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鬼狗

TXT 全文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黑鶴最新動物小說力作:鬼狗  作者:黑鶴                       
   作者曾說過本書的靈感來源於作者童年時從老人們那裡聆聽到的一頭大狗的故事,他們曾經不斷地談起那只罕見的銀白色長毛巨犬,一位老人曾經這樣形容它,說它的皮毛像極了剛剛降下的初雪。 
  小說講述了一隻名叫「鬼」的獵犬的傳奇一生,始終以「鬼」的角度,描畫了它從出生到離開的傳奇一生,與人的一生有許多相似之處,前半生歷經坎坷,後來終於找到了自己的歸宿。一個人的一生又何嘗不是坎坷連連,為了尋找心靈的歸宿而付出艱苦的努力?這部動物傳記也就具有了雙重意義。     
中國少年兒童出版社 出版
  《鬼狗》第一章 離開機場(1)   
  當鬼那粗壯的脖頸上被拴上鏈子牽出機場的時候,它並不知道自己將要被帶到哪裡去。 
  但有一點是它求之不得的,離開這個喧囂的地方,無論去哪裡都好。 
  鬼在警犬基地裡出生,一歲時被送到機場的倉庫做護衛犬,它沒有去過外面的世界。 
  無論在警犬基地裡還是機場的倉庫,都只能看到穿著警服的訓導員和身著制式服裝的機場地勤人員,鬼一直以為世界就是由這樣的人組成的。一個秩序井然的世界。 
  鬼小心翼翼地揚著鼻子嗅聞著四周這些混和了以前它從未感受過的氣味複雜的空氣,那些新鮮異樣的氣息刺激著它那敏感的鼻粘膜。它興奮地扭動著身體,不時停下腳步,試圖將那些飄來的陌生氣味瞭解得更透徹一些,分析它們的成分,探詢它們的來源。但牽著它項圈的人蠻橫地用力扯動著鏈子,在從機場的倉庫出來時,大概是考慮到鬼在半路上可能會滋事,它脖子上的項圈被收得很緊,為了更加保險一些,他們甚至額外又能在牛皮的項圈之外又加了一根鋼絲繩。此時當那人用力地扯動時,那根鋼絲繩立刻緊緊地勒進了毛下的肉裡,鬼幾乎無法呼吸,它咳嗽著,小跑幾步,跟上了那人。 
  它不知道自己將被帶到哪裡。 
  鬼的父親是一頭純黑色的藏獒,那是一種奇跡般徹底的黑色,全身上下無論是爪尖還是胸口竟然沒有一點雜色的毛,它的肩高達到八十厘米,是少見的巨型種獒,鬼的母親是一頭德國牧羊犬。它是一次為了獲得藏獒的勇猛凶悍與德國牧羊犬的服從聰慧混和雜交繁殖計劃的產物。鬼是五隻小犬中碩果僅存的一隻。在母犬剛剛產下小犬不久的一天寒冷的夜裡,犬捨的暖氣管線因為年久失修突然爆裂,第二天,當訓導員發現的時候,儘管母犬已經將洇濕的小犬叨到犬捨中乾爽的地方,整夜以體溫溫暖著這些小犬,但其它的四隻小犬全部因為寒冷而死去,只有鬼倖存下來,甚至沒有感冒。 
  鬼生下為就渾身雪白,還好它的瞳孔是正常的顏色,可以確信這種顏色只是因為基因突變而不是由於基因缺陷而出現的白化病,否則作為繁殖計劃失敗的廢品鬼會迅速地被丟進水桶中溺死。這個繁殖計劃,就是為了培育大型衝擊犬。似乎應驗了純白色的犬極難訓練的經驗之談,鬼總是極易興奮而難以控制,但已經八個月大的鬼畢竟已經接受了作為警犬的基本服從及撲咬訓練。 
  鬼從睜開眼睛,看到從犬捨外透進來的溫暖的陽光開始,就像一棵因為享受到了足夠了陽光和雨露的植物,以驚人的速度成長起來,那豐沛的白色皮毛使它看起來像一頭尚未成年的白熊。 
  但顯然它那巨碩的體型完好地繼承了父本的品種優勢,近七十厘米的身高,五十公斤的體重。而它僅僅還是一頭不到一歲大的幼犬啊。像鬼這樣的獒犬,更適合作為護衛犬吧。 
  但鬼總是在訓練之餘興之所致地發洩自己那過剩的精力,偶爾會玩一兩個小花樣,它並不按照警犬訓練大綱上指示的那樣攻擊扮演偷襲者手上的護具,而是毫不猶豫地咆哮著撲向對方的咽喉。於是當鬼出現時,沒有任何一個訓導員願意扮演那個作為假想敵的偷襲者。訓導員知道這是假想敵,鬼可不這麼認為,下口時從來不遺餘力。因為總是無法通過測試,於是這頭在基地裡僅有的純白色的獒犬很有被逐漸淘汰的可能。似乎一切都不可避免,當那扮成偷襲者的訓導員出現時,鬼已經明顯地知道他的身份,但它仍然不能控制自己發出那種來自松垂的喉管深處的咆哮,那源自血液中一種撲咬的衝動,扯開他的喉管,品嚐新鮮的血的渴望無時無刻不在蠱惑著它。在它撲咬時,它總是感到有溫熱的液體瀰漫了自己的眼睛,視線會因為興奮而模糊。訓導員那故作鬼祟的動作更加刺激著它勇猛地騰躍著,儘管被雙根牽引帶兩個訓導員牢牢地牽拉著,氣管被項圈緊緊地勒住因為呼吸不順暢而幾乎無法喘息,但它不顧一切。於是在身後的訓導員還沒有發出攻擊的指令時,它已經拖曳著兩個狼狽的訓導員衝了出去,當被拖倒的訓導員鬆開手之後,已經沒有什麼再可以阻擋它了,它像一頭在深淵裡被囚禁了五百年的魔鬼,終於掙脫了鎖鏈,咆哮著撲了過去,那已經自認為充分地做好思想準備的訓導員早已經將戴著牛皮護具的左臂伸了出來,同時舉起另一隻手中的橡皮短棍,準備恰到好處在並不傷害警犬的情況對它進行擊打,以檢驗它的勇氣。但但此時看來這種檢驗顯然毫無必要,他根本來不及做出擊打的動作,騰躍到半空中的鬼準確地叨住了他的護具,以巨大的體重將他甩倒在地,轉瞬之間那牛皮的護具已經隨著它暴怒地甩動頭顱的動作扯掉,它的一隻爪子踏住了他的胸口,毫不猶豫地向他柔軟的咽喉咬去。還好已經嚇得魂飛魄散但終於還沒至於喪失理智的訓導員及時地將另一隻手中的橡膠棒擋在前面。 
  三個人才拉開了狂暴地試圖掙脫的鬼,它的口中還叨著那根被當作替罪羊的橡膠棒,但橡膠顯然已經被咬透,它堅硬的牙齒碾動著裡面的鋼芯,咯咯地響。 
  「鬼,這是鬼呀!」那扮作假想偷襲者的訓導員面色蒼白地站起時,胸前的迷彩服已經被扯開,露出了胸口上幾道正滲血的爪痕。鬼的名字就是這樣來的,本來它也可以像其它的警犬一樣擁有一個叫起來短促上口卻毫無新意的普通名字,但所有的訓導員都認為鬼這個名字是最適合它的。   
  《鬼狗》第一章 離開機場(2)   
  在鬼開始訓練科目之後直到它被送離警犬基地去機場倉庫的這段時間裡,在訓練鬼進行攻擊時扮演假想敵,也就是靶子,一直是訓導員之間考驗勇氣的一個非常重要的遊戲。當然,所有剛剛完成新兵培訓,被分配到基地擔任訓犬員的新兵,都要接受這樣的考驗。 
  鬼不知道那是什麼在自己的胸中湧動,攻擊後它都很久無法再恢復平靜,眼睛充血,沒有人有勇氣奪下它口中那根已經被咬得露出鋼芯的橡膠棒。這樣的訓練不可能再繼續了,它被牽回早早已經獨立的犬捨。 
  在犬捨裡呆了很久,那種熾熱的液體似乎才慢慢地從它的眼睛裡消退,膨脹的長毛也慢慢地平復下來,它吐掉了口中的像膠棒,趴了下來。 
  鬼有些茫然地望著犬捨窗子外的北方湛藍的天空,它似乎也不能理解自己所做的一切。它真的不能理解所發生的一切,所有的警犬都是在發出指令之後才開始攻擊。它當然不會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全國僅有的幾頭肩達到八十厘米的巨型純種藏獒,是來自青藏高原的河曲地區,那裡素以盛產純種藏獒而著稱。鬼除了繼承了那大得可怕的骨架之外,那源於極寒之地的荒野的氣息從未放棄對它的主宰,那是黑色藏獒的血,在遠離高原的北方仍然生機盎然,在鬼的身體裡撞擊著它。藏獒,是世界上唯一不懼猛獸和任何暴力的犬,至今世界上幾乎所有猛犬的體內都有它的基因,在那高寒缺氧的惡劣環境裡蘊育出的犬種可以擊敗狼或一頭雪豹,當然它們天生懂得攻擊人類最脆弱的部位喉管,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鬼會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的嘴伸向訓導員的咽喉。 
  但這些鬼並不知道,儘管這樣,它還要想很久。 
  鬼最終沒有完成訓練的科目,而幾乎包括經驗最豐富的訓導員也對鬼那不可一世的撲咬心有餘悸,訓練鬼,使這些訓導員承受著前所未有的焦慮和恐懼。 
  於是鬼被送到郊區的軍用機場,成為機場倉庫的守衛犬。那也許是鬼最好的歸宿,如果出現在擒獲犯罪嫌疑人的現場,那麼鬼的攻擊顯然是致命的,在沒有法律做出正確的審判之前,鬼就已經將他們撕得粉碎,提前完成了判決。 
  在鬼被送到機場的第一個星期,它差一點兒瘋了。 
  每當有一架飛機在機場的上空呼嘯著起飛或是降落時,鬼都在滅頂之災般襲來的恐懼中聲嘶力竭地咆哮、吠叫,撲咬。這種凌空而去或呼嘯而來的龐然大物的存在是鬼所不能理解的,但那種面對未知事物的驚恐幾乎很快就轉變為一種可怕的仇恨。當它發現自己那竭盡全力的咆哮在那鋼鐵機械發出的巨吼聲中幾乎像細弱的呢喃時,它為這種對比懸殊的力量而感到憤憤不平。鬼從未感受到這樣被輕視,那巨大的鋼鐵的機器竟然無視鬼的存在,它對鬼所作的一切不理不睬,甚至懶得停下看鬼一眼。於是僅有的恐懼幾乎迅速地轉化為可望而不可及的仇恨,如果可能鬼時刻都在想像著將這凌架於它頭頂之上的鋼鐵的怪獸咬在齒間化得齏粉。 
  鬼拖著一根鐵鏈子一次次地撲向那藍天中沉默的巨人。 
  鬼曾經有過那樣的機會,在鬼一次次執地撲咬時,最初拴著鬼的鏈子的另一頭繫在一扇沉重的鐵門上。每當有飛機起降,鬼就會像被燒熱的油澆灌一樣無盡地咆哮、撲咬,在那波音飛機巨大噪音的背景下,鬼所做的一切顯得如此微不足道。每一次騰撲,鬼都傾盡全力,將鏈子抻得筆直,最後又被鏈子拖曳得跌落下來,但剛剛落地,鬼又開始另一次撲咬。沉重的鐵鏈擊打著混凝土的地面,厚重的鐵門,甚至鬼的身體,發出金屬相碰的聲響。 
  終於,在鬼到達機場的第六天,那扇鐵門緊緊楔入混凝土牆體內的榫頭終於鬆動脫落,那又厚又重足以抵擋衝鋒鎗子彈的鐵門轟然倒地。 
  即使後來,那些機場的地勤人員也會談起那頭可怕的狗冒著煙渾身土性地奔來的形象。 
  那時,剛好有一輛大型軍用飛機降落,鬼毫不猶豫地向前撲咬,那扇脫落倒地的鐵門竟然被它拖拽得向前移動了。 
  最開始,在飛機螺旋槳巨大的呼嘯聲中,誰也沒有注意到鬼,但是當飛機的發動機關閉,螺旋槳停轉之後,所有的人都聽到從倉庫方向傳來的一陣以好像鐵桶滾動般轟轟隆隆的聲響。 
  是鬼。 
  此時,鬼拖動著那扇近一百多公斤的鐵門已經衝上了機場的跑道,為了拖動身後累贅物,鬼弓腰屈背,因為全身用力,眼睛像要迸出一睜得滾圓,嘴張得老大,露出那沒有任何損傷的一口白得耀眼的獠牙,口水拖得老長,一身白亮的長毛隨著奔跑而迎風乍起。它跑得很快,鋼製的門板與混凝土的跑道磨擦劃出一片金光閃閃的火星。鬼就這樣一路揚煙造土呼嘯而來,一副要把一切碾碎窮凶極惡的勢頭。 
  眾人恍然以為那是一頭拖著冒火的戰車而來的酷似白熊的復仇怪獸。 
  他們並不知道鬼要做些什麼,但顯而易見,它衝著大型運輸機而來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事,誤了裝運貨物可不是鬧著玩的。 
  怎麼阻止?首先要讓這頭瘋狂的狗停下來。當然,沒有人敢正面去制止鬼,且不說把鬼送到基地來的那些人對於鬼的所作所為的過於誇張的描述,只是此時鬼那不可一世的架勢就算是前面有一堵牆也要撞得支離破碎吧。   
  《鬼狗》第一章 離開機場(3)   
  第一個從後面跳上去的工作人員竟然沒有壓住正在向前滑行的鐵門,在混凝土跑道上轟轟作響地向前滑行的鐵門只是頓了一下,在被不遠處那閃閃發光的軍用運輸機的誘惑下幾近瘋狂的鬼的拖動下繼續向前滑動,那人因為慣性的作用沒有站穩,摔倒在跑道上。 
  於是同時跳到鐵門上兩個人,鐵門的滑動才漸漸地慢下來,直到第三個人踏到鐵門上,鐵門才終於停了下來。 
  當鬼發現終於再也無法向前一步時,它慢慢地轉過了頭。這些站在鐵門上的人看到一頭真正的野獸,它劇烈地喘息著,伸出紅色的舌頭,嘴臉上掛著黏稠的唾液,與頸上白色的長毛糾結在一起,發紅的眼睛空茫地望著這些站在鐵門上阻擋著它的前進的人。但這些人並沒有驚叫著逃開。在鬼還沒有向這些敢於阻擋它的人撲過去的時候,幾根結實的繩子已經飛了過來,套在它的脖子上。 
  鬼的脖子上被換上一根更加結實的鏈子,那鏈子結實得足以用來鎖住一頭大象,用這樣一根鏈子來鎖住鬼顯然有些誇張了,但目睹過那天鬼拖著沉重的鐵門在跑道上飛奔的地勤人員卻認為絕對有這個必要,而那個在跌倒時被擦傷了臉的傢伙更是堅信不用這樣的鏈子鬼說不定還會做出什麼來。 
  於是鬼就被這根又粗又重的鏈子鎖在基地大門邊一根深深埋進混凝土下面的鋼柱子上。這次,正像那些地勤人員所說的,就是一頭大象,恐怕也沒有力氣再逃出去了。 
  被換上新鏈子的鬼變得更加暴烈。 
  現在,它的每一次撲咬因為拖拉著那麼一付又粗又重的鏈子而更加氣勢驚人,每一次騰越的聲響都像是碾碎了一堆鋼鐵的蛋,嘩啦啦鏗然作響,似乎有一隻金屬打造的巨犬在攻擊。鬼還是每天面對著所有起降的飛機咆哮,在錯過了那僅有的一次攻擊機會之後,使鬼更加仇恨這可望而不可及的機器。 
  現在鬼不再讓任何人靠近,即使餐廳那個每天喂鬼的老工人,也只能將那些食物遠遠地拋向鬼,而水盆,每次都是用一根棍子推到鬼那鏈子允許的勢力範圍之內。 
  而那可望而不可及的飛機,也就成為鬼可望而不可及的仇敵。能夠接近並緊緊咬住那閃亮的機翼的計劃一次次在鬼的夢中成功地付諸實施。但鬼從未有機會將這夢完成,因為黑夜之中另一架飛機閃爍著魅影般的紅色燈光降落了,輪胎與跑道接觸時那撕心裂肺的磨擦聲像尖刀一樣撕扯著鬼的耳朵。鬼又進入新一輪的與臆想中的飛機撕咬的興奮的撲咬,它幾乎沒有機會睡覺。 
  當夜幕降臨時,鬼項下的鏈子被放長,於是,即使是手持衝鋒鎗的闖入者,恐怕不是先用子彈打死了鬼,也沒有機會進入機場的倉庫。任何一個陌生人都不可能從它的身邊完整無缺地走過。 
  漸漸地,鬼已經沒有了最初來到機場時那種面對呼嘯來去的寵然大物時那種狂吠不已的興奮了。每天從鬼頭頂飛過的都是震耳欲聾的飛機,除了飛機還是飛機。每天那個負責飼養鬼的老工人準時將食物送到它面前,那都是標準配置的犬糧,營養均衡。 
  無論鬼是不是願意,它都在行使一頭護衛犬的職責。 
  鬼變得陰沉而冷默,仍然沒有人敢接近鬼。已經有三個工作人員因為判斷錯了那鏈子的長度而被鬼咬傷,但在這廣大的機場的倉庫裡,人們需要的就是這樣一頭六親不認的獒犬。 
  也許如果不出現任何問題,那麼鬼會一直呆在機場的倉庫,直到老去。 
  直到那天一個軍區的高級軍官來到機場視察。 
  在這個高級軍官到來時,也許所有的細節都考慮到了,除了鬼。 
  當這種例行視察將近結束中,而高級軍官對所看到的事先安排的一切非常滿意準備離開時,也許是在飛機起降的瞬間,鬼那□人的咆哮從倉庫的門口傳了過來。 
  於是那高級軍官也就順便向倉庫走了過去。 
  鬼不適時地擋在倉庫的入口,它可以嗅得到這陌生的氣息,而這種鞍前馬後蜂擁而至的人群更是令鬼不滿。 
  高級軍官以向來堅定不移的步伐向倉庫的大門走去,在不同的軍營或機場,他也見過不只一頭狂暴的軍犬,便顯而易見,那些從基地出來的軍犬在訓練時就已經被灌輸了軍階的概念,或者那都是一些訓練有素完成了所有服從科目的軍犬,只是一聲口令就可以讓它們一聲不吭,像瓷像一樣保持著漂亮的姿勢一動不動。 
  但鬼不同,儘管從它出生開始人們就不斷地嘗試,但人們沒有成功,沒有人可以命令鬼。 
  「那狗太凶……」機場的負責人小跑著跟在後面,卻並不清楚應該怎樣向高級軍官解釋這頭狗,作為配製的軍犬,鬼確實有些與眾不同了。 
  但當他要制止時已經晚了,高級軍官已經非常自信地踏出最後一步,他的腳已經踏入鬼那鏈子允許的範圍。 
  像被擺放在盛夏酷熱陽光下的冰,在鬼只一下就撲倒高級軍官的瞬間,他那所有的自信和堅定都已經土崩瓦解,消失殆盡。 
  還好他只是踏出了那一步,但那一刻他已經感覺到有些不同,身後的驚呼聲,面前這頭大狗那古怪的表情,他好像看到鬼露出得意的獰笑——如果狗也可以笑的話。他絕望地看到鬼撲了過來,一道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恐怖的白牆。   
  《鬼狗》第一章 離開機場(4)   
  鬼也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大膽的人,竟然目不斜視地衝著它走過來,並且踏入它的勢力範圍。 
  鬼因為過於興奮而跳得太高。 
  鬼第一下並沒有咬到高級軍官,它確實跳得太高了。而那高級軍官,曾經在特種部隊受訓的日子儘管已經是很久遠的事,但在生命受到威脅時,過去良好的訓練所蘊藏的潛能還是在一瞬間爆發出來,他敏捷地滾到一邊。那幾乎是特種部隊的隊員在受到伏擊時,及時躲避並進入最近的安全掩體的標準動作,儘管已經身體已經發福,幅度略打折扣,但此時也算是做得滴水不漏。 
  當高級軍官從地上爬起來時,只是額頭上出現一塊紅色的淤腫,那並不是咬傷,只是那根被騰越的鬼跳躍時帶起的沉重的鏈子砸到的。他已經漲紅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見識過太多的場面,只是緊閉著嘴,推開了機場負責人那戰戰兢兢地為他拂去整潔軍裝上灰塵的手。 
  高級軍官離開了。 
  而鬼的命運也就在那一刻決定了。 
  早晨鬼被從機場廚房的後門牽了出來,帶上一輛蒙覆著綠色帆布的卡車。 
  鬼並不知道自己會被帶去哪裡,但顯然外面對於它來說是陌生的世界。 
  身後就是慢慢遠去的機場,起降飛機的呼嘯聲已經慢慢地化為一種風吹過細小的孔隙般的劃破空氣的嗡嗡聲。 
  鬼沒有機會再聽到那樣的聲音了。 
  將會有另一頭軍犬頂替鬼的位置,享受配製的犬糧,承擔保衛機場倉庫的任務。   
  《鬼狗》第二章 陌生的世界(1)   
  鬼在江邊被牽下車。 
  鬼驚訝地發現在江邊的這塊空地上集聚著數不清的同類。 
  鬼也在基地裡見到過很多與自己不同的品種的其它犬,基地裡的犬大多還是說得過去,即使最小的品種也是用來搜毒的比格犬。但此時它看到那些四腿像柴棍一樣細弱的袖珍品種也在發出細小卻確確實實的吠叫聲,以及那蹲伏在地上,整個頭顱像是一堆懸垂的布料的獒犬,它因為自己那沉重的頭顱而喘息不已,它那發紅的眼睛從肉皮的皺褶間死死地盯著鬼。 
  這是江邊的狗市。 
  即使不是鬼那一身在陽光下耀眼的皮毛,當地勤人員在手臂上戴著訓練護套時,狗市上的人也知道這是一頭來自附近某個軍事基地的軍犬。 
  地勤人員指令鬼撲咬時,鬼本來有些緊張,但這熟悉的命令還是可以讓它似乎終於可以找到什麼事做一下,緩解那緊張的情緒,它迫不及待地躍了起來,叨住了地勤人員舉到前面的戴著皮質護具的右手腕,狂暴地扯動著,儘管另兩個機場的人緊緊地拉著鬼,鬼還是險些將伙夫扯倒。 
  當機場的人下達停止的指令時,也許是因為在陌生的環境下,鬼感到不太適應,它並沒有想到再次攻擊伙夫的咽喉。它中規中矩地停了下來。 
  最先報出價格的是幾個身上洋溢著一種水泥氣味的男人。 
  而那個價格對於鬼來說顯然有些過於低廉了。但是,當這幾個只是為了完成任務的機場工作人員在討價還價間,發現潛在買主的目光已經游移不定地落在旁邊那頭據說只有一個月大,看起來卻比兩個月的狗崽還大的小狼狗。當然看過了旁邊那一雌一雄兩頭狼狗,沒有人會對這頭趴在樹陰下的小狼犬的大小產生懷疑,即使是就雜交狼犬而言,它們也顯然有點大得出格了,特別是那頭雄犬,簡直不比河邊的那頭聖伯那犬遜色。 
  看到隨時可能失去這個買家,這幾個機場的工作人員再次報出一個價格。他們認為,不能再低了。 
  也許是對這個價錢感到滿意,這幾個人開始仔細地審視著鬼。 
  當然,鬼被買下來時並不瞭解自己的價值,或者這種買賣根本就與它無關。除了機場的工作人員和那幾個男人,再加狗市上幾個好事的人,鬼被繩子套住後緊緊地壓在地上,換掉了脖子上的基地制式項圈和那些額外的鋼絲繩,取而代之的是一條鐵鏈扣緊在它的脖子上,然後又在它的肋間繫了一道。 
  「也好,這樣它是無論如何也跑不掉了。」這是鬼聽到機場工作人員的最後一句話,它沒有太多的感覺。 
  鬼看著他們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走開了。鬼並沒有感到什麼被拋棄或眷戀。但是鬼知道,它已經不會再見到他們了,包括那個機場和那些陰鷙的巨鳥般的飛機。 
  當狗市上的人和狗慢慢地散去的時候,一直被拴在江邊樹陰下的鬼被牽到了路邊一輛落滿灰塵的帶篷的卡車上,車上還拴著一條羅特韋勒犬和一頭不知是什麼品種的毛色發藍的獒犬。 
  羅特韋勒犬是頭母犬,爪尖像被鉛筆塗過一樣露出黑色的浮點,它討好地衝著鬼搖動著斷尾之後那截不到一個骨節的殘留的尾巴,鬼對它沒有什麼興趣。那頭不知什麼品種的獒犬本來趴在篷車的一角,見到鬼被牽上車之後,慢慢站立起來,這是一渾身上下長滿了結實肌肉的獒犬,一身油潤的短毛從車外面射進來的陽光下閃爍著幽藍的光,兩隻黃色的小眼睛在臉上的皺褶裡冷漠地盯著鬼。 
  儘管在基地領先挑起事端的犬都會受到嚴懲,但鬼也並不是沒有面對過這種咄咄逼人挑釁,它穩穩地站在原地,抓緊車板上帶有凹縫的地板。在基地的最初幾次打鬥中,它已經明白,站穩身體是最重要的,一旦倒地,就會將身體上最薄弱的部位袒露在對手的利齒之下,在基地裡,除了在剛剛四個月大時與與一條成年大丹犬的衝撞中失去過重心之外,鬼再沒有摔倒過。 
  但那獒犬並沒有進一步進攻的表示,眼睛裡那種冷漠的光似乎突然間變得朦朧不定,竟然像是疲憊之中感到睡意襲來,對來到車上的陌生的鬼失去了興趣,低頭順目地在角落裡趴了下來。 
  鬼也決定在對面的角落裡臥下。 
  但那獒犬突然間以與它壯碩的身體不相稱的速度衝了過來,伴隨著被抻直的鐵鏈的嘩啦響聲,獒犬的巨齒在毫無防備的鬼的頸側沉重地咬合,如果不是那鐵鏈的長度恰到好外,鬼的脖子已經被它叨住了。 
  鐵鏈拽得整輛卡車輕輕地搖晃,那獒犬卻似乎沒有任何反應,那真的是一頭結實的狗啊。鬼被這種陰險的偷襲激怒,咆哮著衝過去,但它們剛剛呲牙咧嘴地糾纏在一起,已經有人拿著大棒衝上車來。那頭獒巧妙地掙脫開了,迅速地逃回到自己的角落裡。 
  拖著身上的鐵鏈憤憤不平地狂吠的鬼的腰側挨了重重的一棒,鬼的吠叫似乎在它的身體裡被折斷了,它感到自己的側腹部似乎有什麼東西迅速地膨脹,然後熾熱地炸開了。鬼還從來沒有挨過這樣的擊打,但這樣的打擊對於強壯的鬼來說算不了什麼,它並沒有退縮,調整了一下方向,向那個人的身上撲去,但繫在它身上的鐵鏈還是限制了它,它在半空中被鐵鏈拖落。這次,另一棒狠狠地打在它的後腿上。在鬼準備另一次進攻時,它的鐵鏈已經被收緊了,於是它的周圍只有不到半米的活動區域。   
  《鬼狗》第二章 陌生的世界(2)   
  當車開動起來後,那頭羅特韋勒犬大概是被嚇壞了,一直唁唁哭泣著。 
  它是貝貝,另一頭獒犬叫黑獅。 
  中途停車給它們餵食時,那個人這樣叫著它們的名字。它們的名字也和它們一樣被一起出售了。 
  「你叫鬼,有點意思。」 
  當貝貝和黑獅俯身吃食時,那人這樣說道。 
  但這顯然是令鬼無法想像的事情,那種帶有強烈的刺激性氣味的混合的食物,而且是盛在一隻骯髒的盆子裡。在基地裡,如果是訓練時,只有在得到命令之後才可以進食,即使飢腸轆轆,而且那進食的盆也總是涮洗得非常乾淨。 
  飢餓,面對著食物鬼感到一直每天按時就餐比例適當犬糧的胃開始抽搐。但它還是控制著那種自幼形成的條件反射,只有在訓導員的命令之後就餐才是安全的,當然是這是它在進行拒食訓練多次吞嚥裡面藏著辣椒油的麵包和接受陌生人的食物時耳根被插入鋼針的代價換來的。命令,它在等待可以進食的命令。 
  黑獅和貝貝已經開始吃食,黑獅以最快的速度吃光了自己的一份,試著去搶奪貝貝時還是被鐵鏈限制住了,貝貝戰慄著一邊注視虎視眈眈黑獅一邊抓緊吞食自己的那份食物。 
  鬼沒有吃自己的那份食物。於是那些食物被餵給了黑獅。 
  卡車一直沒有停下,鬼的位置只要抬起頭就可以看到外面,但無外乎是公路,不過它還從來沒有離開過基地,對路邊的一切都感到陌生。當路邊出現一群在草叢中覓食的羊時,它久久地吃哮著,直到口乾舌燥筋疲力盡重新趴在車廂板上。它已經意識到有什麼地方出現了問題,它越來惶恐地發現,連周圍的氣味都已經與基地或機場附近完全不同了,這是曠野的風,乾燥,沒有任何的感情色彩,與基地和機場那種可以輕易地辨識的包括不同氣味的氣息是絕不相同的。 
  但是,很快鬼也失去了將頭繼續伸出車去觀望的興趣。 
  飢餓正成為越來越重要的問題。因為在基地和機場一直過著制式化的生活,它從來沒有體驗過飢餓的滋味,隨著胃裡僅剩的食物被消化殆盡,它感到自己的身體愈加地單薄而輕飄,渾身虛弱無力,胃裡像燃燒著一團熊熊的火。但真正令它難以忍受的還是那種飢渴,從口腔到食道的前半段乾燥得沒有一點兒水分。這感覺讓鬼不由回憶起最開始進行拒食訓練的那次遭遇。很顯然那是一個陌生的人,當他從鬼的身邊走過時,鬼已經注意到他的服裝和動作都與基地的訓導員有所不同,鬼已經對它有所防備。不過真正令它感興趣的還是從那陌生人身上飄出來的香味,那是食物的香味,儘管鬼從出生開始一直吃的是基地的警犬份飯,不過天性還是告訴它那是不可多得的美味,是比乾巴巴的犬糧更有誘惑力的食物。那個陌生人慢慢靠了過來,在拴著鬼的鏈子的安全範圍之外慢慢地靠近,鬼儘管還在為那看不到的食物而分心,但條件反射地輕輕地從喉管中發出震懾性的低沉吼叫,挑起上唇,露出尚還稚嫩的牙齒。那人似乎為了滿足鬼的好奇心,從口袋裡取出了什麼,是肉,優質的肉,每次在份飯裡只有很少量的優質的肉,而此時則是如此大的一塊,那人小心翼翼地將肉送了過來。鬼仍然略有不安,但它的注意力已經完全集中在那塊肉上,新鮮的散發著肉的香味的肉,犬類最原始的食物,當作為一支與狼分道揚鑣的物種開始走進人類的生活,靠近那種在叢林中閃爍著莫名光芒的神秘的火之後,它們也就永遠地失去了優先享受新鮮的肉的權利。鬼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從陌生人的手中接過了那塊鮮紅的肉,同時因為過於專注於到口的美味,陌生人動作敏捷地在它頭上的撫摸儘管引起它的不滿,但它也並未在意。它的牙齒用力地咬合時,新鮮的肉果然流出鮮美的汁液。鬼把肉吐出來時已經晚了,它的口腔裡有一團火在燃燒,它痛苦地抽嚥著,打著噴嚏,那辛辣的火苗正向它的鼻孔裡蔓延。也許是為了鞏固拒食的訓練,過了一個星期,另一個訓導員故技重施,再次將一塊夾了辣椒油的肉扔給鬼,鬼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衝向了他,撕開了他的防護服,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了一串結構整齊的齒痕。一次訓練已經足以成功--陌生的人是不可信任的,絕不接受來自陌生人的食物。當然,在鬼的印象裡也有一頭德國牧羊犬,對這種拌有辛辣佐料的肉來之不拒,最後不得不動用通了電的肉塊才完成訓練。此時鬼的嘴裡又重溫了那次吞嚥拌了辣椒水的肉塊的感覺,灼熱得冒火,舌頭腫脹發乾,像一塊放了太久的風乾的麵包。 
  鬼開始懷念基地的生活,那裡每天總是有人準時地將食物送到犬捨,如果訓練表現得好,還可以額外得到訓導員的獎賞。此時鬼惶恐地意識到那種日子正慢慢地離它遠去,再也不會回來了,莫名其妙的忿恨的情緒,而飢餓加速這種情緒的轉化,那就是仇恨。飢餓才是真正的魔鬼,飢餓的鬼幾乎已經達到一個暴怒的頂點。 
  第二天,車再次停下有人上來餵食,那人剛一踏上車板,臥在地板的鬼就像篝火中一塊被濕木頭壓得太久終於遇到空氣忽地燃起的木炭,它沉默無聲地向那人衝了過去,但那人顯然對這種突然襲擊早有準備,抽出拎在手中的短棒向鬼打來。鬼儘管已經憤怒到極點,還是條件反射地向一邊躲開,結果那根短棒結實地砸在鬼的肩上。在鐵鏈的控制下,鬼無法撲到他的身上,它並沒有吠叫,只是將牙咬出金屬相碰般的聲響。那人只是將兩盆食物放在貝貝和黑獅的面前,鬼的那份,作為懲罰,被帶走了。   
  《鬼狗》第二章 陌生的世界(3)   
  卡車離開城市,偶爾也在一些小鎮上短暫地停留,但車一直向西開,田地和樹木逐漸地消失,地平線變得平緩而清晰,出現了直到天際的成片草地,自從出生以來一直生活在基地和機場圍牆內的鬼被這種巨大的空曠所震撼,它暫時忘記飢渴。自從它出生在基地溫暖的犬捨裡到現在,所看到只有基地和機場的一切,對圍牆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當然,有時從外面傳來複雜新鮮的氣味或是特殊的聲音總是讓它浮想聯翩,不過這種能夠引起內心深處震撼的陌生波動,對於鬼來說還是第一次,它不知道展現在它面前的是什麼。 
  當然,在遠古時期,藏族牧民開始在青藏高原上逐水草遊牧時,藏獒就已經跟隨著牧民的營地開始遷徙,並在高寒缺氧生命難以生存的極地頑強地生活,並最終使自己的血統穩定下來,成為世界所有猛犬的血系圖最頂端——金字塔的尖頂。鬼繼承了來自父本那二分之一的藏獒的血統,對荒野的眷戀,對茫茫草地的依戀,從未離棄過鬼的身體。鬼不會想得更多,但冥冥中,一種溫暖的東西在吸引它,這種寬廣的大地才是它真正期待的地方,也許在基地上它總是狂暴地想將那些裝扮成偷襲者的訓導員撲倒也是因為那種瀰漫到它全身的希望在荒野上奔跑的慾望。     
  《鬼狗》第二部分   
  《鬼狗》第三章 草地(1)   
  成吉思合罕之根源。 
  奉天命而生孛爾帖赤那(蒼色狼),其妻豁埃馬蘭勒(慘白色的鹿)。渡騰汲思而來,營於斡難河源之不峏罕哈勒敦,而生者巴塔赤罕也。 
  ——《蒙古秘史卷一》 
  鬼出神地注視著這塊一望無垠的草地。 
  三天前,鬼被運到草地深處的這個巨大的院子裡。這個小小的院子,在無邊的大地上,似乎只是哪個巨人因為百無聊賴地順手將揉了一把的火柴盒扔在草地上,就是這麼一個不規則的院子,裡面塞滿了各種建築材料,那些堆得山一樣的礫石,在陽光下滲透出荒涼的光。 
  它們下車的時候,一直因為暈車而嘔吐的貝貝,已經縮在車廂的一角奄奄一息,除了當那種胃部的痙攣時身體有氣無力地波浪狀起伏時,似乎已經是平攤在車廂板上的一條死狗。黑獅也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嘴角流出白色的涎水,它也快捱不住了。 
  儘管鬼已經三天沒有進食任何食物,但是當那個渾身散發出羊膻味的穿著靴頭磨得發白的馬靴的人沉重地踏上車廂時,它還是將三天的飢渴與由此而來的所有仇恨全部集中在撲咬上,那人顯然沒有準備,不過卻以與那結實的身體極不相符的敏捷跳下了車。 
  他頗為欣賞地注視著這頭心儘管渾身掛滿灰塵雙眼卻像火一樣燃燒的灰白色的大狗,它並不像其它的狗在憤怒時那樣皺起了鼻子的皮,露出蜘蛛一樣古怪而凶殘的鬼臉,它只是挑起繼承來自父親的作為獒犬的重要的特徵那包住了下唇的上唇,露出未成年的狗潔淨的牙齒。 
  「鬼,哈哈,鬼?」那人地微笑著,肥沃的脖子上豐厚的肉褶也在快活地閃動,這大概就是他一直期待的狗吧。 
  在明年的春天,將有一條橫穿整個草地的公路竣工,此地就是存放料石的場地,這個人是德子,這個料場的主管。 
  儘管鬼在被激怒時試圖撲向圍上來的工人時發出因為缺水而乾澀的咆哮,但一切都無濟於事。這些工人顯然是處理像鬼這樣狗的高手,駕輕就熟地用一根前端開叉的長桿支住了鬼的項圈,然後抻緊了鐵鏈,它被猛地拉下了車,在那一刻,支在鬼項圈上的桿子脫落,它無所畏懼地向與它距離最近的一個工人撲去,所有的忿恨此時終於找到發洩的途徑,鬼像一頭被囚禁折磨已久的惡鬼。它準確地依據著一貫的習慣,毫不猶豫地高高躍起,向那坦露在髒污襯衣領子下的喉管撲去。以鬼的力量和體重,叨住之後,幾乎不需要扯動,只是以身體的力量就可以扯開他喉管。儘管一片混亂,但那個牽著鐵鏈的工人並沒有在最後一刻鬆開手中的鐵鏈,而那個被襲擊的工人只是感覺到那張血盆大口鏗鏘有力地在他的面前咬合,發出金屬相碰的聲響,他驚慌地向後躺倒,他感覺到鬼冰涼的鼻尖已經觸到了自己突起的喉結。 
  隨後發生的一切對於鬼來說,感覺就像是一片在它的身上轟然倒下的棍棒的叢林。每一個工人的手中都拎著大小不一的棒子,那些棒子從四面八方鋪天蓋地打過來,鬼防不勝防,但它自始至終沒有閉上眼睛,並在那些棍棒呼嘯的縫隙裡勇猛地撲向那些沒有被棍棒保護的腿腳。工人們似乎也為這頭如同野獸一樣不屈服的巨大的狗的勇猛而興奮不已,高聲叫著地將棒子掄圓了狠狠地打下來。鬼咆哮著躲避著,但還是會有它注意不到的來自其它方向的棒子落在它的身上,一根棒子磕在它的唇角,鮮血順著它的嘴角向下流淌,血更激起它戰鬥的渴望,它沒有因為落在身上的沉重棍棒而哀號,狂暴如野獸般的咆哮像巨大的水泡在它的喉管裡炸裂,它無所畏懼地向所有飛揚過來的棍子張開大嘴,在不顧一切撲咬的同時,仍然巧妙地躲閃著那些棍子,來自萊茵河畔德國牧羊犬經過優良選育的世界最優秀警用犬的血液此時在發揮應有的作用,敏捷、聰明、超人的領悟力。 
  也許鬼在挨上幾棒後悲叫著夾起尾巴縮在地上,作為一個失敗弱者的形象出現,這種圍攻毒打將不再繼續。但鬼一直沒有妥協,這只能更激起他們繼續狂暴虐打的願望。這樣的狗他們還從來也沒有見過,它似乎無所畏懼,面對這樣多的棍棒,身上流淌下來的血已經在白色的皮毛上撒綻上出紅色的血花,觸目驚心地散開,但它一直勇猛地撲擊,不放棄任何一個機會。 
  所有的棍棒在一瞬間收了起來,毒打戛然而目。這令鬼感到不適應,本來就對自己的處境不知所措,而不斷地撲咬總能讓它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安全感,此時,它有些略感茫然地站在這些工人的前面喘息,它並相信這些工人,它知道他們只是累了,在短暫的歇息之後,新一輪的毒打會重新開始。 
  是德子結束了這單方面的打擊,他高喊著,但所有的工人還陷身於那暴虐的打擊中不能自拔,其中的一個甚至在所有的人都住手之後還舉起棍子險惡地向鬼的後腿擊去。但此時德子再一次運用了他那迅猛的敏捷,一拳擊打在那個工人的側臉上,他慘叫著丟掉了棍子倒在一邊的塵土中。 
  也許是因為剛才一片混亂中過於興奮,所有的人都沒有在意,但此時有人已經發現自己的腿褲或袖角已經被撕破,兩個工人的手臂被咬傷,一個工人腿上的血浸透了整條褲管。 
  鬼這時才感到一種全身的肌肉像充滿了可怕的氣體一樣鼓脹地疼痛,它幾乎站立不穩。所有的人都看著德子,鬼也意識到他主宰著這裡的一切,但它對德子沒有敬畏之心,它不相信這次暴打是他發起的這不相信這一切將由他來結束,它對這些不感興趣。剛才劇烈的撲咬、廝打,耗費掉了它僅有的一點體力,此時它感到剛才棍棒的每一次打擊似乎還沒有完全結束,仍然在一次次地敲擊著它結實的身體,它的鼓膜嗡嗡作響。   
  《鬼狗》第三章 草地(2)   
  當一個工人再次拿出一根棍子向它走來時,它仍然威脅地咆哮著,但那只是象徵性的。那根棒子沒有落在它的身上,而是又一次支在它的項圈上,這段棍子保證了一段足夠安全的距離。鬼被牽到了院子一角,一個巨大的包裝箱前,鏈子被拴在釘在地上的一根粗大的木樁上。 
  當然,貝貝和黑獅被帶下車時並沒有像鬼一樣令工人們耗費太多力氣。貝貝已經有氣無力,幾乎是被拖著帶到另一根木樁前拴好,黑獅也同樣一言不發。誰知道會不會是剛才的那場可怕的毒打已經令它們魂飛魄散了呢。 
  水,足夠的水,儘管在德子親自將水盆端到鬼面前時它再次騰越而起,儘管它的動作已經不是那麼敏捷,還是面對著他發出足夠凶狠的呻吟般的低沉吼叫。德子頗為欣賞地注視著被這樣擊打仍然可以如此強悍地反擊的鬼。 
  德子將水盆推到鬼可以夠到的地方,然後走開了。那些散佈在空氣中的水的清涼的氣息令陣痛中的鬼輕輕地顫慄,這些清涼的水的氣味似乎讓它感覺到自己在剛才的爭鬥中鼻孔中吸進了太多乾燥的砂粒,它不安地打著噴嚏。只是短暫的遲疑,它就急不可待地將發乾腫脹的舌頭伸進了水裡。所有的訓練也許會在鬼的身上留下不可磨滅的痕跡,那是無數次強化訓練條件反射的結果,但那通過程式化的不斷重複固化的機能在面對失水而死的威脅時,輕而易舉地失去了效力。生存下去才是最重要的,那是所有的生命體能夠存活至今最行之有效的方式。 
  當鬼埋頭發出巨大的聲響喝水時,德子又端來一盆食物。他把食物放在鬼面前時,鬼並沒有再次撲咬,也許是在痛飲之後水迅速地滲進身體的每個細胞鬼的身體出現了一種安適的平衡,那種焦渴的感覺已經消失不見,隨之而被淡化的是刻骨的仇恨。 
  德子離開了。 
  當水流進食道之後被洗滌的空蕩的胃袋更呈現出一種令鬼感到驚慌失措的不可遏止的飢餓感,那像一團燃燒良好風頭正旺的火,吞噬著鬼作為一頭尚沒有完成全部訓練的警犬最後應該恪守的一切。巨大的空虛感,鬼只有將最多數量的東西填進自己的胃裡才能夠緩解這種抽搐般的飢餓感。 
  擺在鬼面前的盆裡的食物氣味複雜,是與基地和機場裡那種它已經習慣的飼糧完全不同的食物。鬼不知道,這將是它與基地警犬生活的真正告別,基地刻板的生活徹底地離它而了,首先它要接受的就是新的食物。 
  鬼知道這是食物,此時最基本的條件反射也在做出最正確的決定,動物最基本的本能也在告訴它這是食物,可以緩解胃裡那裡躍躍欲試的飢餓感。 
  它開始進食,當小心翼翼地吞下第一口陌生的食物之後,隨後的就是狼吞虎嚥急於將一切都迅速地填進腹中了。 
  如果說剛才鬼飲水只是出於動物的本能想要延續自己的生命,那麼此時它已經正在放棄警犬的資格,對於飢餓,犬類完全可以捱過更長的時間,它並不是十分清楚等待它的是什麼。 
  狂亂的一天,漫長的旅程的疲勞,棍棒擊打後的跳痛,面對陌生境地的焦躁。黑夜降臨,一輪純淨的圓月升上天空,在鵝黃色的月亮周圍,泛起一輪像化開乳脂般淡淡的暈圈。鬼在某種本能的驅使不由自主地伸長了脖頸,使自己的喉管暢通無阻,微閉著眼睛,顫慄著發出斷斷續續的嗥叫。 
  鬼只叫了幾聲,已經有人從營房裡咒罵著拎著棒子出來。鬼停止了嗥叫,扳動著四肢站了起來,它等待著。棒子,膽怯卑鄙的人類手臂的延長,這此時與它不共戴天的仇敵。那些進入胃中的食物幾乎迅速轉化為能量,力量重新回到它的身上。 
  但鬼並沒有受到責打,而自從下車開始一直啜泣不止的貝貝卻成為鬼的替罪羊,棒子重重地擊打在貝貝的身上,它大概從來沒有被這樣責打過吧。也許是感到自己的世界已經坍塌,它不管不顧地哭泣起來,拉長了聲音。 
  又是一棒,像是擊打在鬆鬆的口袋上的聲音。貝貝拉長了聲音呻吟著,不再發出任何聲音。 
  鬼又學到的另一個規則,有些事是人類所不能允許的,而所有的一切是由人類來掌控的。這裡不是基地,在那裡每天晚上被月色吸引傳頌故事般的徹夜號叫在這裡是不允許的。鬼已經學會觀察,並做出自己的判斷,對於一頭狗這也許有些困難。但鬼正在試著這樣做,事實證明它這樣做是正確的。在草地深處這也許是鬼唯一可以存活下去的能力,它在學習這種能力。在已經變得遙遠的基地,如果鬼完成所有的訓練科目,也許會成為這次實驗中的佼佼者,一種威力十足的衝擊犬,面對暴亂或是狂暴的歹徒在命令之後毫不猶豫地撲過去,準確地按照無數次訓練中形成的標準那樣準確地叨住面對狂奔而來的歹徒執著凶器══無論是刀或是槍══的手臂,利用慣性的巨大力量將他甩倒,在他不知所措暈頭轉向時伸出爪子壓住他的胸口,此時他最柔軟的部分肚腹和咽喉都已經在鬼的控制之下。鬼在發出滿意咆哮的同時,也在受到對方有進一步反抗舉動的誘惑,那麼,它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咬下去,這就是一頭大型衝擊犬應該做的。如果每次任務都可以成功,它也許每年都會受一些小傷,一直到了軍犬的服役年限,最後退役,或是在某次行動中死去。當然,如果鬼一直在機場,那麼就會一直對著那些永遠不可能接觸到的飛機咆哮,直到有一天因為心力衰竭而倒下。那是鬼如果沒有來到的草地的另一種可能性,但現在鬼已經遠離那樣的世界了。   
  《鬼狗》第三章 草地(3)   
  很晚,鬼才將鼻子壓在腹下睡去,在車上的幾天它幾乎沒有什麼睡眠,白天裡那陣可怕的毒打也並未摧毀它的意志。它只是在夢中發出不安地呻吟,它還不是一頭成年的狗。 
  但剛剛睡去的鬼突然被什麼驚醒了,並沒有什麼聲音,只是因為風向突向,一種陌生的氣味突然隨風而來。 
  營地裡已經空無一人,鬼在此時才注意到院角巨大的黑色鐵籠子。鬼可感覺到,有什麼東西,一直在那裡無聲無息地遊走,並在偷偷地望著它。 
  等待它的是什麼呢。 
  沒有發生什麼。從第二天開始,每天按時有人給鬼餵食餵水。貝貝大概是因為已經從長途旅程的不適中緩解過來,每當有人餵食時,總是討巧地哼哼著搖著那截僅存的尾巴。但鬼不想這樣,它只是抬起頭冷冷地注視著過來餵它的那個人,他的圍裙上簡直這是所有食物氣味標本的大集合。他並沒有試著將裝著食物的盆子直接送到鬼的面前,只是放在鬼將鏈子抻直還碰不到的位置,然後用一根棍子推到鬼的面前。他這麼做也許是多此一舉,也許鬼並沒有試著撲咬他的舉動,那種高地牧羊犬的適應性與德國牧羊犬的優良服從天性的基因正在這安適的生活中慢慢地發揮著作用。儘管只是短短的幾天,但鬼已經在迅速地適應這種生活,當所有的工人在早晨離開料場之後,料場裡空空蕩蕩,鬼開始試著瞭解這裡,儘管在夜裡它也已經通過氣味對這裡有所感覺,但那時更多的是身體的疼痛和對未來的懵懂無知。 
  早晨的陽光已經落滿草地,這裡七月的草地。 
  草地無邊無際直指天際,除了天空,鬼從未見過這樣遼闊的世界。料場建在高坡上,俯瞰一馬平川的草地。整個夏天足夠的雨水,牧草以想像不到的速度瘋長。 
  在這樣溫暖的地方,鬼可以一直酣暢淋漓地睡覺,睡很久。這在以前似乎是不可以想像的事情,每天準時會有訓導員的腳步聲在犬捨外響起,程式化的撲咬的練習,即使在機場,那無論白天黑夜從不停息的飛機發動機的轟鳴聲也從未讓它安靜過。不再有那樣的生活,鬼已經很清楚這一切了。當下午可怕的暑熱襲來的時候,鬼就蜷縮在巨大的木箱裡繼續自己的睡眠,在夢境那廣大的空間裡開始另一次漫遊。 
  但在院子的角落裡那個幾乎透不進光線的黑色的鐵籠子已經讓鬼感到某種潛在的威脅,來自那裡的一種注視或是揣度,鬼可以感覺得到。在第一天的夜裡,疲憊的鬼還是用自己的鼻子認識了這個陌生的世界,在清涼的夜風中,鬼翕動著鼻翼讓那成千上萬的嗅覺細胞充分發揮它們的能力。鬼分析著來自那個黑色的鐵籠子的氣味,它感覺到那是來自荒野的力量,那是荒野的一部分,一種陌生的屬於草地生命的盎然的生機。它是陌生的,對於鬼來說是一無所知的。鬼在一絲不確切的恐慌的同時也感受到那莫名的氣息在撞擊著身體深處的什麼,不是它,而它身體中潛藏的什麼在萌動,在代它對這種招喚做出應答。 
  鬼若有所思地久久地凝視著那厚重籠子鐵條後面的黑暗,並且試著在其中發現什麼。 
  除此之外,鬼在過著一種平靜而安適的生活,體重迅速地增長,咆哮起來聲音總是傳出很遠,儘管是在夏季,並非毛皮動物毛量最豐沛季節,但鬼那一身白色的長毛還是像純銀一樣發亮,當它狂暴跳起時,像一蓬劈空散落的雪。 
  如果一切就這樣持續下去,那也將是一種近似完美的生活吧。這可以是狗的天堂,但鬼不瞭解,天堂,其實就在地獄的隔壁。 
  當然那天德子來牽鬼時,鬼只是威脅性地低吼著,並沒有進行攻擊。也許是因為對目前生活的滿意或是嘗試著對這個料料場的秩序進行服從。鬼也在觀察,他並沒有帶棍子,那第一天在這個營地曾經帶給它巨大痛苦的東西。 
  德子解開鬼的鏈子,來到營地一個月之後,它又開始了訓練,當面是另一種它非常陌生的訓練。 
  鬼被德子牽到院子一側的一個古怪的支架前,它已經嗅聞到一種來自同類只有在極度的憤怒和恐懼的狀態時才會散發出來的陌生濃烈的氣味,那種濃郁的氣味瀰漫在支架周圍的空間。犬類是以氣味來理解並最終認識這個世界的,所有的狗都是色盲,在它們的眼睛裡,所有的色彩都顯得毫無意義,都是黑白與灰相織的影像。但氣味不同,上天給予犬類鼻子特殊的技能,它們以此來感知這個世界,認識這個世界,那是與人類截然不同的世界。在氣味匯成的朦朧的幻像裡,鬼看到那些此時已經不知去向何處的同類莫大的驚恐與無可奈何,那幾乎是一種欲死不能的疲憊不堪的絕望,屁滾尿流的絕望。 
  鬼為這種劇烈的恐懼與不安的殘留而震動,它輕輕地抗拒著,但它並沒有過於堅決,而且那用鋼絲焊成的項圈迅速而有效了阻礙著它的呼吸,它不得不向前走。 
  它不清楚前面等待它的是什麼,但絕對不會是什麼幸運的事,自從離開機場之後,鬼已經學會了面對很多事,包括根據那種遙遠的氣味預測可能發生的一切。 
  鬼的鏈子被卸掉,用一根很短的粗繩固定在類似兒童輪盤的一根可以圍繞中心的圓軸轉動的木桿上。鬼並沒有感到有什麼不同,它認為不過是又換了一個地方而已,於是當那個工人走開之後,它已經平復了剛才緊張的心情,趴在地上。   
  《鬼狗》第三章 草地(4)   
  離開機場的這段時間,鬼學會了必須抓緊一切可能的機會休息,它發現無謂地吠叫抽像來的結果只有口乾舌燥,而且總是起不到任何的作用。 
  但鬼並沒有機會好好地安歇,很快,德子就拎著一個灰色的布袋從工房裡走了出來。有鬼似曾相識的聲音,隔著布袋傳出來,一種像受驚的毒蛇一樣的威脅性的絲絲聲。那種敏捷的動物,在鬼的基地生活裡曾經出現過這種聲音。那是在廣場上訓練時,那個金黃色的動物突然闖了進來,一瞬間所有的軍犬都被驚呆了,但只是轉瞬間的事情。鬼不知道是誰第一個開始追逐的,但它毫不猶豫地加入進去,它只是揚了揚頭,牽引帶就從訓導員的手中掙脫了。那只因為毛髮蓬起而顯得體積增大不少的小動物在警犬群裡頗為驚險地左突右衝,有一次鬼已經感觸到了它尾部那蓬起的毛尖,但在鬼上下頜合攏的一剎那,它突然巧妙地轉向,鬼巨大的體重顯然無法那樣靈活地轉身,在慣性的作用下一直向前衝去。它感到一種來自久遠時代的追捕的慾望正像復燃的火苗一樣從血液深處升起,後來那個小動物竟然還是毫髮無損地翻越了圍牆。在那之後一個月的時間裡,那隻貓都會在被一群流著涎水的惡狗追殺的夢中哭泣著驚醒過來吧。 
  是貓。一種在犬類的生活世界裡更接近可以被獵取的動物,激起犬類在上萬年前與狼背道而馳走近人類定居點之後一直隱藏在身體內的撲咬追逐的荒野特性。鬼興奮地站了起來,它也是在自己站起來之後才發現自己已經站起來了。它唁唁地低鳴著,德子將布袋打開,只露出受驚的貓那因為驚恐地咆哮而扭曲的栗色頭臉,像一隻被踩爛的桃。德子挑釁似地一次次將這只露出頭的貓伸向鬼,那貓憤怒與驚恐中似乎發出令鬼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議的嚎叫聲,它向鬼露出針一樣牙齒。一種想要將它捕住之後咬開喉管品嚐那溫暖的血的衝動在鼓舞著鬼。 
  但鬼只差一點就可以觸碰到那貓那骯髒的臉,它興奮得無以復加。 
  終於,袋子被德子掛在鬼頭頂上的一根橫桿上,當他突然間扯掉布袋時,那隻貓就被繫著後腿懸掛在鬼頭頂上方稍前的位置。鬼在那熱切的追捕的熱望驅使下衝了出去,但它立刻發現,那懸掛著的貓是與它的桿子連在一起的。鬼向前衝帶動了前面的橫桿,把貓推離了鬼。於是鬼繼續向前跑,以為可以再跑一步就能夠抓住那同樣被驚恐攫住的貓,那可憐的貓,恐怕連心臟已經收縮到細小的可怕的程度了吧。 
  那天鬼跑了整整一個下午。 
  這種噩夢般的感覺揮之不去。 
  鬼被從那機械上解下來帶回自己的位置拴好,它的喘息平復之後,德子給它餵了水。但鬼突然間又看到那只對自己的處境憎恨到極致的貓,它蓬起數倍的皮毛,扭曲的嘴臉,蛇一樣絕望的嘶叫。 
  鬼猛地躍起,對著空中那個影子瘋狂地咆哮嘶咬。 
  鬼是不是瘋了。有工人在晚上看到了鬼捕風捉影地對著空氣撕咬,向德子發出自己疑問。 
  訓練仍然在繼續。鬼總是感覺自己與貓的距離在漸漸地接近,至少也是在無限地接近。鬼不是不屈不撓的西西弗斯,絕望的仇恨正慢慢地滲透進它的身體裡,或是血液裡。現在主宰著它的是生命中最原始的熱望,抓住那懸垂在它頭頂上嘲笑它的貓,把它撕啐,扯出它的腸子,感覺血的快意。 
  即便是在鬼離開料場很久以後,那隻貓的嘴臉還會在鬼的夢裡出現。鬼驚叫著醒來,迎空咬向那浮動在空氣中的惡魔般的幻像。 
  這樣的日子終於來到時,一直圍著那個圓點轉圈奔跑追逐貓的鬼已經不太相信已經生的一切了。 
  那隻貓顯然比鬼要脆弱得多,它被恐懼折磨得不能進食,不能喝水,即使當鬼休息時它被從架子上解下來時,也像瘋了一樣撕咬著德子的手。很快,這只可憐的貓就已經骨瘦如柴,在鬼的頭頂上叫起來已經有氣無力了。於是,德子適時地鬆開繫住貓腿上的繩子,在鬼的一陣奔跑追逐之後,那繩子終於鬆脫了。 
  鬼可並沒有意識到這其中的一切,不過現在它已經真的把這個溫暖顫慄的小動物咬在齒間了,它還有一些不相信,它幾乎沒有去感覺那繃緊的肌肉和跳動的心臟,就咬了下去。為了這一刻,它等得太久了。這就是世界,世界在鬼的齒間關閉,貓脊椎骨斷裂的聲音取代那更加絕望的吼叫。鮮活的生命富有魅力,但此時在鬼的齒間終止。 
  在鬼的世界裡,使仇恨化做力量的唯一方式就是殺戮。血從鬼的唇邊滴下,那是因為貓的短暫的掙扎而沸騰的血,這就是鬼在長久的誇父追日般的追逐之後一直等待的東西。 
  但這並不是結束,代替那只被鬼撕成碎片的是另一隻貓,一隻體型龐大得嚇人的狸色的貓。無論如何它看起來都更像一頭敏捷而力量出眾的豹子,只是體型更加短小精悍一些而已。它的毛色也是那種與荒野一脈相承的秋日森林般斑斕的色彩,野性並沒有因為在在人類的屋簷下寄居而被悄然磨滅。這貓被從那棚子裡帶出來時竟然像狗一樣在脖子下面繫了一根繩子。 
  沒有任何警示,那被牽在德子身後的貓像一個飄突的彈簧迅猛地跳起,曳著一條長長的麻繩,躥上毫無防備的德子的胸口,在他的臉部抓咬。 
  當德子咒罵著終於甩開像一條八爪章魚一樣吸附在臉上的貓時,鬼的臉上已經留下了幾條正在滲血的傷痕。   
  《鬼狗》第三章 草地(5)   
  但這隻貓此時仍然地上拖著繩子,咆哮著倒豎起背頸上的所有皮毛,看起來體型顯得更大,像一隻受驚的鬣蜥,豎起所有的棘刺。德子並沒有抽出棍子將這只犯上作亂的貓擊斃,這大概正是他需要的貓吧。 
  鬼被身體裡那沸騰的血液所激動,目不轉睛地望著這漂亮的貓。它的眼睛裡什麼也沒有,只有這只青色皮毛上點綴著黑色條紋的華美的狸貓。此時,世界在鬼的眼中已經毫無意義,只有這隻貓。 
  上一隻貓以生命作為代價得到的就是鬼對這種小動物深入骨髓的仇恨,久久地追逐之後,那貓扭曲的嘴臉已經深深地印入鬼的腦海中。 
  儘管狸貓不斷地掙扎,最終還是被倒吊著掛在架子上鬼的頭頂止方。為了防止再次被憤怒的貓咬傷,德子在它的身上蒙上了一塊布。繫牢之後,德子扯掉了布,隨著那貓的第一聲如同點燃的火藥般的威脅性的號叫,鬼一躍而起,這種聲音從此成為它的身體裡不可消逝的一部分,像一個準時發出悠遠鐘聲的古老的鐘,一個魔鬼般的符號。它帶給鬼奔跑下去的渴望,讓鬼感受到生命中所有的敏捷和力量,還有憤怒和仇恨。 
  鬼血紅的眼睛裡什麼也看不見,它義無反顧向那只在倒吊的繩子上搖來晃去地掙扎的貓撲過去,兩個工人才將它拽住。 
  鬼被順理成章地拴在另一端。 
  在熾熱的陽光下鬼又跑了一天。世界已經不復存在,只有那個鬼不斷地奔跑所踏出一個圓,圓的核心就是那只被倒吊的貓。鬼每次勇猛地向前騰越都感到只差一點點就已經叨住了那貓黑色的嘴臉,呼吸中鬼可以感受到來自那隻貓因為驚恐而分泌出的濃重的氣味,那些紛飛的貓科動物的毛片飄進它的鼻孔。所有的一切都刺激著鬼不知疲倦地向前奔跑,只是為了可以捉住這隻貓,將它撕碎。 
  也許是德子刻意為了獲得某種效果,這次鬼與狸貓之間的距離被縮短了一點,鬼的鼻尖幾乎是若即若離地與貓的鼻尖相碰,但是只此而已,鬼沒有機會咬到扭動的貓,而那只被折磨得同樣幾近瘋狂的貓卻可以隨時伸出爪子在鬼的鼻子或臉頰上留下足夠的傷口。鬼不可能在奔跑中準確地預測並且在那貓閃電一樣伸出爪子一襲得手時叨住它。在鬼看來,那高懸在它頭頂的生物也是一個可怕的神,它每次用尖利的爪子刺破鬼的皮毛時總是可以在鬼兩顎相碰的聲響中完好地收回自己的爪子。它看著無望的鬼在笑,鬼真的感覺它在笑。當然處在那樣一種被魔鬼一樣沒完沒了地跟隨追逐下的狀態裡下那貓不可能還會笑。但鬼以為這是嘲笑,像那些最初也圍在旁邊看鬼獨自上演追逐獨幕劇的工人一樣。 
  當傍晚鬼被從架子上解下來時,已經疲憊至極,喉嚨渴得冒煙,鬼被牽回院子一角的木箱前,在那裡頹然倒下。貓也是兩眼發紅,像只有氣無力的野獸,對所有接近它的人咆哮。兩敗俱傷的追逐。 
  不僅僅是鬼,黑獅和貝貝也在接受同樣的訓練。作為可能曾經生活在一個溫和的家庭,享受著貓一樣對待的貝貝來說,性格裡大概一直被加入了更易與人類交往的溫和氣質。當貝貝被拴在架子上時,面對那只懸掛在頭頂上方張牙舞爪的貓也表現出一些適當的好奇,如果生活在原來那種環境裡,也許還會激起它作為遊戲撲咬的興趣,甚至只是為了以幼犬般的興奮搏得主人的歡心,但在此時,它已經失去了在最初被作為一個品種培育時那種適應惡劣環境的能力,那些所有獨自生存的能力都已經消失殆盡。每天貝貝大概只是在無望地睡眠時孤獨地回憶著曾經的生活,並在哭泣中醒來。貝貝總是在德子的訓斥中象徵性地跑上幾步,然後就不再向前挪動一步。也許是一種怕熱的犬種,只是那麼幾步,貝貝就垂死般地吐著舌頭喘著粗氣。 
  但一切對於黑獅來說似乎都是無所謂的,從它臉上的皺褶或是那粗大的頭顱都毫無疑問地可以知曉它的血液裡那份量不少的斗犬的暴烈的血統。但它似乎缺少一種興奮的能力,一旦被拴到架子上,它幾乎並不抬頭看頭上的貓,緩慢而有節奏地邁著柔軟的步子向前奔跑,既不瘋狂地嗥叫試著撕咬眼前的一切,也不會停下,就像蒙上了眼睛的驢一樣馴從。那只懸掛的貓曾經與鬼搭檔過,也似乎被催眠了,不聲不響地掛在那裡,只是在迫不得已地扭動一下腰時才看出它是活的。黑獅似乎天生擁有完成訓練的本能,儘管不能因而凶暴到無以復加的地步,但卻像是頗能理解這一切。似乎不是德子將它解下來,它會一直跑下去,在這種無盡的旋轉中跑到世界盡頭,而且不會疲勞或喘息。 
  每天的奔跑,鬼已經感覺到那只巨大的鐵籠子似乎應該與這一切有什麼聯繫,但它尚不理解。每天,德子會將大塊的羊肉從籠子上面的一個洞口扔進去,然後裡面傳出抽咽般的撕扯和吞嚥聲,以及牙齒撕咬骨頭時的聲音。除此之外,那個黑暗的籠子裡不再發出任何聲音,但鬼可以感覺到那個巨大的存在是在游動的,在悄無聲息地潛行,黑暗讓它感到安心,它時刻都在窺視著鬼。當風向轉變時,那種積鬱已久的氣味像洪水一樣向鬼襲來,鬼只能以咆哮面對自己將要被這種氣味淹沒其中的恐懼。對於鬼,那是無時無刻都成為一種巨大威脅的存在。當風更強烈時,又有濃郁得塊狀的氣味襲來,鬼翕動著寬大的鼻翼開始試著分辨這種氣味的由來,其中的很大部分是與鬼相似的,但有一部分是截然不同的,那是鬼的身體裡所不具有的東西,那就是荒野,是眼睛所看不到的,一種氣味,一種理想。   
  《鬼狗》第三章 草地(6)   
  不斷的訓練,那只巨碩狸貓的身體在不斷地消瘦。每天面對身下一頭凶神惡煞般地追逐的狗,隨時準備迎接柔軟的腹部被撕開的貓當然不會有心思進食或睡好覺。每天都是當它還沒有從前一天那永無休止的折磨中擺脫時,新的一天又開始了。但這只狸貓是堅持時間最長的,儘管在一個月之後它已經虛弱得幾乎沒有足夠的力量再舉起爪子拍擊鬼已經結痂的鼻子,不過那種嘲笑般的微笑還是成為鬼矢志不移地追逐撲咬的動力。 
  當德子最終放鬆的繩子,鬼終於如願以償地撕開狸貓的腹部時,它幾乎沒有什麼掙扎。作為一種獎勵,剩下的半截狸貓被扔在鬼的面前,鬼並沒有什麼感覺,吃下了除了那顆毛髮倒豎的頭之外的所有的部分。 
  在這個之後,又有三隻貓遭到了同樣的下場。 
  長久的奔跑,從夏季到初秋,鬼原來柔順的毛皮在草原陽光與風的曝曬下呈現出一種近乎乳黃色的象牙般的光澤。不知不覺間這種耐力訓練正慢慢起到效果,在那華美皮毛的下面是近乎完美的咬合準確的沉甸甸的肌肉,沒有一絲贅肉,基地和機場養尊處優的生活所有給予鬼的柔軟的氣質已經蕩然無存。 
  訓練的結果是鬼每時每刻都在關注著那間關著貓的棚子,而且所有的人都在漸漸地成為它潛在的敵人,每個試圖接近它的人,都會被突然聳立在面前一個巨碩的毛團嚇得不知所措。但鬼已經不再那樣毫無意義地吠叫,它只是將那根鏈子崩得更緊,收縮起唇角,露出並沒有被這種粗礪的草地的生活磨蝕的雪白的牙齒。 
  草地的秋天正慢慢地到來,白天太陽長久而溫和地照射著整個草原,巨大的雲片在風中漫不經心地從藍得透明的天空中滑過,在大地上留下一片片移動的陰影,行將豐獲的牧草在風中迤邐出華美而豐厚的草浪,一直向地平線盡頭滑去,展現在秋風中的已經是一片慵懶的金草地。 
  最初的人類來到這裡時,面對這樣廣袤無邊的草地,也會因為浩蕩的草浪直向天邊的茫茫曠野而徒然生出自身渺小的不知所措,人類的腿面對這樣無邊的大地確實顯得有些羸弱不堪。直到人類馴服了馬,這種高貴而驃悍的動物。這片草地,正是蒙古民族的發祥地,成吉思汗在這片草地上的額爾古納河畔舉兵起誓,號令蒙古各部,而蒙古的鐵騎就從這裡開始,像暴風一樣席捲歐亞大陸。 
  已經有半個月不再有貓出現,鬼每天都有足夠的時間趴在自己的那只木箱做成的窩裡閉目養神。那只無時不在它的眼前跳動的貓的精靈也慢慢地消失了,鬼愜意地享受著秋日令它昏昏欲睡的溫暖天氣。兩個多月的時間,鬼又長大了很多,如果回到基地,裡面不會再有比它體型更大的狗了。 
  草地初秋的溫差對鬼似乎是微不足道的考驗。白天零上二十度,那些騎著馬從料場附近經過牧人在陽光下無遮無掩地搖來晃去,像他的馬一樣對這滾動著草香的熱風無可奈何;夜晚,氣溫降到零下十度,夜晚草尖上會結霜,在清晨的陽光下如不可多得的珍寶熠熠生輝。 
  這種劇烈的溫差變化對於鬼來說幾乎毫無影響,來自父系藏獒的基因正緩慢地發揮著作用,在冰天雪地中露宿的藏獒之所以可以在青藏高原上延續下來也是因為這種不斷地優化的結果。面對這種初霜,鬼幾乎毫無感覺。 
  貝貝在一個清冷的早晨死去了。當德子去給它餵食時,它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好像剛剛從水中爬上岸一樣站起來,戰戰兢兢地抖動著身體。貝貝的身體已經僵硬,平攤在地上。 
  鬼知道貝貝是在夜裡死去的。當所有的人都已經入睡時,鬼感覺到那陰沉的黑影悄然地襲來。那是萬物走向盡頭的氣息。 
  一直趴在地上的貝貝似乎被什麼所吸引,慢慢抬起頭來,然後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但它顯然已經無法憑借自身的力量站立起來,它倚靠著那根地上的木樁,全身抖動著,從喉管裡發出哆哆嗦嗦的呻吟。隨後貝貝的那淒涼的叫聲更像一種對黑暗某種未知力量的召喚,只有一頭狗在走向生命盡頭才會發出這樣眷戀的哀歌。而黑暗中,似乎有一種強大的力量正從遙遠的地方操控著一根線,攫取著貝貝那本已經極其脆弱的生命力。貝貝只是在象徵性地嘗試著抗爭,收回那根屬於自己的線,但這種掙扎的過程並沒有持續多長時間,那根線終於被抽到盡頭。一切是以貝貝那抽泣般的呻吟聲的突然停息而結束的,它的生命終於不堪這個粗劣的世界,在這沒有星星的黑暗的夜裡,飄然離它而去。 
  貝貝趴下就再沒有挪動。 
  鬼無法再感覺到貝貝的存在,貝貝所在的那個黑暗的角落似乎突然間變得空曠起來,儘管貝貝的身體還安靜地躺在那裡,但貝貝已經不在了,而且似乎從來也沒有存在過。 
  鬼驚恐不安地騰越著,一種焦躁不安的渴望,它想發出那悲哀的嗥叫,但它又控制住自己,它知道這種行為在這裡是不被允許的。那是死亡,一個黑暗中的看不見的神帶走了貝貝,儘管鬼還從未見識真正的自己同類的死,但那巨大的恐慌卻是無孔不入地在噬咬著它。 
  黑獅哭泣般的哀號只是得來了從營房裡扔出來的一根棍子和咒罵。 
  像是有一塊燒紅鐵在它的身體裡翻滾,但那沉重的鐵塊所到之處卻是徹骨的冰冷。鬼感到自己四腿發抖,那種死亡的氣息將長久地籠罩在它的身上揮之不去。   
  《鬼狗》第三章 草地(7)   
  貝貝被掛在院子當中的一根木樁上,有人提著刀來剝皮。 
  鬼似乎被這種景象迷住了,它不再發出聲音。當那個人剝開貝貝頭部的毛皮,將手插進皮與肉的空隙裡彭彭作響地分離時,那擂雷一塊的聲響震動著鬼的心臟,有一會兒它以為自己已經沒有心跳了。 
  當然,這種感覺的停止似乎也意味著在鬼的身體內有些東西永遠地失去了。 
  黑獅一直沒有停止自己的吠叫,最後那乾澀的叫聲像兩塊乾燥木棒的磨擦一樣,沒有任何聲氣,像一隻漏了氣的風箱,但它一直沒有停止,就像它在那架子上按部就班地奔跑一樣,但這次,它似乎不打算停下來了。 
  貝貝的皮被晾曬院牆上。 
  它的身體被剖成兩半,一半直接扔進了那個鐵籠子裡。從寵子裡面傳出像來自地洞一樣空曠的撲咬的聲音,肉塊被甩動拍打著鐵箱的啪啪聲,威脅性的咆哮聲,然後是骨頭被咬碎的聲響。 
  鬼相信那是一個與自己並不完全相似的同類。 
  貝貝的另一半被送進廚房。 
  在傍晚從廚房那邊飄過來的氣味中,鬼感到貝貝的氣味還在裡面,但已經是十分遙遠並那樣微不足道的淡淡的貝貝的氣味了,貝貝已經變得很少了,而且其中又填加了新的陌生氣味。 
  第二天,那些上面還殘留著肉片的骨頭放在盆子裡被放在鬼的面前。鬼略顯遲疑地聞聞,貝貝的氣味幾乎已經不存在了,甚至有一會兒鬼開始懷疑是否存在過貝貝這樣一頭狗。它想了想,就開始進食,舔淨了上面的肉之後,又仔細地切碎骨頭,舔食裡面的骨髓。 
  黑獅瘋了。當盛著貝貝骨頭的盆子放在它面前時,黑獅頓時像被凍僵一樣靜立不動,目不轉睛地望著面前的骨頭,然後它幾乎是像一頭在冰面上用力躍起用兩隻前爪踏碎冰塊的北極熊那樣高高的躍起,兩隻前爪準確地踏在盆沿上,那些骨頭頓被彈飛起來,撒得到處都是。 
  黑獅開始啃咬一切,咬那隻鐵盆,牙齒將鐵皮穿透,咬它脖頸上鐵鏈,咬身後用來給它當作窩的木箱,咬得滿嘴木刺,它甚至開始咬空氣,咬地面。 
  它似乎感覺到正在接近身邊的什麼龐大得不可理喻的東西, 它沒辦法,它唯一的武器就是啃咬,通過不斷地啃咬它可以抵擋一切,它憤怒地咆哮著想把那一切咬碎。 
  黑獅的嘴角掛著血,滴下紅色的涎水。 
  黑獅開始拒食,並前所未有地表現出一種煩躁,它什麼也看不見,不停地空咬。終於,鬼聽到它的牙齒崩斷的聲音,但它仍然沒有停下來,它似乎什麼也感覺不到。 
  有時候,黑獅會像想起什麼一樣停下來不斷地搖晃著自己的頭,似乎想要擺脫什麼,但只此而已。它已經真的瘋了。 
  第二天中午,不住地吠叫的黑獅已經站立不穩,但它像一頭在生命最後一刻仍然不願意倒下的垂老的象,仍以巨大的象牙支撐著自己的身體,它那碩大的頭此時成為累贅,顯得如此沉重。但它還在支持著,挺著頭,發出那種更像是喘息的咆哮。 
  德子拿著槍出來了。鬼沒有見過步槍,它並沒有意識到什麼,它只以為那不過是一根棒子,德子不過是無法忍受黑獅垂死般的叫聲,想教訓它一下。 
  黑獅一動未動,德子只是舉著槍瞄了一下。在一聲巨響之中,鬼看到黑獅的身體像一根崩斷的鋼條,渙散的身軀以折斷般的動作彈跳了一下,然後如同被碰壞的沙雕,癱在地上。 
  黑獅倒下後,鬼感受那飄起的死亡的氣味,隨同一起到來的還有刺鼻的火藥味。 
  在基地時鬼曾經受過這種面對槍聲的訓練,一個扮成假想敵的訓導員手持一枝左輪手機,一槍接一槍地打在鬼面前的地上,最後直到子彈崩起的塵土打在鬼的鼻尖上。這種的訓練的目的就是為了讓衝擊犬對槍聲有所適應,在面對持槍的歹徒時也能夠保持鎮靜自若,無所畏懼。但顯然包括開槍的訓導員都認為這種訓練對鬼來說是毫無意義的,甚至是浪費子彈。正像他們預想的,鬼是唯一面對槍聲不但沒有後退還勇猛地向開槍的訓導員攻擊的犬,鬼根本不畏懼槍聲。最後,鬼終於拖倒了牽著它的兩個訓導員,狠狠地咬住了假想敵持槍右臂上的護袖,用力地搖撼著,直到他丟掉了槍。對於德國牧羊已經綽綽有餘的帆布訓練護臂,鬼一口就撕開了,鬼也許需要一個裡面襯有鋼板的護具吧。但那時,鬼並不知道槍是什麼,也許只是可以發出巨大聲響和刺鼻氣味的一種金屬吧。 
  但此時當那種硝煙的氣味在空氣中散逸開來時,鬼明白槍的作用了。槍是可以帶來死亡的金屬。 
  就在當天晚上,鬼的晚餐裡增加了大量的肉,鬼甚至沒有遲疑地開始進食,它並沒有去想一想那殘留著肉屑的骨頭曾經是屬於誰的。黑獅也像貝貝一樣,變得漸漸地遙遠了。它的皮,已經和貝貝那曬得像石頭一樣堅硬的皮一起並排晾在院牆上了。 
  貝貝和黑獅已經永遠地從鬼的世界裡消失了。現在,鬼感興趣只有那個黑色的鐵籠子,這次,黑獅的一半也被投進了那裡。至少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那隱藏在籠子裡的,一定是一個擁有巨大胃囊的永不知飽的饕餮之徒。那裡面究竟藏著什麼,這種想法令鬼著迷。鬼不時地感到那黑暗的鐵籠中也有什麼在窺視著它,在觀望之中,鬼總是可以感受到一種荒野氣息的滲入。   
  《鬼狗》第三章 草地(8)   
  在那鐵籠的裡面,黑暗之中,一個荒野的生命在無盡地遊走。 
  在這草地之下的深處,最深處,連極善於打洞的獾也無法觸及的深處。在那黑暗的地下,蘊藏著來自遠古海洋生物在造山運動被覆蓋到地下之後孑遺下的一種黑色物質。烏黑的原始的物質,當人類發現從這種黑色的物質可以提煉出一種可以燃燒的能源時,對於這種黑色物質的尋找就從未停止過,甚至為了這種珍貴的物質一次次爆發殘酷的戰爭。這是黑色的金了,石油。在草地下面上千米處,億萬年前的沉積物緩慢而耐心地蛻變,直到有一天人類在在地上開出一個縱深的傷口,於是黑色的能源就從這茫茫的草地流淌出來了。 
  更多的人類湧向草地,瘋狂地鑽透地層,在大地上開出更多的傷口。 
  這個草地中的院子就是這樣的一個中轉站,那些進入草地深處鑽探地點的車都在這裡加油、休整,這裡也存放必需的建築物資。 
  鬼並不知道秋天是怎樣到來的。但是在那個深秋的夜晚,當一切開始的時候,它發現院子當空懸掛的那只將整個院子照得如同白晝的大瓦數白熾燈泡邊已經沒有飛舞的夜蟲了。 
  鬼並不知曉一切是怎樣開始的,總之從下午開始就不斷地有那種行駛時震得地面嗡嗡作響的大型卡車在院子外面停下,揚起經久不散的灰塵,從那些車上下來的人大聲地相互打著招呼。 
  整個下午,有三頭羊被殺掉,那是一個快活的盛筳,所有的人都在吃喝,直到夜色將近時他們才三三兩兩地來到院子裡,穿著奇形怪狀的大衣,渾身上下瀰漫著酒的氣味。 
  鬼從自己的木箱中爬了出來,它已經有所感覺,他們是為它而來的。 
  儘管很多人已經醉了,但他們在工作時還是效率驚人,很快就以角鋼和鐵絲網在院子當中圈出一個只留一個入口的封閉場地。 
  德子過來牽鬼,儘管他醉得不成樣子,從渾身上下的每一個毛孔中都有酒精的氣味渙散出來,那濃烈的氣息讓鬼感到不知道所措,它不安地翕動著鼻子,想呼吸到一些新鮮的空氣。但周圍已經籠罩著一種說不清的氣味,或者是一種氛圍吧,慵懶,沉悶,羊肉的膻味,各種氣味複雜的香味。 
  鬼竟然感到有些昏昏欲睡,但這些陌生的人還是讓它感到興奮。 
  最開始,鬼被拴在被鐵絲網和角鋼圍成的場地邊上。德子離開了。 
  這時,鬼開始成為那些司機戲弄的對象。 
  首先,是一顆不大不小的石子毫無來由飛了過來,準確地砸在它的鼻樑上。這突然襲擊倒不是多麼疼痛,但是確實讓鬼嚇了一跳。 
  它向著那石子飛來的方向憤怒地狂吠,但它並不確定究竟是哪一個人。恐懼和憤怒讓鬼不顧一切地撲向那些人,儘管被項下的鎖鏈一次次地扯回,長毛翻飛的在燈泡下呈現出灰白色的鬼,還是一次次騰起,撲向這些陌生的人。在騰跳時,鬼那兩片總是懸垂的上唇猛地翻起,獒犬總是需要這樣一次次地跳起才可以翻起上唇,上下頜準確地咬合,撲倒對手。 
  如果此時一個微小的失誤,鬼掙斷了項下的鐵鏈或項圈,或者哪個喝得過多的司機靠得太近,結果都是可想而知的。經過這一段時間訓練後的鬼一旦咬住什麼,那麼打死它也不會鬆口的。還好,這些都沒有發生。真的沒有發生。 
  在鬼的身體之中,一種隱秘的激素像微小的火苗,正緩慢地從它腎臟的某個腺體裡滲透出來,通過血液的循環進入它的全身。 
  一種莫名的興奮在鼓舞著鬼。此時,它不在意任何其它的事情,只想撕咬,咬碎一切。 
  德子走了過來,還好,他沒有忘記在手中拿著一根巨大的木棒。在這根大棒的威懾下,鬼略有收斂,終於沒有順勢將他撲倒。 
  德子將鬼牽進被角鋼和鐵絲網圍起來的空地之後,解開它項下的 
  鏈子。來到這個院子之後,鬼還從來沒有機會享受這樣的自由。它有些不知所措,卻並沒有在這場空地裡奔跑。它警惕地背靠著籠子,又要與籠子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以便提防外面的工人隔著籠子插進來的棍子。 
  當那只巨大的鐵籠子被慢慢地推到圍場的邊上。 
  鬼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個籠子,這個它已經關注很久隱藏著隱秘獸類的動物籠子,此時這些工人的吶喊和不時飛過來的土塊或是攪動的棍子都不能再吸引它。 
  鬼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這個籠子上,籠子的後半部分是一個結實的鐵箱,前邊由是用鋼條焊成的緊密的柵欄。 
  自從來到這個院子裡,這個籠子一直是令鬼困惑不解的存在。現在,當它終於出現在面前時,鬼竟然興奮得有些顫抖。 
  籠板被抽了起來,籠子被打開了,但籠子裡漆黑一片,鬼看不清裡面有什麼。 
  有人從鐵箱後面的小洞裡插進一根鋼筋,用力地攪動,終於,伴隨著一聲不安的呼嚕聲,一個黑色的影子落在圍場裡。 
  一塊巨大的木板迅速在它的身後立了起來,隔斷了它回到籠子裡去的路。 
  鬼認真地審視著它。 
  這個動物看起來很像警犬基地裡的德國牧羊犬,但顯然它的身體比那些德國牧羊犬更緊湊也更僵硬一些,頭顯得更寬,毛短色淡,接近枯草的顏色,後腿也並沒有那麼彎曲。   
  《鬼狗》第三章 草地(9)   
  它在喘息,而且此時它已經發現了鬼,捲起唇角,露出白得驚人的牙齒。 
  它的左耳可能是以前受過傷,有一點微微地耷拉下來。 
  一頭狼。 
  鬼以前沒有見過狼,但在基地裡有各種各樣的狼犬。鬼發現它與自己以前見過的所有狼犬都不一樣。 
  它以一種極其緊張的姿勢站在原地,翕動著鼻子。也許這更像一種原始的狗,在它的身上除了皮和肌肉,幾乎沒有多餘的脂肪。鬼知道這是一種它以前從未見過的非同尋常的狼犬。 
  狼並沒有靠在圍網上,顯然它並不信任圍網後的人。 
  鬼現在終於見到這頭隱匿已久的動物了,也就沒有什麼好揣度的了,當潛在的威脅真的浮出水面時那麼一切就已經無所畏懼了。 
  其實真正令鬼感到不安的只是一直隱藏而不現身的恐懼的氣息。 
  一種似曾相識的氣息。 
  鬼並沒有感覺到什麼,此時,那種好奇心獲得滿足的短暫平靜已經消退。 
  只是一瞬間,連鬼自己似乎也聽到了那種聲音。啪地一聲,好像是身體最深處一個久被封閉的幽暗的門被打開了,那是來自它父輩的最久遠的遺傳密碼。藏獒,它的父親,一頭永遠被關在圍欄裡的巨碩無比的黑色藏獒,在基地從未有過它的敵手。所有的狗在它的圍欄前走過時都低聲屏氣。曾經有一頭長得像豬一樣粗壯的足有八十公斤重的紐伯利頓獒犬在路過它的圍欄時挑釁地吠叫,它在狂怒之下竟然撞斷了鋼筋的圍欄,紐伯利頓獒犬那松垂的脖頸被撕開一個巨大的傷口,如果不是四個訓導員用大棒將它打開,那麼,那頭紐伯利頓的頭就被咬斷了。 
  荒野,這頭狼讓鬼那隱藏和身體中的荒野的種子開始悄然萌發,高原獒犬那蓬勃不羈的血在激盪著它。 
  一個啤酒瓶子砸在鬼的身上,狂怒的鬼衝向了瓶子飛過來的方向。它撲在圍網上,那角鋼架成的圍網竟然猛烈地晃動起來。它再一次躍起來,重重地撲向圍網,它並不確定是哪一個人擊中了它,但它相信只要衝破圍網就可以撕破那個人的喉嚨。鬼的想法就是這麼簡單。 
  人群被這種狂暴的氣勢而懾服,全部向後退,此時即使隔著一層結實的鐵絲網,他們仍然能夠感覺那要咬碎一切的不可阻擋的凶暴。儘管他們喝了足夠多的酒,但酒精還沒有在血液中暢通無阻地流動到讓他們忘乎所以地步。它們很清楚被這樣一頭暴怒的狗咬上一口是什麼後果。 
  他們相信鬼已經瘋狂了,真的被它抓到,恐怕要被咬斷大腿吧。他們一直相信德子就有這樣的能力,把一頭狗訓練成六親不認的野獸。 
  鬼噬咬著阻攔著它的鐵絲網,結實的鐵網在它利齒的啃咬下卡卡作響。此時他們才意識到這圍網是如此地不堪一擊,這頭狂怒得像獅子一樣的傢伙隨時都可能撕開鐵網,衝出來。 
  那個投出瓶子的傢伙終於站了出來,手中拎著一根大棒,高聲地呦喝著給自己助威,手中的棒子重重地敲在鐵絲網上。但他這樣做顯然是大錯特錯了。鬼剛才所做的只是沒有任何目標的撲咬,現在,這個持著大棒的傢伙首當其衝,成為它怒火指向的靶子。鬼更加有力地撞向鐵絲網,那支撐著鐵絲網的角鋼開始微微地搖撼,而鐵絲網也開始出現小小的裂口。他意識到這是一頭不可遏止的可怕的野獸。但一切都已經晚了。鬼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白色的長毛凌亂地翻飛,口水在它的一次次撲咬中四處飛揚,在啃咬鐵絲網時劃破嘴唇流下的血淋漓滴下,鬼的鼻孔也張得老大,那雙似乎要瞪出眼眶的血紅的眼睛緊緊地盯著他。 
  鬼,現在他們終於明白它為什麼有這樣一個名字了。 
  他感到恐懼,酒精產生的那僅有一點勇氣已經在驚恐中消失殆盡。此時他像一個玩火時面對已經形成燎原之勢的局面而不可收拾孩子,他真的嚇呆了。隨時會被這頭破網而出的巨犬撕碎的臆想令他終於做出被同伴們一片噓聲的舉動,他把棒子拋向了鐵絲網,然後連滾帶爬地逃進了人群。 
  這時才有人意識到應該去找也許唯一可以控制鬼的德子,但是當他們找到他的時候,發現他已經喝得太多,嘴角流著涎水正臥在帳篷的一角酣睡,隨便他們怎麼做都沒有將他弄醒。 
  鬼已經在鐵網上掏出一個碗大的破洞。就在這些司機跌跌撞撞地要逃進帳篷的時候,那頭狼救了他們。 
  至少狼的進攻緩解或者說分散了鬼的注意力,使場面看起來不至於那麼狼狽。 
  在狼襲來的時候鬼毫無知覺,就是在狼咬住鬼的脊背時,處於極度亢奮中的鬼也幾乎沒有感覺到什麼疼痛。 
  鬼只是一轉身,就已經將吊在後背上的狼甩開了。鬼身上濃厚的毛使它幾乎沒有受到任何傷害,而狼所選擇的位置也僅僅是試探性的,並沒有在鬼的皮毛上造成傷口。 
  鬼轉過頭來,尋找這個在太歲頭上動土的傢伙。 
  狼跳開了。它沒有見過這樣的狗。它感覺這頭狗的體內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而那可怕的黑色火焰正一點點更加旺盛地侵蝕著這頭狗。它的全身都在燃燒,而兩隻眼睛更是燒得通紅,似乎那灼熱的目光落在哪裡都會砸出一朵仇恨的黑色火苗來。 
  鬼不顧一切地開始追逐這頭狼。 
  鬼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此時它只想將這個傢伙咬在利齒之下,將它撕碎,才能平息那似乎隨時都可能燃燒起來的火。自從來到這裡,那種沒完沒了的訓練,那些死去的貓的怪叫時時在鬼的耳邊迴盪。它們並不是就那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所有凝聚的恐懼與怨恨在它們被鬼咬到的一剎那就已經在它們的全身瀰漫開來,這像一種毒素,一點點地堆積在鬼的身體裡,像淤塞的火山。   
  《鬼狗》第三章 草地(10)   
  現在,火山爆發了。 
  狼站住了,鬼毫不猶豫地衝了過去,但在它衝到狼面前的一剎那,它驚訝地發現,狼消失了。 
  隨後,鬼感到右肩一陣劇痛。 
  它用力地甩動,然後猛地閃到一邊。還好,它那隨著霜降而漸漸濃厚的被毛再次幫助了它,那狼的牙並沒有咬穿,它只是受了一點兒輕傷。它再次掙脫了。 
  鬼回頭,看到那頭狼還是蹲在地上踞守著,爪子緊緊地扣住地面。鬼這時才注意到那狼的臉上有數不清的已經癒合的傷痕,上面已經生出灰白的毛。 
  鬼不相信這一切,它竟然追不到這隻狼。它會一直追逐下去,直到咬住它,然後再不會放開。 
  德子的訓練就是教會了鬼這個。它又一次撲了過去。這次它稍稍地耍了一點兒小小的花招。它虛咬向狼的腹部,狼果然以驚人的速度閃開,但鬼其實正在等待它的這個動作,它毫不猶豫地叨住了狼的腰側,狠狠地咬了下去。 
  狼瘦得不可思議,幾乎沒有什麼脂肪。鬼咬得太狠了,幾乎一口就咬穿了狼的被毛,而這塊皮竟然像紙一樣輕薄,被它從狼的身上扯了下來。 
  狼逃開了。它的步子還是那麼輕捷,而且還是站在那裡,似乎一切都沒有改變,而它腰部那塊失去皮的地方,卻不斷地有血流淌出來。 
  鬼吐掉了口中那塊塞著牙的狼皮。它不喜歡那種氣味,一種沉腐的鐵還有腐爛的肉的混合氣味。 
  那些人不斷地叫囂著,又有石塊和啤酒瓶子扔進圍網裡,狼幾乎不為這紛亂的一切所動,它只是緊緊地盯著鬼。但沒有人再有勇氣將目標鎖定為鬼,誰知道如果再次觸怒了這頭巨犬會有什麼後果,它如果真的竄了出來,恐怕真的會咬死人的。 
  隨後就是單方面的追逐了。 
  德子長久的訓練在此時終於發揮了作用。 
  每天沒完沒了地追逐永遠也不會有終點的那種誇父追日式的訓練,使鬼原本已經強健的心臟更加有力,在追逐中它根本感覺不到疲勞。 
  而那頭狼也在沒完沒了地奔跑著,它的身體比鬼更輕,所以跑得更加不費力氣。 
  這種追逐也幾乎是沒完沒了的。 
  狼也拭圖反擊,但那種回頭的撲咬幾乎毫無意義,迎接它的是鬼那鋒利得像尖刀一樣的利齒。它沒有任何機會,而且鼻樑上和臉上也增加了幾條新的傷口。 
  它所能做的,就是奔跑,一直奔跑,並且天真地以為這頭狗最終會被累得垮掉癱倒,然後要做的就是撕開它的喉嚨了。在它還沒有被人類捕獲之前,它就一直這樣對付草地上的牧羊犬,只要不是肚子裡塞了剛剛殺死的羊身上太多的肉而要更多地費一些周折,那麼它幾乎總是可以遠遠地將這些牧羊犬扔在身後,甚至在跑上一個高坡之後,得意地蹲在坡頂嘲笑著跑得氣喘喘吁吁的追捕者。在無邊的草場上,只有跑得最快的狼才能獲得生存的機會。 
  大約二十分鐘過去了,秋日草地夜晚的霜寒讓那些司機身上的酒力正慢慢地失去效力,寒意漸漸地襲來。 
  他們在咒罵著這沒頭沒腦的追逐。 
  但這種追逐終究會有結果。如果這是一頭自由的狼,那麼即使是鬼經歷了更長時間的訓練,它的體重和體形仍然無法使它擁有和狼一樣的速度。作為藏獒與德國牧羊犬的混血種,它的父系與母系都並不是適合奔跑的品種,而它們的結合當然也不會生出像靈緹一樣奔跑迅速的品種來。所以鬼從血統上來講並不是適合奔跑的。 
  但是,這頭狼已經被關在那幽暗的籠子裡很久了,那幾乎是一個它僅僅可以在裡面轉轉身的地方,而從來沒有清理的籠子裡令它窒息的污濁的空氣也使它無法再像以前那樣奔跑了。狼身上的一些東西,已經慢慢地損壞了。 
  於是,當狼開始喘息,拖拉著紅色的舌頭奔跑時,它的命運已經注定了。那身後一直緊緊地跟隨著它的長毛翻飛的白色巨犬,就是死神,命定了要追上它的。它來到這裡之後已經打敗了三頭狗。但是這樣的機會不會再有了。鬼不緊不慢地跟隨著著狼,幾乎沒有粗重的喘息。 
  結果是人們預料中的,狼終於在奔跑到力竭時一個踉蹌跌倒了。它會為這種幾乎令它的肺炸裂般的奔跑終於結束而感到一絲安慰吧。一切終於結束了。 
  狼的反抗幾乎是象徵性的。鬼沒有給它任何機會,它準確無誤地叨住了它的喉管,然後立刻切斷。溫暖地液體流進了鬼的口中,因為呼吸急促鬼差一點嗆到,但它迅速地調整呼吸,張大了鼻孔。隨著血管被一同切斷的還有氣管,和脖頸上結實的肌腱。 
  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但隨後發生的一切卻是圍觀的人們絕對沒有想到的。 
  此時的鬼噴薄的怒火並未隨著殺戮的結束而平息下來,它的舌頭真正地品味到血的氣味,那像一塊在它的口中慢慢地融化的冰,使它舌頭上的味蕾在快意中顫慄。 
  那些司機看得有些呆了。 
  隨後鬼幾乎是極其平靜地開始了分解,一隻粗重的前爪壓在狼的身上,開始撕扯。死狼像一隻斷線的風箏,在狂風被吹得散了骨架。因為先前的一口幾乎完整地切斷了狼的頭頸,所以它幾乎沒有費什麼力氣就扯下了狼的頭扔在一邊,隨後,一條前腿,另一條前腿,一條後腿……最後,它將這頭狼開膛破肚,還冒著熱氣的內臟攤淌出一地。   
  《鬼狗》第三章 草地(11)   
  鬼將這頭狼撕得粉碎。 
  鬼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屠夫,將這頭狼支離破碎的狼,拋灑在圍網裡。 
  鬼終於冷靜地結束了這一切,它白色的毛上已經滿是血跡,而整個頭部都已經被血染得通紅,口中銜著一塊被扯碎的狼皮,那發紅的眼睛望著鐵絲網外面的司機。 
  那些看得有些呆了的司機不由得都退後一步。在這裡進行的一次次鬥狗中,他們看到過各種各樣的狗,有些咬住對手以後無論如何也不鬆口,即使對手已經死去還是閉著眼睛心滿意足地緊緊地咬住,以至於不得不向它的身上澆涼水,撬開嘴。也有一些被咬得皮開肉綻,但還是不斷地一次次向前進攻,直到對手都被這種赴死的氣勢所折服,試著跳上圍網逃走。但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狗,那些鬥勝的狗頂多在死去的對手身上咬上幾口也就罷了。像鬼這樣有條不紊地將對手大卸八塊的狗他們還是第一次見到。 
  鬼身體之中那鬼魅般的殺戮慾望已經被這頭狼的血所熄滅。像漸漸地冷卻發黑的狼的血一樣,那種撕碎一切的熱望正像沉落的潮水一樣慢慢地消退。 
  鬼沒有再理睬這些人,它在一塊沒有被狼的血和殘骸污髒的地面上趴了下來。 
  那頭被鬼支解的狼,德子一點兒也沒有浪費,全扔在了鬼的面前。但鬼並不想再去聞那種味道,它沒有去碰那些東西。整整兩天,德子沒有給鬼任何食物,除了水。而且,他還在因為失去了一張狼皮而忿忿不已。 
  只用了兩天的時間,那狼就只剩下骨頭,在深秋的陽光下白得耀眼。 
  在料場上的這段日子,在鬼的身上很多東西發生了變化。 
  很多狗死在鬼的利齒之下,以至於到後來,當一隻被籠子裝著的狗出現在圍網裡時,鬼甚至不再想到仇恨,它開始對圍場以及周圍那喧囂的一切感到厭煩,它只想快些結束。每一次,它總是冷靜準確地在最短的時間裡咬住對手的喉嚨,當對手停止掙扎之後,就像完成任務一樣趴到一邊。那些慕名而來的人多少還是有些失望,畢竟他們還是希望看到一種勢均力敵的比賽,但鬼並不給他們這樣的機會。 
  只有一次,讓鬼感到頗為費力。那是一頭體重近一百二十公斤的聖伯那犬,總之看起來那簡直是犬類世界裡的巨人。鬼瞭解這種狗,在基地的時候它不只一次見過這種溫和的狗,儘管體型龐大卻極其地溫順。 
  但這頭聖伯那犬顯然不是鬼印象中那種溫和如貓的巨犬,想來也是經受過像鬼一樣的訓練。剛剛被從車上牽下來,它就發出與那體型極其相稱的甕聲甕聲的吠叫聲,叫聲並不響亮,但卻力道十足。 
  這頭臃腫的犬因為頭皮過於松垂下墜而眼睛下露下大片發紅的下眼瞼,松垂的上唇緊緊地蓋住了它的嘴,這是一種口水過多的狗,隨著它的吠叫,那甩動的上唇不時落下一條條口水。 
  只要有必要,人類可以將一隻京叭犬訓練成一頭獅子,即使沒有獅子的力量,至少也可以通過殘酷的折磨讓它們對一切都生出刻骨的仇恨,從而擁有一顆獅子的心。 
  這也許不是鬼所經歷的最危險的一次比賽,但卻是最耗費心神的。 
  與這頭狗比賽,幾乎不需要什麼速度,而且,那狗過於松垂的上唇也讓它在向鬼進攻時不得不躍起,這樣那又肥又厚的肉唇才可以揚起,在下口的時候不至於咬到自己的上唇。但是它並沒有機會咬到鬼。它太沉重了,在這種打鬥中,那種形體上的碩大在此時顯得毫無意義,它只是灰塵撲撲地撲動了幾下,就已經氣喘吁吁,嘴邊掛著長長的涎水。 
  經驗。在撲殺了數十幾條狗之後,鬼獲得了最重要的東西,那是在不斷地撕咬中一點點地積累起來的。 
  鬼並不盲目地撲咬,只是在聖伯那犬撲過來時閃到一邊,如果可能,它希望在最短的時間內一口咬住對手的喉嚨,不再鬆口,令那滾燙的血噴湧而出,直到對手發出生命的氣息游離出身體時的最後歎息才鬆開口。它懂得在最短的時間裡結束對手。 
  鬼一次次地攻擊這頭在吠叫時發出進入山洞的火車一樣轟鳴的巨犬,但它那粗壯的下顎骨和脖子下像火雞一樣堆積的贅肉使鬼的一次次下口都無法咬到準確的位置。而且,這狗的力量確實驚人,顯然試圖以巨大的力量將鬼壓在身下,用碾壓戰術結束戰鬥。 
  鬼不想讓它得逞,它知道自己一旦跌倒就不會再有翻盤的機會。 
  鬼開始改變策略,終於在那巨犬沉重地躍起時,咬住了它柔軟的腹部,那只是充塞在它口中的厚厚的一團脂肪。它在蠕動著牙齒,想咬得更深入一點。 
  但鬼知道自己不能太貪心了,它及時地鬆口,但它的獠牙深深地楔入聖伯那的皮下,還好,它在被聖伯那犬轉身撲倒準備將它就勢壓在身下的最後一刻掙脫了。 
  最後,這垂老的像一樣的巨犬終於消耗掉了所有的力氣,它的肺已經無力承受這種攻擊,它的頭垂了下來,幾乎只是在鬼攻擊時才下意識地用那大得不可思議的頭來阻擋。 
  終於,聖伯那犬在嘗試著反擊被鬼閃開時由於轉身太快險些跌倒。鬼抓住了這個機會,它斜向衝過去,用肩膀將它順勢撞翻在地。如果是在正常情況下,鬼無論如何也無法將這坨肉掀翻。它太沉重了。鬼在它露出脖頸下嚥部的白色的毛叢時閃電般地叨住了它的喉嚨。聖伯那已經沒有任何力氣反搞,這種大體形的狗並不適合這種長時間的打鬥。   
  《鬼狗》第三章 草地(12)   
  在咬翻了聖伯那之後,鬼足足喘息了一個小時。 
  鬼得到了這頭聖伯那的一半,但只是一半也足足地讓它吃了一個星期。 
  肉被吃光的聖伯那犬像熊一樣大得嚇人的頭顱被鬼啃得像被石灰漂過一樣白得耀眼,呈現出河灘上的白堊土一樣的沒有生命的慘白,黑慘慘的眼窩漠然注視著這個鬼已經生活了很久的了料場。 
  所有被運到料場的狗都不是鬼的對手,無論是比它強壯的還是更加兇猛的,最終都會敗在鬼的利齒之下。很多直接就被鬼咬死,成為鬼的食物,那些運氣好一些的,大概也就是被咬斷了腿或是撕開了大塊的皮毛後,它們的主人來得及在鬼致它們於死地之前將它們搶出圍場。 
  在這些外來狗的眼裡,鬼擁有一種媚惑的顏色。在第一眼看到這頭銀白色的大狗時,那些對手都會感到眼前一亮。狗是無法辨別色彩的,它們眼睛裡,只能分辨黑、灰和白色。那麼展現在它們眼前的是一頭接近極致明亮的狗。但它們還不知道,這也是一種昭示著死亡的明亮。 
  在與鬼交戰中失敗對於這些狗卻是致命的,鬼那種陰冷的目光,像狂風暴風般撕咬,從些之後像影子一樣的追逐著它們。與鬼打鬥之後的結果,是這些狗永遠不會再有勇氣出現在鬥場上,那種鬥狗最重要的執著被鬼擊破了。那是崩潰性的打擊,它們再也無法成為鬥狗,甚至會因為一個巨大的聲響而嚇得躲到陰暗的角落裡瑟瑟發抖。 
  也許鬼不是最好的,但鬼在打鬥中從不停止的撲咬是它致勝的法寶。那些曾經高高地懸在它頭頂的貓成就了永遠不會退縮的鬼。鬼的臉上已經增加了一道道傷痕,那些傷痕痊癒之後生出下灰色的茸毛,使鬼的嘴臉看起來更顯得兇惡。 
  鬼再沒有對手了。 
  一個平靜的黃昏,鬼被帶進圍場時,已經因為過久沒有打鬥而躍躍欲試,甚至少有地發出低沉的咆哮。 
  但是鬼發現了這空氣中一種它不瞭解的氣味,鬼有些茫然地翕動著鼻子,這是令它興奮的陌生的氣味。 
  鬼被獨自關在圍場裡,那新奇的氣味竟然抑制了那種總是令鬼雙眼發紅的激素從腎臟上那秘密的腺體中大量地分泌出來。就是那種激素,鼓舞著鬼不斷地撕咬,將面前的一切緊緊咬住,用力地甩動頭顱,將它們扯得粉碎。 
  當這個新的對手走進圍場時,鬼更有些不知所措了。 
  這是一頭堪稱俊俏的狼犬,已經找不到任何其它狗的德子不知道是從什麼地方找到的這頭狗。 
  而且,最重要的是,鬼已經發現,它是雌性的。 
  它不會向雌性的狗進攻。 
  也許是聞到了圍場那些死去的狗的血的氣息,這頭狼犬竟然開始發抖,它緊緊地縮在圍場的一角。的確,在這個圍場裡血的氣味太濃重了,一條又一條的狗死在這裡,它們的血已經浸透這塊草地,土因為乾硬的血而發黑。 
  鬼第一次沒有進攻。 
  鬼慢慢地靠近這頭在不斷地顫抖的狼犬。這是它熟悉的氣味,是在那間溫暖的犬捨裡母親的氣味,回憶讓鬼的冷漠的目光變得鬆弛而柔和,已經習慣了吞食自己同類時無動於衷的鬼第一次想試著接近這頭陌生的狼犬。 
  狼犬低下身體,癱躺在地上,向鬼展露出自己的腹部,咽喉和腹部是狗身體上最脆弱的部位,這是一種臣服和友好的表示。鬼輕輕嗅聞著它的柔軟腹部。 
  狼犬站了起來,和鬼互相嗅聞著,夾在兩腿之間的尾巴已經揚了起來。隨後,它們互相小心翼翼的試探性的嗅聞已經轉變為一種友好的廝磨。 
  一場期待中的斗犬竟然出現這樣的局面。 
  那些司機哄堂大笑,戲謔地笑罵中酒瓶和土塊飛進了圍場,但兩頭狗已經不再理會任何人,它們甚至互相貼得更近了。 
  真正被嘲笑的是喝得太多的德子,他從自己的小屋裡東倒西歪地走出來,每一個毛孔流淌出的汗水中都煥發著酒精的氣味。 
  他站地圍場邊大聲地吶喊,沒有人聽得清他在喊什麼,倒像是一種獸的怪叫。他拿著一根鋼筋用力地敲打著圍場的欄杆。 
  但這一陣胡打亂鬧並沒有起到任何效果,鬼沒有任何反應,甚至沒有向德子這邊看上一眼,只是輕輕地舔試著狼犬頸上乾淨的皮毛。 
  鬼的表現激起了司機們對德子的更多的嘲笑,他們相信德子已經厭倦了這種殘酷的斗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準備開始繁殖小犬了。 
  德子竟然無聲地離開,回到那自己的小屋裡去了。看起來確實是一個不好收拾的場面,但卻是一個美好的結局。 
  並沒有發生期待中的打鬥,不過這種戲劇性的效果倒也非常不錯。既然沒有血性的打鬥,司機們已經三三兩兩地往宿舍走去,明天還是繁忙的一天。 
  沒有人注意到德子是什麼時候回到了圍場邊的。 
  那嘹亮的聲音更像一顆高速彈射到鋼板上鉛制的豆子,司機們吃驚地回過時,看到德子手中的槍筒中正流溢出青色的硝煙。 
  鬼一瞬間還沒有明白怎麼回事,但狼犬卻像是突然被一陣襲來的寒流凝固了,猛地一振,然後就低低地趴在了地面上。 
  如果沒有那聲音,鬼以為它只是因為疲勞而累得想趴下休息一下。 
  但是,血已經從狼犬的耳側汨汨地流淌出來。那是鬼再熟悉不過的氣味,死亡的氣味,已經慢慢地在狼犬的周圍散逸開來。   
  《鬼狗》第三章 草地(13)   
  像是為了警告鬼放棄打鬥的懲罰,槍聲再一塊響起,準確地擊中鬼前面不遠的地面,揚起的沙石打在了鬼的鼻子上。 
  德子並沒有打算用槍解決掉鬼。 
  鬼抬起了頭。 
  鬼幾乎在一瞬間明白了發生了什麼,它撲向了德子。 
  鬼只一躍就已經跳過將近兩米高的圍網,撲倒在德子的身上。 
  這一向沉悶的男人發出了誰也意想不到的極其嘹亮的呼救聲,鬼的撕咬冷靜而富有節奏感。每一次鬼伏下頭狠狠地咬下去,再揚起頭時就有什麼東西被扔到了地面上。 
  還好那些司機手持著鋼筋和大棒衝進了圍場,鋼筋和棒子雨點一樣砸落在鬼的身上。 
  在鬼的身下,德子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撕扯的乾乾淨淨,像初生的嬰孩子一樣,上面點綴著斑斑的血跡。 
  被激怒的鬼向這些司機進攻,那些鋼筋和木棒根本沒有在這種狹窄的空間裡施展身手的機會。於是,鬼又在更加嘹亮的嚎叫聲中咬傷了另外三個司機。 
  這些受傷的人驚恐的叫聲,像一群在遠古草原上遊獵猛□的原始人在黑夜裡被劍齒虎偷襲了部落。他們在倉庫裡找到四片鐵柵欄,從四個方面一點點逼近鬼,最後才將鬼擠在其中,然後撲倒了鐵柵欄。四個人才將鬼重重地壓在地上。 
  那壓在上面的人,可以感受到身體下那顆結實有力地跳動的心臟和憤怒的咆哮。     
  《鬼狗》第三部分   
  《鬼狗》第四章 黑雪(1)   
  它即不是蹲著,也沒有站著,而是在躍動,從半空上向他們衝來——一個重重的軀體往門上猛撞,使那扇厚厚的門蹦了起來,碰得門框格拉格拉直響,而且這只動物——也不知它是啥東西----好像還不等自己落在地上重新擺好架勢,就又把整個身體朝那扇門撲過去了。 
  ——《熊》威廉·福克納 
  這是鬼第二次出現在狗市上。 
  鬼的出現引起一陣小小的騷動,一些不知什麼品種的狗高聲地吠叫著。但真正讓鬼正眼看一了眼是一頭長毛狼犬,那碩大的體形竟然比鬼在基地裡見過的最大的狼犬還要大,也不知道是怎麼選育的結果。 
  因為毗鄰俄羅斯,冬天又極其寒冷,所以這裡的人養狗更青睞那些體碩毛長的品種。聖伯那犬、高加索山脈犬、紐芬蘭犬和藏獒在這裡是最受歡迎的。 
  鬼被兩根鏈子拴住,一左一右的兩個人緊緊地拉住它,但它並沒有什麼出格的舉動。對於出現在它視線裡的狗,它可以迅速地根據它們的身高、毛色、體重,甚至吠叫的聲音判斷出來是否是自己的對手。在這裡,沒有它的對手。就算那頭體形碩大的長毛狼犬,也只是空空吠叫的樣子貨。它不是鬼的對手。 
  鬼驚奇地發現在狗市的一角,還有兩隻書羽翼未豐的鷹被拴在木架上出售。 
  鬼的出現引起了一群人的注意。 
  在一邊的角落裡,本來有一小群人,看到鬼之後都圍了過來。在人散開之後,鬼看到那是兩隻被鐵鏈拴在一起的小狼。大概是怕小狼掙脫逃掉,脖頸上的鏈子收得太緊,以至於勒得兩頭小狼眼睛都吊了起來。它們緊緊地依偎在一起,不住地顫抖。這是狼,和被鬼殺死的狼是一樣的氣味。儘管它們只是小狼。 
  在這一段時間裡,鬼又成長了很多。 
  這些終日在狗市上混跡的人儘管一時無從辨別這頭犬的品種,但還是被它那碩大的體形和陰冷的氣質所吸引。 
  此時,在初冬早晨的清冷的光線下,展現在人們面前的是一頭灰濛濛的巨犬。 
  九十公斤,全身上下沒有一絲贅肉,輕輕地向前走動時,全身一塊塊結實的肌肉像獨立的小動物,輕輕地顫動著。那些被鬼擊敗的狗的肉血養育了它,它全身銀白色的長毛因為蒙覆了灰塵而略顯發灰,更顯得與眾不同。 
  鬼背靠著柵欄趴了下來。它已經注意到,柵欄後面就是三四米深的河道,這裡非常安全。 
  當那根木棒飛過來時,鬼幾乎是下意識地叨住了,幾乎是一個沒有停頓的連貫動作,那根比成人手臂略細的木棒就被咬為兩截。 
  這是狗市上一個幾乎約定俗成的規矩,這些以此判斷一頭剛剛出現的在狗市上的狗的反應能力,當然也是兇猛程度。鬼吐掉了口中殘留著著木屑,又趴了下來,那敏捷的身手與它那壯碩的身軀如此不成比例。 
  人群中發現輕輕的讚歎聲。 
  鬼的兩根鏈子被分別拴在柵欄的兩根柱子上,這是今天唯一被這樣牽來的狗。所有的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這是一頭極其兇猛的狗,只有這樣才可以控制到它。 
  那個人注意到了鬼。 
  那是一個幾乎從不說話的人。 
  在此之前,他一直站在一邊揣摩一頭羅特韋勒犬母犬。狗的主人是長途貨車司機,因為貨物被盜,無錢回家,以低價出售這頭品種不錯的犬。 
  這是一頭已經懷胎的母犬,黑人甚至蹲下身輕輕地撫摩著母犬的腹部,以確定那柔軟而富有彈性的小小的腫塊樣的幼犬的輪廓。 
  他聽到鬼一口咬斷木棒時那清脆的聲響,從圍觀人的腿縫裡,他看到了鬼。 
  他的皮膚幾乎是黑色的,沒有人知道他在成為火車站貨場的看守人之前做過什麼,但他的臉上有兩道幾乎橫貫整張臉的傷痕,卻標示著對他來說已經遠去的荒蠻生活的印跡。但由於他的膚色太黑,那傷痕不仔細看幾乎是看不出來的。不知是混有什麼血統,他斑白的短髮像燃燒的火焰一樣捲曲著。除此之外,他鼻子挺拔,身材高大,在年青的時候,幾乎可以猜測一定是一個英俊的男子。 
  在狗市上它是一個非常特殊的人。在他剛剛成為貨場看守不久,在狗市上,他看中了一頭不知混有什麼血統骨架大得驚人的狼犬。他迅速地與賣家談攏了那頭犬的價錢,不知用的什麼辦法,總之他是以極快的速度用低廉的價錢買下了那頭在狗。一直暴跳如雷的狗不知道是嗅到了他身上的什麼氣味,竟然低眉順耳地被他牽離了狗市。總之,據後來當時目擊的人說,可能是正好也有一個人牽著一條高加索牧羊犬進入狗市,狼犬興奮地衝著那頭高加索犬號叫,而這個男人用力地拽緊繩子制止時,狼犬回頭咬在這個男人的手臂上。當時正是冬季,他穿著厚厚的棉衣。他迅速地收回手臂,幾乎沒有造成什麼傷害,只是扯破了他的袖子。 
  隨後發生的事是所有的人都沒有想到的。 
  他好像突然間放棄了要將狗牽離狗市的想法,他牽著這頭狗來到狗市下面的河岸上。在河邊,他輕輕地撫摸著這頭粗壯的狼犬,從鼻樑直到尾根,四條腿,並細心地試去它眼角的分泌物。當時確實有幾個人在注意著他和那頭狼狗,但即使如此,也沒有看清是怎麼回事。在回憶與推測的混合式的組合中,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從衣下抽出刀來,在那頭狼犬還沒有明白是怎麼回事的時候,刀子已經像切入黃油一樣順利地插進了它的喉部,再橫向一切,就切斷了狼狗的氣管和動脈。他輕輕地閃開了,沒有一滴血落在他的身上,冷靜得令人吃驚。   
  《鬼狗》第四章 黑雪(2)   
  當狗還為項下突然噴湧而出的滾熱液體感到惶惑的時候,那生命之源已經如破堤的洪水一樣一洩而出。狼犬在突然襲來的空虛之中呼嚕著倒下了,血順著河岸流進了河水裡,迅速地在河水中擴散開來,殷紅一片,橋上的行人驚訝地注視著河面上的這片血跡。 
  他慢慢地將刀子在河中洗淨,收入鞘中,重新掖入衣下。 
  在狗市上還從來沒有出現過當眾屠狗的事。而那狗的主人當然還沒有離開,紅著臉上走過去,卻並沒有勇氣阻止那個神色木然男人的離開。那男人幾乎沒有看他,只是用肩膀將他頂開離開了。 
  直到此時,那被放淨了血的狼犬才真正地死去。也許是在一邊拴得靠近河岸的狗看到了狼犬垂死的慘象,或者那狼犬死亡時某種無的望氣息在河岸邊的狗市上空經久不散,狗市上所有的狗都開始嗥叫。那是一次悲絕的合唱,不是吠叫,所有的狗都鼻子朝天,扯直了脖子,像狼一樣號叫起來。 
  那眾多的狗如同返祖一樣,似乎已經回到久遠的蒙昧時代,在月色之下面對無邊的曠野的淒厲地嗥叫,那叫聲在這個邊境城市的上空久久地迴盪。這個草原中的城市,冬日裡酷寒的雪國,群狼的嚎叫聲還未在人們的記憶裡消失,即使那種野狼結群的日子已經離去,至少還有不少的人記得在那些冬夜裡,遙遠的雪野裡扶搖而上的群狼的呼嘯。 
  有人試著制止這因為氣勢宏眾而令人難以忍受的合唱,但他們發現這些狗突然間已經不在意人類的馭使,當棍子落下去時,那些沉浸於閉著眼睛傾情呼嘯的狗突然間呈現出荒野氣息的眼睛裡只有冰冷的光,人類突然間變得陌生起來。它們挑起上唇,露出那從來都是自千萬年前與狼分道揚鑣而來一直保存良好的鋒利雪白的牙齒。總之,這一切毫無疑問是向人類表明,它們擁有隨時可以咬斷人類骨頭的牙齒,它們只是選擇不咬而已。 
  總之那是狂亂而古怪的一天。 
  有目擊者當他在河邊洗淨刀子時,仔細地觀察了那把也許是獸骨或是牛角為柄的刀子,刀鞘是樺木削制的。那是曾經在大小興安嶺裡遊獵的獵人用的一種看似粗糙卻極其鋒利的刀。也許根據那刀子倒是可以試著猜測一下他的來歷。 
  在每個週日,河邊的狗市上,他都會出現。 
  他與那些倒狗的販子完全不同,他對那些只是架勢悍人的狗不感興趣。但他一旦選擇哪一隻狗,那麼這隻狗在一段時間裡總會成為這個城市裡斗犬中的佼佼者。 
  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麼訓練的。 
  所有的人都叫他黑人,也許是因為他美國NBA籃球選手一樣高大挺拔的身材和黎黑的膚色吧,當然,還是因為他下手出刀時飛快的動作。不知道是誰最初叫出的這個綽號,或者這就是他曾經的名字。總之,黑人是這個河邊的狗市中一個非常特殊的角色。 
  鬼知道自己在慢慢地進入一個莫名其妙的地方,那是靠近火車站附近的一個廣大的貨場,裡面堆著巨大的集裝箱、松木、沙子,甚至還有兩輛坦克,那是等待著調整車次的軍務物資吧。 
  鬼被帶進一個鋪著沙子的院子。 
  儘管曾經有十幾條狗死在鬼的利齒下,但這個院子裡洋溢的它似曾相識的氣息還是令它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冷戰。對即將到來的死亡的恐懼,或者就是死亡本身,這些氣息對於一頭狗的鼻子來說是有形的,它們在空氣中浮動,而且這一切將這個小小的院子填充得太滿了,快要溢出來。 
  鬼感到呼吸困難,它需要更多沒有被恐懼污染的空氣。它似乎看得見那些已經不在這裡的狗。它們曾經在這裡生活過,非常恐懼,然後帶著對死亡的恐懼離開了。那種恐懼是與它們還沒有消散氣味一樣揮之不去的,即使它們離開了,那種氣味還是存在的。 
  有時候,這種氣息的駐留幾乎是永遠的。 
  從一隻被剖開成一半的汽油桶裡鑽出來的是一頭虎班色的拳帥犬,一頭全身上下只有石頭一樣肌肉的狗,瞪著發紅的眼睛發出沙啞而毫無任何生氣的吠叫聲。那吠叫幾乎是機械性的,不像是有生氣的動物發出來的。在它身體的一側,一道幾乎有半米長的嶄新傷口幾乎橫貫它的腹側,那傷口被針線粗枝大葉地縫和在一起。顯然是撕咬的傷痕,傷口的邊緣縫合得並沒有那麼整齊,一些沒有縫住的部份露出鮮紅的肉芽,不時地有蒼蠅落在上面,而當蒼蠅落在上面時,那像石頭一樣狗還是一陣不安地細碎地抖動。 
  但這並沒有讓鬼感到驚異,它注意到這狗的脖子像圍脖一樣纏著一條又長又粗的黑色鐵鏈,長長的鏈子在它的脖子上纏了一圈又一圈。也許有近一百斤沉。也許是因為這鐵鏈的沉墜,所以拳師犬才會發出那樣古怪的吠叫聲吧。 
  空氣中還飄動著味道更大的肉腐爛的氣味。 
  鬼的兩根鏈子被分別拴在柵欄上。 
  那是一塊新鮮的肉,鮮紅的肉,散發催動著鬼食慾的氣味。 
  在咬傷了德子和司機之後,隨之而來的是連續三天的飢餓和德子的毒打。德子酒醒之後就用鋼絲繩抽遍了鬼身上的每一處地方,然後氣喘吁吁地回去休息。在黃昏,也許是傷口的刺痛令他再次咒罵著開始了另一次抽打。但他漸漸地發現,自己的棒子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儘管鬼已經被牢牢地地拴住了,但它總是可以巧妙地避開迎頭打來的棒子,而它幾乎不再吠叫,只是陰冷地看著德子。那種目光令德子感到恐懼,他甚至猜想到恐怕總有一天自己也會落得像那些被鬼扯碎的貓一樣的下場。還好,不知是出於什麼心理,他終於沒有用槍打死鬼,而是讓兩個進城的司機將它運到狗市上賣掉。   
  《鬼狗》第四章 黑雪(3)   
  已經三天未進食的鬼現在正餓得厲害。 
  鬼全神貫注地盯著黑人手中的肉,但它同時也觀察著黑人的表情。它明白,肉不會像它想像的那樣容易吃到的。 
  在黑人將肉一點點地遞過來的時候,鬼並沒有抱有太大的希望。在它的喉嚨裡,嗚嗚地咆哮著。肉幾乎接觸到鬼的唇邊了,鬼感到舌頭只要伸出去就可以夠得到,隨時可以嘗到那多汗的肉塊。一塊羊肉,羊的後腿肉。 
  但就在鬼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入在這塊肉上時,那肉被猛地抽走了。 
  一瞬間,一種莫大的空虛感包圍了鬼,飢餓像一枚被稍遲引燃的炸彈,鬼的胃裡被炸得煙塵四起。當這虛罔的煙塵散盡之後,就是無盡的空空蕩蕩了。三天了,鬼什麼也沒有吃到。 
  在黑人得意的笑聲中,那肉被再次舉到鬼的鼻子前。氣味,令鬼垂涎的氣味。在這塊肉的引誘下,飢餓感更是來勢迅猛,在料場的日子裡,已經培養了它一副永不知飽的肚囊。 
  憤怒正緩慢地淤積,從鬼的眼睛裡,黑人發現那種冰一樣慢慢浮動出來的冷漠。 
  鬼一動不動,目光中漸漸泛起一種河冰滑清冷的陰影。 
  黑人再一次將肉向鬼遞過來。也許是鬼的無動於衷讓他放鬆了警惕,在他還沒有明白是怎麼回事時,鬼已經叨住了他的手腕,鬼只是輕輕地一甩,他已經摔倒在地上。 
  黑人暴跳而起,扯開襯衣的袖子時,紅色的血珠正從那一口整齊的牙印裡滲流出來。 
  鬼的鏈子被拉緊,它幾乎是被半吊起來,只有兩條後腿還可以著地。 
  黑人手持一根鞭子,劈頭蓋臉地向鬼打來。 
  鬼咆哮著,想掙脫脖子上的束縛,但那鋼絲的項圈太結實了,而它的掙扎只是令它的呼吸感到更加困難而已。木棒不管不顧落在它的身上,發出結實的響聲。在最初的幾棒之後,黑人放下棒子,又拿起一根鞭子,每一次他都盡量地將鞭子揚得很高,當鞭子上升半空的位置時,再猛地抽下來,抖出一個漂亮的鞭花,然後在鬼的頭或是脖頸處炸響。黑人沉浸在這擊打的快樂之中,他醉心於這種揮舞著鞭子而又可以發出如此清脆的聲音的簡單快意中。 
  鬼並沒有掙扎多久,它幾乎無法呼吸,幾個騰躍之後,它就失去了活力,像一張被剝光了的空皮囊,懸掛在那裡。 
  木棒和鞭子像配合默契的兩個夥伴,交替上陣,每一次擊打都十分準確有力地落在鬼的身上。鬼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毒打,它以為自己快要死了。它已經放棄了要將這個人撲倒的想法,現在它需要的是空氣,它盡量地放鬆,讓自己脖子和項圈之間留出那麼一點點的縫隙,維持著讓空氣進入的僅有的通道。 
  黑人沒有停止的意思,鬼感覺自己被打壞了,但它感覺不到疼痛,棒子或鞭子落在身體上時,它幾乎沒有什麼感覺,只是在打擊完成之後,那裡才像被一塊溫暖的炭火烘烤,一種溫暖的刺痛。不一會兒,鬼感覺自己已經胖了不少,而緩慢發酵秀溫暖的熱度,使它感覺自己像一座正慢慢地增加著體積和熱度的小火山。 
  後來,也許是累了,黑人終於停了下來,擦著汗,咒罵著鬆開了鬼的鏈子。鬼癱倒在地上。 
  黑人回到自己那座由一節火車車廂改成的小屋子時去了。 
  直到夜晚,鬼才可以慢慢地挪動,它爬了起來。這時那些打擊才真正地發揮它們應有的作用,那是一些在剛才埋下的疼痛的種子。鬼的渾身上下像是插滿了密密麻麻的針,或者它身上的每一根毛都是燒紅的針。 
  一點點地挪動著,它渴得厲害,口腔裡乾燥得像可以生出粉來。 
  終於,鬼在地上一個不到一尺見方的黑色的小水窪裡發現了水,還沒有被陽光奪去的最後的一點兒水。在這樣溫暖的夏夜裡,蚊子從來不會放棄這樣產卵的好地方,黑色的水面上浮動著睫毛一樣閃動的孑孓。鬼毫不猶豫地舔食著這些黑色的水,那些小小的蚊了幼蟲在它的口中蠕動。那水彙集了幾乎所有的氣味,包括很久以前一隻狗留在土中的排泄物的氣味。 
  鬼將那水舔得一乾二淨。 
  如果以前在草地上的那個料場裡經歷的一切是地獄的話,那麼此時,鬼就生活在一個比地獄還地獄的地方。 
  在鬼到來的第二天的黃昏,那頭拳師犬被帶走了。它沒有再回來。黑人是在早晨回來的,拳師犬脖子上那條用生牛皮製成釘著鐵釘的項圈被扔在院子裡,鬼聞得到那上面隨風飄來的血和死亡的氣息。 
  鬼知道,拳師犬不會再回來了。 
  黑人紅著眼睛進了小屋之後,並沒有過多久,又出來了,全身上面籠罩著鬼最討厭的酒的氣味。他直接拿起一根棒子,照著鬼劈頭蓋臉地打了起來。 
  黑人好像是在告訴鬼,這是它新生活的開始,這些是它每天都要承受的,是與早餐一樣平常的事。 
  現在,早餐開始了。其實一段時間以來,拳師犬已經在走下坡路了,鬼現在正成為它的替代品。黑人一直認為,訓練,是要越早開始越好,不能浪費太多的時間。 
  鬼身上那些被淤傷還沒有消腫,棒子落上去時,每一下都牽動著更大塊肌群的疼痛,那刺痛扯動著全身的神經。鬼咆哮著,想撲向這個人。鬼的世界裡現在只有仇恨。從小到大,鬼沒有從人類那裡得到過什麼溫情,從一開始起,也許如果在警犬基地的所有訓練科目可以成功,它倒是可能擁有一個自己的主人。客觀地講,鬼其實是一頭在訓練中被淘汰的犬。   
  《鬼狗》第四章 黑雪(4)   
  鬼從未承受過這樣的屈辱,但它無法掙脫緊緊地拴著它的兩根鏈子。它一次又一次地躍起,傾盡全力,它不懂得什麼是放棄。現在它希望將黑人撲倒,咬斷他的喉管,讓血在它的齒間流淌。這竟然成為它在貨場這段生活中唯一的夢想。 
  這個夢想讓鬼一直堅持下去。 
  黑人的棒擊持續了大概十分鐘。他的每一次打擊都準確而有力,他掌握著一種帶有舞蹈動作般的節奏感。不過,儘管,棍子雨點一樣落在在鬼的身體上,但他在擊打時還是小心地避開一些重要部位,比如頭部、眼睛、腿、腰等脆弱的器官,而選擇那些皮厚肉鈍的地方。 
  當這種打擊結束時,鬼已經筋疲力盡。從昨天早晨到現在,除了地上那蘊育著蚊蟲的污水,它還沒有吃過任何東西。算起來,它已經有四天沒吃任何食物了。 
  鬼已經幾乎只有喘息的力氣了。 
  但這只是熱身,一切只是剛剛開始。 
  黑人收緊了鏈子,這樣鬼已經被完全束縛住,根本無法移動了。 
  黑人繞到它的身後,鬼不知道要發生什麼,但它沒有任何辦法,它被兩根抻直的鏈子緊緊地牽制著,無法回頭。它聽到黑人拿著一根沉重的鐵鏈走近的聲音,這麼說黑人是想將這根鏈子再繫在鬼的項圈上,那麼就有三根鏈子控制鬼了。對於黑人,也許更增添了一些保險係數。 
  但鬼想錯了。它瞭解這鏈子的氣味,這沉重的鏈子上沉鬱著那已經不知游離到什麼地方去的拳帥犬的氣息,是曾經纏在那頭拳師犬脖子上的鏈子。 
  果然,黑人熟練地將這根鏈子掛在鬼的項下。但這鏈子的真正作用,鬼卻是絕對沒有想到的,鏈子的另一頭並沒有拴在柵欄上,黑人熟練地將這根長近三米的鏈子一圈一圈地纏在鬼的脖子上,密密匝匝一道道地到全部纏好,又用鐵絲固定住。 
  當黑人走開到一邊鬆開拴在柵欄上的一根鐵鏈時,因為突然間失去了抻得筆直的鏈子的支撐,鬼的頭像是不再屬於它,光地一聲跌落在地上。 
  鬼嚇壞了。現在它知道這鏈子有多麼沉重了,比一百斤還要重。它費盡了力氣,終於還是將頭抬了起來。無論是藏獒還是德國牧羊犬,都是頸部肌肉極為出色的犬種,而鬼在繼承了這兩個犬種優勢的同時又有所進步,它擁有驚人的頸部肌肉。 
  剛剛完成了一系列程序的黑人頗為自己的工作滿意,他遠遠地搓著手看著戴上了鐵圍脖的鬼。這個人,擁有人類所有最野蠻的智慧。他為鬼被餓了一天又毒打兩次仍然可以立刻抬起頭而興奮不已。即使是那頭在昨天的一場斗犬賽中被一頭來自南方的狗咬死的拳師犬也是在戴上鏈子三天之後才抬起頭來。 
  那個上午,再沒有其它的節目。 
  隨後,一盆清水放在鬼的面前。鬼身上的每個細胞都處於極度失水的狀態,它急不可耐地低頭要喝水時,卻光地一聲一頭扎進水盆裡。鏈子太重了,鬼頭重腳輕。 
  鬼努力地調整著身體的重心,臀部用力後坐,才頗為艱難地開始喝水。 
  鬼喝了很久,以至於它自己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好像把一輩子的水都喝光了。當舌頭舔到盆底的時候,鬼已經感覺精神恍惚,好像埋頭喝了一個世紀。而這些水,在它的身體裡恰到好處地平衡了纏在它脖子上的鐵鏈那可怕的重量。 
  喝過水之後,鬼趴在地上開始休息,那些被棍子擊打過的地方在一下一下地跳痛,像一隻隻看不見的腳在它的身上重複地蹬踏。也許是過於疲勞了,鬼睡著了,它脖了上的鐵鏈硌得它有些不舒服,但它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 
  在半夢半醒之間,鬼看到一群像基地裡正在齊走行進的士兵一樣黑壓壓的人群跑了過來,儘管它扯著嗓子向他們吠叫,那些士兵還是步伐一致地從它身上踏了過去。 
  鬼醒了,擺在它面前盆子裡的是食物,煮好的羊內臟。 
  鬼幾乎沒有嘗到什麼味道,就將那些羊內臟全部吞了下去。胃裡的食物還沒來得及消化,下午的訓練又開始了。 
  鬼被牽到一架古怪的機器前。 
  現在黑人只用一根鏈子牽著鬼。鬼倒是有機會向他進攻,但他似乎很瞭解鬼,與鬼保持著一個非常不錯的合適距離,也就是總是很好使自己位於鬼認為不會受到侵犯的安全距離之外,而且,他的右手裡自始至終都拿著那根棒子。 
  也許是飽食之後的慵懶,鬼失去了向他撲咬的慾望。 
  那像是一個兩邊有護欄的傾斜的平台,鬼被牽了上去。剛剛站上去,鬼就感到腳下一滑,那傾斜的平台竟然是可以移動的,鬼吃了一驚,而它脖子上的鏈子已經拴在了前面的圍欄上,如果鬼不想跌倒,那麼就只能向前走動。此時,鬼不由自主地開始邁步。 
  這不過是土法製作的一架利用鬼自身的重量向下滑動的傳送帶一樣的東西,鬼被鏈子固定在上面,如果不想被拖倒,那麼只有向上走,而那腳下的皮帶一直向後滾動。鬼就這樣不知不覺地開始小步地向前顛跑,如果是平時,這也確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但是現在鬼的脖子上懸著那一大堆鐵鏈子,跑起來要費力得多。 
  黑人一直站在旁邊,當鬼稍有放慢速度的時候,他就用棒子輕輕地敲打著鬼身體兩側的欄杆,鬼於是又加快了步伐。   
  《鬼狗》第四章 黑雪(5)   
  鬼沒完沒了奔跑。如果說在草地中的料場上追逐懸掛在頭頂的貓的過程還讓它感到有什麼目標的話,那麼,此時它正在踏上一條沒有盡頭的路。 
  它一直在跑,脖子上的鐵鏈讓它感到呼吸困難,但它在調整步伐的同時也在調整著自己的呼吸,直到纏了過多的鏈子好像比平時窄小的喉城擠進的空氣可以滿足它的呼吸的需要。 
  鬼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到最後,它已經不清楚自己為什麼在奔跑,它的爪子已經幾乎感覺不到不斷地向後滾動的皮帶,但它仍然保持著一直向前奔跑的動作,機械地挪動著四條腿。最後,鬼感覺自己不是在奔跑,而是在飛翔。它飛得越來越高,高得好像永遠不會再跌落到地面來了。 
  那天,鬼累得癱倒在跑步機上的時候,它已經跑了五十公里。黑人將它牽回到院子的另一側,那個剖開的汽油桶邊,那裡成為它的窩。鬼已經不再注意汽油桶裡像是散落一地的名片一樣標出除了拳師犬之外還曾經住過其它更多的狗的領地,那幾乎是一個狗的氣味的大燴菜。鬼對這些都已經不感興趣,它的前腿上、脖子上的鐵鏈上都是它在奔跑時流下的粘糊糊的唾液。鬼試著鑽進了汽油桶裡,這個汽油桶對於鬼來說顯然過於狹窄了,但它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剛剛擠進這個窄仄的空間,它就睡著了。 
  直到深夜,鬼才醒來,爬出汽油桶,到盆裡去喝水。 
  鬼的第一天就是這樣度過的。 
  隨後的每一天就是這樣的翻版,不過是強度更大而已。 
  每天早晨,鬼等待著黑人拿著那根木棒從小屋裡走出來。它又被掛上兩根鏈子,抻緊,然後黑人像完成任務一樣敲打著它,他也確實是在完成任務。 
  當毒打已經成為鬼漠不關心的一切時,那麼一切也就無所謂了。鬼毫不在乎地瞇著眼睛,慢慢地它已經不在意那木棒敲在身上的 
  感覺。隨後,鬼被牽到那架機器上,開始跑步。那是一條令鬼絕望的道路,永遠以勻速地向後延展。一個大約三十度的斜面,鬼自身的力量在推動著它不斷地向後倒退,而鬼眼前的景象不過是前面隔著跑步架上圍網的網眼所能到的一個銹跡斑斑的集裝箱。在鬼不斷搖晃的視野裡,那集裝箱上的銹跡總是可以幻化出各種數不清的景象,有時是一隻被逼急了直立起來,像毒蛇一樣發出絲絲威脅低哮聲的野貓,或者是一隻像豬一樣又矮又壯的狗。那是鬼一直跑下去的力量,它想衝過去,把它們咬在牙齒之間,如果可能,就咬斷它們的骨頭。 
  就這樣跑過五六公里之後,因為頭頸上懸掛著可怕的鏈子,鬼的頭垂得越來越低,於是,它的眼前就只有不斷地向後退去的皮帶了。那上面沒有什麼,只有也許是前面的狗留下的各種各樣的黑色污垢,還有一處破損的地方,露出皮帶下面的麻線。就是這種毫無特色的皮帶,在不斷地向後退去。鬼看得時間久了,在逐漸模糊的視線中,那些黑色的污點就慢慢地化為一瓣瓣緩緩飄落的黑色的雪花,一場永無休止的黑色的雪。跑到最後,已經進入朦朧狀態的鬼就仿若置身於那黑色大雪中了。雪越來越大,最後厚重的雪花就把它完成覆蓋了,厚厚的黑色的雪重重地壓在它的身上,壓得它喘不過氣來,它努力地搖動著頭,想舒服地呼吸一下。 
  鬼曾經創下一天奔跑二百公里的紀錄。 
  黑人養過的最壯的一條狗也只是一天跑過一百六十里公里。 
  這樣的訓練幾乎一天也不間斷地持續了六個月。 
  鬼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現在棒子打在它的身上時彭彭作響,鬼幾乎沒有任何感覺。而它一旦開始奔跑,幾乎就什麼都忘記了。除其累得癱倒,否則它絕對不會主動地停下來。 
  這一天,黑人竟然沒有為鬼安排任何訓練。 
  那天早晨剛剛醒來的黑人端來了一盆食物,他還從來沒有在早晨餵過鬼。 
  那是一份超份量的早飯,新鮮的羊肉髒、羊肉和一些饅頭。鬼毫不猶豫地吃得精光。 
  隨後,鬼穩穩地站在那裡,等待著一直握在黑人手中的棒子落在自己的身上。 
  但黑人走開了,回到自己的小屋去了。 
  鬼因為沒有訓練而無所事事地度過了一天。它趴在汽油桶裡睡覺,直到黃昏。 
  當黑人從小屋裡走出來時,鬼也站了起來。 
  黑人先是將木棒重重地敲在汽油桶上,發出了光的一聲,像是警告鬼不要有任何非份的企圖。 
  黑人竟然解開了鬼脖子上層層疊疊地纏著的鏈子。黑人很少鬆開鏈子,有時會一兩個星期地不解下來。最開始,鬼身上那些跳蚤似乎在突然間發現了這座轉瞬之間在宿主的身上建起的一座充滿著誘人洞穴的金屬的大廈,那些跳蚤結著隊到這新奇的世界裡狂歡。劇烈的痛癢折磨得鬼徹夜不能安眠,但它的爪子卻又無法抓搔到鏈子下的脖頸,於是在實在忍無可忍時它就用脖子重重地撞擊著鐵桶,以這種劇烈的衝擊緩解頸部那種火焰燒灼般的刺癢。但慢慢地,鬼就不再感覺到了什麼了,也許是那裡的皮膚變得更加結實,或者是在被不斷地叮咬之後失去敏感性。總之,它適應了。 
  解下鏈子之後,突獲的自由讓鬼不知所措,那沉重的力量幾乎已經成為它身體的一部分了。它身體上所有的肌肉都在不斷地調整中對這堆鐵鏈進行適應,而它的脖子在這段時間的訓練下變得更加強壯,足以應付這鋼錢的累贅物。   
  《鬼狗》第四章 黑雪(6)   
  鬼的頭揚得太高了,因為突然失去了那巨大的重量,輕盈得讓它不由自主地生出要奔跑的願望來。 
  一手持著木棒的黑人牽著鬼出發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種殘酷的比賽成為到草地來的遊客在吞食了過多的羊肉奶茶之後可以促進消化的保留節目。犬類的互相血腥殺戮似乎可以令這些從遠方來到草地的人們獲得一種難以言說的快感。當然,這種血腥拚殺如果說還有存在必要的話,就是可以令那些人在觀看中完成人類自遠古完成茹毛飲血的過度之後那一直沉睡在身體內部的獵捕的渴望得到甦醒。那些熱衷於這種斗犬的會找到一百個理由維護這種活動存在的必要性,比如他們會舉例,在西班牙的鬥牛節期間,當地的犯罪率會以驚人的速度降低。人類潛藏在內心深處的對血的渴望在觀看動物的相互殘殺時得到的釋放。 
  鬥場在城市郊區的一個度假村,這個節目也成為此地旅遊的一個重要特色,遠方到這裡旅遊的人們會特意尋找這樣的地方。 
  從進入到這個喧鬧的地方開始,鬼就已經意識到在料場的日子又回來了。 
  作為一頭新狗,鬼被先領到由鐵柵圍成的鬥場旁邊拴好。在圍場的一角,一個鋼筋焊成的鐵籠子裡,一頭野獸正發出沉悶的咆哮。因為隔著籠子上的鐵板,所以那叫聲竟然含帶著某種金屬的質地,從而讓人對那狗的身份倍感懷疑。 
  圍欄邊由原木剖成兩半製成的座椅上正慢慢地開始有客人出現。 
  那個籠箱裡的吠叫聲已經不能引起鬼的興趣。在這一段時間以來,那種每天例行的毒打以及強制性的奔跑已經讓鬼漸漸地丟失了曾經存在它身體中那些僅存的一點溫暖的東西。那些東西不會再有了。 
  那是什麼樣的日子呢。每天準時地有一個人出現,用棒了狠狠地打它,將它拴在一架永遠沒有盡頭的路上奔跑,直到它累得癱倒。 
  在經歷過這一切之後,它不再相信什麼。 
  鬼靜靜地臥著,等待著。 
  這裡的人們從來沒有見識過鬼這樣品種的狗,它那毛色多少讓人感到有些驚奇。 
  接近半年的訓練,每日的棒打讓鬼的身體像岩石一樣堅硬,而那永遠無休止的奔跑,也使鬼的體能達到一種驚人的極限,擁有了可怕的肺活量和耐力。黑人每天飼餵給鬼的都是優質的食物,而那些食物已經轉化為鬼的身體那些沉碩有力的肌肉,現在,鬼身上每一塊沉重結實的肉塊都長得恰到好處。鬼原本因為身上被毛豐厚而顯得極其龐大,而此時那鼓湧而出似乎要漲破毛皮的肌肉更顯出鬼的壯碩。遠遠望去,緩緩走動的鬼更像一頭銀色的熊。 
  鬼懶散地趴在圍柵邊的角落裡,在這段時間裡它學會了更多的東西,比如黑人的棒子是每天都會準時地落在它身上的,而那種奔跑到極致的時候恍惚是它每在都要面對的,它就當那是在飛翔。 
  它在冷靜地等待著。 
  終於,圍場外的觀眾已經集聚得足夠多了。 
  開始的時候,黑人只是牽著鬼走到場內,將鬼脖頸上鏈子解開,沒有任何表示,就離開了圍場。 
  鬼已經意識到氣氛發生了變化,它注視著那個鐵製的籠子。 
  有人走進來,到箱籠前打開了鎖扣,然後迅速地閃到箱籠的後面,像是躲避要噴湧而出的洪水。 
  它衝出來的氣勢確實有些像決堤的水,那黑色的水流確實來勢兇猛,轟然衝到了鬼的面前。鬼閃到一邊,它因為用力過猛,沒有收住,也許並不打算收住,就此撞在圍欄上。 
  在一閃之下,鬼發現自己的速度比以前快了許多,這多少令它感到有些驚奇。那應該是一直壓贅在脖子上的鐵鏈被去掉之後必然的結果吧。 
  在它完成了第一次衝擊之後,鬼終於看清了它的樣子。 
  這是一頭水桶一樣粗壯的短毛大狗,不知是混合了多少種獒的血統,這狗的毛色在夜晚的燈光下竟然有些黑得發藍。這隻狗應該是不斷雜交的產物,那雜交的過程就是為了獲得盡可能多的優勢,強壯、勇猛,不畏懼疼痛。為了比賽中不會因為不必要的受傷而失血,它的耳朵和尾巴都被剪掉了。總之,在鬼的眼前的就是這樣一頭純粹為了打鬥而製造出來的犬。 
  它紅著眼睛再次衝向鬼。 
  鬼幾乎在一瞬間就發現了它的缺點,因為身體過於強壯,它的轉身太慢了。 
  它再一次撲過來時,鬼輕輕地跳開前,只一下就撕開發它脖子上毛皮,但這狗頸部的皮很厚,鬼沒有咬到更深的位置。 
  隨後更像是一頭只會橫衝直撞的豬對鬼發起的單方面的進攻,但這種盲目的一無所獲,而鬼每一次只是在完成閃電般的攻擊之後迅速地閃開。於是那狗的身上漸漸地就增加了一條又一條的傷口。它似乎沒有遇到過這樣對手,而鬼的這種策略也是在完成這種訓練之後出現的。 
  儘管在不斷地奔跑、跳躍,鬼卻沒有任何疲勞的感覺,而那頭粗壯的獒犬卻慢慢地開始喘息,白色的涎水已經拖墜到胸前。 
  儘管它的頭已經越來越低,仍然一次次地向鬼衝過來,但已經失去了剛才的氣勢。此時這頭狗的身上已經出現了數不清的傷口,經過修剪後僅僅剩下一點殘茬的耳根也被撕成穗狀,總之已經是慘不忍睹。這是一頭從未失敗過的狗,這種摸不著頭腦的攻擊讓它惱羞成怒,以前它所遇到的狗都是正面攻擊的,它只需要用力量解決一切,它只要將對方撞翻,然後一爪踏在對方胸口咬下去就行了。但這頭狗卻像鬼魅一樣在它的身邊閃來閃去,它所能看到的只是一個白色的影子,它那一次次咬空的牙齒只能品嚐到無味的空氣,它連鬼的毛都咬不到半根。它越是氣得兩眼發紅,越拿鬼毫無辦法,它只是希望這種無望地追逐能夠快些結束。   
  《鬼狗》第四章 黑雪(7)   
  終於,鬼開始真正地出擊了。 
  鬼又一次與這頭橫衝直撞的狗擦身而過,這頭無奈的狗在再次撲咬失敗後,已經像是完成任務一樣準備在錯肩而過時接受鬼的又一次切割。 
  結束的時候到了。鬼在錯身而過時猛地咬在它的背上,而且它故意讓自己的牙齒在它的皮下停留了稍長的時間。它本來不會以這個部位作為攻擊的重點,這裡皮厚肉鈍,根本就咬不透。 
  它上當了,以為鬼的獠牙插進肌肉裡拔不出來了。 
  它猛地扭身向鬼的側腹咬來,它準備將所有積累的仇恨毫不猶豫地發洩出來,叨住鬼之後它絕對不會再鬆口,直到扯開腹腔,讓滾燙的內臟滾落出來。 
  但當它傾盡全力地扭過頭來時,它就知道自己已經失算了。緊緊楔在背上的牙齒突然鬆脫了,而它,再次一無所獲。 
  當鬼跳開時,它還有些不相信這一切,它的右前腿已經被咬斷了。即使它不願意,還是跌倒在地。那幾乎是它的身上唯一脆弱的地方,鬼找到了這個機會。 
  它倒下的一剎那,還沒有從驚愕中清醒過來時,鬼已經再次衝了過去,閃電般地撕開了它的喉管,然後又跳開了。 
  血噴湧而出,它跌跌撞撞地掙扎著想站起來。 
  鬼似乎被這幅血的景象所迷惑,在那粗劣的跑步機上長久地奔跑永遠也不會有盡頭的無望的怒火在此時才真正地爆發出來。 
  鬼衝了過去,叨住這頭已經奄奄一息的狗的後頸,用力地搖撼起來。 
  人們驚呆了,即使鬼本身也是一頭巨大的獒犬,但是那頭狗也並不比鬼遜色多少,足有上百斤吧。但它卻被鬼叨了起來,像一塊風中的破布一樣被甩來甩去,那些坐在最前排遊客的身上已經落上了甩下的血點。 
  鬼在此時才真正地興奮起來,它將這具屍體用力地搖撼著,凶悍地撕咬著,似乎要發洩出長久被禁錮的仇恨。真正可以產生力量的不是正義,而是仇恨。 
  那頭狗的主人高聲地叫著拎著一根棍子衝進了圍場,想要制止鬼這瘋狂的舉動。 
  棍子重重地打在鬼的背上,他感覺像是打在一塊石頭,崩得兩手發麻。 
  癡迷於那縱情撕咬的鬼回過頭來,如果說目光也是可以殺死人的,那麼此時這個人已經死掉了。 
  那目光充斥著冰雪一樣嚴酷的寒冷,溫暖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連與溫暖有關的回憶已經消失得一乾二淨,再也不會出現了。那目光是赴死般的果決。 
  這個人也飼養了很多年狗,當然知道這樣的目光意味著什麼。 
  他後悔了,已經顧不得圍場的外面還有眾多的遊客正在觀看,還好他倒是沒有扭頭就跑,還懂得揮舞著根子想倒退著想出逃出場去,同時口中發出變了聲調的求助的呼喚。 
  只是白光一閃,鬼已經衝了過來,他手中那根揮舞的棍子像火柴桿一樣被折斷了。他的兩手中各拎著半截根子,呆站在那裡。鬼近在咫尺,剛才在它撲咬時如果不是有棍子擋在前面,恐怕他的脖子已經被撕開了,這是對人類沒有恐懼的狗。剛才在鬼撲咬時,他已經聞到它口中那帶著血腥的氣息。 
  他絕望了,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走進來救他,他自己恐怕也救不了自己。 
  鬼什麼也看不見,那只是它的一個對手,咬死他讓他的靈魂飄上天空似乎是此時唯一的目的。而那人類所流露出來的與汗水一起而來的恐懼的氣味更是讓鬼對他沒有了任何的憐憫。憐憫,在鬼的世界裡從來就沒有這樣的詞語,殺死對手,或者被對手殺死,就是這麼簡單。 
  就在鬼準備完成一次終結性的撲咬時,那人發現鬼那像是被冰雪覆蓋的湖面般冷酷的目光出現了某種鬆動。 
  他聽到了另一種聲音。那些遊客,仍然以為這是旅行社額外安排的節目,興奮不已鼓掌歡呼。那個聲音堅決而節奏分明,是遊藝機離於這些聲音之外的。那是敲打鐵欄的聲音。 
  儘管唯恐自己一轉頭鬼就會乘虛而入咬住脖頸,不過就是目不轉睛地直視著鬼也並能改變不能改變他目前的處境,但直面恐懼總是比等待它到來更容易捱過一些。在行刑時蒙住犯人的眼睛不是為了犯罪而是行刑者著想吧。 
  黑人正站在圍場外面,用手中的木棒一下一下緩慢地敲打著鐵欄。 
  鬼放棄了繼續進攻的企圖,或者說只是猶豫了,但只是在猶豫之間那人已經退出了圍欄。 
  這木棒敲打鐵欄的聲音形成的條件反射讓鬼恍然以為自己又踏上跑步機進行那沒有盡頭的奔跑,一種持久的疲倦覆蓋了他。 
  當黑人拿著鏈子走向圍場時,鬼不斷威脅地咆哮著,但黑人一邊發出短促而有力的命令,一邊輕輕舉起手中的棒子。鬼等待著那棒子落在自己的身上,不知不覺這竟然成為一種渴望。 
  利用鬼這個恍然若失的瞬間,黑人給它掛上了鏈子。 
  觀眾還沉浸於剛剛結束的打鬥中那血腥的場面而失神時,黑人已經牽著這頭銀色的巨犬又消失在夜色之中,像來時一樣無聲無息。 
  鬼很快就掌握了新的作息規律,如果某一天的早晨起來有早餐等待著它,那麼就意味著整整一天的訓練被取消了,在吃飽之後它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上一天,直到黃昏將近時它起來喝一點水。 
  等到夜色來臨的時候,鬼就被黑人牽著出發了。   
  《鬼狗》第四章 黑雪(8)   
  那是一條鬼越來越熟悉的路,離開貨場之後,他們先要穿過一條鐵道,也許是時間的原因,每次都會有一輛長途客車準時地穿越鐵路,攔住它們的去路。 
  黑人發現,鬼對於發出巨大轟鳴場從面前駛過的列車竟然毫不在意,似乎它是根本不存在的,只是蹲著地上打著哈欠,等著列車駛過之後好穿越鐵路。在他所有以前養過的狗中,有些狗遠遠地聽到火車的氣笛聲就狂暴地吠叫,似乎要與這只聞其聲而未見其面的怪獸一決雌雄,但是一旦面對高速飛馳而來的火車時,即使是在鬥狗場上最兇猛的狗也會嚇得不知所措,尾巴緊緊夾在兩腿中間,扯著牽引繩想逃走。對於那些已經在剛剛降生時就被斷去了尾巴的狗來說,失去了這種表達情緒的方式,就只好地低著頭,扯著繩子與黑人抗衡,似乎在這種僵持中可以緩解對面前這噴雲吐霧的巨大的機械的恐懼。而其中一些膽小的狗,根本就被嚇得魂飛魄散、屁滾尿流。 
  鬼自始至終在面對從面前駛過的列車時表現得十分鎮定,甚至對此有些漫不經心,這多少讓黑人感到驚奇,難道這狗以前是在火車上出生的。他當然不知道,就是功率再大的機車,也無法與噴汽式飛機那撲天蓋地的氣勢相比擬。呼嘯而過的列車與飛機產生的力量相比簡直像蚊子一樣微不足道。 
  列車行駛得太快了,那些明亮的窗口從鬼的面前一個個掠過,鬼幾乎無法辨別那窗子裡的內容。但那幾乎是一個氣味庫的總和。 
  在列車駛過的過程中,鬼伸出鼻子,仔細地品味著那些洶湧而來的氣味匯成的洪流。 
  有些是鬼熟悉的,有些是非常陌生的。但對於氣味的敏感是狗的天性,對於那些陌生的氣味,鬼可以細心地將它們從其它數不清的複雜的氣味裡剝離出來,再儲存起來。有一次,在那隨著機車掠過刮起的氣流裡一絲若隱若現的氣息突然攫住了鬼,那是似乎相識的氣息,讓鬼已經沉睡如冰凍的內心中突然出現了一絲溫暖的和風樣的感覺,但只是如此而已。還沒有等鬼將這也許來自它曾經生活過的某個地方的氣味儲存進行細細對照時,列車已經呼嘯而去,黑人又牽起了鏈子。 
  現在,鬼沒有更多的時間去回想過去,那些已經非常遙遠了。 
  隨後,黑人牽著鬼在夜色之中穿越城市的郊區,那裡多了一些生活的氣息,在一些俄式的木屋裡,飄出人們說話的聲音,孩子的笑聲,食物的氣味。那種生活從未屬於過鬼,鬼有時會突然心生好奇,試圖抬起頭從柵欄外窺視裡面那個陌生的世界,但黑人又抻了抻鏈子,鬼的好奇心立刻在一瞬間煙消雲散,它不再有什麼興趣了。 
  在河邊,路旁一座非常漂亮的俄式木屋院門的旁邊拴著一隻雜種小雌狗,每次鬼跟著黑人默默地走過時,它總是像領地受到侵犯一樣怒氣沖沖地尖聲吠叫,當發現經過的鬼和黑人對它的院子沒有表現出任何進犯的興趣慢慢地走遠時,多少感到有些失望地吐出一口怨氣,又在門邊趴下了。漸漸地,當鬼再次走過時,它那警示性的吠叫聲叫聲中竟然已經帶有些許欣喜的味道了,它拖著脖子上那根細繩左右蹦跳,討巧一樣地望著鬼。這也是一頭孤獨的狗。 
  鬼沒有精力再去注意這只像小貓一樣溫和的小狗,前面不遠處燈光閃爍的地方就是度假村,是他們路的終點。當然,鬼只有勝利,才能回到貨場自己那只用汽油桶剖成的窩裡去,那麼,這裡只是一個拆返點。否則,這裡就真的是終點了。 
  比賽似乎永遠沒完,每當獲得一次勝利之後,鬼都知道,一定有一頭更兇猛的狗在等待著它。 
  度假村裡喧囂的人聲和烤羊肉的氣味像某種信號,令鬼腎上腺的激素在緩慢分泌。隨著漸漸地接近,它的每一根毛孔都下意識地挺立起來,那些白色的鬃毛,在夜風中輕輕地飄拂起來。 
  在鬼乾淨利落地完成了第三次廝殺將失敗的狗叨起來像破布一樣甩來甩去時,度假村的老闆已經意識到,這將是一頭不可多得的狗。他找來中間人,到貨場上與黑人交涉購買鬼的事宜。 
  在黑人那間因為長久地烤煮羊肉而散發著一股經久不散的羊膻味的小屋裡,中間人在刨去了自己那份豐厚的抽頭之後,擺在黑人面前的價錢即使對於鬼這樣的狗來說也是一個驚人的數字。而坐在那張列車上的小旅行桌前的黑人,卻只是一言不發地從盤子拎起一條條煮好的肥美羊肋條,用刀剔下肉送進嘴裡。在吃肉時,黑人表現出一種像鬼奔跑到極限前進入恍惚狀態的癡迷,他的眼前只有那些肉,沒有被完全嚼碎的肉塊泛著血津順著他的喉嚨滑進食道時,他的臉上呈現出在最寒冷的冬日被溫暖的陽光普照的滿足感,那是真正心滿意足的表情。同時,他饕餮之餘偶爾會向被夕陽映照下的貨場瞄上一眼,像極了在漫長的旅途之中一個以美食打發時間的旅客。 
  那中間人因為對於自己的勸說能力和度假村老闆那令所有人都會動心的價格過於自信,此時面對沉默無言的黑人懊惱不已。他不清楚外面到底是什麼吸引了黑人的注意力,像是為了掩飾自己此行未能如願的尷尬與無奈,向外面望去。外面的貨場除了那些堆積如山的貨箱、木垛和煤堆,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東西。而鬼,此時正抻直了兩根鏈子虎視眈眈地注意著這個窗子。   
  《鬼狗》第四章 黑雪(9)   
  鬼是不出售的。 
  越來越多的人被這個度假村所吸引,他們到來時都會打聽知道那頭由一個沉默寡言的黑皮膚男人從城區的邊緣牽出來的純白色巨犬。度假村的老闆從來不會放棄這樣的機會,鬼的形象被拍下之後,噴繪成巨幅的彩色廣告圖片懸掛在度假村的大門旁邊。那上面的介紹鬼是來自遙遠西伯利亞的雪狼。度假村的老闆應該清楚,在西伯利亞的森林裡既沒有狼的這樣一個亞種,當地的俄羅斯人也沒有飼養這樣一種純白色的狗。當然,這都無所謂,度假村的老闆在吩咐手下去噴繪那張圖片時,特意指明要將鬼本已經足夠高大的身軀進行拉伸處理,經過這種影像修改的鬼顯得更加高大。那張照片是在鬼剛剛完成一次廝殺後抓拍的,在燈光下,鬼在昏暗的背景中週身閃爍著銀色的異樣光澤,而唇吻間還沾著廝殺時留下的血跡,閃爍著綠色螢光的眼睛像草地深處的兩朵鬼火。作為參照物站在鬼身邊拘謹地揮手的度假村的員工更像一個小矮人。 
  總之,展現在廣告畫上的巨獸的形象讓人們相信這確實是一種被稱做雪狼的動物。 
  本來只是度假村的助興節目,但因為慕名而來的遊客的越來越多,斗犬迅速地成為繼烤全羊宴、射箭、民族歌舞之後的保留節目。 
  所以,黑人為了避免鬼在等待比賽時在遊客的圍觀挑逗下傷人,他總是領著鬼很晚才出現。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對這頭巨犬產生濃厚的興趣,當民族歌舞還沒有結束時,一些遊客就已經集聚在度假村的門口,急切地等待著巨犬的出現。 
  在夜色中,他們最先看到的只是一個白色的輪廓,隨著距離的接近,這個輪廓一點點地變得越來越清晰,最後一頭生長著銀色純淨被毛的巨犬從黑暗中浮現出來。而在天空晴朗月色皎潔的夜晚,鬼的週身會在月光映照下出現歐洲童話裡絕美的獨角獸般炫目的銀色光暈。引領著這頭巨犬的人,因為一身黑衣而本身膚色又黑,所以直到走到眼前,人們也幾乎無法在黑夜之中辨別的輪廓。當黑人手持一根大棒在從黑暗中走出來時,像極了遊客們臆想中的古老的牧羊人。 
  於是從黑暗中緩緩而來的銀色巨犬和這個牧羊人就不可避免地帶有某種神秘的色彩了。畢竟,這是一個缺少神話的時代。 
  所有的遊客都相信,他們來自草地深處,為了來到這裡而跋涉了很久。 
  由旅行社包辦一切的短期草地之旅,確實讓這些從未見過地平線的人們見識到廣袤無邊的綠色草場。但是,在這個牧人正在以摩托取代乘馬放牧羊群的時代裡,這些遊客發現自己所騎的馬像貓兒一樣溫和,穿著廉價布料上綴著俗艷亮片蒙古袍的少女不時面露狡黠的神色,總之這與他們期待的真正草地總是有些出入。這些細節讓他們倍感失落,臆想中的草地在此時大打折扣,但他們既沒有時間也沒有勇氣走進草地的最深處,去看看真正的夏營地,每天只是不斷地抱怨蚊蠅太多、衛生太差,食物中的肉類太多需要更多的米飯和蔬菜。他們就是這樣,既憧憬長野牧歌式的草地,又無力享受真正屬於草地的原始的生活方式。 
  而現在,鬼的出現終於使他們的的失落感有些補償。且不說這頭沉靜的巨犬那種王視一切的漫不經心的氣勢,只是它從夜色中悄然而來的出現方式就讓他們倍感舒心。在鬼的身上,帶有某種正在草地上消逝的那些具有神示色彩的一切。至少,那此遊客是這樣認為的。 
  鬼就是這樣一次次地走進圍場。儘管不斷地更換對手,它一直沒有失敗過。與它對陣的狗,很多根本沒有機會再走出圍欄。也有一些在看出得勝無望生命堪憂時哀號著逃圍轉欄的一角,如果幾個度假村的員工手持大棒衝進圍欄內的速度趕得上鬼終結者般的果決,這狗還僥倖能撿得一條性命。但在一般情況下,在那個拿著大棒的員工衝進場時,鬼已經將一切解決了,鬼像是撕碎一塊破布那樣把它扯得粉碎了。 
  鬼越來越以它的強悍著名的同時,它的對手也變得越來越少。人們找來了狼。對於這樣的對手鬼並不陌生,它並沒有費什麼力氣就解決了那頭雄狼。隨著狼的斃命,那些來自城市的遊客自童年時代關於狼的神話徹底地破滅了。狼只是狼,不再是什麼大灰狼了。 
  後來,他們又找來一頭一歲大的熊。那是非常艱苦的一次比賽,鬼差一點被那頭熊碾碎了,最終它還是緊緊地咬住了熊的脖頸,將那頭熊治服了。 
  那次打鬥之後,鬼足足休息了一個月才養好了被熊的利爪抓傷的傷口。 
  但也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同意這樣的比賽。 
  儘管在這個城市裡並沒有法律禁止這種斗犬,但在鬼比賽時,不只一次有人試著阻止這種活動。 
  一些遊客以退出旅行團相威脅,拒絕這種血腥的活動,但畢竟更多的人對這種殘酷新奇的活動充滿興趣,提出異義的人只好孤身一人回到停在度假村外的大巴車上去等待,直到斗犬結束。當一切結束之後,載著所有乘客的大巴向城裡的賓館駛去時,那些觀看了斗犬比賽的遊客臉上都掛著春天在森林裡遊蕩的動物般徹夜狂歡之後近似癡呆的表情。 
  鬼的名氣越來越大,一些來自不同城市的狗被帶到這裡,那些遊客在回到自己的城市時也將一頭叫做雪狼的戰無不勝的狗的名字傳播到很遠的地方。   
  《鬼狗》第四章 黑雪(10)   
  而同時,鬼也正漸漸地成為度假村的老闆戰無不勝的武器。在鬼每次打鬥之後,黑人總是可以得到一份屬於他的可憐的薪金,他根本無法想像,儘管度假村的老闆沒有得到鬼,但在鬼每次勝利之後,總會有一筆錢流進度假村老闆的手中。 
  度假村的老闆總是告訴那些帶著狗遠道而來的人,黑人不過是幫助他在草地的深處飼養狗的人而已。沒有人對度假村老闆的話產生過什麼懷疑,如人們所見,每天鬼確實是從草地深處走來的。一切都帶有某種戲劇性的效果,很多人甚至相信將狗養在空無一人的草地深處也許是度假村的老闆飼養斗犬的過人之處。 
  不過,終歸也有人瞭解到,鬼其實就被飼養在火車站附近的貨場裡,於是貨場上那座由火車車廂改制而成的小屋的門一次次地被敲響,不過來訪者只能一睹鬼那懾人的凶悍和黑人頭也不抬地進食煮羊肉的癡迷相。 
  鬼是不出售的。 
  一般情況下,鬼一周只會出賽一次。它也確實需要時間調整一下,養好傷口,為下一次打鬥積蓄足夠的力氣。 
  但進入夏天之後,鬼出斗的頻率加密了。 
  鬼最多曾經一周打了三場比賽,兩場殺死對手,一場將對手的腿咬斷。 
  也許黑人並沒有意識到什麼,他只是在接到通知之後就在黃昏帶著鬼出發。 
  鬼開始變得越來越煩躁。當進入場地時,它不再像往常那樣冷靜,而是急於撲向對手,結束比賽。 
  鬼吃得很少。 
  它體內那種神秘的激素由於這種頻繁的打鬥而分泌異常,鬼總是處於興奮的狀態之中,它睡不著,成夜地拖著鏈子圍著那根緊緊地埋在地下的鋼軌像幽靈一樣走來走去。它總是在期望著下一次打鬥。 
  鬼兩眼通紅,皮毛蓬亂,在漸漸消瘦,但沒有人發現這一切。 
  而黑人,正在漸漸地沾染上一個新的嗜好。在度假村與遊客痛飲之後,回到家中,他的餐桌也不斷地出現酒瓶。像吃羊肉一樣,酒他也喝得很多。 
  鬼的最後一次打鬥是在秋天的一個傍晚。 
  鬼站在圍場裡,因為沒有看到期待中的對手,它向著圍欄外的那些遊客挑起上唇,露出白亮的獠牙。它拖著鏈子咆哮著,毫不吝嗇自己的體力,撲向外面那些挑逗它的遊客,它高高地跳起來,又一次次地被結實的鏈子重又拽回到地上。 
  不斷有人將石塊投進圍欄,砸在鬼的身上,也有人趁鬼不注意,用一根棍子插進圍欄,重重地捅在鬼的身上。似乎只有這樣,他們才能相信鬼是真實存在的。 
  鬼在撕咬著一切,咬圍欄,咬那根精鋼的鏈子,如果有可能它也想咬自己。它的牙齦被柵欄劃破,流出血來,它咆哮著一次次撲向圍欄外的人們。 
  這就是傳說中的雪狼,果然沒有讓人失望。 
  黑人已經在度假村的角落開始喝酒了,他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站在鬼的身邊阻止那些好奇的遊客。 
  所以當那頭狗出現時,鬼已經接近顛狂了。 
  這頭來自南方的狗也許是進入這個草地城市的第一頭比特犬。 
  這頭比特犬的出現顯然令遊客們非常失望,它看起來細瘦低矮,毛色灰暗,體重也許不會超過四十公斤,根本無法與高大的鬼相比。 
  許多第一次到來的遊客已經開始懷疑鬼的一切有些名不符實,如果都是這樣的對手,那麼鬼永遠都會是無往而不勝的。 
  比賽開始之後,被解開鏈子的鬼立刻衝了過去,咬在了比特犬的肩膀上。一口咬下去,鬼發現這頭狗的皮厚得驚人,而皮下的肌肉像石頭一樣結實。而鬼成功地完成了一次撕咬之後,它卻像對自己皮毛的上的傷口不屑一顧,連頭都沒有搖一下,直接就迎向鬼。 
  鬼不管不顧地在遊客的歡呼聲中又一次衝向比特,這像是一個巨人與小矮子的打鬥,比特犬剛剛齊到鬼的胸部。鬼利用自己的高度和體重一次次地壓在上面向比特進攻,在比特的身上撕出一道又一道口子。圍場中血的氣息越來越濃重,鬼在這血的氣息下也越來越興奮,它狂亂的撕咬著,失去曾經的冷靜與分寸。它搞不清自己究竟是急於完成比賽還是希望比賽永遠繼續下去,沉浸於永遠不會終結的撕咬的興奮中不能自拔。 
  有些遊客慢慢地發現,這頭狗似乎沒有疼痛的感覺。其實進入這圍場的狗常常都經過了大大小小的斗犬賽,對疼痛都有一定的忍耐能力。但每一隻狗在被咬傷時的表現都各不相同,有些狗會哀號著逃到角落裡,拒絕比賽,有些卻發出憤怒的吠叫,表現得更為勇猛。但無一例外,它們都會對傷痛有所表示。而這頭狗卻不同,它的身體似乎是沒有痛感的,或者說極為遲鈍。當鬼一再地在它厚厚的皮上製造出滴瀝出鮮血的創口時,它卻好像根本沒有意識到應有的疼痛,或者那傷口在它看來是不存在的,它全不在意,勇敢地迎向鬼。與它那敦實而短小的身材相比,鬼根本就是一頭巨獸。 
  比特犬也在不斷地回擊,但它的動作明顯地緩慢。終於,它咬住了鬼了肩胛,還沒有等鬼有所掙扎,它竟然一口就將咬住的皮肉整塊地切掉了。鬼發現這頭狗除了沒有痛感之外,還擁有像鱷魚一樣的咬合力。 
  十分鐘之後,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情況,鬼開始喘息,儘管它還在嘗試著進攻,但顯然已經越來越虛弱,而它身上的傷口,已經變得比特犬身上的要多了。鬼已經成為一頭紅的狗了,那一匹白色緞子般的皮毛已經被血染得通紅。   
  《鬼狗》第四章 黑雪(11)   
  鬼那一直高昂的頭正慢慢地垂下來,儘管它還在回復著比特沉默無聲的進攻。但現在當它伸出嘴試圖阻擋比特那執著的進攻時,連嘴唇也被比特犬撕扯得鮮血淋漓。 
  鬼已經開始恐慌了,它漸漸地發現自己被這頭沉默無聲只是偶爾發出一兩聲呼嚕的狗那矮小的身體欺騙了,這是一頭身體中藏著馬力強勁發動機的狗。鬼已經失去了繼續進攻的力氣,第一次,鬼開始試著避開這頭狗的正面進攻。但比特犬緊緊地跟在鬼的後面,它跑得並不比鬼快,但卻像鬼的影子,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鬼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它不斷地改變方向,跳來跳去,以躲避比特犬的追逐。那種剛剛開始時的極度狂暴已經被莫名的恐慌所取代。 
  一直以來,都是與鬼打鬥的狗首先表現出疲勞的徵兆,呼吸越來越粗重,鬼總是可以利用這個機會將對方咬倒。但這頭狗卻好像是永不疲倦的,鬼跑在前面,清晰地聽到身後的狗平穩而沒有任何改變的呼吸聲。這是一頭可怕的狗。 
  鬼已經跑得越來越慢了。 
  最近比賽過於頻繁,得不到休息的鬼的體力終於耗盡。它跑得越來越慢,有一次,那狗差一點咬到鬼的屁股。那是令鬼感到最害怕的事,它狼狽不堪地向前躥去,但這並沒有維持多久,鬼的速度又慢了下來。 
  終於,當追上來的比特犬狠狠地咬向鬼的右後腿時,疲於奔命的鬼匆忙間回頭應付,但它的速度明顯地已經不再敏捷,結果幾乎是意料之中的,比特終於叨住了鬼的脖子的側面。 
  在長久地遭受鬼的撕咬和無盡的追逐之後,比特犬終於得償所願。此時這就是它的一切,它不再鬆口,緊緊咬住。 
  鬼的脖子上綴著這個巨大的懸掛物站住了,它不知所措。鬼試圖將它甩下來,但它就像是緊緊吸附在它身上的寄生魚類,像吸盤一樣結實。比特犬這次咬了很大的一口,大塊的皮肉充塞在它的口腔裡。 
  鬼將吊著比特犬的頭頸的一側一次又一次地撞向圍欄,但這頭狗的表現再次證明了它是沒有疼痛感的,儘管被沉重的鬼像壓道機一樣狠狠地碾壓在鐵欄上,發出彭彭的響聲,它卻繼續緊緊咬著鬼,像一枚成熟已久卻不願脫落的巨大果實,一枚危險而疼痛的果實,懸掛在鬼的脖頸上。 
  場邊的鐵欄上出現了擂鼓一樣的敲擊聲。那是已經喝醉的黑人,他剛剛出現在圍場邊,就看到了他無法想像的可怕局面。 
  那不斷地用木棒敲打鐵欄的聲音確實引起了鬼的注意。 
  鬼已經絕望了,它開始拖著脖子上的比特犬在場內奔跑、跳躍,想盡一切辦法試圖將它甩下去。鬼並不在乎它的重量,一百多斤重的鐵鏈纏在它的脖子上時它也完成可以承受。但那僅僅是一種重量,而此時,在它的脖子上緊緊楔入的卻是比特犬的牙齒,而所有的重量都懸掛在那剃刀一樣鋒利的牙齒上。比特犬像生長在鬼的身上一樣。它咬得越來越緊,鬼的力量越來越小,動作也在變得越來越遲緩。 
  利用鬼緩慢地挪動的間歇,比特犬那鱷魚一樣尖利的牙齒也在悄然蠕動著,選擇著新的位置,越來越靠近鬼的咽喉。 
  鬼感到呼吸越來越困難,它在進行最後絕望的掙扎,拖著比特犬慢慢地向前走,它不知道要走向什麼地方。只是向前走,它知道只要不停下來,也許還有最後的希望。 
  因為呼吸困難,鬼的視線開始模糊,圍欄外那些燈光下游動的人影像透過水波一樣搖曳不定,它相信自己也會像落入水中一樣即將溺死。 
  那場騷亂究竟有多麼混亂,沒有人記得清了。總之,最開始的嘈雜聲只是觀眾們的喊叫,他們在為鬼鼓勁,希望鬼可以翻盤重來,當然也有人在鼓勵比特一鼓作氣咬斷鬼的脖子。無論是同情弱者還是鼓勵強者的叫喊聲,那些嘈雜聲中開始出現一些不和諧音,像深夜漲潮時來自大海深處的隱秘的潮水,一點點地逼近陸地。最後,這不和諧的聲音終於達到頂點,壓過了所有的遊客的叫喊聲,主宰了圍場周圍的空間。 
  這一次,對斗犬持拒絕態度的人並沒有先回大巴上等待其他盡興的遊客回來一起返回城裡的賓館。這是幾個尚保持著少年氣息的來自一個南方城市的學生,在最初的抗議無效之後,他們與度假村的員工發生了衝突。酒精在這種情況下成為最好的助燃劑,最初只是互相推搡,漸漸地動作越來越粗暴,而某個保安試圖維持已經失控的場面時抽出的橡膠警棍不小心碰到一個與此事毫無關聯的遊客。於是,這個剛剛喝了太多酒的遊客也加入了進來,而另一邊,試圖衝進場內的黑人已經與比特的主人廝打起來。加入打鬥的人越來越多,在孩子的哭叫聲中,一些窗子被打碎時尖利的聲響切破了草地的夜晚。 
  而這一切,圍場中的鬼是一無所知的。鬼已經聽不到什麼了,因為缺氧,鬼已經接近昏迷,它只是苦苦地支撐著向前挪動,沒有倒下。而比特幾乎是在閉著眼睛狠狠地咬著鬼,它在等待著最後的時刻。在這種時候,就是地震,它也不會鬆開口的。 
  在樹木折斷般的聲響發出之後,圍場的柵欄終於被轟地一聲擠塌了。互相廝打人群湧進了圍場裡,但這仍然沒有影響到圍場的中央死死咬在一起的鬼和比特犬。 
  人群在互相咒罵和廝打時不斷地有人撞到鬼的身上。而在這個時候,已經達到體能極限的鬼終於倒下了。   
  《鬼狗》第四章 黑雪(12)   
  有人踩到了鬼,不只是一隻腳,而鬼只是恍惚地以為那不過是黑人的木棒一次次地擊打在它的身上。 
  那個生就一副俊美面容的少年不知是被打倒還是被撞倒的,倒下時剛好在人群紛亂的腿間看到緊緊咬在一起的鬼和比特。此時這個鼻子流出鮮紅血投身於狂亂群毆的少年才突然意識到事情的起因,只是因為他們要衝入場中止這種血腥的活動,而此時,在不斷粗野地互相毆打時他們已經忘記了自己在為什麼而爭鬥。 
  酒精的作用現在仍然沒有消退,他在人腿之間爬了過去,儘管不時有人踏到他,但他卻發現在一片瘋狂的世界裡這裡竟然是最安全的地方,安靜而不會受到因為喝了而變得像野獸一樣的人的攻擊。 
  而周圍的一切對於緊緊地咬住鬼的比特犬是不存在的,它閉著眼睛,咬得越來越緊,沉浸於最終這個對手的身體會漸漸地變得冰冷的臆想之中。鬼已經喘不過氣來了。 
  少年用力地敲打著比特犬,但是那結實的身軀只是震得他兩手生痛,而它卻沒有一點放棄的意思。它根本不為所動。 
  他抓住比特的兩隻耳朵,用力地搖撼著,甚至試著將手指插進比特犬的齒縫間試圖掰開它的上下頜,但它的咬合力真的十分驚人,它的兩頜像是被焊在一起一樣。 
  這少年於是也成為暴力的實踐者,對執迷不悟的比特犬連打帶踢,但他很快就明白過來,所做的一切都是毫無意思的,自己根本就是在敲打一塊石頭。 
  不知道他是怎麼發現了這個秘決,也許是手無意中觸到了比特犬那濕漉漉的紅色鼻子。溫暖的濕潤的鼻子。 
  少年幾乎是以頑童般的心情將兩根手根插進了比特犬的鼻孔。在往常,這是根本不會有的機會,如此地接近兩頭凶神惡煞般的猛犬,而兩頭猛犬卻又對他視若無物。但即使如此憧憬成為英雄的少年卻相信自己在以生命為代價幫助兩頭迷途的狗。 
  果然,當氧氣這生命之源被隔斷時,比特犬的身體出現了小小的變化或者說是抽搐。但它仍然堅持了一會兒,很快少年明白它能夠堅持這麼長時間是因為在它的上下頜之間還有縫隙,那裡有少量的空氣可以進入,他騰出另一隻手緊緊地摀住那個透氣的部位。 
  終於,比特犬的口鬆開了。 
  鬼在一瞬間得到了解脫,它像險些溺死的人終於浮出水面一樣大口地呼吸著鮮美的空氣。 
  混戰仍在繼續,越來越多的人加入進來,很多的腿隔斷了鬼與比特犬。 
  虛弱的鬼被擠來撞去,它不知道應該去哪裡,到處都是人腿,不時有石塊、木棒和酒瓶落下,咒罵聲、哭泣聲、哀求聲、恫嚇聲不絕於耳。 
  然後,突然間一切都黑暗下來,不知是誰惡作劇拉斷了電閘。 
  人們因為突然失去了眼前的打擊對像而安靜下來,但視覺的遺留景象還是讓有些人在最後一刻準確地附上最後一擊,然後在對手的咒罵聲中離開了原來的位置。 
  鬼就在這樣的擠擠撞撞中不知怎麼來到了人群的外面。 
  它腳步發軟,鼻子被一隻腳重重地踢到。 
  它不知道應該去哪裡,這是它沒有面對過的情況。 
  不知不覺間鬼慢慢地走到了度假村的門口。 
  它沒有別的地方好去,最後就獨自回到了火車站附近的貨場,在自己的窩裡趴了下來。 
  鬼一直休息到凌晨,才爬起來喝了一點水,但直到此時,黑人仍然沒有回來。 
  鬼餓得厲害,此時飢餓似乎比脖子上那已經結了血痂卻正在劇烈跳痛的傷口更令它難以忍受。 
  而從遠處隨著晨風吹來食物的氣味,那是麵包房裡剛剛烤好麵包的香氣正緩緩地飄來。 
  鬼走上了一條與每天去度假村相反的道路。 
  東方的天空中出現淡藍色的曙光,在朦朧的晨光中,鬼慢慢走上街道。 
  直到鬼走到那家亮著桔紅色燈光的麵包房的門前時,它都沒有遇到一個人。 
  它猶豫著是否應該走進那個半掩的門,穀物燒烤的香味誘惑著鬼。曾經只以肉類為食的狗在成為人類行獵的助手之後,就從已經開始種植穀物的人類那裡得到這種食物。 
  這種碳水化合物的氣息正在吸引著鬼。 
  正在此時,鬼的耳邊響起一聲尖叫,尖利得足以令最鋒利的玻璃碎片也黯然失色。 
  鬼被嚇了一跳。一個早起到麵包房購買早點的婦女狂亂地喊叫著逃開了。 
  一頭似乎是剛剛從血河中浮出的巨大的野獸,渾身已經發黑的血,被白色的毛襯得更加鮮明。 
  也許是一頭在這清冷的早晨剛剛屠殺了行人的可怕的獸。 
  隨後應聲而來的所有的人都會在看到鬼的第一眼產生這樣的想法,那血是從哪裡來的。而更可怕的是,這獸見到人之後不但沒有逃走,卻齜牙裂嘴地向人咆哮。 
  鬼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現在所有的人都是它的敵人。 
  第一個拿著木棒向鬼衝過來的男人的手臂被它咬傷了。那是第一個勇敢的人,隨後所有的人都衝了過來。 
  鬼逃開了。 
  人們在後面緊緊地跟隨,而且越來越多。剛剛加入人群興致勃勃地追捕的人被告知,那是一頭不知從什麼地方跑來的野獸,在昨夜殺死了麵包房一家人,渾身是血,剛才又咬斷了一個男人的手臂。   
  《鬼狗》第四章 黑雪(13)   
  鬼穿越一條又一條街道,它跑得已經很快了。在它身後的追逐的人群裡,不斷地有新的人加入進來。 
  鬼穿過三條街道跑過一個廣場,在繞過廣場邊那座雄壯的成吉思汗的青銅雕塑之後,終於,它將那些人拋在了後面。 
  鬼沒有停下來,一直向前奔跑。它並沒有什麼選擇,只要前面有人出現,它就拐進另一條街道,就這樣一直跑了下去。那不顧一切的勢頭好像就是前面有一面牆也會毫不猶豫地在上面撞出一個身形的輪廓圖案之後呼嘯而過,完成動畫片《貓與老鼠》中那樣卡通的誇張畫面,牆上的圖案即使是鬼的鬍鬚也會清晰地顯現出來。 
  鬼一直向前奔跑,儘管身上那些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是那混亂而可怕的夜晚似乎已經遠去了。它像一隻一不小心被魔法帶離地下的王國來到地面陽光下的鼠,這不是它的世界,一切都讓它感到恐懼,它只想在空曠的地面上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洞穴,回到自己那溫暖潮濕的黑暗世界裡去。 
  但是鬼現在還不如一隻鼠,它沒有一個可以去的地方。 
  它只能不斷地向前奔跑。 
  在一條窄巷裡,一隻瘦骨嶙峋的狗,剛剛在垃圾堆裡找到自己的早餐,正在那裡津津有味地啃著。可它突然感覺到什麼,抬起頭時,一頭紅白相間的猛獸已經撲到它的面前,還沒有等它明白過來,就將它撞到一邊,衝了過去。 
  這頭狗感覺自己像被一輛裝甲車碾了過去,被嚇得魂飛魄散,扔了那塊到嘴的骨頭,夾著同樣瘦得像細棍一樣的尾巴,像剛剛被大炮轟過一樣一路哀號著逃回家去了。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這頭在晨光中掠著風呼嘯而來,點綴著斑斑血跡的灰白色巨獸都會成為它睡夢之中揮之不去的可怕夢魘,讓這頭嚇破了膽的狗在哭泣中醒來。它不斷地想起那天早晨被那巨獸嚇得丟棄的骨頭,一塊帶著肉絲的骨頭,它知道那頭巨獸把它永遠地帶走了,它再也見不到那塊已經腐爛得恰到好處的骨頭了,這更加讓它傷心。 
  那天清晨,鬼撞開那頭瘦狗跑出巷子之後,很快它就發現,它已經跑出城市了。剛才,四爪下面還是刮削著爪子角質層的堅硬的混凝土,現在取而代之的已經是鬆軟的草地。 
  這是一座草原中的城市,城市與草地幾乎沒有任何過度。只要走出城市邊最外邊的房子,就是無邊的草地了。 
  鬼還在一直向奔跑,它不知道自己應該去哪裡,但是遠離人類的世界顯然是最明智的選擇。 
  露水漸漸地打濕了鬼的爪間、腿上和腹下的裙毛。 
  這是草地十月的清晨,空氣被清冷的夜霜濾過,清冷而潔淨。 
  太陽剛剛從東方浮現,像剝離自大地那沉碩母體的一顆燃燒的核,在猶豫之間,果決地騰空而起,升向空茫而蔚藍的天空。 
  金色的光以寂寞的輝煌灑過豐茂的草場,金黃色的草地上點綴著閃爍不定的露珠,在剛剛升起的陽光下閃閃發光,像長生天昨夜遺失在草地上的寶石。這是一個金色的世界,在些晃花了鬼的眼睛。 
  草地鬆軟而濕潤,鬼跑得很舒服。 
  在跑過一片平坦的草地之後,鬼爬上一個低緩的小丘,它停了下來。它已經跑出很遠了,在遠方的地平線上,剛好浮現出已經遠去的城市模糊的剪影。 
  鬼向小丘另一側的草地走去,一直向前走,就是草地的腹地了。 
  翻越小丘之後,草地強頸的風吹亂了鬼頸間的鬃毛。 
  草坡下,尚未收割的牧草在風中輕輕地搖曳,當一股強勁的風從高坡上吹過時,草葉翻湧滾動,淺淡間像波浪一樣迤邐而去,波紋一絲蕩去,直到遙遠的地平線。 
  鬼有些看得呆了,來到這裡之後,它還從來沒有機會仔細地看看這片無邊的草地。 
  此時,在鬼地面前,是一片從未觸及的世界。 
  無邊的草場。     
  《鬼狗》第四部分   
  《鬼狗》第五章 草地深處(1)   
  蓋拉辛用手托起這只不幸的小狗,把它揣在懷裡,急急忙忙往回趕。 
  ——《木木》伊凡·謝爾蓋耶維奇·屠格涅夫[俄] 
  當白寶音格圖發現的時候,已經丟失了四頭羊。 
  這讓他感到有些奇怪,夜晚並沒有狼群襲擊羊群,狗也沒有狂吠著為主人報警,在冬營盤上,羊群晚上趴臥的地方也沒有任何痕跡或是血跡。 
  他只能相信,這四隻羊也許是在放牧時不知不覺間地走失了。但他實在想不起這四頭羊是怎麼丟失的,這一段時間天氣晴朗,並沒有惡劣的天氣,在出牧時也沒有遇到過暴風雪的情況,而這片冬季草場草厚雪薄,羊群並不需要走出很遠就可以採食到足夠的牧草。 
  他相信用不了多長時間總可以找到那四頭丟失的羊,但他實在搞不明白的是,羊究竟是什麼時候丟失的。 
  但很快,丟失的就已經不再是羊了。 
  黃昏,三匹被放到南邊草場裡的馬全部跑了回來。 
  馬打著響鼻,在氈房周圍往來奔跑。 
  與往日不同的雜種的馬蹄聲讓白寶音格圖和烏蘭跑了出來。 
  他們沒有看到那匹漂亮的黑色小馬駒。而白寶音格圖相信,那匹腿長得出奇的小馬很有可能成為那達幕賽場上奪魁的良駒。 
  那匹黑色的小馬從來不離開那匹母馬半步,此時白寶音格圖放眼四野,卻並沒有看到那匹黑色的小駒俊俏的身影。 
  當另外兩匹馬已經噴著白色安靜下來的時候,那匹母馬卻仍然嘶鳴不憶,眼睛瞪得老大,圍著氈房狂亂地奔騰,身上已經被滲出的汗浸得透濕,冒出騰騰的白汽。 
  白寶音格圖幾次試著接近它,都沒有成功。它鼓著眼睛騰起兩隻前蹄人立而起,不想讓任何靠近。它在騰跳間還不時回頭顧盼,像是有火燒了它的尾巴。 
  它是被嚇壞了。白寶音格圖實在搞不清楚它到底見到了什麼,這樣驚恐不安。 
  白寶音格圖扔出套索,套住了驚魄未定的母馬。筋疲力盡的母馬幾經掙扎,但白寶音格圖巧妙地調整著繩套,終於讓它安靜下來。 
  垂下頭的母馬不安地喘息著,白寶音格圖口中喃喃自語,溫和的語調讓這匹驚嚇過度的馬終於安靜下來,但還是頗為不安地扭動地巨大的頭顱。 
  因為母馬顏色棕紅,白寶音格圖起初並未看到它身上的傷口,此時發現母馬身上除了汗跡,還有因為毛色而混淆的濕漉漉的污血。仔細查看,在母馬的脖子上和後尻部,有兩處被撕裂的傷口。 
  在草地上並沒有大型的貓科動物,那麼這一切應該都是狼的襲擊造成的。但是在白寶音格圖的印象裡,已經很久沒有聽說狼襲擊馬匹的事了,而且他也確實不相信這樣的傷口是狼造成的。這個夏天草地降雨不多,即使牧羊最繁茂的草場,草高也不至於遮掩狼跡,整個夏天直到深秋,草地上的狼一直未曾有結群的跡象。 
  單只的狼恐怕不會是護崽的馬的對手。 
  白寶音格圖騎上馬巡著輕薄雪地上斷斷續續的蹄印和母馬狂奔而過時落下的點點滴滴的血跡,一路走到一片窪地裡。 
  窪地裡一片狼籍,黑色小駒的內臟已經被掏空,修長的四蹄像枯乾的樹枝一樣直挺挺地叉向天空。 
  小馬駒的血染得雪地一片殷紅。 
  白寶音格圖下馬之後仔細地查看著小馬駒身上的痕跡。他相信,這是狼干的。 
  入冬以後落雪不多,窪地裡只是有幾塊大大小小的積雪,在那上面,白寶音格圖仔細地查看著狼的足跡。 
  那碩大的爪印讓他不由得摸了摸腰間剛剛換了鉛頭的布魯棒子。確實是狼的爪印,但又似乎比狼的爪印寬一些。從那爪子印入雪地的深度,白寶音格圖判斷,如果這是一頭狼,那麼一定是一頭大得不可思議的公狼。只有一頭狼的爪印,這一切都是那頭狼獨自干的。 
  在白寶音格圖的印象裡,這片草地上還從來沒有經出現過這麼大的狼。他猜測,那也許是越過地平線來自國境線另一側的狼,從遙遠的西伯利亞泰加森林遷來的狼,那裡的狼體型應該比本地的狼更大一些。 
  白寶音格圖只能這樣解釋。 
  那匹黑色的小馬駒,確實是鬼殺死的。 
  進入草地的第一天,鬼竟然完成了生命中第一次在野外的捕食。當鬼在草地裡無望地四處徘徊的時候,一隻突然從草叢中竄出的兔子進入鬼的視野,鬼已經整整兩天沒有吃到任何食物了。 
  鬼只是藏獒與德國牧羊犬的混血種,血統裡並沒有腿長腰細的靈緹那種視覺獵犬捕捉野兔的能力,它天生沒有奔跑起來風馳電掣的速度。 
  對於鬼來說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機會。如果鬼在進入草地的前幾天內無法獲得任何食物,在犬類本能驅使之下,它還會再次回到城市之中,返回貨場,重新被掛上鏈子,恐怕永遠不會再有機會獲得自由了。 
  除了因造物主的厚愛而擁有流線體型的靈是獵犬或一些與靈是血源相近的細犬,還沒有什麼犬種可以在曠野中追得到高速奔逃的野兔。對於鬼來說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鬼最終竟然追上了那只跑起來跌跌撞撞的野兔,它飛快地壓上去,咬斷了它的頸椎骨。 
  無論野兔是被其它的動物追捕時受了傷,還是患上了什麼了病症,但它確實未能逃出鬼的追捕。但它的獻身卻為剛剛進入荒野的鬼提供了一份儘管不太豐盛,卻足以果腹的食物。   
  《鬼狗》第五章 草地深處(2)   
  這只是進入荒野的第一步。一個成功的開始。 
  對於食物,鬼從未吃得如此仔細,連野兔的顱骨也細細地嚼得粉碎,甚至地上的血跡也舔得乾乾淨淨。最後,草地上只剩下一塊被剝得乾乾淨淨的毛皮。 
  進入草地的第一夜,鬼在荒野上找到了一座低矮的土房,那大概是被牧人遺棄已久的冬季營地。鬼仍然留戀著人類的世界,有屋頂的房子還是讓它感到比露天席地睡在荒涼的草地上要好得多。 
  對於荒野,鬼仍然是一無所知。在野外的第一夜鬼睡得並不安穩,它身上的傷口仍然在不斷地隱隱跳痛,而從遠處的黑暗中,不時傳來鬼從未聽聞過的恐怖的聲響。 
  鬼走到土屋的門口,向發出古怪聲響的方向望去。此時那詭秘聲響的餘韻剛剛在草地悠遠的夜空中緩緩消散,無盡黑暗的草地重又沉入恆久的寂靜之中。鬼側耳傾聽,那些聲響卻倏然間消逝不見了。 
  鬼注視著屋外那無盡的草地和星光璀璨的夜空,但它的視線無法穿越黑暗,不知道那令它感到恐懼的聲響究竟來自何方。 
  總之,對於鬼來說,在荒野之中的第一夜,是在惶恐不安中度過的。儘管它縮在土屋的一角,但那聲響卻似乎總是在鬼即將熟睡時轟然響起,驚得它猛地躥到土屋的門口。到後來,鬼已經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聽到什麼聲響,只是一次次地躥到門口,但它終究沒有勇氣進入荒野之中。那裡還不是它的世界。 
  鬼就這樣昏昏噩噩地捱過了在草地上的第一個夜晚。 
  當晨光初露時,鬼走到門口,無邊的金色草地已經一片銀白,來自遠方西伯利亞的寒流已經過早地帶來了草地的第一場雪。 
  鬼就這樣開始了在呼倫貝爾草原上的遊蕩生涯。 
  最初的幾天,在雪地上終日遊蕩的鬼在飢餓的驅使下開始在雪地上追蹤野兔的足跡。第一次的成功讓它相信這種美味而鮮活的食物是可以手到擒來的,但結果讓鬼絕望了。那只野兔是鬼一生中捕到的唯一的一隻野兔,它再沒有運氣遇到一隻因為被鷹擊打或是患病而跑得不那麼快的野兔了。 
  這些野地的生靈,似乎因為落雪而更加生機盎然。它們在鬼高速追逐時突然轉身,在擦肩而過的同時遠遠地將身體過於臃腫無法迅速轉身的鬼遠遠地拋到身後,然後搖動著勝利的戰旗般靈動的白色尾巴絕塵而去。 
  鬼在一次次無望的追逐之後終於明白,自己是永遠也追不上它們的。 
  鬼感覺自己快要餓死了,在吞掉那只野兔之後,已經整整五天沒有吃到什麼像樣的東西了。其間,只是在草地上找到了一隻已經死去很久的草原鷹的乾屍。那被風吹蝕得像枯枝一樣的鷹其實只剩下一些乾硬的皮和骨頭,這藍天驕子為飛翔而生的高貴的身體上本來就沒有過多的肉。鬼把這只鷹吃得一乾二淨,連最細小的骨頭也嚼得一根不剩。 
  在第六天的黃昏,遠遠地從草地深處迎風吹來的炊煙吸引了鬼。 
  那是一個冬營地,乘風而來的是草地營地特有氣味,混和著羊肉、經過熟制的皮子、腐化的羊油和說不清什麼的膻味強烈地吸引著鬼。而其中食物的氣味更是讓鬼放棄了僅有的一點兒警惕,向那個營地慢慢地靠近。 
  鬼身上的傷口已經在干冷的空氣中封口,正在以驚人的速度癒合,身上的血跡已經漸漸在空氣干結脫落,而它的毛色也雪野的風中還原為那種銀亮的白色,只是因為髒污而略顯灰白。 
  也許是因為這種保護色和鬼謹慎小心的動作,總之,當臥伏在氈房門前的三頭牧羊犬發現鬼時,它距離氈房已經不足二十米了。其實即使是這樣,也是鬼有意讓它們發現自己,否則鬼可以悄無聲息地靠得更近一些。 
  三頭牧羊犬先是吃了一驚,為自己竟然讓鬼接近到這個程度卻一無所知而惶恐不已,隨後對自己的這種失職而感到極度地懊惱,狂吠著一窩瘋似地衝了過來。 
  鬼非常謹慎地站在原地。 
  它們也確實確信這是一頭狗,一頭非常大的狗,它們從來沒有見過的大角色。但這是在它們的領地上,沒有什麼可感到恐懼的,而且它們是三個。 
  幾乎在頃刻之間,它們就已經衝到了鬼的身邊。即使是其中最大的那頭雄犬,也要比鬼矮一頭。 
  在這種時候,鬼略顯謙和地壓低身體。它試圖進入這個營地,而經過這三頭狗是進入營地的最重要一關。 
  那兩頭小一些的牧羊犬還在旁邊閉著眼睛沒完沒了地吠叫著,而最高大的那頭雄犬卻已經繞到鬼的身後,此時鬼已經做出了最大的讓步。那兩頭牧羊犬的吠叫已經讓它極度煩躁,恍若又重回到斗犬場上,而那頭已經繞到鬼身側的雄犬竟然不知好歹地想要嗅聞鬼的臀部,即使這種稍顯威壓的問候方式是犬類世界中非常普遍的問候語,鬼在基地時已經知曉,但在離開基地之後,與同類的所有接觸就只是為了殺死對方。它已經不能適應這種普通的狗的問候了。 
  而當鬼稍轉頭顱回顧時,那頭雄犬卻頓時發出威脅性的咆哮。鬼視這為一種挑釁或者是出擊的前奏…… 
  當鬼跳開時,那頭雄犬脖子上的皮已經被撕開,半片脖頸上的皮耷拉下來,它悲決地號叫起來。 
  一頭半大的牧羊犬不知輕重地試著上來阻擋鬼,鬼只一下就咬在它的脖子上,然後又迅速地跳開了。飢餓使鬼顯得像貓一樣靈活,在不到三秒鐘的時間裡,鬼已經完成了兩次攻擊。   
  《鬼狗》第五章 草地深處(3)   
  在鬼跳開之後,那只受傷的小狗還在試著吠叫,但它的吠叫聲剛剛出口就變得嘶啞難辨,而且有血沫嗆出。它脖子上受傷的部位,血滴滴瀝瀝地流了下來。顯然是傷到了重要的血管。 
  僅剩的那只牧羊犬突然意識到這一切的與眾不同,它識趣地跳出了圈外,只是遠遠地吠叫著,當鬼試著撲向它時,它頭也不回地向氈房跑去。 
  而此時,氈房的主人已經掀開氈簾從裡面走了出來,外面所發生一切多少讓他有些吃驚。鬼還在猶豫的時候,他已經跳上沒有備鞍的馬拎起套馬桿衝了過來。 
  鬼又開始奔跑。此時,肚腹空蕩的鬼已經對這沒完沒了的奔跑感到越來越厭倦。但毫無辦法,它只能繼續逃命。 
  當套馬桿甩過來的時候,鬼對於這種長期以來遊牧民族用於馴服烈馬的器具仍然一無所知。馬上的牧人與鬼的距離越來越近,他伸出了桿子,那上面的套索抖抖顫顫地伸向正在奔跑的鬼的脖頸。 
  鬼加快了奔逃的速度,但已經幾天沒有進食,鬼的速度在漸漸地慢下來。不過,當懸在它頭頂的套索又在接近時,鬼猛地轉向向相反的方向跑去。牧人的套桿壓得太低,猛然停住馬時,套馬桿差一點在雪地上折斷。 
  這是鬼在一次次捕捉野兔失敗中學到的急停轉向的辦法,它學得很快,而且迅速地運用出來。 
  這一著的運用果然非常奏效,牧人幾乎無法對付這頭左奔右突的銀色巨犬。 
  鬼就這樣與這個牧人周旋著,直到夜色漸漸來臨。 
  當天色開始昏暗時,鬼那天賜的毛色就已經在發揮了作用了,在雪地掩護下,牧人已經幾乎無法辨識鬼在雪地上的輪廓。 
  天色又暗了一些,牧人終於放棄了。 
  跑得筋疲力盡的鬼又向前跑了一段,才在一個朝南緩坡的凹處趴了下來。它又迎來了難捱的一夜。 
  那是一段飢餓的日子,鬼有時兩三天內只是靠費盡力氣掘開的洞穴裡一隻半休眠狀態的跳鼠果腹。 
  好多天了,鬼幾乎根本就找不到什麼像樣的食物。 
  飢餓是難以忍受的,而冬日的氣溫也越來越低。因為有那一身厚重長毛的庇護,篷亂的長毛似乎掩飾了鬼腰腹間正在慢慢失去的油脂,但它的毛色正漸漸黯淡,並失去了固有的光澤。鬼已經不再像往常那樣強壯有力了。 
  有時,鬼甚至只能以掏鼠洞為生。 
  對於鬼說,最幸福的日子莫過於一次在烏爾遜河邊的巧遇。 
  那天,被飢餓折磨得昏昏噩噩的鬼糊里糊塗地走到了河邊,但河邊仍然沒有任何食物。 
  草地上偶爾跳出的野兔那興奮地搖動的尾巴無異於對鬼莫大的嘲笑,鬼已經明白,自己是永遠也無法捕捉到它們的。當它們極速狂奔時,根本就不是奔跑,而是在飛翔,看著那些飄飛而去的野兔,鬼恍若置身於夢境之中。 
  隨後,鬼遠遠地看到了河中冰面上的另一個夢,一頭黃羊,正站在河面上,靜靜地向這邊張望。 
  已經被飢餓和這種無望的幻像折磨得精神接近崩潰的鬼歎息著想從河邊走過,它才不相信會有什麼食物擺在自己的面前。而它也恰好處在上風向,它聞不到黃羊的氣味。 
  鬼並不清楚應該去哪裡。它現在所能做的就是一直向前走。 
  但就在這時,也許是遠遠地看到了鬼,黃羊情急之下急於逃離冰面,向前挪動時蹄子再次打滑,差一點跌倒,張牙舞爪地掙扎了幾下才重新站穩。自從昨天下午不小心走上被冰雪覆羔的河面後,它就再也沒有機會離開這裡。冬天光滑的冰面對於有蹄類動物來說就是一處死亡的陷阱,即使是馬走上冰面也要打上鋼掌,仍然要小心翼翼。而像黃羊這樣的動物,一旦登上冰面,就再也沒有機會離開了,最終只會被凍餓而死。 
  鬼沒有看見黃羊的動作,但是黃羊在努力站穩時四個蹄子在冰面上划動的聲音它聽得非常清楚。因為飢餓鬼的所有感覺器官變得十敏銳,而這從冰面上發出的聲響無異於在曠野中為鬼敲響了開飯的鈴聲。 
  鬼回過頭來,正與接受審判一樣緊張的黃羊面面相覷。 
  是黃羊,儘管是一種鬼從未見過的動物,但鬼知道那意味著食物。 
  鬼毫不遲疑地向河面上跳去,因為過於興奮,跳得太快,在踏上冰面上的一剎那,就彭地一聲滑倒了,順勢隨著慣性向那頭黃羊衝了過去。 
  黃羊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攻擊方式,在條件反射下撒開四蹄就要狂奔而去,情急之下它忘記了自己還在冰面上,於是結結實實地摔倒在冰面上。它的一條腿折斷了。 
  它再也不會站起來了,不過,迎面從冰面上滑翔而來的鬼結束了它的痛苦。 
  鬼只一口就切開黃羊柔軟的喉管,它沒有浪費一滴血,仔細地品味著這溫暖的生命之源,。黃羊所有的血都已經流盡時,鬼那空虛的肚腹中已經泛起微微的暖意。鬼直接拼開黃羊後腿上的皮毛,開始啃食富含蛋白質的紅色肌肉。 
  在吃光了一條腿之後,鬼將自己的獵獲物拖到了河邊的一片柳樹叢裡。 
  這只黃羊,鬼足足吃了四天。四天之後,迎接鬼的又是一個星期的飢餓。因為剛剛飽食數日,這種飢餓也就顯得更加難以忍受。 
  鬼開始嘗試沿著河岸搜尋,希望再次碰到那些站在冰面上傻乎乎地等著它去下口的黃羊。   
  《鬼狗》第五章 草地深處(4)   
  但是,守件待兔的辦法向來是不會成功的。 
  當一切的可能性都已經消失的時候,在茫茫的雪野之中,可以找到什麼或者說聞得到食物氣息的也就是牧人的冬營地了。 
  鬼開始嘗試從這些營地中獲得食物。 
  最初,鬼只是遠遠地觀望那些營地,它不再急於接近。每一個營地都豢養著牧羊犬,即使鬼不把它們放在眼裡,但隨後跟隨而出的牧人卻並不好對付,除了套馬桿,他們往往帶著布魯棒子,甚至步槍。 
  在又一次無望地向那飄逸著醇厚食物香味的氈包觀望之後,鬼準備離開了。 
  那裡是並不屬於它的地方。 
  但鬼並沒有走多遠,迎面竟然碰到一隻羊。 
  鬼和羊都有些吃驚。那是一隻走失的羊,正慢慢地循著同伴的足跡返回營地。 
  羊,是鬼從來沒有嘗試捕殺過的動物,它們身上有太多人類的氣息。在犬類的行為法則中,屬於人類的一切動物是不能捕殺的,這是被馴養的犬類在選育的過程不斷被鞏固的性格特點,也是它們有異於荒野中的野獸最基本的特點。 
  但在此時,已經餓得頭重腳輕、兩眼昏花的鬼早就將這些準則忘得一乾二淨,食物才是最重要的。 
  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就被鬼撲倒了。 
  在那個夜晚,鬼幾乎吃掉了半隻羊,在天色發亮時,它才離開。 
  在第二天的晚上,鬼再去那裡時,剩下的半隻羊已經不見了。 
  牧人已經來過了。 
  隨後又是無盡的飢餓,因為剛剛進食了新鮮的肉類,當飢餓到來時,那種對流著血的肉的渴望也就更加強烈了。 
  在吃過羊之後的第三個夜晚,鬼終於在飢餓的折磨之下,偷襲了附近一個牧人的冬營地。 
  也許是因為鬼身上仍然洋溢著狗的氣味,營地僅有的一頭雌性牧羊犬竟然沒有發出吠叫聲驚醒氈房裡的主人。總之,鬼恰如其分地顯現出一頭被遺棄的狗的無奈與落魄,那頭被蒙騙的牧羊犬甚至溫和與鬼打著招呼。 
  一切都比鬼想像得要簡單得多,它慢慢地走近羊群。直到它走進羊群時,這些溫順而毫無任何警惕心的上帝之子仍然對鬼的出現沒有任何反應。鬼選擇了一隻體重並不是很大的臥在外圍的羊,它迅速地找到它溫暖的脖頸上跳動的動脈,毫不費力地咬了下去。鬼叨住它的喉管,痛快地啜吸著溫暖的鮮血。 
  但鬼將這隻羊叨出羊群時出現了一點點的困難。這些羊一時無法理解,這似乎是狗,又好像是狼,但它們從來也沒有見過這樣的狼。 
  這些嚇壞的羊緊緊地擠在一起,以至於擺在鬼面前的就是一堆肥碩的卷毛屁股,不過鬼最後還是用蠻力叨著羊鑽出了擠成一團顫慄不已的羊群。 
  那頭牧羊犬同樣有些遲疑,這是它從來沒有遇到過的事。難道是一頭掠食羊的狗,或者是裝扮成狗的狼,但這頭陌生的狗身上散發出的確實是狗的氣味。 
  它慢慢地跟隨在鬼的身後,不知道應該做些什麼。 
  鬼拖著羊並沒有走出多遠,就已經在飢餓的驅使下,撕開了羊的肚皮,開始吞食那些溫暖滑糯的內臟。 
  那頭仍然不如如何是好的牧羊犬在鬼的身邊唁唁地哀鳴,卻又不知道是應該放聲吠叫,還是向鬼進攻。 
  直到鬼吃飽離開時,它還是沒有做出自己的決定。 
  總是,那是一次非常成功的偷襲。不過,如果那天晚上看守營地的是一頭經驗豐富的老牧羊犬,鬼就不會那麼容易地成功了。 
  有過第一次的成功之後,鬼對追蹤那些在雪地上飛飛停停的山雞或是掘開地洞掘出的皮乾肉瘦的鼠已經時嗤之以鼻。只要可能,鮮嫩的羊肉永遠是它的首選。 
  鬼的第二次偷襲卻並不成功,它剛剛鑽進羊群切斷了一隻羊的喉管,羊群的騷動就引來了營地內的牧羊犬。它們可是鬼第一次遇到的那種猶猶豫豫的角色,它們扯著脖子吠叫著圍了過來。鬼並不著急,它在羊群的中央,那些牧羊犬對它並沒有什麼辦法,它不緊不慢地扯開羊皮,啃食著溫熱的羊肉。 
  當氈房裡的牧人出來之後,鬼才慢悠悠地跳出羊群,向黑暗中跑去。 
  牧人領著兩頭牧羊犬騎馬從後面追來,鬼並不著急,甚至不時地回頭對那兩頭追得太近的牧羊犬進行還擊,輕而易舉地咬傷了它們的腿。兩頭牧羊犬無法再跟上了。但鬼在兩頭牧羊犬的輪翻攻擊下腿也受了一點輕傷,不能跑得太快。 
  牧人騎著馬從背後追來。天快亮了,天邊的地平線上已經呈現出一抹朦朧的青色。 
  受了傷的腿儘管沒有流多少血,卻傷了肌肉,鬼每邁出一步都牽扯得那塊肌肉十分疼痛,它的速度漸漸地慢了下來。它已經聽得到的身後那匹馬的喘息聲。 
  被捕獲的恐懼在一點點地侵蝕著鬼,它拼盡全力想加快速度,但它無法跑得再快了。 
  馬上的牧人就要追到了。 
  腿部的痛苦越來越劇烈,像是有一根燒紅的鋼針在肌肉中攪動。 
  終於,那條受傷的腿上的肌肉開始抽搐。鬼停了下來,那種抽搐化為一種劇烈的痙攣,鬼不能再跑了,它臥了下來,靜靜地等待著。不知是下意識還是某種本能的驅使,鬼低下了頭。 
  鬼幾乎是聽天由命地等待著被一槍擊中或是那根包著鉛頭的布魯棒子擊打在頭上。當然,也可能是被套馬桿套住脖子,那根抖抖顫顫的險惡的桿子。   
  《鬼狗》第五章 草地深處(5)   
  牧人騎著馬向鬼馳來,鬼等待著,積聚著所有的力量,準備在最生一刻傾力一搏。 
  但奇跡出現了,那牧人騎著馬從鬼的身邊一躍而過,對臥在他腳下的鬼竟然視而不見。 
  鬼以為那是牧人的一個遊戲,或者是在戲弄它,隨後就會縱馬轉身再次襲來。但是鬼錯了,牧人竟然騎著馬一直向前馳去,消失在青色的晨曦之中。 
  鬼當然不會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那個冬天雪並不厚,草地上的雪斑斑駁駁,雪根本蓋不住草地。在朦朧不定的晨光之中,當毛色雪白的鬼趴在地上時,它的輪廓就巧妙地隱沒在雪地中上,像一小堆被風吹起的積雪。鬼的全身上下沒有一根雜毛,竟然成為隱藏在雪地中的最好的保護色。只要保持不動,那麼沒有人可以從雪地的積雪中分辨出鬼。 
  鬼是隱身的,它只能相信在那一刻牧人是看不見它的,馬也看不見它。 
  鬼爬起來,慢慢地離開了。 
  三天之後,離開河邊柳樹叢裡的藏身處,鬼又選擇在晨光初露時去偷襲另一個營地。這次在鬼吃得半飽時才被牧羊犬發現,當牧人再次騎馬出現時,鬼像往常一樣地逃開了。 
  牧人騎著馬緊緊跟隨,鬼一直在他的視野之中。 
  但是突然之間,他發現一直在視線中跳躍的鬼不見了,消失了,好像在空氣中蒸發了。 
  這一切不是夢境。馬上的年輕牧人在原地愣了一會兒,隨後像是為了證明這一切不是真的,他騎著馬圍著鬼消失的地方來來回回地往復跑了幾趟,卻仍然一無所獲。 
  其實有幾次馬蹄就要踏到鬼的身上了,牧人騎著馬幾乎從鬼的頭頂上躍過。而這也接近了鬼可以忍耐的極限,再差一點兒鬼就打算跳起來了。 
  在確信鬼確實消失之後,那年輕的牧人騎著馬離開了。 
  其實他每一次策馬從鬼的身邊馳過時,都沒有發現鬼就趴在他的腳下,不過鬼那一身毛色確實像一堆不經意間被風吹起的小雪堆。而它也發現,只有晨光初露時才是最適合它隱藏形跡的時機。 
  那是鬼巨大的成功。 
  在整個冬天,草地上的營地接二連三地被一頭不知是狼是狗的銀白色的怪獸所侵襲。它出現時,營地裡的狗好像都表現得不太積極。有時,牧人們會在早晨發現羊已經在羊群之中被殺死,吃得支離破碎,而毫髮無損的牧羊犬卻一副茫然不知的樣子,好像整整一夜它們都睡著了。 
  即使牧羊犬行使職責,狂吠示警,在牧人騎著馬出去追蹤時,每次都是失敗而旭。一直在視野裡飄動的銀白色的影子會突然間消失。 
  其實確實沒有哪個牧人真正地看清鬼的樣子,最多只是看到地平線那飄忽不定的銀色的影子,於是鬼的出現就帶有某種神秘的色彩。鬼的名字從一個營地流傳到另一個營地,儘管牧人們心照不宣地都將鬼描述成一頭罕見的銀灰色的狼,但沒有人知道那究竟是什麼。草地上的狼群從未消失,牧人們也不只一次在春季時圍捕過狼,但這頭狼顯然與他們見過的狼都不一樣,它是永遠追不到的。它不但可以遠遠地將牧羊犬甩在身後,而當牧人騎著良種的蒙古馬拉近與它距離時,它就消失了。 
  關於鬼的存在,竟然漸漸地與遠古的傳說聯繫在一起。在蒙古草地久遠的歷史中,蒙古民族傳說中的祖先為蒼狼白鹿,即蒼色狼,白色鹿。而在草地之上,從未出現過一頭蒼色的狼。沒有人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一頭一次次出現又神奇地消失的神奇的狼。 
  那些人們無法解釋的一切,最終就會成為另一個傳說。 
  整個冬天,鬼度過了一段幸福的日子。 
  每隔一兩天,在草地上遊蕩的鬼就會在黃昏時接近一個營地,遠遠地選擇下風向的位置,小心地不讓營地裡的牧羊犬發現自己。潛伏到天色將明時,鬼潛入羊群。成功地咬倒選好的羊之後,鬼已經學會在最短的時間裡吞食大量的肉塊,然後咬退追擊的狗,與追來的牧人捉迷藏。在甩掉因為突然失去鬼的蹤影而不知所措的牧人之後,鬼就會選一個朝陽的凹地,或者躲進河邊的柳樹叢裡,在那裡曬著冬天溫暖的陽光讓肚子裡的羊肉慢慢地消化。 
  鬼就這樣,直到春季到來,雪漸漸地消融,草地上只剩下像浮萍一樣零零散散的沒有化盡的雪塊。 
  在一次偷襲之後,鬼打算再一次玩弄整整玩了一個冬天的遊戲。但這次它失誤了,它選擇的是一塊向陽的坡地,在白天,強烈的日光幾乎使那裡的雪融化殆盡,只剩下幾塊小小的沒有化淨的骯髒的雪。鬼竟然選擇這樣的地方臥下了。 
  在這樣一片已經凍僵的黑色的泥濘之中,鬼顯得如此醒目,而它卻仍然像往常一樣自信地等著牧人騎著馬從它的身邊視而不見地飛馳而去。 
  但當牧人騎著馬越來越近時,鬼發現今天的一切有些不對。牧人直視著它,高高地揚起了手中的布魯棒子。 
  鬼在最後一刻意識到,那保護了它整整一個冬天的神已經離開了。鬼在馬蹄就要踏在它頭上時一躍而起,它剛剛跳開,那根布魯棒子就帶著哨音砸在它剛才趴臥的地方。 
  一向令鬼引以為豪的保護色此時成為它鬼的噩夢。這種毛色在雪化淨之後簡直是致命,遠遠地一公里之外就看得清清楚楚。 
  因為沒有太多的準備,鬼不得不又一次疲於奔命。拾起了布魯棒子的牧人信心大增,吶喊著追捕著鬼。他不再相信什麼可以變得無影無蹤的怪狼,現在他緊緊地盯著它,不讓它逃出自己的視野。   
  《鬼狗》第五章 草地深處(6)   
  他相信最終自己會剝下它那一身漂亮的皮筒,掛在自己的氈房外。 
  那片夏天時被肆虐的草地鼠兔蛀蝕得坑坑窪窪的一片草場救了鬼。在踏到雪下的一個洞穴險些跌倒之後,馬就如履薄冰般小心地挪動著步子,它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鬼再一次逃脫了。 
  隨後的幾次的偷襲仍然以失敗告終,飢餓再一次開始統率鬼的生活。每一次嘗試,它都不得不頗費一翻力氣才可以逃脫。 
  鬼已經沒有勇氣再敢接近任何一個營地,只能遠遠地在營地的周徘徊,虎視眈眈地觀望著那些肥美的羊。 
  所以,在遠離營地的草地裡看到那匹黑得像烏鴉一樣的小馬時,鬼已經餓得就快去掏鼠洞了。 
  鬼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撲了過去,在鬼的眼裡,那只是它的食物而已。 
  以前因為一直有足夠的羊肉果腹,鬼從來沒有注意過牛馬這些大牲畜。但有一點它很清楚,這些牛馬絕對不是任人宰割的羊。 
  母馬的表現非常出色,鬼不得不一次次地跳到它身體的一側閃躲著,以防那大個的沉重蹄子落在自己的身上。 
  隨後,鬼就改變了策略,它放棄了與母馬的周旋,緊緊地跟隨著小馬,一次次地向小馬撲擊,受驚的小馬睜大了那雙漂亮得驚人的眼睛,驚恐萬壯地蹈動著細長的四腿。鬼緊緊地跟隨在小馬的外側,小馬則無意中成為它與母馬之間的一道安全的屏障。 
  就這樣,鬼很快就在小馬靠近外側的皮毛上留下了一個又一個傷口。最後,鬼終於叨住小馬的脖子,懸吊在上面,而母馬卻因為鬼與自己之間隔著小馬而束手無策,很快小馬的頭就垂了下來。 
  鬼跳到一邊,小馬像喝醉了酒一樣搖搖晃晃跟著母馬又走生命中的最後幾步,倒下了。 
  哄走受驚的母馬,鬼也並沒有費太多的時間。 
  殺死一匹小馬,比鬼想像的要簡單的多。 
  鬼吃掉了小馬的一條後腿,然後就離開了。在河邊的柳樹叢裡,鬼一直睡到月色高昇,起來後到河上冰面一處因為水中的漩渦而從不凍結的水眼喝水。 
  當鬼回到小馬殘骸的附近時,發現已經有入侵者到來了。 
  在夜色之中,四點像綠色熒火一樣閃動的光。 
  那是狼,鬼瞭解的氣味。 
  鬼慢慢地接近,它們已經發現了鬼。 
  顯然它們也只是剛剛發現這頭被獵殺的小馬,還沒有來得及進食。 
  在明亮的月光下,鬼打量著這兩頭狼。它們比鬼在料場上見到的那頭關在籠子裡的狼要小得多,而且似乎已經多日沒有什麼像樣的食物,皮毛戧亂,兩肋下的骨頭歷歷可數。不過是兩隻瘦得像老鼠一樣的狼。 
  食物充足的鬼此時與這兩頭狼相比,如同像巨人一樣。 
  鬼因為食物被侵犯而憤怒不已,它沒有遲疑,直挺挺地向站在小馬身邊的兩頭狼衝了過去。也許是被餓得太久了,終於找到的食物狼無論如何不想就此放棄,它們竟然扳踞著四腿縮起上唇顯露出因為長久地缺少食物而白得耀眼的獠牙。它們準備迎接鬼的衝擊。 
  鬼正面與那頭站在前面的狼撕咬在一起,在獠齒短暫地相接之後,鬼就用肩膀將它撞開了,畢竟它的體重還不到鬼的一半。另一頭狼已經偷偷地從側面襲來,鬼並躲閃,看似是要與它正面搏擊,卻突然伏下,向它的腹部攻擊,那狼輕飄飄地被鬼挑了起來,落地時側腹部已經被劃開了一道傷口,血汩汩而出。 
  結果一目瞭然,鬼重新奪回了自己的獵物。在這樣荒寒的春日 裡,食物就意味著一切。 
  但鬼並沒有機會好好地享受搶回來的美食,兩頭狼儘管與鬼並沒有任何對抗能力,卻並並不打算離開。無論是想重新奪回食物還是打算在鬼離去之後拾一些殘羹冷炙,總之它們沒有離開的意思。它們在距離鬼不遠的草地上不遠不近地蹲踞著,尋找著機會,鬼試著開始進食時,它們就靠得更近,鬼在月光下清晰地看到它們鬍鬚的輪廓。 
  鬼衝出去的時候,它們分開迅速地閃開了。長久的飢餓它們在奔跑時擁有鹿一樣輕捷的身手,鬼追不到它們。它們也並不跑遠,當鬼去追趕一頭狼時,另一頭狼飛速奔到已經凍得像石塊一樣的小馬旁邊,急急忙忙地撕扯著,拭圖咬下一塊來。鬼急忙踅回,那頭只是剛剛嘗到味道的狼不得不氣急敗壞地再次逃開,當鬼追著這頭狼跑開時,另一頭狼又靠了過來。 
  就這樣,鬼和兩頭狼反反覆覆地周旋了一夜,直到天快亮時,兩頭狼才戀戀不捨地離開了。 
  已經疲憊不堪的鬼這才放心地趴在小馬的身上,撕開小馬的肚腹,開始有條不紊地吞吃已經冰冷的內臟。 
  那些像冰塊一樣的內臟進入鬼的腸道,那種冰冷滲透了他的身體,鬼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它需要用自己的體溫來慢慢地融化這些內臟。 
  這時,鬼聽到了遠處的馬蹄聲。 
  白寶音格圖昨天黃昏看到被殺死的小馬並沒有將它帶走。他相信殺死了小馬的無論是什麼,總會再次回來的。 
  果然,白寶音格圖騎著馬剛剛爬上一個土坡,遠遠地就看到從小馬倒斃的地方跳起一頭顏色灰白的野獸,向相反的方向逃開了。 
  白寶音格圖無法判斷那是一頭什麼動物,像是狼,但如果是狼,那骨架確實有些大得驚人,又像是一頭白色的熊。但無論是什麼,他都打算抓到它。頭一天夜裡,他就將兩匹乘馬拴了起來,不讓它們在夜裡進食草料。   
  《鬼狗》第五章 草地深處(7)   
  鬼竭盡全力地一陣捨命狂奔之後,那匹馬已經被它甩在地平線上,它故技重施,又趴在地上,低下了頭。但連它自己也清楚,這不過是絕望之中心存僥倖的一種無奈吧。雪已經越來越少,草地上只乘下零星的雪塊,而引時鬼,那種優秀的保護色此時在草地上顯得極其醒目。即使牧人們相信它是一堆雪,那麼也是一堆非常醒目的白得有些離譜的雪。 
  百米之外,追來的牧人已經毫不遲疑地驅使著馬向這個方面奔了過來。 
  鬼不得不從草地上爬起來,繼續向前奔跑。噢,奔跑,無望地奔跑。 
  而鬼也發現這次的牧人又與以往的有些不同,他顯然是有備而來,他帶了兩匹馬,當一匹感到疲倦而速度稍稍有放慢,與鬼拉開一些距離時,他就拉住後面一匹馬的韁繩,當後一匹馬與他此時的坐騎平行時,側身移坐在另一匹馬上。就樣,在兩匹的交替換乘中,他與鬼的距離越來越近了。 
  白寶音格圖根據它奔跑的姿勢以及那條蓬鬆的大尾巴就已經確定,並非是熊或狼之類的動物。這不過是一頭無主的野狗,但是可以長成這樣的骨架卻也真是少見。 
  沒有盡頭的茫茫草地,冬日裡這片潔白廣大的雪地曾經是鬼最可信賴的藏身之地,但鬼越來越意識到此時這裡可能已經不再是它的避難所,而是它的葬身之地。恐懼像冰冷的冰,浸濕它的身體,它不時地回頭窺視漸漸接近的馬,而牧人手中那根套馬桿堅韌牛皮擰成的繩索也幾次掠過它的頭頂,擦著它的頸毛一掠而過,鬼還是躲開了。 
  鬼拼盡全力地向前奔跑,奔跑,現在這是它唯一能做的事。現在,它就在牧人的視野之內,絕對逃不出他的眼睛。 
  鬼跑得口乾舌躁。它開始懊悔剛才吞下了太多凍得像石頭一樣的羊內臟,此時這些還沒有化凍的肉塊在它的肚腹內像冰塊一樣消解著它的力量。它完全可以將這些剛剛進入食道還沒有來得找到合適位置食物的嘔吐出來,以便在緩解那種不斷撞擊著胃部的不適的同時減輕一些重量。但此時,它連這樣的時間都沒有,只要它停下來,伸頸屈背將半融化的肉塊嘔出的時間裡,那該死的套索就會毫不猶豫地落在它的頸上。 
  鬼只有不停地奔跑。剛開始,在出現一個緩坡或是小溝時,它還有精力試著打一個回馬槍猛地回頭,衝到馬前,這個距離套馬桿已經完全失去了它的效力。它嘗試著衝向馬上的牧人,或者驚亂了馬。但牧人座下的馬曾經不只一次在春季圍捕過狼,根本不會為鬼的衝擊所動,步伐毫不錯亂。它又試著向馬鞍上的牧人進攻,它躍起時發現這一陣奔跑已經消耗了它太多的體力,它跳得並沒有想像的那麼高。 
  而牧人從右側的鞍袋取出一根布魯棒子,儘管鬼極力躲閃盡力扭頭,那前頭帶有鉛頭的榆木棒子還是掃過鬼的鼻樑。鬼嚎叫著跌落在地上。 
  鬼的這個部位從來沒有受到過這樣的打擊。有一會兒,它感覺自己什麼也看不見了,但它並沒有停止奔跑,它一邊奔跑一邊打著噴嚏。 
  鬼終於意識到,這個牧人準備得非常充分,這次它是無論如何也逃不脫了。 
  白寶音格圖又換了兩次馬,在一片低窪地裡,鬼終於再也跑不到了。在它鬼的視野中,一切都在劇烈地晃動,大地也似乎因為四腿的無力而鬆軟異常。在一次次劇烈地呼吸之後,鬼感到肺片似乎已經燃燒起來,像被燒炙般感到陣陣地灼痛,而它的鼻子裡有血沫噴出。 
  鬼停了下來,靜靜地等待著。 
  白寶音格圖驅馬向鬼直衝過來,速度太快了,鬼幾乎沒有什麼反應,它也沒有力氣反應了。它在等待那掛著鋼掌的馬蹄落在它的身上,但馬卻出人意料地從它的身上一躍而過。 
  一瞬間鬼恍然以為那外出度假的神又回來了。 
  但跑出十幾米之後,白寶音格圖又勒馬轉身,又一次衝向鬼,再一次從鬼的頭上躍過,鬼極其狼狽地在馬蹄下躲閃著。 
  鬼意識到,他是故意這樣做的,想在殺死它之前盡情地羞辱它。 
  白寶音格圖就這樣一次次地縱馬從鬼的頭頂躍過,漸漸地,鬼身上那種不可一世的驍勇終於慢慢地消失了。它幾乎是麻木地等待著白寶音格圖的再次跨越。 
  終於,白寶音格圖勒馬停下。馬也累了,口吐白沫,在冬日的清晨中身上露出濛濛汗氣。 
  鬼徹底地被屈服了,它不想再跑了,也跑不動了,任由白寶音格圖將套馬桿上套索甩在它的脖頸上一點點地擰緊。 
  白寶音格圖不再著急,拎著已經擰緊的套馬桿翻身下馬,換上另一匹馬,然後開始打馬奔跑。 
  鬼的脖頸被緊緊地纏住,只能被拖著一起跑。當它意識到束縛時想掙脫時已經晚了,自從逃出來之後,它已經有足足有半年的時間沒有受到過任何束縛。它試著想掙脫,但它此時的虛弱反抗顯然沒有任何意義,而緊緊勒住它的套馬桿的皮索看似柔軟,但套馬手只要一點點擰緊套索,就是最暴亂的烈馬最後也會被擰得口吐白沫束手就摛,何況它只是一頭狗而已。 
  馬奔跑的速度也許沒有剛才追逐時那麼快,但疲於奔命的鬼也是窮盡全力才可以跟得上,只要稍有鬆懈,它被會被拖倒在地。而在鬼被迫地跟著奔跑時,白寶音格圖仍然在慢慢地捻動套桿,鬼脖子上的套索也就跟著一點點不易察覺地收緊。   
  《鬼狗》第五章 草地深處(8)   
  白寶音格圖打馬跑到馬吐白沫,兩肋間生出淋漓的汗水,才停下來,而這頭狗竟然一直跟著而沒有被拖倒。就是一頭狼被拖著這一陣狂奔也要垮掉。 
  這多少讓他感到有些意外,也許是的鬼那寬大的下頜幫助了它,讓使套索無法完全收緊,於是在套索和它的脖頸之間還留著一點點的縫隙,就從那個縫隙裡,有寶貴的空氣透進來,讓鬼不至於窒息。 
  他回頭看過去時,那狗竟仍然睜大著一雙眼睛注視著他。 
  其實此時的鬼感到空氣漸漸地稀薄,舌頭腫脹,幾乎堵住了嗓子眼,視線模糊。 
  但在最後一刻,白寶音格圖緊緊捻著的套馬桿放鬆了兩圈 
  其實鬼也就是那麼最後一點兒力氣了,如果再跑一會兒,它恐怕就會垮掉,一旦倒地,就會迅速地被拖死。 
  白寶音格圖下了馬。 
  確實是一頭大得驚人的好狗,在草地的生活的時間裡,白寶音格圖還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的一頭狗。 
  他手裡拎著刀在鬼的頸間比劃著……     
  《鬼狗》第五部分   
  《鬼狗》第六章 營地(1)new   
  他們就那樣玩得很晚,直到天色漸漸地暗淡。直到白色的炊煙升上草地無風的天空,漸漸地消散,烏雲喊阿爾斯楞回家吃飯。 
  ——本章 
  一個無聊的上午,白寶音格圖已經騎著馬進草地裡放羊去了,烏雲在帳房攤曬著奶干,而阿爾斯楞唯一的玩伴,那頭牧羊犬一個月前突然地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裡,總之再也沒有回來。百無聊賴的阿爾斯楞先是騎著半根折斷的套馬桿圍著氈房狂奔了一會兒,但很快就對這毫無創意的遊戲失去了興趣,他扔掉了套馬桿,爬上勒勒車向四處張望。極目四望,是一片遠接至地平線的微微泛黃的草地,這是一個雨水充沛的年份,牧草竟然長得有半人高,當微風拂過時,那豐厚的草竟然像麥浪一樣滾伏翻騰。 
  阿爾斯愣在站在勒勒車上看得呆了。這是無盡的草地,在遠方與湛藍的天空相接的地方就是遙遠的地平線,望著藍天之下無盡的地平線,阿爾斯楞小小的心臟有力的起伏著,他一直想到那地平線的後面去看看,那裡有什麼。 
  一個黑色的影子從阿爾斯楞的臉上一掃而過,他抬頭望去,那是一隻乘著草地秋天的氣流在極遠的高空中翱翔的鷹。就在那一瞬間,它阻隔在太陽與阿爾斯楞之間,遮住了陽光。 
  此時,它正慢慢地越升越高,像是要一直飛到天空的極致高處,再也不回到地面上來了。 
  因為被耀眼的陽光刺痛了眼睛,阿爾斯楞眨著眼睛向遠處張望,試圖緩解那不適的酸痛。 
  突然,有什麼吸引了阿爾斯愣,那是令他感到厭煩的草地開始微微泛出焦渴黃暈的綠色迥異不同的顏色。 
  在營地裡,舉目四望應該只有一片綠地,不會再有別的顏色。 
  那一抹白色在遠處的草地裡閃動。 
  最初阿爾斯楞以為那是一副已經死去的牛或羊的骨架,但是在他印象裡,那裡昨天還沒有什麼東西,就是一片空蕩蕩的草地。 
  那麼就是說,這意味著那裡有新的東西出現了。 
  阿爾斯楞回到氈包裡拿出望遠鏡,但是他無伭怎樣調整望遠鏡的焦距,視野都只有一堆羊毛樣的東西。 
  也許是早晨出牧時一頭落隊的羊,這多少令阿爾斯楞有些失望。 
  儘管這樣,阿爾斯愣還是慢慢地向那邊走了過去。大概有一公里遠吧,但是當他慢慢地接近時,他發現那絕不是羊。 
  隨著距離越來越近,阿爾斯楞看出那在風中飄動的毛不是像綿羊一樣捲曲,是直毛。 
  他放慢了腳步。 
  這時它似乎聽到了聲音,慢慢地抬起頭來。 
  噢,是一頭狗。 
  而很快阿爾斯楞就驚喜地發現,這是春天時他放掉的那頭狗,不過現在已經比那時瘦弱了很多,有氣無力地趴在地上,身體似乎已經乾癟,毫無生氣,那一身曾經漂亮的銀色長毛,蕪亂不堪,糾纏在一起,上面滿是枯草和蒼耳的種子。 
  最令阿爾斯楞感到吃驚的是——在他接近時已經聞到了那種刺鼻的氣味,它的左後腿上一片血肉模糊,不知是什麼造成的傷口,已經腐爛,上面湧動著蛆蟲。 
  這是一頭已經垂死的狗。 
  「小狗狗,噢,小狗狗。」阿爾斯楞憐惜地撫摸著這頭狗。 
  狗側身躺在地上,只是在他的手撫過它的身體時,才努力地拭著抬起頭來,在他的手上嗅嗅。 
  阿爾斯楞相信它是為自己跑回來的。 
  這時他發現狗的鼻子幹得厲害,他知道,健康的狗的鼻子永遠都應該是濕潤的。 
  缺水,是的,缺水。阿爾斯楞起身急急忙忙地向氈房跑了回來。 
  在氈包裡找了瓶子灌了水,阿爾斯楞又向那頭狗躺倒的地方跑去了。 
  「別跑遠了,阿爾斯楞。」正俯身在晾曬奶渣的烏雲抬起頭來,向著阿爾斯楞的背影喊道。 
  「不跑遠,玩!」阿爾斯楞頭也不回去地跑開了。 
  鬼確實是自己回來的。 
  從白寶音格圖的營地逃走之後,整個春天鬼過了一段非常艱苦的日子。春天來了,雪已經化淨,廣闊無邊的草地上再也沒有它的棲身之處。在白天,它只是遠遠地出現在地平線上,就會吸引營地上的狗和那些好奇牧人的目光,隨之而來的就是無望地奔跑。還好,儘管不只一次受傷,便終歸沒有什麼大礙。 
  但鬼幾乎找不到什麼食物,夜裡偷襲羊群變以得越來越難,而隨著春天的到來,營地裡的狗似乎也隨著體內某種激素的滋生變得更加興奮好鬥,鬼只是遠遠地一露頭,它們就像被火燒了一樣尖聲吠叫,然後一擁而上。 
  因為食物饋乏,鬼的體力越來越差。 
  鬼只是偶爾能夠瞞過那些牧羊犬的眼睛,溜進羊群裡。而鬼好像剛剛發現每個羊群都飼養著一兩頭黑色的山羊,這些山羊顯然與那些溫馴的綿羊不同,在一次鬼正在羊群裡尋找合適的肥羊下口時,一頭黑山羊竟然趁著鬼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從側面狠狠地撞向它,鬼的肋骨受到前所未有衝撞。一次毫無防備的受傷,那次受傷,整整一個月才好,在奔跑時鬼不得不時時吸上一口冷氣。 
  有時好不容易咬倒了一隻羊,根本沒有機會喘息,必須以最快的速度吞食羊腿上大塊的肉。此時羊群的騷動已經引起了牧羊犬的注意,它們圍著羊群狂呼亂叫,鬼只能趁著牧人還沒有出來時抓緊時盡量地吞下盡可能多的肉塊。   
  《鬼狗》第六章 營地(2)new   
  當牧人騎著馬出現時,它就只能又開始奔逃了。 
  沒有漫野的雪地為他提供保護,鬼只能不停地奔跑。只要可能它總是選擇烏爾遜河邊的一些營地,這樣在被追捕時,它可以逃進河邊那些盤根錯節的柳樹叢。 
  那裡,馬是進不去的。 
  很多次,鬼都是差一點被重新捕獲。只要不是餓得沒有任何辦法,鬼已經沒有那麼大的勇氣再偷襲牧人的營地。更多的時候,它都是掘開鼠洞,尋找那些瘦弱的鼠作為自己的食物。 
  直到夏天到來,鬼的日子才好過一點。在充足的雨水滋潤下,牧草以驚人的速度瘋長,終於可以為鬼提供一個良好的隱藏的地方。那些牧草高過鬼的背部,它終於可以在牧草的掩護下偷食一些小羊。 
  八月的一天,鬼在一個黃昏慢慢地接近一個營地。它沒有在營地的周圍發現牧羊犬,在氈房旁邊的圍欄裡,圈著幾隻小羊,那些小羊互相追逐打鬧咩咩發嗲的叫聲吸引著鬼。鬼已經餓得太久了。 
  但就在它已經匍匐著爬到圍欄的旁邊時,一塊轟然巨響將鬼掀翻在地,鬼感覺那是一面牆一樣凌厲地砸來的氣流。鬼被被重重地砸倒在地,左後腿像被泡進了滾燙的熱水之中。 
  這是鬼第一次被槍擊中,而且是霰彈槍。 
  鬼爬了起來,嘴裡都是苦味,它猶豫了幾秒鐘,隨後還是拖著傷腿一瘸一拐地逃開了。 
  還好,這次沒有牧羊犬,也沒有牧人追過來。 
  鬼在河邊的柳樹叢裡躲了兩天。 
  鬼左後腿肌肉裡楔進了十幾粒鉛彈,像一群炸窩的野蜂在那裡瘋狂地刺蟄,儘管它不斷地舔拭,傷口還是惡化了。鬼不知不覺間開始長久地昏睡,兩天裡,它只是在高燒的肆虐下掙扎著到河邊喝了一次水,沒吃什麼食物,也不覺餓。 
  當有些清醒的時候,鬼開始恐慌起來,甚至莫名其妙地開始尋找柳樹叢裡最陰暗隱蔽的角落。這是動物的本能,在死亡即將來臨時搜索僻靜的地方靜靜地等待最後一刻的到來。 
  如果鬼一直躲在河邊柳叢的深處,終會因為傷口的感染悄悄地死去。不知是什麼驅策著鬼,在這種時刻,它突然想起了那個營地,營地上那個男孩,那個像小獸一樣小小的男孩。 
  鬼爬了起來,順著河邊一直向記憶裡的那個營地走去。飢餓和傷痛折磨得它幾乎抬不起頭來,它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黃昏將近,感覺似乎距離那個營地越來越近了。 
  鬼離開河灘,費力地爬上河岸。 
  在看到那燃起炊煙的白色氈包時,鬼已經走不動了,索性趴在了草地上。 
  整整一夜,鬼都在昏睡,直到黎明到來。 
  這時,阿爾斯楞拿著水瓶回來了。鬼躺在地上,阿爾斯楞試著將水倒進鬼的嘴裡,鬼嗆住了,咳嗽著。 
  阿爾斯楞坐了下來,扳起鬼那沉重的頭,靠在自己的腿上,然後將瓶中的水倒在手心裡。 
  就這樣,鬼就這樣喝空一瓶水。 
  阿爾斯楞猶豫了一下,又拿著空瓶子向氈包跑去。它再跑回來時,不僅帶回了一瓶水,還拿了兩塊煮好的羊肉。 
  他本打算將水喂完後再把肉餵給鬼,但是發現鬼目不轉睛地望著他放在一邊的羊肉。 
  兩塊羊肉,鬼幾乎只是眨眼之間就吞了下去。 
  於是那整個上午,阿爾斯楞就在氈房和躺在草地上的鬼之間跑來跑去。烏雲趕著勒勒車去河邊取水,沒有發現他幾乎將盆裡剛剛煮好的羊肉都餵給了鬼。 
  在鬼吃飽之後,阿爾斯楞試著用一塊布蘸著從氈包裡取來的一瓶酒為鬼清理傷口。但這種治療並不成功,儘管他動作很輕,十分小心,可每當蘸了酒的布接觸到鬼的傷腿時,鬼的頭都會猛地揚起,發出低沉地呻吟聲。 
  「小狗狗,沒事的,小狗狗。」阿爾斯楞輕輕地撫摸著鬼的脖子,鬼漸漸地安靜下來,任由這個小男孩清理自己那一片狼籍的傷口。即使如此,每當阿爾斯楞手中的布觸到傷口時,鬼全身還是一陣劇烈細碎的抖動。當阿爾斯楞終於擦淨鬼的傷口時,無論是他還是鬼都因為這種小心翼翼的清理而筋疲力盡。當傷口上面蛆蟲和血污被清除掉之後,血污下面呈現出十幾個正在潰爛的細小傷口。對於這樣的傷口,阿爾斯楞束手無策,他知道,只有白寶音格圖才能治好這樣的傷口。 
  食物帶給了鬼力氣和安適感,它甚至安心地在阿爾斯楞的守護下睡了一覺兒。 
  這幾乎是自從鬼離開警犬基地之後第一次享受真正的睡眠,它知道醒來之後不會再有烏雲蓋頂一樣呼嘯而過的飛機,不會再有劈頭蓋臉的棍子。 
  阿爾斯楞則小心地為鬼扯去身上那些已經褪落卻沒有脫落氈片一樣浮在身上的殘毛,為它摘下身上那些蒼耳和各種野草帶刺的種子,捕捉隱藏在耳後和脖頸上的跳蚤。 
  在睡夢中,鬼像小狗一樣愜意地呻吟抽搐,恍然以來在夢裡仍然被那些憤憤不平的牧人騎著快馬追逐,馬蹄眼看就要踏在它的尾巴上。 
  中午阿爾斯楞回氈房吃飯時,並沒有告訴烏雲發生的事。 
  這是他的秘密,即使作為一個孩子他並不具有長久地保守一個秘密的耐心和能力。 
  阿爾斯楞吃完飯就急不可耐地鑽出了氈房,烏雲還沒有來得及埋怨一聲,就聽到氈包外面的阿爾斯楞一聲尖叫,那是凝聚了這個世界所有歡喜與興奮的尖叫。   
  《鬼狗》第六章 營地(3)new   
  烏雲衝出了氈房,在氈房前的草地上,看到一頭銀白色的巨犬正在咬向阿爾斯楞。 
  烏雲驚叫一聲,衝了過去。但她剛跑了幾步就站住了,阿爾斯楞和那頭狗都轉過頭來,迷惑不解地看著她。 
  現在烏雲看清楚了,那頭巨大的狗只是在輕輕地嗅聞著著阿爾斯楞的手,而阿爾斯楞竟然摟住了這頭巨犬的脖子,那放鬆的表情儼然以為那是一頭溫順的羊。 
  那個早晨,白寶音格圖的氈房前略顯忙碌。早早地,他就在氈房前的空地上升起了一堆火,支起一隻鐵鍋。 
  鍋裡的水沸騰之後,白寶音格圖用木棍挑出煮得滾燙的刀子,又用熱水將碗裡的鹽化開。 
  不過,當白寶音格圖拿著刀走向鬼的時候,一直看起來懶懶洋洋對一切都無動於衷的鬼卻突然警惕起來,它將伏在兩隻前爪前的頭抬了起來,披散的額毛下的眼睛露出逼人的寒光。鬼目不轉睛地盯著白寶音格圖手中的刀。 
  白寶音格圖隨後的接近宣告失敗,在他距離鬼還有一兩米的時候,他就知道那已經是鬼可以接納的極限了。鬼喉部深處隱隱如同遙遠天空中悶雷般低沉的咆哮就像越來越旺的火苗,在警告著他不要再向前走。 
  白寶音格圖又試了幾次,而鬼的咆哮聲也隨著這幾次的接近而呈現出潮水幾進幾退的起伏,無論是鬼還是白寶音格圖都對這種接近感到極度緊張。 
  只要白寶音格圖踏過那根肉眼根本看不到的線——在鬼的世界里長久以來都是一個不會讓任何陌生人逾越的界限,那麼鬼就會毫不猶豫地向他攻擊。鬼瞭解刀,那是武器,像槍一樣,也是可以帶來死亡的器具。 
  任何拿著武器的人都是不可相信的。而且鬼似乎還可以聞到刀子上面若有若無地洋溢著一頭羊的氣味。一頭已經死去的羊。 
  鬼相信,可以殺掉羊的武器同樣也會對它的生命造成威脅。 
  就這樣,白寶音格圖一次次地試著接近鬼,都在鬼威嚇的咆哮聲中退卻了。這種沒完沒了的拉鋸戰一樣的來往讓白寶音格圖感到極其地疲勞。 
  「阿爾斯楞!」終於,他回頭衝著氈房一聲大喊。 
  一直在藏在氈簾後面窺視的阿爾斯楞一直地等著這一刻,像一隻小鹿一樣從氈包裡跳了而出。 
  白寶音格圖並沒有告訴阿爾斯楞應該做什麼,但是阿爾斯楞只是跑到鬼的身邊,一直全身緊張地繃緊的鬼身上的某種東西在看到阿爾斯楞的一剎那就融化了。 
  這種變化是驚人的。 
  它的身體呈現出一種徹底的放鬆,它的眼神像傍晚夕陽下的河水,泛起溫暖的漣漪,甚至連它那銀白色的被毛似乎都變得更加柔順而富有光澤, 
  阿爾斯楞在鬼的身邊蹲下,輕輕地摸了摸鬼的頭。鬼在伸出舌頭舔了舔阿爾斯楞的手之後,慢慢地閉上了眼睛,享受著阿爾斯楞的撫摸,那表情酷似趴在被曬熱的草地上享受著六月和煦的陽光。 
  「好了。」阿爾斯楞低聲說。 
  白寶音格圖再次慢慢地接近著鬼。 
  白寶音格圖以為鬼會放鬆警惕,但他錯了,這種特權只是屬於阿爾斯楞的。白寶音格圖再次與鬼那猛然睜開的眼睛裡寒冷的目光相遇,他輕輕地踏出的一隻腳還沒有落地,從鬼喉嚨深處發出的咆哮已經臨近爆發的頂點——在鬼閉上眼睛的時候,他靠得太近了。如果他這一腳落下去,說不定就像觸動了地雷的引信一樣,在一聲轟然巨響中,鬼會隨著四處迸飛的彈片毫不猶豫地撲過來。 
  而要收回腳,白寶音格圖就會失去平穩。他腳上沉重的馬靴使他的腳顯得十分沉重,他從未在阿爾斯楞的面前處於如此尷尬的境地。不過還好,白寶音格圖發現阿爾斯楞並沒有注意到他的窘態,他正在輕輕撫摸著鬼頸部的皮毛,在安慰著它。 
  「小狗,小狗,一點兒事也沒有,他是白寶音格圖,就是我爸爸,他不是壞人,不會用槍打你的,也不會用刀子割傷你的。就是要把你的傷弄好啊。要不然,你的腿就被壞掉了,那時你就只能是三條腿的狗了,天啊,那是要多難看有多難看了,你怎麼跑呢……」 
  如果有一種巫術,那麼阿爾斯楞此時所說的一切就是一種神奇的巫術。阿爾斯楞嘀嘀咕咕地說的什麼白寶音格圖也聽不清,但鬼卻在這慢聲細語中變得像一隻小貓一樣溫和,而那威脅性的低沉咆哮也漸漸地消失了,代之而來的卻是像貓一樣滿足的呼嚕聲。那像是使暴戾的眼鏡蛇慢慢地進入迷醉狀態的耍蛇人的音樂,但又不同,鬼自始至終都是清醒的。 
  白寶音格圖是在不知不覺中將那只尷尬地懸著的腳放回地面的,儘管他知道這狗確實喜歡阿爾斯楞,只允許阿爾斯楞接近它,但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會是這種情況。這多少讓他感到有些沒面子。 
  「好了,沒事了。」 
  阿爾斯楞回頭欣喜地看了一眼白寶音格圖,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白寶音格圖儘管不太情願,但還是蹲了下來,湊了過來,鬼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並沒有做出什麼威脅性舉動,或發出令他感到緊張的聲音。 
  在阿爾斯楞的世界裡,這是父親白寶音格圖第一次聽從他的指揮。 
  當白寶音格圖扳開鬼的左後腿時,它挺起了枕在阿爾斯楞膝蓋上的頭。白寶音格圖幾乎是屏住呼吸等待著,全身都僵住了。如果鬼選擇在此時攻擊,那麼毫無疑問,白寶音格圖的手臂從此就不再屬於他了。   
  《鬼狗》第六章 營地(4)new   
  阿爾斯楞幾乎是有些強制性地扳住鬼的脖子,不過好像是沒有這個必要,鬼重又將頭枕在了阿爾斯楞的腿上。 
  鬼看似平靜,其實在內心中卻承受著前所未有的恐懼。當白寶音格圖用棍子將刀從滾水中挑出來時,鬼已經在猜測自己最悲慘的結局了。它曾經不只一次地遠遠地看過營地裡的人殺羊,就是這樣燒起大鍋的開水,然後用一把小刀在羊的胸口輕輕一點,劃出僅僅可以容一隻手進入小口子,牧人的手就會從那溫暖的入口探進去,在羊的皮下蠕動,一直到到達腰部,然後輕輕扯斷羊腰部的動脈,羊就悠然地死去了。 
  自己也會這樣死去嗎。鬼在猜測。但此時可以這樣躺在阿爾斯楞的身邊讓它感到心滿意足。鬼從小到大,從未害怕失去過什麼,但此時它發現自己是如此地害怕失去這個小小的男孩。當這個男孩的輕輕地撫摸鬼時,其實鬼一直在壓抑著心胸中那種令它自己都感到驚奇的像泉水一樣湧動的巨大的情感。它不知道那是什麼,像溫暖的雨水澆灌著它,落在它的被毛上,滲透進它的皮膚,它的血液在沸騰,它感到渾身發燒。它想像一隻小狗那樣坦露在草地上,展露出柔軟的咽喉和腹部,讓那只輕柔的手落在上面。鬼感到自己的眼睛溫暖而濕潤,它不知道應該怎樣表達對這個男孩的陌生的情感,甚至此時鬼可以想得到的唯一的表達方式就撕咬這個男孩,但那是鬼的理智所完全不能允許它做的,如果它那樣做了,傷害了這個男孩,那麼它所能做出的補償就只有去死了。鬼在克制著自己那湧動的衝動。 
  如果可以一直躺在阿爾斯楞的腿上,就是死去也沒有什麼,此時這就是鬼的世界,在鬼的世界裡只有阿爾斯楞。這是愛,對這個男孩的愛。這種從未在鬼的世界裡出現過的情感此時像洪水一樣襲來,頃刻之間淹沒了鬼,讓鬼喘不過氣來。死亡已經不再讓鬼感到恐懼。 
  但這個男人手中的刀並沒有點在鬼的胸口,白寶音格圖用刀點輕輕地點在它那條點綴著眾多小傷口的左後腿上,他在試探,在確信鬼絕對不會在疼痛中發狂之後,才用刀尖小心地挑去腐爛皮膚表面上的蛆蟲和蠅卵,草根和其它的髒物。清理完傷口之後,白寶音格圖又用熱鹽水沖洗。此時的鬼幾乎沒有疼痛的感覺,只有一種緩緩的暖意從它的左後腿慢慢地升起,直達腰部。 
  當刀劃開鬼腿上的腐肉時,鬼輕輕地顫抖著,抬起頭。 
  阿爾斯楞在安慰著它,這個男孩的聲音具有神奇的力量,可以讓它放鬆下來,分散它對腿部陣痛的注意力。在離開基地之後,鬼從未感到如此放鬆。它的每一個毛孔都感受到從未有過的舒暢。 
  白寶音格圖小心地劃開腐爛發黑的皮膚,濃稠的膿液立刻淌了出來,他在黑紅色的腐肉裡尋找那些隱藏已久的鉛彈。 
  疼痛,像爆炸一樣的疼痛。鬼咆哮著,但它終於沒有咬下去。阿爾斯楞一直緊緊地摟著它的脖子。鬼知道應該信任這個男孩,它的主人。即使在草地像野獸一樣遊蕩,但它仍然是一頭狗,它渴望靠近火,還有一個人類,一個屬於它的主人。現在,鬼終於找到了。 
  「沒事了,小狗,什麼事也沒有了。」 
  腿上被敷了藥的鬼躺在被陽光曬暖的草地上。 
  當白寶音格圖騎上馬去草裡牧羊前,看到阿爾斯楞端來一隻鐵盆放在鬼的面前,裡面是半盆羊肉黍米粥。 
  「這狗怎麼辦呢?」烏雲有些猶豫地問已經跨上馬背的白寶音格圖。 
  「不用管它。」 
  「不用管它?」 
  「是,就讓它呆在那裡,只要阿爾斯楞在那裡,什麼事也不會有。」儘管白寶音格圖心有不甘,但他現在不得不承認,在狗的這件事上,由阿爾斯楞來決定一切。 
  他掌握著絕對的決定權。 
  「用不用拿個什麼東西給它墊上。」 
  「那倒是不用,狗還是在地上好,狗是屬土命的,只要可以沾著土的氣息,恐怕就可以活得更久一些。」 
  傍晚,白寶音格圖趕著羊群回到營地時,並沒有在勒勒旁邊的那塊草地上看到鬼。 
  也許已經死了,他喃喃自語。不知為什麼,他竟然有一些淡淡的失望。 
  但他猜錯了,當他騎著馬走得越來越近時,阿爾斯楞突然從氈包後面跑了出來,一直衝他的馬前。 
  「爸爸,你猜?」 
  「猜什麼?」被草地上的毒日頭整整無遮無掩地曬了一天之後,白寶音格圖此時只想扳鞍下馬,走進氈房裡盤腿坐下,喝上一碗消渴的熱茶。他無法從阿爾斯楞的表情上猜測究竟出了什麼事。 
  「你看。」阿爾斯楞以一位正在表演的著名魔術師拂開身上大氅的誇張動作轉了個身。 
  「蒙!」他衝著氈包後面高叫一聲。 
  在草地金色的黃昏中一道耀眼的銀色,最閃亮的銀子。 
  雄壯的鬼眨眼之間已經跑到阿爾斯楞的身邊。這已經不再是那頭已經陷入死亡邊緣的狗了,此時除了包紮過的左後腿還微微地有一點兒跛,怎麼看這都是一頭極其少見的英氣勃勃的巨犬。 
  鬼穩穩地站住之後,注視著白寶音格圖,那表情像是在看阿爾斯楞介紹給它的一位新朋友,或者阿爾斯楞只是讓它看一看屬於他的財產。 
  怎麼看此事都有些令白寶音格圖感到不可思議,蹲踞著的鬼比站立的阿爾斯楞還要高出半頭。他實在搞不明白為什麼這樣一頭野獸一樣的巨犬會對這個小矮人伏首貼耳。   
  《鬼狗》第六章 營地(5)   
  而阿爾斯楞此時像一個看著自己的百萬雄師發出震天吼聲穿越校場的將軍,一付得意至極的神色。在確信已經在白寶音格圖面前充分地炫耀了自己的狗之後,阿爾斯楞發出衝鋒陷陣般尖利的呼哨,衝開驚慌失措的羊群,向前跑去了。而這頭銀白色的巨犬,似乎在僅僅一天之間就恢復了體力,重又找回了那捍人的氣勢,搖曳著一身如銀子般閃亮的長毛,緊緊地跟在阿爾斯楞的身旁。 
  「這是我的狗了,我給它取的新的名字。」 阿爾斯楞高喊著跑開了。 
  白寶音格圖看著他們一起跑出了很遠,在陽光中漂亮的剪影呈現出他們在撕扯著打鬧的輪廓,他們像是要在蜂蜜一樣濃醇的陽光裡融化了。 
  烏雲從氈房裡出來,將一碗酸奶渣倒在早晨時放在鬼前那個盛粥的鐵盆裡。那鍋裡的粥早已經被鬼吃得一乾二淨。 
  「怎麼樣?」看到走過來的烏雲,白寶音格圖詢問。 
  「沒怎麼,早晨把那半盆粥都喝光了,當時看來真的是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就是吃粥,中間還歇了一氣兒。趴了一中午,頭就抬了起來,下午我餵了它一點牛奶。我再出來的時候,就已經和阿爾斯楞一起出去玩了。」 
  自從營地裡那頭牧羊犬莫名其妙地消失之後,白寶音格圖一直沒有機會去附近的營地尋找一頭新的牧羊犬。年初在他捕獲鬼時沒有當時就殺死它,也是被這頭狗碩大無朋的體形所吸引,他當時就認為這是一頭非常漂亮的牧羊犬啊。 
  阿爾斯楞和鬼還在黃昏的草地上嬉戲。在這空茫的草地上,阿爾斯楞從來沒有真正屬於自己的玩伴。原來那頭牧羊犬在阿爾斯楞還沒有出生時就有了,比他的資格還老,說是陪他玩,不過是無可奈地敷衍他吧。而鬼的出現卻截然不同,是阿爾斯楞將這頭受傷的狗帶回家的,是他救了它。鬼是他的狗。 
  阿爾斯楞高叫著撲向鬼,鬼左右躲閃著,虛張聲勢地咆哮,夾著尾巴逃躥。隨後,鬼又迅速地轉換角色,成為追捕者。鬼已經失去了最初的不安和羞澀,它無法控制自己在一種強烈的感情的驅策下想要撕咬,想要狂吠,想要咆哮的衝動。一種強烈的情感需要爆發,如果再不發洩出來,它就要爆炸了。 
  鬼是要殺了這個小小的人類的孩子,這個帶給它溫暖的情感的孩子,它的神。鬼狂吠著,挑起上唇,露出獠牙,以一種摧枯拉杇般的氣勢,衝向阿爾斯楞。不要說撕咬,也許僅僅是撞在阿爾斯楞的身上,恐怕也要讓他全身骨折。 
  但那只是一種遊戲。遊戲,鬼從來沒有感受過的一種情感發洩的方式。遊戲,一種為了快樂而進行的活動,以前還從來沒有在鬼的世界裡出現過。鬼正在學習,對於鬼來說是一種新奇的開始。鬼那像冰殼一樣的世界正開啟了一條窄窄的裂縫,而陽光正從這條僅有的裂縫裡灑進來。 
  鬼那瘋狂的氣勢令遠遠地氈房前向這邊張望的白寶音格圖緊張地拎起了靠在氈房門邊的布魯棒子。阿爾斯楞也許是嚇呆了,並沒有要躲閃的意思。 
  但是像推土機一樣跑得煙塵四起的鬼還是向阿爾斯楞衝了過去,就在要撞到阿爾斯楞的時候,白寶音格圖已經拿起布魯棒子向那邊跑過去時,鬼卻像一隻羚羊一樣,從他的頭頂一躍而過。 
  從白寶音格圖的方向望過去,鬼正以劈頭蓋臉的氣勢壓倒在阿爾斯楞的身上。 
  但是阿爾斯楞響亮的笑聲讓白寶音格圖在一天之中第二次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尷尬。 
  鬼只是從阿爾斯楞的頭上跳了過去。 
  而白寶音格圖氣勢洶洶的架勢顯然驚擾了阿爾斯楞和鬼,他們頗為驚詫地投來的目光讓白寶音格圖不知道應該如何解釋自己的行為,於是他頗為艱難地揮舞著那根前頭綴著鉛砣的榆木棒子,做出一付對草地上蚊子恨之入骨的表情,正在奮力驅趕這些惱人的小蟲。先不說蚊子懾於尚未降落的夕陽那可怕的威力尚未出動,只是揮熏那根沉重的棒子,無論如何都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白寶音格圖就這樣一路揮舞著布魯棒子回到氈房去了,而烏雲此時正站在門口,微笑著注視著這一幕。 
  而阿爾斯楞和鬼,他們還在那裡玩耍。一種最最單調的互相追逐的遊戲,竟然讓他們玩得如此興趣盎然。在液質般漸漸沉落的夕陽中,一個孩子與一頭巨犬互相追逐、打鬧,孩子的笑聲與鬼狂暴地吠叫聲明亮而歡快,他們揚起淡淡的灰塵,這是草地黃昏中最溫暖的一幕。 
  他們就那樣玩得很晚,直到天色漸漸地暗淡。直到白色的炊煙升上草地無風的天空,漸漸地消散,烏雲喊阿爾斯楞回家吃飯。 
  鬼開始了一種草地牧羊犬的生活,與以前所有的日子相比,這都是天堂一樣的日子。 
  鬼享受到豐富的食物,每天有足夠的牛奶和奶渣,還不包括阿爾斯楞在烏雲沒有看到的時候偷偷餵給它的羊肉或是奶干。 
  更多的時候,鬼都是懶散地趴在氈房門前的草地上曬著太陽,有時候,它會懷疑這一切是不是真的。 
  當鬼真的睡著時,過去的生活在夢境裡還是揮之不去。它又一次被套上一圈圈沉重的鏈子,壓得它喘不過氣來,棍棒又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打得它睜不開眼睛。重又回到過去生活的臆想令鬼感到前所未有的惶恐,它無法想像這種天堂般的日子只是剛剛開始,就迅速地結束了。絕望像冬日裡冰冷的水淹沒了鬼,它在睡夢中哭泣著醒來。   
  《鬼狗》第六章 營地(6)   
  眼前只有陽光和草地,營地平靜如初,鬼仍然沉迷於夢境之中,這一切似乎真的永遠地離它遠去了。 
  鬼一躍而起,在此時想要看到阿爾斯楞的想法如此強烈,它跑到氈房門前。 
  氈房是狗的禁地。想要跟隨著阿爾斯楞進入的鬼在被白寶音格圖的第一次打擊之後就迅速地明白了營地的這條規則,它學得很快。 
  鬼輕輕地探出鼻子掀開氈房門口的氈簾,在氈房的一角,阿爾斯楞正躺在那裡熟睡呢。 
  鬼鬆了一口氣。 
  鬼圍著氈房走了一圈,現在,這座氈房,以及這個氈房附近廣大的草地,都是它巡行的範圍了。 
  鬼開始視察自己的視地。 
  這是種飽食終日的優裕生活,而每天晚上與阿爾斯楞的遊戲,幾乎成為它一天中唯一的工作。 
  鬼的身體在迅速的恢復。腿上的傷很快地癒合結痂,上面的被毛也慢慢長好,幾乎看不出槍傷的痕跡。但有一顆鉛彈卻留在鬼腿上肌肉的深處,它像一顆金屬的種子留在那裡,並不影響鬼的行動,但偶爾會讓鬼會意識到它的存在。 
  但是,在草地遊蕩時的那段生活並非沒有在鬼的身上留下印跡。終於,在一個黃昏,鬼身體內的某些東西似乎被輝煌落日獨特的光線所蠱惑,它莫名其妙地撲向一頭剛剛歸牧的羊。羊群像炸營一樣,四處奔逃。 
  白寶音格圖的鞭子重重地抽在鬼的身上,但鞭子剛剛抽下去他就後悔了,這頭已經康復的狗像狼一樣咆哮著,向他露出獠牙。 
  那只被攻擊的羊已經失魂落魄地逃開了,就在鬼又要追過去時,一根棍子重重地打在鬼在的背上。 
  鬼憤怒地回過頭,準備再向白寶音格圖示威,但站在它身後的是阿爾斯愣。鬼驚呆了,自從阿爾斯楞將它救回之後,還從未打過它。鬼那一瞬間混濁的視野似乎立刻清澈起來。 
  當阿爾斯楞的鬼一動不動地趴在地上,它已經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什麼。羊,是阿爾斯楞的財產,它是應該保衛著這些財產的。而阿爾斯楞這種憤怒的責打,對於鬼來說幾乎是整個世界的終結,它無法想像沒有阿爾斯楞的世界會是什麼樣子。 
  最初,白寶音格圖以為這狗注定了狼的本性,在吞食那麼多的羊只之後,終歸會重蹈覆轍。但他沒有想到當阿爾斯楞的棍子落下去時,它竟然像做錯事的小狗一樣任由處罰,沒有像剛才自己鞭打它進那樣呲著牙示威。 
  白寶音格圖沒有制止阿爾斯楞,想看看究竟會發生一些什麼。 
  鬼已經將整個身體都貼伏在地面上。阿爾斯楞又牽來一隻驚恐的羊,拴在圍欄上,它拎起鬼的耳朵將它拖向那隻羊,把它的嘴重重地壓在羊的身上。 
  「你吃吧,蒙,你吃吧,你吃了這隻羊吧。你不知道咬了羊不對的嗎?」 
  白寶音格圖竟然在這頭巨碩的狗的目光中看到一種羞澀而懊悔的表情,那情形看起來只要可能,如果地上有一個足夠大的洞穴,它會一直鑽下去,躲在裡面,為自己這種行為久久地懺悔,直到最終得到阿爾斯楞的原諒。 
  直到晚飯之後,白寶音格圖發現那頭狗仍然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一種沮喪失落感轉瞬之間像風暴一樣席捲了它的世界。它在一瞬間失去了生氣,像垂死一樣趴在地上,活力像飄上天空的炊煙一樣消失了。 
  白寶音格圖知道阿爾斯楞的力量不可能對鬼這樣強壯的狗造成任何傷害,那麼這頭狗到底怎麼了呢。 
  這時阿爾斯楞也發現了鬼那顯而易見的消沉,他走了過去,蹲了下來,輕輕拍打著鬼的頭。 
  「蒙,知道自己錯了吧。不能再咬羊了,怎麼可以咬羊呢。好了,原諒你了。」 
  阿爾斯楞剛剛說完,鬼竟然站了起來。陰霾般蒙覆在鬼身上的頹喪幾乎在一剎那間蕩然無存,活力像陽光一樣重新回到這頭狗的身上,力量也隨之而來。這頭巨大的狗在阿爾斯楞的身邊高高地躍起,發出討好的小狗一樣的快樂的吠叫。 
  奇跡,自己竟然擁有這樣一個可以馴服巨犬的不可思議的孩子。白寶音格圖苦笑著回氈房裡去了。 
  那是鬼一生中最後一次攻擊羊。 
  在經過了一段天堂般的每天無所事事的日子之後,鬼開始認真地行使自己的職責。 
  在短短的幾天之內,鬼就已經確定了白寶音格圖草場的地圖,它將這廣大的區域全部跑了一遍,在邊界線上留下自己的氣味。 
  而營地四周近一平方公里的草地,是這片草場的核心地區。對於陌生人,那是絕對的禁地,從此再沒有任何人可以在沒有經過允許的情況下進入這片由鬼來保衛的領地。 
  當路過的牧人距離營還有一兩公里時,已經覺察到的鬼一躍而起,目不轉睛地直視著地平線,當確信那匹載著牧人的馬是向著營地的方向而來時,鬼就毫不猶豫地衝了過去。 
  這幾乎是營地上所有牧羊犬都會從事的基本的工作,但鬼卻不同,鬼從不發出任何吠叫,只是一聲不吭地地奔向騎馬的牧人,高高地躍起,兇猛地撲咬。 
  騎在馬上的牧人本以為這頭牧羊犬不過是像其它營地的狗一樣,先是一頓狂呼亂叫,算是給主人報了信,然後就算完成任務,跑到一邊曬太陽去了。 
  這頭牧羊犬卻和他們以前見過的狗不同,彈跳驚人,高高躍起時像一頭矯健的豹子,悄無聲息地直向馬上的人攻擊。如果不是牧人舞動著手中的鞭子或是套馬桿手忙腳亂地支撐著,恐怕早就被扯下馬來了。   
  《鬼狗》第六章 營地(7)   
  於是牧人們不得不放下架子,一邊掄圓了鞭子狠狠地抽向這頭狗,一邊大呼小叫地喊營地裡的人出來拴狗。 
  鞭子打在這頭牧羊犬的身上像抽在石頭上一樣,它並不像其它的牧羊犬一樣哀號著逃開或是遠遠高聲吠叫不再靠近。這頭牧羊犬對打在身上的鞭子竟然毫不在意,剛剛落地又一次跳起,狠狠地咬向牧人的小腿腿,儘管穿著厚厚的馬靴,它的利齒還是在那上面留下了深深的牙痕。 
  鞭子的抽打只是令鬼更加陰沉,撕咬得更加兇猛,滿身飄拂的銀色長毛更顯得這頭龐大的巨犬如同被囚禁已久的惡煞。連牧人跨下的馬也在這頭牧羊犬不顧一切的撲咬下失去了固有的鎮定,狠狠地咬住口中的嚼鐵,想離開這個由野獸據守的營地。 
  這時馬上的牧人才意識到,這絕對不是他們平日裡見慣的牧羊犬,終於顧不上什麼面子了,發出變了調的絕望呼救聲。 
  終於,救星出現了,從氈房裡走出一個小人來。 
  「蒙。」那小人只是輕輕地叫了一聲,攻擊的巨犬頓時停了下來。在凶悍的撲咬之後這頭牧羊犬幾乎沒有劇烈的喘息,只是兩肋輕輕翕動,閃到一邊,冷冷地注視著驚魄未定的牧人騎著馬走向氈房。 
  那小人再呼喚一聲,這頭銀色的巨犬小步跑到小人的身邊,靜靜地蹲踞在小人的身旁,不過仍然警惕地注視著從剛剛下馬的牧人。 
  這頭牧羊犬確實與眾不同,在小人發佈了命令之後,這狗只是警覺地注視著來訪者,絕對不會再進攻,而絕不像其它的狗,儘管主人一再地喝止,總是在牧人下馬進入氈包前狠狠地來偷襲一口。 
  像鬼這樣攻擊的時候像猛獸一樣,但在主人發出命令之後絕對服從的牧羊他們真的沒有見過。鬼身體內來自萊茵河畔的那絕對服從的血統,終於在此時發揮了作用。 
  當牧人一邊察看著頭層牛皮靴子上的幾近穿透的齒痕,一邊走進氈包時,不忘由衷地讚歎:好兇猛的牧犬啊! 
  而它的主人,阿爾斯楞,則在此時漲紅了臉,緊緊摟住鬼那粗壯的脖子,像被誇獎正是自己一樣:「它叫蒙。」 
  那些牧人們相互轉告,當路過白寶音格圖的營地口渴想進氈房喝碗熱茶時,一定要趕在那頭野獸一樣的銀色巨犬趕到之前放聲大叫,喊主人出來。那巨犬的攻擊時從不發出一點聲音,一副要將人馬撕碎的樣子。而當白寶音格圖的兒子阿爾斯楞出現時,它卻表現出驚人的服從。總之,無論是阿爾斯楞還是那頭被叫蒙的巨犬,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都成為牧人們飲茶時一個久久不會褪色的話題。 
  那年是農曆的馬年,正如久遠的曆法所昭示的,那是雨水充沛,牧草豐茂的一年,草地終於重現的「風吹草低見牛羊」的荒蠻景象。羊群整日伏身在豐美的牧草間,抬起頭時,腰肋間已經浮滿了肥美鹼草化成的油脂。 
  也就是在這一年,一個集團化的團伙也開著載重卡車遊蕩在草地之上,偷竊那些肥美的羊只。在那樣的日子裡,草地上奔馳著來自各地收買綿羊的卡車,誰又能分辨出哪些車上的羊是偷盜而來,哪些又是合法地從牧人的手中購得的。 
  那段時間,牧人們甚至中午也不敢回到視野之中的氈包吃午飯,生怕轉眼之間自己的羊群被這些偷盜者運上卡車,呼嘯而去。 
  那些日子,白寶音格圖每天出牧時都會叫上鬼,鬼儘管不太情願,但同樣不情願的阿爾斯楞只是抱著它的脖了低聲嘀咕幾句,鬼就順從跟隨著白寶音格圖一起出牧了。 
  白寶音格圖問阿爾斯楞到底對鬼說了什麼,它會如此聽話。 
  「就是讓它好好地看著羊群啊。」阿爾斯楞不以為然地說。 
  白寶音格圖知道阿爾斯楞是個不會說謊的孩子,那麼這是一頭可以聽得懂人話的牧羊犬嗎。即使如此,它應該也只是可以聽得懂阿爾斯楞語言的牧羊犬。或者,根本就是阿爾斯楞已經掌握了牧羊犬的語言。白寶音格圖為自己生產這樣可笑的想法而苦笑不已。 
  每天,在將羊群趕入一片牧草蔥榮的草場之後,天就已經將近正午,白寶音格圖將鬼獨自留下,自己回家吃飯,直接到下午才騎著馬慢悠悠地回到牧場,趕著吃得肚子滾圓的羊群回營地。 
  整個白天,幾乎只有鬼獨自看護著羊群。 
  在其它營地最少也有十幾頭羊不翼而飛的那個狂亂的季節裡,白寶音格圖的羊群竟然無一損失。 
  並非那些偷盜者對白寶音格圖的羊群網開一面,相對於別的羊群附近總是徘徊著兩三個牧人的情景,他們最初接近白寶音格圖的羊群,看到在午後熾熱的陽光中那些酣睡的羊竟然無一人看守時,也有些疑惑,甚至以為那是對盜羊者恨之入骨的牧人們設下的一個圈套。 
  但是放眼四野,確實沒有一個人。 
  但是他們剛剛拎著繩子接近,準備將羊群圈向已經打開車廂裝上棧板的卡車時,突然從趴伏的羊群站起一頭銀色的巨犬。他們誰也沒有看清那頭牧羊犬是怎麼出現的,鬼那完美的體色使它隱身在羊群中時無人可以發現。 
  但是,這頭牧羊犬並未發出任何吠叫聲。一頭啞狗,它無法用自己的叫聲引來牧人,這些盜羊頗為此欣喜不已。只要趕開這頭牧羊犬,那麼這群羊就屬於他們。 
  希望總是如此美好,但是最好的希望破滅時,呈現在這些盜羊者眼前的,也就是最要的絕望。   
  《鬼狗》第六章 營地(8)   
  這些手持鐵棍大棒的壯漢本以為自峙人多勢眾就可以哄跑了這頭牧羊犬,但他們的判斷出現了失誤,而這失誤的代價是極其可怕的。 
  他們很快就發現,自己所面對的並不是一頭牧羊犬,而是野獸。 
  在第一輪較量中,五個人中有三人的手臂和腿被不同程度地咬傷。他們發現這頭牧羊犬在攻擊時對擊打在身上的鐵棍和大棒竟然毫不在意,而一旦咬住身體的什麼部位之後,就搖動著頭凶狠地撕扯,在這些人的身上留下無法癒合的傷口。而未受傷的兩個人,不過是目睹了同伴被咬得血肉淋漓的滲狀後,不顧他們恐怖的呼救聲,搶先逃上了卡車。最後,那三個被咬傷的傢伙終於丟盔解甲地跳上已經開動的卡車,他們趴伏在滿是羊糞的廂板上為自己沒有被這頭巨犬吃掉而慶幸不已,同時不無憐惜地檢查著剛才跳上車廂時臀部又被填加上的傷口。 
  他們相信,可以遏止這頭巨犬的,只有子彈了。 
  當下午白寶音格圖來到牧場時,只是看到草地上一片戰後廢墟般慘烈的場面,稀稀拉拉的血跡,亂七八糟的棧板和繩子。 
  正臥在羊群邊打旽的鬼,卻只是冷冷地看白寶音格圖一眼,對它沒有任何表示。白寶音格圖毫無辦法,他非常清楚,在這頭牧羊犬的世界裡,他的角色不會比羊群中的一隻羊更加高等一些,自己只是阿爾斯的楞的財產而已。如果說有什麼不同,不過是一頭長相有些不同的羊吧。 
  兩天之後,盟醫院的醫生在急診室裡接診了三個身上有多處撕裂傷的病人。他們身上那可怕的傷口讓這些醫生相信,他們一定是不小心地落入了動物園的熊洞裡。總之,這些傷口令人懷疑。在醫生報警之後,警察火速趕到,在草地上猖狂偷盜羊群半年之久的犯罪團伙的成員就這樣被擒獲了。 
  從此以後,那些順手牽羊零星偷盜綿羊的卡車也總是遠遠地繞開白寶音格圖的牧場。 
  牧人之間也在互相轉告,千萬不要試圖接近白寶音格圖家的羊群。在羊群中就隱藏著一頭與羊同樣顏色的銀白色的巨犬,它其實一直在冷冷地觀察,只要你有什麼非份之想,在你毫不察覺的時它就已經撲了過來,將你壓倒在地。那頭牧羊犬可以輕易撕開人的脖子。 
  那頭牧羊犬似乎是經過某種專業的訓練,每次都會攻擊人關鍵的部位。 
  大自然似乎總在調整著萬物之間微妙的平衡,剛剛過去的夏天風調雨順,牧草豐美,而隨後的冬天卻出奇的寒冷,剛剛入冬,就降下了兩場大雪,覆蓋了廣闊的草場。 
  因為夏日裡豐富食物的養育和高大茂盛牧草的掩護,狼的家族空前地壯大。幾年未曾結群的狼,再次出現在草原之上,在明亮的月夜,空寂的草地上此起彼伏的狼嚎在夜空中久久地迴盪,那是狼只在呼喚著夥伴。 
  大雪之後,數量俱增的狼群找不到充足的食物,這些被餓急的野獸開始在夜晚來臨時集體襲擊牧人的冬營地。無論是雪地中的羊盤,還是溫暖的棚圈,狼群都不加選擇,蜂擁而至。 
  每一個營地內的羊群,對於狼群來說,都是一座堆滿鮮肉的食品庫。飢餓的狼群幾近瘋狂,甚至無懼槍彈的威脅,跳進羊圈之中,大快朵頤,一些牧人的羊圈,常常一夜之間所有的羊只都被放倒。 
  這個冬天,多年不見的狼患,重又在草地上出現。 
  入冬之後,白寶音格圖早早地賣掉了大部分羊,只留下一小群,每天圈在柵欄裡,飼喂事先備好的牧草。草地的雪層太厚,羊的蹄子根本就刨不開那厚厚的積雪。 
  每天入夜之後,這圍欄內的羊就引來成群的野狼,在羊圈外躍躍欲試,寒冷和飢餓已經讓這些狼族失去野生動物特有的羞澀和理智,在肚腹極盡乾癟時,它們甚至互相吞食。 
  那些夜晚,當夜幕降臨之後,狼群準時地來到白寶音格圖家的營地前。 
  那是一些狂亂的夜晚。白寶音格圖一家隔著厚厚的氈包猜測著那些聲音背後究竟發生了什麼。 
  咆哮、扑打、嘶咬,威脅的低嘯,利齒相碰的聲響,被咬傷的哀號,伴隨著劇烈喘息的廝咬著的軀體滾動中撞擊在氈包的側壁上的彭彭作響……   
  《鬼狗》第七章 真正的冬天(1)new   
  上帝見人太孤單,便給我們派來了狗。 
  ——<<狩獵之王>>約克公爵愛德華〔英格蘭〕 
  那場風雪在阿爾斯楞上小學前一年的冬天降臨。即使在那個冬天已經過去多年之後,草地上的人們也不願更多地談起那場狂暴的風雪。那些老人在某個日子突然回憶起那個荒寒的季節時,總會輕聲歎息,目光黯淡。 
  在那場天災之中,有人失去了整個羊群,而有些人,失去了自己的親人。 
  那天上午,草地一片晴空萬里,白寶音格圖和烏雲騎著馬去另一個營地探望一位大病初癒的老人。 
  阿爾斯楞和一隻小羊呆在氈包裡。這是一隻不合時宜地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小羊,剛剛降生就被帶進氈包,外面的冰天雪地幾乎在頃刻之間就可以要了它的小命。阿爾斯楞對這個不期而來的小生命倍中呵護,這脆弱的小東西每天在氈房的一角安睡,直到牧歸才會被帶到母羊那裡去喝奶。 
  中午剛過,一片湛藍的天空慢慢地瀰漫起一抹啤酒般昏黃的光暈,隨著風越來越大,這昏黃的顏色已經不再遮遮掩掩,幾乎眨眼之間天就昏暗了。 
  草地上被稱做白災的暴風雪,像野獸一樣嚎叫著撕扯一切的風,和隨之而來的鵝毛大雪。 
  如今的草地上,人們需要更多的肉和奶,需要更多的羊毛,而數不清的羊群幾乎啃光了每一寸草場。其實看似蔥鬱的草場卻像巨人阿喀琉斯的腳踝,脆弱表土上的牧草被牧羊被飢餓的羊啃淨之後,風幾乎在頃刻之間就可以帶走沉積了成千上萬年的稀薄的土層。於是,豐茂的草場幾乎在一夜之間淪為寸草不生的荒漠。 
  高空中緩慢翻湧著凝聚著塵埃的混濁氣團,漸漸蠶食了明淨的天空。 
  風裹挾著發黃的雪片呼嘯而來,天空在一瞬間就已經昏暗了,誰也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 
  風暴來自蒙古高原。風雪中裹挾著灰黃色的塵土。 
  雪落在羊的身上,混和著塵埃的雪在羊毛上迅速地消融。羊毛可以抵禦風雪,但對這種骯髒的雪卻無能為力。這種雪在羊毛間化為污穢的泥湯,當夜晚溫度降低時,又凍結成砣,那些羊被慢慢地凍得僵硬直到最終凍得像石頭一樣,最後被埋進深深的雪中。 
  在漫天風雪之中,溫暖的氈包是生命的最後避難之所。 
  阿爾斯楞對外面的一切一無所知,也許是玩得太睏了,他摟著脖了繫著紅綢的小羊昏昏欲睡。這是一隻天使般的小羊,銀白色細絲綢一樣的毛上那些漂亮的小漩渦像一朵朵閃亮的火苗。它每天晚上臥在阿爾斯楞的枕邊,晚上竟然會獨自挑開氈簾去外面方便,然後帶著寒夜的氣息再回到阿爾斯楞的身邊。 
  風雪越來越大,呼嘯而過的狂風像在被地府之中被關押了五百年之後終於重獲自由,一路歡歌著席捲視野中的一切。 
  氈包可以抵禦一切最狂寒的風雪,這座白寶音格格和烏雲結婚時購置的氈包已經終歷了不只一個漫長的冬天。 
  這也是阿爾斯楞生命中的第八個冬天,他已經不只一次見識過這樣的日子,但是黃色的雪卻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他還是一個孩子,世界只是剛剛開始,他有很多的東西需要學習,所以嗎,黃色的雪,也沒有什麼了不起了。 
  風狂暴地撕扯著氈包上的厚重的氈片,這種簡潔保暖易於搬運的帳篷是逐水草而居的遊牧民族在漫長的遊牧歷史之中從未捨棄過的住所,無論風霜雨雪,都能為牧人們在荒冷的草地一隅建起一個溫暖的寄身之地。 
  阿爾斯楞將乾透的羊糞磚填進燒得通紅的爐子,無論外面怎樣寒冷,這都是一個溫暖的世界。 
  阿爾斯楞不知道白寶音格圖和烏蘭什麼時候會回來,不過他並不擔心,這並不是他第一次獨自一人面對一切。牧人們相信只有經歷了最嚴酷風霜的孩子才能成長最堅強的人,牧人的了孫就是這樣開始他們對這個世界的認識。 
  夜來得太早了,阿爾斯楞摟著小羊睡著了,只當那鬼哭狼號般的風的呼嘯聲是他的催眠曲吧。 
  鬼儘管在北方的城市裡出生,卻也是第一次見識這種散發著塵土氣息的雪。即使作為犬類,鬼並不能識別的雪的顏色,卻也從這混合著塵埃的雪中感受到某些不同。 
  對於寒冷,鬼幾乎沒有什麼感覺。源自高原獒犬的遺傳密碼在嚴寒襲來時悄然解密,此時正慢慢地呈現出前所未有的適應強勢來。鬼那身駿馬鬃毛般厚重的銀色的長毛下已經生出細密得令跳蚤都幾乎無法插足的濃密的絨毛,高寒藏地的血統令它在冬季剛剛到來時就已經擁有面對寒冷的最完美裝備,最保暖的被毛。現在的鬼,像一頭渾身生落篷毛的銀色大熊。 
  鬼將憑藉著這身長毛度過在草地的第二個冬天。本能告訴鬼,混和著塵土的雪落在身上絕不會有什麼好的結果,它在勒勒車下被風堆積起的雪堆中掏出一個深深的雪窩,臥在裡面。鬼很快就睡熟了。 
  風越來越大,那些在風雪突降時還沒有來得及回到冬營地的羊群在牧人的帶領下艱難地在昏暗中跋涉,不過,也許這一次它們永遠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直到後來,也沒有人知道那災難是怎麼發生的。固定著氈包的繩子也許是被整個夏季豐沛雨水的漚浸而朽爛了,或者是哪一根支撐的著氈片的哈納在蛀蟲滋滋不倦的努力下終於折斷了。圓錐形的氈房也許是從力學的角度來講是受力最均勻的建築物,但當那根繩子斷落或哈納突然折斷時,氈包微妙的平衡就出現了一個微不足道的破綻,但就是這個一個小小的裂縫也會讓無孔不入的寒風打到的破綻。   
  《鬼狗》第七章 真正的冬天(2)new   
  一絲風幾乎在眨眼之間就楔入到細小的裂縫中,像鋒利的刀片一樣猛地切入。 
  一塊氈片像破紙布一樣被風從氈包上撕了下來,轉瞬之間就被狂風捲走,飄得無影無蹤。 
  風以驚人的速度灌進氈包裡,氈包內的溫度急劇下降,這還不是最重要的,在狂風的搖撼之下,氈包開始發出震動般的顫抖,隨後,那搖動越來越劇烈,氈包像在颶風中闖進暴風眼的一艘小小的船,在巨浪之中顫抖,龍骨隨時都會斷裂。 
  阿爾斯楞已經醒了,他不是被凍醒了,驚醒他的是氈房前那根風力發動機被刮斷時倒在地上的沉悶響聲。抱著小羊的阿爾斯楞以為自己落進冰窖之中,而在他的頭頂,氈包正可怕地顫抖著,似乎冥冥之中從天際伸下一隻巨人的大手,正在搖動著廣大草地中這座微不足道的小小的氈房。 
  還沒有等阿爾斯楞明白過來的時候,從天而降的大手終於不耐煩地掀開了氈房。 
  整座氈房竟然被捲進黑暗之中。 
  於是懷抱著小羊的阿爾斯楞就坦露在冰雪之中了。 
  在那根風力發電機轟然倒地時,鬼已經醒了,它探出頭,但風雪之中,能見度幾乎是零,鬼什麼也看不見。 
  隨後,黑暗中一個如大鳥般的什麼東西轟轟隆隆地呼嘯而來。鬼從雪洞中一躍而起,跳到一邊,那巨石般滾動的重物將鬼剛才棲身的勒勒車碾得粉碎,然後像一顆被砍落的巨人的頭顱,一路向草地的深處滾去了。 
  在狂風之中,鬼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風聲中只有巨碩的雪片呼嘯而來。那些初降的雪已經將天空中那些飄蕩的浮塵吸附殆盡,此時從天空中落下的是碩大無朋的雪片。 
  草地上的雪已經沒過鬼的腿,在它的周圍,沒有任何可以辨識方位的標誌物。 
  鬼頂著風,試著在風雪中辨識著方位。 
  終於,在風中,鬼聽到細若游絲的呼喊聲。那是阿爾斯楞的叫聲。 
  阿爾斯楞坐在風雪之中,緊緊地抱著那隻小羊,放聲大哭,但風幾乎又迅速嗆進他的口中。 
  他呼喊著爸爸和媽媽,呼喊著鬼。 
  他的叫喊聲剛一出口,就被狂風吹得支離破碎,消失不見。那是一個並不適合呼喊的夜晚。 
  鬼終於捕捉到被狂風吹散後游離而出的一絲聲音的殘片,幾乎無法辨識的絲線般的聲音傳到鬼的耳中時無異於一聲爆炸,那是阿爾斯楞呼喊它的聲音。 
  鬼跳了起來,它知道那就是自己的方向。 
  確定了方位之後,鬼無師自通地開始以之字形橫向著向前搜索。 
  阿爾斯楞滑落的淚水還沒有流到下頜,就已經被凍結在臉上,這一個前所有未有的酷寒的夜晚。狂風帶走了一切,一切生的希望,只穿著一件短皮袍的阿爾斯楞暴露在風雪之中,很快就會被凍僵的。 
  終於,一個濕潤冰冷的東西觸到了阿爾斯楞已經有些麻木的臉。 
  阿爾斯楞被狂風吹得幾乎無法呼吸的境地終於有所改變,一座牆擋住了刀子一樣凜冽的風,他終於有機會喘上一口氣,但他已經沒有哭的力氣了。 
  鬼雄壯的身體擋在阿爾斯楞的上風口。 
  但是,阿爾斯楞已經快要凍僵了。 
  鬼不知道應該做些什麼,這風雪它並不畏懼,但它可以感覺到阿爾斯楞的呼吸聲正漸漸地一點點變得微弱,阿爾斯楞身上溫暖的氣息正一點點地消逝不見。 
  鬼放聲狂吠, 
  但鬼穿透力極強的吼聲也僅僅是傳出不到十幾米,就被風雪消解了力度,軟軟地消失了。 
  阿爾斯楞已經沒有清晰的意識了,他只能感覺到鬼一直在舔試著他的臉。 
  阿爾斯楞做對了一件事,他沒有在驚慌之中走進黑暗。此時,風捲走了一切,但厚厚的羊皮褥子還墊在阿爾斯楞的身下,沒有被風吹走,否則,上下夾攻的寒冷,恐怕早就要了阿爾斯楞的命了。 
  大概是鬼身上那層乾爽的皮毛讓阿爾斯楞感到溫暖,他下意識地向鬼的身下鑽去。那是一種追隨溫暖的本能,他一直鑽下去,一直鑽到鬼溫暖的腹下。在這個溫暖安適的地方,他仍然緊緊地摟著那隻小羊。現在,他身下的羊皮褥子和他身上的的鬼形成了一個溫暖的帳篷。多虧了這塊羊皮的褥子,否則來自下面凍土層的冰冷也可以要了阿爾斯楞的命。 
  白寶音格圖和烏雲在第二天雪完全停息時才坐著一輛吉普車找到他們的冬營地。 
  最先出現在他們視野裡的,是已經傾倒在雪地中被雪半埋住氈包。在昨夜的風雪之中,氈包滾出很遠。 
  幾個人將這個氈包裡裡外外仔仔細細地查看了一遍,什麼也沒有找到。 
  烏雲的悲絕的哭泣聲讓所有的人都確信,阿爾斯楞已經凶多吉少,這樣寒冷的日子,沒有氈包的保護,再堅強的孩子也會被冰雪吞沒。 
  沒有人說話,但白寶音格圖在不住地呼喊著兒子的名字。 
  厚厚的積雪似乎也有吸附聲音的作用,白寶音格圖的呼喊聲在茫茫的雪野顯得軟弱無力,傳不出很遠。 
  放眼四野,一片銀白。 
  就在所有的人都要放棄的時候,吉普車的司機竟然在遠方的雪野上看到一個並不明顯的黑點。 
  車一直向前開去,那是已經倒塌的發電機的殘桿。   
  《鬼狗》第七章 真正的冬天(3)new   
  但是雪已經覆蓋了一切,在人們的視野中的只有雪層那柔緩舒暢的曲線,但就是這種此時呈現旖麗美景的雪,在昨夜奪去了一切,數清的牲畜,還有那些找不到回家之路的人們。 
  雪剝奪了一切,什麼也沒有留下。 
  烏雲撲倒在雪上放聲大哭,那哭聲因為雪的吸附而更顯得虛弱而無力。 
  正當白寶音格圖想上前扶起烏雲時,他突然聽到了什麼聲音,像是從雪的下面傳來的。 
  車上那幾個打算趕緊踏上歸程的人也在看著白寶音格圖,並不是他一個人聽到了這聲音。 
  又一串沉悶的聲音。 
  「蒙!是蒙!」白寶音格圖放聲大叫。 
  越來越清晰了,一聲聲短暫而有力的吠叫從前面的雪地裡傳了出來。 
  在人們的視線裡,一塊雪地突然陷落了。雪鬆動了,慢慢地露出了鬼那碩大的頭顱。 
  人們奔跑過去,但鬼並沒有跳出雪坑,向人們迎過來。 
  當所有的人都圍到雪坑邊時,鬼才像一隻要離開巢去採食的母雞一樣,生怕踩到了自己的蛋,小心翼翼地站了起來。當身上已經像鎧甲一樣掛著厚重雪塊的鬼移開身體時,人們都驚奇地發現,在它的身下,竟然隱藏著一個小小的寶藏。 
  在雪堆之下,一個熱氣騰騰的男孩像怕光一樣抬起了頭,而在他的懷裡,一隻小羊也活靈活現地露出了頭。 
  烏雲將阿爾斯楞緊緊地摟在懷裡。 
  一個奇跡,在經歷了整夜的暴風雪之後,一個孩子竟然在沒有任何御寒衣物的保護下捱過了整個夜晚,沒有一點凍傷。就在那個夜晚,有多少迷途的人永遠地留在冰雪之中了,沒有人可以找得到他們,只有等到春天到來時,他們的親人才能將他們安葬。 
  阿爾斯楞是一個幸運兒。當然,那隻小羊也是。 
  作為一個草地牧人,白寶音格圖經歷過太多的災難,他目睹過將所有的畜群凍成了石頭的大風雪,也見識過酷日千里不見絲毫雨滴連草都曬焦的大旱,飢渴的羊群甚至如野獸一樣吞食剛剛產下的小羊。但在那一切面前,他也總是可以坦然自若地面對,相信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但此時,這位個草地牧人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蒙,噢,蒙。」他幾乎是興奮地歎息著,想俯下身抱住這頭守衛著阿爾斯楞熬過整個雪夜的神犬,但鬼冷冷地躲到一邊,走到烏雲的身邊,輕輕地嗅聞著在母親的懷中抽泣的阿爾斯楞。 
  而那只突然間失去了庇護的小羊,多少有些不知所措,咩咩地叫著在人的腿間仰著頭踱來踱去,而這些都是讓它感到陌生的人。 
  終於,它看到了鬼,這溫暖的守護神,毫不猶豫地向鬼衝了過來,撲到鬼的腹下,就此將頭縮進鬼的身下,隨後,又仰起頭來在鬼那生滿豐厚裙毛的腹下尋找著乳頭,它餓了。 
  而鬼,竟然像一頭母羊一樣衛護著它,甚至低下頭用鼻子將瑟索的小羊推到自己的腹下。 
  眾人被這滑稽的一幕逗得笑了起來。 
  鬼後背的被毛上掛著已經凍結在毛上的雪塊,它試著甩動了幾下,發出石塊相碰般的鏗鏘響動。但雪塊緊緊地凍在鬼的背上,怎麼也無法甩落。烏雲用手把這些雪塊一塊塊地掰碎,從它的長毛上剝離下來。但烏雲很快發現,浮在長毛上面的僅僅是雪,而下面,卻已經是凍在鬼背上的冰砣了。 
  沒有人清楚,鬼究竟是怎樣讓阿爾斯楞度過這一夜的,那天晚上的最低溫超過了零下四十度。 
  最開始,鬼一直在風雪中挺立著,為阿爾斯楞和小羊抵擋著越來越大的風雪。後來,鬼站得累了,索性臥了下來。鬼做得很好,儘管只是下意識的。在鬼迎風的一面,很快風捲起的雪砌出一個小小的雪堆……   
  《鬼狗》第八章 伴讀的巨犬(1)new   
  阿爾斯楞小學開學的第一天,由白寶音格圖騎著馬護送到到附近的鎮子上。 
  那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 
  那是阿爾斯楞苦苦等待了整整一個夏天的日子,也是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一件事。當然,在這一天到來之前,所有的準備都已經絕對充分。烏蘭在鎮子上為阿爾斯楞訂做了新的袍子,他也擁有了屬於自己的一匹馬,而那副阿爾斯楞的爺爺傳下的鑲著銀飾的年代久遠的鞍子,也被白寶音格圖整飾一新。即使這樣,在頭一天夜裡,阿爾斯楞還是將新買的書包一次次地打開檢查,生怕遺漏了什麼。 
  在這個開學的日子,草地中那些牧人的孩子無一例外地都騎著高頭大馬來到鎮子邊的小學校上,那像是一個類似那達慕盛會般熱鬧的場面。鎮子上的孩子們以仰視的角度欽羨不已地注視著這些騎在馬上的孩子,緊張、興奮,卻又不想讓他們看出自己因為徒步而生出的自卑來。其實,這些來自草地的孩子們,他們同樣因為緊張而渾身僵硬。 
  終於,在第一陣鈴聲響過之後,孩子們陸陸續續地進入了教室。 
  孩子們的馬匹被留在學校的院子裡,那恐怕是這世界上所有學校裡最特殊的額外裝置。在學校院子邊架起一個橫槓,上面拴著一溜在陽光下打瞌睡的馬。在放學之後,這些馬將載著草地的孩子們回家。 
  白寶音格圖騎著馬離開鎮子,在草地的營地裡,還有很多活要等著他去做。 
  但是在走出很遠之後,白寶音格圖才注意到,鬼沒有跟上來。 
  對於鬼來說這也是一個令它興奮的早晨。 
  鬼跟著阿爾斯楞的馬一直走進鎮子。 
  在鎮子裡,鬼看到更多的人馬和來自草地的狗,還有鎮子上的狗,鬼只是憑借氣味就可以分辨出它們的不同。而鬼,毫無疑問是屬於草地的,它成為草地上的狗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懾於鬼大得嚇人的骨架,沒有狗敢於找它的麻煩。不過,一頭黑色的草地牧羊犬一直遠遠地打量著鬼,鬼可以感覺得到那種挑釁的氣勢。但是鬼對它並沒有任何興趣,陌生人太多我,鬼有些緊張,它一直緊緊地跟隨著阿爾斯楞。 
  阿爾斯楞和一堆花花綠綠的孩子像一群從未被攏過群的羊,呼呼啦啦地被趕進了教室。 
  鬼有一些恐慌,它和那些同樣的好奇的草地牧人一起湧到了教室門前,但那裡擠了太多的人,沒有鬼的立足之地。鬼跑到一邊,將兩隻前爪搭在窗台上向裡面張望,終於在靠近教室中央的位置上看到了它的小主人阿爾斯楞。緊張的阿爾斯楞像一隻剛剛從樹上巢裡跌落的小鳥,因為來到一個陌生的世界而不知所措,驚恐萬狀地注視著前面的老師。 
  終於,那些看到孩子已經在室裡找到座位的牧人們紛紛離去了,畢竟不能將所有的時間都花費在這裡,營地裡是一刻也離不開牧人的。 
  當牧人們三三兩兩地離開之後,那些牧羊犬也跟著主人離開了。鬼這時發現白寶音格圖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離開了,它沒有想更多的什麼,就在教室門邊趴了下來,耐心地等待著阿爾斯楞出現。它相信阿爾斯楞不過是像往常他們一起來鎮子上買東西時一樣,只是進去選購,很快就會出來,即使一時不會出來,終歸也要出來的。 
  鬼不著急,它有足夠的耐心等待阿爾斯楞的出現。 
  白寶音格圖騎著馬回到學校的院子裡,看到趴在教室門前的鬼。 
  他叫了鬼一聲,鬼跳了起來,向他這邊跑了幾步,但是又頓足不前,回頭跑到教室的門前。 
  白寶音格圖又叫了一聲,但鬼並沒有移動,他下馬走到鬼的身邊,拉住它的項圈,想將它拖起來。 
  但在鬼低沉的咆哮聲中,白寶音格圖鬆開了手。在這頭狗面前,他從來沒有享受過一個草地成年牧人應有的尊嚴,但這確實是一頭不可多得的好狗,他確實也找不到這頭狗的什麼毛病。 
  他知道鬼是不會和他一起回去了,不能試著強迫著這狗做任何它不喜歡的事。除了阿爾斯楞,鬼不會屈從於任何人。 
  也許過一會兒鬼就會獨自回到草地上的營地吧。 
  白寶音格圖是這樣想的,索性就騎著馬獨自回草上的營地去了。 
  鬼並沒有離開,它一直趴在教室的門前,在溫暖的陽光下漸漸地睡著了。 
  鬼睡了很久,直到被一聲尖叫驚醒。 
  鬼一時沒有明白自己在什麼地方。 
  宣佈下課之後,年輕的女教師推開教室的門,走出教室,迎面撞到這頭趴臥在門前的巨碩無比的大狗。 
  如果是草地上的教師大概不會這樣大驚小怪,牧羊犬畢竟是草地上最普遍的家畜,就算是鬼也不過是大一些罷了,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但這位年輕的女教師從遙遠的城市剛剛來到草地小鎮上支教,在她所在的城市,所謂狗,也就是那種黃昏時跟隨在漫步的老年人身後像絨球一樣搖搖晃晃似乎連路都走不穩的寵物。 
  在最初來到草地的日子裡,她相信那些毛長牙利的牧羊犬更像野獸而不是狗。 
  剛才院子裡擠滿了牧人和馬,還有那些狗,所以她橫穿操場時倒是沒有感覺到有什麼不妥,但此時一頭如此碩大的狗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還是多少出乎她的意料。她沒有一點兒精神準備。 
  女教師尖叫一聲逃進教室。   
  《鬼狗》第八章 伴讀的巨犬(2)   
  阿爾斯楞是在眾多學生們好奇的目光中紅著臉走出來的,孩子們的目光讓他不知所措,被所有的人注意更讓他羞澀得抬不起頭來。 
  看到阿爾斯楞出來,鬼一躍而起,即使只是短暫的分別,對於鬼來說卻感覺從未有過的漫長。 
  「回家去,蒙。」 阿爾斯楞嚴厲的語氣讓鬼有些不知所措,它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但它明白阿爾斯楞所指的方向是營地,他是讓它回到營地去。 
  鬼在猶豫,但它不會選擇離開阿爾斯楞。 
  離開阿爾斯楞,對於鬼來說那是無法想像的事。 
  教室的窗口上擠滿了孩子,而別的教室已經下課來到操場上的孩子也圍聚過來。 
  阿爾斯楞的臉漲得更紅了。「回家去,蒙!」 
  鬼已經感覺到阿爾斯楞的語氣變得更加嚴厲,它仍然在猶豫。 
  只是服從阿爾斯楞的命令才是正確無誤的,鬼不甘心地慢慢向學校的大門移動,但它一直在觀察著阿爾斯楞的表情,試圖從其中尋找到一絲鬆動。 
  但阿爾斯楞的表情非常地堅決。 
  鬼磨磨蹭蹭地,極不情願地向校門口走去。 
  就在此時,上課的鈴聲突然鳴響。 
  像是聽到了空襲警報,阿爾斯楞著急忙慌地準備跑回教室。這是他在學校的第一堂課上學習到的第一件事,要準時,一定不能遲到,聽到了鈴聲一定要馬上回到教室。這是作為一個小學生必須要遵守的最重要的守則。 
  但阿爾斯楞只是跑出幾步,回頭發現鬼也緊緊地跟在他的身後。阿爾斯楞像一隻顧此失彼的小鳥,一時竟然不知道應該做些什麼。 
  情急之下,他回頭抱住了鬼的頭,盯著鬼的眼睛大叫:「就呆在這裡,蒙,呆在這裡,不要到教室去!」他也知道鬼絕對不會離開他的,那麼讓它呆在遠離教室的地方也許是目前解決難題的唯一辦法了。 
  「就呆在這裡」!,阿爾斯楞退後幾步,堅定不移地對鬼喊道:「就是這裡!」為了強調,阿爾用力地指著鬼所在的地方。 
  鬼明白了,就在呆原地,不要離開,或者說不要移動,直到阿爾斯楞再次出現。 
  當阿爾斯楞作為最後一個學生跑進教室的門口裡,非常安慰地發現老師還沒有進入教室,而當他回頭再看一眼鬼時,發現它確實聽話地站在學校的大門口,向這邊張望。這也讓阿爾斯楞感到非常滿意。 
  這是一個九月不錯的日子,學校的第一天讓阿爾斯楞非常滿意。 
  鬼一直等在學校的大門口,它聽從阿爾斯楞的命令。其間它只離開了一次,跑到河邊去喝水,然後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學校的大門口,在那裡等待阿爾斯楞的出現。 
  即使在下午天氣最熱的時候,鬼也一動不動地趴在大門旁邊的陰影裡,等待著阿爾斯楞完成這次時間漫長的購物。 
  沒有什麼打擾鬼。學校前的大路上有兩隻鎮子上的狗遠遠露了露面,但是在看到鬼之後,就跑開了。鬼巨大的體型令它們感到恐懼,於是連走近一些滿足一下好奇心的勇氣也消失了。 
  終於,當黃昏的陽光慢慢地淹過學校操場的牆頭時,在一陣悅耳的鈴聲中,放學的孩子們像小鳥一樣歡叫著衝出了教室。 
  鬼為阿爾斯楞終於完成了這次購物而興奮不已,時間太長了,他想阿爾斯楞一定選了大量的物品。但奇怪的是它並沒有在阿爾斯楞的手中看到他每次購物時拎的袋子,代替那個袋子的是一個小小的袋子,他將那個小小的袋子掛在馬鞍上。那是阿爾斯楞的書包。 
  鬼顧不了那麼多了,阿爾斯楞出現就好了。 
  騎上馬的阿爾斯楞頓時又能恢復了神氣,一掃上午命令鬼離開教室門前時滿臉通紅的窘態。那些鎮子裡孩子們羨慕的目光讓阿爾斯楞更加得意,他輕聲一喚,鬼已經在眨眼之間衝到了阿爾斯楞的馬前,他再打一個口哨,鬼高高地躍起,躥起的高度比馬背還高,鼻子輕輕一觸阿爾斯楞高高揚起的手,然後又輕輕地落地。 
  那些孩子們看得呆了。 
  阿爾斯楞騎著馬領著鬼神氣活現地回草地上的營地去了,決定,得意得有些忘乎所以。 
  第二天,阿爾斯楞騎著馬出去上學的時候,鬼被白寶音格圖用繩子拴在了營地裡。 
  但是,當白音格圖喝了一碗奶茶從氈包裡出來,準備出牧的時候,發現鬼已經咬斷了繩子,不見了。繩子的斷茬像是被刀切過一樣。 
  當然,這也在白寶音格圖預料之中。 
  鬼在阿爾斯楞快要進入鎮子時追上了他。阿爾斯楞毫無辦法,此時要想再把鬼送回到營地去,再回來顯然會遲到的。 
  阿爾斯楞只好再次讓鬼留在學校的大門口。 
  那天下午,鬼在開學的典禮上看到的那頭黑色的大狗出現了。 
  鬼對它仍然毫無興趣。當黑色的狗一點點地靠近時,鬼也並沒有把它放在心上,只是一直繼續向教室的方向張望。阿爾斯楞就要下課了。 
  黑狗一鬆一緊地翕動著鼻子,嗅著臥在地上的鬼。 
  終於,在它準備出其不意地攻擊時,鬼已經完成了自己的突襲。在黑狗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的時候……   
  《鬼狗》第九章 還是草地(1)   
  在小學畢業之後,阿爾斯楞像其他在小鎮上畢業的孩子一樣,必須要去城裡完成初中的學業。 
  也就是說,阿爾斯楞要去地平線的後面了。 
  在即將啟程前幾天的忙亂中,誰也沒有注意到鬼。 
  幾天以來,一種陌生的氣氛已經讓鬼越來越意識到,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發生,但它並不清楚真正的要發生的是什麼,不過顯然是與阿爾斯楞有關的。 
  直到這個早晨,白寶音格圖用馬馱著阿爾斯愣的行李,和烏雲一起送阿爾斯愣到路邊的長途汽車站。 
  鬼緊緊地跟在阿爾斯愣的身邊,主人身上衣服嶄新的氣味讓鬼感到恐懼。它知道,就要有重要的事情要在阿爾斯愣的身上發生,它不知道是什麼,但有一點它是明白的,那是它無法改變的。對於鬼,這是一個災難性的事實。 
  所謂長途汽車站,不過是就是漫漫草地砂石公路邊小叉路口,附近幾個營地的人要離開草地去城裡,都會這裡等待經過的長途汽車。就在路邊,像標誌物一樣,生長著一棵小樹。 
  那大概是不久以前一隻飛越草地的鳥兒遺下的一顆種子,在草地陽光和雨水的催生下,生根出芽。 
  在路邊,還有另外兩個營地的孩子也要踏上求學之路,三個營地的大人們互相寒暄招呼時,長途汽車已經駛近。 
  在一片紛亂之中,人們手忙腳亂地裝上行李,三個孩子跳上了長途汽車。在告別聲中,車開動了。 
  當車啟動後,鬼毫不猶豫地開始跟隨著車子一起奔跑。 
  車輪捲起的煙塵迷住了鬼的眼睛,但是鬼不停地奔跑,不想被汽車落下。幾天來大難臨頭般的預想終於成為現實,在一種要永遠地失去阿爾斯楞的恐懼的驅策下,它不顧一切地追趕著漸漸加速的汽車。 
  利用汽車爬上一個陡坡的放慢速度的時機,鬼從草坡的另一側跑了過去。 
  在司機的一聲氣急敗壞的咒罵中,汽車在一聲拼裂般的急剎車聲中戛然而止,車上那些沒有固定的東西都離開了原來的位置。 
  是鬼,它站在車前不到五米的地方,將著這輛要將它最愛的人永遠地帶走的車輛憤怒地咆哮著。 
  在那些乘客好奇目光的注視下,阿爾斯楞下了車。 
  阿爾斯楞蹲下來,抱住了鬼的頭。經過一陣瘋狂的奔跑,鬼的心臟在激烈地跳動著。 
  「好樣的,蒙。」 阿爾斯楞抱住鬼的頭輕輕地說。 
  「我還會回來的,蒙,你就等在這裡。我還會回來的。我上學的時候,你還記得嗎?你就在等在學校的門口,你就等著我吧。 
  就當是我去一個更大的教室上課,到放學的時候我就回來了。」 
  阿爾斯楞又抱了抱鬼的頭。 
  鬼目不轉睛地望著登上汽車的阿爾斯楞。 
  這一次,長途汽車啟動之後,鬼並沒有追過來,它直直地站在草地的公路上。鬼好像是聽明白了,阿爾斯楞要去一個更遠的地方購物,讓它等著他回來。 
  長途汽車越駛越遠。在車上,阿爾斯楞一直透過車窗在望著鬼,慢慢地,鬼銀亮的身影就融化在草地蒼翠的綠色之中了。 
  從那以後,每天黃昏的時候,鬼都會準時出現在公路邊那棵孤獨的小樹下。每天的這個時間,都有一輛從城裡駛來的長途汽車從這裡經過。 
  很多來自遠方的遊客都見過那頭銀白色的巨犬,它靜靜地站在小樹下,小心地打量著每一個從車上下來的人。 
  在長途汽車開走之後,那頭銀白色的巨犬,就慢慢地向草地深處走去了。 
  日子這樣一天天地過去了,而那棵小樹,也在一天天地慢慢長大。 
  冬天到了,草地上落了第一場雪。 
  一個冬日的黃昏,鬼又準時地等在路邊那棵已經落盡了葉子的小樹下。 
  當草地的地平線漸漸地呈現出長途汽車甲蟲一樣渾圓的輪廓時,鬼已經感覺到什麼,它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鬼目不轉睛地盯著這輛正在駛近的長途汽車。車並沒有什麼不同,鬼天天都見到這輛車,一輛永遠超載的破舊的麵包車,車頂的行李網下堆積著數不清的行李,有時上面也會放著一輛自行車,甚至縫紉機。車體上一次次的刮傷用油漆簡單地就補過,像塗鴉一樣充滿後現代主義的色彩。而它的心臟——那部蒼老的發動機,在爬坡時總是苟延殘喘著吞吐著最後一口氣。它還能在草地上行駛已經是一個奇跡了。 
  車上的司機都已經認識了鬼。司機曾經試著跟鬼打過招呼,但這頭牧羊犬從未理睬過他,每次,在對下車的旅客一一過目之後,它就慢慢地離開,那銀灰色的碩大的影子漸漸消失在草地的暮色之中。 
  鬼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慢慢地加快速度,像一面被擂響的鼓,鼓點越來越密集。這緊張的感覺酷似鬼來到草地最初的日子,在等待進入圍場的時候,聞到了要與之絕一死戰的陌生的狗的氣味,聽到它們的吠叫聲。只有在那時,鬼才會有這樣感覺,是一種向它重重壓來的巨大的興奮。 
  長途汽車停下來的時候,司機跟鬼打了聲招呼。 
  但鬼根本就沒有看他一眼,它昂著頭,鼻翼緊張起伏,全神貫注地盯著打開的車門。 
  最先下車的是一個拎著巨大的袋子的老人,然後是一個紮著紅色頭巾面色酡紅的婦女,第三個下車的是一個衣著鮮亮的少年。   
  《鬼狗》第九章 還是草地(2)   
  鬼失望了,這些人它都不認識。 
  但是,一絲熟悉的氣味讓它混身顫慄。 
  「蒙!」那清亮的聲音已經有所改變,不再是鬼曾經熟悉的那個童聲,但鬼還是可以將分辨出來的。 
  鬼衝了過去,用它可以想像的最快的速度。 
  很長時間過去了,它一直在等待著這樣的一個日子。 
  那些陌生的乘客中有些是第一次來到草地的人,他們發出大聲的驚叫,儼然以為一頭瘋狂的狗在向一個剛剛下車的乘客發動攻擊。 
  那種攻擊幾乎是真實的。 
  鬼高高地跳起,狠狠地撲到他的身上,以自己的體重將他壓在身下,將他的手叨在嘴裡。 
  但車上的乘客並沒有聽到預想中的慘叫聲,那少年高聲大笑著摟住巨犬的脖子,與它撕打在一起。 
  直到長途汽車已經消失在遠方的地平線上時,阿爾斯愣才從雪地上站了起來,拍去向身上的雪片。而鬼那種興奮的顫慄仍然沒有從身上消失,它顫抖著,緊緊將頭貼在阿爾斯楞的腿上,以至於拎著背包的阿爾斯楞走得跌跌絆絆。 
  在草地深處的冬營地上,氈房上空正升起冬日黃昏的第一縷炊煙。他們剛好可以來得及回家吃飯。 
  阿爾斯楞在家度寒假的那段時間,就是鬼的節目。它不再讓阿爾斯楞走出自己的視線,無論是他在幫著烏雲擠牛奶,或是和白寶音格圖一起修補破損的鞍韉,還是騎著馬到臨近的營地去竄門,它都緊緊地跟隨在他的身邊,像他的影子一樣。 
  當新的學期到來的時候,在草地的公路上,再次上演鬼追逐長途汽車的一幕。阿爾斯愣再次下車,安慰著鬼,讓它相信自己又要去進行一次購物。他讓鬼好好地等待著他,他會回來的。 
  鬼相信阿爾斯楞會回來的。他已經這樣證明過了。只是,阿爾斯楞外出購物的時間太長了。 
  在阿爾斯楞離開之後,鬼仍然在每天黃昏時去草地的公路邊等待著他回來。 
  在那些年,很多曾經乘坐過那趟橫穿草地的長途汽車的人人都會記得那頭漂亮的銀色大狗,在荒涼的草地上,在路邊靜靜佇立的銀色的牧羊犬像一個醒目的路標,陪伴它的,只有一棵孤獨的樹。   
  《鬼狗》第十章 青色的牧草   
  向一個放羊的人打聽音訊 
  他說,聽說她運羊糞去了 
  黑駿馬昂首飛奔喲,跑上那山粱 
  那熟識的綽約身影喲,卻不是她 
  ——蒙古古歌《黑駿馬》 
  就這樣,很多年過去,鬼的毛色已經變得黯淡,像冬末接近融化的雪的顏色。 
  每天黃昏,鬼仍然會到草地公路邊那棵已經枝繁葉茂的大樹下去等待阿爾斯楞的歸來,在長途汽車開過去之後,再獨自回到營地。 
  鬼不能再和白寶音格圖一起趕著羊群出牧了。它已經吃不下太硬的東西,每次都要烏雲將食物煮好後放在它的面前,才象徵性地吃一點,它已經失去了過去那好得可怕的胃口。 
  在傍晚,當白寶音格圖站在氈房前,雙手端著一架望遠鏡向地平線上眺望的時候,鬼總是跌跌撞撞地走到他的身邊,像一把生澀的折尺那樣緩慢地臥下,靜靜地望著遠方的地平線。 
  在很多年前,鬼曾經在某種莫然渴望的鼓舞下一直奔向天邊的地平線,想知道那後面有什麼。但在它奔跑了一天之後,橫亙在它眼前的仍然是一條藍天與綠地相接的界限,草地是無邊的。 
  在一些風雪將來的日子,鬼很久以前被槍擊中的右後腿會略有不適,那顆深埋在肌肉裡的鉛彈隱隱地跳痛,這些都讓鬼想起來以前的日子。那些曾經模糊的記憶正一點點地變得清晰起來…… 
  那時鬼還是一隻幼犬,卻是所有幼犬裡體形最大的一隻。它總是可以爬到最前面,啜住乳汁最為充沛的乳頭。它總是那樣沒完沒了地吸吮,就是當母親站立起來來,它還像一枚遲遲不願成熟的果子,懸垂在母親的腹部。 
  在些天氣寒冷的夜晚,母親總是用鼻子將它推到腹下,那是最溫暖的地方。 
  鬼發出像夢中的小狗一樣的細切的呢喃。 
  鬼睡著了。 
  白寶音格圖輕輕地撫摸著它。 
  在夏日一個清涼的黃昏,從公路邊回來之後,鬼慢慢地走向營地前面一塊草坡,在那裡臥了下來。 
  它靜靜地向遠方眺望,厚重的彤雲,懸浮在空茫的地平線上,鬼一直相信,阿爾斯楞就在地平線的後面,他是去那裡購物了。 
  阿爾斯楞讓鬼等他回來。 
  晚上,烏去呼喚著鬼回來吃飯,但鬼趴在草坡上一動未動。 
  那天夜晚,在遠方的城市裡,一個剛剛上完晚自習回到寢室的少年,不小心打破了一隻杯子。當他拾起杯子的碎片站起身時,不由自主地眺望著璀璨的星空,他在那裡尋找著童年時就已經熟悉的諸多星座。他知道,在那些星座之下,就是草地的方向,在那裡,夜空更加晴朗,群星更加閃亮。 
  第二天,白寶音格圖仍然沒有看到草坡上的鬼起身,它就一直趴在那裡,一動不動。遠遠地望去,鬼那一身銀灰色的皮毛,就像夏日草地上突兀出現的一團白雪,久久不願融化。 
  在瑟瑟的風中,白色的長毛輕輕地拂動。 
  烏雲看到白寶音格圖久久地凝望著那個草坡,當他注意到烏雲的目光時,將頭扭向了一邊。 
  那個草坡,就是當年阿爾斯愣發現鬼的地方。 
  當冬天到來時,他們就遷出了夏營地。 
  第二年,白寶音格圖的夏營地選在烏爾遜河的另一側。 
  阿爾斯楞夏天回來度暑假時,騎著馬涉過河水,到那個舊營盤去過。 
  遠遠地望去,那片草坡上已經什麼也沒有了。 
  但是,在那片草坡上,卻生出一叢更高大的牧草,比周圍的草地更加青翠茂盛。   
  《鬼狗》後記   
  鬼,生於冰城哈爾濱的警犬基地,一項繁育大型衝擊犬計劃的產物,藏獒與德國牧羊犬的混血種,純白色,兇猛、高大,肩高八十二厘米,三歲時體重九十公斤。但最終未能完成服從科目的訓練,曾在軍用機場服役,因性格暴躁,拒絕服從命令,多次攻擊機場的工作人員而退役。 
  後輾轉被運至呼倫貝爾草原,一度淪為斗犬,很長一段時間,所向無敵,後為牧民收養,生活在牧場中,再未離開草。 
  一生中殺死過三頭狼、四隻狐、一隻獾、二十七條狗,捕獲過一隻野兔。 
  享年十三歲。 
  註釋: 
  阿爾斯楞:蒙語音譯,蒙古族男子名,雄獅之意。 
  白寶音格圖:蒙語音譯,蒙古族男子名,有福之意。 
  烏云:蒙語音譯,蒙古族女子名,藍色寶石之意…… 
  蒙:蒙語音譯,白銀之意。 
  那達慕:草原牧民的大聚會,盛會期間舉行騎馬、射箭和摔跤等比賽, 
  布魯棒子:即打兔棒子,蒙古民族傳統狩獵工具,以榆木、樺木、柞木製成的「L」形的圓棍。頭端部,以熔鉛包頭,或鑽眼用皮條拴上黃銅錐子。 
  套馬桿:蒙古牧民捕捉馬匹的工具,以兩根樺木楔扣套合而成,長5-8米,頂端有牛皮或羊腸製成的套索。 
  氈房:即氈包,蒙古包。草原遊牧民族長期以來居住的圓形尖頂帳篷,以羊毛氈子覆蓋。冬暖夏冷,便於拆放安裝,適合草地遊牧轉場的遷徙生活。 
  哈納:支撐蒙古包可以折疊的木製圍牆。 
  勒勒車:北方草原年古老的運輸工具,木製,牛拖曳,硬木車輪高大結實,阻力小。 
  供銷社:供就生產生活物資的商店。 
  崖沙燕Riparia riparia(Bank Swallow):隸屬於雀形目燕科。體長7-14厘米,體重11-17克。分佈於俄羅斯、伊朗、阿富汗、巴基斯坦、中國、朝鮮、日本、印度、孟加拉國、緬甸、泰國、菲律賓和越南等地。棲息於河川、湖沼的泥灘或附近的岩石上。結群活動。以昆蟲為食。繁殖期為6-2月,營巢於河岸峭壁上的洞穴中,每窩產卵3-4枚,孵化期為12-13天。 
  黃羊Procapra gutturosa(Mongolian gazelle):又稱黃羚、蒙古原羚、蒙古瞪羚、蒙古羚等,分佈中國東北、華北、西北地區,以及蒙古和俄羅斯西伯利亞東南部等地,棲息於半沙漠地區的草原地帶,其數量一直是亞洲所有大型哺乳動物中最多的;體形纖瘦,體長為100—150厘米,肩高大約為76厘米,體重一般為20─35千克,;雄獸長在額骨上的角較短而直,雌獸沒有角,僅有一個隆起;夏毛較短,為紅棕色,冬毛密厚而脆,但顏色較淺,略帶淺紅棕色,臀部有白色的斑;四肢細長,前腿稍短,角質的蹄子窄而尖,善奔跑,喜跳躍,高可達2.5米,遠可達6—7米,下坡最遠可達13米。 
  藏獒(Tibetan mastiff):產於喜瑪拉雅山脈和我國青藏高原的一種大型牧羊犬,是絕大數歐洲大型獒犬的父母代犬,以不懼任何暴力和猛獸的勇氣以及巨大的體型而著稱,用於放牧和護衛,體重64-82公斤,體高61-80厘米。 
  德國牧羊犬(German shepherd dog):產於德國,擁有極好的反應和服從性,世界上應用最廣泛的警犬,主要用於伴侶犬、護衛犬、救助犬,體重34-43公斤,體高55-56厘米。 
  拳師犬(Boxer):產於德國,性格強健活潑,早期用於守衛犬和鬥牛犬,現主要用於伴侶犬,是優秀的家庭護衛犬。體重25-32公斤,體高53-63厘米。 
  高加索牧羊犬(Caucasian sheepdog):產於俄羅斯和前蘇聯其它地區,穩健、強壯有力,野性尚存,用於放牧和護衛,體重45-70公斤,體高64-72厘米。 
  大丹犬(Great dane):產於德國的高貴而溫順的犬種,高雅的氣質令人印象深刻,用於伴侶和守衛,體重46-54公斤,體高71-76厘米。 
  羅威納犬(Rottweiler):羅特韋勒犬,產於德國南部羅特韋勒,身體強壯,頜部有力,用於伴侶、警犬和守衛犬,體重41-50公斤,體高58-69厘米。 
  紐伯利頓獒犬(Neapoltan mastiff):產於意大利的一種大體型的獒犬,據說黑手黨用其執行刑法,現主要用於伴侶和保安犬,體重50-68公斤,體高65-75厘米。 
  比特犬(American pit bull terrier):產於美國,一種擁有強悍撕咬能力的猛犬,主要用於斗犬和伴侶犬,體重14-36公斤,體高46-56厘米。 
  靈是犬(Greyhound):原產於埃及或大不列顛,所有犬類中速度最快的品種,每小時可奔跑69公里,主要用作比賽、狩獵和伴侶犬,體重27-32公斤,體高69-76厘米。 
  二OO五年十一月一日凌晨二時修改完畢,北方森林歸來後。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鬼狗>>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