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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秘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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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秘計劃 
作者:湯姆·拉奇納 譯者:祁阿紅、王曉東



     年輕能幹的瓊莉·帕特森原是CNN的普通記者,當她以數百萬年薪重新受雇於具有強大經濟後盾,開播才不久的第一新聞網之後,就奉命到世界各地採訪,並且每次都有意想不到的報道機會,因此目睹了一系列驚心動魄的新聞事件,她那些令人震撼的報道也使她聲名大振,一躍成為第一新聞網的明星記者,也使第一新聞網的收視率直線上升。但後來,瓊莉的丈夫透過一系列巧合現象,發覺其中潛藏著一個瘋狂又險惡的陰謀,即所謂的〔隱秘計劃〕,策劃人便是控制第一新聞網,自稱〔四騎士〕的勢力集團。瓊莉夫婦努力尋找證據以揭露〔隱秘計劃〕,〔四騎士〕開始惶惶不可終日,於是,罪惡的黑手把槍口瞄準了瓊莉夫婦……




序幕    
第01章第02章第03章第04章第05章
第06章第07章第08章第09章第10章
第11章第12章第13章第14章第15章
第16章第17章第18章第19章第20章
第21章第22章第23章第24章第25章
第26章第27章第28章第29章第30章
第31章第32章      
後記通俗的嚴肅與嚴肅的通俗    



序幕


   
二○○○年十一月 


  當總統和第一夫人步入金碧輝煌的東大廳時,海軍陸戰隊軍樂隊奏起《向元首致敬》的樂曲。瓊莉·帕特森掃視著這個她非常熟悉的地方,發現今晚的嘉賓都是人們熟稔、經常在華盛頓和媒體中出頭露面的人物。她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驚奇:她到這兒來不是為了進行報道,而是成為被報道的對象,對她而言這還是第一次。這種感覺使她不知所措。 
  第一夫人遞給她一杯冒泡的香檳。「你應該喝佩裡埃-儒埃,但這裡畢竟是白宮,因此只有拿巴峽谷了。」 
  瓊莉笑著呷了一口。「這酒不錯。」然後,她又接著希拉裡·克林頓的話,以自己的典型報道風格提了個問題:「有時候,覺得這不太刺激,是嗎?我的意思是,如果您真的想開一輛凌志,怎麼辦?」 
  第一夫人用了一個問句來回答她:「幾年前你不是報道過黛安娜在倫敦大街上開著梅塞德斯因而招致輿論抨擊的嗎?」 
  「您是說,只要總統在職,您就只能坐克萊斯勒?」 
  「只有兩個月了。」希拉裡露出機敏的笑容。「九六年大選前我就對比爾說:『你不能再競選了。』他說:『為什麼不能?是因為白水門?旅行門?還是文件門?』我說,都不是,是虛無縹緲的卷雲門和層雲門。」 
  瓊莉開心地笑起來。第一夫人具有無與倫比的幽默感,瓊莉希望自己已經把希拉裡性格的這一面傳達給了公眾。不過克林頓總統的任期即將結束。他們渡過了難關,贏得了勝利,帶來了經濟繁榮,平衡了過去四年的預算,同時還完成了起初被普遍認為是不可能的競選捐款改革。既然她和希拉裡已經成了朋友,也許有朝一日她會寫一篇報道,軟化人們對希拉裡的看法,即認為她是個冷酷無情、狡猾多變、野心勃勃的女人——這種看法曾使他們在一九九六年的總統大選中險遭失敗。 
  第一夫人舉起酒杯,瓊莉輕輕地和她碰了碰杯。希拉裡輕聲耳語道:「不要跟別人說,我有一瓶好酒藏在樓上。搬出白宮之前,我們找個中午一起吃頓飯,只有我們女人參加。」 
  「別忘了,我是個記者。」 
  「卻是我唯一信任的記者。」第一夫人帶著真誠的感激望著瓊莉說,「在晚會進入高潮、演說開始之前,我想再次衷心地對你說一聲『謝謝』,你的恩情我將沒齒難忘。」 
  瓊莉低聲說:「這是我的榮幸。」 
  希拉裡放聲大笑。「差點讓你把命送掉的榮幸。」 
  海軍陸戰隊軍樂隊奏起一支華爾茲舞曲,瓊莉和她的丈夫史蒂文被引見給挪威女王。他們還看見來自廣播界的朋友。接著,副總統——現在已是當選總統——信步走過來,瓊莉告訴他說他們夫婦在前廳見到了蒂佩爾。自兩星期前的大選以來,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副總統,瓊莉對他取得勝利表示祝賀。「您會成為一位好總統的。」 
  「哇,這話竟出自一個共和黨人之口。」 
  「我首先是個現實主義者。」 
  「我很高興,這一切都過去了。但我不能再去參加一次德國小香腸節了,你知道我的意思嗎?」 
  瓊莉微笑著,為他從緊張中鬆弛下來感到高興。她一直認為他就如同蠟像館中一件完美的塑像,但是今年夏天的競選真的使他精疲力竭了。今晚,他的僵硬呆板卻蕩然無存,他顯得幽默、熱情、風度翩翩。 
  艾爾·戈爾迅速把話題從他即將到來的總統任職轉到幾天前阿里安娜·霍芬頓發表在《洛杉磯時報》上的一篇關於瓊莉的文章上。瓊莉突然感到有些措手不及,一時之間莫名其妙地怔住了。他們在前廳的時候,蒂佩爾·戈爾就提出這個話題,當時瓊莉尚能保持鎮靜,但是現在這個話題卻出自這位即將成為自由世界領袖的人之口,她的確有些不大自在。 
  副總統問她對此作何感想,問她是否很嚴肅地看待這篇文章。但他看出她正在走神,於是話講了一半就打住了,轉而問她是否不大舒服。 
  她沒有回答,因為她正盯著三個剛剛走進大廳的男人,看見他們正受到全場的問候和奉承,她的肌肉一陣緊張。 
  史蒂文·帕特森也看見了那三個人。他立刻朝她看了看,覺察到她臉上的緊張表情,於是很自然地插進她和副總統之間,用胳膊攬住她,安慰她說一切都會沒事的,並把話題從第一新聞網的三位老闆身上引開。 
  不一會兒,儀式就開始了。 
  總統發表了熱情洋溢的演說。「今天晚上,我們要把總統自由勳章,也就是我們這個偉大國家授予平民的最高榮譽,授給瓊莉·帕特森,其原因有二。一是因為她用誠實、正直的精神以及一種如今已極為罕見的道德感,全身心地投入美國的新聞報道事業。」他臉上帶著挖苦的笑容。「如果白宮記者團的某些成員能理解我的暗示就好了。」薩姆·唐納森發出一聲怪叫。史蒂文在桌子下面碰了碰她的手,他們聽出了總統帶著嘲諷的弦外之音。「我們今晚表彰瓊莉·帕特森的第二個原因是,她救了第一夫人的生命,我本人深深為之打動……」 
  瓊莉意識到總統在講話,但並沒有聽進去,因為她的目光無意中落在一位海軍陸戰隊儀仗隊隊員身上——她的視線凝住了,因為她看見那人的臉在抽搐。儘管大廳那邊一個軍人臉上似乎無害的表情只是她偶爾所見,她腦後的寒毛卻豎了起來。 
  「……希拉裡和我對她的感激之情是永恆的。」 
  瓊莉的注意力停在那個陸戰隊員身上。她以前見過他,她認識他。不,不可能,她在軍隊中不認識任何人。也許他使她想起了某個人,是誰呢?她丈夫看見她盯著門口方向,疑惑地看著她,意識到她根本沒聽見總統正在讚揚她。 
  「現在,女士們,先生們,請允許我向你們介紹我們的嘉賓——名聞遐邇、溫文爾雅、才華橫溢的女英雄瓊莉·帕特森……」 
  瓊莉意識到大家都站起身把目光投向了她,她知道該去領獎了。她站起來的時候,思緒非常混亂。即使她真的不認識這個陸戰隊員,也一定知道一些他的情況,看見過他,遇到過他。他觸動了她意識深處某個使她惶恐不安的東西,使她感到不寒而慄。她朝台上走去,與丈夫擦身而過,聽見他小聲問道:「出什麼事了?」 
  盈盈的微笑遮住了她奇妙的恐懼感,在一片掌聲中,她咕噥著「我不知道」。 
  總統給她頒發勳章時,她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陸戰隊員一張不同的臉龐——皮膚要黑一些,頭髮要密一些,下巴頦要大一些……不,是長著小鬍子——她發現自己在顫抖,內心在呼喊。會是他嗎?他的白手套下面是不是有一枚金戒指?她看著史蒂文,極力想把只有他才能明白的信息傳遞給他,但他的眼裡充滿了驕傲和由於不知她在想什麼而露出的無奈。 
  她突然意識到總統正在擁抱她,於是轉身面對聚集的人群,想把那個陸戰隊員的形象趕出自己的腦海,哪怕片刻也好。她開始發表受勳演說,但她的眼睛卻無法離開那個仍在大門右側站得筆挺、身穿海軍藍制服的年輕人。這時,她發現他的手動了一下,而且還正在移動。 
  他的動作很慢,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和警覺,包括秘密特工或者出於倦怠而東張西望的人,但是瓊莉卻看得十分真切。那個英俊的陸戰隊員的右手已離開先前腰際佩劍的位置,緩緩進入制服前襟,他那銳利的目光掃視著大廳。沒人注意到他,因為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腦子裡一直在想著那枚金戒指:如果她能摘去他右手的白手套,她就會發現一枚金戒指。接著,又是一陣寒戰向她襲來:是不是她在巴黎的樓梯上遇見的那個人呢?身材一樣,剛毅的下巴,如果再有小鬍子—— 
  就在陸戰隊員戴著手套的手在上衣下面移動時,瓊莉幾乎是在機械地背誦那段動人的答謝詞。在演說的同時,瓊莉看出他制服的肋部下方有一塊突起。她覺得蹊蹺,好像那兒有個包塊或者腫瘤,抑或是他塞了一塊捲起的手帕。轉瞬之間,當他的手開始握住制服下面的那個東西時,瓊莉確信那是什麼了。就在他拔槍的同時,瓊莉終於尖叫起來。也就在這時,她知道自己沒懷疑錯,那人的的確確就是他。 
  兩名秘密特工聽到她的尖叫,立即作出反應,撲了過去,於是第一槍沒能擊中大廳前部的預定目標。飛出的子彈擊碎了大廳裡一盞枝形吊燈上的水晶燈飾。水晶碎片像雨點似的落在此刻已驚惶失措、抱頭亂竄的人群頭上。 
  陸戰隊員趴在地上打出了第二槍,子彈穿過海倫·托馬斯的裙子——只差一點點就打中她的左腿——打進離演講台大約兩英尺的牆上。 
  等那人的手指準備再次扣動扳機時,總統、副總統和第一夫人已被轉移出大廳。一名秘密特工飛起一腳踢碎了他的手骨,使他無法再開第三槍。 
  瓊莉和史蒂文被秘密特工帶進弗米爾廳,同時被帶去的還有第一新聞網的三位老闆克萊頓·桑坦吉羅、詹姆斯·馬丁·芬德利和巴尼·凱勒。接著,庫基·羅伯茨、薩姆·唐納森以及兩位有線新聞網的記者也被帶進去,和他們聚在一起。這是一次出乎預料的新聞業人員的聚會,這樣他們就無法將所發生的事件向他們各自的辦公室報告了。不一會兒,鬱鬱不樂的海倫·托馬斯由一名特工陪著走進房間。她的裙子前後都是槍眼,已被當作證物收去,所以她只好在腰間很不雅觀地別上一塊白宮的檯布,走路時顯得垂頭喪氣。 
  第一新聞網的三位老闆面對著瓊莉和史蒂文,向他們表示「震驚」。第一位說,不允許她進行報道、把消息發回電視台是犯罪行為。另一位大聲說出自己的疑惑:槍擊的目標是誰呢,總統、副總統,還是第一夫人?第三位則一言不發,只是以一種理解的目光看著她,好像在說:我知道你很清楚…… 
  最後,秘密特工和聯邦調查局對他們進行了問話。當然,誰也不知道一個化裝成海軍陸戰隊儀仗兵的人怎麼能進入白宮東大廳,並企圖在自由勳章頒發典禮上行刺。用海倫·托馬斯的話來說,這樣的劇情是最無法解釋的。他們分別被帶到隔壁的中國廳,由秘密特工和聯邦調查局進行個別問話。第一個被帶過去的是海倫·托馬斯,部分原因是考慮到她圍著用大頭針別著的檯布太不雅觀,接著被帶去的是史蒂文,然後是瓊莉。 
  瓊莉在回答問話時,說的和海倫、史蒂文告訴他們的一樣,而薩姆、庫基、巴尼同其他即將宣誓作證的人所說的也是同樣的內容:一無所知。 
  但那不是實話。 
  瓊莉確實知道些情況,而且知道得不少。她知道史蒂文會在外面等她,也知道她和丈夫不會再乘坐接他們來的那輛豪華轎車,她知道他們不得不步行,而一旦離開白宮車道,他們就會從新聞界停車的地方偷一輛汽車開過河去,再也不能回頭,再也不能回家。她知道自己現在就像電影裡所說的一樣,「正在逃亡」。她知道她的生活再也不能保持原樣了。 
  因為她知道,那顆大家都以為是瞄準總統的子彈其實是瞄準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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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十四日晚,在小華盛頓酒店那個有賓至如歸氣氛的餐廳裡,兩個衣著考究的男人坐在一張餐桌旁。「這裡吃的東西全國一流,」巴尼·凱勒用亞麻布餐巾擦了擦嘴,笑瞇瞇地說,「最棒的。」 
  另一個人似乎對正經事更有興趣。「那麼告訴我,」雷克斯·希爾德說道,「為什麼選她?」 
  巴尼開始言歸正傳。「首先,她很清白,沒有任何污點。她丈夫也沒有。」 
  雷克斯似乎不以為然。「據我所知,他是個客機駕駛員。這本身我就不放心。」 
  「不要不放心,他不是個亂來的人。」 
  「我可不允許出醜聞或者爆炸性新聞。這兒不能有迪克·莫裡斯。」 
  巴尼笑起來。「你就放心吧,十二年的美滿婚姻,一雙兒女像明信片上的畫一樣完美,一個六歲,一個八歲。她丈大四十二歲。她現年三十八歲,等我們將她扶上台時,她就四十九歲了,年齡正好。」他對端咖啡上來的侍者點點頭,接著說,「出生於佐治亞州亞特蘭大市郊,據說家境貧寒,從小就迷上了電視新聞。獲新聞學獎學金進入西北大學,後轉入普林斯頓大學,畢業後在華盛頓謀到一份工作,在政府部門,不在媒體——」 
  雷克斯不耐煩地打斷他。「她是怎麼遇上她丈夫的?」 
  「在可愛的天空,班機在暴風雨中向杜勒斯機場降落,著陸後飛機衝出了跑道。他是飛機駕駛員;她很傻,是那天晚上唯一的乘客——也許是出於不得已要趕去做報道。他帶著她走出泥漿到達機場候機大樓,剩下的大家都知道了。」 
  雷克斯在腦海深處搜尋著。「我為什麼也要把他和電視聯繫起來呢?」 
  「因為電視是他們的共同之處。他曾經幹過錄像剪輯,在洛杉磯電視台工作過一段時間,是個以做政治宣傳為主的自由撰稿人,現在仍然在兼職,據我所知是編輯她的部分節目。他幹得不錯,但他更喜歡飛行。」 
  「他們什麼時候結的婚?」 
  「八五年,他們在第十六大街一個不體面的街區買了套爛房子,在那段街區人模人樣地生活起來。她當時主要是為參議員們端端咖啡,沒有前途,於是改換門庭,進了當地電視台幹起新聞。因為她長得漂亮,所以常在電視上露面。但她確實幹得不錯,於是被有線新聞網挖走。」巴尼伸手從腳邊的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文件。「這裡有一份早期的評介:她是一位很有力度、具有超凡魅力的年輕記者;儘管她像釘子一樣堅硬,卻像奧普拉一樣敏銳和熱惱,人們願意向她敞開心扉,這個姑娘大有前途。引自《華盛頓郵報》。」 
  「她從來還沒有能像上面所說的那樣大有前途。」 
  巴尼得意地笑了。「她還沒有得到我們的幫助,沒有人為她做過我們準備為她做的事。她有潛力,這很重要。她具備成為明星的條件。」 
  「經濟狀況呢?」 
  「不到六位數。不過她丈夫在環球航空公司的年薪是十萬。對我們有利的是,他們現在像所有過時的雅皮士一樣債台高築。孩子上私立學校要錢,那套房子需要不斷地投錢進去,還有夏季度假別墅要維護,這些你是知道的。」 
  雷克斯咧嘴笑了。「聽起來倒有點像我和我妻子。」他喝了一口水。「宗教信仰呢?」 
  「你會滿意的。他倆不僅是高尚的基督徒,她丈夫還是個有任職書的牧師,看在上帝分上!」 
  雷克斯怒目而視。「巴尼!」 
  「我沒有別的意思,看在上帝分上,就類似於拯救靈魂那一類的話。」 
  雷克斯明顯地意識到他在開玩笑。「你應該再出生一次。」 
  「我信仰的是另外一個上帝。」 
  「是的,我知道。」雷克斯說。他轉動著眼珠,根本沒考慮這種可能性。「往下說。他是飛行員、錄像編輯,另外還是個牧師?他是丈夫,不是上帝。」 
  「是個文藝復興時代的人,我還能告訴你些什麼呢?事實上,他是由弗吉尼亞一個外圍浸禮教派任命的。別以為他真的幹過這一行,也許他是為了父母才這麼做的。」 
  「實話跟你說吧,我很瞭解他父親。我只是在檢驗一下你的調查。」 
  「他父親怎麼了?」 
  「你還不知道他是誰?」 
  「我應該知道嗎?」 
  「查爾斯·帕特森。查爾斯·帕特森教授。」 
  「我知道他的名字,我們掌握這個情況。但他到底是誰?」 
  雷克斯屈尊地說:「基督教運動中一位溫和的領導人,在裡真特大學任教。」 
  巴尼似乎真的呆了。「帕特·羅伯遜的學校?我真該死。」 
  「那還用說。」 
  「那是我的奮鬥目標,那就再往下說。」 
  雷克斯接著說道:「查爾斯·帕特森已經寫了好幾本書,是關於——」 
  「先別說,讓我猜猜看:是關於耶穌、上帝之類的。我比較喜歡非小說類讀物。」 
  「真有意思。」 
  「怎麼樣,很完美,對吧?」 
  雷克斯顯得有些猶豫。「嗯,這也許對我們很有利。」 
  「我要說的正是這個。另外,對於還沒有加入索耶。庫裡克社團的人來說,她得過電視行業中最高的Q級收視率。還記得吧,幾年前他們進行過一次民意調查?結果發現如果克倫凱特1——一個該死的記者——宣佈參加競選,他將擊敗其他任何總統候選人,沃爾特斯大概也能做到這一點。明白了吧,美國人相信這個姑娘,她只是需要再多些知名度,再來一點點推動力。」 
   
  1沃爾特·克倫凱特是六十年代初至八十年代初美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晚間新聞》節目的主編和主持人。民意測驗認為他是美國最受信任的人,深受美國人喜愛。 

  雷克斯放鬆下來並承認道:「她是我妻子所欣賞的人,我也喜歡她。」但是今天他在這兒要作出一項重大決定,而這種決定又難以作出。他還有一些疑慮,「她具不具備……這種素質去完成我們需要她完成的任務,去我們需要她去的地方呢?」 
  「首先,她很聰明,在普林斯頓大學是班上第一名,在伍德羅·威爾遜學院攻讀政治學。她有勇氣,有幹勁,在歐洲進行過採訪報道——在有線新聞網的時候,她帶著克裡斯蒂安娜·艾曼坡的攝像機艱苦奮鬥多年——掌握了外交事務方面的工作經驗。然而更有利的是,她是華盛頓圈子裡的人,但又離那些人比較遠,所以不會有他們那種壞名聲,聽說她還想拓展視野。她沒有敵人,對你的事業充滿同情,並且是共和黨人,她符合條件。她曾經採訪過阿里安娜·霍芬頓夫人,阿里安娜說她是唯一知道如何提問的記者。」 
  「電視觀眾可以信任她,我們能不能?」 
  巴尼突然變得保守起來。「如果你的意思我沒理解錯的話,我認為現在還沒必要讓她知道我們長期與全面的計劃。」 
  「那當然。」 
  「事情會水到渠成的。同時,我們要在一段時期內做到這一點,我的任務是多讓她亮亮相,讓人們想多瞭解她。」 
  「創造明星是有風險的。」 
  巴尼提醒他說:「這全套荒謬的想法都太冒險,而這也正是我認為它能成功的原因。」 
  雷克斯看著桌上的鮮花,再度陷入沉思。「通過!聽起來可行。」 
  巴尼微微一笑,向後靠在椅子上。「這麼說你給我開綠燈了?」 
  「另外兩個『騎士』呢?」 
  「他們已經向我道過『好運』了。我對《聖經》起誓,雷克斯,我知道這是對的。」 
  「你這個猶太人,講起話來倒像個基督徒。」 
  「肯定是你們這些傢伙幹的壞事。順便說一句,聖誕快樂!」 
  雷克斯放聲大笑,「光明節快樂!」1 
   
  1光明節是猶太教節日,亦譯獻殿節;在每年十二月左右,所紀念的是公元前百六十五年猶太人戰勝敘利亞人後在耶路撒冷大廟的重新奉獻。 

  「雷克斯,九七年將屬於我們。我敢保證,她是你想要的女士!」 
  雷克斯略加思考後作出了決定。這是一個鄭重的聲明,因為他是在為一件舉足輕重的大事開放綠燈。「好吧,」他平靜而自信地說,「那就行動起來,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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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九九七年一月 


  瓊莉轉彎進入華盛頓國家機場候機大樓時,聽到有人喊她。是站在流動售書車旁的巴巴拉·戈登手持一本推理小說在向她揮手。瓊莉笑瞇瞇地急忙走過去。「你怎麼這麼快就搞到這本書了?」 
  「我是你的聯邦快遞。」巴巴拉開著玩笑把書遞給她。「我看你行色匆匆——又有什麼新消息了?——我會把書錢記在賬上的。」 
  「謝謝你,巴巴拉,你真好。」瓊莉把那本精裝小說塞進包裡,掉頭出門向停車場走去。 
  她從飛機舷窗裡就看到外面在下雨,下到現在還沒停。她撐開折疊傘,小心翼翼地跨過地上一汪汪的水。快到自己的車旁時,有個人倒車出來,濺了她一身水。她打開沃爾沃的後蓋——這輛車是她和史蒂文一星期前才買的——把旅行袋和公文包扔進去,然後跑到駕駛座旁的車門,想趕緊進去免得挨淋。但她一眼就看到車的表面出現了第一個擦痕——一個實實在在的凹痕,她愣在那裡,結果被淋得更濕了。正因為這個原因,她恨停車場,發誓再也不把車停在機場了。 
  她隱約覺得今天上帝是在考驗她,這個想法很快得到了證實。喬治·華盛頓大道上交通擁擠不堪,車走走停停,這倒使她有足夠時間透過濕漉漉的車窗,欣賞這座美不勝收的城市,華盛頓是她非常熱愛和瞭解的城市。儘管有時候她厭倦自己的工作,但這座城市始終對她有魔術般的吸引力。華盛頓在她的血液中流動,這一點她很肯定,但她希望自己能對政治新聞的報道懷有同樣的激情,她已經變得煩躁不安了。她應該換個環境,幹點其他事情,瞭解這個國家的其他一些地方,再次到歐洲去工作,到亞洲去跑跑,到南非去發掘新聞。她擔心自己開始像政治家那樣,在華盛頓優越舒適的環境中過著孤島式的生活,而對自己所處的世界一無所知。 
  第十四大街橋塞車,於是她試著走紀念碑大道橋,走通了。手機響了,她考慮要不要接。她看到對方的號碼很陌生,就沒加理會,到家之後再查一查留言吧。她已經安排了今天陪陪孩子們,但她像往常一樣擔心會有具備新聞價值的事件發生,從而打亂她的計劃。到羅剋剋裡克大街的時候,她對自己說準備再幹一年時間;如果這一年當中,她的經紀人還不能在華盛頓之外為她找一份工作,那她只好辭職——同時解雇經紀人,她自己給自己找工作。 
  在傾盆大雨中,她從杜邦廣場出口下了高速公路。她壯著膽子駛進她家所在地區的街道,因為那裡的路上有許多開車的人都是玩命的傻瓜。最後她在R大街和第十六大街交會處一座大紅磚房子前停下車,她匆匆從側台階上去,注意到史蒂文的溜冰鞋挨著孩子們的一起放在門廊上。雨是昨天才開始下的,此前一直在結冰,也許史蒂文帶孩子們去過溜冰場了。或者說得更準確些,也許是薩拉和懷亞特帶他去過溜冰場,因為這種時候他才是這個家裡真正的孩子,史蒂文喜歡比較簡單的娛樂方式。這是她嫁給他的部分原因。 
  她沒有多少時間,她匆匆看了看餐廳裡一大堆未拆封的信件,從後台階上樓,快到頂層時開始脫衣服,很快就洗起淋浴來。之後,她精神煥發地裹著柔軟的浴巾,看著大廳裡閃爍的自動留言機。她無心去理會它,但又知道無法不去理會它。像往常一樣,有工作留言和孩子們朋友的留言。海什曼奧迪公司的邁克問她對新車是否滿意,還有休·唐斯誠摯的問候,並塚她送的生日鮮花表示感謝。他和她最近為了一篇報道發生爭執,他贏了。他個子大,更有力量。她在華盛頓,而他在紐約。這件事本身已成了新聞,而且沒有在公關方面對她產生不利。 
  她從微波通訊公司一號台查出自己手機上的留言,接著從公文包裡掏出筆記本電腦,插上調製解調器,調出自己的電子郵件。已經來了幾封,但都可以先放一放。有一封是史蒂文發來的,說他認為可能會延遲抵達杜勒斯機場,讓她去接他之前先和航空公司核實一下。他還說他想念她,他愛她,並提醒她他們已答應今晚帶孩子們出去吃晚飯,地點由孩子們挑選。瓊莉笑了,知道那意味著要去麥當勞了。 
  她穿上牛仔褲和運動衫,而後打了個電話給電視台,確定次日開會的時間,並詢問了那邊的情況,得知華盛頓沒發生需要引起她關注的大事,她還打了個電話給海倫,海倫是一位年長的鄰居,現在已成為孩子們的代理奶奶。「孩子們表現如何?」 
  「像天使一樣。」 
  「告訴我,另外一個『孩子』表現如何?」瓊莉笑了,她知道薩拉和懷亞特只要叫聲「海倫阿姨」就能逃脫一切罪責和干係。「你最近怎麼樣?」 
  「老了。」海倫一本正經地說道。 
  「我也是。」瓊莉又補充一句,「我要去接孩子們了。」 
  海倫問:「今晚你們需要我幫忙嗎?我已經在日程表上作過記號了。」 
  「史蒂文要回來了。」 
  「好,那我就早點兒上床睡覺了。」 
  「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和你聊。」 
  「好的。」海倫說道。 
  「噢,海倫,謝謝你。」瓊莉可以聽見電話那頭的女人對她回報的微笑。 
  瓊莉抓起車鑰匙,又回到汽車旁邊。她身上又淋濕了,她真希望自己剛才沒把車停在街上,可是他們的車庫門打不開——他們需要一個新的門把手。她對著汽車的後視鏡,抹了些唇膏,以增加一些生氣,然後出發去採購一番,再去接孩子。 
  即使不下雨,星期五的交通也相當糟糕,而下雨所帶來的煩惱使行車條件變得更加惡劣。她把收音機的音量開得很大——新聞,別的還有什麼呢?——又聽完一遍她最近四天一直在報道的埃及危機,她發現自己已不知不覺地來到坦利廣場的海琴爾商店。她取回史蒂文在這兒訂購的鉸鏈。這是他們打算裝起居室和餐室之間的落地窗用的。已經走出大門了,她又想起車庫門的把手,她對自己說先別管它了。在新原野超市,她迅速裝滿了一手推車物品,快得就像搶答比賽的勝者有一分鐘時間把能拿的東西全都拿走一樣。這些食品的賬單高於她採購時精神上所能承受的標準,為緩解精神壓力,她用威世信用卡結了賬(這使她感到輕鬆些)。她把食品袋放進沃爾沃的後面,這時她很高興地發現只有一點毛毛細雨了,但駕駛座車門上的凹痕依然使她惱火。 
  十分鐘後,她把車開進威斯康星大道的聖阿爾班小學的停車場,正趕上兒子懷亞特拖著背包走出校門。 
  「背包!」當兒子爬進汽車時,瓊莉說了一聲,而且特別強調了第一個字,提醒兒子背包要背著。「全都濕透了。」 
  「你好,媽媽。」他在她臉上啄了一口。 
  她撫弄著他的金髮,看著他那破爛的書包說:「懷亞特,這個書包我們才買了一個月。它應該是背在肩上的,別像飛機上的乘務員一樣把它拖著。」 
  「爸爸就是這樣拖的。」 
  「他的包有輪子。」 
  他注意到她沒有向左,而是向右轉了。「我們去哪兒?」 
  「你姐姐要參加一個演奏會。」 
  兒子臉色難看地說:「噢,上帝,不——」 
  瓊莉打斷他。「什麼也別說了!」她警告他。 
  「波托馬克會替我去的。」 
  「不,他不會去。你要坐著聽完每一個最後的琶音。」 
  「琶音是什麼?」 
  「我想,是高音階音符的手指動作。」 
  「不——不——不——不。」他嘟囔著,好像突然什麼地方一陣疼痛似第三章



  瓊莉被引進一間她生平從未見過的豪華辦公室。它給人的感覺與其說像紐約摩天高樓裡的一間辦公室,不如說像倫敦一家高級的私人俱樂部。裡面全是漆得發亮的深色硬櫻桃木和真皮傢俱,保濕煙盒裡放的是上好的哈瓦那雪茄,大理石角櫃上有一隻錚亮的銀托盤,裡面擺放著格拉根摩爾蘇格蘭威士忌和水晶杯。四壁是放得整整齊齊的書籍——這些書對於一位電視業鉅子的辦公室來說,顯得有些不協調——視野中見不到一台監視屏。一個有些謝頂但相貌不俗的高個子男人從一張精緻古雅的辦公桌後站了起來;這張桌子是房間裡最搶眼的東西。他說:「瓊莉,終於見到你了,真是太好了,我是——」 
  「我知道您是誰,」她輕輕地說,「大家都知道您是誰。」 
  巴尼·凱勒優雅地牽著她的手,示意她坐在窗戶邊一張舒適的翼狀靠背扶手椅上,她走過去坐下,他在她對面坐下。「我們是同行,怎麼這麼長時間都不曾謀面呢?」 
  她禮節性地微笑著說:「您幹這一行比我時間長多了。」 
  「我剛過五十歲,見笑了。」 
  她的臉上依然掛著微笑。「我想這是因為你我所處的環境迥然不同,我只是個在前面奔忙的小記者。」 
  「有我在,情況就不一樣了。」 
  「您這是什麼意思呢?」 
  他把兩腿蹺起來。「對不起。咖啡?水?軟飲料?」 
  「不,謝謝。我一到,您的秘書就招呼過我了。不過,我很喜歡那張桌子。」 
  「桌子?」 
  她的視線越過他的肩頭,落在他剛才起身離開的那張桌子上。「我小時候,祖父也有一張這樣的桌子,也全是松木的,就放在他辦公室裡。」 
  「哦,他是做什麼工作的?」 
  「乾洗工,我父親也是乾洗工。他們說,那張桌子是我曾祖父做的,搬家的時候從賓夕法尼亞一直帶到佐治亞。」 
  「你可以就此寫一篇有意思的文章:死神跪倒在美國工匠腳下。」 
  「我會寫的。」她站起來,走了過去。「我可以看看嗎?」 
  「請隨意。」 
  她用手指摸著硬木桌面以及邊角上雕刻的曲線花紋,巴尼說道:「並沒有看上去的那麼古老,但是工藝很精湛。」 
  「最後的工序很了不起。」 
  「沒有染色,只是打蠟,好使它發亮。」 
  她又欣賞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近巴尼。「您對古董感興趣嗎?」 
  「我喜歡的是有價值的東西,閃閃發光的東西和那些工藝精湛、經得起時間檢驗的東西。」 
  她再次坐下來。「我們在巴克斯縣有一幢房子,因為我喜歡古色古香的鄉村。」 
  「我現在談論的不是傢俱,而是你。」 
  「我已被人叫做許多東西了,但從來沒人叫我古董——至少到現在還沒有。」 
  他熱情地笑了。「我們想讓你成為明星,我們覺得你具備那方面的素質。」 
  她屏住呼吸。「我受寵若驚了,您所說的『明星』是什麼意思?」 
  「你將成為我們自己的克裡斯蒂安娜·艾曼坡。」 
  「克裡斯是我的導師,我不能離開有線新聞網。」 
  「那麼你來這裡是為什麼呢?」 
  她張口結舌,他問得有道理。 
  「瓊莉,聽我說,我們是一家新的電視網,關於我們的所有文章你都看過,圈子裡的風言鳳語你甚至也聽到過,所以我沒有什麼新聞可以告訴你。但是我想讓你從我這裡聽到的是:我們求賢若渴,我們要在短時間內成為最大、最出色的電視網。我們追求名氣,我們也將創出名氣,而且很快。你和我們簽約,我保證你第一年就得艾米獎1。」 
   
  1艾米獎系美國電視藝術科學學會頒發給在電視表演、攝制或節目安排上有卓越成就者的年度獎。 

  「誰也不能保證這種事。」 
  他盯住她的眼睛,目光像一束真誠的激光。「我保證你得艾米獎,十拿九穩,要不,發給你雙倍年薪,作為獎金。」 
  她哈哈大笑。「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他只是對她狡黠地微微一笑,然後伸手從早就有意放在椅子邊的公文包裡取出一份合同。在瓊莉看來,這份合同就像《戰爭與和平》的原始手稿。「讓迪克把這個看一遍,然後再回來。我們想立刻完成這件事。」 
  她感受到膝蓋上這些紙張的份量。「什麼時候——?」 
  「立刻。」 
  「但是……我不能就這樣——」 
  「你可以的,這事由我們來處理。」 
  「怎麼處理——?」 
  「我們將在明天讓你和有線新聞網的合同中止,並負責賠償毀約費用,你將從專欄記者開始。」 
  「我在有線新聞網就是專欄記者了。」 
  「在這裡,它只是個開始。憑著你對精彩至極的報道的天才嗅覺,再加上你的美貌和在銀屏上的魅力——當然,不上銀屏也有魅力,我得承認我很高興地看到了這一點——你會成為本電視網新聞節目主持人的。」 
  「我不是康妮·宗,不要讓我干注定要失敗的工作。女人主持大型新聞節目從來沒有成功的。」 
  「就你一個人,沒人和你平分秋色。」 
  「我不想被拴在紐約的辦公桌上。」 
  「你將從華盛頓開始做起。」 
  「我現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在那兒搞報道,我對新聞的感覺很敏銳。我還打算住在那兒,但是我已經厭倦於報道華盛頓的新聞了。我不想在我職業生涯的最後成為庫基·羅伯茨。」 
  「華盛頓在你的血液中,你認識那裡的人,他們尊敬你,不過坦率地說,我們覺得你不能永遠站在白宮前的草坪上。我們的計劃是:三個月之內,我們每晚播放你的專欄採訪報道——在新聞節目裡播出,題目由你挑選——讓公眾想從你那兒得到越來越多的東西,然後——」 
  「你這麼肯定?」 
  他咧嘴笑了笑,「然後,我們就把他們想要的東西給他們。在黃金時段播出你的一小時長篇專題報道——從九七年六月份開始,每月播出一期。當我們覺得它能吸引觀眾時,就每週播出一期,這可能要一年時間,你就靠這個去拿你的艾米獎。」 
  她開玩笑地說:「那我的皮博迪獎呢?我的普利策獎呢?」1 
   
  1皮博迪獎是美國的一種獎項,頒發給在增進國際瞭解、幫助青年、教育、新聞記錄、娛樂等方面有突出成就的電台和電視台。普利策獎美國一種多項年度獎,頒發給新聞、文學、音樂方面有突出成就的作品。 

  「到時候,就是拿個諾貝爾獎也不是不可能。」 
  「還沒有新聞記者拿過諾貝爾和平獎呢。」 
  「那我們就把這個作為你的奮鬥目標吧。」 
  「嗯,好的。」她不安地笑了笑,站起身從椅子邊上繞過去,看著窗外曼哈頓區無數建築的尖頂,她感到有些頭暈,就像一個剛參加完狂歡節遊行的孩子。諾貝爾獎?她轉身面對坐在椅子上的那個人,仔細打量著他,他就是狂歡節上把她吸引進演出帳篷的賣票人,但他看上去像銀行經理一樣嚴肅,他絲毫不是在開玩笑。事實上,他相信自己所說的話。他一定是瘋了。 
  她沒再往下想,她記得此人是個傑出的節目製作人,曾被稱為夢想家、天才。在權力遊戲中,他說了算。他三十歲時就賣掉自己的電報公司,變得幾乎和大衛·格芬一樣富有;他在巴裡·迪勒離開福克斯電視台後,對電視台進行改組,開創了他們的有線新聞網;他還單槍匹馬去威亞通訊公司,提高了該公司在快速發展的有線電視和交互電視領域的競爭優勢。這是每一個記者窮盡一生都想認識的人,這是一個能讓你心甘情願捨棄一切去為他工作或留在他身邊的人。現在他就在這裡,一對一、面對面地向瓊莉提供一個終身職業。 
  這似乎好得令人難以置信,得來全不費功夫。於是她問:「條件是什麼呢?」 
  他略加思索後抬起頭,笑瞇瞇地看著她。「我們擁有你。」 
  「什麼意思?」 
  「你把靈魂賣給我們,你不能為其他任何人做任何事,做什麼都不行,就連慈善活動也不行,我們擁有你十年。」 
  「十年?」她喘了口大氣。 
  「五年起步,每一年結束時,我們都可以解雇你,然後在第五年重新買下你,再訂五年的合約,但是你無權辭職。我們對你可是抱了很大希望的喲。」他絲毫沒有停頓。「當然,我們也會付給你很多錢。」 
  她自衛似的問道:「我能問問有多少嗎?」 
  「第一年五十萬,第二年一百萬,此後三年每年遞增一百萬。如果我們繼續用你,第六年大概有七百萬。」 
  她不能讓他看出她在顫抖,也不能讓他聽見她的心在怦怦直跳。她知道,如果再站著,她會暈過去,一頭栽到地上,於是優雅地轉了個身,坐進椅子裡,臉上毫無表情。「我想不會有多少加班吧,啊?」 
  平素不苟言笑的巴尼也放聲大笑起來。 
  瓊莉走進起居室,把手袋扔在沙發上,然後一屁股坐下去。正在廚房切洋蔥的史蒂文拿著菜刀走出來。「旅途還好嗎?我買了一些旗魚,做了點芒果和洋蔥醬汁放在——」可是他看見她表情木然,就打住了話頭。「出什麼事了?進展不順嗎?」 
  「啊?我都有點麻木了。我想我得到了一份好工作,是美國廣播公司與泰德·科佩爾續約以來最豐厚的條件。」 
  史蒂文在戴著的圍裙上擦了擦手,挨著她坐下來。「這可太好了。」 
  她把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裡。 
  他掙開了。「別碰我,我身上有味兒。」 
  「我不管,我得抓住點什麼東西才行。」 
  「出什麼事兒了?」 
  「你應該說,出什麼好事兒了。是……呃,反正比你想像的要好。」 
  他終於明白了。「多少?」 
  「上百萬。」 
  「上百萬?」 
  「上百萬!」 
  他抓起電話。 
  「你要給誰打電話?」 
  「環球航空公司,退休哇。」 
  她怪叫一聲,抱住了他,他快活地逗她說:「不,這不是開玩笑。我要給他們發通知,準備寫我一直在說的那本書。」 
  她頑皮地踢了他一下。「你從來沒說過寫書的事。」 
  他把電話機聽筒放下。「我也從來沒說過要退休,這都是剛冒出來的新想法。想想看,一個悠閒的男人,靠老婆的薪水過日子!我要給自己買一輛新奧迪A4,然後去釣魚。」 
  「你討厭釣魚,你會覺得厭煩的。」 
  「我要當個自由撰稿人,買一架私人飛機,還可能開一家餐館……」 
  「別癡人說夢了,我什麼合同還沒簽呢。」 
  「仔細一想,為自己的養老金,還是再工作幾年吧。」 
  她哈哈大笑,「下個星期,那家電視網的三個負責人要請我們吃飯。他們要到這兒來『更好地瞭解我們』。」 
  「你費了很大勁兒才得到的吧?」 
  瓊莉使勁掐他的腿,好像是在掐自己一樣。她低聲說道:「上百萬哪!」 
  「你已經上電視了。」懷亞特眨著亮晶晶的綠眼睛,邊說邊用調羹在土豆泥上搗個不停。 
  「因此我還要更多地上電視。」瓊莉抓住他的手,輕輕地把它按在盤子旁邊。「不過是在另一家電視台。」 
  薩拉問道:「音樂電視台嗎?」 
  瓊莉笑了:「去那兒我太老了。」 
  「而且他們的錢也不多。」史蒂文補充道。 
  吃飯的時候他們換了個話題,像往常每個晚上一樣談論孩子們當天在學校表現如何,有多少家庭作業,明天有什麼打算等等。整個晚上的氣氛都充滿著飄飄然的喜悅。孩子們一睡覺,瓊莉和史蒂文進了自己的臥室,這種喜悅才真正顯露出來。他們覺得就像兩個孩子,兩個突然被引進大人們充滿成功和成就的天地的少年。世界就在腳下,財富唾手可得,而且非常安全。 
  他們來了一場枕頭大戰,自從蜜月以來他們就沒玩過這個遊戲了。瓊莉用雙腳在床上蹦起來,大喊:「我太高興、太高興、太高興了!」史蒂文把她拉到自己身邊,吻著她,告訴她自己所愛的人是她。接著他們做愛,充滿了浪漫和體貼,但同時又充滿了狂野和激情,這是他們生活中新的一章的開始。 
  一個星期之後,他們在賓夕法尼業大道的歐陸燒烤店接受宴請,這是華盛頓權勢階層經常光顧的餐館之一。巴尼·凱勒是從紐約市搭乘往返飛機來的,第一新聞網的另外兩個老闆詹姆斯·馬丁·芬德利和克萊頓·桑坦吉羅是從加利福尼亞開著私人噴氣式飛機趕來的。詹姆斯·馬丁·芬德利是個守舊的金融家,曾在佩利1手下當了二十五年副手。克萊頓·桑坦吉羅是個電視行業裡的小神童,還不到三十歲,卻憑著奔放的熱情和對公眾心理的出色分析,一躍登上了電視業的權力頂層。食物美味可口,見面的目的也很簡單,一切本該進行得非常順利,可是一開始卻並非如此。 
   
  1威廉·佩利是美國廣播業的先驅,一九二八年創辦哥倫比亞廣播公司,長期擔任該公司的董事長兼總裁。 

  最初的氣氛有些緊張,儘管這三個她根本不熟悉的人開玩笑似的說了些「我們已經像一家人了」之類的話,瓊莉總覺得自己是在他們面前受審。幾杯好酒下肚之後,他們的赫爾墨斯領帶開始鬆脫了。瓊莉熱情地招呼他們,講一些她工作和生活中的軼事趣聞,他們似乎聽得全神貫注。隨著晚宴的繼續,一桌人似乎有了共同的動力,為的是使某項新的、未知的、困難重重的事業取得成功。 
  但是,史蒂文卻唱了個反調。「到底誰還需要一個新的電視網?」他提出這個大膽的問題不是要使他妻子失去可能到手的工作,而是想弄明白這些人到底從何而來,為什麼願意不惜代價來開辦這個新聞網。再說,懷疑是他性格的一部分。 
  克萊2顯然最善於交際,也顯得最輕鬆自在。他回答說:「誰也不需要,現在電視台已經太多了。那麼為什麼還要辦呢?因為那些電視台都不行。噢,有一些是有實力的:羅恩·阿利奇讓美國廣播公司的新聞保持著優勢;國家廣播公司有吸引人的情景喜劇:生活時代讓女人鎖定在他們的頻道上;哥倫比亞廣播公司除了掌握白天的時間,別無其他;音樂電視台和尼克電視台的節目吸引了孩子們,就這些。」 
   
  2克萊是克萊頓的暱稱。 

  巴尼插了一句:「有線新聞網抓了許多重大新聞。」 
  克萊繼續說:「我們的目標就是做到所有這些,我們的新聞節目將是最好的;我們的情景喜劇將是一流的——是機敏幽默、輕鬆活潑、有人情味兒的情景喜劇;白天登場的節目將和現在那些勉強維持的破爛肥皂劇以及垃圾似的脫口秀形成鮮明對照;兒童節目的安排將是最好的;晚上,在《九十分鐘劇場》的傳統節目時間裡播放一些戲劇,我們知道這樣的節目已經超越了電視本身。」 
  史蒂文說:「他們也都是這麼說的。」他顯得有些尷尬,因為他的話說得很肯定。 
  巴尼回答得同樣肯定:「是的,但只有我們能做到。」 
  「這話我曾經跟佩利說過。」芬德利帶著萬般無奈的惱火說,「如果他當初聽了我的,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現在就不會陷入困境。而且,我想我現在可能還在那兒。」他微笑著。「這倒不是因為我不喜歡和你們這些人在一起工作。」大家都笑起來。「不管怎麼說,我們和其他人有一個顯著差別,」他繼續說下去,「這將增加我們的優勢。」 
  「什麼差別?」瓊莉問。 
  「我們的財路比較粗。」 
  史蒂文生硬地問:「這些錢都是哪兒來的呢?」 
  巴尼站起來,拍了拍自己的褲子口袋。他接著坐下來說:「我們是很有錢的人。我們正在做斯皮爾伯格和格芬當年所做的事,和我們的投資者一起,把錢放在電視網上。我們不打算丟掉一分錢,我們打算掙大錢。因此,你知道我們會兌現自己的承諾的。」 
  「再來點兒酒?」克萊興沖沖地問了一句。 
  等甜食端來時,話題已從保證電視台成功的物質問題轉到政治策略上。他們將為一個共同目標而全力以赴:一個出色的、有優勢的、合乎職業道德規範的電視台;瓊莉將成為一名先鋒。 
  克萊頓問她的政治態度是什麼。她承認自己是個共和黨人,有些偏右,而且曾希望去年秋季大選能產生出合適的候選人,但是鮑勃·多爾顯然不是合適人選,她還說她還看不出未來會有什麼令人振奮的人選。 
  「是因為戈爾死氣沉沉?」克萊問道。 
  「不一定,但我認為你說得有些道理。這是個大話題,有深度,我們不知道當今這個年代名人和英雄有什麼差別。英雄又在什麼地方?我希望我的孩子們在成長過程中能相信應當有領袖人物,這個問題令人非常煩惱與不安。」 
  「你說起這個問題很動感情嘛。」詹姆斯,芬德利評論道。 
  史蒂文插話說:「她是個自封的參議員。多年來我一直說她會激發起他們身上的好東西。」 
  巴尼挪揄地問:「競選公職?」 
  克萊正待開口,瓊莉已猜到了他的想法,於是搶過話頭說:「我是個記者。多年來我採訪過那些騙子,我可不想被困死在國會裡。」男人們都笑了起來。「我之所以接受這份工作,就是因為華盛頓的那一套我受夠了。」 
  巴尼·凱勒表示同意。「我們是不是都糊塗了?我們真捨得讓她去從政嗎?」他站起身,舉起杯。「現在敬我們的新明星一杯。」大家都給予了響應。 
  等他坐下之後,大家說時候不早了,該走了。這時,語氣溫和、顯得比較體貼人的詹姆斯·芬德利輕聲對史蒂文說:「不要完全拋開這個想法,先把它放幾年。領袖很難找到,她現在已經有一些內在的號召力了。」 
  史蒂文禮貌地點點頭,順應著他。 
  「我的意思是,」芬德利說,「我們讓她成為明星之後,她就能得到她想進入的任何辦公室。」 
  史蒂文順著他說了句戲言:「除了競選總統,我不會讓她競選別的。」 
  「你們會得到我的一票。」克萊開了個玩笑。 
  芬德利拿起酒杯,幽默地致詞說:「那就讓我們敬美利堅合眾國第一位女總統一杯吧。」 
  芬德利看了巴尼·凱勒一眼。巴尼·凱勒看了看克萊頓·桑坦吉羅。他們就像黑手黨教父和其副手迅速交換眼色一樣,似乎在確認某種契約,他們臉上的表情是餐館裡其他任何人都難以理解的。有些話雖然沒有明說,但卻意味深長,具有決定性,有些含而不露,似乎暗藏著凶險。 
  但是,瓊莉和史蒂文都沒有覺察。 
  本來就不能讓他們有任何覺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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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把腳擦一擦!我剛拖了地。」瓊莉對從後門進入他們在巴克斯縣石房子的孩子們大聲說。 
  「媽媽,」薩拉一面在門框上踢掉靴子上的雪,一面說,「我們堆了個大雪人。對不對,懷亞特?」 
  懷亞特在門外的墊子上蹭鞋。「你做的那張臉把整個雪人搞砸了。」 
  「我想讓它像個外星人。」薩拉說著,把腳朝著他的方向一踢。 
  一坨蛇髒雪甩在懷亞特的前額,於是他也反過來向她這邊踢。瓊莉把他們拉開,踢上門,哄他們喝了點熱可可。已經三月份了,雪仍然沒有減小的跡象。然而在這裡,在充滿了田園牧歌氣氛的巴克斯縣,在帕特森一家已擁有了六年的鄉間別墅,沒有人在乎這些,因為不管下多久,雪總是有吸引力的,還有外星雪人。 
  孩子們坐在廚房裡的老式砧板台旁邊,喝著熱巧克力。瓊莉打開電視機,然後從烤箱裡拿出一隻熱騰騰的金黃色蘋果餡餅。在漫長的週末,她一直在當家庭主婦。這是她和第一新聞網簽約以來的第一個假期,她覺得這個假期的分分秒秒都很開心,甚至包括跪下來擦洗瓷磚地板。她喜歡和孩子們一起玩,輔導他們做功課,陪伴他們看錄像。無論多忙,她從來不忽略孩子。但是像這樣的時刻是很特別、很美妙的,他們佔據了她的整個世界。 
  薩拉抬頭看看電視屏幕,現在正在播放《今晚要聞》,這是第一新聞網六點鐘的節目。「媽媽,你為什麼不在電視上呢?」 
  「因為我在這裡了。」 
  懷亞特持有異議。「爸爸說你在這兒也能上電視。」 
  「我有一個預先錄製的現場採訪節目馬上要放。」 
  薩拉對著在「國會一號報道點」中代替瓊莉的女人直皺眉頭。「我不喜歡她。」 
  「我也不喜歡,」瓊莉承認說,「但我希望大多數人能喜歡她。」瓊莉抬頭望望這個曾當過模特的赤褐頭髮女人,見她正極力以非常關切的口吻在播報衛生部長關於肥胖問題的最新報告,瓊莉歎了口氣。她的內心確實希望這個女人的收視率能高些,這樣,巴尼·凱勒也許就會兌現對她的許諾:讓她更多地去華盛頓之外工作。迄今為止,這類報道還寥寥無幾—— 
  兩個孩子興奮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她抬頭看見她的節目開始了,便把音量調大了些。這是她追蹤了好幾個星期的一篇報道,她很關心此事的最後結局。這篇報道是關於墮胎這個有爭議的老話題,但卻有點新意。兩個星期前,弗吉尼亞州一個墮胎診所遭炸彈襲擊,一個開車駛近大樓的婦女受了重傷。瓊莉採訪了創辦診所的醫生,他似乎發了狂。她還和丈夫史蒂文就採訪交換了意見。史蒂文反對任何形式的墮胎,認為她對醫生的採訪方式幾乎將她自己擺在贊成墮胎的一方。 
  然而,瓊莉追蹤採訪了這個醫生的合夥人(另一個醫生),發現他正陷入離婚的麻煩,且債台高築,還發現他們倆對事件的描述有矛盾。她無意中揭發了可能存在的一個陰謀:是兩個合夥人自己炸掉了診所大樓,然後領取保險金,並為自己製造輿論、爭取同情。她的報道播出後,引起警方介入,但是他們的調查似乎毫無進展。瓊莉到醫院採訪了那個受傷的女人,那女人只在攝像機前艱難地說了幾句話,幾小時之後就一命歸西了。 
  女人的死亡使這篇報道成為報紙上難以忽視的大標題。大陪審團隨後對這兩個人起訴,今晚播出的報道就是講述他倆如何欺騙公眾,把襲擊診所的責任歸咎於反墮胎運動的同情者,並利用爆炸事件為自己謀取好處的。瓊莉站在死者墓前,對這場由於墮胎運動的支持者和反對者無法達成理解,而訴諸暴力對抗,並導致一個無辜者喪命的悲劇發表了充滿感情色彩的評論。「死者格洛莉亞·格拉梅霍是來診所應聘當清潔工的。她是個天主教徒,一位有三個孩子的母親,瓊莉·帕特森從弗吉尼亞報道。」 
  「到底什麼是墮胎?」薩拉問道。 
  「你真笨。」懷亞特說。 
  「我不笨,只是有一點點不懂。」 
  「墮胎就是爺爺帕特森所說的『罪惡』。」懷亞特學著大人的口吻補充著。 
  「還不止這個。」瓊莉輕輕解釋道。「好了,」她拿起他們的杯子說,「去換衣服。我們大約在一個小時以後出發去接爸爸。」史蒂文現在正駕駛一架麥道80飛機從聖路易斯飛往紐瓦克,他們要到那裡去接他。「如果你們快點準備好的話,我們出發之前還能吃點餡餅。」 
  兩個孩子跑出了房間。 
  瓊莉關上電視機,倒了杯咖啡,然後坐下來。她列了一串要記住的事情——取史蒂文四月份的飛行計劃,給巴尼·凱勒的生日卡片,華盛頓住所的盤碟晾乾架,給拉裡·金和彼得·詹寧斯回電話!!——然後從餡餅上揪了塊硬皮嘗了嘗。她覺得有點鹹,但由於蘋果的甜味,餡餅可能會很好吃的,如果再配些凍香草酸奶就更好了。 
  她站起身,走到就餐區拐角靠窗的小座位上。這是房子裡她最喜歡的地方。事實上,他們就是因為這個房間才買下了這幢房子的。他們把原先一間小會客廳和餐廳、加上小廚房和食品間改建成一個寬敞、舒適、樸實的家居場所。石頭砌成的大壁爐驅散了整個房間的寒氣;如果壁爐熱量不足,從巨大的北歐海盜牌取暖爐——是他們唯一時髦的用品——散發的熱氣會起到彌補作用。他們用古色古香的雙層玻璃落地窗取代了原先的豎式鉸鏈窗,敲掉了前屋主隨意安裝的一隻書架,設計出這個靠窗的座位。這是瓊莉用來消磨時間的地方。 
  她坐在那兒,看著窗外夜幕降臨前的最後景色,看著白雪覆蓋的草坪上那個正在融化的歪歪斜斜的白色外星人,她感覺很幸福。她的生活從來沒有這樣美好。是的,自從她決定離開亞特蘭大為自己創造新生活以來,自從她和史蒂文結婚以來,自從上帝賜給他們兩個可愛、健康的孩子以來,一切都很美好。但是現在更完美了,因為她的事業終於和其他事一樣使她稱心如意。孩提時代所有的掙扎、恐懼、奮鬥、封閉、痛苦以及她那熬過一切、擺脫出來、永不回頭的決心,都是為了現在這一時刻。 
  十二歲的時候,她經常坐在搖搖欲墜的後門廊下面,聽著蓋在門廊上的尼喜可樂招牌上的雨聲,那聲音蓋住了父親的喊叫聲。那時候,她就夢想著這一天。這杯咖啡、這個靠窗小座、這所已屬於她的房子、樓上孩子的聲音(現在安靜了些)、去機場接丈夫、看著他身穿制服走下飛機引人注目的樣子,所有這一切都是她夢寐以求的,而這一切現在就在眼前,就在她的手中。 
  她那時還夢想著成為一個電視明星,但不是伊麗莎白·蒙哥馬利或是瑪莉·泰勒·莫爾;她幻想著有朝一日能成為巴巴拉·沃爾特斯。現在,巴巴拉是她的朋友,或者說是她的一個崇拜者(近期的一篇採訪報道中是這麼說的)。她正慢慢沿著成功的梯子向上爬,但這成功不是建立在她的美貌或者她的智慧之上,而是基於她的努力、她的熱情和她對「語言溝通」全力以赴的追求。取得這一成功的是一個兒童時期幾乎不會說話、十六歲之前一直企盼著與別人溝通的女孩。 
  電話鈴響了,是巴尼。「你看了那篇報道沒有?」 
  「看了,你覺得怎麼樣?」 
  「很動人,我要派你去菲律賓。」 
  她大吃一驚。「拉莫斯認輸了嗎?」 
  「是的,而且伊梅爾達即將上台。」 
  「她不會同我們交談的,甚至連克裡斯蒂安娜·艾曼坡都不能接近她,她對美國積怨很深。」 
  「是積怨很深,所以她才要找你。」 
  史蒂文·帕特森機長拉著薩拉的手,把懷亞特扛在肩上,穿過機場大樓。瓊莉告訴他自己要去另外一個門,而不是車門。「什麼?」 
  「媽媽要坐飛機去瓦尼拉1」懷亞特說。 
   
  1原文為Vanilla,意為「香草冰淇淋」。菲律賓首都馬尼拉的英文是Mani1a。兩詞的發音相近。 

  「是馬尼拉。」瓊莉糾正他說,「我要連夜趕到西雅圖,然後搭乘明天上午去菲律賓的飛機。」 
  「好吧。」史蒂文用熱情的語調對孩子們說。他想驅散他們由於她的離去而造成的失望。「這就意味著這兩個小傢伙都歸我了。」 
  「別把他慣得太厲害了。」瓊莉警告孩子們,她看看航班通知板,看見她的航班正在登機。「我要走了。」 
  史蒂文問:「是什麼報道?」 
  「巴尼·凱勒說伊梅爾達·馬科斯要為我唱歌。」 
  尊敬的伊梅爾達·羅慕亞爾德斯·馬科斯,這位萊特省的國會女議員從「巴塔桑·旁班薩」,即菲律賓眾議院的位子上莊重地站起身,走過大廳,邊走邊揮動一塊繡著姓名首字母的手帕——像手持彎刀穿越叢林一般。她知道攝像機正對著她,她表現出典型的伊梅爾達風格:微笑著,以一視同仁的目光掃視著房間裡的朋友和對手,不時停下來跟這個打招呼,跟那個點點頭,但不論在哪裡,都是一副明星氣派,一個控制局面的內行。她用燦爛的微笑迎接瓊莉,從頭到腳打量著她。「你一定要告訴我,你這套漂亮的衣服是在哪兒買的?」 
  採訪就這樣開始了。 
  應伊梅爾達的要求,採訪拍攝進行了三天,因為她要用寶貴的時間去「領導」國家,採訪的第一部分在國會大廳和大廳周圍進行。這是她這些天來有了相當控制權的地方。一九九八年的總統大選即將開始。她會不會參加競選呢?瓊莉直截了當地問,她再度露出燦爛的微笑,好像準備高歌一曲似的。她彎腰揉揉腳後跟剛才接觸到白色輕便鞋的地方。她只是說了一句:「我很希望你能來我家參觀。」 
  第二部分在馬卡蒂的太平洋廣場公寓攝制。在這裡,馬科斯夫人和她的過去生活在一起,牆上掛滿了她和大夫費迪南在他們的輝煌時期同世界各國領導人和著名人士的合影照片。她回憶著當時的感受和榮耀,以及後來的放逐——那是一段磨難。當說到科裡·阿基諾不允許馬科斯回國休養時,伊梅爾達仍然耿耿於懷。瓊莉問這是不是她第一次宣佈參加總統競選。她故作靦腆地、巧妙地說:「我是否參加競選,能否獲勝,那是由人民來決定的。」 
  第三天的採訪在馬尼拉大酒店的休息室裡進行。休息室裡燈光柔和而溫馨,氣氛莊重而舒適。這裡記錄過伊梅爾達一些最燦爛的時刻。在這裡,她談到馬尼拉的光榮歷史、發展、投資和亞洲皇冠上的寶石。她拿出一本已經破舊的一九九六年的《孔德·納斯特旅行者》雜誌,指給瓊莉看一篇由路西塔·洛佩斯·托裡格羅薩所寫的題為「高速發展中的亞洲」的文章,上面有她的照片和讚美她的醒目文字:「一個自豪的、有活力的領導者」。瓊莉追問是不是總統候選人?伊梅爾達避而不答,瓊莉開始展示她的採訪風格:那些錢都藏在哪裡?你怎樣解釋你們留下的爛攤子?伊梅爾達很乾脆,堅持說自己對這些不法的事一無所知,還引用她自己修訂過的第五修正案說:「我只是一個鄉下女孩。」 
  瓊莉趁伊梅爾達用手機打電話到國會的半小時閱讀了《旅行者》雜誌上的那篇文章。上面寫著:「『只有當你瞭解了各省的情況以後,你才能瞭解我,和我一起去萊特省吧。』我明白她的意思。菲律賓的重點不是馬尼拉,也不是它的度假勝地和海灘,而是她土生土長的地方,在土坯房和窩棚裡,在一個灰塵沾滿頭髮、泥漿濺在腳上、孩子們扯住你裙子的地方,在那些地方,在許多人的心裡,伊梅爾達·馬科斯仍然像征著菲律賓。」瓊莉作了個筆記,要得到這篇文章的引用權;它寫得有道理。 
  她們在人頭攢動的裡澤爾公園散步,繼續第三部分的採訪。在機器聲、船舶聲和遠處南港的嘈雜聲中,吐詞咬字都很費勁。然而就是在這裡,伊梅爾達給了瓊莉終身享有的獨家新聞報道:「我將參加我所熱愛的這個國家的總統競選。」 
  瓊莉獲得了獨家報道。在馬科斯遺孀為自己鋪設的這條被遊人腳步磨光的黃磚道上並沒有其他記者。包括瓊莉在內,誰都沒料到她會透露這條消息。當她問伊梅爾達為何選擇在一家現在錄製、供日後播出的美國電視節目上發佈這個消息時,馬科斯夫人告訴她,這是因為她相信瓊莉。「多麗絲——我剛去世的摯友多麗絲·杜克——告訴我,沒有一個記者能像你一樣誠實。」 
  就在瓊莉伸手去握伊梅爾達戴著戒指的手,準備向她道謝,攝像機還在運轉的時候,突然傳來一陣「砰砰砰」的聲音。這聲音不是從南港傳來的,也不是南中國海上大浮吊與輪船磕碰的聲音,這是自從傑克·盧比把暗殺帶進電視直播後,已為人們逐漸熟悉的聲音—— 
  這是槍聲,現場一片混亂,伊梅爾達撞倒在瓊莉身上,兩個人都摔在地上。保鏢們撲在她們身上,其他人開始追擊,過路者發出驚恐的尖叫。人們都沒有忘記:科裡·阿基諾的丈夫就是在即將參加競選的時候被暗殺的。但這一次沒有馬科斯在幕後操縱,這次的暗殺實在駭人聽聞、異乎尋常、不可思議。這個回歸的歌舞皇后、喬治·漢密爾頓的舞蹈傳奇人物、菲律賓群島的埃娃·杜瓦蒂1,在馬尼扛的著名公園裡,在她又一次獲得尊敬——或者說,是否真的得到愛戴,還是她誇大其詞?——的時候,倒在一陣彈雨之中。 
   
  1阿根廷總統胡安·多明戈·庇隆(1895-1974)之妻,即庇隆夫人。根據其生平改變的音樂劇《庇隆夫人》包括許多有名的歌曲,如《阿根廷別為我哭泣》、《飛躍彩虹》等。可參閱《譯林》一九九八年第五期的長篇紀實《埃維塔》。 

  當這則消息震驚世界的時候,瓊莉的錄像帶作為獨一無二的寫實送到了第一新聞網,這是有關這次事件的唯一錄像,是第一新聞網的獨家錄像。大家都在一遍又一遍地重放這個時刻,緊握著的手、砰碎作響的子彈,伊梅爾達的鮮血污損了她曾誇讚過的瓊莉身上很好看的淺綠色多娜·卡蘭牌裙服。錄像中間接提到了有嫌疑的人物:以馬尼拉為據點的伊斯蘭恐怖主義者,山中的土匪歹徒,馬科斯生前的對手、目前已發表或未發表聲明但準備參加競選的總統候選人,更可笑的是還有已經失勢的科裡·阿基諾。殺手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的下落毫無線索。 
  但是伊梅爾達·馬科斯活了下來。瓊莉帶著鮮花到醫院,並得到了病人兼總統候選人的真心親吻,兩人都流下真誠的眼淚。她們知道她們曾是多麼親密,也知道上帝怎樣保護了她們。也許這意味著伊梅爾達的道路已經鋪平,同情性選票肯定會壓倒多數。她為她所熱愛的祖國灑下了熱血。 
  那麼瓊莉·帕特森呢?她冒著極大的個人危險,獲得了無疑是本年度最重大的新聞。她在華盛頓走下飛機,向巴尼直接說起這件事時,她問他作何感想。她問的是他個人對於所發生的事有何看法,有何感覺。 
  巴尼只說了一句:「夜間新聞報道的收視率很高,親愛的,高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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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他就這種反應?對那個可憐女人的遭遇連問都不問?也沒問你當時有多大危險?那些子彈很可能像打中她一樣輕易地打中你。」史蒂文和瓊莉坐在第十六大街家中壁爐前的地板上。他對巴尼·凱勒表現出的漠然感到震驚。 
  「他是新聞節目的製片,」瓊莉想替他進行辯解,「這種人所關心的只有收視率。」 
  「從這一點上說,他們肯定是兌現了當初的承諾,是不是?」 
  「我們今晚的播出你看了嗎?」 
  史蒂文點點頭。「就像六十年代的老電影《爆炸》,錄像帶上有一支槍在草叢裡,把它放大一千倍,你就看到——」 
  「這一次,什麼也沒有。只有一隻手,白人的手,看不出任何東西。」 
  他的手指在她的胳膊上遊走,停在她的手上,接著,他抓起她的手吻了吻。「這隻手我能分辨。」 
  「我想可能是個瘋子干的。那邊這種人很多,刺殺公眾領袖的專利並不是美國獨有。」 
  「你可能是對的。」他向她身邊挪了挪,把她的手指輕輕地放在他唇上,輕輕地銜著。 
  「孩子們——」 
  「睡了。」 
  「我們是不是該到——」 
  「我們大膽點兒,我喜歡這兒的火。」 
  「你正在點燃我心裡的火。」 
  「康尼的台詞。」他充滿熱情地吻著她。「但很有效果。」 
  火爐裡的木柴變成了熾熱的紅炭,他們相擁著倒在地板上。 
  史蒂文扯掉襯衣,一隻胳膊撐在地上,用食指挑逗她,撫摸她的下巴和頭髮。他把嘴唇貼近並叼住她的耳垂,她輕輕地呻吟起來。他深深地吸一口氣,用胳膊撐著身體說:「我聽說你要上《新聞週刊》的封面了。」 
  「他們是這麼說的。」 
  「你和伊梅爾達倒在地上的那張照片?傳遍世界各地的那一張?」 
  「我想是的。」 
  「上帝,你沒事兒我很高興。」 
  「我在薩拉熱窩的經歷比這個還糟糕。」 
  「但你沒因為薩拉熱窩的經歷而上《新聞週刊》封面。」 
  「我想克裡斯做到了。」 
  「你不害怕嗎?」 
  「這種事可能會發生在我們任何一個人身上,我們幹的就是這一行,我不過是——現在我恨這個詞——走運罷了。」 
  他熱情地吻著她。她把兩隻手放在他的臀部,緊緊地抓住,輕輕地揉著,並把他拉向她。史蒂文頭向後仰,盯著她溫柔的綠眼睛。「噢……」 
  「怎麼啦?」 
  「自然的舉動,你喜歡這個,告訴我你喜歡這個。」 
  「喜歡什麼?」 
  「出頭露面,名氣。」 
  她承認了:「好吧,是有點兒。」 
  他笑了,再一次親吻她。「不過要當心些,當主持人沒危險,但和伊梅爾達·馬科斯漫步於馬尼拉就有危險。我知道那就是你一直想做的事,但是我不想失去你。」 
  「你不會的。」 
  「我只想為你感到驕傲。」 
  「你會的,我發誓。」 
  「我已經很自豪了。」 
  接著,她用臉貼近他堅硬的下巴,舔著它,感到他的胡茬兒紮著她柔軟濕潤的皮膚。他找到她的嘴唇,用自己的嘴唇把它們分開,把舌頭伸進她的嘴。一種興奮的感覺在她身體裡湧動,她大口喘著粗氣。剎那間,她覺得飄然失重,覺得身體裡每一根神經都在蕩漾,她就像一隻從風中收回的風箏,被拽離自己的軌道,拽向這個男人。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和他在一起她才覺得安全。 
  在位於紐約新時代廣場中心的第一新聞網總部大樓裡、巴尼·凱勒、克萊頓·桑坦吉羅和詹姆斯·馬丁·芬德利打開一瓶克萊頓的祖父大約六十年前從意大利帶來的梅洛酒。克萊一直保存著它,留待慶賀「重大」事件。 
  今晚他們製作了一個節目,準備在週五播出,和《20/20》節目進行競爭。他們很有信心,認為它會把對方打得落花流水。在對面的美國廣播公司大樓裡,休·唐斯當天早晨就對羅恩·阿利奇說:「我們應當重振雄風,因為整個世界都要去看第一新聞網了。」 
  這個節目是早就計劃好了的《瓊莉·帕特森報道……》專題的第一輯。 
  節目有三個部分,其中的兩個已經設計錄製完畢,但又被抹掉了。 
  全部時間都將用於有關馬科斯夫人遇刺的報道。 
  一個攝制組進行了補充拍攝——有伊梅爾達的朋友們的評論、警方的發言、伊梅爾達聲稱「屬於她的」那個省裡街上的景象。 
  最有效果的是萊特省群眾舉行的一個二十四小時燭光守夜活動。 
  人們痛哭流涕,對殺手咬牙切齒,激動地攥著拳頭,擔心這件事會嚇得他們的埃維塔舉起白旗。「或者舉起鞋子。」芬德利忍不住說了一句,所有這一切使馬科斯夫人再一次從困境步入坦途。 
  然而這個節目的主角是瓊莉,因為它不完全是一檔新聞節目。它經過精心設計——即使沒拍攝到幾乎讓伊梅爾達·馬科斯險遭暗殺的鏡頭——來展示瓊莉,而不是她的採訪對象。 
  瓊莉表情冷峻,面對攝像機侃侃而談。她把你吸引住了,讓你感到你確實替那個在美國人眼裡已經成了笑談的伊梅爾達擔心,讓你感到你在詛咒遠方那些颶風肆虐的島嶼上充滿陰暗面的選舉,以及那些穿著薄紗襯衣、靠搾取民脂民膏而變得越來越富的老馬科斯之流。甚至在子彈射進伊梅爾達肩膀之前,瓊莉就已經為她爭得了一定的同情。 
  瓊莉使人們對這位有點可憐、迷茫、脆弱但充滿內涵的人產生了惻隱之心。她把朱迪·加蘭和瑪莉蓮·夢露所具有的、而在後者身上更為突出的脆弱性賦予了伊梅爾達·馬科斯。她把伊梅爾達·馬科斯描繪成一個能夠自嘲、喜愛自己的孫兒孫女、在遭槍擊後能戰勝恐懼和危險而再次取得勝利的人。 
  這又是一次東山再起,朱迪活了,啊,這是克萊的手筆,而且效果極佳。在節目結束,當瓊莉說「瓊莉·帕特森從馬尼拉報道……」時,克萊甚至在晨霧濛濛的馬尼拉遠景移動畫面上配了《飛越彩虹》樂曲的片斷。 
  正如所料想的,或者說所設計的那樣,這個節目成為本周單個小時中收視率最高的節目。巴尼一夜之間取得了成功。這個時段的廣告費漲了三倍。和《新聞週刊》的封面以及全世界每個傳播媒體的巨大覆蓋面加在一起,瓊莉·帕特森確實成功了。 
  明年夏天,克萊將因為製作和導演這個節目獲得艾米獎;瓊莉也會獲得艾米獎,使巴尼的許諾和預言得以兌現。 
  但在今晚的紐約,在飲用了美酒佳釀之後,第一新聞網的三個老闆知道他們無法等那麼長時間,勢頭已經開始了,他們已經啟動。但是明天的重大報道將會屬於傑夫·格林菲爾德或者泰德·科佩爾,也許週日的《接觸新聞界》節目會發掘出什麼。在這個被稱為「新聞」的瘋狂的競爭性遊戲中,他們需要立於不敗之地的力量。「我們需要——先生們,說白了就是——另一個伊梅爾達。」巴尼帶著一種會意的熱情說道。 
  一個月之後,他們的願望實現了。 
  瓊莉是被迫進行這次報道的,因為它太「軟性」了。不過,巴尼和克萊覺得,繼關於煙草行業衝擊第三世界國家的大曝光、戴維·欣森因公眾繼瓦盧傑。環球航空公司800飛機失事之後呼籲安全的聲浪中辭職——這是不是一種潮流?——而佩納後的聯邦航空管理局內部腐敗依然盛行的報道之後,這次報道起到與之平衡的作用。她現在正在加利福尼亞的聖克拉拉參加一次奧林匹克訓練中心擴建落成的開幕式。她正在採訪一些風華正茂、充滿希望、熱情高漲的青少年運動員。隨著採訪的深入,她開始喜歡這項任務了。 
  在採訪了一個名叫莫莉·賓恩菲爾德的十七歲的跳水明星之後,瓊莉把鞋踢掉,脫下牛仔褲,坐在巨大的奧林匹克游泳池邊晃動著雙腿,等著看莫莉進行最高難度的一次試跳。這個動作她才完成過三次。瓊莉作了一些委婉的評論:穿著黑色泳衣、留著一頭墨玉般黑髮的莫莉,像一隻高貴的黑天鵝;雖然她的動作優雅,卻掩蓋不了她缺乏技術上的準確性。 
  然而,莫莉跑向跳板頂端時,突然滑倒,旋轉著掉了下去——關於格雷格·盧卡尼茲頭部意外撞擊跳板的記憶浮現在她的腦海——像一門大地發射出的炮彈,斜著劃過空中,完全失去了控制。重力使她的身體向下,現在她不像一隻天鵝,而是像一隻秤不及防被旋風裹住的小鳥——就像被旋風所聚集的全部力量拋出去一般,濺落在離水泥池邊只有幾英吋的水中。 
  瓊莉發現自己像在場的所有人一樣,由於害怕而大口喘著粗氣,兩個管理員處於泳池的另一側。攝制組就在瓊莉身後,他們急忙投入搶拍。這裡沒有其他游泳的人,水裡也沒人。瓊莉毫不猶豫,縱身跳入水中,用蛙泳姿勢游過去。她發現這個女孩的重量比她想像的要輕。她把她拉到池邊,這時上面的人把手伸了過來。 
  人們把莫莉放在池邊的地上,瓊莉又鑽入水中,恐懼心理一度消失,覺得這一切並沒有發生。池水被鮮血染紅,她想起了伊梅爾達。她浮出水面,被伸出的手抓住。她聽見了放護車的鳴叫。突然,莫莉的眼睛正時著她。她還活著,雖然很震驚,但卻還清醒。瓊莉想表示一些安慰,抓住女孩痙攣的腳。她感覺到她腳掌上似乎有油,這些都被錄了下來。 
  女孩被急送醫院後,瓊莉把自己的感覺告訴了管理員。檢查跳板後發現,確實有人在跳板前端兩英尺處抹了油,後經化驗被確認為氫化烹調油。三天後,莫莉三年來的競爭對手的母親被捕,並被控與此事有關。動機:消滅她女兒無法戰勝的競爭對手。這是《啦啦隊長母親》的水上版。這是一個名利雙收的作品,「本周電影」的放映權當即被搶購。 
  「那麼,誰來扮演你呢?」巴尼以開玩笑的口氣問瓊莉。她沒有笑。 
  「既然電影將在我們的電視網上播出,幹嗎不讓我來扮演我自己呢?」她乾巴巴地說。 
  巴尼的眼睛一亮。「可以這樣安排。」 
  讓瓊莉感到不安的是,她知道他所說的不是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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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瓊莉沒有在任何電視劇中出演過自己或者別人。她是從事新聞的,不是奧普拉·溫弗裡。使她很高興的是,巴尼·凱勒此後就連開玩笑也再未提起她在傳播媒體的另一方面開創明星事業的可能性。所有人都認為她現在已經是一顆相當璀璨的明星了。 
  與第一新聞網簽約的第一年結束時,瓊莉和史蒂文對事情的最終發展非常滿意。瓊莉內心深處關於「把靈魂出賣給魔鬼」的擔心已被所受到的各種層次的職業待遇沖得煙消雲散。她已經可以自由地——事實上,他們是鼓勵她——去追蹤採訪那些在某種程度上能吸引她的題材;像往常一樣,這些報道也正是人們想看的。巴尼、克萊和詹姆斯提出他們自己的建議和觀點,有時鼓勵瓊莉向新的方向探索,有時則完全把她引入歧途。不過她很聰明,首先總是靠自己的直覺。新聞網的三個老闆對他們的製片人,包括對愛麗西婭·馬裡斯,都很信任。馬裡斯當了多年的《晚間專線》節目的製片人,是受優厚的薪水和對藝術創作自由的吸引加入第一新聞網的。老闆們兌現了他們的承諾,讓愛麗西婭和瓊莉保持自主權。這又轉化成第一新聞網的收益。 
  史蒂文買了輛他心目中的銀灰色A4型新款奧迪。瓊莉於一九九八年,即為第一新聞網做「瓊莉·帕特森於馬尼拉為您報道」後的夏天,榮獲早先說過的艾米獎。在此之前不久,她又去了一趟菲律賓,從伊梅爾達·馬科斯總統手中接過一枚卓越英勇勳章,而這本身就是一則新聞。《瓊莉·帕特森報道……》只播出了三次就被列入晚間固定節目計劃表,並成為收視率僅次於《六十分鐘》和《20/20》、名列第三的新聞雜誌節目。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像他們曾答應的那樣,瓊莉開始獨立主持《今晚要聞》。一直低沉的收視率一夜之間直線上升,如同巴尼·凱勒所吹噓的那樣「成功在望」。事實證明,說他樂觀還不如說他有預見性。到一九九八年八月,即不到一年之後,也正是在瓊莉榮獲艾米獎的那天,由於瓊莉的參與,《今晚要聞》一躍成為繼彼得·詹寧斯《美國廣播公司世界新聞》之後的第二大節目,自此奠立了瓊莉的明星地位。 
  但是現在她想做外勤了。 
  這對巴尼·凱勒來說並不意外,他知道她在內心從來沒有把當主持人放在首位。她像警察一樣完成自己分內的工作,盡心盡力,隨機應變,富於熱情。不出巴尼·凱勒所料,瓊莉會像沃爾特·克倫凱特一樣成功。當年在哥倫比亞廣播公司播報晚間新聞的克倫凱特被熱情地迎進美國人的家庭和心靈,成為大家心目中的父親或祖父,人們相信他所講述的一切,即使有時他所說的純屬謊言;瓊莉同他一樣,已成為大家的女兒、妻子和朋友。她的美貌和不斷湧動的樂觀精神,加上她職業性的實事求是的報道風格,構成了她令人難以抵擋的電視形象。 
  她本身就是新聞報道的好材料。哥倫比亞廣播公司作出一項令業內諸多人士瞠目的決定:在《六十分鐘》節目裡對她進行採訪。這是個成敗風險參半的舉動:為他們自己有史以來最強勁的女性競爭對手提供更多的宣傳和表演機會;然而他們也知道,從收視率來說,這檔節目將是轟動性的。採訪由瓊莉的老朋友莫莉·塞弗進行;說她倆是朋友的確是實情。這次採訪既有評論性內容(明星話題),也有讚揚的內容(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艾曼坡自己說過,瓊莉是個「出色的女記者」)。令人驚奇的是,這個節目還對瓊莉美滿的家庭進行了描繪。莫莉隨瓊莉和孩子們一起乘坐由史蒂文駕駛的環球航空公司客機(二等艙!)去聖胡安度假三天,又在巴克斯縣跟上他們,接著在第十六大街他們的住所裡參加了薩拉的九歲生日晚會,然後又陪著這一家人沿街區散步到白宮,只是為了以自豪的目光看一眼這座像征延續和穩定的大樓門廊裡亮起的燈光。很明顯,帕特森夫婦正在向孩子們傳授價值觀念和作為一個美國人的真正含意。這是第一新聞網所希望的最佳公關著眼點,而且這還是出自它的競爭對手之口。 
  但是在鏡頭前,瓊莉對莫莉說,她已經同老闆們談過,她無意在新聞節目主持人的位置上久留,不會超過一年,時間肯定已經不會長了。塞弗和其他人一樣,認為把她終身留在主持人位置上最符合第一新聞網的利益,所以聽她講出這番話感到異常驚訝;當第一新聞網宣佈瓊莉一周只主持兩次新聞節目,其餘三天讓她去幹她最喜歡的現場採訪時,她更感到驚訝不已。凱勒他們正在進行一項成敗參半的冒險:觀眾們喜愛瓊莉,只要得知瓊莉將在節目中擔當某個角色,不論是當主持人還是當記者,他們都會繼續在每天晚上把電視機調到她所在的頻道。 
  冒險計劃成功了。收視率最初有所下降,但是當瓊莉帶來一個大的新聞,並且連續三天進行報道時,觀眾們又回來了,從此再不離開。 
  「這幾天的晚間新聞報道怎麼樣?」克萊說著在巴尼辦公室裡坐下。 
  「一般。」 
  「你還指望怎麼樣?昨晚她又沒有什麼大新聞。」 
  「我們需要一場漂亮的暗殺行動、另一樁世界貿易中心爆炸案,或者是一架飛機墜毀在密歇根大街上。」 
  「說話當心點,上帝可能正在聽著呢。」 
  巴尼站起身,望著窗外。「時代廣場,」他輕聲地嘟嚷,「誰能想到這一切會發生呢?保險業在過去最大的色情場所上蓬勃發展。我當年在美國廣播公司實習時,經常趁午飯時間光顧那些小亭子。」 
  克萊嚇了一跳。「我可不想知道這些。」 
  「我有點奇怪,你認為雷克斯幹這種事嗎?」 
  「雷克斯·希爾德?他已經有老婆孩子了。」 
  「去那種地方的大多數都有老婆孩子。」 
  「他宗教信仰很堅定。」 
  「我以前還見過一個牧師定期上那兒。見鬼,我敢打賭雷克斯准幹這種事。你說呢?不管是在納什維爾、圖爾薩,還是在他販賣那些基督教廢話的其他地方?」 
  「我怎麼會知道雷克斯幹什麼呢?」 
  「聽說你們關係很密切。」 
  「我們是朋友,但我不過問他的性習慣。」 
  巴尼再次望著玻璃幕牆外,一臉怒容。「偽君子,他們全都是偽君子。和家人上教堂,跪在地上懺悔,打老婆,口淫,自淫,虐待兒童,酗酒,通姦,都是他們幹的事。他們將在地獄中被燒死,他們自己也知道,他們滿口胡言亂語。」 
  「你對基督徒怎麼突然反感起來?」 
  「我對任何表裡不一的人都反感。」 
  克萊幾乎要從椅子上掉下來。「嗨,夥計,我提醒你,你的公眾形象是什麼,而你實際上幹的又是什麼。」 
  「我的公眾形象是個渴望權力的怪物,私下裡我想大體上也是這樣。這沒什麼虛偽的。」 
  「耶穌啊!」 
  「對,我也正想著他呢。」 
  「為什麼?」 
  「耶穌,還有一大堆忠心耿耿的信徒,綿羊。」 
  克萊搖搖頭。「你服什麼毒品了?」 
  巴尼按了按辦公桌上設計精美、但很複雜的控制台上的一個按鈕。「她在華盛頓的演播室嗎?」 
  「誰?」 
  「我們的小姑娘。」 
  「你說的是瓊莉嗎?」 
  「帕特森在不在?」當控制室裡有人答話時,巴尼怒氣沖沖地大聲叫著:「我是巴尼·凱勒。」 
  不一會兒,兩人聽到通話器裡傳來她的聲音:「巴尼嗎?我馬上要直播了——」 
  「想讓你明天到南方去。」 
  「什麼地方?」 
  「亞特蘭大。」 
  那頭沒有反應。 
  「要留神,那股寒流會把電線凍住的。不要擔心,你不必去看你那位老太太。」 
  「這不關你的事。」她不客氣地搶白道。接著她用職業性的語調問:「什麼報道?」 
  「宗教,偽善,內容不錯。」 
  「晚上到家我再給你打電話。我要直播了。」說完她便掛斷了電話。 
  克萊盯著他。「這次你想讓我插手嗎?」 
  巴尼靠著椅背大笑起來。「不過是我對重大新聞題材的直覺而已。」 
  這項報道起初還帶點趣味性和爭議,但其後的發展就超出了任何人的想像,瓊莉回到故鄉亞特蘭大。她不是去看望自從十七歲離家出走就一直疏遠了的、身體機能失調的母親,而是去採訪一個利用信仰療法治病的牧師。這個牧師和他的帳篷表演席捲南方,在他所到的每個鄉鎮都引起很大轟動。比利·鮑勃·哈特菲爾德牧師是那個與鄰居麥考伊家族打鬥而聞名的哈特菲爾德家族的後人。三年來,他的足跡遍佈從薩瓦納到埃爾帕索的廣大地區,所到之處留下大批相信者和懷疑者、支持者和反對者。地方報紙上出現諸如《智者又歸》的大標題,但也有要求因調戲兒童而將他逮捕的威脅(來自一個十七歲女孩的母親;牧師和這個女孩在一間汽車旅館裡待了凡個小時後「治癒」了她的易餓症)。某個縣的治安長官以酗酒和不雅暴露的罪名關了他三天監禁,而另一個鎮則為他舉行了一場遊行。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使得他衣小石城外的復活帳篷無人光顧,於是他就把整個表演搬到當地一家舞廳。許多信徒拒絕入內,因為他們的宗教禁止飲酒。 
  比利所屬宗教或者教派問題一直不很清楚——那是一個南部浸禮教、聖輪教、基督教、磨難教的大雜燴。到他在亞拉巴馬接受牧師任命時為止,他已被六個州逮捕過,入獄二十二次。十七個有著不同母親的孩子都聲稱他是他們的父親。他則聲稱:他有不育症。四百多人說他們免受癌症之苦全虧了他的撫摸,三百來人說他治癒了他們的疾病,另外有大約一百人聲稱他給予了他們「永生」,但還沒人能活得長到足以證明其真實性,還有幾百人則把他稱為謊言家、變態狂、小偷、騙子。不管怎麼說,比利牧師的人格多姿多彩,像火焰一般燦爛,並且富有爭議。瓊莉想去接近他,也許能發現一些真相——是故弄玄虛的江湖騙子、裝腔作勢的拙劣小丑,還是像他自稱的「天才傳道者」? 
  他無疑是個裝腔作勢的小丑。但她發現,他的蠻橫自大卻極富魅力;當她反對他凌駕於法律之上的意識和他對那些指控他的犯罪記錄進行嘲笑時,他表現出狂野放蕩、不可預見、饒有趣味的姿態——成為記者們最願意採訪、能產生不凡效果的採訪對象。是故弄玄虛的騙子?瓊莉對此也確信無疑。當她坐在他對面,拿著一頁頁說他「治癒」幾百名病人(隨著復活的「法力」逐漸消失,他們發現自己的病症又回來了)是欺騙行為的指控時,他把這些指控歸為地球上「撒旦的力量」。是個天才傳道者嗎?瓊莉和他談話時,他的信仰似乎是真誠的。她覺得把指控他所犯的罪行加以報道,把這個人一分為二地展現給觀眾非常重要。 
  這些本身就是很好的新聞,但瓊莉結束採訪的那天所發生的事將這篇報道變成了更大的新聞。那天晚上,比利·鮑勃牧師計劃進行最後一場復甦治療。他說需要休息一下;地方當局說準備逮捕他。下午四點左右,一輛滿載前去參加復甦治療的基督徒的汽車在一個急轉彎處衝出了公路,因為司機想避開一輛剛剛固轉彎而翻倒的半拖車。這輛來自佐治亞州奧古斯塔的汽車上五十四人全部遇難,包括司機和一位正在寫書對基督教右翼組織加以肯定的紐約著名作家。瓊莉和當地記者趕到現場,立刻開始用當地新聞網分支機構的線路進行現場播報,在濛濛細雨中,瓊莉接近汽車殘骸,採訪了一位因未能把一個三歲小女孩從一堆廢鐵中活著救出來而哭泣的消防員。他的眼淚和無法克制的絕望打動了所有觀眾的心。 
  這也促使瓊莉去做她最拿手的事:進行調查。她覺得這樁事故中還有尚待發掘的東西,在這可怕的、毫無意義的死亡背後還有更多隱情。但這些東西究竟是什麼,她不知道。她覺得有些可疑,就像她在墮胎診所事件和跳水運動員莫莉·賓恩菲爾德事件中有過的感覺一樣。當她採訪跟在拖車後面的目擊者,聽他講述拖車如何轉彎而翻倒的經過後,她覺得疑竇頓生。目擊者說,拖車司機的車開得很反常,開得太快,在這樣的路況下,車速顯然過快。他還說:「拖車司機好像存心要斷送他的車一樣」。 
  瓊莉去採訪那位拖車司機,結果吃了個閉門羹。他妻子連門都不開。警方發表的聲明也沒有多大幫助,直到幾天後,事故發生地的治安官才發出對拖車司機的逮捕令,指控他過失殺人,並加上一條由於某種原因一直秘而不宣的指控:酒後駕駛。 
  這個報道本該結束了,但瓊莉覺得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為什麼當局在事故發生五天後才公佈司機酒後駕駛的消息?事故發生一小時之內必須對司機進行血液酒精含量的檢查,為什麼在早期的報告中從未提到過他的血液酒精含量?瓊莉又找到那個目去事故過程的司機,再次和他談話,而且談得比較深入,她注意到他一直在隱瞞某些情況。每當提到那輛公共汽車,他總要停頓一下。她認為他那種非常明顯的猶豫態度令人費解。最後,她施展了她的看家本領進行勸誘,目擊者才承認他覺得公共汽車完全來得及剎車。事實上,由於小雨,那輛公共汽車開得很慢;儘管那是個急彎,但還是能明顯看見翻倒的拖車堵住了兩個方向的車道,踩剎車是來得及的。然而官方對公共汽車的檢驗報告中沒提到任何機械故障,她再次感到有疑問,拒絕返回華盛頓,想找出事情的真相。 
  她找到了真相,她得知汽車的剎車系統有些毛病,這也是司機轉彎明顯轉得很慢的原因之一。在汽車上路前對它進行過檢查的一位技工承認他「對剎車系統有些擔心」,但事後卻沒再多加考慮,因為這輛接送學生的車幾乎是輛新車,並且「根本不可能有什麼真正的大問題」。瓊莉發現,事故發生後對汽車的檢查報告中的「幾頁有關材料」已經「丟失」;她還發現汽車的剎車系統在出發前就被損壞了。報告中說,「很顯然,汽車的剎車襯裡有機械性損壞,無法保證緊急剎車時的正常使用。」瓊莉已經發現這是人為的破壞,但這是誰幹的呢? 
  比利·鮑勃·哈特菲爾德牧師把這件事歸咎於企圖敗壞他名譽的人。但誰會因為憎恨這個牧師而去殺害滿滿一車身患疾病或者是瀕臨死亡的男人、女人、小孩和他們的家人呢?這對比利·鮑勃這個有爭議的人物又有什麼影響呢?如果他當時在車上,或許還能進行某些自圓其說的解釋。 
  瓊莉的公爹查爾斯·帕特森教授當下作出一個比較合理的推測,即這件事是基督教右翼組織的反對派干的。車上的遇難者中有一位是最暢言無忌、言詞激烈的拉爾夫·裡德的同伴。他正陪著他患有肺氣腫的妻子去參加復甦治療,不少團體都想除掉他。此外,那個死去的作家正在編寫一本盡人皆知的親基督教的書。是某個旨在破壞基督教運動的反基督教狂熱分子破壞了剎車系統,這個推測似乎是合理的。這個狂熱分子很走運,因為路上恰好有輛拖車翻了。 
  瓊莉再也發掘不出什麼新聞,剩下的都是官方的事了。基督教聯盟的領袖雷克斯·希爾德利用各種機會譴責這些明顯針對基督教右翼組織的破壞,當然語氣並不非常激烈。自一九九六年大選後就分崩離析的基督教同盟已失去了大部分共和黨領導人的支持,雷克斯成了比基督教同盟更為強大的基督教聯盟的領導人。 
  幾個星期後,這個事件成了舊聞,並被大多數人淡忘。對瓊莉來說則不然,因為有些事仍困擾著她,使她無法理解,告訴她這一事件背後還有更多的內幕。 
  有一次,他們去弗吉尼亞海灘1史蒂文的父母家為懷亞特過生日,瓊莉和查爾斯·帕特森教授談起公共汽車事件。帕特森教授言辭激烈,把它歸咎於某些反基督教團體的「恐怖主義活動」,因為車上的遇難者中他認識好幾個,他對此深感痛心。他和拉爾夫·裡德、雷克斯·希爾德一道去坦巴參加了那個曾經是基督教運動重要活動家和推動者的死者的葬禮。當他們在屬於他們家地產的河邊散步時,他對瓊莉說:「我希望你寫一篇報道,談談這裡針對基督教的所有恐怖主義活動。」 
   
  1弗吉尼亞州東南部城市。 

  「教堂縱火?」 
  「此外還有別的。」 
  「還有別的?」 
  查爾斯向前傾著身子說:「一九九八年的基督徒就像肯尼迪執政前的黑人,約翰遜執政後在六十年代晚期才使黑人狀況發生了改變。這個國家有太多的仇恨,太多的敵意。一定要制止這種情況。」 
  瓊莉覺得難以理解。「我看不到什麼基督徒明顯受迫害的事例,倒是猶太人才似乎受到了最差的待遇。」 
  「優惠的待遇。」他尖銳地糾正她,「現在有一支企圖阻止基督教運動的自由主義者、白人和北方佬大軍。」 
  「爸爸,你說起話來像南北戰爭時期的李將軍。」 
  他笑了笑。「我想是的,你媽媽也這麼說過我幾次。」 
  他妻子一聲不吭,連點頭承認的動作都沒有。她望著窗外,看懷亞特正和史蒂文、薩拉在草坪上玩球。她坐在椅子上,扇著扇子說:「查爾斯,懷亞特長大了會像你。」 
  瓊莉說:「我希望如此。」她確實是這個意思,因為查爾斯·帕特森長得相貌堂堂,她自己的丈夫也是一表人才。「他畢竟是帕特森家的後代嘛,這毫無疑問。」 
  查爾斯問道:「他在主日學校還好嗎?」 
  「不錯,甚至可以開始上鋼琴課了,但我不能逼他。」 
  「好,好。工作順心嗎?」 
  「順心。」 
  查爾斯轉過身來面對著她,把手輕輕地搭在她肩膀上說:「你說這句話的時候一點熱情都沒有,我以為像你這樣一個有名譽、受尊敬的人應該會有的。」 
  「有時候……」她抬頭望著雲彩。 
  他問道:「有時候怎麼?」 
  「有時候似乎太容易了,就像這些報道吧,都是送上門來的,用不著我再去尋找。」 
  「你太出色了,這就是答案。」 
  「但是有些事太慘了。」 
  「那是你基督愛心的反應。」他用恰到好處的父輩方式安慰她,「儘管我們看不見,但上帝對於這些事件的安排是有理由的。他對你的安排也是有理由的,也許是一個你現在還不能理解的理由。」 
  她聳了聳肩。「是的。好吧,謝謝你,爸爸。」 
  「那,你們能多住幾天嗎?我們喜歡孩子們在身邊。」 
  「很不巧,我們在裡士滿有個朋友,我們答應要在她那兒過一個晚上。一個很好的女人,是我們一年前在購物迷購物中心認識的。」 
  「購物迷購物中心是裡士滿最好的地方,媽媽也很喜歡那兒。」儘管他妻子叫阿爾瑪,他卻總是把她稱做「媽媽」,瓊莉和孩子們已經習慣於稱她為「帕特森奶奶」了。 
  「那兒的古董很好。」阿爾瑪輕聲說。 
  「凱思琳就是賣古董的,還有繪畫,很有藝術性和創造性。」 
  「是基督徒嗎?」 
  瓊莉嘲弄地笑道:「不是基督徒,有什麼關係嗎?」 
  他換了個話題:「玩球去嗎?」 
  「我來了。」她跑了開去,教授尾追著她跑出門,穿過草坪。 
  孩子們喜歡去凱思琳·霍爾姆家,因為她家後院有一間樹上小屋。這次,懷亞特和薩拉決定在樹屋開個茶會。大人們都參加了,而且都按照下午四點正式茶會的規矩穿著打扮。要順著一架底部晃晃悠悠的梯子爬上去是凱思琳沒想到的,但這使她感到很有意思,而此後的事似乎都很滑稽。薩拉用晶亮粉、蘋果汁和萊特牌健康飲料混合做成了「茶」。懷亞特在樂之牌餅乾上抹了些花生醬,再抹上些紫莓醬。樣子雖然很醜陋,但味道很好。 
  「最近飛得多嗎?」他們在樹屋的地板上坐定之後,凱思琳問史蒂文。 
  「這半年飛得少些。年紀大了能飛到比較好的航線,有較多的時間陪孩子們。」 
  「多麼好的生活啊,」凱思琳開了個玩笑,「我真羨慕你。」 
  「我也是。」瓊莉說。她一直在連續工作,看上去有些疲倦。「我應該做個飛行員。」 
  「對,」凱思琳打趣道,「我能聽見你在飛機上的廣播裡說:我是你們的飛行員,機長瓊莉·帕特森,祝你們旅途愉快。我想告訴大家,對發生在波多黎各聖胡安島那艘遊船沉沒事件的調查上周已經升溫。當局說……」 
  「還是個新聞播音員!」瓊莉大聲說。 
  「還是把開飛機的事留給我吧,親愛的。」史蒂文笑著說。 
  瓊莉聳聳肩。「我這輩子都想像這樣,我牆上掛的是哈里·裡森納的照片,天哪!別的女孩子掛的都是保羅·紐曼。」1「懷亞特,」凱思琳問,「你長大後最想像誰?」 
   
  1哈里·裡森納是美國著名電視播音員,保羅·紐曼是美國著名電影演員。 

  「波托馬克。」 
  薩拉歎了口氣。 
  「為什麼?」凱思琳問。 
  「因為他很聰明。」 
  凱思琳點點頭。「你呢,薩拉?」 
  「像媽媽那樣。」薩拉不帶半點猶豫,也沒覺得她一定要這樣回答。 
  凱思琳問:「為什麼?」 
  薩拉看了看媽媽:「因為每個女孩長大了都應該像她那樣。」 
  史蒂文裝出受了委屈和羞辱的樣子。「沒人想像我一樣。」 
  瓊莉拍著他的胳膊。「哦,開飛機去吧。」 
  在俄羅斯大使館舉行的宴會由有線新聞網進行了轉播。瓊莉遇上了幾位以前的同事,她跳槽加入第一新聞網後還見過他們。這是個令人高興的聚會,可是當雷克斯·希爾德一走過來,她就覺得很彆扭。 
  她以前見過他幾次,不過當時他還是拉爾夫·裡德的副手。他現在可是基督教領袖的繼承人了,看上去有些自命不凡、信心十足,但她覺得他還是像她記憶中那樣缺乏幽默感。她說他這麼快就讓基督教聯盟變得如此強大,可把她給忙壞了。他微微一笑,然後談起公共汽車事件,並且感謝她為此付出了艱苦的勞動。「查爾斯告訴過我,你對這件事非常關心。」 
  「他受的打擊很大。」 
  「沒有你,我想真相是不會大白於天下的。」 
  「記者就是幹這個的。」 
  他皮笑肉不笑地說:「有時候吧。」 
  「他們有什麼新消息嗎?」 
  「我不知道,目前讓我擔心的是教堂縱火案。幾年前燒的是黑人的教堂,現在燒的是白人中產階級的募督教堂。」 
  「我們昨天才報道過最近發生在俄勒岡州的那場大火。」她端詳著他。「有什麼我不知道的消息嗎?」 
  「我只知道在這個國家有一個想摧毀基督教運動的陰謀。」 
  「你跟我公爹的口氣一樣。」一個女侍端了一盤開胃麵包過來。瓊莉取了些黃瓜和魚子醬麵包,然後給自己倒了一杯放在冰壺裡的斯托利酒。 
  雷克斯說:「看見你喝酒,我很驚訝。」 
  「為什麼?」 
  「因為我自己不喝,我也感到驚訝。」 
  「我想,」她很有禮貌但很堅決地說,「上帝不會因為我有時喝一杯伏特加而認為我和他有所疏遠。」 
  他回到先前的話題上:「這個陰謀確實存在,你是知道的。現在有跡象表明,它正在四處蔓延。」 
  「希爾德先生,我……」 
  「叫我雷克斯。」 
  「我只報道新聞,雷克斯。我不能發表評論。」 
  「如果不供發表呢?」 
  她微微一笑,先把黃瓜麵包吃下去,「我自己是基督徒,我憎恨暴力,我關心將要由我的孩子們繼承的這個世界。」 
  「基督教右翼組織受到了過分的指責,尤其在上次大選中,而且尤其是來自女性的指責,現在它成了那個陰謀的目標。」 
  「我想我們要為一個以寬容為核心的世界而祈禱。只要人們友好、善良、真誠,人們之間的差異並不重要。我們信仰哪個上帝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有信仰,基督教完美的理想框架中為每一個人都留出了空間。」 
  「包括反墮胎主義者?」 
  「每一個人。」 
  「性變態者呢?」 
  「我不知道你用的這個詞是什麼意思?」其實她知道是什麼意思,但她想提醒他用這個詞有點無禮。 
  「同性戀者呢?」 
  「每一個人。」 
  「對於一個基督教共和黨人來說,你太自由主義了。」 
  「你要的是不供發表的討論。」 
  「我原以為你本質上還是比較保守的。」 
  「我起初是保守。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人變得不那麼刻板,想到那些別人告訴你的話,說有一天幽靈和妖精會來抓你時,也就不那麼害怕了。我認為經驗告訴我們,上帝的所有孩子都是一樣的,真正一樣的,表面上的區別並不重要。」 
  「我可以說,這是異端邪說。」 
  她不知道他這話是當真還是玩笑,於是回答說:「拉爾夫·裡德就是這樣的。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言論變得比較開放、充滿愛心和寬容。」 
  「那正是他離開的原因。」 
  啊,對了,他確實很刻板。她不知道該對他說些什麼才能改變他的想法。他畢竟是長期處於權力頂峰的、最激進的基督教領導人,而且還是最有魅力的一位,正因為如此他才獲得了權力。 
  瓊莉看見史蒂文在他們的座位上向她示意:到入座開宴的時候了。真及時,和希爾德在一起她已經開始感到難受、感到壓抑。她輕聲地說:「我該到我丈夫那兒去了。」 
  「他也向左轉了嗎?」 
  「我不知道我自己向哪邊『轉』了,希爾德先生。」 
  「叫我雷克斯。」 
  「希爾德先生,」她強調了一句,「你會很高興地看到,史蒂文和你一樣是個堅定的極端右翼分子。一九九六年大選中,如果他改變主意,他就會投帕特·布坎南一票了。」 
  「聰明人,」他說著點了點頭,「我希望有一天你也回心轉意。」 
  「回心轉意?我認為我從沒有徘徊過。」她針鋒相對地脫口而出,接著又補了句「對不起,失陪了」,就移步穿過房間,來到丈夫的桌旁,這時侍者已開始上第一道菜。 
  雷克斯·希爾德是整個使館大廳裡唯一沒有入座進餐的人。他正在酒吧的一端用手機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很有力。「我要開個會,明天。」他頓了頓,聽了一會兒,然後把聲音放大了一些。「我不管你要飛到哪兒去,巴尼,明天!我剛才和我們的女孩談過話,她的話和她的動向使我不安。我正在考慮取消整個計劃。」他坐立不安地聽著。「不,我很冷靜,我想得很清楚。我非常非常擔心這個計劃,如果不合適……」 
  他又一次停下來聽對方講,同時轉過頭。他看見房間對面的瓊莉一邊享用晚餐,一邊和同桌客人交談,用自己的名氣和對生活的熱情感染著他們。現在他似乎已不是擔心,而是有些惱火了,好像有一件他很想握在手心裡的東西正從他的指縫溜了出去。「好吧,」他最後對著手機說,「我去紐約。你坐哪家飛機?我在英航休息室接你。讓其他『騎士』也去。還有,把這個告訴他們,讓他們振作起來:如果我們不快點對我們的女孩做點什麼,我們整個計劃就要完蛋了。」 
  雷克斯在英國航空公司頭等艙休息室裡不停地踱步,眼睛一直盯著閃爍的時間指示牌,一九九八年八月二十四日。他的血壓在上升,覺得等他們抵達,就該一九九九年了。終於,巴尼和克萊走了進來。 
  「芬德利呢?」雷克斯沒好氣地問。 
  「身體不舒服,」巴尼答道,「潰瘍。」 
  雷克斯說:「我聽說他前列腺有問題。」 
  巴尼樂了:「我們不都這樣嗎?」 
  克萊顯得不耐煩了。「到底怎麼回事,雷克斯?我今天很忙,我們開門見山吧。」 
  雷克斯示意他們先坐下,他們在角落找了個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坐下。「是關於我們的那個女孩的事。」 
  「她怎麼了?」克萊問。 
  「她現在的言論像個自由民主黨人。」 
  巴尼笑了:「你的意思是像我嘍。」 
  雷克斯面露慍色地說:「我這不是在開玩笑。」 
  巴尼鬆開領帶,轉過身來對著克萊,向他說明情況。「克萊,雷克斯昨天從華盛頓打電話給我,說他和瓊莉進行了私下交流,發現她並不擁護公司的主張。」 
  「怎麼會呢?」 
  「她比較傾向於墮胎權和同性戀權,說對每個人都要寬容,她要轉到左邊去了,我不能允許這樣。」 
  克萊說:「所有的記者都是自由主義者,那是他們的天性。」 
  雷克斯變得更加惱火:「她不能這樣,你忘了我們到底在幹什麼嗎?」 
  克萊不想被說成是低能兒。「好了,雷克斯,我想你小題大做了——」 
  雷克斯吼叫起來:「見你媽的鬼!」 
  克萊震驚了:「我是不是聽見從你嘴裡說出那個詞了?」 
  巴尼把話接過來。他以平靜的語氣說:「雷克斯,在不到三年的時間裡,我們已經將她放到了你打算四五年後才能放的位置上。這沒什麼問題嘛。」 
  「沒問題?她現在說話像個自由民主黨人。是我為這件事提供了全部資金,給你們空白支票去填,從不過問你們打算怎樣完成自己的任務,事實上我也不想知道,但是如果她不打算支持——」 
  「雷克斯,好了好了,你太急於下結論了。」 
  「不,」巴尼示意克萊不要再說了,「我想他說的不無道理,我也會擔心的。這已經花了他一大筆錢,等她到了他需要她到達的位置,還會花去他更多的錢。」 
  雷克斯表示同意,但又補充說:「這是個很大的風險投資,我只想少損失一些。」 
  巴尼不相信。「不,你考慮的不是這個,你知道她是合適的人選,而且是唯一合適的人選,你只是想要我們再次作出保證。」 
  雷克斯用手捋了捋頭髮。他已經冒汗了,並陷入深深的憂慮之中。「我怕得要死,我們做了這麼多事——出現的虧損這麼大,這不僅涉及基督教聯盟的經費問題,而且還涉及法律上的問題——我們必須確保她會高舉我們的旗幟。」 
  巴尼伸手拍了拍雷克斯的肩膀,好像在哄一隻生氣的小狗。「雷克斯啊,雷克斯,要明白,她現在真正知道了名氣的滋味。只要這種滋味流進她的血液,她就會變得更為飢渴,就像吸血鬼一樣,需要更多的血才能活下去。她是來者不拒的,而當她知道和我們在一起能得到什麼時,她就會說我們讓她說的任何話,有這個可能性,相信我。她可以有自由的時刻,每個人都有嘛。」 
  克萊趁機插話:「雷克斯,巴尼說得對。她是個權力慾極強的女人。」 
  雷克斯前思後想,站起身來,看見窗外一架波音777正在起飛,毫不費力地衝上藍天。當飛機從視野中消失後,他終於轉身說:「只是一定要讓她知道她是屬於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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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隨著一九九八年進入一九九九年,特別是九八年全部餘下的時間裡,瓊莉清楚地知道她是屬於誰的;她感到自己的創作範圍正越來越窄。愛麗西婭把這種情況歸結為第一新聞網老闆們的保守偏執;但瓊莉覺得除了這些,還有一個她無法觸及的問題,一個她還被蒙在鼓裡的計劃。她的新聞雜誌節目出現了微妙的變化,隨之而來的結果是:她似乎少了一些風險,多了一些平穩。收視率始終高居夜間節目榜首,甚至公司的市場份額也正在增加,但是藝術創作的自由卻比開始的時候少了。較為安全的話題、沒多大價值的內容、更帶政治色彩的東西——這些都在不斷促使她形成自己的政治觀點,彷彿使她突然變成交戰雙方的一個參與者。 
  一九九九年夏日的一天,在網球場上,林恩·弗萊克斯納對她說:「最近有些灰色了嘛。」 
  「什麼?」 
  「你的節目,衝勁兒都到哪兒去了?」 
  「求保險是電視台不可缺少的手段。」 
  林恩發球。「你過去總是獨樹一幟,人們看你的節目,因為你與眾不同,當時你從來不踩著公司規定的路線走。」 
  「你發球。」 
  「你秋天回去做節目的時候,最好讓他們來點帶刺激的。」 
  「你真覺得最近的節目很無聊?」 
  「我快要換頻道了。」 
  瓊莉沒接住球。 
  林恩說得對。她九月份返回第一新聞網時,一切依然如故。大的變化曾經有過,可是有必要嗎?瓊莉的節目走上較為中間的道路,這是不是吸引了更多的觀眾?誰是對的呢?評價一個節目好壞的依據是節目的收視率,而不是它的內容,《瓊莉·帕特森報道……》節目是僅次於《六十分鐘》而名列第二的節目。 
  但是,到了電視台之外的公共場所,她正變得越來越受歡迎。第一新聞網在《好管家》、《紅皮書》、《麥考爾》、《瑪莎·斯蒂沃德的生活》和《家庭》之類的雜誌以及大量的基督教出版物上對她進行吹捧和推舉。到處都可以看到帕特森一家的形象,包括生活、工作、用餐、玩耍和禱告的場景。有一次,《今日美國》進行民意測驗,他們被評選為美國人最羨慕的家庭。 
  「根本不能看報紙。」史蒂文一面跺著靴子上的雪,一面告誡說。這是二○○○年一月一個寒冷的星期日上午。千年伴著北極的寒流一同到來;瓊莉在她的節目上說,另一個千年以「寒氣逼人的方式」開始了。 
  剛從主日學校回來、已經坐在餐桌上準備吃早餐的瓊莉和孩子們轉身對著他。十歲的懷亞特個子比以前高了些,他猜到爸爸在說什麼。「我們又上報紙了?」 
  「上星期,學校裡有些女生取笑我。」薩拉說。 
  史蒂文脫下皮衣,和他們坐在一起。瓊莉給他倒了一杯熱咖啡。「他們說了些什麼?」史蒂文追問道。 
  「關於完美家庭之類的話,都是些渾話。」 
  「別理他們。」瓊莉說道。 
  「揍他們。」懷亞特說。 
  「夠了。」史蒂文警告兒子。「最近功課難嗎?」他問薩拉。 
  「還好。」 
  瓊莉知道她在說謊。「我那天和她的老師談過。」她塚史蒂文說。 
  「你什麼?」薩拉驚訝得喊起來。 
  「吉特曼夫人打電話給我。她讓我在英文方面鼓勵鼓勵你,她認為你在寫作上很有前途。」 
  「她想讓每個人都成為作家。」薩拉說。 
  「她告訴我,切爾茜·克林頓剛到希德威爾上學時,也遇到過這樣的事。一些妒忌的女孩子拿她的名氣和所住的地方開玩笑,有些人特別不喜歡她媽媽——」 
  「肯定是共和黨人的後代。」史蒂文嘟囔了一句。他喝了一口濃咖啡,看起《華盛頓郵報》的第一版。 
  「——但她只是充耳不聞,這種情況會發生在任何一個父母是名人的孩子身上。這些女孩子只是嫉妒心強,不知如何發洩罷了。」 
  正在找連環漫畫看的懷亞特抽出《展示》雜誌。「哇,上封面了。」 
  確實,封面上的他們正從教堂裡走出來,四個人手牽手,像羅克韋爾1的畫中那種完美的美國家庭。這篇報道是一個他們從沒聽說過的叫史蒂文·羅維格的牧師寫的,通篇溢美之詞,說他們如何如何是這個千年裡理想的基督教家庭的縮影。「噢,上帝!」瓊莉不由自主地說。 
   
  1羅克韋爾(1894-1978),美國插圖畫家,以繪《星期六晚郵報》的封面畫而聞名。 

  「你想要什麼呢?」史蒂文問她,「你現在都是全國最著名的女記者了。」 
  「全世界。」懷亞特說,可是他仍在埋頭看他的連環漫畫,他一定感覺到他們在盯著他看。「上星期的電視裡就這麼說的。」 
  「全世界,」史蒂文用嘲弄的語調重複了一遍,「你就想要這個。」 
  「我只想要成功,我沒有刻意追求名氣,我不想讓它傷害我的家庭。」 
  「我不在乎,」懷亞特說,「這樣比較酷。」 
  史蒂文微笑著擁抱了瓊莉一下。「我們會挺過去的。」 
  連薩拉都對她媽媽說這樣很好,她為她感到驕傲,說大家喜歡這樣,這樣比不這樣好。這樣,誰也不會擔心錢的問題,孩子們在有些地方受到了貴族般的、令人激動的特殊待遇。這樣的經歷大大豐富了他們的生活;他們去了許多連做夢也沒想到過的地方,而且去過外國許多地方——這幾年就連孩子們也都去過倫敦、巴黎、悉尼和曼谷;他們見到過別人一輩子都不敢奢望見到的人。這一切確實不錯。 
  凱思琳·霍爾姆從裡士滿打來電話。「你們看見了嗎?」 
  「那還用說,你好嗎?」 
  「好,很好。」凱思琳說,「啊呀,你們家的人現在是無處不在呀。很快,你們就會成為名人,不認識我們這些小人物了。」 
  「我不會因此而改變的。」 
  「我相信你。」瓊莉的朋友說,「對了,我買了台筆記本電腦。」 
  「太好了。」 
  「你說得對,它有助於我的生意。現在我能給你發電子郵件了。」 
  「我的地址是jonepat@dci.com。」 
  「天哪,等等,我把它記下來。」 
  瓊莉笑了。「把它直接輸入電腦就行了。」 
  那天下午,瓊莉和薩拉步行前往佛羅里達大道上的裡扎爾茨健身館(瓊莉常到那裡去進行健身鍛煉,她喜歡那裡的燈光和空間)。一個男人從十六大街1915號的大樓裡走出來,她們認出那是給薩拉上了好幾年鋼琴課的加林多先生。「你好,加林多先生。」薩拉打了個招呼。 
  「噢,你好,薩拉。」他握住薩拉的手,然後朝瓊莉點點頭。「帕特森夫人。」 
  「你在我們這地方幹什麼?」瓊莉問。 
  「我就住這兒。」他看見了她們的穿著。「去裡扎爾茨健身館?那兒不錯,音樂很酷。」 
  瓊莉笑瞇瞇地問:「你也在那兒工作?」 
  他點點頭:「上午去,先在這裡上幾堂個別輔導課。」 
  瓊莉說:「有一個特別陰沉的下午,我站在外面,欣賞這兒的牡丹花,聽見從窗戶裡傳出莫扎特的樂曲,我想是莫扎特,那鋼琴是你彈的吧?」 
  「有可能。」 
  「你住這邊有多長時間了?」 
  「到現在六年了。」 
  「我們就住在這條街跟R大街交會的拐角。」 
  「我知道,你們的支票上寫著呢。」他說道。 
  「你早該告訴我們了。」瓊莉說道。 
  「那就跟我的職業不相稱了。」 
  「你是開玩笑?我本可以讓薩拉到府上去上課的。」 
  「那你花錢就多了。」他眨了眨眼睛說。 
  她以前總是在薩拉的鋼琴課課時費問題上跟他計較。「那是值得的。」她現在說,「她確實彈得不錯,不是嗎?」 
  「媽!」薩拉臉紅了。 
  「是彈得不錯。」 
  「帕特森夫人,薩拉告訴我說,有位語文老師想讓她成為——」 
  「是吉特曼夫人。」薩拉告訴瓊莉,想提醒她一下。 
  「噢,想讓她成為作家。」瓊莉想起來了。 
  「很好,」鋼琴老師說,「但是別因此讓薩拉放棄鋼琴,我想薩拉也能在音樂方面有所造詣。」 
  薩拉聽了很是興奮。 
  瓊莉也是一樣。「是遺傳,我婆婆是彈鋼琴的,在教堂裡,我記得她彈得很出色。」 
  「好吧,天很冷,我有場音樂會要遲到了,也許以後有機會在健身館裡碰到你們倆,很高興再次見到你,帕特森夫人。」 
  「叫我瓊莉吧。」 
  「瓊莉,叫我維克托。」 
  瓊莉微微一笑,但是嚴肅地看了薩拉一眼。「不過對你來說,他仍然是加林多先生。」 
  「知道了,媽媽。」 
  維克托對薩拉說:「我們會背著她用名字相稱的。」 
  瓊莉走出幾步,又回頭看著維克托說:「我想懷亞特快讓步了。他告訴我們說,他的夥伴波托馬克要上鋼琴課了,他的意思是他要緊隨其後。」 
  維克托走上前來。「真有人給孩子取名叫波托馬克1?」 
   
  1波托馬克為美國東部一河流,流經首都華盛頓。 

  「不,」薩拉回答,「是懷亞特編的。」 
  「是他想像中的朋友。」瓊莉補充說,「他才這個年齡,我真為他擔心呢。」 
  「不要讓他洩氣,」維克托鼓勵她說,「我認為這表明他很有創造力。等他決定向波托馬克學習時,把他送過來,但如果他想追上薩拉,那還要花一番功夫才行呢。」 
  薩拉臉又紅了,他隨著瓊莉繼續向前走。 
  那天晚上在臥室,瓊莉脫下寬鬆長褲和毛衣,而史蒂文則坐在軟椅上脫鞋。「薩拉說,她的鋼琴老師就住在幾個街區以外。」 
  「對,是1915號。」 
  「好年份嘛。」 
  她坐在床上,面對著他。由於想起一件事,她的情緒突然發生了變化。「我們家搬到亞特蘭大住過一段時間,門牌號碼也是這個,瑪格諾利亞科特大街1915號。」 
  「街名很可愛嘛。」1 
   
  1街名原意為「木蘭花庭院」。 

  「也就是這個名字可愛了。」 
  「那是,你媽媽的第三任丈夫?」 
  「第四任,可誰來數這個?他應該帶我們脫離貧困的。呵!」 
  「她打電話來過。」 
  她腦袋嗡了一下,幾乎透不上氣來。「誰打電話來了?」 
  「埃莎。」 
  「我媽——她打電話到這兒?」 
  他點點頭。 
  「什麼時候?」她的聲音由於驚詫而變得很低。 
  「大約一個星期前。」 
  「你為什麼到現在才告訴我?」 
  他聳了聳肩。「她上次和你通話——那是什麼時候,一年前?——你把電話掛斷了。」 
  「那是她喝醉了。」 
  「她想要你幫助她。她想戒酒,她告訴過你;她需要你的支持,瓊,她開刀切除乳房時,你都沒和她講話。」 
  「我不願……不願意再想那些事,史蒂文。」 
  「那就不要問我這一次為什麼不告訴你。」 
  「她想要什麼?」 
  「我還以為你不會感興趣呢。你把她的信退回的時候,還在你的名字上寫了『已故』。」 
  「那是她要錢的時候。」 
  「她現在說話很正常,仍然像鋼一樣硬,但是,很正常。」 
  「她沒醉?」 
  「沒有。」 
  「我不信她的話。」 
  「我相信,她告訴我她又離婚了。」 
  她震驚地搖搖頭。「第五次了。」 
  「她跟我說,她真為你所做的事感到驕傲,說她要爭取不辱沒你的名聲,但是對你不去看她感到很痛苦。」 
  「她痛苦?」 
  「瓊莉,給她一次機會吧。」 
  「她從來沒給過我機會。」 
  「你真的還那麼生氣?」 
  她軟下來,穿上法蘭絨睡衣。不管他們把被子下電熱毯的溫度調得多高,這都將是一個非常寒冷的夜晚。接著她問:「她還有農場嗎?」 
  「是的,現在獨自住在那兒,問我們什麼時候把外孫們帶——」 
  瓊莉提高嗓門打斷了他的話:「現在有興趣想看外孫外孫女了?現在她打算講和了?哎呀呀,這樣她不就可以對她的教友誇耀她女兒和她所認識的名人了嗎?」 
  「你對她太刻薄了。」 
  「她給我留下了許多傷痕。」 
  「親愛的,這不符合基督教精神。」 
  「有什麼不符合的?」 
  「你懷有仇恨。」他站起身,脫下褲子和襯衣,穿著拳擊短褲爬上床。「啊,你老早就把電熱毯打開了。我喜歡這樣。」 
  她鑽進被子,和他躺在一起。「我不恨她。」 
  「我聽不出你的話裡有愛的成份。」 
  「這很難,那些事情你都知道,你知道發生過什麼。」 
  「寬恕是偉大的美德,我認為這會讓你離上帝近些。」 
  「為什麼?」 
  「因為這是最難做到的事情之一。」 
  她把燈關上,一聲不吭。 
  但是他知道她在聽。「我想你必須理解,你母親結婚時太年輕,當她突然要承擔起成年人的責任,要像成年人一樣生活的時候,由於沒有文化,她才犯錯誤的。」 
  「還有你根本不知道的事。」 
  「這話你都說過好多次了。希望你相信我,告訴我。」 
  「不是相信不相信的問題。我只是不想重提我的問題,不是你的問題。它已成為遙遠的過去,和布爾戰爭同屬那些不知名著作的內容了。」 
  「我想,既然她現在說她正在努力改正,我們就應該聽她講。」 
  瓊莉聳聳肩。「為什麼在這個時候?為什麼這一次我應該相信她?」 
  「我也說不清楚,反正她說話不一樣了。」他考慮著怎樣把其餘的事都告訴她。一陣長時間的沉默之後,他決定繼續試一試:「瓊,我一直和她保持著電話聯繫。」 
  她又把燈打開,盯著他。 
  「我不是想背叛你。」 
  「你瞞著不讓我知道?」她吃驚地說。 
  「關於她的事,你有許多也瞞著我。我不讓你知道,是因為和你談這件事沒意思。但是這一次,我覺得她真的想改弦易轍了。」 
  「你一直在背著我和她通話?」 
  「是的。」 
  「史蒂文!」 
  「好了,親愛的,不可能有其他辦法,只要你們倆能——」 
  「太晚了。」一 
  「我想是癌症把她嚇清醒了。」 
  「她加入戒酒會——也就是嗜酒者互戒協會了——沒有?」 
  他的眼睛發亮了。「好嘛,這就是進步嘛。」 
  「什麼?」 
  「你第一次放鬆了警惕,畢竟你還是真心關心她的,不是嗎?」 
  「聽著,」她想掩飾自己的心情,所以又把燈關上。「我從來就沒有不關心。我只是想讓痛苦提醒我,不要再那麼輕易受傷害了。」 
  「你們倆也許還有機會。」他用胳膊摟著她,偎依著她輕聲耳語道。 
  「不要過早下結論。」 
  他咧嘴一笑,在被子下面拍了拍她。「讓我和我的美好想像生活在一起吧。」 
  但是史蒂文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他從床上爬起來,躡手躡腳走到樓下的廚房裡,給自己沖了杯熱可可,但是可可裡的咖啡因使他頭腦變得更加清醒。他進入自己的工作間,打開電腦。不一會兒,一張照片出現在屏幕上,一張手的照片,一隻他已經反覆看了將近三年的手,那只在菲律賓暗殺事件中的手。 
  他有個念頭,一個很荒謬的念頭,但是他不會讓這個念頭消失,除非他證明自己錯了——或者是對了。他想,也許這就是他睡不著的原因。他一幀一幀地翻看著伊梅爾達·馬科斯的畫面,一個人一輩子也看不了這麼多遍。然後,他又調到瓊莉那篇關於游泳運動員莫莉·賓恩菲爾德的報道。他定格在背景上站著游泳池管理人員以及他們和瓊莉一起衝上前、幫助那個流血的運動員的畫面上。他不斷放大畫面,越放越大,一幀又一幀地放大,直到他把人們的手都找到。接著,他研究了這些畫面,在這些畫面和刺殺伊梅爾達的槍手的畫面之間前後翻動。最後,他的眼睛模糊了。他關上了電腦。 
  但是沒有關閉自己的思維。 
  因為他比以前更擔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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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二天晚上,史蒂文又坐到那個位置上。瓊莉走進來,在他身邊放了杯咖啡。晚飯後他在那兒已經坐了幾個小時,專注於他的編輯屏幕。「我讀書給薩拉聽,最後她聽得睡著了。我想讀了足足有三十頁。」 
  「她一感冒,睡眠就不好。」史蒂文心不在焉地說。 
  「凱思琳給我發了一封電子郵件,很有趣,她學了些電腦,覺得既著迷又喪氣。」 
  史蒂文沒有反應。他目視前方,審視著屏幕上的畫面,然後敲擊鍵盤,把圖像一步步放大,直到原先照片上的一小部分佔滿了整個屏幕,接著又研究起來。他伸手拿起杯子,看也不看就喝了一口,然後說:「嗯,是維羅納咖啡吧?」他繼續放大圖像,「下午去斯塔巴克斯了?」 
  「瑪莎從推理小說書店打電話來,說她找到了一本我想看的驚險小說。每次只要我到康涅狄格大道去,我就滿大街找咖啡,還約埃克西斯的喬治替我做頭髮……」 
  他心不在焉地說:「你為什麼不在電視台剪頭髮?」 
  「讓他們替你剪吧,然後你就能找到問題的答案了。我在薩頓美食店買了兩塊飴糖餅,準備當甜點用,但是孩子們趁我沒注意,把它們給吃了。」她等著他的反應。見他仍然默不作聲,她又說:「你最愛吃那些粘粘的甜點了,可是我提到小甜餅,你都沒反應。你到底在忙什麼呀?」 
  她不需要他的回答。她看著屏幕,得到了答案。「是菲律賓的錄像帶嗎?」她意識到他正在研究行刺伊梅爾達的槍手那隻手的放大照片。那次事件發生後,他曾這樣研究過多次。瓊莉原以為他對此已失去了興趣,因為菲律賓和美國的執法部門除了說畫面上的手屬於一個年齡在二十五到三十五歲之間的白人男性之外,再也說不出其他東西了,現在他又開始了,他仍然不出聲。 
  她又喊了一聲:「史蒂文?」他還是沒有吱聲。 
  他把展示在屏幕上的另一幀圖片放大,這也是一隻手,這次沒有拿槍,但戴著一枚戒指,這戒指和菲律賓錄像帶上那隻手上的戒指非常相似。她開始覺得有些好奇,拉過一把椅子挨著他坐下,喝起他的咖啡來。「好了,哥倫布,有什麼進展?」 
  「這個嘛,」史蒂文拉著長音,指著那隻手上的戒指說,「這是一枚結婚戒指,或者說像一枚簡單的結婚金戒,但是在金子上有個記號,是一道劃痕,一道很細的劃痕。奇怪的是,這道劃痕跟行刺伊梅爾達的人手上所戴戒指的劃痕非常相似,你看——」他切換到另一幀畫面,指著金戒指上的細劃痕,然後又回到先前手中持槍的畫面。確實,它們很像。接著,他指了指戴著戒指的手指肚。「看見這兒了嗎?他是個瘦子,你可以從他的手看出來,並不是那種粗短圓胖的手。」 
  「是啊,那又怎麼樣?」 
  「他的戒指太緊了,下面有些腫,看到了嗎?」 
  「對,那又怎麼樣呢?」 
  「我認為這兩隻手一樣——再看菲律賓那幀畫面。」他說著把畫面調出來。「你看,戒指似乎也有些緊。」 
  「我想再問一遍,那又怎麼樣呢?」 
  「因此我認為這兩張照片上是同一隻手。」 
  「說得對。但是另外一張照片在哪兒呢?」 
  「在這兒——」他敲擊鍵盤,屏幕變白了,接著閃亮,出現了另一幅瓊莉記憶猶新的畫面:莫莉·賓恩菲爾德事件。她花了好一會兒才想明白:「你的意思是——那個人也在場?」 
  「看起來是這樣,不是嗎?再看。」他調出菲律賓的錄像帶,把那隻手定格,然後切換到奧林匹克訓練中心游泳池。畫面上的手非常像馬尼拉的那隻手。「我還不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它們真是同一隻手呢,還是看起來相似?這確實太有趣了,不是嗎?」 
  她移到一邊,坐在椅子上面對著他。「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還說不上來,可是照片不會騙人,就這些。」 
  「同一個人?兩個地方?你是這個意思嗎?」 
  「這是一種可能。」 
  「太荒唐了。」 
  「我認為這說明有某種陰謀。」 
  她幾乎被這個詞噎住。「陰謀?誰幹的?」 
  「我沒有把握。」他承認道。 
  她搖搖頭。「聖克拉拉一個十多歲的奧運苗子和菲律賓的總統大選之間有什麼聯繫?」 
  「我看是沒什麼關係,除非是因為你。」 
  她被驚呆了。「我?」 
  「你是中間的關聯項,你去過這兩個地方。」 
  「但是——」 
  「我只能說出這些。」 
  「我不懂。」 
  「我也不懂。」 
  他倆對視著,少頃,史蒂文說道:「聽我說,上星期,我擺弄錄像帶,想把片子上有些內容編輯到一起,我選好內容正準備編輯的時候,突然看見一枚金戒指。我開始還以為又是關於伊梅爾達的帶子,後來才覺得不對,是關於游泳運動員的帶子。但這隻手在我腦子裡印象非常深,因為兩隻手看起來太像了。」 
  「那——現在怎麼說?」 
  「我打算調出你做過的每一個報道,看看是否能找到更多的金戒指。」 
  「大多數人都戴金戒指。」 
  「都那麼緊嗎?」 
  「有的是,很多人都是。」 
  「那麼我可以核對指甲、手指形狀,採用新的圖像增強技術,連指紋幾乎都可以看得到。」 
  她跳起來。「噢,史蒂文,算了吧,你的話就像那些對肯尼迪刺殺案誇誇其談的傢伙。是古巴人幹的!不,是黑手黨干的!不,是中央情報局!是奧斯瓦德1一個人幹的!」 
   
  1即李·哈維·奧斯瓦德(1939-1963),疑是刺殺美國第三十五任總統約翰·肯尼迪的兇手,被捕後遭一夜總會老闆殺害。 

  「這件事我不是開玩笑。」 
  「早就該罷手了,史蒂文。」她說話的語氣也不是在開玩笑。 
  他聽了她這話很難受。「來吧,瓊莉,我這兒需要你的支持。」 
  她無法給予他所要的支持,搖搖頭,走開了。 
  史蒂文和瓊莉帶孩子在查爾斯·帕特森家裡度過了二○○○年的復活節。表面上,他們過得很開心,但那天晚上在地下室像病毒發作一樣出現的緊張氣氛卻一直潛藏著。孩子們特別喜歡染彩蛋,還參加了在老帕特森的教堂裡舉行的獵蛋遊戲。在教堂布道的是一個名叫史蒂文·羅維格的牧師。他們得知,這個牧師正是一年前用閃光的字眼撰文讚美他們一家的那個人。「我早該想到那件事背後有你父親。」瓊莉對史蒂文說,「一篇吹捧性的文章。」 
  「那又沒傷害到我們。」 
  羅維格牧師一家應邀參加了他們的復活節家宴,這使他們倆感到很驚訝,因為他們從來不知道兩家關係如此親密。瓊莉覺得奇怪的是,查爾斯教授每隔幾天就要同史蒂文和她通一次電話,但從沒提到過這個人,可是這個人似乎轉眼就成了他親密可信的同僚。餐桌上談話的氣氛非常愉快——羅維格的子女比薩拉和懷亞特稍大些,但和他們相處很融洽。大人們主要談政治方面的事,他們一邊談,一邊把火腿和甜馬鈴薯餡餅放到孩子們面前。 
  大家都關注今年的總統大選,因為初選剛剛開始。大家一致認為,艾爾·戈爾所面對的只是幾個無需認真應付的挑戰者,所以他肯定會成為民主黨候選人;但他們對共和黨的看法則意見不一。瓊莉認為,奎爾在民意測驗中會崛起,從而獲得黨內提名,但羅維格(不是很高興地)堅持說小喬治·布什會成為共和黨候選人。阿爾瑪·帕特森說她更喜歡傑克·肯普,但意識到似乎沒人同意她的看法。查爾斯則說他希望布坎南獲勝,史蒂文同意他的觀點,「因為他堅守自己的主張」。 
  瓊莉說:「這正是危險之所在。」 
  正是在二○○○年復活節這次家宴的餐桌上,讓瓊莉參加二○○四年公職競選的建議第一次被嚴肅地提了出來。這遭到了史蒂文和瓊莉的嘲笑,但沒有遭到其他人的非議。查爾斯教授和他的妻子儘管有些吃驚,卻認為這個想法「很獨到」。羅維格那位表情嚴肅、具有日耳曼人面部特徵的妻子則鼓勵瓊莉聽聽她丈夫的意見,因為「我們的國會確實需要像你這樣的人」。 
  懷亞特吃完嘴裡的東西後說:「你們知道波托馬克的媽媽當過參議員嗎?」 
  「什麼時候?」 
  「在她生波托馬克之前。她很不錯,沒有醜聞。」 
  大家咯咯直樂。羅維格牧師問:「波托馬克是誰?」 
  許多雙眼睛在轉動,但是沒人回答。 
  薩拉說她對這個想法不太肯定,她得「好好考慮一下。」 
  瓊莉把這些當成閒聊的傻話沒去理會。 
  當晚他們就住在樓上的客房裡,史蒂文就是在這幢房子裡長大的,這裡距離裡真特大學校園僅一箭之遙。這所大學是帕特·羅伯遜。督教廣播網的驕傲和喜樂,也是查爾斯·帕特森以上帝的名義孜孜不倦地工作的地方。史蒂文對她說,他們肯定不是在開玩笑。「扯淡。」瓊莉話音未落就趕緊摀住自己的嘴,因為她相信在這幢房子裡還從不曾有人使用過這樣的字眼。 
  「是這種想法扯淡?」史蒂文問道,「還是他們的認真態度扯淡?」 
  「都是扯淡。」 
  十分鐘之後,在黑暗中,史蒂文背對著她。她轉過身問:「什麼公職?」 
  「嗯?」他已經快睡著了。 
  「他們說我應當成為候選人。但競選什麼呢?眾議院議員?」 
  史蒂文聳聳肩。「管它呢!」 
  「說得對。」她轉身移回原來的位置,但是她知道他實際上指的是什麼。那不是什麼「院」,而是離國會山不遠的草地廣場上的「宮」。這使她笑出聲來。 
  在隨後的幾個星期裡,每當晚飯後,史蒂文都要到他的工作室裡去。瓊莉沒有再貿然下去,因為他總認為她的新聞背後有著某種陰謀,而這樣的想法也確實開始使她感到不安。每次他提出這個話題,她就提出同一個簡單的問題:「為什麼,為什麼有人要這麼幹?」 
  史蒂文只好說他還不得而知。 
  瓊莉感到和史蒂文結婚以來,他們之間第一次出現了嚴重的分歧。 
  一天下午,孩子們還沒放學,瓊莉和史蒂文一起去了裡扎爾茨健身館。他們每人在踏車上活動了半小時,然後做臀部運動、腹部運動、臂部運動,最後做腿部運動。瓊莉在腿部伸展機上做完一套動作後,史蒂文沒有上去接著做。他正倚著自由體操房的一根大黃柱子,陷入沉思之中。「史蒂文?喂?」她說。 
  「我一直在試圖把各個片斷連在一起。」他突然懊喪地說,「但我腦子裡缺少一個環節,否則就能回答『怎麼樣』、『為什麼』、『什麼時候』的問題,使整個事情水落石出了。」 
  她十分驚訝,也非常生氣。「哦,上帝啊!又來了!」她說道,「要想弄個水落石出,辦法就是不要理會它。」她走到現在用來當作毛巾存放櫃的大保險箱旁,拿出一條乾淨毛巾。她現在渾身已經出汗了,這主要不是因為鍛煉後的興奮,而是因為內心的失意。 
  史蒂文跟上她。「瓊,聽著,我知道你覺得我是瘋了。這些想法現在還是亂七八糟、莫名其妙的恐懼,但確實有個傢伙出現在你所報道的幾件新聞的現場。」 
  「也許卡蒂·庫裡克和約翰·斯托塞爾的有些節目裡也有他。」 
  「親愛的,不要一味地否認嘛。」 
  她冒火了。「否認?是不是要我說你是對的?是不是要我說有人在製造新聞?你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我可沒這麼說。」 
  「好吧,那你想說什麼?」她的眼睛通紅,而且她意識到自己在大喊大叫,但她不在乎。「也許所發生的事和你更有關係,史蒂夫1」她很少叫他「史蒂夫」,因為她知道他討厭別人這麼喊他。 
   
  1史蒂文的暱稱。 

  「這話從何說起?」 
  「也許你只是在妒忌。」 
  「妒忌什麼?」 
  她稍事猶豫,但是有個想法第一次從她腦子裡冒了出來。「我現在錢掙得比你多。你說你要當個悠閒的男人,但我懷疑你是否討厭總這樣無所事事。」 
  「這是胡說,而且你也知道。」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認為我甚至快不認識你了。」 
  他倆突然意識到所有的人都在看著他們。他們實際上是在大吵大嚷,大得蓋過了音量已經調得相當高的美妙的舞曲。健身館老闆杜格在看著他們。瓊莉認識他,知道他也是這兒的教練。他很關心地走過來,彬彬有禮地問:「沒什麼事吧?」 
  「少他媽廢話。」史蒂文衝著他沒好氣地吼了一聲,匆匆走下樓梯,來到男子更衣區。 
  樓下播放著舒緩的古典音樂。他脫下運動服,抓起毛巾,走進一排三間淋浴問居中的那一間,拉上簾子。他用噴淋出的冷水清醒了一下頭腦,然後打開熱水放鬆放鬆。但是他的怒氣和懊惱並沒有散去。 
  當史蒂文閉上眼的時候,有個人走進他右邊的淋浴間。史蒂文睜開眼才意識到隔壁有人。他眼角的餘光透過淋浴間當中隔板和瓷磚的空隙,看見了一隻手。那隻手正在擠浴液,那又短又粗的手指上戴著一枚金戒指。 
  史蒂文不假思索地抓住那人的手,衝著自己的方向反擰過來,差點把那人從隔壁拽過來,那個洗澡的人嚇得大叫起來。而幾乎與此同時,史蒂文意識到這枚金戒指和錄像上的不一樣。他放開那人的手,向他道歉,不過傷害已經造成了。那人嚇壞了,看著史蒂文,覺得他像個危險分子,史蒂文也覺得很荒唐。 
  在更衣室穿衣服時,他又在想瓊莉說的話是否有道理,這種難以擺脫的想法正在干擾他。事實上他在淋浴間已經襲擊了一個人,而且,上帝呀,還是個無辜者。有很多人雖然手指細長,戴著的戒指也顯得很緊。瓊莉說,他正在變得像個暗殺狂,他要永遠把這種想法趕出腦海,剛才被他抓住手的男子披著浴巾從他身邊走過,和他保持了一段距離。「再次向你道歉,」史蒂文解釋著,「我真的有點神經質了。」 
  「是這樣。」那人匆匆走開。 
  但史蒂文知道不是這回事,他沒有神經質,他是害怕,為瓊莉感到害怕,為他們的婚姻感到害怕。這件事確實正在干擾他們。他知道,自己這些想法並不能緩和他心靈深處認為此事另有隱情的擔心。他抓起運動服,走出更衣室。 
  瓊莉根本沒去女更衣室,史蒂文發現她坐在自由體操房一張黑色皮椅上。他洗澡時,她一直在思索,埋怨自己剛才所說的話。自從史蒂文第一次提出疑惑之後,她終於開始面對她不想承認的事實:她自己也產生了某些懷疑。 
  但是她沒有把這一點告訴史蒂文。 
  幾天之後,愛麗西婭·馬裡斯無意中把頭天晚上在一次晚會上閒聊中聽到的一件事告訴了瓊莉。這件事使得瓊莉認真考慮了那個一直在她內心壓著並拒絕承認的恐懼。事情是這樣的:已故的帕梅拉·哈里曼在出任駐法大使時,有意關掉了美國駐巴黎大使館裡的暖氣,這樣屋裡的下水管就會凍裂,造成漏水,毀壞使館的傢俱和裝飾藝術品,於是她就得以根據自己的喜好重新裝修使館。瓊莉離開愛麗西婭後,產生了一種隱隱約約、無法解釋清楚的感覺。有些情況是可以人為製造的,為的是產生令人比較滿意和舒暢的結果。 
  過了幾天,她數月來一直跟蹤的一條新聞有了結果。她報道了這個令人震驚的結果:在某個非洲國家肆虐的罕見瘟疫,實際上是由那個國家的獨裁總統下令,由一家醫院把疫菌注射到百姓身上而造成的。這個獨裁者向全世界發出呼籲,請求援助。援助以美、英、法、德等國出錢向瑞士一家大製藥廠購買藥品的方式進行。一位男記者體會到瓊莉所理解的感覺,或者說是一種直覺,認為這裡面還有名堂,最後發現這家藥廠一個最大的股東正是這位獨裁者本人。他搜集到證據,表明這個獨裁者製造這場瘟疫危機,為的是使鈔票流進他在瑞士銀行的賬戶,並使他自己聲名鵲起。 
  當她把這貌似無關的報道同自己的生活聯繫起來考慮時,她發抖了。 
  連她自己也不明白她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但是她感到心驚肉跳、毛骨悚然。 
  在巴克斯縣他們那幢房子的園子裡,史蒂文和瓊莉跪在地上,種下一粒粒干種子,希望它們會長出鮮嫩多汁的夏令蔬菜。他們看見孩子們正在房子的另一頭幹著同樣的活。「薩拉今年又要有大的甜豌豆吃了。」瓊莉故作熱情地說,其實她根本就不關心這個, 
  「對,懷亞特的南瓜會獲獎。」 
  「哪兒的獎?」 
  「4F或者其他什麼獎。」 
  「他又不是農夫。」 
  史蒂文突然拋卻了偽裝,那天在健身館裡出現的緊張氣氛並未消散。「我們還能再談談嗎?」 
  她點點頭。「說吧。」 
  「我不想同你吵,我不喜歡吵。」 
  「我們不會吵的。」她向他保證。她知道他說的是真心話,再說她自己也想討論討論。 
  「你報道過的那些令人難以置信的事件,」史蒂文舊話重提,「你——我怎麼說呢?你有沒有感到這樣的事太多了呢?」 
  她想表現出困惑。 
  「重大新聞太多了點兒,而且都是送上門來的。」 
  「你是說我一點兒本事也沒有,全憑運氣?」她想幽默一下,但是沒有奏效,因為她的口氣過於嚴肅。 
  史蒂文站起身,搓掉手上的泥。「我說過不想同你吵,那是我們的目標。」他提起花種籃子,走進屋裡。 
  瓊莉跟著他進了廚房。他在水池裡洗了洗手,然後用毛巾把手擦乾。「星期天,我坐在教堂裡,牧師在布道中說上帝為每個人都安排了命運,對某些人來說,事情會非常非常順利;而對另一些人來說,什麼事都不順,生活一團糟。他說所有這一切都在上帝的視野之中。」他打開冰箱,往一隻玻璃杯裡放了一把冰塊,然後倒進一些牛奶。 
  「你怎麼在牛奶裡加冰?我從來就搞不懂是為什麼。」 
  「零下的溫度並不能使牛奶保持在零度。我喜歡這麼喝,就像在路邊飯店裡買來的一樣,冰涼。」 
  她大膽地開始交流。「教堂裡牧師的話和我有什麼相干?是不是因為像你父親說過的話?」 
  「不是的。那時我開始想,讓你成為世界上最好的、最著名的記者,這是上帝的安排,還是別人的安排?」 
  「誰的安排?」 
  他聳聳肩。「我無法想像,整個事情荒謬至極。」 
  「既然如此,你乾脆不去想它不好嗎?」 
  「我可做不到。」他向她靠了靠,見她確實在聽,他的熱情上來了。「瓊1,這麼巧你正好都在場,你就沒感到奇怪?每次事件發生的時候你都正好在場?你一定有所感覺的。」 
   
  1瓊莉的暱稱。 

  她本來是要回答的,但懷亞特帶著一身泥走了過來。「考基把我拽到溝裡了。」考基是珍妮特·愛德華茲家的狗。珍妮特是個好鄰居,但這條狗不是。瓊莉感到一陣興奮,因為她現在不必作答了,一條德國牧羊犬打斷了她的思緒。 
  「懷亞特,你快成泥猴兒了。」史蒂文說著,再次擰開水池的水龍頭。「是讓我在這兒給你沖一衝,還是乾脆把你送到洗車房?」 
  「我們為什麼不養條狗,媽媽?」懷亞特邊說邊走近他父親。 
  瓊莉說:「照照鏡子,這就是為什麼。」 
  史蒂文替他洗去沾在頭髮和臉上的泥,然後扔給他一條毛巾。懷亞特注意到瓊莉做的一爐碎巧克力餅乾。「我能吃一塊嗎?」 
  「只能吃一塊,先生,」瓊莉警告他,「但要等你洗完澡之後。」 
  史蒂文給懷亞特倒了杯牛奶。「小傢伙,牛奶裡加冰嗎?」 
  「好的,爸爸。」 
  瓊莉笑了。「從小就訓練他們了。」她高興地說著,回到院子裡。 
  一進院子,她的表情就變了,身體開始發抖。她麻木了:他是對的。 
  史蒂文在院子裡找到了她。她正愣愣地看著落日,看著它給樹上的新葉抹了一層帶藍色的金邊。「時間過得這麼快,這大好春光你不抓住它,幾乎就享受不了了……」 
  「瓊莉,我們不能置之不理。」 
  早些時候的友好氣氛沒有再次出現,她又開始防守了。「但是我們在這件事上能採取什麼措施呢?你怎麼能相信一個連你自己都覺得荒謬的想法呢?」 
  「呃,我們必須——」 
  「不行。」她堅定地說。要承認自己報道過的這麼多事件、這麼多重大新聞都是假的,對她來說太困難了。「我是個好記者,最好的。我不需要任何人幫我、給我提供新聞、讓事件為我而發生。我不是什麼騙子。」 
  「我從來沒說你是騙子。」 
  「如果我……如果我認同你這個說法、這個不理智的說法,我就會有這種感覺。」 
  他突然意識到她在健身館裡為什麼會勃然大怒、為什麼會指責他妒忌她的成功了。他的觀點摧毀了她的信心,也就是她的自信。「瓊——」 
  她站起身來。「我要去做晚飯了,我們以後別再談這件事了。」 
  史蒂文沒再說什麼。他知道,不能再給她施加壓力了。 
  但是他知道,他會盡可能給自己施加壓力的,任何東西都無法阻止他弄清事情的真相。 
  第二天,瓊莉在電視台裡坐立不安。史蒂文的推論使她無法反駁。巴尼·凱勒來到華盛頓,想邀請她共迸午餐。她準備答應的時候,有消息傳來,說穆斯林領袖法拉克汗的飛機在利比亞墜毀,機上許多人遇難,但是他和另外四個人奇跡般地倖免於難。 
  於是她到的黎波里進行了四天報道,得出結論說惡劣天氣是事故發生的原因;但是也有謠言說中央情報局想干預法拉克汗和利比亞之間的緊密關係。瓊莉得以接近穆阿馬爾·卡扎菲上校,成為唯一被允許對他進行採訪的記者。卡扎菲上校宣稱這是美國政府想除掉法拉克汗的陰謀,收視率直線上升。 
  回到華盛頓,瓊莉和愛麗西婭一起編輯《瓊莉·帕特森從利比亞報道》的片子。她到編輯室外呆了二十分鐘,抓起一份色拉和百事可樂套餐,發現巴尼溜進餐廳,挨著她坐下。「你在那邊太棒了,太令人驚訝了,」他興高采烈地說,「我們把其他人趕出了局,那檔晚間節目太棒了。」 
  「謝謝,可是夥計,上校是十足的混蛋。」 
  「就像我認識的某些電視人。」 
  「我同意。」她有些不安地說。 
  「呃,最近怎麼樣?」 
  「又回到平凡世界裡來了,克萊今早打電話來了,你們真要讓我在下周的募捐大會上講話?那可是共和黨的募捐。」 
  「我們會給民主黨人相同的時間。」 
  「我是說正經的,」她強調說,「我認為我們不應站在任何一邊。」 
  「你不是以共和黨人的身份參加,你是嘉賓,全國最著名的女記者。」 
  「黨派之間的這些事使我感到緊張。」 
  「你會克服的。再說,你就是個共和黨人嘛。」 
  「我首先是一名記者,我們在政治上不支持任何一方。」 
  「你將發表一篇演說,談談自己的生活,談談電視對家庭價值觀念的影響,談談科學技術和智力、人性之間如何沒有衝突,諸如此類的內容。」他的話很像一道命令。為了委婉一些,他補充了一句,「他們會喜愛你的。」 
  「我不打算參加任何競選。」 
  「現在還不會。」 
  「什麼意思?」 
  「還記不記得我們曾開玩笑說捨不得讓你去從政?」 
  「不記得了。」 
  「在最初的時候,第一次聚餐。」 
  「啊,我想是的,是說過類似的話。」 
  「今天是第二次。你名氣大,有影響力,你能贏的。」 
  「贏什麼?家長一教師協會主席?鄰里治安隊長?」 
  「想要什麼都行,大家都會投你的票,你也可以競選總統。自從傑拉爾丁·費拉羅1之後,我們已走了很長一段路。」 
   
  1傑拉爾丁·費拉羅是美國女政治家,民主黨總統候選人蒙代爾一九八四年提名她為竟選夥伴。 

  「你講話很像史蒂文的父親和我的瘋狂崇拜者史蒂文·羅維格,還有我的兒子,簡直想不到吧。如果有什麼人要競選公職,那應該是瑪德琳·奧爾布賴特,或者是黛安娜·范斯坦。」 
  「她可以當戈爾的競選夥伴。」 
  「和克裡斯·惠特曼來一場精彩的辯論。」 
  「她的名字將和布什或者奎爾的名字一起上選票,那會斷送她的政治生命,現在到了女人進橢圓形辦公室的時候了。靠自己的力量。」 
  她認為這是在浪費時間,於是換了個話題。「我有一篇真正的報道正在醞釀。」 
  「關於什麼的?」 
  「關於某種陰謀。一個殺手,刺客,尾隨著一名記者到處活動。」 
  他揉了揉下巴。「那個記者是誰?」 
  「我。」 
  「再多給我說一些。」 
  「沒有了,至少現在還沒有,史蒂文是最早發現這個陰謀的人,他正著手干呢。」 
  「發現什麼?我糊塗了。」 
  她告訴他:「還記得菲律賓的錄像帶上那張著名的手部放大照片嗎?」 
  「《時代週刊》的封面,我怎麼能忘呢?」 
  「史蒂文認為他在莫莉·賓恩菲爾德事件中發現了同一隻手。」 
  巴尼唾沫四濺。「見鬼,誰是莫莉·賓恩菲爾德?」 
  「那個從跳台上摔下來、差點兒摔死的奧林匹克運動員。」 
  「聽起來不沾邊。」 
  「確實如此,我認為這種想法是瘋了。」 
  「那就把它忘了吧。」 
  「忘了?我還以為你會很感興趣呢。談談這件事嘛!再說,我也許處於某種危險之中。」 
  「好了,史蒂文一定是弄錯了。」 
  「我同意,我也是這麼跟他說的,只想聽聽你的看法。」 
  「我的看法是,你最好還是回編輯室去。有了《瓊莉·帕特森報道……》,我們這個星期就又有機會贏了。」 
  「我們會贏的,還有好東西你根本沒看到呢。」她把萵苣色拉上一塊脫脂藍奶酪調料撥了出去,弄得桌上到處都是,有些還沾到巴尼的右手上。她笑著用自己的餐巾來替他擦;就在這時候,她注意到他中指上的那枚深紅色戒指,像放大照片裡的一樣,這枚戒指戴得也很緊,把戒指下的肉擠得鼓了起來。這使她增強了信心:巴尼是對的,史蒂文弄錯了,史蒂文的發現純屬巧合,但她只對巴尼說了一句:「你最好把戒指尺寸調整一下,它會妨礙手指血液循環的。」 
  「是啊,那樣我就沒法對製片們亂點指頭地臭罵了。」巴尼拿起公文包,笑著離開了。 
  「先生們,」巴尼說,「在這一點上,我就知道這麼多。」巴尼、克萊和詹姆斯·芬德利此刻都坐在特裡貝卡公寓大廈中巴尼的小起居室裡,誰都沒說話。 
  「怎麼啦?」巴尼問。 
  「看在上帝的分上,在這個地方擺上幾張沙發。」芬德利說。他坐硬椅子屁股疼。 
  「她沒再多說別的?」克萊問道。 
  「沒有,只說了史蒂文『發現了陰謀』和『正著手干呢』。」 
  克萊沒把這當回事。「胡亂推測,他根本無法把兩起事件聯繫起來。」 
  巴尼不像他那麼有把握。「詹姆斯,你看他能行嗎?」 
  詹姆斯不屑一顧地說:「不可能。相信我,聖保羅又不是白癡。」 
  「這個聖保羅究竟是什麼人?」巴尼問。 
  「殺手的代號。」 
  克萊嘰咕道:「聖保羅!耶穌啊。」 
  「你要是喜歡耶穌,我們也可以那麼叫他。」詹姆斯從褲袋裡掏出一隻藥瓶。「這完全是捕風捉影,他們甚至連影子都還沒抓著呢。」他喝了口波旁威士忌,把幾粒藥片吞下。 
  「吃什麼東西?」克萊問道。 
  「治潰瘍的。」 
  「胡扯。」巴尼說。 
  「前列腺癌,他們不打算給我動手術,動手術會使病情惡化。像我這樣的老傢伙,醫生就有點不大管了,而是聽任癌細胞慢慢擴散,這樣倒是一種安慰。」 
  「詹姆斯,我很抱歉。」克萊說。 
  詹姆斯不滿地哼了哼。 
  「你知道這個情況多長時間了?」巴尼問道。 
  「是才發現?」克萊問道。 
  「見鬼!」詹姆斯看著他們,好像他們很天真或者是瘋了。「你們以為我現在幹這件事是為了別的什麼原因嗎?你們以為我完全瘋了?」 
  「沒有倫理道德,」巴尼說,「像電視行業中的大多數人一樣,不講道德,但是不瘋。」 
  「我之所以幹這個,是因為我死了之後還有一大家子人要照顧。四年來,我一直沒能多買些保險,這是唯一的辦法。」 
  巴尼說:「如果史蒂文·帕特森順籐摸瓜,追查到你的聖保羅,你也許就用得著那些保險單了。」 
  「不可能,我們是清白的。」克萊的態度非常堅決。 
  「在這種問題上,尼克松對米切爾和霍德曼可能也說過類似的話。」巴尼不帶絲毫幽默地低聲說道,「假設他果真順著聖保羅追查到我們,那怎麼辦?」 
  詹姆斯像鋼鐵一樣冷酷。「他是環球航空公司的飛行員,800航班事件會再度重演。」 
  巴尼幾乎從椅子上掉下來。「你是不是瘋得說胡話了?」 
  詹姆斯反唇相譏道:「這和已經發生的事有什麼不同呢?」 
  「他是她的丈夫,」克萊提醒他說,「殺了他,就可能毀了一切。一旦她成了寡婦,天曉得她會幹出什麼事來!她也許什麼也不需要了,痛苦可能會把她擊垮。她可能乾脆收拾行李,回老家亞特蘭大去了。」 
  巴尼說:「不可能,她已經二十年沒見她的老娘了,連亞特蘭大附近都不去。但她是個調查記者,如果她用餘生追查下去,她會發現真相,她也會抓到我們的。」 
  詹姆斯乾笑著說:「那時候我已經不在了。」 
  克萊厲聲說:「如果你不警告你的聖保羅,讓他小心些,你可能會死得快些——不會死於你的前列腺。」 
  巴尼嚼了一口黑帶酒,他的點子很多。「這樣吧,」他說道,「我們不能不謹慎。記住我的話:我要踩剎車了,暫時不要再有什麼活動。」 
  詹姆斯呆住了。「等一等,羅馬的戲花了一年才準備好,就要開演了。」 
  克萊同意他的觀點,他看著巴尼說:「教皇快完蛋了,他們說隨時都有可能。」 
  「沒有我們,他照樣會死。」 
  詹姆斯火起來了。「但是幹掉他——」 
  「不行!」巴尼堅決地說。 
  詹姆斯繼續道:「——將會成為本世紀最大的獨家新聞。」 
  克萊也生氣了,「巴尼,他說得對,教皇的葬禮會隨著電波傳向四面八方,瓊莉將進行報道。」 
  巴尼現在平靜了。「她將報道的是羅馬教皇的治喪活動,這就是我想從羅馬聽到的全部新聞。」他把杯子重重地放在咖啡桌的厚玻璃板上,站起身來,他俯視著他們。「明白嗎?」 
  在電梯裡,詹姆斯看著克萊。「雷克斯會說什麼?」 
  克萊聳聳肩。「我想他會贊成的。」 
  詹姆斯微微一笑。「那就讓巴尼·凱勒見鬼去吧,我們就這麼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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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瓊莉和另外兩名記者在指定的位子上坐下。這是梵蒂岡北美學院內部一間小書房裡凡張天鵝絨面的椅子。一些身披黑色長袍的年輕牧師端著裝有咖啡、茶水和糕點的托盤走出來。一位老修女衝進來,滿臉通紅,在最大的一張椅子上恭恭敬敬地擺上一隻枕頭,然後拍了拍。很明顯,這是為裡喬的臀部準備的。當裡喬進屋後,瓊莉意識到這枕頭很實用。他威嚴地坐下,氣派十足,好像已經當上了教皇。他點點頭,揮了揮戴著戒指的手,這使瓊莉想到的是黑手黨教父,或者至少是馬裡奧·普佐筆下的教父,而不是與教廷有關的事。 
  接著,他開始說話。 
  可是接著,他就倒下死了。 
  他只是停止了說話,看上去還在呼吸。瓊莉和其餘人還沒意識到出了什麼事,他就向前一栽。儘管他們三人衝過去幫他,卻也無能為力了。牧師們試圖把他那三百多磅重的身子扶起來,但沒成功,於是便決定把他臉朝下放在地上,使他看起來就像已經在聖保羅大教堂供人瞻仰了。老修女見狀,大概心臟病都要發作了,瓊莉下意識地給她扇著風,直到一名醫生匆匆趕到…… 
  第二天的《觀察家》雜誌把死因歸結為「心臟病嚴重發作」。也正是「心臟病嚴重發作」為三天後悄然辭世的約翰·保羅投下了死亡的陰影。整個葬禮儀式、哀悼期和紅衣主教團挑選新任教皇的會議都成了次要新聞,因為意大利教派聳人聽聞地提出指控說「裡喬是被毒死的」,這使人聯想到在位期很短的約翰·保羅也可能遭遇了同樣的厄運。報紙上除了標題中嚴厲斥責這是陰謀、是反計、是博爾吉亞家族轉世云云,還有來自天主教徒、衛理公會教徒、佛教徒和無神論者對墮胎的一片吶喊。對教會來說,這不是個好日子。 
  最後,還是一位意大利人被選為教皇。 
  瓊莉返回華盛頓的當晚,在娜拉飯店吃飯時,愛麗西婭對她說:「裡喬事件確實聳人聽聞,你幹了一件了不起的工作。」 
  「懷亞特今天開始上鋼琴課了。」 
  「又來了嗎?」 
  「他說他永遠不彈鋼琴,說他看不上,是女孩子玩的。」 
  「瓊莉,我們正在談論意大利的事。」 
  「是我換了話題。」 
  「我注意到了,有原因嗎?」 
  「準確地說,我不想談論的不是意大利。」 
  「那麼準確地說,你不想談論的是什麼呢?」 
  「那些巧合,只要有我和攝像機在附近時,就發生這些事。」 
  「為了這個,康妮·宗就是放棄莫裡大獎也願意!」愛麗西婭說,「你應當感到自豪。」 
  「對我所做的事,我的確感到自豪。但是這種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她閉上嘴,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愛麗西婭窮追不捨。「不,你還沒說完呢,你講話不能說一半留一半的,你什麼意思嘛!」 
  「沒什麼。」 
  「還想談論你兒子的鋼琴課,是這樣嗎?」 
  「還記得你跟我說過的關於帕梅拉·哈里曼的傳聞?她如何策劃重新裝修駐巴黎使館大樓的事?」 
  「那和你有什麼關係?」 
  「如口果有人——」她的聲音沙啞了。她欲言又止,結果只說了一句。「我有時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就這樣。」 
  愛麗西婭粲然一笑,啜了口酒。「各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你都能得到,你毛骨悚然的感覺所帶來的收視率給了我最大的滿足。」 
  「愛麗西婭,裡喬是被毒死的。我認為毒死他不是為了除掉他,而是為了給我提供一個重大報道的機會。」 
  愛麗西婭驚得目瞪口呆。 
  「對。史蒂文認為某個瘋子正在四處活動,為我安排新聞。」 
  「親愛的,」愛麗西婭看了她一眼——意思是你疲勞過度了。 
  「我知道,我知道。」 
  「也許你需要上上鋼琴課,有鎮定作用。」 
  瓊莉試圖把這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拋到腦後,讓它進入潛意識,但是史蒂文不讓她這麼幹。他弄到了關於紅衣主教裡喬之死的所有錄像帶,但無論從哪個畫面上都找不到和那兩枚戒指一樣的戒指。他覺得難以置信,幹這件事的人居然能進入梵蒂岡。經過幾個月的調查,史蒂文和瓊莉有理由確信,這起事件和她無關。 
  但是他們井沒有因此而覺得坦然。 
  第二天,愛麗西婭遞給瓊莉一隻信封。 
  「這是什麼?」 
  「錄像帶,梵蒂岡來的。」 
  「我想我都有了。」 
  「我在編輯帶子時發現的,有你沒見過的東西,我也沒見過,我想你會——呃,我想它也許能有用。」 
  瓊莉點點頭。「謝謝,愛麗西婭。」 
  「只是想幫你排除這個念頭。」 
  那天晚上史蒂文進入他那間工作室的時候已經比較晚了。他潛心研究著那盤新拿到的關於梵蒂岡事件的錄像帶。他一幀一幀地把畫面放大,就像他研究有關菲律賓事件、聖克拉拉事件和其他所有事件的帶子時一樣。凌晨三點十八分,他找到了他認為很重大的發現:現場有一位年輕教士手上戴了一枚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結婚戒指。 
  史蒂文不太有把握,因此他決定先不告訴瓊莉,沒必要再讓她擔心。 
  但在內心深處,他肯定這些手是一樣的。 
  他希望它們並不一樣。 
  因為這將意味著他的猜疑是正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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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二天清晨五點,瓊莉就匆匆出了門,去報道波托馬克河上一起令人震驚的遊艇翻沉事件。兩位國會議員和他們的夫人昨天晚上還在遊艇上開晚會,然而媒體至今也沒有提及他們。這是一條實實在在的新聞,是瓊莉非常感興趣的。到了下午,整個件事已經水落石出——四名乘客在幾個小時前下了船,一名喝得醉醺醺的船員把船開出去,到他的夥伴面前去炫耀,結果發生了災難性的結局。瓊莉很能幹,使這個事件在短時間裡成了熱門話題。 
  下午六點回到家裡的時候,她發現在家裡的不是史蒂文,而是海倫。「他爭取飛一次羅馬,可沒人及時通知他得到批准,所以他急急忙忙就走了。」 
  「羅馬。」瓊莉說這話時感到一陣鑽心的疼痛。 
  海倫笑著說:「他原以為他明天飛阿爾伯克基呢。」 
  正說到這兒,懷亞特走進來。「阿爾伯克基是什麼東西?」 
  「一座城市。」瓊莉說道,懷亞特走過來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在新墨西哥。」 
  「聽起來很有趣。」 
  懷亞特思索著。「我們以後能去那兒嗎?」 
  「可以,等我退休。」瓊莉說著,端起海倫剛為她倒的一杯咖啡。「可能比任何人想的還要來得快。」 
  海倫兩臂交叉放在圍裙上方。「出什麼事兒啦?」她像母親一樣語氣強烈地問道,「你最近好像換了個人似的。」 
  瓊莉聳聳肩。「說對了,我也不知道我最近是什麼人了,是個記者,還是個傀儡。」 
  瓊莉與海倫及孩子們一起吃了晚飯,然後把懷亞特送到街那頭去上鋼琴課。海倫和她們一起看了一會兒電視,然後回到隔壁她自己的公寓。瓊莉正和薩拉一起做填字遊戲的時候,愛麗西婭打電話來,問她是否有興趣做一篇關於賈雷德·塔克的報道。這是她四處遊說、爭取了很長時間的活兒,所以愛麗西婭打來電話使她感到驚喜。 
  幾年前,瓊莉在西雅圖為有線新聞網工作時曾見過賈雷德·塔克。他是個作家,寫了一本《眾神顯靈》,在大西洋兩岸一時間眾說紛紜。當時才二十歲的他就已經成為人們談論的對象,因為他為一個名叫「臭玫瑰」的樂隊寫了一些有爭議的、令人不安的情歌。儘管大多數評論家認為這個樂隊確實太臭,塔克本人卻由於他的詩才、他的歌聲和他唱歌時所帶的激情而得到狂熱的好評。樂隊散伙後,他搬到紐約市,和帕蒂·史密斯合作演唱了一段時間,後來和康特妮·拉芙同居。但是隨著康特妮在電影事業上的發展,他們的關係逐漸疏遠。他具有同《滾石》雜誌創辦人兼總編輯詹恩·溫納類似的經歷,似乎也體驗到溫納幾年前就體驗到的「眾神顯靈」,因為他到了巴黎,就過起年輕頹廢流浪有的生活。就像當年格特魯德·斯泰因1和她的情人艾麗斯·B.托克拉斯一樣,塔克和他的新情人——一個裝潢師,也是他的心上人——很有男人味的阿蘭·克裡斯托夫一起創辦了一個格特魯德·斯泰因式的沙龍。 
   
  1格特魯德·斯泰因是美國先鋒派女作家,二十年代僑居巴黎,與其胞弟以及艾麗斯·B.托克拉斯住在一起。她的《艾麗斯·B.托克拉斯自傳》實際上是她自己的自傳。許多年輕作家如海明威等都投奔她的門下,使她成為「迷惘的一代」的領袖人物。 

  瓊莉對賈雷德·塔克感興趣有其明顯的理由,但是她想採訪塔克還有另外一個動機:他已經成為法國同性戀權利運動的領袖,在法國他的名字已成為這個運動的同義詞。最近,繼比利時一對夫婦被控謀殺四名法國小男孩一案之後,他領導了反對兒童色情文學的鬥爭。瓊莉急於知道是什麼原因使得賈雷德·塔克——一個平生大部分時間流連在「重金屬音樂運動」邊緣的標準男性音樂家,三十多歲時還成為一名同性戀者——在一個根本不屬於他的國度裡領導著爭取平等的事業。 
  瓊莉覺得現在是深入探索一個複雜的、有爭議的靈魂的好機會。到底是什麼原因導致了這個生命的轉變?他為何如此狂熱?他為什麼認為全世界的同性戀都承認自己的方向是一種「道德需要」?他是否覺得他從一開始就是個同性戀者,卻向世人和他自己隱瞞了這個事實,直到他不能再容忍下去了?瓊莉對性別政治知之甚少,從未真正研究過一個曾是標準男性、現在卻是一個同性戀者的精神領域,她很想親自找到答案,渴求知識的激情是她最好的動力;她知道這將是一篇轟動一時的報道。她告訴愛麗西婭她想作一次關於他的報道。 
  「唔……我沒看過那本書,但是它確實集中描寫了很多人。我同意你的意見,他會成為一個熱門話題。」這是愛麗西婭曾經說過的話,而且她總是一副精明的製片人的口吻。 
  但是巴尼不同意。 
  「『絕對不行。』」愛麗西婭把巴尼的原話告訴了瓊莉。「他看了即將播出的節目單後,特意打電話來槍斃這個片子。」 
  「為什麼?」 
  「他說爭議太大。」 
  「所以才應該播嘛。」 
  「也許他有自己的道德極限。」愛麗西婭提示說。 
  瓊莉說:「你是不是開玩笑?為了收視率,他會把自己的娘給賣了。」 
  「另外再把自己的爹給搭上。」但是愛麗西婭已經知道瓊莉準備干了。「你不在乎,對嗎?不管怎樣,你都準備干了?」 
  「我想和這個人談談!我記得塔克很可愛,聰明得跟他這個年齡不相稱,好像所有的聰明才智都在他身體裡集聚著,但又不知如何發洩——」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他現在一定要噴發了。」 
  愛麗西婭警告說:「我會為這事惹上麻煩的。」 
  「好了,我們冒一次險吧。」 
  「他可能拒絕播放這個片子。」 
  「看完之後,他就不會了,我向你保證。」 
  她動身去巴黎之前,巴尼就得到了風聲,他大發雷霆。「你不能在那個同性戀身上浪費時間和金錢。」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頑固的?你的每個部門都有同性戀在為你工作,有些人說你自己也是。」 
  「請客氣點。」 
  「這至少說明你為什麼如此粗暴。」 
  「塔克本來會點我的名的,其他人他都點了。」 
  「看看他製造出來的這些閃光點吧。爭議!那不正是我們想要的嗎?或者你想讓我報道伊麗莎白和鮑勃·多爾最近的離婚?」 
  「聽著,瓊莉,」他說這話的時候,態度也軟了些,「我要——怎麼說呢——對某些人負責,要保護某些人的利益。」 
  「什麼人?什麼利益?」 
  「這家電視網背後的資金,我得對某些人負責。」 
  「我還是不明白。」 
  「這要涉及一些基督教裡的好人。媽的,別的先不說,塔克是個無神論者,這會使他們很反感。」 
  「我對新聞檢查也很反感。」 
  「瓊莉,我敢說,如果國家廣播公司董事會裡有人出於個人原因討厭什麼的話,公司在播放節目之前也不得不好好考慮一下。」 
  「我就要去幹,」她用她最誘人的挑逗口吻說,「你得讓那些善良的基督徒忍氣吞聲地接受著。」 
  她從他身邊走開。 
  每天晚上,史蒂文都從羅馬打電話過來。等他和孩子們聊完之後,瓊莉總要和他說說話。她知道他在那邊逗留那麼長時間並不是為了環球航空公司的事務。「我正在做一些核對工作,就這些。」 
  「什麼?」她追問道,「你說過梵蒂岡事件裡沒有金戒指。」 
  他沒有把在愛麗西婭給她的錄像帶裡的發現告訴她。他不想在電話裡告訴她。「別擔心,親愛的。」 
  她覺得拿他毫無辦法,不耐煩地回答說:「好了,我不再想這個了。」 
  「你打算幹什麼?」 
  「我要去巴黎。」 
  「巴黎?那我們到維也納去喝咖啡吧。」 
  「我要去採訪賈雷德·塔克。」 
  「終於如願了,啊?聽著,你就住在聖女貞德旅館。」 
  「好的。」 
  「親愛的?」 
  「你是不是要說讓我當心?」 
  「不,我只是想說我愛你。」 
  巴黎聖女貞德旅館坐落在馬雷區中心一個安靜的角落,就在蒂雷納大街對面。旅館工作人員還記得她丈夫,這使她很感動。她受到了熱情、友好的接待。他們給了她一間頂樓的大房,房間的兩邊牆上都有窗戶,能俯瞰老城區的屋頂和她非常喜愛的孚日廣場。給賈雷德打電話的時候,她一邊喝茶,一邊吃著美咪的奶油羊角麵包。阿蘭告訴她說賈雷德出去了,並讓她在他們最喜愛去的一家餐館見面。當他提到波芬格餐館時,她呆住了,因為她從來沒在那兒吃過飯,而且一直想知道這家久負盛名的、城中最古老的餐館是什麼樣的。 
  果然名不虛傳,食物美味可口,餐館的裝飾很像《嗨!多莉!》中的哈爾摩尼亞花園的舞台背景,共餐的人也都非常有意思。阿蘭泰然自若,充滿機智,讓瓊莉很高興,跟印象中的相比,賈雷德顯得更為輕鬆,更少戒備之心。現在他不像是高壓鍋,更像個最終找到自我、明白人生目標的充滿自信的人。她確信,他們看起來非常相愛。 
  除了賈雷德的那本書,他們全都談到了。因為那本書是明天採訪的主題,是個不使用攝像機的禁區採訪。今晚的談話為的是互相瞭解,他們感覺相處很愉快。瓊莉喝了很多酒,吃了很多帶殼麵包,神采飛揚、滔滔不絕地談論著政治、性愛、音樂、法國、孩子和裝潢。回到旅館,她就精疲力竭地昏昏睡去,一直睡到第二天上午十一點鐘。 
  她起床後,步履輕快地來到一家麵包店,喝了一杯牛奶咖啡,吃了一個甜得發膩的巧克力卷。她穿過瑪麗大橋,在聖路易島給孩子們買了些紀念品和巧克力。她轉過聖路易大橋,在城中環島稍事停留,仰望著蔚為壯觀的巴黎聖母院——這景色歷來使她歎為觀止——為她所擁有的幸福默默祈禱。 
  接著她開始工作。 
  她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打了個電話給攝制組,然後下樓在街上等候著,攝制組開著標緻小貨車來接她,來到第十七區賈雷德和阿蘭住的大樓,攝制組人員往下卸器材,瓊莉則自己走了進去。電梯旁有個維修人員正在貼佈告,說電梯出了故障,於是她把手袋甩過肩膀,勇敢地走向樓梯。 
  她快走到第二層的時候,一個男人跳著從樓上跑下來,轉過拐角,正好和她撞了個滿懷。她覺得像被卡車撞了一下,失去了重心,趕緊用雙手抓住樓梯扶手才沒跌倒。她的手袋掉在腳邊的樓梯上,她抬頭看著那個被撞得坐在地上、正在爬起的男人。她立刻注意到了三點:他留著小鬍子,相貌英俊,顯得很不高興。他沒有道歉,嘴裡含糊地說著法語。她只能猜測他是在埋怨她擋了他的道。隨後,他似乎想從她身上跨過去,繼續下樓,所以動作慢了不少。她注意到他穿著跑步運動服。她心想他是要去參加某個他確信會贏的馬拉松比賽,要遲到了。 
  她撿起手袋,向第三層走去。她按了按320房間的門鈴,隨即理了埋頭髮,想使自己顯得整潔、精神一些,因為她覺得剛才在樓梯上和那個人相撞之後自己的儀容顯得有些凌亂。她以為賈雷德會來開門,然後責怪她前一天晚上酒喝得太多;確實她還感到有些頭暈。門沒有開;事實上,根本沒人來開門。 
  攝制組到了,詛咒著電梯出了毛病的法國建築。他們發現瓊莉還站在那兒。他們又試了一次,敲門、按門鈴、叫喊,認定沒人在家——瓊莉覺得好生奇怪——一位熱心的鄰居出現在過道上,衝著樓下喊看門人,看門人拿著鑰匙走上樓。她跟瓊莉一樣,也很喜歡自己的這兩個房容。驚愕之餘,他們憂心忡忡地打開公寓的房門,瓊莉跟著她走進去。看門人轉身走向臥室,嘴裡喊著「塔克先生」。瓊莉本能地向廚房望去,這時她發現了賈雷德·塔克的腿。 
  他臉朝下趴在地板上,全身赤裸,已經死了。家庭常備藥箱反扣在廚房的案台上。地上有個塑料袋,裡面裝著東西,像是海洛因,青腫的胳膊上緊緊地綁著止血帶,是毒品注射過量? 
  自殺,媒體用誹謗性的語言說。 
  但是瓊莉不這麼認為,屍體發現後不久阿蘭隨即趕到。她和阿蘭都知道,賈雷德是被謀殺的,但製造了自殺的假象。此後數月,賈雷德之死成為巴黎街頭巷尾的最大新聞;是否謀殺所引起的爭議使這條新聞的反響變得更大。瓊莉位於這場風暴的中心,她不僅是唯一見過嫌疑犯的目擊者,而且還要平心靜氣地在第一新聞網的鏡頭前做報道,慷慨激昂地以賈雷德朋友的身份講話,捍衛他的名譽。實際上,她認識他才一天時間,卻覺得像認識一輩子了。有一點瓊莉確信無疑:他熱愛生活,沒有自殺的明顯理由。阿蘭堅持說,毒品是他過去音樂創作生涯的一部分,但不屬於他在巴黎的生活,他是被謀殺的,而且遭到了陷害。 
  瓊莉在幾天的時間裡仔細研究了幾百張嫌疑者的照片,但無法找到在樓梯上與她迎面相撞的那個人。那個人不是大樓裡的住戶,他銷聲匿跡了,報紙上稱他為「無名氏先生」。但是他確實有名有姓,瓊莉對此確信無疑。她相信如果再遇到他,肯定能認出他,還有更多生動的細節:結實而突出的下巴,蓬鬆的黑髮,顯眼的小鬍子,相貌英俊,此外年紀不大,個子不高,身體強壯。她很快就槍認出他,但她確信再也不會見到他了。 
  巴尼的表現給人這樣一種印象:巴黎之行是他的主意。他因「派」瓊莉去進行這次有爭議的採訪而受到讚揚,他甚至懸賞為賈雷德之死提供破案線索的人。這是第一新聞網的一大公關行動。瓊莉再次搶先進行了獨家報道。 
  但是瓊莉絲毫不覺得興奮和自豪。 
  「怎麼回事,親愛的?」午餐室裡,坐在對面的愛麗西婭問道。瓊莉根本沒有在吃東西。「塔克的事?」 
  「是的。」 
  「你真的對那傢伙很感興趣?」 
  「對,但不是這個原因。」 
  「想找人幫忙嗎?」 
  「我想找史蒂文,他還在歐洲呢。」 
  「看看我行不行。」 
  瓊莉覺得自己快憋死了,她需要有人分擔她的恐懼,從看見在冰冷的廚房地板上的腿那一刻開始,她就感到不安。於是她對愛麗西婭說了那些她無法擺脫的感覺、不想正視的事情,想否認一直在否認的事情:她到第一新聞網之後在職業道路上巧合太多了。「是有人在故意製造這些事件。」 
  愛麗西婭沒有把她的話當回事。「你以前提起過類似的話。我想你可能是某種磁石。」 
  「史蒂文覺察到了一些情況,他是對的。」 
  「親愛的,這實在太——什麼詞來著?」 
  「荒謬。」 
  「謝謝你。」 
  「我很害怕。」 
  「不必如此,真那樣就太傻了,你急於對難以置信的事下結論,你不能這麼對待自己。」 
  瓊莉聳聳肩膀。「也許如此,可是,它總讓人覺得很怪。」 
  愛麗西婭也覺得很怪,而且就在那天晚上,她對巴尼·凱勒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他問她瓊莉怎麼了,為什麼最近在鏡頭前面總是心神不定。愛麗西婭把瓊莉下午對她說的話告訴了他,還說這一切有多麼「荒謬」,說她認為瓊莉與這些令人震驚的事件接觸太多,以致產生了一些「幻覺」。愛麗西婭說:「她認為有個病態的崇拜者想推動她的事業。」 
  「那會是誰呢?」 
  愛麗西婭笑了起來。「可別看著我呀!」 
  他逗她說:「你想要收視率。」 
  「收視率對你的影響更直接。」 
  「好吧,我坦白,我謀殺了教皇。」 
  「那可是我想看到瓊莉做出的報道。」愛麗西婭說完就下班走了。 
  克萊和巴尼在克佩德溜冰場外的麥迪遜廣場花園裡休息。巴尼感到很痛苦。「我們這麼干為的是什麼?坐在這兒看那些成名的花樣滑冰高手,這些人比我們掙的錢還多。」 
  「為了詹姆斯,你看見他的孫子們是多麼喜歡滑冰啊。參加他的生日慶典,我們應當高興才是。倒霉,他也許活不了多久了。」 
  「我倒想親手宰了他。」 
  「因為塔克的事?」 
  「單單羅馬的事他就該被槍斃,他把事情攬在自己手裡,但我特別禁止過,叫他不要再干了。」 
  「雷克斯否決了你的意見。」 
  「小傻瓜、然後是塔克,基督啊,克萊,那個殺手在樓梯和她撞了個滿懷,芬德利僱傭的真正的天才呀。」 
  「他總歸跑掉了嘛。她又沒有看清楚,而且他每次都變換模樣。」克萊想和他爭辯幾句。「聽我說,巴尼,在發掘報道題材方面,她還真有點好『羯摩』1,這顯然不需要火箭科學家的頭腦也能想得到,有點猜疑是正常的嘛。」 
   
  1佛教用語,又稱「業」,指身、口、心三方面的活動,泛指命運或因果報應。 

  「她丈夫讓我不安。還記得他是怎樣幫著處理菲律賓帶子上那幅放大照片的嗎?他對那隻手簡直著魔了,你還記得吧?」 
  「算了吧。我們暫時偃旗息鼓,就不會有事了。」 
  「但願我們還沒有走得太遠。」 
  克萊給自己買了一隻熱狗。「雷克斯擔心的是別的事。」 
  「什麼事?」 
  「她媽媽,她可能會使她感到尷尬,此人很有個性,和伊麗莎白·泰勒結婚次數一樣多,是個酒鬼,危險人物。」 
  「記得克林頓家的老太太嗎?」 
  克萊笑嘻嘻地說:「事實上,她倒是人見人愛的,不是嗎?」他咬了一口熱狗。「來點兒嗎?」 
  「按猶太教是潔淨的嗎?」 
  克萊只是咧著嘴樂。「那麼,我們什麼時候採取大行動?」 
  「希拉裡?現在是四月,選舉要到十一月。我們要等他們的懷疑逐步淡化,讓戈爾的競選活動先升升溫,然後再動手不遲。我想讓那個事件的影響勝過選舉,幾乎把選舉的消息趕出報紙頭版。」 
  「然後呢?」 
  「給她時間,使她的疑惑煙消雲散。」 
  「我們六月份在裡真特大學的事還幹不幹?」 
  「到時候我再做決定。」 
  「愛麗西婭·馬裡斯怎麼辦?」 
  「不必擔心她。」 
  「不必擔心她?是你在電話上告訴我,說她正在火藥桶上跳舞。」 
  「這事我來管吧。」 
  克萊把包裝紙扔進垃圾筒。「我們回溜冰場去吧,芬德利要納悶出什麼事兒了呢。」 
  「嗨,」巴尼用輕快的語調說,「雷克斯和瑪嬌麗又生了個小孩。你是不是真的要當那個小孩的教父?」 
  「是的,他們跟我說過。」 
  「你們很親密嘛!」 
  「我和他們全家都很親密。」 
  「我指的是雷克斯,聽說你們像兄弟一樣。」 
  「你可以這麼說。」 
  「好的,看看你是否能通過他對詹姆斯施加一點影響。五月份之前不要再幹什麼了。還有,干的時候不要太草率。」 
  「我向你保證。」 
  他們走進體育館時,巴尼說:「有謠言說,雷克斯搞同性戀。」他觀察著克萊的反應。 
  「那是我聽說過的最荒謬的無稽之談。」 
  瓊莉看見史蒂文走來,便跑著穿過停車場。她是一路開車到巴爾的摩來接他的。每次他飛行歸來,她去接他的時候都注意到他的制服,而這一次卻沒有。事實上,她腦子裡只有一種越來越強烈的感覺——抑或是恐懼?——他的懷疑是對的。 
  「親愛的,」他說著,用手臂緊緊把她擁攬到自己懷裡,「好了,好了。」 
  她緊貼著他,渾身發抖,她去巴黎之前就沒見到他。現在,在他的懷抱裡,她所有的恐懼都表露出來。「是他幹的嗎?塔克是他殺的嗎?」 
  「誰?」 
  「向伊梅爾達開槍、企圖殺死莫莉的那個人!」 
  他把一隻手穩穩地放在她肩膀上,另一隻手提著包。「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對她說道,「我們要好好研究一下,看我們能做點什麼,我們要頭腦冷靜。」 
  「頭腦冷靜?我已經精疲力竭了。我現在同意你的看法,史蒂文。我走到哪兒,哪兒就有人送命。」 
  他們走到車旁。「別人往往是去報道一個已經發生的事件,因為事件是不會來找他們的。」 
  車駛出停車場後,瓊莉問史蒂文:「那天晚上你在工作室裡發現了什麼?就是你去羅馬之前。正因為這樣,你這段時間一直呆在羅馬,就是這個原因,對不對?」 
  「我看見了那枚戒指——到家我再給你看。我和梵蒂岡的官員一起,都想弄清楚那個戴戒指的牧師是誰。」 
  「就在那兒嗎?他和我們一起呆在現場?」 
  史蒂文點點頭。「梵蒂岡似乎到處都是穿長袍的牧師,那天有很多疑點,這個牧師說一口流利的意大利語;對老修女說,他是剛從北美學院的其他工作中派過來,到記者招待會上幫忙的。」 
  「梵蒂岡,他們進了梵蒂岡。」她搖了搖頭說道,「這本身就令人難以置信。」她抓住他放在離合器桿上的右手。「史蒂文,殺害賈雷德·塔克的目的,就是為了讓我能做一篇報道,我毫不懷疑。」 
  開了有半英里,他才開口。「我也相信,」他說道,「但是沒有那起事件的錄像帶。」 
  一到家,他們就成了慈愛的父母,不露聲色地和孩子們一起吃飯。瓊莉掩飾得非常巧妙,懷亞特和薩拉絲毫沒有覺察到媽媽內心的極度恐懼。意大利通心粉、沙司和一大盤菜葉色拉也幫了忙。吃完飯,四個人一起把調羹伸進奶油胡桃冰淇淋,懷亞特決定去練鋼琴(他最近已經成為年輕的范·克萊本)。薩拉要到一個女友家過夜,瓊莉只好等那個女孩的母親來接薩拉。等她看見薩拉安全離開,懷亞特做完祈禱、鑽進被窩之後,她就進入史蒂文的工作室,來到他身邊。 
  史蒂文把錄像帶上的可疑畫面調到他的電腦屏幕上。他讓她看馬尼拉照片上的金戒指、聖克拉拉的金戒指,然後再看那個牧師手上的金戒指。那幅照片上看不見多少金子,無法判斷到底是不是同一枚戒指,但那些胖胖的手指是吻合的。他們接著放大了牧師的全身像,包括他那張臉。然後,史蒂文問了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這跟瓊莉在巴黎的樓梯上遇到的那人,那個卑鄙的「無名氏先生」是不是同一個人? 
  「不是。」她覺得樓梯上的那個人要粗壯些、英俊些——也許只是那小鬍子的原因?——而且那人的頭髮是捲曲的,完全不同於這個年輕的、有些禿頭的牧師。「不,史蒂文,不是他。」 
  她如釋重負,同時也大失所望。 
  史蒂文有同樣的感覺。「我倒希望我們能得到某種識別特徵,我們需要一張臉。」 
  「我們需要找到動機。」 
  「我們以後會找到的,現在這並不重要。我的意思是,我能給你說出好幾個動機:某個崇拜你的瘋子想讓你的事業飛黃騰達,電視台的某個人想提高收視率,有個人想在某一天把真相說出來,以此詆毀你所做的每一項報道。」 
  她驚得呆若木雞。 
  「無論是什麼事——無論是什麼人,我們都需要證據。錄像帶,文件,我們首先有必要知道我們現在所描繪的這個瘋狂的陰謀到底是否存在。」 
  「我們不能報告警察局嗎?」 
  「憑什麼呢?」 
  她點點頭:他抓住了問題的關鍵。這只是一種猜測,一種目前還無法得到證實的猜測。而且他們知道,這種猜測聽起來有些瘋狂。 
  「我們需要幫助。」 
  「我也這麼想,」她稍加思索後說,「我想我知道如何得到幫助。」 
  「怎麼辦?」 
  「我跟一個人說起過這件事。」 
  他頓時作出敏銳的反應。「瓊!我們誰也不能相信!」 
  「我相信愛麗西婭。」 
  「你告訴她了?」 
  「是的。史蒂文,梵蒂岡的錄像帶就是她給我們的,沒有那盤帶子,我們還會——」 
  「多少?」 
  「什麼多少?」 
  「你跟她說了多少?」 
  「有一些。」 
  「有多少,瓊?」 
  「我說我們很擔心,說你懷疑馬尼拉事件和聖克拉拉事件是同一個人幹的。還說了我懷疑塔克的死也與此有關。」 
  「她的反應如何?」 
  「她認為我瘋了,你為什麼這樣追問關於愛麗西婭的事?」 
  「她是最合適的懷疑對象。她能接近內部,知道內幕,有做這件事的理由——這也是她的收視率嘛。」 
  「胡說。」 
  「你有把握嗎?」 
  「她會為我兩肋插刀的,她當了我多年的製片。我的性命都可以托付給她。」 
  「你毫不懷疑嗎?」 
  「史帝文,她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他靜靜地坐著,良久不語,思忖著這件事的利弊得失。正面:愛麗西婭·馬裡斯是幕後指揮。反面:她是能幫助他倆的少數人之一,因為她能接觸到他倆想瞭解的每一件事。他作出了選擇:反面。「好的,我們就相信你的直覺,因為我們不能孤軍作戰。」他拿起電話,遞給她。 
  「什麼?」 
  「給她打電話,讓她過來。現在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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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紐約的阿誇維特飯店是巴尼比較喜歡光顧的一家飯店。愛麗西婭·馬裡斯到晚了,此刻巴尼已在角落裡一張極不引人注目的桌子旁靜靜地等候。「愛麗西婭。」他說著微微站起身,隔著桌子把手伸過去。 
  「巴尼。」她輕輕碰了碰他的指尖,然後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給這位小姐來一份冰鎮伏特加。」他告訴侍者,接著又補充道:「要貝利福德,連瓶子拿來。」 
  「好的,凱勒先生。」那人就像對長官似的必恭必敬,說完便走開了。 
  「連瓶子拿來?」 
  「因為那是件藝術品,貝利福德是波蘭總統府的名稱。瓶子是冰花玻璃的,上面繪有白樺林。你透過樹林,透過那片空白處向裡看,透過伏特加可以看見瓶子背後那幢建築物的輪廓。」 
  侍者拿著一瓶酒進來,把晶瑩剔透的美酒倒在杯子裡的冰塊上,這時愛麗西婭看見了巴尼剛才所說的東西。「妙極了。」她說的是那只瓶子,接著呷了一口,點了點頭,覺得這酒果然名不虛傳。 
  巴尼喝了一口,又替自己斟上。「愛麗西婭,你有什麼話要說?」 
  「你再喝一口吧,」她說道,「我們有的是時間。」 
  「我倒願意談一談。」 
  「我想我們還是放鬆些吧。」 
  「你飛到這裡來不是為了把我擊敗吧?別癡心妄想了。」 
  愛麗西婭決定先聽他說,她要後發制人。「我知道你一直在幹什麼。」 
  「你說什麼來著?」 
  「你少來這一套,瓊莉還沒有弄出眉目來,不過已經很接近了,她現在掌握的東西跟我幾個月之前掌握的差不多。裡喬事件促使我相信她所言不謬,真有意思,還得把這件事告訴你們這幫人。」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把手指伸進杯子,攪了攪冰塊,想借此掩飾一下自己的情緒。 
  「是啊。」 
  「說點正經的,寶貝兒。」 
  「正經的?那我們就談談那個四處逍遙的聖保羅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巴尼正往自己的杯子裡倒酒,結果把酒都倒在杯子外面了。 
  「緊張了?」 
  「我幹嗎要緊張?你說的這個人是誰?」 
  「別害怕。」 
  「我的血液裡沒有害怕的成分。」 
  「血液?」她呷了一口酒。「更像是冰水。」 
  「有話就直說吧。」 
  「飛往羅馬的機票上有血型記錄一項。」 
  「誰飛往羅馬的機票?」 
  「聖保羅,據我所知,他叫利奧波德,那輛公共汽車出事前,他到孟菲斯去了。你猜猜看還有什麼?那個游泳選手出事的當天,他也在聖克拉拉。」她狡黠地一笑。她正把他釘上十字架,他開始惴惴不安。 
  「你這是在胡說八道。」 
  「塔克吸毒那天下午,他就在巴黎。」 
  「那又怎麼樣呢?」 
  「非常可疑嘛。哦,你說得對,也許他只是瓊莉的崇拜者,到處跟蹤她,就像邁克爾·傑克遜和麥當娜的狂熱崇拜者一樣。」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芬德利會明白的。」 
  「芬德利的私生活我可管不著。」 
  「我也管不著。不過有趣的是,一個毫無幽默感、令人討厭的電視撰稿人居然會有這麼一幫有趣的朋友。」 
  「得了吧,愛麗西婭,別兜圈子啦。」 
  她於是不再轉彎抹角了,她的嗓音都變了,她變得很嚴厲,變得與她製片人的身份不大相稱。「芬德利在蒙特利爾認識一個叫利奧·聖佩雷的人。」 
  「那又怎麼樣?」 
  「他到芬德利兒子的善舉酒吧去了。」 
  他覺得酒性頂著怒氣向上湧,可是表面上卻顯得鎮定自若。「這跟我有什麼相干?」 
  「熟悉利奧·聖佩雷的人有時候叫他『聖保羅』。他顯然具有那樣的自負。」 
  巴尼替她把酒斟滿,接著自己又倒了一杯。「瓶子裡的酒快沒了。」他看見那個溫順的侍者就站在鄰近一張餐桌旁邊。「侍應生!再來一瓶。」他舉起酒瓶,那人點點頭,旋即離去。 
  「這主意不錯,」愛麗西婭說道,「你是需要多喝點兒了。」 
  「我感到好奇,這個利奧是什麼人?」 
  「是芬德利覺得沒有出息的撰稿人,是他們家的朋友或什麼的。」 
  「是吧。」 
  「我也認為你並不清楚,你大概相信『聖保羅』是個來無影去無蹤的人吧。」她幾乎是衝著巴尼的臉哈哈大笑起來。「原來他是芬德利的朋友,現在你就來談談這幫為非作歹的惡棍吧!」 
  「你這是在胡編濫造。」 
  「他們倆在過去多年中有不少合影,家庭影集之類的。」 
  巴尼已無法再擺出一本正經的樣子了。他開始侷促不安起來。「蠢貨,我對上帝起誓——」 
  「對上帝和聖保羅起誓吧。」 
  這時他臉上露出欽佩的神色,儘管她是個對手,他還是喜歡她的睿智。每當哥倫比亞廣播公司或者美國廣播公司的晚間節目做得好,他都恨得咬牙切齒,可是如果節目的確好,他還是服氣的。此時此刻他對她也是這樣。「你很厲害嘛。」 
  「是個好製片人。」 
  「也是個混賬女人。」 
  她端起酒杯,在杯口上舔了舔,慢條斯理地說:「男人在受到極大威脅的時候,為什麼總是使用這種字眼?」 
  他瞪著她。「芬德利從你身上倒是可以學到不少東西。」 
  「芬德利是個草包,就像我們報道過的許多傻瓜一樣。」 
  侍者又拿來一瓶貝利福德,巴尼等那人走後,兩道目光直逼她的眼睛。「你想要什麼?」 
  「公正。」 
  「荒唐。」 
  「瓊莉今年拿了多少錢?」 
  「很多。」 
  「好。你可以按她的錢開給我。」 
  「她有才,是明星,憑你幹的這份工作,你掙得已經不少了。」 
  「也給我那麼多,不然我就要你的好看,」 
  「你會把我給毀了的。」 
  「基督教聯盟財大氣粗得很呢。」 
  他的臉上露出驚愕。「這你也知道?」 
  「你忘了幾年前春田設備公司就是我告的密?別再那麼天真了。」 
  「得了吧,愛麗西婭,那樣的錢——」 
  「要知道,我以合謀謀殺的罪名告你,至少可以送你進幾次大牢,我覺得我還是寬宏大量的,」她把酒杯朝他面前推了推。「能多給我一點嗎?」 
  「你這個臭婊子。」 
  她喝了一口伏特加。「我喜歡『不斷進取的女商人』這樣的措詞。」 
  「你們這些希臘正教教徒,比我們猶太人還要惡劣。」 
  她呷了口酒,蹺起腿,顯得輕鬆而自信。「巴尼·凱勒,大汗淋漓了吧,這就算你承認了。」 
  他不得不開口問道:「他們知道多少?」 
  「瓊莉和史蒂文?沒我知道的多。」 
  他大大地出了一口粗氣。 
  「但也足以使你坐立不安了。」 
  他又喝了一口。「你大概比我還要狡猾,他們是你的朋友,可你為了幾塊銀幣竟然出賣了他們。」 
  「是金幣。」 
  「你這該死的女猶大。」 
  「我是既幫他們,也幫你們,並且因此得到回報。」她糾正了他的說法。「我答應幫助他們,我現在也這麼做了。如果我能讓正在發生的事停下來,我就是做了他們所希望的事。」 
  「他們將永遠不會知道事情的真相?」 
  「除非你答應我的條件,我可以找到最上面,也許是聯邦通訊委員會或者聯邦調查局,不過既然你已經在給我開工資了,我還是先找你。」 
  「簡直不可思議。」 
  「把你那瓶酒喝完,你就適應了。」此刻她對眼前這個人的憎惡已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她從瓶子上方朝他望去,這個一度令人欽佩的強人現在瑟瑟發抖了。她幾乎對他產生了惻隱之心。「我的上帝呀,一切都是為了晚間節目?天哪,巴尼,你中了什麼邪啦?你希望得到什麼呢?」 
  「我告訴你,但你也許不會相信的。」 
  「那好,可是瓊莉開始懷疑你了,所以你最好收斂收斂,不然的話,你的計劃會讓你徹底完蛋。」 
  「我們還有兩次——這話怎麼說呢?——計劃中的『事件』。」 
  「要是我,就把這兩起事件都取消,把聖保羅送進墳墓。」 
  「我還要滿足其他人的要求。」 
  她大笑起來。「我似乎記得從報上讀到過這樣的話:巴尼·凱勒對任何人的請求都不予理睬。」 
  「這一次情況不同了。」 
  「那就讓他們相信凱勒好了。」她惡狠狠地說。 
  一陣沉默,他先掂量了她的話,然後接著問:「你能為我幹什麼?」 
  這個問題在愛麗西婭的意料之中。「讓瓊莉相信她的思路不對頭,我甚至可以找到一個替罪羊。」 
  「怎麼個找法?」 
  「我可以使她相信,有這麼一個瘋狂的攝像師想提高她的明星地位。」 
  「就像一個追蹤盯梢女人的色狼。」 
  「太對了。我可以無中生有地捏造一個人,為其編造相應的人事檔案,使她相信這個傢伙剛剛辭職。」 
  巴尼搖搖頭。「瓊莉精明得很,她在我們這兒三年了,她自己的攝像師她全都認識。」 
  「只是新聞部的那些。」 
  「你得給我想出個高招來!」他吼道。 
  她針鋒相對:「我想你還沒有資格對我發號施令。」 
  「把瓊莉和那個飛行員引入歧途!我們還需要一些時間,她幾乎快到他們要她到的地方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就這麼辦吧,總有一天你會看到結果的。寶貝兒,我向你保證,這樣的結果是值得的。」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過了半天她才拿起萊單說:「我們點菜吧?」 
  巴尼把愛麗西婭·馬裡斯的話細細地對克萊說了。市際高速列車的這一節車廂裡乘客稀少,他們可以在不受干擾的情況下不緊不慢地討論問題。「你是什麼看法?」 
  克萊搖搖頭。「我可不喜歡這樣。」 
  「不管喜歡不喜歡,我們都得作出選擇,要麼是我們屈服於訛詐,要麼是繼續引起瓊莉的懷疑。」 
  「對愛麗西婭·馬裡斯下手,肯定會引起瓊莉更大的懷疑。」 
  「如果這是最後一次事件,那就不會了。」 
  克萊驚訝不已。「放棄裡真特大學的計劃?還有希拉裡?」 
  「我知道,我知道。」巴尼說著鬆了鬆領帶。「這我也不喜歡。天哪,我考慮的是我們將失去的收視率……」 
  「那要怪芬德利。」 
  「我真想親手宰了這個混蛋。」 
  「這件事上帝正在替你幹嘛。」 
  「我嫌那個太慢了。」巴尼解開襯衣領口的扣子。「在許許多多蠢事當中,最蠢的就是僱用了一個可以讓警方順籐摸瓜地追蹤到他身上的人。」 
  「那件事本當由我來處理的。」克萊望著窗外,火車正路過一個農場。「我老爹在拿巴峽谷種葡萄。也許我當初應當去幹那個的。」他看了看巴尼,「你想讓我幹掉愛麗西婭?」 
  「我們先別魯莽行事,愛麗西婭對我們也許還有用。」 
  「怎麼個有用法?」 
  「就是她提的建議嘛,她可以把瓊莉引入歧途,也許讓她永遠無法知道事情的真相。」 
  「不要癡心妄想了,她是個聰明人,你以為她日後會悟不出來?」克萊轉身對著巴尼,壓低嗓門說,「你想知道我的想法嗎?我想我們應當按計劃行事,我們現在已經是欲罷不能了。」 
  巴尼說道:「扯淡,克萊,她是全國呼聲最高的記者!她已經不需要什麼擺佈了。」 
  「名聲是稍縱即逝的東西,晚間節目的好壞只是一個晚上的事情。再說,她離雷克斯為她設計的目標還有六七年時間呢,完全有理由繼續下去,下面的兩次事件將把她推上頂峰。」 
  「並把我們推進監獄。」 
  克萊根本不相信。「我以前很佩服你,沒有什麼東西能讓你改變決心的。我們把馬裡斯除掉,一切就會順利了。」 
  「你說起話來也有點像芬德利了,他是個得了癌症的人,理性受到影響,我可以理解,可你——」 
  「這些事有哪一件是合乎理性的?」 
  巴尼知道他言之有理,他不想讓對方覺得他軟弱,他屈服了。「那你打算怎麼辦?」 
  「讓四騎士之外的任何人知道這一情況都將是危險的。我知道怎樣讓瓊莉不再產生懷疑,也知道如何幹掉馬裡斯。首先你得瞭解馬裡斯跟他們所說的這個編造出來的攝像師的詳細情況,這樣我們就有了起點,過後再做掉她。」 
  「你從哪兒學到的這個『做』字?」 
  「我看電視的呀。」 
  「那會使你腦子爛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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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三天後,瓊莉和愛麗西婭乘飛機前往多倫多,去採訪加拿大工會組織的崩潰狀況。一九九九年汽車工人率先成立工會,它像燎原星火很快燃遍整個加拿大,這種情況在世界其他國家是沒有的。瓊莉對此特別感興趣,因為一直有謠傳說美國人也要起而效仿。 
  可是瓊莉此刻想的不是即將采寫的報道,而是她和史蒂文悄悄告訴愛麗西婭的情況。飛機起飛後,她提醒愛麗西婭說:「已經好幾天了,你發現什麼了沒有?」 
  「不是巴尼。」愛麗西婭強調說。 
  「你怎麼能肯定?」 
  「我做了調查,親愛的。」 
  「還有呢?」 
  「得等一段時間。不過憑直覺,我認為是內部的人,這個人發現你的事業成了他生活的障礙。」 
  「妙啊!你跟巴尼說了些什麼?」 
  「我所懷疑的許多情況。」 
  「我是不會那樣做的喲!他一否認你就相信了?」 
  「相信他就等於相信大蟒蛇不咬人。那個傢伙是魔鬼,這我們都知道,不過我想他還不至於走得那麼遠,因為萬一事情敗露了,他會弄得身敗名裂的。」 
  「我們得把這個人找出來,得在下次事件發生之前制止他。」 
  「那得要時間。」 
  「為什麼?」 
  「因為我們不能打草驚蛇,我們不能進行毫無根據的指責,我們現在只知道有人一直在把你往明星的寶座上抬,是內部的人,這毫無疑問。是知道你下一站要到什麼地方去的人。」 
  「是新聞部的。」 
  「我至少把面上的人都查了一遍,除了一個人,其餘的都無可懷疑。」 
  「誰?」 
  「一兩個星期前走掉的那個人,是突然宣佈辭職的。」 
  「我認識他嗎?」 
  「替補攝像師,我想你不認識。約翰·托金頓。」 
  「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名字,他認識我嗎?」 
  「問得真傻。」 
  「是傻。」瓊莉透過波音737的舷窗,看著下面安大略湖畔一片片平整的農田。她原以為聽完愛麗西婭的見解後心裡會舒坦些,誰知卻感到異常空虛,而且還有幾分害怕。 
  「我要動用內部保安力量來對付他。」愛麗西婭說,「巴尼對我說,他也將盡力幫忙。實際上,他說有些情況你早就跟他談過。」 
  「是的。」瓊莉有些猶豫。她沒再說下去,因為她的內心、她的靈魂深處有個小小的聲音在告訴她不要說,這是她做記者的本能,這種直覺曾告訴她,即使最普通的故事中也有新聞,驅使她去搜索、去尋找、去挖掘。她覺得愛麗西婭的回答似乎不夠真實,還有些東西沒有說,也許當時連她自己也不知道。但是肯定有保留,對此她深信不疑。 
  「很快就要著陸了。」瓊莉終於改變話題。「你覺得還會有個行李搬運工人的工會留在機場上嗎?」 
  愛麗西婭笑了笑,瓊莉很高興,因為這是她想達到的效果。 
  出租車在多倫多市中心布羅爾大街洲際飯店門前停下時,瓊莉說道:「我真有點害怕進行這次採訪。」 
  「為什麼?」 
  「任何採訪我都害怕。我想如果我一回頭,可能就有人要挨槍子兒,有人就會被房子砸死,有飛機就會失事,都是為了我。」 
  「你最好不要多想。」愛麗西婭正說著,一個穿墨綠制服的侍者就把她從後座上扶下車,那人撐起一把大陽傘擋在她頭頂上方。「謝天謝地,多虧了飯店的工會。」她笑著說。這時瓊莉也鑽到這把保護傘下,兩人一起隨侍者走向旋轉門。 
  下午,瓊莉在多倫多採訪了各行各業的工人。她的採訪對像有汽車工人、卡車司機、漁業工人、服裝廠女工、機場行李搬運工,還有電影院的檢票員,可是她腦子裡一直在想愛麗西婭和她在飛機上說的那番話。愛麗西婭曾去找過巴尼,把瓊莉告訴她的情況告訴了他,看來她很信任他,這是事實。這難道僅僅是因為她相信有約翰·托金頓這檔子事?瓊莉發現工人們躁動不安;她覺得自己也有類似情緒。 
  今天她在攝像機前發揮得不是最好。 
  愛麗西婭和瓊莉在湖邊一個工作室裡全力以赴地整理錄像帶。她們看到這一天重新展現在她們面前,覺得畢竟還是拍到了一些好的場面。她們一致認為,單憑瓊莉在某停車場對一位罷工工人的採訪,就可以說是不虛此行了。 
  回到下榻的飯店後,瓊莉穿著毛衣走進愛麗西婭的房間,見她身著睡袍蜷縮在自己的房間裡,身邊放著一杯白葡萄酒,她大聲建議她們一起到樓上的健身俱樂部去活動活動。愛麗西婭在換運動服、跟瓊莉一起上八樓的過程中踢東摜西,大呼小叫,還罵罵咧咧的。 
  健身俱樂部裡只有她們倆,她們抓起潔白柔軟的大毛巾,把桑拿浴室的溫度調高,然後走進健身房。愛麗西婭坐上踏車,瓊莉則踏上步行器,但她走得很慢,因為剛才喝的那點酒已開始上頭。半小時後,她們輪流做起臀部運動和腰肢扭擺運動,可是過了不久愛麗西婭就說:「我討厭這鬼動作。」 
  在長形豪華式屋頂游泳池裡,她們注意到夜色在降臨,透過玻璃屋頂可以看見天幕上出現的星星。除了受人暗中跟蹤這件事之外,其餘的話她們無所不談,這使瓊莉感到高興,因為她還沒有擺脫在飛機上談論這個問題後所產生的莫名其妙的感覺。她想聽聽史蒂文的意見,看他是否認為她過於偏執。 
  等她們最後去桑拿浴室時,蒸汽早已自動關閉,瓊莉再次打開蒸汽。她們坐在裡面閒聊,任憑身上冒汗。後來她們聽見外面走廊裡傳來健身俱樂部大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心想隨時都可能有人進來,可是一直沒有人來。「也許是個男的。」愛麗西婭說道。接著她又補充了一句:「迸了男子桑拿室,這會兒正把衣服脫了,精光光地獨自坐在……」 
  瓊莉咯咯笑起來。「也許還挺英俊。」 
  「上帝,我在這兒幹什麼呀!」 
  「我也是。」瓊莉說道。 
  「你結過婚了。」愛麗西婭提醒她說。 
  「一個姑娘可以想入非非,對不對?」 
  愛麗西婭聽了哈哈大笑。 
  之後五分鐘裡,她們商量著到哪兒去用晚餐。她們談到了不少地方,包括城裡多數豪華的去處,後來還是愛麗西婭說:「我記得有個地方,黛安娜曾帶我去過。認識她嗎?她歌唱得好,文章也寫得好。」 
  「不認識。」 
  「天哪,那地方叫什麼來著?」 
  「什麼樣的餐廳?」瓊莉問道。 
  「俄羅斯式的。不,波蘭式的,也許兼而有之,反正是世界上最好的俄式糕點店,就在布羅爾大街,離斯巴迪那很近,我們可以步行過去,那兒的糕點妙不可言,蛋糕和餡餅甜得誘人,好吃極了,而且便宜得要命,自助式的。」 
  「有食物保溫的波蘭式蒸汽桌?」瓊莉裝出一副吃驚的樣子。 
  「你會喜歡的。」愛麗西婭站起身。「我再到冷水裡去泡泡,涼快涼快。」她說著就朝外走去。「也許能碰上那個可愛的先生,他此刻可能正穿著奧運會上那種緊身游泳褲,在游泳池裡把渾身的汗水游掉呢。」 
  「作為女朋友,我能問你一個私人問題嗎?」瓊莉問道。 
  「當然可以。」 
  「你上一次得到滿足是什麼時候?」 
  「上星期,不過我很快就忘了,可以上點複習課了。」 
  「祝你好運,再過十分鐘左右我就要蒸熟了。如果你回來的時候我還沒出來,拿個量肉用的溫度計插在我身上,趁熟透了再端上餐桌。」 
  愛麗西婭笑著離開了。 
  二十分鐘後愛麗西婭還沒回來,在桑拿室裡的瓊莉覺得該去把身體涼一涼了。如果愛麗西婭還在游泳池,她就跟她一起游,她抓起毛巾,穿過幾道門,來到俱樂部的大門,沿白瓷磚台階進入游泳館。游泳館裡的瓷磚地面和池裡的水一樣閃閃發亮,可奇怪的是,裡面空蕩蕩、靜悄悄的。她看愛麗西婭不在,便轉身沿著台階向下,心想她大概到健身房去了——難道她真的遇上一個男人,進了男子更衣室?瓊莉無法擺脫這種想法。 
  她正沿著台階向下,突然看見一樣東西,急忙收住腳步,轉身向回走。 
  在游泳池的一個拐角,也是離她最遠的那個拐角,有個東西在水裡一冒一冒的,是個人,臉朝下,是愛麗西婭·馬裡斯,已經死了。 
  瓊莉覺得隨後的幾小時像過了好幾天,就像一場沒有窮盡的噩夢,游泳館裡迴盪起她的驚叫聲,給飯店話務小姐打報警電話,在帶水的瓷磚上滑倒,飯店僱員和空降醫護隊四處奔跑,那具屍體似乎想永遠呆在恬靜的水裡,他們費了好一番周折才把它打撈上來。又是救護車,又是警車,又是警察的問話,又是電話。瓊莉覺得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充滿了恐懼,她此刻的最大願望就是立即離開加拿大,離開這個見鬼的是非之地,離開這夥人,不管這件事是誰幹的,也不管其他一些事是誰幹的,她深信有朝一日有人也會對她下手…… 
  加拿大警方終於允許瓊莉回飯店,她收拾了自己的行李物品,緊接著就離開了。在發現愛麗西婭屍體整整六小時後,她回到了華盛頓的家裡,回到了史蒂文的懷抱,「他把她殺了,」她哭著說,「是他把她殺了。」 
  「誰?誰殺了她?」 
  「約翰·托金頓。」 
  「誰?」 
  「約翰·托金頓,愛麗西婭說她認為是他幹的,可是當時我還不相信,一點兒也不相信。我總覺得這件事幹得太輕而易舉、太天衣無縫了。也可能是約翰·托金頓干的,不過他們都是托金頓,他們人很多。是巴尼,也許是克萊,或者芬德利,誰知道還有誰?是所有那些決定把我推上明星寶座的人,是愛麗西婭找過的那些人,是他們把她殺了,因為她知道得太多了。」 
  「我的天哪!」史蒂文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 
  她把臉緊緊地貼在他臉上。「史蒂夫。」她輕輕喊了一聲。她以前還從來沒有這樣喊過他,不過此時此刻這麼喊似乎很合適,也很親切,他聽了覺得非常舒服,連皮膚都癢酥酥的。「我瘋了嗎?難道這一切都是我在做夢嗎?」 
  他希望自己能回答「是」。他沒有說,只是緊緊摟著她,撫摸著她的秀髮,給她以安慰,給她以愛,這勝似任何動聽的話語。 
  可是她並沒有感到安慰,她渾身發軟,非常害怕,怕他倆已捲入某種難以擺脫的漩渦,而且事態日益擴大,日益嚴峻。她只輕輕說了一句:「現在我們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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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當晚,巴尼給瓊莉打來電話,表示震驚、同情,還關切地問瓊莉在經歷這一事件後「感情上是不是還好」。他的語氣非常誠懇,他說他簡直無法「相信」愛麗西婭會遭此不幸,瓊莉說她也無法相信。 
  她的話語短促有力,充滿著憤怒、震驚、恐懼與疑慮。他答應幫她弄清其中是否有卑鄙行為,因為她對多倫多報界說她們聽見了開門和關門的聲音,而且她倆在桑拿室內還猜測過是誰進了健身俱樂部,她還說沒聽見那人離開。 
  她對巴尼說她很疲勞,也很難受,不想讓人來打擾。巴尼說他能理解,並鼓勵她在其中找找原因——他知道她已經有所懷疑,她在這種事上嗅覺非常靈敏——而且在所有人當中,去發現「事實真相」的人必須是他們倆。 
  「究竟事實真相是什麼呢,巴尼?」 
  「不管是什麼,總會有許多表現的。」他回答說。 
  「那個真相,有人是知道的,有人必須得承認。」她覺得膽汁向上湧——他是否明白她的旁敲側擊?「對其中的真相,你也許比我更瞭解。」 
  「我知道愛麗西婭很會游泳。見鬼,她到馬路對面那家健身館游泳已經有好幾年了,這是說不通的,除非有人故意要害她。」 
  是啊,她心想,一點都不錯。「為什麼呢?」 
  「誰知道呢?是因為戀愛破裂或者金錢問題而進行報復,或者是精神不正常?殺人還能有什麼原因?」 
  「滅口嘛。」她一針見血地說。 
  「此話不假,有時候就是這樣。」 
  「因為她知道得太多了。」 
  巴尼沒有對瓊莉責難的口氣作出反應,事實上他似乎全然沒有意識到。「愛麗西婭知道的東西從來就不會嫌太多了,所以她在新聞采編室的表現就比較好,因為她總想多知道一些情況。」 
  「巴尼,別廢話了。她把史蒂文和我的懷疑都告訴了你。」 
  「是新聞部的一個人,我們都很有把握,」接著他的話似乎有些沾邊了。「我的天哪,你覺得這是他幹的?」 
  「我不知道,是的。」 
  「為什麼?等等,你剛才說是為了滅口。天哪,瓊莉,這我可不知道,我來幫你把它查個水落石出。」 
  「水落石出?出來的結果會不會讓你吃驚呢?」 
  「什麼?」 
  簡直氣人,他是真傻還是在裝瘋賣傻?「巴尼,是怎麼回事?」 
  「但願我知道,瓊莉,但願我知道啊。」 
  早晨,各大報紙——《華盛頓郵報》、《紐約時報》和《華爾街日報》——都在頭版顯著位置刊登了《瓊莉·帕特森報道……》的製片人愛麗西婭·馬裡斯不幸身亡的消息。加拿大當局正在調查這樁命案,目前說是意外溺水身亡。警方正在尋找愛麗西婭·馬裡斯和瓊莉·帕特森進行桑拿浴時進入健身俱樂部的一名男子,這在前一天晚上已成為所有新聞節目中的重要新聞。瓊莉在離開洲際飯店前對聚集在飯店外面的新聞記者說,這並非簡單的不幸溺水,「其中必有蹊蹺」。在追蹤這句話進行報道方面,有線新聞網比第一新聞網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們追蹤瓊莉一整夜,想瞭解其中的緣由,誰會殺她,誰會要她死,史蒂文替她擋了駕,早晨的電子信箱裡收到了無數信件,都是想從她這裡瞭解更多的信息的。 
  吃早飯時,孩子們都很悲痛,因為她們都認識愛麗西婭·馬裡斯,而且都很喜歡她。他們都感受到了瓊莉的絕望與恐懼,卻誤以為是震驚和悲哀。另外,他們還感到很不安,因為他們的父親取消了隨後幾天的飛行安排,這在以前是不曾有過的事,換言之,是出事了,瓊莉與史蒂文盡量排遣壓在他們稚嫩心靈上的恐懼。 
  懷亞特告訴他們,波托馬克的媽媽的好友如何在一次「划船事故」中不幸身亡,以及那起事故對那家人是何等重大的損失。可是他通過比較的方式向他們保證說,波托馬克家的家庭關係沒有他們家這麼密切,他們的感情溝通也不如他們家,他認為「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這是他在自己家裡表達樂觀和信念的說法。 
  可是薩拉不大相信,她年齡稍大些,對過去幾個月中所發生的事關注較多。「媽媽,你很害怕,是嗎?」 
  「我感到震驚。」 
  「你們聽見的那個人,如果他殺了愛麗西婭,他會——」 
  瓊莉沒有讓她繼續往下說。「愛麗西婭是不是被人殺害的,我們還沒有把握。」 
  「媽媽,我也看了報紙。」 
  「對不起,親愛的。」 
  「你還認為巴黎的那個人也是被人殺害的。」 
  「我深信不疑。」 
  「是不是有人要來害你?」 
  史蒂文說道:「沒有人要來害她,也不會來害我們。」不過,他看出薩拉依然不信。過去幾個星期在孩子們心靈上造成的恐懼非常明顯,他們感到家中瀰漫著這種氣氛。 
  瓊莉的手機響了,是巴尼打來的,問他們一家可好,再次表示關心,說他已開始了對這起事件的「調查」,讓她放心,還說不把這起事件——即有人想製造新聞讓瓊莉來報道——弄清楚,他將「寢食不安」。 
  孩子們上學去了之後,瓊莉和史蒂文相互看著對方,她聳聳肩說:「怎麼樣?」 
  他知道她的意思,她指的是她昨天晚上說的事情:現在我們怎麼辦?「我無時無刻不在想這個問題,我們需要幫助。」 
  「所以我們才去找了愛麗西婭。」 
  她的話引起一陣長長的沉默,最後還是史蒂文打破了沉寂:「如果我在警方認識人就好了,認識一個能與之交談、把這個陰謀告訴他而又不被他當傻瓜的人就好了。」 
  「可是我們還沒有十足的把握。」 
  他點點頭。「是啊,我們還沒有有力的證據能把這起事件和巴尼——」 
  「我想到國會裡去找個人,」她說道,「找個願意相信我們、又不提出疑問的人。」 
  「這我就無能為力了。」 
  「毫無頭緒。」突然間她想到了一個名字。「聯邦通訊委員會的巴巴拉·D.麥克米倫怎麼樣?」 
  他也喜形於色。「你認識她?」 
  「還談不上,只在宴會上有過一面之交。」 
  他聳了聳肩。「那就算了吧。」 
  她又仔細想了想。「為什麼呢?我實在弄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幹?除了收視率還能有什麼?」 
  「對每個有關的人來說,收視率都能變成金錢。明星會得以提高工資,製片人的費用也將提高,管理部門的人將大獲其利,廣告空間可以賣出更大的價錢,新聞網的利潤會隨之提高。從老闆們開始,凡是在食物鏈上的人都能得到好處。」 
  「這樣懷疑對象就太多了。」 
  「那你覺得愛麗西婭說的是真的?」他再次問道,彷彿是想把那些可能對人產生誤導的疑點逐一加以排除。 
  「是替補攝像師干的?」 
  「是的。而且他開始意識到她已認定是他,所以就殺了她?」 
  瓊莉不得不承認有這種可能性。「有這個可能。我是說,我們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不過我是不相信的。」 
  「我們相信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事實。」 
  「事實又是什麼呢?」 
  門鈴響了。「會是誰呢?」 
  他從面臨R大街的廚房窗戶向外看去。「警車。」 
  「真的?」 
  「也許我們不必尋找什麼幫助了,也許幫助不請自來了。」 
  馬修·辛德警探三十出頭,與其說像警官,不如說像健美運動員。他坐在客廳裡,向瓊莉和史蒂文解釋說,他對愛麗西婭·馬裡斯之死進行調查是出於兩個原因:一是因為瓊莉說她「感到」這不是什麼意外,而是一件罪惡的陰謀,二是因為巴尼·凱勒親自出面找了他。對第一個原因,他們感到高興,對第二個原因,他們則有所戒心,史蒂文問辛德警探和巴尼是否有私交,對方回答說沒有,說他們今天上午才第一次謀面,可是他對凱勒先生要求他把問題徹底查清所表現出的熱情印象頗深,所以他才登門瞭解瓊莉所感到、想到、看到和回憶起的一切。 
  瓊莉沒多說話,因為她知道巴尼跟這個人已經有所接觸,不過她把愛麗西婭告訴她的有關約翰·托金頓的話全都說了。 
  史蒂文真希望自己能夠相信這一點,能夠相信愛麗西婭所說的話,能夠相信這個警探會以令人信服的方式深入調查,解開所有的謎團。 
  這個健壯的警探說:「我馬上就著手查這個托金頓,現在說說看,馬裡斯還可能跟哪些人談過?」 
  「據我所知沒有別人了,」瓊莉立即答道,「她的交際圈很小。」 
  警探剛走,瓊莉就說:「我沒對他說實話。」 
  「為什麼?」 
  她告訴丈夫說,愛麗西婭在華盛頓有套公寓,可是她常住曼哈頓,離她母親不遠。愛麗西婭的家庭觀念很重,可是這個「家」是她母親馬裡斯太太的家;她們長期以來一直處於愛與恨的衝突之中。瓊莉從未見過馬裡斯太太本人,只是在電話上跟她說過話,她講起話來咄咄逼人,談到她女兒時則不無自豪。 
  「那你為什麼不跟他談談這些情況呢?」 
  「我想先跟馬裡斯太太談談。」她抓起電話,撥通查號台,很快就聽見一個失去所有生活目標的女人的淒慘的聲音。 
  她們在電話上談了一個小時,馬裡斯太太似乎想永遠留住瓊莉的聲音,彷彿這是她繼續觸摸女兒的方法。她跟那個警探一樣,想瞭解具體過程,想知道每個細節。瓊莉把事情的前前後後全告訴了她,希望這能使她不再傷心,然後她又把愛麗西婭告訴她的有關約翰·托金頓的事一五一十地說給她聽。這些情況馬裡斯太太以前都一無所知。 
  不過,在過去幾周裡她就知道愛麗西婭「遇到了一些麻煩」,她說她「容易激動,跟我的話也少了,比以前少,以前她的話很多。」瓊莉感到愛麗西婭的母親很堅強,沒有胡言亂語。這是一個大部分時間都在紐約市鬥毆最厲害的地方生活過來的女人,什麼人她都不怕。瓊莉羨慕愛麗西婭,羨慕她有個可以與之拌嘴、爭論、給她出出主意、還能給她疼愛的母親。馬裡斯太太告訴瓊莉,愛麗西婭和她都認為電視台裡有問題。「她從來沒有具體說,但是說和你有關係。」 
  「沒有具體說什麼?」 
  「她的特大機遇。」 
  「能不能請您再說一遍?」 
  馬裡斯太太重複了一遍。「她的特大機遇,」她大聲說道,「她說她的特大機遇來了,她不想把這個機會斷送掉。」 
  「她是什麼意思?」瓊莉問,「是晉陞?是報道?」 
  「金錢,她覺得她就要有一大筆收入了。」 
  「可是她的薪金並不低呀。」瓊莉說道。 
  「還不夠。」 
  「一年幾乎三十萬還不夠嗎?」 
  愛麗西婭的母親說:「誰能靠這筆錢過日子呢?」 
  瓊莉微微一笑,她明白了。 
  她們談得更多的是托金頓這個名字,還談到愛麗西婭深信某個瘋子正在製造新聞,但是瓊莉和史蒂文則傾向於認為那是陰謀,儘管他們還不能確定這個陰謀的背後究竟是什麼人。馬裡斯太太悟性很高:「所以你認為參與製造這些新聞的人殺我女兒為的是滅口。」 
  「是的。」 
  馬裡斯太太突然失聲痛哭起來。 
  瓊莉對她說,她們已經談得夠長的了,向她表示歉意,說她沒能給她更多的安慰,反而增加了她的精神負擔,最後還答應盡快再跟她聯繫。 
  「一旦瞭解到有用的新情況,我就告訴你。」馬裡斯太太說著擤了擤鼻涕。「親愛的,謝謝你,這個電話對我來說太重要了。」 
  「我很喜歡她。」瓊莉說道。 
  「你真好。」說完她就把電話掛斷。 
  愛麗西婭的遺體在紐約市火化,在紐約和華盛頓各舉行了一次追悼儀式,這兩次儀式瓊莉和史蒂文都去參加了,在曼哈頓舉行的那次儀式上,他們見到了愛麗西婭的母親。雖然這位令人敬畏的馬裡斯太太為人堅強,身材卻很瘦小,滿頭烏髮盤成了髻,戴一副傑克·翁納西斯墨鏡,拿著一根形似教鞭、前面帶尖的手杖。每當要強調自己所說的話時,她就揮動那根手杖。追悼儀式後,她告訴瓊莉除了已經談到過的,她沒有什麼新的情況,不過她在愛麗西婭的電話附近發現了一個記事本,上面有幾處寫著約翰·托金頓的名字——非常潦草。 
  一個星期後,在華盛頓舉行的追悼儀式上,愛麗西婭的母親告訴瓊莉,她想起女兒死前不久跟她說過的一些話。有一次,馬裡斯太太外出購物的時候,到女兒的公寓看了看,把自己買的希臘奶酪丟給了她,因為她知道自己一下子也吃不完。「我總是眼大肚子小,」她對瓊莉說道,「尤其是海倫帶我到新澤西州普賴斯俱樂部去的時候。」她到了女兒的公寓,發現起居室的地上就像是龍捲風剛剛襲擊過一台複印機,滿地是紙。她回憶說,她們母女之間有如下一段對話: 
  「你在寫什麼呢?」馬裡斯太太問道。 
  「一篇報道。媽,我很忙,沒有時間。」 
  「你有時間陪陪你媽媽。」 
  「媽,求你了,很抱歉,今天不行。」 
  「我給你買了點希臘奶酪,很新鮮。」 
  「希臘奶酪本身就談不上什麼新鮮。它也是奶酪,做成奶酪就要花時間。」 
  「你這樣說可就不好玩兒了。」 
  「我根本就不想變得好玩兒。」愛麗西婭看著手裡的文章,沉思著。「是四騎士,我敢肯定。」 
  「什麼?」 
  「沒什麼。」愛頁西婭說著放下稿子,站起身從母親手裡接過那只包。 
  「四騎士?你在寫賽馬的事?」 
  「媽!」 
  「也許是關於基督教《聖經》的?1」 
   
  1在《啟示錄》中,四騎士代表人類四大災難,即故爭、饑荒、時疫和死亡。 

  「媽,別煩了。好吧,我來煮咖啡,我還有硬麵包圈,我們一起吃熏鹹鮭魚和奶酪吧。」 
  「我要吃希臘奶酪和卡拉馬塔橄欖2。你忘了自己的根啦?」 
   
  2產於希臘卡拉馬塔的橄欖。 

  瓊莉邊聽邊犯嘀咕,她不知愛麗西婭寫的是什麼——她不知道寫什麼東西要用那麼多的稿紙——她也不知道談話中所說的「四騎士」指什麼,而且還懷疑這些事跟她有關係。 
  此後一個星期中,瓊莉幾次看見辛德警探在電視台,特別是在新聞室附近轉悠。巴尼不時告訴她,說那警探正在盡全力幫助他們。儘管瓊莉表面上應付自如,內心卻非常害怕。她每報道一條新聞,就擔心下一次事件會被她碰上。在報道國際領導人會議的時候,她知道自己身後隨時會有人開槍或扔炸彈,給她製造出獨家新聞。有一次,她到俄勒岡州就有關環境問題進行比較輕鬆的報道。一個剛剛接受她採訪的伐木工人突然喊疼,不一會兒就一命嗚呼,她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不過那人的死亡是心臟病發作的自然結果,就連前往以色列報道利庫德政權遭暴力顛覆以及隨後內塔尼亞胡辭職的消息時,她也擔心會發生專門照顧她鏡頭的事件,不過後來倒是沒出什麼事情,她希望這一切能到此為止,她的安全感增加了。 
  後來,她的安全感進一步增加,因為辛德警探告訴她和史蒂文,說他正在追蹤約翰·托金頓,並向他們詳細談了那個人的情況,他是如何被第一新聞網錄用到新聞部擔任助理攝像師,如何有過精神病史,說他似乎已經失蹤,就連他在俄亥俄州的家人也不知其去向等等。辛德還給瓊莉和史蒂文看了加拿大移民局的證據,即托金頓在愛麗西婭·馬裡斯死亡的前一天去了加拿大——他是乘飛機由蒙特利爾入境的,這一事實使他們相信他所言不謬。 
  真正使他們確信無疑的還是在他們看了辛德警探拿出來一張托金頓的照片之後,照片上可以看到一隻戴著戒指的粗短的手。史蒂文趕緊走到下面的工作室,他無需放大就能看出那兩隻手是一模一樣的。 
  瓊莉說她發現有一點很有趣,一個臉型很窄、身體如此瘦小的人竟有像香腸那般粗的手指。辛德舉起自己的手看了看:雖然他身體結實,肌肉發達,臉型較圓,可他的手指卻細得像雪茄。他具有外科醫生的手,這說明手的大小跟身體其他部位沒有什麼比例關係。 
  是沒有什麼比例關係,辛德警探說,不過托金頓在他們的掌握之中。他們已在加拿大和美國兩處發出通緝令,以便調查其在愛麗西婭·馬裡斯命案中的作用,他保證說這只是個時間問題。 
  史蒂文和瓊莉的呼吸平緩下來,他們將給警探一點時間,在此期間,他們但願自己是錯的、愛麗西婭是對的。 
  可是瓊莉不知道,就在那天晚上,史蒂文給他認識的另外一名飛行員打了電話。他剛到環球航空公司工作的時候,那人是他的指導,名叫蘭迪·克雷默,是個經驗豐富的機長,現在已經退休,各個方面的關係很多。在800航班墜毀現場調查時,他在幕後具體指揮,代表飛行員工會協同當局工作。「蘭迪,」史蒂文說道,「我需要你的幫助。」 
  「哦,是想再多一點休假時間,啊?」對方打趣地說。 
  「我想找聯邦調查局的人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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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我們在研究俄羅斯問題。」薩拉告訴媽媽,「我們老師說,他們已經打了兩年仗,那個國家現在已經亂得一塌糊塗。」 
  「也許是真的,轉一下。」瓊莉在給薩拉梳頭,近來薩拉喜歡把頭髮留得長些,不過瓊莉告訴她,等炎熱的夏季一到,她就會討厭長頭髮了。「自從蘇聯解體之後,俄羅斯就內戰不斷。」 
  「海倫阿姨跟我講五一節。他們搞大遊行,所有軍人都參加閱兵,他們給前去觀看的人發錢,我就很想又拿錢又看遊行。」 
  「我們的方式與他們不同。」瓊莉用手梳理著女兒的頭髮,女兒的頭髮柔軟而富有彈性,她希望自己的頭髮也像這樣。 
  「海倫阿姨還說,她小的時候,我們這兒也有盛大的五一慶祝活動。她說她們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還送禮物,發放東西。」 
  「我想天主教是把它當成神聖的節日來慶祝的。」 
  「為什麼?」 
  「在信仰天主教的地方,聖母受到尊崇,五月永遠是聖母馬利亞月。」 
  「為什麼?」 
  瓊莉聳聳肩。「我也不知道,也許今天是她的生日,這你得問問信天主教的人了。」 
  「我不認識信天主教的人。」 
  「加林多先生呢?」 
  薩拉的眼睛突然亮起來。「也許吧。」 
  瓊莉把女兒柔軟的頭髮用手攏住,然後用一個藍色發卡把它固定住,「我想也許你很迷戀你的鋼琴教師吧。」 
  「媽!」薩拉跳了起來。「得了吧。」 
  「他很帥。」 
  「他是個老頭了。」 
  「他才三十多歲。」瓊莉提醒她說。 
  「我說的就是這個意思。」薩拉做了個鬼臉解釋說。 
  懷亞特從外面走進來,一隻手上還戴著棒球接球手的手套。「湯米不會投球!」他嘰咕著。 
  「你自己也不行。」薩拉說道。 
  「所以我才當接球手嘛。媽,可以讓湯米來和我們一起吃午飯嗎?」 
  「當然可以。」瓊莉把梳子裡卡著的柔軟的頭髮剔出來。「你的鋼琴課什麼時候上?」 
  「三點。」 
  「那就沒問題了。」她把從梳子上剔下來的頭髮扔進離大門不遠的化妝室的垃圾桶裡。她看見桶裡有一張名片,把它揀起來看了看——上面是辛德警探的名字和電話號碼,接著她走回客廳,「誰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她把名片在手裡晃了晃,這時懷亞特想起來了。「哦,那人是今天上午來的,你們都上班去了。」 
  「這是他留下的嗎?你把它扔掉幹什麼?」 
  他聳了聳肩,顯得有點自疚。「因為我想我能記得的。」 
  「他說了什麼沒有?」 
  「說了。」懷亞特說道。 
  「那麼,是什麼呢?」 
  「他說他想和你們談談,但又不是什麼大事,不著急。」 
  「太謝謝你了。」 
  她當即給地區警察局打電話,一撥就接通了辛德警探,他對她說,他順便過來就是想告訴她,他們調查托金頓一直查到夏威夷,他們瞭解到他在那兒受雇於一家專門從事海島遊客攝像的公司。可是當他們進一步調查的時候,他似乎又消失了,他們發現他飛到了香港。雖然把他跟丟了,但他們可以肯定他是在躲避他們,抓到他只是個時間問題。 
  這話他以前也說過。 
  瓊莉打電話給在聖路易斯的亞當馬克飯店的史蒂文,他是兩次飛行任務之間在那裡歇息一天。他說他聽到這消息很高興,可是瓊莉覺得他似乎不大相信。 
  她跟史蒂文通完話,剛把電話掛上,振鈴又響了起來,是查爾斯·帕特森打來的。他有令人振奮的消息要告訴她。「裡真特大學下個月要授予你榮譽學位。」 
  「真的?」她大吃一驚。 
  「我感到很自豪。」 
  「爸,你跟這件事有多少關係?」 
  「其實沒有什麼關係,是裡真特大學董事會,他們給了我這個通知你的機會。」 
  「我不勝榮幸之至。」 
  「我們會笑得合不攏嘴的。」 
  「他們要不要我講話?」 
  「這是慣例。」 
  「隨便我說什麼?」 
  「這個嘛,不要太自由了。」他想開個玩笑,可是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就失去了幽默感。 
  「媽怎麼樣?」 
  「蠻好的,你媽挺不錯,親愛的,祝賀你了。」 
  「謝謝了,爸,哦,是什麼時候?」 
  「六月四號。」 
  「我們馬上就訂計劃,孩子們一定會欣喜若狂的,代我感謝大家,這將是第一個無需我日夜苦讀就得到的學位。」 
  「你受之無愧。」 
  在裡真特大學二○○○年的學位授予典禮上,瓊莉接受了文學碩士榮譽學位。然而,這一天學校裡一片混亂。 
  三個星期之前,即五月十日左右,整個校園就成了政治動亂的溫床。和學校裡信奉基督教的學生在電視上交換意見的時候,帕特·羅伯遜發現自己受到一個叫雅各布·休斯的學生的挑戰。雅各布指責說,學校裡的教授們在進行「思想控制」。羅伯遜辯解說,創辦這所大學的目的就是培養新聞記者、律師和商人。培養的人材首先是為上帝服務,其次是為國家服務,然後才是為公眾利益服務,那就是說,所有課程都要堅持「不可動搖的基督教原則」。雅各布把新聞檢查與灌輸對非雅利安人和非金髮碧眼人的仇恨的納粹德國相提並論,他指責羅伯遜辦裡真特大學只有一個目的:使未來幾年裡基督教的錢箱裡財源不斷。 
  第二天,雅各布就發現自己在學生中有了追隨者,當然為數不多。有些人強烈地感到沒有自己思考的自由,有些人認為第一修正案規定他們所享有的最基本權利受到了侵犯,也有些人只是對學校過於嚴格的政策感到不滿。這些都成了有爭議的新聞,因為這些年輕人與基督教聯盟的大多數污蔑者不一樣,他們熱衷於基督教右翼,是來自內部的。 
  自校園抗議集會和遊行開始之日起,帕特·羅伯遜、拉爾夫·裡德和雷克斯·希爾德就一直遭到報界的抨擊。瓊莉在去弗吉尼亞海灘參加學位授予典禮前曾對這三個人進行過採訪。他們都要求保持現狀,都說抗議集會是由雅各布·休斯一個人搞起來的,而他之所以能夠得逞,是因為他具有領袖氣質。「他本來會成為一位了不起的牧師的,」帕特·羅伯遜鬱鬱不樂地說,「可惜呀。」 
  這場動亂聲勢很大,已無法阻擋。它似乎也在向其他學校,尤其是一些教會學校蔓延。各地學生似乎都在抗議、靜坐、示威,這都是六十年代和七十年代的遺風,儘管這一次不是與種族融合或者自由性愛有關,而是與宗教在當今大學中的作用有關。肯尼迪入主白宮時,羅馬教皇沒有出席他的國宴,更談不上統治美國了。長期以來人們以為關於教會與國家的爭論已經結束,可是現在它又成了熱點新聞。等瓊莉在裡真特大學露面時,那裡簡直成了新聞記者的大本營,就像她記憶中與克裡斯·艾曼坡在波斯尼亞時的情景一樣,對接下去會發生什麼事正拭目以待。 
  事件發生在瓊莉向眾人演講的過程中,這是一篇有爭議的演講,就像雅各布·休斯和帕特·羅伯遜的論戰一樣。瓊莉談到了言論自由,我們所享有的權利,這是她作為新聞工作者的本質,也是規範她新聞工作的職業道德。她談到了思想自由、精神自由以及以相反方式表達意見的自由,因為這在歷史上總是起到使人類不斷取得文明與進步的作用。她知道,此刻正坐在前排的雷克斯·希爾德對她的講話會恨之入骨。坐在他旁邊的是帕特·羅伯遜和查爾斯·帕特森。她看見那兩個人顯得侷促不安,她感到高興。 
  可是她的話還沒有講完,一隻燃燒瓶就從一扇大窗戶飛了進來。被砸碎的窗玻璃像冰雹似的朝一群研究生劈頭蓋腦飛將下來,接著就是燃燒瓶的爆裂聲和濃烈的煤油氣味。這只燃燒瓶轟然起火,頓時殃及四週一片——這又是六十年代的回歸——人們驚叫著四散逃離,爭相朝門口擁去。 
  瓊莉趕緊進行現場報道,燃燒瓶爆炸的時候,電視網的攝像機已對準了她,她只能穿著榮譽碩士的長袍、戴著碩士帽進行現場報道,而且整個下午都在進行跟蹤報道。這一事件發生的時候,一直和抗議者並肩站在學校門前的雅各布·休斯突然溜之大吉,連個人影也找不到了。有線新聞網、美國廣播公司、全國廣播公司、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福克斯電視台和微軟全國廣播公司都對這次事件及其餘波進行了全面報道,但瓊莉卻為第一新聞網贏得了觀眾,因為這起事件主要是衝著她來的。 
  結束現場報道時,她發現已是下午四點左右。這場風波已醞釀了好幾個星期,從查爾斯·帕特森把授予榮譽學位的事告訴她之後不久就開始了。這就是說,授予學位的事注定會成為新聞。如果學校裡沒有動亂,誰也不會報道一個女新聞工作者接受榮譽學位的事,因為這種事在不同的學校每年都有。那只燃燒瓶是在她講話的時候從窗戶外飛進來的,消息直播時,全美國幾乎每個人都收看了第一新聞網的報道。它的報道完美無缺,非常及時。跟以前的新聞報道一樣。這起事件看似十分偶然,不過她知道,它之所以發生,完全是因為她,還有她的收視率。 
  當天晚上,查爾斯·帕特森匆匆回到家裡的時候,一家人正聚集在一起。他的心裡非常難受,因為他聽說有個被燃燒瓶炸傷的人幾分鐘前已死在醫院,他大聲斥責雅各布·休斯是殺人犯,並低頭為死者禱告。 
  瓊莉讓婆婆照顧孩子們先吃飯,她把史蒂文拽到樓上的客房裡。他早就猜到她想說什麼了,因為他也正是那樣想的。那不是雅克·休斯干的,而是約翰·托金頓——不管這個托金頓是什麼人,可是他們怎麼能肯定呢?他們有證據嗎?學位授予儀式在進行過程中,有沒有攝影記者拍攝到外面的示威場面呢?在他們拍攝的錄像帶或照片上,會不會有那只戴金戒指的手呢?他們該從何處入手查找呢? 
  他們正感到惴惴不安的時候,聽見電話鈴響了幾聲,接著就聽見樓下有人在接。瓊莉請求史蒂文找一個他們真正可以信賴的人,一個真正願意幫助他們的人。史蒂文這才說他早就給蘭迪·克雷默打過電話,蘭迪給了他詹姆斯·K.卡爾斯特羅姆的電話號碼。卡爾斯特羅姆是聯邦調查局助理局長,曾負責調查一九九六年環球航空公司飛機墜毀案。可是他目前正在曼谷調查一宗案件,要等他回來才能給史蒂文回電話,而這要等上好幾個星期。 
  「我們沒那麼多時間。」瓊莉說。她正待再說什麼,突然有人敲門。 
  「瓊莉,你的電話。」 
  史蒂文把門打開。「她不想跟任何人通話。」 
  「是——」查爾斯·帕特森看上去像要殺人,眼睛裡燃燒著怒火。「是他,雅各布·休斯,他只想跟瓊莉說話。」 
  瓊莉抓起分機。「我是瓊莉·帕特森。」 
  「不是我幹的。」電話裡傳來一個年輕人怒氣沖沖的聲音,那怒氣之盛不亞於查爾斯·帕特森眼中的怒火。她想起有幾次在電視上看見過雅各布,她曾希望有機會採訪他一下,她不想採訪他的基督教右翼的反對者們,他將成為一個引人注目的採訪對象,現在,他在電話上滔滔不絕。「不是我,也不是任何一個支持我的人,是一個我們以前都見過的人,你在基督教廣播網見過他,你在希爾德身邊見過他。誰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可是我們都見過他——」 
  「等一下,」她小心地問道,「我們是誰?」 
  「把我藏起來的人,那些遊行的青年,那些希望有言論自由的人,我見過這個人,我可以把他指認出來。」 
  「我和幾個目擊者談過,他們說是你。」 
  「我從來不罵人,」年輕人動了感情,「可是我現在要罵人了:純屬放屁!他們是被人收買才那樣說的,你找的那些人都是站在校方一邊的。」 
  「我也跟幾個相信你和你的事業的人談了。」 
  「他們看見是誰幹的了?」 
  「沒有。可是他們說不是你。」 
  「不大對胃口,是不是?」 
  「雅各布,你正陷入更大的麻煩,他們發了逮捕令,到這兒來吧,把你的故事說出來。」 
  「誰會相信我呢?」 
  「我會。」 
  這時電話突然中斷了。 
  那個監聽的第三者那兒也中斷了。 
  幾小時之後,雅各布·休斯遭到了逮捕,地點就在維奇達奇克裡克街他給瓊莉打電話的小屋子裡。第二天上午,他被指控犯有謀殺罪和陰謀活動罪。到了第三天,瓊莉才獲准見到他。 
  他把手放在他們拿到牢房裡去的《聖經》上起誓,說他沒有扔那個燃燒瓶,說那是個圈套,所選擇的時機非常巧妙,為的是使他永遠不能講話,基督教右翼對他採取這種手段是「難以想像的」,因為他在內心深處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 
  可是在虔誠的基督徒瓊莉看來,這並不「難以想像」。她一直反對極端主義的做法。雷克斯·希爾德的那種熱忱總使她感到不安。一九九四年在國會中大獲全勝之後,拉爾夫·裡德的追隨者們就企圖左右一九九六年的大選,這件事使她異常反感。查爾斯·帕特森堅定地認為宗教是拯救美國的唯一辦法,這種態度她也表示反對,她認為這些人近乎狂熱,他們會不惜任何代價以推進他們的事業。 
  可是進行謀殺? 
  她想把這件事與她自己的處境聯繫起來。如果不是這個新聞網,如果不是巴尼·凱勒(他畢竟是個猶太人)或者另一個開辦這個新聞網的人,如果一直是克裡斯蒂安·賴特,那又當如何呢?她的思路再度碰了壁:為了什麼?她可以回答:不為什麼。 
  她考慮這個問題的時候,人已經來到大學圖書館的外面。她默默地站在那裡,學生們從她身邊走過。休斯被捕後,校園裡根本聽不到抗議聲,此時莫名其妙地又熱鬧起來,這時她又受到了靈感的啟迪:她在帕特森家裡和休斯的電話談話一定被人竊聽了,所以他們才能找到他,並且逮捕了他,她對此深信不疑,她想趕快到她公爹家,告訴他有人在竊聽他的電話,可是她轉念一想又止住了,她意識到自己正站在一尊金屬雕像旁邊。三個騎士已從背景處的牆裡騎出來,第四匹馬除了尾部,也已經露出全貌。這是一匹淺白的駿馬,代表的是死亡。這就是《聖經·啟示錄》中的四騎士。馬裡斯太太的話像小號似的在她腦子裡吹響:「愛麗西婭說,『是四騎士,我敢肯定』。」 
  瓊莉突然感到一陣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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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瓊莉把自己在這段時間的想法告訴了史蒂文,談了她身後如何突然出現了四騎士。史蒂文說他認為這一巧合令人不安,說他已經把有人竊聽他們家電話的事告訴了父親,還說父親正在設法弄清是什麼人幹的,他還跟父親說了些別的。「我說我們遇到了麻煩。我告訴他,投擲燃燒瓶完全可能就是我們所設想的那種情況,但也可能不是。我告訴他,實際上休斯可能是無辜的。我還說,這不是我們能對付得了的,我們需要幫助。」 
  她表情謹慎。「他說什麼了?」 
  「他說,如果我們處境危險,他會全力以赴來解救。我問他在聯邦調查局裡有沒有熟人,有沒有我們可以很快去找的人。」 
  「今天就可以去我的。」 
  史蒂文拿出一張紙,在上面寫下一個名字和電話號碼。「這是我父親認識的人,父親還很信任他,他在匡蒂科,我們一回去就能找到他。」 
  她看了看那張紙:特工薩姆·德魯威。「你爸爸真瞭解這個人嗎?不會是他偶爾聽到的一個名字吧?」 
  「他和他同過學,他一直在聯邦調查局工作,而我爸爸一直在教書。」 
  她還是有些猶豫。 
  「聽我說,」史蒂文抓起她的手,「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更有理由表示不信任,因為我知道我們那個辛德警探沒對我們說實話。」 
  她為之一驚。「他沒說實話?什麼事情上?」 
  「托金頓的照片。嘿,這個人也許姓托金頓,這個我不懷疑,可是,我們那幾張手的放大照片上的那個人跟他不是同一個人。」 
  「可是你說那兩隻手是一樣的。」 
  「是一樣,可是手跟身體不協調,還記得那人多瘦嗎?就連你都想到了。」 
  「臉瘦,手肥,也有可能。」 
  「他一拿出照片,我就知道它被人做了手腳。那兩隻手是剪貼上去的。我看出了破綻,做了手腳的地方有接縫——只有專業人員才看得出來。」 
  「幾年前我們有過一則報道,一個名人的臉就被安到了另外一個人的身上。我想是在《問詢報》上,叫羅薩恩或者切爾什麼的。」 
  「那只戴戒指的手並不是辛德給我們看的照片上那個人的手。」 
  她感到更為驚訝。「這麼說辛德根本不是什麼警探?」 
  「過去是,也許現在還是,可是那種地方的人只要得了好處,什麼話都能說,他就是那種人。」 
  「他們是怎麼找到他的呢?」 
  「是他來找我們的,」史蒂文提醒她說,「有人得『先找到他』,他才能找到我們家來的嘛。」 
  「巴尼。」 
  「這我們還無法肯定。」 
  瓊莉幾乎喊起來:「是巴尼派他來的!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巴尼·凱勒曾要求警方進行調查。」 
  「我記得。」 
  她深深吸了口氣,想恢復鎮靜。「這麼說,如果巴尼能找個真警察,我們為什麼不能去找聯邦調查局呢?」 
  「這我也問過自己。」史蒂文表示同意。「我唯一的答案是,我們可以信賴我父親。」 
  她又看了看那張紙條。「我想我們應當和查爾斯再談一次,然後再打電話,只是為了保險起見。」 
  「好吧,小心點兒有好處。」 
  「我現在總是提心吊膽。」 
  他幾乎笑了。「幾個月以來我一直提心吊膽。」 
  那天吃罷晚飯,等帕特森太太和孩子們去睡覺之後,史蒂文和瓊莉對查爾斯·帕特森直言不諱地談起了薩姆·德魯威特工。「我還有一張我倆以前的合影。」查爾斯說著從書架底層的一本舊相冊中翻找起來。「是戰後在檀香山的留影。」他找到之後,把它遞給他們。「我們當時還很年輕,可是我們已經經歷了許多事情。」 
  「史蒂文說你們同過學。」瓊莉不想指出他話中的矛盾,因為她想多瞭解一些情況。 
  可是查爾斯把她的話當成了指責。「這個嘛,是的呀。我們在南太平洋服役的時候就認識了,當時我們都在迪尤克島。四年當中一直同住一個寢室。從相識那天起,我們就一直是朋友,經常保持聯繫。大約一年前他太太死於癌症,還是聽他說的。可憐的人啊,他非常愛她,他們一直沒孩子。」 
  瓊莉和史蒂文看著照片,站在懷基基海灘上有個難以分辨的人,抱著一塊衝浪板,年輕的、瘦瘦精精的查爾斯·帕特森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幾隻椰子。他們的脖子上套著花環,衝浪褲緊緊地包著屁股,照片的背景上一群姑娘在咯咯地笑。兩個美國大兵在犯傻。「他是什麼時候當特工的?」瓊莉問道。 
  「從學校畢業之後。實際上,是之前,從我結識他的第一天起,他就想幹聯邦調查局特工,他總是談論問諜活動之類的事,東京玫瑰曾使他心醉神迷,他——」 
  史蒂文打斷了他的話:「聽起來更像是在中央情報局干的材料。」 
  「他先去找過他們,可是他們錄用的人員已經滿了,聯邦調查局是他的第二選擇。他從來不想當警察,他的興趣總在一些更大、更深、對國家真正有影響的案件上,他是個愛國者,真正的愛國者。」 
  「這可不是國家安全,」瓊莉提醒他說,「他也會感興趣?」 
  「薩姆已經當了多年教官。他自己是個特工,我的意思是,多年以來他一直很活躍,可是在他結婚之後——他結婚很晚,是十二年前的事,他太太羅絲想讓他離家近些,於是他就當了教官,而且是最好的教官之一。他還不願意退休,他們說他是想鞠躬盡瘁。」 
  「我們需要一個可以信賴的人。」瓊莉加重了語氣。 
  「所以我才把薩姆的電話號碼給了史蒂夫嘛,我連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可以托付給他。」 
  史蒂文聽到熟悉他的人喊他「史蒂夫」就不高興,儘管他小時候父親就這麼叫他,後來他覺得他不喜歡別人這麼喊他。他母親喊他的時候從來沒有走過嘴,總是喊他「史蒂文」,可是老爸則另當別論了,所以這一次他也沒有計較。「我們明天上午給他打個電話吧。」 
  「想讓我打嗎?」查爾斯問道,「很樂意打第一個電話。」 
  「那我們將不勝感激。」瓊莉說道。 
  「你們覺得誰在幹這種事?」查爾斯問,「史蒂文說有人企圖讓你們相信是一個叫托金頓的人,可是現在看來不像。」 
  「我認為這個名字是杜撰的。」史蒂文回答說。 
  「我們認為那是編造出來的,想把我們引入歧途。」 
  「那麼是誰呢?」查爾斯還在追問。 
  「我們也不知道,」史蒂文說道,「可是我們懷疑是負責第一新聞網的那個人——或者那些人。」 
  「巴尼·凱勒本人?」查爾斯驚訝地問,「這太難以置信了。」 
  「我們也這樣想。」瓊莉說道。 
  「巴尼·凱勒?」查爾斯重複著,「不過嘛,他是個權勢人物,跟那個叫艾斯納的傢伙一樣,或者那個大代理,叫什麼來著?」 
  「邁克·奧維茨。」瓊莉說道。 
  查爾斯點點頭,「我知道他們成就斐然,可是我認為,像那樣的人應當聽聽耶穌的。」 
  「耶穌?」史蒂文不假思索地說,「此刻我倒希望巴尼·凱勒去蹲大牢。」 
  「史蒂文!你說這話就不像個基督徒了。」 
  「爸爸,這些人根本不能原諒,他們『為』瓊莉幹了些什麼——謀害無辜,投擲燃燒瓶傷人,陰謀製造事端,開槍殺人——他們根本就不配當基督徒。」 
  「寬容是上帝的教誨。」查爾斯和顏悅色地提醒他。 
  「這幫人不可寬恕,我絕對饒不了他們。」 
  查爾斯沒再吭聲。 
  上午,查爾斯·帕特森給弗吉尼亞州匡蒂科的聯邦調查局打了電話。他們說薩姆·德魯威在華盛頓胡佛大廈開會,他們到時會讓他給他回電話的。 
  三個小時後,薩姆·德魯威打來電話。兩人寒暄了幾句,查爾斯就告訴他說,他兒子被捲進了麻煩,有必要讓他得到聯邦調查局的幫助,查爾斯讓史蒂文接著說,史蒂文跟薩姆·德魯威最多談了三分鐘就得出了結論:他父親說的都是實情。這個人很討人喜歡,是他和瓊莉可以信賴的人。他們安排於後天見面,德魯威請他們找個地方,不要找什麼神秘兮兮的地方,找個他們經常去的地方。瓊莉提議上康涅狄格大道上的推理小說書店,因為那兒的人認識她,而且書店會提供與秘密接頭地點完全不同、但又相對隱蔽的條件。瓊莉覺得這頗具諷刺意味,不禁啞然失笑:與聯邦調查局特工在一個推理小說書店裡面偷偷摸摸地見面! 
  第二天,他們在離開弗吉尼亞海灘之前,瓊莉給雅各布·休斯掛了個電話。由於在接受調查,休斯仍被拘押著。她答應盡一切努力幫助他,說她認為他只是某個事件的替罪羊,這個事件很大,是他——或者她——沒有意識到的。她覺得自己也是某個罪惡陰謀的目標,對他身陷囹圄她負有一定的責任,他說他根本就不明白,不過她也不指望他會明白,她明確表示對他的同情。 
  在飛機上,兩個孩子嘰嘰喳喳吵個不停。二○○○年六月的天氣熱得創下了記錄,南方的氣候悶熱,濕度為百分之八十七,飛機上就像是通往蒸汽浴室的過道,孩子們還在爭論,史蒂文犯了竇道頭疼,瓊莉心亂如麻,因為她很快又要跟巴尼·凱勒打交道了。她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動作,因為她覺得怒氣上湧,很可能一觸即發。當真是他嗎?他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嗎?聯邦調查局果真會幫助他們嗎? 
  飛機著陸前,她給推理小說書店的經理約翰·華萊士發了份電子郵件,請他幫個忙,於第二天下午給她安排個不受別人打擾的地方,裡面有一張沙發、兩把椅子就行了。他們到家之後,約翰的回復早就寄到了: 
   
  沒問題(很隱蔽)。JW。 

  可是巴尼·凱勒也有一封信: 
   
  諒你及家人均好,望速回新聞網上班,你在弗吉尼亞海灘的報道絕妙之至。在《瓊莉報道》節目中對雅各布那傢伙做一番報道,他很有意思。如果他說謊就揭穿他;如果他不說謊,就不與他糾纏,但那也是個很好的報道題材。克萊頓·桑坦吉羅將頂替愛麗西婭做你的製片,想必你不會有異議,祝你與史蒂文好。B.K. 

  「克萊頓·桑坦吉羅?頂替愛麗西婭?」她驚得目瞪口呆,克萊根本沒有新聞報道的經驗,更不要說當製片了,她看了史蒂文一眼。 
  「很有道理嘛,對你更好地進行監視。」 
  她軟癱在椅子上。「為什麼?我一直在問自己為什麼?」 
  「也許聯邦調查局能明白。」 
  杜邦廣場附近的推理小說書店像往常一樣營業,瑪莎把一張小沙發移到擺著一排排書架的書店後面的一個角落裡,端了兩把椅子放在沙發兩邊。她把準備於夏天推銷的一些樣書拿過來放在邊上,這就增加了一些氣氛。「今天生意清淡,這會兒還算好的呢。」她對瓊莉和史蒂文說。 
  在前面櫃檯上工作的漂亮姑娘艾琳說:「如果你們需要什麼,像咖啡或者冰茶什麼的,就儘管吩咐。」 
  「我們不要什麼,真不知道怎麼感謝你們大家才好。」 
  約翰從樓上走下來。「蒂娜今天真應當來上班,這會使她非常興奮的。」 
  瑪莎笑起來。「這真可以寫成書了,妙不可言哪。」接著她遞給他們一些書。「拿著,幾件道具,讓人看上去更加逼真。」 
  瓊莉擁抱了瑪莎,她們是多年的朋友,瓊莉知道自己可以信賴她,而且知道瑪莎很喜歡幹這種事,因為一個好的推理小說能使她興奮不已。「也許你可以告訴羅德裡克·安斯科姆把它用做新小說的素材。」瓊莉說道。 
  「嘿,」瑪莎說,「我先要看看結局如何,也許我會親自動筆寫呢。」 
  一個顧客走進來,誰都會把他當成滿頭花髮、文質彬彬、衣冠楚楚的老者。可是瓊莉和史蒂文看過這個人年輕時的照片,一下就認出了他。史蒂文首先打破僵局:「你這身打扮我還真沒認出來。」那人以奇怪的目光打量著他,一時之下,史蒂文和瓊莉真以為自己是認錯了人。 
  史蒂文進行解釋之後,薩姆·德魯成才伸出手來。旋即,他們都像故友重逢似的笑起來。 
  他們在書店後面呆了兩小時,假裝在談論放在膝蓋上的那些樣書。他們的談話只中斷了一次,因為當時有個人走進來,走到在書店後面整理書架的瑪莎邊上問:「瑪莎,我還能再買一本《白雪天使》嗎?」 
  「當然,邁克,」她說道,「到前面櫃檯上去。」說著她把他支到另一個方向去了,這時她看見瓊莉和德魯威作出了反應。 
  「是邁克·迪弗。」瑪莎把那人引到櫃檯那邊之後,瓊莉輕聲說道,「會跟你談個沒完的。」 
  「他也認識我,」德魯威說道,「老朋友了。」 
  邁克很快就夾著書走了,他們重新恢復了談話,每過半小時,艾琳就給薩姆送一次咖啡。瓊莉和史蒂文喝的是冰茶,由於他們一直說個不停,茶裡的冰塊全都溶化了。他們把自己能記得的所有情況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德魯威,對他所提出的問題他們都盡量回憶,而且的確也回憶了不少情況。史蒂文把電腦上取下的定格照片拿給他看,還請他親自著一看那些錄像帶。德魯威說他將把它們交給聯邦調查局的實驗室,看他們能否弄出比史蒂文更多的東西。「我們那裡現在有一些非常先進的設備。」薩姆說道。史蒂文對此毫不懷疑。 
  他仔細傾聽他們的敘述,從他那只黑教練包裡拿出一個皮面筆記本,以秀麗的書法親自做筆記。瓊莉看見此人如此細心,非常驚訝。他的衣裳是裁縫定做的,領帶打得非常得體,根本不像她所知道的聯邦調查局特工那種不修邊幅、一支接一支抽煙的形象。事實上,這個人似乎是剛從喬治敦區布裡切斯大街走過來的,可是這反倒增強了她對他的信賴。是的,她覺得查爾斯·帕特森跟這個人會是終身的朋友,因為他和他一樣,舉止高雅,很有教養。她感到自己的恐懼在不斷減少。 
  薩姆·德魯威給了他們一張名片,上面有好幾個電話號碼、他的手機號碼、家裡和辦公室的傳真號碼、電子信箱地址,不過他讓他們要小心謹慎,只用自己的姓名首字母縮寫,遇到緊急情況給他打電話的時候要用代號,而且其中有一個號碼不到非常緊急的時候不要使用。他告誡他們不要再跟任何人談起這件事,甚至包括查爾斯·帕特森。 
  他告訴瓊莉要像往日一樣工作,盡量不要再讓凱勒認為她害怕他或者還在懷疑他。她說,她擔心如此迅速的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巴尼不但不會接受,反而會更加懷疑。這時薩姆又同意她的觀點,要她表現出逐步減少懷疑的樣子,經過幾個星期的時間,讓凱勒感到她正在放棄認為他在製造新聞的觀點。 
  至於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這一問題,薩姆說:「這是個難題,我也這樣看,不過我們會解決的,我們總是能解決的。」 
  他與他們熱情握手,感謝書店方面的熱情接待,離開的時候甚至還從店裡買了一本書。 
  第二天上午八點整,門鈴響了,送郵件的人從史蒂文手上接過一個包裹。這是史蒂文昨天晚上匆匆包好的,上面是按照薩姆的指示寫的地址:格拉夫汽車車身廠——包裡放的是錄像複製帶,上面錄的是與史蒂文認出的那枚金戒指有關的一系列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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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在炎熱的六月的隨後幾天以及同樣酷熱難當的七月的一段時間內,瓊莉像薩姆·德魯威所吩咐的那樣保持現狀。她逐步減少對巴尼·凱勒的公開鄙視,這似乎起了作用。儘管她認為克萊頓·桑坦吉羅在製片方面極端無能,而且這種看法正在得到驗證,她與他的配合卻密切了。這樣一來似乎又造成了他們「快樂大家庭」的形象。她似乎已經相信了有關托金頓的說法,甚至把這個想法告訴了辛德警探——這位警探有一天居然有膽量到演播室來,說他還在盡力「尋找那個人」。 
  德魯威與瓊莉每週都在推理小說書店見一次面。有時候他以顧客的面目出現,談談他剛剛讀過的小說或者瑪莎向他推薦的新小說——他的確非常迷戀推理小說——有時候則要求借用約翰在樓上的辦公室,對一些事實、疑點和材料進行核實。史蒂文外出飛行的次數越來越少,這樣他也可以來與德魯威見見面。沒有多少東西談論,不過德魯威同意他們的看法,認為那都是同一個人犯下的罪行,那枚金戒指緊緊地箍在手指上,已經取不下來了,所以他們有可能再次看見那隻手。他對他們說,他得到了聯邦通訊委員會的幫助,正在調查第一新聞網的背後支持者,找出真正的動機。但是他並不排除一種可能性,那就是,背後的支持者可能根本不是新聞網的老闆,而是另外一個人。他說「如果願意,你們說他是『托金頓』也無妨」,但是他說等他真正有所發現之後,他就會認定這背後是有目的的。愛麗西婭·馬裡斯是他殺,這一點他可以肯定,他在調查時找到了目擊證人,可以證明在兩位女士洗桑拿浴的時候,有個男人走進了健身俱樂部,時間上與瓊莉和愛麗西婭聽見聲音的時間一致。一位廚房工人看見一名男子匆匆出了過道上的門,時間大約是瓊莉發現屍體的時候,那個人是誰呢? 
  在弗吉尼亞海灘,雅各布·休斯終因證據不足而獲釋。這與帕特·羅伯遜的願望相反,因為他是不想再看見這個人呼吸自由空氣的。雅各布·休斯打電話給瓊莉說,燃燒瓶不是他投的;瓊莉說話算數,他向她表示感謝。瓊莉想在《瓊莉·帕特森報道……》節目中進行一番報道,這得到了克萊的鼓勵,不過德魯威認為,這麼快就公開這一事件不會有助於他們的調查,他們需要耐心,需要時間,巴尼接受了瓊莉的看法,也就是說雅各布的事已經成了「舊聞」,但他又支持克萊的觀點,認為進行一次報道能抓住一些觀眾。但瓊莉拒絕了。 
  至於愛麗西婭知道什麼,他們就不得而知了。愛麗西婭的母親在紐約已經被詢問過多次,可是她不瞭解什麼情況。他們在愛麗西婭的公寓裡沒有發現筆記,她的電腦上也沒有什麼,他們甚至在硬盤上進行了刪除文件的恢復,結果依然是徒勞一場。他們對所有姓托金頓的男子都進行了調查,結果這些人都被一一排除了。其中有個姓托金頓的,名字是叫約翰,可他是白宮的外景建築設計師。 
  他們似乎走入了死胡同,不過薩姆·德魯威的熱情鼓舞了他們——至少還有人在幫助他們!瓊莉和史蒂文開始覺得他們已經脫離了危險,感到他們是不可戰勝的,也是受到保護的。他們產生這種感覺也許不僅僅是因為薩姆,也許還因為他們已把這個問題納入了法律軌道,因為終究要由法律手段來解決問題。他們晚上的睡眠比以前安穩了,而且也不擔心這種事情會再度發生。對此,他們深信不疑。不管幕後策劃者是誰,那些人現在一定很害怕,一定能感覺到執法部門的介入。那些人要明白他們正在受到監視,他們是在玩火,遲早會被繩之以法的。瓊莉深知,巴尼一定心中有數了,也許克萊和芬德利也有數了。她感到自己和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幾乎有些沾沾自喜,她覺得自己將成為贏家。 
  可是有一天,她的沾沾自喜突然消失了,因為愛麗西婭的母親從公用電話亭把一個對方付費電話打到她的手機上。「我在扎巴商店外面,」她大聲說道,「我要見你。」 
  「什麼事?」瓊莉問道。 
  「應當讓你知道的事。」 
  「什麼?」 
  「你以為我在用這個髒得令人噁心的電話跟你開玩笑嗎?」馬裡斯太太突然大聲嚷嚷起來。「走開,我正在打電話!」接著她又對著話筒說:「這幫小混蛋,沒有禮貌。」她幾乎是在吼叫,接著她說:「我有材料。」 
  「材料?什麼樣的?」 
  「愛麗西婭那天晚上寫的。」 
  「你買希臘奶酪的那天晚上?」瓊莉問道,「她說『四騎士』的那天晚上?」 
  「到曼哈頓來,我們不應該多說了。」 
  「你為什麼害怕?」 
  「聯邦調查局盤問你這些事的時候,你會產生一種奇怪的感覺。」 
  「我乘下一班飛機來。」 
  瓊莉去的時候帶了些吃的,她想做一件讓馬裡斯太太感到溫馨的事,她記得愛麗西婭說過她母親不喜歡做飯,於是她找到一家希臘餐館,買了最好的色拉、奶酪、西紅柿塞米粒和蘑菇,讓他們給她打包帶著。馬裡斯太太聞了聞,然後說:「不像我母親做的。」但她說吃還是能吃的,她替自己和瓊莉各倒了一杯希臘葡萄酒,不過瓊莉喝不慣,她還倒了兩杯濃咖啡,瓊莉畢竟不是為吃而來,她們談起了正題。 
  「愛麗西婭說她想幫助你。」馬裡斯太太說。 
  「什麼時候?」 
  「前不久,在那天晚上我看見她寫這些東西之前。」 
  「馬裡斯太太,她說沒說——」 
  「喊我伊麗基好了,我們現在是朋友,街上那些小混蛋,他們對老年人可一點禮貌也沒有,你不必那麼客氣。」 
  「伊麗基,」瓊莉充滿感情地說,「愛麗西婭跟你說為什麼了嗎?」 
  「沒有,實際上是我沒有注意。天哪,因為不是我的事情,可是做母親的總不放心,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是什麼樣的問題,母親總是疼愛兒女的。」 
  瓊莉閉上眼睛,想到了自己的母親,她感到一股內疚湧上心頭,可是當她意識到伊麗基還在說話,趕緊把自己的思緒拋到腦後。 
  「於是我就注意聽,我很會聽話聽音的,我多長了個心眼,所以就注意聽著。我聽她說現在出了麻煩事,說要找到一個『聖』什麼的,我記得有一次她在電話上說過,而這我本當是不該聽的。」 
  「聖?就像聖邁克爾、聖安東尼什麼的?」 
  「我是希臘正教徒,所以就不懂這個。」 
  「是不是什麼地名,像聖彼得堡或者聖保羅?」 
  「我不知道,也許材料裡有。」 
  「告訴我有關材料的事。」 
  「這種羊奶奶酪很好,你在哪兒買的?」 
  「在一個叫拉科斯的商店。」 
  「店主是安迪·拉科斯。是的,他的東西不錯,你很有眼力。」 
  「伊麗基,那些材料呢?你是怎麼弄到的?上回我們談話的時候,你還什麼都不知道呢。」 
  「她死了之後,他們在她的住處翻箱倒櫃的,我原以為他們是警察或者聯邦調查局的,我認為對一樁謀殺案來說,那也很正常,可是,他們不是。」 
  「你怎麼知道的?」 
  「是門房,他早在你我出世之前就在這兒了。我喊他佐巴,他告訴我有人進了愛麗西婭的公寓,還說出其中一個人的長相,很帥、禿頂,說他在電視上見過那個人,說他很有名,說他進了公寓——那老頭兒是怎麼認出他來的我就不知道了——說是來找我的,還假裝不知道我就住在附近。」 
  「凱勒。」瓊莉輕聲說道。 
  「他到紐約來,也不到我府上慰問一下?所以我就很不喜歡他。從來就不喜歡那個傢伙——要我說,他給愛麗西婭的工資從來就不高——可是現在我恨他,他翻了個底朝天,沒有一樣不翻的。」 
  「他怎麼沒找到這些東西呢?」瓊莉問道。 
  「因為愛麗西婭把它們放在我這兒了,放在一隻上了鎖的公文包裡,要我替她保管,說她要去華盛頓,然後去多倫多。」 
  「你怎麼知道它們會對我有幫助呢?」 
  「因為那上頭到處是你的名字。」伊麗基·馬裡斯拿出那只公文包,那是一隻很漂亮的真皮包,上面的銅鎖被無情地切掉了。「我只有一把切麵包的刀。」她解釋說。 
  瓊莉看了看裡面的夾層,以及夾層裡面的材料。她現在沒有時間細看,也沒有情緒細看,她知道其中有她需要的證據,是他們一直在等待的東西,是愛麗西婭發現並因而喪命的東西。 
  「我應當把它們交給上星期來的聯邦調查局的那個人嗎?」 
  「薩姆·德魯威?他跟你講話了沒有?」 
  「他是個好人,去年死了老婆,如果他有錢的話,我會跟他約會的。」 
  「衣裳穿得很時髦,很得體。」 
  「太惹眼了,那些特工都是窮鬼,沒有什麼錢。不過我倒是挺喜歡他的,跟以前那個警察不一樣。」 
  「辛德?」 
  「笨蛋一個,比木頭還木。」 
  「你沒把他看錯,他是為敵人幹的。」 
  瓊莉在翻看過程中,在兩處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接著她把材料塞進自己的包裡。「不過你可以信任薩姆·德魯威。他是我們這邊的,他看到這個材料會大吃一驚的。」 
  「請原諒我的自私,我是說我還不知道你遇到了什麼樣的麻煩,我很同情你。我希望這些材料可以起一個作用,而且只起一個作用。」 
  「它們已經無法使愛麗西婭起死回生了。」瓊莉說道。她明白她的能。「但它們能讓殺害她的兇手得到懲罰。」 
  「那我死也瞑目了。」伊麗基說著又吃了一口奶酪。「也許再過二十年吧。」 
  瓊莉笑了笑,然後把公文包的拉鏈拉上。 
  她們走到門口的時候,伊麗基拉著她的手說:「我想問一個與你個人有關的問題,你跟你母親的關係好嗎?」 
  瓊莉大吃一驚。她剛才壓抑自己內心痛苦的時候,難道心思被這個女人看透了?「你是什麼意思呢?」 
  「我是說,你們愛不愛對方?在不在一起做事情?在不在一起談談心?吵架不吵架?關係是不是很疏遠?」 
  瓊莉很誠實。「我有好幾年不跟母親說話了。」 
  「她還活著?」 
  「當然。」 
  「何必呢?哦,你不必告訴我,問問自己就行了,想想她是怎樣——她叫什麼名字?」 
  「埃莎,埃莎·賴特。」 
  「你想想看,如果我女兒愛麗西婭的事發生在你身上,她會是個什麼樣的心情。」 
  在前往車站的路上,瓊莉一直在想自己的母親,在回味伊麗基·馬裡斯的話。她之所以乘火車而不乘飛機,就是為了能有比較充足的時間看那些材料。她在第一節車廂的後部找了個座位坐下,然後把報紙、雜誌、手袋,甚至連鞋子都放到身邊那個座位上。在此後近三小時裡,她沒有去想自己的母親,而是一遍又一遍地看伊麗基給她的材料。 
  材料不像愛麗西婭當面找巴尼的時候列舉得那麼明明白白,但大部分東西部一目瞭然:所有與新聞事件巧合的日期,以聖保羅·L名義領機票的記錄。材料中沒有「托金頓」這個名字,但有幾處提到「保羅/順雷」,還提到芬德利。瓊莉不知其中有何聯繫,也不知「佩雷」為何意1。她一邊往下讀,一邊仔細考慮愛麗西婭得出的結論:真正的托金頓就是巴尼及其追隨者。她知道,愛麗西婭跟她說托金頓的時候並沒有對她說實話,她認為她編造出這個名字的目的是想把她和史蒂文引入歧途,究竟誰是站在誰的一邊呢? 
   
  1佩雷,原文為法文的Pere,意為「父親」或「神父」。 

  她覺得越看越清楚了:愛麗西婭發現了事實真相——當然,僅僅看了這些材料還不足以瞭解全部事實真相——之後,就去找了巴尼,也許是想去訛詐,結果在她想誤導瓊莉的時候也遭到了他人的毒手。瓊莉有種被出賣的感覺,此外還覺得越來越空虛。 
  在這些使她感到驚訝的材料中,只有一頁使她感到瞠目結舌,使她毛骨悚然,使她不由自主地喘起了粗氣。坐在過道另一側的男人以為她是心臟病發作或者是呼吸有困難,她只好向他表示歉意。她看了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快從聯邦車站下車時手裡還拿著那張紙。 
  在出租車上,她驚恐不安地捏著那張紙,連地址都跟司機說錯了,結果在兒子鋼琴教師家的樓前下了車。她知道懷亞特今天上鋼琴課,剛才一定是下意識地給了這個地址。維克托·加林多正拎著從雜貨店買來的東西朝台階上走,看見她之後大聲跟她打招呼,可是她沒理睬他,像個殭屍徑直沿馬路朝前走去,連他在喊她的名字也沒有意識到。 
  回家之後,她一直悶坐在那裡喝冰咖啡,孩子們回來吃罷飯,回自己房間睡覺去了。他們覺得她大概是著了魔,因為他們以前從來沒見過她這副樣子。薩拉甚至打電話到環球航空公司,問父親的航班會不會晚點,希望他快回來救救媽媽。「她是因為什麼事情而失常了,」懷亞特說道,「完全失常了。」 
  史蒂文回到家裡,發現妻子和衣躺在廚房中間的椅子上睡著了,旁邊放著的冰茶已成了溫茶。他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她毫無反應。她的身旁放著一些材料,像是從電腦上打印下來的名單。他很快瀏覽著上面的名字——它們代表的是各個事件,而且都是瓊莉報道過的事件:伊梅爾達·馬科斯、莫莉·賓恩菲爾德、比利·哈特菲爾德牧師、賈雷德·塔克、裡喬大主教、雅各布·休斯。他的目光落到另外一列上,那是他所熟悉的名字:巴尼·凱勒、詹姆斯·邁克爾·芬德利,還有克萊頓·桑坦吉羅,再往下有雷克斯·希爾德,接下去的一個名字赫然入目,使他的頭腦嗡嗡作響,這也是瓊莉在火車上看了之後產生同樣反應的名字:查爾斯·帕特森。 
  查爾斯·帕特森。 
   
  查爾斯·帕特森。 
  查爾斯·帕特森。 

  這個名字在他的頭腦裡反覆出現,他就像小學生接受懲罰,在黑板上把拼錯的單詞抄寫二十五遍一樣。 
   
  查爾斯·帕特森! 

  他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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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他們像孩子似的蹺起腿坐在床上,在自己的臥室裡,不受外界干擾,他們有一種安全感。此時天將破曉,瓊莉也完全醒了。史蒂文疲憊不堪,但腎上腺素水平在上升。「我不斷問自己:你父親的名字在這兒是什麼意思?」瓊莉說道,「我仔細研究了愛麗西婭收集的材料後,覺得清楚了許多。」 
  史蒂文看了幾個小時材料,細細琢磨著已經清楚的地方,苦苦思索著還不清楚的地方,他認為他們的懷疑是正確的,巴尼、克萊、詹姆斯·芬德利在幕後策劃了一些爆炸性新聞供瓊莉進行報道,或者至少是讓她最先到達現場進行報道,其目的是提高瓊莉節目的收視率。有個代號「聖保羅」的人,所有事件發生時他都在場,也許向伊梅爾達開槍、往跳板上抹油、破壞剎車制動襯面、投擲燃燒瓶、毒死可望繼任教皇的人、把海洛因注射到賈雷德的血管裡,所有這些都是他一人所為。愛麗西婭的材料上有以他的名義用公款購買機票的記錄,這一事實使瓊莉和史蒂文極為驚訝。她還在「保羅/佩雷」和芬德利的名字上畫了圈,幾度用線條把它們連在一起。在其中一個圈圈下面,她寫了「善舉酒吧,全家至交」。在同一頁的底部,她胡亂寫的是「亂糟糟亂糟糟亂糟糟」。瓊莉和史蒂文不知道「佩雷」是何許人,他們懷疑他跟聖保羅是否為同一個人,聖佩雷?這是哪一國的語言?她心想也許是法文。 
  這些材料中最令人毛髮倒豎的就是那個反覆出現的「雷克斯·希爾德」以及與基督教聯盟有關的幾個地方,這和第一新聞網有什麼關係呢?和製造新聞又有什麼關係呢?是的,裡真特大學的燃燒瓶事件就是在製造新聞。比較小的事件,如運載參加比利·鮑勃·哈特菲爾德復甦治療的虔誠教徒的汽車事件就屬於同樣的類型,因為有人相信那是反基督教的力量干的。這些材料似乎說明,基督教聯盟在這些事件上插了手,他們在與第一新聞網合謀。如何合謀的?為什麼?其中有什麼聯繫?高收視率對他們來說有什麼用處? 
  再就是查爾斯·帕特森的名字。他們反覆考慮他的名字被列在那兒的原因:他是這所基督教大學的教師,但除此而外,他不可能跟這一事件有什麼關係。可是他們又想到,是帕特森給瓊莉打電話、把榮譽學位的事告訴她的。如果這是第一新聞網和雷克斯·希爾德一手策劃的,如果燃燒瓶事件以及此前數周的校園動盪完全是一次導演的新聞事件,那麼查爾斯·帕特森事先是否知道?他有沒有參與? 
  史蒂文透徹分析了他父親的喜好:查爾斯之所以打電話,是因為他想體驗一下親自把這個消息告訴瓊莉時的興奮心情,決定是裡真特大學董事會做出的,雷克斯·希爾德是董事會成員。如此看來查爾斯·帕特森就是清白的。可是他的電話不是被竊聽了嗎?他知不知道?在這件事上,雅各布·休斯僅僅是個不安分的肇事者嗎?他是不是也是事先安插的,讓他製造一個爆炸場面,為瓊莉停止講話、轉而報道這一令人震驚的事件鋪平道路呢?這個雅各布·休斯能不能信賴? 
  史蒂文突然想到:那個特工薩姆·德魯威還能不能信賴?是誰推薦的?是淮打的第一個電話?難道這個人也像辛德一樣,被壞人——在這件事上,壞人看來是第一新聞網,也許還有一些基督教右翼極端分子——僱傭、收買了? 
  他們看著太陽升起,和孩子們一起吃完早餐,然後帶著他們外出散步,在晴好的八月天,他們沿著第十六大街一直走到白宮。瓊莉突然想起自己明天下午要到舊金山去報道一次聯歡會。那是一次為青少年糖尿病基金會募捐的活動,第一夫人屆時將作為特邀嘉賓到場,她差點兒把這次報道的事給忘了。 
  兩個孩子走在前面,天氣雖熱,他們卻很高興。瓊莉和史蒂文在考慮下一步該怎麼辦,史蒂文突然有了個主意。「幾點了?」 
  她看了看表。「八點半。」 
  他從皮夾子裡拿出一張名片。「你的手機帶了沒有?」 
  「在我手袋裡。」她說著伸手去拿。「想給誰打電話?」 
  「薩姆·德魯威。」 
  「為什麼?」她驚恐地問。 
  「我覺得有些疑點……」他撥了那個常用號碼,也就是在最上面的那個。 
  還是那個女人的聲音:「聯邦調查局,德魯威辦公室。」 
  「我是史蒂文·帕特森。」 
  「德魯威先生在胡佛大廈,要讓他給你回電嗎?」 
  史蒂文朝瓊莉看了一眼。「我能把電話打過去嗎?」 
  「對不起,先生,他正在開會,打不過去。」 
  「謝謝了。」史蒂文說著掛斷了電話,他的腦子在飛轉。「我們每次打電話得到的都是這個回答。我爸也是,第一次是他打的電話,還記得嗎?」 
  她點點頭。「你覺得他——?」 
  史蒂文沒讓她再說下去。「你拿著電話,我想讓你查一查匡蒂科的區號,設法跟我剛才通話的那個女人通上話,不要用名片上那個號碼。」他說著就走開了。 
  「你上哪兒去?」 
  「到馬路對面的電話亭去。」 
  「為什麼?」 
  「打個電話到胡佛大廈。」接著他對已經跑到一個街區之外的兩個孩子喊道:「懷亞特!薩拉!喂!在那兒等著!」他躲開來往車輛,迅速穿過馬路。 
  微波通訊公司替瓊莉查出匡蒂科聯邦調查局的號碼,然後為她接通,她很客氣地請他們接德魯威特工的辦公室,電話裡那個女子立即問這個德魯威是哪個部門的,瓊莉說他是那兒的教官,對方讓她先別掛,過了一會兒又讓她說出全名,還要她口頭拼寫一下,瓊莉告訴了她,她讓瓊莉等了有三十秒鐘,然後回話說很抱歉,他們那兒沒有這個人。瓊莉說那不可能,說她剛才還跟他的秘書通了電話…… 
  就在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她看見馬路對面的史蒂文已把電話掛回牆上。他臉上露出得意的微笑,回到馬路邊上,等一輛轎車開過去之後,就穿過馬路跑到她面前。她剛按下手機上的關機鍵,史蒂文就大聲說道:「天哪,胡佛大廈沒有德魯威這個人,說從來沒聽說過這個人!」 
  「我得到的也是這個答覆。」瓊莉說道。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從她手裡抓過手機,照名片上的號碼又撥打了一次。 
  「聯邦調查局,德魯威特工辦公室。」那個動聽的聲音回答說。 
  他掛斷電話,接著撥打名片上那個遇到緊急情況時才可以使用的號碼,接電話的還是那個女人,另外一個號碼是個錄音電話,上面還是那個女人的聲音。撥打那個尋呼機的號碼之後,聽到的只有嘟嘟聲,他關掉了電話。 
  瓊莉說道:「可謂精心策劃呀!印一些名片,印上這些電話號碼,雇個女人坐在寫字檯面前接電話,打打馬虎眼。」 
  「寫字檯?我們接通的也許是那個人在特倫頓的廚房,接電話的可能是他老婆,是他教她這麼接的。」史蒂文說,「他不是特工,根本就沒當過特工,他也不是在幫我們。」 
  「那天在書店的時候,」瓊莉回憶說,「邁克·迪弗是不可能認識他的。」 
  史蒂文表示同意。「他只是裝模作樣使自己顯得更加可信而已。」 
  這時瓊莉明白了一個極其複雜、可是又突然變得十分簡單的事實:查爾斯·帕特森已捲入其中!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史蒂文說道,「不過我老爸也可能是上當受騙。我是說,德魯威也可能騙他,說他在聯邦調查局工作。」 
  「騙了他四十年?」 
  史蒂文無言以對,他們向前走了幾個街區,跟孩子們一起進了第十九大街的賽福威商店,買了幾樣要用的東西。就在他們排隊等候付款的時候,史蒂文說:「我要到弗吉尼亞海灘去,我要去見我父親。」 
  「我也去。」 
  「不。你繼續工作,就像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一樣。我們不能給巴尼看出什麼破綻,不能讓他覺得我們在調查這件事。」 
  「你跟你爸爸一說不就成了一種暗示嗎?」 
  「我們試試吧,我還不知道怎麼處理呢,不過你一定要像以往一樣工作,明天去舊金山,報道第一夫人,要做的都做。」 
  到了外面,瓊莉問道:「如果德魯威『特工』打電話來,我們說什麼?」 
  「告訴他我們想進一步交流信息,不過不要到書店與他見面。你要讓他知道你準備外出報道。」 
  「薩拉,在路邊上等著!」瓊莉大聲對不聽話的女兒說。「史蒂文,你什麼時候走?」 
  「今天。」 
  「可是你明天有飛行任務。」 
  「我要裝病,見鬼,他們就是解雇我,我也不在乎,這件事才是當務之急。」 
  「要多加小心。」 
  「知道。」 
  「兒子!真是不速之客啊!」帕特森太太說著在史蒂文面頰上親了一下。「進來,進來,是什麼風把你吹來的,也不事先打聲招呼?瓊莉呢?孩子們呢?」 
  「我獨自飛來的,媽,」史蒂文回答說,「然後租了輛車,我要見爸爸。」 
  「他在上課呢,晚飯還沒有好,你好像很疲勞嘛。」 
  「是的。」他決定不告訴她自己實際上連夜趕來的,所以只說了句「沒睡好」。 
  「跟我來,剛烤的桃餡餅,今年夏天的桃子快下市了。」說著,她把他領進散發出糖和肉桂焦味的廚房。 
  史蒂文大口吃起來,還倒了一大杯牛奶,他母親往裡面放了幾塊冰。他們閒談著,談的無外乎孩子們很快又該上學了,夏天怎麼過去得這麼快,史蒂文飛的是什麼飛機等等。接著他說自己想出去散散步,到學校去找找爸爸,還說要回來吃晚飯的。 
  「那就太好了。」老太太說。 
  「我看不見得。」史蒂文在離開的時候嘴裡嘰咕著。 
  史蒂文在校園裡漫無目的地走著,心裡很緊張,腦子裡翻騰的依舊是那幾個問題。校園裡幾乎空無一人,因為夏季班沒有吸引多少學生。他跟兩個小姑娘聊起天來,她們的小手上拿的書似乎太重。聽說他是帕特森博士的兒子,她們對他肅然起敬,聽到他是瓊莉·帕特森的丈夫之後就更加如此了。她們走後,他意識到自己正站在四騎士的雕像前,不由得一陣噁心。 
  他父親步履矯健地從草地那邊走過來,走路姿態很像史蒂文,他一直認為自己很像父親,可是在過去二十四小時裡,他開始感到自己根本不像他。「史蒂夫!」老帕特森看見是兒子便喊起來。 
  「爸。」 
  「究竟是什麼——」 
  「爸,我——」 
  「天哪,出什麼事了?瓊莉?孩子們?不好的消息?出了什麼事?」 
  「別擔心,他們都很好,我也很好。」 
  「那是什麼事?到這兒來幹什麼?」 
  「爸,這件事我真不知道從何說起。我這一夜都在琢磨怎麼開口,可是我想不出什麼好辦法。」 
  「你究竟想說什麼呢?」 
  「爸,我想我們還是找個地方談談。」 
  「那就回家吧,你媽媽就要把晚飯端上桌了,我們邊吃邊談嘛。」 
  「不,還是找個可以單獨談話的地方吧。」 
  「那好吧,兒子。不過我最好先給你媽打個電話,告訴她一聲。」 
  「好的,那我們上哪兒?」 
  查爾斯想了想。「到我辦公室怎麼樣?」 
  「很好。」 
  「那好,我先把這些文件送到行政辦公室去,然後我們就去。」 
  查爾斯·帕特森給家裡打了個電話,說他們也許不回去吃晚飯了,然後就仔細地聽史蒂文講述了一個多小時,他臉上毫無表情,耐心地聽兒子回顧過去,回顧每個細節,陳述每個想法和每個微妙之處。不管他事先是否知道史蒂文要跟他講述的這些驚心動魄的事情,他臉上反正毫無表情,史蒂文想知道,他父親是真的一無所知,還是出於禮貌,先讓他說完,然後再加以評論。 
  史蒂文決心豁出去了,他幾乎想一口氣就把他和瓊莉這些日子提心吊膽的生活盡數告訴自己的父親。因為,如果他父親真的瞭解情況,他想讓父親真正理解他們目前的痛苦處境。 
  可是查爾斯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繼續聽他說。 
  使史蒂文感到驚訝的是,他似乎是在面對一堵牆說話,他以前從來沒有見過父親這個樣子,因為他越說,他父親似乎就越沒了人情味兒。 
  史蒂文說完後深深吸了口氣,他感到口乾舌燥,額頭上沁出了汗珠。在整個過程中他一直希望能有些交流,有些反饋,有些暗示,至少能表明他父親理解兒子在說什麼,可以表明他說的話做父親的聽進去了。他強烈譴責他父親所支持的組織、雷克斯·希爾德的活動和基督教右翼,他堅定地認為那是濫用基督教原則,是與宗教精神背道而馳的。「爸爸,」他最後說道,「你說話呀,說什麼都行嘛。」 
  查爾斯·帕特森先咳了一聲,然後脫下運動休閒上衣,捲起襯衣袖子,彷彿是說他們準備待一個晚上。已經八點了,史蒂文肚子餓了,可是他覺得父親的精力似乎還很充沛,他父親終於開了口,「兒子,你怎麼會認為這些荒謬的事情跟我有關係呢?」 
  史蒂文把手伸進口袋,拿出愛麗西婭母親給瓊莉的材料的複印件。「因為這上面有你的名字。」這是史蒂文剛才講述的時候故意省略掉的兩點之一。 
  查爾斯看了看,把手一揮,大不以為然。 
  史蒂文說道:「是你打電話告訴瓊莉,說她將接受榮譽學位的,是你讓她到這兒來的。」 
  「是我,但我不能因此而承擔罪名嘛。」 
  「是不能,」史蒂文說道,「這一點我同意,一份名單上有你的名字並不能說明什麼問題。我是說,他們也可能把我列入對兒童性騷擾者的名單,但那並不意味著我就是這樣的人。」 
  「完全正確。」查爾斯點點頭。 
  「可是還有一件事一直縈繞在我腦子裡。」史蒂文說道,「我一直想不明白,無法解釋,也說不通。」 
  「什麼事?」 
  「第二點,就是那個薩姆·德魯威,也許他真是你的朋友,可他不是聯邦調查局的,根本不是。」 
  這一次,查爾斯·帕特森的臉刷地白了。 
  史蒂文久久地盯著他。在這段難熬的時刻,查爾斯·帕特森心裡七上八下,涼了半截,因為他無法解釋,無法反駁,無法否認,既無法用「孩子,你怎麼能這樣看我呢!」來讓兒子感到愧疚,也無法把責任推到兒子頭上。史蒂文面前的這個人被擊敗了,被當場抓住了,無法抵賴了。 
  「可是,他什麼也沒有承認。」 
  「見鬼,爸爸!」史蒂文突然大喊了一聲。 
  「跟我講話時要注意你的措辭,孩子。」查爾斯聲色俱厲地說。他的勁頭似乎又來了。 
  「你還在乎我的措辭?我的措辭?你知道有人正在遭到殺害、謀殺、陷害、身心上的傷害,有人正在以上帝的名義干傷天害理的事情,你倒有閒情逸致來關心我的措辭?」 
  「你今天晚上告訴我的那些謀殺或者其他罪惡活動,我都一無所知。某個人或者某些人為了讓瓊莉出名所做的一切,都不是我的責任,也與我毫不相干。」 
  「那麼這兒怎麼會有你的大名呢?你和這個又有什麼關係呢?」史蒂文像是在求他。「把我不明白的東西對我做個解釋嘛。」 
  查爾斯想了想,然後打開辦公桌的一個抽屜,從中拿出一罐椒鹽花生米。史蒂文見他把罐子打開,把裡面的東西倒出來,在桌上堆成了一個小堆。他從花生米當中找出一把鑰匙,站起身,走到一個相框前面,那是他和帕特·布坎南、拉爾夫·裡德、雷克斯·希爾德、帕特·羅伯遜、本·金喬和特裡·米尤弗森為紀念700俱樂部成立一週年的合影。他把相框從牆上掀起來,就像老式英國偵探片中一樣,牆上出現了一個壁式保險櫃,他把鑰匙插進鎖孔,門打開之後,露出了裡面的文件。他拿出幾個文件夾,翻了翻,找出一份文件,把它遞給史蒂文。 
  史蒂文什麼也沒說,看了看文件夾裡的東西,裡面只有一份文件,是一封信。信的上方蓋了一個戳,「機密文件——絕密」。他抬頭看了看父親。 
  查爾斯臉上露出一絲期待的笑意。 
  史蒂文仔細看起來。 
  「看吧。」查爾斯說道。 
  「這是什麼?」 
  「看了就知道了,可以使你明白我對這件事的瞭解程度。」 
  史蒂文看到的是雷克斯·希爾德的私人信箋,是一九九六年寫的一封信,他開始閱讀這封信: 
   
  親愛的查爾斯: 
  在鮑勃·多爾使我們落後了一千年之後,昨晚我有幸參加了喚醒共和黨機遇的活動,我不是在開玩笑,我參加的是在華盛頓霍芬頓大廈舉行的一次宴會,到場的有共和黨裡不同派別、各具特色的鼓動者,像喬治·威爾、保羅·吉戈、凱·貝利·哈欽森、特倫特·洛特、迪克·切尼、比爾·克裡斯托爾、克裡斯蒂娜·惠特曼等等。這次聚會有點像告別宴會,我們探討了阿里安娜計劃中返回加州後的行動步驟、她會不會競選公職、競選什麼公職,阿里安娜是個絕好的主持人,可是這遠非一次吃烤乳羊、喝冰果汁的聚餐,這是一次思想交流會,而且是個群情振奮的夜晚。 
  討論得最多的是多爾被擊敗後共和黨的前途,以及這個「老牌大黨」如何重振雄風、贏得選民。他們吹毛求疵,說是錯誤的候選人強調了錯誤的問題,談到戈爾在二○○○年會做什麼(在這個問題上分歧較大,我個人認為他是穩操勝券的贏家),肯普如何缺乏光彩,左右翼裡都沒有閃光的人物。很典型的一些話,跟《新聞週刊》上說的別無二致。比爾問:「新的羅納德·裡根在哪裡?」迪克反問說:「老羅納德·裡根又在哪裡呢?」大家轟然大笑。 

  史蒂文抬頭看了看父親,見他正在吃剛才倒在辦公桌上的花生米。「要我看這個幹什麼?這和瓊莉以及那些新聞有什麼關係?」 
  「它和那些新聞有沒有關係我說不準,但是它跟瓊莉非常有關係,來點花生米?」 
  史蒂文繼續往下看: 
   
  喬治以開玩笑的口吻說,他們將推出伊麗莎白·多爾來參加競選。凱說同意同意,這跟麗娣自己想參加下次競選有點關係。阿里安娜說她們也準備參加競選,推出女人吧!惠特曼州長聽後粲然一笑。男人們自然以為他們的笑聲會使她無地自客,可是阿里安娜具有強烈的幽默感,而且嘴裡總是笑話不斷。她態度堅定、雍容大度地對男人們說她是嚴肅認真的。她說:「我們剩下的唯一機會就是持反對態度了。」她的原話我記得清清楚楚。「我們必須無所畏懼,我們一定要有驚人之舉,我們一定要擺脫長期以來使我們難以自拔的消沉狀態。我這種話像是在發表演說。我想說的是,我們按既定計劃努力幹起來吧!」 
  這一來,他們全都隨聲附和起來,說那就是他們的格言。克裡斯對蘇姍·莫利納裡未來的機遇說了一通熱情洋溢的話,當然,大家都認為克裡斯將成為二○○○年弗吉尼亞海灘選區的候選人(也許是作為戈爾的競選夥伴與黛安娜·范斯坦角逐,不過我認為得到認可的可能會是約翰·克裡)。於是大家探討了這個問題,他們在包括婦女選民的問題上沒完沒了地談著,談到不要再有黨派門戶之見,等等,等等。可是誰的話也沒有阿里安娜的話給我印象深:「如果我們二○○○年再度失敗,那麼這個『老牌大黨』二○○八年重返白宮的唯一機會就在於一位女士了。」 

  史蒂文嚼花生米的嘴停下來,因為這句話使他的心猛然一揪,這種意識、這種感覺像病毒一樣悄悄地流進了他的血液,並通過血液流向他的五臟六腑和他的大腦,而這個問題之大,又使他的大腦無法容納。他看著父親說:「你大概不是要說……」 
  「我什麼也沒說,是雷克斯說的。史蒂文,請接著往下看。」 
  他又繼續往下看: 
   
  查爾斯,我覺得這個小小的智囊沒有取得多大的成功,因為共和黨裡那些保守的強人不會把阿里安娜的遠見卓識當回事,一切將依然故我。是的,民主黨二○○○年仍將獲勝(也許還有二○○四年),克裡斯將再度坐在後排。 
  你也許要問,這件事跟我們有什麼特別關係?這個嘛,回顧一下過去。拉爾夫沒能領導基督教聯合政府登上白宮的台階,其後坐力影響到我們大家,我們沒有一個為大家所接受的候選人進入他們的核心。實際上,如果今天有某個候選人與基督教右翼有關,他就可能有打進去的機會。在昨晚的宴會上,我就受到極大的冷落。我在那兒與其說是個參與者,不如說是個聽眾。誰也沒有來問問我的見解。我的身後有數以百萬計的基督教選民,可是我沒有政治力量,因而顯得無能為力,我開口說話的時候,克裡斯·惠物曼尤其對我冷眼相看,是我們擁有她,我們將通過她獲得必要的力量來拯救這個目前已經走上罪惡道路的國家。 

  史蒂文停下來,抬頭看著父親。查爾斯遞給他一杯水,心想他大概是要喝點水了。「我開始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史蒂文說道。 
  「這是個驚心動魄的計劃,是不是?」查爾斯·帕特森的回答幾乎是在點化。 
  史蒂文沒有吱聲,接著往下看: 
   
  我們以同樣的方式創辦了第一新聞網,暗中向它提供經費,總有一天,每個家庭都會收看它的節目,從而使他們受到啟示,讓他們聽到主的聲音。我們可以利用第一新聞網來推出我們的候選人,我們有十年的時間,我早就在琢磨誰是合適的人選。我還想讓其他基督教領導人接受這一點,看看會有什麼反應。(你能想像得到嗎?) 
  我離開霍芬頓的時候,告訴阿里安娜說,那是個「給人以靈感和啟迪」的夜晚。我不喜歡含糊其詞,可是我不敢直截了當地告訴她,說她的建議給我印象很深。在所有人當中,豈止是我!基督教右翼想推出一位女士來競選總統?異端邪說?我只是意識到反正誰也不會相信的,這使我想到羅伯遜和其他人還會笑話我,使我無地自容。可是你知道嗎?我實際上認為讓女人入主白宮的主意不錯。如果她能給這片土地帶來基督教的和平,那真是上帝保佑了。到目前還沒人能做到這一點呢。 
  在這個問題上我需要你的支持,查爾斯。我很快就來找你。    謹致 
  敬意! 
                  雷克斯(簽字) 
                 一九九六年十一月十一日 

  史蒂文看得嘴都張開了。「所以雷克斯就著手尋找一個最理想的女人,她信奉基督教,有個最理想的信奉基督教的丈夫——」 
  「你是個被授了神職的牧師。」查爾斯自豪地、辯護地說。 
  「——而且有個最理想的信奉基督教的家庭,是二○○八年進入白宮的最理想的一家子。」這簡直是異想天開,癡人說夢,讓人難以置信!他哈哈大笑起來。「這是不可能的,是個大玩笑,你是在跟我開玩笑。」 
  「後來就像信上所說的,雷克斯來和我討論了這個問題,我們就公開向其他領導人提出了這項計劃——推出一個女候選人,看看他們的意見。雷克斯估計得很對,他們笑得他很難堪。裡德不喜歡,但這不要緊,因為當時他已經沒有多大奔頭了。布坎南咆哮如雷,羅伯遜認為這是胡說八道,他也提出這個女士會是誰的問題,整個事情就這樣不了了之,畢竟他們誰也不知道我們跟第一新聞網的關係,所以我們必須倍加小心。 
  「雷克斯和我坐下來,把許多人的名字看了一遍,當然都是政治家的名單,可是沒有一個理想的。這時我告訴雷克斯——我想是有點半開玩笑似的——最理想的候選人是我的兒媳婦。」 
  史蒂文大驚失色。「是你起的頭?」 
  「一個自豪的公爹的純樸願望。」 
  「可是怎麼——?」 
  「是巴尼·凱勒鄭重其事地把瓊莉推薦給了雷克斯。」 
  史蒂文像遭到晴天霹靂的打擊。「就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也就是我們和那三個人一起吃飯的時候,他們開玩笑說瓊莉有朝一日會變成總統。」 
  「基督教廣播網當時受挫,於是創建了第一新聞網,用一個沒有基督教名稱的廣播網宣傳基督教的思想。」 
  「第一新聞網的資金,都是你們從那些鄉巴佬那裡搜刮來的,他們把每個星期的工資送到700俱樂部。」 
  「史蒂文!」 
  「算了吧,爸,這都是錢的問題,一直就是這個問題。宗教等於現金,教皇值多少錢?查查梵蒂岡的資產。看看住在坡下面的羅伯遜的房子吧,那個華麗的堡壘似的建築,還有地下通道,比五角大樓的戒備還要森嚴——」 
  「那是他用寫書的版稅蓋起來的!」查爾斯大聲說道。 
  「那個大廳裡掛著莫奈1作品的飯店,那些卡迪拉克車,那些貂皮衣,那些旅遊,那樣的貪得無厭,全都是虔誠教徒們的奉獻。教堂的捐款箱之所以滿滿的,靠的全是那些無知的信徒。」 
   
  1莫奈(1840-1926),法國印象派畫家。 

  「我不這樣看,如果你用這種腔調,那我就不跟你說話了。」 
  「腔調?你是想告訴我,我的妻子被你們這些優秀基督教衛士選中了,要讓她當二○○八年的總統候選人,所以你們就不惜用系人的辦法把她捧為明星,而我還應當用優雅的語調來說話?爸,你是不是神志不清了?」 
  查爾斯緩過氣來,略略放鬆了些。「我知道你一下子是接受不了的。」 
  「我都要死了,爸爸。我就像要嘔吐似的,氣都上不來了,因為我想吐,我只想嘔吐。」 
  「第一新聞網的擁有者們為使瓊莉出名而採用的辦法跟我沒有關係,毫無關係,我洗手了。」 
  「你是有罪的!在這件事上你跟那些人一樣,是有罪的。我的父親,見鬼呀!請不要埋怨我出言不遜。」史蒂文站起身,在房間裡來回走動,接著猛地一拳打在紅木書架的一本書上。「我他媽的要發瘋了!你怎麼能讓他們幹這種事情?」 
  查爾斯等史蒂文稍稍平靜下來。「至於巴尼·凱勒幹了什麼,怎麼幹的,誰替他幹的,我一概不知,一無所知。克萊頓和詹姆斯·芬德利的事我就更不知道了。雷克斯只對我說,他們使他相信瓊莉是最完美的選擇,是可行的,但是他們首先要讓她真正成為名人。」 
  史蒂文不無譏諷地說:「新生的克倫凱特!新生的沃爾特斯,深受群眾的喜愛喲。」 
  「是當選總統。」查爾斯自豪地說。 
  史蒂文哼了一聲。「爸爸,求你了。」 
  「美國第四十四屆總統。」 
  「別再說了!」 
  「你想想,史蒂文,想想這份榮耀,想想它的含義,想想它對懷亞特和薩拉將意味著什麼,想想其中的潛在價值吧!」 
  「現在我已深信不疑,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你將和其他人一起鋃鐺入獄。」 
  「史蒂文!」 
  「而且我將非常高興——請上帝原諒我這麼說。」 
  史蒂文又回到他父母家,因為他要去拿他剛來時放在那兒的包。她母親不明白他們為什麼回來那麼晚,為什麼他不願意吃飯,為什麼他們父子之間存在著不可名狀的緊張氣氛。「出什麼事啦?」她問丈夫。 
  「沒什麼,沒什麼。」他不想讓她多問。「跟你沒關係。」 
  「你為什麼不告訴她?」史蒂文以挑戰的口吻說,「把你為瓊莉準備的計劃告訴她。難道她沒有權利知道?見鬼,這樣她就可以幫著挑選就職典禮的衣服了!」 
  「什麼就職典禮?」阿爾瑪問道。 
  「難道爸爸沒有告訴你瓊莉有朝一日要當總統?難道他沒有讓你知道那個獨具匠心的基督教計劃,那個頭腦發昏的陰謀,沒有讓你分享他和同謀的激動和喜悅?他們看到那個陰謀正像他們所希望的那樣進展。」 
  阿爾瑪聽了之後摸不著頭腦。「親愛的,我不明白。」 
  「不關你的事,孩子他媽。」查爾斯又說了一遍,他這是想讓史蒂文閉嘴。 
  「如果你那麼得意,那你為什麼不告訴她?」史蒂文再次向父親挑戰。接著他搖搖頭,想弄明白。「我不明白,你以為我們會怎麼做?你以為我們會對成為第一家庭的可能性著迷,會對所發生的一切不聞不問嗎?」 
  老帕特森語氣緩和地說:「這是絕對不能讓你們知道的。」 
  「不能知道?」史蒂文吼叫起來,「左死一個,右死一個——而且還上了電視鏡頭——還不能讓我們知道?」 
  「我跟你說過,那些事我不知道。」 
  「你是那些罪惡的幫兇!」 
  「我不是搞暴力的人,我不會對之寬恕,我只是從另一角度看問題。主教導我們說,當別人打你的一邊臉時,要把另外一邊臉也迎上去。如果你覺得他們的所作所為不對,你去找巴尼·凱勒好了。」 
  「巴尼·凱勒?」史蒂文的母親感到莫名其妙。 
  史蒂文說:「四騎士都是誰?」 
  查爾斯清了清嗓子。「我想是雷克斯和他們三個。我不是什麼都知道的。」 
  「這些魔鬼用了《聖經》上的名字?就像黑手黨說自己是哥倫布騎士會1會員一樣,媽的,他們也許是。」 
   
  1哥倫布騎士會(the Knights of Colunbus),美國天主教徒於一八八二年創立的國際性慈善互助團體。 

  查爾斯支支吾吾,臉漲得通紅。「我只知道要把她變成這個國家最著名的新聞廣播員,我的全部責任就是這個。」 
  史蒂文閉上眼睛。「爸爸,還有個道德問題呢,你怎麼能對此視而不見呢?這是問題的核心。不能為了達到目的而不擇手段啊!」 
  「我現在就可以引用《聖經》裡的話,」查爾斯說道,「可是我認為那沒有什麼好處。」 
  「如果可以引用的話,只會有害處。」 
  「你們能不能文明點兒?」感到莫名其妙的阿爾瑪說道,「史蒂文,我以前可從來沒有見過你這個樣子。」 
  「我從來……從來不曾有過這種感覺,媽媽。」淚水突然湧進史蒂文的眼睛。他沒有想到,也不知道這淚水從何而來。它來自他心靈深處的痛處,充盈了他的眼睛。他站在明亮的廚房裡,看著一個突然變得非常陌生的人,眼淚奪眶而出,順著雙頰流淌。「我有生以來還不曾有過這樣的感覺。」他用左手的手背拭去眼淚,用右手抓起那只旅行包。 
  「史蒂文,別走,太晚了,而且——」 
  「媽,對不起,可是我不得不離開這裡。」 
  「你會很快回來嗎?」 
  「我永遠也不回來了。」他這話是說給父親聽的,說完他就朝門口走去。 
  「史蒂夫!」他父親大聲喊道,「你把這件事告訴瓊莉。你們討論討論,把我告訴你的事全都告訴她,這也得由她來決定,你聽見沒有?我們在這項工程上所花的時間和金錢是你們所難以估量的。」 
  「工程?我們是一項工程?」他感到每個毛孔都在向外冒著怒氣,他氣得話都差點說不全了:「爸爸,我以前還覺得我們是一家人。」 
  「史蒂文,明天等你平心靜氣了,你會冷靜客觀地看待這個問題的。」 
  「滾你媽的吧。」史蒂文說著,氣沖沖地從後門走了出去。 
  「史蒂文!」他聽見母親在後面喊他,也許她為在自己的家裡聽見他剛才的粗話而感到震驚。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覺得那麼肯定。接著他聽見電話鈴聲,而後就匆匆離去。 
  他走到那輛租來的小車旁,把旅行包向後座上一扔,鑽進車裡,把它發動起來。他看見他父親站在門廊下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他沒有去看他,他不會把車停下的。接著,他看見父親發瘋似的揮動著胳膊,從車道上追過來,像是有事要告訴他,可是史蒂文已經受夠了,不想再停下來。他把車開上公路,逕直朝華盛頓駛去。夜色中,他希望自己的怒氣能逐漸減退。 
  這股怒氣沒有減退,而是變成了恐懼,他把車開得飛快,他的每個毛孔都散發出疲勞。他突然意識到:他憑什麼認為這樣的事件已經結束了呢?只是因為他現在知道了這個陰謀,他們就會停止製造新聞?不會的。他們已經欲罷不能,不干到瓊莉宣誓就職的時候是不會罷休的。 
  接著他想起她到了什麼地方,舊金山,在一個將向千家萬戶進行報道的重要場合,完美無缺的場景……? 
  他覺得脊樑骨裡冒出一股涼氣,不由得打了個寒戰。他希望自己完全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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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史蒂文動身去弗吉尼亞找他父親之後,瓊莉把孩子托付給海倫,然後搭乘一架飛往西海岸的飛機。她盡力使自己平靜下來,為即將進行的報道做好準備,可是談何容易。在弗吉尼亞海灘究竟會發生什麼情況,這是個一直縈繞在她心頭的問題。那尊四騎士金屬雕像闖進了她的腦海。她彷彿看見那尊雕像在校園裡閃閃發光,可是騎在馬上的是巴尼·凱勒、克萊頓·桑坦吉羅、老詹姆斯·馬丁·芬德利,還有——誰是最後那個人,那個騎著馬正從牆裡出來的人——雷克斯·希爾德?不是,是個更為熟悉的人,是她的公爹查爾斯·帕特森。她搖搖頭,緊緊閉上眼睛,丟開這個想法。她想但願他們懷疑錯了,可是她內心深知他們沒有錯。 
  瓊莉在斯坦福宮廷大飯店的房間非常豪華,可是她也完全可以往在洛德威客棧,愜意和舒適對她來說都無所謂。她和第一新聞網的報道組碰頭,商量晚上的報道方案,然後小睡了片刻,不過睡得並不安穩,因為她在盼著史蒂文的電話,他沒有來電話。 
  她跟孩子們通了個電話,跟他們聊了二十分鐘。是的,他們表現很乖。不,爸爸沒給他們打電話,他們準備收看今晚的新聞,因為她告訴他們,她要報道的是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招待會之一。這項活動中的每一分鐘都使她害怕。 
  晚飯後她回到飯店,微波通訊公司一號台就追蹤而至——她心想,這家電話公司的名稱還頗具諷刺意味——她收到薩姆·德魯威「特工」的留言,問她是否安好,如果有事,可以隨時打電話找他,不必客氣。另一則是克萊的留言,說他已到達舊金山,也在這家飯店下榻,他想四點鐘見到她,預演一下,依然沒有史蒂文的消息。 
  不過,她並不擔心。她相信,他離開他父親的時候,能從他那兒瞭解到有關這一切的真相,這是需要時間的。 
  在舊金山福特梅森中心的考埃爾大劇院,瓊莉和克萊以及報道組其他成員碰了頭,那裡正處於一切就緒之前的混沌狀態。這場招待會的備辦人員、裝飾人員、保安人員,還有等候在那裡的好奇的人們——他們將和第一夫人一起參加這項盛大活動——此刻想看一看這個熱鬧的場面,這是金門地區當年的重大事件,攝影記者們早就開始搶拍這些名人的鏡頭了,作為記者的瓊莉也被人拍了好幾張照片。 
  他們開始工作,克萊宣佈預演開始之後,瓊莉像往常一樣接手餘下的事。預演一旦開始,小組的人就不理會克萊了。他在辦公室裡可能是個天才,而且具有嬉皮士風格,精力充沛,可是在製片方面他卻是個庸才。儘管他自命不凡,四處招搖,今晚他也不會有出色表現,因為在這樣的場合,他最多是跑跑龍套。瓊莉覺得就連看他一眼都難受,每次他一走過來,她脖子後的頭髮就倒豎起來。她知道他可能殺過人,而殺人是為了提高她的知名度。上帝呀,她恨不得親手把他掐死。 
  她把憤怒、痛苦和失意情緒拋置腦後,盡量多想想自己是個虔誠的基督徒,現在有工作要做,而且要把它做好。她現在正在做這項工作,她週身血流加快,她期待著再次見到希拉裡,她上次報道第一夫人的活動是在漢堡的一次會議上,如今幾個月已經過去了,她覺得這一次也許有大文章可做。 
  她可以把恐懼和憎恨暫且放到一邊。 
  下午五點,瓊莉穿上「托德-奧爾德曼」黑色緊身連衣裙回到福特梅森中心。她真感到求之不得,因為她的煩惱就將淹沒在工作之中,她迫不及待地走進去。 
  瓊莉決定把收看今晚新聞和隨後的《瓊莉·帕特森報道……》的電視觀眾帶進招待會,給他們以身臨其境的感受。她來到走廊上,進入攝像機的鏡頭,走廊上洋溢著類似唐人街那種人聲嘈雜的熱鬧氣氛。穿著絲綢長衫、態度謙恭的迎賓員彬彬有禮地向她鞠躬,領著她走進一個門廳,穿過一道現代派鋼結構的巨大拱形走廊——一道通向未來、通向另一個世界的走廊。瓊莉成了一名在時間隧道中的旅行者,她在入口處的牆上簽了名。在她前面的是安妮和戈登·格蒂及其子女,在她後面的是咖啡大王的女公子伊內斯·福爾傑以及大西洋-太平洋茶葉公司創始人唐和多麗絲·費希爾。他們身後的背景幻燈是具有動感的淘金熱時期那喧鬧的、有許多低級娛樂場所的舊金山…… 
  穿越了時間隧道的瓊莉向觀眾介紹了一條熱鬧非凡的大街上令人賞心悅目的街景。這條街上的商店、酒吧、食品店到處洋溢著中國農曆新年的喜慶氣氛,人們打開香檳表示慶賀。她採訪了這次活動的組織者埃米·西爾弗和卡倫·弗裡德曼。所有來賓都得到以舊金山灣社區名義所贈送的紀念品:一個紅緞禮品盒,裡面是一份簽餅,簽餅內寫著對他們的未來進行預測的話。瓊莉看了看上面的話:這份禮品可能使你不安,但只有俊瓜才忙於得出答案,瓊莉不由得一驚,揣摩起它的意思來。 
  一陣鑼聲彷彿把人們帶進了雲繚霧繞的「玉皇宮」。賓客們被手提燈籠的引座員領進那座神奇的建築,在沐浴著燈籠柔和紅光的皇宮大劇院內坐定。突然,舞台上霞光四射,鼓樂齊鳴,不過出場的不是玉皇大帝,而是切合今晚主題的東西:青少年糖尿病基金會成就獎頒獎儀式。 
  頒獎儀式是今晚所突出的重點與主題,是今晚活動的主要目的。對這項事業有重要貢獻的、儀態端莊的迪娜·梅裡爾擔任司儀,頒獎活動進行得熱烈莊重,有時甚至出現一些幽默場面。當希拉裡·克林頓接受「媒體意識獎」的時候——今年年初,她私人秘書的小女兒由於未被診斷出的糖尿病而突然夭折,於是第一夫人發起一場運動,宣傳這種病對青少年的危害——人群歡騰起來。頒獎儀式剛完,只見燭光搖曳,小煙火閃爍,鞭炮齊鳴,舞龍燈開始了。接著,賓客們前往赫布斯特亭參加宴會。為了再度體驗時間隧道,他們可以乘黃包車去,每位收取二十元,這些錢全部歸青少年糖尿病基金會…… 
  瓊莉和穿越時間隧道的客人們一起進入反映六十年代以和平與愛為生活本質的金門公園。瑪瑪·卡斯唱著《加州夢》,扮演愛的小天使的孩子們對客人們表示熱烈歡迎,向他們分發可以戴在頭上表達愛的念珠和鮮花。 
  大樹下的草地上擺著飾有火山熔岩製作的檯燈並鋪了扎染檯布的桌子,賓客們在桌子旁坐下,品嚐起舊金山地區所能提供的美味佳餚。那些大樹上掛滿了五光十色的綵燈,在夜色中顯得格外美麗。在舉行宴會的地方洋溢著和平寧靜的氣氛,人們在輕鬆地交談著。 
  瓊莉離開攝像機鏡頭,跟藝術品收藏家、慈善家多迪·羅斯克蘭斯交談,後來又跟萊維·彼得·哈斯交談。人們交口稱讚,說今晚的活動非常成功。她偷偷溜出去,給微波通訊公司打電話,看看她的手機和家裡的電話是否有留言,史蒂文依然沒有消息,她給了他一個很切合她目前處境的留言,表示很想念他,希望他一切如意,並希望他把一切都弄明白。 
  攝像機隨著第一夫人穿過時間的大門進入未來,包括瓊莉在內的每一個人,看到由華盛頓M&K設計集團所設計的神奇的背景無不驚歎。金門大橋的部分形象被搬進舞廳,用以象徵未來的黃金時代——到那時,汽車將被禁止,污染將被征服,這條「通向星星的橋樑」被變成了一片繁星輝映之下的晚會場地,而這一片繁星實際上是幾百萬個小聚光燈一起照在舞廳地板上的美景。樂聲熱烈歡快,人們充滿激情,在這場對充滿神奇色彩的未來的預演中,大家都準備輕鬆輕鬆。瓊莉對她的觀眾說,這是一場晚會,它的結束是一個起點。接著她說:「這是瓊莉·帕特森從舊金山為您報道……」然後她停止了播音。 
  她開始跳舞。 
  她跳得很輕鬆,伴隨著悠揚的舞曲,她跳得非常盡興,幾乎把那些恐懼、害怕、對史蒂文的擔心全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克萊穿過房間,扭著屁股來到她面前,提議說他們要把這個場面再錄下一部分,可是她沒有警惕,也沒有多加思考。在事後追溯的時候,她應當看出這是個疑點,可是當時她並沒有在意。 
  開始錄像的時候,瓊莉跳到了離希拉裡很近的地方,她們相互拿對方的動作取笑,笑得很開心,就像兩個姊妹會的人回到大學時代一樣,跳起「扭擺舞」、「瓦圖舞」和所有那些滑稽可笑的舞。有個人拿出一根塑料棒,拿它當「林波舞」的竹棒,不過希拉裡謝絕了,她畢竟還是第一夫人,要保持一定的尊嚴。可是她卻極力鼓動瓊莉,而就在瓊莉想鑽到那棒下跳「林波舞」的時候,瓊莉抬頭看見那片好似成千上萬繁星的燈光,那座假金門橋橫樑上方的棧道,而也就在這個時候,她看見了一隻手,一個舞台工作人員的手——不是舞台工作人員,是別的人,她覺得自己非常熟悉這隻手,因為這是她曾反覆看見過的手,那是一隻戴著金戒指的手,可是她從來沒看到過這個人一一 
  說時遲,那時快,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她直起腰,打落了抓在兩個男子手上的「林波舞」棒,大聲呼喊著正待鑽棒的希拉裡的名字。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候,她歇斯底里般撲向第一夫人,就像特工撲在伊梅爾達身上那樣,所不同的是,她們四周沒有子彈在飛舞,只是天在往下塌,上面的頂棚開始向下墜落,那成千上萬顆星星變成了炙熱、灼人的燈泡,重重地向聚集在下面的人們劈頭蓋腦地砸下來。在最後失去知覺前,瓊莉救了第一夫人的命,特工們立即行動來保護她們倆,瓊莉知道為什麼克萊要她再度打開攝像機了,這時她已被砸倒在地。她是被墜落下來的鋼鐵構架砸倒的,她被砸昏了,她的麥克風被埋進一大堆亂糟糟的廢墟之中。 
  一切都被錄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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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史蒂文是在離開弗吉尼亞海灘幾小時後打開汽車上的收音機時才聽到舊金山出事的消息。當時他在裡士滿郊外,想收聽一家播送古典音樂的電台,無意中撥到了好像是全國公共廣播電台的廣播,正在廣播的是一則關於炸彈爆炸的消息。播音員報道說整個頂棚砸了下來,有七十餘人被安裝燈光的柵格砸傷,這一事件引起極大的驚恐,云云。直到播音員說請目前正在一家醫院的記者談談「第一夫人的情況」的時候,史蒂文才意識到自己聽到的是什麼。報道中沒有提到瓊莉,因此他心想她大概沒有問題。 
  如果他提早幾分鐘收聽到這家電台的廣播,他就會知道第一夫人只是稍微有些磕碰,而正是由於瓊莉·帕特森,她才免受重傷——也許才免遭一死。瓊莉看見頂棚即將下塌,就把克林頓夫人向旁邊一推,然後撲倒在她身上,而直到這時特工人員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他把車停在他看見的第一個電話亭旁,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自己當初應該接受妻子的勸告,帶著移動電話進入二十一世紀。他把二十五美分硬幣放進投幣口,可是卻怔住了——電話打給誰呢?他怎麼才能知道她沒事?他從來不打電話干擾她工作,他知道她這時正在播音。他也不打算把孩子們吵醒——如果瓊莉好好的,幹嗎要驚動孩子呢?他站了一會兒,權衡了幾種選擇,最後有了主意。 
  他跳上車,把車開向一個正在營業的路邊酒吧。在灰塵很厚的停車場上有三四輛敞篷小貨車,他把車開進去,在大門旁邊停下來。他知道每個酒吧裡都有電視,如果他向人們解釋一下他要看什麼,他們會認為他發了瘋,可是…… 
  他無需進行任何解釋,酒吧裡所有的顧客、那個手上抓著掃把的墨西哥招待,就連一隻賴皮狗,都在目不轉睛地盯著吧檯上方的電視機。那架自動投幣式點唱機沒有插接電源,酒吧裡沒有喧鬧聲,沒有人說話。他們都在收看剛巧在舊金山的美國廣播公司記者辛西亞·麥克法登的現場報道。史蒂文走到吧檯前面,問酒吧招待可不可以切換到第一新聞網。「我喜歡這個女士。」那招待說道。 
  「我妻子正在第一新聞網上報道。」史蒂文說道。 
  「是嗎?這麼說,上面那個姑娘是我女朋友。」酒吧招待用頭朝麥克法登歪了歪說。 
  「我妻子是瓊莉·帕特森。」史蒂文分毫不讓。 
  三個人的腦袋扭轉過來。他見到的是通常那種反應,對明星人物的反應,這種表情他多年前就已司空見慣了。他請求說:「我想看看——我一定要看見她——想聽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靠近他身邊的一個人說:「你還不知道?」 
  「嘿,朋友,你最好先坐下。」酒吧招待此刻以較嚴肅的口吻說,「你妻子受了傷。」 
  「什麼?」史蒂文只覺得兩腿發軟,隨後便一屁股坐到圓凳上。他突然意識到為什麼他離開父母家的時候電話鈴響個不停;他父親拚命揮手想讓他回去,就是要告訴她瓊莉受了傷。「出了什麼事?她沒事吧?」 
  一人牛仔裝束的女士說:「我叫康妮·格洛弗,帕特森先生。我是她的大崇拜者,他們說她的情況很糟糕,不過還活著。」 
  「她救了希拉裡的命。」另一個人說道。 
  「共和黨干的。」牛仔裝束的康妮半開玩笑地說,「不能把希拉裡送進監獄,所以他們就想辦法用頂棚來砸她。」 
  「什麼?」史蒂文驚愕得張口結舌。 
  接著,麥克法登從醫院發來一則報道,不是關於希拉裡·克林頓的,而是關於瓊莉·帕特森的。史蒂文聽到她還沒有恢復知覺——處於昏迷狀態?——醫生說她的傷情很危險。 
  酒吧裡的人紛紛把自己知道的有關舊金山招待會上發生的情況說給史蒂文聽,酒吧招待還主動說史蒂文可以免費使用後面房間裡那部電話,史蒂文去了。他坐在一隻「紅毛狗」末等麵粉的箱子上,首先撥打了家裡的電話。他原以為孩子們已經睡下,接電話的會是海倫,萬沒想到接電話的是懷亞特,而且聽出他剛才還在哭。「爸爸!」兒子喊了一聲,然後朝著另一個方向喊道:「薩拉,是爸爸!」他又對著電話說:「爸,媽媽會沒事的吧?」 
  「懷亞特,你沒事吧?」 
  「沒事。」 
  「媽媽會好的,我向你保證,薩拉感覺怎麼樣?」 
  「等一下。薩拉,爸爸要跟你說話。」 
  薩拉顫巍巍地說:「爸?」 
  「親愛的,我非常遺憾,我真希望就在她身邊,真希望我當時沒有離開,但願我能做些什麼。你們是怎麼知道的?」 
  「有人打電話來找你,把我們吵醒了。海倫阿姨告訴他們,說你到爺爺家去了,他們說了所發生的事情。」 
  「我得到那兒去。」史蒂文說道,「我現在快到裡士滿了。現在幾點了?」他看了看表。「深夜一點,我現在就到機場去,趕明天上午的頭班飛機。」 
  「我們也想去。」 
  「我想先看看媽媽的情況,好嗎?」 
  「我做了個祈禱。」 
  「懷亞特也做了嗎?」 
  「是的。」 
  他聽見她有些哽咽,接著發現自己的嗓音也嘶啞起來,這是出於關心、出於擔心以及離開他父親家之後百感交集的結果。他跟海倫說要她保護孩子們,別讓新聞界接近他們,並答應一到西海岸就給她打電話。 
  他沒有直接驅車去機場,而是去了凱思琳·霍爾姆的家,把她從睡夢中叫醒,她身穿日本和服在門廊裡面接他。「史蒂文!」她又驚又喜地喊道。她拔開網格門上的插銷,臉上露出迷茫的表情。「深更半夜的,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史蒂文把所發生的事情告訴了她。 
  她陪他坐著,他們邊喝濃咖啡,邊吃她從冰箱裡拿出來的肉桂麵包卷,等待機場開門。他不時打電話到舊金山的醫院詢問,知道瓊莉還沒有好轉。他知道,她的醫生還要救治這次災難中的其他受害者,真正想瞭解情況只能當面跟他談。環球航空公司飛離裡士滿的航班下午才有,所以他買了早上頭班機票,那是三角洲航空公司六點的航班,途經亞特蘭大,這樣他就可以在當地時間十一點到達舊金山國際機場。如果順當,他中午就可以見到瓊莉了。 
  凱思琳極為慇勤,給了他支持與安慰。他離開的時候,她祝他迅速到達,並表達了她對瓊莉的祝願和祈福。「秋天了,是淘古董的好時機,告訴她,等她能夠旅行,我們就干。」 
  史蒂文答應了。「祝你好運!」他說著鑽進車裡。 
  飛機於六點七分升空。 
  舊金山時間十點四十分,飛機在西海岸降落,他直接去了醫院。一大群記者圍了過來,其中許多人他都認識,但他擺脫了他們,於十一點二十分進了醫院大門。十分鐘後,他來到瓊莉的病床前。 
  她渾身是傷,但顯得平靜而安詳,毫無痛苦的表情,彷彿只是在小憩片刻。他握住她的手,靜靜地、深情地坐在她身邊,後來醫生過來,把他請到辦公室。 
  到了辦公室後,醫生告訴他說這是例行向家屬介紹情況:瓊莉的頭部被嚴重砸傷,但不像當初擔心的那樣會進入昏迷狀態。她這一整夜時而昏睡,時而清醒,醫生認為這是好現象。醫生說,他認為她完全可以康復,不過暗示說,到她完全恢復知覺還要一段時間。他解釋說:「大腦是個很複雜、但又具有復原能力的器官。」 
  史蒂文知道這番話不是為了安慰他才說的。 
  他回到瓊莉的病房,坐在那張直靠背的椅子上,把所有的事情前後回想一遍,想理出個頭緒來。他想起瓊莉最近一次去了倫敦之後,他跟孩子們在有線電視上看過的影片《在你沉睡的時候》。影片中的彼得·加拉格爾——他覺得這是演員本人的名字——處於昏迷狀態時,桑德拉·布洛克和加拉格爾一家人站在他病床前。在他昏睡的過程中,他們像平常一樣跟他說話,播放音樂,像平常一樣有說有笑,讓他感受到他們的愛,讓他覺得自己仍然和家人在一起。想起這部影片,他覺得一股熱情油然而生。瓊莉時而昏睡,時而清醒,雖然已經接近昏迷,但還不是處於昏迷狀態。史蒂文想使她保持清醒和知覺,使她不再回到昏睡之中,他知道自己現在要做點什麼。 
  他大步流星地來到走廊上,找到一部電話,打了個電話給孩子們,告訴他們媽媽會沒事的,然後安排讓他們坐飛機到醫院來。他們是一家人,即使現在瓊莉還在昏睡,他們仍是一家人。他告訴他們把她最喜歡的東西、衣服、音樂、照片以及他們的愛帶過來。 
  他掛上電話,意識到自己在流淚。他抹去淚水,然後轉過身。就在轉身時,他看見巴尼·凱勒從走廊那邊走過來。 
  一陣沉默,一陣充滿仇恨和憤怒的沉默。史蒂文覺得自己的身體因激動而微微顫抖。他握緊拳頭,集中他二百一十磅身軀上所有的力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拳打在凱勒的臉上,把他打得一個踉蹌撞到瓷磚牆上。一位護士驚叫起來,有個男人跑了過來,可是史蒂文沒等他們出來阻攔就住了手。凱勒兩眼金星直冒,癱倒在一塵不染的地板上。史蒂文看著他,內心得到一種滿足。接著他彎下腰,聲色俱厲地說:「要是她有個三長兩短,我就要你的狗命。」他說著抬起頭,見人們正看著他們。「我的話有人可以作證了。」他對凱勒說。 
  他說罷便揚長而去。 
  下午三點,他坐在放滿了鮮花的病房裡,對靜臥的瓊莉說著悄悄話。他把在弗吉尼亞海灘所發生的事情和他父親所說的話告訴她,說他到現在也不相信會發生這種事,說他已經無法理解自己的父親,說他能看穿他的險惡用心,說離開他就像離開一個魔鬼。「現在,他們使你遭到這樣的不幸……」 
  一位特工輕輕地敲了敲門,然後探進頭來,問他有沒有空,說第一夫人想見見他。 
  希拉裡·克林頓看上去就像瓊莉一樣,受了一些輕傷,不過談吐機敏,充滿活力,她已經可以出院了。總統中斷了在日本的一次會議趕回來,他們即將回華盛頓去了。她想在出院前見一見史蒂文,想聽他談談瓊莉的情況。「有沒有什麼情況醫生沒跟大家說?」 
  史蒂文搖搖頭。「她會好起來的,她受到大家的熱愛,許多人在為她祈福。」 
  希拉裡熱情地笑著說:「等她醒過來,等你說過愛她之後,請告訴她我這一輩子也忘不了她。」 
  史蒂文點點頭。「不勝榮幸。」 
  第一夫人與他擁抱,然後陪他回到瓊莉的病房。她握住瓊莉的手,這時瓊莉似乎隱隱約約感到希拉裡在她身邊,只見她微微呻吟,接著眨了眨眼,似乎認出了他們,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希拉裡說:「我們都在為你祈禱,好好休息,會好的。」接著,她動情地對她耳語道:「謝謝你,親愛的朋友。」 
  第一夫人離開醫院之後,一名特工走到史蒂文身後說:「我想問你幾個問題,不介意吧?」 
  我是告訴他還是不告訴他?史蒂文在跟這名特工談話的時候,心裡一直在嘀咕。這個人給了他一個極好的機會,他可以竹筒倒豆子,把所知道的情況和盤托出,揭穿這個陰謀及其幕後策劃者,說出為什麼會發生那些新聞事件,為什麼昨晚的災難並不奇怪,亦非偶然。這時史蒂文突然想到,昨天晚上他們的行動發生了失誤,他們決不會讓瓊莉受到傷害,他們也許只是為了製造第一夫人身臨險境的重大新聞,讓瓊莉在離她咫尺之遙的地方進行報道。 
  然而,現在這樣豈不比他們原先希望的更好嗎?他可以想像出巴尼此刻正看著他的晚間節目,微微笑著,沾沾自喜,洋洋得意,就像他父親那樣對此感到無比驕傲。這是件起著決定性作用的事,有極大的媒體宣傳效果。對瓊莉的同情鋪天蓋地而來,居然還有第一夫人,走在瓊莉支持者的前列。史蒂文應當感謝他們,這些騎士真好啊。 
  那特工問他,瓊莉是不是對什麼產生了懷疑,或者感覺到不對頭。 
  天哪,她知道這種事肯定會再次發生,我們倆都應當意識到這一點!史蒂文說:「你怎麼會想到這個的呢?」這傢伙是不是早就注意他們了?他們早就懷疑,早就有了線索? 
  「我這麼問是有原因的,因為這種情況下我們不能排除違法行為。」那人揉了揉鼻子。「當然,想用讓頂棚墜落到二百位跳舞者頭上的辦法暗殺第一夫人是有點愚蠢。」 
  豈止是有點愚蠢?簡直是荒唐至極!沒有人想暗殺什麼人。這只是為提高收視率而製造的一則絕妙的新聞。「頂棚為什麼會掉下來?」史蒂文問道。 
  「他們說是設計問題,沒有考慮網格的重量,把灰泥和橫樑都墜塌了。」 
  如果你仔細檢查一下,就會發現有人做了手腳,就像那輛公共汽車的剎車一樣。「難道這些東西他們不檢查?」 
  「老房子了。」那人說著聳了聳肩。「當然了,我們有責任,這些東西該由我們檢查的。」 
  「你們檢查了嗎?」 
  「我想是疏忽了。」 
  不,你們沒有疏忽,是你們檢查之後他們才幹的。「我深感遺憾。」 
  「希望尊夫人早日康復,她是我非常喜愛的新聞播音員。」 
  「謝謝。」 
  「她抬頭向上看過。」 
  「你說什麼?」 
  「她抬頭向上看過,」那人重複道,「就在事情發生之前,格蒂家有個孩子在她附近跳舞,說她臉上突然露出一種表情,震驚或者恐慌之類的表情。」 
  她看見什麼了?「什麼時候抬頭的?頂棚什麼時候砸下來的?」 
  「在出事之前,在出事之前的瞬間。」 
  上帝呀,誰在上面?她看見他們了?她知道嗎?所以她才能救希拉裡一個?史蒂文感到蹊蹺,說:「別說了!」該死!如果我告訴他,會引發什麼呢?瓊莉知道的我有哪些還不知道?昨天的晚會之前發生了什麼?她和誰談過話?在這個問題上我還有多少不知道的東西?如果我告訴這個人,我冒的險就太大了。 
  特工進一步追問:「還有什麼?還想到什麼可能與這個有關係的,儘管它似乎沾不上邊?」 
  夥計,我不會把不沾邊的告訴你的。「沒有,」史蒂文說道,「別的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要我太太趕快好起來。」 
  「國人都在為她喝彩。」 
  還要在八年後投她的票。「我現在能走了嗎?」 
  「當然,謝謝你,帕特森先生。」 
  「謝什麼呢?」 
  懷亞特反覆放著眼下他最喜歡的唱片,那是迪斯尼公司最新大片《歇洛克·福爾摩斯》中的音樂。他發誓說,「媽媽的秘密」就是她比他更喜歡這張唱片。史蒂文說他太自私,他說:「波托馬克媽媽昏迷的時候,他爸爸就讓他放《了不起的大人物》。」 
  「他媽媽昏迷過?」 
  「好幾個月呢。」 
  「這倒是有希望的。」 
  懷亞特聽出了言下之意。「對不起,爸爸,我弄錯了,波托馬克的媽媽很快就好了。如果你喜歡,你可以放媽媽的朱麗葉·安德魯斯的唱片。」 
  史蒂文微微一笑,瓊莉最喜歡的音樂劇是傑克·肯尼迪所喜歡的《卡米洛》1,她以前在學校裡還參加過演出。朱麗葉·安德魯斯一直是她喜愛的歌手。他把這張激光唱片放上,讓歌聲在病房裡輕輕地蕩漾。 
   
  1Camelot一詞原指傳說中英王亞瑟王宮廷所在地,現意為「昌盛時期」。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美國報刊借用它來指「肯尼迪王朝」。 

  薩拉坐在瓊莉床邊,她在她身上噴了些「喜開顏」牌古龍香水,把一隻繡著「去採訪!」的杭套放在她身邊——這是有一年聖誕節凱思琳繡了送給她的,然後把她的手指彎過來握住她的手機。「這下子應當能給她接通了。」薩拉說道,大家都笑了。 
  史蒂文用雙臂摟過一雙兒女。「好了,親愛的,」他對瓊莉說,「我們都來了,等你……」瓊莉似乎聽見了什麼,眼睛微微張了張,但什麼也沒看見。 
  在舊金山華夏東方大酒店957號房間,克萊頓·桑坦吉羅看著興高采烈的巴尼·凱勒掛上電話。「百分之三十七!」巴尼大聲說道,「真他媽的不可思議——我們要把大選從電波中擠出去了。勢頭有增無減,人們還像螞蟥一樣叮在電視機上。」 
  「我敢肯定戈爾和奎爾是不會高興的。」 
  「有關瓊莉的報道使得他們的第一場辯論黯然失色。」 
  「希拉裡回家了嗎?」 
  「管她呢!人們所關心的是瓊莉。」 
  「她正在成為美國的愛娃·庇隆。」 
  「這就使史蒂文成了她的胡安。聽著,如果愛娃還活著,她也會把庇隆一腳蹬開,自己治理那個國家的,也許還會有希望。」 
  「當然還有希望了,埃維塔本可以當選副總統的。」 
  「亞特蘭大,不要為我哭泣。」 
  「再來點香檳?」 
  「我要醉了,我太高興了。」 
  「芬德利的人這回把事情弄得一塌糊塗,倒是正中你的下懷了吧?」 
  「媽的,克萊頓,給我們的聖保羅戴一枚獎章。」 
  「順便問一句,我們跟他現在是不是算了結了?」 
  「到了夕陽西下的階段。」巴尼的高興溢於言表。「夕陽無限好嘛。我聽說,芬德利得付出最後的代價,然後到歐洲去休長假。這件事可算結束了,我們成功了。即使她處在昏迷之中,也會贏得大選。」 
  「感謝上帝,她不會。從技術上來講,她還要幹上四年呢。」 
  「她現在已經進入了政治狀態,我們在表演上玩了個騙局。我們跟她已經沒有關係了,這就是交易。」他朝桌子腿上踢了一腳。「媽的,我痛恨收視率減少。」 
  「我們還有幾個問題。」 
  「是不合群分子。」 
  「是控制損失的問題:大家都在問帕特森為什麼揍你一拳。」 
  「我來發表一項聲明,說他因為太太的事失去了理智……我將談談收視率問題,他們會相信的,啊?」 
  「那是沒問題的。」克萊向他打保票。「查爾斯·帕特森怎麼辦?」 
  「他怎麼了?」 
  克萊帶著幾分驚訝地說:「沒人跟你說過?」 
  「說過什麼呀?」 
  「雷克斯慌慌張張打來電話,史蒂文什麼都知道了,他老爹什麼都承認了。當然了,是在環球航空公司的佩裡·梅森悟出些道道來之後。」 
  巴尼大驚失色。「全都知道了?」 
  「全都知道了。」 
  「難怪他揍了我一拳。」巴尼自斟了一杯酒,接著有些大惑不解地說:「他為什麼不找當局?」 
  「也許已經找過了。」 
  「沒有。那樣他們就要找我們談了,媒體很快也會嗅出氣味來的,他什麼也沒說。」 
  克萊提醒他:「暫時沒有。」 
  巴尼把酒倒進吧檯的排水槽裡。「媽的,真令人掃興。」 
  克萊又告訴他一些壞消息。「還有使你掃興的呢:雷克斯現在是火冒三丈了。」 
  「火冒三丈?我們剛把她推向了頂峰!我們喚起了人們對這個女人的關心和同情,連傑基·O1在丈夫遇刺後,或者她自己後來遭到不幸時,都沒有得到這麼多的關愛!」 
   
  1此處原文為Jackie O,即傑奎琳·肯尼迪·奧納西斯(Jacqueline Kennedy Onas-sis),美國第三十五屆總統約翰·肯尼迪的夫人。 

  「我們並不是在討論已故的肯尼迪夫婦。」克萊提醒他說,「由於最近這次事件,我們也許已經造就了一個無法擊敗的候選人。可是別忘了,她頭上的傷勢不輕呢,可能對她造成了永久性的傷害。」 
  「此話怎講?」 
  克萊學著播音員的聲音。「今天總統在向國會作了情況簡報之後,回到白宮,用腦袋在火爐上撞了半小時……」 
  「別瞎鬧了。」 
  克萊很嚴肅。「這是可能發生的,見鬼,她甚至可能死去。」 
  「如果她死了怎麼辦?」 
  「巴尼!」 
  「我不是開玩笑,我做了該我做的事情,我完成了我的分內工作,生活仍將繼續,我還是經營新聞網。」 
  「你是我這一生中遇到的最冷酷的毒蛇。」 
  「你是個卑鄙的製片。」 
  巴尼又替自己倒了一些酒,什麼東西都破壞不了他的興致。他問克萊要不要來一杯,克萊說現在喝太早了。他在坐椅旁放著一個酒瓶,一杯接一杯地喝著。不過,他對史蒂文知道了隱密計劃的具體情況感到惱火,他不明白為什麼史蒂文一直保持沉默。「這不可能僅僅是出於悲痛或者擔心,你認為他是不是在考慮就這樣算了?」 
  「我表示懷疑,總覺得他不大好對付。瓊莉倒容易些,因為她權力慾很強。」 
  「那史蒂文為什麼要保持沉默呢?」巴尼看著窗外,與其說是問克萊,不如說是問自己。 
  「也許他是想先跟她談談吧?醫生說她現在還不能開口說話。」 
  「這麼說我也許應當先跟他談談。」 
  「如果談不攏呢?」 
  巴尼只是笑了笑。「如果他毫無根據地說出那樣的話來,他們就會把他抓起來。」 
  克萊覺得他言之有理。「也許這就是他沒有亂說的原因,他知道,他說了會被人恥笑,無地自容。」他把水喝完後又說了一句:「那麼,雷克斯準備把誰推出來做她的競選夥伴呢?」 
  「誰他媽的管這個?反正我是民主黨人,她勝也好,敗也好,關我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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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爸爸!」坐在瓊莉床前的薩拉大聲呼喚史蒂文,「爸,媽沒事了,媽沒事了!」 
  這時,正在走廊裡幫懷亞特把新鞋帶穿在網球鞋上的史蒂文一下子跳起來。「什麼?」 
  「看!」站在病房裡的薩拉轉身看著瓊莉說,「媽媽沒事了!」 
  懷亞特躥到史蒂文前頭。「嘿,媽媽,我們現在可以回家了嗎?」 
  「瓊莉,瓊?」朝床邊走去的史蒂文說道。 
  「好傢伙,」瓊莉幽默地說,「我真遇到了麻煩。」 
  史蒂文吻了吻她。「的確如此。」 
  「今天幾號了?」 
  「十一月一號,大選日。」 
  她勉強笑了笑。「奎爾和洛特要獲勝了?」 
  他微微一笑。「但願我的一票跟這個有關係。」 
  「媽,你聽了我們給你買的激光唱片沒有?」懷亞特熱情地問道。 
  「媽,一出事我們就來了,我們知道你會沒事的。」薩拉等著媽媽說點什麼,可是瓊莉什麼也沒說,又閉上了眼睛。 
  「媽?」懷亞特說道,「別再睡了。」 
  史蒂文叫他別打擾她。「我們不能讓她太疲勞,這是個好現象,她剛才已經跟我們說話了,她會好起來的。」 
  他們等瓊莉再度開口說話等了整整一下午,可是她沒有醒過來。醫生告訴史蒂文說,這是說明她在恢復的又一個好現象。史蒂文和孩子們更虔誠地為她祈禱。 
  將近傍晚時分,在那套按周租用的帶傢俱的公寓裡,史蒂文穿著短褲,雙腳蹺在窗台上,眼睛看著內河碼頭那鱗次櫛比的屋頂,心裡在琢磨下一步該怎麼辦。他覺得還是等瓊莉跟他一起來做決定為妥,可是他又不能使她很快好轉,他自己也是徹夜難眠。關於他父親這種喪失理智的陰謀背後的動機,他已經找到了答案。自離開弗吉尼亞海灘後,儘管查爾斯多次打電話來要跟他說話,他都沒再跟他說過一句話。 
  現在他知道了基督教聯盟的計劃,可是巴尼·凱勒瞭解些什麼?他父親在什麼事情上已經「洗手不幹」了?他急於知道。不知巴尼會說什麼——承認還是否認?是支吾、狡辯,還是直言不諱、滿不在乎? 
  出於衝動——他幹事很少出於衝動——他拿起電話,紐約第一新聞網的總機說話之後,他說道:「我要找凱勒。」 
  「恐怕凱勒先生正在用晚餐。」 
  「無論如何你要找找他,呼他一下,告訴他史蒂文·帕特森想跟他說話。」他把這個公寓的電話號碼告訴了話務小姐。「你告訴他,如果他一個小時內不給我回電,我就去找有關當局。」 
  「對不起,你說什麼?」 
  「找有關當局。」他重複了一遍。「像警方、聯邦調查局、聯邦通訊委員會之類的,聽清了嗎?」 
  「是,先生。」對方驚恐地答道。 
  才過了四分鐘,電話鈴就響了。史蒂文沒有寒暄,只說了一句:「來得真快呀。」 
  「你的留言令人費解。」 
  「我覺得意思非常明確。」 
  「你想要什麼?」 
  「把牌攤到桌上來。」 
  「誰的桌上?」 
  「我的。」史蒂文說道,「我讓你明天到這兒來。」 
  「辦不到。」 
  「你想讓我給簡·波利打電話?」 
  「她不會相信你的。」 
  「她肯定會感興趣的——我借用你的詞了——我敢跟你打賭,她會進行調查的。」 
  「史蒂夫——」 
  「史蒂文。」 
  巴尼深深地出了口氣。「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先把晚飯吃完。明天晚上怎麼樣?八點鐘,在,唔……查爾斯諾布希爾餐廳,在克萊-瓊斯公寓樓,那兒的人都知道,問一下就行了。」 
  「好吧。」 
  「史蒂文,瓊莉現在怎麼樣了?」 
  「滾你的球吧。」 
  史蒂文抓起一份《考察家報》翻起來。上面有許多關於戈爾和范斯坦的消息,他無法集中思想,他清晨五點就到了醫院,感到十分疲勞。孩子們還跟海倫在一起,她是跟他們一起來加州的。他們很快就要回家了,他也將於一早回去,通常他再累都要花點時間看看報紙。 
  有幾行字躍入他的眼簾。就在那兒,異常醒目,是轉載《洛杉磯時報》的一篇社論,談的是一個叫瓊莉的女強人,作者是一位名叫阿里安娜的女強人,人稱共和黨中的帕梅拉·哈里曼。阿里安娜·霍芬頓對國人說,有一句話現在她可以公開了:丹·奎爾和特倫特·洛特已經被擊敗;不過還有一句幾年來她一直在私下裡說的話:共和黨應當拂去蜘蛛網,好生看一看,是由於一位女性參加副總統競選,民主黨才得以繼續執政,所以應當找一位女性作為共和黨二○○八年的旗手。她提出了一個人選:美國最受人喜愛的新聞報道員瓊莉·帕特森。社論文筆流暢,措辭嚴謹,出語驚人——請求瓊莉考慮從政——可是又很隨意,更像是熱情地呼喚一個人快快醒悟:看看等待著你的是什麼! 
  史蒂文不禁打了個寒戰,他想起父親給他看過的那封信,記得雷克斯·希爾德如何抓住阿里安娜原本毫無惡意的想法,加以歪曲,使之適合自己的隱秘計劃,事情正以雷克斯所希望的方式發生:這類文章還將陸續見報,人們會問瓊莉是否會聽從召喚,共和黨大人物會支持她,競選贊助資金會源源不斷,這個高潮即將到來。從現在算起,八年之後,一場海嘯將襲擊這個叫做華盛頓的海灘。 
  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明天他將面對巴尼·凱勒,迫使他把最後那塊東西放進拼圖板上。那時候,他將決定如何揭露他,揭露他們,他們所有的人——把他們永遠清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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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史蒂文早就來到查爾斯諾布希爾餐廳,在舒適的木吧檯後一個比較隱蔽的小包間坐下。巴尼姍姍來遲,晚了十五分鐘,史蒂文見到他,狠狠瞪了他一眼,可他沒有理會,還是客客氣氣地跟他打招呼,好像他倆昨晚根本沒有通過電話似的。巴尼要了份血紅瑪麗,接著問史蒂文是不是不要光喝水,而來點兒酒。史蒂文沒吭聲,侍者彬彬有禮地走了,史蒂文單刀直入:「你知道,我父親把什麼都告訴了我。」 
  「見到你也很高興。」巴尼說道,「喜歡這地方嗎?以前是個私人俱樂部,可是後來衰落了。這些鮮花很誘人,你說是不是?是個跟知心朋友共餐的好地方。」 
  「這些花的確很漂亮。」史蒂文說得很乾脆。 
  巴尼把疊著的布餐巾抖開,那動作就像家庭主婦甩打小地毯,然後把它攤放在腿上。「看了阿里安娜·霍芬頓昨天那篇在多家報紙上同時發表的社論了吧?」 
  史蒂文點點頭。 
  「非常有意思吧?」巴尼戲謔地說,「我看了之後覺得絕妙至極啊。」 
  「你太他媽得意忘形了。」 
  「不管怎麼說,如果候選人還昏迷不醒,就很難說了,是不是?」 
  「她有所好轉。」可是史蒂文覺得憋了一肚子氣。「對一個使你上百萬地漁利的人,你還很同情嘛。」 
  「我付給她的也是上百萬嘛。」巴尼提醒他說,「你自己也從中得到幾筆豐厚的報酬了,聽說你的旅行車已經換成了美洲獅。」 
  「我是飛行員,本來掙的就不少。」 
  「跟瓊莉掙的相比就是小意思了,而且總是入不敷出,我不妨提醒你一句。」 
  「我想談談新聞。」 
  「有什麼特定的內容?」 
  「所發生的那些事情。」 
  「哪些事情?」 
  「瓊莉報道的那些新聞。那些富有爆炸性、而且她往往又在現場的新聞。那些——那個詞是怎麼說的來著?——『偽造的』新聞?」 
  「『推出的』新聞。」巴尼主動糾正他。接著,他滿不在乎地掰開一個麵包卷,在橄欖油裡蘸了蘸。「吃一點兒吧。這是娛樂業,知道吧,是電視,胡蘿蔔清湯真不錯嘛,香蒜沙司牛肝菌包羊肉可是我最喜歡吃的。」 
  史蒂文臉上露出難以掩飾的驚訝,他對這個人的膽量和自負感到駭然。他們要談的是有人在殺人,而巴尼卻把手一揮,全然不當一回事,又看起菜單來。「你們在製造新聞!」史蒂文說道。他想把他拉回到正題上來。 
  「哪又怎麼樣?這看來不是沒有先例。」 
  「你是什麼意思?」 
  巴尼把菜單放下。「你當真這麼幼稚?」 
  「在這類事情上,是這樣。」 
  「這麼說吧,朋友,不要再學鴕鳥,把頭埋在沙子裡了。」他從傳者手裡接過血紅瑪麗,把酒杯舉到此刻感到難以置信的史蒂文面前,呷了一口,繼續說道:「這麼說吧,電視生活的事實,第一,它不像你幼稚的想像中那樣,它不是獨一無二的。」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舉個例子吧:南希·克裡根和托尼亞·哈丁。」 
  「我不明白。」 
  他向前傾過身子。「哥倫比亞廣播公司創下了有史以來奧運報道的最高晚間收視率,人們都喜歡冰上運動了,為什麼呢?」 
  史蒂文搖搖頭。「是因為在此之前播出的那些富有戲劇色彩的人物特寫?」 
  「對了。」 
  「你是在暗示,那一切都是事先安排的?」 
  「絕妙無比,無比絕妙啊。僱用兩個傻瓜,這兩個笨蛋為了一筆錢情願去蹲大牢——他們知道,反正他們得去監獄裡熬一段時間。為了提高收視率,你就收買幾個臭名昭著的傢伙。」 
  史蒂文笑起來。「不,不,得了吧。哥倫比亞廣播公司決不會做這種下流無恥的事。那是犯法的,是——」他打住了,因為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話比幼稚還要幼稚,他簡直像個傻瓜。哥倫比亞廣播公司是個大企業集團,但它又屬於另一個更大的企業集團。在這樣的組織機構裡,誰知道有多少壞人呢?只要一個人——一個巴尼·凱勒——一個有權力的人對另一個人「暗示」一下,那個人就會悄悄告訴第三者,第三者將從一個永遠也追查不到的賬戶中提取一筆款項,把錢支付給那個窮溜冰運動員的貪婪的窮丈夫,她丈夫就去僱用一些身強力壯的窮殺手,由那些殺手去幹,殺手們也許會把事情幹砸了鍋或者諸如此類——這時候已經無關緊要了,因為它早已成了頭條新聞。 
  史蒂文坐在那兒,目瞪口呆。 
  「你是不願意相信的。」 
  「這太簡單了。克裡根和哈丁,無懈可擊,再舉個例子看。」 
  「環球航空公司800航班。」 
  這深深觸動了史蒂文。他有七個朋友死於那場空難,七個曾與他一起共事、跟他關係很好的朋友。「800航班怎麼啦?」 
  「出事前幾天開播、可是沒有人收看的是哪家有線電視台?」 
  「什麼?」 
  「誰開始關注那件事,從事件一發生就連續進行了一整夜的報道?」 
  史蒂文的腦子在搜索。「有線新聞網?」 
  「不對。他們就像我們大家一樣,措手不及。想想看,當時剛剛成立的是哪一家?誰得到了當時報紙的讚揚?更確切一點說,是誰由於那次墜機事件贏得了觀眾?」 
  他想起來了。「微軟全國廣播公司。」 
  「好吧,你會對我說,比爾·蓋茨沒有那麼多錢,也沒有那麼大的力量把一架倒霉的飛機弄下來。」 
  史蒂文像遭到五雷轟頂,他無法相信這個人竟然說出這種話來。「別瞎說了。」 
  「回答我的問題。」巴尼說道。 
  「我想他的力量可以毀掉整個世界,如果他想這樣做的話,可是他不會這——」史蒂文連連搖頭。「他不會做這種事的!」 
  「如果沒有什麼可供報道的事件發生,微軟全國廣播公司在幾個月內就將陷入停頓。」 
  「你胡說八道。」 
  「大多數有先見之明的人都受到這樣的污蔑。」 
  「先見之明!你是魔鬼。」 
  「謾罵是幼稚的,是浪費時間,你說呢?」 
  「對800事件的調查會使真相大白的。」史蒂文激忿地說。 
  巴尼再度拿起菜單,嘴裡嘟囔著:「如果有人能出錢讓747在空中爆炸,他肯定能買通聯邦調查局和國家運輸安全局。我們點菜好嗎?」 
  史蒂文覺得,如果他此刻吃進東西,肯定會吐出來的。他喝了口水,然後說:「李·哈維·奧斯瓦德死後,電視也許就不那麼清白了,而你們這幫傢伙又使它走入了最低的低谷,可是你們想讓我相信的東西超越了倫理道德的界限。說微軟全國廣播公司——比爾·蓋茨——謀殺了二百三十個人,簡直是無稽之談。」 
  「只是一種揣度,也可能是我錯了。」 
  「你是在替你們的罪行辯解。」 
  「我說了,這只是一種揣度。」 
  「為的是掩蓋你們的罪惡計劃。」 
  「是嗎?」巴尼示意侍者過來,他點了菜。史蒂文沒說話,甚至連頭都沒抬,巴尼替他點了塞羊腰肉。 
  侍者走後,史蒂文說道:「是你們朝伊梅爾達·馬科斯開的槍?」 
  「好厲害的指控!我想說的是,馬科斯夫人所遇到的事給了瓊莉一次絕妙的報道機會。」說到這兒,他笑起來。「你想想,並沒有損害到伊梅爾達的前程嘛。」 
  「那麼公共汽車事故呢?」 
  「汽車修理工可能就是竊聽了克裡根電話的人,他真是愚蠢透頂。」 
  「可是那個在車上遇害的作家,他在寫的是一本關於基督教事業的書。你們為什麼要幹掉雷克斯·希爾德這一邊的人呢?」 
  「假定你我都是一出偵探連續劇中的角色,就借用你剛才所用的詞吧,我說一句『把他幹掉』,那幫壞人就會如獲至寶,他們可能製造出有關事件是反基督教分子干的假象。你也許會說,我們索性把這個作家說成是叛徒吧。我們來披露一下,說他在寫這本書的時候,對基督教越來越離心離德,暴露出越來越多的貪婪和腐敗,就像吉姆和塔米·法耶那些小丑一樣,我會說,是啊,他將會抨擊雷克斯和那些《聖經》的信徒們。你會說,這一點很重要,必須讓他死掉!」 
  「媽的,你們是一種什麼樣的機器?」 
  「有創造性的,下一個問題?」 
  「那麼塔克呢?」史蒂文問道。 
  「是個不可救藥的海洛因癮君子,有很多敵人。」 
  「裡喬大主教呢?」 
  「如果還活著的話,可能成為教皇,但是讓他死掉也許更具轟動性。」 
  史蒂文的頭開始發暈。「莫莉·賓恩菲爾德。」 
  「那是我最喜歡的。多麼動人的報道,簡直催人淚下,僅僅因為另一個女孩的媽媽的忌妒,那些奧運美夢就全部破滅了。」 
  「那也是你們幹的!」史蒂文提高了嗓門。「我把證據錄製在錄像帶上了。」 
  「是嗎?那你為什麼不把它送到聯邦調查局呢?」 
  「送了,我給了德魯威,我當時以為他是聯邦調查局的。他也許把它交給了你。你知道我有什麼樣的證據!」 
  巴尼微微一笑。「金戒指集嘛,我們用這些錄像帶可以大發一筆,做成商業信息廣告片。瓊莉可以說過去是個急於成名的二流記者,所以她製造出自己的新聞——那些錄像帶能說明你也可以做出這樣的事!」 
  「你這個卑鄙無恥的小人!」史蒂文真想宰了他。 
  「說話小聲點兒,這可是個高雅場所。」 
  「你想把這個栽到她頭上——」 
  「這比你的故事更能使人信以為真。」 
  史蒂文知道他的話不假。接著他又問:「裡真特大學的事呢?」 
  「轟然一聲,不過是很好的新聞,衝突總是好新聞。」 
  「那個小青年,那個雅各布·休斯,是不是個媒子?他其實是替雷克斯干的,對不對?他的叛逆精神不會超過我,」 
  「你很天真,可是你也很聰明。你為什麼還要浪費時間開飛機呢?你完全可以開一家私人偵探所嘛。」 
  「瑪德琳·奧爾布賴特呢?她公寓樓裡的炸彈,那天晚上早些時候,瓊莉曾和她一起呆在車裡。」 
  聽到這裡巴尼大吃一驚。「這個嘛,啊,我覺得你真了不起,沒想到這個也被你看透了。」 
  「還有墮胎醫生的故事,當時瓊莉還在有線新聞網。那也是,對嗎?」 
  巴尼沒有吱聲,因為他正把一塊蘸了橄欖油的餅送進嘴裡。 
  「看來你很驚訝,你似乎沒想到我會瞭解這麼多情況。」 
  「我必須承認,你瞭解得很徹底。」 
  「愛麗西婭發現的情況我全都瞭解,我有關於聖保羅的材料,是他把她殺害的,我還要搜集更多的材料,我要看著你完蛋。」 
  「我得先跟你太太談談。誰知道呢?等她好轉的時候,她也許想參與一下呢。」 
  「參與什麼?」 
  「競選總統啊。」 
  對這種荒誕不經的說法,史蒂文只是搖搖頭。接著,他試探性地問了個問題,語氣中沒有任何對抗情緒:「你為什麼覺得必須這麼做呢?憑個人本領瓊莉本來工作得好好的,你這又是為什麼呢?」 
  巴尼聳聳肩。「實際上,她過去不錯,現在也不錯,可她並不是個多麼出色的記者。哦,她有自己的風格,有值得發展的領袖氣質,可實際上她以前不是,將來也不可能是埃德華·默羅1。」 
   
  1埃德華·默羅(1908-1965),美國著名女廣播記者,一九五四年曾撰文揭露參議員麥卡錫的醜聞。一九六一年被肯尼迪總統任命為美國新聞署署長。 

  「她是當今世界上最優秀的記者,這你很清楚。」 
  「她的確是世界上知名度最高的記者,這我完全贊同。她已經為符合邏輯的下一步鋪平了道路,看看巴巴拉·沃爾特斯吧。在過去的幾年中,巴巴拉成了新的布魯克·阿斯特。她現在成了名正言順的社會活動家,在紐約的社會中,她的晚年將以一個地位顯赫的婦女形象出現在人們面前。對像她那麼大年紀的人來說,這樣的結果就是合乎邏輯的一步,像瓊莉這樣年紀的人應當從政了。」 
  「絕對不行。」 
  他們的晚餐送到了,巴尼要了一杯葡萄酒,並大口大口地吃起來,可是史蒂文連自己的盤子都沒看一眼。「啊,好香的鴨子,中國五香粉,味道好極了。」 
  「你從中得到了什麼?」史蒂文若有所思地問道,「你不喜歡持不可知論觀點的基督教左翼,可是你也不喜歡它的右翼。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麼?為權力?金錢?」 
  巴尼咧嘴一笑。「我是個貪得無厭的混蛋,這我承認。我已經很有錢了,可是我還想要,大概永遠也不會滿足。」他端起侍者放在桌子上的酒呷了一口,喜不自勝地笑著。「我喜歡那樣的遊戲,那樣的快感,我每天感到最高興的,就是看到那些令人興奮的夜間新聞報道。」他把鴨肉從細細的骨頭上往下剔的時候走了一會兒神。「味道真好,可是吃起來太費事,芬德利幹這種事為的是錢,他得了癌症,就快死了,可他要照顧一大家子人。這幾年得到的錢大部分都賭掉了,現在這個混蛋絕望了,為了錢他什麼都願意幹,而且干了。」 
  「且慢。」史蒂文似乎受到了啟發,打斷他的話說,「他當時還在哥倫比亞廣播公司……托尼亞·哈丁!」 
  「你現在聰明起來了。」 
  史蒂文寸步不讓:「你需要權力,詹姆斯為了錢可以去死,克萊為的是什麼呢?」 
  侍應生在給他倒意大利紅葡萄酒的時候,他臉上露出一絲微妙的笑容。「克萊是鬧著玩兒的。」 
  「這話什麼意思?」 
  「他喜歡其中的挑戰。」 
  「挑戰?什麼,想不被抓住?」 
  「不,他是為雷克斯干的。」 
  「你們都是為雷克斯干的。」 
  「對他情有獨鍾。」 
  「什麼?」 
  「情有獨鍾。興趣,熱情,慾望。我想也是與你們的宗教信仰相違背的。」 
  史蒂文倒抽了一口涼氣。「雷克斯·希爾德?我父親心目中的英雄?那個不斷宣稱與同性戀不共戴天的基督教聯盟的領袖?」 
  巴尼放下手中的叉子,搓了搓下巴。「像天方夜譚吧,啊?」 
  「雷克斯是結過婚的。」史蒂文提出反駁。 
  「史蒂文,你什麼時候才能明白表裡如一的東西是沒有的?」巴尼向後靠在椅子上笑起來。「那個攝像的克萊頓·桑坦吉羅,跟那個保守的右翼漂亮男人也在搞同性戀,有朝一日我要披露這件事,你記住我的話好了。」 
  史蒂文說:「我原以為克萊是你的朋友。」這時他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實在太荒唐,怎麼能想像此刻坐在他對面、用手抓著鴨骨頭啃的這個人會忠誠於任何人呢?「是啊,你知道,也許你會的。」 
  「你不吃羊肉?你應當早點說嘛。他們這兒有一些非常好吃的面疙瘩,地下室裡有個老頭整天都在切土豆,他們可以給你做出——」 
  「瓊莉不會參加競選的,我們將揭露你們。」 
  「是嗎?」他哈哈大笑。 
  「你這個混蛋。」史蒂文情緒激動起來。「我們會找到聽眾的,不在聯邦調查局,就在特工部門。昨天問我問題的那個人就喜歡琢磨這個,我們甚至可能告訴希拉裡和比爾,他們不像你,他們認為瓊莉是個非常出色的新聞記者。在聯邦通訊委員會的巴巴拉·麥克米倫也許真的會感興趣,她還從沒對新聞記者那麼熱衷過呢。」 
  「別白費口舌了。」 
  「我說話是算數的,我對上帝起誓。」 
  巴尼的語氣一下子就變了。「我也對上帝起誓,如果你不聲明瓊莉將接受共和黨提名、為她的國家服務,你就活不到調查結果出來的那一天。」 
  史蒂文想告訴他不要威脅他,可是什麼也沒說,因為此刻他看見巴尼臉上那副使他膽戰心驚的表情,比他從電影上和書本上所看到的陰險毒辣的面孔更使他毛骨悚然。這個人剛才威脅說要他的命,他知道他是說得到做得到的,只要看看他已經做了什麼就知道了,他憑什麼認為自己和瓊莉不會變成聖保羅的刀下鬼呢? 
  「我想我知道你腦子裡在想什麼。」巴尼說著從嘴裡撕下一塊鴨皮。「這將成為終極故事,是吧?尤其是當它在攝像機前發生的時候。」 
  「你不會——」 
  「是,我們不會。如果瓊莉像國人所期待的那樣參加總統競選,我們連想都不會想這個問題。」 
  史蒂文從椅子上站起身,準備朝外走。 
  「這鴨子真他媽的好吃!」巴尼粗魯地說了一句。 
  史蒂文來到漁人碼頭,在附近一道防波堤上徘徊。他剛才開著車漫無目的地轉了一圈,然後在水邊找了個地方把車停下,下了車,一直走到舊金山灣,走到再往前他就不得不游泳的地方。自從巴尼說出那番使他膽寒的話之後,他腦子裡一直在想著一本書,一本他多年前看過的書,書名是《陷阱》。書中那個律師事務所竟是一夥壞人開的。他剛才面對的就是壞人,可能比壞人還壞,現在他心裡有一種類似的感覺油然而生。他看過由這部小說改編、由湯姆·克魯斯主演的電影。結果是什麼?聯邦調查局幫助他沒有?他們不得不依靠自己的力量,不是嗎?可是他們是不是也到什麼地方去避難了?他需要的是正義,不是在開曼群島上的一壇金子。 
  他走進一個電話亭,給醫院打了個電話。從瓊莉所在病區值班護士的口中得知的情況使他又驚又喜。「你太太跟孩子們交談了一個多小時了,我們正在設法跟你聯繫,她似乎已經恢復了。」 
  史蒂文沒有回到自己的車裡,他迫不及待地坐進在一家快餐館門口下客的出租車,對司機說:「舊金山總醫院,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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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史蒂文走進醫院病房的時候,發現奇跡發生了。瓊莉炯炯有神地睜著眼睛,她的嘴角掛著微笑。薩拉坐在她的一側,懷亞特坐在另一側。兩個孩子你一言我一語地跟她講述著在她「沉睡」的時候所發生的事情——至少是他們所知道的一切,站在病房後面的醫生也是笑容滿面。他看見史蒂文出現在門口,朝他點點頭,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說:「她很快就會好起來的,只是現在不要讓她的大腦過於疲勞,讓她慢慢恢復。」說罷就讓他們家人團聚了。 
  兩個孩子爭先恐後地大聲說:「爸爸,爸爸,媽媽好了,她什麼都想起來了!」史蒂文走到床邊,彎下腰,用手把瓊莉的頭髮捋到邊上,親了親她,低聲說了聲他愛她。 
  「你沒事吧?」她問史蒂文。 
  他點點頭。 
  「我們都沒事吧?」她接著又問。 
  他又點點頭,就是想讓她別擔心。 
  「媽,波托馬克讓他全家和他所有的朋友都為你祈禱。」懷亞特說道。 
  薩拉翻了翻眼睛。「哦,算了吧。」 
  「本來嘛!」懷亞特激動地說。 
  「代我謝謝他。」瓊莉對薩拉笑著,說道。 
  薩拉搖搖頭,對她弟弟說:「『波托馬克』也許還開著救護車送媽媽,給她做了核磁共振成像呢。」 
  「太可笑了。」懷亞特說,「他才沒那麼酷呢。」 
  薩拉讓步了。 
  瓊莉說:「你們倆上學的事怎麼辦的?」 
  薩拉笑著說:「沒怎麼辦。」 
  懷亞特好像洩了氣。「我們回家後,是不是一定要馬上去學校?你能說你還要再病一些時間嗎?」他問媽媽。 
  史蒂文在床邊坐下。「你能記得多少東西?」 
  「大部分,」她說道,「至少我覺得是這樣,克林頓夫人來看過我,還是我在做夢?」 
  「她是來過。」史蒂文告訴她,「她沒事了,是你救了她一命。」 
  瓊莉說:「孩子們已經告訴我了,打那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事?在我昏迷不醒的那幾天?」 
  「那些事以後再說,親愛的。」他說著點了點頭,因為他不想當著孩子的面談那些問題。「醫生對我說不要讓你的大腦太疲勞。」 
  「我的腦子裡充滿好奇。」 
  「聽起來更像是恐懼。」他指出,接著又安慰地說,「別擔心,事情會清楚的,我向你打保票。」 
  「史蒂文?大選誰勝了?」 
  「你覺得呢?」 
  「不知道。」 
  「我知道,可是比預期的差距要小。」 
  「共和黨應當推出克裡斯·惠特曼,讓奎爾做競選夥伴。」 
  「親愛的,你還不知道自己涉足的地方有多麼危險。」 
  「唔?」 
  「我以後再解釋。」 
  「爸爸?」懷亞特說道。 
  「什麼事,兒子?」 
  「我們現在能回家嗎?我想上學。」 
  史蒂文搖搖頭。「可憐的孩子。」說著他高興地把一雙兒女摟過來。「是啊,我們回家吧。」 
  他越過他們的肩膀看了妻子一眼,臉上露出自信的笑容。可是在他的內心裡,他卻在想,然後又會發生什麼呢? 
  兩天後,瓊莉出院了。史蒂文遵照醫生要他慢慢來的囑咐,不想讓她煩惱或者擔心,就沒有告訴她巴尼對他所作的威脅,也沒有談及讓她競選總統的計劃。在談到這次出事的時候,她說她看見舞池上方的棧道上有個人,那人手上戴著一枚金戒指。當時她意識到了,於是朝希拉裡撲過去,接著她就什麼也不知道了。這些他都猜到了,所以他再次讓她放心,說事情總會弄清楚的。 
  他回公司聯繫把他們帶回華盛頓的班機安排,由他把一架波音767從舊金山飛往聖路易斯。兩個孩子非常高興地聽見喇叭裡傳來他的聲音:「我是機長帕特森,我代表全體駕乘人員歡迎諸位,感謝大家選擇環球航空公司……」 
  懷亞特每次坐飛機總有些緊張,這一次也不例外。為了消除他的緊張心理,午飯後一個頭髮帶卷、名叫喬姬安、樣子怪怪的空姐把懷亞特和薩拉帶進駕駛艙,讓他們看爸爸駕駛飛機。在頭等艙工作的空姐莉諾給他們拿來上面澆了發泡奶油和烤核桃的水果冰淇淋,他們非常高興。可是薩拉那一份大多讓懷亞特給吃了。飛機在聖路易斯的降落異常平穩,懷亞特驕傲地告訴下飛機的每個人:「是我爸爸開的。」 
  在大使俱樂部等候換機的時候,他們見到一些史蒂文多年來一直談到的幾個空姐:簡、卡西,還有瑪麗——都是瓊莉的崇拜者。她們關切地詢問瓊莉受傷的情況,酒吧招待邁克爾給兩個孩子拿來汽水,詹姆斯給他們拿來椒鹽脆餅。懷亞特跟他們談了一陣之後,覺得自己將來想到航空公司工作,可是不當駕駛員,他比較喜歡地勤工作。 
  在飛往華盛頓國家機場的途中,史蒂文和瓊莉坐在孩子們後面,他開始把他和他父親談話的情況告訴她,瓊莉原來也納悶,為什麼她的公爹查爾斯和他太太沒有到舊金山看看她,現在她知道了。既然知道了,她也就不指望他們去了。她說她希望永遠不要再見到查爾斯·帕特森,因為在她這一生中,她從來沒有像這樣被出賣過。「上帝呀,」她說道,「我們兩頭的父母都沒有了。」她絲毫沒有無禮的意思,她知道史蒂文的心裡很難受,因為他的父親是站在敵人一邊的。她只能給他以支持,她只說了一句話:「他是個病人,跟其他那些人一樣。」她的言下之意是,也許有一天他會翻然悔悟的。 
  在國家機場候機大樓裡,巴巴拉·戈登像前幾次一樣,又給瓊莉帶來一本偵探小說。「我不需要了,」瓊莉對她說,「我自己現在就在體驗。」 
  在乘坐華盛頓飛行出租車公司的出租車回第十六大街的時候,瓊莉覺得心裡憋了一大堆問題,可是她知道這些東西一點也不能讓孩子們聽到。查爾斯和阿爾瑪·帕特森是他們的爺爺和奶奶,她不能褻瀆他們之間的這種關係,她把火全憋在了心裡。 
  可是一到家,等孩子們都上床睡覺,他們到了自己的房間之後,他們終於可以公開地、無需任何保留地交談了,她感到震驚。「總統?美國總統?我?」 
  「你。」 
  她笑起來。「荒唐。」 
  「不,不荒唐。這個主意一點也不荒唐,看看前幾天那篇文章吧。阿里安娜是對的,這是個很好的主意,你會很了不起的。」 
  「這簡直是瘋了。」 
  「雷克斯和其他幾個人的所作所為的確是瘋了,可是其最終目的,也就是讓你參加競選,卻一點也不瘋。」 
  她仔細回味著這句話。「總統?」她重複著這個詞,感到不勝驚愕,她的腦子接受不了。可是,這又是對長期以來困擾她的那些問題的最好回答。他們之所以要使她成為美國最受信賴的新聞記者,其原因蓋出於此。「總統,」她機械地、乾巴巴地再次重複著這個詞。「我的上帝呀。」 
  對十一月份的華盛頓來說,這是個相當暖和的夜晚。可是當史蒂文把巴尼·凱勒在舊金山對他的那番威脅告訴她之後,她感到渾身發冷,一直冷到骨頭裡,以至於她把冬天蓋的毯子都鋪到了床上。她鑽進被窩,史蒂文坐在她身邊的毯子上,發現她兩眼茫然。他知道,那不是因為她的頭部受過傷,而是因為他剛才告訴她的那些話。她問道:「我這個人有什麼好?」 
  「什麼?」他沒有明白她的意思。 
  「這一切都是虛假的,我的全部生涯……都是騙人的。那些報道不是我發現的,甚至在墮胎診所事件上,他們也利用了我。為了讓我得到艾米獎,馬科斯夫人險些喪命。」 
  「親愛的,你不能懷疑自己。」 
  「除此我還能幹什麼?他們挑選了我,選中了我們,並不是因為我的能力,而是因為我們是人主賓夕法尼亞大道1600號1最理想的信奉基督教的夫婦。」 
   
  1即白宮所在地。 

  「跟你的能力絕對有關係,你把你這些年所進行的幾百次報道加在一起看看,他們插手的畢竟只有幾件嘛。」 
  「我覺得我所相信的一切都很可笑,我好像突然一點信心也沒有了,好像我自己就是一個謊言。」 
  「這一點也是我最恨他們的地方,他們沒有權力對你這樣。」 
  她在被窩裡摸索著,他把她摟了過去。她從他的肌肉中得到了力量,現在他就是她的靠山。此刻,這個獨立性很強的女人認為,只要依靠他,肯定可以渡過任何難關。「史蒂文,我們準備怎麼辦?他已經威脅到我們的生命安全了。」 
  「我已經跟聯邦調查局的吉姆·卡爾斯特羅姆談過了。他目前在曼谷,暫時還回不來。不過他給了我一個名字,這人叫唐·伍爾夫,是他的搭檔。」 
  她有些疑惑。 
  他撫摸著她的肩頭。「親愛的,我們總得信任某個人嘛。」 
  「是孩子們,我是為孩子們擔心。」 
  「我不會讓任何人來傷害他們的。」 
  「巴尼跟你說過,他要把我們都殺了。」 
  「瓊莉,還有什麼選擇呢?你想馬上就給雷克斯打電話入伙嗎?明天就舉行一個新聞發佈會,向世人宣佈你將參加競選?此外只有這個選擇,準備在兩三年之後參加初選。你願意嗎?」 
  「史蒂文,別衝我嚷嚷。」 
  「講點理智嘛。」 
  「拿性命去冒險是不理智的!」 
  「親愛的,別無選擇了,即使你不按照他們所要求的去做,即使你不參加競選,可你已經知道了這些情況,你還能再這樣生活下去?」 
  她閉上眼睛。「不能。」這很簡單,但也是唯一的答案,接著她似乎想起了什麼,說道:「你瞧我的運氣。」 
  「你的什麼?」 
  「簽餅。在舊金山的那天晚上,我們大家都得到一份簽餅。記得我那個餅簽上寫的是:這份禮品可能使你不安,但只有傻瓜才忙於得出答案。」 
  「有預見性。」 
  「天機呀。」 
  他吻了她一下,她內心深處的激情當即爆發出來。她熱烈地吻起他來,那股熱烈的感情變成了強烈的情慾。她蹬開毯子,這樣她就可以直接接觸到他的身體了。她的身上又起了雞皮疙瘩,不過這一次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一陣癢酥酥的快感。 
  她吻著他,給他以愉悅,使他拋開了危險、恐懼和種種煩惱,使他覺得彷彿就要進入天堂,他再也按捺不住了,他避開她的嘴,雙手捧著她的頭,深情地看著她的眼睛,輕聲說道:「我愛你。」然後緊緊地與她融為一體。 
  她依偎在他肩膀上,似乎過了很久,她才夢囈般輕輕說了一聲:「晚安。」 
  「你真的是個總統的料子。」他說道,「我感到很遺憾的是,這不能成為現實。」 
  「唔唔……」她哼了一聲,枕在他肩膀上進入了夢鄉,可是他卻一整夜沒有合眼。 
  二○○○年十一月十日上午八點,穿著T恤衫還出汗的史蒂文到前門去開門。站在門前的是個衣著很體面的信使,手裡拿著一封來自白宮的信函。史蒂文把信拿到瓊莉面前,因為那上面寫的是她的名字。她讀著第一夫人親筆寫來的信,他在一旁看得出了神。她看完信,眼睛閃閃發亮,告訴史蒂文:「這個星期六在一次國宴上我將被授予總統自由勳章,由總統親自頒獎。我的上帝呀。」 
  「真是我的上帝了。」 
  「祝賀你呀!」一個聲音對瓊莉說道。 
  她抬起頭,站在她面前的是巴尼·凱勒。為了這次國宴,她剛剛買了兩件衣裳,一件線條優美的黑色禮服是唐納·卡倫的設計,一件墨綠的是卡爾文·克萊因的款式。此刻她正在五角大樓城市商業中心努德斯特倫餐館吃午飯,對於穿哪一件衣裳還沒有拿定主意,她怎麼也沒想到會碰上凱勒,她的臉上露出驚恐的神色。 
  「別害怕,」凱勒說道,「我們不是敵人,我可以坐下嗎?」儘管她還沒有回答,他已經坐下了。「你什麼時候回來工作?」 
  她真想說永遠不回去了,可是她想起史蒂文反覆跟她說的話:讓他們認為我們正順著他們的路子走。「快了。」 
  「我們僱用你也許沒有多長時間了,」他說道,「所以我們想,趁你還在為我們工作的時候,讓我們花的錢取得最大的轟動效應。」 
  她順著他的話說:「應該怎麼個弄法?劇本呢?」 
  「等你參加過白宮的頒獎之後,雷克斯會跟你談的。他將接手這項工作。不過嘛,我想首先你應當對阿里安娜·霍芬頓的文章作出反應。」 
  「怎麼個反應法?」 
  「給她打電話,告訴她你很感興趣,共和黨會立即作出反應,大家都知道你會贏的。」 
  「霍芬頓太太有一種錯覺,她認為我是一個優秀的記者。他不知道你所做的事,她也不明白我是個冒牌貨。她對你們的隱秘計劃一無所知。」 
  「瓊莉。」 
  「走開。求你了,請你走開。」 
  「瓊莉,這使我擔心。這種態度。你的火氣太大,太——」 
  她放下手中的叉子,不然她真想對準他的臉戳過去。她已經快到忍無可忍的地步了。「你他媽說得對,是太大了,大得我無法再裝假,無法再行動,無法再說謊了!」她感到自己的情緒激動起來,把史蒂文要她怎麼做的那些話盡數置之腦後了。她此刻不是個記者,而是個女人,她覺得自己要把心裡的話全說出來,否則她就要憋死了。「我不幹了,也幹不了了。」其他餐桌上的食客都把目光投向她這邊。「你是我所認識的最下流的人,我要摧毀你們和你們那項瘋狂的、騙人的計劃,摧毀你和其他那些魔鬼所製造的一切,我們要把你們都揪出來,我們要看著四騎士在地獄裡被燒成灰燼!」 
  他沒吱聲,隨她去說,後來她意識到自己是在出洋相,才坐回椅子上去。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剛才已經站起來,把滿腔的仇恨全都宣洩出來了。 
  「好啦。」最後他語氣和緩地開了腔,這時其他人已經把頭回過去吃自己的飯了。「我毫不懷疑,一個對權力和名譽如此熱衷的女人,最終會被載入史冊的誘惑所戰勝的。」 
  「權力和名譽並不是我生活中最重要的東西。」 
  「真的嗎?」 
  「你低估我了,凱勒先生。」 
  「怎麼會呢?」 
  「雷克斯和我的公爹是這種人。我跟他們不同,我是真正的基督徒。有趣的是,當初你們在挑選我的時候就將此定為你們的一條標準,而現在這恰恰成了你們不能得到我的原因。對你們來說,我太理想了,我是個正直的人,上帝希望基督徒都能這樣。」 
  「正直是每個失敗者的顯著特徵。」 
  「願上帝寬恕你。」 
  「聽著,你的情緒很壞,這可以理解,我再給你一點時間。」 
  「給時間也沒有用,我這個人身上有些東西你還不瞭解。」 
  「是什麼?」 
  「寧死也不辱侮我的人格。」 
  巴尼和克萊走進斯隆-凱特林醫院,最後終於找到芬德利的房間。「嘿,吉姆,你看上去好多了。」克萊對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的芬德利說,巴尼跟在他後面,一聲沒吭。 
  「我太卑鄙,死都死不了,他們讓我明天上午出院。」 
  克萊說道:「這就是說,你明天晚上可以和我們一道去白宮了。」 
  詹姆斯感到困惑。「白宮?幹什麼?」 
  巴尼開了腔:「她將得到總統自由勳章。」 
  「瓊莉?見鬼!」詹姆斯臉色微紅地說,「沒人跟我說過嘛。」 
  「比爾對她感激不盡,因為她救了他夫人。」克萊解釋說,「還安排他們夫婦倆在林肯臥室住上一夜呢。」 
  「見鬼!」詹姆斯說道,「他們根本就不必在這種事情上花一百萬。」 
  巴尼點點頭。「那樣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克萊補充說:「要製造一樁醜聞……」可是誰也沒有笑。 
  詹姆斯看了他們一眼,語氣中又出現了疑慮:「好吧,夥計們,出了什麼事?我知道你們很疼我,可這不是在公園野餐。這件事一定很棘手,不然的話你們會在拐角酒吧等我的。」 
  巴尼開門見山。「她什麼都知道了,而且拒絕了。」 
  詹姆斯沒有覺得意外。「給她點時間。」 
  「我說了。」巴尼告訴他,「可是昨晚上我想,還是應該正視現實,這件事是沒有指望了,雷克斯從一開始就擔心,我們選錯了人。」 
  「媽的。」詹姆斯臉色又變得跟他們剛進來的時候一樣難看。 
  「我還是覺得她有可能回心轉意。」克萊帶著幾分希望說,「如果這麼幹,他們就毫無成功的指望了。」 
  巴尼譏諷地說:「我們也一樣。」 
  詹姆斯說:「怎麼會呢?你怎麼知道肯定沒有指望了呢?」 
  「他們找過聯邦調查局,」巴尼對他們說。 
  詹姆斯倒抽了一口涼氣。「不。」 
  「是的。」巴尼糾正了他的說法。 
  「萬能的主啊。」詹姆斯伸出手,從托盤裡拿起水喝了一口, 
  「我們要當機立斷。」巴尼說道。 
  詹姆斯顯得戰戰兢兢。「媽的,天哪,巴尼,雷克斯會怎麼說?我是說,如果我們——」 
  「雷克斯交給我好了,」克萊說道,「我可以對付他。」 
  巴尼將雙手交叉在胸前。「各位,我們得當機立斷。」 
  詹姆斯動起了肝火。「見鬼,已經費了這麼大的力氣!」 
  「你是拿了錢的。」巴尼提醒他。 
  詹姆斯突然露出渴望的表情。「我一直就想看到她競選。」 
  巴尼提醒他:「你活不了那麼久了。」 
  「醫生說病情在減輕。」 
  「恭喜你了。」接著,克萊又一次以憂傷的語氣說:「好吧,夥計們,我們現在知道該幹些什麼了。」 
  詹姆斯看上去很矛盾,可還是服從了理智。「你們想讓聖保羅去幹?」 
  克萊立即把話接過去:「不。他年紀太大了,沒法照我的安排進入白宮。」 
  詹姆斯大惑不解。「白宮?你把這個安排在白宮?」 
  巴尼說道:「絕對不要低估決心的力量,特別是處境危險的時候。」 
  克萊點點頭。「還是我們在巴黎僱用的那個小伙子,這回我們要在招待會開始前把他變成一名海軍陸戰隊隊員。他昨天就到了海濱別墅。為了主,或者為了雷克斯,他願意赴湯蹈火。」 
  「這太過分了。」詹姆斯提醒他說,「即使不被擊斃,也會被判個終身監禁。」 
  「為了事業,他犧牲性命也在所不辭。」 
  巴尼說:「但願如此。」接著他看著詹姆斯。「就像巴勒斯坦的青年一樣,母親在早飯後把炸彈綁到他腰上,讓他到耶路撒冷去炸公共汽車。」 
  詹姆斯明白了。「是的,還對他說這是殺身成仁,炸死的以色列人越多越好。」 
  「對了。」克萊表示同意。「可是這個青年不是巴勒斯坦人,他是我們這裡土生土長的基督徒。」 
  不過巴尼給他們吃了定心丸。「一樣的狂熱。」 
  詹姆斯依然疑疑惑惑的。「我們能信任他嗎?那些該死的阿拉伯人倒他媽真相信真主呢,這個青年人真那麼忠誠嗎?我的意思是說,在巴黎的時候,他是知道能脫身的。」 
  巴尼說:「在必要的時候,我們不等他開口,就會把他幹掉的。」 
  巴尼突然有些坐立不安,這地方的氣味開始使他感到噁心,而且他們也談得夠多的了。「各位,那就這麼定了。媽的,有一件事已經確定無疑了,我們將得到本世紀最高的收視率。」 
  詹姆斯高興起來。「全都錄下來,在東大廳的也要,我這一輩子還沒聽到過這麼好的消息呢。」 
  克萊的情緒也上來了。「我得著手準備了。」 
  「在比爾和希拉裡家裡見,吉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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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史蒂文?我是戴珍珠,還是戴埃爾莎·佩裡蒂飾品?」 
  「誰贏了服裝大賽?」 
  「唐納。」 
  「佩裡蒂是什麼顏色的?」他離開淋浴間,揩乾身上的水。 
  他聽見她從臥室裡傳來的聲音:「銀色。我想她只設計銀飾品。」 
  他大聲說道:「戴珍珠,這是起碼的,你知道吧。」 
  她站在鏡子前,把珍珠耳環放在耳朵邊上,他說得對,這時一隻珠子掉下去了,她彎腰到地上去找。小珠子在柏柏爾地毯上可不容易找。 
  「你這個人毛手毛腳的。」薩拉說了一句。她一直趴在瓊莉和史蒂文的大床上看著她媽媽。 
  「謝謝,這正是我需要的。」瓊莉的聲音從薩拉看不見的地方傳來。「找到了。」 
  「媽,鎮定點兒。」 
  瓊莉站起身,擦了擦前額。「你說得對,我只是去白宮,給我頒發國家最高獎的只是美國總統。我所面對的只是整個報界,還有挪威女王和她的隨行人員。」 
  「挪威在哪兒?」懷亞特問道。 
  「在斯堪的納維亞半島。」史蒂文答道。他身上圍了一條白色浴巾,一邊把頭髮往後梳,一邊往上面噴發膠。 
  「是在阿爾巴克爾基邊上嗎?」懷業特問道。 
  史蒂文的頭梳了一半停下來。「你不上學嗎?」 
  薩拉驕傲地說:「在歐洲,大概在英國的上面,那地方很冷。」 
  「我去過一次。」瓊莉說著,把珍珠耳環放在耳邊上看看效果。「做過一篇報道,是奧斯陸一家古董店的老闆。你們知道吧,連女王都經常光顧他的商店,我得把這事告訴女王,店主叫拉爾斯什麼的。」 
  「他們都叫拉爾斯什麼的。」史蒂文補充道。 
  「對了,叫佈雷達-阿斯。他業餘時間當當導遊,把遊客帶到芬蘭和瑞典去玩,然後帶到蘇聯,當時還叫蘇聯,原來他是個挪威間諜。」 
  「這我記不得了。」史蒂文邊說邊把短褲穿上,然後把圍在身上的浴巾取下。 
  「他處事精明,為人和氣,沒有架子。」瓊莉說道,「你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 
  「他進監獄了嗎?」懷亞特問。從他的口氣來看,他是準備聽一段詹姆斯·邦德的故事的。 
  「沒有。等事情敗露的時候,鐵幕已經熔化,誰也不在乎這種事了,他依然賣他的吊燈,好了,我的鞋子呢?」 
  她到處尋找她那雙新的黑色輕便鞋。這時薩拉說:「我希望我們也能去。」 
  「他們要錄像的。」史蒂文說。他希望這能起到一定的安慰作用。 
  「是我們的媽媽,我們也得去。」 
  「薩拉,」瓊莉說著把腳伸進鞋裡,「我同意你說的,可是我們不能制定規章,索尼亞也許不喜歡孩子。」 
  「索尼亞是誰呀?」薩拉問道。 
  「挪威女王。」 
  懷亞特說:「領獎的是你呀。」 
  瓊莉聳聳肩。「這個嘛,也許她帶了許多隨行人員。」 
  「你又不是他們的媽媽。」薩拉說道。 
  「親愛的,」瓊莉有些不高興地解釋道,「這是早就為她安排好了的宴會,那時我跟這件事還毫無關係呢,他們這是一舉兩得的事。」 
  「在那兒睡覺也是很得意的。」懷亞特說道,「我們為什麼不行?」 
  薩拉說道:「又沒有請我們。」 
  「林肯臥室只有一張床。」瓊莉解釋道。 
  懷亞特問道:「你們到那裡住上一夜要帶背包嗎?」 
  史蒂文笑起來。瓊莉說道:「我從來沒把到外面過夜當回事兒,我想到的只有收視率,我干電視這一行時間很長了。」 
  「媽媽,你看上去很漂亮。」懷亞特說。 
  她衝他眨了眨眼。「目光很敏銳嘛。」 
  史蒂文穿上晚禮服的長褲,把吊褲帶拉到肩膀上。「我不明白你怎麼能把騎師短褲穿在禮服褲裡面。」瓊莉不滿地說。 
  史蒂文看了看孩子們,眼珠轉了轉。 
  「要是我就穿絲質拳擊褲。」瓊莉說。 
  「等下回你穿小禮服的時候,」史蒂文說,「你就那麼穿好了。」 
  兩個孩子笑起來。 
  「我說的是要穿上檔次的。」瓊莉補充說。 
  「誰會往那兒看?」史蒂文這麼一說,兩個孩子又笑了。 
  「你穿上背帶褲,不穿襯衣,還真有點性感。」她實事求是地說。 
  懷亞特嘴裡發出噗的一聲。 
  史蒂文讓瓊莉幫他把飾紐扣到襯衣上,然後對孩子們說:「現在你們倆知道了,我們要在海倫阿姨來之前就走。她從橋牌俱樂部回家之後就會來的。」 
  「爸,」薩拉說道,「海倫幾乎不能走路。」 
  「她八十了。」懷亞特把她說得很老實的。 
  「她六十七,」瓊莉糾正他說,「動作並不比我慢。」 
  「波托馬克的保姆二十四歲,非常漂亮。」 
  瓊莉說:「那你就跟波托馬克呆在一起吧。」 
  薩拉問道:「媽,你怎麼從來不說起你像我們這麼大時候的事?」 
  房間裡沉寂下來,史蒂文決定不幫瓊莉解脫,他等著她作出回答。最後她說:「那是我不願意回憶的一段時間。」 
  「為什麼?」 
  「是啊,為什麼?」懷亞特進一步問道,「媽,你當時不喜歡當兒童?」 
  史蒂文看著瓊莉。她想讓他說,可是他沒說。最後還是她自己開了口:「當時我有許多問題。」 
  薩拉的耳朵豎起來。「門鈴響了。」 
  「運氣不錯。」史蒂文對瓊莉說,「門鈴給你解了圍。」 
  「車來早了!」瓊莉有些慌張。「我得看看化妝效果,明天早上要用的東西我好像總收拾不完——」 
  「嘿,寶貝兒,」史蒂文學著電影裡歹徒的聲音對薩拉說,「去把他們拖住一會兒,好不?」 
  「沒問題。」薩拉說著咯咯笑起來。懷亞特跟在她後面一起出去了。 
  史蒂文一邊打領結,一邊注視瓊莉往旅行包裡放東西。就在這時候,她想到了一個潛藏不深的事實。「他們會去的,巴尼,克萊,芬德利都會到場的,不過不騎馬罷了,事情不簡單哪。」 
  「雷克斯不會去的。」他說道。 
  「這就能讓我感覺好一點嗎?」 
  「伍爾夫特工告訴我們要冷靜,這對你來說是很大的榮譽,你可不能讓任何事情把它給攪了。」 
  史蒂文抓起上衣,把它套上,她則在考慮他剛才的話。「史蒂文,有件事——」可是她欲言又止,隨手拉上了旅行包的拉鏈。 
  「有件什麼事?」 
  「沒什麼。」 
  「真的?」 
  「真的。」 
  他拿起那只包,把另一隻胳膊伸過去讓她挎。「今天晚上我將成為世界上最驕傲的男人。」 
  她咧開嘴笑了。「我絲毫不覺得有這種……這麼說吧,我心裡是七上八下的。」 
  「你打扮得真漂亮,我愛你。」 
  他們開始下樓。 
  在轎車裡,史蒂文握住瓊莉的手。這是華盛頓特區一個美麗、涼爽的夜晚。史蒂文讓司機「兜個圈子」從紀念碑區走,這樣就不至於到得太早。他們向南來到林頓·約翰遜紀念園,他最喜歡從那兒看華盛頓紀念碑。然後他們從傑斐遜紀念館旁駛過,看到這座流光溢彩的建築,他們更加激動。他們知道這對於她來說是個什麼樣的榮譽,他們就像第一次遇上人生大事的孩子一樣。 
  他們終於接近白宮了。這時候瓊莉突然說:「我不能再保持沉默了,我感到就像在對你說謊。」 
  史蒂文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麼。「什麼?」 
  「剛才離開家的時候,我就準備告訴你的。」 
  「什麼?」他注視著她。過了一會兒,他說:「司機,請你把隔離擋板搖上,好嗎?」 
  隔離擋板漸漸向上關了起來。 
  瓊莉把兩天前在努德斯特倫餐館與巴尼·凱勒不期而遇的事告訴了他。她對史蒂文說,他要她不去做的事,聯邦調查局明確不讓她做的事,她偏偏都做了:她讓巴尼把隱秘計劃收起來。 
  「你真使他相信了?」史蒂文試探地問道。 
  「我想是的,我態度非常強硬。」 
  史蒂文面色很難看。「可是,親愛的,那樣你就把自己置於非常危險的境地了,你知道嗎?你不要直截了當地拒絕這幫傢伙。還記得他是怎麼威脅我的嗎?就連卡爾斯特羅姆也主動告訴我,在把他們收拾掉之前,我要暫且應付著。」 
  他們幾乎到了門廊下面,前面的車正在下人,他們在等著。「史蒂文,我那是一時性起,脫口而出,我的精神都要崩潰了。我當時實在是受不了,我真想掐死他,把他給宰了!我當時實在氣極了,我很遺憾。」 
  他再次抓住她的手。「沒關係,沒關係。我想他不會真相信你的話,這些傢伙會放棄的,我倒要看看他們今天晚上如何動作,對你作出什麼反應。在儀式結束、宴會過後,我們跟他們談一次,讓他們覺得我們還在考慮,我們還沒有把門關死——」 
  「對不起,先生,」司機通過話筒說道,「我們已經到白宮了。」 
  「謝謝你。」 
  戈爾太太正朝外走,她解釋說自己此先就安排了一個約會,現在她是特地經過白宮來向瓊莉表示祝賀的。 
  「也祝賀你呀。」瓊莉說道。 
  「我們在選舉中獲勝了,你卻救了人一命。」 
  「這是我莫大的榮幸。」瓊莉謙遜地說。 
  「這是你能得到的最高榮譽。」蒂佩爾說道,「受之無愧。」她問瓊莉感覺如何,談了幾分鐘有關孩子的事,然後她提到那篇說瓊莉將來要競選總統的文章。「大家都在談論二○○八年,那是在計票的時候,他們突然談到未來,你有興趣嗎?」 
  「從來就沒有。」瓊莉回答說。 
  蒂佩爾假裝鬆了口氣。「不過嘛,如果你決定那麼做,務必要等艾爾和黛安娜滿了八年之後。二○○四年你可不要參加。」 
  瓊莉逗趣道:「害怕了吧,啊?」 
  「說實在的,我認為你能贏。黛安娜是在鋪路,是個大突破。該到女人當總統的時候了,你說呢?」 
  瓊莉同意她的看法。「是的,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我喜歡這樣,最新一期的《時代週刊》也會這麼說。」 
  史蒂文眨了眨眼。「什麼?」 
  蒂佩爾說:「一篇文章,談你為什麼會成為引人注目的女性。你的擁護者阿里安娜接受了採訪。」 
  史蒂文微微一笑,他覺得當選總統的夫人會認為他是笨蛋,竟然不對這種令人興奮的消息作出積極反應。他真想告訴她,這個消息快把他們嚇得魂不附體了。 
  「為什麼不在二○○四年競選國會議員呢?」蒂佩爾建議說,「競選參議員、州長——」 
  「也許是華盛頓特區的市長,」瓊莉開玩笑說,「這樣我就可以把路面上的坑修修好,我的車胎老是壞在那些坑上。」 
  「這個想法真妙!」蒂佩爾說道。這時一位白宮助理告訴她,車已經備好。「我得趕快走了,再次表示祝賀,艾爾早就進去了,祝你們晚上愉快。」說完她就走了。 
  「我們會盡興的。」瓊莉毫無表情地對史蒂文說。 
  他們進入東大廳的時候,她的情緒為之一振,人們對她的到來報以熱烈的掌聲。大廳裡的背景音樂是海軍陸戰隊軍樂隊演奏的美妙動聽的華爾茲舞曲,許多人向她表示最良好的祝願。大家以崇敬的心情看著她,為她感到驕傲,對她報以微笑,把她看成耀眼的明星。 
  這時,樂隊突然高奏《向元首致敬》,表明總統和第一夫人的到來。瓊莉不由得充滿了自豪,心想,今天晚上的這一切完全是為了她…… 
  五個小時後,一次未遂的刺殺行動震驚了整個世界,也改變了那天晚上的活動,並永遠改變了瓊莉的生活。她和史蒂文出現在進入白宮時走過的那幾級台階上。情況的急劇變化使他們無法就寢於林肯臥室,整個晚上都是一片驚恐與混亂,所有的計劃全都化為泡影。在門口負責接待的人彬彬有禮地向他們表示歉意,問他們要不要車。他們說他們決定步行回家,因為他們就住在第十六大街,這是個涼爽、美麗的夜晚。他們甚至連那只旅行包也沒顧得上取,他們想盡快離開那兒,巴尼、克萊和詹姆斯此刻仍然在裡面。 
  他們走出白宮大門的時候,一大群記者圍上來,打聽槍擊事件的消息。每個人都想從現場目擊者那裡瞭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瓊莉回答說,過一會兒再跟他們談,因為她要先打個電話,說著,她跳進第一新聞網的一輛轉播車,從手上抓著的小包裡拿出手機作為幌子,把鑰匙插進點火器的鑰匙孔,她朝史蒂文點點頭。他跳上駕駛座,把車發動起來,連結在車子後面的二十來根電纜全都被拽了下來,就像婚禮過後的空罐頭和紙綵帶似的灑得滿地都是,那些記者個個驚得目瞪口呆。 
  車子經過流光溢彩的傑斐遜紀念館,駛過第十四大街橋進入弗吉尼亞。瓊莉知道,在他們制服四騎士之前,他們是不可能再回華盛頓了。 
  問題是,四騎士會不會搶先幹掉他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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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孩子們怎麼辦?」史蒂文開著第一新聞網的轉播車,心情緊張地問道。 
  瓊莉答道:「我們在那兒等候的時候,我心裡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我想我知道該怎麼辦。」她抓起手機,查詢了家住華盛頓第十六大街的維克托·加林多的電話號碼。 
  「為什麼?」 
  「史蒂文,孩子們現在的處境也很危險!他們不會想不到的,綁架孩子,用孩子來控制我們,」 
  「我是問為什麼要找鋼琴教師?」 
  「因為他是個好人,因為我們可以信賴他,孩子們很喜歡他,海倫還能把他們帶到哪兒去呢?」她暫時打住話頭,注意聽查號台的錄音號碼。「因為誰也不會到那兒去找。」她撥通了那個號碼。「再說,他也很喜歡他們。」 
  振鈴一響,對方就抓起了電話。「維克托?我是瓊莉·帕特森。是的,我知道,所以我才給你打電話。維克托,我現在遇到了許多麻煩。我現在還不能跟你說是什麼麻煩,不過你必須相信我,我說的都是真的,我需要你的幫助,我需要你現在就到我家裡去,幫助我家保姆海倫把孩子們帶到你家去。我想讓他們在你那兒呆上一陣子,因為我知道只有你那兒他們不會去——」 
  史蒂文說道:「告訴他要倍加小心,保護他們,告訴他們,我們愛他們——」 
  瓊莉都說了,那位鋼琴教師沒有細問詳情,他只是讓他們放心,說他會找到孩子們,照他們吩咐的去做。瓊莉解釋說,她要在他去之前給海倫打電話,把這個安排告訴她。 
  史蒂文說道:「把錢的事告訴他。」 
  「維克托,」瓊莉說道,「在臥室大衣櫥右邊從上向下第三個抽屜裡有一隻信封,裡面有些現金,需要多少就拿多少。」 
  維克托問道:「我怎麼才能跟你們聯繫呢?孩子們怎麼跟你們聯繫?」瓊莉聳聳肩,看了看史蒂文。 
  「我們給你打電話吧。」史蒂文大聲說。 
  「你們到哪兒去呢?」維克托問。 
  瓊莉想到的是:他們也不知道。 
  在她掛斷之前,史蒂文接過電話。「維克托,聽我說,你到我們家之後,到地下室我那間工作室去一下,樓梯在廚房對面,工作室角落裡有一隻上了鎖的文件櫃,你一進去就能看見。鑰匙——你仔細記著——在左側上方的大隔熱管上面。櫃子裡有一些錄像帶和一些裝著照片之類東西的信封,把它們全扔進垃圾袋裡,拖到你那裡。讓懷亞特幫助你,他很喜歡這種神秘兮兮的事。」 
  「好吧。」維克托說道,「你要我怎麼處理那些東西?」 
  「把它們給我,我得想想看怎麼給法。」 
  「好的。」 
  史蒂文說:「幹這件事有些危險,維克托,我想讓你知道這一點。」 
  「沒問題,我很高興能幫上忙。」 
  史蒂文又強調了幾句:「不管你幹什麼,無論如何都不要再回那幢房子,也不要讓孩子們接近它,行嗎?趕快去吧,你最多只有二個小時的時間。」史蒂文是根據特工向他們夫婦倆提問的時間判斷的,巴尼和其他人隨時都可能出來。 
  瓊莉又接過電話。「維克托,願上帝保佑你。」 
  接著他們給家裡打了個電話,海倫急忙拿起電話說:「我們都急得不得了。」 
  「海倫,你仔細聽我說,」瓊莉以顫抖的聲音說道,「我要你完完全全按照我說的去做。孩子們的鋼琴教師維克托·加林多一會兒就到,我要你……」 
  他們跟海倫交代清楚,沒敢再跟孩子們多說什麼。他們要趕快離開那兒,越快越好。電話掛斷之後,史蒂文感到情緒特別激動,他知道瓊莉也是如此,可是他們還有一些實際的事情要做。「我們得把這東西處理掉,我說我們不要用它來作為逃跑的工具。我們現在是開著一輛帶有第一新聞網標識的轉播車逃亡。」 
  「我當時只能想到這些,總不能讓出租車拉著我們逃跑吧。」 
  「得把它處理掉。」 
  「那我們換乘什麼呢?」 
  「我可以偷一架飛機,可是汽車就是另外一碼事了。」 
  後來瓊莉想到一個辦法。「國家機場!我們可以到那兒去租一輛車。」 
  「我們現在是在五角大樓附近,剛剛從機場旁邊經過。我從警匪片中學到一條,不能沿他們追擊的路返回。此外,這麼晚了,國家機場已經空無一人了,汽車出租不會營業了。」 
  她看見高速公路上格列布路的出口標牌。「我有辦法了!」她大聲說道,「從這兒出去,上——」 
  他照辦了。「我們上哪兒?」 
  「那兒。」她指了指。「貴格路,國家醫院醫療中心。」 
  「啊?」 
  「人們把車停在急診室外面的時候,車鑰匙一般是不拿下來的。」 
  「我的上帝呀!」 
  「我不願意偷人家的車,可是——」 
  「用一輛帶有價值十萬美元廣播設備的一流轉播車跟他們換,這樣的交易對方也划得來嘛。」 
  「但願對方能同意。」 
  他踩下剎車,準備拐進醫院急診部那寬闊的大門。「瓊莉!」他似乎受到神明的啟示。「這輛轉播車可能會帶來方便。」 
  「怎麼個方便法?」 
  「想想看,所有這些設備。」 
  她也想到了。「你說得對,就像在我們私人的編輯室裡一樣。」 
  「還具有廣播功能。」史蒂文說道。說完他就把車倒回去,又開上了高速公路。 
  「我們開著它能到裡士滿嗎?」她問道。 
  他想了想。「我覺得可以,看來他們不會向州警署報案,也不會發佈緝拿罪犯的詳情通報,他們會親自出馬來尋找我們的。」 
  「我擔心的就是這個。」她說道。 
  在路過波托馬克米爾斯購物區的時候,史蒂文更加擔心。「這上面的標識,」他指的是那輛轉播車,「一定要弄掉,但願這時候還有油漆店在營業。」 
  「是啊,買幾罐噴漆。」她表示同意。 
  「到哪兒去買?」 
  「沃爾-馬特不是通宵營業嗎?」 
  「你看我們在哪兒能找到一家分店呢?」 
  「你是開玩笑?到處都有。」 
  他笑了。「找到了嗎?」她看著從小工具箱裡拿出來的「東海岸及其附近地區」的地圖。「戴爾市大概會有,我們就要到了。」 
  他們在鄧弗裡斯找到一家沃爾-馬特。一個胖胖的、頭髮梳得很好的姑娘打開商品陳列網罩讓史蒂文選購。在開鎖之前,這個非常負責的姑娘讓他保證不會用噴漆去「胡鬧」。 
  「唔?」 
  「到處塗鴉。」 
  史蒂文拉了拉晚禮服上的領子。「我像那種在立交橋上胡亂塗鴉的人嗎?」 
  這話她聽進去了,她像受程序控制似的說:「沃爾-馬特極力向您推薦拉斯特-奧利姆公司生產的『美國色調』,因為他們的產品顏色絕對正宗。」 
  「我要白色上光漆,什麼牌子都行。」 
  「好的,先生。要多少?」 
  「五聽。」 
  付款花了他將近二十分鐘時間,因為只有一個收款口是開的,有不少人在排隊——他們都在這個時候買牛奶幹什麼?——而且每個人似乎都有個價格覆核問題或者開票問題。在排隊過程中,史蒂文又從兩邊的貨架上拿了些糖果、太陽牌油炸土豆條和健康牌食品。他突然感到餓了,而且剛意識到他們在白宮連飯都沒能吃上。 
  他在停車場找到瓊莉,見她正用晚禮服裡的一條小毛巾把車子外面的標識擦乾淨,於是笑著說:「要是唐·卡倫現在看到你就有意思了。」 
  她笑著反唇相譏道:「應當讓約瑟夫·阿布杜德知道,你是唯一穿著他做的禮服在深夜一點半鍾到沃爾-馬特買噴漆的人。」 
  接著他們開始動手,先把噴漆罐搖一搖,然後把漆噴到標識上。這種白漆覆蓋效果很好,跟原來油漆的顏色別無二致。他們對車牌並不擔心,因為他們知道警察是不會找他們的。他們所擔心的是,這輛用做新聞轉播的交通工具太顯眼。 
  兩個醉醺醺的青少年坐在一輛車裡好奇地看著他們。 
  上了高速公路之後,瓊莉告訴他,他在商店裡的時候,她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明天,也許不是明天,而是幾天之後。」 
  「什麼?」他不明白她說的是什麼意思。 
  「我,我們,失蹤了。這次槍擊在很長一段時間都將是一條重大新聞,不過要不了多久,新聞界就要談論我們了,他們想要我談談見到那個海軍陸戰隊員拔槍的情況,諸如此類的事。」 
  「而且晚會之後我們倆都沒有回家。」 
  她點點頭。「還有為什麼你不去開飛機,我也不到新聞部去工作了。」 
  「還有一輛轉播車失竊。」 
  「我們的孩子也不翼而飛。」 
  「我們不知道像這樣的日子要過多久,像這樣的逃亡要過多久。」 
  她再次點點頭,鄙夷地說:「他們真該死!逃跑的應該是他們,被迫擊的應該是他們!」 
  他抓住她的手。「我們需要找一個由頭,編個故事。」 
  她說道:「我們可不能讓世人都來尋找我們,那樣就更危險了。」 
  他稍加思忖後說道:「貝蒂·福特。」 
  「她怎麼了?」 
  「故事就在這裡,貝蒂·福特。你住在貝蒂·福特。」 
  「那個診所?」她感到吃驚,也感到好笑。可是她很快就意識到他的想法真是妙極了,是個最好的由頭。「啊哈,如果我們告訴新聞界我到貝蒂·福特診所去了——多久呢,四個星期?」 
  「六個星期的恢復,聽起來更像那麼回事。」 
  她的思緒活躍起來。「大家都會談論,不知是藥物還是酒精,或者是兩者兼而有之,這就會起到正本清源的作用。」 
  「人們會以為到白宮去了一趟使你神經失常了。」 
  「其實也差不多。」 
  「重要的是,」他說道,「你受到貝蒂·福特的保護。誰也無法發現你其實並不是病號。」 
  「上帝呀,史蒂文,太絕了。」 
  他聳了聳肩,「遺憾的是我們到不了那兒。不然的話,那兒也許就是我們最好的藏身之地了。」 
  一小時後,他們在一個歇腳站停下車。他們上了趟衛生間,活動活動胳膊腿,吃了些做得很差的食品,做了做深呼吸。 
  「我一直在想,他是誰?」瓊莉說道,「我只要看到那張臉,就能認出他來。我敢起誓,他的金戒指被手套遮住了。」 
  「好。他們會把那隻手和我存的那些照片一張一張地進行對照,他們會看出來的。」 
  「他就是我在巴黎的樓梯上碰到的那個人,一定是,所以我才記住了那張臉。」 
  「我們得告訴聯邦調查局,去看一看那個陸戰隊員的手,看看那枚戒指,他們所需要的就是這個證據。」 
  史蒂文把車開上通注裡士滿的九十五號公路。「我不理解的是,那些騎士們怎麼能利用這個傢伙,而且認為他們能夠逍遙法外。我是說,如果愛麗西婭·馬裡斯能認出他來,那個秘密特工肯定也可以知道他的身份。」 
  「這個問題上還有些不對頭。」她說道。 
  「可是,傳達的信息是一樣的。」 
  「什麼信息?」 
  「他們是要殺你。」 
  她看著他。 
  「還有我。」 
  在華盛頓威拉德大飯店一個豪華套間裡,剛從白宮接受令人膽戰心驚的盤查回來的三個騎士聚集在裡面。詹姆斯驚魂未定地從客房服務人員送來的托盤裡拿了塊三明治,克萊則在臥室裡專心致志地打電話,巴尼在喝酒。 
  克萊匆匆跑進來。「房子裡是空的,看來他們已經迅速轉移了,櫃檯上的東西都沒吃,電視機開著,垃圾袋都從盒子裡拖了出來,散在廚房的地上,像是遭到洗劫似的,有人匆匆把孩子帶走了。」 
  「有他們的線索嗎?」 
  「沒有。」 
  「問過那個照看他們的老太婆沒有?」巴尼問道。 
  「她也不見了。她的房東太太說,她昨晚根本就沒回去。」克萊又補充說,「哦,就像福爾摩斯的辦公室,錄像帶編輯室被清理過了,大文件櫃是空的,被掠空了。」 
  詹姆斯罵起來。「那些錄像帶,他們從馬裡斯那裡弄到的東西。」他非常害怕,像馬上就要暈過去似的。 
  「我們知道他們帶走了什麼,」巴尼給他們吃定心丸說,「沒什麼過硬的證據。」 
  詹姆斯看著沒有聲音的電視屏幕,上面正在無休止地對白宮的事件進行報道。「在那兒我們留下什麼值得擔心的東西沒有?」 
  巴尼轉身對著克萊。「克萊?」 
  「我們的小陸戰隊員今天晚上是以聖徒為榜樣的,他甚至沒有必要為此而死去。」 
  「受審訊的時候他會招供嗎?」詹姆斯問道。 
  「只要他們不對他刑訊。」克萊向他保證。 
  巴尼笑起來。「你覺得他們不會?」 
  詹姆斯大著嗓門說:「他們可能會追問希拉裡。媽的,我是會招的。」 
  「不要胡說。」巴尼把臉沉下來。「我是民主黨人,可是不要擔心。」 
  克萊說:「眼下他也許正在假模假樣地發表聲明呢,明天一早電視裡就會有了,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我不知道。」正在嚼三明治的詹姆斯緊張地說。 
  克萊說道:「別那麼憂心忡忡的,詹姆斯。我們那個小伙子相信,耶穌為他選定了命運——就是進監獄——這樣他就可以去改變監獄裡那些反基督教分子了。」 
  「那些反基督教分子會雞姦他,再把他殺了。」巴尼譏諷地說。 
  克萊得意地笑起來。「那又怎麼樣?此時此刻,他正他媽的得意忘形呢。」 
  「去他媽的吧。」詹姆斯提高了嗓門。「她才是威脅呢,她逃走了,帶著錄像帶,我們還不知道她的去向。」 
  克萊再次讓他們放心。「我手下有幾十個人在幹這件事,雷克斯的人,那些傢伙幹起這種事來都很在行。」 
  詹姆斯點點頭。「就是那些讓他進入白宮的人。是啊,我們可以信任他們。」 
  巴尼說道:「我知道,你認為我不會說這種話,可是我覺得我們需要聖保羅。」 
  克萊轉身對芬德利說:「詹姆斯?不管你把他派到什麼地方去了,我們能把他弄回來嗎?」 
  詹姆斯開心地看著他說:「他在河對岸阿林頓區的一幢公寓裡。」 
  巴尼發起火來:「我原以為他逃到伊斯坦布爾之類的地方去了。」 
  詹姆斯咬了一口橄欖。「不。我昨晚還和他共餐的。」 
  巴尼語氣嚴厲地說:「你們什麼?」 
  克萊說道:「我們命令他快躲起來。」 
  詹姆斯還想辯解。「他還有其他事要做,不只是為我們干,媽的,我們不能堵這小子的生路。他真在這兒倒是他媽的好事。如果想派人找到他們,派他就行。」 
  「在他們抓到我們之前,我們能抓到他們嗎?」 
  克萊點點頭。「頭腦很清醒啊。」 
  「我們得監視伍爾夫特工的家,監視通往匡蒂科的道路,還有他們在巴克斯縣的住處——給他們的鄰居珍妮特·愛德華茲打過電話了,給她編造了一段離奇的故事,說我非常擔心。她答應一看見他們就給我來電話。」 
  克萊補充道:「愛麗西婭·馬裡斯老娘在紐約的住所,還會有什麼地方?」 
  「查爾斯·帕特森?」詹姆斯說道。 
  「有兩個地方他們是絕對不會去的。」巴尼很有把握地說,「一個是他父母家,一個是她母親家,他們不會躲到弗吉尼亞海灘或者亞特蘭大。」 
  克萊解釋道:「我們將對她的電子信箱進行監控,最好還能監聽她的電話,雷克斯是讓聯邦調查局的一個人去幹的。他認為,如果他們想跟伍爾夫取得聯繫,他可以破壞他們的通信。」 
  「好。」巴尼又自斟了一杯威士忌。 
  「胡扯!」詹姆斯唱起反調。「別想這些點子啦,我們今天晚上跟聖保羅見面,給他一道簡單的指令:找到他們,幹掉他們。」 
  巴尼舔掉粘在嘴唇上的麥卡倫威上忌。「詹姆斯,我們終於在某些事情上有了共同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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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第二天早晨,瓊莉剛睜開眼的時候,還以為自己是在巴克斯縣他們自己的家裡,以為史蒂文早就到樓下做早飯去了,因為空氣中瀰漫著濃咖啡和剛烤好的餅乾的香味。她心裡一驚,從床上坐起來,一時之下覺得許多事情還理不清頭緒,心想是不是在做夢。這時她看見身邊的史蒂文,看見他一條從那床不熟悉的被子下面伸出的裸露的腿,看見房間裡完全不同的佈局。她揉了揉眼睛,知道自己剛才是在想入非非。 
  他們下樓之後,發現凱思琳已經為他們準備了一頓豐盛的早餐。天一亮她就起來了,希望能夠減輕他們的緊張情緒,給他們以安全感。「我給你們準備了一些衣服。」她對史蒂文說,「隔壁的達爾文老先生身材大得像座房子,可是他兒子布賴恩跟你的身材差不多。他在外面上大學,有幾條褲子留在家裡,還有兩件襯衣。」 
  史蒂文看著那堆衣服,褲子有些緊,但還能湊合。他非常喜歡那件印著得克薩斯大學字樣的紅色長袖運動衫。「好極了。」 
  「恐怕內衣你就得自己買了。」凱思琳有些逗樂地說,「他只有大紅的比基尼。」 
  「古怪的小伙子。」 
  瓊莉昨天晚上就拿了凱思琳給她的一些衣服,可是內衣和衛生用品也得買。她怪自己沒有讓白宮的助理把她的包找出來給她。「我們等一會兒要去買點東西,」 
  吃飯前,瓊莉給海倫和維克托打了個電話,看看孩子們在那邊可好,懷亞特似乎很喜歡這樣的冒險。「媽,」他說道,「波托馬克說你們得採用滲透的辦法,只有這樣才能抓住壞蛋!」 
  「告訴波托馬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薩拉畢竟年紀稍大些,也稍微懂點事,她很替他們擔心。「報紙上全是關於昨天晚上的新聞,那個人真的想刺殺總統嗎?」 
  「不,親愛的,不是。」瓊莉這麼說,但沒有再作解釋。她看了看史蒂文。「謝天謝地,沒有人受傷。」 
  「媽,報紙說——」 
  「我們這兒的電視機也開著,」瓊莉說道,「我幾乎什麼都知道。」 
  凱思琳把當地的晨報遞給史蒂文,整個第一版都是這方面的消息。上面沒有多少關於瓊莉的,只是說事情發生在正當她要接受頒獎的時候,還沒有哪家報紙或者哪個人說認識打槍的那名陸戰隊員。還沒有人注意到瓊莉和史蒂文早就開著第一新聞網的轉播車逃之夭夭了。 
  「我過一會兒再去買份《郵報》,親愛的。」瓊莉對薩拉說。 
  「媽,上面說誰也不知道你們的去向。」 
  「對的。」 
  「你們在哪兒?在帕特森爺爺和奶奶家?」 
  瓊莉心想,真是那樣才有諷刺意味呢。「不是,親愛的,我最好還是不告訴你,這樣就不太會讓你遇到麻煩。如果有人問你們是不是聽到了我們的消息,你們就說沒有。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們這幾天別出去,等這件事平息下去再說。」 
  「你們在感恩節前能回來嗎?」 
  「肯定的,親愛的,沒有問題。」 
  「媽,我為你好擔心啊。」 
  這話刺痛著瓊莉的心,她所能做的就是使聲音不要顫抖。「爸爸和我很好,這事很快就會過去的。」 
  薩拉似乎不大相信,也許是瓊莉的話說得不大令人信服的原因。「我希望是這樣。」薩拉頓了頓。「媽?上學的事怎麼辦?」 
  「就連上學也不行,誰知道那些人會幹出什麼事來?」 
  「哪些人?」 
  「那些壞人,那些使爸爸跟我回不了家的人。求求你們,在加林多先生的公寓裡呆幾天,好嗎?」 
  「媽,我現在喊他『維克托』了,我年紀夠大的了,是他說的。」 
  瓊莉笑起來。「好了,親愛的,很好,還有件事,你們會在報上看到我到貝蒂·福特中心接受醫療和心理治療的消息。如果有人問你們是不是真的,你們就說是,明白了吧?」 
  「當然,媽媽。我看過許多偵探片,知道你們想迷惑那些壞蛋。」 
  瓊莉甜蜜地笑起來。「我非常愛你。」她聽見懷亞特在後面大聲嚷嚷說:「滲透,媽媽!滲透,爸爸!」她笑了。 
  瓊莉對海倫說:「知道你和他們在一起,我別提有多放心了。」 
  「我會跟他們呆在一起的,我的女房東說有人到那邊找過我,還說有人一直在監視你們的住房。」 
  「不要靠近。」瓊莉告誡說。 
  「說真的,」海倫有些開玩笑地說,「加林多先生這地方真不錯,非常迷人,我們打牌,他還給我上——」 
  「鋼琴課。」瓊莉笑著說。 
  史蒂文接過電話跟維克托講話,他把昨天晚上跟凱思琳要的一個地址給了維克托,讓他把錄像帶和一些東西裝在兩隻紙板箱裡,然後送到紡織收藏品乾洗店——凱思琳的弟弟在那兒——在鹽湖城。「把它們送上下一班開出的環球航空公司的航班。」 
  「你們真的在猶他州?」 
  「我最好還是不告訴你。」 
  「好吧。」維克托說道。 
  瓊莉再度接過電話。「維克托,謝謝你了。我真不知道該怎麼——」 
  「這事你們倆就放心吧,你們自己要多保重。孩子們要你們平平安安地回來。嘿,得去幫海倫把爐子上的東西端下來了。這樣的新生活還真有意思。」他掛斷了電話。 
  史蒂文對瓊莉解釋說,他將給一個叫巴德的貨運管理員打個電話,要他注意那兩箱東西。這個人是剛從肯尼迪機場調到聖路易斯的。到密蘇里換飛機的時候,史蒂文要他負責把它們卸下去,再把它們送上開往裡士滿的航班,目的地不變,等東西一到,環球航空公司將通知史蒂文,只要一天就行了。 
  與此同時,他們將不採取任何行動,而是仔細思考它們的作用,思考怎樣發揮它們的作用。有一件事他們深信不疑,那就是他們必須與伍爾夫特工取得聯繫。 
  為保險起見,這個電話是凱思琳替他們到兩個街區之外的一個公用電話亭裡打的,史蒂文不知道聯邦調查局自己的電話會不會被竊聽——他們自己就是干竊聽的,不是嗎?——他倆的聲音會不會被人識別出來。可是他不願意冒這個險,那幾個魔鬼既然能安排一個人帶著子彈上膛的槍進入白宮,那就什麼事情都能幹得出來。 
  凱思琳十分鐘後就回來了。「我跟他說上話了。」 
  他倆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我用的是你告訴我的名字,康尼·羅德裡克。」 
  「如果我們遇到了麻煩,就將此作為我們的暗號。」瓊莉解釋說。 
  「我告訴他辦公室那個接電話的人,說『康尼』打電話找他,很快電話就接通了。他說他在裝飾房子,說他夫人說我是最好的——也指的是康尼——說他非常希望明天上午能見見我這位『建築師』和『景點裝飾師』。」 
  瓊莉問道:「什麼時間?」 
  凱思琳說:「九點。」 
  「媽的,」史蒂文說道,「那時候我還沒收到錄像帶呢。」 
  「史蒂文,我想我們自己有必要研究研究這些帶子,我們知道需要的是什麼,我不相信別人的眼睛,只相信你的。」 
  「我們得把戒指的照片給他,要清楚的,這樣他就可以拿去跟那個陸戰隊員的手進行比較。」 
  「天知道我們有沒有足夠的照片。」 
  史蒂文轉身對凱思琳說:「我們到什麼地方去見他?」 
  「這是他給我的地址,還有指示,你得用我的車。」 
  當天下午他們到紀念碑大道去購物。瓊莉圍了條頭巾,還戴上了墨鏡。「我覺得自己就像葛麗塔·嘉寶。」她說道。一個從她身邊走過的女人用好奇的眼光看了看她,因為今天一點太陽也沒有。 
  「但願你是她,」史蒂文說道,「因為追蹤她的都是她的影迷。」 
  他們在迷人的大街上逛了一個小時,談論上午的安排,說應該早早出發,確保準時見到唐·伍爾夫,談到他們怎樣徵求他的意見,讓他指點到哪兒去最安全,看看他現在有沒有辦法,根據某些可疑的指控把他們抓起來。他們走進購物迷購物中心的古董商店、禮品商店和百花香商店——史蒂文稱之為「香袋」商店。他們看見樹上的葉子在初秋的風中飄落,他們撿起別人丟在路邊拐角一隻罐子裡的一束菊花,這令他們想起他們所思念的在紐霍普的家裡的一切。 
  「那兒有報紙。」史蒂文說道。這時他們剛從冰淇淋店出來,邊走邊吃著果仁雪糕。他們朝著一家小藥鋪前面的報攤走去,史蒂文彎下腰,從一疊《今日美國》雜誌後面找到了《郵報》,把它遞給瓊莉,然後走進去付錢。 
  他出來的時候,看見她臉上現出極為驚訝的神色,他轉過臉看著她手裡的報紙,報上的大標題是《陸戰隊員被指控試圖行刺》。接著他看見的是姓名:雅各布·休斯。他知道她為什麼那麼驚訝了。 
  在回凱思琳家的路上,瓊莉一直想把各種情況聯繫在一起。「這就是我為什麼沒有把握的原因,為什麼我覺得認識他、但又說不出他是誰的原因。」在報紙頭版下方有一張雅各布·休斯的照片,是他們從他在裡真特大學因扔燃燒瓶而出名的那張照片上取下來的。「他也許根本就沒戴戒指,這是雅各布,不是聖保羅。」 
  史蒂文無法控制自己了。「你就憑這種方式認識他的臉。可這樣毫無意義。」他激動地說,「一個與基督教右翼戰鬥的人,怎麼會為他們而放棄自己的自由呢?」 
  他們一路走,瓊莉一路看報紙。「這兒有解釋:被告對調查人員說,他對克林頓總統最近關於基督教機構和基督教教義對美國生活方式的重要性的講話感到憤慨。他們給他的罪名果然不出所料:從頭到尾都是『反基督教游擊隊叛亂分子』。」 
  「可是這不符合事實!」史蒂文覺得怒從心頭起,險些撞在樹上。「他是他們的人,是個被收買的人,就像在裡真特大學一樣。我敢肯定,在白宮他的目標首先是你,然後是我。天哪,多妙的計劃呀。」 
  「令人作嘔,」她說道,「簡直是機關算盡了。」 
  「他們怎麼讓他穿上海軍陸戰隊的制服混進白宮的?」 
  「他們能進入梵蒂岡,」瓊莉提醒他說,「也就能進入白宮。」 
  他們默默地走了半個街區。她看完報紙後說:「報上說,這是對保安措施令人難以置信的滲透,國會正要求對此進行大規模調查,等等等等,只有一處提到了我們,很奇怪,我們竟然沒有跟新聞界說一句話,有一篇報道說我們是開著一輛第一新聞網的轉播車離開的,第一新聞網有人向警方報告說那輛轉播車失竊了,如此等等。」 
  可是史蒂文腦子裡想的還是雅各布·休斯。「他覺得他怎樣才能從這件事中解脫呢?他的這一生是完了,就像約翰·欣克利1。他這一輩子將在監獄裡度過了,他事先一定知道這一點,沒有其他退路。」 
   
  1約翰·欣克利是刺殺羅納德·裡根的殺手。 

  「你想想看,」瓊莉提醒他說,「這些人都是狂熱的亡命之徒,是他們事業的獻身者。」 
  「好吧,所以雅各布是個聖徒,就像聖保羅一樣。現在我們怎樣才能證明他是為基督教右翼賣命的呢?我們怎樣證明這是雷克斯·希爾德干的呢?」 
  「我認為,」瓊莉說道,「我們還是把這個問題留給伍爾夫特工和聯邦調查局吧。」 
  第二天上午,他們開著凱思琳的車向南去弗吉尼亞州彼得斯堡與唐·伍爾夫見面。他們於八點四十五分到達離該鎮最近的機場,在一家小餐館喝了點咖啡,吃了一些不甚新鮮的丹麥甜點,急切地等待著伍爾夫私人小飛機的到來,一想到那位特工馬上就會和他們在一起了,他們心裡多了幾分安全感。 
  可他一直沒有露面。 
  九點四十分的時候,他們給凱思琳打了個電話,再核實一下他們有沒有弄錯,問她的記錄對不對頭。凱思琳又一次到電話亭給聯邦調查局打電話,等史蒂文十點鐘再次給她打電話的時候,她說伍爾夫先生確實去見那位『景點裝飾師』和『建築師』了。他的小飛機是今天上午八點四十五分離開華盛頓的,史蒂文覺得心裡一陣不安,伍爾夫現在也該到了。 
  他們上午大部分時間都在等候。到了十一點,他們覺得最好還是離開這家小餐館,這樣就不會令人懷疑了,他們在車裡一直等到中午,然後決定離開。 
  他們提心吊膽地驅車回到裡士滿,一路上誰也沒有說話。 
  等他們回到凱思琳家裡的時候,他們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們進入房子的時候,凱思琳臉色煞白,用手指了指電視。湯姆·布羅考正在做特別報道: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和聯邦調查局局長詹姆斯·K.卡爾斯特羅姆一起調查一九九六年環球航空公司八百航班墜毀事件的伍爾夫特工,差點在一次飛機失事中喪生。今天上午,他的私人塞斯納飛機在華盛頓特區以南、波托馬克河上靠近費爾維尤地區的一片叢林上空墜落,我們將盡快從醫院向您報道—— 

  史蒂文摟住瓊莉,已經沒必要再說什麼,或者交換什麼看法,或者提出什麼問題了,他們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們感到與外界失去了聯繫,感到茫然,感到傷心。 
  電話鈴響了,凱思琳抓起電話,是環球航空公司行李員從裡士滿機場打來的。他說是別人要他打電話告訴她,兩隻包裹已經到了,是巴德從聖路易斯托運過來的,凱思琳請他馬上把它們送過來。 
  可是當她掛斷電話之後,史蒂文說道:「還有什麼用?我們現在已經沒有人可以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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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他們能找到伍爾夫,也就會找到我們。」瓊莉說道。她和史蒂文住在凱思琳的客房裡,可是兩個人都無法入眠。 
  「聯邦調查局內部有人截獲了電話。」史蒂文說道。他在琢磨伍爾夫是怎麼被人暗算而沒能前來。 
  「他大概是跟不該說的人說了。」 
  「這就是說他們有內線。」 
  「那兒有許多基督徒。」 
  史蒂文搖搖頭。「只有極端右翼的少數幾個頭頭才是狂熱分子,不是所有基督徒,大多數基督徒跟我們一樣。」 
  「可是只要有一個死心塌地地為雷克斯·希爾德賣命的極端分子被安插在聯邦調查局裡就夠了,白宮裡有一個也夠了,還有五角大樓和海軍陸戰隊。」 
  「真正的安全感,啊?」 
  她顫抖了一下。「新聞裡說伍爾夫不會有事的,可是他目前還在監護之中。」 
  「這就是說他現在已無法瞭解我們的情況。」 
  「我們還能找誰呢?我感到完全被孤立了。」 
  「是被孤立了,我們無法信任任何人,除非我們到胡佛大廈去,把能夠給巴尼和其他人定罪的證據交給聯邦調查局。」 
  「你是說我們親自去做這件事,是吧?」 
  「我想我們是別無選擇了。」 
  第二天上午,他們把自己的話付諸實踐。史蒂文鑽進車庫裡那輛轉播車。在那裡面,可以使用的設備比他自己家裡的要好。瓊莉用凱思琳的筆記本電腦開始搜索關鍵詞: 
   
  佩雷,聖佩雷,聖保羅,休斯,雅各布·休斯,雅各布。 

  她還在網上進行搜索,尋找不大知名的基督教右翼領袖的有關信息,除了通常的懷疑對象,屏幕上還出現了一個名字: 
   
  史蒂文·羅維格牧師。 

  她記得曾在帕特森家的一次宴會上見過他,她第一次懷疑他是否也捲入了這一切。接著她冒了冒險,檢查了她的電子信箱:有四十三封信,她花了不少時間把信一封封地看了。大多數是同事和朋友的,想知道她上哪兒去了,她在華盛頓第一新聞網演播室的助理朱迪·克雷斯吉提醒她跟哪些人有約見。她最得意的攝像師戴爾·哈蒙說,鏡頭裡少了她,他真覺得沒意思。她的舞台監督斯泰西·德拉諾向她問候,並說傑伊、羅賓和梅洛迪都非常想念她,希望她平平安安,瓊莉感到一股暖流注入心田,這些好人都作出了反應,她也非常想念他們,於是她給他們寫了封信: 
   
  電子郵件: 
  主題:我的出走 
  日期:十月四日東部時間十一點二十分五十六秒 
  發自:jonepat@dci.com 
  回復到:jonepat@dci.com 
  親愛的朱迪、戴爾及夥伴們: 
  我想我這麼做有些唐突:我目前在加州蘭喬米拉日的貝蒂·福特康復中心接受治療。我希望你們對這條消息保密,直到你們保不住的時候為止。我將在這兒呆六個星期,希望大家不要掛念,我只希望一個人呆著(史蒂文就在我身邊),這樣也許我能較快康復。我知道這件事使大家非常吃驚,可是請相信我,這事使我更加吃驚,我愛你們,我很快就與你們聯繫,瓊莉。 

  另一封郵件雖然來自同一地區,卻顯得特別惹眼,而且不受歡迎: 
   
  瓊莉:你在哪裡?出了什麼事?沒有危險,我來幫你! 
         巴尼。 

  她把內容念給史蒂文和凱思琳聽了之後,按下回復鍵,輸入了如下內容: 
   
  你是逃不掉的,這只是時間問題,你知道,趁著還來得及,趕快自首吧,瓊。 

  她沒有徵求史蒂文的意見,就點擊了「發送」指令,可是電子郵箱中最後一封信更使她吃驚: 
   
  建築師及景點裝飾師:請與我聯繫,我和開發商聯繫了,我想幫助你完成建築計劃。我是凱文·巴斯,我的電子郵箱地址是WWW.BassQuant.gvt。 

  「BassQuant?是匡蒂科?」瓊莉問道。 
  「好像是,」凱思琳說道,「不過你們能相信嗎?」 
  「不能。」史蒂文加重語氣說道,「不要回答,我們已經跟三個特工打過交道了,真荒唐。先等等,看我們會不會收到更多的信件。」他頓了頓,然後從瓊莉手裡把筆記本電腦拿過來,開始敲擊鍵盤。「我改變主意了。」他小聲對著鍵盤說。 
  他打完之後,把電腦轉過去,她們看見屏幕上寫的是: 
   
  巴斯特工:巴尼·凱勒、克菜頓·桑坦吉羅、詹姆士·馬丁·芬德利和雷克斯·希爾德是白宮槍擊事件的幕後策劃者,雅各布·休斯是替他們幹的。我們所需要的唯一幫助是把他們抓起來,這樣我們就可以繼續我們的正常生活了,要我們相信你,就請給我們一條理由。我們為伍爾夫先生祈禱,建築師。 

  「我要不要發?」史蒂文問道。 
  「你會失去什麼呢?」凱思琳問道。 
  瓊莉還覺得沒有把握。「如果他是他們一夥的怎麼辦?」 
  「不會造成更大的損失了,反正這個他們早就知道了,我們拭目以待吧。」 
  瓊莉點點頭。 
  史蒂文點擊「發送」按鈕。 
  發送即刻完成。 
  史蒂文在轉播車裡一直幹到很晚,出來的時候手裡拿了一盤帶子。「這是一盤剪輯過的錄像帶,」他不無驕傲地說,「它是把他們送進監獄的前奏。」 
  「可是?」瓊莉說道,因為她知道還有一個因素。 
  「可是沒有決定性的證據。」 
  「你查看電子郵件沒有?」 
  「還是沒有答覆。」 
  「你們需要給聯邦調查局什麼樣的材料?」凱思琳問道。 
  史蒂文非常清楚。「把那枚金戒指和騎士們聯繫在一起,第一新聞網裡的那夥人,或者是雷克斯,我們需要把他們串在一起的錄像帶、照片。我們需要把雅各布·休斯和他們之中的一些人或者其中一個人聯繫在一起,這很重要。愛麗西婭在名字之間所畫的線不管用,所以我們才希望從有聖保羅的錄像帶上找到這個人的臉。」 
  「可是你們不是還不知道他的長相嗎?」凱思琳想問清楚。 
  「可是我們知道他所戴的那枚戒指。」瓊莉回答說。 
  睡覺之前,瓊莉再次查看了電子信箱,沒有來自聯邦調查局的信件,也沒有巴尼的。不過網上倒是有不少東西:沒有照片,但是卻有家史、軼事,還有加拿大渥太華的佩雷家族的譜系表。她把它打印出來,拿到樓上,讀給泡在浴缸裡洗澡的史蒂文聽。佩雷家族一連串名字當中最有趣的部分是利奧波德的生平:一九六六年生於渥太華,單身,多倫多大學畢業,著有三部未出版的小說,加拿大廣播公司系列劇《血緣》的首席作者(在播出前被取消),在紐約市哥倫比亞廣播公司搞電視開發。 
  「這是什麼時候上網的材料?」史蒂文問道。 
  瓊莉看了看。「去年,這就是說,他三十四歲,不,今年三十五了。」 
  「在哥倫比亞廣播公司意味著他認識芬德利。」 
  「他在創作部似乎不太成功。」 
  「倒是個有創造性的殺手。」 
  「他實際上是想做導演的。」她看看史蒂文有什麼反應,他沒有笑。「對不起,」她說道,「我是想逗你笑一笑的。」 
  史蒂文想了想。「聖佩雷是家族的姓,所以聖保羅就可能是渾名,你覺得網上可能有他的照片嗎?」 
  「可以試試。」 
  「試試吧。」她坐在那隻老式四腳浴缸的邊上。「想先洗洗後背嗎?」 
  他笑了笑,伸展開身子。「不光是後背。」 
  她把手伸進水裡。他抬頭看著她,然後閉上眼睛,把頭枕在浴缸邊上,她用另一隻手往他臉上擊水,並咯咯直笑。 
  「嘿,別鬧!」 
  她把手從水裡抽出來,為自己捉弄了他而哈哈笑起來。可是這個玩笑反倒開到她自己頭上來了。他把她連人帶衣服一起拖進了浴缸,弄得她大喊大叫,把水濺得到處都是。他吻了吻她,她又喜又驚地尖叫著,他接著又親吻了她。「噓,別把凱思琳吵醒了!我渾身濕透了!」 
  「這樣你就得把衣服都脫了。」 
  她咯咯地笑著,把被水弄濕了的那幾張紙扔在地上,解開上衣的扣子。「搜索的事怎麼辦?」 
  「明天吧,我們今天晚上有更好玩的事要做。」 
  「吉姆。」 
  「睡覺!」一個脾氣乖戾、睡意朦朧的聲音說道。 
  「吉姆!我在床上,那些狗。」 
  「那些狗怎麼啦?」 
  「它們鬧起來了,你聽聽。」 
  「去餵餵它們。」 
  「是門口有人。」 
  「讓羅莎去。」 
  「羅莎跟男朋友出去了。」 
  「你的耳朵真尖。」 
  冷冰冰的大理石門廳裡傳來很響的敲門聲。「吉姆,有人——」 
  「我聽見了,我聽見了。」詹姆斯·馬丁·芬德利從床上坐起來,打開床頭櫃上的燈,可是也打翻了上面的幾瓶藥。他在妻子的背後拍了拍,套上拖鞋,穿著從薩克斯第五大道買來的綢睡衣,朝著他在東漢普頓這幢公寓房那黑乎乎的門廳走去,嘴裡輕聲嘟囔著:「來了,來了,來了!」 
  他走到前門口,根本沒想到這樣開門很危險。他們所住的這條在佐治亞池塘邊的大街比較安全,治安很好。他心想大概是個鄰居沒有鑰匙進不了家門,幾年前有一天晚上,比利·喬爾1就這樣砰砰砰地敲過他一次門,他們還一起喝了些啤酒。最近他聽說瑪莎·斯圖爾特也有過這樣的事,可是她住得太遠,今天晚上敲門的不會是她,他使勁把門拉開。 
   
  1美國歌手。 

  一個身穿雙排紐雨衣、面色紅潤的人出示了證件。「聯邦調查局的,芬德利先生。對不起,這麼晚還來打擾,我們有幾個重要問題想問問你,可以進來嗎?」 
  在默爾特海灘附近一幢有著現代氣派的、裝有護牆板和玻璃的別墅裡,雷克斯·希爾德跟妻子通完電話後回到露台上。 
  「孩子們怎麼樣?」正在漩流式熱水浴缸裡的克萊頓·桑坦吉羅問道。 
  「睡了。」 
  「寶貝呢?」 
  「醒著,再來點酒?」 
  克萊帶著挑逗的語氣笑著說:「再喝我就不能對自己的行為負責了。」 
  雷克斯不懷好意地對克萊眨了眨眼,並給他把杯子斟滿。「我很少喝酒。」說著他給自己也倒了一些。 
  「我知道,」克萊咯咯笑著說道,「這有違你的教規。」 
  「不會使我變成偽君子吧,啊?」 
  「不會。」 
  「我是說,這是個聚會,對嗎?」 
  克萊的語氣顯然是很性感的。「如果你想讓它這樣。」 
  雷克斯沒有反應。他呷了口酒,把身上的浴中扔在地上,又鑽進漩流式浴缸的熱水裡。 
  「感覺很好,啊?」 
  「好極了。」 
  「不明白你和瑪嬌麗怎麼從來不用這個浴缸。」 
  「太奢侈了。」 
  「這個嘛,現在你明白了幾種讓肉體得到享受的辦法了,可是上帝還是沒有罰你去死。」 
  雷克斯看著他凝視的目光。「不知怎麼搞的,還沒有。」 
  克萊凝視著他。「你知道吧?你的眼睛很迷人,確實很深邃——」 
  離他們不遠處露台上的電話響了。 
  「別管它。」克萊敦促道。 
  「是大門口打來的,前門有人。」 
  「客人?」克萊說著伸手去拿短褲,在雷克斯接電話的當兒,在水裡把它穿起來。 
  「誰呀?」 
  「希爾德先生嗎?」 
  「是啊。」 
  「聯邦調查局特工卡盧奇。」雷克斯看了克萊一眼,可他沒有領會。「桑坦吉羅先生也在裡面嗎?他的車停在外面。」 
  克萊看著雷克斯那驚愕的眼睛,知道出問題了,他從水裡爬出來,「誰呀?是誰來了?」他急急忙忙把身上揩乾。 
  「是的,他在這兒,我們……他剛來,是看望我太太和我的。」雷克斯伸手把地上的浴中拾起來,圍在赤裸的身體上。 
  「我們能打擾一下你們的會面嗎?就幾分鐘。」 
  「我能問一問你們找他幹什麼嗎?」 
  「實際上你們兩個人我們都找。」 
  「都找?」他的腔調能讓人身上起雞皮疙瘩。 
  「不過是例行公事的問題罷了。」 
  巴尼聽見有人在敲特裡貝卡大廈頂樓他那套公寓的門,他此刻身上穿著長運動褲和馬球衫,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從窺孔裡向外看去。「你是誰?」 
  「聯邦調查局的,凱勒先生。」 
  「聯邦調查局的?」 
  特工把證件舉到窺孔處。「我們想問你幾個問題,可以嗎?」 
  「喂?」 
  「巴尼嗎?我是詹姆斯。」 
  「這個時候還打什麼電話?」 
  「該死的聯邦調查局的人來過了,他媽的盤問了我三個多鐘頭!」 
  「是的,我知道,可是我現在正忙著呢。」 
  「忙?你怎麼了,瘋啦?我告訴你,聯邦調查局的人來過了,你卻說你正——」 
  「先生,對不起,我不需要任何人身保險了。」 
  「人身保險?哦,天哪。他們在你那兒?現在?跟你在一起?」 
  「是的,我沒空和你嘮叨,謝謝你打電話來。」 
  「媽的。」 
  「誰呀?」 
  「雷克斯嗎?」 
  「你好,巴尼。」 
  「他們也找你談了?」 
  「是的。」 
  「沒什麼問題吧?」 
  「他們大錯特錯了,我是這麼跟他們說的。」 
  「他們也找了詹姆斯,他什麼也沒說,不過他非常害怕,克萊有消息給你嗎?」 
  「克萊?」雷克斯看著克萊。克萊一個勁地搖頭,雙手交叉在胸前,極力表示他不想讓巴尼知道他在這兒。雷克斯說道:「沒有。」 
  「我找不到他,你知道他在什麼地方嗎?」 
  「你給加州打過電話沒有?」 
  「給馬裡布和西好萊塢都打過,管房子的人說他在東海岸,我們得碰碰頭,明天。如果跟克萊聯繫上,就告訴他。」 
  「什麼地方?」 
  「在聯邦調查局找不到的地方,我會通知你的。」 
  「詹姆斯,醒醒,我是巴尼。」 
  「你以為那些大猩猩來找過我麻煩,我還能睡得著覺嗎?」 
  「沒有人指責你嘛。」 
  「是指控我。」 
  「誰也沒有指控你,他們問你的問題跟問我的、問雷克斯的都一樣。」 
  「也問了雷克斯?天哪,克萊呢?」 
  「誰也找不到他。」 
  「他們也去找到了他,我敢打賭。」 
  「不要打了,你以前就是這樣賭出麻煩來的。」 
  「賭徒是舊習難改的。」 
  「明天碰頭,裡真特大學,查爾斯·帕特森辦公室,下午四點。」 
  「為什麼在那兒?」 
  「我們認為,找到他們的唯一希望就在他身上了。」 
  「我懂了,好的。」 
  「詹姆斯?」 
  「把聖保羅也帶去,萬一用得著。」 
  「好的。可是巴尼,我很擔心,我想整個事件是要敗露了。」 
  「詹姆斯,振作起來!不會有問題的,你聽見我說的了嗎?聽見了嗎,詹姆斯?」 
  「聽見了,巴尼,不過我還是提心吊膽的。」 
  「好了,好了,」巴尼對聚集在帕特森辦公室的其他幾個騎士說道,「我們已經鐵了心,誰也沒有向他們說過什麼,可這只是拖延時間。如果我們還沒抓到她,她就勾搭上聯邦調查局,那我們就都完蛋了。」 
  查爾斯倒吸了一口涼氣。「你們談的可是我兒媳婦!我兒子的妻子!我孫子孫女的母親!」 
  「你的孫子孫女都他媽的該死!」詹姆斯說道。 
  「你怎麼敢這麼說話?」 
  克萊想把話說得策略一些。「查爾斯,我們所談的是我們的生死存亡,是我們的前途命運,還有你的,我發誓,如果你不幫助我們,你也會沾上參與陰謀活動的一身臊氣。」 
  雷克斯的語氣更緩和些。「查爾斯,誰也沒有讓你傷害她。我們必須使她相信,她得按我們的計劃行事,不要再進行那些無知的指控了。」 
  查爾斯搖搖頭,婉轉地說:「我看眼下這是行不通的,我認為她是絕對不會接受的。」他的嗓門沙啞了。「我兒子,我以前以為他會接受的,可是他——」 
  詹姆斯砰地把拳頭往桌上一砸。「在這兒少他媽的廢話,不要他媽的多愁善感,說這些孬種話,你那個該死的兒子想把我們都送進大牢,也包括你,你這個老糊塗。」 
  「他說得有理。」克萊承認。 
  雷克斯充滿熱忱地說:「還要破壞基督教運動,讓它倒退一千年,我們拚命幹出的一番事業,他要全部推翻,他將剷除這個教派所擁護的一切。你的全部心血,查爾斯,我們所做的一切——裡德、羅伯遜和你自己做的,全都將付諸東流,它的反作用將像潮水一樣。」 
  克萊補充說:「我們可以攔截伍爾夫,可是他們又讓聯邦調查局的其他人來查這件事。有一點我們可以肯定,那就是還沒有一個聯邦調查局特工跟他們見過面,不過這是遲早的問題了,幫助幫助我們吧,查爾斯。」 
  查爾斯內心很痛苦。這些人,這些他很尊重的人,現在要求他拋棄自己的親骨肉。「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雷克斯記起基督教的一個法寶。「查爾斯,做上帝需要你做的事。」詹姆斯極力忍住沒有挖苦他。「告訴我們,你覺得他們可能在什麼地方。」 
  查爾斯不假思索地說:「我不知道!」 
  巴尼口氣強硬地說:「想想看,他們所喜歡的朋友、地方,他們曾經提到過的名字——」 
  雷克斯敦促說:「隨便什麼,查爾斯,什麼都行。」 
  詹姆斯覺得他是不肯說。「說呀,老夥計,」他不滿地說,「不然的話我也讓聖保羅找找你的麻煩。」 
  巴尼覺得他令人生厭。「詹姆斯,閉上你的臭嘴好不好?我們這兒都是紳士。」 
  詹姆斯哼了一聲。「在要命的時候,我從來不講什麼紳士不紳士。」 
  克萊不客氣地對他說:「反正你也快死了。」 
  詹姆斯頂了他一句:「我肯定不會再幫著你們幹到底了。」 
  「有個叫凱思琳什麼的。」 
  他們都聽見查爾斯在說話,可誰也沒聽清他說的是什麼,巴尼問道:「什麼?你說什麼來著?」 
  克萊聽到了前面的名字。「凱思琳·多伊爾?第一新聞網電視片中那個性感的女演員?」 
  查爾斯聳了聳肩。「我不知道。」 
  克萊搖搖頭。「多伊爾好像不是瓊莉的朋友。」 
  查爾斯解釋說:「他們最後一次來我這兒的時候,在回家途中去看了一個叫凱思琳的人。我聽瓊莉說,她們是一起淘古董的朋友。」 
  巴尼的血液又開始流動起來。「我想我們有了一些線索。『在回家途中?』就是說在這兒和華盛頓之間?」 
  查爾斯心裡很不是滋味,就像別人要他親手殺死自己的親生骨肉似的。「這太使我為難了,我感到是在背叛自己的親骨肉。」 
  真正起作用的還是雷克斯的話。「查爾斯,如果你不把這個告訴我們,你實際上是在背叛上帝。」他們可以看出,他真相信雷克斯說的話了。「你將背叛你作為基督徒所信仰的一切。」 
  一陣長長的沉默,查爾斯抬頭看著相框裡他和阿爾瑪、史蒂文、瓊莉和兩個孫子的合影,當時薩拉才兩歲,懷亞特還是個襁褓中的嬰兒,接著他輕輕地、木然地說:「凱思琳住在裡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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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上午,凱思琳倒咖啡的時候,他們打開了筆記本電腦,入網後便開始工作。他們在「世界網」信息板上寫了三條徵詢信息,然後把信息板放進互聯網上的好幾個地方。 
  第一條信息說: 
   
  為錄製一部關於第一新聞網幾位有趣而成功的所有人巴尼·凱勒、克萊頓·桑坦吉羅和詹姆斯·馬丁·芬德利的紀錄片,我們徵集反映他們在各個時期的錄像和照片。在宴會、發獎儀式和其他場合拍攝的反映他們與其他人交往的錄像和照片均可。 

  第二條信息說: 
   
  計劃舉辦一次雷克斯·希爾德生平以及他成為基督教聯盟領袖的回顧展,需要一些關於他與朋友、鄰居、家人等在一起的錄像。 

  史蒂文給魁北克地區他能查到的「聖佩雷」都打了電話,可是他們都說不知道誰說過自己有利奧·聖佩雷的照片,給利奧在蒙特利爾的父母打去的電話沒有人接。瓊莉給她在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一個人打去電話,可是他們的照片檔案裡沒有這個人。這是合乎情理的,因為很少有人給編劇拍照。 
  第三條寫的是: 
   
  徵集有關加拿大電視編劇利奧波德·聖佩雷的照片。 

  他們在每條信息下面都附了電子郵件地址,同時新設了一個電子郵箱,這樣,別人的回復就可以下載了。他們還留了一個在紐約的郵政信箱,其實那是環球航空公司飛行員在肯尼迪機場所使用的個人鎖物箱的號碼,史蒂文的朋友巴德作出的安排是:任何寄給「紀錄片」的郵件都將為史蒂文留著,或者把它寄到他所希望的地方。 
  瓊莉走迸廚房去拿咖啡,接著就沒回來,史蒂文後來在後院的小樹屋裡找到了她,她獨自坐在裡面,沉思著,他爬到樹上,坐在她身後。她問道:「還記得懷亞特和薩拉舉辦的那次『茶會』嗎?」 
  「親愛的,」他摟著她,輕聲說,「我對他們的想念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這次可不一樣,你知道。」她呷了口咖啡,想找些最合適的詞語來表達自己的意思。「現如今要處理好事業和孩子的關係可真難哪,我們倆都做出了極大的努力,有時候你開飛機一走就是三四天,有時候我趕到某個地方去進行採訪報道,但一般我們總還有一個人在家裡——」 
  他點點頭。「這是我們自己的選擇,很痛苦,我們與外界隔絕了,被迫丟開了他們。」 
  他能體會到她內心深處的痛苦。「我們沒有做什麼壞事,不該受到這樣的對待!」 
  「別忘了他們是跟好心人在一起,上帝在關懷著他們。」 
  「有時候我對上帝也有懷疑。」 
  「不要懷疑自己的信仰,上帝從來不會讓我們去攀登一座無法攀登的大山。」 
  她露出一絲笑意。「這回可是真正的挑戰了,不是嗎?」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們再次與孩子們通了話,心想得給他們打打氣,但懷亞特和薩拉此時情緒都很高,因為加林多先生打算在感恩節的時候到印第安納州他父母那裡去過一個星期,他已打算把他們也帶去,海倫也去,海倫一下子如釋重負,因為她連離開維克托的公寓到市場去買東西都提心吊膽。海倫對他們說:「你們一點兒也不用為他們擔心。」維克托接過電話說:「我覺得那樣也許更安全些,我總是回家過節,所以也不麻煩,我們明天就動身,我母親和海倫會相見恨晚的,孩子們也得出去走走,像現在這樣對他們是不公平的。」 
  瓊莉的心情輕鬆了許多。「我真不知道怎麼感謝你才好。」她感激地說道。她知道,他們在遠離華盛頓的地方會更加安全。 
  維克托給了他們幾個必要的電話號碼和地址,並希望他們平安無事,此後史蒂文就進入轉播車。瓊莉和凱思琳驅車到鎮上的裡士滿國家銀行,進入凱思琳好友洛裡·弗蘭德斯的辦公室。她們到那兒去借用洛裡的高級電腦,因為它與北美所有金融機構聯網,她們呆了三個小時,談到她們目前的困難處境、當前的電影、她們的孩子——洛裡也有個孩子,還有古董,她們一起去了一家氣氛典雅的餐館共進午餐,瓊莉感到非常高興,因為經凱思琳替她一打扮,誰也認不出她來了:一頂帶面紗的帽子,幾乎沒有化妝,一副老太太的眼鏡,還有那高高的領子。有的人看了她兩眼,倒不是因為他們認為她可能是什麼名人,而主要是凱思琳替她打扮的那副樣子與眾不同——這裡畢竟是弗吉尼亞的裡士滿,不是加利福尼亞的威尼斯海灘。回到銀行之後,她們所需要的第一部分東西已經出來了。 
  愛麗西婭·馬裡斯的發現是她們的出發點,她們所要的記錄就是根據她的發現查到的。這些記錄證明,來自基督教右翼的錢全部直接進入第一新聞網的賬戶,這本身並不能說明任何問題,可是它違反了聯邦通訊委員會的財務表述規定,肯定會對她們的目的有所幫助。從基督教廣播公司到第一新聞網有賬目過戶,而且是經過兩家銀行的轉賬才到了它的賬面上,但是從基督教廣播公司的賬目上看,這些錢的用場已經很清楚了。 
  瓊莉去銀行的第二個目的沒有達到,那就是要證明「聖保羅」——利奧·聖佩雷——接受了那些人的大量錢財,為他們充當殺手,瓊莉手上有愛麗西婭發現的一些記錄,以及第一新聞網替他購買機票、支付他旅館費用的賬目記錄,還有芬德利在幹這些事時稀里糊塗碰到的一些東西,可是殺賈雷德·塔克的錢出自哪裡?向伊梅爾達開槍的酬金出自哪裡?以牧師身份去梵蒂岡毒死老主教,此行的支票是誰開的? 
  洛裡說她將繼續搜索。「我能適應這種偵探式的工作。」她說。從她的眼神中,她們知道她能做到。 
  她們回到凱思琳家的時候,史蒂文正在起居室裡喝著熱茶暖和身子。他說:「外面那個車庫裡比較冷,進展怎麼樣?」 
  她們跟他說了。 
  「我這裡也有好消息,收到一些回復的電子郵件,下載了兩張照片。一張是克萊和芬德利去年冬天在棕櫚泉高爾夫球賽上的照片——說著他把照片遞給她們——另一張是巴尼在艾米獎頒獎會上的照片,很有用。」 
  瓊莉笑了。「換句話說,戴金戒指的手是沒有了?」 
  「根本沒有手,只有臉,但你仔細看看高爾夫球賽的那張。」 
  她凝視著那張照片,那是兩個人在克萊獲勝後接受別人祝賀的鏡頭。五個人——包括傑拉爾德·福特——拍著他的後背,手也看得見,臉部很清晰。除了克萊和芬德利,別人她都不認識,她知道那個年紀大的人是第一新聞網的節目執導。「有用嗎?」她問史蒂文。 
  「手實際上是看不見,」他承認道,「可是有一張面孔卻太有用了,現在有樣東西想看看嗎?」 
  他把她們帶進車庫,到轉播車後部那個小顯示屏前放了一段錄像,她們看見的是那場游泳池事故,瓊莉看到的是她看過已經不下百次的東西。「有什麼變化?」 
  史蒂文說道:「仔細看看另外一個管理員,在背景裡的那個,那個比較年輕的——」 
  「比較年輕」兩個詞提醒了瓊莉,她已經知道他要她看什麼了,果然不出所料,史蒂文把錄像定格後加以放大。現在可以看得很清楚了,是一張他們現在已經熟悉的面孔。他就是那個激進的學生,就是那個海軍陸戰隊員,是雅各布·休斯。 
  「他和聖保羅一直是搭檔?」瓊莉不禁大聲說,「難怪我當時覺得那個陸戰隊員那麼面熟。」 
  「我還沒來得及處理其他東西,這就弄了我一整天,不過我們已經有眉目了。」 
  他們離開車庫回到房子裡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凱思琳先走到屋裡,她打開門廊上的燈。 
  「別開燈,凱思琳,快關掉!」史蒂文的聲音都尖了,令人毛骨悚然。 
  「怎麼啦?」瓊莉問道。 
  「那輛汽車,我敢說有人剛從這裡過去,當時我們還在——」他沒往下說,而是定睛向屋子和車庫之間對著紀念碑大道的空處看去。 
  「進去吧。」 
  瓊莉迅速閃身進入屋裡,史蒂文緊隨其後。他們匆匆看了看廚房、餐廳和前門的幾扇窗戶。史蒂文向旁邊站了一步,注視著,等候著。「我覺得是輛藍色的,深藍色。」 
  「你覺得——?」她已經沒有必要說下去了。 
  「不,大概是神經緊張。」 
  「但願吧。」 
  他在轉播車裡干到午夜,瓊莉則一直在旁邊陪著他。他們把所有的錄像帶都仔細看了一遍。他們又在兩個地方看到了雅各布·休斯的面孔:在公共汽車事故發生後的人群中;在舊金山那次盛大招待會上。休斯身穿禮服,儼然一個參加晚會的客人,在一個吧檯上呆了不一會兒,有人遞給他一杯橘子汁。在晚宴上也有他,可是在金門橋的舞池裡卻沒有。「當然了,」瓊莉說道,「他也許正和聖保羅一起在棧橋上擰螺絲呢。」 
  「不過我們抓住他了,瓊,」史蒂文頗有成就感似的說,「我們已經把他跟他們掛上鉤了。」 
  「其實還沒有。」 
  「怎麼沒有?」 
  「我們把他跟這些事件、跟聖保羅掛上了,可是還沒有把他與巴尼或者他們當中的其他人掛起來。」 
  「那是下一步。」 
  「我們沒有他們與這些人在一起的錄像。」 
  「我知道誰可能有。」 
  「早嗎?」 
  「是的,我父親。」 
  他們走進房子時,發現黑暗中的凱思琳跪在沙發上,面對著前面的窗戶。「不要開燈!」她警告說。 
  他們都好奇地朝她走過去。「怎麼啦?」瓊莉問道。 
  「什麼事?」史蒂文緊張地輕聲問。 
  「那輛藍色汽車,又從路上來回開了三次。」 
  他們天亮前安全離開了,多虧了凱思琳的幫助,五點鐘的時候,凱思琳把幾隻手提箱張揚地裝上他們停在紀念碑大道旁的汽車裡。看起來她的行李比一個人外出旅行所需的行李多了許多。她把前面的幾個門都鎖了起來,裝模作樣地向兩側張了張,顯得很緊張,接著她把車子發動起來,朝機場方向駛去,那輛暗中停在一個街區外的藍色汽車很快就跟了上去。 
  這時,瓊莉和史蒂文趕緊進入轉播車,把它從車庫中倒出,永遠離開了裡士滿。 
  電話鈴剛響,凱思琳就把電話抓起來。「凱思琳嗎?」 
  「你好,寶貝兒。」她不想說出瓊莉的名字。 
  「你的飛行順利嗎?」 
  「取消了,只好回家,不過,已經有人進來過了。」 
  「被盜了?」 
  「沒有,翻得亂七八糟,不知道他們找什麼。」 
  「你注意到沒有,你的電腦沒有了?我要用一用,行嗎?」 
  「別跟我說這個,保險公司會賠我一台新的。」 
  「我們到達了目的地。」 
  「聽我說,洛裡從銀行打來電話,又取得一些關於你支票賬戶問題的信息,也許你想跟康尼查對一下。」他們在分手前約定用康尼·羅德裡克這個名字作為暗語,在這裡指的是她應當看看電子郵件。 
  「太好了。」 
  「祝你好運,親愛的。」凱思琳掛斷電話。 
  「巴尼?」 
  「是我,克萊。」 
  「你到什麼地方去了?」 
  「我要管理一個電視網絡。下星期我們幹什麼?瓊莉錄好的節目已經播完了。」 
  「重播,誰管呢?反正她是最好的。」 
  「最好的節目是《六十分鐘》。」 
  「你會知道的。不管怎麼說,他們不在裡士滿。」 
  「你有把握嗎?」 
  「聖保羅和芬德利發現了那個女人,她叫凱思琳·霍爾姆,他們一直在盯她的梢,說她一清早就去了機場,說原來他們早就上車了,我不明白詹姆斯說的是什麼意思。他們意識到原來她是領著他們到外面兜了一大圈。他們檢查了她的房子,沒發現什麼,可是他們去過那兒,轉播車原來是在車庫裡的,鄰居說他親眼看見他們把車開走的。」 
  「上哪兒了?」 
  「這可把我難住了。」 
  「你現在在哪兒?」 
  「還在弗吉尼亞海灘。」 
  「呆在那兒,我讓人在電話上守候她,要是下次她再打電話,他們就能跟蹤她,就可能知道她在什麼地方。」 
  「我原來打算到默特爾海灘去的。」 
  「再找別的時間給雷克斯做口交吧,你就守在旅館那個該死的電話機旁邊,這樣他們追蹤到她之後,打電話才能找得到你。這花了我不少錢,要讓這些錢花得值,把那兩個傢伙留在你身邊。告誡他們——詹姆斯和他的聖人——不要再把事情弄砸了。」 
  像往常一樣,查爾斯·帕特森沒有鎖辦公室,因為裡面沒有什麼有人想要的東西。值錢的東西都收藏起來了,所以他才覺得沒有必要鎖門。此外,這是一所基督教學院,提倡的是良好的基督教道德規範,在校園裡是不會有小愉的,永遠不會。 
  他離開辦公室回到附近的家裡還不到十五分鐘,他的辦公室就被人從裡面鎖上了。瓊莉和史蒂文放下百葉窗簾,打開他辦公桌上方的燈,史蒂文打開最下面的抽屜,把那罐花生米拿出來。他把花生米倒在辦公桌上,用手撥了撥,找出那把鑰匙。「我告訴過你。」他對瓊莉耳語道。 
  他打開保險櫃,雙手伸進去,小心翼翼地把文件和文件夾拿出來,為的是在放回去之後不至於使人懷疑它們被人動過了,他把一半給了瓊莉,自己留了一半。她坐在窗戶邊的搖椅上,史蒂文則坐在辦公桌前,他們開始翻看。 
  瓊莉發現一些財務賬目,她先前調取洛裡·弗蘭德斯的電子郵件時,瞭解到詹姆斯·芬德利曾經簽過幾張大額支票給「血緣公司」。這對瓊莉來說有什麼意義嗎?有。這是利奧·聖佩雷在加拿大寫的一部沒有推出的電視劇。現在瓊莉所看到的東西可以證明「血緣公司」就是利奧,因為他是那家加州公司的唯一股東,那些支票都是從第一新聞網的開發經費上支出的,這些錢好像是收買殺手的專門活動經費。為了把所看到的東西記錄下來,她需要有一台複印機,可是從走廊裡經過太危險,她從手提箱裡取出離開裡士滿時放進去的筆記本電腦,把調製解調器接到查爾斯的電話上。 
  「發現她了。」那個聲音說道。 
  「她上網了?」克萊問道。 
  「是的,先生。」 
  「從哪兒上的?」他用手摀住受話器說,「詹姆斯,利奧,她上網了,他們跟蹤到她了。」 
  「先生?」 
  「我聽著呢,你繼續說。」克萊聽了對方的話大為吃驚。「不可能的事,」他說道,「你們肯定搞錯了。」 
  「沒有搞錯,先生,」那個技術人員說道,「就是那個電話,就是那個地方。」 
  「她就在這兒,在大學裡,是從查爾斯·帕特森的辦公室上的網。」 
  史蒂文發現了一些更有價值的東西,一張羅維格全家與查爾斯夫婦、雷克斯和瑪嬌麗·希爾德夫婦一起郊遊時的合影。有趣的是,每個人的下面都印上了名字。羅維格家有個兒子似乎正值上大學的年紀,這個兒子的面孔跟史蒂文現在已經很熟悉的那張面孔驚人地相似,他還不大有把握,又到保險櫃裡找,可是沒有找到其他照片。 
  不過文件夾裡有兩張聖誕賀卡,為什麼要把它們鎖在保險櫃裡?他打開第一張賀卡,裡面是專業攝影師拍攝的羅維格的全家福,上面的那張面孔很清晰,因為照片是新近拍的——他看了看信封上的郵戳。一九九七年——他更有把握了,第二張是羅維格一家人喜笑顏開的合影,上面那個人跟他所熟悉的那個年輕人更像了。是一九九九年聖誕節前寄的——才隔了一年時間,照片上的那個青年是羅維格家的老大,也就是他們所知道的雅各布·休斯。 
  「開!往前開!」詹姆斯對利奧說。 
  「哪幢房子?」利奧問道。 
  「右邊那幢,辦公大樓,那邊的兩層樓!」克萊從後座上嚷起來。 
  汽車拐上辦公樓前的車道,車胎發出嘎吱聲。 
  「快點兒,快!」詹姆斯喘著大氣,手指已放到上衣口袋裡那支手槍的扳機上。 
  「史蒂文。」 
  「唔?」 
  「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 
  他們的眼睛裡露出驚恐的神色,在這個只許步行的校園裡,沒有人會這樣快速開車的。 
  他們沿著走廊向前跑,克萊提醒他們說:「門一定是鎖上的。」 
  「撞開它。」詹姆斯已經上氣不接下氣,幾乎跟不上了。學生們用好奇的目光看著他們。 
  利奧先到辦公室的門口,用強有力的肩膀頂著門,掏出槍,然後使勁一推,門被撞倒了。 
  裡面沒有人,到處是文件,查爾斯的辦公桌上有一堆花生米,保險櫃開著,筆記本電腦也開著,屏幕上有一句話: 
  你們贏不了! 
  窗戶開著,人是跳窗逃跑了,從窗口他們看見,離他們停車的地方不遠,一輛白色轉播車正在啟動。「他媽的!」克萊大喊了一聲。 
  詹姆斯把一粒花生米扔進嘴裡。「別擔心,我們已經咬住他們了,只是個時間問題罷了。」 
  「你準備上哪兒?」瓊莉驚恐不安地問史蒂文。「我們得離開這兒!」 
  「失去一次最好的機會?」 
  「你是什麼意思?」 
  「我知道他們會上哪兒。很明顯,是吧?」 
  她明白了。「你父親家。」 
  他點點頭。「我們也到那兒去。」 
  他們蹲在黑暗的灌木叢和樹葉中間,過了一會兒,史蒂文冒險爬上一堆盤起的皮管上,這樣他就可以透過書房的窗戶向裡看了,外面漆黑,他知道他們是看不見他的,他仔細看了看裡面的情況。 
  「你看見誰了?」瓊莉小聲問。 
  「克萊,我爸爸,芬德利,芬德利正從一隻瓶子裡倒喝的。」 
  「大概還詛咒你爸爸家裡沒有酒。」 
  「媽的。」 
  「怎麼啦?」她抬頭問道。 
  「利奧不在。」 
  「我來看看。」 
  他爬下來,用手扶著她上去,她站在他剛才站著的地方,看見他們幾個人正談得起勁。史蒂文說得對,利奧·聖佩雷是不在——真不在?她突然看見從背對著窗口的高背椅上伸出一隻手來。「把攝像機給我。」她說道。 
  「拿著,小心。」 
  她很小心,她錄下了這個場面,她把他們全都錄進去了:克萊,查爾斯,芬德利,還有聖保羅的那隻手——她把那枚金戒指錄了下來。「我錄到那枚戒指了。」她輕聲說,攝像機仍在轉動。「史蒂文,我錄到了。」 
  「他的臉呢?」 
  「沒有。」 
  史蒂文覺得已經夠了,它把同一隻手,同一個人——他們所有事件的錄像帶上都有這個人——與詹姆斯·馬丁·芬德利、克萊頓·桑坦吉羅,甚至很不幸還有查爾斯·帕特森,聯繫在一起了。「我們走吧。」 
  「我還想再拍一些。」 
  「幹什麼用?」他伸手接過攝像機。「瓊莉,走吧。我們得離開這兒。」 
  她從那堆皮管上走下來,跟在他後面,很不情願地離開了。「我們也許能看見那張臉,如果他站起來,如果他——」 
  「等他站起來,碰頭會就結束了,我們就沒有足夠的時間離開了。」 
  「可是我們會有證據——」她話音未落,院子裡的燈突然亮了。她呆住了。 
  史蒂文一下子反應過來。「他們要出來了,書房的燈已經滅了。」 
  他看了看,他們剛才朝裡窺視的窗戶已經黑了。 
  「快跑!」他說了一句。 
  她跑起來。 
  匆忙中他把攝像機掉在了地上。 
  攝像機撞在一堆他母親準備過冬而倒空的陶土罈子上,把一隻罈子撞成了兩半,他大驚失色。 
  瓊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在他前面三碼的車道中間突然停下。她朝房子方向看了看。「他們在裡面,沒聽見,沒事兒。」 
  史蒂文撿起攝像機,急忙朝轉播車車尾方向跑。轉播車隱蔽在車庫外面的樹林中,瓊莉爬上乘客座位,史蒂文打開後門,把攝像機放進車裡,就在這時,響起了槍聲。 
  子彈先在汽車內壁上砰砰反彈了兩次。史蒂文疼得大喊了一聲,已經坐在車上的瓊莉回頭看他的臉,正好與他的目光相遇,鮮血從他的肩膀上冒出來。他覺得一陣劇痛傳遍全身,使他一時動彈不得。隨著另一聲槍響,一顆子彈打在車身後面。她聽見她的公爹在黑暗中大聲喊道:「不!別向他們開槍!別傷著他們!」接著又是一槍。又是一個人說話的聲音,她覺得是克萊的,可這無關緊要。 
  她的動作非常之快,可是她覺得,從車裡出來,再跑到史蒂文身邊似乎用了很長時間。她聽見他說不——是她聽見的,還是從他嘴唇的開合中看出的?他朝車後爬,肩膀上的血還在往外冒,脖子和手臂上全是血,他要她快開車,快開車,快。 
  她跨到駕駛座上,他把後面的門拉上,擋住不斷射來的子彈。她把車發動起來,一隻腳猛地向下一踩,車子呼的一聲衝出黑暗的陰影,車後揚起一陣碎石和泥土,只有一條出路,她知道她只好冒一次險了。 
  她繞過車庫,穿過院子,從花園和長著夏季殘留蔬菜的園子裡軋過去,碾碎了幾隻南瓜和幾隻花盆,還差點撞倒查爾斯·帕特森,幸虧他躲得快,讓開了。她是想撞倒他,想從他身上軋過去,她的腎上腺素前所未有地激增,她大聲尖叫著:「這都是因為你!他可是你的兒子!你的兒子!」她的眼裡湧出憤怒的淚水。她把車開到大街上,風馳電掣般駛離了這個地方。 
  八個小時之後,她淚眼模糊地發現,道路還是她記憶中的那樣,似乎這些年當中,這條路就沒有人動過。即使在黎明時分,她也可以看見路上的那些坑坑窪窪,那些凸出的岩石,那些橙紅的泥土,她看了看睡在她身邊座位上的史蒂文,他的手臂上綁著她給他扎上的繃帶,她盡量包紮得使傷口不流血,他真的睡著了嗎?還是發燒加重了?她默默地對他說,快了,快了,我們就快到了。 
  車子接近那幢老式農舍時,把一群雞驚得咯咯叫、團團轉。睡在一台生銹的西爾斯公司生產的絞洗式洗衣機上的老癩皮貓抬頭看了看,這台洗衣機在瓊莉還未出世之前就放在前門廊裡了。這一切是那樣的熟悉,可又是那樣的遙遠,幾乎淡忘了,她感到一陣恐懼。 
  她敲了敲門,她可以看見客廳裡靠風琴旁一張椅子上酣睡的老婦。開始她以為她喝醉了,所以她動不了,跑不掉。她又敲了幾下。老太太揉去了眼中的睡意,意識到是有人來了。瓊莉發現自己的心怦怦亂跳,雙膝打顫。那女人把門打開,接著拉開防盜門,想看看是什麼不速之客來了,是為什麼事找上了門。 
  「媽……媽媽?」瓊莉的聲音顫抖著,那女人的眼裡一驚,認出了站在她面前的人。「媽媽,我……我遇上了大麻煩,我需要你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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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埃莎·賴特揉去眼中的睡意,凝視著一個她認為是幽靈的人。「瓊莉?」她沒有意識到自己已大聲說出了這個名字。 
  「媽媽,請讓我們進來。」 
  可是這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沒有開門,她驚疑不已。「你們這是回來過感恩節……在這麼多年之後?」 
  「我遇到了麻煩,媽媽,大麻煩。」瓊莉急忙解釋道,「史蒂文在車裡。他需要幫助,要醫生。我知道你不想見到我,可是我求你了——」 
  「誰都不必求我,尤其是我的親人。」埃莎說著把已經生銹的門鉤向上一拔,把防盜門打開。「賴特家的人是不求人的,我知道,在我需要你的時候,我已經求得夠多的了。」 
  「現在不行,媽媽,這一切我們以後再談。」 
  「我來先看看你。」這個身板結實的老太太走到門廊上。她大聲吆喝著讓狗走開,然後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著瓊莉。「你瘦得皮包骨頭了。」 
  「你倒發福了。」 
  「現在不喝酒了,光吃飯。」 
  「我為你感到驕傲,媽媽,我們得幫幫史蒂文。」 
  「他怎麼啦?」埃莎看著轉播車問道。 
  瓊莉跟在她後面說:「他被槍打傷了。」 
  埃莎猛然停下,轉身看著她問道:「槍打的?」 
  「媽媽,有四個人想打死我們。」 
  埃莎·賴特把手放在轉播車客座一側的門上,把它拉開。車裡的燈亮起來,她的臉上露出痛苦和驚訝的神色。「哦,親愛的,」他看著史蒂文那張蒼白的臉說道,「我的上帝呀!」 
  瓊莉的母親知道「老泰克」還沒有入睡。他住的地方離她家很近,幾分鐘就到了。瓊莉提醒她說,如果有人知道她和史蒂文在這兒,大家都會有危險。可是埃莎讓她放心,說這個醫生可以信賴。「為什麼?因為他是個虔誠的基督徒?」瓊莉譏諷地問道。她記得,她母親認為一個人只要是基督徒,就自然是個好人。瓊莉就是伴隨這個信念長大成人的,這種信念直到最近才發生了變化。 
  「不。」母親的回答使她一驚。「因為他是個優秀的無神論者。」她把手伸到史蒂文的手臂下面,用力把他托了起來。「抓住他的腿,我們得抬他……」 
  瓊莉照吩咐的做了。「那就告訴醫生到這兒來,史蒂文失血太多了。」 
  泰萊基醫生也是這麼說的,子彈沒有從肩膀裡穿出來,所以他才流血不止,還發著華氏一百零四度的高燒。當然,醫生想要史蒂文住院,可是埃莎在電話上已經跟他說過了,那是不可能的。於是,他就像《槍煙》裡的醫生一樣,到家裡來處理病人。他們燒了開水,給器械消毒,在廚房裡建起一個臨時手術室,然後醫生給史蒂文打了一針大劑量的嗎啡。一個小時後,他把子彈頭取出,清洗了傷口,把傷口縫合,整個手術便宣告完成。 
  史蒂文的體溫依然很高,可是沒有超過醫生剛來時候的溫度。他們跟醫生說再見的時候,已是旭日東昇時分。「感恩節快樂,泰克,」埃莎說道,「一定要告訴你太太,上帝也保佑她。」 
  「一定。」醫生說罷便離開了。 
  瓊莉一整天都守在史蒂文身邊,不斷用酒精給他擦,用涼水給他敷,等他冷得發抖、牙齒打顫的時候,就替他保暖,向他傾注愛,她堅信他很快會好起來。 
  這一天的大部分時間裡她母親都沒有來打擾他們。她替他們洗衣服,替他們做飯,還為史蒂文祈禱。她把那輛車藏到穀倉裡,把車子後面的血跡擦洗乾淨。當時,史蒂文一直坐在車後面,後來瓊莉感到足夠安全了,才把他拖到前面,給他包紮。 
  傍晚時分,他的燒退了。雖然他感到疼痛,卻沒有動用醫生給的三支止痛針。他服用了一些羥苯基乙□胺,想盡量忍一忍。他認為一旦發生什麼事情,他的腦子千萬要清醒。 
  整個晚上,他像小孩一樣睡得很沉,可是瓊莉卻不時醒來,害怕萬一在她睡著的時候會出什麼意外。 
  到了早晨,他感覺好了些,埃莎給他端來湯和餅乾,他很高興地大口大口地喝著她做的雞湯。那天下午,他和瓊莉坐在門廊底下的鞦韆上。這是她十六歲那年第一次被一個男孩子吻過的地方。「他是小山那邊的一個農村青年。」她回憶到這一段時光不禁咯咯笑起來。「叫湯米·李什麼的。」 
  「他們都叫湯米·李或者比利·喬什麼的。」史蒂文小聲說道。 
  「不過他很了不起。」她回憶說。 
  「他們並不都是這樣。」 
  「你怎麼樣?」 
  「還疼,」他承認道,「沒力氣。」 
  「總比死了好。」 
  「哎。」 
  一陣沉默,接著史蒂文說道:「我做了個夢,你坐在一列裝飾了紅、白、藍三色彩旗的火車後面。人們都想跟你握手,他們吹著口哨,歡呼著。我在追趕那列火車,可是跑不快。」 
  「史蒂文,」她安慰他說,「不要——」 
  可是他想把它說出來。「這時他們朝我開了槍。」 
  她向後一縮,可他繼續往下說道:「然後你和孩子們上了講壇。」 
  「講壇?」 
  「這是開大會,你們後面在放電影,上面有其他住過白宮的孩子,有艾森豪威爾的子女們、尼克松的女兒們、裡根的孩子們。他們都在向懷亞特和薩拉鼓掌。接著,巨大的簾子打開了,四個騎士騎著四匹駿馬昂首登台,人群像發了瘋似的。這時你告訴大家,你接受第四十四屆總統的提名——」 
  「史蒂文,快別說了!」她不想聽這樣的瘋話。 
  可是他沒有停。「接著,你說你有一個遺憾,那就是你的丈夫史蒂文沒能看到這個光榮的夜晚……」 
  她緊緊地摟著他,和他的身體一起晃動,眼淚都要流出來了。「親愛的,這只是一場噩夢,你不會離開我的,沒有你我什麼也不會做。」 
  「如果我出現什麼意外——」 
  「已經出現了,看看你自己吧!你會好起來的。」接著,她親吻了他。「你以前跟我談起爬山的時候是怎麼說的?上帝從來不讓我們攀登一座無法攀登的大山。」 
  他心裡感到寬慰了許多。 
  她有件事要告訴他。「我一直在想,我在賈雷德·塔克的大樓碰上的人可能就是雅各布·休斯——羅維格。我是說,如果從一開始就有他介入,那麼我看到的這個人與我們所想的聖保羅的體型特徵自然就不同了。」 
  「我敢說你是對的。」 
  瓊莉改變了話題,因為她不想讓這種事再度困擾他。她要幫助他盡快恢復,「明天是感恩節。」 
  史蒂文點點頭。「我知道。」 
  「這是我們第一次不能跟孩子們在一起。」 
  「我們就給他們打個電話吧。」 
  由於擔心,加上睡眠不足,她的眼皮直朝下墜。「史蒂文,下一步幹什麼?」 
  「給聖路易斯打電話,告訴巴德把亞特蘭大收到的任何東西都轉交我們。」 
  「我們得有台電腦。」 
  「你想當然地認為你媽媽沒有嗎?」 
  她回過頭看了看外面的場院,看了看那反映出狹隘保守觀念的草坪躺椅、門廊裡那台洗衣機、太陽下那台生銹的拖拉機和地上那些雞和碎石子,然後點了點頭。「是啊,她把東芝都換掉了。」 
  他笑了,這話使他難受,但難受得痛快。 
  瓊莉和母親除了談史蒂文的傷勢和他們目前的困難之外,別的什麼也不談,就連感恩節那天上午也是如此。埃莎原來真以為女兒再也不想見她了,可是她在門廊上見到女兒的驚訝情緒已經變成了對史蒂文傷勢的關心以及對他和瓊莉遭遇的擔心,她們在門廊上首次相見時所表現出的緊張關係一直沒有表面化。她們在一起削土豆皮,誰都沒提那檔子事。 
  在幫著做火雞填塞物的時候,瓊莉把四騎士的事告訴了母親。史蒂文在睡覺,她們則忙著壓玉米片,烤麵包片,砸開胡桃,把新鮮的碎山艾葉放在油鍋裡煎豬肉香腸。埃莎剛聽到瓊莉說的這些事還以為女兒喝多了,因為她說:「這聽起來就像我酒喝多了之後編造出來的故事一樣。」聽到一個自稱某督教領袖的人竟然幹出這些傷天害理的事,而且那些人現在都逍遙法外,她被激怒了。「當然,我承認,能看到自己的女兒入住白宮,做母親的會感到自豪的。」 
  「別提了,」瓊莉毫無興趣地說,「重新裝飾第十六大街就給了我許多麻煩。」 
  「我從第一新聞網上聽到貝蒂·福特事件之後,還真擔心呢。」 
  「媽媽,那個問題就簡單多了。」 
  埃莎停下手中的活。「不,孩子,我知道,你要那樣想可就錯了。」 
  瓊莉點點頭。「我想是我錯了。」她意識到自己也許不知道,對於一個一輩子每天都喝酒的女人來說,停止喝酒那會有多麼難熬。 
  「知道你沒走你媽走過的老路,我感到非常欣慰。」 
  瓊莉把香腸鍋底下的煤氣火關掉,嘗了一片山艾葉,她產生一種奇妙的感覺。這東西她以前是從來不吃的,沒想到味道竟然這麼好。「我的調味絕對到不了你的水平。」 
  「秘密在這兒呢。」埃莎開始加熱溶化整整一磅黃油。 
  「猝死在這兒呢。」瓊莉俏皮地說著,然後看了看她。 
  埃莎把所有配料全都倒進一隻上面已經有了缺口的大瓷碗裡,瓊莉記得她孩提時代就見過這只攪拌用的大碗了。埃莎把溶化的黃油澆在上面,然後用手在碗裡拌起來,還往碗裡倒了一些她昨天給史蒂文喝的雞湯。接著她從冰箱裡取出火雞,開始她的精心製作。 
  吃飯前,他們給孩子們打去電話,聽見他們讓她不要擔心的話,瓊莉產生一種奇怪的妒忌,他們玩得很開心呢。看來他們很喜歡跟維克托這熱熱鬧鬧的一大家子在一起。她和史蒂文的確為他們感到高興,因為如果孩子們的處境不好,他們就不只是想念他們,而是倍加難受了。懷業特和薩拉都祝他們的外婆感恩節愉快,並且說他們希望能在聖誕節見到她。「我現在就發出邀請。」埃莎說著看了看瓊莉,「今年聖誕老人要把你們的所有禮物都帶到這兒來,所以你們得到這兒來拿。」 
  懷亞特高興地尖叫起來。 
  史蒂文朝瓊莉點點頭。「不過要注意,波托馬克以前就到這兒來過了。」 
  「那當然了。」 
  埃莎做了足夠他們吃上一個月的東西。除了火雞和配萊,她還搗了土豆泥,蒸了苦菜,把它們倒在越橘上面,還做了美味的濃湯。她對史蒂文說,這有助於他的迅速康復,效果比任何藥片都要快。 
  「或者把他的油脂刮干,讓他完蛋。」瓊莉突然插了一句。 
  埃莎笑起來。「並沒有妨礙你長大成人啊。」 
  這頓飯非常豐盛,可是,她們在準備這頓飯時似乎已經消散的緊張氣氛此刻又出現了。兩人都有些話沒有明說,就像埃莎打開前門時的情形一樣。瓊莉覺得,她和史蒂文一起到她母親這兒來了,而孩子們也是屬於這兒的,照理應當經常來。可是由於埃莎,他們一直無法來。 
  埃莎的心裡想的正好相反,她女兒以前從來都不把丈夫和孩子帶來。這麼多年了,這麼多美味的火雞除了她埃莎自己之外,沒有人來吃,也許還有當時跟她結婚的那個男人。因為這一點,她對瓊莉十分不滿,但是她也對自己的表現感到愧疚。 
  對她們兩個人來說,想要說的話都在這節日氣氛的表面下翻騰著,她們很難開口,瓊莉想打破僵局。「媽媽,我感激你為我們所做的一切。」 
  「我是為史蒂文做的。」埃莎毫不客氣地說,她的話剛出口,她就懊悔不該說,可已是覆水難收了。她繼續用刀叉分割那只火雞腿。 
  史蒂文給瓊莉使了個眼色,叫她「不要多說」,可是她沒有理會。「媽媽,我們難道就沒有辦法和解嗎?」 
  「你同上帝去和解吧。」埃莎說這話的時候,看也沒有看她,「跟你虛構的人去和解吧。」 
  「我正是這麼做的。」 
  埃莎放下手中的刀叉。「你深更半夜到我門上來,說『媽媽,你得幫幫我們。』我幫了,我還在幫,可我需要你的時候是什麼樣的情況呢?就那麼困難嗎?我一個電話又一個電話,我還寫信,如果我知道怎麼做,我還會發傳真。史蒂文對你說,『親愛的,請跟她說兩句吧。』你說了嗎?說過嗎?我需要你,可是你不在。」 
  瓊莉沒再說什麼,因為她知道這是實情。 
  埃莎做了一塊巧克力蛋糕作為甜食很甜,上面連糖都不需要灑了,這塊蛋糕是在客廳裡吃的。史蒂文坐在安樂椅上,把紮了繃帶的手臂放在胸前。過後,他們看了會兒電視,後來埃莎打起呼嚕來。史蒂文對瓊莉說,他今晚想讓她把他扶到樓上去,到真正的床上睡一覺,他實在不想再睡她們昨晚讓他躺的長沙發了。 
  他們剛準備上樓,埃莎醒了。 
  「我們得去睡覺了,媽媽。」 
  「我來帶你們到房間去吧。」 
  瓊莉知道這完全沒有必要,這使她更覺得自己是個客人,而不像是一家人,但她沒說什麼。埃莎走在他們前面,說唯一空閒的臥室就是瓊莉以前的臥室。瓊莉真不想住進那間臥室,可是埃莎解釋說,另一間臥室早就改成最近跟她離婚的丈夫的辦公室了,裡面堆滿了他的包裝箱和板條箱。「他自稱是個推銷員,」她母親說,「可我從來沒見他賣過什麼。」 
  他們睡在她以前的床上。在這張床上,曾經有過許多夜晚,她想到要逃出這個家,到這兒來對瓊莉來說很難受,即使是因為要使史蒂文得到治療,經過這麼多年,經過這些沉默、痛苦之後再次面對自己的母親,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是在現在這種情況下,她沒有其他地方可去,史蒂文也肯定認為在這兒比較安全,同時還有個時間問題。 
  儘管史蒂文還很虛弱,身體還承受著痛苦,但是有他在她身邊,替她驅趕那些魔鬼,她希望自己能在不遇此情況她決不前來的這個地方好好睡上一覺。 
  「不要太難為她了。」她讓他舒舒服服地躺下,然後把燈關掉後,他說了一句。 
  「她對我太苛刻了,」 
  「這都是你自己的緣故。」 
  她嚥了口唾沫。「很苛刻,太苛刻了,那樣的事情太多了。」 
  「那就說出來,說說這些事情,大點聲也行,如果想大喊幾聲你就大喊它幾聲,讓她也這麼做,說出來吧。」 
  「我一——一想到它我——我就覺得——又回到——」 
  「親愛的。」他寬慰地說。 
  「瞧見沒有?這種事正在發生。」 
  「好了,瓊。你早就戰勝了這種情緒,不要再陷進去了。」 
  她閉上眼,點點頭。 
  他語氣溫和地說:「她是個好女人,瓊。她已盡了極大的努力。」說著說著他就睡著了。 
  可是瓊莉卻無法入睡。她感到憂慮,因為她得把心裡話說出來,得跟母親談談過去,二十年前她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才離開家的。如果她連提都不提,她們怎麼能討論得起來呢?如果話就在嘴邊上,如果她不把它說出來,那怎麼行呢?醫生告訴她,這是心理障礙,肯定是了——每次要跟母親談到自己早年生活的時候,她就出現這種心理障礙。 
  她還在為史蒂文擔心,他真的會沒事嗎?她非常焦慮,想念孩子們。她渴望工作,不喜歡像這樣東躲西藏,她想找聯邦調查局談談,想讓他們對這種情況採取一些措施。清晨四點,她沿著搖搖晃晃、已經磨損的樓梯走到廚房,想找點東西吃吃。她母親正坐在餐桌旁,喝著昨晚剩下的咖啡。「我應該知道咖啡因會讓我睡不著的。」 
  「你九點的時候就睡過去了,」瓊莉對她說。 
  「這麼說我睡了個好覺,反正太陽不一會兒就要出來了。」 
  「媽媽,有牛奶沒有?」 
  「全脂的,我想你們城裡人喜歡上面那層油皮。」 
  「太好了。」她找到之後,倒了一些。 
  「他怎麼樣了?」 
  「睡著呢,我想他會沒事的,睡覺前量了他的體溫,正常。」 
  「他是個好人,瓊莉。我很喜歡他。」 
  「那是因為他對你好。」 
  她母親點點頭。「是的。」 
  瓊莉知道她的言外之意是說,你就不怎麼樣。一陣緊張的沉默。懸浮在空氣中的緊張氣氛就像一兩個小時之後她們將在草地上看到的露珠一樣。 
  埃莎打破了沉寂。「吃晚飯的時候我想說的是,我需要力量,可是我不能從自己的女兒那裡得到。」 
  「媽媽,我的怨氣太大了。」 
  「所以就不贍養你的媽媽了?」 
  「我口吃的時候,你幫助我了嗎?」就是這個問題。她說出來了,她甚至一點沒有口吃就說出來了。 
  埃莎把目光轉向別處。「我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你感到很尷尬。」 
  「沒那回事!」 
  「你把我當成了一個怪胎,把我藏起來,跟別人說謊。」 
  「我不說謊,我的生活準則是《聖經》。」 
  「媽媽!」 
  「我給你幫助了,那些日子裡,誰也不相信心理醫生。」 
  「你很難為情,所以告訴別人我得了血友病。」 
  「是的,還說帶你到城裡去看專科醫生。」 
  一時之下,瓊莉覺得怒氣上湧。「可那不是幫助我,你是不想要一個低能兒。」 
  埃莎驚訝得張大了嘴。「不,不是的。」 
  「我是親耳聽見的,」瓊莉大聲說道,「我聽見你在爸爸離開前告訴他說,你對耶穌祈禱過,不明白為什麼上帝給了你一個低能兒。」 
  「你幾乎不會說話,親愛的。那些日子裡——天哪,我們儘管住在亞特蘭大郊區,可我們還是山裡人。我們不知道那種東西怎麼治療。」 
  「我並不是低能兒,媽媽,我口吃,小孩子口吃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兒童時期受了創傷。比如,他們的父母酗酒,打架,相互拿東西砸對方。」 
  「這麼說是怪我了?當然怪我。」 
  「你沒有幫助我!」瓊莉幾乎掉下了眼淚。「我當時需要幫助,我想像其他人一樣說話。我想溝通,交流我的思想和願望,而不想整天像匹馬似的在地板上玩,你帶我去求醫只是因為你覺得我丟了你的臉。」 
  「我不知道,親愛的。我真的不知道。」 
  瓊莉洗了洗杯子。「可是你現在知道了,長期以來你就有個很重要的線索。」 
  「什麼?」 
  「我的職業。」 
  「你的什麼職業?」 
  「我把溝通變成了我的終身職業,大談剷除邪惡!」 
  埃莎用手捧著頭。瓊莉不知道她這是羞愧、困惑,還是疲憊,反正她哭了。她就這樣坐了很長時間,瓊莉不想再等她開口說什麼了,她起身準備離開。「你來了我很高興,」埃莎最後說道,「這對我來說意義重大。」 
  「史蒂文覺得只能這麼做。」 
  「孩子,你就不能說這對你也是好事嗎?」 
  瓊莉把椅子向外拉了拉,然後坐在桌子邊上。好吧,她來試一試,也許到了停止責備、進行長期以來她一直渴望進行的溝通的時候了。「媽媽,你知道嗎?」 
  「不知道,孩子。」 
  「我現在不口吃了。」 
  「這個嘛,當然你不口吃了,我一直在電視上看到你,如果你口吃,就不可能幹那份工作。」 
  「我是說在這兒,跟你在一起,我總感到會再口吃。每當想到要見你,就會出現口吃。第一天晚上在門廊上的時候就出現了那種情況。」 
  「我做了許多錯事。」埃莎說道。 
  「我也是,媽媽。」瓊莉的眼睛看見櫃檯上一隻小罈子,她想起了一件事。「你還醃菜嗎?」 
  「醃菜?」 
  「是啊,奶奶活著的時候,你和她一起醃,大桶醃得滿滿的,真正的鹹菜,大蒜和草茴香,鮮綠色,很脆很脆的。你還讓我去摘草莓葉子來封頂。」 
  埃莎想起來了。「哦,是的,是的。我們把它們放在頂上,然後再在上面壓一些樺木片,我想連我的熨斗都放上去了。」她顯得高興起來。「多少年都不想這些事了。」 
  「還彈鋼琴嗎?」 
  「當然。」 
  「現在懷亞特和薩拉都在上鋼琴課。」 
  「史帝文告訴我了。」 
  瓊莉極力克制自己,盡量不作出反應,可是她實在憋不住了。這一點被埃莎看出來了。「孩子,聽我說,我知道你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是不會到我這兒來的,我只要求我們相互有點禮貌,相互尊重些,上帝會替我們把事情處理好的。」 
  瓊莉說道:「我們已經不僅僅是相互有禮貌了,我們談了心。」 
  「確實。」她若有所思。過了一會兒,她說:「我知道我自己的形象,我知道你為什麼要離家出走,要是我,也會這麼做的。我犯了許多錯誤。你看,孩子,我當時還不是個老太太。這就是說,我過去比現在年輕得多,太年輕了,不適合做母親。我還有東西要學,我想我現在正在進步,如果你不想說什麼,那就什麼也別說了。」 
  瓊莉大為震驚,她被深深地觸動了。這一路過來的時候,她知道他們是走投無路,沒有其他地方可去的,但她也擔心這場衝突會是個什麼後果,會不會有歇斯底里的相互指責?會不會發生相互扯住頭髮的扭打?史蒂文會不會出來當裁判?她的母親此時會不會絲毫不帶感情色彩地對她說,她們甚至不必再說什麼了呢?她實在覺得難以置信。 
  她在那兒坐了幾分鐘,把牛奶喝完,看著母親那修長的手指,那雙鋼琴家的手,然而,這雙手長滿了老繭,還有幾處裂口,這本身就說明了她生活的艱辛。可是這又是一雙能幹、溫柔的手,它們本身就在傳遞一種信息,彷彿在說「來吧,我來幫你一把,我不會讓你走的。」瓊莉彷彿受到一股無形力量的驅使,不知不覺地把手伸到桌子那一側,抓住母親的手。當她的手指觸到母親的手時,她覺得一種聯繫又建立起來了,就像一盞多年沒點的燈突然被打開了,啊呀呀,還是亮的,跟最後一次點的時候一樣亮。埃莎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握得緊緊的。此時此刻,這樣的握法比擁抱的意義更大。 
  「是啊……你好!」 
  「是巴尼?」 
  「詹姆斯?」 
  「巴尼,他們朝我們步步進逼了。」 
  「詹姆斯,現在是他媽的凌晨三點。」 
  「巴尼,他們剛才來了,東漢普頓的。」 
  「你在東漢普頓幹什麼?你應當找她才是。」 
  「聖保羅在找。」 
  「見鬼。」 
  「見鬼?見鬼的是現在跟她沒關係了,因為他們早就在對付我們了。」 
  「誰?」 
  「聯邦調查局。」 
  「又來了?」 
  「幾乎是打破門進來的,十點就來了,苦苦追逼,什麼都想瞭解,想瞭解我跟利奧合作的所有細節,還有那些事件——」 
  「事件?」 
  「他們都說出來了——跳水員,那個該死的主教,塔克,所有的人。巴尼,他們知道了,他們什麼都知道了。」 
  「還不夠,還不足以讓我們採取行動。」 
  「巴尼,我害怕。」 
  「詹姆斯,詹姆斯?你哭了?詹姆斯,振作起來。」 
  「真不該答應幹這種事,真不該離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見鬼,巴尼,你毀了我他媽的一輩子。」 
  「詹姆斯,別胡說八——」巴尼突然發現自己正在跟一個女人說話,那個女人正衝他大喊大叫。「我是尼娜·芬德利,巴尼,讓他們別這麼幹了,讓他們別來找我們的麻煩了。你知道吉姆病成什麼樣子了嗎?你難道一點同情心都沒有?不管這件事關係到什麼,讓他們停下來。求求你了!」 
  「尼娜,這是一場大誤會。」 
  又是那個顯得很害怕的男人的聲音:「巴尼,照她說的做吧,讓他們停下來。」 
  「唯一能夠停下來的辦法就是幹掉瓊莉。找到她,把她幹掉!」他猛地把電話向下一摜。 
  上午九點,史蒂文醒來,覺得自己像換了個人。他和埃莎一起吃了麥片粥,然後她替他護理傷口,重新包紮,他趁此機會跟在維克托家的孩子們通了電話。他們不像感恩節那次跟賴特外婆講話的時候那麼害怕了,他們甚至在為聖誕節定計劃,埃莎告訴他們,她今天就開始烤脆餅,並期望有一棵他們從來沒見過的漂亮聖誕樹,薩拉告訴爸爸說跟他說話真愉快,懷亞特有些生氣。「為什麼你們能到佐治伊去看外婆,而我們卻不能?」 
  「是佐治亞,不是佐治伊。」 
  「波托馬克說的就是佐治伊。」 
  「那麼他說錯了。」 
  「他爸就讓他那麼說。」 
  「我說不服你,是吧?聽著,小大人,我保證讓你和你姐姐很快就到這裡來。」 
  「等安全了之後?」 
  「是的。」史蒂文承認道。 
  「好吧。」顯然,波托馬克對此沒有提出任何建議。 
  史蒂文能讓埃莎相信他已經好了,可是還無法使她相信他已經可以開車了,所以她開著自己的小貨車送他到亞特蘭大。他走進金科商店,用一台電腦給他在洛杉磯國際機場環球航空公司大使俱樂部的朋友卡羅麗·艾克斯林發了一份電子郵件: 
   
  卡羅麗,我需要你的幫助。請替我給聯邦調查局的人發一份電子郵件,我擔心自己的地址被人跟蹤了,你能從俱樂部的電腦上發嗎?這樣他們就以為我也許在飛行途中,是在換乘飛機的時候發的。請發下面的信: 
  電子郵件地址:BassQuant.gvt 
  凱文·巴斯特工:他們拘留的人不是雅各布·休斯。他的真名叫丹尼爾·羅維格,是史蒂文·羅維格牧師之子。羅維格牧師是家父的朋友,無疑已捲入了整個事情之中,反基督教是表面現象,羅維格/休斯是他們一夥的,利奧·聖佩雷上周在我父親家的時候想殺害我們,他和騎士們一起在那兒,但我們不知道他的長相,你跟我們站在一起嗎?你幫助我們嗎?如果是這樣,拿出行動來給我們看看!給我們一個信號。景點設計師。 
         pilotsp@twa.stl.com 

  「看這個!」埃莎對回到貨車旁的史蒂文說。她手上拿著一份《今日美國》。她讀了一段:「『聯邦調查局深夜造訪第一新聞網的三位鉅子是何原因?是不是有某種鮮為人知的違反聯邦通訊委員會規定方面的問題?』」 
  「這麼說巴斯的確採取了行動!」史蒂文高興地說,「這就是我們需要的信號。」 
  她繼續說道:「上面還說了一些他們考慮購買什麼台的事,枯燥無味。接著又說:『……說到第一新聞網,在貝蒂·福特治療中心的內部知情人士強烈暗示說,瓊莉·帕特森根本不在他們那兒。如果不在,那她在哪兒?聯邦調查局的造訪跟她有沒有關係?』如果我讀到這兒必定感到好奇。」 
  他們驅車來到哈茨菲爾德,史蒂文驚異地發現,在環球航空公司的行李處已經有了個待取的包裹。昨天,瓊莉給聖路易斯的巴德打了個電話,把新的目的地告訴了他。就在埃莎驅車回鄉下的途中,史蒂文發現有人給他寄來兩盒錄像帶。他恨不得馬上就鑽進轉播車裡去看這兩盒帶子。 
  他們的車出現在山坡上的時候,瓊莉微微緊張地揮動著手臂。「你們到哪兒去了?沒事兒吧?我都急壞了!」 
  史蒂文告訴她他挺好,說他們早上的收穫不小,如果瓊莉沒有放《睡美人》,他們將邀請她一同觀看,接著他把錄像帶給她看了看。 
  她跟他一樣,迫不及待地想看。「可能就是它,史蒂文,可能就是它!」 
  他們走進穀倉,一隻雞已經把窩做到轉播車後面了。史蒂文把它吆喝出去後,把報紙上的那段文章拿給瓊莉看,告訴她他給巴斯發送的電子郵件內容,解釋說他是發早了,因為在他看來聯邦調查局這一次採取了一些實際行動。他將等待對這份電子郵件的回復,然後再跟他們聯繫。接著,他把第一盤錄像帶放進機器。「誰送來的?」她問道。 
  史蒂文把夾在其中的一張紙條遞給她。上面寫的是: 
   
  你好!我是個業餘錄像迷,對音樂電視的癡迷使我從十五歲開始就把自己所做的事都錄了下來,從網上看到你們的啟事,先送上一盤複製的錄像帶,上面有一九九八年由巴尼·凱勒主持的艾米獎頒獎晚會的錄像、一九八八年廣播博物館一次有凱勒先生在場的招待會的錄像,不過上面還有芬德利先生和桑坦吉羅先生。第二盤上是芬德利先生剛離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到第一新聞網來工作不久,是在海倫·亨特舉行的晚會上,大談第一新聞網的情況,我是採訪者。我想我問了他幾個很好的問題。是概括性的,沒有具體方向。我的地址和電話號碼在上面,如果你還需要什麼,說一聲就行了。我希望有一天能到電視台工作。如果這能有所幫助,那就太好了! 
                  托德·胡斯泰德 
  又及:如果這些錄像得以播放,能在屏幕上打上我的名字嗎?真心希望這些能有所用處。 

  「熱情的年輕人,是吧?」他們開始看第一盤帶子時,史蒂文說道。 
  「如果他在上面拍到了一些有用的東西,我自己將向他頒發艾米獎。」 
  這個名叫托德·胡斯泰德的業餘錄像迷和渴望進入電視行業的年輕人的確幫了大忙。在廣播博物館招待會上,芬德利和瓊莉認識的幾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人在閒聊。史蒂文和瓊莉立即認出其中幾幅畫面上與這些人在一起的一張面孔:這個年輕人的面孔曾出現在最近他們收到的一些有關這些人的照片上。 
  他就是聖保羅嗎? 
  同一張面孔也出現在那盤海倫·亨特的招待會上,不過不大清楚。上面沒有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人,這個年輕人的頭髮長了些,密了些,手指上戴的好像是他們正在尋找的金戒指,不過他們還不能肯定。 
  他就是聖保羅嗎? 
  「媽?」史蒂文上樓休息之後,瓊莉問道。 
  「什麼事,寶貝兒?」 
  「知道誰有電腦嗎?」 
  她母親笑起來。 
  「我們要上網,可是我們沒錢了,用信用卡他們能追蹤到我們,凱思琳給了我們一些現金,可是已經快花光了。」 
  「泡菜壇裡有六百塊錢。」 
  「謝謝你,」瓊莉笑著說,「但是還不夠,我需要一台筆記本電腦——」 
  「小保利·蒂布爾斯基!」 
  「誰?」 
  「我在教堂裡認識一個波蘭女人,這是她兒子。小伙子剛大學畢業,在城裡某個地方搞電腦,我來給他打個電話。」 
  不管這個「小」保羅·蒂布爾斯基是幹什麼的,反正他把一台黑色CTX筆記本電腦交給了瓊莉。「這是一台586,不是奔騰機,不過用來幹你的事沒有問題。」 
  「只要有調製解調器就行,慢一點我不在乎。」 
  「28.8。」 
  「太好了,有正好不用的掃瞄儀嗎?」 
  他笑了笑。「沒有,夫人。」 
  「估計你沒有。」她看了看史蒂文。「有必要把雅各布·休斯——羅維格——的照片發給巴斯。」她轉身看著保利。「非常感謝你。」 
  「什麼時候要上有關電腦的節目,可以找我。」這時他沒有把握地問,有一句話他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吧。」 
  「你不像一個應當呆在貝蒂·福特康復中心的人。」 
  「奇跡般的康復,但不要告訴任何人我已經出來了。」 
  他眨了眨眼。「想都沒想過。」 
  到了臥室之後,瓊莉和史蒂文打開他們在環球航空公司的電子郵箱,知道巴斯特工的確給他們回了信: 
   
  我們的檔案材料中沒有雅各布·休斯的照片。這個年輕人在弗吉尼亞海灘被逮捕前生活上沒有污點。我們得到了他出生時的指紋,證明他的確就是羅維格,死不開口,他父親也緘口不言,我覺得你們的路子對頭。 

  史蒂文笑著說:「別開玩笑了。」 
  詢問了有關人員,包括查爾斯·帕特森。不承認知道槍擊事件,但一直在問他兒子有無危險,跟蹤芬德利;認為他最易攻破。我們正設法取得利奧波德·聖佩雷的照片,一旦有了就發送給你們,供比較用,建議到時見面以確定結果,請注意安全,巴斯。 
  「巴尼?我是克萊。」 
  「你在哪兒?」 
  「在雷克斯的海灘別墅。」 
  「有情況嗎?」 
  「那女的沒有消息,可是有其他消息。」 
  「什麼?」 
  「剛瞭解到我們的朋友詹姆斯·芬德利已經與巴巴拉·麥克米定了見面時間。」 
  「巴巴拉·麥克米倫?聯邦通訊委員會的那個巴巴拉·D.麥克米倫?」 
  「他不會認識其他麥克米倫的。」 
  「想幹什麼?」巴尼的聲音變得異常嚴峻。 
  「我們大概是英雄所見略同了。」 
  「這不是好事,克萊。」 
  「用不著你告訴我了,雷克斯很生氣。」 
  「告訴他犯不著,我來查實一下,然後再找你。」 
  「巴尼,我們不能讓他給賣了。」 
  「克萊,小心點兒,他可能要以正當的理由見她,跟我們的電視網有關。」 
  「但願如此,真的,巴尼,我真希望是這樣。」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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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瓊莉把三塊紅薯放進烤箱,等她轉身幫她母親洗做色拉用的綠葉蔬菜時,她看見母親已經坐下,表情嚴肅,滿臉愁容。瓊莉問道:「怎麼啦,媽媽?」 
  「這些人所幹的事。」她伸手把放在電話旁邊一堆雜誌和發票附近的一本已經破舊的《聖經》拿起來。「主把這本書給我們是讓我們照著去做的。這些人有的本身就是布道者,卻都是撒旦,跟《馬太福音》和《路加福音》中所描寫的一模一樣。」 
  「他們是偽君子,媽媽。」 
  「他們指望你會改變價值觀念?改變你所受到的教育?我也許不是個好母親,可是我以前都是根據這本書教導你的。」 
  「是的,媽媽。」瓊莉輕聲說,「你給了我道德準則,我不是聖人——天哪,我現在真不喜歡這個字——可是我還分得清是非。」 
  「那些人是要進煉獄的。」 
  「那我就來點火。」 
  「他們把我的瓊兒想成什麼人了?以為你跟《環球報》上大多數名人一樣?簡直是廢話。我為你感到驕傲,孩子,拒絕干他們提出的事合乎基督的教導。」 
  「媽,這並不難,」她解釋說,「這沒問題。」可是她又想了想,而且是第一次真正想了想可能會是什麼情況,一個女人入主白宮。她。「不過,如果我不知道他們是在插手製造新聞,我也許會接受的。」接著她感到猶豫不決,心情非常矛盾。「我不知道,我說不準,那將是個非常困難的選擇。」 
  「不管怎麼說,也許你可以參加總統競選。」 
  瓊莉站起來,打開水池上方的龍頭,清洗萵苣葉。「到了這個分上,白宮已在我腦子裡喚起非常不愉快的記憶。」她臉色陰沉地說,「好了,來刨黃瓜皮吧。」 
  史蒂文上床了,瓊莉坐在房間角落一張小桌前面,操作那台筆記本電腦,她正在看新聞標題: 
   
  南方基督教領袖驚悉其子系向總統開槍之人 

  「我們的朋友老羅維格說,他將為兒子祈禱。」 
  「最好也為他自己祈禱兩句。」史蒂文說道,「再查看一下你的電子信箱。」 
  她看了看。「電視台的人都很掛念,發了八封信。」她認真看了這些信。「戴爾·哈蒙說你在貝蒂·福特康復中心肯定可以用電腦,叫我不要問他是怎麼知道的。」 
  史蒂文笑起來。 
  「羅賓想知道為什麼我不回信。」 
  「不要回信,不要冒險。」 
  她點點頭。她想寫信給凱思琳,可是仍然怕他們監控她的電腦和電話線路,從而知道他們目前的地址。她把史蒂文從那個錄像迷送給他們的錄像帶上剝離出來的定格畫面調出來,同一個人出現在五個畫面中,都是他的面部,很清楚,可是缺少一樣重要的東西:手上的戒指。無論史蒂文如何加以放大,都沒法得到他們非常需要的結論性證據。 
  瓊莉坐在電腦前,在屏幕上反覆切換這幾幅定格畫面,與其說是在仔細研究,不如說是在為自己的大腦提供一些背景音樂,也就是那喀嚓喀嚓的聲音,接著她看到了,在那張廣播博物館招待會的照片上,在人群中那個被他們判定為聖保羅的人的肩膀上方有一個人。此人身穿深色運動式上裝,裡面穿的是T恤衫,理的是平頭,手裡拿了只照相機。她看出來了,不由自主地說了聲:「哦,天哪!」 
  「哦天哪什麼?」史蒂文像在夢境似的嘟嚷道。 
  「是拉裡·沃爾德特。」 
  「他是什麼人?」 
  「是紐約專門報道上流社會活動的攝影記者,他收藏的小約翰·F.肯尼迪的照片是世界上最多的。」 
  「傑奎琳兒子自己的羅恩·加萊拉?」 
  「他有些古怪,膽子很大,就是去年闖進金裡奇-德格納斯婚禮上的那個人。」 
  「而且因此幾乎進了監獄?」 
  「就是他。」她若有所思地看著屏幕上的那個人。「你知道吧,看來他是想從另外一個角度拍攝同一場面。」 
  史蒂文從床上坐起來。「你看聖保羅端杯子的樣子,從那一側就可以看見他手上的戒指了。」 
  「的確如此。」 
  「我們能找到這個人嗎?」 
  瓊莉關上電腦的蓋子。「我們不能不找。」 
  「詹姆斯?」 
  「巴尼,我正忙著呢。」 
  「我不是告訴你到弗吉尼亞去的嗎?克萊打聽到他們在彼得伯格替他治傷呢。有人告訴警察,說看見一個女人開著一輛轉播車,在一個停車場上用繃帶為一個男人包紮手臂,還說到處是血。這就是說他們朝南去了。」 
  「聖保羅和克萊、雷克斯都在那兒,我這兒走不開。」 
  「事先有約會?」 
  「病得不行了。」 
  「還沒有病到不能去找巴巴拉·麥克米倫的地步嘛。」 
  「誰?」 
  「其實你已經聽見了,聯邦通訊委員會的助理局長巴巴拉·D.麥克米倫。」 
  「那是正經事,早就安排了的。」 
  「是嗎?什麼事?」 
  「高清晰度電視。」 
  「搶手得很,兼容性好,還有什麼要說的?」 
  「我他媽不知道,她沒跟我說。」 
  「是你打電話給她的,你要求見面,說『事關重大』。」 
  「你怎麼知道?」 
  「你還敢跟我耍滑頭,芬德利!」 
  「你威脅我?」 
  「如果你跟巴巴拉·麥克米倫會談,我就肯定會讓你跟美國最受人喜愛的記者埋在一起。」 
  「雷克斯,讓克萊接電話。」 
  過了一會兒。「我是克萊。」 
  「我是巴尼,他們又上網了。」 
  「我們知道他們的電子郵箱嗎?把別人寄給他們的東西沒收掉不行嗎?」 
  「我們可以試試,不過那不是絕對有把握的,網絡大得很呢。」 
  「我們能肯定的是什麼?」 
  「他們跟曼哈頓一個名人攝影師進行了聯繫。」 
  「為什麼事情?」 
  「我說不上來,」巴尼承認,「也許是想要一張照片什麼的。」 
  「聖保羅的?」 
  「可能。」 
  「我們可以監控她的電子信件嗎?」 
  「不能。她的電子郵箱有上百個地址,到處都是。」 
  「把她的文件刪除掉。」 
  「清除不了她的電腦,她的文件也許都在上面。」 
  「技術啊。」克萊低聲嘟嚷道,「我們生活的這個時代爛透了。」 
  「聯邦調查局又找芬德利談話了嗎?」 
  「沒有,不過他們派人到電視台找年輕人談話了。」 
  「去他媽的。」 
  「告訴雷克斯,他的基督教戰士個個都受到了詢問,羅伯遜、裡德、法維爾,甚至還有塔米·法那。」 
  「她跟詹姆斯一樣,身體很糟糕,同樣的癌。」 
  「如果他跟聯邦通訊委員會會談,那麼要他性命的就不是癌症了。」 
  「你跟他這麼說了嗎?」 
  「說了,克萊,他們知道休斯就是羅維格了。」 
  「那又怎麼樣?雅各布是決不會開口的,我可以肯定。」 
  「這會牽連帕特森的!」 
  「不會。很容易解釋:雅各布將告訴他們,這完全是對他父親以及對嚴格伴隨他成長的《聖經》教育的反抗。」 
  「我真希望從來就沒有聽說過什麼《聖經》,還有這該死的基督教運動,我們猶太人為人處事的方式要微妙得多。」 
  「是啊,就像以色列軍隊一樣。」 
  電腦屏幕上,瓊莉和史蒂文看到了下面一條信息: 
   
  親愛的瓊莉: 
  收到你的密信,在鄧內利電子郵件黃頁裡找到我的?能管用,我很高興。是的,我可以提供我在一九八八年廣播博物館的照片,總共四百三十四張。我不知道哪一張適合你的目的。你有一張手上端著杯子的人的照片,你想要從背面拍的同一個人的照片(在那次死氣沉沉的招待會上,每個人手裡都端著杯子)。我可以給你兩種選擇:一,把四百三十四張照片都給你,每張一百元,你自己把所需要的找出來;二,把你那張照片用電子郵件或者傳真的辦法發送給我,我再把我認為跟你那張相應的照片用傳真或者電子郵件的辦法發送給你,每張一千元。你可以看出,第二個辦法比較合適。不過反正是你的錢。 
                 拉裡·沃爾德特照片庫 

  史蒂文驚愕不已。「花四萬塊錢買一批喝伏特加或者嘴裡銜了根吸管的人的照片!」 
  「這是他的賺錢方式。」 
  「我們接受他提出的第二種交易方式吧。」 
  「我來把那張照片用電子郵件發出去。」 
  史蒂文有些擔心。「我們怎麼付錢給他呢?用支票時間比較長。」 
  「電子銀行。」瓊莉信心十足地說。 
  「唔?」 
  「我足不出戶就能辦成,你覺得怎麼樣?我可以用電子支票進行轉賬——在幾秒鐘之內就可以轉到任何地方的任何人名下。」 
  「技術,有時候它還真方便。」 
  幾個小時之後,她打開CTX電腦,屏幕亮起來,機器發出嘟嘟聲,她看見上面有一條通知: 
   
  您有信件,請檢查信箱。 

  「沃爾德特有這麼快嗎?」史蒂文激動地問。 
  「天哪,真快呀。」她說著便找到了那份信件。 
  「他肯定是迫不及待了。」 
  那信不是拉裡·沃爾德特的,是聯邦調查局的。瓊莉把附件下載之後,簡直從座位上跳了起來,史蒂文看見屏幕上出現了一幅照片。他們目不轉睛地盯著照片上那個人的臉,顯然與他們給沃爾德特的照片上那個人一模一樣。不過這個人離鏡頭近一些,臉上的細節看得更清楚些。他比他們想像中的聖保羅要年輕,人也要瘦些,他的頭髮像頂在頭上的一團亂蓬蓬的黑色棉花糖。從他的面部特點——那顴骨,那雙略顯瘋狂的眼睛,瓊莉知道這就是她在巴黎時在賈雷德·塔克的公寓樓梯上碰到的那個人,隨照片一起的信件說: 
   
  為節約時間,我將此發送至環球航空公司和瓊莉的個人電子郵箱。這是利奧波德·聖保羅的照片,加拿大人,在哥倫比亞廣播公司工作,這是你們要的人嗎?請速回復,巴斯。 

  瓊莉鍵入了如下內容: 
   
  是!但為了確定他跟這些事件有牽連,我們需要的照片上不僅要有臉,而且要有手,我們即將獲得,建築師。 

  她用電子郵件作了回復。 
  接著他們就開始等候。 
  沒有回答。 
  「巴尼,我是克萊。」 
  「什麼事?找到他們了?」 
  「還沒有。不過我們的聖保羅向我報告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什麼?」 
  「芬德利的老婆什麼都知道了。」 
  「芬德利還不會那麼發瘋吧。」 
  「是發瘋了,聖保羅跟他們一起吃的飯,他老婆把什麼都說出來了,就像她自己親身經歷了似的,還有呢,他老婆還記了一本日記。」 
  「媽的。」 
  「你勸阻他不要去找聯邦通訊委員會沒有?」 
  「但願起了作用。」 
  「現在你準備怎麼辦?」 
  「也對尼娜·芬德利進行盯梢。」 
  「什麼事,寶貝兒?」 
  瓊莉一抬頭,看見埃莎站在附近。晚飯後她就到儲藏室來了,坐在裡面,埃莎進來把她嚇了一跳。她正在翻看一盒子她小時候的成績報告單和照片,這是她媽媽這麼多年一直保存著的。「沒什麼,媽媽,只是對往事的回憶。」 
  埃莎走過來坐到她身邊。「有關你的所有剪報都在那兒。」她說著指了指一隻裝西紅柿的大紙板箱。「地方報紙、《電視導報》,還有從食品店拿來的報紙上有關你的所有文章都在裡面。」 
  「哦,天哪。」 
  「我不相信那些鬼話,他們說你跟布拉德·皮特有曖昧關係,純屬胡說。」 
  瓊莉詭秘地看了媽媽一眼。「別告訴別人,媽媽,那倒是真的。」 
  埃莎開心地大笑起來。「我想他不會喜歡年紀大的女人吧,你說呢?」 
  「我就比他大。」瓊莉提醒她說。 
  「我說的是真正年紀比較大的。」埃莎打趣地說,她們再次大笑起來,而且覺得牆壁都在顫抖。 
  瓊莉自豪地把她五年級的考試成績單拿給她媽媽看。「拉普太太甚至寫了個人評語。」她說著把它遞給埃莎。「看見沒有?」 
  埃莎把掛在脖子上的閱讀眼鏡舉到鼻子的高度。「看不清了——」她把已經發黃的紙拿到離臉很近的地方,然後又拿開一些。 
  「要雙光眼鏡嗎?」瓊莉問道。 
  「這就行了。是在K市場買的,才九塊錢,你可以用它來觀察一切。」等她看清楚的時候,她念道:「『瓊莉儘管有問題,可是她繼續以各種方式表現自己的能力,她是個聰明姑娘,有很強的好奇心,應當鼓勵她。瑪吉。』」埃莎把成績單放下,她的表情變了,「你給我看這個是不是要讓我更傷心?」 
  「不。我喜歡的是『表現自己的能力』這幾個詞,我總是比較放肆,就連那時候也是。」 
  「儘管你有『問題』。」 
  「這是他們當時的說法。」 
  她母親的態度軟下來。「當時很難受吧,親愛的?我是說,我真的不知道,我當時就是那種狀況,有時候我記不得你小時候的事,我當時很糟糕。」 
  「是很難受,的確。媽媽,你這樣來想,我的大腦很靈活,對什麼都感興趣,我對任何事情的好奇心都很強,就像拉普太太說的。我想把我想到的東西都嘰哩呱啦地說出來,可就是說不出來。」 
  「有的時候你說得還不錯。」 
  「那是在我放鬆的時候,在我不感到沮喪或者痛苦的時候。」 
  「痛苦?」 
  「你和爸爸的事。」 
  埃莎點點頭。「我們從來就合不到一塊兒,我認為我們還是相愛的。我愛他,這我知道,可我們只是相互——這是我學的新名詞——依存,都離不開酒,也離不開對方。這對我們倆都是不健康的,對你來說尤其沒有好處,可是我們當時都不懂事。」 
  瓊莉點點頭。「我們只是最近才明白,這樣對孩子會造成什麼樣的傷害。太危險了,就像糖尿病,年輕的時候感覺不到任何症狀,即使你的血糖很高,你也不感到疼痛或者難受,所以並不認為它對你有什麼真正的害處。可是當你年紀大了的時候,問題就來了,以前那麼多年的高血糖會直接導致你視力減退,四肢功能衰退、心臟病、組織斷離。孩子們的恢復能力比較強,到第二天早上就恢復了,誰能想到有人在給他們造成長期的傷害呢?」 
  埃莎抓住瓊莉的手。「是嗎?我說的是現在,你沒事吧?你的婚姻美滿嗎?你們的孩子帶得好嗎?我給你的傷害有那麼大嗎?」 
  瓊莉拍著她的手說:「我還好,媽媽,我經過了多年的治療,史蒂文是一個女人能從上帝那裡得到的最好的禮物,懷亞特和薩拉都是聰明伶俐的孩子。我想,克服口吃使我產生了一種幻覺,我覺得自己可以在水上行走,我是個征服英雄。這使我取得了成功,給了我動力和抱負。不過,最痛苦的是感情方面所受的傷害。」 
  「你是在責備媽媽嗎?」 
  瓊莉點點頭。「我認識許許多多女人,她們跟母親的關係都很美好、很正常,我非常羨慕她們。」 
  埃莎的眼裡充滿柔情。「太晚了嗎?」 
  瓊莉笑著說:「我想永遠也沒有太晚的時候。」 
  埃莎點點頭。「我很高興,你非常寬容,這是上帝教導我們的,是最難做的,也是最有人情味兒的事情。我們曾經失去了許多交談的機會,因為你不會說,你知道吧?也許現在我們可以開始了。」 
  「媽媽。」瓊莉說著探過身子,在母親的面頰上親了親,「我們已經開始了。」 
  第二天上午,瓊莉醒來的時候感到焦慮、煩躁不安,渾身不自在。跟母親那平心靜氣的談話——她們一直談到深夜——也沒有穩定她的情緒。她覺得,如果再這麼藏行匿跡,她就會發瘋的。「我看了那些來信。」她告訴正在衛生間刷牙的史蒂文,「珍妮·弗萊克斯納就要從曼哈頓去華盛頓了,她想帶我和她母親一起出去吃飯。」 
  「所以?」 
  她激動地說:「我想去!」 
  史蒂文叫她耐心些。 
  「耐心?我應當耐心些?」她大著嗓門,幾乎是叫喊著,「我想自由自在地行動,史蒂文。我想帶孩子們上麥當勞,而又不必擔心他們會被人綁架。我想跟林恩一起打網球,而又不必擔心有人會向我開槍!什麼耐心?」她轉過身,風風火火地衝到房子外面。 
  「她在這兒心裡不舒坦,」史蒂文下樓來的時候埃莎對他說,「她一定是非常想念孩子們。」 
  「我也想啊,」史蒂文對她說,「可是我們在聽到進一步的消息之前,只能這樣呆著。」 
  「去勸勸她,」埃莎關切地說,「告訴她你愛她,她心裡難受,她想和以前一樣正常地生活。」 
  史蒂文在穀倉後面的空地上找到了瓊莉。這是十二月一個天色陰冷、細雨濛濛的日子。他給她帶了件外套,在她後面追上去,把衣服披在她肩上說:「穿上要好些。」 
  她接受了,但什麼也沒說,只是朝遠處望去,他碰了碰她的肩膀,說他很對不起她。 
  「不要說對不起的話,這不是你的過錯。」 
  「我也感到很沮喪,我們要不要擺脫他們自己幹?」 
  「幹什麼?」 
  「告訴世人?爭取必要的幫助,找個真正相信我們的人,迫使他們採取行動。」 
  她聳了聳肩,她感到這樣是再好不過了。「怎麼幹法?」 
  他也不知如何回答,他握住她的手,兩人向前走了一段。「我以前很討厭自己成長的這個環境,我現在也討厭。」 
  「她是個好人。」 
  「不是媽媽,是這個環境,它似乎非常……閉塞,非常原始。我並不感到這兒安全,而是感到像在蹲監獄。」 
  「在這兒我們得到了愛,得到了保護。」 
  她轉身對他喊著:「我想孩子們!史蒂文,我想回到孩子們身邊!我想——」她的淚水奪眶而出,她一下子撲進他的懷裡。「孩子們想到這裡來過聖誕節,可我不想從現在起就這麼在這兒呆到聖誕節!」 
  「不會的,想都不要這麼想。」 
  「過聖誕節的時候,我不能沒有懷亞特和薩拉在身邊。」她哭了。 
  「親愛的,就要結束了。」他的確是這麼想的,不過他也感到很沮喪。 
  「我們得採取點兒行動。」 
  他試探性地問了一句:「把所有東西都拿給凱瑟琳·格雷厄姆?她出版了《五角大樓文件》,水門——」 
  她流著淚說:「這是個辦法。」 
  他接著又說:「或者把你節目中的內容拼在一起,揭露這幫人。」 
  她擦乾眼淚笑了。「那就有意思了,當時我告訴巴尼,我想揭露那些自稱四騎士的傢伙,現在你能明白我為什麼要這樣說嗎?」 
  史蒂文笑著補充了一句:「克萊可以擔任製片!」當時他真希望這不是什麼異想天開,只要有可能這樣,要他幹什麼他都願意。 
  接著瓊莉說出了帶魔力的話:「等一下。」 
  他看著她。「什麼?」 
  她沒有回答,可是她的腦子已經開動,在另一個山峰都可以聽見它啟動的聲音。 
  「瓊?」他喜歡她這樣。這種表情他以前見過,它總表明有些令人驚歎的事即將發生。以前她的臉上曾多次出現過這樣的表情,而且每次她都有出人意料的想法。「瓊莉?」 
  她的語氣變得很嚴肅:「史蒂文,懷亞特說過什麼?」 
  「什麼時候?」 
  「他給我們出主意的時候說的是什麼?他叫我們滲透。」 
  「他說波托馬克說要滲透。」 
  「波托馬克,懷亞特,是同一個人。滲透,媽!滲透,爸!抓住那些壞蛋。」 
  「你在說什麼呀?」 
  「我覺得懷亞特想到了我們取勝的策略,史蒂文,我認為他給了我們答案,別再指望聯邦調查局的幫助了!」 
  「你是什麼意思呢?」 
  「我是說可以這麼幹,把我的那些節目進行剪輯播放——幻想可以變成現實。」 
  他的思維也開始啟動。「轉播車。」 
  她很快點點頭。「從轉播車裡播出電視。」 
  「怎麼播?」 
  「衛星。」 
  「我們得進入網絡饋人。」 
  「那就幹吧。」 
  「從這兒不行,也許可以從華盛頓,從紐約是肯定行的,可亞特蘭大還是算了吧。」 
  「你倒啟發了我。」 
  「怎麼搞法?」 
  「紐約,也許在我的節目上做不行,他們肯定是在重播,這樣觀眾就看不到了。」 
  「做廣告。」 
  「你瘋了?」 
  他想了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可是他啟發了她。「不過,我們可以利用其他人的節目。」 
  「誰的?」他感到好奇。 
  「克裡斯。」她異常興奮地說。 
  「克裡斯?誰是克裡斯?」 
  「克裡斯蒂安娜。」 
  「艾曼坡?她可是另外一家電視台的人。」 
  她點點頭。「在那個電視網上,她的專欄是世界上收視率最高的節目,是報道這個故事最好的地方,想想它的收視率吧,在本周的《六十分鐘》上,我們將現場採訪瓊莉·帕特森!想想夜間連續播出吧,那樣可以不費一槍一彈就叫巴尼完蛋。」史蒂文笑起來,可是又提醒她說:「我們無法進行公開的實況轉播,他們會在演播室裡找到我們的。這就等於讓他們來殺掉我們。」 
  「我們不從紐約播出。」 
  「我看你說得太玄了。」 
  「我們將從我知道的最佳地點播出。」 
  他漸漸猜到她準備到什麼地方去了。「你們的演播室。」 
  她微微一笑。「我將從內部消滅巴尼·凱勒,利用他的攝像機、他的設備、拿著他工資的人,就從他的鼻子尖底下。」 
  「報復是很有滋味的。」 
  「滲透!」 
  「來吧。」她說著抓住他的手,開始下雨了。「我們有事情幹了,首先我們得想出個假節目形式來做廣告,一個跟我們將要做的比較接近的節目——」 
  「未來!」史蒂文靈機一動,脫口而出,「女人入主白宮!」 
  瓊莉從一條狗的身上跨過來。「這個我喜歡!」 
  「克萊?」 
  「巴尼,你的聲音裡有那種腔調。」 
  「詹姆斯沒有找聯邦通訊委員會的人。」 
  「謝天謝地。」 
  「他老婆找了。」 
  「什麼?」 
  「今天上午,尼娜·芬德利在巴巴拉·麥克米倫辦公室裡呆了三個鐘頭。」 
  「你有把握嗎?能肯定嗎?」 
  「能肯定。」 
  「她都說了些什麼?」 
  「不知道。不過,她們談的肯定不是食譜或者高清晰度電視。」 
  「巴尼,我們不能讓這種事發生,我們得制止她們。」 
  「我已經處理了,克萊,已經做完了。」 
  在轉播車裡,史蒂文在製作準備交給聯邦調查局的錄像帶。在房子裡,瓊莉收到拉裡·沃爾德特發給她的電子郵件,說她要的照片他有,拍攝的角度幾乎跟她給他的照片正好相反。他把他在大通銀行的賬號告訴了她,說一旦錢到位,他就把照片發過來。 
  接著,瓊莉給克裡斯蒂安娜·艾曼坡發了封措辭謹慎的信,通過有線新聞網和哥倫比亞廣播公司兩條渠道轉給她,發完後她把食指和中指交叉起來,祈求成功。 
  十八分鐘過去了,瓊莉正坐著和母親談心,瞭解到在她不理睬母親的那段時間裡有關她的許多事情,她開始相信這使她母親非常難受,相信她要有巨大的勇氣才能把酒戒掉。這時她的電子信箱發出喀嚓一聲,上面的信號閃亮起來。她敲擊了幾個鍵,雙擊鼠標後,屏幕上出現了以下內容: 
   
  瓊莉,信收到。我的手機號碼是500-887-8000。我等你電話,我當鼎力相助,克裡斯蒂安娜。 

  瓊莉連到穀倉對史蒂文說一聲都來不及了,她開起母親的貨車就走,由於下雨,加上心情激動,她差點兒把車開到路外面。大雨滂沱,小餐館外面牆上的電話沒有避雨的地方,可她全然不顧,她撥通那個號碼,接電話的是她的知心密友。 
  她們談了一個小時。 
  瓊莉打完電話後,回到家打開電視。她有好幾天不看電視了,想看看《新聞專線》節目裡有些什麼。泰德·科佩爾正在分析今天的主要新聞,這條新聞她一點也不知道:詹姆斯和尼娜·芬德利夫婦令人震驚、莫名其妙地身亡。 
  克萊站在弗吉尼亞海灘一個電話亭中。「他們幹得很利索。」他對巴尼說,「大家都認為他是因為癌症的痛苦折磨而尋了短見,而且還不願把老太太一個人留下。」 
  巴尼在手機上表示贊同。「先向她開槍,然後再把槍口對準自己,這是很典型的。」 
  「她的日記怎麼辦?」 
  「這個小婦人還真能寫,全拿來了。」 
  「幹得好。」 
  「聖保羅有什麼反應?」 
  「情緒很低沉,他喜歡詹姆斯,還有尼娜,不過他能理解,沒有掉淚。」 
  「看來他還是忠心耿耿的。」 
  克萊把球踢給了他。「跟你一樣。」 
  巴尼問道:「巴巴拉·麥克米倫怎麼樣?這會使她產生疑心的,我是說,科佩爾是這麼說的。」 
  「沒有證據,我們頂著。」 
  「你得找到他們,克萊,我在這兒做了我要做的事,現在該看你們那兒的人了。」 
  「不費事,巴尼。他們不可能離得很遠,一定躲在什麼地方,等著福爾摩斯把傷養好。」 
  「一定不能讓他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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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第二天是星期五,雨下了整整一夜,到上午還沒停。儘管母親說天花板已經修過三次,可仍然有些滲水。瓊莉在追憶兒時的情景。那些狗似乎並沒有因天氣而煩惱,那隻貓卻不見了蹤影,就連小雞也躲了起來。昨天夜裡,史蒂文踩著齊腳脖子深的爛泥從穀倉盡快回到屋子裡,今天地上爛得更厲害。他們知道必須呆在家裡,因為還有大量的計劃要做。 
  「可是,孩子,」她母親說道,「你們這是去冒險,看看他們是怎麼對付那個人的吧。」 
  「我們還不大有把握,媽媽。」 
  「你昨天晚上就是這麼說的。你說,你知道是他們把他殺了,還殺了他老婆。」 
  「他不是那種自殺的人。」 
  「接著我說了自己的看法。」 
  「是不是有更好的主意了,媽?」 
  「聯邦調查局為什麼不採取行動?難道這不是他們管的問題?」 
  「我們請求再給些幫助,再要一張照片,至今還沒有下文。」 
  史蒂文補充說:「在整個過程中,他們就沒干多少事情,我感到喪氣,不信任他們。如果我們準備得好,就能成功。」他轉身對瓊莉說:「演播室方面的人員落實了沒有?」 
  「落實了,他們個個都很可靠,都對凱勒恨之入骨。克裡斯認識第一新聞網的一個人,是個製片,這就更保險了。我明天就分別給他們發電子郵件,明天是行動的前一天,時間足夠了,今天的廣告應當引起轟動。克裡斯說,他們要在《時報》、《華盛頓郵報》、《芝加哥論壇報》、《今日美國》和《洛杉磯時報》上做整版廣告,在美國來它個鋪天蓋地。」 
  「酷哇。」史蒂文說道。 
  她母親仍顯得焦慮不安。「你當真信任那個女人?」 
  「我的性命都可以托付給克裡斯蒂安娜。」瓊莉說道。 
  「這個嘛,你最好就這麼做吧,」母親說道,「因為你托付給她的恰恰就是你的性命。」 
  上午十一點,他們收到拉裡·沃爾德特的回復,他的回復中還附了一張彩色照片。 
   
  瓊莉,轉賬很順利,給你點優惠,兩張算一張,不另收費。碰巧又找到一張,上面有你感興趣的那個人,但願能有用,以後有交易再做,拉裡·沃爾德特。 

  很顯然,第一張照片是他們已有的那張在廣播博物館事件中拍到的聖保羅的另一側。照片上是端著香檳酒杯的聖保羅——利奧·聖佩雷,不過這一次那枚戒指清晰可見。「我敢說他用的是維爾維亞膠卷。」史蒂文說道,「非常清楚。」 
  第二張照片比較暗,相比之下顆粒顯得粗些,不過很有用。這張照片是在同一個晚上、同一個事件中拍的,上面的利奧臉上帶著醉意,站在尼娜和詹姆斯夫婦之間,雙臂搭在他們的肩上——抑或是他們在架著他?——搭在尼娜右胸上方那隻手上的金戒指清晰可見。 
  他們把屏幕上的兩張新照片和他們已經打印出來的幾張進行比較,發現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這隻手跟歷次事件中的那隻手完全一樣,粗短的手指,戴著金戒指,而這一次上面還有這個人的臉,跟巴斯特工給他們發來的長著黑色棉花糖般頭髮的那張臉完全一樣,他們給巴斯發了封電子郵件: 
   
  巴斯,已有確鑿證據,照片上我們這個人摟著芬德利,臉和戒指都很清楚!請指教。 

  史蒂文吻了吻瓊莉。「我們已到了最後階段。」 
  她終於感到這是真的了。「是的。」 
  「我將把錄像帶製作完畢。」史蒂文說道。 
  「提醒我給拉裡送鮮花。」瓊莉說著,把拷著電腦上那些照片的磁盤遞給史蒂文。「我得和克裡斯一起把計劃的細節弄出來。」她說完又回到電腦上。 
  「我到穀倉去。」史蒂文說。 
  「我先給你拿雙靴子。」埃莎說著,向他指了指廚房。 
  史蒂文從電腦旁邊經過的時候,停下來朝下看了看,正好與瓊莉的目光相遇,她的心裡非常高興,接著他熱烈而深情地吻了她,把感情都傾注到嘴唇上。他輕聲說:「我想這事終於要結束了。」 
  「你呼我有什麼事?」此刻已到長島艾斯利普機場的巴尼對著電話問道。 
  「你這個蠢蛋!」克萊大聲說。 
  巴尼沒有理會他的嚷嚷。「克菜?你在哪兒?今晚要為芬德利這個死鬼守夜,明天還有葬禮,你得去呀。」 
  「他們在佐治亞!」 
  巴尼眨了眨眼。「你說什麼?」 
  「他們就在你說的『絕對不會去』的地方,還記得嗎?他們兩處都去了,先到他的老爹那兒,然後到了她的老娘那兒,你這個蠢蛋。」 
  巴尼沒有反駁,這是他自找的。「你們現在在什麼地方?」 
  「我們在蓋恩斯維爾的汽車旅館裡,剛剛收到的報告。我馬上到紐約來,聖保羅要睡點覺,早上要到亞特蘭大去找他們。」 
  「媽的,你有把握嗎?」 
  「他們在她媽那裡,他們與聯邦調查局談得不亦樂乎,還製作了一盤帶子——」 
  「把它弄到手。」巴尼命令道。 
  「遵命。」 
  巴尼又敦促道:「跟著他,葬禮上我來給你打馬虎眼。」 
  「你怎麼跟他們說呢?」 
  「我就說是感冒了之類的。」 
  「這會令人生疑的。不,我要去的,我這就動身。我派聖保羅一個人去幹。」 
  「你能肯定他行嗎?」 
  「肯定。你看,他現在有更多的動力了。他們讓芬德利死於非命,他是真的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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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在長島那個豪華得有些俗氣的殯儀館裡,克萊終於得空朝巴尼走去。「一個腦袋上挨了子彈的人看上去還挺安詳的嘛。」巴尼用頭朝蓋子打開、以玫瑰花裝飾的棺材歪了歪,以輕蔑的口吻說道。 
  「尼娜就顯得很可憐了。」 
  「可想而知。可憐的老太婆忍氣吞聲地跟他過了五十多年,就在她覺得自己終將擺脫的時候,卻和他一起進了天堂。」 
  「換成我,我也會自盡的。」 
  「言不由衷啊。」 
  克萊換了個話題。「我剛才到大廳去過。」 
  「怎麼了?」 
  克萊打開一份報紙。「我想你還沒看見這個。」 
  巴尼看著《六十分鐘》節目的整版廣告,驚得張大了嘴,接著又饒有興味地看起來:「克裡斯蒂安娜·艾曼坡將主持整整一個小時的節目:《未來:女人入主白宮?》」 
  克萊讀著廣告詞:「『女人掌權?採訪當選副總統黛安娜·范斯坦!還有國務卿瑪德琳·奧爾布賴特!新澤西州州長克裡斯蒂娜·惠特曼!阿里安娜·霍芬頓認為女總統是天數已定!現場採訪瓊莉·帕特森——許多人說她將是合適人選!』」 
  「他們有一點說得不對,這不是現場採訪。」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咧嘴笑了笑。「正好有用。」 
  「有什麼用?」 
  「天賜良機。」 
  「巴尼,明天某個時候,在佐治亞州的一條溝裡,瓊莉將遭遇和詹姆斯一樣的命運。」他又把頭朝棺材那邊一歪。 
  「這可是我們從中解脫的機會,也是瓊莉得到別人同情的機會,她將受到人們的懷念,你看,她已暴露出自己的本能特徵了,比如貝蒂·福特之類,還有酗酒吸毒,將來出現的情況是,她陷入了極度的麻煩,有人把她給收拾了。」 
  「事情一完,聖保羅就打電話。」 
  「我在我的公寓裡。」巴尼說道,「如果聖保羅不得不把他們三個都幹掉,務必要讓他幹得像一場搶劫,也許可以把房子給燒掉。你準備呆在哪兒?我得跟你保持聯繫。」 
  「上午的悼念活動一結束我就走。」 
  「回雷克斯那兒?」 
  「我告訴過聖保羅要打電話,等詹姆斯這個死鬼到了地下六英尺的地方,我們就完全有可能知道事情已經辦成了。」 
  「墓地上見。」 
  克萊朝芬德利的孩子們走去,準備最後再安慰他們幾句。「克萊,如果我明天忘了,你可別忘了看。」 
  「看什麼呀?」 
  「《六十分鐘》。」 
  「看那個幹什麼?」 
  「會有好處的。」 
  「你們真的要冒險坐飛機?」星期六,天剛破曉,埃莎關切地問道。 
  「還是坐飛機去最安全。」史蒂文說道。 
  埃莎雙手叉腰放在圍裙上。「你們知道我是什麼意思。」 
  「媽,今天非到那兒不可。」瓊莉說道,「我們別無選擇。」 
  「很危險,他們會認出你們的。」 
  「這個我們昨天晚上已經談到了。」瓊莉說著看了看史蒂文,「史蒂文認為這麼做可行。」 
  史蒂文的叉子伸向一摞澆了熱蘋果奶油的薄餅。「一頂大帽子加一副墨鏡就行了。我可以在環球航空公司走個後門,用假名字上飛機。可是,媽,我想我們還得破費你一點錢,我們要用現金買機票。」 
  「我好擔心啊。」埃莎說著伸手去拿錢,那疊錢上紮了好幾道橡皮筋。她走到他們坐的桌子邊上,把錢遞給史蒂文,然後端起橘子汁說:「一路平安。」 
  他們碰了碰杯,然後一起吃早飯,早飯吃到一半的時候,瓊莉說道:「謝謝你,媽媽,你對我們真好,上帝知道,比我對你好。」 
  「親不過一家人嘛。」埃莎只說了這一句,可是他們看得出她心裡充滿了對他們的愛,從她臉上就能看出她內心噴薄欲出的情感。「我想我很快就要看見我的外孫和外孫女了。」 
  「你會的,」史蒂文說得非常肯定,「你會的,我們都回來過聖誕節,記得吧?」 
  他們動身的時候,天正下著雨。史蒂文到車庫裡把埃莎的小貨車開到後門口,那兒有個小門廊可以避雨,他們的計劃是:把轉播車鎖進穀倉裡,由埃莎開小貨車把他們送到哈茨菲爾德。她知道要盡快把他們送到那兒,所以在他們上車之前,她先跟他們道別,她把手放在史蒂文右手的繃帶上。「史蒂文,」她深情地說道,「我很高興,你恢復了一些,我的瓊莉遇上了好人,我愛你。」 
  史蒂文閉上眼睛,用另一隻手臂熱情地擁抱了她一下。 
  接著輪到瓊莉道別了。「媽媽,我怎麼才能感謝你呢?我們還有那麼多的話要說,總也說不完,還有那麼多事要做。」 
  「別說了,你會回來了卻心願的,那時候我們會有很多很多時間,上帝會作出安排,會彌補我們所失去的一切。」 
  瓊莉感到雨水落在臉上,可是立即意識到那不是雨水,卻是奪眶而出的淚水。「我……我愛你,媽媽,」她說著在媽媽臉上吻了一下。「我從來就沒有不愛你。」 
  埃莎擦乾自己的淚水。「走吧,我們得上路了。」 
  可是他們沒能走多遠,埃莎看見一輛白色的老爺車橫在通往農場的大門口,於是她猛地踩下剎車。那是輛破爛不堪的「黑斑羚」,就堵在兩隻門柱之間,一半在泥濘的路上,一半在埃莎的車道上。一個穿黃色雨衣的男人站在車後面,正把一根斷柵欄木塞進左後輪下作個襯墊。他鑽進車裡,把車發動起來,掛上擋,結果那木頭給甩出老遠,車輪往泥裡陷得更深了。 
  「哦,你們看那個白癡。」埃莎嘟囔道。她知道,陷入那樣的泥濘中就完了。 
  史蒂文打開貨車自己一側的門,把頭探出車外。「怎麼回事?」他沖那人喊道。 
  那個矮壯漢一口鄉巴佬的口音。「早啊,你們大家,不巧滑出了路面,幫個忙吧?」 
  史蒂文和瓊莉下車去幫忙——他們沒有別的辦法,因為沒有其他路可以通往機場——埃莎自言自語地說:「他在這條路上幹嗎?沒見過有誰有這種車嘛……」 
  史蒂文和瓊莉走近那輛破車的時候,那人說道:「這裡有些沙子,也許有用。」說著就去掀車蓋。 
  坐在貨車裡的埃莎還在自言自語。「不認識這傢伙」——可是話說到一半,她就打住了,因為就像看慢節奏的動畫片一樣,她看見那個穿黃雨衣的傢伙從車上拿出一支步槍。史蒂文此刻正攙著瓊莉在打滑的山坡路面上行走,離開那車的乘客座位一側大約五英尺。那人動作敏捷地把步槍舉起,頂在肩上,埃莎打開車門,以更加敏捷的動作舉起獵槍,朝那人開了火。 
  槍聲很響,餘音在林木中迴響,那人的雨衣前胸突然冒出血來,等史蒂文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情之後,他撲在瓊莉身上,把她推倒在泥濘之中,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她,黃雨衣還站在那裡,疼痛難忍,發出了像嚇壞的孩子一樣的哼唧聲,步槍從他手中掉下來,掉進一汪泥水之中。他乾嘔了一下,一個痙攣,接著就栽倒在爛泥裡。 
  「誰也別想打我女兒的主意,聽見沒有?」埃莎看著那個已經動彈不了的殺手說道。 
  接著她走過去,把瓊莉從地上扶起來,這時史蒂文匆匆走到那人面前,那粗短手指上的金戒指在雨中閃閃發亮。他把他翻過身來,見他正喘著粗氣,用雙手捂著肚子上還在流血的傷口。 
  「我們得給他一點急救。」史蒂文對走上前來的兩個女人說,「他還沒死呢。」 
  史蒂文從那人身後架著他的雙臂,把他朝「黑斑羚」方向拖,瓊莉看見了那張臉。「我的天哪!」她吃驚地意識到了此人的身份,「是聖保羅!」 
  「把後門打開。」史蒂文說,埃莎把門打開。「幫我把他弄進去。」 
  等把他弄進車後那張大座位上之後,埃莎說道:「我來找人幫忙,這事就交給我吧,你們趕快上路,快走!」他們知道她說得對。他們要去趕飛機,捨此別無他法。「拿著這個。」埃莎說著把獵槍遞給史蒂文。「把它放在座位下面那個地方,說不定什麼時候會派上用場。」 
  「好吧。」他說這話時苦笑了一下,他吻了吻她,瓊莉再次轉身看著母親。「你準備怎麼對——?」 
  「孩子,我以前一喝多了就會胡編亂造,我有過多次經驗了,這件事將成為一個絕好的故事。」埃莎跳上司機座,把「黑斑羚」發動起來,把它向後倒,讓出地方來給他們過去。史蒂文掛上擋,把貨車開了出去。 
  他們首先把車開到郵局,用特快專遞把錄像帶寄到匡蒂科的聯邦調查局,確保星期天收件,接著他們驅車前往哈茨菲爾德,史蒂文沒有到民用航班的候機樓,沒有去環球航空公司,瓊莉不大明白。「你這是上哪兒去?我原來以為——」 
  「我已經說過,如果我不得不偷一架飛機的話,你不要覺得奇怪。」 
  「偷一架飛機?」 
  「事實上我沒有偷。眼科驗光師傅伊特博士為自己造了一架飛機,我們得找到七號機庫……」 
  「誰是驗光師?」 
  「一個我認識的飛行員,我們向他借用。」 
  「一個眼科醫生製造的飛機?」 
  「在民航班機上他們會認出你來的。我無法越過安全檢查,那是聯邦飛行法的規定,我當時沒有說實話,就這個辦法,要麼我們就只好開車。」 
  她聳了聳肩。「我們飛吧。」 
  「克萊?聽到什麼消息沒有?」 
  「還沒有,巴尼,什麼也沒有。」 
  在山坡上那塊擁擠的墓地上,參加葬禮的人們站在凜冽的寒風中等候牧師到來,他倆朝有些人點點頭。「怎麼還沒消息?」 
  「不知道。」 
  「要是聖保羅把事情搞砸了鍋——」 
  「巴尼,還早呢,不要緊張,你說起話來有點像詹姆斯了。」 
  「要是我們聽不到這個混蛋的消息,那我們都會像詹姆斯一樣完蛋。」 
  「巴尼,他會打電話來的。」這時牧師到場,大家安靜下來。「考慮考慮收視率或者別的什麼,」克萊說道,「以示我們對已故夥伴的尊重。」 
  「我們得給博伊特博士一點錢,因為他將不得不僱用清掃人員來清理這些爛泥了。」飛機飛到佐治亞州北部上空時,瓊莉說道。他們渾身上下泥乎乎的。對兩小時前在路上發生的事,他們仍然心有餘悸。他們此刻坐的這架漂亮的小飛機是一位眼科醫生利用週末業餘時間、出於興趣而製造的,它正以六百英里的時速飛行,瓊莉真希望不要坐這架飛機,真希望坐在上面的不是她,而是其他人。飛抵霍斯克頓上空時,史蒂文用手拍了拍放在腳邊那只背包裡的錄像帶,說了一句:「死裡逃生啊。」 
  「我看見那枚戒指時,」瓊莉說道,「就差不多覺得那是我們一直在尋找的老朋友。」 
  「某種意義上的朋友。」 
  「聖保羅是怎麼發現我們的?」 
  「不知道,你媽媽真了不起。」 
  「她練過,有一次,她妒火中燒,拿獵槍跟在我老爸後面追,把汽車上的玻璃全打爛了,還大喊大叫的,她竟然不知道我為什麼說起話來結結巴巴的。」 
  史蒂文看了看高度,然後根據他登記的飛行計劃上顯示的數字,把飛機的高度下降了一百英尺。「發生這件事也有好處。」他說道。 
  「什麼好處?」 
  「現在尾追我們的只剩三個了。」 
  「巴尼,你要走?」 
  「媽的,是啊,葬禮使我感到緊張,而且這兒太他媽冷了。牧師為那個死鬼禱告的時候,我看見你在打電話,什麼事?」 
  「雷克斯有點擔心,我也有點,現在我們應該聽到消息了。」 
  「我要到林肯中心去,下午場,一有消息就打我的呼機,不管什麼消息。」 
  「好的。」 
  巴尼·凱勒坐進轎車,準備回曼哈頓,到大都會歌劇院去,但他知道自己不會把注意力集中在靡菲斯特1身上,他笑起來,真有諷刺意味呀,竟然去看《浮士德》。瓊莉把靈魂出賣給四個魔鬼,現在她要求退錢,要去消滅他們。她也許已經逃過了聖保羅的魔掌,逼得芬德利走上了絕路——不過嘛,有點兒——誰知道她會怎麼對付克萊,還有那個該死的雷克斯。巴尼發誓說她是找不到他的,她永遠別想打敗他。他是個騎士,是個魔鬼,而且是他媽肯定會勝利的。 
   
  1靡菲斯特,歌德詩劇《浮士德》中的魔鬼。浮士德為一術士,為獲得青春、知識和魔力,將靈魂出賣給此魔鬼。 

  下午六點,他們在馬里蘭州華盛頓堡的波托馬克機場降落。他們乘出租車來到國家機場,瓊莉的朋友巴巴拉·戈登把停在停車場上的一輛汽車的鑰匙給了他們,這都是史蒂文安排的,他們在大使俱樂部的樓上換了衣服。那兒的空姐們到五角大樓城梅西商店替他們買了一趟東西,凱利給史蒂文買的是一件藍色斜紋布襯衣、一條卡其布長褲、一條法蘭絨內褲、一雙襪子、一雙鞋子,還有一件他不喜歡的毛衣,不過他還是很高興地把它穿上了。尼克爾給瓊莉買的是幾件精美的內衣、一條藍色的裙子、一件綢子上衣、一件柔軟的藍色毛衣、一雙鞋子,還有一雙長統襪。蘇珊給他們買了大衣、圍巾、手套和編織的帽子,為的是防備氣候變化。「我的天哪,」史蒂文對他的朋友們說,「簡直可以裝滿一旅行箱了。」 
  「我們是非如此不可,」瓊莉說道,「如果這一招不靈,我們就得逃亡國外了。」 
  他們換好衣服,帶上防備惡劣天氣的行裝,開著巴巴拉的車,來到坐落在水晶城一馬路上的克羅伊登飯店。這地方絲毫不引人注目,所以史蒂文認為他們的安全不會有問題。他在登記住店時填寫的是「希爾德夫婦」,這給壓抑的過程帶來些許輕鬆。 
  那個房間倒使人感到壓抑,藍色的壁紙,被香煙熏得斑斑點點的傢俱,粗毛地毯,塑料的垂直百葉窗簾,不過他們的情緒很快高漲起來,終於回到了華盛頓。明天,一切都將發生變化,他們現在有時間了。今天晚上和明天大部分時間,他們可以把一切準備就緒,瓊莉和在她手下工作的一班人進行了交談。這是支持她的一班人,他們的計劃成功與否就取決於這班人馬能否機密行事,能否籌劃得天衣無縫,朱迪·克雷斯吉已經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其他人——羅賓、戴爾、傑伊、斯泰西——都很興奮,因為他們能為所信賴的人助一臂之力。頭天晚上,他們錄製了下一次的專題討論節目後,把演播室重新佈置了一番。《瓊莉·帕特森報道……》的佈景已從儲藏室裡搬出來,被悄悄地拖進了第二演播室。羅賓為了佈置燈光整整忙了一個通宵,朱迪更換了門上的鎖,通向控制室的電纜都已布設完畢。由於將按照不同於往常的饋入方式進行播出,所以第二演播室的監視器將是一片空白,除了他們之外,誰也不知道其中的奧妙。 
  他們拖著疲憊的身子到丹尼餐館去吃午飯,整個東部地區普遍降雨,天氣很冷。天氣便成了這裡人們談論的主題,誰也沒有注意瓊莉,她和史蒂文從別人丟下的一份報紙上看到了《六十分鐘》的廣告,感到驚喜異常,這必將吸引大批觀眾,他們驅車返回汽車旅館時,史蒂文發現豪雨如注,他不得不把車停下,坐在裡面等著。他倆開始親吻和做愛,就像把爸爸的汽車開進「免下車」電影院、正在車裡進行性體驗的一對少年。她哈哈大笑起來,因此也就沒有了初戀時的那種性愛感覺。 
  他們回到俗氣的旅館房間之後,瓊莉準備了一個提綱,把自己要講什麼,如何進行自我介紹,以及如何報道的要點寫了下來。史蒂文給特工巴斯發了個電子郵件: 
   
  巴斯:明天,星期天,你將在匡蒂科收到能證明那個陰謀和那些謀殺的錄像帶。如果你去不了辦公室,就請收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六十分鐘》。建築師及景點設計師。 

  瓊莉給克裡斯·艾曼坡的曼哈頓寓所打了電話,看看是否一切正常。「你開玩笑吧?製片們都垂涎三尺了,連已經退休的邁克爾·華萊士都出來作介紹。多年來他對凱勒一直恨之入骨,這是你的節目,我們只是開個頭而已。」 
  「那些廣告棒極了。」 
  「我想它們一定會吸引觀眾的。當然了,他們將看到的並不是他們想收看的東西。」 
  「他們會感覺更好。」瓊莉說道,「克裡斯,你覺得巴尼還在曼哈頓嗎?」 
  「我想是的,他在葬禮上對一個記者說他下午要到大都會去。畢竟他住在那兒嘛,我認為你現在非常安全。」 
  「我是巴尼·凱勒。」 
  「我給你打電話了,你為什麼不到我這兒來?」 
  「扯淡,克萊頓,才十分鐘,我在看浮士德下地獄受熬煎呢。」 
  「聖保羅進了亞特蘭大一家醫院,傷勢不輕。」 
  巴尼的聲音變得異常冷峻。「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槍打了肚子。」 
  「打了什麼?」 
  「老太太把他送到急救室的。」 
  「他們溜了?」 
  「我想是的。」 
  「你想是的?」巴尼大聲吼叫著,「他們上哪兒去了?」 
  「我想是去紐約了,做節目去了。」 
  巴尼表示認同。「也許是先去匡蒂科!錄像帶,不能讓他們把錄像帶交給聯邦調查局。」 
  「我們能幹些什麼呢?」 
  「讓雷克斯派幾個雅各布·休斯那樣的基督教鬥士去匡蒂科布控,監視他們,堵截他們,把他們都他媽幹掉。」 
  「好的。」 
  「現在就讓他去辦,對付哥倫比亞廣播公司這邊也是這樣。」 
  「我說行,巴尼,你準備幹什麼?」 
  巴尼想了想,這時他身邊的人紛紛朝著已經堵塞了林肯中心外各條大街的出租車走去。「我把我的文件清理一下,然後訂一張去烏拉圭的機票。」 
  「巴尼,不行!你不能這樣對待雷克斯!」 
  「讓雷克斯和那些基督徒見鬼去吧,我要永遠擺脫掉這一片混亂。」 
  「你總是混水摸魚的嘛。」 
  「只有在我不面臨蹲大牢的時候才行。」 
  「雷克斯的人會幹掉他們的。」 
  「我得趕快回華盛頓,銷毀文件,否則我們都會像浮士德一樣下油鍋,出租車!」 
  那天夜晚,窗簾拉上之後,沒有什麼電話要打,也沒有電子郵件要查看了,他們沖了淋浴,史蒂文還刮了鬍子。上了防盜鏈的門把他們與外面那可怕的世界隔開了,他們好好親熱了一番,彼此從對方的身體中得到了一份寧靜。他們知道,明天也許是他們有生以來最凶險的一天。 
  他們很晚才睡,到起床之前,他們一直久久地擁抱在一起。史蒂文跑到馬路對面的一家咖啡店,買來丹麥糖和兩杯咖啡,那咖啡的味道就像在爐子上煮了一夜似的,他們穿上大使俱樂部姑娘們給他們買來的衣服,驅車進入哥倫比亞特區華盛頓。瓊莉的手機又可以用了,因為她回到了自己的家鄉。她利用它給每個人打電話,跟他們對表,談論最後要注意的事項,已經萬事俱備。 
  打完電話後,她和史蒂文還有兩三個小時可以打發,他們充分利用了這段時間,驅車上了第十六大街,幾乎到了自己的家門口,而後又到鑄造廠大街浸禮會教堂,參加了下午四點的祈禱活動,請求主保佑他們當天晚上平安,保佑他們即將進行的活動。瓊莉還祈求讓正義得以伸張,讓惡人得到懲罰。 
  瓊莉來到教堂外,想悄悄地從人們身邊走過,可是被一個健壯的黑人婦女認了出來。瓊莉猛地一怔,轉身就走,想不理她。可是那女人繼續喊她,她便看了她一眼。她認識她,知道她叫貝蒂,在電視台的供應部工作。看見瓊莉後,她大為吃驚。「大家都為你擔心,姑娘。」她說道,「有人說你根本不是在休假。」 
  「我剛回來。」瓊莉說道。接著她抓住機會問道:「貝蒂,跟我說說,聽說凱勒先生什麼時候回來了嗎?」 
  「沒有,女士。芬德利先生真可憐,你說是吧?」 
  「真正可憐的是,」瓊莉說道,「他是被人害死的。」 
  貝蒂嘴張了半天。「別蒙我了。」 
  「是被人害死的。相信我,貝蒂。」 
  「害死了?那個可憐的老頭兒?為什麼?」 
  「因為他準備揭發了。」 
  「揭發什麼?姑娘,你真把我弄糊塗了。」 
  「貝蒂,」史蒂文說道,「看看晚上的《六十分鐘》吧。」 
  「那不是我們看的頻道,帕特森先生。」 
  「相信我,」史蒂文說,「今天晚上應該看一下。它可能告訴你是誰殺害了芬德利先生。」 
  特工凱文·巴斯掏出自己的證件,埃莎·賴特把他讓進屋裡。他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問她瓊莉到哪兒去了。埃莎說,她有十二年沒看見自己的女兒了。巴斯特工問,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停在她穀倉裡那輛第一新聞網的轉播車是哪兒來的?埃莎一遍又一遍地責備他不肯幫助她的女兒,告訴他要救救瓊莉,不然她也會向他開火的。 
  「是你開槍幾乎把利奧·聖佩雷打死的吧?」 
  「誰?」 
  「你放在急救室外面的那個人。」 
  「你是神經錯亂。」 
  「是你開的槍?還是瓊莉?史蒂文?」 
  「我女兒從來不傷害任何人,史蒂文也是。」 
  「這麼說就是你了。」 
  她把雙臂交叉放在胸前。「不能說是我,也不能說不是我。」 
  她就這樣跟他胡攪蠻纏了個把小時,巴斯解釋說他們有人證,能證明那輛停在急救室門口沒有熄火的「黑斑羚」是她開的。還說有人看見她匆匆離開醫院,是乘一輛公共汽車離開的。 
  「我是什麼也不知道。」埃莎一口咬定。 
  「『黑斑羚』上到處是你的指紋。」 
  她吹了口氣。「我救了我女兒的命!他想殺害她!還想殺史蒂文。」她跳起來,從他們所坐的那張沙發下面把一支步槍拖了出來,那上面的爛泥已經干結成了塊。「你們會發現這上面全是他的指紋。」 
  巴斯仔細檢查了那支槍。 
  「我是出於自衛才向這個殺乎開的槍,誰也不會說是因為別的。」 
  他抬頭看了看她。「我根本就不懷疑你,可是危險並沒有消失,還有其他一些人想要他們的命,他們到哪兒去了?」 
  「機場,我就知道這些。」她明確告訴他,這就是他能從她這兒得到的幫助。 
  巴斯在哈茨菲爾德機場一個私人機庫裡找到了埃莎·賴特那輛貨車,那支獵槍仍然在前面的座位下面。經過調查,他弄清史蒂文租用了一架私人飛機,登記了飛往馬里蘭州一個小型簡易機場的飛行計劃。「他們回到環城公路上去了。」他驚訝不已。「為什麼呢?」 
  瓊莉和史蒂文從自己的家門口駛過,瓊莉的心情突然沉重起來,她想念懷亞特和薩拉,她實在受不了。「我想再給孩子們打個電話。」 
  史蒂文在第十六大街1915號,幾乎就在維克托·加林多的公寓大樓前停下車,瓊莉按下手機上的號碼,維克托從印第安納州接的電話,他們告訴他是從什麼地方打的電話,使他相信他們這是最後一搏,等今天晚上《六十分鐘》播出之後,一切就結束了。瓊莉承認,此舉如果救不了他們,那他們就必死無疑了,不過他們有必要冒這個險——再說,現在要想後退已經沒了退路。這取決於聯邦調查局和警方,看他們是否真的相信她和史蒂文,以及他們實施逮捕的速度。他們滿懷希望地告訴維克托,他和海倫明天應當把孩子們帶回來,這時候,焦慮的孩子們接過電話。 
  薩拉把在那兒結識的新朋友告訴了瓊莉,懷亞特搶過電話不假思索地說道:「薩拉有了男朋友!」 
  薩拉說道:「沒有!」 
  「有了!」那個小一點的聲音又說了一句。 
  「懷亞特,」瓊莉大聲說道,「讓姐姐說話!」 
  史蒂文笑起來。 
  薩拉告訴媽媽,說她和弟弟非常想念他們,聽說明天可以回家了,她非常激動。「我們還能到賴特外婆那兒去過聖誕節嗎?」她激動地問道。 
  「說什麼也得去。」瓊莉回答說。她也的確是這樣想的。 
  接著,薩拉承認了交男朋友的事。「媽,」薩拉一本正經地說,「街對面有個小伙子,他問我想不想建立穩定關係。」 
  「他叫什麼名字?」瓊莉問道。 
  「戴蒙·羅明。」 
  「你喜歡他嗎?」 
  「喜歡。」 
  「他多大了?」 
  「跟我同年。」 
  「這個年齡能穩定嗎?」 
  「也許。」薩拉的回答也沒有多少把握。 
  懷亞特再度搶過電話。「媽!他令人討厭。」 
  「才不呢!」薩拉喊起來。瓊莉聽見噠啪一聲,知道她打了他一下。 
  「薩拉,不要打弟弟。聽我說,你明天就要回家來了,如果你想念戴明——」 
  「戴蒙。」 
  「如果你想念戴蒙,那你就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想保持穩定關係了。」瓊莉看了看史蒂文,小聲說:「她長大了。」 
  懷亞特又拿到了電話。「媽?」 
  「是我,懷亞特。」 
  「你和爸爸都好嗎?」 
  「你在今天晚上的電視上能看見我們,我們跟維克托說了,讓他收看《六十分鐘》。」 
  「好的。」 
  「懷亞特,我剛才又想起一句話,我們聽了波托馬克的意見。我們是滲透進來的。」 
  「棒極了。」 
  「但願波托馬克沒說錯。」史蒂文說著從瓊莉手上接過電話,「不然的話,他的麻煩可就大了。」 
  一陣長長的沉默,接著懷亞特像大人那樣說:「爸,你也許還沒有意識到……」懷亞特欲言又止,史蒂文知道無論他想說的是什麼,都很難出口,他沒有催他,懷亞特最後說了出來:「爸,波托馬克是我編的。」 
  史蒂文只是笑了笑,他發現自己的眼睛濕潤了。「我們知道,」他輕聲說道,「那沒有關係。」他好不容易才說:「再見,小大人。」說完他就按下電話上的關機鍵。 
  在驅車前往演播室的途中,他們誰也沒有說話。 
  與此同時,在弗吉尼亞州匡蒂科聯邦調查局總部,凱文·巴斯正在辦公室把一盤錄像帶放進錄像機裡。他在亞特蘭大時接到辦公室的電話,說瓊莉有電子郵件給他,說星期天他將收到一盤錄像帶——並讓他看《六十分鐘》,他覺得困惑不解。為什麼呢?他乘坐私人噴氣飛機返回匡蒂科,等特快專遞的貨車離開後就進了自己的辦公室。和錄像帶在一起的,又是一張草草寫就的紙條,讓他收看電視,他感到很有意思。 
  可當他播放錄像帶的時候,就不感到那麼有意思了。的確,正如瓊莉所說,這是對那項陰謀從頭到尾的完整敘述,其中的每句話都有一系列的姓名、時間、事情的前因後果等作為證據,它明確無誤地證實了一個由四個人以上帝和國家的名義制訂的罪惡的隱秘計劃。從歷次事件的照片中,他看見了那個槍手的戒指,都是戴著那枚戒指的手,也是坐在查爾斯·帕特森起居室裡跟四騎士談話的那個人的手,在一次招待會上在離開芬德利不遠的地方舉起酒杯的是這隻手,在聖佩雷的照片上站在尼娜·芬德利和詹姆斯之間、幾乎伸到尼娜胸口的還是這隻手,現在他可以去找他們了。 
  可是現在已經下午五點,再有一小時,邁克爾·華萊士、丹·拉瑟、莫莉·塞弗、埃德·布拉德利和克裡斯蒂安娜·艾曼坡就將出現在《六十分鐘》的節目上。有關這次節目的大量廣告都說與瓊莉·帕特森間接有關。《未來:女人入主白宮?》據說瓊莉也是其中涉及的人物之一,不過巴斯擔心,今天晚上國人將看到的就是他剛才獨自在辦公室裡所看到的情景。是啊,他能肯定他們打算做什麼。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紐約演播室的電話。他說他要找製片說話,他認為這是唯一可以阻止它播出的人。 
  他們把瓊莉的密碼輸入德薩利斯大街第一新聞網演播室側門的警戒裝置,進入大樓。值班保安人員是個打零工的,只有比較平靜的星期天才來,而星期天瓊莉一般是不來的,所似不認識他。「你好,」他從雜誌上抬起頭說道,「歡迎回來。」沒有問任何問題。 
  他們朝樓上走去,一路上沒有碰到人,所以沒有遇到麻煩。他們鑽進二樓的編劇會議室,他們受到了掌聲的歡迎。她的一班人正在等候。「哦,親愛的,」她的老化妝師梅洛迪·克利福德說道,「你這副模樣可真慘。」 
  「謝謝。」 
  「準備好了嗎,親愛的?」可愛的大個子戴爾·哈蒙問道。 
  「我寧願到波斯尼亞去躲避炸彈。」瓊莉坦白地承認。 
  「哦,得了吧,」場記斯泰西·德拉諾開玩笑地說,「你知道這要熱鬧得多。」 
  瓊莉笑起來。接著,她的聲音變得很嚴肅。「好了,各位,」現在是作為記者的她在講話了,「我們開始準備吧。」 
  瓊莉在樓上跟大家說話的時候,巴尼·凱勒正把車停在德薩利斯大街停車場專門為他保留的一塊地方。在墓地和克萊的那番交談之後,他憂心忡忡,決定從機場直奔演播室,開始做些準備。他要把有些證據銷毀,把辦公桌清理一下。儘管克萊向他保證,那個優秀的基督教戰士一定會在匡蒂科附近截住瓊莉和史蒂文,他也不打算等他的消息了。其實他並不相信會成功,因為以前都沒有成功,從一開始就出師不利,亂七八糟。他只幹了一件事,那就是使她成了名人,對此他頗感自豪。其他的事都幹砸了,他詛咒自己首先不應該跟雷克斯攪在一起,對非電視圈裡的人就是不能相信,他們辦事雜亂無章,得動手幹起來。他把鑰匙插進鎖孔,開門進入自己的辦公室,把燈打開,同時打開那排監視器,然後立即回身把門反鎖起來。 
  「我是雷克斯。」 
  「啊,有事嗎,希爾德先生?」 
  「你在演播室外面的人都佈置好了嗎?」 
  「她只要走上西五十七大街,就一定會被幹掉,先生。」 
  「裡面呢?」 
  「裡面也好了。我們讓兩個人化裝成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保安。」 
  「太好了。」 
  「別擔心,先生,上帝在我們一邊。」 
  「但願如此,我真希望如此啊,上帝保佑你們大家,但願這一切很快就能結束。」 
  梅洛迪把瓊莉從一個被追捕的「逃犯」變成了可以上電視的光彩照人的形象,這時朱迪·克雷斯吉讓她放心,說已經萬事俱備了。傑伊·韋納特報告說,他已經完成聲音部分的檢查。戴爾·哈蒙說,如果史蒂文不想操作另外一台攝像機,那他就用一台得了。 
  「什麼?」史蒂文問道。 
  「想過沒有,兩台就會使畫面不那麼呆板?」戴爾俏皮地說,「三台就完美無缺了,不過今天晚上畢竟是狄克希大樓的業餘播出,所以有了星星,就不要再盼月亮啦。」 
  「你得給我上點速成課,」史蒂文對他說,「這設備比我會用的要複雜一些。」 
  戴爾說:「這些攝像機都是些破爛貨,第一新聞網你是知道的,他們拿了基督徒那麼多錢,他們得去殺人,沒有多少錢買好設備,這就可想而知了。」 
  大家都笑起來,多少緩和了一下緊張氣氛。 
  艾德爾·克拉特進來的時候,史蒂文把錄像帶給了她。艾德爾儀態端莊,滿頭白髮,是個嚴肅認真的製片,與克裡斯蒂安娜·艾曼坡在歐洲共過事,是她的好朋友,但與瓊莉只有一面之交。她早就與紐約西五十七大街上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艾曼坡用頭戴式通話器聯繫過。她覺得大約再過四分鐘,他們就要進入第二演播室了。 
  斯泰西將受話器的位置固定好,抓起寫字夾板,把艾德爾與瓊莉的場面調度計劃看了一遍,接下去就是最後一次喝咖啡了。他們最後一次舉杯預祝這次播出成功。「埃德·沙利文進行現場直播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戴爾聲音很低,氣也有點粗。他們舉起手中的杯子,品味著當時的氣氛。這時,一個女人神色慌張地走進來。「他在這兒。」燈光設計師羅賓·利特爾說道。 
  「誰呀?」艾德爾問道。 
  「巴尼。」 
  「巴尼·凱勒到華盛頓來了?」瓊莉脫口而出,臉上露出驚恐的神情。 
  「就在樓裡,我偷空抽煙的時候,看見他的車在停車場。」 
  「那只能說明他的車在停車場,」戴爾提醒說,「大夥兒別緊張。」 
  「是啊。」朱迪表示同意。「可能就是他的車而已。」 
  「星期天他根本不來。」傑伊提醒大家說,「他難得到華盛頓來。」 
  「這話不假。」斯泰西說道,「他去參加了葬禮,和克萊在一起,他倆都去了。」 
  朱迪證實了這個說法。「他們明天上午都要去曼哈頓參加一個會議。」 
  「如果他在華盛頓,」瓊莉提出自己的看法,「他會到維拉德他自己的公寓去,不會到這兒來的。」 
  艾德爾顯得很冷靜。「我倒想他現在是有點害怕了。」 
  「也許正在銷毀文件。」戴爾開玩笑地說。 
  他們知道說不定真的是這樣。事實上,他正在大樓裡幹這個。 
  「演播室的門都是關著的,」羅賓提醒大家,「而且換了新鎖,我們是昨天晚上換的,就連保安人員也沒有鑰匙。」 
  「包括那個小間。」傑伊補充說。 
  戴爾說:「即使他想進,也進不來。」 
  「時間到了。」斯泰西的時間把握得像突擊隊一樣準確。「各就各位。」 
  他們一起走到下面那間又冷又暗的演播室,有意避開靠近巴尼的辦公室,因為他的辦公室就在走廊那邊,拐過彎就是。 
  在走廊拐過彎的那間辦公室裡,巴尼·凱勒坐在辦公桌前,倒了一杯雙份格倫利韋牌威士忌,沒有加冰,他看著那排顯示器。這裡與他在曼哈頓的第一新聞網總部辦公室不同,是個典型的老式辦公樓裡的製片人辦公室,面積不大,顯得狹小,除了錄像帶、文件之外,還有幾台電腦,以及可以收看幾家主要電視台的監視器。他注意收看和收聽了與芬德利、克萊、雷克斯和他本人有關的消息。他知道克萊現在就要到雷克斯在海灘上的別墅了,他希望他打個電話來告訴他,雷克斯的人已經把他們幹掉了,可是他不相信會有這種事。他還害怕聖保羅會開口,也許應當在他能開口之前就派個人去把他幹掉。瓊莉她媽那個該死的老太婆,為什麼不一槍把他打死算了? 
  巴尼打開一隻文件櫃的抽屜,把裡面的東西全部倒進他辦公桌下面那台碎紙機裡。那是他幾年前買的,是看了每週送來兩次的戴馬克郵購單之後確定購買的,真便宜。在曼哈頓,第一新聞網的複印室裡有一台豪華型的大複印機,在這個破地方,連台像樣的施樂複印機都沒有,所以他自己買了一台碎紙機。現在他對此感到很高興,因為,很遺憾,現在時間已經不多了。 
  瓊莉走進第二演播室,這是她的第二個家,她曾經在這裡工作了多年,播出過許多得意之作。伊梅爾達、賈雷德·塔克、莫莉·賓恩菲爾德、哈特菲爾德牧師、裡喬大主教,都是她從這裡播出的,她的腦子裡突然出現了這些人的形象,她感到熱血沸騰。每當她報道重大事件的時候,都感到腎上腺素在湧動,這一次她產生了同樣的感覺。這將是她所報道的最重大的事件,而且是關於她自己的。 
  她戴上耳機後,最先聽到的是小隔間裡艾德爾的聲音,接著是紐約哥倫比亞廣播公司演播室克裡斯蒂娜的聲音。「好吧,我們可以開始了嗎?」克裡斯的話顯得很活潑。 
  「一切就緒。」 
  羅賓調節了一下彩色濾光板,然後把螺絲刀插進工具帶,最後再看了看是否所有的門都上了鎖。 
  朱迪又去檢查了一遍,以做到萬無一失。 
  「燈光準備。」斯泰西大聲喊道,那排燈光把舞台照得通亮。 
  巴尼看了有線新聞網對芬德利葬禮的報道,他們已經播報了一天,他都有些膩味了。有一則簡短的消息說,在佐治亞州亞特蘭大市郊有個人遭到槍擊,傷勢嚴重,並說此人是詹姆斯·馬丁·芬德利的好友。有趣的是,已經失蹤近兩個星期的著名記者瓊莉·帕特森的母親埃莎·賴特被懷疑為襲擊者。 
  這件事使巴尼如坐針氈。他想,聯邦調查局所瞭解的情況肯定比新聞報道中說的要多,但是現在對他來說更重要的不是盡快找到瓊莉,而是如何保住自己。他已經想到她會把錄像帶交給聯邦調查局,由那個業餘偵探兼飛行員拼湊在一起的錄像帶,他知道這盤錄像帶肯定會涉及到他,但不會有確鑿證據。她不可能有足夠的證據,就連讓法庭相信的證據都不足。認為這盤帶子會給他造成危險的想法是可笑的,真正的麻煩是瓊莉和史蒂文·帕特森這兩個人。只要把他們消滅,他巴尼就有足夠的力量走出困境。可是如果不能消滅他們,那他還是逃之夭夭,到南美找個世外桃源去過流亡生涯為妙,他笑起來,如果瓊莉成了這個國家的愛娃,那麼他就將是胡安·庇隆——逃往另一個國家尋求避難。 
  他站起身去上廁所,他走到走廊的盡頭,他對於沒能有自己的衛生間耿耿於懷,他恨這幢大樓,盡可能不到這個地方來,廁所被鎖上了,他詛咒星期天,順著樓梯向下走,走到演播室那一層的廁所,這時候他看見了。 
  正在播出——錄像!第二演播室牌子下面的紅燈亮著。他覺得有些奇怪,因為星期天晚上是從來不在這兒錄製節目的,他試了試門,是鎖著的,本來也應當是鎖著的,他要報告這個情況。 
  他走進衛生間,解了手,然後回到樓上,看看第一新聞網的監視器,上面在重播雷克斯勸他播放的一個關於天使的系列劇。這是個健康的、愚蠢的戲劇,比《700俱樂部》有看頭,宣揚的是基督教右翼的思想。他打了個呵欠,打開第二演播室攝像機饋入開關,沒有信號,當然了,下面沒有在錄像嘛。「嘿,你們下面的,」他抓起電話說道,「醒一醒了。」 
  「我是總台。」 
  「我知道你是總台,第二演播室的錄像燈亮著,把它關掉。」說完他就掛上了電話。 
  東部地區標準時間晚上六點五十四分,在默特爾海灘,雷克斯·希爾德在切換廚房裡那架電視機的頻道,因為《六十分鐘》他是每次必看的,而這一次又是他特別想看的。節目裡將討論的是他比他們早知道了好幾年的事:有朝一日讓瓊莉·帕特森成為總統。「不知道還有沒有這樣的機會?」他自言自語地說,他回到廚房中間那張圓凳上,繼續讓克萊替他作背部按摩。 
  東部時間六點五十五分,在亞特蘭大,埃莎·賴特坐在家裡的電視機前,盡量想使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 
  東部時間六點五十六分,在印第安納波利斯,雷蒙和伊娃·加林多把比薩餅放在薩拉和懷亞特面前的電視茶几上,海倫·普裡比爾斯基端上色拉。維克托把可樂拿進來,然後打開電視。 
  東部時間六點五十七分,在弗吉尼亞州的裡士滿,凱思琳·霍爾姆與洛裡·弗蘭德斯夫婦在焦急地等待哥倫比亞廣播公司廣告之後的節目。 
  東部時間六點五十八分,在西弗吉尼亞州的匡蒂科,聯邦調查局特工凱文·巴斯垂頭喪氣地把電話往下一撂,因為他從哥倫比亞廣播公司任何人的口裡都得不到任何直截了當的回答。接著他伸出手,按下遙控器上的鍵,打開了他想收看的那個頻道。 
  東部時間六點五十九分,在佐治業州的亞特蘭大,由於槍傷而奄奄一息的三十五歲的利奧波德·聖佩雷正在交代問題。 
  東部時間七點,在紐約市,邁克爾·華萊士的聲音蓋過時鐘的滴答聲:「未來:女人入主白宮?這是今晚《六十分鐘》將向您播送的內容。您所看到的將與您所期待的大相逕庭,但比您所期待的更有趣、更刺激。」接著屏幕上出現了邁克爾的臉。他帶著一副十分嚴肅的記者的表情說:「我們對當選副總統黛安娜·范斯坦、新澤西州州長克裡斯蒂娜·托德·惠特曼、國務卿瑪德琳·奧爾布賴特以及阿里安娜·霍芬頓的採訪將改日播出。可是對瓊莉·帕特森的現場採訪將就此展開。 
  「今晚的報道不同於我們以往任何一次《六十分鐘》節目,這將是一次異乎尋常、史無前例的現場直播。我個人感到,我們正在這裡書寫歷史,正在做新聞媒體在可能的情況下所必須做的事情:除了給您帶來娛樂,還要給您以啟迪,不是要尋求收視率,而是要伸張正義,這位是我所尊敬的同事克裡斯蒂安娜·艾曼坡。」 
  克裡斯蒂安娜·艾曼坡的表情同樣十分嚴肅。「晚上好,在百老匯的音樂喜劇《親愛的伊爾馬》一開始,有個人做開場白的時候說:這個故事充滿了情感、鮮血、慾望和死亡,實際上它充滿了使生活變得更有意義的所有一切。 
  「我們今晚的報道就類似這樣的故事,可是這裡面沒有幽默,它將談到對金錢狂熱的追求和對上帝虔誠的熱愛。它將涉及從窗戶外投進的燃燒瓶、砸在第一夫人和上百名無辜受害者頭上的天花板、一輛被故意破壞而翻倒的公共汽車、一塊抹了油的跳板造成的一個姑娘美夢的破滅,夢想像遭到了槍手的故意射擊。其核心問題是慾望,是對權力的慾望,包括取得總統職位的慾望,它涉及到謀殺,冷酷無情的謀殺,槍擊、炸彈爆炸、劇毒注射、毒品、讓出色的新聞製片人溺水身亡等。它發生的地點從菲律賓到梵蒂岡,從佐治亞州的鄉村道路到巴黎的公寓,從加利福尼亞的奧林匹克訓練場到你們各自表達信仰和進行投票選舉的地方。但是,這不是百老匯的音樂喜劇。 
  「請繼續收看我們的節目,下面請看從華盛頓第一新聞網演播室進行的現場直播。失蹤了十三天、實際上並沒有呆在貝蒂·福特中心的瓊莉·帕特森今晚將冒著生命危險為您講述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故事。因為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我們就稱之為『隱秘計劃』,現在我們帶您去首都,瓊莉?」 
  「瓊莉準備。」控制室裡的艾德爾說道,「開始!」 
  「錄像!」斯泰西大聲說。接著她意識到這是他用習慣了的詞語,趕緊進行更正。「直播,現場直播。四、三、二、一——」 
  「謝謝你們,克裡斯蒂安娜、邁克爾還有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各位,感謝你們今晚給了我這樣一個機會。晚上好,各位。我是瓊莉·帕特森,我一九九七年第一次為第一新聞網進行報道的時候運氣很好,最佳新聞幾乎唾手可得。大家可能還記得我在菲律賓報道過伊梅爾達·馬科斯,報道過奧運苗子莫莉·賓恩菲爾德,或者賈雷德·塔克。這些報道,以及其他一些類似的報道,其實並不是因為『我的運氣』好、處於有利的地點、趕上了好時機。那些報道,以及在過去四年中我給大家所作的其他許多類似的報道,都是製造出來的,是為了直接達到提高收視率、把我變成『明星』的目的而製造出來的……」 
  在印第安納波利斯,懷亞特大聲嚷著:「媽媽,你說得太棒了!」 
  在亞特蘭大,埃莎的淚水忍不住撲簌簌落下來。「是他們製造的,是他們幹的!」她擦了擦眼淚。「保佑你,孩子,願主保佑你!」 
  在裡士滿,凱思琳·霍爾姆大聲說:「揭穿他們,親愛的,全力以赴。」 
  在切維蔡斯的杜卡·迪米蘭諾飯店,珍妮·弗萊克斯納和她母親林恩一起上街買完東西,正在飯店餐廳的吧檯邊等候別人空出位置來。珍妮看著放在一個鑄鐵架上的電視機對母親說:「媽,那不是瓊莉嗎?」 
  「我的天哪……」 
  在弗吉尼亞州匡蒂科,巴斯特工從辦公桌前一躍而起,沿著走廊一路小跑,喊了幾個特工跟他一起。「快去拿傢伙,」他大聲說,「我們要去西北,告訴他們,我們到弗吉尼亞海灘去,抓希爾德和桑坦吉羅,把羅維格和帕特森也抓來,就這樣!」 
  在默特爾海灘,雷克斯·希爾德正在廚房調製色拉。剛從游泳池裡上來、穿著游泳褲、身上還滴著水的克萊蹲在爐灶前品嚐著焙盤裡的海鮮。雷克斯覺得看見了什麼,就沒再聽克萊說什麼,原來是瓊莉出現在電視屏幕上了。「這是什麼?錄像?」 
  「我想上面需要加一些『老海灣』調料。」 
  「少廢話,」雷克斯大聲說,「快看。」 
  克萊站起來,開玩笑地說:「想舔舔我的手指頭?」 
  「我讓你快看!」雷克斯指著電視說。 
  克萊看了看。「是啊,怎麼啦?」 
  「她在電視上幹什麼?」 
  克萊看出了是什麼節目。「是重播,是她的節目。」 
  「不是重播。」雷克斯按下遙控器上的記憶功能鍵。「她的節目是星期四。」二頻道字樣閃現。「是《六十分鐘》。」 
  克萊的心頓時涼了半截。「把他媽聲音開大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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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在華盛頓,巴尼又向碎紙機裡塞了一批文件,接著倒了一杯威士忌。在他身後那台監視器上,正無聲地播放著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節目。瓊莉在說:您在看這一事件的錄像時,會看見那只戴金戒指的手,我丈夫和我當初就產生疑問,為什麼一些不可思議的新聞事件總是如此迅速、接連不斷地出現在我的面前?看看從菲律賓事件開始的這些錄像吧…… 
  巴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隨後便朝公文包裡放東西,與此同時,他按下電話機上一個自動撥號鍵,撥通了他的旅行代理商家中的電話。「我是加裡·萊德威奇。」 
  「我是巴尼·凱勒。我要預定一張去烏拉圭的一等艙機票。」 
  「您說什麼?」 
  「烏拉圭,在巴西邊上。」 
  「美航沒有直飛——」 
  「就是贊比亞航空公司的我他媽也不在乎,」巴尼大聲說道,「只要到那兒就行。」 
  「你總是喜歡美航。」加裡很巧妙地提醒他。「等一下,我打開電腦看一看。」 
  巴尼看到一份瓊莉與第一新聞網簽下的合同,隨手把它放進碎紙機。 
  史蒂文為《六十分鐘》剪輯的錄像帶非常精彩,它展示了每一次事件以及戴著同一枚金戒指的同一隻手,然後把這些手與利奧波德·聖佩雷的照片進行比較。聖佩雷就是那個由電視編劇變成殺手的所謂「聖保羅」。瓊莉談到了愛麗西婭·馬裡斯,談了她因為知道那人的真面目而被溺死於水中的前前後後。「愛麗西婭是我的製片,也是我的朋友。她之所以慘遭毒手,不僅因為她知道那些人在製造新聞讓我報道,而且因為除了四騎士——他們暗暗以此自詡——之外,她是第一個看出這一陰謀的人,為什麼叫四騎士呢?這是《聖經》上的典故,是隱秘計劃的一部分,休息之後請繼續收看第二部分。」 
  加裡·萊德威奇開始向巴尼說明有關的航班、時間和座位情況。巴尼大聲說:「我不要聽這些廢話,就要第一個航班。我今晚回曼哈頓,要到我辦公室去處理幾件事。我可以赴上明天上午八點的飛機。」 
  「為什麼去烏拉圭?」 
  「因為它不在這裡,我現在很忙,再見。」 
  「巴尼?」 
  「什麼事?」 
  「我想你沒在收看《六十分鐘》吧。」 
  這時他想起來了。「女人入主白宮?」他不無譏諷地說,「真他媽是個具有諷刺意味的玩笑。」他說完便掛斷了電話。 
  少頃,他抬起頭,好奇地看著監視器上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節目。三隻花狸鼠正在一個像筆記本電腦鍵盤似的東西上跳舞,同時唱著無聲的歌——所有監視器的喇叭都被關掉了——但它們身後,「衝刺」這個詞似電光在閃爍。他不滿地嘟囔著,繼續處理他的文件。 
  「歡迎繼續收看。今年是二○○○年,但早在一九九六年,共和黨總統候選人鮑勃·多爾被擊敗後不久,由拉爾夫·裡德為首的基督教同盟就失去了方向和目標。許多人覺得裡德太自由派了,基督教同盟內部又缺少領袖人物,這使得那些想讓自己的計劃影響這個國家法律的教徒們大傷腦筋。」 
  「雷克斯·希爾德接受了挑戰,把由他的追隨者組成的新團體稱為基督教聯盟,發誓有朝一日要取得最高權力,把他們的候選人——傀儡——送入白宮,可是共和黨東山再起的前景看來並不樂觀,誰也不知道用什麼方法可以達到這個目的。」 
  「與此同時,以希爾德為首的基督教右翼極端分子創辦了一個新的電視網,就是我現在所在的這個第一新聞網,它的經費幾乎全部由基督教聯盟秘密提供。他們以驚人的高薪聘用我來播報新聞,他們答應把我捧為明星,可我並不知道要我完成的最終計劃,那就是,我將於二○○八年成為共和黨推出的參加美國總統競選的候選人,成為基督教右翼的傀儡。」 
  雷克斯廚房裡小櫃上的電話響了,幾乎嚇癱了的雷克斯看了看克萊,然後抓起電話。「喂?」 
  「雷克斯嗎?」對方的聲音很沉著,「我是巴尼,我過一會兒就要離開華盛頓了。問問克萊,這兒有沒有什麼要我帶走或者銷毀的東西。」 
  「你在哪兒?」 
  「我說了,在華盛頓。」 
  「華盛頓什麼地方?」 
  「演播室,雷克斯,怎麼回事?你好像不大對頭嘛。」 
  「你還不知道?」 
  「知道什麼?」 
  克萊抓過電話。「打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電視,巴尼。」 
  「出了什麼事?你們怎麼都像——」 
  「把他媽的監視器打開!」 
  「我剛才就打開了。」巴尼轉身面對那一排監視器。在第八台監視器上,他看見一張非常熟悉的臉。「你本來就知道她會上的,這是女權的一部分,也許是早就錄製好了的。」 
  「巴尼,是現場直播!」 
  他突然冒出冷汗,心跳加快,就像馬上要尿褲子似的。 
  「她是在現場直播,見鬼!」克萊大喊道。 
  巴尼盡量使自己的心臟病不要復發。「不,不可能!」 
  「巴尼,你這個蠢貨,她是在直播!」 
  「好吧,就算她在直播。我怎麼能制止哥倫比亞廣播公司在紐約的廣播?媽的,我今天晚上就坐飛機走了。」 
  「她不在紐約,巴尼,這就是我想告訴你的。她就在你樓下的那個演播室!她是從華盛頓現場饋入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 
  「這不可——」他看著那些監視器。第一新聞網正在傻乎乎地演播著那個天使節目。其他台都像往常一樣在播出各自的節目,與《六十分鐘》進行失敗的競爭。可是瓊莉的節目用的是自己的專用背景,不在樓下的演播室就不可能用自己的背景播出。 
  他按下第八台監視器上的音頻鍵,聽見她在說他、克萊和詹姆斯的名字,說到由基督教聯盟領導人雷克斯·希爾德資助並控制的一項隱秘計劃,他覺得自己的心臟快停止跳動了。接著他聽見電話裡傳來雷克斯·希爾德的嚷嚷聲,那聲音活像一條受傷的小狗。 
  他打開第二演播室的監視器。演播室的燈在這個節目開始前就全部關掉了,這肯定不是從樓下播出的,演播室內漆黑一片。他漫不經心地打開第一演播室的監視器。她就在裡面!有人把電纜換過了,正如克萊所說的,她正通過第一演播室的電纜向哥倫比亞廣播公司傳送節目,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向數以百萬計的觀眾直播,而且就在樓下,他剛才上廁所時看見裡面亮著燈,他們正在他那鎖了門的第二演播室後面毀掉他的生活! 
  「制止她!」克萊大喊著,「快他媽制止她。」 
  在加州蒙特西托的私宅裡,阿里安娜·霍芬頓正在大宴賓客。她聽見電視裡提到她的名字,還說雷克斯·希爾德準備讓一個信奉基督教的女人於二○○八年入主白宮的計劃是受了她的啟發,她聽了之後又驚又惱。 
  賓夕法尼亞大道1600號的生活區正在舉行裝飾聖誕樹的聚會。戈爾看著蒂佩爾,蒂佩爾看著希拉裡,希拉裡看著比爾,比爾手裡的裝飾物掉到了地上,他們看著電視屏幕,大驚失色。 
  在弗吉尼亞,在離開裡真特大學不遠的地方,坐在電視機前的阿爾瑪·帕特森驚得呆若木雞,手上的毛線針挑著織了一半的手套,像凝固在空中似的一動不動。多年來,她對丈夫的事業一直百依百順,從不加干預,眼看著他先是利用、後來又背棄自己的獨子。此刻她覺得已忍無可忍,衝進廚房,剛到水池邊就哇哇地吐起來。查爾斯想安慰她,但她拚命掙脫他的手,帶著嘔吐的污物朝他臉上啐了一口。 
  在默特爾海灘,克萊穿著游泳褲,光著腳站在地上,想說幾句安慰雷克斯的話。穿著基督教聯盟T恤衫的雷克斯頹然倒在地上,哭得像個淚人兒似的。電話鈴在響,手機在響,大門口的蜂鳴器也在響,可是克萊所關心的只是雷克斯。「沒事的,我保證。」他一再安慰他,可是雷克斯只是一味地哭。 
  在切維蔡斯,飯店侍者對林恩和珍妮·弗萊克斯納說,她們的菜已經備齊了,可她們目不轉睛地看著電視機,根本就沒答理他。 
  在印第安納波利斯,兩個孩子一動不動地坐在電視機前,為他們的母親感到激動,對他們所聽到的東西感到著了迷。「後來我們想起我們的兒子懷亞特說的:滲透!我們這樣做了,所以我今天晚上才在這。」懷亞特聽見媽媽的話後,臉上露出了笑容。他暗自高興的是,她沒提波托馬克。 
  在亞特蘭大,埃莎撫摸著跳到她大腿上的貓,「那是我女兒,」她驕傲地說,「是我的親人,是我的小寶貝兒。」 
  瓊莉只剩下一小部分內容要說了,可是第三次休息剛剛開始,演播室的大門上就傳來可怕的猛烈的敲門聲。史蒂文看了看瓊莉,兩人目光相遇。是他!這已在他們的預料之中。實際上,他們感到驚訝的是,他怎麼到現在才發現。 
  「別擔心,」羅賓對他們說,「他進不來,鎖換過了。」 
  「人家要試試你也別責怪。」戴爾嘰咕道。這時他們聽見拳頭猛砸金屬門的聲音。 
  巴尼用他的萬能鑰匙試了試,沒有用,他沿通道跑到貨運電梯,想從那兒的門進入第二演播室,那門也是緊鎖的。他在上面一陣猛踢,又不乾不淨地罵了幾句。 
  演播室內,這聲音震耳欲聾。艾德爾·克拉特對著頭戴式受話器小聲說:「我們遇上麻煩了。」 
  「他會切斷電纜的。」羅賓擔心地大聲說。 
  「去個人阻止他!」傑伊嚷道。 
  史蒂文朝在另一台攝像機盤上的戴爾打了個手勢。「都由你來了,我到外面去。」他取下頭上的耳機,離開坐椅,戴爾把鏡頭切換到二號攝像機。 
  「史蒂文,別去!」瓊莉大聲喊道。 
  「我們再有十五分鐘就行了。」史蒂文說著匆忙走到地面前。「我不會有事的。」他在她面頰上親了一下。 
  「替我們向他問好。」史蒂文朝一扇門走去的時候,戴爾說道。 
  羅賓放史蒂文進入走廊之後,立即又把門鎖上,對他說了聲「祝你好運!」 
  「會的。」史蒂文說著就沿走廊去找凱勒,以防止他切斷電源。 
  演播室內,插播的廣告將近尾聲,瓊莉為史蒂文感到擔心,「我痛恨這事。」 
  傑伊說道:「他會阻止他的。」 
  「他有可能被他殺了。」 
  「還有兩分鐘,」斯泰西大聲說,「各就各位。」 
  瓊莉祈禱上帝給她力量,然後回到佈景前的檯子前。燈光打亮,艾德爾給了綠燈,控制室裡的朱迪豎起拇指。斯泰西說:「播出。」他們又開始播出了。 
  史蒂文小心翼翼地在第二演播室四周走動,檢查所有的門,可是沒看見巴尼·凱勒的影子,他走進過道後,突然往下一縮,因為他看見已尼正想推起一扇窗戶,史蒂文估計那是通向他們正在播放錄像帶的演播室,可是巴尼無法把它弄開,他退回來,直接朝史蒂文這邊走來,史蒂文躲進一塊彷彿在牆上靠了有五年的平板後面,巴尼從他身邊走過,一進大樓就跑起來。 
  史蒂文也急忙跟了進去,不見巴尼的影蹤,他記得巴尼的辦公室在樓上,所以又趕緊順著通向會議室的樓梯向上跑。進行播出之前,他們曾在那間會議室裡碰過頭。側耳靜聽,可以聽見從走廊那頭一台監視器裡傳來瓊莉的聲音。他不知道凱勒的辦公室在哪裡,但他認為聲音就是從那裡傳出來的,他小心地走到走廊盡頭,拐了個彎。 
  他看見一間開著門的辦公室,於是貼著牆朝它走去,緊張的心怦怦直跳。走著走著,他聽見一隻文件櫃抽屜被拉開的聲音。到了門口,他聽見一個聲音,起初他還以為那是空調發出的,其實那是辦公桌下面碎紙機馬達的轉動聲。史蒂文走進辦公室,看見巴尼正背對著門,把手伸進文件櫃裡。他認為時機非常好,準備向他發動攻擊,史蒂文舉起手,握緊兩隻拳頭,準備砸向巴尼的肩膀,讓他撞在文件櫃上,撞他個半死。他萬萬沒有想到,凱勒把手伸進櫃子裡是去拿手槍的。巴尼突然轉過身,沒等史蒂文的拳頭打下來,就把槍口對準了史蒂文的胸口。 
  「別開槍。」史蒂文喘著大氣,雙手懸在空中。 
  「哎呀呀,我們的空中救星!」巴尼用槍對著他,以嘲笑的口吻說。 
  史蒂文很害怕,可是他腦子轉得很快。「你把我當成另外一個聖人了。」 
  「聖保羅失手了,我不會的,這回我離得很近。」他的槍口離史蒂文的胸口只有幾英尺。 
  「已經沒戲了,」史蒂文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說,「她整個兒都說了。」他用頭朝監視器點了點。「現在已是路人皆知了。」 
  「忘恩負義的臭婊子。」巴尼罵道。 
  「投降吧。」 
  「做夢!」 
  此刻,面對巴尼槍口的史蒂文知道——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知道的,但是他知道——巴尼即將扣動扳機,所以他只有豁出去了。他敏捷而又迅速地把腿向上一抬,用膝蓋在巴尼的褲襠裡猛地一頂。趁對方作出反應的當兒,他一下打飛了他手中的槍。就在這時,巴尼扣動了扳機,子彈飛出槍口,打壞了八號監視器的顯示屏。 
  瓊莉的聲音和圖像隨之消失,巴尼被這一腳弄得措手不及,身體側著倒在辦公桌上。可是當史蒂文朝他猛撲上來的時候,他迅速作出反應,把雙腳向上一提,倒翻了個空心觔斗,在垂直俱樂部練的那些招數現在用上了。他已經在辦公桌的後面站定,處於反擊的有利地位。 
  史蒂文下巴上挨了一拳,他頓時覺得天旋地轉,但他體格健壯,他的腎上腺素激增,使得他力量倍增。他揮拳反擊,朝巴尼的臉上打去,把他的臉打得偏向一側,接著猛然一拳打在巴尼腹部,把他打得捧著肚子彎下了腰。史蒂文縱身一躍,壓在巴尼身上,死死抓住那只準備去夠地上武器的手,用盡全身力氣把巴尼的手指塞進碎紙機的刀片下面。 
  巴尼疼得一聲慘叫,飛濺的鮮血染紅了白色的塑料機殼,但是他把那只被刀片割爛的手掙脫出來,收攏手指後猛地朝史蒂文的眉宇之間打去,血流得到處都是,把史蒂文嗆得透不過氣來。這時巴尼用另一隻手抓起威士忌酒瓶,狠狠地朝史蒂文腦袋上一砸。頓時玻璃橫飛,史蒂文搖晃著倒了下去。 
  巴尼把槍揀起來,正準備朝眼冒金星的史蒂文開火,突然聽見保安人員在走廊裡大喊:「出了什麼事,凱勒先生?」 
  巴尼跳起來,一時走了神。 
  史蒂文清醒過來,迅速蜷縮到辦公桌下面,這時巴尼又開了一槍。他原先瞄準的是史蒂文的腦袋,可是這一槍打偏了。 
  這時保安已經進入辦公室,面對巴尼問道:「凱勒先生,出了什麼——」 
  他的話還沒說完,巴尼就朝他開了一槍,接著拔腿就跑。 
  史蒂文上前抓住那名往下倒的受傷保安,把他放到椅子上坐下,然後用辦公桌上的電話開始撥打911報警。他立即發現這個人只傷了肩膀。「我也受過這樣的傷。」史蒂文笑著說,「相信我,你會好的。」說完他就離開他去追巴尼。 
  史蒂文走到樓梯上端的時候,覺得彷彿下雨了。他的頭上濕漉漉的,是滅火器在噴嗎?他用手摸了摸頭。是濕的,是血,接著他覺得天旋地轉,樓梯突然成了遊樂場裡的恐怖滑梯,儘管他不想倒下,還是倒下了。他疼得大聲喊叫,從那冰涼堅硬的樓梯上翻滾下來,滾到這截樓梯的最底層,軟癱在那兒,昏死過去。 
  最後一部分播到一半的時候,瓊莉突然聽見他們的上面有響動,就像金屬被人撕開的聲音。是史蒂文?還是巴尼?誰也沒法去看,因為他們要保證直播正常進行,坐在攝像機前的瓊莉沒有理會它,而是繼續往下說。控制室內的艾德爾對朱迪說:「我喜歡這樣,這音響效果,太不可思議了。」 
  「親愛的,瓊莉遇到大麻煩了。」 
  「是啊,我知道,」製片依然面帶笑容地說,「棒極了。」 
  轉眼間,大家都聽見燈光上方的棧道上有腳步聲。「有人來了,孩子們。」戴爾說道。 
  羅賓呼應說:「把天花板上的那個出入口給忘了。」 
  戴爾走近瓊莉,以防出現他不想攝入的場面。 
  瓊莉在讀查爾斯·帕特森的書信時,朱迪把畫面切換為一段段顯示的文字,展現在兩千萬觀眾面前。 
  接著便是一片黑暗。 
  在印第安納波利斯,薩拉尖叫起來,海倫把餐巾放到嘴唇上,雙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正吃著比薩餅的懷業特怔住了,維克托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在亞特蘭大,埃莎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涼氣,把老貓嚇得跑開躲了起來。她禱告說,但願這只是她的舊電視機出了毛病。 
  在裡士滿,凱思琳覺得她最擔心的事發生了。她一直覺得這是瓊莉可能做的最危險的事,看來是發生了不測。 
  在切維蔡斯,林恩·弗萊克斯納感到胃裡一陣難受,瓊莉出什麼事了?他們把她怎麼了? 
  在默特爾海灘,克萊說:「對了,對了,這就對了!」他沒有理會電話的鈴聲,也沒有理睬聯邦調查局用手提式喇叭叫他開門的聲音。他彎下腰,摟住雷克斯小聲說:「巴尼幹掉她了,她已經從電視中消失了。」 
  遠非如此,克裡斯蒂安娜·艾曼坡告訴觀眾,節目將繼續進行,說那是第一新聞網和哥倫比亞廣播公司之間的「技術問題」。她不慌不忙地接過瓊莉剛才的話。她對電視觀眾講述了化名雅各布·休斯的丹尼爾·羅維格所幹的勾當,然後讓他們看了一段簡短的採訪聯邦通訊委員會巴巴拉·D.麥克米倫的錄像。麥克米倫對世人說了尼娜·芬德利跟她所說的話——這證實了瓊莉剛才的報道——還說她非常懷疑詹姆斯和尼娜·芬德利實際上是被他們的同夥殺害的,其目的是為了滅口。克裡斯蒂安娜像瓊莉一樣冷靜、尖銳,也幾乎像她一樣令人信服。 
  瓊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黑暗中一片混亂,她的頭頂上方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戴爾大聲說有人把電纜割斷了,羅賓想找到發電機的輸電線,接著便是一片沉寂。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走動,一隻喇叭突然響起。艾德爾的聲音說:「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情?」沒有人回答。大家都在等待,看還會發生什麼。 
  突然,瓊莉前面的播音台被人踹了幾腳,被踹開了。接著,她覺得有個人用一雙有力的手抓住了她,搖晃著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然後用一把槍頂著她的頭,破口大罵的髒話她聞所未聞—— 
  燈光,突然,前檯燈光亮起來,那燈光先是閃爍著,隨後變得十分明亮。「是備用電源。」羅賓大聲說道。 
  艾德爾對著受話器高興地說:「我們接著干。」 
  克裡斯蒂安娜·艾曼坡的話被第一新聞網單只攝像機饋入的信號所打斷,傳送過來的是一幅驚心動魄的畫面:瓊莉·帕特森站在演播台的椅子前面,這家電視台的主人巴尼·凱勒正用手槍頂著她的腦袋。 
  「不!」瓊莉對著戴爾的攝像機大聲說,「現在已經太晚了。你已經上了實況轉播,全國都知道了,全世界都知道了,已經結束了。」 
  巴尼轉過身,對著攝像機開了一槍。戴爾朝旁邊一閃,子彈擊中攝像機金屬殼之後彈開。巴尼拽著瓊莉離開倒在地上的演播台。大家都很清楚:他這是要把她當成人質。 
  「搶鏡頭,戴爾,快搶鏡頭!」艾德爾對著受話器下達指令,攝像機此刻正對著演播室昏暗的天花板。 
  「這個女人真他媽瘋了!」戴爾從藏身的地方嘟囔著。他開始朝著攝像機座盤爬去。「我們現在拍的可不是選美比賽。」 
  戴爾那肥大的屁股戰戰兢兢地挪到座盤的椅子上。他從鏡頭裡看見了瓊莉,看見一把槍正頂著她的頭。「耶穌、馬利亞和約瑟夫,」他喘著粗氣輕聲說,「我要為藝術奉獻自己的生命了。在《聖歌專題》節目裡誰也沒有說過這個呀。」 
  巴尼挾持著瓊莉來到貨運電梯旁邊。「史蒂文!」她開始喊他的名字,「史蒂文在哪兒?你把史蒂文怎麼了?」 
  「史蒂文該死。」巴尼說道,「你可是我從這兒出去的保障。」 
  「史蒂文!」瓊莉拚命大喊。 
  「這太不可思議了,」艾德爾對著受話器說,「不可思議,鏡頭對著她,戴爾,全拍下來。」 
  這時又有聲音從他們上面傳來,是腳步聲。瓊莉又一次高喊史蒂文的名字,希望上面是他。大家都抬頭向上看,可是什麼也看不見,巴尼拽著瓊莉已經快到門口了。她拚命掙扎,亂蹬亂踢,可是沒有用處,她怎麼也無法從他手中掙脫。不過她每掙扎一次,他的槍就在她脖子上頂得比前一次更緊,攝像機把這一切都錄了下來。《六十分鐘》已經超過它的一小時播出時間,可是它仍在繼續,這是電視史上前所未有的事件。 
  在他們上方,傳來一個男人洪亮的聲音:「不許動,我們是聯邦調查局的!」一束強光——不是羅賓的照明燈光——投向瓊莉和她的劫持者。 
  大家抬起頭,想看看是誰在控制燈光,可是演播室上方太暗了,看不清楚。瓊莉覺得又有了希望,因為是聯邦調查局的人,可是她也更加擔心了,因為那不是史蒂文。「有人在瞄準著你,你是不可能逃脫的!」那個聲音大聲警告說,「快投降,放下武器,把姑娘放了!」 
  「滾你媽的!」巴尼·凱勒衝著上面大喊。他不是個習慣於接受別人發號施令的人。他的屁股頂著貨運電梯的門,死死地把瓊莉拖向自己,幾乎勒得她透不過氣來。可是他所持的這種姿勢給她造成了機會,因為他的手臂現在頂在她的下巴上。她狠狠地咬了他一口,就像是從意大利香腸上咬一塊肉下來似的。巴尼·凱勒疼得嗷嗷直叫,她也因此得以掙脫。 
  可是他伸手去抓她,一把抓住了她的毛衣,用力一拽,把她拽倒在水泥地面上。他隨著她一起倒下,接著兩人扭成一團。聯邦調查局的人火速從演播室背後的梯子上爬下來,可是誰都不能開槍,因為他們怕傷著瓊莉。戴爾就像過夏天一樣,全身大汗淋漓,可是他一直把攝像機對準目標,其餘的人都想幫忙,不過誰也不敢輕舉妄動,他們不想讓瓊莉受到傷害。 
  瓊莉再度掙脫,狠狠打了巴尼一記耳光後就想逃跑,可是他抓住了她的一隻腳,她再次摔倒。她跌倒在地之後,發現手搭在金屬小圓凳下面的橫檔上。她用手握住它,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朝身後一甩,那凳子不偏不倚,正好打在巴尼·凱勒臉上。 
  那把槍從他手中脫落,瓊莉急忙跑到離開她比較近的傑伊和羅賓身邊。巴尼伸手去夠槍,但被一顆子彈擊中。這是一顆從帶消音器的槍裡射出的無聲的子彈。巴斯從匡蒂科打電話給這名特工,讓他參與這次行動的時候,他身上帶的就是這種槍,巴尼的手沒能抓住那把槍,因為聯邦調查局神槍手的子彈打碎了他的手骨。血流如注,他抬起頭,正好看見仍然對準他的攝像機鏡頭,於是突然向後退縮,他身後貨運電梯的門開了,他沒能逃脫,卻發現手臂被聯邦調查局的人抓住了,誰也沒想到一下子會來這麼多人。 
  這一切終於結束了,克裡斯蒂安娜·艾曼坡接過去繼續進行現場直播,並保證說只要有新聞,他們就會繼續播送。邁克爾·華萊士和她一起討論了他們剛才所親眼目睹的驚心動魄的事件,以及導致這一系列事件的那個隱秘計劃。 
  一個滿頭烏髮、明眸皓齒、相貌堂堂的男子在瓊莉的肩上輕輕拍了拍。「我是特工巴斯。」他自我介紹說。 
  「史蒂文呢?」她驚恐地問,因為她意識到他還沒有回來,「他把我丈夫怎麼了?」 
  巴斯茫然地看著她。可是另外一名特工說:「我想他在走廊裡,夫人。他沒事了,他們正在給他——」 
  瓊莉跑到門邊。羅賓替她把門打開後,她就衝了出去。 
  每個人都如釋重負,艾德爾露出了笑容,朱迪閉上了眼睛,梅洛迪流下了眼淚。戴爾擦去額頭上的汗水說:「告訴學院獎評審組,我最好能因此得到艾米獎,我只想說這個。」 
  瓊莉匆匆跑到樓梯旁,看見現場亂成一片。從直升飛機上下來的醫務人員正用擔架抬著一個人朝樓下走去,她起初以為是史蒂文。她大聲喊起來,後來才發現那人是這兒的保安。「找我嗎?」她的右側有個聲音說道。 
  她轉過頭,看見史蒂文坐在下面的樓梯平台上,兩個醫務人員正在對他進行護理。其中一個人在用繃帶包紮他那血乎乎的頭,另一個正在給他測量脈搏。她張著大嘴說了聲「感謝上帝」,隨後便跪在地上,用雙臂摟著他。「感謝上帝,感謝上帝。」 
  「親愛的,你沒事吧?」 
  她點點頭。「他怎麼你了?」 
  「他用瓶子砸我腦袋,我想我是從樓梯上滾下來的。」說著他哈哈大笑起來,她也笑了,接著他們相互親吻起來。 
  後來,他們從演播室押著戴上了手銬的巴尼從瓊莉和史蒂文面前走過。巴尼直視她的眼睛,她也直視著他,她用她所能調動的最尖刻的語氣對他說:「看看光明的一面吧,這將獲得廣播史上最高的收視率。」 
  他譏諷地笑了。「而且是在該死的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廣播網上。」 
  她看著他,感到他既可恨,又可憐,後來他們就把他帶走了。 
  史蒂文用雙臂摟著她,在克裡斯蒂安娜說最後幾句話的時候,戴爾用攝像機拍下了最後一個鏡頭:史蒂文和瓊莉沉浸在觀眾們可以明顯感受到的喜悅之中,他把頭枕靠在她的肩上,他們熱烈地擁抱著。 
  在印第安納波利斯,懷亞特高興得跳起來,不斷向上揮著拳頭。「有辦法,媽!有辦法,爸!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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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美國廣播公司新聞錄音
二○○八年十一月五日,大選之夜
彼得·詹寧斯/瓊莉·帕特森



  瓊莉:謝謝你,彼得。我現在在華盛頓希爾頓大飯店的舞廳裡,你們剛才都聽了當選總統克裡斯蒂娜·惠特曼對大選勝利所作的發自肺腑、動人心弦的講話。我一直想採訪她,彼得,可是那些向她表示良好祝願的人使她無法脫身。 
  彼得:那邊那個是阿里安娜·霍芬頓吧? 
  瓊莉:我看她今晚跟克裡斯一樣高興,這完全在情理之中,這一歷史性勝利在很大程度上應歸功於她。 
  彼得:那麼,瓊莉,新聞要點是什麼? 
  瓊莉:這次競選是美國歷史上競爭最為激烈、也是最具有決定性意義的競選,但結果揭曉了:前新澤西州州長克裡斯蒂娜·托德·惠特曼當選美利堅合眾國第四十四屆總統,也是第一位女總統。 
  彼得:你對這個夜晚一定具有特殊的感情。 
  瓊莉:除了感謝上帝,我還能說什麼呢? 
  彼得:從某種意義上說,在你身上所發生的事對今天晚上起了積極的推動作用。我認為,八年前你所遭受的苦難被公之於世後,公眾進行了深刻的反思:這個主意不壞,走進監獄的那些人當然還沒有毒害這個思想。在過去八年中副總統一直由一名婦女擔任,並沒有產生什麼不好的影響,儘管她還是個民主黨人。 
  瓊莉:副總統范斯坦是個開拓型的人物,不過我認為主要還應該歸功於阿里安娜。第一新聞網在受到起訴解體之後,她一直是女總統事業的旗手,為其增了光添了彩。 
  彼得:就在雷克斯·希爾德被定罪之後,拉爾夫·裡德控制了一個比較強大、但又比較溫和的基督教右翼。 
  瓊莉:正是如此。 
  彼得:我想你已經永遠不想參與政治了吧? 
  瓊莉:我現在在報道它,我喜愛這一行。 
  彼得:總而言之,一個不可思議的競選,一個不可思議的夜晚。 
  瓊莉:一個長得不可思議的、不可思議的夜晚。 
  彼得:〔笑〕現在東海岸已經快下午六點了。 
  瓊莉:我要回家了,我女兒正在這邊一張椅子上睡覺,她從競選的第一天就一直奔忙,明天晚上我兒子要在肯尼迪音樂中心的交響樂音樂會上演奏鋼琴,我已幾乎要忘記我丈夫的模樣了,他正在家裡照看我們六歲的兒子,我想也該到我和他們一起共享天倫之樂的時候了。 
  彼得:明天見? 
  瓊莉:明天晚些時候吧。 
  彼得:再見了。 
  瓊莉:再見,彼得。再見,各位!上帝保佑你們,這是瓊莉·帕特森從哥倫比亞特區華盛頓為您報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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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俗的嚴肅與嚴肅的通俗



——讀湯姆·拉奇納長篇小說《隱秘計劃》
  
作者:林凌 滿天澄

  美國作家湯姆·拉奇納的《隱秘計劃》是一部反映信息社會中人的生存悖論的小說。美國政治制度對美國社會乃至世界局勢發展的至關重要的影響以及作者長期從事信息傳播事業是拉奇納寫作《隱秘計劃》的基本文化背景和材料來源。這部小說從一個特殊的視角反映了即將邁入二十一世紀的美國社會。從這個意義上說,《隱秘計劃》為廣大讀者提供了觀察、瞭解美國政治和社會的窗口,也為尚處於農業社會和工業社會的世界各地的讀者們提供了一次觀察、瞭解信息社會中人的生存狀態的機會。 
  《隱秘計劃》的基本故事框架是一場政治角逐,共和黨候選人多爾在一九九六年美國總統競選中失利,基督教聯盟領導人雷克斯·希爾德利用手中掌握的巨額資金成立了第一新聞網,在巴尼等人的精心策劃下,他們把物色到的未來的總統候選人瓊莉包裝成為全美國家喻戶曉的明星主持人,以便在二○○八年的總統競選中與民主黨人一決高低。在美國政治生活中,各個金融巨頭、政治派別通過政治捐款尋找他們在白宮和國會的代理人,這已經不是什麼秘密和新鮮事了,它反映了美國社會金元政治的實質。應當說,類似的故事情節和主題在美國當代小說中屢見不鮮,如果在這種故事構架中不能融入作者時當今美國政治、經濟、文化的新思考和認識,那麼,這樣的小說至多只能是無聊的重複。《隱秘計劃》的獨特之處在於,作者不僅圍繞瓊莉的一段明星生活展示了美國共和黨、民主黨政治上的明爭暗鬥,而且發掘出現代信息技術和金元政治下的人的生存狀況。 
  美國是當今世界經濟、科技最發達的國家,也是金錢對政治、金錢和政治時人異化最深刻的國家。在那個社會裡,政治不再是人們意志、幸福和信仰的體現,金錢已經和正在主宰著政治;與之密切相連,金錢和政治又進一步異化人,人正變成金錢的奴隸。在《隱秘計劃》中,金錢異化政治主要表現為金錢對政治的操縱和主宰,雷克斯·希爾德依靠基督教聯盟雄厚的經濟後盾,建立第一新聞網,又通過策劃、製造一系列的新聞事件來提高瓊莉的知名度和在廣大觀眾中的號召力,以期在二○○八年的總統選舉中獲勝。如果不是瓊莉夫婦反抗這項隱秘計劃,金錢改變美國政治格局乃至美國歷史將成為現實。金錢對政治的異化歸根結底表現為人的異化,即人成了政治和金錢的奴隸。在小說中,第一新聞網的老闆們和雷克斯分屬不同的政治集團,他們拋棄黨派之爭,調動全部聰明才智包裝瓊莉,僅僅為了賺錢。巴尼對史蒂文直言不諱地說:「我是個貪得無厭的混蛋,這我承認,我已經很有錢了,可是我還想要。大概永遠不會滿足……芬德利幹這種事為的是錢,他得了癌症,就快死了,可他要照顧一大家人。這幾年得到的錢大部分都賭輸掉了,現在這個混蛋絕望了。為了錢他什麼都願意幹,而且干了。」金錢調整著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政治上勢不兩立的對頭變成了最可靠的盟友,共同完成著製造美國女總統的計劃,所有這一切,在農業社會是無法想像的。人的異化還表現為漫長的農業社會所建立起來的倫理關係遭到解構,那種脈脈溫情式的傳統親屬關係完全被金錢、政治所拆解,這是工業化時代和後工業化時代給人類社會帶來的最強烈的衝擊。小說所描寫的史蒂文父子的關係便生動地體現了這種異化。查爾斯·帕特森是美國著名的教會大學裡真特大學的教授,為了結束民主黨執政白宮的歷史,他參與了雷克斯尋找、培養一位女士作為基督教共和黨總統候選人的計劃,而且推薦了自己的兒媳婦。「雷克斯和我坐下來,把許多人的名字看了一遍,當然都是政治家的名單,可是沒有一個理想的。這時我告訴雷克斯——我想是有點半開玩笑似的——最理想的候選人是我的兒媳婦。」從此,瓊莉走上了一條明星之路,成為雷克斯和查爾斯政治陰謀的承載者和實現者。問題的實質在於,所有這一切不僅違背了兒子、兒媳的個人意志,把其全家推上了一條充滿危險的道路,而且是瞞著他們幹的——「他人即是地獄」正變得越來越普遍。在這項流產的隱秘計劃中,我們看到高科技正以驚人的力量改變著周圍的一切。雷克斯等人借助現代傳媒手段在美國公眾面前樹立了瓊莉的形象,瓊莉夫婦依靠現代高科技手段查清了巴尼一夥人到處殺人、為瓊莉製造新聞的陰謀。饒有興味的是,在傳統小說中,正義和邪惡力量決鬥往往是通過刀槍解決的,而在《隱秘計劃》中卻是通過一場電視現場直播解決的。這充分說明,人們征服和改變世界的手段已經發生了革命性的變化,正因為如此,人越來越不能把握自我,瓊莉夫婦被巴尼等人追蹤時,在全美國幾乎無處藏身,而巴尼在瓊莉的電視現場直播後,連挽回失敗命運的機會也失去了。我們堅信,如同人類社會從農業社會進入工業社會一樣,人類從工業社會進入信息社會決不簡單地意味著社會產業結構、經濟運轉方式的轉變,它還將是人們的生存方式、價值觀念和時空觀念的巨大嬗變。 
  在傳媒手段越來越發達的今天,小說正面臨其他傳媒手段的有力挑戰。一個不爭的事實是,小說讀者群在世界各國都呈減少趨勢。但是,這並不意味著小說創作從此自動放棄話語權力,退出歷史舞台。作為一門有著悠久歷史傳統的語言藝術,小說雖然在現代傳媒手段面前遭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但它仍然具有其他傳媒手段所不具有的優點,如閱讀條件簡便、藝術審美的召喚性等,換言之,它還有繼續存在下去的理由和基礎。從世界當代小說創作發展趨勢看,吸收大眾傳媒優長、追求雅俗共賞是小說創作吸引、爭奪讀者的重要手段。 
  《隱秘計劃》的主題相當嚴肅,表現了作者對當下美國社會政治、經濟、文化和倫理道德的全方位思考。然而,它的藝術形式卻相當傳統和通俗。在這部小說中,我們非但看不到現代派、後現代派小說中的人物變形、打亂時空和描寫記憶碎片等司空見慣的藝術創作方式,就連批判現實主義小說所經常使用的人物心理刻畫和景物描寫也很少運用,呈現在讀者面前的似乎是小說童年時代的情節小說——情節懸念和人物的命運緊緊抓住讀者的心弦。細心的讀者也許注意到了,《隱秘計劃》又不是最初的情節小說,其中的諸多懸念已經不同於傳統的偵破小說中的懸念,在後者那裡懸念僅僅是展開故事情節的依據,其本身不決定情節走向,也不參與人物塑造,可是,《隱秘計劃》中的懸念就不同了。從瓊莉採訪菲律賓的伊梅爾達、奧運跳水明星莫莉、羅馬教皇候選人裡喬時所發生的一系列的巧合,到製片人愛麗西婭被殺和巴尼一夥人追殺瓊莉夫婦,每一個懸念既是小說情節的有機組成要素和環節,又時刻為主人公的性格服務。特別是瓊莉夫婦冒著生命危險返回第一新聞網,通過現場直播的形式揭露巴尼一夥人在一系列新聞謀殺案中的罪行,反映了他們勇敢、正直和堅毅的精神風貌,成為小說中最引人注目的部分。 
  事實上,《隱秘計劃》作為一部情節小說並不意味著就沒有藝術價值,也不意味著就沒有藝術上的探索。相反,我們認為,一種不著裝飾、不著痕跡、力圖吸引讀者的藝術探索才是真正的藝術創新。《隱秘計劃》在藝術形式上表現了這樣兩個特點:第一,小說的幻想性。《隱秘計劃》吸收和借鑒了浪漫小說和科幻小說的寫法,把故事情節安排在未來的時空中展開,這既是作者對美國未來十幾年政治走向的一種預測,又滿足了讀者對未來某些未知事件的好奇心。在人的天性中,好奇心是一種充滿活力的思維活動,它能夠驅動人類孜孜不倦地探求宇宙、大自然和人類社會的各種奧秘,不斷深化認識自然和自我,也能夠誘導人們對某些事件、命運結局的預測和猜想,基於此,許多文學形式,如寓言、童話、科幻小說等都展開了關於人類未來的猜想。實際上,浪漫小說和科幻小說是人類發揮想像力、創造力的重要載體。美國兩黨政治在美國歷史上取得過成功,但是,它絲毫不能掩蓋美國社會的諸多問題和矛盾,更不能解決這些問題和矛盾,這是包括基督教聯盟這樣的組織都不能滿意的,因此,作者在小說中大膽預測、猜想世紀之交的十餘年時間裡美國政治格局將要發生的變動。第二,小說的現實性,對於《隱秘計劃》的作者湯姆·拉奇納的生平、創作情況,中國讀者所知有限。作者長期擔任電視台編劇,曾五次獲得美國電視藝術科學學會頒發的艾米獎提名,在美國電視界廣有影響。無疑,作者的電視人身份有助於他創作《隱秘計劃》。小說描寫了用高科技武裝起來的現代電視業是如何製造新聞、包裝明星的,某些現代化的傳播和採訪方式,對中國普通讀者來說還是相當陌生的。電視業歷來強調面對大眾、追求紀實風格。拉奇納深知紀實同樣能夠幫助小說創作吸引讀者,因而在《隱秘計劃》中運用了大量的紀實手法。作者經常在小說中採用拼盤式寫法,把具有同樣性質的事件依照一定的線索排列起來,增強了小說的新聞性和可讀性。例如第三十一章裡,作者採用新聞寫法,描述與本事件有關的各類人物在《六十分鐘》節目開播前六分鐘的活動,有效地烘托了小說的氣氛,增強了讀者的閱讀慾望。 
  總的說看,《隱秘計劃》是一部通俗的嚴肅小說,它全方位地反映了美國社會政治、經濟和文化面貌及其現代信息技術和金元政治下人的生存狀態;又是一部嚴肅的通俗小說,它情節生動,懸念迭起,讓讀者愛不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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