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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江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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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江故事》 作者:李思熠 
    ◎第一話◎     
    我曾經在雲南麗江渡過了一生中最美好的6天。  
  從麗江回來,看著與生活密切相關的報紙和電腦,竟感到無所適從、格格不入。很久了,我從麗江的生活中回不來,在昆明的生活中進入不了。常常我想,麗江到底帶給了我什麼?那段日子,在記憶中就像電影一樣的放,那些碎片和斷章,一幕幕地在眼前過,那些恍惚的畫面,既真實又模糊。我知道它們是真實存在過的,可是回首時,為何那一切都像一場夢。 
  我在那個夢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理想的生活,幸福、寧靜和安詳。到底,我是那個故事的主角還是旁觀者?或者我只是偶然的過路者,看到了正在上演的一幕。我相信有神秘的力量在指引和安排著我們的意志,讓一切都在適時的時候出現。正如同神秘的力量指引我走向麗江古城的那個酒吧,門前有古老的小橋與流水,還有音樂,有村上春樹的日文書籍,有花吹雪的空間,然後,再安排了台灣男孩的形象、聲音和氣息,這一切都交織於那個充滿浪漫神韻的火把節夜晚,我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遇到了那個台灣男孩,揭開了敘述的序幕。       
一
  當我隨著那個吵吵嚷嚷、令人難以忍受的旅行團抵達麗江縣城時,已經是夜晚時分了。經過兩天的長途旅行,每個人都顯得疲憊不堪,終於沒有精力再爭吵和抱怨了。我們下塌的格蘭酒店正對著麗江古城。我沒有隨團員行動,而是在洗完澡後,素面朝天獨自走進了古城。 
  這是火把節的夜晚,也是我到達麗江的第一個夜晚。古城裡隨處可見圍著篝火唱歌跳舞的納西女子和喜悅的遊客,四周的人群興奮著,古城寧靜的天空似乎也被渲染得多了一些沖天的火光。 
  我順著身邊淙淙流淌的小橋流水走進古城。在人群漸少的地方,流水的聲音似乎能讓你看見清澈的河底,水波發著銀色的光芒向前湧去,石板小徑在月光的照射下散出清幽的光澤,藍色的夜空將古老的屋簷構勒出輪廓分明的圖案,月亮像被凝固在天幕中,靜靜地凝視著蒼穹下這座小小的百年古城。 
  古城裡的青石板路縱橫交錯,深長幽遠,身邊的流水帶著某種神秘的氣息,有時一轉身就隱沒於身後所不知道的地方了,還有的時候,聽見嘩嘩的水聲卻看不到水的蹤影,而當你不經意時,它又倏然出現在腳邊,讓你覺得它從來未曾離開過一步。 
  我被這些流水陪伴和牽引著,心情漸漸寧靜了,與白天的浮燥相去甚遠。走過幾座小橋,來到幾家酒吧和西餐館前,一一詢問和尋找著我所需要的東西。最後,走到一家門窗相連的長型小酒吧前,我停住了。這個酒吧的屋簷下掛著兩隻類似日本風格的小燈籠,燈籠發出暈黃而柔和的光,樸素而沉靜。一旁的垂柳邊掛著一隻亞麻布做的大燈籠,燈籠上寫著「花吹雪」三個字,我立即想到了日本,想到了飛雪般的落花,一種親切感將我迷住了。抬頭看酒吧內,裡面沒有客人,每張桌子上卻都點著紅色蠟燭,泛黃的牆壁與燭光輝印著。一襲黑衣打扮的一個男子背對著我,在吧檯前整理著什麼,身旁的屏幕上,以藍色的大海為背景的張惠妹在深情地演繹著愛情,酒吧裡充滿了她磁性的歌聲。 
  「咯有酥油茶?」我站在門外衝著那個男子的背影用雲南方言問道。 
  他緩緩轉過身,是一個英俊的青年,俊秀中帶著柔美。他看著我,眼神間有一股隱約的憂傷飄來,就像午夜憂柔的月色。他的身體中,散發著一股溫柔的憂鬱。他看了我足有6秒,隨後才輕輕說道:「有。請進來坐吧。」聲音非常好聽,柔軟的普通話,溫和而充滿魅力。 
  「一杯酥油茶。」我改用普通話說著,並開始坐進去打量著這間獨特的小酒吧。 
  酒吧的格調優雅而又隨意,微微泛黃的牆壁上掛著一些小幅的美術作品,有麗江的風景和民族風情,還有一部份是客人在酒吧的留影,有3、4張都是這個黑衣男子與另一個男子的合影,相片上,兩個英俊的男子幸福地微笑著,那笑容使他看起來更像一個孩子。在每張鋪著蠟染檯布的桌上,都有一隻藏族點酥油燈用的小蠟台,蠟台裡點著紅色的蠟燭,燭光映著牆壁上那些神秘的東巴文字,瀰漫出一種古老而又溫和的藝術氣息。酒吧主人腰間挎著的那只紫色碎花的蠟染小包及獨特的黑色服裝,還有紮在腦後的頭髮和掛在脖子上的黑色項鏈,都使他的打扮看起來很另類,但溫柔的目光和身體裡散發出的一種似有似無的憂傷,卻使他與新潮和時髦絕然地分離開來,越發顯出一種獨特和神秘的氣息,彷彿為了在這個寧靜的小城裡堅守一份隔世的孤獨。就在這時,他走到我身旁,低下頭,像是耳語一般,用那極好聽的聲音柔和地說道: 
  「小姐,您點的酥油茶,一杯不好打,要打就只能打一壺,您看怎麼樣?」 
  我抬起頭,他正望著我,眼睛的睫毛長而密,優美地彎曲著。我怔了一下,說道:「那就打一壺吧。」他點頭離去。 
  我開始隨手翻閱酒吧裡的一些雜誌及書籍,看到許多西藏風光,還有一些印刷精美的麗江畫冊。忽然,我眼睛一亮,看到吧檯邊那個竹子做的書架上放滿了整整一書架裝楨整齊的日文書籍,我興奮得竟然對著他用日語脫口而出:「你會日語?!」他抬起頭:「哦,一點點。」燭光映著他有些羞澀的笑容,在黑色的背景裡格外動人。我也笑了,他低下頭去。我繼續回到書籍中,居然發現尋找了半年之久的日本作家村上春樹的原文作品,我立即想到了遠在廣東的安,想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她,我們常在書信中討論村上的作品,那時國內對這位日本作家介紹得不多,安時常寄些台灣出版的村上的作品來給我。我是在她的影響下愛上這位作家和他的生活方式的。我曾對安說,我們也開一家小酒吧,我要向村上一樣在酒吧裡寫作,我要與安守住這個酒吧過我們理想的生活。此刻,我居然在這個古城的酒吧裡發現了村上!我興奮地抽出一本《尋羊冒險記》,回到窗邊的桌前,就著燭光看了起來。 
  酥油茶上來了,他走到身邊為我斟了一杯。 
  「喝得慣嗎?」他溫和而淡淡地問。 
  「非常喜歡,」我興奮著回答,「你呢?」 
  「我也很喜歡,」聲音輕柔、舒緩。「慢慢喝吧。」他說完就靜靜地走開了,我的面前,留下他柔和的餘音在飄蕩。 
  燭光閃爍,跳耀般地灑在書頁上,美妙的音樂在耳邊流動,我感到輕鬆而平靜。心情趨於恬靜,酒吧又充滿了溫馨,此刻,沒有任何人,任何事打攪我的心。過了一會,我抬起頭望向角落的青年,他安靜地伏在桌上寫著什麼,偶爾抬頭望向窗外,神情飄渺。我們在這一自由的空間,沒有言語的交流,可音樂和燭光卻在兩人之間流動,還有不時飄出的奶茶的香味。 
  我看看窗外,又看看屏幕上的張惠妹,不竟跟著她唱了起來,不時還隨著歌聲擺動身體。青年也隨著音樂哼了起來,不知是被我還是被張惠妹的熱情所感染,我們一起感受著。 
  不久,走進了一個客人,他坐下後喜悅地說道:「這個酒吧很有情調呀。小伙子,你就是老闆嗎?」 
  青年點頭:「是。」 
  「不錯,很好。」他欣然稱讚,青年走上前,用他溫和的熱情向客人介紹著。他們交談了起來。 
  客人操著帶福建口音的普通話問道:「聽口音你不像本地人啊,從哪裡來呀?」 
  「台灣。」青年淡淡地說。 
  「哦,我也去過台灣。你是台灣哪裡的?」客人頗有些他鄉遇故知的驚喜。 
  「豐原。」 
  「怎麼會來到這裡呀?」客人很有興趣地問道。 
  「從一本畫冊裡看到麗江,很喜歡,想到這裡生活,就來了。」 
  聽到這裡,我心頭微微一震:他的想法與我一樣,這不正是我想要過的生活嗎?五年前我也是因為看了圖片就有了想要來麗江生活的願望。這種願望,在我看來是如此遙遠,只能做為一種對將來的寄托,而遠在台灣的一個男孩子,為什麼就能勇敢地實現了自己的願望,輕易地過上了我夢想中的幸福生活?是什麼力量在驅使著他?我想知道。 
  「台灣的工作呢?」客人關切地問。 
  「辭了。」依然是那種淡淡而溫和的語調。 
  「就一個人嗎,你在這裡?」客人有些驚訝地問道。 
  「一個人。」 
  「哪,台灣有沒有女朋友?」 
  我很仔細地聽著。 
  他搖搖頭,微微一笑算是回答。 
  「不簡單啊,」客人讚歎著:「有名片嗎?給我一張。」 
  「行。」他轉身去拿名片,我將目光收回,低下頭,繼續看書。他們在交換名片,我萌發了想與眼前這個英俊的青年合影的想法。「嗨,合張影吧,以免將來忘了你。」我正盤算著怎樣說出這句話。 
   「來,您也留一張。」突然,他的聲音出現在我耳邊。 
  我抬起頭微笑著接過名片,目光落在他奇特的名字上。 
  他們繼續交談,談話傳到我的耳裡,眼前這個叫洛克的台灣男孩子帶給了我種種心靈被觸動的感覺,我即時拿起筆,在名片背面寫下:     
              一個叫洛克的男孩 
              他過上了我的幸福生活 
              台灣男孩, 
              從畫片上看到麗江,就來了 
              在這裡生活 
              開了一家小小的Bar 
              有日文書籍 
              他過上了我的幸福生活     
  寫完後,我又打開一本酒吧裡專供客人寫畫的本子,把這一切寫下告訴了安。我告訴她我在這裡看到一個台灣男孩,他實現著我夢想中的幸福生活。我還對安說,每個人都有一個夢想,每個人都應該在年輕的時候實現夢想,哪怕只是一次。我告訴她我在麗江,這裡有古城、小橋、流水、人家。我被這一切感動了。我還告訴她我想她,這是一個想念的季節。 
  不知過了多久,客人走了,一個小女孩從廚房裡出來收拾乾淨後進去了,一切又恢復了寧靜,時間被靜止在酒吧這個空間裡,只有我們倆個人。 
  「能喝完嗎?」他坐在離我3米遠的地方問。 
  「你要喝嗎?」 
  「如果你喝不完。」 
  「如果你願意喝。」 
  他淡淡一笑,起身拿了一隻杯子:「咱倆一塊喝吧。」 
  就在那一刻,他來到我跟前,距離不到0.6米,我抬眼正好看到的是他黑色T恤下胸部起伏的線條,突然,我感到一種久違了的吸引力撲面而來,這股力量將我的身體擊中,倏然間,全身的血液凝聚了,下體在瞬間有了一種潮濕的感覺。這種感覺,像閃電,來得那麼猛烈。我呆住,他令我濕潤,是身體而不是眼眶! 
  我詫異地看著他。 
  「嗯?」他倒酥油茶的動作停止了,目光溫柔地尋問著。 
  「啊,夠了嗎?」我慌忙掩飾道。 
  「行。」他不經意地說完,坐到離我大約2米的對面,但是,他的身體散發出的那股魅力依然強烈地吸噬著我,我被身體裡一種不可遏制的力量感染著。 
  在我一生當中,有過很多次艷遇,卻從未發生過一夜情,有些人令我感動,但身體裡產生的液體只是淚水。如果此刻與他開始一夜情,應該是非常美的。我渴望一段發生在麗江古城的浪漫愛情。 
   「來旅遊嗎?」他終於發問了。 
  「對。」 
  「一個人?」 
  「是。」 
  「住在古城裡嗎?」 
  「沒有。」我說。 
  「真遺憾,你應該住到古城裡來。」他說著,很自然地坐到我對面來了。他的眼睛很少露出笑容,但那份溫柔的憂鬱卻能將人深深吸引。我們的對話少而緩慢。我不能看他的眼睛,只能看著蠟燭芯在火焰裡燃燒。 
  電話響了,他起身。我慌忙拿出紙筆,繼續給安寫信,盡量用安的形象來抗拒他的吸引。 
  他接電話,聲音極柔和,低回而婉轉,偶爾輕聲一笑,隨即又將頭深埋下去。電話那頭是個與我一樣的女子吧,或許也是在某一天走進這間酒吧,看見這個男孩,被他所吸引,千里迢迢打來電話。應該是千里,我聽見他說:「你別來。」聲音一樣的柔和。 
  說了二十分鐘,他結束了電話,向我這裡走來。還差兩步就到了,鈴聲又響了,再說二十分鐘吧,我也該走了。酒吧裡開始的故事應該在酒吧裡結束,這樣的感情稍縱即逝,簡單而短暫,我不允許自己放縱感情。 
  我沒有驚擾他,收起寫好的文字,悄悄放下錢起身離去。轉身出門時,他追了出來: 
  「怎麼就要走了?」語氣中帶點惋惜。 
  我點點頭,沒有說話。 
  「再坐一會兒吧。」聲音裡帶著輕柔的懇求。 
  我抬起頭,他正用一種溫柔的眼神凝視著我,那眼神幾乎將我挽留住。 
  我微微搖搖頭。 
  「可是,還要找你錢呀。」 
  「不用了,謝謝。」 
  「那,」他遲疑了一下:「好吧。」 
  在那份讓人難忘的聲音和目光中,我轉身離開,帶著遺憾和眷戀離去了,那時已是凌晨時分。 
  走在古城的青石板上,每一塊石頭都有著數百年歷史的沉澱,麗江是一座蘊含著豐富文化內涵的古城,而此刻,我在這裡看到的文化就是酒吧和酒吧裡的那個台灣男孩,還有在他身上實現著的我的夢。 
  小路兩旁那一扇扇古老的木門都關閉了,偶爾有幾絲燈光從縫隙間灑出,喧鬧了一日的古城恢復了沉靜的本色,道路中間的河水在輕輕地流淌著,我沿著茶馬古道遺下的石階向著出城的方向走去。轉身回望,花吹雪的燈籠隱現在河邊的垂柳之間,光輝隱隱約約,越來越淡。我像一隻急於歸家的倦鳥,看著自己離巢穴越來越遠,每走離一步,都會帶給我巨大的痛苦,每接近酒店一步,心痛就加劇一分,因為我知道,自己真正想回去的地方不是酒店而是酒吧,那裡有我的幸福,有我所願意看到的人和某種強烈吸引著我的神秘的力量。 
  古城在隱沒,像一顆沉入海底的珍珠,在黑暗中散發著熠熠的光芒。在古城出口處燈火通明的大水車下,我看著像雪花般被捲起的水流,想到自己明日就必須離開這裡,向下一個目的地奔去,不覺一種深深的疑惑從心底湧起。我為什麼要不停地向前奔去?為什麼不能停留在自己喜愛的風景裡?我像一個只顧奔跑的人,為了追趕前方的風景而放棄了此時身邊的美景。我已經看見了自己理想的生活,就在麗江,就在那個酒吧裡。那裡有我喜愛的作家,喜歡的語言文字,喜愛的生活方式,還有,還有那個台灣男孩,他能讓我產生身體和心靈的激情,產生想寫作的慾望,我為什麼不能把心底的願望告訴他?我為什麼要遠離我的夢想和幸福?想到這裡,一股猛烈的力量將我再次推進了古城。 
  寂靜的夜裡空無一人,偏僻的小巷散著清淡、朦朧的月光,路上沒有燈光,我怕酒吧關門,怕那個青年離去。強烈的想見他的慾望驅駛著,使我忘了黑夜的恐懼,毅然向前走去。遠遠地,看見花吹雪的燈籠還亮著,不禁奔跑了起來。當我終於跑到河對岸時,隔著小橋,看見酒吧裡依然點著溫暖的燭光,他獨自一人,依然握著電話。 
  我沒有走近,只想遠遠地看著他。我坐在河岸小徑的台階上,從這裡透過門窗可以看到他的形象。篝火在我眼前,燃燒得熱烈而孤獨,我看著火苗一次次燒滅又在自身不死的渴望中復活,依然以熠熠的光輝出現在眼前,照耀著夜空。我拿出了隨身攜帶的本子,開始了記敘。 
  我想留下,為他能讓我澎湃的一切。古城的夜晚,短暫的心跳。我想用我的文字,構築古城的天堂,唱一曲綿延的歌謠。 
  聽到他咳嗽的聲音,但電話還沒放下。長途吧,遙遠的不知疲倦的長途。 
  傷感的歌謠像憂柔的夜風,散發在黑夜的星空下。遠處,有狂歡的人群,歌潮湧動。我還在不知疲倦的寫。 
  他放下電話了,可是他會看見我嗎?我答應自己,篝火熄滅就離去。 
  他終於看見我了,而我彷彿就是為了讓他看見這麼一眼。 
  他說:「你坐在那裡呀?」聲音從河的對面傳來,很好聽。 
  隔著一條河,他望著我。我看不清他的目光,但我知道那目光一定是溫柔的。 
  「你坐在那裡呀。」 
  「嗯。」 
  「進去坐吧。」 
  我搖搖頭,同樣隔著一條河。麗江古城的河,那清清的河水真實地從身前穿過,靜靜地流淌在我們之間。 
  我勸自己寫完這段文字就走吧,我終身眷戀的,也許是文學。文學才是我真正的家,最終的情人。我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留下文字,留下記錄,留下這些最初的等待。 
  白天在玉龍雪山上,有一隻鳥,它和我孤獨地對望。5千多米的海拔,它竟飛上來了,似乎就是為了遇見我。到底我是那隻鳥,還是那隻鳥是我?我為了戒文學而來到麗江,卻又在麗江留下了文字。 
  篝火熄滅就離去吧。 
  高原的夜風,溫柔之中帶著凜冽,黑夜沉寂,我坐在冷風裡。最後的一篷火焰,有些恍惚,有些憂傷,有些令人心痛。 
  酒吧裡依然亮著溫暖的燭光。他不知道我離去,那時是凌晨3點。 
  回到酒店,我沒有進房間,而是坐在大堂裡,給他寫下了一封信。 
  洛克: 
  我是坐在酒店大堂給你寫這封信的,明天我就到中甸去了,不知道還會不會回到這個酒吧。原本我是想坐在酒吧裡寫字不走開的,但是,看到你長久地因那個電話而幸福著,我就轉身離開了,想讓你的幸福更自由一些。 
  如果有一天,你要離開這個酒吧了,終於要離開時,請告訴我,我會讓這個地方更長久地存在下去的。 
  看到花吹雪,看到了我的幸福,幸福到沒有了語言,沒有了文字。 
  祝你一切平安。 
                    深夜喝酥油茶的女子 
  寫完後按名片上的地址投進了郵箱。即使做完了這一切,我仍無法平靜。回到房間,吳艷已經睡了,她留下一張紙條,為團隊裡那些紛擾雜遢的事情向我道歉。我從古城出來,就像為心靈洗了澡一般,白日那些煩惱的事情也暫時遠離了。躺在酒店豪華舒適的床上,輾轉難眠。我不明白為什麼第一次走進這個酒吧就帶給了我一種強烈的歸屬感。一種終於相見的喜悅衝擊著我,必須離去的痛苦折磨著我。我的思緒還停留在古城裡,我的幸福在那個青年身上。心底像有一個聲音在呼喚著我:「留下,留下!」而一想到後面長長的行程,還要終日與那些混沌的人混在一起,就止不住地煩惱。       
◎第二話◎     
    就在這樣的輾轉反側中迷迷糊糊到了第二天早晨。吳艷將我叫醒:「快起來,要出發了。」我的腦袋一片昏沉,掙扎著起身去拿衣服,突然一下子摔倒在床沿。吳艷大驚失色,我覺得自己要昏迷了,她馬上喚來大堂經理,把我送進了醫院。    
  醫生的診斷為過度操勞加高山反應,很快氧氣瓶和輸液瓶便吊到了我身上。吳艷說:「醫生,我們今天還要趕到中甸去的。」醫生斷然說道:「她不能去,絕對不能去,要走也只能回昆明。」我聽後一陣竊喜,緊張的心終於鬆懈了。吳艷不無遺憾地看著我:「怎麼辦,好不容易才有了機會到德欽去看梅裡雪山,難道你就這樣放棄了嗎?」我說:「中甸和德欽以後還會有機會去的,對不對?最重要的是身體。」我在心裡說:我不用去中甸尋找香格里拉,香格里拉是心靈的路,夢想的路,每個人都可以在任何地方找到自己的香格里拉,而我想尋找香格里拉的地方,在麗江。   
  吳艷始終不明白:5千多米的玉龍雪山都上去了,怎麼來到縣城後反而會產生了高山反應?她說要留下來陪我,我堅決謝絕了這樣的好意。「我會好好留在麗江休養等你回來的。」她雖不放心,可是看著我那種堅決的表情也只好罷了。團隊離開後,我立即從病床上跳起,撥掉氧氣瓶溜出醫院了。大街上陽光燦爛,我向每一個人親切地微笑著,一種重獲自由的喜悅充滿了全身。   
  我退了酒店的房間,走進古城找到一家客棧住了下來。這是一家古老的納西民居,我打算在這裡住到假期結束。洗完澡安頓好後,我似一個嶄新的人,容光煥發地背起一個小包欣然上路了。我要回花吹雪!我留在麗江是為了這個酒吧。我要坐在酒吧裡寫作,享受悠然的時光,享受讀書的樂趣,享受渡日的快樂,像我嚮往已久的那樣生活:悠閒地坐在咖啡館酒吧裡,從午後到黃昏……   
  走進酒吧,不見洛克,一個本地女孩用不純熟的普通話親切地招呼著我。我暗暗有些失望,問道:「你們老闆呢?」 「他去買菜了。過一會就會回來的。你想吃點什麼?」我點了一份混炒蔬菜,她進廚房,我起身觀看那些貼在牆上的照片。照片均是在酒吧裡拍的,有一、兩個女子與洛克的留影,貼在不顯眼的地方,顯眼處貼著的是他與那個英俊又高大的青年男子的合影。還有一幅鏡框,框裡掛著他們倆人的速寫像,那個青年沉著而鎮定,洛克淡淡的憂鬱中帶著一絲稚氣,沒有笑容。我指著那個男子的像問女服務員:   
  「這個人是誰?」   
  「他是北京的,原來在這裡,現在已經走了。」   
  「去哪了,他是老闆的朋友嗎?」   
  「是的,他們倆一起開的這個酒吧,但是現在他回去了。」   
  「他還來嗎?」   
  「不會來了。」   
  我裝做不經意地又問:「你們老闆的女朋友呢?」   
  「我們老闆沒有女朋友。」   
  「哦,」我有一些興奮:「他在這裡也沒有女朋友嗎?」   
  「沒有。」   
  我舒了一口氣,坐回到窗邊的桌前喝著茶,慢慢品味著。酒吧裡極安靜,只有我一個客人,門前不時有納西老人悠閒地走過。酒吧門前是小木橋,小木橋的縫隙間長滿了綠色的青草,陽光正懶洋洋地灑下來,照著那些嫩草,綠油油地煞是好看。天空很藍,雲彩在悠然地飄蕩,河對面的老屋在午後的光影裡顯得錯落而有序。我悠悠閒閒地看著風景,任時光在身外從容地流淌。   
  菜上來了,味道真好,我慢慢吃著。橋對面走進來了一個30多歲的女人,一跨進門就用爽朗的福建普通話問我:   
  「好吃嗎?」   
  剛回答完「好吃」她已走進了廚房,出來後她說:   
  「等我弟弟回來後讓他做給你吃。」   
  「你弟弟?」我疑惑地問。   
  「洛克呀。他可會做菜了。」   
  「你是他姐姐?」我驚訝。   
  「是啊,你看不像嗎?」她將頭伸到我眼前。   
  「是親姐姐嗎?」我不敢相信。   
  「當然了。你仔細看看像不像?」   
  「……嗯,是有點像……」   
  「哈哈……」她豪爽地笑著:「你慢慢吃,他很快就回來了。」隨著笑聲出門去了。   
  我有一種被欺騙了的感覺,原以為洛克獨自在異鄉過著淡泊而寂寞的生活,沒想到他竟是在姐姐的庇護下過日子,那麼,與其他到這裡來賺錢的外地人又有什麼區別?   
  正想著,他回來了。猛然看到我,先是意外,眼神一閃,隨即變為意料中的平靜。   
  「你來了?」他隨和地問。   
  「來了。剛才你姐姐也來過。」我強調。   
  「我姐姐?」他疑惑地看著我。   
  「是啊,她說她是你的親姐姐。」我淡淡地答。   
  「啊,」他恍然大悟:「你是說對面劉大姐呀?她不是我姐姐,她是福建人,我們是來到這裡以後才認識的。我一個人,她經常照顧我,所以就充當我的姐姐。」他看著我,眼睛裡的坦誠讓我產生了絕對的信任,我的疑雲頓消,興致重回。   
  看著我眼前的食物,目光關切,他換了語調問道:   
  「你就吃這麼一點呀,我再給你做點什麼吧。」   
  我說不用了,已經吃好了。他說:   
  「好吧,那麼晚上我好好給你做幾個菜。」   
  我欣然點頭,他安然返回廚房,然後抬出一小碗飯,我們各自坐著,他在吧檯的角落,我在靠窗的門邊。他打開音樂,我聽著音樂靜靜讀著書,他聽著音樂慢慢吃著飯。後來,進來了一個美麗的女孩子,她衝我甜甜一笑,走到洛克身邊,他們的對話不時傳來,儘管洛克說話的聲音很小。   
  女孩問他:「洛克,如果你拿錢給小工去買菜,而她回來後說錢丟了,你會怎麼處理?」   
  「如果是第一次,那就算了,告訴她以後細心一些。」   
  「如果經常出現這種情況呢?」   
  「那就是有問題了,要就換人,要就自己去買。」   
  「還有啊,我那些服務員,傻傻的,你說該怎麼辦?」   
  「教她們呀。」   
  「要是老也教不會怎麼辦?」   
  「那就是你笨唄。」   
  我暗自發笑。漂亮的女孩離去後,他起身,走到音響旁,重新挑選了一張碟片放入。音樂響起,是一組舒緩而帶著憂傷的音樂,讓我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這時,酒吧裡除了音樂之外,沒有別的聲響。我們平靜地沉默著,我在我的世界中,他在他的空間裡,我們在同一個酒吧裡,門邊的窗和吧檯的角落距離有6米。誘人的音樂,將心靈深藏的情感一次次釋放。   
  我感到很舒服,麗江古城真實地在我眼前,穿城而過的淙淙流水,依水而建的古樸民居,歷史的繁華遺下的寧靜,給我一種淡遠而安閒的感覺。彷彿高原流雲,已分隔了熱鬧的紅塵場景,現代、奢華的生活與這裡的寧靜無關。清曠遼遠的藍天下,小橋流水清麗的景色,伴著一份淡泊的情懷,使我體會到心靈的恬適與安詳。    
  我坐在麗江古城一個小酒吧裡,在這一刻,我覺得夢中的生活和願望都實現了。有陽光從木隙中透來,一粒一粒的陽光,灑在空間裡,這就是生活了。有音樂流進心裡,遠古的,長久的,像呼喚心靈的音樂。可怕又可愛的神秘的音樂。有人影在眼前晃動。沈叢文說:我走過許多的路,行過許多的橋,看過許許多多的風景,卻在最美的年華愛上一個最好的人。我也行過了許多的路,走過了幾座橋,卻在麗江古城遇到了一個喜歡的男孩,他就坐在光影裡,落花無言,人淡如菊。   
  「你做什麼工作?」零星的問話隨著音樂從斜對面飄來。   
  「什麼工作?」我重複著,囈語般:「……做夢吧。」眼睛望著身外的小河,「是的,做做夢,寫寫字,就是這樣。」彼此的聲音隱去,留下音樂。   
  過了三分鐘又將對話接起。   
  「你呢,為什麼會來這裡?」我問。   
  他說他想生活在這樣一個異鄉小城裡,將自己的身影隱沒在少數民族中。可如今小城擠滿了遊客,一向披星戴月又勤勞的納西婦女隱沒在漢人的身影裡。   
  「你失望了嗎?」我說。   
   「失望倒沒有,只是有一點點遺憾。」   
  他是多麼與眾不同,在異鄉堅守著孤獨、寂寞和自我的執著。我不看也知道,他就在我的左側,在空氣中,在一點一滴、一粒一粒的陽光裡,在這一刻我的生活中。   
  我過上了我嚮往的生活,像村上春樹一樣,坐在酒吧裡喝啤酒,寫文字,成了古城遊人眼裡的風景,和短暫的追求與嚮往。   
  「在這裡多久了?」我問。   
  「快一年了。」他悠悠地回答,目光望向窗外。   
  「習慣嗎?」   
  「在哪兒不都一樣,而且這又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有人走過,說:這裡是酒吧?他坐在裡頭,遠遠地說:對。還有人走進來說:這裡是吃東西的地方?他也說:對。來人看看我倆,隨即走開。因為酒吧裡沒有別人,所以行人路過時總是好奇地看看我們倆人。我們在對話,可目光都望向窗外,且倆人距離又遠,所以反而更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但是,我又感覺到我們都在認真地對待彼此。   
  「打算在這兒呆多久?」我問。   
  「說不一定,也許幾個月,也許數年。」   
  「將來的計劃?」   
  「將來會去西藏,更長遠的就沒想過了。」他的目光停在窗外,過了60秒才問:「你呢?」   
  「我不知道,我從不計劃未來。」是的,我沒有太長的人生計劃,對於生命,只是服從,因為知道人生無常,是我所無法計劃的。就像此刻,本應身在中甸的,卻偏偏留在了這裡,而去年我卻身處日本。   
  「那時把酒吧交給我吧,我會讓你在返回時看到一個完整如初的酒吧的。」我說著真心但不知真假的話。   
  「好啊,春天你就來吧。」   
  「春天啊,也許我會在通往拉薩的路上等你。」我嫣然一笑;他莞爾。   
  我們坐著,想著各自也許是共同的事,音樂飄浮著。鋼琴,琴聲如訴,想起杜拉,想起《情人》,還有湄公河。   
  有旅行者走過,那人略顯驚訝地說:「不會吧?!」我笑,說:「是我!」那時我正趴在桌上發呆,眼睛望向往來於麗江古城的人,說話的人是劉毅達。我快樂著,因劉毅達,因人生何處不相逢,因我從沒有想過會與他偶然相遇在另一個城市,雖然他只是路過,但我們必竟相逢。   
  這樣無所事事,被一種淡淡的慵懶氣息所包圍,發發呆、寫寫字,看看行人和風景,真好。運氣好時,就會像我,看到一個自己想見的老友。   
  為什麼這些音樂顯示出一種神秘的力量,似曾相識。在什麼地方,什麼地方聽過,聽起?為什麼琴聲如訴?有他,音樂裡有他。為什麼我會被這些如訴的琴聲拔動著心弦?為什麼他播放這樣神秘的音樂?為什麼音樂裡會飄浮著他的氣息?為什麼他能拔動我寫字的慾望?是創作,還是記錄?是過程,還是根本就沒有過程?   
  琴聲如訴,如杜拉,如薩岡,如法國的浪漫浮沉在麗江的古城。琴聲如訴,如訴琴聲……   
  時間在音樂的空間裡流過,麗江的天空,倏然變化。雷聲如動,雨中的古城,雨中的酒吧。我還會遇到誰?難預料的人生呀。我說:也許幾年後的有一天,我們會在西藏遇到。我會不會寫一個關於台灣男孩的故事?   
  下雨了。忽然,我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坐在這裡,這時我應該是在中甸的呀,為什麼見到他就留下了,不顧一切?窗外,人們驚恐逃竄,我,堅如磐石,坐在酒吧裡。   
  我們相互坐了許久許久,音樂一遍一遍走過。啊,該怎樣用文字來留住這些音樂呀。我發現,音樂是根本無法用文字來表述或記錄的,音樂唯有用音樂本身記錄,除此之外,只有記憶與靈魂。   
  他上樓,上去沒有下來。我舒暢地寫字。   
  有客人向裡張望,我將他們招呼進來,對我的熱情,他們好奇:「你是老闆娘?」「不,我也是客人。」心裡高興,為他招攬了這一筆生意。客人散盡我才看清,他上樓是去換了一件白色的T恤。   
  雨散人盡,小樓一午聽雨夏。   
  後來,我說我要坐在這裡等信,他說:從哪寄來的?我說:麗江。他說:麗江城寄往麗江城呀?我說是。   
  「郵差幾點送來信?」我問。   
  「早晨十點。」   
  「你們幾點開門。」   
  「早上8點。」   
  「那我8點就來等信。」   
  「你是寄到這裡嗎?」他疑惑而吃驚地看著我,我們目光相遇,不約而同相視而笑。我迴避開他的目光。   
  「寫著你的名字,但是寄給我的。你不許拆。」   
  「知道了。」   
  「那我走了。」   
  「到哪兒去?」他略感意外。   
  「逛古城呀。」   
  「還回來嗎?」   
  「還要回來吃你今晚為我做的菜呀。」   
  他釋然,我欣喜離去。   
  那天晚上對我來說,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那天有些什麼不同呢?也許在我離開的時候就已知道會發生的事。   
  我沒有去逛古城,於我而言,古城所有的風景都在這個酒吧裡。當夜風飄降時,我帶著喜悅的腳步和羞澀的面容又一次走進了酒吧。   
  他立在門口,遠遠地看著我走近。我在他眼前停住。   
  「來了?」   
  「來了。」   
  「行,你坐。我去給你做飯。」   
  我跨進門檻,將身上的包輕輕放到座椅上。   
  「想吃點什麼?」他低頭泯著笑看著我。   
  「隨便。」我抬眼著著他,腦中除了隨便之外,再想不出其他菜名。   
  他笑:「好吧,我就按自己的想法給你做。」   
  這麼快他就轉身進廚房啦?不過,留下來的話我們也是不會有什麼話語的。   
  我翻看他桌上的書,是一本《了凡四訓》,記得他說過他信佛教。我接著看了起來。廚房裡調雞蛋的聲音清楚地傳來,我猜測著,不知道他會為我做什麼。有人為自己做飯的幸福卻讓我無心仔細讀書。他的咳嗽聲傳出,我很安心,聽著咳嗽聲,想到那個在為自己做菜的人,內心被一種坦然的溫情包圍了。這樣的時光多好!   
  天空開始飄起了雨絲,黛色的山脈被銀灰色的天幕瀰漫了,留下一片灰朦朦的世界,雨水結成雨珠順著青色瓦楞的屋簷滴落下來,青石板被雨水沖刷得透出暗暗的光,小木橋上的青草吸食著雨水,古老的小城徜徉在煙雨中,寂靜得無人走過。我靜靜喝著湯,身外的暮色日漸加重,他起身為我點燃蠟燭,獨自坐到門邊,默默看著雨中的世界。寂寥的身影流出淡淡的憂傷,在細雨的襯托下,他更顯得孤單。我們誰也不出聲,除了偶爾飄過的音樂外,酒吧連同我們,都在寂靜中沉默著。過了許久,他對著迷濛的雨夜喃喃說道:   
  「你看,古城的夜晚多寂寞。」   
  我看不到他的目光,但是,寂寞的僅僅只是古城嗎?我沒有出聲。不久,他的聲音又飄來:「其實,我就是喜歡這樣的時候,在夜晚點起蠟燭,靜靜地一個人。」   
  我能說什麼?在那個時間裡,世界只屬於他。   
  安來電話,問我留在麗江的理由。我沒有說出真實的情況,只是說因病留下,其實這也是真實的理由,只是不能使我心安理得。我幾乎每日都將發生的一切寫信告訴安,可唯獨麗江的信沒有寄出。我們在電話裡彼此思念著。與安16年深厚的感情使我知道了自己最終的歸宿,我要走向她,正如同她必然走向我一樣。   
  放下電話,才發現洛克從遠處投來的注視的目光。我們相互對視,無語無言。   
  他起身入廚房,我開始寫字。走進一個中年男子,單身旅行的人,進門就開始一直不停地說話。說自己是建築師,在深圳工作,每月工資有8000元,和老婆沒什麼感情,反正認識了覺得還行就結婚。然後又說了別的話題,即枯燥又乏味。我忍無可忍,不再理會他,低頭看書,建築師便轉向台灣男孩問道:   
  「有沒有喜歡的女孩?」   
  他沉默了6秒,緩緩說道:「我可能不會在這些方面付出太多,」停了停又說:「想想還是一個人好。一直都是一個人。」   
  建築師說:「一個人怎麼行?」   
  他回答著「偶爾也會寂寞。」的話,靠在門邊坐椅上靜靜喝著一瓶啤酒。我不說話,將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為什麼建築師如此討厭,不合適宜地出現,開始了喋喋不休的話。後來,台灣男孩說到了一個人,就是昨晚打電話的。那個長長的電話原來是一個男子打來的?!他說話的聲音那麼溫柔。   
  酒吧,三個人,台灣男孩,建築師,寫字的女子。建築師又開始講他西班牙的初戀女友。台灣男孩的煙飄來,我吸入。   
  後來的故事是這樣的,建築師一直在嘮叨,說是因為下雨走不了,台灣男孩就冒雨出去為他買了一把雨傘,接過傘他還沒有走的意思。那晚,我們三人那樣坐著,誰也不願離去。入夜,我終於按奈不住,鼓足勇氣,拿出一張白色信紙,寫了一行字小心地推向台灣男孩。那時,他坐在我右邊那張我曾坐過的桌前,獨自一人望著窗外,我將紙從身旁的桌前一點一點悄悄移向他,把面孔藏在插滿鮮花的瓶子後,緊張地注視著。他的目光注意向那張緩緩移動著的潔白的紙,那紙象張船,載著一行小字:請你喝啤酒,如何?   
  看完紙條,他出乎預料地大方和鎮定:   
  「好呀。這是一個好主意。」說著從容起身:「想喝什麼酒?」他的語言是那麼活潑、坦然而隨意,然後走向吧檯拿了兩個酒杯,逕直走到我眼前坐下。看著他,他的目光裡除了眼前對飲的女子外,再無別人。我按奈著心情的喜悅和激動,掩飾不住的笑容卻寫滿了雙頰。看到這種情景,建築師含笑說:看來我該走了。   
  我倆慢慢地喝著那種名字就叫「麗江」的啤酒,據說那是用玉龍雪山上的雪水製成的。我們第一次坐得如此近,溫柔的燭光跳躍著,溫柔的話題繼續著。   
  他問:「你的初戀是怎樣的?」沒有獵奇的目光,只是淡淡的關切。我沒有躲閃和迴避,而是用目光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從他的眼神裡帶給了我一種從容和安心的感覺。    
  「她是一個女的。」我回答。   
  他依然用平常的眼神看著我,沒有吃驚,沒有意外的表情。   
  「怎麼開始的?」   
  「她是我初中的同學,我們特別好。她經常帶著我逃學去鐵路邊玩,教我吹口琴、彈吉它。她自小就像個男孩子一樣,很受女孩子歡迎,常常會有女孩成為她的新朋友。每當那時,我心裡就特別難過。高中我們不在同一個學校,她又有了好朋友,我卻沒交新朋友,而將所有精力都聚中在學習繪畫裡。在繪畫中我發現了一個嶄新的世界,於是跑去找她,教她繪畫,我們又在一起了,那時的時光非常愉快。」 
  洛克安靜地聽著,他的眼睛像一面寧靜的湖水。   
  「她叫安,在藝術方面有著極高的天賦。那一次她過生日,請了幾個很好的朋友到家裡,其中的一個男孩是我不久之前介紹與她認識的,是我們學習繪畫這個圈子裡的高手。從初中開始我就一直受到安的照顧,她做菜很拿手,常常為我做很多好吃的東西,我覺得很幸福。可是她生日那天卻是那個男孩子在做菜,儼然很熟的樣子。開始覺得奇怪,後來,當我偶然看見那個男孩雙手攪拌麵粉而安將切好的西瓜遞給他吃的情景後我便明白了。其實我並沒有看到那個情景,但是我能想像得出來。因為我走進廚房時,那個男孩子正用雙手在和著麵粉,而他旁邊的西瓜卻被咬了一口,我看著那塊紅紅的西瓜上留下的齒印,強烈的感覺告訴我:那是安親手餵給他吃的。那天安很高興,我卻只盼望著聚會快點結束,我要去打那個男孩子!我只有這個想法。從那以後,那個男孩再也不是我的朋友了。這是我第一次強烈地感受到我對安與對別的女朋友不同的感情。」   
  他依然仔細地聆聽著,沒有發表任何議論。   
  「後來我決定不考藝術學院了,但還是把自己的作品拿給安去報名。因為那時我是美術班裡的高足,用我的作品報名一定會順利通過的。安憑借她自己的實力順利通過了專業和文化考試,她和那個男孩一起,雙雙考取了我一直想上的那所藝術學院。我則放棄了考大學,直接工作了。我想她那時一定很幸福吧,就減少了與她的聯繫,自己去交了男朋友。但是我常常想,如果有安在的話,我是絕對不會去交男朋友的。到那時我都還不明白我對她到底是怎樣的感情,只知道她是我最好的酒肉朋友。因為我所有最愉快的吃喝玩樂都是與她進行的,只有她才能令我徹底痛快。到現在還是這樣。」   
  燭光閃爍著,燭光裡的這個男子,讓我的思維象清澈的河水,悠悠流淌。   
  「後來她與那個男孩分開了,她回來找我時,我正與一個男子談著戀愛。我的男朋友希望與我結婚,我被嚇到了,就開始有了想逃開的念頭。」   
  「你不想結婚嗎?」他的話語輕輕插了進來。   
  「也不全是吧。只是我想,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相互能夠在一起已經很好了,為什麼一定要靠結婚這種形式來維繫呢?真正的情感難道需要婚姻做證明或保證的嗎?況且,我想給對方也是給自己絕對的自由,讓彼此的感情有個尺度也有一定的松度。再說,世界上優秀的人很多,我希望我所愛的人能欣賞到更多比我優秀的人。」   
  「那如果有小孩子怎麼辦?」他笑著問我。   
  「我是絕對不會要小孩的。」我立即回答,因為著急而使得聲音大了許多。發覺失言,倆人相視而笑了。我說:「主要是因為咱國家現在還是初級階段嘛,我是共青團員,別的方面不能為國出力,這計劃生育方面還不能做點自己力所能及的貢獻嗎?」他更是笑,我喜歡看他那溫和的笑容。我收住笑容說:「沒有啦,其實是因為我現在的伴侶是同性,不過就算是異性我也不會要小孩的。因為我的生命是完整的,不需要靠孩子來延續。我死後,做為肉體的生命也就完成了。」   
  「做為靈魂的生命呢?」他問。   
  「我當然不希望它結束,我想靠作品,靠文字來繼續。所以我想當作家呀,所以我在努力呀。」   
  「我想你會成功的。」他說。   
  「成功這麼重要嗎?如果追求成功而不能獲得內心的安詳,那麼,還不如就到麗江來曬曬太陽,到酒吧裡來坐一坐,至少在這裡人心是平靜的,我是幸福的。」   
  他笑笑,沒有說話。   
  我又接起了未完的話題:「現在,從前的男朋友與我成了好朋友,我覺得這樣還更好。我有很多相處極好的男女朋友,但愛人只有安一個。安畢業後打算去美國,便到成都攻讀英語,在那裡認識了一個年輕的女老師,她們倆去海南島共同生活了五年。我曾去看過她們,後來安執意要回昆明,那女子便獨自去了美國。」   
  「你和安就一直生活到現在嗎?」   
  「不,兩年前她去了廣東。她總是離開我,但最終會回來的。我們倆除了情感之外,還有更重要的,例如歲月和經歷等等。就算有一天不能做愛人了,我和她都相信我們依然會是最好的朋友和死黨。必竟我們在一起已經16年了,從少年到青年,我最習慣的人是她,她最愛的人,我認為是我。」我停了停,想說,又忍住了。他用目光鼓勵著我,我低下頭,過了6秒,說道:「可是現在,我怕自己做出對不起她的事情。」   
  「什麼事?」   
  我抬起頭,看著眼前與我近在咫尺的這個俊秀男子,看著他溫存的目光,我緩緩說出了內心真實的感覺:「我怕,我會愛上其他男子。」我心虛,說完這句話便不知該如何面對他了。   
  他低下頭,迴避開我的眼睛,我也將目光移開。不久,他打破沉默的空間,起身又拿來了兩瓶啤酒,替我斟滿,然後說道:   
  「你應該想清楚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他停了停:「我也曾經困惑過,但現在清楚了,我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   
  你是什麼樣的人?我也很想知道。我不明白為什麼在見到你的第六眼你就讓我的身體產生澎湃的熱潮,我不明白你的身體和你的眼神為什麼會對我產生巨大的吸引力,你帶著某種神秘的氣息出現在我眼前,伴隨著那些飄浮在空氣中的神秘的音樂。在這個古老而又神秘的國度裡,是什麼力量在牽引,是什麼意志在安排,讓我遇見你,你帶給我強烈的歸屬感。這一切都是我想知道的,但是沒有人會告訴我答案,沒有。這一切都是我無從知曉的秘密。   
  「我26歲了,」他慢慢說道:「家裡希望我盡早結婚,我也不是沒想過,可是如果這樣做,將來一定會離婚,會對不起那個女孩的。」他說話的語調輕柔緩慢,給了我思考的時間。朦朧中,我想到了他和那個男子的相片,有了一種隱約的猜測。這是一種來自同志間的直覺。   
  他繼續說道:「其實,我離開台灣是因為一個女孩。」這一點無可置疑,只看外形就知道,他是極有魅力又能使人產生迷戀的那種類型的人,肯定會有與愛有關的故事。我認真聽著。   
  「我在台灣是做型象設計的,她常來,非常喜歡我。我的老闆一直對我很好,他認為這個女子不錯,就鼓勵我們交往。我嘗試著與她交往了幾個月,可最終發現我根本無法改變自己,無法適應與一個女孩共同生活。她特別不理解,提出要與我結婚,以為結婚之後我就能改變。其實就算結了婚,也只會給她帶來傷害,我是清楚的。所以就離開台灣,去了北京。她只知道我去了國外,但不知道我在哪裡。」   
    「那她現在怎麼樣了?」我關切。   
    「開始時四處打聽我,現在,恐怕結婚了吧。這樣比較好。」   
    「那他呢?」我用目光指向與他合影的那個青年男子。   
    「他很愛我。」他看著我,我說不清他目光中的內容。   
    「你呢?」我問。   
    「他願意為了我來麗江。」他沒有直接回答。   
    「你,沒有愛上過異性嗎?」我小心地問。   
    「有過一次,國小畢業時,喜歡班上一女同學。那時還小,特別想說點什麼、做點什麼,可就是不敢。」他純真地笑了。   
     「後來呢?」   
     「後來也不知道怎麼搞的,反正對異性吧,總是愛不起來。」   
  果然,我的猜測被證實了。他和我一樣,都是同志。我恨自己為什麼會有洞悉一切的能力。更可怕的是,我還能預測到與他的將來。而當女同志愛上男同志會發生什麼?我不知道,所以想一直看下去。 
  我們誰也沒有說話,酒吧裡的空間第一次顯得有些凝重,只有燭光在跳動。暈黃的牆壁上,那些古老的東巴文字在講述著我所不知道的秘密。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們誰也不在意時間的流淌。 
  「其實,你知道嗎?」他說:「當我第一眼見到你時,就吃了一驚。」   
  「為什麼?」   
  「因為你讓我想起我死去的姐姐。你與她長得太像了,」他悠悠地說著,看著我的臉龐。「你走進來的第一眼,我看到你圓圓的臉龐就想起了我姐姐,雖然我對她的記憶不是特別清楚了,但是看見你就令我想起了她。」他慢慢說道:「她是我的二姐,和你一樣,留著長長的頭髮。」他的憂鬱淡淡的,像落花般飄散著。   
  「二姐是我們家裡最善良、學習成績最好的。她死後許多年,街坊還常常提起,總是說,可惜了,那樣好的一個姑娘。」他輕輕歎息了一聲,聲音微弱得幾乎讓人不能覺察。「她死時,家裡沒錢,就用木板釘成了一個小小的棺材,把她裝進去了。我記得那木板露著很大的洞,一條大大的縫隙就在我眼前。那時是冬天,特別冷,她的身體那麼單薄,我就那樣看著她走了。」   
  我屏住呼吸,眼睛盯著他。   
  「你幹嘛這樣看著我呀?」他略顯遲疑,帶著一絲苦楚的微笑。   
  我沒有說他的敘述讓我想到了自己,也沒有說他死去的姐姐應該是我。他平息了兩秒,接著說:「你知道嗎,我姐姐活著的時候對我特別好。現在每年吧,我就燒一些紙錢呀,紙衣服呀給她。因為她是自殺的,父母就一直怨著她,常常只有我去看她。」他無限惋惜,眼神裡有憂傷。「你說,她為什麼要自殺呀?那時她才14歲呀。」   
  我已被一種深深的哀惋和同情捲入了。為了洛克的姐姐,也為了我。我也曾在少年時代多次想到過自殺,因不堪忍受成長的痛苦。   
  「她為什麼自殺?」我問。   
  「就為一點小事,我媽罵了她,叫她去死,結果她真的就去了。你說,為什麼她就想不開呢?」   
  我沒有回答,沒有解釋,但是我非常理解她的心,那是必須有過相同心跡的人才能明白的。在那個年紀,我相信有許多敏感的少男少女曾經歷過相似的心路歷程。我還記得有一個同學約我用紅領巾自殺。而我缺少的正是洛克的姐姐所具備的勇氣。所以,在惋惜之餘,我還對她有著一絲崇敬之意。   
  音樂在飄,他淡淡的憂傷夾雜於神秘的音樂之中,成了凝固的音樂。我不捨得說話。   
  雨後的夜裡,有些許寒意,我縮起身子,他見狀,便起身將門窗關上了。   
  「還冷嗎?」他在我跟前坐下,目光充滿關切和溫柔。我搖搖頭,看著他脖子上晃動的黑色項鏈。   
  「真好看。」我說。   
  「嗯,我也很喜歡。還有一根呢。」他說著,起身拿了一根遞到我眼前:「這兩根不一樣的。」他帶著微微的喜悅說道。   
  「是。但造型都很獨特。」我看著那兩根帶著神秘氣息的黑色項鏈說道。   
  「送給你一根,你喜歡哪個?」   
  他是真誠的,但我不能接受。我深知君子不奪人所好的道理,況且,我喜歡項鏈戴在他的身上,沾染他的靈性。他是那兩根項鏈唯一的主人。   
  「要這根吧。」他挑選了一根送到我眼前。   
  我輕輕對他搖了搖頭:「謝謝,我不用。」   
  「你只戴安送給你的嗎?」他微笑著問。   
  「不是。」我淡淡地笑,微微地搖頭。   
  他不再說什麼,緩緩收起了項鏈。   
  已不知換第幾隻蠟燭了,我喜歡這些幽暗、靜宓的光芒,像他黑夜裡輕柔的聲音,午夜裡憂柔的執著。他說常常獨自坐到整個古城只有這一處燈光。   
  「你來了,我很高興。」他停了一下繼續說:「也不知怎麼了,見到你吧,就特想說說心裡的話。」又停頓了兩秒,他淡淡說道:「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愉快地與人交談了。」   
  「他走以後嗎?」我看著光影中他與那個青年的合影。   
  他輕輕點點頭。   
  「為什麼分開?」我問。   
  「倆人一起生活久了,難免會產生磨擦。」他說完就沉默了。   
  「那麼,」我問:「你習慣現在的生活嗎?」   
  「一個人的生活,我是習慣的,」他又停了兩秒:「只是在這裡,沒有同伴,也沒有人能理解。」他的眼神望著我,有些淒婉。   
  我明白。   
  我在城市裡,在英特網上可以自由地與同志們交流,而他在這個偏遠甚至還充滿偏見的小城裡,自然會產生無法與人勾通的失落感。   
  「沒有嘗試過尋找同志嗎?」   
  他搖搖頭。   
  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樣的語言,我只是覺得我是幸福的,我被朋友瞭解並理解,我被人深愛著。   
  「他還會回來嗎?」我是說相片上那個青年。   
  「他會回來看我,但不會留在這裡。」   
  「他是北京人嗎?做什麼工作?」   
  「他是北京人,畫畫的,現在做服裝設計。」   
  「哦,這些畫都是他畫的嗎?」我指著牆壁上的畫問。   
  「對,都是我們倆自己畫的。」   
  「你也會畫畫嗎?」我吃驚地問。   
  「跟他學的。」他笑笑。   
  「哦,是嗎。哪些是你畫的,快指給我看。」我興奮著說。   
  他把牆上幾處帶有卡通調皮味的畫指給我看,我笑了。簡單的畫面,充滿了稚氣的可愛。他接著說:   
  「我們剛來的時候,這裡是住家呀。房子租下後才改變成酒吧的。」   
  他的話勾起了我的心事,我說:「我和安也曾打算開一間像這樣的小酒吧。」   
  他說:「不錯呀。可是你為什麼不去廣東工作,和她在一起呢?」   
  這時電話響了,他接起電話,悄聲說:「現在有客人,我明天再打給你吧。」   
  「影響你了吧?」回到座位上我問他。   
  「沒有。你來了我很高興。」我相信,因為我看到他的笑容了。   
  那一夜酒吧裡似乎只有我們倆個人,我的確不記得是否還有其他人來過。我們沒有說話,一種靜宓的感覺在倆人之間穿越,在心靈與心靈之間相互溝通、自由澆灌。在這個過程中,有一些事情我開始漸漸明白:為什麼我們不說話也同樣可以獲得交流,為什麼花吹雪讓我有回歸的感覺。   
  「我還不知道你是屬什麼的?」他問我。   
  我想掩飾比他大兩歲的事實,隨口說道:「屬狐狸。」   
  「是嗎?在北京時就有一位大師說我的前身是狐狸。難怪我們倆這麼像呢。」他略微興奮地說著,全然沒有考慮我說的是真是假。我正在想著他為何如此信任我時,又傳來了他咳嗽的聲音。   
  「你吃藥了沒有?」我仔細地問。   
  「吃藥沒用的,老也好不了。」他望著我,眼神帶著淡淡的哀怨。   
  「那就到醫院裡看病打針呀。」我真的像他的姐姐一樣,有些著急了。   
  「都沒用。得吃一種特殊的藥。」他小心地說。   
  「什麼藥?」   
  他停了停,然後說:「大麻。」   
  我嚇了一跳,驚異地望著他。   
  「幹嘛這樣看著我呀?」他微笑著,溫柔的語氣裡帶著輕微的責問,眼光卻關注著我的眼神。   
  「你吃了嗎?」我緊張地問。   
  「吃了。」他鎮定地回答。   
  「你為什麼要吃這種植物呢?!」我吃驚而焦急地追問,避免接及「大麻」兩個字,但是卻感覺到心在往下沉,沉到很深的地方。   
  「因為……因為咳嗽,嗓子很痛,別人就給我吸了,吸過後果真也就不痛了。」   
  「可是,你知道你在做一件很危險的事情嗎?」   
  「其實並不是我們想像中的那麼可怕。很多人都吸的,你看昨晚進來與我打招呼的那兩個老美,他們不是說正在暈嗎,要趕快回去聽音樂,其實就是因為他們剛吸過。這時候聽音樂呀,是最美的,能產生飄渺的感覺。」   
  「我不聽。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吸?」   
  他低下頭,再抬起時,憂鬱的目光中多了幾絲沉重:   
  「因為有的時候,真的很寂寞。」   
  我怔住了,本想說:「人生不過百年,何不獨守自己。」然而,想一想,我們這些從繁華的城市偶爾來到偏僻的古城看一看、住一住的人,當然會覺得安逸與寧靜,會把這裡當成培養閒情逸致和陶冶情操的好去處。然而,漫長的生活呢?如果長年累月在這邊遠小城裡生活,除了單調乏味以外,還能感受什麼?能忍受得了那份枯燥和寂寥嗎?雪山下的古城,夜晚是寒風凜洌的,這一點,就連作為遊人的我都是知道。而他,一個人,一個異鄉人,一個正值風華的年輕人,日日夜夜守著這個靜寂的小城,守著這些燈光,作為遊人的我,有什麼權力對他作出指責?其實我從洛克身上看到的是一種我自己對於夢想的寄托。我沒有勇氣過那樣的日子的,雖然那是我所嚮往的。而剛好,在洛克身上實現了我的夢。   
  他慢慢說道:「你知道嗎?我一個人在這裡,沒有同伴,更無法向別人說我心裡的話。有的時候會覺得,真的沒有什麼快樂。」他幽怨地看著我。   
  「可是你也不能吸那種東西呀。」我歎息著。   
  他的目光佈滿一層淡淡的愁霧。   
  「你知不知道那種東西對身體有危害?」我睜大眼睛問他。   
  「我知道。」他說:「香煙不也一樣嗎?只不過因大家都在抽,反倒不被認為是毒品了。」          
  其實想一想,他說的話也有道理。就像我自己,迷戀寫作,癡心妄想要成為偉大的作家,明知不可為而偏要為。寫作就像一個魔鬼在誘惑著我,為此而耗費了大量的時間、精力、金錢甚至健康。我知道自己走上的是一條充滿危險的路,甚至會是死路,可是我依然不顧那些善意的勸說,而朝著這條死路走去。我的行為不也是變相吸毒嗎?那麼,我還有什麼權力指責他呢?我們都是成年人,都明白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既然是在理智的情況下做出的選擇,那為什麼要通過指責別人來顯出自己的「好」或者「正常」呢? 
  我沒有權力指責他。雖然我不贊成他的形為,但是我捍衛他自由選擇的權力。   
  他默默地看著我,告訴我只抽過一兩次,要我別太擔心。我想了想說:「洛克,現在你剛開始抽這種東西,就跟我喜歡你是一個道理,」他看我一眼,迅速低下頭去,我意識到我說出了自己的秘密。「我真的喜歡你。」我坦誠道:「如果此刻我離開你,完全來得及,只不過這些天會痛苦和難過一陣,但只要回到原來的生活中去,傷痛也就慢慢癒合了;可是如果不離開你的話,我留在這裡只會越陷越深,最終無力自撥,一定會破壞了原來的生活。這和你抽那種植物是一樣的道理,你想一想是不是這樣?現在放棄完全來得及,但要不要放棄全在於你自己決定了。今晚說過之後我就不會再對你說了,你好好想想。」講到這裡我突然動情地說:「我是怕將來再也看不到這個酒吧了!」我真的很難過,我怕花吹雪的燈籠消失。   
  「你放心,」他的聲音很輕,但眼神堅定:「我會讓你看到一個始終完整的酒吧的。」   
  我相信他說的話,是一些解釋不清的東西讓我相信他,愛戀他。   
  那一夜,我倆一直坐著,喝了許多的酒,說了許多的話。他說:「從未與人聊得這樣痛快。」我看著他的憂鬱慢慢散開。他看我時的眼神,充滿了柔情。那一夜我沒有發現時間的流逝,看到門窗外小徑上的石板泛出亮亮的光茫,我奇怪,他告訴我:7點鐘了,是早晨。               
◎第三話◎     
    天亮時分我獨自回到自己住的客棧,迷迷糊糊裡他又令我澎湃了,我在床上意造著與他的愛,這種愛令人不能自己,我連續四次達到高潮,一次比一次洶湧。我淚如泉湧,在那份愛的意境中對他說:不要再吸那種植物了好不好?我淚流滿面地哀求他。    
  我在麗江停留的第三天,想逃竄的感覺一陣陣湧起。面對他,我蒼促不安,手足無措,羞澀的表情映在臉上。只有拿起筆,才能從容與鎮定,才能恢復自己的本來面目。廚房裡有絞絆雞蛋的聲音,還傳來了一兩聲他的咳嗽。他在為我做菜,之前我來過,背著書包走入時,他正轉身走向廚房,我站住,不知該如何邁動腳步,想讓他看到我輕身步入酒吧的倩影。他似乎有預感,突然回頭,看到立在門檻外的我。笑,同時。他會心,我羞澀。   
  「你來了?」我問。   
  「來了。」他答。   
  酒吧裡的客人奇怪地看看我倆。   
  我走入。   
  「你來過?」他問。   
  「沒有。」我答。   
  「那為什麼對我說:你來了?」   
  「我打過電話來問你。」   
  我在原來的位子坐下,他在我眼前坐下。望,對望了一眼,落花無言。   
  「到哪裡了?」他問。   
  「睡到現在。」   
  又無言了。幸福是捨不得馬上喝完的。就如同愛的感覺是捨不得馬上宣瀉出來的。   
  我坐著,急促,呼吸困難,因他的臉,在我眼前。   
  他笑問:「你忘了什麼東西?」   
  「信!」我跳躍而起,白色的信封呈在吧檯前。   
  「沒拆過吧?」他笑著想得到我的證實。   
  「沒有。」我說,慌忙將信裝入書包。逃吧。「我走了。」   
  「到哪去?吃飯吧。」   
  「現在不餓。去隨便逛逛,就在古城裡。」我怕他看出我仔細化妝過的臉。   
  「好的,逛累了、餓了就回來吧。」   
  多好的話!我想掩飾我的笑容,卻無法掩飾我的幸福。   
  轉過門檻時,他終於看到:「今天穿裙子啦。」我回頭,嫣然一笑,立即飄過去了。一路歡歌,我跳躍著,河邊有楊柳,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撫著楊柳笑。遠方,有陣陣空靈的納西古樂飄來。   
  逛累了返回後,吃了他親手為我做的西餐,我們倆各自坐在不同的方向,互相沒有言語。酒吧裡沒有別的客人,剛走了一個年輕小伙子,看到洛克與他說話,我比較在意。後來知道那個人是上海一家旅行社的全陪,第一次帶團到麗江來,他說很喜歡洛克的酒吧。我沒有了笑容,因為擔心酒吧生意不好,又怕客人來得太多,破壞了這裡的氣氛。我感到心煩意亂,寫字的慾望消失了。   
  慾望的產生和消亡都是那麼匆忙,在還來不及回味的時候一切就在來去間變換了。   
  他說我的裙子:「今天穿裙子了呀?」   
  我淡淡一笑,算是作答。   
  「蠻好看的,一身黑呀。」我又看到了他的笑容。   
  我坐在酒吧裡顯得無所事事。我想我們都是一些憂鬱的人,沒有什麼太長的人生規劃,隨遇而安又不放棄自己的追求。我沒有了慾望,說話在慾望,看書的慾望。桌前放著村上春樹的書,作家就是坐在酒吧的椅子上寫下了那些著名的小說。我倦縮在酒吧的角落裡,他一直坐的位子裡,看門外快樂的人。遊人歸家,小城寧靜,在所有的人群退去以後,有什麼人會留下,什麼故事會發生與流傳?高原、古城、小橋、流水、酒吧。為著那個台灣男孩,身上有我的夢,他實踐著我的夢。其實,就是這一刻,我也實現著我的理想生活。與村上春樹喝奶茶的酒吧之夜。想起描述村上春樹的文章《與直子行走在東京》,此刻這個小酒吧也會成為我的小說的名字和主人公。我高興,一小時前我為他冷清的生意而擔憂,現在卻是高朋滿座的另一番佳景。   
  我羨慕這一群客人,他們在酒吧裡攝影,隨後又與洛克合影,特別是那個女子,她站在洛克身旁說:「我要單獨和他拍兩張。」我注意到洛克投向我的目光,但很快就被其他的人影淹沒了。隨後是接二連三要與他合影的人。   
  來了一個單獨的旅人。他走進酒吧後,問我:「你和這個老闆什麼關係?」我說:「我也是遊客呀。」他說:「你們倆挺像的。」「怎麼像?」「說不清楚,但都有一點憂鬱。」後來洛克與他聊天,我注意到洛克對單獨走進酒吧的男子比較關心,他會主動坐下,聽對方說話,自己則很少出聲。他那種主動,是無意識中自然就表現了。   
  那人離開前與洛克合了影,然後洛克指著坐在角落裡的我對他說:「你幫我們倆拍一張吧。」說著來到我身邊。我拿出相機遞過去,洛克走到我的椅子後,輕輕將手放在我的雙肩,腑下身體靠近我,我突然顫抖了,那個人抓住這一瞬間,拍下了我們倆唯一的合影。   
  入夜時分,客人散盡,又如昨夜一般,到了只有我們倆個人的時光。燭光在倆人之間跳躍,悠遠的音樂飄揚著。他坐在我對面,我們不敢說話,彷彿一開口就會陷入無力自撥的景況之中。最後,他淡淡地,既像對我說,也像對自己說:「還是做朋友比較好。」   
  送我回去的途中,我的雙眸盈滿了淚水。身邊這個男子,我從未將他看成一個台灣人、異鄉人或是麗江人,而是看成與我一樣,相同的同一種人。我們彼此充滿默契,能感受對方的一切,他知道我對他的喜愛,而此刻,難道我就必須這樣與他分離了嗎?是他不願讓我愛他還是我們各自男女同志的身份阻礙了一切?   
  就從那一刻起,我忽然開始憎恨性別。我想,凡是有生命的、值得熱愛的,就應傾注真情去熱愛與爭取,生命與愛情都是由上天所賜予的,不應該有任何模式與性別的限定。同時,因為我尊重生命和自由,所以我也會尊重洛克的選擇,我不會因我對他的喜愛而改變他所選擇的生活方式。   
  走過小木橋,踏上青石板,他說:「這是你第一次坐著寫字的地方。那天,你就是在這裡坐到凌晨3點吧。」   
  原來他知道。   
  古城小巷中,青石板路上下起了小雨。那雨,是我唯一的語言。他將我拉入黑暗中那古老的小屋下,我們在低矮的屋簷下避雨。古老小城的天空下,只有我們倆個人。雨絲柔軟輕緩,迷濛地將一對男女靜靜包圍在雨夜裡。我們沒有任何舉動。   
  古城的雨,很快落盡。   
  他慢慢地說:「讓我帶你去走走大石橋吧,那一帶是我最喜愛的地方。」我沒有說話,默默跟在他身後。這次,是我第一次也許是最後一次與他並肩走過古城了。我想好好看看古城,與他走遍每一個角落。   
  要分手時,我終於問:「你倒底叫什麼名字?」   
  「明天告訴你。」他在黑暗中回答。   
  客棧的門已緊緊關閉了,他敲著門,就連敲門聲都那樣輕柔,似乎有意不讓人聽到。我想多一些時間與他站在古城的暗夜之中,我在心裡說「擁抱分離」。   
  大門打開,他問:「你住哪間?」我指向黑暗中的一個角落,他站著不離去,突然間伸出手,握住了我的右手。他柔軟的手指在我的手心中猛烈動了動,然後使勁捏住了我的手掌,黑暗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大門關閉了,我站在漆黑中。               
◎第四話◎     
       原以為我會在清晨返昆離去,但我捨棄不了自己的幸福,無法離開。第二天一早,也就是我在麗江停留的第四天早晨,我走上了他的小屋。他在沉睡,陽光從窗口灑入,我望向窗外的古城。青山翠羽間,古城青黑色的老屋錯落有致地沿著山脈整潔地排列著,一望無際尉藍的天空下,青黑色的瓦楞格外美麗明朗,那是一幅極美的風景。「垂楊柳面陽光疊,古城寧靜人酣睡。」寫下這行字時,我想:我是來寫作還是找愛情?為什麼我的理想的生活都在這裡出現?    
  想起沈叢文,想起翠翠、渡船和狗。在麗江古城,也有一個台灣男孩,守著一個小小的酒吧和一隻忠心耿耿的狗,在小城裡寧靜著,寂寞著,孤獨著。我無力完成的夢,讓他在麗江古城實現了。   
  洛克在身後沉靜地熟睡著。每夜與他相伴的小狗此刻靜靜地與我相依著,它那樣信賴我,安詳地躺在我的手臂上,將身子慢慢捲縮起,靠攏在我胸前。我低下頭,用臉撫它的身子,我們靜靜地享受著。窗外,是碧空如洗的麗江古城。我感到一種極其的幸福,想把這種幸福傳遞出去,忍不住拿出電話撥給了遠在昆明的父親:「我太幸福了。」反反覆覆,只說著這一句話。   
  我很幸福呀,我在這裡。   
  下午他帶我去買音樂碟、洗相片。我們倆唯一的那張合影,被他放在了影集的第一頁。   
  晚上,我忙著幫他招呼客人。我發現,幾乎每一個走進來的人,都是衝著酒吧和這個外形獨特的台灣男孩而來的。到酒吧的人,80%是因他,不論男的還是女的。那些客人來了以後,都喜歡與他聊天說話,他總是靜靜地聽著。「這個酒吧沒有你就是不酒吧了。」我對台灣男孩說。   
  我拿出電話,與安通話。告訴她我很幸福,因為我呆在古城裡,每天聽音樂,坐在同一個酒吧裡寫字、看書。放了電話後,看見他也在打電話,而且時間好長。   
  「是他打來的,」他放下電話來到我跟前:「我告訴他這幾日我很快樂。」他的目光含著淡淡的一種溫情。   
  「真的,這幾天我的心情很好。」   
  看到他對我憂柔地笑著,我的心也舒緩了。   
  這一天酒吧生意很好,客人也走得較晚。收拾完一切後,已是凌晨2點多鐘了。我不敢回客棧去敲門,因為這麼深的夜,不好意思再將守門人從甜夢中吵醒。   
  他說:「你到樓上睡啊。」   
  「可是只有一張床呀。」我說。   
  「你就睡我的床吧,我坐樓下守著。」   
  「那不行。你去睡,讓我來守吧。」   
  「那怎麼行。要不就一塊睡,各蓋各的被子。」   
  「不行,不行。」我強烈反抗著,反抗是因為我盼望。   
  「你是不是不放心你自己?」他笑問。   
  我的心事被說中,不好意思了:「好吧,那我就上去了。你不許來呀!等我睡著了你再上來。」   
  「放心吧。」他含笑。   
  我上去後,沒有開燈。黑暗中聞到從床上散發出的他的氣息,身體中的慾望又一次湧動。我合衣躺下,不脫衣服是擔心自己犯錯誤。事實上我非常渴望與他犯一次「美麗的錯誤」。   
  半小時後他上來了,也是合衣躺下,很快就睡著了。我失望。   
  黑暗中恐懼來襲。這些年來我試驗過很多次,始終無法與一個男子同床共眈到黎明。我不能與人同眠,除了安。   
  我在輾轉,盡量不發出聲響。他醒了,聲音從黑暗裡傳來:   
  「不能睡嗎?」   
  「嗯,害怕。」我小聲說。   
  他伸出手:「來,借給你握著。」   
  我說:「我不想讓你成為上帝之手。」   
  「那就讓你成為上帝之手吧。」他握著我的手說。   
  清晨,天有點朦朦亮我就跑回客棧了,倒頭便睡,睡得很香。我很想在夢中與洛克相遇。每次在我將醒未醒朦朧之際,總是想到他,於是我開始纏綿緋側,洶湧澎湃。這種情形持續了很久,甚至後來與安在一起時我也會想起洛克。               
◎第五話◎     
        第五天晚上客人非常多,剛好又走了一個服務員,我幫他做許多事,倆人非常忙碌,顧不上說話,我有一種與他患難與共的感覺。很晚了,客人散盡後,他說肩膀痛,我就為他按摩肩膀,我又回不了客棧了,我們就還是按照前一天晚上那樣各自睡覺。我想是不會發生我所希望發生的事情的,因為我知道他很難對女子產生渴望。那天我上樓之後就睡了,他上床後肩膀還在痛,我說,你脫了衣服我再幫你揉一揉吧。他脫了衣服。他的皮膚好細膩,好柔軟,我的手指滑過,帶來一種異常舒服的感覺。我把燈關了,黑暗中他的肌膚是那麼潔白。我替他按摩著,但是我覺得被按摩的是我,因為我整個身心都那麼舒服。他側著身子背對著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他那柔軟的肌膚、優美的軀體令我像著了魔一般,那是我唯一一次發覺男子原來可以有如此優雅、美麗的身體。他簡直令我賞心悅目。慢慢地,我情不自禁將自己的臉龐靠攏上去,那種感覺無法形容,我只是覺得太美妙了。那種感覺絕對超越了男女之間的性別與性愛,我明白了為什麼那麼多男子和女子會愛他。如果說性是開啟一切秘密的鑰匙,那麼在我寫下這段文字的此刻,也許我才能解釋我為什麼愛他。那種愛中帶著憐惜,是一種對美麗生命的深深愛戀。在我沒有看到他的身體之前,我愛惜他是因為他身上實現著我的夢,不僅僅是我的,還有許多人的夢。這也是為何這個小酒吧受到眾人歡迎的原因。但是,在我看到了他的身體之後,我似乎豁然之間明白了我對他的愛,是一種人類對於生命的愛,那種生命之愛的具體體現,就在洛克的身體上。      
  那一夜溫柔的激情讓我終身難忘。我忘不了他側臥著,用身體優雅的曲線將我包住,我們的身體溶為一體。我忘不了他的力量,忘不了他的聲音;那聲音,充滿了柔情和愛意,帶著真情和依戀,使我被深深地感染著,至到今日。               
◎第六話◎     
        人有的時候很奇怪,呆在一個地方,不做什麼不說什麼,但就會有一種寧靜安詳的感覺。這可能就是心靈的住所吧。人生有兩個住所,一個是自己肉身的住所,再一個就是心靈的住所。我想後者也許更重要。    
  麗江的天空很藍。在酒吧裡,我和洛克坐在各自的空間裡,我寫文字他看書,偶爾會一起曬曬太陽、看看天空,但相互從不打擾,甚至什麼話都不說。我們的交流,從相識之初便已不需要語言。客人來時,我幫著接待。很多人猜測我們是戀人,我笑笑,搖頭不語。在別人眼裡,我也成了故事,在麗江演繹一段傳奇。   
  有人問我為何留在麗江,我回答:「喜歡。」是的,我留在麗江的原因是他,從看到他的第六眼開始我就愛上了他。是愛,不僅是喜歡。第一眼是背景,高個子的男孩,穿著一襲黑色的服裝,腰間挎著一個小小的紫色小花蠟染包,腦後紮著一束黑髮,形象另類,眼神中透出一種溫柔的憂鬱;第二眼他轉向我,聲音輕柔低緩,長長的睫毛彎曲著;第三眼是招呼完我後他坐在柔和的光線裡安靜地看書;第四眼我發現那些日文書籍後問他:「你會日語?」他羞澀一笑,潔白的牙齒燦爛地展露。第五眼他與人交談,我請他喝酥油茶;第六眼他立在我身前,拿著一隻碗盛酥油茶;就是這一眼我愛上了他,愛上了他的身體。那時我不知道他是一位同性愛人,只知道他讓我產生了寫字的慾望。從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開始不斷地寫,寫溶入了對他的情感之中,使這份情感更加濃烈。在麗江,我是一個自己心靈的寫作者。   
  這一天傍晚,吳艷從中甸回來,將她接入酒店,我回到古城邊,彩霞滿天。我推開車門,奔向晚霞,撲向古城。晚霞在落,我在奔。再次真真切切地體驗到了那種幸福的感覺。我的幸福在小城裡,我在麗江幸福著。   
  「啊,終於趕上了,」我一臉笑靨出現在他眼前:「我是來掌燈籠的。」   
  我走上那古老的木屋,從小樓的窗台伸頭望去,青色的老瓦下,是他單純而潔淨的臉龐。燈籠線扔向我,我接住,插入電源。燈籠亮了,他燦爛的笑在一瞬間閃現。   
  就讓那笑容留在古城的記憶裡吧。他無法陪我去聽納西古樂了,我必須與吳艷歸去,這是我在麗江最後的一晚了。花吹雪,即將成為回首時的一盞燈籠,成為我離開凡塵的一段記憶。   
  在離別的燭光下,我的眼眶濕潤了,他從桌對面伸過溫暖的手:「別這樣。記住我們是好朋友。」   
  我的淚水湧出:「我並不想哭,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我知道。」他默默地說。然後,他說了一句:「到這裡的人很多,你是唯一的一個。」   
  至於將來,他說不想在感情方面有太多的糾葛,想一心一意專注於自己的生活,孤獨地去走自己的路。他說,有朝一日,他也會走的,離開麗江,離開雲南,離開中國大陸。那時,在遙遠的地方,他會想到,在雲南,曾認識了一個美麗的女孩,「無論走到哪裡,我都會想,她現在在哪裡,她好嗎?快樂嗎?」   
  即將分離之際,他突然抓住我的右手,拿起一支筆。   
  「幹嘛?」我問。   
  「告訴你我的名字。」   
  「我已經不用知道。」   
  「但我要讓你記住。」   
  他堅定地看著我,然後,在我手心裡寫下了他的名字。   
  他送我離開酒吧,我們默默走過古城。告別的時候,黑暗中,我從身後輕輕靠近他的背,雙手擁住他的腰,將頭緊緊貼在他的背心。這樣的時候,我也不能讓感情奢侈,就在我抽身的一瞬,他猛然用雙臂緊緊夾住了我的雙臂,一股震憾人心的力量從他的身體裡傳來……   
  最後,他清寂的身影站在月光下目送我離去。   
  「思熠……」   
  這是他第一次喚我的名字。   
  我回頭望向他。   
  黑暗中,他的眼神閃爍著,嘴唇動了動,最終吐出兩個字:   
  「……再見。」他輕輕地說。   
  我們微笑著告別,讓相互的笑容融化身邊的黑夜。   
  我忘不了他輕柔的聲音,忘不了他身體裡溫柔的憂鬱,忘不了他望向我時淡淡的憂傷。     
尾聲     
  聽我敘述故事的人啊,我將那些美好的記憶都留在歲月裡了。一切情感都是留存於心底的,我寫不出當時在麗江生活的那種幸福來,我的文字無法表達那種幸福。而我之所以要敘述,是為了紀念那段再也不會重現的時光。我相信一生中美好的時光還會無數次重來,但我卻再也回不到麗江那時的時光了。   
  我不希望人們將這個故事當作獵奇同性愛的故事來讀。事實上,同性愛人與異性愛人是一樣的,首先是人,其次才是不同的性取向。人的感情是一種需要不斷認知的東西,沒有絕對的是或不是,生命本來就有千萬種可能,為什麼一定要不選擇「黑」就是選擇「白」呢?我相信人的經歷中需要這樣或那樣的感動,正因為如此,生命才更加值得我們每個人去傾注一生地熱愛它。一個人人格當中的某些優美情愫,才是魅力所在,與性別無關。   
    於我而言,最大的幸福就是能夠進行寫作。而這種幸福是奢侈的,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像靈感、像倏然閃現的思想的火花。出發到麗江之前,我是抱著要戒寫作的心情而去的。我深深地愛著寫作,從沒有任何情感能超越這種愛,但是寫作給我帶來了太多的痛苦,它讓我耗費了美好的時光,讓我失去許多寶貴的東西,讓我心甘情願地選擇寂寞的生活,讓我的日子變得沒有光彩。我曾深刻地體會過寫不出文字的那種痛苦,將人徹底否定的痛苦,痛苦到恐懼和絕望的邊緣。我深知寫作帶給我的危害和折磨,因此想戒掉它,遠離深淵,讓自己重新去做一些有利於自身和社會的事。所以,我打算以旅行來遺忘寫作。沒想到才到達麗江的當天夜晚,就讓我遭遇了一次寫作的激情。當時我在麗江不分白天黑夜,不分場合地點地寫,那種寫作的慾望噴湧而出,我甚至認為不是我在寫,是靈感自己在湧現,只是借助我的手將它記錄下來。能夠進行寫作就是幸福,況且是一種天然狀態的寫作,所以對我來說就是一種巨大的幸福。那種幸福是麗江是酒吧是洛克帶給我的,所以我想將與洛克之間發生的故事用優美的文筆記錄下來,但是當我在電腦前展開敘述的時候,才發現是那麼困難,我的語言是艱澀而無力的。那個美好的故事也許在落筆之初便已被我的文筆毀滅了。   
  也許很多年後,我會淡忘,他的名字,他的模樣,甚至他的聲音--那低緩輕柔的,使我無力自拔的聲音;還有,那幾乎將人淹沒了的憂傷。   
  似有似無的人,似有似無的憂傷故事。沒有他之前就有了麗江,而有了他之後才有了我的麗江故事。   
  我真的是在麗江快樂著的,那種快樂在我將來或過去的生命中都不曾出現。   
  說好了我們在拉薩相遇,說好了我要在通往西藏的路上等他。         
                                                                                      99/11/26於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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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江故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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