溫的一枚硬幣……    
      在"孝"的天平上,它們等值。    
      只是,天下的兒女們,一定要抓緊啊!趁你父母健在的光陰。    
         
    


PART 4性別按鈕

      假如我們身上有一個按鈕,可以隨時改變我們的性別,我將在一生的許多時候使用它,讓我們假設按鈕的顏色,男性為紅女性為綠吧,因為我們這個民族素有紅男綠女這樣一個成語。    
      我想像自己的身體也許像交通繁忙的十字街頭,紅紅綠綠閃爍個不停。    
      當我還是一個胎兒的時候,我選擇女性。因為根據最新的科學研究證明:在女性特有的那兩個XX染色體上,除了表示性別,還攜帶著許多抗病的基因。流產夭折的孩子多半是男嬰,就是因了這個緣故。請別譴責我的自私,外面的世界這麼喧嘩美麗,我這輛小小的跑車,不能還沒駛出車站就拋錨。    
      當降生終於開始的時候,我毫不猶豫地選擇男性。我要向人世間發出最嘹亮動人的哭聲,宣告一個生命--我的到來。一個理由是女孩子的哭聲多半太秀氣,自己就聽得沒情緒。最主要的原因是為了讓我的親人們高興。無論社會怎樣進步,中國人還是喜歡男孩。尤其在產房裡的時候,生了男孩的媽媽眉飛色舞,生了女孩的媽媽低眉順眼……為了能讓自己的媽媽理直氣壯,為了能讓望眼欲穿的爺爺奶奶喜笑顏開,我只好義無反顧地選擇男性。這可絕不是向世俗的偏見低頭,而只是想在出生的這一個瞬間,帶給我的親人更多的快樂。    
      我在襁褓中慢慢長大。這段期間,做男嬰還是做女嬰都無所謂。在沒有發明舒適的紙尿布以前,我想還是做男孩好一些,享受乾爽的機遇比較多。隨著科學的不斷先進,這件小事不再能左右我撳動按鈕。在這段人生是美好的時光裡,我男女不辨地隨意躺在綿軟的帶柵欄的小床裡,用小手追逐緩緩移動的陽光,學會對著使我們愉悅的事物微笑。我們脫離了母體的溫暖,獨自面對自然界的風霜。我們嘗試著對飢餓和病痛發出抗爭,但我們其實很無奈。假如沒有親人的呵護,無論男孩還是女孩,我們都軟弱。    
      像初夏的青蘋果,我們緩緩地長大。這段時間如果一定要我選擇,我就當女孩吧。因此在這期間,我們無師自通地學會人世間最重要的知識--語言。女孩的舌頭像鸚鵡,她們學話的速度比男孩快多了。雖說中國流傳著"貴人語遲"的民諺,但我還是喜歡做個平凡人,早早地學會向他人表達自己的看法。    
      接著,我們突然像竹筍一樣,日新月異地膨脹起來。不斷地增長淘氣本事。爬高上低,沒頭沒腦地瘋跑,在自己的臉上糊上泥,把玩具肢解得遍地都是,從一塊石頭瘋狂地跳上另一塊石間,在水裡濺起一連串的水花……這都是男孩子的特權啊!我要做個男孩,把身上的紅色按鈕死死撳下。做男孩可以把鞋子踢爛、把衣服刮破、把手指劃出血、把膝蓋磕掉皮而不遭家長的斥責。男孩在玩耍上享有天然的豁免權,當他們無意間傷害了別人的財產和自己的身體時,大人們多半會寬容地說,嗨!男孩子嘛,就是這個樣子!    
      女孩子可要倒霉得多。幾千年的觀念像一張透明的嬌柔的網,將你裹得緊緊。你時刻感到不能自由自在地呼吸和手舞足蹈。你看得見外面的一切,卻不能隨心所欲地飛翔。你抗議的時候,別人會莫名其妙地說,沒有呀?沒有誰束縛你。真叫你有苦說不出。    
      開始上學了。我願意回到女兒身。男孩子太頑劣了,屁股底下像有顆大滾珠,不會安安靜靜在椅子上待一刻。他們終究會意識到知識的重要,可是距那大徹大悟的關頭,他們還要穿過漫長的隧道。在這個覺醒的過程中,他們惡劣的成績,將被老師斥責,同學恥笑,家長軟硬兼施,鄰里議論紛紛……這種經歷對一個人的心智是大考驗。許多男孩就在這種挫折感中,失去了人最寶貴的自尊。而女孩,就比較的平順,因為她們知道死用功。靈靈秀秀的女孩穿得乾乾淨淨,乖乖地舉手發言。討老師的喜歡。下了課,挾著平平整整的作業本回家,給爸爸媽媽一個好成績。小學真是一個女孩的黃金時代,她們像新生的豆莢飽滿和嫩綠,充滿著勃勃的生氣。    
      到了十一二歲的時候,我要趕快把綠色按鈕變換成紅色按鈕,再遲就來不及了。那位將陪伴每一個女人青春時代的殷紅色朋友就要來啦!她每月一次的造訪你無法拒絕,陪著她,你睏倦激動好哭愛發脾氣……惹不起,我們躲得起。    
      去做男人。    
      男人此刻異軍突起。他們在一夜之間變得強健英俊,彷彿蛻盡了最後一層軀殼的知了,高高地飛到了白楊樹梢,向全世界發出尖銳的鳴叫。儘管歌聲還不夠老練,但他們終究會成熟起來的。這個時期的男性永遠是一個謎,你不知道他們是在哪一個早上,突然從男孩變成了男子漢。老天爺的鬼斧神工,毫不留情地把他們大腦的溝壑鑿深,雕刻出他們堅毅的下巴和眉宇,慷慨地在製造他們瀟灑智慧的同時,隨贈了一大包的幽默。彷彿在不經意之間,他們流露出勇氣與曠達。當然啦,他們也脆弱,也孤獨,也想入非非,也躁動不安,但鹿一般雄壯的氣息纏繞著他們,他們在奔跑中不斷完善。    
      歲月的爐火燃燒著,熔煉著男人和女人的金丹。    
      女人最美麗的季節到了。俗話說女大十八變,最動人的變化悄悄地發生著,我終於忍不住跑回去做女人了。    
      少女的頭髮像鴉羽一樣閃亮,你盯著看久了,會閃出墨綠的光澤。瞳孔裡因為蘊涵了過多的期望而顯得秋水淋淋。肌膚像剛剛裱製出的白綢,細膩光滑無一絲波痕。柔曼的腰肢,玲瓏的曲線,都帶著稍縱即逝的精緻。    
      她們的心緒,像一塊綠氈似的秧田。看似平靜,其實每一陣微風蕩過,都引起所有的枝葉震顫。    
      草莓紅了,芭蕉被雨淋濕。成熟的櫻桃想飛到天上去,無所不在的萬有引力又使它飄落黃土地。    
      無論女人有多少瑰麗的想像,她們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是尋找那個缺了肋骨的男人,重新嵌進他的胸膛。無論找到找不到,都有無盡的苦惱與歡樂。    
      男人和女人終於鑲在一起了。    
      在女人行將破裂的那一瞬,我決定逸出她的軀殼,去做一個男人。因為此時的男人好威風啊!    
      婚後的男人。太累太累。好像追趕太陽的誇父,一頭擔著事業,一頭擔著家庭。出於怕苦怕累的天性,又使我翻回頭去想做女人,但女人已開始孕育生命。這是充滿創造也充滿艱險的勞動,簡直是女人一生中最大的劫難。    
      女人變得面目全非,身軀沉重,步履蹣跚,臉上趴著褐色的蝴蝶,曲線被圓弧毫不留情地替代。心臟洶湧地鼓蕩著,供給著兩個人的血脈。    
      那是生與死的循環啊。女人或者捧出兩條生命,或者與她的嬰孩一起沉沒海底。    
      面對生命的鏈條,我怯懦地閉上眼睛。我真的不知該選擇做男人還是做女人,也許人生就是無止盡的苦難,無論怎樣巧妙地在礁石上跳來跳去,我們還是得被巨浪澆得透濕。    
      也許在真正美妙的融合中,男人和女人是一堵砌在高坡上的牆。你不可能將他們分開,你不可能說自己是其中的磚還是泥水。牆矗立著,或者訇然倒塌;或者很有風度地站上一千年,依然像剛完工那般新鮮。    
      真的,我們不必區分得太分明。一個好的男人和一個好女人,在共患難的日子裡,是一種奇怪的有四隻腳和四隻手的動物。他們雖然有兩顆心,卻只有一個念頭--風雨同舟地向前。    
      新的生命誕生了。    
      從這兒以後,還是堅持做男人吧。哺育的擔子太重,社會又對女人提出了太多的角色。在家是舉案齊眉的賢妻良母,出外是叱吒風雲的巾幗強人。父母膝下返璞歸真的孝女,社交場合典雅華貴的夫人……一副副面具需要輪換著鑲在脖頸上,深夜裡女人會仰天歎息:我在哪裡?    
      做男人的就簡明扼要多了。他們緩緩地但是堅定不移地向著既定的目標前進,好像一艘巨大的航空母艦。他們的輪廓在歲月中漸漸模糊,但內心仍堅定如鐵。失敗的時候,他們在人所不知的暗處,揩乾淨創口的血痕。當他們重又出現在太陽下的時候,除了覺出他的臉色略顯蒼白以外,一切如常。他們也會哭泣,但流出來的是血不是水。血被風乾了,就是美麗的玫瑰花,被他們不經意地夾在成功的證書裡。    
      男人的自由多,男人的領域大。男人被人殺戮也被人原諒,男人編造謊言又自己戳穿它。男人可以抽煙可以酗酒可以大聲的罵人可以隨意傾瀉自己的感情。歷史是男人書寫的,雖然在關鍵的時刻往往被一隻塗了蔻丹的指甲扭轉。那也是因為在那隻手的後面,有一個男人微笑地凝視著她。    
      我懵懵懂懂疲倦地走過了許多年,頻繁地選擇著性別按鈕,連自己也感覺厭煩。似乎每一次選擇的動機都是避重就輕,人類的弱點在選擇中暴露無遺。    
      選擇的機會不是很多了,我們已經老邁。    
      時間是一個喜歡白色的怪物,把我們的頭髮和鬍子染成他愛好的顏色。他的技術不是太好,於是我們就變得灰濛濛。孩子長大了,飛走了,留下一個空洞的巢穴。由於多年在一起生活,我們吃一樣的飯,喝同一種茶葉沏成的水,甚至連枕頭的高度也是一致的。我們變得很相像。像一對古老的花瓶,並肩立在博物架上,披著薄薄的煙塵。    
      我們不可遏制地走向最後的歸宿。我們常常親熱地談起它,好像在議論一處避暑的勝地。其實我們很害怕,不是害怕那必然的結局,是害怕孑然一身的孤獨。    
      我們爭論誰先離開的利弊。男人和女人彷彿在爭搶一件珍貴的禮物,都希圖率先享受死亡的滋味。    
      在這人生最後一輪的選擇中,我選擇女性。    
      我拈輕怕重了一輩子,這次挺身而出。男人,你先走一步好了。既然世上萬事都要分出個順序,既然誰留在後面誰更需要勇敢,我就陪伴你到最後。一個孤單的老翁是不是比一個孤單的老媼更為難?讓我噙這顆堅硬的胡桃到最後吧。    
      這是生命的分工,男人你不必謙讓。    
      你病了,我會在你的床前,唱我們年輕時的歌謠。我會做你最愛吃的飯,因為你說過,除了你的母親,這個世界上我做的飯最對你的口味。我們共同回憶以往的時光,把辛苦忙碌一輩子沒來得及說的話,借病房的角落全部說完。    
      其實話是說不完的。    
      有一天,你突然說要告訴我一個秘密。你說男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對我這樣好,其實我不值得你對我這樣好……    
      你要用秘密回報我的真誠,這樣使我在你死後不會太傷心。    
      我立刻用蒼老的手,堵住你的嘴。我說,你別說,永遠別說。我們之間沒有秘密,最大的秘密就是我們怎樣在茫茫人海中相識,從過去一直走到將來。    
      男人走了,帶著他永遠的秘密。    
      現在,我已無法再選擇。    
      那兩個紅色綠色的按鈕,已經剝脫了油彩,像兩顆舊衣服上的扣子。    
      選擇性別,其實就是選擇命運。男人和女人的命運有那麼多的不同,又有那麼多的相同。    
      我最後將兩顆按鈕一起撳下,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    
      它們破裂了。留下一堆彩色的碎片。    
      我作為一個女人,來到這個世界上。我又作為一個女人,離開這個世界。似乎所有的選擇都是徒勞。    
      不。我用一生的時間,活出了兩生的味道。    
         
    


PART 4藍色蘿蔔

      有一天,我到商場的玩具櫃檯,為朋友的孩子過生日準備一份禮物。因總是拿不定主意,挑來選去的很費時間,便聽到了如下一番談話。    
      一位老婦人,在賣橡皮泥的櫃檯,轉了好幾個圈,神色有幾分茫然。嘴裡小聲嘟囔著,喲,這才幾年不見,橡皮泥已經變得這樣豪華了,好的要上百塊錢一套了,記得早先,幾毛錢就能買一版,什麼顏色都有的……    
      正值中午,買東西的人不多,女售貨員挺清閒的,就同顧客聊開了天兒。    
      哎,我說這位大姐,您那是什麼時候的皇歷了?幾毛錢一版?少說也是三十年前的事了。現在的橡皮泥,三十六色,花哨著呢,還附帶模型,您是想要麥當勞的食品型,還是白堊紀的恐龍型?您叫孫子把橡皮泥往模型裡這麼一按,再一磕出來,就什麼都妥帖了,跟真的一模一樣。    
      那老婦人現出不好意思的神態,說,我不是給孫子買的,是給兒子買的。    
      售貨員並不因自己說差了而尷尬,很快接著話茬兒說,看您這年紀,兒子怕也有三十了吧?您還這麼惦記著他,真是個好媽媽啊!    
      老婦人點點頭說,是啊,他大學畢業,已經工作多年了。她邊說,邊拿起售貨員遞來的樣品,很仔細地端詳後,把附有模型的橡皮泥向櫃檯裡面推了推說,我不要這種千篇一律的東西,要那種自己可以隨心所欲地發揮創造性的橡皮泥。    
      售貨員熱情而久經世故的臉上出現了幾絲迷茫,連我也聽得起了好奇之心,用餘光打量起老人。她衣著很普通,第一印象,幾乎要把她歸入家庭婦女範疇。但這結尾的話,讓人得修改初衷,確認她是受過良好文化熏陶的知識女性。想來那兒子,也已是成年的知識分子了。那麼,這玩具的意義何在呢?    
      售貨員不愧見多識廣,在短暫的愕然之後,很快就重現成竹在胸的神色,縮窄了喉嚨,同情地說,哦,我明白了。您的兒子精神上……是不是有點……那個……我接待過這樣的顧客,是安定醫院的大夫,也是不要帶模型的橡皮泥,因為對病人的思維和手的活動幫助不大,簡裝的橡皮泥,反倒實用。病人們可以像孩子一樣瞎捏,盡情地發揮想像力。聽說從他們捏的玩意兒裡,還能推斷出病情好壞呢……    
      售貨員嘴快手也快,把帶有麥當勞和恐龍圖案的大盒橡皮泥,麻利地收起來,遞過一種色彩艷麗的簡裝橡皮泥。    
      老婦人很感激地看著售貨員,輕聲道著謝,然後細察新品種的成色。    
      售貨員充滿同情地歎了一口氣。老人露出不很中意的樣子說,基本還可以吧,只是有沒有更多一些的呢?    
      售貨員恍然大悟道,是這樣啊,那我們還有大桶裝的,都是專給幼兒園團體購買預備的,夠一個班小朋友捏著玩了。說著,她從櫃檯角落拖出一個鐵皮桶,看起來份量不輕。    
      老婦人再次察看,臉上終於露出滿意的笑容,說,謝謝你啦。我兒子個子很高,手也很大,手指也粗,那些專為娃娃預備的橡皮泥,對他來講,太精巧了些。這種正合適。    
      老婦人交了錢,把售貨員為她精心捆好的橡皮泥桶抱著,預備離去。售貨員向她揚揚手說,您老多保重吧。看得出,您那麼愛自己的兒子,他得了這樣的病,您一定特難過。    
      老婦人開心地笑了,露出一口極為潔白的牙齒。雖然按她的歲數推算,這是假牙,仍讓人感到她按捺不住的快樂。她說,謝謝你的關心。不過我的兒子並沒有什麼病,他很好,很健康,是個很棒的電腦工程師。    
      目瞪口呆的不僅是那位熱心的售貨員,還有在一旁偷聽的我。謎團沒有解開,越結越死。    
      老婦人說,事情是這樣的。    
      我兒子小的時候,手很巧。我給他買回各種各樣的玩具,讓他開發智力。有一次,我買了橡皮泥,就是你說的那種老掉牙的貨色--只有十二色的一小盒。他用它們捏小鴨子、小輪船,活靈活現的。有一天,他捏了一個大蘿蔔,圓圓的,大大的,紅紅的,上面還長著翠綠的纓子。我喜歡極了,還有驕傲和自豪。我把這個蘿蔔小心地帶到單位,讓同事們看。大家都說這不是那麼小的孩子能捏出來的,沒準是哪個工藝師隨手的小品。我聽了以後,心中甜似蜜呀。回到家後,兒子跟我要那個蘿蔔。我說,幹嗎呀?他毫不在意地說,把它毀了,重捏啊。紅色的歸到剩下的紅泥堆裡,綠的歸綠的。我很可惜地說,那這個蘿蔔不就沒了嗎?他睜大天真的眼睛說,可那些橡皮泥還在啊,我還可以捏別的呀。我說,不成,過幾天,就是"六一"兒童節,單位裡要是組織展覽,這個蘿蔔就是上好的展品。你不能把它毀了,我要留作紀念。    
      兒子很聽話,不再要回他捏的蘿蔔了。過了一段日子,他悄悄問,你們單位開過展覽會了嗎?我說,今年沒開。你問這個幹什麼?他說,我想要回那個蘿蔔,讓它回到我那一堆各色的橡皮泥裡,這樣,我就可以捏其他的東西了。我不耐煩地說,這個蘿蔔我還想留著呢。你該捏什麼就捏吧。兒子又怯生生地說,媽媽,你能不能再給我買一盒新的橡皮泥呢?我說,為什麼?原來那盒不是挺好的嗎?兒子說,那個蘿蔔走了,它的顏色就不全了。我敷衍地說,好吧,哪天我得空了,就給你買。那陣子,我一直很忙。更主要的是不把孩子的請求當回事,總是忘。孩子問過幾次,我心裡煩,就說,你想捏什麼就捏什麼好了,顏色有什麼要緊的?大模樣像了就成。我兒子很乖,從此,他再也不提橡皮泥的事情了。    
      大約半年後的一天,我下班回家,在桌子上,看到了兒子用橡皮泥捏的新作品。我不知是不是他特地擺在那兒的--一個胡蘿蔔,身體是藍色,葉子是黑色的。    
      我當時應該警醒的,可惜忙於工作,不願分心,就裝作什麼也沒有看到。    
      從此,兒子再不捏橡皮泥了,我也漸漸把這件事淡忘了。直到他長大成人,幾十年當中,我們都從未有一次再提過橡皮泥這個詞。    
      前幾天搬家,從塵封的舊物中滾出一個鐵蛋似的東西,我撿起一看,原來是那個藍色的蘿蔔。誰也不知道它是怎樣被保存下來的。我把它放在手心,還感到兒子當年的無奈。我從中聽到了強烈的抗議和熱切的渴望。我想贖回我當年的粗暴和虛榮,想完成我曾經答應過的承諾……    
      她說到這裡,頭深深地埋下了,花白的頭髮像一簾幕布,遮住了她的眼睛。    
      老婦人抱著橡皮泥桶,緩緩地走了。我也隨之選定了一件禮物,離開了商場。我決定,在送給小朋友生日禮物的同時,送給他的媽媽一個故事。    
      只聽得售貨員在後頭喃喃地低語,誰知她的兒子還記得這回事不?會原諒他媽媽嗎?    
         
    


PART 4青蟲之愛 

      我有一位閨中好友,從小怕蟲子。不論什麼品種的蟲子都怕。披著蓑衣般茸毛的洋辣子,不害羞地裸著體的吊死鬼,一視同仁地怕。甚至連雨後的蚯蚓,也怕。放學的時候,如果恰好剛停了小雨,她就會閉了眼睛,讓我牽著她的手,慢慢地在黑鏡似的柏油路上走。我說,邁大步!她就乖乖地跨出很遠,幾乎成了體操動作上的"劈叉",以成功地躲避正蜿蜒於馬路的軟體動物。在這種瞬間,我可以感受到她的手指如青蛙腿般彈著,不但冰涼,還有密集的顫抖。    
      大家不止一次地想法治她這心病,那麼大的人了,看到一個小小毛蟲,哭天搶地的,多丟人啊!早春一天,男生把飄落的楊花墜,偷偷地夾在她的書頁裡。待她走進教室,我們都屏氣等著那心驚肉跳的一喊,不料什麼聲響也未曾聽到。她翻開書,眼皮一翻,身子一軟,就悄無聲息地癱倒在桌子底下了。    
      從此再不敢鍛煉她。    
      許多年過去,各自都成了家,有了孩子。一天,她到我家中做客,我下廚,她在一旁幫忙。我擇青椒的時候,突然從旁鑽出一條青蟲,胖如蠶豆,背上還長著簇簇黑刺,好一條險惡的蟲子。因為事出意外,怕那蟲蜇人,我下意識地將半個柿子椒像著了火的手榴彈扔出老遠。    
      待柿子椒停止了滾動,我用殺蟲劑將那蟲子撲死,才想起酷怕蟲的女友,心想剛才她一直目不轉睛地和我聊著天,這蟲子一定是入了她的眼,未曾聽到她驚呼,該不是嚇得暈厥過去了吧?    
      回頭尋她,只見她神態自若地看著我,淡淡說,一個小蟲,何必如此慌張。    
      我比剛才看到蟲子還愕然地說,啊,你居然不怕蟲子了?吃了什麼抗過敏藥?    
      女友苦笑說,怕還是怕啊。只是我已經能練得面不改色,一般人絕看不出破綻。剛開始的時候,我就盯著一條蚯蚓看,因為我知道它是益蟲,感情上接受起來比較順暢。再說,蚯蚓是絕對不會咬人的,安全性能較好……這樣慢慢舉一反三;現在我無論看到有毛沒毛的蟲子,都可以把驚恐壓制在喉嚨裡。    
      我說,為了一個小蟲子,下這麼大的工夫,真有你的。值得嗎?    
      女友很認真地說,值得啊。你知道我為什麼怕蟲子嗎?    
      我撇撇嘴說,我又不是你媽,怎麼會知道啊!    
      女友拍著我的手說,你可算說到點子上了,怕蟲就是和我媽有關。我小的時候,是不怕蟲子的。有一次媽媽聽到我在外面哭,急忙跑出去一看,我的手背又紅又腫,旁邊兩條大花毛蟲正在緩緩爬走。我媽知道我叫蟲蜇了,趕緊往我手上抹牙膏,那是老百姓止癢解毒的土法。以後,她只要看到我的身旁有蟲子,就大喊大叫地嚇唬我……一來二去的,我就成了條件反射,看到蟲子,靈魂出竅。    
      後來如何好的呢,我追問。依我的醫學知識,知道這是將一個刺激反覆強化,最後,女友就成了生理學家巴甫洛夫教授的例案,每次看到蟲子,就恢復到童年時代的大恐懼中。世上有形形色色的恐懼症,有的人怕高,有的人怕某種顏色,我曾見過一位女士,怕極了飛機起飛的瞬間,不到萬不得已,她是絕不搭乘飛機的。一次實在躲不過,上了飛機。繫好安全帶後,她駭得臉色刷白,飛機開始滑動,她竟嚎啕痛哭起來……中國古時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說的也是這回事。只不過杯弓蛇影的起因,有的人記得,有的人已遺忘在潛意識的晦暗中。在普通人看來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對當事人來說,痛苦煎熬,治療起來十分困難。    
      女友說,後來有人要給我治,說是用"逐步脫敏"的辦法。比如先讓我看蟲子的畫片,然後再隔著玻璃觀察蟲子,最後直接注視蟲子……    
      原來你是這樣被治好的啊!我恍然大悟道。    
      嗨!我根本就沒用這個法子。我可受不了,別說是看蟲子的畫片了,有一次到飯店吃飯,上了一罐精緻的補品。我一揭開蓋,看到那漂浮的蟲草,當時就把盛湯的小罐摔到地上了……女友撫著胸口,心有餘悸地講著。    
      我狐疑地看了看自家的垃圾桶,蟲屍橫陳,難道剛才女友是別人的膽子附體,才如此泰然自若?我說,別賣關子了,快告訴我你是怎樣重塑了金身?    
      女友說,別著急啊,聽我慢慢說。有一天,我抱著女兒上公園,那時她剛剛會講話。我們在林陰路上走著,突然她說,媽媽……頭上……有……她說著,把一縷東西從我的頭髮上摘下,托在手裡,邀功般地給我看。    
      我定睛一看,魂飛天外,一條五彩斑斕的蟲子,在女兒的小手內,顯得猙獰萬分。    
      我第一個反應是像以往一樣昏倒,但是我倒不下去,因為我抱著我的孩子。如果我倒了,就會摔壞她。我不但不曾昏過去,神智也是從來沒有的清醒。    
      第二個反應是想撕肝裂膽地大叫一聲。因為你膽子大,對於在恐懼時驚叫的益處可能體會不深。其實能叫出來極好,可以釋放高度的緊張。但我立即想到,萬萬叫不得。我一喊,就會嚇壞了我的孩子。於是我硬是把噴到舌尖的驚叫嚥了下去,我猜那時我的脖子一定像吃了雞蛋的蛇一樣,鼓起了一個大包。    
      現在,一條蟲子近在咫尺。我的女兒用手指撫摸著它,好像那是一塊冷冷的斑斕寶石。我的腦海迅速地攪動著。如果我害怕,把蟲子丟在地上,女兒一定從此種下了蟲子可怕的印象。在她的眼中,媽媽是無所不能無所畏懼的,如果有什麼東西把媽媽嚇成了這個樣子,那這東西一定是極其可怕的。    
      我讀過一些有關的書籍,知道當年我的媽媽,正是用這個辦法,讓我從小對蟲子這種幼小的物體,駭之入骨。即便當我長大之後,從理論上知道小小的蟲子只要沒有毒素,實在值不得大驚小怪,但我的身體不服從我的意志。我的媽媽一方面保護了我,一方面用一種不恰當的方式,把一種新的恐懼,注入到我的心裡。如果我大叫大喊,那麼這根恐懼的鏈條,還會遺傳下去。不行,我要用我的愛,將這鐵環砸斷。我顫巍巍伸出手,長大之後第一次把一隻活的蟲子,捏在手心,翻過來掉過去地觀賞著那蟲子,還假裝很開心地咧著嘴,因為--女兒正在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呢!    
      蟲子的體溫,比我的手指要高得多,它的皮膚有鱗片,鱗片中有濕潤的滑液一絲絲滲出,頭頂的茸毛在向不同的方向擺動著,比針尖還小的眼珠機警怯懦……    
      女友說著,我在一旁聽得毛骨悚然。只有一個對蟲子高度敏感的人,才能有如此令人震驚的描述。    
      女友繼續說,那一刻,真比百年還難熬。女兒清澈無瑕的目光籠罩著我,在她面前,我是一個神。我不能有絲毫的退縮,我不能把我病態的恐懼傳給她……    
      不知過了多久,我把蟲子輕輕地放在了地上。我對女兒說,這是蟲子。蟲子沒什麼可怕的。有的蟲子有毒,你別用手去摸。不過,大多數蟲子是可以摸的……    
      那只蟲子,就在地上慢慢地爬遠了。女兒還對它揚揚小手,說"拜……"    
      我抱起女兒,半天一步都沒有走動。衣服早已被黏黏的汗水浸濕。    
      女友說完,好久好久,廚房裡寂靜無聲。我說,原來你的藥,就是你的女兒給你的啊。    
      女友糾正道,我的藥,是我給我自己的,那就是對女兒的愛。    
         
    


PART 4垃 圾 婚 

      有一位女博士,電話裡表示要採訪我。因為日程排滿了,我和她約了多日之後的一個晚上。那天,我早早到了咖啡廳。她來遲了,神情疲憊。我說,你是不是生病了?如果不舒服,別勉強。她很急迫地說,不不不……我現在就是希望和人談話,越緊張越好。    
      於是,我們開始。她打開筆記簿,逐條提問。看得出,她曾做過很充分的準備,但此刻精神卻是萎靡恍惚的。交流正關鍵時刻,她突然站起,說,不好意思,我上一下洗手間。    
      我當然耐心等待。她回來,落座,我們接著談。不到十分鐘,她又起身,說,不好意思--然後匆匆向洗手間方向小跑而去。    
      一而再,再而三。因為我們所坐的位置離洗手間有一段距離,拐來拐去一趟,頗費時間,談話便出現了很多空白和跳躍。她不斷地添加咖啡,直到我以一個醫生的眼光,認為她在短時間內攝入的咖啡因含量,已到了引起嚴重失眠和心律紊亂的邊緣。    
      我委婉地說,你要在意自己的身體。如果不適,咱們改日再談吧。咖啡也要適當減少些,不然--像你這樣美麗的女孩,會變得皮膚粗糙面容暗淡了……    
      她猛地扔開採訪本,說,我這個樣子,你仍舊認為我是美麗和光彩的嗎?    
      我說,是啊。當然是。如果安安穩穩地睡上一個好覺,我相信你更會容光煥發。    
      她說,您說的睡覺,是什麼意思呢?    
      我說,就是很普通很家常很必需的睡覺啊。溫暖安全的房間,寬大的床鋪,鬆軟的枕頭,蓬鬆的被子……當然了,空氣一定要清新,略帶微微的冷最好。喔,還有一件頂重要的事,要有一架小小的老式鬧鐘,放在床頭櫃上。到了預定時間,它會發出瘖啞而銹的聲音,剛好把你喚醒又不會嚇了你一跳……起床了,你就可以生龍活虎地快樂地幹事了……    
      她用兩隻手握著我的手說,你怎麼和我以前想的一模一樣?!可惜,我現在不這樣認為了。讀博士的時候,我認識了喬,當他在草地上說,咱們睡一覺吧!我以為是仰望著藍天白雲,享受浪漫的依偎,沒想到他就讓我們的關係,從戀人火速到了夫妻。喬說,睡覺就是性的代名詞。    
      女博士握著我的手,她的一隻手很熱,捂著咖啡杯的緣故。一隻手很冷,那是此刻她的體溫。    
      我說,喬是什麼人呢?    
      她說,喬是個企業家,他沒有很高的學歷。喬說他喜歡讀過很多書的人,特別是讀過很多書的女人,尤其是讀過很多書又很美麗的女人。我喜歡喬這樣評價我的長處--讀書和美麗。如果單看到我的書讀得好,比如我的導師和我的師兄弟們,我覺得他們太不懂得欣賞女人的奧妙了。但如果只是看到我的美麗,比如有些比喬擁有更多財富和權勢人物喜歡我,但我覺得他們買櫝還珠。    
      後來,我和喬結婚了,喬不算很富有,他原來說要給我買有游泳池的房屋,最後呢,只買了一套浴缸了事。但我不怨喬,我知道男人們都愛在他們喜愛的女人面前誇口。我相信只要喬好好發展,游泳池算什麼呢?將來我們也許會擁有一個海島呢!以我的學識和美麗,加上喬的生猛活力,我們是一對黃金伴侶。    
      說到黃金,結婚多少年之後,有一個稱呼,叫"金婚"。我看,婚姻必得雙方原先就是兩塊黃金,結合在一起,才能是"金婚"吧?兩塊頭,用鐵絲纏在一起多少年,也變不成黃金,只能變成灰燼。對不對?喬說,咱們一結婚,就是金婚了。    
      有一天,我有急事呼喬,喬那天為了躲一筆麻煩的交易,把手機關了。他說,呼機我開著呢,你呼我,我會回話。可我連呼多次,他就是沒反應。晚上,我問喬說,你讓我呼你,可你為什麼不理我?他說,是嗎?我不知道啊。他把呼機摘下說,喔,沒電了。說完,他就出外辦點小事。我正好抽屜裡有電池,就給他的呼機換上。電池剛換好,呼機就響了。來電顯示了一個電話號碼,並有呼叫者的全名--一位女士。留言也是埋怨喬為什麼渺無回音?口氣肉麻曖昧,絕非我這個當妻子說得出來的。讓呼台小姐轉達如此放肆的情話,也不怕閃了舌頭。    
      我立馬把呼機扔到床上,好像它是活蟑螂。本能讓我猜出了它後面的一切,陰謀在我的身邊已經潛伏很久了。    
      我要感謝我所受過的系統教育,讓我在混亂中很快整出條理--我首先要搞清情況,我不能再被人蒙在鼓裡。背叛和欺騙,是我的兩大困境,我要各個擊破。威嚴的導師可能沒想到,他所教授我的枯燥的邏輯訓練和推理能力,成為我在情場保持起碼鎮定的來源。我立即把呼機裡的新電池退下,把喬的舊電池重新填進。然後,整個晚上,用最大的毅力,憋住了不詢問喬有關的任何事宜,喬也沒有注意到我的沉默。那個電話號碼和姓名,像我學過的最經典的定律,刻在了我的腦海裡。    
      我先是查了喬的手機對外聯絡號碼。我知道了喬和那女人通話之多,令人吃驚。我又查到了那個女人的住址和身份。    
      我找到她。我不知自己為什麼要先找到她,而不是先和喬談。也許,我不想再聽喬的欺騙之詞,那不僅是對感情的蹂躪,也是對我的智商的藐視。在我的潛意識裡,也有幾分好奇。我想知道這個把我打得一敗塗地的女人,是個什麼樣子?    
      我找她的那一天,精心地化了妝,比我去見任何一位我所尊重的男士,出席任何一個隆重的場合,都要認真。我挑選了自己最滿意的服飾,臨敲她門的時候,心砰砰直跳。很可笑,是不是?但我就是那樣子,完全喪失了從容。    
      門開了。她說她就是我要找的人。我倚著門框,簡直要暈倒。我以為自己將看到一位國色天香的玉人,那樣我輸得其所,輸得心甘情願。我會恨喬,但我還會保存一點尊嚴。但眼前的這個女人,矮、黑、胖,趿拉著鞋,粗俗得要命,牙縫裡還粘著羽絨似的茴香葉子……    
      我問她那個傳呼是什麼意思?她說,你就是喬的那個博士老婆吧?你能想到什麼意思,就是什麼意思。你是博士嗎,這點常識還沒有!我什麼也說不出來了,木然地往回走,那女人還補了一句,喬說了,跟博士睡覺,也就那麼回事,沒勁!    
      我跟喬攤開了。他連一點悔恨的表示都沒有,說,離吧。我本來以為博士有特殊的味道,試了試,也就那麼回事,你要是睜一眼閉一眼地過,也行。你還這麼心眼多且不饒人,得了,拜拜吧。    
      辦離婚那天,正好距我們結婚的日子,整整十個月。我不知道十個月的婚姻,有什麼叫法,我把它稱為"垃圾婚"。我們原本就不是金子,他不是,我也不是。把一種易生銹的東西和另一種易腐蝕的物件擱在一處,就成了垃圾。    
      我外表上還算平靜,還可以做研究採訪什麼的。但我的內心受了重創。喬摧毀了我的自信心,我想,那個女人吸引他的地方是什麼呢?容貌學歷她一點沒有。有的就是睡覺吧?那有什麼了不起的?睡覺誰不會呢?我既然能做得了那麼繁複深入的研究,睡覺能難得倒誰呢?我開始和多個男友交往,很快就睡覺。我得了嚴重的泌尿系統感染症,這兩天又犯了,但咱們約好的時間我不想更改,這就是我不斷地上洗手間的原因……    
      聽著聽著,我用手指圍住滾熱的咖啡杯。在她描述的過程中,我的手端漸漸冷卻。    
      我該怎麼辦?女博士問我。    
      先把病治好。我說。    
      這我知道。也不是沒治過。只是治好了,頻繁的睡覺,就又犯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我說,睡覺,我說的是純正的睡眠,對治病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女人們首先享有自己安寧的睡眠,才有力量清醒地考慮愛情啊。    
      女博士說,可是,我的垃圾婚姻呢?    
      我說,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她說,可是我還在垃圾堆裡啊。    
      我說,你願意當垃圾嗎?    
      她說,這還用說嗎?當然是不願意的啦!可是,誰能救我?    
      我說,救你的只有一個人,就是你自己啊。既然你不願意當垃圾,很好辦。離開垃圾就是了。    
      她說,就這麼簡單啊?    
      我說,就這麼簡單。當然,具體做起來,你可能要有鬥爭和苦惱。但關鍵是決心啊。只要你下了決心,誰能阻止一個人從垃圾中奮起啊!    
      女博士點點頭。招來侍者,說,我不要咖啡了,請來一杯白開水。我不再用濃濃的咖啡麻醉或是刺激神經了。有時候,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最有力量的啊。    
      我說,祝你睡個好覺。    
         
    


PART 5母愛的級別

      有人說,愛是與生俱來的。母愛是我們理解愛的最好的範本和老師。    
      我以為,錯。愛是需要學習,需要鑽研,需要切磋,需要反覆實踐,需要考驗,需要總結經驗,需要批評幫助,需要閱讀需要討論,需要提高需要頓悟……總之,需要一切手段的打磨和精耕細作的藝術。    
      與生俱來的只有動物的本能。人的愛,超越了血緣、種族、國界,它遼闊的翅膀抵達宇宙的疆界,這是地球上任何一種動物不可能天然輻射的領域。所以,愛不是如同瞳仁的顏色和身高的尺度,是一串基因決定的先天,而是後天艱苦磨琢的成長之丹。    
      印度狼孩的故事,是一個動物母愛的典範之作。有時想,假如是一個人類的母親,得到了一隻狼的幼崽,將會怎樣?一般情形下,怕是不會用乳汁哺育它長大的吧?這不但說明了母愛是盲目的,還說明如果單純比較母愛的濃度,也許人還不如一隻動物。有人會說,狼長大了,會咬人,誰敢餵它?那麼,一隻小鼠,就會有人類的母親用乳汁哺育它嗎?答案也基本上是否定的。    
      母愛並不是愛的高級階段,因為它僅僅是人類的一種本能。人類的嬰兒接受母愛,是被動和無意識的。在感知的那一方面來講,母愛首先是物質的,是生存的必要條件。如果沒有母親的乳汁和精心呵護,小嬰兒根本就無法生存。所以,母愛的早期階段是分割界限不清晰的融合,它具有多方面付出的照料性質,高級階段則昇華為分離和精神的構建。世上有許多母親,可以把屬於動物本能的那一部分做得較好,就是可以完成對子女的衣食住行的補給維護,但是對高級部分,就是超越一己,博愛人類--從血緣分離瀰散擴展和廣博的愛,就未必能及格以至優秀。    
      我們不時地聽到某個母親,因為孩子的學習成績不好,竟把自己的親生孩子毆打致死的事情。這是愛嗎?很多人說這不是愛,因為他們本能地拒絕承認這是愛,在他們眼中,愛是純正和沒有任何雜質污染的,包括愛是不能有失誤的。但我想說,假使把那位死去的孩子復活,問他或她,你的媽媽是否愛你,我想,他和她帶著滿身傷痕,也會說,媽媽愛……    
      因為母愛的初級階段,就是如此盲目和自憐自戀的。她很可能不尊重孩子,難以清晰地界定孩子是另一個完整的獨立的個體。她把自己的感受和期望,強加在一個與她完全不同的人身上,就會釀成悲劇。這不但是生理上的,還有更深的心理上的痕跡。我要說,很多成人的家庭不幸和性格缺憾,追溯起來,都和母愛只停留在地基階段,未能完成向高級階段的轉化有關。單純的低級的母愛,是泥沙俱下,糟粕與精華並存的原始狀態。    
      在母愛的高級階段,母親要高屋建瓴地完成與孩子的分隔。她高度尊重生命的不同個體之間的差異,幫助一個新的生命走向燦爛和輝煌。這種境界,即使是一個潛質優等的母親,如果不經過修煉和學習,也是不容易天然達標的。如果將它比作一座關鍵的閘門,我們將憂慮地看到--無數的母親被隔絕在門的這一邊,只有少數優異的母親,才能跨越這對她們自身也充滿挑戰的門檻,完成愛的本質的昇華。    
      既然母愛裡包含著如此分明和嚴格的界限,我們有什麼理由堅持--母愛就一定是我們接受愛的完善楷模呢?    
      所以,我寧可說,愛是沒有天造地設的老師的,愛又無法無師自通。愛很艱巨,愛要我們在時間中苦苦摸索。    
         
    


PART 5娘 間 諜 

      我和她的相識,有點意思。我稱她"娘間諜"--是她自己告訴我這個綽號的。我從小就很驚歎間諜的手段和意志力。    
      那天上班時分,傳達室打來電話說,有一個女人,說是你的親戚,找上門來,你見不見?我說,是什麼親戚呢?師傅說,她支支吾吾地說不清楚,我們覺得很可疑。你直接問她吧,檢驗一下。要是假冒偽劣,我們就打發她走。    
      傳達說著把話筒遞給了那女人。於是我聽到一個低低的氣聲,耳語一般地說,畢作家,我不是你親戚,可是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對你說……啊,你怎麼不記得我了呢,真是貴人多忘事啊!表姑全家還讓我問你好呢,你趕快跟傳達室的師傅說一下,讓我上樓吧,他們可真夠負責的了,不見鬼子不拉弦……師傅,您來聽本人說吧……    
      後半截的聲音明顯放大,看來是專門講給旁人聽的。於是我乖乖地對傳達室同志說,她是我親戚,請讓她進來。謝謝啦!    
      幾分鐘後,她走進門來。個子不高,衣著普通,五官也是平淡而無奇的那種,沒有絲毫特色。叫人疑惑剛才那番精彩的表演,是否出自這張平凡的面龐。    
      她不客氣地坐下,喝茶。說,一個作家,又好找又不好找。說好找吧,是啊,報上有你的名字,實實在在的一個人,電腦這麼發達了,找個人,按說不難。可是,具體打聽起來,報社啊編輯部啊,又都不肯告訴你,好像我是個壞人似的……    
      我說,真是很抱歉。    
      她笑起來說,你道的什麼歉呢?又不是你讓他們不告訴我的。再說,這也難不住我,我在家裡專門搞偵破,我女兒送我一個外號,叫--"娘間諜"。    
      我目瞪口呆。半晌說,看來,你們家冷戰氣氛挺濃的啊。    
      她收斂了笑容說,要不我還不找你來呢!你能不能幫幫我?    
      我說,到底出了什麼事?    
      她說,我就這一個女兒。我丈夫和我都是高工,就像優良品種的公雞母雞就生了一個雞蛋,你說,我能不精心孵化嗎?從小我就特在意女兒的一言一行。小孩子要是發燒,三等的父母是用體溫表,水銀柱竄得老高了,才知道大事不好。二等的家長是用手摸,呦!這麼燙啊!方發覺孩子有病了。我是一等的母親,我只要用眼角這麼一掃,孩子眼珠似有水氣,顴骨尖上泛紅,鼻孔扇著,那孩子準是發燒了,我這眼啊,比什麼體溫表都靈。    
      女兒小的時候,特聽我的話。甭管她在外面玩得多開心,只要我在窗台上這麼一喊,她騰騰地拔腳就往家跑。有一回,跑得太快,膝蓋上磕掉了那麼大一塊皮,血順褲腿流,腳腕子都染紅了。鄰居說,看把你家孩子急的,不過是吃個飯,又不是救火,慢點不行?我說,她幹別的摔了,我心疼。往家跑碰了,我不心疼。聽父母的話,就得從小訓練,就跟那半個月之內的小狗似的,你教出來了,它就一輩子聽你的。要是讓它自由慣了,大了就扳不過來了。    
      左鄰右舍都知道我有一個說一不二的女兒,我也挺滿意的。現今都是一個孩子,我們今後就指著她了。讓她永遠和父母一條心,就是自己最好的養老保險。    
      我忍不住打斷她說,你這不是控制一個人嗎?    
      她說,你說得對啊,不愧是作家,馬上抓到了要害。要說我這個控制,還和一般的層次不一樣。我做得不留痕跡。控制最基本的要素,就是掌握信息。葉利欽憑什麼掌握著核按鈕?不就是他知道的信息比別人多嗎?對女兒,你知道了他的信息,你就掌握了他的思想。你想讓他和誰來往,不想讓他和誰來往,不就是手到擒來的事了嗎?比如她常和哪些同學聯繫,我並不直接問她,那樣她就會反感。年輕人一逆反,完了,你讓他朝東他朝西,滿擰。我使的是陰柔功夫。我也不偷看她的日記,那多沒水平,一下子就被發現了。現在的孩子,狡猾著呢。我呀,買了一架有重撥功能的電話機。她不是愛打電話嗎,等她打完了,我趁她不在,啪啪一按,那個電話號碼就重新顯示出來了。我用小本記下來,等到沒人的時候,再慢慢打過去,把對方的底細探來。這當然需要一點技巧,不過,難不倒我。    
      我點點頭。不是誇獎這等手段,是想起了她剛在傳達室對我的擺佈。    
      她誤解成贊同,越發興致勃勃。    
      女兒慢慢長大了,上了大學,開始交男朋友。這可是一道緊要關口啊。我首先求一個門當戶對,若是找個下崗女工的兒子,我們以後指靠誰呢?所以,我特別注重調查和她交往的男孩子的身世。一發現貧寒子弟,就把事態消滅在萌芽狀態。    
      我說,這能辦得到嗎?戀愛的通常規律是--壓迫越重,反抗越凶。    
      她說,我不會用那種正面衝突的蠢辦法。我一不指責自己的女兒,那樣傷了自家人的和氣,二不和女兒的男友直接交涉,那樣往往火上澆油。我啊,繞開這些,迂迴找到男方的家長,向他們顯示我家優越的地位,當然這要做得很隨意,叫他們自慚形穢。述說女兒是個驕嬌小姐,請他們多多包涵,讓他們先為自己兒子日後的"氣管炎"捏一把汗。最後,做一副可憐相,告知我和老伴渾身是病,一個女婿半個兒,後半輩子就指望他們的兒子了……她說到這裡,得意地笑了。    
      我按捺住自己的不平,問道,後來呢?    
      她說,後來,哈哈,就散伙了唄。這一招,百試百靈。我總結出了一個經驗,下層勞動人民,自尊心特別強,神經也就特脆弱。你只要影射他們高攀,他們就受不了了。不用我急,他們就給自己的小子施加壓力,我就可以穩操勝券坐享其成了。    
      我說,你一天這般苦心琢磨,累不累啊?    
      她很實在地說,累啊!怎麼能不累啊?別的不說,單是偵察女兒是不是又戀愛了,就費了我不少的精力。後來,我發現了一個好辦法,說出來,你可不要見笑啊。女兒是個懶丫頭,平日換下的衣服都掖在洗衣機裡,湊夠了一鍋,才一齊洗。我就趁她走後,把她的內褲找出來,仔細地聞一聞。她只要一進入談戀愛,褲子就有特殊的味道,可能是荷爾蒙吧,反正我能識別出來。她不動心的時候,是一種味道,動了真情,是另一種味道……那味一出現,我就開始行動了……近來她好像察覺了,叫我娘間諜,不理我了。你說我該怎麼辦?    
      天啊!我大駭,一時間什麼話都對答不出。在我所見到的母親當中,她真是最不可思議的之一。    
      我連喝了兩杯水之後,才把自己的情緒穩定住。我對她講了很多的話,具體是些什麼,因為在激動中,已記得不很清楚了。那天,她走時說,謝謝你啦!我明白了,女兒不是我的私有財產,我侵犯了女兒的隱私權。我會改的,雖然這很難。    
      我送她下樓,傳達室的師傅說,親戚們好久沒見,你們談挺長時間啊。    
      我歎口氣說,是啊。我很惦念她的女兒啊。    
      分手時,娘間諜對我說,你要是有功夫,就把我對你說過的話,寫出來吧。因為我得罪了不少人,我也沒法一一道歉了。還有我的女兒,有的事,我也不好意思對她說。你寫成文章,我就在裡面向大家賠不是了。    
      娘間諜走了。很快隱沒在大街的人流中,無法分辨。    
         
    


PART 5佑護災難中的孩子

      朋友給我講過這樣一個故事。    
      一個年輕的母親,抱著三歲的女兒,乘坐長途汽車。曠野的高速公路上突然起了濃霧,氣團包抄過來,好像牛奶翻滾。司機就把車靠在緊急停車帶,耐心等待。過了許久,霧漸漸稀薄些,為了趕時間,司機就上路了。霧大,管理站封鎖了高速公路,路面上幾乎沒有一輛車。司機就很放心地加快了速度。慘案就在此時發生。當司機發現前面有一輛貨車拋錨時,儘管把剎車全力踩死,客車車頭還是拱入了貨車車廂。    
      貨車上滿載著的鋼筋,在客車巨大的慣性之下,化成鋒利的長矛,將客車前三排座位齊刷刷戳透,無數鮮血噴濺而出……    
      那位抱著孩子的母親,當場死了。也許是生命的本能,也許是冥冥中的神靈指點,總之在那電光石火的恐怖剎那,母親把女兒猛地往下一壓,一根鋼筋擦著小姑娘的頭皮刺了過去,小女孩連一根頭髮都沒有傷著。    
      客車停住了,後排座位上倖免遇難的人們,在慶幸自己命大的同時,竭力搶救著前排的乘客。    
      聽人說,那三歲的小姑娘,爬起來仔細地看了看自己的母親,第一句對別人說的話是--我媽媽流了這麼多的血,她死了。    
      她默默地看著人們翻動媽媽的屍體,過了一會兒,當人們放棄搶救的希望,抱起孩子時,聽到她清清楚楚地說的第二句話是--我媽媽死了之後,我不要後媽。    
      給我轉述這個悲劇的朋友發著感慨:你看看如今的孩子,真是小精靈!當時就知道她媽媽死了,也不哭。然後馬上就想到了後媽的事,心眼可真多啊!都是看電視學來的。大伙聽說了,都不信這麼大的孩子,就這麼能琢磨。有的人不信,後來見了面就當場試驗。問那孩子,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說,那孩子是怎麼回答的呢?    
      朋友說,還真像別人學的那樣,你一問,那小姑娘就說,我媽流了好多好多血……一下子就死了……我聽見頭頂上轟的一聲……我不要後媽……    
      我說,後來呢?    
      後來問的人太多了,小姑娘好像覺出了什麼,就不說了。什麼都不說,充滿仇恨地看著你。    
      我說,事件怎麼處理的?    
      朋友說,客車和貨車打官司,都說對方的責任大。死者家屬不讓火化屍體,人就一直在冰櫃裡凍著。為了催促解決,死者家屬聯名上訪,拖家帶口地集體告狀……    
      我焦慮地問,在大家做這些事的時候,那個小姑娘在哪兒呢?    
      朋友說,她在哪兒?她還能在哪兒?當然是跟著她爸爸了。大伙說什麼,她就聽著唄。上訪的時候,大伙教她跟領導說,要是不賠我們家錢,就不把我媽媽從冰櫃裡拉出來。    
      我說,小姑娘說了嗎?    
      朋友說,她說了啊。她爸、她姥姥、姥爺、爺爺、奶奶都讓她這麼說,她哪能不說啊。你還別說,這孩子一出動,哀兵動人,就是管事。領導當時就批了--從厚撫恤。家裡人領了一筆錢,後事就辦了。    
      我說,後來呢?    
      朋友說,還有什麼後來?後來就一切都結束了唄!該上班的上班,該上學的上學,各就各位。    
      我說,那個小姑娘呢?    
      朋友說,不知道,可能一切都好吧。    
      我的心,被攪得深深不寧。直覺告訴我,絕不是一切都好!在那個女孩身上,發生了巨大的斷裂和混亂。    
      我相信那聰慧過人的小姑娘,會對她三歲時經歷的這一慘案,留下刻骨銘心的記憶。    
      也許她會遺忘,忘得一乾二淨。從此,不記得那噴濺流淌的滾燙鮮血,那呼嘯而過的恐怖之聲,那骨肉橫飛的悲慘場面,那被人傳授的鸚鵡學舌……這些悲愴的恐懼和無與倫比的失落,被人體的本能的保護機制,不由分說地壓入了混沌的潛意識。    
      一片空白。因為這種猛烈的負面刺激,業已遠遠超過了一個幼童的心靈所能承載的負荷。然而,空白之下,依然汩汩地流淌著不息的血流。未經妥善處理的哀痛,絕不會無聲無息地消解。它們潛伏在我們心靈的最底層,腐蝕著風化著靈魂的基石,日日夜夜睜著一隻怪眼,折磨得我們永無安寧。    
      也許她什麼都記得,但她什麼都不說。對一個孩子來說,頓失母愛,是多麼嚴酷陡峭的跌落!沒有人能夠替代母親溫暖的懷抱,沒有人能夠補起塌陷的太陽。孩子的世界,在這一瞬永遠地變了顏色!從此,她沉默寡言,自卑自棄或是自憐自戀,她怨天尤人,不能從容接受別人的愛,也不能慷慨施予他人以愛,乖戾暴躁喜怒無常……世上遊蕩著一個冷漠孤寂的獨影,到處灑下點點淒苦的清淚或是--永不流淚。    
      當然,事情也許會有另外的可能性,但我不敢盲目樂觀。上述的發展趨勢,並非危言聳聽。我們曾在無數成人的心理障礙中,看到幼年不幸的濃重陰影。    
      天災人禍之中,誰是最痛楚的受難者?是失去丈夫的妻子?還是失去妻子的丈夫?是失去子女的父母?還是失去父母的子女?    
      這樣的比較,也許最終是無法完成的,漩渦中的每一個都椎心泣血。但我還是要說,那個三歲的女孩,是最最需要佑護的人啊!    
      因為她稚弱,因為她敏感,因為她聰慧,因為她是慘案的最近目擊者,因為她的心靈是一朵剛剛孕育的蓓蕾。    
      也許她的身上沒有血痕,但我知道,她的心被洞穿。也許她的神經沒有折斷,但我知道,她的大腦激烈震盪。也許她的視力依然完整,但我知道,她的眼前出現了拂不去的昏暗。也許她的呼吸並不困難,但我知道,她的靈魂一次次地窒息……    
      我由此呼籲,在一切災難的現場,我們不但要在第一時間,全力救助孩子身體上的創傷,而且要最大限度地保護他們稚嫩的心靈。盡快地將他們從恐怖的現場抱離,給他們以溫暖的安全的庇護。不要誘發他們對悲慘處境無休止的回憶,不要出於成人的功利目的,將未成年人拉入處理後事的複雜局面。要由訓練有素的人員,對突發災難中的孩子,進行系統的醫救和後續的治療……    
      我不知那個三歲的女孩,現在何處?我希望她的家人能給予她無盡的關愛。我希望她能從悲愴中站起來,我希望她安寧享有明媚的人生。    
         
    


PART 5愛的回音壁

      現今中年以下的夫妻,幾乎都是只有一個孩子,關愛之心,大概達到中國有史以來的最高值。家的感情像個蘋果,姐妹兄弟多了,就會分成好幾瓣。若是千畝一苗,孩子在父母的乾坤裡,便獨步天下了。    
      在前所未有的愛意中浸泡的孩子,是否物有所值,感到莫大幸福?我好奇地問過。孩子們撇嘴說,不,沒覺著誰愛我們。    
      我大驚,循循善誘道,你看,媽媽工作那麼忙,還要給你洗衣做飯,爸爸在外面掙錢養家,多不容易!他們多麼愛你們啊……    
      孩子們很漠然地說,那算什麼呀!誰讓他們當了爸爸媽媽呢?也不能白當啊,他們應該的。我以後做了爸爸媽媽也會這樣。這難道就是愛嗎?愛也太平常了!    
      我震住了。一個不懂得愛的孩子,就像不會呼吸的魚,出了家族的水箱,在乾燥的社會上,他不愛人,也不自愛,必將焦渴而死。    
      可是,你怎讓由你一手哺育長大的孩子,懂得什麼是愛呢?從他眼睛接受第一縷光線時,已被無微不至的呵護包繞,早已對關照體貼熟視無睹。生物學上有一條規律,當某種物質過於濃烈時,感覺迅速遲鈍麻痺。    
      如果把愛定位於關懷,隨著孩子年齡的增長,對他的看顧漸次減少,孩子就會抱怨愛的衰減。"愛就是照料"這個簡陋的命題,把許多成人和孩子一同領入誤區。    
      寒霜陡降也能使人感悟幸福,比如父母離異或是早逝。但它是災變的副產品,帶著天力人力難違的僵冷。孩子雖然在追憶中,明白了什麼是被愛,那卻是一間正常人家不願走進的課堂。    
      孩子降生人間,原應一手承接愛的乳汁,一手播灑愛的甘霖,愛是一本收支平衡的賬簿。可惜從一開始,成人就間不容髮地傾注了所有愛的儲備,劈頭蓋腦砸下,把孩子的一隻手塞得太滿。全是收入,沒有支出,愛沉澱著,淤積著,從神奇化為腐朽,反讓孩子成了無法感知愛意的精神殘疾。    
      我又問一群孩子,那你們什麼時候感到別人是愛你的呢?    
      沒指望得到像樣的回答。一個成人界都爭執不休的問題,孩子能懂多少?比如你問一位熱戀中的女人,何時感覺被男友所愛?回答一定光怪陸離。    
      沒想到孩子的答案晴朗堅定。    
      我幫媽媽買醋來著。她看我沒打了瓶子,也沒灑了醋,就說,閨女能幫媽幹活了……我特高興,從那會兒,我知道她是愛我的。翹翹辮女孩說。    
      我爸下班回來,我給他倒了一杯水,因為我們剛在幼兒園裡學了一首歌,詞裡說的是給媽媽倒水,可我媽還沒回來呢,我就先給我爸倒了。我爸只說了一句,好兒子……就流淚了。從那次起,我知道他是愛我的。光頭小男孩說。    
      我給我奶奶耳朵上夾了一朵花,要是別人,她才不讓呢,馬上就得揪下來。可我插的,她一直戴著,見著人就說,看,這是我孫女打扮我呢……我知道她最愛我了……另一個女孩說。    
      我大大地驚異了。訝然這些事的碎小和孩子鐵的邏輯。更感動他們談論時的鄭重神氣和結論的斬釘截鐵。愛與被愛高度簡化了,統一了。孩子在被他人需要時,感覺到了一個幼小生命的意義。成人注視並強調了這種價值,他們就感悟到深深的愛意。在嘗試給予的同時,他們懂得了什麼是接受。愛是一面遼闊光滑的回音壁,微小的愛意反覆迴響著,折射著,變成巨大的轟鳴。當付出的愛被隆重地接受並珍藏時,孩子終於強烈地感覺到了被愛的尊貴與神聖。    
      被太多的愛壓得麻木,騰不出左手的孩子,只得用右手,完成給予和領悟愛的雙重任務。    
      天下的父母,如果你愛孩子,一定讓他從力所能及的時候,開始愛你和周圍的人。這絕非成人的自私,而是為孩子一世著想的遠見。不要抱怨孩子天生無愛,愛與被愛是鐵杵成針百年樹人的本領,就像走路一樣,需反覆練習,才會舉步如飛。    
      如果把孩子在無邊無際的愛裡泡得口眼翻白,早早剝奪了他感知愛的能力,育出一個愛的低能兒,即使不算彌天大錯,也是成人權力的濫施,或許要遭天譴的。    
      在愛中領略被愛,會有加倍的豐收。孩子漸漸長大,一個愛自己愛世界愛人類也愛自然的青年,便噴薄欲出了。    
         
    


PART 5好脾氣的悖論

      記得一位老媽媽曾對我說,要為兒子挑一房好脾氣的媳婦。我說,你怎麼考察呢?她說,看為娘的脾氣就知道女兒的性情了。過了幾年,我問老人家,媳婦怎樣?她說,啊呀呀,再沒那麼凶的了,屬煤氣罐的,一點就著!老人又說,輪到給小兒子說媳婦,這回特地挑了一家悍婦的女兒,果然竟是極溫順的。你說這是怎麼回事?!她瞪著蒼老的黃眼珠問我。    
      我不知道老媽媽的遭遇是否具有普遍性,也不認為脾氣孬好是戀愛的先決,只是環顧四周的家庭,像這般悖論的情形,似乎還可找到不少。    
      一個在充滿了愛意家庭中長大的孩子,卻喪失最起碼的溫情,凶殘地對親人舉起屠刀。一個極樸素的母親,孩子反奢糜成風。缽滿缸流的富家子弟,橫起殺人越貨的賊心。勤儉本分人的後代,搖身成了江洋大盜。目不識丁的雙親,養育半打碩士博士。荒僻的山野,走出雄才大略的軍師。貧寒人一旦發達,揮金如土。富甲天下的豪門,一毛不拔……    
      家庭通常是一個古老的模具,克隆出與前輩酷似的後代。此等異樣情形,實在是一個悖論。設想因為父母脾氣躁動,孩童自小在疾風暴雨中成長,經受鍛煉考驗,耐力反倒出眾。家長若老好人,四處懦弱逢迎,對孩子也唯命是從,自然易養出暴戾乖張之徒。周圍的人手腳不停,操心不止,孩子手到擒來,端的慣成特號懶包。爹媽若一覺睡到日頭紅,孩子必得自我張羅早飯,無意中造就了一個勤快人。所以除了正面的培養,有時候,不妨利用悖論。    
      你想得到一個勇敢的孩子嗎?月夜裡,雖然他年紀幼小,體質孱弱,也讓他橫刀躍馬地走在黑暗中,給人帶路。    
      你想得到一個慷慨的孩子嗎?無論你多麼富有,不要平白無故給他金錢。每一分硬幣必須讓他用汗水兌換,然後不問那錢的去處,給他以完全的支配權。    
      你想得到一個清潔的孩子嗎?看到他骯髒時,千萬不要幫他洗滌,堅決袖起你的手,由著污濁下去。直到他自己忍無可忍,動手改變這局面,在新與舊的對比中,覺悟到潔淨是一種舒適的狀態和文明的美德。    
      你想得到一個智慧的孩子嗎?當他遇到難題請教你的時候,除了給他一本書,什麼都不要講。堅決管住你的嘴巴,這是百發百中的訣竅!在幾番艱苦的摸索之後,他自然在失敗與挫折裡聰明起來了。    
      你想得到一個獨立自主的孩子嗎?當他求助的時候,狠下心來,置若罔聞地看他哭泣和摸索。千萬記得要裝傻。不但要裝得像,如果你有餘力,最好再給他搗搗亂,孩子便會牢牢記住,世上最重要的事是依靠自己。    
      你想得到一個善於傾聽,虛懷若谷、友好待人的孩子嗎?當孩子興致勃勃講話的時候,毫不留情地把他打斷,嘲笑他,然後走開,留他坐在那裡孤獨地發呆。如是者三,只要他不是一個過分麻木和愚鈍的孩子,汲取了反面教訓,就能學會寬容與共享快樂。    
      你想得到一個不推諉責任,不驚慌失措,在困境中依然沉著堅定的心理健康的現代人雛形嗎?當他跌倒時,不要代他埋怨路的不平,不要伸出攙扶的手,甚至在他傷口流血的時候,也讓他自我包紮。堅持冷靜地作壁上觀,孩子便在困境中頑強地爬起來,艱難昂揚地成長。    
      還可以舉出很多看似生冷而昂然的手段。這也是一個悖論。誰又能說這裡不溶解著父母更深的養育之愛和良苦的用心鍛造呢?    
         
    


PART 5家是有生命的精靈

      當醫學生的時候,一天,教授拿著一支新柳走進教室。它嫩綠的枝管上,萌著鵝黃的葉蕾,大夢初醒的樣子。我們正不知一向嚴謹的先生預備幹什麼,教授啪的折斷了柳枝。綠茸茸的頂端頓時萎下來,惟有青皮襤褸地耷拉著,汁液濺出滿堂苦苦的氣息。教授說,今天我們講骨骼。醫學上有一個重要的名稱,叫做"柳枝骨折",說的是此刻骨雖斷,卻還和整體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我們的職責,就是把這樣的斷骨接起來,它需要格外的冷靜,格外的耐心……    
      一次,到了大興安嶺。老獵人告訴我,如果迷了路,沿著柳樹,就能走出深山。    
      我問為什麼?老獵人說,春天柳樹最先綠,秋天它最後黃。柳樹成行的地方必有活水,水往山外流,所以你跟著它,就會找回家。    
      心中一動,記下了柳樹如家。    
      一位女友向我哭訴她的家庭,說希冀的是家的純潔,家的祥和。可怕的是最近這一切都瀕臨破碎,雖是藕斷絲連,但她想手起刀落……    
      我知她家雖已搖搖欲墜,並非恩斷義絕,就和她講起了柳枝骨折。既然一株植物都可憑著生命的本能,癒合慘痛的傷口,在原處發出新的枝葉,我們也可更頑強更耐心地嘗試修復。    
      女友遲疑說,現代的東西,不破都要扔,筷子全變成一次性的……何況當初海誓山盟如今千瘡百孔的家!    
      我說,家是有生命的精靈。正因為家是活的,所以會得病也會康復。既然高超的儀器會失靈,凌飛的火箭會爆炸,精密的計算機會染病毒,蔚藍的天空也會厄爾尼諾,婚姻當然也可骨折。    
      我們是自己家庭的製造者,我們是自己家庭的保健醫。每一個家庭,都是男女用感情和雙手締造的,那張家庭的保修單,當然也由雙方鄭重簽發。家是一張木製的椅子,要常常油飾修理。陰雨連綿的季節,要搬它曬太陽,不要生出點點霉霧。秋天的時候,要在田野留步,感受清風的撫摸,憶起春天的期望。    
      修補家庭是雙方的事情,萬萬不可一方包辦。療治骨折要乾淨徹底地清洗創面,絕不可留下化膿的細菌。焊接兩塊鋼板,要將那對接的毛邊,打去陳銹,露出潔淨的茬口,才能在烈焰下重新融合。如果沒有痛切的割捨磨打,哪怕只是粘合一塊鞋跟,也會在幾步之後再次脫落……退讓妥協絕不是修補,那是藏污納垢苟延殘喘,那是委曲求全自取其辱,等待我們的只會是更大的苦痛。    
      修補是比丟棄更繁瑣的工程。修補是比丟棄更艱苦的跋涉。修補是比丟棄更費時費心的歷練。修補是比丟棄更精妙的技藝。    
      女友聽了我的話,半信半疑道,裂了口子連綴起來的家,就像早年間鄉下鋦過的碗,還會結實嗎?    
      我說,當年我們也曾問過教授,柳枝骨折長好後,當再次遭受重大壓力和撞擊的時候,會不會在原位爆開?    
      教授微笑著回答,樵夫上山砍柴,都知道斧刃最難劈入的樹瘤,恰是當年樹木折斷後癒合的地方。    
         
    


PART 5家庭幸福預報

      今日世上多預報。比如天氣預報,地震預報,商情預報,服裝流行趨勢預報,甚至連幾十上百年後的日月蝕,都有了分秒不差的天象預報。不知為什麼一樁婚姻誕生時,卻沒人對它的走向,發佈家庭幸福趨勢預報?    
      料想此事太難。    
      人無慧眼,可穿透歲月層疊的霧嵐,窺見新人的滄海桑田。天會變,道亦會變。地位,相貌,健康,性格……都像擁擠的卵石,在時間的渠裡磕磕絆絆,幾十年沖刷下來,蓽路藍縷,舊貌新顏,有的化作晶瑩瑪瑙,有的碎成粉碴石屑。意志不是金剛水鑽,沒有那麼堅不可摧的硬度,柔軟多孔的人心是善變的精靈。    
      更無一把衡尺,可丈量幸福的杯子是否飽滿。你以為洶湧澎湃,他卻道涓涓細滴。你陷入悲痛欲絕,她沉浸風花雪月。思維無並連,神經永絕緣,是動物的造化之幸,也是人的悲哀之源。幸福也許是高速車上捆綁的安全帶,因人制宜,松窄可調,不到車毀人危的關頭,看不出它所捆定的價值。    
      幸福無框架,幸福無定義,幸福不會立此存照,幸福無法預支和儲蓄。幸福可以壓縮,幸福可以擴展。幸福無保修,幸福無退換……誰願面對一件標準模糊的朦朧產品,說短論長?    
      家庭的幸福,難道真是百面妖魔,沒有絲毫蛛絲馬跡可尋?幸福的趨勢,竟如盲人摸象,永無程序可考?設想婚禮的筵席上,若有預告幸福指點迷津的權威術士,該是最受敬畏的上賓。    
      不知未卜先知的哲人,有何手段擊穿未來,燭照今夕?依我之心,竊以為該先測測雙方的智商。假如智慧相等或差池在+-10%的範圍內,幸福便有了十分中二點五分的保障。想想看,若在幾十年的耳鬢廝磨中,每一句話都呢喃兩遍以上,彼此才能緩緩溝通,是否慢性受刑?愛是生死與共的事,其難度不次於哥德巴赫猜想。分秒必爭鬥轉星移的今日,腦是每個人首要的固定資產,評估它的功能狀態,是嚴肅認真必備必需的手續。男女相悅不僅是荷爾蒙激素的迸發,更是理智溝回清醒的把握。    
      教育的差異可在漫長的日子裡填平補齊,更何況家中迴盪的多是人生冷暖,並非先賢凝固的文字。假如智慧不對等,鴻溝非人力可充墊,循環往復的對牛彈琴,最易生出慘淡的麻痺和難以療救的倦怠。世上有許多背景懸殊的夫妻,在外人以為必是寡淡無味的相守中,其樂融融。不僅是情操的契合,實有神智棋逢對手的持久快意。    
      單有智商是不夠的,還需品質的優良與性格的互補,分數前者占三後者佔二吧。    
      婚姻是一場馬拉松呢,從鬢腳青青搏到白髮蒼蒼。路邊有風景,更有荊棘,你可以張望,但不能回頭。風和日麗要跑,狂風暴雨也要衝,只有清醒如水的意志持之以恆的耐力,才能撞到終點的紅繩。    
      婚姻在某種程度上,是陰陽的大拼盤。我總懷疑性格的近似,是滋生不幸的助劑。粉了還要紫,綠了還要青,雪上加霜是搭配學上犯忌的事。然而相反相成,剛柔相濟,圖紙上令人神往,實施起來難度很大。度的掌握重要而微妙。逆反太凶,則是冤家對頭,雖有強的磁場引力,但長久相剋,磨損太甚,只怕兩敗俱傷。然而適當的尺寸,又像絲絲入扣的魔鞋,縹緲大地,誰知遺走何方?有的人尋找一生,找到了,是大幸運。找不到,無望無奈,也可保有死水微瀾的寧靜。最怕的是委委屈屈的將就,合久必分,卻又當斷不斷。好像快餐店的塑料低背椅,可呆片刻,難以枯守一生。道貌岸然地堅持,必是頸項腰腿痛。半輩子熬過去,脊柱都彎矮了。    
      善良在幸福這鍋湯裡,就像優質味精,斷斷少不得。我看至少把一點五分給它。現今有人覺得善良簡直就是無用的別號,我卻以為無論在生意場社交場上,善良多麼忍辱蒙羞落荒而走,友誼與家居的優美疆域,永是它世襲罔替的領地。喪失善良的友誼,是溶了蒙汗藥的酒池肉林。缺乏善良的婚姻,是危機四伏無法兌現的期票。婚姻易碎,婚姻易老,善良如綿綿長長包裹婚姻瓷器完整的絲縷,似青青翠翠保養婚姻花葉常青的聖水。    
      剩下的一分,不知判給誰好。機遇、門第、如影形隨的契機、冥冥之中的緣分……都在爭搶終局的發言權。它們都很重要,假如有道判定婚姻幸福的公式,都該羅列其內,在結尾處結結實實佔一席之地。但我思索再三,決定將這場婚姻預言的最後因子,留給通常在愛情中故意漠視的金錢。    
      很世俗,但很實際。貧賤夫妻百事哀,當一生的基本生活需要都沒有保障的時候,我不知家庭幸福的青鳥,可以棲息在哪枝無果的樹上做巢。婚姻裡沉澱著那麼多的柴米醬醋鹽,每一件都與金錢息息相關。我們有許多清高的場合可以不談錢,但家是一個必須坦蕩地經常地反覆地赤裸裸地議論金錢的地方。對金錢的共同掌握和使用方向的通力合作,是家庭木桶防止滲漏的堅實鐵箍。    
      錢絕不可以太少,男人女人,一定要用自己的雙手,用血汗化作乾淨的金錢,注滿列車正常行駛的油箱。錢多比錢少好,但不要超過雙方卓越的智力與優良的品質可以控制的範圍。單純的金錢,就像單純的水一樣,不加消毒照料,就會慢慢蒸發腐壞。只有金錢與善良結合,才是世上很多美好事物的搖籃。    
      如果我們看到一對男女結成連理的時候,智商均衡,天性互助,多溫柔寬厚之心,也不乏冷靜果決之勇,堅韌友愛,錢不多也不少,顧了溫飽,尚有些微節餘,可以奠定共同事業的起點……那麼無論他們的身材多麼矮弱,相貌多麼平凡,出身多麼低微,文化多麼有待提高,情感多麼不善表達,誓言如何稀少輕淡……甚至在外人眼裡他們貧寒寂靜,簡單甚至簡陋,我都有足夠的理由期待,他們會在艱窘中生長出至親至愛的快樂與幸福。    
      我希望祝福成真。    
      假如一對新人智差殊異,性格無補,少溫良仁愛的善美,多冷厲森嚴的辣手,錢不是太多就是太少…無論他們身高如何匹配,相貌如何俊美,家世如何淵源,文憑如何耀眼,情感如何纏綿,山盟如何海誓……有多少外在的光環閃爍;也無論青梅竹馬,患難之交,萍水相逢,千里姻緣,弄巧成拙,指腹為婚……有多少內裡的故事流傳,我卻總帶著淒涼的心境,彷彿看到幸福終結的海市蜃樓,在不遠處波光粼粼。哀痛使我無法扮出由衷的微笑。    
      這一回,但願我看走眼了吧。    
         
    


PART 5優 點 零

      一位做兒童心理研究的朋友告訴我,他發給孩子們一張表,讓每人填寫自己的優缺點和美好的願望。孩子們很認真地填好了,把表交上來。她一看,登時傻了眼。    
      很多孩子填的是--優點零,--願望零。    
      我對世上是否存在沒有優點的成人,不敢妄說。但我確知世上絕無沒有優點的孩子。我或許相信世上有喪失願望的老人,但我無法想像沒有願望的孩子,將有怎樣枯萎的眼神?不知道願望和優點這兩樣對人激勵重大的要素,假若排出喪失的順序,該孰先孰後?是因為喪失了願望,百無聊賴,才隨之沉沒,成為沒有優點的少年?還是一個孩子首先被剝奪了所有的優點,心如死灰,之後再也不敢奢談一絲願望?也許它們如同絞纏在一起的鉛絲,分不出誰更冰冷僵硬?    
      沒有願望,必是一個死寂的世界。孩子不再期望黎明,因為每天都被功課塞滿,晴天看不到太陽,陰天聞不到雪花,日出日落又有何不同?不再留意鮮花,因為世界一片蒼白,眼中暗淡了溫暖的色彩。不再珍視夜晚,因為厚重的眼鏡遮擋了星光,即使抬頭也是淚眼朦朧。不再盼望到師長的嘉獎,因為那不過是成人層層加碼的裹了蜜糖的手段……    
      沒有優點的孩子,內心該怎樣痛楚地喘息?見過一個胖胖的男孩,當幼兒園老師第一次問:誰覺得自己是個美男子?他忙不迭地從最後一排擠到前面,表示自己屬於其中一員。可惜他緊趕慢趕,動作還是晚了一點,另有好幾個男孩搶在前面,在老師面前排成自豪的一排。沒想到老師伶牙俐齒地向他們說,還真有你們這麼不知天高地厚的,竟覺得自己是美男子,臊不臊啊?!後來,那幾個男孩子,開始為自己的容貌羞澀,無法像以前那樣快活。    
      這是一個簡單的例子,但也可說明一點問題。每一個漸漸長大的孩子,如果成人愛他,他也會認為自己是可愛的。他會感覺到自己是天地間的一個寶貝,他的生命的存在就是一個大優點。假若成人粗暴地打擊他,奚落他,嘲諷他,鞭撻他,那脆弱的小生靈,就會像被利剪截斷的雙翅,從此萎靡下來,或許跌落塵埃一蹶不振。    
      看不到自身優點的人,必也看不到他人的優點。他們的謙恭,可能是高度自卑下的懦弱。他們的服從,可能掩飾著深刻的妒忌和反叛。他們的忍讓,可能埋藏著刻毒的怨恨。他們的讚美,可能表裡不一信口雌黃……    
      我以為願望是人生強大的動力之一,假若人類喪失願望,世界就在那一瞬停止了前進的引擎。因為有跑的願望,人們有了汽車。因為有說話的願望,人們有了電話。因為有飛的願望,人們有了衛星。因為有傳遞和交換的願望,人們有了互聯網……    
      優點和願望,是孩子們的雙腿。希望有一天看到他們填寫的表格上這樣寫著--優點多多,願望無限。    
         
    


PART 5口 罩

      各式各樣的口罩成了2003年北京春天的流行色。    
      我從街上的藥店好不容易買來口罩,發給老母親,讓她出外時好戴。老人家接過口罩,對著燈光左看右看,好像那是一顆要孵小雞的蛋。然後非常嚴肅地對我說,你馬上去向政府報告。    
      我嚇了一跳,說,發生了嚴重問題?    
      老母說,這是什麼時候?還有人發這種人命財!口罩是假的,內膽發黑,肯定是黑心棉制的。咱們可不能讓奸商得逞。    
      我說,媽您真是個好公民,只是這口罩不是什麼黑心棉,裡面有活性炭的過濾層。您記得吃涮鍋子時的木炭吧?活性炭是它的近親,也是一副包公模樣。    
      媽媽戴著口罩下樓練她的健身操去了,剩下我和一打口罩還有關於口罩的聯想。    
      口罩本是醫務人員的基本裝備之一,早年我當衛生員的時候,最不習慣的就是戴口罩。海拔五千多米的藏北高原,空氣稀薄。人人都彷彿被外星人抓了俘虜,用無形的毛巾捂了口鼻,喘氣十分艱難。戴上口罩,雪上加霜。病房忙碌時,醫護連跑帶顛,氣管憋悶,直覺得口角要噴出血星來。於是常常趁老軍醫不留神的時候,把口罩悄悄褪下,讓肺葉像老鷹自由地扇扇翅膀。    
      很快我就喜歡上了口罩,不是出於工作的責任感,而是因為高原錐心刺骨的森冷。每一絲熱氣都寶貴,不論是來自慘淡的太陽還是來自微薄的自身。呼出的廢氣中還有熱量殘存,如同河砂中埋藏著金粒。口罩就是淘取金沙的篩,可把暖意回收利用。在寒夜急行軍的時候,口罩和狗皮帽子的護耳被厚厚的霜雪凝成冰殼,躲在口罩紗布內芯後面的舌頭,還可以輕輕蠕動,這就是口罩的大功勞了。    
      部隊戴的口罩,由總後被服廠統一生產,潔白蓬鬆,很有專業感。不想有一年秋冬,大雪提前封山,運送給養的車隊上不來,衛生科突然沒了口罩可用。這如何是好?領導找到高原部隊僅有的五名女兵,問你們誰會踩縫紉機?    
      我和另一個女兵報了名。其實我的技術很有限,以前最成功的記錄是為自己軋過一雙針腳亂七八糟的鞋墊。    
      阿里地遠天荒,上個世紀60年代有縫紉機的人家極少。部隊領導出面,才借到藏族婦女卓瑪的縫紉機。卓瑪有個條件,只能在她家使用,不得把縫紉機搬到別處。    
      我和那位女兵抱著一匹白雲似的紗布,來到卓瑪家。縫紉機非常陳舊且形狀怪異,和我倆以前在家中用過的國產機子完全不同。問過才知道,這是很多年前從印度用馬幫馱過來的英國貨,難怪如此眼生。好在天下縫紉機的基本原理都差不多,兩個女兵研究了一番,也就大致能操作了。    
      今年預防非典的措施中強調,只有十八層以上的口罩,才有防護功能。當年我們在阿里,製作的是二十四層口罩,這對古老的英制縫紉機無疑是嚴峻的考驗。機器的壓腳吃不透那麼厚的紗布,就得一個人蹬踏板,另一人專門抻著紗布往前拽,好像鞭打一頭不聽話的小毛驢,卓瑪心疼地在旁直嘬牙花子。借助人工幫助,厚厚的紗布口罩終於在粗大的針腳之下漸漸娩出。    
      手忙腳亂一整天,終於把一匹紗布變成了一堆口罩。我剛想歡呼大功告成,同來的女兵神秘一笑,說畢淑敏,你真傻。咱們不能就這樣白白回去。    
      我說,還有什麼事啊?    
      女兵說,咱也要多吃多佔一回,為自己做一個特殊的口罩。    
      我說,特在哪裡呢?    
      她說,要有三十六層厚,大到像一頂帳篷。    
      那天一共做了三隻特種口罩,我倆各享一隻之外,還給卓瑪一隻,作為縫紉機的酬謝。    
      這只如同天鵝翅膀一樣龐大而溫暖的白色口罩,陪伴了我很多年。每次戴上它的時候,都有一種鑽入棉被的感覺。後來,由於洗的次數太多,口罩的表面變得像舊漁網一樣稀疏,毛茸茸地彷彿有了生命,好像自動就能發熱。是啊,在哈氣成冰的日子裡,它吸收了我太多的歎息和熱能,已成了我軀體的組成部分。    
      非典肆虐,一時人口一罩,北京成了口罩之都。口罩五花八門,色彩紛呈。有普通口罩,也有裝了半袋活性炭的,還有類似豬鼻子的手術口罩……看到過繡著卡通圖案的玩具口罩,也看到過家制的碎花布口罩。台灣的一位大嬸,居然把乳罩剪下一圈,歪七扭八地糊在頭上,專家說這毫無效力,實為濫竽充數。    
      我看到的最美艷的口罩,是一場時裝秀上,女模特出場時,冷漠的臉上戴著一隻描龍銹鳳的水紅口罩,簡直像是把誰家新媳婦的緞子被面撕下來了一塊。    
      我看到最簡陋的口罩,是一個民工把手絹用幾根布帶子釘起來,套在臉上很神氣地走著。我不知在傳染病專家的眼裡,這樣的口罩有幾分防護作用,但那種聊勝於無的勇氣和困頓中對自己的呵護,讓人感動。    
      前些日子在專門的會議上聽說,抗非典一線所用的口罩,很多是用縫紉機縫製的,顯而易見的針孔對於微小的冠狀病毒來說,簡直是門戶大開。戴上一副口罩的防護作用是8%,再戴上一副,防護作用是10%,再戴上第三副,防護作用也只有12%。    
      聽到這個數字,對口罩的敬意就衰減了很多。看來對非典的抗力,最主要不是來自口罩,而是自身的免疫衛士。    
      作協派我到抗非典一線採訪,一位朋友得知消息後,立刻穿越蕭索的市區,給我送來了十隻最新式的口罩。這是她先生剛從美國帶回的一次成型口罩,據說對於傳染病毒有極好的屏護作用。看著這造型奇特價格不菲的口罩,心中蕩起春水般的暖意。非常時期,具有強大防護能力的口罩,如同戰場上的盾牌,和安全與生命緊密相連。她把十隻口罩都給了我,沒有給自己和家人留下一隻。    
      我看到一對老夫老妻,雙雙戴著口罩。一個口罩上寫著一夫當關,一個口罩上寫著萬夫莫開。我不知道他們是真正相信小小的口罩有如此神奇的妙用,還是只是一廂情願的期待。我看到一對年輕的戀人,戴著口罩在接吻。我想如果不怕,索性就摘下口罩大大方方地"吻"一回,如果害怕,就退避三舍好在來日方長。隔著活性炭和數十層的紗布,愛情是否也被過濾走了若干?    
      得到友人相贈新式口罩的那天晚上,我如同小時得了一雙新鞋,迫不及待地裝扮起來並在家中走來走去,對家人沒來由地挑起眉毛和喃喃自語。每逢路過穿衣境的時候,就側目一視。不是欣賞自己武裝到口鼻的新形象,而是看看口罩是否遮擋了我的微笑?我在口罩後面所說的話,家人能否聽清?我在演習,以便盡快適應新口罩,赴一線採訪的時候,才能較富成效。    
         
    


PART 5致\"跑了的一代\"

      跑了的一代:    
      你們好!    
      原諒我這樣稱呼你們,不是批評,只是一個描述。不包含全局,只是指部分。一直遲疑著給不給你們寫這樣一封信,在這SARS漸遠漸淡的夏季。許多叔叔阿姨都勸我不要寫,說你們還小,保全性命是你們的本能,過錯在校方在政策在家長而不在你們。他們以一種長者的寬容和溺愛之心原諒了你們。彷彿慈愛而昏聵的太婆,面對永遠長不大的重孫兒。    
      在我眼裡,80年代出生的大學生,是幾代國人用心血供奉的陽光和雷雨的兒女--虹。是民族恢宏之時的棟樑之材。你們必然經受災難,你們必須承擔責任,你們必定煥發光彩,你們必會堅如精鐵。因為愛之愈切,所以怨之愈深,於是我拿起了筆。    
      SARS來了,你們跑了。    
      當北京的疫情像山火一樣蔓延的時候,你們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驚慌。校門關上了,你們翻牆而出。謠傳北京要封城,你們騎自行車到河北,把車子往路邊一扔,爬上長途汽車跑回了家鄉。在大學城,一台台手機以各種不同的聲音鳴叫,猶如曠野上遭遇寒流的秋蟲。你們呻喚父母,快快派車到學校來,接我回家!父母說,夜這麼深了,明天早上行不行?你們跺著腳說,不行不行,大家都跑了,留我過夜,這太恐怖了……於是父母半夜給司機打電話,命他出車,接回孩子。    
      我聽一位家境貧寒的大學生說,那一刻,他感到了強烈的哀傷和不平。他沒有手機,無法向家中報憂。下崗工人的父母,也沒有能力派車接他回家。眼睜睜地看著同學們絕塵而去,留他一人在孤寂的校園,等到天亮再背著行囊如同難民搭乘公共汽車逃走。    
      我看到一位跑回家的大學生寫的文章,名字叫"我當了逃兵",她說自己在離校出走的那一瞬,什麼也沒想,只覺恐怖萬分,惟一的念頭是要回到家裡,死也要和爸爸媽媽在一處。沒有請假,沒有告別,甚至沒有帶上課本,沒有和好友道一聲別離。千萬里的馳騁,只有一個想法--和親人廝守在一起。    
      面對泣血的告白,我相信她的真實和無奈,我體諒到她的驚恐和無助,我明白她的哀傷和單純,我懂得她的依戀和期望。可我依然不能原諒,因為--你們已經成人。    
      早年看過一張得金獎的圖片,拍一位穿紅衣裙的小姑娘,大約只有五六歲吧,騎著她的小自行車,在風雨中英勇前行。那雨可真大啊,像一道道斜劈的亮劍,小姑娘的眼神,充滿了一往無前的決絕。照片的名字叫"找媽媽去"。    
      找媽媽去--看到這句話,我們心底最嫩弱的地方會被扎破,滴出童年的水珠。每個人都曾有這番體驗,在孤苦無依的險境中,第一個反應就是鑽回媽媽身旁。那裡是生命的出發地,哪怕全世界都拋棄了我們,那裡也有溫暖和食物,有乳汁和呵護。    
      這是人的本能,但在本能之上,橫亙著我們的理智和良知。    
      此次大疫,在城市遭受SARS襲擊的時候,有兩個群體,表現了大慌張和大流動。一個是民工,一個是大學生。由於民工的特殊境遇,在此就不多說了。據可靠消息,有二十多萬大學生在瘟疫流行的時候,以種種方式離開了北京這座危城。    
      跑了的一代:作為個體,我可以同意你們擺出的種種理由;但是作為一個群體,在最危難的時候,你們選擇了離開。這在道義和科學上,都非明智之舉。    
      應對傳染病有三大法寶,這就是:隔離傳染源,切斷傳播途徑,保護易感人群。當整個城市處於染病高峰的時候,從廣義上講,這個城市就是一個大的傳染源。所以"世衛"宣佈北京為疫區,亮出了旅遊警告的黃牌。你們跑了,就把傳染的危險擴散到了更廣大的地區。再說切斷傳染途徑,你們這一跑,就像滾動的鋼珠,把傳播途徑鏈接上了。至於保護易感人群,簡言之,你們的父老鄉親,正是這樣的高危群落。中老年人一旦染病,死亡率比年輕人要高很多。根據世界衛生組織的資料,在六十歲以上的老人當中,SARS的病死率高達50%。    
      你們也許很委屈,說從未有人告知過我們這些。不是怪你們,只是想提醒你們,作為正在接受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當災難來臨的時候,第一個反應不是尋找有關的科技資料,瞭解資訊,而是埋頭就跑,這無論如何都與蠢舉相差不遠。幸好SARS還算仁慈,不是最烈性的傳染病,否則你這一跑,會把災禍人為地放大千百倍。    
      很多80年代出生的年輕人,抱怨自己沒有經歷如火如荼的歲月。你們羨慕五四,羨慕抗日,羨慕戰爭,甚至羨慕上山下鄉的苦難,覺得那才是年輕人燃燒激情的時光。你們以為所有的悲壯都已被消解一淨,勇士已成了遠古的恐龍。你們以為英雄主義已乾枯成標本,你們以為人類已無往不勝,火星都快攀上,遑論連外殼都沒有的病毒?你們以為集體主義都已打包收藏,從今後的潮流就是極端自我亦酷亦炫……    
      SARS來了,你們跑了。這是沒有硝煙的戰場,你們在敵人第一次集團衝鋒的時候,就從倒下的傷員身邊蹭過,掉頭一溜小跑,給留下的人們一個張惶的背影,讓他們在堅持奮鬥的間隙失望地歎息。    
      你們大都是獨生子,有著和自己的家庭狀況不甚相符的較高消費,溫飽型的父母使你們提前享有了小康型的生活。中國的父母,他們的生存水準,和世界發達國家可能差距一百年,但是他們以自己瘦弱的臂膀,為你們積累了財富,你們所擁有的物質生活,和發達國家相比,至少縮短了五十年的距離。你們對此可有足夠的理解和珍惜?是否意識到站在父輩的膏脂上,理應做出更多的貢獻?    
      SARS來了,你們跑了。放棄了責任,也放棄了一個讓自己成長和堅強的機會。猶如蝌蚪放棄溪水,雛鷹躲避了風暴。    
      找媽媽去!這一句真摯樸素的話,如果是咿呀學語的孩子說,我們會心一笑,感覺到的是可愛的天真和童稚。如果是身高五尺的年輕姑娘和漢子說,是不是就有點弱智和畏怯?如果這漢子和姑娘並不弱智,讀過很多書,而且是在兩軍短兵相接的戰場上這樣說,怒我直言,那就近乎猥瑣和背棄了。    
      你們可以恨我的直言和尖刻,你們也可以恨我的不寬恕和不諒解。但你們應該聽到這些逆耳忠言,因為你們不僅是會卿卿我我的"男孩子和女孩子",更是這個多災多難的民族五千年血脈的傳承,更是這個飽經憂患的國家充滿期望的雙眸。    
      你們同齡人當中,也有讓我深深感動的樣板。一位二十歲的姑娘,感染了SARS,出院後的第一天,她想到是捐獻自己富含抗體的血漿。深明大義的母親支持了女兒的想法,一起問遍偌大的京城,哪裡可以收下這寶貴的血漿。終於找到了接受血漿的機構,母女倆趕了去,接受了一系列的檢查,然後回家等消息。大病初癒之後的女兒,在北京城裡顛簸了一天,晚上朦朦朧朧地睡下。半夜裡,電話突然響了,通知女兒去捐獻血漿……故事僅僅講到這裡,一切都還在我的預料之中,甚至也沒有太多的驚訝和感動。我十七歲時,在藏北高原獻過血,這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其後的一個細節,卻讓我久久激動--那個女生聽到捐血的消息後,高興的一個跟頭從床上蹦了起來,歡呼雀躍……    
      多麼可愛的女孩啊!我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在高原上獻血,可我做不到一個跟頭跳起來歡呼。我會把救助他人當作義不容辭責任,可我不會發出由衷的歡笑。我可以懂得這是義不容辭的付出,卻不知這更是相濡以沫的獲得。當我捐出可以計量的鮮血,我不知能夠收取無以估價的快樂。    
      這就是我這一代人和那女孩的不同。她更健康更自由更輕鬆更無拘無束,她更天然地知道愛己也愛他人。    
      因為有了這樣的女孩,我們有理由對你們充滿了更遼闊的期待。你們已經長大,你們必將成熟。下一次,不知將有什麼樣的災變在等待著你們,當它蒞臨之時,我確信你們再不會跑了。歷史包繞著你們。    
         
    


PART 5青 煙

      想去採訪環衛工人的念頭來的十分偶然。此次參加採訪非典一線的作家團,每人需提交一份詳盡的採訪計劃,在我,因為並非自己踴躍報名,只是接受任務,所以事先並無細緻的準備,一時竟理不出頭緒。我在電話裡問作協的工作人員,別的作家都報了怎樣的計劃?可否告知我以供參考?不知是出於保密還是其他原因,作協的同志答道,每個人關心的熱點都不一樣,您不必參考他人的,把自己想去的地方寫下來就是了。    
      於是挖空心思地想,並徵求了我在那些日子裡能夠見到的幾乎所有人的意見。還要揣測其他的作家都報了怎樣的地點和人物,以求盡量地不重複。這樣大致想到了以下幾點。    
      我想採訪國家疾病預防中心和北京疾病預防中心的科學家。也就是在廣播中常常提到到"CDC"。理由嗎,當然最直接--SARS是傳染病,CDC就相當於戰爭中的消息樹,首當其衝。    
      我想採訪採訪一線的醫生護士和病人,最好能深入到病房中,和患者親自交談。在寫下這一條的時候,我很猶豫。作為一名作家,我知道這是獲取第一手資料的最便捷最直接的途徑,但是作為一名訓練有素的醫生,我真是不忍心在前線將士浴血奮戰的時候,拽住他們的白袖子問短問長。而且我判斷這幾乎是不可能的。前線那麼緊張,病人生命危在旦夕,怎能容忍無干人等穿行其中。採訪無論怎樣重要,醫院當以救死扶傷為首任。不過,要是有個萬一呢?思想鬥爭了一番,還是心懷矛盾地寫下--非典一線。    
      我想採訪軍事醫學科學院的科學家們。在電視裡看到他們成功地捕獲了元兇SARS病毒,看到那個模樣詭異的小精靈,好像也不甚兇惡的樣子,戴著夏季女孩樣的圓圈帽子,不料卻在2003年的春季發起了險惡的進攻。我倒要看看它在電子顯微鏡下的真容,聽聽科學家們對於這場疾病發展趨勢的預料。以我從前做過醫生的經驗,我總覺得這場災難還沒有完。誰能預見病毒的轉歸?惟有科學家。另外一個小小的私心,就是我在電視中看到的軍事醫學科學院,總覺略嫌簡陋了,心裡不踏實,有一究真相的好奇。    
      我還報上了外交部。有朋友聽說後大不解,說SARS是咱們的內政,你採訪外交部是何動機?    
      我說,北京是SARS疫區,SARS在中國的土地上肆虐,我很想知道世界各國對這件事的反應。我們除了站在自己的角度看SARS,我也想聽聽外面的聲音。    
      我還想採訪國家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這個緣由顯而易見,SARS至今還沒有研究出一種特效的藥物。    
      我還報了國家氣象局。如果說,先前的一些項目大家還多少能有共鳴的話,這個動議,遭到了家裡人的一致反對(在那些封閉的日子裡,家成了我活動主要場所),他們說,你這不是八竿子打不著嗎?    
      我說,我很仔細地讀過微生物史,知道氣候和生物有這多麼密切的關係。比如某地流行一種奇怪的病症,醫學家們反覆研究,百思不得其解,後來請教了當地的薩滿。薩滿說,這種病,每隔幾十年就會流行一次。在流行的前兩年,必有滔天的大雨。記得當時看到這裡,我疑竇叢生。尤其是對疾病爆發前兩年有大雨的說法,簡直就覺得是天方夜譚。要說在病前幾個月或是至多半年,還勉強說得通,這可倒好,一下子上溯了七百天,太誇張了吧?    
      幸好參與調查的科學家們不似我這般孤陋寡聞和武斷,他們詳細地分析了氣候資料,結合流行病學的調查,最終揭開了謎底。原來薩滿所說的話,是千真萬確的。發病的地區是起伏的丘陵地帶,生長著矮小的灌木,由於乾旱,長勢不是很好。如果某一年大雨,雨水漫上了丘陵,灌木得了水分的滋養,就會長的茂盛。茂盛的灌木在第二年就會多結果,豐富的果實就會使以這種果實為食物的某種老鼠大量繁殖。老鼠的數量多了,就會像人群聚居的地方遷徙,這樣就把原來僅僅是在鼠類中流行的病毒,帶給了人類。一條病毒的流行鏈就這樣形成了。    
      怎麼樣?當然,這個故事講給大家聽,然後又補上一句:病毒不是你養的,也不是我養的,是大自然養育的。那麼,我們去查查大自然的變化,有什麼稀奇的呢?    
      ……    
      還有一些醫生和科學家的名字,也列在我的採訪名單上,我在電視裡目睹過他們的丰采,很想親自聽聽他們對這場災難的看法,是否還有一些更寶貴的念頭有待披露。    
      基本上就是這些了。我非常感謝中國作協和北京作協的同志們,他們最大限度地滿足了我的要求,使我的眼眶經常飽含淚水,使我的大腦不停地運轉,使我的心在那些日子裡不斷地被感動。    
      但是,我沒有要求採訪SARS垃圾的處理者們。請原諒我,我根本就沒有想到這一點,一如我們常常把餐館修得富麗堂皇,卻潦草馬虎地對待廁所。雖然從理論上講,我們都知道這是同樣重要甚至更重要的環節。    
      那天我趕往北京市委宣傳部聽匯報材料。聽到石景山區委的同志介紹垃圾處理場的情況,我的心陡地一動。通過之前若干天的採訪,我已知道這病的傳佈是怎樣危險,有最新的研究證明,SARS病毒在人的尿液中能夠生存十天以上。想想吧,如果SARS的垃圾處理不當,那麼等待我們的將是怎樣的浩劫。無論前面的環節怎樣完美,那罪惡的源泉尚在,成千上萬的人的安全就沒有保障。    
      想到這裡,我馬上對石景山區委的同志表示,很想訪問他們的特殊垃圾處理場。該同志很熱情,說我會安排。那時非典的疫情還遠未結束,大家都很忙,繁文縟節一概取消。他匯報完之後,就匆匆離開了會場。我相信他是一位說話算話的人,但急迫的心情讓我一分鐘也不想再等下去了。估計該同志的車已從會場回到了區委,我馬上躲到走廊給他打電話,說您答應了安排我採訪,不知進行的怎樣了?    
      我一邊打電話,一邊深深地不安,這近乎強人所難。大家都日理萬機地忙,哪能就這樣立等可取呢!但是他很熱情地回答我,說正在和垃圾處理場聯繫,有了具體的消息就立即告訴我。我窮追不捨道,那我今天下午就去如何?    
      我聽出他的遲疑,說環衛局的領導還有其他的工作,我說,不需要人陪同,只要有輛車,把我送到垃圾場就行了。    
      當天下午2點,我如願以償,進入了北京石景山區特殊垃圾處理場。    
      它坐落在永定河畔,相當荒涼。這地方有一個名字,叫做"南大荒"。我說和北大荒有什麼關係嗎?來接我的同志笑了,說,有。我忙問,什麼關係?他答道:荒涼。    
      這是一片十分簡陋的臨時建築,第一眼看到它,先是震驚後是辛酸。和我的想像相差太遠了。    
      後來我懷疑是自己的孤陋寡聞導致想像和現實的嚴重脫節,就不止一次問過他人,你們想像中的非典垃圾處理場是什麼樣的?大家說,哦,應該有一條金屬般清潔和閃亮的傳送帶,類乎機場運送行李的設施或是屠宰場的流水線。一方方非典垃圾,密封如郵政快件,整齊劃一徐徐漸進。高大的廠房中,機器人最起碼也是長臂的機械手,有節奏地把垃圾推入猶如太空梭般的垃圾焚燒爐。電腦操縱著爐門悄然無聲地緊密閉合,爐火燃燒起來。在我們看不到的深處,非典垃圾有條不紊地化成灰燼……於是我心稍安,看來不單是我一個人脫離了國情,被好萊塢大片所蠱惑。要不就是我們太一廂情願的期望太過美好了。    
      一個精幹的年輕人向我走來,自我介紹說他叫張華,是這裡焚燒非典垃圾的總指揮。一是他的年齡,二是他的幹練,三是"非典垃圾""焚燒"和"總指揮"這幾個詞的搭配,頓時讓我肅然起敬。    
      我說,我可以看看它們嗎?張華問:什麼?    
      我說,非典垃圾。    
      張華說,你沒有防護,當然不能看到它們,它們被嚴密封閉著,萬無一失。我們裝備有閉路電視設備,監視著庫房。你可以看看。    
      這套設備都是在張華臨危受命之後緊張安裝起來的,於是我在電視畫面上看到了令人聞風喪膽的非典垃圾。它們裝在三層密封的塑料袋裡,被專用的整理箱緊緊扣住,整齊地碼放著,好像平平常常的貨物。    
      它們是流動的,每日深夜從城市的各個角落彙集到這裡。    
      袋子裡有天使褪下的一次性羽衣,有惡魔撕下的麟甲毒爪,有病患者的糞便和眼淚,有亡故者的痰液和鮮血……塑料袋斑斕雜糅觸目驚心,好像吃飽之後盤屈的蟒蛇--它們是來自北京各收治非典定點醫院的醫療垃圾。    
      袋子裡還有兒童換下的乳牙,有老翁搔短的白髮,有喝過的中藥殘渣,有塵土菜屑和蒼蠅老鼠的屍身……它們膨脹著發酵著--是來自北京諸多被隔離觀察的市民家庭的生活垃圾。    
      袋子源源不斷地湧來,每天高達數噸。如果我們有一架超大型的顯微鏡,能透過層層包裝看到袋子裡的細微情景,膽小的人恐會昏厥。病毒張牙舞爪群魔亂舞,一旦擴散,京城必陷入滅頂之災。    
      這裡是SARS的陵墓,那煙就是病毒被焚化之後稀薄無害的蹤跡。    
      在第一分鐘之後,我就察覺張華的軍人素質,一問,果然。他曾是一位優秀的軍人,參加過多次重大的搶險戰役。在第二分鐘,我就感到他受過高等教育。一問,果然。他是部隊軍事院校指揮系的高材生,難怪在危難之時還這樣井井有條。也有猜不中的地方,他穿一件淡藍色的T恤,胸前有一隻小小的袋鼠。我知道胸前繡有金狐狸、小熊和鱷魚的衣裳都是名牌,可我不知道這袋鼠是不是名牌?我終於沒有求證,因為後來我知道了垃圾處理場的工人們,每天只有幾十塊錢的工資。    
      張華原來是石景山區環衛中心垃圾清運隊的副隊長,2003年4月25日中午一點,他永遠記得這個時間,臨危受命,開始組建石景山區特殊垃圾處理場。下午五點就正式組建完了隊伍,進入現場工作。當天晚上,他就於各個醫院和區內的二百多家隔離戶聯繫,上門收運非典垃圾。    
      我說,順利嗎?    
      他沉思著,說,不順利。我也不說醫院的壞話,我也不具體地說是哪個醫院了,總之,也許是醫院太忙了,他們把非典垃圾亂七八糟地往垃圾裡草草一收,堆放在隔離區內,就讓環衛工人進去拉。包裝也不合要求,不是漏就是灑,工人們交涉了幾回也不見醫院方面有所改善。後來,我就到醫院去了,要求見院長。院長很不耐煩,他已經被一線的救治工作忙的焦頭爛額,哪裡還願意見什麼垃圾處理的負責人。張華不急不躁地說,在國外,這些特殊垃圾是需要專業人員處理的,但是我們只是普通的環衛工人。你們的消毒防護措施做的不到位,我們就可能感染。如果我們得了SARS,就會被送到你這個醫院裡來治療。那麼就請你想一想,如果想讓你的醫生護士早點休息,你就得把垃圾按要求裝好。    
      張華可謂有理有據,這一席話說的院長啞口無言。從此,這個醫院的非典垃圾包裝得最符合標準,院長還和張華成了朋友。    
      從隊伍組建的那一天開始,張華的戰友們就再也沒有回過家,吃住都在垃圾場。張華說他有兩個壓力,一是要把非典垃圾及時焚燒。由於前期的垃圾量極大,目前尚未焚燒完畢。我說,它們在哪裡藏著呢?張華說,在山裡,一個很安全的地方。我說,那總藏著也不是個辦法。張華說,是啊,我們現在除了每天焚燒當天產生的垃圾之外,還要把以前的欠賬補回來。我說,那就是說,即使疫情緩解,醫院裡不那麼忙了,你們這裡也清閒不下來。張華說,正是這樣。即使全市不再有新發病例,但只要有一個病人還在住院,有一戶人家還在醫學觀察,他們就不能離開高溫難耐的焚燒爐。    
      還有個巨大的壓力就是要保證戰友們的安全。張華找部隊的老關係,買到了二十套防化服,每套一千五百元,又制訂了嚴格的消毒隔離制度,確保人身安全。針對垃圾袋容易破損的弊病,買了二千個整理箱,來個雙保險。垃圾整理箱是循環使用,消毒步驟非常縝密。包括到居民家裡收取垃圾,都做到乾淨的箱子和盛裝污物的箱子嚴格分開,以萬無一失。    
      我們沒有傳送帶,環衛工人就是拖不爛打不垮的傳送帶。他們穿著厚厚的防生化服,戴著防毒面罩,酷熱和超負荷的勞作,每逢脫衣脫靴之後,都會倒出半盆汗水。因為不能乘坐電梯,有的隔離戶在二十幾層高樓之上,他們也要一級級攀登,然後一肩負著數十斤的垃圾箱,再一級級退下。怕百姓驚恐,怕襲擾了居民的安寧,總是在夜間作業。    
      沒有專用的特殊垃圾焚燒爐。先是用遠洋輪船上的爐子,不想進料口太小,只比一本精裝書略大,打包的醫療垃圾根本就投不進,現場拆封,無異放虎歸山,極為危險。張華前後試用了四台爐子,邊調試邊運行,日夜泡在現場,反覆對爐子的參數、結構和性能進行研究,從一無所知的門外漢成了特殊垃圾處理設備的專家。    
      還有更凶險的東西,那就是非典病人的排泄物。香港淘大花園的爆發流行,就和糞便污染密不可分。一袋袋的糞便,簡直可以說是潛在的生化炸彈。    
      當貯滿非典患者糞便的塑料袋打著結,猶如棗腸一串串來到這裡,當氣管切開吸出的非典黏液飽含著超高濃度的病毒匯聚在這裡,當那些鋒利的針頭刺破了環衛工人的手指,當半瓶廢棄的藥液在爐子中轟然炸裂,將熊熊爐火撲滅的時候,你才知道這裡濃縮著千百倍的風險與奉獻。    
      奉獻意味著把自己完整地交了出去,在這最危險的時刻和最危險的地方。奉獻意味著你清楚地知道災難的每一個細節,可還是面帶純真的微笑從容迎上前去。奉獻意味著你把安寧和潔淨送給他人,把犧牲和艱窘留給了自己。奉獻意味著不單是你一個人走上戰場,而且還相跟你的長輩和你的孩子……    
      我原本以為垃圾焚化爐很高大,走到近旁,才發覺它和一般的鍋爐相差並不大。垃圾焚燒後,就化成了裊裊的青煙。這裡的青煙很輕很輕,這裡的責任很重很重。當我告別時候,我問正準備進入工作的環衛工人,如果非典被戰勝了,垃圾都燒完了,你可以回家了,你最先想做的事是什麼?    
      回答我的是一個小伙子,他說,我要買一束花,獻給我的媽媽。因為我以前說過,今年母親節的時候,我要獻給她一束花。我不能回家,我沒能做到,我對不起她,我要補上……    
      當一個為我們而奉獻的人,卻說著"對不起"的時候,我才深深體會到感動。    
         
    


PART 5養心的妙藥

      我知道有這樣一個姑娘,在非典中被派到了一線。她原本是個護士,負責打針服藥,習慣了潔淨和有條不紊的工作。但這一次,她的使命是當護工。也就是說,她要暫時告別醫療事務,承擔起照料病人吃喝拉撒的雜活,當然還要負責打掃病房衛生。當人們以為她會哭的時候,她笑著走進了SARS病房。    
      在那裡,除了所有我們能想像到的繁忙勞累辛苦和危險之外,還有一宗連我這個當過20年醫生的人都沒有料到的活計--那就是--"攪"。    
      "攪"是什麼意思呢?就是手執長柄刷具,把消毒液和病人的排泄物均勻地混合在一起--攪拌。這家醫院已經很多年沒有大規模地接收傳染病人了,如今病人如潮水般地湧來,只得將一棟孤立的樓房臨時改建成SARS專科,病室內沒有衛生間,應急措施就是找來一些紅色塑料桶,內襯黑色垃圾袋,病人大便小便均在此解決。每隔幾小時,就由護工將袋子拎到公共衛生間統一處理。    
      統一處理的最重要的步驟就是消毒。你可以想見,如果未經嚴格消毒的SARS病人的排泄物直接進入城市的下水系統,將會造成怎樣恐怖的污染。香港淘大花園的慘痛教訓就是例子,由於糞便作祟,造成了大面積的流行。根據科學家研究,SARS病毒在人的尿液中可以存活10天以上。    
      說到這裡,你就可以明白我們這位名叫"絨兒"的原護士現護工幹的是什麼活了--那就是把大約100名SARS病人的大便小便和嘔吐物,從病房逐一收撿出來,然後把100個黑色塑料袋子一一打開,把配好的消毒液倒進袋子裡,接著均勻地攪拌它們,如同一台優質高效的攪拌機,直到排泄物和消毒液天衣無縫地融匯在一起。    
      我問過絨兒,你聞得見臭嗎?    
      她說,戴著那麼厚的口罩,我想是聞不到的。但是,我能看到臭味。    
      我很驚奇,味道怎麼能看到?    
      絨兒說,SARS病人高燒有火,吃的又很少,大便密結,乾燥成團塊,要細心地把所有的硬塊都攪碎,攪得像小米一樣均,才能被消毒液徹底浸泡,以絕後患。攪的時候,你能看到糞便破碎時所有絲絲縷縷的過程,黃褐色的絮狀物騰起,像一枚枚小型原子彈爆炸的蘑菇雲……    
      絨兒這樣說的時候,很平靜,可我的胃已經開始翻江倒海,然後又收縮成了一塊石頭。後來當我把這故事講給一位記者聽的時候,他說畢淑敏你饒了我吧,你還讓我以後吃不吃蘑菇了?細節太折磨人了,激起我生理和心理上的反感,咱們還是不談這個話題吧。    
      然而絨兒不能逃避。她不斷地攪著拌著,對待每一個黑色的袋子,都像對待一件工藝品,小心翼翼盡職盡責。    
      我問,有人檢查你的工作嗎?比如說你攪拌的是否到位?顆粒是不是大小一致?有人會把混合均勻的糞便拿去檢查,看有沒有活的SARS病毒。    
      絨兒搖搖頭說,從沒有人檢查過。    
      我說,其實你可以把它們胡亂混合在一起,不必管勻不勻的事,誰也不會知道。    
      絨兒說,可是我從來就沒想過這是可以敷衍和偷奸耍猾的事啊。    
      小絨日復一日地在SARS病房裡忙碌著,直到有一天護士長看到小絨彎著腰蹲在走廊裡。護士長問小絨你怎麼啦?小絨說我有點累,蹲下歇一會兒。護士長很心疼小絨,叫她休息。小絨說我馬上就緩過來了,您不必掛心。    
      小絨休息了一會兒,可小絨沒有緩過來,小絨開始發高燒,然後是咳嗽和憋氣,被確診為SARS。小絨住進了病房,病勢很快轉重。小絨開始吸氧,最後用上了呼吸機。    
      小絨同我講到這一切的時候,很平靜。我百般不得其解的是小絨如何在患病的一個多月的時間裡,成功地瞞過了自己的父母。把那無時無刻不再思念自己獨生女的老兩口瞞的風雨不透。    
      這很簡單啊。因為我到了一線,就不讓回家了,所以即使在患病以前,我也已經一個多月沒見到他們了。得病後,我什麼也不說。反正是每天一個電話,我按時聊幾句,他們就不會懷疑。在病最重的那些日子裡,憋得喘不過氣來,我就在預定打電話的時間之前,拚命地吸氧拚命地咳嗽,把痰盡量吐淨,儲存一點氧氣,待氣喘得比較均勻了,就馬上摘下呼吸機給老爸老媽掛電話,基本保證在兩分鐘時間內語調流暢,讓他們聽不出實情。但是,不能多說話,話兒說多了,氣就不夠了。所以一分鐘之後,我趕緊說,爸媽……今天……就到這裡吧……我忙著呢……拜拜……    
      我後來問過絨兒的母親,說您在那麼長的時間內,就一點不懷疑?就一點沒聽出破綻來?    
      絨兒的媽媽是個下崗女工,說,不怕您笑話我粗心,還真就沒聽出來。主要是根本想不到她會騙人。也奇怪這孩子為什麼電話越來越短,以前嘰嘰喳喳說個沒完,後來卻變得跟發電報似的。除了她打給我們電話,給她打電話,從來不接……    
      絨兒說,我哪能接啊,當時正戴著呼吸機呢!    
      絨兒出院後,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上街買衣服。因為得了SARS,治療主要靠激素,身材苗條的絨兒一下子胖了20斤,以前窈窕時的美麗衣服都穿不成了,只得給自己買了一條沒腰身的筒裙。絨兒出院後做的第二件事,是趴在桌上寫東西。媽媽走過來,絨兒就用胳膊把自己寫的東西掩起來。    
      媽媽告訴我,絨兒回家的那天晚上,她幾乎一夜沒睡,隔幾分鐘就要走到絨兒的房間聽聽女兒的呼吸聲。她要一再地確認女兒還活著,女兒已經真的回來了。最後一次走進女兒的房間,在黎明的曙光裡,她看到了絨兒寫的東西。那是一張請戰書,絨兒說:她的病已經好了,血液裡有了抗體,她再也不會感染了,更應該回到第一線去。    
      聽到這些,我真的非常感動。我知道絨兒不是黨員,也不是團員,只是一個極普通的護士。絨兒說自己從小學習不好,高中沒考上。絨兒說從來沒有當過班幹部,連個學習小組長都沒撈上過,純粹的"白丁"一個……可是,絨兒卻在危驗和困苦這兩把鐵錘的猛烈擊打之下,煥發出可歌可泣的光彩。    
      這是為什麼?是什麼滋養了她?引導了她?我想不出來。我把這個問號拋給絨兒,讓她給我一個回答。是什麼素質讓她能從容地走過災難,用自己稚弱的臂膀幫助他人和死神一搏?    
      絨兒粲然一笑說,這太簡單了,因為我喜歡這個工作啊!做護士是我心甘情願的選擇,中考的時候,9個志願,我全都填報的是護士專業。當我終於如願以償穿上潔白的護士服,戴上護士的燕帽,捧著和當年南丁格爾用過的燭火一樣的紅蠟時,我心中無比的幸福。我看過一個資料,說全世界的人當中,能最終從事自己所喜愛的工作的人,不超過3%。我知道自己是這百分之三的幸運者當中的一員,我非常驕傲。我的職業是花園,從中長出了數不清的快樂和幹勁。    
      我看著絨兒,謝謝她給我的這一番精彩回答。一個人在她或他年輕的時候,就如此堅定地選擇了自己所熱愛的職業,對這個職業傾注了無數的欣喜和勇氣,那麼,他做出令人瞠目結舌的創舉也就順理成章了。    
      我以前只知道職業可以餬口,可以驕人,這個20歲的小絨,讓我知道了職業也可以使人崇高,使人煥發灼目的光芒。    
      選一個你喜歡的職業吧,那是一片花園。不單是創造的所在,也是養心怡情的妙藥。    
         
    


PART 5刺玫瑰依然開放

      那一天我和這位80年代出生的女孩,坐在一間有落地窗的屋子裡,窗外不遠處有一個花壇,花壇裡開放著粉紅色的刺玫瑰。我們喝著不放糖和牛奶的黑咖啡,任憑窗簾扑打著髮絲和臉頰。    
      女孩戴著口罩,把眼睛瞪出了口罩的邊緣,說,所有的科學知識我都知道了,可我還是害怕。我可以對你說我不害怕,可那是假的。理智不可能解決情感的問題。你說我怎麼才能不害怕?    
      她指的是非典。2003年上半年,中國使用頻率最高的一個詞大概是"非典"。醫學家統計,在罹患非典的人群裡,青壯年佔了70%以上,特別是20~30歲的青年人在總發病率中佔了三成比例。從這個意義上說,非典具有生機勃勃的殺傷性。    
      年輕人的大恐慌,主要來自在有限的生命體驗中,找不到被一株小小的病毒殺得人仰馬翻的經驗。人們對於自己未知的事物,總是充滿了震驚和慌張,這是人的正常心理反應,一如我們面對著不可知的黑暗,你不知道在暗中潛伏的是老虎還是蜥蜴。如果我們有了一盞燈,我們的心裡就踏實了一點。如果我們在有了燈之後,又有了一根結實的棍子,信心就增長了一些。假如天慢慢地亮起來,太陽出來了,安全感就更雄厚了。科學家對於非典病毒的尋找和描述,就是我們在晦暗中的燈光。現在已經初步看清了這個匍匐在陰影中的魔鬼,知道它的爪子從何處伸來,利齒從何處噬咬。我們也有了一根粗壯的棍子,那就是嚴格的消毒和隔離措施。大多數人的恐慌漸漸地散去,一如冬季北方曠野上的薄霧。    
      我問女孩,非典在北京爆發之後,你在哪裡?    
      她說,我在公司做職員,剛開始隔天上班,現在乾脆不用去了。我的同事們很多離開了北京,忍受不了這種恐懼的壓搾。聽說在北京不容易走,有人就騎著自行車跑到北京的周邊地區,然後把自行車一鎖,坐上汽車火車,跑回老家去了。可惜我的爺爺奶奶姥姥姥爺都在北京,無地可去,只能和這座城市共存亡。我非常害怕……    
      我握了握她的手,果然,她的手指被冷汗粘在一起,像冰雹打過的鳥翅簌簌抖動。我說,我沒有辦法使你不怕,但有一個人能幫助你。    
      她迫不及待問,誰?    
      我說,你自己。    
      她說,我怎麼幫我自己呢?    
      我說,你拿來一張紙,把自己最害怕的事寫下來。    
      她站起身,拿來一張雪白的大紙,幾乎覆蓋了半張桌面。然後,一筆一畫地寫下:    
      第一個害怕:我還沒有升到辦公室的主管,就停止了前程。    
      第二個害怕:我按揭買下的房子,還沒有付完全款。    
      第三個害怕:我剛剛交下的男朋友,還沒有深入發展感情。    
      第四個害怕:我準備給我媽媽送一件茉莉紫色的羊絨衫,還沒來得及買。    
      第五個害怕:我上次和我爸爸吵了一大架,還沒跟他和好。要是我死了,多遺憾。    
      第六個害怕:我熱愛旅遊,很想走遍世界。現在連新馬泰和韓國還沒去成呢,就要參觀地獄了。    
      第七個害怕:我想減肥,還沒有達到預定的斤數。    
      第八個害怕……    
      當她寫到第八個害怕的時候,停了下來。我說為什麼停筆了?她歪著頭從上到下看了半天,說,差不多了,也就是這些了。    
      我說不多嗎,看你拿來那麼大的一張紙,我以為你會寫下1001條害怕。請檢視一下你的種種害怕,看看有哪些可以化解或減弱。    
      她仔細地端詳著自己剛剛寫下的害怕。說道:第七個害怕最不重要了,如果得了病,高燒幾天,估計體重就減下來了。    
      我說,很好啊,凡事就怕具體化。現在,你已經沒有那麼多的害怕了,只剩下六條,再來具體分析。    
      姑娘看看手下的紙,說,有兩條是可以立刻做的,做完了,我就不再害怕。    
      我說,哪兩件事?    
      她說,今天我下班之後,就到商場給我媽媽買一件茉莉紫的羊絨衫,如果這個商場一時無貨,我就買一件牽牛花紫的羊絨衫,要是也沒有,買成大棗紅的也行。第二件事是和爸爸推心置腹地談談。我爸是個特好面子的人,所以我先同他講話,他一定會帶答不理的。要是以前,我才不熱臉貼你的冷屁股呢!但經過了非典,我會比較能忍耐了。我會對他說,非典讓我長大了,我是你的朋友。讓我們像真正的朋友那樣講話,好嗎?    
      我說,真喜歡你說非典讓你長大了這句話。成長不但發生在幸福的時候,更多是發生在苦難之中。    
      她受了鼓勵,原本被恐懼刷得灰白的面龐,有了一絲屬於年輕人的緋紅。她繼續看著恐怖清單,低聲說:至於剛剛交下的男朋友,好像也不是什麼值得害怕的事情,這需要細水長流慢慢瞭解。就算是沒有非典,也不一定就能達到海誓山盟男婚女嫁……    
      說到這裡,她大概突然看到了恐怖清單上的第二條,笑起來說,至於還不上貸款這件事,我要把它開除出去。這不是我該害怕的事,最害怕的該屬房地產開發商。這是不可抗力,是地產老闆們最愛用於推諉的理由,想不到也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讓他們頭疼一回。    
      開發商的困境引發了女孩子的幽默感,她顯出些許幸災樂禍的快樂。旋即細細的眉頭又皺了起來,說,恐怖名單上不能去世界旅遊這一條,無論如何是驅不去了。    
      我說,你要到各地去旅遊,為了什麼?    
      為了讓我快樂。看我沒有看過的風景,聽我沒聽到過的鳥鳴。她很快回答道。    
      我說,這真是旅遊最好的理由。只是我想問你,你可曾注意到窗外不遠處在花壇裡,刺玫瑰在悄然開放?    
      她一臉茫然地說,刺玫瑰真的開花了嗎?    
      我用手指敲敲窗子說,你往前面看。    
      她把臉壓在玻璃上,貪婪地看著窗外,每一朵刺玫瑰都如同換牙的小童,憨態可掬。她驚訝地說,真的,在非典肆虐的春天,刺玫瑰居然還在開放。真怪啊,我以前怎麼從來沒有注意到呢?    
      她的目光從睫毛膏的縫隙中向更遠處眺望,說,哦,我不但看到刺玫瑰了,我還看到國色天香的牡丹和路邊卑微的蒲公英,也一樣蓬蓬勃勃地開放著……    
      她是很聰明的女孩,很快就悟出了,說,我明白了,美麗的風景不一定要到遠處尋找,也許就在我們的身邊。    
      我說,起碼我們先把眼前的風光欣賞完了,再看遠處不妨。    
      這位80年代出生的女生看看自己的恐懼清單,然後說,好吧,就算沒法周遊世界,我也不再害怕了。但是,我要是升不到主管就死了,這還是很可怕的事。    
      我說,你升到主管之後會怎樣?    
      女孩說,我還要升到部門經理,然後是總經理……    
      然後呢?我問。    
      然後就是旅遊了……旅遊是為了開心,是為了快樂。對啊,我最終的目的讓自己快樂。那麼我如果因為害怕,搶先喪失了快樂,我就太傻了,就是本末倒置,就是一個大笨蛋……她自言自語,眼珠飛快地轉動著。    
      那一天的結尾,是這個姑娘把那張像大字報一樣的恐怖清單撕掉了。關於80年代出生的年輕人,在此次非典流行的過程中,交出了形形色色的答卷。比如我在電視裡,就看到20歲剛出頭的女護士,英勇的如同身經百戰的士兵,穿戴著把人憋的眼冒金星的三重隔離服,給年紀足夠當她伯父的病人做治療和寬慰疏導。    
      這就是泥沙俱下的生活,這就是新的一代人。報章上有人管他們叫"跑了的一代",我覺得在他們如此年輕的時候,就遭遇到了一場突如其來的嚴重的災難,是不幸也是大幸。恐懼可以接納,卻不能長時間的沉溺,逃跑更是懦夫退縮的行徑。當你有能力直面災難,細細將它們剖析,在災難中看到鮮花依舊在不遠處開放,那就有了不再懼怕不會逃跑的氣概。    
         
    


PART 5假如我是毒王

      非典流行,世界衛生組織的官員承認:"對這種病毒我們知之甚少。"但有個術語,估計從權威專家到平頭百姓都謹記在心,那就是--"毒王"。    
      毒王的意思就是某些患者的傳染性特別強,比如一位26歲的香港男子,直接感染了112人,其中69名是護理過他的醫務人員。大陸更有傳說某毒王感染了180人。這項毒涎編織的桂冠,大陸有,香港有,台灣也有……不知將來創下最高記錄的王中王由哪廂人士勝出。    
      在電視裡聽過某女毒王的聲音,碎碎的,惴惴的,氣虛,更兼心虛。她說出院後才知自己成了毒王,有若干人因她而不幸。她很內疚,只有待身體全面恢復後做義工來報答社會。    
      非典的病死率並不是很高。和冷血的享有90%以上病死率的埃博拉病毒相比,是小巫見大巫。縱是有紅黴素做特效藥的軍團菌感染,病死率也在5~20%間浮動。幾害相較,非典還算手軟。    
      然而我們無法安心,因為有毒王。毒王嗜血成性,有一副撐竿跳的好身手,從甲軀體到乙軀體,蜻蜓點水就輸出了死亡。    
      假如沒有現代科技,沒有醫務人員的拚死救助,沒有氣管切開,沒有呼吸機,毒王們早就駕鶴西行了。一部微生物史告訴我們,如果某個毒株的毒力太過兇猛,須臾之間便取了宿主性命,等於瘋癲地撕了自己的餐票,只能和獵物同歸於盡了。    
      假如我得了非典不幸又成了毒王,我將如何?    
      大自然是公平的。狡猾從容的毒株,比如乙肝,假陰險的紳士,循序漸進地危害著宿主。中招的葉子並不立時凋落,毛毛蟲才可緩緩受用。如果毒性太強,烈到見血封喉,便也只剩一劍的威風。大樹倒了,再凶頑的猢猻也只得散了。    
      那麼,如果沒有最後的搶救,我這個畫著骷髏頭的毒罐子,就會在窒息中死亡。對我個人來說,自然是無與倫比的大悲劇,但對廣大健康的人群來說,卻未必不是好事。倘做氣管切開插入呼吸機,刀鋒旋下,皮肉嘎然崩裂的那一瞬,蓄勢已久的毒液,必會飆射而出。那擴散和污染的威力,恰如轟爆的生化武器。    
      於是,之後,你會聽到太多的護士和醫生感染的例子,甚至在嚴密的防護之下,僅僅由於眼球結膜在我吁出的空氣中眨動,也能把他或她漆黑的雙眸漂白。    
      如果我是毒王,請不要過度搶救。不是我大義凜然捨身飼虎,而是搏鬥的代價太過懸殊。我固然痛惜一己死生,我也同樣珍愛他人的性命。非典時期非常辦法,重疫之下無戲言。山火熊熊定要盡力撲救,如若狂風漫卷,就只能在遠處挖深壕防範,而不可在紅舌中群舞。既然現代科技尚未研發出剿殺超強毒株的藥物,就讓我遵循大自然的嚴厲法則--凶殘的肇事者理應和它的宿主同生同滅,不適當的溺救就是放虎歸山。醫生,你不要太柔情。醫學,你不要太淺視。倘手無利器,切不要魯莽撕去所羅門王的封印,放妖怪逸出魔瓶。春瘟橫掃,僵硬地拘泥於一城一地的得失,那就是對全局的反叛和對職責的誤讀。    
      如果搶救了,如果成功了,在各方付出巨大代價之後,保全了我的性命,我希望世人與我同喜同慶。我何德何能享此殊榮?只因胸膛中吸附了太多同類的犧牲,每一滴血都不再獨屬於我。猶如軟弱的石墨經歷高壓,在聚變中鑲嵌了眾人的光芒,已璀璨為極品的鑽石。這軀殼脫出了我的私有,盛滿了感激和義務。我會盡可能多地捐出血清,以助更多人走出絕境。我會不斷地接受各種檢查,為疾病的研究提供第一手資料。我會無怨無悔地在觀察中度日,這是倖存者的責任。    
      可是,我能感受到從角落中刺出的冰冷目光,好像我恩將仇報是個連環殺手。我甚至都無法祈求原諒,因為有資格譴責我的人多已無聲。這不是我的過失,而是非典病毒假我之手布下的滔天罪行。我被它改造成了人體盾牌,我是它第一個受害者,也是它的終結者。我見證了它的猖獗和流傳,也見證了它的退敗和消亡。人們啊,有那麼多科技成果在我身上流淌,請格外珍惜我的每一分反應。如果你輕慢我,你就輕慢了一架精敏儀器的回聲。有那麼多鮮活生靈曾被我溶解,請格外尊重我的每一種感受。如果你漠視我,你就漠視了那些英勇卓絕的付出。    
      人們啊,毒王是瘟疫的舍利子,你可要慎重!    
         
    


PART 5生命之序

      一位患非典的香港心臟科醫生住進了醫院的"深切治療部"。"深切治療"這個詞是溫煦的,但縫隙間有幽幽的冷風散了出來,讓人感到病情的重篤。醫生脫險後接受採訪,記者問,一個人孤獨地住在病房裡,想了些什麼?醫生沉吟了一會兒說,想的最多的是,要把人生中最重要的事和一般的事兒分開,先做那些重要的事情。記者當然追問,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是什麼呢?醫生答,和我的家人在一起。    
      幾天後,我又見到一位腳夫老人。大家都熟悉的陝北民歌"趕牲靈",就是腳夫們走溝穿壑在高原上吼出的。他說"活著做遍,死了無怨"。意思是人活著時候,把你想做的事都做了,就一生完滿,活的夠本,可以安然就死了。    
      醫生是留洋博士,腳夫滿面黃塵蒼涼。不同層面的人,異曲同工的話,於是在突如其來的瘟疫背後,就有了哲學的味道。人是脆弱的,種種意外的蟄伏,使得能上天入地能讓電腦每秒鐘運算若干億次的現代人,卻無法估算出每人大限到來的時刻。面對永恆困境,只剩下一個可行的方法,就是把那些我們以為最重要的事,抓緊做完。簡言之,你要給生命排一個序。    
      什麼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呢?夜深人靜月朗星稀之時,每個人心平氣和地想想:也許是事業有成,也許是周遊世界,也許是孝順父母,也許是捨己為人,也許是永遠探索,也許是安分守己……我相信都會得出自己的答案。    
      尋找最重要的事情,其實就是尋找生命的價值--它是我們立下的宏願,是你選定的主牌。有了它,一應事務的順序就排出來了。現代人陷入日常的忙碌,無數細小而瑣碎的事件,繚亂了我們的雙眼,模糊了我們的視線,凝滯了我們的腳步,壅塞了我們的襟懷……現在,非典這個小小但卻凶狠的病毒,抑緩了陀螺轉動的速度,讓我們被迫停止眺望。於是無數人像那位香港醫生,在病榻的陰影下,情不自禁地思考起了順序和意義。    
      無論非典還將肆虐多久,相信它必被遏制。但人類對於自己生存狀態的判斷,卻永不會終結。把你雜亂的牌陣理出順序,把你最重要的事情放在首位,那就無論怎樣邪惡的病毒,也擾亂不了我們澄清的心。    
         
    


PART 5非典附送的風鈴 

      那天剛要進醫院的大門,衝過來一位被無防纖維布隔離衣包裹的人,掏出一柄酷似槍械的體溫掃瞄儀,在我的雙眉中心畫圈晃動。確信我無燒之後,把"槍"放下,放我進入了半隔離區。    
      醫院走廊,一位男子正對著日光燈端詳X光胸片。清晰透明的肺葉消失了,代之僵冷的堊白,半張肺好像被石灰水刷過。問過才知片子的主人已沒了體溫,那男子喃喃道,真沒想到真沒……    
      "沒想到"的是什麼呢?是親人沒想到那片子的主人逝去?還是片子的主人根本沒想到自己會死?得了非典是要死人的,這是一個常識。這個常識被凍凝在一個特定的名稱裡,叫做非典致死率。截至近日,據廣東的統計,致死率是3.6%,北京是5.5%,香港是10%,加拿大還要高些。一系列的數字組成下滑的幽冷附梯,嚇壞了至今還手足溫暖的我們。    
      假如非典致死率是零,將會怎樣?我就這個問題做了小小的調查,朋友們都說:哈!如果死不了人,那當然雲開霧散,再無什麼可怕了。隔離觀察,簡直如同休了半個月帶薪長假。發燒或許是減肥的好方法。一個女孩居然說,只要不死,非典就是過節,權當到醫院公費旅遊,順便斬獲若干堆巧克力外加鮮花……    
      我們恐懼非典,核心原來是死亡。非典之所以可怕,不在那些雞零狗碎的發燒咳嗽,不在那些孤獨難耐的隔離臥床,而是不可逆轉的永遠的消失。摘去了致死率這枚毒牙,非典立變溫柔,猙獰之相大有收斂。    
      很多人從沒有想過死,特別是年輕人。他們以為死亡專屬老年人和癌症病患頂多再加上交通事故的冤魂。非典這個傳染病連鎖店派來的美容師,給死亡戴了黑髮塗了腮紅,讓死亡生機勃勃地年輕化了,老少咸宜。    
      不長眼睛的非典蟄伏在空氣裡,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撞翻你我的腳後跟。    
      什麼人最怕死呢?我以為一個真正生活著的人是不怕死的。因為他已把生命這匹白棉布一寸寸很仔細地丈量過了,剪裁過了。他明白自己是誰,確知自己想幹什麼,清楚自己的愛好和憎惡。他用生命去做了自己喜歡的事情,如同一個老謀深算的園丁,每一粒花種都精心播撒出去了。他注入社會花壇和人生草坪的心血,就是他興趣和快樂所在。雖然由於死亡的突然叩門,等不到柳綠花紅的那一天,但他已在想像中聳動鼻翼,聞到了蓓蕾的芬芳。    
      我以為醉生夢死的人大多也不很怕死。因為他們不曾真正地活過,他們甚至不配怕死。年輪早已枯萎,活著和死亡無甚區別。喘氣時是一群行屍走肉,閉了眼是一個酒囊飯袋。沒有真正優雅內容的零質量生存,乘以再長的活命年限,所得也是一個空零。    
      最怕死的多半是在紛擾中忙碌的人。他們埋頭於瑣細的雜事,忘了張望遠處的目標。他們以為還有很長時間可容揮霍,不承想那捆紮剩餘日子的黑繩已游蛇般挽過來了。當死亡將你陀螺似的奔波化為青煙一縷,害怕就直接轉為了飄緲的歎息。這種人若想不怕死,就需爬山,就需攀塔,就需登樓,到高處去極目搜尋,眺望你生存的終極意義。    
      最怕死的人多半還有很多未完結的事務。孩子還沒有長大,期望尚未達成,宏願不曾落實,你欠誰的錢誰欠你的錢……凡此種種,死亡都隨意在上面蓋個"過時不候"的章子,讓它們半路蒸發了。於是你人生斷裂,成了一宗半成品。虎頭蛇尾的一輩子多遺憾啊,應對之策就是不妨把人生縮寫為一個整天。古話說今日事今日畢,該致謝的人要送上感激,該反抗的事要拍案而起。喜歡看的書就馬上打開扉頁,喜歡親近的人就絞盡腦汁向他表達。孩子不能在一天長大,就教他存個愛心以不變應萬變。宏願不能在一天落實,就分解成有機的部件逐一組合。事情做完對我們是如此重要,半途而廢就滋生人生無常的恐懼。人生是大的完成,活在此時此刻就是N次小完成。完成感是生命圓滿的重要粘結劑,是心理平衡的強大支點。    
      非典是一張不期而至的海報,把一個必然的問題用恐嚇的形式張貼出來。1918年的流感,據說融合了豬身上的病毒,驍勇異常,但終究也未曾將人類殺絕。今日抗擊非典,兵多將廣武器精良,就算病毒融有來自孫悟空的基因,相信也能轉危為安。關於致死率的驚懼,是非典附送的午夜風鈴。即使非典遠去了,那鈴聲還會余聲裊裊。    
         
    


PART 5假如我得了非典 

      北京的春天今年沒有沙塵,沒有沙塵的空氣裡,瀰漫著一個陌生的名詞--非典。非典是微小的病毒,人的體積比它龐大億萬倍。一隻病毒的份量較之一個人的體重,像是一滴水向整個太平洋宣戰。然而,這滴邪惡而沸騰的水,在春天的早晨燒起恐怖的荒火。    
      假如我明天得了非典,我該如何?實在不願這樣設想,生怕輕聲的誦念也會把那魔鬼引入家門。我逼迫自己認真籌劃,既然有那麼多人已悄然倒下,既然我不想在懵懂無備中浸入災難。    
      假如我得了非典,我不會怨天尤人。人是一種生物,病毒也是一種生物。根據科學家考證,這一古老種繫在地球上至少已經滋生了20億年,而人類滿打滿算也只有區區百萬年史。如果病毒國度有一位新聞發言人,我猜它會理直氣壯地說,世界原本就是我們的轄地,人類不過是剛剛誕生的小弟。你們侵佔了我們的地盤,比如熱帶雨林;你們圍剿了我們的夥伴,比如天花和麻疹。想想看,大哥豈能束手待斃?你們大規模地改變了地球的生態,我們當然要反撲。你們破壞了物種之鏈,我們當然要報復。這次的非典和以前的愛滋病毒,都還只是我們派出的先頭部隊牛刀小試。等著吧,戰鬥未有窮期……人類和病毒的博弈,永無止息。如果我在這廝殺中被擊中,那不是個人的過失,而是人類面臨大困境的小證據。    
      假如我得了非典,我會遵從隔離的法律。儘管我一直堅定地主張人應該在親人的環抱中離世,讓死亡回歸家庭。但面對大疫,為了我所摯愛的親人,為了我的鄰里和社區,我會獨自登上呼嘯的救護車,一如海員揮手離開港灣,駛向霧氣籠罩的深洋。    
      假如我得了非典,即使在高燒中,即使在呼吸窘迫中,面對防疫人員,我也會驅動疲憊的大腦殫精竭慮,回顧我最近所走過的所有場所,把和我面談過的朋友名單一一報出,祈請他們保持高度警惕。原諒我,這是此時此地我能向他們表達歉意和關愛的惟一方式。    
      假如我得了非典,我會接納自己最初的恐懼。這畢竟是一種嶄新的病毒變種,人類對它所知甚少,至今還沒有特效的藥物,戰勝它的曙光還在陰霾中棲息。那個戴著荊棘冠冕的小傢伙,凶殘而強韌。但是,我不會長久沉溺於孤獨的恐懼,因為它不是健康的朋友,而是衰朽的幫兇。我珍愛我的生命,當它遭遇重大威脅之時,我必將集結起每一分活力,狙擊森冷的風暴。無數專家告誡,在病毒的大舉攻伐中,機體的免疫力,是我們赤膽忠心的衛士。只有平穩堅強必勝的心理,才能讓身體處於最良好的抗擊姿態,才是戰勝病毒的不二法門。我不會唉聲歎息,那是鼓敵方士氣滅自己威風的蠢舉。我不會噤若寒蟬,既然此病有九成人員可以逃脫魔爪,我激勵自己相信概率。    
      如果我的病情不斷惡化,到了需要氣管切開的時候,我衷心希望醫護人員做好防護,千萬不要為了爭取那一分鐘半分鐘的時間而倉促操作,威脅自身安危。致命的感染常常在這時發生。如果因此推延了搶救,我無怨無悔。醫生護士的身上承載著更多重托,他們的生命不僅僅屬於自己。我即使逝去,也會為最終沒有帶累更多的人而略感寬慰。    
      假如我得了非典,將偕書同行。一些名著百讀不厭,一些忙碌中買下的冊子至今未翻。我已將它們歸攏到書架某層,像一小隊待發的士兵。如果我趕赴醫院,這些刀槍不入的朋友,將一道踏入病房。一本女法醫的探案集,只看了多半,特地留下懸念,預備著萬一昏迷了也會念念不忘。為了得知誰是真兇,我一定要堅持醒來。    
      假如我得了非典,離家時千萬要帶上手機和充電器。估摸病房裡不一定有電話,病重氣短時也走不到公共通話間。我平日不喜歡這如同蟋蟀一樣無所不在的器具,自此卻刮目相看。我會不斷向親朋報告訊息,直到我康復的那一天。如果我已無法回答,請相信我依然在用心靈祈禱大地平安。    
      假如我得了非典,我會積極配合醫生護士的治療,我知道他們已太累太乏。我努力做一個出色的病人,不論我活著還是我死去。    
      終於要說到死了。既然想到過一切,自然也想到了死。死於一場瘟疫,實在始料不及。但人生沒有固定的腳本,大自然導演著多種可能性,以人必有一死的不變法則來看,這黑色幽默也不算太唐突。如果能對傳染病學有所裨益,我同意解剖屍體。如果作為芸芸死者,沒什麼特殊價值,請留我完整化煙。緣於耿耿於懷的仇隙--憑什麼我死了,那個肆虐的殺手還在實驗室裡養尊處優地繁衍?與之共焚,也算雪恨。    
      假如我得了非典,我會在踏入救護車的那一瞬,盡我最大的努力,操縱我淒迷的雙眼和抽搐的嘴角,化作粲然的回眸一笑,向我的家人和小屋致謝,感激他們所給予我無盡的快愉和暖意。我必定還會回到這裡,無論是在陽光下還是在睡夢中,無論是我康寧的身體還是我飛翔的靈魂。    
         
    


PART 5搶,還是不搶

      在每一座蔓延SARS的城市,幾乎都曾爆發了搶購。比如廣州比如太原……在北京,這個日子鎖定在4月22日的傍晚和4月23日的整天。SARS帶來了死亡的恐慌,它最先的表現形式是民眾開始儲備生活的必需品還有那些風傳可以預防疾病的藥物。在廣州,白醋的黑市價格到了80元一瓶。    
      有個說法--因為醋高價熱銷,廣東人蜂擁到山西倒醋,結果SARS就被帶到了山西。如果這是真的,看來SARS的蔓延和搶購大有淵源。    
      北京的搶購風潮,是從城鄉結合部發起的,最早從豐台和朝陽區開始,逐漸向四處波及。搶購的品種集中在食品和生活必需品。先是方便面告急,不管是什麼品牌什麼價錢,人們整箱整箱地往小推車上搬。馬上就是米面油鹽,最後連洗衣粉辣椒醬小蘇打洗臉盆都有人搶。萬頭攢動群聲鼎沸,裝滿貨物的小車如同小山在移動,貨架被人流擠翻,各種物品散落一地。當時一個朋友正好到超市購物,嚇得魂飛膽散,當場給我撥了一個電話,說,畢淑敏,你能聽到這裡的聲音嗎?簡直就是世界末日。耳機裡喧鬧無比,我說天啊這麼亂,你趕快回家吧!她音色中帶出哭腔說,我家裡正好沒米了,真正的家無隔夜之糧。誰承想趕到了大搶購,要是買不到米,今天晚上吃什麼?我說要不然你先到我家來挖些米,有我吃的就有你家人吃的。我一邊說,一邊升起好笑的感動,好像當年《紅燈記》裡的窮鄰居的對白。她說,謝謝你的好意,只是結賬的地方擠得人山人海,我根本就出不去。這樣吧,反正我也要等許久,一個羊是趕,一群羊也是趕,你要不要什麼東西?我再給你搶一點。我說,多謝了,但願你平平安安地回家,我什麼也不要。    
      她幽幽地說,我不像你,深挖洞,廣積糧。手裡有糧心裡不慌。這回可要吸取教訓,要像農村的老大娘,永遠存一囤陳糧。    
      我無言地苦笑。其實哪裡是有備無患,過年時單位發了一袋米,因我總是吃速凍餃子,這才存到SARS撲來的時候。    
      那一天北京的夜晚不再平靜,很多聽到了搶購的消息,還未來得及實施的市民,都在暗中摩拳擦掌。第二天早上,北京各大超市一開門,就迎來了搶購的高峰。人們買醋,說是可以殺滅SARS病毒,剛開始只搶白醋,後來擴展到米醋、陳醋、餃子醋、水果醋,甚至是醋精。人們買油,一大桶一大桶提回家,彷彿從此要天天在家吃炸油餅。一位老大爺買了幾十袋發酵粉,有人問他都是自家用嗎?他很自豪地說,是啊,昨天搶了面,一想這蒸包子烙發麵餅還得用起子,就再來買了儲備上。哪怕這非典鬧上幾個月,我們家也有饃饃吃。    
      據可靠消息,在北京朝陽區的某超市,有一對老年夫妻,共購買了5700多元錢的食品,單是他們使用的購物車,就是整整7輛。7輛車連在一起,好像一列小火車,浩浩蕩蕩的。他們只有四隻手,推不動那麼多車,就採取螞蟻嘴骨頭的方法,一輛輛首尾銜接,魚貫而行。這景象令人愕然,也令人愴然有些滑稽,卻笑不出來。    
      後來有人問過老人,為什麼要購買這麼多東西,老人說,誰知道這SARS要折騰多長時間?我們多買些米面糧油的,也壞不了,反正以後也要吃,存在自己家裡,心裡踏實。    
      在搶購浪潮中,最先斷貨的是消毒液和藥皂洗手液等物品,然後是昨夜上架的方便食品和所有的碳水化合物,比如掛麵餅幹點心和任何一種粗糧。雞蛋當然也在第一時間就告罄,香油黃醬包括話梅瓜子奶油糖也在橫掃之列。    
      到了23日的下午,人們在米面櫃檯前排起長隊,很多商場打出限購的牌子,大米等食糧,最多每人只能買20斤。    
      據北京商委的同志們講,自1989年那場風波之後,北京已經14年沒有出現過大的搶購風潮了,這一次的搶購,具有更多的特點。    
      一是搶購的數量大。過去肩扛手提,能夠搬回家的物品還有限,現在很多人家有了汽車,交通工具的進步讓人們搶購起來胃口大開,膽子也更壯了。    
      二是席捲速度非常快。假如說若干年前人們還靠著口口相傳交換情報,那麼這一次,手機電話移動短信滿天飛,信息戰讓搶購如虎添翼。    
      聽說有一位下崗工人搶購了200袋食鹽。當被問及這麼多的鹽都是自己吃嗎?他嘿嘿一樂說,我能吃得完?那還不早就變成了燕八虎?(民間傳說,老鼠吃多了鹹鹽,就變成了--燕八虎,即蝙蝠。)    
      這是一句自嘲,但自嘲之下也埋著某種日後才見分曉的狡猾。既然自己吃不完,這麼多的鹽打算如何處理呢?讓我們不憚以最壞的惡意揣測一下這位搶購者的內心,如果北京疫情不止,真的陷入了封城和配給的狀況,他手中作為生活必需品的這箱食鹽,奇貨可居,也就成了小小的金礦。    
      北京市商委在4月初根據廣東2月份出現搶購的前車之鑒,先把底下的情況摸清楚了。這就好似"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心裡有了底,對策就有了基礎。4月18日,做出了保障物資供應的緊急預案,包括各大百貨商場和大賣場的通風消毒措施,還有對垃圾和衛生間的防護等等。    
      面對著4月22日下午出現的搶購苗頭,各商場接到的指示是加大上貨力度,要保證貨架子不能空。但是,面對23日更大的搶購風潮,各個超市的庫房已經告罄,僅有的貨物往架子上一擺,瞬息間就空了,好像單薄的沙包倒入洶湧的洪水,只打了一個旋,就看不到蹤影了。23日下午,商委將情況報告給市委書記劉琪,3點鐘電視裡播出新聞,起到了安定人心的作用。    
      23日晚,北京商委向商務部和國家8部委緊急求援。國務院給予了北京極大的支援。從黑龍江調集了50節車皮,每節車皮裝載著60噸優質大米,共計3000噸,合6百萬斤大米,連夜趕運北京。針對缺口最大的方便麵,天津方面在當夜11點30分,組織了100多輛車,裝載著3000集裝箱方便面(共計30萬箱),送往北京。每個司機只發2袋搾菜4個饅頭充當乾糧,車隊浩浩蕩蕩地出發了。當早上6點半,天津的商委主任李泉山帶隊,這些方便面到達北京的時候,北京商委的同志前去迎接,激動的幾乎掉下淚來。    
      也許是因為地利,天津給予了北京人民更大更快的援助。在大批方便面抵達北京的同時,天津更支援了200噸大米,20噸面5噸油10噸掛面,這些寶貴的物資清晨到達北京,10點鐘就上了超市的貨架。    
      那些時光,北京的居民只要打開電視,就會看到北京新聞播發麵粉廠如何加班加點地磨面,庫房裡有多少堆積如山的必需品在整裝待發。商委的同志們安排滿載食品的大貨車,在各個居民小區的周圍游弋,有點耀武揚威的意思,當然是為了穩定民心,用事實說話--看,我們有多麼豐富的物資儲備!    
      在中央的支援和各省市的無私幫助之下,北京的搶購風潮被平抑了下去,到了4月24日,市面已基本恢復正常。我4月25日到了一家超市,所有的物品應有盡有,惟一讓我不滿足的是,我想買雞蛋,但自由市場的雞蛋是4元一斤,較平日上漲了125%,超市裡沒有普通雞蛋,只有10元錢一斤的"綠色雞蛋"。我雖然明知綠色是個好東西,因為錢包的厚薄,還是更喜歡前兩天只賣2元一斤的普通雞蛋。    
      幾天以後,自由市場的雞蛋價格回落到2元錢一斤,並繼續下跌,後來到了1.8元一斤。當我和無數百姓為之歡呼雀躍的時候,我所居住的樓下的一位老太太叫苦不迭。在搶購風潮起於青萍之末的時候,她以老年人的敏感和防範心理,一下子買了20斤雞蛋。如今,她的雞蛋再不是自豪的資本,變成了"雞肋"。天漸漸熱了起來,雞蛋放不住了,價錢要是再落下去,老太太快要捶胸頓足了。    
      有人在搶購中大發國難財。平日賣42塊錢一袋的麵粉,在黑市上賣到了50元。糧油市場的商販,買家車載斗量,就成全了他們,有人在幾個小時之內,多賺了幾萬元。據說白蘿蔔能防SARS,那天白蘿蔔的價錢炒到了9塊錢一斤,有小販當天從賣的白蘿蔔身上賺到了1萬塊錢。    
      好了,我們現在已經對席捲北京36小時的搶購風潮有了初步的瞭解。    
      為什麼會發生搶購?我們只要分析一下搶購物資的品種,對這個問題就有了答案。    
      搶購並不僅僅發生在中國,在那些戰亂紛起的國家,搶購幾乎成了家常便飯,一有風吹草動,小民們第一個反應就是搶些物品聊以度日。即使是在美國,9·11之後,一些城市也出現了搶購。搶購的東西具有美國特色,是礦泉水和槍。日本是一個例外,日本多災,但日本民眾在災後,很少出現搶購,他們有條不紊地安頓自己的生活,很有定力的樣子。    
      災難和未知產生了恐懼,人的第一個反映就是逃避和自保。當受到種種限制,讓逃避變的難以實施的時候,囤積生活必需品,保障自己的基本生存水準,得以維持生命,度過災難,是為人的本能選擇。從這個意義上來講,那對老夫婦的搶購是可以理解的。    
      我看到過被打開的鼠洞,噢呦,為了過冬,一窩老鼠可以儲存上百斤的豆子和糧食,密密匝匝如同排列謹嚴的國庫。可見儲物備荒,是動物的本能。我在國外,住在一位80多歲的老奶奶家裡,有一天,她很神秘地讓我去看她的庫房,在車庫的後面。我走進後大吃一驚,物品之豐富,賽過一個小型超市。最令人驚駭的是她自製了無數瓶醬--番茄醬草莓醬藍莓醬菠菜醬……花紅柳綠地裝在模樣古怪的瓶子裡,好像一隻隻豎起的怪眼,看著來客。    
      這都是我親手做的,配方是我祖母傳下來的。她很自豪地說。    
      這麼多的東西,您什麼時候吃呢?我不禁替她發愁。    
      她用鑲著白內障邊兒的渾濁眼珠,嗔怪地看我,逼我覺察自己問了一個極其愚蠢的問題。"下大雪的時候,我就會吃它們。"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咂著嘴,好像一隻老松鼠。    
      我知道她的衣食住行都有養老機構照料,上一分鐘癱倒在家,下一分鐘就會有醫護人員上門照料,連她家門前的花草都有人定期來修剪,完全不用如此備戰備荒,但她的認真和決絕讓你說不出任何反對的意見。    
      這種儲備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道理。我看到過一本描述蘇聯衛國戰爭時代的故事。說的是在列寧格勒保衛戰中,整個城市被封鎖了,大家陷入飢餓和寒冷的重重包圍之中。很多人餓死了凍死了,但有一家人神奇地活了下來,七八個孩子毫髮無損。究其原因,是因為這家的媽媽有一個熱愛儲藏白糖的習慣。在她家的院子裡,有一個巨大的罐子。即使在平常日子,女主人也會用白糖把罐子填的滿滿的。災難降臨的時候,媽媽每天從罐子裡挖出一勺白糖抹進孩子的嘴中。正是依靠這罐子白糖提供能量和熱量,這一家人才熬到了列寧格勒突圍的日子。在餓殍堆中挺了過來。    
      這就是人的災難中存活的訣竅,這訣竅藏在無數人的潛意識當中,一遇風吹草動,就復活起來,主宰著人們的思維和舉措。    
      人們就這樣迎接著狙擊著災難。甚至可以說,在人類千百萬年的災難史中,只有那些最能趨利避害未雨綢繆的種類,才獲得了更多存在的機會,今天生活著的人們,就是他們的後代。在我們的血脈裡,天然流淌著在災難面前自保和脫逃的本領。    
      然而社會進展到了近代。隨著文明的發達和科學的昌明,人們聚攏到城市,有了上千萬人口這樣的超大型城市。如果說過去的傳染病還是以村落為單位在傳佈,火災還是以一棟棟房屋為界限在蔓延,今天這概念已擴大了億萬倍。以世界衛生組織的旅遊警告和疫區的發佈為例,警告是以整座城市為基數,北京香港多倫多,而絕非某城的一個胡同或是一道街市。    
      在半個世紀的時間內,北京從只有200萬人口的城市,發展成了今天具有1300萬人口的大型城市,我們的生活方式是否也相應地發生了變化?    
      如果災難來臨,你搶收你自留地裡的莊稼蔬菜,這很正常也是無可非議的。但是,如果搶購的是公共供應商的物品,在你捷足先登可以用鈔票購買大量物品的時候,這種舉動的合理性就受到了某種質疑。    
      無疑,它是合法的。買大量糧食和食油的錢是我掙來的,不是搶來或偷來的。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誰也無可指摘。但是把這樣的採購行為放到一個上千萬人口的國際化大都市的框架之中來考慮,不再像一百年前那樣簡單。    
      人們也許很容易就把這和政府的職責聯繫起來。為什麼不更多的儲備,以應付可能發生的突然事變?誠然這想法有它的道理,有備無患嗎?我看政府在處理危機的時候,也主要是走的這個思路。比如在搶購浪潮最兇猛的時候,政府有關機構趕快調撥大量物資,電視畫面上不斷出現的都是物資供應充分的畫面。那潛台詞是:咱們有足夠的儲備,居民們你不用擔心……    
      這個思路誠然是很寶貴的,而且起到了很好的安撫民心的作用。但這絕非是惟一的路數。舉個例子。雞蛋是民眾生活的必需品。在有關機構的預案中,始終有著保障北京市民有雞蛋吃這樣一個項目。在80年代的時候,這個保障是表現在食物上,也就是說,在北京若干個冷庫中,儲存著大量的雞蛋。它們到底有多少呢?那時候,每年一共要儲存300萬斤雞蛋。這不是一個小數目,雞蛋又是易脆易腐敗的物品,存在庫裡,隔一段時間就要除舊迎新,雞蛋本身的價值並不高昂,但這筆保管和呵護的費用就不在少數。從1976年的唐山大地震到1989年的春夏之交,北京一直在孜孜不倦地儲備著。也許是多少年的安穩鬆懈了大家的鬥志,從某一年開始,北京不再儲存雞蛋,而是變成了除存錢。這裡面的變化嚴格講起來,是不能等同的,因為雞蛋是可以吃的,但錢是不可以做雞蛋羹和甩袖湯的。在賬上,有一筆雞蛋款,但一斤雞蛋的收購價不超過兩塊錢計算,300萬斤蛋款是600萬元。    
      SARS來了,雞蛋搶光了。600萬元錢救不了市場,北京急忙向河北求援,但平價雞蛋的恢復供應,可能是在所有物資中最後恢復正常的。    
      有關機構痛定思痛,決定仍舊儲存實物的雞蛋,無論花多大的代價,也要把真正的雞蛋擺在那裡,以備不時之需。如今這個計劃已經有條不紊地開始實施了。那麼,北京究竟儲存了多少雞蛋呢?告訴一個小秘密--足足有100萬斤。折成雞蛋是多少個呢?    
      以前的雞蛋小,一斤能合上9到10個,現在的雞蛋大,一斤也就8個,好了,這樣就可以算出,100萬斤雞蛋就有800萬個雞蛋。也許有人會說,這麼簡單的事情,誰不知道啊?    
      問題就出在這裡。800萬個雞蛋不是一個小數目,要是堆在一起,就是巍然的一尊雞蛋山。但是,請不要忘記北京有多少人口。超過1300萬人口的城市,如果來分餐這800萬個雞蛋,那每個人只能分到少於三分之二個雞蛋。    
      我之所以不厭其煩地做這種小學生的算術,是想說明保障物資的供應固然極為重要,但如果民眾的心理得不到安撫,對此沒有一個堅強的神經和充分的信心,那麼需要儲存多少才能滿足大夥兒的需要呢?比如我認識的那位老人,她一下子就買了20斤雞蛋,照如此購買力設計,1300萬人,就會買下2600萬斤雞蛋,合2.6億斤,是不是很嚇人?全中國的母雞都努力生產引吭高歌"咯咯噠",也解不下北京的圍啊。    
      在災難的時候,要有物質的東西,也要有精神的東西。物資要儲備,心理也要儲備。就像一個國家有它的綜合國力一樣,一個人一個城市,也要有他的綜合心理能量。這就是臨危不懼鎮定自若,這就是風雨如磐淡然處之,這就是在顧及本能的同時也惦念他人,這就是在絕望中不放棄希望,在希望中不妄自尊大,這就是珍惜自己的生命也珍惜他人的生命。    
      搶與不搶都有理。對一個發展中的巨大的城市來說,對一個有著五千年悠久文化傳承的民族來說,在災難中,不搶是上策。

<<養心的妙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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