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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城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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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城記 
作者:查爾斯·狄更斯

新e書時空(http://www.bookiesky.com)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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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作品賞析 

●第一部 死人復活● 
第01章 時代 第02章 郵車 第03章 夜間黑影 
第04章 準備 第05章 酒店 第06章 鞋匠 
●第二部  金絲網絡● 
第01章 五年後 第02章 看熱鬧 第03章 失望 
第04章 祝賀 第05章 豺狗 第06章 數以百計的來人 
第07章 大人在城裡 第08章 大人在鄉下 第09章 果剛的腦袋 
第10章 兩個諾言 第11章 搭擋小像 第12章 體貼的人 
第13章 不體貼的人 第14章 誠實的生意人 第15章 編織 
第16章 編織不已 第17章 某夜 第18章 九天 
第19章 —個建議 第20章 —個請求 第21章 回音震盪的腳步 
第22章 海潮繼續增高 第23章 烈焰升騰 第24章 漂向磁礁 
●第三部  風暴的軌跡● 
第01章 密號 第02章 磨刀石 第03章 陰影 
第04章 風暴中的平靜 第05章 鋸木工 第06章 勝利 
第07章 敲門 第08章 —手好牌 第09章 勝券在握 
第10章 陰影的實質 第11章 黃昏 第12章 夜深沉 
第13章 五十二個 第14章 編織結束 第15章 足音斷絕 

 ·內容提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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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75年12月的一個月夜,寓居巴黎的年輕醫生梅尼特散步時,突然被厄弗裡蒙地侯爵兄弟強迫出診。在侯爵府第中,他目睹一個發狂的絕色農婦和一個身受劍傷的少年飲恨而死的慘狀,並獲悉侯爵兄弟為了片刻淫樂殺害他們全家的內情。他拒絕侯爵兄弟的重金賄賂,寫信向朝廷告發。不料控告信落到被告人手中,醫生被關進巴士底獄,從此與世隔絕,杳無音訊。兩年後,妻子心碎而死。幼小的孤女路茜被好友勞雷接到倫敦,在善良的女僕普洛斯撫養下長大。 
  18年後,梅尼特醫生獲釋。這位精神失常的白髮老人被巴黎聖安東尼區的一名酒販、他舊日的僕人得伐石收留。這時,女兒路茜已經成長,專程接他去英國居住。旅途上,他們邂逅法國青年查理·代爾納,受到他的細心照料。 
  原來代爾納就是侯爵的兒子。他憎恨自己家族的罪惡,毅然放棄財產的繼承權和貴族的姓氏,移居倫敦,當了一名法語教師。在與梅尼特父女的交往中,他對路茜產生了真誠的愛情。梅尼特為了女兒的幸福,決定埋葬過去,欣然同意他們的婚事。 
  在法國,代爾納父母相繼去世,叔父厄弗裡蒙地侯爵繼續為所欲為。當他那狂載的馬車若無其事地軋死一個農民的孩子後,終於被孩子父親用刀殺死。一場革命的風暴正在醞釀之中,得伐石的酒店就是革命活動的聯絡點,他的妻子不停地把貴族的暴行編織成不同的花紋,記錄在圍巾上,渴望復仇。 
  1739年法國大革命的風暴終於襲來了。巴黎人民攻佔了巴士底獄,把貴族一個個送上斷頭台。遠在倫敦的代爾納為了營救管家蓋白勒,冒險回國,一到巴黎就被捕入獄。梅尼特父女聞訊後星夜趕到。醫生的出庭作證使代爾納回到妻子的身邊。可是,幾小時後,代爾納又被逮捕。在法庭上,得伐石宣讀了當年醫生在獄中寫下的血書:向蒼天和大地控告厄弗裡蒙地家族的最後一個人。法庭判處代爾納死刑。 
  就在這時,一直暗暗愛慕路茜的律師助手卡爾登來到巴黎,買通獄卒,混入監獄,頂替了昏迷中的代爾納,梅尼特父女早已準備就緒,代爾納一到,馬上出發。一行人順利地離開法國。 
  得伐石太太在代爾納被判決後,又到梅尼特住所搜捕路茜及其幼女,在與普洛斯的爭鬥中,因槍支走火而斃命。而斷頭台上,卡爾登為了愛情,從容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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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品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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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雙城記》是狄更斯最重要的代表作之一。早在創作《雙城記》之前很久,狄更斯就對法國大革命極為關注,反覆研讀英國歷史學家卡萊爾的《法國革命史》和其他學者的有關著作。他對法國大革命的濃厚興趣發端於對當時英國潛伏著的嚴重的社會危機的擔憂。1854年底,他說:「我相信,不滿情緒像這樣冒煙比火燒起來還要壞得多,這特別像法國在第一次革命爆發前的公眾心理,這就有危險,由於千百種原因——如收成不好、貴族階級的專橫與無能把已經緊張的局面最後一次加緊、海外戰爭的失利、國內偶發事件等等——變成那次從未見過的一場可怕的大火。」可見,《雙城記》這部歷史小說的創作動機在於借古諷今,以法國大革命的歷史經驗為借鑒,給英國統治階級敲響警鐘;同時,通過對革命恐怖的極端描寫,也對心懷憤懣、希圖以暴力對抗暴政的人民群眾提出警告,幻想為社會矛盾日益加深的英國現狀尋找一條出路。 
  從這個目的出發,小說深刻地揭露了法國大革命前深深激化了的社會矛盾,強烈地抨擊貴族階級的荒淫殘暴,並深切地同情下層人民的苦難。作品尖銳地指出,人民群眾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在貴族階級的殘暴統治下,人民群眾迫於生計,必然奮起反抗。這種反抗是正義的。小說還描繪了起義人民攻擊巴士底獄等壯觀場景,表現了人民群眾的偉大力量。然而,作者站在資產階級人道主義的立場上,即反對殘酷壓迫人民的暴政,也反對革命人民反抗暴政的暴力。在狄更斯筆下,整個革命被描寫成一場毀滅一切的巨大災難,它無情地懲罰罪惡的貴族階級,也盲目地殺害無辜的人們。 
  這部小說塑造了三類人物。一類是以厄弗裡蒙地侯爵兄弟為代表的封建貴族,他們「唯一不可動搖的哲學就是壓迫人」,是作者痛加鞭撻的對象。另一類是得伐石夫婦等革命群眾。必須指出的是,他們的形象是被扭曲的。例如得伐石的妻子狄安娜,她出生於被侮辱、被迫害的農家,對封建貴族懷著深仇大恨,作者深切地同情她的悲慘遭遇,革命爆發前後很讚賞她堅強的性格、卓越的才智和非凡的組織領導能力;但當革命進一步深入時,就筆鋒一轉,把她貶斥為一個冷酷、凶狠、狹隘的復仇者。尤其是當她到醫生住所搜捕路茜和小路茜時,更被表現為嗜血成性的狂人。最後,作者讓她死在自己的槍口之下,明確地表示了否定的態度。第三類是理想化人物,是作者心目中以人道主義解決社會矛盾、以博愛戰勝仇恨的榜樣,包括梅尼特父女、代爾納、勞雷和卡爾登等。梅尼特醫生被侯爵兄弟害得家破人亡,對侯爵兄弟懷有深仇大恨,但是為了女兒的愛,可以摒棄宿仇舊恨;代爾納是侯爵兄弟的子侄,他大徹大悟,譴責自己家族的罪惡,拋棄爵位和財產,決心以自己的行動來「贖罪」。這對互相輝映的人物,一個是貴族暴政的受害者,寬容為懷;一個是貴族侯爵的繼承人,主張仁愛。他們中間,更有作為女兒和妻子的路茜。在愛的紐帶的維繫下,他們組成一個互相諒解、感情融洽的幸福家庭。這顯然是作者設想的一條與暴力革命截然相反的解決社會矛盾的出路,是不切實際的。 
  《雙城記》有其不同於一般歷史小說的地方,它的人物和主要情節都是虛構的。在法國大革命廣闊的真實背景下,作者以虛構人物梅尼特醫生的經歷為主線索,把冤獄、愛情與復仇三個互相獨立而又互相關聯的故事交織在一起,情節錯綜,頭緒紛繁。作者採取倒敘、插敘、伏筆、鋪墊等手法,使小說結構完整嚴密,情節曲折緊張而富有戲劇性,表現了卓越的藝術技巧。《雙城記》風格肅穆、沉鬱,充滿憂憤,但缺少早期作品的幽默。 
                              (徐人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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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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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最美好的時代,那是最糟糕的時代;那是智慧的年頭,那是愚昧的年頭;那是信仰的時期,那是懷疑的時期;那是光明的季節,那是黑暗的季節;那是希望的春天,那是失望的冬天;我們全都在直奔天堂,我們全都在直奔相反的方向--簡而言之,那時跟現在非常相像,某些最喧囂的權威堅持要用形容詞的最高級來形容它。說它好,是最高級的;說它不好,也是最高級的。 
  英格蘭寶座上有一個大下巴的國王和一個面貌平庸的王后;法蘭西寶座上有一個大下巴的國王和一個面貌姣好的王后。對兩國支配著國家全部財富的老爺來說,國家大局足以萬歲千秋乃是比水晶還清楚的事。 
  那是耶穌紀元一干七百七十五年。靈魂啟示在那個受到歡迎的時期跟現在一樣在英格蘭風行一時。騷斯柯特太太剛滿了她幸福的二十五歲,王室衛隊一個先知的士兵已宣佈這位太太早已作好安排,要使倫敦城和西敏寺陸沉,從而為她崇高形象的出現開闢道路。即使雄雞巷的幽靈在咄咄逼人地發出它的預言之後銷聲匿跡整整十二年,去年的精靈們咄咄逼人發出的預言仍跟她差不多,只是少了幾分超自然的獨創性而已。前不久英國國王和英國百姓才得到一些人世間的消息。那是從遠在美洲的英國臣民的國會傳來的。說來奇怪,這些信息對於人類的影響竟然比雄雞巷魔鬼的子孫們的預言還要巨大。 
  法蘭西的靈異事物大體不如她那以盾和三叉戟為標誌的姐妹那麼受寵。法蘭西正在一個勁兒地往坡下滑,印製著鈔票,使用著鈔票。除此之外她也在教士們的指引下建立些仁慈的功勳,尋求點樂趣。比如判決一個青年斬去雙手,用鉗子拔掉舌頭,然後活活燒死,因為他在一群和尚的骯髒儀仗隊從五六十碼之外他看得見的地方經過時,竟然沒有跪倒在雨地裡向它致敬。而在那人被處死時,生長在法蘭西和挪威森林裡的某些樹木很可能已被「命運」這個樵夫看中,要砍倒它們,鋸成木板,做成一種在歷史上以恐怖著名的可以移動的架子,其中包含了一個口袋和一把鍘刀。而在同一天,巴黎近郊板結的土地上某些農戶的簡陋的小披屋裡也很可能有一些大車在那兒躲避風雨。那些車很粗糙,濺滿了郊野的泥漿,豬群在它旁邊嗅著,家禽在它上面棲息。這東西也極有可能已被「死亡」這個農民看中,要在革命時給它派上死囚囚車的用場。可是那「樵夫」和「農民」儘管忙個不停,卻總是默不作聲,躡手躡腳,不讓人聽見。因此若是有人猜想到他們已在行動,反倒會被看作是無神論和大逆不道。 
  英格蘭幾乎沒有秩序和保障,難以為民族自誇提供佐證。武裝歹徒膽大包天的破門搶劫和攔路翦徑在京畿重地每天晚上出現。有公開的警告發表:各家各戶,凡要離城外出,務須把傢俱什物存入傢俱店的倉庫,以保安全。黑暗中的強盜卻是大白天的城市商人。他若是被他以「老大」的身份搶劫的同行認了出來,遭到挑戰,便瀟灑地射穿對方的腦袋,然後揚長而去。七個強盜搶劫郵車,被押車衛士擊斃了三個,衛士自己也不免「因為彈盡援絕」被那四個強盜殺死,然後郵件便被從從容容地弄走。倫敦市的市長大人,一個神氣十足的大員,在特恩安森林被一個翦徑的強徒喝住,只好乖乖地站住不動。那強盜竟當著眾隨員的面把那個顯赫人物擄了個精光。倫敦監獄的囚犯跟監獄看守大打出手;法律的最高權威對著囚犯開槍,大口徑短槍槍膛裡填進了一排又一排的子彈和鐵砂。小偷在法庭的客廳裡扯下了貴族大人脖子上的鑽石十字架。火槍手闖進聖·嘉爾斯教堂去檢查私貨,暴民們卻對火槍手開槍。火槍手也對暴民還擊。此類事件大家早已習以為常,見慣不驚。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劊子手不免手忙腳亂。這種人無用勝於有用,卻總是應接不暇。他們有時把各色各樣的罪犯一大排一大排地掛起來。有時星期二抓住的強盜,星期六就絞死;有時就在新門監獄把囚犯成打成打地用火刑燒死;有時又在西敏寺大廳門前焚燒小冊子。今天處決一個窮凶極惡的殺人犯,明天殺死一個只搶了農家孩子六便士的可憐的小偷。 
  諸如此類的現象,還加上一千樁類似的事件,就像這樣在可愛的古老的一千七百七十五年相繼發生,層出不窮。在這些事件包圍之中,「樵夫」和「農民」仍然悄悄地幹著活,而那兩位大下巴和另外兩張平常的和姣好的面孔卻都威風凜凜,專橫地運用著他們神授的君權。一干七百七十五年就是像這樣表現出了它的偉大,也把成幹上萬的小人物帶上了他們前面的路--我們這部歷史中的幾位也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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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郵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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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下旬的一個星期五晚上,多佛大道伸展在跟這段歷史有關的幾個人之中的第一個人前面。多佛大道對此人說來就在多佛郵車的另一面。這時那郵車隆隆響著往射手山苦苦爬去。這人正隨著郵車跟其他乘客一起踏著泥濘步行上山。倒不是因為乘客們對步行鍛煉有什麼偏愛,而是因為那山坡、那馬具、那泥濘和郵件都太叫馬匹吃力,它們已經三次站立不動,有一次還拉著郵車橫過大路,要想叛變,把車拖回黑荒原去。好在韁繩、鞭子、車伕和衛士的聯合行動有如宣讀了一份戰爭文件的道理。那文件禁止擅自行動,因為它可以大大助長野蠻動物也有思想的理論。於是這套馬便俯首投降,回頭執行起任務來。 
  幾匹馬低著頭、搖著尾,踩著深深的泥濘前進著,時而歪斜,時而趔趄,彷彿要從大骨節處散了開來。車伕每次讓幾匹馬停下步子休息休息並發出警告,「哇呵!嗦呵,走!」他身邊的頭馬便都要猛烈地搖晃它的頭和頭上的一切。那馬彷彿特別認真,根本不相信郵車能夠爬上坡去。每當頭馬這樣叮叮噹噹一搖晃,那旅客便要嚇一跳,正如一切神經緊張的旅人一樣,總有些心驚膽戰。 
  四面的山窪霧氣氤氳,淒涼地往山頂湧動,彷彿是個邪惡的精靈,在尋找歇腳之地,卻沒有找到。那霧粘乎乎的,冰寒徹骨,緩緩地在空中波浪式地翻滾,一浪一浪,清晰可見,然後宛如污濁的海濤,彼此滲誘,融合成了一片。霧很濃,車燈只照得見翻捲的霧和幾碼之內的路,此外什麼也照不出。勞作著的馬匹發出的臭氣也蒸騰進霧裡,彷彿所有的霧都是從它們身上散發出來的。 
  除了剛才那人之外,還有兩個人也在郵車旁艱難地行進。三個人都一直裹到顴骨和耳朵,都穿著長過膝蓋的高統靴,彼此都無法根據對方的外表辨明他們的容貌。三個人都用盡多的障礙包裹住自己,不讓同路人心靈的眼睛和肉體的眼睛看出自己的形跡。那時的旅客都很警惕,從不輕易對人推心置腹,因為路上的人誰都可能是強盜或者跟強盜有勾結。後者的出現是非常可能的,因為當時每一個郵車站,每一家麥酒店都可能有人「拿了老大的錢」,這些人從老闆到最糟糕的馬廄裡的莫名其妙的人都有,這類花樣非常可能出現。一千七百七十五年十一月底的那個星期五晚上,多佛郵車的押車衛士心裡就是這麼想的。那時他正隨著隆隆響著的郵車往射手山上爬。他站在郵件車廂後面自己的專用踏板上,跺著腳,眼睛不時瞧著面前的武器箱,手也擱在那箱上。箱裡有一把子彈上膛的大口徑短搶,下面是六或八支上好子彈的馬槍,底層還有一把短劍。 
  多佛郵車像平時一樣「愉快和睦」:押車的對旅客不放心,旅客彼此不放心,對押車的也不放心,他們對任何人都不放心,車伕也是對誰都不放心,他放心的只有馬。他可以問心無愧地把手放在《聖經》上發誓,他相信這套馬並不適合拉這趟車。 
  「喔呵!」趕車的說。「加勁!再有一段就到頂了,你們就可以他媽的下地獄了!趕你們上山可真叫我受夠了罪!喬!」 
  「啊!」衛兵回答。 
  「兒點鐘了,你估計,喬?」 
  「十一點過十分,沒錯。」 
  「操!」趕車的心煩意亂,叫道,「還沒爬上射手山!啐!喲,拉呀!」 
  那認真的頭馬到做出個動作表示堅決反對,就被一鞭子抽了回去,只好苦挨苦掙著往上拉,另外三匹馬也跟著學樣。多佛郵車再度向上掙扎。旅客的長統靴在郵車旁踩著爛泥叭卿叭哪地響。剛才郵車停下時他們也停下了,他們總跟它形影不離。如果三人之中有人膽大包天敢向另一個人建議往前趕幾步走進霧氣和黑暗中去,他就大有可能立即被人當作強盜槍殺。 
  最後的一番苦掙扎終於把郵車拉上了坡頂。馬匹停下腳步喘了喘氣,押車衛士下來給車輪拉緊了剎車,然後打開車門讓旅客上去。 
  「你聽,喬!」趕車的從座位上往下望著,用警惕的口吻叫道。 
  「你說什麼,湯姆?」 
  兩人都聽。 
  「我看是有匹馬小跑過來了。」 
  「我可說是有匹馬快跑過來了,湯姆,」衛士回答。他放掉車門,敏捷地跳上踏板。「先生們:以國王的名義,大家注意!」 
  他倉促地叫了一聲,便扳開幾支大口徑短搶的機頭,作好防守準備。 
  本故事記述的那位旅客已踩在郵車踏板上,正要上車,另外兩位乘客也已緊隨在後,準備跟著進去。這時那人卻踩著踏板不動了--他半邊身子進了郵車,半邊卻留在外面,那兩人停在他身後的路上。三個人都從車伕望向衛士,又從衛士望向車伕,也都在聽。車伕回頭望著,衛兵回頭望著,連那認真的頭馬也兩耳一豎,回頭看了看,並沒有表示抗議。 
  郵車的掙扎和隆隆聲停止了,隨之而來的沉寂使夜顯得分外安謐平靜,寂無聲息。馬匹喘著氣,傳給郵車一份輕微的震顫,使郵車也彷彿激動起來,連旅客的心跳都似乎可以聽見。不過說到底,從那寂靜的小憩中也還聽得出人們守候著什麼東西出現時的喘氣、屏息、緊張,還有加速了的心跳。 
  一片快速激烈的馬蹄聲來到坡上。 
  「嗦呵!」衛兵竭盡全力大喊大叫。「那邊的人,站住!否則我開槍了!」 
  馬蹄聲戛然而止,一陣潑刺吧唧的聲音之後,霧裡傳來一個男入的聲音,「前面是多佛郵車麼?」 
  「別管它是什麼!」衛兵反駁道,「你是什麼人?」 
  「你們是多佛郵車麼?」 
  「你為什麼要打聽?」 
  「若是郵車,我要找一個旅客。」 
  「什麼旅客?」 
  「賈維斯·羅瑞先生。」 
  我們提到過的那位旅客馬上表示那就是他的名字。押車的、趕車的和兩位坐車的都不信任地打量著他。 
  「站在那兒別動,」衛兵對霧裡的聲音說,「我若是一失手,你可就一輩子也無法改正了。誰叫羅瑞,請馬上回答。」 
  「什麼事?」那旅客問,然後略帶幾分顫抖問道,「是誰找我?是傑瑞麼?」 
  (「我可不喜歡傑瑞那聲音,如果那就是傑瑞的話,」衛兵對自己咕嚕道,「嘶啞到這種程度。我可不喜歡這個傑瑞。」) 
  「是的,羅瑞先生。」 
  「什麼事?」 
  「那邊給你送來了急件。T公司。」 
  「這個送信的我認識,衛兵,」羅瑞先生下到路上--那兩個旅客忙不迭地從後面幫助他下了車,卻未必出於禮貌,然後立即鑽進車去,關上車門,拉上車窗。「你可以讓他過來,不會有問題的。」 
  「我倒也希望沒有問題,可我他媽的放心不下,」那衛兵粗聲粗氣地自言自語。「哈羅,那位!」 
  「嗯,哈羅!」傑瑞說,嗓子比剛才更沙啞。 
  「慢慢地走過來,你可別介意。你那馬鞍上若是有槍套,可別讓我看見你的手靠近它。我這個人失起手來快得要命,一失手飛出的就是子彈。現在讓我們來看看你。」 
  一個騎馬人的身影從盤旋的霧氣中慢慢露出,走到郵車旁那旅客站著的地方。騎馬人彎下身子,卻抬起眼睛瞄著衛士,交給旅客一張折好的小紙片。他的馬呼呼地喘著氣,連人帶馬,從馬蹄到頭上的帽子都濺滿了泥。 
  「衛兵!」旅客平靜地用一種公事公辦而又推心置腹的口氣說。 
  充滿警惕的押車衛士右手抓住抬起的大口徑短槍,左手扶住槍管,眼睛盯住騎馬人,簡短地回答道,「先生。」 
  「沒有什麼好害怕的。我是台爾森銀行的--倫敦的台爾森銀行,你一定知道的。我要到巴黎出差去。這個克朗請你喝酒。我可以讀這封信麼?」 
  「可以,不過要快一點,先生。」 
  他拆開信,就著馬車這一側的燈光讀了起來-一他先自己看完,然後讀出了聲音:「『在多佛等候小姐。』並不長,你看,衛士。傑瑞,把我的回答告訴他們:死人復活了。」 
  傑瑞在馬鞍上愣了一下。「回答也怪透了」,他說,嗓子沙啞到了極點。 
  「你把這話帶回去,他們就知道我已經收到信,跟寫了回信一樣。路上多加小心,晚安。」 
  說完這幾句話,旅客便打開郵車的門,鑽了進去。這回旅伴們誰也沒幫助他。他們早匆匆把手錶和錢包塞進了靴子,現在已假裝睡著了。他們再也沒有什麼明確的打算,只想迴避一切能引起其他活動的危險。 
  郵車又隆隆地前進,下坡時被更濃的霧像花環似地圍住。衛士立即把大口徑短搶放回了武器箱,然後看了看箱裡的其它槍支,看了看皮帶上掛的備用手槍,再看了看座位下的一個小箱子,那箱裡有幾把鐵匠工具、兩三個火炬和一個取火盒。他配備齊全,若是郵車的燈被風或風暴刮滅(那是常有的事),他只須鑽進車廂,不讓燧石砸出的火星落到鋪草上,便能在五分鐘之內輕輕鬆鬆點燃車燈,而且相當安全。 
  「湯姆!」馬車頂上有輕柔的聲音傳來。 
  「哈羅,喬。」 
  「你聽見那消息了麼?」 
  「聽見了,喬。」 
  「你對它怎麼看,湯姆?」 
  「什麼看法都沒有,喬。」 
  「那也是巧合,」衛士沉思著說,「因為我也什麼看法都沒有。」 
  傑瑞一個人留在了黑暗裡的霧中。此刻他下了馬,讓他那疲憊不堪的馬輕鬆輕鬆,也擦擦自己臉上的泥水,再把帽簷上的水分甩掉--帽簷裡可能裝上了半加侖水。他讓馬韁搭在他那濺滿了泥漿的手臂上,站了一會兒,直到那車輪聲再也聽不見,夜已十分寂靜,才轉身往山下走去。 
  「從法學會到這兒這一趟跑完,我的老太太,我對你那前腿就不大放心了。我得先讓你平靜下來,」這沙喉嚨的信使瞥了他的母馬一眼,說。「死人復活了!」這消息真是奇怪透頂,它對你可太不利了,傑瑞!我說傑瑞!你怕要大倒其霉,若是死人復活的事流行起來的話,傑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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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夜間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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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個人對別的人都是個天生的奧秘和奇跡--此事細想起來確實有些玄妙。晚上在大城市裡我總要鄭重其事地沉思,那些擠成一片一片的黑洞洞的房屋,每一幢都包含著它自己的秘密,每一幢的每一間也包含著它自己的秘密;那數以十萬計的胸膛中每一顆跳動的心所想像的即使對最靠近它的心也都是秘密!從此我們可以領悟到一些令人肅然竦然的東西,甚至死亡本身。我再也不可能翻開這本我所鍾愛的寶貴的書,而妄想有時間把它讀完了。我再也無法窺測這淵深莫測的水域的奧秘了。我曾趁短暫的光投射到水上時瞥見過埋藏在水下的珍寶和其它東西。可這本書我才讀了一頁,它卻已注定要卡噠一聲億萬斯年地關閉起來。那水域已命定要在光線只在它表面掠過、而我也只能站在岸上對它一無所知的時候用永恆的冰霜凍結起來。我的朋友已經死了,我的鄰居已經死了,我所愛的人,我靈魂的親愛者已經死了;在那人心中永遠有一種無法遏制的慾望,要把這個奧秘記錄下來,傳之後世。現在我已接過這個遺願,要在我有生之年把它實現。在我所經過的這座城市的墓地裡,哪裡有一個長眠者的內心世界對於我能比那些忙忙碌碌的居民更為深奧難測呢?或者,比我對他們更為深奧難測呢? 
  在這個問題上,即在這種天然的無法剝奪的遺傳素質上,這位馬背上的信使跟國王、首相或倫敦城最富有的商人毫無二致。因此關在那顛簸的老郵車的狹小天地裡的三個乘客彼此都是奧秘,跟各自坐在自己的六馬大車或是六十馬大車裡的大員一樣,彼此總是咫尺天涯,奧妙莫測。 
  那位信使步態悠閒地往回走著,常在路旁的麥酒店停下馬喝上一盅。他總想保持清醒的神態,讓帽簷翹起,不致遮住視線。他那眼睛跟帽子很般配,表面是黑色的,色彩和形狀都缺乏深度。他的雙眼靠得太近,彷彿若是分得太開便會各行其是。他眼裡有一種陰險的表情,露出在翹起的三角痰盂樣的帽簷之下。眼睛下面是一條大圍巾,裹住了下巴和喉嚨,差不多一直垂到膝蓋。他停下馬喝酒時,只用左手拉開圍巾,右手往嘴裡灌,喝完又用圍巾圍了起來。 
  「不,傑瑞,不!」信使說。他騎馬走著思考著一個問題。「這對你可不利,傑瑞。傑瑞,你是個誠實的生意人,這對你的業務可是不利!死人復--他要不是喝醉了酒你就揍我!」 
  他帶回的信息使他很為迷惘,好幾次都想脫下帽子搔一搔頭皮。他的頭頂已禿,只剩下幾根亂髮。禿得亂七八糟的頭頂周圍的頭髮卻長得又黑又硬,向四面支稜開,又順著前額往下長,幾乎到了那寬闊扁平的鼻子面前。那與其說是頭髮,倒不如說像是某個鐵匠的傑作,更像是豎滿了鐵蒺藜的牆頂,即使是跳田雞的能手見了也只好看作是世界上最危險的障礙,敬謝不敏。 
  此人騎著馬小跑著往回走。他要把消息帶給倫敦法學院大門旁台爾森銀行門口警衛棚裡的守夜的,守夜的要把消息轉告銀行裡更高的權威。夜裡的黑影彷彿是從那消息裡生出的種種幻象,出現在他面前,也彷彿是令母馬心神不寧的幻象橫出在那牲畜面前。幻象似乎頻頻出現,因為她每見了路上一個黑影都要嚇得倒退。 
  與此同時郵車正載著三個難測的奧秘轟隆轟隆、顛顛簸簸、叮叮噹噹地行走在蕭索無聊的道路上。窗外的黑影也以乘客們睡意朦朧的眼睛和游移不定的思緒所能引起的種種幻象在他們眼前閃過。 
  在郵車上台爾森銀行業務正忙。那銀行職員半閉著眼在打瞌睡。他一條胳膊穿進皮帶圈,借助它的力量使自己不至於撞著身邊的乘客,也不至於在馬車顛簸太厲害時給扔到車旮旯兒裡去。馬車車窗和車燈朦朧映入他的眼簾,他對面的旅客的大包裹便變成了銀行,正在忙得不可開交。馬具的響聲變成了錢幣的叮噹,五分鐘之內簽署的支票數目竟有台爾森銀行在國際國內業務中三倍的時間簽署的總量。於是台爾森銀行地下室裡的保險庫在他眼前打開了,裡面是他所熟悉的寶貴的貯藏品和秘密(這類東西他知道得很不少)。他手執巨大的鑰匙串憑藉著微弱的燭光在貯藏品之間穿行,發現那裡一切安全、堅實、穩定、平靜,跟他上次見到時完全一樣。 
  不過,儘管銀行幾乎總跟他在一起,郵車卻也總跟他在一起。那感覺迷離恍惚,像是叫鴉片劑鎮住的疼痛一樣。此外還有一連串印象也通夜沒有停止過閃動--他正要去把一個死人從墳墓裡挖出來。 
  可是夜間的黑影並不曾指明,在那一大堆閃現在他面前的面孔中哪一張才是那被埋葬者的。但這些全是一個四十五歲男人的面孔,它們之間的差別主要在於所表現的情感和它們那憔悴消瘦的可怕形象。自尊、輕蔑,挑戰、頑強、屈服、哀悼的表情一個個閃現,深陷的雙頰、慘白的臉色、瘦骨嶙峋的雙手和身形。但是主要的面孔只有一張,每一顆頭的頭髮也都過早地白了。睡意朦朧的旅客一百次地問那幽靈: 
  「埋了多少年了?」 
  回答總是相同。「差不多十八年。」 
  「你對被挖出來已經完全放棄希望了麼?」 
  「早放棄了。」 
  「你知道你復活了麼?」 
  「他們是這樣告訴我的。」 
  「我希望你喜歡活下去?」 
  「很難說。」 
  「你要我帶她來看你麼?你願來看她麼?」 
  對這個問題的回答前後不同,而且自相矛盾。有時那零零碎碎的回答是,「別急!我要是太早看見她,我會死掉的。」有時卻是涕泗縱橫,一片深情地說,「帶我去看她。」有時卻是瞪大了眼,滿臉惶惑地說,「我不認識她,我不懂你的意思。」 
  在這樣想像中的對話之後,那乘客又在幻想中挖呀,挖呀,挖個不止--有時用一把鐵鍬,有時用一把大鑰匙,有時用手--要把那可憐的人挖出來。終於挖出來了,臉上和頭髮上還帶著泥土。他可能突然消失,化為塵土。這時那乘客便猛然驚醒,放下車窗,回到現實中來,讓霧和雨灑落到面頰上。 
  但是,即使他的眼睛在霧和雨、在閃動的燈光、路旁晃動著退走的樹籬前睜了開來,車外夜裡的黑影也會跟車內的一連串黑影會合在一起。倫敦法學院大門旁頭有的銀行大廈,昨天實有的業務,實有的保險庫,派來追他的實有的急腳信使,以及他所作出的真實回答也都在那片黑影裡。那幽靈一樣的面孔仍然會從這一切的霧影之中冒出來。他又會跟它說話。 
  「埋了多久了?」 
  「差不多十八年。」 
  「我希望你想活。」 
  「很難說。」 
  挖呀-一挖呀--挖呀,直挖到一個乘客作出一個不耐煩的動作使他拉上了窗簾,把手牢牢地穿進了皮帶,然後打量著那兩個昏睡的人影,直到兩人又從他意識中溜走,跟銀行、墳墓融匯到一起。 
  「埋了多久了?」 
  「差不多十八年。」 
  「對於被挖出來你已經放棄了希望麼?」 
  「早放棄了。」 
  這些話還在他耳裡震響,跟剛說出時一樣,還清清楚楚在他耳裡,跟他生平所聽過的任何話語一樣--這時那疲勞的乘客開始意識到天已亮了,夜的影子已經消失。 
  他放下窗,希著窗外初升的太陽。窗外有一條翻耕過的地畦,上面有一部昨夜除去馬軛後留下的鏵犁。遠處是一片寂靜的雜樹叢,還殘留著許多火紅的和金黃的樹葉。地上雖寒冷潮濕,天空卻很晴朗。太陽升了起來,赫煜、平靜而美麗。 
  「十八年!」乘客望著太陽說。「白晝的慈祥的創造者呀!活埋了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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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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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郵車上午順利到達多佛。喬治王旅館的帳房先生按照他的習慣打開了郵車車門,動作略帶幾分禮儀性的花哨,因為能在冬天從倫敦乘郵車到達這裡是一項值得向具有冒險精神的旅客道賀的成就。 
  這時值得道賀的具有冒險精神的旅客只剩下了一個,另外兩位早已在途中的目的地下了車。郵車那長了霉的車廂裡滿是潮濕骯髒的乾草和難聞的氣味,而且光線暗淡,真有點像個狗窩;而踏著鏈條樣的乾草鑽出車來的旅客羅瑞先生卻也哆哆嗦嗦、一身臃腫襤褸、滿腿泥濘、耷拉著帽簷,頗有點像個大種的狗。 
  「明天有去加萊的郵船麼,帳房?」 
  「有的,先生,若是天氣不變,而且風向有利的話。下午兩點左右海潮一起,就好航行了,先生。要個舖位麼,先生?」 
  「我要到晚上才睡,不過我還是要個房間,還要個理髮匠。」 
  「然後,就吃早飯麼,先生?是,先生,照您的吩咐辦。領這位先生到協和軒去!把先生的箱子、還有熱水送去。進了屋先給先生脫掉靴子--裡面有舒服的泥炭火。還要個理髮匠。都到協和軒辦事去。」 
  協和軒客房總是安排給郵車旅客,而郵車旅客通常是渾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因此在喬治王旅館的協和軒便出現了一種別有情趣的現象:進屋時一律一個模樣,出門時卻有千差萬別。於是另一個帳房先生、兩個看門的、幾個女僕和老闆娘都彷彿偶然似地停留在協和軒和咖啡室之間的通道上,遲遲不去。不久,一位六十歲左右的紳士便走出門來,去用早餐。此人身穿一套出入交際場所穿的褐色禮服,那禮服有大而方的袖口,巨大的荷包蓋,頗有些舊,卻洗燙得很考究。 
  那天上午咖啡室裡除了這位穿褐色禮服的先生再也沒有客人。他的餐桌已拉到壁爐前面,他坐在那兒等待著早餐時,爐火照在他身上,他卻一動不動,彷彿在讓人給他畫像。 
  他看上去十分整飭,十分拘謹。兩手放在膝蓋上,有蓋的背心口袋裡一隻懷表大聲滴答著,響亮地講著道,彷彿要拿它的莊重與長壽跟歡樂的火焰的輕佻與易逝作對比。這人長著一雙漂亮的腿,也多少以此自豪,因為他那質地上乘的褐色長襪穿在腿上裹得緊緊的,閃著光,鞋和鞋扣雖不花哨,卻也精巧。他戴了一個亞麻色的小假髮,式樣別緻,鬈曲光澤,緊緊扣在頭上。據說是用頭髮做的,可看上去更像是甩真絲或玻璃絲紡出來的。他的襯衫雖不如長襪精美,卻也白得耀眼,像拍打著附近海灘的浪尖,或是陽光中閃耀在遙遠的海上的白帆。那張臉習慣性地繃著,一點表情也沒有。可在那奇妙的假髮之下那對光澤明亮的眼睛卻閃著光輝。看來這人在訓練成為台爾森銀行的那種胸有城府、不動聲色的表情的過程中確曾飽經磨練。他的雙頰泛著健康的紅暈,險上雖有皺紋,卻無多少憂患的痕跡。這大約是因為台爾森銀行處理秘密業務的單身行員主要是為別人的憂患奔忙,而轉手的憂患也如轉手的服裝,來得便宜去得也容易吧! 
  羅瑞先生彷彿在完成請人畫像的動作時睡著了,是送來的早餐驚醒了他。他拉拉椅子靠近了餐桌,對管帳的說: 
  「請你們安排一位小姐的食宿。她今天任何時候都可能到達。她可能來打聽賈維斯·羅瑞,也可能只打聽台爾森銀行的人。到時請通知我。」 
  「是的,先生。倫敦的台爾森銀行麼,先生?」 
  「是的。」 
  「是的,先生。貴行人員在倫敦和巴黎之間公幹時我們常有幸接待,先生。台爾森銀行的出差人員不少呢。」 
  「不錯。我們是英國銀行,卻有頗大的法國成份。」 
  「是的,先生。我看您不大親自出差,先生?」 
  「近幾年不大出差了。我們--我--上次去法國回來到現在已是十五個年頭了。」 
  「真的,先生?那時候我還沒來這兒呢,先生。那是在我們這批人之前,先生。喬治王旅館那時還在別人手上,先生。」 
  「我相信是的。」 
  「可是我願打一個不小的賭,先生,像台爾森銀行這樣的企業在--不說十五年--在五十年前怕就已經挺興旺了吧?」 
  「你可以翻三倍,說是一百五十年前,也差不多。」 
  「真的,先生!」 
  侍者張大了嘴,瞪大了眼,從餐桌邊退後了幾步,把餐巾從右臂轉到左臂上,然後便悠然站著,彷彿是站在天文台或是瞭望台上,觀賞著客人吃喝,那是侍者們世代相傳不知已多少年的習慣做法。 
  羅瑞先生吃完了早飯便到海灘上去散步。多佛小城窄窄的,彎彎的,似是一隻海上的鴕鳥為了逃避海灘,一頭扎進了白堊質的峭壁裡。海灘是大海與石頭瘋狂搏戰的遺跡。大海已經幹完了他想幹的事,而它想幹的事就是破壞。它曾瘋狂地襲擊過城市,襲擊過峭壁,也曾摧毀過海岸。街舍間流蕩著濃濃的魚腥味,使人覺得是魚生了病便到這兒來洗淡水浴,就像生病的人到海裡去洗海水浴一樣。海港裡有少量漁船,晚上有不少人散步,眺望海景,在海潮漸漸升起快要漲滿時遊人更多。這有時叫某些並不做生意的小販莫名其妙地發了財,可奇怪的是,這附近卻沒有人樂意承擔一個點燈夫的費用。 
  已是下午時分,有時清明得可以看見法國海岸的空氣又蒙上了霧靄與水氣。羅瑞先生的思想也似乎蒙上了霧靄。黃昏時他坐到了咖啡室的壁爐前,像早上等待早餐一樣等著晚餐,這時他心裡又在匆匆忙忙地挖呀,挖呀,挖呀,在燃燒得通紅的煤塊裡挖。 
  飯後一瓶優質紅葡萄酒對於在通紅的煤塊裡挖掘的人除了有可能使他挖不下去之外,別無妨礙。羅瑞先生已經悠閒了許久,剛帶著心滿意足的神情斟上最後一杯。這位因喝完了足足一瓶酒而容光煥發的老年紳士露出了完全滿足的神態。此時那狹窄的街道上卻響起了轔轔的車輪聲,然後隆隆的車聲便響進了院子。 
  他放下了那一杯尚未沾唇的酒。「小姐到了!」他說。 
  一會兒工夫,侍者已經進來報告,曼內特小姐已從倫敦到達,很樂意跟台爾森銀行的先生見面。 
  「這麼快?」 
  曼內特小姐在途中已經用過點心,不想再吃什麼,只是非常急於跟台爾森銀行的先生見面--若是他樂意而又方便的話。 
  台爾森銀行的先生無可奈何,只好帶著麻木的豁出去了的神情灌下最後一杯酒,整了整耳邊那奇怪的淡黃色小假髮,跟著侍者來到了曼內特小姐的屋子。那是一間陰暗的大屋,像喪禮一樣擺著黑色馬毛呢面的傢俱和沉重的黑色桌子。幾張桌子曾上過多次油漆。擺在大屋正中桌面上的兩枝高高的蠟燭只能模糊地反映在一張張桌面上,彷彿是埋葬在那黑色的桃花心木墳墓的深處,若是不挖掘,就別想它們發出光來。 
  那黑暗很難穿透,在羅瑞先生踩著破舊的土耳其地毯小心翼翼走去時,一時竟以為曼內特小姐是在隔壁的屋裡,直到他走過那兩枝蠟燭之後,才發現這一位不到十七歲的小姐正站在他和壁爐之間的桌邊迎接他。那小姐披了一件騎馬披風,旅行草帽的帶子還捏在手裡。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個嬌小美麗的身軀,一大堆金色的秀髮,一雙用詢問的神色迎接著他的藍色眼睛,還有一個那麼年輕光潔、卻具有那麼獨特的能力、可以時而抬起時而攢聚的前額上。那額頭所露出的表情不完全是困惑、迷惘或是驚覺,也不僅僅是一種聰明集中的專注,不過它也包括了這四種表情。他一看到這一切,眼前便突然閃過一種強烈的似曾相識之感。那是一個孩子,他在跨越那海峽時曾抱在懷裡的孩子。那天很冷,空中冰雹閃掠,海裡濁浪排空。那印象消失了,可以說像呵在她身後那窄而高的穿衣鏡上的一口氣一樣消失了。鏡框上是像到醫院探視病人的一群黑種小愛神,全都缺胳膊少腿,有的還沒有腦袋,都在向黑皮膚的女神奉獻盛滿死海水果的黑色花籃--他向曼內特小姐鄭重地鞠躬致敬。 
  「請坐,先生。」年輕的聲音十分清脆動聽,帶幾分外國腔調,不過不算重。 
  「我吻你的手,小姐。」羅瑞先生說著又用早年的儀式正式鞠了一躬,才坐下來。 
  「我昨天收到銀行一封信,先生。通知我說有一個消息--或是一種發現--」 
  「用詞無關緊要,兩個叫法都是可以的。」 
  「是關於我可憐的父親的一小筆財產的,我從來沒見過他一-他已死去多年--」 
  羅瑞先生在椅子上動了動,帶著為難的神色望了望黑色小愛神的探病隊伍,彷彿他們那荒唐的籃子裡會有什麼對別人有用的東西。 
  「因此我必須去一趟巴黎。我要跟銀行的一位先生接頭。那先生很好,他為了這件事要專程去一趟巴黎。」 
  「那人就是我。」 
  「我估計你會這麼說,先生。」 
  她向他行了個屈膝禮(那時年輕的婦女還行屈膝禮),同時溫婉可愛地表示,她認為他比她要年長許多。他再次向她鞠了一躬。 
  「我回答銀行說,既然瞭解此事而且好意向我提出建議的人認為我必須去一趟法國,而我卻是個孤兒,沒有親友能與我同行,因此我若是能在旅途中得到那位可敬的先生的保護,我將十分感激。那位先生已經離開了倫敦,可我認為已經派了信使通知他,請他在這兒等我。」 
  「我很樂意接受這項任務,」羅瑞先生說,「更高興執行。」 
  「先生,我的確要感謝你,發自內心地感謝你。銀行告訴我說,那位先生會向我詳細說明情況,讓我作好思想準備,因為那事很令人吃驚。我已作好了思想準備。我當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急切的興趣,要想知道真象。」 
  「當然,」羅瑞先生說。「是的--我--」 
  他略作停頓,整了整耳邊蓬鬆的假髮。 
  「這事真有些不知從何說起。」 
  他並沒有立即說起,卻在猶豫時迎接了她的目光。那年輕的眉頭抬了起來,流露出一種獨特的表情--獨特而美麗,也頗有性格--她舉起手來,好像想以一個無意識的動作抓住或制止某種一閃而過的影子。 
  「你從來沒見過我麼,先生?」 
  「難道我見過你麼?」羅瑞張開兩臂,攤開了雙手,帶著爭辯的微笑。 
  在她那雙眉之間、在她小巧的女性鼻子的上方出現了一道淡到不能再淡的纖細的皺紋。她一直站在一張椅子旁邊,這時便若有所思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他望著她在思索,她一抬起眼睛,他又說了下去: 
  「我看,在你所寄居的國家我只好稱呼你英國小姐曼內特了。」 
  「隨您的便,先生。」 
  「曼內特小姐,我是個生意人,我在執行一項業務工作。你在跟我來往中就把我當作一部會說話的機器好了--我實在也不過如此。你若是同意,小姐,我就把我們一個客戶的故事告訴你。」 
  「故事!」 
  他似乎有意要曲解她所重複的那個詞,匆匆補充道,「是的,客戶;在銀行業務中我們把跟我們有往來的人都叫做客戶。他是個法國紳士;搞科學的,很有成就,是個醫生。」 
  「不是波維人吧?」 
  「當然是,是波維人。跟令尊大人曼內特先生一樣是波維人。這人跟令尊曼內特先生一樣在巴黎也頗有名氣。我在那兒有幸結識了他。我們之間是業務關係,但是彼此信任。那時我還在法國分行工作,那已是--啊!三十年前的事了。」 
  「那時--我可以問問是什麼時候麼,先生?」 
  「我說的是二十年前,小姐。他跟一個--英國小姐結了婚,我是他婚禮的經辦人之一。他跟許多法國人和法國家庭一樣把他的事務全部委託給了台爾森銀行。同樣,我是,或者說曾經是,數十上百個客戶的經辦人。都不過是業務關係,小姐;沒有友誼,也無特別的興趣和感情之類的東西。在我的業務生涯中我曾換過許多客戶--現在我在業務工作中也不斷換客戶。簡而言之,我沒有感情;我只是一部機器。我再說--」 
  「可你講的是我父親的故事;我開始覺得--」她奇怪地皺緊了眉頭仔細打量著他--「我父親在我母親去世後兩年也去世了。把我帶到英國來的就是你--我差不多可以肯定。」 
  羅瑞先生抓住那信賴地走來、卻帶幾分猶豫想跟他握手的人的小手,禮貌地放到唇上,隨即把那年輕姑娘送回了座位。然後便左手扶住椅背,右手時而擦擦面頰,時而整整耳邊的假髮,時而俯望著她的臉,打著手勢說了下去--她坐在椅子上望著他。 
  「曼內特小姐,帶你回來的是我。你會明白我剛才說過的話有多麼真實:我沒有感情,我跟別人的關係都只是業務關係。你剛才是在暗示我從那以後從來沒有去看過你吧!不,從那以後你就一直受到台爾森銀行的保護,我也忙於台爾森銀行的其它業務。感情!我沒有時間講感情,也沒有機會,小姐,我這一輩子就是在轉動著一個碩大無朋的金錢機器。」 
  做完了這篇關於他日常工作的奇怪描述之後,羅瑞先生用雙手壓平了頭上的亞麻色假髮(那其實全無必要,因為它那帶有光澤的表面已經平順到不能再平順了),又恢復了他原來的姿勢。 
  「到目前為止,小姐,這只是你那不幸的父親的故事--這你已經意識到了,現在我要講的是跟以前不同的部分。如果令尊大人並沒有在他死去時死去--別害怕,你嚇得震了一下呢!」 
  她的確嚇得震了一下。她用雙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請你,」羅瑞先生安慰她說,把放在椅背上的左手放到緊抓住他的求援的手指上,那手指劇烈地顫抖著,「控制自己,不要激動--這只是業務工作。我剛才說過--」 
  姑娘的神色今他十分不安,他只好停下了話頭,走了幾步,再說下去: 
  「我剛才說:假定曼內特先生並沒有死,而是突然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假定他是被綁架了,而那時猜出他被弄到了什麼可怕的地方並不困難,難的只是找到他;如果他的某個同胞成了他的敵人,而那人卻能運用某種在海的那邊就連膽大包天的人也不敢悄悄談起的特權,比如簽署一張空白拘捕證就可以把任何人送進監牢,讓他在任何規定的時間內被世人忘記。假定他的妻子向國王、王后、宮廷和教會請求調查他的下落,卻都杳無音訊--那麼,你父親的歷史也就成了這個不幸的人的歷史,那波維城醫生的歷史。」 
  「我求你告訴我更多一些情況,先生。」 
  「我願意。我馬上就告訴你。可你能受得了麼?」 
  「除了你現在讓我感到的不安之外,我什麼都受得了。」 
  「你這話倒還有自制力,而你--也確實鎮靜。好!」(雖然他的態度並不如他的話所表示的那麼滿意)「這是業務工作,就把它當業務工作看吧!--一種非辦不可的業務。好,假定那醫生的妻子雖然很有勇氣,很有魄力,在孩子生下來之前遭到過嚴重的傷害-一」 
  「那孩子是女的吧,先生?」 
  「是女的。那是業--業務工作--你別難過。小姐,若是那可憐的太太在她的孩子出生之前遭到過極大的傷害,而她卻下定了決心不讓孩子承受她所承受過的任何痛若,只願讓孩子相信她的父親已經死去,讓孩子就像這樣長大--不,別跪下!天啦!你為什麼要向我跪下?」 
  「我要知道真象。啊,親愛的,善良慈悲的先生,我要知道真象。」 
  「那是--是業務。你把我的心弄亂了。心弄亂了怎麼能搞業務呢?咱們得要頭腦清醒。如果你現在能告訴我九個九便士是多少,或是二十個畿尼合多少個先令,我就很高興了。那我對你的心理狀態也就放心了。」 
  在他溫和地把她扶起後,她靜靜地坐著,雖沒有回答他的請求,但抓住他的手腕的手反倒比剛才平靜了許多,於是賈維斯·羅瑞先生才略微放心了些。 
  「說得對,說得對。鼓起勇氣!這是業務工作!你面前有你的業務,你能起作用的業務,曼內特小姐,你的母親跟你一起辦過這事。而在她去世之前--我相信她的心已經碎了--一直堅持尋找你的父親,儘管全無結果。她在你兩歲時離開了你。她希望你像花朵一樣開放,美麗、幸福,無論你的父親是不久後安然出獄,還是長期在牢裡消磨憔悴,你頭上都沒有烏雲,不用提心吊膽過日子。」 
  他說此話時懷著讚許和憐惜的心情低頭望著她那滿頭金色的飄灑的秀髮,似乎在設想著它會立即染上灰白。 
  「你知道你的父母並無巨大的家產,他們的財產是由你母親繼承過來留給你的。此後再也沒有發現過金錢或其它的財富,可是--」 
  他感到手腕捏得更緊了,便住了嘴。剛才特別引起他注意的額頭上的表情已變得深沉固定,表現出了痛苦和恐懼。 
  「可是我們已經--已經找到了他。他還活著。只是大變了--這幾乎是勢所必然的。差不多成了廢人--難免如此,雖然我們還可以往最好的方面希望。畢竟還,活著,你的父親已經被接到一個他過去的僕人家裡,在巴黎。我們就要到那兒去:我要去確認他,如果還認得出來的話;你呢,你要去恢復他的生命、愛、責任心,給他休息和安慰。」 
  她全身一陣震顫,那震顫也傳遍了他的全身。她帶著惶恐,彷彿夢囈一樣低低地卻清晰地說道: 
  「我要去看他的鬼魂!那將是他的鬼魂!--而不是他。」 
  羅瑞先生默默地摩挲著那只抓住他手臂的手,「好了,好了,好了。聽我說,聽我說,現在最好的和最壞的消息你都已經知道了。你馬上就要去看這個蒙冤受屈的可憐人了。只要海上和陸上的旅行順利,你很快就會到達他親愛的身邊了。」 
  她用同樣的調子說,只是聲音低得近似耳語,「我一直自由自在、無憂無慮,可他的靈魂卻從沒來糾纏過我。」 
  「還有一件事,」羅瑞先生為了引起她的注意,說時語氣很重,「我們找到他時他用的是另外一個名字,他自己的名字早就被忘掉了,或是被抹掉了。現在去追究他用的是哪個名字只能是有害無益;去追究他這麼多年來究竟只是遭到忽視或是有意被囚禁,也會是有害無益;現在再去追究任何問題都是有害無益的,因為很危險。這個問題以後就別再提了--無論在什麼地方,無論用什麼方式都別提了。只要千方百計把他弄出法國就行了。我是英國人,是安全的,台爾森銀行在法國聲望也很高。可就連我和銀行也都要避免提起此事。我身上沒有片紙隻字正面提到這個問題。這完全是樁秘密業務。我的委任狀、通行證和備忘錄都包括在一句話裡:『死人復活了。』這適可以作任何解釋。可是,怎麼了?她一句話也沒有聽到!曼內特小姐!」 
  她在他的手下一動不動,一言不發,甚至沒有靠到椅背上,卻已完全失去了知覺。她瞪著眼睛凝望著他,還帶著那最後的彷彿是雕刻在或是烙在眉梢的表情。她的手還緊緊地抓住他。他怕傷害了她,簡直不敢把手抽開,只好一動不動,大聲叫人來幫忙。 
  一個滿面怒容的婦女搶在旅館僕役之前跑進屋裡。羅瑞儘管很激動,卻也注意到她全身一片紅色。紅頭髮,特別的裹身紅衣服。非常奇妙的女帽,像是王室衛隊擲彈兵用的大容量的木質取酒器,或是一大塊斯梯爾頓奶酪。這女人立即把他跟那可憐的小姐分開了--她把一隻結實的手伸到他胸前一搡,便讓他倒退回去,撞在靠近的牆上。 
  (「我簡直以為她是個男人呢!」羅瑞先生撞到牆上喘不過氣來時心裡想道。) 
  「怎麼,你看看你們這些人!」這個女人對旅館僕役大叫,「你們站在這兒瞪著我幹什麼?我有什麼好看的?為什麼不去拿東西?你們若是不把嗅鹽、冷水和醋拿來,我會叫你們好看的。我會的,快去!」 
  大家立刻走散,去取上述的解救劑了。那婦女把病人輕輕放到沙發上,很內行很體貼地照顧她,叫她作「我的寶貝」,「我的鳥兒」,而且很驕傲很小心地把她一頭金髮攤開披到肩上。 
  「你這個穿棕色衣服的,」她怒氣沖沖地轉向羅瑞先生,「你為什麼把不該告訴她的東西告訴她,把她嚇壞了?你看看她,漂亮的小臉兒一片煞白,手也冰涼。你認為這樣做像個干銀行的麼?」 
  這問題很難回答,弄得羅瑞先生狼狽不堪,只好遠遠站著,同情之心和羞慚之感反倒受到削弱。這個健壯的女人用「若是你們再瞪著眼睛望著,我會叫你們好看的」這種沒有明說的神秘懲罰轟走了旅館僕役之後,又一步步恢復了她的工作。她哄著姑娘把她軟垂的頭靠在她的肩上。 
  「希望她現在會好些了,」羅瑞先生說。 
  「就是好了也不會感謝你這個穿棕色衣服的--我可愛的小美人兒!」 
  「我希望,」羅瑞先生帶著微弱的同情與羞傀沉默了一會兒,「是你陪曼內特小姐到法國去?」 
  「很有可能!」那結實的婦女說。「如果有人讓我過海去,你以為上帝還會把我的命運放在一個小島上麼?」 
  這又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賈維斯·羅瑞先生退到一旁思考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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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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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上落下一個大酒桶,磕散了,這次意外事件是在酒桶從車上搬下來時出現的。那桶一骨碌滾了下來,桶箍散開,酒桶躺在酒館門外的石頭上,像核桃殼一樣碎開了。 
  附近的人都停止了工作和遊蕩,來搶酒喝。路上的石頭原很粗糙,鋒芒畢露,叫人以為是有意設計來弄瘸靠近它的生物的,此時卻變成了一個個小酒窪;周圍站滿了擠來擠去的人群,人數多少隨酒窪的大小而定。有人跪下身子,合攏雙手捧起酒來便喝,或是趁那酒還沒有從指縫裡流走時捧給從他肩上彎下身子的女人喝。還有的人,有男有女,用殘缺不全的陶瓷杯子到水窪裡去舀;有的甚至取下女人頭上的頭巾去蘸滿了酒再擠到嬰兒嘴裡;有的用泥砌起了堤防,擋住了酒;有的則按照高處窗口的人的指示跑來跑去,堵截正要往別的方向流走的酒,有的人卻在被酒泡漲、被酒渣染紅的酒桶木片上下功夫,津津有味地咂著濕漉漉的被酒浸朽的木塊,甚至嚼了起來。那兒完全沒有回收酒的設備,可是,不但一滴酒也沒有流走,而且連泥土也被刮起了一層。如果有熟悉這條街的人相信這兒也會有清道夫的話,倒是會認為此時已出現了這種奇跡。 
  搶酒的遊戲正在進行。街上響起了尖聲的歡笑和興高采烈的喧嘩--男人、女人和孩子的喧嘩。這場遊戲中粗魯的成份少,快活的成份多。其中倒有一種獨特的夥伴感情,一種明顯的逗笑取樂的成份。這種傾向使較為幸運和快活的人彼此歡樂地擁抱、祝酒、握手,甚至使十多個人手牽著手跳起舞來。酒吸完了,酒最多的地方劃出了許多像爐橋似的指爪印。這一場表演也跟它爆發時一樣突然結束了。剛才把鋸子留在木柴裡的人又推起鋸子來。剛才把盛滿熱灰的小罐放在門口的婦女又回到小罐那裡去了-一那是用來緩和她自己或孩子飢餓的手指或腳趾的疼痛的。光著膀子、蓬鬆著亂髮、形容枯槁的男人剛才從地窖裡出來,進入冬天的陽光裡,現在又回到地窖裡去了;這兒又聚起一片在這一帶似乎比陽光更為自然的陰雲。 
  酒是紅酒;它染紅了的是巴黎近郊聖安托萬的一條窄街,也染紅了很多雙手,很多張臉,很多雙赤足,很多雙木屐。鋸木柴的手在柴塊上留下了紅印;用酒餵過嬰兒的婦女的額頭也染上了她重新裹上的頭巾的紅印。貪婪的吮吸過酒桶板的人嘴角畫上了道道,把他畫成了老虎。有一個調皮的高個兒也變成了老虎。他那頂像個長口袋的髒睡帽只有小部分戴在頭上,此時竟用手指蘸著和了泥的酒渣在牆上寫了一個字:血。 
  他寫的那東西在街面的石板上流淌並濺滿居民身上的日子馬上就要來了。 
  此時烏雲又籠罩在聖安托萬的頭上,適才短暫的陽光曾從他神聖的臉上驅走烏雲。現在這兒又籠罩著沉沉的陰霾--寒冷、骯髒、疾病、愚昧和貧困是服侍這位聖徒的幾位大老爺--他們一個個大權在握,尤其是最後一位:貧窮。這兒的人是在磨坊裡飽經苦難,受過反覆碾磨的人的標本--但磨他們的肯定不是那能把老頭兒磨成小伙子的神磨。他們在每一個角落裡發抖,在每一道門裡進進出出,在一家窗戶前張望。他們穿著難以蔽體的衣服在寒風中瑟縮。那碾磨著他們的是能把小伙子磨成老頭兒的磨;兒童被它磨出了衰老的面容,發出了沉重的聲音;它在他們的臉上,也在成年人的臉上,磨出了一道道歲月的溝畦,又鑽出來四處活躍。飢餓無所不在,它專橫霸道。飢餓是破爛不堪的衣服,在竹竿上,繩子上,從高高的樓房裡掛了出來;飢餓用稻草、破布、木片和紙補綴在衣物上;飢餓在那人鋸開的少量木柴的每一片上反覆出現;飢餓瞪著大眼從不冒煙的煙囪往下看;飢餓也從骯髒的街道上飄起,那兒的垃圾堆裡沒有一丁點可以吃的東西。飢餓寫在麵包師傅的貨架上,寫在每一片存貨無多的劣質麵包上,寫在臘腸店裡用死狗肉做成出售的每一根臘腸上。飢餓在旋轉的鐵筒裡的烤板栗中搖著它焦乾的骨頭嗒嗒作響。飢餓被切成了一個銅板一小碗的極薄的干洋芋片,用極不情願花掉的幾滴油炒著。 
  飢餓居住在一切適合於它居住的東西上。從一條彎曲狹窄的街道分出了許多別的彎曲狹窄的街道,街上滿是犯罪和臭氣,住滿了衣衫襤褸、戴著睡帽的人,人人散發出襤褸的衣衫和睡帽的氣味。一切可以看到的東西都陰沉著臉,望著病懨懨的一切。在人們走投無路的神色裡,還帶著困獸猶斗的意思。雖然大家精神萎靡,可抿緊了嘴唇、眼裡冒火者也大有人在-一那嘴唇因嚥下的怒氣而抿得發白。也有的人眉頭絞成一團,就像他們打算自己接受或讓別人接受的絞索。店舖的廣告(幾乎每家店舖都掛著廣告)也全是匱乏的象徵。屠戶和肉鋪的廣告上全是皮包骨頭的碎塊;麵包師傅陳列的廣告是最粗劣的麵包片。酒店廣告上拙劣地畫著喝酒的客人捧著少量的淡酒和啤酒在發牢騷,滿臉是憤怒和機密。沒有一樣東西興旺繁榮,只有工具和武器除外。磨刀匠的刀子和斧頭鋒利珵亮,鐵匠的錘子結實沉重,槍匠造的槍托殺氣騰騰,能叫人殘廢的石頭路面有許多水窪,盛滿了泥和水。路面直通到住戶門口,沒有人行道,作為補償,陽溝一直通到街道正中--若是沒受到阻塞的話。可要不阻塞須得下大雨,但真下了大雨,它又會在胡亂流轉之.後灌進住戶屋裡。每隔一段較大的距離便有一盞粗笨的路燈,用繩和滑車吊在街心。晚上,燈夫放下一盞盞的燈,點亮了,再升到空中,便成了一片暗淡微弱的燈光之林,病懨懨地掛在頭上,彷彿是海上的爝火。實際上它們也確是在海上,這隻小船和它的船員確已面臨風暴襲來的危險。 
  因為,不久之後那地區閒得無聊、肚子不飽的瘦削的窮苦人在長期觀察燈夫工作之後就想出了一個改進工作方法的主意:用繩和滑車把人也吊起來,用以照亮他們周圍的黑暗。不過,那個時期此刻尚未到來。刮過法蘭西的每一陣風都吹得窮苦人破爛的衣襟亂飄,卻都不起作用,因為羽毛美麗歌聲嘹亮的鳥兒們並不理會什麼警告。 
  酒店在街角上,外形和級別都超出大多數的同行。剛才它的老闆就穿著黃色的背心和綠色的褲子,站在門外看著人們爭奪潑灑在地上的酒。「那不關我的事,」他最後聳了聳肩說。「是市場的人弄翻的。叫他們補送一桶來好了。」 
  這時他偶然見到了那高個兒在牆上寫的那玩笑話,便隔著街對他叫道: 
  「喂,加斯帕德,你在牆上寫些什麼?」 
  那人意味深長地指了指他寫的字。他們這幫人常常彼此這麼做。可他這一招並不靈,對方完全不理會一-.這樣的現象在這幫人之間也是常有的。 
  「你怎麼啦?你要進瘋人院麼?」酒店老闆走過街去,從地上抓一把爛泥塗在他的字上,把它抹掉了,說,「你幹嗎在大街上亂畫?這種字體就沒有別的地方寫麼,告訴我?」 
  說話時他那只乾淨手有意無意地落到了那開玩笑的人心口。那人一巴掌打開他的手,敏捷地往上一蹦,便用一種奇怪的姿勢跳起舞來。一隻髒鞋從腳上飛起,他又一把接住舉了起來。在當時情況下,他剛才那惡作劇即使不致弄得家破入亡,也是很危險的。 
  「把鞋穿上,穿上,」店老闆說。「來杯酒,來杯酒,就在那兒喝!」老闆提出勸告之後就在那人衣服上擦了擦髒手--他是故意的,因為他那手是為他弄髒的。然後他又橫過街回到了酒店。 
  這位酒店老闆三十左右年紀,脖子粗得像公牛,一副好鬥的形象。他準是燥熱體質,因為雖是嚴寒天氣,他還把外衣搭在肩頭,並不穿上,而且捲起了襯衫袖子,讓棕黃的胳膊直露到手肘。他有一頭蓬鬆鬈曲的黑色短髮,沒戴帽子。這人膚色黝黑,目光炯炯,雙眼之間分得很開,惹人注目。大體看來他脾氣不壞,卻透著股倔強勁,顯然是個有魄力有決斷想幹什麼就得幹成的人。你可別跟他在兩面是水之處狹路相逢,這人是無論用什麼東西也拽不回頭的。 
  他進屋時,他的妻子德伐日太太坐在店裡櫃檯後面。德伐日太太跟他年齡相近,是個壯實的女人,一雙機警的眼睛似乎很少望著什麼東西。她的大手上戴滿了戒指,五官粗大,卻安詳沉靜。她那神態叫人相信她所經管的帳目決不會有任何差錯。她對寒冷很敏感,所以用裘皮裹得嚴嚴實實,還用一條色彩鮮亮的大圍巾纏在頭上,只露出了兩個大耳環。毛線就在她面前,她卻放著沒織,只是一手托著胳膊,一手拿著根牙籤剔牙。她的丈夫走進酒店時她一聲沒吭,只輕輕咳了一下。這聲咳嗽再配上她那濃眉在牙籤之上微微的一抬,便是向她丈夫建議,最好在店裡轉一圈,看看在他過街去之後有沒有新的顧客進來。 
  酒店老闆眼珠一轉,看到了一位老先生和一個年輕姑娘坐在屋角。其他的顧客沒有變化:兩個在玩紙牌,兩個在玩骨牌,三個站在櫃檯前悠悠地品味著所餘不多的酒。他從櫃檯經過時注意到那位老先生向年輕姑娘遞了個眼色,「就是他。」 
  「你鑽到那旮旯裡搞什麼鬼呀?」德伐日先生心想,「我又不認識你。」 
  可是他卻裝出沒有注意到這兩位生客的樣子,只跟在櫃檯邊喝酒的三個客人搭訕。 
  「怎麼祥,雅克?」三人中有一個對德伐日先生說。「潑翻的酒喝,喝光了沒有?」 
  「每一滴都喝光了,雅克,」德伐日先生回答。 
  就在雙方互稱雅克時,剔著牙的德伐日太太又輕輕地咳了一聲,眉頭更抬高了一些。 
  「這些可憐蟲裡有好些人,」三人中第二個對德伐日先生說,「是難得有酒喝的。他們除了黑麵包和死亡的滋味之外很難嘗到別的東西。是吧,雅克?」 
  「是這樣的,雅克,」德伐日先生回答。 
  第二次交換著叫雅克時,德伐日太太又輕輕地咳嗽了一聲,仍然十分平靜地剔著牙,眉頭更抬高了一些,輕輕地挪了挪身子。 
  現在是第三個人在說話,同時放下空酒杯咂了咂嘴唇。 
  「啊!那就更可憐了!這些畜生嘴裡永遠是苦味,日子也過得艱難。我說得對不,雅克?」 
  「說得對,雅克,」德伐日先生回答。 
  這第三次雅克叫完,德伐日太太已把牙籤放到了一邊,眉毛仍然高抬著,同時在座位上略微挪了挪身子。 
  「別說了!真的!」她的丈夫嘰咕道。「先生們--這是內人!」 
  三個客人對德伐日太太脫下帽子,做了三個花哨的致敬動作。她點了點頭,瞥了他們一眼,表示領受。然後她便漫不經心地打量了一下酒店,以一派心平氣和胸懷坦蕩的神氣拿起毛線專心織了起來。 
  「先生們,」她的丈夫那雙明亮的眼睛一直仔細盯著她,現在說道,「日安。你們想要看的房間--我剛才出去時你們還問起的一-就在五樓,是按單身住房配備好了傢俱的。樓梯連著緊靠左邊的小天井,」他用手指著,「我家窗戶邊的小天井。不過,我想起來了,你們有個人去過,他可以帶路。再見吧,先生們!」 
  三人付了酒錢走掉了。德伐日先生的眼睛望著他老婆織著毛線,這時那老先生從屋角走了出來,客氣地要求說一句話。 
  「說吧,先生,」德伐日先生說,平靜地跟他走到門邊。 
  兩人交換的話不多,卻很乾脆。德伐日先生幾乎在聽見第一個字時就吃了一驚,然後便很專注地聽著。話沒有談到一分鐘,他便點了點頭走了出去。老先生向年輕姑娘做了個手勢,也跟了出去。德伐日太太用靈巧的手織著毛線,眉頭紋絲不動,什麼也沒看見。 
  賈維斯·羅瑞先生和曼內特小姐就這樣從酒店走了出來,在德伐日先生剛才對那幾個人指出的門口跟他會合了。這門裡面是一個又黑又臭的小天井,外面是一個公共入口,通向一大片人口眾多的住房。德伐日先生經過青磚鋪地的人口走進青磚鋪地的樓梯口時,對他往日的主人跪下了一隻腳,把她的手放到了唇邊。這原是一個溫和的動作,可在他做來卻並不溫和。幾秒鐘之內他便起了驚人的變化,臉上那溫和、開朗的表情完全消失了,變成了一個神秘的、怒氣沖沖的危險人物。 
  「樓很高,有點不好走。開始時不妨慢一點。」三人開始上樓,德伐日先生用粗重的聲音對羅瑞先生說。 
  「他是一個人麼?」羅瑞先生問。 
  「一個人?上帝保佑他,還有誰能跟他在一起?」另一個人同樣低聲說。 
  「那麼,他總是一個人?」 
  「是的。」 
  「是他自己的意思麼?」 
  「他非如此不可。他們找到我,問我願不願意接手時--那對我有危險,我必須小心--他就是那樣,現在還是那樣。」 
  「他的變化很大麼?」 
  「變化!」 
  酒店老闆停下腳步,一拳揍在牆上,發出一聲凶狠的詛咒,這個動作比什麼直接的回答都更有力。羅瑞先生和兩個夥伴越爬越高,心情也越來越沉重。 
  這樣的樓梯和附屬設施現在在巴黎較為擁擠的老市區就已經是夠糟的了,在那時對於還不習慣的、沒受過鍛煉的人來說更是十分難堪。一幢大樓便是一個骯髒的窠。大樓的每一個居室-一就是說通向這道公用樓梯的每一道門裡的一間或幾間住房--不是把垃圾從窗口倒出去,就是把它堆在門前的樓梯口上。這樣,即使貧窮困乏不曾把它看不見摸不到的骯髒籠罩住戶大樓,垃圾分解所產生的無法控制、也無可救藥的骯髒也能叫空氣污染。而這兩種污染源合在一起更叫人無法忍受。樓梯所經過的就是這樣一個黑暗陡峭、帶著髒污與毒素的通道。賈維斯·羅瑞因為心緒不寧,也因為他年輕的同伴越來越激動,曾兩次停下腳步來休息,每次都在一道淒涼的柵欄旁邊。還沒有完全敗壞,卻已失去動力的新鮮空氣似乎在從那柵欄逃逸,而一切敗壞了的帶病的潮氣則似乎從那裡撲了進來。通過生銹的柵欄可以看到亂七八糟的鄰近地區,但更多的是聞到它的味道。視野之內低於聖母院兩座高塔塔尖和它附近的建築的一切沒有一件具有健康的生命和遠大的希望。 
  他們終於爬到了樓梯頂上,第三次停下了腳步。還要爬一道更陡更窄的樓梯才能到達閣樓。酒店老闆一直走在前面幾步,就在羅瑞先生身邊,彷彿害怕那小姐會提出問題。他在這裡轉過身子,在搭在肩上的外衣口袋裡仔細摸索了一會兒,掏出一把鑰匙來。 
  「那麼,門是鎖上的麼,朋友?」羅瑞先生吃了一驚,說。 
  「是的,不錯,」德伐日的回答頗為冷峻。 
  「你認為有必要讓那不幸的人這樣隔絕人世麼?」 
  「我認為必須把他鎖起來,」德伐日先生皺緊了眉頭,靠近他的耳朵低聲說。, 
  「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他鎖起來過的日子太長,若是敞開門他會害怕的,會說胡話,會把自己撕成碎片,會死,還不知道會遭到什麼傷害。」 
  「竟然可能這樣麼?」羅瑞先生驚叫道。 
  「竟然可能麼!」德伐日尖刻地重複道。「可能。我們這個世界很美好,這樣的事是可能的,很多類似的事也是可能的,不但可能,而且干了出來一-干了出來,你明白不!--就在那邊的天底下,每天都有人干。魔鬼萬歲!咱們往前走。」 
  這番對話聲音極低,那位小姐一個字也沒有聽見。可這時強烈的激動已使她渾身發抖,臉上露出嚴重的焦慮,特別是露出害怕和恐懼。羅瑞先生感到非得說幾句話安慰她一下不可了。 
  「勇氣,親愛的小姐!勇氣!業務!最嚴重的困難很快就會過去。一走進門困難就過去了,然後你就可以把一切美好的東西帶給他,給他安慰和快樂了。請讓我們這位朋友在那邊攙扶著你。好了,德伐日朋友,現在走吧。業務,業務!」 
  他們放輕腳步緩慢地往上爬。樓梯很短,他們很快便來到了頂上。轉過一道急彎,他們突然看到有三個人彎著身子,腦袋擠在一道門邊,正通過門縫或是牆洞專心地往屋裡瞧著。那三人聽見身後的腳步聲,急忙回過頭來,站直了身子。原來是在酒店喝酒的那三個同名的人。 
  「你們一來,我吃了一驚,竟把這三位朋友給忘了,」德伐日先生解釋說,「你們都走吧,幾位好夥計,我們要在這兒辦點事。 
  那三人從他們身邊側身走過,一聲不響地下了樓。 
  這層樓似乎再也沒有別的門。酒店老闆目送三人走開,才直接來到門邊。羅瑞先生略有些生氣地小聲問道: 
  「你拿曼內特先生作展覽麼?」 
  「我只讓經過選擇的少數人看。這你已經看到了。」 
  「這樣做好麼?」 
  「我認為很好。」 
  「這少數人都是些什麼人?你憑什麼作選擇?」 
  「我選中他們,因為他們是真正的男子漢,他們都使用我的名字--雅克是我的名字--讓他們看看會有好處的。夠了,你是英國人,是另外一回事。請你們站在這兒等一等。」 
  他做了一個警告的手勢,讓他們別再往前走,然後彎下腰,從牆上的縫隙裡望了進去,隨即抬起頭,在門上敲了兩三下--顯然只是想發出聲音,再沒有其它的目的。懷著同樣的目的他把鑰匙在門上敲了三四下,才笨手笨腳地插進鎖孔,大聲地轉動起來。 
  那門在他手下向裡面慢慢打開。他往屋裡望了望,沒有出聲。一點輕微的聲音作了某種回答,雙方都只說了一兩個音節。 
  他回過頭招呼他倆進去。羅瑞先生用手小心地摟住姑娘的腰,扶住她,因為他覺得她有些站立不穩了。 
  「啊一-啊--啊,業務,業務!」他給她鼓勁,但面頰上卻閃動著並非業務的淚光。「進來吧,進來吧!」 
  「我害怕,」她發著抖,說。 
  「害怕什麼?」 
  「害怕他,害怕我的父親。」 
  她的情況和嚮導的招手使羅瑞先生無可奈何,只好把那只放在他肩上的發著抖的手臂拉到自己脖子上,扶她站直了身子,匆匆進了屋,然後放下她,扶她靠緊自己站住。 
  德伐日掏出鑰匙,反鎖上門,拔出鑰匙拿在手裡。這些事他做得緩慢吃力,而且故意弄出些刺耳的聲音。最後,他才小心翼翼地走到窗邊站住,轉過頭來。 
  閣樓原是做儲藏室堆放柴禾之類的東西用的,十分陰暗;那老虎窗樣的窗戶其實是房頂的一道門,門上還有一個活動吊鉤,是用來從街而起吊儲藏品的。那門沒有油漆過,是一道雙扇門,跟一般法國式建築一樣,從當中關閉。為了御寒,有一扇門緊緊關閉,岳扇也只開了一條縫,誘進極少的光線。這樣,乍一進門便很難看見東西。在這種幽暗的環境裡,沒有經過長期的適應和磨練是無法進行細緻的工作的。可是現在這種工作卻在這裡進行著。因為一個白髮老人正坐在一張矮凳上,背向著門,面向著窗戶,佝僂著身子忙著做鞋。酒店老闆站在窗前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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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鞋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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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安!」德伐日先生說,低頭看著那個低垂著的白髮的頭。那人在做鞋。 
  那頭抬起了一下,一個非常微弱的聲音作了回答,彷彿來自遙遠的地方。 
  「日安!」 
  「我看你工作得還是很辛苦?」 
  良久的沉默,然後那頭才抬了起來;那聲音回答說,「是--我在工作。」這一回有一雙失神的眼睛望了望發問的人,然後那張臉又低了下去。 
  那聲音之微弱今人憐憫,卻也嚇人,並非由於體力上的衰弱,雖然囚禁與粗劣的食物無疑都起過作用;卻是由於孤獨與廢棄所導致的衰弱,而這正是它淒慘的特色。它彷彿是漠漠遠古的聲音那微弱、瀕危的迴響,已完全失去了人類嗓音所具有的生命力與共鳴,彷彿只是一種曾經美麗的顏色褪敗成的模糊可憐的污斑。那聲音很低沉,很壓抑,像是從地下發出來的,令人想起在荒野裡踽踽獨行、疲憊不堪、飢餓待斃的旅人,那無家可歸的絕望的生靈在躺下身子準備死去之前苦念著家庭和親友時所發出的哀音。 
  一聲不吭的工作進行了幾分鐘,那雙失神的眼睛又抬起來望了望。眼裡全無興趣或好奇,只是模糊地機械地意識到剛才有個唯一的客人站立的地方現在還沒有空出來。 
  「我想多放一點光線進來,」德伐日目不轉睛地望著鞋匠,「你可以多接受一點麼? 
  鞋匠停止了工作,露出一種茫然諦聽的神情,望了望他身邊的地板,同樣望了望另一面地板,再抬頭望著說話的人。 
  「你說什麼?」 
  「你可以多接受一點光線麼?」 
  「你要放進來,我只好忍受。」(「只好」兩字受到很輕微的強調) 
  只開了一線的門開大了一些,暫時固定在了那個角度。一大片光線射進閣樓,照出鞋匠已停止了工作;.一隻沒做完的鞋放在他膝頭上;幾件平常的工具和各種皮件放在腳旁或長凳上。他長了一把白鬍子,不長,修剪得很亂;面頰凹陷,眼睛異常明亮。因為面頰乾瘦和凹陷,長在仍然深濃的眉毛和亂糟糟的頭髮之下的那雙眼睛似乎顯得很大,雖然實際上並非如此一-它們天生就大,可現在看去卻大得不自然。他那破爛的黃襯衫領口敞開,露出瘦骨嶙峋的身子。由於長期與直接的陽光和空氣隔絕,他跟他那帆布外衣、松垂的長襪和破爛的衣衫全都淡成了羊皮紙似的灰黃,混成一片,難以分清了。 
  他一直用手擋住眼前的光線,那手似乎連骨頭都透明了。他就像這樣坐著,停止了工作,直勾勾地瞪著眼。在直視眼前的人形之前,他總要東望望,西望望,彷彿已失去了把聲音跟地點聯繫的習慣。說話之前也是如此,東看看,西看看,又忘掉了說話。 
  「你今天要做完那雙鞋麼?」德伐日問。 
  「你說什麼?」 
  「你今天打算做完那雙鞋麼?」 
  「我說不清是不是打算,我想是的。我不知道。」 
  但是,這個問題卻讓他想起了他的工作,便又埋頭忙起活兒來。 
  羅瑞先生讓那姑娘留在門口,自己走上前去。他在德伐日身邊站了一兩分鐘,鞋匠才抬起了頭。他並不因見了另一個人而顯得驚訝,但他一隻顫巍巍的手指卻在見他時放錯了地方,落到了嘴唇上(他的嘴唇和指甲都灰白得像鉛),然後那手又回到了活兒上,他彎下腰重新做起鞋來。那目光和身體的動作都只是一瞬間的事。 
  「你有客人了,你看,」德伐日先生說。 
  「你說什麼?」 
  「這兒有個客人。」 
  鞋匠像剛才一樣抬頭望了望,雙手還在繼續工作。 
  「來吧!」德伐日說。「這位先生很懂得鞋的好壞。把你做的鞋讓他看看。拿好,先生。」 
  羅瑞先生接過鞋。 
  「告訴這位先生這是什麼鞋,是誰做的。」 
  這一次的停頓比剛才要長,好一會兒之後鞋匠才回了話: 
  「我忘了你問的話。你說的是什麼?」 
  「我說,你能不能介紹一下這類鞋,給這位先生介紹一下情況。」 
  「這是女鞋,年輕女士走路時穿的。是流行的款式。我沒見過那款式。可我手上有圖樣。」他帶著瞬息即逝的一絲自豪望了望他的鞋。 
  「鞋匠的名字是……?」德伐日說。 
  現在手上再沒了工件,他便把右手的指關節放在左手掌心裡,然後又把左手的指關節放到右手掌心裡,接著又用一隻手抹了抹鬍子拉碴的下巴。他就像這樣一刻不停地依次摸來摸去,每說出一句話他總要落入一片空白。要想把他從那片空白之中喚醒過來簡直像是維持一個極度衰弱的病人不致休克,或是維持瀕於死亡者的生命,希望他能透露些什麼。 
  「你問我的名字嗎?」 
  「是的。」 
  「北塔一O五。」 
  「就這個?」 
  「北塔一0五。」 
  他發出了一種既非歎息也非呻吟的厭倦的聲音,然後又彎腰幹起活兒來,直做到沉默再度被打破。 
  「做鞋不是你的職業吧?」羅瑞先生注視著他說。 
  他那枯槁的眼睛轉向了德伐日,彷彿希望把題目交給他來回答,從那兒沒得到答案,他又在地下找了一會兒,才又轉向提問者。 
  「做鞋不是我的職業麼?不是。我--我是在這兒才學做鞋的。我是自學的。我請求讓我--」 
  他又失去了記憶。這回長達幾分鐘,這時他那兩隻手又依次摸索起來。他的眼睛終於慢慢回到剛才離開的那張臉上。一見到那張臉,他吃了一驚,卻又平靜下來,像是那時才醒來的人,又回到了昨夜的題目上。 
  「我申請自學做鞋,費了很多力,花了很多時間,批准了。從那以後我就做鞋。」 
  他伸手想要回被拿走的鞋,羅瑞先生仍然注視著他的臉,說: 
  「曼內特先生,你一點都想不起我了麼?」 
  鞋掉到地下,他坐在那兒呆望著提問題的人。 
  「曼內特先生,」羅瑞先生一隻手放在德伐日的手臂上,「你一點也想不起這個人了麼?看看他,看看我。你心裡是不是還想得起以前的銀行職員,以前的職業和僕人,曼內特先生?」 
  這位多年的囚徒坐在那兒一會兒呆望著羅瑞先生,一會兒呆望著德伐日,他額頭正中已被長期抹去的聰明深沉的智力跡象逐漸穿破籠罩著它的陰霾透了出來,卻隨即又被遮住了,模糊了,隱沒了,不過那種跡象確實出現過。可他的這些表情卻都在一張年輕漂亮的面孔上準確地得到了反映。那姑娘早已沿著牆根悄悄走到一個能看見他的地點,此時正凝望著他。她最初舉起了手,即使不是想把自己與他隔開,怕見到他,也是表現了一種混合著同情的恐懼。現在那手卻又伸向了他,顫抖著,急於把他那幽靈樣的面孔放到她溫暖年輕的胸膛上去,用愛使他復活,使他產生希望--那表情在她那年輕漂亮的臉上重複得如此準確(雖是表現了堅強的性格),竟彷彿是一道活動的光從他身上移向了她。 
  黑暗又籠罩了他,他對兩人的注視逐漸鬆懈下來,雙眼以一種昏瞀而茫然的表情在地下找了一會兒,便又照老樣子東張西望,最後發出一聲深沉的長長的歎息,拿起鞋又幹起了活兒。 
  「你認出他了麼,先生?」德伐日先生問。 
  「認出來了,只一會兒。開頭我還以為完全沒有希望了,可我卻在一瞬間毫無疑問地看到了那張我曾十分熟悉的面孔。噓!咱們再退開一點,噓!」 
  那姑娘已離開閣樓的牆壁,走近了老人的長凳。老人在低頭幹活兒,靠近他的人影幾乎要伸出手來摸摸他,而他卻一無所知。此中有一種東西令人肅然竦然。 
  沒有話語,沒有聲音。她像精靈一樣站在他身邊,而他則彎著腰在幹活。 
  終於,他放下了手中的工具,要取皮匠刀了。那刀就在他身邊--不是她站立的一邊。他拿起了刀,彎下腰要工作,眼睛卻瞥見了她的裙子。他抬起頭來,看到了她的臉。兩個旁觀者要走上前來,她卻做了個手勢,讓他們別動。她並不擔心他會用刀傷害她,雖然那兩人有些不放心。 
  他恐懼地望著她,過了一會兒他的嘴唇開始做出說話的動作,雖然沒有發出聲音。他的呼吸急促吃力,不時停頓,卻聽見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了出來: 
  「這是什麼?」 
  姑娘淚流滿面,把雙手放到唇邊吻了吻,又伸向他;然後把他摟在胸前,彷彿要把他那衰邁的頭放在她的懷抱裡。 
  「你不是看守的女兒吧?」 
  她歎了口氣,「不是。」 
  「你是誰?」 
  她對自己的聲音不放心,便在他身邊長凳上坐了下來。他退縮了一下,但她把手放到了他的手臂上,一陣震顫明顯地通過他全身。他溫和地放下了鞋刀,坐在那兒瞪大眼望著她。 
  她剛才匆匆掠到一邊的金色長髮此時又垂落到她的脖子上。他一點點地伸出手來拿起發鬟看著。這個動作才做了一半他又迷糊了,重新發出一聲深沉的歎息,又做起鞋來。 
  但他做得並不久。她放掉他的胳膊,卻把手放到了他的肩上。他懷疑地看了那手兩三次,似乎要肯定它確實在那兒,然後放下了工作,把手放到自己脖子上,取下一根髒污的繩,繩上有一塊捲好的布。他在膝蓋上小心地把它打開,其中有少許頭髮;只不過兩三根金色的長髮,是多年前纏在他指頭上扯下來的。 
  他又把她的頭髮拿在手上,仔細審視。「是同樣的,怎麼可能!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是怎麼回事?」 
  在苦思的表情回到他額上時,他彷彿看到她也有同樣的表情,便拉她完全轉向了亮光,打量她。 
  「那天晚上我被叫走時,她的頭放在我的肩上一-她怕我走,雖然我並不怕--我被送到北塔時,他們在我的袖子上找到了這個。『你們可以把它留給我麼?它不能幫助我的身體逃掉,雖然能讓我的精神飛走。』這是我當時說的話。我記得很清楚。」 
  他用嘴唇做了多次動作才表示出了這些意思。但是他一旦找到了話語,話語便連貫而來,雖然來得緩慢。 
  「怎麼樣--是你嗎?」 
  兩個旁觀者又嚇了一跳,因為他令人害怕地突然轉向了她。然而她卻任憑他抓住,坦然地坐著,低聲說,「我求你們,好先生們,不要過來,不要說話,不要動。」 
  「聽:」他驚叫,「是誰的聲音?」 
  他一面叫,一面已放鬆了她,然後兩手伸到頭上,發狂似地扯起頭發來。正跟除了做鞋之外他的一切都會過去一樣,這陣發作終於過去。他把他的小包捲了起來,打算重新掛到胸口,卻仍然望著她,傷心地搖著頭。 
  「不,不,不,你太年輕,太美麗,這是不可能的。看看囚犯是什麼樣子吧!這樣的手她當年從來沒看見過,這樣的臉她當年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的聲音她當年從來沒有聽到過。不,不。她--還有他--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在北塔那漫長的時間之前。你叫什麼名字,我溫和的天使?」 
  為了慶賀他變得柔和語調和態度,女兒跪倒在他面前,哀告的雙手撫慰著父親的胸口。 
  「啊,先生,以後我會告訴你我的名字,我的母親是誰,我的父親是誰,我為什麼不知道他們那痛苦不堪的經歷。但我現在不能告訴你,不能在這兒告訴你。我現在可以在這兒告訴你的是我請求你撫摸我,為我祝福,親我,親我啊,親愛的,我親愛的!」 
  他那一頭淒涼的白髮跟她那一頭閃光的金髮混到了一起,金髮溫暖了白髮,也照亮了它,彷彿是自由的光芒照射在他的身上。 
  「如果你從我的聲音裡聽出了你曾聽到過的甜蜜的音樂--我不知道你會不會,但我希望會--就為它哭泣吧,為它哭泣吧!如果你在撫摸我的頭髮時能回想起在你自由的青年時代曾靠在你胸前的頭的話,就為它哭泣吧,為它哭泣吧!若是我向你表示我們還會有一個家,我會對你一片孝心,全心全意地服侍你,這話能令你想起一個敗落多年的家,因而使你的心憔悴,你就為它哭吧,哭吧!」 
  她更緊地摟住他的脖子,像搖孩子似的在胸前搖著他。 
  「如果我告訴你,我最最親愛的人,你的痛苦已經過去,我是到這兒來帶你脫離苦海的,我們要到英國去,去享受和平與安寧,因而讓你想到你白白葬送的大好年華,想到我們的生地--對你這樣冷酷無情的法蘭西,你就哭吧!哭吧!如果我告訴你我的名字,談起我還活著的父親和已經死去的母親,告訴你我應當跪在我光明磊落的父親面前求他饒恕,因為我不曾營救過他,不曾為他通宵流淚、睡不著覺,而那是因為我可憐的母親愛我,不肯讓我知道她的痛苦。若是這樣你就哭吧!哭吧!為她而哭!也為我哭!兩位好先生,謝謝上帝!我感到他神聖的眼淚落在我臉上,他的嗚咽抽搐在我心上!啊,你看!為我們感謝上帝吧!感謝上帝!」 
  他已倒在了她的懷裡,他的臉落到了她的胸膛上:一個異常動人,也異常可怕的場面(因為那奇冤和慘禍)。兩個在場人都不禁雙手掩面。 
  閣樓的靜謐久久不曾受到干擾,抽泣的胸膛和顫抖的身軀平靜了下來。正如一切風暴之後總有靜謐。那是人世的象徵,被稱作生命的那場風暴必然會靜下來,進入休息和寂寥。兩人走上前去把父女倆從地上扶了起來--老人已逐漸歪倒在地上,精疲力竭,昏睡過去。姑娘是扶著他倒下去的,讓他的頭落在自己的手臂上;她的金髮垂了下來,擋住了他的光線。 
  「如果我們能把一切安排好,」她說,羅瑞先生已好幾次抽動鼻孔,這時才對她彎下身來。她向他舉起手說,「我們立即離開巴黎吧!不用驚醒他就能從門口把他帶走--」 
  「可是你得考慮,他經得起長途跋涉麼?」羅瑞先生問。 
  「這個城市對他太可怕,讓他長途跋涉也比留在這兒強。」 
  「這倒是真的,」德伐日說,此時他正跪在地上旁觀,聽著他們說話。「更重要的是,有一切理由認為,曼內特先生最好是離開法國。你看,我是不是去雇一輛驛車?」 
  「這是業務工作,」羅瑞先生說,轉瞬之間恢復了他一板一眼的工作態度。「既是業務工作,最好就由我來做。」 
  「那就謝謝你了,」曼內特小姐催促道,「就讓我跟他留在這兒。你看,他已經平靜下來。把他交給我好了,不用擔心。有什麼可擔心的呢!如果你關上門,保證我們不受干擾,我毫不懷疑他在你回來的時候會跟你離開時一樣平靜。我保證盡一切努力照顧好他。你一回來我們馬上就帶他走。」 
  對這做法羅瑞先生跟德伐日都不怎麼贊成。他們都很希望有一個人能留下來陪著,但是又要僱馬車,又要辦旅行手續;而天色又已經晚了,時間很急迫。最後他們只好把要辦的事匆匆分了個工就趕著辦事去了。 
  暮色籠罩下來,女兒把頭放在硬地上,靠在父親身旁,觀察著他,兩人靜靜地躺著。夜色越來越濃,一道光從牆壁的縫隙裡透了進來。 
  羅瑞先生和德伐日先生已辦好了旅行所需的一應事項,除了旅行外衣、圍巾,還帶來了夾肉麵包、酒和熱咖啡。德伐日先生把食品和帶來的燈放到鞋匠長凳上(閣樓裡除了一張草荐床之外別無他物),他跟羅瑞先生弄醒了囚徒,扶他站起身來。 
  人類的全部智慧怕也無法從那張臉上那驚恐茫然的表情解釋他心裡的神秘。他是否明白已經發生的事?他是否回憶起了他們告訴他的東西?他是否知道自己已經獲得了自由?沒有任何聰明的頭腦能夠回答。他們試著和他交談,但是他仍然很迷糊,回答來得很緩慢。見到他那惶惑迷亂的樣子,他們都感到害怕,都同意不再去驚擾他。他露出了一種從沒出現過瘋狂迷亂的表情,只用雙手死死抱住腦袋。但-聽見他女兒的聲音就面露喜色,並把頭向她轉過去。 
  他們給他東西吃,他就吃;給他東西喝,他就喝;給他東西穿,他就穿;給他東西圍,他就圍,一副長期習慣於擔驚受怕、逆來順受的樣子。他的女幾攬住他的胳膊,他反應很快,立即用雙手抓住她的手不放。 
  他們開始下樓,德伐日先生提著燈走在前面,羅瑞先生斷後。他們才踏上長長的主樓梯沒幾步,老人便停下了腳,盯著房頂和四壁細看。 
  「你記得這地方麼,爸爸?你記得是從這兒上去的麼?」 
  「你說什麼?」 
  但是不等她重複她的問題,他卻喃喃地作出了回答,彷彿她已經再次問過了。 
  「記得?不,不記得,太久了。」 
  他們發現他顯然已不記得從監牢被帶到這屋裡的事了。他們聽見他低聲含糊地念叨著「北塔一O五」。他向四面細看,顯然是在尋找長期囚禁他的城堡堅壁。才下到天井裡,他便本能地改變了步態,好像預計著前面便是吊橋。在他看到沒有吊橋,倒是有馬車在大街上等著他時,他便放掉女兒的手,抱緊了頭。 
  門口沒有人群;窗戶很多,窗前卻闃無一人,甚至街面上也沒有行人。一種不自然的寂靜和空曠籠罩著。那兒只看到一個人,那就是德伐日太太一-她倚在門框上織著毛線,什麼都沒看見。 
  囚徒進了馬車,他的女兒也跟著上去了,羅瑞先生剛踩上踏板,卻被他的問題擋住了一-老人在痛苦地追問他的皮匠工具和沒做完的鞋。德伐日太太立即告訴丈夫她去取,然後便打著毛線走出燈光,進了天井。她很快便拿來了東西,遞進馬車--又立即靠在門框上打起毛線來,什麼都沒看見。 
  德伐日坐上馭手座位,說,「去關卡!」雙手「叭」的一聲揮動鞭子,一行人就在頭頂昏暗搖曳的路燈下蹄聲得得地上路。 
  馬車在搖曳的路燈下走著。燈光好時街道便明亮,燈光差時街道便幽暗。他們馳過了火光點點的店舖、衣著鮮艷的人群、燈火輝煌的咖啡廳和戲院大門,往一道城門走去。提著風燈的衛兵站在崗哨小屋邊。「證件,客人!」「那就看這兒,軍官先生,」德伐日說,走下車把衛兵拉到一旁,「這是車裡那位白頭髮先生的證件。文件和他都交我負責,是在一一」他放低了聲音,幾盞軍用風燈閃爍了一下,穿制服的手臂舉起一盞風燈,伸進馬車,跟手臂相連的眼睛用頗不尋常的眼色望了望白髮的頭。「行了,走吧!」穿制服的人說。「再見!」德伐日回答。這樣,他們從搖曳在頭頂越來越暗淡的不長的光林裡走了出去,來到浩瀚無涯的星光之林下面。 
  天彎裡懸滿並不搖曳的永恆的光點,天穹下夜的陰影廣闊而幽渺。有的光點距離這小小的地球如此遼遠,學者甚至告訴我們它們發出的光是否足以顯示出自己尚成問題。它們只是宇宙的微塵,而在宇宙中一切都能容忍,一切都干了出來。在黎明之前整個寒冷而不安的旅途中,點點星光再一次對著賈維斯·羅瑞先生的耳朵悄悄提出了老問題--羅瑞先生面對已被埋葬又被掘出的老人坐著,猜測著老人已失去了哪一些精微的能力,哪一些能力還可以恢復: 
  「我希望你願意重返人世?」 
  得到的還是老答案: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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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五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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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倫敦法學會大門旁的台爾森銀行即使在一千七百八十年也已是個老式的地方。它很窄小,很陰暗,很醜陋,很不方便。而且它之所以是個老式的地方,是因為從道德屬性上講,銀行的股東們都以它的窄小、陰暗、醜陋為驕傲,以它的不方便為驕傲。他們甚至誇耀它的這些突出特點,並因一種特殊的信仰而熱血沸騰:它若不是那麼可厭就不會那麼可敬。這並非是一種消極的信仰,而是一種可以在比較方便的業務環境中揮舞的積極武器。他們說台爾森銀行用不著寬敞,用不著光線,用不著花裡胡哨,諾克公司可能需要,斯努克兄弟公司可能需要,可是台爾森公司,謝謝上帝!-- 
  若是有哪位董事的孩子打算改建台爾森銀行,他就會被剝奪了繼承權。在這個問題上,台爾森銀行倒是跟國家如出一轍。國家總是剝奪提出修改法律和習俗的兒子們的繼承權,因為法律和風俗正是因為它們長期令人深惡痛絕而尤其可敬的。 
  其結果便是台爾森銀行的不方便反倒是它一種完美的成就。它的大門白癡式地頑固,在被你硬推開時,它的喉嚨會發出一聲微弱的咕噥,讓你一個趔趄直落兩步台階掉進銀行,等到你定過神來,就已進入了一個可憐的店堂。那兒有兩個小櫃檯,櫃檯邊衰老不堪的辦事員在最陰暗的窗戶前核對簽字時,會弄得你的支票簌簌發抖,彷彿有風在吹著。那窗戶永遠有從艦隊街上飛來的泥水為它洗淋浴,又因它自己的鐵柵欄和法學會的重重蔽障而更加陰暗。如果你因業務需要必須會見「銀行當局」,你便會被送進後面一個像「死囚牢」的地方,讓你在那兒因誤入歧途而悔恨沉思,直到「當局」雙手抄在口袋裡踱了進來,而在那嚇人的幽暗裡你連驚異得眨眨眼也難於辦到。你的錢是從蟲蛀的木質抽屜裡取出來的,也是送到那兒去的。開抽屜關抽屜時木料的粉末就飛進你的鼻子,鑽進你的喉嚨。你的鈔票帶著霉臭味,好像很快就要分解成碎紙。你的金銀器具被塞進一個藏垢納污之地,一兩天之內它們的光澤就被周圍的環境腐蝕掉。你的文件被塞進臨時湊合使用的保險庫裡,那是用廚房的洗碗槽改裝的。羊皮紙裡的脂肪全被搾了出來,混進銀行的空氣裡。你裝有家庭文件的較輕的箱子則被送到樓上一間巴米賽德型的大廳裡,那裡永遠有一張巨大的餐桌,卻從來沒擺過筵席。在那兒,即使到了一千七百八十年,你的情人給你寫的初戀的情書和你的幼年的孩子給你寫的最初的信件剛才免於受到一排首級窺看的恐怖不久。那一排首級掛在法學會大門口示眾。這種做法之麻木、野蠻和凶狠可以跟阿比西尼亞和阿善提媲美。 
  可是事實上死刑在各行各業都是一種時髦的竅門。台爾森銀行自然不甘落後。死亡既是大自然解決一切問題的良方,為什麼不可以在立法上採用?因此偽造文件者處死;使用偽幣者處死;私拆信件者處死;盜竊四先令六便士者處死;在台爾森銀行門前為人管馬卻偷了馬跑掉者處死;偽造先令者處死。「犯罪」這個樂器的全部音階,有四分之三的音符誰若是觸響了都會被處死。這樣做對於預防犯罪並非全無好處一-幾乎值得一提的倒是:事實恰好相反--可它卻砍掉了每一樁具體案件帶給這世界的麻煩,抹掉了許多拖泥帶水的事情。這祥,台爾森銀行便在它存在的日子裡,跟它同時代的更大的企業一祥奪去了許多人的性命。若是在它前面落地的人頭不是悄悄地處理掉,而是排在法學院大門口,它們便可能在相當程度上遮去了銀行底層原已不多的光線。 
  蜷縮在台爾森銀行各式各樣昏暗的櫃櫥和半截門上認真地工作著的是些衰邁不堪的人。年輕人一進入台爾森銀行便被送到某個地方秘藏起來,一直藏到變成個老頭兒。他們把他像奶酪一樣存放在陰暗的角落裡,等它長出藍霉,散發出地地道道的台爾森香味來,再讓他被人看見。那時他已在神氣十足地研讀著巨大的帳本,並把他的馬褲和套鞋熔鑄進那個機構,以增加它的份量。 
  台爾森銀行外面有一個干零活的,偶爾應應門,跑跑腿,除非有人叫,從不進門。這人起著銀行活招牌的作用。上班時間他從不缺席,除非是跑腿去了。可他走了也還有他的兒子代理:那是個十二歲的醜陋的頑童,長得跟那人一模一樣。大家知道台爾森銀行頗有氣派地容忍了這個干零活的。銀行一向需要容忍一個人來幹這種活,而時勢和潮流送到這個崗位上的就是他。這人姓克朗徹,早年在東部的杭茲迪奇教區經教父母代為宣佈唾棄魔鬼的行為時接受了傑瑞這個名字。 
  地點:克朗徹先生在白袍僧區懸劍胡同的私人寓所。時間:安諾多米尼一干七百八十年三月一個颳風的早晨七點(克朗徹先生總把「安諾多米尼」說成「安娜.多米諾」,顯然以為基督教紀元是從一個叫安娜的女士發明了多米諾骨牌,而且用自己的名字為它命名而開始的)。 
  克朗徹先生寓所的環境並不溫馨,一共只有兩個編號,另外一號還是一個小屋,只有一塊玻璃作窗戶。但這兩間屋卻都收拾得清清爽爽的。那個多風的三月清晨雖然時間還早,他睡覺的屋子卻已擦洗得乾乾淨淨。一張非常清潔的白檯布已經鋪在一張粗糙的松木餐桌上,上面擺好了早餐的杯盤。 
  克朗徹先生蓋了一床白衲衣圖案的花哨被子,像是呆在家裡的丑角。開頭他睡得很沉,漸漸便開始翻來翻去,最後他翻到被面上,露出了他那一頭麥穗樣楂開的頭髮,彷彿會把被子劃成破布條似的。此時他非常惱怒地叫了一聲: 
  「他媽的,她又幹起來了!」 
  一個乾淨整齊,後來很勤快的婦女從一個角落裡站了起來(她剛才跪在那裡),動作很快,卻帶著惶恐,表明挨罵的正是她。 
  「怎麼,」克朗徹先生在床上找著靴子,「你又在干了,是麼?」 
  他用這種致敬的方式問了早安之後,便把靴子向那女人擲去作為第三次問候。那靴上滿是泥,可以說明克朗徹先生家庭經濟的奇特情況:他每天從銀行下班回來靴子總是乾乾淨淨的,可第二天早上起床時那靴子就已塗滿了泥。 
  「你又在玩什麼花樣,」克朗徹先生沒打中目標,便改變了問候方式。「又找麻煩是不是?」 
  「我只不過在做祈禱。」 
  「做祈禱!多麼可愛的女人!咚一聲跪下地來咒我,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沒有咒你,我是為你祈禱。」 
  「沒有。你要是為我祈禱,我會那麼凶麼?過來!你的媽媽是個好女人,小傑瑞,她祈禱你的爸爸失敗,不讓他發跡。你那媽很盡職,兒子。你那媽很信上帝,孩子。咚地一聲跪下地來就祈禱她唯一的兒子嘴裡的奶油麵包叫人搶走。」 
  克朗徹少爺(他此時穿著襯衫)一聽這話難免生氣,轉身便向媽媽表示強烈抗議,不願別人搶走他的食物。 
  「你以為你那祈禱值幾個錢?」克朗徹先生說,沒有意識到自己態度已前後不一。「你這個自以為得意的女人,你說你那祈禱能值幾個錢?」 
  「我是從內心裡祈禱,傑瑞。只值這一點,再也沒有多的了。」 
  「再也沒有多的,」克朗徹先生重複道。「那麼,它就不值幾個錢。總而言之,我不准許誰祈禱我倒霉,我告訴你。我受不了。我不能讓你嘰嘰咕咕祈禱得我倒了霉。你想跪可以跪,你得為你的男人和娃娃祈禱點好的,可別祈禱他們倒霉。要是我老婆不那麼不近人情,這可憐的孩子他娘不那麼不近人情,我上周就可以賺到錢了,就不至於挨人咒罵,受人破壞,得不到上帝保佑,倒下大霉了。他媽的!」克朗徹先生一面穿衣服一面說。「我上個禮拜不走運,遇到了一件又一件的倒霉事,一個規規矩矩的可憐生意人所遇到的最倒霉的事!小傑瑞,穿衣服,孩子,我擦靴子的時候,你拿眼睛盯著點你娘,她只要想跪下來你就叫我。因為,我告訴你,」他掉頭又對他妻子說,「我像現在這樣是不會出門的。我已經是像一部快要散架的出租馬車,困得像鴉片癮發了。我的腰眼累壞了,若不是因為它疼,我簡直連哪裡是我,哪裡是別人都分不清楚了。可是兜裡還是沒有增加幾文。所以我懷疑你從早到晚都在祈禱不讓我的腰包鼓起來,我是不會饒你的,他奶奶的,你現在還有什麼可說的!」 
  克朗徹先生嘟嘟噥噥說著話:「啊,不錯,你也信上帝,你不會幹出對你男人和孩子不利的事,你不會的!」說時從他那飛速旋轉的憎惡的磨盤上飛濺出尖刻譏諷的火花,同時擦著靴子做上班的準備。這時他的兒子則按照要求監視著他的母親。這孩子頭上也長著尖刺一樣的頭髮,只是軟一些,一對年輕的眼睛靠得很近,像他爸爸。他不時竄出他睡覺的小屋(他在那兒梳洗),壓低了嗓子叫道:「你又要跪下了,媽媽-一爸爸,你看!」一番瞎緊張之後他又帶著忤逆不孝的傻笑竄進屋裡去了。他就這樣不斷嚴重地干擾著他的母親。 
  克朗徹先生到吃早飯時脾氣仍然毫無好轉,他對克朗徹太太做祈禱懷著一種特別的厭惡。 
  「好了,他奶奶的!你又玩什麼花樣了?又在幹什麼?」 
  他的妻子回答說,她只不過在「乞求保佑」。 
  「可別求!」克朗徹先生四面望望說,彷彿希望麵包因為他妻子的請求而消失。「我可不願給保佑得沒了房子沒了家,飯桌上沒了吃的。閉嘴!」 
  他雙眼通紅,脾氣很大,彷彿徹夜不眠參加了晚會回來,而那晚會又無絲毫樂趣。他不是在吃早飯,而是在拿早飯發脾氣,像動物園裡的居民一樣對它嗥叫。快到九點他才放下他聳起的鬣毛,在他那本色的自我外面擺出一副受人尊敬的公事公辦的樣子,出去開始他一天的工作。 
  他雖然喜歡把自己叫作「誠實的生意人」,其實他的工作幾乎難以叫作「生意」。他的全部資本就是一張木頭凳子。那還是用一張破椅子砍掉椅背做成的。小傑瑞每天早晨便帶著這凳子跟他爸爸去到銀行大樓,在最靠近法學會大門一邊的窗戶下放下,再從路過的車輛上扯下一把乾草,讓他打零工的爸爸的腳不受寒氣和潮濕侵襲。這就完成了全天的「安營紮寨」任務。克朗徹先生幹這個活兒在艦隊街和法學院一帶的名氣很大,也跟這一帶的建築一樣十分醜陋。 
  他在八點三刻「安營紮寨」完畢,正好來得及向走進台爾森銀行的年紀最大的老頭子們碰碰他的三角帽。在這個颳風的三月清晨傑瑞上了崗位。小傑瑞若是沒有進入法學院大門去騷擾,去向路過的孩子們進行尖銳的身體或心理傷害(若是那孩子個子不大,正好適於他這類友好活動的話),他就站在父親旁邊。父子二人極為相像,都一言不發看著清晨的車輛在艦隊街上來往。兩個腦袋就像他們那兩對眼睛一樣緊靠在一起,很像是一對猴子。有時那成年的傑瑞還咬咬乾草,再吐出來,小傑瑞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跟注視艦隊街上別的東西一樣骨碌碌地轉著、望著他。這時,兩人就更相像了。 
  台爾森銀行內部一個正式信使把腦袋從門裡伸出來,說: 
  「要送信!」 
  「嗚啦,爸爸!一大早就有生意了!」 
  小傑瑞像這樣祝賀了爸爸,便在凳子上坐了下來,對他爸爸剛才嚼過的乾草產生了研究興趣,並沉思起來。 
  「永遠有銹!他的指頭永遠有銹!」小傑瑞喃喃地說。「我爸爸那鐵銹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呢?這兒並沒有鐵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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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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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對老貝勒很熟,是嗎?」一個衰老的行員對跑腿的傑瑞說。 
  「沒--錯,先生,」傑瑞帶幾分牴觸地回答說,「我對它的確很熟。」 
  「那好。你也認識羅瑞先生?」 
  「我對羅瑞先生比對老貝勒要熟悉得多,先生,」傑瑞說,那口氣並非不像迫不得已到老貝勒去出庭作證。「我作為一個誠實的生意人寧可熟悉羅瑞先生,而不願熟悉老貝勒。」 
  「很好。你去找到證人出入的門,把這個寫給羅瑞先生的條子給門房看看,他就會讓你進去的。」 
  「進法庭去麼,先生?」 
  「要進去。」 
  克朗徹的兩隻眼睛似乎靠得更近了,而且在互相探問,「你對此有何高見?」 
  「要我在法庭裡等候麼,先生?」作為雙眼彼此探問的結果,他問。 
  「我來告訴你吧。門房會把條子遞給羅瑞先生,那時你就向羅瑞先生打個手勢,引起他的注意,讓他看到你守候的地方。然後你就就地等待,聽候差遣。」 
  「就這樣麼,先生?」 
  「就這樣。他希望身邊有個人送信。這信就是通知他有你在那兒。」 
  老行員仔細折好字條,寫上收件人姓名。克朗徹先生一聲不響地觀察著他,在他吸乾墨水時說: 
  「我估計今天上午要審偽證案吧?」 
  「叛國案!」 
  「那可是要破腹分屍的呀,」傑瑞說。「野蠻著呢!」 
  「這是法律,」衰老的行員把他吃驚的眼鏡轉向他。「這是法律!」 
  「我認為法律把人分屍也太厲害了點。殺了他就夠厲害的,分屍太過分了,先生。」 
  「一點也不,」老行員說。「對法律要說好話。好好保護你的胸口和嗓子,好朋友,別去管法律的閒事,我奉勸你。」 
  「我這胸口和嗓子都是叫濕氣害的,先生,」傑瑞說。「我掙錢過日子要受多少濕氣,你想想看。」 
  「好了,好了,」衰老的行員說,「咱們誰都掙錢過日子,可辦法各有不同。有人受潮,有人枯燥。信在這兒,去吧。」 
  傑瑞接過信,外表畢恭畢敬,心裡卻不服,說,「你也是個乾瘦的老頭兒呢。」他鞠了一躬,順便把去向告訴了兒子,才上了路。 
  那時絞刑還在泰本執行,因此新門監獄大門外那條街還不像後來那麼聲名狼籍,但監獄卻是個惡劣的地方,各種墮落荒唐與流氓行為都在那裡出現,各種可怕的疾病也都在那裡孳生,而且隨著囚徒進入法庭,有時甚至從被告席徑直傳染給大法官,把他從寶座上拉下來。戴黑色禮帽的法官對囚犯宣判死刑時,也宣判了自己的毀滅,甚至毀滅得比囚犯還早的事出現過不止一次。此外,老貝勒還以「死亡逆旅」聞名。面無人色的旅客不斷從那兒出發,坐著大車或馬車經過一條充滿暴烈事件的路去到另一個世界。在穿過大約兩英里半的大街和公路時,並沒有幾個公民(即使有的話)為此感到慚傀。習慣是強有力的,習慣成自然在開始時也很有用處。這監獄還以枷刑聞名。那是一種古老而聰明的制度,那種懲罰傷害之深沒有人可以預見。它也以鞭刑柱聞名,那也是一種可愛而古老的制度,看了之後是會令人大發慈悲,心腸變軟的。它也以大量的「血錢」交易聞名,那也是我們祖宗聰明的一種表現,它能系統全面地引向天下最駭人聽聞的僱傭犯罪。總而言之,那時的老貝勒是「存在便是合理」這句名言的最佳例證。這個警句若是沒有包含「過去不存在的也都不合理」這個令人尷尬的推論的話,倒可以算作是結論性的,雖然並不管用。 
  骯髒的人群滿佈在這種恐怖活動的現場。送信人以習慣於一聲不響穿過人群的技巧穿過了人群,找到了他要找的門,從一道小活門遞進了信。那時人們花錢看老貝勒的表演正像花錢看貝德蘭的表演一樣,不過老貝勒要貴得多。因此老貝勒的門全都嚴加把守--只有罪犯進出的交通口例外,那倒是大敞開的。 
  在一陣耽誤和躊躇之後,那門很不情願地開了一條縫,讓傑瑞·克朗徹擠進了法庭。 
  「在幹啥?」他悄聲問身邊的人。 
  「還沒開始。」 
  「要審什麼案?」 
  「叛國案。」 
  「要分屍的,是麼?」 
  「啊!」那人興致勃勃地回答,「先要在架於上絞個半死,再放下來讓他眼看著一刀一刀割,再掏出內臟,當著他的面燒掉。最後才砍掉頭,卸作四塊。這種刑罰就是這樣。」 
  「你是說,若是認定他有罪的話?」傑瑞說道,彷彿加上一份「但書」。 
  啊!他們會認定他犯罪的,」對方說,「別擔心。」 
  克朗徹先生的注意力此刻被門衛分散了。他看見門衛拿著信向羅瑞先生逛去。羅瑞先生跟戴假髮的先生們一起坐在桌前,距離囚犯的辯護人不遠。那辯護人戴著假髮,面前有一大捆文件。差不多跟他們正對面還坐著另一個戴假髮的先生,雙手插在口袋裡。克朗徹先生當時和後來看他時,他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法庭的天花板上。傑瑞大聲咳嗽了一下,又揉了揉下巴,做了個手勢,引起了羅瑞先生的注意一一羅瑞先生已站起身在找他,見了他便點點頭又坐下了。 
  「他跟這案子有什麼關係?」剛才和他談話的人問。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傑瑞說。 
  「若是有人調查起來,你跟這案子有什麼關係麼?」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傑瑞說。 
  法官進場,引起了一番忙亂,然後靜了下來,這就阻止了他倆的對話。被告席馬上成了注意力的中心。一直站在那兒的兩個獄史走出去,帶來了囚犯,送進了被告席。 
  除了那個戴假髮望天花板的人之外,每個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被告身上。那兒的全部人類的呼吸都向他滾去,像海濤,像鳳,像火焰。急切的面孔努力繞過柱頭,轉過犄角,都想看到他。後排的觀眾站起了身,連他的一根頭髮也不肯放過;站著的人手扶著前面的人的肩頭往前看,不管是否影響了別人,只想看個明白--他們或踮起腳尖、或踩在牆裙上、或踩在簡直踩不住的東西上,要想看到囚徒身上的各個部位。傑瑞站在站立的人群中很顯眼,好像是新門監獄帶鐵蒺藜的牆壁的一個活的部分,他那有啤酒味兒的鼻息向囚犯吹去(他在路上才喝了一盅),也把那氣味跟別人的氣味-一啤酒味、杜松子酒味、茶味、咖啡味等等--混合到了一起,形成了一股浪潮。那浪潮已融合為一股渾濁的霧和雨向他沖刷過來,也已經向他身後的大窗戶沖刷過去。 
  這一切注視與喧嘩的目標是一個大約二十五歲的青年男子,身材勻稱,氣色良好,有一張被陽光曬黑的面孔和一對深色的眼睛,看樣子是一個年輕的紳士。他穿著樸素的黑色(或許是深灰色)的衣服,長長的深色頭髮用帶於繫好掛在腦後;主要是避免麻煩而不是為了裝飾。心裡的情緒總是要通過身體表面透露出來的,因此他的處境所產生的蒼白便透過黃褐的面頰透露了出來,表現出他的靈魂比陽光更為有力。除此之外他很冷靜。他向法官行過了禮,便一聲不響地站著。 
  人們注視此人、向他噴著霧氣時所表現出的興趣並非是能使人類崇高的那一類興趣。若是他所面對的判決不是那麼恐怖,若是那刑罰野蠻的細節有可能減少一部分,他的魅力也就會相應減少。此人的好看之處正在於他要被那麼卑鄙地一刀刀地臠切;一個活生生的人要被屠殺,被撕成幾塊,轟動情緒就是從這兒產生的。不同的觀眾儘管可以用不同的辭藻和自欺本領為這種興趣辯解,可它歸根到底是醜惡凶殘的。 
  法庭裡鴉雀無聲!查爾斯·達爾內昨天對公訴提出了無罪申辯。那公訴狀裡有數不清的響亮言辭,說他是一個喪心病狂的叛徒,出賣了我們沉靜的、輝煌的、傑出的、如此等等的君主、國王、主子。因為他在不同的時機,採用了不同的方式方法,幫助了法國國王路易進攻我們上述的沉靜的、輝煌的、傑出的、如此等等的國王。這就是說,他在我們上述的沉靜的、輝煌的、傑出的、如此等等的國王的國土和上述的法國國王路易的國土上穿梭往來,從而十惡不赦地、背信棄義地、大逆不道地,諸如此類地向上述法國國王路易透露了我們上述的沉靜的、輝煌的、傑出的、如此等等的國王已經部署齊備打算派遣到加拿大和北美洲的兵力。法律文件裡芒鎩森然,傑瑞的腦袋上也漸漸毛髮直豎,楂開了鐵蒺藜,他經過種種曲折之後才大為滿足地獲得了結論,懂得了上述那個一再被重複提起的查爾斯·達爾內此時正站在他面前受審,陪審團正在宣誓;檢察長先生已準備好發言。 
  被告此時已被在場的每一個人在想像中絞了個半死、砍掉了腦袋、卸成了幾塊。這一點被告也明白。可他卻沒有在這種形勢前表現出畏怯,也沒有擺出戲劇性的英雄氣概。他一言不發,神情專注,帶著沉靜的興趣望著開幕式進行,一雙手擺在面前的木欄杆上。木欄杆上滿是草藥,他的手卻很泰然,連一片葉子也不曾碰動-一為了預防獄臭和監獄熱流行,法庭裡已擺滿了草藥,灑滿了醋。 
  囚徒頭上有一面鏡子,是用來向他投射光線的。不知多少邪惡的人和不幸的人曾反映在鏡子裡,又從它的表面和地球的表面消失。若是這面鏡子能像海洋會托出溺死者一樣把它反映過的影像重現,那可憎的地方一定會是鬼影幢幢,令人毛骨竦然的。也許囚犯心裡曾掠過保留這面鏡子正是為讓囚犯們感到難堪和羞辱的念頭吧,總之他挪了挪位置,卻意識到一道光線射到臉上,抬頭一看,見到了鏡子時臉上泛出了紅暈,右手一伸,碰掉了草藥。 
  原來這個動作使他把頭轉向了他左邊的法庭。在法官座位的角落上坐著兩個人,位置大體跟他的目光齊平。他的目光立即落到兩人身上。那目光閃落之快,他的臉色變化之大,使得轉向他的目光全都又轉向了那兩個人。 
  觀眾看到的兩個人一個是剛過二十的小姐,另一個顯然是她的父親。後者以他滿頭的白髮十分引人注目。他臉上帶著一種難以描述的緊張表情:並非活躍性的緊張,而是沉思的內心自省的緊張。這種表情在他臉上時,他便顯得憔悴蒼老,可是那表情一消失--現在它就暫時消失了,因為他跟女兒說話一-他又變成了一個漂亮的男人,還沒有超過他的最佳年華。 
  他的女兒坐在他身邊,一隻手挽著他的胳膊,另一隻手搭在胳膊上面。她因害怕這場面,也因憐憫那囚徒,身子挪得更靠近他了。因為只看到被告的危險,她的額頭鮮明地表現出了專注的恐怖與同情。這種表情太引人注目,太強有力,流露得太自然,那些對囚犯全無同情的看客也不禁受到感染。一片竊竊私語隨之而起,「這兩人是誰呀?」 
  送信人傑瑞以自己的方式作了觀察,又在專心觀察時吮過了手上的鐵銹,此時便伸長了脖子去看那兩人是誰。他身邊的人彼此靠攏,依次向距離最近的出庭人傳遞詢問;答案又更緩慢地傳遞回來,最後到達了傑瑞的耳裡。 
  「是證人。」 
  「哪一邊的?」 
  「反對的。」 
  「反對哪一邊的?」 
  「反對被告一邊的。」 
  法官收回了適才散射的目光,向椅背上一靠,目不轉睛地望著那青年--那人的性命就摸在他手心裡。此時,檢察長先生站起身來,絞起了絞索,磨起了斧頭,把釘子釘進了斷頭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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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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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檢察長先生不得不告訴陪審團說,他們面前這個囚犯雖然年事尚輕,可他從事他將用性命抵償的賣國勾當早已是個老手。這個大眾公敵裡通外國並不是自今日始,也不是自昨日始,甚至不是自去年或前年始。早在很久以前該犯已在法國和英國之間頻繁往來,而對其間所從事的活動從來無法交代。若是賣國行為也能興旺(所幸此事決無可能),該犯行為的真正邪惡與罪孽便不致受到揭露。所幸上帝昭示了一個人,使他不懼艱險,不畏非難,瞭解到該犯陰謀的性質,為此感到駭然,便向國王陛下的國務總監和最光輝的樞密院進行了揭發。這位愛國志士即將出庭作證。此人的立場和態度確屬崇高偉大。他原是囚犯的朋友,卻在那吉祥也不吉祥的時刻發現了罪犯的無恥勾當,於是下決心將他難以繼續敬愛下去的奸賊送上了祖國神聖的祭壇。檢察官說,若是英國也像古希臘和古羅馬一樣,存在為有功於大眾之人豎立雕像的制度,一座雕像肯定已為這位光輝的公民豎立。可由於此類規定暫付闕如,這雕像他看來已難以獲得了。正如詩人所云,美德可能以一定的方式傳染(檢察長深知此類章節頗多,陪審團諸公可以一字不差地從舌尖流出。可此時陪審團卻露出內疚之狀,表明他們並不知道這類段落),而為人們稱作愛國主義,亦即對邦國之愛的光輝品德傳染性尤強。因此這位證人,這位一塵不染、無懈可擊、忠於王室的崇高典範,這位無論在什麼卑微瑣屑的情況下談到都會令人肅然起敬的人物跟囚犯的僕人取得了聯繫,啟發他下定了崇高的決心去檢查他主人的桌子抽屜和衣服口袋,並藏起了他的文件。檢察長說,他知道有人對這位可敬的僕人可能有所責難,但是一般說來他卻看重那僕人甚於自己的兄弟姐妹,尊重那僕人甚於自己的生身父母。他滿懷信心地號召陪審團也持跟他相同的態度。他說這兩個證人的證詞和他們已發現而且即將出示的文件即將表明該犯持有記載國王陛下兵力及其海陸軍部署與準備的文件,而且將毋庸置疑地證明他經常將此類情報遞交給一個敵對的強國。雖然這些文件尚無法確證為該犯筆跡,卻也無傷大局,因為它更足以說明該犯之老謀深算,早已預留地步,因之尤應受到制裁。他說證據將從五年前提起,該項證據將表明該犯早在英國部隊與北美公民第一次開火之前數周已在從事此類罪惡活動。綜上所述,深信忠於王室、忠於職責的陪審團諸公自會積極肯定該犯罪無可逭,應予處死,無論他們對殺人持何種態度。檢察官說,若不砍掉該犯的頭,陪審團諸公便會寢不安枕,也不能容忍他們的夫人們晏然高臥,也不能容忍他們的孩子們晏然高臥。簡而言之,無論是陪審團諸公3故撬塹募胰說耐范冀喲擻牢弈眨薹o艙懟<觳斐壬詵□越腰畢蚺閔笸潘饕歉鋈送貳K運芟氳降囊磺惺攣鑭拿迦隙□慘運宰約旱淖轄崧鄣淖孕湃隙□焊梅鈣涫狄咽歉子位輟3 
  檢察長發言一停,法庭裡便揚起一片嗡嗡的聲音,彷彿有一大群綠頭蒼蠅正圍著囚犯亂飛,等著看他馬上變成就要變成的東西。這陣喧嘩過去,那無懈可擊的愛國志士已經登上了證人席。 
  副檢察長先生於是跟隨他上司的榜樣詢問了愛國志士:此人是約翰·巴薩先生。他那純潔的靈魂的故事跟檢察長先生所描寫的完全一樣,若是有缺點的話,也許是描寫得太精確了一點。在他卸下他那高貴的心胸中的重負之後,他原可以謙抑地退場的,可是坐在羅瑞先生身邊不遠、面前放了一大摞文件的戴假髮的先生卻要求對他提出幾個問題。此時坐在他對面的另一個戴假髮的先生仍然在望著法庭的天花板。 
  他自己做過密探麼?沒有,他對這種卑鄙的暗示嗤之以鼻。他靠什麼過活?靠他的財產。他的財產在哪兒?他記不清楚。是什麼財產?那不關任何人的事。是繼承來的麼?是的,繼承來的。從誰繼承來的?一個遠親。很遠麼?有些遠。坐過牢麼?肯定沒有。從沒有因債務坐過牢麼?不知道此事與案件有何關係。從沒有因債務坐過牢麼?一一來,再回答一次。從沒坐過牢麼?坐過。多少次?兩三次。不是五六次麼?也許是。什麼職業?紳士。被人踢過麼?可能。常挨踢麼?不。被踢下過樓梯麼?肯定沒有。有一回在樓梯頂上挨過踢,是自己滾下樓梯的。是因為擲骰子做假麼?踢我的醉漢說過這類的話,但那話不可靠。能發誓不是真的麼?肯定能。曾經靠賭博作弊為生麼?從來沒有。曾經靠賭博為生麼?不比別的紳士們厲害。向這位囚犯借過錢麼?借過。還過麼?沒有。,跟這囚犯之間那點疏遠的友誼是在馬車上、旅館裡和郵船上硬攀上的麼?不是。他肯定見到囚犯帶著這些文件麼?肯定。對文件再也不知道別的了麼?不知道。比如,自己沒設法去弄到麼?沒有。預計從這次做證你能得到好處麼?沒有這種想法。不是受雇於政府、接受正規津貼、陷害他人麼?啊,天啦,不。或者是別的什麼?啊,天啦,不。能發誓麼?可以一再發誓。除了純粹的愛國主義之外別無動機麼?並無其他任何動機。 
  道德高尚的僕人羅傑·克萊很快就完成了宣誓儀式。他四年前開始樸實、單純地為該囚犯工作。在加萊郵船上他問囚犯是否需要一個勤雜工,囚犯就僱用了他。並不是要求囚犯憐憫而僱用的--想也沒想過這樣的事。他開始對囚犯產生了懷疑,然後就監視他。他在旅行中整理囚犯衣物時曾在口袋裡多次見過類似的文件。曾經從囚犯抽屜裡取出過這些文件。不是事先放進去的。他,在加萊見過囚犯把這幾份文件給法國人看過。在加萊和波倫那又曾見他把同樣的文件給法國人看過。他熱愛祖國,不禁義憤填膺,於是告發了他。從沒有涉嫌盜竊過一個銀茶壺。曾經因為一個芥末壺遭過冤枉,那壺其實是鍍銀的。他認識剛才那個證人已經七八年,完全出於巧合。他並沒說是特別出奇的巧合。大部分的巧合都有些出奇。真正的愛國主義也是他唯一的動機。他並不把這叫作出奇的巧合。他是個真正的不列顛人,但願許多人都能像他一樣。 
  綠頭蒼蠅又發出嗡嗡聲。檢察長先生傳喚賈維斯·羅瑞先生。 
  「賈維斯·羅瑞先生,你是台爾森銀行的職員麼?」 
  「是。」 
  「一干七百七十五年十一月的一個星期五晚上你是否曾坐郵車出差,從倫教去過多佛?」 
  「去過。」 
  「車廂裡還有別的乘客麼?」 
  「有兩個。」 
  「他們是在夜裡中途下車的麼?」 
  「是的。」 
  「羅瑞先生,你看看囚犯,是不是那兩個旅客之一?」 
  「我不能負責說他是。」 
  「他像不像兩個旅客之一?」 
  「兩個人都裹得嚴嚴實實,夜又很黑,而我們大家又都很封閉,我連像不像也不能負責肯定。」 
  「羅瑞先生,你再看看囚犯。假如他也像那兩個旅客一樣把自己裹起來,他的個頭和身高像不像那兩人?,」 
  「不像。」 
  「你不願發誓說他不是那兩人之一麼,羅瑞先生?」 
  「不願。」 
  「因此你至少是說他有可能是兩人之一麼?」 
  「是的。只是我記得那兩人那時都膽小怕事,害怕強盜,跟我一樣。可是這位囚犯卻沒有膽小怕事的神氣。」, 
  「你看見過假裝膽小怕事的麼,羅瑞先生?」 
  「肯定見過。」 
  「羅瑞先生,你再看看囚犯。你以前肯定見過他麼?」 
  「見過。」 
  「什麼時候?」 
  「那以後幾天我從法國回來,這個囚徒在加萊上了我坐的那條郵船,跟我同船旅行。」, 
  「他幾點鐘上的船?」 
  「半夜過後不久。」 
  「是夜靜更深的時候。在那個不方便的時刻上船的只有他一個人麼?」 
  「碰巧只有他一個。」 
  「別管碰巧不碰巧,在那夜靜更深的時候上船的只有他一個,是麼?」 
  「是的。」 
  「你是一個人在旅行麼,羅瑞先生?有沒有人同路?」 
  「有兩個人同路,一位先生和一位小姐。兩人現在都在這兒。」 
  「都在這兒。你跟囚犯說過話麼?」 
  「沒大說話。那天有暴風雨,船很顛簸,路又長,我幾乎全程都是躺在沙發上過的。」 
  「曼內特小姐!」 
  以前眾人用眼睛搜尋的小姐,現在又受到了眾人注意。她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她的父親也隨之站了起來--他不願她鬆開挽住他胳膊的手。 
  「曼內特小姐,看看這個囚犯。」 
  對被告說來,面對這樣真誠的青春與美麗,面對這樣的憐恤之情是比面對在場的整個人群還要困難的。他彷彿是站在墳墓的邊沿跟她遙遙相對。這時帶著好奇心注視著他的全部目光也無法給他保持安靜的力量。他那忙碌的右手把手邊草藥組合到了一起,組成了想像中花圃裡的花朵;他想控制住呼吸的努力使他的嘴唇顫抖起來,血液也從嘴唇湧向心裡。大蒼蠅的嗡嗡聲再度揚起。 
  「曼內特小姐,你以前見過這個囚犯麼?」 
  「見過,先生。」 
  「在哪兒?」 
  「在剛才談起的那艘郵船上,先生,在同一個時候。」 
  「你就是剛才提到的那位小姐麼?」 
  「啊!很不幸,是的!」 
  她出於同情而發出的哀傷調子跟法官那不如她悅耳的聲音混到了一起。法官帶了幾分嚴厲說:「問你什麼,回答什麼,別發表意見。」 
  「曼內特小姐,在越過海峽的時候你跟囚犯說過話麼?」 
  「說過,先生。」 
  「回憶一下。」 
  她在深沉的寂靜中用微弱的聲音說: 
  「那位先生上船時--」 
  「你是指這個囚犯麼?」法官皺著眉頭問。 
  「是的,大人。」 
  「你就叫他囚犯吧!」 
  「那囚犯上船時注意到我的父親很疲勞,很虛弱,」說時她深情地轉過頭望著站在她身邊的父親,「我的父親疲憊不堪,我怕他缺少了空氣,便在船艙階梯旁的甲板上給他搭了個鋪,自己坐在他身邊的甲板上侍候他。那天晚上除了我們四個人之外再也沒有別的乘客。那善良的囚犯請求我接受他的主意。他告訴我要如何重新安排才能使我的父親比剛才少受風雨侵襲--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也不懂得我們出港之後風雨如何,全靠了他的安排。是他幫了我的忙。他對我父親的病表現了極大的關注與善心,我相信他是出自真情。我倆就像這樣交談了起來。」 
  「我插一句嘴。他是一個人上船的麼?」 
  「不是。」 
  「有幾個人跟他在一起?」 
  「兩個法國人。」 
  「他們在一起談話麼?」 
  「他們一直在一起談話,直到最後一刻兩個法國人要乘小船上岸時才停止。」 
  「他們之間傳遞過像這些文件一樣的文件麼?」 
  「是傳遞過一些文件,但我不知道是什麼。」 
  「跟這些文件的大小和形狀相同麼?」 
  「可能,不過我確實不知道,雖然他們就在我身邊很近的地方低聲說話:因為他們站在船艙樓梯的頂上,就著頭頂的燈光;燈光很弱,他們的聲音很低,我聽不清他們的話,只見他們看過一些稿件。」 
  「好,你談談你同囚犯的談話吧,曼內特小姐。」 
  「囚犯對我說話無所保留,因為我處境很困難。同樣,他對我父親也很關心,很善意,很有幫助。」她哭出了眼淚。「我希望今天不致用傷害來報答他。」 
  綠頭蒼蠅又發出嗡嗡之聲。 
  「曼內特小姐,出庭作證是你的義務,你必須作證,不能逃避。若是囚犯不能完全理解你非常不願意作證的心情,不理解你的也就只有他一個。請繼續下去。」 
  「他告訴我他在為一件很微妙、很棘手、很可能給別人帶來災禍的事奔走,因此旅行時使用了假名。他說他為這事幾天前去了法國,而且可能還要在法國和英國之間斷斷續續來往很久。」 
  「他談到美國的事麼,曼內特小姐?說確切一點。」 
  「他向我解釋了那場糾紛的來龍去脈,而且說,照他當時的判斷,是英國錯了,而且很愚蠢。他還開玩笑說喬治·華盛頓也許會名標青史,跟喬治三世2不相上下。不過他說這話時並無惡意,說時還在笑,為了打發時間而已。」 
  在眾目睽睽之下的動人演出中,主要演員那引人注目的面部表情是會在不知不覺之中受到觀眾模仿的。那姑娘提出這些證詞時前額痛苦地緊鎖,很著急,很緊張,暫停說話等待法官記錄時也注意觀察律師是否贊成她的話。這時法庭各個角落的觀眾也流露出同樣的表情。而在法官從他的記錄中抬起頭來對有關喬治·華盛頓的離經叛道之論表示憎惡時,證人臉上的表情也立即反映到在場的絕大部分人的額頭上。 
  檢察長此時向法宮大人表示,為了預防意外,也為了形式上的需要,他認為應當要求這位小姐的父親曼內特醫生作證。於是曼內特醫生被要求出了庭。 
  「曼內特醫生,你看看囚犯。你以前見過他麼?」 
  「見過一次。他到我倫敦的寓所來看過我。那大約是三年或三年半以前。」 
  「你能認出他就是跟你一起乘過郵船的旅客麼?你對他跟你女兒的談話有什麼看法?」 
  「對兩個問題我都無法回答,大人。」 
  「你無法回答有什麼確切的特別的原因麼?」 
  他低聲回答說,「有。」 
  「你在你出生的國家曾經遭到過不幸,未經審判,甚至未經控告就受到了長期監禁,是麼,曼內特醫生?」 
  他回答的口氣打動了每一顆心,「受過長期監禁。」 
  「剛才談到的那個時候你是剛剛放出來麼?」 
  「他們是那樣告訴我的。」 
  「你對當時情況已經沒有記憶了麼?」 
  「沒有了。從某個時候起--我甚至說不清是什麼時候--從我坐牢時讓自己學著做鞋起,到我發現自己已在倫敦,跟現在在我身邊的我親愛的女兒住在一起為止,我心裡是一片空白。仁慈的上帝讓我的官能恢復時,我女兒跟我已很熟悉;可我連她是怎樣跟我熟悉起來的也說不清了。那整個過程我都沒有記憶。」 
  檢察長坐下,父女倆也坐下。 
  此時這件案子卻出現了一個離奇的變化。此案的目的是要證明五年前那個十一月的星期五囚犯跟某個尚待追查的同案犯一起乘郵車南下,兩人晚間一同下了車,到了某處,但未停留(目的是造成假象),卻又立即折返十多英里,來到某個要塞和造船廠搜集情報。一個證人出庭確認四犯曾在那個時刻在那個要塞和造船廠所在的城市某旅店的咖啡館裡等待另一個人。囚犯的辯護律師反覆盤問了這位證人,卻只發現他在其它時候從沒有見過囚犯,此外便一無所得。這時那位戴著假髮一直望著法庭天花板的先生卻在一張小紙條上寫了幾個字,捲了卷,扔給了律師。律師抓住空隙讀完紙條後很仔細很好奇地把囚犯觀察了一會兒。 
  「你再次重申你有把握那人就是這個囚犯麼?」 
  證人表示很有把握。 
  「你見過樣子很像這個囚犯的人麼?」 
  證人說,再像他也不會認錯。 
  「你仔細看看我的有學識的朋友,那邊那位先生,」律師指著扔過紙條的人說,「然後再仔細看看囚犯。你覺得怎麼樣?他們倆是不是非常相像?」 
  除了我這位有學問的朋友有點不修邊幅(如果不算是有失體面的話)之外,他和囚犯確實是一模一祥。把兩人一比較,不但叫那證人大吃了一驚,就是在場所有的人也都大吃了一驚。眾人要求法宮命令「那有學問的朋友」取下假髮。那人不太高興地同意了。這一來,兩人之間的相似更顯得驚人了。法官詢問斯特萊佛(囚犯的律師)下面是否要求以叛國罪審問卡爾頓(那是我那位有學問的朋友的名字)。斯特萊佛先生回答說不必了,但他要請證人說明:發生過一次的事是否會發生第二次?若是他早一些見到他的魯莽輕率的證明,他是否還會那麼深信不疑?在他已經見到他的魯莽輕率的證明之後,他是否仍然那麼深信不疑?會不會更加深信不疑?盤問的結果是把那證詞像瓦罐一樣砸了個粉碎,也把證人在本案中所表演的角色駁了個體無完膚。 
  克朗徹先生聽到這兒時,已從他的指頭上啃下了可以當一頓飯吃的鐵銹。現在他得聽斯特萊佛先生把囚犯的案情裁作一套緊身衣穿到陪審團身上了。斯特萊佛先生向陪審團指出,那愛國志士巴薩是個受人僱用的密探和奸細,是個做人血買賣從不臉紅的傢伙,是個自從受詛咒的猶大以來最無恥的流氓--而他的長相也的確像猶大。他指出,那位道德高尚的僕人克萊是巴薩當之無愧的朋友和搭擋。這兩位作偽證發偽誓的傢伙看中了囚犯,想把他當作犧牲品,因為他是法國血統,在法國有一些家務要求他在海峽兩岸往來奔波。至於是什麼家務,因為關係到他某些親友的利益他寧死也不肯透露。而他們從這位小姐那兒逼出來的、受到歪曲的證詞其實毫無意義(諸位已經看到她提供證詞時所受到的痛苦),那不過是像這樣萍水相逢的青年男女之間小小的慇勤禮貌的活動而已--只有對華盛頓的提法例外,那話很出格,很狂妄,可也只能看作一個過分的玩笑。如果政府竟想借最卑下的民族對立情緒和畏懼心理做文章來進行壓制,樹立威信(檢察長先生對此曾大加渲染),那恐怕只會成為政府的一種弱點。可惜這種做法除了證詞那邪惡的不光彩的性質只會歪曲這類案件的形象之外全無根據。它只能使我國的國事審判裡充滿了這類案件。他才說到這兒,法官已板起面孔,好像這話純屬無稽之談,他不能坐在法官席上對這類含沙射影的言論充耳不聞。 
  然後斯特萊佛先生要求他的幾個證人出席作了證。再以後克朗徹先生便聽見副檢察長先生把斯特萊佛先生為陪審團剪裁的衣服整個兒地翻了過來;他表示巴薩和克萊甚至比他估計的還要好一百倍,而囚犯則要壞一百倍。最後,法官大人發言,他把這件衣服時而翻了過來,時而又翻了過去,總而言之,肯定是把它整個兒重新剪裁了一次,做成了一件給囚犯穿的屍衣。 
  現在,陪審團開始考慮案情,大蒼蠅又發出嗡嗡之聲。 
  即使在這樣的波瀾起伏的情況之下,一直望著法庭天花板的卡爾頓先生仍然沒有挪一挪身子,或改一改態度。在他那學識淵博的朋友斯特萊佛整理著面前的文件、跟他身邊的人低聲交談,而且不時焦灼地望望陪審團的時候;在所有的觀眾都多少走動走動、另行組成談話圈子的時候;甚至在連我們的檢察官也離開了座位,在台上緩緩地踱來踱去,未必不使觀眾懷疑他很緊張的時候,這位先生仍然靠在椅背上沒有動。他那拉開的律師長袍一半敞著,零亂的假髮還是脫下後隨手扣上的樣子。他雙手抄在口袋裡,兩眼仍然像那一整天那樣死死盯住天花板。他有一種特別馬虎的神態,不但看去顯得不受人尊重,而且大大降低了他跟囚犯之間毫無疑問的相似程度(剛才大家把他倆做比較時,他暫時的認真態度曾強化了相似的印象),因此許多觀眾現在都注意到了他,並交換意見說他們剛才怎麼會認為他們倆那麼相像呢。克朗徹先生對他身邊的人就是這樣說的。他還說,「我可以用半個金幣打賭,這人是得不到法律工作做的。他那副模樣就不像,是麼?」 
  然而這位卡爾頓先生所注意到的現場細節卻比表面看去要多一些,因為這時曼內特小姐的頭耷拉到了她爸爸胸口上,而這事竟被他第一個看到了,並且清清楚楚地說:「長官,注意一下那位小姐。幫助那位先生扶她出去。你還看不出她快要昏倒了麼!」 
  在那姑娘被扶出去的時候,許多人都表示憐惜,也對她的父親深表同情。重新提起他的牢獄生活顯然使老人痛苦不堪。在他受到查問時,他表現了強烈的內心激動,從此以後一團濃重的烏雲就籠罩了他,他一直在呆呆地想著,露出一副衰邁憔悴之相。他出場後,陪審團重新坐定,過了一會兒,它的團長開始發言。 
  陪審團意見不統一,希望退庭。法官大人(心裡也許還想著喬治·華盛頓)對他們竟然會意見分歧表示意外,並指出他們退席後要受到監視與保護,然後自己便退了庭。審判已經進行了一天,法庭已經點上了燈。有人傳說陪審團要退場很久。觀眾們紛紛出場去吃點心,囚犯也退到被告席背後坐下。 
  陪同那位小姐和她爸爸離開法庭的羅瑞先生此時又出現了。他向傑瑞做了個手勢。這時眾人興趣已經降低,傑瑞毫不費力就擠到了他的身邊。 
  「傑瑞,如果你打算吃點點心,現在可以去吃。可是別走遠了。陪審團回來之後你一定要好找才行。不要比他們晚回,因為我要你立即把判決帶回銀行。你是我所認識的最快的信使,趕回法學院大門比我要快多了。」 
  傑瑞的頭髮下勉強露出了一點額頭可以敲敲。他便用指關節敲了敲額頭,表示接受了任務,也接受了一個先令。這時卡爾頓先生走了過來,碰了碰羅瑞先生的手臂。 
  「小姐怎麼樣?」 
  「她很難受;她爸爸在安慰她,出了法庭之後她好過了一些。」 
  「我可以把這話告訴囚犯。像你這樣體面的銀行人員公開跟他說話是不行的,這你知道。」 
  羅瑞先生臉紅了,好像意識到他確曾有過這樣的內心鬥爭。卡爾頓先生到被告席去了。法庭出口正在那個方向。傑瑞跟在他身後,他的眼睛、耳朵、連滿頭鐵蒺藜葦蒂全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達爾內先生!」 
  囚犯徑直走了過來。 
  「你當然急於聽到證人曼內特小姐的情況。她馬上就會好的。她最激動的時候就是你見到她的時候。」, 
  「我讓她難受了,我深感抱歉。你能把我這話向她轉達麼?還有,對她的一片苦心我也衷心感謝。」 
  「可以。如果你提出要求,我願意轉達。」 
  卡爾頓先生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氣,幾乎有點無禮。他半個身子背著囚犯站著,手肘懶懶地靠在被告席上。 
  「那我就提出要求。請接受我衷心的謝意。」 
  「那麼你,」卡爾頓說,仍然半個身子背著他,「你等待的是什麼呢?」 
  「最不幸的後果。」 
  「這是最明智的希望,也是最可能的後果,不過,我認為陪審團退席會對你有利。」 
  在法庭附近的路上停留是不允許的,因此傑瑞再也沒有聽見別的。他離開了這兩個長相那麼相同、態度卻那麼不同的人。那肩並肩站著的兩個人,都反映在頭上的鏡子裡。 
  在下面那擠滿了小偷和流氓的通道裡,儘管有羊肉餡餅和麥酒的幫助,一個半鐘頭也好不容易才打發過去。那沙喉嚨的信使吃完便餐便在長凳上很不舒服地坐下,打起盹來。這時一陣高聲的嗡嗡和一股疾走的人潮擠向法庭和樓梯,也把他席捲而去。 
  「傑瑞!傑瑞!」他趕到時羅瑞先生已經在門口叫他。 
  「這兒,先生!擠回來簡直像打仗呢。我在這兒,先生!」 
  羅瑞先生在人群中塞給他一張紙條。「快,拿好了麼?」 
  「拿好了,先生!」 
  紙條上匆匆地寫了幾個字:「無罪釋放。」 
  「即使你送的消息又是『死人復活,,」傑瑞轉過身自言自語,「我也會懂得你的意思的。」 
  在他擠出老貝勒之前沒有機會再說什麼,甚至沒有機會再想什麼,因為人群早已洪水似地拚命往外擠,幾乎把他擠倒在地上。一股人聲鼎沸的人流捲過大街,彷彿那些失望的綠頭蒼蠅又分頭,尋找別的屍體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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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祝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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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鍋人頭攢動的沸羹已翻騰了一整天,現在正經過燈光暗淡的走道流洩出它最後的殘餘。此時曼內特醫生、他的女兒露西·曼內特、被告的代辦人羅瑞先生和被告的辯護律師斯特萊佛先生正圍在剛剛被釋放的查爾斯·達爾內身邊,祝賀他死裡逃生。 
  即使燈光明亮了許多,要在這位面貌聰穎,腰板挺直的曼內特醫生身上辨認出當年巴黎閣樓裡的那個老鞋匠也已十分困難。但是多看過他一眼的人即或還沒有機會從他那低沉陰鬱的嗓門聽見那淒苦的調子,不曾見到那每每無緣無故便喪魂落魄的黯淡神態,也往往想多看他一眼。能使他從靈魂深處泛起這種情緒的可以是一種外在的因素,即重提那長期糾纏過他的痛苦經歷(比加在這次審判中),也可能是由於這種情緒的本質而自行出現,將他籠罩在陰霾之中,這時候,不知道他來龍去脈的人便難免感到迷惑,彷彿看到夏天的太陽把現實中的巴士底監獄的陰影從三百英里之外投射到他的身上。 
  只有他的女兒具有把這種陰鬱的沉思從他心裡趕走的魔力。她是一條金色的絲線,把他跟受難以前的歷史連結在一起,也把他跟受難以後的現在連結在一起:她說話的聲音、她面頰的光輝、她雙手的觸摸,幾乎對他永遠有一種有利的影響。不能絕對地說永遠,因為她也讓他想起某些使她失去魔力的時刻。不過這種時刻不多,後果也不嚴重,而且她相信它已成為過去。 
  達爾內先生已經熱情地、感激地吻過她的手,也已轉身向斯特萊佛先生表示了熱烈的謝意。斯特萊佛先生三十剛過,看來卻要比實際年齡大上二十歲。他身體健壯、嗓門粗大、紅光滿面、大大咧咧,全不受禮儀羈絆,有一種勇往直前地往人群裡擠,去找人攀談的派頭(肉體上如此,道德上也如此),而其後果也很能為他的這種做法辯護。 
  他仍然戴著假髮,穿著律師袍子,便闖到他的前當事人面前,無緣無故地把羅瑞先生擠到了一邊。他說:「我很高興能大獲全勝把你救了出來,達爾內先生。這是一場無恥的審判,無恥至極。可並不因為無恥而減少它勝訴的可能。」 
  「我對你終身感激不盡--在兩種意義上,」前當事人抓住他的手說。 
  「我已經為你竭盡了全力,達爾內先生;我這個人竭盡了全力是不會比任何人遜色的,我相信。」 
  這話分明是要別人接著話茬說,「你可比別人強多了。」羅瑞先生便這樣說了。也許他這樣說並非沒有自己的打算。他是打算擠迴圈子裡來。 
  「你這樣看麼?」斯特萊佛先生說,「是呀,你今天全天在場,應該瞭解情況。你也是個辦理業務的人呢。」 
  「正因為如此,」羅瑞先生說。熟悉法律的律師又把他擠回了圈子,跟前不久把他擠了出去一樣--「正因為如此我要向曼內特醫生建議停止交談,命令大家回家。露西小姐氣色不好,達爾內先生過了一天可怕的日子,我們大家都精疲力竭了。」 
  「你只能代表自己說話,羅瑞先生,」斯特萊佛先生說,「我還有一夜的活兒要幹呢。代表你自己說話。」 
  「我代表我自己說話,」羅瑞先生回答,「也代表達爾內先生說話,代表露西小姐說話--露西小姐,你認為我可以代表我們全體說話麼?」他這個問題是向她提出的,卻也瞄了一眼她的父親。 
  她父親的臉彷彿凍結了,很奇怪地望著達爾內。那是一種專注的眼神,眉頭漸漸地皺緊了,露出厭惡和懷疑的神氣,甚至還混合有恐懼。他露出這種離奇的表情,思想已經飛到了遠處。 
  「爸爸,」露西把一隻手溫柔地放在他的手上。 
  他緩緩地抖掉了身上的陰影,向她轉過身去。 
  「我們回家吧,爸爸?」 
  他長呼了一口氣,說,「好的。」 
  無罪釋放的囚徒的朋友們分了手,他們有一種感覺:他還不會當晚就放出來--但這印象只是他自己造成的。通道裡的光幾乎全熄滅了。鐵門在砰砰地、嘎嘎地關閉。人們正在離開這可怕的地方。對絞刑架、枷號示眾、鞭刑柱、烙鐵的興趣要到第二天早上才會吸引人們在這兒重新出現。露西·曼內特走在她父親和達爾內先生之間,踏進了露天裡。他們雇了一部出租馬車,父女倆便坐著車走了。 
  斯特萊佛先生早在走道裡就已跟他們分了手,擠回了衣帽間。另外有一個人,從來沒有跟這群人會合,也沒有跟他們中任何人說過一句話,卻一直靠在一堵為最深沉的黑暗籠罩著的牆壁上,等到別人都離開之後才慢慢走出陰影,站在一邊望著,直到馬車走掉。現在他向羅瑞先生和達爾內先生站著的街道走去。 
  「那麼,羅瑞先生!辦理業務的人可以向達爾內先生說說話了麼?」 
  對卡爾頓先生在白天的程序中所扮演的角色至今還沒有人表示過感謝,也還沒有人知道。他已經脫下了律師長袍,可他那模樣並無任何改善。 
  「你若是知道辦理業務的人心裡有些什麼矛盾,你會覺得很有意思的。有兩種力量在鬥爭,一種是善良天性的衝動,一種是業務工作的面子。」 
  羅瑞先生臉紅了,熱情地說,「你以前也說過這話,先生。我們辦理業務的人是為公司服務的,作不了自己的主。我們不能不多想公司,少想自己。」 
  「我知道,我知道,」卡爾頓先生信口說著,「不要生氣,羅瑞先生。你跟別人一樣善良,這我毫不懷疑,甚至還敢說你比別人更善良。」 
  「實際上,先生,」羅瑞先生沒有理他,只顧說下去,「我的確不知道你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我比你年齡大了許多,冒昧說一句,我的確不知道這事會變成你的業務。」 
  「業務!上帝保佑你,我沒有業務!」卡爾頓先生說。 
  「真遺憾你沒有業務,先生。」 
  「我也認為遺憾。」 
  「若是你有了業務,」羅瑞先生不肯放鬆,「你也許會好好幹的。」 
  「願主喜愛你,不!--我不會好好幹的,」卡爾頓先生說。 
  「好吧,先生:」羅瑞先生叫了起來,對方的滿不在乎使他很生氣,「業務是很好的東西,很體面的東西。而且,如果業務給人帶來了制約和不便,迫使人沉默的話,達爾內先生是個慷慨大方的紳士,他知道該怎麼大方地處理的。達爾內先生,晚安。上帝保佑你,先生!我希望你今天興旺與幸福--轎子!」 
  羅瑞先生也許有點生自己的氣,也有點生那律師的氣。他匆匆上了轎,回台爾森銀行去了。卡爾頓散發著啤酒氣,看來已有幾分醉意。他哈哈大笑,轉身對達爾內說: 
  「把你跟我拋擲到一起的是一種奇特的機緣。今天晚上你單獨和一個相貌酷似你的人一起站在街頭的石板上,一定很覺得異樣吧?」 
  「我簡直還沒覺得回到人世呢,」查爾斯·達爾內回答。 
  「這我並不感到奇怪;你在黃泉路上已經走了很遠呢。連說話也沒了力氣。」 
  「我倒開始感到真是一點力氣也沒有了。」 
  「那你幹嗎不吃飯去?那些傻瓜們在研究你應該屬於哪個世界時,我已經吃過飯了。讓我引你到最近的一家酒店去美美地吃一頓吧!」 
  他挽起他的胳膊帶他通過路蓋希爾,來到艦隊街,穿過了一段有街棚的路面進入了一家小酒店。他們被引進一間小屋。查爾斯·達爾內在這裡吃了一頓簡單卻味美的晚飯,喝了些甘醇的酒,體力開始恢復。而卡爾頓則帶著滿臉頗不客氣的神情坐在桌子對面,面前擺了自己的一瓶啤酒。 
  「你現在覺得回到了這個擾攘的人世了麼,達爾內先生?」 
  「我的時間感和地區感都混亂得可怕。不過,我已經恢復了許多,能感到混亂了。」 
  「你一定感到非常稱心如意吧!」 
  他尖刻地說,又斟滿了一杯酒。那杯子挺大。 
  「對我來說,能叫我最稱心如意的便是忘掉我屬於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對我毫無好處--除了這樣的美酒之外。同樣,我對它也毫無好處。所以在這個問題上我倆是不大相似的。實際上我開始感到我們在任何方面都不大相像。」 
  一天的情緒折磨已把查爾斯·達爾內弄得精神恍惚。他感到跟這位行動粗魯、面貌酷似自己的人在一起像在做夢,因此不知道回答什麼好,最後只好索性一言不發。 
  「你既然吃完了飯,」卡爾頓立即說道,「你為什麼不為健康乾杯呢,達爾內先生?為什麼不祝一祝酒呢?」 
  「為誰的健康乾杯?為誰祝酒?」 
  「怎麼啦,那人不就在你的舌尖上麼?應該在的,必然是在的,我發誓它一定在。」 
  「那就是曼內特小姐了!」 
  「曼內特小姐!」 
  卡爾頓正面望著夥伴祝酒,卻把自己的酒杯扔到身後的牆上,摔得粉碎,然後按鈴叫來了另一個杯子。 
  「你在黑暗裡送進馬車的可是個漂亮小姐呢,達爾內先生!」他往新杯裡斟著酒,說。 
  回答是淡淡的皺眉和一聲簡短的「是的」。 
  「有這樣美麗的小姐同情,有她為你哭泣是很幸運的呢!你感覺怎麼樣?能得到這樣的同情與憐憫,即使受到生死審判也是值得的吧,達爾內先生?」 
  達爾內仍舊默然。 
  「我把你的消息帶給她時她非常高興。她雖然沒有表示,我卻這樣估計。」 
  這一句暗示及時提醒了達爾內:這個討厭的夥伴那天曾主動幫助他渡過了難關。他立即轉向了這個話頭,並對他表示感謝。 
  「我不需要感謝,也不值得感謝,」回答是滿不在乎的一句。「首先,那不過是舉手之勞,其次,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做。達爾內先生,讓我問你一個問題。」 
  「歡迎,也可以對你的幫助聊表謝意。」 
  「你以為我特別喜歡你麼?」 
  「的確,卡爾頓先生,」達爾內回答,出奇地感到不安。「我還沒有問過自己這個問題呢。」 
  「那你現在就問問自己吧。」 
  「從你做的事看來,似乎喜歡,可我並不覺得你喜歡我。」 
  「我也覺得我並不喜歡你,」卡爾頓說。「我對你的理解力開始有了很高的評價。」 
  「不過,」達爾內接下去,一面起身按鈴,「我希望這不至於妨礙我付帳,也不至於妨礙我們彼此全無惡意地分手。」 
  卡爾頓回答道,「我才不走呢!」達爾內按鈴。「你打算全部付帳麼?」卡爾頓問。對方做了肯定的回答。「那就再給我來一品脫同樣的酒。夥計,十點鐘再叫醒我。」 
  查爾斯·達爾內付了帳,向他道了晚安。卡爾頓沒有回答,卻帶著幾分挑戰的神態站起身來,「還有最後一句話,達爾內先生:你以為我醉了麼?」 
  「我認為你一直在喝酒,卡爾頓先生。」 
  「認為?你知道我是一直在喝酒。」 
  「既然我非回答不可,我的目答是:知道。」 
  「那你也必須明白我為什麼喝酒。我是個絕望了的苦力,先生。我不關心世上任何人,也沒有任何人關心我。」 
  「非常遺憾。你是可以更好地發揮你的才智的。」 
  「也許可以,達爾內先生,也許不行。不過,別因為你那張清醒的面孔而得意。你還不知道會出現什麼後果呢,晚安!」 
  這個奇怪的傢伙單獨留了下來。他拿起一枝蠟燭,走到牆上的鏡子而前,細細地打量鏡裡的自己。 
  「你特別喜歡這個人麼?」他對著自己的影子喃喃地說,「你憑什麼要特別喜歡一個長得像你的人?你知道你自己並不愛他啊,滾蛋吧!你讓自己發生了多大的變化!好一個理由,居然讓你喜歡上了一個人,只不過他讓你看到了你追求不到的東西,看到了你可能變成的樣子!你若跟他交換地位,你能像他一樣受到那雙藍眼睛的青睞麼?能像他一樣得到那一張激動的臉兒的同情麼?算了,說穿了吧,你恨他!」 
  他向那一品脫酒尋求安慰,幾分鐘之內把它喝了個精光。然後他便雙臂伏在桌上睡著了,他的頭髮拖在桌上,燭淚點點落在他身上,猶如流成了一道長長的裹屍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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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豺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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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是縱飲的時代。大部分人喝酒都很厲害。不過時光已大大地改良了這類風氣。在目前,若是樸實地陳述那時一個人一個晚上所能喝下的葡萄酒和混合酒的份量,而且說那絲毫無礙於他正人君子的名聲,現在的人是會看作一種荒唐可笑的誇張的。在酒神崇拜的癖好方面,法律這種依靠學識的職業肯定不會比其他依靠學識的職業表現遜色。正在橫衝直撞,迅速創建規模更大、收入更豐的業務天地的斯特萊佛先生在這方面跟其他方面一樣也是不會比法律界的同行遜色的。 
  斯特萊佛先生在老貝勒和在法院裡都頗為受寵。此時他已開始小心卻也大步地跨進他已登上的階梯的下層。現在法庭和老貝勒必須特別張開他們渴望的雙臂,召喚他們的寵兒。人們每天都要看到斯特萊佛先生那張紅撲撲的臉從一片假髮的園圃中衝出,有如一朵巨大的向日葵橫衝直撞擠開滿園姓紫嫣紅的夥伴奔向太陽,向皇家法庭的大法官那張臉撲去。 
  有一回法院曾經注意到斯特萊佛先生儘管能說會道、肆無忌憚、衝動膽大,卻缺少從一大堆陳述中抓住要害的能力,而這卻是律師行當所絕不可少的最為觸目的才能。不過他在這方面卻取得了驚人的進步。他到手的業務越多,他抓住精髓的能力也似乎越強。不管他晚上跟西德尼·卡爾頓一起狂飲爛醉到多晚,一到早上他總能抓住要害,闡述得頭頭是道。 
  西德尼·卡爾頓是最懶惰最沒出息的人,卻是斯特萊佛最好的盟友。他倆從希拉裡期到米迦勒節之間在一起灌下的酒可以浮起一艘豪華巨輪。斯特萊佛無論在什麼地方打官司,都少不了有卡爾頓在那兒兩手放在口袋裡,雙眼瞪著天花板。即使在他們一起參加巡迴審判時也照常喝到深夜。還有謠言說,有人看見卡爾頓大白天醉得像只放縱的貓,歪歪倒倒地溜回寓所去。最後,對此事感到興趣的人風聞,雖然西德尼·卡爾頓永遠成不了獅子,卻是一匹管用得驚人的豺狗,他為斯特萊佛辦案子,做工作,扮演的就是那個卑賤的角色。 
  「十點鐘了,先生,」酒店的人說,卡爾頓曾要求他在這時叫醒他-一「十點鐘了,先生。」 
  「什麼事?」 
  「十點鐘了,先生。」 
  「你是什麼意思,晚上十點鐘麼?」 
  「是的,先生。先生吩咐過我叫醒你的。」 
  「啊,我想起來了,很好,很好。」 
  他昏昏沉沉,幾次還想睡下,酒店的人卻很巧妙地對抗了他--不斷地撥火,撥了五分鐘。卡爾頓站了起來,一甩帽子戴上,走了出去。他轉進了法學會大廈,在高等法院人行道與報業大樓之間的路面上轉了兩圈,讓自己清醒之後轉進了斯特萊佛的房間。 
  斯特萊佛那個從來不在這類會晤中服務的職員已經回了家,開門的是斯特萊佛本人。他穿著拖鞋和寬鬆的睡衣,為了舒服,敞開了胸口,他的眼睛露出種種頗為放縱、勞累、憔悴的跡象,這種跡像在他的階層裡每一個生活放蕩的人身上都可以觀察到。自傑佛裡斯以下諸人的肖像上都有,也可以從每一個縱酒時代的肖像畫裡透過種種的藝術掩飾觀察出來。 
  「你來晚了一點,」斯特萊佛說。 
  「跟平時差不多;也許晚了約莫半個小時。」 
  他們進入了一間邋遢的小屋,屋裡有一排排的書籍和四處堆放的文件,壁爐裡爐火燃得白亮,壁爐架上水壺冒著熱氣。在陳年的文件堆裡有一張桌子琳琅滿目地擺滿了葡萄酒、白蘭地酒、甜酒、糖和檸檬。 
  「我看,你已經喝過了,西德尼。」 
  「今晚已喝了兩瓶,我想。我跟白天那當事人吃了晚飯,或者說看著他吃了晚飯--總之是一回事!」 
  「你拿自己來作證,西德尼,這可是罕見的招數。你是怎麼想出這個主意的?靈感從何而來?」 
  「我覺得他相當漂亮,又想,我若是運氣好,也能跟他一樣。」 
  斯特萊佛先生哈哈大笑,笑得他過早出現的大肚子直抖。 
  「你跟你那運氣,西德尼!幹活兒吧,幹活兒吧。」 
  豺狗悶悶不樂地鬆了鬆衣服,進了隔壁房間,拿進來一大罐冷水,一個盆子和一兩塊毛巾。他把毛巾浸在水裡,絞個半干,裹在頭上,那樣子有些嚇人,然後在桌旁坐下,說,「好,我準備好了!」 
  「今天晚上沒有多少提煉活兒做,資料庫,」斯特萊佛先生翻了翻他的文件,高興地說。 
  「有多少?」 
  「只有兩份。」 
  「先給我最費勁的。」 
  「這兒,西德尼。干吧!」 
  於是獅子在酒桌一邊背靠沙發凝神坐下,豺狗卻在酒桌另一邊他自己的堆滿文件的桌邊坐下,酒瓶和酒杯放在手邊。兩人的手都不斷伸向酒桌,毫不吝惜,但是兩人的方式卻不相同。獅子往往是兩手插在腰帶裡,躺在沙發上,望著爐火,或是偶然翻翻沒多大份量的文件;豺狗卻攢緊了眉頭,一臉專注地幹著活兒,伸手拿杯於也不看一看--往往要晃來晃去找上分把鍾才摸到酒杯送到唇邊。有兩三回工作太棘手,豺狗無奈,只好站起身來,重新浸一浸毛巾。他去水罐和臉盆朝聖回來,頭上裹著那潮濕的毛巾,形象之怪誕真是難以描述;可他卻一臉正經,焦頭爛額,那樣子十分滑稽可笑。 
  最後,豺狗終於給獅子準備好了一份結結實實的點心。獅子小心翼翼地接過手來,再從其中挑挑揀揀,發表意見,然後豺狗又來幫忙。這份點心充分消化之後,獅子又把雙手塞進腰帶,躺了下來,陷入沉思。於是豺狗又灌下-大杯酒,提了提神,潤了潤喉,再在頭上搭一個冷敷,開始準備第二道點心。這道點心也以同樣方式給獅子送上,直到鍾敲凌晨三點才算消化完畢。 
  「事辦完了,西德尼,來一大杯五味酒吧,」斯特萊佛先生說。 
  豺狗從頭上取下毛巾,那毛巾又已是熱氣騰騰),搖了搖頭,打了個哈欠,又打了個寒噤,再去倒酒。 
  「從一切情況看來,你在那幾個受王室僱用的見證人面前頭腦非常管用呢,西德尼。」 
  「我的頭腦一向管用,難道不是麼?」 
  「這話我不反對。可什麼東西惹惱了你了?灌點五味酒,把火滅掉。」 
  豺狗表示抱歉地哼了哼,照辦了。 
  「你又是什魯斯伯雷學校的那個西德尼·卡爾頓了,」斯特萊佛對他點點頭,對他的現在和過去發表起評論來,「還是那個蹺蹺板西德尼。一時上,一時下;一時興高采烈,一時垂頭喪氣!」 
  「啊,」對方回答,歎了口氣,「是的!還是那個西德尼,還是那種命運。就在那時我也替別的同學做作業,自己的作業卻很少做。」 
  「為什麼不做?」 
  「天知道。也許我就是那德行,我猜想。」 
  他把雙手放在口袋裡,雙腳伸在面前,坐著,望著爐火。 
  「卡爾頓,」他的朋友說,說時胸膛一挺,做出一副咄咄逼人的姿態,彷彿壁爐是鍛造堅毅頑強性格的熔爐,而能為老什魯斯伯雷學校的老西德尼·卡爾頓服務的唯一妙法便是把他推進熔爐裡去。「你那脾氣現在吃不開,以前也一直吃不開。你就是鼓不起幹勁,沒有目標。你看我。」 
  「啊,真膩味!」西德尼比剛才更淡泊也更和善地笑了笑。「你別裝什麼正經了!」 
  「我己經辦到的事是怎麼辦到的?」斯特萊佛說,「是怎麼做成的?」 
  「我看,有一部分是靠花錢請我幫了忙。可你也犯不著拿那來對著我,或是對著空氣大呼小叫呀。你要幹什麼就幹什麼去。你總是在前排、我總是在後面不就行了。」 
  「我必須在前排;我不是天生就在前排的,對不對?」 
  「你的誕生大典我無緣躬逢其盛,不過,我看你倒天生是坐前排的。」卡爾頓說時哈哈大笑。兩人都笑了。 
  「在什魯斯伯雷學校之前,在什魯斯伯雷學校之後,從什魯斯伯雷學校到如今,」卡爾頓說下去,「你就一直在你那一排,我也一直在我這一排。就連在巴黎的學生區,同學一起嘮幾句法國話,學點法國法律,撿點並不太實惠的法國破爛,你也總是顯山露水,我也總是隱姓埋名。」 
  「那該怪誰呀?」 
  「我以靈魂發誓,不能肯定說不該怪你。你永遠在推推搡搡、吵吵嚷嚷地擠來擠去,一刻也不停,我這一輩子除了生銹閒散還能有什麼機會?不過,在天快亮的時候去談自己的過去只會令人掃興。還有別的事就開口,否則我要告辭了。」 
  「那麼,跟我一起為漂亮的證人乾一杯吧,」斯特萊佛說,舉起酒杯。「你現在心情好了些吧?」 
  顯然並非如此,因為他又陰沉了下來。 
  「漂亮的證人,」他喃喃地說,低頭望著酒杯。「我今天和今晚見到的證人夠多的了。你說的漂亮的證人是誰?」 
  「畫兒上美人一樣的醫生的女兒,曼內特小姐。」 
  「她漂亮麼?」 
  「不漂亮麼?」 
  「不。」 
  「我的天吶,滿法庭的人都崇拜她呢!」 
  「讓滿法庭的人的崇拜見鬼去!是誰讓老貝勒變作了選美評判員的?她是個金色頭髮的布娃娃!」 
  「你知道不,西德尼,」斯特萊佛目光灼灼地望著他,一隻手慢慢抹過漲紅了的臉。「你知道不?那時我倒以為你很同情那金髮布娃娃呢!那金髮布娃娃一出問題,你馬上就注意到了。」 
  「馬上注意到出了問題!不管布娃娃不布娃娃,一個姑娘在一個男子漢鼻子面前一兩碼的地方暈了過去,他是用不著望遠鏡就能看到的。我可以跟你乾杯,但不承認什麼漂亮不漂亮。現在我不想再喝酒了,我要睡覺了。」 
  他的主人秉燭送他來到台階上、照著他走下去時,白日已從骯髒的窗戶上冷冷地望了進來。卡爾頓來到了屋外,屋外的空氣寒冷而淒涼,天空陰雲愛逮,河水幽黯模糊,整個場景像一片沒有生命的荒漠。晨風吹得一圈圈塵埃旋捲翻滾,彷彿荒漠的黃沙已在遠處沖天而起,其先驅已開始襲擊城市,要把它埋掉。 
  內心有種種廢棄的力量,周圍是一片荒漠,這個人跨下一步沉寂的台階,卻站定了。瞬息之間他在眼前的荒野裡看到了一座由榮耀的壯志、自我克制以及堅毅頑強組成的海市蜃樓。在那美麗的幻影城市裡有虛無縹緲的長廊,長廊裡愛之神和美之神遙望著他;有懸滿了成熟的生命之果的花園;有在他眼中閃著粼粼波光的希望之湖。可這一切轉瞬之間卻都消失了。他在層層疊疊的屋宇之巔爬到了一間高處的居室,衣服也不脫便撲倒在一張沒有收拾過的床上,枕頭上空流的眼淚點點斑斑,還是潮的。 
  太陽淒涼地、憂傷地升了起來,照在一個極可悲的人身上。那是個很有才華、感情深厚的人,卻無法施展自己的才能,用那才華和情感為自己獲取幸福。他明知道它的危害,卻聽之任之,讓自己消磨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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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數以百計的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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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曼內特醫生的幽靜的寓所在一個平靜的街角,距離索霍廣場不遠。叛國審判案受到四個月時光的沖刷,公眾對它的興趣和記憶已流入大海。一個晴朗的星期日下午,賈維斯·羅瑞先生從他居住的克拉肯威爾出發,沿著陽光普照的街道走著,要去曼內特醫生處吃晚飯。經過業務上的反覆交往之後,羅瑞先生已成了醫生的朋友,那幽靜的街角也成了他生命中一個日麗風和的成分。 
  這是一個晴朗的星期日下午,羅瑞先生很早便往索霍走去。這裡有三個習慣的原因。首先,晴朗的星期日的晚飯前他常要跟醫生和露西去散步;其次,在天氣不佳的星期日他又習慣於以這家的朋友身份跟他們在一起談天、讀書、看看窗外的景色,把一天打發過去;第三,他頭腦精細,常有些小小的疑問,而他又知道按醫生家的生活方式,星期日下午正是解決這些問題的時候。 
  比醫生的住處更為獨特的街角在倫敦是很難找到的。那兒沒有街道穿過,從屋前的窗口望去,可以看到一片小小的風景,具有一種遠離塵囂的雅趣,令人心曠神怡。那時牛津街以北房屋還少,在今天已消失的野地裡還有蔥籠的樹木和野花,山楂開得很爛漫。因此鄉野的空氣可以輕快有力地周遊於索霍,而不至像無家可歸的窮漢闖入教區裡一樣畏縮不前。不遠處還有好幾堵好看的朝南壩牆,牆上的桃樹一到季節便結滿了果實。 
  上午,太陽的光燦爛地照入這個街角,可等到街道漸熱的時候,這街角卻已籠罩在樹蔭裡。樹蔭不太深,穿過它還可以看到耀眼的陽光。那地方清涼、安謐、幽靜,今人陶醉,是個聽回聲的奇妙地方,是擾攘的市廛之外的一個避囂良港。 
  在這樣的港灣中理應有一隻平靜的小舟,而小舟也確實存在。醫生在一幢幽靜的大樓裡佔了兩個樓層。據說樓裡白天有從事著好幾種職業的人在幹活,可從來很少聽見聲音,而晚上人們又都迴避這個地方。大樓後面有一個小天井,連接著另一幢大樓。小天井裡梧桐搖著綠葉,沙沙地響。據說那幢樓裡有一個神秘的巨人在製造教堂用的管風琴,雕鑄銀器,打制金器,這巨人把一條金胳膊從前廳的牆上伸了出來--彷彿他把自己敲得貴重了,還勢必要讓他全部的客人也貴重起來。除了上述的幾種職業之外,據說還有一個住在樓上的孤獨房客和模糊聽說的住在樓下的一家馬車飾物製造商的帳房,可都很少有人看見或談起過。有時一個遊蕩的工人會一面披著衣服一面從大廳穿過。有時一個陌生人會在附近張望。有時從小天井那頭也會傳來遼遠的叮噹之聲,或是從那金胳膊的巨人那裡傳來的砰的一聲。但這一切都只不過是偶然的例外,正好證明了從星期日早上直到星期六晚上屋後梧桐樹上的麻雀和屋前街角的回聲都各按自己的方式存在著。 
  曼內特醫生在這兒應診,他的病家是他往日的聲譽和悄悄流傳的有關他的故事所喚醒的名聲帶來的。他的科學知識和他進行創新的手術實驗時的機警與技巧也給他帶來了一定數量的病家,因此他能得到他所需要的收入。 
  這個晴朗的星期日下午,在賈維斯·羅瑞撳著這個街角小屋的門鈴時,上述種種他都知道、想到,也都注意到。 
  「曼內特醫生在家麼?」 
  正等他回來。 
  「露西小姐在家麼?」 
  正等她回來。 
  「普洛絲小姐在家麼?」 
  也許在家。但是女僕卻完全無法估計普洛絲小姐的意向,是會客,還是不承認在家。 
  「我在這兒跟在家裡一樣,」羅瑞先生說,「我自己上樓去吧!」 
  醫生的女兒儘管對自己出生的國度一無所知,卻似乎從那個國家遺傳來了少花錢多辦事的才能。這原是那個國家最有用處、也最受人歡迎的特點。這屋的傢俱雖簡單,卻綴滿了小飾物。這些東西花錢不多,卻表現了品位和想像力,因而產生了令人愉快的效果。室內諸物的安排從最大件到最小件,它們的色調搭配,高雅的變化和對比(那是通過節約小筆小筆的開支,再加上巧妙的手、敏銳的目光和良好的鑒賞力所取得的)都令人賞心悅目,體現了設計者的雅趣。因此,當羅瑞先生站在屋裡四面打量的時候,就連桌子椅子都似乎帶著一種他現在已頗為熟悉的特殊表情在徵求他的意見:是否滿意? 
  這層樓有三間屋子。屋子之間的門全部敞開,便於空氣流通。羅瑞先生一間一間地走過,帶著微笑觀察著身邊不同的事物所表現的同一副巧手慧心。第一間屋子是最漂亮的,屋裡是露西的花兒、鳥兒、書籍、書桌和工作台,還有一盒水彩畫顏料。第二間是醫生的診所,兼作餐廳。第三間因有天井裡的梧桐而樹影婆娑,葉聲細細,是醫生的寢室。寢室一角放著那套沒人用的鞋匠長凳和工具箱,和在巴黎聖安托萬郊區酒店附近淒慘的建築物五樓上的情況很相像。 
  「真想不到,」羅瑞先生暫時停止了觀察,「他竟會把這些叫他想起當年苦難的東西留下來!」 
  「有什麼想不到的:」一聲突然的反問使他吃了一驚。 
  這反問來自普浴絲小姐,那紅臉膛粗胳膊的厲害女人。他跟她是在多佛的喬治王旅館第一次認識的,後來印象有了改進。 
  「我應當想得到--」羅瑞開始解釋。 
  「呸!你應當想得到!」普洛絲小姐說;羅瑞先生閉了嘴。 
  「你好?」這時這位小姐才跟他打招呼--口氣雖尖銳,看來對他並無敵意。, 
  「很好,謝謝,」羅瑞先生回答,態度溫馴,「你好麼?」 
  「沒有什麼值得吹噓的,」普洛絲小姐說。 
  「真的?」 
  「啊!真的!」普洛絲小姐說。「我為我那小鳥兒著急死了。」 
  「真的?」 
  「天啦!你除了『真的』『真的』說點別的行不行?叫人膩煩死了,」普洛絲小姐說。她的性格特徵就是簡短--個子除外。 
  「那就改成『的確』怎麼樣?」羅瑞先生急忙改正。 
  「改成『的確』也不怎麼樣,」普洛絲小姐回答,「不過要好一點。不錯,我很著急。」 
  「我能問問原因麼?」 
  「我不喜歡有幾十上百個配不上我的小鳥兒的人到這兒來找她,」普洛絲小姐說。 
  「真有幾十上百的人為了那個目的來找她麼?」 
  「有幾百,」普洛絲小姐說。 
  這位小姐有個特點,別人要是對她的話表示懷疑,她反倒要加以誇大。在她之前和之後許多人也都這樣。 
  「天吶!」羅瑞先生說,那是他所想得出的最安全的話。 
  「我從小鳥兒十歲時起就跟她一起過日子--或者說她花錢雇了我,跟我一起過日子。她確實是大可不必花錢的,我可以說,如果我能不要報酬就養活自己或養活她的話-一從她十歲開始。可是我的確有困難,」普洛絲小姐說。 
  羅瑞先生並不太明白她那困難是什麼,卻也搖搖頭。他把他身上的那個重要部分當作仙人的大慰,什麼意思都能表示。 
  「什麼樣的人都有,一點都配不上我那心肝寶貝,卻老是來,」\普洛絲小姐說。「你開始這事的時候--」 
  「是我開始的麼,普洛絲小姐?」 
  「不是麼?是誰讓她爸爸復活的?」 
  「啊!那要算是開始的話一一」羅瑞先生說。 
  「總不是結束吧,我看?你剛開始這事的時候可是叫人夠難過的;我並不是挑曼內特醫生的毛病,只是覺得他不配有這樣一個女兒。我沒有責難他的意思,因為任何人在任何情況之下都不應當責難他。可是成群結隊的人來找他,要想把小鳥兒的感情從我這兒搶走,的確是令人雙倍地難受,三倍地難受,儘管我可以原諒他。」 
  羅瑞先生知道普洛絲小姐很妒忌。可是他現在也明白,她在她那古怪的外表之下卻是一個毫不自私自利的女人--只有女人才可能這樣--這種人純粹為了愛與崇拜心甘情願去做奴隸,為她們已失去而別人還具有的青春服務,為她們所不曾有過的美麗服務,為命運沒有賦予她們的成功服務,為從未照臨過她們那陰暗生活的光明希望服務。羅瑞先生深知世道人心,明白世上的一切都比不上發自內心的忠誠服務。那是一種全未受到僱傭思想污染的忠誠的奉獻。他對她的這種感情持崇高的尊重的態度,並在心裡做了補償(我們都會這樣做的,只是有的人做得多,有的人做得少罷了),把普洛絲小姐放到了近於下層天使的地位,排到在台爾森銀行開有戶頭的太太小姐之上,雖然後者的天然秉賦和後天教養不知道要比她強多少倍。 
  「配得上我這小鳥兒的男人過去和將來都只有一個,」普洛絲小姐說;「我弟弟所羅門,若是他沒有犯下他那一輩子唯一的錯誤的話。」 
  又是同樣的情況:羅瑞先生對普洛絲小姐歷史的調查表明,她的弟弟所羅門是個沒有良心的壞蛋。他把她的一切都搜刮去孤注一擲搞了投機,從此便遺棄了她,讓她永遠過著貧窮的生活,卻一點也不懊悔。羅瑞先生十分看重普洛絲對所羅門的忠誠與信任(對他那一點小小的過失除外)。在他對她的好評之中這一點佔了很大的份量。 
  「我們現在既然沒有別的人,又都是業務人員,」兩人回到客廳友好地坐下之後他說,「我想問問你--醫生和露西談話時從來沒提他做鞋的時候麼?」 
  「沒有。」 
  「可他又把那條長凳和工具留在身邊?」 
  「啊:」普洛絲小姐搖搖頭說。「我並不認為他心裡就沒有想到以前那些事。」 
  「你相信他想得很多麼?」 
  「相信,」普洛絲小姐說。 
  「你想像--」羅瑞先生還沒說完,普洛絲小姐打斷了他: 
  「什麼都別想像。一點也不要想像。」 
  「我改正。可你假定--你有時也假定麼?」 
  「有時也假定的,」普洛絲小姐說。 
  「你假定一-」羅瑞先生說下去,兩眼慈祥地望著她,明亮的目光裡含著笑意,,曼內特醫生在那些年月裡對他受到這樣嚴重的迫害的理由,也許對迫害他的人是誰有自己的看法麼?」 
  「除了我那小鳥兒告訴我的話之外,我不做任何假定。」 
  「她的話是-一?」 
  「她認為他有看法。」 
  「現在,我要問一些問題,你可別生氣,因為我只不過是個笨拙的業務人員,你也是個辦理業務的女人。」 
  「笨拙?」普洛絲小姐不動聲色地問。, 
  羅瑞先生頗想收回那個客氣的形容詞,回答道,「不,不,不。當然不。咱們還是談談業務吧。我們都十分肯定曼內特醫生沒有犯過罪,可他對這事卻從不談起,這難道不奇怪麼?我不是說他應該跟我談起,雖然他跟我有業務關係已經多年,現在又成了好朋友。我是說他應當告訴他漂亮的女兒。他對她一往情深,而誰對她又能不這樣一往情深呢?相信我,普洛絲小姐,我跟你談這事不是出於好奇,而是由於強烈的關心。」 
  唔!據我的最好的理解,你會說我的最好的理解也是壞的,」普洛絲小姐說,對方道歉的口吻軟化了她的心,「他對這整個的問題都感到害怕。」, 
  「害怕?」 
  「我認為他之所以害怕的道理很清楚,因為那回憶本身就很可怕。而且,他是因為這件事才失去記憶的。他的記憶是怎麼失去的,又是怎麼恢復的,他至今也弄不清楚。因此他感到永遠也無法保證不再失去記憶。光這個理由就已經使問題不愉快了,我看。」 
  這個解釋比羅瑞先生想找到的答案要深刻一些。「不錯,而且一想起就令人害怕。可是我心裡還有個疑問,普洛絲小姐,曼內特醫生把自己遭到的迫害永遠禁閉在心裡對他有沒有好處?實際上我現在跟你交換意見正是因為這個問題和它在我心裡所引起的不安。」 
  「無可奈何,」普洛絲小姐搖搖頭說,「一碰上那根弦他就出問題。最好別去碰它。簡單地說,無論你喜歡不喜歡,也不能碰它。有時我們聽見他半夜三更爬了起來在屋裡(也就是我們頭上)走來走去,走來走去。後來小鳥兒體會到了他的心還在他當年的牢房裡走著,走著,便匆匆趕到他面前,兩人一起走,走呀,走呀,直走到他平靜下來。但他對她卻從來隻字不提那使他不安的原因。她也發現最好別對他提起這個問題。兩人就這樣走來走去,走來走去,直走到她的愛心和陪護叫他平靜下來。」 
  儘管普洛絲小姐不承認自己有想像,可在她重複那句話「走來走去」時也露出老是受到一個悲慘的念頭糾纏時的痛苦,這就證明她也有著想像。 
  前面說過,那街角是一個聽回聲的絕妙處所。這時一陣逐漸靠攏的腳步的回聲響亮地傳了過來,彷彿一提起那疲勞的腳音,腳音便開始走來了。 
  「回來了!」普洛絲站起來,停止了談話,「馬上就會有數以百計的人來了。」 
  這是個奇妙的地方,它的耳朵特別靈,有些不尋常的音響效果。羅瑞先生站在敞開的窗前尋找已有腳步聲傳來的父女倆時,簡直以為他們再也不會到達了--不但他倆的腳步聲彷彿逐漸遠去,而且有並不存在的別人的腳步聲取而代之,而後者也並不走近,只在彷彿逼近時又消失了。不過,父女兩人終於出現了。普洛絲小姐已在臨街的門口迎接。 
  普洛絲小姐儘管紅臉,粗野,而且嚴厲,她在她的寶貝身邊忙碌時卻是一片喜氣洋洋。她在她上樓時幫她取下帽子,用手巾角撣著灰塵,用口吹著灰塵。她把她的外氅折好,以便收存。她抹著她那一頭豐美的秀髮時非常驕傲,彷彿即使她自己是個最虛榮最漂亮的女人,為自己的頭髮得意時也不過如此。她的寶貝也是一片喜氣洋洋。她擁抱她,感謝她,也對她為她那麼忙來忙去表示抗議--她只能用鬧著玩的口氣,否則普洛絲小姐是會感到非常委屈,回到房裡去哭的。醫生也是一片喜氣洋洋。他望著兩人,告訴普洛絲小姐說,她把露西寵壞了,而他那口氣和眼神所表現出的寵愛並不亞於普洛絲小姐,如果可能,說不定還甚過她。羅瑞先生也是一片喜氣洋洋。他戴著小假髮望著這一切憨笑,對他單身生活的福星們表示感謝,因為他們在他的垂暮之年照亮了他,給了他一個家。但是這一片景象並沒有被「數以百計的人」看見,羅瑞先生尋找普洛絲的預言的驗證,卻沒有找到。 
  晚飯時間到了,「數以百計的人」仍然沒有出現。在家務活動之中,普洛絲小姐負責的是下層工作,她總幹得很出色。她做的飯菜用料雖然一般,卻是烹調得體,設計精美,半英國式半法國式,出類拔萃。普洛絲小姐的友誼是很實際的。她在索霍區和附近地區四處搜尋貧困的法國人,付出一先令或半克朗的金幣向她們學來烹調的秘訣。她從這些式微的高盧後裔處學來了那麼多精采的技術,就連僕婦女傭中的佼佼者也都把她看作女巫或是灰姑娘的教母:只須從禽場菜圃訂購一隻雞、一隻兔、一兩棵菜,便能隨心所欲做出自己想做的美味佳餚。 
  星期天普洛絲小姐在醫生的桌上用膳,別的日子總堅持在沒人知道的時候到底層或二樓她的屋裡去吃一一那是個藍色的房間,除了她的小鳥兒之外誰也不許進入。此時此刻,普洛絲小姐因為小鳥兒那快活的臉蛋、也因她在努力使她高興,表現得十分隨和。因此,大家晚飯時都很愉快。 
  那是個悶熱的日子。晚飯後露西建議到露天坐坐,把葡萄酒拿到外面梧桐樹下去喝。因為家裡一切都圍著她轉,決定也因她而作,所以他們便來到了梧桐樹下。她專為羅瑞先生拿來了葡萄酒,因為她在前不久已經自封為羅瑞先生的捧杯使者。在梧桐樹下閒淡時,她總把他那杯子斟得滿滿的。他們談話時,鄰近的住宅以它們神秘的後背或是山牆偷窺著他們。梧桐也以自己的方式在他們頭頂細語。 
  「數以百計的人」仍然沒有出現。他們在梧桐樹下閒坐著。達爾內先生倒是來了,可他也只是一個人。 
  曼內特醫生和藹地接待他,露西也一樣。可是普洛絲小姐卻感到頭和身子一抽一抽地痛,便回屋裡去了。她常發這種病,閒談時把它叫作「抽筋發作」。 
  醫生狀況極佳,看去特別年青。在這種時候,他跟露西最相似。兩人坐在一起,她偎在他的肩頭,他的手臂搭在她的椅背上。細看兩人的相似之處是很叫人高興的。 
  醫生精力異常旺盛。他談了一整天,談了許多話題。「請問,曼內特醫生,」大家坐在梧桐樹下,達爾內先生順著剛才的話頭自然地談了下去。他們談的是倫敦的古建築--「你對倫敦塔熟悉麼?」 
  「露西和我一起去過,但去得偶然。不過,看得也夠多的了。我知道它有趣的東西很多。其它就不大知道了。」 
  「我在那兒蹲過監獄,你還記得,」達爾內說,帶著微笑,但因為憤怒,也略有些臉紅。「扮演的是另外的角色,不是有資格參觀的那種。我在那兒時他們告訴過我一件奇怪的事。」 
  「什麼事?」露西問。 
  「在改建某個地方時,工人發現了一個地牢,修成之後被人忘掉已經多年。那地牢圍牆的每一塊石頭上都刻著字,是囚徒們刻的。日期、姓名、冤情、祈禱。在牆角的一塊地基石上有一個囚徒(他好像被殺掉了)刻下了他最後的作品,是用很蹩腳的工具刻成的三個字母。粗看似乎是0、1、C,但仔細一辨認,最後的字母卻是G。沒有以DIG作為姓名縮寫的囚徒的檔案,也沒有關於這個囚犯的傳說。對這名字做過許多無用的猜測。最後,有人設想這些字母並非姓名縮寫,而是一個詞DIG。有人十分仔細地檢查了刻字處的地面,在一塊石頭、磚塊或鋪砌石的碎塊下面的泥土裡發現了一張腐敗成灰的紙跟一個腐敗成灰的小皮箱或皮口袋。兩者已混成一片。那無名的囚徒究竟寫了些什麼是再也讀不到了,但他的確寫下了一點東西,而且藏了起來,混過了獄卒的眼睛。」 
  「爸爸,」露西叫道,「你不舒服了麼!」 
  他已經一手撫著頭突然站了起來,那樣子把他們全都嚇了一跳。 
  「不,親愛的,沒有什麼不舒服。下雨了,雨點很大,嚇了我一跳。我們最好還是進去!」 
  他幾乎立即鎮定了下來。的確,大點大點的雨已在下著。他讓大家看,看他手背上的雨點,但是他對剛才談起的發現一句話也沒說。而在他們回到屋裡去時,羅瑞先生那老於業務的眼睛卻發現了(或是自以為發現了),在醫生把臉轉向查爾斯·達爾內時那臉上露出了一種特別的表情,這種表情那天在法庭通道裡他把臉轉向達爾內時也曾出現過。 
  醫生很快就恢復了正常。羅瑞先生甚至懷疑起自己老於業務的眼睛來。醫生在客廳裡的黃金巨人身下站住,告訴大家他還是經不起輕微的意外(儘管有時未必如此),那雨點就嚇了他一跳。這時就是那黃金巨人的胳膊也並不比他更穩定。 
  喝午後茶了。普洛絲小姐做著茶,抽筋又發作了。「數以百計的人」仍未出現。這時卡爾頓先生也信步來到,不過加上他也才兩個客人。 
  夜很悶熱,他們雖然門窗大開地坐著,仍然熱得受不了。茶點結束之後大家又坐到一扇窗戶面前去眺望沉沉的暮色。露西坐在爸爸身邊,達爾內坐在露西身邊,卡爾頓靠在一扇窗前。窗簾是白色的,很長。旋捲入街角的雷電風把一幅幅窗簾掀到了天花板上,撲扇著,像幽靈的翅膀, 
  「雨還在下,稀稀落落,雨滴卻又大又猛,」曼內特醫生說,「雷雨來得很慢。」 
  「卻肯定要來,」卡爾頓說。 
  大家都放低了嗓門--觀察著、等待著的人大多如此;在黑暗的屋裡觀察著、等待著閃電雷霆的人總是如此。 
  街頭一陣忙亂。人們要搶在風暴之前找地方躲雨。這個聽回聲的好地方震響著跑來跑去的腳步的回聲,卻沒有腳步來到屋前。 
  「有蜂擁的人群,卻又是一片孤獨:」大家聽了一會兒,達爾內說。 
  「這不是很動人的麼,達爾內先生?」露西說。「我有時要在這兒坐整整一個晚上,直到產生一種幻想--可是今晚一切都這麼黑暗莊嚴,即使是一點點愚蠢的幻想也叫我心驚膽戰。」 
  「我們也一起心驚膽戰吧。這樣我們就可以明白是怎麼回事 
  「這對你似乎不算回事。在我看來這種幻覺是難以言傳的,只有產生於我們自己才會動人。我有時要坐在這兒聽一個整夜,最後才明白原來它是將要逐漸走入我們生活的所有腳步的回聲。」 
  「如果是那樣,有很多人是會在有一天走進我們生活的,」西德尼·卡爾頓一如既往憂鬱地說。 
  腳步聲時斷時續,卻越來越急,在街角上反覆迴盪。有的似乎來到了窗下,有的似乎進入了屋子,有的來,有的去,有的緩緩消失,有的戛然而止,卻都在遠處的街道上,一個人影也看不見。 
  「這些腳步聲是注定了要進入我們共同的生活呢,還是要分別進入我們各自的生活,曼內特小姐?」 
  「我不知道,達爾內先生。我告訴過你,那只不過是一種愚蠢的幻覺,你卻偏要我回答。我被腳步聲征服時我是孤獨的,於是我便想像它們是要進入我和我父親生命的人的腳步聲。」"我接受他們進入我的生活!」卡爾頓說。「我不提問題,也沒有條件。一個巨大的人群正向我們逼來,曼內特小姐,我已看見了他們!--借助於閃電。」一道耀眼的電光閃過,照見他斜倚在窗前,補充出最後這句話。 
  「而且聽見了他們!」一聲炸雷劈下,他又補充道。「他們來了,又快、又猛、氣勢磅礡!」 
  他描寫的是那場暴風驟雨,那聲勢叫他住了嘴,因為已經聽不見說話了。一陣令人難忘的疾雷閃電隨著橫掃的疾雨襲來。雷聲隆隆,電光閃閃,大雨如注,沒有間歇,直到夜半才止。然後月亮又升了起來。 
  聖保羅大教堂的大鐘在雲收雨散的空中敲了一點,羅瑞先生才在腳穿高統靴、手拿風燈的傑瑞陪同下動身回克拉肯威爾去。從索霍到克拉肯威爾的路上有一些荒涼的路段,羅瑞先生怕遇到翦徑的,總預先約好傑瑞護送,雖然通常是在要比現在早兩個鐘頭以前就動身。 
  「好可怕的夜!幾乎讓死人從墳墓裡跑了出來呢!」 
  「我自己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夜晚,大爺,也不想再遇上-一不知道會出什麼事!」傑瑞回答。 
  「晚安,卡爾頓先生,」業務人員說。「再見,達爾內先生。咱倆還會在一起共度這樣的夜晚麼?」 
  也許會的,也許。你看那疾走呼號的巨大人群正向他們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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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大人在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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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廷裡炙手可熱的大臣之一的某大人在他巴黎的府第裡舉行半月一次的招待會。大人在他的內室裡,那是他聖殿裡的聖殿,是他在外廂諸屋裡的大群崇拜者心目中最神聖的地點中最神聖的。大人要吃巧克力了。他可以輕輕鬆鬆吞下許多東西,而有些心懷不滿的人也認為他是在迅速地吞食著法蘭西。但是,早餐的巧克力若是沒有四個彪形大漢(廚師還除外)的幫助卻連大人的喉嚨也進不去。 
  不錯,需要四個人。四個全身掛滿華貴裝飾的金光閃閃的人。他們的首領口袋裡若是沒有至少兩隻金錶就無法生活(這是在倣傚大人高貴聖潔的榜樣),也無法把幸福的巧克力送到大人的唇邊。第一個侍從要把巧克力罐捧到神聖的大人面前;第二個侍從要用他帶來的專用小工具把巧克力磨成粉打成泡沫;第三個侍從奉上大人喜好的餐巾;第四個(帶兩隻金錶的入)再斟上巧克力汁。削減一個侍從便難免傷害大人那受到諸天讚譽的尊嚴。若只用三個人就服侍他吃下巧克力將是他家族盾徽上的奇恥大辱。若是只有兩個人他準會丟了命。 
  昨天晚上大人在外面吃了一頓便餐,用餐時有迷人的喜劇與大歌舞表演。大人大多數晚上都要跟美艷的友伴們外出使餐。大人彬彬有禮,敏感多情,在處理今人生厭的國家大事和國家機密時,喜劇和大歌劇對他的影響要比整個法國的需要大得多。這種情況是法蘭西之福--受到上帝類似恩寵的國家也都如此。例如在出賣了英格蘭的快活的斯圖亞1當權的令人遺憾的日子裡,英格蘭也是這樣。 
  對於一般的公眾事務大人有一個地道的高貴想法:一切聽其自然;對於特別的公眾事務他又有另外一個地道的高貴想法:一切要聽他指揮--要為他的權力與錢袋效勞。而對於他的玩樂,無論是一般的或特殊的,大人還有一個地道的高貴想法:上帝創造世界原是為了使他快活的。他的命令的措詞是:「地和其中所充滿的都屬於我,大人說。」(只給原文換上了一個代詞,小事一樁) 
  可是,大人卻慢慢發現庸俗的窘澀已經滲入了他的公私事務,因此他只好在這兩類事務中跟一個賦稅承包商結了盟。原來對公家財政大人一竅不通,不得不交給一個懂行的人去辦;而談起私人財政,賦稅承包商又有錢,偏偏大人經過幾代人的揮霍之後又漸漸露出了窘狀。因此,大人便從一個修道院裡把他的妹妹接了出來,趁她還來得及扔掉修女面紗和廉價的修女長袍的時候,把她作為獎品嫁給了一個出身寒微卻富可敵國的賦稅承包商。此時這位承包商手上拿著一根金蘋果嵌頭的專用手杖正和外廂房的賓客們在一起。大家見了他都畢恭畢敬,只是具有大人血統的優秀人種除外,這些人--包括承包商的夫人在內--都懷著極其傲慢的輕蔑,瞧不起他。 
  賦稅承包商是個奢侈的人。廄內有三十匹良馬,廳堂有二十四名男僕,夫人由六個僕婦服侍,總裝出凡是能到手的東西都要掠奪搜刮淨盡、此外一律不感興趣的樣子,並不把他的婚姻關係所引起的道德責任放在眼裡。但他卻至少是那天在大人府第隨侍的貴人中最了不起的現實。 
  因為這些房間儘管漂亮豪華,具有當時最高雅最精美的設計和裝飾,實際上已是搖搖欲墜。考慮到別的地方那些衣衫襤褸、戴著睡帽的窮漢們的存在(他們離此不遠,巴黎聖母院的高塔差不多就在兩極的正中,從那裡可以眺望到這兩處),這些華屋已成了令人極其不安的地方-一若是大人府第裡也有人負責研究這個問題的話。對於軍事一竅不通的軍事官員;對於船舶一無所知的海軍大員;對於政事全無概念的政府要員;還有凡心最重的無恥教士,目光淫邪,舌頭放蕩,生活更放蕩。這些人全都在濫竽充數,全都在撒著彌天大謊,擺出對工作勝任愉快的樣於。他們都或親或疏地隸屬大人城下,借此混跡於一切公眾職務之中,從中撈取好處,這樣的人數以百計。在這兒還有一種人為數也不少。他們跟大人或國家並無直接關係,跟任何實際事物也無關係,跟風塵僕僕遠涉窮荒絕域的生活也沒有關係。用花哨的藥物治療並不存在的臆想的疾病而發了財的醫生在大人的前廳裡向儀態優雅的病人微笑;為國家的小憂小患設計出形形色色的策略卻連任何一樁罪惡也無法認真消除的清客,在大人的招待會上對他們抓得住的耳朵滔滔不絕地發出令人茫然的高論。想用空談改造世界、想用紙牌建立巴別塔通向天堂的不信神明的哲學家,在大人的精采集會上跟一心要化鋁為金的不信神明的煉金術士促膝談心。受過最優秀的教養的風雅高貴的先生們(在那個出色的時代--以後也如此--最優秀的教養可以從它所培養的人對與人類利害攸關的自然話題不感興趣鑒別出來)在大人的府第裡總是以玩得精疲力竭成為眾人的最佳表率。這類家庭給巴黎上流社會留下了各色各樣惹人注目的人物。聚集在大人府第裡的諸多忠誠人士中的包打聽們(她們佔了上流社會的一大半)要想在那仙女出沒的天地裡找出一個在態度和外貌上承認自己是母親的孤獨妻子是很困難的。實際上除了那個能把惹麻煩的生命帶到人世的動作之外--那動作遠遠不能體現母親這個稱號--在時髦圈子裡母親這東西是不存在的。那些不合時宜的孩子都交由農村的婦女們秘密撫養、悄悄帶大,而迷人的花甲老婦卻打扮得像二十歲的姑娘去參加晚宴。 
  不切實際是一種麻風病。它扭曲了隨侍大人的每一個人。在最外層的屋子裡有那麼六七個與眾不同的人若干年來就模糊地感到不安,認為總的說來形勢不妙。作為一種頗有希望匡救時弊的辦法,那六七個人有一半加入了一個異想天開的宗派:抽搐派。他們正在圈內考慮是否應當在現場口吐白沫、大發脾氣、大喊大鬧,作出強有性昏厥的樣子,為未來留下很容易理解的讖語,為大人指引迷津。除了這幾個德爾維什分子之外,其他三個加入了另一個教派,這個教派想以「真理中心」來挽救世人。他們認為人類雖已離開了真理中心--這用不著多加證實--但還沒有脫出「圈子」,因此必須設法制止脫出,甚至送回中心去,其辦法是齋戒與通靈。因此,這些人常跟仙靈通話,帶來了說不盡的福祉,雖然那福祉尚未顯露。 
  值得安慰的是,大人豪華府第裡的人們全都衣冠楚楚,若是末日審判定在盛裝的日子到臨,那兒的每一個人便可以永恆地正確無誤了。他們的頭髮是那麼鬈曲,那麼高聳,又撲了那麼好看的發粉;他們的皮膚受到那麼精心的保養和彌補,看去那麼鮮艷嬌嫩;他們的佩劍是那麼瀟灑風流;他們的鼻官受到那麼精妙的款待,凡此種種都將億萬斯年地繼續下去。受過最優秀教養的精雅的先生們掛著小小的飾物,在他們懶洋洋地行動時叮噹作響,一-這類黃金的鐐烤真像些寶貴的小鈴鐺。一方面有黃金佩飾的叮噹,一方面有絲綢衣裙的響聲,於是空氣便掀動起來,把聖安托萬和他那吞噬著人們的飢餓吃得遠遠的。 
  服飾是百試不爽的靈符和神咒,可以維持一切事物的現有秩序。人人都打扮穿著,參加一場永不休止的化裝舞會。從杜伊勒麗宮、大人、宮廷、樞密院、法庭,到整個社會都是一場化裝舞會(衣衫襤褸者除外),連普通的劊子手也要參加。劊子手行刑也得按靈符的要求「卷髮、撲粉、身穿金邊外氅、白色長統絲襪和輕便無袢鞋」。「巴黎先生」就是穿著這一身精美的服裝來到絞刑架和車裂架(那時斧頭很少使用)主持盛典的。他在各省的弟兄們,包括奧爾良先生等人都按天主教的習俗把他叫作「巴黎先生」。在我主一干七百八十年的大人這場招待會中又有誰能料想到一個以卷髮、撲粉、金邊大氅、無袢便鞋和長統白絲襪的劊子手為基礎的制度會有一天看到自己的星宿消逝呢! 
  大人吃下了他的巧克力,解除了四個手下人的負擔,命令最神聖之中最神聖的大門敞開,然後邁步出場。好一個低眉垂首、阿諛逢迎、脅肩諂笑、卑躬屈膝的場面!那從肉體到精神的-躬到地就是對上蒼也沒有這樣恭順--這也許正是大人的崇拜者們從不去打擾上天的一個原因吧! 
  大人對這邊作出個承諾,對那邊綻出個微笑,對這一個幸福的奴才耳語一句,對那一個奴才擺一擺手,和藹可親地穿過了幾道房間來到「真理邊緣」的遙遠地帶,又轉過身來,過了一會兒又讓他的巧克力精靈們把他關閉在內殿裡。 
  接見大典結束,空氣的振動轉化成了一場小小的風暴,寶貴的小鈴鐺叮叮咚咚下了樓。轉瞬之間全場的人只剩下了一個,此人腋下夾著帽子,手上拿著鼻煙盒,從一排鏡子面前走了出去。 
  「我把你奉獻給一一」這人來到最後一道門口站住,對內殿轉過身去,「魔鬼!」 
  說完這話,他像抖掉腳下的灰塵一樣抖掉了手指上的鼻煙,然後一聲不響地下了樓, 
  這是個六十歲左右的男人。衣飾豪華,態度傲慢,那張臉像個精緻的假面。臉色是透明的蒼白,五官輪廓分明,老是板著。那鼻子若不是在兩道鼻翼上略微凹下了些,便可以算得上漂亮。而他那臉上僅有的變化卻正表現在那凹陷之處(或叫鼻翼小窩)。那地方有時不斷改變顏色,有時又因為輕微的脈搏跳動而擴大或縮小,有時又給整個面孔帶來一種奸詐、殘忍的表情。但若仔細觀察,你又會發現這種表情的根子卻在嘴邊和眼角的皺紋上。那些皺紋都太淡,太細。不過,就那張臉給人的印象而言,它還是漂亮的,引人注目的。 
  這張臉的主人走下了樓,來到院子裡,坐上他的馬車走掉了。在招待會上跟他說訴的人不多,他站在略微離開人群的地方,而大人對他的態度卻不太熱情。此時此刻他頗為得意,因為看到普通老百姓在他的馬車前四散奔逃,常常險些被車撞倒。他的手下人趕起車來彷彿是在對敵人衝鋒陷陣,而這種魯莽的做法並沒有從主人的眉梢,嘴角引來絲毫制止的意思。即使在那個耳聾的城市和暗啞的時代,人們的抱怨有時其實是能聽得見的,說是那種古羅馬貴族式的凶狠的趕馬習慣在沒有人行道的大街上野蠻地威脅著平民百姓的生命或把他們變成殘廢。可是注意到這類事件並加以考慮的人卻很少。因而在這件事上也跟在別的事上一樣,普通的窮苦百姓便只有自行努力去克服困難了。 
  車聲叮噹,蹄聲得得,馬車發瘋一樣奔馳,那放縱驕橫、不顧別人死活的樣子在今天是很難理解的。它疾馳在大街上,橫掃過街角處,婦女在它面前尖叫,男人你拽我扯,把孩子拉到路旁。最後,當它在一道泉水邊的街角急轉彎時,一個輪子令人噁心地抖了一下,幾條喉嚨同時發出了一聲大叫,幾匹馬前腿凌空一騰落下,隨即後臀一翹停下了。 
  若不是剛才那點障礙,馬車大概是不會停下的;那時的馬車常常是把受傷的人扔在後面,自已揚長而去。為什麼不可以?可是大吃一驚的侍從已經匆匆下了車--幾匹馬的轡頭已叫二十隻胳膊抓住了。 
  「出了什麼事?」大人平靜地往外看了看,說。 
  一個戴睡帽的高個子男人已從馬匹腳下抓起了一個包裹樣的東西,放在泉水邊的石基上,自己匍匐在泥水裡對著它野獸一樣嗥叫。 
  「對不起,大人!」一個衣衫襤的恭順的男人說,「是個孩子。」 
  「他幹嗎嚎得那麼討厭?是他的孩於麼?」 
  「請原諒,侯爵大人,很可惜,是的。」 
  泉水距此略有些距離,因為街道在泉水處展開成了一塊十碼或十二碼見方的廣場。高個子男人突然從地上跳起身子,向馬車奔來。侯爵大人一時裡用手抓著劍柄。 
  「碾死了!」那男人拚命地狂叫,兩條胳膊高高地伸在頭上,眼睛瞪著他。「死了!」人群圍了過來,望著侯爵大人。那些盯著他看的眼睛除了警惕和急迫之外並無別的表情,並無可以後到的威脅或憤怒。人們也沒說什麼。自從第一聲驚呼之後他們便沒再出聲,以後也一直這樣。那說話的人低聲下氣的嗓門是平淡的、馴善的,表現了極端的服從。侯爵先生的目光從每一個人身上掠過,彷彿他們是一群剛從洞裡竄出來的耗子。 
  他掏出了錢包。 
  「我看這事真怪,」他說,「你們這些人連自己和自己的孩子都照顧不了。老是有一兩個人擋在路上。我還不知道你們把我的馬傷成什麼樣子了呢!看著!把這個給他。」 
  他扔出了一個金幣,命令他的侍從拾起來。所有的腦袋都像白鶴似地往前伸,所有的眼睛都想看見那金幣落下。高個子男人又以一種絕對不是人間的聲音大叫道,「死了!」 
  另一個男人匆匆趕來拉住了他,別的人紛紛讓開。那可憐的人一見來人便撲到他的肩上抽泣著、號啕著,指著泉水。那兒有幾個婦女躬身站在一動不動的包裹前,緩緩地做著什麼,卻也跟男人們一樣,無聲無息。 
  「我全知道,我全知道,」剛來的人說。「要勇敢,加斯帕德。可憐的小把戲像這樣死了倒還好些。轉眼工夫就過去了,沒受什麼痛苦。他活著能像這樣快活一個小時麼?」 
  「你倒是個哲學家,你,」侯爵微笑說。「人家怎麼叫你?」 
  「叫我德伐日。」 
  「你是幹什麼的?」 
  「賣酒的,侯爵大人。」 
  「這錢你拾起來,賣酒的哲學家,」侯爵扔給他另外一個金幣。「隨便去花。馬怎麼樣,沒問題吧?」 
  侯爵大人對人群不屑多看一眼。他把身子往後一靠,正要以偶然打碎了一個平常的東西,已經賠了錢,而且賠得起錢的大老爺的神態離開時,一個金幣卻飛進車裡,噹啷一聲落在了車板上,他的輕鬆感突然敲打破了。 
  「停車!」侯爵大人說,「帶住馬!是誰扔的?」 
  他望了望賣酒的德伐日剛才站著的地方。可是那淒慘的父親正匍匐在那兒的路面上,他身邊的身影已變成個黝黑健壯的女人在織毛線。 
  「你們這些狗東西,」侯爵說,可是口氣平靜,除了鼻翼上的兩點之外,面不改色,「我非常樂意從你們任何一個人身上碾過去,從人世上把你們消滅掉。我若是知道是哪一個混蛋對馬車扔東西,若是那強盜離我的馬車不遠,我就要讓我的輪子把他碾成肉泥!」 
  人群受慣了欺壓恐嚇,也有過長期的痛苦經驗。他們知道這樣一個人能用合法的和非法的手段給他們帶來多麼大的痛苦,因此沒作-聲回答。沒有一隻手動一動,甚至也沒有抬一抬眼睛-一男人中一個也沒有,只是那織著毛線的婦女仍然抬著頭目不轉睛地盯著侯爵的面孔。注意到這一點是有傷候爵的尊嚴的,他那輕蔑的眼睛從她頭頂一掃而過,也從別的耗子頭上一掃而過,然後他又向椅背上一靠,發出命令,「走!」 
  馬車載著他走了。別的車一輛接著一輛飛馳過來:總管、謀士、賦稅承包商、醫生、律師、教士、大歌劇演員、喜劇演員,還有整個化裝舞會的參加者,一道琳琅滿目的人流飛捲而去。耗子們從洞裡爬出來偷看,一看幾個小時。士兵和警察常在他們和那織紛的行列之間巡視,形成一道屏障,他們只能在後面逡巡、窺視。那父親早帶著他的包裹躲得不見了。剛才曾照顧過躺在泉邊的包裹的婦女們在泉邊坐了下來,望著泉水汩汩流過,也望著化裝舞會隆隆滾過。剛才惹眼地站在那兒織毛線的婦女還在織著,像個命運女神一樣屹立不動。井泉的水奔流著,滔滔的河水奔流著,白天流成了黃昏,城裡眾多的生命按照規律向死亡流去,時勢與潮流不為任何人稍稍駐足。耗子們又在它們黑暗的洞裡擠在一起睡了,化裝舞會在明亮的燈光下用著晚餐,一切都在軌道上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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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大人在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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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麗的風景。小麥閃著光,但結粒不多。在應當是小麥的地方長出了一片片可憐的稞麥。一片片可憐的豌豆及蠶豆和一片片最粗糙的蔬菜代替了小麥。不能行動的自然界也跟培植它的人一樣有一種普遍的傾向:不樂意生長、垂頭喪氣、沒精打采、寧可枯萎。 
  侯爵大人坐著他那由兩個馭手駕駛的四馬旅行車(他其實是可以用較輕便的馬車的)往一道陡峻的山坡吃力地爬上去。侯爵大人臉上泛紅,但這無損於他的高貴血統,因為那紅色並不來自他體內,而是來自無法控制的外部條件--落日。 
  旅行馬車來到了山頂,落日輝煌地照著,把車上的人浸入一灘猩紅。「太陽馬上就要一一」侯爵大人瞥了他的手一眼,說,「死掉。」 
  實際上太陽已經很低,這時便突然落了下去。沉重的剎車器在輪子上弄好,馬車帶著灰塵氣味往坡下滑,並掀起一片塵霧。紅色的霞光在迅速消失,太陽與侯爵一起下了坡,卸下剎車器時,晚霞也收淨了。 
  但是,在山腳下還留著一片破落的田野,粗獷而赤裸。山下有一個小小的村莊,村子那邊一片開闊地連著個緩坡,有一個教堂尖塔、一個風磨、一片有獵林,還有一片峭壁,壁頂有一座用作監獄的碉堡。夜色漸濃,候爵帶著快要到家的神色望了望四周逐漸暗淡的景物。 
  村子只有一條貧窮的街道,街上有貧窮的酒廠、貧窮的硝皮作坊、貧窮的客棧、貧窮的驛馬站、貧窮的泉水和貧窮的設施。它的人也貧窮,全都十分貧窮。許多人坐在門口切著不多的幾頭洋蔥之類,準備晚飯。許多人在泉水邊洗菜、洗草、洗大地所能生長的這類能吃的小產品。標誌著他們貧困的根源的東西並不難見到。小村裡的堂皇文告要求向國家交稅、向教堂交稅、向老爺交稅、向地區交稅,還要交些一般的稅。這裡要交,那裡要交,小小的村落竟然還沒有被吃光,反倒令人驚訝。 
  看不到幾個孩子。狗是沒有的。至於男子漢和婦女,他們在世上的路已由景色作了交代一-或是在風磨之下的村子裡依靠最低條件苟延殘喘,或是關進懸崖頂上居高臨下的監牢裡去,死在那裡。 
  由流星報馬和馭手叭叭的鞭聲開著道(那鞭子游蛇一樣旋捲在他們頭頂的夜色中),侯爵的旅行馬車來到了驛站大門,彷彿有復仇女神隨侍。驛站就在泉水邊不遠,農民們停下活兒望著他;他也看看他們,雖然看到,卻沒有感覺到那些受到細水長流的痛苦磨損的面孔與人形。這類形象在英國人心目中形成了一種迷信:法國人總是瘦削憔悴的。而這種迷信在那類實際情況消失之後差不多一百年還存在著。 
  侯爵大人目光落到低垂在他面前的一片馴順的面孔上,那些面孔跟他自己在宮廷的大人面前低首斂眉時的樣子頗有些相像--只是有一點不同,這些面孔低了下來是準備受苦而不是為了贖罪。這時一個花白頭髮的補路工來到了人群前。 
  「把那傢伙給我帶來!」侯爵對流星報馬說。 
  那人被帶了上來,他手裡拿著帽子。別的人也跟在巴黎泉水邊的情況一樣,圍上來看熱鬧。 
  「我在路上曾從你身邊走過麼?」 
  「是的,大人。我曾有過您在我身邊走過的榮幸。」 
  「是在上坡的時候和在山坡頂上麼?」 
  「大人,沒錯。」 
  「你那時死死盯住看的是什麼?」 
  「大人,我看的是那個人。」 
  他略微躬了躬身子,用他那藍色的破帽指了指車下。他的夥伴們也都彎下腰看車下。 
  「什麼人,豬玀?為什麼看那兒?」 
  「對不起,大人,他吊在剎車箍的鐵鏈上。」 
  「誰?」旅行的人問。 
  「大人,那人。」 
  「但願魔鬼把這些白癡都抓了去!那人叫什麼名字?這一帶的人你都認識的。他是誰?」 
  「請恕罪,大人!他不是這一帶的人。我這一輩子還從來沒見.過他。」 
  「吊在鏈子上?那不要嗆死他麼?」 
  「請恕我直言,怪就怪在這兒,大人。他的腦袋就這麼掛著-一像這樣!」 
  他側過身去對著馬車,身子一倒,臉向天上一仰,腦袋倒垂過來。然後他恢復了原狀,摸了摸帽子,鞠了一躬。 
  「那人是什麼樣子?」 
  「大人,他比磨坊老闆還要白。滿身灰塵,白得像個幽靈,高得也像個幽靈!」 
  這一番描寫對這一小群人產生了巨大的震動,但他們並未交換眼色,只望著侯爵大人,也許是想看看是否有幽靈糾纏著他的良心吧! 
  」好呀,你做得對,」侯爵說,很高興這些耗子並沒有冒犯他的意思,「你看見一個小偷在我車上,卻閉著你那大嘴不響聲。呸!把他放了,加伯爾先生!」 
  加伯爾先生是郵務所所長,也辦點稅務。他早巴結地出面來幫助盤問,而且擺出公家人的樣子揪住了被盤問者的破袖子。 
  「呸!滾開!」加伯爾先生說。 
  「那個外地人今晚要是在這個村裡找地方住,就把他抓起來,查查他有沒有正當職業,加伯爾。」 
  「大人,能為您效勞我深感榮幸。」 
  「他跑掉了麼,夥計?-一那倒霉的人在哪兒?」 
  那倒霉的人已跟五六個好朋友鑽到車下,用他的藍帽子指著鏈子。另外五六個好朋友立即把他拽了出來,氣喘吁吁地送到侯爵大人面前。 
  「我們停車弄剎車時那人跑了沒有,傻瓜?」 
  「大人,他頭衝下跳下山坡去了,像往河裡跳一樣。」 
  「去查查看,加伯爾,快!」 
  盯著鐵鏈看的五六個人還像羊群一樣擠在車輪之間;車猛然一動,他們幸好沒弄個皮破骨折。好在他們也只有皮包骨頭了,否則也許不會那麼走運。 
  馬車駛出村子奔上坡去的衝力馬上給陡峻的山坡剎住了。馬車逐漸轉成慢步,隆隆地搖晃著在夏夜的馨香中向坡上爬去。馭手身邊並無復仇女神,卻有數不清的蚊蚋飛繞。他只站著修理馬鞭的梢頭。侍從在馬匹旁步行。流星板馬的蹄聲在遠處隱約可聞。 
  山坡的最陡峭處有個小墓地,那裡有一個十字架,架上有一個大的耶穌雕像,還是新的,雕工拙劣,是個缺乏經驗的粗人刻的,但他卻從生活--也許是他自己的生活一一研究過人體,因為那雕像瘦得可怕。 
  一個婦女跪在這象徵巨大痛苦的淒慘的雕像面前--那痛苦一直在增加,可還沒有達到極點。馬車來到她身邊時她掉過頭來,立即站起身子,走到車門前。 
  「是你呀,大人!大人!我要請願。」 
  大人發出一聲不耐煩的驚歎,那張不動聲色的臉往外望了望。 
  「晤!什麼?總是請願麼!」 
  「大人,為了對偉大的上帝的愛!我那個看林子的丈夫。」 
  「你那個看林子的丈夫怎麼啦?你們總是那一套。欠了什麼東西了吧?」 
  「他欠的全還清了。他死了。」 
  「晤,那他就安靜。我能把他還給你麼?」 
  「啊!不,大人!可是他就睡在這兒,在一小片可憐的草皮,下面。」 
  「怎麼樣?」 
  「大人,這種可憐的小片草皮很多呢。」 
  「又來了,怎麼?」 
  她還年輕,可是看去很衰老,態度很激動,很悲傷,瘦骨嶙峋的雙手瘋狂地交換攥著,然後一隻手放在馬車門上一一溫情地、撫愛地,彷彿那是誰的胸脯,能感受到那動情的撫摸。 
  「大人,聽我說!大人,我要請願!我的丈夫是窮死的;許多人都是窮死的;還有許多人也要窮死。」 
  「又來了,晤?我能養活他們麼?」 
  「大人,慈悲的上帝知道。我並不求你養活他們。我只請求在我的丈夫躺著的地方立一塊寫著他的姓名的石碑或木牌。否則這地方很快就會被忘掉,等我害了同樣的病死去之後,它就再也認不出來了。他們會把我埋在另外一片可憐的草皮下面的。大人,這樣的墳墓很多,增加得也很快,太窮了。大人!大人!」 
  侍從已把她從車門邊拉開,馬匹撒開腿小跑起來。馭手加快了步伐,那婦女被遠遠扔到了後面。大人又在他的三個復仇女神保護之下疾速地縮短他跟莊園之間那一兩里格距離。 
  夏夜的馨香在他四周升騰,隨著雨點落下而更加氤氳活躍了。雨點一視同仁地灑在不遠處泉水邊那群滿身灰塵和衣衫襤褸的勞累的人身上。補路工還在對他們起勁地吹噓著那幽靈似的人,似乎只要他們肯聽就可以老吹下去。他說話時揮動著他那藍帽子,大概沒了那帽子他就夫去了份量。人群受不住雨淋,一個個慢慢走散了。小窗裡有了燈光閃爍。小窗越來越暗,燈光逐漸熄滅,天空卻出現了更多的燈光,彷彿小窗的燈光已飛到天上,並未消失。 
  那時一幢高大的建築物的陰影和片片婆娑的樹影己落到侯爵身上。馬車停了下來。陰影被一支火炬的光取代,高大的前門對侯爵敞開了。 
  「我等著查爾斯先生到來,他從英格蘭到了麼?」 
  「先生,還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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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果剛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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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爵的莊園是一座巍峨的建築,前面是一片巨大的石砌庭院。大門左右兩道石級在門前的平台上會合,這是個石工的世界。巨大的石階梯,四面八方的石雕耳瓶、石雕花朵、石雕人面、石雕獅頭,彷彿兩百年前剛竣工時曾被果剛的腦袋望過一眼。 
  侯爵下了馬車,由火炬手引導走上了一道寬闊淺平的大石階,腳步聲恰足以驚醒遠處林裡馬廄屋頂上的梟鳥,使它大聲提出了抗議,此外一切平靜。台階上和大門前火炬熊熊,直豎著,宛如在關閉的大廳裡,而非在戶外的夜空中。梟啼之外只有噴泉飛濺到石盆裡的沙沙聲;因為那是個一連幾小時屏息不作聲,然後發出一聲低低的長歎,又再屏息不作聲的黑夜。 
  沉重的大門在他身後匡當地關上,候爵大人走進了一間陰森森的大廳。那裡有狩獵用的野豬矛、長劍和短刀,還有馬鞭和棍子。這些東西更陰森,好些農民因為觸怒了老爺曾領教過它們的份量,有的索性到解脫痛苦的恩主死亡那兒去了。 
  侯爵避開黑魈魈的已經關閉過夜的大房間,在火炬手引導下走上石階,來到走廊中的一道門前。門敞開了,他進入了自己的居室。那是一套三間的房屋,一間臥室,兩間住房,有著高大的拱門和沒鋪地毯的冰涼的地板。壁爐上有堆放冬季劈柴的薪架,還有適合於一個奢侈時代中奢侈國家的侯爵身份的一切奢侈品。上一代的路易王,萬世不絕的王家世系的路易十四朝的風格在這些華麗的傢俱上表現得很明顯。其中也間雜了許多例證,反映出法蘭西曆史中一些其它的古老篇章。 
  在第三間房裡為兩個人準備的晚餐已經擺好。莊園有個圓頂的碉樓,這間房伸在碉樓裡,不大,但天花板很高,窗戶敞開,木質的百葉窗緊閉,因此黑暗的夜只表現在寬闊的石頭背景的淺黑色水平條紋上。 
  「我的侄子,」侯爵瞥了一眼擺好的晚餐,說,「他們說他還沒有到。」 
  他確實沒有到,但侯爵卻等著跟他見面。 
  「啊!他今天晚上未必會到,不過,晚飯就像這樣留著。我一刻鐘之後就來。」 
  一刻鐘後一切就緒,侯爵一人在華貴精美的晚宴桌前坐下。他的椅子背著窗戶。他已經喝了湯,正常起一杯波爾多酒要喝,卻又放下了。 
  「那是什麼?」他平靜地問道,同時仔細地望著襯在石壁後的黑色條紋。 
  「那個麼,大人?」 
  「在百葉窗外面。把百葉窗打開。」 
  百葉窗打開了。 
  「怎麼樣?」 
  「大人,什麼都沒有?窗外只有樹和黑夜。」 
  說話的僕人已敞開了百葉窗,望過—無所有的黑夜,轉過身背對空虛站著,等候指示。 
  「行了,」不動聲色的主人說,「關上吧!」 
  百葉窗關上了,侯爵繼續吃晚飯。吃了一半,手中拿著杯子又停下了。他聽見了車輪聲。車聲輕快地來到莊園前面。 
  「去問問是誰來了。」 
  是侯爵的侄子。下午他落在侯爵後面幾個裡格,卻迅速縮短了距離,但並沒有在路上趕上侯爵,只在驛站聽說在他前面。 
  侯爵吩咐告訴他晚餐已經在等候,請他立即前來。他不久就到了。我們在英國早已認識他,他是查爾斯·達爾內。 
  侯爵有禮貌地接待了他,但兩人並未握手。 
  「你是昨天離開巴黎的吧,先生?」他對大人說,一面就座。 
  「是昨天。你呢?」 
  「我是直接來的。」 
  「從倫敦?」 
  「是的。」 
  「花了重多時間哩,」侯爵微笑說。 
  「不多,我是直接來的。」 
  「對不起!我的意思不是路上花了很多時間,而是花了很多時間才決定來的。」 
  「我受到——」回答時侄子停頓了一會兒,「好多事情耽誤。」 
  「當然,」溫文爾雅的叔叔回答。 
  有僕人在身邊,兩人沒多說話。咖啡上過,只剩下他倆時,侄子才望了叔父一眼,跟那像個精緻假面的臉上的眼睛對視了一下,開始了談話。 
  「我按照你的希望回來了,追求的還是使我離開的那個目標。那目標把我捲入了意想不到的大危險,但我的目標是神聖的,即使要我為之死去,我也死而無怨。」 
  「不要說死,」叔父說,「用不著說死。」 
  「我懷疑,先生,」侄子回答,「即使它把我送到死亡的邊緣,你是否願意加以制止。」 
  鼻子上的小窩加深了,殘忍的臉上細細的直紋拉長了,說明侄子想得不錯。叔父卻做了一個優雅的手勢表示抗議。那手勢顯然不過是良好教養的輕微表現,叫人信不過。 
  「實際上,先生,」侄子繼續說下去,「從我知道的情況看來,你曾有意讓我已經令人懷疑的處境更加令人懷疑。」 
  「沒有,沒有,沒有,」叔父快快活活地說。 
  「不過,無論我處境如何,」侄子極懷疑地瞥了他一眼,說了下去,「我知道你的外交策略是會讓休制止我的,而且會不惜採取任何手段。」 
  「我的朋友,這我早就告訴過你了,」叔父說,鼻翼上的小窩輕微地動了動。「請答應我一個請求:回憶一下。那話我很久以前就告訴過你了。」 
  「我回憶得起來。」 
  「謝謝你,」侯爵說——口氣十分甜蜜。 
  他的語調在空中迴盪,差不多像樂器的聲音。 
  「實際上,先生,」侄子接下去說,「我相信是你的不幸和我的幸運使我沒有在法國被抓進監牢。」 
  「我不太明白,」叔父啜著咖啡說。「能勞駕解釋解釋麼?」 
  「我相信你若不是在宮廷失寵,也不曾在多年前那片陰雲的籠罩之下,你可能早就用一張空白逮捕證把我送到某個要塞無限期地幽囚起來了。」 
  「有可能,」叔父極其平靜地說,「為了家族的榮譽,我是可能下決心幹擾你到那種程度的。請諒解。」 
  「我很高興地發現,前天的官廷接見仍然—如既往,態度冷淡,」侄子說。 
  「要是我,就不會說高興了,朋友,」叔父彬彬有禮地說,「我不會那麼有把握認為給你個好機會在孤獨中去思考思考要比讓你一意孤行對你的命運有好處得多。可是,討論這個問題並無用處。正如你所說,我的處境不好。這一類促人改正錯誤的手段,這一類有利干家族權力和榮譽的溫和措施,這一類可以像這樣干擾你的小小的恩賜,現在是要看上面的興趣,還得要反覆請求才能得到的。因為求之者眾,得之者寡!可以前並不如此,法蘭西在這類問題上已是江河日下。並不很久以前,我們的祖先對周圍的賤民曾操著生殺予奪之權。許多像這樣的狗就曾叫人從這間屋子拉出去絞死,而在隔壁房間(我現在的臥室),據我們所知,有一個傢伙就因為為他的女兒表現了某種放肆的敏感便被用匕首殺死了——那女兒難道是他的麼?我們已失去了許多特權;一種新的哲學正在流行;目前要重新強調我們的地位就可能給我們帶來真正的麻煩——我只說『可能』,還不至於說『準會』。一切都很不像話,很不像話!」 
  侯爵嗅了一小撮鼻煙,搖了搖頭,優雅地表現了失望,彷彿這個國家畢豪還有他,而他卻是個當之無傀的偉大人物,能夠重振家邦似的。 
  「對於我們的地位我們過去和現在都強調得夠多的了,」侄子陰鬱地說,「我相信我們的家庭在法國是人們所深惡痛絕的。」 
  「但願如此,」叔父說,「對高位者的仇恨是卑賤者不自覺的崇敬。」 
  「在這周圍的鄉村裡,」侄子仍用剛才的口氣說,「我就看不到一張對我表示尊重的面孔,有的只是對於恐怖與奴役的陰沉的服從。」 
  「那正是對家族威勢的讚美,」侯爵說,「是家族維持威勢的方式所應當獲得的讚美,哈!」他又吸了一小撮鼻煙,把一條腿輕輕地擱在另一條腿上。 
  但是,當他的侄子一隻手肘靠在桌上,沉思地、沮喪地用手遮住眼睛時,那精緻的假面卻帶著跟它所裝出的滿不在乎的神氣很不相同的表情斜睨了他一眼,眼神裡凝聚了緊張、陰鷙和仇恨。 
  「鎮壓是唯一經久耐用的哲學。恐怖與奴役造成陰沉的尊敬,我的朋友,」侯爵說,「可以讓狗聽從鞭子的命令——只要房頂還能遮擋住天空。」說時他望了望房頂。 
  房頂未必能如侯爵設想的那麼長久地遮擋住天空。若是那天晚上侯爵能看到幾年後那所莊園和其它五十個類似莊園的畫面的話,他恐怕難以想像那片搶掠一空的燒成焦炭的廢墟竟會是他今天的莊園。至於他剛才吹噓的屋頂,他可能發現它將用另一種方式遮擋住天空——就是說,讓屋頂化作鉛彈,從十萬支毛瑟槍槍管射出,使人們的眼睛永遠對天空閉上。 
  「而且,」侯爵說,「若是你置家族的榮譽與安寧於不顧的話,我便只好努力維護了。可是你一定很疲倦了。今晚的磋商是否到此為止?」 
  「再談一會兒吧!」 
  「一小時,如果你高興的話。」 
  「先生,」侄子說,「我們犯了錯誤,正在自食其果。」 
  「是我們犯了錯誤麼?」侯爵重複道,帶著反問的微笑,優美地指了指侄子,再指了指自己。 
  「我們的家族,我們光榮的家族。對於它的榮譽我們倆都很看重,可是態度卻完全不同。就在我父親的時代,我們就犯下了數不清的錯誤。無論是誰,無論是什麼原因,只要拂逆了我們的意願,就要受到傷害。我何必說我父親的時代呢,那不也是你的時代麼?我能把我父親的孿生兄弟、共同繼承人,也是現在的繼承人跟他自己分開麼?」 
  「死亡已把我們分開了!」侯爵說。 
  「還留下了我,」侄子回答,「把我跟一個我認為可怕的制度綁在一起,要我對它負責,而我卻對它無能為力。要我執行我親愛的母親唇邊的最後要求,服從我親愛的母親的最後遺願,要我憐憫,要我補救,卻又讓我得不到支持和力量,受到煎熬折磨。」 
  「要想在我這兒找到支持和力量,侄子,」侯爵用食指點了點侄子的胸口——此時他倆正站在壁爐前,「你是永遠也辦不到的,你要明白。」 
  他那白皙的臉上每一根細直的皺紋都殘忍地、狡猾地、緊緊地皺到了一起。他一聲不響地站著,望著他的侄子,手上捏著鼻煙盒。他再一次點了點他侄子的胸脯,彷彿他的指尖是匕首的刀尖,他正用它巧妙地刺透他侄子的身子。他說: 
  「我的朋友,我寧可為我生活在其中的這個制度的永存而死。」 
  說完他嗅了最後一撮鼻煙,然後把鼻煙盒塞進了口袋。 
  「最好還是明智一點,」他按了按桌上的一個小鈴,補充說,「接受你天生的命運吧!可是你已是無可救藥了,查爾斯先生,我知道。」 
  「我已失去了這份家產和法國,」侄子悲傷地說,「我把它們放棄了。」 
  「家產和法國是你的麼,你憑什麼放棄?法國也許是你的。可財產也是你的麼?這是幾乎不用提起的事;現在它是你的麼?」 
  「我那話沒有提出要求的意思。可明天它就會由我繼承的一一」 
  「這我倒斗膽以為未必可能。」 
  「——二十年後吧——」 
  「你給了我太大的榮幸,」候爵說,「可我仍然堅持我剛才的假定。」 
  「——我願意放棄財產,到別的地方靠別的辦法過活。我放棄的東西很少,除了一片痛苦與毀滅的荒原,還能有什麼?」 
  「啊!」候爵說,環視著豪華的房子。 
  「這屋子看起來倒挺漂亮,但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全局而言只不過是座搖搖欲墜的華廈而已。這裡只有浪費、暴政、敲詐、債務、抵押、壓迫、飢餓、赤裸和痛苦。」 
  「啊!」候爵又說,似乎很滿意。 
  「即使它能屬於我,它也必須交到某些更有資格解放它、讓它逐漸擺脫重壓的人手裡(如果還有可能這樣做的話),使已被它逼得忍無可忍卻又離不開它的受苦人的下一代少受些苦難。但這已與我無關,天譴已落在這份財產上,也落到了這整個國土上。」 
  「那你呢?」叔父說,「請原諒我的好奇,按你的新哲學的道理,你還打算活下去麼?」 
  「為了活下去,我要跟我的同胞們一樣靠工作來維持生活——我的有貴族身份的同胞們有一天也會這樣做的。」 
  「比如,在英國?」 
  「是的,在這個國家我不會貼污我家族的榮譽,在別的國家我也不會損害我家族的姓氏,因為我在國外沒有使用它。」 
  剛才的鈴聲已命令隔壁房間點起了燈。現在燈光已從相通的門裡照射進來。侯爵望了望那邊,聽見侍僕的腳步聲離開了。 
  「從你在那幾不太順利的情況看來,英格蘭對你很有吸引力呢,」他對他的侄子轉過平靜的面孔,微笑著說。 
  「我已經說過,我已意識到了我在那邊的種種坎坷分明是你的賜予。至於別的麼,它倒是我的避難之地。」 
  「那些喜歡吹牛的英國人說它是許多人的避難所。你認識一個醫生麼?一個也在那兒避難的法國同胞?」 
  「認識。」 
  「帶著個女兒?」 
  「是的。」 
  「是的,」侯爵說。「你疲倦了。晚安!」 
  在他以最禮貌的姿態點頭為禮的時候,他那微笑的臉上透露出了某種秘密,他也賦予了他的話語某種神秘的氣氛,這些都清楚地落在了他侄子的耳朵裡、眼睛裡。同時他眼圈邊細微的直紋和鼻上的小窩也都帶著嘲諷彎了起來,使他看去帶著點漂亮的魔鬼味兒。 
  「是的,」侯爵重複。「一個醫生,還有個女兒。不錯,新的哲學就像這樣開始了!你疲倦了,晚安!」 
  要想從他的臉上找出答案倒不如去問莊園裡的石雕頭像。侄子走向門邊時望了望他,卻沒望出個究竟。 
  「晚安!」叔父說。「我等著明天早晨再跟你幸會。好好休息!拿火炬送我的侄子到那邊他的屋裡去!——你要是願意,把我這位侄子先生給燒死在床上。」他自言自語補了一句,然後搖了搖小鈴,把跟班召到了自己的屋裡。 
  侍從來了又走了。侯爵大人穿上寬鬆的睡袍,在屋裡踱來踱去,在那個平靜悶熱的夜裡安詳地準備著睡覺。他那穿著軟拖鞋的腳悄然地踩著地面,像只儀態優雅的猛虎——儼然是故事裡怙惡不悛的侯爵中了魔法要定時變化,或是剛從老虎變成了人,或是馬上就要變成老虎。 
  他在他那豪華絕倫的臥室裡走來走去,白天旅行的種種情景悄然襲來,闖入他的心裡。黃昏時那緩慢吃力的上坡路,落山時的太陽,下山,風車,懸崖頂上的監獄,山坳裡的小村,泉水邊的農民,還有那用藍帽子指著車下鏈條的補路工。那泉水令人聯想到巴黎的泉水,台階上躺著的布包裹,在它上面俯著身子的婦女,還有那高舉雙手大喊「死了!」的高個兒男人。 
  「現在涼快了,」侯爵大人說,「可以睡覺了。」 
  於是,他放下了四周的細紗床幃,定了定神睡了下去。這時他聽見黑夜長歎了一聲,打破了寂寥。 
  外壁上的石臉茫然地望著黑夜,望了三個沉重的小時。廄裡的馬匹嗒嗒地碰著食槽,碰了三個沉重的小時。狗的吠聲,梟的鳴聲。梟的鳴聲跟詩人們按傳統規定的梟鳴很不相同,但這種動物有個頑固的習慣:總不肯按別人的規定說話。 
  莊園裡的石面孔(獅子的面孔,人的面孔)茫然地望著黑夜,望了三個沉重的小時。死沉沉的黑暗籠罩了一切;死沉沉的黑暗使道路上死寂的灰塵更加死寂,墳地裡蔓草淒迷,可憐的一小片一小片的草皮彼此已無法區分。十字架上的耶穌見到任何東西都可能走下來。村子裡的人(收稅的和交稅的)都睡著了。枯瘦的村民也許夢見了飢餓者常夢見的筵席,也許夢見了被驅趕幹活的奴隸和牛馬常夢見的輕鬆和休息。總之睡得很香,在夢裡吃得很飽,而且自由自在。 
  村裡,泉水奔流著,看不見,也聽不到;莊園裡,噴泉噴濺著,看不見,也聽不到;兩者都像從時間之泉噴出的分分秒秒,噴出便消失,噴了三個黑暗的小時。然後兩者的灰白的水都在晨曦裡閃著幽靈似的光,莊園的石頭面孔睜開了眼睛。 
  晨曦漸明,太陽終於觸到了平靜的樹梢,把它的光芒澆注在山上。朝霞裡,莊園的噴泉似乎變成了血,石像的臉染成了猩紅。鳥兒歡樂地高奏出一片喧嘩。侯爵臥室那飽經風霜的巨大窗戶的窗欞上一隻小鳥正竭盡全力唱出最甜美的歌。靠窗最近的石雕人像似乎聽得呆了,張大了嘴,垂下了下巴,聽得心驚膽戰。 
  此刻,太陽升高了,村子裡有了響動。窗戶開了,搖搖欲墜的門也開了,人們哆哆嗦嗦走了出來——新鮮香冽的空氣使他們冷得發抖。於是,從不會減少的一天的勞作又開始了。有的人到泉水邊去,有的人到田野裡去。男的,女的,有的在這邊挖地,有的在那邊照顧可憐的牲口,把瘦瘠的母牛牽到路邊能找得到的草地上去。在教堂裡,在十字架前有一兩個跪著的人影;與他們開始禱告的同時被牽出的母牛勉強把自己腳邊的野草當作早餐。 
  莊園要醒得晚一些,這跟它的身份相稱,卻也顯然漸漸地甦醒了。起先清冷的狩獵用的野豬矛和獵刀按往常一樣先泛出紅光,然後便在晨曦中清晰地閃亮;門窗敞開了,廄裡的馬回頭望著從門口瀉進的光和清新。綠葉在鐵格花窗上閃著光,發出沙沙的聲音。狗使勁地扯著鐵鏈,不耐煩地站立起來,想獲得自由。 
  這一切瑣碎的活動都是晨光再現時的生活常規。可是莊園的大鐘卻敲起來了,台階上步履上下,人影閃動,然後是雜沓的腳步聲四處響起,馬匹匆匆地配好鞍離開了。這一切難道也是生活常規麼? 
  是什麼風使那頭髮灰白的補路工這麼匆忙?他已在村外的坡頂上開始了工作,他那沒多少份量的午餐包放在一堆石頭上,連母牛也不願碰它一碰。是不是鳥兒把他的午餐帶到了遠處,跟偶然撒播種子一樣,撒到了他的頭上?總之,在那個炎熱的早晨他像逃命一樣向山下奔跑,跑得灰塵揚起有膝蓋高,直跑到泉水邊才停止。 
  村裡的人全在泉水邊神態沮喪地站著,悄悄談話,除了表現出憂心忡忡的好奇與驚訝外,沒有露出別的感情。匆匆牽來、就便拴住的母牛有的傻望著,有的躺著反芻,咀嚼著在它們被停止漫遊時啃到嘴裡的並不可口的東西。一部分莊園的人、一部分驛站的人和全部稅務入員都多少武裝了起來,無目的地擠在小街的另一邊,都很緊張,卻都閒著沒事。補路工已經擠進了五十個特別好的朋友群裡,一面用藍帽子抽打著自己的胸脯。這一切預示著什麼?加伯爾先生此時又在一個已騎在馬上的僕入身後匆匆上了馬,那馬雖有了雙重負擔卻也飛快地跑開了,像是德國民歌利昂諾拉的另一個版本。這又預示著什麼? 
  這說明莊園裡多出了一張石雕人面。 
  果剛在夜裡又看了這座建築物一眼,為它增加了這張石雕人面;這座建築已等了它大約兩百年。 
  石雕人面靠在侯爵枕頭上,長在侯爵身上,像一個精巧的假面,突然受到驚嚇,發起脾氣來,於是變成了石雕。一把刀子深深地插在石像心窩裡,刀把上掛了一張紙條,上面潦潦草草寫了一行: 
  「催他早進墳墓。雅克奉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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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兩個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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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個月來了又去了。查爾斯·達爾內先生在英格蘭取得了優秀法語教師的地位。他也熟悉法國文學。要是在今天,他可能做個教授,可是在那時,他只能當個私人教師。他跟有時間也有興趣的年輕人一起讀書,一起研究一種在全世界普遍使用的活語言,並培養他們,使他們能欣賞它的知識與想像的寶庫。而且他可以用正確的英語寫研究法語和法國文學的文章,也可翻譯出正確的英語。那時代他這樣的能手並不容易找到,因為許多過去的王子和未來的國王還沒有落到教員隊伍中來,破落的貴族也還沒被從台爾森銀行帳簿裡劃掉名字,去當廚工或木匠。作為私人教師,他知識淵博,言辭蘊籍,使學生學得異常愉快,得益非淺;作為翻譯者,他文體高雅,在譯文中注入了許多不只是字典上的東西。因此達爾內先生很快就有了名氣,而且深受稱讚。何況,他對自己的國家的情況也很熟悉,而那也越來越引起人們的興趣。因此,他靠了自己的堅毅頑強和不懈努力發達起來了。 
  在倫敦,他從未夢想過走在黃金路面上或睡在玫瑰花壇裡。有了這種高雅的理想他是發達不起來的。他希望勞動,也參加了勞動,便竭盡全力地勞動。他的發達靠的是這個。 
  他把一部分時間花在劍橋,在那兒教本科生讀法語。他彷彿是一個受到寬容的走私販子,不是經過海關檢驗進口希臘文和拉丁文,而是販賣歐洲語言的私貨。剩下的時間他花在倫敦。 
  從永遠是夏日的伊甸園到大部分是冬日的今天的墮落人世,男人的世界總要走一條一成不變的路一一要追求一個女人的愛。這也是查爾斯·達爾內的路。 
  他是在危難的時刻愛上了露西·曼內特小姐的。他從沒有聽見過比她那同情的聲音更甜美、更可愛的聲音,從沒有看見過像她這樣溫柔美麗的面容,那時她在已為他挖好的墳墓邊沿跟他面對著面。但是他還不曾跟她談過這個問題。發生在波濤洶湧澎湃的大海和塵土飛揚的大路那邊的那座荒涼莊園裡的謀殺案已經過去了一年,那巍峨的石莊園已成了個依稀的夢,可他至今沒有向她說出一個吐露心曲的字。 
  他很明白自己為什麼沉默。又一個夏季的白天,他離開他大學的工作來到倫敦,轉到了索霍區這個安靜的街角。他想找機會向曼內特醫生敞開自己的心扉。那天已快要黃昏,他知道露西已跟普洛絲小姐出門去了。 
  他發現醫生坐在窗前的圈手椅上。在他苦難時支持過他、卻也增加了他的痛苦的體力已經逐漸恢復。他現在確實已成了個精力非常充沛的人。他堅毅頑強,行動富於活力。在他恢復活力之後有時也發病、也衝動,跟他才開始訓練恢復其它官能時一樣,但這種情況當初就不多,現在更是罕見了。 
  他讀書的時間多,睡眠的時間少,很辛苦,卻很輕鬆,而且同樣感到快樂。現在查爾斯·達爾內走進了他屋裡,他一看見便放下書伸出手來。 
  「查爾斯·達爾內!很高興見到你。近三四天來我們都估計你會回來呢。斯特萊佛先生和西德尼·卡爾頓先生昨天都來過,都以為你早該來了!」 
  「他們對我有興趣,我很感謝,」他回答道。他對那兩人雖有幾分冷淡,對醫生卻是滿腔熱忱。「曼內特小姐——」 
  「她很好,」醫生插嘴說,「你回來,我們都會很高興的。她有些家務事要辦,出去了,馬上就會回來。」 
  「曼內特醫生,我知道她不在家。我正是要利用她不在家的機會請求跟你談一談的。」 
  空白。沉默。 
  「是麼?」醫生說,顯然有些不安。「把你的椅子拉過來,說吧。」 
  椅子拉過來了,但他卻發現要說下去並不那麼容易。 
  「我跟你們家能有密切的關係,曼內特醫生,我很高興,」他終於開了口,「時間已有了一年半。我希望我要提起的話題不至於一一」 
  醫生伸出手來制止他,他閉上了嘴。過了一會兒,醫生又回到了話題,說: 
  「是要談露西麼?」 
  「是的。」 
  「我任何時候談起她心裡都不好過。一聽見你用那種調子談起她就更難受,查爾斯·達爾內。」 
  「我這是熱烈的崇敬、真誠的膜拜和懇切的愛情的聲音,曼內特醫生!」他恭順地說。 
  又是一片空白,沉默。 
  「我相信你的話。我對你應當公正,我相信你的話。」 
  他顯然很不安,而這不安又顯然是由於不願提起這個話頭,因此查爾斯·達爾內猶豫了。 
  「要我繼續說下去麼,先生?」 
  又是空白。 
  「好了,說吧。」 
  「你估計到了我要說的話,雖然你不可能懂得我說這話時有多麼認真,我的感情有多麼認真,因為你不懂得我秘密的心願和這心願長期壓在我身上的希冀、畏懼和不安。親愛的曼內特醫生,我對你的女兒愛得癡迷、深沉、無私和忠貞,只要世界上還有愛,我就要愛她。你也曾戀愛過的,讓你往日的愛情為我說話吧!」 
  醫生扭開了臉坐著,眼睛望著地上。聽到最後一句話,他又匆匆伸出手去,叫道: 
  「別提那事,先生!別提那事,我求你,不要讓我想起過去!」 
  他的叫喊像是確實有了病痛,因此他的話說完後許久仍然迴盪在查爾斯·達爾內的耳裡。他伸出手做了個手勢,彷彿是哀求達爾內別可說下去。達爾內作了這樣的理解,便再也沒出聲。 
  「請你原諒,」過了一會兒,醫生壓低了嗓子說,「我並不懷疑你愛露西,我可以讓你滿意。」 
  他在椅子上向他轉過身來,卻沒有看他,也沒有抬起眼睛。他的下巴落到了手上,白髮遮住了面孔。 
  「你跟露西談過了麼?」 
  「還沒有。」, 
  「也沒有給她寫信麼?」 
  「從來沒有。」 
  「你的自我否定是由於考慮到他的父親,要裝作不知道這一點是狹隘的。她的父親對你表示感謝。」 
  他伸出手來,眼睛卻不配合。 
  「我知道,」達爾內尊重地說,「我怎麼能不知道呢,曼內特醫生。我每天都看見你們倆在一起,你跟曼內特小姐之間這種不尋常的、動人的感情是在特殊的環境之下培養出來的。即使是在父女之間,能夠跟它相比的感情也不多見。我知道,曼內特醫生,我怎麼能不知道呢,她心裡除了一個逐漸成年的女兒的感情和孝心之外,還有她嬰兒時期的全部的愛和依賴。我知道,因為她從小沒有父母,現在已把她成年後的全部忠誠、熱情和性格奉獻給了你,還加上對早年失去的父親的信賴和依戀。我完全知道,即使你從今生之外的另一個世界回到她身邊,你在她的眼裡也難以具有比跟她長期相處的你更神聖的品格。我知道,她依偎著你時,那摟著你脖子的手是三合一的:它是嬰兒的、姑娘的,也是婦女的。我知道,她在愛你時,看到了跟她同齡的母親,也在愛著她;看到了跟我同齡時的你,也在愛著我。她愛她心碎的母親,她愛那經歷了可怕的考驗和成功的恢復過程的你。我自從在你家跟你相識之後日夜見到的便是這一切。」 
  她的父親垂頭坐著,只有呼吸略微加快,其它的激動跡象全都受到了抑制。 
  「親愛的曼內特醫生,這些我一向都知道。我也一向看到你為一個神聖的光圈所籠罩。我忍耐了,我忍耐到了人的天性所能忍耐的最大程度。我一向感到(就是現在也還感到)把我的愛情(甚至是我的愛情)介入你倆之間是要用一種不配觸動你的歷史的東西去觸動它。但是我愛她。上天作證,我是愛她的!」 
  「我相信,」她的父親傷心地回答,「我早就想到了,我相信。」 
  「可是,」達爾內說,醫生那傷心的口氣在他耳裡帶著責備的調子,「如果我有這樣的幸運能娶了她,可別以為我會在某一天違背我現在的話,把你倆分開。此外,我也明白那是做不到的,也是卑鄙的。如果我心裡考慮著這種可能性,即使把它放在遙遠的將來,卻隱藏在心裡,如果我有這樣的心思,有這祥的想法,我現在就沒有資格觸摸這只榮耀的手。」 
  說著他伸出手來,放到了醫生手上。 
  「不,親愛的曼內特醫生,我跟你一樣是自願流放離開法國的,跟你一樣是被法國的瘋狂、迫害和苦難趕出來的,跟你一樣是努力靠自己的勞動在國外生活,而且相信將來會更幸福的,我只盼望跟你同甘共苦,共享你的生活和家庭。我要對你忠誠,至死不渝。我不會影響到露西做你的女兒、侶伴和朋友的特權的。我要幫助她,使她跟你更親密,如果還能更親密的話。」 
  他的手還挨著她父親的手。她的父親並不冷淡地接受他的觸摸。過了一會兒,更把雙手搭在了他椅子的扶手上。自從談話以來第一次抬起頭來。他臉上顯然有一種內心鬥爭的表情。他在壓抑著那偶然露頭的陰沉的懷疑和恐懼。 
  「你的話很有感情,很有男子漢氣概,查爾斯·達爾內,我衷心地感謝你。我要向你敞開我整個的心——或是差不多敞開。你有理由相信露西愛你麼?」 
  「沒有。到目前為止還沒有。」 
  「你對我這樣傾吐你的心臆,直接的目的是想要我立即加以肯定麼?」 
  「並不完全如此。我可能會好多個禮拜都希望渺茫,也可能明天就會希望降臨,不管我是否誤會了。」 
  「你是否想要我給你出主意呢?」 
  「我並不要求,先生。但我覺得如果你認為可以,你是有力量給我出出主意的。」 
  「你想得到我的承諾麼?」 
  「想。」 
  「什麼承諾?」 
  「我很明白沒有你,我不可能有希望。我很明白即使曼內特小姐現在在她那純潔的心靈裡有了我——不要認為我真的膽敢存這種奢望——我在她心裡的地位也不可能影響她對她父親的愛。」 
  「若是確實那樣,你認為別的還會牽涉到什麼問題呢?」 
  「我同樣明白,她父親為任何求婚者說的一句有利的話都會比她自己和全世界更有份量。因此,曼內特醫生,」達爾內謙恭但堅定地說,「我不願意求你說那祥的話,即使它可以救我的命。」 
  「我相信。查爾斯·達爾內,神秘是由於愛得深沉或距離太大而產生的。若是前者,那神秘便精細而微妙,很難參透。我的女兒露西對我就是這樣一種神秘。因此我無法猜測她的心態。」 
  「我可以問問嗎,先生?你是否認為她一—」他還在猶豫,她的父親已給他補充出來: 
  「有別的人求婚?」 
  「這正是我打算說的話。」 
  她的父親想了一會兒,回答說: 
  「你在這兒親眼見到過卡爾頓先生。斯特萊佛先生偶然也來。若是有那麼回事的話,也只有一個。」 
  「也許是兩個,」達爾內說。 
  「我不認為會有兩個;我倒覺得一個也不像。休想得到我的承諾,那就告訴我,你想要我承諾什麼?」 
  「若是曼內特小姐也跟我今天大膽所做的一樣,某一天向你傾吐了內心的情愫,我希望你能證實我今天對你說過的話,也表示你相信我的話。我希望你對我有那樣的好感,不至造成不利於我的影響。至於這事對我有多麼重要我就不想深談了。這就是我的要求。我提出這個要求的條件——你無疑有權要求這個條件——我會立即執行。」 
  「我答應,」醫生說,「無條件答應。我相信你的目的跟你的話確實完全一樣。我相信你的意圖是維護我和我那寶貴得多的另一個自我的關係,而不是削弱這種關係。若是她告訴我,你是她獲得完全幸福必不可少的條件,我願意把她給你。若是還有——查爾斯·達爾內——若是還有——」 
  年輕人感激地抓住他的手,兩人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醫生說道: 
  「若是還有任何不利於她真正愛著的男性的幻想、理由或畏懼,而其直接責任並不在他,那麼,為了她的緣故,無論是什麼問題都應該全部抹掉。她便是我的一切,她對我比我所受過的苦更重要,比我所遭受到的冤屈更重要—一嗨!這全是廢話。」 
  他沒了力氣,住了嘴,態度很奇怪,又以一種奇怪的眼神呆望著他,鬆開了握住他的那隻手,又放掉了。達爾內覺得那手冰涼。 
  「你剛才對我說了一件事,」曼內特醫生說,綻出一個微笑。「那是什麼?」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後來想起他剛才談起的條件,這才放了心回答道: 
  「我應該用充分的信任報答你對我的信任。我現在的姓雖是略微改變過的我母親的姓,卻不是我的真姓,這你是記得的。我打算告訴你我原來的姓和我到英國來的原因。」 
  「別說了!」波維的醫生說。 
  「我希望更值得你信任,而且對你不存在任何秘密。」 
  「別說了!」 
  醫生甚至用雙手捂了一會兒耳朵,然後又把雙手放到達爾內的嘴唇上。 
  「到我問你的時候再告訴我吧,現在別說。若是你求婚成功,若是露西愛你,你就在結婚日子的早晨再告訴我吧!你答應麼?」 
  「我答應。」 
  「握手吧。她馬上就要回來了,她今天晚上最好別見到我倆在一起。你走吧!上帝保佑你!」 
  查爾斯·達爾內離去時已是黃昏。一個小時以後天更暗了,露西才回到家裡。她一個人匆匆進了房——普洛絲小姐已直接回臥室去了——卻發現讀書椅上沒有人,便吃了一驚。 
  「爸爸!」她叫他。「親愛的爸爸!」 
  沒有人回答,她卻聽見有低低的敲擊聲從他的臥室傳來。她輕輕走過中間的屋子,往他門裡望去,卻驚惶地跑了回來。她全身的血都涼了,大聲叫道,「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她只惶惑了一會兒,隨即匆匆跑了回來,去敲他的門,並輕聲地呼喚。她一叫,敲擊聲便停止了,醫生立即出門來到她的面前。兩人在一起走來走去,走了許久。 
  那天晚上她下床來看他睡覺。他睡得很沉,他那鞋匠工具箱和沒做完的舊活兒已擺回了原先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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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搭擋小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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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德尼,」就在那天晚上或是次日凌晨,斯特萊佛先生對他的豺狗說,「再調一碗五味酒,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那天晚上,前一天晚上,再前一天晚上和那以前的許多晚上西德尼都曾加班加點,要趕在大假日到來之前把斯特萊佛的文件處理完畢。文件終於處理完畢了,斯特萊佛積壓的工作全部漂漂亮亮告了個段落,只等著十一月份帶著它氣象上的雲霧和法律上的雲霧,也帶著送上門的業務到來。 
  西德尼用了多次冷敷,可精神仍然不好,頭腦仍然不清。他是靠使用了大量的濕毛巾才熬過了這一夜的。在用濕毛巾之前,還喝了與之相應的特別多的葡萄酒,直弄得心力交瘁。現在他拉下了那「大頭巾」扔進盆子裡。六個小時以來他都不時在盆裡浸毛巾。 
  「你在調另外一碗五味酒麼?」大肚子的斯特萊佛兩手插在腰帶裡,躺在沙發上,眼睛瞟著他。 
  「是。」 
  「現在聽著,我要告訴你一件令你頗為驚訝的事,你也許會說我並不如你所想像的那麼精明:我想結婚了。」 
  「你想?」 
  「是的。而且不是為了錢。現在你有什麼意見?」 
  「我不想發表多少意見。對方是誰?」 
  「猜猜看。」 
  「我認識麼?」 
  「猜猜看。」 
  「現在是早上五點鐘,我的腦子像油煎一樣辟辟啪啪亂響,我才不猜呢。要我猜,你得請我吃晚飯。」 
  「那好,那我就告評你,」斯特萊佛慢慢坐起身來說。「西德尼,我對自己相當失望,因為我不能讓你理解我,因為你是這樣一個遲鈍的笨蛋。」 
  「可你呢,」西德尼一邊忙著調五味酒,一邊回答,「你卻是這樣一個敏感而有詩意的精靈。」 
  「聽著!」斯特萊佛回答,誇耀地笑著,「我雖然不願自命為羅曼斯的靈魂(因為我希望自己頭腦更清醒),可總比你要溫柔些,多情些。」 
  「你比我要幸運些,假如你是那意思的話。」 
  「我不是那意思。我的意思是我要更一—更——」 
  「更會獻慇勤,只要你肯幹,」卡爾頓提醒他。 
  「不錯!就說是會獻慇勤吧。我的意思是我是個男子漢,」斯特萊佛在他朋友調酒時吹噓起自己來,「我很願在女人堆裡受人歡迎,而且很願花功夫,也懂得怎樣做。比你要強多了。」 
  「說下去,」西德尼·卡爾頓說。 
  「不,在我說下去之前,」斯特萊佛用他那居高臨下的態度搖著頭說,「我先得對你交代一句。你跟我一樣常去曼內特醫生家,也許比我去得還多,可你在那兒總那麼憂鬱,我真替你難為情。你總像個一言不發、沒精打采的受氣包,我以我的生命與靈魂發誓,我為你感到害躁,西德尼!」 
  「你也會感到害澡,這對像你這樣的法庭工作人員倒是件大好事,」西德尼回答道,「你倒應該感謝我呢!」 
  「可你也不能就這樣溜掉,」斯特萊佛回答,話鋒仍轉向西德尼,「不,西德尼,我有義務告訴你——為了幫助你,我要當而告訴你,你跟那樣的人來往的時候簡直丟臉透了。你這人很不受歡迎呢!」 
  西德尼喝下一大杯自己調的五味酒,笑了。 
  「你看看我!」斯特萊佛挺挺胸膛,說,「我的條件使我更加獨立,不像你那樣需要受人歡迎。可我幹嗎還需要受人歡迎呢?」 
  「我倒還沒見過你受誰歡迎呢,」卡爾頓喃喃地說。 
  「我那樣做是出於策略,出於原則。你看我,蒸蒸日上。」 
  「你並不會因為談起你的婚姻打算而蒸蒸日上的,」卡爾頓滿不在乎地回答。「我希望你繼續受人歡迎。至於我麼——你難道永遠也不明白我是無可救藥的?」 
  他帶著嘲諷的神氣問道。 
  「你沒有必要無可救藥,」他的朋友回答,並沒有帶多少安慰的口氣。 
  「我沒有必要,這我明白,」西德尼·卡爾頓說,「你那位小姐是誰?」 
  「我宣佈了名字你可別感到難為情,西德尼,」斯特萊佛先生說,他想讓對方拿出友好的態度歡迎他就要宣佈的心事。「因為我知道你對自己說的話連一半也不當真,而且即使全部當真也並不重要,所以我就先來個小小的開場白。你有一次曾在我面前說過藐視這位小姐的話。」 
  「真的?」 
  「肯定,而且就在這屋裡。」 
  西德尼·卡爾頓望了望五味酒,望了望他那得意揚揚的朋友。他喝光了五味酒,又望了望他那得意揚揚的朋友。 
  「那姑娘就是曼內特小姐,你曾說過她是個金髮的布娃娃。如果你在這方面是個敏感細膩的人,西德尼,我對你那種說法是會生氣的。可你是個粗線條,完全缺少那種體會,因此我並不在乎,正如我不會在乎一個不懂畫的人對我的畫發表的意見,或是一個不懂音樂的人對我的曲子發表意見一樣。」 
  西德尼·卡爾頓迅速地喝著酒——望著他的朋友大口大口地喝著。 
  「現在你全知道了,西德尼,」斯特萊佛先生說,「我不在乎財產,她是個迷人的姑娘,我已下定了決心要讓自己快樂。總之,我認為我有條件讓自己快樂。她嫁給我就是嫁給一個殷實富裕的人、一個迅速上升的人、一個頗有聲望的人:這對她是一種好運,而她又是配得上好運的。你大吃一驚了麼?」 
  卡爾頓仍然喝著五味酒,回答道,「我為什麼要大吃一驚?」 
  「你贊成麼?」 
  卡爾頓仍然喝著五味酒,回答道,「我為什麼要不贊成?」 
  「好!」他的朋友斯特萊佛說,「你比我估計的來得輕鬆,對我也不像我估計的那麼唯利是圖,儘管體現在無疑已很懂得你這個老哥兒們是個意志堅強的人。是的,西德尼,我對現在這種生活方式已經受夠了——想換個法兒活都不行。我感到,要是想回家就有家可回是件挺快活的事(不想回去盡可以在外面呆著),而且我感到曼內特小姐在任何情況下都挺有用處,能繪我增添光彩。因此我才下定了決心。現在,西德尼,老夥計,我要對你和你的前途說幾句。你知道你的處境不佳,的確不佳。你不懂得錢的重要。你日子過得辛苦,不久就會遍體鱗傷,然後就是貧病交迫。你的確應當考慮找個保姆了。」 
  他說話時那副居高臨下的神氣使他看上去大了兩倍,也使他可厭的程度大了四倍。 
  「現在,讓我給你出個主意,」斯特萊佛接著說,「你得面對現實。我這人就面對現實,只是方式不同而已。你有你的方式,你得面對現實。結婚吧!找個人來照顧你。你不喜歡跟女人交際,不懂得女人,也不會應付女人,別把那當回事。找一個對象。找一個有點財產的正經女人——一個女老闆,或是女房主什麼的—一跟她結婚,來個未雨綢繆。你只能這樣。想想吧,西德尼。」 
  「我想想看,」西德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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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體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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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斯特萊佛先生決心把幸運慷慨地施捨給醫生的女兒之後,便決定在離開城市去度大假之前把她的喜事告訴她。他在頭腦裡對此事進行了一番辯論,得出的結論是最好先處理完準備事宜,然後從容安排是否在米迦勒學期前一兩周,或其後至希拉裡節學期之間的聖誕節小假內向她求婚。 
  對於自己在本案中的實力他絲毫不懷疑。他對此案判決的路子也看得清清楚楚。他按照講求實惠的人世常理——那是唯一值得考慮的根據——跟陪審團作了辯論。這案子很清楚,無懈可擊。他傳喚自己作原告,他的證據不容辯駁。被告方面的律師只能放棄辯論,陪審團連考慮都不用考慮。經過審判斯特萊佛大法官感到滿意,案情最清楚不過。 
  據此,斯特萊佛先生決定以正式邀請曼內特小姐到伏克斯霍遊樂園去玩開始他的大假。若是她不肯,便去蘭勒拉花展;若是再莫名其妙地遭到拒絕,他只好親自到索霍區去,在那兒宣佈他那高貴的意圖了。 
  於是斯特萊佛先生便從法學會橫衝直撞地上了路,到索霍區去了—一大假的鮮花正在那兒含苞欲放。任何人只要看到他從倫敦法學會的聖敦斯坦沿著大道把體弱的人們擠開、氣勢洶洶地前迸的樣子,便不難明白他是多麼強大、多麼可靠。 
  他必須路過台爾森銀行。他在銀行有存款,又知道羅瑞先生是曼內特一家的好朋友,因此忽然想到銀行去一趟,把索霍地平線上的曙光向他透露。於是,他推開了門(那門喉嚨裡輕微地咕嚕了一聲),一個趔趄落下兩步階梯,走過了兩位老出納員,橫衝直撞地擠進了羅瑞先生那長了霉的後間密室。羅瑞先生坐在龐大的帳本面前,帳本的格子裡寫滿了數字。他窗戶上垂直的鋼條似乎也是用來寫數字的格子,而在雲天之下的每一件事物則是填在格子裡的數字。 
  「哈羅!」斯特萊佛說。「你好嗎?但願你身體健康?」 
  斯特萊佛先生的一大特點便是在任何地方、任何空間裡都顯得太大。他在台爾森銀行也是顯得太大,連遠處角落裡的老行員們也都抬起了頭,露出抗議的神態,彷彿被他擠到牆邊去了。在屋子深處神氣十足地看著文件的「銀行當局」此時不高興地皺了皺眉頭,彷彿斯特萊佛的腦袋一頭撞到了他那責任重大的背心上了。 
  謹慎的羅瑞先生用自以為最宜於這種情況的標準口吻說道,「你好,斯特萊佛先生?」然後跟他握了手。他的握手有點特別,只要「銀行當局」瀰漫在空氣裡,台爾森銀行的職員跟顧客握手都有這個特點:帶著一種自我謙抑的神氣,因為他是代表台爾森公司握手的。 
  「有事要我為你效勞嗎,斯特萊佛先生?」羅瑞先生以業務人員,的身份提問。 
  「沒有事,我這是對你的私人訪問,羅瑞先生。我有私人的話要對你說。」 
  「啊,原來如此!」羅瑞先生說,說時把耳朵湊了過來,眼睛卻瞟著遠處的「銀行當局」。 
  「我要去求婚了,」斯特萊佛先生兩條胳膊自信地趴在他桌子上說——那辦公桌雖然是很大的雙人桌,卻還裝不下他的一半,「我要去向你那逗人愛的小朋友曼內特小姐求婚了呢,羅瑞先生。」 
  「啊天吶!」羅瑞先生叫了出來,懷疑地擦著下巴,望著客人。 
  「你『天吶』個什麼呀,先生?」斯特萊佛先生身子一縮,重複道。「你幹嗎天吶天吶的,先生?你這是什麼意思,羅瑞先生?」 
  「我的意思,」業務人員回答,「當然是友好的,感激的,認為這個打算說明你是個最善良的人。總之,我的意思是祝願你得到你所希望的一切。但是,的確,你知道,斯特萊佛先生——」羅瑞先生住了嘴,對著他以最奇怪的方式搖著頭,彷彿對他無可奈何,只好在心裡說,「你知道你這樣做真有點太出格了。」 
  「怎麼!」斯特萊佛說,用他那好勝的手一拍桌子,眼睛睜得更大了,還倒抽了一口大氣,「我要是明白你的意思,就絞死我,羅瑞先生!」 
  羅瑞先生調整了一下兩耳旁的小假髮,作為達到目的的手段,咬了咬鵝毛筆的羽毛。 
  「去他娘的,先生!」斯特萊佛瞪眼望著他,「我難道還不夠資格麼?」 
  「啊天吶,夠的!啊,夠的,你夠資格!」羅瑞先生說,「要說夠不夠資格麼,你倒是夠的。」 
  「我難道不發達麼?」斯特萊佛問。 
  「啊,要說發達麼,你倒也是的,」羅瑞先生說。 
  「而且在步步高陞?」 
  「要說高昇麼,你知道,」羅瑞先生說,很樂意再承認他一點長處,「誰也不會懷疑的。」 
  「那,你他娘的是什麼意思,羅瑞先生?」斯特菜佛顯然蔫了氣,問道。 
  「啊,我——你現在就打算去求婚麼?」羅瑞先生問。 
  「照直說吧:」斯特萊佛一拳擂在桌上。 
  「那我告訴你,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就不去。」 
  「為什麼,」斯特萊佛問道。「我不會給你退路的。」他像在法庭上一樣向他晃著一根指頭。「你是個辦理業務的人,辦事必須有個理由。說出來,你為什麼不會去?」 
  「因為,」羅瑞先生說,「要追求這樣的目標,若是不能十拿九穩,我是不會貿然行事的。」 
  「他娘的!」斯特萊佛叫道,「任何事情都能叫你這條理由駁倒的。」 
  羅瑞先生瞥了一眼遠處的「銀行當局」,再瞥了一眼斯特萊佛。 
  「你真是個辦理業務的人,老資格的,有經驗的,坐銀行的,」斯特萊佛說,「已經總結了三條大獲全勝的主要理由,還說不能十拿九穩!而且說得心平氣和!」斯特萊佛對這一特點發表評論,彷彿那話若是說得氣急敗壞就不知要平淡多少了。 
  「我要說的勝利,是對那位小姐的勝利。我要說的致勝的原因和理由是能在小姐身上大起作用的原因和理由。總之,我的好先生,小姐,」羅瑞先生溫和地敲著斯特萊佛的手臂,「小姐才是最重要的。」 
  「那你的意思是要告訴我,羅瑞先生,」斯特萊佛先生張開雙臂,說道,「你確實認為我們現在談起的這位小姐是個只能擺擺門面的傻妞兒麼?」 
  「並不完全如此。我是要告訴你,斯特萊佛先生,」羅瑞先生漲紅了臉說,「我可不願聽任何人對那位小姐說一句不尊重的活;而且,如果我遇見任何一個男人——我希望現在沒有遇上——趣味低劣,性情急躁到了這種地步,竟然忍不住在這張桌子面前說出了對那位小姐欠尊重的話,我就要狠狠地教訓他,那怕是台爾森銀行也別想擋住我。」 
  輪到聽斯特萊佛先生憤怒了。他憋了一肚子氣不能發作,血管處於危險狀態;羅瑞左生的血液循環雖然一向循規蹈矩,現在也窩了火,狀態也並不更佳。 
  「我打算告訴你的就是這個,先生,」羅瑞先生說,「請你別誤會了。」 
  斯特萊佛先生拿起一把尺子吮了吮它的頂端,又站那兒用它在牙上敲了支曲子,也許敲得牙疼了,然後才說話,打破了令人尷尬的沉默。 
  「這對我倒挺新鮮的,羅瑞先生。你居然認認真真勸我別到索霍去為我自己求婚——為我自己,王家法庭的斯特萊佛,是麼?」 
  「你是在徵求我的意見吧,斯特萊佛先生?」 
  「是的,是徵求你的意見。」 
  「那好。那我已經提了意見!而且你也複述得正確無誤。」 
  「我對這意見的看法是,」斯特萊佛苦惱地笑了笑,「你這意見——哈哈!——可以把一切的理由都駁倒:過去的,現在的和未來的。」 
  「現在你可要明白,」羅瑞先生接下去說。「作為業務人員我無權對這件事說三道四,因為作為業務人員我對它一無所知。可是作為一個當年曾把曼內特小姐抱在懷裡的老頭子,而且是曼內特小姐和她爸爸的可信賴的朋友,一個對他倆也很有感情的老頭子,我已經說了話。記住,不是我要找你談知心話的。現在,你認為我大概沒錯了吧?」 
  「我不認為!」斯特萊佛吹著口哨。「常識問題我只能自己解決,不能向別人請教。我以為有的事是合情合理的;可你卻認為簡直是裝腔作勢的胡鬧。我覺得挺新鮮,不過我敢說你沒有錯。」 
  「我認為,斯特萊佛先生,我的看法說明我自己的性格。你要理解我,先生,」羅瑞先生說,很快又漲紅了臉,「我不願意任何人來代替我說明,那怕是台爾森銀行也不行。」 
  「那好!我請你原諒!」斯特萊佛說。 
  「我原諒你。謝謝。晤,斯特萊佛先生,我剛才是打算說:你可能會因為發現自己錯了而感到痛苦;曼內特醫生又因為不得不向你說真話也感到痛苦;曼內特小姐也因為不得不向你說真話而感到痛苦。你知道我跟這家人的交情,那是我引為榮耀和快樂的事。若是你樂意的話,我倒願意修正一下我的勸告。我願意不要你負責,也不代表你,專門為此事去重新作一次小小的觀察和判斷。那時如果你對結論不滿意,不妨親自去考察它是否可靠。若是你感到滿意,而結論還是現在的結論,那就可以讓各方面都省掉一些最好是省掉的麻煩。你意下如何?」 
  「你要我留在城裡多久?」 
  「啊!不過是幾個小時的問題。我今天晚上就可以去索霍區,然後到你家裡去。」 
  「那我同意,」斯特萊佛說,「現在我就不到那兒去了,我也沒有著急到現在非去不可。我同意,今天晚上我靜候你光臨。再見。」 
  於是斯特萊佛先生轉過身就往銀行外衝了出去。一路刮起了大風,兩個老行員在櫃檯後站起身來向他鞠躬,竟然竭盡了全力才站穩腳跟。人們老看見那兩位可敬的衰邁老人在鞠躬。大家都相信他們「鞠」走了一個顧客之後還要在空辦公室裡「鞠」下去,直到「鞠」進另一個顧客。 
  律師很敏感,他猜得到銀行家若只是道德上有把握而無更可靠的理由是不會提出如此令人難堪的意見的。他對於這樣重的一劑苦藥雖無準備,卻也硬吞了下去。「現在,」斯特萊佛先生吞下藥,像在法庭上一樣對整座法學會大廈搖晃著指頭,「我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是讓你們全都擔點不是。」 
  那是老貝勒策略家的一種手腕,他因此得到巨大的安慰。「我不能讓你說我不對,小姐,」斯特萊佛先生說,「我倒要說你不對 
  因此,當羅瑞先生那天晚上遲至十點鐘才來看他時,斯特萊佛先生已故意亂七八糟地攤開了許多書籍和文件,好像早上的話題已全然不在他心上了。他在見到羅瑞先生時甚至表現出驚訝,而且一直是心事重重,神思恍惚。 
  「好了!」性情溫和的使者花了足足半小時工夫想引他回到這個話題而終於無效後說道,「我去過索霍區了。」 
  「去過索霍?」斯特萊佛冷淡地說。「啊,當然!我在想什麼呀!」 
  「我毫不懷疑,」羅瑞先生說,「早上我們談話時我就是對的。我的意見得到了證實,我重申我的勸告。」 
  「我向你保證,」斯特萊佛先生以最友好的態度說,「我為你感到遺憾,也為那可憐的父親感到遺憾,我知道這在那家人中是個痛苦的話題,咱倆就不要再提這事了吧。」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羅瑞先生說。 
  「我敢說你是不會明白的,」斯特萊佛回答,撫慰地、但也不容反駁地點了點頭,「沒有關係,沒有關係。」 
  「可是這事有關係,」羅瑞強調說。 
  「不,沒有關係。我向你保證沒有關係。我把一樁沒有意義的事當作了有意義的事;把不值得稱讚的意圖當作了值得稱讚的意圖,而我已經徹底悔悟,沒有造成任何傷害。這類蠢事年輕的女人以前也幹過,等到陷入貧窮與卑微的境地以後又總懊悔。從無私的角度看來,我為不提這件事感到抱歉,因為在世俗的眼光裡,此舉在我是一種犧牲。但從自私的角度看來,我倒高興不再提這件事,因為在世俗的眼光裡,這場婚姻對我是件壞事——我什麼好處也得不到,這幾乎不用說明。絲毫損害都不會有的,我並沒有向那位小姐求婚。說句知心話,你可別對人講,我想來想去都覺得犯不著白操心到那份地步。羅瑞先生,對一個頭腦空空的姑娘的忸妮作態、虛榮無聊你是控制不了的。不要想去控制,否則你永遠會失望的。現在請你再也別提了。我告訴你,為別人我對此雖感到遺憾,可是為自己我倒感到高興。我的確非常感謝你,因為你容許我徵求了你的意見,也給了我勸告。你比我更瞭解這位小姐。你說得對,這事是根本辦不到的。」 
  羅瑞先生大吃了一驚,呆呆地望著他。斯特萊佛先生用肩膀推著他往門外走去,擺出一副把慷慨、寬容和善意像甘霖一樣對著他那冥頑不靈的頭腦兜頭澆下去的模樣。「盡量往好處想吧,親愛的先生,」斯特萊佛說,「這事再也別提了。再一次謝謝你容許我徵求了你的意見,晚安!」 
  不等羅瑞先生知道自己在哪裡,他已經進入了黑暗之中。斯特萊佛先生已回到沙發上躺了下來,對著天花板眨巴著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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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不體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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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西德尼.卡爾頓在別的地方也有發出光彩的時候,他在曼內特醫生家可從來就暗淡無光。整整一年了,他常去他們家,卻永遠是那樣一個沮喪的憂傷的閒人。他在樂意談話時也能侃侃而談,但是他那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陰雲卻總以一種致命的黑暗籠罩著他,極少為他內心的光芒所刺破。 
  然而,他對那座房屋附近的街道和它那沒有知覺的鋪路石卻很感興趣。有多少個無從借酒澆愁的夜晚,他曾在那道路上茫然而憂傷地徘徊過。有多少個淒涼的破曉曾照出他逡途巡不去的孤獨身影,即使當晨晰的光芒鮮明地勾勒出為黑夜隱蔽的教堂尖塔和高樓大廈的建築之美時,他仍然在那兒流連不去。其實在那個平靜的時刻,他也許是可以想起一些在別的時候被忘卻的和得不到的美好事物的。近來法學會大院那張被忽視的床比過去更少跟他見面了。他常常是倒在床上不到幾分鐘便又翻身爬起來,又回到那一帶轉悠去了。 
  在一個八月的日子,那時斯特萊佛先生已對他的豺狗說明「關於婚姻問題我另有考慮」,然後帶著他那體貼的柔情到德文郡去了。那時市區街道花卉的美色與馨香已能給窮途末路者以安慰、給病體支離者以健康、給老邁龍鍾者以青春,可是西德尼的腳步仍然在那條路上蹀躞不去,只是由於有了設想而從遲疑無目的變得穩健有力了。在他終於下定決心之後,那雙腳便把他帶進了醫生家的門。 
  他上了樓,發現露西一個人在幹活兒。露西對他一向就有些不大自然。當他在她的桌旁坐下時,她帶著幾分忸怩接待了他。兩人談家常時,露西抬起頭來望了望他的臉,卻發現了他的變化。 
  「我擔心你是病了,卡爾頓先生!」 
  「沒有病。不過我的生活方式是不利於健康的。這樣胡混的人能有什麼好結果呢?」 
  「要是不能過一種更好的生活豈不遺憾麼?對不起,我話到口邊就順嘴說了出來。」 
  「上帝知道,確實遺憾!」 
  「那你為什麼不改一改呢?」 
  她再溫和地望他時卻吃了一驚,感到不安了。他眼裡噙著淚水,回答時口氣也帶著淚水: 
  「太晚了。我怕是好不起來了。只能越來越墮落,越來越糟糕。」 
  他把一隻胳膊靠在桌上,用手遮住了眼睛。在隨之而來的沉默裡那桌子顫動著。 
  她從沒見他軟弱過,因此很覺難受。他知道她難受,卻沒有抬頭看她,只說: 
  「請原諒,曼內特小姐。我是因為想起我打算向你說的話才忍不住流淚的。你願聽聽我的話麼?」 
  「若是對你有好處的話,卡爾頓先生,只要能讓你好過一些,我很樂意聽!」 
  「上帝保右你的好心與體貼。」 
  過了一會兒,他從臉上放下了手,平靜地說了下去。 
  「不要怕聽我說話,也別怕我要說的話。我很像是個在青年時代就已夭亡的人,一輩子也沒有希望了。」 
  「不,卡爾頓先生,我相信你最好的年華還在前頭。我可以肯定你能非常非常值得自己驕傲。」 
  「希望是值得你驕傲,曼內特小姐。雖然我還有自知之明——雖然我這苦悶的心讓我神秘地產生了自知之明——但我會永遠也忘不了的。」 
  她的臉色蒼白了,她戰慄起來。幸好此時他對自己表示了無法改變的失望,才令她安下了心。於是這場會晤便具有了跟其它任何談話不同的性質。 
  「即使你有可能回報你眼前的人的傾慕之情,曼內特小姐,他此時此刻也明白自己是個自暴自棄的、虛弱可憐的、不得志的酒徒(這你是知道的)。儘管他會感到幸福,但他卻難免會使你痛苦、悲哀和悔恨,難免會玷污了你、辱沒了你,拖著你跟他一起墮落。我很明白你對我不可能有什麼溫情;我並不祈求;我甚至為此感謝上蒼。」 
  「撇開這個問題不談,我能對你有所幫助嗎,卡爾頓先生?我能不能讓你走上新的道路呢?——請原諒!我難道就沒有辦法回報你對我的信任麼?我知道這是一種信任的表現。」她略微猶豫了一下,流著真誠的淚,嫻靜地說,「我知道你是不會對別人說這樣的話的。我能不能使這事對你有好處呢,卡爾頓先生?」 
  他搖搖頭。 
  「不行。曼內特小姐,不行。如果體能再聽我說幾句,你也就盡了你最大的努力了。我希望你知道你是我靈魂的最終的夢想。我是在我墮落的生活中見到了你和你的父親,還有你所經營的這個甜蜜的家,才恢復了我心中自以為早已死滅的往日的夢想的。我也因此才感到比任何時候都淒苦可憐。自從我見到你以後,我才為一種原以為不會再譴責我的悔恨所苦惱。我聽見我以為早已永遠沉默的往日的聲音在悄悄地催我上進。我曾有過許多沒有成形的想法:重新奮起,改弦更張,擺脫懶散放縱的習慣,把放棄了的鬥爭進行下去。可那只是個夢,整個兒是個夢,一個沒有結果的夢,醒來時還躺在原來的地方,不過我仍希望你知道你曾喚起過我這樣的夢。」 
  「難道那夢就一點也不能留下麼?啊,卡爾頓先生,再想一想!再試一試吧!」 
  「不,曼內特小姐,在整個夢裡我都知道自己是很不配的。然而我一向便有,至今也有這個弱點。我總希望你知道你是怎樣突然控制了我,讓我這一堆死灰燃起了火焰的一—可是這火焰因為它的本質跟我難以分開,所以並沒有點燃什麼,照亮什麼,做到什麼,就一事無成地燃燒完了。」 
  「既然,卡爾頓先生,是我的不幸使你比見到我之前更悲哀,那麼——」 
  「別那麼說,曼內特小姐,因為若是世上還有東西能拯救我,你早就拯救了我了。你不會使我更悲哀的。」 
  「既然你所描寫的心情大體可以歸結為我的影響——簡而言之,這是我的感覺——我難道就無法產生有利於你的影響了麼?我難道就完全不能對你產生好的影響了麼?」 
  「我現在所能獲得的最大好處,曼內特小姐,正是我到這兒來想得到的。讓我在今後迷失方向的生活中永遠記住我曾向你袒露過我的心,這是我最後的一次袒露。我要記住,我此時留下了一些能讓你悲痛和惋惜的東西。」 
  「這些都可以改變的,我曾一再最熱誠地、衷心地請求你相信 
  「別再請求我相信了,曼內特小姐。我已經考驗過自己,也更瞭解自己。可是,我令你難過了。讓我趕快說完吧!你是否能讓我在回憶起現在時相信我生活中最後的一番知心話是保存在你那純潔真誠的心胸裡的,它將在那兒獨自存在,不會讓任何人知道?」 
  「如果那對你是一種安慰,我答應。」 
  「連你最親愛的人也不讓知道?」 
  「卡爾頓先生,」她很激動,過了一會兒才說,「這是你的秘密,不是我的秘密,我保證尊重它。」, 
  「謝謝你。再說一句,上帝保佑你。」 
  他把她的手在唇邊放了放,然後向門口走去。 
  「別擔心我會繼續這次談話,曼內特小姐,即使是順便提起。我是永遠也不會再提起的了。就算讓我死去也不會有更可靠的保證的。在我死去時,這個美好的回憶對我也將是神聖的——為此,我還要感謝你、祝福你——我最後的一句誓言是向你作出的,而我的名字、缺點和痛苦都將溫柔地存留在你的心裡。還能有什麼比這更令人輕鬆和快樂的呢!」 
  他跟他一向的表現多麼不同啊,想想看,他放棄了多少東西啊!他每天又壓抑和扭曲了多少感情啊!想到這一切不免令人痛苦。在他停步回頭望她時,露西·曼內特傷心地哭了。 
  「別難過!」他說,「我配不上你這種感情,曼內特小姐。一兩個小時之後,我瞧不起卻又擺不掉的卑劣夥伴和惡劣習性又會把我變得比流浪街頭的可憐蟲更不配你的眼淚了!但在內心裡我對你將永遠是現在的我,雖然外表上我仍是你一向在這兒所見到的樣子。我對你提出的倒數第二個請求是:相信我的這番話。」 
  「我會的,卡爾頓先生。」 
  「我的最後請求是這樣的——提出它之後我就讓你擺脫一個我深知跟你毫無共鳴的、無法溝通的客人。我雖知道說也無用,但也知道我的話出自靈魂。我願為你和為你所愛的人做任何事。若是我的事業條件較優,有作出犧牲的機會或能力,我願抓住一切機會為你和你所愛的人作出任何犧牲。在你心平氣和時請記住:我說這話時是熱情的、真摯的。你將建立起新的關係,那日子已經不遠。那關係將會更加溫情而有力地把你跟你所裝點經營的家連結在一起——一個永遠為你增光、令你幸福的最親密的關係。啊,曼內特小姐,在一個跟他幸福的父親長相一祥的小生命抬起頭來望著你的臉時,在你看到你自己光彩照人的美貌重新出現在你的腳下時,請不時地想起有這麼一個人,他為了讓你所愛的人留在你的身邊是不惜犧牲他的生命的。」 
  他說了聲,「再見!」最後道一聲「上帝保佑你!」然後便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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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誠實的生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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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天,坐在艦隊街板凳上,跟他那相貌醜陋的頑童在一起的耶利米亞·克朗徹先生眼前總有大量的五光十色的東西川流不息。有誰能在艦隊街熱鬧繁忙的時刻坐在那兒而不被那兩條浩大的人流弄得目眩耳聾呢!一條人流跟著太陽無休止地往西走,一條人流對著太陽無休止地往東走,兩條人流都在往日落處紅紫兩色山巒外的平原走! 
  克朗徹先生嘴裡咬著乾草望著兩道人流,像是那盯著一條河流看了若干世紀的異教徒鄉巴佬——只是他並不在等著河水乾涸。何況那是件沒有希望的事,因為他有一小部分收入正是來自為膽小的婦女(往往是盛裝的中年以上的婦女)導航,從洪流的台爾森一側駛到對岸去。儘管每一次和客人接觸的時間都很短,克朗徹先生卻總對那位女士發生興趣,甚至表示出想有幸為她的健康乾杯的強烈願望。他的經濟收入正是從這種普渡眾生的行為所得到的謝禮。這我們剛才已經說過了。 
  過去曾有詩人坐在公共場所的一條板凳上望著行人進行沉思。克朗徹先生也坐在公共場所的一條板凳上,可他不是詩人,因此只是四面張望,盡可能地不去沉思。 
  他東張西望時正好是行人不多、急著趕路的婦女也少、生意不算興隆的時候。這卻使他心中強烈懷疑克朗徹太太又在肆無忌憚地「下跪」了。這時一支從艦隊街向西滾滾而來的不尋常的人流引起了他的注意。克朗徹先生向那邊望了望,看出是來了一支喪禮隊伍,因為有人阻攔引起了喧嘩。 
  「小傑瑞,」克朗徹先生轉身對他的下一代說,「是埋死人呢。」 
  「嗚哇,爸爸!」小傑瑞叫了起來。 
  這位少爺發出這種興高采烈的呼喊是帶有神秘的意思的。而老爺卻很生氣,瞅準機會扇了他一個耳光。 
  「你是什麼意思?嗚哇個什麼?你要對你爹表示個什麼意思,小混蛋?你這小子跟你那個『嗚哇』越來越叫我受不了了!」克朗徹先生打量著他說。「別讓我再聽見你那麼亂叫,否則叫你嘗嘗我的滋味,聽見了沒有?」 
  「我又沒傷著誰,」小傑瑞一邊揉著面頰,一邊抗議。 
  「住嘴,」克朗徹先生說,「我不管你傷沒傷著誰。到座位上坐著,看熱鬧去。」 
  他的兒子服從了,人群也來到了。他們正對著一輛骯髒的靈車和一輛骯髒的送葬車發出喧鬧和噓聲。送葬車上只有一個哭喪的,一身公認為適合於這種莊嚴場合的骯髒服裝。可是他的處境似乎並不叫他高興。馬車周圍的人越來越多,他們嘲弄他,對他裝鬼臉,還不時地起哄大叫,「呀!密探!嘖嘖!呀哈!密探!」而且加上太多太犀利的叫人難以複述的恭維話。 
  喪葬行列在任何時候對克朗徹先生都有驚人的吸引力。凡有喪葬行列經過台爾森,他總要眼耳鼻舌齊動,亢奮起來。因此,惹來了這麼一個不尋常的人群的喪葬隊伍自然會叫他異常亢奮。他對向他奔來的第一個人問道: 
  「那是什麼,老兄,鬧些什麼?」 
  「我不知道,」那人說。「密探!呀哈!嘖嘖!密探!」 
  他問另外一個人,「是誰?」 
  「我不知道,」那人回答,卻對著嘴拍著掌,以驚人的熱力和最大的幹勁大喊大叫,「密探!呀哈!嘖嘖!嘖嘖!密——探!」 
  最後有一個比較明白真相的人撞上了他,他才從那人口裡聽說,那是一個叫羅傑·克萊的人的喪禮。 
  「是個密探麼?」克朗徹問。 
  「老貝勒的密探,」他的情報提供人說,「呀哈!嘖!呀!老貝勒的密——咦—一探!」 
  「啊,沒錯!」傑瑞回憶起一場他曾效過點力的審判。「我見過他的。死了,是麼?」 
  「死得像羊肉一樣,」對方回答,「死得不能再死了。把他們抓出來,喂!密探!把他們拖出來,喂,密探!」 
  人們正缺少主意,他這個建議倒很可以接受,大家便急忙抓住,大聲重複道,「抓出來,拖出來。」人群圍了上去,兩輛車只好停下了。人群打開車門,那唯一的哭喪人只好扭打著往外擠。他被抓住了一會兒,但他很機靈,很會利用時機,轉瞬之間已經沿著一條偏僻街道飛快地跑掉了,喪服、帽子、帽帶、白手絹和其它象徵眼淚的玩藝兒都扔下了。 
  人們把他這些東西撕了個粉碎,歡天喜地地到處亂扔。此刻商家急忙關了鋪子,因為那時的人群是很可怕的怪物,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人群此時已到了準備打開靈車把棺材往外拖的地步。可某個更為聰明的天才卻提出了另一個主意:倒不如大家快快活活把那東西送到它的目的地去。這時需要的正是現實的主意,因此,這個意見受到了熱烈的歡迎。頃刻之間,馬車上已經是裡面八個、外面一打地坐滿了人。人們又往靈車頂上爬。他們發揮出聰明才智,能呆得住多少就擠上了多少。在這批志願人員中傑瑞·克朗徹是最早的一個。他擠到了送葬車的角落裡,把他那鐵蒺藜頭客客氣氣地隱蔽了起來,不讓台爾森的人看見。 
  主持喪禮的殯葬人員對這種改變儀式的行為提出了抗議,但是叫人心驚膽戰的大河就在附近,偏又有幾個聲音叫著要對殯葬人員中的頑固分子採用冷浸療法,讓他們清醒清醒,那抗議便只能短暫而無力了。經過改組的隊伍出發了。一個掃煙囪的趕著靈車——由坐在他身邊的馭手當顧問,馭手本人又受到嚴密監視。一個賣餡餅的也在他的內閣首相輔佐之下趕著送葬車。浩浩蕩蕩的人群走入河濱路不久,一個牽狗熊的也被拉了進來作為點綴——那時街面上這種人很引人注意,也很受人歡迎。而那頭長滿疥癬的一身黑毛的熊走在隊伍裡也頗有幾分沉重哀悼的神氣。 
  這個烏煙瘴氣的行列就像這樣行進著,有人喝啤酒,有人抽煙斗,有人哇哇地唱,還有人沒完沒了地裝出椎心泣血的樣子。他們一路上招兵買馬,所有的商店一見他們趕緊關了門。隊伍的目的地是鄉下遠處的聖潘克拉斯。他們按時到達,堅持要湧進墳場,最後是以他們自己喜歡的形式把死去的羅傑·克萊埋葬掉了,而且感到異常滿意。 
  死人處理完畢,人群又急於另謀消遣。另一個更聰明的天才(也許就是剛才那個)想出了個節目:拿偶然路過的人當作老貝勒的密探進行控拆,向他們報復。二十來個一輩子也沒靠近過老貝勒的無辜路人便因要滿足這種幻想而遭到了追逐、粗暴的推操和虐待。從這種遊戲轉化為打碎窗戶、槍劫酒店乃是順理成章的事。最後,幾個小時過去,幾處涼亭已被推倒,幾處圍欄也被拆掉甩來武裝較為好戰的勇士們。這時出現了謠言,說是警衛隊要來了。一聽這謠言,人群便漸漸散掉。警衛隊也許來了,也許根本沒有來。總之,暴民活動的全過程就是這樣。 
  克朗徹先生沒有參加閉幕式的遊戲,卻留在了墳場,跟殯儀人員聊天,也表示惋惜。墳場對他產生了一種慰籍鎮定的效果。他從附近一個酒店弄來了一個煙斗,抽起煙來,從柵欄望進去看著墳場,慎重地思考著它。 
  「傑瑞,」克朗徹先生說,按照常規對自己說開了。「這位克萊那天你是見到的,你親眼見到他還年紀輕輕的,長得也還結實。」 
  他吸完煙又沉思了一會兒,才轉過身來,想趕在下班之前回到他在台爾森的崗位上去。不知道是對道德問題的思維傷了他的肝,還是他的健康一向就有問題,或是他想去對一個傑出的人物表示一點敬意,這都無關宏旨,總之,他在回家的路上去看了看他的健康顧問——一個出色的外科醫生。 
  盡心盡力、饒有興趣地接替了他爸爸的工作的小傑瑞向他報告說,他離開之後沒有任務。銀行關了門,衰老的職員們走了出來,門衛照常上了班。克朗徹和他的兒子也回家喝茶去了。 
  「好,我來告訴你問題在什麼地方,」克朗徹先生一進門就對他的老婆說。「如果作為一個誠實的生意人,我今晚的活動出了問題,我準會查出來你又祈禱過要我倒霉的,那我就要像親眼看見過一樣收拾你。」 
  垂頭喪氣的克朗徹太太搖搖頭。 
  「可不麼,你當著我的面還在祈禱呢!」克朗徹先生說,表現出洞察一切的氣憤。 
  「可我沒有說什麼。」 
  「那就好,那就別想。你要想,跪下可以想,不跪下也可以想。你要反對我,用這個辦法可以反對,用那個辦法也可以反對,可是,我一律不准。」 
  「是的,傑瑞。」 
  「是的,傑瑞,」克朗徹先生一邊重複她的話,一邊坐下來喝茶。「啊!總是『是的傑瑞』,只有一句話,只會說『是的傑瑞!」 
  克朗徹先生這一番懊惱的確證之詞,其實並無特別的意思,只不過用它的冷嘲熱諷發點牢騷罷了——一般人也並非不常這麼做的。 
  「你跟你那『是的傑瑞』,」克朗徹先生咬了一口奶油麵包,彷彿就著碟子嚥下去一個看不見的大牡蠣,「啊,就這祥吧!我相信你。」 
  「你今兒晚上要出去麼?」他那規矩的太太問道。他又咬了一口麵包。 
  「要出去。」 
  「我也跟你出去好嗎,爸爸?」他的兒子趕快問。 
  「不,你不能去,我是去——你媽媽知道——去釣魚。是到釣魚的地方去,去釣魚。」 
  「你的魚竿不是已銹得很厲害了麼,爸爸?」 
  「這你別管。」 
  「你會帶魚回家麼,爸爸?」 
  「我要是不帶回來,你明天就得餓肚子,」那位先生搖搖頭回答。「那你可就大成問題了。我要在你睡覺之後很久才出去。」 
  那天晚上剩下的時間他都十分警惕地監視著克朗徹太太,悶悶不樂地跟她說東道西,不讓她進行不利於他的祈禱。為此,他也讓他的兒子跟她談話,找些話頭借題發揮埋怨她,不給她絲毫時間思考,讓那個不幸的婦女很遭了些罪。就連最信奉上帝的人崇信起虔誠的祈禱的效果來,怕是也比不上他懷疑他老婆的祈禱所能起到的作用。這就像一個自稱不相信有鬼的人叫鬼故事嚇得心驚膽戰一樣。 
  「你得注意!」克朗徹先生說,「明天別玩花頭!如果我作為一個誠實的生意人明天能弄到一兩條豬腿,你們也不會光吃麵包沒有肉的。若是我作為一個誠實的生意人能弄到一點啤酒,你們也就不必光喝白水。到什麼山上唱什麼歌,你要是唱錯了調,別人可不買你的帳。我就是你的山,你知道。」 
  然後他又開始抱怨: 
  「你這是跟吃的喝的過不去呀!我真不知道你那下跪祈禱的花招和硬心腸的胡鬧會讓家裡缺吃少喝到什麼程度。你看看你這兒子吧!他難道不是你親生的?可他瘦得就像根板條。你還說自己是娘呢,可你難道不懂得當娘的人的頭一條責任就是把兒子養得胖胖的麼?」 
  這話可觸動了小傑瑞傷心之處。他立即要求他娘執行她的頭一條責任。不管她做了多少其它的事,或是沒做其它的事,她得特別強調完成爸爸傷心而體貼地指出的當娘的人的本分。 
  克朗徹家之夜就像這祥消磨過去,直到小傑瑞被命令上了床,他那娘也接到同樣的指示,而且遵命執行。克朗徹先生一個人一鍋一鍋地抽著煙斗,打發著初入夜的幾個小時,直到差不多半夜才準備出發。到了凌晨一兩點,也就是幽靈出沒的時刻,他才在椅子邊站了起來,再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打開櫃櫥,取出一個口袋,一根大小適中的撬棍,一根帶鏈的繩子和這一類的「漁具」。他挺內行地把它們收拾好,向克朗徹太太輕蔑地告了別,滅了燈,走出門去。 
  小傑瑞在上床時只不過假裝脫掉了衣服,不久之後已跟在父親後面了。他利用黑暗作掩護,跟著他出了屋子,下了樓,進了院子,到了街上。他並不擔心回家時進不了大院,因為房客眾多,門是通夜半開著的。 
  他有一個值得稱讚的雄心壯志,要探索他父親那誠實的職業的藝術與神秘。以此為動力,小傑瑞盡可能地貼近房屋門面、牆壁和門洞走(貼近得有如他那兩隻眼睛),跟隨在他那可敬的父親身後。他那可敬的父親往北走了不遠,便跟另一位艾薩克·華爾頓的門徒會合,一同蹣跚地往前走去。 
  出發後不到半小時他們已離開了昏沉的燈火和更昏沉的守夜人,走上了一條荒涼的路。在這兒他們又會合了另一個釣魚人——會合時一點聲音也沒有。如果小傑瑞信迷信,他簡直會以為他是第二個釣魚人突然一分為二變出來的。 
  三個人往前走,小傑瑞也往前走。走到一道俯瞰大路的石□坎之下。石□坎頂上有一道矮磚牆,上面是一道鐵欄杆。三人在石□坎與磚牆的陰影下脫離正路,穿進一條死胡同,那短牆在此升高了八至十英尺,形成了胡同的一側牆壁。小傑瑞在一個角落蹲了下來,往胡同裡望去。他看到的頭一個東西就是他那可敬的父親的身影,在略帶雲翳的如水月色襯托之下輪廓分明,正靈巧地往一道鐵柵門上爬,很快就翻了過去。第二個釣魚人也翻了過去,然後是第三個。三個人都輕輕地落在門內的地面上,躺了一會兒——大約是在聽聽聲音,然後便手腳並用地爬走了。 
  現在輪到小傑瑞靠近大門了:他屏住呼吸走了過去,在一個角落裡蹲下,往裡一看,隱約看到三個釣魚人從一些亂草和墓地裡的墓碑之間爬了過去——那墓地很大。三人像些穿著白袍的幽靈,而教堂高塔則像個巍巍然的巨人的幽靈。他們沒有爬多遠便停住步子站了起來。於是開始釣魚。 
  起初他們用鐵鍬釣。緊接著那可敬的父親似乎在調整一個巨大的拔塞鑽一樣的東西。不管他們用的是什麼工具,總之他們都幹得很賣力。直到教堂鐘聲響起才把小傑瑞嚇了一大跳,跑掉了。他的頭髮豎了起來,像他爸爸那鐵蒺藜似的。 
  但是他那為時已久的探索這秘密的慾望不但讓他停住了腳步,而且引誘他又跑了回去。在他第二次從大門朝裡望時,那三個人仍然堅持不懈地釣著魚。不過現在魚兒好像已經上了鉤。下面出現了鑽子鑽動的聲音,他們佝僂著的身子也繃緊了,似乎拽著個什麼重東西。那東西逐漸掙脫了壓在上面的泥土,露出了地面。小傑瑞原很清楚那會是什麼玩藝兒,但是等他見到那東西,又見那可敬的父親打算把它撬開時,卻因為從沒見過這樣的景象嚇得魂不附體,第二次又跑掉了,而且一直跑了一英里或更遠才停了下來。 
  若不是因為非喘氣不可,他是絕不敢停步的。他這簡直像是在跟幽靈賽跑,非常想擺脫它,他有一個強烈的印象:他看到的那棺材似乎在追他,其形象是小頭在下直立著,連蹦帶跳,總好像馬上就會抓住他似的在他身邊蹦跳——也許是想抓住他的胳膊吧!——他非要躲開不可。那玩藝兒還是個縹緲不定、無所不在的幽靈,弄得它背後的整個黑夜都很恐怖。為了迴避黑暗的胡同,他竄上了大路,害怕那東西會像得了水腫病的、沒有尾巴沒有翅膀的風箏似的從胡同裡蹦出來。那玩藝兒也躲在門洞裡,用它那可怕的雙肩在門上擦來擦去,雙肩直聳到耳朵,彷彿在笑。那玩藝兒也鑽進路上的影子裡,狡猾地躺著,想絆他摔筋頭,又一直跟在身後,而且越來越逼近了。因此當那孩子跑回自家門口時,簡直有理由覺得自己已經死了一半。就連進了屋後那玩藝兒也還沒有離開他,仍然跟著他砰砰砰一級一級地跳上了樓,跟著他一起鑽進了被窩,他睡著以後還砰砰地跳到他胸口上,死沉死沉的。 
  黎明以後日出之前睡在小屋裡的小傑瑞從那沉重壓抑的昏睡之中被他在正屋裡的父親驚醒了。他一定是出了問題,至少小傑瑞那麼想,因為他正揪住克朗徹太太的耳朵把她的後腦勺往床板上撞。 
  「我告訴過你,我會教訓你的,」克朗徹先生說,「我也教訓過,你。」 
  『傑瑞、傑瑞、傑瑞!」他的妻子哀求。 
  「你跟我的業務收益作對,」傑瑞說,「我和我的夥伴就遭殃。你得尊重我,服從我,你他媽的為什麼不照辦?」 
  「我是想做個好妻子的,傑瑞,」可憐的女人流著淚抗議。 
  「跟你丈夫的業務作對就是個好妻子麼?害得你丈夫的業務倒霉就是尊重他麼?在你丈夫業務的關鍵問題上不肯聽話就是服從他麼?」 
  「可那時你還沒有幹這樁可怕的買賣,傑瑞。」 
  「你只需要,」克朗徹反駁道,「做一個誠實的生意人的老婆就夠了,至於你丈夫幹什麼不幹什麼,你一個婦道人家少去操心。尊重丈夫、服從丈夫的老婆是不會干擾他的業務的。你不是說自己是個很虔誠的女人麼?你要是也算得上虔誠的女人,那就我一個不虔誠的給我看看!你心裡沒有天然的責任感,正如泰晤士河河底長不出錢來一樣。應當往你腦袋裡敲點責任感進去。」 
  這番咒罵聲音很低,終於以那位誠實的生意人踢掉腳上滿是泥土的靴子,然後伸直了身子往床上一倒結束。他的兒子怯生生地偷看了一眼,見他躺在床上,把兩隻生銹的手放在腦後當作枕頭,自己便也躺下去,又睡著了。 
  早餐並沒有魚,別的東西也不多。克朗徹先生沒精打采,一肚子悶氣,把一個鐵鍋蓋放在手邊作為糾正克朗徹太太的暗器,準備發現她有做祈禱的跡象時使用。他按時洗漱完畢便帶著兒子從事名義上的職業去了。 
  小傑瑞腋下挾個小板凳,跟在爸爸身邊沿著陽光普照的擁擠的艦隊街走著。他跟昨天晚上逃避那可怖的追逐者在黑暗和孤獨中跑回家來時那個傑瑞迥然不同了。他的狡黠已隨著白日而更新,他的恐俱已隨著黑夜而消逝。就這個特點而言,在那個晴朗的早晨,艦隊街和倫敦城跟他情況相同的人也並非沒有。 
  「爸爸,」兩人同路走著時小傑瑞說,說時同爸爸保持一臂的距離,當中還夾著一個板凳,「什麼叫『復活販子』?」 
  克朗徹先生在街上停了步,回答說,「我怎麼會知道。」 
  「我以為你什麼都知道呢,爸爸,」天真的孩子說。 
  「晤!好了,」克朗徹先生又往前走,同時脫下帽子,充分展示出他的鐵蒺藜,「『復活販子』是經營一種商品的人。」 
  「經營什麼,爸爸?」敏銳的小傑瑞問。 
  「他經營的是—一」克朗徹在心裡思考了一番,「一種科學研究需要的商品。」 
  「是人的身體吧,爸爸?」那活潑的孩子問。 
  「我相信是那一類的東西,」克朗徹先生說。 
  「我長大以後,啊,爸爸,也很想當個復活販子呢!」 
  克朗徹先生雖感到安慰,卻以一種恪守道德的含糊態度搖了搖頭。「那可得看你怎樣發展自己的才能了。小心培養你的才能吧!這種事盡可能別告訴別人。有的工作你未必適宜,現在還說不清。」小傑瑞受到這樣的鼓勵便往前走了幾碼,把小板凳放在法學會大樓的陰影裡。這時克朗徹先生對自己說道:「傑瑞,你這個誠實的生意人,那孩子還有希望給你帶來幸福呢。他倒可以彌補他那娘的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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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編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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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伐日先生酒館的客人比平時來得早。早在清晨六點幾張黃瘦的面孔已在往帶欄杆的窗戶裡偷看,而那時便已見到許多人躬著身子、捧著酒杯。德伐日先生即使在生意興隆時也只賣一種很淡的酒。但他這一天賣的酒似乎淡得出奇,而且酸澀,倒不如叫「辛酸酒」,因為它對喝酒的人產生一種陰鬱的影響。歡快的酒神的火苗是無法從德伐日先生壓搾出的葡萄汁上燃起來的,它的酒渣裡也隱藏著一種在黑暗裡悶著燃燒的火。 
  這已是德伐日先生酒店裡連續第三天喝早早酒了。是從星期一開始的,而今天已是星期三。其實在早上喝下的酒還不如思考的多,因為許多男人從開門時起便在那兒溜來溜去,聽別人說話,自己也說話,而這些人即使是為了拯救自己的靈魂也是付不起酒帳的。可他們對酒店的興趣卻很大,彷彿可以買得起大桶大桶的酒似的。他們從一個座位到另一個座位,從一個角落到另一個角落溜來溜去,眼裡閃著貪婪的光,吞下的卻不是酒,而是話語。 
  儘管客人多得出奇,酒店老闆卻不見了,也沒有人想起他,因為踏進門檻來的人並不找他,也沒有人問起他。他們看到只有德伐日太太坐在櫃檯邊主管打酒,也並不驚訝。德伐日太太面前有一隻碗,碗裡裝著變了形的小硬幣,硬幣磨窳了,變形了,跟新鑄出來時已經大不相同。而那群從破衣兜裡把硬幣掏出來的人也一樣,跟他們的天生形象已經相去極遠。 
  密探上上下下四處調查,從國王的宮殿直到罪犯的監獄。他們在這家酒館裡看到的也許是一種普遍的有所渴求而未得手的心不在焉的神氣。玩紙牌的玩得沒精打采;玩骨牌的若有所思地拿牌搭著高塔;喝酒的拿灑出的酒在桌上亂畫;德伐日太太拿牙籤在他編織的袖子上挑著什麼圖案,卻能看見和聽見遠處看不見和聽不見的東西。 
  聖安托萬就像這樣一杯半盞地直喝到中午。正午時分兩個風塵僕僕的人在晃動的街燈下經過了它的街道。一個是德伐日先生,另一個是戴著藍帽的補路工。兩人滿身灰塵走進酒店,十分口渴。他們的出現在聖安托萬胸中燃起了火焰。這火焰隨著兩人的行蹤蔓延,激動了大多數窗戶和門洞後的面孔,讓它們爆發出火星,燃燒起火苗。但沒有人跟著他們走,他倆進入酒店時也沒有人說話,雖然每張臉都轉向了他們。 
  「日安,先生們!」德伐日先生說。 
  這聲招呼可能是一種舌頭解禁的信號,引起了一片合唱「日安!」作為回答。 
  「天氣不好呀,先生們,」德伐日搖著頭說。 
  這一來,大家都面面相覷,然後低下目光一言不發地坐著。只有一個人站了起來,走了出去。 
  「老婆,」德伐日先生對德伐日太太說,「我跟這位好補路工走了好幾十里,他叫雅克。我在巴黎城外一天半的路程處偶然遇到了他。這個補路工是個好夥伴,叫雅克。給他酒喝,老婆!」 
  第二個人站起身來走了出去。德伐日太太把酒放到叫雅克的補路工面前,那人脫下藍帽對大家敬了個禮,然後喝酒。在他的短衫胸前他帶了一個粗糙的黑麵包,便坐在德伐日太太的櫃檯前不時地咬一口嚼著,喝著酒。第三個人又站起身來走了出去。 
  德伐日喝了點酒,潤了潤喉嚨,但比客人喝得少,因為酒對他並不希罕。他喝完就站在那兒等那鄉下人吃早飯。他不看任何人,任何人也不後彌;甚至德伐日太太也不看他。現在她又拿起毛線活兒打了起來。 
  「點心吃完了麼,朋友?」到了時候他問道。 
  「吃完了,謝謝。」 
  「那就來吧!我帶你到我剛才告訴你打算給你住的房間去。這房間對你最合適不過。」 
  兩人出了酒店,進了街道,出了街道,進了院子,出了院子,上了一道陡直的樓梯,出了樓梯,進了一個閣樓——以前有一個白髮的老頭曾坐在這間閣樓的凳於上,佝僂著身子忙著做鞋。 
  現在這兒沒有了那白髮老人,但那分別走出酒店的三個人卻在這兒。他們和遠處那白髮老頭之間有過一點小小的瓜葛:曾從牆縫裡窺視過他。 
  德伐日仔細關好門,壓低了嗓子說: 
  「雅克一號,雅克二號,雅克三號!他就是雅克五號,是指定由我雅克四號約來跟你們會面的。情況由他談。說吧,雅克五號。」 
  補路工脫下藍帽子行了個禮,又用它擦了擦黝黑的前額說,「從什麼地方說起呢,先生?」 
  「從開頭說起,」德伐日的回答不無道理。 
  「先生們,一年以前,也是在這樣的夏天裡,」補路工開始了,「我在侯爵的馬車下面見到了那人,吊在鏈條上。你們就看看那種情況吧。太陽快睡覺了,我正要下班,侯爵的馬車慢饅地上了坡。那人掛在鏈條上——像這樣。」 
  補路工又作了一次無懈可擊的表演。他早該表演得十全十美了,因為他在村裡表演這個節目已有一年,回回叫座,已成了不可缺少的娛樂節目。 
  雅克一號插嘴問他以前是否見過那人? 
  「沒有,」補路工恢復了直立姿勢回答。 
  雅克三號問他後來是怎麼認出那人的。 
  「因為他那高個兒,」補路工一個指頭放在鼻子面前細聲地說。「那天黃昏時侯爵大人對我說,『告訴我,他是什麼樣子?』我回答,高得像個妖怪。』」 
  「你應該說『矮得像個侏儒』的。」雅克二號插嘴。 
  「那我怎麼知道。那時人還沒殺,他又沒叮囑過我。請注意!在那種情況之下我也沒有主動作證。侯爵大人站在我們那小小的泉水邊說,『給我把那流氓帶來!』他用手指頭表示是我!說真的,幾位先生,我沒有主動要幹什麼。」 
  「他這話確是真的,雅克,」德伐日對插嘴的人說。「說下去!」 
  「好的!」修路工神秘地說,「那高個兒不見了,到處抓他——有幾個月?九個、十個、十一個月吧?」 
  「究竟幾個月沒關係,」德伐日說,「總之,他躲得很隱蔽,可最終還是倒了霉,給抓住了。說下去!」 
  「我又是在山坡上幹活,太陽又是快要睡覺了。我正收拾好工具打算下坡回村往家裡去,村子已經黑了。這時我抬起頭來,看見六個士兵從山坡那邊走了過來。他們中間有一個高個兒,兩隻手臂給捆住了——捆在身子兩邊—一像這樣!」 
  他利用那頂少不了的帽子表現一個人兩條手臂被緊緊捆在腰脅上、繩結打在背後的樣子。 
  「我站在路邊我的石頭堆旁,先生們,看著幾個士兵和囚犯過去(那路很荒涼,任何不常見的東西都值得看一看),他們剛走過來時,我只看到六個士兵押了一個捆綁著的囚犯,從我的方向看去幾乎全是黑的,只是在太陽睡覺的方向鑲有一道紅色的邊。我還看到他們很長很長的影子落到路那邊凹下的山脊和隆起的山坡上,像是些巨人的影子。我還看到他們滿身灰塵叭嗒叭嗒地走著,灰塵也跟著他們亂飄!在他們靠我很近的時候,我認出了可高個兒,他也認出了我。啊,他若能跟那天黃昏我第一次見他時那樣再從山崖邊跳下去準會很高興的,那地方在附近!」 
  他描述起來好像自己此刻就在山坡上,而且還活靈活現地看到了那場面。看來他這一輩子見過的場面不多。 
  「我並沒有讓當兵的看出我認得那高個兒,他也沒讓他們看出他認得我。我倆只遞了個眼色便都明白了。『走吧!』大兵頭頭指著村子,『趕快送他進墳墓去!』說時走得更快了。我跟在他們身後。因為捆得太緊,他的兩條胳膊都腫了。他的木鞋又大又笨重,腳也瘸了。跛著腳走得慢,他們便用槍趕他—一像這祥!」 
  他模仿一個人挨著槍托往前走的樣子。 
  「他們像瘋子賽跑一樣往坡下衝,他摔倒了。當兵的哈哈大笑,把他拽了起來。他臉上流著血,一臉泥土,卻不能擦;他們一見,又大笑起來。他們把他押進了村子,滿村的人都來看。他們押著他經過風車,爬上坡,來到了監獄。全村人都看到監獄在漆黑的夜裡開了大門,把他吞了下去——就像這樣!」 
  他使勁張大了嘴,猛地一下閉上,牙齒嗒地一響。德伐日注意到他不願意再張開嘴破壞效果,便說,「說下去,雅克。」 
  「村子裡的人,」補路工踮起腳壓低嗓門說下去,「全都回去了,都在泉水邊悄悄地說話,都睡了,都夢見了那個不幸的人鎖在懸崖頂上監牢的鐵欄杆裡,除非上刑場,再也別想出來。早上我扛起工具,吃著黑麵包去上工。我繞道去了一趟監獄,在那兒見到了他。他被關在一個很高的鐵籠子裡,跟昨天晚上一樣滿是血跡和沙土。他在往外看。他的手不自由,不能向我招手,只能像個死人一樣望著我;我也不敢叫他。」 
  德伐日和三個人彼此陰沉地瞥了一眼。聽著那鄉下人的故事,他們臉色都很嚴厲、壓抑、仇恨,樣子儘管秘密,卻也權威,有一種肅殺的法庭氣氛。雅克一號和二號坐在鋪了草荐的舊床上,下巴放在手上,眼睛盯著補路工。雅克三號在他們身後跪下了一條腿,神情也很專注,一隻激動的手老在口鼻間的微細神經網絡處抓撓。德伐日站在他們跟那報信人之間——他讓報信人站在從窗戶照進來的光線裡。補路工的目光不斷地從他轉到他們,又從他們轉到他身。 
  「說下去,雅克,」德伐日說。 
  「他在那個高高的籠子裡關了幾天。村裡的人都害怕,雖只敢偷偷地望他一望,卻總要在遠處抬頭看懸崖上的監獄。到了黃昏,一天工作完畢,大家到泉水邊閒聊,所有的臉又都轉向監獄——以前他們都轉向驛站,現在卻轉向監獄。他們在泉水邊悄悄議論,說是他雖被判了死刑,卻未必會執行。據說有幾份請願書已送到了巴黎,說他是因為孩子給壓死了太生氣發了瘋。又說是有一份請願書還送到了國王手裡。這我怎麼能知道呢,不過那也是可能的,也許可能,也許未必。」 
  「那你就聽著,雅克,」雅克一號嚴厲地插嘴,「要知道已經有請願書送給了國王和王后。除你之外,我們在場的幾個人都看到國王接過了請願書。那是在街上的馬車裡,他坐在王后身邊。是你在這兒見到的德伐日冒著生命危險拿著請願書跳到了馬匹前面的。」 
  「還有,雅克,」跪著一隻腳的三號說,他的手指總是在那神經敏感的部分抓撓,那神氣很貪婪,似乎渴望得到什麼既不是食物、也不是飲料的東西,「騎兵和步兵衛士把他包圍起來,打他,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先生們。」 
  「你再說下去,」德伐日說。 
  「還有。他們在泉水邊悄悄議論過另一件事,」那鄉下人又講了下去,「據說他被押到我們鄉下來是要在這兒處死的,而且必死無疑。他們甚至悄悄說,因為他殺死了大人,而大人又是佃戶們—一可算是農奴吧——的父親,因此他要被當作殺父的逆子處死。泉水邊有個老頭兒說他是右手用刀的,所以要把他的右手當著他的面燒掉,再在他手臂、胸口、兩腿劃出許多口子,把燒開的油、熔化的鉛、滾燙的松香、蠟和硫磺灌進去,然後用四匹強壯的馬拴在手腳上把身子撕成幾塊。那老頭兒說有個想謀殺前國王路易十五的囚犯就確確實實是讓用這種方法處死的。不過他究竟是否說的是真話,我怎麼會知道?我又沒上過學.」 
  「那就再聽著,雅克,」那抓撓個不停的帶著渴望神情的人說,「那人姓達米安,是大白天在巴黎城的大街上公開處死的。後行刑的人非常多,最引人注目的倒是那些打扮入時的高貴的夫人小姐們。她們也非常感興趣,一定要看到最後——最後,雅克,一直看到天黑,那時他已被扯斷了兩條腿和一條胳膊,卻還在呼吸!然後才殺死了他——你多大年齡?」 
  「三十五,補路工說。他看上去倒有六十。 
  「那是你十來歲時的事,你是有可能看到的。」 
  「夠了,」德伐日說,因為不耐煩,顯得嚴厲。「魔鬼萬歲!說下去。」 
  「啊!有人悄悄說這,有人悄悄說那,卻離不開這個題目,就連泉水也似乎放低了聲音。最後,到星期天晚上,全村人都睡著了,來了一群當兵的,從監獄繞下山來,他們的搶碰著小街的石頭卡卡地響。工人挖地,工人釘釘,當兵的又笑又唱。到了早上,泉水邊豎起了一個四十英尺高的絞架,把泉水都變得有毒了。」 
  補路工抬頭望著——不,是望穿了——低矮的天花板,用手指著,好像看見絞架豎立在天空。 
  「所有的工作都停了下來,所有的人都集合了起來,沒有人牽牛出去,牛跟人在一起。正午響起了鼓聲。當兵的早在半夜就進了監獄,把他包圍了。他跟以前一樣捆著,嘴裡還塞了根木棍,用繩紮緊,遠遠看去好像在笑。」他用兩根拇指把嘴角往耳朵兩邊掰,拉出一臉縐紋。「絞架頂上捆著他那把刀,刀口向上,刀尖在空中。他被絞死在那個四十英尺高的絞如上,然後一直吊在那兒,毒害了泉水。」 
  他用藍帽於擦擦臉,因為回憶起那場面,臉上又冒出了汗珠。大家彼此望了望。 
  「太可怕了,先生們。在那樣的陰影之下婦女和兒童怎麼敢來汲水呢?晚上誰還能在那兒聊天呢!在絞架底下,我說過麼?星期一的黃昏,太陽要睡覺時,我離開了村子。我在山上回頭看了看,那影子斜掛在教堂上,斜掛在風車上,斜掛在監獄上——似乎斜掛在整個大地上,先生們,一直到與天空相接的地方!」 
  那帶著渴望神情的人啃著一權手指望著其他的人,由於渴望得難受,他的手指在發抖。 
  「就是這樣,先生們。我按通知在太陽落山時離開村子往前走,走了一個通宵和第二天半天,才遇到了這位同志(按通知他會跟我接頭),便跟他一起來了。我們有時騎馬,有時走路,走完昨天,還走了個通宵,現在才到了你們這兒。」 
  一陣悲傷的沉默之後,雅克一號說,「好的,你講得很真實,表演得也很好。你能在門外等我們一會兒麼?」 
  「很樂意,」補路工說。德伐日陪他來到樓梯口,讓他坐下,自己再進了閣樓。 
  他回屋時那三個人已經站了起來,三顆頭攢在了一起。 
  「你們怎麼說,雅克們?」一號問。「記錄在案麼?」 
  「記錄在案。判決徹底消滅,」德伐日回答。 
  「妙極了!」那帶著渴望神情的人低沉地說。 
  「莊園和全家?」一號問。 
  「莊園和全家,」德伐日回答。「徹底消滅。」 
  帶著渴望神情的人發出低沉的狂歡聲,「妙極了!」他又啃起另一根指頭來。 
  「你有把握我們這種記錄方式不會出問題麼?」雅克二號問德伐日。「無疑它是安全的,因為除了我們自己誰也破譯不出。但是我們自己準能破譯麼?——或者我應當說,她總能破譯麼?」 
  「雅克,」德伐日站直身子回答,「既然是我老婆接受了任務,願意一個人把記錄保持在她的記憶裡,她是一個字也不會忘記的——一個音節也不會忘記的。用她自己的針法和記號編織起來的東西,在她看來簡直跟太陽一樣清楚。相信德伐日太太吧。若想從德伐日太太織成的記錄上抹去一個名字或罪惡,那怕是一個字母,也比最膽小的懦夫抹掉自己的生命還難呢!」 
  一陣喁喁的低語,表示了信任與讚許。那帶著渴望神情的人問道,「這個鄉下人要馬上打發回去吧?我希望這樣。他太單純,會不會弄出什麼危險?」 
  「他什麼都不知道,」德伐日說,「他知道的東西不至於那麼容易就把他送上同樣高的絞架去的。我願負責做他的工作。讓他跟我在一起吧,由我來照顧他,打發他回去。他想看看這個花花世界——看看國王、王后和王官。讓他星期天去看看吧!」 
  「什麼?」那帶著渴望神情的人瞪大了眼睛叫道,「他想看國王的豪華和貴族的氣派,這難道是好跡像麼?」 
  「雅克,」德伐日說,「你若要讓貓喜歡喝牛奶,明智的辦法是讓它看見牛奶;若要想狗在某一天去捕殺獵物,明智的辦法是讓它看到它天然的捕獵對象。」 
  再沒有談別的話,他們找到補路工時,他已在樓梯口打著噸兒。他們勸他躺到草荐床上去休息。他不用勸說立即躺下睡著了。 
  像他那麼窮的外省漢子在巴黎能找到的住處,一般都比不上德伐日酒店那小屋。因此若不是他心裡對老闆娘總存在著一種神秘的畏俱的話,他的日子應算是很新奇,也很有趣的。好在那老闆娘整天坐在櫃檯邊,彷彿故意不把他放在心上,特別下了決心,無論他在那兒跟什麼事情發生了表面以外的關係,她都一律假裝視而不見。這就使他每次見到她都害怕得發抖,因為他想來想去總覺得自己不可能知道她下一步打算假裝什麼。萬一她那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腦袋忽然打算假裝看見他殺了人,而且剝了那人的皮的話,她準定會一口咬定他不放,一直跟他玩到底的。 
  因此,等到星期日到來,他聽說老闆娘要陪德伐日先生和他去凡爾賽宮時,他並不感到有多快活(雖然口頭也表示高興)。更叫他緊張的是他們坐在公共馬車裡時,那老闆娘還在織著毛線。尤其叫他緊張的是到了下午人群已在等著看國王和王后的車駕了,她還在人群中織著。 
  「你可真勤快呀,太太!」她身邊一個人說。 
  「是的,」德伐日太太回答,「我的活兒很多呢。」 
  「你織的是什麼,太太?」 
  「很多東西。」 
  「比如說——」 
  「比如說,」德伐日太太平靜地回答,「裹屍布。」 
  那人盡快往旁邊挪,挪得遠遠的。補路工用他的藍帽子扇涼,他感到非常擁擠,非常氣悶。若是他需要國王和王后讓他清醒清醒,他倒也幸運,因為那清醒劑已經臨近。那大臉盤的國王和面目姣好的王后已坐著黃金的馬車來了。前導的有宮廷的牛眼明燈,一大群服飾鮮明、歡聲笑語的婦女和漂亮的老爺。他們珠光寶氣,穿綢著緞,傅粉塗脂,一片□赫的聲勢和傲慢的氣派,露出一張張又漂亮又輕蔑的男男女女的臉兒。補路工沐浴在這盛大的場面之中,一時十分激動,不禁大叫「國王萬歲!」「王后萬歲!」「大家萬歲!」「一切萬歲!」彷彿他那時從來沒聽說過無所不在的雅克黨似的。然後便是花園、庭院、台階、噴泉、綠色的草坡,又是國王與王后,更多的宮廷精華,更多的達宮顯貴、仕女名媛,更多的萬歲!他終於感情衝動得無以復加,哭了起來。在這長達三個小時的盛大場面之中,他跟許多感情充沛的人一起呼叫著,哭喊著。德伐日在整個過程中都揪住他的衣領,彷彿怕他會對他短暫的崇拜對像衝出去,把他們撕得粉碎。 
  「好!」遊行結束後,德伐日拍拍他的背,像他的恩主一樣說,「你真是個乖娃娃!」 
  補路工此時才清醒過來,很擔心他剛才的表現是犯了錯誤。好在並不如此。 
  「我們正需要你這樣的人,」德伐日對著他耳朵說,「你讓這些傻瓜們以為這種局面可以天長地久,於是他們就更加驕橫,也就垮得更早。」 
  「著!」補路工想了想,叫了起來,「說得對。」 
  「這些傻瓜們什麼都不知道。他們不把你們的聲音放在耳裡;為了他們的狗或馬,他們可以永遠永遠堵住成百個像你這樣的人的喉嚨。另一方面,他們又只知道你們說給他們聽的話。就讓他們再受受騙好了,這種人怎麼騙他都不算過分。」 
  德伐日太太輕蔑地望了望客人,點頭同意。 
  「至於你嘛,」她說,「你對什麼事都要大喊大叫,都要流眼淚,只要引人注目吵得熱鬧就行。你肯不肯幹,說呀!」 
  「干呀,太太,我干。目前就幹這個。」 
  「如果你面前有一大堆布娃娃,有人鼓動你去剝掉它們的衣服給自己用,你會選擇那最高貴最漂亮的剝,是吧?說呀!」 
  「是的,太太。」 
  「若是在你面前有一大群已經不能飛的鳥兒,有人鼓動你去拔掉它們的羽毛裝飾自己,你會揀羽毛最漂亮的拔,是麼?」 
  「是的,太太。」 
  「今天你已經看到了布娃娃,也看到了鳥兒,」德伐日太太向他們剛才去過的地方揮了揮手,「現在,回家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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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編織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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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伐日太太和她的丈夫平平靜靜地回到了聖安托萬的懷抱,同時一個戴藍帽子的人影卻在黑夜裡風塵僕僕地走上了若干英里的長途,按羅盤指示的方向往候爵大人莊園漸漸靠近。侯爵大人此時正在墳墓裡諦聽著林莽的細語。現在石雕人面十分清閒,可以聽樹林和泉水的聲音了,村裡的窮人也敢於闖到巨大的石砌庭院以及台階附近來找野菜充飢和找枯枝作柴禾了。因為飢餓他們產生了一種幻覺,以為石雕人面已改變了表情。村裡流傳著一種謠言——它的存在跟村裡的人一樣有氣無力——說是那把匕首刺進去時所有的石雕人面都改變了表情,從驕傲化作了憤怒和痛苦,而在泉水上空四十英尺晃蕩起那個人影之後,石像的表情又起了變化,帶上了一種報仇雪恨的殘酷。而這種表情將永遠保留下去。同時又有人指出在發生兇殺的房間窗戶上方的石像那雕刻出的鼻子有了兩個小小的窩兒。這窩兒人人認得,可過去就沒有人在石像上見過。偶然會有兩三個衣衫襤褸的農民從夥伴群中走出來窺看變作了石像的侯爵大人,並伸出精瘦的指頭指指戳戳鬧個分把鐘,然後又跟夥伴們一起踏著苔蘚和樹葉逃走了,像些野兔一樣一—野兔倒比他們幸運,可以在林莽中活下去。 
  莊園與茅屋;石雕人面與吊著搖搖晃晃的身影;石頭地板上的斑斑血跡與鄉村泉眼中的清清流泉——數以干畝計的土地—一法蘭西的一個省區——法蘭西的整體一—它們全都在夜空之下凝聚成了一條微弱的細線。整個地球和它的種種偉大與渺小都在一個閃爍的星星之中存在。既然人類知識已經可以分析出光線的構成,那麼,更高級的智力必將能在我們這個地球的微弱的光亮中讀解出它每一個負責人的每一種思想和行為、每一樁罪惡和德行了。 
  德伐日夫婦坐著公共馬車在星光下隆隆地來到巴黎城門。那是他們自然要經過的地點。他們在路障警衛室前停了停,拿風燈的人照例來作了檢查和詢問。德伐日認得那兒的兩個士兵和一個警察。他跟警察是知己,兩人彼此熱情地擁抱。 
  聖安托萬把德伐日夫婦擁抱在黃昏的翅膀裡。兩人在邊界附近下了車,在它街道上的黑泥和垃圾間揀著路走。這時德伐日太太對她的丈夫說: 
  「喂,朋友,警察局的雅克給你說了些什麼?」 
  「今晚說得很少,但他知道的全都告訴我了。我們這兒又派來一個密探,據他說還可能派更多的人來,但他不認識。」 
  「那好!」德伐日太太帶著冷冰冰的辦理業務的神氣揚起眉毛說。「得把他記錄下來。他們怎麼叫他?」 
  「他是英國人。」 
  「那更好。姓什麼?」 
  「巴赫薩,」德伐日說,把它念成了法國音。但是他很仔細,想弄得很準確,所以又準確地拼出了每一個字母。 
  「巴薩,」太太說。「好,名字呢?」 
  「約翰。」 
  「約翰·巴薩,」太太低聲念了念,再重複道。「好,他的長相,知道不?」 
  「年約四十,身高約五英尺九,黑色頭髮,微黑皮膚,大體可以算漂亮。深色眼珠,臉瘦長,灰黃。鷹鉤鼻,但不直,略向左頰歪斜,因此表情陰險。」 
  「呃,不錯,好一幅肖像畫!」太太笑了笑說。「明天給他記下來。」 
  兩人轉入酒店。因為已是半夜,酒店早關了門。德伐日太太立即在櫃檯旁坐下,清點她離開之後收入的零錢,盤點存貨,翻查帳本,自己又記上幾筆帳,對跑堂的進行了一切可能的檢查,然後打發他去睡覺。她這才又第二次倒出碗裡的錢,用手絹包起來,打了一串疙瘩,以免夜裡出危險。這時德伐日便銜著煙斗走來走去,滿意地欣賞著,不去打擾她。他在這類業務和家務的活動中一輩子都只是走來走去而已。 
  夜很熱,酒店密閉,環境又髒,所以有股臭味。德伐日先生的嗅覺並不靈敏,但是店裡的葡萄酒味卻比平時濃了許多,甜酒、白蘭地和茴香的氣味也濃。他放下抽完的煙斗,用鼻子吹了吹這種混合氣味。 
  「你累壞了,」老闆娘包著錢,打著結,抬頭看了他一眼。「這兒只有平常的味兒。」 
  「我有點疲倦,」她的丈夫承認。 
  「你的情緒也有點低沉,」老闆娘說。她那敏銳的眼睛極專注地看著帳目,可也不時瞄他一兩眼。「啊,男人,男人!」 
  「可是我親愛的!」德伐日開始說。 
  「可是我親愛的!」老闆娘堅定地點著頭說,「可是我親愛的!你今天晚上心腸太軟!」 
  「是的,」德伐日說,他的話似乎是從心裡痛苦地擠出來的,「時間的確太長了。」 
  「時間倒是很長,」他的妻子重複他的話,「可哪一件事的時間又能不長呢?報仇雪恨要花很長的時間,這是規律。」 
  「雷打死人就不需要多少時間,」德伐日說。 
  「可是你告訴我,」老闆娘平靜地問道,「讓雷電聚積起來需要多少時間?」 
  德伐日抬起頭沉思,彷彿覺得此話也有道理。 
  「地震毀滅一座城市,」老闆娘說,「並不需要多少時間。可是你想想再告訴我,準備一次地震要多久?」 
  「我看要很長的時間,」德伐日說。 
  「可是一旦準備成熱它就會爆發,把它面前的一切都化成粉末。同時,地震的準備雖然看不見聽不見,卻總在進行著。這對你就已經是安慰了,記住。」 
  她的眼睛裡冒著火,手上抽緊了一個結,好像掐死了一個敵人。 
  「告訴你,」老闆娘伸出右手強調說,「雖然它在路上的時間很長,它卻已經上了路,走過來了。告訴你,它是不會退卻,也不會停步的。告訴你,它永遠在前進。看看周圍的世界,考慮一下世界上我們所認得的每一個人吧,想一想雅克們隨著每一小時而增加的憤怒和不滿吧!它還長得了麼?呸!你真可笑。」 
  「我勇敢的老婆,」德伐日微低著頭,雙手背在身後,像個站在教理問答老師面前的小學生似的回答道,「我對這一切都不懷疑。但是它遲遲不來已經太久,很有可能我們這一輩子都盼不到它了。你很明白這是可能的,我的老婆。」 
  「呃!那又怎麼樣?」老闆娘問,又打了一個結,好像又絞死了一個敵人。」 
  「唔!」德戈日半是抱怨、半是道歉地聳了聳肩。「那我們就不會看到勝利了。」 
  「可我們總會促進它的倒來,」老闆娘回答,伸出的那隻手做了個有力的手勢,「我們的努力是不會白費的。我的整個靈魂相信,我們必能看到勝利。即使看不到,即使我明知看不到,你若是給我一個貴族和暴君的脖子,我仍然可以把它一—」 
  老闆娘咬牙切齒地抽緊了一個很可怕的結。 
  「別說了!」德伐日臉紅了,叫了起來,彷彿有誰指責他膽小。「親愛的,我也是什麼都敢幹的。」 
  「不錯!但是你有時需要看到對像和機會才堅持得下去,這是你的弱點。別那樣,你要堅持。時候一到便把猛虎和魔鬼都放出去,可是在猛虎和魔鬼還有鏈子拴著的時候,你就得等待時機——不露聲色地作好準備。」 
  老闆娘把那一串結子在小櫃檯上抽打著,彷彿要砸出它的腦漿來,用以強調她的結論。然後她平靜地收起沉重的手巾包夾在腋下說,「是睡覺的時候了。」 
  第二天中午這個可敬的女人又在酒店裡她平時的座位上勤勤懇懇也織毛線了。她的旁邊放了一朵玫瑰花,雖然她有時要它一兩眼,那卻並不妨害她一向的遙遙自在的神態。店裡有幾個零星的客人,有的喝酒,有的沒喝;有的站著,有的坐著。天很熱,一群群的蒼蠅作著探索性的冒險,爬到了老闆娘身邊帶粘性的小酒杯裡,落到杯底死去了。在杯外遨遊的蒼蠅們對夥伴們的死亡卻無動於衷,只以最冷淡的態度望著它們,彷彿自己是大象之類跟它們毫不相干的東西,直到它們自己也遇到同樣的命運為止。想一想蒼蠅那種粗心大意倒也是很有趣的!—一那個炎熱的夏天宮廷諸公之粗心大意也許正跟它們不相上下。 
  一個人影踅進門來,影子投在德伐日太太身上。她覺得是個新人,便放下毛線,往頭巾上插上玫瑰,瞄了來人一眼。 
  有趣的是德伐日太太一拿起玫瑰,顧客們便停止了談話,開始一個個往店外溜。 
  「日安,老闆娘,」新來的人說。 
  「日安,先生。」 
  她大聲回答,又打起毛線來,同時心裡想道,「哈!日安,年紀四十左右,身高五英尺九左右,黑頭髮,面孔算得上漂亮,膚色偏黑,深色眼珠,臉瘦長灰質,鼻子鷹鉤形,但不直,往左面頰作特別角度的傾斜,形成一種陰險的表情!日安,每一個特徵都有!」 
  「勞駕給我一小杯陳年干邑酒,外加一口新鮮涼水,老闆娘。」 
  老闆娘很有禮貌地照辦了。 
  「這干邑酒真好喝,老闆娘!」 
  這酒是第一次受到這種稱讚。對於它的評價德伐日太太知道得很多,心中有更準確的估計。不過她仍然說那是過獎了,然後又打起毛線來。客人望了一會兒她的指頭,又趁機環顧了一下這地方。 
  「你打毛線的技術好極了,太太。」 
  「我習慣了。」 
  「花樣也挺漂亮的。」, 
  「你覺得漂亮麼?」老闆娘微笑地看著他說。 
  「肯定。可以問問是作什麼用的嗎?」 
  「打著好玩的,」老闆娘說,仍然微笑地看著他,同時靈巧地運動著手指。 
  「不作什麼用?」 
  「那要看情況。說不定有一天我能給它派上用場的。如果那樣的話——晤,」老闆娘說,既賣弄風情,又嚴厲地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它就會有用了。」 
  說來奇怪,聖安托萬的人似乎堅決反對德伐日太太頭上插玫瑰。有兩個人分頭走進店來,想要酒喝,看見那不尋常的玫瑰花,便都猶豫了,都裝作到那兒找朋友的樣子溜掉了。連他們進店之前在店裡的客人也都走得一個不剩了。密探把眼睛睜得大大的,卻什麼跡象也沒發現。人們都走開了。他們窮,行動都很偶然沒有目的。這很自然,也無懈可擊。 
  「約翰,」老闆娘心想,手指頭打著毛線,心裡卻在檢查著手上的工作,眼睛望著生客。「只要你多呆一會兒,我便在你離開之前,把『巴薩』織進去。」 
  「你有丈夫嗎,老闆娘?」 
  「有。」 
  「有孩子嗎?」 
  「沒有。」 
  「生意似乎不大好呀?」 
  「生意很不好,老百姓太窮了。」 
  「啊,不幸的、痛苦的人民!還受到這樣的壓迫——正如你所說的。」 
  「這可是你說的,」老闆娘反駁,糾正了他的話,同時在他的名字上嫻熟地添上一筆對他不會有什麼好處的帳。 
  「對不起,那確實是我說的,可你自然會這麼想的,毫無疑問。」 
  「我想?」老闆娘提高了嗓門回答。「我跟我丈夫要維持這個店面,已經夠忙的了,還想什麼。我們在這兒想的只是怎樣活下去。我們想的就是這個問題,這就夠我們從早到晚想個沒完了,我們才不去想別人的事自討苦吃呢。要我想別人的事麼?不,我不幹。」 
  那密探是來搜羅點麵包皮或者製造點什麼的。他不願在他那陰鷙的臉上露出狼狽的樣子,只把胳膊肘靠在老闆娘的小櫃檯上,裝作一副獻獻慇勤閒聊閒聊的神態,偶爾啜一口乾邑酒。 
  「加斯帕德的死,老闆娘,真不成話。啊,可憐的加斯帕德!」他說時發出一聲深長的歎息,表示同情。 
  「啊呀!」老闆娘輕鬆冷淡地說,「拿了刀子幹這種事總是要受罰的。他早就該知道玩這種奢侈品是什麼價錢,不過是欠債還錢罷 
  「我相信,」密探說,放低了聲音。為了取得對方的信任,他那張邪惡的臉上每一塊肌肉都表現出受到傷害的革命的敏感:「說句知心話,我相信這一帶的人對這個可憐人有著強烈的同情和憤怒,是麼?」 
  「是麼?」老闆娘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說。 
  「沒有麼?」 
  「——我當家的來了:」德伐日太太說。 
  酒店老闆進了門,密探碰了碰帽簷行了個禮,帶著討好的微笑說,「日安,雅克!」德伐日停了步,瞪大眼望著他。 
  「日安,雅克!」密探重複。在對方的注視下顯得不太自信,笑得也不太自然。 
  「你認錯人了,先生,」酒店老闆回答。「把我看作別人了。我不叫雅克。我叫歐內斯特·德伐日。」 
  「叫什麼都一樣,」密探笑瞇瞇地說,但也誘著狼狽,「日安!」 
  「日安!」德伐日乾巴巴地回答。 
  「你進來的時候,我有幸在跟老闆娘閒聊,正說起別人告訴我的事:聖安托萬人對於可憐的加斯帕德的不幸命運表現了強烈的同情和憤怒呢。」 
  「沒聽見誰說過這祥的話,」德伐日搖搖頭說,「我不知道。」 
  說完這話,他走到小櫃檯後面,一隻乎放在他妻子的椅背上,隔著這道障礙望著他們共同面對的人。若是能一槍崩了他,兩人是會感到痛快的。 
  那密探很習慣於他的職業生活,並沒有改變他那不自覺的姿態,只喝乾了他那一小杯乾邑酒,啜了一口清水,又叫了一杯乾邑。德伐日太太給他斟了酒,又開始打起毛線來,嘴裡哼著小曲兒。 
  「你對這一帶好像很熟呢。就是說,比我還熟,是麼?」德伐日說。 
  「不不,不過想多知道一點。我對苦難的居民有深刻的關心,」 
  「啊!」德伐日含糊地說。 
  「能有幸跟你談話,德伐日先生,令我想起——」密探接下去,「我有幸能把你的姓作一個有趣的聯想。」 
  「真的!」德伐日淡漠地說。 
  「不錯,真的。我知道曼內特醫生放出來時是由你照顧的。你是他家的老僕人,所以把他交給了你。你看,我還算瞭解情況吧?」 
  「有那麼回事,肯定,」德伐日說。他的妻子在打毛線和唱歌時彷彿偶然地碰了碰他的手肘,他明白那是暗示他最好還是回答,但要簡短。 
  「他的女兒來後,」密探說,「找的也是你。她是從你手裡把她父親接走的,同來的還有一個一身褐色衣服、穿戴很整齊的先生。那人叫什麼來著?——戴個小假髮——叫羅瑞——是台爾森銀行的人——把他接到英格蘭去了。」 
  「是事實,」德伐日重複。 
  「多麼有趣的回憶!」密探說。「我在英國跟曼內特醫生和他的女兒都認識。」 
  「是麼?」, 
  「你現在不大得到他們的消息了麼?」密探說。 
  「沒有消息,」德伐日說。 
  「實際上,」老闆娘放下了活計,也不再哼曲子,抬起頭插嘴道,「我們沒有得到他倆的消息。我們接到他們平安到達的消息之後只收到過一兩封信,從那以後他們的生活逐漸走上了正軌——我們也只顧著自己的生活—一就沒有再通信了。」 
  「完全如此,老闆娘,」密探說。「那小姐快要結婚了。」 
  「快要結婚了?」老闆娘回答。「她挺漂亮的,早該結婚了。你們英國人太冷淡了,我好像覺得。」 
  「啊!你要知道我就是英國人呢!」 
  「我早聽出了你的口音,」老闆娘回答,「我估計口音既然是英國的,人也就是英國人了。」 
  他沒有把這番鑒定看作是讚美之辭,只好努力招架,哈哈一笑應付過去。他喝完了干邑酒,又說: 
  「真的,曼內特小姐要結婚了。但對像不是英國人,而是跟她一樣出生在法國的法國人。說到加斯帕德(啊,可憐的加斯帕德!太殘酷!太殘酷!),有一件事倒很奇怪。小姐要嫁的是侯爵大人的侄子,而加斯帕德正是因為侯爵才被高高吊起來的。換句話說,那人正是現在的侯爵。但是他在英國是隱姓埋名的,在那兒並不是侯爵。他叫查爾斯·達爾內先生。他母親姓達爾內。」 
  德伐日太太平靜地織著毛線,但這消息對她的丈夫卻產生了明顯的效果。他在小櫃檯後面打火點煙斗,可無論做什麼那手總有點不聽使喚,心裡也很亂。那密探若是連這一點也看不出或是沒記錄在心裡,他就算不上是密探了。 
  巴薩先生這一槍至少已經刺了個正著,雖然它有什麼價值還不清楚。此時又再無客人進來給他再顯身手的機會,他便付了酒錢,走掉了。臨行前他又利用機會溫文爾雅地表示希望有機會跟德伐日夫婦再會。他離開酒店之後好一會兒這對夫婦仍然保持著原樣沒動,怕他又會回來。 
  「他關於曼內特小姐的消息,」德伐日低聲說,他站著,吸著煙,一隻手還在她椅背上,「能是真的麼?」 
  「他那話很可能是假的,」老闆娘眉毛揚起了一點點,「但也可能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一—」德伐日說著又住了嘴。 
  「如果是真的又怎麼樣?」他的妻子重複說。 
  「——而那件事又發生了,我們看到了勝利——那麼為了她的緣故,但願命運讓他別回法國來。」 
  「她丈夫的命運,」德伐日太太跟平時一樣平靜地說,「會帶他到該去的地方,讓他在該收場的地方收場。我就知道這一點。」 
  「但是有一件事卻很奇怪——至少現在是很奇怪的,不是麼?」德伐日說,帶著懇求他妻於承認的口氣,「儘管我們非常同情她和她的父親,她丈夫的名字此時卻在你的手下,記錄進了懲罰名單,跟剛才離開我們的那條地獄的狗在一起。」 
  「到了那時比這更離奇的事也會發生的,」老闆娘回答。「我把他倆都記在這兒了,這是肯定的。他們各有各的帳,都記下了,那就行了。」 
  說完這話,她捲起了毛線活兒,把玫瑰花從包在頭上的手巾上取下來。聖安托萬人或者是有一種本能,意識到那討厭的裝飾已經不見了,或者是一直觀察著等待著那裝飾的消失。總而言之,不一會兒工夫人們已鼓起勇氣往店裡走來,酒店又恢復了往日的景象。 
  在這個季節裡的黃昏,聖安托萬人全體都要出門,有的坐在門檻上,有的坐在窗台上,有的則坐到骯髒的街頭巷尾。都是出來透氣的。這時德伐日太太總習慣於拿著毛線活兒在東一群西一群的人之間走來走去:她是個傳教士——像她這樣的人還不少—一人世間若是不再產生這樣的傳教士就好了。女人們織著毛線,織的是不值錢的東西。但是,機械的工作可以機械地帶來吃喝。手的活動是為了嘴和消化系統的活動。若是精瘦的指頭停止了活動,腸胃就更填不滿了。 
  但是她們的手指所到之處也正是眼睛所到之處,也是思想所到之處。德伐日太太在人群間周遊時,她所接觸到的婦女們的手指、眼睛和思想都行動得更快更猛烈了。 
  她的丈夫在門口吸煙,帶著欽佩之情打量著她。「了不起的女人,」他說,「堅強的女人,偉大的女人,偉大得可怕的女人!」 
  黑暗在積聚,教堂的鐘聲響了,遠處的王家衛隊的軍鼓響了。婦女們坐在那兒不斷織著毛線。黑暗籠罩著她們。另一種黑暗同祥在穩定地積聚著。那時在全法蘭西的尖塔上發出歡聲的銅鐘將會被熔鑄為發出雷鳴的大炮。而隆隆的軍鼓亦將淹沒一個淒慘的聲音。那個夜晚將跟力量與富裕的聲音,自由與生命的聲音一樣無所不能。婦女們坐在那兒不斷地編織著,許多東西都往她們積聚包圍過來,使她們自己圍到一個還沒有建立起來的架子下面,坐在那兒不斷地編織,記錄要落下的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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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某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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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陽在索霍那平靜的街角以從不曾有過的輝煌落了山。那是一個值得紀念的黃昏,醫生和他的女兒一起坐在梧桐樹下。月亮的光也以從不曾有過的溫柔照在偉大的倫敦城頭。她看見了他倆坐在樹下,並透過樹葉照在他們臉上。 
  露西明天就要結婚了。她把這最後的晚上留給了爸爸。兩人單獨坐在梧桐樹下。 
  「你高興嗎,親愛的爸爸?」 
  「很高興,孩子。」 
  兩人在那兒已坐了許久,卻沒有多說話。在天色還明亮可以工作和讀書時,她沒有做日常的女紅針黹,也沒有唸書給爸爸聽——她曾不知多少次坐在樹下他的身邊,做過針線活兒,給他念過書,這一回卻不同,她沒有理由那樣做。 
  「我今天晚上很高興,爸爸。上天賜給了我愛情:我對查爾斯的愛情和查爾斯對我的愛情。我感到非常快樂。可是如果我不能依舊把我的生命奉獻給你,或是我婚姻的安排竟要我跟你分開,即使不過幾條街的距離,我也不會像我剛才告訴你的那麼快樂的。我會責備自己。即使就像現在這樣—一」 
  即使像現在這樣,她已經禁不住帶了些哽咽。 
  她在淒清的月光下摟住了爸爸的脖子,把臉靠在他的胸脯上。在月光下——月光總是冷清的,正如太陽的光本身——正如被稱作人類的生命的那種光——正如生命的光的到來和離去一樣,都那麼冷清。 
  「我最最親愛的!這是最後的一次了。你能否告訴我,你能非常非常肯定我的新情感和新職責不會影響我們的關係?這一點我是很明白的,但是你明白麼?在你自己的心裡,你是否很肯定?」 
  她的父親以他很少表現的歡樂而堅定的信心回答道,「很肯定,我親愛的!還有,」他溫柔地親吻她,「從你的婚姻情況看來,露西,我的未來肯定會比沒有這樁婚事時更要好得多一—是的,會比以前好得多的。」 
  「但願我能有那樣的希望,爸爸——」 
  「相信我的話,親愛的!的確會的。你想想看,這事很自然,也很簡單,原是順理成章的事,親愛的。你年輕,一心只想到我,卻不懂得我為你所操的心,我怕你蹉跎了——」 
  她用手摀住了他的嘴,他卻抓住了她的手,重複道: 
  「磋跪了,孩子,不應該為我蹉跎了時光。你的忘我幫神使你不能完全理解我對這事有多著急。你可以問問自己,若是你不能完全幸福,我還能完全幸福麼?」 
  「若是我沒遇到查爾斯,爸爸,我跟你也一定會很幸福的。」 
  他笑了,因為她已不自覺地承認了在遇到查爾斯之後若是再沒有了他,她就不會幸福了。他說: 
  「孩子,你已經遇到了他,他是查爾斯。若不是查爾斯,也會是別的什麼人的,或者,若是連別的人也沒有,原因就落在我身上了,那就會是我生命中黑暗時期的陰影落到了我的身體之外,投到你的身上了。」 
  除了那次審判之外,這還是她第一次聽見他提起自己受難的日子。這話在她耳裡產生了一種奇待的新鮮感受,此後久久難以忘記。 
  「你看,」波維的醫生伸手指著月亮說,「我從監獄的窗戶看過月亮,那時它的光使我難堪,總讓我想起它也照耀著我失去的一切。那對我是個折磨,使我拿頭去撞監獄的牆。我曾在非常遲鈍懵懂的狀態下望過月亮,那時心裡什麼都不能想,只想到在滿月時,我能在它上面畫下的橫線的數目和跟橫線交叉的豎線的數目,」他帶著沉思的神情望著月亮說下去,「橫豎都可以畫二十條線,我記得,第二十條線就很難擠進去了。」 
  她聽著他的話,一種奇怪的刺激把她帶回到他所敘達的時光。他的敘述發展,她受到的刺激也加深,但他敘述時的神態並不令她害怕。他只不過像是拿他今天的歡樂幸福跟已成過去的苦痛經歷做著對比。 
  「我曾千萬次地望著月亮想像過從我身邊搶走的尚未出生的孩子。它能活著嗎?它母親受了驚嚇,它出生時是活著,還是死了?它是個可以為父親復仇的男孩麼?(在監獄裡有一個時期我復仇的慾望強烈得叫我受不了)那男孩會不會永遠不知道他父親的遭遇?他甚至會認為他父親是自動消失的吧?會不會是個女孩?她以後還能長大成人麼?」 
  她靠近了他,吻著他的面頰和手。 
  「我獨自想像過,我的女兒說不定會把我忘得乾乾淨淨—一更可能的是根本不知道我,沒有意識到我的存在。我一年又一年地設想她那時的樣子。我曾想像她跟一個完全不知道我的命運的人結婚;我已經完全從活著的人的記憶裡消失;我在下一代人心裡的地位是一個空白。」 
  「爸爸!對於一個還不曾出生的女兒,你竟想像了這麼多,真叫我從心底感動,好像我就是你想像中的那個孩子!」 
  「你,露西麼?是你給了安慰,使我恢復健康才引起了這些回憶,在這個最後的晚上,在你、我和月亮之間文流——我剛才說了什麼?」 
  「你說你的女兒完全不知道你,對你一點也不關心。」 
  「正是那樣!但在另外的月明之夜,在悲傷和寂靜以另外一種方式感動了我的時候——在一種類似於憂傷的平靜之感激動了我的時候——這種平靜感是任何以悲痛為基礎的感情都可能產生的。那時我曾想像她進了我的牢房,到了我的身邊,帶著我離開了城堡,走進了自由。我常在月光中看見她的形象,就像我現在看見你一樣。只是我從沒有把她抱在懷裡過;她的形象站在帶鐵柵的窗戶和門之間。但是,那可不是我現在說起的孩於,你知道不?」 
  「它的樣子不對;那只是關於它的想像,是一種幻象,是麼?」 
  「不是的。那是另外的東西。我心情激動,兩眼昏花,她在我面前,卻從不活動。我的心靈追求的幻影是另一個較為真切的孩子。我只知道她的外形像她母親,別人也有像她的——比如你——但跟她不同。你明白我的意思麼,露西?我想是不太明白吧?要理解這種必須飽經憂患才能感受到的差別,你得要孤獨地坐過牢才行。」 
  剖析著往日的心情他的態度雖然平靜,卻無法不使姑娘感到血液發涼。 
  「我在心情比較平靜的時候常望著月光想像著她向我走來,帶我出去,告訴我她婚後的家庭充滿了對她失去的父親的回憶,那回憶裡洋溢著愛。她的屋裡有我的肖像,她的祈禱裡有我這個人。她的生活朝氣蓬勃,快活,有益於他人,卻處處有我那不幸的歷史。」 
  「我就是那個孩子,爸爸。我雖沒有她一半好,愛你卻不亞於她。」 
  「她讓我看她的孩子,」波維的醫生說,「孩於們都聽說過我,都受到過教育要同情我。他們經過國家監獄時都離那陰森的牆壁遠遠的,只抬頭仰望它的鐵窗,說話也放低了聲音。可她卻無法解救我。我想像她在讓我看過這一切之後總把我送了回去。但是那時眼淚卻已減輕了我的痛苦,我跪了下來為她祝福。」 
  「我希望我就是那孩子,爸爸。啊,我親愛的,親愛的,你明天也願這樣熱烈地為我祝福麼?」 
  「露西,我回憶往日的種種苦難,因為我今晚有理由對你具有言語無法描述的愛,還要感謝上帝給了我這巨大的幸福。即使在我放任想像奔馳的時候,也還不曾想像到現在跟你在一起的這種幸福和未來的美好。」 
  他擁抱她,向上天莊嚴地讚美她,謙卑地感謝上天把她賜給了他。過了一會兒兩人才進了屋子。 
  除了羅瑞先生之外再沒有邀請別的客人,連伴娘都沒有,只有瘦高的普洛絲小姐。他們婚後並不改變住處,只是擴大了住房,連樓上的房子也租了過來,此外不打算再增加什麼——樓上的房子以前是由傳說中的看不見的住戶居住的。 
  曼內特醫生在簡單的晚餐上十分高興。他們一共只有三個人,第三位是普洛絲小姐。醫生為查爾斯不在而感到遺憾,他頗有幾分不贊成那個出自愛心而排斥了查爾斯的小策略。他真心地為查爾斯祝了酒。 
  三個人就像這樣一直過到跟露西道了晚安才分手。但是等到凌晨三點萬籟俱寂的時候,露西卻又下了樓,偷愉地進了父親的臥室:她仍然沒有擺脫她自己也弄不清楚的某種擔心。 
  不過,一切依然如故,十分平靜。父親睡著了,白髮襯在不曾受到干擾的枕上,像幅圖畫;雙手安詳地放在蓋被上。她把手上那用不著的蠟燭放在遠遠的暗處,悄悄走到他的床前,把嘴唇放到他的嘴唇上,然後躬下身子端詳著他。 
  牢獄生活的辛酸淚浸透了他那漂亮的面孔,他卻用堅強的決心把淚痕掩蓋了,即使入睡後也沒有流露。那天晚上在睡眠的廣闊世界中跟不可見的敵人進行著鬥爭的面孔裡怕是沒有比他那面孔,更為驚人的了:它是那麼平靜、堅定,卻又機警。 
  她把手怯生生地放在他親愛的胸脯上,做了一個禱告:她要永遠忠實於他,因為那出自她的愛心,也是他的辛酸應得的安慰。然,後她縮回了手,再親了親他的嘴唇,離開了。這樣,黎明到來了,桐葉的影子在他的臉上晃動,輕柔得如她為他祈禱時的雙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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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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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禮那天陽光普照。一切都已就緒,醫生卻緊閉了房門在屋裡跟查爾斯·達爾內談話,大家在門外等著。美麗的新娘、羅瑞先生和普洛絲小姐都已作好去教堂的準備。經過了一個適應過程,普洛絲小姐已逐漸接受了那無法逃避的事實,這樁婚事對她只剩下絕對的歡樂了,儘管她仍然戀戀不捨,希望當新郎的是她的弟弟所羅門。 
  「原來,」羅瑞先生說,他對新娘總是崇拜個不夠,一直圍著她轉圈,欣賞著她那素淨美麗的服裝的每一個細節,「原來我把你抱過海峽來是為了今天呀,你那時可是那麼個小娃娃呢,我可愛的露西!上帝保佑!我那時認為自己辦的事多麼渺小呀!我為我的朋友查爾斯先生效了勞,可我對它的作用估計得多麼不足呀!」 
  「那時你恐怕是不會有這種打算吧,」實心眼的普洛絲小姐說,「你怎會知道呢?廢話!」 
  「廢話?好,那你就別哭呀,」溫和的羅瑞先生說。 
  「我沒有哭,」普洛絲小姐說,「你才哭了呢。」 
  「我麼,我的普洛絲?」(這時羅瑞先生已經敢於偶然跟她開開玩笑了) 
  「你剛才就哭了的,我看見的,可我也不覺得奇怪。你送的那套銀餐具誰見了也免不了流淚的。昨天晚上禮品盒送到的時候,」普洛絲小姐說,「盒裡的叉子和羹匙沒有一件不放我流過淚,我哭得都看不見東西了。」 
  「我非常滿意,」羅瑞先生說,「不過,我以我的榮譽擔保,我可沒有存心讓人看不見我那小小的禮品的意思。天吶!現在倒是我估計一下自己所失去的一切的時候了。天吶,天吶,天吶!想想看,差不多五十年來任何時候都可能出現一個羅瑞太太呢!」 
  「沒有那麼回事!」普洛絲小姐說。 
  「你認為從來就不可能出現個羅瑞太太麼?』叫羅瑞的那位先生問。 
  「呸!」普洛絲小姐回答,「你在搖籃裡就打光棍呢!」 
  「不錯,這也好像非常可能,」羅瑞先生說,笑嘻嘻地調整著他的小假髮。 
  「你還沒有進搖籃,」普洛絲小姐接下去說,「就已經注定要打一輩子光棍了。」 
  「那樣我就覺得,」羅瑞先生說,「對我的處理太不公平了。我對自己的生活方式是應當有權選擇和發表意見的。夠了!親愛的露西,」他用手安慰地摟著她的腰,「我聽見他們在隔壁房裡有響動了。普洛絲小姐和我都是正牌的業務人員,我們都不願意失去最後機會對你們說點你們喜歡聽的話,親愛的,你可以把你的父親交到跟你一樣真誠摯愛的人手裡,你們能想像出什麼樣的照顧,他就能得到什麼樣的照顧。你們到華列克郡和附近地區旅遊的兩周裡,就連台爾森銀行也得服從他的要求(比較而言)。等到兩個禮拜過去,他跟你和你親愛的丈夫一起去威爾士時,你準會說我交給你們的是個身體最健康、心情最愉快的他。現在我聽見腳步聲來到門口了。讓我在某人宣佈她屬於他之前吻吻我親愛的站娘,並給他一個老派單身漢的祝福吧!」 
  他捧住那美麗的臉兒,推到一定的距離,觀察她額上那令人難忘的表情,然後帶著真誠的溫柔和體貼把她那明亮的金髮跟自己那褐色的小假髮摟到了一起。如果這樣做應當叫作老派的話,那麼它就老得跟亞當一樣了。 
  門開了,醫生和查爾斯·達爾內走了出來。醫生臉色慘白,一絲血色也沒有——他倆進屋去時他並不如此。但是,他態度鎮定,神色如常,不過羅瑞先生精明的目光卻也看出了一些模糊的跡象,表明過去的迴避與畏懼的神氣又曾如一道寒風在他身上刮過。 
  他把手臂伸給了女兒,帶她下了樓,進了羅瑞先生為祝賀這一天雇好的四輪輕便馬車,其他的人坐在另一部車裡隨後。不久之後,查爾斯·達爾內和露西·曼內特便在附近的教堂裡舉行了幸福的婚禮,沒有陌生的眼睛看熱鬧。 
  除了婚禮完成時在眾人微笑的眼中有淚花閃耀之外,還有幾粒非常晶瑩耀眼的鑽石也在新娘的手上閃耀。那是新近才從羅瑞先生口袋的黑暗角落裡解放出來的。這一行人回家吃早飯,一切順利。不久之後,曾在巴黎閣樓上跟可憐的鞋匠的白髮混在一起的金髮又在上午的陽光中跟那白髮混在一起了。那是他們在門檻上的告別。 
  別離雖不長,分別卻很苦。但是她的父親卻鼓勵了她。他輕輕地擺脫了她擁抱他的雙臂,說,「接過去吧,查爾斯,她是你的!」 
  她從車窗裡向他們揮動著激動的手,走了。 
  那街角距離閒逛和好奇的人很遠,婚禮的準備又極簡單樸素,因此不一會兒工夫醫生、羅瑞先生和普洛絲小姐就發現只剩下自己了。他們進人古老的廳堂那清涼可人的陰影中時,羅瑞先生注意到醫生已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彷彿高舉在那兒的金胳膊給了他狠命的一擊。 
  他自然曾狠狠地壓抑過自己,壓抑一放鬆免不了會產生反彈。但叫羅瑞先生著急的卻是他以往那副恐懼而茫然的樣子又出現了。他們上樓時他那心不在焉地抱住頭和淒涼地裡進自己房間的模樣使羅瑞先生想起了酒店老闆德伐日和星光之下的馬車旅行。 
  「我認為,」他著急地想了想,悄悄對普洛絲小姐說,「我認為我們現在最好別跟他說話,也別去打擾他。現在我得回台爾森去看看,馬上就去,立即回來。然後我們就帶他坐車下鄉去逛一逛,在那兒吃晚飯,然後一切就會好的。」 
  羅瑞先生進台爾森容易,出來卻難,他在那兒耽誤了兩個小時。回來時他沒有向僕人詢問情況就徑直爬上了古老的樓梯,走進了醫生的房間。一陣低低的敲打聲卻阻止了他。 
  「天吶!」他吃了一驚,說,「是怎麼回事?」 
  普洛絲小姐滿面驚惶地在他耳邊說,「啊天吶,天吶!全都完了!」她絞著自己的雙手叫道,「向小鳥兒怎麼交代?他已經不認得我了,在做鞋呢!」 
  羅瑞先生竭盡全力讓她平靜下來,自己進了醫生的房間。板凳已挪了過來對著日光,醫生低著頭正忙著,跟他當年見到那鞋匠幹活兒時一樣。 
  「曼內特醫生,我親愛的朋友,曼內特醫生!」 
  醫生望了他一會兒,一半是疑問,一半是因有人對他說話而生氣,隨後又低下頭幹起活兒來。 
  他已跟過去做鞋時一樣脫下了外衣和背心,敞開了襯衫領口,就連那憔悴枯黃的臉色也回來了。他幹活兒很努力,也有些不耐煩,好像不高興受到了打擾。 
  羅瑞先生瞥了一眼他手上的活兒,說那鞋式樣和大小都老式,又撿起他身邊另一隻鞋,問那是什麼。 
  「是年輕女士的步行鞋,」他嘟噥說,並沒有抬頭看。「很久以前就該做完的了。放下它。」 
  「可是,曼內特醫生,你看看我!」 
  他服從了,是以前那種機械的、馴服的態度,活兒卻沒有停。 
  「你還認得我嗎,我親愛的朋友。再想想看。這職業並不適合於你。想想吧,親愛的朋友!」 
  要讓他多說一句話都是辦不到的。要他抬頭,他倒偶然抬頭望望,但是無論怎樣勸說,他也不說一句話。他老是幹活兒,幹活兒,幹活兒,一聲不響。話語落到他身上就像落到沒有回聲就牆壁上或是進入了虛空。羅瑞先生能夠發現的僅有的希望是有時他會自己抬起頭來,臉上似乎有一種好奇或惶感的表情——彷彿想回答心裡的某些疑問。 
  羅瑞先生感到有兩件事比任何其它的事都重要:第一,一定要對露西保密;第二,一定要對所有認識他的人保密。他立即跟普洛絲小姐合作採取措施解決了第二個問題,對了外宣稱醫生身體欠安,需要徹底休養幾天。為了對他的女兒進行善意的欺騙,普洛絲小姐必須寫一封信去,說是醫生到外地出診去了,還提到他一封並不存在的親筆信,說是只有潦潦草草的兩三行與此信同一班郵車寄給她。 
  除了採取這些必需的措施之外,羅瑞先生也希望醫生就自己恢復正常。若是他很快就正常了,羅瑞先生還準備採取另外一個措施,要對醫生的病找一個他認為最恰當的了斷。 
  懷著他自行恢復正常的希望,也希望第三個措施得以實現,羅瑞先生決定專心地觀察他,而且盡可能不引起他的注意。因此他平生第一次在台爾森作了安排,請了假,在醫生的窗下住定下來。 
  不久,他就發現跟醫生說話不但無益而且有害,因為一逼他說話,他就煩惱,從第一天起他就放棄了那種打算,決定只讓自已一直留在他面前,作為對他所落入或正要落入的幻覺的一種無聲的對抗。因此他一直在窗前的座位上讀書寫字,而且用種種他想得出的自然而愉快的方式表示這屋子並不是牢房。 
  頭一天曼內特醫生吃著喝著給他的東西,幹著活兒,一直幹到天黑得看不見活兒為止——就在羅瑞先生無論如何也無法讀書寫字之後他還干了半小時。然後他就收拾工具,打算明天早上再用,這時羅瑞先生站起來對他說道: 
  「你要出去一下嗎?」 
  他以固有的方式盯著兩側的地板,以固有的方式搜尋著,並以固有的細聲重複著: 
  「出去?」 
  「是的,跟我一起出去散散步。為什麼不可以呢?」 
  他也努力想說為什麼不可以呢?卻沒有出聲。但是,羅瑞先生覺得當他在昏暗中躬著身子坐在凳上,胳膊肘靠著膝頭,雙手抱著腦袋時,他也在以某種模糊的方式對自己說,「為什麼不可以呢?」生意人的精明在這裡看出了一個有利條件,他決心抓住。 
  普洛絲小姐和他把夜晚分作兩班,在隔壁屋裡輪班觀察著他。醫生在睡覺之前來回走了許久,但終於躺下之後便立即睡著了。早上他安時起床,然後徑直走到凳子邊去開始幹活兒。 
  第二天羅瑞先生叫著他的名字向他歡歡喜喜打了個招呼,而且跟他談起雙方近來都熟悉的問題。他並未回答,但顯然聽見了他的話,而且思考著,儘管頭腦不清楚。這就鼓舞了羅瑞先生。他讓普洛絲小姐白天進屋好幾趟來干家務活兒。.那時他們很快地談起露西,談起露西的父親(他就在旁邊),跟平時完全一樣,彷彿並無異常。這一切都做得很自然,並沒有故意表現什麼,每次時間很短,也不太頻繁,不致令他心煩。羅瑞先生那友好的心感到了輕鬆,他相信醫生抬頭聽他說話的次數增加了,也好像看出了周圍有許多跟他的感覺不一致的東西,受到了刺激。 
  黃昏又一次來臨時,羅瑞先主又像以前那樣問他: 
  「親愛的醫生,你願意出去一下嗎?」 
  他照樣重複道,「出去?」 
  「是的,跟我出去散散步,有什麼不可以的?」 
  這一次羅瑞先生在誘導他回答失敗之後就假裝出門去了。他在外面呆了一個小時才回來。在這段時間裡醫生已來到窗戶下的座位上坐下,望著窗下的梧桐樹。但羅瑞先生一回來,他又悄悄溜回原來的凳子邊去了。 
  時間過得非常緩慢,羅瑞先生的希望越來越渺茫,心情也越來越沉重,而且一天比一天沉重。第三天來了又去了,然後是第四天、五天、六天、七天、八天、九天。 
  羅瑞先生帶著日益渺茫的希望和越來越沉重的心情度過了這段好不令人焦灼的日子。兩人守口如瓶,露西很快樂,一點也沒有覺察。但是羅瑞先生卻不能不注意到那鞋匠多少已經生疏的雙手又變得可怕地熟練起來,而且到了第九天的黃昏,他不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熱中於工作,而且那雙手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靈巧熟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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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個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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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瑞先生被憂心忡忡的觀察弄得筋疲力盡,在他的崗位上睡著了。在他提心吊膽度過的第十個早上,他被射進屋裡的陽光驚醒了,原來他在夜裡昏昏沉沉睡了一個好覺。 
  他揉著眼睛坐了起來,懷疑自己還在夢裡。因為,他走到醫生寢室往裡看時,發現鞋匠的凳子和工具又已經收拾好,醫生也坐在窗前讀書了。他穿著平時穿的晨衣,那張臉(羅瑞先生剛好可以看得清楚)雖然依舊蒼白,卻平靜、勤奮,而且專注。 
  儘管羅瑞先生因為他已恢復了正常而感到滿意,卻仍然糊塗了好大一會兒,不知道最近這做鞋的事是否是一個令人心煩意亂的夢。他不是明明看見他的朋友衣著如常、神態如故做著一向都做的事麼?他眼前能有什麼跡象說明那給了他強烈印象的事確實出現過呢? 
  可是在迷惑驚訝之餘一想,答案又很清楚。若是那印象並非產生於相應的、現實的、充分的原因,他賈維斯·羅瑞又怎麼會到這兒來呢?又怎麼會在曼內特醫生診室的沙發上和衣而臥睡著了呢?怎麼又會一大早站在醫生寢室的門口思考著這些問題呢? 
  幾分鐘之後普洛絲小姐已站在他身旁消聲說話。若是他還有絲毫懷疑,她那話也肯定能讓他釋然於心了。但他那時已經頭腦清醒,並不懷疑。他建議先別聲張,直到早飯時再像沒有發生任何事情一樣跟醫生見面。若是那時醫生心情跟過去一樣,羅瑞先生就可以小心尋求指示和引導。他很著急,急於求得個答案。 
  普洛絲小姐同意了他的判斷,兩人細心作了安排。羅瑞先生有充裕的時間有條有理地洗漱梳理,到早飯時才穿著他一向穿的那一身白襯衫和整潔的褲子出現。醫生和平時一樣得到通知才出來吃早飯。 
  羅瑞先生設想了一套循序漸進的精細操作法,認為那才是唯一的安全措施。他想在不背離這套措施的前提下去理解他。醫生起初以為他女兒是昨天才結婚的。採取偶然的方式故意提起的日期問題(今天是星期幾?是本月幾號?)引起了醫生的考慮和計算,他顯然感到不安了。但在其它方面他仍然十分平靜,因此羅瑞先生決定尋求他所需要的幫助——那幫助來自醫生自己。 
  吃完早飯撤下杯盤,桌旁只有他跟醫生在一起時,羅瑞先生很帶感情地說: 
  「親愛的曼內特先生,我很想向你請教一個需要保密的問題。是一個我很感興趣的奇特病例。就是說,我感到很奇特,你見多識廣,也許並不覺得如此。」 
  醫生瞥了一眼他那雙因最近的工作而變了顏色的手,露出迷惑的神色,仔細聽著。他已經不止一次望過自己的手了。 
  「曼內特醫生,」羅瑤先生深情地碰碰他的手臂,「那是我一個特別好的朋友。請為他費點心給我出個好主意。尤其是為了他的女兒——他的女兒,親愛的曼內特。」 
  「如果我的理解不錯的話,」醫生壓低了嗓子說,「是一種心理休克吧?」, 
  「對!」 
  「介紹清楚一點,」醫生說,「不要遺漏任何細節。」 
  羅瑞先生看出彼此很默契,便說了下去。 
  「親愛的曼內特,這是一種陳舊性的長期休克,對感情和感覺都十分痛苦,十分嚴重,正是你所說的心理休克,心理上的。病情是:病人因心理休克而崩潰過不知道多少時間,因為我相信他自己無法計算,也沒有其它的方式計算。後來病人自行復原了,復原的過程他自己也無法追溯——我曾聽他公開講述過,很動人。他的病好得很徹底,作為一個智力很高的人他已可以作沉重的腦力勞動,也可以作沉重的體力勞動,可以對他已經很豐富的知識又增加新的東西了。可是不幸的是——」他住了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的病出現了一次輕微的反覆。」 
  醫生低聲問道,「有多久時間?」 
  「九天九夜。」 
  「有什麼表現?」說時又看了看他的手,「我估計是因為又接觸到某種跟休克有關的問題了,是麼?」 
  「正是。」 
  「晤,你過去,」醫生問道,顯然是在控制自己,雖然聲音還是很低,「見過他休克時的活動麼?」 
  「見過一次。」 
  「他什麼時候犯病的?他是大體上還是完全回復到了以前的狀態?」 
  「我相信是完全回復到了以前的狀態。」 
  「你剛才談到過他的女兒。他的女兒知道他又犯病了麼?」 
  「不知道。對她保了密,我希望還會對她永遠保密。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還有一個值得信任的人知道。」 
  醫生抓住他的手喃喃地說,「做得很細心,很周到!」羅瑞先生也抓住他的手,兩人無言,靜默了好一會兒。 
  「現在,我親愛的曼內特,」羅瑞先生終於以他最關切最深情的態度說,「我只是個生意人,不適宜處理這類困難複雜的問題。我不具備必需的知識.我需要指導。我在這個世界上要想得到正確的指導只能依靠你了。告訴我,這種病為什麼會犯?有再犯的危險嗎?可以防止再犯嗎?犯了該怎麼治?這病的起因是什麼?我可以為我的朋友做些什麼?我只要知道了該怎麼辦,是最急於為我的朋友效勞的,誰也比不上我。但是我不知道對這樣的病情如何下手。若是你的智慧、知識和經驗能引我上路,我可以做許多事。但若得不到啟蒙和指導,我就差不多無能為力了。請跟我討論,讓我更瞭解情況,多起點作用。」 
  聽完這番懇切的話,曼內特醫生沉思了一會兒。羅瑞先生沒有催促他。 
  「我認為,」醫生鼓起勇氣打破了沉默,「病號很可能並非完全沒有預料到你所描繪的那次犯病,我親愛的朋友。」 
  「他害怕犯病麼?」羅瑞先生大膽地問。 
  「很害怕,」他說時不自覺地發起抖來。 
  「你不知道這種恐懼壓在患者心裡有多麼沉重。你也不知道要讓他談起自己所遭受過的迫害又有多麼困難,即使是一個字他也幾乎不可能提起。」 
  「患者有了那種秘密的預感之後,」羅瑞先生問道,「若是能說服自己向別人透露透露,對緩解痛苦能起作用麼?」 
  「我看可以。但我也要告訴你,要他向別人透露差不多是不可能的,在某些病例上甚至是絕對不可能的。」 
  「那麼,」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羅瑞先生又把手放在醫生的手臂上說,「你認為犯病的原因何在?」 
  「我相信,」曼內特醫生回答,「是因為導致疾病的一連串思想和回憶重新以激烈的、異常的形式出現所致。我認為是某種最痛苦的緊張聯想又在記憶中活躍了起來。他心裡很可能有一種長期隱藏的恐懼,他懼怕回憶起有關的問題。比如某種環境,或是某個特定的時期。他努力準備克服,卻失敗了;也許他準備克服的努力正好削弱了他的承受力。」 
  「他能記得舊病復發時的情景嗎?」羅瑞先生問,難免有些猶豫。 
  醫生痛苦地環顧了一下屋子,搖搖頭,低聲回答,「一點也不記得。」 
  「那以後呢?」羅瑞先生暗示。 
  「以後,」醫生堅強了起來說,「我認為以後是大有希望的。既然上天憐憫他,讓他很快就復了原,我想會很有希望的。他在某種複雜的東西的壓力之下崩潰了,他曾長期害怕過它,長期模糊地害怕過它,跟它鬥爭過,直到烏雲裂開,而且消失,他又恢復了正常。我認為最嚴重的時期已經過去了。」 
  「好,好!這就叫人放心了。我很感謝!」羅瑞先生說。 
  「我也很感謝!」醫生虔誠地低下頭重複他的話。 
  「還有兩個問題,」羅瑞先生說,「很希望你指教。我能再問問麼?」 
  「問了對你的朋友會更有好處的。」醫生向他伸出手來。 
  「先談第一個。他有用功的習慣,而且精力異常充沛。為了增加業務知識,為了做實驗,為了許多事他都很刻苦。那麼,他的工作是不是太多?」 
  「我看不多。他的心智特點也許正是特別需要有所寄托。這種情況一部分可能是出於天性,一部分也可能是因為痛苦。佔領他心靈的健康的東西越少,轉向不健康方向的危險就越大。他可能自己做了觀察,發現了這一點。」 
  「你可以肯定他不是過度勞累麼?」 
  「我很有把握。」 
  「親愛的曼內特,若是他現在過度勞累——」 
  「我親愛的羅瑞,過度勞累是否就那麼容易,我表示懷疑。有一種壓力往一個方向拉,就得有另一種力量去對消它。」 
  「我是個看問題執著的業務人員,請原諒。假定他確實有一段時間過度勞累,會不會重新引起這種混亂呢?」 
  「我想不會的,」曼內特醫生自信地說,「我認為除了那一系列聯想之外,其它的東西都不會重新引起混亂。我認為除非以後那根弦又受到異常嚴重的撥動,那病是不會發作的。在他已經發生上述情況又已恢復正常後,我覺得很難設想還會有什麼東西能那麼強烈地撥動那根弦了。我認為,也差不多是相信,可能引起發作的條件已經枯竭了。」 
  他說話時不大自信,因為他深知心靈的結構很微妙,即使最輕微的活動也能把它推翻,同時也十分自信,因為他親身承受過苦難,逐漸產生了把握。羅瑞先生覺得不宜挫傷他的信心,便表示了大於實際感受的信心和鼓舞,然後轉向了第二個也是最後一個問題,他心目中最棘手的問題。但是一回憶到星期天早上跟普洛絲小姐的談話和自己這九天裡觀察到的情況,他知道他必須勉為其難面對它。 
  「在這次僥倖度過的病患的影響之下,患者恢復了一種職業活動,」羅瑞先生清了清嗓子,說,「我們可以把它叫作——鐵匠活兒,就叫鐵匠活兒吧!為了舉例說明,我們可以說在他生病的時候已養成了在小熔爐邊工作的習慣。這回他又出人意外地在他的小熔爐邊幹起活兒來。若是他還把那小熔爐保留起來,會不會令人遺憾呢?」 
  醫生用手按住前額,一隻腳緊張地敲著地板。 
  「他總把那爐子保留在身邊,」羅瑞先生焦急地望望他的朋友說。「他若是把爐子扔掉會不會好一些呢?」 
  醫生仍然按住前額,用腳緊張地敲著地板。 
  「你很為難,不好替我拿主意麼?」羅瑞先生說。「這個問題很微妙,我明白,可我認為——」他搖搖頭住了嘴。 
  「你看,」曼內特醫生尷尬地過了一會兒才轉向他說,「對這個可憐的人最深層的內心活動很難做前後一致的解釋。他曾經嚴重地渴望那種職業活動,在它出現時他便非常歡迎。那無疑大大減輕了他的痛苦,因為它使他用手指上的忙碌代替了頭腦裡的煌惑,在更熟練之後又以手的靈巧代替了精神的折磨。因此一想到把那工具放到他所找不到的地方他就受不了。即使到了現在,雖然我也相信他比以前對自己有了更多的希望,甚至談到自己也有了某種信心,但一想到他萬一要從事往昔的活動而又找不到,便不禁突然感到恐怖。我們可以想像那正像一個迷了路的孩子。」 
  他抬起眼睛望著羅瑞先生的臉,那樣子正像他用以舉例的孩子。 
  「不過,對那工具的保留會不會造成對那種想法的保留呢?——請注意!我是以一個跟畿尼、先令、鈔票之類物質的東西打交道的辛苦的業務工作者找你出主意的。若是那東西消失了,親愛的曼內特,那恐懼可不可能隨之消失呢?簡而言之,保留那小熔爐是否是對那種顧慮的讓步呢?」 
  又是一陣沉默。 
  「你也明白,」醫生語低聲顫地說,「那東西是個老夥伴呢!」 
  「我是不同意保留它的,」羅瑞先生搖搖頭說;他見到醫生感到不安,便愈加堅定了。「我要建議他拿它做犧牲。我只希望你授權給我。我相信那東西不會有好處。來!做個可愛的善人,授權給我吧!為了他女兒的緣故,親愛的曼內特!」 
  觀察他心裡的鬥爭是一種很奇怪的經驗。 
  「要是以他女兒的名義,那就照辦吧。我批准,但我是不會當著他的面把那東西拿走的。還是趁他不在的時候辦為好。讓他離開再回來之後去懷念老朋友吧!」 
  羅瑞先生立即同意了,談話就此結束。兩人在鄉下過了一天,醫生完全正常了。隨後的三天裡也一直完全正常,到了第十四天他離開倫敦跟露西和他的丈夫會合了。羅瑞先生事先向他說明了他們為解釋他沒有去信所採取的預防措施,他便按那種解釋去了信,女兒一點也沒有懷疑。 
  他離開屋子的那天晚上,羅瑞先生拿了柴刀、鋸子、鑽子和錘子進了他的屋,普洛絲小姐掌著燭陪伴他。他們關上了門。羅瑞先生神秘地、惴惴不安地把皮匠的板凳劈成了幾塊,普洛絲小姐擎著燭火,彷彿是在協助搞一樁謀殺——實際上她那副凶狠的模樣倒也並非不像那個角色。板凳立即在廚房的灶火裡燒掉了(事先已劈成碎塊);工具、鞋和皮革則埋在了花園裡。毀滅與秘密對誠實的心是十分邪惡的,羅瑞先生和普洛絲小姐在完成任務和消滅蹤跡的時候幾乎感到自己是在合謀進行一樁恐怖的謀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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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個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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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婚夫婦回家後第一個來祝賀的是西德尼·卡爾頓。他們抵家才幾個小時他就出現了。他的習慣、外表或態度都沒有什麼改進,卻帶了一種粗魯的忠誠的神氣,那神氣在查爾斯·達爾內眼中卻是新鮮的。 
  他瞅著機會把達爾內拉到一個窗戶角落,跟他說了幾句不讓旁人聽見的話。 
  「達爾內先生,」卡爾頓說,「我希望我們能成為朋友。」 
  「我們已經是朋友了,我希望。」 
  「作為一種客套,你這說法倒是不錯,不過,我指的並非禮貌上的說法。實際上我希望做的並不是那種意義上的朋友。」 
  查爾斯·達爾內自然要問他那是什麼意思——問時很快活,也很親切。 
  「我以生命發誓,」卡爾頓微笑說,「我覺得在自己心裡懂得那意思要比傳達到你的心裡容易。不過,我願意試一試。你記得我有一回酒後失態麼?」 
  「我記得有一回你逼我承認說你喝醉了酒。」 
  「我也記得。酒醒之後那內疚總壓在我心裡,使我久久難忘。我希望有一天——在我的生命全部結束的時候——能做一番交代!別緊張,我並沒有說教的打算。」 
  「我一點也不緊張。你的坦率從來不會令我緊張。」 
  「啊!」卡爾頓隨意揮了揮手,好像要把那緊張揮走。「在我剛才說起的那次酒醉時,那一次(你知道那是我很多次中的一次)我在喜歡或是不喜歡你的問題上表現得很惡劣。我希望你把那件事忘掉。」 
  「我早就把它忘掉了。」 
  「又玩形式了不是!達爾內先生,要永遠遺忘在我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並不像你所說的那麼輕鬆。我沒有忘記,輕描淡寫的回答也不能幫助我忘記。」 
  「若是我那回答太輕描淡寫,」達爾內回答,「我求你原諒。一件無足輕重的事我只能忘掉,可你卻為它那麼難過,這叫我非常意外。我以正直人的信念向你保證,我確實早就把那事忘光了。天啦,那樣的事有什麼值得計較的!你那天幫了我那麼大的忙,難道不是我最不能忘記的大事麼?」 
  「至於那個大忙,」卡爾頓說,「既然你說得那麼鄭重其事,我倒不能不向你發誓,那只不過是一種手法,為了聳人聽聞而已。至於那對你會起什麼作用,我當時並沒放在心上。注意!我說的是在那時,指的是過去。」 
  「你是在貶低你對我的恩德,」達爾內回答,「不過我不願跟你這樣的貶低進行爭辯。」 
  「十足的真話,達爾內先生,相信我!我已經扯到題外去了。我剛才談的是我倆做朋友的事。我的為人你是知道的;你知道我不可能搞什麼高貴超群的那一套。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問斯特萊佛,他會告訴你的。」 
  「我倒寧可不要他的幫助而形成自己的看法。」 
  「好了!總而言之,你知道我是個放縱的角色,從沒幹過好事,也決不會幹好事。」 
  「我還從來不知道你那『決不會』呢。」 
  「可是我知道,你得相信我。好了!如果你能容忍這樣一個沒出息的、名聲不好的人偶然來坐坐,我倒希望你給我一點特權,讓我不時來走動走動。我希望能被當作一件沒有用的(若不是因為我對我倆外形的相似的發現,我倒想加一句話:不能為廳堂增色的)傢俱,因為多年使用,所以受到容忍,雖然並不受到注意。我懷疑自己說不定會辜負你的允諾。我懷疑我在一年之內會不會使用這種特權四次(那可能性我估計還不到百分之一)。但我敢說,只要你允許了我,我就心滿意足了。」 
  「你會來嗎?」 
  「你這話無異於答應了我所要求的地位。謝謝你,達爾內。我可以以你的名義享用這種自由了嗎?」 
  「我此刻就同意,卡爾頓。」 
  他倆為此握了手,西德尼轉身走掉了。此後不到一分鐘他的神色又跟過去完全一樣滿不在乎了。 
  他離開之後,查爾斯·達爾內跟著洛絲小姐、醫生和羅瑞先生一起度過了那個晚上。其間他一般地提起了這次談話,並把西德尼·卡爾頓的問題看作是個稀里糊塗、魯莽輕率的問題,但總的說來他的話對他並不尖刻,也無指責的意思,只按常人從他的外表所常持有的看法來看他。 
  他可沒想到這話竟引起了他年輕美麗的妻子的一些想法。後來他在內室裡跟她見面時便發現她漂亮地皺起了眉頭,用她那一向引人注目的神態望著他。 
  「咱們今天晚上有心事了!」達爾內伸手摟住她。 
  「是的,最親愛的查爾斯,」她用手撫著他的胸口,專注地、詢問地凝望著他,「咱們今晚很有些心事呢,因為我感到沉重。」 
  「為什麼,我的露西?」 
  「若是我求你不要問,你能答應決不逼我回答任何問題麼?」 
  「我能答應麼?我還有什麼不能答應我的心肝的呢?」 
  的確,還有什麼不能答應她的呢?他一隻手從她臉上掠開了她的金髮,另一隻手撫住那一顆為他跳動的心。 
  「我認為可憐的卡爾頓先生應當得到更多的關心和尊堂。他比你今晚所說的強多了。」 
  「真的麼,我的寶貝,為什麼?」 
  「那正是你不能問我的。但是我認為一—我知道——他確實如此。」 
  「既然你知道,那就夠了。你要我幹什麼呢,我的生命?」 
  「我想求你,我最親愛的,對他永遠要十分地寬厚慷慨,在他不在場的時候,對他的缺點也要非常地寬容。我要請求你相信他有一顆他絕少向人吐露的心,而且心裡有沉重的創傷。我親愛的,我曾見過他的心流血。」 
  「你這是在狠狠地斥責我呢,」查爾斯·達爾內十分震驚地說,「是說我委屈了他。我從來沒有想到他竟是這樣的。」 
  「我的丈夫,他是這樣的。我擔心他是無法改變的了。要想他的性格或命運改變怕是沒有希望的。但是我相信他是可以做好事,做高貴的事,甚至超群絕倫的事的。」 
  她對這個迷路者的純潔的信念使她變得非常美麗,她的丈夫可以像這樣望著她,望上幾個小時。 
  「而且,啊,我最親愛的,」她更緊地靠著他,把頭貼在他胸口,抬起眼睛望著他的眼睛叮囑道,「記住,我們的幸福使我們多麼健壯,而他的痛苦又使他多麼孱弱。」 
  這個請求深深地打動了他。「我要永遠記住你的話,親愛的心肝!我一輩子也會記得的。」 
  他向那金髮的頭彎下腰去,把那玫瑰色的雙唇貼向自己的雙唇,並把她摟在懷裡。如果有一個淒涼的漫遊者此時正在黑暗的街頭遊蕩,卻聽見了她那純潔無瑕的傾訴,看到了被她的丈夫從她那摯愛的藍眼睛上親掉的眼淚,他也許會對著黑夜大叫的,而這話未必是第一次從他的嘴唇裡綻出: 
  「為了她那甜蜜的同情之心,願上帝保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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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回音震盪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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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面說過,醫生居住的街角是個聽回音的絕妙處所。露西永遠忙著用金絲纏裹著她的丈夫、父親、自己和她的老管家老夥伴,讓大家過著平靜幸福的日子。她常坐在平靜的反響著回音的安謐的屋子裡聽著歲月的腳步迴響。 
  她雖然是個年輕的妻子,百分之百地幸福,但手裡的活計有時也會落下,目光有時也會逐漸暗淡。因為,在回音之中有某種東西正在向她走來,某種遼遠的、幾乎還聽不見的輕柔的東西太沉重地扣擊著她的心。飄忽不定的希望和疑慮分裂著她的胸臆——希望,對一種她還不知道的愛的希望;疑慮,對她是否能留在世上享有那新的歡樂的疑慮——因此,在那雜者的回音之中便出現了她自已早夭的墳頭上的腳步聲;她想到她丈夫會淒涼地留在世上,為她過分哀悼,便不禁有萬千思緒湧入眼裡,並像浪花一樣崩散。 
  那個時期過去,她的小露西躺在了她的懷裡。於是,在前進的回音之中又有了孩子那小腳的腳步聲和她的牙牙學語聲。即使巨大的回音盡情震響,坐在搖籃邊的年輕媽媽也總能聽見那腳步和語聲走來。它們來了,陰涼的屋子便因一個孩子的歡笑而陽光燦爛,而那兒童的神聖的朋友上帝——她在苦難時總向他傾訴——也似乎總把她的孩子抱在懷裡,正如多少年前抱著另一個孩子。這便把這一切變作了她的一種神聖的歡樂。 
  露西永遠忙著用金絲把他們纏繞到一起。她用她的辛勤織成幸福的影響,放它瀰漫於他們的生活之中,不多不少,恰如其分。在多年的回音中她聽見的都是友愛和安慰,在其中,她丈夫的腳步是健壯而興旺的,她父親的腳步是堅定而勻稱的,喏,普洛絲小姐的腳步則是野性難馴的戰馬的回音,但她受到了金絲籠頭的羈絆和鞭子的教育,也只能在小院的梧桐樹下噴噴鼻息,刨刨泥土而已! 
  儘管也曾有過悲傷的聲音,卻並不刺耳也不淒慘。那時跟她相同的金髮耷拉在枕上,像神靈的光圈一樣圍繞著一個小男孩憔悴的臉。那孩於燦爛地微笑著說,「親愛的爸爸媽媽,我很難過,因為我要離開你們了,要離開美麗的姐姐了。但我得到了召喚,我必須去!」即使在那托付給她的靈魂離開她時,濡濕了她那年輕母親的面頰的淚也不全是痛苦的。「讓小孩兒到我這裡來,不要禁止他,們。」他們見到了天父的臉。啊天父,你的受到祝福的話語呀! 
  這樣,天使振動翅膀的聲音便跟別的回聲混合到了一起,那回聲已不全是人世的聲音,它混合了天國的氣息。吹過一個小小花園墓地的風兒的歎息也混合在回音裡,兩者都只是低低的呢喃,有如夏日熟睡的沙岸旁的大海的呼吸。這些,露西都聽得見——那時小露西正在滑稽地忙著早上的「工作」,或是坐在媽媽的腳凳上給玩偶穿衣服,用混合在她生活裡的兩大都市的語言嘰嘰喳喳地說著話兒。 
  回聲很少反應西德尼·卡爾頓的實際腳步。他一年最多只有五六次使用不請自來的特權,來後也只在他們之間坐一個晚上,跟以往一樣。他從不帶著酒意來。回聲的悄語裡也反響著一種來自他的東西,那是真誠的回聲,千百年來總要震盪反響的。 
  若是一個男性真正愛上了一個女性,失去了她,卻還能在她做—了妻子和母親之後準確無誤地理解她,而且摯愛如初,她的孩子們對他總會有一種奇特的情感共鳴的——一種本能的微妙的愛憐。在這種情況下究竟是觸動了一種什麼樣的隱藏的精微知覺,回聲未曾解釋。但情況正是如此。卡爾頓在這兒的情況也是如此。卡爾頓是小露西第一個向他伸出胖胖胳膊的陌生人。他在她成長的過程中總保持了這種地位。小男孩接近臨終時也提到他。「可憐的卡爾頓!為我親親他!」 
  斯特萊佛先生像艘在洶湧的急流中破浪前進的大型汽輪在法學界橫衝直撞,把他那很有用的朋友拖在身後,像拖了一隻小船。受到這種寵愛的小船總是災難重重,大部分時間都淹沒在水裡,因此西德尼只好過著倒霉的日子。但不幸的是,習慣是輕鬆而有力的。它在他身上比一切令人激動的成就感或羞辱感都更輕鬆,更有力。於是他便繼續過著現在的日子,很少考慮擺脫他那獅子屬下的豺狗的地位,正如真正的豺狗不會想到變成獅子一樣。斯特萊佛有錢,又討了個漂亮的寡婦,帶來了一筆財富和三個男孩。三個孩子沒有什麼特別光輝的東西,只是幾個湯團似的腦袋上長了滿頭直髮。 
  斯特萊佛先生每一個細胞都洋溢著最令人氣憤的施主氣派。他曾像趕綿羊一樣讓這三位少爺走在他前面來到索霍區那平靜的街角,要露西的丈夫收他們做學生。他挺關懷地說道,「呵!這可是給你們夫婦野宴上增添三個奶酪麵包呢,達爾內!」可這三個奶酪麵包都被彬彬有禮地謝絕了。斯特萊佛先生很生氣,此後在培養三位少爺時他便化憤怒為教育,要他們以後當心那個家庭教師的窮酸傲氣。他還有個習慣,喜歡喝著美酒向斯特萊佛太太宣佈達爾內太太當初曾玩過花招,要想「釣上」他,而他卻有一套以金剛鑽對金剛鑽的招數,使自己「倖免上鉤」。皇家法院的熟人偶然跟他一起喝酒,聽他撒了這個謊,也都原諒了他,說他那謊話重複得太多,連自己也信以為真了。犯了錯誤,卻又堅持不改,這種傢伙若是叫人押到一個合適的僻靜地方悄悄絞死倒是活該。 
  這些東西都是露西在她那回音角里時而沉思、時而忍不住微笑時聽見的,一直聽到她的女兒長到了六歲。孩子的腳步聲、親愛的父親永遠活躍而有節制的腳步聲、親愛的丈夫的腳步聲,這一切不用說都跟她的心貼得很緊。她以她的才智和品德勤儉地維持著他們共同的家,過著富裕而沒有浪費的生活。這個家的最輕微的回音不用說對她也都是音樂。還有,她四周的回聲在她耳裡不用說都很甜蜜。她的父親曾多次告訴她,她在婚後比未婚時對他更孝順了(如果那還有可能的話)。她的丈夫曾多次告訴她,家務的煩惱與責任似乎並沒有分散她對他的愛和幫助,而且問道,「你對我們幾個人都照顧得那麼周到,彷彿我們只有一個人,卻既不顯得太忙,也不覺得太累。親愛的,你有什麼魔術一樣的訣竅?」 
  但是在這整個時期,卻也有別的回聲在那街角氣勢洶洶地隆隆作響。而現在,在小露西六歲的生日那天,那隆隆的回聲已開始變得可怕起來,彷彿法蘭西那一場巨大的風暴正挾著洶湧的海濤奔襲而來。 
  一千七百八十九年七月中旬的一個晚上,羅瑞先生從台爾森來時已經很晚。他在黑暗的窗前的露西和她丈夫身邊坐下了。那是一個炎熱的風暴欲來的夜晚,三個人都回憶起多年前那一個星期天的晚上,那時他們三人也在同一個地點觀望著閃電。 
  「我開始覺得我今晚應該在台爾森度過,」羅瑞先生把他的棕色假髮往後一推,說。「白天我們忙得不知道該從何處入手,該幹什麼好。巴黎的政局十分動盪。我們的信託業務實際上應接不暇,那邊的客戶們似乎迫不及待地要把財產托付給我們。有些客戶確實發了瘋,還想把財產送到英格蘭來。」 
  「情況似乎有些嚴重,」達爾內說。 
  「你是說似乎有些嚴重麼,親愛的達爾內?是的,但是我們不知道有什麼理由嚴重。人們簡直不可理喻!我們台爾森有些人年齡越來越大,這種平白無故的反常麻煩可叫我們吃不消。」 
  「可是,」達爾內說,「天空有多麼陰暗,預示著風暴到臨,你是知道的。」 
  「我確實知道,」羅瑞先生同意了,努力說服自己說他那和善的脾氣發了酸,因此在嘟囔,「但是我心煩意亂了一整天,難免不發脾氣。曼內特到哪兒去了?」 
  「在這兒,」這時醫生正好踏進黑暗的屋裡。 
  「我很高興你在家,這種忙亂和不安纏了我一整天,弄得我無緣無故地神經緊張,我希望你不打算出去?」 
  「我不想出去。如果你樂意,我還想跟你擲骰子呢,」醫生說。 
  「如果可以說說心裡話,我並不想擲骰子。我今天晚上不適於跟你較量。茶盤還在那兒麼,露西?我看不見。」 
  「當然為你準備著。」 
  「謝謝,我親愛的。寶寶平安無事地上床了吧?」 
  「睡得很香呢。」 
  「那就好,一切清吉平安!我不知道這兒的一切有什麼理由會不清吉平安,謝謝上帝。我可是煩了一整天,卻又不如過去年輕力壯了!我的茶麼,親愛的?謝謝。來,來,坐到圈子裡來,咱們靜靜地坐著,聽聽回聲。你對回聲還有你的理論呢。」 
  「不是理論,而是幻想。」 
  「那麼,我聰明的寶貝,是幻想,」羅瑞先生拍拍她的手說,「可今晚的回聲非常多,而且響亮,是麼?你聽聽看!」 
  這一小圈人坐在倫敦那黑暗的窗前時,遠處的聖安托萬區卻有疾速、瘋狂、危險的腳步興起,並闖進他人的生活。那腳步一染上猩紅就不容易洗淨。 
  那天上午,聖安托萬區有黑壓壓的一大片衣衫襤褸的人潮水一般湧來湧去。在攢動的人頭上不時有光芒閃過,那是熠耀在陽光下的戰刀和刺刀。聖安托萬的喉嚨發出巨大的吼聲,赤棵的手臂的森林在空中搖擺,有如冬季寒風中乾枯的枝條,所有的手指都往武器或類似武器的東西抓去,無論它在多遠的地方。武器是從下面的深處拋上來的。 
  是誰拋上來的,是從哪兒拋上來的,從哪兒開始拋的,是什麼人經手拋的,人群中沒有人看見。武器一次幾十把,搖晃著、顫動著跳了出來,出現在人群的頭上,有如電閃。跳出來的還有毛瑟槍、子彈、火藥、炮彈、木棍、鐵棍、刀子、斧子、長矛。總之,發了瘋的創造精神所能搜尋到或設計出的一切武器都有。得不到別的東西的人們便用血淋淋的手從牆上挖出石頭和磚塊。聖安托萬的每一次脈動和心跳都疾速而火熱,像是發了高燒。那兒的每一個人都發了狂,都已把生死置之度外,火辣辣地準備拿出生命作犧牲。 
  翻騰的水的漩渦總有一個中心,眼前這紛亂的人群所圍繞的中心就是德伐日的酒店。沸騰的鍋裡的每一滴水(每一個人)都受著漩渦中心的德伐日的吸引。此時為火藥和汗水弄得滿身髒污的德伐日正在發出命令,分配武器,把這個人往後推,把那個人往前拉,拿走一個人的武器交給另外一個人,正在震耳欲聾的喧嘩中苦幹著。 
  「別離開我身邊,雅克三號,」德伐日叫道,「雅克一號,雅克二號,你們倆分頭活動,把這些愛國者盡量多地聚集在身邊。我老婆在哪兒?」 
  「呃,這兒,你看見的!」老闆娘仍然跟任何時候一樣鎮定,只是沒有織毛線。她那堅定的右手攥住的是一把斧頭,而不是較為溫和的常見工具,腰帶上還插了一把手槍和一柄殘忍的刀。 
  「你要到哪兒去,老婆?」 
  「我現在只跟著你,」老闆娘說。「以後你會看見我走在婦女隊伍最前面的。」 
  「那就來吧!」德伐日放開嗓門大叫。「愛國者們,朋友們!咱們已經作好了準備。到巴士底去!」 
  人潮開始動盪,發出一聲怒吼,彷彿整個法蘭西的喉嚨都集中到了那一個令人憎惡的字眼上。人潮一浪接著一浪,越捲越高,淹沒了城市,來到了那個地點。警鐘響了,戰鼓響了,人潮在新的海岸上發著狂,大聲地咆哮著。攻擊開始了。 
  深深的壕塹、雙重的吊橋、厚重的石壁、八座巨大的塔樓。大炮、毛瑟槍、火焰與煙霧。酒店老闆德伐日穿過了火焰,穿過了煙霧,又進入了火焰,進入了煙霧。人潮把他送向了一尊大炮,而他在轉瞬之間已成了炮手。他像個英勇的士兵激戰了兩個小時。 
  深深的壕塹,單吊橋,厚重的石壁,八座巨大的塔樓。大炮、毛瑟槍、火焰與煙霧。座吊橋垮下來了!「干呀,同志們,干呀!干呀,雅克一號,雅克二號,雅克一千號,雅克二千號,雅克二萬五乾號;以所有的天使和魔鬼的名義——你願用誰的名義都行,干呀!」酒店老闆德伐日還在大炮前幹著,大炮早燙手了。 
  「跟我來,婦女們!」他的妻子老闆娘叫道,「幹什麼!拿下來之後,我們也可以像男人一樣殺人的!」婦女們發出如饑似渴的尖叫,跟在她的身後。她們的武器各不相同,但是心中的飢渴與復仇的心情卻一樣。 
  大炮、毛瑟槍、火光與煙霧,但仍然是深深的壕塹、單吊橋、厚重的石壁和八個巨大的塔樓。有人受傷倒下了,洶湧的人潮作了不大的調整。閃亮的武器,通明的火炬,一車車潮濕的柴草冒著煙、四面八方的工事上的苦苦廝殺。尖叫、排炮、咒罵,奮不顧身的勇氣,炮聲、撞擊聲、叮噹聲,人潮的憤怒的咆哮。但仍然是深深的壕塹、仍然是單吊橋,厚重的石壁和那八座巨大的塔樓。酒店老闆德伐日—還在他的炮前。大炮已激烈地打了四個小時,已經是雙倍地發燙。 
  要塞裡升起了白旗,談判——白旗在戰鬥的風暴之間依稀可見,聲音卻聽不見。人潮突然無法估量地擴展開來、洶湧起來,把酒店老闆德伐日捲過了放下的吊橋,捲進了厚重的外層牆壁,捲進了投降了的八座塔樓。 
  席捲著他的人潮勢不可當,就連吸一口氣轉一轉頭都困難,彷彿是在南太平洋的狂濤裡掙扎。他終於來到巴士底監獄外面的場院裡。他在那兒憑借了一堵牆的拐角的力量才掙扎著向四面看了看。雅克三號差不多就在他身邊;德伐日太太仍然帶著幾個婦女,已離監獄不遠,隱約可見,手裡拿著刀。到處是騷動、興奮、令人耳聾的瘋狂的混亂,令人震驚的呼喊,卻也有激怒的啞劇場面。 
  「囚徒!」 
  「記錄!」 
  「秘密牢房!」 
  「刑具!」 
  「囚徒!」 
  在所有的呼喊聲中,在一萬個破碎的字句中「囚徒!」是為洶湧而入的人潮應和得最多的。彷彿有無窮的人在無窮的時間和空間裡應和著。最早進入的人押著監獄的官員,並威脅說,若是有任何一個秘密角落沒有公開就立即殺死他們。這陣人潮捲過之後,德伐日已把他結實的手放到一個監獄看守胸前——那人頭髮花白,手執火炬。他把他跟其他的人分開,逼到了牆壁面前。 
  「告訴我,北塔怎麼走!」德伐日說,「快!」 
  「我會認真告訴你的,」那人回答,「如果你跟我走的話。不過那兒已沒有人。」 
  「北塔一0五是什麼意思?」德伐日問。「快!」 
  「意思麼,先生?」 
  「那是囚徒還是牢房的名字?你想找死麼?」 
  「殺死他!」雅克三號正走過來,叫道。 
  「是牢房的名字,先生。」 
  「帶我去。」 
  「那就這邊來。」 
  帶著一向的渴望神情的雅克三號顯然因為談話並不往流血的方向發展而感到失望了。他抓緊了德伐日的手臂,也抓緊了看守的手臂。在這短暫的會談裡他們的三顆頭攢在了一起——那時要想彼此能聽見只能如此,因為人潮已衝進要塞,淹沒了過道與階梯,發出了激烈的喧囂。外面,人潮也以一種深沉嘶啞的吼叫衝擊著四面的牆壁;吼叫之中還不時有騰空而起的吶喊爆發,像是升到空中的浪花。 
  德伐日、看守和雅克三號手牽著手以最快的速度穿過了終年不見陽光的拱門,穿過了黑魃魃的洞窟的猙獰的窄門,走下了洞穴狀的層層台階,爬上了石頭與磚塊砌成的嶙絢而陡峭的石梯——那東西與其說像階梯,倒不如說像乾涸的瀑布。在某些地方人潮還從他們身邊捲過,特別是剛開始的時候;但在他們下行了一段又上了一座塔樓之後,他們就孤獨了。在這兒,夾在厚重的石壁和拱門之間,要塞內外的風暴在他們耳裡只剩下了一種沉悶的壓抑的聲音,彷彿外面的噪音已經差不多破壞了他們的聽覺。 
  看守在一道矮門邊站住了。他把一把鑰匙塞進了一個卡卡作響的鎖裡,饅慢推開了門,在他們低頭進門時說: 
  「北塔一0五!」 
  牆壁高處有一個窗戶,窗戶上沒有玻璃,鐵柵森嚴,前面還有一道石屏擋住,要見到天空得彎下腰往上看。進門幾步有一個小小的煙囪,煙囪進口也用沉重的鐵柵封閉。壁爐上有—堆輕輕的陳年的柴灰。屋裡有一張板凳、一張桌子、一張鋪著草墊的床、燻黑了的四堵牆,一堵牆上還有一個生了銹的鐵環。 
  「拿火炬慢慢照照這幾堵牆壁,我還要看一看,」德伐日對看守說。 
  那人照辦了,德伐日眼睛緊緊地跟著炬火觀察。 
  「停!——看看這兒,雅克!」 
  「A。M.!」雅克三號貪婪地讀著,嗓門嘶啞。 
  「亞歷山大·曼內特,」德伐日用他那沾滿了火藥的黝黑的手指畫著那兩個字母,對著他的耳朵說。「這兒他還寫著『一個不幸的醫生』。而且,毫無疑問,在這塊石頭上劃日曆的也是他。你手上拿的是什麼?撬棍麼?給我。」 
  他手裡還抓著放炮的火繩桿。他迅速換了工具,轉向蟲蛀的桌凳,幾棍子把它們敲了個粉碎。 
  「火把照高一點!」他對看守怒氣沖沖地說。「雅克,仔細檢查一下這些破木片。喏!這兒有刀,」他把刀扔給他,「把床墊劃開,搜查一下鋪草。火把照高一點,你!」 
  他狠狠地盯了看守一眼,爬上了壁爐,從煙囪裡往上看,用橇棍敲打著,撥弄著煙囪壁,捅著橫在煙囪上的鐵柵。幾分鐘之後掉下了一些灰泥和塵埃,他轉過臉躲開了,然後便在煙囪裡、陳年的柴灰堆裡、在他那武器截穿的一道縫裡仔仔細細地摸索。 
  「木頭裡、鋪草裡都沒有麼,雅克?」 
  「沒有。」 
  「咱們把這些東西集中到牢房正中。好了!生火,你!」 
  看守點燃了這堆東西,火苗躥得很高,也很熱。他們讓火堆燃燒,重新彎下身子從低矮的拱門走了出來,沿著原路回到了院子裡。這時聽覺也似乎重新恢復,他們又回到了洶湧澎湃的浪潮聲裡了。 
  他們發現人潮在起伏激盪,尋找著德伐日。聖安托萬正歎叫著要求它的酒店老闆去負責監押那死守巴士底獄、向人民開炮的要塞總監。沒有德伐日那總監就無法被押到市政廳去受審,沒有他那總監就會逃掉,人民的血就得不到報償了(多少年來一文不值的血現在突然值錢了)。 
  那位冷酷的老軍宮身穿灰色大氅,佩帶紅色勳章,站在那彷彿緊裹著他的氣勢洶洶的人潮中很為惹眼。可是在那無所不在的喧嘩之中卻有一個人泰然不動。那人是個婦女。「看,我的丈夫來了!」她指出了他,叫道。「看,德伐日!」她緊挨著那冷酷的老軍官站著,不挪一下地方,而且,在德伐日等人押著他通過街道時也寸步不離;在他被押到了目的地有人從背後打他時她也寸步不離;在積聚了長期仇恨的刀子拳頭狠狠地頂點般地落在他身上時,她仍然寸步不離。等到他受了傷倒地死去之後,她卻突然活躍起來,一腳踩在他脖子上,揮動她那早作好準備的殘忍的刀把他的腦袋割了下來。 
  聖安托萬執行他那可怕的設想的時刻到了。他要把人當作街燈一樣掛起來,表現自己能夠成為什麼樣的人,能幹出什麼樣的事。聖安托萬的血液沸騰了,暴虐與鐵腕統治的血濺灑出來,濺在要塞總監屍體橫陳的市政廳台階上,濺在德伐日太太的鞋底上——為了把屍體砍作幾塊,她曾用腳踩在屍體上。「把那邊那燈放下來!」聖安托萬瞪大了眼四處尋找新的殺人工具,然後叫道,「他還有個兵士在這兒,讓他給他站崗吧!」那個哨兵叫人晃裡晃蕩吊上了崗哨。人潮又往前湧。 
  黑色的氣勢洶洶的海濤,浪濤與浪濤間的破壞性的升騰與撞擊,那撞擊的深度那時還無法估量,其強力也還沒有人知道。激烈地震盪著的毫不內疚的人的海洋,復仇的呼號,經過苦難的熔爐鍛煉得僵硬的臉,在那臉上憐憫再也留不下痕跡。 
  人潮的面孔上活躍著各種各樣猙獰的和狂怒的表情,其中卻出現了兩個集團,每個集團七人,跟別的面孔形成呆板的對比。海洋從來不曾沖刷出過比它們更加值得紀念的海難遺物。七個囚徒突然被衝破他們墳墓的風暴解放出來,被高高地舉在眾人頭上。他們感到害伯、茫然、惶惑、驚訝,彷彿末日審判已經到來,而在他們周圍歡天喜地的人們的靈魂都已無可救藥。還有七張面孔被舉得更高,那是七張死去的面孔,耷拉下的眼皮和半露出的眼睛等待著末日審判。面孔雖冷漠,卻帶著一種有所期待並未死心的表情,很像是作了一個可怕的停頓,準備著抬起垂下的眼簾,用沒有血色的嘴唇作證:「是你殺了我!」 
  七個囚徒被釋放了出來,七個血淋淋的人頭插在了矛尖上,那受到詛咒的有八個堡壘的要塞的鑰匙、某些被發現的信件、很久以前就懷著破碎的心死去的囚徒的遺物—一諸如此類的東西在一千七百八十九年七月中旬被聖安托萬的震天動地的腳步聲護送著通過了巴黎市街。現在,但願上天擊敗露西·達爾內的幻想,不讓那腳步侵入她的生活!因為那腳步疾速、瘋狂,而且危險;而在德伐日酒店門前跌破了酒桶多年之後,那些腳步一旦染成紅色是很難洗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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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海潮繼續增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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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形容憔悴的聖安托萬隻歡喜了一個禮拜。他用美味的友誼擁抱和慶祝使他那又硬又苦的麵包盡可能地鬆軟了些。德伐日太太又照常坐到她的櫃檯後接待著顧客,只是頭上不戴玫瑰花了,因為密探們深厚的兄弟之情已在短短的一周之間轉化為異常的警惕,不敢把自己送上門去讓聖安托萬發落。那兒路面的街燈正帶著一種不祥的彈性搖晃著呢! 
  德伐日太太雙手抄在胸前坐在清晨的光與熱裡,研究著酒店和街道,酒店裡和街道上都有幾撥又骯髒又痛苦的閒漢,但在他們的苦難之上現在卻高踞著一種明顯的權力感。歪放在最倒霉的腦袋上的最破爛的睡帽都帶著這樣一種桀驁不馴的意思:「戴破帽的我知道過日子有多困難,但是你可知道戴破帽的我要你的命又有多容易?」以前沒有工作的瘦骨伶仃的光胳膊現在隨時準備好幹活,因為它可以出擊。干編織活的婦女手指很毒辣,她們已有過抓拉撕扯的經驗。絲安托萬換了副模樣;幾百年的錘打把他敲成了一種模樣,可最後這幾錘的作用卻最為巨大,把他錘出了另一副表情。 
  德伐日太太帶著聖安托萬的婦女領袖那種含而不露的讚賞之意坐在那兒觀察。她那女界同胞之一在她身邊編織著。這個婦女很矮而頗胖,是一個飢餓的雜貨小販的妻子和兩個孩子的母親。這位副手已經贏得了「復仇女神」的美譽。 
  「聽!」復仇女神說,「注意!有誰來了?」 
  一陣迅速傳遞的嘟噥聲飛快傳了過來,有如從聖安托萬區邊緣直牽到酒店門口的一連串鞭炮突然爆炸。 
  「是德伐日,」老闆娘說,「安靜,愛國者們!」 
  德伐日氣喘吁吁地跑進屋子,拉下了頭上的紅便帽,四面看了看。「各處人員注意!」老闆娘又說,「聽他說話!,德伐日站在那兒喘著氣,背對著門外急切的眼睛和張開的嘴;酒店裡的人全都跳起身來。 
  「說吧,當家的,什麼事?」 
  「從另外一個世界來的消息!」 
  「怎麼回事?」老闆娘輕蔑地叫道,「另外一個世界?」 
  「這兒的人還想得起老傢伙富倫嗎?他曾說過挨餓的人可以吃草。他不是已經死了,進地獄了麼?」 
  「想得起!」所有的嗓子都說。 
  「是關於他的消息。他還跟我們在一起呢。」 
  「跟我們在一起!」所有的喉嚨都吼叫了起來。「死了還跟我們在一起麼?」, 
  「沒有死!他非常害怕——他有理由害怕——於是設法裝作已經死了,搞了個假出殯。但是有人發現他還活著,躲在鄉下,便把他抓了起來。我剛才還看見他往市政廳去,已經作了俘虜。我說過,他有理由害怕我們。你們大家說!他有理由害怕不?」 
  那七十多歲的不幸的罪人若是聽見了這眾口一聲的回答,即使不明白自己有什麼理由害怕也會從內心深處害怕了。 
  隨之而來是一陣深沉的靜默。德伐日和他的妻子彼此凝視了一會兒。復仇女神彎下了身子,有大鼓的響動傳出,那是她從櫃檯後自己腳邊把它搬了出來。 
  「愛國者們!」德伐日以堅定的聲音說,「準備好了沒有?」 
  德伐日太太的刀立即插進了腰帶;大鼓在街上響起,彷彿有魔法讓大鼓和鼓手一起飛了出去;復仇女神發出可怕的尖叫,雙臂在頭頂上揮舞,彷彿有四十個復仇女神集於她一身,衝進了一間間的屋子,去鼓動婦女們上街。 
  男人們很可怕,他們懷著要想流血的憤怒,從窗口上瞧了一下便抓起自己所能到手的武器,潮水一樣上了街。婦女們的樣子能讓最勇敢的人也心裡發冷。她們丟開了赤貧生活帶來的家務,丟開了孩子,丟開了趴在光禿禿的地板上的飢餓、赤裸的老人和病人,披頭散髮地跑了出來,此呼彼應,以最野性的呼喊和行為投入了瘋狂的活動「姐姐,壞蛋富倫給抓住了!」「媽媽,惡棍富倫給抓住了!」「女兒呀,無賴富倫給抓住了!」然後,又有二十來個婦女加入了她們的行列。她們敲著胸脯,扯著頭髮,尖聲地叫道,「富倫還活著。」「富倫,三傢伙告訴餓肚子的人說他們可以吃草。」「富倫,在我沒有麵包給我爸爸吃的時候,那傢伙卻說他可以吃草。」「富倫,我這奶裡因為窮,沒有了奶水,他卻說我的娃娃可以吃草。」「啊,聖母呀,這個富倫。」「啊,天吶,我們的苦難呀。」「聽著,我死去的孩子和我病弱的爸爸:我跪在地上,跪在石頭上起誓,我要為你們向富倫報仇!丈夫們,弟兄們,小伙子們,給我們富倫的血。」「給我們富倫的頭,給我們富倫的心。」「給我們富倫的身子和靈魂。」「把富倫碎屍萬段,埋到泥土裡去,讓青草從他身上長出來!」這樣叫著,許多婦女便發起狂來,忘記了一切,打著旋兒,跟朋友們毆打撕扯,直鬧得暈了過去,全靠家裡的男人救助,才沒有被人踩在腳下。 
  可是,她們卻一點時間也沒有浪費,一點也沒有!這富倫此時正在市政廳,有可能被釋放。只要聖安托萬還沒有忘記他們所受過的苦難、羞辱和冤屈,就絕不能釋放他。拿起武器的男人和婦女從聖安托萬區一哄而出,跑得飛快,並以極大的吸引力把最後的人都帶了去。不到一刻鐘,聖安托萬的心臟除了皺巴巴的老太婆和哭鬧著的兒童之外就再也沒有人了。 
  再也沒有人了。他們此時已擠滿了那個醜陋、邪惡的老頭兒所在的審判廳,並往外面漫溢,進入了附近的場地和街道。德伐日夫婦、復仇女神和雅克三號第一批到達,站在大廳裡距離那老頭兒不遠處。 
  「看呀:」老闆娘用刀指著叫道,「看那老流氓捆在那幾。對,在他背上捆上一捆草。哈!哈!捆得好。現在就讓他吃草!」老闆娘把刀夾在腋下好像看戲似地鼓起掌來。 
  德伐日太太背後的人把她滿意的理由告訴了自己背後的人,他們背後的人又向別人解釋,別人又再向別人解釋,於是附近的街道便也響起了掌聲。同樣,在兩三個鐘頭的吵鬧中篩了不知道幾大籮的話裡,德伐日太太常有些不耐煩的意見曾以驚人的速度在遠處得到響應,因為有幾個身手矯捷得驚人的人爬到了建築物外面,從窗上往裡瞧。他們很熟悉德伐日太太,便充當了她跟外面的人群之間的活電報。 
  最後,太陽升高了,把一道慈祥的希望或保護的光直射到那老囚徒的頭上。這樣的恩寵太過分了,不能容忍。那些留在他身邊礙手礙腳為時太久的廢物全都給轟走了,聖安托萬抓住了他! 
  這事立即直接傳到了最遼遠地區的人群裡。德伐日剛剛跳過一道欄杆和一張桌子把那倒霉的可憐蟲死死抱住、德伐日太太剛跟上去一把抓住捆緊他的一根繩子、復仇女神和雅克三號還沒來得及跟上、窗戶上的人還沒來得及像猛禽撲下棲木一樣竄下、一片吶喊便已掀起,似乎吼遍了全城,「把他抓出來!抓他到街燈下去!」 
  跌倒了,爬起來,頭衝下摔在大廳外的台階上;一時跪下,一時站起;一時刻在地上,一時被拖了走;挨揍,被幾百隻手塞到臉上的一把把的乾草、青草噎個半死;被扯,被揪,傷痕纍纍,喘氣,流血,總在哀告,總在乞憐;有時奮力抗拒,滿是痛苦。人們便你拉我扯讓出一小片地方,看他表演;有時成了一塊死木頭從森林股的腿叢裡拖出。他就像這樣被抓到了最近的街角,那兒掛著一盞要命的燈。德伐日太太在那兒對他撒了手——貓對耗子可以撒手——然後一聲不響平平靜靜地望著他,等著別人作準備;而他卻向她哀求。婦女們一直對他尖聲亂叫,男人們則凶狠地叫著要在他嘴裡塞進青草再殺死他。第一次,把他吊了上去,繩子斷了,他尖號著被抓住。第二次,把他吊了上去,繩子斷了,他尖號著被抓住。然後繩子發了慈悲,把他吊住了。他的頭立即插在了一枝矛尖上,嘴裡塞了足夠的青草,可以讓整個聖安托萬的人看得手舞足蹈。 
  可這還不是這一天壞事的結束。聖安托萬已經因吶喊與舞蹈而血脈怒張,所以在黃昏時又再次熱血沸騰,憤怒起來。那是因為聽說被處置了的那人的女婿,另一個欺壓百姓的人民公敵,已帶了一支由五百名騎兵組成的衛隊進入了巴黎市。聖安托萬用大幅的紙張公佈了他的罪惡,然後抓住了他一—哪怕他有一支龐大軍隊保護他也會把他抓去跟富倫作伴的——並把他的頭和心臟插在矛尖上。聖安托萬帶了這一天的三個戰利品形成了一支豺狼的隊伍在街上遊行。 
  男人和女人直到深夜才回到哭喊著的、沒有麵包的孩子們身邊。然後可憐的麵包店就受到一長串人的包圍,他們耐心地等著買蹩腳的麵包。在他們空著有氣無力的肚子排著班時便互相擁抱,慶祝當天的勝利,用以消磨時間,並在閒聊中堂溫勝利的喜悅。幾個襤褸的長串逐漸縮短,終於消失。高高的窗戶上透出了微弱的燈光,街頭生起了小火,幾個鄰居一起在火上烹調著,然後在門口吃起了晚飯。 
  晚飯不多,量不足,沒有肉,也沒有別的佐料,只有劣質的麵包。然而人和人的友誼卻給這硬邦邦的食物加上了營養,從人和人之間碰撞出了幾星快樂的火花。參與了那天最凶狠的活動的父母跟他們的瘦弱的孩子們溫情地說著話;情人們在周圍和眼前這樣的世界裡愛戀著,懷著希望。 
  德伐日酒店跟最後一批客人分手時已經快天亮了。德伐日先生一邊關著門,一邊啞著嗓子對妻子說: 
  「這一天終於到來了,親愛的!」 
  「呃,不錯!」老闆娘回答。「差不多到了。」 
  聖安托萬睡著了,德伐日夫婦睡著了,就連復仇女神也跟她的雜貨小販睡著了,大鼓也休息了。大鼓的聲音是唯一不曾為流血與忙亂而改變的聲音。作為大鼓保管人的復仇女神還可以把鼓叫醒,讓它發出跟巴士底獄陷落或老富倫被抓之前相同的聲音,可聖安托萬懷裡的男男女女的嗓子都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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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烈焰升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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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泉水瀉下的那個村子發生了變化。補路工每天仍去那兒大路上敲石頭賺幾塊麵包餬口,讓他那無知的靈魂不致離開他那消瘦的身體。懸崖頂上的監獄不像以前那麼威風凜凜了。還有士兵守衛,但人數少了;還有軍官管著士兵,但不知道士兵們會幹什麼—一隻知道他們也許會幹出一些並沒有命令他們幹的事。 
  殘破的農村四面伸展;除了荒涼之外再也生產不出什麼。每一片綠葉,每一片青草,每一片莊稼的葉子都跟苦難的人民—樣萎縮、可憐。每一件東西都躬著腰,頹廢、受壓、氣息奄奄。住宅、籬笆、家畜、男人、女人、孩子和承擔著他們的土地——全都精疲力盡了。 
  曾是最高貴的君子的爵爺大人們也曾是國家的祥瑞。他們是豪華燦爛的生活的彬彬有禮的典範,他們給一切都帶來騎士的風采,在其它類似的問題上也起過巨大的作用。作為一個階級,爵爺大人們曾以種種形式給旅華的生活增添了光彩。奇怪的是,專為爵爺大人們設計的大千世界竟然會那麼快就被絞盡了、搾乾了!永恆的安排無疑是患了目光短淺的毛病!可是實際情況就是如此。一無所有的人已被搾乾了最後的一滴血,刑具的最後的螺絲已經多次使用,受刑者已經崩潰,現在那螺絲轉來轉去,再也咬不住什麼了。大人們只好離開這樣今人喪氣而又無法解釋的現象,逃得遠遠的。 
  但是這座村子和許多類似的村子的變化並不在此。數十上百年來大人原本只對這村子進行擠壓絞搾,很少親自光臨,只有狩獵尋樂時例外——他有時獵取的是人,有時獵取的是獸。而為了蕃息野獸,大人為它們的生長留出了大片土地,讓它荒廢。不,不,村子的變化不在於少了那身份高貴、雕像般漂亮、受福也賜福的面孔,而在於多了些身份低下的陌生面孔。 
  這個時期,補路工在灰塵裡孤獨地幹活。他很少費腦筋去思考自己是從塵土中來,也必歸塵土的道理。他花時間過多考慮的倒是晚飯太少,若是有吃的他可以吃下多少的問題——在這個時期,他從他那孤獨的勞動中一抬起頭來往前面一望,總會看見一個粗野的人影步行著走上前來。這在這一帶以前是罕見的,可現在卻已習以為常。那人影走上前來,補路工便會毫不意外地發現,那是一個幾乎像野人一樣毛挺毿毿的高個兒,腳上的木鞋就連補路工看去也嫌太累贅。那人兇猛、粗獷、黝黑,浸漬了多少大路上的風塵和泥漿,漏染了多少低地沼澤的潮氣,身上粘滿了森林僻路上的荊棘、樹葉和苔蘚。 
  那個七月天的正午就有這樣一個人像鬼怪般向他走來。那時,他正坐在一道陡壁下的石堆上想方設法躲避著一場冰雹。 
  那人看了看他,望了望山谷裡的村子、風磨和懸崖頂上的監獄,在他那不明情況的心裡認清了這些目標之後便用一種勉強聽得懂的方言說: 
  「情況如何,雅克?」 
  「良好,雅克。」 
  「握手吧,那就!」 
  兩人握了手。那人在石堆上坐下。 
  「沒有午飯?」 
  「現在只有晚飯了,」補路工露出飢餓的樣子說。 
  「現在時興不吃午飯,」那人咕嚕道,「我在哪兒見到的人都不吃午飯。」 
  他拿出一個黑糊糊的煙斗,裝上煙,用火鐮點著了,叭叭地抽出紅光,突然拿開,用拇指和食指撮了個東西進去,那東西燃起了火苗,隨即化作了一縷青煙。 
  「握手吧,那就,」看完了這個動作,輪到補路工說話了。兩人再度握手。 
  「今晚麼?」補路工說。 
  「今晚,」那人把煙斗送到嘴裡,說。 
  「哪兒?」 
  「這兒。」 
  他和補路工都坐在石頭上,彼此默默地望著。冰雹在他們之間灑落,彷彿是小人國的刺刀在襲擊。村子上空的天終於放晴了。 
  「指給我看!」於是旅人來到山頂,說。 
  「看!」補路工回答,伸出了手指。「從這兒下去,對直穿過街道,經過泉水——」 
  「通通見鬼去!」那人打斷了他的話,眼珠對著景物骨碌碌地轉。「我不從街上走,也不從泉水過。那該怎麼走?」 
  「那麼!村邊山頂那一面,大約兩個裡格。」 
  「好的。你什麼時候下班?」 
  「太陽下山。」 
  「你下班之前叫醒我好嗎?我已經走了兩個晚上沒有休息了。我抽完煙,就會像個娃娃一樣睡著的。你願叫醒我嗎?」 
  「沒問題。」 
  旅客抽完了那鍋煙,把煙斗揣在懷裡,脫掉大木鞋,躺倒在石頭堆上,立即睡著了。 
  補路工幹起他那塵霧瀰漫的活兒來。這時含著冰雹的雲翻滾著散開了,露出了一道道青天,景物也隨之閃出一道道銀輝。現在用紅帽代替了藍帽的小個子補路工似乎被石堆上的人形迷住了,眼睛常朝他轉過去,手上的工具雖機械地幹著活,看來已沒有多大作用。那人那青銅色的皮膚、亂蓬蓬的鬚髮、粗糙的紅色羊毛帽、家織呢和野獸皮混雜湊成的粗劣衣服、因為生活困苦而消瘦的健壯的個兒、睡著時那慍怒而凶狠地抿緊的嘴唇,這些都使補路工肅然起敬。旅客走了許多地方,腳已磨破,足踝上有傷,流著血;他那巨大的木鞋塞滿了樹葉和草。走了那麼遙遠的路,這鞋實在太沉重。他的衣服磨出了許多洞,身上也有許多傷。補路工彎下腰想看看他掖在胸口或其它地方的秘密武器,但是沒看見,因為他睡覺時雙臂合抱在胸前,捂得緊緊的,很像他那根緊的雙唇。在補路工眼裡,深溝高壘的城市的柵欄、哨所、大門、壕塹、吊橋在這個人面前都如煙雲一樣容易消散。等到他抬頭看看地平線和四周時,他那小小的幻想之中有許多跟此人類似的人影正在所向披靡地撲向法蘭西各個中心城市。 
  這人繼續酣睡。冰雹一陣陣灑落,陽光與陰影在他臉上交替,冰珠打在他身上噗噗地響,又被太陽化作粒粒的金剛鑽,可他全然不理會。太陽終於落了山,映出了一片晚霞,補路工收拾起工具打算下山回村了,這才叫醒了他。 
  「好!」睡覺的人用手肘撐起身子說。「山頂那邊兩個裡格麼?」 
  「大約兩個。」 
  「大約兩個。好!」 
  補路工回家去了,灰塵因為風向的緣故在他前面飛捲。他很快來到了泉水邊,擠進牽到那兒喝水的瘦牛群裡,向滿村的人耳語著,似乎連牛也通了消息。村裡人吃完了可憐的晚餐並不按平時的習慣爬上床去,而是走出門來呆在那幾悄悄傳播著一個離奇的消息。等到村裡的人在黑暗中到泉水邊會集時,又有一種離奇的觀望動作傳播開來:大家都往同一個方向的天空眺望,似乎等待著什麼。當地的主要官員加伯爾先生不放心了,一個人爬上自己的屋頂,也往那個方向看;他又躲在煙囪後偷看屋下泉水邊黑暗中的面孔,同時通知了掌管教堂鑰匙的聖器保管員,說不定過一會兒需要敲鐘。 
  夜色漸濃,刮起了風,圍繞著並孤立了古老的府第使之變得幽深的樹林開始在風前搖擺,彷彿在對那黑魃魃的巍峨的建築發出恫嚇。雨點像個急腳信使瘋狂地跑上了那兩排台階,敲打著巨大的門,彷彿要喚醒屋裡的人。一陣陣不安的風刮進了大廳,刮過了古老的矛和刀,再嗚咽著刮上了樓梯,吹拂著最後的侯爵睡過的床邊幃幔,四個步履沉重鬚髮零亂的人穿過東西南北的樹林,踏倒了長草,碰斷了枯枝,小心翼翼地來到了院子裡,在那兒點起了四把火,然後四散分開。於是一切又歸於黑暗。 
  但這黑暗並不長久,府邸立即以它自己的光離奇地照亮了自己,彷彿正要變成一個發光體。然後一道火花四射的烈焰在前排建築物的背後燃燒了起來,從透光處顯露,照亮了欄杆、拱門和窗戶,接著火焰便越燃越高,四面擴展,越發明亮了。很快,二十來扇大窗戶都爆出了火焰,喚醒了石雕人面,一個個從火裡往外瞪著眼。 
  留在莊園裡的少數人在一陣嘁嚓低語之後備了馬,有人騎著馬跑掉了。驅馬聲、濺水聲穿過了黑暗,在村裡的泉水邊停住了。那馬噴著白沫站在加伯爾先生的大門口,「加伯爾先生,救火呀!叫大家來救火呀!」警鐘緊急地敲著,卻沒有別的救援出現(即使有,也沒有來)。補路工和他那二百五十個鐵哥兒們都在泉水邊交叉著雙臂,望著天上的火柱。「肯定有四十英尺高,」他們冷淡地說,卻一動也不動。 
  從宅邸來的騎馬人和噴著白沫的馬穿過村莊嗒嗒嗒衝上石梯來到峭壁上的監牢門前。一群軍官在門前看火,一群士兵離他們遠遠的。「長官,長官,救火呀!莊園燒起來了,早點去還可以搶救出些值錢的東西!救火呀!救火呀!」軍官望望士兵,士兵卻望著火。沒有誰下命令,大家聳了聳肩,抿了抿嘴,「只好燒了!」 
  騎馬的人嗒嗒嗒跑下山穿過街道時,村子照了個通亮。補路工和二百五十個鐵哥兒們產生了一男一女常有的靈感:燃起蠟燭來慶賀。他們便都進了屋子,在每一扇昏暗的小玻璃窗後面點起了蠟燭。這兒物品普遍匱乏,大家便頗不客氣地去向加伯爾先生借。那位宮員很不情願,稍一猶豫,過去在權威面前十分恭順的補路工這時卻說:「砸了馬車燒篝火倒也好玩,驛馬也能燒烤了吃呢!」 
  那府第便逕自騰起大火燃燒下去。烈火呼嘯著發起狂來,炙熱的風從地獄般的火海裡刮出來,似乎要把這座華廈刮個灰飛煙滅。白熾的火苗跳躍飛騰,照出石雕人面似乎在忍受著折磨。大塊大塊的石材木料崩塌。鼻於上有小窩的石雕人面被埋掉了,可隨後又從煙火裡露了出來,儼然成了那殘酷的侯爵的臉——他正在火刑柱上挨燒,在烈火中輾轉掙扎。 
  府第燃燒著;附近的樹木一讓火舌舔到便乾焦萎縮;遠處的森林被那四個兇惡的人點燃之後又用一道新的煙霧的森林把那燒得白熾的華廈包圍起來。熔化的鉛和鐵在噴泉的大理石盆裡沸騰,燒乾了泉水;滅燭器似的塔樓尖頂在高溫前像冰一樣熔化,滴落下來變作了四個奇形怪狀的火池;堅實的牆壁以結晶的紋樣作樹枝形迸裂,迸出了巨大的豁口和裂縫。鳥兒們嚇昏了,在空中打著旋兒栽進大熔爐裡。四個兇猛的形象在他們造成的燈塔光裡大步地沿著為黑暗所包裹的道路向東西南北四面走去,走向新的目標。火光照耀的村子已奪走了警鐘,趕走了法定敲鐘人,自己歡樂地敲了起來。 
  這還不夠,被饑饉、大火和鐘聲沖昏了頭腦的村子想起了加伯爾先生還要收租稅,便急於要跟他談判,儘管加伯爾先生近來只收了一點分期交納的賦稅,而地租房租則分文未收。他們包圍了他的房子,傳喚他出來當而交談。加伯爾先生只好把大門死死關閉,躲起來考慮辦法。考慮的結果是重新躲到那排煙囪背後的屋頂上去。這回他下定了決心,若是門被闖開,他便從雉堞頂上栽下去抓住一兩個人同歸於盡(他是個南方人,個子雖小,復仇心卻很重)。 
  加伯爾先生在屋頂度過了一個漫長的黑夜。他很可能是把遠處的府第當作了蠟燭,把打門聲和快活的鐘聲當作了音樂的。至於搖晃在他那驛站門前街道邊的不祥的路燈就更不用提了,村裡人曾大呼小叫要拿他去跟路燈交換地位呢。他在黑漆漆的死亡的邊緣整整度過了一個夏夜,隨時準備照既定的決心栽下去!那提心吊膽的滋味是很考驗入的。可是友善的黎明終於到來,村型的燈心草蠟燭也辟辟啪啪地熄滅了,人們快活地分散開去。加伯爾先生暫時搶得一條性命,下到了地面。 
  那天晚上和另外一些晚上,一百英里之內還燒起過許多處大火。那裡的官員有些卻未必那麼幸運。太陽出山時,他們已被吊在曾經很平靜的街道上——他們原是在那兒出生和成長的。也有的農村或城市的居民不如補路工和他的夥伴們那麼幸運。官員和士兵們進行了反撲,也把他們吊了起來。但是凶狠的人們仍然不顧一切,堅定地在東西南北四處活動。無論絞死了誰,火照樣放。官員們無論用什麼數學公式計算,也算不出絞架要造多高才能變成水,把那場大火撲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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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漂向磁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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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的疾風暴雨就在這樣的烈火熊熊、人潮洶湧中過去了一一憤怒的海洋一浪高過一浪,衝擊著堅實的地面,永遠向前奔騰,從不後退,讓岸上的入看得心驚膽戰,目眩神駭。小露西的三個生日的金絲又織進了她家庭生活的平靜的經緯裡。 
  那屋裡的人曾在多少個日日夜夜裡諦聽過街角的回聲,他們聽見眾多的雜沓腳步聲便總不禁心慌意亂。因為那種聲音在他們心裡已成了一個民族的腳步聲,它在一面紅色旗幟之下奔騰激盪,宣佈他們的國家處於危急之中,並被一種曠日持久的魔法變作了瘋狂的野獸。 
  老爺們已經沒有人欣賞。他們在法蘭西已沒有人需要,因此大有被全部趕走的危險,甚至連性命也難保,可是老爺們作為一個階級又已擺脫了跟這種現象的關係。正如寓言中那個鄉巴佬一樣,煞費力氣請出了魔鬼,卻叫魔鬼嚇得魂不附體,立即逃之夭夭,再也不敢向他提出問題了。老爺們也是這樣,在大膽地倒著念主禱文多年之後,在使用了許多召喚魔鬼的強力符咒之後,終於見到了魔鬼的猙獰形象,卻只好撒開高貴的腳丫子逃掉。 
  當年宮廷裡珠光寶氣的牛眼明燈已經不見了,否則全國的子彈風暴準會給它們穿上許多窟窿。明燈從來不可信,不能靠他們照亮問題。他們有毛病,有路西福的驕傲,薩丹納帕拉斯的奢侈和鼴鼠的盲目——可是他們已經落伍了,消失了。宮廷,從排他性的核心到最外層的陰險、貪婪、驕奢淫逸的腐朽圈子,也全都消失了。王權消失了:先在宮殿裡受到圍困,而在最後的消息到達時,它便被「暫停」了。 
  一千七百九十二年八月到了,老爺們此刻已經風流雲散,逃到了天涯海角。 
  老爺們把他們在倫敦的首腦部和會議廳設在台爾森銀行乃是順理成章的事。據說鬼魂喜歡在生前常到的地方出沒,因此沒有了錢的老爺們也常在他們過去存錢的地方出沒。何況那兒有關法國的消息來得最快,又最為可靠。再有,台爾森銀行是個最慷慨大方的地方,對於從高位跌落的老主顧常給予闊綽的援助。而那些及時預見到即將來臨的風暴、看出會有搶掠和沒收的危險而事先把錢匯到台爾森銀行的貴族們,總有他們手頭拮据的弟兄們來打聽消息。還必須加上一條,每一個從法國來的人都幾乎理所當然地要到台爾森報到,同時報告自己的行蹤。由於諸如此類的原因,台爾森銀行那時簡直就成了法國情報的高級交換站。由於此事已是眾所周知,所以前來打聽消息的人絡繹不絕,台爾森有時便把最新消息扼要寫出,貼在銀行牆壁上,讓路過倫敦法學會的人觀看。 
  一個霧氣沉沉的鬱悶的下午,羅瑞先生坐在辦公桌邊,查爾斯·達爾內靠桌站著跟他低聲談話。這幾是當年的悔罪室,後來作過「銀行當局」的接待室,現在變成了新聞交換站,人多得擠不下。離關門時間已不到半小時。 
  「可是,即使你是世界上最年輕的人,」查爾斯·達爾內相當猶豫地說,「我仍然要建議你一—」 
  「我明白。你是想說我年紀太大?」羅瑞先生說。 
  「氣候多變,路又遠,旅行工具又沒有把握,再加上一個四分五裂的國家、一個就連你去怕也不安全的城市。」 
  「我親愛的查爾斯,」羅瑞先生快活而自信地說,「你正好說中了我應該去,而不是不該去的理由。我去是安全的。那兒有那麼多值得干擾的人,誰會來干擾我這個快八十歲的老頭子呢!至於說城市混亂,要不是因為城市混亂,這邊銀行幹嗎往那邊銀行派人呢—一那得是台爾森信得過的人,而且瞭解那邊城市和業務的一貫情況的人。至於路遠、車船困難和冬天的氣候,我在台爾森這麼多年,銀行有了困難我不去誰去?」 
  「我倒希望我能去,」查爾斯·達爾內略覺不安地說,好像是在自言自語。 
  「夠嗆!給你出主意,或是要反對你,實在太困難!」羅瑞先生叫了起來。「你是在法國出生的,可你竟想去?你可真會出主意!」 
  「我親愛的羅瑞先生,正因為我出生在法國,我才常有這種想法(不過我並不曾打算在這兒細談)。我對受苦受難的人民有一定的同情,還放棄了一些東西給他們,因此也就不禁以為別人會聽我的話,我可能有力量勸說他們掌握好分寸,」說到這兒他恢復了一向的深思態度說,「就在昨天晚上你離開之後,我還跟露西談起一一」 
  你跟露西談起,」羅瑞重複他的話,「是的。我真不明白你提起露西的名字怎麼會不臉紅!在這種時候竟然想到法國去!」 
  「可是,我並沒有去,」查爾斯·達爾內微笑著說。「是因為你說起要到法國去,我才說的。」 
  「可我確實要去法國。事實是,親愛的查爾斯,」羅瑞先生瞟了一眼遠處的「銀行當局」,放低了嗓子,「你想像不出我們做業務有多麼困難,那邊的帳冊文件又有多麼大的危險。上帝才知道,若是我們某些文件被搶走或毀掉,會造成多麼嚴重的後果。而那是很可能的。因為,你知道,誰也難以保證巴黎城今天就不會毀於大火,明天就不會遭到洗劫!現在必須不失時機地對這些帳冊文件進行準確選擇,把它們埋到地下或藏到安全的地方去。而能辦好這事一—如果還有人能辦到的話——卻又不致浪費寶貴的時間的就只有我,別的人都不行。台爾森知道這一點,而且提出了要求,我能退縮麼?我吃台爾森的麵包已經六十年了!只因為我的關節有點僵硬就退縮麼?唉,在這幾這半打古里古怪的老頭子面前我還是個娃娃呢!」 
  「我真佩服你老當益壯的俠義精神,羅瑞先生。」 
  「咄!廢話,先生——我親愛的查爾斯,」羅瑞先生又瞥了「銀行當局」一眼。「你得記住,在目前情況下,不論想把什麼東西運出巴黎都幾乎是不可能的。就在這幾天還有些你難以想像的怪人給我們帶來了文件和珍貴的東西。每個人通過關卡時腦袋都是掛在一根頭髮絲上的。(我對你說的這話要絕對保密,就是悄悄提起也違背了辦業務的規矩呢)換個時候我們的包裹是可以自由通行的,跟在經營商業的英格蘭一樣,可是現在辦不到。」 
  「你今晚真要走麼?」 
  「真要走,因為情況緊急,不容耽誤。」 
  「不帶人麼?」 
  「向我建議過各種各樣的人,但我對他們不願發表意見。我打算帶傑瑞去。很久以來傑瑞就是我星期日晚上的保鏢,習慣了。沒有人會懷疑傑瑞除了是頭英國獒犬之外還會是別的什麼,除了撲向侵犯他主人的人之外,腦子裡還會有別的念頭。」 
  「我必須再說一遍,我衷心佩服你老當益壯的俠義精神。」 
  「我必須再說一遍,廢話,廢話!等我完成了這樁小小的任務,也許會接受台爾森的建議,退休下來享幾天清福。那時侯再思考人生易老的問題也不為晚。」 
  這一番話是在羅瑞先生平時的辦公桌前說的,那時貴族老爺們就在桌前一兩碼遠處成群結隊地擠來擠去,誇口說不久就要對那些流氓進行懲罰。當了難民的倒霉老爺們和英格蘭當地的正統派都覺得這場可怕的革命是普天之下僅有的一次並未播種卻竟出現了的惡果。這是他們一貫的思路,彷彿這場革命並非是因為幹了什麼,或是沒幹什麼而引起的;彷彿並不曾有人在多年前就預言過革命必然到來似的(那些人對法國千百萬人民所受的苦難和原可為人民謀福利的資源的浪費與濫用早有認識);彷彿他們並不曾用明白的話語記錄下自己的觀察所得似的。這樣的胡說八道,還有老爺們種種異想天開的計劃(他們企圖重新實施當年鬧得民窮財盡天怒人怨的計劃),任何頭腦清醒明白真像的人也難以忍受而不表異議。查爾斯·達爾內此時滿耳朵就是這樣的論調,它們使他感到彷彿腦袋裡的血流已經亂成了一團,再加上早已使他不安的隱藏的內疚,他益發心亂如麻了。 
  說話的人中還有皇家高等法院律師斯特萊佛,此時他正是春風得意,話匣子一開,嗓門就特別大。他正在向老爺們闡述自己的計劃:如何對人民進行爆炸,把他們從地球表面消滅,然後不靠他們照樣過日子。還加上一些類似於在尾巴上撒鹽以消滅老鷹的設想。達爾內對他的話特別反感。正當達爾內考慮是走掉不聽,還是留下插嘴時,注定要發生的事發生了。 
  「銀行當局」來到了羅瑞先生身邊,把一封骯髒的沒有拆開的信放到了他的面前,問他是否發現了收信人的任何線索。那信放得離達爾內很近,他看到了姓名地址——一眼就看清楚了,因為那正是他的原名。那封面譯成英語是 
  「特急。英國倫敦台爾森公司煩轉法國前聖埃佛瑞蒙德侯爵先生收。」 
  結婚那天早晨,曼內特醫生曾向查爾斯·達爾內提出嚴格的特殊要求:有關這個姓氏的秘密必須繼續保持,不能洩漏,除非醫生同意取消保密。因此別的人誰也不知道那是他的姓,他的妻子不會懷疑,羅瑞先生更不會懷疑。 
  「沒有,」羅瑞先生對「當局」回答,「我已向這兒的每個人打聽過,沒有人能告訴我這位先生的地址。」 
  時鐘指針接近了關門時間,一大群人談著話從羅瑞先生的辦公桌前走過,羅瑞先生便拿出信來向他們打聽。這一個滿肚子陰謀和怒氣的老爺難民看了看,那一個老爺難民看了後,再一個,又一個,每一個都用英語或法語說了些有關這位失蹤侯爵的難聽的話。 
  「侄子,我相信是——總之是個墮落的繼承人——被暗殺了的漂亮的侯爵的侄於,」一個說。「幸好,我不認識他。」 
  「一個放棄了自己崗位的膽小鬼,」另一個說——說活的大人是藏在一車乾草裡腳朝天離開巴黎的,幾乎給憋死了——「是幾年前的事了。」 
  「中了時髦理論的毒,」第三個人透過眼鏡順便望了望收信人的姓名地址,「跟最後一個侯爵作對,該繼承莊園時卻放棄了,把它交給了暴徒。現在他們會報復他了,我希望。活該。」 
  「嗨?」粗喉嚨大嗓門的斯特萊佛叫了起來,「他真放棄了麼?他是那種入麼?我們來看看這個丟臉的名字,該死的傢伙!」 
  達爾內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他碰了碰斯特萊佛的肩頭說: 
  「我知道這人。」 
  「你知道麼,天呀?」斯特萊佛說,「我感到遺憾。」 
  「為什麼?」 
  「為什麼,達爾內先生?你聽見他幹了什麼事麼?在這樣的時代,你就別問為什麼了吧!」 
  「可我很想問問。」 
  「那我就再告訴你一遍,達爾內先生:我感到遺憾。因為你提出了這種反常的問題而遺憾。有這麼一個人,因為受到了人世間最險惡最褻瀆的魔鬼信條的傳染,竟然把財產放棄給了世界上最壞的殺人如麻的流氓,而一個教育青年的人竟然會認識他。對此你卻要來回我為什麼感到遺憾,好吧,我來回答你。我是因為相信這樣的壞人會傳播毒素而遺憾的,這就是我的理由。」 
  達爾內考慮到保密的需要,竭盡全力克制住了自己說,「你可能並不瞭解這位先生。」 
  「可我懂得怎樣駁倒你,達爾內先生,」一貫居高臨下的斯特萊佛說,「我講給你聽。若是這傢伙也算是正人君子,我是怎麼也想不通的。你可以當面告訴他這話——並代我向他致意。你還可以代替我轉告他,我不明白他把自己在人間的財富和地位全放棄給了這些殺人暴徒之後為什麼沒有當上個草頭王。可是,不,先生們,」斯特萊佛四面望了望,打了—個響指,「我對人性略知一二,我可以告訴你們,像他那樣的人是決不會把自己交給這樣的寶貝部下支配的。不會的,先生們,他總是一有風吹草動,老早就溜之大吉,腳板底下一向纖塵不染。」 
  說完這話斯特萊佛先生又打了最後一個響指,在聽眾的一片讚揚聲中橫衝直撞擠出門去,踏上了艦隊街。羅瑞先生和查爾斯·達爾內在人群離開銀行之後單獨留在了桌旁。 
  「你願意負責交這封信麼?」羅瑞先生說。「你知道交信的地方麼?」 
  「知道。」 
  「你能不能向收信人解釋一下,我們估計這信是因為希望我們能轉交才文到這幾來的,在這兒實際上己放了相當久了。」 
  「我會解釋的。你是從這兒出發去巴黎麼?」 
  「從這兒。八點出發。」 
  「我馬上回來給你送行。」 
  達爾內懷著對自己、對斯特萊佛和大部分其他的人的不安心情,盡快地走到法學會一個安靜角落,拆開信讀了起來,信的內容是這樣的: 
  巴黎,修道院監獄, 
  1792年6月 
  前候爵先生, 
  在長期冒著被村裡的人殺死的危險之後我終於被抓住了,遭到了殘酷的虐待和侮辱,然後被押著長途步行列了巴黎,沿途備受折磨。這還不夠,我的房子也給毀掉了一—夷為平地。 
  前侯爵先生,他們告訴我,使我受到拘禁、還要受到審判、甚至丟掉性命(若是得不到你的慷慨援救的話)的罪惡,是因為我為一個外逃貴族效勞,反對了人民,背叛了人民的權威。我申辯說,我是按照你的命令為他們辦事的,並沒有反對他們,可是沒有用。我申辯說我早在沒收外逃貴族財產之前就已豁免了他們欠納的捐稅,沒有再收租,也沒有訴諸法律,但仍然沒有用。他們唯一的回答是,我既然是為外逃貴族辦事的,那麼,那外逃貴族在哪兒? 
  啊,最仁慈的前侯爵先生,那外滿貴族在哪兒?我在夢裡哭世,他在哪兒?我抬頭問天,他會不會來解救我?可是沒有回答。啊,前候爵先生,我把我孤苦無告的哀泣送到海外,但願它能通過名馳巴黎的了不起的台爾森銀行到達你的耳裡! 
  看在對上天、對正義、對慷慨無私、對你高貴的姓氏的愛的分上,我懇求你,前侯爵先生,快來幫助我,解救我。我的錯誤是對你的真誠。啊,前侯爵先生,我祈禱你也以真誠待我! 
  我從這可怖的監獄裡保證為你竭盡我悲慘不幸的綿薄之力,儘管我每一小時都在走向毀滅,前侯爵先生。 
  你受到摧殘的加伯爾 
  這封信把達爾內隱藏在心裡的不安變作了強烈的內疚。一個善良的老家人,唯一的罪過是對他和他的家庭的忠誠。他所遭到的危險此時似乎正帶著怨懟瞪眼望著他。因此,當他在法學會內徘徊躊躇思考著辦法時幾乎不敢正視過往的行人。 
  他很明白,儘管他對使得他那古老家族的劣跡和醜名達於頂點的行為深惡痛絕,儘管他滿心僧惡地懷疑他的叔父,儘管他的良心使他厭惡那個說來應由他支持的破落家庭,他的做法卻並不徹底。他很明白,雖然放棄自己的地位並非當時新出現的想法,但是由於他愛上了露西,行動便不免倉促匆忙,淺涉即止。他明白應當作出系統安排並親自監督完成,但卻只是想想而已,並沒有做到。 
  他所選擇的這個英國家庭所帶給他的幸福和永遠積極工作的需要,還有時代的迅速變化、層出不窮的麻煩——這一周的計劃推翻了上一周未成熟的計劃,下一周的事件又要求作新的部署,這樣的局面使他隨波逐流了。這一點他很清楚,也並非沒有感到不安,只是沒有對它作持續的、不斷加強的抵制。他曾關注時局,想找個行動的時機,時局卻變化著糾纏著拖了下去。然後貴族們便開始經過法國的陽關大道和偏僻小徑大批逃亡。貴族們的財產陸陸續續被沒收,被毀滅,連姓氏也快給抹掉了。這一切他都知道,法國的每個可能要追究他的新政權他也都知道。 
  但他沒有壓迫過人,沒有關押過人。他不但遠離了橫徵暴斂,而且主動放棄了自己那份收入,投入了一個不會偏袒他的世界,在那兒找到了自己的地位,賺來了自己的麵包。加伯爾先生按照他的書面指示處理了他那衰敗困頓的莊園財產。他要加伯爾體恤百姓,能給的都給他們——冬天給他們還了高利貸後留下的柴禾,夏天給他們還了高利貸後留下的農產品。加伯爾先生為了自己的安全毫無疑問早已提出過這些事實和證據為自己辯護,現在只好把這一切公諸於世了。 
  這個想法促使查爾斯·達爾內下定了破釜沉舟的決心:到巴黎去。 
  是的,正如在古老故事裡的老水手一樣,海風和洋流已把他送進了磁礁的磁力圈,那礁石正把他不容抗拒地吸引過去。他心裡出現的每一併事都在越來越迅速有力地把他推向那可怕的磁力。他心裡隱藏的不安是:在他自己不幸的國土上某些壞人正在追求邪惡的目標。他明知自己比他們強,卻並不在那幾努力制止流血、堅持仁愛和人道的要求。他一半是壓抑這種不安,一半又受這種不安的譴責,禁不住把自己跟那個責任感很強的勇敢老人作了個尖銳的對比。這種不利的對比立即令他感到侯爵大人在冷笑,那冷笑今他無地自容。他也感到斯特萊佛在冷笑,他那根據陳舊的理由所發出的冷笑尤其粗野、令人難堪。何況還有加伯爾的信:一個無辜的囚徒,有了生命危險,要求他給予正義、榮譽和切實的名分。 
  他下定了決心:他必須到巴黎去。 
  是的,磁力礁吸引著他,他必須揚帆前進,直至觸礁為止。他並不守道有礁石,也看不出有什麼危險。他已做過的事雖說不上完美,意圖卻根明顯,因而他感到,若是他在法國露面承認有那種意圖,他是會受到感激的。於是,他面前升起了種種行善光榮的幻想,那是多少志士仁人的樂觀的海市蜃樓。他甚至有了,一種幻覺:自己能產生某種影響,把目前肆無忌憚的革命引上軌道, 
  雖然下了決心,他還在那兒徘徊。他覺得在他離開之前這事既不能讓露西知道,也不能讓她爸爸知道。他不能讓露西承受離別之苦,而往事對她父親又是個諱莫如深的危險問題,因此只能讓他接受既成事實,而不必讓他承受提心吊膽、遲疑不決的痛苦。至於對自己處境的不利因索究竟應當讓她的父親知道多少,他也沒有多加考慮,因為他吃力地避免著在老人心裡喚起法國的舊事。這也是他不辭而別的原因之一。 
  他來回地踱著步,匆忙地思考著,直到應當回銀行跟羅瑞先生告別的時候。他打算一到巴黎就去見這位老朋友,可現在對自己的打算卻只能隻字不提。 
  銀行門口有一輛馬車,馬已備好,傑瑞也已穿好皮靴,一切齊備。 
  「那封信我已經交到了,」查爾斯·達爾內告訴羅瑞。「我不同意讓你帶書面的答覆去,不過,請你帶個口信也汾是可以的吧?」 
  「可以,我很樂意,」羅瑞先生說,「要是沒有危險的話。」 
  「一點危險也沒有,雖然是帶給修道院監獄一個囚犯的。」 
  「他叫什麼名字?」羅瑞先生拿著打開的筆記本說。 
  「加伯爾。」 
  「加伯爾。要我給關在牢裡的不幸的加伯爾帶什麼口信?」 
  「很簡單:『信己收到,他立即趕來。』」 
  「他告訴了你時候麼?」 
  「他明天晚上就出發。」 
  「提到什麼人沒有?」 
  「沒有。」 
  他幫助羅瑞先生穿上好幾層短衣和外套,裹得厚厚的,陪著他從古老的銀行溫暖的空氣裡走了出來,進入艦隊街的薄霧裡。「向露臣和小露西轉達我的愛,」老羅瑞在分手時說,「好好照顧她們,等我回來。」查爾斯·達爾內在馬車離開時搖搖頭,意義不明地笑了笑。 
  八月十四日晚他熬夜寫了兩封熱情洋溢的信。一封給露西,說明他有重大任務必須去巴黎一趟,並向她詳細解釋了他深信在那兒不會有危險的理由。另一封信是給醫生的,請他代為照顧露西和他們親愛的孩子,也談了上面的問題,並竭力保證不會出意外。對兩人他都答應一到巴黎立即來信報告平安。 
  那一天好難熬一一他跟父女倆在一起,心裡卻保留了共同生活以來的第一次秘密。要對坦誠相待、毫無芥蒂的他們進行清白的欺騙,確實今人難受。他滿懷柔情地望著快活地忙碌著的妻子,心裡更認定了不能把即將發生的事告沂她(他曾幾乎想對她和盤托出,因為沒有她無言的幫助,他做任何事都感到彆扭)。這一天匆匆過去了。黃昏時他擁抱了她,也擁抱了跟她同名也同樣可愛的寶寶,裝作馬上就會回來的樣子(他借口有約會外出,導巴收拾了一箱衣物偷存在外面)。他便這樣進入了沉重街道的沉重的霧裡,帶著一顆比那霧還要沉重的心。 
  那看不見的力量正吸引著他迅速前去,而漫天的怒潮與狂飆也都往那兒飛捲。他把兩封信交給了一個可靠的看門人,要他晚上十一點半送去,不能更早些,這才騎上去多佛的馬,開始了旅行。「看在對上天、對正義、對慷慨無私、對你高貴姓氏的愛的分上!」這是那可憐的囚徒的呼喚。他就是用這呼喚鼓起勇氣,拋開了他在這世上所愛的一切,向那磁礁漂流而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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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密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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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千七百九十二年秋,那從英格蘭去法蘭西的旅客在途中緩緩前進。即使在現己被推翻的不幸的法王還高踞寶座的全盛時期,旅客們也會遇到太多的麻煩阻礙他們的行程:糟糕的道路、糟糕的沒備、糟糕的馬匹,何況此時勢易時移,還有了新的障礙:每一個市鎮的大門和鄉村稅務所都有一群愛國公民,他們手中那國民軍的毛瑟槍早以最大的爆炸力準備好了發射。他們擋住過往行人進行盤問,查驗證件,在自己的名單上找尋他們的名字,然後或放行、或擋回、或扣押,一切取決於他們那反覆無常的判斷或想像,一切為了那還在曙光中的共和國的最大利益——那統—不可分割的自由、平等、博愛或死亡的共和國。 
  查爾斯·達爾內剛在法國走了不到幾法裡便開始明白,除非自己在巴黎被宣佈為良好公民,否則,便再也沒有通過這些鄉村公路回家的希望。現在他已是無論如何非到巴黎不可了。他明白,每一個不起眼的村落在他身後關上的大門、每一道落下的普通的路障都是一道橫亙在他和英格蘭之間的鐵閘。他從四面八方所受到的極其嚴密的監視使他感到,即使被收在網裡或關在籠裡送往巴黎,自己所失去的自由也不會比這更徹底。 
  這種無所不在的監視,不但在—段旅程上要阻攔他二十次,而且在一天之內還要耽誤他二十次。有時是騎馬趕來把他追了回去,有時是趕到前面擋住他的去路,有時又是騎馬同行看管著他。那天他在公路上一個小鎮筋疲力竭地躺下時,已隻身在法國旅行了許多日子,可距離巴黎還是很遠。 
  若不是隨時想到受難的加伯爾從修道院監獄發出的信,他是再也沒有力量繼續前進深入重地的。他在這個小地方的警衛室所遇到的嚴重麻煩使他感到自己的旅途上已出現了危機。因此當他半夜三更從被指定過夜的小客找叫醒的時候,並不太驚惶失措。 
  叫醒他的是一個畏畏縮縮的地方官員,還有三個戴著粗糙的紅便帽、銜著煙斗的武裝愛國者。他們在床邊坐了下來。 
  「外逃分子,」那官員說,「我要把你送到巴黎去,還派人護送。」 
  「公民,我沒有別的願望,只想去巴黎,護送倒可不必。」 
  「住口!」一個紅帽子用毛瑟搶槍托敲打著被子吼道。「別吵,貴族分子。」 
  「正如這位好心的愛國者所說,」那怯生生的官員說道,「你是個貴族公子,因此必須有人護送——還必須交護送費。」 
  「我別無選擇,」查爾斯·達爾內說。 
  「選擇!你聽他說些什麼!」剛才那凶狠的紅帽子說,「護送你,不讓你吊在路燈桿上,這難道還不好麼!」 
  「這位好心的愛國者說的話總是對的,」那官員說。「起來,穿上衣服,外逃分子。」 
  達爾內照辦了,然後被帶回了警衛室。那兒還有些戴粗糙的紅便帽的愛國者。他們正守在篝火旁吸煙、喝酒、睡覺。他在那兒付了一大筆保護費,便在凌晨三時跟護送人一起踏上了泥濘不堪的道路。 
  護送人是兩個騎著馬的愛國者,戴著綴有三色徽章的紅便帽,背著國民軍的毛瑟搶,挎著馬刀,一邊一個陪著他走著。被護送者控制著自己的馬,但他的韁繩上卻鬆鬆地繫了另一根繩子,那一頭挽在一個愛國者的手腕上。他們就像這樣冒著打在面頰上的急雨出發了。馬蹄踏著龍騎兵式的沉重步伐在市鎮的凹凸不平的街道上和市外深深的泥濘裡吧噠吧噠走著。就這樣走完了通向首都的泥濘的路,除了馬匹要換、速度不一之外再沒有什麼變化。 
  他們在夜裡走路,破曉後一兩個小時便休息睡覺,黃昏又再出發。護送人穿得極破爛,用乾草裹著赤裸裸的雙腿,也用它披在襤褸的肩上擋雨。這樣叫人押著旅行,使他感到很不舒服。有一個愛國者又常喝得醉醺醺的,粗心大意地提著槍,也使他隨時感到威脅。除此之外查爾斯·達爾內並沒讓種種不便在胸中喚起過任何嚴重的恐懼。因為他經過了反覆思考,認定這種情況跟一樁還不曾審理的案子的是非無關。到他提出申辯時,那修道院監獄的囚犯可以證實。 
  但是等到他們黃昏來到波維城發現街上擠滿了人的時候,他卻不能不承認形勢十分嚴峻了。一群陰森森的人圍了過來,看著他在即站院子裡下了馬,許多喉嚨大叫道,「打倒外逃分子!」 
  他正要飛身下馬,卻立即停住,重新坐好了,把馬背當作最安全的地方,說: 
  「什麼外逃分子,朋友們!你們不是親眼看見我是自己回法國來的麼?」 
  「你是個該死的外逃分子,」一個釘馬掌工人手拿郎頭暴跳加雷地穿過人群向他奔來,「你還是個該死的貴族分子!」 
  驛站長插身到那人和騎馬人的韁繩之間(那人顯然想去拉馬韁)勸解說,「讓他去,讓他去,他到了巴黎會受到審判的。」 
  「受審判!」馬掌工搖晃著郎頭說,「好!判他個賣國罪,殺頭。」人群一聽便大喊大叫,表示贊成。 
  驛站長正要把他的馬往院於裡牽,達爾內卻擋住了他(這時那醉醺醺的愛國者手上還挽住達爾內的韁繩的一端,坐在馬鞍上沒動),等到聽得見他說話了,才說道: 
  「朋友們,你們誤會了,再不就是受了欺騙。我不是賣國賊。」 
  「他撒謊!」那鐵匠叫道,「自從法令公佈之後,他就成了賣國賊。他的生命已交由人民處理。他那受到詛咒的生命已不是他的了!」 
  此時此刻達爾內在人群的眼裡看到了一種衝動,彷彿他們馬上就要撲到他的身上來。驛站長急忙把他的馬牽進了院子,護送者的兩匹馬緊挨著他,把他夾在中間。驛站長關上了那搖搖晃晃的雙扇門,並上了槓。釘馬掌的在門上砸了—郎頭,人們嘟噥了一會兒,卻再也沒做刊什麼。 
  「那鐵匠說起的是什麼法令?」達爾內向驛站長道了謝,跟他一起站在院子裡時問道。 
  「有那麼回事,是出售外逃人員財產的法令。」 
  「什麼時候通過的?」 
  「十四日。」 
  「我離開英國就是那天。」 
  「大家都說這只是其中之一,還會有其它的法令出台——即使是現在還沒有——,要放逐所有的外逃分子,外逃回國的人也一律處死。那人說你的命不是自己的,就是這個意思。」 
  「可是現在還沒有這些法令吧?」 
  「我能知道什麼!」驛站長聳聳肩說。「可能現在就有,也可能以後才有,都一樣。你能希望什麼?」 
  他們在閣樓裡的乾草上休息到半夜,等到全城都入睡之後再騎馬前進。在這次荒唐的騎馬旅行中他發現許多日常事物發生了近於虛幻的荒唐變化,睡眠很少似乎並不是其中最小的變化。在荒涼的路上經過了寂寞的長途跋涉之後,他們往往會來到幾間可憐的村舍面前。村舍不是沉浸在黑暗裡,而是閃耀著火光,村民們在半夜三更像幽靈一樣手牽著手圍著一株枯萎的自由樹轉著圈子,或是擠在一起唱讚頌自由的歌。所幸在波維城的那天晚上人們睡覺去了,否則他們是難以脫身的。他們繼續前進,走向孤獨與寂寞,叮叮噹噹地穿過提前來到的寒冷與潮濕,穿過全年沒有收穫的變得貧瘠的土地。土地上出現的變化是:燒掉的房屋的黑色廢墟和愛國者巡邏隊的突然出現——他們在所有的道路上執勤,猛然從隱蔽處鑽出來,收緊韁繩站住。 
  清晨的陽光終於在巴黎的城牆前照到了他們身上。他們走近的時候路障關閉著,並有重兵把守。 
  「這個囚犯的證件在哪兒?」衛兵叫來的一個神色堅毅的負責人間。 
  查爾斯·達爾內聽到「囚犯」這個難聽的字眼當然不高興,便請求對方注意他是法國公民,自由的旅客,是因為時局動盪被人硬派繪了保衛人員的,而且為此付了費。 
  「這個囚犯的證件,」那人根本沒聽他說的話,仍然問道,「在哪兒?」 
  證件在醉醺醺的愛國者帽子裡,他把它拿了出來。那人看了看加伯爾的信,表現出幾分驚詫和意外,仔細地打量了達爾內一會幾。 
  那人一言不發離開了護送隊和被護送的人,走進了警衛室,這三個人騎著馬等在城外,查爾斯·達爾內提心吊膽地望了望四周,發現城門是由警衛隊和愛國者共同守衛的,後者比前者要多得多。他又發現雖然運送給養的農民大車和那一類的車輛及商販進城很容易,出城卻十分困難,哪怕是最不起眼的人也很難。等著出城的有一大群各色各樣的男男女女,自然還有牲口和車輛。對人的檢查很嚴格,因此人們通過路障十分緩慢。有的人知道距離檢查到自己的時間還長,便索性倒在地上睡覺,或是抽煙。其他的人則有的談話,有的步來走去。他們無論男女,都一律戴著紅便帽,綴著三色帽徽。 
  達爾內在馬背上觀察著這一切,等了大約半個小時之後,發現自己站到了那個負責的人面前。那人指示誓衛隊打開路障,給了那醉酒的和清醒的護送隊員一張收到被護送者的收條,然後要他下馬。他下了馬,兩個愛國者牽著他那匹疲倦的馬,掉轉馬頭走了,沒有進城。 
  他隨著引路者走進了一間警衛室。那裡有一股劣質酒和煙葉的氣味,士兵們和愛國者們有的睡著,有的醒著;有的醉了,有的沒醉,還有的處於睡與醒之間、醉與未醉之間的種種中間狀態,或站著或躺著。警衛室的光線一半來自越來越暗的油燈,一半來自陰沉的天空,也處於一種相應的暖昧狀態。辦公桌上公開放著表冊,一個相貌粗魯、皮膚黝黑的軍官負責著這一切。 
  「德伐日公民,」軍官對帶領達爾內的人說,同時拿起一張紙準備書寫。「這個外逃分子是埃佛瑞蒙德麼?」 
  「是他。」 
  「你幾歲了,埃佛瑞蒙德?」 
  「三十七。」 
  「結婚了沒有,埃佛瑞蒙德?」 
  「結婚了。」 
  「在哪兒結的?」 
  「在英國。」 
  「理所當然,埃佛瑞蒙德,你的妻子在哪?」 
  「在英國。」 
  「理所當然,埃佛瑞蒙德,我們要把你送到拉福斯監獄。」 
  「天吶!」達爾內驚叫起來。「你們憑什麼法律關我,我犯了什麼罪?」 
  軍官抬起頭來望了望。 
  「你離開法國以後我們有了新的法律,埃佛瑞蒙德,和新的定罪標準。」他嚴峻地笑了笑,繼續寫下去。 
  「我請你注意,我是自覺到這兒來的,是應一個同胞的書面請求來的,那封信就在你面前。我只要求給我機會辦事,不能耽誤。這難道不是我的權利麼?」 
  「外逃分子沒有權利可言,埃佛瑞蒙德。」回答是麻木的。軍官寫完公文,重讀了一遍,撒上沙吸了墨水,遞給了德伐日,上面寫著「密號」。 
  德伐日用公文對囚犯招了招手,要他跟著走。囚犯服從了,兩個武裝的愛國者形成一支衛隊跟了上去。 
  「跟曼內特醫生的女兒結婚的,」他們走下警衛室台階往巴黎城方向走去,德伐日低聲問道,「就是你麼?那醫生原來在巴士底獄做過囚犯的。」 
  「是的,」達爾內驚詫地望著他,回答道。 
  「我叫德伐日,在聖安托萬區開酒店。你也許聽說過我吧?」 
  「我的妻子就是到你家去接他父親的,是麼?」 
  「妻子」一詞好像提醒了德伐日什麼不愉快的事,他突然不耐煩地說,「以法蘭西的新生兒、鋒利的斷頭台小姐的名義說話,你是為什麼回到法國來的?」 
  「我一分鐘以前作了回答,你是聽見的。你不相信我說的是真話麼?」 
  「是對你很不利的真話,」德伐日皺緊了眉頭,眼睛筆直望著前面說。 
  「在這兒我的確給弄糊塗了。這兒的一切我都從來沒見過。變化很大,很突然,很不公正,我完全給弄糊塗了。你能幫幫我的忙麼?」 
  「不行,」德伐日說,總是筆直望著前面。 
  「我只問你一個問題,你能回答麼?」 
  「也許能,但得看是什麼問題。說吧!」 
  「在我被這樣冤枉送進去的監獄裡,我能跟外面自由通信麼?」 
  「你以後就知道了。」 
  「不會不讓我申訴就預先定罪把我埋葬在那兒吧?」 
  「你以後就知道了。可那又怎麼樣?以前別人不也同樣在更惡劣的監獄裡被埋葬過麼?」 
  「可並不是我埋葬的,德伐日公民。」 
  德伐日只陰沉地看了他一眼作為回答,然後便堅持沉默,繼續往前走。他像這樣陷入沉默越深,要他略微軟化的希望便越少一—也許那是達爾內的想法。因此他趕快說: 
  「我必須通知現在在巴黎的一位紳士台爾森銀行的羅瑞先生,告訴他一個簡單的事實,我已經被投入拉福斯監獄。不加評論。這事對我極為重要,這一點你比我更明白,公民。你能設法辦到麼?」 
  「我不能替你辦任何事,」德伐日固執地回答,「我只對我的國家和人民盡義務,我發過誓要為他們工作,反對你們。我不願意為你辦事。」 
  查爾斯·達爾內感到再懇求他己是枉然,自尊心也受到了傷害。他們默默地走著,他不能不感到老百姓對押著囚犯在街上走已經習以為常,連孩子們也幾乎沒注意他。幾個過路人轉過腦袋看了看;幾個人向他搖晃指頭,表示他是貴族。衣著考究的人進監獄,已不比穿著工裝的工人上工廠更為罕見了。在他們經過的一條狹窄、黑暗和骯髒的街道上,有一個激動的演說家站在板凳上向激動的聽眾講述國王和王族對人民犯下的罪惡。他從那人嘴裡聽到的幾句話裡第一次知道了國王已被軟禁,各國使節已離開巴黎——除了在波維之外,他在路上什麼消息也沒聽到。護衛隊和普遍的警惕把他完全孤立了。 
  他現在當然知道自己所陷入的危險要比他離開英國時嚴重得多,也當然知道周圍的危險正在迅速增加,而且增加的速度越來越快。他不能不承認當初若能作幾天預測,他也許便不會來了。其實他從剛才的情況推測所產生的擔心還遠不如後來的實情那麼嚴重。前途雖然險惡,畢竟還不知道,正因為不知道,所以還糊里糊塗抱著希望。只等時針再轉上幾圈,那歷時幾天兒夜的慘絕人寰的大屠殺將給收穫季節塗上了一個巨大的血印。那才是遠遠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的呢,有如十萬年前的事一樣。對那「新生的鋒利的女兒斷頭台」他還幾乎連名字也不知道,一般的老百姓也不知道。那馬上就要出現的恐怖活動也許連後來參預的人也還難以想像。溫和的心靈即使作最陰暗的估計,也很難猜想出那樣的局面。 
  他很擔心受到不公正的待遇,受到痛苦,會跟妻女慘痛分離,甚至認為那已無法避免。可是更進一步他卻再無明顯的畏懼。他就是懷著這樣難堪的不安來到了拉福斯監獄,進入了陰森的監獄大院的。 
  一個面部浮腫的人打開了一道結實的小門,德伐日把「外逃分子埃佛瑞蒙德」交繪了他。 
  「見鬼!外逃分子怎麼這麼多呀!」面部浮腫的人叫道。 
  德伐日沒有理會他的叫喊,取了收條,帶著他的兩個愛國者夥伴走掉了。 
  「我再說一遍,真他媽見鬼!」典獄長單獨跟他的妻子在一起時說道,「還要送來多少!」 
  典獄長的老婆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說了一句,「要有耐心,親愛的!」她按鈴叫來的三個看守都響應這鍾情緒,一個說,「因為熱愛自己唄。」在那樣的地方作出這樣的結論,可真有些不倫不類。 
  拉福斯監獄是個陰森森的地方。黑暗、骯髒,因為骯髒,到處散發著被窩難聞得可怕的臭氣。由於管理不善竟會那麼快就把全監獄都弄得那麼臭,真是奇特。 
  「又是密號!」典獄長看看公文嘟噥,「好像我這兒還沒有脹破似的!」 
  他把公文怒氣沖沖往卷宗裡—貼,查爾斯·達爾內只好等了半個鐘頭讓他消氣。達爾內有時在盡有拱門的十分牢固的屋子裡踱踱步,有時在一個石頭座位上休息休息,總之無法在長宮和他的部下的記憶裡產生印象。 
  「來!」長官終於拿起了鑰匙串,「跟我來,外逃分子。」 
  在牢獄淒清的微光中他的新負責人陪著他走過了走廊和台階,幾道門在他們身後匡匡地關上,最終走到了一個有著低矮的拱頂的屋子,屋裡滿是男男女女的囚犯,女囚犯坐在一張長桌邊後書、寫字、打毛線、縫紉和刺繡,大部分男囚犯則站在椅子後,或是在屋裡閒踱。 
  由於把囚犯跟可恥的罪惡和羞辱本能地作了聯想,新來的人在人群前畏縮了。但是在他那離奇的長途跋涉之後卻出現了最離奇的經歷:那些人立即全部站了起來,用那個時代最彬彬有禮的態度和生活中最迷人的風雅與禮儀接待了他。 
  監獄的幽暗和監獄的行為奇怪地籠罩了人們優雅的動作,使它在與之不相稱的骯髒和痛苦的環境中顯得不像在人間。查爾斯·達爾內彷彿進入了死人的行列。滿眼是幽靈!美麗的幽靈、莊嚴的幽靈、高雅的幽靈、浮華的幽靈、機智的幽靈、青年的幽靈、老年的幽靈,全都在荒涼的河岸上聽候處置,全都向他轉過因為死亡而變了樣的眼睛——他們是死了才來到這兒的。 
  他一時嚇呆了,站著一動不動。站在他身邊的典獄長和行動著的看守在一般執行任務時雖也看得過去,但跟這些悲傷的母親和妙齡的女兒一對比,跟芳姿綽約的佳麗、年輕的少婦和受過優秀教養的成熟的婦女等人的幽靈一對比,便顯得異常粗鄙。在他一切的經歷之中,這個充滿幽暗身影的場面使他的滄桑之感達到了極點。毫無疑問,這全是幽靈;毫無疑問,那漫長的荒唐旅行不過是一種日益加重的沉痾,是它帶他到了這陰暗的地方的。 
  「我以在此處相逢的不幸的夥伴們的名義,」一個氣派談吐都雍容華貴的先生走上前來,「榮幸地歡迎你來到拉福斯,並對你因受到災禍落入了我們的行列深表慰問。但願你早日化險為夷。在其它的場合若是打聽您的姓氏和情況恐怕失於冒昧,但在這兒能否有所不同?」 
  查爾斯·達爾內集中起注意力,字斟句酌地作了回答。 
  「但願你不是密號?」那人說,一面望著在屋裡走動的典獄長。 
  「我不知道這個詞的意思,但我聽見他們這樣叫我。」 
  「啊,太不幸了!太遺憾了!不過,要有勇氣,我們這裡有幾個人起初也是密號,可是不久也就改變了。」然後他放開了嗓門說,「我遺憾地轉告諸位一一密號。」 
  一陣喁喁私語表示著同情,查爾斯·達爾內穿過屋子來到一道鐵柵門前,典獄長已在那幾等候。這時許多聲音向他表示良好的祝願和鼓勵,其中婦女們輕柔的關切聲最為明顯。他在鐵柵門前轉過身子,表示衷心感謝。鐵柵門在典獄長手下關上了,幽靈們從此在他眼裡永遠消失。 
  小門通向一道上行的石梯。他們一共走了四十步(坐了半小時牢的囚犯計了數)。典獄長打開一道低矮的黑門,他們進入了一個孤立的囚室。那幾又冷又潮,寒氣襲人,卻不黑暗。 
  「你的,」典獄長說。 
  「我為什麼要單獨監禁?」 
  「我怎麼知道。」 
  「我能買筆、墨水和紙麼?」 
  「給我的命令中沒有這一條。會有人來探望你的,那時你可以提出要求。現在你可以買食物,但別的不能買。」 
  牢房裡有一張椅子,一張桌子和一床草荐。典獄長在出門前對這些東西和四堵牆壁做了一般的檢查。這時面對著他靠在牆上的囚犯心裡忽然閃過一種飄忽的幻想:那典獄長面部浮腫,全身浮腫,腫得嚇人,像個淹死了、泡脹了的屍體。典獄長離開之後,他仍然飄飄忽忽想著,「我也好像是死了,扔在這兒了。」他在草荐前站住,低下頭看了看,帶著噁心之感想道,「死去之後身子就跟這些爬來爬去的活物為伍!這就是死的第一種狀態吧!」 
  「五步長,四步半寬,五步長四步半寬,五步長四步半寬。」囚徒在牢房裡走來走去,數著步子。城市的怒吼像摀住的鼓聲,夾雜著陣陣狂呼傳來:「他做過鞋,他做過鞋,他做過鞋。」囚徒繼續丈量,只是加快了步伐,想讓他的心靈跟著身子一起迴避那句重複的話。「小門關掉之後便消失的幽靈群。其中之一是一個穿黑衣的少婦,靠在窗戶的漏斗狀斜面上,一道光照著她的金髮……為了上帝的緣故,咱們騎上馬繼續去吧!從還有燈光照亮的人們還沒有睡覺的村子穿過去!……他做過鞋,他做過鞋,他做過鞋……五步長四步半寬。」種種零亂的思想從心的深處跳了出來,翻騰起伏。囚徒越走越快,他頑強地計著數,計著數,城市的吼聲有了變化——仍像捂著的鼓隆隆地響,但在升起的聲浪中,他聽見熟悉的聲音在哭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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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磨刀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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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爾森銀行設在巴黎聖日耳曼區,是一幢大廈的側翼,由一個院落與外面相通,用一堵高牆和一道結實的門跟街道隔斷。這幢大廈本屬於一個大貴族,他原先住在這兒,是避難時穿上他家廚師的衣服越過邊界逃掉的。現在他已成了個逃避著獵人追捕的野獸。可是在他「輪迴轉世」之前他卻不是別人,正是那個當初要用四個精壯漢子給他的嘴準備巧克力的大人,剛才提到的那位廚師的服侍還在外。 
  大人逃掉了,那四個精壯大漢便以時刻準備好心甘情願地割開大人的喉嚨來洗清拿過他高薪的罪行,那是要奉獻到曙光中的共和國祭壇上去的——統一不可分割的,自由、平等、博愛或死亡的共和國。大人的住宅當初只是暫時查封,後來就沒收了。因為形勢發展極快,一個法令跟著一個法令迅猛下達,到了秋季九月三日的夜裡,執行法律的愛國者委員們已佔領了大人的大廈,給它掛上了三色徽記,在華美的大廳裡喝著白蘭地。 
  若是在倫敦的台爾森銀行有了幢巴黎的台爾森銀行那樣的大廈,那是會氣得負責人發瘋、在報紙上弄得他聲名狼籍的,因為銀行的院子裡若是有了栽著桔樹的箱子、櫃檯頭頂上若是有了長著翅膀的小愛神,那責任感強烈而且極重體面的不列顛負責人將如何解釋?可是那些東西又是的確存在的。台爾森把小愛神用白粉塗掉了,但天花板上還有一個小愛神穿著涼爽的薄綃,從早到晚望著銀錢(這倒是他的一貫行徑)。這個異教徒娃娃和他身後的掛了幃幅的神態,嵌在牆壁裡的鏡子,和那些年齡還不算大、稍受誘惑就在公共場合跳舞的職員,若是在倫敦的隆巴底街難免會弄得銀行破產。可是法國的台爾森銀行儘管有著這些東西,卻照常生意興隆;只要時局平靜,不會有人見了便大驚小怪抽走存款的。 
  今後哪些錢會從台爾森銀行取走?哪些錢會永遠留在那兒,再也沒人想起?哪些金銀器皿和珠寶飾物會在台爾森的倉庫裡失去光澤,而它的寄存人則在監牢裡憔悴或是橫死?有多少台爾森銀行的帳目在人世會無法結算,只好轉到另一個世界去處理?那天晚上沒有人能說清楚,賈維斯·羅瑞先生也說不清楚。他懷著這些問題苦苦思索了許久。他坐在新燃起的木柴火邊(那年遭災歉收,偏又冷得很早),他那誠實而勇敢的面龐上有一種陰影,那陰影比頭頂上搖晃的燈光所能投射的、比屋裡一切所能扭曲反射的都要深沉—一是恐怖的陰影。 
  他在銀行裡住了幾間房。他對銀行當局的忠誠使他變成了銀行的一部分,像一株結實的長春籐。偶然的機會使他們從愛國者那兒對大廈主樓的佔領獲得了某種保證,但是耿直的老人對此卻從不寄予希望。院落對面的遊廊之下有一個寬大的停車場,那位大員的幾部馬車居然還停在那兒。兩根廊柱上固定有兩支火炬,正火光熊熊地燃燒著。火光下外面的空地上有一個巨大的磨刀石。那東西草草安裝,似乎是從附近的鐵匠鋪或其它車間匆匆搬來的。羅瑞先生站起身來望著窗外,看到這些無害的東西,不禁打了個寒噤,又回到了爐火邊的座位上去。他原先不但打開了玻璃窗,而且打開了外面的橫格百葉窗,這時他又把兩層窗戶都關上。他已凍得全身發抖了。 
  高大的牆與結實的門外傳來了城市常有的嗡嗡之聲,偶然插進一種難以描述的鈴聲,那鈴聲妖異、鬼氣,彷彿是某種性質特別的反常的東西正往天上飛昇。 
  「謝謝上帝,」羅瑞先生交叉著雙手說,「幸好我在這個可怕的城市裡沒有親人。願上帝憐惜危險中的人們!」 
  大門的門鈴立即響了。他想,「是那些人回來了!」便坐在那兒靜聽。可是並沒有他所預料的衝進院子的喧囂,大門反倒砰的一聲關上了,一切又歸於平靜。 
  心裡的緊張與害伯刺激了他,使他為銀行擔起心來。形勢的劇變自然會令人擔心,也使人緊張害怕,不過他那地方倒是門衛森嚴。他站了起來,想去找保衛大樓的可靠的人,這時他的門卻突然開了,闖進來兩個人。一見來人他大吃一驚,倒退了回來。 
  是露西和她的父親!露西向他伸出了雙臂,臉上帶著常有的集中而緊張的真誠,彷彿是造物主有意印到她的臉上,要她在這個生命的重要關頭表現出力量似的。 
  「怎麼回事?」羅瑞先生弄糊塗了,喘不過氣來。「出了什麼事了?露西!曼內特!究竟是什麼事?為什麼到這兒來了?是怎麼回事?」 
  她臉色蒼白,神情慌張,死死地盯住他的臉,在他的懷裡喘著氣,求他說,「啊,親愛的朋友!我的丈夫……」 
  「你的丈夫,露西?」 
  「查爾斯。」 
  「查爾斯怎麼了?」 
  「在這兒。」 
  「在這兒,在巴黎?」 
  「到這兒好幾天了——三四天吧——我不知道是幾天——我方寸太亂。一樁善行使他不辭而別,來到了這兒。他在城門邊給逮捕了,送到牢裡去了。」 
  老人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大叫,幾乎同時,大門的門鈴再次響了,一陣喧囂的腳步聲和話語聲衝進了院子。, 
  「有什麼事,這麼喧鬧?」醫生說,轉身向著窗戶。 
  「別看!」羅瑞先生叫道,「別後外面!曼內特,有生命危險,別碰百葉窗。」 
  醫生轉過身子,手還在窗戶上,帶著一個勇敢的冷笑說: 
  「我親愛的朋友,在這城市的生活裡我有一張護身符呢!我曾是巴士底的囚徒。在巴黎——不僅是在巴黎,在法國——無論是誰,只要知道我曾是巴士底的囚徒,都是不會碰我的。他們只會擁抱我,懷著勝利的感情把我抬起來,熱情得叫我受不了。我往日的痛苦給了我一種力量,讓我能順利通過一切路障,讓我知道了查爾斯的下落,而且把我送到了這兒。我知道會這樣的;我知道我能幫助查爾斯擺脫一切危險。我就是這樣告訴露西的。——那是什麼鬧聲?」他的手又放到了窗戶上。 
  「別看!」羅瑞先生迫不及待地叫道。「不,露西,親愛的,你也不能看!」他伸出手摟住她。「別那麼害怕,親愛的。我向你們莊嚴宣誓,我並不知道查爾斯受到了傷害,甚至沒有想到他已來到了這個要命的地方。他在哪個監獄?」 
  「拉福斯。」 
  「拉福斯。露西,我的孩子,你辦事一向勇敢能幹,現在必須鎮靜,並嚴格按照我的要求辦,因為有許多你想不到、我也說不出的問題要靠鎮靜才能解決。今天晚上採取任何行動都已無濟於事,因此你決不能出門。我這樣說,是因為為了查爾斯我必須要求你做的事是極其困難的。你必須立即服從,不能動,不能出聲。你必須讓我把你送到後面的屋子裡去,好讓我跟你父親單獨談兩分鐘。這事生死攸關,你千萬不能耽誤。」 
  「我服從。我從你臉上看得出來我只能照辦,沒有別的辦法。我明白你的真誠。」 
  老頭兒親了親她,催她進了他的房間,鎖上了門,然後匆匆回到醫生面前,打開了窗戶和一部分百葉窗,把手搭到他手臂上,跟他一起往院子裡望去。 
  他們看到一大群男女:人數不多,沒有擠滿院子,總共不到四十或五十人,距離也不近。是佔領大廈的人讓他們從大門進來使用磨刀石的;他們安裝那東西就是為了這個。這地方方便而且僻靜。 
  可是,那是些多麼可怕的人!幹的又是多麼可怕的工作呀! 
  磨刀石有一對把手。兩個男人瘋狂地搖著。磨盤一轉動他們便揚起臉,長髮往後耷拉,那樣子比塗得滿面猙獰的最可怕的野蠻人還更恐怖,更殘忍。他們裝上了假眉毛和假八字鬍,猙獰的臉上滿是血污和汗漬,由於狂呼大叫而弄得面部歪扭,由於獸性的興奮和睡眠不足瞪得眼睛骨碌碌轉。兩個暴徒不斷地搖著,粘結的頭髮時而甩下來遮在眼睛上,時而甩回去掛在後腦上。幾個婦女把酒遞到他們嘴邊,讓他們喝。血在灑落,酒在灑落,磨刀石的火花在灑落,形成了一片血與火的氣氛。放眼看去,那群人沒有—個不是滿身血污。他們脫光了上衣,你推我擠,往磨刀石靠近。他們四肢和身上滿是淋漓的血跡和髒污;他們穿著的破布爛衫也沾滿了血污。男人們像妖怪一樣掛滿了搶來的女用花邊、絲綢和綵帶,那些東西也浸漬了濃濃的血污。他們帶來磨利的戰斧、短刀、刺刀、戰刀也全都有殷紅的血。有些砍缺了的大刀是用條條薄綃和撕碎的衣服纏在持刀人手腕上的,材料雖不同,卻都露出同一種殷紅。使用武器的狂人把武器從大片的火花中搶過來便往街上衝時,同樣的殷紅也在他們瘋狂的眼裡出現———那種眼睛任何一個還沒有變成野獸的人見了都恨不得一槍瞄準,把它消滅,即使少活二十年也情願, 
  這一切都是在轉瞬之間看見的,有如快被淹死或處在別的生死關頭的入所看到的世界—一如果那世界存在的話。兩人離開了窗口,醫生在他的朋友死灰色的臉上尋求答案。 
  「他們在處死囚犯,」羅瑞先生低聲說,四面瞥著關緊的屋子。「如果你對你的話有把握,如果你的確有你自認為具有的那種力量——我相信你是有的——把你自己介紹給這些魔鬼吧!讓他們帶你去拉福斯。也許來不及了,這我不知道,但再也不能耽擱。」 
  曼內特醫生捏了捏他的手,沒顧得戴上帽子就衝了出去。羅瑞先生重新關好百葉窗時,他已到了院子裡。 
  他那飄拂的白髮,引人注目的面龐和把武器像水一樣向兩邊分開的滿不在乎的自信很快就讓他進入到磨刀石周圍的入群正中。活動暫時停頓,他匆匆地低聲說起話來,聲音隱約,聽不真切,羅瑞先生隨即看見他被包圍了起來,站在二十個男人的行列正中,這些人肩靠著肩,手扶著肩把他簇擁了出去。人群高叫著「巴士底囚徒萬歲!到拉福斯營救巴士底囚徒的親人!讓巴士底囚徒到前面去!到拉福斯營救囚徒埃佛瑞蒙德!」一千條喉嚨叫喊著響應。 
  他心驚膽戰地關上了百葉窗和玻璃窗,拉上了窗簾,然後匆匆跑去告訴露西,她的父親得到了人民的幫助,已去尋找她的丈夫去了,同時卻發現露西的女兒和普洛絲小姐已跟她在一起。很久以後,當他夜靜更深坐在那幾望著她們時,才想起自己並未因她們的出現而驚訝。 
  這時露西已摸住他的手昏倒在他的腳下。普洛絲小姐已把孩子放在他的床上,自己的頭也漸漸垂到美麗的孩子枕旁。啊,那可憐的妻子痛哭著度過的漫漫長夜呀!啊,她的父親一去不歸、音訊杳無的漫漫長夜呀! 
  黑暗中的大門門鈴又兩度響起,人群又衝了進來,磨刀石再次旋轉,再次發出茲茲之聲。「什麼事?」露西害怕了,叫道。「別作聲!士兵也在這兒磨刀,」羅瑞先生說,「這地方現在是國家財產,是當作武庫之類的東西用的,親愛的。」 
  一共來了兩次,但第二次磨得沒有力氣,而且斷斷續續,接著便天亮了,他從攥著他的手中解脫出來,小心翼翼地往外看,一個人正從磨刀石旁的路面上茫然地四面窺後。那人滿身血跡,彷彿是從戰場上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重傷士兵。不久,這位精疲力竭的殺人者便在朦朧的曙光中看到了大人的一輛馬車,並向那華麗的交通工具走去。他鑽進車裡,把自己關了起來,在那精美的車墊上休息去了。 
  羅瑞先生再次望向窗外時,地球這大磨刀石已經轉動,太陽已在院裡映出一片血紅。那小磨刀石卻還孤零零地站在清晨靜謐的空氣裡,猩紅一片一—那猩紅卻不是太陽染成的,太陽也帶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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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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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業務時間一到,在羅瑞先生辦慣業務的心裡首先要考慮的問題之一就是:他無權讓一個在押的外逃分子的妻子停留在台爾森銀行的屋簷下,給公司帶來危險。為了露西和她的孩子他可以拿自己的生命、財產和安全去冒險,但由他負責的巨大公司卻不屬於他,對待業務責任他一向是個嚴格的辦事人員。 
  最初他想過德伐日,想再找到那家酒店,跟老闆商量在這座瘋狂狀態下的城市裡安排一個最安全的住所。但是那令他想起德伐日的念頭同時也否定了他:德伐日住在騷亂最嚴重的地區,無疑在那兒很有影響,跟危險活動的關係很深。 
  快正午了,醫生還沒有回來。每一分鐘的耽誤都可能給台爾森銀行帶來危險。羅瑞先生只好跟露西商量。她說她父親曾說過要在銀行大廈附近租賃一個短期住處。這不但不會影響業務,對查爾斯也是好的,因為即使他被釋放出來,也還沒有離開巴黎的希望。羅瑞先生便出去找住處。他在一條小街的高層樓上找到了一套合適的住房。那樓靠著一個蕭條的廣場,廣場周圍高樓的百葉窗全都關閉,說明住戶早走光了。 
  他立即把露西、孩子和普洛絲小姐搬到那裡住下,盡可能為她們提供了舒適的條件——比自己的條件好多了。他把傑瑞—一他那腦袋很能挨幾下——留給她們看門,自己便回去了。他為她們又是著急又是痛苦,日子過得極其緩慢沉重。 
  日子好難挨,一天終於過去,銀行下班了。他又回到前一天晚上那屋裡思考著往下的步驟。這時他聽見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不一會兒,一個人已來到他面前。那人目光犀利地打量了他一會兒,便叫出了他的名字。 
  「願為你效勞,」羅瑞先生說,「你認識我麼?」 
  這人身體結實,深色鬈發,年紀在四十五至五十。因為想得到回答,來人重複了一下剛才的話,也不曾加重語氣: 
  「你認識我麼?」 
  「我在別的地方見過你。」 
  「也許是在我的酒店裡。」 
  羅瑞先生很感興趣,也很激動。羅瑞先生說:「你是曼內特先生打發來的麼?」 
  「是的,是他打發來的。」 
  「他怎麼說?他帶來了什麼消息?」 
  德伐日把一張打開的紙條遞到他急迫的手裡,那是醫生的筆跡: 
  「查爾斯安然無恙。我尚難安全離此。已蒙批准讓送信人給查爾斯之妻帶去一便條。請讓此人見地。」 
  紙條上的地址是拉福斯,時間是一小時前。 
  「跟我到他妻子的住地去一趟,好嗎?」羅瑞先生大聲讀了條子,高高興興放下心來說。 
  「好的,」德伐日回答。 
  德伐日的回答奇特而機械,可是羅瑞先生幾乎沒注意到。他戴上帽子,兩人便下樓進了院子。院子裡有兩個婦女,一個在打毛線。 
  「德伐日太太,肯定是:」羅瑞先生說,約莫十七年前他離開她時她幾乎是同樣的姿態。 
  「是她,」她的丈夫說。 
  「太太也跟我們一起去麼?」羅瑞先生見她也跟著走,問道。 
  「是的。讓她來認認面孔,認認人。為了他們的安全。」 
  羅瑞先生開始注意到了德伐日的生硬態度,便懷疑地望了他一下,然後帶路前進。兩個女入都跟了上來。另一個女人是復仇女神。 
  一行人盡快穿過了途中的街道,走上了新居的樓梯,被傑瑞放進門去。他們看見露西一個人在哭。她一得到羅瑞先生帶給她的有關她丈夫的消息便高興得發了狂,攥住交給她條子的手不放——她卻沒想到那隻手晚上對她的丈夫幹過些什麼,若是有機會又有可能對他幹什麼。 
  「最親愛的—一鼓起勇氣來。我一切如常。你約父親對我的周圍很有影響。不能回信。為我吻我們的孩子。」 
  寥寥數語,再也沒有了。但收信人已是喜出望外。她離開了德伐日轉向他的太太,吻了吻一隻幹著編織活兒的手。那是一種熱情的、摯愛的、感謝的女性動作,但那手卻毫無反應——它只冷冷地、沉重地垂了下去,又開始編織起來。 
  在和那手的接觸中有某種東西很令露西掃興。她正要把字條往胸衣裡放,卻怔住了,兩手停在了脖子邊,惶恐地望著德伐日太太——那個女人正冷漠地、無動於衷地瞪著她那抬起的眉頭。 
  「親愛的,」羅瑞先生急忙解釋,「街道上常常出事,雖然未必會波及到你,但德伐日太太卻想見見她在這種情況下可以保護的人,跟她認識一下一—到時才能認得人,我相信是這樣,」羅瑞先生說。他說著這些安慰的話,卻也在猶豫,因為三個人的生硬表情給他的印象越來越深。「我說得對吧,德伐日公民?」 
  德伐日陰沉地望了望他的妻子,只哼了一聲表示默認,卻沒說話。 
  「你最好把可愛的孩子和我們的好普洛絲都留在這兒,露西,」羅瑞先生竭力從口氣和態度上進行安慰地說,「我們的好普洛絲是個英國小姐,不懂法語,德伐日。」 
  這位小姐有個根深蒂固的信念:她比任何外國人強;她這信念也絕不會因任何苦難和危險而改變。此刻她抱著膀子出來了,用英語向她第一個瞧見的人復仇女神說,「晤,沒問題,冒失鬼!但願你身體還不錯!」她對德伐日太太則咳嗽了一聲——那是不列顛式的,可那兩位誰都沒大注意。 
  「那是他的孩子麼?」德伐日太太說,第一次停下編織,用編織針像命運的手指一樣指著小露西。 
  「是的,太太,」羅瑞先生回答,「這是我們可怕的囚徒的唯一愛女。」, 
  德伐日太太和她的夥伴的影子落到了孩子身上,似乎咄咄逼人、陰森可怕,嚇得她的母親本能地跪倒在她身邊的地上,把她摟在懷裡。於是德伐日太太和她夥伴的陰影似乎又咄咄逼人、陰森可怕地落到母女倆身上。 
  「夠了,當家的,」德伐日太太說。「我見到她們了,可以走了。」 
  但是她那勉強控制的神態中卻已露出了隱約不明的威脅,雖只是些蛛絲馬跡,卻也使露西警覺起來。她伸出一隻哀求的手拉住德伐日太太的衣服: 
  「你會善待我可憐的丈夫吧!你不會傷害他吧!如果可能,你會幫助我見到他吧?」 
  「在這兒你的丈夫跟我無關,」德伐日太太完全不動聲色地望著她,回答道,「在這兒跟我有關的是你父親的女兒。」 
  「那就請為了我憐憫我的丈夫,也為了我孩子憐憫他!我要合攏雙手祈求你的憐憫。你們幾個人裡我們最害怕的就是你。」 
  德伐日太太把這話當作一種讚揚,望了望她的丈夫。一直在不安地啃著拇指指甲望著她的德伐日立即板起面孔露出嚴厲的樣子。 
  「你丈夫在那封短信裡說了些什麼?」德伐日太太瞪了她一眼,笑著說,「影響,他說了有關影響的話麼?」 
  「我的父親對我丈夫周圍的人有影響,」露西匆勿從胸衣裡取出信來,驚惶的眼睛望著提問題的人,沒有看著信。 
  「他的影響肯定能放他出來的!」德伐日太太說。「那就讓那影響發揮作用吧!」 
  「作為妻子和母親,」露西極其真誠地說,「我乞求你憐憫我,不要使用你的影響反對我無辜的丈夫。用它去幫助他吧!啊,大姐,請想一想我吧,作為妻子和母親!」 
  德伐日太太一如平時冷冷地望了望乞求者,轉身對復仇女神說: 
  「自從我們跟這孩子一樣大以來—一甚至還沒有她那麼大以來,我們見過的妻子和母親還少麼?我們就沒有想到過她們麼?我們不是還常常見到她們的丈夫和父親被關到監牢裡,不能跟她們見面麼?我們不是一輩子都在看見自己的姐妹們受苦麼?看見自己受苦,孩子受苦,沒有錢,沒有穿的,沒有吃的,沒有喝的,受痛苦,受壓迫,受輕賤麼?」 
  「我們就沒見過別的東西,」復仇女神回答。 
  「我們受了多年的苦,」德伐日太太的眼睛重新回到了露面身上,「現在你想想看!個把妻子和母親的苦對我們來說又算得了什麼?」 
  她又繼續打起毛線走了出去。復仇女神跟著她。德伐日是最後一個出去的,他關上了門。 
  「勇氣,親愛的露西,」羅瑞扶她起來說。「勇氣,勇氣!到目前為止我們的一切還算順利一一比最近許多不幸的人不知要強多少倍。振作起來,要感謝上帝!」 
  「我希望,我並非不感謝上帝!但那可怕的女人似乎給我和我所有的希望籠上了陰影。」 
  「廢話,廢話!」羅瑞先生說,「你那小小的勇敢的胸懷裡哪兒來的這種悲觀失望呢!一道陰影,那算得了什麼?虛無縹緲的東西,露西。」 
  儘管他這樣說,德伐日夫婦的態度也留給了他一個陰影,他在心裡的隱秘之處也十分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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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風暴中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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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曼內特醫生直到離開之後的第四天早上才回來。他把那段可伯的時間內發生的許多事都對露西成功地保了密,許久之後她才聽說一千一百個手無寸鐵的男女老少已被群眾殺死。這場恐怖勾當讓四個白天和四個夜晚陰雲密佈。她周圍的空氣也都充滿了被害者的血腥味。她只聽說有人進攻了監獄,所有政治犯都遭到危險,有些人被群眾抓出去殺死了。 
  醫生要求羅瑞先生嚴格保密(其理由他其實不用細講),然後告訴他說,人群把他帶過了一個屠殺的現場,來到了拉福斯監獄。他在監獄裡看到一個自封的法庭開庭。囚犯一個個分別被押了上來,由法庭迅速下命令集體處死或是開釋.也有少數幾例又被送回了牢房。他被引路的人送到了法庭上,自報了姓名和職業,又說曾在巴士底獄受到沒經過審判的秘密監禁達十八年之久。審判官席裡有一個人站了起來證明他所說的是事實,那人就是德伐日。 
  他看了桌上的花名冊,肯定了他的女婿還存活著的囚犯名單裡,於是苦苦請求審判官們——他們有的睡著了、有的醒著、有的滿身血污、有的乾淨、有的清醒、有的醉了——保全他的性命、給他自由。由於他是已被推翻的制度的引人注目的受害者,他們對他表現了慷慨而瘋狂的歡迎,而且同意立即把查爾斯·達爾內帶到這個無法無天的法庭審訊。達爾內差不多快被釋放時,有利於他的潮流似乎受到了某種沒有解釋的阻擋(醫生沒弄明白),於是秘密開了個小會,交換了幾句話。然後坐在主席座位的人便通知曼內特醫生,囚犯還須扣押,但因為醫生的緣故,要作安全扣押,不受侵犯。隨即一聲令下,囚犯又被帶走,關進了監牢。醫生於是強烈要求批准他留下,以便保證他的女婿不至因惡意或偶然被交給暴民。(暴民們在大門外要求殺人的叫囂曾多次淹沒了審判的發言)他得到了批准,便留在了流血的大廳裡,直到危險過去。 
  他決定對他在那兒所見到的景象,包括倉促進餐和睡眠在內,隻字不提。囚徒們被砍成幾塊時人們那瘋狂的殘忍令他吃驚,可同樣令他吃驚的還有囚犯得救時人們那瘋狂的快樂。他說有一個囚犯獲得釋放,來到了街上,卻叫一個野蠻人誤傷,挨了一長矛。有人求醫生去給那人裹傷,醫生從同一道大門走了出去,卻發現傷者躺在一群撒馬利亞人手臂上,而撒馬利亞人卻坐在被他們殺死了的人的屍堆上。在這場惡夢裡這群人以光怪陸離的前後矛盾的態度幫助了醫生,以最和善溫柔的關心照顧了傷號,為傷號做了一個擔架,而且小心翼翼地把他抬離了現場,然後又抓起武器投入了一場屠殺。那屠殺非常可怕,醫生甩雙手摀住了自己的眼睛,卻還是在中途昏了過去。 
  羅瑞先生聽著推心置腹的密談,望著現已六十二歲的朋友的臉,不禁擔心起來,害怕這種恐怖的經歷會引發往日那危險的疾病。可是,他卻從來沒見過他的老朋友像現在這個樣子,有現在這樣的性格。醫生第一次感到了他經歷過的苦難原來是一種力量和權威。他第一次感到他已在那熊熊的烈火裡鍛煉成了鋼鐵,現在可以打破他女婿的牢門,把他救出來了。「往日的一切都通向一個好的結果,我的朋友,並不完全是浪費和破壞。當初我心愛的女兒幫助我恢復了健康,現在我也要幫助她恢復跟她一體的最親愛的那個部分。我要靠上天的幫助完成這一工作!」這就是曼內特醫生此時的情況。賈維斯·羅瑞看到了他那燃燒的目光、堅定的面容、沉著有力的表情和態度。當他心目中醫生過去的生活似乎永遠像一座多年停擺的時鐘,可現在他確信他又以被廢棄後所積蓄的沉睡的精力嗒嗒地走了起來。 
  即使當時醫生要克服的困難比現在還要大得多,在他那堅持不懈的努力之下困難也是會退讓的。當他堅持在內科醫生崗位上時,他的任務是為各種層次的人治病:自由人和不自由的人、有錢人和窮人、壞人和好人。他聰明地運用了他的影響,不久便成了三個監獄的獄醫,包括拉福斯監獄。他現在可以安慰露西說,她的丈夫沒有再受到單獨監禁,而是跟其他囚犯監禁在一起;他每週都要跟他見面,並從他的唇邊直接帶給她甜蜜的消息;有時她的丈夫自己還給她一封親筆信(雖然從不由醫生轉交),但卻不准她給他寫信,因為在有關監獄的種種想入非非的懷疑之中,最想入非非的懷疑是指向有海外親友或跟海外有長期聯繫的外逃犯的。 
  醫生的這種新生活無疑是坐臥不寧的,然而精明的羅瑞先生卻看出有一種新的自豪感支撐著他。那是一種理所當然的高尚的自豪,不曾沾染不當的色彩。但是他卻像觀察珍奇事物一樣觀察著他。醫生知道,在那以前在他女兒和朋友的心目中,他過去的牢獄生活都跟他的苦難、困頓和弱點相聯繫。現在不同了,他知道那過去的考驗已給了他力量,而女兒和朋友正把查爾斯最終安全獲釋的希望寄托在他的力量上。他為這一變化而欣喜。他領著頭前進,讓那兩人像弱者依賴強者一樣依賴著他。他跟露西往日的關係現在顛倒了過來。顛倒那關係的是他切身體會到的感激,摯愛之情。她為他做過那麼多事,現在他能為她做一點事,他為此自豪,此外別無理由。「看起來很希罕,其實很自然,也很正常,」羅瑞先生友好而精明地想道,「領頭前進吧,親愛的朋友,繼續前進吧,你是最合適的人。」 
  儘管醫生努力奮鬥,從不鬆懈,想讓查爾斯·達爾內獲釋,或至少得到審訊,但是,當時的社會潮流卻太迅猛激烈,使他無法抵擋。新的時期開始了,國王受到了審判、判了死刑、砍掉了腦袋,那「自由平等博愛或死亡」的共和國向武裝進攻的世界宣佈了「若不勝利寧可死亡」。巴黎聖母院巨大的塔樓頂上黑色的旗幟日夜招展。三十萬人的大軍為抗擊全世界的暴君響應號召從法蘭西各地猛然崛起,彷彿田野上遍撒了龍齒,結滿了果實:從山上也從平原上;從岩石上,也從碎石上和沖積土壤上;在南方明朗的天空之下,也在北方積雲的天空之下;從丘陵裡,也從森林裡;從葡萄園,也從橄欖地;在剪過的草地上,也在氣過的莊稼地上;沿著廣闊的河流的結著果實的河岸,也沿著海岸的沙灘,到處都結出了龍齒的果實。有什麼個人的憂患能抗衡「自由元年」的滾滾洪流呢—一那洪水是從下面湧起的,而不是從天上落下的,天上的窗戶緊閉著,而不是敞開著! 
  沒有休止,沒有憐憫,沒有和平,沒有寬鬆的休息,也不計算時間。雖然晝與夜總按創世的第一個晝夜便存在的常規循環不已,其它的計算卻已不復存在。一個民族像高燒病人一樣發出了狂熱,時間是無從把握的。一時劊子手舉起國王的首級讓人民觀看,打破了整個城市不自然的沉默;又一時,幾乎像在轉瞬之間,他那面目姣好的妻子的首級又捧了出來。牢獄中八個月淒慘的寡婦生活與苦難已讓她花白了頭。 
  按照在這種情況下流行的奇怪的矛盾法則,時間是漫長的,雖然它火燒火燎地飛逝著。京城裡的革命法庭,全國的四五萬個革命委員會,還有那剝奪了自由或生命的一切安全並把善良無辜者交到邪惡的罪犯手裡的嫌疑犯法,沾滿了無處申訴的無辜者鮮血的監獄,這些新東西剛建立不久便已形成了固定的秩序和性質,幾周之間已彷彿成了歷史悠久的成規。其中的佼佼者則是一個彷彿在眾目睽睽之下從世界的地基裡冒出來的越來越為人們所熟悉的猙獰形象.——那位犀利的小姐,芳名斷頭台。 
  它是俏皮話的主題:「治療頭痛的最佳良藥」;「藥到病除,使你頭髮永不花白」;「它讓你的皮膚特別嬌嫩,頃刻蒼白」;「國家級剃頭刀,一切腦袋保證剃光」;「誰要親吻斷小姐,往小窗戶瞧一眼,一個噴嚏就栽進她口袋裡。」它是人類復興的象徵,取代了十字架的地位。它的模型被佩帶在扔開了十字架的胸口上。凡是十字架叫人否定的地方,它就受到膜拜和信仰。 
  它剃掉的腦袋太多,它污染的土地和它自己都成了紅糊糊臭烘烘的一片。它可以像個拆卸玩具一樣分成零件給年輕的魔鬼玩,而到形勢需要時又可以重新裝配使用。它讓雄辯者說不出話來,讓強有力者跌倒在地,讓美與善遭到廢棄。二十二個聲名顯赫的朋友,二十一個活的,一個死的,它在一個早上把他們全砍掉了腦袋,只費掉了二十一分鐘。《聖經·舊約》中的那個大力士的名字落到了使用那東西的官員頭上,但是那位官員有了這個武器卻比他的同名人還要強有力,眼睛也更瞎,每天都在拆除著上帝的殿堂。 
  醫生在這樣的恐怖行為和恐怖人物之中昂首闊步地行走。他深信自己的力量,謹慎地堅定自己的目標,從不懷疑自己最終能救出露西的丈夫。然而強大而深沉的時代潮流匆匆地流過,猛烈地捲走了時光。醫生雖仍照樣堅定自信,查爾斯卻已在獄中度過了一年零三個月之久。那年的十二月,革命越來越凶殘瘋狂。南部的條條河流堆滿了夜間被暴力淹死了的屍體;南部的冬季的太陽下囚徒被成排成排成片成片地槍殺。醫生仍然在恐怖中昂首闊步地行走。那時的巴黎城沒有人的名氣比他更高,也沒有人的處境比他更奇特。在醫院裡和監獄裡他沉默寡言,溫和親切,是個少不了的人;他用他的醫術為殺人者和受害者同等地服務,但卻是個局外人。在他救死扶傷之際,當年巴士底囚徒的外表和故事使他遠離眾人。他從沒受到過懷疑,也從沒受到過傳訊,彷彿他的確是大約在十八年前就已死去、現在才復活的,或者索性是一個行動於活人中間的孤魂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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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鋸木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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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零三個月。在這段時間裡露西無時無刻不感到斷頭台明天就會砍掉她丈夫的頭。囚車每天都載滿了死刑犯,顛簸著沉重地馳過街道。可愛的姑娘,漂亮的婦女;棕色頭髮的,黑色頭髮的,花白頭髮的;年輕的人,壯實的人,衰老的人;貴族出身的,農民出身的,都是斷頭台小姐的一杯杯紅色的美酒,都是每天從監獄可憎的黑暗地窖裡取出、來到陽光下、通過街道給小姐送去消解她的饞渴的美酒。自由平等博愛或死亡——最後一項可要容易辦到得多:啊,斷頭台! 
  若是那突然的橫禍和時間的飛輪把醫生的女兒嚇了個目瞪口呆,使她只好懷著失望靜待結果到來的話,她的遭遇也不過是和千百萬人的遭遇相同。但是,自從她在聖安托萬區閣樓裡把那白髮的頭摟到自己青春的胸前以來,她一向忠實於自己的職責,在受到考驗的時候尤其如此,正如一切沉默忠誠善良的人一樣。 
  在她們搬進了新居、父親開始了常規醫療工作之後,她就把她那小小的家庭安排得井井有條,彷彿她丈夫就在身邊。一切都有固定的地點和固定的時間。她跟在英國家裡全家團聚時一樣按時給小露西上課。她用一些小花樣來欺騙自己,裝出相信全家即將團聚的樣子——她為丈夫早日回家做些小準備,給他準備了專用的椅子,把它跟他的書放在一邊。除此之外,她還專為一個親愛的囚徒莊嚴禱告,那人跟許多不幸的人一起生活在監牢裡死亡的陰影之下。那幾乎是她所能用言語傾訴、宣洩自己沉重的心曲的唯一的途徑。 
  她的外表變化不大。她跟孩子都穿類似喪服的樸素的深色服裝,卻全都跟歡樂日子裡的彩色服裝一樣,收拾得整整齊齊。她鮮活的臉色沒有了,以前那專注的神情經常出現而不再是偶然一現了。除此之外,她仍然很漂亮,很美麗。有時她在晚上親吻她父親時會哭出聲來,泛溢出全天壓抑的憂傷,而且說她在上天之下唯一的依靠就是他了。他總是堅定地說:「他遭到的變化沒有不讓我知道的,我知道我能救他,露西。」 
  他們的生活改變了,幾個禮拜後的一天晚上,父親一回家就告訴她: 
  「我親愛的,監獄裡有一個高層的窗戶,下午三點鐘查爾斯有時可能到那兒去。若是你站在街上我告訴你的那個地方,而他又到了窗口,他認為他有可能看見你——但他能否到窗口,卻得由許多偶然因素決定。不過你是看不見他的,可憐的孩子,即使看見了,也不能有所表示,因為那對你不安全。」 
  「啊,告評我地點吧,父親,我每天都去。」 
  從此以後,不論什麼天氣,她總要到那兒去等兩個鐘頭。時鐘一敲兩點她已站在那兒了,到了四點才斷了念頭離開。若是天氣不太潮濕或不太惡劣,能帶孩子,她便帶了孩子去。平時她一個人去,但是從沒有錯過一天。 
  那是一條彎曲小街的一個黑暗骯髒的角落。那裡唯一的房屋是一個把柴鋸成短段便於燒壁爐的工人的小棚屋,此外便只有牆壁。她去的第三天,那人便注意到了她。 
  「日安,女公民。」 
  「日安,公民。」 
  這在那時是法定的招呼形式。不久前在較為徹底的愛國者之間不自覺形成的這種模式,現在已成了人人必須遵守的法律。 
  「又在這兒散步了麼,女公民?」 
  「你看見的,公民!」 
  鋸木工是個小個子,手勢特別多(他以前幹過補路工)。他望了望監獄,用手指了指,叉開十個指頭放到臉前,代表鐵欄杆,裝出窺看的滑稽樣子。 
  「可這跟我沒有關係,」他說。他又去鋸木柴了。 
  第二天,他探出頭來找她,見她一出現就跟她打招呼。 
  「怎麼、又到這兒來散步了麼,女公民?」 
  「是的,公民。」 
  「啊!還有個孩子!她是你媽媽麼,小女公民?」 
  「我要回答是的麼,媽媽?」小露西靠近她,低聲問。 
  「回答是的,乖乖。」 
  「是的,公民。」 
  「啊!不過,這可沒有我的事。我的事是鋸木頭。看見我的鋸子了麼?我把它叫作我的斷頭台。啦,啦,啦;啦,啦,啦!他的腦袋掉下來了!」 
  他說著話,木柴掉了下來,他把它扔到籃子裡。 
  「我把我自己叫作木柴斷頭台的參孫。又看這兒!嚕,嚕,嚕;嚕,嚕,嚕!這個女人的腦袋掉下來了!現在,是個小孩。唧咕,唧咕;辟咕,辟咕!小孩腦袋也掉下來了。滿門抄斬!」 
  他又把兩段木柴扔進籃子,露西打了個寒顫。要想在鋸木工工作時到那兒去而不被他看見,是不可能的。從那以後為了取得他的好感,她總是先跟他說話,還常常給他點酒錢,他也立即收下。 
  這人好管閒事,有時在她凝望著監獄的屋頂和鐵窗、心兒飛向丈夫而忘了那人時,她會立即回過神來,卻見那人一條腿跪在長凳上望著她,手中忘了拉鋸。「可這不關我的事!」那時他又往往說,馬上又拉起鋸來。 
  無論在什麼天氣——在冬天的霜雪裡,春天的寒風裡,夏天炙熱的陽光裡,秋天綿綿的細雨裡,然後又是冬天的霜雪裡,露西每天都要在這裡度過兩小時,每天離開時都要親吻監獄的牆壁。她去六次,她的丈夫也許能看到她一次(她的父親這樣告訴她),有時也可能連續兩天都能看到,有時也可能一兩個禮拜都看不到。只要他有機會看見她,而且碰巧果然看見那一種可能性她情願一周七天,每天去站一整天。 
  這樣的活動又把她帶到了十二月,她的父親仍然在恐怖之中昂首闊步地走著。一個微雪的下午,她來到她總要去的角落。那是一個瘋狂的喜慶日子。她來時見到房屋點綴了刺刀,刺刀頂上點綴了紅便帽,屋上還掛著三色綵帶,還有標準的口號(字母也常用三個顏色書寫):統一不可分割的共和國,自由平等博愛或死亡! 
  鋸木工那可憐的鋪面太小,整個門面也塞不下這條標語。不過他還是找了個人給他歪歪扭扭塗上了,寫到「死亡」好不容易才擠了進去。他在屋頂插了槍和便帽,那是好公民必辦的事。他還把鋸子擺在一個窗戶裡,標上「小聖徒斷頭台」,那時那偉大鋒利的女性正受到普遍的崇敬。劈柴店關了門,主人也不在,露西一個人。她鬆了一口氣。 
  但是那人離得並不遠,因為她馬上就聽見一陣騷動和一陣叫喊傳來,心裡不禁充滿了恐懼。頃刻間,一大群人從監獄牆角轉出,鋸木工也在其中,他跟復仇女神手牽著手。他們的人數不少於五百,可跳起舞來倒像有五千個妖魔鬼怪。除了自己的歌聲他們別無音樂,只能踏著流行的革命歌曲的節拍跳著,節拍踏得很凶狠,彷彿是統一了步調在咬牙切齒。男人跟女人跳,女人跟女人跳,男人跟男人跳,碰見誰就跟誰跳。最初,他們只不過是一片粗糙的紅便帽和粗糙的破毛料的風暴,但到他們擠滿了那地方、停止了前進在露西身邊跳的時候,便變成了一片發著囈語的瘋狂可怖的幢幢鬼影。他們時而前進,時而後退,彼此叭叭地擊掌,彼此揪抓著腦袋,單人旋轉,雙人旋轉,直轉到有的人跌倒在地。這時沒有倒下的又手拉手圍成圈子旋轉,圈子破了,又捉對兒旋轉,四個人旋轉,直轉到突然停步。於是重新開始,又是擊掌,又是揪腦袋,又是拉手,扯來扯去,反方向旋轉,再牽成大圈反方向旋轉。突然站住,稍停,重新踏起節拍,排成街道一樣寬的長排,低下頭,舉起手,尖叫著向前飛撲。就是廝殺也不及這種舞蹈的一半可怖。這是一種墮落得無以復加的遊戲。當初原很純潔,後來卻具有了這種鬼魅的形象。一種健康的娛樂變作了促使血液狂奔、知覺混亂、心腸狠毒的手段。依稀可見的幾分優美使得這種舞蹈益發醜惡了,它表現出一切本質善良的東西已經遭到多麼嚴重的扭曲與敗壞。舞蹈中露出了少女的胸脯,幾乎還未成年的美麗卻瘋狂的頭、精巧的腳在血污的泥濘中蹣跚踏步。這一切都是脫了節的時代的象徵。 
  這就是卡爾馬尼奧拉舞。舞蹈過去了,只留下露西心驚膽戰、不知所措地站在鋸木工屋前。輕盈的雪片悄悄地飛著,堆積得又白又柔軟,彷彿從來就沒出現過這場舞蹈。 
  「啊,父親!」她放下摀住眼睛的手,發現他站在面前,「多麼殘酷醜惡的景象。」 
  「我知道,親愛的,我知道。我見過許多次了。別害怕!他們誰都不會傷害你的。」 
  「我並不為自己害怕,父親,可我一想到我的丈夫,他還要聽憑這些人擺佈就——」 
  「我們很快就可以使他不受他們擺佈了。我離開他時,他正往窗戶爬去,我便來告訴你。這兒沒有人看見。你可以對那最高的一個斜屋頂飛一個吻去。」 
  「我要飛吻,父親,我把靈魂也一起飛給他。」 
  「你看不見他麼,可憐的孩子?」 
  「看不見,」露西說,急得直哭,吻著他的手,「看不見。」 
  雪地裡有腳步聲,是德伐日太太。「向你致敬,女公民,」醫生說。「向你致敬,公民。」她信口回答。再也沒有話。德伐日太太走了,像一道陰影掠過白色的路。 
  「把手臂給我,親愛的。為了他的緣故,擺出歡歡喜喜、勇敢堅定的神氣從這兒走過去。走得好。」他們已走過了那地點。「不會不起作用的。明天就要審訊查爾斯了。」 
  「明天!」 
  「不能浪費時間了。我已做好了準備,還有些預防措施,必須在他已經到庭時才能採用。他還沒有接到通知,但我知道馬上就會通知他的。明天審訊,同時把他轉移到巴黎裁判所的附屬監獄。我的情報很及時。你不會害怕吧?」 
  她幾乎回答不出話來,「我相信你。」 
  「絕對相信我吧!你提心吊膽的日子快要結束了,親愛的。審訊結束後幾個小時就會把他放回你身邊的。我已經把他保護得嚴嚴實實。我得看羅瑞去。」 
  他卻站住了。他們聽見了沉重的車輪聲,非常明白那是什麼意思。一部,兩部,三部。三部死囚車載著可怕的貨物在寂寂的雪地上走掉了。 
  「我得看羅瑞去,」醫生帶了她走向另一條路,重複道。 
  那可靠的老人還堅守著他的崗位,沒有離開一步。許多財產在充公或收歸國有時常常要咨詢他和他的帳冊。凡能為原主保留的,他都設法保留。台爾森銀行代管的財業有多少,世界上沒有人比他知道得更清楚,但他守口如瓶。 
  暗紅與黃色的彩霞以及在塞納河上升起的霧氣表明夜已來臨。他到達銀行時天已幾乎黑淨。當年宮廷顯貴那莊嚴的宅第已破敗不堪,很少有人居住。在庭院裡的—堆塵土和灰燼之上是幾個大字:國家財產。統一不可分割的共和國,自由平等博愛或死亡。 
  跟羅瑞先生一起的是誰呢?椅子上那騎馬裝是誰的?——那人不肯叫人看見。羅瑞先生剛從誰那兒激動而吃驚地跑了出來,把他心愛的人兒摟到懷裡?他轉回頭提高了嗓子往他剛才出來的屋裡說道,「轉移到巴黎裁判所附屬監獄,明天審訊。」那是她剛才結結巴巴說出的話,他又是在向誰重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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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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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五位審判官、一個國民檢察官和立場堅定的陪審團組成的可怕的法庭每天開庭。他們每天晚上發出名單,由各個監獄的典獄官向囚犯們公佈。典獄官有一句標準的俏皮話,「號子裡的人,出來聽晚報嘍!」 
  「查爾斯·埃佛瑞蒙德,又名達爾內。」 
  拉福斯的晚報終於這樣開始了。 
  叫一個名字,那人就走到旁邊一個地點去,那是專為這種名列生死簿上的人準備的地方。查爾斯·埃佛瑞蒙德,又名達爾內,有理由知道這種習慣。他見過成百的人這樣一去不復返。 
  他那浮腫的典獄官念名單要戴眼鏡,一邊念,一邊看犯人是否到位,每念一個名字都要停頓一下,然後再繼續念,直到念完。念了二十三個名字,回答的只有二十個;有一個已死在牢裡,被人忘掉了;另外兩個早已上了斷頭台,也被人忘掉了。宣佈名單的地方就是達爾內到達那天晚上犯人搞社交活動的屋子——有圓穹頂的。那批人在大屠殺中全死光了—一那以後他還曾想念過他們,卻再也沒見到過他們—一都死在斷頭台上了。 
  有匆匆的告別的話和祝願,但很快便結束了——因為這是每天的例行公事,而拉福斯的人那天又忙著準備晚上的一個罰錢遊戲和一個小型音樂會。有關的人擠到鐵柵邊去掉眼淚,可是計劃中的文娛項目卻少了二十個人,需要增補,而關門時間又已臨近。時間太短了,到時候公用房間和走廊就要由獒犬通夜佔領。囚犯們遠遠不是麻木不仁或缺乏同情心的,他們這種生活態度只是當時的條件逼成的罷了。同樣,雖然有微妙的不同,某些人又無疑曾受到某種狂熱和激動的支使去跟斷頭台作過徒然的鬥爭,結果死在斷頭台上。這並非言過其實,而是受到瘋狂震撼的公眾在心靈傳染上的一種瘋狂病。在瘟疫流行的時候,有人會受到那病的秘密吸引,產生一種可怕的偶然衝動,要想死於瘟疫,人們心裡都有類似的奇怪傾向,只是有待環境誘發而已。 
  通向裁判所附屬監獄的通道不長,但很黑暗;在它那滿是蚤虱蟲鼠的牢房裡度過的夜晚寒冷而漫長。第二天,在叫到查爾斯·達爾內的名字之前己有十五個囚犯進了法庭。十五個人全部判了死刑,整個審訊只用了一個半小時。 
  「查爾斯·埃佛瑞蒙德,又名達爾內」終於受到提審了。 
  他的法官們頭戴飾有羽毛的帽子,坐在審判席上,別的人主要戴的是佩三色徽章的紅色粗質便帽。看著陪審團和亂紛紛的觀眾,他可能以為正常秩序顛倒了過來,是罪犯在審判著正直的人呢!城市中最卑賤、最殘忍、最邪惡的,而且從來沒缺少過那份卑賤、殘忍和邪惡勁的人現在成了主宰全場的精靈。他們或品頭論足,或鼓掌喝彩,或大叫反對,或猜測估計,或推波助瀾,一律是肆無忌憚。男人大部分帶著某種正規武器,女人有的帶短刀,有的帶匕首,有的則一邊看熱鬧,一邊吃喝,許多女人打著毛線。在打毛線的婦女中有一個人手裡打著線、腋下夾著線團,坐在前排一個男人身邊。自從他離開城門之後,他便沒再見過那男人,但他馬上想起那就是德伐日。他注意到那女的在他耳邊說過一兩次話,便估計她是他的妻子。但是這兩個人最令他注意的是,雖然都盡可能坐得離他近一點兒,卻從來不瞧他一眼。他們好像下定了頑強的決心等待著什麼,眼睛只望著陪審團,從不望別的。曼內特醫生坐在庭長席下面的座位上,衣著樸素跟平時一樣,就囚犯所見而言,只有他和羅瑞先生跟法庭無關,穿的也是日常服裝,而不是粗糙的卡爾馬尼奧拉裝。 
  國民檢察官控訴查爾斯·達爾內為外逃分子,按共和國流放一切外逃分子、潛回者處死的法律應判處死刑。法令公佈日期雖在他回到法國以後,但不能影響判決。此時他已在法國,而法令又已公佈,他已在法國被捕,因此要求判他死刑。 
  「殺他的頭!」觀眾大叫。「共和國的敵人!」 
  庭長搖鈴要求肅靜,然後問囚犯是否曾在英格蘭居住多年。 
  毫無疑問。 
  那麼他就不該算是外逃分子了,是麼?他該怎麼稱呼自己? 
  他希望按法律的意義和精神解釋,不屬外逃分子之列。 
  為什麼,庭長要求知道。 
  因為他早已自願放棄了他所憎惡的一個稱號,放棄了他所憎惡的一種地位,離開了他的國家,到英國靠自己的勤勞度日,而不是靠負擔過重的法國人民的勤勞度日。他放棄時,目前為法庭所接受的外逃犯一詞尚無人使用。 
  對此他有何證明? 
  他提出了兩個證人的名字:泰奧菲爾.加伯爾和亞歷山大.曼內特。 
  但是他在英格蘭結了婚,是麼?庭長提醒他。 
  是的,但對像不是英國人。 
  是法國女公民麼? 
  是的。按出生國籍是的。 
  她叫什麼名字?家庭? 
  「叫露西.曼內特,曼內特醫生的獨生女。這位好醫生就坐在卡爾馬尼奧拉裝:一七九二年左右在法國流行的一種服裝,寬翻領短上衣(它本身就叫卡爾馬尼奧拉衫),配黑色長褲,紅色便帽和三色腰帶。那兒。」 
  這句回答對聽眾產生了可喜的影響。讚美這位有名的好醫生的叫喊聲震動了大廳。受到感動的人們極其反覆無常,幾張兇惡的臉上立即珠淚滾滾,可剛才他們還咬牙切齒地瞪著他,彷彿按捺不住,要立即拉他上街殺掉。 
  查爾斯·達爾內按照曼內特醫生一再囑咐的路子踩著這危險路上的每一步。醫生的謹慎意見指引著他面前的每一步,讓他對每一個細節都做好了準備。 
  庭長問他為什麼到那時候才回到法國,而沒有早些回來? 
  他沒有早些回來原因很簡單,他回答道,因為他放棄了財產,在法國無以為生,而在英國他以教授法語和法國文學度日。他之所以在那時回來是因為一個法國公民的催促和書面請求,那人說明他若不回來他就有生命之虞。他是為了挽救一個公民的生命回來的,是不計一切個人安危來作證、來維護真理的。在共和國眼裡這能算作犯罪麼? 
  人群熱情地高叫道,「不算!」庭長搖鈴讓大家肅靜,可人們並不肅靜,仍然叫著「不算!」直到叫夠了才自行住嘴。 
  庭長問那公民是誰。被告說那公民便是他的第一個證人。他還很有把握地提起那人的信,那是在城門口從他身上取走的,他相信可以在庭長的卷宗中找到。 
  那信就在卷宗裡——醫生早安排好了,並向他保證過一定能找到。審訊到達這個階段,找出了那信宣讀了,又傳公民加伯爾作證。加伯爾證明屬實。公民加伯爾還極盡委婉和禮貌之能事暗示說,由於共和國的眾多敵人給懲治敵人的法庭製造麻煩,形成了壓力,他在修道院監獄稍稍受到了忽視,實際上己在相當程度上被法庭那忠於祖國的記憶所忘卻,直到三天前才受到審訊。審訊他時,陪審團宣稱由於公民埃佛瑞蒙德(又名達爾內)自動投案,回答了對他的指控,陪審團感到滿意,因此釋放了他。 
  然後傳訊了曼內特醫生。他崇高的聲望和清晰的回答給了人們出色的印象。他繼續指出被告是他在長期監禁獲釋後的第一位朋友,在他和他女兒客居海外時,他一氣留在英國,對他倆一片赤誠,關懷備至。他又說,那兒的貴族政府很不喜歡被告,實際上曾經以英國的敵人和合眾國的朋友的罪名對他進行過審判,意圖殺害。醫生依靠直接事實的威力和他自己的真誠,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地介紹了上述情況,於是陪審團的意見跟群眾的意見統一了。最後他請求讓此時在場的.,個英國人羅瑞先生作證。羅瑞先生曾跟他一樣在英國那場審訊中作過證人,可以證明他對該審判的敘述屬實。這時陪審團宣佈他們聽到的材料已經足夠,若是庭長滿意,他們可以立即投票了。 
  陪審團逐個唱名投票,每投一票群眾便鼓掌歡呼,大家眾口一詞支持被告。庭長宣佈被告無罪。 
  於是出現了一個極不尋常的場面。那是群眾有時用以滿足他們反覆無常的心理,或是為了表現他們的寬容和慈悲的一種衝動,或是用以對消他們的暴戾恣睢和纍纍血債的。這種極不尋常的場面究竟產生於上述哪一種動機沒有人說得清,可能是三種動機兼而有之,而以第二種為主吧!無罪釋放的決定才一宣佈,人們便熱淚滾滾,跟別的場合熱血直流時差不多。凡是能撲到他身邊的人,不分男女都撲上來跟他擁抱。經過有損健康的長期囚禁的他差不多被累得昏死了過去。這也同樣因為他很明白,同是這一批人,若是捲入了另一種潮流,也會以同樣的激烈程度向他撲去,把他撕成碎塊,滿街亂扔。 
  還有別的被告要受審,他得退場,讓出地方,這才使他從種種愛撫中脫出了身。下面還有五個人要同時以共和國敵人的罪名受到審判,因為他們並沒有用言論或行動支持過它。法庭和國家在達爾內身上失去的機會很快就得到了補償。達爾內還沒離開法庭,那五個人已被判處死刑,二十四小時之內執行,被押到了他身邊。五入中的第一個舉起一根指頭——那是監獄裡常用的「死亡」暗語——告訴了他,這時他們全都接下去說,「共和國萬歲!」 
  的確,那五個人再也沒有觀眾陪他們活動了,因為人們在達爾內跟曼內特醫生出門時已擠在了大門口。人群中似乎有他在法庭上見到的每一張面孔。只缺兩張,他四處尋找,卻沒找到。他一出門,人群又湧向了他,又是哭泣,又是擁抱,又是喊叫,有時輪著班來,有時一湧而上。一片狂熱直鬧得腳下河邊的河水也彷彿跟人們一樣發起狂來。 
  人們從法庭裡或是從某間屋子或過道裡抬來了一張大椅子,把他塞了進去。他們在椅子上拉開了一面紅旗,在椅背上捆上了一根長矛,矛尖上掛了一頂紅便帽,便用肩膀把他用這輛勝利之車抬回了家,儘管醫生一再請求都沒擋住。他的周圍湧動著一片亂紛紛的紅便帽的海洋,從那風暴的深處掀起了許多死於這場海難的人的面影,使他多次懷疑自己是否已是神智不清,正坐著死囚車往斷頭台去。 
  人群抬著他向前走,像一個荒唐的夢中的遊行隊伍。他們見人就擁抱,並指出他叫人看。他們在街道上繞來繞去慢慢走著,用共和國的流行色照紅了白雪覆蓋的街道——他們也曾用更深的顏色染紅了白雪的街道。他們就這樣抬著他來到露西居住的大樓。她的父親趕在前面去讓她作好準備。等到她的丈夫下車站直身子,她便在他懷裡暈了過去。 
  他把她摟在胸前,讓她那美麗的頭轉向自己,背著喧囂的人群,不讓他們看到她的嘴唇跟他的眼淚融合到一起。有幾個人開始跳起舞來,有的人便立即響應。院子裡迴盪起卡爾馬尼奧拉歌的曲調。然後他們從人群裡找了一個年輕婦女塞進空椅子當作自由女神高高地抬了起來。人群又橫流放肆,氾濫到鄰近的街道、堤岸和橋上,卡爾馬尼奧拉歌吸引了每一個人,把他們捲了進去。 
  達爾內緊緊地握住醫生的手,醫生勝利而驕傲地站在他面前;他又緊握了羅瑞先生的手,羅瑞先生才從奔流的卡爾馬尼奧拉隊伍裡擠過來,擠得氣喘吁吁;達爾內親了親小露西,小露西被抱起來,她用小胳膊摟住他的脖子;他擁抱了永遠熱情忠誠的普洛絲,是普洛絲抱起小露西給他親的。然後他才把妻子抱到懷裡,帶到樓上房裡。 
  「露西,我的露西,我平安了。」 
  「啊,最親愛的查爾斯,讓我按照我的禱告跪下來感謝上帝吧!」 
  全家人都虔誠地低下了頭,在心裡致敬。等到她再次撲到他懷裡時,他對她說: 
  「現在告訴你的父親吧,最親愛的,他為我所做的事是全法國沒有人能做到的。」 
  她把頭靠到父親胸前,跟許久以前父親把頭靠在她胸前一樣。父親因為能報答女兒而感到快樂,他所經受的苦難得到了報償,他為自己的力量而驕傲。「你不能軟弱呀,我親愛的,」他抗議道,「不要這樣發抖,我已經把他救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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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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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已經把他救出來了。」這不是他常常從其中驚醒過來的夢,他確確實實在家裡。可是他的妻子還在發抖,還為一種沉重的莫名的恐懼籠罩著。 
  周圍的空氣粘稠黑暗,人們狂熱衝動,急於報復,無辜的人不斷因為莫須有的懷疑和惡意的中傷而喪命。無法忘記的是,每天都有許多跟她的丈夫同樣無辜、同樣受到疼愛的人遭到了不幸,而她的丈夫只是僥倖地逃脫了。因此她雖然覺得應當輕鬆,卻總無法輕鬆下來。冬日的下午,夜的陰影已逐漸降落,卻仍有疹人的死囚車在街上隆隆走過。她的心不知不覺地隨之而去,在被判死刑的人堆裡尋覓著他,於是她把他現實的身子摟得更緊,顫抖得也更厲害了。 
  為了讓她快活,她的父親對她這種女性的弱點表現了一種帶優越感的同情,那表現十分有趣。現在再也沒有閣樓、皮鞋活、北塔一O五了!他完成了他為自己確定的任務,實踐了諾言,救出了查爾斯。讓他們都來依靠他吧! 
  他們過著極其儉樸的生活,不但是因為那種生活方式最安全、最不至於被人看不慣,而且也因為他們並不富裕。查爾斯坐牢的整個過程中都得付看守費,用高價買低劣的食物,還要支援更窮的難友。由於上述原因,也由於不願家裡有個間諜,他們沒有僱傭人。在大門口充當門房的一男一女兩個公民有時給他們幫幫忙。傑瑞成了他們家的日常聽差,每天晚上都在那兒睡覺——羅瑞先生已把他全部撥給他們使用了。 
  統一不可分割的自由平等博愛或死亡的共和國有一條規定:每家門上或門柱上都需用足夠大的字母清楚書寫該戶每個居民的姓名,書寫高度要便於看見。因此克朗徹先生的名字也就在樓下的門柱上放著光彩。那天下午暮色漸濃時有著那個名字的人出現了。他剛監督著由曼內特醫生請來的一個油漆工在名單上加上了「查爾斯·埃佛瑞蒙德,又名達爾內」的字祥。 
  在籠罩著那個時代的普遍的恐怖和猜疑的陰影之下,日常的無害的生活方式改變了。跟許多家庭一樣,醫生小家庭的日用消費品是在晚上到各個小商店少量購買的。人們都不希望惹人注意,盡量避免造成閒言閒語,或使人眼紅。 
  好幾個月來普洛絲小姐和克朗徹先生都執行著採購任務。前者帶著錢,後者提著籃子,每天下午大體在路燈點亮時出發去購買家庭必需品。跟一個法國家庭相處了多年的普洛絲小姐若是個有心人,原是可以把他們的話學得跟自己的話一樣好的,可是她並無這種打算。因此,她說那種「瞎扯話」(她喜歡這樣叫法國話)的水平也就跟克朗徹先生差不多了。於是,她買東西的辦法是:把一個名詞囫圇地扔到店老闆頭上,不作解釋,若是沒說對,她就東看看西看看,把東西找到,抓在乎裡不放,直到生意做成。不論那東西是什麼價,她伸出的指頭總比商人少一個,認為那就是公道的價,總能得到點便宜。 
  「現在,克朗徹先生,」普洛絲小姐歡喜得眼晴都亮了,「你要是準備好了,我也準備好了。」 
  傑瑞嘶聲嘶氣地表示願為普洛絲小姐效勞。他身上的鐵銹很久以前就掉光了,一頭鐵蒺藜卻依然如故。 
  「要買的東西各種各樣,」普洛絲小姐說,「時間很寶貴。還要買酒。不管到哪兒買酒,都看到這些紅腦袋在歡歡喜喜地祝酒呢!」 
  「他們是在為你的健康祝酒,還是為老壞蛋的健康祝酒,我看你也說不清楚。」傑瑞回答。 
  「老壞蛋是誰?」普洛絲小姐說。 
  克朗徹先生覺得有點掃興,解釋說他指的是「老撒旦」。 
  「哈!」普洛絲小姐說,「他們的意思不用翻譯我也懂,他們只有一句話,整人、害人、半夜殺人。」 
  「小聲點兒,親愛的,求你,求你,小心點兒!」露西叫道。 
  「對對對,我小心,」普洛絲小姐說,「可是在咱們之間我可以說,我真希望在街上再也不會到處都碰見洋蔥味和煙草味的擁抱,抱得我都快要斷氣了。小鳥兒,你可千萬別離開壁爐,等我回來!照顧好你剛救回來的親愛的丈夫吧!你那腦袋就像現在一樣靠在他肩膀上別動,直到你又見到我的時候!在我走之前,我能問個問題麼,曼內特醫生?」 
  「我看你可以自由發問,」醫生笑吟吟地說。 
  「天啦,別談什麼自由了,我們的自由已經夠多的了,」普洛絲小姐說。 
  「小聲點,親愛的!又胡說了不是?」露西抗議道。 
  「好了,我的寶貝」普洛絲小姐使勁地點著頭說,「關鍵在於我是最仁慈的陛下喬治三世的臣民,」她說起那名字便屈膝行禮,「作為臣民,我的格言是:粉碎彼輩之陰謀,挫敗彼輩上詭計,王乃我希望之所在,上帝佑我王無虞!」 
  克朗徹先生一時忠誠之情激盪,也像在教堂裡一樣跟著普洛絲小姐沙聲沙氣地念了起來。 
  「你的英國人味兒還挺足的,我很高興,雖然我也希望你那喉嚨不那麼傷風,」普洛絲小姐稱讚他,「可是問題在於,曼內特醫生,我們還有機會從這個地方逃出去嗎?」——這位好大姐對大家都擔心的事一向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可現在卻採取這種偶然的形式提了起來。 
  「我怕是還沒有。那對查爾斯會有危險的。」 
  「唉——啊一一嗯!」普洛絲小姐一眼瞥見她心愛的人兒在火光中的金髮,便裝出歡喜的樣子壓下了歎息。「那我們只好耐心等待了。就這樣吧。正如我弟弟所羅門常說的,我們必須高昂著頭,從低處著手。走吧,克朗徹先生!——你可別動,小鳥兒!」 
  兩人走了出去,把露西、她的丈夫、她的父親和小傢伙留在明亮的爐火邊。羅瑞先生馬上就要從銀行大廈回來了,普洛絲小姐剛才已點起了燈,卻把它放到了一個角落裡,好讓大家享受熊熊的爐火,不受燈光打擾。小露西雙手摟住姥爺的胳膊坐在他身邊,姥爺開始用比耳語略高的聲音給她講故事。講的是一個神通廣大的神仙打破監牢的牆壁救出一個囚犯的故事,那囚犯曾經幫助過神仙。一切的調子都低低的、靜靜的,露西感到比任何時候都輕鬆放心。 
  「那是什麼?」她突然叫了起來。 
  「親愛的!」她父親停止了故事,把手放在她的手上,「別慌。你心裡太亂!一點點小事——什麼事都沒有——也都叫你吃驚!你呀,還算是你爸爸的女兒麼?」 
  「我覺得,父親,」露西臉色蒼白,口氣猶豫地解釋說,「我聽見樓梯上有陌生的腳步聲。」 
  「親愛的,樓梯靜悄悄的,跟死亡一樣。」 
  他剛說到「死亡」,門上砰地一響。 
  「啊,爸爸,爸爸,這是什麼意思!把查爾斯藏起來,救救他!」 
  「我的孩子,」醫生站起身子,把手放在她肩上。「我已經把他救出來了。你這種表現多麼軟弱,寶貝!我去開門。」 
  他捧起燈,穿過中間兩間屋,開了門。地板上有粗暴的腳步聲,四個頭戴紅便帽、手執馬刀和手槍的粗魯漢子走進屋來。 
  「公民埃佛瑞蒙德,又名達爾內,」第一個說。 
  「誰找他?」達爾內回答。 
  「我找他。我們找他。我認得你,埃佛瑞蒙德,今天在法庭上見過你。共和國再一次逮捕你。」 
  四個人把他包圍了,他站在那兒,妻子和女兒緊靠著他。 
  「憑什麼我再一次被捕?告評我。」 
  「你只須立即回到裁判所附屬監獄就行。明天會審問你的。」 
  醫生被這群不速之客的降臨弄得目瞪口呆,他手上棒著燈,彷彿變成了捧燈的雕像。他聽完這話才行動起來,放下燈,走到說話人面前,不算不溫和地揪住了他那羊毛襯衫寬鬆的前襟說: 
  「你說你認識他,可你認識我麼?」 
  「我認識你,醫生公民。」 
  「我們都認識你,醫生公民,」另外三個人說。 
  他滿懷不安一個一個地望了他們好一會兒,才降低嗓門說: 
  「那麼,你們可不可以回答我他剛才提出的問題?那是怎麼回事?」 
  「醫生公民,」第一個人不情願地說,「聖安托萬區的人認為他已受到告發。這個公民就是從聖安托萬區來的。」他說時指著第二個進來的人。 
  他所指的人點了點頭,補充道: 
  「聖安托萬告發了他。」 
  「告發他什麼?」醫生問。 
  「醫生公民,」第一個人還帶著剛才那不情願的情緒說,「別再問了。既然共和國要求你作出犧牲,作為一個好愛國者你無疑是樂意奉獻的。共和國重於一切。人民高於一切。埃佛瑞蒙德,我們還忙著呢。」 
  「還有一個問題,」醫生請求道,「你可否告訴我是誰告發他的?」 
  「這可是違反規定的,」第一個人說,「不過你可以問這位聖安托萬區的人。」 
  醫生轉過頭望著那人,那人不安地站著,抹了抹鬍子,終於說道: 
  「不錯!是違反規定的。不過告發他的——嚴重告發他的——是公民德伐日夫婦。還有一個人。」 
  「還有一個什麼人?」 
  「你還要問嗎,醫生公民?」 
  「要阿。」 
  「那麼,」聖安托萬區的人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說,「你明天就會知道的,現在我是個啞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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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手好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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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好普洛絲小姐並不知道家裡的禍事。她穿過幾條小街走過了九號橋,心裡計算著要想買的東西。克朗徹先生拎著籃子走在她身邊。他們走進路邊的大部分店舖,東看看西看看,對於成群結伙的人提高警惕,對談得激動的人群敬而遠之。那是個陰寒的夜晚,薄霧籠罩的河面燈光白熾耀眼,噪音震耳欲聾,表明了鐵匠們為共和國部隊製造槍炮的平底船就在那兒。跟那支部隊玩花頭或是在其中得到非分提拔的人要倒霉了!但願他的鬍子還沒有長出來,因為「國民剃刀」總會給他剃個精光的。 
  普洛絲小姐買了幾樣東西,買了點燈油,又想起他們還需要買點酒。他們在幾家酒店看了看,來到了「共和古英豪布魯塔斯」的招牌下。那地方離國民宮(亦即兩度的杜伊勒利宮)不遠,那裡的景象引起了她的興趣。它看去要比她們已去過的類似地方安靜一些,雖然愛國者的便帽也紅成一片,卻不如別的地方紅得厲害。她探聽了一下克朗徹先生的口氣,覺得跟自己意見相同,便在這位「騎士」護送下往「共和古英豪布魯塔斯」走去。 
  這兩位帶點外國味的顧客走進了朦朧的燈光裡,經過了口裡銜著煙斗、手上玩著軟沓沓的紙牌或泛黃的多米諾骨牌的人,走過了一個光著上身、滿身煙塵、大聲讀著報的人和他的聽眾,走過了人們掛在世卜或放在手邊備用的武器,也走過了兩三個躬著身子睡覺的人一一他們穿著流行的高肩粗布黑短衫,像是幾頭酣睡的熊或狗。他倆對這些都不加理睬,逕直走到了櫃檯邊,交代了要買的東西。 
  他們正打著酒,角落裡有—個人跟另—個人告了別,站起身來要離開。這人必須跟普洛絲打個照面才能出去。普洛絲小姐一見到他,卻鼓起掌來,而且發出尖叫。 
  在場的人立即全部站起身子。最大的可能是發生了爭吵,有人被殺了,大家都以為會看見什麼人倒下,卻只見到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彼此望著。男的具有法國人和地道的共和派的一切外形特徵,女的顯然是個英國人。 
  「共和古英豪布魯塔斯」的信徒們對這個虎頭蛇尾的事件發表了什麼意見,普洛絲小姐和她的保護者即使豎起耳朵也只能聽見一大片喧嚷,跟聽見希伯萊文或查爾底亞神讖差不多。可是兩人正在驚訝,對那喧嘩並未注意。必須指出,不但是普洛絲小姐又吃驚又激動,不知所措,就連克朗徹也是大出意料之外——不過他的驚詫似乎別有道理。 
  「怎麼回事?」那位使普洛絲小姐尖叫的人說話簡短,口氣很煩惱,聲音也很低,說的是英語。 
  「啊,所羅門,親愛的所羅門!」普洛絲小姐拍著掌叫道。「多年不見,也沒有聽到過你的消息,卻在這兒碰見了!」 
  「別叫我所羅門。你想害死我麼?」那入悄悄地、緊張地說。 
  「弟弟!弟弟!」普洛絲小姐放聲痛哭。「我難道就這麼對不起你,你竟問起我這樣殘忍的問題來?」 
  「那就收起你那愛管閒事的舌頭吧,」所羅門說,「你要想跟我說話就出來,付了酒錢出來吧。這人是誰?」 
  普洛絲小姐搖著她那滿是愛意卻又沮喪的頭,流著眼淚對於動於衷的弟弟介紹道,「克朗徹先生。」 
  「讓他也出來吧,」所羅門說。「他難道認為我是個幽靈麼?」 
  從克朗徹先生的樣子後來,他倒真像是見到了幽靈。不過,他一句話也沒說。普洛絲小姐流著淚好不容易才從午提包裡摸索出了酒錢付了。這時所羅門轉向並和古英豪市魯塔斯的跟隨者們,用法語解釋了幾句,大家便各回座位去幹自已的事去了。 
  「現在,」所羅門在黑暗的街角站住說,「你要做什麼?」 
  「我還是那麼愛他,可我的弟弟對我卻冷淡得那麼可怕!」普洛絲小姐叫道,「跟我見了面就像這樣沒有一點熱情表現麼?」 
  「行了,行了,倒霉!」他用自己的嘴唇碰了碰普洛絲的嘴唇。「現在你該滿意了吧?」 
  普洛絲小姐一聲不響,只是搖頭哭泣。 
  「你若是以為我會吃驚的話,」她的弟弟所羅門說,「其實我並不吃驚,我早知道你在這兒;這兒的人大多數我都知道。若是你真的不想害我一一這我有一半相信一—就趁早去幹自己的事,也讓我干我的事去。我忙著呢,我是公事人,」 
  「我的英國弟弟所羅門,」普洛絲小姐抬起淚汪汪的眼睛惋惜地說,「是全國天分最好最了不起的人,卻跑到外國來當公事人,又遇上這樣的外國佬!我倒寧可看到這可愛的孩子躺在他的——」 
  「我早說過了,」她的弟弟插嘴叫道,「我早就知道你想害死我。我正是一帆風順,我的嫡親姐姐卻要想害得人家來懷疑我。」 
  「慈悲的老天爺不允許的!」普洛絲小姐叫道。「我總是巴心巴肝地愛你,永遠愛你,親愛的所羅門。我可以再也不見你,只要你跟我說一句真心實意的親熱話,只要你說我們倆彼此沒有生氣,也沒有隔閡,我就再也不來耽誤你。」 
  善良的普洛絲小姐呀!姐弟倆疏遠的責任竟彷彿落到了她的身上!好像羅瑞先生多年前在索霍時並不知道她這個寶貝弟弟是花了她的錢才跑掉的似的! 
  不過,他還是說了句親熱的話,態度勉強,居高臨下,若是兩人的長處和地位顛倒過來,她可是絕不至於如此的(這在全世界都一樣)。這時克朗徹先生卻拍了拍他的肩膀,沙聲沙氣發出了一個出人意外的怪問題: 
  「我說!能向你請教一個問題麼?你究竟叫約翰·所羅門,還是叫所羅門·約翰?」 
  那公事人突然懷疑地轉過身來——這人至今沒說過話。 
  「說呀!」克朗徹先生說。「說呀,你心裡是有數的。」(附帶說一句,他心裡其實無數)「約翰·所羅門,還是所羅門·約翰?她是你姐姐,當然知道你的姓名,她叫你所羅門。可我又知道你叫約翰,這你明白。這兩個哪一個在前?還有普洛絲這個姓,也請你解釋解釋。在海那邊你可不姓這個!」 
  「你這是什麼意思?」 
  「唔,我也弄不清楚我的意思,因為我想不起你在海那邊的姓。」 
  「想不起?」 
  「想不起。不過我可以發誓,它有兩個音節。」 
  「真的?」 
  「真的。另外一個人的姓只有一個音節。我認得你。你在老貝勒是個在法庭作證的密探。以謊言之父,也就是你爸爸的名義回答我,你那時叫什麼名字?」 
  「巴薩,」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就是這個名字,我敢以一千鎊打賭!」傑瑞叫道。 
  插嘴的人是西德尼·卡爾頓。他兩手背在騎馬大地的下擺裡,站在克朗徹先生身邊,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氣,跟在老貝勒時一樣。 
  「不要吃驚,親愛的普洛絲小姐。我昨天晚上就到了羅瑞先生住處,他倒是吃了一驚;我們雙方同意在一切正常之前,或是在用得著我之前,我哪兒都不露面。我到這兒來是想求你的弟弟賞光談一談的。我希望你有一個職業比巴薩先生更好的弟弟。為了你的緣故,我真希望巴薩先生不是監獄裡的綿羊。」 
  「綿羊」是那時牢房裡的黑話,意思是由典獄長控制的密探。那臉色蒼白的密探臉色更蒼白了,他問他怎麼竟然敢一— 
  「我告訴你,」西德尼說,「一個小時或更早以前我在觀察附屬監獄的牆壁時發現了你。你從那裡出來。你有一張很好記的面孔,而我又善於記住面孔。你跟那監獄有關係,這叫我很好奇。我有理由把你跟一個現在很不幸的朋友的災難聯繫起來(其中的道理你不會不知道),我便跟著你來了。我緊跟你進了酒店,坐到了你身旁。我從你肆無忌憚的談話和你的崇拜者們公開散播的謠言毫不費力就推斷出了你職業的性質。這樣,我偶然涉足的一件事便似乎逐漸變成了我的一個目標,巴薩先生。」 
  「什麼目標?」密探回答。 
  「在街上解釋怕會惹起麻煩,甚至危險。你能否賞光讓我佔用你幾分鐘時間密談幾句?比如在台爾森銀行辦公室?」 
  「是要挾我去麼?」 
  「啊,我說過那話嗎?」 
  「那我為什麼要去?」 
  「倒也是,你若是不能去,我也就不願意說了。」 
  「你的意思是不願意說麼,先生?」密探遲疑不決地問。 
  「你很理解,巴薩先生。你不去我是不會說的。」 
  對他心裡長期秘密思考的問題和要對付的人,卡爾頓那滿不在乎的神氣極有利於表現他的敏捷與技巧。他那老練的眼光看清了這一點,而且充分地利用了它。 
  「你看,我早告訴過你不是,」密探抱怨地望了他姐姐一眼,「我要是出了事就是你害的。」 
  「好了,好了,巴薩先生,」西德尼叫道,「別忘恩負義了。要不是因為我非常尊重你的姐姐,我是用不著採取這種愉快的方式提出這個想讓雙方滿意的小小建議的。你跟我去銀行嗎?」 
  「我倒想聽聽你的想法。好吧,我跟你去。」 
  「我建議先把你姐姐安全送到她住處的街角。讓我攙著你的手,普洛絲小姐。這可不是一座好城市,在這種時候你沒有人保護是不能上街的。既然你的保護人認識巴薩,我就打算邀請他也跟我們一起到羅瑞先生家去。想好了沒有?走吧!」 
  普洛絲小姐隨後就回憶起,而且到死也還記得,在她用手握住西德尼的胳膊、抬頭望著他的臉、請求他不要傷害所羅門時,她感到那胳膊有一種鼓舞的動作,他眼裡也有一種激動的表情。這不但對消了他那滿不在乎的神氣,而且改變了他,使他高大起來。只是那時她注意力分散,一方面要為那不值得她愛的弟弟擔心,一方面還要聽西德尼友好的保證,所以對自己的感覺並沒有認真注意。 
  他們把她留在街角之後卡爾頓便領路往羅瑞先生住處走去。那地方只有幾分鐘的路程。約翰·巴薩,或是所羅門·普洛絲,走在他身邊。 
  羅瑞先生剛吃完晚飯,正坐在一兩小塊木頭燃出的快活的火焰旁。他也許是在火光裡尋找當年那位年輕得多的台爾森老人吧!那人在多佛的喬治王旅館裡也曾凝視過紅色的炭火,可那已是許多年前的事了。一行人走進屋,他回過臉來,看見個陌生人,臉上不禁露出意外。 
  「普洛絲小姐的弟弟,先生,」西德尼說。「巴薩先生。」 
  「巴薩?」老人重複道,「巴薩?這名字叫我想起了什麼——這臉也叫我想起了什麼。」 
  「我告訴過你,你那臉容易讓人記住吧,巴薩先生?」卡爾頓冷冷地說。「請坐下。」 
  卡爾頓自己坐下時向羅瑞先生皺了皺眉頭說,「那次審判的證人。」他為羅瑞先生填補了迷失的環節。羅瑞先生立即想了起來,用並不掩飾的厭惡之情望了望新來的客人。 
  「普洛絲小姐認出了巴薩先生,他就是你聽說過的很愛她的那位弟弟,」西德尼說,「他也認了姐姐。我帶來了更壞的消息。達爾內又被逮捕了。」 
  老人大驚失色,叫道,「你說什麼!我離開他還不到兩個鐘頭呢,那時他還好好的。我正打算回他那兒去!」 
  「可他還是給抓走了。什麼時候的事,巴薩先生?」 
  「若是已被捕的話,就是剛才。」 
  「巴薩先生的話是最權威的,先生,」西德尼說,「我是從巴薩先生喝酒時告訴他一個綿羊同夥時知道的。他跟提供信息的人才在監獄門口分了手,眼見他們被看門的放進牢去的。達爾內已再次被捕,這已無可懷疑。」 
  羅瑞先生精通業務的眼睛已從說話人的臉上看出了再談這個問題只是浪費時間。他感到慌亂,卻也明白某些事得靠此時的冷靜,便竭力鎮定,沒有說話,只認真聽著。 
  「現在我相信,」西德尼對他說,「明天曼內特醫生的名字和威望還能對達爾內大有幫助——你剛才說過明天他會第二次受審,是麼,巴薩?」 
  「是的,我相信是的。」 
  「明天醫生還可以像今天一樣對他大有幫助。可也未必盡然。我向你承認,羅瑞先生,曼內特醫生竟然無法制止這次逮捕,這很,叫我震驚。」 
  「他可能事先並不知道,」羅瑞先生說。 
  「這一事實就令人吃驚,想想看,他跟他的女婿有多麼親密!」 
  「確實如此,」羅瑞先生承認了,一隻手著急地摸著下巴,兩眼著急地望著卡爾頓。 
  「一言以蔽之,」西德尼說,「這是一個鋌而走險的時代,這個時代為粉而走險的賭博下著鋌而走險的賭注。請醫生去賭贏家,我來賭輸家吧!在這兒誰的生命都不值得贖買。今天被抬回家的人,明天就可能被處死刑。現在,我決定下的賭注就是在形勢最不利的時候把一個押在附屬監獄裡的朋友贏回來,而我想要擊敗的朋友正是巴薩先生。」 
  「那你可得有一手好牌呢,先生,」密探說。 
  「我要瞧一瞧手上有什麼牌——羅瑞先生,你知道我是個粗線條的漢子,我希望你能給我一點白蘭地。」 
  酒放到了他面前,他喝下了一杯,又喝下了一杯,這才沉思著推開酒瓶。 
  「巴薩先生,」他以確實在看著手上牌的人的口氣說下去,「監獄裡的綿羊,共和國委員會的特派員,有時管牢,有時坐牢,永遠是密探和告密者。因為是英國人,所以更有價值得多。因為英國人比法國人幹這種差使更少引人懷疑。不過這位英國人在老闆面前用了一個假名。這可是一張有份量的牌。此時受雇於法蘭西共和政府的巴薩先生當年卻受顏於法蘭附和自由的敵人—一英國的貴族政府。這張牌很精采,在這個引人懷疑的天地裡可以作出一個明白得像白天的推論:巴薩先生仍然拿著英國政府的津貼,做著匹特的密探,正是大家談得很多、卻難得抓到的那種潛伏在共和國內部的無惡不作的英國奸細。這可是一張所向無敵的牌,你聽懂了我的牌沒有,巴薩先生?」 
  「我不明白你的打法,」密探回答,有些不安了。 
  「我打出一張A:向最近的地區委員會告發。看牌,巴薩先生,看你有什麼牌。別著急。」 
  他拉過酒瓶,再斟上一杯,一口灌下去。他看出那密探很怕他真喝醉了馬上去揭發。看明白了這一點,他又倒了一杯酒灌下去。 
  「仔細看看你的牌,巴薩先生。慢慢打。」 
  密探那手牌比卡爾頓猜到的還要壞。他看到了西德尼·卡爾頓根本不知道的輸牌。他在英國丟掉了那份體面的差使——是因為多次咬著牙作偽證失敗,而不是因為那兒不需要偽證。我們英國人誇耀自己鄙視干涉隱私和密探行當的種種根據,其實是新近才出現的。巴薩心裡明白,他跨過海峽到法國來當差,起初是在自己的僑胞之間做套誘和竊聽的工作,後來逐漸干到法國人當中去了。他在被推翻的政府下曾做過聖安托萬區和德伐日酒店的密探,曾經從密切注視著的警察當局得到有關曼內特醫生的幽囚、釋放和歷史的資料,以便跟德伐日夫婦搭訕、從而作親近的談話,結果卻碰了一個大釘子,敗下陣來。他一想起那可怕的女人心裡便發毛,那女人跟他談話時老打毛線,老是一邊動手指,一邊不懷好意地望著他。以後他在聖安托萬區曾見過她一次又一次地提出她所織下的記錄揭露別人,而那些人的生命則一律被斷頭台吞掉。他跟當初幹過同樣差使的所有同行都知道,他一直就不安全;他已被緊緊地拴在了斧頭的陰影之下,想逃也是逃不掉了。他也知道儘管他竭盡反覆無常、狡猾欺詐之能事,為統治時局的恐怖活動火上加油,但要叫那斧頭落到他頭上只需要一句話。他可以預見只要他因剛才向他提示的嚴重問題受到揭發,那可怕的女人就會提出那要命的記錄來控訴他,粉碎他生命的最後希望——那女入的冷酷無情他早已見識過多次了。何況干秘密活動的人都是孬種,偏又攤上這麼一手黑牌,難怪他掂量著牌時早已面如死灰。 
  「你好像不太喜歡你那手牌呢,」西德尼非常鎮定地說,「你玩不玩?」 
  「我看,先生,」密探轉向羅瑞先生,露出一副最卑躬屈膝的神態,「老先生年高德劭,希望您向這位比您年輕得多的先生說說,請他無論如何高抬貴手,別打他那張A了。我承認我是個密探,而這又是大家瞧不起的行當—一雖然密探總得有人做。這位先生既不是密探,又何苦降低身份去刺探別人的隱私呢。」 
  「再過幾分鐘,巴薩先生,」卡爾頓看看表,自己作了回答,「我就要毫不客氣地打出我的A了。」 
  「我有一種希望,兩位先生,」密探說,他總想引誘羅瑞先生加人談話,「兩位對我姐姐的尊重——」 
  「為了表示對你姐姐的尊重,沒有比讓她擺脫這樣一個弟弟更好的辦法了,」西德尼·卡爾頓說。 
  「你這樣想麼,先生?」 
  「我已經完全下定了決心。」 
  密探那圓滑的態度跟他那身故意裝得粗鄙的打扮出奇地不協調,也許跟他平時的態度也不協調。可他那圓滑卻在卡爾頓的莫測高深面前碰了個大釘子——卡爾頓在比他更高明更誠實的人面前都是個謎呢!——密探猶豫了,圓滑不下去了。他正在不知所措,卡爾頓又恢復了剛才那玩牌的神氣: 
  「我現在又想了想,的確,這幾我還有張好牌沒報——這牌也給了我很深的印象。你那綿羊同夥,那位朋友,說是在鄉下監獄裡吃草的,那人是誰?」 
  「法國人,你不認識的,」密探趕緊說。 
  「法國人,呃!」卡爾頓思考著似乎根本沒有注意他,雖然重複著他的話。「唔,也許是吧。」 
  「的確是,我向你保證,」密探說,「雖然這並不重要。」 
  「雖然這並不重要,」卡爾頓以同樣的機械方式重複道——「雖然不重要,確實不重要,不重要。可那張臉我確實見過。」 
  「我看不會的,我相信不會的,不可能,」密探說。 
  「不——可——能,」西德尼·卡爾頓回憶著,斟著酒(幸好那杯子不大),「不——可一—能。法語說得挺好。可我總覺得像個外國人,是麼?」 
  「是外省口音,」密探說。 
  「不,是外國口音,」一道光線清楚閃過他心頭,卡爾頓一掌拍在桌上。「是克萊!化了裝,可還是他。我們在老貝勒見過面的。」 
  「那你就太冒失了,先生,」巴薩說時笑了笑,笑得他那鷹鉤鼻子更歪了。「你可讓我佔了上風。克萊,事隔多年,我可以不用隱瞞了。我承認他是我的搭擋,可他已經死了好幾年。他最後一次生病時我還照顧過他的。他葬在倫敦鄉下的潘克拉斯。那時野蠻的民眾很不歡迎他,使我無法親眼見他入土,可是送他的遺體進棺材我卻幫過忙。」 
  說到這兒羅瑞先生發現牆上出現了一個奇特的魔影,順眼看去卻發現是克朗徹先生。他的頭髮全都倒豎起來了。 
  「咱們還是清醒一點,」密探說,「講個公道吧。為了告訴你你錯得多嚴重,設想得多沒根據,我要給你看一張克萊的埋葬證明,碰巧從那以後我一直帶在記事本裡,」說時他勿匆取出那證明打開。「這不是麼。啊,你看看,你看看!你可以拿過去看,這可不是偽造的。」 
  此時羅瑞先生看到牆上的人影拉長了,克朗徹先生站起身子走上前來,頭髮筆直地聳起,即使他那時叫傑克造的屋裡的那頭母牛下垂的角頂了個跟頭,他的頭髮也不會豎得比現在更直了。 
  克朗徹站到巴薩身邊,沒有被他發覺,像個鬼國的差役一樣碰了碰他的肩頭。 
  「那麼那個羅傑·克萊,大爺,」克朗徹先生板著面孔平靜地說,「是你把他放進棺材的麼?」 
  「我放的。」 
  「可又是誰把他掏走的呢?」 
  巴薩往椅背上一靠,結結巴巴地說,「你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從來就不在棺材裡。不在,他不在!他要是進過棺材可以砍我的頭。」 
  密探回頭望望另外兩人,兩人都以難以描述的驚訝望著傑瑞。 
  「我告訴你,」傑瑞說,「你們在那棺材裡放的是鋪路石和泥土。別跟我胡說什麼你埋了克萊了。那是個騙局。我知道,還有兩個人也知道。」 
  「你們怎麼會知道的?」 
  「那有什麼關係?啐!」克朗徹咕噥道,「我對你早就一肚子氣。你們欺騙生意人,真不要臉!我拿半克朗打賭,一定要抓住你的喉嚨掐死你。」 
  情況忽然急轉直下,西德尼·卡爾頓和羅瑞先生大出意外,弄得莫名其妙。他們請求克朗徹先生別生氣,作個解釋。 
  「下回再解釋吧,先生,」他躲閃道,「現在解釋不方便。我要堅持的是,他分明知道克萊從未進過棺材。只要他敢說他進了,我就拿半克朗打賭,一定要抓住他的喉嚨掐死他,」克朗徹先生把這看作是一種寬容的建議,「否則我就出門去告發他。」 
  「唔,我看出了一個問題,」卡爾頓說。「我手上又有了一張新牌,巴薩先生。你跟貴族政府的另一個密探有聯繫,這人跟你過去的經歷相同,卻多了一段神秘,裝過死人,又活了過來!這可是外國奸細的監牢密謀,是反對共和國的。在憤怒的巴黎,空氣裡瀰漫著懷疑,你只要一被揭發,準死無疑。一張大牌——肯定能送你上斷頭台的!你打算賭一賭麼?」 
  「不賭!」密探回答。「我認輸。我承認我們很不受那些蠻橫的暴民歡迎。我是冒著被按在水裡淹死的危險逃出英格蘭的。克萊也是四面受到追捕,若不搞假出殯是逃不掉的。不過這個人究竟是怎麼戳穿了騙局的,我覺得簡直是奇跡中的奇跡。」 
  「別去為那傢伙費腦筋了,」戰鬥性很強的克朗徹先生反駁道,「跟這位先生打交道就夠你麻煩的了。聽著!我再說一遍!」——克朗徹先生忍不住要誇張地炫耀一下他的豪氣,「我敢拿半克朗打賭,一定要抓住你的喉嚨把你掐死。」 
  監牢綿羊把目光從他轉向了西德尼·卡爾頓,下了更大的決心說,「問題已經告一段落,我馬上要上班去了,不能遲到。你剛才說有一個建議,是什麼請說出來。不過,對我要求過高是沒有用的。若是要求我利用職權拿腦袋去冒額外的風險,那我倒寧可試試拒絕的風險,而不是同意的風險。總之,我的選擇就是這樣。你說鋌而走險,在這兒雙方都是可以鋌而走險的。記住!如果我認為合適,我也可以揭發你們,我可以憑賭咒發誓躲開那石頭牆壁,別人也可以。現在說吧,你要我幹什麼?」 
  「要你幹的並不太多。你在附屬監獄管牢房麼?」 
  「我跟你一句話說斷,逃跑是根本不可能的,」密探堅定地說。 
  「我並沒有要求你讓誰逃跑,你幹嗎要這樣回答?你在附屬監獄管牢房麼?」 
  「有時管管。」 
  「你願管就可以管。」 
  「只要我願意,我可以隨便進出。」 
  西德尼·卡爾頓又斟滿了一杯白蘭地,慢慢倒進壁爐,望著酒灑在火上。酒倒完,他站起身子說: 
  「到目前為止,我們是在這兩位面前說話,因為我這手牌的威力不能光讓你和我知道。到這邊這個黑屋子裡來吧,我倆單獨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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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勝券在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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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德尼·卡爾頓跟監獄綿羊在隔壁的黑屋裡談話,聲音很低,外面完全聽不見。羅瑞先生卻帶著相當的懷疑和不信任打量著傑瑞。那位誠實的生意人承受這眼光的樣子更叫人放心不下。他老是把支撐身子的兩條腿換來換去,彷彿他長了五十條腿要一條一條地去檢查似的。他也檢查手指頭,那副專心致志的樣子也很令人生疑。羅瑞先主的眼光跟他的眼光一接觸,他就用乎捂在嘴上咳嗽起來,咳聲短促,咳法也特別。據說這種病胸中一塵不染的人是很少得的,即使有,也不多。 
  「傑瑞,」羅瑞先生說,「過來。」 
  克朗徹先生一隻肩頭在前側著身子走上前來。 
  「你除了送信還幹過什麼?」 
  克朗徹先生思考了一會兒,又仔細地瞧著他的老闆,忽然得到一個輝煌的靈感,回答道,「帶點農業性質的活兒吧!」 
  「我心裡很擔心呢,」羅瑞先生伸出食指指著他,「擔心你使用受人尊重的了不起的台爾森銀行作幌子去幹很丟人的違法活動。你若是干了,回英國之後就別想我還拿你當朋友,也別想我為你保密。台爾森銀行是不准人糟踏的。」 
  「我希望,先生,」克朗徹先生漲紅了臉懇求道,「我有幸給您幹點零活,直幹到頭髮全白。就算我幹過那樣的事——我沒說幹過,只說就算幹過——我也希望像你這樣的厚道人在打算跟我過不去時多想一想。就算是幹過吧,也得考慮到那可不是一方面的事,而是兩方面的事。現在醫生撈的是金幣,老實巴交的生意人卻連一個銅板也撈不到——一個銅板!不,連半個鋼板也撈不到—一半個鋼板,不,半個銅板的一半也撈不到!—一那錢一溜煙存進了台爾森銀行,醫生卻斜著一雙能治病的眼睛偷愉地瞅生意人。醫生們馬車進馬車出——啊,跑起來也是一溜煙,若不是更快的話。他這不也是糟踏台爾森麼?吃母鵝要加醬,吃公鵝怕也得要加醬才行吧!還有個克朗徹太太,一有理由就跪下來禱告,反對他做生意,弄得他傾家蕩產,倒霉透頂,至少原來在英國是這樣,以後還會是這樣。而醫生的老婆卻不用禱告——你見過她們禱告麼!就算禱告吧,也不過是禱告別人多生幾回病。你說這個不對,難道那個就對麼?還有,就算有那麼回事吧,殘儀館的人要錢,教區辦事員要錢,教堂執事要錢,私家守夜人也要錢,全都要錢,全都貪心不足,到末了還能落得幾個?就算落下了幾個,也發不了財,闊不起來的,羅瑞先生。但凡能不幹,早就想不幹了,可已經幹上了——我是說即使是已經幹上了。」 
  「啊,」羅瑞先生叫道,反倒多少寬容了些。「我現在一看見你就毛骨悚然。」 
  「我沒說有那回事,可就算有吧,」克朗徹先生接下去說,「我恭恭敬敬向你提個建議。」 
  不要支吾其辭了,」羅瑞先生說。 
  「不,我不,先生,」克朗徹先生回答,彷彿沒有比那話跟他的思想行動更遠的了,「我決不支吾其辭,我要恭恭敬敬向你提個建議,先生,如果你願意,海那邊那法學會板凳上坐著我的兒子,以後他長大成人,就給您老跑腿、送信,給您老辦雜事,直辦到您老歸天,只要您老願意要他。就算是幹過了(我仍舊沒說真幹過,我不會對你支吾其辭的,先生),也讓那孩子接替他爸爸的位子,照顧他媽媽吧。別毀了那孩子的爸爸,千萬別,先生,就讓他爸爸去當個正經的挖墳匠,誠心誠意挖墳,往裡面埋人,算作是對當初挖墳往外面抬人這事兒(就算抬過吧)認個錯,相信他永遠會埋得嚴嚴實實的,」克朗徹先生說,一面用手臂擦著腦門上的汗,表示他的發言已近尾聲。「我要恭恭敬敬向你建議的就是這個,羅瑞先生。這周圍的事嚇死人了,天吶,多少人丟了腦袋,多得連幫人下力都跌了價,還有許多別的。見了這陣勢誰都得認真想一想呢!就算有那麼回事吧,我求你記住我剛才說的話——我原可以不說的,可我說了,為的也就是求個平安。」 
  「這倒算說了真話,」羅瑞先生說。「現在你就別再說了。你若是悔改了,有行動表現,夠資格作朋友,我還認你作朋友。但不是口頭上的,口頭上的我再也不聽了。」 
  克朗徹先生用指關節敲敲自己的前額,這時西德尼·卡爾頓和密探從黑屋出來了。「再見,巴薩先生,」前者說,「咱倆就這樣定了,你用不著怕我什麼了。」 
  他在壁爐前的椅子上坐下,面對著羅瑞先生。兩人單獨相對時,羅瑞先生問他做了什麼? 
  「沒做什麼。若是囚犯出了問題,我保證能見到他,一次。」 
  羅瑞先生臉色一沉。 
  「我只能做到這一步了,」卡爾頓說。「要求過高會連他的腦袋也放到斧頭下面去的。那就正如他所說的,即使叫人揭發了,也不會比這更糟糕了。這顯然是我們處境的弱點。無可奈何。」 
  「但是,如果法庭上出了問題,」羅瑞先生說,「光見面是救不了他的。」 
  「我並沒有說救得了他。」 
  羅瑞先生的眼睛逐漸轉到爐火上。他對他心愛的人的同情和第二次逮捕的沉重失望使他的目光暗淡下來。他難以承受近來的憂傷,不禁深感自己的衰邁,眼淚隨之潸然而出。 
  「你是個善良的人,真誠的朋友,」卡爾頓說,改變了口氣。「請原諒我注意到了你的感傷。我不能坐視我的父親流淚而無動於衷。即使你是我的父親,我對你的哀傷也只能尊重到這種程度了。其實這場不幸跟你並沒有關係。」 
  儘管他說到最後一句話時又恢復了一向的滿不在乎的態度,但他的口氣與撫慰都帶著真正的感情和尊重。羅瑞先生過去從沒見到過他較為善良的一面,此時見了不免覺得意外,便向他伸出手去,卡爾頓輕輕地握了一握。 
  「還是談談可憐的達爾內吧,」卡爾頓說,「請別把這次見面或這種安排告訴露西。這辦法並不能幫助她見到達爾內。她可能以為是在不得已時給他送去東西,讓他搶在用刑之前自殺呢!」 
  這想法很出乎羅瑞先生意外,他立即看著卡爾頓,想看出他是否真有那種想法。好像是真的。他回望了他一眼,顯然明白了他的想法。 
  「她可能想得太多,」卡爾頓說,「每一個念頭都可能給她帶來痛苦。別把我的事告訴她。我剛到時就告訴過你,最好別讓我跟她見面。不見她我仍然可以竭盡全力給她一點我力所能及的幫助。我希望,你打算到她那兒去?她今天晚上一定非常痛苦!」 
  「我現在就去,馬上。」 
  「我很高興,她離不開你,也很仰仗你。她現在怎麼樣?」 
  「很著急,很傷心,但很美麗。」 
  「啊!」 
  這一聲叫喊又悠長又淒楚,似是長歎,又似是嗚咽。這使羅瑞先生的目光落到了卡爾頓臉上,那臉正對著爐火,一道光亮(也許是一道陰影吧,老人弄不清)迅速從他臉上掠過,有如在風暴初起的晴朗日子從山邊掠過的烏雲。他抬起一隻腳要把一塊快要崩塌的火光熊熊的小柴塊推回爐裡。他穿了一身流行的白色騎馬裝和一雙長統靴。淺淡的眼裡映著火光,使他的臉看去非常蒼白,沒有修剪過的棕色長髮鬆鬆地披在臉旁。他對那火的滿不在乎的神態很奇特,羅瑞先生急忙警告他,此刻燃燒的柴塊雖已被腳踩碎,靴子卻還踏在熾熱的炭火上。 
  「我忘了,」他說。 
  羅瑞先生的眼睛又被吸引到了他的臉上。他注意到那張天生的漂亮面孔上籠罩了一片憔悴的陰影,這使老人清晰地面憶起法庭上囚徒們的神色,那神色在他的心中記憶猶新。 
  「你在這兒的公事快辦完了麼,先生?」卡爾頓對他轉過身去說。 
  「快完了。我終於辦完了我在這兒所能辦的事。昨晚我正要告訴你,露西卻出乎意外地出現了。我希望把一切都處理得萬無一失,然後離開巴黎。我有個假期,我準備去度假。」 
  兩人都沉默了。 
  「你這麼長壽總有許多值得回憶的歲月的,是麼,先生?」卡爾頓若有所思地說。 
  「我七十八歲了。」 
  「你這一輩子做了許多事,總是踏踏實實、堅持不懈地工作著,受人信任、尊敬和器重。」 
  「我從成年以來就是個辦事的人。實際上我可以說從兒童時代起就已是個辦事的人了。」 
  「你看你,七十八歲,處在多麼重要的地位,你離開之後會有多少人想念你呀!」 
  「想念一個孤獨的老單身漢麼!」羅瑞先生搖頭回答,「沒有人會為我哭泣的。」 
  「你怎麼能那樣講?她難道不會為你哭麼?她的孩子難道不會麼?」 
  「會的,會的,謝謝上帝。我想的跟我說出的並不完全一樣。」 
  「這是一件應該感謝上帝的事,是麼?」 
  「當然,當然。」 
  「若是今晚你能真心實意對自己孤獨的心說,『我完全不曾贏得任何人的愛和眷戀、感激和尊堂,不曾在任何人心裡引起過柔情,沒做過任何善事,沒做過對人有益、令人懷念的事!』那你那七十八年豈不成了七十八個沉重的詛咒麼?」 
  「你說得對,卡爾頓先生。我想會的。」 
  西德尼又把目光轉向爐火,沉默了好一會幾說: 
  「我想問問你:——你的兒童時代好像很遙遠麼?你坐在你母親膝蓋上的日子是否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說時他的表情柔和起來。羅瑞先生回答道: 
  「二十年前倒覺得很遠,可到了這個年齡反倒不遠了,因為我是做圓周運動的,越是靠近終點,也就越是靠近起點了。這好像是為踏上最終的路做著善意的安慰和準備。現在我的心常為許多長期沉睡的回憶所感動,是關於我年輕美麗的母親的。(我現在是多麼衰老呀!)我想起許多往事,那時我們稱作世道人心的東西對我還顯得虛無縹緲,我的缺點也還沒有固定。」 
  「我懂得你的這種感覺!」卡爾頓驚叫,忽然容光煥發,「這樣你便感到更幸福了麼?」 
  「但願如此。」 
  說到這裡,卡爾頓站起身子去幫他穿外衣,停止了談話。「可是你還年輕。」羅瑞先生又回到這個話題。 
  「是的,」卡爾頓說。「我年輕。可是我這種年輕的日子是不會長久的。我活夠了。」 
  「我才活夠了呢,我相信,」羅瑞先生說。「你要出去麼?」 
  「我跟你一起步行到她家門口。你知道我的這種流浪漢習慣,我是閒不住的。如果我在街上轉上很久,你也不用擔心。早上我又會出現的。你明天要去法庭麼?」 
  「不幸的是,要去。」 
  「我也要去,但只是去當聽眾。我的密探會給我找到地方的。扶住我的胳膊,先生。」 
  羅瑞先生扶住他,兩人下樓走到街上。幾分鐘之後他們來到了羅瑞的目的地。卡爾頓在那兒跟他分了手,卻在附近留連不去。大門關上之後他又走到門前,摸了摸門。他聽說過她每天都要去監獄。「她從這兒出來,」他四面望望,「往這邊走,一定也常踩在這些石頭上。我跟著她的腳步走走吧。」 
  夜裡十點鐘他在拉福斯監獄前露西曾數百次站立過的地方站住了。一個小個子鋸木工已關上鋪子,正坐在店門口抽煙。 
  「晚安,公民。」卡爾頓經過時停下打招呼,因為那人好奇地看他。 
  「晚安,公民。」 
  「共和國情況如何?」 
  「你是說斷頭台吧。棒著呢!今天已是六十三個。馬上就要滿一百了。參孫和他的部下有時抱怨說太累了。哈,哈,哈!參孫真會開玩笑。好一個剃頭匠!」 
  「你常去看那剃頭匠——」 
  「看他剃頭?經常去,每天都去。多靈巧的剃頭匠!你見過他剃頭麼?」 
  「沒有。」 
  「在他活兒多的時候去看看吧。想想看,公民。今天他兩袋煙工夫不到就剃掉了六十三個頭呢!兩袋煙工夫不到,真話。」 
  這位傻笑著的小個子取下煙斗,解釋他是怎樣替劊子手計算時間的。卡爾頓心裡閃過一個念頭,真恨不得一拳揍死他。他轉身要走。 
  「可你不是英國人,」鋸木工問,「雖然你一身英國裝。」 
  「是英國人,」卡爾頓再次停步,回頭作答。 
  「你說話像個法國人呢。」 
  「我在這兒讀過書。」 
  「啊哈!地道的法國人!晚安,英國人。」 
  「再見,公民。」 
  「你得去看看那巧妙的玩藝兒,」小個子堅持自己的看法,在他背後叫道,「還帶個煙斗去!」 
  西德尼走出他的視線不遠,便在街心站住了。他就著閃爍朦朧的路燈在一張紙片上用鉛筆寫了幾個字,然後駕輕就熟地穿過幾條黑暗骯髒的街道——街道比平時骯髒多了,因為在恐怖時期就是縣堂皇的大街也沒有人打掃——來到一家藥店前站住了。藥店老闆正在關門,那是在一條彎曲的上坡路邊由一個不老實的昏聵的小個子開的一個不老實的昏暗的小店。 
  他走到櫃檯前招呼了老闆一聲,便把字條放到他面前。「咻!」藥店老闆看了條子低低地吹了聲口哨,「嗨!嗨!嗨!」 
  西德尼·卡爾頓沒答理。藥店老闆又問: 
  「是你要麼,公民?」 
  「我要。」 
  「你得注意,要分開使用,公民。你知道合用的後果麼?」 
  「很清楚。」 
  幾包藥分別包好後遞給了他。他一包一包放在內展上衣的口袋裡,數好錢付了帳,小心地離開了藥店。「在明天到來之前,」他說,抬頭望望月亮,「再沒有別的事要做了。可我是睡不著的了。」 
  他這話是在飛速漂移的流雲之下大聲說出的,態度再也不是滿不在乎,也不是懶散多於輕蔑,而是表現了一個厭倦者的決心。他曾徬徨漂泊,也曾作過鬥爭,卻老是走投無路。現在他終於找到了路,看到了盡頭。 
  很久以前,他在早年的競爭者中以頭角崢嶸、前程遠大著稱的時候,曾隨著父親的靈柩來到墓前—一母親多年前早已去世一一此刻,當他沿著黑暗的街道在重重的黑影裡蹀躞,任月亮和流雲在他頭頂漂移時,父親墓前莊嚴的詞句忽然湧現在他心頭:「復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仰我的人雖然死了,也必復活;凡活著信仰我的人,必永遠不死。」 
  孑然一身的他滯留在一個由斧頭統治的城市裡,心裡禁不住為當天處決的六十三個人,也為關在牢裡明天、後天、再後天待決的無數人感到痛苦。那聯想的鏈條,那令他回想起了當年的詞句,有如從深海拔起了一根連著生銹的船錨的鏈條,是很容易追溯的。可是他沒有去追溯,只是反覆念誦著那幾句話,往前走去。 
  西德尼·卡爾頓懷著莊嚴的興趣望著還有燈光閃爍的窗戶,窗裡的人能得到幾小時平靜便忘卻了四周的恐怖,要睡覺了。他望著教堂的塔樓,那兒已沒有人作祈禱,因為多年來以牧師身份出現的騙子手、強盜和花花公子已普遍使人深惡痛絕到了寧肯自我毀滅的程度。他望著遠處的墓地,墓地大門上標明是劃撥給「永恆的休息」的。他望著爆滿的監獄,望著街道,一批批囚犯就是沿著這些街道走向死亡的。死亡早已是司空見慣、不足為奇,斷頭台的行動在世人心裡已引不起什麼冤魂不散的淒慘傳說。他懷著莊嚴的興趣觀察著這個在喧嘩激怒之中落入夜間短暫休眠的城市,觀察著它的生命與死亡。他再度行過了塞納河,踏入了燈光較為明亮的市街。 
  街上馬車稀少,因為坐馬車可能引起懷疑,上流社會的人早把腦袋隱藏到紅便帽之下,穿上沉重的鞋,蹣跚地步行。不過戲院仍然滿座,他經過戲院時,人群正歡笑著往外湧,議論著往家裡走。戲院門前有個小姑娘正和她的媽媽一起穿過泥濘要過街去。他抱起了孩子送她過街。在那怯生生的手臂放鬆他的脖子時,他要她讓他親一親。 
  「復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仰我的人雖然死了,也必復活;凡活著信仰我的人,必永遠不死。」 
  此時道路悄寂,夜色漸濃,《聖經》的詞句伴和著他的腳步的回音,在空中迴盪。他心裡一片寧靜,一念不興,只偶然伴隨著腳步在嘴裡重複那些詞句,可那些詞句卻永遠在他耳裡震響。 
  夜色漸漸淡去,他站在橋頭,聽著河水拍打著巴黎島的河堤,堤邊的房屋與大教堂在月光下泛著白光,融渾交匯,有如圖畫。白日冷清清地到來了,像從空中露出了一張死屍的臉。然後夜、月亮和星星便淡成灰白,死去了。一時之間,大千世界彷彿交給了死神統治。 
  但是,輝煌的太陽升起來了,彷彿用它那萬丈光芒把夜間令他沉重的詞句直接送進了他的心窩,給了他一片溫暖。他用手肅然地遮住眼睛,迎著陽光望去,看到一道光橋架在空中,把他和太陽聯結起來,陽光下河水波光粼粼地熠耀著。 
  清晨靜謐之中的澎湃的潮水是那麼迅疾,那麼深沉,那麼可信,有如意氣相投的摯友。他遠離了房舍,沿著河邊走去,竟沐著太陽的光亮與溫暖,倒在岸邊睡著了。他醒來站起身子,還在那兒逗留了一會兒,望著一個漩渦漫無目的地旋捲著,旋捲著,終於被流水吸去,奔向大海——「跟我一樣!」 
  一艘做生意的小艇揚起一片色調如死葉般柔和的風帆,駛入了他的視線,又駛出了他的視線消失了。那小艇的蹤跡在水中隱沒時,他心裡爆發出一個祈禱,祈求慈悲對待他的一切盲目行為與錯誤。那祈禱的結尾是:「復活在我,生命也在我。」 
  他回到銀行時,羅瑞先生已經外出。這善良的老人的去向不難猜測。西德尼.卡爾頓只喝了點咖啡,別的什麼都沒喝,再吃了一點麵包,然後洗了洗,換了衣服,讓自己清清爽爽,便到法庭去了。 
  那只黑色的綿羊(許多人一見他便嚇得躲開)把他塞進入群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去時,法庭裡正是一片喧嘩與騷動。羅瑞先生在那兒,曼內特醫生在那兒,她在那兒,坐在她父親身邊。 
  她的丈夫被押進來時,她向他轉過眼去,那目光是那樣有力,那樣鼓舞,那樣充滿欽敬的摯愛與憐惜的柔情,卻又表現了她為他而具有的勇氣。那目光在他臉上換回了健康的血色,使他一顧一盼都神采奕奕,使他的心活躍起來。若是有人注意到了露西的目光此刻對西德尼.卡爾頓的影響,便也會發現她對他的影響也正跟對她的丈夫一模一樣。 
  在那不公正的法庭面前很少有保證聽取被告申訴的程序,甚至根本沒有。若是一切的法律、手續和儀式當初不曾受到這樣恣意的踐踏,致使這場革命的自殺性的報復把它們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眼前這種革命就不會發生了。 
  每一雙眼睛都轉向了陪審團。陪審團員全是跟昨天、前天、明天、後天、大後天——樣的堅定的愛國者、優秀的共和主義者。其中有一個人最引人注目,那人一臉飢渴、迫不及待,手指頭老在嘴邊抓來撓去,那樣子給觀眾巨大的滿足。那是聖安托萬區的傑克三號,一個嗜殺成性、食人生番式的、滿懷血腥的陪審員。整個陪審團有如一群為審判鹿而集合起來的惡狗。 
  每一雙眼睛又轉向了五位法官和公共檢察長,今天這裡完全沒有偏私,只有一片凶殘暴戾、不講情面、殺氣騰騰、公事公辦的神氣。每一雙眼睛都轉向人群中的另一雙眼睛,稱許地向對方眨眨眼,點點頭,又再向前望去,聚精會神地聽著。 
  查爾斯·埃佛瑞蒙德,又名達爾內。昨日開釋,昨日再次受到指控,重新被捕。控訴書昨夜已交該犯本人。該犯以共和國的敵人、貴族、出身殘暴貴族家庭嫌疑受到揭發,該犯所屬家族已因使用現己被剝奪的特權無恥欺壓百姓而被剝奪法律保護。根據剝奪法律保護條令,查爾斯·埃佛瑞蒙德,又名達爾內,依法當處以死刑,絕無寬貸。 
  公眾檢察官的發言極簡短,大意如此。 
  法庭庭長提問,被告受到的是公開揭發,還是秘密揭發。 
  「公開揭發,庭長。」 
  「誰是揭發人?」 
  「有三個人揭發。歐內斯特.德伐日,聖安托萬區酒店主。」 
  「好。」 
  「泰雷茲.德伐日,上述德伐日之妻。」 
  「好。」 
  「亞歷山大.曼內特,醫生。」 
  法庭裡爆出一片震耳的喧囂,曼內特醫生在喧囂中從座位上站起來,面色蒼白,渾身發抖。 
  「庭長,我向你提出憤怒的抗議。這是偽造,欺騙。你知道被告是我女兒的丈夫,而我的女兒和她所愛的人在我眼中比我的生命還要寶貴。這位硬說我揭發了我女兒的丈夫的人是誰?在哪兒?」 
  「曼內特公民,安靜。不服從法庭的權威是能叫你失去法律的保護的。至於說比你的生命更寶貴麼,對於一個好公民而言,沒有什麼能比共和國更寶貴的了。」 
  這番申斥獲得了高聲的喝彩。庭長搖鈴要求安靜,然後激動地講了下去。 
  「即使共和國要求你犧牲你的女兒,你的責任也只能是拿她作犧牲。肅靜,往下聽!」 
  一片瘋狂的歡呼隨之而起。曼內特醫生坐下,眼睛四面望著,嘴唇發抖。他的女兒更靠近了他。那滿臉飢渴的人搓搓雙手,又用一隻手在嘴邊抓撓了起來。 
  德伐日出庭。法庭肅靜到能聽見他發言時,他迅速敘述了囚禁的故事。他從孩子時起就在醫生家工作,醫生獲釋時被交給他。他的陳述受到以下的簡短審查。法庭工作一向十分迅速。 
  「你在攻佔巴士底獄時表現良好,是麼,公民?」 
  「我相信如此。」 
  這時人群中傳來一個女人激動的尖叫,「你在巴士底是最出色的愛國者,你為什麼不說?你那天在那兒是個炮手,那受到詛咒的要塞被攻垮時,你是最早衝進去的。愛國者們,我說的是真話吧!」 
  那在聽眾的熱烈讚揚聲中像這樣促進了審訊過程的是復仇女神。庭長搖鈴,受到鼓動、頭腦發熱的復仇女神尖叫道,「我才不理你那鈴聲呢,」因而她再次受到讚賞。 
  「向法庭報告那天你在巴士底獄做的事吧,公民!」 
  「我知道我所說的囚犯曾被關在一間叫作北塔一O五的牢房裡,」德伐日低頭望了望他的妻子,她站在他證人席的台階下面,目不轉睛地望著他。「我是從醫生那兒聽說的。他在我的照顧下做鞋的時候只知道自己叫北塔一0五,別的名字都不知道。我那天開炮時已下定決心,只要攻下了要塞,一定要去檢查那間牢房。我跟一個公民在一個管牢的人帶領之下爬上了牢房。那公民現在是在座的一個陪審員。我很仔細地檢查了那屋子。我在煙囪的一個洞裡發現了一塊被取下又重新安好的石頭,從那裡面找到了一份手稿。這就是。我曾研究過曼內特醫生好些筆跡,把那當作一項工作。這份手稿確實是曼內特醫生的手跡。我把曼內特醫生這份親筆手稿呈交庭長處理。」 
  「宣讀手稿。」 
  死一樣的沉默和安靜。受審的囚徒滿懷愛意望著他的妻子;他的妻子不斷焦灼地從他望到自己的父親;曼內特醫生目不轉睛地望著朗讀者;德伐日太太目不轉睛地盯著囚徒;德伐日目不轉睛地望著看得正高興的妻子;法庭上其他的眼睛都專注地望著醫生;醫生對他們卻一個也沒看見。法庭宣讀了那份手稿,全文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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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陰影的實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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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幸的醫生亞歷山大·曼內特,波維市人,後居巴黎,於一七六七年最後一個月在巴士底獄淒涼的牢房裡寫下這份悲慘的記錄。我打算把它藏在煙囪牆壁裡——我花了很長的時間,下了極大的功夫才挖出了這個隱藏之地。在我和我的悲哀都歸於塵土之後也許會有人懷著憐惜之情在這裡找到它。 
  「我是在被幽禁的第十年的最後一個月用生銹的鐵尖蘸著從煙囪刮下的煙炭和木炭末拌和了我的血很吃力地書寫的。我心裡已不再存有希望。我從自己身上的可怕徵兆看出,我的神智不久即將遭到破壞。但我莊嚴宣佈我現在神智絕對清楚,記憶完全準確,我所寫下的全是事實,我可以在永恆的審判席位上為我所寫的最後記錄負責,無論是否有人會讀到它。 
  「一七五七年十二月第三週一個多雲的月夜(我想是二十二日夜),我在塞納河碼頭邊一個行人已稀的地點散步,想借霜凍的空氣清涼一下。「那地方距我在醫學院街的住處有一小時路程。這時一輛飛馳的馬車從我身後趕來,我怕被它撞傷,急忙閃到路邊,讓它過去,車窗裡卻伸出一個頭來,一個聲音命令車伕停下。 
  「車伕一收馬韁,車停下了,剛才那個聲音叫著我的名字,我答應了。那時馬車已在我前面頗遠,在我走到車前時,兩位紳士已開門下了車。我觀察到兩人都用大氅裹緊,彷彿不願叫別人認出。他倆並排站在車門邊,我觀察到他們跟我年紀相仿,也許略小一點,而且兩人的高矮、神態、聲音和面貌(就我所能看到的部分而言)都十分相像。 
  「『你是曼內特醫生麼?』一個說。 
  「『是的。』 
  「『曼內特醫生,以前住在波維,』另一個說,『年輕的內科醫生,最初原是外科專家,近一兩年在巴黎名氣越來越大,是麼?』 
  「『先生們,』我回答道,『我就是曼內特醫生,你們過獎了。』 
  「『我們到你家去過,』第一個說,『運氣不好,沒找到你,聽說你可能往這個方向走,便跟著來了,希望能趕上你。請上車吧!』 
  「兩人架子都很大,一邊說話,一邊走了上來,把我夾在他們和馬車車門之間。兩人都帶著武器,我卻沒有。 
  「『先生們,』我說,『對不起,但我一向是要事先瞭解是誰賞光要我出診,病號的情況如何的。』 
  「回答的是第二個說話的人。『醫生,你的病家是有地位的人。至於病人情況,我們信服你的醫術,用不著我們介紹,你自己會知道的。行了,請上車吧!』 
  「我無可奈何,只好服從,一言不發上了車。兩人也跟著上來了——第二個人是收了踏腳板跳上來的。馬車掉過頭,用剛才的速度飛馳而去。 
  「我是按實際情況複述這次談話的,字字句句都如實記錄,這我毫不懷疑。我控制了我的思想,不讓它游離我的工作。我如實準確地描述了一切。我在這裡劃上暫停號,把我寫下的文件隱藏起來,準備以後再寫。」 
  「馬車把街道丟在後面,穿過北門關隘進入鄉間道路。在離開關隘三分之二里格時——當時我沒有估計距離,是在下次通過時估計的—一馬車離開了大路,在一套獨立的宅院前停下了。我們下了車,沿著花園潮濕柔軟的小徑走去。那兒有一溫泉水,由於無人管理,已經溢流出來,流到宅院門口。拉了門鈴卻無人立即開門,等到門開了,引我來此的其中一人便用他那厚重的騎馬手套揍了來開門的人一個耳光。 
  「這個行為並未引起我多大注意,普通老百姓像狗一樣挨打我已司空見慣。但是,另一個人也生氣了,伸出胳膊又揍了那人一傢伙。這時我才第一次發現他們是孿生兄弟。 
  「住宅的門鎖著。兩兄弟之一開了門讓我們進去,然後又反鎖上了。從我們剛在院落大門下車時起我就聽見樓上屋裡有哭喊聲。我被徑直帶進了那屋子。上樓時那叫聲越來越大,我發現一個病人躺在床上,害了腦炎,發著高燒。 
  「病人是個絕色美女,很年輕,無疑剛過二十。她頭髮蓬鬆披散,兩臂用帶子和手巾捆在身體兩側。我注意到這些捆綁用品都來自男人的服裝。其中之一是穿禮服用的繡有花邊的圍巾。在那上面我看到一個貴族紋章和字母E。 
  「這一切是我在研究病人的第一分鐘發現的,因為病人在不斷掙扎時已翻過身子把臉轉向了床邊,讓圍巾的一角捲進了嘴裡,有被窒息而死的危險。我的第一個動作是伸出手來解除她的危險;在拉開圍巾時,巾角上的刺繡落入了我的眼裡。 
  「我把她輕輕翻過身來,雙手放在她胸上,讓她平靜,也讓她躺好,同時看看她的臉。她瞪大了眼睛,神志不清,不斷發出尖銳的呼喊,反覆地叫著:『我的丈夫,我的爸爸,我的弟弟!』接著便從一數到十二,然後說,『噓!』像這樣週而復始,次序不變,態度也不變。除了那固定的停頓之外一直沒有住口。 
  「『這種情況有多久了?』我問。 
  「為了區別兩個弟兄,我把他倆分別叫作哥哥和弟弟。我把那最權威的叫哥哥。哥哥回答道,『大約從咋天晚上這時候開始的。』 
  「『她有丈夫、父親和弟弟嗎?』 
  「『有一個弟弟。』 
  「『我不是在跟她的哥哥說話吧?』 
  「他非常輕蔑地回答道,『不是。』 
  「『她近來有什麼跟數字十二有關的事麼?』 
  「弟弟不耐煩地插嘴道,『十二點鐘!』 
  「『你們看,先生們,』我說,我的手仍在她胸口上,『你們像這樣把我帶了來,我是無能為力的!我若早知道是來看什麼病,就可以帶好應用的藥品。像現在這樣,只能是浪費時間。在這種偏遠的地方哪幾有藥呢。』 
  「哥哥望了弟弟一眼,弟弟傲慢地說,『有個藥品箱。』他便從一間小屋裡把它取了出來,放在桌上。」 
  「我打開幾個藥瓶,嗅了嗅,用嘴唇碰了碰瓶塞,這裡的藥除了本身就是毒藥的麻醉劑之外,並沒有我要用的藥。 
  「『這些藥你不放心麼?』弟弟問。 
  「『你看,先生,我會用的,』我回答,就再也沒說話。 
  「我費了很大的力氣,想了許多辦法把我要用的藥給她餵了下去。因為過一會兒還得用藥,現在也要觀察療效,我便在床邊坐了下來。有一個很膽小的怯生生的婦女在服侍(她是樓下那人的妻子),此刻退到了一個角落裡。那房子非常潮濕腐朽,傢俱也很平常——顯然是最近才臨時使用的。窗前釘了些陳舊的厚窗簾,想要擋住那尖叫聲。尖叫繼續有規律地發出,『我的丈夫,我的爸爸,我的弟弟:』數到十二,然後是『噓!』病人很瘋狂,我沒敢解掉捆縛她雙臂的帶子,卻也作了檢查,設法不讓她疼痛。病人濺出的唯一令我鼓舞的火星是我放在她胸前的手產生了撫慰的效果,有時能讓那身軀平靜一點,但是對尖叫卻沒有作用:沒有鐘擺比它更準時的 
  「因為自以為我的手有這種效果,我在床邊坐了半個小時,弟兄倆在旁邊看著。後來哥哥說: 
  「還有一個病人。』 
  「我吃了一驚問,『是危重病麼?』 
  「『你還是自己去看吧,』他滿不在乎地回答,說時拿起了一盞燈。」 
  「另一個病人在另一道樓梯後的一間房裡。那房間在馬廄的上方,也可算是一種閣樓。樓頂有低矮的天花板,一部分抹了石粉,剩下的部分卻空著,露出瓦房頂的屋脊和橫樑。那是堆放麥秸和乾草的地方,也放木柴,還存放著一堆埋在沙裡的蘋果。我穿過那地方來到病號面前。我的記憶精確無誤。我用這些細節來審查我的記憶力。在我被幽禁快滿十年的此刻,在巴士底獄我的牢房裡,那天晚上的景象全都歷歷如在我眼前。 
  「一個英俊的農村少年躺在地上的乾草裡,頭下枕著一個扔在地上的墊子。他最多只有十七歲。他右手捂著胸口躺在地上,咬緊牙關,圓睜著雙眼望著頭頂。我在他身邊跪下一條腿,卻看不見他的傷在哪裡。我可以看出他因銳器刺傷,快要死去了。 
  「『我是個醫生,可憐的朋友,』我說,『讓我檢查一下吧。』 
  「『我不要檢查,』他回答,『隨它去。』 
  「傷口在他摀住的地方,我說服他拿開了手。是劍傷,受傷時間大約在二十至二十四小時以前。但是即使他當時立即得到治療也已無術可治。他正在迅速死去。我轉過眼去看那位哥哥,只見他低頭望著這個英俊少年的生命在消逝,只如看著一隻受了傷的鳥或兔,一點也不像看著跟他相同的人類。 
  一這是怎麼回事,先生?』我問。 
  「『一條小瘋狗!一個農奴!逼著我弟弟拔劍決鬥,把他殺了——倒像個貴族一樣。』 
  「那答話裡沒有一絲憐憫、痛苦,或是人類的同情。說話人似乎承認那個卑賤的生物死在這兒不太方便,認為他還是像蟲子那樣默默無聞地死去為好。對於那少年和他的命運,他根本不可能表示同情。 
  「他說話時,那少年的眼睛慢慢轉向了他,這時又慢慢轉向了我。 
  「『醫生,這些貴族非常驕傲。可我們這些卑賤的狗有時也很驕傲。他們掠奪我們、侮辱我們、毆打我們、殺死我們,可我們有時也還剩下點自尊心。她——你見到她了麼,醫生?』 
  「雖然距離很遠,但那尖叫在這兒也還隱約可聞。他指的就是那尖叫,彷彿她就躺在我們身邊。 
  「我說,『我見到她了。』 
  她是我姐姐,醫生。多少年來這些貴族對我們的姐妹們的貞操和德行就擁有一種可恥的權利,可我們也有好姑娘。這我知道,也聽我爸爸說過。我姐姐就是個好姑娘,而且跟一個好青年訂了婚,我姐夫是他的佃戶。我們都是他的佃戶——站在那邊那個傢伙。那另一個是他的弟弟,是一個惡劣的家族裡最惡劣的人。』 
  「那少年是克服了最大的困難才集中了全身的力量說出話來的,但是他的神色卻起著可怕的強調作用。 
  「『我們這些卑賤的狗就要挨那些高貴的傢伙的搶掠。站在那邊的那個傢伙,他搶奪我們,逼我們交苛捐雜稅,逼我們給他們做事、不給報酬,逼我們到他的磨坊磨面。他的雞鴨鵝大群大群地吃我們少得可憐的莊稼,卻一隻雞鴨都不准我們餵養。他把我們搶得乾乾淨淨,我們若是有了一小片肉,只好閂上門,閉上窗,提心吊膽地吃,怕被他的人看見拿走—一我說,我們給搶得、逼得、刮得太苦了,我爸爸對我們說生孩子很可怕,我們最應當祈禱的就是讓我們的婦女不要生育,讓我們悲慘的種族滅絕!』 
  「被壓迫者的痛苦像烈火一樣爆發燃燒的情況我還從來沒看見過。我原以為它只能隱藏在人們心裡的什麼地方呢!可現在我卻在這個快要死去的少年身上看見了。 
  「『不過,我姐姐卻結婚了。那時她的情人在生病,可憐的人,她卻嫁給了他。她想在我們的農家屋裡—一這傢伙叫它狗窩——照顧他,安慰他。她結婚才幾個星期這傢伙的弟弟就看見了她。他看中了她的漂亮,要求這傢伙把我姐姐借給他使用——在我們這種人當中丈夫算得了什麼!這傢伙倒很願意,但是我姐姐卻又善良又貞潔,對這傢伙的弟弟懷著跟我一樣強烈的仇恨。為了逼迫我的姐夫對姐姐施加影響,讓她同意,這一對弟兄幹出了些什麼樣的事呀!』 
  「那少年一雙眼睛原先望著我,此時卻慢慢轉向了我身邊那個人。我從這兩張面孔上看出那少年的話全是真的。就是此刻在巴士底獄裡我也還能看到兩種針鋒相對的驕傲彼此的對峙。一面是貴族的驕傲,輕蔑,冷淡;一面是農民的驕傲,被踐踏的感情和強烈的復仇情緒。 
  「『你知道,醫生,按照貴族的權利,我們只是些卑賤的狗,他們可以把我們套在車轅上趕著走。他們便這樣把我姐夫套上車轅趕著走了。你知道,他們有權讓我們通夜在地裡轟青蛙,不讓它們干擾老爺們高貴的睡眠。他們夜裡逼迫我姐夫在有害的霧氣裡幹活,白天又命令他回來套車。可是我姐夫仍然不聽他們的。不聽!一天中午他被從車軛上放下來吃東西——若是他還找得到東西吃的話——他嗚咽了十二聲,每一聲嗚咽正好有一聲鐘聲相伴,然後便死在我姐姐懷裡。』 
  「若不是有他傾訴冤情的決心支持,人世間是沒有力量讓他活下去的。他的右手仍然緊握著,摀住傷口,逼退了逐漸加重的死亡的陰影。 
  「『然後,那弟弟得到了這傢伙的同意,甚至幫助,把我姐姐弄來了,儘管她告訴了他一件事——我知道她一定會告訴他的,這事如果你現在還不知道,馬上也會知道的。他的弟弟把我姐姐帶走』了。他拿她尋開心,消遣了幾天。我在路上看見她路過,把消息帶回家裡,我爸爸便心碎而死。他滿腹冤屈,卻一個字也沒說。我把我的小妹妹(我還有個妹妹)帶到了一個這傢伙找不到的地方,她在那兒至少可以不做他的奴僕。然後我便跟蹤他的弟弟來到這裡,昨天晚上刻進了院子——一條卑賤的狗,手裡卻有一柄劍。閣樓的窗戶在哪兒?就在這旁邊麼?』 
  「在他眼中全屋黑了下來,周圍的世界越縮越小。我向四面望望,看到麥秸乾草踩得亂成一片,似乎這裡有過搏鬥。 
  「『我姐姐聽見我的聲音,跑了進來。我要她在我殺掉那傢伙之前別靠近我。那傢伙進來了,先是扔給我一些錢,然後便用鞭子抽我。可是我卻用劍刺他,逼他跟我決鬥一—雖然我是條卑賤的狗。他拔出劍來保護自己,為了保住性命,他施展出了渾身解數。我使他把他那劍折成了幾段,因為那上面染上了我卑賤的血。』 
  「剛才我曾在乾草堆裡瞥見一把折成幾段的劍。那是貴族的佩劍。在另一個地方,還有一把老式的劍,似乎是士兵用的。 
  「『現在,扶我起來吧,醫生,扶我起來。他在哪兒?』 
  「『他不在這兒。』我扶起少年,估計他指的是那哥哥。 
  「『他!這些貴族儘管驕傲,他卻害怕見我。剛才還在這兒的那個人呢?把我的臉轉向他。』 
  「我照辦了,抬起少年的頭靠在我的膝蓋上。但是少年此刻卻具有了超乎尋常的力氣,完全站直了身子,逼得我也站了起來,否則我便扶不住他。 
  「『侯爵』少年圓睜了雙眼對他轉過身去,舉起右手,『等到清算這一筆筆血債的日子,我要你和你全家,直到你的種族的最後一個人對這一切承擔責任。我對你畫上這個血十字,記下我的要求。等到清算這一筆筆血債的日子,我要你的弟弟,你那卑劣種族中最卑劣的傢伙,單獨對此承擔責任。我對他畫上這個血十字,記下我的要求。』, 
  「他兩次伸手到胸前的傷口上,然後用食指在空中畫著十字。他舉著手還站了一會兒,手落下時人也倒下了。我放下了他,他已經死了。」 
  「我回到那年輕婦女身邊時,發現她仍按剛才的順序一成不變地吃語尖叫。我知道那種情況還可能繼續許多小時,十之八九要在墳墓的沉默裡才能結束。 
  「我又讓她服下剛才用的藥,然後在她身邊直坐到深夜。她的呼喊仍然尖利,她的話語仍然清楚,順序也從不改變。總是『我的丈.夫,我的爸爸,我的弟弟!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噓!』 
  「從我初見她時算起,她一直喊叫了二十六個小時。其間我曾離開過她兩次。在我又一次坐到她身邊時,她開始虛弱下來。我竭盡全力幫助她,但願能有幾分希望,可是不久她便昏沉了,像死人一樣躺著。 
  「彷彿是一場可怕的漫長的風暴終於過去,風停了,雨止了。我放下了她的雙臂,叫那個婦女來幫助我整理好她的容貌和撕開的衣衫。那時我才發覺她已經出現了最初的妊娠跡象,也是在那時我對她懷著的一點點希望終於破滅了。 
  她死了嗎?』侯爵問,我還是把他稱作哥哥吧。那哥哥剛下了馬,穿著靴子進到屋裡。 
  「『沒有死,』我說,『但看來是要死了。』 
  一這些卑賤的傢伙精力多麼旺盛呀!』他低頭看她,好奇地說。 
  「『痛苦和絕望之中存在著極其強大的力量!』我回答他。 
  「他聽見這話先是笑了笑,可馬上便皺起了眉頭。他用腳推了一把椅子到我的椅子面前,命令那僕婦出去,然後壓低了嗓子說: 
  醫生,在發現我的弟弟跟這些鄉巴佬有了麻煩之後,我推薦了你來幫忙。你很有名氣,是個前程遠大的青年,也許懂得關心自己的前程。你在這兒見到的一切是只可以看、不可以外傳的。』 
  「我只聽著病人的呼吸,避而不答。 
  「『你給我面子,聽見我的話了麼,醫生?』 
  「『先生,』我說,『幹我這種職業的人對病家的話都是保密的。』我的回答很警惕,因為我的所見所聞使我心裡很痛苦。 
  「她的呼吸已很難聽見,我仔細地把了把脈,摸了摸胸口。還活著,但也只是活著而已。我回到座位上回頭一看,兩弟兄都在注視著我。」 
  「我寫得非常吃力,天氣很寒冷,我非常害怕被發現後關到漆黑一團的地牢裡去,因此,我得壓縮我的敘述。我的記憶沒有混亂,也沒有失誤。對我和那兩弟兄之間的對話,我能回憶起每一個字和每一個細節。, 
  「她拖了一個禮拜,在她快死的時候,我把耳朵放到她的唇邊,聽見了她對我說的一些音節。她問我她在哪兒,我回答了;她問我是誰,我也回答了。我問她姓什麼,她卻沒有回答。她在枕上輕輕搖了搖頭,跟她弟弟一樣保守了秘密。 
  「我告訴那兩弟兄她的病情已急劇惡化,再也活不到一天了。這時我才有了機會問她問題。在那以前,除了那個婦女和我之外再也沒有讓她意識到還有別人在場。而只要我在場,那兩兄弟總有一個警惕地坐在床頭的簾子背後。可到那以後,他倆對我可能跟她說些什麼彷彿已不在乎了。一個念頭閃過我心裡:我大約也快死了。 
  「我一直感到兩弟兄都以弟弟曾跟一個農民(而且是個少年)決鬥為奇恥大辱。他們唯一關心的好像只是這事非常有辱門風,荒唐可笑。我每一次看見那弟弟的眼光都感到他很憎惡我,因為我聽見了那少年的話,知道了許多內情。他比他哥哥對我要圓滑些,客氣些,但我仍看出了這一點。我也明白我是那哥哥心裡的一塊病。 
  「我的病人在午夜前兩小時死去了——從我的表看,跟我初見她的時刻幾乎分秒不差。她那年輕的悲傷的頭輕輕向旁邊一歪、結束了她在人間的冤屈與悲痛時,只有我一個人在她身邊。 
  「那兩弟兄在樓下一間房裡不耐煩地等著,他們急著要走。我一個人坐在床前時就已聽見他們用馬鞭抽打著靴子,踱來踱去。 
  「『她終於死了麼?』我一進屋哥哥便說。 
  「『死了,』我說。 
  「『祝賀你,弟弟,』他轉過身子說出的竟是這樣的話。 
  「以前他曾給我錢,我都拖延不肯接受。現在他又遞給我一紙筒金幣,我從他手裡接下,卻放到了桌上。我已經考慮過了,決定什麼也不收。 
  「『請原諒,』我說,『在目前情況下,我不能收。』 
  「兩弟兄交換了一下眼色,卻對我點了點頭,因為我正在對他們點頭。我們分了手,再也沒有說話。」 
  「我很厭倦,厭倦,厭倦—一痛苦使我憔悴不堪。我無法讀我這只瘦骨嶙峋的手寫下的文字。 
  「清晨一大早那筒金幣又裝在一個小匣子裡放在了我的門口,外面寫著我的名字。從一開始我就在焦慮著該怎麼辦,那天我便決定寫封私信給大臣,把我所診治的兩個病號的性質和地點告訴了他。實際上我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全部講了。我明白宮廷權勢的意義,也知道貴族的種種豁免權,也估計這件事不會有人知道,但我只想解除良心上的不安。我把這事嚴格保密,連我的妻子也沒告訴。我決定把這一點也寫在信裡。我並不懂得我所面臨的真正危險,但我意識到若是讓別人知道了,捲了進來,他們也可能會遇到危險。 
  「我那天很忙,晚上沒來得及寫完信。第二天我比平時早起了許多,把它寫完了。那是那一年的最後一天。我寫完了信,信還擺在面前,便聽說有一位夫人等著要見我。」 
  「我要想完成自己規定的任務越來越感到力不從心了。天太冷,牢房太黑,我的知覺太麻木,籠罩在我身上的陰雲也太可怖。 
  「那位夫人年輕漂亮,令人傾倒,看去卻已壽命不長了。她十分激動,向我介紹自己是聖·埃佛瑞蒙德侯爵夫人。我把那少年對那哥哥的稱呼跟圍巾上的字母E一對號,便不難得出結論:我最近所見到的便是那位貴族。 
  「我的記憶仍然準確,但是我不能把我跟侯爵夫人的談話都寫出來。我懷疑自己受到了更加嚴密的監視,而又不知道什麼時候受到監視。侯爵夫人半靠發現、半靠推測明白了那殘暴事件的主要情節,也知道了她丈夫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和請我治療的事。她並不知道那姑娘已經死了。她非常痛苦地說,希望秘密地對那姑娘表示一個女人的同情。長期以來這個家族遭到了許多含冤受苦者的痛恨,她希望這不至引來上天的震怒。 
  「她有理由相信這家還有一個小妹妹活著。她的最大願望便是幫助那小妹妹。我除了告訴她確實有這麼一個妹妹之外說不出什麼其它的話,因為我此外一無所知。她來找我的動力是希望我信任她,把那小妹妹的名字和地點告訴她。可是直到眼前這悲慘的時刻我卻對此一無所知。」 
  「這些七零八碎的紙不夠用了。昨天他們從我這幾拿走了一張,還警告了我。我今天必須寫完我的記錄。 
  「她是個富於同情心的好太太,婚姻很不幸福。她怎麼可能幸福呢!小叔子不信任她,不喜歡她。在他的勢力之下大家都跟她作對。她怕他,也怕她的丈夫。我送她下樓來到門口時,她的馬車裡有一個孩子,一個漂亮的孩子,大約兩三歲。 
  「『為了孩子的緣故,醫生,』她流著眼淚指著孩子說,『我願竭盡我可憐的一點力量進行彌補。否則他繼承下來的東西對他絕不會有好處。我有一種預感,對這次事件若是沒有作出清清白白的彌補,總有一天是會叫孩子來承擔責任的。我僅有的一點可以稱作個人所有的東西只是一些珠寶首飾。若是能找到那小妹妹,我給孩子的平生第一個任務就是把這點珠寶連同她亡母的同情與哀悼贈送給這個受到摧殘的家庭。』 
  「她吻了吻孩子,愛撫著說,『那是為了你好呢。你會守信用麼,小查爾斯?』孩子勇敢地回答道,『會的!』我吻了吻夫人的手,她抱起那孩子愛撫著他離開了。從此我再也沒見過她。 
  「由於她深信我知道她丈夫的姓名,所以提起了它,我在信裡卻井未提名道姓。我封好了信,不願交給別人,那天便親自去付了郵費。 
  「那天晚上,亦即那年除夕晚上九點鐘,一個穿黑衣的人拉響了我家的門鈴,要求見我。他輕乎輕腳跟在我年輕的僕人歐內斯特.德伐日身後上了樓。我的僕人走進屋子,我跟我的妻子——啊,我的妻子,我心裡最愛的人!我年輕美麗的英國妻子!——正坐在屋裡,她看見那人不聲不響站在他身後,而他是應當留在大門外的。 
  「他說聖奧諾雷街有人得了急病,不會耽誤我多少時間,他有馬車等候。 
  「那馬車便把我帶到了這兒,帶進了我的墳墓。我剛出門,一條黑色的圍巾便從身後勒緊了我的嘴,我的雙手被反剪了起來。那兩個弟兄從一個黑暗角落走出,打了一個手勢,表示已驗明正身。侯爵從口袋裡取出我寫的信,讓我看了看,一言未發,在舉起的風燈上點燃、燒掉了,又用腳踩滅了灰燼。我被帶到了這裡。帶進了我的墳墓。 
  「若是上帝高興,在這些可怕的歲月裡曾讓那鐵石心腸的弟兄之一想起給我一點有關我最親愛的妻子的消息,哪怕是一句話——她究竟是死是活——我也能認為上帝還沒有完全拋棄他們。但是現在,我卻相信那血十字已決定了他們的命運,上帝的憐憫已全沒有他們的份。我,亞歷山大·曼內特』,不幸的囚徒,在一七六七年的最後一夜,在我無法忍受的痛苦之中,對他們和他們的後裔,直到他們家族的最後一人,發出我的控訴。我向這一切罪孽得到清算的日子發出控訴。我向上天和大地控訴他們。」 
  手稿一讀完便爆發出一片可怕的喧囂。是渴望與急切的喧囂,喧囂中除了「血」字之外別的話都聽不清。這番敘述喚起了那個時代最強烈的復仇情緒。這種情緒的鋒芒所向是沒有一個人頭不會落地的。 
  當初在巴士底獄繳獲的紀念品都曾被抬著遊行,而德伐日夫婦卻把這份手稿隱藏起來,秘而不宣,等待時機。這是為什麼?可這樣的法庭和這樣的聽眾是不想追究的。這個受人憎恨的家族的名字長期以來就受到聖安托萬的詛咒,而且被列入了死亡名單,這也是用不著追究的。世界上還沒有任何人的德行和功勳能在那一天的那個地方抵擋得住那樣的控訴的衝擊。 
  使那注定要滅亡的人特別倒霉的是,那控訴他的人是一個聲望很高的公民,是他自己的親密朋友,他妻子的父親。人群的一個瘋狂理想是追效一種頗有問題的古代道德,以自我犧牲作為人民祭壇上的祭品。因此,庭長便說(他若不這樣說,他的腦袋在他肩上也保不住)那善良的醫生是會因為根除了一個令人憎惡的貴族家庭而更加受到共和國尊敬的。他無疑會因為把他的女兒變作寡婦、把外孫變作孤兒而感到一種神聖的光榮和快樂。此話喚起了一片瘋狂的激動和愛國的狂熱,此時人類的同情已蕩然無存。 
  「那醫生在他周圍不是很有影響麼?」德伐日太太對復仇女神笑笑說,「現在你來救他吧,醫生,來救他吧!, 
  陪審團員每投一票,便掀起一片鼓噪。一票,又一票;鼓噪,又鼓噪。 
  全票通過。從心靈到血統的貴族、共和國的敵人、臭名昭著的人民壓迫者,押回附屬監獄,二十四小時之內執行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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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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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這樣被無辜判處死刑者的悲慘的妻子一聽見判決就倒下了,彷彿受了致命的創傷。但是她一聲沒響;她心裡的聲音告訴她,在他痛苦的時候世上只有她能支持他,她絕不能增添他的痛苦。這個念頭讓她從打擊下迅速站了起來。 
  法官們要到外面去參加公眾遊行,下面的審判延期了。法庭裡的人從幾道門迅速往外走。喧鬧和行動還沒有結束,露西便起立向丈夫伸出了雙臂,臉上只有摯愛和安慰,沒有別的。 
  「但願我能碰一碰他!但願我能擁抱他一次!啊,善良的公民們,希望你們能這樣深刻地同情我們!」 
  人們全上街看熱鬧去了,只剩下一個典獄官和昨晚來提犯人的四人中的兩個,還有一個是巴薩。巴薩對剩下的人說,,就讓她擁抱他吧,也不過一會兒工夫。」沒人說話,默認了。他們讓她穿過法庭座位來到一個高起的地方,囚犯在那兒可以從被告席彎過身子,來擁抱他的妻子。 
  「再見了,我靈魂中親愛的寶貝。我給我的愛人臨別的祝福,在厭倦的人們長眠的地方我們還會再見的。」 
  她的丈夫把她摟在胸前這樣說。 
  「我能受得住,親愛的查爾斯。我有上天的支持,不要因為我而痛苦。給我們的孩子一個臨別的祝福吧!」, 
  「我通過你祝福她。我通過你親吻她。我通過你向她告別。」 
  「我的丈夫。不!再呆一會兒!」他已在戀戀不捨地離開她。「我倆分手不會久的。我感到這事不久就會使我心碎而死,但只要我還能行,我便要履行我的職責,等到我離開女兒的時候上帝已經培養出了她的朋友,為了我上帝就曾這樣做過。」 
  她的父親已跟了上來。他幾乎要在兩人面前脆下,但是達爾內伸出一隻手拉住了他,叫道: 
  「不,不!你做過什麼?你做過什麼?為什麼要向我們跪下?我們現在才明白了你那時的鬥爭有多麼痛苦。我們現在才明白了在你懷疑、而且知道了我的家世時受了多大的折磨。現在我才明白了你為她的緣戰跟發自天性的憎惡作了多少年鬥爭,並且克服了它。,我們用整個的心、全部的愛和孝順感謝你。願上天保佑你!」 
  她父親的唯一回答是雙手插進滿頭白髮,絞著頭髮發出慘叫。 
  「不可能有別的結果的,」囚徒說。「目前的結局是各種因素造成的,是命定的。最初把我帶到你身邊的是我完成亡母遺願的永遠無法成功的努力。那樣的罪惡絕對產生不了善果,就其本質而言,那樣不幸的開頭是不可能產生什麼幸運的結尾的。不要難過,原諒我吧!上天保佑你!」 
  他被帶走了。他的妻子放了手,站在那兒望著他,雙手合十,像在祈禱,臉上卻泛出了光彩,甚至綻出一種安慰的微笑。在他從囚徒進出的門出去之後,她轉過身來,把頭靠在父親胸前,打算跟他說話,卻暈倒在他的腳下。 
  這時西德尼.卡爾頓走上前來扶起了她。他是從一個僻靜的角落出來的,一直就在那兒沒有離開過。當時只有她的父親和羅瑞先生跟她在一起。他的手臂攙起她時顫抖著,並扶住了她的頭。但他臉上卻有一種並非完全是憐憫的神氣,其中泛著驕傲的紅暈。 
  「我抱她上馬車去好不好?我不會覺得她沉的。」 
  他輕輕地抱起她,來到門外,溫柔地放進了一輛馬車。她的父親和他們的老朋友也上了車,卡爾頓坐在馬車伕旁邊。 
  他們來到了大門口——幾個小時前他還曾在這兒的黑暗中留連,想像過哪些粗糙的石頭是她親愛的腳踩過的——他又抱起她上了樓,進入了他們的房間,放到了床上。她的孩子和普洛絲小姐在她身邊哭了起來。 
  「別叫醒她,」他輕聲對普洛絲小組說,「這樣還好些。她不過是暈過去了,別催她恢復知覺吧!」。 
  「啊,卡爾頓,卡爾頓,親愛的卡爾頓,小露西哭著出來、叫著跳起來用兩臂熱烈地摟著他的脖子。「現在你來了,我想你會有辦法幫助媽媽和救出爸爸的!啊,你看看她吧,親愛的卡爾頓!在這麼多愛她的人中,你能眼睜睜看著她這樣麼?」 
  他對孩子彎下身去,把她那嬌艷的面頰靠著自己的臉,然後輕輕放開了她,望著她昏迷的母親。 
  「在我離開之前,」他說,卻又躊躇了——「我可以親親她麼?」 
  事後他們記得,在他彎下身子用雙唇碰著她的臉的時候,曾輕輕說了幾個字。當時離他最近的孩子曾告訴他們,她聽見他說的是「你所愛的生命」。這話在她自己做祖母之後也還講給孫子們聽。 
  卡爾頓來到隔壁房間,突然轉過身面對著跟在後面的羅瑞先生和她的父親,並對後者說: 
  「就是在昨天你也還很有影響,曼內特醫生,現在至少還可以試試你的影響。法官和當權的人對你都很友好,也很承認你的貢獻,是麼?」 
  「跟查爾斯有關的事他們從不曾隱瞞過我,我曾得到過很堅決的保證一定能救他,而且也救出了他,」他沉痛而緩慢地回答。 
  「再試試吧。從現在到明天下午時間已經不多,但不妨一試。」 
  「我打算試一試,我是片刻也不會停止的。」 
  「那就好。我見過具有停你這樣活動能力的人做出過了不起的大事——儘管,」他笑了笑,歎了口氣說,「儘管還沒有做出過這麼了不起的大事。不過,試試吧!生命使用不當就沒有價值,使用到這個問題上倒是很有價值的。即使不行,也不會有什麼損失。」 
  「我馬上去找檢察長和庭長,」曼內特醫生說,「還要去找別的人。他們的姓名還是不說的好。我還要寫信——且慢!街上在搞慶祝會,天黑之前怕是誰也找不到的。」 
  「倒也是真的。行了!原本不過是個渺茫的希望,拖到天黑也未見得會更渺茫。我很想知道你的進展情況,不過,記住!我不抱奢望!你什麼時候可以跟這些可怕的權勢人物見面呢,曼內持醫生?」 
  「我希望天一黑就見到。從現在算起一兩個鐘頭之後。」 
  「四點一過天就黑了。我們不妨再延長一兩個小時。若是我九點到羅瑞先生那兒,能從他或者你自己那裡聽到進展情況麼?」 
  「能。」 
  「祝你順利!」 
  羅瑞先生跟著西德尼來到外面大門口,在他離開時拍了拍他的肩頭,讓他轉過身來。 
  「我不抱希望,」羅瑞先生放低了嗓子悲傷地說。 
  「我也不抱希望。」 
  「即使這些人裡有個把人想寬恕他,甚至是全體都想寬恕他——這是想入非非的,因為他的生命或是任何其他人的生命跟他們有什麼相干!——在法庭的那種場面之後,我也懷疑他們有沒有膽量那樣做。」 
  「我也懷疑。我在那一片喧囂之中聽到了斧頭落下的聲音。」 
  羅瑞先生一隻手撐住門框,低頭把臉靠在手上。 
  「別灰心,」卡爾頓極輕柔地說,「別悲傷。我也用這個意思鼓勵過曼內特醫生。因為我感到到了某一天對露西可能是一種安慰,否則,她可能認為達爾內的生命是被人隨意拋棄了的、浪費了的,因而感到痛苦。」 
  「是的,是的,是的,」羅瑞先生擦著眼淚回答,「你說得不錯。但是他會死的,真正的希望並不存在。」 
  「是的,他會死的,真正的希望並不存在,」卡爾頓應聲回答,然後踏著堅定的步子走下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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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夜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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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德尼·卡爾頓在街頭站住了。他不知道往哪裡走。「九點在台爾森銀行大廈見面,」他想道。「我在這個時候去拋頭露面一番好不好呢?我看不錯。最好是讓他們知道這兒有一個像我這樣的人存在。這種預防措施大有好處,也許是必要的準備。不過,還是小心為上,小心為上!我得仔細想想!」 
  他正往一個目標走去,卻站住了,走上了已經黑下來的街道。他拐了一兩個彎,掂量著心裡想法的可能後果。他肯定了自己第一個印象。「最好是,」他終於下定了決心,「讓這些人知道這兒有一個像我這樣的人。」於是他轉過身往聖安托萬區走去。 
  那天德伐日曾說明他是聖安托萬郊區的酒店老闆。熟悉那城市的人是不必打聽就能找到他那房子的。弄清了那屋子的位置之後,卡爾頓先生從狹窄的街道走了出來,到一家小吃店用了晚餐,吃完飯便睡著了。多少年來他是第一次沒有喝烈性酒。從昨晚至今他只喝了一點度數不高的淡酒。昨天晚上他已把白蘭地緩緩倒進了羅瑞先生家的壁爐裡,彷彿從此跟它一刀兩斷了。 
  等他一覺醒來,頭腦清醒,已是七點。他又上了街。在去聖安托萬的路上他在一家櫥窗前站了站。那兒有一面鏡子,他略微整了整他歪斜的蝴蝶結、外衣領子和蓬亂的頭髮,便徑直來到德伐日酒店,走了進去。 
  店裡碰巧沒有顧客,只有那手指老抓撓著、聲音低沉的雅克三號。這人他在陪審團裡見過,此時正站在小櫃爾前喝酒,跟德伐日夫婦聊天。復仇女神也像這家酒店的正式成員一樣跟他們在一起談話。 
  卡爾頓走進店裡坐下,用很蹩腳的法語要了少量的酒。德伐日太太隨便看了他一眼,隨即仔細瞧了瞧他,然後又仔細打量了他一會兒,最後索性親自走到他面前,問他要點什麼。 
  他重複他已說過的話。 
  「英國人?」德伐日太太疑問地揚起她烏黑的眉毛問。 
  他看著她,彷彿這個法國字也費了他好大功夫才聽懂,然後帶著剛才那種強烈的外國調子回答道,「是的,太太,是的,我是英國人。」 
  德伐日太太回到櫃檯去取酒。在他拿起一張雅各賓黨的報紙裝出吃力地讀著、猜測著它的意思時,他聽見她說,「我向你發誓,真像埃佛瑞蒙德!」 
  德伐日給他送上酒,說了聲「晚上好」。 
  「什麼?」 
  「晚上好。」 
  「啊!晚上好,公民,」他往杯裡斟酒。「啊!好酒。為共和國乾杯。」 
  德伐日回到櫃檯邊說,「確實有點像。」老闆娘板起面孔反駁,「我說很像。」雅克三號息事寧人說,「那是因為你心裡老掛著那個人,你明白麼,老闆娘。」復仇女神快活地笑著說,「不錯,說得對!你滿心歡喜等著明天跟他再見一面呢!」 
  卡爾頓用手指慢饅指著報紙全神貫注、一字一行地苦讀著。那幾個人胳膊放在拒台上擠在一起低聲交談。他們只顧端詳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沒有干擾他對雅各賓派報紙編輯的專心,然後又談了起來。 
  「老闆娘說得對,」雅克三號說,「我們幹嗎要到此為止?還有很大潛力的,幹嗎要到此為止?」 
  「好了,好了,」德伐日說,「總得到一個地方為止吧!那麼到什麼地方為止呢?」 
  「到斬草除根為止,」老闆娘說。 
  「太好了:」雅克三號用低沉的嗓音說。復仇女神也非常贊成。 
  「斬草除根是個好理論,老婆,」德伐日頗感到為難,「大體說來我並不反對。但是這位醫生受了太多的苦,他今天的情況你是看見的,宣讀手稿的時候你也觀察過他的臉。」, 
  「我觀察過他的臉,」老闆娘生起氣來,輕蔑地說。「是的,我觀察過他的臉。我觀察出他那張臉不是共和國的真正朋友的臉。對他那張臉他還是小心為好!」 
  「你也觀察到,老婆,」德伐日央求道,「他女兒的痛苦,這對醫生也是一種可怕的折磨!」』 
  「我觀察過他的女兒,」老闆娘重複他的話,「不錯,我觀察過他的女兒,不止一次地觀察過。我今天觀察過,其它的時候也觀察過。在法庭裡觀察過,在監獄旁的街道上也觀察過。我只須舉起一個指頭ˍˍ」她大約舉起了指頭(旁聽者的眼睛一直盯著報紙),嘩一聲砍在而前的貨架上,彷彿是斧頭砍下的。 
  「優秀的女公民,」陪審員低沉著噪子說。 
  「簡直是天使!」復仇女神說著擁抱了她一下。 
  「至於你麼,」老闆娘對她的丈夫毫不客氣地說,「幸好這事不由你決定,若是由你決定,你怕是現在就會去救那個人的。」 
  「不!」德伐日抗議。「哪怕就是舉起這只杯子就可以救他,我也不會的!但是我希望到此為止。我說,到此為止。」 
  「你看看,雅克,」德伐日太太怒火中燒地說,「你也看看,我的小復仇。你們倆都來看!聽著!在我的記錄上我還記載著這個家族其它的橫行霸道、欺壓百姓的罪行,而且注定要消滅,斬草除根。你們問我當家的,是不是這樣。」 
  「是這樣,」德伐日不問自答。 
  「偉大的日子剛開始,攻陷巴士底獄的時候他找到了今天的那份手稿,帶回家來,等到半夜裡關了門再沒有人的時候,我們就是在這個地點、這盞燈下一起讀的。問他,是不是這樣。」 
  「是這樣,」德伐日同意。 
  「那天晚上,手稿讀完,燈也熄了,百葉窗和柵欄外天已經開始濛濛亮。那時我才跟他講,我要告訴他一個秘密。問問他,是不是這樣。」 
  「是這樣,」德伐日第二次承認。 
  「我把那秘密告訴了他。我用這兩隻手像現在這樣捶打著我的胸口告訴他,『德伐日,我是在海邊的漁民家長大的。那份巴士底獄手稿上描寫的受盡埃佛瑞蒙德弟兄殘害的農民家庭就是我的家庭,德伐日,那受了致命傷躺在地上的少年的姐姐,便是我的姐姐,那丈夫便是我姐姐的丈夫,那個還沒見天日的孩子便是他倆的孩子,那父親便是我的父親,那些死去的人都是我的親骨肉,那清算血債的召喚是落在我身上的。問問他,是不是這樣。」 
  「是這樣,」德伐日又一次承認。 
  「那你就去告訴風和火如何到此為此吧,」老闆娘回答,「別來跟我廢話。」 
  聽她說話的那兩個人從她那必欲置於死地而後快的震怒裡得到了一種令人恐怖的享受,兩人都對她的話大加讚揚一—那旁聽者雖沒看著她,卻也感到她早已一臉煞白。德伐日成了微弱的少數派,說了幾句「應當記住很同情他們的侯爵夫人」之類的話,可他的妻子卻只重複了最後的那句話作為回答,「去告訴風和火加何到此為止吧,別來跟我廢話。」 
  有顧客進門,幾個人散開了。英國顧客付了帳,很費勁地數清找給他的錢,又以陌生人的身份打聽去國家宮的路。德伐日太太帶他到門口,手臂靠在他的手臂上,指給他路。英國顧客並非沒有反應:若是能抓住那胳膊往上一抬,再深深扎進一刀,倒也是一大善舉。 
  但是,他仍走上了自己的路,不久便被監獄牆壁的黑影吞沒了。到了約定的時刻他才走出黑影到羅瑞先生家赴約。他發現那位老先生在不停地走來走去。羅瑞先生很焦急地說他一直陪著露西,是幾分鐘前才趕到這邊來的。露西的父親四點時離開銀行,至今沒有回來。露西抱著幾分希望,但願他的干預可能救出查爾斯,但希望很渺茫。他已經一去五個多鐘頭,可能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羅瑞先生,一直等到十點,曼內特醫生仍然沒有消息,老離開露西他又不放心,便作好安排:他自己先回露西那兒去,半夜再回銀行來。當中這段時間就由卡爾頓一個人在爐火前等候醫生。 
  卡爾頓等了又等,時鐘敲了十二點,曼內特醫生沒有回來。羅瑞先生卻回來了,可他也沒聽見他的消息。醫生究竟是到哪兒去了? 
  他們正在討論這個問題,因他久久不歸差不多產生了幾分希望。這時卻傳未了醫生上樓的腳步聲。他一進門一切便明白了:完了。 
  他是真去找過誰,還是一直在街上轉悠,沒有人知道。他站在那兒呆望著他們。他們卻沒有問他,因為他那張臉已說明了一切。 
  「我找不到了,」他說,「我一定得找到。它到哪兒去了?」 
  他光著頭,敞著領子,無可奈何地東望望西望望說。他脫掉了外衣,卻讓它落到地上。 
  「我的凳子呢?我哪兒都找遍了,找不著。我的活幾呢?他們把它弄哪兒去了?時間很緊,我得做完鞋。」 
  兩人彼此看看:徹底完了。. 
  「好了,好了!」他痛苦地低聲說,「讓我工作吧。把我的活兒給我。」 
  他得不到回答便扯頭髮、頓腳,像個任性的孩子。 
  「不要折磨一個可憐的孤老頭子吧,」他淒苦地叫著乞求他們,「把活兒給我!若是今天晚上鞋做不完,我們怎麼得了?」 
  完了,全完了! 
  想跟他講道理,想使他清醒,都顯然無濟於事。他倆彷彿配合默契,—人伸出一隻手放在他肩上,勸他在爐火前坐下,而且告訴他馬上給他找到活計。醫生倒在椅子裡呆望著灰燼,流起淚來。羅瑞先生眼看他又完全縮回到了當初德伐日照顧他時的模樣,彷彿閣樓時期以後所發生的一切都不過是瞬間的幻覺。 
  儘管兩人都為這種心靈毀滅的慘象感到恐懼,時間卻不容他們流露自已的情緒。他那孤苦伶仃的女兒太令兩人難過,她已失去了最後的希望和依傍。兩人再度表現出默契,彼此望望,臉上表現了同一個意思。卡爾頓第一個說話: 
  「本來機會就不多,可現在連身後的機會都沒有了。是的,醫生最好還是到他女兒那兒去。但是在你離開之前你能否用一點時間仔細聽我講一講?我要提出一些條件,還要你答應我做一些事情ˍˍ別問我理由,我有理由,有充分的理由。」 
  「這我不懷疑,」羅瑞先生回答,「說吧!」 
  那坐在兩人之間的人,—直在單調地一起一伏地嗚咽著。兩人用夜間守候在病床邊的人的口氣交談起來。 
  卡爾頓彎下腰去拾醫生的外衣—一它幾乎絆住了他的腳。一個小盒子滑落到了地板上,那是醫生用來登記他的工作日程的。卡爾頓拾了起來,其中有一張折好的紙條。「我們應當看一看!」他說。羅瑞先生點頭同意。卡爾頓打開紙條,驚叫道,「謝謝上帝!」 
  「是什麼?」羅瑞先生急忙問道。 
  「等一等!這個到時候再說,」他從衣服口袋裡取出另一張紙條,「首先,這是我的通行證。瞧,西德尼·卡爾頓,英國人,是麼?」 
  羅瑞先生捧著打開的紙條,望著他那認真的臉。 
  「把這東西為我保留到明天。你記得,我明天要去看看爾斯,這通行證我最好還是不帶進監獄去的好。」 
  「為什麼?」 
  「我說不清,總覺得還是不帶的好。你拿好曼內特醫生身上的這張證明。這是一份同樣的證件,有了它他跟他的女兒和外孫便可以隨時通過路障和邊界,對不對?你看清楚了沒有?」 
  「看清楚了!」 
  「他也許是昨天弄到這張證明的,是準備應付不幸的最後手段。是哪一天簽發的?不過那關係不大,不用看了,把它跟我和你的證明一起仔細保存好。注意!在一兩個鐘頭以前我一直相信他已經有了或是可能已簽到了這樣的證明。這證明在吊銷之前是有效的,但是它也許會立即被吊銷,而且我有理由相信它是會被吊銷的。」 
  「難道連他們也有了危險?」 
  「非常危險。他們可能受到德伐日太太的控告。這是我聽見她親口講的。今天晚上我從旁聽到了那女人的話,口氣十分嚴厲,才知道她倆也有了危險。我沒有浪費時間,立即去找了行個密探,他也證實了我的看法。他知道德伐日夫婦掌握著一個鋸木工,那人住在監獄大牆邊。德伐日太太已經跟他排練過了,要他說,『見到過她』ˍˍ他從不提露西的名字——『跟囚犯打手勢,發暗號。』捏造的罪名不難估計,很平常的:搞監獄陰謀。那會給她帶來生命危險,說不定連她的孩子,也許連她的父親都保不住,因為也有人看見他們倆在大牆邊。用不著滿臉驚惶,你是可以救他們的。」 
  「願上天保佑我真能辦到,卡爾頓!可是我怎麼能救他們呢?」 
  「我來告訴你吧。這得要靠你了,你是最可靠的人。這次揭發肯定要在明天以後才進行,說不定要在兩三天之後,更有可能到一周以後。你知道對斷頭台的犧牲品表示哀悼或是同情是殺頭的罪名。她和她父親無疑會被指控犯了這種罪,而這個女人(她那惡不、一意孤行的脾氣簡直難以描述)是會等待時機把這一條罪名加上去,使自己立於不敗之地的。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我聽得很認真,也很相信你的話,一時連他的痛苦都忘掉了,」他說著摸了摸醫生的椅背。 
  「你有錢,只要可以安排離開就能雇到交通工具。要以最快速度去海邊。你已經做了準備要回英格蘭幾天。明天一大早把馬車準備好,下午兩點鐘出發。」 
  「一定做好準備。」 
  卡爾頓熱心熱腸,令人鼓舞,羅瑞先生被他的火焰點燃了,痛快得有如年輕人。 
  「你心胸高貴,我不是說過你是最可靠的人麼?今天晚上把你所知道的情況告訴她:她自己的危險、她的孩子和父親的危險。強調孩子和父親的危險,因為她是可以把自己美麗的頭跟她丈夫的頭歡歡喜喜放在一起的。」他遲疑了一會兒,然後像剛才一樣繼續說下去,「讓她明白,為了孩子和父親的安全她必須在那個時刻帶著他倆和你一起離開巴黎。告訴她,這是她丈夫作出的最後安排。告訴她,此舉可能會產生她不敢相信、也不敢希望的結果。你相信她的父親即使在目前這種悲慘的狀況下也會服從她麼?」 
  「我相信會的。」 
  「我也相信。不聲不響、扎扎實實、好好準備吧!等在下面院子裡,甚至上車去坐好。只等我一到就讓我上車出發。」 
  「你的意思是要我無論出現什麼情況都要等你麼?」 
  「你手上有我和別人的通行證,你知道,而且要給我留好座位。別的你都不管,只等我的座位坐上人就回英格蘭。」 
  「這樣說來,」羅瑞先生說,抓住他那急切而堅定的手,「這事靠的就不只是一個老頭了,我身邊還有一個熱情的青年呢!」 
  「上天保佑,確實如此!請向我莊嚴保證,我倆此刻互相承諾完成的計劃不會因任何影響而改變。」 
  「我保證,卡爾頓。」, 
  「明天要牢記這句話:無論由於什麼原因,只要一改變了計劃,或是拖延了時間,那就會救不了命的。好幾條命就會白白斷送。」 
  「我記住了。我希望可靠地完成任務。」 
  「我也希望完成我的任務。再見!」 
  雖然他鄭重其事地笑了笑,甚至還把老人的手放到唇邊吻了吻,卻沒有立即走掉。他幫助他喚醒了那在爐火前一起一伏的病人,給他穿上大衣,戴上帽於,勸他去尋找隱藏板凳和活計的地點,因為他還嗚咽著要找,他走在病人的另一邊,保護著他來到了另一座樓的院子裡。那裡有一顆痛苦的心正經受著漫漫長夜的可怕煎熬——在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裡,他曾向那顆心坦露過自己孤獨寂寞的心,那曾是他的幸福時刻。他走進院子,抬頭凝望著她屋裡的燈,獨自佇立許久,才在向燈光發出祝福後告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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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五十二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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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屬監獄的黑牢裡當天的死刑犯靜候著他們的命運。他們的數目跟一年裡的禮拜數相同。那天下午,五十二個人將隨著那城市的生命之潮滾入永恆的無底深淵。他們的牢房還沒有騰出,新的房客又已經派好;他們的血還沒有跟昨天的血灑到一起,明天要跟他們的血混合的血又已經選定。 
  五十二個,一個一個點了名,從七十歲的賦稅承包商到二十歲的女裁縫。前者的全部財富買不回他的命,後者的貧窮與低賤也救不了她的命。生理的疾病產生於人們的罪惡和疏忽,它對病人是不分尊卑一律折磨的。道德上的嚴重混亂產生於難以描述的苦難、無法忍受的壓迫和沒有人性的冷酷,它也是不分良莠一律打擊的。 
  查爾斯·達爾內單獨住在一間牢房裡。自從離開法庭來到這裡,他就不曾用幻想安慰過自己。昨天他聽到了控訴,在每一行控訴詞裡他都聽出了自己的毀滅。他充分理解,無論是什麼人的影響也救不了他的命了。實際上判他死刑的是千百萬群眾,區區幾個人的努力顯然是無濟於事的。 
  然而他心愛的妻子的面影在他眼前總還是那麼鮮活,使他很難心安理得地引頸就戮,他對生命很執著,極其難以割捨。好不容易在這邊慢慢撬鬆了,那邊卻又咬合了;把力氣用到那邊,略有進展,這一邊卻又關閉了。他感到萬千愁緒滾滾而來,不禁心潮澎湃,心急如焚,無法做到聽天安命。即使他確實平靜了一會兒,在他死後還要活下去的妻兒卻似乎又在抗議,把那平靜叫作了自私。 
  不過,這也只是剛開頭時的事。不久之後,他想起他所面臨的命運之中並無恥辱的成份,又想起還有無數的人也曾含冤受屈走過同一一條路,而且每天有人從容走過,便也鼓起了勇氣。然後他想起要讓他的親人將來能處之泰然,自己現在也必須能處之泰然,這樣,他才逐漸穩定下來,心裡也好過一些,這時他的思想達到了更高的境界,從上天汲取到了安慰。 
  在他被判處死刑的那天天黑之前,他已在臨終的道路上到達了這種境地。他可以買紙筆和燈燭,便坐下來寫信,直寫到牢裡規定的熄燈時間。 
  他寫了一封長信給露西,說在她告訴他之前他並不知道她父親被幽禁的事,又說在那篇手稿宣讀之前他跟她一樣並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和叔叔對這場苦難所負的責任。他曾對她解釋過他何以沒有告訴她他已放棄的姓氏,因為那是她父親對他倆訂婚所提出的唯一條件,也是在他們結婚那天早上他所要求的唯一承諾ˍˍ現在看來這要求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了。他要求她,為了她父親的緣故不要去打聽他是否已忘掉了這份手稿,也不要去打聽很久以前那個星期天在花園裡的梧桐樹下那有關倫敦塔的談話是否暫時或永久讓他想起了那份手稿。若是他還清楚記得,便無疑是以為它已隨著巴士底獄一起毀掉了,因為他發現向全世界宣傳的巴士底獄囚犯遺物中並沒有這件東西。他請求她——雖然他也說用不著他提醒——用一切她所能想出的委婉辦法去說服父親,讓他明白一個事實:他並沒有做過任何應當負責的事,相反他倒是為了他們一直忘了自己。他希望她牢記自己對她最後的充滿感激之情的愛和祝福,希望她節哀順變,把她的愛奉獻給他們親愛的孩子。他們是會在天堂重逢的。他還懇求她安慰她的父親。 
  他以同樣的口氣給她的父親寫了一封信,向他重托了妻子和孩子。他用十分鄭重的口氣作出委託,希望他振作起來,不要感到絕望,不要沉溺於回憶——他擔心他會出現這種傾向——那是很危險的。 
  他向羅瑞先生托付了全家,安排了他的世俗事務。寫完這些,他又加上許多話作為結束,表示了深沉的友情和殷切的懷念。他沒有想到卡爾頓。他心裡塞滿了別人,一次也沒想到他。 
  熄燈之前他寫完了信。他躺上草荐的時候只覺得已跟這個世界永別。 
  但是這個世界卻從夢中召回了他,在他面前露出了輝煌的形象。不知道怎麼回事,他已被釋放了,輕鬆愉快地跟露西一起自由幸福地回到了索霍老屋,雖然那屋跟它真正的樣子已完全不同。她告訴他,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夢,他根本沒離開過家,一陣腳步之後,他又被砍了頭,死了,平平靜靜地回到了她身邊,一切都沒有變。又是—陣昏沉,他在幽暗的清晨醒了過來。他已想不起自己在什麼地方,出了什麼事,直到他突然想起,「今天是我的死期!」 
  就這樣他度過了這幾個鐘頭,進入了那五十二個人頭就要落地的日子。此時他心情泰然,只希望一言不發、勇敢地迎接死亡。但他清醒的頭腦裡卻突然思潮起伏,出現了種種難以抑制的新的活動。 
  他還從來沒見過那部快要結束他生命的機器。它離地有多高?有幾步?他會被押到什麼地方站住?別人會怎樣碰他?那碰他的手是不是染紅了的?他會不會是第一個?也許是最後一個吧?這些問題,還有許多類似的問題都無數次不由自主地闖進他的心裡,並反覆出現。種種思想都與害怕無關;他絲毫不覺得害怕,它們只彷彿產生於一種奇怪的無法擺脫的慾望,想知道到時候該怎麼辦。那件事時間那麼短促,而他的慾望卻是那麼不相稱地巨大,這種心理倒不像是產生於他自己,而是產生於他內心的某種精神。 
  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消逝,他不斷地走來走去。鐘聲報著他以後再也聽不見的時辰。九點永遠過去了,十點永遠過去了,十一點永遠過去了,十二點也快要來到而且過去。在跟剛才困擾著他的那些奇怪的思想活動狠狠地鬥爭了一番之後,他終於控制了它們。他不斷走來走去,對自己悄悄重複著親人的名字。最艱苦的鬥爭過去了。他可以全無雜念地徘徊,一心只為自己和親人們祈禱了。 
  十二點永遠過去了。 
  他收到過通知,最後的時辰是三點。他知道押走的時間會早一點,死囚車還得在街上緩慢沉重地顛簸呢!因此他決心把兩點鐘記在心裡,作為那件事的時辰。在那之前他得讓自己堅強起來,然後再去讓別人堅強。 
  他把雙臂抱在胸前從容沉著地走著。他跟曾在拉福斯監獄走來走去的那個囚犯已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他聽見一點鐘敲過,離開了他,並不感到驚訝,這一小時跟別的一小時完全一樣長。因為恢復了自我控制,他真誠地感謝上天,想道,「只有一個鐘頭了。」他於是又走了起來。 
  門外的石頭走道上有腳步聲,他停了步。 
  鑰匙插進鎖孔,一擰,門還沒開,或正要開,他聽見有人在低聲說話,說的是英語:「他從沒有在這幾見過我,我是避開他的。你一個人進去吧,我就在附近等候,抓緊時間。」 
  門匆匆打開又關上了。面對面站在他眼前,臉上掛著笑意,一聲不響,凝望著他,一根手指警告地放在嘴唇前的是西德尼.卡爾頓。 
  他的形象是那樣光輝,那樣出眾,囚犯剛見到他時幾乎誤以為是產生於自己想像中的幽靈。但是他卻說話了,聲音也是他的聲音。他抓住囚犯的手,那手也確實是他的手。 
  「在全世界的人裡你最想不到會跟你見面的恐怕就是我吧?」他說。 
  「我簡直不能相信是你。現在也還難以相信。你不會是也坐牢了吧?」他突然擔心起來。 
  「沒有。我只偶然控制了這兒一個管牢的,信此機會來看看你。我是從她一—你的妻子——那兒來的,親愛的達爾內。」 
  囚犯絞著自己的手。 
  「我給你帶來了她的一個請求。」 
  「什麼請求?」 
  「一個最真誠、最迫切、最重要的請求。是你最難忘的親愛的聲音以灶動人的口氣提出的請求。」 
  囚犯把臉微微地扭到了一邊。 
  「你沒有時間了,別問我為什麼帶來這個願望,也別問它是什麼意思,我沒有時間告訴你。你得照辦ˍˍ脫掉腳上的靴子,穿上我的。」 
  牢房裡靠牆有一把椅子,正在囚徒身後。卡爾頓往前一擠,像閃電一樣把他推進椅子,自己光著腳,俯看著他。 
  「穿上我的靴子。用手拉,使勁,快!」 
  「卡爾頓,從這個地方是逃不掉的。根本辦不到。你會跟我一起死去的。這是發瘋。」 
  「我要是叫你逃倒真是發瘋。可我叫你逃了沒有?到我叫你逃出那道門的時候再說是發瘋吧,你還可以不走呢!把你的蝴蝶結跟我的交換,上衣也跟我交換。你換衣服,我取下你這條髮帶,把你的頭髮抖散,弄得跟我的一樣。」 
  卡爾頓動作神速。他們靠彷彿超自然的意志力和行動力強迫他迅速換了裝ˍˍ囚犯在他手下完全像個兒童。 
  「卡爾頓,親愛的卡爾頓!這是發瘋。這是辦不到的,根本不行的。有人幹過,全都失敗了。我請求你別在我的痛苦之上再賠上你的這條命了。」 
  「我要你走出那道門沒有?到我要你走的時候再拒絕吧。桌於上有筆,有墨水,有紙。你的手還能寫字而不發抖麼?」 
  「你剛進來的時候,我的手倒是不發抖的。」 
  「那就別再發抖,照我所說的寫吧!快,朋友,快!」 
  達內爾一手摸著感到困惑的頭,在桌旁坐了下來。卡爾頓右手放在前襟裡,逼近他站著。 
  「照我所說的寫。」 
  「給誰寫?」 
  「不給誰。」卡爾頓一隻手仍然插在前襟裡。 
  「要寫日期麼?」 
  「不寫。」 
  囚徒每問一個問題都抬頭看看。卡爾頓一隻手插在前襟裡,低頭望著他。 
  「『若是你還記得我倆很久以前說過的話,」卡爾頓念,讓他寫,「『見了這信你就會明瞭的。我知道你記得,因為你的天性使你不會忘記。」 
  他正要從前襟中抽出手來,囚徒寫到中途忽然感到不解,又匆勿抬頭看了一眼。那手停住了,手上捏著個什麼東西。 
  「寫完『忘記』了麼?」卡爾頓問。 
  「寫完了。你手上是武器麼?」 
  「不是。我沒帶武器。」 
  「你手裡是什麼?」 
  「你馬上就會知道的。寫下去,只有幾個字了。」他又念,讓他寫。「『我感謝上帝給了我機會證明我的話;我感謝上帝,我的行為再也不會令人遺憾或悲傷了。』」說這話時,他眼睛盯著寫信人,慢慢地、輕輕地把手放到了他面前。 
  筆從達爾內指間落下,他迷迷糊糊往周圍看了看。 
  「那是什麼霧氣?」他問。 
  「霧氣?」 
  「有什麼東西在我面前飄過。」 
  「我什麼都沒感到;不可能有什麼東西。拾起筆寫完吧!快,快!」 
  囚徒努力集中注意,好像記憶力受到了傷害,或者器官功能已出現了紊亂。他雙眼昏沉地望著卡爾頓,呼吸也不勻了。卡爾頓注視著他,手又伸進了前襟。 
  「快,快!」 
  囚徒又低頭寫信。 
  「『要不然,』」卡爾頓的手又警惕地、輕輕地偷著往下移動。「『我就無從使用這個作用更為長久的機會了。要不然,』」那手伸到了囚徒面前,我的責任就會更重大。要不然—一卡爾頓看著筆,筆下拖出的字已無法辨認。 
  卡爾頓的手再也不回到前襟裡。囚徒跳了起來,臉上露出責備的意思。但是卡爾頓的右手已使勁摀住了他的鼻孔,左手摟住了他的腰。囚徒對前來為他獻出生命的人作了幾秒鐘微弱的掙扎,但是不到一分鐘他已倒在地上人事不省了。 
  卡爾頓用一雙跟他的心同樣急於達到目的的手迅速穿上囚犯脫在一旁的衣服,又把自己的頭髮往後梳,用囚犯的帶子束住,然後輕輕地叫道,「進來吧,進來!」密探進來了。 
  「你看見沒有?」卡爾頓一條腿跪在昏迷的人身邊,同時把寫好的信揣進他上衣口袋,抬起頭來,「你的風險大麼?」 
  「卡爾頓先生,」密探膽怯地打了一個響指,回答,「這裡很忙亂,只要你照你的全套辦法去做,我的風險並不太大。」 
  「別擔心我。我是到死都會守信用的。」 
  「若要五十二個人的故事完整無缺,你確實得守信用,卡爾頓先生。只要你穿上這身衣服去頂數,我就不用怕。」 
  「別怕!我馬上就不會麻煩你了,他們也會馬上走得遠遠的。上帝保佑!現在,找人來幫忙把我送到馬車裡去。」 
  「你?」密探緊張地問。 
  「他,我跟他換了呀。你是從帶我進來的門出去吧?」 
  「當然。」 
  「你帶我進來的時候,我已經虛弱暈眩。現在你帶我出去,我受不了生離死別的刺激,已經人事不省。這樣的情況在這兒早已司空見慣,十分平常。你的生命纂在你自己手裡。快!找人來幫忙!」 
  「你發誓不會出賣我麼?」密探發著抖,好一會兒才說。 
  「喂,喂!」卡爾頓跺著腳說,「我不是早發過大誓,一定按計劃辦到底的麼?你幹嗎浪費寶貴的時間1那院子你是知道的,你親自送他進馬車,交給羅瑞先生;親自告訴他只給他新鮮空氣,別給他用解藥;叮囑他記住我昨晚的話和他自己的承諾,趕了車就走! 
  密探走了,卡爾頓在桌邊坐了下來,額頭落在雙手上。密探立即帶了兩個人回來。 
  「怎麼回事?」兩人中的一人望著倒在地下的人說。「他的朋友抽中了聖斷頭台彩票,他就那麼難過麼?」, 
  「若是這貴族沒抽中,」另一個說,「優秀的愛國者也不會比他更難過的。」 
  帶來的擔架就在門口,他們把失去知覺的人放進了擔架,彎下身子打算抬走。 
  「時間不多了,埃佛瑞蒙德,」密探用警告的口氣說。 
  「我很明白,」卡爾頓回答。「求你小心照顧我的朋友,去吧。」 
  「來吧,弟兄們,」巴薩說,「抬起來,走!」 
  門關上了,只剩下了卡爾頓一個人。他竭盡全力仔細聽著,怕出現懷疑或報警的聲音。腳步聲沿著遠處的通道消失了!沒有近乎異常的驚呼或忙亂。一會兒工夫之後他呼吸得自由了些,便在桌邊坐下再聽。鍾敲了兩點。 
  某些聲音開始出現,他懂得那聲音的意思,並不害怕。幾道門依次打開,最後,他自己的門也開了。一個看守拿著名單往門裡望了望,只說了句,「隨我來,埃佛瑞蒙德!」便帶了他來到遠處一個黑暗的大屋裡。那是個陰沉的冬日,因為室內幽暗,也因為天色陰沉,他對帶進來上綁的人犯看不清楚。有的人站著,有的人坐著,有的人不停地哭喊躁動,不過哭鬧的人是少數。絕大部分的人都不鬧不動,呆呆地望著地面。 
  他被帶到一個昏暗的角落站住,五十二人之中有些人隨著他被帶了進來。有個人因為認識達爾內,路過時停下腳步擁抱了他一下。他非常怕被看出破綻,不禁心驚膽戰,但是那人卻出去了。過了一會兒一個年輕婦女從座位上站起,向他走來,要跟他說話。他剛才還看見她坐在那兒。小小個子,像個姑娘,一張瘦瘦的甜甜的臉,沒有絲毫血色,一對睜得很大的大眼睛,表現出聽天由命的神態。 
  「埃佛瑞蒙德公民,」她用冰涼的手碰碰他說,「我是個可憐的小女裁縫,跟你在拉福斯一起坐過牢的。」 
  他回答時聲音很含糊:「不錯,他們說你犯什麼罪來著?我忘了。」 
  「說我搞陰謀。公正的上天知道我的清白,我不會搞陰謀的。像我這麼個瘦弱可憐的小女人,誰會來找我搞陰謀呢?可能麼?」 
  她說話時那淒涼的微笑打動了他,他眼裡也湧出了淚水。 
  「我並不怕死,埃佛瑞蒙德公民,可是我畢竟什麼也沒幹過呀!能給窮人辦那麼多好事的共和國若是能因為我的死得到好處,我是不會不願意死的。可是我不明白這能有什麼好處,埃佛瑞蒙德公民,我是這麼個瘦弱可憐的小女人!」 
  那是世界上最後一個使他心疼心軟的人了。他的心為這個可憐的姑娘感到激動,充滿了憐憫。 
  「我聽說已經釋放了你,埃佛瑞蒙德公民。我希望那是真的,是麼?」 
  「是真的。可是我又被抓了回來,而且判了死刑。」 
  「若是我跟你在一輛囚車上,你能讓我握住你的手麼,埃佛瑞蒙德公民?我不害怕,可是我個子小,身體弱,握住你的手可以增加我的勇氣。」 
  她抬起那一雙無怨無仇的眼睛看著他的臉;他發現其中猛然閃過了懷疑的神色,然後是詫異。他握了握那幾根被辛苦和飢餓弄得纖瘦的年輕的手指。 
  「你是代替他去死麼?」她低聲地說。 
  「還代替他的妻子和孩子。噓!是的。」 
  「啊,你願讓我握住你勇敢的手麼,陌生人?」 
  「噓!願意,可憐的妹妹,直到最後。」 
  落在監獄上的陰雲在下午的同一時刻也落在路障上,那兒有一大群人。一輛從巴黎駛出的馬車前來接受檢查。 
  「是誰?車上是什麼人?證件!」. 
  證件遞了出來,受到了檢查。 
  「亞歷山大.曼內特,醫生,法國人。是誰?」 
  這就是。這個說話含糊,神智不清的病弱的老頭被指了出來。 
  「醫生公民的頭腦顯然是出了問題,是麼?革命的高燒叫他吃不消了麼?」 
  太吃不消了。. 
  「哈!吃不消的人多的是。露面,他的女兒。法國人。是誰?」 
  這就是。 
  「顯然是她。露西,埃佛瑞蒙德的老婆,是麼?」 
  是的。 
  「哈!埃佛瑞蒙德有另案處理。露西,她的女兒。英國人。這就是麼?」 
  是的,不是別人。 
  「親親我,,埃佛瑞蒙德的孩子。現在你親了一個優秀的共和主義者。記住:這可是你家的新鮮事呢!西德尼.卡爾頓,律師,英國人。是誰?」 
  在這幾,躺在馬車這邊的角落裡。「卡爾頓」被指了出來。 
  「這位英國律師顯然是昏迷不醒了,是麼?」 
  希望新鮮空氣能叫他清醒。他身體原本不上好,又剛跟一個共和國不喜歡的朋友告了別,挺傷心的。 
  「為這就昏過去了麼?那能算多大的事!共和國不喜歡的人多著呢,全都得到那小窗口去往裡瞧的。賈維斯·羅瑞,銀行家,英國人。是誰?」 
  「當然是我了,我是最後一個。」 
  上面的問題都是由賈維斯·羅瑞一一回答的。他下了車,一手扶住車門,回答了官員們的提問。官員們慢條斯理地繞著馬車轉了一圈,又慢條斯理地爬上了車廂,看了看車頂上攜帶的少量行李。鄉下人也圍了過來,靠近車門,貪婪地往裡瞧。一個抱在媽媽懷裡的小孩伸出短短的手臂,再想摸摸一個上了斷頭台的貴族的妻子。 
  「看看你們的證件吧!賈維斯·羅瑞,已經簽過字了。」 
  「可以走了嗎,公民?」 
  「可以走了。走吧,車伕,一路順風!」 
  「向你們致敬,公民們。一—第一道關口總算闖過了!」 
  這又是賈維斯·羅瑞的話。這時他雙手交握,往前望著。馬車裡有恐懼,有哭泣,還有昏迷的旅客的沉重呼吸。 
  「我們是否走得太慢了一點?能不能叫他們快點?」露西緊靠著老年人說。, 
  「快了會像逃跑,親愛的。不能太催他們,否則會引起懷疑的。」 
  「看看後頭,看看後頭,有人追沒有?」 
  「路上乾乾淨淨,親愛的。到目前為止沒有人追。」 
  在我們身邊經過的有兩三座房屋、獨立的農莊、建築物的廢墟、染坊和硝皮作坊之類,還有開闊的田野、一排排落了葉的樹。我們下而是凹凸不平的堅硬的路,兩旁是深深的污泥。我們有時從路邊的泥裡穿過,因為要避開石頭、免得顛簸。有時我們陷在車轍和泥窪裡,便很緊張、痛苦、心驚膽戰、手忙腳亂,只想趕快拖出來逃掉。只要不外下,我們什麼都願意做。 
  走出了空曠的田野,又走過了傾塌的建築物、孤獨的農莊、染坊和硝皮作坊之類、三三兩兩的農舍、一行行掉光了葉子的樹木。趕車的騙了我們,要把我們從另一條路帶回去麼?又回到老地方了麼?謝天謝地,沒有。前面是一座村莊。看看後頭,看看後頭,有沒有人追?噓!驛站到了。 
  我們的四匹馬給懶洋洋地牽走了,馬車車廂懶洋洋地停在小街上,馬匹沒有了,彷彿再也不會行動了。新的驛馬一匹又一匹懶洋洋地出現了。新的車伕懶洋洋地跟在後面,編著鞭梢,用嘴吮著。原來的車伕懶洋洋地數著錢,算錯了加法,一肚子不高興。在這整個兒的時間裡,我們那負擔過重的心都在狂跳,跳得比世界上最快的馬的最迅猛的奔跑還要快。 
  新的車伕終於坐上了馬鞍,原來的車伕留在了後面。我們穿過了村莊,上了山坡,又下了山坡,來到潮濕的平川地。突然兩個車伕激動地打著手勢爭論起來,猛一帶馬,馬匹幾乎倒坐在地上。是有人追麼? 
  「喂!車裡的客人,回答個問題。」 
  「什麼事?」羅瑞先生從車窗往外看,回答。 
  「你們說是多少?」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在剛才那驛站裡,他們說今天有多少人上斷頭台?」 
  「五十二個。」 
  「我不是說過麼!好漂亮的數字!這位公民老兄硬說是四十二。再加十個腦袋是應該的。斷頭台幹得真漂亮,我真喜歡它。嗨,走呀。駕,駕!」 
  夜漸漸降臨,天黑了下來。昏迷的人的動作多了起來。他開始甦醒,說話也聽得清了。他以為他倆還在一起,他叫著卡爾頓的名字,問他手上拿的是什麼。啊,憐憫我們,仁慈的上天,幫助我們!小心,小心,看看是不是有人在追。 
  風在趕著我們猛刮,雲在我們身後緊跟,月亮向我們撲了下來,整個心驚膽戰的夜都對我們緊追不捨。此外跟蹤上來的到目前為止卻只是一片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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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編織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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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五十二個人等待著自己的命運的同時,德伐日太太召集復仇女神和革命陪審團的陪審員雅克三號開了一個陰暗不祥的會。德伐日太太跟兩位命運的差役磋商的地點不在酒店,而在過去的補路工、現在的鋸木工的小屋裡。鋸木工並未參加會議,他像個外層空間的衛星一樣呆在遠處,準備只在必要時或得到邀請時才發表意見。, 
  「可是我們的德伐日,」雅克三號說,「無疑是個優秀的共和分子,是麼?」 
  「在法國沒有比他更優秀的了,」口若懸河的復仇女神尖聲尖氣地肯定。 
  「別吵,小復仇,」德伐日太太略微皺了皺眉,伸出個指頭擋在她助手的唇邊,「聽我說,公民夥計,我的丈夫是個優秀的共和分子,也是個大膽的人,值得共和國的尊重。他也獲得了共和國的信任。但是他有他的弱點,他對醫生心慈手軟。」 
  「很遺憾,」雅克三號低沉地說,含義不明地搖著腦袋,幾根殘忍的手指又在嘴邊猴急地抓撓。「那就不太像個好公民了,很遺憾。」 
  「你們要明白,」老闆娘說,「我對醫生沒興趣。他丟不丟腦袋我不管,那對我都一樣。但是埃佛瑞蒙德一家可得要斬草除根,老婆和孩子必須跟丈夫和爸爸去。」、 
  「她有一個漂亮的腦袋跟著去呢,」雅克三號低沉地說。「我在這幾看見過不少藍眼睛金頭髮的腦袋,參孫提起那腦袋的樣子可真迷人。」他雖是個吃人惡魔,說話倒像個美食家。 
  德伐日太太垂下眼臉想了想。 
  「還有那孩於也是金頭髮藍眼睛,」雅克三號帶著享受的神氣思考著。「在那兒很少看見孩子。倒挺迷人的:」 
  「總而言之,」德伐日太太停頓了片刻,說道,「這事我信不過我丈夫。我從昨天晚上起就感到不但不能把我計劃的細節告訴他,而旦動手要快,否則他還可能走漏消息,讓他們跑掉。」 
  「絕不能讓他們跑掉,」雅克三號低沉地說。「一個也不准。就現在這種情況人數還不到一半呢。應該每天殺他一百二十個的。」 
  「總而言之,」德伐日太太說下去,「我要把這一家斬草除根的道理我的老公不理解;他對醫生那麼關懷的道理我也想不通。因此我得親手採取行動。來呀,小公民。」 
  鋸木工用手碰了碰紅便帽,走了過來。他對她畢恭畢敬,服服帖帖,怕得要命。 
  「你今天就可以作證,證明那些手勢麼,小公民?德伐日太太嚴厲地說。 
  「可以,可以,為什麼不可以!」鋸木工叫道,「每天,不論天晴下雨,從兩點到四點,總在那兒打手勢,有時帶著那小的,有時沒帶。我知道的事我是知道的。我是親眼看見的。」 
  他說話時做了許多手勢,彷彿偶然模仿著幾個他其實從沒見過的複雜手勢。 
  「顯然是搞陰謀,」雅克三號說,「再清楚不過了。」 
  「陪審團不會有問題吧?」德伐日太太露出個陰沉的微笑把眼光轉向他說。 
  「相信愛國的陪審團吧,親愛的女公民,我可以為我陪審團的夥計們打包票。」 
  「現在我來想想,」德伐日太太又沉思起來,「再想一想吧!為了我那老公,我能不能放過醫生呢?放不放過對我都一樣。我能放過他麼?」 
  「他也要算一個腦袋呢,」雅克三號低聲說。「我們現有的腦袋還嫌不夠,放過了怪可惜的,我覺得。」 
  「我見到那女人的時候,醫生也跟她一樣在打手勢呢!」德伐日太太爭辯道,「我不能談這個不談那個,我不能把這案子全交給這個小公民去辦,因為我做起證人來也並不差。」 
  復仇女神和雅克三號彼此爭先恐後地肯定她是最值得尊重,也是最精采的證人。小公民不甘落後,便說她是舉世無雙的證人。 
  「不,我不能放過他,」德伐日太太說,「他得憑命去闖了!你三點鐘有事,要去看今天殺的這一批——是嗎?」 
  這話問的是鋸木工。鋸木工趕快說他也要去,而且抓緊機會補充說,他是最積極的共和分子。實際上若是有什麼東西使他失去了享受一邊抽午後煙、一邊欣賞國家級剃頭師傅精采表演的機會,他就會成為最孤獨的共和分子了。他的表白有點過分,甚至叫人懷疑他每時每刻都在為自己那渺小的安全擔心。而他也許確實在受著懷疑,因為德伐日太太一雙黑眼睛正輕蔑地望著他。 
  「我也同樣要到那兒去。」老闆娘說。「那兒的事結束之後,你們就到我那兒,到聖安托萬去,就定在八點吧,我們要到我那個區去揭發這幾個人。」 
  鋸木工說他若是能陪伴女公民,他會引以為榮,感到驕傲的。女公民卻白了他一眼,弄得他很尷尬,像小狗一樣躲著她的目光,鑽到木柴堆里拉起鋸來,藉以掩飾自己的狼狽。 
  德伐日太太招呼陪審員和復仇女神往門邊靠了靠,向他倆進一步說明了她的觀點: 
  「那女的現在准在家等著他死去的時刻。她會哀悼,會痛苦,一定會對共和國的審判心懷不滿,對共和國的敵人滿懷同情。我要到她那兒去。」 
  「多麼令人欽佩的女人,多麼值得崇拜的女人!」雅克三號欣喜若狂,叫道。「啊,我的心肝寶貝!」復仇女神叫了起來,擁抱了她。 
  「你把我的編織活兒拿去,」德伐日太太把毛線放到助手手裡,「把它放在我平時的座位上,占好座包。馬上去,因為十有八九今天的人會比平常多。」 
  「我衷心接受上級的命令,」復仇女神敏捷作答,而且親了親她的面頰。「你不會遲到吧?」 
  「行刑開始之前我准到。」 
  「囚車到達之前。一准要到,我的寶貝,」復仇女神對著她的背影說,因為她已轉身上了街。「囚車到達之前!」 
  德伐日太太輕輕揮了揮手,表示她聽見了,一定準時到達,然後便穿過泥濘、繞過了監獄大牆。復仇女神和陪審員望著她遠去,對她那漂亮的身影和無與倫比的道德秉賦表示了崇高的讚賞。 
  那時的許多婦女都被時代之手捏弄得可怕地變了形,卻沒有一個婦女能比現在走在大街上的這個無情的女人更可怕的了。她有堅強勇敢的性格,精明敏捷的頭腦,還有巨大的決心。她具有一種美,那美不但賦予了她穩定堅實、苦大仇深的特色,而且使人不由得由衷地讚美這一特色。無論情況如何,那「混亂的時代」是必然會使她出人頭地的。但是由於她從兒童時代起就深感含冤受屈,養成了根深蒂固的階級仇恨,機會便把她發展成了一隻母老虎。她是絕對沒有憐惜之情的。即使曾有過也早已泯滅了。 
  一個清白無辜的男人要為父輩的罪行而死亡,這在她完全不算一回事。她看見的不是他,而是他的父輩。那個男人的妻子要變成寡婦,女兒要變成孤兒,這在她也不算一回事。那種懲罰還不夠,因為她們都是她天生的敵人,是她的戰利品,本沒有活下去的權利。要使她諒解是辦不到的,她沒有憐惜之心,甚至對自己也如此。若是她在自己參加過的戰鬥中倒下了,她也不會憐惜自己;若是她被送上斷頭台,她也只會咬牙切齒恨不得讓送她上斷頭台的人跟她易地而處,卻沒有絲毫怨艾傷感的柔情。 
  在德伐日太太那粗布袍子下而的就是這樣一顆心。那布袍她隨意穿著,卻很合身,但帶幾分怪誕。那一頭黑髮在粗糙的紅便帽之下顯得尤其豐密。她胸前掖了一把子彈上膛的手槍。腰間別了一把磨得飛快的匕首。她便以這樣一身裝束、這樣一個角色的自信步伐在大街上走著:表現了習慣於光著腿赤著腳在褐色的沙灘上行走的婦女的矯健和輕鬆。 
  此時那輛旅行馬車正在等著旅客到齊。昨天晚上羅瑞先生為普洛絲小姐是否坐這輛車曾經煞費躊躇。馬車需要避免超重,尤其需要盡量縮短檢查馬車和乘客的時間,因為他們是否能逃掉大有可能決定於在這兒那兒省下的分分秒秒。經過苦苦思索,他終於決定讓普洛絲小姐和傑瑞去坐那時很有名的最輕便型馬車,在三點鐘出發,因為他們可以自由出入巴黎。他們沒有行車拖累,可以很快便趕上驛車,趕到前面去,事先給驛車雇好馬匹,使它在夜間寶貴的時間裡迅速前進—一夜裡是最怕耽誤的。 
  普洛絲小姐明白了照這種安排她在那千鈞一髮的時刻可以起到的真正作用,便高高興興地同意了。她跟傑瑞看到馬車出發,看清楚了所羅門送來的是什麼人,又提心吊膽地忙了十來分鐘,現在正做著追趕驛車的最後準備。這時德伐日太太正在街上行走,距離這間寓所越來越近了一—這裡的房客已全都撤離,只有他倆還在商量: 
  「現在,克朗徹先生,」普洛絲小姐說,她激動得話也說不出,站也站不住,動也不會動,連活都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了。「你覺得我們若是不從這個院子出發,怎麼樣?今天已經從這兒走了一輛車,再走一輛車會引起疑心的。」 
  「我認為你說得對,小姐,」克朗徹先生回答。「而且我總是擁護你的,不管你對不對。」 
  「我為幾個心肝寶貝又是害怕、又抱著希望,簡直都急瘋了,」普洛絲小姐放聲大哭,「我是什麼主意都想不出來了。你能出個主意麼,我親愛的可憐的克朗徹先生?」 
  「要說對將來的生活出點主意,我大概還能行,小姐,」克朗徹回答,「要說在此刻開動我這上帝保佑的老腦筋,我怕是辦不到了。在眼前的緊急關頭我想作出兩個保證,發兩道誓言,你能幫助我記住麼,小姐?」 
  「啊,天吶!」普洛絲小姐還在號啕痛哭說,「我馬上記住,可你得像個出色的男子漢一樣別把它掛在心上。」 
  「首先,」克朗徹先生全身發抖,說話時面如死灰,神情莊重,「只要那幾個可憐的人能安全脫險,我以後就不再幹那種事了,再也不幹了!」 
  「我很肯定,克朗徹先生,」普洛絲小姐回答,「你以後決不會再干了,不管是什麼。我求你不要認為需要特別說明那是什麼。」 
  「不會的,小姐,」傑瑞回答,「我是不會告訴你的。第二,只要那幾個可憐的人能平安脫險,我就再也不會干涉克朗徹太太跪地做祈禱了。再也不會了!」 
  「『不管是什麼家務事,」普洛絲小姐擦著眼淚努力鎮定著自己說,「我都相信,還是完全交給克朗徹太太經管為好。啊,我可憐的寶貝們!」 
  「我甚至還要說,小姐,」克朗徹先生接著講下去,樣子很令人吃驚,好像是在布道台上發表演說,「請你記下我的話,親自告訴我太太,我對做禱告的事已經改變了看法。我倒打心眼裡希望克朗徹太太這時在為我們跪下來做禱告呢!」 
  「好了,好了,好了,我希望她在禱告,親愛的,」急得發瘋的普洛絲小姐叫道,「還希望她的禱告應驗!」 
  「千萬別應驗,」克朗徹先生說下去,說得更莊嚴、更緩慢、更有堅持到底的意思。「可不能讓我說過的話、幹過的事現在報應在我為這些可憐的人許的願上!別應驗,我們都應當跪下來(若是方便的話)祈禱他們逃出這種可怕的危險。別應驗,小姐:我要說的是,別應—一驗!」這是克朗徹先生在長期努力想得到一個更好的結論之後所下的結論。 
  這時,德伐日太太正沿著大街走來,越來越近了。 
  「你說得太動人了,」普洛絲小姐說,「若是我們能回到故鄉,請相信我,我一定把我記得住而又聽懂了的話轉告克朗徹太太。而且,無論發生了什麼事,你都可以相信我,對你在這個可怕時刻的一本正經的態度可以作證。現在,請讓我們來想一想,我尊重的克朗徹先生,讓我們來想一想!」 
  這時,德伐日太太正沿著大街走來,越來越近了。 
  「若是你能先走一步,」普洛絲小姐說,「叫馬車別到這兒來,另找個地方等我,是不是會更好?」 
  克朗徹認為那樣會更好。 
  「那你在什麼地方等我呢?」普洛絲小姐問。 
  克朗徹滿腦子糊塗,除了倫敦法學會,他想不出別的地點。可是天哪!倫敦法學會遠在千里之外,而德伐日太太只不過咫尺之遙 
  「在大教堂門口吧,」普洛絲小姐說。「我在那地方上車不太繞道吧?在大教堂兩座鐘樓中間那大門口?」 
  「不繞道,小姐,」克朗徹回答。 
  「那麼,就像個最好的男子漢一樣,馬上去車站,把路線改了,」普洛絲小姐說。 
  「我離開你可有點不放心,」克朗徹先生猶豫起來,搖著頭說。「你看,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情況的。」 
  「那只有天才知道,」普洛絲小姐回答。「別為我擔心。三點鐘或略早一點到大教堂來接我,我相信那要比從這兒出發好得多,我肯定。好了!上帝保佑你,克朗徹先生!別顧著我,顧著那幾條命吧,那得靠我們呢!」 
  這一番言辭,再加上普洛絲小姐兩隻手攥住他的手,表現了痛苦的請求,使克朗徹先生下定了決心。他點了點頭,表示鼓勵,便去改變行車路線了,留下她一個人按自己的建議去跟他會合。 
  想出了這麼一個預防措施,而且已經開始執行,普洛絲小姐大大她鬆了一口氣。她的外表必須鎮靜如常,以免引起特別注意,這也使她安定下來。她看看表,兩點二十分。她再也不能浪費時間了,必須立即作好準備。 
  她心裡亂成一團。沒了人的屋子空蕩蕩的,她害怕;每一道開著的門背後都彷彿有面孔在窺視,她也怕。普洛絲小姐打了一盆水開始洗她那雙紅腫的眼睛。她滿懷莫名的恐俱,很怕眼睛上的水會暫時擋住了視線,因此不斷停下來四面瞧瞧,怕有人在看她。有一次她剛停下來卻不禁大叫起來,往後一退,因為她見到一個人影站在屋裡。 
  臉盆落到地下摔碎了,水流到德伐日太太腳邊——那雙腳曾從血泊中走過,步伐威嚴而獨特。」 
  德伐日太太冷冷地望著她說,「埃佛瑞蒙德的太太到哪兒去了?」 
  普洛絲小姐突然想起所有的門分開著,會叫人想到逃跑。她的第一個動作便是把門全都關了起來。屋裡有四道門,她全關上了。然後她站在露西的房門口。 
  德伐日太太深色的眼睛跟隨著她那迅速的行動,然後落在她身上。歲月並不曾馴服普洛絲小姐的野性,也不曾讓她那粗糙的外形變得柔和。她也是個強悍的女人,雖然路數不同。她也用眼睛打量了德伐日太太身上的每一部分。 
  「別看你那樣子像魔鬼的老婆,」普洛絲小姐細聲說,「你佔不了我的上風,我可是個英國女人。」 
  德伐日太太輕蔑地望著她,她的感覺跟普洛絲小姐卻也差不多;她倆可算是狹路相逢了。德伐日太太眼前是個結實、健壯、矯捷的婦女,正跟多年前羅瑞先生眼前那個胳膊結實的婦女一樣。德伐日太太很清楚,普洛絲小姐是這家的忠實朋友;普洛絲小姐也很清楚,德伐日太太是這家的兇惡敵人。 
  「我要到那邊去,」德伐日太太一隻手往那殺人的地方略微揮了一揮,「她們在那幾給我保留了座位和我的毛線活兒。我是順道來向她致敬的。我想見見她。」 
  「我知道你不懷好意,」普洛絲小姐說。「不過你放心,你那壞心眼休想在我面前得逞。」 
  兩人一個說法語,一個說英語,誰也聽不懂誰的話,可彼此都很警惕,想從對方的神色態度推測出沒聽懂的意思。 
  「這個時候把她藏起來不讓她見我,對她可沒有好處,」德伐日太太說。「優秀的愛國者都明白那是什麼意思。讓我見她。告訴她我要見她。聽見了沒有?」 
  「就算你那眼睛骨碌碌轉得像轆轤,」普洛絲小姐回答,「我可是張四根柱子的英國床,任你眼睛怎麼轉,也別想動我一分一毫。不行,你這個惡毒的女老外,我今兒跟你泡上了。」 
  看來德伐日太太對這些村言俚語並不理解,但卻明白對方並沒有把自己放在眼裡。 
  「白癡,蠢豬!」德伐日太太皺著眉頭。「我不要你回答,我要求跟她見面。你去告訴她,我要見地,再不然就別站在門口,讓我自己進去!」說時她怒氣沖沖打著手勢。 
  「我才懶得聽你那瞎胡鬧的外國話呢,」普洛絲小姐說,「不過為了知道你是否猜到了真像(或許只猜到一部分),我倒願意把我的一切都送給人——除了這一身衣服之外。」 
  兩人彼此目不轉睛地盯著。德伐日太太從普洛絲小姐意識到她來到這兒以後就在原地沒動,可現在她前進了一步。 
  「我可是個不列顛人,」普洛絲小姐說。「今天我豁出去了,我願拿這條不值兩便士的命拼了。我知道我把你纏在這裡的時間越長,我那小鳥兒就越有希望。你要是敢碰我一指頭,我就把你那黑頭髮拔個精光,一根不剩!」 
  這樣,普洛絲小姐每匆忙說完一句話就要搖一搖腦袋,瞪一瞪眼睛,而她的每句話又都說得氣喘吁吁。她像這樣開始了戰鬥—一她可是一輩於沒跟人幹過仗的。 
  可是她的勇氣卻帶著感情衝動的性質,她的眼裡已不禁噙滿了淚珠。對她這種形式的勇氣表現,德伐日太太卻誤會了,以為是軟弱。「哈!哈!」她笑了,「你這個可憐蟲!還充什麼好漢!我要找醫生講話。」說時便放開嗓門叫了起來,「醫生公民!埃佛瑞蒙德太太!埃佛瑞蒙德家的媳婦!除了這個可憐兮的笨蛋,你們誰來跟女公民德伐日答話?」 
  也許是由於隨之而來的沉默,也許是由於普洛絲小姐的表情無意中洩露了天機,也許是由於與兩者無關的突然靈機一動,總之德伐日太太看出他們已經走掉了。她趕緊打開了三道門,往裡面看。 
  「三間屋子都亂糟糟的,有人匆忙打過行李,七零八碎的東西扔了滿地。你身後的屋裡怕也是沒有人了!讓我看看!」 
  「休想!」普洛絲小姐完全明白她的要求,正如德伐日太太完全明白她的回答一樣。 
  「他們若是不在那屋裡,便是逃跑了。還可以派人去追,把他們抓回來,」德伐日太太自言自語。 
  「只要你弄不清楚她們究竟在不在這屋裡,你就無法決定該怎麼辦,」普洛絲小姐自言自語。「只要我不讓你弄清楚,你就別想弄清楚。不管你清楚不清楚,我只要能纏住你,你就別想離開這兒。」 
  「我從小就在街面上跑,什麼東西也沒攔住過我。我能把你撕得粉碎,我現在得把你從門口轟走,」德伐日太太說。 
  「我們這院子孤零零的,高樓頂上又只有我們兩個,看樣子不會有人聽見。我祈禱上帝給我力量把你纏住,你在這兒的每一分鐘對我那寶貝兒都值十萬金幣呢!」普洛絲小姐說。 
  德伐日太太往屋裡便闖,普洛絲小姐一時性起,伸出雙臂把她緊緊攔腰抱住。德伐日太太又是掙扎,又是毆打,但都無濟於事。普洛絲小姐滿懷摯愛,有堅韌的活力,把她抱得很緊——愛比恨永遠要強大得多——在掙扎中她甚至把她抱離了地面。德伐日太太用兩隻手打她,抓她的臉,可是普洛絲小姐只顧低了頭摟住她的腰,比怕淹死的女人摟得還緊。 
  德伐日太太馬上停止了毆打,伸手往被摟緊的腰間摸去。「你那玩藝兒在我的胳膊下呢,」普洛絲小姐屏住氣說,「你休想拔出來。謝謝老天爺,我的力氣可比你大。我要一直抱住你,直到我們有一個昏過去或者是死掉!」 
  德伐日太太的手己到了胸前。普洛絲小姐抬頭一看,認出了那是什麼東西,便一拳打了過去,打出了一道閃光、一聲巨響,然後便是她一個人站在那裡,什麼都看不見了。 
  這一切只發生在剎那之間。硝煙散去,只留下可怕的平靜。硝煙就像那大發雷霆的婦女的靈魂一樣在空氣裡消散了,那女人的身子卻躺在地上,死了。 
  普洛絲小姐被這情況嚇了一跳,怕得要命。她先是往樓下跑,想離那屍體遠遠的,去找其實找不到的人幫忙。幸好她想起了自己惹下的禍的後果,便趕快停步,跑了回來。她十分害怕重新進屋,可她仍然進去了,而且從屍體身邊走過,取出了她必須穿戴的帽子和衣物。她然後下了樓,關了門,上了鎖,取下鑰匙,又坐在台階上喘了一會兒氣,哭了一會兒,這才站起身來匆匆走掉。 
  幸好她的帽子上垂著面紗,否則她在路上怕是難免受人盤問的。也幸好她天生長相奇特,因此不至於像別的婦女給人衣冠不整的印象。她需要這兩個有利條件,因為她頭髮散亂,臉上留下深深的指甲印,衣服也給東拉西扯弄了個亂七八糟,只用顫抖的手匆忙整理過一下。 
  過橋時她把鑰匙扔進了河裡。她比她的保鏢早幾分鐘到達大教堂,在等他時她想了許多。若是那鑰匙叫漁網網住了會怎麼樣?若是鑒定出是哪家的鑰匙會怎麼樣?若是門打開,發現了屍體會怎麼樣?若是在城門自把她扣留下來,送進監獄,判她殺人罪又會怎麼樣?她正在滿腦子胡思亂想,她的保鏢來了,讓她上了車,把她帶走了。 
  「街上有鬧聲沒有?」她問他。 
  「有日常的鬧聲,」克朗徹先生回答,他因為這個問題和她那副怪像露出一臉驚訝。 
  「你的話我沒聽見,」普洛絲小姐說,「你說的是什麼?」 
  克朗徹先生重複了他的回答,可那也沒有用,普洛絲小姐仍然聽不見。「那我就點頭吧,」克朗徹先生大吃一驚,想道。「這她無論如何是懂得的。」她倒是懂的。 
  「街上現在有鬧聲沒有?」普洛絲小姐不久又問。 
  克朗徹先生義點了點頭。 
  「可我沒聽見。」 
  「才一個小時耳朵怎麼就聾了?」克朗徹先生尋思,心裡很著急。「她出了什麼事了?」 
  「我覺得,」普洛絲小姐說,「好像火光一閃,又砰的一聲,那一聲就成了我這一輩子聽見的最後一聲了。」 
  「她這個樣子可真奇怪!」克朗徹先生越來越緊張,「她喝了什麼玩藝兒給自己壯膽了麼?聽!那嚇人的囚車在隆隆地響!你聽見車聲了沒有,小姐?」 
  「一點兒也沒聽見,」普洛絲小姐見他說話便回答。「啊,我的好人,先是一聲砰,聲音大極了,然後就沒有聲音了,再也沒有聲音了,永遠沒有了,我這一輩子怕是再也聽不見聲音了。」 
  既然她連那些可怕的四車的轟隆聲都聽不見,——囚車,快到目的地了,」克朗徹先生掉過頭看了一眼說,「我看她確實是再也聽不見這世界上的聲音了。」 
  她確實是再也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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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足音斷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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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亡之車在巴黎街上隆隆駛過,聲音空洞而刺耳。六輛死囚車給斷頭台小姐送去了那天的美酒。自從想像得以實現以來,有關饕餮顢頇不知飽足的種種惡魔的想像便都凝聚在一個發明上了,那發明就是斷頭台。然而在法蘭西,儘管有各種各樣的土壤和氣候,卻沒有一棵草、一片葉、一道根、一條枝、一點微不足道的東西的生長成熟條件能比產生了這個怪物的條件更為一成不變的了。即使用類似的錘子再把人類砸變了形,它仍然會七歪八扭地長回它原來那受苦受難的模樣。只要種下的仍然是暴戾恣雎與欺凌壓迫的種子,那麼結出的必然是暴戾恣雎與壓迫欺凌的果實。 
  六輛死囚車沿著大街隆隆走過。時間,你強大的魔術師,你若讓死囚車恢復它原來的面目,它便分明是專制帝王的御輦、封建貴族的車騎、弄權的耶洗別的梳妝台,是成了賊窩而非上帝住所的教堂和千百萬飢餓的農民的茅舍!不,那莊嚴地制定了造物主的秩序的偉大魔術師從不逆轉他的變化。「若是上帝的意志把你變成這種模樣,」智慧的天方夜譚中的先知對身受魔法者說,「那你就保持這副模樣!但若你這形象只是來自轉瞬即逝的魔法,那就恢復你的本來面目吧!」不會變化,也沒有希望,死囚車隆隆地前進。 
  這六輛車的陰沉的輪子旋轉著,似乎在街上的人群中犁出了一條彎彎曲曲的溝畦。人的臉是溝畦的脊,犁頭穩定地犁過,人的臉便向兩面翻開,街兩邊的居民太熟悉這重場面,許多窗戶前都沒有人,有的窗戶上開窗的手連停也沒停,眼睛只望了望車上的面孔。有些窗戶的主人有客人來看熱鬧,主人便帶著博物館館長或權威解說員的得意之情用手指著這一輛車,那一輛車,好像在解說昨天是誰坐在這兒,前天又是誰坐在那兒。 
  死囚車上有人注意到了上述種種和自己最後的路上的一切,卻只冷漠地呆望著;有人表現出對生命和人的依戀;有人垂頭坐著,沉入了無言的絕望;也有人很注意自己的儀表,照他們在舞台或圖畫裡見到的樣子在群眾面前表露一番。有幾個在閉目沉思,力圖控制混亂的思想。只有一個可憐人嚇破了膽,形象瘋狂,昏沉如醉,唱著歌兒,還想跳舞。可全部死囚並無一個用目光或手勢向人們乞求憐憫的。 
  由幾個騎兵組成的衛隊跟囚車並排前進著。有的人不時轉向他們,向他們提出問題。問題似乎總是相同,因為問過之後,人們總往第三輛囚車擠去。跟第三輛囚車並排走著的騎兵常用戰刀指著車上的一個人。人們主要的好奇心是找出那人在哪裡。那人站在囚車後部低頭在跟一個姑娘談話。那站娘坐在囚車的一側,握住他的手。那人對周圍的景象並不好奇,也不在意、只顧跟姑娘淡著。在聖奧諾雷長長的街道上不時有人對他發出叫喊。那叫喊即使能打動他,也不過讓他發出一個沉靜的微笑,並隨意甩一甩落到臉上的頭髮——他的手被綁著,不容易摸到臉。 
  在一個教堂的台階上等著囚車到來的是密探兼監獄綿羊。他望了望第一輛,不在。他望了望第二輛,不在。他已經在問自己,「難道他拿我作了犧牲?」他臉上卻立即平靜了下來,望進了第三輛 
  「埃佛瑞蒙德是哪一個?」他身後有人問。 
  「那一個。後面那個。」 
  「手被一個姑娘握住的?」, 
  「是的。」 
  那人叫道,「打倒埃佛瑞蒙德!把全部貴族都送上斷頭台!打倒埃佛瑞蒙德!」 
  「噓,噓!」密探怯生生地求他。 
  「為什麼不能叫,公民?」 
  「他是去抵命的,五分鐘後就要完事了,讓他安靜一下吧。」 
  可是那人還繼續叫著,「打倒埃佛瑞蒙德!」埃佛瑞蒙德的臉向他轉過去了一會兒,看見了密探,仔細望了望他,又轉向了前方。 
  時鐘敲了三點,從人群中犁出的溝畦轉了一個彎,來到刑場和目的地。人的臉向兩邊分開,又合攏了,緊跟在最後的鏵犁後面往前走——大家都跟著去斷頭台。斷頭台前有幾個婦女手中織著毛線,坐在椅子上,彷彿是在公共娛樂園裡。復仇女神站在最前面的一把椅子上。她在尋找她的朋友。 
  「泰雷茲!」她用她那失利的聲音叫道。「誰見到她了?泰雷茲.德伐日!」 
  「她從來不曾錯過的,」姐妹行中的一個織毛線的婦女說。 
  「不會的,現在也不會錯過,」復仇女神氣沖沖地說。「泰雷茲!」 
  「聲音大一點,」那女人建議。 
  是的,聲音大一點,復仇女神。聲音很大了,可她仍然沒聽見。再大一點吧,復仇女神,再加上幾句咒罵什麼的。可她仍然沒出現。打發別的女人到各處去找找吧!是在什麼地方捨不得離開了麼?可是去找的人未必情願走遠,儘管她們做過許多可怕的事。 
  「倒霉!」復仇女神在椅子上頓腳大叫,「囚車到了!埃佛瑞蒙德一轉眼工夫就要報銷了,可她不在這兒!你看,她的毛線活兒還在我手裡呢!她的空椅子在等她。氣死我了,我太失望了,我要大喊大叫!」 
  復仇女神從椅子上跳下來喊叫時,囚車已開始下人。聖斷頭台的使者們已經穿好刑袍,做好準備。嚓——一個腦袋提了起來,在那腦袋還能思想、還能說話的時候,織毛線的婦女連抬頭看一眼都不願意,只是數道,「一。」 
  第二輛囚車下完了人走掉了,第三輛開了上來。「嚓」——從不遲疑、從不間斷地織著毛線的婦女們數道,「二。」 
  被當作是埃佛瑞蒙德的人下了車,女裁縫也跟著被扶了下來。下車時他也沒有放鬆她那無怨無尤的手,總按自己的諾言握住它。他體貼地讓她用背對著那「嚓」「嚓」響著的機器——那機器正不住地嗚嗚響著,升起和落下。她望著他的眼睛,表示感謝。 
  「若不是有了你,親愛的陌生人,我不會這麼鎮靜,因為我天生是個可憐的小女人,膽子很小。我也不能抬頭看上帝——上帝也被殺死了——向他祈求今天能給我們希望和安慰。我認為你是上天送給我的。」 
  「你也一樣,是上天送給我的,」西德尼.卡爾頓說,「讓你的眼睛總看著我,親愛的孩子,別的什麼都不要想。」 
  「我握住你的手就什麼都不想了。若是他們很快,我放手之後甚至可以完全不想。」 
  「他們會很快的。別害怕!」 
  兩人雖在迅速減少的死囚群中,說起話來卻似乎沒有旁人。他們眼睛相望,聲音相應,手拉著手,心映著心。這一對萬類之母的兒女原本距離很遠,還有種種差異,現在卻在這陰暗的大路上走到了一起,要同路回家,到母親懷裡去休息。 
  「勇敢而大度的朋友,你能回答我一個最後的問題嗎?我很無知,因此這問題叫我煩惱——只有一點點煩惱。」 
  「什麼問題?告訴我。」 
  「我有.一個表妹,是我唯一的親戚,也跟我一樣是個孤兒。我非常愛她。她比我小五歲,住在南方一戶農民家裡。我們是因為窮而分手的,她對我的命運完全不知道,因為我不會寫信。若是我能寫,我能怎樣告訴她呢!那總比現在這樣好吧!」 
  「是的,是的,是要好一些。」 
  「來的時候我就一直在想,現在我望著你那善良堅強的臉,覺得你給了我很大的支持。我仍然在想,是這麼個問題:若是共和國真地為窮人辦好事,窮人少挨餓了,受的各種苦也少了,我的表妹就可以活很久,甚至活到老年。」 
  「你的問題是什麼,我溫和的妹妹?」 
  「你認為,」那一雙無怨無尤、受得起委屈的眼睛噙滿了淚水,嘴唇顫抖著張得略大了些,「我在一個更好的世界裡等她,我相信在那兒你和我都會受到慈祥的關注。那時你認為我會感到等得太久麼?」 
  「不可能。那兒沒有時間,也沒有煩惱。」 
  「你給了我很多安慰!我太無知了。我現在是不是該跟你吻別了?時間到了麼?」 
  「到了。」 
  她吻吻他的嘴唇,他也吻吻她的嘴唇,兩人彼此鄭重地祝福。他鬆了手,那消瘦的手沒有顫抖。在那無怨無尤的臉上只有甜蜜的光明的堅韌,沒有別的。她在他前面一個——她去了;打毛線的婦女們數道,「二十二。」 
  「主說,復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仰我的人雖然死了,也必復活著;凡活著信仰我的人,必永遠不死。」 
  一大片語聲唧唧噥噥;一大片面孔抬了起來;許多腳步從外圍往裡擠,人群往前湧動,有如潮水興起。一切如閃電般消失。二十三。 
  那天晚上城裡的人議論起來,說他的面孔是在那兒所見到的最平靜的面孔。不少的人還說他顯得崇高,像個先知。 
  死在同一把利斧之下的引人注目的受難者中有一個婦女,不久前曾在同一個刑架的腳下要求准許寫下激盪在她胸中的思想。若是卡爾頓能抒發他的感想,而他的感想又出自先知之口,那麼,他的想法會是這樣: 
  「我看見巴薩、克萊、德伐日、復仇女神、陪審員、法官,一長串新的壓迫者從被這個懲罰工具所摧毀的老壓迫者們身上升起,又在這個懲罰工具還沒有停止使用前被消滅。我看見一座美麗的城市和一個燦爛的民族從這個深淵中升起。在他們爭取真正的自由的奮鬥中,在他們的勝利與失敗之中,在未來的漫長歲月中,我看見這一時代的邪惡和前一時代的邪惡(後者是前者的自然結果)逐漸贖去自己的罪孽,並逐漸消失。 
  「我看見我為之獻出生命的人在英格蘭過著平靜、有貢獻、興旺、幸福的生活—一我是再也見不到英格蘭了。我見到露西胸前抱著個以我命名的孩子。我看見露西的父親衰老了、背駝了,其它方面卻復了原,並以他的醫術忠實地濟世救人,過著平靜的生活。我看見他們的好友,那個善良的老人,在十年之後把他的財產贈送給了他們,並平靜地逝世,去接受主的報償。 
  「我看見我在他們和他們無數代後裔心裡佔有神聖的地位。我看見露西成了個龍鍾老婦,在我的祭日為我哭泣。我看見她跟她的丈夫正結束生命的歷程,並排躺在彌留的榻上。我知道他倆彼此在對方的靈魂中佔有光榮崇高的地位,而我在他倆靈魂中的地位則更光榮、更崇高。 
  「我看見躺在她懷裡的以我命名的孩子長大成人,在我曾走過的道路上奮勇前行。我看見他業績優異,以他的光耀使我的名字輝煌。我看見我染在那名字上的污跡消失。我看見他站在公平正直的法官和光明磊落的人們的最前列。我看見他帶了一個又以我命名的孩子來到這裡。那時這裡已是一片美景,全沒了今天的扭曲和醜惡。那孩子長了個我所熟悉的前額和一頭金髮。我聽見他告訴孩子我的故事,聲音顫抖,帶著深情。 
  「我現在已做的遠比我所做過的一切都美好;我將獲得的休息遠比我所知道的一切都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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