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白話三國

TXT 全文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白話三國 作者:趙括
第一篇 東漢的衰敗     
  單純從年號上看,名正言順的三國時代開始於魏文帝曹丕廢漢獻帝劉協,三國各自稱帝稱王。然而,硬說三國開始於曹丕,誰都不會同意。原因就是那個時候的東漢,早就名存實亡了。因此,談到三國時不能不先談一談東漢的衰敗。 
  東漢的幾個皇帝,除光武帝劉秀外幾乎都是「少年得志」。後漢書中記載,自孝和皇帝以來即位時最年長的少帝不過17歲(注1),最「年輕」的孝殤帝劉隆不過100多天!乳臭未乾的小孩焉能君臨天下?權力自然就落到了親朋(外戚)好友(宦官)的手裡。後宮干預朝政,天下從來沒有太平過,更何況東漢幾十年如一日地貫徹這一基本國策? 
  漢靈帝中平五年(公元188年),時任太常的江夏人劉焉看到天下大亂盜賊四起(黃巾起義已經爆發),建議:「四方兵寇,由刺史威輕,既不能禁,且用非其人,以致離叛。宜改置牧伯,選清名重臣以居其任。」簡單地說,就是要從中央選派要員加強對地方的領導,並擴大地方官的權力使其能夠更加有力地鎮壓各地的叛亂。這一建議被採納,劉焉也親自出任益州牧。這一三國演義中並未提及的政策卻大大影響了後世幾十年的風雲。(注2) 
  公平地講,東漢末年是個腐敗透頂的時代。桓靈時公開賣官,連公卿這樣的官職也一千萬八百萬地明碼標價童叟無欺,一時拿不出錢甚至可以賒欠!這樣的官員上了台,除了拚命「賺錢」外還能幹什麼?這樣的朝代不滅亡才是奇跡。但仔細地分析一下,它的滅亡卻不是「秦朝方式」,即亡於風起雲湧的農民起義,連黃巾大起義也未能將其顛覆;而是「周朝方式」,即亡於地方官(諸侯)的反叛不臣。董卓後有誰對朝廷真正忠誠過?究其原因,劉焉的政策起了舉足輕重的作用。中央要員下派地方,手中有了相當的權力,對付黃巾當然更加靈活有力,那麼反過來對付中央呢?所謂的朝廷不過是一群婦女兒童殘疾人(嘿嘿,這麼稱呼宦官夠客氣了吧),太常劉焉(益州牧)太僕黃琬(豫州牧)宗正劉虞(幽州牧)本來就不會把他們放在眼裡,更何況現在已經山高皇帝遠?這個政策的實行,實際上把東漢由中央集權變成了分封。這就是東漢末年諸侯林立,群雄並起的原因。 
  這個時候,外戚宦官之間的狗咬狗愈演愈烈。中平六年,靈帝崩,少帝劉辯以17歲的「高齡」繼位。外戚大將軍何進與司隸校尉袁紹等人計議誅殺宦官,卻又不聽陳琳曹操的勸告執意召董卓勒兵進京。董卓是當時的悍將,「膂力過人,雙帶兩鞬,左右馳射,為羌胡所畏。」因戰功拜前將軍。因為疑慮他擁兵自重朝廷屢次要陞遷他為少府(財政部長,九卿之一),并州牧,來個明升暗降,他都推辭掉了。這次是個苦差事,他能高高興興地來嗎?一旦來了,又會是為什麼呢? 
  董卓真的來了,但何進卻沒看到。這個大將軍實在太廢物,還沒等到董卓的兵馬就因為事情洩漏引火燒身,自己反被「殘疾人」騙進宮中作掉了。袁紹袁術等人一看,哪裡肯甘休當即放火燒宮門進攻要完成何大將軍「遺志」。宦官們見勢不妙,連忙劫持了少帝及陳留王劉協(就是後來的漢獻帝,當時只有9歲)逃跑。董卓在路上看到城中火起,匆忙趕來,正和逃難的少帝獻帝撞上。17歲的少帝看到董卓的大軍,嚇得只是哭,倒是9歲的劉協侃侃而談,提及城中的禍亂。17歲的大哥哥還不如9歲的小弟弟,也難怪被人看不起後來倒霉。 
  外戚宦官兩敗俱傷,董卓這樣的野心家當然要混水摸魚。然而,他來得匆忙,隨身的兵馬只有三千,於是他在大家的眼皮底下演出了一幕瞞天過海的妙戲。他先在洛陽城紮了一個大軍營,夜裡把自己的人馬偷偷調出洛陽,白天在堂而皇之地調進洛陽。就這樣,這個把戲重複了四五天而沒有被人戳穿。大家看到董卓的援軍源源不斷,洛陽城中哪個肉長的還敢抗拒董卓的鐵騎?何進的部將群龍無首只好投靠了董卓。呂布殺掉執金吾丁原後也歸降了董卓。於是,董卓大權獨攬,官職也蹭蹭蹭往上漲,太尉,相國,還來個"入朝不趨,劍履上殿",自比蕭何。看著少帝窩囊,更欺負少帝窩囊,廢為弘農王,另立9歲的陳留王劉協為獻帝。後來大概是因為大老粗看窩囊廢,越看越彆扭,殺掉了事。 
  董卓廢少帝立獻帝,標誌著漢朝的權威徹底被摧毀。這樣看來,三國演義以何進董卓開頭是很有道理的。從此,各地諸侯對東漢的中央政權不再有任何實質上的尊敬。後來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曹操也好,叫嚷著安漢興劉的劉備也罷,都是在利用巧妙的口號來獲取實際的利益。挾天子令諸侯,挾天子是手段,令諸侯是目的;安漢興劉,安的是哪裡的漢,興的又是誰家的劉? 
  董卓是個粗人,到了天子腳下也幹不了細活。看到洛陽城中富庶,就放縱士兵搶劫強姦,當上了強盜頭子。搶完活人搶死人,何太后下葬不久,董卓連陪葬的寶貝也席捲一空。「又奸亂公主,妻略宮人,虐刑濫罰,睚眥必死」,搞得人人自危。看著洛陽及長安銅人不順眼,就沒收了兩京全部的銅人銅馬,並拿他們當原料粗製濫造銅錢。一來引發了通貨膨脹,一石谷子能賣到數萬銅錢(大概也要有一石了)?;二來這樣的粗製濫造的貨幣又不好用,天下當然是怨聲載道了。 
  董卓也知道大家都痛恨宦官濫殺忠良,雖然胡作非為卻也裝模作樣地禮賢下士,大力提拔了一些名士,而他自己的心腹親友並沒有誰佔據要職。不過那些名士講的「歪理」當然聽不進去。袁紹早已經和他翻臉,他也不計前嫌拜袁紹為渤海太守(袁紹自稱還兼任司隸校尉),又封袁術為後將軍,曹操為校尉。可是,誰願意為這樣的小恩小惠而跟著一個「虐刑濫罰,睚眥必死」的人呆在一起?袁術曹操先後逃之夭夭,曹操還留下了一段「捉放曹」的軼事(只不過不是被陳宮)。 
  天下的諸侯對董卓早就心存不滿,「多欲起兵討卓者」。這時東郡太守喬瑁偽造了朝廷三公(還留在洛陽)給各地諸侯的書信,歷數董卓的罪行,並稱「見逼迫,無以自救,企望義兵,解國患難。」這下子,大家有了理由,名正言順地組成了討伐董卓的聯盟。 
  初平元年(公元190年)春正月,關東諸侯結成聯盟起兵討伐董卓,並推舉四世三公,門多故吏的袁紹為盟主。主要有:河內太守王匡,冀州牧韓馥,豫州刺史孔胄,兗州刺史劉岱,陳留太守張邈和他弟弟廣陵太守張超,山陽太守袁遺,濟北相鮑信,後將軍袁術等人,也算是人才濟濟,共有數萬雄兵猛將。可是誰想到,在討伐中出盡風頭的會是當時名不見經傳的孫堅,曹操(三國演義中雖然寫得精彩,但遺憾的很,沒有劉關張的事)? 
  渤海太守的官職實在是太小了,作不了盟主。於是袁紹自稱車騎將軍,並以朝廷的名義授予其他人官職。可是,這些「忠貞義烈之士」,看看董卓的兵力還很強大,誰也不敢進攻。董卓聽說袁紹帶頭造反,先殺光洛陽城中袁紹的親戚後召集群臣商議對策,擺出了一副要大舉發兵征討的樣子。然而尚書鄭泰告訴他,諸侯們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袁紹公卿子弟,紈褲膏粱;張邈東平長者,糊塗迂腐;孔胄清談高論,紙上談兵,打起仗來全都不是您董相國的對手。為了這樣的一群廢物出征,不是太掉價了嗎?不過西方的羌人彪悍善戰,不可不防。客觀地說,鄭泰的話不是沒有道理,後來聯盟果然因為內部的原因而一塌糊塗。不過作為忠於東漢的大臣(後來和荀攸等人還有密謀刺殺董卓之舉),他的這一番話其實是想誘導董卓上當,疏忽對諸侯的防範。不過,他最大的錯誤就是,都說對了。當時董卓看到諸侯們人多勢眾,也有些心虛。於是,順水推舟「聽從」了建議。但還是心虛,也不顧大家反對就召集(確切地說,綁架)皇帝大臣們遷都長安。有人勸阻,殺!臨走之前,再把洛陽洗劫一番。對有錢人捏造罪名殺人越貨,然後強行命令洛陽的幾百萬人遷往長安。宮廟,官府,民宅,通通燒燬。方圓兩百里內,雞犬不留。再幹一次盜墓的勾當,把過去的皇帝大臣陵墓洗劫一空,大發了一筆橫財後溜之大吉。然而窮凶極惡的這一「遷」,諸侯中終於有人把他看透了,董卓,紙老虎,而且做賊心虛!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後來叱查風雲的魏武帝曹操。 
  曹操當初從洛陽隱姓埋名逃回故鄉後,招兵買馬有了五千多人。盟軍起兵後他也參加,袁紹給了他一個奮武將軍的頭銜。盟軍中不少人看到袁紹兵強馬壯,而且袁家門生故吏遍天下,都視其為英雄。只有濟北相鮑信感歎曹操的才能,對曹操說:「不世之才,能撥亂反正的人,就是你呀。如果不是這樣的人,雖然一時強盛終究難逃滅亡(當然是指袁紹)。你就是天下的希望!」 
  董卓逃了,而且是焚燬洛陽而逃(根本沒有回來的打算和勇氣),盟軍應該一鼓作氣窮追不捨痛打落水狗吧?非也!袁紹等人還是懼怕,誰也不敢先追。曹操極力勸說也無濟於事。曹操急了:「興兵除暴,大家都已經來了,還有什麼可疑慮的?如果董卓聽到我們起事,挾天子據險要舉兵東下來爭鋒,實在是不能輕視;現在將洛陽付之一炬,綁架天子公卿後西逃長安,一副惶惶不可終日的樣子。覆亡在即,一戰可定。機不可失呀!」對牛彈了一遍琴後,帶著自己的五千人就向西追了下去。只有曹操的好友張邈派部將衛茲相助。追擊到滎陽,遇到了董卓的部將徐榮。一場遭遇戰後終因寡不敵眾而被打敗,「士卒死傷甚多」。曹操本人都中了冷箭,馬被射死。關鍵時刻,曹操的族弟曹洪把自己的坐騎讓給了曹操,並大義凜然的稱:「天下可以無洪,不可以無公」。曹操終於逃脫。徐榮看到曹操就人數雖然不多,但「力戰盡日」,判斷酸棗的盟軍不會好對付,也沒有追擊。 
  曹操奮戰的同時,酸棗的十萬聯軍在幹什麼?天天飲宴,公款吃喝,腦子裡的什麼董相國漢獻帝早就被手上的杜康老兄代替了(徐榮要是知道底細,一定該後悔了吧)。曹操看到杯盤狼藉的一切,氣憤,失望,灰心,百感交集,當即痛斥這些打著飽嗝的傢伙:「諸位要是能聽從我的計劃,袁紹將軍引兵進軍孟津;酸棗的人馬守住成皋,佔據險要;袁術將軍率軍入武關,震動三輔。都深溝高壘堅壁清野不必與董卓作戰,那麼名正言順的討伐逆賊,立刻可以勝利。如今諸位號稱義兵,卻滿腹狐疑無所事事而坐失良機,真是令人失望!你們不覺得羞恥嗎!」醉醺醺的傢伙們,恐怕連曹操的話都聽不清,頂多在酒精的幫助下表示了點臉紅。 
  盟軍就這樣虎頭蛇尾,作為一個整體真可謂一槍未放就墮落了。從此後,討伐董卓就再也沒有被認真討論過。這樣的失敗,是無法從外部來尋找原因的,原因只能在內部。盟軍雖然人多勢眾,但同床異夢而又勾心鬥角。冀州牧韓馥負責供應糧草,本來就擔心渤海太守袁紹危及自己的地位。如今袁紹作了盟主,自立為車騎將軍,就對這位盟主的命令陽奉陰違,暗中拖後腿(個人利益已經凌駕於朝廷之上了)。袁紹本人又是個羊質虎皮的傢伙,只不過因為袁家的名聲而當上了這個盟主。盟軍的許多人,是因為平時受到袁家的照顧才來的,顧及的本來只是哥們義氣。軍糧短缺,老大氣短,還會有人為那個9歲的小皇帝赴湯蹈火,兩肋插刀?曹操的一番苦心,也只能是付諸東流了。 
  注1 這個少帝都是額外算的。他因為在位時間太短,後漢書未給他做紀。 
  注2 劉焉當時看到朝政混亂,他的這個建議有為自己離開洛陽避禍找借口的意味。            
第二篇  董卓之死     
  董卓不打了,聯軍總地找點事情幹。初平二年(公元191年)春,韓馥袁紹等人就想以皇帝被董卓劫持為由,另立幽州牧劉虞為帝,甚至連玉璽都準備好了。嘿嘿,他們為董卓列舉的一大罪狀不就是擅行廢立嗎?如今為了打倒董卓,就想先當一次董卓?曹操就反對。韓馥袁紹碰了壁,就給袁紹的弟弟袁術寫了一封信要他支持,想來個少數服從多數。沒想到袁術暗中有反叛的心思,一個遠在天邊的小皇帝正合他的口味,哪裡肯換一個近在眼前的成年人給自己找麻煩?堆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辭藻應付他哥,不同意。韓馥袁紹一看大家都不同意,乾脆派使者直接向劉虞勸進,想先造成既成事實然後逼迫大家承認。可這個馬屁也拍到了馬蹄上,劉虞痛斥使者,認為天子蒙難不先討伐叛逆卻考慮這樣的事情,實在是大逆不道,甚至表示即使逃到匈奴那裡去(流亡國外)也不能聽從。韓馥袁紹碰了一鼻子灰,唯一的收穫是被曹操鮑信等人看透了,其實他們只不過是董卓第二。從此曹操看不起幼時的好友袁紹,直到徹底將他消滅。 
  董卓聽說反叛的傢伙們原來是這樣的一批活寶,得意忘形,在相國的基礎上又前進一步,自封為太師以示慶祝。然而好景不長,諸侯中又崛起了一員堪稱董卓剋星的狠將,這就是孫堅。 
  董卓對孫堅並不陌生。董卓還在西涼時,曾奉命與周慎等人征討羌人,隸屬於當時的車騎將軍張溫。孫堅當時是張溫的部下。圍攻榆中時孫堅曾經建議周慎給他一萬人先截斷羌人的糧道,來個"計毒莫過絕糧"。周慎不聽,執意圍攻榆中堅城。結果,自己的糧道反而被羌人趁機截斷。無可奈何之下丟盔棄甲,"棄車重而退"。董卓對孫堅的計策評價頗高,認為如果能夠被採納執行涼州就此可以平定。諸侯起兵反叛董卓後,孫堅也不甘落後。和袁紹等人無所作為不同,他始終積極求戰。雖然出師不利被徐榮打敗(看來這個徐榮真是個人物),但也抓住胡軫呂布內部不合的良機大破之,並"梟其都督華雄"(冤枉呀,三國演義顛倒黑白,孫堅反而成了華雄的手下敗將)。董卓知道孫堅的厲害,就派李催去遊說孫堅,又是要結親又是封官許願極力拉攏。孫堅不但嚴辭拒絕,還發誓要將董卓"滅之三族,縣示四海"。軟的不聽,只好來硬的。可是董卓呂布都不是孫堅的對手,親自出戰都被打敗,狼狽不堪。得勝的孫堅殺得性起,分兵出新安,澠池等地要尋找董卓決戰。董卓心有餘悸地囑咐部下,諸侯都是廢物,唯有孫堅非等閒之輩,你們要小心。一副"生子當如孫文台"的樣子。小心翼翼地部署了對孫堅的防禦後董卓返回長安。孫堅也忙著給董卓擦屁股-救火,整復被董卓挖掘的陵墓等,戰場上出現了短暫的平靜。 
  如此忠勇的孫堅為什麼半道撤了兵,三國演義中寫到因為孫堅在洛陽城中得到了漢朝的傳國玉璽,起了私心後退兵,並因此結怨於袁紹劉表。其實,這個說法並不是公認的結論。陳壽在三國誌中雖然如此記載,但裴松之在他的註解中對此表示了有根據的懷疑。陳壽編纂三國誌時參考了各國史官的記錄,玉璽一段是從吳人的紀錄中抄來的。裴松之認為,這很有可能是吳人為了表示自己為正統而杜撰的。把孫堅退兵的原因歸於玉璽不太可信,至少是太片面。然而有一點,雖然三國演義不曾提及卻是白紙黑字為歷代史家所公認的,就是和曹操一樣,孫堅看到諸侯的內訌後心灰意懶。 
  原來,孫堅在前方奮戰的同時,後方的聯盟已經亂了套。初平二年七月,袁紹聽從了謀士逢紀的策略,兵不血刃地從韓馥手裡奪取了冀州。前後一系列的運作,大體和三國演義中所描寫的相符,只不過沒有殺死公孫越的一段。戰術上堪稱高明,但戰略上呢?董卓劫持小皇帝胡來,如今你這個盟主又帶頭向盟友下黑手,諸侯們這下子都明白了,什麼狗屁聯盟,狗屁盟主!於是這個聯盟徹底破滅,代之而來得則是"關東州郡,務相兼併以自強大",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孫堅攻擊董卓時依附於袁術(提供軍糧)並以豫州為後盾。袁紹袁術兄弟翻臉後(兄弟翻臉似乎是袁家的基因)袁紹另外派人為豫州刺史,引兵攻打豫州,明目張膽地要給孫堅來個釜底抽薪。孫堅聽說後仰天長歎,淚如雨下:「不是為了匡扶社稷而同舉義兵嗎,如今逆賊董卓屢戰屢敗覆滅在即而他們為什麼胡來!我又能和誰同心盡力!」無可奈何之下,回師先打敗袁紹的豫州刺史。此後孫堅不再有,也沒法再有任何討伐董卓的勁頭。在此一戰中,公孫瓚的弟弟公孫越作為袁術的部將被派來幫孫堅的忙,卻中流矢而亡。公孫瓚因此遷怒於袁紹,兩家結怨。 
  從此後,各地諸侯之間是真正的混戰。勢力最大的袁家也分裂成兩派,袁紹袁術哥倆勢如水火。袁紹是長子,但卻是庶出,小老婆生的;袁術則是嫡出,哥倆都有看不起對方的理由。袁術看到天下的豪傑仰慕袁家的名聲,卻大多投靠了袁紹後大為吃醋,鼓動公孫瓚進攻袁紹,又派孫堅進攻和袁紹關係密切的劉表。劉表的將領黃祖哪裡是孫堅的對手?然而,孫堅大勝之餘樂極生悲,追擊中反而一不小心被射死了。界橋一戰,原來頗佔優勢的公孫瓚又被袁紹打敗,袁術氣得兩眼發直也毫無辦法,從此再也不能把劉表袁紹怎麼樣。 
  這個討伐董卓的聯盟亂成一鍋粥,名亡實亡的時候,長安那邊卻傳來了好消息,董卓死了! 
  董卓離開洛陽後,並沒有立即前往長安,而是抵抗了一番孫堅的進攻,直到初平二年四月才親赴長安。董卓不在的一段時間(大約一年)長安的朝政由司徒王允主持。王允為人不漏鋒芒,處事得體,雖然暗中為東漢的朝廷考慮表面上對董太師卻相當恭敬,因此深得信任。董卓到長安後把他在洛陽的那一套倒行逆施完整copy到了長安,又大搞裙帶關係任人唯親。在洛陽時,他還能裝模作樣地禮賢下士,自己的親屬也沒有人擔任要職。大概諸侯的反叛讓他覺得別人都無法信任了吧,就把自己的弟弟侄子安插在要害官職上。自己的車駕服飾有如天子,也不上朝,把大小公卿都叫到自己府上「上朝」。又建造了眉塢,高厚都有七丈,並且在裡面儲存了足夠三十年吃的糧食,號稱:「若不能雄據天下,就躲到裡面去養老。」嘿嘿,作三十年縮頭烏龜的打算都有了,還談什麼雄據天下? 
  董卓也知道自己不得人心,也曾因此遇刺,於是就以弓馬過人,恩若父子的呂布為保鏢。可董卓為人偏激,曾經因為一點小過失對呂布大發雷霆,拔出手戟隨手就扔了過去。呂布身手敏捷地避開後,兩人都覺得太過分,互相道歉。然而,這件事不可避免地給呂布心中留下了陰影。呂布又和董卓的侍女私通,一直擔心被發覺。誠惶誠恐之際,看到王允一副長者的模樣,就把心中的憂慮以及差點被董卓殺掉的事情相告。暗中一直在算計董卓的王允怎能放過這個機會,不失時機地將自己的計劃全盤相告,並極力勸說呂布入伙作內應,並稱:「君自姓呂,本非骨肉。今憂死不暇,何謂父子?擲戟之時,豈有父子情邪!」呂布終於答應。就這樣,董卓最信任的兩個人一同開始了誅殺董卓的密謀。 
  初平三年(公元192年)四月,董卓到長安後整整一年,王允呂布終於找到了下手的機會。當時十一二歲的漢獻帝小病初癒,於是群臣進宮朝賀。董卓並不曾放鬆警惕,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地前往宮中。然而,這些崗哨中夾雜了呂布安排的勇士十幾人,專門「伺候」董卓。董卓一入宮門,就被呂布的老鄉騎都尉李肅刺中了胳膊。董卓受了傷,掉下車後還在撈最後一根稻草:「呂布何在?」呂布應聲而出:「有詔討賊!」董卓這才明白,他的好兒子呂布,早就背叛了他!死到臨頭,估計他用盡世界上最惡毒的言語破口大罵後,被斬首。呂布立即取出詔書,聲稱但除元兇,從黨不問。於是士卒歡呼百姓歌舞,長安城中大家都相聚痛飲慶祝董卓的敗亡。皇甫嵩等人查抄了眉塢,將董卓滅族後從中搜出黃金二三萬斤,白銀八九萬斤,其餘的奇珍異寶不計其數。顯赫一時的董太師,就這樣永遠地退出了歷史舞台。 
  平心而論,董卓並不是一無是處的人。然而他的暴虐不仁,可謂空前絕後。裴松之評論,夏桀商紂也好,暴秦王莽也罷,全都是歷經歲月後才腐化墮落,倒行逆施。然而董卓從初平元年(公元190年)進洛陽到初平三年覆亡,前後僅僅三年間,罪惡昭彰,流毒四海,真是狼心狗肺,空前絕後。董卓進長安後,曾經問過德高望重的皇甫嵩一個傻乎乎的問題:"你怕不怕我?"皇甫嵩的回答簡明有力:"你要是能夠實行德政輔佐朝廷,我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害怕;你要是胡作非為倒行逆施,天下誰不怕你,又何只我一個!"現在董卓大概會明白了,單純依靠暴力搞得天下皆畏之時,也就是自己身首異處之日。            
第三篇  城頭變換大王旗     
  董卓死了,朝廷卻沒有太平。王允呂布立下大功,自然要重重封賞。於是,王允錄尚書事,呂布為奮威將軍、假節、儀比三司,封溫侯,共同執掌朝政。然而,王允為人,剛愎自用。當初有個董太師在頭上壓著,因此還謹慎老實。如今董卓滅亡,王允又自認為是自己的功勞,就開始驕橫起來。偏偏呂布也把滅亡董卓的功勞算在自己頭上,不時自吹自擂。在王允眼裡呂布僅僅算個劍客,說得難聽點就是武夫,逐漸將相不和。呂布勸王允殺光董卓的餘黨以絕後患,王允認為他們沒什麼罪過,不同意;呂布又勸王允把董卓的"遺產"拿出一部分來賞賜有功的公卿將校,王允又不同意。王允還幹了一件令人心寒的事情:蔡邕是當時的名士,卻僅僅因為對董卓之死有所動容就被王允下獄。蔡邕博學多才,是當時著名的學者。生前編纂漢史,作靈帝紀以及個人列傳四十二篇。雖然大多毀於後來的戰火,但仍然有詩賦銘吊等一百多篇傳世。蔡邕還是個書法家。據唐代張彥遠《法書要錄?筆法傳授人名》說:蔡邕受藝於神人(天才啦),而傳與崔瑗及女文姬,文姬傳之鍾繇,鍾繇傳之衛夫人,衛夫人傳之王羲之,王羲之傳之王獻之。這麼算來,後世大名鼎鼎的王羲之獻之都是他的徒孫。董卓聽說他的才華,給了他兩個「建議」:要麼來我這裡當官,要麼等著被滅族!蔡邕哪裡敢不來,來了後頗受董卓器重。蔡邕絕不會忠於董卓,聽到他的死訊是也只不過是因為過去的個人恩怨而表示了些感歎,就觸怒了王允。這樣的人被王司徒下了獄,包括太尉在內的百官都來求情,請求王司徒網開一面,使得蔡邕能夠繼續編輯漢史。而王允卻顯示了其粗魯的一面:「當年漢武帝沒殺司馬遷,結果世上多了一部謗書(他指史記)。如今要是留下蔡邕,不是又要多一部謗書來迷惑天子,誹謗你我嗎?!」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在王允眼裡居然只是一部「謗書」!蔡邕就這樣死在獄中。大家一看,走了個跋扈的董太師,又來了個驕橫的王司徒,也開始心懷不滿,牢騷滿腹。歷史總是重複著這樣的滑稽,勝利者抓住了失敗者的弱點後一舉獲勝,但偏偏又走上了失敗者同樣的道路。 
  這個時候董卓的部將牛輔李催郭汜等正奉命在陳留穎川等地劫掠,聽到朝廷如此變故,有如驚弓之鳥,各自擁兵自保。當時謠言滿天飛,都說王允要將董卓餘黨斬盡殺絕。連蔡邕都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被下獄致死,牛輔李催能不信嗎?其實王允也曾想赦免這些傢伙,但卻又突然改注意想把他們繳械。部下雖然勸告他,這樣作行不通,但驕橫的王司徒哪還聽得進去?呂布派李肅去誅殺董卓的女婿牛輔。牛輔一看,果然殺到我頭上來了,來個垂死掙扎,反戈一擊將李肅打敗。這個時候,牛輔軍中卻突然炸營,牛輔也死在了亂軍中。李催等人沒辦法,上表請求王司徒高抬貴手,能夠赦免他們,又被王允拒絕。李催郭汜這個時候六神無主,魂飛魄散,甚至想解散部隊各自逃生。看似山窮水盡的時候,武威人賈詡(就是後來赫赫有名的賈文和)卻給他們出了個主意,說:「諸位就這麼走了,半道上一個小官就可以把你們繩之以法。不如召集軍隊殺上長安一賭勝負。勝了,就把持朝政;敗了,再逃命不遲。」李催等本來就是亡命之徒,賈詡說的又不是什麼深奧的長篇大論,當即恍然大悟,立刻糾集了董卓的舊部幾千人西攻長安。 
  大難臨頭,王允還是漫不經心,派了兩個在涼州很有名望的人作使者去解釋招安,可言語中哪裡有絲毫撫慰的意思:「這幫小兔崽子,到底想幹什麼?你們去給我把他們叫來!」結果,這兩個使者半道就反叛投靠了李催,還順便拉走一批人馬作見面禮。王允又派董卓的舊部胡軫徐榮前往鎮壓,可徐榮戰死,胡軫(本來就和呂布矛盾尖銳)投降。就這樣李催郭汜一路招降納叛,來到長安城下時已經從原來的幾千人馬變成了十萬大軍,呼啦啦就把長安團團包圍。王允呂布沒想到這幫兔崽子居然如此有種,大驚失色,只好仗著長安城池堅固,苦撐死守。然而,六月,呂布軍中有人反叛,長安終於被兔崽子們攻破。呂布奮力巷戰也不能取勝,只好帶領幾百名騎兵逃跑。臨走前招呼王允同行。王允這時到體現了烈士氣概,拒絕了呂布的一番好意,表示要與朝廷共存亡,囑咐呂溫侯好自為之,並告訴關東諸侯為自己報仇。呂布無奈,只好逃離長安投奔了袁術。 
  李催進城後,放縱士兵劫掠,長安軍民死者上萬。董卓的部下,除了當強盜似乎什麼也不會。俘獲王允後雖然對他恨之入骨,但因為王允還有兩個心腹在外領兵,沒敢輕舉妄動,而是先以朝廷的名義徵調二人進長安。這兩個傢伙偏偏迂腐懦弱,明知是火坑,看看調令上面朝廷的大印卻不敢不向下跳(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的靈感,由此而來吧)。這下子李催郭汜不再有任何顧忌,三個人一起掉了腦袋。從此後,李催郭汜等人把持了朝政。 
  從初平三年四月到六月,王允呂布僅僅支撐了兩個月就失敗了。如此短命,有不少人將他們失敗的原因歸於賈詡的「餿主意」,其實這麼看實在是太抬舉賈文和了。李催郭汜聽從賈詡的「餿主意」起兵時手下僅僅有幾千人馬,殺到長安城下時卻有了十萬大軍。陳留穎川到長安的一路上居然擴軍幾十倍,遇到的各種武裝全都投靠了叛軍,還不能說明問題嗎?董卓覆滅後,如何處理他的餘部成為當務之急,但王允呂布對此是剿是撫左右不定。這樣的沉默,只能引起更大的恐慌。張口閉口又是「小兔崽子」,對於心有餘悸的董卓餘部,完全是一副官逼民反的態度。困獸猶鬥,何況李催郭汜本來就是虎狼之徒?那十萬大軍並非李催郭汜的本部人馬,全都是路上「撿」來的。試想,如果王允應對有方,事先做些安排,只要能讓那十萬人馬保持中立,或能召集其中一部為己用,就憑幾千士兵李催郭汜又焉能圍攻長安?來了也只能落得一個賈詡所說的先兵敗後逃亡的下場。賈詡的主意只是個trigger,真正的原因還是因為王允呂布未能妥善處理各種各樣的火藥桶,才會有後來一觸即爆不可收拾的局面。王允誅滅董卓,忠於朝廷,為人剛正,都是應予肯定的。但剛愎自用,一意孤行,做事僵硬而不講靈活性,終究不是能夠駕馭這個亂世的人。 
  長安城中的兵荒馬亂終於告一段落。原來的大臣們有的亂軍中戰死,有的被李郭殺害,有的四處逃亡,李催郭汜就任命百官,另建一個朝廷。李催當上了車騎將軍,郭汜後將軍,樊稠右將軍,張濟驃騎將軍,個個封候拜將。李郭樊三人在長安把持朝政,張濟屯兵弘農,防止關東的諸侯們趁機反撲。關東的諸侯們要是還惦記著這幫豺狼,能放過董卓被殺的機會對他們左右夾攻嗎?弔民伐罪的"義兵"當然是沒等來,但出乎意料,他們卻等來了朝貢的使者。 
  初平二年袁紹巧取韓馥的冀州後,鮑信就對曹操說:「袁紹身為盟主,卻這樣見利忘義,早晚會出亂子,簡直又是一個董卓。我們的力量還不足以討伐他,只能暫時躲避。這樣的人最好離遠點,先到黃河以南找個地方安身,靜觀其變。」正好東郡爆發了農民起義,當地官員束手無策,曹操就引兵入東郡鎮壓。表面上,曹操仍然和袁紹表示友好,袁紹也推薦曹操擔任東郡太守。曹操有了一塊自己的地盤後,就開始招兵買馬,擴充實力,東征西討。初平三年四月,正當王允呂布密謀誅殺董卓時,青州的黃巾起義軍進攻兗州,刺史劉岱前往鎮壓時兵敗身死。兗州群龍無首,又要面對號稱百萬的黃巾起義軍,頓時人心惶惶。陳宮當時是曹操的部下,自告奮勇地前去遊說兗州的治中別駕等要員,說東郡太守曹操是當時豪傑,如果請他來治理兗州定能平定叛亂。於是,曹操擔任了兗州牧並進兵鎮壓黃巾軍。孟德果然不負眾望,雖然初戰時寡不敵眾(黃巾軍號稱百萬,而曹操手下大多是沒有戰鬥力的新兵,人數也相當少),但曹操鼓勵士卒,嚴明賞罰,設計定謀,積小勝為大勝終於扭轉戰局。到當年十二月,曹操打敗並迫降了這股黃巾軍,得"戍卒三十萬,男女百萬口"(注1)。曹操挑選其中的精銳,組成青州兵,後來成為曹操軍事力量的骨幹。這一戰,曹操收穫巨大。首先,有了一片根據地,舒舒服服地得了個兗州牧的頭銜;其次,組織了一支精銳的軍事力量,雖然數量不會很多(兗州一地絕對養不了三十萬兵);第三,獲得了"男女百萬口"。在當時軍閥混戰民不聊生的時候,洛陽長安都一度方圓幾百里雞犬不留,到處是有地沒人耕的情況下,這些勞動力就顯得十分珍貴,後來成為曹操屯田的物質基礎。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曹操的好友鮑信戰死。 
  曹操在兗州逐漸站穩腳根後,手下的謀士毛介就向他提出了利用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初步設想:"現在天下分崩,社稷動盪,百姓流離失所,饑荒到處蔓延。公庫的錢糧,不夠一年的積蓄,各地的百姓,沒有安居樂業的想法,這不是長久之計。應當供奉天子以討伐各地的反叛,鼓勵耕種來儲備軍隊的錢糧。這樣的話,則不難成就霸業。"曹操非常同意他的觀點,就派遣使者到長安向朝賀。李催郭汜見到了曹操的使者,滿腹狐疑。曹操在平定黃巾軍的途中,李催郭汜把持下的朝廷曾經任命過一個兗州刺史,被曹操毫不客氣地趕跑,如今當然不會是來朝賀他們的。朝賀漢獻帝?關東的諸侯們不是一度有另立新帝的打算嗎?這個使者,到底是來幹什麼的?因此打算扣留。當時任黃門侍郎的鍾繇勸說兩位將軍,如今天下大亂,各地諸侯都不把朝廷放在眼裡,只有曹操還來朝貢,不應該胡思亂想打擊人家的積極性。兩人一聽也有道理,就厚待使者,事實上承認了這個兗州牧。不久後,徐州的陶謙也來朝貢,又被李催郭汜正式地拜為徐州牧,安東將軍。這個小朝廷似乎也獲得了一些威望。 
  注1 這個數字,多半有水分。袁紹在推薦曹操出任兗州牧的表章上說:"黃巾十萬焚燒青、兗,黑山、張楊蹈藉冀域。臣乃旋師,奉辭伐畔。金鼓未震,狡敵知亡,故韓馥懷懼,謝咎歸土,張揚、黑山同時乞降。臣時輒承製,竊比竇融,以議郎曹操權領兗州牧。」看來,曹操在這裡有虛報戰功之嫌。            
第四篇  衝冠一怒為老爹     
  朝廷混亂不堪,各地的諸侯也趁機大打出手。公孫瓚因為弟弟被殺與袁紹反目後,任命了為嚴綱冀州刺史,田楷為青州刺史後和袁紹對抗。然而,界橋一戰公孫瓚被袁紹打敗,那個冀州刺史嚴綱也被「陣斬」。公孫瓚不甘心,又在初平三年(公元192年)度集結人馬攻打袁紹,結果又被打敗。從此攻守逆轉,公孫瓚逃回幽州被動挨打。袁紹又糾纏上了公孫瓚的青州刺史田楷,任命自己的長子袁譚為青州刺史。雙方混戰兩年,都到了師老兵疲,彈盡糧絕的地步。於是不約而同地劫掠百姓,田野裡別說糧食,連青草都沒了。雙方筋疲力盡,不得不暫時講和。 
  這個時候揚州刺史病故,袁紹還在擺盟主的譜,任命了袁遺為新的刺史。沒想到,他弟弟袁術就帶頭不認賬,嘴邊的揚州哪肯給別人?出兵把袁遺打跑另外任命了個姓陳的作自己的傀儡刺史。更可笑的,這個姓陳的忘恩負義。當上刺史不到兩個月,看到袁術既打不過劉表,又被曹操打得屁滾尿流的時候,居然落井下石地拒絕他入境!袁術沒辦法,只好集結部隊準備攻打自己的揚州刺史。袁術看中的傢伙能有什麼了不起,那個刺史其實色厲內茬,一看到這個架勢就被嚇跑了。這下子袁術不再客氣,自己掌握揚州的大權,還自稱徐州伯(徐州的陶謙礙他什麼事了?無故樹敵)。袁術如此糊塗,到樂壞了李催郭汜,馬上拜他為左將軍,封侯假節加以拉攏。 
  天下大亂鼠輩橫行,穎川等地被打成了蜂窩煤,人們自然背井離鄉尋找避難的地方。韓馥袁紹管轄下的冀州是當時人們眼中的一片樂土。荀彧就是其中一個。他本是穎川人,看到天下大亂後,就告訴鄉里鄉親:穎川是天下要衝,將來恐怕難逃戰火,還是預先離開為好。然而他的同鄉們大多故土難離,他也只好獨自帶領家屬宗族去投奔冀州牧韓馥。袁紹從韓馥手中奪取冀州後可謂揀了個大便宜,提拔了魏郡審配,巨路田豐,南陽許攸,穎川荀堪等人才,還包括後來曹操手下最得力的謀臣荀文若郭奉孝。儘管後來由於種種原因有人離他而去,不過這是後話了。 
  當時的另一個避"鼠"勝地,就是陶謙治理下的徐州。各地的難民們看到徐州市井繁榮,糧食豐碩,不少來到了徐州。然而陶謙治理無方,徐州漸漸混亂起來,本來就是逃避戰亂而來的人們當然失望。然而他們沒料到的是,這僅僅是小意思,徐州正面臨著一場無妄之災。 
  初平四年(公元193年),曹操在兗州站住腳後,就派人去把他在琅邪避難的父親曹嵩接來。曹嵩也曾花錢捐過一個太尉,如今看到兒子曹操強爺勝祖名副其實,當然高高興興地去團聚。於是收拾起全部的家產,裝了一百餘輛大車(大富翁呀)起程。然而,當他們途經陶謙的領地時,陶謙的士卒一看來了這麼大的一塊肥肉,哪裡還顧及官軍的身份毫不猶豫地殺人越貨,吃掉了這塊肥肉並殺掉了曹操的父親曹嵩和兄弟曹德。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曹操哪裡嚥得下這口氣,當年秋天就起了大軍來報仇。陶謙糊里糊塗地成了曹操的殺父仇人(注1),百口莫辯,只好硬著頭皮應戰。曹操咬牙切齒,完全是一副拚命的模樣,臨走時甚至連後事都安排好了。他囑咐家人,我一旦有什麼三長兩短你們就去投靠張邈。老邁的陶謙當然不是曹操的對手,轉眼之間就被奪走十幾座縣城。在彭城(今江蘇徐州)一帶,魏武帝大戰陶安東,陶謙再次戰敗。曹操完全殺紅了眼,到一地,屠一城洩憤,雞犬不留。逃難的人們本來因為徐州和平而來,當然想不到陶謙曹操會結下私仇而導致戰火,幾十萬人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成了曹嵩太尉的陪葬品。 
  興平元年(公元194年),陶謙看到曹操實在厲害,就向公孫瓚封的青州刺史田楷求救。田楷於是命令手下的平原相劉備領兵相助。劉備自己有幾千人馬,到了徐州後陶謙又撥給了他四千兵卒。劉備有奶便是娘,乾脆依附了陶謙。為了挽留劉備做自己的盾牌,陶謙也向朝廷推薦他為豫州刺史,並讓他駐紮在小沛防止曹操的進攻。這時曹操因為軍糧短缺暫時退了兵,但不久後捲土重來。劉備也擋不住曹操的攻勢。陶謙這個安東將軍一看安不了東,急得要離開徐州逃回丹揚(陶是丹揚人)。然而,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曹操後院起火,根據地兗州被呂布張邈端了! 
  原來,曹操統治兗州後,也有些跋扈。陳留人邊讓因為對曹操有所譏諷,就被曹操殺了。這下子,兗州的人都害怕起來,埋下了叛亂的種子。一直對曹操忠心耿耿的陳宮是個直腸子,也擔心自己將來會不小心觸怒曹操,落得一個和邊讓一樣的下場,就和一些人商量叛變曹操,並前往遊說曹操的好友,陳留太守張邈。張邈雖然是曹操的好友,但這時得罪了袁紹,擔心與袁紹神雖離貌仍合的曹操會迫於袁紹的壓力對自己動手,正是惴惴不安的時候。大家一拍即合,決定迎請「善戰無前」的呂布來做新的兗州牧。 
  這時候,呂溫侯又在幹什麼?呂布逃離長安後,到處投親靠友。然而,他總是自恃有討伐董卓的大功傲慢無理,手下的人馬又軍紀敗壞惹是生非,最後誰也不願意收留他,只能去投靠沒有名氣的河內太守張楊。興平元年曹操再次攻擊陶謙時,陳宮等人趁後方空虛之機反叛,並派人去迎請呂布。 
  這樣的變故,對呂布來講是天上的餡餅,對陶謙來講是飛來的橫福,對曹操則無異是晴天的霹靂。陶謙是打不成了,只好回師。不幸中的萬幸,曹操雖然丟失了兗州,在荀彧,程昱的幫助下還是守住了三個縣城(兗州共有轄郡、國八,縣八十),保留了翻本的可能。曹操看到呂布未能在他回來的路上截擊他,反而貪戀濮陽城,心中有了底,斷定不是自己的對手。然而真刀真槍地打起來,卻遇到了麻煩。戰場上呂布厲害,更要命的是陳宮長期在曹操手下效力,對曹操的打法瞭如指掌,差點要了曹操的命。濮陽城的混戰中呂布的騎兵捉到曹操後當即審問:「曹操在哪裡?」曹操一聽,原來不認識我,太好了:「前面那個騎黃馬逃命的就是曹操。」這才矇混過關逃脫一劫(三國演義中為了突出其戲劇性,將其改為了呂布)。而禍不單行的是當年天下大旱,谷子一斛(按照後來鄧艾推行屯田時的描述,這夠一個成年人吃六天)賣到五十萬個銅錢,買一星期的口糧居然要累死一頭牛。八月,又鬧了蝗災。軍糧成了雙方的大問題,拉鋸中的曹操呂布誰都打不下去了。這個時候,遠在鄴城的袁紹看到曹操的窘境,趁火打劫,要「禮聘」曹操到鄴城。曹操正是根據地丟光,軍糧告盡的時候,人窮志短,差點答應。眼看武帝紀就要變成曹操列傳時,程昱跳出來反對,慷慨激昂:「將軍您是否因為時局困難而有了懼意,否則怎麼如此欠考慮!袁紹確實有吞併天下的志向,但以他的才智,能做得到嗎?!將軍您真的甘心做他的下屬,當一輩子韓信彭越(有朝一日,被剁成饅頭餡?)?兗州雖然丟失,仍有三個縣在我們手裡;忠於您的精兵猛將,不下萬人。以將軍您的神武,在荀彧和我的精心輔佐下,完全可以成就霸業!希望您能重新考慮!」曹操得到這一番鼓舞,當即斷絕了投靠袁紹的念頭,決心以這三個縣爭霸天下。 
  曹操走了,風燭殘年的陶謙經不起這一番折騰,也病倒了。於是,誰來繼任徐州牧就成了問題。臨終前,陶謙告訴部下,只有劉備能夠勝任。對比一下劉焉孫策袁紹,陶謙是唯一一個沒有讓自己的親屬繼承位置的人。或許,陶謙確實高風亮節,或許,他的子女們確實不肖吧。有了陶謙的遺囑,有了糜竺陳登孔融等人的支持,劉備推辭一番後,掌管了徐州。 
  興平二年(公元195年)正月,沉寂了四個月的兗州再次起了硝煙。在定陶,曹操擊敗呂布。夏天,在巨野又擊斬呂布的部將,兗州的戰局越來越有利於曹操。這時候,曹操卻突發奇想,要一鼓作氣地攻佔徐州,然後再回來收拾呂布這個雜種。荀彧覺得不妥,就勸告曹操:「當年漢高祖保守關中,光武帝經營河內,無不盡心竭力以至根深蒂固。這樣,進可以逐鹿中原,退可以割據一方。因此,雖然他們都曾有過一時的窘迫,卻都成就了一世的霸業。將軍您本來依靠兗州起家,屢次平定叛亂,百姓無不心悅誠服。況且黃河一帶是天下的要地,如今雖然遭到兵革之災略顯殘破,仍然自保有餘,這就是將軍您的關中河內,不能不先平定。如今,我們已經擊敗呂布的部將,如果繼續向東攻擊陳宮,陳宮一定不敢來騷擾,我們就可以趁機把麥子割了充實軍糧,就有了擊敗呂布的把握。擊敗呂布後,可以結交南方揚州的諸侯討伐袁術,我們就可以馳騁於淮泗之間。如果放過呂布而向東攻擊,兵留多了則討伐乏力,兵留少了則呂布趁機暴亂,大家只有保衛城池的分,難以維持正常生產。只有當年沒有反叛的三個縣有保證,兗州又將被呂布奪走。萬一不能攻克徐州,將軍能回到哪裡呢?陶謙雖然死了,徐州未必容易攻克。他們昔年屢戰屢敗,如今必然團結死守,堅壁清野。攻城不拔,又沒有繳獲,用不了十天,即使有十萬大軍也將困苦不堪。上次征討徐州,威罰並行。他們的子弟不會這麼快忘記父兄的仇恨,不會歸降。就算攻克城池也獲得不了人心,不能算攻了下來。事情有彼此,大小,安危之分,希望將軍您能夠好好考慮。」這一番分析,在情在理,有宏觀的戰略設想又有具體的戰術目標,於是,曹操停止了東征徐州的計劃,集中精力治理兗州。曹操分兵收割軍糧後,呂布陳宮看到曹操兵力分散,認為是好機會,又率領了一萬人馬要來和曹操決一死戰。結果,被曹操設下埋伏殺得大敗。這一仗呂布傷筋動骨,從此再也無法在兗州立足,就和張邈陳宮等人東逃徐州投奔了劉備。兗州又回到了曹操的手中。 
  兗州的叛亂,表面原因是因為曹操過於粗暴,殺害了陳留的名士邊讓,引起了兗州人士的恐慌,實際上有更深刻的原因。看一看各地的諸侯,曹操在兗州,劉備在徐州,孫策在江南,都遇到了被征服的地方立刻有人反叛的事件。曹操經過奮戰重奪兗州,算幸運的了。劉備被呂布打跑,而孫策乾脆丟了性命。曹操劉備孫策到了一個地方,都要花一定的時間來治理內政安撫當地的各級人士,這完全是慢工出細活,沒有捷徑。曹操歷經了兗州叛亂,劉備遭遇了呂布反水,結果都是因為治理內部的時間太短,工夫還沒到。後來曹操也殺了孔融,孔融的名氣可比邊讓大得多,但什麼事也沒有,就是因為當時曹操內部都已經明白,曹丞相殺孔融,並不意味著他會因此大開殺界。而當時的兗州人士顯然還沒有這個認識,連曹操多年的好友張邈都因為多餘的擔心(曹操顯然已經不會再為袁紹賣命了)而背叛了他。這個叛亂,實際上是早晚的事,並不偶然。曹操不殺邊讓就一定能避免?我表示懷疑。但曹操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穫。原來的兗州,看來並不能算是曹操的,但現在的兗州顯然已經完全忠於曹孟德。兗州牧這三個字由手寫的變成了血染的,哪一個更醒目,不是一清二楚了嗎? 
  注1 陶謙是否被冤枉,並無定論。陶謙殺曹嵩的說法一直是有的。討伐董卓的聯盟破敗後,關東的諸侯們大致分為兩派,一派為袁紹劉表等,以及當時並不出眾的曹操。另一派則有袁術公孫瓚以及孫堅的餘部。陶謙和袁術公孫瓚等人交好,與袁紹曹操一派有矛盾。三國誌記載,陶謙曹操此前就曾幾次交手,無一例外的是曹操勝利。因此,陶謙確實有暗殺曹嵩洩憤的理由。這裡採用的是資治通鑒的記錄,個人感覺算是中立稍微偏向陶謙的寫法。無論事實如何,有這樣的過節曹操當然會認為曹嵩被殺是陶謙的主意,陶謙當然不會承認。            
第五篇  從長安到許昌     
  兗州平靜了,長安卻又「火」了起來。當時的天下,可謂東方不亂西方亂,平了南方有北方。董卓死的時候,長安附近還有幾十萬戶人家。李催郭汜放縱士兵胡來,加上饑荒蔓延,兩年間居民死亡殆盡。李催郭汜樊稠三個人爭權奪利,好幾次差點就火並了起來。賈詡常常給這三個講些大道理,因此他們雖然內部矛盾尖銳,還能保持表面上的和氣。興平元年(公元194年),當曹操正和陶謙呂布打得不可開交時,在西涼的馬騰因為一點私事和李催鬧翻,當即要起兵來給李郭點顏色看看。漢獻帝派人去和解,馬騰根本不聽。西涼的另一位軍閥韓遂也來湊熱鬧。然而,李催郭汜雖然胡作非為不得人心,打起仗來可毫不含糊,馬騰韓遂一敗塗地,被迫逃回涼州。在追擊途中,樊稠因為私情放了韓遂一馬。李催的侄子李利打了小報告,立刻引起了李催的疑心。又因為樊稠作戰勇敢,有相當的人氣,興平二年(公元195年)二月乾脆趁召開軍事會議時作掉了樊稠。這一下子搞得人人自危,從此內部充滿了互相猜忌的氣氛。李催常常請宴請郭汜,郭將軍喝多了難免時不時地留宿李催府上。郭太太卻開始胡思亂想,這個挨千刀的是不是看上了李催家裡的哪個狐狸精?這怎麼行,必須想辦法制止。正巧李催送些飲食到郭汜家,這位女主人就先在裡面下藥然後情誼綿綿地告訴夫君:"防人之心不可無啊。"之後的某一天,郭汜在李催家裡喝醉後回家,突然覺得好像中了毒,趕忙大喝幾口糞汁把"毒藥"吐掉(郭汜這個木頭腦袋,你去李催家多少回了?李催想要你的小命又怎麼回用這麼笨的辦法?喝糞汁也是活該),然後恍然大悟勃然大怒,李催這個狼心狗肺的傢伙,看老子怎麼收拾你!木頭腦袋和狼心狗肺就這樣糊里糊塗地打了起來。 
  漢獻帝派了一些官員去勸架,李催郭汜誰也不聽。打著打著,郭汜突然來了靈感,想到了挾天子以令李催的妙計。誰知道洩了密,李催立刻來了個先下手為強,派幾千兵馬把東漢的天子公家的錢糧都"請"到了自己的軍營中,然後一把火把宮殿官府民宅燒成了灰。漢獻帝想,上次去勸架的人大概級別不夠,又派了些公卿去。郭汜沒抓到獻帝,正在氣頭上,立刻把這些人扣押當了人質,然後召開會議請大家民主地議論李催的罪行。當然,我郭汜是一貫正確的。 
  李催郭汜混戰幾個月,連那個駐紮在弘農的同黨張濟都看不下去了,六月親自返回長安要勸說兩人和解,並勸獻帝去弘農。長安顯然已經呆不下去了,於是獻帝再次下詔勸架。翻來覆去,李司馬(李催已經陞官為大司馬)郭將軍好歹原則上同意了,並約定互相送兒子為人質。可是節外生枝,李太太喜歡兒子,不肯老老實實地送去,因此議和一直懸而未決(後來互相送女兒為人質)。李催為了打郭汜曾許諾以宮女為代價把羌人招來助戰,這些羌兵整天圍著獻帝的住處轉扯著自己的嗓子喊:"那個小皇帝在裡面嗎?李催答應的宮女美人,在哪裡呀?"被人堵住家門要老婆,漢獻帝臉面全無,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出面解決這一難題的又是武威人賈詡。他把羌人的頭腦全部請來赴宴,酒酣耳熱之際說:"李催僅僅是個大司馬,他能給你們多少好處?別為他賣命了。先回去,陛下這就會下詔書。諸位就等著陞官發財吧。"羌兵到底老實,看看這本空頭支票比李催給的厚一點,就高高興興地拿著退了兵。從此李催的實力大大削弱。 
  七月,獻帝終於帶著文武百官如願離開了長安。李催跑到別的地方駐紮,不湊這個熱鬧。路上獻帝給張濟郭汜等人都升了官,也是為了加以籠絡吧。離開長安了,去哪裡?大家都想去弘農,可是郭汜堅持要去別的地方,獻帝下詔百官勸說都不同意,獻帝乾脆絕食以示抗議。郭汜無法,勉強同意先找個縣城安身,卻又暗地裡陰謀劫駕。誰知道又瀉了密(看來郭汜善於洩密),嚇得他拋棄軍馬隻身逃亡。郭汜的兵力,在當時舉足輕重,又是獻帝金口御封的車騎將軍,卻連堂而皇之地把自己的人馬拉走的勇氣都沒有。這樣的廢物也來爭奪天下? 
  這個逃亡中的小朝廷在如此窘迫的情況下,還不忘記內訌一下。十月,當他們到了華陰縣後,將軍段隈來進貢,終於解決了這幫人的溫飽問題。可是,後將軍楊定和這個姓段的有仇,就指使手下的誣告他要謀反,又脅迫下級官員造謠胡說郭汜在他的軍中。太尉楊彪等人以性命擔保段將軍決不會反叛,獻帝則兩邊的話都不太相信,猶豫不決。楊定等不及了,聯合了楊奉董承要來硬的,並請求獻帝下詔。獻帝這時已經十六歲,稍微懂事了:"他到底有沒有罪還不清楚,你們就想讓我下命令?"有詔書要動手,沒有詔書照樣動手!可是手下又不爭氣,楊奉進攻段隈的軍營,十幾天打不下來。姓段的還真是條漢子,即使如此照樣供應天子百官飲食,並沒有二意。獻帝下詔書命令停戰,楊奉等人找個台階就下了台,撤了兵。十二月,獻帝一行終於到了弘農。從長安到弘農,足足爬了五個月。 
  李催郭汜看到這些傢伙的可愛之處,立刻就追了上來。張濟和董承楊奉等不和,戴著獻帝給的票騎將軍(原文如此,應該是驃騎將軍的通假)的烏紗帽就又投靠了李郭。楊奉等人哪裡抵擋得住車騎票騎大司馬的聯合進攻,在東澗被打敗。百官士卒屍橫遍野,各種寶貝印綬典籍全都扔了逃命。獻帝一行人病急亂投醫,一面假裝和李催郭汜和談,一面召集附近的李樂韓暹胡才等人來保駕,完全不顧他們本來是土匪。又把匈奴的右賢王也召來護駕。這些人會合董承楊奉等,把李催郭汜打了個措手不及,殺掉幾千人。董承等就看快催著獻帝趁機開溜,一大堆婆婆***傢伙要和李催郭汜的鐵騎賽跑。立刻就被追上。李催郭汜這次不再上當大打出手,獻帝一行敗得比東澗還慘,滿朝公卿被殺被俘的比逃掉的還多。這個時候,護駕的御林軍已經不到一百人了。一個連都不到,怎麼能逃出魔掌?李樂就建議大家乘船走水路逃命。太尉楊彪覺得河道過於艱險,但也沒有別的辦法,就讓李樂先去準備船隻,一切就緒後舉火為號。獻帝和大臣們步行走向河岸。河岸高十幾丈(頭一次聽說這樣的地方可以稱作岸而不是崖,明擺著是春秋筆法了),下不去。幸虧伏皇后的哥哥伏完帶著十匹絹,於是派個人背著獻帝再用絹把兩個人放下去。別人就沒有這麼好的條件了,要麼老老實實地往下爬,要麼一半是跳一半是掉的下了「岸」,帽子頭巾掉了也顧不上。到了河邊,卻沒有那麼多船。士兵們拚命扒著船舷向上爬,董承李樂就拿著戈戟亂砍。上了船的僅有皇帝皇后等幾十人,帶著一船砍斷的手指頭離了岸(寫到這裡,我自己的手指頭都有被砍斷之感)。留在岸上的官吏士兵宮女全都被李催郭汜的士兵搶劫,衣服被搶走頭髮都被剪斷。農曆十二月的陝北,這樣的人哪裡還有活路?活活地被凍死。李催的騎兵發現獻帝一行後(舉火為號暴露了行蹤)追上來沿著河大喊大叫。董承怕他們來個亂箭齊發,用被子把船艙裹了一圈,順便擋擋風寒。雖然窩窩囊囊,也算是暫時逃脫。半路上河內太守張楊河內太守王邑來進貢糧食衣物,獻帝一行終於有了點安心感。 
  功高莫過救駕,當然要論功行賞。於是,王邑封侯,張楊等人拜將,通通假節開府(這是當年的三公,如今的溫相才有的殊榮(^_^))。這些傢伙的嘍囉們也來求職,一律升了官。印綬沒有,就拿著錐子在石頭上胡亂刻幾下充數。狗尾續貂是五胡的典故,卻完全適用於這個時候。獻帝就在荊棘中和百官議事,士兵們扒著籬笆看熱鬧:哦,朝廷就是這個樣子呀?獻帝派太僕韓融去弘農勸解李郭兩位愛卿,實際上就是去求饒。李郭看看追不上了,也就網開一面同意了,並釋放了在押的官吏宮女,奉還了相當的戰利品。這一番好心卻帶來了麻煩:獻帝身邊哪裡有糧食養活這些人?宮女們只好挖野菜摘野果果腹。後來情況惡化,尚書以下的官員全都要親自去找吃的,不少人就這麼被活活餓死。這一番戰亂,弄得長安城四十幾天成了空城,關中兩三年沒有人煙。正月,獻帝有感於這一段痛苦的經歷,改元興平為建安。興建平安,確實是戰亂中人們最迫切的願望。 
  這個時候,袁紹的手下沮授看到這一切,感到是個好時機,立即建議袁紹:「將軍您家世代重臣,祖孫忠義。如今朝廷動盪天下動盪,各地的諸侯雖然號稱忠義救國,全都是掛羊頭賣狗肉,上不敬天子下不撫萬民。現在冀州已經初步平定,應當趁機迎請天子大駕至鄴城。這樣一面挾天子以令諸侯,一面招兵買馬來討伐反叛,天下又會有誰是您的對手?現在不去,一定另會有別人去,那時候就晚了。」誰知道,郭圖淳於瓊(這三個就是後來袁紹的三都督)當即反對:「漢朝都這個樣子了,怎麼還能復興?如今正是逐鹿中原的好時候。如果把天子請來,到底聽不聽他的?不聽是抗旨,聽了我們又渾身不自在。這不是什麼好主意。」漢獻帝在李催郭汜身邊呆了四年,到底誰聽誰的還沒看清?真是迂腐。袁紹就這麼放棄了這一天賜良機。 
  果然,袁紹不動另有人動。曹操在許昌,也在謀劃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大計。曹操的部下也並非全部雙手贊成。荀彧就勸說大家:「當年晉文公輔佐周襄王使天下景從,漢高祖為義帝發喪而天下歸心。自從天子蒙難後,曹將軍首先興兵討逆,只是因為關東動亂才未能成行。如今車駕回來而洛陽卻破落不堪。天下的義士心懷漢室,各地的人民也留戀過去的美好時光。這個時候奉迎天子來獲得人望,秉公執法讓天下服從,是無比的功德宏大的戰略。四方雖有動亂,有什麼了不起?楊奉韓暹這種人,有什麼可擔心的?機不可失時不再來,現在不動手,將來就來不及了。」曹操當機立斷,派曹洪領兵去迎接天子。然而,董承等佔據險要,曹洪無法前進。董昭看到楊奉兵力最強卻孤立無援,為曹操寫了一封信給楊奉,大意是說您有兵我(曹操)有糧,正好優勢互補,不妨合作一番。楊奉被打動,推薦曹操為鎮東將軍,並繼承他父親曹嵩的爵位。 
  這時候,董承看到韓暹居功自傲,又改了主意,暗中招曹操兵馬前來對抗姓韓的。這下子曹操暢通無阻。見到獻帝后,曹操立即就表奏獻帝韓暹、張楊等的胡作非為。獻帝念及他們護駕有功,網開一面不予追究。獻帝一路顛沛流離苦不堪言,每次看到有人來朝貢都是心花怒放封官許願,這次也不例外,任命曹操為司隸校尉,錄尚書事。從此曹操掌握了實權。曹操又聽從董昭的建議,先派使者去楊奉那裡感謝他的保薦,然後告訴他洛陽糧草短缺(洛陽確實已經殘破不堪),因此打算迎接天子去魯陽。穩住楊奉後,車駕於建安元年八月離開洛陽到了許昌。到許昌後獻帝進一步升曹操為大將軍武平侯,並在許昌建立了皇室的宗廟(看來獻帝確實打算在許昌常住了)。曹操終於獲得了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政治優勢。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但也只有聰明的漁翁才能得利。袁紹本來也有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好機會。以他的實力,如果和曹操同時動手可謂穩操勝券,但他卻白白錯過。幾個月後,袁紹看到曹操利用天子的名義指手畫腳時就後悔了;幾年後,官渡之前更是因為拉不到盟友而大吃苦頭。從此,再也沒有人敢明目張膽地和曹操對抗,因為他頭上有了一頂令人生畏的帽子。沮授的建議和荀彧的沒什麼兩樣,但袁紹卻遠遠不及曹操的英明果斷。爭霸天下的主動就這樣被曹操奪走了。            
第六篇  魏武揮鋤     
  建安元年(公元196年),曹操爭霸天下邁出了關鍵的兩步。第一步,他把漢獻帝遷到許都(今河南許昌東),取得了挾天子以令不臣無與倫比的政治優勢。第二步,與政治上的成功相對應的是,經濟上他開始實行屯田。 
  自中平以來,天下大亂,各地的農民沒人能夠安心地從事耕作生產。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諸侯們都為軍糧所困擾而無法制定長遠的規劃。缺糧時就搶,有糧時也不知道珍惜。結果必然是"瓦解流離,無敵自破者不可勝數。"袁紹的軍隊靠採桑椹充飢,袁術的人馬靠撿河蚌裹腹。曹操征陶謙討呂布時都曾因為軍糧短缺而被迫撤兵,和呂布對抗到關鍵時刻時甚至不得不裁軍,對此有切膚之痛。因此,當他征服兗州遷回天子,其他的方面暫時告一段落後,就集中全力開始解決軍糧的問題。 
  初平三年(公元192年)十二月,曹操誘降了青州的百萬黃巾。建安元年春正月,曹操又征服了依附於袁術的黃巾軍何儀等,繳獲了大量的生產工具和勞動人口。這時曹操的部下棗祗提出了屯田的建議。具體的說,曹操兩次俘獲的黃巾軍都是農民起義軍,種田耕地本來就是他們的本行。如果把土地和鋤犁耕牛租給他們,他們是願意墾荒的。實事求是地講,起源於黃巾的青州兵戰鬥力不敢恭維(注1),幹農活卻是得心應手。曹操接納了這個建議,以「夫定國之術,在於強兵足食」為方針,在許昌附近實行屯田。並任命棗祗任峻等人具體負責,規定如果自己有生產工具的人,收取收成的50%為地租;租用官府鋤犁耕牛的則收取60%。租稅重了點,但是不用服徭役。這在當時是相當優惠的條件,和其他諸侯根本沒有什麼動作更是天壤之別。這一政策立竿見影,招募到農民在以許昌為中心的地區耕作,"得谷百萬斛"。曹操逐漸推廣了這一做法,各個州郡都任命了田官,招募流民屯田,後來更在司馬懿的建議下開始了軍屯。就這樣,魏武在瀟灑揮鞭之前老實揮鋤。正因屯田制之成功,地方變成「農官兵田,雞犬之聲,阡陌相屬」的生產恢復欣欣向榮的景象;正因採取屯田措施,使北方的社會轉向穩定,曹操也基本上擺脫了軍糧短缺帶來的困擾,東征西討再無後顧之憂,「征伐四方,無運糧之勞,遂兼滅群賊,克平天下」。 
  雄心勃勃的曹操強大後,槍口自然要對準其他的諸侯。那麼這時天下形勢如何?最引人注目的變化,就是南方崛起了一股新興的勢力,他就是孫堅的長子小霸王孫策。 
  孫堅死後,他的家屬全都投靠了袁術。平心而論,袁術對孫家相當不錯。孫策年輕有為,袁術也相當賞識其為人,頗有「生子當如孫伯符」之歎。然而,袁術雖然也讓孫策東征西討,卻不願意痛痛快快地歸還孫堅的舊部,也沒有給孫策任何的實權。孫策屢立戰功卻沒有相應的陞遷,當然日益失望。丹楊人朱治是孫堅的舊吏,看到袁術胡作非為不是個東西,就暗地裡勸說孫策找機會離開,取江東立足。興平元年(公元194年)朝廷任命了劉繇為揚州刺史。然而,州治壽春被袁術佔據,劉繇哪敢去?就南渡長江到了曲阿,受到了吳景(孫策的舅舅)孫賁(孫策的堂兄)等人的歡迎。袁術暗中有反叛之意,到處扇風點火惹事生非。袁術自稱徐州伯,要打徐州,向廬江太守索要軍糧。太守不給,袁術大怒,興平元年十二月命令孫策出征。廬江打下來了,軍糧也搶到了,卻把那個正式的揚州刺史劉繇給打怕了。袁孫兩家關係太近,劉繇怕袁術早晚會打到自己頭上,就把吳景孫賁轟走。這下子兩邊結了仇,吳景孫賁在袁術的支持下和劉繇的部將樊能張英幹了起來。 
  興平二年冬,孫策看到舅舅堂哥打了一年還不能取勝,就找到袁術自告奮勇地要去幫忙。這是人之常情,袁術不好拒絕,也知道孫策對自己已經心懷不滿。他又看到劉繇王朗還很強大,估計孫策未必能贏,就答應了,卻只給他一千兵馬。你不給,我不會另想辦法嗎?孫策一路招兵買馬,半路上就有了五六千士兵。至交好友周瑜聽說孫策來了,帶著兵馬糧草來相助。孫策大喜過望:「有了公瑾還有什麼可擔心的!」立刻把樊能張英等人打跑。這僅僅是孫策小試牛刀。於是孫策渡江,所向披靡。百姓官吏聽說來了個百戰百勝的孫郎,以為又是個魔王,三魂失二七魄剩一,到處逃亡躲避。然而孫策軍紀嚴明,秋毫無犯,不拿群眾一針一線。大家轉而高興起來,奔走相告並自願拿出美酒佳餚勞軍。孫策風流瀟灑,言語自若,性格開朗,善於用人。見到他的人都被其個人魅力所折服,心甘情願為之赴湯蹈火。這樣,孫策威震江東。 
  孫策走了,袁術就去攻打徐州的劉備,想過一過名副其實的徐州伯的癮。劉備於是命令張飛守下邳,自己親自應戰。雙方打了一個多月,不分勝負。然而,這時後方的張飛卻幹了件蠢事。下邳的曹豹是原來陶謙的部將,因為和張飛不和被三將軍給殺了(與演義不同,張飛殺曹豹在先丟城池在後)。這下子,後方亂了起來(和曹操同出一轍,失敗源於內亂)。袁術一看,有這樣的好機會,就勾結呂布去端劉備的老巢,來個釜底抽薪並答應提供軍糧。呂布投靠劉備後,吃多少塹都不長一智,仍然擺著溫侯的架子言語無理,劉備對他是嘴巴上尊敬心眼裡厭惡,讓他在小沛駐紮。現在一看有這樣的好機會,哪肯放過,當時就引兵東下,打敗張飛佔領下邳,連劉備的家眷都俘虜了。劉備聽說,回兵想復奪徐州,結果走到下邳城下部隊就散了架。勉強收攏殘兵敗將又回過頭來打袁術,哪裡還打得贏。劉備走投無路彈盡糧絕,靠著徐州富戶糜竺的救濟勉強度日。沒辦法,忍氣吞聲地向呂布投降。呂布也正生袁術的氣:袁術許諾的軍糧,原來是張空頭支票!於是呂溫侯劉皇叔和解,只不過主僕倒轉,呂布成了徐州牧劉備屈尊小沛。為了拉攏劉備,呂布給了他一個豫州刺史的虛銜。 
  這個時候漢獻帝一行正從李催郭汜手下逃命。袁術一看天子如此狼狽,就異想天開要稱帝。先從孫堅的遺孀手中搾出玉璽(注2),再召集群臣商議。沒想到,手下人反對。孫策聽說後,也寫信規勸。袁術本來認為自己兵精糧足,孫策又是自己一手提拔出來的,必定會來拍自己的馬屁。如今看到孫策的信,又氣又惱,一下子就病倒了,卻聽不進孫策的逆耳忠言。從此兩人決裂。 
  看到呂布強大,袁術這時有點害怕,就想來個秦晉之好。呂布看看袁術也還不太弱,也就同意把女兒嫁到袁家當媳婦。袁術穩住呂布後又派兵攻打劉備(看來劉皇叔在袁術眼裡遠不如呂溫侯),沒想到呂布這個親家胳膊肘向外拐,跑來救劉備,還來了個轅門射戟,讓兩邊都心服口服地撤了兵。不過,呂布救劉備不是為了劉備,是擔心袁術強大後危及自己。看到劉備招兵買馬,又擔心起來,就乾脆把劉備打跑。劉備逃到了曹操手下。為了對付呂布,曹操給了個豫州牧的頭銜加以拉攏(州牧的地位高於刺史),並撥給一定的兵馬糧食,讓他收集殘部。 
  關中實在被打得太慘了,張濟找不到軍糧就帶著一幫飢餓的傢伙當起了蝗蟲,又幹起了在董卓手下幹過的勾當。然而,這次運氣太差了,在攻打荊州時被冷箭射死了。於是在賈詡的勸說下,他的侄子張繡就帶著人馬投靠了劉表。建安二年(公元197年)正月,曹操征討張繡,張繡又何必為劉表賣命?就投降了曹操。可是,看到曹操和叔叔張濟的遺孀不乾不淨,又看到曹操在拉攏自己的部下(個人認為,這是張繡反叛的關鍵因素),當時惱羞成怒,反叛襲擊曹操的人馬,連曹操長子曹昂愛將典韋都死在了亂軍中。曹操本人中箭,逃了條命而已。不過,曹操擊敗了張繡的追兵,總算穩住了陣腳。 
  那個袁紹看到曹操如此狼狽,又來趁火打劫,信中對曹操指手畫腳一通。曹操大怒,再也無法保持平時處事泰然的風度。大家都以為他一定是傷感於剛剛敗給張繡,長子愛將之死,只有荀彧知道曹操決不會因為往事如此生氣,肯定是有了別的煩惱,就和郭嘉一起去問曹操。曹操把袁紹的信往桌子上一摔:"這傢伙如此胡言亂語,誰受的了?要不是我們還不是對手,非得給他點顏色看看!"郭嘉荀彧一看,就勸說曹操:"想當年漢高祖劉邦的實力遠遠不如楚霸王項羽,然而項羽終究兵敗身死。如今在各個方面您都比袁紹強,早晚他不是我們的對手。"說完,就從不同方面一一說明,提出了(曹操)十勝(袁紹)十敗。三國演義對此一段原文照搬。最後,兩個人都勸說曹操,應該趁著袁紹出擊公孫瓚的機會,先剪除呂布解除後顧之憂,否則無法和袁紹對抗。曹操採納了兩人的建議後,先派鍾繇(與王羲之齊名的書法家,鍾會的父親)安撫關中韓遂馬騰等諸侯,又派孔融去封袁紹為大將軍(曹操退任司空)。穩住這些人後,就開始了剪除呂布袁術等人的部署。 
  注1 史書上有關青州兵的正式記載,相當的不光彩。興平元年,曹操回師爭奪兗州,結果呂布「先以騎犯青州兵,青州兵奔」,一觸即潰,曹操本人幾乎被俘;建安二年曹操被張繡打敗後,青州兵趁兵荒馬亂時到處劫掠,被於禁痛斥鎮壓;曹操去世後,青州兵也帶頭鬧散伙;而曹操軍中的唯一一次劫持人質事件,恰恰發生在帶領青州兵的夏侯惇身上。曹操手下的大將也沒有出身於青州兵的。曹操的主力,還是當時的部曲兵,而後來為了保持充沛的兵員,則實行了世兵制。總之,青州兵對於曹操並不是那麼重要。 
  注2 有關玉璽的歸屬,史書的記載矛盾不清。陳壽三國誌原文(不含各家註解)和資治通鑒中都不曾記載孫堅得到玉璽,但卻又都記載了袁術從孫家得到玉璽。史書中似乎也沒有東漢朝廷丟失玉璽的紀錄。其實,玉璽本身沒有價值。與其說有了玉璽可以號令天下,還不如說能夠號令天下才配擁有玉璽。這樣的矛盾,不必深究。            
第七篇  淮南弟稱號,刻璽於北方     
  建安二年(公元197年)正月,儘管大家都不同意,袁術還是忍不住了,在淮南稱帝。袁術派使者去恭喜呂布,您已經是皇親國戚了,趕快把皇妃(呂布的女兒)送來。呂布一開始也同意了。然而,人都送出去了,權衡再三又不敢公然和反賊結親,派人把女兒又追了回來,還把袁術的使者一輛囚車送到了許昌,讓漢獻帝曹司空處置。袁術氣得半死,立刻派張勳等人來找呂布算帳,還拉上從曹操手下逃脫的楊奉韓暹(猜猜這兩人在漢朝的頭銜是什麼?楊奉車騎將軍,韓暹大將軍,假節鉞!)。然而,毛病就出在這兩位將軍身上,他們怎麼會為袁術賣命?呂布抓住這一點離間,他們臨陣後反戈一擊,就這樣呂布幾千人馬把袁術數萬大軍打垮。呂布和這兩人趁勢向袁術的老巢壽春進逼,劫掠而還,還留了一封信把袁術羞辱一番。九月,曹操也親自討伐這位袁陛下。袁術一聽,曹司空是來進攻而不是進貢的,嚇得連忙逃到淮河南岸,留下張勳橋蕤等人抵抗。橋蕤戰死張勳逃跑。袁術本來兵不精糧不足,大將又被斬殺,內部充滿了悲觀失敗的氣氛。從此,袁術這位「開國之君」只剩下苟延殘喘的份。曹操則順便教了張繡一下後返回了許昌。 
  建安三年三月,曹操又要征討張繡。荀攸(荀彧的侄子,但年長於荀彧)勸曹操:「張繡依附於劉表,兩人聯手不好對付。不過,張繡依靠劉表提供軍糧,而劉表難以滿足張繡的需要。時間長了必然會有變化,到那時候一封信就可以把張繡勸降。如今出戰,雙方必然合力抵抗,恐怕沒有好處。」然而,曹操沒有聽從,執意出兵。果然,半道遇到了麻煩。 
  在鄴城的袁紹,看到曹操在許昌挾天子以令諸侯威風凜凜,又看到獻帝給自己的詔書中經常有不利於自己的地方,知道是曹操在搞鬼就後悔起來。當初要是我聽了沮授的,挾天子以令諸侯不就是我了嗎?於是就「勸」曹操,許昌地勢低窪氣候也不好,不如把天子遷到我這風調雨順的鄴城來。曹操怎麼會上他這個當,一口回絕。袁紹的部下田豐見狀,就給袁紹出主意,軟的不行就乾脆趁曹操羽翼未豐來硬的,進攻許昌劫奪天子。袁紹其實並未採納。然而曹操聽到了這個風聲後,不敢再和張繡糾纏而撤了兵。張繡劉表對曹操圍追堵截,卻在安眾被曹操巧妙埋伏人馬擊潰。兵敗後,賈詡勸張繡再追。張繡一臉的不明白:「文和,當時追曹操的時候,你勸我別追,我不聽而吃了大虧;如今怎麼還追?」賈詡則是一臉的不耐煩:「快追,不然就來不及了。這次不一樣。」張繡雖然覺得彆扭,但向來信任賈詡還是動了身。結果這次真的不一樣,吃苦頭的成了曹操,張繡大有斬獲。回來後,還是不明白,就纏著賈詡刨根問底。賈詡笑笑:「其實很簡單。將軍您雖然善於用兵,並不是曹操的對手。曹操退兵,能沒有防備嗎?他必然親自斷後,對方也都是精兵強將,因此知道您打不贏。曹操和我們對抗,並沒有失誤而慌忙撤了兵,必然是因為他後方有了變故。擊敗您後當然要趕回去,讓別人防備追兵。曹操手下雖然有勇將,但都不是您的對手,因此我說您必定獲勝。」張繡一聽,恍然大悟,心服口服。 
  這個時候,那個反覆無常的呂溫侯為了攻打劉備,又和袁術勾結起來了。袁術明擺著已經是人見人欺的反叛了,又能有多大的能量?為了一點蠅頭小利而出爾反爾,是呂布最後被大家厭惡的根本原因。呂布派得力干將高順張遼進攻劉備,曹操也派夏侯惇救援,但卻被打敗。三國演義裡並不顯眼的高順是個人物,為人清白而有威嚴。他手下只有七百多人,但作戰勇猛每戰必勝,被稱為「陷陳營」。呂布知道他的忠義勇猛,但卻不能重用。夏侯惇敗走後,劉備獨力難支。九月,高順等終於攻陷小沛,劉備又落得個單身逃亡的下場,老婆孩子都被俘虜(注1)。曹操一看,只好親自出馬。十月,攻陷並屠戮彭城(注2)。呂布親自出馬和曹操交戰,也是打幾回敗幾回,完全不是對手,只好退回下邳死守。 
  曹操給呂布寫信,要他投降。呂布感到曹操的厲害,有點害怕,想答應。可陳宮不同意,阻撓呂布投降。呂布派人向袁術求救,自己也奮力迎戰。然而,既打不贏曹操,又等不到救兵。袁術早就衰落了,如今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怎敢來捋曹操的虎鬚?呂布不過是病急亂投醫。溫侯雖然驍勇善戰,但有勇無謀又胡亂猜忌,不能駕馭下屬,因此屢戰屢敗。曹操圍攻下邳三個月,呂布內部出現內訌,侯成宋憲魏續反叛投靠了曹操,並抓走了陳宮高順作見面禮。呂布在白門樓,看到大勢已去,就讓手下人砍了自己的頭去請功,頗有霸王之風。手下人下不了手,於是呂布放棄抵抗投降,當即被五花大綁捆了個結結實實。見到曹操,捆綁著的呂布仍然雄心不減:「明公您所擔心的不過是我,我已經服了。從此後,我率領騎兵您率領步兵,平定天下不是易如反掌嗎?」曹操似乎有點動心,但旁邊劉備的一句話卻宣判了呂布的死刑:「明公您忘了丁原和董卓的往事了嗎?」曹操一凜,當時明白,留著呂布得到的是蠅頭小利,留下的卻是心腹大患。於是,呂布掉了腦袋,陳宮高順也都被處死,風光一時的呂溫侯就這麼離開了人間。 
  與此同時,袁紹也漸漸取得了對於公孫瓚的決定性優勢。袁紹公孫瓚連年交兵,誰都不能把對手怎麼樣。袁紹被拖得受不了,就想和公孫瓚講和來個盡棄前嫌。本來,雙方的冤仇就沒什麼,化干戈為玉帛不是不可能。可公孫瓚對袁紹的好意來個不理不睬,反而在老巢易京加固守備。先是挖護城塹壕,塹壕中夾雜著五六丈的高樓;又在中心建了十丈的高樓自己居住,並囤積了三百萬斛糧食(又一個郿塢,董卓的前車之鑒忘得真快)。看到自己的城池固若金湯,就大言不慚地說:「如今群雄並起,明擺著沒人能在老子這裡支持一年。袁紹又能把我怎麼樣!」這不是火上澆油嗎?袁紹哪裡受得了這口氣,當即大舉發兵進攻公孫瓚。公孫瓚有部將被包圍,他不但見死不救,還振振有詞:「救了他們,別人被圍後就不會力戰,只等救兵了。」結果,他在外圍的兵馬又打不過袁紹又等不到救兵,難道要等死嗎?要麼當了逃兵,要麼投降了袁紹。袁紹不費力氣就打到了他的城門口。公孫瓚這下子才慌了,派兒子公孫續去聯絡黑山賊(農民起義軍)張燕。建安四年三月,援兵終於盼到了。雙方約定,公孫瓚舉火為號雙方來個裡應外合。可是信使被袁紹抓住了。於是,袁紹來個春天裡的一把火,把公孫瓚騙出來後痛打一頓。公孫瓚沒辦法,退回去固守。袁紹又來個狠的,挖地道挖到了公孫瓚的腳下,然後又一把火把公孫瓚的樓全給點了。火一點樓一塌,公孫瓚也覺得大限將至,就先親手掐死自己的兄弟姐妹老婆孩子,然後自己給自己又加了一把火。他任命的青州刺史田楷和長史關靖全都戰死。為羌人畏懼一時的白馬將軍公孫瓚就這麼消失了。 
  袁紹消滅公孫瓚後,日益驕橫。這個時候他的弟弟袁術在淮南窮困潦倒之時仍不忘驕奢淫逸,終於撐不下去了。走投無路之際,給他哥哥袁紹寫了封信,先講了一通漢朝已經衰落,袁家應該有人作皇帝的歪理,又說你如今掌握青冀幽並四州,戶口百萬,實力在各個諸侯中首屈一指。我這個皇帝當不了了,你來繼承吧。他也曾試圖逃到冀州,但在徐州被曹操派出的劉備攔截。六月,這位「開國之君」在窮困潦倒中一聲長歎,「袁術也有今天啊!」,「駕崩」。而袁紹並未從袁術的例子中吸取教訓,反而因得到這一番吹捧想入非非起來。主簿耿包偷偷勸袁紹稱帝,袁紹就召開會議讓部下們討論,本打算來個應天順人。出乎意料,大家一致反對,還說耿包大逆不道(不好意思直說袁紹而已)。沒辦法,袁紹只好拿耿包開刀平息民憤,弄得灰頭土臉。 
  這個時候,天下的諸侯雖然還割據一方,但整體格局已經很清楚,袁曹早晚決戰,勝者必定雄霸中原。當時的格局,曹操佔有兗州,司隸和徐州青州的一部分,而袁紹佔有青冀幽並四州的絕大部分,是當時實力最為雄厚的割據勢力。其餘的軍閥還有江東孫策,荊州劉表,益州的劉焉劉璋父子等。袁紹消滅公孫瓚後,解除了後顧之憂,進兵許昌和童年好友曹操一決勝負就提上了議事日程。 
  附錄 蒿里行 曹操 
  關東有義士,興兵討群凶。初期會盟津,乃心在咸陽。 
  軍合力不齊,躊躇而雁行。勢利使人爭,嗣還自相戕。 
  淮南弟稱號,刻璽於北方。鎧甲生蟣虱,萬姓以死亡。 
  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 
  注1 古文中,妻和子的含義是很清楚的。妻子相連,一定是指老婆+孩子而不會單指老婆。這已經是史書中第二次記載劉備的妻子被俘了。而這個時候,劉封尚未遇到劉備,劉禪也還不曾出生。難道劉備另有子女? 
  注2 曹操當時有一條嚴酷的軍法,城圍後而降者不赦,就是說要投降快點,要是被我包圍後再來也不饒。其實,這條軍法並未得到100%的貫徹,更多的是作為一種威嚇對手的手段加以運用。攻克下邳徹底覆滅呂布後,就什麼也沒幹。對曹操而言,大戰剛起如果手軟無疑是鼓勵對手頑抗,因此屠城;而呂布覆滅後,徐州已經是自己的地盤,當然不會胡來。            
第八篇  六國蚩蚩,為嬴弱姬     
  建安四年(公元199年),袁紹在徹底擊敗公孫瓚後,集中了十萬精兵和一萬匹馬(騎兵)打算進攻許昌。然而,手下人對此卻議論紛紛,一直沒有一個統一的意見。那個主張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沮授這時卻表示了反對:「打公孫瓚打了這麼多年,百姓疲憊,軍糧耗盡,一點積蓄也沒有,不能輕舉妄動。現在還是應該先務農安撫百姓。先派使者向天子獻上擊敗公孫瓚的捷報,如果遭到曹操的阻撓,那我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動武。一面進軍黎陽從正面施加壓力,一面派遣輕騎不停騷擾曹操的後方。那樣,不廢吹灰之力就可以把曹操打敗。」旁邊的郭圖審配聽得直搖頭:「像袁將軍這麼英明神武,我們又兵強馬壯,直接動手就行了,何必如此費事!」沮授解釋:「除暴安良的軍隊,稱為義兵,而恃強凌弱的人馬,則為驕兵。義者無敵,驕兵必敗。如今曹操奉天子號令天下,無緣無故地攻打他,實在是不合情不合理。曹操法令嚴明士卒精煉,不是公孫瓚那種廢物。如今放棄穩妥的方案而興師動眾,我實在擔心將來的結局!」沮授的這番話倒是合情合理,就是太直率了。這不是在直指袁紹恃強凌弱驕橫無理嗎?郭圖審配看到袁紹臉上晴轉多雲,趕快又說:「武王伐紂,總是義兵吧?更何況我們是討伐曹操。如今袁將軍如此強大,不趁機進取將來後悔莫及。天與不取反受其咎。您的計策雖然老成持重,但並不適合現在。」一個說袁紹驕橫無理,一個把袁紹比作周武王,你說袁紹願意聽誰的?他當即決定當英明的周武王,採納了郭圖審配的方案。 
  曹操在許昌,聽說袁紹要興兵,手下的人馬都有點害怕。曹操給部下打氣:「袁紹的為人我很清楚,色厲膽薄,好謀無斷。兵多而分畫不明,將驕而政令不一。雖然土地糧食不少,不過是給我們準備的罷了。」孔融看看荀彧,有點擔心:"袁紹兵多地大,田豐許攸是足智多謀,審配逢紀忠心耿耿,顏良文丑勇冠三軍,不那麼容易贏吧?"荀彧倒是胸有成竹:"袁紹雖然兵多但並不整齊。田豐剛直犯上,許攸貪婪難改,審配專橫無謀,逢紀剛愎自用。這幾個傢伙互不相容早晚會窩裡鬥。顏良文丑不過是匹夫之勇,一戰可擒,沒什麼可擔心的。"客觀地看,曹操荀彧的這一番話,雖然有給自己打氣的部分,但基本是事實。曹操本人和袁紹一直是好友,荀彧又是從袁紹手下投靠曹操的,他們對於這位老朋友確實相當瞭解。孔融則是個投降派,這時的作為和赤壁時的張昭沒什麼兩樣。這樣,曹操進兵黎陽準備迎戰。然而,從八月到九月,袁紹卻沒有什麼動靜。曹操派部將把守關口,自己又回到了許昌。 
  原來,袁紹在動兵之前,也想來個遠交近攻,先派使者去拉攏張繡。張繡和曹操有深仇大恨,一看到強大的袁紹來拉攏他,高興得不得了,當時就要答應。使者當然把袁紹天花亂墜地吹了一通,說他如何禮賢下士怎樣神文聖武。誰知道,賈詡當著使者的面毫不客氣:「回去告訴袁紹,他們兄弟兩個都不能融洽相處,還胡扯什麼禮賢下士!」「文和,你這是幹什麼!?」張繡第一次對賈詡表示了氣急敗壞。「袁紹那裡才是火坑,不如去投降曹操。」賈詡反而勸他去投降曹操,「袁強曹弱,曹操的長子又是死在我手上的,去投降他,憑什麼?」「這就是為什麼要去投降他的原因。第一,曹操奉天子號令天下,歸降他就是歸降了天子,您總不能跑到袁紹那裡和天子作對吧?第二,袁紹強,必定不把你我放在眼裡;曹操弱,必定會盡力拉攏你我。第三,曹操有爭霸天下的雄心,不會顧及過去的私人恩怨。您就放心吧。」這時的張繡,還有有別的出路嗎?於是,當年十一月就忐忑不安地拉著人馬投靠了曹操。果然,曹操對他相當的親熱,又是封官又是結親。張繡心中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張繡的投靠,是曹操的重大收穫,並不僅僅因為增加了一股強悍的勢力。曹操曾經因為報父仇而把陶謙的徐州殺了個血流成河,大家當然會認為他是個記私仇的人。這可不是個好印象。曹操即使想改變這一切,也不是那麼容易。這次的張繡也是曹操的仇人,曹操的長子就是死在他手裡。他能來投靠,而且曹操確實也沒有虧待他,那個盡出「餿主意」的賈文和甚至後來作到了太尉。曹操扯破喉嚨也難以讓大家相信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記私仇的曹阿瞞了,但這樣的事實卻輕易地做到了。真是事實勝於雄辯。 
  關中韓遂馬騰等諸侯看到袁曹早晚要決戰,就打發楊阜來打探消息。楊阜回來,也把曹操稱讚了一番,說袁紹好謀無斷,曹操雄才大略,一定能夠成就大業。曹操又派衛覬撫慰關中。這個時候,關中已經漸漸從董卓李郭的戰亂中恢復,不少逃難到四方的人又回來了。然而,韓遂馬騰等諸侯(注1)把這些人都抓了當部曲(私人武裝)。衛覬看到這一切,就寫信給荀彧:「關中是豐腴的地方,當年遭到戰亂有十幾萬人逃難到荊州等地。如今戰火平息,不少人想回來。可是,他們一時難以恢復生產,被迫投靠關中的諸侯當了壯丁。郡縣貧弱而諸侯強盛,一旦有意外必然會造成大的動盪。鹽是國家重要的物資,現在卻混亂沒有人管理。不如像以前那樣來個官府專營,得到的利益可以用來購買犁鋤耕牛。如果有人回來就提供農具幫助他們恢復耕作,那麼關中很快就會恢復往日的繁榮,流亡在外的人也會高高興興地回來。還可以請司隸校尉(鍾繇)鎮守關中,那麼諸侯勢力不會擴大,對官府農民都有好處。這是強本弱敵的好辦法。」曹操當即採用了這一建議,從此關中漸漸強大,並且有力地控制了諸侯的勢力。 
  袁紹又派使者去聯繫劉表,劉表嘴巴上答應實際上不出力,也不幫曹操兩邊觀望。韓嵩劉先等人勸劉表:「如今袁曹相抗,您的態度舉足輕重。如果您有雄心壯志,可以趁機起兵爭奪天下,否則就請您從袁曹兩人中選一個臣服。如今帶甲十萬而無所作為,袁紹向您求援既不答應,曹操英明神武也不歸順,這是得罪兩邊的做法呀,恐怕難保中立。曹操是天下英雄,手下人才濟濟,必然能擊敗袁紹,然後興兵南下進攻荊州,恐怕您不是對手。如今不如以荊州歸順曹操,曹操必然看重將軍(張繡不就是例子嗎)。這是明哲保身的安全之策,希望您聽從。」蒯越也同樣規勸劉表,但劉表狐疑不決,讓韓嵩去許昌探探風聲。韓嵩說:「我不是聖人,但還能堅守基本的節操,不會胡來。如今是您的部下,雖然赴湯蹈火也不會皺眉頭。曹操不是等閒人物,必定能平定天下。您如果能上順天子下歸曹公,我願意為您跑一趟。否則到了許昌,天子給我個一官半職,我就是您的故吏,不會再忠誠於您了。」這一番忠言,卻被劉表當成了他膽小不敢去的托詞,強行讓他去了許昌。果然,為了拉攏劉表曹操當即給韓嵩加官進爵。回到荊州後,韓嵩大大地稱讚朝廷和曹操的功德,還勸劉表把兒子送去表忠心。劉表當時就火了:「你敢有異心!」就要砍頭。韓嵩面不改色:「將軍您有愧於我,我無愧於您!」劉表的夫人蔡氏也勸劉表,韓嵩是當時的名士,只不過說話直率,並沒有什麼罪過。劉表餘怒未息,拷問和韓嵩同行的人後明白韓嵩並未有什麼背叛的舉動,但還是把他下了獄。這一關就是九年,直到建安十三年曹操南征,劉琮投降後才被曹操釋放(劉表是什麼樣的人,這回大家都明白了)。 
  袁紹儘管未能創造出夾擊曹操的機會,卻等到了一個。劉備在出徐州截斷袁術逃亡冀州之前,與董承等人有密謀暗殺曹操的計劃。到了徐州後,乾脆殺掉了徐州刺史車胄,自己又當起了徐州牧。建安五年正月,他們的密謀被曹操發覺,留在許昌的董承等人全都被滅了族。曹操這才明白劉備對自己的如何敵對,立刻決定東征徐州。大家都不太同意:「如今正和袁紹對抗,這麼一來許昌不是空了嗎?袁紹打過來,怎麼辦?」曹操則意見堅定:「劉備不是等閒之輩,現在不趁他立足未穩加以平定,將來必然是我們的心腹大患。」郭嘉也同意:「袁紹為人狐疑不決,不會來得這麼快。劉備剛剛佔據徐州,還沒有多少人真心支持他。兵貴神速,一定能一舉將其擊潰。」於是,曹操發兵東征。袁紹的手下田豐聽說這一好消息,當即去向袁紹報喜:「曹操劉備這一交手,一時半刻分不出勝負。趁著許昌空虛,一戰就可以平定。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呀。」那知道,袁紹正因為兒子生病而心煩意亂,考慮都沒考慮就一口回絕。田豐仰天長歎:「這樣的好機會卻因為一個臭小子而喪失了!唉,大勢已去!」 
  這一段的外交努力,袁紹一無所獲。張繡這樣和曹操仇深似海的人都投靠了曹操。袁紹努力在曹操後方煽風點火,試圖創造出前後夾擊的局面,卻一無所獲,原因其實不僅僅是因為漢獻帝在曹操手上。劉備在徐州和曹操對抗時,袁紹甚至沒有任何象徵性的援助,結果孤立無援的劉備再度兵敗,隻身逃亡。這樣的結果,哪個諸侯不心寒?獨立對抗曹操不可能,又不能指望援助,還要擔負對抗朝廷的罪名...幫袁紹,這個決心實在沒法下。曹操能妥善地處理後方的紛爭而始終沒有陷入兩線作戰的困境,很大的原因是因為袁紹根本就沒有落實過這樣的計劃。 
  沒有後顧之憂的曹操,順利地擊敗劉備俘虜關羽,果然鞭敲金蹬響人唱凱歌還又回到了官渡。劉備則逃到青州依附了袁紹。這時候袁紹大概是因為看到兒子的病不礙事,又想起進攻曹操了。田豐又勸:「曹操既然已經打敗了劉備,許昌就不是當初那麼空虛了。曹操用兵有方,雖然人少但不能輕視,不如來個持久戰。將軍您擁有四州的地盤,向外聯合四方的諸侯,內部休養生息積極備戰,並且派出輕騎不斷騷擾,那麼用不了三年就可以等到敵疲我打的好時機而一舉擊敗曹操。如今非要和曹操一賭勝負,萬一有什麼閃失則後悔莫及。」袁紹打著白眼看田豐:這傢伙當初勸我打曹操,如今真要動兵卻又來說這些「喪氣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不聽。田豐看到此行兇險,叩頭苦諫,袁紹火了,這不是動搖軍心嗎?當時就把這位別駕下了獄。(田豐剛而犯上,果然應了荀彧的判斷)於是,袁紹命令建安才子陳琳作討伐曹操的檄文,把曹操罵了個狗血噴頭,祖墳都給挖了一遍後二月進兵黎陽。曾經是袁紹最為倚重的沮授看到這位主公一意孤行,聚集家族眾人把家裡的財產全分給了他們,哀歎道:「這次出兵,如果獲勝則要什麼有什麼,如果兵敗恐怕命都保不住了。」他弟弟問:「曹操明擺著兵微將寡不是對手,哥哥你有什麼可擔心的?」沮授不以為然:「曹操聰明雄略,又奉天子來召令四方。我們雖然擊敗公孫瓚,實際上已經相當疲憊。如今主將驕橫,戰敗破亡就在眼前。楊雄曾說,戰國時其他六國的忙忙碌碌,不過是為秦取代周作準備罷了。這就是今天的寫照。」(注2) 
  注1 當時在關中的各種割據勢力,不下十幾部。後來馬超韓遂反叛曹操時,三國演義中記錄的楊秋等八人並不是他們的部將,全都是相對獨立的軍閥。 
  注2 楊雄的原文是「六國蚩蚩,為嬴弱姬。」沮授此時提及,言下之意就是說如今各地諸侯的紛亂也僅僅是在為曹操一統天下作貢獻。            
第九篇  暗箭傷白馬,明火紅官渡     
  建安五年(公元200年),袁紹曹操經過各自的準備,終於開始了正面交鋒。袁紹首先派得力大將顏良進攻白馬。四月,曹操準備救援,卻聲西擊東地向西擺出一副要渡黃河攻擊袁紹後方的樣子。袁紹果然上當,調兵遣將防備。曹操卻來個急行軍偷襲在白馬的顏良。離白馬只有十幾里了,顏良才發覺這袁曹決戰的第一刀居然砍到自己頭上來了,慌忙應戰。曹操派張遼關羽為先鋒進擊。關羽在亂軍中看到顏良的麾蓋,「策馬刺良於萬眾之中」(注1)。袁軍遭遇偷襲又喪失主將,頓時潰不成軍。袁紹聽到這個消息,才知道被曹操給涮了。惱怒之餘,就要渡黃河追擊。沮授又勸他:「勝負變化,不能不加以詳查。如今還是應該穩健一點,先屯兵延津,分兵去攻打官渡。如果勝了,再大舉渡河不遲。如果敗了,我們也有後盾。這樣冒冒失失地前進,一旦兵敗則全軍覆滅的危險。」袁紹這時早就殺紅了眼,這樣的「緩手」哪能考慮?當即把頭一搖,拉著大軍就渡河猛追。看著悠悠的黃河,沮授感歎:「當頭的躊躇滿志,手下的好大喜功,黃河啊黃河,我還回得來嗎!?」從此對袁紹徹底失望,告了個病假就不再出頭。袁紹見他消極怠工,惱恨交加,把他的人馬又劃出一部分給了郭圖。 
  袁紹的另一員大將文丑追到延津南岸,曹操正在高處觀戰。手下人報告:「敵人有大約五六百騎兵。」又過了片刻:「騎兵有所增多,步兵則難以計數。」曹操果斷地命令:「行了,不用再報告了。」然後命令解鞍放馬,作為引誘文丑上當的誘餌。果然,文丑和劉備帶著五六千騎兵一看山腳下到處是曹操的馬匹輜重,以為曹操看到大軍後嚇得丟盔棄甲翻山逃命,就得意洋洋地開始收繳「戰利品」。曹操等的就是這個機會,立即指揮手下僅有的六百騎兵迅猛出擊,文丑甚至還未能收攏部隊進行抵抗就死在了亂軍中。顏良文丑都是袁紹數一數二的勇將,兩戰就都掉了腦袋,袁紹軍中震駭,再也不敢小看曹操。曹操則帶著兩個漂亮的「Ace」從容退守官渡。 
  中原硝煙未盡,江南又出了大事。興平二年冬(公元195年),孫策從袁術手下離開後,先擊敗劉繇的部將樊能張英等,而後百戰百勝。他又能約束部下嚴明軍紀,對百姓秋毫無犯。他進入曲阿後,下令:「劉繇等人的部下如果有人要來投奔,既往不咎。願意加入我的部隊,歡迎;不願意的也不強求。」於是,十天之內就召集了兩萬人千匹馬。建安元年(公元196年)袁術妄想稱帝,孫策看到兩家過去的交情寫信勸告,卻被袁術當作了耳旁風。從此,兩家決裂。孫策又擊敗嚴白虎王朗等人,大致平定了江東。看到這一切,曹操以朝廷的名義封孫策為討逆將軍,吳侯。建安三年,擊敗並俘獲劉繇的大將太史慈,建安四年,又巧取割據廬江的劉勳,迫降嚴守豫張的華歆,軍事上可謂一帆風順,連曹操都感歎不已:「獅兒難與爭鋒也」。然而,孫策為人舉動輕浮,總是喜歡一個人跑去打獵。手下的虞翻就勸他,這麼做會有危險,可孫策嘴巴上答應,實際上我行我素,並未放在心上。 
  孫策看到袁紹曹操打得不可開交,也想來個挾天子以令諸侯(英雄所見略同),暗地裡準備偷襲許昌(注2)。這個時候,廣陵太守陳登召集嚴白虎的餘部,似乎有不利於孫策的跡象。孫策於是回師攻打陳登,因為軍糧不濟沒能立刻動手。閒暇無事之餘,孫策又跑去打獵。孫策在平定江東時,曾殺掉了吳郡太守許貢。許貢的「餘孽」咬牙切齒地想為主公報仇,這次終於等到了機會。孫策跨下的是千里名駒,神駿無比,一加鞭就把別人拋到了腦後。然而,這正是許貢的部下夢寐以求的機會。他們事先埋伏好,看到孫策落單後亂箭齊發,射中了孫策的臉。孫策的隨從趕到,立刻就把這幾個刺客碎屍萬段。可是晚了,孫策那張清秀的臉龐不但毀了,連他那二十六歲年輕的生命都保不住了。孫策自知大限將至,把弟弟孫權和張昭等重臣叫到床前,語重心長地囑咐:「如今天下大亂,以吳越之眾,三江之固,完全可以有所作為。諸位要好好輔佐我弟弟!」又告訴孫權:「舉江東之眾,決機於兩陳之間,與天下爭衡,卿不如我;舉賢任能,各盡其心,以保江東,我不如卿。」經此一番費心勞力,當天夜裡小霸王就離開了人世。當時孫策雖然佔有會稽廬江吳郡等地,統治還不能算根深蒂固。各地聽說孫策的死訊,不少人在擔心之餘有了離開的打算。張昭周瑜等看到孫權英雄能夠成就大業,仍然忠心不改盡心輔佐。(注3) 
  孫策沒來,曹操後院卻另起波瀾。汝南的黃巾劉辟等反叛了曹操,並打起了支持袁紹的旗號。袁紹派劉備去支援,又派人拉攏曹操的部下陽安都尉李通,以征南將軍的頭銜來引誘。劉表也在這個時候來遊說李通。李通不但通通拒絕,還砍了袁紹使者的頭送給曹操:「曹公明哲,一定會稱霸天下。袁紹雖然現在強盛,早晚是曹操的俘虜。我誓死不會背叛。」然而,劉備劉辟等在汝南擄掠,許昌以南的郡縣全都不安。曹操因為和袁紹已經開仗也沒法分身,正為此事頭疼之際,曹仁挺身而出,一針見血地指出:「南方各地因為我們面臨袁紹這個強敵,一定不能救援因此在劉備的軍事壓力下被迫投降。劉備率領袁紹的人馬時間還不長,還沒能做到讓部下心服口服的地步。這時如果出擊劉備,一定能夠勝利。」於是曹操命令曹仁帶領騎兵出擊。仗本身並不難打,曹仁大敗劉備,汝南各地看到援軍也紛紛棄暗投明,汝南又回到了曹操的手裡。缺乏一支忠於自己的部隊,是困擾劉備多年的老問題了。劉備逃回袁紹那裡後,暗地裡打算離開袁紹,就找了個借口說要去聯合荊州的劉表。袁紹一聽,正中下懷,哪裡還細想真偽,就讓劉備帶領本部人馬快去。劉備又回到汝南和黃巾龔都等聯合。曹操一聽,又派將軍蔡陽來鎮壓,卻被劉備大敗,連蔡陽本人都掉了腦袋。然而,局部劉備雖然獲勝,卻無法從根本上興風作浪。曹操的後院歸於平靜。 
  袁紹總是看到自己的盟友們被曹操打垮,幫不上忙的時候才肯硬著頭皮獨力進攻。這時,那個心灰意懶的沮授忍不住,又來勸告:「我們雖然人多但不如曹操的兵馬精銳,曹操雖然兵精但糧草不如我們充沛。一決勝負,正中敵人的下懷。我們應該曠日持久地消耗對手,這樣才是穩妥的制勝之道。」袁紹一聽,什麼,又是「緩手」,哪能採用!?八月,把軍營向前推進,東西幾十里。袁紹還煞有介事地命令士兵們每人帶三尺繩子,如果抓到曹操立刻就捆起來。嘿嘿,曹操就真的那麼好抓? 
  九月,曹操和袁紹開始了硬碰硬的對決。曹操兵少不敵,退回軍營堅守。雙方面對面輸攻墨守全都絞盡腦汁。袁紹對著曹操的軍營建起高樓,命令士兵登上向下射箭;曹操則製造發石車,利用槓桿原理向上拋射巨石將袁紹的木頭樓一一摧毀。這是史書中最早有記載的拋石裝置。袁紹又從地下挖地道,想挖到曹操軍營下面後重演他打敗公孫瓚的一幕;曹操也不甘示弱,橫向挖長塹阻止了袁紹的攻勢。這樣,雙方在官渡開始了無休止的劫爭。然而,曹操兵少糧不足,士卒疲睏百姓辛勞,不少人受不了逃跑投奔了袁紹。面對這樣的困境,一向強悍的曹操也有點心虛了。他寫信給在許昌留守的荀彧,流露了撤兵回許昌的想法。荀彧立即回信以楚漢相爭的典故來鼓勵,說您現在雖然處於劣勢,但未必比劉邦當年在滎陽成皋更窘迫。當年劉項誰也不肯後退半步,就是因為後退的人將失去大勢。如今您以對手十分之一的兵力已經對抗了半年之久(從白馬開始算),這正是趁敵人疲憊而出奇制勝的好機會,千萬不能錯過。曹操也問賈詡,賈詡說您各方面都勝於袁紹,之所以拖到現在未能獲勝就是因為過於求穩。只要把握住好機會,「須臾可定。」曹操得到這樣的鼓勵,堅定了死守的決心。 
  機會果然來了。袁紹派部將韓猛運糧到前線,曹操看中韓猛人如其名猛而輕敵的弱點,一把火就把押運的糧草全給點了。袁紹無奈,又派淳於瓊運糧到烏巢。這次加強了戒備,撥給他一萬多人看守糧草。沮授還是有點擔心,勸袁紹另派部將防止曹操偷襲,袁紹早就看沮授不順眼了:這傢伙怎麼總是婆婆媽媽膽小如鼠?淳於瓊那一萬多人還不夠?您既然病了,就下去休息吧。袁紹每次不聽沮授的建議後來總是後悔,然後還是不聽。他沒想到,這是他最後一次後悔了。 
  這時袁紹的部下許攸也想到了一條妙計,建議袁紹:「曹操兵少而全軍在這裡抗擊我軍,許昌必然空虛。如果派輕騎星夜偷襲,許昌完全可以攻克。那時,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就是我們了。就算打不贏,也可以讓曹操腹背受敵兩頭難顧。」聽到如此妙計,袁紹卻臉色鐵青氣不打一處來,這幫傢伙怎麼全都和我作對?沒看見我每人三尺繩子都發下去了嗎!老子偏要先攻破官渡活捉曹操!這時,正好傳來許攸的家人在鄴城犯法被審配給抓了起來的消息,許攸一氣之下,當即決定棄暗投明投奔了曹操(又被荀彧言中了)。 
  曹操一聽許攸來了,高興得連鞋都來不及穿光著腳就跑了出來,拉著許攸的手笑著說:"你來投靠,一定會有益於我。"進了大帳後,寒暄一番後許攸問:"袁紹兵多將廣,您打算怎麼對付?軍糧還能支持多久?"曹操一愣,心想這可是軍事機密,許攸剛來...就隨口說:"還能支持一年。"許攸笑了:"恐怕沒有那麼多吧。"曹操於是改口:"一年是不行,半年還是沒問題的。"許攸有點生氣:"您不想打贏袁紹了嗎?為什麼這麼不老實!"曹操看到許攸動怒,連忙道歉:"剛才的話都是玩笑,其實只剩一個月的軍糧了。我也正為此發愁。"許攸看到曹操不再隱瞞,也就實話實說:"您以孤軍對抗強大的敵人,內無糧草外無援兵,這是危急存亡的關鍵時刻。袁紹的軍糧輜重大多在烏巢,守軍也沒有什麼戒備。如果派一支精銳騎兵偷襲把它燒光,那麼袁紹沒幾天就會不戰自亂了。"曹操大喜,立刻就決定親自率領精兵五千人,夜裡每人帶著一捆柴打著袁紹的旗號去偷襲,留下曹洪荀攸守大寨。路上遇到袁紹的軍隊,就謊稱是被派去增援烏巢守軍的。袁紹的兵馬信以為真,一路放行。到了烏巢後,這支「援軍」露出了猙獰面目,四面放火。淳於瓊軍營遭到如此夜襲一片混亂。到了天亮,淳於瓊一看曹操就這麼點人,膽子大了起來,出來迎戰。曹操奮力進攻,淳於瓊抵擋不住又退回營寨死守。袁紹這時已經知道了,高興地對他兒子袁譚說:"曹操即使攻破了烏巢也沒什麼了不起,我們只要攻佔曹操的營寨,曹操能逃到哪裡去!"這時他到當機立斷,命令手下的得力大將張合高覽進攻曹操的營寨。沒想到,張合反對他這圍魏救趙的妙計:"曹操的營寨固若金湯,要是靠人多就能攻克,我們早就贏了。如果烏巢的淳於瓊完了蛋,我們也成甕中之鱉了。還是救烏巢要緊。"袁紹好不容易有了個展示自己用兵如神的機會,怎麼肯輕易放過?加上旁邊的郭圖一直在拍馬屁,稱讚袁紹的「妙手」,就強行命令張合高覽去了官渡,卻僅僅象徵性地派了輕騎去了烏巢。果然不出張合的意料,曹操營寨堅固強攻無法得手。曹操在烏巢聽到袁紹援軍到來的報告,不但不分兵抵抗反而下了一道死命令:"援兵到了背後再說!"曹軍得令後,全軍士氣大振拚死攻擊,樂進身冒亂箭砍下了淳於瓊的人頭。於是烏巢袁軍徹底崩潰,糧草輜重被燒光。曹操命令將殺掉的一千多袁軍全都割下鼻子,繳獲的牛馬割掉舌頭,向袁紹的人馬示威。袁軍看著一籮筐的鼻子口條,果然六神無主惶惶不可終日。郭圖害怕袁紹追究他胡亂拍馬的責任,就胡說張合高覽攻擊曹操不盡力,因此才落敗。張合高覽受不了這樣的誹謗,一怒之下就焚燬攻擊用的武器投降了曹操。袁紹的人馬這回全明白了,烏巢的軍糧被燒光,最能耐的戰將也投降了,憑什麼和曹操繼續對抗?立刻潰不成軍。袁紹見到局勢失控,連鎧甲都來不及穿,帶著八百騎兵慌忙北渡黃河逃之夭夭。輜重圖書珍寶連同幾萬人馬全都留給了曹操當了俘虜,包括那人手一根的三尺繩子。曹操來了個狠的,當了回白起,把這幾萬俘虜全都坑殺了事(注4),袁軍前後共有七萬多人死在了官渡。曹操從俘虜的圖書中搜出許多許昌和前線的部下暗通袁紹的書信,然而看也不看就付之一炬:「當年袁紹強大,我都難以自保,何況大家?」 
  官渡決戰,曹操大獲全勝。關於官渡之戰袁紹的敗因曹操的勝舉,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其結果對於原本佔據優勢的袁紹則是災難性的。七萬多精銳戰死,袁紹從此一蹶不振,再也沒有逐鹿中原的力量。從此,曹操一統中原稱霸天下,就是一個時間問題了。 
  注1 三國時期,長柄大刀作為冷兵器還為出現。關羽的武器不可能是小說中描寫的青龍堰月刀。當時最流行的武器是戟,個人認為這個「刺」字是關羽也使戟的旁證。順便說一句,關羽在斬殺顏良後就離開了曹操,文丑不可能是他殺的。另外,關羽的過五關斬六將純屬藝術創作。五關中的第一關東嶺關,是個周朝地名;第三關汜水關,是個唐朝地名,在漢朝的地圖上是找不到的。還不要說其路線之奇怪了。 
  注2 孫策究竟是否曾密謀攻許,相當的有爭議。三國誌記載,「建安五年,曹公與袁紹相拒於官渡,策陰欲襲許,迎漢帝」。然而,孫策四月遇刺,曹操那時剛剛結束斬顏良誅文丑之戰,八月才在官渡和袁紹正式對抗。雖然建安四年曹操曾出屯官渡,但並未與袁紹交手。「建安五年,曹公與袁紹相拒於官渡」應該是指建安五年八月後雙方的決戰,時間上明顯矛盾。資治通鑒也沒有記載孫策曾密謀攻許。這樣看來,孫策密謀攻許的說法未必靠得住。 
  注3 順便談一點軍政以外的軼事。孫策雖然死了,卻留了一個世界第一。孫策的部將呂范征討回來向孫策匯報軍情,孫策並沒有讓他乾站著說而是拿出一副圍棋,兩人一邊下一邊談。這局棋譜後來有四十三手流傳了下來,記載於宋朝圍棋名譜《忘憂清樂集》,就是所謂的孫呂遺譜。這是世界上第一部有記錄流傳下來的圍棋譜。很遺憾,我一直未能查到具體的年月。然而,這是一局十九路圍棋上的對局,而十九路圍棋出現於何時沒有定論。出土的晉朝圍棋,黑白子相加不多不少289個,似乎說明至少當時的主流是十七路圍棋;可是三國時魏國邯鄲淳的《藝經》裡寫著,「棋局縱橫各十六道,自黑棋各五十枚。」而且從新疆吐魯番阿斯塔那村的古墓中,人們發現初唐時彩色圍棋仕女圖,畫的圍棋盤是十六道。因此關於此譜真偽的爭論很大。不過,能留下一個世界第一的名聲,哪怕是贗品也足以讓同樣善弈的曹操嫉妒了。 
  注4 坑殺戰俘的問題,不能以現在的眼光來簡單評價。白起曹操擊敗對手時,全都拼盡全力。曹操在前線的兵力只有二萬左右,就拼得軍糧短缺差點撤了兵;秦國更是拼勁全力,「秦王聞趙食道絕,自如河內發民年十五以上悉詣長平」。一下多了幾萬幾十萬張嘴巴,哪裡能有軍糧給他們?全放了,太宋襄公了;胡蘿蔔又沒有,這些戰俘的命運就注定是一頓大棒了。無獨有偶,後來五胡時(公元395年,詳見資治通鑒卷第108)參合陂一戰,北魏拓跋珪擊敗了燕慕容氏的四五萬大軍後,也是把所有俘虜活埋了事,而這一戰恰恰是決定燕亡魏興的關鍵之戰。一個人這麼做,是惡毒,大家都這麼做,就要思考一下惡毒背後的道理了。確切地說,這並不簡單是統帥個人品質的問題,而是一個時代的悲劇。            
第十篇  東臨碣石有遺篇     
  袁紹打了敗仗,樹倒猢猻散。冀州治下的不少郡縣都畏懼於曹操的大棒而反叛投靠了曹操。屁股還沒有坐穩的袁紹不但不反思自己的過錯,反而想起回到鄴城後這番狼狽不堪的模樣,還得受田豐的冷嘲熱諷,心一煩就將獄中的田別駕賜死。沮授則因為不肯投降而死在了曹操軍中。袁紹逃到將軍蔣義渠的軍營後,手把手地說:「我的腦袋就交給你了。」蔣義渠到是忠心耿耿,把自己的主營讓給袁紹,請袁紹下命令主持。大家聽說袁紹還活著,被打散的人馬又慢慢回來了一些。袁紹打擊那些背叛自己的郡縣,稍微穩定了局勢。 
  曹操擊敗了袁紹後,又想趁孫策剛死的機會攻打江東,欺負欺負那個小不點孫權。這時在許昌的張紘勸告:「趁人之危,不是什麼好名聲。一旦不順利則白白地樹敵,不如趁機結交。」曹操其實大戰之後也需要恢復元氣,就順水推舟地表薦孫權為討虜將軍會稽太守,並派張紘回到東吳。袁曹爭霸前,長沙的張羨聽從桓階的勸告支持曹操,和劉表打得不可開交。曹操當然沒有餘力去支援。這時,張羨病死,劉表則趁機平定長沙以及桂陽零陵。從此劉表全據荊州,也成了沃野千里帶甲十萬的諸侯。(注1) 
  周瑜的好友魯肅是江北淮南人,這時因為戰亂避禍於江東。看到中原漸漸穩定,就起了回鄉的念頭。周瑜聽說,連忙勸他留下,並把他引薦給孫權。孫權見到魯肅,相當親熱。大宴之後送走了其他賓客,還拉著魯肅接著喝。孫權問魯肅:「如今天下大亂群雄並起,我也想像齊桓公晉文公那樣稱霸諸侯,先生您有什麼好主意?」魯肅微微一笑:「當年漢高祖劉邦想屈膝於義帝都做不到,就是因為有楚霸王項羽。如今曹操甚至勝於當年的項羽,您怎麼能輕易地成為齊桓公晉文公?以我看,漢室難以復興,曹操不能卒除。將軍您還是應該立足江東,來觀看天下的成敗。如今北方戰亂不斷,應趁此機會攻黃祖破劉表,全部佔有長江天險。然後建立帝號來爭奪天下,這是漢高祖一樣的功業呀(齊桓公晉文公又算老幾?)。」孫權大吃一驚:「如今我只不過想經營一方來輔佐朝廷,實在不如您高瞻遠矚雄才大略。」張昭等人認為魯肅年輕,做事粗心大意,而孫權卻不介意,繼續信任重用魯肅。 
  建安六年(公元201年)春三月,曹操經過幾個月的休整,又打算趁袁紹元氣大傷的機會攻打荊州的劉表,為長沙的張羨出氣。荀彧又勸:「袁紹既然戰敗,就應該趁老虎受傷時落井下石。如果勞師遠征劉表,萬一袁紹死灰復燃,那我們就前功盡棄了。」曹操恍然大悟,於是於當年四月進兵,擊敗袁紹在倉亭的部隊。九月,得勝返回許昌後,兵鋒南下進攻汝南的劉備。劉備明白不是對手,趕忙先派麋竺孫乾去劉表那裡,然後帶著人馬逃到了劉表手下。曹操又命令夏侯淵張遼等人圍攻東海的昌豨(原來依附於呂布的農民起義軍,呂布覆滅後投降曹操,又反叛)。張遼看到昌豨有猶豫的樣子,料定他能夠說服就單人獨騎入城勸降了他。曹操鞏固後方後,建安七年正月又進兵官渡,作攻打袁紹的準備。 
  這個節骨眼上,袁紹經過兩年的折騰,終於油盡燈枯。夏五月,帶著戰敗的恥辱含恨離開了人世。袁紹有三個兒子,袁譚袁熙袁尚。袁紹的續絃劉氏溺愛小兒子袁尚,就整天在袁紹面前誇他如何敬老愛幼文韜武略。袁紹枕頭風聽多了,就有了立袁尚為後的打算,但一直不曾明言。建安元年袁譚進攻在青州的孔融。孔融是個儒生,哪裡見過真刀真槍,當時就嚇跑了。從此,袁譚在袁紹手下一直出任青州刺史。後來袁紹又把次子袁熙派去當幽州刺史,外甥高幹為并州刺史,唯獨留小兒子袁尚在身邊,如何打算不是明擺著嘛。沮授生前就勸袁紹,這麼做將來自找麻煩。袁譚袁尚都不是傻瓜,為了誰能繼承父業而明爭暗鬥,手下的謀臣也是各有彼此:郭圖辛評依附著長子袁譚,逢紀審配卻一直為袁譚所厭惡。袁紹病入膏肓,連明確的遺囑都沒能留下就升天了。大家都認為長子袁譚應名正言順地繼位,審配等人卻擔心這樣一來自己就要倒霉,於是炮製了袁尚即位的遺囑。袁譚從青州回來奔喪,一看自己不能即位,一氣之下,自稱車騎將軍跑到了黎陽。黎陽是抗擊曹操的前線,袁譚此舉到未必全是私心。然而,袁尚害怕這個哥哥什麼時候反水,不肯多給他兵馬,還派逢紀跟隨(監視)。袁譚一看,這可是黎陽,這麼點兵馬與其說是抵抗曹操,不如說是在鼓勵曹操,只好忍氣吞聲地請他弟弟多給點人。審配等人商量半天,不行,不能多給(審配在三國演義裡一副義士形象,其實這一段的行徑,簡直就是趙高)。袁譚當即就火了,立刻把那個逢紀殺掉出氣。曹操一看有這樣的好事,建安七年九月又大打出手,渡過黃河直奔黎陽。這下子袁尚也坐不住了,留審配坐守鄴城,自己親自出兵援助。哥倆兩個也不是曹操的對手,連戰連敗後勉強依靠營寨險阻固守,當起了縮頭烏龜。 
  正面打不贏,這兩個難兄難弟就想從四周給曹操製造點麻煩。袁尚命令自己任命的河東太守郭援聯合高幹,匈奴南單于等進攻河東,並派使者遊說馬騰,馬騰暗地裡答應了。曹操任命的司隸校尉鍾繇(郭援的舅舅)立刻率兵在平陽包圍了南單于,尚未攻克時外甥郭援帶著大軍又來作對。寡不敵眾,有人勸鍾繇撤兵逃命,這位司隸校尉不同意:「袁氏還很強勝,關中諸侯暗中和他們勾結,之所以還沒有明目張膽地反叛,就是因為顧及我的威名。現在逃跑是示弱,這是不戰自敗的胡鬧。郭援為人剛愎好勝,必然輕敵。如果他們膽敢渡汾河而來,我們半渡而擊,一定可以獲勝!」然後立刻派人去馬騰那裡,以利害勸說馬騰來幫忙。面對兩邊的拉攏,馬騰猶豫不決,但最終不敢冒著反叛朝廷的罪名幫袁氏兄弟,而是在付干的勸說下派兒子馬超領軍去幫鍾繇。而郭援果然輕敵冒進,在汾河被一舉擊潰。馬超的勇將龐德親斬郭援,但卻不知道殺的是誰;鍾繇只聽說外甥被殺,也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晚上收兵後,龐德的口袋裡滾出一顆人頭,鍾繇當即放聲大哭。龐德嚇壞了,連忙道歉。鍾繇收住眼淚:「他雖然是我外甥,現在是國家的反叛,公事公辦將軍你又何必道歉!」 
  劉表聽說曹操又和姓袁的幹上了,就派劉備帶領兵馬北進,欲坐收漁利。曹操派夏侯惇於禁等抵抗。劉備突然一把火燒掉了自己的營寨向南逃跑,夏侯惇當時就要追擊。李典感到奇怪:「敵人無故退兵,一定有詭計。南方的道路狹窄而且草木茂盛,不能追。」夏侯惇不聽,就派李典這個膽小鬼坐鎮後方,親自進兵,結果果然中了埋伏,一敗塗地。李典連忙來救援,劉備也撤了兵(注2)。曹操雖然在西方南方都遇到了麻煩,但卻都頂住了對手的攻勢。袁譚袁尚戰略目的達不到,只有等著挨打了。 
  建安八年(公元203年)二月,曹操又對黎陽發起強大的攻勢。袁譚袁尚再也頂不住了,敗退到了鄴城。袁氏在和曹操作戰中敗仗不少,但丟失地盤還是第一次。四月,曹操追到鄴城,毫不客氣地把周圍的麥子全收了。兵精糧足之時,大家紛紛請求一鼓作氣攻破鄴城。然而,郭嘉看到兄弟兩個內耗不斷,就建議:「袁紹溺愛這兩個兒子,立誰繼承家業一直沒有定論。如今他們明爭暗鬥各有黨羽,面對外來的壓力尚能同仇敵愾。如果我們撤兵,他們一定會勢不兩立。不如先撤兵向南攻擊劉表,看一齣好戲。那時候收拾這兩個活寶,就易如反掌了。」曹操心中暗道妙計,當年五月撤了兵回許昌修整。 
  袁譚看到曹操退兵,和袁尚商量:「我的人馬武器不足鎧甲不精,因此屢戰屢敗於曹操。如今曹操退兵,大家都有回家的心思。趁他們還沒有渡黃河,如果出兵攻擊,一定能大獲全勝。」袁尚一聽,就明白了:「這傢伙變著法子要兵馬器械,到底想幹什麼?還是不服我吧!哼!」於是,把他哥哥的要求當了耳旁風。袁譚火冒三丈,當即在辛評郭圖的慫恿下火並袁尚。然而,不但兵敗被打跑到南皮,手下的將領郡縣一聽這種時候袁青州居然還作這樣親者痛仇者快的事,紛紛反叛了袁譚。袁譚時不時稱孤道寡,這次真的成了孤家寡人。八月,在曹操開始征討劉表的同時,袁尚親自攻打袁譚並大獲全勝。袁譚逃到劉備曾戰鬥過的平原死守。在袁尚的猛攻下,袁譚無奈之下認賊作父,派辛評的弟弟辛毗去向死對頭曹操求援。劉表寫信給這兩個兄弟倆,勸他們和解。「勝利」在望的袁尚不聽,那個困窘不堪的袁譚也不聽。曹操成大業,有「可以無洪,不可無公」的弟弟,孫權成大業,有「你不如我,我不如你」的哥哥。這一對兄弟除了繼承了袁紹袁術手足相殘的基因,又有什麼? 
  辛毗到了曹操那裡,說明來意。曹操的部下大多認為劉表實力強大不能忽視,而袁氏兄弟已經不是對手,不用擔心。然而,為了防止死灰復燃在荀攸和辛毗等人的勸說下(注3)曹操下定斬草除根之決心立即揮師北上。冬十月,進駐黎陽。袁尚聽說曹操又渡過了黃河,連忙撤兵回鄴城死守。袁尚的部將呂曠呂翔兄弟兩個叛逃歸順曹操後,袁譚暗地裡刻了兩個將軍印給他們拉攏。這下子弄巧成拙,曹操頓時就明白了:袁譚這臭小子不老實!然而,表面上還是讓兒子娶了袁譚的女兒,結親來拉攏。曹操當然不會再為這個三心二意的臭小子賣命,帶領人馬回許昌休整。 
  袁尚一看曹操走了,立刻就回去繼續攘外必先安內的大業,收拾袁譚。建安九年(公元204年)二月,再度親自攻打平原,留審配蘇由等人守鄴城。曹操哪裡會放過這樣的機會,立即動兵攻打鄴城。蘇由大概是看到袁氏兄弟內訌不已萬念俱灰,暗中投降曹操欲作內應。機關敗漏後逃出鄴城投降了曹操。曹操進逼到鄴城下,堆土山挖地道強攻。看到強攻不能得手,曹操改變策略,留曹洪繼續攻擊,自己親自平定鄴城外圍。曹操兵鋒所向,各郡縣或破或降,鄴城的外援包括糧道都被切斷。五月,曹操放棄了土山地道的攻勢,改挖長塹,深達兩丈,然後引漳河河水淹城。城中外援斷絕,官兵軍民餓死過半。 
  七月,那個袁尚看到自己的老巢實在堅持不住了,就帶領一萬多人馬回援。這時,鄴城已經被圍攻達三個月。袁尚派了個主簿李孚先進鄴城去通報消息。這個李主簿看到鄴城被圍得水洩不通,哪裡進得去?於是就想了一條妙計。先把自己打扮一番,待著幾名隨從,在一天晚上大搖大擺地來到曹操軍營,自稱是個都督。看到突然來了個首長,曹操士兵不敢怠慢。這位李都督就作出一副檢查工作的樣子,從北向南走一路罵一路,什麼士氣不高,什麼後勤不力,什麼嫖娼聚賭,什麼計劃生育...就這樣穿透了曹操的軍營。來到鄴城腳下的軍營,看到鄴城就在眼前,卻又找茬大發雷霆地訓斥曹軍士兵。士兵們被一通臭罵,暈頭轉向+膽戰心驚時,這位李都督卻突然來了個快馬加鞭,帶著隨從就跑到了鄴城腳下,被袁軍接應進了城。曹操聽說,哈哈大笑:"沒什麼了不起,他進去後還會出來,你們小心點,看他怎麼出得來!"李孚也知道這樣的詭計只能用一次,就勸審配放城中幾千老弱病殘打白旗離開鄴城來節省城中的糧草,自己也混在難民中逃回了袁尚的軍營。 
  曹操聽說袁尚回來救援,手下人都勸他:"歸師勿遏,還是退避一下。"曹操說:"他們要是從大路來,我當然退讓。如果從西山小路來,那麼一戰可擒。"從大路來說明有決一死戰的勇氣,還是躲著點;從小路來則是逃命而已,當然要痛打。袁尚果然從小路來,和城中內外夾擊欲打破曹操的包圍。然而,兩頭都被曹操打敗。審配逃回鄴城死守,袁尚被曹操全力圍攻,嚇得要投降。曹操不聽,反而加緊攻勢。袁尚趁夜裡逃到祁山(注4)。這時他手下的將領馬延等又臨陣降曹,於是袁尚一敗塗地。曹操繳獲了他的印綬節鉞衣服後,拿到鄴城外耀武揚威,鄴城守軍士氣一落千丈,只有審配還命令死守。然而,這樣的頹勢連審配的親屬都失去了信心,八月審配的侄子審榮偷偷打開東門放進了曹軍,審配孤掌難鳴奮戰後被俘獲。曹操看到審配忠義,就想看在各為其主的份上招降。但審配堅決不投降,曹操就成全他作了烈士。至此,袁氏經營多年的老巢鄴城被曹操攻克。九月,曹操由兗州牧遷冀州牧,從此把鄴城作為了自己的老窩。 
  建安九年(公元204年)曹操攻克鄴城後,又花了兩年左右征討袁氏的餘黨。袁譚袁熙袁尚和高幹等人雖然一會叛一會降上竄下跳,無奈大勢已去眾叛親離,到建安十一年冬為止被曹操徹底打垮。袁譚高幹被殺,袁熙袁尚被迫流亡國外逃到了烏桓。建安十二年二月曹操回到鄴城論功行賞稍事休整後,進攻烏桓要斬草除根。當年夏天曹操奇襲白狼大破烏桓人馬,一戰斬蹋頓並招降胡漢人口二十多萬。袁熙袁尚又逃到遼東。曹操看準袁氏和公孫貌合神離互相疑忌後按兵不動,公孫康果然砍了袁熙袁尚的腦袋向曹操請功,袁氏勢力覆滅。曹操安撫邊境後,當年十一月回師,在回師途中借樂府《步出夏門行》舊題,寫下了膾炙人口的《觀滄海》《龜雖壽》組詩。詩中描寫河朔一帶的風土景物,抒發個人的雄心壯志,反映了曹操躊躇滿志、叱吒風雲的英雄氣概。 
  《步出夏門行》,又名《隴西行》,屬古樂府《相如歌?瑟調曲》。曹操此篇,《宋書 ?樂志》歸入《大曲》,題作《碣石步出夏門行》。從詩的內容看,與題意沒有關係,可見,只是借古題寫時事罷了。詩開頭有「艷」辭(序曲),下分《觀滄海》、《冬十月》、《土不同》、《龜雖壽》四解(章)。《觀滄海》這首詩,從字面看,海水、山島、草木、秋風,乃至日月星漢,全是眼前景物。這首詩寫秋天的大海,能夠一洗悲秋的感傷情調,寫得沉雄健爽,氣象壯闊,這與曹操的氣度、品格乃至美學情趣都是緊密相關的。這樣純寫自然景物的詩歌,在我國文學史上,曹操以前似還不曾有過。它不但通篇寫景,而且獨具一格,堪稱中國山水詩的最早佳作,特別受到文學史家的厚愛。《龜雖壽》更可貴的價值在於這是一首真正的詩歌,它開闢了一個詩歌的新時代。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把漢代人的思想禁錮了三四百年,弄得漢代文人不會寫詩,只會寫那些歌頌帝王功德的大賦和沒完沒了地註釋儒家經書,真正有感情,有個性的文學得不到發展。直到東漢末年天下分崩,風雲擾攘,政治思想文化發生重大變化。作為一世之雄而雅愛詩章的曹操,帶頭離經叛道,給文壇帶來了自由活躍的新鮮空氣。他「外定武功,內興文學」,身邊聚集了「建安七子」等 一大批文人。他們都是天下才志之士,生活在久經戰亂的時代,思想感情常常表現得慷慨激昂。正如《文心雕龍?時序》所說:「觀其時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積亂離,風衰俗怨,並志深而筆長,故梗慨而多氣也。」尤其是曹操,鞍馬為文,橫槊賦詩,其詩悲壯慷慨,震爍古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這種充滿激情詩歌所表現出來的爽朗剛健的風格,後人稱之為「建安風骨」,曹操是最突出的代表。千百年來,曹操的詩就是以這種「梗慨多氣」風骨及其內在的積極進取精神,震盪著天下英雄。也正是這種可貴特質,使建安文學在中國文學史上閃灼著奪目光彩。南朝鍾嶸曾作詩品評論詩詞,他將曹操置於下品主要是嫌其「古直悲涼」而少文彩。然而曹操這樣一位豪氣蓋世的英雄,是不屑於雕章啄句的。曹操現存二十餘首詩,雖然用的都是樂府舊題,但內容卻是全新的。沈德潛指出:借古樂府寫時事,始於曹公(《古詩源》卷五)。這在我國文學史上,也是一個大膽的突破。這種重視反映現實生活,不受舊曲古辭束縛的新作風,大大推進了我國文學現實主義精神的發揚。關於曹操的文學地位,過去常為其政治軍事業績所掩,而不為人重視。其實,他在中國文學發展史上,是有卓越貢獻的人物,特別對建安文學有開創之功,實在是應當大書一筆的。這裡附上曹操的《觀滄海》,作為本章的結尾。 
  步出夏門行(觀滄海) 曹 操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水何澹澹,山島竦峙。 
  樹木叢生,百草豐茂。秋風蕭瑟,洪波湧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裡。 
  幸甚至哉,歌以詠志。 
  北方從此完全平定,揮師南下爭奪荊楚吳越就成了明擺著的事。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春,曹操回到鄴城後挖掘玄武池訓練水軍,赤裸裸地把槍口對準了南方。 
  注1 根據後漢書及三國誌的記載,張羨病死劉表平定長沙應該是建安三年的事。不明白為什麼資治通鑒會紀錄在建安五年官渡之戰後。 
  注2 這就是三國演義裡火燒博望坡的原型,不過羅貫中把劉備的功勞張冠李戴到了諸葛亮頭上,時間上也作了修改。 
  注3 他們具體的言詞,三國演義中照搬不誤。然而,按照後漢書及資治通鑒的記載,曹操儘管聽從了荀攸的建議,但對北上攻擊袁尚仍然有疑慮。辛毗看到了這一點才向曹操提出了"賣主求榮"的一段分析,客觀上有幫助袁譚的意思。其實,根本上袁氏兄弟手足相殘引狼入室是自取滅亡,辛毗的態度並不重要。 
  注4 這個祁山,應該不是後來諸葛的祁山。有網友考證,在晉陽(太原)附近有一個祁縣,那裡的一段山脈被當地人稱為祁山,這似乎比較合乎邏輯。袁尚的那點殘兵敗將應該跑不了那麼遠。如果姓袁的跑姓曹的追到隴西,也很難想像韓遂馬騰等地頭蛇沒有動靜。            
第十一篇  決策隆中     
  曹操在北方仗打得漂亮詩寫得豪邁,急壞了那個在劉表手下的老朋友劉備。曹操北征烏桓時,劉備就建議劉表趁機北上攻擊許昌,卻被拒絕。如今劉表也感受到了曹操的壓力,萬分遺憾地說不聽玄德老弟的如今果然尷尬了。劉備到是勸他,如今天下大亂好機會還會沒有?如果將來能把握住也還來得及(注1)。 
  劉備在長期的失敗中認識到自己身邊缺乏優秀的參謀人才,大大加強了訪求人才的力度。當時襄陽有一個名士叫司馬徽,擅長識別人才,人稱「水鏡」。劉備向他咨詢天下大事。司馬徽自稱「儒生俗士,不識時務」,而極力誇獎號稱「臥龍」的諸葛亮和「鳳雛」的龐統是「識時務之俊傑」。不久,另一個名士徐庶也向劉備稱述諸葛亮好比潛伏人間的臥龍。兩個人不約而同的介紹,自然引起了劉備的深切關注,於是想請徐庶去把諸葛亮請來。徐庶告訴他,這樣的大賢還是您親自去請。徐庶一向倍受劉備的器重,他這樣的大力推薦當然打動了劉備。經過著名的"三顧茅廬"後,劉備見到了這個年輕人,並誠懇地向他請教,於是就有了三國中最有名的一段對話隆中對:"今曹操已擁百萬之眾,挾天子而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孫權據有江東,已歷三世,國險而民附,賢能為之用,此可與為援而不可圖也。荊州並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國,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資將軍也。益州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劉璋闇弱,張魯在北,民殷國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將軍既帝室之胄,信義著於四海,若跨有荊、益,保其巖阻,撫和戎、越,結好孫權,內修政治,外觀時變,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諸葛亮在言談中,指出現在曹操強大,一時無法同他正面對抗。江東的孫權也無隙可擊,只能利用孫權,共同對付曹操。接著,諸葛亮又指出荊州劉表、益州劉璋都是凡庸之輩,難以守住基業。他們手下的智能之士,都想另擇明主。而您劉備具有「帝室之胄,信義著於四海」及「思賢如渴」等優點,順勢提出了先取荊、益,再圖取曹操的戰略部署。 
  隆中對是個永遠的話題,一方面是因為它氣魄宏大,而且是劉備第一次獲得了一個可行的戰略。從此,劉備在這個方針的指引下勢力大大膨脹,終於成為一方的霸主。另一方面,從爭霸天下的角度看,它執行得相當不順利。原因是什麼,是後來執行時的錯誤還是它本身固有的矛盾?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恐怕是沒有統一的答案了。個人認為,作為一個成就霸業的計劃,它有點一廂情願,過於依賴後來的盟友東吳。事實上,對比後來蜀漢在益州和漢中的成功,在吳蜀矛盾最激烈的荊州,隆中對幾乎沒有實現過。細節問題將來還會談及,總之這個戰略對當時弱小的劉備來說,太難了。 
  英雄所見略同,諸葛亮看得到,別人也看得到。幾乎同時,歸降東吳不久的甘寧也像孫權提出了類似的計劃:「如今漢室衰敗,曹操早晚會取而代之。荊州南部地形有利,是我們西部的屏障。 看看劉表,即沒有深謀遠慮兒子也不過是幾個廢物,不是能建功立業的人。您應該趁機早日圖取,不能讓曹操搶先。如今,我們應先攻取黃祖。黃祖早就頹廢昏聵,您親自出擊沒有不獲勝的理由。打敗黃祖後,一鼓作氣向西攻擊,佔據楚關,然後就可以圖謀巴蜀了。」這一段分析,和建安五年魯肅的意見不謀而和。孫權頭上又沒有什麼人壓著,當即採納這一建議動手西攻黃祖。在董襲凌統呂蒙等部將奮戰下,孫權徹底打敗並誅殺江夏的黃祖,俘獲那裡的軍民數萬後回師。甘寧從此受到孫權的重用。 
  北方的曹操,這時正在進行系統的內政建設。夏六月,廢三公而置丞相,曹操親自出任。曹操又任命崔琰毛玠負責選拔人才,二人清正廉潔兢兢業業。他們提拔誠懇實在的賢才,排斥華而不實的假貨,推薦虛懷若谷的長者,打擊溜鬚拍馬的小人。完全唯才是舉,有名無實的傢伙,一個也不舉薦(嘿嘿,庫爾尼科娃要是在他們手下,恐怕就甭想風光了)。後來風雲一時的晉宣帝司馬懿也是在這時被起用後展露頭角,儘管其過程有點滑稽。於是天下的人都以廉潔自律,即使是身居高位的寵臣也不敢奢華過度。私宅裡的大官,簡直蓬頭垢面衣不蔽體;公府中的小吏,卻都「西服革履」堂堂一表。東漢以來的鋪張浪費窮奢極欲的風氣為之一扭,朝野清廉百姓節儉(注2)。曹操自己都感歎:「要是天下人都能像崔琰毛玠一樣,我又何必費心勞力!」夢想著有一天能夠高高興興地失業。 
  曹操看到自己兵強馬壯,就想趁熱打鐵南征,但對關中的諸侯還是有點沒底。於是,先是徵召段煨為大鴻臚,涼州牧韋端為太僕,然後又派張既勸說馬騰等解散部曲入朝。馬騰和韓遂長期不和(注3),對此很猶豫。張既乾脆大肆宣揚,寫信給馬騰將經過的幾個縣準備接待事宜,又命令沿途俸祿在二千石以上官員出城郊遠迎。馬騰無可奈何,就這麼被客客氣氣地在鮮花和禮炮聲中「綁架」離開了關中。不過,為了安撫他的部下,曹操任命其長子馬超為偏將軍,封都亭侯,繼續統領馬騰部曲。內政外交的準備工作都作好後,曹丞相於當年七月南下攻擊劉表。征途中,又在八月殺掉了那個處處和自己做對的孔融(注4)。 
  大敵當前,劉表這個節骨眼上卻撒手人寰,死了。劉表也有兩個兒子,長子劉琦次子劉琮。和袁紹一樣,劉表偏愛小兒子劉琮,不過和袁紹不一樣,劉表原來因為劉琦長得像自己而偏愛劉琦,但為劉琮訂了他續絃蔡氏的侄女為妻後,蔡氏一家(蔡夫人,弟弟蔡瑁和外甥張允)當然就厚此薄彼,經常在劉表耳邊吹風,說小兒子的好話。枕頭風吹多了,加上劉琦是個又酒色之徒,就開始偏心於小兒子劉琮。劉琦別說繼承人沒指望,連自身的安危都成了問題。正好黃祖在江夏被打敗,劉琦在諸葛亮的暗示下就效仿重耳,自告奮勇去鎮守。劉表病危時,他也曾回來探望,但蔡瑁等人害怕劉表見到他後一時心軟立為繼承人,把他攔擋在門外。劉表死後,蔡瑁等當然扶植自己的女婿劉琮繼位,還正經八百地給劉琦送去印綬。劉琦大怒把印綬摔倒地上,立刻就要假借奔喪而起兵爭奪。正巧,這時傳來曹操南征的消息,劉琦的那點骨氣立刻就被嚇跑了,連江北都不敢再呆,跑到了江南。 
  蒯越等人勸說劉琮投降:「強弱順逆都有大勢。以人臣抗拒人主(指的是漢獻帝還是曹丞相?反正哪個也惹不起),逆道;以荊州抗衡中原,危險;以劉備抵抗曹操,不妥。將軍您比劉備怎麼樣?劉備如果不能抗拒曹操,到那時候投降也晚了;劉備如果能抗拒曹操,他會安心在您這裡當個手下?」劉琮看到曹操的兵力強大,手下有都是一片投降的言論,也只好同意。九月,曹操進軍到新野後,劉琮派使者拿著符節去見曹操,表示無條件投降。曹操一看,當今天下大亂,大家都守著天子給的符節作為自己是正統的信物,如今這個都不要了,那肯定不是袁譚高幹了,就放心大膽長驅直入。劉備當時在樊城駐紮,被蒙在鼓裡一無所知。然而久而久之覺得情況不對,就派人去問劉琮。劉琮這才派人把自己降曹的決定相告,還命令劉備也投降。而此時的曹操,兵鋒已經到了宛城。劉備大吃一驚,拔刀怒斥使者:「你們做這樣的事情,事到臨頭才告訴我,不是太過分了嗎!如今殺了你也不能平息我的憤怒。快滾!」然後立刻召集部將商議對策。有人勸劉備趁勢進攻荊州,或許能夠得手。劉備拒絕:「劉表生前將兩個孩子托付與我,如今我怎麼能做這樣背信棄義的事!」於是,率領大家離開樊城。路過襄陽時,在城下少做停留招呼劉琮。劉琮連見一面的勇氣都沒有。荊州人一看新的主公是這麼一個人,當時就洩了氣,不少人跟著劉備離開。到了當陽,劉備手下也第一次有了十幾萬人,幾千輛大車的輜重。然而,這些人畢竟都是老百姓,一天只能走十幾里。手下人勸劉備,如今人數雖多擔「被甲者少」,曹操早晚會追來,太危險了。應該快走去江陵(農業商業發達,城牆堅固)。劉備又拒絕:「成就大事的人都以人為本。如今他們自願跟隨我,我怎能一走了之!」 
  南下的曹操也知道江陵的重要性,也不願意劉備這條大魚再次溜走,後續部隊糧草輜重全都不顧了,帶領幾千名輕騎兵狂追。到襄陽後聽說劉備已經離開,更是下了死命令,一天一夜急行軍三百里在當陽長阪將劉備一舉擊潰。劉備再次被打得暈頭轉向,連老婆孩子都顧不上了,哪裡還能顧及什麼江陵,十幾萬人馬都被曹操截住。他孤零零地帶著諸葛亮張飛趙雲等幾十名騎兵逃走後,到夏口和劉琦會合。在這一仗中,徐庶的母親被曹操俘獲。徐庶告訴劉備,如今他「方寸已亂」,於是離開劉備投奔了曹操。 
  曹操看到劉備遠走,就進軍要地江陵。他封劉琮為青州刺史(半道加以截殺是演義的捏造),封賞蒯越等人並把那位韓嵩從監獄中放了出來。韓嵩在建安四年冬被劉表下獄,如今獲釋,無緣無故地坐了九年的牢。這個時候,大將文聘才來晉見曹操。面對曹操的詢問,文聘流著淚說:「當年就未能輔佐劉表奉迎國家。如今劉表雖然故去,但我依然有據守漢川保全領土的志向。這樣,生不負幼主死無愧先君。如今自己不能把握局勢而被迫投降,實在心中有愧無顏相見。」曹操大為感歎,厚待文聘並任命他為新的江夏太守。 
  到此為止,曹操的南下攻勢一帆風順。劉表劉琮劉備,一個死一個降一個逃,沒人敢擋曹操一招半勢,荊州轉眼之間就被攻佔。然而曹操料不到,就在他得意洋洋的背後,強勁的對手正等著他。 
  注1 劉備在建安六年逃到荊州後,到此已經整整六年。劉表本人是個廢物,對他又表面親熱暗中限制的情形早已看透。以上的話,不過是外交辭令罷了。曹操手下的人也都清楚得很。九州春秋記載:「曹公征烏桓,諸將曰:『今深入遠征,萬一劉表使備襲許,悔無及也。』郭嘉曰:『劉表坐談客耳,自知才不足以御備,重任之則恐不能制,輕之則備不為用。雖違國遠征,無憂矣。』公遂征之。」 
  注2 這時的曹操也好後來的司馬也罷,對付政敵確實從不手軟,但在內政方面卻一直清正廉潔兢兢業業。無論在哪裡,他們都提倡節儉反對奢華,興修水利鼓勵屯田,移風易俗唯才是舉。將來我會盡量結合具體的事例給出說明。這些被三國演義忽略的地方才是魏晉強大的根本。 
  注3 興平元年(公元194年),韓遂、馬騰兩個難兄難弟被李催郭汜打敗回到涼州後,基於在並肩進行革命戰鬥時產生的深厚的階級友情而互結為異姓兄弟,開始時親熱得不得了,但不久就因為各自部曲互相侵掠爭鬥而反目。建安元年(公元196年),馬騰率先攻擊韓遂。韓遂不肯吃虧,回去後組織大軍反攻,殺了馬騰的老婆兒子,這下子雙方殺紅了眼,連那個後來勇冠三軍的馬超都差點在混戰中被殺掉。雖然建安二年雙方和解,但畢竟結下了深仇大恨。總體上馬騰鬥不過當時西涼實力最為雄厚的韓遂。這大概也是他最終離開西涼心甘情願地跑去給曹操當人質的原因之一。 
  注4 個人對孔融,並無好感。後漢書及資治通鑒稱孔融"負其高氣,志在靖難,而才疏意廣,訖無成功。高談清教,盈溢官曹,辭氣溫雅,可玩而誦,論事考實,難可悉行。但能張磔網羅,而目理甚疏。造次能得人心,久久亦不願附也。其所任用,好奇取異,多剽輕小才"。 簡單地說,就是自以為是空談扯淡,而沒有任何實際的政績戰功。建安元年(公元196年),袁譚攻破青州後孔融逃到曹操手下,曹操看在往日交情上給了這個儒生個職位,一度做到九卿之一的少府。然而,他對曹操的一系列政策幾乎是不分青紅皂白地反對。其中最有名的是曹操因為糧食短缺曾下禁酒令,這在那個大家餓肚子的年代毫無疑問是正確的。少一罈子酒可以節省多少糧食拯救多少餓孚?後來劉備亦有類似的禁令。然而,它卻遭到了"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的孔融的冷嘲熱諷。作為朝廷官員,曹操殺孔融雖然談不上大公無私,但決非單純的心胸狹隘假公濟私。孔融被推崇,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有個了不起的祖宗而已。但是,這實在不能保證什麼。            
第十二篇  羽扇綸巾,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注1)     
  曹操在荊州的一帆風順,當然驚動了一江之隔的孫權。劉表去世的時候,魯肅就建議孫權:「荊州是我們的鄰居,沃野萬里國險民富。如果能夠據為己有,則是建立帝王霸業的根本。如今劉表去世,他的兩個兒子不和,軍中的將領也分為幾派。劉備是天下的梟雄,與曹操又有仇。如今他客居劉表處,劉表嫉妒他的才能而不加重用。如果荊州的文臣武將能與劉備和好,那麼我們就加以安撫結盟,否則就另想辦法圖謀這塊沃土來成就大業。我願意前去弔喪並慰勞其文武官員,並遊說劉備統領劉表部將後同心協力抗擊曹操。劉備一定會高興聽從,那樣我們就能夠平定天下了。如果不早去,肯定會被曹操搶先。」然而,魯肅腦子動得快,曹操手動得更快。魯肅到了夏口,就聽說曹軍到了荊州;魯肅日夜兼程到了南郡(郡治江陵,很多場合二者通用),就聽說曹操日夜兼程將劉備打敗,劉琮投降。一番奔波,魯肅終於在當陽長阪見到了落魄的劉皇叔。魯肅先表達了孫權的問候,然後談論起天下大勢,最後問劉備有什麼打算。劉備說,和蒼梧太守吳巨有交情,打算去投靠。魯肅一聽,直搖頭:「我家主公討虜將軍孫權聰明仁愛禮賢下士,在江東深得人心。如今兵精糧足,正是建功立業的時候。您不如派心腹結交我家主公,然後共圖大業。吳巨又沒什麼了不起,地處偏遠而且早晚是別人的魚肉,您怎能去投靠那種人!」劉備一聽,孫權當然比吳巨強多了,正中下懷當然高興。魯肅進一步拉關係:「這位就是孔明吧?我是你哥哥子瑜的好朋友呀。」於是,雙方初步確定了聯盟的意向,這就是有名的孫劉聯盟。 
  曹操在江陵,順江東下的態勢一目瞭然。諸葛亮立刻動身與魯肅一同去見孫權,勸說道:「如今海內鼎沸,將軍您起兵江東,劉豫州馳騁中原和曹操爭奪天下。曹操如今已經大致平定北方,消滅了幾個強敵,並且攻破荊州威震四海。英雄無用武之地,因此劉豫州逃難到這裡。如今我為您打算,希望您量力而行。如果您認為以吳越的人馬能夠和中原抗衡,不如立刻和曹操一刀兩斷公然對抗;否則,就請打白旗稱臣投降!現在將軍您表面上服從內心猶豫,當斷不斷,大禍就在眼前!」孫權看到曹操兵力強大正是戰不敢降不甘的時候,聽到諸葛亮如此一番言語,當時就一楞:「要是這樣,劉豫州為什麼不投降?(難道他現在不是走投無路了嗎?)」諸葛亮回答:「田橫不過是齊國的壯士,都能守義不辱。劉豫州是皇族,英才蓋世,天下人對其的仰慕有如百川歸海。如果不能成就大業,那是天意,怎麼等屈膝於這樣的苦難!」(注2)孫權勃然大怒:"我不能拿著江東的地盤十萬大軍投降!我決定了!天下英雄,只有劉豫州可以抗衡曹操。然而,劉豫州剛剛打了敗仗,是否還能有所作為?"諸葛亮回答:"我們雖然敗於長阪,但召集的殘部以及關羽的水軍合在一起還有一萬人,劉琦在江夏的人馬也不下萬人(這個數字也有水分,諸葛亮既然在勸說孫權抗戰,當然會誇張己方的實力來堅定孫權的決心)。曹操的人馬遠來已經疲憊,追擊我們是輕騎一日一夜急行三百里,已經是強弩之末。這是兵法中所忌諱的,正所謂必蹶上將軍。北方的人馬不擅長水戰,荊州的人民也沒有心服於曹操。將軍您如果能派遣精兵猛將和我們同心協力,一定能夠打敗曹操。曹操兵敗後必然返回北方,那麼荊州東吳的勢力強盛,鼎足的局面形成。成敗在此一舉!"孫權聽後,非常高興,就和部下商量抗戰的事宜。 
  這個時候,曹操的書信也到了:"我弔民伐罪,旌旗南指。如今劉琮已經投降,我的八十萬水軍,正要和您一決勝負。"孫權的部下全都大驚失色,張昭等人一聽曹操有八十萬水軍,臉都白了:"曹操是豺虎,挾天子以令諸侯,動不動就拿朝廷這頂大帽子壓人,抗拒他名不正言不順。如今他又得到的荊州水軍,各種艦船幾千艘,水陸具下,長江天險已經不是我們所專有的了。勢力懸殊,將軍您不如逢迎投降。"只有魯肅仍然主戰,趁孫權上廁所的時間計議:"我們都可以投降,唯獨將軍您不能。我們投降曹操,仍然能得個一官半職。您投降了,能得到什麼?願您早定大計,不要為他人的言語所迷惑!"並勸孫權將在番陽的周瑜召回來商議(注3)。周瑜回來後,分析局勢說:"曹操名為漢相,實為漢賊。將軍神武雄才,繼承父兄的勇烈,如今割據江東,地方數千里帶甲幾十萬,正當橫行天下為朝廷除害。曹操又來送死,哪能投降?為您打算,如今北方尚未完全平定,馬超韓遂在西涼是曹操的後患;曹操放棄得意的陸軍而妄想以生疏的水軍來和我們征戰;這樣的隆冬天氣後勤是曹操的大問題,卻帶著北方的士卒跑到南方來耀武揚威,曹操軍中必然會有人水土不服生病。這樣的種種兵家大忌,曹操佔全了!這是將軍您打敗並活捉曹操的好機會。如果能有精兵幾萬,我保證為您打敗曹操!"孫權當即下定了決心:"姓曹的想廢漢自立不是一兩天了,不過顧忌袁氏兄弟,呂布劉表和我而已。如今別人都已經完蛋,只有我還活著。我和他勢不兩立!你說要打,正中我的下懷。你就是上天賜予我的寶物!"然後拔刀砍斷面前的桌子:"還有誰再敢說投降,這就是例子!"當天晚上,周瑜去見孫權,進一步分析:"曹操所謂的八十萬大軍,完全是吹牛,而大家卻連真偽都不分辨就議論。實際上,他頂多有十五六萬人,外加劉表的七八萬還沒有忠於他的部隊。如果能給我五萬人馬,我一定能打贏。"孫權親手拍著周瑜的後背讚歎:「公瑾,你這番話說到我心裡去了!張昭等人只考慮自己的家人,我真是大失所望。只有你和子敬與我同甘共苦,這是天意吧!」當即撥給他三萬,讓他和程普魯肅等進兵。 
  劉備在樊口,看到東吳動了兵,就派遣使者前去慰勞。周瑜告訴使者,現在重任在肩,不能隨便走動,希望劉備能屈尊前來會面。劉備欣然前往。見到周瑜後,劉備動問:"現在有多少人馬?"周瑜如實回答:"三萬人。"劉備歎了口氣:"可惜太少了。"周瑜微微一笑:"多是不多,足夠了。您就看我破敵好了。"劉備又想叫魯肅來共同計議,周瑜說:"如今我不能隨便走動,如果您想見子敬,那麼就請到別處相見。"劉備並沒有因為「冷落」而不快,反而因見到周瑜公事公辦一絲不苟,也為有這樣的盟友而暗自高興。 
  曹操見東吳不吃軟的,決定來硬的,進兵赤壁。這個時候曹操軍中因為水土不服,疾病已經開始蔓延。雙方一交手,曹操失利吃了點小虧。望著浩瀚的長江,曹操當時就明白了:自己輕視了對手,不但輕視了東吳,而且輕視了長江。如此的浩瀚波濤,哪裡是玄武池那樣的人工湖能夠模擬的?他精心訓練出來的"精銳水師",現在連站都站不穩!心急如焚之際,手下人出了個主意:"如果把戰船連接起來,那麼就不怕長江的大風大浪了。"曹操一聽,是個好主意嘛,立即就實行。哪知道,東吳的部將黃蓋一眼就看穿了連環船的弱點:"連環船雖然安穩,但最怕火攻,一把火就可以燒光。"棋逢對手將遇良才,精明的曹操萬萬沒想到對手會下出這樣凶狠巧妙的一招。 
  於是,周瑜等人準備幾十艘戰艦,裝滿乾柴魚油等,並準備好供自己人離開的救生艇。黃蓋先寫信給曹操,假裝要投降。曹操自從官渡後,東征西討時不戰而降的一大片,這次也信以為真,並沒有懷疑。儘管是冬天,這時卻刮起了東南大風。黃蓋以十艘戰艦當前,其餘的戰艦依次前進。到江中後掛起帆,乘風破浪直奔曹操營寨。此時的曹操看到這些船,還在做著黃蓋投降的美夢,手下的軍兵將士看到了,也以為是黃蓋的投降,依舊指指點點嘻嘻哈哈。距離曹操營寨只有二里了,黃蓋命令點火。趁著大風,這些火船猶如離弦之箭直插曹操水寨。風借火勢火助風威,曹操的船隻立刻被燒了個一乾二淨,並延及曹操陸地上的營寨。頓時曹操營寨中一片混亂,火勢沖天,人馬燒死的淹死的不計其數。周瑜哪會放棄這樣的天賜良機,率領精兵強將隨後攻擊。曹操慘敗,從華容道溜走。劉備周瑜水陸並進,追擊到南郡。禍不單行,曹操軍中軍糧短缺疫病流行,人馬折損過半。看到實在難以堅持,曹操留曹仁徐晃樂進等把守江陵襄陽,自己引兵返回了北方。 
  三國三把大火中的第二把赤壁,就這麼降下了帷幕。赤壁的政治意義相當巨大,它阻止了曹操一統天下的圖謀。但它的軍事規模卻一直有爭議。軍事上,它很可能是個小戰,其主要理由有1赤壁是個小地方,難以駐紮大軍;2諸葛亮後出師表中列舉了曹操歷次大敗,沒有赤壁;3主要將領周瑜黃蓋等人也沒有什麼封賞,和後來的呂蒙陸遜大不相同;4幾乎與此同時,孫權有進攻合肥張昭有進攻九江之舉,東吳也沒有在赤壁盡全力。但是,如果承認軍事是政治的延續,那麼赤壁的"小規模"並無損於它的歷史地位。 
  史書中的赤壁之戰記敘相當簡單,赤壁之戰在三國誌魏書吳書中的記載也有相當的差別。魏書武帝紀中,僅僅有這麼幾個字:"十二月,孫權為備攻合肥。公自江陵征備,至巴丘,遣張喜救合肥。權聞喜至,乃走。公至赤壁,與備戰,不利。於是大疫,吏士多死者,乃引軍還。",而吳主傳第二中,則是:"瑜、普為左右督,各領萬人,與備俱進,遇於赤壁,大破曹公軍。公燒其餘船引退,士卒饑疫,死者大半。"周瑜傳中記載:"權遂遣瑜及程普等與備併力逆曹公,遇於赤壁。時曹公軍眾已有疾病,初一交戰,公軍敗退,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瑜部將黃蓋曰:『今寇眾我寡,難與持久。然觀操軍船艦首尾相接,可燒而走也。』乃取蒙沖鬥艦數十艘,實以薪草,膏油灌其中,裹以帷幕,上建牙旗,先書報曹公,欺以欲降。又豫備走舸,各系大船後,因引次俱前。曹公軍吏士皆延頸觀望,指言蓋降。蓋放諸船,同時發火。時風盛猛,悉延燒岸上營落。頃之,煙炎張天,人馬燒溺死者甚眾,軍遂敗退,還保南郡。"作為對比,官渡有袁紹損失七萬多人的記載,彝陵也有蜀漢被陸遜「破其四十餘營」,「死者萬數」的細節,而赤壁的紀錄中卻找不到這樣的隻言片語。魏書吳書描述中中的差別,固然有魏對敗仗隱諱不題,吳對勝仗大肆宣揚的一面,恐怕和雙方的實力也有關係。同樣的的得失,對實力強大的曹操是相對的小敗,而對東吳則是相對的大勝。從另一個角度看,曹操南征,荊楚吳越是個整體。雖然在赤壁被打敗,畢竟得到了荊州北部,並不是一無所獲,確實有隱匿敗仗的資本;而與赤壁同時孫權攻合肥張昭攻九江卻都無功而返,當然有大肆宣揚的理由。和三國誌相比,資治通鑒則參考了江表傳等文獻後又有所擴充,三國演義則更加渲染其戰爭場面。然而其實際場面如何?這裡的描述大致參考資治通鑒的記載。三國演義那樣的盛大是不會有了,個人認為應接近於吳書的描寫,但不會超過。 
  附錄 念奴嬌(赤壁懷古) 蘇軾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注1 宋代大文豪蘇軾的這首念奴嬌赤壁懷可謂古膾炙人口千古流傳,但卻是一首有爭議的作品。原因就出在這一句:「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的那個「了」字。這一句共9個字,5+4的結構。然而,作為嚴格的詞牌,念奴嬌在這裡應該是4+5。那個「了」字,是否是在流傳時出現了謬誤?然而,什麼字又能替換這個「了」而無損於東坡居士的沖天豪情呢? 
  注2 田橫是秦時齊國的後裔,兄弟幾人曾與劉邦一樣逐鹿中原。下面節選一段史記的記載:(劉邦稱帝后,召田橫進京。田橫)謂其客曰:「橫始與漢王俱南面稱孤,今漢王為天子,而橫乃為亡虜而北面事之,其恥固已甚矣。且吾亨人之兄,與其弟並肩而事其主,縱彼畏天子之詔,不敢動我,我獨不愧於心乎?且陛下所以欲見我者,不過欲一見吾面貌耳。今陛下在洛陽,今斬吾頭,馳三十里間,形容尚未能敗,猶可觀也。」遂自剄,令客奉其頭,從使者馳奏之高帝。高帝曰:「嗟乎,有以也夫!起自布衣,兄弟三人更王,豈不賢乎哉!」為之流涕,而拜其二客為都尉,發卒二千人,以王者禮葬田橫。 
  注3 演義中諸葛亮以曹植銅雀台賦"攬二喬於東南兮"激怒周瑜是不可能的。銅雀台賦寫於赤壁之戰後一年。            
第十三篇  荊州的爭奪     
  赤壁大勝後,周瑜程普等人乘勝追擊,率領幾萬人馬攻打南郡。然而,他的先頭部隊幾千人卻在江陵城下被曹操的悍將曹仁以幾百名精銳騎兵擊敗。這下子周瑜見識到了曹操嫡系部隊的戰鬥力,不敢太放肆,在江南岸紮下營寨和曹軍隔江對峙。周瑜見直接強攻沒有成算,就改變策略。他派甘寧先攻取夷陵,打算掃清南郡的外圍後再實施進攻。然而沒想到,曹仁派兵把夷陵反包圍,甘寧反而成了餃子餡,岌岌可危。周瑜想前去救援,卻又擔心南郡的曹仁趁機衝擊,猶豫不決。這時,呂蒙推薦凌統來代理南郡方面,自己則和周瑜前往夷陵。內外夾攻之下,曹軍一敗塗地。周瑜等人繳獲了三百多匹軍馬後回師南郡。這下子東吳軍兵士氣大振,乘勝渡江後兵臨南郡城下。劉備則帶領自己的人馬南下長沙桂陽零陵武陵四郡,四郡都不戰而降。劉備任命諸葛亮為軍師,都督長沙桂陽零陵,徵調這些地方的賦稅作為軍費。又任命趙雲為桂陽太守。劉備終於有了一塊屬於自己的地盤。 
  與此同時,孫權親自率兵進攻合肥,張昭進攻九江。張昭到底不擅長於軍事,很快就退了兵。孫權圍攻合肥,也是久攻不下。建安十四年(公元209年)春三月,孫權看到圍攻了這麼長時間都沒有進展,想效仿父兄的勇烈,來個身先士卒。哪知道,長史張紘當即制止:"兵器是凶險的東西,戰爭是危險的事情。如今您依仗血氣方剛卻忽視巨大的危險,三軍將士沒有不寒心的。即使斬殺敵將繳獲軍旗,也只是偏將的功勞,不是主將的責任。希望您能抑制匹夫之勇,思考王霸之計。"孫權於是打消了這個念頭。曹操看到合肥被圍攻形式不妙,命令將軍張喜帶兵前去解圍,然而不知為什麼,這位張將軍卻久久未能動兵。當時任揚州別駕的蔣濟想了個計策,假裝得到了張喜的書信,說已經有四萬大軍到了附近,還故意把這個消息洩漏給孫權。孫權聽說一下子來了四萬援軍,信以為真,不敢再在合肥糾纏撤了兵。孫權的御駕親征就這樣被一紙空文破解。 
  這年秋天七月,曹操率領水軍進到淮河一帶,修築芍陂(陂,水利工程)開始在這一帶屯田。芍陂為春秋時楚國名臣, 中國第一條運河的開鑿者孫叔敖所建,因年久失修到三國時期已經發揮不了功效。曹操此時在原基礎上重建。曹魏一直重視農田水利基本建設,曾修築諸陂、眾堨、通渠等水利工程,比如太壽陂、芍陂、茹陂、鄭陂、鄢汝新陂、小弋陽陂、穎南北陂及臨晉陂,或七門吳塘諸堨及戾陵堨、還有車箱渠、淮陽渠、百尺渠、成國渠及平虜渠等。建水庫、攔水壩及通運河等灌溉水利,可造福農業。其中最有名的應當屬吳陂,赤壁之前建成,自魏到宋仍然能用。後來,又在周瑜的家鄉舒城建立七門三堰,一直到北宋宋仁宗時還能每日灌溉良田二萬頃,歷經千年而功效不衰。司馬懿在與諸葛亮對抗的間隙,亦於「青龍元年(公元233年),穿成國渠,築臨晉陂,溉田數千頃,國以充實焉。」不但滿足了長安附近的需求,後來洛陽鬧饑荒的時候還有支援的能力。鄧艾以對抗蜀漢偷渡陰平出名,但他在歷史上的一大功績也是興修水利積極屯田,並因此被司馬氏啟用。曹魏的水利建設雖然也有敗筆,但是總體上相當優秀。這樣的利國利民的政績未能在三國演義中有所體現,不能不說是一件憾事。 
  這時,廬江有人反叛。曹操命令張遼樂進李典進兵平定後,三人奉命留駐合肥,並從此成為孫權的天敵。 
  別處的硝煙都已經散去,唯有周瑜在南郡還在鏖戰曹仁。建安十四年冬,雙方打了一年後,曹仁終於抵擋不住周瑜的優勢兵力,傷亡增多兵力開始捉襟見肘,情勢日漸窘迫。曹操看到這個情況,就命令襄陽的守軍接應曹仁撤出了江陵,東吳軍隊終於攻取了這個戰略要地。孫權任命周瑜為南郡太守,程普為江夏太守,治理荊州。劉備這時表薦孫權為車騎將軍徐州牧。劉琦病故,孫權也就投桃報李地把劉備任命為荊州牧。周瑜把長江南岸的土地分給劉備,孫權也把妹妹嫁給了他。孫家一家子全都剛烈勇武,這位孫妹妹也不例外。周圍的侍女都手持刀劍,讓劉備這個新郎「心常凜凜」。從此孫劉聯盟進入了名副其實的蜜月期。然而,南郡一戰東吳筋疲力盡,周瑜本人都中箭受傷。加上合肥九江一帶孫權張昭的進攻也是無功而反,暫時無力對曹魏進一步發動大規模的攻勢。曹魏在赤壁後終於建立了一條完整的防線,穩定了南方的局勢。從此曹魏在這一帶的防線有驚無險,再未後退半步。此後一直到建安十六年(公元211年)七月曹操攻擊韓遂馬超,將近兩年之內沒有中國沒有大的戰事。磨刀不誤砍柴功,三家都致力於內政建設,為新的交鋒積攢力量。 
  曹操回想起赤壁的大敗,深感周瑜之後生可畏,暗中派遣周瑜童年的好友蔣干前往江東遊說。蔣干是當時的名士,憑借兩行伶俐之齒三寸不爛之舌獨步長江淮河一帶。周瑜當然明白這個傢伙是來幹什麼的,但還是客客氣氣地把他請進大帳,請他觀看自己的軍營倉庫,並設宴款待,展示孫家賜給他的各種奇珍異寶。然後,周瑜說:「大丈夫處世,遇到知己的主公,外結君臣之義,內有骨肉之親,言聽計從榮辱與共。即使是蘇秦張儀,能改變他的志向嗎?」蔣干雖然以口才出名,這時也只是微笑,一言不發。他回去後告訴曹操,周瑜不是言辭能夠打動的人。演義中的蔣干盜書雖然精彩,但僅僅是小說家的妙筆。 
  建安十五年(公元210年),曹操下了一道求賢令,以書面形式明確了唯才是舉的用人政策。當年冬天,曹操在鄴城建造了銅雀台(注1),他那才高八斗的兒子曹植作銅雀台賦為紀念。銅雀台賦流傳千古,但銅雀台卻在一百多年後毀於五胡亂華的戰火。這一年東漢朝廷要增封曹操三個縣加以封賞,並有勸其交出兵權告老還鄉之意。五十六歲的曹操推辭了這額外的封地,並反擊了要他辭職的暗示:「身為宰相,人臣之貴已極,意望已過矣。設使國家無有孤,不知當幾人稱帝,幾人稱王!或者人見孤強盛,又性不信天命,恐妄相忖度,言有不遜之志,每用耿耿,故為諸君陳道此言,皆肝鬲之要也。然欲孤便爾委捐所典兵眾以還執事,歸就武平侯國,實不可也。何者?誠恐己離兵為人所禍,既為子孫計,又己敗則國家傾危,是以不得慕虛名而處實禍也!然兼封四縣,食戶三萬,何德堪之!江湖未靜,不可讓位;至於邑土,可得而辭。今上還陽夏、柘、苦三縣,戶二萬,但食武平萬戶,且以分損謗議,少減孤之責也!」曹操的這一番言語,並非全是私心。其中「設使國家無有孤,不知當幾人稱帝,幾人稱王!」一句,氣魄雄壯,三國時只有曹操才有資格說這樣的言語。五十六歲正是年富力強的好時候,「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的曹操怎麼會甘心退休? 
  赤壁後,劉表的文臣武將不少都投靠了劉備。然而,劉備手裡只有荊州南部的幾個郡,實在支撐不了越來越龐大的隊伍。於是,屈尊去京縣(今鎮江)見孫權,請求他能將荊州全部讓給自己。對此,東吳內部出現了不同的意見,為首的就是互為莫逆之交的周瑜魯肅二人。周瑜上書孫權,稱劉備是當時梟雄,手下又有關張這樣的熊虎之將,早晚不是池中物;應趁此機會加以扣留,多送美女珍寶讓他玩物喪志樂不思楚,來個挾劉備以令諸葛關張。而魯肅則認為,當時的東吳念念不忘合肥,佔據荊州意味著兩線和曹操抗衡,已經超出了自己的實力;不如趁此機會將荊州讓給劉備,這樣西方有了一塊擋箭牌,就可以全力進攻合肥了。周瑜魯肅的建議有相同的地方,即都認為孫權獨立難以和曹操抗衡,必須設法借用劉備的力量。雙方的觀點也有區別,就是對付劉備的具體手腕不同。周瑜認為應加以扣押,魯肅則認為不如採取懷柔政策。孫權認為現在正是招攬英雄的時候,對劉備作得太絕會失去人心,沒有採納周瑜的建議;同時又不甘心把荊州如此拱手相讓,因此沒有採取任何行動。多年後劉備聽說周瑜的這一建議後,長歎:「英雄所見略同。當年孔明勸我不要去,就是因為同樣的原因。可那時哪能不去!到底是被周瑜算計了一番。」 
  周瑜看到自己的建議未能被採用,就又想了個點子。他親自去見孫權,建議趁曹操致力於內政建設無暇南下的良機,向西攻取益州。如果能夠得手,進一步北上漢中,連結韓遂馬騰等諸侯,到那時留孫權的弟弟孫瑜鎮守西蜀,孫權和自己親自坐鎮荊州尋機北伐,那時天下都可以平定了,儼然又是一個隆中對。後世多謂這是周瑜對付劉備的又一「陰謀」,其實未必。這一策略如果實現,客觀上對劉備確實相當不利。但想像一下周瑜的處境,北方的曹仁打不動,南面的劉備不能打,那麼還有誰?只有西邊的劉璋了。作為軍事統帥的周瑜,當然不能坐守江陵無動於衷。孫權當即批准了這個計劃,並命令周瑜與他弟弟孫瑜一同領兵前進。遺憾的是,周瑜還沒到益州,就病死在了半路上。臨終前,他最後一次上書孫權,稱曹操在北,疆場未靜;劉備寄寓,有如養虎。天下事未定,這是「至尊垂慮之日也」。並推薦忠烈的魯肅為自己的繼任者。孫權失去了最優秀的軍事統帥,哀痛不已;又面臨著來自曹操的壓力,終於聽從了魯肅的建議,將荊州借給了劉備。 
  對劉備而言,借荊州是他重大的外交勝利,不費一兵一卒就取得了荊州。然而,仔細分析一下,就知道這個勝利的打著相當的折扣。從過程上看,這次的成功實在僥倖。與後來劉備在益州漢中憑自己的努力抓住機遇而取得的成功不同,這次幾乎完全決定於孫權的一念之差。如果周瑜不死,孫權還會那麼痛快地借荊州?即使死了也沒有必然的把握。而這時的劉備,是斷然無法和孫權決裂動武的。孫權作為「債主」居高臨下,今天想借給你,明天就可能想收回來,誰讓你落了個「借」的把柄呢?其次,缺乏一個征服的過程固然省了一番力氣,但塞翁失馬,這實際也缺了一個擴大威望的機會。來得輕易丟得必然快,曹操就是前車之鑒。曹操在兗州冀州血戰獲勝,然而正是這些地方成了他鞏固的老巢;相反輕易得到的荊州卻被周瑜一把火同樣輕易地趕跑。劉備本人也曾任徐州牧,也曾佔據汝南,卻沒一次守住了城池。幾年後的關羽,實際上或多或少是重複了這一過程。從結果上看,劉備得到的荊州並不完整。北方的襄陽被曹操佔據(蜀漢軍隊攻克襄陽也是羅貫中的無中生有),而孫權在同意借荊州時又將豫張長沙兩地一分為二,西邊交給劉備,東邊另設郡縣,以程普魯肅鎮守。孫權此舉並非完全是對抗劉備的敵意,長沙有四個縣是周瑜的封地而難以奉送,但客觀上當然對劉備不利。這樣,北邊的頭被曹操按住,南邊的尾巴被孫權揪住,荊州並沒有完全成為諸葛亮在隆中對裡設想的「並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的風水寶地。造成這一局面的原因其實很清楚,就是因為當時的劉備太弱了,「北畏曹公東憚孫權」。連江陵都是低三下四借來的,一百分斷然不能指望,連八九十分都拿不到。因此,他不得不忍受這一兩頭受氣,頂多七十分的結果。 
  注1 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唐朝詩人杜牧的這首赤壁懷古流傳千古,在此基礎上三國演義更將銅雀台描寫成金屋藏嬌吃喝玩樂的地方,其實有失公允。銅雀台建成三年後,曹操又在銅雀台的兩側陸續建築了金虎台和冰井台。銅雀、金虎、冰井三台,是鄴城城防工事的構成部分。三台加上周邊的其它設施,使鄴城成為一座攻守兼備的軍事堡壘。五胡時橫刀立馬於漳河大堤上的石勒、慕容氏等英雄對其仰視不已,驚歎「三台之固」,必欲據之而後快。至於銅雀台名的由來,中國古代時有過長安建章宮雙圓闕(西漢漢武帝所建,公元26年赤眉軍撤離長安時被燒燬)上銅雀的鳴叫能帶來豐收的傳說。這個在南北朝十分流行的傳說很可能在三國時就已經流傳。正致力於內政建設曹操以此來命名在建的高台祈求風調雨順五穀豐登,應該是很有道理的猜測。銅雀台毀於五胡亂華的戰火後,後趙的石虎曾重建。對此,有的文獻中不加區別有所混淆。三國演義裡曹操發掘銅雀後以此為吉兆而建銅雀台之說並無歷史根據,僅僅是小說家的文學創作。            
第十四篇  曹操得隴     
  自從漢獻帝東遷許昌後,戰火東移,長安等地保持了相對的平靜。李催在建安三年(公元198年)兵敗被殺,董卓的餘黨徹底覆滅。韓遂馬騰等雖然一時勢不兩立互相火並,在朝廷的反覆勸解下,馬騰也不是韓遂的對手,順勢於建安二年左右和解。曹操在官渡赤壁前後為了解除自己的後顧之憂,對關中的韓遂馬騰等人採取了安撫的政策,並受到了相當的效果。官渡之時,鎮撫關中的鍾繇在關鍵時刻向曹操前線運送了兩千多匹軍馬。鑒於當時的形勢,這多半是關中諸侯的貢獻。後來袁尚的河東太守郭援騷擾曹操後方時,又是鍾繇率領馬騰等人將這個外甥擊斬。戰鬥中馬超腿部中箭而輕傷不下火線,龐德則親自斬殺郭援。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曹操南征之前,徵調馬騰為衛尉,馬騰雖然有些猶豫但還是來到鄴城「安居樂業」。曹操在赤壁吃了敗仗,但北方的根本沒有損失。第二年韓遂也在心腹驍將閻行(當年韓遂馬騰混戰時,就是他差點要了馬超的命)的勸說下送兒子來當人質,順便還搭上閻行的父母。這樣,至少在形式上曹操統領著關中。然而,曹操對關中的統治畢竟是形式上的,那個自從建安二年起就一直為曹操撫鎮關中的司隸校尉鍾繇連長安都到不了,只能屈居弘農遙領關中。同時,關中軍閥林立,韓馬的臣服還不能使曹操完全安心。 
  建安十六年(公元211年),太原人商昭等佔據大陵城反叛,曹操任命夏侯淵代理征西將軍一職,率領徐晃等率軍北討。夏侯淵等人先後攻破二十餘屯,包圍並攻下了大陵城,破殺商昭平息了叛亂。司隸校尉鍾繇想趁熱打鐵,請求以討伐漢中的張魯為名,進軍關中。一旦騙到了關西諸侯的信任,就來個圖窮匕現,脅迫關西諸將全部送質任子到鄴城,鞏固曹操在關西地區的統治。已升為尚書的關西通衛覬和丞相倉曹屬高柔在分析了關西形勢後,反對這次行動。他們認為那些諸侯都是小人得志,沒有什麼雄心大志。如今給他們幾頂烏紗帽,他們心滿意足不會有反叛的舉動。然而一旦動兵,他們並不完全是傻瓜,將懷疑曹操的動機,恐怕將招致禍亂。然而,曹操同樣不滿足於關西僅僅名義上的歸附,認為不妨讓鍾繇試一試,沒有聽從衛覬高柔的意見(注1)。三月,曹操下令夏侯淵與鍾繇合軍西進,徐晃率部留在汾陰撫鎮黃河東岸。 
  對夏侯淵大軍,關西諸將果然起了疑心。鍾繇暗地裡離間本來就不和的馬超韓遂等,想不到弄巧成拙,正在狐疑的關中諸將因此明白曹操真正的槍口是對著自己,又驚又怕。馬超於是聯合楊秋、李堪、成宜、梁興、侯選、程銀、馬玩、張橫等一齊起兵反叛,又勸說老大韓遂不要顧慮鄴城的兒子入伙(注2)。韓遂的驍將閻行勸阻(閻行的父母亦在鄴城),但韓遂深感自身受到威脅,不願束手就擒決意起兵。韓遂在涼州經營多年,從董卓打到曹操,實力最強資歷最老,被聯軍推舉為都督,成為了首腦。 
  曹仁剛從江陵撤下來不久,正"失業"的時候,曹操就命令他代理安西將軍,率領諸將拒守潼關地區。韓遂、馬超率關西聯軍十部號稱十萬,分據潼關及附近渭河口黃河西岸一帶,人多勢眾。曹操明白單靠曹仁的力量無法取勝,命令他堅壁清野不要輕易交鋒,同時積極準備親征。他任命當時任五官中郎將的長子曹丕留守鄴城,並留下程昱等人輔佐。七月,曹操親自出兵。出征前,他的手下議論紛紛,都認為關西的士兵擅長使用長矛投槍銳不可當,不帶領精兵猛將難以抗衡。曹操卻滿不在乎:「打不打決定於我,而不是決定於他們。他們的長矛雖然厲害,但我會讓其毫無用武之地。你們等著看好戲吧。」 
  八月,曹操親率大軍到了潼關,和西涼聯軍隔著潼關紮營,誰也不能越雷池一步。曹操召集部下商量對策,徐晃建議以主力牽制住敵軍,把他們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南邊潼關後,自己引別部暗渡北部的蒲阪津,從河西渭北迂迴渭南。這個建議正中曹操下懷,他立即命令徐晃、朱靈等率部夜渡蒲阪津。與此同時,馬超也看到了蒲阪津的危險,勸韓遂未雨綢繆:「我們先在渭河北岸的蒲阪津口立營防備曹軍西渡,估計不到二十天,他們的軍糧就支持不住了,那時曹軍一定被迫退走。」韓遂卻說:「讓他西渡,來個半渡而擊,難道不是更好嗎?」馬超心想,嗯,也有道理吧,就不再堅持。韓遂聽不懂馬超半途棄的這個計策,曹操卻聽懂了。他感歎地說:「馬超不死,我死無葬身之地。」就這樣,徐晃沒有遭遇任何抵抗率四千人馬先渡到黃河西岸,趁夜色壘營。防備馮翊的梁興聽到消息後立即率軍五千奔襲,但這個馬後炮卻不是宿將徐晃的對手,夜戰中被擊退。曹軍終於在黃河西岸立住了腳。 
  閏八月,曹操率河南岸的大軍準備渡黃河北上蒲阪。前軍渡過,曹操自己率領後軍還在南岸悠哉游哉。馬超等的就是半渡而擊的好時機,當即帶著一萬多人趁機追殺過來。曹操當時還坐在胡床上不以為然,許褚、張郃等趕忙將他拖入船中。河水湍急,曹操又是匆忙逃命,一不小心被衝到下流四五里的地方。關西兵邊追邊射箭,箭如雨發。曹操部下爭著渡河,都想往曹操的船上爬。曹操的船看看快要沉沒在渦流中時,許褚右手執刀斬殺掉入河中攀船求生的人,重演了漢獻帝逃命時的一幕。同時,他左手舉馬鞍保護曹操,船工被亂箭射死後右手接過船棹拚命搖。校尉丁裴看到曹操危險,立刻將牛馬輜重驅散。關西兵軍紀散漫劫掠成性,於是大搶特搶,忙著抓牛羊再沒有「閒工夫」去抓曹操,這只被煮得半熟的鴨子終於飛走。黃河北岸的將領們看到曹操九死一生驚惶失措,等看到曹操上了岸,又悲又喜,曹操大笑著說:「今天差點被這些臭小子們抓住!」這就是三國演義裡所說的奪船避箭及後出師表裡所說的殆死潼關,但割須棄袍就純屬藝術創作了。 
  然而,曹操雖然表面上窘迫,實際上卻達到了戰略目的。有徐晃朱靈的人馬做掩護,韓遂馬超無法阻止曹操渡河。九月,曹操大軍如願到達黃河西岸,從此便輪到關西聯軍唉聲歎氣了。在河西,曹操以箱車為柵,沿黃河西岸築甬道通向渭河口,一步一步向前擠壓。關西聯軍的精銳騎兵也拿這樣的一隻巨大的"烏龜"無可奈何,被迫從東線潼關退到渭河口。曹操蠶食了關西聯軍在黃河西岸的地盤後,得寸進尺,又要南渡渭河。他沿渭河多設營壘,虛張聲勢,假裝要從另處南渡渭河。分散關西軍的注意力後,實際卻暗地用運兵船開入渭河口,以船為基築成浮橋要渡過渭河。但是,每次南渡築營,都被關西騎兵沖退。沒有合適的防護手段,步兵確實擋不住騎兵的衝擊。曹操想修築寨壘城牆,但當地土質沙化,壘不成。正無計可施愁眉苦臉的時候,婁圭向曹操建議說:「今年天氣寒冷,可以先堆起沙土,再用水澆灌,趁天寒一夜可凍土成壘。」曹操立刻大舉製作縑囊裝水,分兵在半夜裡南渡,一夜功夫就建成了城壘(注3)。關西騎兵突襲過來,曹軍有了屏障後終於堅守住了營寨,並用伏兵抄後路大敗這些不可一世的對手。就這樣,曹操步步為營,又在渭河南岸立住腳跟,終於繞過了潼關天險,與關西軍對峙於渭南平原上,取得了進可攻退可守的戰爭主動。 
  被曹操幾乎兵不血刃地擠出了渭河,如此精銳的人馬卻打得如此窩囊,聯軍這時感到了曹操的厲害,開始心虛並派人求和。曹操得理不饒人,不但不聽,反而加緊將主力渡過渭河。關西的聯軍也只好硬著頭皮應戰,陸續集結到了渭河前線。曹操一聽說敵人有援兵,就喜形於色,來一部高興一回。事後他告訴部下:"關中這個地方,如果他們依托險阻分拒險阻,那麼沒有一兩年休想成功。而如此佈置,人數雖多卻互相沒有默契,正是把他們打垮一勞永逸解決問題的好機會。"聯軍試圖憑借騎兵的衝擊力速戰速決,曹操又擺出了他的鐵車陣,既不應戰也不撤兵。面對撤不能撤,打沒法打的尷尬處境,原本就算不上同仇敵愾的聯軍內部矛盾漸漸暴露,議和的呼聲抬頭。禍不單行,十萬大軍的後勤也開始成了問題。韓遂等無可奈何,只好再次請求講和。為表示誠意,主動提出割讓黃河以西的地盤並送兒子為人質。韓遂的兒子馬超的老子都在鄴城,可你們不是一樣造反了嗎?關西諸侯開出的實際上是已經沒有說服力的條件,卻還妄想曹操能夠接受。然而,這次曹操卻沒有置之不理。賈詡認為可以先假裝同意麻痺敵人,然後加以離間。曹操心有靈犀,於是假裝同意講和。雙方的首領韓遂曹操兩人按照約定在戰場上見面後,曹操卻只談老交情,拍手大笑,別的什麼也不說。韓遂後面的馬超想憑自己的武力突前擒殺曹操,看到曹操後面的許褚虎背熊腰全副武裝惡狠狠瞪著自己,不敢動彈。西涼的人馬大多沒見過曹操,都想親自看一看這位曹丞相的尊容,前擁後擠隊伍頓時混亂不堪。曹操笑著說:「你們想看曹操嗎?曹操也是人,並沒有四隻眼兩張嘴,只不過多了點智謀。」曹操自從西征以來,從不曾大打出手,而總是用戰車裡三層外三層地把自己的營寨裹得嚴嚴實實。這樣,剽悍的關西的士兵大都以為曹操是個膽小鬼。然而,眼看就要和平了,曹操這時卻突然列出了五千鐵甲騎兵,軍容嚴整刀槍映日。關西士兵受不了如此大的反差,又驚又怕:"曹操原來果然厲害,名不虛傳!幸虧現在開始議和了。"先害怕後洩氣,曹操就這樣瓦解了對手的鬥志。 
  曹操和韓遂嘮叨了半天才回去。馬超等人看到曹操走了,就圍著韓遂問:「曹操說了些什麼?」韓遂這才回味過來,曹操就是海闊天空地吹了一通牛,什麼正經的也沒說,就老實回答:「他什麼也沒說。」這樣的老實,理所當然地被馬超等人當作了不老實:你明明和他交頭接耳了那麼半天,什麼也沒說?莫非你這個老傢伙有所隱瞞? 
  幾天後,曹操又派人來給韓遂送信。韓遂打開一看就愣住了:這寫得是什麼呀,到處亂塗亂畫,曹操把自己的塗鴉送來了?正狐疑間,馬超等人聽說後,也來看看曹操寫了些什麼。韓遂看不懂的信,馬超等人一下子就看懂了:韓遂肯定趁我們不在時,將信給改了!韓遂大叫冤枉,卻越描越黑。聯軍內部從此充滿了互相猜忌的氣氛。這樣的內部氣氛中,提倡議和的傢伙隨時都會被扣一頂通敵的帽子。和談是談不成了,那就決一死戰! 
  兩軍終於決戰於渭河南岸。曹操先用輕兵應付。經過一段時期的混戰後,看看雙方體力、士氣下降,對手的銳氣被磨得差不多時,突然投入精銳騎兵猛衝猛打。軍心渙散、互相猜忌的關西聯軍哪裡還抵擋得住這樣一支生力軍的衝擊,立刻被衝垮一敗塗地。曹操臨陣斬殺了成宜、李堪等人。關西軍潰散後四分五裂,韓遂、馬超等西走涼州,楊秋北奔安定,程銀、侯選南入漢中,梁興遁入鄜城山中打游擊。十月,曹操北上包圍安定,楊秋走投無路,終於舉起了白旗。曹操並沒有執行他那「城圍而後降者不赦」的軍令,而是恢復了他的爵位,讓他繼續留在安定安撫當地人民。 
  這個時候,河北發生了農民起義,聲勢相當浩大(注4)。曹操聽說後,無法將剩勇追窮寇,只好回兵鎮壓,留夏侯淵鎮守長安。至此,雖然韓遂馬超等人還未被消滅,長安一帶已經被大致征服,名副其實的成為了曹操的勢力範圍。曹操在建安十七年正月回到鄴城,東漢朝廷給了他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的權力,有如當年的蕭何。隨後,馬騰在建安十七年五月被處死。 
  注1 有關曹操的動機,向來有不同的意見。那種認為曹操不滿於名義上的統領而有意實際上平定長安一帶,故意派兵將韓遂馬超等逼反後名正言順地加以剿滅之說也是很流行的。 
  注2 魏略中記載,馬超對韓遂說,「前鍾司隸任超使取將軍,關東人不可覆信也。今超棄父,以將軍為父;將軍亦當棄子,以超為子。」 
  注3 當時不過是農曆九月,天氣未必會如此寒冷,因此裴松之對這一段記載有懷疑。但三世紀初中國進入小冰期,氣候偏冷,或許有此可能。吳書中也記載婁圭「從破馬超等,子伯(婁圭字子伯)功為多。曹公常歎曰:『子伯之計,孤不及也。』」。因此,這一段基本上是可信的。 
  注4 曹操回到鄴城前,曹丕在程昱的籌劃下,已經先派別的將領鎮壓,將其基本撲滅。最後一千多名起義軍請求投降時,程昱力排眾議,制止了別人的「城圍而後降者不赦」的教條,收服了這股俘虜基本穩定了局勢。            
第十五篇  劉備望蜀     
  曹操回到鄴城,北方暫時平靜。然而出乎曹操意料的是,他的得隴給了劉備一個望蜀的好機會。在這裡,先回顧一下一直遠離我們視線的益州歷史。益州雖然無緣於中原的戰火,但也算不得風平浪靜。漢靈帝中平五年(公元188年)劉焉提出了他那著名的改刺史為州牧的建議後,看中了益州這一塊風水寶地。恰巧這時那個益州刺史苛捐雜稅把益州弄得民不聊生,朝廷就任命劉焉為益州牧,並將原任刺史問罪。然而很快,劉焉對朝廷就起了二心。他派張魯等攻漢中殺太守,切斷了斜谷要道,並殺害漢朝的使臣,反而賊喊捉賊地說因為「米賊斷道,不得復通」,儼然一個土皇帝。然後,又找茬殺掉巴郡太守王鹹、李權等十幾人為自己立威。這樣的威風凜凜當然激起了下屬的反抗。漢獻帝初平二年(公元191年),正當中原的諸侯合力討伐董卓時,犍為(嘉陵江源頭,臨近峨眉山的地方)太守任岐等起兵反抗劉焉,戰火一直燒到了成都。劉焉將這些反抗鎮壓後,越來越得意忘形,大造車輦龍袍等,也開始想入非非地考慮九五之尊。 
  興平元年(公元194年),馬騰攻李催而大敗。劉焉共有四個兒子,其中兩個留在長安,都死於這場戰禍。當年劉焉既傷感於愛子之死,他所在的綿竹又遭遇突如其來的大火,終於一病不起。劉焉將州治移到成都後,就離開人世去見了他那兩個長安的愛子。活著的兩個兒子中,益州的官吏看到那個小一點的劉璋軟弱可欺,便擁立他為新的益州刺史,大一點的劉瑁反而什麼也撈不到。劉焉對朝廷的不忠立刻得到了手下的效仿,漢中的張魯一看新的刺史是這麼個軟蛋,也開始不老實。哪知道,劉璋繼承了他老子殺雞警猴的一手,立刻殺掉了張魯留在益州的母親弟弟。這下子,兩邊結了仇,互相成了死敵。 
  中原的風雲變幻,當然影響了益州。建安十年(公元205年),劉璋看到曹操稱霸中原已成定局,而且又聽說他有南下荊州的意圖時,趕緊派使者前去致敬。曹操順勢陞遷劉璋為振威將軍,他哥哥,劉焉的另一個兒子劉瑁為平寇將軍。建安十二年,劉璋又派張肅為使者,並給曹操送去了兵馬貢品,曹操也拜張肅為廣漢太守作為回報加以拉攏。建安十三年,曹操南征到荊州後,劉璋又把張肅的弟弟益州別駕張松派來。這時曹操已經平定荊州,頗為驕傲自滿。又因為正忙著對付劉備,看看張松人其貌不揚也沒有什麼名望,沒太搭理他。張松遇到如此冷遇,當然不高興。恰巧曹操敗於赤壁,荊州幾經爭奪終於落到了劉備的手裡,張松回去後就添油加醋地說了曹操一番壞話後勸劉璋絕交曹操結好劉備,並推薦法正為使者。法正早就看出劉璋是個廢物,如今得此良機,卻故意反覆推辭,裝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被迫去見劉備。回來後他和張松商議,稱讚劉備雄才大略,密謀將益州獻給劉備。建安十六年(公元211年),為了壓迫韓遂馬超等諸侯,曹操派鍾繇裝模作樣地進攻張魯。那個膽小如鼠的劉璋連真假都不加分辨,突然害怕起來,似乎感到了曹操隔山打熊的神功。張松趁機下說詞:「曹操兵強馬壯天下無敵,如果佔據漢中得隴望蜀,我們又怎能抵抗?劉備與您同宗,又和曹操勢不兩立,不如先請他來征討張魯。如果擊敗張魯佔據漢中,那麼我們實力大大增強,就是曹操來也不用害怕了。」這一番話語,明明是前門拒虎後門進狼,卻被劉璋當作了金玉良言。劉璋的部下黃權勸阻,不聽;王累倒懸在城門口以死相諫,也不理。法正終於「心不甘情不願」地帶著四千人馬去迎接劉備。 
  法正到了荊州,立刻奉勸劉備:「以將軍您的英才,欺負劉璋的懦弱,內部又有張松這樣的人作內應,奪取益州可謂易如反掌。」劉備還有些猶豫,旁邊的龐統進一步勸說道:「荊州已經殘破,也沒有什麼人才了。東邊有孫權北邊有曹操,難以施展雄才大略。如今益州戶口百萬又是天府之國,如果能成為我們的資本,就可以謀取大業了!」劉備回答說:「我如今和曹操勢如水火,怎麼能和他一樣殘暴狡詐?如今為此背信棄義,能行嗎?」龐統解釋:「戰亂的時候,不是一成不變的死規矩能定的。而且兼併弱小攻擊愚昧,奪取的雖然不光明奪取後再磊落行事,是自古以來受重視的好事。今日不取,終究會被他人所利。」劉備於是下定決心,建安十六年冬,劉備以諸葛亮關羽等鎮守荊州,親自帶幾萬大軍入川。 
  劉璋盼到了這個五百年前是一家的好兄弟,也高高興興地帶著三萬人馬來相見。張鬆通過法正建議劉備給劉璋來個鴻門宴,這樣益州垂手可得。劉備不同意:「我剛來,一點聲望也沒有,這件事不能倉促!」(注1)於是兩家互相吹捧,劉璋表薦劉備為大司馬司隸校尉,劉備也表薦劉璋為鎮西大將軍益州牧。雙方聯歡一百天後,劉璋給劉備「米二十萬斛,騎千匹,車千乘,繒絮錦帛」,又把白水關的軍馬交給劉備指揮。劉備前前後後共從劉璋手裡拿到三萬人馬後,打著征討張魯的旗號浩浩蕩蕩北上葭萌關。然而,劉備到了葭萌關後卻按兵不動,整天樹恩立德收買人心。 
  從此,劉備在益州安靜了一年專心「增肥」,但別的地方可不平靜。建安十七年(公元212年)七月,正是農業收穫的季節,中國卻大面積鬧了蝗災。馬超被曹操打敗後,又糾集餘部聚集在藍田意欲東山再起,但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威風凜凜地馬孟起了,被夏侯淵打敗(注2)。逃到鄜城山的梁興在馮翊劫掠當強盜,大家都有點害怕,想撤退到險要固守。左馮翊鄭渾不同意:「梁興等已經破敗,逃到深山老林裡落草不得人心。雖然有人跟隨,不過是迫於淫威而已。如今應當盡力招降這些人,正大光明地宣佈我們的威信。退守險要,這是示弱於敵人的下策。」於是各縣都聚集官民,修治城郭,嚴陣以待並鼓勵百姓打擊梁興這股流寇。一旦有所繳獲,七成都拿來賞賜有功的軍民將士。這下子大家的積極性被調動,全都出來奮勇作戰。相反,梁興的部下有人的老婆孩子被俘虜後,跑來投降。鄭渾斥責他們的胡作非為後並不趕盡殺絕,而是把他們的親人都還給了他們。這些人感恩戴德,立刻調轉槍口,反而去討伐梁興。鄭渾又派各地有威望信譽的人大力宣傳這一政策,梁興的部下投降後也給於妥善安置。這下子梁興眾叛親離心驚膽戰,只好逃回老窩鄜城。夏侯淵鄭渾隨後進兵討伐,斬殺梁興,徹底消滅了這股勢力。 
  秋冬時節,曹操又起了討伐孫權的主意。消息傳到東吳後,在呂蒙的建議下東吳立刻在濡須口兩岸修築船塢嚴陣以待(注3)。曹操在十月動兵攻打江東之前,他的部下董昭對曹操說:「自古以來,作為人臣的人從來沒有誰達到過您這樣的功績,而達到您這樣功績的人也從來沒有能安穩長久當人臣的(指的應該是蕭何韓信這樣的例子)。如今您顧慮到名節而不願損傷德行,但作為臣子被人懷疑有大志,不可不小心。」於是,董昭和一些文臣武將商議,認為曹操應該進爵魏公並受九錫,以表彰他卓越的政績戰功。沒想到,此舉遭到了曹操的第一謀臣荀彧的反對:"丞相原本興義兵匡扶社稷,忠於朝廷謙虛退讓,作為君子,不應當如此。"這樣,自從荀彧為曹操出力以來,曹操第一次對荀彧表示了不滿。曹操東擊孫權時,表請荀彧勞軍。荀彧因為生病而留在了壽春,不久後去世(注4)。荀彧對曹操而言,可謂蕭何,為人忠義自律而足智多謀,舉薦賢能盡心盡力。荀攸郭嘉鍾繇陳群司馬懿為首,其他的象郗慮,華歆,王朗,荀悅,杜襲,辛毗,趙儼等人,都曾被他推薦。他的去世,引起了大家的普遍歎息。 
  東吳尚未鬥北魏,先看荊州戰益州。這年冬天,劉備經過一年的養精蓄銳,終於開始對劉璋下手。龐統和劉備商量:"如今偷偷挑選精兵猛將奇襲成都,劉璋既沒有軍事才能也不作防備,一戰就可以成功,這是上計;白水關守將楊懷高沛是蜀中名將,佔據險要關口並屢次建議劉璋把您打發回荊州,將軍您可以寫信告訴他們,說荊州有事要回去,並打扮出一副回家的樣子,他們一定會高高興興地來送行,那時輕而易舉地就可以抓住他們,然後進軍成都,這是中計;退回白帝,回轉荊州後徐圖進取,這是下計。如今不早早決定,早晚會有禍害。"劉備權衡利弊後,選擇了中計。這時孫權看到曹操進攻,就派使者去見劉備,求他相助(注5)。劉備於是寫信給劉璋,說曹操來勢洶洶,如果坐視則與他互為唇齒的孫權有危險。而且荊州的關羽正在和曹操部將樂進交戰,也必須救援。張魯是個自守的傢伙,不會有什麼威脅,並請求劉璋能給與一萬人馬和糧草軍餉。劉璋請劉備入川的本意是進攻張魯進取漢中,光錢糧就投資了「米二十萬斛,騎千匹,車千乘,繒絮錦帛」,如今一年過去,什麼也沒有得到,他的失望可想而知。於是,僅僅給了劉備四千兵馬,他所要求的糧草軍餉也只給了一半。早就想動手的劉備正好找到了借口,以此激勵將士的士氣:"我為劉璋征討強敵,軍馬勤勞疲憊,如今卻吝嗇財寶不加封賞,還指望軍民將士出力死戰嗎!"張松的哥哥張肅知道張松暗自溝通劉備,看到劉備終於要動手了,害怕引火燒身,就來個大義滅親告發了張松。糊塗的劉璋這下子也明白了,立刻殺掉這個吃裡爬外的傢伙,並下令各地守將不得再和劉備來往。劉備大怒,立刻將楊懷高沛招來,斥責一通後斬首示眾,趁機收降他們的部屬後把這些人的老婆孩子扣作人質,然後進據涪城。劉備劉璋徹底決裂,正式開始了兩年的益州爭奪戰。 
  注1 劉備如果立即殺劉璋,就是告訴益州我是個暴君。因此,他先利用劉璋的信任在益州呆了一年,培養起自己的威望後才動手。劉備的這個耐心,或許是他從徐州汝南新野等地得到的經驗教訓。後來劉備選擇龐統的中計,也是出於同樣的考慮。 
  注2 和馬超還在興風作浪不同,年事已高的韓遂後來沒什麼作為,但也沒有被曹操抓到。韓遂死後,他的部下砍掉他的首級後獻給曹操投降,但同時也承認韓遂活著的時候,絕對不敢背叛。 
  注3 濡須口的位置,並不在長江邊上,而是在當時與長江相通的巢湖,距離合肥和幾乎和距離長江一樣近。因此,江東在這一局部一直有很獨特的優勢:曹魏雖然在整體上實力雄厚,但卻跨不過長江;而東吳利用精銳水軍來去自如,能夠深入北方內陸,讓曹魏乾瞪眼。淮南一帶是曹魏屯田的要點,總不能讓孫權隨便騷擾;揚州等地偏偏又是平原,防守困難。這大概就是為什麼赤壁後曹操對劉備一直不曾主動進攻,卻兩次親征淮南極力爭奪的原因。 
  注4 董昭的建議,實際上是暗示曹操如今的情勢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要麼君臨天下,要麼復作淮陰。而荀彧的反對,或許是因為他還忠於東漢,或許是因為荀彧為人就像他勸曹操的那樣,謙虛退讓。曹操在建安十二年二月北征烏桓的前夕,曾在鄴城論功行賞。要表薦荀彧為三公,言辭相當懇切。而當時的曹操,也不過就是個司空。荀彧禮讓推辭。就這樣,曹操封荀彧讓,雙方翻來覆去足有十幾次,曹操見到荀彧心志堅定才作罷。這個時候,或許荀彧希望曹操能和他有一樣的謙恭禮節。從此後曹操和荀彧雙方心中都不高興是可以想像的,但他如何去世卻有不同的說法。三國誌記載"以憂薨",而後漢書和資治通鑒則說"飲藥卒"。順便說一句,荀彧的侄子荀攸對此看得比較開,不曾在這件事上惹麻煩。三國演義中荀彧荀攸的死法,實際上是荀彧死法的兩種說法。 
  注5 孫權並不願意劉備征服益州,這個請求有引誘他回兵,使劉備前功盡棄之意;而劉備大罵孫權背著他把孫夫人取回家一番後,趁機以此涮劉璋。孫劉同盟這時已經有了裂痕。            
第十六篇  益州易手     
  與劉備劉璋翻臉同時,曹操和孫權也動上了手。建安十八年(公元213年)正月,曹操帶領號稱四十萬的大軍進攻濡須口,並攻破了孫權在長江以西的營寨。孫權率領七萬人馬對抗,雙方如此對峙了一個月。曹操看到孫權軍容嚴整無懈可擊,感歎道:"生子當如孫仲謀,劉表的兒子們不過是蠢豬。"言下之意,江東不是象荊州那麼容易平定了。孫權寫信給曹操,既勸他撤兵,又說你曹操不死我孫權不安。曹操笑了笑:"孫權不欺我啊。"然後撤了兵。四月,回到了鄴城。五月,曹操如董昭所言,進爵魏公並受九錫,正式邁出了以魏代漢的步伐。 
  曹操和孫權短暫的交鋒只算是插曲,益州里兩個劉大人的死鬥才是重頭戲。劉璋見到劉備動手,就召集部下商量對策。益州從事鄭度向劉璋獻了一條毒計,教他堅壁清野固壘勿戰,並將各地的糧草輜重一概燒燬,這樣劉備頂多能支持一百天,然後就可以趁他餓肚子逃命時痛打。劉備聽到這個計策點到了自己的死穴上,眉頭擰成了一團。法正在一旁勸解:「劉璋懦弱無謀,不會採用如此的狠計,請將軍您放心。」果然,劉璋說自古以來只有拒敵安民,沒聽說過擾民抗敵,沒有採用。這時的劉璋是仁慈還是迂腐,已經是一言難盡了。不能堅壁清野,劉璋派部將劉瑰冷苞張任鄧賢等抵抗,卻屢戰屢敗,被打到綿竹。將軍吳懿率軍投降。劉璋又派李嚴費觀等人出戰,這兩個也是先敗後降。劉備軍馬越戰越強,聲勢大振,甚至有餘力分兵去平定周圍的郡縣。劉瑰張任等退守雒城,這已經是成都面前的最後一道防線了。幾個人中最有能耐的張任出城奮戰,卻兵敗身死壯烈成仁。從此,劉璋軍兵不敢再出戰,堅守城池。劉備雖然盡力進攻,但雒城易守難攻,成都的劉璋又全力支持,劉備一時也無可奈何。 
  正在這個關鍵時刻,劉備忽然接到了後方葭萌關的報告。原來,劉備南下時留霍峻守葭萌關,但只能撥給他幾百兵。漢中的張魯看到益州有兵亂,葭萌關又只有這麼幾個人,就趁火打劫,派部將帶兵到關下來威逼利誘,勸降。霍峻嚴詞拒絕。此後劉璋又派部將率領一萬大軍來攻打。霍峻據守有方,葭萌關不但沒有丟失而且打敗了對手。然而,這個好消息卻加重了劉備的顧慮。自從攻打雒城以來,他的兵力有捉襟見肘之感。葭萌關是他在益州的根據,如今遭到進攻他卻連增援的一兵一卒都難以派出。他思前想後,認為自己現有的兵力不足以承擔攻取益州如此重大的任務,便寫信給荊州,調諸葛亮等人入川相助。而劉備本人,在雒城下又是一年多的拉鋸。 
  在劉備拉鋸於雒城下的同時,西北再次爆發激戰。建安十六年(公元211年)曹操擊敗韓遂馬超等聯軍後,因為河北爆發的農民起義而未能「將剩勇追窮寇」,不得不回師,給了馬超喘息的機會。當時涼州參軍楊阜就告訴曹操:「馬超象韓信英布那樣善戰,在羌胡等民族中又很有威望(馬家好像有少數民族血統),如今大軍回還而不加以戒備,馬超勢必捲土重來,那時隴上的郡縣恐怕就保不住了。」曹操走後不久,馬超果然帶著羌胡人馬捲土重來攻克了隴上的郡縣,同樣在圍攻曹操在涼州的要點冀城。各地大都叛曹投馬,唯有冀城還在堅守。馬超兼併了隴右的人馬後,張魯又派楊昂率軍來湊熱鬧,馬超的軍兵達到了一萬多。然而,建安十八年(公元213年)正月到八月整整八個月,冀城卻等不到援軍。涼州刺史韋康派別駕梁溫出城向夏侯淵求救。面對重重包圍,這位梁別駕只好偷偷從河裡游出後突出了重圍。哪裡知道,第二天天明,馬超的人馬看到岸上的水跡,明白有人逃跑後順籐摸瓜,把這位「拖泥帶水」的梁別駕給抓了回來,還拉著他去冀城下示威,告訴城中不要指望救兵。誰知道,梁溫到了城下,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情況下仍然大喊:「三天之內,救兵就要到了!大家要努力堅守!」城中的人看到這悲壯的一幕,痛哭流涕更加堅定了死守的信念。馬超對此雖然火冒三丈,但因為久攻冀城不下,還指望梁溫能幫助勸降,對其威逼利誘,希望他能改主意。梁溫卻忠心耿耿:「忠臣有死無叛,你還想讓我這樣的長者說出什麼不義的言語嗎!」於是馬超不再奢望什麼,殺掉了這位梁別駕。 
  然而,此時刺史韋康看到沒有救兵,開始心虛,和部下們商量投降馬超。楊阜大吃一驚,這個時候主帥居然動搖!當時哭諫說道:「我等親率兄弟兒子仗義相助誓死不降,為您保守這座城池。如今奈何放棄這垂成的功勞,自取不義的名聲!」這一番話,並未能使刺史太守等人回心轉意,他們堅持投降了馬超。很快,這兩個傢伙自食其果。馬超進城後,不但不封賞他們,反而一刀一個殺了他們的頭,卻留下了那個堅決抵抗的楊阜。隨後,馬超自稱征西將軍并州牧,頗有重振當年雄風的模樣。 
  梁溫雖然沒有看到援兵,他那真實的謊言卻說對了,夏侯淵果然帶領援軍在路上。不過,這位「三日五百,六日一千」的驍將還是來晚了。離冀城還有兩百里時馬超親自率兵來迎戰,夏侯淵佔不到上風,只好回師。楊阜的妻子死在了這一番兵荒馬亂中,就向馬超請了假回家葬妻。離開後,他去見了表兄,兵屯歷城的撫遺將軍姜敘和姜敘的母親,相當悲傷。姜敘問他為什麼如此傷感,楊阜回答:"守城失敗,主公死後也未能守義殉難,實在無顏苟活於世。馬超拋棄父兄背叛朝廷,又擅自殺戮官員,不止我,州里的人都以為恥辱。表哥你擁兵卻沒有討伐逆賊的心思,這也是一種殺人啊。馬超雖然一時強盛,但沒有信義手下的人並沒有心服,多有反叛,不難對付。"姜敘的母親聽後當即表態:"伯奕(姜敘的字),韋使君遇害,不止楊阜,你也有責任。人生自古誰無死,但求死得其所。望你盡快起兵,不要顧忌我。我不會拖累你。"於是,姜敘楊阜等人召集趙昂尹奉等人密謀討伐馬超,並秘密結交冀城中的梁寬趙衢等人為內應。 
  當年九月,姜敘楊阜進至鹵城,趙昂尹奉兵屯祁山討伐馬超。馬超聽說楊阜居然忘恩負義地拉著人明目張膽地反叛後,大怒,立刻召集部下商量對策。趙衢等人看到馬超的火氣,趁機大拍馬屁胡說八道一通,騙馬超出冀城進兵迎戰。馬超一走,他們立刻關閉城門,把馬超的老婆孩子也一刀一個殺掉,切斷了馬超的後路。馬超知道上了當,但已經是進退兩難。當年圍攻冀城八個月,還是靠對手投降才打了下來,如今哪裡還有再打八個月的機會?不得不到處轉悠去找新的落腳點。路過歷城時,歷城中的人聽說馬超已經南逃漢中投靠了張魯,看到這支軍隊還以為是姜敘回來了,沒有設防。馬超就這樣輕易攻陷歷城俘獲了姜敘的母親。姜敘的老母面對勇冠三軍的馬孟起毫無懼色破口大罵:"你這個背叛父親的逆子,反叛朝廷的奸賊,天地間哪能容你這樣的禽獸!還不早早自盡,還敢面對他人!"馬超上當受騙加挨罵,哪裡受得了,把姜母一刀兩斷後一把火燒光歷城。隨後他立刻就去找楊阜等人算帳,恨不得在戰場上手刃這些混帳。雙方都殺紅了眼,楊阜也親自和馬超交戰,儘管身上多處受傷仍然死戰不退。馬超雖然是員虎將,但畢竟成了失去根據的無根草,已經無法挽救頹勢,終於兵敗,真的南逃漢中投奔了張魯。張魯手下何曾有過馬超這樣勇猛的將軍,高興得不得了,當時就要把女兒嫁給他。然而,手下人勸張魯冷靜一下:"馬超這種人,連自己的親人都不顧(指馬騰雖然在鄴城為人質,馬超依然反叛曹操一事),怎麼會愛別人!"張魯一凜,是啊,老爹都不顧的人,怎麼會照顧岳父?如果即使結親也不能保證忠誠,又何必把女兒嫁給這種人?算了。於是,此事不了了之,但卻加大了馬超和張魯的裂痕。 
  建安十九年(公元214年)春,馬超請求張魯給他人馬北上,又要奪取涼州。馬超復出祁山後,圍攻姜敘等人,姜敘連忙向長安的夏侯淵求救。大家都建議上報曹操後再採取行動,夏侯淵或許是鑒於韋康的敗亡,不同意:"長安離鄴城,往返四千里。等到魏公的指示,姜敘等人早就完蛋了。"這次他立刻命令張合帶五千人馬為前鋒從陳倉小道進發,然後自己親自統令大軍為後盾。張合到達渭水後,馬超帶領羌兵幾千,擺出了一副決戰的架勢。但是,馬超已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在潼關渭水時,曹操親征;在藍田時,夏侯淵自來;如今連曹軍的前鋒張合都已經打不過,連見曹軍主將夏侯淵一面的資格都沒有了,兵敗退走。韓遂這時在顯親,夏侯淵想趁機平定。韓遂聽說後,知道不是對手,逃走。夏侯淵收割軍糧後,趁勝追擊到略陽城,離韓遂的軍兵只有二十里。手下的將領要麼請戰,要麼建議攻擊盤踞興國的氐族,夏侯淵都不同意:"韓遂兵馬精銳,興國城池堅固,都不是那麼容易攻取的。我看,不如攻擊長離的羌人。羌人有不少在韓遂手下當兵,他們一定會回去救援。韓遂如果不一起回去,那麼他就會勢單力孤;如果一起回去救援,就可以避開堅固的城池而與其野戰,一定能獲勝。"於是,夏侯淵留下其他的將領看守輜重,自己帶輕騎突襲長離。這下子,韓遂手下的羌人亂了套,韓遂也只好往夏侯淵的圈套裡跳。然而,韓遂雖然中了計,到底人多勢眾。夏侯淵手下人看到後害怕羅網不夠結實,撈不住這條大魚,都勸夏侯淵先結營挖塹據守。夏侯淵一口回絕:"我們轉斗千里,如今再結什麼營挖什麼塹,那麼士卒將疲憊不堪,那裡還能迎敵?韓遂雖然人多,沒什麼!"說完,命令士兵全力出擊,大敗韓遂的人馬。韓遂從此一蹶不振,加之年事已高,再也無法興風作浪。勝利後,夏侯淵順勢圍攻興國。至此,夏侯淵所戰皆捷,氐王見到如此善戰的夏侯將軍,不敢交戰,突圍投奔了馬超。別人跑不了,只好投降。十月,夏侯淵又平定了割據涼州三十年的宋建,迫降了羌胡等少數民族。關隴一帶徹底被曹操平定。 
  諸葛亮接到劉備求援的書信後,留下關羽守荊州,自己與張飛趙雲等領兵入川,攻擊益州的南部。在巴郡,張飛打敗並生俘劉璋的太守嚴顏。面對張飛的斥責,嚴顏面無懼色。張飛見嚴老將軍雄壯,心中高興,改變了砍頭的主意而拜他為賓客。於是,張飛趙雲等分兵平定各個州縣,對成都的劉璋形成了南北夾擊的事態。這下子,那個益州牧終於吃不消了。 
  這時候,劉備已經進攻雒城達一年之久,龐統在圍攻時中冷箭而亡。法正寫信給劉璋,陳述如今的情勢,指出劉璋弱不敵強,並勸劉璋放棄抵抗。劉璋對此來了個不聞不問。然而,面對劉備諸葛的南北夾攻,劉璋的手下漸漸失去了信心,雒城在這年夏天終於被攻破,這下子劉備暢通無阻進圍成都,並與諸葛亮等人會師。在張魯手下的馬超見到張魯不是個英明的人物,又因為結親的事被其手下所阻撓,心中相當的不滿,暗中寫信給劉備要棄暗投明。劉備來者不拒趁機拉攏,於是馬超找個空當就離開了張魯,借道武都逃往蜀中。劉備命令他帶人馬屯於成都的北邊。劉璋等人突然看到馬超的旗號,驚恐萬狀,終於潰不成軍。劉備圍成都幾十天後,派簡雍入城勸說劉璋投降。這時的成都還有三萬大軍,糧草也還可以支持一年,劉璋的部下紛紛表示要死戰保衛這位劉益州。然而,這時的劉璋已經失去了抵抗的信念:「我父子在益州二十多年,沒有什麼功德能給與百姓。如今招致了三年的兵荒馬亂,天府之國的農田里居然都長滿了青草,都是因為我的一念之差。我怎能心安理得。」於是,在手下的一片痛哭聲中,開城投降。劉備這回不再推薦他當什麼鎮西大將軍,只給他了一個振威將軍的頭銜後,並把他送劉璋到荊州的公安"養老"。 
  進成都後,劉備慰勞士卒,取出蜀中的金銀封賞有功的人員,但並不擅取民間的糧食布匹。劉備提拔了一批蜀中本地的官員,終於見到了他仰慕已久的劉巴(注1)。蜀中各地,唯有黃權等到劉璋投降後才放棄抵抗投降,劉備也不介意。董和黃權李嚴等,是劉璋器重的名士;吳懿費觀等,是劉璋的親戚;彭羕,是劉璋所厭惡的傢伙;劉巴,是劉備以前怨恨不已的「混蛋」;劉備全都盡其所能加以委任。益州終於有了安定團結的政治局面。然而,這些人中有個傢伙卻鶴立雞群,得不到劉備的賞識,他就是成都被圍攻時逃命投降的蜀郡太守許靖。法正看在過去的交情,以千金買骨的道理來為許靖說好話:「他雖然沒什麼實際才幹,但頗有名望。主公您剛剛開創大業,對這樣的人還是應該加以禮敬來獲得人望。」劉備這才勉強聘用了這位許靖。 
  劉備圍攻成都時,為了鼓舞士氣曾下令:「攻破成都後,裡面的財寶我分文不要,都是你們的。」硝煙剛剛散去,劉備的手下一聲得令,爭先恐後地"化干戈為玉帛",手上的刀槍全都變成了金銀。公庫見底,劉備頓時成了窮光蛋,轉而憂愁起來。劉巴這個「混蛋」這時卻出了個主意:「這有什麼,鑄造面值為一百文的大錢就行了。然後控制住各種貨物的價格,再派官吏掌管市場,一定沒問題。」(注2)劉果然,幾個月後蜀中的府庫就變得充盈,劉備的腰包又鼓了起來。大家又商量著把成都的有名田宅分給有功的將士,趙雲反對:「益州人民慘遭兵革之禍,還是應該還地於民安撫大眾,等大家安居樂業後再徵調不遲。我們不應該見財起意,對此起私心。」劉備點了點頭,還是子龍說得對。 
  然而,在這一團和氣中,也有些不和諧的聲音。劉璋時代不太得志的法正這時成了對外統領大眾對內輔助劉備的大員,大權在握。然而法正為人,相當的蠻橫。你招待過我一頓美餐,我一定報答;他對我吹過鬍子瞪過眼,我也一定報復!這下子正好公報私仇,擅自殺害誹謗中傷了好幾個。有人看不下去,跑去求諸葛亮:「法正太橫了,您還是上報主公,讓他稍微壓制一下。」然而,執法嚴厲的諸葛亮卻網開一面:「主公在荊州時,北畏曹公東憚孫權,還擔心孫夫人會在眼皮底下胡來。正是法正輔佐我等攻佔益州,如今已經猶如天上的雄鷹翱翔而不再被人壓制。我們又怎能限製法正,使他不得志呢!」諸葛亮治蜀,頗為崇尚嚴刑峻法,大家都一肚子牢騷。法正也一漢高祖約法三章的往事來規勸諸葛亮,希望他能採取稍微輕緩的法律。諸葛亮回答:「秦國無道暴虐,因此高祖約法三章來成就大事。如今劉璋懦弱,自從劉焉以來幾十年德政不昌盛,法律不嚴肅。蜀中的人士,專權自傲。以高官厚祿拉攏,那麼高官厚祿就不值錢;以小恩小惠來感化,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這其實是種種弊端的根源。如今我威嚇以法令,限制他們的官爵,他們反而會感受到恩德榮寵。這才是治理的要點。」(注3) 
  這樣,從建安十六年(公元211年)劉備入川,到此建安十九年,歷經一年的和平和兩年的戰爭,劉備終於攻克了益州,成為了一方的霸主。到此為止,這個三國時代才真正有了三國的雛形。然而,劉備想不到的是,他的壯大引起了一個人的不快,並已經磨刀霍霍。這個人,卻不是身在鄴城的死對頭曹孟德。 
  附錄  南鄉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懷) 辛棄疾何處望神州,滿眼風光北固樓。千古興亡多少事,悠悠。不盡長江滾滾流。 
  年少萬兜鍪,坐斷東南戰未休。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生子當如孫仲謀。 
  注1 劉巴本是荊州人,劉備在劉表手下時就想把他收為己有。然而,這個劉巴對同宗的劉備根本不感興趣。建安十三年曹操南征時,劉備從樊城逃到夏口,「荊楚群士從之如雲」,這個劉巴卻北上投奔了曹操;曹操命令他去招降南部的長沙零陵桂陽,這三郡偏偏又落到了劉備手裡,諸葛亮親筆書信也沒能打動他;劉巴想找條路回北方,就通過交州入蜀;劉璋請劉備入川時,他反對;劉璋派劉備北上攻擊張魯(實際縱虎歸山)時,他阻撓。然而,滑稽得很,他這回終於被劉備抓到了。 
  注2 明擺著,這是以通貨膨脹的手段對民間財產進行掠奪。然而,對劉備而言這是不得以的飲鴆止渴。劉備攻打成都時下的命令雖然好理解,但也帶來了如今的窘境。此時的政策有如原始積累,沒有點非常甚至殘酷的辦法確實是不行的。況且,這個政策主要打擊對象是那些靠「搶劫」起家的暴發戶。 
  注3 魏蜀吳三國的法令,全都嚴厲得很,這不能不認為是時代的選擇。郭嘉荀彧在稱讚曹操的十勝十擺中也把「紹以寬濟公以猛糾」作為曹操的一勝來稱讚,與此有異曲同工之處。            
第十七篇  烽火連三郡     
  劉備在荊州尚未入川時,周瑜甘寧等人就曾屢次勸孫權進兵取西蜀。孫權也是雄心勃勃的人物,當然不會不動心。動手之前,他派使者先去和劉備通氣:"劉璋沒什麼了不起,自守都做不到。如果曹操有朝一日得到益州,那麼荊州就危險了。因此我打算先下手為強,先取西蜀後伐漢中。到那時,就是有十個曹操,也沒什麼可怕的了(您劉備我當然就更不會放在眼裡了)。"劉備大吃一驚,按照他的隆中對,益州是他的下一個目標,不能容忍任何人染指,無論是死敵曹操還是大舅子孫權。於是他堆積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言詞對付孫權,先說蜀道難難於上青天,不易攻克;再說曹操雖然失利於赤壁,但畢竟實力強大對南方虎視眈眈不能忽視;最後說劉璋和我同宗,五百年前是一家,希望您能高抬貴手饒他一次,總之千方百計地阻止孫權動武。但是這三點,哪一點也說服不了孫權。周瑜雖然死在了征討益州的路上,不久後孫權又派弟弟孫瑜領軍入川。劉備毫不客氣,關羽張飛諸葛亮各據險要,劉備則親自擋住孫瑜:"如果你執意入川,那麼我就披頭散髮到山裡去,絕不會在這個世上當失信的人。"孫權不得已,命令孫瑜返回。然而,劉備不久後就和劉璋翻臉動兵攻打益州。孫權得知後,氣得破口大罵:"狡猾的混蛋,膽敢如此騙人!"劉備入川後不久,他就把他妹妹從荊州接了回來,如果不是張飛趙雲的劫奪,那個後來的蜀漢後主劉禪也會被帶回來。從此,孫劉聯盟有了一條大大的裂縫。劉備攻克益州後,孫權派諸葛瑾為使者,要劉備歸還荊州。劉備告訴諸葛瑾,我正在圖謀涼州,等得到涼州後再還荊州。孫權一聽,這不是胡扯嗎,明明是以言辭拖延,於是就任命了長沙桂陽零陵三個郡的官吏去上任。關羽毫不客氣,把這些人全部趕跑。孫權勃然大怒,立刻命令呂蒙帶領兩萬大軍南下攻取那三個郡。呂蒙傳檄三個郡,長沙桂陽望風而降,只有零陵太守郝普還在抵抗。劉備聽說後,立刻帶了五萬大軍從成都來到公安,並命令關羽動兵爭奪這三個郡。孫權針鋒相對,也親自進駐陸口統一指揮,並命令魯肅帶領一萬人馬拖住關羽,呂蒙北上支援魯肅。呂蒙接到命令後,並沒有立即執行,而是做了一番佈置後,先臉不紅心不跳地對郝普的老朋友鄧玄之來了一通時事教育:"郝太守聽說世上有忠義的事情就想效仿,但卻不看現在是什麼時候。如今的劉備正進攻漢中,已經陷入了夏侯淵的重圍;關羽雖然想來救援,又被孫將軍親自擋住。他們兩個都是泥足深陷自顧不暇,怎麼還能有閒工夫來援救零陵?如今我如果全力進攻,他恐怕一天都支持不了,就是當了烈士也於事無補,白白牽連他的百歲老母啊。大概這傢伙被包圍著,不瞭解形勢才在妄想援軍。您先進城去跟他說一說,讓他清醒一點。"呂蒙這一番胡話中不是沒有真話,就是這位郝太守被包圍後確實不瞭解形勢。他聽到老朋友的一番轉述後萬念俱灰:形勢如此糟糕我還逞什麼英雄,算了吧。就這樣,郝太守親自走進了呂將軍的軍營。呂蒙迎接寒暄一番後便不再隱瞞,連孫權的調令都給他看了。郝普這才明白,劉備關羽分別已經到了近在咫尺的公安和益陽,而呂蒙根本就熬不過今天!追悔莫及,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在呂蒙得意的大笑聲中,他也只好苦笑兩聲解嘲。呂蒙則安排了一下零陵的事宜後當天就離開去支援魯肅。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吳蜀雙方也明白這個道理,仍然在探索著和解的道路。關羽魯肅決定談判。魯肅的部下都勸他,關羽強悍狡猾,此行危險還是別去。魯肅回答:"如今的事情,還是應該開誠佈公地談一談。劉備有愧於我們,是非還沒有判定,關羽又怎麼敢隨便動武!"於是,雙方約定各自停留軍馬在一百步以外,然後各帶一把單刀相會(這就是單刀會之稱的由來)。面對魯肅的斥責,關羽反擊道:"烏林之戰,左將軍(劉備)身先士卒奮力殺敵,難道不應該有一塊土地作為酬勞嘛,而足下卻想來收回這塊地!"魯肅也不甘示弱:"此言差矣。當年在長阪和劉豫州相遇時,他的兵將還不如一個校尉,面對曹操的大軍無計可施滿腦子都是逃到天涯海角的主意。我主孫權考慮到劉豫州沒有立錐之地,沒有吝嗇土地人民才使得豫州有了一塊立足的地方來幫助他脫離困境;如今他卻裝腔作勢背信棄義(這裡所指,應當是劉備阻止孫權攻取益州而自己卻下手之事。),既不顧自己的德行也不顧雙方的交情。如今他已經攻克益州,還貪心不足地想要吞併荊楚,這種事就是凡夫俗子也不屑,更何況你們本來就是暫借我們的土地!"關羽無言以對。就這樣,談判沒有任何結果,而劉備孫權的火並之勢卻是一清二楚,孫劉聯盟面臨著成立以來的最大危機。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北方傳來了一個讓孫劉都震驚不已的消息:曹操開始進攻漢中的張魯!劉備聽說曹操動手後猶如背後挨了一刀:張魯那兩下子,那裡能是曹操的對手?漢中陷落只不過是時間問題。如此,雙方的實力將此消彼漲,他有得隴望蜀之勢,我有唇亡齒寒之危,自己又怎能在此浪費時間精力?為了顧全大局,決定不惜棄子也要結束這裡的劫爭。於是立刻派使者去東吳,再次表達了結盟的意願。此時孫權也正為這一好消息歡欣鼓舞。孫權在赤壁後,一直對淮南合肥一帶念念不忘,但總是顧忌曹操的威懾而難以大打出手。如今曹操西征,東邊難道還有誰能是我的對手嘛?他也立即決定結束和劉備的吵鬧以出擊淮南,收拾合肥的張遼。於是,兩家終於再次坐了下來並達成協議,以湘江為界,長沙江夏桂陽三郡劃歸東吳,而南郡武陵零陵仍屬劉備。荊州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這樣的和平,對劉備來講雖然屈辱,但畢竟得到了"先手",可以回到益州對付將來曹操可能的進攻。然而,對關羽來講,失去的卻絕不僅僅是地盤。孫權之所以要收回荊州,並非是僅僅報復劉備阻擋自己進兵益州。探討這個問題之前,首先要探討孫權"借荊州"的目的。江陵是周瑜在赤壁後奮戰一年才得到的戰果,本來沒有相讓,哪怕是租借的理由。之所以會借給劉備,是因為赤壁後孫權直接面對曹操這樣的大老虎,對應吃力之時不得不借助劉備的力量。另外,劉備當時勢單力薄,孫權並不擔心他對自己的威脅,這一點非常重要。然而,此時的劉玄德今非昔比,自己也已經成了一隻大老虎,而且在益州之爭上已經擺出了對抗東吳的架勢,這不能不引起孫權的戒心。畢竟,對江東來講沒有什麼比順江而下更大的威脅,而這樣的威脅來自曹操還是劉備並不重要。因此在荊州南部的爭奪中,江東將士體現了相當的團結一致,無論是鴿派的魯肅還是鷹派的呂蒙,都針鋒相對寸土必爭,這充分體現了東吳對荊州的志在必得。三個郡的得失,對益州的劉備是官子,對荊州的關羽是厚薄,對江東的孫權則意味著赤壁後對劉備的外交政策的徹底改變:在此之前,以聯合為主,在此之後,則是鬥爭為主。三國演義裡輕描淡寫一筆帶過的三郡之爭,實際上標誌著赤壁時結成的孫劉聯盟事實上的破裂,從此名存實亡。很遺憾,蜀漢對最後一點的認識一直不足,幾年後終於付出了血的代價。 
  曹操對張魯的進攻確實像劉備想像的那樣,短時間內就取得了戰果,但過程卻相當驚險。建安二十年(公元215年)七月,曹操以張合朱靈為先鋒,帶五千兵馬在前面開路,自己親統十萬大軍到了漢中的咽喉陽平關。張魯心中明白,南方的劉備北面的曹操對自己都是虎視眈眈,而自己誰也對付不了,早晚是魚肉,因此並沒有抵抗的意思,當時就要歸順。但他血氣方剛的弟弟張衛和大將楊昂等人堅決反對,天下哪裡有不戰而降的道理!帶著幾萬人馬堅守陽平關,橫向紮營十幾里堅守各處險要。曹操從沒來過這裡,只是聽說張魯懦弱陽平易攻,如今看到山勢險峻有如天獄,感歎道:"道聽途說的消息,到底不能讓人放心啊。"無可奈何之餘只有硬著頭皮強攻。陽平不愧是天險,曹軍爬山都困難,哪裡還能打仗,白白在增加傷亡消耗糧草。曹操沮喪之餘,決定撤兵,讓夏侯惇許褚去把山上的部隊叫下來。然而,在黑夜裡曹操的士兵走錯了路,稀里糊塗地走到了漢中部隊的軍營。漢中的人馬在睡夢中突然遭遇曹操的大軍,以為又是曹操的神機妙算驚慌失措,打都不敢打撒腿就跑。辛毗劉曄察覺了這一切,立刻去告訴夏侯惇許褚兩位如今我們已經攻佔了張魯的營寨。這兩個人當然不信:我們強攻都不曾得手,如今要退兵了,反而有所收穫?然而,夏侯惇親自確認後,欣喜若狂,跑去向曹操報捷。天上掉下了這樣一塊餡餅,曹操立刻命令強攻。而這時的那個張衛也以為曹操又耍了什麼花招,當天夜裡就捲著鋪蓋逃之夭夭,漢中的咽喉陽平關終於陷落。張魯到沒有驚慌失措,反正我當初就打算投降,晚了幾天也沒什麼。沒想到,他的手下閻圃又反對:"現在被迫投降了,曹操不會看中您;不如先抵抗一下再投降,那樣必然會有更好的待遇。"於是,張魯放棄漢中的首府南鄭跑到了山裡打游擊。離開南鄭時,張魯並沒有搞什麼堅壁清野,甚至還封存了府庫的錢糧方便曹操接收。曹操一看就明白了,他並沒有當反賊當到底的打算嘛,於是派人去撫慰勸降,並以高官厚祿收買了巴族七姓首領。從此,曹操停止了對張魯的軍事攻勢,改為政治誘降。就這樣,曹操"危而後濟",終於控制住了漢中局勢(注1),他的前鋒部隊甚至到達了巴東(如今重慶地區),劉備兩大根據地的荊州益州之間的聯繫面臨著被切斷的危險。 
  注1 關於曹操奪取漢中是否偶然一事,也存在著不同的觀點。現將另一種比較流行的說法簡介如下:張衛等據守陽平關後,曹軍多次強攻不下,於是決定假裝退兵迷惑張衛。張衛上當後減少了守軍。曹操馬上命令乘夜強攻,由於守軍兵力薄弱並戒備鬆懈,陽平關失守,楊昂戰死。            
第十八篇  不拘一格降人才     
  東漢的光武帝劉秀為後世留下了一句名言:"人苦不知足,既得隴,復望蜀。"佔領漢中後,曹操的手下們立刻就想起了這一古訓。當時擔任丞相主簿的司馬懿提議:"劉備雖然從劉璋手上騙到了益州,但蜀人對他並未心服口服。如今他又和孫權結仇,為了江陵糾纏不休(劉備雖然和孫權和解,但直到當年十一月左右才回到成都),這樣的天賜良機不能放過。如今攻克漢中,西川頗有唇亡齒寒之感。如果進兵,對手必然土崩瓦解,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想不到,一直"壯心不已"的曹操這時卻搖了搖頭沒有效仿漢光武,或許他是想起了赤壁的前車之鑒,認為攻取西川決不會那麼容易;或許是他還惦記著其他的地方,不能在此泥足深陷。劉曄也跟著說:"劉備是人中豪傑,進退有度但做決定不太迅速。如今他剛剛得到西蜀,還沒能使手下心服口服。如今我們兵鋒所向,蜀人震恐,形勢一邊倒。如今以您的英明,趁勢進取沒有不克的理由。如果稍微慢一點,那麼諸葛孔明明於治國為相,關羽張飛勇冠三軍為將,蜀地人民安定後則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曹操還是沒有聽從。畢竟,劉秀得隴望蜀時已經沒有別的擔心,而曹操卻做不到。七天後,曹操的部下帶來了幾個從蜀中逃來的人。曹操問起西蜀的情況,他們老實交待:"西蜀聽說您攻克了漢中,相當驚恐。一天裡的大驚小怪幾十次,守將殺都沒用。"曹操有點動心,又問劉曄:"現在進兵,如何?"沒想到,這次輪到劉曄搖頭說No:"如今西蜀已經有了防備,不靈了。"曹操於是留夏侯淵為主將鎮守漢中,自己回師。當年董卓李催禍亂長安時,不少人避亂從斜谷等道路入漢中,不下幾十萬人。如今北方平定了,漢中長安又成了一家,他們懷念故土,共有八萬多戶的居民跟著曹操離開了漢中。 
  建安二十年(公元215年)八月,與劉備達成妥協的孫權趁曹操西征漢中的良機,帶領十萬大軍發動了對合肥的大規模攻勢,深入長江以北幾百里。當時的合肥只有七千守軍,由張遼李典樂進三員虎將統領。曹操西征時未雨綢繆,考慮到了合肥的安危,給合肥的護軍薛悌留下了一封錦囊妙計,上寫著:「吳軍不到,不許開拆。」面對著孫權的兵臨城下,大家打開了這封信,上面卻只有寥寥數語:「如果孫權到了,張李兩位將軍出戰,樂將軍堅守,薛護軍不得干擾作戰。」大家面面相覷,嘴巴上雖然不說心裡面卻都嘀咕:七千人馬怎能抵抗十萬大軍?張遼看到大家的猶豫,胸有成竹地分析道:「魏公遠在漢中,因此孫權才敢大動干戈趁火打劫。坐等救兵,我們早就完了。這就是為什麼魏公叫我們先趁其立足未穩先發制人的原因:挫敗敵人的銳氣安定我方的心態,然後可以堅守。」樂進等人仍然有顧慮,沉默不言。張遼大怒:「成敗在此一舉。你們若是狐疑顧慮,我自己也要決一死戰!」這一番言語,終於打動了向來和張遼不睦的李典:「這是國家大事,我怎敢因為私怨而荒廢公事!願隨將軍出戰!」當天晚上,張遼募集了八百敢死隊員,殺牛宰馬激勵士氣。 
  第二天清晨,還在作著攻克合肥美夢的孫權,遇到的卻是一位披堅執銳身先士卒的勇士。張遼率領他的八百鐵騎給了孫權當頭一棒,並親自斬殺幾十名江東將士。面對吳國的十萬大軍,他放肆地大叫:「我就是合肥主將張遼!孫仲謀,快來決一死戰!」然後旋風一般地衝向孫權的麾蓋。孫權大驚失色手足無措,逃到一處小山上暫避。張遼跟著就殺到,示威般地大喊要孫權出來決戰。孫權到底不是孫策,不敢應戰,躲在人群裡手裡拿著長戟戰戰兢兢。然而,驚魂初定的他看清張遼只不過有幾百騎兵後,鎮靜下來,立刻指揮人馬把這些「送死」的傢伙分割包圍,嘴角開始浮現出了微笑。不過,他的微笑不久就凝固了:就在他眼皮底下張遼越戰越勇,帶著幾十名騎兵左衝右突,東吳的人馬根本就擋不住這位橫衝直撞的張文遠,他帶著幾十名騎兵一舉衝破了孫權的包圍。還在包圍圈中奮戰的士兵們見到,高聲大喊:「張將軍,你就這麼捨棄我等嗎!」張遼聽到後,眉頭都不皺就翻身躍馬再次殺進重圍,完全不把「多英俊」的江東子弟放在眼裡,又將這些人馬帶出。孫權的人馬完全洩了氣,沒人敢擋一招半勢。這樣,自從早晨到中午,張遼將志在必得的吳軍蹂躪一番後回到合肥堅守。魏吳雙方這下子都相信了,合肥決不是可以輕易攻克的!孫權勉強在城底下又磨蹭了十幾天後,無奈地對一鼓喪氣,如今再竭三完蛋的部隊下了撤退的命令。大軍都已經上路了,孫權還在帶領幾名親隨將領在逍遙津北部戀戀不捨地看著合肥城。他明白,曹操西征東線空虛這樣的天賜良機是不會再有了。如今不但未能將合肥守軍擊敗並一舉攻克,還弄了個灰頭土臉,看來近在眼前的合肥注定要成為自己遠在天邊的一個夢了。然而,正在他出神的時候,卻突然發現這個夢成了個徹頭徹尾的惡夢:張遼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戰機,帶著他那精銳騎兵追了上來!而孫權的部隊,早已離開了戰場,叫都叫不回來了,十萬大軍的頭腦全都落了單!此時他身邊只有甘寧凌統等的一千多人馬(按吳書,甘寧一千凌統三百),擁有絕對優勢兵力的他居然成了被張遼圍攻的窩囊態勢!甘寧一邊激勵東吳將士擊鼓鼓舞士氣,一面與呂蒙等死死抗擊著這位張文遠。凌統則親自保護孫權殺出重圍後,自己又翻身回頭阻擋張遼的人馬,直到全軍覆沒自己掛綵。倚仗部下的拚死奮戰,孫權終於逃到了逍遙津的邊上,剛剛鬆了一口氣的他卻發現,橋,橋,橋早就被人拆了!一丈多的距離,沒有一片木板!他的親身護衛谷利急中生智,叫他稍微退後,然後快馬加鞭終於借助於慣性跳過了橋。就這樣,這位後來的吳大帝改立定跳遠為助跑,終於擺脫了被活捉的危險,隨即被南岸的吳軍接應入船。虎口脫險的他面對垂淚相賀的公卿也是心有餘悸:"這樣的屈辱,我銘記在心。"合肥逍遙津兩戰,張遼以令人信服的表演,無情地擊碎了孫權以絕對優勢兵力從東路北上開拓疆土的美夢。他的勝利,並非是僥倖。從兵種上看,地處江南的東吳,從來就沒有過成建制的騎兵部隊。原因其實大家都想得到,就是江南無法養馬。而曹魏的騎兵,即使與羌胡那些馬背上長大的民族相比也不遜色。而冷兵器時代的騎兵就好像如今的裝甲部隊,沒有自然或人工的合適掩護,步兵僅僅算是精銳騎兵的一塊點心。張遼正是將所有的優勢都把握住並幾乎發揮到了極致:己方善戰而嚴陣以待,對手輕敵又漫不經心,以剽悍的騎兵在平原曠野衝擊遲緩的步卒,完全彌補了數量上的劣勢,其勝利也就是水到渠成了。這一戰對孫權的心理打擊巨大,從此一聽到張遼的名字孫權就頭疼,再不敢窺視合肥。曹丕稱帝后,張遼因病離開前線修養,孫權又開始動合肥的腦筋。曹丕聽說後,就命令張遼帶病與曹休等出征。孫權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告訴部下:「張遼雖病,不可當也,慎之!」 
  誠然,碧眼兒的勃勃雄心終不會因為合肥的挫折而長久消沉。但當他不得已把目光從東邊收回後,又會盯上什麼地方呢? 
  十一月,漢中的張魯帶著家屬投降,從此這股割據勢力名亡實亡。為了安撫張魯,更由於他本來就不是胡作非為倒行逆施的暴徒,曹操拜他為鎮南將軍萬戶侯,還把他的五個兒子以及閻圃等人都封了侯。當年跟著韓遂馬超作亂的程銀侯選跟著也都佔了光,全都官復原職。張魯逃亡的時候,黃權就建議劉備想辦法把他拉攏過來,然後就可以趁勢進取漢中了,但到底晚了一步。這下子,作為曹劉緩衝地帶的張魯消失,雙方就開始了沒完的劫爭,幾年後更是發展為大戰。黃權沒抓到張魯,乾脆進攻漢中,殺掉了幾個投降曹操的漢巴頭目。曹操不甘示弱,命令張合進攻巴郡(如今重慶地區)反擊,試圖將那裡的人口遷回漢中,給劉備來個釜底抽薪。劉備當然不幹,立即命令張飛應戰。經過五十多天的激戰,張飛大敗張合,曹操的計劃也就泡了湯。 
  建安二十一年(公元216年)二月,曹操從漢中回到了鄴城。五月,在魏公的基礎上又進爵魏王。想不到這次晉陞節外生枝,引起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崔琰為曹操選拔賢能,曾推薦過一位名叫楊訓的官員。曹操進爵魏王,大家免不了要稱頌一番,這位楊大人也跟著寫了表章為曹操歌功頌德。大概他寫得肉麻了點,有人對此頗有微詞,甚至說崔琰怎麼會舉薦這種馬屁精。崔琰一聽,把楊訓的表章拿來看了看。嗯,是有點過分,就譏諷了這位楊大人幾句,也沒有別的什麼意思。哪知道,這下子捅了馬蜂窩,當時就有和崔琰不和的人跑到曹操那裡,硬說崔琰是在譏諷曹操進爵魏王這件事。曹操火了,立刻將崔琰下了獄。那些詆毀崔琰的人落井下石,趁著曹操還在氣頭上又添油加醋地胡說一通,曹操於是將崔琰賜死。崔琰的同僚毛玠見到,悶悶不樂,也因此被小人進了讒言,被曹操罷了官(搞人事的人到底容易得罪人啊)。荀彧之死是否出於曹操的壓迫還有爭議,這次可是清清楚楚,曹操第一次將功臣罷官下獄致死。曹操這時已經六十二歲了,看來六十歲退休是很有道理的(哈哈)。 
  來而不往非禮也。曹操西征張魯時,孫權既然趁機攻擊合肥,建安二十二年(公元217年)正月,曹操親自到了巢湖附近來「回訪」孫權。孫權不敢硬撐,退守濡須口。然而三月,面對著比自己年輕二十六歲的對手,六十二歲的曹操或許感到了歲月的無情,撤兵回師,留下夏侯惇帶著曹仁張遼等人繼續對抗。孫權本來就不打算和曹操硬耗,派了使者去講和,曹操也因為自己軍中流行疾病而順水推舟地同意了。孫權看到手下的將領雖然也是人才濟濟,但卻各有各的缺點,打算趁此機會提拔幾位新人,於是命令周泰鎮守濡須口,自己準備班師。周泰出身貧寒,朱然徐盛等人雖然成了他的手下卻看不起這位「鄉巴佬」,不服。孫權心裡很清楚,就演了一齣好戲。臨走前,他先大宴群臣,喝得高興時卻突然讓周泰脫掉上衣。怎麼,孫大人要周將軍要跳脫衣舞助興?大家還沒來得及奇怪,就不約而同地倒吸一口涼氣:周泰的背上,密密麻麻佈滿了傷疤!喧嘩的場面立即就肅靜了下來,只有孫權還在親切地詢問周泰的傷勢。他每指到一處,周泰就吐出一段激烈的戰事。大家聽到,從驚訝到敬佩,最後毛骨悚然:這個鄉巴佬,原來如此了不起!孫權也動了真情,淚流滿面地說:「幼平(周泰字幼平),你為了江東,每戰都奮勇如熊虎視死如回家;你為了江東,如今身上佈滿傷疤,遠看猶如圖畫。我又怎能不待你如骨肉之親,委你以兵馬之重!」從此,徐盛等人對這位周將軍刮目相看,再也不敢有一絲不敬。 
  曹操回到北方,也在為選拔人才絞盡腦汁。他於當年八月再次下了一道求賢令:「昔伊摯、傅說出於賤人,管仲,桓公賊也,皆用之以興。蕭何、曹參,縣吏也,韓信、陳平負汙辱之名,有見笑之恥,卒能成就王業,聲著千載。吳起貪將,殺妻自信,散金求官,母死不歸,然在魏,秦人不敢東向,在楚則三晉不敢南謀。今天下得無有至德之人放在民間,及果勇不顧,臨敵力戰;若文俗之吏,高才異質,或堪為將守;負汙辱之名,見笑之行,或不仁不孝而有治國用兵之術:其各舉所知,勿有所遺。」曹操一生,曾經於建安十五年,十九年和二十二年三下求賢令,其中以這一次最為著名。在這三道命令中,他反覆強調唯才是舉的用人政策,明確反對兩漢以來奉行的「德行」和出身門第的傳統思想,對當時的社會思想具有重大的意義,以至於當代有學者指出它「標誌著政治社會道德思想上的大改革」(注1)。同時,曹操雖然舉出了吳起貪將這樣的例子,但細細看曹操手下的要員,無論是文臣的荀彧荀攸,武將的張遼張合,還是親族的夏侯兄弟,卻從來沒有誰有嚴重的品德問題,比如後世所不齒卻又最為氾濫的貪贓枉法公報私仇等等,倒是劉備手下出了法正那樣「一餐之德,睚眥之怨,無不報復,擅殺毀傷己者數人」的傢伙。這是因為曹操選官的真正準則並不是簡單的「唯才是舉」,而是「治平尚德行,有事賞功能」;他這幾道求賢令反對的核心,其實是按出身門第選拔人才的傳統思想。曹操不但不曾籠統地否定世家大族素所強調的德行標準,而且很重視對名士的爭取。曹操手下的文臣如荀彧荀攸叔侄,陳紀陳群父子,司馬朗司馬懿兄弟,都是東漢末年的大士族。曹操得鄴城後,立即辟用袁紹原來轄區內的崔琰等名士;破荊州,也盡力搜羅本地的和北方逃來的士人,如蒯越韓嵩王粲劉巴。加上曹操一生節儉厭惡奢華,勤奮好學手不釋卷,確實對手下人起了表率作用。而曹操對武將的任用,則不拘一格。三國誌稱其"知人善察,難眩以偽,拔於禁、樂進於行陳之間,取張遼、徐晃於亡虜之內,皆佐命立功,列為名將;其餘拔出細微,登為牧守者,不可勝數。"對人才有效的羅致並能使其各顯神通,是曹操能由小變大,進而稱雄於建安時期的重要原因。 
  注1 中國歷史上選拔人才的制度幾經變遷,其中曹魏的唯才是舉以及後來實行的九品中正制確實數得上革命之一。下一次的革命,要等到五胡時那位一個字都不識的羯族英雄石勒首創考試錄取制度,將"舉"改為"考"了。            
第十九篇  從漢中到漢中王     
  建安二十二年(公元217年)十月,年過花甲的曹操立五官中郎將曹丕為太子,開始佈置後事。曹操的長子曹昂是原配夫人丁氏所生,但因為張繡的叛亂死在了宛城。丁夫人也因此生了曹操的氣,說都是曹操的錯,整天以淚洗面。曹操火了,把她送回了娘家。然而,畢竟一日夫妻百日恩,曹操後來又親自去見這位結髮之妻,希望她能回心轉意。這位丁夫人卻鐵了心,曹操無論如何勸說都是徒勞。曹操無奈,勸她另擇佳偶後離開。回來後立原來的妾,曹丕曹彰曹植曹熊的母親卞氏為妻(注1)。歷史上太子的廢立無不伴隨著一系列的明爭暗鬥,曹操的幾個兒子也不例外。曹操的三子曹植,字子建,是一位「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獨得八斗」的奇才,很得曹操的寵愛。丁儀楊修等人,一直勸曹操裡曹植為太子(注2)。曹操秘密尋訪部下徵求意見,反映卻是清一色的:歷代廢長立幼大多導致禍亂,不能考慮,何況曹丕又是如此能耐。連崔琰(他的哥哥是曹植的岳父)這樣的人都不支持曹植。雖然如此,曹丕心裡沒底,去請教賈詡如何才能保住自己的位子。賈詡的回答似乎不著邊際:「希望將軍您能夠弘揚德行,以普通人對待自己,朝夕孜孜不倦,並盡到孝道,這就夠了。」曹丕明白後,就按照這幾句話修身養性。不久後,曹操單獨和賈詡又談起了這件事,賈詡嘿嘿笑著不說話。曹操奇怪:「文和,怎麼了?」賈詡這才開了腔:「沒什麼,只不過想起了袁紹和劉表父子而已。」曹操哈哈大笑:不愧是賈文和,這是在勸我不要重蹈袁劉廢長立幼的覆轍嗎。於是,他定了立長子曹丕的決心。曹操時不時東征西討,他的幾個兒子們當然都免不了送行接風。曹植出口成章,大家無不佩服他的才思,連曹操本人都相當地高興。眼看被三弟比了下去,曹丕悵然若失不知所措。這時手下的吳質給他出了個主意:您就當著大家的面痛哭流涕就可以了。果然,曹操開始覺得老三才高八斗,還是老大心誠。文采飛揚的人大都不拘小節,子建也不例外,總是大大咧咧。而曹丕卻按照賈詡的建議,擺出了一副謙恭的模樣,這下子大家都稱讚曹丕:到底是大哥,做事就是有分寸。這樣的評論當然會傳到曹操的耳朵裡。這年十月,曹操終於下定決心,魏文帝的名字也終於變成了曹丕。曹丕心花怒放,別人也趁機去拍卞夫人的馬屁,勸這位王后賞賜群臣來慶賀。哪知道,卻被卞夫人冷冷地擋了回來:「丕兒不過是因為年紀最大才成為太子,我這個作母親的不過是盡了教導之力,又有什麼可以慶賀的!」 
  在曹操稱魏王立太子處理後事的同時,蜀漢開始考慮攻取西川後的部署。法正對劉備說:"曹操一舉平定漢中迫降張魯,但卻沒能趁勢進攻而是留下夏侯淵張合後返回北方,並不是他想不到,是因為他心有餘而力不足,北方還有他所擔心的事情。夏侯淵張合的才略,並不比我們的人強。如果我們全軍出擊,是可以攻克的。到那時,廣農積穀厲兵秣馬,並尋找機會北上,既可以進一步進攻強敵,也可以蠶食雍涼,再差也可以固守要害割據一方,這是天賜良機,不能放棄。"劉備對此非常贊同,立刻就帶著部將進兵漢中,並派張飛馬超吳蘭等人兵屯下辨(注3)。這樣敏感的部位被插了一把刀,曹操立刻作出了反應,派曹洪曹休等人對抗。 
  建安二十三年(公元218年)二月,曹洪打算首先攻擊較弱的吳蘭部,先吃掉這塊豆腐後再啃張飛這根骨頭。張飛虛張聲勢,聲稱要來個敵進我進,切斷曹洪的退路。然而,三將軍的這個計策不太高明,被曹休看透:"張飛要是真的想這麼幹,那麼他肯定是悄悄偷襲。而如今卻這樣大張旗鼓,明明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後的胡扯。這樣,我們可以放心大膽地攻擊吳蘭。打敗吳蘭,張飛等勢單力孤,也撐不了多久。"曹洪吃了這麼一顆定心丸,立刻對吳蘭動手。吳蘭果然是一塊豆腐,被曹洪一巴掌拍碎。兵敗後他隻身逃到陰平,但那裡本是曹操的地盤,自投羅網的他被當地人抓住後砍了頭送給曹操。曹洪的勝利讓張飛感到了壓力,立刻撤了兵。曹魏在武都陳倉等地的警報解除。 
  劉備這個時候正帶領著法正黃忠趙雲等在陽平關與夏侯淵張合徐晃等曹魏宿將對抗。看到自己大包圍的戰略未能實現,便退而求其次,又命令陳式帶人馬去進攻馬鳴閣道,仍然試圖割裂曹魏漢中與關中的聯繫。然而,張飛都沒能打贏,陳式又怎麼會得手?馬鳴閣道(從前後的因果關係看,這應當是斜谷的一部分)是確保漢中與關中聯繫的戰略要道,曹魏哪裡會坐視。徐晃立刻來爭奪並把這個陳式打得暈頭轉向。險峻的山勢讓陳式的部下無法逃生,不少人就帶著9.8的加速度「下」了山。至此,劉璋的手下幾乎都亮了像,但戰果慘不忍睹。無論是張任嚴顏還是吳蘭陳式,無論是對抗劉備還是曹操,全都是一觸即潰。蜀中與世隔絕幾十年的惡果終於體現。看來,閉門造車確實造不出法拉利來。 
  這樣,經過奮戰後夏侯淵等人保住了關中的聯繫,解除了腹背受敵的威脅。然而,他們仍然面對著陽平關下劉備的主力。張合面對劉備的進攻,死死抵抗,劉備一時間寸步難行。曹軍抵抗之強烈令劉備意外,夏侯淵張合徐晃這幾根硬骨頭真不好啃。但是他沒有因為一時的挫折產生任何的猶豫,而是果斷地採取了最後的方針:強攻。劉備立刻命令留守成都的諸葛亮派兵支援。諸葛亮看到這樣的命令卻有點猶豫:劉備攻打漢中時已經將能征慣戰的兵將都帶走了,成都的人馬已經不多了,如今全都派走,萬一後方有個三長兩短,怎麼辦?從事楊洪卻力勸諸葛,漢中是益州的咽喉,沒有漢中的益州就像被人掐住脖子,早晚會窒息,對此不能有任何保留。於是諸葛亮下定決心,以「男子當戰,女子當運」的方針立刻將成都僅有的人馬全都打發上了前線。前線的劉備同樣以破釜沉舟的決心,以優勢兵力向漢中的魏軍發起了瘋狂而不間斷的攻勢。看著這個架勢,曹操坐不住了,離開鄴城後於當年九月親自來到了長安,隨時準備出手。 
  然而,這個時候卻發生了一件對曹操相當不利的事:南陽的人因為徭役負擔沉重,宛城(南陽郡的首府)的守將侯音造了反。而這個時候的曹操,連一兵一卒都派不出去了:北方的曹彰正在激戰烏桓,雖然屢戰屢勝但也是遠水不解近渴;東邊的張遼要監視東吳,何況本身的人馬就不多;西方的夏侯淵當然不能指望。於是,他只好命令南方樊城的曹仁前去鎮壓。而曹仁對面的關羽,兵力本身就超過了曹仁,他會不會趁我之危?或許這件事拖住了曹操的後腿,使得雖然看到漢中戰局不利也沒有輕易出手。畢竟,宛洛一帶才是他的根本,他必須保持機動來應付東西兩方面的威脅。 
  曹操在漢中的主將夏侯淵,作戰勇猛,但卻並不為曹操100%地賞識。曹操經常告誡他:「當將軍,要有勇猛的一面,但也要有怯懦的時候。勇猛而善於動腦子,才是為將之道。只知道往前衝的傢伙不過是匹夫之勇,早晚要倒霉。」然而,這一番逆耳忠言卻沒被夏侯將軍當回事:打仗還需要膽小鬼?這不是笑話嗎。他沒想到,不聽老人言,吃大虧在眼前。在陽平關附近,夏侯淵雖然抵抗了劉備將近一年並取得了擊潰陳式等勝利,但是面對劉備的優勢兵力始終無法擺脫戰略上的被動。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正月,蜀漢終於得到了一份夢寐以求的新年禮品。面對曹軍滿地的鹿角,劉備來了個冬天裡的一把火,清除這些障礙後便強攻不止,毫不給夏侯淵等人以喘息之機。夏侯淵與張合各自把守一邊,看到張合越來越困難,他派出了自己的部下去援助,本來就不雄厚的兵力更顯薄弱。然而,這位夏侯將軍還沒有介意,親自帶著人馬去修補被燒燬的鹿角。劉備發現後,立刻命令黃忠進據定軍山準備突襲。夏侯淵不但沒有採取穩健的對策,還氣勢洶洶地去和劉備爭奪。沒想到,這裡成了他的墓地:劉備看到夏侯淵來送死,忍住心中的狂喜,當即命令黃忠進擊。黃忠「推鋒必進,勸率士卒,金鼓振天,歡聲動谷,一戰斬淵」。這下子原本就是苦苦支撐的曹軍軍心大亂,張合也無法在前線硬撐,被迫撤回了陽平關,一口氣退回了漢水北岸。 
  然而,曹軍雖敗,很快就穩住了陣腳。督軍杜襲和夏侯淵的司馬郭淮商量後,一致認為軍中不可一日無帥,而如今的局面,只有連劉備都忌憚三分的張合才能支撐。於是他們立刻立張合為帥,統一號令收斂敗軍繼續抵抗。曹操聽說後,也立刻假節於張合,承認了軍中的臨時決定。這樣,曹軍雖然敗退,但並不曾出現劉備所期望的潰不成軍。劉備看著夏侯淵的人頭,馬上把黃忠提升為征西將軍,趁熱打鐵對張合這位新統帥來個「全場緊逼」。曹軍將領看到劉備聲勢浩大,有點害怕,但郭淮卻沒有喪氣,反而勸張合把營寨扎到了遠離漢水的地方,明目張膽地要給劉備來個半渡而擊。看到這一切,劉備明白了曹軍訓練有素不好惹,也不敢輕易渡河。雙方再次出現了僵持的局面。 
  與此同時,坐鎮長安的曹操終於得到了一個好消息:曹仁擊殺了侯音,宛城一帶的局勢穩住了。這樣,曹操終於能夠親自引軍入斜谷參戰(注4)。然而,劉備心裡一清二楚:你來晚了。漢中之爭,勝負已定。各處的咽喉要道都已經控制在我手裡,你曹操也只有被動挨打的分,早晚會受不了撤軍。因此他一改強攻不止的方針,正面堅守並不和曹操交鋒。同時,他也沒有忘記兵法中奇正相合的道理,暗地裡派黃忠趙雲等去騷擾曹操的補給線,試圖把曹操變成烏巢的袁紹。黃忠看到曹操運送糧草,就親自去劫奪,去了很長時候還沒回來。趙雲覺得不妙,帶著幾十名騎兵打算到前線去看看。黃忠沒找到,他們卻突然遭遇了曹操的大軍。看到趙雲就這麼幾個人,曹軍蜂擁而上。趙雲並沒有驚慌失措,一邊打一邊撤,退到自己營寨後卻一反常態,不但不做抵抗反而打開寨門偃旗息鼓,擺出了一副空城計。曹軍看到後,滿腹狐疑,趙雲是否在誘敵,這裡多半有埋伏吧?果然,他們聽到蜀漢的戰鼓,當時恍然大悟:上當了,快跑!其實,趙雲的兵馬不多,因此僅僅在後面敲鼓射箭,並沒有短兵相接的打算,但他喧天的戰鼓和密集的弓箭卻使魏兵相信,背後就是蜀漢的「主力大軍」!慌不擇路之下,曹操的兵將自相踐踏不少人掉進了漢水,總算給馬鳴道的陳式報了仇。第二天,劉備親自來視察戰果,看到前一天激戰後的樣子,感歎道:「子龍一身都是膽啊!」 
  木已成舟,面對這樣的局面曹操也無力回天。一個多月後,看到手下的人馬士氣低落逃亡不斷,曹操下了決心:棄子。他命令曹真將下辨的曹洪接出,同時自己也於當年五月引兵離開了漢中,將這一塊地盤拱手相讓。臨走前,為了盡可能地削弱劉備的勢力,他以招募民眾去北方屯田先到者賞為誘餌,遷走了漢中附近武都等地五萬多戶居民。這樣,劉備經過一年多的奮戰,終於取得了奪取漢中的重大戰果。漢中之爭,絕非三國演義中所描寫的那樣一邊倒,而是一場從建安二十二年(公元217年)年底開始,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五月結束的持續了一年多魚死網破的血戰。劉備的開局,可以說是相當的不利。吳蘭的兵敗身亡,陳式的自由落體,使得劉備無法切斷曹魏漢中和關中的聯繫,被迫改圍攻為強攻。然而,在這樣的困境下,蜀漢將士卻沒有絲毫的猶豫,以孤注一擲的決心向漢中發起了一浪高過一浪的攻勢,連那個一向謹慎的諸葛亮都不留一兵一卒,把手裡的軍隊全都打發上了前線(遺憾的是,當他自己出祁山時卻喪失了這樣的氣魄)而終於迫使曹魏露出了破綻而一舉斬殺其主將夏侯淵,奠定了漢中爭奪戰的勝利。與其探討蜀漢戰術方面的成功之處,不如說這次勝利,首先是意志的勝利。 
  反過來看曹魏一方,戰術上並沒有太大的失誤,但戰略上卻處處受制於對手。曹洪雖然殺掉了吳蘭並迫使張飛退兵,但卻沒能攻破其防線,使得劉備在陽平關沒有後顧之憂可以全力進攻;徐晃打敗了陳式,也僅僅是保住了後退的道路,並沒有損傷劉備的主力;漢中主將夏侯淵雖然是一位運動戰的能手,堪稱三國名將,在防守時卻不夠穩健,他的敗亡對魏軍士氣打擊之大是顯而易見的。同時,面對著劉備咄咄逼人的攻勢,北方的曹操卻無法大力支援:建安二十三年正月,許昌發生了金禕等人的叛亂;四月,烏桓反叛騷擾幽州等地,曹操的兒子曹彰掛帥親征;九月,曹操人到了長安但宛城又發生了侯音的叛亂,直到曹仁將其鎮壓後曹操才進入斜谷。而這個時候曹魏大勢已去,連主將夏侯淵都已經成了烈士。無可奈何之下,連一向果敢強悍的曹操都將「雞肋」二字脫口而出。這樣的心態又怎能對抗強敵,兵敗也是必然的了。當然,從另一個角度講,不得不承認,劉備確實選擇了進攻漢中的最佳時機。 
  曹操走了,劉備趁熱打鐵,立即派孟達和義子劉封等人南北夾擊攻克上庸房陵(新城)等地,當地守將申耽投降。這樣,漢水南岸的地方全都歸了劉備,和荊州關羽的聯繫也打通。在一片張燈結綵的氣氛中,五十九歲飽經滄桑的劉備於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七月自稱漢中王,蜀漢的實力達到了頂點。 
  注1 這位卞夫人原來是歌妓,但卻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中平五年(公元188年)曹操從董卓手下逃命後,袁術胡說曹操已經死了。曹操的部下信以為真,當時就要散伙。這位卞夫人當即制止:「消息還不確切,你們就要回家?如果孟德還活著,你們將來還有臉相見嗎?」關鍵時刻為曹操保住了一股力量。曹操一生,收養了不少孤兒,其中包括後來對抗西蜀的魏大將軍曹真(本姓秦)以及因胡作非為被司馬懿處死的何晏(漢末大將軍何進的後代)等,而卞夫人對他們全都一視同仁,並沒有厚此薄彼。丁夫人為妻時,對卞氏相當不客氣。但卞夫人被扶正後以德報怨,經常派人去探望已經離開曹操的丁氏,問寒問暖時有饋贈。與曹操一樣,她雖然貴為王后,卻生性節儉公事公辦。她的四個兒子,也是虎父無犬子。讀到這裡,不得不案卷而歎,無法不羨慕曹操:除了個子矮了點,其他的他都佔全了。政治經濟軍事文學武術書法音樂圍棋,連老婆孩子都是第一流的。 
  注2 丁儀相當有才華,很得曹操的賞識,一度想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他。然而,丁儀卻是個獨眼龍,曹丕因此勸阻了這件事。這件事和丁儀對太子廢立的態度有相當的關係,但是因果關係卻不清楚。這裡取資治通鑒的說法:曹丕阻止婚事與前,丁儀懷恨後助曹植爭位於後。 
  注3 下辨的位置,遠在陽平關的北方,與陳倉相距不遠。考慮到當年曹操就是從陳倉進攻漢中,可以認為劉備一開始擺出的是切斷夏侯淵與長安等地魏軍聯繫而加以全殲的態勢。 
  注4 進攻張魯時走的是陳倉,而現在卻是斜谷。參照地圖,就能明白走陳倉意味著對劉備的兩面夾擊(儘管已經很難),而走斜谷則是單純地支援敗軍,略顯消極。後世多認為曹操看到漢中形勢不利而荊州的關羽又在蠢蠢欲動後放棄了這一「雞肋」,大概就是基於這個判斷。            
第二十篇  逐鹿襄樊     
  進位漢中王時的劉備,已經是五十九歲的人了。與曹操一樣,他也不得不開始考慮身後事,立親生兒子劉禪為太子。漢中這一塊新奪取的地盤,當然要從手下選一位新的守將。大家議論紛紛,都認為非張飛莫屬。張飛自己也躊躇滿志,劉老大稱王,關二哥鎮守荊州,漢中當然輪到我張老三了。誰想到,劉備從行伍間提拔了一個普通的牙門將魏延為鎮遠將軍漢中太守。大家都吃了一驚:這位魏延憑什麼能在人才濟濟的蜀漢將軍中脫穎而出得到垂青?劉備當著大家的面,問魏延:「如今你重任在肩,打算如何防守漢中?」魏延當仁不讓:「如果曹操親自率領大軍來,我為您固守把他擋住;如果別人來,即使帶十萬大軍我也把他吃掉。」這一番回答,有力有節,劉備諸葛都很滿意,大家也都為此豪言壯語雙挑大指。劉備高高興興地回到了成都後,又論功行賞,封許靖為太傅法正為尚書令,拜關羽黃忠馬超張飛為前後左右將軍。蜀漢內部一副歡天喜地的景象。 
  荊州的關羽,如今看到漢中的勝利,帶著前將軍的頭銜立刻準備北伐。當時,除了漢中以外曹操的人馬大多屯集合肥一帶防禦孫權,但曹操的揚州刺史溫恢對此「照顧」卻皺起了眉頭:「這裡雖然有敵人,沒什麼可怕的,倒是樊城的曹仁孤軍一支沒有什麼援兵,有點懸。如今又到了雨季,關羽這樣驍勇狡猾的傢伙恐怕會把曹仁這位征南將軍變成被征將軍。」果然,當年七月,關羽留下南郡太守糜芳守江陵,將軍傅士仁守公安後,自己親自帶領人馬渡過漢水攻擊樊城的曹仁。曹操看到曹仁寡不敵眾,派出於禁前往樊城支援。於禁龐德等人駐紮在樊城北部為後援,曹仁自己則率領部將堅守樊城。哪知道,這個月大雨淋漓,漢江氾濫,平常的平地都成了好幾丈的深淵。就這樣,北邊的於禁營寨被洪水無情吞噬。於禁哪裡見過這個架勢,眼看就要被泡成了金魚。沒辦法,他慌忙到高處躲避。關羽趁機乘船猛攻,窮困之餘的於禁舉起了白旗。主將投降了,那個立義將軍龐德卻依然奮勇迎戰,在堤岸上被甲持弓箭不虛發。然而,自己的人馬越打越少,而對方的攻勢越來越凶。不久後龐德連箭也射完了,便短兵相接。龐德本人毫無懼色,但他的手下卻堅持不住了,有的戰死有的投降。龐德見到無法再撐,便奪了一艘小船後帶著幾個部下離開,試圖逃回樊城。然而這位出生在西涼的勇將看來不會駕船,半道上船翻人落水,勉強抱著船體漂流。就這樣,這位陸地猛虎成了落湯雞,連湯帶水地被關羽的人「一網打盡」。看著這位被撈起來後依然威風不減的白馬將軍,關羽也動了惻隱之心:"你哥哥在漢中,現在是漢中王的手下,你又何必一根筋地忠於曹操?像你這樣的勇將,我一向是很器重..."龐德立刻打斷了他的話:"臭小子,想讓我投降,休想!魏王帶甲百萬威震天下,劉備焉能相提並論?我寧死不降!"關羽於是將他斬首,並趁勢大舉圍攻樊城。曹仁北面的後援斷絕。城牆被水浸泡後往往崩壞,這樣的困境中曹仁的部下有點慌了:"如今的局勢,不是人力能抵抗的。趁著關羽還沒能合圍,還是乘船逃命要緊。"滿寵當即制止:"洪水雖然氾濫,哪有長期不退的!聽說關羽已經派部下騷擾北方,許昌以南大家都驚恐不安。他之所以不敢長驅直入,就是因為還沒有拔掉我們這眼中釘肉中刺。如今我們一逃,那麼黃河以南就都不是我們的了。"曹仁當時就明白了,立刻聚集將士沉白馬為誓(古時最為隆重的典禮),下定了堅守的決心。果然,關羽乘船大舉圍攻樊城,而不斷上漲的洪水離城牆已經只有幾塊木板的距離了。曹仁手下的幾千人馬,就在這樣的絕境中冒著變成第二條金魚的危險死死地抗擊著關羽的猛攻。關羽親自攻擊曹仁的同時,又派部下圍攻與樊城一江之隔的襄陽。這樣的局勢,鄴城的曹操也坐不住了,當年十月親自到了洛陽。 
  禍不單行,這時曹操治下的陸渾又出現了反叛,並打起了關羽的旗號。關羽給他們印綬後,他們在許昌以南到處煽風點火,一時間中原大地上全都是關羽的旗號,關羽威震華夏。關羽同時派人向附近郡縣策反,荊州刺吏胡修、南鄉太守傅方投降,許昌以南部分官吏也暗中策應關羽。洛陽的曹操都有點沉不住氣了,聚集大家商量對策,透漏了想遷都到鄴的想法。 
  遺憾的是,威震華夏的關羽,卻沒有震倒一個人,他就是後來的晉宣帝司馬懿。連曹操都有點底氣不足的時候,他和蔣濟一針見血地分析道:"於禁是被水淹而不是被打敗的,對於我們算不上是太大的損失。如今孫劉兩家失和,表面一團和氣內部勾心鬥角。關羽的強盛,孫權不會高興。我們可以趁機派人去勸說孫權從背後動手,並答應事成之後將長江以南的土地奉送,孫權怎麼會無動於衷?樊城就沒問題了。"曹操一拍大腿,對啊,幸虧我當年以收你下獄的威脅把你給逼了出來。他立刻就派人前去遊說江東。 
  東吳對蜀漢的態度,這時已經徹底轉變。魯肅活著的時候,總是勸孫權與關羽同仇敵愾共同對付北方的曹操。孫權雖然不愛聽,但還是勉強執行。無奈,建安二十二年(公元217年),魯肅以四十六歲的英年去世。去世後,呂蒙接任了陸口(長沙東面)這一要地的防守,從此東吳對關羽的外交方針徹底改變。呂蒙對魯肅依靠關羽抵擋曹操的戰略一直不以為然,暗中向孫權提出了自己的見解:"如果能以孫瑜據守南郡,潘璋進駐白帝,蔣欽帶著一萬的部隊延長江機動,我親自駐紮襄陽,那麼又為什麼非依賴於關羽對抗曹操不可?況且關羽劉備等人反覆無常,不能掉以輕心。他們之所以還不敢公然反目,不過是因為您英明我忠勇。現在少壯不努力,將來就老大徒傷悲了。"孫權反問:"如今我想先攻取徐州,然後收拾關羽,你看怎麼樣?"呂蒙一楞:"如今曹操遠在河北,無暇東顧,聽說徐州守軍不多,攻克當然不難。可那裡是平原曠野,我們即使以七八萬人防守,也未必能頂住曹操的反撲。不如做掉關羽,全據長江,到那時主動就是我們的了,進退攻守自如。"孫權微微一笑:"我本來就是這個打算,故意試探你而已。"關羽北上攻打樊城曹仁時,卻在後方留下了許多人馬。呂蒙當然明白,關羽怕我趁人之危,很看得起我嘛,於是將計就計,上書孫權:"關羽攻擊曹仁卻在後面留下了這麼多兵將,肯定是怕我趁虛而入。既然如此,我就裝一回病(呂蒙的身體確實一直不好),讓他高興一會兒。他必然會從南線調兵北上。那時我們再偷襲,南郡關羽哪個也跑不了。"沒過幾天,江東將士都聽到了一個糟糕的消息:呂蒙將軍又病倒了。孫權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趕快派人把他從陸口接回建業養病,這一下子更是滿城風雨。呂將軍病了,大家都來看望(孫權呂蒙連自己人都蒙了,關羽又怎麼會想到是假的?),但有一個人與眾不同。在呂蒙回建業的路上,孫策的女婿定威校尉陸遜來了,問了病情後還問呂蒙:「關羽就和我們相鄰,怎麼辦?」呂蒙咳嗽兩聲白他一眼:「是啊,但是我生病了,力不從心啊。」陸遜又說:「關羽仗著他的驍勇,動不動就看不起別人。如今剛剛打了勝仗,驕橫無比。他一個勁想北伐,如今聽到您病倒的好消息,必定不會再戒備。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一定能夠將他打敗抓獲。您見到孫將軍,務必仔細計劃。」呂蒙心裡樂開了花,後生可畏啊,卻還是愁眉苦臉:"關羽向來驍勇,不好對付。在荊州又很有威信,如今水淹七軍大獲全勝,正士氣高昂,哪有你說的這麼簡單呢。"說完,他就呼哧帶喘地帶著"病體"走了。見到孫權後,他毫不猶豫地推薦陸遜為自己的繼任:"這個小伙子不簡單,深謀遠慮才華橫溢,而且現在沒什麼名聲,關羽肯定不會把他放在眼裡。他是最合適的人選。"孫權聽從,拜陸遜為將,鎮守陸口。陸遜上任後,立刻寫了一封信,大大拍了關羽一通馬屁,說您是老將我是新手,請多關照。關羽前線吃緊,如今看到後方的名將呂蒙病了,怎麼換了一個馬屁精,大概就因為他是孫策的女婿吧?加之樊城襄陽抵抗之頑強令他意外,他立刻就抽調南線的部分人馬到北方參戰。 
  這一切,當然沒有逃過陸遜的眼睛,他馬上就報告了孫權,說關羽放鬆警惕我們十拿九穩。同時,孫權又接到另一份報告,說關羽俘虜了於禁幾萬人馬後鬧饑荒,把我們在湘江邊上的米給搶了。碧眼兒的眼睛當時就紅了,終於決定動手。 
  對後方發生的一切還一無所知的關羽,在前線也遭遇到了勁敵。曹操撤出漢中後,就命令徐晃帶人駐紮在宛城作為曹仁的後援。七軍被淹於禁被俘後,徐晃率軍前進到陽陵陂,因為手下的新兵太多還不敢和駐紮於偃城的關羽硬碰硬。徐晃於是裝模作樣地要截斷關羽的退路,而這一招正好打在了關羽的七寸上:戰線太長遠離後方的關羽不敢冒險,棄城而走。徐晃進駐後又向前進逼,但他的力量還不足以解襄樊之圍。手下的人卻急了,魏王軍法嚴明,徐晃將軍您要是不快點進兵,怪罪下來怎麼辦?議郎趙儼(注1)挺身而出:"敵人圍攻襄樊已久,軍營堅固,洪水又沒全退。如今我們孤軍,還沒能和曹仁聯繫上,只能各自為戰無法裡應外合,這不是動手的好時機。不如將軍營向前移動後先想辦法和曹仁聯繫上。如果他知道救兵到了,那麼必然誓死堅守。估計用不了十天,其他的部隊也會趕到,到那時裡應外合,一定能夠獲勝。如果魏王怪罪我們救援遲緩,我替你們承擔責任。"徐晃於是步步進逼,冒險將軍營扎到了和關羽的包圍圈只有三丈的地方,並且下挖地道上射箭書,終於恢復了和樊城的聯繫。 
  洛陽的曹操也等到了孫權的回信,知道孫權已經動手。孫權還要曹操保密,免得關羽有防備。大家覺得,這沒什麼應該同意時,董昭卻力排眾議:"軍事上的事情,不能一成不變。表面上,我們當然要答應孫權保密,但要偷偷地把它洩漏出去。關羽聽到這個消息,哪能無動於衷?多半會撤兵,那麼襄樊的重圍自然就被破解。同時,這下子就把吳蜀雙方推向了完全的對立,我們坐收漁利。如果真的保密,那麼太便宜孫權了。況且樊城的曹仁被圍攻這麼久,他的部下會不會因為久久沒有援兵而產生別的想法?這不是一般的擔心。況且關羽為人自負,就是聽說了也不會把孫權放在眼裡,不會立刻撤兵,因此不會妨礙孫權的行動。"對此,曹操拍案叫絕,命令徐晃將這個消息告訴曹仁的同時,強調一定要做好事告訴關羽。曹仁一看前面有援兵,喜出望外士氣大振;關羽一聽後面有暗箭,大吃一驚猶豫不決。加上洪水漸漸退去,一度岌岌可危的樊城再次變得硬朗。 
  關羽猶豫的時候,曹操卻一點也不手軟。他親自離開洛陽並接二連三的給徐晃派去援兵。實力增強的徐晃,絲毫沒有辜負曹操的期望。他先聲東擊西,裝出一副攻打關羽包圍圈的樣子後,卻突然攻擊四塚關羽的營寨。關羽看到四塚頂不住,自己親自帶領五千人馬支援,但他的精力已經在襄樊耗盡,軍心又已經動搖,無法抵擋徐晃的生力軍,只好退守。徐晃不顧十幾重的鹿角,跟著關羽長驅直入(這個詞就是這麼來的)窮追猛打一舉將其擊潰。在漢中,他曾將陳式打入無底洞,這次又把關羽推進水晶宮:兵敗後的關羽士兵慌不擇路,不少落入了漢水。關羽終於挺不住了,撤圍樊城。但他依舊仗著水軍據守漢江,襄陽仍然處在其包圍下。 
  關羽前方被徐晃打垮的同時,背後也被孫權捅漏。當年閏十月,孫權在得到曹操的許諾後先派蔣欽帶領人馬逆漢江而上預防關羽可能的反撲,然後以呂蒙為大都督,弟弟孫皎為後繼攻取江陵。呂蒙到尋陽(今湖北黃梅西南),立即將戰艦偽裝成商船,兵士扮為商人,晝夜兼程急進。關羽在江邊的守軍看到來了些不速之客,不以為然。然而,他們卻一個不差地被這些"商人"抓住。東吳的行動乾淨漂亮,因此關羽對東吳已經動手之事一無所知。呂蒙隨即進取公安江陵。公安守將傅士仁江陵守將糜芳,平常就經常埋怨關羽對自己不重視,這次關羽出兵後又因為供應軍糧不及時被其訓斥,全都害了怕。呂蒙趁機讓虞翻勸降了傅士仁,又讓傅士仁勸降了糜芳,兵不血刃地將關羽的老巢端掉。呂蒙釋放了被關羽俘獲的於禁,並明令三軍不得騷擾平民,不拿群眾一針一線。同時,他對城中的百姓百般撫慰,問寒問暖公費醫療。公府裡的錢糧,則全都封存後等孫權到來。 
  這下子,關羽當然知道了,再也顧不得襄陽,南下回頭去打呂蒙。曹仁被關羽圍攻了幾個月,幾乎是從地獄口撿了一條命回來,解圍後他的手下當時就要將剩勇追窮寇,出這幾個月的一口惡氣。趙儼連忙制止:"孫權趁關羽在北方和我們糾纏無法脫身才北上,他當然會想到關羽回師爭奪。同時,他也顧慮我們反過來趁他們糾纏時動手坐收漁利,因此才會對我們低三下四。如今關羽已經孤立,還是留著他給孫權找點麻煩。相反,如果我們深入,孫權反過來會擔心我們,恐怕又會和關羽聯合。魏王一定也在擔心這個。"果然,曹操聽說關羽逃了,不怕關羽跑就怕曹仁追,一封雞毛信強行將曹仁部屬的怒氣壓制。 
  半路上的關羽屢次派人去呂蒙那裡,又是指責東吳不守信用,又是要他們退兵。呂蒙則嬉皮笑臉,來一個厚待一個,來兩個厚待一雙,並帶著他們周遊江陵,挨家挨戶地問候關羽將士的親屬。使者回去後,關羽的手下擔心家裡的情況,呂蒙會不會把我們的家屬殺掉出氣?跑來一問,居然是秋毫無犯而且待遇比平常還好,立刻就沒了鬥志。不久後,孫權也到了江陵,關羽的手下全都歸順了這位孫仲謀。江陵有蜀漢的大批血汗錢,這下子便宜孫權成了暴發戶。發了橫財的他立刻任命呂蒙為南郡太守,並賞賜他銅錢一億黃金五百斤(周瑜魯肅都沒這個福氣,運氣不好就是不靈啊)。孫權又拜陸遜為宜都太守,命令他西進阻斷劉備可能的救援。劉備的宜都太守看到這麼一個來勢洶洶的「新太守」,打都不敢打棄城逃跑。群龍無首之下,原來劉備的官員都投降了陸遜。秭歸等地有人不肯歸附,陸遜挨個擺平後駐紮在夷陵,徹底切斷了關羽由長江退入西蜀的道路。關羽自己也知道大勢已去,勉強退守麥城。孫權派人去勸他投降。關羽來了個假投降後帶著十幾名騎兵逃跑。沒想到,孫權在勸降的同時就派潘璋朱然等人防著這一手,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十二月,關羽在章鄉被潘璋的部下馬忠抓到後斬首(注2),荊州徹底被孫權平定。 
  注1 三國演義裡不曾出場的趙儼,在赤壁前就為曹操駐守荊州附近協調各個將領的關係,是個荊州通。這次,他終於出了一次風頭。 
  注2 關於關羽被俘/被殺的地點,有章鄉和臨沮兩處之說。三國誌關羽傳潘璋傳中記載為臨沮,而呂蒙傳和資治通鑒則記載為章鄉。            
第二十一篇  十九年前的預言     
  始於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七月終於十二月的襄樊江陵之戰,以關羽的敗亡荊州的淪陷而告終。這對於蜀漢而言是重大戰略失敗,標誌著隆中對的徹底破產。然而,這舉足輕重一戰的主角蜀漢對此的記載含混不清。從關羽官拜前將軍同時假節鉞看來,這麼大的軍事行動肯定經過劉備的批准至少是默許,但三國誌先主傳中只有「時關羽攻曹公將曹仁,禽於禁於樊。俄而孫權襲殺羽,取荊州。」這麼幾個字。與漢中之戰對比,有法正的可行性分析於前,楊洪的必要性分析於後,而這一次卻什麼也沒有。如此簡單的紀錄當然會使後人產生各種各樣的猜測。那麼,關羽為什麼要打這一仗,又為什麼幾個月就從天堂掉進了地獄?回答這個問題之前,讓我們先將視線拉大,首先從全局來審視這個問題。 
  劉備的根本戰略,是隆中對。應該說,一直到漢中的奪取,這個戰略執行得是相當順利的。然而,當劉備加冕漢中王后,再回過頭來仔細審視,就會發現與當初「跨有荊、益」這樣一個計劃相比,此時的局面卻是西肥東瘦的一個怪胎。與西面益州漢中的一帆風順相比,東面的荊州可謂坎坷艱難。自從建安二十年(公元215年)蜀漢向東吳歸還了江夏等三郡後,關羽手下的幾萬大軍被擠成了一根油條,北起江陵南至零陵,手裡同樣只有三個郡。而且看看地圖就明白,分佈極不理想。除了江陵以外,另外兩個郡都地處邊遠,零陵簡直有要從地圖上掉出去的感覺。不要小看這個「遠」字,它給後勤帶來的困難是難以想像的。靠陸地運輸,成本高得驚人:按照曹操給孫子兵法作的註解,後方收集的二十鍾糧草只有一鍾能夠運到前線(注1)。而湘江既然成了吳蜀分界線,依靠它水運是無法安心了。況且,僻壤往往意味著窮鄉。這樣的根據地對關羽來講,打仗時完全指望不上。對此,我認為劉備關羽其實是心裡有數的:建安二十年(公元215年)東吳以呂蒙魯肅南爭三郡時(孫權是在劉備動身後才趕來),劉備立刻就從成都帶了五萬大軍來幫忙,而關羽也只是在援軍來了後才敢南下對抗。關羽靠這樣的三個郡獨力南下連東吳這個小鬼都打不動,北上又怎麼能對抗曹魏這個老妖?因此在大動干戈之前尋找時機擴大荊州的實力並取得相應的縱深,對劉備關羽是無法繞過去的一步。之所以在蜀漢在長期的戰事中荊州的關羽保持了相對的沉默(小摩擦不斷),我認為有兩方面的原因:第一,戰略原因。從劉備入川到奪取漢中,在巴山蜀水一直是大打出手,因此他必然要求荊州(先諸葛後關羽)採取穩健的態度,甚至不惜以一定的屈辱來保住這一塊根據。這裡一旦再有什麼風吹草動,劉備就真的手忙腳亂吃不了兜著走了。第二,戰術原因。上庸一帶一直是曹魏的地盤,關羽如果北上,他們隨時可以順漢江而下威脅關羽的側翼,局部上關羽也不得不老實點。建安二十四年五月劉備攻克漢中,六月上庸等地投降,七月關羽就動兵北伐。這不能單純地理解為漢中勝利對關羽的精神鼓勵,側面的威脅解除,反而可能成為支援的好處也是顯而易見的。 
  大方向上既然沒錯,為什麼短短幾個月間就從水淹七軍變成了傳首洛陽?原因當然不止一個,但最根本的原因,個人認為是對手的不答應。換句話說,關羽的計劃一廂情願,低估了對手的反應。戰爭,畢竟是雙方甚至多方的「合作」,而不是一個人的獨舞。曹操在赤壁後,對吳蜀的局部攻勢採取了防守的態勢。乍一看,公瑾打南郡,曹操不曾還手;劉備攻漢中,孟德沒有硬撐。諾大的魏武帝曹孟德居然會唯命是從,為什麼?很大的原因是南郡漢中背後還有襄陽長安這樣的據點,這樣我的前方雖然敗退後方依然穩固。然而,襄樊一帶對於曹魏實在是太敏感了,因此這位魏武帝一改退縮的戰略而是在有生之年最後一次動武,動用了軍事政治外交的多種手段對關羽進行全方位的圍剿。水淹七軍戰術上是個大紅燈籠,戰略上卻是個大紅燈:赤壁後無論曹仁多麼困窘,甚至被周瑜打出江陵時曹操也不曾派出援軍,關羽卻榮幸地享受了這一待遇。以曹魏的實力,有第一批於禁就會有第二批徐晃,有第二批徐晃就會有第三批張遼,沒有後援的關羽遲早擋不住對手的前仆後繼,夏侯淵就是他的「師兄」。第二,那個孫劉聯盟早就不是聯盟了。當年孫權劉備為了南方三個郡差點玩命時,就已經標誌著孫劉聯盟的實亡,只不過曹操進攻漢中的舉動讓它又名存了一陣。赤壁之前匆匆結成的孫劉聯盟,根本上是個利益的聯盟,而因為利益而結成的聯盟遲早會因為利益而解體。外交上的無禮往往就是無理,而關羽大罵孫權「虎女不嫁犬子」於前,強搶湘關米糧於後,對此登峰造極。他顯然沒有意識到他正一步步地把碧眼兒變成紅眼狼。果然,本來就想找茬的孫權看到荊州有利可圖時毫不猶豫地親手在關羽背後捅了一刀。這一刀是對關羽致命的一擊,否則他兵敗雖然難免,被殺還是不易。第三,圍棋上有一句術語,惡手的90%是過分。這句話用在關羽身上,一點也不過分。雖然靠大雨把於禁泡成了金魚,整體上關羽的部隊並沒有表現出與其野心相稱的戰鬥力。圍攻樊城三個月襄陽兩個月,毫無進展,反而把自己拖垮,完全應驗了孫子兵法上「攻城為下」的說法。回想一下劉備入川時先後從荊州帶走了多少精兵猛將,這樣的結果其實是合理而可以預料的。旁觀者清的東吳早就看透了,呂蒙陸遜的詭計中有一個最基本的假定:關羽靠現有的人馬啃不動曹仁,必須拆東牆補西牆,而這正是關羽的命門。反過來看看關羽正面的對手曹仁(徐晃雖然出盡風頭,但曹魏一方的關鍵還是冒著當第二條金魚的危險而死守襄樊的曹仁),赤壁後從周瑜打到馬超,從馬超打到侯音,手下的人馬全都是身經百戰。招兵容易訓練難,一群剛剛上陣的新手憑什麼和曹仁這樣的老油條對敵?師老兵疲後再和徐晃激戰,只能是自取其辱。打不贏,不願撤,守不住,沒路逃,還能有什麼結果?第四,劉備的舉動令人費解。關羽建安二十四年七月進兵,到兵敗被殺時整整五個月卻沒有見到蜀中的一兵一卒。這樣,關羽的這個行動雖然有貫徹隆中對初衷的意味,卻直接違反了隆中對「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眾出於秦川」兩翼齊飛的部署,變成了孤軍深入。關羽曾要求上庸的劉封孟達等人出兵,被冷拒。其實,這個因素並不能改變關羽孤軍深入的態勢,個人認為來了也沒用。而劉備為什麼會對關羽坐視,既不派援軍也不從祁山等地對曹操施加壓力,哪怕跺跺腳?建安二十四年五月,劉備雖然取得了漢中之戰的勝利,但不要忘了,這一勝是他連成都的炊事員都打發上前線後死拼出來的。吃奶的力量都已經用盡的人又怎能不停下來喘喘氣?當然,稱漢中王后的劉備確實也有了一絲鬆懈,但關羽本來就不能指望太多。劉備對此應付的責任,主要應該在對吳蜀矛盾激化的忽視以及對吳魏聯盟的一無所知。這樣看,關羽選擇了一個看似最佳實際最差的時機動手,敗亡也就是時間問題了。 
  跨過長江,讓我們再將江東的孫權剖析一番。作為一個雄心勃勃志在天下的人,不能稱霸天下也要開疆裂土,是碧眼兒的凌雲壯志。仔細地分析呂蒙之前周瑜魯肅甘寧等人向孫權提出的軍事戰略,就會驚訝地發現他們的不約而同之處:都是認為「漢室不可復興,曹操不可卒除」,而建議孫權先西取巴楚北定漢中,此後再與曹操決一死戰(注2)。可見,全有荊襄進據長江,並西圖巴蜀一直是江東的戰略目標。從這個東吳版的隆中對來看,吳蜀盯上的是同一塊蛋糕,利益直接衝突,本應是死敵。面對北方曹操的巨大壓力,他們才結成了孫劉聯盟。當赤壁後荊州幾經反覆落到劉備手裡後,這個軍事戰略便與孫劉聯盟的外交方針直接衝突。因此孫權對劉備的具體手段,也一直徘徊於外交和軍事之間搖擺不定。然而,具體的手段雖然有商量,控制長江的大目標一直未變:當發現蜀漢表現出了與東吳的對立,荊州有失控的危險時,即使是鴿派的魯肅也單刀赴會寸步不讓,終於迫使蜀漢吐出了三個郡。同時,東吳的統帥大都英年早逝,孫權在他們互相衝突又變換頻繁的外交方針難以取捨的情況下,一成不變的軍事戰略就成了他的不二選擇。呂蒙的戰略雖然違反了他前任魯肅的外交方針,但卻繼承了前輩們的軍事意圖,這是能得到孫權首肯的內因。 
  從外部環境看,東吳向外進攻的路線無非是兩條,西面的荊州和東面的淮南。孫劉聯盟後,既然無法對荊州動手孫權就自然地採取了以下的軍事部署:自己親率主力攻打東邊的淮南,並一直以周瑜魯肅呂蒙等最得力的大將坐鎮西面的荊州。然而,出乎孫權的意料,曹魏在淮南合肥一帶的防線一直堅固,逍遙津上張遼的「放肆」更是徹底打斷了孫權的「胡思亂想」。東線攻打北魏無望的情況下,只有回到老路上來瞄準荊楚。因此,偷襲關羽奪取荊州這一戰對東吳的得失可以分析,但究其動機,絕非一時之頭腦發熱見利忘義。 
  從表面上看,北方的曹操在付出了於禁幾萬人馬後一無所獲,反而讓東吳的孫權坐收漁利輕易將江陵奪取,無奈地吞下了一杯苦酒。然而,這杯酒的後勁十足,越品越甘美。首先,襄樊硝煙散盡不久後就引起了連鎖反應,幾乎完全補償了曹操的損失:第二年的黃初元年(公元220年)七月,孟達因與劉封不和而叛蜀投魏,徐晃夏侯尚等人出兵擊敗劉封,上庸等地再次回到曹魏的手裡。其次,最重要的是曹操終於做到了他夢寐以求的事情:拆散孫劉聯盟,並直接導致雙方火並一場。黃初二年(蜀漢章武元年,公元221年)七月劉備「蜀主窺吳向三峽」,一年後便兵敗「崩年亦在永安宮」。戰術上蜀魏是鷸蚌東吳是漁翁,戰略上則是弱小的吳蜀自充鷸蚌,兩邊都元氣大傷時才回頭是岸。然而,晚了,從此苦海無邊,雙方誰也再不能從曹魏這個本來就強壯的漁翁手裡沾到任何便宜。下一次三國大的領土得失,就是鄧艾鍾會羊祜杜預了。寫到這裡,不由得回想起十九年前的一位天才軍師的預言是多麼準確: 
  「六國螢螢,為贏弱姬!」 
  注1 這並非危言聳聽。舉一個現代的例子,二戰時中國被壓縮在西南一隅時,不得不依賴通向印度緬甸的公路取得外援。然而,代價驚人:每向中國運送一噸物資,路上要消耗掉18噸!鐵路出現前陸地運輸成本之高昂,出乎大家的意料。 
  注2三國誌周瑜傳:「今曹操新折衄,方憂在腹心,未能與將軍連兵相事也。乞與奮威俱進取蜀,得蜀而並張魯,因留奮威固守其地,好與馬超結援。瑜還與將軍據襄陽以戚操,北方可圖也。」 魯肅傳:「昔高帝區區欲尊事義帝而不獲者,以項羽為害也。今之曹操,猶昔項羽,將軍何由得為桓文乎?肅竊料之,漢室不可復興,曹操不可卒除。為將軍計,惟有鼎足江東,以觀天下之釁。規模如此,亦自無嫌。何者?北方誠多務也。因其多務,剿除黃祖,進伐劉表,竟長江所極,據而有之,然後建號帝王以圖天下,此高帝之業也。」 甘寧傳:「今漢祚日微,曹操彌憍,終為篡盜。南荊之地。山陵形便,江川流通,誠是國之西勢也。寧已觀劉表,慮既不遠,兒子又劣,非能承業傳基者也。至尊當早規之,不可後操。圖之之計,宜先取黃祖。祖今年老,昏耄已甚,財谷並乏,左右欺弄,務於貨利,侵求吏士,吏士心怨,舟船戰具,頓廢不脩,怠於耕農,軍無法伍。至尊今往,其破可必。一破祖軍,鼓行而西,西據楚關,大勢彌廣,即可漸規巴蜀。」            
第二十二篇  神龜雖壽,猶有竟時     
  黃初元年(公元220年)正月,關羽授首呂蒙病逝之後一個月,帶著一身疲憊返回洛陽的曹操還來不及品味救援襄樊離間孫劉斬殺關羽的勝利,就以六十六歲的高齡去世。雖然名正言順的三國時代起於他身後的曹丕,但毫無疑問,這位戎馬一生的魏武帝才是三國時代的奠基人。鑒於曹操對三國的重要影響,這裡對他的生平進行一個簡單的評論。 
  三國演義中將曹操描寫為一個漢朝的篡逆者,其實並不公平。東漢時期,外戚宦官輪流掌權,朝野上下烏煙瘴氣。步入建安年代,東漢朝廷早已無可救藥。對此,司馬光曾在資治通鑒中評論道:「建安之初,四海蕩覆;尺土一民,皆非漢有。」董卓擅行廢立,劉焉自造龍袍,淮南弟稱號刻璽於北方的亂世中,曹操一直保持了對朝廷的尊敬。早在中平五年(公元188年),就有人陰謀推翻漢靈帝另立新主,拉攏當時任議郎的曹操時被其拒絕;聯軍討伐董卓時,與其他人觀望顧慮相比,曹操身先士卒奮力進取;初平二年(公元191年)韓馥袁紹等人又想立幽州牧劉虞為帝,再次為曹操所拒絕,並明確提出:「諸君北面,我自西向。」你們可以去聽那個北方幽州牧的,我依然忠誠於西面的漢獻帝;李催等人禍亂長安,獻帝一行狼狽從他們手下逃命時,漠然無視者有,趁火打劫者有,落井下石者也有,曹操是為數不多的幾個主動迎接獻帝的人;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十二月,吳魏合作擊殺關羽後孫權上表勸進稱臣,曹操也不聽:"這小子是想把我放在火上烤啊!"。這一系列的言行中雖然有曹操的慎重權謀,但客觀上不能否認是對朝廷的尊重。至於曹操誅殺董承(原為董卓女婿牛輔部下,按照三國演義看出身的標準應為「漏網之魚」)伏完等皇親國戚,畢竟是他們動手於前曹操反擊於後,難道能指望曹操高高興興地等死嗎?況且,東漢的敗落就是敗落在外戚宦官的手裡,目睹著天下如何大亂的曹操對此一清二楚。誅董承殺伏完的同時,曹操也規定了自己「後宮」的人一律不得干涉朝政,即使對親兒子曹彰等人也是「居家為父子,受事為君臣」。才高八斗的曹植為人放蕩,曾私自「開司馬門而出」(注1),他的車伕(司機)立刻就被處死(曹植失寵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違法亂紀。曹丕或許是有賊心沒賊膽,曹植則根本不把當不當賊當回事);曹植的妻子衣服太華麗,違反了自己提倡節儉的命令後儘管是兒媳婦照樣砍頭(狠是太狠了)。綜合這些回頭看曹操誅殺董伏等人,客觀上有避免重蹈覆轍之意,並非單純的以牙還牙。 
  曹操雖然大權在握,但一直尊重漢獻帝權威,甚至自己的生死也交在獻帝手裡。曹操晉見獻帝,都按照當時三公見皇帝的慣例,左右有虎賚手持利刃相隨。建安十九年,曹操誅殺伏完的同一年,獻帝曾對曹操說:「您如果認為我值得輔佐就請輔佐,不能的話也隨你。」那時獻帝只要一聲令下就可以將曹操殺死,曹操聽到這樣的言語後大吃一驚,汗如雨下(此後曹操真的不敢上朝了)。當然,曹操回去後一句話也可以反過來殺掉獻帝,但是獻帝沒有下令殺曹操,曹操也沒有因此對獻帝有什麼不恭。由此可見,獻帝對曹操還是比較信任的,至少認為 1,他,或者說這個天下還需要曹操;2 曹操不會加害他。不明白為什麼類似的話,劉備對諸葛說出來,就是赤膽忠心,而獻帝對曹操說出來,就是欺君罔上。曹操說過的「設天下無孤,不知幾人稱帝,幾人稱王」,其實是大家都明白的事情。客觀地說,應該稱曹操是東漢王朝的終結者和繼承者,他讓一個病入膏肓的老人安祥地渡過了最後的歲月並順利地繼承了其「遺產」。 
  曹操的軍事文學才能很少有人否認,稍微有爭議的是他的政績。個人認為,他的政績與軍功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回顧三國前的歷史,東漢桓帝年間,中國的人口曾經達到五千多萬,但到了三國時銳減到七百多萬,甚至還不如四五百年前動不動就「斬首十萬」的戰國時代(那時還有一千多萬)。殺光這麼多人不可能,但餓死卻不難。究其根源,無非是天災人禍。自東漢桓帝靈帝以來,旱災、水災、瘟疫、暴動、少數民族叛亂不斷,民不聊生之餘人口、戶數大量減少。根據後漢書記載,漢桓帝時期,比較大的災禍有「延熙九年(公元166年)春三月,司隸、豫州饑死者什四五,至有滅戶者」按照這個估計,僅此一年這兩地就餓死了大約三四百萬;漢靈帝時期,「建寧三年(公元170年)春正月,河內人婦食夫,河南人夫食婦」,「光和五年(公元182年)二月,大疫。」,「光和六年(公元183年)夏,大旱」。其餘小規模的天災、少數民族叛亂或入侵,不計其數。加上爆發於公元184年的黃巾大起義和隨後的軍閥混戰後,生產遭到了完全的破壞。這樣的亂世中,恢復正常的生產秩序使民眾豐衣足食,是刻不容緩的首要任務。然而,漢末三國中的各個諸侯中,軍事上有才能的不少,內政上有作為的不多。政治經濟上的成功與失敗都會自然的反映在軍事上(反過來,絕不容易),大多數的人因此吃盡苦頭,最終受困於「米」而連證明自己是否是「巧婦」的機會都沒有。恢復生產的方法,無非是開源節流,這兩方面曹操做得都非常出色。屯田制的實行,實際上是以國家投資的方式保證再生產(社會主義?),工作效率當然高於普通的自耕農。因此這個政策收到立竿見影之效,短時間內就將地方變成「農官兵田,雞犬之聲,阡陌相屬」的欣欣向榮,稱其為一大創舉並不過分。曹操在攻破鄴城後,鑒於東漢後期沉重的人頭稅,改為戶調製,對土地所有者(包括自耕農和地主)收田租每畝為四升,每戶出絹二匹、綿二斤,「他不得擅興發。」大力制止對農民的亂攤派行徑,這可是連兩千年後的毛鄧江都頭疼的頑疾。這一政策大大減輕了農民的負擔,得到了一致的擁護(注2)。曹操在世時大力興修水利設施並卓有成效,如在周瑜的家鄉舒城建立的七門三堰一直到北宋宋仁宗時還能每天澆灌兩萬頃良田。這些三國演義中不曾提及的「雞毛蒜皮」之厲害,可以從下面的事例中反映出來:第一,曹操在漢中打過兩仗,先戰勝張魯後敗於劉備,但由於北方的元氣恢復他前後順利地從漢中武都等地遷出了十三四萬戶人口(雖有利誘不曾威逼)。以一戶人家四口人計算,這就是五十多萬。想想蜀漢投降時不過二十八萬戶九十四萬口,就能明白這對劉備是什麼樣的釜底抽薪!畢竟,兵民是抗戰之本。第二,建安十九年(公元214年)五月,呂蒙提醒孫權,曹操在皖城(即廬江)一帶屯田,如果坐等他們收穫,無異於如虎添翼。因此東吳趁雨季來臨水軍來去自如之機,孫權大動干戈親征皖城這麼一個彈丸之地,呂蒙甘寧全上陣後俘獲太守朱光,遷(說得難聽點,劫)數萬百姓回吳。有統計稱,孫策孫權兄弟曾先後四次打到周瑜的故鄉淮南舒城一帶,但毫無例外的是劫掠而還。因此周瑜的老家出現了這樣的滑稽:曹魏拚命建設大興土木,孫吳拚命破壞殺人越貨(嗚呼,我為公瑾一大哭!)。曹操之後的曹丕曹睿雖然在個人生活上不夠檢點,但卻基本上蕭規曹隨貫徹了這些政策。後來曹真張合司馬懿之所以能夠屢次在祁山等地把戰術上沒有什麼錯誤的諸葛亮拖垮,就是因為他們「內力深厚」有充足的物質保證。與之相對應的是,吳蜀這方面的建設乏善可陳。蜀中是因為先天條件優越,境內已經有了都江堰這樣的傑作而無需畫蛇添足勞民傷財,尚情有可原。東吳則完全是敗筆:東吳曾兩次在丹楊填建湖田,興建浦裡塘。永安三年(魏景元元年,公元260年)初建,投入的人力物力不可勝數,卻因為未能在枯水時施工,導致風急浪高而淹沒墩基,結果是「士卒死亡,或自賊殺,百姓大怨之。」第二次重建,仍然失敗。難怪後世不得不在江南廣開運河及興建水庫。江南雖然號稱魚米之鄉,三國時的農業水準卻相當低下,連牛耕等北方早已是常識的東西都未能普及,又沒有水庫潭池等可供水灌溉的水利建設,其生產效率可想而知。這樣的情況下,即使有百萬雄兵也得餓肚子,又怎麼能爭霸天下?如果說曹魏給後人留下了一筆豐厚的遺產,那麼蜀漢是保本,東吳則是一屁股債。開源的同時,曹操也非常注意節流,並以身作則。史書中稱曹操「雅性節儉,不好華麗,後宮衣不錦繡,侍御履不二采,帷帳屏風,壞則補納,茵蓐取溫,無有緣飾。」簡單地說,衣服沒有花裡胡哨,鞋子不曾雕花繡彩,帷帳屏風落滿補丁,床榻被褥「敗絮其中」。在曹操的大力糾正下,東漢以來的奢華之風為之一扭,天下的人都以廉潔勤儉自律。即使是高官顯貴也不敢過度鋪張,甚至出現了有人故意穿破舊衣服取悅曹操(宰相劉羅鍋中舊官服一集的創意,是否來源於此?)的咄咄怪事。建安十四年(公元209年),曹操反過來不得不下令來糾正這一奇怪的不正之風。曹操的遺囑,也體現了自己的一貫儉樸的風格:「天下尚未安定,未得遵古也。葬畢,皆除服。其將兵屯戍者,皆不得離屯部。有司各率乃職。斂以時服,無藏金玉珍寶。」(注3)相比之下,劉備孫權的晚年則是昏聵糊塗。《三國誌?劉備傳》注引《典略》記載:「劉備稱漢中王,於是起館舍,築亭障,從成都至白水關,四百餘區」,而對孤軍奮戰的關羽卻... 他的這些所作所為,後來成了陳群勸諫曹睿棄奢華罷宮室的反面教材:「昔劉備自成都至白水,多作傳捨,興費人役,太祖知其疲民也。」後來的夷陵之戰中劉備的表現,就更慘不忍睹了。孫權的「老糊塗」就更多了,甚至不老的時候都有些糊塗,以至於張昭以紂王的「酒池肉林」加以譏諷。後來孫權在太子廢立上的胡來更是把群臣弄得四分五裂無所適從,已經成了笑柄了。關於曹操的人才政策,因為前面已經有所介紹,這裡就不重複了。誠然,曹操並不是個完人。他在徐州的屠城等都是應該受譴責的。但綜合地看,他的成功決不是偶然,無愧於陳壽「非常之人,超世之傑」的評論。 
  曹操的去世當然引起了天下的震動,他的後事如何處理就成了焦點。有人提議從今後只重用譙郡(曹操生前爵位武平侯,武平就是譙郡的郡治)等地的人,有人提議密不發喪,這些胡說八道都被賈逵等人駁斥。在賈逵司馬孚(注4)等人的安排下,曹丕立刻繼魏王位,曹操的喪事也辦得井井有條。一個月後,曹操的遺體下葬。 
  當年五月,在陳群等人的主持下,曹丕正式採用了九品中正製作為選拔人才的制度,來選擇賢而有識鑒官員,兼任其本郡的中正。他們負責察訪與他同籍而流散在外的士人,評列為九品,作為吏部授官的依據。中正采擇輿論,按人才優劣評定品第高低,多少改變了東漢末年名士臧否人倫,操縱選舉的局面,是一個進步並有利於政權穩定的政策。但在士族階層發展和易代紛紜的歲月中,此制並不能長久地超然於士族勢力和政局之外而堅持其既定準則,西晉時已是「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九品中正制反而成為鞏固士族力量的工具。 
  黃初元年十月,公元220年12月11日,曹丕在十九篇勸進表下,受禪於漢獻帝,東漢名亡實亡。不久後劉備孫權分別稱帝稱王,從此,才是名正言順的三國時代。 
  附錄 龜雖壽  曹操 
  神龜雖壽,猶有竟時。騰蛇乘霧,終為土灰。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盈縮之期,不但在天;養怡之福,可得永年。 
  幸甚至哉,歌以詠志。 
  注1 古代的城池有多個城門,其中一些不是平時可以隨意出入的。這個司馬(司馬二字即有軍用之意)門,大概就是這樣一類平常摸不得的老虎屁股。 
  注2 這一政策既減輕了農民的負擔,客觀上又無力阻止大地主對土地的兼併,儘管曹操三令五申禁止。因此得到了幾乎所有人的擁護。 
  注3 自古以來,帝王將相的墓地都是盜墓者的Target。然而,按照這個風格下葬,即使找到了又有誰能相信這就是魏武帝曹操的金字塔?演義中七十二疑塚之說,沒有什麼確切的根據,恐怕是盜墓的傢伙們一無所獲之餘的胡扯。 
  注4 司馬孚是司馬懿的弟弟,當時擔任太子中庶子(司馬懿也曾擔任過這一職位)。按照漢魏時代的制度,太子中庶子共有五人,作為太子的參謀出謀劃策。他們的地位雖然不高但實際上與太子朝夕相處,是與太子最為親近的官員。司馬一家受到曹丕的重用,這是除才幹以外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第二十三篇  蜀主窺吳向三峽     
  曹丕廢漢獻帝為山陽公自己稱帝一事當然傳到了吳蜀。東吳的孫權似乎不太介意,仍然保持著對魏形勢上的臣服,西蜀的劉備當然不會無所作為。蜀中傳言漢獻帝被殺,於是劉備就設祭壇上尊謚。漢獻帝大概是中國歷史上最倒霉的皇帝,從登基以來不但一天實權都沒有過,還曾連乞丐都不如地顛沛流離,最後還來了個活人受香火。黃初二年(公元221年)四月,劉備也黃袍加身,國號漢作為對漢朝的繼承,史稱蜀漢,並改元章武。稱帝后的劉備,立刻就召集群臣討論收拾東吳報仇的事情。沒想到,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一個動作:搖頭。除張飛以外資格最老的趙雲就首先勸劉備冷靜點:「國賊是曹操,而不是孫權。如果我們先滅掉曹魏,東吳還敢放肆?如今曹操雖然死了,曹丕卻篡位稱帝。我們應趁此良機圖謀關中,先佔領黃河渭河上流一帶再討伐叛逆。那樣,關東的義士必然簞食壺漿迎接我們。如今卻先要和東吳拚命,一旦開戰後局勢難以控制,這不是什麼好主意。」大家看到子龍開了頭,也都紛紛發言,異口同聲地勸劉備,您還是聽子龍的良言,冷靜點吧。劉備火了,我就是不冷靜!秦宓上書,說此行兇多吉少,劉備立刻把這個「危言聳聽」的傢伙下了獄(後來假釋),橫下一條心要給孫權點顏色看看。 
  然而,在這個節骨眼上,劉備卻再次臨陣折將。自從自己起兵以來就一直追隨自己的車騎將軍張飛,是蜀漢雄壯威猛僅次於關羽的勇將。然而,這兩個人都有缺點,關羽善待士卒傲慢大夫,而張飛則尊敬君子小看軍人。劉備常常告誡張飛:「你對手下的殺虐太過分了,每天動不動就鞭打士卒還讓他們繼續侍奉在自己左右,這早晚會招致殺身之禍。」張飛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又是一個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這次劉備御駕親征東吳,命令張飛帶領人馬來參戰。沒想到,張飛的手下張達范疆等人先刺殺了張飛,然後順江而下一溜煙地逃到了東吳。張飛的部下無奈,只好寫了表章申報劉備。劉備一聽,是張飛部下而不是本人來的表,當時就明白了:「唉,張飛也完了...」{連連遭受重大打擊的劉備,仍然不肯回頭。當年七月,他親自進兵。孫權派人向劉備求和,劉備當然不聽。撤兵,這不是事實承認你的"侵略"嗎?笑話!呂蒙在擊殺關羽不久後就病逝(這次千真萬確,不是裝的),東吳繼任的南郡太守,諸葛亮的哥哥諸葛瑾寫信給劉備陳述利害關係,劉備也不理。當時留言滿天飛,都說諸葛瑾暗自派人去劉備那裡,萬一東吳兵敗後給自己留條後路,孫權嗤之以鼻:「我和諸葛瑾,生死不渝。他不會對不起我,就像我也不會對不起他一樣。」陸遜也稱諸葛瑾決不是這種小人。諸葛瑾曾經屢次出使西蜀,和他弟弟諸葛亮只在辦公室見面,私下從來不打交道,這樣的人又怎麼會背叛? 
  劉備一路延長江東下,勢如破竹。蜀將馮習吳班等人在巫山一帶接二連三地挫敗吳軍,不久後四萬大軍(注1)就打到了秭歸。孫權也不甘示弱調兵遣將,任命鎮西將軍陸遜為主將,帶領五萬大軍抵抗,朱然潘璋徐盛韓當等宿將都給這個小娃娃的當副手。 
  北方的曹丕,一直在密切關注著這場鷸蚌相爭。對此,群臣議論紛紛,大都認為蜀那麼巴掌大的地方,能征慣戰的有只有關羽。如今關羽已經戰死,哪裡還能有所作為,肯定不會發兵。劉曄卻一針見血地指出:「蜀確實是小國,但是劉備的政策一直是威武自強,勢必興師動眾來顯示自己之遊刃有餘。況且,關羽和劉備雖然是君臣,私交勝似父子(?)。關羽死了,劉備又怎麼能無動於衷!"正這個時候,孫權派了使者來朝覲,又是稱臣又是上貢,還把於禁等俘虜全都送了回來。曹丕龍顏大悅,手下群臣也都歌功頌德:這個孫權,到底不敢和我們對抗嘛。劉曄照樣給大家潑了一盆冷水:"孫權無緣無故來求饒,肯定有難言之隱。劉備對他的軍事壓力不是小事,他那裡恐怕是人心惶惶。又擔心我們趁火打劫,這才來低三下四。第一,要制止我們可能的進攻;第二,恐怕也指望我們能有所幫助,至少可以嚇唬嚇唬劉備。如今天下雖然號稱三分,我們的實力佔有絕對優勢。吳蜀各據一州,依靠著崇山峻嶺長江天險勉強自保,有什麼變故本應救援,這才是小國對抗大國的策略。如今卻高高興興地自充鷸蚌,完全是自取滅亡啊。如今我們應該立刻動手,明目張膽地強渡長江。魏蜀夾攻之下,吳國用不了十天就會完蛋。吳國滅亡後,蜀也就是孤孤單單的窮光蛋了。即使被蜀取得一半的東吳,他們也撐不下去,何況我們是豪奪東吳的腹心,而西蜀是硬攻東吳外圍。"曹丕搖了搖頭:"東吳稱臣上表,我們卻對其忘恩負義下黑手,這不是令天下想歸順我的人心寒嗎?不如趁機攻打西蜀。"劉曄心說,天下除了吳蜀還有誰啊?不過表面上還是得作出恭敬的樣子:"蜀遠吳近,聽說我們動手後即使想會師抵抗也來不及。劉備現在正在氣頭上,聽說我們'幫忙',高興還來不及,哪裡想得到我們的下一刀就會砍到他頭上,肯定回來配合我們攻吳,不會改主意反過來幫東吳的。"這一番話仔細地品味一下,似乎和曹丕的顧慮牛頭不對馬嘴。曹丕說的是政治上的問題,而劉曄說的是軍事上的可行性,當然也就不能打動曹丕。曹丕還來個一不做二不休,封孫權為吳王來表彰他的"忠心耿耿"。這下子,曹丕在南方監視孫權的將軍們都放鬆了戒備:"和東吳打了這麼多年仗,終於可以鬆口氣了!"不過,曹丕的做法很難說沒有道理。對於曹魏來講,吳蜀兩敗俱傷或許是最好的結果?劉曄的看法不能說沒有成功的可能,但要冒一定的風險。這個風險並不在於戰場得失。孫劉火並是曹魏求之不得的事情,如果曹魏橫插一手,可能是落井下石坐收漁利,但也可能使雙方看清利害關係而再度聯手。這個時候的孫劉還沒有什麼損失,一旦醒悟對曹魏相當不利。曹丕不動手,客觀上阻止了這樣的潛在危險。夷陵之戰後曹丕進攻東吳時吳蜀迅速改善了雙方的關係,但蜀漢已經被打殘使得曹丕沒有後顧之憂。如果這一切發生在夷陵戰前?至少曹丕還要費勁去擺平蜀漢。另外,當時的中原對吳蜀雖然有實力上的優勢,總體上仍然是亂世後的恢復階段,相對而言治理內政恢復元氣「鍛煉身體」更加重要。以中原的實力,只要自己元氣恢復就穩操勝券,不用冒風險來貪圖一時的小便宜。 
  東南可以鬆口氣了,西北卻不行。涼州盧水等地總是有人反叛,黃河以西的地方都不得安寧。曹丕看到地方官員應對不利,就任命涼州通張既為新刺史,帶著將軍夏侯儒等人進討。西北一帶羌胡等少數民族不少,剽悍善戰的他們以七千精銳騎兵據守關隘阻擋這位新刺史。張既看到無法硬拚,聲東擊西後繞過天險順利地到達了武威。羌胡等地的人凶悍卻不聰明,不知道張既是怎麼過來的,面對如此"神出鬼沒"的對手在驚懼之餘撤了兵。這時張既等到了第一批援軍費曜,但主力夏侯儒卻遲遲不到。張既等不及了,當時就要進兵決一死戰。大家都勸他:"如今我們兵少,敵人又士氣旺盛,能行嗎?"張既說:"我們缺少糧草,只能想辦法把敵人當作運輸大隊。如果他們看到我們人多勢眾,肯定會退入深山老林,那時候我們反而會進退兩難:進則是險山惡水,退則無功而還。這就是所謂的一日縱敵,萬世之患啊。"說完,立刻進兵。胡人看到風向有利,就想趁大風點一把火把張既烤熟。然而,他們過於明顯的舉動暴露了意圖。張既看到後立刻先下手為強,反過來派精銳三千人埋伏好後,派人挑戰並假裝敗退。胡人到底不夠狡猾,老老實實地窮追不捨,老老實實地發現後路被抄,然後老老實實地驚慌失措潰不成軍。張既趁機前後夾擊猛攻,幾千人光這些"老老實實"的首級就砍了幾萬,一勞永逸地解決了黃河以西的不安定。後來西平又有人造反,張既兵都懶得動,一封檄文就策反了其部下,不久後又一個腦袋就被送到了張刺史的手裡。 
  與此同時,曹丕的使者邢貞也到了吳國,專程來冊封孫權為吳王。曹操稱王受九錫為不臣,而孫權稱王受九錫則為不君,他的手下當然反對:"將軍您還是自稱上將軍九州伯,不應該接受魏的爵位。"孫權倒是大氣得很:"九州伯,從沒聽說過。當年漢高祖劉邦也曾接受楚霸王項羽的爵位,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邢貞入武昌城(注2),仗著自己是大國天使,毫不把東吳放在眼裡,入城門也不下車。突然,他聽到了旁邊的嘿嘿冷笑:"我們的禮節,沒有什麼不對;我們的法度,也沒有什麼鬆懈。如今您妄自尊大,難道以為江南沒有尺寸的兵刃嗎!"邢貞大吃一驚,回頭一看,張昭正冷冰冰地盯著他。江南有沒有兵刃,他可不想親身驗證,立刻一半是跳一半是掉地下了車。這時旁邊又傳來了徐盛的哭聲:"我們不能為國家吞併許昌洛陽攻拔成都漢中,卻讓主公接受敵國的封號,這不是我們的屈辱嘛!"邢貞聽到後,仰天長歎:"江東將相如此,終究不是池中物啊!"孫權接收吳王的封號後,又派中大夫趙咨為使者,與邢貞一起回去"謝恩"。曹丕在廟堂之上當著群臣的面有意刁難,故意問這位趙大夫:"吳王是什麼樣的人啊?"趙咨毫不客氣:"聰明,仁智,雄略的人。"曹丕笑了:"您太過譽了吧。"(他既然這麼是這樣的人,為什麼又屈尊於我啊?)趙咨明白不給曹丕點顏色看是不行了:「(吳王)納魯肅於凡品,是其聰也;拔呂蒙於行陳,是其明也;獲於禁而不害,是其仁也;取荊州兵不血刃,是其智也;據三州虎視於天下,是其雄也;屈身於陛下,是其略也。」其中仁和略兩條,明明是在譏諷曹魏。曹丕自討沒趣碰了個軟釘子,卻又無法發作,只好另找話頭,都被趙咨一一化解。 
  然而,曹丕對孫權雖然又是封官又是進爵,還要封孫權的太子孫登為萬戶侯,但所謂的援助卻是口惠而實不至,坐山觀虎鬥,反而去安撫鮮卑等少數民族。這一點,當然被密切關注兩國動向的西蜀看在眼裡。劉備在秭歸看到曹魏袖手旁觀,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加上幾個月以來自己休整得也相當不錯了,黃初三年(公元222年)二月再次召集部下商量順江而下收拾孫權這個"畜生"的事宜。 
  注1 夷陵之戰劉備的兵力統計,含混不清。十萬之說有,七萬之說有,四萬之說也有。四萬之說大概源於此,但之後劉備又派人去少數民族處借兵,夷陵之戰時應該不止這個數字。 
  注2 孫權在偷襲關羽之後,為了防止西蜀的報復一直停留在公安,後來遷到武昌。孫權稱帝,也是在武昌。            
第二十四篇  崩年亦在永安宮     
  黃初三年(公元222年)二月,劉備在秭歸召集部下商討興兵伐吳的大計,哪知道手下的黃權又出來反對:"吳人悍勇善戰,我們如今延長江順流而下當然容易,一旦有什麼閃失逆流而退則幾乎辦不到。我願意為前鋒先前進,您在後面統領大軍為後繼,這樣比較穩妥。"這個主意,和官渡之前沮授勸袁紹的主意差不多,而劉備的表現和袁紹也沒什麼兩樣:不聽。他任命黃權為鎮北將軍,帶領一部分兵力駐紮在長江以北防止北方的曹魏趁火打劫,自己則親自長驅直入翻山越嶺打到了夷道猇亭。東吳的將軍們當時就要來個兵來將擋,但被統帥陸遜制止:"劉備親自率領大軍東下,銳氣正盛,況且他們的營寨紮在崇山峻嶺中,正面強攻哪裡能成功?一旦有所損失,事關全局不是小事啊。如今我們應當獎勵將士,廣泛地發動大家出謀劃策,冷靜地等待對手的失誤。如果這裡是平原曠野,還要擔心劉備硬衝,但劉備把營寨紮在這樣的山巒上,又怎麼能施展他的兵力?先看看他們能有什麼了不起,我們再慢慢地利用他的弊端。"這一番話,說得大家越聽越糊塗:這個大都督,多半是膽小才拿這種鬼話來搪塞吧?又氣又恨。劉備看到東吳不出戰,卻也如陸遜所言因為地勢的限制無法強攻,只好作些邊緣文章,派馬良去武都少數民族那裡接應叛吳投蜀的部族首領沙摩柯,並派偏師張南圍東吳的安東將軍孫桓於夷道。東吳的將士沉不住氣了:「孫桓可是吳王的親戚,都督您還是早點派救兵吧。」陸遜不為所動:"孫桓深得軍心,夷道又是堅城,糧草充足,用不著我費事。等到我這裡把劉備收拾掉,他哪裡也自然就解脫了。"面對蜀軍的頻繁挑戰,吳將都忍不住要出去教訓教訓他們,被陸遜一一耐心勸止,明令他們堅守不出。有的老將和公室貴戚出身的將領企圖各行其是,欲貿然出動,陸遜手按尚方寶劍繩之以軍紀:"劉備是強敵,連曹操都對他畏懼三分。諸位應當同心協力剿除蜀漢,為什麼要各行其是?!我雖然是書生,之所以能受命於吳王,就是因為我能忍辱負重有尺寸可用。大家要依軍令而行,不得找任何借口!軍令如山,各位不要以身試法!"就這樣,雙方出現了對峙的局面。 
  這麼一拖,就拖了好幾個月。直到當年六月。這幾個月裡劉備看到陸遜堅守又無懈可擊,就把自己的兵力展開後從巫峽到夷陵紮了幾十個大寨,連營七百多里以馮習張南等為都督,作出了一副持久戰的態勢。天氣越來越熱,他又命令水軍都上岸避暑。然而這樣的部署,把自己有限的兵力鋪在了過大的範圍上,成了"天網恢恢,又疏又漏"。曹丕聽說後,當時就笑了:"劉備打仗到底不行啊。『苞原隰險阻而為軍者為敵所禽』(把自己的部隊駐紮在地形過於複雜的地方遲早要成為敵人的俘虜)這樣的道理都不懂。看著吧,東吳的捷報沒幾天就要到了。"(注1) 
  曹丕說的劉備或許不懂,但看著自己從二月到六月幾個月的時間裡一無所獲,己方的士氣一天天地再衰三竭,他也坐不住了。他命令吳班帶著幾千老弱病殘去誘敵,自己則帶著八千精銳埋伏好,等著陸遜出來後猛咬一口。東吳的將領們看到吳班帶著一群廢物在耀武揚威,又好氣又好笑,這不是在送死嗎?立刻要求出戰。不過這樣的小兒科卻對付不了陸遜,他搖了搖頭:"這肯定是詭計,不信你們就等兩天看。"果然,劉備看到自己的計策騙不了陸遜,沒辦法,只好帶著八千人從埋伏圈中走了出來。陸遜得意地告訴大家:"當初之所以沒聽你們的,就是因為這個。"之後,他明白劉備已經是黔驢技窮,而蜀軍遠道出師,速決不成,且營地分散,運輸困難,兵疲意懈等等不利已經是一清二楚。在給孫權的表章裡,陸遜再也不客氣:"夷陵要地,是國家的門戶。然而這個地方易攻難守。一旦丟失,不僅僅是一個郡,連荊州都有危險。今天既然和西蜀明爭,一定要給他們點顏色看看,讓他們從此再不敢胡思亂想。劉備擅離巢穴而跑來送死,我雖然不才也要憑借您的英明給他以迎頭痛擊。我當初擔心他們水陸並進,誰知道劉備卻放棄水路上岸來爬山,處處結營自守。如今幾個月過去了,他們再拿不出什麼新的花招了。希望您放心,我一定能把敵人打垮。"文弱的外表下,陸遜終於展現了他凶狠堅韌的一面。 
  閏六月,陸遜召集部將討論進攻劉備的部署。大家吃了一驚:"劉備當然是應該打,但為什麼不一開始就打呢?如今敵人深入我境內五六百里,雙方對峙七八個月,他們早就把各個險要把持住了,還能打嗎?"陸遜胸有成竹:"劉備是個狡猾的對手,而且經驗豐富。當初他剛剛動兵時,肯定是集中精力思考時局,因此不好對付。如今幾個月過去了,既佔不到我們的便宜,又把自己拖得士氣情緒低落,早就沒什麼了不起了。這才是剿除這個傢伙的時機。"於是,他先命令一部作投石問路式的攻擊,沒想到被迅速集結的劉備大軍打了個落花流水。大家都發起了牢騷:"這不是白白折損士卒嘛!"然而,經過這次嘗試陸遜摸清楚了劉備的命門,他對手下的嘲諷付之一笑:"沒什麼,我已經明白了。"他當機立斷,命令人手一把茅草,以火攻劉備,首先攻拔劉備四十座軍營中那座發號施令的主營。這次果然一氣呵成,第一棒就敲碎了劉備的腦袋。這下子劉備大軍群龍無首,再也無法進行有組織的抵抗。陸遜於是下令全軍出擊猛攻,並命令朱然帶領水軍封鎖江面,割斷了劉備軍南北的聯繫。同時,孫桓等扼守夷陵道後切斷了蜀軍的退路。之後,東吳的人馬將劉備的四十多個軍營分割後一處一把大火各個擊破。亂軍中馮習張南以及蠻王沙摩柯等全都掉了腦袋。劉備的四十座軍營被一把一把的大火燒光,手下的將軍也是逃的逃死的死降的降。猝不及防的劉備帶著人馬逃到了馬鞍山據守。陸遜隨後就趕到,命令吳軍四面包圍後強攻。劉備哪裡還能抵抗這樣的凶狠,不久後就土崩瓦解。劉備趁夜率領殘兵敗將逃跑,急中生智的他命令自己人在要路上拋棄衣甲軍械等後也點了一把火,好歹是擺脫了陸遜的追擊。就這樣,孤家寡人的他逃到了白帝城。蜀漢在這一役中精銳喪盡,幾萬人戰死,其他的舟船器械水陸軍資,尺寸不留。一時間,長江上到處都漂浮著蜀軍將士的屍體。劉備看到這一切,慚愧憤恨:"我居然會敗給了陸遜這個臭小子,難道是天意嗎!"夷陵之戰,就這麼落下了帷幕。劉備一生身經百戰,勝仗敗仗都經歷無數,但如此全軍覆沒卻是頭一次。這一戰是對蜀漢的決定性打擊。劉備親率大軍出征東吳,但是數一數他手下的兵將,關羽張飛被殺,法正黃忠病死於黃初元年(公元220年),魏延要駐守漢中謹防曹魏,趙雲(其實並不得重用)留守江州(如今重慶地區)為後盾,諸葛亮留守成都,這樣前方劉備手下沒有一個能征慣戰的宿將。劉備的兵力沒有定論,一般認為是七萬左右,與東吳的五萬相比也沒有絕對優勢,卻還要派黃權分兵去預防曹魏。相反看東吳,當時沒有名氣的陸遜其實是個奇才(有報道說,陸遜是林彪最欣賞的三國戰將),劉備很不幸地成了第一個"證明"。陸遜手下的朱然,潘璋,徐盛,韓當等都是久經沙場的老將。東吳的兵力雖然表面上少於劉備的七萬,但實際上有強大的後援:明的,有步騭領兵萬人守益陽(如今湖南境內),阻止武陵的土著部族助蜀;暗的,背後的孫權隨時都會派人來支援,其質量遠遠勝過劉備乾巴巴的七萬。面對劉備的攻勢,陸遜先"敵進我退"撤退幾百里,把"苞原隰險阻"這樣的鬼地方讓給劉備。劉備百般引誘陸遜決戰,陸遜就是不理不睬,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然而一旦看到"敵疲我打"的時機成熟後全力以赴強攻不止。而蜀軍果然受限制於地形,四十座聯營無法互相支援而被各個擊破。赤壁之戰後劉備集團以火箭般的速度崛起,經過襄樊夷陵兩戰又火箭般的衰落,精銳喪盡。從此蜀漢的境域完全被限制在四川盆地以內,再也不曾打出一條出路而徹底淪落為三國最弱的一個。當真是辛辛苦苦三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 
  劉備兵敗後,長江北岸的黃權退路被斷絕。八月,他無可奈何地投降了曹丕。曹丕問黃權:"您棄暗投明,是不是因為倣傚陳平韓信啊?"黃權泣不成聲:"我受蜀主厚恩,如今因為無法回家又不能投靠東吳才來投降您,哪裡還能指望與古人相提並論!"曹丕看到他有理有節不卑不亢,相當欣賞,當即把這個蜀漢鎮北將軍的方向一扭,任命他為鎮南將軍。馬良在武陵等地安撫少數民族,劉備兵敗後那些"蠻夷"見風使舵轉向東吳,馬良也死在了他們手裡。 
  夷陵大戰之後,吳蜀雙方都忙著清點戰果。諸葛亮聽說劉備大敗,感歎萬分:"法正要是還活著,肯定能制止主上東征(胡來)。即使東征,也不會如此一敗塗地。"孫權那裡則是喜氣洋洋。孫桓見到陸遜後,又是欽佩又是道歉:"當初確實恨您不發救兵,如今才知道您是胸中有大丘壑啊!"朱然韓當等人也都心服口服,這位大都督果然是千古奇才。孫權論功行賞,加封陸遜為輔國將軍,荊州牧江陵侯。看到劉備窮困潦倒,徐盛潘璋等人都要求趁熱打鐵追擊,雖然是落水狗也要痛打;陸遜朱然等卻擔心北面的曹丕會偷襲東吳,僅僅作象徵性地追擊後放了劉備一馬,然後回師東吳。 
  當年九月,鑒於東漢末年外戚篡權的教訓,曹丕下了一道命令禁止外戚干預朝政,規定群臣不得奏事太后,太后的親族既不得輔政也不得授予爵位。想想看幾十年後的晉武帝司馬炎寵信皇后的親戚楊駿把朝廷弄得烏煙瘴氣,魏文帝曹丕這一次確實有先見之明。更難得的是,卞太后對此也是以實際行動支持。她每次見到來宮廷探望的家人,從不忘記囑咐:"你們不要忘記勤儉的美德,不要奢望什麼賞賜。我知道外族經常抱怨我太刻薄,這是因為我有一定之規啊。我與武帝夫妻四五十年從來如此,不會無故改變。如果你們作奸犯科,那麼我會將犯人罪加一等。不要指望無故的錢米恩賜。"然而,曹丕明白一時糊塗一時。夷陵之戰前,孫權為了結交曹魏把俘獲的於禁護軍浩周及司馬東裡袞釋放,並低聲下氣地稱臣納貢。曹丕問這兩個人:"孫權的這番表示,可信不可信?"浩周認為可信,而東裡袞則認為不可信。曹丕當然喜歡浩周的回答,這才封孫權為吳王並派他再次前往東吳結好。孫權當時是手指青天,鼻涕眼淚一大把地海誓山盟。然而,嘴巴上雖然漂亮孫權卻始終不肯把兒子送去為人質。夷陵之戰後,曹丕再次要派辛毗桓階前去結盟並讓孫權送兒子來,孫權卻連使者都不見了。曹丕大怒,馬上就要發兵給孫權一個教訓(注2)。劉曄勸阻:"孫權剛剛大獲全勝,內部團結一致又有長江天險,恐怕打不贏啊。"曹丕當時心裡就是一個"呸!",這種出爾反爾的雜種怎能不修理修理?九月,曹魏全軍出動,曹休曹仁曹真,張遼張合徐晃等名將全都上陣分三路大舉攻吳。東吳當然也是精銳盡出,呂范諸葛瑾潘璋等各據險要據敵。為了解除後顧之憂來全力抵抗曹魏的進攻,孫權再次派使者入蜀,蜀漢也派人回報。吳蜀再次恢復了"外交關係"。然而劉備聽說吳魏失和兵戎相見後,卻來湊熱鬧,寫信給陸遜:"魏兵大舉進攻長江漢水一帶,我想趁機東進報一箭之仇,您打算如何抗拒啊?"陸遜一看,這明擺著是口頭便宜嘛:"恐怕您剛剛打了大敗仗,還沒養好傷,想的是如何與我們『復婚』而無力動武吧。如果不仔細考慮利害關係,這次再來送命,我決不會讓您失望。"吳蜀動口,吳魏動手。可是這一戰連曹魏的內部都不樂觀。曹休在洞口,當時就要渡江。這個計劃,連曹丕都覺得膽子太大,連忙下詔書制止。董昭看到了曹丕的顧慮:"如今曹休想渡江,必定是命令部下一起行動。而他的手下臧霸等,早已經是貪戀富貴,不復當年勇了。陛下雖然有詔書,曹休未必聽從。不過,這樣的部下..."果然,曹休雖然趁大風將呂范的人馬吹亂的機會斬俘一千多人,派臧霸追擊時卻吃了敗仗。曹仁在濡須,曹真在江陵,都是在蔣濟董昭一直搖頭的情況下要麼損兵折將,要麼無功而返。加上軍中流行疫病,曹丕感歎地對董昭說:"還是您說的對啊!"下令退了兵。 
  吳魏交兵之間,諸葛亮於黃初四年(公元223年)二月到了永安,這時的劉備已經是病入膏肓。劉備也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命令諸葛亮輔助太子劉禪,尚書令李嚴為副手,在永安托孤。臨終時,劉備告訴諸葛亮:"你的才能遠勝曹丕,一定能安邦定國成就大業。如果我的這個犬子可以輔佐,希望您盡力;如果不能,您不妨自立為蜀漢的君主。"諸葛亮大驚失色,泣不成聲:"我怎敢不竭盡全力,效忠貞之節,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劉備又寫下遺詔告誡劉禪:"人過了五十就不是夭折了,何況我已經六十有三,又有什麼可以抱怨的。所擔心的不過是你們兄弟。你們一定要記住,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只有賢德才能讓人心服。我德行淺薄,不足以讓你們效仿。從此後,你們要以父親的禮節侍奉丞相。"當年四月,劉備在永安薨逝,享年六十三,追諡為昭烈。八月,其遺體下葬。 
  附錄 詠懷古跡五首之四 杜甫 
  蜀主窺吳向三峽,崩年亦在永安宮。 
  翠華想像空山裡,玉殿虛無野寺中。 
  古廟杉松巢水鶴,歲時伏臘走村翁。 
  武侯祠屋常鄰近,一體君臣祭祀同。 
  注1 七天之後,曹丕果然收到了吳國破蜀的捷報。以此看來,曹丕的這個意見,應當是發表在陸遜動手前不久。 
  注2 關於曹丕動武的動機,也沒有定論。那種認為曹丕早就想進攻東吳而以此為借口的說法也是很流行的。            
第二十五篇  東吳斗北魏,西蜀戰南蠻     
  黃初四年(公元223年)四月劉備去世後,諸葛亮扶劉備靈柩回成都,留下李嚴在永安鎮守。五月,十七歲的劉禪即位為蜀漢皇帝,史稱劉備為先主,劉禪為後主。劉備在軍政上,確實沒有第一流的才能,但他的知人善任卻是三國中的佼佼者。「三顧茅廬」和「永安托孤」,就是證明。劉備比較能知人,善於發現人才。例如龐統、鄧芝、馬忠等都因跟劉備談話而受到賞識。劉備僅與馬忠談過一次話,就對尚書令劉巴說:「雖亡黃權,復得狐篤,此為世不乏賢也。」他對魏延的破格提拔,以及臨死前告誡諸葛亮說馬謖言過其實不可大用,已經是經典了。這一點,他其實比演義中倍受推崇的諸葛亮高明得多。 
  劉禪登基後,大赦並改元為建興。加封丞相諸葛亮為武鄉侯(武鄉是縣名,諸葛亮實際上是縣侯),領益州牧。政事無論大小,全都由諸葛亮決定。諸葛亮於是任免官員完善法制,並以各種方式教育部下勤政愛民,自己也以身作則。然而,他的這一番舉動卻並沒有得到一致的稱讚。主簿楊顒看到諸葛亮親自考較帳本,就勸過諸葛亮:"治理天下也有一定之規,上下不能互相侵權。比如一家人,有奴僕耕田,有婢妾做飯,有公雞報曉,有愛犬護院,有健牛負重,有寶馬遠奔。這個主人只要使他們各盡所能遍可以高枕無憂。然而,他一旦想事必親恭,怎能勝任?不過是弄得自己呼哧帶喘,為這些雞毛蒜皮的雜事耗盡精力,終究一事無成。難道是他的聰明才智不如奴婢雞犬牛馬嗎?不是,是因為他未能合理地安排家事,未能盡到一個家長的責任啊。這就是為什麼丙吉看到路旁的死人無動於衷,卻對喘氣的牛憂心忡忡(注1);而陳平根本不打算知道錢糧收入,還大搖大擺地說'自有主者'的原因啊(注2)。您如今身為丞相,卻整天為了五兩銀子而吭哧吭哧,太操勞了。"他說的道理,諸葛亮當然不會不明白,但僅僅是表示了謝意後而未能有所改變。(這大概是諸葛亮最受爭議的地方。這麼做,精神可嘉,效率欠佳?) 
  劉備去世前後,蜀漢內部遭受了一系列的變亂。劉備去世前的黃初三年冬,漢嘉太守黃元因為與諸葛亮不和,趁劉備病重諸葛東行的機會反叛,不久後被楊洪等人鎮壓(注3)。益州郡的土皇帝雍闓看到劉備夷陵大敗後,也殺太守投靠了東吳,並被東吳任命為永昌太守。然而,永昌郡的地方官仍然忠於蜀漢,拒絕這個"偽軍"入境。雍闓就派孟獲去煽動各地的少數民族,果然大有收穫,牂柯太守朱褒越巂夷王高定都反叛了蜀漢。諸葛亮鑒於內部剛剛遭遇大亂,他們打的又是孫權的旗號,暫時隱忍不發而是採取了務農養民的政策,等待元氣恢復各方面條件成熟後再動手。黃初四年十月,為了恢復吳蜀兩國的"傳統友誼",諸葛亮派鄧芝為使者入東吳。孫權這時仍然交好曹魏,心中猶豫不定,對蜀漢伸出的橄欖枝不予接見。鄧芝寫信告訴孫權:"我這次來,不僅是為蜀漢,也是為東吳打算。"孫權這才接見了這位特使,並說:"我確實有意結交蜀漢,但擔心你們國小力弱,不久後就是魏國的一塊點心,無法自保啊。"鄧芝笑了:"您過慮了。吳蜀兩國共有四州的地盤,大王您是命世的英雄,諸葛亮也是一時的俊傑。蜀有崇山之險,吳有三江之固,雙方如果互為唇齒親密合作,進可以吞併天下,退也足以割據一方。反過來,大王如果聽北魏的,魏國一定會要您把兒子送去為人質,您能答應嗎?這樣必然得罪北魏招致兵禍。那時,我們西蜀也順江而下,江南就不是您的地盤了。"孫權沉默半晌,終於點頭:"您說的對。"於是,東吳的外交方針一變,雙方再次結成聯盟(歷史上稱的孫劉聯盟,其實多指從此)。孫權也派張溫為使節入蜀,從此雙方又恢復了不斷的來往。 
  蜀漢的政治口號向來是"安漢興劉",與曹魏勢不兩立,雙方的關係還簡單。東吳則是朝秦暮楚,一會聯蜀一會服魏。這樣的"靈活性"當然招致了曹魏的怨恨(蜀漢已經沒力量恨了)。黃初五年(公元224年)七月,曹丕車駕到了許昌,再次打算對東吳動武。辛毗勸他,說如今天下剛剛安定,土地廣大人民稀少,還是應當養兵屯田十年,到那時無論擊吳還是攻蜀,都是雷霆萬鈞之勢。氣頭上的曹丕本來就是有野心的主,十個月都嫌長哪裡能等十年?當然聽不進去:"難道您要我把禍害留給子孫後代嗎?!"他留司馬懿坐鎮許昌,自己則御駕親征,九月到了廣陵。東吳在徐盛的堅持下,以蘆葦等作了假城牆,又把長江裡的各種船艦全都藏到港口裡。曹丕看到長江裡一艘船都沒有,原本就奇怪。第二天,徐盛又把舟船全都放了出去,連綿幾百里後又在上面安放上假城樓。曹丕突然看到從建業開始連綿幾百里的城牆"一夜建成"後(長江寬闊而又水汽瀰漫,曹丕哪能看得清真假?),愕然而歎:"魏雖然有眾多的武士,也沒用啊。東吳有這樣的能人,不是現在能平定的。"就這樣,曹丕無功而返,當年十月回到了許昌。一年後,曹丕或許是覺得上次太窩囊,再次不顧群臣的反對對東吳用兵。又是十月,他再次來到了廣陵。這次他吸取了上次的經驗教訓,以十萬大軍擺成了綿延幾百里的長蛇陣,連強渡長江的準備都做好了。誰知道,天公不作美,這一年中國遭遇了罕見的嚴寒,長江以北的不少地方都結了冰,曹丕準備的幾千艘戰艦就是開不進長江。望著滔滔的江水,躊躇滿志的曹丕又是無可奈何的一聲長歎:"沒辦法,老天把南北分開了啊!"搖頭歎氣再次踏上了無聊的歸途。然而,這次東吳也狠了一手,半道上派了五百人的敢死隊伏擊,硬是把曹丕嚇了個半死,連羽蓋等都截走了。這樣,曹丕在位時對東吳的三次進攻就全部以虎頭蛇尾收場。曹丕在這三戰中的表現,並不是一無是處。每次當他看到東吳的強盛時都能回頭是岸,停止自己不切實際的打算而避免了更大的損失。然而,早知如此又何必當初?"主不可怒而興兵,將不可慍而致戰",他老爹親自註解的孫子兵法,曹丕當然不會沒看過,但多半沒看懂,肯定沒看透。 
  在吳魏的兩次交手之間,諸葛亮於黃初六年(公元225年)抓住他們無力琢磨蜀漢的機會南下平定了雍闓等的叛亂。諸葛亮在出兵之前向馬良的弟弟馬謖徵求意見,馬謖建議道:"南中的人依仗地形險惡,早已心懷不滿。他們今天被打敗,明天就會再次反叛。將來您一旦北伐強敵,國內的空虛將促使其迅速反水。將他們趕盡殺絕,既不仁又不是一時半會能辦到的事。因此,希望您這次出兵能以使他們心服為目標,所謂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帶著這樣的建議,諸葛亮向南中地區出手。順利擊敗斬殺雍闓高定後,孟獲帶領餘部繼續對抗諸葛亮。孟獲在南中一帶很有名望,諸葛亮特地下令抓活的。孟獲被俘後不服,諸葛亮就帶著他觀看自己的軍營。孟獲看到後,笑了:"以前不知道你們的虛實,因此兵敗被抓。原來也不過如此嘛。如果您放我回去,我肯定能報仇。"諸葛亮也笑了,當即就釋放了孟獲。獲釋後的孟獲卻屢屢"食言",和蜀軍作戰打幾回敗幾回。諸葛亮一連活捉他七次,都把他放了。第七次,孟獲自己也不好意思了:"您確實是天兵天將啊,我保證,再也不會反叛了。"於是,諸葛亮首次上陣(劉備時期,他的形象其實類似於蕭何,並不曾親臨陣仗)便七擒七縱(按照諸葛亮出師表及資治通鑒的記載,諸葛亮五月渡瀘,七月孟獲投降,前後只有兩個月。像演義中那麼大打出手看來是不可能的),順利平定了南方。諸葛亮離開返回成都時卻一反常態地任用了當地的人為官員治理,大家都不明白為什麼,諸葛亮則耐心說明:"如果留下我們的人治理,能不留兵?糧草就成了負擔,不行;若不留兵,那麼他們經此戰亂又看到我們沒兵,不是慫恿他們作亂嗎?不行;他們畢竟是反叛過,自己心裡恐怕會有所忌憚,我們再留下官員,又會引起他們的猜忌,不行。因此,我不留兵不運糧,雙方相安無事而已。"就這樣,在諸葛亮在世的時候,南方的少數民族再不曾反叛,而他們進貢的金銀牛馬等則成了蜀漢重要的戰略物資。回到成都後,諸葛亮就開始了北上漢中討伐魏國的準備。 
  黃初七年(公元226年)五月,魏文帝曹丕病重。在彌留之際,他才立平原王曹睿為太子。曹丕的夫人原為甄氏,後來失寵後被逼死,另立郭氏為妻。這位郭皇后沒有子女,因此太子一事一直懸而未決。曹丕雖然認為曹睿仁慈而且很有才幹,但因為他的母親就是那位失寵的甄夫人,並沒有立他為正式的太子,直到去世前。曹丕不久後去世,享年四十歲。二十二歲的曹睿於是登基為魏國皇帝,史稱魏明帝。 
  關於魏文帝曹丕,這裡做一個簡要的評論。曹丕在位的六年多,軍事上雖然顯得過於輕率意氣用事而沒什麼建樹,因此在以軍事為主的演義中成了個小人。其實,曹丕並非昏君,他在政治上的作為還是可圈可點的。其中比較值得注意的有以下幾點,第一,對於天下的饑饉疾苦,他一向比較關心。如三國誌文帝紀載:(黃初)三年(222年)秋七月,冀州大蝗,民饑,使尚書杜畿持節開倉廩以振之;(黃初)五年……十一月庚寅,以冀州饑,遣使者開倉廩振之;(黃初)六年春……二月,遣使者循行許昌以東,盡沛郡,問民所疾苦,貧者振貸之;等等。 
  第二,鑒於東漢末年宦官外戚亂政,他以法令的形式明文禁止婦人、宦官、外戚干預政事。繼魏王位後一個月,就下令:其宦人為官者,不得過諸署令;為金策著今,藏之石室。黃初三年九月再次下詔書:婦人與政,亂之本也。自今以後,群臣不得奏事太后。後族之家,不得當輔政之任,又不得橫受茅土之爵;以此詔傳後世,若有背違,天下共誅之。 
  第三,曹丕大力移風易俗,下詔禁止厚葬、淫祀。三國誌文帝紀載:黃初三年冬十月甲子,表首陽山東為壽陵,作終制日「……吾營此丘墟不食之地,欲使易代之後,不知其處。無施葦炭,無藏金銀銅鐵,一以瓦器……飯含無以珠玉,無施珠襦玉匣……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國,亦無不掘之墓……禍由乎厚葬封樹……若違今詔,妄有所改造,吾為戮屍地下」……。黃初五年十二月,再次下詔:「叔世衰亂,崇信巫史,至乃宮殿之內,戶牖之間,無不沃酹,甚矣其惑也。自今,其敢設非祀之祭,巫祝之言,皆以執左道論,著於今典。」 
  第四,制定九品中正的用人制度。 
  這幾項措施,在曹操時代就已經得到了提倡貫徹,但戎馬一生的曹操一直未能將其制度化,這一步是由他的兒子曹丕來完成的。曹丕對親族確實狠了點,坑有私怨的曹洪,明逼曹植賦詩暗算曹彰下棋,可以算是他個人品德低下。然而,曹丕卻沒有把這些胡來帶到公事上。甄夫人失寵被殺,他仍然立曹睿為太子繼位;對何宴(曹操的養子,後來娶魏國的公主為妻)等浮華不實的傢伙深惡痛絕;其重用的曹真陳群司馬懿等人,也都是一時的俊傑。曹丕在位時,吳蜀從不曾「琢磨」過魏國,而他一死就招來了各種明槍暗箭,其中雖然另有原因但至少說明吳蜀都不認為他是隨手可捏的軟柿子。以一國軍政首腦的眼光來評論他,應當說他是稱職的。另外,和曹操曹植一樣,曹丕在文學上有相當的造詣,絕非泛泛之輩。《文心雕龍?時序》中稱三曹父子,「魏武以相王之尊,雅愛詩章;文帝以副君之重,妙善辭賦;陳思以公子之豪,下筆琳琅;並體貌英逸,故俊才雲蒸。」曹丕在文學上最重要的貢獻,就是五言詩。曹丕以前的詩歌,包括《詩經》和曹操的作品都是以四言為基調,而五言詩的崛起並成為後世詩歌的主流,這位魏文帝曹丕起到了相當的作用。 
  和曹丕在繼位前就以五官中郎將及太子等身份給曹操作副手活躍多年不同,曹睿繼位前一直是一心只讀聖賢書的好孩子,不曾過問政事結交群臣。繼位後,連魏國的大臣們都不清楚這個新皇帝的份量。劉曄和曹睿交談了一整天後,大家都來打聽風聲。劉曄讚歎不已:「秦始皇漢武帝的才能,也不過如此吧。」不過劉曄的這番話,孫權可聽不見,聽見了也會當成馬屁。他聽說曹丕去世,立刻興師動眾親征江夏,並命令諸葛瑾攻打襄陽來試探一下這個魏明帝有多大的份量。此時正值雨季,江夏太守文聘正生病,同時看到城牆毀壞還沒來得及修補,估計硬拚拼不過孫權的幾萬大軍,就擺了個空城計。他先命令大家都回家,街上一個人也不許有,自己也回家睡大覺。孫權果然被搞糊塗了:"這個文聘向來有忠義的名聲,因此才擔任江夏太守這麼多年。如今這麼佈置,恐怕是有什麼詭計吧?"幾萬大軍連個空城都不敢碰。曹睿在朝中,也判斷孫權之所以敢捨棄擅長的水軍上岸來和自己比拚蹩腳的陸軍,不過是想收出其不意之效。如今連文聘這一關都過不了,再也不會有什麼了不起的手段,救兵都不發(孫權好沒面子)。曹睿不發的救兵,文聘卻等到了。曹睿登基後不久派官員到各地撫慰,御史荀禹這時正好趕到江夏。看到孫權的人馬來勢洶洶後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就召集地方的民兵以及自己手下的一千人虛張聲勢,夜裡沿著山勢"明火執仗",故意讓孫權看到。孫權看到後大吃一驚,魏國的援兵來得這麼多這麼快!趕快後隊變前隊,風緊扯乎!與此同時,諸葛瑾在襄陽被司馬懿打敗,折損一千多人;曹真也在尋陽(如今湖北黃梅)附近打敗了吳兵。孫權本想讓曹睿出醜,自己卻出了洋相,這下子明白了魏明帝的份量。三國時親自打仗的君主,曹丕雖然窩囊但還是比不了這位吳大帝孫權。赤壁後攻合肥,被蔣濟的一封書信嚇跑;帶著十萬大軍出征卻在逍遙津差點被張遼活捉;這次又被空城計打退。看來和孫權作戰是三國時的一大美差啊,呵呵。不過,這僅限於他本人,千萬別碰他的手下! 
  注1 丙吉是西漢宣帝時的丞相。他曾在出巡時看到滿街道都是鬥毆後的死屍,然而不聞不問。不久後,又看到有牛吐著舌頭狂奔,後面的人氣喘吁吁地追趕後反而派人去問細節。大家都不理解,不少人還出言譏諷。丙吉解釋說:"打架鬥毆,是長安市長警察局長的職責。到時候報告到相府,我再根據他們的作為賞罰就可以了。而如今的天候還不應該這麼熱,這頭牛卻吐舌頭亂跑,恐怕是天候不調的徵兆,會不會影響今年的收成?這是我丞相的職責,因此才如此擔心啊。"注2 陳平是西漢文帝時的丞相,當時與周勃(周亞夫的父親)為左右丞相(周勃右,位在陳平左之上)。漢文帝曾在朝廷上問周勃:"天下一年辦理的刑事民事案件,大概有多少?"周勃被冷不丁地一問,答不上來:"不知道。"文帝又問:"一年的賦稅,又有多少?"周勃冷汗都出來了:"不知道。"文帝一看右丞相周勃一問三不知,就把頭一扭問左丞相陳平。陳平也不知道,卻理直氣壯:"這些事又各自的負責人。陛下想知道案件數量,可以問廷尉;想知道賦稅,可以問治理農事的內史。"文帝一半好氣一半好笑地問陳平:"那你不是失業了嗎?"陳平乾脆連漢文帝都教訓一番:"我的職責,就是管理這些官員。陛下不以我們才能低下而委以重任,我們上輔佐天子,下治理國土,外安撫四方,內親附百姓,並使各級官員盡心工作,這就是丞相的職責。"這一番話,讓文帝點頭周勃紅臉。退朝後周勃還埋怨陳平:"你平常就不教我如何應對!"陳平笑了:"您作為丞相,自己的職責都不知道嗎?如果陛下問起長安城有多少盜賊,您也勉強應對?"從此,周勃明白自己的才能不如陳平,不久後就辭去了右丞相一職,陳平則成了唯一的丞相。 
  注3 這裡引用資治通鑒的原文:初,黃元為諸葛亮所不善,聞漢主疾病,懼有後患,故舉郡反,燒臨邛城。時亮東行省疾,成都單虛,元益無所憚。益州治中從事楊洪,啟太子遣將軍陳曶、鄭綽討元。眾議以為元若不能圍成都,當由越巂據南中。洪曰:「元素性凶暴,無他恩信,何能辦此!不過乘水東下,冀主上平安,面縛歸死;如其有異,奔吳求活耳。但敕曶、綽於南安峽口邀遮,即便得矣。」元軍敗,果順江東下,曶、綽生獲,斬之。看來,黃元並不是單純的投魏向吳,而是蜀漢內部不和的一場內訌。            
第二十六篇  出師一表真名世     
  曹睿的份量,孫權是知道了(孫權不知道的一直是自己的份量),但曹睿的厲害西蜀還不曾領教過。第二年的太和元年(公元227年)三月,諸葛亮率軍北駐漢中,開始了伐魏的準備。離開成都時,他向蜀漢後主劉禪上了一道「千載誰堪伯仲間」的出師表: 
  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者,蓋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於陛下也。誠宜開張聖(德),以光先帝遺德,恢弘志士之氣,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義,以塞忠諫之路也。宮中府中俱為一體,陟罰臧否,不宜異同。若有作奸犯科及為忠善者,宜付有司論其刑賞,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內外異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費禕、董允等,此皆良實,志慮忠純,是以先帝簡拔以遺陛下。愚以為宮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咨之,然後施行,必能裨補闕漏,有所廣益。將軍向寵,性行淑均,曉暢軍事,試用於昔日,先帝稱之曰能,是以眾議舉寵為督。愚以為營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陳和睦,優劣得所。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先帝在時,每與臣論此事,未嘗不歎息痛恨於桓、靈也。侍中、尚書、長史、參軍,此悉貞良死節之臣,原陛下親之信之,則漢室之隆,可計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諮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後值傾覆,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來,夙夜憂歎,恐託付不效,以傷先帝之明,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當獎率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攘除奸凶,興復漢室,還於舊都。此臣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至於斟酌損益,進盡忠言,則攸之、禕、允之任也。原陛下託臣以討賊興復之效;不效,則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靈。[若無興德之言,則]責攸之、禕、允等之慢,以彰其咎。陛下亦宜自謀,以諮諏善道,察納雅言,深追先帝遺詔。臣不勝受恩感激,今當遠離,臨表涕零,不知所言。 
  諸葛亮的動向,曹睿當然知道了。年輕氣盛的他立刻要先下手為強,商議攻取漢中,問手下的參謀孫資。孫資提醒他:「當年武帝曹操在陽平關是冒了多大的風險才打下來的,後來和劉備爭奪漢中時也不敢硬撐。武帝用兵如神都知難而退,您打算用多少兵力來攻打?沒有十五六萬恐怕不夠(後來魏滅蜀,果然用了十八萬)。那樣,日費千金天下騷動。如今我們還是應該據守險要,那樣就足以震懾吳蜀。幾年後中原元氣恢復(注1),吳蜀就成了我們的一盤菜了。」與他老子曹丕不同,曹睿倒是冷靜地接受了這個建議。六月,他命令司馬懿進駐宛城,魏國逐漸形成了「華東野戰軍」曹休駐壽春,「中原野戰軍」司馬懿駐宛城,「西北野戰軍」曹真駐長安(嚴格地說,諸葛亮出祁山之後)的軍事部署。 
  這個時候,魏國在上庸的守將孟達又起了二心。黃初元年(公元220年七月),孟達因為經常被劉封「侵凌」,終於受不了而叛蜀投魏,並引徐晃夏侯尚等人倒打一耙將上庸攻克。曹丕對孟達相當的寵信。司馬懿等人雖然勸曹丕,孟達為人乖巧善變反覆無常,不能讓他出任邊關大吏,曹丕依然任命他為上庸太守並封侯假節。按華陽國志,曹丕在世時孟達就勾結吳蜀。曹丕雖然知道,但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桓階夏侯尚等魏國重臣也和孟達交情不錯。然而,這些人都在曹丕去世前後死去。"吃裡爬外"的孟達見到朝中後台到了,立刻感到了壓力。積極準備北伐的諸葛亮聽說後利用這一心理暗自派人去勸反,孟達也偷偷答應了。誰知道,孟達和魏興太守申儀不和,這些都被他告了密。機謀洩漏,孟達大驚之下當即就要起兵。司馬懿聽說後,連忙寫信給孟達,安撫勸慰。在諸葛武侯司馬宣王的拉攏下,孟達左右搖擺不定。他雖然也想到司馬懿對他的安撫是動手前的煙幕,但有恃無恐:「宛城到洛陽八百里,到我這裡一千二。司馬懿聽說我舉兵,怎麼也要先奏聞魏帝,然後才能動手。這樣子,就是一個多月。那時候我早就固若金湯了。而且,這種鬼地方,司馬懿肯定不會親自來。別人來,我才不怕。」(又是一個只怕白起的趙括?) 
  趙括怕白起,面對的偏偏是武安君;孟達怕司馬,等到的也偏偏是晉宣帝!孟達的大道理,司馬懿可聽不懂。一千二百里路,晝夜兼程的他八天就趕到了。孟達目瞪口呆,才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這位司馬宣王。上庸地勢險要三面環水,又毗鄰吳蜀,吳蜀也派兵來幫忙(按華陽國志,諸葛亮恨孟達反覆無常而坐視不救。或許吳蜀的援助本來就是出工不出力),試圖解救這個孟達。司馬懿分兵把這些不速之客擋住後八道強攻不止。十六天後,孟達的手下土崩瓦解,連外甥都投降了司馬懿。新城被攻破,孟達被斬首。申儀在魏興也是個橫行不法的傢伙,儘管是有功之臣司馬懿也不放過,將其收監後解送洛陽問罪。司馬懿則安撫當地百姓後得勝回師。 
  孟達的兵敗,是蜀魏交手的前哨戰。蜀魏雖然還沒有直接交鋒,但上庸的徹底失去斷送了蜀漢多點攻擊的最後一線希望。從此,無論諸葛亮還是姜維都只能反覆從祁山等地孤軍作戰。這樣的防守,對於魏國來說,輕鬆多了。 
  這個時候曹魏在長安的統帥,是曹操的女婿曹丕的妹夫夏侯楙。按三國誌,他應該是夏侯惇的兒子,不知為什麼資治通鑒和三國演義都說他爹是夏侯淵。仗著他皇親國戚的身份,倒也官運亨通,年紀輕輕就成了安西將軍(這可是夏侯淵拚死拚活三十年才拿到的職位)。他雖然不曾和蜀軍作戰被打得屁滾尿流,這傢伙確實是個繡花枕頭,這一點三國演義到沒有冤枉他。魏略記載:「楙性無武略,而好治生。」(經營家業,簡單說,就是賺錢啦!)剛好和他老爸相反。夏侯惇傳云:「(夏侯惇)性清儉,有餘財輒以分施,不足資於官,不治產業。」夏侯楙大概看老爸財產太少了,才下定決心大大的經營一番來光宗耀祖。 
  這樣的安西將軍,當然是「威名在外」。諸葛亮在漢中召集大家商量北伐的具體安排時,魏延就出來自告奮勇:「夏侯楙這個駙馬爺是個廢物。您如果能給我五千精兵,再加上五千人負責後勤運輸,我從子午谷(注2)偷襲,用不了十天就可以到長安。夏侯楙一定會驚慌失措屁滾尿流地逃跑,那麼我趁長安群龍無首的良機收集糧草,抵抗東方的援兵二十天不成問題。您再從斜谷進兵,咸陽以西可以一舉平定。」然而,一生唯謹慎的諸葛亮認為這個建議過於危險,沒有聽從。他認為從隴右走平坦大道就可以穩操勝券,不用冒險。這一建議的爭議不少,難有定論了。不過,魏延的這個建議和後來鄧艾的偷渡陰平不可相提並論。我將在寫道魏滅蜀時加以評論。於是太和二年(公元228年)春,諸葛亮先派趙雲鄧芝為疑兵,虛張聲勢要從斜谷攻打長安,魏國果然調大將軍曹真率軍進駐郿縣相抗衡。諸葛亮則自己親率主力出祁山。 
  劉備去世後,魏國對元氣大傷的蜀漢相當的藐視。關隴一帶兵力薄弱,也沒做什麼戰備。諸葛亮則是養精蓄銳多年,兵強馬壯的數萬大軍(按照街亭兵敗後諸葛亮的自陳,七萬左右是應該有的。諸葛亮第一次北伐的總兵力,大約有十萬),一下子就讓曹魏大吃一驚。天水,南安,安定三郡不戰而降,連洛陽魏國的朝廷都或多或少感到了不知所措。隴右一帶遠離關中,但它在中國戰爭史上卻有相當重要的地位。天水是祁山以北的一個郡,它城牆比較堅固,內政也是不錯的,關鍵是這裡盛產馬匹。戰國時秦國騎兵的戰馬有五分之一是天水提供的,因此如果要建立一支強大的騎兵部隊,天水是一定要掌握的。這一點上,西涼則更加重要。隴右的騎兵是當時乃至以後決定中國這個帝國命運的軍隊。秦帝國向西擴地千里,得到了無比勇猛地樓煩騎兵,這是秦國平定天下的物質基礎之一。天下無雙的西楚霸王項羽就是在巨鹿那裡得到了精銳的樓煩騎兵,才可以創造出三萬殺退漢軍聯軍幾十萬人的奇跡。漢帝國從那裡出征西域,征服國家無數;威震天下的唐帝國在那裡養馬,可是一旦隴右一失,則唐軍戰鬥力急劇下降;後來龐大的宋軍無論如何也奈何不了小小的西夏,就是一個明證(注3)。諸葛亮將目光瞄準隴右,部分原因就是也盯上了那裡尚武的人民以及天下無雙的騎兵。這樣的風水寶地,魏國怎能拱手相讓?夏侯楙得寵於曹丕,卻失歡於曹睿。他立即把這個廢物解除實權(之後又曾任命他為鎮東將軍,但沒有實權。曹魏對待這個「將軍」的態度,是哪裡太平往哪調,可見實際並不信任),而火速從荊州前線將官渡時就已經名震天下的左將軍張合調來,以洛陽的五萬御林軍交赴。這個時候的魏國,已經明白了諸葛亮的真實意圖,張合立刻率軍猛撲隴右。曹睿自己也移駕長安,作出了兵來將擋水來土堰的拚命態勢。 
  諸葛亮出祁山,天水南安安定三郡雖然不戰而降,但隴西堅守不降。蜀漢兵臨城下時,當地太守在城樓上挑明了此戰的關鍵:「你們如果能夠斷絕隴道一個月使得東方的援兵到不了,那麼兵不血刃就可以拿下這裡。否則,儘管你們來勢洶洶,勢必勞民傷財前功盡棄。」可見,曹魏堅守蜀漢攻克隴右的關鍵,就是增援和阻援。以隴右局部的力量,又沒有什麼戒備,斷然無法抵抗諸葛亮的進攻。因此,街亭這麼個彈丸之地,作為曹魏增援的必經之路,就醞釀著一場大戰。 
  注1 東漢到三國時的人口減少是相當劇烈的,從頂峰的五千多萬一下子降到七百萬。這麼多的人口都消失在哪裡?顯然,只有當時人口最稠密戰爭最劇烈的中原才有可能。換句話說,一旦生產恢復,他們的人口恢復也將是相當快的。到那時北方再下西蜀江南,恐怕就真的是八十三萬大軍了。這大概是諸葛亮儘管不會不清楚雙方實力差距,卻仍然「一意孤行」北伐的重要原因之一。畢竟,時間在魏晉的一邊。 
  注2 位於陝西省長安縣南秦嶺山中,便有一個子午,子午谷、子午道,都是指這個地方。司馬光的資治通鑒對此地有這樣的註解:「子午:褒中縣,屬漢中郡,為王莽所通。」柏楊版通鑒的說法是這樣的:「子午谷長三百三十公里,北起陝西省長安縣西南,南至石泉縣;北方出口稱子口,南方出口稱午口;懸崖絕壁,棧道無數,極為險要。」 
  注3 克勞塞維茨在戰爭論中曾將速度做過量化的解釋,如果你的速度是對手的兩倍,你所擁有的兵力相當於對手的四倍。這個平方的量化,實際上是基於部隊在平面運動,相同時間內可以到達的地域是對手的四倍。騎兵對於步兵的優勢,可見一斑。            
第二十七篇  空談的馬謖,盲動的曹休     
  鑒於街亭的重要性,面對的又是張合這樣的悍將,大家都認為應該讓魏延吳懿這樣有經驗的宿將來防守。然而,諸葛亮卻提拔了一個三十九歲的馬謖。馬謖是馬良的弟弟,平時顯得頗有才氣。不過,劉備卻看不起他,臨終前告誡諸葛亮:「馬謖言過其實,不能重用。」諸葛亮卻不太相信,不會吧,他在南征孟獲時提出的「攻心為上」的主意還是相當精彩的嘛,因此諸葛亮仍然信任馬謖,不僅任命他為參軍還經常通宵達旦地和他商量大事。這次,諸葛亮任命他為主將帶領前軍鎮守街亭這個要地。而諸葛亮本人,仍然坐鎮西城,遠離街亭幾百里。三國時對將領的破格提拔並不罕見,如魏延呂蒙陸遜等。大家雖然有異議,但也說不出來。 
  趾高氣揚的馬謖帶著蜀漢的先頭部隊先張合一步到達街亭。看了周圍的地理後,他自作主張,違反諸葛亮佔據隘口的指示,將主力駐紮在小山上。部下的王平大吃一驚,這不是自尋死路嗎?連連勸諫。王平是個一直在軍隊裡摸爬滾打長大的老兵,實戰經驗豐富,人也很聰明。但這麼一個人卻是個大老粗,別說寫,認識的字都只有十來個。自認為才高八斗的馬謖哪會把這麼一個標準的文盲放在眼裡?兵書裡「置之死地而後生」白紙黑字明明白白,這個不識字的傢伙哪裡能看懂?大概嫌他太羅索,乾脆派他去別的地方紮營,自己就上山後等著魏軍來圍攻後來個「置之死地而後生」,要張合(連帶著王平諸葛?)出醜。{cchere※com 電子趙括} 
  張合果然來了,但卻沒有送死。他看到街亭居然擺出了這麼一副奇怪的姿勢,先分兵把王平(只有約一千人)和馬謖的聯繫切斷,自己親率主力包圍馬謖,並立刻切斷了馬謖軍兵的水源。計毒莫過絕糧,其實最狠的還是斷水。喉嚨裡冒火的馬謖命令大家向下衝擊,但就是衝不破張合的包圍圈。馬謖喉嚨眼睛腦袋全都冒了火,頭腦發熱的他覺得天氣怎麼也越來越熱,出營一看,張合的人馬延山到處在放火!跑吧,現在已經是葡萄乾了,再不跑,就要成烤鴨了。這樣,「置之死地而後熟」的馬謖全軍潰散,街亭被張合輕易奪取。他本人也知道闖了大禍,都不敢回去見諸葛亮,連夜逃回成都。聽說街亭失守,諸葛亮頓時就蒙了:完了,失去了這麼個屏障及前鋒部隊,自己已經無法打退張合的五萬精兵,而魏國的援軍隨時將源源不斷到來。無可奈何之下,他遷西城附近的一千多戶百姓退回了漢中。回去後,他立刻將馬謖這個罪魁禍首斬首(注1),同時提拔了這一戰表現出色的王平。自己也上表自貶為右將軍,但仍代理丞相一職。同時,在箕谷充當奇兵的趙雲鄧芝也被曹真打敗,諸葛亮的第一次北伐,就這麼以失敗告終。 
  在諸葛亮的歷次北伐中,第一次是最有可能成功的一次。劉備去世後,魏國對蜀漢的輕視無以復加,隴右一帶毫無戰備。遭此突然打擊,其震驚及混亂可想而知,三郡不戰而降(其中的安定遠在北方,距離蜀漢前鋒的街亭都有幾百里)就是證據。至於隴右西涼,連魏國的地方官都認為如果一個月內沒有援兵,用不著諸葛亮來打,餓也餓死了。然而,這麼有利的情況下,諸葛亮卻遭受了歷次北伐中最為嚴重的失敗。其中最大的敗筆,當然是任用了馬謖這麼一個紙上談兵的傢伙。馬謖的前軍數量,大概是一個成建制的「整編師」,卻損兵折將只有王平的一個「加強營」完整撤了回來(其他被打散的部隊,不排除有零散回來的可能)。馬謖並不是一無是處的人物,但這樣的用法顯然不妥。劉邦平定天下,運籌帷幄是張良的責任,金戈鐵馬是韓信的工作,從來不曾顛倒。諸葛亮也有他的張良韓信,馬謖就是張良,魏延就是韓信,雖然尺寸小了點。這次卻本末倒置,雪藏韓信後讓張良上戰場去對付魏國的「韓信」,當然是自討苦吃。從這一點來說,諸葛亮事後自貶為右將軍是他應付的責任。 
  魏國獲勝的關鍵,就是增援的迅速。諸葛亮出兵時,張合還在荊州司馬懿的手下。然而,他從荊州先到洛陽統率五萬御林軍後晝夜兼程,幾乎和馬謖同時到達了街亭。其中的原因,首先應該是魏國對諸葛亮真實意圖的迅速判斷。曹真的兵力有爭議,但如果按照漢晉春秋記載,「大軍在祁山、箕谷,皆多於賊」,說明少於趙雲,至少不會很多;而這次戰役的最佳男主角張合(最佳女主角空缺)是從洛陽直撲隴右,可見魏國並沒有被趙雲的佯動所迷惑。其次,魏國內線作戰,補給相對方便,其精銳的騎兵也可以保證增援的速度。與此相對的,就是蜀漢的遲緩。諸葛亮從漢中南鄭出兵,西行武都郡出祁山,在崇山峻嶺中繞了個大圈,其速度必然受牽制。除糧草外,諸葛亮的軍隊是三國時代最重視技術裝備的軍隊,武器精良,其發明的十連弩等確實是傑作,但帶來的是對後勤的嚴重依賴和巨大消耗。舉一個現代的例子,張靈甫的整編74師全副美械火力兇猛,然而美械槍支彈藥消耗量大,在被困孟良崮時兩天就打完了攜帶的彈藥,不得不依賴空投。諸葛亮的軍隊,其實具有同樣的優勢和「七寸」。蜀道難難於上青天,少量的精兵或許能夠跑得快點,但幾萬大軍尤其是糧草裝備則不可能。這大概可以部分解釋諸葛亮及其主力未能深入重地遠赴前線街亭的原因(後來幾次北伐,諸葛亮都沒能跑那麼遠,連渭水都未能渡過)。諸葛亮發明的木牛流馬等運輸工具,從正面看是科技傑作,從反面看是為了克服運輸困難的無奈。從此後,後勤這個弱點被魏晉抓住後大做文章,一直困擾著蜀軍。 
  諸葛亮兵敗退回漢中後勵精圖治臥薪嘗膽,以圖捲土重來,那反叛西蜀的三個郡自然又回到了魏國的手裡。諸葛亮也沒想到馬謖敗得這麼快,連進入旁邊已經投降的天水郡的機會都沒撈到,裡面的軍糧錢幣等等完璧歸魏(心疼啊),只有一個參軍姜維投降了諸葛亮。經此一戰,魏國驚奇地發現,他們向來鄙視的蜀漢居然如此有野心和能量!從此,大將軍曹真(絕非演義中的笨蛋)常駐長安,專門對付西蜀的「西北野戰軍」正式組建。曹真認為諸葛亮此次受挫於祁山,下次必定會從散關攻打陳倉,於是命令將軍郝昭進駐陳倉作堅守準備。四月,魏明帝曹睿任命了新的涼州刺史務農積穀懲惡揚善,治理內政的同時又積極結交羌胡。從此,雍涼從軟豆腐變成了硬骨頭。 
  西北硝煙未盡,東南戰火復燃。司馬懿在斬殺孟達收復上庸後,回洛陽向朝廷匯報軍政事務,述職。曹睿問他平吳滅蜀的方針,司馬懿對滅蜀沒有什麼建議,平吳到發表了一通看法:「東吳向來輕視我們的水軍,因此才敢懶散地在東關(安徽省巢縣)一帶佈防。攻敵,必須選他們的要害之處,夏口(武漢)東關一帶就是這樣的咽喉。我們如果以陸軍攻擊皖城(廬江),吸引孫權主力東下,卻趁其空虛時突然以水軍攻擊夏口,這就是所謂的神兵天降,一定能夠攻破東吳。」曹魏屢次對東吳用兵,都是以優勢兵力強攻淮南一帶,但收效不大。曹睿聽到這個建議後耳目一新,認為值得一試,就命令司馬懿回宛城(南陽)準備。 
  諸葛亮退兵後不久的太和二年(公元228年)五月,魏國卻似乎等到了一個天賜良機。東吳的鄱陽太守周舫,偷偷勾結魏國的大司馬揚州刺史曹休,說自己在東吳被小人誣陷後惶惶不可終日,想以自己的鄱陽郡為見面禮棄暗投明,還翻來覆去地說明吳國的防守如何薄弱,您大兵壓境我裡應外合,東吳就是煮熟的鴨子。聽到這個好消息,曹休當然興奮不已,立刻上報了朝廷要動手。魏國朝廷對此的態度,大致是半信半疑,懷疑周魴是詐降,雖然也命令司馬懿向江陵方向機動加以策應。曹休的手下也懷疑周舫的動機,屢次提出疑問,周魴又是鼻涕眼淚又是斷髮發誓。然而魏國的華東野戰軍司令員曹休同志,具有嚴重的左傾盲動主義傾向。他看到朝廷沒有反對意見(儘管沒有贊成),不願錯失良機,立刻帶領十萬大軍到皖城接應周魴。 
  曹魏方面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的,周魴果然是詐降!孫權的計劃,是找機會對壽春合肥一帶的魏軍加以沉重打擊後再尋機北上,因此他密令周魴詐降,目標就是曹休。曹休大軍一動,孫權也立刻調兵遣將。八月他從荊州將陸遜調來委以重任,假黃鉞(代表君主行事)並任命朱桓全琮為左右都督,各率領三萬大軍給曹休以迎頭痛擊。東吳這麼一動,曹休當然明白上了當,但仍然靠著人多勢眾不願撤兵,要決一死戰將東吳打垮。朱桓建議孫權:「曹休之所以能統領大軍,只不過是因為他是曹魏的親族,並非因為他本身的才能。如今深入重地,上了當還要硬撐,必然戰敗。兵敗後他只有夾石或掛車兩條路可逃命,這兩條道,都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險道。我願引本部人馬先斷這兩條曹休的後路。如果能全殲曹休,那麼我們就可以長驅直入取淮南謀宛洛,這是不能放過的好機會。」孫權一聽,有道理啊,先問問陸遜的意見。陸遜卻不同意這個部署,朱桓也只好放棄。(注2) 
  曹休明知中計還要逞能,急壞了曹魏的朝廷。尚書蔣濟前將軍滿寵等人紛紛上表,說這麼胡來,把自己的後路暴露給東吳(除陸遜等人外,朱然仍然位居曹休的上游,隨時可以出手),太危險了。還沒等他們有所動作,曹休已經在石亭與陸遜交戰並不出所料地被打敗,損失一萬多人後果然奔夾石道逃生。然而,陸遜雖然沒採用朱桓的計策,還是另派人馬切斷了夾石要路。曹休被包了餃子後無法突破重圍,面臨著滅頂之災。 
  曹睿在曹休進兵的同時,也認為孤軍深入太危險,命令賈逵進攻東關策應曹休,這或許是不經意的部署卻救了曹休一命。賈逵到東關後,看到這樣的要地卻沒有吳兵守衛,當時就明白了:吳國肯定是傾全力要吃掉曹休!他立刻作應急部署後水陸並進疾馳兩百里,一路上斷斷續續俘獲了吳國的零散小兵。審訊俘虜後,賈逵知道曹休兵敗被圍後立即就要進兵解圍。部將卻一片反對:我們疾馳兩百里,後續部隊還沒跟上來,這麼幾個人怎麼能解圍,不是送死嗎?賈逵力排眾議:「曹休被圍,外無援兵內無良策,進退無法惶惶不可終日。東吳之所以敢如此放肆,就是因為認定了我們沒有援兵。如今我們出其不意,一定能將他們嚇跑。等後續部隊來,東吳也會明白並派人依托險要步步阻擊我們,人多又能有什麼用!」他不但迅速前進,還到處大張旗鼓虛張聲勢。果然,東吳被賈逵打了個措手不及,不知道魏國的援軍來了多少,不敢冒險而撤了兵。曹休這才突出了重圍得以返回壽春,賈逵則親自據守夾石防止東吳的追兵。曹休的糧草輜重早已經被陸遜搶走,也靠著賈逵的臨時救濟才避免了餓肚子。曹休和賈逵私下關係惡劣,但這次卻靠著他而窩窩囊囊地逃了一命。兵敗後的曹休上表謝罪,曹睿因他是宗族而網開一面。然而,這位羞愧難當的曹休大司馬卻因此一病不起,不久後去世。 
  注1 按三國誌馬謖傳,馬謖是被下獄後死在監獄裡。揮淚斬馬謖之說來自漢晉春秋。 
  注2 陸遜不同意朱桓的原因,也有不同的猜測。客觀上講,朱桓的這個建議和魏延的那個有類似之處,就是有魄力也有風險,畢竟魏國的實力高出吳蜀,攻魏很難有成功的把握。主觀上,陸遜是江東的大族,他的利益就是割據,因此對進攻這樣有風險沒好處的建議不太感興趣。實際上,作為東吳戰功最高的將軍,陸遜的傑作幾乎全是防守反擊。另外,吳魏相爭多年,誰先動手誰倒霉大致也說明了雙方實力是進攻不足,自保有餘。            
第二十八篇  東吳稱帝     
  太和二年(公元228年)冬,曹休在淮南上了東吳的圈套後丟盔棄甲損兵折將地逃回壽春,淮南的防務頓時變得空虛。魏國不得已從各地調派援軍,重新調整軍事部署,並任命了滿寵為揚州地區的新統帥。魏國關中主力也被抽調東下救援。積極準備北伐的諸葛亮聽說後,再次打算動手。然而,西蜀朝中對此卻有相當大的反對意見。於是諸葛亮再次上出師表,史稱後出師表(注1)來表明自己的打算志向: 
  先帝深慮以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故托臣以討賊。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固當知臣伐賊,才弱敵強;然不伐賊,王業亦亡,惟坐而待亡,孰與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臣受命之日,寢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臣非不自惜也,顧王業不可偏全於蜀都,故冒危難以奉先帝之遺意也,而議者以為非計。今賊適疲於西,又務於東,兵法乘勞,此進趨之時也。謹陳其事如左:高帝明並日月,謀臣淵深,然涉險被創,危然後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謀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長計取勝,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劉繇、王朗各據州郡,論安言計,動引聖人,群疑滿腹,眾難塞胸,今歲不戰,明年不征,使孫策坐大,遂並江東,此臣之未解二也。曹操智計殊絕於人,其用兵也,彷彿孫、吳,然困於南陽,險於烏巢,危於祁連,逼於黎陽,幾敗伯山,殆死潼關,然後偽定一時耳;況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圖之,委夏侯而夏侯敗亡;先帝每稱操為能,猶有此失,況臣駑馭,何能必勝!此臣之未解四也。自臣到漢中,中間期年耳,然喪趙雲、陽群、馬玉、閻芝、丁立、白壽、劉郃、鄧銅等及曲長、屯將七十餘人,突將、無前、賨叟、青羌、散騎、武騎一千餘人,皆數十年之內,糾合四方之精銳,非一州之所有;若複數年,則損三分之二,當何以圖敵!此臣之未解五也。今民窮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則住與行,勞費正等,而不及虛圖之,欲以一州之地與賊支久,此臣之未解六也。夫難平者事也,昔先帝敗軍於楚,當此時,曹操拊手,謂天下已定。然後先帝東連吳、越,西取巴、蜀,舉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計而漢事將成也。然後吳更違盟,關羽毀敗,秭歸蹉跌,曹丕稱帝。凡事如是,難可逆見。臣鞠躬盡力,死而後已,至於成敗利鈍,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 
  十二月,諸葛亮出散關包圍陳倉。然而,九個月前他撤軍時曹真就料定諸葛亮會有此舉,已經命令將軍郝昭據守。諸葛亮嘗試性攻擊後發現陳倉比自己想像的難攻,就派郝昭的故友去遊說。郝昭當然知道這個傢伙是來幹什麼的,連城都不讓他靠近,自己在城牆上拿著弓箭義正言辭:「魏國的法度,我的為人,你都是清楚的。我領受重任,只有血染疆場。你回去告訴諸葛,多謝他一番好意,然後就可以來攻城了。如果圖費口舌,我認得你,箭不認!」 
  諸葛亮自以為己方有幾萬人,而陳倉城中才一千多兵,又估計援兵不會很快趕到,當然應戰強攻不止。然而,郝昭這九個月不是白費的,他上任後準備了大量的滾石、油脂、火箭等物資,還加固了陳倉的城牆專門要招待蜀軍。諸葛亮用雲梯沖車強攻,郝昭向雲梯上射火箭,把攻城的蜀軍燒死;再以繩子拴繫上石磨猛砸沖車,沖車都被打壞。諸葛亮再以土填護城河,想直接爬城,郝昭在內部再次修築城牆;諸葛亮又挖地道,試圖直接挖到城裡,郝昭則在城內部橫向挖地道來防止。這樣雙方輸攻墨守二十多天,諸葛亮城沒打下來,曹真卻派來了費曜等援軍。曹睿在洛陽,也把大破馬謖的名將張合調來,要他再次出擊諸葛。張合出兵時,曹睿還有點擔心:「您到陳倉之前,諸葛亮不會已經攻克城池了吧?」張合卻胸有成竹,他清楚諸葛亮軍糧不足難以持久:「等我到,諸葛亮已經撤兵回去了。」說完後,張合帶領人馬晝夜兼程,而諸葛亮果然在他到陳倉之前就被迫撤了兵。看到蜀軍要「逃」,魏將王雙帶著兵就追。蜀軍攻不下固若金湯的陳倉,不等於對付不了冒冒失失的追兵。王雙這個冒失鬼當即被諸葛亮打敗斬殺,名副其實地成了冒失「鬼」。 
  幾個月後的太和三年(公元229年)春,諸葛亮再度出兵,派陳式(陳壽之父)攻取武都、陰平兩個郡。魏國的雍州刺史郭淮引兵相救,諸葛亮於是親自提兵征討。郭淮自知不是對手,撤退並將這兩個郡拱手相讓。諸葛亮以攻克兩郡的功勞而復丞相之職。 
  蜀漢這兩次的出兵,並沒有三國演義中寫得那麼驚天動地,其實都是小規模交鋒。演義中寫的騙曹真殺費曜以及郝昭病死折騰司馬懿,都是羅貫中的非凡想像力。這兩戰中魏國出動的兵力估計在幾千人左右,蜀漢似乎也沒有大打出手。值得探討的,倒是諸葛亮在陳倉一戰中的表現令人費解。一向謹慎的他居然會,第一,對陳倉早在九個月前就已經被固守的情況不清楚;第二,只有二十多天糧草的情況下動武?其中莫非有什麼隱情? 
  分析這個問題時首先應說明的,是武都、陰平兩個郡的地位。這兩個郡毗鄰漢中遠離長安,實際上對魏國是難以固守的兩個郡。因此,曹操在漢中一戰失手後就有了主動放棄的打算,並因此從武都遷出了五萬多戶居民來削弱劉備的勢力。雖然缺乏直接的證據(蜀漢不置史官,唉),按照晉書地理志,劉禪在建興二年(公元224年)改廣漢屬國為陰平郡;並從諸葛亮一出祁山時經由武都(出祁山的必經之路)這一點看來,當時的武都陰平兩郡應當是在蜀漢的控制下。因此,比較合理的解釋似乎是:漢中爭奪戰曹操退兵後,同時放棄了武都陰平,對此當然不會無動於衷的蜀漢因此奪取了這兩個地方。諸葛亮經武都一出祁山,因為馬謖兵敗損失前軍,導致了蜀漢整體兵力的虛弱,武都、陰平等地因此被魏國趁虛而入滲透(儘管很可能僅僅是鬆散和部分地控制),喪失了前進據點的諸葛亮無法再出祁山。這樣的情況下,曹真判斷蜀軍再次北伐時將出隴東並命令郝昭駐守陳倉作準備。當年冬,曹休在淮南遭受重大損失,魏軍關中主力東移後兵力空虛。然而由於吳蜀缺乏戰略配合,事先並不知情的諸葛亮雖然捕捉到了這個戰機,也是意外中的匆忙上陣。如果走隴西攻祁山,必須先攻克武都陰平,既打草驚蛇又費時費力,為了達成戰役突然性實際上只有隴東可走。因此,事先的偵查及後勤準備工作都不完善的蜀軍倉促上陣,並直接導致攻擊不力,敲不掉郝昭這個有備而來的眼中釘。面對曹魏的堅城援軍,蜀軍終於因無機可趁糧草耗盡後撤了兵。第二年春,為了打通去往祁山的道路並含有收復失地的意味,陳式出擊武都陰平。對這兩個郡本來沒有固守打算的魏國抵抗了一陣後,在諸葛亮主力的威懾下放棄。因此,將這第三次動武也算作一次北伐,似乎有點小題大做,而視其為一次北伐前的準備工作比較妥當。後來司馬懿在打退諸葛亮向上邽的進攻後也說蜀軍「再出祁山一攻陳倉」,或許有忌諱失敗的一面,但也說明蜀漢奪取武都陰平對曹魏不算太大的事情。 
  太和三年(公元229年)四月,在諸葛亮攻克武都陰平後大約一個月,孫權終於不再滿足於吳王的稱號而在武昌正式稱帝。孫權有稱帝之意已久,選擇這個時機主要是因為不久前大敗曹休後來自淮南的軍事壓力緩解。孫權登基後大會群臣,得意非凡,又誇周瑜「孤非周公瑾,不帝矣。」又誇魯肅「昔魯子敬嘗道此,可謂明於事勢矣。」把死人誇了一番後,卻對剛想稱頌幾句的大活人張昭微笑著來了一句:「當年如果聽您的,如今我已經是曹魏的乞丐了。」張昭當然知道是指自己在赤壁時力主投降一事,羞慚得伏地不起,汗流浹背。稱帝后的孫權派使者入蜀通告,並提議現在雙方和平共處互相尊重,來個「天無二日,民有二主」。聽到這個消息,蜀漢內部炸了鍋。大多數人認為,和吳國相交這麼多年,沒有明顯的好處,如今反而派人來要我們承認這個「偽政權」,名不正言不順,欺人太甚應該與其斷絕外交關係。諸葛亮反過來還得勸說大家:孫權有稱帝的野心不是一兩天了,我們之所以視而不見,是因為指望他能對我們有所援助。如果公然斷交,必定會結仇於東吳,那樣就讓北邊的曹魏白白坐收漁利,不是好主意啊。於是,蜀漢派遣衛尉陳震入吳祝賀,兩國簽訂了一系列協定並達成了瓜分天下的協議。協議規定,豫青徐幽四州屬吳,而兗冀並涼四州歸蜀,司隸則以函谷關為界,來了個劉邦項羽楚河漢界的翻版,也不管那個洛陽的曹睿會不會同意。九月,孫權由離開武昌回到建業,留下太子孫登及陸遜鎮守武昌荊州。在攻取荊州前,孫權定都建業已久,這次回家倒也不麻煩,用不著大興土木建宮殿官府。此後東吳的首都在武昌建業兩處多次變換。武昌有利於國防,而東吳重臣多是吳郡人,建業意味著重視政治經濟。 
  太和三年(公元229年)十月,魏國進行了一次重要的法律修訂工作。曹睿一向重視司法審判工作,經常告誡群臣:「獄者,天下之性命也」。每逢重大案件的審理時經常親臨旁聽。中國歷史上至此為止的法律修訂工作,大概有以下的幾次重要里程碑:戰國時魏文侯變法革新,啟用李悝編著《法經》六篇,商鞅(本是魏國人)以此為藍本在秦國施行;西漢蕭何制訂《漢律》後增加為九篇,後又增至六十篇;這些法律在漢朝幾百年間歷經時代更迭而時有增減變動,另外又出現了《令》三百餘篇、《決事比》九百六卷,到了三國這個時候有條文的法律共有二萬六千二百七十二條,七百七十三萬多字,讓大家頭暈眼花無所適從。對這些法律條文的理解解釋更是五花八門,甚至不乏互相牴觸的地方。不少人斷案時乾脆依照自己的喜好隨意選取,汗牛充棟的法典形同虛設。魏明帝曹睿看到這一弊端後,在這個時候下詔統一了法律的基準,並在尚書衛覬的建議下設置了律博士一職專門負責法律的修訂解釋工作。同時,又命令司空陳群、散騎常侍劉邵等對漢朝遺留的法律進行修訂,制訂了《新律》十八篇,《州郡令》四十五篇,《尚書官令》、《軍中令》共一百八十餘篇等等。在法律主要的方面有所強化,但削減了其他次要方面雜七雜八的規定。這一系列工作,大大充實系統完善了東漢以來的法律。客觀地說,曹魏的法制建設是相當有成就的,在中國歷史上也能有一席之地。這大概就是為什麼曹丕曹睿個人品德方面的問題並未引起天下太大的災難之原因。當然,兩個人在位總共才18年,也太短了,哈哈。 
  曹丕曹睿的為人雖然有點「小人」,但卻有令人難以理解的相同之處,就是對同為「小人」的傢伙深惡痛絕,上樑不正還不許下樑歪。在這樣的背景下,太和四年(公元230年)魏國發生了所謂的「太和浮華案」。 
  曹睿繼位後的太和初年,部分富貴子弟在京師洛陽相互結交清談名理,這就是後來玄學思潮的起源。其中夏侯尚的兒子夏侯玄等四人稱為四聰,諸葛亮的親族諸葛誕和鄧颺等八人為八達(司馬懿的長子司馬師也在其中),另有三個並沒有才幹而僅憑老子的地位而位居高官的傢伙稱為三豫。三豫是三個廢物,而四聰八達十二人的才能則參差不齊。他們的共同點是熱衷於當時方興未艾的玄學。玄學脫胎於老子無為而治的道家思想(注2),沾染這樣思潮的人多少顯得虛浮不踏實。曹魏的老一輩革命家都是從建安的亂世中奮鬥出來的實幹家,對此相當地看不慣,曹睿本人對他們也十分厭惡。代理司徒的董昭就曾上表,要曹睿「貴尚敦樸忠信之士,深疾虛偽不真之人」。曹睿於是順水推舟,當年二月一道詔書把這十五個傢伙通通罷官(注3)。不過,曹睿臨死時卻托孤於與這些人相好的曹爽,他們也都紛紛「春風吹又生」。 
  與此同時,孫權為連年戰事導致的兵馬人口損減而憂心忡忡,派將軍衛溫、諸葛直率領一萬多兵馬東渡夷洲(台灣)朱崖(海南)及亶洲(日本),打算遷那裡的人民到東吳作勞動力及充軍。臨行前,陸遜全琮就上表勸阻,說勞師襲遠此行兇多吉少。孫權不聽,執意命二人出師。兩位將軍於是在吳大帝的深切期盼中出海遠航,開始了對未知世界的探索。 
  注1 後出師表,不見於諸葛亮的文集甚至西蜀的文獻,卻是在吳人張儼的文集裡被發現,還號稱「默記」,它的真實性自然成了議論的焦點。另外,趙雲死於第二年,這時候還沒有去世。這樣的錯漏更增加了它是偽作的懷疑。有學者認為它是諸葛瑾兒子諸葛恪的偽作。陳壽未將其收錄在三國誌裡,至少是很有道理的。 
  注2 從政治的角度出發,在中國封建社會,由大亂之世轉為大治都必須經過一個清靜無為、與民休息的過程。西漢初年盛行的黃老思想,東漢初光武「以柔道治天下」等等,都是先例。魏明帝曹睿在位時,北方也處在這麼一個休養生息的時期,這是當時玄學產生的社會背景。但是,這個「無為而治」很容易變成「無所作為」,因此被曹睿及朝中的元老們厭惡,後來晉朝的迅速墮落也證明了這一點。 
  注3 世說新語上如此記載,實際情況有些出入。首先,與三豫不同,四聰八達的名單不全,但按照後來事情發展的推測,與曹爽關係密切的何宴畢軌(兩人均為曹魏的駙馬)應該是其中成員。諸葛誕鄧颺確實因此丟了官,司馬師則在曹睿去世前一直賦閒「失業」(應該與此案有關)無官可丟。夏侯玄和何宴畢軌則因為是皇族,不至於「下崗」,但擔任的都是地位不高的閒職。總之,這些人在曹睿時代確實都不得志。            
第二十九篇  孔明仲達的初次交手     
  太和四年(公元230年)七月,魏國大司馬(注1)曹真上表,說蜀軍屢次侵犯邊境,願從斜谷進兵討伐蜀漢。如果能分兵幾路同時攻打,則必然能有所斬獲,可望一勞永逸地解決西蜀。曹睿同意後,命令大將軍司馬懿逆漢水而上,其他人則紛紛取道子午谷武威(原文如此,但武威遠在西涼,多半是武都之誤)等地,要多路共同伐蜀。陳群當時就不同意,認為這個想法太樂觀:"當年太祖(曹操)攻打張魯時,一路收割豆麥來充軍糧,仍然弄得軍糧匱乏。如今這個條件都沒有,何況斜谷道路險要,從那裡轉運則必然會招致蜀軍的劫掠,多留兵守衛糧草就會缺人打仗,不能不三思而後行啊。"曹睿把這個意見告訴了曹真,曹真又建議從子午谷進攻。陳群一看,這不是換湯不換藥嘛,看來曹真是鐵了心要動兵了。見事情無法挽回,他再次發表了一通意見,不過主要是對進兵的戰術看法了。曹真就根據這些建議,出兵。 
  諸葛亮聽說魏軍來勢洶洶,先在險關要路佈置人馬嚴陣以待,又命令江州的李嚴(諸葛亮一出祁山時,就已經命令李嚴移駐江州這個重要的後勤基地)率領兩萬人馬北上漢中增加防務力量。李嚴人沒來,這一番部署也沒能等到對手。曹真因為老天不開眼連降三十多天大雨,棧道多有損壞而無法動彈。司馬懿郭淮等人雖然有所動作,但曹真這個大頭不動,他們也難有大的作為。魏國重臣華歆楊阜王肅(王朗的兒子)等等紛紛上表,說此行無利可圖請曹睿下旨收兵。曹睿在軍事上並不糊塗,九月命令曹真撤兵。 
  東吳的孫權看到曹魏的主力向西蜀而動,立刻又開始動合肥的腦筋。揚州地區的新任首腦征東將軍滿寵於是集中兗州豫州的人馬到揚州準備應戰。看到合肥不好對付,東吳又撤了兵,於是魏國的朝廷也命令兗州豫州的兵將回去。滿寵不同意:"敵人大動干戈卻這麼回去了,肯定是想騙我們撤兵後在捲土重來,現在不能撤兵。"十幾天後,吳軍果然捲土重來,但當然打不下有準備的合肥,只好真的撤了兵。吳蜀對曹魏攻勢的最大缺陷,就是都想等便宜。魏國主力在東則蜀攻陳倉,魏國主力在西則吳攻合肥。然而從戰略上講,這麼做是魏國出牌吳蜀跟牌,連擲幾把色子的機會都沒有,主動權一直在魏國的手裡。魏國的戰略也很明確,就是避免兩線作戰,東攻則西守,西攻則東守,然後靜待有利的時機將吳蜀中的一個先吃掉,再收拾下一個。 
  太和五年(公元231年)二月,吳國將軍衛溫諸葛直經過一年的航行,終於回到了吳國。海道艱辛,他們也僅僅到達夷州(台灣),朱崖(海南)及亶洲(日本)根本沒能去成。這一路因為水土不服造成士兵中疫病流行,去的一萬多士兵百分之八九十都"碧海處處埋忠骨",而這兩個人也僅僅遷回了幾千土著居民。看到入不敷出,孫權大失所望之餘惱羞成怒,以勞而無功損兵折將的罪名,將這兩人處斬。作為大陸和台灣的第一次官方往來,衛溫諸葛直的大名是小學歷史書中都有記載的,卻得到了如此的悲慘下場,唉。這裡可以再次看到孫權的為人,精於查對手的失誤而疏於檢自己的過錯。這時的孫權已經開始走下坡路,名副其實的"老糊塗"了。 
  與此同時,諸葛亮再次伐魏,以他發明的木牛流馬(方便的獨輪手推車)運送軍糧到前線,再次出兵祁山(注2)。這個時候魏國"西北野戰軍"司令員曹真病重,曹睿從荊州將"中原野戰軍"司令員司馬懿招到洛陽後委以重任。然而這一戰的戰術細節,大概是諸葛亮歷次北伐中爭議最大的一戰,其直接原因就是漢晉春秋與晉書宣帝紀的記載截然不同。首先,將其原文列舉如下,漢晉春秋:亮圍祁山,招鮮卑軻比能,比能等至故北地石城以應亮。於是魏大司馬曹真有疾,司馬宣王自荊州入朝,魏明帝曰:「西方事重,非君莫可付者。」乃使西屯長安,督張郃、費曜、戴陵、郭淮等。宣王使曜、陵留精兵四千守上邽,餘眾悉出,西救祁山。郃欲分兵駐雍、郿,宣王曰:「料前軍能獨當之者,將軍言是也;若不能當而分為前後,此楚之三軍所以為黥布禽也。」遂進。亮分兵留攻,自逆宣王於上邽。郭淮、費曜等徼亮,亮破之,因大芟刈其麥,與宣王遇於上邽之東,斂兵依險,軍不得交,亮引而還。宣王尋亮至於鹵城。張郃曰:「彼遠來逆我,請戰不得,謂我利在不戰,欲以長計制之也。且祁山知大軍以在近,人情自固,可止屯於此,分為奇兵,示出其後,不宜進前而不敢偪,坐失民望也。今亮縣軍食少,亦行去矣。」宣王不從,故尋亮。既至,又登山掘營,不肯戰。賈栩、魏平數請戰,因曰:「公畏蜀如虎,奈天下笑何!」宣王病之。諸將鹹請戰。五月辛巳,乃使張郃攻無當監何平於南圍,自案中道向亮。亮使魏延、高翔、吳班赴拒,大破之,獲甲首三千級,玄鎧五千領,角弩三千一百張,宣王還保營。 
  晉書宣帝紀:諸葛亮寇天水,圍將軍賈嗣、魏平於祁山。天子曰:「西方有事,非君莫可付者。」乃使帝西屯長安,都督雍、梁二州諸軍事,統車騎將軍張郃、後將軍費曜、征蜀護軍戴凌、雍州刺史郭淮等討亮。張郃勸帝分軍往雍、郿為後鎮,帝曰:「料前軍獨能當之者,將軍言是也。若不能當,而分為前後,此楚之三軍所以為黥布禽也。」遂進軍隃麋。亮聞大軍且至,乃自帥眾將芟上邽之麥。諸將皆懼,帝曰:「亮慮多決少,必安營自固,然後芟麥。吾得二日兼行足矣。」於是卷甲晨夜赴之。亮望塵而遁。帝曰:「吾倍道疲勞,此曉兵者之所貪也。亮不敢據渭水,此易與耳。」進次漢陽,與亮相遇,帝列陣以待之。使將牛金輕騎餌之,兵才接而亮退,追至祁山。亮屯鹵城,據南北二山,斷水為重圍。帝攻拔其圍,亮宵遁。追擊,破之,俘斬萬計。 
  後世的史家多以漢晉春秋的記載為準,但對晉書的記載卻沒有什麼有力的反駁。其中的主要爭議,就是戰術勝敗,"獲甲首三千級,玄鎧五千領,角弩三千一百張"與追擊,破之,俘斬萬計"的矛盾。其實,二者並不直接矛盾,因為漢晉記載的戰鬥發生在五月,而晉書中的記載發生在七月諸葛退兵。張合被伏兵射殺則記載於晉書天文志,晉書並沒有一味掩蓋司馬懿的失利。晉書為唐代房玄齡所編,而唐朝時無論是官方還是唐太宗李世民本人對司馬懿的評價都不高(主要是不能提倡其以臣下身份政變奪權之舉),按說不會憑空捏造司馬懿的戰績,應當是可信的。相反,漢晉春秋中似乎有無法自圓其說,至少是不詳細之處,就是下面的一段: 
  宣王使曜、陵留精兵四千守上邽,餘眾悉出,西救祁山...亮分兵留攻...與宣王遇於上邽之東。 
  按照這個記載,似乎是司馬懿先行一步到上邽(天水)後率主力西行救援祁山,那麼他應該和諸葛亮相遇於上邽之西,難以想像能夠在東部遭遇。因此,晉書中記載司馬懿從隃麋(今天的重慶附近的千陽縣,距離上邽大約75公里)得到諸葛亮奔赴上邽的消息後兼程西進並與諸葛交鋒的記載應該是正確的。上邽在當時沒有什麼特別的軍事價值,就是產糧區。這個時候的小麥雖然沒有完全成熟,但經過加工處理後仍然可以食用。但由於事關蜀軍最大的軟肋後勤,司馬懿對此強硬爭取。綜合以上的論述以及對網上其他資料的分析,這裡對諸葛亮的這次北伐做一個趙括版的推測。 
  太和五年(蜀漢建興九年,公元231年)春二月,諸葛亮以木牛流馬等新發明的運輸工具運送軍糧,再次出兵祁山。魏國西部統帥曹真病危(一個月後去世),西部群龍無首。曹睿立刻從荊州將司馬懿調來,命令他統領西部的人馬對抗諸葛(與演義中的龍爭虎鬥不同,這是雙方的第一次交手)。部下張合建議分兵把守雍、郿等地,司馬懿認為魏軍單打獨鬥容易被各個擊破,不同意,於是進兵隃麋。諸葛亮從祁山到上邽後擊敗當地守軍郭淮等,當時要收割當地小麥充軍糧,司馬懿聽說後立刻率領主力兼程急進,雙方在上邽以東遭遇。諸葛亮因為是來收割軍糧的,戰備做得不充分,雖然擊敗了偏師郭淮等幾千人,卻不敢和司馬懿的主力硬拚而退了一步,司馬懿也不進逼,雙方對峙於上邽。無論蜀軍如何挑戰,司馬懿以不變應萬變堅守。但一看到諸葛亮有收割小麥的動向他就派輕騎兵騷擾。諸葛亮即無法大規模收割軍糧,又對司馬懿的"敵駐我擾"戰術無可奈何,一個月後撤退離開上邽。司馬懿如影子一般追隨,但也僅僅騷擾而不肯決戰。然而,他的這一番戰術並沒有為部下所理解,不少人開始說怪話冷嘲熱諷,不停地請戰。司馬懿火了,打就打,等你們打了敗仗後看還有誰敢笑話老夫!於是雙方於五月硬碰硬地打了一仗,魏軍大敗,蜀軍"獲甲首三千級,玄鎧五千領,角弩三千一百張"。然而,局部的勝利並不能對諸葛亮後勤運輸的困難有所幫助,魏軍雖然有損失但更促成了其堅守戰術的貫徹。負責後勤的李嚴因為大雨無法供應軍糧而謊報軍情,要諸葛亮退兵。諸葛亮於是無奈於七月退兵,並遭到張合追擊。付出了相當的代價後終於在木門道伏擊而殺掉了這個心腹之患。 
  蜀軍退走了,司馬懿也鬆了一口氣。部下都認為,蜀軍明年必定趁麥熟的季節再次出兵動武。隴右一帶沒有軍糧,要趕快在今年從關東運輸儲備。司馬懿不以為然:"諸葛亮兩次出兵祁山一次進攻陳倉,都因為軍糧拖後腿而被迫撤兵。如今回去後,他必然要積穀屯糧,沒有三年的準備不會動手。而這次他受挫於我們依山逄險的堅守戰術,將來一定會尋找打運動戰的機會,因此必定出兵隴東平原,而不是隴西。"雖然如此,司馬懿對軍糧的工作沒有鬆懈。經過這一戰,他再度認識到對付蜀軍的關鍵就是軍糧,於是立刻上表,從冀州等地遷五千農戶來上邽屯田,並在南安京兆天水等地煮鹽冶鐵,靜靜地等待著蜀漢的下一次攻擊。 
  諸葛亮北伐攻祁山時,要當時已經升任驃騎將軍的李嚴負責後勤運輸。然而,這是一道苦差事。客觀地講,成都江州(重慶)等地雖然富庶,但距離祁山太遠,而單靠漢中一地無論如何擔負不了幾萬大軍北伐的後勤重任。當年五月(麥收季節),正當蜀軍在前線取得"獲甲首三千級,玄鎧五千領,角弩三千一百張"勝利之時,天降大雨,李嚴的軍糧無法按時運到前線。一年前的大雨擋住了曹真的進攻,一年後的大雨則拖住了諸葛的後腿。李嚴害怕遭到斥責,先派人到前線勸諸葛退兵。當諸葛真的退了兵的時候,卻又故作姿態大吃一驚:"軍糧充足,為什麼要退兵!?"先要殺部下來解脫自己的罪名,又上表劉禪說大軍退兵是引誘魏國的計策。諸葛亮回來後,對他這一系列前後矛盾的行為一通列舉。鐵證如山之下,李嚴認罪。於是諸葛亮免去了李嚴的官職,廢其為平民百姓,但啟用了他兒子李豐繼續督管後勤。從此後與北面的司馬懿一樣,諸葛亮也是休土務農演兵習武,雙方都在為下一次交鋒積蓄力量。 
  看到蜀魏交鋒,東吳再次動起了淮南的主意。十月,孫權命令手下的中郎將孫布詐降引誘曹魏的揚州刺史王凌(殺董卓司徒王允的侄子,後來淮南一叛的發起人),並埋伏兵馬要他作曹休第二。王凌果然上當,請求滿寵派兵接應。然而滿寵卻不糊塗,認為這必然是東吳的陷阱,不肯發兵。王凌對滿寵一向有些不滿,之前就曾上表朝廷說他已經是廉頗老矣,應該撤換。正在這個節骨眼上,朝廷要滿寵入朝商議,滿寵臨走前特意囑咐部下,不能給王凌增兵。王凌得不到援軍,就命令手下的一將帶著七百兵去接應孫布,比當年的曹休膽子還大。孫布半夜突襲,這個倒霉的傢伙傷亡過半丟下了幾百具屍體後連夜逃走。王凌打了敗仗,當然沮喪;東吳才得到這麼一點戰果,大概也很失望。滿寵到朝廷後,曹睿一看,身體很硬朗嘛,慰勞一番後命令他再次出鎮揚州。滿寵歷任汝南太守等職,獨統一方已經有二十多年了,相當的有威望。 
  注1 大司馬即太尉,與大將軍同為全國最高軍事長官。雙方的關係微妙,一般來講大司馬多榮譽而大將軍多實權,但並不絕對。從曹真司馬懿都是從大將軍升任大司馬(太尉)來看,魏國大司馬一職地位在大將軍之上。 
  注2 寫到這裡,我氣就不打一處來。三國演義的那個電視連續劇,居然把木牛流馬拍成了永動機!三國演義作為小說,對具體場景的描寫多有違反歷史甚至常識的地方,電視劇是一個很好的澄清機會。我到不指望能把五關六將等都依照歷史而刪除,但把木牛流馬進行一個復原應該不難吧。想起那些永動機,呸!            
第三十篇  白山黑水連吳越     
  太和五年(公元231年)諸葛亮從祁山退兵後,蜀漢迎來了一個難得太平的三年(注1)。然而,蜀漢的平淡並不意味著天下的太平,吳魏內部外交內政的紛爭愈演愈烈。太和六年(公元232年)元月,孫權還沉浸在新年的喜慶氣氛中時,卻得到了一個噩耗:他的兒子孫慮去世。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苦可想而知,他的太子孫登也不得不從武昌來到建業勸慰這時已經五十多歲的老爸。為了盡到兒子的孝心,也因為陸遜鎮守武昌忠誠勤懇令人放心,孫登從此就留在了建業孫權的身邊。無獨有偶,二月曹睿的女兒曹淑也夭折。曹睿這時候三十都不到,他的女兒才八歲。遭到如此打擊,曹睿同樣痛不欲生,又是立廟祭祀,又是找已經去世的童男合葬,還要親自去許昌參加葬禮。曹操曹丕去世的時候,葬禮都相當簡單,如今為了一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這麼興師動眾,當然招致了群臣的反對。陳群楊阜等人都勸曹睿,當年您的父親曹丕和您的奶奶(曹操的妻子卞氏)去世時,您都沒有送葬,並非您不孝,不就是因為如今的天下還沒有到可以大張旗鼓地辦私事嗎?如今不但您要去,還要把後宮的人全都帶去「公費旅遊」,浪費的都是公款啊。還有一點他們大概沒好意思說,就是文帝曹丕曾下詔命令禁止厚葬,您這麼幹,不是帶頭違法亂紀?曹睿正在氣頭上,當然聽不進去。三月,執意去了許昌辦葬禮。曹睿為人,在攻吳取蜀外交內政上都很有建樹,但就是在自己的私生活上糊塗。遺憾的是,他如果僅僅是個平民百姓這些到算不上什麼太大的缺點,但偏偏他是皇帝。這樣,沉重的負擔就自然轉嫁到了平民百姓的頭上。 
  曹睿是私事糊塗,然而這個時候的孫權,卻連公事都糊塗起來了。他因為看到國中缺馬,就派人遠赴遼東到公孫淵那裡想辦法。大家都認為這樣的想當然不可行(後來孫權從高麗那裡弄到了些馬,滑稽的是對方給了一百匹,他卻因為船的容量有限只運回來八十),他也全都當作耳旁風。遼東的公孫家自從董卓大亂後就仗著山高皇帝遠割據一方,一直是個獨立王國。公孫度在董卓進洛陽之前就到了遼東,當時不少人為了躲避中原的戰亂都到了他手下,比如和華歆共創「割席絕交」之詞的管寧。為了加以拉攏,曹操曾給了他一個武威將軍的頭銜和永寧鄉侯的爵位,公孫度對此一番"恭維"卻勃然大怒:「我在遼東稱王,當什麼永寧鄉侯!」曹操給他的印綬被他扔在一旁。建安九年(公元204年),在曹操攻克鄴城的同時公孫度去世,他的兒子公孫康繼位。公孫康死後,經過一番明爭暗鬥其次子公孫淵終於於太和二年(公元228年)擊敗了他人,成了遼東的新任土皇帝。曹魏對遼東鞭長莫及,只能以加官進爵的方式對這個獨立王國進行拉攏和名義上的控制。然而,這個公孫淵腳踩兩隻船,帶著魏國遼東太守的頭銜私下結交東吳。曹睿當然不答應,太和六年九月命令田豫等人海陸並進收拾這個吃裡爬外的傢伙。田豫等沒能把公孫淵怎麼樣,卻打聽到了孫權派的使者就要返航的消息。這個季節西北風強勁海浪很大,田豫估計吳國的使者必然要找地方避風,就先到可能的地方埋伏。果然,東吳的船為了躲避風浪一頭鑽進了田豫的口袋,當即被斬殺。孫權馬沒要來,卻損兵折將,賠錢(東吳的使者既然是要買馬,錢總不會少帶)更是當然的。他這時才想起來當年虞翻曾說過這麼幹不行,趕快把這個無神論者(注2)從交州(如今的廣西海南一帶)調回來。然而,晚了,虞翻此時已經去世,他僅僅迎回了一幅靈柩。 
  幾個月後,魏國也有一人失寵後憂死,這個人就是相當有名的劉曄。劉曄為人相當有膽量智慧,說起話來有頭有尾,一向為曹睿所敬重,但這麼個人到了晚年成了察言觀色的小人(曹操時代,好像沒這個毛病)。曹睿曾有討伐蜀漢的念頭,群臣都反對,說不行,於是曹睿把劉曄找來親自詢問,劉曄也說可行,曹睿當然高興。然而,劉曄出來就跟大家說不行,大家也都高了興。有一位叫楊暨的官員,也是劉曄的崇拜者,他最為激烈地反對伐蜀。他與曹睿唇槍舌劍時把劉曄搬出來做擋箭牌:「我說的不算數,劉曄是您信任敬重的人,他也說伐蜀無利可圖呢!」曹睿一愣:「他可是跟我說可行啊?」楊暨也愣了,於是兩人就把劉曄叫來一問,劉曄緘口不言。後來再和曹睿單獨在一起時,劉曄反過來教訓曹睿:「這樣的大事,應該保密啊。我睡覺時都怕說夢話洩密,您怎能四處宣揚?恐怕敵人已經有所耳聞了!」出來後,又把楊暨訓斥一番。然而,他這一番話實際是取悅兩邊的鬼話,當然瞞不了所有人。有人就告訴曹睿,還說:「您不信,就以自己的本意說反話試探一下,就明白了。」曹睿本來不信,但試試就試試,卻意外的得到了檢舉人的結果。曹睿明白後,越來越疏遠劉曄,把他明升暗降為大鴻臚(九卿之一,執掌祭祀等,位高而無實權)。劉曄明白後也是悔恨交加精神失常,兩年後去世。劉曄為人相當有才華,對東吳西蜀公孫淵等人的判斷幾乎全都正確,但為什麼既看不清曹睿,又沒有點自知之明呢?確實如後人所評,「以曄之明智權計,若居之以德義,行之以忠信,古之上賢,何以加諸!」耍小聰明不如大智若愚啊。 
  這年年底,東吳的陸遜領兵做出了一副攻打廬江的姿態,大家都勸滿寵救援,滿寵笑了,以此為痛打陸遜的好機會:「廬江雖然是小城,但兵精將勇,防守不成問題。而且東吳真的敢上岸兩百里和我們比拚陸軍?我不怕廬江失守,就怕東吳不來。」反過來,他還作出了一副大打出手要和陸遜決戰的樣子。東吳的陸軍實在沒法和魏國相比,看到這麼一副架式,連陸遜也只能掉頭逃跑。此戰後為了將來對付吳國的進攻,滿寵在合肥以西依靠險阻另建了一座合肥新城,作為將來招待東吳的"主場"。滿寵在三國演義裡不太出風頭,其實是個內外兼修的「武林高手」。當年為許都令時,曹洪家的賓客有人犯了法後被他抓住,曹洪的說情信他看都不看。曹洪跑到曹操那裡告狀,曹操於是派人把滿寵找來想問問情況。滿寵知道是曹洪在搗鬼,乾脆先把這個案件審理完畢,把那個傢伙依法處斬後再去,頗有曹操當年為洛陽北都尉時棒殺蹇叔之風。此時為征東將軍駐紮在揚州,連陸遜都不放在眼裡,而陸遜果然對他忌憚三分。他修建的合肥新城在後來對吳國的作戰中屢次發揮效用。一年後孫權再次攻擊合肥時,因為這座新城距離長江巢湖太遠,二十幾天都不敢下船動手,只能在岸邊找些無關緊要的地方耀武揚威。然而這樣的虛榮滿寵都不給。他抓住戰機伏擊後讓孫權丟下了幾百具屍體後狼狽不堪。作為揚州地區的最高軍事統帥,他可比那個左傾盲動主義者曹休難對付得多。 
  第二年的青龍元年(公元233年),遼東的土皇帝公孫淵派使者來吳,對孫權一通馬屁上表稱臣。孫權高興得眉飛色舞,甚至在國內大赦來慶祝,又要派太常張彌,執金吾許晏等人帶一萬兵馬渡海遠赴遼東,帶著金銀財寶封公孫淵為燕王並加九錫。聽到這個主意,大家嚇了一跳,以丞相顧雍為首紛紛勸孫權,說公孫淵不可輕信,派使者就可以了,派兵送錢,太過分了。孫權心說,人家遠在遼東向我稱臣,我怎能一紙空文打發?不聽。資格最老的張昭分析道:「公孫淵最近經常對魏國不三不四,他是怕被魏國暗算而來求援的,並非心甘情願。如果他突然改變主意又臣服於魏,勢必要扣押我們的使者當信物,那時我們就是天下的笑柄了!」孫權不以為然,翻來覆去地為難張昭,而張昭則據理力爭。孫權說不過,惱羞成怒,拿著寶劍對著張昭:「吳國的人,入宮敬我出宮敬您,我對您也足夠尊敬了,而您卻屢次在大庭廣眾之下為難我,我經常怕會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張昭凝視孫權半天後,才緩緩開口:「我雖然知道這番建議不會為您所用,之所以冒死進諫,就是因為當年太后的托孤之重啊。」說完,淚如雨下。孫權也動了情,把寶劍扔在一旁,兩人相對而泣。然而,眼淚沖不去孫權的固執,他卻聽不進去張昭的逆耳忠言,仍然派人去了遼東。張昭也是個倔脾氣,他看到孫權一意孤行,乾脆請了病假從此不再上朝。孫權火了,當即派人把張昭的府第出入口用土全都堵死。張昭不甘示弱,自己在內部也用土把門都堵死,雙方就開始了這樣奇怪的對峙。 
  果然不出張昭所料,公孫淵見到孫權的使者兵馬,還帶來了燕王的頭銜和九錫的重禮,不但沒高興反而慌了。遼東離魏國近離東吳遠,魏強吳弱,這要是一點頭,不是公然得罪魏國嘛?另外,你一下子就派來一萬多人馬,想幹什麼?他不但不敢接受,還來個一不做二不休把使者兩人砍了頭後送給了曹睿請功,東吳的兵馬財寶通通收歸己有。十二月,魏國以此加封公孫淵為大司馬樂浪郡公,卻把人財兩空的東吳孫權氣了個半死。他當即咬牙切齒地發誓:「我年近六十,什麼事沒經歷過,如今卻被這個混蛋所騙!我要是不能把這個鼠輩的腦袋砍下來扔到海裡,無顏再君臨天下,即使為此弄得家破人亡顛沛流離,我也認了!」當即就要憑借他精銳的水軍北上遼東,與公孫淵決一死戰。 
  客觀地說,孫權雖然有一支龐大精銳的水軍,北上遼東,他大概忘了當年衛溫諸葛直在海上如何的狼狽而被他砍頭的。東吳的大臣們一看皇帝又有如此創意,大吃一驚,陸遜薛綜等人連忙勸諫。勸孫權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們也只能曲線救國,先拍拍馬屁說此行必勝,然後再找一大堆理由。例如說不如先滅魏,那時遼東的公孫淵還跑得了等等。好說歹說,這次孫權終於沒有糊塗到底,總算回心轉意。他也知道自己的過錯後,派人去請張昭,張昭卻不領情。孫權只好親自去張昭府上請,張昭還是臥床不起。孫權又火了,下令點火,要把張昭一把火燒出來,哪知道張昭還是不動。"快滅火!"無奈的孫權只好徹底認輸,張昭的幾個兒子也把張昭攙扶起來跟隨孫權回到了宮中,君臣勉強算是和解。 
  孫權公孫淵之間的這一段恩怨,最後迎來了一個足以讓後世的電影導演們趨之若鶩的驚險結尾。公孫淵為了收拾東吳的使者,先把他們的兵馬分散,其中秦旦、張群、杜德、黃強等人帶著六十人的兵馬被安排在了遼東以北二百里的地方。他們心懷故國,四十多天後在秦旦的提議下約定起兵造反,寧可殺身成仁。然而,就在起義當天中午(他們約定晚上動手)機謀洩漏,當地太守立即關閉城門大搜捕,這些人無奈從城牆上跳下後逃離了「白色恐怖」。張群正患病,跳牆時又摔傷了膝蓋,大家也絲毫沒有拋棄之意,互相攙扶在窮山惡水中奮力前進了六七百里。然而,張群確實支持不住了,他也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要大家離開後逃生。秦旦堅決反對:"遠離故土萬里漂泊,如今更應該死生與共。"於是,秦旦留下照顧張群,杜德、黃強離開後去尋找救援。兩個人就此在深山老林裡採摘野果度日。杜德黃強幾天後到了高麗,見到了高麗國王后把孫權給公孫淵的一套頭銜原封不動送給了高麗國王,還說給您準備的禮物都被公孫淵那個雜種搶走了。高麗國王頓時高興起來,派人和這兩個人從深山老林中把秦旦張群找回來,並準備船隻把這幾個勇士從白山黑水送到了魚米之鄉,還帶上貂皮等貢品。這些人九死一生終於回到了故土,孫權見到他們後也大為驚訝,非常欣賞這四個人的膽識,立刻將他們都拜為校尉。網友中有那位是影視界的?這樣的題材不能視而不見啊!(片頭片尾別忘了提及電子趙括,哈哈。) 
  注1 總體上講,蜀漢因為不置史官在史料中出的彩比魏吳要少。這幾年蜀漢有什麼內政外交建設,無法詳細考證。但青龍元年(公元233年)南方的少數民族因為法令苛嚴而再次爆發起義,被馬忠鎮壓,看來蜀漢內部也不是風平浪靜。同時,這似乎直接違反了諸葛亮在世時南方不曾反叛的說法。 
  注2 虞翻的為人,相當直率,酒後更是狂言無忌。孫權大宴群臣時,他佯裝喝醉倒地不起,但孫權一走就坐了起來,為此孫權火冒三丈差點手刃了他。後來孫權和張昭談論神仙時,他又指著張昭的鼻子說:「這些傢伙都是死人而已,世上哪有什麼仙人!」孫權對這個傢伙忍無可忍,立刻把他發配到了交州,來個眼不見心不煩。            
第三十一篇  出師未捷身先死     
  青龍二年(公元234年)春,沉寂了三年的關隴再起硝煙。諸葛亮以十萬大軍,抱著志在必得的決心再次發動了大規模的北伐戰役,並同時派使者入東吳請求孫權同時舉兵,力求東西策應。四月,他一反從祁山進兵的老套路,入斜谷出隴東,而且事先就在半路上設置了驛站專門轉送軍糧。然而,三年前司馬懿就料定他必出隴東,這時魏國又怎麼會沒有防備。魏國的將領大多主張在渭水北岸列陣憑借天險固守,司馬懿不同意:「百姓都在渭河以南,這是必爭之地。」他也立即引軍渡過渭水,做出了背水一戰的姿態。司馬懿告訴部下,諸葛亮如果東進武功,依靠著山勢紮營,那麼我們確實有危險;如果紮營在西邊的五丈原,那麼我們則高枕無憂。司馬懿的這一番話,並非僅僅是料定了諸葛亮必然會在五丈原駐紮後來顯示自己料敵如神的「鬼話」。後來的進程也說明了五丈原的缺陷,就是對魏軍缺乏壓迫力,無論用什麼方法都奈何不了魏軍的一個「拖」字。司馬懿早就下定了避免速戰速決一錘子買賣,而依靠雄厚的「內力」拖垮蜀軍的決心,當然希望諸葛亮採取穩妥的方針。郭淮認為諸葛亮如果渡過渭河後佔據北原,那麼將斷絕魏國通向隴西的道路並形成對魏軍的南北夾擊之勢,不得不防備。司馬懿贊同這個看法並立刻命令他前去駐防。郭淮的防禦工事還沒完工,蜀漢的軍隊果然蜂擁而至。郭淮勇猛出擊,把這些馬後炮趕跑。幾天後,蜀漢軍隊又大舉西向,郭淮又認定這必然是他們的聲西擊東的詭計,其真實目標必然是陽遂。果然,不久後蜀軍趁黑夜偷襲陽遂,但也被有備而來的魏軍打退。遭受這些局部的失利後,諸葛亮放棄了偷襲強攻邊角的策略,大軍和司馬懿對峙在五丈原而力圖先倚天屠龍解決魏軍主力。諸葛亮每次出兵都為軍糧而頭疼,這次乾脆命令士兵屯田於魏國平民間,力求當地解決。雙方又一次出現了對峙。 
  五月,東吳的孫權也配合諸葛亮的攻勢,同樣帶著十萬大軍親征合肥新城。同時,他命令陸遜諸葛瑾帶兵向襄陽,孫韶張承攻擊廣陵淮陰,三路大軍共同動手。滿寵在壽春,當時就要發兵增援合肥,但部下的田豫勸他再等一等:「孫權如此興師動眾,他的目標肯定不止是合肥一座城,而是想以合肥為誘餌逼我們決戰。我們還是讓他去攻堅,看他的銳氣如何在堅城下消磨,然後再出手則必然大獲全勝(也是敵駐我擾敵疲我打)。如果他們聰明,則不會真的去打合肥,我們又何必庸人自擾?現在出兵,正是他們所希望的。」這個時候揚州地區的魏軍還沒有做好戰鬥準備,滿寵於是先上表請求朝廷能派出御林軍並立即命令各地的部隊結束休整準備戰鬥。散騎常侍(這個職位似乎相當於皇帝專門的參謀及秘書一類)劉邵建議:「如今滿寵手下能夠立即投入作戰的部隊不多,對付不了一鼓作氣的吳軍,不應該輕舉妄動。我們可以先派精銳的步兵五千騎兵三千大搖大擺地增援,並虛張聲勢要截斷吳軍的後路糧道。那麼,他們必然會驚慌失措而撤兵,我們則可以不戰屈人。」曹睿採納了這個建議。然而,滿寵看到東吳聲勢浩大,不知是想進一步誘敵深入還是底氣不足擔心合肥守軍覆滅,想進一步退兵到壽春。曹睿當即制止:「先帝東置合肥,南守襄陽,西固祁山,敵人來則把他們擋在這三個地方,就是因為有些地方是必爭之地。孫權即使攻擊合肥新城,憑他的力量那裡打得下來?您只要命令大家堅守,我即將親征。不過,我恐怕等我到了孫權就要逃。」說完,他先派秦朗(曹操的養子,他的父親就是秦宜祿,他的母親就是那個令關羽曹操神魂顛倒的美人)率兩萬人馬增援司馬懿,並明確下令:「您只要堅守來消挫諸葛亮的銳氣,他進兵無路據守無功,時間一長糧食就成問題。靠擄掠(應該指諸葛亮屯田之舉)這樣的零敲碎打哪裡能應付十萬大軍的開支?那時候他必然要撤兵。到那時再追,則是百戰百勝。」作此一番「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的部署後當年七月,曹睿親征孫權。滿寵得到這個消息,膽子也大了起來,派敢死隊趁吳軍不備一把火把他們的攻城軍械燒成了灰,連孫權的侄子孫泰都殺掉了。吳國的將士到了長江以北後也是水土不服疫病流行,戰鬥力急劇下降。曹睿離著前線還有幾百里,就大搖大擺地把這個消息「洩露」給孫權。孫權當初以為諸葛亮在關隴一帶能夠拖住魏軍主力,沒想到魏國這次是東攻西守,而曹睿則氣勢洶洶地親自要拿自己開刀,趕快來個「走為上計」免得自己蹩腳的陸軍出洋相。老大都逃了,攻擊廣陵淮陰的孫韶張承也無法硬撐,三路大軍就這麼被打退了兩路,再次驗證了「孫權親征定律」。 
  唯一能給東吳爭氣的,當然只有陸伯言。陸遜給孫權寫表闡述自己的打算,沒想到半路上使者被曹魏一鍋端,他的親筆信也落到了魏兵手裡。這樣的局勢,連諸葛瑾都坐不住了,寫信給陸遜:「我們的主力已經撤退,我們的計劃也已經敗露,雨季即將過去,還是快撤吧。」陸遜對此不理不睬,若無其事地讓大家種地消遣,自己則和部下下棋射箭嘻嘻哈哈。諸葛瑾知道陸遜足智多謀,這麼「不務正業」必然另有含義,於是親自來拜訪詢問。陸遜這才把自己的計劃全盤托出:「如今我們的兩路人馬都退了兵,敵人可以集中人力物力專門對付我們。要害的地方也已經被他們佔據,我軍軍心震動。因此我故作鎮定先安定軍心,然後再想辦法安全撤離。如今立刻退兵,對手一定會認定我們是『落水狗』而緊追不捨,那麼我們必然要被痛打啊。」兩人秘密商定後,以諸葛瑾統領舟船,陸遜把這些船全都塞滿後作出了攻打襄陽的架勢。魏兵一向敬畏佩服陸遜的才能,連忙退保襄陽。於是,諸葛瑾把船頭一改緩緩退兵,步兵也在這些船隊的掩護下安全撤退。路過江夏等地時,陸遜意尤未盡反過來突襲,消滅魏軍一千多人,總算是給東吳這次不成功的進攻劃了個比較完美的句號。 
  東吳撤了,大家都勸曹睿再率主力增援長安,而在曹睿眼裡蜀漢似乎連個偏師都不算:「孫權逃了後,諸葛亮是兔死狐悲,仲達的大軍足以抑制他了。」不但不親赴長安,連洛陽都不回,反而親自進駐到了壽春後封賞對吳國這一戰的功臣,並監視預防東吳可能的反撲(當年八月回到洛陽)。吳蜀聯手的這一戰對魏國雖然造成了壓力,但由於魏國「內力深厚」而且應對有方,仍然構不成大的威脅。 
  這時候西邊的諸葛亮,已經和司馬懿對峙了一百多天,一直是「西線無戰事」。無論諸葛亮用什麼辦法挑戰,司馬懿就是不應戰。蜀軍在五丈原風餐露宿,漸漸又要為糧食短缺發愁;由於軍旅生活的艱辛和勝利遙遙無期,為公事操勞的諸葛亮身體也有了漸漸垮掉的跡象。於是,無論公私都無法再拖下去的他決定出奇招逼司馬懿出戰。 
  八月的某一天,正當司馬懿欣賞「隴上一片秋色」時,魏國軍營裡來了一位蜀漢的使者,還聲稱諸葛亮有禮物給他。司馬懿也是客客氣氣地把他請進了大帳,接過錦盒打開一看,裡面是一件女子的服裝,司馬懿大笑:「早就聽說蜀錦精美無比,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啊!不過,賤內的身材沒這麼...」「不是,」蜀漢的使者冷冰冰地打斷,「這不是給尊夫人的,而是給都督您的。我家丞相說,您既為大將統領中原的豪傑,不考慮如何披堅執銳一決雌雄,反當起了縮頭烏龜,和娘們有什麼差別?因此,才特意給您訂做了這套衣服。如果您不甘心受此奇恥大辱,還有點男子漢的氣魄,就早點出來決戰。」使者回去了,司馬懿氣得滿臉通紅,當即召集眾將:「蜀漢的傢伙們欺人太甚!我這就上表陛下,請他取消堅守的聖旨,說什麼也要和諸葛決一死戰!」看著他求戰心切的表章,曹睿卻糊塗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麼簡單的道理你身經百戰的司馬大將軍不懂嗎?辛毗笑了:「不是仲達不懂兵法,是您不懂仲達啊。他根本就不想現在打,就等著您下一道詔書來壓制那些氣頭上的部下。」於是,曹睿派辛毗帶著杖節等來給司馬懿作軍師,還明令堅守,擅自出戰者以違抗聖旨論處!這個辛毗是個出了名的硬骨頭,當年因為認定曹丕的某項措施是錯的而據理力爭,扯著曹丕的龍袍堵著曹丕的家門,硬是把這個魏文帝都逼得開口求了饒。來了這麼一個「老頑固」,那些氣頭上的魏國將軍們有勁沒處使,而根本不想使勁的司馬懿趁機「忍氣吞聲」,魏國軍營裡又恢復了安寧(注1)。 
  這樣的事情,當然傳到了蜀漢的軍營。姜維聽說後,來向諸葛亮匯報,然後歎了口氣:「辛毗來了,還帶來了聖旨,敵人不會出戰了。」這樣的把戲當然瞞不了諸葛亮:「司馬懿根本就不想打,因此才會故意千里請戰,這是他壓服三軍的法子。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攻上庸殺孟達時,他請過聖旨嘛?真的能打贏我們,他會廢那個勁?」但是,諸葛亮能洞察司馬懿的詭計,卻不能逼其就範,同樣有勁沒處使。他只好再次派使者來打探一下消息。司馬懿還是笑容可掬,把這個使者請進後好酒好菜地招待,言談之間絕不提軍政大事,既不洩漏自己的情況也不打探對手的底細,反過來卻滿嘴日常瑣事,還順便問了問諸葛亮的飲食起居。使者回答:「諸葛丞相每天為公事操勞,起早貪黑廢寢忘食。凡是杖則二十以上的刑罰都要親自過問,每天的飲食少的很。」司馬懿一聽,當即點頭稱讚:「果然是勤懇,令人感動。」然而這個使者一走,司馬懿就對自己人開始搖頭歎息:「這麼幹的人,遲早要累死。諸葛亮也不是鐵打的,活不長了。」 
  果然,這個時候的諸葛亮已經是病入膏肓,不但司馬懿看透,連成都的後主劉禪都開始佈置他的後事了。他連忙把尚書僕射李福派來,一方面慰問諸葛的病情,一方面安排諸葛的後事。李福見到諸葛亮後慰問交談一番就返回了成都。然而,沒幾天他又滿頭大汗地跑了回來。病榻上的諸葛亮明白他的來意:「我死後,軍政大事可以交給蔣琬,蔣琬之後,可以交給費禕。」「費褘之後?」面對著李福的追問,諸葛亮默然無語(注2)。 
  當年八月,諸葛亮以五十四歲的英年病逝於五丈原(作為對比,司馬懿長他兩歲,這時還健康得很)。臨終前他巡視全軍,感歎自己再無法為國盡力了。彌留之際,他將全軍的指揮權交給了長史楊儀,並安排了撤退的事宜。諸葛去世後蜀軍則在楊儀的統領下退軍。司馬懿接到老百姓的報告後立刻追擊,姜維命令蜀軍反過來作出決戰的架勢,司馬懿見到蜀軍並沒有慌亂,不敢放肆而退。回去後,他仔細察看了蜀軍的營寨,對他的對手也是相當佩服:「諸葛亮真是天下奇才啊。」不過,他同時也看到了蜀軍撤退時的匆忙:蜀軍退兵時,營寨中的圖書糧草很多都沒來得及帶走或銷毀。他當時就斷定,諸葛亮肯定死了,蜀軍必然是真的撤退,立刻要再次追擊。然而,那個死腦筋辛毗這時沒轉過彎來,還是一如既往地阻止。司馬懿急了:「軍事上重要的東西,不過就是軍書密計兵馬糧草。如今這些全都不要了,好比一個人扔掉了五臟難道還能苟活嗎?諸葛亮肯定死了,快追,不然就來不及了。」然而,蜀軍在逼退司馬懿後也沒有放鬆警惕,撤退的路上插滿了蒺藜等路障,這麼一來司馬懿當然追不到了。 
  諸葛亮的歷次北伐,到此劃下句號。 
  附錄 蜀相 杜甫 
  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 
  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 
  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注1 世說新語中記載,諸葛亮派人去打探魏軍的動向,這些人回來後報告:「魏國軍營門口有個老頭,拿著黃鉞(皇帝的信物)堵著軍營的門口,魏國的將軍們誰都不敢出來。」諸葛亮當即就明白了:「那個老頭肯定是辛毗。」 
  注2 三國演義中記載諸葛亮死於此時,而實際上他明白,周圍的人除了這兩個外無人可以信賴,即使是那個後來與他們三人並稱四相(四英)的董允。後來蜀漢的進程也證明了這一點。            
第三十二篇  富國之本,在於食貨     
  三國演義中將諸葛亮的北伐描寫為「六出祁山」,並極力渲染其個人謀略和戰爭場面。其實,蜀魏雙方不曾大動干戈,其戰鬥規模甚至不如同時吳魏的對抗。諸葛亮在漢中時,雙方確實曾經六度敵對,但只有五次交手。現將其羅列如下: 
  太和二年(公元228年)春,諸葛亮出祁山,曹魏震動,但因馬謖失街亭前功盡棄。 
  太和二年十二月,曹休兵敗淮南後諸葛亮圍攻陳倉,因魏軍有所準備攻城不克而退兵。 
  太和三年春,諸葛亮派陳式攻拔武都陰平,郭淮稍作抵抗後在諸葛亮主力的威懾下撤退。 
  太和四年夏,魏在大司馬曹真建議下多路伐蜀,因大雨連綿而撤退,雙方不曾大規模交手(注1)。 
  太和五年(公元231年)春,諸葛亮再出祁山,司馬懿堅守險要不戰。幾個月後蜀軍因為軍糧供應困難撤兵。 
  青龍二年(公元234年)四月,諸葛亮出隴東五丈原,並約定孫權同時出兵夾攻。曹睿親自打退孫權,諸葛亮與司馬懿對抗數月而無機可趁,八月病逝在軍中。蜀軍撤退。 
  總體看來,雙方雖然有六次互相敵對的軍事行動,但具體戰鬥規模都不大。這是因為曹魏對蜀漢的戰略就是消耗戰,避免一決勝負而是抓住其後勤困難的弱點窮追猛打,而蜀漢的力量確實不足以迫使曹魏有什麼改變。在前面的文章中我曾分析過,將陳式攻拔武都陰平也算一次北伐有些勉強,而視作一次準備工作為妥。因此,諸葛亮的北伐應為四次,兩次出祁山兩次出隴東。這四次北伐沒有大戰果,軍事上難說是成功的。分析他失敗的原因時,應該記住的是這首先是蜀魏兩國的角力,其次才是兩軍統帥的鬥智。魏國的國力遠遠勝過東吳西蜀,更可怕的是其發展,確切的說,從戰亂中恢復的勢頭方興未艾。魏國在內政上下的功夫是驚人的。按照晉書食貨志記載,曹操於建安年間下令並推廣屯田,招募流散的農民進行民屯,並於「郡國列置田官,數年之中,所在積粟,倉廩皆滿」;司馬懿後來建議沒有戰鬥任務的軍隊也屯田將其擴充為軍屯;董卓及其餘黨亂長安後當地居民背井離鄉四處逃難,為了恢復長安地區的繁榮在衛覬的建議下「魏武遣謁者僕射監鹽官,移司隸校尉居弘農。流人果還,關中豐實」;劉馥在合肥,「廣屯田,修芍陂、茹陂、七門、吳塘諸堨,以溉稻田,公私有蓄,歷代為利」;曹丕當政的黃初年間,「四方郡守懇田又加,以故國用不匱。」這些措施有力地推動了農業商業,魏明帝曹睿當政時北方已經從兵荒馬亂中恢復了元氣,其標誌就是貨幣的重新流通。董卓廢立漢獻帝時,胡亂收繳洛陽長安的銅人並回收東漢時常用的五銖錢另行製造小錢,引發了大規模的通貨膨脹物價飛漲,從此貨幣在社會上失去了信譽。後來兵荒馬亂的亂世中,谷價曾達到一斛(相當於現在的八升左右,大概是一個成年人六天的口糧)五十萬錢的天文數字,人們不得不實行物物交換。衛覬治理關中,之所以從鹽入手就是因為第一,鹽是人們所需要的物資,有價值;第二,受產地限制鹽不是隨隨便便能得到的,有信譽,因此是人們樂於接受的「貨幣」。曹操當政後,廢董卓所鑄造的銅錢而恢復五銖錢,卻因為五銖錢本身的匱乏(被董卓損毀,以及停鑄多年)導致了通貨緊縮,曹丕不得不再次廢止而以谷帛代替貨幣作物物交換。然而,到曹睿時不少奸商在谷子裡摻水或故意製造薄絹來獲利,對這樣的經濟犯罪魏國雖然處以嚴刑卻屢禁不止。為了解決這一問題,曹睿登基不久就召集群臣商議,並於太和元年(公元227年)復行五銖錢。這次的實行相當順利,終於穩定了金融貨幣,一直沿用到晉朝都沒有大的變動,這應該視為北方經濟恢復的一個重要里程碑。司馬懿在與諸葛亮對抗的間隙,先「表徙冀州農夫五千人佃上邽,興京兆、天水、南安鹽池,以益軍實」,又於「青龍元年(公元233年,諸葛亮出兵北伐的間隙),開成國渠自陳倉至槐裡;築臨晉陂,引汧洛溉舄鹵之地三千餘頃(當時的一頃相當於現在的1.8頃),國以充實焉」,後來關東鬧饑荒時甚至有援助的能力。東漢名將馬援之「窮當益堅,老當益壯」流傳千古,其實他另有一句話同樣足以傳世:「富國之本,在於食貨」。諸葛亮的為人有口皆碑,他的才能也是相當出眾,但他的北伐,客觀上卻是向一個精於「食貨」的「富國」上撞,其費力不討好就可想而知了。 
  相反,蜀漢這方面的資料乏善可陳,目前我能找到唯一有明確記載的政績就是對都江堰成功的維護(其中或有西蜀不置史官而造成的資料匱乏之因素)。西蜀先天環境優越,本為天府之國,又有都江堰這樣的傑作,因此不曾畫蛇添足大興土木,但相當重視對都江堰的維護。諸葛亮為此專門撥了一千二百兵士民工。守成也是一項學問,這方面蜀漢作得很不錯。然而,蜀漢的底子太薄。劉焉父子先後擔任益州牧時,用以寬制寬之政策以治理,導致「奴大欺主」,各地地主豪強壟斷土地及山澤資源,正常的稅收都成了問題。自劉備佔領益州後,諸葛亮及法正一改以往弊政,打擊豪強,並曾採用閉關息民,務農殖谷的政策,又在都江堰設堰官,管理農田水利工程,並推行屯田(注2)以恢復和發展農業生產。此外,他們對治鐵、煮鹽、織綿等重要手工業,實行公營,並設立專職官員加強管理。以上一連串措施,使西蜀的稅收大大增加。然而,就在這個節骨眼上,關羽和劉備相繼兵敗,一個被殺一個病死。這對蜀漢造成的打擊是雙重的,既是軍事上的慘敗又造成了經濟上的崩潰。劉備留給諸葛亮的不僅是信任,還是一個爛攤子。為此,諸葛亮不得不在經濟方面擴大手工業官營範圍,提高蜀錦生產量出口東吳,以助加快恢復國力之步伐。然而,吳蜀之間的貿易導致了雙方的惡性循環:在銅本位的經濟體系中,為了將銅這一硬通貨留在本國,他們爭相貶幣值,金融體系混亂。況且,蜀錦本來就有奢侈品之嫌,在大家都餓肚子的年代裡又能賣多少?「食貨」兩字中,蜀漢(包括東吳)的「食」(農業)勉強解決,而「貨」(商業)則無法恭維。因此,諸葛亮在北伐時得不到後方的有力支援(注3),面對朝中反對北伐的壓力他反而不得不兩上出師表來為自己辯解。同時,蜀道難難於上青天,這固然減緩了來自曹魏的軍事壓力,同時也造成了蜀軍的運輸困難。李嚴因為大雨而未能將軍糧送到前線,與其說諸葛運氣不好不如說他本身困難太大。作為對比,後來司馬懿剿滅公孫淵時也遇到了大雨,卻沒有致命的影響。在這樣的困境中,不得不速戰速決的諸葛亮絞盡腦汁,用盡了一切手段,祁山陳倉隴西隴東,本手妙手奇手鬼手,甚至連女人衣服這樣令人哭笑不得的不倫不類都向對手揮了過去,卻無法動搖魏軍僅僅是偏師的防線。這樣的尷尬,有理由相信對諸葛亮的鬥志產生了打擊。三國誌魏延傳注引魏略記載:「諸葛亮病,謂延等云:『我之死後,但謹自守,慎勿復來也。』」這不應當僅僅理解為諸葛亮認為繼任者才能不如自己的擔心,而多半反映了他經過這幾次北伐後得到的教訓:魏國的國力,不是偏安一隅的蜀漢能夠撼動的。我含辛茹苦準備三年,又得到了東吳的策應還無功而還,你們即使有我這樣的才能,什麼時候又能有比此更好的機會呢?因此,五十四歲確實短暫了些,但即使他能多活幾年,也很難說他是否還會繼續動武北伐(本人持悲觀態度),畢竟蜀漢沒有能夠對付魏國的「力氣」。對於諸葛亮與其對手在軍事上的得失成敗,有許多不同的觀點,但我認為這並不是雙方成敗的關鍵。戰場上的勝負首先是蜀魏兩國國力的自然體現。 
  諸葛亮的去世立即引發了蜀漢內部的混亂。魏延楊儀作為諸葛亮的左膀右臂,卻勢如水火。作為蜀漢的名將,魏延為人趾高氣揚,別人都對他禮讓三分;而楊儀則仗著自己的才幹過人,處理軍糧後勤等令他人頭疼得問題游刃有餘,偏偏不買魏延的賬。諸葛亮在世時,看重兩人的才幹不忍捨棄不用,既恨他們之不和又不得不幹些勸架的瑣事。這兩個人的矛盾,連孫權都聽說了。費禕出使東吳時,孫權喝多了後酒後狂言(真言?):「魏延楊儀兩個傢伙,不過是只配牧牛放馬的小人。雖然有些雞鳴狗盜似的能耐,什麼時候孔明一死,兩人必將內訌火並。你們不注意這些,難道要留禍害給兒孫嗎?」(三國演義對諸葛亮推崇備至,愛屋及烏省去了楊儀挨的一頓臭罵)突然聽到這樣的言語,費禕尷尬無言,只能勉強應付幾句。果然,魏延對楊儀掌權相當地不滿:我是前軍師征西大將軍南鄭侯,假節,戰時有權殺俸祿在二千石以下的官員,而你楊儀不過一個長史(注4),憑什麼壓在我頭上?諸葛亮去世時,楊儀讓費禕帶著自己的兵符去命令魏延斷後,魏延哪裡受得了來自死對頭的指手畫腳,大發雷霆,當即帶著本部人馬先回去,一路上放火燒絕棧道。與此同時,魏延楊儀大打口水仗,翻來覆去地表奏後主劉禪,都說對手造了反。棧道被燒燬,楊儀只好另闢蹊徑回師,並命令先鋒王平(又名何平)先去抵擋魏延。王平見到魏延後,怒斥:「丞相屍骨未寒,你就做這樣親者痛仇者快的事?」魏延的部下也明白魏延沒道理,都不肯為其賣命,紛紛當了逃兵。魏延「理屈兵窮」後,帶著自己的兒子和幾個心腹逃命,被馬岱追上斬殺。楊儀看著魏延的首級後,小人得志的他一腳踩下:「臭小子,這下子還能胡來嗎!」然後將魏延滅三族。不過,諸葛亮這樣的君子怎麼會把大權交給楊儀這麼個小人?諸葛亮生平最欣賞的其實是蔣琬,劉禪也按照這個意思任命了蔣琬為尚書令兼益州刺史,楊儀回來後只有一個中軍師的虛職而沒有實權。楊儀自認為自己的才能和資歷都超過蔣琬,憤憤不平口無遮攔。費禕來看望他時口出怨言:「當年在祁山前線,我如果帶領全軍投降魏國,哪會如此破落!如今追悔莫及!」這樣的「反革命言論」,費禕怎麼敢隱瞞,上報劉禪後劉禪立刻就撤了楊儀的職。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楊儀在家也胡言亂語不老實,劉禪聽說後,派人要把他捉拿歸案。這下子楊儀真的慌了,不知是因為害怕後悔還是絕望,以自殺結束了自己的一生(蜀國的高崗?)。 
  諸葛亮死了,蜀漢當然要調整朝政。劉禪任命吳懿為車騎將軍,駐守漢中,並任命蔣琬為尚書令,假節,益州刺史。諸葛亮果然沒有看錯人,他死後引起的震動雖然不小,但蔣琬出類拔萃遠近聞名,如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也是喜怒不行於色,大家看到他如此鎮定,懸到喉嚨的心又回到了肚子裡。東吳聽說諸葛亮去世,恐怕魏國趁這個機會伐蜀,立刻增兵巴丘。東吳的如意算盤是如果蜀國頂得住魏國的攻擊,就抗魏援蜀;否則,就「開闢第二戰場」先滅掉蜀漢(孫劉聯盟的實質,可見一斑)。蜀漢也作出了反應,增兵永安以防萬一,並派使者到吳國去通報情況及打探東吳的底牌。孫權見到這個使者不卑不亢,自己也相當禮貌,雙方繼續維持了聯盟。蜀漢終於從諸葛亮去世的陣痛中穩住了陣腳。 
  注1 嚴格地說,是雙方主力不曾交手。按照三國誌記載,曹真撤退後魏延曾奉諸葛亮命至羌中,入南安,大破郭淮。史料對此戰記載不詳細,郭淮很可能是應曹真伐蜀而入武都、陰平,曹真、司馬懿等退走後,郭淮可能繼續盤桓在武都、陰平一帶,魏延大敗之並加以追擊。陳式攻克武都、陰平二郡,應該看做是收復失地而不是北伐。魏延戰敗郭淮,大致也是如此。 
  注2 蜀漢是否實行了屯田,我看到的資料有矛盾。也有資料稱蜀漢不曾實行屯田,因為西蜀本來是富庶的地方,也沒有遭受大規模的破壞,無此必要。 
  注3 三國誌呂乂傳記載,「丞相諸葛亮連年出軍,調發諸郡,多不相救」,可見他的北伐並未得到後方的有力支援。 
  注4 按照後漢書百官志記載及其註解,兩千石的俸祿是個坎,區別朝廷重臣及普通的官吏。長史一職是丞相將軍等重要人物的政治輔佐(軍事輔佐為司馬),俸祿一千石(偶有六百石)。魏延楊儀二人地位相差懸殊,難怪魏延不服。            
第三十三篇  上樑不正下梁不歪     
  諸葛亮死了,司馬懿因為抗擊有功遷太尉,仍然駐防長安。此後,三國間雖然小摩擦不斷,幾年間大的衝突沒有。曹睿看到吳蜀都蔫了四方安寧,開始飄飄然,於青龍三年(公元235年)開始大興土木。在許昌修建宮殿後,接著在洛陽修昭陽太極殿,殿高十幾丈,徵用的民夫不計其數,延誤了農墾收穫都視而不見。作為直接的惡果,當年雖然沒有什麼天災,洛陽一帶卻鬧了饑荒,還得靠長安的司馬懿運來五百萬斛糧食填飽肚子。這樣的胡來當然得不到稱讚。陳群身為司空(注1)不能不表態:"當年大禹繼承了唐虞等聖人留下的富強,還厭惡雄壯的宮室和華麗的衣服。如今是亂世後的剛剛恢復元氣,全國的人口還不如東漢鼎盛時的一個郡。吳蜀對我們也是虎視眈眈,邊境沒有片刻的安寧,萬一有個風不調雨不順,這是國家的心腹之患啊。當年劉備稱漢中王后從成都到白水關一帶大興土木,太祖(曹操)知道這勞民傷財而竊喜。如今我們走同樣的道路,只能便宜吳蜀,希望您能仔細考慮!"曹睿金口中卻沒吐出玉言:"王道,宮室,這是相關的事(我建宮室就是為了興王業)。如今吳蜀都被打退,您正應當盡到蕭何的責任啊。"陳群一聽,這個時候說我是蕭何,不就是要我這個司空幹活嘛?我是蕭何,您到也學學高祖啊:"當年劉項相爭,項羽覆滅後鑒於秦朝的宮室官府都被燒光,蕭何因此建武庫太倉(可不是宮殿),這都是當時的急務,而漢高祖劉邦還嫌太壯麗花錢了。如今吳蜀未平,怎能和他們相提並論?"說完,他又旁徵博引,好說歹說總算讓曹睿收斂了一點。 
  同時,曹睿好色無厭,後宮佳麗從貴人到打掃庭園的宮人好幾千,幾乎和朝廷的官員數目相當,還任命了女尚書六人來"幫忙"處理政務。廷尉(九卿之一,相當於現在的公安部部長)高柔說:"按照周禮,天子的宮人不能超過一百二十人,聽說後宮宮女眾多,恐怕這將導致您子孫稀少(曹睿雖然妻妾成群,卻因為荒淫無度而導致"生產力"低下,加上自己的子女大多夭折,最後去世時連個繼位的親生兒子都沒有)。您還是應當減少後宮的人數然後養精蓄銳為重。"這番話,點到了曹睿的痛處。高柔作為廷尉都"狗拿耗子",楊阜身為少府(九卿之一),職責就是管理宮庭用度,當然更不能熟視無睹:"堯身處茅屋而萬國安居,禹忽視宮室而天下樂業,相反,商紂王做鹿台喪社稷,秦始皇築阿房斷江山,這都是您熟知的。不考慮天下的情況而滿足於一時的聲色娛樂,沒有不亡國的。願您效仿堯舜禹湯,深思桀紂始皇。貪戀宮室的君主沒有不滅亡的。您與我君臣一體,我才敢犯顏直諫。如果您能有所感悟,即使將我下獄斬首,我也是死得其所!"這一番言語,終於打動了曹睿,他做親筆信回答(或多或少改變了點?)。 
  曹睿到底找了多少宮女,連楊阜這個少府都不清楚。為了進一步勸曹睿減省那些幽居深宮不得寵幸的宮女,楊阜把管具體事情的府吏叫來想問問到底有多少人。不想,這個人真有骨氣:"這是秘密,恕我無法奉告。"心急如焚的楊阜當即火冒三丈,立刻就賞了這"公事公辦"的傢伙一百大板,把這個芝麻官打成了芝麻醬:"我身為少府貴為九卿,我都不配知道的秘密你這個小官憑什麼能知道!"曹睿私生活相當不檢點,卻任命了這麼嚴肅厲害的"管家",不可思議。除此之外,蔣濟孫禮等人也是三天兩頭上表。曹睿對這些逆耳忠言雖然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但也明白他們不是無理取鬧,並不將他們治罪,時不時地也能有些採納。誰知道,正當他「略改前非」時,當年七月洛陽的崇華殿遭了火災,曹睿當時就坐不住了,立刻下詔書要重建,還要擴建。曹睿是個急性子,有人誤了工期,立刻就叫來問罪,動不動就處死,害得大家又是一番苦口婆心。 
  在這些逆耳忠言中,有一人與眾不同。崇華殿遭火災時,曹睿問太史令高隆堂,這有沒有什麼風水上的問題?高隆堂說這是老天懲罰作威作福的君主,再順勢勸曹睿收手,曹睿當然不聽。剛剛開工,上面忽然發現了個鵲巢,曹睿又把這個太史令招來,高隆堂卻以鳩佔鵲巢來解釋:"這樣的徵兆,恐怕意味著宮殿建成後,他的主人已經不姓曹了。如今的解決方法,還是停建,讓這幾萬民工回去務農。您如果能罷徭役興德政,那麼即使是三皇五帝也可以相提並論。"曹睿聽的悚然動容,但還是不停工。高隆堂的話,一方面有歷代失政的君主必定亡國的古訓,一方面有對曹魏疏遠親族政策的擔憂。曹丕登基後,限制他的兄弟們的權限,雖然有王位卻將他們封地從一個郡削減為一個縣,手下也只有一百多老兵。曹睿當政後雖然復他們的封地為一個郡,但仍然不給實際的職權。才高八斗的曹植屢次上表要為國效勞,都被他的這個侄子婉言謝絕,禮貌而堅定。這樣的政壇,自然是君輕臣重,或許這時的高隆堂已經預見到了魏國亡於宮廷政變的前景。第二年,彗星出現,高隆堂再次趁機勸曹睿停止這些勞民傷財的無用功,兩年後病死前更直言要曹睿防範"鷹揚之臣"(多半,指的就是司馬懿)。曹睿對他的態度,則和對陳群楊阜等人差不多,禮貌地不聽。不知道他是否沒聽懂。 
  景出元年(公元237年),鑒於公孫淵出爾反爾,又聯結東吳,曹睿任命了毌丘儉為幽州刺史作進兵討伐的準備。毌丘儉得此重任後,到也兢兢業業,不久後上表稱要出兵,信誓旦旦地說手到擒來。群臣大都議論紛紛,說公孫家在遼東已經幾代人了,根深蒂固;而毌丘儉說這麼輕鬆就能獲勝,恐怕是吹牛。曹睿不聽,他命令毌丘儉進兵的同時,還下旨征公孫淵進京,軍事政治雙管齊下。公孫淵一看,當即就公然反叛,來了個兵來將擋抗拒毌丘儉。這時候正逢雨季,遼河漲水後毌丘儉打不贏,壓不住這個地頭蛇,只好撤兵。公孫淵得意忘形,魏國就這麼兩下子啊?立即稱燕王,改元並任命百官,公開地造了反,還對鮮卑一通封官許願,拉著一起要給曹魏點顏色看看。 
  禍不單行,這年九月各地發了洪水。這個時候的曹睿,外不修長城內不壘堤壩,仍然在忙著「裝修」自己的私宅。曹睿為了求長生不老的辦法,又命令把漢武帝在長安的銅人和呈露盤等運到洛陽,給自己新建的宮殿添彩。銅人太重,半道只好放棄;而漢武帝建的呈露盤半道也斷了,摔在地上的聲音幾十里外都能聽到。於是他就命令在洛陽另行鑄龍造鳳。大概是認為宮殿建設進度遲緩,他在洛陽讓公卿全都跟著他挖土建殿,自己也不偷懶。魏國前有夏侯惇後有鄧艾,確實曾經親手幹農活來以身作則鼓勵農墾屯田,您堂堂的魏明帝,就這麼承上啟下地帶著大家「幹活」?如果您能效仿大禹...即使是秦始皇也比這強啊。這樣的胡來,當然又遭致了反對。有一個叫董尋的小官,言辭激烈地上表,直斥曹睿修建宮殿本身就勞民傷財,還說讓公卿百官動手簡直是丟人現眼。如此一番痛斥後,董尋就等死不想活了;而曹睿果然龍顏大怒,但也是一如既往地既不聽也不罪。或許,他雖然胡來卻不傻;或許,他忙得沒空?高隆堂衛覬等要員也是連連上表,先說如今天下三分,雖然有人為了取悅大家,說我們是堯舜吳蜀是「土鼠」,實際上天下三分,大家各為其主,和春秋戰國的形勢沒什麼兩樣。如今還有些地方千里沒有人煙,您不加以注意,恐怕無法振興國家。當年武皇帝(曹操)在世,「後宮食不過一肉,衣不用錦繡,茵蓐不緣飾,器物無丹漆」,因此才能剿滅群雄給您留下這麼個天下,這都是您親眼所見。吳蜀這樣的對手,並非呼嘯山林的草寇,都是各自獨立稱孤道寡的強敵。如果有人來告訴大家,孫權劉禪都勵精圖治,輕徭薄賦,舉賢任能,有禮有度,您能不擔心?反過來,如果他們揮霍無度苛捐雜稅,您難道不拍手慶幸?如今我們還是應該聚集群臣,量入為出,否則早晚國庫見底,那時候就悔之晚矣。 
  自從吳蜀的進攻被打退,諸葛亮病死的隨後幾年,是最能夠體現曹睿為人的幾年。曹睿在封建君主中可算個異類,簡單的說,他昏而不庸,私事昏而公事不庸。建安九年(204年)八月,曹操攻克鄴城後,曹丕娶了袁熙的夫人甄氏為妻,於建安十一年(注2)生下曹睿。曹睿小時候就很聰明,曹操對這個孫子也是寵愛有加。三國誌明帝紀記載,曹操「每朝宴會同,叡與侍中近臣並列帷幄。好學多識,特留意於法理。」曹丕雖然因為他的母親甄氏失寵被殺而不曾正式立他為太子,其實早就心有所屬。三國誌記載,曹睿「料簡功能,真偽不得相貿,務絕浮華譖毀之端,行師動眾,論決大事,謀臣將相鹹服帝之大略。性特強識,雖左右小臣,官簿性行,名跡所履,及其父兄子弟,一經耳目,終不遺忘」。他在位的十二年中,軍事上可謂頗有建樹,吳蜀的攻勢都被遏制,無論孫權陸遜還是諸葛亮都未能從他手裡得到任何便宜,孫權甚至可謂出盡了洋相。臨終前又派司馬懿平叛公孫淵,使遼東重入魏國版圖。同時,他並沒有不切實際的伐吳滅蜀的計劃。曹休兵敗淮南,他能亡羊補牢;曹真遭遇大雨,他也能適可而止。政治經濟上,他注重法理,明於斷獄,五銖錢的恢復也堪稱大手筆。他最大的缺點,就是私生活糜爛。修宮殿招宮女,為此犯顏直諫的大臣不下二十多人,曹睿對他們的態度也是一視同仁:既不聽,也不罪,相當的寬容和固執。楊阜把那個芝麻官打扁後,他處處躲著這位楊少府,看來也知道自己理虧;陳群高隆堂的奏章,他看後也能動容收斂。既然如此,您為什麼不徹底來個知錯就改,那樣您不就是有口皆碑的明君了嗎?作為個人悲劇,曹睿荒淫的私生活直接造成了他的短命。曹丕曹睿都好色,甚至是荒淫。這大概也是他們以四十歲和三十四歲英年去世的原因之一。幸運的是,曹睿在位時期,魏國疆域龐大,總的講軍事政治經濟諸情況也相當不錯,加之他有一批忠誠正直的手下,他的上樑不正並沒有導致下樑歪。他本人也痛恨下樑歪,浮華的他卻屢次三番地下令不得錄用浮華的「同夥」。反過來下梁不歪或多或少緩解了他的上樑不正,曹魏這輛火車並未脫軌。 
  景出二年(公元238年)正月,私事昏而公事不庸的魏明帝曹睿在新落成的宮殿裡,不但高興不起來,反而憂心忡忡地開始考慮起國事。遼東的公孫淵已經公然反叛,總不能讓他得意下去,況且他是北連鮮卑南結東吳。如今吳蜀都沒有什麼動武的跡象,應趁此良機加以剿滅。但是,田豫毌丘儉先後無功而返,看來這個地頭蛇並不好對付。想到這裡,他下了決心,從長安招「強龍」太尉司馬懿進京。對遼東的公孫淵,魏國終於打出了王牌。 
  注1 太尉,司徒和司空合稱三公。按照後漢書百官志記載,三公具體分工為:太尉掌兵事,司徒掌政事,司空掌工程建築。 
  注2 曹睿在位12年,但他登基和去世的年齡有兩種說法,22歲,34歲以及24歲,36歲。按照陳壽三國誌本文,曹睿公元226年以24歲的年齡登基,公元239年36歲去世,但裴松之在他的注中將這兩個年齡改成了22歲和34歲。其分歧是重大的:曹操於建安九年(公元204年)八月攻破鄴城後,曹丕才娶到原為袁紹兒子袁熙的妻子甄氏。如果曹睿為24歲登基36歲去世,就是說他實際上是袁氏骨肉。陳壽這件事上真的弄錯了?以曹操父子行事之離經叛道以及對養子的喜愛,立一個養子繼位並非不可能。            
第三十四篇  強龍力壓地頭蛇     
  景初二年(公元238年)正月,司馬懿奉命從長安回到洛陽,看到街頭忙碌的民工以及新建在建的宮殿,也是大吃一驚。他在長安就聽說了曹睿的胡來,看來實際情況有過之而無不及。廟堂之上,曹睿與他寒暄一番後就開始討論剿滅公孫淵的部署,並給了他四萬大軍。不少大臣認為,四萬人太多了,恐怕軍糧難以供給。曹睿干私活時大手大腳,辦公事時也毫不吝嗇:「此去遼東四千里,雖說打仗靠的是計謀,但也不能忽略『力氣』。這方面,我們不能太小氣。」說完,他問司馬懿:「您認為公孫淵將有什麼行動?」司馬懿回答:「他要是棄城先離開,這是上計;據守遼東抵抗,是中計;退守襄平,是下計,就是我的囊中之物。我估計公孫淵沒那麼聰明,肯定是先據守遼河,然後退守襄平。」曹睿一聽,那不就是你的囊中之物嗎:「那麼,您估計要花多長時間?」司馬懿說:「一年左右。去一百天,打一百天,回來的路上也是一百天,加上六十天休整,足夠了。」臨走前,司馬懿也勸曹睿棄奢華罷宮室,節省民力以務農。然後,他帶著牛金、胡遵等部下直奔白山黑水。 
  遼東的公孫淵聽說這回的對手是司馬懿,明白曹魏動了真格也有點害怕,立刻派使者入東吳再次稱臣納貢請求救兵。孫權看到這個使者,又可氣又可笑:當年你是怎麼對待我的使者的,如今反過來求救?虧你還敢來!當時就要把這個使者砍頭。手下人勸阻:這是匹夫之怒,不是霸王之計。如今我們還是應該款待這位使臣,然後派兵去看動靜。如果魏國不勝,我們就有了不計前嫌的名聲;如果公孫淵不支,我們就不能趁火打劫嗎?孫權點了點頭,於是親筆寫了一封信給公孫淵,信誓旦旦地說我東吳一定與您同甘苦共患難。開了公孫淵一陣玩笑後,孫權又說了一句心裡話:「司馬懿用兵如神所向無敵,我深為老弟你擔憂啊。」 
  六月,司馬懿大軍到了遼東。果然不出他所料,公孫淵派出幾萬騎兵沿著遼河附近的遼燧(今鞍山市西)連營六七十里堅守。司馬懿派兵虛張聲勢地向南運動調動對手,他們也傻乎乎地跟著向南,司馬懿趁機將主力北渡,並燒掉了燕軍的船隻橋樑。然而,司馬懿紮下營寨後仍然不正面迎戰,卻率軍猛撲襄平(今鞍山市北)。大家不明白,紛紛來問司馬懿:「如今這麼只下寨不打仗,大家可都是摩拳擦掌啊。」司馬懿回答:「敵人營寨扎得堅固,就是想以此來疲憊我們。現在硬拚,正中他們的下懷。如今他們的主力在這裡,襄平老巢必然空虛。我們做出突襲的姿態,他們怎麼敢還在這裡逗留?正所謂攻其所必救。大家既然摩拳擦掌,那麼我們趁他們慌亂時半道截擊,一定能大獲全勝。」說完後,他帶著人馬大搖大擺地向襄平進發。 
  遼燧的燕軍聽說司馬懿偷渡遼河直指老巢,果然驚慌失措,顧不得仔細考慮慌慌張張地就追了上來。司馬懿等的就是這個機會,迎頭痛擊並連戰連勝。燕軍打了敗仗後殘部逃回襄平,司馬懿隨後進軍圍攻。可是天公不作美,七月開始又下起了大雨,前後持續一個月。遼河氾濫後平常的陸地上水深數尺。魏軍困苦不堪,請求讓司馬懿下令將營寨移到高處避雨。司馬懿下令:有敢移營的,斬!都督令史張靜不聽命令,司馬懿立刻將其處死,強行壓制軍中的怨言(想想彝陵一戰中劉備讓水軍上岸避暑後被陸遜修理的慘狀,司馬懿的部署雖然不近人情,但不是沒有道理)。公孫淵被困襄平,糧草成了大問題,趁著水勢滔天魏軍行動不便,偷偷派人到外頭放牛牧馬收集糧草。魏軍士兵看到後,當即就要打,也被司馬懿下令禁止。然而,司馬懿的軍令得不到部下的理解已經是定式了,他的司馬陳圭就一頭霧水:「太尉您當年攻殺孟達時,千里奇襲八路強攻,十六天攻破上庸。如今遠來,卻這麼任對手放肆,實在不知道您打的是什麼主意。」司馬懿笑笑回答:「當年孟達兵少,但軍糧可以支撐一年,我雖然兵多但糧食只能支撐一個月,我又怎能優哉游哉!我的人馬是孟達的四倍,因此不計死傷強攻硬打,這是在和軍糧競賽。如今情況正好相反,敵眾我寡賊饑我飽。況且,這麼大的雨,強攻又能有什麼收穫?自從大軍出發,我不怕敵人來打,就擔心敵人逃跑。如今他們的軍糧即將告盡而我們的包圍尚未完成,如果攻擊他們出來放牛牧馬的小兵,這是打草驚蛇的舉動。他們仗著城池堅固,所以才會明知有這麼多的缺陷還硬撐,既然如此我們何不將計就計,以假裝無能來迷惑他們?」司馬懿既然不在乎這些蠅頭小利,那麼他一定是有斬草除根的大計了。可惜,這個公孫淵卻始終執迷不悟。 
  司馬懿的軍令得不到大家的理解是定式,但帶來大家渴望的勝利也是定式。一個月後,雨過天晴。司馬懿巡視後認為時機已到,立即合圍襄平猛攻不息。雲梯沖車弓箭投石,史稱「矢石雨下」,同時挖地道竭盡全力。公孫淵這時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城中人多嘴巴也多,糧食已經吃光,餓孚遍地又怎能打仗?這樣的窘境下,手下的人馬也漸漸地有人開始投降。他沒辦法,派「相國」王建和「御史大夫」柳甫來請求投降,要司馬懿退後一步然後他自縛出降。司馬懿當即把這兩個人斬首,寫檄文明告公孫淵:「當年楚鄭同為列國,鄭伯出降時還袒胸牽羊。如今我身為太尉,又是代表大魏天子來討伐你,你居然就派這麼兩個話都說不清楚的老頭來!他們已經被我斬首示眾。如果你真的有誠意,再派個年輕利索的來!」 
  公孫淵無法,只好再派「侍中」衛演來,聲稱願意先送兒子為人質然後親自投降。司馬懿嘿嘿冷笑不屑一顧:「軍事上的大計不外乎五條:能戰當戰,不能戰當守,不能守當走,不能走則降,不能降則死。你們既然不肯當面授首,可以決一死戰。人質?我不希罕!」(注1)眼看襄平覆滅在即,走投無路的公孫淵只好奮力突圍,被司馬懿截擊後斬首於遼河河畔。司馬懿入城後,點招燕國的公卿百官以及一些「偽軍」,共有七千多人。司馬懿一聲令下,七千人人頭落地。隨後,司馬懿開始清理內政,遼東連帶著它的四萬戶三十萬口重入魏國版圖。公孫淵的權力奪自他叔叔公孫恭,自從將他叔叔公孫恭趕下台後一直囚禁,司馬懿首先放了這位公孫恭。隨後,他又把曾經勸阻公孫淵反叛而被殺害的大臣祭奠一番。當時漸進隆冬,來自中原的魏軍哪裡受得了遼東的嚴寒,紛紛來求司馬懿多發一件冬衣(襄平城內有許多現成的戰利品),司馬懿也不同意:「這些都是國家的財產,我不能私自處置。」說完後,命令軍中六十歲以上的老兵一千多人回家頤養天年,並對戰死的士兵發喪。隨後下令班師。 
  當年冬,司馬懿班師到了薊縣(今北京市郊)時,遇到了曹睿派來慰勞的使者。曹睿論功行賞,增封昆陽縣為司馬懿封地,使其封地達到舞陽昆陽兩縣(除曹魏宗族外,司馬懿是第一個封地超過一縣的大臣),並命令他回長安鎮守。然而沒幾天,當司馬懿到了白屋(今河南省境內)時,又接連幾次受到了詔書,要他立刻回洛陽親自面見曹睿。這樣的「三日之間,詔書五至」而且內容相左,令司馬懿大吃一驚,莫非宮廷有變?他當即拋下大軍,和使者來個午夜狂奔,到洛陽的四百里路一晚上就趕到了(這個時候的司馬懿,已經六十一歲了,真是硬朗)。 
  司馬懿的擔心不是多餘的,這翻來覆去的幾份詔書背後確實有一番明爭暗鬥。曹睿在這一年的十二月病重不起。他自知來日無多,開始考慮起後事,先立八歲的曹芳為太子,並任命了大將軍曹宇為首,夏侯獻,曹爽,曹肇和秦朗五人為輔政大臣。這五個人中,秦朗是曹操養子,實際上全都是宗族,並沒有考慮戰功政績威望資歷都無可挑剔的司馬懿(注2)。然而,曹睿信任的兩個內臣孫資劉放與夏侯獻曹肇私交惡劣,擔心這些人當政後會不利於自己,因此趁只有曹爽在場時對病榻上的曹睿說曹宇難堪大任,曹肇秦朗調戲宮女目無法紀,並推薦了曹爽司馬懿。曹睿極為憤怒,立刻著手修改輔政大臣的名單。曹睿問跟前的曹爽:「你能堪當大任嗎?」曹爽這個廢物卻冷汗淋淋,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還得靠孫資劉放打圓場(這一幕,並不亞於後來劉禪著名的樂不思蜀)。曹睿知道曹爽是個繡花枕頭,猶豫再三,但終於在孫資劉放的勸說下安排了以曹爽為首,司馬懿為輔的新輔政班子,並專門任命了年富力強的孫禮為曹爽的長史。司馬懿前後收到的自相矛盾的詔書,就是這一系列變故的「物證」。司馬懿到了洛陽後立刻晉見曹睿。氣若游絲的曹睿泣不成聲,以最後的力氣擠出了幾句話:「我死後,後事就全靠您了。死沒什麼可怕,能挺到現在見您一面,我也瞑目了。」曹睿隨後把他的兩個養子曹芳曹旬兩人叫來,指著曹芳說:「就是這個孩子,不要認錯。」司馬懿同樣老淚縱橫:「當年文皇帝(曹丕)把您托付與老臣時,我盡心竭力輔佐,這十幾年的所作所為您都是親眼所見啊。」經過這麼一番費心勞力,曹睿的病情迅速惡化,不久後去世。景初三年(公元239年)正月曹芳以八歲的年齡登基為大魏的皇帝,曹睿的皇后郭氏以太后的身份臨朝主政。 
  公認的是,曹睿的這份安排給後來江山易手埋下了隱患,但其中的原因則各有說法。我認為其中最大的原因並不是重用「鷹揚之臣」司馬懿,也不是大草包曹爽,而是這個小皇帝太小,控制不了天下因此大權必然旁落他人而重蹈東漢宮廷內亂不已的覆轍。陳壽指出曹睿應擇立有為的長君,以維持曹氏的國祚,是極中肯的。此時的司馬懿對曹魏政壇最大的影響力其實來自兩個方面:第一,他幾十年的政績戰功威望資歷;第二,他與郭太后的交情。郭太后沒有子女,很喜愛他的兩個侄子郭德郭建,而這兩人的夫人卻不偏不巧的是司馬師和司馬昭的女兒,可見兩家關係之近。這兩點都與輔政大臣的身份無關。沒有輔政大臣的頭銜,司馬懿仍然會是司馬懿。當然,曹爽就完全不是曹爽了。 
  曹爽原來的官職是不起眼的武衛將軍,這下子一步登天一躍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將軍,甚至高於拚死拚活幾十年的司馬懿。為了給這位首席輔政大臣點顏面,曹芳加封他為侍中萬戶侯(一萬兩千戶,而他老子曹真當年才兩千九百戶),並「賜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這可是當年漢高祖劉邦給與蕭何的禮儀,你曹爽也不臉紅?同時,曹芳也加封司馬懿為侍中,並持節、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可見,曹魏的朝廷給於曹爽的是榮寵,給於司馬的是實權。兩人各率領三千士兵護衛宮中,出入朝廷可以乘車,相當風光。這個時候的曹爽大將軍倒也老實,知道自己沒一點能跟司馬太尉相比,尊敬司馬懿有如父親,無論大小事都和他商量後再決斷。兩人倒也相安無事。 
  然而,這樣的尊老愛幼卻沒能支持幾天。僅僅一個月後,就變了味道。 
  注1 回顧三國時的幾大人質事件,主要有:1,興平元年(公元194年)曹操與呂布相爭時,夏侯惇手下的青州軍突然嘩變,劫持了夏侯惇為人質。其部將韓浩立即派兵包圍這些人後怒斥:「你們以為劫持了夏侯將軍就能為所欲為?!」當面就要硬攻,毫不顧及夏侯惇的安危。這些青州兵看到劫持無用立即投降,而後來無論夏侯惇還是曹操都沒有怪罪韓浩,曹操還因此立法無論軍中什麼人被劫持都不能退縮。後來曹操軍中確實沒有發生過人質劫持事件;2,袁譚投降曹操後,為了加以安撫曹操娶了他的女兒為兒媳婦,後來袁譚反叛時曹操先把他女兒送了回去,這點小便宜不佔;3,韓遂馬超雖然一個兒子一個老子在鄴城曹操那裡為人質,面對曹操的壓力仍然起兵反叛;4,如今的司馬懿,乾脆拒絕這樣送上門來的人質。看來,人質這一辦法在三國根本行不通。 
  注2 曹丕去世時任命的輔政大臣是曹真,曹休,陳群和司馬懿四人。這時候另外三人都已經作古。關於司馬懿的為人,曹睿曾經問過陳矯,陳矯回答:「司馬公望重朝廷,但能否托與社稷,不好說。」從曹睿最終托孤的言語來看,他對司馬懿雖然很信任,但為此或多或少有一絲顧忌。            
第三十五篇  東施效顰     
  魏明帝曹睿當政時,相當討厭浮華的傢伙。并州刺史畢軌及鄧颺、李勝、何晏、丁謐等人都名聲在外,他們確實也有些才幹。但他們的通病是一心只想陞官發財,整天作譁眾取寵的事情甚至不惜削尖腦袋趨炎附勢拚命向上爬。對此深惡痛絕的曹睿偏偏不重用他們,有的罷官,有的給個閒職早早讓他們回家養老。曹爽和這些人相當有交情,上台後立刻重用他們為心腹。這幾個人在一起,整天給曹爽講些大權不能旁落的大道理,曹爽漸漸對司馬懿手握重權有了不滿。幾個臭皮匠一商量,立刻想出了一條「諸葛亮」。景初三年(公元239年)二月,曹爽司馬懿共事後僅僅一個月,他們上奏朝廷,以司馬懿功高蓋世為名,請求升他為太傅。太傅一職在三公之上,但沒有實權。曹芳僅僅是個八歲的小孩,當年八月才開始臨朝聽政,當然任其擺佈。明升暗降司馬懿之後,曹爽把他的幾個兄弟都安插在要職上,掌握了洛陽禁衛軍,並任命何宴為吏部尚書,將原來的尚書盧毓硬生生地降為副手,後來又找茬要摘掉他的烏紗帽。但盧毓為人公正嚴謹很有名望,面對朝野的一片反對後來他們不得已再次啟用,但只給了個光祿勳的虛銜(九卿之一,執掌祭祀等事宜)。同時,他們任命畢軌為司隸校尉(這個職位相當於今天的北京市公安局長),徹底把握住京師朝廷。從此後曹爽大權在握,對司馬懿僅剩下表面上的禮貌,大事全都由自己決斷。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何宴等也開始狐假虎威作威作福,曹魏的朝廷逐漸變得烏煙瘴氣。拍馬屁的小人陞官,講真話的君子倒霉。曹爽的長史孫禮看不慣,經常勸曹爽悠著點。曹爽嫌這個傢伙太囉嗦,乾脆任命他為揚州刺史一腳踢開,來個眼不見心不煩。不過,曹爽雖然費盡心機奪取了司馬懿的實權,還是給他留了個持節都督各地軍事的權力。大概他自己也知道對付不了戰場上的硝煙。 
  曹魏的南方,東吳西蜀對中原一直是虎視眈眈。這樣的胡來,不是給對方下請帖嗎?果不其然,正始二年(公元241年)四月,沉寂多年的東吳以全琮,諸葛恪(諸葛瑾長子),朱然和諸葛瑾四路大軍分四路猛攻魏國。魏軍經過苦戰,將其中的三路擊退,唯有樊城的朱然還在猛攻。六月,看到曹爽應對無方實在太廢物,司馬懿親自出征討伐。鑒於盛夏天氣太熱,司馬懿到前線後並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派輕騎騷擾,東吳卻不敢應戰。摸清了東吳的底細後,司馬懿立刻嚴明賞罰招募精銳做出了一副決一死戰的架勢。朱然一聽來的是司馬太傅,還要動真格的,應戰的勇氣都沒有掉頭就逃。問題是,你的兩條腿能跑得過司馬懿的四個馬蹄嗎?在三州口追上吳軍後司馬懿大打出手,朱然狼狽地丟下了一萬多屍體和大量軍用物資後逃了條命。 
  作為這次軍事行動的額外收穫,司馬懿在回師途中提拔了一個農家子弟鄧艾(注1)。司馬懿在此之前就認識鄧艾並相當器重這個口吃的小伙子。鄧艾曾奉朝廷的命令到壽春考察,並根據實際情況上書朝廷請求在這一帶大規模屯田。他認為如今的情況是良田廣袤卻沒有水源,應首先大力興修水利設施並為此寫了一篇很有名的「濟河論」來闡述自己的主張。同時,為了建議朝廷屯田農墾他又列舉了曹操注重屯田而征討四方沒有後顧之憂的先例,並稱當時是因為四方不安定才將屯田區域定在許昌。如今四方安寧,不如減少許昌附近的良田,而開鑿運河將水源引向淮南。淮河南北全是良田沃土,如能加以開發那麼其收益將三倍於許昌地區,每年能淨收五百萬斛稻穀。六七年間,就是三千萬斛軍糧,這足夠十萬大軍支撐五年。將來下江南,有這樣的物質基礎,平定東吳有什麼困難!鄧艾的想法與一向重視後勤經濟的司馬懿不謀而合,於是他的建議通通被採納。這一年開始,曹魏在壽春一帶開始大規模興修水利,並大力農墾屯田。從此淮南地區有豐收沒水患,而且無論是內憂外患曹魏司馬對付起來都游刃有餘,這都是鄧艾的功勞。所謂的天災多半還是人禍,清除了人禍則老天也會開眼。 
  曹爽原本指望司馬懿出師不利,何宴等甚至期盼著司馬懿的這把老骨頭(當年63歲)在軍旅生活中被顛散架,沒想到他大獲全勝又毫髮無傷,心裡頓時不是滋味。第二年春,東吳的諸葛恪再次侵犯淮南時,司馬懿再次請命出征。然而,曹爽他們學乖了,把司馬懿的請戰給壓了下來。可是,曹爽應對無術,而「侵略軍」騷擾邊境,不是您大將軍的責任嗎?加上司馬懿態度堅決,曹爽也壓不住了,一年後的正始四年(公元243年)司馬懿再次出手。 
  曹爽原以為從洛陽到淮南,單程兩千里,而且對手諸葛恪也不是等閒之輩,應該能給司馬懿製造點麻煩。誰知道,諸葛恪聽說連叔父諸葛亮都無可奈何的司馬懿來了,當即作了朱然第二掉頭就逃,好歹沒被司馬懿追上。司馬懿回師前,一如既往地在當地(周瑜的故鄉舒城)巡查了一番,並以「滅賊之要,在於積穀」的方針在淮南一帶鼓勵興修水利並整修良田萬頃,然後凱旋。從此,曹魏的屯田區域從洛陽一直連到了壽春。這樣老將出馬一個頂倆,司馬懿的兩次出擊東吳大勝令朝野稱頌,連封地都被擴大到了四個縣。無所作為的曹爽一夥漸漸感到了壓力。為了樹立自己的威望,不久後他的手下鄧颺李勝就給曹爽出了個餿主意:征討西蜀。 
  蜀漢自從公元234年諸葛亮去世後,到此已經整整九年。九年中,鑒於諸葛亮屢次出祁山關隴卻無功而返,蔣琬曾有過順漢江東下攻擊上庸等地的伐魏打算,但因為大家的反對(注2)以及自己身體一直不好而擱置。姜維也時不時地要求北伐,費禕不同意:「我們的才能遠遠不如諸葛丞相,他都沒能把曹魏怎麼樣,你我能有什麼作為?」諸葛亮本人是個穩健的政治家,他看中的兩位接班人也是同一個類型。看到姜維求戰心切,費禕有時候也點點頭,但每次只給他一萬左右的兵馬。因此蜀漢雖然有些小規模的進攻行動,對兩國都談不上什麼得失,這一局面一直維持到費禕遇刺身亡。同時,南方的少數民族時有反叛。按資治通鑒記載,正始元年(公元240年)「越巂蠻夷數叛漢,殺太守,是後太守不敢之郡,寄治安定縣,去郡八百餘里。漢主以巴西張嶷為越巂太守,嶷招慰新附,誅討強猾,蠻夷畏服,郡界悉平,復還舊治。」連太守都被趕出了郡治,可見一度聲勢浩大。後方的不安寧也捆住了蜀漢的手腳。不過蜀漢雖然沒有積極進攻的舉動,蔣琬還是在調整防禦部署。他首先表薦姜維為涼州刺史,做出了以姜維為前鋒,如果有所斬獲則自己親自為後援大舉進攻的打算。不過或許是由於蜀漢力量不足,謹慎而多病的蔣琬並沒有立即實施這個方案。正始三年,姜維和蔣琬按照部署先後從漢中回師,駐紮在了涪城(蔣琬當時病情加重,此行兼有養病的意味),並任命王平為漢中地區最高統帥。涪城到各地都很便利,這樣一旦四方有事蜀漢的大軍增援不難,蜀漢擺出了一副機動防禦的態勢。 
  然而,這一番部署的直接效果自然是首先削弱了漢中的防禦,使得漢中的守軍減少到了三萬人以下。曹爽大概看到這一點後認為這個軟柿子好捏,立刻就要拿漢中開刀,為自己撈夠對抗司馬懿的資本。正始四年(公元243年),當司馬懿大勝諸葛恪時,曹爽也任命了自己的親族夏侯玄(夏侯淵的孫子,當年太和浮華案中的四聰之首,但確有真才實學,尤其政治上很有遠見)為征西將軍,為自己的伐蜀鋪路。司馬懿一看,這不是拿國家的兵馬錢糧開玩笑嗎,立即加以勸阻。曹爽指桑罵槐打的其實就是司馬懿,當然不聽。第二年的正始五年(公元244年)三月,曹爽帶著十萬(一說七萬)大軍殺氣騰騰地攻進了漢中。 
  漢中的蜀漢守軍不多,看到對手浩浩蕩蕩大家都有點慌,有人提議放棄險要把守城池,然後等待蜀中的援軍。王平堅決反對:「涪城距離漢中一千里,大軍的動作也不是那麼容易。如果先被敵人佔據險要,將是我們的心腹大患。」於是,他立即派人先佔據了興勢這一要地,左右紮營一百里抗拒曹爽。蜀漢大將軍費禕在蜀中,也積極準備救援,曹爽出動後一個月他的援軍也已經整裝待發。出發時,蜀漢的光祿大夫來敏特地來看望道別,並請求和費禕下盤圍棋。這時外面已經是「車粼粼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了,費禕也來者不拒,兩人當即手談一局。看到費禕鎮定自若毫無驚慌的神色,來敏點頭讚歎:「您此行一定能獲勝,曹爽這小子不死也要脫層皮。」 
  來敏點頭讚歎,司馬搖頭歎息。曹爽自發兵以來,大肆徵用民夫騾馬為自己運送糧草,但無奈蜀道難難於上青天,騾馬累死的不小心掉到山崖裡摔死的不計其數,而僅靠人力怎能應付這樣浩大的後勤運輸重任?一路上騾馬屍橫遍野,民工抱頭痛哭。曹爽空有十萬大軍卻一無所獲之餘,眼睜睜地看著蜀漢援軍漸漸到來。他的參軍楊偉當即就勸他收兵回頭是岸,而曹爽的黨羽鄧颺李勝這兩個給曹爽出的伐蜀的餿主意的傢伙當然不甘心,還在搬弄是非強詞奪理。楊偉氣得大罵:「這兩個傢伙就這麼拿國家大事開玩笑,應該斬首示眾!」護短的曹爽卻生了這個楊參軍的氣。關鍵時刻,曹爽的副手夏侯玄(夏侯玄既是曹爽的表弟又是司馬氏的姻親)收到了一封司馬懿的親筆信。司馬懿在信中毫不含糊地要他勸曹爽退兵:「當年武皇帝(曹操)在漢中激戰劉備,差點一敗塗地,你不是不清楚。如今興勢這樣的險要已經被蜀漢偏師固守,你們強攻不獲,難道還要等到後路被蜀漢的主力抄了的時候,見到了棺材才肯落淚嗎!」司馬懿的次子司馬昭當時在曹爽軍中擔任征蜀將軍,也向夏侯玄表達了同樣的擔憂。夏侯玄看看司馬懿的書信,再考慮一下戰場形勢後大驚失色:確實,太傅不是危言聳聽,我們現在危在旦夕!他立即跑到曹爽那裡,好歹勸他退了兵。然而,晚了,退路已經被蜀漢的援兵切斷。曹爽沒有其他辦法,只能憑借人多硬闖。經過一番苦戰,曹爽損兵折將丟盔棄甲,但總算窩窩囊囊地逃離了漢中。這一戰令曹魏損失慘重,連關中一帶都因為民工牲口的損失而元氣大傷。曹爽本想傚法司馬老兒立些戰功,沒想到東施效顰,興師動眾後換來的卻是朝野的一片嘲諷。 
  曹魏走了,蔣琬也病倒了。他推薦了這一戰中表現出色的費禕為自己的繼任者後,一年後去世。劉禪當即任命費禕為益州刺史,董允為尚書令,作為費禕的副手。費禕也曾經擔任過尚書令一職。費禕才識過人,在任時經常在談笑之間就處理完了公務。他辦公時如有拜訪的客人一向來者不拒,飲食下棋嘻嘻哈哈但從不荒廢公務。董允相當地欣賞費禕的風采,上任後也模仿其作風。誰知道,不過十幾天公文便堆積如山。董允明白了:"人的能力居然會有這麼大的差別!"知道自己的能力無法和費禕相提並論,他也只好回到「孺子牛」的老路上去。 
  最後,談一點兵家對興勢之役另一方面的看法。戰術上興勢之役雖然以曹爽的慘敗蜀漢的獲勝而告終,戰略上卻被認為是蜀漢的迴光返照,是蜀漢最後一次成功的防禦戰。其根據就是蜀漢已經無力進行全面防禦而被迫改其為重點防禦。面對曹魏的攻勢,蜀漢一直有全面防禦和重點防禦的分歧。自從劉備任命魏延鎮守漢中後,全面防禦的方針是毫無疑問的選擇。然而在興勢之役前,蜀漢的將領卻有了放棄險要固守漢,樂兩城待援的打算,被王平堅決拒絕後才取得了全勝。從此後蜀漢的防禦方針逐漸向重點防禦傾斜,直到十五年後被姜維徹底更改。其中的原因,並不僅僅是蜀魏戰場上直接的勝負。首先,南方少數民族的反叛使得從此後蜀漢一直在那裡駐紮了重兵而無法脫身,諸葛亮時代的"不駐兵"早就成為了歷史,一直到成都被鄧艾攻陷時那裡仍然有約一萬蜀軍泥足深陷。此外,孫劉聯盟漸漸崩壞。自從諸葛亮去世後,吳國害怕魏國乘機伐蜀取而代之,增兵萬人於巴丘,「一欲以救援,二欲以事分割也」。蜀國知道後,也增兵永安,「以防非常」。這樣的不信任直接拖住了蜀漢的後腿,這方面的部隊也一直到鄧艾鍾會大舉攻蜀時才被招回。兩邊的不安定一下子就讓蜀漢失去了大約兩萬人的機動兵力。而雪上加霜的是蜀漢從此後無論軍政都走了下坡路,以至於落到後來"民有菜色"的地步。這樣的情況直接導致了蜀軍戰鬥力(數量質量)的下降,最終因無力執行全面防禦的方針而被迫放棄。 
  注1 司馬懿究竟什麼時候開始重用鄧艾,有不同的說法。也有人認為是在司馬懿擊退諸葛恪後。這裡採取資治通鑒的記載。 
  注2 柏楊先生對蔣琬的這個建議如此評論:白癡。在崇山峻嶺間沿江東下孤軍深入,沒有勝利的可能。一旦有什麼三長兩短,您還能指望慌裡慌張地逆流而上全身而退嗎?夷陵的劉備就是敗在這一點上,結果一條船都沒回來。蔣琬的這個想法或許是效仿戰國時的黔中之戰。公元前280年,秦國將軍司馬錯率軍由隴西入四川後穿越岷山等天險突然出現在楚國後方,大敗楚軍並奪取黔中上庸等地。然而,當時司馬錯率領大軍十幾萬分乘大船萬艘順江東下攻楚的同時,裝載了軍糧600萬斛(大約是十萬人一年的用度),這才把楚國打了個措手不及。按照蜀漢投降時僅有十萬軍隊40萬斛糧食的記載,確實做不到。            
第三十六篇  蕭牆之禍起三家     
  曹爽在漢中鬧了個灰頭土臉後,回去似乎老實了一陣,魏國的政壇平靜了一陣。然而,曹魏在內政上的衰敗有如瘟疫,立刻向吳蜀傳播了過去。江東的孫權在這個時候也走了下坡路。在此前幾年,孫權曾經寵信過一個叫呂壹的官員,任命他為中書郎處理各地的文書。這個呂壹於是作威作福,經常在大臣的表章上吹毛求疵玩弄文字遊戲,今天誹謗這個明天詆毀那個,群臣都是又氣憤又害怕,誰也不敢得罪這個小人。孫權的太子孫登挺身而出屢次向孫權揭發呂壹的罪行,但孫權對其十分寵信,連親兒子的話都聽不進去了。呂壹得意忘形膽大妄為,甚至開始造丞相顧雍的謠,而孫權果然怒氣沖沖地要責問顧雍。有人看不下去,跑過去問呂壹:「顧丞相的案子,您打算怎麼辦?」呂壹冷笑:「無法美言。」這個人又問:「顧丞相倒台後,繼任者是誰?大概是太常卿潘濬(注1)吧?」呂壹心裡咯登一下:「差不多。」他當即就明白了:這個潘太常,和陸遜一樣經常上奏孫權歷數自己的罪行,對自己幾乎是咬牙切齒。如今顧雍一旦倒台,不是把自己的死對頭推上丞相的位置嗎?因此,顧雍才逃過一劫。太常卿潘濬對橫行不法的呂壹恨之入骨,曾打算趁群臣朝會時親自手刃這個混蛋,拼上自己的身家性命也要為國除害。遺憾的是,動手前洩了密,呂壹連忙請了個病假躲開。然而,這位作威作福的呂大人卻栽在了一件和自己關係不大的案子上。左將軍朱據的部下應當有所封賞,這筆軍餉卻被工匠冒領。呂壹懷疑朱據實際上領到了這筆財物,親自審問負責人。這本是公事,但呂壹因為審不出自己想要的結果,一怒之下把這個人給打死了。朱據出於憐憫,厚葬了這個無辜的人,卻被呂壹向孫權添油加醋地告了一狀,胡說這個人為朱據隱瞞事實因此朱據才厚葬他。孫權大怒,怒斥朱據,而這位倒霉的左將軍卻拿不出有力的證據為自己辯護,只有閉著眼睛等著孫權將自己治罪。誰知道,幾天後他的軍餉被人冒領一事被別人查清,孫權大為感歎,朱據是我的女婿(孫權的兩個女兒,一個先嫁給了周瑜的兒子周循,周循去世後改嫁全琮;另一個嫁給了朱據),都蒙受不白之冤,看來我朝廷中欺上瞞下的事情相當嚴重,於是他開始著手調查。就這樣,呂壹的罪行被調查清楚,當即下獄,而審訊他的恰恰就是丞相顧雍。顧雍並沒有落井下石在個人恩怨上費口舌,而是和顏悅色,有人要侮辱呂壹時他還親自製止,僅以國家的法律將其訓斥了一番。這樣,這位橫行一時的呂大人於景初二年(公元238年,司馬懿殺公孫淵同時)冬伏法,東吳的朝廷一時間有了起色。 
  然而,好景不長。正始二年(公元241年)五月,孫權的太子孫登去世。孫權哀痛之餘,也必須安排新的太子人選。他在第二年春正月立孫和為太子,同時又相當溺愛孫和的同母弟弟孫霸,並封他為魯王。孫權對這兩個兒子一視同仁,讓他們居住在一起,還命令群臣對他們要有同樣的禮節。但私情雖為兄弟,一個是太子一個是親王,說起來還是君臣,這樣的安排怎麼能長久?正始六年(公元245年)孫權終於命令他們分居不同的宮殿,從此這兩個兄弟互相心存芥蒂,並開始各樹黨羽。當年袁紹的一幕在江南重現,難怪三國演義這部電視連續劇會讓飾演袁紹的演員接著飾演孫權,嘿嘿。東吳的衛將軍(將軍中僅次於大將軍,驃騎將軍和車騎將軍的高官)全琮依附於孫霸,陸遜(顧雍潘濬此時已經去世,陸遜升任丞相)勸他這樣無論公私都不妥,恐怕招致禍端。全琮不但聽不進去,還從此開始怨恨陸遜。陸遜全琮都是當時東吳舉足輕重的人物,又是江東的大族,如此將相不和加上孫霸也積極地拉攏群臣,東吳群臣從此一分為二,逐漸分成了太子(孫和)黨和魯王(孫霸)黨。從此後,孫權無論怎麼對待太子一事,廢這個立那個也無法改變內部分裂的局面。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東吳群臣很快就為此紛紛倒霉。全琮的夫人是孫權的長女,她和孫和的母親王夫人素有積怨。如今看到王夫人的兒子成了太子,害怕對手的報復就整天找茬詆毀王夫人和孫和(真是不明白,孫和孫霸一母所出,全琮坑這個拍那個...)。王夫人因此憂鬱而亡,而孫權也動搖了對孫和的信任。遠在武昌的陸遜上表據理力爭,誠懇的言詞卻得罪了孫權,顧雍的兒子陸遜的外甥太常卿顧譚也因此惹火了孫霸。正始二年孫權趁曹爽胡來時曾派遣四路大軍攻魏,顧譚的弟弟顧承以及張休(張昭次子,太子孫和妃的叔父)在此一役中都立了些戰功,回來後卻因此和全琮的兒子全端全緒爭吵不休。孫權聽信全氏的一面之詞,發配顧氏兄弟和張休去了交州。半路上大概覺得不解氣,派人追上去賜張休一死。為此事孫權殺貶功臣完全胡來,連陸遜都倒了霉整天被孫權派人詰問。陸遜憤憤不平,不久後氣悶病死。這位讓蜀魏大吃苦頭屢次救東吳於水火的名將就這麼離開了人世。然而,蓋了棺也不能定論。他的兒子陸抗扶靈柩回京時,孫權餘怒為息反覆質問。陸抗不卑不亢回答得體,總算讓孫權氣消了一點。 
  吳魏禍起蕭牆,蜀漢也不甘落後。正始六年(公元245年)冬,蜀漢取得興勢大捷的後一年,蔣琬董允相繼去世,一度被人稱道的四相只剩下費禕一人。蔣琬已經辭官養病一年,雖然可惜他的去世並未引起太大的震動,但董允的去世給蜀漢帶來了不小的副作用。董允雖然在才能上不算出類拔萃,但他為人公事公辦正值嚴厲。後來搬弄朝政的宦官黃皓最怕的就是這個董允,猶如老鼠見了貓。反過來,這確實是費禕的缺點。費禕的才能無可挑剔,但為人不夠嚴肅隨隨便便,對於朝廷內的種種不正之風過於忽視而壓制不力。董允死後,費禕任命了汝南人陳祗為侍中。這位陳大人儀表堂堂,多才多藝又足智多謀,因此被費禕看重破格提拔。然而,他有個致命的缺陷,就是趨炎附勢。黃皓想巴結董允都不敢,這位陳侍中反過來巴結黃皓。黃皓陳祗在私下詆毀董允並立竿見影,從此連劉禪都開始埋怨死去的董允。從此黃皓漸漸"活躍"於政壇,蜀漢本來就不算和諧的內部又多了一個噪音。 
  蜀漢後主劉禪才能平平,但遊山玩水荒淫好色卻一點不遜色。正始七年(公元246年),鑒於劉禪動不動就公費旅遊,還增加宮廷聲樂大肆征民女為宮女,譙周(三國誌作者陳壽的老師,作為蜀漢的投降派多有非議,但作為學者很有聲譽)也不得不幹些當年魏國大臣們幹過的苦差事:勸諫。他以東漢光武帝劉秀"務理冤獄,節儉飲食,動遵法度"而鄧禹吳漢等人慕名而投奔的先例,並告訴劉禪劉秀入洛陽稱帝后也是"非急務,欲小出不敢,至於急務,欲自安不為"。劉秀在洛陽曾想出去散散心,連車駕都準備好了卻被手下以天下未定而勸阻;相反穎川叛亂時,他顧不得洛陽的華美宮殿而親自征討令對手望風而降。譙周以此勸劉禪不要再遊山玩水浪費公款了,同時也勸他減省後宮的宮女樂官,否則這些不勞而獲的嘴巴將是國家財政的巨大負擔。「此地樂不思蜀」的劉禪當然聽不進去。 
  回過頭來再看看曹魏。正始八年(公元247年),曹爽一夥似乎從漢中的大敗中恢復了元氣,再次開始作威作福。尚書何宴身為曹魏的駙馬,又仗著曹爽的權勢胡來,隨意更改國家的法令。何宴這個人的軼事不少,在野史中相當出風頭。他是東漢末年大將軍何進的後代,因為母親是個美女而被曹操收留(曹操的養子,不少如此)。他大概由於母親的遺傳天生就是個美男子,加上曹操對自己的養子從來視如親人,將女兒許配給了何宴。何宴自己也相當注意自身形象。他隨身帶著梳子,走一路打扮一路。魏文帝曹丕為太子時,就曾不知是因為嫉妒他的美貌還是厭惡他的浮華而動手揍過他一頓;明帝曹睿則不相信世上有這麼不用打扮就油頭粉面的人,曾故意在大熱天賜他一碗熱湯,看他大汗淋漓後擦汗來確定他是否塗脂抹粉。同時,他喜好老莊的學問,對易理等也有些研究,經常和夏侯玄等人高談闊論。問題是,作為官員的他卻狗仗人勢無法無天。他利用自己掌握尚書檯的機會,居然坐地賣官,並和曹爽等人串通一氣。當時有這樣的話流行朝野:"何(宴)鄧(颺)丁(謐)亂京城"。 
  曹爽一夥最大的眼中釘肉中刺,毫無疑問是身為太傅的司馬懿。為了徹底削弱司馬懿的影響,他們採取了兩項措施,第一,正始六年,改變禁衛軍的編制,將司馬師的部隊解散,從此皇宮禁衛軍全都落到了曹爽兄弟的手裡。對此,司馬懿雖然曾經力爭但因為曹爽握有實權而不果。第二,正始八年,以曹芳已經成年為名,遷臨朝聽政並與司馬家關係密切的郭太后回永寧宮(注2),少管閒事。司馬懿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對曹爽不滿並不是一句話能說清的,但以晉書及資治通鑒記載,"於是與爽有隙,"可見從此後司馬懿和曹爽徹底反目並下定了斬草除根的決心。當年司馬懿的夫人去世,司馬懿於是也以69歲的高齡告老回家,從此不再干預朝政,並暗中讓司馬師收集心腹,開始了政變的部署。 
  曹爽一夥的胡來,不但違反了朝廷的法典,而且削弱了魏國的國力給南方敵對的吳蜀以可趁之機,當然讓魏國朝廷中的有識之士不安。大家敢怒不敢言。如今的曹魏朝政,已經是水開前最後的平靜,只要有人挑頭群臣立刻就要揭竿而起了,但曹爽這個草包哪裡看得到潛在的危險,他只看得見司馬懿回家自己的政敵"垮台"的事實。從此,他肆無忌憚。他驕奢無度,自己府上的飲食衣服比皇宮裡的都要華貴,整天和何宴等人飲酒狂歡。各地有什麼貢品,他也先過目後雁過留毛,留下精華而把自己看不上的送入皇宮。更過分的是,他連宮中的宮女也不放過,擅自拿來自己享用。曹真為人清廉節儉,軍餉不足時甚至倒貼自己的俸祿賞賜部下,和將士同甘共苦,可他的兒子卻成了和紳。曹爽的這番胡來,連親弟弟的曹羲都看不下去了,幾次規勸,以至於聲淚俱下。然而,無論眼淚還是兄弟親情都未能打動這個死到臨頭的曹爽,連他原來的部下都對他徹底失望。曾經擔任曹爽長史一職的孫禮被曹爽踢開赴任揚州刺史後,又調任冀州刺史。他任冀州刺史前清河平原兩個相鄰的縣因為所管轄的範圍爭吵不休,官司拖了八年一直打到了曹爽那裡。其實,魏明帝曹睿在世時對此有明確的劃分,孫禮赴任後拿出當時的地圖並以此為解決問題的根據。誰知道這麼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被曹爽無端插手,硬說地圖無效,不能以此決斷。孫禮大怒,當即上表辯駁,言辭激烈,因此得罪了曹爽。曹爽將他誣蔑後下獄,但不久也因為自己實在理虧,受不了朝廷中的反對而再次起用。此時匈奴侵犯并州邊境,曹爽便任命他為并州刺史。孫禮忿忿不平地上任時,先去拜會老太傅司馬懿。司馬懿看他臉色不對,就問他:「您怎麼了,難道是嫌并州刺史官小?」孫禮憤然回答:「您胡說什麼!我雖然不是聖人,但還不至於為這點得失發愁。我本來以為您能像伊尹呂尚那樣輔佐朝廷,上報先帝下建功勳(可您在家當縮頭烏龜?)。如今社稷將危天下紛擾,這才是我不高興的原因啊。」這番話,已經是明擺著期盼司馬懿有所動作了。孫禮作為曹爽的長史,一度忠心耿耿,但曹爽的胡作非為終於將他推向了司馬懿的一邊。司馬懿此時雖然已經有了誅殺曹爽的決心,但並沒有忘記自己仍然身處劣勢:「好了好了,就是忍無可忍,也得忍!」 
  注1 這個潘濬,就是關羽丟失荊州時坐鎮後方的潘濬。因此,他在三國演義中略遭貶損並再也沒有出頭之日,但實際上為人忠誠嚴謹,而且嫉惡如仇。在東吳他很有政績戰功,歷任少府太常(均為九卿)等要職。 
  注2 這件事上頗有爭議。太后的起居之處本來就是永寧宮,而且魏文帝曹丕確實有後族不得輔政的詔書,因此胡三省在註解資治通鑒時認為是後來人為了突出曹爽的惡行而故意加「遷」字。不過,按照三國誌明元郭皇后傳,曹芳繼位時「三主幼弱,宰輔統政,與奪大事,皆先咨啟於太后而後施行」,可見當時她很可能是和小皇帝居住在一起。她的存在對曹爽的胡來是重大的障礙,加之與司馬懿關係密切,曹爽遷她回永寧宮實際上是為奪權一事基本上還是可以肯定的。            
第三十七篇  高平陵政變     
  正始九年(公元248年)冬,就在孫禮離開洛陽後不久,司馬懿府上又迎來了一位客人,他就是即將赴任荊州刺史的李勝。李勝是荊州人,長期依附於曹爽。當年攻打漢中的餿主意,就是他和鄧颺的「傑作」。這次終於被任命為荊州刺史得以高昇。曹爽一夥雖然排擠了司馬懿,對他還有一絲戒心,就讓李勝以辭行及求教(司馬懿曾在荊州鎮守多年)的理由來探探底細。司馬懿此時正是古稀之年,曹爽的這個把戲當然瞞不過他的法眼。於是,他故意作出了一副體弱多病的姿態來招待這位客人。李勝見到司馬懿躺在病床上,連站立起來打個招呼的力氣都沒有,大吃一驚:「天子隆恩,任命我為本州(李勝是荊州人,因此稱荊州為本州)刺史,特地來向太傅您辭行。早就聽說您貴體欠安,沒想到病得這麼厲害。」司馬懿故意氣喘吁吁地胡說一通:「年老體弱,恐怕不能長久了。您屈就并州,那裡靠近匈奴,最近聽說鬧得厲害,您要好好注意邊防。我死後,兩個兒子司馬師司馬昭,就托付給您了。」李勝一聽,并州?不對啊:「我是去本州,不是并州。」司馬懿仍然裝作聽不清的樣子:「您剛從并州回來?」李勝沒辦法,只好大聲緩慢地說:「我是就任荊州刺史,不是并州。」司馬懿這才聽清了,歎息道:「年老耳聾,聽不清了。您是衣錦還鄉啊,可喜可賀。到任後,希望您再立新功。」說完後,他示意口渴,旁邊的侍女端來湯水。然而,司馬懿才喝了幾口,就弄得到處都是。李勝看到這個樣子,自己反而尷尬起來,也不便打擾,就說了幾句客套話後告辭離開。回去後,他將司馬懿的「洋相」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曹爽:「太傅已經沒幾天活頭了,您不必擔心。」幾天後再次提起這件事時,他還為司馬懿擔心起來:「太傅的病,就是扁鵲再世也無能為力了,真是令人感歎啊!」從此,曹爽再不把司馬懿放在眼裡。 
  曹爽一夥中,也有一個明白人,就是位居大司農(農業部長)人稱「智囊」的桓范。桓范這個人對於曹爽,有如田豐對於袁紹,雖然忠誠精明,但脾氣不是不太好,而是太不好,曾經因和妻子口角一言不合連懷孕的妻子都誤傷致死,因此曹爽對他是敬而遠之並不太親近,更算不上言聽計從。嘉平元年(公元249年)正月,魏國小皇帝曹芳要按照慣例去祭奠曹睿的陵墓(高平陵)。曹爽平時喜愛遊玩,經常帶著自己的幾個弟弟到處亂跑。桓范看到群臣不滿,感到危險後經常勸曹爽悠著點。您兄弟全都出城,萬一有人在城裡發動政變,那麼您還能回家嗎?因此,曹爽稍有收斂。這次皇帝要去高平陵掃墓,曹爽也高高興興地跟著去,然後打算順手在附近打打獵散散心,一高興還把自己的親兄弟全都帶走了。高平陵這件事從後果上看,朝廷要員大多沒去。司馬懿告老已經兩年,當然可以不去,其他的象太尉蔣濟司徒高柔包括大司農桓范都在洛陽,可見曹爽未必非去不可。而拉著自己的兄弟全都去遊山玩水,一條後路也不留只能說是自作孽,不可活。出門前,桓范再次勸諫:「您這一走,城中要是有什麼變故就回不來了。」曹爽不以為然:「哪個不要命的敢謀反!」然後就呼啦啦地帶著自己的人跟著曹芳出了城門。 
  這樣的事情,當然早被司馬懿看在眼裡。他早就感到這可能是個好機會。如今看到曹爽遠出,連自己的兄弟親兵都拉走了,立即開始動手。幾年前司馬懿稱病告老後,也讓長子司馬師以照看父親及母親去世守孝為由辭掉了那個有名無實的職位(部隊已經被曹爽解散),並專心準備政變事宜。然而,這些事情一直不曾告訴司馬昭,直到動手前一天晚上。當天夜裡,司馬昭或是興奮或是激動或是緊張,徹夜難眠,而司馬師則因為早已知情照樣鼾聲如雷。第二天他確定曹爽出城後,司馬懿開始了那個改變三國命運的計劃。 
  首先,他以郭太后的名義下令,關閉了洛陽城的各個城門。司馬師在暗中早已準備了三千死士,這時紛紛發難,分別在司馬師和司馬昭的帶領下佔據了武器倉庫及皇宮。然後司馬懿命令司徒高柔假節代理大將軍一職,以太僕王觀代理中領軍(皇宮禁衛隊隊長),分別奪取了曹爽和他弟弟曹羲(中領軍)的軍營。曹氏兄弟的軍營因為群龍無首來的又是三公九卿,誰都不敢亂動。洛陽城被控制後,司馬懿經郭太后批准後上表曹芳,將曹爽的罪行一一列舉,並親自帶兵佔據洛水橋頭。在路過曹爽家門口時,曾有曹爽家的侍衛彎弓搭箭要射司馬懿,卻被旁邊的人制止:「太傅打算幹什麼還不清楚,不能魯莽!」於是這支可能改變三國歷史的箭終究不曾射出。司馬懿順利佔據洛水橋頭,徹底斷絕了曹爽回洛陽的道路。 
  郊外的曹爽得到司馬懿的上奏後,大吃一驚:那個老頭不是已經半截入土了嗎?怎麼又突然來這麼一手!驚慌失措的他甚至不敢將這份表章上奏曹芳。當天,曹爽只好在郊外草草紮營,帶著小皇帝一起風餐露宿,然後調撥了幾千屯田兵(注1)為自己守衛。司馬懿還未全部控制洛陽時,曹爽府上的司馬魯芝和辛敞就突圍而出去向曹爽報信。司馬懿擔心的就是「智囊」桓范,立刻以太后的名義任命他為中領軍。桓範本來想答應,但他的兒子勸他還是去郊外給天子(實際上當然是為曹爽)報信。可是,這時洛陽城門已經關閉。桓范忽然發現城南昌平門的守將司藩是他的故吏,就打馬揚鞭直奔城南,還口稱有太后詔書:「你在我手下做事多年,連我都不相信了?」司藩猶豫一番,還是開了城門。沒想到,桓范剛剛出城就換了一副口氣:「太傅謀反,你還不和我一起去出首!」(這句話送掉了自己的性命)司藩這才明白上了當,立即派人追並報告司馬懿。司馬懿聽說沒追上,大吃一驚。旁邊的太尉蔣濟卻勸他,曹爽這種廢物,要是能聽桓范的也不至於有今天。他平常不聽,今天就能聽?司馬懿安心後,又接二連三地給曹爽派去使者,說自己只是為了奪權,並無意相害。如今他和蔣太尉已經指洛水發誓,如果他能放棄兵權回來,仍然不失封侯的爵位。 
  魯芝辛敞和桓范先後到曹爽軍中後,告訴他洛陽城的變故,並稱司馬懿已經據守洛水,洛陽是回不去了。不如請陛下駕臨許昌,然後調集各地軍兵討伐司馬懿。這時,司馬懿的使者也到了。為了安撫曹爽,司馬懿派的都是曹爽平時的好友。桓范看到曹爽動搖,急了:「匹夫臨難,還知道求生反撲。您的軍兵,有不少在這附近;這裡到許昌不過一天的路程,那裡的武庫足以支持大軍的用度;我們所擔心的,不過是糧草。我身為大司農,又帶來了印綬,有什麼可擔心的!」曹爽的兄弟曹羲等都無言以對,默然看著曹爽。這位大將軍則窩窩囊囊地說:「您別著急,讓我好好想想。」就這樣,曹爽在洛陽郊外度過了自己最漫長的一夜。 
  第二天五更,太陽剛剛升起時,大家聚集在曹爽的軍營外等待著大將軍最後的將令。曹爽一夜無法合眼,出營後憔悴不堪的他看了看大家,將手裡的寶劍無力拋下:「太傅之意,不過是兵權。我不起兵,回家當個富翁算了!」桓范一聽,五雷轟頂:「廢物,廢物!虎狼之側豈容酣睡!完了,我也要跟著滅族了!」說完後,他跺腳而去仰天大哭:「曹子丹曹子丹,你身為一世豪傑,怎麼生了這麼個草包啊!」 
  曹爽於是將司馬懿的表章上奏了曹芳,並稱願意卸甲繳槍,請求曹芳免去自己的官職。同時,他派人將大將軍的印綬交出,送給洛陽城中的司馬懿。他的主簿楊綜一把拉住:「大將軍您交出此印,恐怕難逃一死。」曹爽搖了搖頭:「太傅不會失信於我的。」就這樣,高平陵一行草草收場,曹芳君臣默然返回洛陽。曹爽出城時,他的儀仗甚至超過了小皇帝曹芳,回來時則是灰溜溜,兄弟幾個連個隨從都沒有。司馬懿接曹芳回洛陽仍然按照君臣身份行禮,對曹爽則看都不看一眼。然而,這僅僅是曹爽苦難的開始。 
  曹爽回到他的府第後,司馬懿立刻撥了洛陽平民八百人將他的大將軍府團團圍住,並在四角建高樓密切監視。曹爽往東,他們跟著往東;曹爽往西,他們也跟著往西。曹爽閒暇無事,拿著彈弓想到後花園打鳥解悶,他們立刻大喊:「前任大將軍到東南角去了!」曹爽氣的把彈弓向地上一扔,再也沒有心情了。這樣的待遇,當然引起了曹爽對其前途的不安。他的弟弟曹羲就給他出了個主意,以家裡斷炊為由向司馬懿借糧。司馬懿見到信後,立刻撥了一百斛米糧,以及大量的肉脯食鹽大豆等副食,還親筆寫信好言撫慰。曹爽這下子安心了:「太傅看來並沒有害我的心思嘛。」 
  正當曹爽為這點小便宜洋洋自得時,司馬懿卻在加緊收攏套在他脖子上的絞索。把你餓死,不真的成了陷害了嗎?首先,司馬懿任命了受曹爽一夥迫害丟官的盧毓為司隸校尉,並立刻將勾結曹爽的黃門張當捉拿歸案嚴加審訊。曹爽能從皇宮中得到貢品宮女,就是這個張當的"功勞"。欲加之罪何患無詞,何況曹爽等本來就惡貫滿盈。沒幾天,就審出了曹爽要在當年三月兵變謀反的罪行。司馬懿本來不知道桓范出城時曾口稱自己謀反,打算將他官復原職,但那個守將司藩卻不敢不上報。司馬懿聽說後,臉色立即就變了:"誣蔑他人謀反,這是什麼罪名?"誣告者抵罪是當時的法律原則,於是桓范以死罪下獄。審訊過程中,司馬懿重用了那個曹魏的駙馬美男子何宴。原為曹爽死黨的何宴為了為自己開脫,審訊曹爽「反革命集團」時果然不遺餘力。他的努力最後終於換來了司馬懿的微笑:「辛苦了。如今他們的罪行都已經查清。按照法規,共有八家應該下獄滅族。」何宴數來數去,曹爽兄弟,鄧颺李勝,丁謚畢軌,桓范張當,怎麼數都只有七家啊。八家?"這另外一家,還請太傅明示。"司馬懿臉上的微笑一下子就消失了:"你真的不知道?!"何宴抓耳撓腮:"這個,這個..."突然,他看到司馬懿那冷冰冰的眼神後,立刻就開了竅:"難道就是我何宴..."就這樣,何宴出了生平的最後一次洋相後被下獄。司馬懿將整理好的罪證上奏朝廷。曹爽貴為大將軍,罪名又是謀反滅族的大罪,必須彙集公卿商討後才能定罪處斬。司馬懿於是召集大家商量將這些人滅族,這時只有太尉蔣濟站出來為曹爽說了句話:"曹真的功勞,怎能讓他斷子絕孫?"蔣濟這句話,不知是請司馬懿饒恕曹爽本人還是留下曹爽一子。客觀地說,曹爽一黨的所作所為在封建社會是無可饒恕的重罪,如果只要殺他們本人司馬懿不必如此大動干戈。他這麼做就是為了名正言順地斬草除根:"國法不能無視!"於是,何宴就和他親自數出來的七家統統被斬首示眾,並滅三族(注2)。然而,對於一般的手下,如魯芝辛敞楊綜等人司馬懿一概不予追究,並沒有大開殺戒。這些人中有些人後來還成為晉朝的新貴。 
  儘管沒有刀光劍影,高平陵政變的重要性不亞於三國時的任何一場戰爭,它奠定了三分歸晉的基礎。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司馬懿和曹爽之間的矛盾由來已久,但具體說他們什麼時候反目並不容易。個人認為,公元244年曹爽攻漢中之役是他們關係徹底破裂的開端。在此之前,司馬懿對曹爽的無能當然不會無動於衷,而曹爽對司馬懿手握重權也相當不滿,但雙方基本是以合法的手段來爭奪。曹爽尊司馬懿為太傅後仍然給他留下了相當的軍事權力,攻蜀從結果看是大敗,但從動機看仍然是想以自己的戰功壓過司馬懿,並沒有太大的不妥之處。然而,漢中大敗後他似乎看到自己的才能以及政績戰功無論如何不會超過司馬懿了,就開始不惜以隨意改動國家法令制度的方法來打擊司馬懿的權勢。這樣的不擇手段兼明目張膽不但讓司馬懿不滿,更讓朝中正直的大臣怨聲載道,最終為自己埋下了禍根。孫禮曾為曹爽的長史,後來卻催司馬懿動手。司馬懿籌劃政變時連司馬昭都沒告訴,當然更不會事先拉攏什麼人,但動手時仍然一呼百應,朝中的三公九卿幾乎全都倒向了司馬。其中原因,不外乎兩條:司馬之德高望重,曹爽之不得人心。無論公私,司馬懿滅曹爽三族狠是狠了點,但這不應單純地看作他對魏國的反叛及個人權力的追求。畢竟,曹爽的作為是任何忠於魏國的正直人士都無法忍受的。 
  注1 曹操在建安初年招募流散農民在許昌附近屯田後,又在司馬懿的建議下於建安年間讓沒有戰鬥任務的士兵也屯田,分別稱為民屯和軍屯。後來從事軍屯的士兵雖然保持有軍事建制,但實際上漸漸脫離軍事戰鬥,成為了類似於生產建設兵團的組織,並沒有太高的戰鬥力。這樣的士兵,被稱為屯田兵。 
  注2 雖然史書中記載滅三族,但司馬懿對這些人似乎並沒有趕盡殺絕。何宴的夫人是曹操的女兒,而且平常就對何宴一夥的胡來嗤之以鼻。司馬懿既因為她是皇親又因為她有才德(按三國誌記載,這是主要原因)而網開一面。同時,三國誌曹真/曹爽傳記載,嘉平年間曹魏曾封曹真的族孫曹熙,加三百戶來繼承曹真的香火,這似乎就是蔣濟為曹爽說話的效果。三國演義也記載夏侯令的女兒雖然是曹爽親族,但因為剛烈而為司馬懿器重,也沒有怪罪。為此案司馬懿所誅殺的人數大概共有一百多人。            
第三十八篇  淮南三叛之一 老薑     
  曹爽一夥人頭落地震驚朝野,大家以為又要改朝換代了,紛紛上表要求朝廷加封司馬懿官職。曹芳於是下詔書任命司馬懿為相國,並升其爵位為郡公。東漢沒有丞相一職,曹操為了將權力握在自己手裡才設立了丞相。曹丕稱帝后立即廢止這一職位。而郡公和縣侯的差別不在封地的大小。縣侯僅僅享用封地的俸祿,而郡公則可以在封地內任命官員,實際上是獨立王國,這就是為什麼曹操進爵魏公被視作魏代漢開始的原因。如今任命司馬懿為相國郡公,無非是把他看作當年的曹操了。沒想到,司馬懿本人對此堅決反對,並先後上表十餘道推辭。當年冬,曹芳再次以九錫之禮相加時,又被推辭。大家看他態度堅決,也只好作罷,但還是加封他四個縣,使他的封地達到八個縣兩萬戶。司馬懿的官職停留在太傅,但如今大權在握今非昔比。他立刻開始調整朝野人事,將駐防長安的征西將軍夏侯玄調入洛陽擔任大鴻盧(位高而無實權的閒職),並任命自己的親信雍州刺史郭淮為新的征西將軍和長安地區的最高軍政首腦。 
  拿到這樣的調令,上面又蓋著朝廷的大印,雖然凶多吉少也只有兩條路可走:聽或叛。夏侯玄因為是司馬氏的姻親,仗著這層關係就回了洛陽。然而,夏侯玄手下的右將軍夏侯霸卻嚇了個半死。夏侯霸是夏侯淵的兒子,因為立志要為父親報仇因此請命來到長安,給自己的侄子夏侯玄當兵。曹爽進攻漢中的興勢之役中還曾經身先士卒,遭受蜀軍圍攻時親自上陣搏鬥一直等到救兵,並曾和後來的仇敵郭淮一起與後來的上司姜維奮戰。司馬懿殺曹爽征夏侯玄回朝,他本就是驚弓之鳥,如今來的郭淮又和他有相當的私人恩怨。不怕縣官就怕現管,他認為自己早晚會倒霉,當時就逃跑入陰平郡,投靠了自己的殺父仇人蜀漢。 
  裴松之在註解三國誌時引用了魏略中記載的一個奇妙的故事。四十九年前的建安五年,夏侯霸的堂妹年方十三四歲時,在出門砍柴時遇到了張飛。張飛知道這是個良家婦女,於是娶其為妻,並生兒育女。夏侯淵戰死漢中時其屍骨為張飛的夫人所葬,更奇妙的是劉禪曾有兩位皇后,互為姐妹都是張飛的女兒。這樣,夏侯霸不但是蜀漢的仇敵,也是蜀漢的皇親。夏侯霸一路顛簸後狼狽不堪幾乎餓死,但終於逃到了蜀漢,並因此得到了後主劉禪的召見。劉禪對自己的這位遠親相當客氣:「您的父親遇害在戰場上,不是我父輩們親手所害。」還指著他的兒子說:「這也是夏侯氏的骨肉啊。」蜀漢的衛將軍姜維問起曹魏朝政,夏侯霸說:「司馬懿剛剛政變成功,一定忙於安定內部而不會大舉進攻我們。不過有個年輕人鍾會,將來一旦掌權將是吳蜀的心腹之患。」(注1) 
  姜維一聽司馬懿短時間內不敢外出,於當年秋天帶著人馬北伐進攻雍州,並沿著山勢構築了兩城以兩名偏將據守。同時,他連結羌人大舉進攻。然而,魏國的新任雍州刺史陳泰當即看破了蜀漢的弱點:「姜維新建的兩座城距離後方太遠,還要依靠後方運糧。羌人雖然和姜維有交情,卻未必能真心實意地為他賣命。我們只要包圍這兩座城,餓也能把他們餓死。西蜀就算派救兵,這種鬼地方怎麼能打仗?」說完,他率領鄧艾徐質等人包圍了這兩城,無論蜀軍如何挑戰他們就是不理,但他們的糧道和水源卻被陳泰迅速切斷。城外的魏軍吃飽喝足,城裡的蜀兵困窘不堪,只能減少口糧並化雪來取得飲水(不明白姜維在這種鬼地方建什麼城?)。姜維聽說後,連忙來解圍,出牛頭山和陳泰對抗。陳泰不為所動,並派人告訴郭淮:「您只要進兵切斷牛頭山的後路,姜維就是煮熟的鴨子。」郭淮進兵後,姜維果然因為自身難保害怕後路被切斷而撤兵,哪裡還能顧及被圍的同夥。這兩個城裡的蜀軍看到援兵都撤了,明白不投降就得餓死,只好樹起了白旗。姜維這一敗,本來就「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羌兵開始不聽使喚,姜維反過來還得去鎮壓。大家額手稱慶之餘,鄧艾認為姜維退去不久,隨時都有回來的可能,還是小心點好。果然,沒幾天姜維捲土重來,但因為魏國有防備而無能為力。他打算偷襲別的地方,也被鄧艾看破而搶先了一步。無奈之下,姜維只好真的退了兵。 
  西邊平靜了,東南卻起了大事。司馬懿誅殺曹爽一事雖然得到京城官員的普遍支持,卻令四方的官員多少感到震撼不安。為了安撫人心,在調整長安防務的同時司馬懿也在積極安撫東南。政變時,三公中的太尉蔣濟司徒高柔都在洛陽,唯一缺席的就是遠在淮南的司空王凌。王凌是當年和呂布一起殺董卓的司徒王允的侄子,李催郭汜攻破長安時他於亂軍中逃了一命。早年,他和司馬懿的哥哥司馬朗及賈逵等人有交情,後來在長期在淮南一帶鎮守。曹爽對他相當地拉攏,任命他為車騎將軍,後來又升任司空。司馬懿上台後,也對他加以籠絡。政變後不久原太尉蔣濟因為未能挽救曹爽,感到失信於人而一病不起不久去世,司馬懿順勢任命王凌為三公之首的太尉。然而,就在當年冬天,司馬懿卻得到了密報:王凌有反叛朝廷令立新君的圖謀! 
  原來,王凌對司馬懿鎮壓曹爽一舉相當不滿。鑒於曹芳年紀太小,他和外甥兗州刺史令狐愚密謀另立曹操的兒子楚王曹彪(注2)為帝,並暗中準備多時。他給在洛陽的兒子王廣寫信,要他也參與。沒想到他兒子卻反對,勸他慎重:「圖謀大事,應順應民意。曹爽驕奢何宴虛浮,丁、畢、桓、鄧四人雖然有名望,但畢竟專橫無理。他們變更朝廷法典,朝令夕改,心中雖有志向可謂好高騖遠。百姓的習慣,哪裡能像他們一樣朝三暮四?沒人能夠聽從。因此他們雖然聲震天下,被殺後天下名士一下子少了一半,但百姓卻得以安居樂業而沒人為他們悲傷。如今司馬懿的意圖不好揣摩,但他的所作所為並不算叛逆。任用賢能,樹立心腹,修改前朝政令而取得大眾贊同。曹爽的胡來,他沒有不徹底廢除的,一切都以安撫百姓為重。況且如今司馬父子兄弟都手握重權,想滅亡他們談何容易!」事後看來,王廣這番話頗有先見之明,正點中了此番事件的要害。然而,王凌卻聽不進去,反而加緊了政變的部署。 
  倒霉的是,嘉平元年(公元249年)十一月,正當王凌令狐愚聯繫曹彪時令狐愚突然病死了。這時候令狐愚的手下兗州治中楊康正在洛陽司徒府上匯報兗州政務。作為兗州的官吏,他熟知王凌等人的政變計劃,也知道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一旦失敗,自己不是要落到何宴桓范一樣的地步嗎?令狐愚已經去世,而那個王太尉畢竟不是自己的親朋好友。想來想去,他終於向司徒高柔舉報,揭發了王凌的圖謀。高柔不敢怠慢,趕快報告了司馬懿。 
  司馬懿聽到報告後,相當地吃驚。然而,王凌的職位是憑自己的功勞掙到的,相當有戰功威望,又官居太尉。沒有確鑿的證據不能輕舉妄動。於是司馬懿決定暫時隱忍不發,並任命了黃華為新任兗州刺史。同時,他對王凌的一舉一動開始密切注意。被蒙在鼓裡的王凌對此一無所知,仍然還在按部就班地部署。第二年,他又根據星相有利的判斷,堅定了動手的決心。 
  從王凌機謀洩漏到動手,期間有一年多。這一年多裡,東吳的孫權再次因為太子的廢立胡來,並最終廢孫和殺孫霸,而立了個孫亮。為此事,他又無故牽連了十幾名大臣,有的發配邊遠有的乾脆殺頭,連自己的女婿朱據都打了一百大板。趁吳國內訌良機,魏國在荊州一帶設下圈套並大敗吳軍。嘉平三年(公元251年),年事已高的孫權擔心自己死後魏國會趁機進犯(孫權本人就常來這一手),命令東吳軍兵大舉進攻淮南一帶試圖先挫敗魏國主力,並決徐水堤。王凌終於等到機會。他以東吳來勢洶洶為名,請求朝廷給他調動軍隊虎符以便調集揚州兵馬大舉迎戰並趁機舉事。想法雖好,可是司馬懿既然知道了他的密謀,哪裡還會再上這個當?一口回絕。王凌沒辦法,只好派心腹楊弘去遊說兗州刺史黃華,要他一起動手。誰知道,楊弘反過來和黃華一起告發了王凌的密謀。這下子證據確鑿,司馬懿見條件成熟,先以朝廷的名義赦免了王凌的罪行,然後親自提大軍南下,兵鋒直逼揚州州治壽春。同時,司馬懿作親筆信給王凌,要他投降。 
  王凌這才明白,自己早已經被司馬懿這隻老狐狸裝進了葫蘆裡!拿不到朝廷虎符的他雖然貴為太尉,卻只能調動有限的兵力而根本無法和司馬懿的大軍抗衡。前思後想之下,他放棄了無用的抵抗,自己把自己捆個結實後一葉輕舟直奔司馬懿的船,並先派人送上了朝廷的印綬節鉞。看到王凌放棄抵抗後,司馬懿先派自己的主簿去撫慰並將他的捆綁解開。王凌鬆了一口氣,以為沒事了,仗著和司馬懿的交情立即乘船要去他那裡親自道謝。出乎意料,他的船卻被司馬懿制止在十丈之外。王凌心裡一沉,明白自己並不為司馬懿諒解。七十多歲的王凌於是在淮河上向同樣七十多歲的司馬懿喊話:「太傅您以書信招我,我怎敢不到,又何必興師動眾!」司馬懿冷笑:「恐怕您不是一封信能請的動的人。」王凌又說:「太傅負我!」司馬懿斬釘截鐵:「我寧負你,不負國家!」 
  司馬懿到壽春後,先派了六百士兵押送王凌回洛陽。一路上的王凌不知自己前途如何而忐忑不安。作為當時常用的方法,他向押送他的衛隊請求自己棺材用的釘子來試探自己的命運。司馬懿聽說後,毫不猶豫地給了他鐵釘(必死無疑。如果赦免,則給木釘或竹釘)。王凌終於明白了自己的命運,淚如雨下:「七十多歲了,做官又做到這一步,到頭來身敗名裂,為什麼!」半路上,他不知從哪裡弄到了一杯藥酒,然後就一口灌了下去... 
  王凌真的成了「亡靈」後,司馬懿進壽春開始收拾其餘黨。王凌令狐愚雖然已經死了,也不能蓋棺定論,他們的屍體被拉出暴曬三日以示懲戒。同時,有楊康這個內線司馬懿將他們的手下一一查清後均滅三族(注3),而楊弘黃華等人則以舉報有功封了爵位。滑稽的是,楊康也因為本人就是個無法無天的罪犯而被司馬懿下獄,與他舉報的這些反叛一同處斬。曹操的兒子曹彪也因此到了大霉,被勒令自殺。此後,司馬懿回師洛陽,並命令將各地的曹氏王公集中到鄴城統一管理,不得擅自結交地方官員。淮南三叛的第一叛,司馬懿就這樣靠自己的老到和威望兵不血刃地壓了下去。 
  注1 三國演義中,加上了鄧艾。不過,史書中既無此記載客觀上也不可能。鄧艾此時已經五十多歲,年齡比姜維還大。另外,三國間雖然征戰不息,但並不是沒有禮尚往來。曹操去世時,劉備曾派人前往弔唁;蜀漢的尚書令劉巴去世時,魏國重臣陳群也曾經寫信給諸葛亮詢問消息;曹丕也曾經把自己寫的詩詞歌賦以及典論等送給孫權張昭,這些在裴松之注的三國誌裡面都有記載。從這個角度看,夏侯霸的事情並不特別。 
  注2 談到曹操的兒子時,人們往往想起魏文帝曹丕,勇冠三軍的曹彰,才高八斗的曹植,以及戰死的曹昂和稱象的曹沖。實際上,曹操共有二十五個兒子,其中半數夭折。當初曾一度被考慮為輔政大臣的曹宇是曹沖的同母弟,這裡的曹彪則是曹操的姬妾孫氏所生。 
  注3 同上次一樣,這次又有例外,而且是個動人的故事。按照世說新語記載,長安地區首腦郭淮的夫人是王凌的妹妹,也在誅滅之列。郭淮一開始讓她去自首,沒想到長安百姓十幾萬自發來送行,哭聲動地。郭淮的五個兒子也攔住母親,要父親想辦法。郭淮一狠心,留下妻子寫信給司馬懿請求赦免,並稱實在不行願意以自己頂罪。司馬懿收到書信後立即加以赦免。            
第三十九篇  新人新政     
  嘉平三年(公元251年)七月,在王凌兵敗自殺後兩個月,自從誅殺曹爽以來一直親自主政的司馬懿也累病倒了。七十三歲的他自知來日無多,立下四條遺囑後靜靜地等待著自己最後歲月的來臨,當年八月病逝於洛陽。和諸葛亮相比,司馬懿的名字雖然不是家喻戶曉但也決非默默無聞。作為晉朝的奠基者,他也常常被視為魏國的篡奪者。五胡時的英雄石勒笑他"奸回以定業",清朝的王夫之更評論說曹操軍功蓋世,因此雖然篡有天下但不易顛覆;而司馬懿則僅僅靠欺負幼主而成功。關於司馬懿,這樣的觀點相當流行。不過,個人對這些觀點有相當的保留意見。作為歷史上的司馬懿,其首先的身份應是曹魏帝國的守成者,這一點常常被忽略。曹操時代,他提議軍屯而大大減輕了朝廷的軍餉負擔;曹丕登基魏國建立後,他和陳群一起主持尚書檯業務,曹丕南征東吳他留在後方主持軍政並負責軍糧的供應,曹丕曾經以「蕭何」讚譽他的功勞;曹睿繼位後面對著東吳西蜀孟達遼東等敵對勢力,他從孟達打到諸葛,從諸葛打到公孫,最後還兩次擊退東吳的進犯,連孫權都稱讚他「用兵如神,所向無前」。曹芳年幼曹爽失政,他最後政變的一步確實顯得輕鬆,但不要忘了他太傅的頭銜以及兩朝托孤的地位是首先為曹魏賣命幾十年換來的。沒有他在此之前的政績戰功聲譽威望作基礎,政變不可能成功。王凌就是個反例。想想看朱然諸葛恪都是東吳名將,卻連對抗的勇氣都沒有,嘲笑司馬懿撿便宜的人又有幾個考慮過這一點?有這樣的威望,幹什麼不容易?這裡借用一句網球術語來評論仲達,"看上去簡單的實際上是最難的。"單純從史料上看,司馬懿政變後三年就去世,在此期間他對曹魏並沒有不恭敬的舉動。殺曹爽很難說是大公無私,但曹爽一夥確實罪有應得。王凌反叛時,畢竟打的是廢立君主的旗號,對曹魏也是反叛必須鎮壓(晉朝建立後不久因此為其平反)。連他的政敵王凌的兒子王廣也承認到此為止司馬懿的作為不算叛逆。對於相國郡公九錫等不應擁有的禮節,他堅決拒絕。在一般的內政上,他在長安地區屯田冶鐵,後來關東鬧饑荒後甚至有能力支援;曹睿去世後不久他就奏請朝廷廢止在建的宮殿而節約民力務農,並將大量的宮廷奢侈品充公;「滅賊之要在於積穀」實際上是大智若愚的高明戰略;出身大世族的他卻從寒門中提拔了鄧艾王基等人才,他們不久後就成為東吳西蜀的天敵。正如虞預(東吳名士虞翻後代,曾作《晉書》四十四卷,但所作失傳。他的評論見於北宋李昉等的《太平御覽》)所言,經略之才可謂遠矣。 
  司馬懿死後,曹芳親自弔喪,並追封他為相國郡公。司馬懿的弟弟司馬孚以這不是死者生前所願而推辭。曹芳追諡司馬懿為文侯,後來司馬昭以"文"與魏文帝曹丕的「文」相衝突為由,請改為"文宣",這就是後世稱其為宣王宣帝的由來。曹芳任命司馬懿的長子司馬師為撫軍大將軍並錄尚書事,不久後晉陞大將軍。這樣,曹魏的朝政仍然為司馬氏把持。 
  在司馬懿去世的同時,東吳的孫權也到了迴光返照的時刻。陸遜的兒子陸抗回建業治病時,他首先對他道歉承認自己過去聽信讒言對陸遜不公,又想起了被他廢為平民的前太子孫和。十一月,孫權染病,打算將孫和召回建業。那個和孫和勢不兩立的長女魯班公主(全琮妻)和侍中孫峻中書令孫弘堅決制止,因此孫權只是封孫和為南陽王,讓他去了長沙。孫亮年紀不大,孫權也必須考慮輔政大臣的人選。孫峻於是推薦了諸葛瑾的兒子大將軍諸葛恪。孫權當時就皺起了眉頭:諸葛恪?這傢伙太剛愎自用了。孫峻反過來勸孫權,如今沒人比諸葛恪更精明能幹。孫權心想這話到也不錯,就將鎮守武昌一帶的諸葛恪調回建業。諸葛恪臨行時,和他同樣駐紮在武昌的上大將軍呂岱(三國第一壽星,活到了九十六歲,此時九十一歲)告誡這個年輕人:"你這次回去,凡事要小心,務必十思而後行。"諸葛恪不以為然,還引經據典反駁這位比自己大四十一歲的老人:"古人云三思而後行,孔夫子更是說過思考兩遍就可以了。如今您讓我十思,明明是說我不行嘛!"這一番話讓九十一歲的老前輩無言以對,只好苦笑兩聲。其實,自從孫權在廢立太子一事上胡來後,東吳宮廷充滿了不和,而群臣更是分崩離析各自結黨。這樣的內部環境危機四伏,呂岱勸諸葛恪小心點不是多餘的。而諸葛恪對此掉以輕心則最終導致了自己的悲劇。 
  諸葛恪到建業後立即晉見孫權。病榻上的孫權任命他以大將軍身份加太子太傅,任命孫弘為少傅,並將所有的政務都交給了諸葛恪,除生殺大事以外可以先斬後奏。嘉平四年(公元252年)四月,孫權病逝,享年七十一歲。作為江東的領袖,孫權和曹操劉備齊名,其實年紀小得多。與劉備的大器晚成相比他可謂少年得志。自從孫策身亡孫權接掌江東以來,有聲有色。赤壁和夷陵是曹操和劉備生平最大的敗仗,就是敗在了這個碧眼兒的手上,難怪曹操會以「生子當如孫仲謀」來讚歎。孫家自江北而來,能在江南立足與取得當地豪族的支持而密不可分。孫權確定丞相人選時,之所以選擇顧雍而沒有選擇德高望重的張昭,不僅僅是因為張昭「囉嗦」,很大程度上是為了拉攏江東豪族(顧雍陸遜互為姻親,都是吳郡,如今浙江一帶人,而張昭是江北彭城,如今的徐州人)。與蜀漢的大權基本掌握在諸葛等荊州外來戶不同,除英年早逝的周瑜魯肅呂蒙外,孫權重用的其實是顧陸朱全等本地大世族。與蜀漢相比,孫權更重視團結本地人才。同時,孫權能夠忍辱負重,夷陵之戰前後根據實際需求而靈活調整外交方針並不惜稱臣於魏(注1),確實如陳壽所言「屈身忍辱,任才尚計,有句踐之奇英,人之傑矣」。孫權最大的問題,就是在身後事上的糊塗。他在太子廢立一事上的胡來,不亞於袁紹。他去世後,這方面的內訌愈演愈烈,不斷折騰著東吳那本來就不算雄厚的國力。 
  劉備諸葛亮去世前後西蜀都曾發生變故,孫權死後東吳也重蹈覆轍。東吳地位僅次於諸葛恪的孫弘和諸葛恪私人關係惡劣,擔心被諸葛恪收拾而密不發喪,反而要偽造孫權的詔書殺諸葛恪。諸葛恪得到孫峻的舉報後(滑稽的是,後來殺諸葛恪的就是這個孫峻)先下手為強,假裝請孫弘商議政務而殺掉了這個「趙高」,這才將孫權病逝的消息公開並請孫登面南背北,並尊謚孫權為大皇帝。新官上任三把火,諸葛恪當政後確實也有些作為。他勵精圖治精兵簡政輕徭薄賦,大家當然都高興起來。諸葛恪一旦出門,總有人扯著脖子希望一睹他的風采,東吳一派新人新政的新氣象。 
  孫權於公元229年稱帝后不久,曾在巢湖附近的東興做大堤。後來征討淮南吃了敗仗後認為堤壩反而遏制了自己水軍的發揮,因此廢而不再建。諸葛恪當政不久,於當年十月再次重建,還依靠山勢修築兩座城,各留兵一千鎮守。對魏國來講,這無異於公然挑釁,當時邊關的守將諸葛誕、毌丘儉、王昶和胡遵等人就紛紛出謀劃策,要給東吳點顏色看看。對於他們各自不同的計劃,司馬師拿不定主意,先徵求尚書傅暇的意見。傅暇認為,他們的計劃都是老生常談,而東吳自立幾十年可見沒有點新點子是無法攻克的。同時,他認為諸葛恪既然擺了這麼一副架勢自然會有他的道理,而魏軍駐紮在距離邊境遠的地方,又沒有得到任何確切的情報不能輕舉妄動,否則就是兵法所反對的「戰而求勝」而不是「勝而求戰」了。他反過來列舉了七條建議,建議司馬師命令大家堅守險要屯田積穀,並大舉將防線前壓壓迫東吳,迫使其放棄淮南一帶肥沃的土地。這樣,既能夠招降納附又便於抓住戰機。總之他的意思是現在動手沒有成算,應當先想辦法將東吳先壓癟拖垮了再痛打。然而,司馬師或許是因為立功心切未能採用這樣的建議。當年十一月,他任命安東將軍司馬昭為監軍後下令三路並進。王昶毌丘儉分別攻擊南郡武昌,而胡遵諸葛誕則帶領七萬主力猛攻東興。 
  十二月,戰役正式打響。吳國大將軍諸葛恪立即帶著四萬大軍馳援東興。東興的守軍雖然少,但仗著地勢險要堅守,一時間魏軍也無可奈何。諸葛恪則以老將丁奉為先鋒,帶著呂據唐咨等部將救援。丁奉告訴大家,兵多跑得慢,如果魏軍明白過來搶先在要地佈防那麼就完了。於是,他帶著本部三千人晝夜兼程急進,趁著風大掛滿帆的船隊兩天就趕到了東興。這時候正是農曆臘月,天寒地凍又下起了鵝毛大雪,胡遵等人正在營寨裡飲酒取暖。丁奉看到魏軍前軍人數不多,當即明白勝利在望:「立功封侯的時候到了!」說完,命令部下脫去鎧甲卸下矛戟,全都改為手持短刀。魏軍看到後,大笑不止:這樣的天氣凍也能把你們凍死!大概正是因為太冷了,不運動運動就得凍死,丁奉這幾千人上岸後立刻大砍大殺,戒備鬆懈的魏國前軍頓時就從魚肉被剁成了肉餡。此時,呂據等後續部隊也到了,接著丁奉的勝利擴大戰果。驚慌失措的魏軍急忙奔浮橋逃生,但短時間內哪裡能渡過幾萬大軍?浮橋反而被亂軍踩壞,魏軍光掉進水裡淹死的就不計其數,幾萬兵馬喪生。東吳大獲全勝,繳獲的戰車牛馬各有好幾千,打著得勝鼓就返回了江南。 
  東興兵敗的消息傳來,王昶毌丘儉立刻燒掉營寨撤兵逃命。東興之戰是司馬師和諸葛恪執掌朝政以來的第一次動武,結果以東吳大勝魏國大敗告終。然而,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件事卻將魏吳的朝廷引向了兩個相反的方向。興師動眾卻一敗塗地,魏國的朝廷立即要追究責任。司馬師此時體現了大氣的一面,自攬責任而對手下一概不於追究:「我沒有聽大家的良言,責任在我。」他僅僅削掉了監軍司馬昭的爵位以示懲處。不久後北方的羌胡少數民族反叛,他再次引咎自責。司馬師這兩次自我批評,不但安定了朝野人心更令兵敗的將士汗顏,既解消了大家的疑慮又鼓舞了大家的鬥志。當然,這僅僅在朝廷都是正人君子的情況下才行得通,否則就成了姑息養奸了。反過來,東吳的諸葛恪因此軍功進位為太傅後卻從此飄飄然開始輕敵。他認為魏國不過如此,立即召集大家商議第二年春天大舉北伐的事宜。哪知道,大家全都搖頭不同意,認為歷年出師兵馬疲憊沒有獲勝的把握。孫權認為諸葛恪剛愎自用,以碧眼兒的火眼金睛當然不會看錯。他果然一意孤行,長篇大論一番後執意出兵(注2)。大家看他鐵了心,雖然不以為然但也無法再勸,只好由他去。同時,他派使者入蜀請求姜維同時舉事,還稱魏國如今司馬專權於內,軍兵大敗於外,自曹操以來從來沒有這麼虛弱過,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東西並進一定能將其滅亡。然後他集中二十萬大軍開始準備動武。諸葛恪得人心本來靠的是精兵簡政輕徭薄賦,而這一來當然要「日費千金」勞動百姓,大家也立刻就開始發起了牢騷。 
  這時的蜀漢內部也發生了一件大事。姜維在和曹魏的作戰中曾經俘虜了一位名叫郭循的魏將,蜀漢任命他為左將軍為自己服務。然而這個郭循實際上心中並不向著蜀漢,屢次試圖刺殺後主劉禪,但群臣朝賀等場合人多眼雜,他一直不曾等到好機會。嘉平五年(公元253年)正月,費褘在漢中領著大家慶賀新春時,他見刺殺後主無望便退而求其次,一舉將這個蜀漢軍政首腦殺害。聽到這個消息,魏國立刻加封他的兒子親屬,大概這就是他的目的(否則,投降敵人家族將被治罪)。費褘平時為人隨隨便便,大家紛紛提醒他小心點他都不以為然,這次也是「以短取敗」。費褘的去世,直接解放了一個人,就是一直主張北伐的姜維。姜維自以為熟悉羌胡少數民族的習慣,能夠將他們招為羽翼;同時對自己的才幹相當自負,屢次請求北伐。他認為滅掉魏國雖然不容易,征服隴西一帶還是不成問題。與三國演義中的描述不同,蜀漢對北伐一事爭論激烈,國內的反對意見其實相當厲害。費褘本人對此不也太贊同,一直壓制:「我們的才能比諸葛丞相差遠了,他都沒能把魏國怎麼樣,何況你我?現在的問題還是保國安民。出兵和魏國一賭勝負,萬一失利則追悔莫及。」因此每次頂多給他一萬人的兵馬。到此為止姜維雖然有幾次行動但都是小打小鬧,談不上什麼得失。費褘遇刺身亡後他大權在握,又得到了東吳的策應當然樂於出戰。三月,東吳的諸葛恪帶著二十萬人馬出兵攻打淮南;四月蜀漢的姜維也帶領幾萬大軍北上,圍攻狄道。 
  注1 曾有網友評論蜀漢這一點上不夠靈活。個人看法,這樣的靈活性對蜀漢來講不可能,因為他們的政治口號就是「安漢興劉」,實在無法和魏國達成哪怕僅僅是形式上的妥協。其實曹操去世時劉備曾經發「唁電」表示哀悼,或許曾經有借助曹魏力量的打算。但一旦曹丕廢漢獻帝而自己也稱帝后就完全不一樣了。因此夷陵之戰時無論是戰略上的魏延還是戰術上的黃權都不得不防止魏國可能的突襲而分散了力量。可見這個政治口號既有號召力也有一定的副作用。 
  注2 後世有學者認為,就在這個時候他以諸葛亮的名義偽造了後出師表,為自己製造輿論威望。在三國誌諸葛恪傳中收錄有他此時的另一篇論述,其內容道理確實與後出師表相當的類似。            
第四十篇  舊的去了新的不來     
  諸葛恪的二十萬大軍來勢洶洶,本來是到處野戰,但手下人看到這樣的打法把魏國軍民全都打跑了,因此反而抓不到俘虜感到沒有收穫,便勸諸葛恪來個「攻其所必救」圍攻合肥新城,妄圖圍城打援。合肥是要地,司馬師不敢掉以輕心立即命令叔叔太尉司馬孚同樣帶領二十萬大軍迎戰。同時,他對西方的蜀軍也相當的擔心,再次向手下人徵求意見。虞松告訴他:「當年周亞夫堅壁自守就令吳楚叛軍崩潰,可見世上有的事看上去厲害實際上虛弱。如今諸葛恪大動干戈圍攻合肥新城,不過是想引誘我們決一死戰。如果攻城不克,我們又不上他這個當,那麼師老兵疲後的他還能有什麼選擇?如今按兵不動坐視他們挫敗在堅城下正是我們的上策。反過來,西蜀的姜維全力接應諸葛恪也是大兵壓境,但人多嘴巴多,他反過來在我們的地盤上找糧食。這樣的打法哪能長久?他認為我們會被東吳牽制在東方,因此才敢大舉進犯。如果我們出其不意命令隴西軍兵大舉應戰,他恐怕就頂不住了。」鑒於上次兵敗的教訓,司馬師這次聽從了這個建議。他命令東方的毌丘儉按兵不動,甚至說合肥如果難以持久不妨讓給東吳。同時,他命令長安的郭淮陳泰等人全軍出擊,解狄道之圍。姜維果然像他們預料的那樣,估計硬拚魏國大軍不是短時間能結束的,而自己的軍糧供應困難而不得不撤兵。姜維這一戰類似於諸葛亮圍攻陳倉的一戰,費褘的遇刺和東吳的邀請都不是姜維能預料到的,因此他也是匆匆忙忙雷聲大雨點小。曹魏這次的策略則是東守西攻,一舉將這個打算撿便宜的姜維逼退。兩路攻勢,就這樣被輕鬆化解了一路。 
  諸葛恪圍攻合肥本以為手到擒來,但合肥新城本來就是滿寵認為老城太危險專門另擇險要建立的,哪裡那麼好打?城裡只有三千多魏軍,卻將諸葛恪的大軍拒之門外。合肥成了東興一戰的翻版,只不過吳魏角色顛倒。魏軍畢竟人數太少,在諸葛恪的進攻下漸漸不支減員過半。諸葛恪看到這一點後更是起土山狂攻,合肥終於因城牆塌陷而無力抵抗。城中守將張特想了個詭計,派人將自己的印綬等等全都送給了諸葛恪後還聲稱:「魏國法度,城圍一百天而救兵不至,投降的人雖然有罪家族不會連坐。如今您已經打了九十多天,城裡的四千守軍也折損過半,但還有人打算負隅頑抗。我這就勸他們棄暗投明。明天我們全軍投降,您如果不信不妨將我的印綬拿去。」諸葛恪心說這有什麼不信的,你們能撐得下去嗎?連印綬都不要。張特當天晚上就抓緊時間在內部又修了一座城牆,第二天早晨登上城頭大罵:"我只有戰鬥到最後一刻!"諸葛恪上了當,大為光火,立刻命令吳軍強攻恨不得要抓住張特後扒掉他一層皮。但張特既然敢這麼來,當然有某種程度的自信。吳軍也已經是強弩之末,實在對付不了合肥的新城牆。本來煮熟的鴨子就這麼飛了。 
  諸葛恪在合肥這麼一拖,就從春寒料峭拖到了驕陽似火。烈日當頭,筋疲力盡的吳軍更感到口乾舌燥,到處找水喝哪裡還管衛生不衛生,一下子就導致了吳軍大批兵士腹瀉。禍不單行,淮南一帶似乎是三國時的災區,屢次流行傳染病,當年司馬懿的哥哥司馬朗就是在這裡勞軍時得病病逝,這次諸葛恪也未能倖免。這一來東吳一多半的士兵都上吐下瀉或多或少病倒。諸葛恪聽到報告根本不信:你們肯定是在找攻擊不利的借口,再敢胡說小心腦袋!這下子大家都「老實」了。諸葛恪見到唾手可得的合肥因為自己的失誤而丟失懊惱不已。但與司馬師的自我批評不同,他遷怒於部下。將軍朱異有不同的看法,他立刻將朱異解職;都尉蔡林另有見解他卻聽都不聽,這位蔡都尉一怒之下投奔了魏國。七月,諸葛恪見合肥實在無法攻克,只好撤兵。諸葛恪此行,出去的是精兵猛將,回來的是殘花敗柳。東吳的士卒有的病倒在路上被自己的人馬踩死,有的被追擊騷擾的魏軍截獲,他全都視而不見談笑自若,沒有任何慚愧的跡象。反過來,他還到江邊遊玩風流倜儻了一個月。這一戰是諸葛恪軍政生涯的轉折點,從此他徹底失去了大家的支持。 
  八月諸葛恪回到建業後,不但不反省自己的過錯,反而大發雷霆訓斥他人。同時,為了防止部下「犯上」,他大力予以鎮壓。這下子有人想給他提提建議都不敢了。此時的諸葛恪已經是大難臨頭。三國演義中說他功高鎮主因此倒霉,其實這只是一方面,東吳內部的混亂以及自己的胡來也是不容忽視的原因。對此,蜀魏兩國各有人對此有入木三分的評論。魏國鄧艾認為,孫權死後東吳缺少主心骨。諸葛恪雖然官居太傅但其實壓不住各有部曲的宗族舊臣。諸葛恪初掌朝政不急於安定人心,反而飛揚跋扈勞民黷武,如今兵敗合肥民怨鼎沸,想不死都難。當年伍子胥,吳起,商鞅和樂毅都曾因國君一死就倒霉,何況諸葛恪的功德才幹根本無法和他們相比!蜀漢的越巂太守張嶷在諸葛恪出擊淮南時就曾經寫信給其堂弟,諸葛亮的兒子諸葛瞻:"如今孫權剛剛去世,太傅(諸葛恪)輔佐幼主談何容易。以周公霍光的才幹還歷經流言變亂,仗著君主明白才免於大難。孫權當年生殺大權從不委任他人,臨終匆忙間才將太傅召回托孤,其實他的權威並不牢固。這種情況下,太傅離開廟堂親赴疆場,恐怕不是好辦法。東吳雖然號稱團結和睦,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如果您不將這些肺腑之言轉告,又有誰能為他分憂?如今還是應該回師務農,幾年後在東西並進也不晚。"鄧艾說的直率,張嶷說的委婉,但意思都一樣,諸葛恪失政於內兵敗與外,他的一隻腳已經邁進了鬼門關了。而執迷不悟的諸葛恪不但想不到這些,打了大敗仗的他反過來還要再度調集人馬北伐。當年推薦他為托孤大臣的孫峻見到諸葛恪已經成了人民公敵,趁火打劫暗中向孫亮誣陷他要謀反。主政僅僅一年半的諸葛恪自己將一隻腳邁入地獄後,另一隻也終於被人踹了下來。 
  冬十月,孫亮和孫峻為諸葛恪設下了鴻門宴。或許是感到自己大限將臨,諸葛恪在赴宴前一天晚上坐臥不安。第二天諸葛恪到了宮門時,孫峻已經埋伏好了人馬。他擔心諸葛恪突然闖入看破這個計策,親自出來迎接:"聽說您最近貴體欠安,不如回去休養。我自然會向陛下解釋。"諸葛恪不知是計:"沒什麼,我能堅持。"諸葛恪的手下也有人感到氣氛不對,暗中給諸葛恪帶來了簡單的密信:"今天的佈置不同以往,恐怕有變故。"諸葛恪將這些消息告訴他的兒女親家,東吳重臣滕胤。滕胤勸他回去,而死到臨頭的諸葛恪仍然保持了他一貫的作風:"這些廢物能有什麼了不起!頂多就是在飲食裡下蒙汗藥罷了。"因此,他帶劍上殿,坐下後也不輕易飲酒。孫亮見狀,出來打圓場:「太傅貴體多病,想必府上有養生的好酒,不妨派人取來。」諸葛恪這才喝了幾杯。酒席間,孫亮找個借口離開,孫峻也說要去「方便方便」。方便回來的孫峻卻從一身長袍變成了短小精悍的打扮並手持利刃:「奉旨捉拿諸葛恪!」諸葛恪大驚,連忙拔劍但孫峻的刀卻先到了一步(古龍曾反覆強調拔劍速度的重要性,這個諸葛恪怎麼就是不重視呢!),諸葛恪立刻身首異處。諸葛恪的隨從試圖為他報仇,也被孫峻一刀砍倒。孫峻殺掉諸葛恪後面不改色接著喝,然後派人搜捕諸葛恪的親屬。諸葛恪的兒子聽說老爹倒霉,立刻帶著老媽向魏國跑(從此吳國因內亂失勢的官員逃向魏國「政治避難」成風,即使是皇親國戚),也被追上後滅了族。 
  鴻門宴後,大家立刻擁戴孫峻為太尉。孫峻手握大權後身邊立刻就多了馬屁精。這些星宿派前輩的一通猛吹後,他也得意洋洋地進位為丞相大將軍,獨攬軍政後連御史大夫(紀律檢查委員會)也不置。諸葛恪死了,可是吳國的內部矛盾並不曾因此緩解,看來您並沒有明白諸葛恪是怎麼死的啊。諸葛恪掌權後好歹還開明了一陣,而這個孫峻似乎根本就不知道什麼開明,整天忙著在宮殿裡找宮女胡來,最後還勾搭上了全琮(已經去世)的妻子,孫權的長女魯班公主。這個傢伙後來也因此激起民憤並招致暗殺,但因為短命而最終避免了諸葛恪第二的下場。就這樣,吳國舊的去了新的沒來,諸葛太傅當年橫行,孫大將軍繼續霸道。大家接著在更加濃厚的烏煙瘴氣中苟延殘喘。 
  此後不久,北方的魏國也發生了一起內訌。作為結果,大將軍司馬師殺太常夏侯玄,中書令李豐以及皇后的父親張緝。然而,這件事三國誌,資治通鑒和世說新語的記載有相當的差別。司馬師年少時,和何宴夏侯玄等後來的死敵相當要好,也曾參與他們的浮華之交並為八達之一。何宴對夏侯玄司馬師相當的欣賞,經常稱讚他們的才幹並將他們相提並論。司馬懿兵變後處理曹爽黨羽,但對四聰八達並不曾一概打壓,八達之首諸葛誕還從此飛黃騰達,畢竟他們的關係剪不斷理還亂,界限既清楚又模糊。夏侯玄確實有些真才實學,他曾經在正始三年(公元242年)向司馬懿提出過三項政治改革建議,其主要論點為第一,曹魏實行九品中正制雖然已經幾十年,但實際執行中總不太規範,因此他建議進行改革限制中正干預政府用人的權力;第二,曹魏沿用了東漢州郡縣三級政府制度,但郡這一級職責不明,經常是縣裡的實幹被郡一級作為自己的政績冒領,因此建議將其精簡為州縣兩級;第三,漢朝對於百官的服裝有相當的要求,大將軍以上的人必須華服,為了提倡節儉反對奢華他建議改革服制,廢除這些華而不實的形式主義。這三項改革都得到了司馬懿的肯定。可見夏侯玄還是有相當的政治才能,並且名聲在外。但紅顏薄命,他提出這些建議時司馬懿正遭到曹爽打壓,而曹爽哪裡會管這樣的"閒事"?曹爽覆滅後司馬懿又因為他是曹爽一黨及表弟而疏遠了他,從此他僅僅擔任了一些位高權不重的閒職。因此,他的建議僅僅停留在建議。 
  這一事件的導火索是中書令李豐。李豐年少也相當有名,因此被曹魏啟用。當年他的政治態度介於曹爽司馬懿之間,因此曹爽倒霉後他得以倖免,司馬師對李豐也予以重用。然而,李豐最欣賞的其實是夏侯玄。李豐擔任中書令兩年來,時不時的和魏國小皇帝曹芳單獨談論國政。司馬師知道他們肯定會談論自己,就把李豐叫來問問,李豐卻不敢直說。司馬師心說,這不是做賊心虛嗎?他當即就火了,立刻將李豐殺死,並收夏侯玄以及與他們關係密切的皇丈張緝下獄(注1)。夏侯玄是當年從長安被司馬懿調入洛陽,實際上監視起來的。司馬懿去世時,有人祝賀他說這次他不用擔心了,夏侯玄卻認定自己必死:"司馬懿還能因為我是姻親而客氣三分,司馬師司馬昭這兩個可作不到。"如今,終於被他言中。夏侯玄被抓後,面對各種審問都面無懼色。第一,他本來就是高傲的人;第二,他知道司馬師不會放過他。正元元年(公元254年)二月,夏侯玄等人以妄圖脅迫皇帝(曹芳)殺害大將軍(司馬師)的罪名被處斬;三月,司馬師廢曹芳的皇后張氏。 
  夏侯玄李豐等人的作為,確實有浮華不實趨炎附勢等缺陷,但尚沒有反對曹魏司馬的具體行動,因此此案基本可以肯定是冤案。三國誌中記載的李豐有任命夏侯玄為大將軍張緝為驃騎將軍的動議,或許真的是他的想法,因此為司馬師所不容。司馬懿殺王凌相當慎重,欲擒故縱一直到證據確鑿才動手,而司馬師卻沒有這樣的老到,當然會引起連鎖反應。魏國的皇帝曹芳當時已經不小了,對此立刻就起了不滿。這個時候,司馬昭正以安東將軍的身份駐紮在許昌。當年秋,姜維再度進攻魏國,魏國調令他赴長安增援關隴一帶。司馬昭帶領本部人馬路過洛陽時按照禮節請曹芳閱兵。當時就有人勸曹芳趁勢殺司馬昭奪其兵馬後再對付司馬師,連詔書都替曹芳寫好了。然而,曹芳八歲登基從來從來沒掌過實權幹過實事,突然之間哪裡能成就這樣的大計?這件事唯一的後果,就是導致了曹芳的倒台。 
  注1 這件事是司馬師動手的導火索,但各家的差別也在於此。按三國誌及世說新語,李豐確有廢司馬師的計劃,而司馬師對此有了某種程度的瞭解後招李豐來。李豐情知事情洩漏,當面大罵司馬師而被殺。這裡採取的說法根據資治通鑒,略微顯得輕描淡寫。            
第四十一篇  淮南三叛之二 石卵     
  曹芳不敢動司馬師,司馬師對曹芳可不客氣。司馬兄弟聽說曹芳有殺司馬昭對付司馬師的動議後,司馬昭長安也不去了,帶著兵就進了洛陽。司馬師立刻召集群臣以皇太后的命令以曹芳昏庸無能為由要廢其為原來的爵位齊王另立新帝,大家都不敢有異議,也就順水推舟地表示了同意。當天曹芳就被遷出了皇宮,另行找地方居住。關於這一段的記載,裴松之在註解三國誌時引用的魏書魏略的記載相差幾乎一百七十九度,一個說司馬師得到郭太后的詔書後名正言順地廢曹芳,一個說司馬師派人入宮後威逼郭太后而強行廢曹芳。其中奧妙,只有大家自己體會了。不過,司馬師廢曹芳的理由到不是完全的胡說,這個小皇帝確實不是做大事的料。就這樣,曹芳再次成了齊王。不過和下面的高貴鄉公曹髦相比,至少他善終,沒準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皇帝被廢,總得找個新的。司馬師的意見,打算立曹操的兒子彭城王曹據為帝。曹睿的皇后郭太后立刻就不高興了:"彭城王曹據是我的叔叔,這一來我怎麼辦(太后變公主)?還是以文帝的長孫高貴鄉公曹髦為妥。"司馬師於是再度召集大家商議,以此為基調迎曹髦登基。曹髦突然得到太后的召見,不知道是為什麼,進洛陽後小心翼翼。十月,十四歲的曹髦在洛陽被立為曹魏新的皇帝。 
  朝廷的一系列變故,連皇帝都被換了,再度震動了邊疆。曹魏的揚州刺史文欽是個驍勇善戰的虎將,又和曹爽是同鄉,因此曹爽當政時相當受器重。仗著曹爽的權勢,他為人傲慢,時不時地有欺上凌下的舉動。曹爽覆滅後他就猶如驚弓之鳥,畢竟司馬懿殺孟達後將申耽下獄,滅王凌時將楊康處斬,只要你確實有罪即使立有大功也不放過。同時,他好大喜功,動不動就殺掉俘虜以他們的首級作為自己的戰功,而對此有所瞭解的司馬師不但不誇獎他,反而經常為此訓斥幾句,他當然心裡不高興。無獨有偶,這個時候魏國的鎮東將軍毌丘儉也因為向來和夏侯玄李豐等人私交不錯而擔驚受怕,兩人一拍即合,決定聯合起兵反叛司馬師。 
  正元二年(公元255年)正月,毌丘儉文欽偽造了郭太后詔書起兵反叛司馬師。他們脅迫淮南一帶的兵將以及大小官員全都入壽春,然後歃血為盟。然而,這麼一番做作下面隱藏的是他們的虛弱。從一開始他們就底氣不足,傳檄各地後卻上表先把司馬懿吹捧一番,然後說司馬師的才德不能服眾,應廢其大將軍一職,最後建議以衛將軍司馬昭,太尉司馬孚(司馬懿的弟弟),或是護軍司馬望(司馬孚的兒子)代替他執掌朝政。哪匹馬上台後能饒了你們?連司馬師的親弟弟都舉出來了,這不是一上來就開始求饒了嗎?毌丘儉派人去聯繫鎮南將軍諸葛誕和兗州刺史鄧艾。鄧艾一向為司馬氏所器重,而諸葛誕雖然對司馬氏有所不滿但和文欽的關係更為惡劣,他的使者統統被這二人斬首。拉不到盟友的毌丘儉文欽留下老弱病殘在壽春,自己帶著五六萬精銳人馬渡過淮河駐紮在項城(如今河南項城縣東北)。到了項城後,毌丘儉在城裡堅守,文欽則在城外打游擊。 
  司馬師聽說淮南再度反叛,召集大家集思廣益出謀劃策。王朗的兒子王肅提議:「當年關羽擒於禁殺龐德後兵鋒不可一世,而孫權靠安撫他將士家屬就令他完蛋。如今淮南軍兵的家屬都在內地,我們應當加以撫恤及監視,這樣就能夠瓦解叛軍的勢頭。」這時候司馬師眼睛附近長了個肉瘤,剛剛割除相當的疼痛。大家都說大將軍貴體欠安,還是讓太尉司馬孚掛帥出征為好。只有王肅傅暇鍾會勸司馬師奮力親征:「淮楚一帶士兵強悍,毌丘儉文欽也勢必負隅頑抗。派別人去,一旦有個三長兩短就完了。」病榻上的司馬師一躍而起:「我決定了!」他把洛陽朝政委託給弟弟司馬昭後,調集各地人馬十幾萬帶病直奔淮南。 
  司馬師路過許昌時,任命了荊州刺史王基為監軍統領許昌的人馬作為前鋒。王基告訴司馬師此行必勝無疑:「淮南的兵將人民沒人願意反叛,只不過在毌丘儉的刺刀下被劫持而已。大軍長驅直入,他們勢必土崩瓦解。」司馬師同意他的看法讓他進兵後,又因為有人說叛軍鋒芒畢露而勸他效仿當年周亞夫平定吳楚的經驗堅壁清野,因此而派人去命令王基停止前進。王基力排眾議:「毌丘儉等人有五六萬的人馬,他們完全可以把攤子鋪得大一點。之所以龜縮在項城無所作為,不過是因為內部人心不穩。如果我們停止不前,似乎給他們一個怯懦的印象,他們內部那些對他們不滿的人反而不能揭竿而起。曠日持久之下,難道東吳就不會趁火打劫嗎?淮南一旦不保,中原震動,這是國家的大患啊。南頓有大量的軍糧,足夠他們支持四十天,必須先行佔領。這樣既有糧食作補充,又成就先聲奪人之勢,這是成敗的關鍵。」他三番五次的建議,終於打動了司馬師。司馬師於是將大軍南進。 
  果然不出所料,司馬師大軍向前一壓,毌丘儉的部下就開始有人投降。王基看到司馬師的動作不夠大,再次坐不住了:「如今放著南頓這樣的糧倉不爭,卻靠後方運糧,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但是司馬師看到自己的大軍還沒有到齊,對此下不了決心。王基不願錯過戰機,當機立斷:「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立即帶著自己的人馬佔據了南頓。這個時候的毌丘儉也在向南頓進發,距離南頓只有十幾里的時候卻聽說已經被王基先行佔據,只好撤兵回了項城。王基年少時是個孤兒,與叔父相依為命。與鄧艾一樣,在領兵打仗的同時他也很注重務農積穀,是個軍政全才。他在三國演義中沒有名氣,實際上是淮南二三叛中最為耀眼的明星。淮南三叛中,我們還將看到他的出色表現。 
  魏國有這樣的動亂,東吳當然要象王基所預料的那樣趁火打劫。東吳的丞相孫峻帶著大隊人馬立刻衝著壽春殺來。這個時候司馬師的部隊也漸漸集結完畢,大家都要求進攻項城,司馬師不同意:"淮南的將士本來沒有反叛的心思,不過是被毌丘儉文欽逼迫而不得已做了賊。如今他們舉事後,儘管到處拉攏盟友但淮河以北根本沒人響應,而他們的部下已經有人開始投降,這明擺著是崩潰的前兆。困獸猶鬥,我們決一死戰正合他們的心意。雖然必勝,傷亡也不會小。時間一長,他們的陰謀敗露眾叛親離,那時可以不戰而勝。"說完,他命令諸葛誕率領豫州人馬直接進攻壽春,而征東將軍胡遵則負責切斷他們回壽春的去路,司馬師自己進至汝陽。這一步棋就將死了毌丘儉文欽:他們既擔心老巢壽春守不住,又擔心退兵會把四面的追兵帶到壽春,進退兩難無計可施。而面對司馬師大軍的壓力,淮南士兵的家屬都在淮河以北,誰都不願意給毌丘儉等賣命,不斷有人投降,只有揚州附近剛剛歸附的農民還在支持毌丘儉。 
  司馬師在汝陽,看到叛軍的窘境後又給他們設下了圈套。鄧艾將毌丘儉的使者斬首後,立刻帶著一萬多人先佔據了樂嘉城這一要地。司馬師這時命令鄧艾示弱誘敵,文欽果然帶兵來爭奪。司馬師卻偷偷從汝陽帶領大軍馳援。文欽看到司馬師的人馬後才知道上了當,驚慌失措。然而,他僅僅十八歲的兒子文鴦初生牛犢不怕虎:"趁他們剛來立足未穩,不如半夜突擊。"於是文欽父子分兵兩路,夜裡文鴦突然就衝進了司馬師的大營。司馬師聽到軍營遭受奇襲,大吃一驚,他那本來就長著肉瘤的眼睛居然掉出了眼珠。他緊緊咬住被子強行忍住劇痛,以至於被子都被咬破。而文鴦奮戰一夜卻沒有等到父親的接應,天亮後他看到司馬師大軍勢頭太猛也只好突出重圍。司馬師當即就命令大家將剩勇追窮寇。文鴦看到有追兵,估計如果不能先將其挫敗是逃不了了,帶著十幾名驍勇的騎兵反覆衝殺,硬是把追兵打退。司馬師再次命令八千騎兵追擊,也被文鴦一個人反覆衝殺六七次,每次都殺傷一百多,終於逼退了追兵。趙雲長阪坡的英勇並沒有歷史根據,而這次確是白紙黑字。這個文鴦,簡直不是人啊。 
  王基看到鄧艾將文欽調動後,立即進攻防守被削弱的項城。項城的毌丘儉聽說文欽打了敗仗,知道大勢已去馬上掉頭南逃,於是本來就人心渙散的叛軍終於潰不成軍。文欽在回項城的途中聽說老大跑了,自己估計也支持不住打算回壽春。此時壽春已經被攻克,他只好南逃東吳。正好東吳的孫峻正北上打算撿便宜,半路上遇到文欽後連著兵馬一股腦地收歸己有。毌丘儉的運氣則糟糕得多,他半路落了單後虎落平陽,被村民所殺。諸葛誕到壽春後,壽春軍民以為司馬師要大開殺戒驚恐不安,逃到山林裡的或是南逃東吳的不下十幾萬。司馬師先任命了諸葛誕為鎮東大將軍,揚州地區新的首腦,然後將毌丘儉滅三族並收他的黨羽七百多人下獄。然而,他僅僅將其中為首的十幾人處斬,其餘的通通赦免,撤職而已。孫峻見到壽春已經被控制,也帶著文欽回了江南。淮南的局勢,再次被司馬氏穩定。 
  淮南三叛中,這第二叛是最無聊的一叛。毌丘儉文欽的反叛過於輕率,既得不到其他地方也沒有下層官兵的支持。脅迫軍民起兵後卻上表將司馬家稱讚了一番,沒有任何破釜沉舟的勇氣。這除了打擊自己本來就不高的士氣外沒有任何作用。果然,司馬師的大軍往前一壓毌丘儉文欽就立刻垮了台。毌丘儉文欽動手時看起來並不是不自量力以卵擊石,但反過來司馬師一動手就看到,他確實是在以石擊卵。 
  司馬師經過這麼一戰,他本來就不好的身體也拖垮了。他回師到了許昌後,留守洛陽的司馬昭連忙來看望。司馬師在病榻上將軍政大權全都交給司馬昭後,病逝於洛陽,享年四十八。曹髦聽說後,立刻下旨追悼慰問,並以東南剛剛經歷叛亂要司馬昭留守許昌,命令尚書傅暇帶領大軍回洛陽。曹髦打算以這樣的佈置來擺脫司馬氏的控制。然而,朝廷內外還有哪個人忠於姓曹的?傅暇鍾會商量後,傅暇自己就上表謙讓,同時司馬昭率領大軍回師洛陽。曹髦看到自己的詭計不能得逞,被迫升司馬昭為大將軍並錄尚書事,曹魏的大權由司馬宣王景王就這麼名正言順地傳到了文王司馬昭的手裡。鍾會這一戰初露鋒芒,從此常常得意之色溢於言表。傅暇看不慣,免不了規勸幾句:"建功立業不是那麼容易的,你還是小心點好!"趁著司馬師親征淮南病逝等一系列變故,西蜀的姜維又打起了隴西的主意。然而此時關於北伐,蜀漢的內部矛盾終於激化,征西大將軍張翼公堂之上就和姜維爭執了起來,認為國小民弱,不能連年動武。姜維不但不聽,還帶著張翼一起北上。同時出征的還有夏侯淵的兒子,此時已經升任蜀漢車騎將軍的夏侯霸。 
  關於蜀漢的北伐,這裡談一點自己的看法。這一點上,蜀漢和魏國戰術上互有勝負一直是大多數人爭論的焦點。但是蜀漢戰術上的勝利到底是能夠帶來戰略上的轉機,還是會導致戰略形態的進一步惡化?這看似當然的問題其實並不簡單。對此,我認為最為精闢的論述要數戰國時縱橫家的鼻祖張儀。這裡將《戰國策》裡他遊說齊王的話原封不動照搬,臣聞之,齊與魯三戰而魯三勝,國以危,亡隨其後,雖有勝名而有亡之實,是何故也?齊大而魯小。今趙之與秦也,猶齊之於魯也。秦、趙戰於河漳之上,再戰而再勝秦;戰於番吾之下,再戰而再勝秦。四戰之後,趙亡卒數十萬,邯鄲僅存。雖有勝秦之名,而國破矣!是何故也?秦強而趙弱也。 
  戰術上的勝利不但未能帶來戰略態勢的改善,反而惡化了戰略上的處境,為什麼?沒什麼道理,就是因為齊大而魯小,秦強而趙弱!而三國時的態勢,毫無疑問是魏大蜀小,曹強劉弱。蜀漢戰術上的勝利是否能夠帶來戰略地位的改觀,這個問題並不那麼簡單。戰爭是有消耗的,勝利是有代價的,這不能被忽視的一點恰恰經常被忽視。對此諸葛亮是明白的,因此他每次出兵謹慎小心:蜀漢不但不能打敗仗,連成本太高的勝仗都不能打!而姜維北伐之不計成本,看來他未必懂。另外,諸葛亮的四次北伐,其中只有一次是因為曹休兵敗淮南有趁火打劫之嫌,其餘都是自己勵精圖治後的主動出擊。而姜維則完全相反,費禕去世後他掌握軍權,幾次大規模的北伐幾乎都是看到司馬內亂來揀便宜。看上去有道理,但歷史上有誰靠這點小聰明成就過大業嗎?難道你自己就不是匆忙上陣嗎?自身虛弱的人,天上掉下的餡餅你也接不住。姜維屢次興師動眾卻沒有什麼收穫,就是他不注意「鍛煉身體」的惡果。鑒於三國演義的膾炙人口,對姜維抱有好感的朋友不少。對此,刻薄一點,如果說馬謖是教條主義,曹休是盲動主義,那麼姜維則可謂機會主義。蜀漢內部對此的反對意見,陳壽說他「玩眾黷施」,以及《資治通鑒》的評注者胡三省斥責其「屢敗而不止, 為亡蜀張本」,並不是沒有道理的。            
第四十二篇  淮南三叛之三 大戰     
  正元二年(公元255年)夏,姜維帶領幾萬人馬再次北上,向狄道而來。魏國此時在長安一帶的最高軍政長官已經成了陳群的兒子陳泰。他當即命令雍州刺史王經馳援狄道,自己帶領大軍駐紮在陳倉(這個部署,是否有看情況直搗漢中圍魏救趙之意?)。陳泰命令王經在狄道堅守,等他的大軍到了後再和姜維決戰,而這個王經卻自作主張要獨力對付蜀軍。在一次小規模的交鋒中,王經吃了點小虧。王經不但沒吸取教訓,反而大舉渡過洮河。陳泰聽說後大吃一驚,明白這下子糟了立刻派出援兵,自己也親率大軍為後繼。果然,姜維一巴掌把這個冒失的王經打得眼冒金星。一場大戰後,王經的幾萬大軍只剩下可憐的一萬多人,其他的都被打散。王經被迫退守狄道。張翼再次勸姜維見好就收免得畫蛇添足,姜維大怒:這樣的大勝後哪有不趁勢進取的道理!他隨即進兵合圍狄道,把王經裡三層外三層地裹了起來。 
  陳泰聽說後,立刻召集人馬,會同來自洛陽的鄧艾等援軍急行軍解狄道之圍。然而,鄧艾等人看到姜維大勝後有點灰心,以壯士斷腕之說來勸陳泰捨車保帥。陳泰堅決反對:「姜維提兵深入,求的就是速戰速決。王經不深溝高壘消磨他的銳氣,反而決一死戰,正中姜維的下懷。姜維得勝後如果引兵東下,劫掠糧草聯結羌兵,那麼才是我們的大患。如今他卻帶著銳氣正盛的軍隊圍攻狄道堅城,一旦拖下去他自己的糧草不危險嗎?這正是我們的好機會。」三國演義對這一段論述基本上原文照搬,就是把其「版權」給了鄧艾。說完後,他立刻動身沿著山勢疾進。狄道城裡城外圍攻的和被圍的都沒想到援兵來的這麼快,城裡的士氣大漲城外的不敢輕心。同時,西面的涼州也向這裡派來了援軍。面對著左右夾攻的局面,姜維不敢冒險而退了兵。王經從城裡出來見到陳泰後,深刻反省自己的失策:「城裡的糧草不夠十天的,如果不是您神速解圍,那麼這座城就完了!如果這樣,恐怕連涼州都保不住了。」陳泰到是把這個敗軍之將安慰了一番,重新佈置防務後自己也回師駐紮到上邽。姜維儘管撤了兵,畢竟有大勝的戰功。幾個月後,他因此被提升為大將軍。 
  姜維撤退一年後,魏國的將軍們又開始討論起邊境的局勢。大多數人認為姜維去年退兵後會吸取教訓不會輕易動武,而剛剛晉陞為安西將軍的鄧艾卻提醒大家冷靜點:「去年洮西兵敗,不是一般的損失,損兵折將百姓流離失所,幾乎是地獄門口撿了條命。如今他們畢竟有趁勝的勢頭,而我們元氣未復,這是其一;他們將士互相熟悉,又是厲兵秣馬多年,而我們的將領年年更換,戰備也不完善,這是其二;他們北上可以乘船,而我們只能靠兩隻腳,這是其三;狄道、隴西、南安、祁山都是我們必須防守的要點,而他們只需要攻擊一處即可,這是其四;攻擊南安隴西,則可以連結羌人為援兵,攻擊祁山,那裡有良田千頃,不用為軍糧發愁,這是其五。對手並不是無能的人,不會看不到這樣的好處。他們必定會再度出兵。」 
  鄧艾話音未落,姜維捲土重來。甘露元年(公元256年)七月,姜維再度北上祁山。看到鄧艾有所準備,他改道董亭偷襲南安。鄧艾早就防著這一手,搶先佔據險要。姜維馬上變招,趁夜裡渡渭河延山路直奔上邽,並和蜀漢的鎮西大將軍胡濟約好共同攻擊。然而,不知為什麼這位胡大將軍卻未能按期到達。鄧艾抓住戰機,在段谷一戰將姜維打垮。蜀軍傷亡慘重,姜維回去後日子立刻就不好過了。他也只好上表自貶,把剛剛戴了幾個月的大將軍頭銜交出後任後將軍,但仍然代理大將軍一職。相反,鄧艾因此功勞升任鎮西將軍,成了隴西一帶魏軍的新任統帥。 
  文欽到了江南後,被東吳任命為鎮北大將軍。他整天圍著孫峻說北伐的好處,終於把孫峻心眼說活。姜維兵敗這一年的九月,孫峻召集兵馬大動干戈,卻「人有旦夕禍福」病死在了征途上。臨終前,他把軍政大權交給了親族孫綝。孫峻這次北伐到不是一無所獲,他死後的安排不但激起了東吳內亂,他生前的進攻還誘發了淮南的戰火。孫綝這時的職位不過是偏將軍,誰理他那一套?驃騎將軍呂據當即聯合司徒滕胤要動手殺這個姓孫的,卻反過來被他所殺。十一月,鎮壓了政敵的孫綝一步登天出任大將軍。 
  孫綝的掌權,足以讓魏國慶賀一番。然而,他們卻沒有這個閒空。甘露二年(公元257年)夏,淮南再次爆發叛亂,這就是三國時期規模最大的一戰,淮南第三叛。 
  淮南第三叛的主角,就是擔任魏國征東大將軍的諸葛誕。諸葛誕是諸葛瑾亮兄弟的親族,《世說新語》中稱諸葛三兄弟,"蜀得一龍,吳得一虎,魏得一狗"中的一狗。不過,這個狗字並沒有貶義,是對他"忠狗""功狗"身份的肯定。作為當年四聰八達中八達之首,魏明帝曹睿時代被"下崗"。曹爽當政後他被重新啟用,司馬氏對他也相當的地拉攏。他久鎮淮南,平定毌丘儉之淮南二叛時更是出了大力,後來又因為戰功而被加升為征東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這個時候,他所交好的四聰八達已經大都倒台身死,他也深感不安。為此他暗中養了數千死士,萬一有什麼變故不至於落到王凌毌丘儉的地步。孫峻進攻淮南而病死的一仗中,司馬昭估計他的人馬足夠抵禦,他仍然請求司馬昭增兵十萬守衛壽春,還要在淮水旁邊築城,實際上是要趁機加強自己的實力。對此,司馬昭當然有所警覺:這不是當年王凌玩過的老把戲嗎?司馬昭的心腹賈充巡視淮南後,也建議司馬昭將諸葛誕召回:"他肯定不會來。不過,拖得越晚事情恐怕鬧得越大。"甘露二年五月,司馬昭下定決心將諸葛誕徵召入朝擔任司空。諸葛誕得到詔書,頓時覺得事情不妙,決意舉兵反叛。他首先攻殺揚州刺史樂綝,然後強征淮河南北官兵十餘萬,加上揚州新附四五萬人並準備了一年的軍糧打算堅守壽春。同時,他派人帶著自己的兒子諸葛靚到江南為人質,請求東吳出兵援助。孫綝初掌重權正打算建功立業,看到有這樣的好事,立刻派文欽等人帶著三萬大軍先行,自己隨後跟進。 
  司馬昭聽到諸葛誕反叛的消息後,當即明白:這個諸葛誕是看著毌丘儉因輕率而覆滅的,他肯定早有預謀並一定會向東吳請求援軍。為此,他也不敢輕敵,傾全國之兵,連長安地區防備蜀漢的兵力都抽調了一部分過來並帶著皇帝曹髦郭太后御駕親征。六月,司馬昭到了項城後留下曹髦郭太后,他自己親率各地人馬二十六萬進兵丘頭(今河南沈丘東南)。他任命鎮南將軍王基代理鎮東將軍,統領揚州豫州人馬,匯合安東將軍陳騫(陳矯兒子)等包圍壽春。王基剛來,文欽、全懌(全琮兒子)和唐咨(魏國叛將)等吳國援軍趁著包圍圈沒有合攏而一舉突入壽春。司馬昭命令王基慎重,而王基則屢次請求司馬昭迅速進兵。正在這個時候,東吳的第二批援軍朱異(朱桓子)到了安豐(今安徽霍丘西南),和城裡的文欽遙相呼應。司馬昭命令王基先撤圍去打垮朱異,王基公然抗命:"如今包圍圈越來越緊,哪能如此縱虎歸山?現在決不能撤,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司馬昭也是聰明人,立刻點頭同意。於是王基大舉圍城,挖深溝築高壘把壽春圍了個水洩不通。文欽屢次出來騷擾,但都被王基打了回去。司馬昭另行派石苞等人為機動,將朱異打退。魏軍中有人臨陣退縮,有人稱病偷懶,司馬昭通通斬首示眾嚴明軍紀。壽春城下雙方一派魚死網破的樣子。 
  七月,東吳大將軍孫綝親自動身直奔淮南。他再次撥給朱異五萬兵馬,命令他帶著丁奉等宿將北上。壽春離長江巢湖太遠,朱異把糧草輜重留在了半路上急忙馳援壽春。然而,他在前方被打敗,後方的糧草也被胡烈一把火燒光。朱異立刻就打不下去了,一路靠採摘能吃的樹葉勉強回到了孫綝面前。孫綝還要給他三萬人馬,朱異一聽,頭皮發炸:什麼,又是三萬張嘴巴?我缺的不是兵,缺的是糧。這麼一來,不是死得更快了嗎?孫綝看他膽敢"犯上",大怒,立刻找了個城裡的諸葛誕城外的司馬昭都能看到的地方把他當著大家的面絞死,然後一拍屁股回了建業。 
  司馬昭知道此事後,當時就洞察了孫綝的想法:他是以殺朱異來激勵壽春守軍的士氣。他判斷壽春守軍一定會採取減少口糧的方法來拖延堅守,立刻採取了相應的措施。他將部隊中的老兵送回淮河以北,製造並散佈吳軍不久就會大舉反攻的假情報,還煞有介事地給魏軍士兵們每人發了三升大豆充口糧。諸葛誕看到司馬昭開始喂魏軍吃"飼料"了,輕信了這些司馬昭精心佈置的謊言。既然如此那麼又何必讓大家餓肚皮?他當即放寬了口糧限制。然而,江南的援兵沒影,司馬昭的重圍依舊,唯一的變化是自己的糧倉卻很快就見了底。眼看著撐不下去了,諸葛誕的心腹蔣班焦彝力勸諸葛誕突圍,文欽死活不同意(注1),還要殺這兩個"胡言亂語"的傢伙。這兩人不願殉葬,當時就頭也不回地叛逃到了司馬昭那裡。 
  這個節骨眼上,留在東吳全懌的侄子因為內亂而北逃魏國。全琮是孫權的女婿,而他的後人都在江東呆不下去了,可見東吳內亂到了什麼程度!全懌本人及不少兄弟子侄都在壽春城裡給諸葛誕幫忙,司馬昭當即用鍾會的計策模仿全懌親人筆跡寫信給全懌(注2),說東吳內部因為他們救援不力要殺援軍將士家屬,他們實在受不了才棄暗投明。全懌看看筆跡又不是假的,東吳內部的烏煙瘴氣他也很清楚,他的親屬也確實逃到了司馬昭軍中,信以為真的他萬念俱灰,帶著幾千士兵於當年臘月出城投降,司馬昭以高官厚祿加以籠絡。城裡的人卻不知道這些細節,只看到有人"無故"叛變,本來就不穩的軍心立刻就亂了起來。曾經堅決反對突圍的文欽帶頭來找諸葛誕:"蔣班焦彝和姓全的投降了,敵人肯定會得意忘形放鬆戒備,這下子可以突圍了。"甘露三年(公元258年)正月,諸葛誕文欽唐咨等人集中兵力一連五六天猛攻包圍圈的南面,意欲突圍而出。包圍圈上的魏軍居高臨下發石車火箭抗擊他們的猛攻,石林箭雨之下叛軍死傷遍地,流出的鮮血積滿了壕溝。諸葛誕突圍不成,只好退回壽春堅守。城裡糧食即將吃光,迫於情勢出城投降的人達到了好幾萬。文欽試圖勸諸葛誕將北方的士兵(被諸葛誕劫持的魏軍)放出,僅以吳軍堅守來節省糧食,諸葛誕的眉頭立刻就擰成了麻花:這麼幹不是架空我嗎,你想幹什麼?淮南二叛時毌丘儉曾經拉攏過諸葛誕,諸葛誕就是因為與文欽關係惡劣而拒絕。如今情勢緊迫,二人矛盾激化,諸葛誕在議事時手刃文欽。文欽的兒子文鴦文虎聽說父親被殺,立刻起兵要找諸葛誕算帳,不果後單騎出城投降了司馬昭。司馬昭不但赦免了他們當初反叛的罪名,還加官進爵。文鴦兄弟從此帶著幾百名騎兵整天圍著壽春城牆轉:"文欽的兒子都沒事,你們還擔心什麼!"城裡的人本來就不是諸葛誕的死黨,走投無路之餘在這樣的誘惑下還能想什麼?司馬昭巡視時看到城牆上的士兵手拿弓箭,卻沒人往下射,當即就明白了:"攻城!"魏軍於是四面強攻,不久就將毫無鬥志的壽春攻破。諸葛誕死在亂軍之中,吳將唐咨投降,只有諸葛誕的親兵幾百人被俘後堅決不投降而就義。城裡還有東吳的人馬一萬多,連帶著他們帶來的大量軍用物資一起當了俘虜。手下有人建議將這些東吳士兵全都殺掉,司馬昭搖頭反對:「古人用兵,以保全對方的國家為上策,只殺其首惡而已。吳兵得以逃回去,正好可以顯示我國的寬宏大度。」結果他一個也不殺,帶著俘虜回京師三河附近安頓。唐咨原來是魏國叛將,他也不計前嫌任命為安遠將軍。淮南將士軍民本來就是在諸葛誕的威逼下造反,他全都赦免,並任憑文鴦兄弟收葬淮南二三叛的主犯文欽。同時,他論功行賞,提升這一戰中表現出色的王基為征東將軍,任命他為揚州地區新統帥並作親筆信表揚嘉獎其"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孫綝出兵,本意是撿便宜,結果卻白白搭進了幾萬人馬,唯一的戰果是絞死了自己的一名將軍,成了賠本生意。地位本來就不穩固的他也立刻招致朝野怨恨。司馬昭聽說後,要趁勢滅吳,但被王基勸阻:"諸葛恪在東興,姜伯約在狄道,都是因為勝利後的輕敵而導致畫蛇添足,結果立刻大敗,這都是我們的前車之鑒。如今我們大勝之餘,他們肯定要加強戒備,相反我們的士卒卻因為打了八個月的仗而歸心似箭,這就是為什麼武皇帝(曹操)在官渡後不將剩勇追窮寇的原因。"司馬昭於是見好就收,安撫當地百姓後回師。就這樣,在大家的心悅誠服中,淮南三叛到此全部落幕。 
  淮南第三叛,是三國中規模最大的一場戰爭。南北雙方投入的兵力大約為二十五萬對三十萬,不但大大高於三國時最為出名的官渡,赤壁和夷陵,甚至大於後來的魏滅蜀晉平吳之役。然而,南北雙方數量上的接近掩蓋不了質量上的差異。司馬昭為了平叛傾盡全力,連長安地區防備西蜀的兵力都抽調了一部分過來,可見沒有濫竽充數的部隊,而諸葛誕的兵力一直是爭論的焦點。淮南二叛時毌丘儉只有五六萬有戰鬥力的部隊,兩年後怎麼就到了十四五萬?有人對這個數字表示懷疑,更多的看法是他強行將沒有戰鬥力的屯田兵也拿來湊數,並臨時抓壯丁。這樣的部隊能否對抗強敵,不問可知。東吳先後出動的兵力也有十萬左右,但吳國的統帥孫綝軍事才能平平,吳軍深入後補給也相對困難,兵力又是逐次投入成了「添油」而被司馬昭挨個痛打而沒有相應的效果。其中因為吳國宮廷之爭還發生了全氏反叛投降之事。文欽和諸葛誕本來不但不算同仇敵愾,還有相當的舊怨。雙方在壓力下矛盾的激化直接導致了決策層的分崩離析。因此,看上去勢均,打起來力不敵,最終以北方的全勝告終。 
  淮南三叛,整體發生的背景是司馬氏執掌朝政後引發了政壇的震盪,這當然說明其統治有不穩固的一面。然而透視其經過,這三叛同時反映了司馬氏統治穩固的一面:淮南三叛的共同特點,是高層人士的反叛得不到下層官兵的支持,因此在司馬氏的大兵壓境下全都土崩瓦解,沒有任何真正的抵抗。司馬昭在這場戰役中,也表現出了相當的軍事素質和政治氣魄。他對王基鍾會的任用,對全懌文鴦等人的妥善處理,都大大加快了對手的覆滅。"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這句話將他定型為反面角色,但究其文治武功,不愧是將門虎子。在司馬昭激戰淮南的同時,蜀漢的姜維再次出兵關隴趁火打劫,卻在司馬望及鄧艾的堅守下一籌莫展。這表明了經過多年的休養生息,魏國的國力已經佔據了對吳蜀之壓倒性優勢。司馬氏代魏滅蜀平吳之勢,已經不可逆轉。六年後,終有鄧艾鍾會滅蜀之役。 
  注 1 叛軍內部堅守城池等待援兵反對突圍意見之固執,以及諸葛誕對軍糧管制的放鬆是有一定原因的。淮河每年在雨季時常常爆發洪水,連壽春城都經常被淹。諸葛誕文欽等人就是在等這個機會或突圍或擊敗司馬昭,或許東吳也在等著老天開眼後再派援兵?然而天有不測風雲,這一年乾旱,恰巧在叛軍覆滅後下起了大雨,把司馬昭的深溝高壘沖了個稀里嘩啦。不過,成事雖然在天,謀事還是在人。諸葛誕得不到下層官兵的支持,即使老天幫忙頂多也就是個逃亡東吳,翻盤是不可能的。 
  注2 這封信不是別人寫的,正是鍾會。鍾會的父親鍾繇,字元常,是中國書法史上與王羲之相提並論的劃時代人物。介紹鍾繇的成就之前,先將書法的歷史做一個簡介。書法在現代或許不過是一種修身養性的藝術,在歷史上卻有重要的意義,就是它涉及到漢字形體的演變。春秋戰國時各國漢字不同,秦統一六國後在丞相李斯(亦精於書法,有石刻傳世)的親自主持下統一文字,這時的文字後世稱為小篆。漢朝幾百年間,小篆逐漸向隸書轉變。從漢字書法的發展上看,魏晉是完成書體演變的承上啟下的重要歷史階段,是篆隸真(楷)行草諸體鹹備俱臻完善的一代。鍾繇此時脫穎而出,他師從蔡邕等人,博采眾長兼善各體,尤其是在歷史上首定楷書,對漢字的發展有不可磨滅之功勳。遺憾的是,鍾繇的真跡早已失傳,只有摹本傳世。鍾會家學淵源,也擅於各種字體。這裡騙全懌後來坑鄧艾的書信全都是鍾會親筆。            
第四十三篇  彼之得志, 我之憂也     
  甘露二年(公元257年)十二月,姜維趁司馬昭傾全國之力平叛淮南時再次北伐,魏將司馬望和鄧艾進據長城(縣名,今陝西周至西南,並非萬里長城)相抗衡。魏軍雖然人少,但軍糧充足,面對蜀軍的百般挑戰就是不理。幾個月後姜維聽說諸葛誕兵敗被殺後撤退,並再次擔任大將軍。這一戰本身沒有什麼可圈可點之處,唯一的熱點是在此期間譙周寫下了一篇《仇國論》,對姜維不顧"蜀人愁苦"而一意孤行動武進行諷刺。《仇國論》的出台標誌著蜀漢內部對北伐的否定達到了頂峰。在文章中譙周認為,如今的情勢有如六國並立,並不是秦末鼎沸的亂世。蜀漢的正確路線,應當是向周文王那樣休養生息,而不可能如漢高祖那樣一統天下。相反,如果"極武黷征,土崩勢生,不幸遇難,雖有智者將不能謀之矣"。這個意見,其實並非譙周個人的獨斷,而是蜀漢國內對北伐一事持否定態度人士的大爆發。蜀漢國內反對北伐之勢之所以愈演愈烈,一方面,是因為歷年的北伐都證明,力攻強曹很難有什麼戰果,而自己的消耗不能忽視,戰爭畢竟是日費千金的事情。另一方面,同時是在外圍壓力越來越大的窘境下內部矛盾激化的反映。淮南的第三叛已經證明,北方在內部爆發大規模叛亂時仍有能力"看一個(蜀),挾一個(吳),吃一個(叛)",而蜀漢的國力,到此已經是"入其朝不聞直言,經其野民有菜色"了。甘露三年(公元258年)十二月,姜維申報蜀漢後主劉禪後,將漢中的防務徹底修改。原來的部署是遭遇進攻時佔據各個險要關口,據敵於國門之外。這一方針從魏延到王平都加以貫徹,因此取得了興勢一役的大捷。姜維認為這樣的防守雖然穩妥,但沒有太大的好處。他新的部署是如果遭到魏軍進攻,放棄險要退守漢樂兩城,並堅守陽平關。趁敵人攻堅不克退兵時加以追擊殲滅。然而,姜維的這個理由,說的難聽點,掛羊頭賣狗肉。他有自己的難言之隱:蜀軍戰鬥力的下降已經無法支撐全面防禦的任務。姜維如今的行為,有如賭徒,開始下小錢,越輸越下大注,最終的結果只能是被資本雄厚的莊家徹底清盤。在五年後的魏滅蜀之役中,我們將看到這一部署的惡果。 
  諸葛亮在世時,法令嚴峻。有人勸諸葛亮以大赦來取得民意,諸葛亮反對,認為治國不能以來這樣的小恩小惠。當年劉璋屢次大赦,對他的統治有什麼幫助嗎?然而諸葛亮去世後,蜀國風向一變,大赦頻繁,三四年一次。對此,大司農孟光曾當眾責備大將軍費褘,認為這白白便宜罪犯:「夫赦者,徒與罪犯有利,非明世宜有。衰弊窮極,必不得已,可權而行之。今國家未有旦夕之危,何以數施非常之恩,以惠奸宄?」但從費褘遇刺後蜀漢仍然堅持這一政策看,這不是費褘個人的心慈手軟。個人的看法,與東漢對比,三國時人口劇減,為了盡快恢復人口來取得兵員勞力三國都費盡心機,並不得不採取些非常手段。魏國陳群鍾繇等人曾有恢復肉刑的動議,聽起來殘忍其實仁慈:其出發點是以此處罰一些本來應該判死刑的人,這樣每年可以從斷頭台上"節省"三千人。這個動議雖然由於肉刑已經失去了存在的社會基礎而不了了之,但魏國對此的努力可見一斑。東吳對此也有非常行動,衛溫等人出海就是為了抓壯丁。蜀漢的大赦,應屬於同樣的性質。蜀漢人口變化的過程不詳,這裡僅按照現有的史料進行個推測。《晉書?地理志》記載:劉備稱帝,約有戶口二十萬,人口九十萬,這與夷陵之戰時蜀漢七萬大軍的估計基本吻合。根據諸葛亮一出祁山時劉禪的詔書(實際為諸葛亮所作,劉禪拿著念而已),蜀漢有軍隊二十萬。按照軍民十比一的極限比例,蜀漢此時至少有二百萬人口。當然,這個二十萬就像赤壁時曹操的八十萬一樣僅僅是聲稱,不會真實。但以諸葛亮最後一次北伐時親率十萬大軍,而國內必然會有少量留守部隊來估計,當時蜀漢的人口應在一百一二十萬左右,人口得以恢復是事實(注1)。然而,蜀漢亡國時人口狀況白紙黑字,二十八萬戶九十四萬口,可見從此後蜀漢人口在下降。諸葛亮去世後蜀漢頻繁的大赦,多半是其恢復人口的一種非常手段,因此費褘對於孟光的指責只能"知錯不改"。另一方面,人口的下降反映的是蜀漢內政的惡化。姜維北伐,從來沒有過諸葛亮的十萬大軍,每次都是"數萬",從側面也可以看出蜀漢國內政治經濟狀況的惡化。在這樣的困境中,姜維於景元三年(公元262年)再度北伐。《三國演義》中稱其「欣然」上表,不知道「民有菜色」時他怎麼能「欣然」的了?被鄧艾擊敗於侯和後,姜維退往沓中。這一敗後怨聲載道朝野鼎沸,黃皓諸葛瞻(諸葛亮子)等人有了解除其兵權並以右大將軍閻宇代替其為全軍首領的動議(注2)。從此姜維不敢回成都,當年十月起以屯田為借口駐紮在了沓中。蜀漢的北伐,至此全部結束。 
  與蜀漢衰落相對應的,是東吳無休止的內訌。孫亮自從甘露二年(公元257年)臨朝聽政以來,大權一直掌握在大將軍孫綝手裡。他不滿於孫綝專權,經常故意拿一些難題來糾纏這位大將軍。孫綝受不了,乾脆告了個病假回家,免得在廟堂之上出洋相,實際上卻把自己的兄弟心腹都安插在要害崗位上,在家裡遙控政局。這種把戲當然讓孫亮更加憤恨,他暗中和孫權長女魯班公主(全琮妻)以及太常卿全尚等人謀劃,要除掉這個"大將軍"。孫亮最擔心的,就是全尚,因為他妻子是孫綝的姐姐。很不幸,事實被他言中,全尚缺乏必要的警惕性,將這個計劃告訴了自己的結髮妻子,這位全夫人立刻就告訴了孫綝。九月,孫綝發動政變,廢孫亮為會稽王,並將魯班公主發配豫章,將全尚發配零陵(後來殺害)。和魏國一樣,他也不得不另找個新人來做皇帝。十月,孫權的兒子孫休即位,成了東吳的新任君主。 
  和他的前任孫亮一樣,孫休對這位橫行霸道的大將軍孫綝也是相當提防,但表面上還是相當地寵幸。他升孫綝的官為丞相、荊州牧,封地增加到五個縣,並將其黨羽也都一一陞官。然而,暗地裡他卻和自己的老朋友張布濮陽興二人圖謀。張布推薦了老將丁奉後,他們設計於臘月朝會時誅殺孫綝。 
  和諸葛恪一樣,孫綝在大難臨頭時也有些坐臥不安。到了朝會的日子,他一如既往地稱病不去。孫休派使者去請,翻來覆去十幾次。孫綝不得已,只好前往。進宮前,他囑咐自己的部下,如果有什麼變化立刻舉火,我就知道了。他剛剛進去,外頭火就被點起來了,裡面的他也被張布丁奉的手下一根繩子捆了個結實,然後斬首滅族。此後,孫休將被孫峻孫綝兄弟殺害的諸葛恪等人一一平反,同時任命張布為左將軍,濮陽興為丞相,把朝政都交給這兩人。自己則閒覽群書,竟自吹自擂說自己對明君暗主,奸臣賊子,古今賢愚成敗的事情,沒有不知道的。然而,張布濮陽興二人結黨營私排斥異己,您知道嗎? 
  東吳的宮廷總算從腥風血雨中恢復了平靜。東吳的國力本來就不算豐厚,哪裡還經得起翻來覆去地折騰?吳蜀內訌之後,就是魏晉的獨舞,三國時代終於走到了盡頭。司馬昭自從平定淮南叛亂以來,魏國朝廷屢次要給他加官進爵,還要加九錫,都被司馬昭推辭。但表面上的謙遜之下,卻是事實上的權力越來越鞏固。曹髦對此憂心忡忡,景元元年(公元260年)五月,他終於忍不住了,找來侍中王沈、尚書王經、散騎常侍王業:"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忍無可忍,今天你們和我一起去拼了!"這三個人嚇了一跳:"司馬氏掌握重權,不是一兩天了。朝野四方都效忠於他。宮裡的侍衛武器短缺,您憑什麼和司馬昭決鬥?萬望您三思。"曹髦拿出自己寫好的詔書:"我意已決!"然後,帶著宮裡的侍衛和太監,呼啦啦地就衝出了宮門。 
  王沈王業兩人害怕自己會因此倒霉,立刻去告訴了司馬昭,叫王經一同去時被其拒絕。司馬昭命令中護軍賈充帶人去應戰。這樣的烏合之眾,當然不會被司馬昭派出的精兵放在眼裡,唯一有點忌憚的是手握寶劍的天子曹髦。太子舍人成濟看到大家有點動搖,自己也有點心虛,回頭問賈充:「怎麼辦?」賈充當即沖成濟一通大喊:"司馬公養你們,就是為了今天的事!你還問什麼!"成濟立刻向前刺殺曹髦,自以為為司馬立下汗馬功勞的他然後就得意洋洋地開始想像封賞了。 
  他沒想到,司馬昭聽說曹髦被殺,大吃一驚。《資治通鑒》中有關司馬氏的記載,凡是有爭議的地方幾乎全都採用了不利於司馬氏的說法,這裡仍然記載司馬昭大吃一驚,看來司馬昭的本意,大概是象曹芳一樣,換一個傀儡就行了,如今事情鬧大也出乎其意料。人命關天,何況殺的是皇帝。司馬昭的叔叔太傅司馬孚急急忙忙趕到現場,趴在曹髦的死屍上大哭:"陛下被殺,是我的責任啊!"司馬昭立刻召集群臣商議。陳泰說:"只有將賈充斬首,才能平息民憤。"司馬昭沉吟良久:"再想想別的辦法。"陳泰回答:"只有比這更厲害的了。"司馬昭再不說話。 
  司馬昭首先以太后的命令,將高貴鄉公曹髦廢為平民,然後以平民的禮節下葬。後來由於司馬孚的請求,實際上以王禮下葬。然後,司馬昭先將王經滅族,再以大逆不道為由,將成濟兄弟滅族。六月,司馬昭派司馬炎迎燕王曹宇的兒子曹奐為魏國的最後一位皇帝,這一場政變如此平息。 
  和前幾次宮廷政變不同,這次上亂下不亂,並沒有導致四方的震動。兩年後的景元三年(公元262年),司馬昭召集群臣商量進兵滅蜀的事宜。沒想到,大家都持反對意見,連征西將軍鄧艾都反對他這個計劃,只有司隸校尉鍾會贊同。司馬昭明告大家:"自從平定壽春的叛亂以來,休養生息已經六年,為的就是平定兩邊的叛逆。吳國廣大而氣候潮濕,不如先征服巴山蜀水。三年後,再順江東下,水陸並進征討江南。如今估計蜀漢兵力九萬,守備成都和其他地方的不下四萬,其他的不過五萬。如果能在沓中先糾纏住姜維,令他難以分兵向東,然後大軍直指駱谷,趁其空虛而直取漢中,就劉禪那兩下子,邊城外破,士女內震,哪有不亡國的道理!"於是,他將自己的主簿師篡派去當鄧艾的司馬。同時,他任命鍾會為鎮西將軍,都督關中一帶。滅蜀之役開始進入最後的倒計時階段。 
  司馬昭大舉攻蜀的消息,當然傳到了東吳。當時就有人等著看笑話:"司馬氏當政以來,四方的叛亂接二連三。如今又要自不量力地遠征,不敗就不錯了,哪裡還能贏!"襄陽人張悌(東吳的最後一位丞相)對此卻憂心忡忡:「不然。曹操雖功蓋中夏,民畏其威而不懷其德也。丕、睿承之,刑繁役重,東西驅馳,無有寧歲。司馬懿父子累有大功,除其煩苛而布其平惠,為之謀主而救其疾苦,民心歸之亦已久矣。故淮南三叛,而腹心不擾;曹髦之死,四方不動。任賢使能,各盡其心,其本根固矣,奸計立矣。今蜀閹宦專朝,國無政令,而玩戎黷武,民勞卒敝,競於外利,不修守備。彼強弱不同,智算亦勝,因危而伐,殆無不克。噫!彼之得志,我之憂也。」 
  注1 東漢末年,鑒於沉重的人頭稅制度,隱瞞戶口成風。因此史料中記載的人口增減並不僅僅是實際增減,有時是整理出"黑戶"的結果,即僅僅統計上的增減。曹操在攻克鄴城後改人頭稅制為戶調製,清查"黑戶"也是目的之一。 
  注2 關於這一點,由於閻宇在史料中的資料太少而難以深入分析,但《三國演義》將其歸結於黃皓的專權,閻宇的奉承不可信,至少是太片面。蜀漢朝野此時對姜維北伐的態度已經是口誅筆伐。除張翼的勸諫,譙周的《仇國論》以外,姜維最後一次北伐前,蜀漢的右車騎將軍廖化也稱其為玩火自焚。在這樣的背景下,姜維又打了敗仗,其面臨的壓力是很自然的。《三國誌?諸葛亮傳》中的一些注引也記載平常和黃皓並不和睦的諸葛瞻董厥同樣參與了廢姜維奪兵權的動議。此時姜維在蜀漢的處境,不比當年諸葛恪在東吳強。            
第四十四篇  窮當益堅,老當益壯     
  司馬昭大舉攻蜀的動議,姜維自然也知道了。他立即上表後主劉禪,請求增派援兵加強陽平關及陰平橋頭的防守。劉禪看到後,先問問黃皓啊。黃皓向來迷信,來個「不問蒼生問鬼神」,然後告訴劉禪,沒事!劉禪這下子放了心,從此將姜維的動議束之高閣,連朝中的大臣都不告訴。大家莫知大禍臨頭。 
  不知道是黃皓不夠虔誠還是他根本就拜錯了菩薩,景元四年(公元263年)八月,魏軍經過幾個月的準備後,在三個方向上同時發動了對蜀漢的大規模攻勢。西路軍由征西將軍鄧艾帶領三萬人進攻沓中,其目的是糾纏住蜀漢的主力姜維,使他無法支援東邊;中路軍為雍州刺史諸葛緒帶領的三萬部隊進攻陰平橋頭,目的是切斷姜維增援漢中的道路,確實保證攻取漢中的成功;東路軍為主力十二萬人,由鎮西將軍鍾會(其長史就是後來滅吳的名將杜預)統領,分兵數路直取漢中,得手後繼續攻擊西川。三路大軍共十八萬人,互相沒有隸屬關係,統一由司馬昭指揮。鍾會本人帶領大軍入駱谷,走當年曹爽走過的老路,東路軍的其他部隊則從斜谷魏興郡等方面進入漢中。 
  這個時候的蜀軍,史書中也有明確的記載。司馬昭估計蜀軍總兵力為九萬多,而後來劉禪交出的冊集中記載為十萬二千人。其中大約五萬由姜維率領,在沓中屯田及避禍;成都守備與中央預備隊有兩萬多人,後來斷斷續續派出增援各地;南方守備部隊一萬人左右,一直不曾參戰;這樣首當其衝的漢中僅有兩萬人。整體上,魏對蜀為十八萬對九萬,具有2:1的相對優勢,漢中一地則有6:1的絕對優勢。面對魏軍的攻勢,蜀漢立刻作出了反應。從成都派出兩路援軍(各數千人左右),右車騎將軍廖化向沓中增援姜維,左車騎將軍張翼等向陽平關增援漢中,並大赦改元(注1)。然而面對魏軍的壓力,增援陽平關的部隊在陰平附近停留了一個月以防止中路軍向這一帶的進攻。此時的姜維尚未從沓中撤出,如果這一帶被魏軍控制,蜀軍各部的聯繫將被切斷,立刻就是土崩瓦解之勢。 
  九月初,面對魏軍的三路大軍,蜀漢按照既定部署放棄了漢中各個險要,退守漢、樂兩城和陽平關。東路魏軍主力順利通過谷道後進入漢中平原後,鍾會對姜維的城防戰術採取了相當高明的對策。他派前將軍李輔和護軍荀愷各率領一萬人馬將漢、樂兩城(各有五千蜀軍)包圍,來了個圍而不攻,只要限制住他們不出來和我搗亂就行。其餘的十萬大軍越過兩城後直撲漢中咽喉陽平關,使得陽平關下魏蜀軍的比例達到了驚人的10:1!姜維精心部署的城防戰術,就這麼被輕易化解。 
  陽平關上有蜀漢部隊一萬人左右,由傅僉蔣舒兩員將領統領。蔣舒原來是別處的守將,因為不稱職而被撤換到陽平關上給傅僉當副手。他平常對此就相當的不滿意,這時假稱要出城迎戰,趁機投降了魏軍。魏軍的先鋒胡烈哪裡會放過這個機會,立即在這個嚮導的指引下突襲陽平關。傅僉以為蔣舒出城至少能頂一陣,沒想到他倒打一耙,魏軍來得這麼快!猝不及防之下,傅僉壯烈戰死,漢中咽喉陽平關失陷。陽平關裡有蜀漢的大批軍糧,鍾會"不勞而獲"。陽平關的陷落,標誌著漢中的失守,此時離魏軍動手還不到一個月。漢中的丟失對蜀漢有切膚之痛,不但益州立刻就有了唇亡齒寒之感,更要命的是大約兩萬人的部隊打了水漂,為下面的失利埋下了禍根。 
  姜維聽說魏軍進入漢中平原,再也不敢在沓中逗留,急忙撤兵去救援漢中。鄧艾的責任就是糾纏住姜維,當即派出部隊窮追,將這個無心戀戰的姜維擊敗。原本逗留在陰平一帶的蜀軍也顧不得陰平了,連忙趕往白水關一帶防止魏軍的"得隴望蜀"。因此,陰平橋頭就落到了魏軍中路軍諸葛緒的手裡,姜維無法通過。他立刻向北佯動,作出攻擊魏軍後方的樣子,諸葛緒果然上當回師防備。姜維於是向陰平方向突擊前進,將為數不多的魏國守軍衝垮後退入陰平郡。等到諸葛緒明白上當後再次回到陰平橋頭時,姜維已經離開一整天了。這是整個戰役中蜀漢唯一的亮點。此後姜維原計劃增援陽平關,但半路上得到了陽平關已經失守的消息。不得已,他轉向白水關,並遇到了停留在此地的成都增援部隊,蜀漢的左車騎將軍張翼等。商量之下,大家合兵一處,退守「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劍閣。此時的司馬昭憑借攻克漢中的功勞,終於進位為相國晉公,並加九錫。 
  到此,蜀魏結束了第一個回合的較量。魏國的攻勢絲絲入扣,車馬炮緊密配合大舉越過楚河漢界,並抓住蜀漢的失誤輕易奪取了漢中;劣勢下的蜀漢也有巧妙的運子,將士象集中至劍閣天險,也防止了魏國進一步逼近九宮吞併益州的圖謀。然而,蜀漢喪失的不僅僅是土地,除漢中的兩萬人全軍覆滅以外,姜維在沓中被擊敗時估計也損失了數千名士兵,其本來就不豐厚的防守力量更加薄弱。這時候,成都還有一萬弱的蜀軍,南方的一萬守備軍也原封不動,劍閣的蜀軍估計為五萬弱。鍾會在向司馬昭的報告中,也估計正面的蜀軍還有四五萬人。那麼,蜀軍對面的魏軍,又有多少兵力? 
  鄧艾見到姜維逃遠了,和中路軍的諸葛緒合兵一處,當時就有了偷渡陰平直取成都的設想。諸葛緒認為這不是自己的責任,反過來離開了陰平去白水關找鍾會。沒想到鍾會暗中有反叛的意圖,誣陷說他臨陣退縮因此才被姜維這條大魚漏網,一輛囚車把他打發回後方,並將他的人馬全都編進了自己的部隊。這樣,鍾會手下有了十五萬大軍(漢樂兩城估計已經陷落),蜀魏雙方以五萬對十五萬,在劍閣下拉開了架勢。十月,驚魂初定的蜀漢向東吳派去使者求援。東吳接到求援後,以大將軍丁奉攻擊壽春(圍魏救趙還是趁火打劫?);以將軍丁封、孫異等人進入漢水,打算逆流而上;另以將軍留平配合南郡的軍隊為機動。遺憾的是,此後蜀漢僅僅堅持了一個月就被打垮,東吳的好心也沒有好報。 
  鍾會雖然人多勢眾,但卻拿天險劍閣無可奈何,而十五萬張嘴巴吃起飯來吧嘰吧嘰吧嘰吧嘰,糧草看看就不夠了,不得不準備撤軍。這時已經七十多歲的鄧艾出奇謀,建議不要撤軍:"如今敵人已經元氣大傷,應當趁此良機落井下石。我願意率軍偷越陰平小道,經德陽亭攻擊涪城,這裡離成都只有三百里。這樣一來,如果劍閣守軍回軍攻打我,鍾會的主力就可趁勢強攻劍閣,若劍閣守軍不回軍,則涪城方面兵力不足將不是我的對手,我便在他肚子裡大鬧天宮。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一定能一舉攻克益州。"作為個人最為喜愛的三國人物之一,這裡對鄧艾的生平進行一個簡介。鄧艾出身貧寒,年幼時父親去世,孤兒寡母被農民收養。後來參加屯田,逐步升了個小官。為了匯報屯田狀況,他被派去見已經升任太尉的司馬懿。司馬懿相當器重他,從此飛黃騰達。司馬懿並沒看走眼,這位農家子弟在淮南一帶屯田興修水利,成為三國時經濟建設的一大商標。鄧艾出鎮隴西時不但在對姜維的戰爭中屢戰屢勝,堪稱其天敵,同時修要塞建城塢,後來晉朝建立後不久羌胡等少數民族發生叛亂,不少人就是依靠鄧艾修建的城堡才得以安全。鄧艾一生從淮南到隴西,他在哪裡做官哪裡"荒野開闢,軍民並豐",大概是因為只有出身貧寒的他才能真正理解老百姓的疾苦。陰平小道,當年由東漢光武帝劉秀為了平定南方的少數民族而開鑿,此時荒無人煙早已廢棄多年。如今鄧艾又以古稀之年勇闖絕地,創下了中國古代戰爭史上這一著名的奇襲戰例。東漢名將馬援之「窮當益堅,老當益壯」,鄧艾當之無愧。 
  景元四年(公元263年)十月中旬,老當益壯的鄧艾以精選的一萬輕裝士兵(注2)開始鑿山通道,翻過海拔3000米高的摩天嶺,穿越700里無人之地,開始了對蜀漢的致命一擊。征途中艱險異常,鄧艾本人身先士卒,在遇到險阻時裹著毯子從高處滾下,他的部下則是攀巖附葛,最終征服了天險,大約在十月底突然出現在江油(今四川平武縣南壩)。蜀漢本土多年不曾動武,防備鬆懈,江油守將馬邈突然見到魏兵從天而降後大吃一驚,手足無措之下沒有抵抗而投降。鄧艾進據江油後有了個立足點,並得到了一些急需的糧草。 
  江油失守的消息報到成都,蜀漢震動,後主劉禪只好派出成都僅有的部隊(大約五千人)由諸葛瞻(諸葛亮子)和黃崇(黃權子)統領前去阻擊鄧艾軍。蜀軍快速趕到涪城(今四川綿陽)後,沒有繼續向北前進,而是在此地猶豫不定。黃崇翻來覆去請求諸葛瞻快速進兵險要,不要讓敵人進入平原曠野,以至於叩頭流血,而諸葛瞻仍然是猶豫不決無法決斷。諸葛亮和司馬懿的龍爭虎鬥膾炙人口,兒子輩的較量則是一敗塗地。趁諸葛瞻猶豫的時候,鄧艾立刻長驅直入,先擊敗了諸葛瞻的前鋒部隊。諸葛瞻無奈,退往綿竹。鄧艾寫了封信來引誘他:"你要是肯投降,我將保薦你為琅琊王。"諸葛瞻大怒,立刻將鄧艾的使者斬首並列陣相待。鄧艾派自己的兒子鄧忠和司馬師篡出擊,兩人佔不到上風後跑回來叫苦:"敵人不好打啊!"這下子輪到鄧艾大發雷霆:"存亡之分,在此一舉,哪裡有不行的道理!"鄧忠師篡立刻上馬回身,一鼓作氣大敗諸葛瞻黃崇,並在亂軍中將二人擊殺。此後魏軍暢通無阻,距離成都只有150里的路程了,並且再也沒有雄師天險阻擋。成都與劍閣的聯絡同時被切斷。 
  自從建安十九年(公元214年)劉備攻克成都後,還從來沒有人能夠攻進到益州腹地,而鄧艾這一下子就兵臨成都,蜀漢朝野驚恐萬狀,當真是"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平民百姓拋棄家園向深山老林裡逃命,蜀漢的官員對此已經無能為力。劉禪急中生不了智,滿朝公卿也是大眼瞪小眼。成都雖然還有少量的部隊,但顯然已經沒法再打下去了。有人提議吳蜀既然是同盟,不如逃到東吳組織流亡政府;有人提議南逃南中少數民族。蜀漢的光祿大夫譙周反對這些建議,併力主投降:"自古以來,沒聽說過跑到別的國家去當皇帝的。到了吳國必定是人在屋簷下哪能不低頭。何況,明擺著魏能滅吳而吳不能吞魏,難道等東吳覆滅後再次跟著東吳向魏國低頭嗎?如果南逃,早就應該有所準備。如今大難臨頭再去避難,那裡的人可不是君子,完全沒有保證。恐怕我們這裡一動那裡就變生不測,能否安全到達那裡都是問題。如今我們雖然垮了,東邊還有一個姓孫的,魏國不會因大局已定而拒絕我們的投降。如果他們不能裂土封疆來對待陛下,我將親赴洛陽,以古人的道義力爭。"蜀漢群臣的「東南飛」也不過是病急亂投醫,聽到譙周的大道理後都不吱聲了。劉禪雖然還有南逃的想法,看到大家洩了氣,終於來了個少數服從多數。他命令大舅子侍中張紹(張飛子)拿著玉璽去見鄧艾,並下命令讓姜維停止抵抗。蜀漢終於舉起了雙手。 
  這時的姜維,正在撤退的路上。他聽說諸葛瞻戰死後就知道不妙,不知道劉禪會往哪裡跑,再也顧不上劍閣撤兵向巴東(重慶湖北一帶)。原本打算撤退的鍾會也重新出手,進佔劍閣後緊追不捨。鍾會自己進據益州樞紐涪城後得理不饒人,命令胡烈等部下追著姜維的屁股猛打。半路上姜維得到了後主劉禪的命令,也被迫舉起了白旗。他先將自己的節鉞送給了魏軍前鋒胡烈,然後自己帶著張翼廖化等人親自去見鍾會投降。蜀漢將士見到如此窩囊地當了亡國奴,拔刀怒砍路邊的石頭,以為奇恥大辱。然而,生米成了熟飯,各地的官吏也在劉禪命令下一一舉起了白旗,這時是景元四年十一月。自景元四年(公元263年)八月到此三個月間,魏國全面征服了蜀漢,稱帝四十二年的蜀國滅亡。 
  注1 這時大赦並非死到臨頭的閒情逸致,其目的大概可以從下面的事情中看出來。在古羅馬和迦太基之間的第二次布匿戰爭中,漢尼拔率迦太基軍於公元前216年8月在意大利東南部的坎尼之戰中,以5萬兵力消滅羅馬軍8萬餘人,羅馬一度岌岌可危。此後羅馬採取了一系列措施來防止局勢的惡化,其中一項就是從奴隸主手裡贖買了八千名奴隸,同時徵召在押罪犯四千人用以組織兩個軍團。這樣的例子在中國歷史上也不罕見,牧野之戰中的商和秦末時章邯反擊關東起義軍時都徵召了大量的罪犯。此時蜀漢的大赦,大概是同樣的目的,即遭受嚴重威脅時盡量積蓄力量的非常手段。 
  注2 鄧艾的偷襲部隊有多少人,史書沒有明確記載。鄧艾軍原有3萬人,準備偷渡陰平小道,不可能將全部人馬帶來,史書稱是率輕兵偷渡,那麼必定會留下騎兵和重裝部隊來看守營壘和輜重。《中國戰術史》(解放軍出版社2002年)中認為約為1萬人,而《中國戰爭史》認為是精兵1萬,另2萬人在後面負責運輸和後勤。            
第四十五篇  原來偶然不偶然     
  回顧蜀漢的歷史,建國時相當艱辛。劉璋引狼入室,劉備仍花了三年才拿下成都,後來更是血戰一年多才攻取漢中。這樣的艱辛,其重要的原因當然是因為地形的險要。然而,這麼一個"蜀道難難於上青天"的天府之國此時居然如此不堪一擊,在短短三個月間亡國,為什麼?這樣的兵敗如山倒是不能僅僅從軍事上解釋的。個人認為,和軍事上的失策相比,其罪魁禍首應當是經濟上的崩潰。 
  首先清點一下蜀漢的遺產,《三國誌?後主傳》中對此有很明確的記載。蜀漢亡國時"戶二十八萬,男女口九十四萬,帶甲將士十萬二千,吏四萬人,米四十餘萬斛,金銀各二千斤,錦綺采絹各二十萬匹,餘物稱此。"軍隊官吏對平民百姓比例高得驚人(注1),其內政負擔可想而知。有網友說這體現了蜀漢治理內政的能力,這僅僅是硬幣的一面。硬幣的另一面,猶如射箭,將弓拉滿當然有助於打擊遠處的目標,但同時也增加了拉斷的危險。長期繃緊則必然導致其使用壽命的縮短。而"米四十餘萬斛,金銀各二千斤,錦綺采絹各二十萬匹",這樣的家底到底是富還是窮?為了說明這個問題,這裡首先列舉以下的數字進行對比。 
  1 按照《華陽國志》記載,劉備入成都時一次性賞給關羽張飛諸葛法正四人每人黃金五百斤,白銀一千斤,銅錢五千萬,其他人的封賞還沒有計算在內。而此時的蜀漢,連關張孔(明)法四人的賞錢都拿不出來了。 
  2 按照鄧艾在淮南推廣屯田時的自述,僅淮河兩岸每年即可淨收入五百萬斛軍糧;青龍三年(公元235年)洛陽鬧饑荒時,僅司馬懿從長安就送來了五百萬斛,蜀漢此時的糧食庫存不到這個數字的十分之一。 
  3 還是按照鄧艾在淮南推廣屯田時的自述,三千萬斛軍糧等於十萬大軍五年的用度。根據這個比例,四十萬斛夠蜀漢的十萬軍隊吃二十四天(注2)。 
  4 東吳兵敗孫皓投降時,晉朝繳獲了米谷二百八十萬斛。在沒有都江堰等水利工程的情況下,人口是西蜀的兩倍半的東吳,其存糧卻達到了西蜀的七倍。 
  早在春秋時代,管仲就曾經提出國家如果沒有兩年以上的存糧則「眾有饑色」,而蜀漢此時的糧食儲備是多少?一旦有個風吹草動根本經不起折騰,難怪史料中會有蜀漢「民有菜色」的記載。除去蜀錦外,蜀漢已經是赤貧!蜀錦的價值,在於當時可以作為貨幣使用,這正是蜀漢貧富的爭議點。但是如果把目光放大,先舉一個現代的例子。日本最為缺乏的是土地,其在經濟最為繁華時號稱有財力將整個美國按照其地價買下。然而,美國會賣嗎?以此類比,此時蜀漢最為缺乏的,毫無疑問是糧食。即使假定蜀錦很值錢,它買得到所需的東西嗎?糧食一直是魏國用來掐蜀漢脖子的戰略物資。從這個角度來看,爭論蜀錦的價值並沒有太大的意義。在最為根本的糧食問題上蜀漢實際上已經破產。曾經的天府之國如今是傾家蕩產,為什麼?值得注意的是,蜀漢的官吏基本上是廉潔的(這一點上,三國的官吏都很出色),那麼蜀漢的錢都浪費在什麼上面了?答案無非是兩個,第一,劉禪的奢侈揮霍;第二,北伐的勞民傷財。後人有人說蜀漢亡於征伐,其實並不是指戰場上的得失,而是指北伐,尤其是姜維掌大權之後的不計成本對內部經濟客觀上的破壞。有網友將蜀漢的北伐與劉鄧千里躍進大別山向比,個人對此不能認同:劉鄧的關鍵,是爭取到了毛澤東三種前途中最好的一種,即付出了代價而在大別山站穩了腳跟,將原來的國統區變成了自己的根據地,因此有此消彼漲之勢;而蜀漢從來不曾在魏國土地上建立起根據地,每次的人力物資消耗都要靠益州漢中來彌補,其實是此消彼消。意圖或有相同之處,效果無法相提並論。和北方司馬氏掌權後上亂下不亂相比,蜀漢作為一個龐然大物,實際上爛在了經濟基礎,好比一棵樹的樹根上。其之所以一觸即潰,這是最根本的原因。三國演義中將黃皓作為垃圾桶,有什麼責任都往他身上推,並不公允。黃皓干預朝政,始於蜀漢滅亡前六年,而這個時候蜀漢的內部危機早已經表面化,譙周的仇國論便是在那時出台。順便說一句,個人讀《三國演義》中這一段的描述時,第一個感覺是蜀漢窮兵黷武,正是這個感覺讓我拿起了史書。相對之下,北方經過多年的修養生息,拉大了雙方原本就懸殊的實力差距,最後終於發動了對蜀漢泰山壓頂般的攻擊。 
  軍事上,最大的責任還是要由《三國演義》中受推崇的姜維來負。首先,他確定的防守漢中的戰略戰術完全錯誤,從此成為軍事教科書中的反面教材。漢中對於益州非常重要,黃權曾經告訴劉備:「若失漢中,則三巴不振,此割蜀人股臂也。」楊洪也對諸葛亮分析道:「漢中,蜀之咽喉,存亡之機,若無漢中,則無蜀矣。」因此當年劉備得到曹操佔領漢中的消息後,馬上放棄了與孫權爭奪荊州的計劃,甚至不惜放棄三個郡。他急急忙忙回到益州,隨後率領全部主力北上與曹操爭奪漢中,後方不留一兵一卒。經過一年多的浴血奮戰,終於把曹操趕出了漢中。此後,漢中基本上是由蜀國軍事上最有能力的將領來守備,包括魏延、諸葛亮、吳懿、蔣琬、費褘以及姜維本人。自魏延到費褘,對於防守漢中的戰略均是堅守各谷口險要地形,不使敵軍進入漢中平原,並以後面的幾座城鎮作為後勤補給的基地。興勢大捷就是這一戰術的產物。但是到了姜維掌管軍事的時候,他卻改變了這一戰略。他放棄谷口的險要地形,只堅守幾座城鎮,讓敵軍進入漢中平原,以為這樣可以誘敵深入,待敵軍糧盡再加以包圍殲滅。這個戰略看起來好像更加主動,其實不切實際,超出了蜀漢的能力。魏滅蜀時僅鍾會一路就有十二萬大軍,已經超過蜀漢全國兵力,因此當他從駱谷進入漢中後一下子就把蜀軍推向了守不住吃不掉的尷尬。鍾會走的是曹爽的老路,姜維卻沒有王平的務實。同時必須承認,鍾會對漢樂兩城圍而不攻而直取陽平關的戰術正抓住了破解的關鍵。蔣舒的投降對此危局可謂雪上加霜,但並非決定性因素,即使沒有這樣的意外鍾會也可以憑借10:1的絕對優勢來硬的。夏侯淵的先例已經證明陽平關雖然是天險,但決非不可逾越。第二,姜維和蜀軍主力沒有及時回收,導致全局的被動。姜維因害怕宦官的打擊報復,於景元三年(公元262年)十月躲到偏遠的沓中去屯田,同時帶走了蜀軍的主力,而當年年底魏國立刻開始了滅蜀的倒計時,其中的關聯可見一斑。儘管魏國開始準備這次進攻時,姜維就已經得到消息並要求後主增派軍隊,他本人仍然滯留沓中沒有任何動作。至於其原因,或許是他害怕分兵會削弱自己的地位,或許是他太缺乏糧食而被迫留在那裡種地?作為其後果,這樣的部署直接導致了漢中守衛的薄弱。在戰爭開始時蜀漢曾經向陽平關派出了援軍,他們卻因為面臨魏國中路軍的壓力而不得不在陰平附近逗留了一個月來接應姜維,援軍絲毫沒有起到應有的作用。魏軍大舉進入漢中後姜維才向陽平關一帶機動,而此時他的道路已經被魏軍按計劃切斷。如果不是他靈機一動在陰平橋頭成功地調動了諸葛緒,姜維自己將葬身沓中。遺憾的是,這樣的戰術勝利對全局已經是杯水車薪。第三,蜀軍對於陰平小道的忽視。陰平小道據說是東漢光武帝劉秀為平定西南少數民族部落而臨時修建的。由於多年無人行走,已經荒無人煙。蜀漢對其重要性曾經有相當的認識。根據《中國戰爭史》,諸葛亮在進入陰平北上武都的時候,曾經驚歎:「蜀地之防,當在陰平。」江油關就是諸葛亮安排防守陰平小道出口的堡壘,而德陽亭則是防禦涪江谷道出口的最後關口。當時的江油關是在今四川平武縣的南壩,不是今天的江油市,實際上鄧艾軍只是走出了700里陰平小道,後面還要通過200里險要的涪江河谷谷道才能進入成都平原。如果事先在此地部署數千兵力憑險據守,完全可以讓魏軍的偷襲部隊有來無回。但客觀上講,這可能是蜀漢最為無奈的一個"錯誤"。由於漢中的失守,兩萬部隊連個響都沒有就打了水漂,加上姜維本人撤退時損失數千,蜀漢的兵力有捉襟見肘之感。與此相對比,魏軍這個時候還沒有損失。姜維僅有不到五萬人在劍閣對抗鍾會的近十五萬大軍,實在難以安心分兵去防備陰平。畢竟,天下沒有攻不破的天險。我在前面之所以認為魏延出子午谷的計策不能和偷渡陰平相比,就是因為鄧艾鍾會有魏國雄厚的實力作保證,因此有驚無險。偷渡陰平時鄧艾看的很清楚,我的目的就是要麼大鬧天宮,要麼調動姜維為鍾會創造機會,你蜀漢只有這點兵力。鄧艾鍾會兩人儘管不久後反目,此時卻達成了完美的戰術配合。蜀漢未能在陰平佈防是由於粗心大意還是力不從心,不是一個簡單的話題。第四,諸葛瞻的部隊沒有及時封住鄧艾前進的谷口。鄧艾自陰平小道到達江油關迫降蜀將馬邈後繼續向南前進,成都也立刻派出諸葛瞻迎戰。黃崇建議應立即向北進軍搶先佔據涪江河谷谷口(即德陽亭)的有利地形,依險據守,使鄧艾軍不能進入益州的平原地區。諸葛瞻猶豫不定,黃崇又多次強烈要求乃至聲淚聚下,最後諸葛瞻還是沒有採納這個在當時唯一有可能挽救蜀國的方案。他沒有向北進軍佔領谷口,而是向南後退,撤到了綿竹一帶來迎戰鄧艾軍。客觀地說,鄧艾離德陽亭有大約兩百里的山路,而諸葛瞻離德陽亭有四百里的平原,即使諸葛瞻立即動手也沒有把握,但這畢竟是蜀漢的最後一線生機。事實證明,無論是鍾會還是鄧艾在平原作戰中都表現出了高出蜀軍一籌的戰鬥力,放他進來無異於自殺。在這四個失誤中,前兩個是根本性的,而後兩個則惡化了本來就不妙的局勢。另外,蜀漢在南中一帶有一萬部隊,儘管他們曾經請命北上卻被劉禪拒絕。這只能理解為蜀漢對自身危機的掉以輕心了。 
  對劉禪採用譙周的建議而降魏,裴松之在《三國誌?譙周傳》中引用了孫盛的冷嘲熱諷:《春秋》之義,國君死社稷,卿大夫死位,況稱天子而可辱於人乎!譙周謂萬乘之君偷生苟免,亡禮希利,要冀微榮,惑矣。且以事勢言之,理有未盡。何者?劉禪雖庸主,實無桀紂之酷,戰雖屢北,未有土崩之亂,縱不能君臣固守,背城借一,自可退次東鄙以思後圖。是時羅憲以重兵據白帝,霍戈以強卒鎮夜郎。蜀土險狹,山水峻隔,絕巖激湍,非步卒所涉。若悉取舟楫,保據江州,徵兵南中,乞師東國,如此姜維、廖化五將自然雲從,吳之三師承命電赴,何憂無所投寄而慮於必亡耶?觀古燕、齊、荊、越之敗,或國覆主滅,或魚懸鳥竄,終能建功立事,康復社稷,豈曰天助,抑亦人謀也。向使懷苟存之計,納譙周之言,何邦基之能構,令名之可獲哉?劉禪既暗主,譙周實駑臣,方之申包、田單、范蠡、大夫種,不亦遠乎! 
  然而冷靜分析,這些激烈的言辭未必公允。這裡首先進行一個對比,晉滅吳時孫皓最後採用光祿勳薛瑩、中書令胡沖的建議降晉,裴松之在《三國誌?孫皓傳》末同樣引用了一段孫盛的評論:孫皓淫虐放縱,酷虐眾生,晉絕其祚,如湯武革命,漢高奮劍,是順應天意。孫盛這時既沒有譴責薛瑩和胡沖,也未提亡國復國的事情。孫盛是東晉學者,東晉偏據江東,偏安一隅卻自充正統,類似於蜀漢,故其學者的觀點不免偏頗。他的話,其實是說給東晉小朝廷聽的,因此他以蜀漢類比東晉,「勸」劉禪硬挺卻誇孫皓識相。其次,根據《三國誌?孫休傳》及《三國誌?霍戈傳》注引《襄陽記》記載,魏發動滅蜀之役後,蜀漢都督巴東的右大將軍閻宇被召回,閻宇留二千人命令巴東太守羅憲守永安。蜀向吳告急後,吳將丁奉進攻壽春,丁封、孫異救蜀,留平、施績駐南郡為機動。後來吳軍聽說蜀漢投降,以救援之名行襲擊羅憲之實,羅憲對這樣見利忘義的行徑極為憤慨:「趁火打劫,這就是你們的道義?何況你們還能撐幾天?我決不做東吳的俘虜!」隨後他激勵將士堅守頑抗。不久後鍾會鄧艾相繼兵敗身死,東吳見到益州出現權力真空而再起吞併西蜀的野心,連身上的羊皮都扔掉後派撫軍將軍步協西上,直接要攻拔羅憲這個絆腳石。羅憲知道勢單力孤,反過來派參軍突圍向魏國的安東將軍陳騫求救,併力戰擊退東吳的"侵略"。兵敗後的吳人大怒,派出王牌鎮軍將軍陸抗(陸遜子)增兵三萬圍攻,直到六個月後司馬昭派遣荊州刺史胡烈攻西陵救羅憲時吳軍才撤走。可見,羅憲守軍只有兩千,不是重兵,而東吳的"盟友"關係根本靠不住。這個問題其實好理解,兵敗國破的劉禪又憑什麼繼續和東吳稱兄道弟?劉備得益州,就是因為劉璋引狼入室,劉禪求東吳,也好比飲鴆止渴,其最好的結果不過是重蹈劉璋的覆轍。如果繼續憑借本身的力量抵抗,姜維從劍閣撤退後無險以據,與蜂擁而上的魏軍進行野戰凶多吉少。此時蜀漢的安南將軍霍戈駐守南中,大概有萬餘人馬,是唯一可以借助的力量。即使姜維與劉禪成功退至南中與霍戈會合,面對外敵和內叛,恐怕也難以支撐。原因很簡單,劉禪不像劉備,胸懷大志並且有百折不撓、化險為夷的本事,昏暗無能的劉禪只剩下敗落家業、喪權辱國的能耐,而蜀漢群臣中有多少人真能和他同甘苦共患難?更何況一萬人的駐軍本身就證明那裡並不太平。弱國庸主即無法在亂世立足,非等劣到桀紂的地步才會滅亡,沒有道理。另一方面,劉禪即使南退南中想當勾踐,司馬昭也不是夫差;縱使譙周要學申包胥,孫休也不是秦哀公,而是多爾袞並會把其變為吳三桂。劉禪把社稷當兒戲,故他不會死社稷,卿大夫為行將就木死位,除了留下一個烈士的虛名外並沒有什麼實際意義。 
  由於《三國演義》的渲染,蜀漢給大家留下了相當好的印象。但從現有的史料中看,這樣的印象並沒有事實依據。蜀漢的滅亡,實際上是政治經濟軍事狀況惡化的必然結果,並非偶然,不是靠什麼人的個人能力能夠挽救的。劉禪姜維譙周等不過是這一過程的殉葬品。從魏國的角度看,這次行動計劃周密準備充分實力雄厚,鄧艾鍾會也體現出了相當的軍事素養,各自在關鍵時刻對漢中和陰平的處理都乾淨漂亮。諸葛緒的表現雖然不算出色,但中規中矩,戰役第一階段時他對陰平一帶的威脅直接拖住了蜀漢陽平關方面援軍的後腿,其作用不能忽視。最為關鍵的是,三路大軍左右開弓在事實上達成了默契的配合,因此魏軍在短時間內取得重大戰果並不是沒有道理的。滅蜀的決定性一擊是偷渡陰平,這個戰役本身確實有一定的偶然性。但回顧整個魏滅蜀的過程,恩格斯的一句名言為這個偶然性的最佳註解,必然性總是通過偶然性來體現的。 
  注1 很大程度上,這是個數學問題。眾所周知,軍隊的主要目的是保衛國家,因此在邊境上部署的軍隊密度高於內地。這裡做一個簡化的模型,第一,只有邊境才需要軍隊,內地不需要;第二,所需要的軍隊數量與邊境長度成正比;第三,國民的數量與國土的面積成正比。那麼,對於大國來講,它的邊境與小國相比是線性增長,而它的面積卻是平方增長,因此只需要相對較少的軍隊,相反小國卻必須負擔相對較多的軍隊。某種意義上,蜀漢有相當的先天缺陷。 
  注2 嚴格地說,鄧艾談論的很可能是「谷」(史書對此記載不明確)而蜀漢的存糧是「米」,二者未必相同。即使如此,根據唐朝杜佑編纂的《通典.食貨典》,米與谷的比例大致為二谷相當於一米,這樣的糧食儲備仍然只能支持蜀漢十萬軍隊五十天,並不能改變蜀漢餓肚子的本質。            
第四十六篇  此間樂,不思蜀     
  劉禪的大舅子張紹到了鄧艾軍中表示投降後,鄧艾當然興高采烈,他立刻回信稱讚劉禪的"識時務者為俊傑",平庸的劉禪終於也當了一次「俊傑」。劉禪另派人命令姜維投降鍾會,自己則帶領文武百官出成都北門迎接這位魏國的征西將軍。鄧艾到了成都後,明令自己的部隊遵守紀律,不得擅自拿取民間財物,同時安撫後主及蜀漢各級官吏。他燒掉了劉禪自己準備的棺材,並暫時任命他為驃騎將軍。姜維等人則投降了鍾會。當年十二月,魏國朝廷下令特赦益州,並將在此後的五年間將租稅減半。同時,鄧艾鍾會以滅蜀的功勞分別晉陞為太尉和司徒,萬戶侯,不久後司馬昭本人也因此而進爵為晉王。 
  立下如此大功,鄧艾也有點飄飄然。他得意地對別人說:"姜維也是個有能耐的對手,不過算他倒霉,偏偏遇到了我。"對蜀漢的降將也口無遮攔:"你們幸虧遇到了我,要是遇到吳漢,現在就全完蛋了。"吳漢是東漢光武帝劉秀手下的大將,作戰有勇有謀,但在攻破成都後違反劉秀的指示大肆屠戮。對鄧艾的這些言語,大家不以為然一笑了之。但鄧艾雖然得意,時不時地吹吹牛卻沒有胡來,他還是在積極考慮益州的將來。他在給司馬昭的書信中系統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如今蜀漢破滅,東吳震動。如果趁勝進攻,這是秋風掃落葉之勢,然而士卒在大戰後都需要休整,因此應該按兵不動,先養精蓄銳。如今的形勢,還是應該留隴右兵兩萬並徵用蜀兵兩萬,煮鹽務農同時修建戰船。在這樣的壓力下,東吳恐怕一封書信就能讓他們歸服。我們應當封劉禪為扶風郡王並安撫他的部下來引誘孫休,同時以公侯的高位來封賞其子女,那麼吳人一定望風而降。"對這樣的建議,司馬昭不置可否但通過監軍衛瓘告訴鄧艾:"凡事需經請示後在執行,這麼大的問題不要擅自行動。"鄧艾則堅持己見:"古人的道義,有利於國家的事情可以獨斷從權。如今拖延這樣的事情,對國家沒有好處。進不求名退不避罪,我雖然不是聖人,但也不會因為個人的恩怨來損害國家的利益!"鄧太尉有點得意,鍾司徒完全忘形。加上姜維投降帶來的蜀軍,鍾會這時手裡有了將近二十萬人馬,趾高氣揚暗中有了反叛的意思。姜維明知他的意圖,卻故意勸他收手:"您自從淮南立下大功以來,算無遺策,如今已經是功高鎮主。我看,不如學范蠡張良..."鍾會此時躊躇滿志:"不,我還有更遠大的志向。"這樣的回答正中姜維的下懷:「既然如此,就不用我多說了。」從此鍾會對姜維相當寵信,兩人開始密謀反叛魏晉。鍾會最大的障礙,當然是鄧艾。正好這個時候鄧艾獨斷專行,鍾會便添油加醋和衛瓘一同告發說他要謀反。同時,他在劍閣要道設下埋伏,無論是鄧艾的使者還是司馬昭的手下都被他一個不漏地抓住,然後憑借他父親鍾繇傳給他的書法功底,模仿筆跡把兩邊的書信改得顛三倒四(順便說一句,鍾會的書法在歷史上還是很有好評的)。這樣一番挑撥終於收到了成效,司馬昭於鹹熙元年(公元264年)正月下令拘捕鄧艾。他先明令鍾會進兵成都,然後暗中派賈充帶領人馬入斜谷,自己也帶著魏帝曹奐離開洛陽開赴長安。 
  鍾會的父親是魏國的第一位太傅鍾繇,鍾繇在75歲高齡時才生下鍾會。鍾會為人聰明,又有這樣的家庭背景和鄧艾的大器晚成相比他是標準的少年得志。自從平定淮南叛亂出謀劃策以來,他被大家稱為當世張良。不過,大家稱讚他的才華時,對他的為人卻看得相當清楚。司馬昭的夫人是王朗的孫女,她就對司馬昭說過鍾會見利忘義,過於寵信則必定會有後患。司馬昭任命鍾會伐蜀時,西曹屬邵悌又在暗中勸司馬昭小心,不如另派人牽制鍾會,司馬昭對此也是一清二楚。他告訴邵悌:"這個我怎麼會不知道!蜀漢如今師老民疲,討伐實際上易如反掌。大家的反對意見,實際上是心裡有些怯懦的體現。鍾會既然沒有這樣的怯懦,一定能攻破益州。滅蜀後他即使有什麼想法,辦得到嗎?敗軍之將不可以言勇,蜀漢的兵馬那時能有什麼作為!我軍將士那時哪個不是歸心似箭?他膽敢胡來,不過自己找滅族之罪而已。您不用擔心。不過這件事還請您保密。"就連鍾會的親哥哥鍾毓(蜀漢滅亡同一年去世)都曾經勸司馬昭提防鍾會,司馬昭哈哈大笑:「這樣的話,將來不管出什麼事我也只處理鍾會本人,不連累鍾氏一家。」鍾會反叛身死後司馬昭果然實踐了這一諾言。這時司馬昭要動身去長安,邵悌又來勸:"鍾會的人馬是鄧艾的五六倍,不用您擔心。"司馬昭微微一笑:"您忘了以前說過的話了?雖然如此,這個意圖不能明言。我要看鍾會確實謀反後再下手,那時名正言順。我到長安之日,就是鍾會了斷之時。"順便說一句,個人認為這件事並非簡單的鳥盡弓藏兔死狗烹。鄧艾實際上是被陷害。而鍾會的為人,攻克漢中後誣蔑諸葛緒,進入益州後又陷害了鄧艾,此時的他已經是個不折不扣的軍閥了。這樣的狂犬,確實該烹!從另一個角度看,司馬昭滅劉禪為的就是統一,而不是因為和劉禪有什麼私人恩怨。劉禪覆滅,如果再起來個鐘會,不是成了換湯不換藥的笑話了嗎?無論公私,司馬昭都不會容忍鍾會的反叛。司馬昭不但看透了鍾會,而且欲擒故縱胸有成竹,手段之老到已經可以同司馬懿處理王凌時媲美。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被蒙在鼓裡鍾會哪裡知道他在司馬文王的眼睛裡已經成了跳樑小丑,還在為不可能實現的白日夢而忙碌奔波。 
  鍾會得到司馬昭的命令後,立刻先派衛瓘去成都抓鄧艾。鍾會的意圖,是看到衛瓘兵少後先以此激反鄧艾,拿衛瓘的性命為自己動手正名,和後方司馬昭的想法有點類似。唯一不同的是,鍾會看不透司馬昭,衛瓘卻洞察了鍾會。他雖然無法公然抗拒鍾會的陷阱,便找個晚上暗中到成都,以檄文明告鄧艾的手下:"我奉晉公司馬昭的命令拘捕鄧艾,其餘一概不管。你們只要不妨礙公事,沒事。否則,小心三族!"就這樣,他一路暢通無阻,第二天天亮時把鄧艾從床上給揪了下來。鄧艾手下有人想劫奪,衛瓘完全不帶武裝,一幅胸懷坦蕩的樣子去見這些人反過來叫苦:"我也是奉命行事。你們放心,我一定會向晉公說明冤情。"鄧艾手下輕信了這樣的保證,也就算了。這樣,鄧艾終於被抓獲。 
  衛瓘抓獲鄧艾後不久,鍾會也到了成都。他先派人把鄧艾送回京師,然後把鄧艾的人馬也收歸己有。這下子蜀漢大地上他大權獨攬,再也沒有什麼顧慮了,於是決意謀反。如果我派姜維為先鋒,帶領五萬人馬出斜谷,我自己親自統領人馬為後盾,那麼可以輕易攻克長安。然後順黃河而下,孟津,洛陽,天下...他似乎已經看到了金鑾寶殿上自己面南背北的身影。然而,就在他進成都的當天,司馬昭的一封書信把他的黃粱美夢打得粉碎:「我擔心鄧艾拒捕而您難以控制局勢,已經派賈充領兵入漢中,我自己也親率十萬大軍到了長安。」鍾會大驚失色:"我的兵馬比鄧艾多六倍,抓他有什麼困難?如今來得這麼快這麼狠,肯定是發現了我的密謀!事不宜遲,必須立刻動手。成功了就是劉邦,失敗了也是劉備!"第二天,鍾會立刻召集大家,號稱有郭太后(曹睿的皇后,去世不久)的遺詔命令他討伐司馬昭。大家面面相覷,明知是假的又不敢反駁。鍾會看到他們難以信任乾脆將他們軟禁在蜀漢宮中嚴加看管,然後派自己的心腹統領人馬。無論劉邦還是劉備,哪個成大業不是因為得人心?而您鍾司徒就這麼效仿?衛瓘看到鍾會跋扈,也告了個病假不再出頭,鍾會愈發肆無忌憚。姜維並不是真心為他賣命,他只不過是利用鍾會這個利令智昏的小人。姜維一個勁攛掇鍾會殺光魏將,然後來個圖窮匕見殺鍾會並伺機復國。鍾會或許是因為這麼干太狠而猶豫不決,一時下不了手,先命令他所信任的丘建帶著一些親兵看管這些被關押的魏國將領。然而,毛病就出在了這個心腹丘建的身上。他本來是胡烈的部下,胡烈趁這個機會托這些看管他們的親兵告訴他的兒子胡淵(在外領兵)鍾會有殺害異己謀反的圖謀,甚至連親筆信都帶了出去。一傳十十傳百,鍾會的陰謀頓時就傳遍了各處。胡淵當然不能看著老爸倒霉,立刻動手,魏國的軍兵也因為不願當「偽軍」而一呼百應,跟著胡淵揭竿而起殺奔成都。鍾會這時正忙著給姜維安排鎧甲武器,聽到外面的吵鬧以為是失火,沒太在意。不久後得到報告,魏軍造了反!他這才慌了,姜維在一邊勸他迎戰,鍾會於是立刻派人堵住成都城門。然而,漫山遍野的魏軍蜂擁而至,不久就從城牆上爬了過來,到處縱火亂箭齊發,鍾會完全控制不了局勢。他所監禁的魏國將軍們也趁機殺出,和自己的部下相見。這下子本來就人多勢眾的魏軍有了指揮,更加勢不可擋。姜維帶著鍾會的死黨拚死抵抗,格鬥中殺掉幾個人後終於因為寡不敵眾而被亂刃分屍。魏軍一擁而上,立刻把鍾會也連皮帶骨地剁碎。立志要當劉邦劉備的鍾會最後只落了個連劉禪都不如的下場。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成都雖然投降了魏軍仍然難逃劫難,頓時一片狼藉,劉禪的太子薑維的親屬等等全都死在了亂軍之中。鄧艾被抓鍾會被殺,這時候唯一能夠穩定局勢的就是監軍衛瓘,他花了好幾天才把成都控制住。剛剛鬆了一口氣的他卻得到了一個驚訝的消息:鄧艾的部下趁機動身去解救鄧艾!他大吃一驚:當初是我領兵把鄧艾從床上揪了下來,如今他要是逃了...也罷,無毒不丈夫!他立刻要派人追擊。鄧艾的部將田續因為作戰不利曾經被鄧艾訓斥過,這次自告奮勇,在綿竹以西將鄧艾父子擊殺。鄧艾在洛陽的兒子也被斬首,他的妻子孫子被發配西涼,一代名將就這麼離開了人世。司馬昭在晉陞鄧艾為太尉的詔書中稱讚他為白起韓信周亞夫,大概已經預示了他的這個下場。 
  成都的兵荒馬亂總算告一段落,劉禪全家也踏上了去洛陽的路。這個時候,他的身邊只有秘書令郤正等寥寥數人。郤正在劉禪身邊做官三十多年,和黃皓等人是老相識了。因為他潔身自好不去沾染那些烏煙瘴氣而不被黃皓看重,但因為與世無爭黃皓對他也不嫉妒憤恨。雙方相安無事,因此僅僅是個俸祿為六百石的小官。劉禪對這個人也不太熟悉,但這一路上郤正盡心盡力舉動得體,劉禪這才明白自己看走了眼,歎息不已。到了洛陽後,已經進爵為晉王的司馬昭封劉禪為安樂公(這個爵位猶如韋小寶的通吃伯,到合適的很),劉禪的子女手下也都一一安排了官職,一口氣封了五十多個侯。妥善安置這些人後,司馬昭設宴招待劉禪。酒席宴間,司馬昭派人演出蜀地的舞蹈,劉禪的故吏看著故鄉的歌舞,想起「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自然勾起了他們剪不斷理還亂的離愁,全都黯然神傷,「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只有這位安樂公,嘻嘻哈哈不以為然。司馬昭看他若無其事都有點奇怪:「您不思念故國嗎?」劉禪的回答震古爍今空前絕後家喻戶曉:「此間樂,不思蜀。」郤正聽他的回答實在太丟人了,連忙告訴劉禪:「晉王再問,您一定要說先人的墳墓遠在巴蜀,日日思念心中悲傷。」司馬昭後來偶然再次問起時,劉禪果然以郤正的話回答,並作出一副悲傷的樣子。司馬昭聽了後覺得不太對勁:「這話怎麼像郤正的口氣?」劉禪大吃一驚,老老實實地交待:「對對對,是他教我的。」旁邊的人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連司馬昭本人都忍俊不禁。宴會上頓時是歡聲笑語一片。 
  三國中蜀漢的歷史,就在這樣的笑聲中徹底降下了帷幕。            
第四十七篇  三分歸晉     
  鹹熙元年(公元264年),在劉禪「樂不思蜀」的同時東吳皇帝孫休病重。彌留之際他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將朝廷重臣叫到自己的病榻邊然後手指自己的兒子,不久後去世。按道理,這時的吳人應該按照這個意思立他的兒子繼位,但大家一商量,如今蜀漢滅亡,東吳已經是形影相吊朝不保夕,這位太子年紀太小,還是換個有能力的掌管國事的吧。張布濮陽興等人聽說孫權的孫子,二十三歲的孫皓英明果斷勤奮好學,他們便迎立他為帝,登基為東吳的最後一位君主。然而,這位孫皓上台開始雖然也勤政愛民,但不久後就露出了粗暴驕橫好色貪杯等等惡習,張布濮陽興當時就後悔了,廟堂上勸諫的同時私下裡時不時地發發牢騷。孫皓雖然不算英明,確實果斷,他立刻就把張布濮陽興下獄問斬。司馬昭這時初步穩定了滅蜀前後國內的騷亂,派了幾個吳國的降將去東吳,封官許願要他投降。孫皓也派人回報。然而,這些人在回國的路上時,孫皓又不知道聽了什麼人的胡說,說他們吹噓中原的繁華清明,當即勃然大怒,派出追兵把司馬昭的使者半路抓回來斬首,不久後和晉朝斷交。 
  司馬昭這個時候已經五十多歲了,他也不得不考慮身後事。司馬昭有兩個兒子,司馬炎及司馬攸。司馬炎雖然是長子,但不太討老爸的歡心,司馬昭更喜歡過繼給司馬師的司馬攸,有時候甚至當著大家的面拍拍自己的椅子:「這就是將來桃符(司馬攸的小名)的位置啊。」不過,司馬昭的手下對此都反對,認為廢長立幼不妥,而且司馬炎又不是笨蛋。連那個後世口碑相當不好,而且又是司馬攸的岳父的賈充都支持司馬炎。司馬昭畢竟是個有政治頭腦的人,沒有義氣用事而是在這一年十月正式立司馬炎為世子。第二年的泰始元年(公元265年)五月,魏帝曹奐下令,允許司馬昭享有天子的儀仗,實際上是明告大家,我已經厭倦了這種傀儡生活,你們愛聽誰的就聽誰的,你司馬昭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吧。 
  泰始元年七月,司馬昭去世,享年五十五歲,追諡為文王,司馬炎正式繼晉王位。十二月,曹奐禪位於司馬炎,曹魏滅亡。和後來被糖衣炮彈打得千瘡百孔不同,這時的晉武帝司馬炎相當有作為。他也是禁止奢華提倡節儉,連自己的車駕上拴牛的青絲都換成了青麻,還曾經親自耕種來鼓勵農桑。政治上他也很寬大,封賞漢獻帝劉協以及後主劉禪的後代,對魏的廢帝曹奐尤其優厚,允許他繼續使用天子的儀仗,上表時也不用稱臣(順便說一句,曹丕對漢獻帝劉協也有同樣的寬大)。這麼做當然有誘降孫皓的目的。不久後,他下令為王凌鄧艾平反。鄧艾本來就是冤案,予以平反後啟用了他的孫子;王凌則因為打的是廢曹芳的旗號,而曹芳確實昏庸無能,廢他也不算完全胡來因此也被平反。與此同時,他認為曹魏滅亡就是因為宗族的地位太低,後來面對司馬家的爭奪時沒有人能幫忙,大肆封司馬家的宗族為各地的王,明目張膽地搞成了分封。不過,個人認為這是他軍政生涯中最大的敗筆。西漢建國後不久,也曾經封劉氏宗族為王,唯一的效果就是把周亞夫打成了名將。而司馬炎去世後,他的兒子既不是漢文帝,手下也沒有周亞夫,哪能不亂?司馬炎是個大近視眼,看得到幾十年前的曹操看不見幾百年前的劉邦。三國的分裂由司馬炎所終結的同時,五胡亂世的種子也已經被他親手埋下。 
  從蜀漢滅亡到東吳滅亡,間隔十七年。其中的原因,司馬昭的去世和司馬炎的登基後實行新政需要時間當然是一個方面,陸抗的個人才能也是一個方面,但這些都無法讓東吳多支撐那麼多年,其中最重要的原因還是因為晉朝的內部已經有了些不和諧的聲音。這時的司馬炎,雖然還沒有象後來那樣荒廢國政,但也已經體現出了一些缺陷,其中最明顯的就是對手下無原則的寬容,愛和稀泥。大司馬陳騫曾經告訴過他,秦州(從雍州涼州各劃出一部分組成的新州)刺史胡烈和揚州刺史牽弘都有勇無謀,不能讓他們鎮守邊疆。這個牽弘對陳騫的指示多有違抗,司馬炎以為他是公報私仇,把牽弘從揚州叫回來,讓他給陳騫道歉後又派他出任涼州刺史。陳騫對此搖頭歎息,知道這下子邊境熱鬧了。果然,這兩人在西部對羌胡應對無方剿撫不力,不久後全部戰死,隴西一帶也亂了起來,司馬炎追悔莫及。從此晉朝儘管大力鎮壓連年動武,也僅僅能保住勉強的和平。邊疆不寧是常見的事,這件事本身不是太大的問題,但對後來有間接影響。陸抗病逝後羊祜建議滅吳,賈充等人之所以反對,其中的一個原因(或許,借口)就是因為他們認為應先集中力量平定隴西,因此讓東吳多活了幾年。同時,這件事間接影響了司馬炎選太子妃。 
  邊疆出了亂子,朝廷當然要選派有能力的大臣去處理,當時就有人推薦了賈充。賈充這個人是個徹底的小人(能耐還是有一些的),很多正直的人都看不起他。這時推薦他的目的實際上是要把他堂而皇之地踢出京城。賈充無法推辭當然慌了,找手下人商量對策。手下人就給他出謀劃策,說您只有結親一個辦法,想辦法把女兒嫁給太子才能名正言順地留在朝中。順便說一句,賈充的長女是司馬炎弟弟齊王司馬攸的王妃。到此為止已經是皇親國戚的賈充還沒有琢磨過再當太子岳父的主意,第一,似乎沒必要;第二,正常情況下根本沒門。司馬炎這個時候幾乎已經定下衛瓘的女兒為太子妃。這位衛小姐大家閨秀儀態萬方,和賈充的女兒賈南鳳相比,一個是仙女一個是妖婆。更要命的是,司馬炎知道這些。但賈充為了避免被「流放」而使出渾身解數,先行賄司馬炎的皇后楊氏再讓自己的黨羽在司馬炎面前整天吹噓自己女兒的才德。司馬炎的皇后楊氏恰恰是個糊塗蟲,此後便在司馬炎面前大吹枕頭風。這樣,司馬家終於在泰始八年(公元272年)二月陰差陽錯地把這位妖婆給迎進了家門。司馬炎雖然不是無能的君主,卻先立了個白癡的太子,又找了個黑心的皇妃,自己偏偏還奉行分封,晉朝接下來就要倒霉了。 
  司馬炎忙於內政,南方的孫皓這個時候也忙得很。泰始二年(公元266年)十二月,他從武昌回到建業後,立刻派人到各地選美,將所有有官爵的人家都看了個遍,看上的一律送進後宮。同時他下令清查俸祿在二千石以上的官吏,他們的女兒通通另行註冊,年年點名,十五六歲的妙齡少女挨個清查。我看上的進宮,我看不上的出嫁。就這樣,很快就"後宮佳麗三千人",孫皓還在忙著找。這下子明白為什麼司馬炎統一全國後能從東吳得到那麼多美女了吧,因為孫皓早在十幾年前就給他準備好了。 
  兩千石以上的倒霉,兩千石以下的怎麼樣?更倒霉。泰始三年六月,孫皓在建業大興土木建宮立殿,投入的人力物力無法計算。為了確保工程進度,他命令俸祿在二千石以下的官吏通通帶領民工入山,當起了伐木工人。同時,東吳民風奢華,為此大家翻來覆去地勸諫,要孫皓住手並移風易俗,晉朝在旁邊虎視眈眈您忘了嗎?孫皓這時有所收斂,雖然聽不進去到也不胡亂殺人了。南北雙方實力上的巨大差別已經決定了東吳的命運,即使是秦皇漢武唐宗宋祖這個時候也未必能有什麼辦法,更何況胡來的孫皓? 
  泰始五年(公元269年),司馬炎開始了滅吳的具體部署,他任命羊祜出鎮襄陽,統領荊州的人馬,並派其他人分別出鎮揚州等地。羊祜到襄陽後,發現軍糧不足,立刻開始想辦法。這時候東吳在距離襄陽七百里的一個小城中駐有人馬,經常騷擾邊境。羊祜先用詭計騙其撤兵後解除了威脅,然後立刻組織軍士屯田,開荒八百頃。他剛到襄陽時,軍糧不能支持一百天,幾年後就囤積了足夠支持十年的用度。同時,他對東吳採取懷柔政策,出兵打仗從來不搞詭計(並非不會)。無論誰勸他兵不厭詐,他都給這個人好酒來堵住他的嘴巴。俘獲的東吳軍民有想回去的一概歡送。羊祜出兵東吳時如果在其境內收割了軍糧,事後一定會按照價值送絹補償;散心打獵時也禁止晉兵過境,如果發現自己的獵物中有實際上被東吳射殺的一律派人送還。後來連東吳的人都尊稱其為"羊公",他去世時甚至為他痛哭。與此相對的是,東吳在泰始六年四月也任命了陸遜子,鎮軍大將軍陸抗為荊州附近的統帥。羊陸兩人互相尊敬,經常派使者往來。陸抗有時送羊祜好酒,羊祜向來暢飲。陸抗對羊祜也相當信賴佩服,他有病時羊祜曾派人送來藥,手下人勸他謹慎,陸抗一飲而盡:"羊祜不是這種小人!"同時,陸抗告誡手下:"他們一心為德,我國政令嚴酷,這樣不用他們動手我們就會完蛋了。我們大方向上要安民報國,小事上不要太苛刻。"羊祜陸抗雖然私下互相敬佩,公事上卻毫不相讓。泰始八年(公元272年)八月,兩人終於交手,這就是東吳平定步闡叛亂之戰。 
  泰始八年八月,東吳朝廷徵調鎮守西陵的步闡入朝。步闡是步騭的兒子。步家在西陵鎮守兩代,一下子得到朝廷的調令,以為是朝廷認為他不稱職的懲罰,立刻舉兵反叛。另外,東吳的朝廷烏煙瘴氣,既沒人想去也沒人敢去恐怕也是原因之一。他派人把侄子送到洛陽為人質,晉朝也對其加官進爵。十月,陸抗出兵平叛,晉朝也命令荊州刺史楊肇增援西陵,車騎將軍羊祜進攻江陵,另從巴東地區派水軍攻擊建平牽制東吳。陸抗將西陵圍個水洩不通後,自己駐紮在要道上阻擋楊肇的援兵。陸抗嚴令自己的部下立刻修築工事,大家受不了都來求情,並問為什麼不一鼓作氣攻克西陵。陸抗對這一戰的艱苦有清楚的認識:"這裡城池堅固糧草充足,那裡那麼容易攻克!不預先做準備,北方的援兵來了後裡應外合,怎麼辦?"看到大家不同意他的意見,他也放手一攻,果然沒討到便宜,這下子大家才心服。羊祜的五萬大軍逼近江陵,陸抗也不以為然:"江陵是堅城,不是那麼容易攻克的。而西陵的叛亂如果不能平定,整個西部將無法安寧!"他立刻親赴前線。江陵北方有陸抗專門修建的堤壩,蓄水來阻擋北方強大的步兵。羊祜本來想利用這裡的水路運糧,卻派人製造謠言說要破壞陸抗建的堤壩來通過步兵。陸抗聽說,立刻命令破壞堤壩。大家稀里糊塗,而羊祜也愁眉苦臉,只好另外從陸地運糧,吭哧費力。 
  十一月,陸抗到了西陵後,吳軍中發生叛變事件。陸抗考慮到叛徒熟知自己的部署,立刻派精兵加強原來薄弱的地方的守備。第二天果然晉兵蜂擁而至。陸抗一聲令下吳軍迎頭痛擊。楊肇損兵折將後,不得已在一個月後撤兵。陸抗因為圍攻西陵而不能大舉追擊,就派人虛張聲勢,實際上僅僅派了少量的人馬。就這樣卻把楊肇嚇了個半死,晉兵一敗塗地。十二月,西陵孤掌難鳴被攻克,攻擊江陵的羊祜也被迫撤走。陸抗為此被孫皓加為都護,而他的好朋友羊祜卻從車騎將軍變成了平南將軍,楊肇被撤職。 
  孫皓聽到捷報,得意忘形,號稱天命還是在我,從此再也不重視什麼朝政。泰始十年(公元274年)陸抗病逝後,羊祜再也沒有什麼顧忌,開始了滅吳的籌劃。咸寧二年(公元276年),他再度升任鎮南大將軍後立刻上表陳述滅吳的主張,司馬炎對此相當贊同,但大家大多認為隴西一帶才是重點,加上羊祜因為不巴結朝廷權貴而被賈充等人所忌恨沒有人緣,只有張華杜預等少數人贊同。這件事因此被擱置。咸寧四年,羊祜病情加重後回洛陽,司馬炎對他相當尊重,長談之後終於下定了滅吳的決心。十一月,司馬炎在他的推薦下任命了杜預(羊祜杜預均為著名學者,尤其是杜預)為鎮南大將軍,荊州地區的新統帥。同時,羊祜病故,享年五十八歲。 
  羊祜沒有看錯人,杜預到任後立即給了東吳一個下馬威。他挑選精銳突襲東吳的西陵守將張政,把他打了個措手不及。張政對此羞愧難當,不敢老實上報。張政是東吳的名將,這次雖然因為不小心而兵敗,仍然不失為難纏的對手。你不是不敢報告嗎,杜預立刻代勞,孫皓果然把張政撤了職。這個時候的孫皓已經完全退化為一個沒事就找大臣茬扒皮鑿眼取樂的桀紂了。除了整天找「女朋友」相親以外,今天這裡找到了根有刻度的銀尺,就改元天冊;明天那裡發現了塊有印字的石頭,又改元天璽。直到晉朝大兵壓境時才發現,原來他的年號早就被司馬炎改為了天塌。 
  咸寧五年(公元279年),七年前就開始打造艦船的益州刺史王濬以及杜預等紛紛上表,催司馬炎下決心動手。司馬炎收到杜預的表章時正和中書令張華下圍棋。張華當時便離席而起:"陛下神武,國富兵強;孫皓失政,東吳衰敗。這樣的機會不能放棄,希望您下定決心!"司馬炎這時已經完全被說服,反過來立刻把仍然勸阻他動手的賈充一通臭罵。當年十一月,晉朝集中二十萬大軍,分兵多路以摧枯拉朽之勢開始了滅吳之戰。此後在晉平吳的途中雖然還有些反對意見,但司馬炎基本上已經堅定,戰役的進展也過於順利最終沒有什麼妨礙。 
  太康元年(公元280年)初,杜預從荊州向江陵,王渾從揚州向建業,王濬從益州率領水軍延長江直插東吳腹心,勢如破竹。吳兵在長江中"鐵索橫江"並鑄造長達一丈的鐵錐放在江中,試圖扎破王濬的舟艦。王濬心說,不就是地雷嗎,這有什麼了不起!他先派善於游泳的勇士以大空船在前面把鐵錐全都拔起後,然後燒斷鐵鏈,乘風破浪直下江南。按照晉朝朝廷命令,王濬攻克建平(長江上的要點,三峽附近)後歸杜預指揮,到建業後歸王渾指揮。杜預看到這個命令太業餘:王濬如果攻破了建平,他的功勞在我之上,我怎麼能指揮他;如果攻不破建平,他根本就到不了我這裡。因此攻克江陵後他寫信給王濬,要他長驅直入直取建業,實際上是放權(滅蜀時杜預是鍾會的長史,鍾會如果有他這點政治風度也不會那麼慘了)。王濬得到這樣的鼓勵,立刻順江而下直奔建業。半路上王渾召喚他,志在必得的王濬笑笑回答:"風大船快,我也停不住啊!"王濬停不住,這時建業的土崩瓦解之勢更停不住。東吳剩下的少量武裝一觸即潰,甚至不觸也潰。晉兵南下時,孫皓就命令丞相張悌率兵三萬渡江迎戰。雙方的實力差別過於懸殊,張悌也僅僅是以烈士報國之心戰死。王濬勢不可擋,其兵甲塞滿長江。孫皓先後派出了兩支部隊抵抗,第一支萬人望風而降,這時候居然還有人當著孫皓的面吹牛,說晉兵乘的都是小船,給我大船撞也能把他們撞翻。六神無主的孫皓當即給了他兩萬人部隊,結果在組建的當天夜裡這兩萬人就全都當了逃兵。三月,走投無路的孫皓在部下的勸說下投降,東吳滅亡。五月被送往洛陽後,司馬炎封他為歸命侯。隨著東吳的滅亡,三國的歷史也徹底地降下了帷幕。 
  (完)            
第四十八篇  白話三國後記     
  上網查了一下,第一篇白話三國發表於6月10日,當時還是發表於文化走廊,中間由於有一段文化走廊無法發貼才搬家到了西西河。在那裡完成後並根據網友的評論進行了一定的改定。 
  和大家一樣,最初對三國的瞭解是通過《三國演義》及其他的民間故事,直接開始讀《三國誌》《資治通鑒》的人大概沒有。上大學時喜歡上了歷史,不過那時最感興趣的是春秋戰國。翻起了《資治通鑒》後順便往下讀,才對這一段的歷史的全貌有所瞭解。相比之下,我不太喜歡記傳體史書,而更喜歡編年體。個人認為,編年史中事件按照時間順序的自然排列,本身就給了讀者分析的空間。同時,我也不太看中歷史上某個人物的具體品德等,而是比較重視他們一系列文治武功的客觀效果,大概這就是為什麼我在《白話三國》裡相對很少評論人的品德分析他們的心思而是專注於事件的原因。其中的根源,以曹操唯才是舉的政策為例,這個政策實際上有被迫的成分在裡面:出身不是大世族的曹操在創業的初期爭取不到名門大派的支持,一堆人整天圍著袁紹這只"胖雞"的屁股後頭轉以及司馬懿寧可裝病也不出仕就是最好的說明。然而,這個政策顯然比過去的或明或暗的世襲制優越,反而成了曹操爭奪天下的有力武器。如果曹操也是世族出身,他是否還會採取這個政策?很遺憾,歷史沒有給出一個證明的機會。某種意義上講,歷史只看結果不問原因。另外,從評價歷史人物的標準來看,我記得李澤厚在講儒學復興的時候反覆強調一點就是應當將公德和私德分開。因為私德對個人而言,主要是指道德修養,而公德則是對社會而言,主要在個人能力,所以兩者並不能混為一談。孔子雖然很強調政治人物的私德,但從其對管仲的態度就可以看出,至少孔子是認為對政治人物而言,公德是在私德之上的。另外孔子曾經說過「苛政猛於虎」, 從這點看評價歷史人物,尤其是一個地區時期軍政首腦的標準並非為人是不是「虎」,而應看他實行的是不是「苛政」。孟子也很明白地說,夫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儒家素來講究經權之變,就是因為凡實際從事政治活動的人,都必須以公眾行為為標準而不是以個人修養為準,而這兩點是很有可能會衝突的。所以比較政治人物應著重其制度上的創新能力,行政上的管理能力,和軍事上的指揮能力,而不是糾纏在個人道德修養上。事實上就中國自己的史書來看,雖然於皇帝的道德修養多有強調,但也特別在意於管理國家的能力。看待三國人物,尤其是他們是否稱職時也應當採取這樣的標準。之所以選取這一段的歷史動筆,首先是因為這是最熱門的話題,而且三國這一段有得天獨厚的優勢,就是基本情節都被羅貫中介紹給大家了,省事。其次,讀史都是為了通今,而個人的感覺,古今中外的很多事件其內在道理是相通的。我之所以在文中引用了克勞塞韋茨和漢尼拔,就是希望大家能體會到這一點。從這一方面看,掌握其中的哪一段,只要確實讀懂讀透其實並沒有太大的差別。第三,當然是因為網上各種三國文獻很多,資料收集容易。 
  動筆前後,我曾經把底稿給幾個朋友們看並徵求意見,他們都問我一個問題,就是我的這個系列的特色在哪裡,畢竟有關三國的作品太多了。我想,以下幾點算是它的特色吧。第一,基本上按照史書中的記載。其中的某些觀點或許有爭議,但我引用的事例都是有據可查的。第二,俗話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因此我這個系列對「米」的重視遠遠超過對「巧」的,相信大家已經有所感受。唐朝杜佑在編纂《通典》時將所有內容分為九類,食貨(農業商業),選舉,職官,禮,樂,兵,刑法,州郡和邊防。從這個順序可以清楚地看出他對各個部分重要性的認識,即國家的經濟措施,選舉制度和政府機構至關重要,而經濟措施(食貨)為國家的根本大計。對於這個順序,個人是認同的。刻薄一點,吳蜀微薄的家底使得他們還沒有資格能夠和魏晉攀比誰更「巧」。第三,除去政治經濟軍事,我在其中夾雜著介紹了一些文化上的內容,比如孫呂遺譜,曹操詩歌以及鍾繇書法等。第四,從爭勝負的角度看,戰爭猶如競技,其勝負是由優勢的一方而不是劣勢的一方決定的。即使是勾踐田單這樣的大翻盤,其首要原因也是因為吳王成了夫差和燕國撤了樂毅,優勢一方自亂陣腳。吳蜀的結局,很大程度上並非因為他們犯了錯誤,而是因為魏晉沒有犯錯誤。因此我對魏晉的重視超過吳蜀。第五,關於這個系列的選材,個人是從對事件的重要性為根據來選取,而並非事件本身的精彩程度。比如曹操奇襲白狼,儘管是經典奇襲戰例,但因為它大致屬於剿滅袁氏勢力的收尾之戰,因此一筆帶過;反過來對張遼在逍遙津的英勇大寫特寫,就是因為個人認為它打斷了孫權從東線北上的企圖,有戰略意義。 
  任何文史作品都無法擺脫作者的局限性或傾向性的限制,我想我並不能例外,三國又是在這方面特別敏感的一個話題。或許我的評論有偏向於魏晉之處,但這某種意義上正是我的目的:既然自己的傾向性無法迴避,那麼就要想辦法解決。我的方法是,盡量客觀地介紹事實,自己的評論則相對可以主觀一些。我想,這應當強於根據自己的喜好主觀地選取歷史事實後再道貌岸然地「客觀」評論。 
  最後的結尾有些倉促。實際上,從劉焉董卓到孫皓投降總共才九十多年,而光結尾的那一段(蜀漢和東吳滅亡間隙)就有十六年,如果大寫特寫是有題材的。不過鑒於它已經大致脫離了三國的範疇,僅僅作了簡單的介紹。這大概是所有三國作品最為頭疼的一點,因為三國時代的起始和終結不是很明確。另外,對少數民族的介紹不夠,比如曹操征討烏桓東吳平定山越。其實這個問題我也想過,但因為手頭的資料不夠詳盡,而且總體上對三國的影響不太大就偷懶了。 
  開始寫作時,其實並沒有如此龐大詳細的計劃,僅僅想介紹一些關鍵性的戰役並發表一下自己的看法。寫起來才發現,如果不對全貌加以介紹,那麼實在沒有說服力,因此才硬著頭皮寫了下來。好在三國演義是我在小學就曾熟讀的作品,而且有關三國的資料收集並不困難。當然,途中大家的評論及鼓勵給了我創作的巨大動力,對此表示衷心的感謝,尤其是那些曾經指出我文中BUG的朋友。寫作過程中我曾經參考過許多其他作品,主要有馬植傑和林木村各自的三國系列,新浪網上曾經連載過的韓遂傳,以及其他許多零碎的文章,比如薩蘇和燕京曉林等人的作品。有的幾乎是大段據為己有,簡直有剽竊之嫌,在此一併表示感謝。最後,感謝大家對這個系列的喜愛和好評。對此我只能說,這首先是因為三國的歷史本身很精彩。        
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更多更新免費電子書請關注www.abada.cn

<<白話三國>>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