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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說三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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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說三國 作者:黎東方 
  本書是《細說中國歷史叢書》的一種,系已故旅美歷史學家黎東方先生所著。作者以生動別緻的「講史」形式詳細講述了自東漢末年黃巾起義到三國歸晉這一歷史時期的重要人物和事件。書中不但將三國時期的各種事件和人物剖析、介紹得清清楚楚,而且還加上作者自己的判斷和評論,讓讀者更深刻、更有興趣地瞭解歷史真相。作者還善於用現代人所瞭解的名詞去解釋歷上的各官職和家族關係等,使全書顯得通俗易懂。本書則是叢書中最富可讀性的一種。
一 合久必分     
  西洋人談西洋史,常常有某一民族衰亡,另一民族繼起的說法,或是某一文化崩潰,另一文化誕生的說法。湯因比(A‧Toynbee)與前人不同的地方,是改用「社會」一詞,代替民族或「文化」,並且補充了一點:某一社會崩潰之後,其構成要素可能被次一社會所局部保存。湯因比喜歡說,「中國社會」在佛教進入之時已經崩潰,此後不再有中國社會,而只有「遠東社會」。 
  在實質上,中國史與西洋史不同。我們的周朝,十分燦爛,卻不是曇花一現的希臘;我們的漢朝,十分雄偉,而不是一衰而不可復興的羅馬。我們中國人具有西洋人所沒有的韌性,我們的朝代雖有興亡,國勢雖然有盛衰,而我們的民族自從埃及、巴比倫之時便一直屹立於東亞,不曾死亡,而且繼續發展。 
  我們的政府有時候好,有時候不好。政府好的時候,是治;政府不好的時候,是亂。治久了以後,難免有亂;亂了一陣以後,由於我們這個韌性的民族「江山代有才人出」,由於我們這禮儀之邦「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所以遲早會有非常之人,挺身而出,做成非常之事:「撥亂反治」。於是,希臘、羅馬於亂了以後未能再治。而我們中國每逢「天下大亂」以後,不久便「形勢大好」,一治一亂,成了中國歷史的軌跡,雖則我們不可把這軌跡看得太呆板。 
  《三國演義》的作者羅貫中,或其修訂人毛宗崗,說出一句令人難以駁倒的話:「話說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這等於說:「治久必亂,亂久必治。」這種話,西洋人說不出來。他們對於他們國家的未來,不可能有如此樂觀的信心。 
  「合久必分,分就必合」這八個字,與宇宙論中「一張一弛」的大道理,頗能相通,站在嚴格的歷史科學的立場來說,分與合至少是極可能的趨勢:「合久會分,分久會合。」 
  至於,合久了何以不僅會分,而真的分了;以及分久了何以不僅會合,而真的合了?「人」的關係很大。位居要津的人,倘若有決心與能力,是可以挽狂瀾於即倒的;倘若沒有決心,又沒有能力,那末,便常常把好的局面弄糟。 
  兩漢的大一統局面,維持了四百多年;種種機構已經磨損、腐蝕,不再管用。分的趨勢,確已形成,外戚宦官之輪流把持中央,剝削地方,是病徵,而不是病源。 
  病的本身,差不多已到了無藥可救的階段。打外戚,除宦官,只是治標而已,治不了本。是所謂頭痛醫頭、腳痛醫腳,而不是固本培元,滋陰補陽。 
  西漢初年之所以蓬蓬勃勃,是由於劉邦簡化了法律,減輕了賦稅,因襲了秦的「三權分工」制度,加上武帝以後之徵用全國各地的人才,提倡以孔子學說為中心的學術。 
  所謂「三權分工」,是丞相與太尉分治文武之事,御史大夫專管監察之事。這與美國的「三權分立」不同。在沒有三權分立之時,這「三權分工」究竟要遠優於霍光以後之權臣包攬一切了。 
  所謂徵用全國各地人才,是下令每郡每國都保送「孝廉」,由皇帝加以選拔,留在身邊訓練、查看,然後再分別任用為縣令、縣長,於任期完滿以後加以升降。最好的,能被逐漸升為中央的九卿(部長)、三公(院長)。 
  霍光在昭帝之時,任「大司馬、大將軍、錄尚書事」。大司馬是虛銜(加官),大將軍在平時沒有多少兵。他掌握大權,由於替皇帝「錄尚書事」。尚書原是宮內的小官,在皇帝身邊管文書。霍光以宮外的大官身份,「錄」起皇帝的所有的文書事務來,這就成為丞相與太尉及御史大夫之上的、皇帝之下的第一人,也就是事實上的皇帝。 
  三權集中於一人之手,三權分工的制度,不再存在。用淺顯的話來說,霍光替皇帝代閱公文,代批公文。丞相等人的奏章,雖則是寫給皇帝的;事實上皇帝一概不管,都由霍光處理。 
  霍光以後的的外戚,如王莽、竇憲、鄧騭、閻顯、梁商、梁冀、竇武、何進,都於種種不同的加官與虛銜之下,大權獨攬,宦官的領袖們,有時候大權獨攬,有時候幾個人合夥,作「集體領導」,如單超、具瑗等「五侯」,以及趙忠與張讓等十二常侍(俗稱「十常侍」)。 
  東漢的皇帝們,在和帝以後都是短命的人。壽命比較長的桓帝,死時才三十六歲。靈帝死時,三十二歲。順帝,三十歲。和帝自己,二十七歲。其餘的,兩位少帝,與質帝、沖帝、殤帝,都只是一些小孩子而已。 
  和、順、桓、靈之所以短命,因為後宮的妃子太多。其他的小皇帝,有病死的,也有被毒死的,和、順、桓、靈,留下了年輕的寡婦,以皇太后的身份垂簾聽政。她們所能相信的,只能是自己的父親(國丈),或哥哥、弟弟(國舅)。於是竇、鄧、閻、何等幾家外戚,便先後當權。 
  在皇太后之下的小皇帝,倘若是親生的,則問題比較簡單;倘若是「抱來的」(由別支皇族過繼而來的),那就每每發生小皇帝略為長大以後,就被宦官挑撥利用,以政變的方式推倒當權的國丈或國舅,使得大權落入宦官之手。 
  中央的政治機構,由於不再有三權分工,一壞便全部都壞。地方官吏之推選孝廉,成為形式,真孝真廉的人競爭不過地方官吏的私人,地方官吏自己又每每都是宦官或外戚的私人。於是現任的及未來的官吏,從上到下,極大多數成為貪污分子。老百姓只能苟延殘喘於如虎似狼的貪官污吏的統治之下。 
  東漢在經濟上,本可以比西漢略好。光武帝把王莽所不曾能夠解放的奴隸,逐漸地解救了。光武帝又盡量減少貴族與大官的俸祿,盡量不捲入西域各國的糾紛,軍隊的開銷縮小,這些措施都是為了讓人民可以休養生息。 
  可惜,由於政治的結構出了毛病,人民在賦稅方面的負擔,表面上比以前少,事實上比以前多。公開的負擔少,暗中的負擔多。所謂暗中的負擔,第一是銅錢貶值。西漢從武帝元狩五年到平帝元始年,一共鑄造了二百八十「億萬」(所謂億萬,是十萬萬。二百八十億萬就是二千八百萬萬)。東漢的銅錢流通量多,於王莽末年的大亂以後,經過光武帝的整理,原已比西漢少得多。但是,和帝以後的當權之人,一方面連年打西羌、打匈奴,花錢太多;一方面又在生活上窮奢極侈,不懂得什麼叫做量入為出,更不懂得什麼叫做「平衡國家收支」。他們貪圖鑄錢的方便:用少數的銅,鑄多量的錢。於是越鑄越多。在順帝的時候,中央政府一年的收入在數字上是六十萬萬,等於是西漢兩百年所鑄銅錢的總數之百分之二以上。 
  其他的暗中負擔,是官吏的種種攤派、勒索,包括老百姓不敢不送上去的賄賂。 
  官吏的生活費與娛樂費,都是取之於老百姓的,卻不替老百姓做事。水利的工程,讓它荒廢不修。黃河決口;別的河流也頗有氾濫的。大水之年以後,常常有大旱之年。水災與旱災,輪流地逼得老百姓沒有日子過。天公又不作美。老天,不僅對人世間貪污橫行與種種不合理的現象,視若無睹,而且助紂為虐,於水災、旱災以外,又加了地震、地陷、蝗蟲、瘟疫。 
  東漢末年的人民,對洛陽的中央政府失望,對老天也失望。於張角、張梁、張寶三兄弟的鼓動之下,人民相信老天也在生病、將死;倘若能有另一個新的老天、新的上帝來替代這生病將死的老天,該有多好!張家三兄弟告訴他們:這蒼天確是生病將死,替代這蒼天的,將是黃色的天。你們人民如果能在甲子年三月初五日,頭裹黃巾,便能於天崩地陷、宇宙換一紀元之時獲救。結果,有三十六萬左右的人,都加入了張家的黃巾組織。 
  二黃巾 
  東漢末年的「黃巾之亂」,是中國歷史上若干次的失敗的農民革命之一。 
  它的人數不為不多,組織不為不強,它之所以失敗是由於領導人物之不學無術,既沒有對於當前客觀環境的正確瞭解,又沒有對於未來的理想社會與理想政府的構想,更不曾具體或培育軍事的與政治的幹部人才。 
  作為黃巾徒眾之大頭目的張角,及兩位弟弟張寶、張梁,懂得的只是以畫符唸咒、噴水治病的魔術或催眠術,用來廣收信徒,藉以推倒漢朝及其政府。漢朝的各級政府,何以會在安、順、桓、靈諸帝之時壞到那種田地?要用什麼樣子的政府來替換這東漢末年的政府?老百姓所受的痛苦,除了苛捐雜稅以外,還有什麼其他的原因?要用什麼措施來剷除當時經濟上的病根?這些大問題,不是張角等人所能答得出的,也不是他們所能想得出的。 
  他們,正如其後若干次的農民革命的領導人物(黃巢、李自成等等),只不過是對現狀十分不滿而憑著一時衝動,「為革命而革命」、「先破壞了現狀再說」!從開頭起,他們便不想睜開眼睛,而只肯閉著眼睛在黑暗中盲動,安得不失敗呢? 
  計劃,張角不是沒有。他活動了幾十年,遣派大弟子八人分頭到各地區活動,吸收了三十六萬左右的徒眾,以一萬人為「一方」,有些方超過一萬,有些方不到一萬。每方,設一個「大帥」。這三十六萬人,遍佈於十二州之中的八州:位於今日河北省的冀州、幽州,位於今日山東省的青州、兗州,位於今日河南省及湖北省、湖南省的豫州、荊州,位於今日江蘇省的揚州。 
  他竟然也吸收了皇帝身邊的中常侍封諝與徐奉二人。這二人加入了他的組織,願作內應。 
  他預定在甲子年光始七年(中平元年,公元184年)三月初五日,在全國各地同時起事。徒眾一概以頭裹黃巾為號。 
  這起事日期,由於有一個姓唐名周的叛徒向漢朝政府告密,不得不提前在二月某日舉行。唐周的告密,使得張角一位負責洛陽地區的大帥馬元義被捕,受車裂之刑;也使得宮內宮外有一千多名徒眾被捕、被殺。否則,洛陽可能在三月初五日一夜之間被馬元義率領的這一支黃巾軍佔領。 
  這邊,在洛陽的漢朝政府立即行文到各州各郡,盡量捉拿張角及其所有徒眾;那一邊,張角也十分緊張,在暗中通知各地徒眾,同時舉動。 
  舉動的一天,張角在他的家鄉冀州巨鹿郡,自稱「天公將軍」,叫弟弟張寶稱「地公將軍」,張梁稱「人公將軍」(巨鹿郡的郡城,不是今日河北省的巨鹿縣,而是在巨鹿縣西北很遠,今日寧晉縣西南的地方,范曄《後漢書》與司馬光《資治通鑒》,均說張寶是老二,張梁是老三。司馬彪《九州春秋》與袁宏《後漢紀》,以為張寶是老三,張梁是老二)。 
  張角的黃巾徒眾,到處攻村莊,攻市鎮,遇到衙門就燒。漢朝的地方官吏敢抵抗他們的很少。原因是:他們人多。不到十天,就「天下響應,京師震動」。 
  在南陽響應他的一位黃巾頭目,是張曼成。在河北蠡縣之南博陵的,是張牛角。張牛角戰死以後,由褚飛燕繼為頭目,褚飛燕改姓名為張燕,不久便把部隊增加到一百萬人左右。此外,各地的重要分子有李大目、張丈八、陶平漢、雷公、白雀、波才,等等。 
  洛陽的漢朝政府,派三個中郎將到冀州、豫州,分別討伐張角及波才等人。派往冀州的,是「北中郎將」盧植。派往豫州的,是「左中郎將」皇甫嵩與「右中郎將」朱俊。 
  盧植是劉備的老師,也是劉備的小同鄉:生長在冀州涿郡。他以極少的兵,對張角的基本武力作戰,竟然能把張角圍困在今日河北省威縣之東二十九里的漢朝廣宗縣城。靈帝派了一個姓左名豐的宦官來視察,盧植不向左豐送錢,左豐回去報告靈帝,說盧植有力量消滅張角而不肯賣力。靈帝就下了一道聖旨,把盧植逮捕,用檻車(囚籠)押解洛陽,派「東中郎將」董卓來帶盧植的兵。 
  皇甫嵩出生在民風強悍的邊地涼州安定郡朝那縣(朝那縣城的地點,在今日甘肅平涼縣的西北)。他的曾祖皇甫裬與叔父皇甫規,均為「度遼將軍」,可說是軍人世家。他的祖父皇甫旗做過扶風都尉,父親皇甫節做過雁門太守,他本人被推舉為孝廉,做過中央政府郎中(相當於今日的司長),也做過霸陵與臨汾的縣令,被調回中央做「議郎」(地位在今日的顧問與參議之間),轉升為北地郡太守(北地郡包括寧夏的黃河兩岸及甘肅的慶陽一帶,東漢時的郡治,在靈武縣東南)。這樣看來,皇甫嵩似乎又是一位標準型的文官。 
  他留在歷史上的令名,是一手平定了中平元年的黃巾起義。他成為東漢的最後一位名將。漢朝的讀書人,原是文武合一,不曾離開孔子所創下的射御與禮樂書數並重的教育傳統。中國到了清朝中葉,仍有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幾個文人,先後擔任統帥。只是到了民國初年,有了保定軍校,文武才分了途。 
  皇甫嵩會同朱俊,把豫州穎川郡的黃巾打平。他於決戰之日,用夜襲兼火攻。黃巾徒眾本是鄉下的種田人,過慣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白天精神抖擻,到了黑夜就酣睡如泥。皇甫嵩對他們實施夜襲,可說是看準了他們的弱點。皇甫嵩之所以用火攻,原因也很簡單,他們的頭目毫無知識,竟然「依草結營」。這河南禹縣附近「長社」的一戰,皇甫嵩殺了幾萬名黃巾。大頭目波才率領殘部逃往陽翟(禹縣),被皇甫嵩追擊,再度擊潰。皇甫嵩附帶掃蕩了汝南郡與陳國(河南大康縣一帶),及東郁(山東濮陽縣一帶)的黃巾。 
  張角等人在冀州(河北省中部),於盧植被檻車召回以後,打敗了盧植的繼任人董卓。漢靈帝的朝廷,命令皇甫嵩去。皇甫嵩移兵向北,在廣宗與張角的弟弟張梁決戰,所用的方法又是夜襲。這一次,不在深夜,而是在凌晨雞鳴之時,張梁全軍覆沒,被殺了七萬多人,投水而死的黃巾又有五萬多人(張角這時候已經病死,皇甫嵩開棺剉屍,割下他的頭,送往洛陽)。 
  張角的另一個弟弟張寶,逃去了「下曲陽」(今日河北省晉縣之西)。皇甫嵩指揮巨鹿太守郭典,同往追擊,捉住張寶,斬了他的首。據范曄說,十幾萬黃巾徒眾也同時被斬首,合埋在下曲陽的城南,造了一個很高很大的墳(京觀)。 
  生活在今天的我們,會覺得皇甫嵩不該殺人如此之多。漢朝以及迄於清朝的各個朝代的法律,有關「造反」的刑法一向是很嚴酷的(後來,黃巾在中平五年再起,曹操在青州,即山東北部,打敗他們,不殺而加以收編。這是曹操比皇甫嵩高明之處)。 
  皇甫嵩立了大功,被拜為「左車騎將軍」,領冀州牧,封為槐裡侯,食邑八千戶。不久,由於在涼州造反的邊章與韓遂等人,進兵威脅長安一帶的「三輔」之地,朝廷把皇甫嵩從冀州調回迎敵,大宦官(中常侍)張讓向他要五千萬錢,皇甫嵩不給。張讓在靈帝面前,告了皇甫嵩一狀,說他打黃巾無功,又浪費了公款。靈帝立刻收回了皇甫嵩的「左車騎將軍」的印綬,削減食邑六千戶,改封為「都鄉侯」。   
  本文為            
二 黃巾     
  二董卓 
  董卓是涼州臨趙洮郡人,與皇甫嵩是大同鄉;但出生載豫州穎川郡輪氏縣;父親在該地當縣尉,主管境內的治安與兵役。 
  董卓生下不久,便被父親帶回涼州,和羌人混在一起。那時候羌人已經佔領了涼州不少地方。董卓天性好鬥,力氣不小,會騎馬,又會左右開弓,喜歡腰掛雙弓。他能打仗,可以當小軍官,而不是將帥的材料;讀過兵法,卻食而不化,不會運用。政治,他卻頗為擅長;可也只是長於權謀,不明大道。 
  他發跡很早,在本州做過「兵馬掾」,主管武器與馬匹;在中央當過「羽林郎」(羽林營中的軍官)。不久,他被派在中郎將張奐下面當「軍司馬」,對漢陽郡的羌人作戰,立了微功,升為「郎中」,慢慢地又從郎中升為「西域戊己校尉」。 
  漢朝的校尉軍階不低,不是今日的校官尉官可比。校尉僅次於將軍,而將軍的人數極少。最高的一位校尉,是「司隸校尉」,所轄的地域是京城及其外圍各郡,等於一個州,稱為「司隸校尉部」。他的職權,很像是首都警備司令兼全省保安司令。 
  西域是新疆天山以南各地。「戊己校尉」沒有「部」;西域便是他的「部」。戊己兩個字,很費解:原來,這兩個字是代表東西南北以外的地域(甲乙是東,丙丁是南,庚辛是西,壬癸),用在此處,意思是「帶兵巡迴各地,沒有固定的轄區」。 
  董卓在新疆住了不太久,便丟了官。他很有辦法,很快就東山再起,作了并州刺史,又升為河東太守。刺史管一州,職位低,年俸只有六百石糧食(名義上的)。太守管一郡,地位高,權大,兼管民政軍政,有權指揮本郡的都尉,年俸有二千石(名義上的)。 
  中平元年,黃巾造反,董卓被拜為「東中郎將」,派到冀州作盧植的繼任,打張角,被張角打敗,又丟了官。 
  中平二年,涼州的造反者在邊章、韓遂二人的率領之下,打進了陝西渭河流域,「三輔」(三輔,是漢朝的三個郡:以長安為中心的京兆郡,長安之右的扶風郡,稱為「右扶風」,長安之左的馮翊郡,稱為「左馮翊」。扶風的中心是咸陽,馮翊的中心是大荔)。朝廷慌忙從冀州調皇甫嵩回來,也起用了董卓,任命董卓為「中郎將」,不再加一個「東」字。皇甫嵩與董卓這一次均不能勝過涼州叛軍。朝廷改派張溫來做主帥,拜張溫為「車騎將軍」,不像對皇甫嵩那樣,加入一個「左」字。董卓又升了官,由「中郎將」改為「破虜將軍」,算是列入將軍的一類了。 
  董卓打了敗仗而仍能陞官,可能是由於懂得「政治」,懂得送禮的重要,懂得如何送,以及送給什麼人。 
  張溫在中平二年冬天,打了一個小勝仗,把邊章、韓遂趕回榆中縣城(甘肅省榆中縣西北)。張溫派一位部下——蕩寇將軍周慎,帶三萬兵去追擊。周慎不聽孫堅的話,被邊章、韓遂打敗,丟了輜重與車輛,狼狽撤退(孫堅當時是張溫的「參軍事」,相當於今日的高級參謀。孫堅勸周慎以奇兵斷邊章、韓遂的糧道。周慎不聽,只曉得以全力圍攻榆中縣城;自己的糧道反而被邊章、韓遂斷了)。 
  董卓與周慎的地位差不了多少,張溫也給他三萬兵,叫他去打先零種的羌人;他走到天水郡的望垣縣,就被敵人圍了,幾乎全軍覆沒;用了他的小聰明,偽裝築堰捕魚,軍隊在堰的那一邊渡過了河,逃走,「全師而還」,有功,受封為(牙屎)鄉侯。 
  邊章與韓遂在中平三年發生內訌。邊章死於韓遂之手。韓遂而且殺了其它的同夥,如北宮伯玉和李文侯,兼領了這些人的部隊。 
  韓遂帶了十幾萬兵,圍攻隴西郡的郡城(甘肅省臨洮縣東北)。隴西太守李相如,向韓遂投降,參加他的造反。他們共同殺死涼州刺史耿鄙;耿鄙的一位姓馬名騰的「司馬」,也作了韓遂的同志。 
  為什麼涼州有了如此聲勢浩大的反叛漢朝的武力呢?因為在洛陽的宦官及其在涼州的爪牙,激怒了北地郡的羌人與枹罕縣、河關縣的漢人。他們在中平元年冬天共同推戴了湟中郡的歸化胡人北宮伯玉和李文侯為領袖,以聲討宦官為造反的借口(枹罕與河關兩縣均在甘肅西南部。湟中郡在青海的東南部)。 
  馬騰是馬超的父親。自從馬騰入伙以後,涼州造反者的聲勢更加浩大。他們在中平五年圍攻陳倉(陝西寶雞)。朝廷升皇甫嵩為左將軍,升董卓為前將軍,帶了很多兵來,才解了圍。 
  董卓因此又再升為中央政府的九卿之一:管錢的「少府」。董卓卻嫌九卿的地位不夠高,不肯來洛陽就職。朝廷就改派他為并州牧。州牧比刺史大,也比太守大;主管一州的軍政民政,不像刺史只是刺探與監察郡以下的官吏而已。 
  朝廷讓他把部隊交出來,統歸皇甫嵩指揮。他不交,把部隊帶去了并州,駐在河東,待時而動。 
  朝廷中的大將軍何進,不僅不懲辦他,反而求他進兵洛陽。他帶了三千兵趕來洛陽;到達之日,何進已死。 
  何進是被宦官們殺死的。宦官之中的蹇碩,先被何進殺死。這是又一次的宦官外戚之爭,也是東漢的最後一次。 
  事情發生在靈帝死後不久。靈帝死在中平六年四月丙辰日,不曾來得及先立太子。比較大的一個兒子,是十四歲的皇子辯,為皇后何氏所生。另一個兒子,是九歲的皇子協,為王美人所生;王美人已死,這個皇子協是靈帝的母親董太后撫養張大的。 
  傳說,靈帝將死之時,有意立皇子協,吩咐蹇碩執行他的遺命。蹇碩身體肥大,手握重兵,官居「上軍校尉」,統轄了袁紹、曹操、馮芳等其它七個校尉。 
  蹇碩可能不曾受有如此的托孤之命;或是能力太差。靈帝死後的第三天,繼位位皇帝的並非皇子協,而時何皇后的兒子皇子辯。皇子辯在歷史上被稱為「少帝」(他是東漢的第二個少帝。第一個少帝,是殤帝之後,安帝之前的一位)。 
  何皇后臨朝稱制,以皇太后的身份替少帝當家。他的哥哥何進,在中平元年三月蹇碩被任命為上軍校尉之時,已經受拜為大將軍。現在,她叫何進以大將軍的身份,與太傅袁隗「參錄尚書事」。袁隗被加官為「後將軍」,對何進很合作。 
  何進很快便把蹇碩逮捕,關在牢裡,殺掉。次月,中平六年五月,何進又把靈帝的母舅,驃騎將軍董重逮捕下獄,殺掉。六月,靈帝的母親董太后,忽然又死。七月,何進把皇子協由渤海王降封陳留王;並且向何太后建議,把所有的宦官都罷免了,改用郎官。何太后不肯,說:「我是一個年輕的寡婦,怎麼好意思使喚衣冠楚楚的士人?」何進這才想出了一個餿主意,下命令給董卓,叫董卓「假造反」,帶兵來洛陽,嚇唬何太后。 
  何進在八月戊辰日,進長樂宮,向妹妹何太后請旨。這一次,他不是要求罷免所有「常侍」而是要求殺盡所有「常侍」。小宦官偷聽到他們兩人的談話,報告了「中常侍」張讓。張讓與段珪率領幾十個人,手拿兵器,於何進辭出長樂宮門之時,把何進邀到尚書省的閣樓,責備何進忘恩負義。他們說:「有一個時候,靈帝生何皇后的氣,幾乎把何皇后廢掉,是我們十二常侍每人出了一千萬錢獻給靈帝,這才挽回了局面。」責備既罷,他們就把何進殺死於嘉德殿之前。 
  消息傳出,何進的部下軍官吳匡、張璋與虎賁中郎將袁術,砍了宮門,攻到尚書省附近。袁術而且燒了南宮。張讓與段珪把何太后、少帝、陳留王都帶了走。由南宮的復道(陸橋)走入北宮。盧植這時已經當了尚書,手執一戈,站在閣樓前面的路上,仰頭大罵段珪。段珪把何太后放了。何太后從閣樓之上跳下。 
  不久,中軍校尉袁紹與河南尹何苗也帶了兵來,在「朱雀闕」下面捉住了中常侍趙忠,砍去他的頭。何苗的頭,忽然也被吳匡叫人砍了。吳匡說:「何苗現在雖則是助攻宦官,卻一向是袒護宦官,並且接受宦官的賄賂的人。儘管他是何大將軍的弟弟,何大將軍可說是因他而死。我們要殺了他,為何大將軍報仇。」 
  董卓的弟弟,奉車都尉董旻,這時候也在場。董旻同意吳匡的話,便與吳匡合兵,攻殺了何苗。這位何苗死得不明不白。他是進宮為乃兄何進報仇的,卻被別人認作是報仇的對象。 
  最熱心殺大宦官,不僅是為了替何進報仇,也是為了竇武與陳蕃報仇的,是袁紹。何進之企圖殺盡十二常侍,很受袁紹的影響。袁術之反宦官,也是受了袁紹的影響。袁術是袁紹的堂兄弟。 
  這一天,不僅是十二常侍為屠殺的對象,所有的大小宦官都被殺得幾乎是一個不留。張讓與段珪等人把少帝與陳留王帶走,逃到黃河邊上的一個渡口「小平津」,被尚書盧植追上,殺了幾個,其餘的都投河自殺。 
  少帝與陳留王由一位小官吳貢陪伴著,在黑夜中摸索,藉著螢火蟲的光,走了幾里,遇到老百姓的車子,搭乘到達了雒捨鎮,住了三天,在辛未日騎馬到了北芒鎮。 
  董卓是在戊辰日的晚上,到達洛陽城的西邊的。他接到報告,少帝與陳留王已經住在北芒鎮的農家,便親自帶兵到北芒,去迎他們回宮。 
  少帝見了董卓河他的軍隊,很怕,怕得哭了出來,這也難怪。董卓的兵,並非全是漢族的人,而夾有不少羌人與胡人,相貌很凶。陳留王(皇子協)年紀雖小,卻一點也不怕,能回答董卓所問的話,清清楚楚,頗討董卓喜歡。 
  董卓在辛未日,偕同少帝與陳留王回洛陽。這已經是大殺宦官以後的第三天了。董卓所做的第一件重要的事,便是叫呂布殺掉「執金吾」丁原。「執金吾」的職務是維持京都治安。 
  丁原有兵。這些兵,董卓接管了下來。董卓本只帶來了三千名,全靠常常在深夜秘密離開洛陽,於第二天白天大張旗鼓入城,讓老百姓與袁紹等人相信,又來了一批董卓的涼州兵。董卓得到丁原的兵,實力增加不少。 
  董卓所做的次一件重要的事,是叫何太后與參錄尚書事袁隗,免掉司空劉宏的官,以他自己為司空。 
  第三件重要的事:便是在九月癸酉日召集百官開會,提議廢掉少帝辯,立陳留王為帝。 
  董卓在百官大會的會場上說:我要依照伊尹、霍光的前例,廢掉現在的闇弱的皇帝,改立陳留王。誰要是反對我的意見,我就軍法從事。偏偏有盧植以區區尚書的身份,敢發言反對。盧植說:「伊尹之所以廢掉太甲,因為太甲當了三年國王而始終糊裡糊塗,霍光之所以廢掉昌邑王,是因為昌邑王犯了一千項以上的罪過。當今的皇帝年紀輕,卻不曾做過不合道德的事,不可以與太甲或昌邑王看成一類。」 
  董卓聽了盧植的這一番話,大怒,宣佈散會,準備把盧植抓下去殺了。蔡邕與議郎彭卓二人,都勸董卓不可如此,他們說:「盧植是一位大儒,聲望極高,倘若殺了他,會驚動全國的人。」董卓於是便僅僅免掉了盧植的官。盧植也就離開洛陽,去了上谷郡作隱士。 
  第二天,甲戌日,董卓又召集百官大會,再度提議廢掉少帝,立陳留王。他同時逼迫何太后頒下策書,說「皇帝在喪,無人子之心,威儀不類人君。今廢為弘農王,立陳留王為帝」。這時候,太傅袁隗,已經被董卓派人說通,袁隗扶了少帝走下大殿,把少帝所佩帶的皇帝璽綬解了下來,交給九歲的陳留王。袁隗隨即又扶了陳留王上殿,就皇帝位。 
  在場的大小官吏,沒有一人敢像昨天盧植那樣,慷慨陳詞。《後漢書‧袁紹傳》說袁紹為了此事曾經與董卓有過爭論:董卓說:「天下之事,豈不在我?我欲為之,誰敢不從?」……袁紹說:「天下健者豈惟董公?」袁紹說完了這句話,便「橫刀,長揖,逕出」。 
  袁紹與董卓的爭論,倘若有這回事,那是在第二次百官大會以前。袁紹在爭論了以後,當天便離開了洛陽,奔向冀州(河北)。 
  董卓很笨。呂思勉批評得好:為了替國家選一個好皇帝,董卓是可以原諒的,然而他無此權力,也無此聲望;為了替自己篡位或攬權鋪路,董卓那就不免自找麻煩。一個糊塗的少帝,要比聰明的陳留王容易駕馭。董卓應該先把中央政府弄好;想廢立,等待將來不遲。 
  東漢末年朝廷的大患,是宦官把持政權。董卓到達洛陽之時,宦官剛好已被殺盡。而且,外戚也完了。董卓如肯向好裡做,是十分容易收效的。他似乎除了廢立之事以外,也頗像是有心做好。他起用了很多好人、文人,又替陳蕃、竇武等人「翻案」。他提拔蔡邕,也擢用了韓馥、劉岱、孔(由),叫這三人分別為邕州牧、兗州刺史、豫州刺史,荀爽是一位布衣人士,董卓拜他為三公之一的司空。其它兩位三公,司徒楊彪與太尉黃琬,也均是一時之選。劉表做過何進的幕僚,董卓於廢掉少帝,殺了何太后,與何家人成為仇人,卻敢於重用劉表,舉薦他為荊州刺史。 
  綜觀東漢一朝的權臣,沒有人比董卓的機會更好。而他,偏要把局面弄糟,糟到不可收拾。以伊尹、霍光自居,而給人的印象,是「又出一個王莽」。他作了不必要的廢立,殺害無辜的何太后與少帝,引起全中國有識之士的不平,也給了反對他的袁紹等人以有力的借口。 
  董卓的另一串蠢事,是企圖以官爵權位來收買袁紹等人,反而給了他們以「造反」的憑借。他以新皇帝(陳留王協,歷史書上的漢獻帝)的名義,任命袁紹為渤海太守,封他為(亢)鄉侯;拜袁術為後將軍;以曹操為驍騎校尉。 
  袁紹後來就以渤海郡為根據地,叫東郡太守橋瑁偽造文書,用司徒楊彪、太尉黃琬、司空荀爽的名義發表一篇檄文,申討董卓「弒君」之罪。 
  韓馥本來是不想造反,而且也派人監視了袁紹的,卻在接到三公的檄文以後,信以為真,轉過來幫助袁紹了。 
  在漢朝的四百年歷史之中,廢立皇帝的事常有;而地方官起兵反抗中央的事不常有。 
  沒有袁紹與橋瑁來發難,會不會有別人起而討伐董卓,對董卓所掌握的洛陽朝廷來造反,實在是一大疑問。 
  當時,沒有一位其它的太守或刺史,具有袁紹的號召力。袁家從司徒袁安開始,作了四代的三公級大官,號稱「四世三公」(三公是司徒、太尉、司空,相當於西漢初年的丞相、太尉、御史大夫)。袁家的門生故吏,在各州各郡做官的很多。袁紹本人又是風度翩翩的濁世佳公子,當過濮陽縣縣令、大將軍何進的掾(科長級幕僚)、虎賁中郎將、中軍校尉。 
  在宦官外戚之間,袁紹一向是與外戚比較接近。他和梁冀處得不壞,和竇武可算是生死之交,與何進又有賓主關係。 
  當時一般的讀書人,也大都是寧願站在外戚一邊,而羞與宦官同流合污的。曹操亦復如此,雖則他的父親曹嵩是宦官曹騰的養子。 
  董卓於廢掉少帝改立陳留王以後,改次年年號為「初平元年」。這位陳留王便是史書上的獻帝。董卓以初平年號放在靈帝的「中平」年號之後,又一次暴露了他的缺乏知識。 
  初平元年(公元190年)農曆正月,袁紹等人的反董同盟傳檄天下,申討董卓;同時,動員了相當多的兵力,向洛陽進軍。同盟的構成人員,依照《三國誌》的《魏‧武帝紀》是: 
  後將軍袁術 
  冀州牧韓馥 
  豫州刺史孔(由) 
  兗州刺史劉岱 
  渤海郡太守袁紹 
  河內郡太守王匡 
  陳留郡太守張邈 
  廣陵郡太守張超 
  東郡太守橋瑁 
  山陽郡太守袁遺 
  濟北國國相鮑信 
  他們的兵,分別集合在河內郡的懷縣(河南武陟西南)、穎川郡陽翟縣(禹縣)、酸棗(延津縣北)與鄴縣(臨漳之西)。 
  董卓索性殺了少帝,他這時候已經用獻帝的名義,任命自己為三公以上的所謂「相國」,成為漢朝歷史上蕭何以來的第一人。九歲的獻帝,是地地道道的傀儡。董卓想下令徵召全國之兵,來抵禦袁紹、王匡等人;尚書鄭泰勸他不可如此。鄭泰說:「你所帶的涼州漢兵、羌兵、胡兵,是天下最強的兵,任何人也抵擋不了,不必再驚動各地的百姓。百姓們都是怕死的,你倘若把他們召集起來,他們可能為了逃避兵役而『相聚為非』。」(西漢所行的是徵兵制度,東漢卻已經有很多年不曾徵兵了。) 
  董卓決定:不和袁紹等人計較短長,只留部將徐榮與女婿牛輔對他們監視,自己帶了獻帝離開洛陽,遷都長安。走的時候,強迫數百萬人民扶老攜幼一起走;把繁華的洛陽城放火燒光。 
  這個董卓真是越來越荒唐了。對敵人不戰而走,等於向天下承認自己既沒有能力,又沒有勇氣,損壞自己的威望。燒掉兩百年來的中國第一大城,似乎是實行兵法上的「堅壁清野」,不讓袁紹等人取得物資;其實袁紹等人未必能打到洛陽來;而董卓自己倒先損失了這些物資,也激怒了幾百萬洛陽人民。 
  袁紹等人不僅不能打到洛陽來,而且根本就不敢打。袁紹等人只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真正的動機只是為了脫離洛陽朝廷而不受拘束,做割據地盤的軍閥。 
  真正敢打想打的,只有曹操與孫堅二人。 
  曹操出身孝廉,當過議郎、騎都尉、校尉,還不曾當到刺史、太守、州牧一類的大官。這一次,他在陳留郡募了一些兵來,隨著張邈等人參加以袁紹為盟主的討董運動,只不過是一名小股東而已,談不上有多大的影響力。 
  他看不慣袁紹等人擁兵十幾萬而天天「置酒高會」,就單獨行動,帶了自己的兵與張邈所派遣的一部分由衛茲統帥的兵,開到滎陽縣汴河的河岸,與董卓的徐豐打了一仗,被打敗。曹操雖則是敗了,勇氣可嘉。 
  曹操回到酸棗,見袁紹等人,責備他們一頓,說他們不該浪費時間,失掉機會。他建議,分兵三路:一路由袁紹率領,進軍黃河北岸的孟津;一路由酸棗諸將共同進軍,佔領黃河南岸的成皋、敖倉;另一路由袁術率領,由南陽衝進武關,威脅「三輔」。 
  袁紹等人聽不進曹操的建議,繼續「置酒高會」,待糧食吃完,各方人馬陸續散走。而且,大家在一起酒喝多了,喝出許多意見來。橋瑁與劉岱二人由盟友變成敵人,打將起來。橋瑁被劉岱打敗,殺死。韓馥與袁紹商量了以後,代皇帝和朝廷任命一位姓王名肱的為新的東郡太守。 
  曹操等不到各方「諸侯」散走,便已去了家鄉所在的揚州(安徽與江蘇、江西、浙江)募兵;募得一千多人,再到黃河北岸的懷縣(他的家鄉是沛國的譙縣,今日的毫縣)。袁紹這時候,也在懷縣。 
  有一天,懷縣忽然來了三名中央大員:官居執金吾的胡母班(複姓胡母,名班),官居將作大匠的吳修(將讀去聲,將作大匠四個字的意思,是主持公家工程的總工程師),與「越騎校尉」王(王褱)(越騎,不是越人的騎兵,而是擅長超越別人的騎兵)。這三名大員,是奉了董卓的命令,來懷縣找袁紹等人談和的。 
  袁紹不耐煩聽他們的一套,吩咐王匡把這三人斬了。 
  袁紹連「兩軍相交,不斬來使」這一點很普通的規矩都不知道。他的領導才能,真是太有限了。 
  董卓一共派了五位大員。三位既然被殺,其他兩位是:大鴻臚韓融,少府陰修(大鴻臚有一點象外交部長,少府象財政部長)。陰修死在袁術之手;韓融由於德望甚高,不曾被害。 
  董卓也給袁紹一點顏色看:派兵進攻屯在河陽的河內郡太守王匡,將王匡打得潰不成軍(河陽在河南孟縣之西)。 
  袁紹等人感到,對董卓既不能打,又不願和,那就另外找一個人立為皇帝,組織新的朝廷而自己充當這新朝廷的董卓。 
  他們以為幽州牧劉虞,是一個理想的人選,就在初平二年正月,派了代表去見劉虞;不料這位劉虞卻深明大義,堅決拒絕,罵了代表一頓。他們又派人去,劉虞說:「你們倘若再逼我,我就逃亡,奔向匈奴去。」 
  袁紹也曾以私人名義,寫信給堂兄弟、在南陽當軍閥的袁術。袁術說:「我反對董卓,不反對當今皇帝(獻帝)。我只想討伐董卓,不知其他。」 
  袁紹兩面碰壁,也就打消了這個擁立劉虞的念頭,也不想自己當皇帝。 
  那位會說漂亮話的袁術,不久卻存了自己當皇帝的非分之想。 
  董卓,似乎也頗有此意。他當了「相國」還感覺到頗不過癮,叫獻帝任命他為「太師」,「位在諸侯王之上」。這很像是為未來的篡位行動鋪路。這時候,都城雖則是已經遷到長安了,董卓本人還留在燒燬了的洛陽。董卓不曾來得及篡位,他被孫堅打敗。 
  孫堅的故鄉,在今日的浙江,他年輕的時候曾經遇到土匪,很沉著,能在幾個土匪搶去他的金銀坐地分贓之時,略施小計,便把土匪嚇走。這小計是:走到附近的高坡子上,用手向左邊招,又向右邊招,使得土匪們以為來了官兵,慌忙捨棄了金銀而逃。 
  其後,他當了朱俊的司馬,跟隨朱俊打南陽的黃巾,獲勝,他也跟隨了張溫打羌人,與董卓同過事。再其後,他又以「議郎」的職位,轉任長沙郡太守。 
  袁紹號召各地州郡之官,共同起兵討伐董卓之時,孫堅很贊成,卻沒有能夠帶兵到懷縣與酸棗,參加那個以袁紹為領袖的同盟。他與袁紹的堂兄弟、雄踞南陽的袁術,倒頗為接近。 
  袁術的官銜是「後將軍」。後將軍與前將軍、左將軍、右將軍這三位將軍的地位相等;比大將軍、車騎將軍、驃騎將軍要低;比所謂「破虜將軍」、「蕩寇將軍」要高;比一切的「校尉」,都更高。 
  袁術於董卓剛剛得勢之時,看清了洛陽不可久留,立即帶兵佔了魯陽一帶。 
  袁術歡迎孫堅由長沙北上,討董。孫堅來到南陽,第一步逼迫荊州刺史王睿自殺,第二步砍掉南陽太守張咨的頭,第三步與袁術「合兵」,把南陽郡的地盤交給袁術,自己繼續北上,向洛陽進軍。 
  袁術的作風,正如當時有些軍閥一樣,雖則是公開反對董卓,討伐董卓,卻仍舊對長安的朝廷上表,報告要政,推薦大官。以董卓為實際主任的長安朝廷,有時候也竟然接受軍閥的要求或建議;在其他的時候則相應不理。軍閥們倒也不在乎朝廷有沒有「回文」;只要上一張表,就假定朝廷一定予以批准。 
  袁術感謝孫堅給他南陽,就上了這樣一張這樣的表,推薦孫堅為「破虜將軍,領豫州刺史」。 
  董卓有沒有發表孫堅為破虜將軍,領豫州刺史?難考。事實是,孫堅從此便自稱為「破虜將軍」,也被其他軍閥稱為「破虜將軍」。 
  孫堅把討伐董卓的事,看得比誰都認真。他帶兵離開南陽,向洛陽進軍,與董卓的部隊頗打了幾仗。那袁術卻不輸送足夠的軍糧給他。並且,作為反董盟主的袁紹也竟然派了一個周昂,來作所謂豫州刺史。孫堅有理由生氣;他回軍,趕走這個周昂;也來到南陽,對袁術提出責問。他向袁術說:「董卓殺了你袁家大小幾口,不曾殺我孫家一人。我去打董卓,是為公不是為私;若是論私,我可說是為你們袁家報仇,而不是為我自己孫家報仇。怎麼你既不出兵,又不出糧?你是希望我戰敗麼?」 
  袁術十分慚愧,答應以後不再馬虎,一定源源供應軍糧。 
  孫堅獲得了可靠的支援,果然於再度進攻董軍以後,大勝呂布與胡軫二人。這兩位董軍大將彼此間頗有意見,也未嘗不是孫堅獲勝的原因。 
  孫堅一口氣衝到洛陽。董卓狼狽撤退,溜去長安,留下朱俊守洛陽,替他董卓「抗木梢」。 
  朱俊卻也不是傻瓜;董卓一走,就與反董卓的各地軍閥互通聲氣,而且表示了願意參加反董的軍事行動,所苦的是無兵無糧。徐州刺史陶謙,立刻送朱俊三千兵,別的太守、刺史之流,也紛紛送給朱俊以兵員與軍糧。 
  朱俊把自己的「司令部」從洛陽移到中牟,他此後的官銜,是陶謙送給他的「行車騎將軍」。行是代理:「代理車騎將軍」。陶謙所用的方式,也是上表給長安朝廷,推薦朱俊。 
  朱俊這個人,倒是頗有一點原則的。他在中牟建立了一個反董的軍事中心,和董卓的軍隊交過鋒。其後,董卓在初平三年(公元192年)四月被呂布殺死。陶謙與北海國國相孔融及博士鄭玄等人寫信給朱俊,公推他為「太師」,請他率軍西上,到長安去主持政府,願意供應他半年的軍糧與足夠的兵。同時,董卓的部下李傕、郭氾也爭取他,拜託了在長安朝廷中擔任太尉的周忠,以獻帝的名義徵召他「入朝」。 
  朱俊權衡輕重,決定冒生命的危險到長安,希望用自己的聲望與智慧,維護獻帝的安全於李傕、郭氾等等一群小軍閥的胡作非為之下。於是他辭謝了陶謙等人的推戴,以慷慨赴義的心情,只身前往長安。 
  到了長安,李傕、郭氾等人請他擔任「太僕」。又在初平四年五月,請他代替周忠擔任太尉,兼「錄尚書事」,總攬一切行政上的事務(實權仍在李、郭等人之手)。 
  朱俊當太尉當到次年(興平元年)七月,丟官。不久,李、郭二人叫他擔任「驃騎將軍」,帶兵到函谷關以東,鎮壓關東的大小軍閥,朱俊還不曾來得及出發,李傕與郭氾彼此火並起來。朱俊留在長安,降任九卿之一的「大司農」。 
  獻帝這時候已經十四歲,略微懂事。獻帝叫朱俊與楊彪等若干大員,去郭氾的司令部,勸郭氾不要打李傕。郭氾大怒,認為朱俊、楊彪不去勸李傕,而先來勸他,是偏袒李傕,就把朱俊、楊彪等十幾個人,都扣留起來。 
  朱俊受不了如此的委屈,一氣,就氣死了。 
  以上,為了不能不給朱俊的晚年作一個交代,我只得暫時撇開董卓之死,等到現在才說。 
  董卓早就該死。他之所以能混到初平三年四月,是由於他那種紙老虎的威風,的確叫人害怕。他有當時全中國最強的兵;也做到了掌握年幼的漢獻帝及朝廷中文武百官。他而且懂得以「不測之恩威」叫人感激,也叫人發抖。再加上,他從羌人、胡人那裡學來的一大套野蠻勁兒,例如割舌頭,挖眼睛,砍手砍腿,活煮,都幫助了塑造自己為閻羅王的形象。 
  只有極少數人能夠看得出,像他這樣的大獨裁者雖不是用軍隊所能打倒,卻可以用其他的方法來對付他、消滅他。 
  司徒王允是這「極少數人」之一。他說服了董卓身邊的呂布。呂布當時正處於一種矛盾之中。一方面,董卓待他極好,收了他為養子;也可說是董卓身邊最受親信的人(董卓似乎沒有親生兒子;女婿也只有一個,姓牛名輔)。另一方面,董卓又似乎對他極壞;董卓曾經為了一件小事,拔出所佩帶的「手戟」,向呂布摔來,呂布倘若沒有武功,躲不開這手戟,當時一定送命。因此之故,呂布的心情,十分地不穩定。 
  使得董卓拔出手戟的那一件小事,正史上沒有記載,《後漢書‧呂布傳》說:董卓在這一件小事發生以後,仍舊很喜歡呂布,叫呂布做臥房附近的侍衛。這位呂布卻又和董卓的傅婢(貼身丫環)勾搭上了,那末,董卓拔戟在前,呂布私通傅婢在後。 
  《三國演義》的作者,把這件事描寫得有聲有色,說王允有一個丫環,名叫貂蟬,為了叫這丫環去影響呂布,王允把貂蟬的地位由丫環提升為養女,偽稱為「親生之女」,然後就施行「連環計」:先把呂布請來,許呂布以此女,叫呂布作未來的女婿;然後又把這位小姐送給董卓,作董卓的小老婆,三角的局面,果然安排得十分妥帖,不久,呂布果然就殺了董卓,達到了王允的願望。 
  其實,貂蟬如有其人,不可能是王允的丫環。 
  貂蟬二字,原為漢朝後宮之內女官的官名(地位比妃嬪低得很多),不是人名,更不是姓貂名蟬。王允家中,不可能有這樣的一個丫環。倒是董卓的家中可能有。《後漢書‧董卓傳》記載了他曾經「奸亂公主,妻略宮人」。 
  呂布所私通的董卓的「傅婢」,是否就是《三國演義》中的貂蟬,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呂布終於決定殺董卓,確是由於王允的開導。王允勸呂布不必顧慮什麼父子之情,董卓與他至多只是養父、養子或義父、義子的關係,不是親父子;況且,董卓在向他摔手戟之時,並不曾顧到什麼父子之情。 
  董卓被殺,是初平三年四月的某一天,這一天,漢獻帝小病初癒,大會群臣於未央殿(《後漢書‧獻帝紀》,說這一天是辛巳日)。 
  董卓被殺的地點,是宮城的北掖門。動手殺他的,先是呂布的小同鄉、官居騎都尉的并州五原人李肅,李肅僅僅砍傷了董卓的臂膀;卻也用力甚猛,使得董卓滾下馬車,呂布接著用長矛一刺,就結果了董卓的老命。 
  董卓在滾下馬車之時,還不知道呂布已經對他變心,大叫「呂布何在?」呂布取出士孫瑞所寫的獻帝詔書,說:「有詔,討賊臣。」(士孫瑞是右扶風人,官居尚書僕射,這尚書僕射之官,到了北周與隋唐之時,才十分重要;在東漢之時還不過是皇帝面前的一種類似文書科副科長的官而已。) 
  董卓一死,宮內宮外的兵士都高呼萬歲,許多老百姓跑到街上來唱歌跳舞,也頗有一些人賣了珍珠寶玉與好衣裳,去買酒買肉,大吃一頓的。董卓,的確是壞到了國人皆曰可殺的地步。他的屍首,被看守的人插了捻子在肚臍眼裡,當蠟燭,也居然亮了一夜。袁紹、袁術家的門生故吏,集合起來,把董卓的屍首燒了,燒成灰,散佈在街道上,出氣,這些話,《三國演義》上有,正史上也有。 
  王允於殺了董卓以後,被獻帝加給了「錄尚書事」的實權。呂布被封為溫侯,任命為「奮威將軍,假節,儀同三司」。假節,是姑且准許「持節」;「節」是皇帝所頒給的一種長於西洋人所持有的「權杖」。儀同三司,是儀隊及威風,比照司徒、司空、司馬,這三個「司」字號的三公級大官(司馬這時候已經改稱為太尉)。 
  王允以「司徒,錄尚書事」的權利,請獻帝升御史中丞皇甫嵩為征西將軍,派皇甫嵩到長安西南的郿塢,沒收董卓屯聚在該處的財貨,結果沒收了黃金兩三萬斤,白銀八九萬斤,與堆積如山的衣料、珍寶玩物。住在郿塢的董卓的九十歲母親,官居左將軍、封為(雩)侯的弟弟董旻,以及董家的若干口男男女女,都一起被殺。這種一人獲罪,全家遭殃的現象,是漢朝法律的一大污點,叫做「族」,又叫做「族誅」。罪大的,不止誅滅一族,會滅三族。董卓所受的處罰,是「夷三族」。 
  當年,宦官張讓、趙忠等人,殺了外戚何進,袁紹、袁術等人又殺了全部宦官以後,實實在在是給了董卓一個撥亂反治的機會,而董卓胡攪一頓,造成了函谷關以東諸州、諸郡的割據。現在,董卓既死,這也是給了王允一個新的撥亂反治的機會。可惜,王允的度量不夠,雖不是有心胡攪,卻把函谷關以西的人民害得很慘。 
  他派呂布去陝縣,打董卓的女婿牛輔。牛輔被消滅了,牛輔的部下三個校尉李傕、郭氾、張濟,希望王允赦免他們,王允不肯(王允也未嘗沒有理由。李、郭、張三人曾經在聽到董卓被殺的消息後,屠殺了他們部隊之中的王允同鄉——并州人,幾百個男男女女)。 
  王允和呂布均是并州人;董卓、李傕、郭氾、張濟,都是涼州人。他們之間的仇恨,擴大為兩州之間的仇恨,是十分不幸的事,使得王允為中心的長安朝廷失去了重建中國統一的機會,而且也失去了維持「三輔」(渭河流域、關中平原)的治安的機會。 
  李傕等三人,得不到王允的赦免,便索性造反,從陝縣殺到長安,董卓的另一部將樊稠,也入了伙。呂布抵擋他們不住,離開長安,去南陽,投奔袁術。王允不肯逃,成了李傕的俘虜,與他家裡的十幾口人一齊被殺。 
  長安朝廷,靠了幾位老臣勉強維持。這幾位,是先後擔任司徒、太尉、司空,或兼「錄尚書事」的趙謙、楊彪、皇甫嵩、馬日(石單)、周忠、朱俊。他們把李傕等四人由校尉升為將軍,總算換得了三個月的苟安。 
  在這三個月之中,倒霉的除了王允一家以外,還有黃琬一家。黃琬是司隸校尉,在執行維持京師治安之時得罪了李傕等人的部隊。 
  李傕自己於九月間兼了司隸校尉;同時,由普通的將軍升為僅次於大將軍的車騎將軍。當時,朝廷中沒有大將軍;大將軍不是常設的官位。 
  李傕而且「開府」,有了自己的機構,以前,只有「三公」才能有「府」;大將軍偶爾也有「大將軍府」。 
  李傕又獲得了「假節」,得到皇帝所「姑且頒給」的「節」(權杖)。這個節,類似明朝以後所謂的「上方寶劍」。 
  郭氾與樊稠的力量不如李傕,只分別取得了後將軍與右將軍的官階;但到了次年(初平四年)也開了府,他們三人的府,與「三公」的府並列,號稱「六府」。他們三人「共秉朝政」,漸漸地不把「三公」看在眼裡:只用他們自己的私人為大小官吏。 
  再以後,他們竟然把長安京城分為三個「防區」,各管一區,這三個區,沒有一個區治理得好;他們三人的兵都毫無紀律,把京城的人民看作被征服的奴隸。 
  張濟的力量,比不上他們上人;只作了「鎮東將軍」,回駐陝縣。 
  又過一年,到了興平元年(公元194年),李傕對樊稠看不順眼,於一次酒席之中把樊稠拖出去殺了。他懷疑樊稠與涼州的造反首領韓遂有勾結(韓遂曾經夥同馬騰在去年,打到離長安僅有五十里的「長平關」,被李傕叫侄兒李利,幫同郭氾與樊稠,將韓、馬二人的軍隊殺退,樊稠奉令追擊,卻在陣前與韓遂「駢馬笑語」,敘談涼州家鄉的鄉情)。 
  此後,長安城內的三雄,剩下李傕、郭氾兩雄。三雄鼎立之時,勢力容易均衡;剩下只有兩雄,便難以並立。 
  李傕常常請郭氾去他營中喝酒;每次,郭氾都提心吊膽,怕做了樊稠第二。兩人終於兵戎相見,把首善之區長安弄得雞犬不寧。 
  自從董卓遷都長安,閉關自守以後,函谷關以東的州郡在貿易上早已與關中的「三輔」隔絕。物資缺乏,物價高漲。況且,董卓已經用新鑄的小錢,把五銖好錢趕出了市面!人民的困苦,沒有李傕、郭氾二人的火並,本來已經夠受,加上他們的火並,這困苦真是難以形容。雜糧已高到五十萬錢一斛,麥子高到兩千萬錢一斛。 
  《後漢書》的作者范曄,不是一位喜歡過甚其詞的人。他在《董卓傳》的裡面說,長安城內「人相食啖,白骨委積,臭穢滿路」。 
  李傕、郭氾二人打來打去,打到興平二年,那原有數十萬人的長安,破落到「城空四十餘日,強者四散,羸者相食……無復人跡。」 
  李傕把漢獻帝從宮裡接出來,安置在自己的營盤裡,楊彪以下的公卿,忠心耿耿,徒步追隨獻帝與伏皇后、宋貴人的車子,也進入李傕的虎口。其後,獻帝叫楊彪與司空張喜、大司農朱俊等人去郭氾那裡,勸郭氾對李傕和解;這些公卿也被郭氾扣留了不少。 
  獻帝的左右,為了取得李傕的好感,升李傕為大司馬,位在「三公」之上;同時,也升郭氾為車騎將軍。但沒有用,解決不了這兩雄不並立的問題。 
  問題的解決,依仗張濟。張濟從陝縣來,勸他們和,也勸他們讓獻帝與公卿離開關中,東遷到陝縣所屬的弘農郡(弘農郡的郡治,在今天河南靈寶縣的境內,縣城西南若干裡)。獻帝本人(這時候有了十五歲),也派人向李傕再三懇求,求了十次。最後,李傕居然答應。 
  興平元年七月甲子日,獻帝與公卿從長安附近的李傕的北塢營出發,郭氾與董卓的其他舊部楊定、楊奉、董承,都參加了護送的行列。張濟也乘此回到他的駐防之地陝縣。 
  人馬走到八月甲辰日,才到達了新豐。 
  兩個月以後,人馬走近華陰之時,郭氾忽然後悔,想搶走獻帝,楊定與楊奉和他打了一仗,將他打敗。 
  郭氾敗了以後,回長安,與李傕真正和解起來,而且約好張濟,一起對楊奉、楊定動手。 
  十一月庚午日,獻帝與公卿的行列,走進弘農郡的東澗,被李、郭二人的聯軍追上,這一次,楊奉與楊定打不過他們,連累得九卿之中死了四個,又了侍中朱展、步兵校尉魏傑、射聲校尉沮俊。 
  楊奉和董承商量,想出一條計策:請來山西的大強盜李樂、韓暹,與歸化的南匈奴左賢王(這位左賢王的名字,叫做去卑)。 
  李樂與韓暹是所謂「白波賊」的首領。白波與黃巾的性質,差不了許多。 
  李傕與郭氾打得了楊奉、楊定,卻抵擋不了白波軍與南匈奴。董承等人便乘著戰勝的機會,趕緊在今日茅津渡的附近將獻帝與皇后、貴人,及少數的隨從渡過黃河,到河東郡安邑住了下來。河東郡太守王邑,與河內郡太守張楊,均對獻帝及其隨從表示歡迎與擁戴。 
  張楊而且派人去洛陽,把焚燬了的宮殿加以整修,這些宮殿雖則是因陋就簡,不值得一看,就當時情形來說,已經是獻帝所夢想不到的了(比較大的一座殿,稱為「楊安殿」,以表示這是張楊所築,以安天下的殿)。 
  建安元年(公元196年)七月,獻帝由安邑遷回到洛陽。 
  朝廷的大小官員,很少人找得到房子住,而且也談不上有什麼薪水俸祿,僱傭僕人,當然免談。他們這些可敬的忠貞官吏,只有自己出去找乾果、水果、野生的五穀,自己砍樹木,捆荒草,背回家去燒飯。 
  而且,他們要被韓暹等人欺負,韓暹此時,已經官居「大將軍、領司隸校尉、假節鉞」,不僅「假節」,又假了鉞,鉞是很大的令人害怕的大斧。 
  張楊與王邑這兩位深明大義,具有實力的太守,卻又愛避嫌疑,不願意留在洛陽,蒙干預朝政之名,均回了他們職責所在的郡(河內郡與河東郡)。 
  朝廷之中的一位「衛將軍」,不甘心讓韓暹長此跋扈下去,就在暗中派人邀請曹操來洛陽「保駕」。 
  曹操這時候(建安元年)已經全憑他自己的作為,崛起於群雄之中,由騎都尉而東郡太守,又由東郡太守而兗州牧。 
  曹操的力量,確是能勝過韓暹的。            
三 呂布     
  曹操這時候剛剛戰勝了呂布,奪回了呂布所襲占的兗州。 
  呂布的活動,值得先行敘述,因為,在曹操戰勝他以前,他在各地表現了強悍的戰鬥力,很有點所向無敵的樣子。 
  事實上,他只會騎馬耍戟;至多能帶上幾百人或幾千人,作一個偏裨之將,他個人的武藝相當高強,然而戰術的知識有限,戰略的學問毫無。至於政治,他更是門外漢了。我們再說得淺一些,他有勇無謀;而他的勇,也不過是比起匹夫之勇略微高些而已。 
  他連李傕、郭氾之流都打不過,還談什麼到關東(函谷關以東)來逐鹿中原? 
  他慌慌忙忙離開長安,把董卓的臭腐了的頭顱掛在他的赤菟馬的頸子上,帶了幾百名騎兵溜出武關,直奔南陽,投奔了袁術。 
  袁術起初對他相當禮遇,因為他畢竟是殺了董卓、替袁家幾十口報了血海深仇的人。他這人似乎是不識抬舉,在南陽住了不久,便放任自己的部下胡鬧,搶劫老百姓的財務。他之如此,也可能是對袁術的一種抗議,袁術生平不甚慷慨,大概是「日久厭生」,不熱心供應呂布及其幾百名騎兵的糧餉。然而,話說回來,呂布論什麼也不該在南陽有騷擾,當強盜也得選個地方。合則留,不合則去,既然賓主之間弄得不甚愉快,那就另找出路好了,以客人的身份兼為小偷,總有點兒那個! 
  他終於不得不向袁術告辭,一口氣由南而北,渡過黃河,到并州(山西)河內郡投奔同鄉張楊。張楊這人對皇帝忠、對朋友義,待呂布比袁術待他好得多了。呂布卻又無法在河內郡久留。原因是,張楊自己雖然十分厚道,張楊的部下之中倒頗有人存心想把呂布殺了,送他的頭去長安,向李傕、郭氾領賞。呂布見到情形不對,連張楊本人也懷疑起來,他向張楊說:「長安的朝廷懸賞捉拿我,捉到活的我,賞金大於捉到死的我,你與其殺了我,送我的頭去;不如把我捆起來,送活的我去。」 
  張楊很幽默,不說「我沒有意思出賣你」,卻向呂布冷冷的說:「你的話很對。」 
  呂布被張楊這一句話,弄得坐立不安,想來想去,想出了「以走為妙」。於是,他帶了部下若干人向東走,投奔袁紹。袁紹這時候已經逼走了冀州牧韓馥,取而代之,作了冀州牧,住在冀州的鄴縣(河南臨漳西南),正在為了「黑山賊」大傷腦筋。 
  所謂「黑山賊」,也是造反的老百姓,與黃巾大同小異。他們的領袖是常山人,姓張名燕,原名張飛燕;最初在河南朝歌縣的黑山起事,因此部眾被稱為「黑山賊」(常山是漢朝的一個郡,州治在元氏縣)。 
  袁紹費了很大時間,很大力氣,平不了張燕及其部眾。呂布一到,立刻就把逆勢變成優勢。呂布帶了幾十名猛將與勇士,騎著馬,衝入敵陣,橫衝直撞,每次都殺了一些敵人才回來。而且,每天一次,甚至三次四次。 
  結果,他這種攻勢戰法和主動作風,收到了先聲奪人的效果,瓦解了「黑山賊」的士氣,把他們打得潰不成軍,迫使張燕接受招安。 
  呂布的功勞的確不小。他的威名也建立了起來。人們看見他一馬當先,能奔上敵人的小城城牆,衝進敵人的堡壘,越過敵人的水壕土塹,由不得不佩服、不欣賞。他座下的那匹赤菟馬,也十分可愛。因此,大家流行了八個字的讚美之語:「馬中赤菟,人中呂布」(赤菟的菟字有草頭,不是小白兔的兔)。 
  呂布和袁紹也好不了多久。原因,仍舊是他自己與部下沒有紀律。 
  他被袁紹送走。送走的方式,是「承製」以呂布為「領司隸校尉」,派三千壯士陪伴他去洛陽上任(所謂「承製」,在字面上是「奉了皇帝的制書,皇帝的聖旨;但在事實上袁紹從來不曾收到過獻帝的這種制書。獻帝這個小孩子,當時處於李傕、郭氾的掌握之中,哪裡能夠頒發如此的制書給袁紹或任何其他軍閥,授權他們代為任命中央或地方的大官)。 
  呂布只得帶了他的幾十名部下,跟著袁紹所派譴的三千壯士,離開鄴縣。他在董卓死後,敗於李傕、郭氾,奔向南陽,依附袁術之時,尚有幾百名軍官與士兵。其後,轉往河內投張楊,又由河內轉往常山投袁紹,走了許多地方,部下的軍官與兵越走越少。現在又離開鄴縣往洛陽走,部下就只剩了幾十人而已。 
  這幾十人,顯然與袁紹的三千人不成比例。袁紹的三千人,與其稱為護送呂布的壯士,不如稱為押解呂布的獄卒。 
  袁紹早已吩咐了這些壯士,在走出鄴縣不遠便將呂布殺害,呂布倒也相當警覺,看出了這些壯士來意不善。於是,他在某一天的夜晚,坐在帳篷裡彈箏,彈了一陣,把箏交給了一位親信繼續彈。他自己卻在箏聲之中,悄悄地由帳篷之後溜走。 
  袁紹的三千壯士之中的情報人員,躲藏在帳篷前門之外不遠的地方,偷聽呂布彈箏,一直聽到了箏聲停止,似乎呂布已經就寢,酣睡。這位情報人員,去向上峰報告;上峰率領了一大批人將帳篷包圍,一聲吆喝,刀斧齊下,把帳篷砍碎,把帳篷裡面的東西也砍碎,卻不曾砍到呂布,也不曾砍到那位代替呂布彈箏的親信。 
  話分兩頭:呂布安全脫險以後,不敢繼續往洛陽走。憑他的那一點點實力,怎麼夠資格去就任「司隸校尉」之職?洛陽有什麼人肯歡迎他?承認他?連袁紹自己都顯露了並無支持他為司隸校尉之意了。 
  在袁紹的那一邊,袁紹接到了謀殺呂布未成的消息之時,嚇得心驚膽戰。呂布的武藝,非袁紹下面的任何一員大將所可對敵。袁紹趕緊下令:把鄴縣的城門關了,叫將士登城去防守,袁紹認為,呂布一定會來鄴縣,找他算帳。 
  呂布卻並無找袁紹算帳的勇氣。他想來想去,在這世界上只有張楊真對他好。於是,就老著臉皮,奔往河內。 
  張楊果然是唯一真對他好的朋友,再度收容他,不計較他上次之不辭而別。 
  張楊以外,呂布竟然在路過陳留之時,又交到一位好朋友:陳留太守張邈。張邈對呂布的武藝十分佩服,對他熱誠招待;臨別之時,還和呂布「把臂言誓」。這四個字的意思,可能是結為同盟,也可能是「結拜為異姓兄弟」。 
  陳留郡屬於兗州。當時的兗州牧已經是曹操。曹操接到袁紹的信,叫他殺掉張邈。曹操不肯當袁紹的劊子手,置之不理,卻讓張邈曉得這件事,叫張邈恨袁紹,感激他曹操。張邈呢,固然有點兒感激,卻不能對他放心。袁紹為什麼要殺張邈呢?因為,在起兵討伐董卓之時,袁紹當了盟主而按兵不動,張邈當眾責備袁紹,聲色俱厲,弄得袁紹下不了台,損威。因此而惱羞成怒,視張邈為眼中釘,後來想出這條壞主意,借刀殺人,在暗中寫信給曹操,叫曹操殺張邈。就憑這一點,袁紹已經太不夠料,怎配當什麼盟主! 
  張邈這人,有恨有怕有愛。他恨袁紹,怕曹操,愛呂布。 
  他聽到曹操前往徐州,打陶謙,吃了敗仗,後方僅有程昱、棗袛與荀彧三人留守范、東阿與鄄城三縣,以為機會難得,就聽從東郡太守陳宮的話,聯合起來對曹操叛變,派人去河內郡,迎呂布來兗州,擁護呂布為新的兗州牧。 
  陳宮,是京劇《捉放曹》的主角。劇中說他是中牟縣縣令,曾經捉住曹操;捉住曹操以後,知道了曹操是反對董卓的一位忠臣,便把曹操放了,掛印棄官,陪曹操逃亡;在逃亡的中途,見到曹操忍心殺害呂伯奢全家大小,十分後悔,便不再跟曹操一起走,分道揚鑣。 
  現存的間接史料,只告訴我們,放曹操的是中牟縣的一名功曹(科長),不是縣令;這位功曹是否姓陳名宮,史料不曾交代。 
  史料所交代的,是陳宮於曹操作了兗州牧之時,也作了兗州東郡的太守。似乎陳宮不曾於陪同曹操逃亡之時,中途與曹操分手。倘若分了手,他如何能在曹操得意之時當了東郡太守呢?他似乎也不曾見到曹操殺呂伯奢全家。呂家在中牟之西,不在中牟之東;曹操由洛陽來,只能先經過呂家,後到中牟。 
  歷史的特性之一,是它的「不可深考性」。沒有一件歷史的事實,曾經留下全部的史料,在留下的局部或零碎的史料之中,又每每由於來源不一而相互抵牾,再加上傳寫史料與傳說史話的人,自然而然地加油添醋或張冠李戴,於是當年的真相就越傳越失真,越模糊,甚至越來越胡扯,越顛倒。小事如陳宮之捉曹放曹,或捉曹、隨曹、叛曹,大事如曹操之何以在赤壁戰敗,都會成為後世歷史家的難題。 
  然而這門歷史學問,雖則有捕風捉影之嫌,卻不可廢。先民過去的經驗,我們總不能不參考,總不能不研究。「往事不忘,後事之師。」要緊的是,研究之時,在方法上不可不謹嚴。 
  陳宮之所以不惜斷然反曹,《典略》說他「自疑」。《典略》這部書,是站在曹操的立場說話的。事實上,陳宮沒有自疑的必要。東郡是兗州最重要的一個郡;曹操交給了他,顯然是對他十分信任,他又何必自疑?我猜想,陳宮可能是聽到曹操在徐州濫殺無辜,屠了好幾個城,才決定反曹的。 
  自疑的,是張邈。張邈知道了袁紹叫曹操殺他,又很明瞭曹操的為人是心狠手辣,他不能不自疑,於是陳宮一建議,張邈就立刻接受。 
  這兩人以外,還有一位熱心於反曹擁呂的人:徐州廣陵郡的太守張超。張超是張邈的弟弟,在他們三人的擁護下,呂布有兵有糧,很快地作了兗州的第二個州牧,以東郡的濮陽縣為根據地,逐漸擴展到兗州其他的郡,與東平、住城、濟北等候國。 
  不曾被呂布襲占的,只剩下東郡的范與東阿兩縣,及濟陰郡的鄄城縣,守范縣的是東平國國相程昱;守東阿的,是縣令棗袛;守鄄城的是縣令荀彧。 
  曹操慌忙從徐州趕回來,走到(濟寧縣之南的)亢父,見到這亢父山隘還不曾有呂布的兵據守。大笑,說:「我知道呂布沒有出息。」 
  曹操進軍到濮陽,與呂布對壘,相持了一百多天,雙方都把糧食吃完(這時候,老百姓更沒有糧食吃,有旱災,又有蝗災)。 
  呂布感覺到死守濮陽不是辦法,就移軍到山陽郡(山陽郡的郡治昌邑縣,在今天的山東的山東金鄉縣西北)。曹操暫時不到山陽去跟呂布胡纏;利用這空隙的時間,奪回若干處的「外縣」。 
  到了興平二年(公元195年)的春天,曹操覺得已經有足夠的力量向呂布挑戰,便進軍巨野,圍攻呂布駐在當地的薛蘭與李封。呂布領兵來救,遇到曹操的埋伏,大敗,退往東緡(金鄉東北)。薛蘭與李封二人,均被擊潰,斬首。 
  呂布在東緡集合了陳宮的兵,捲土重來,總數雖不過是一萬多人,卻比曹操當時的兵多。然而,他又中了曹操的埋伏,潰不成軍。他灰了心,放棄兗州,逃往徐州,去投奔劉備。 
  劉備這時候已經繼陶謙作徐州牧(劉備崛起的經過,我以後再說)。 
  呂布的好友張邈,隨呂布去徐州,其後由徐州往壽春(安徽壽縣),向袁術求救,在中途被自己的人殺害。 
  張邈的弟弟張超,替張邈守陳留郡的雍丘(河南杞縣)。曹操來打,圍攻了幾個月,終於攻下。張超與張家的全族人口,盡被曹操屠殺。 
  張超的一個舊幕僚好友臧洪,這時候在袁紹下面當東郡太守(東郡本是兗州的一郡,曹操以兗州牧的身份,早已任命陳宮為東郡太守,郡治設在濮陽。袁紹只是冀州牧,卻也先後任命了曹操與臧洪為東郡太守,叫臧洪把東郡的郡治,設在「東武陽」;東武陽是一個縣的縣城,在今日山東朝城縣之西四十里。袁紹不僅對兗州有興趣,也派了人和公孫瓚爭奪青州)。 
  臧洪聽到張超在雍丘被曹操圍困,就點齊了東郡的兵,準備前往雍丘去救,請求袁紹批准,並請袁紹加派人馬。袁紹不肯加派人馬,而且不許他離開東郡去雍丘。幾個月以後,雍丘被曹操攻破,張家全族被殺,臧洪氣憤到極點,對袁紹絕交,翻臉,對立。袁紹派兵打他,圍攻東郡的郡城東武陽縣(山東朝城縣西),圍了一年多。他的同鄉兼親戚、廣陵郡射陽縣人陳琳,奉了袁紹之命,連寫了兩封信勸他不必為了一個已死了的朋友兼老上司張超,而對現在的上司、未嘗不也是一個朋友的袁紹,生這麼大的氣,拿個人生命與全城軍民的生命來拼。陳琳的第一封信,臧洪未復;陳琳的第二封信,臧洪復了。 
  臧洪在覆信中向陳琳說:當年他與袁紹成為朋友,是為了同心討伐董卓;不料這袁紹心裡所想的,只是要「統一山東」、「抑廢王命」(所謂山東,不是指今天的山東省,而是指崤山與函谷關以東很多的地區)。 
  臧洪說,袁紹而且殺了那曾經參加反董同盟,又曾經勸韓馥讓出冀州地盤給袁紹的一位大恩人——張導。袁紹不僅殺了張導,而且殺了張導的全族。袁紹這人,對於窮途來歸的反董同盟者呂布,不給兵支援,反而派壯士謀害呂布。此外,袁紹又殺了一個無罪而有功的人——虎牙都尉劉勳。 
  陳琳收到臧洪的覆信,交給袁紹;袁紹看了,知道和解無望,便下令加緊對臧洪所守東武陽城圍攻。 
  臧洪原以為公孫瓚、袁術、被招安了的黑山首領張燕,都會直接派兵來救他,或是攻打袁紹的鄴縣,以間接的方式給他支援。可惜,這三人都毫無行動。 
  最後,東武陽城的糧食被吃光了,老鼠、牛角、羊角,也都被吃光了。臧洪叫城內的軍民退出,不要與他同歸於盡。他說,他是為朋友張超而死,將士與人民並非張超的朋友,不必死。然而,七八千將士與人民,包括女子,沒有一個肯出城,都心甘情願地餓死於城破以前。城破了,臧洪被捉,與袁紹見了面,大罵了袁紹一頓以後,被殺。 
  呂布到了徐州的下邳(江蘇邳縣之東),劉備對他很好,把小沛指定給他屯駐。小沛是今日的沛縣。 
  這呂布卻恩將仇報,暗中接受袁術的收買,乘劉備在淮河邊的盱眙、淮陰與袁術對壘之時,由小沛襲取下邳。 
  守下邳的是張飛。張飛與下邳國國相曹豹,處得不好,把曹豹殺了,城中的秩序大亂,有人開了城門,引呂布的兵進來(國相是代替該國之王或侯治理人民的官,地位相同於太守)。 
  呂布不僅佔了下邳,而且擄了劉備的太太與兒子。這位劉備的太太是誰?兒子是誰?《後漢書》與《資治通鑒》,均沒有交代。 
  太太也許是甘夫人,與陶謙的夫人同姓。兒子絕對不是阿斗,阿斗還不曾出世。 
  劉備聽到根據地下邳出了問題,從前方回軍,與呂布打了一仗,打不贏;轉向廣陵郡發展(廣陵郡的郡治廣陵縣,是今日的江都),又吃了袁術另一次虧,只得撤軍到海西縣(東海縣南)。 
  劉備在海西縣活不下去,糧食沒有。他老著臉皮,倒過來向呂布投降。呂布卻也慷慨,派車子,派馬,迎劉備回下邳,把小沛指定給劉備與他的部隊駐紮。 
  劉備原已從陶謙的手中,接了「徐州牧」;現在,建安元年六月,他把徐州牧讓給呂布去做。呂布禮尚往來,也請劉備擔任所謂「豫州刺史」。至於,豫州究竟能有幾郡幾縣,服不服劉備管?那就難考了。 
  建安元年(公元196年)九月,曹操把漢獻帝從洛陽迎到許昌(河南許昌),挾天子以令諸侯。呂布派人去向曹操討好,希望曹操用獻帝的名義追認他為徐州牧。曹操不肯。 
  建安二年春天,袁術在壽春(安徽壽縣)自稱皇帝,呂布表示擁護,而且把女兒交給袁術的欽差韓胤,帶去壽縣嫁給袁術的兒子。 
  韓胤和呂小姐走到中途,被呂布追回。呂布是一個習慣於輕舉妄動、妄動以後又很後悔、反覆無常的人。呂布把女兒留了下來,把韓胤押解去許縣。曹操殺掉韓胤,發表呂布為「左將軍」。 
  袁術恨透了呂布,命令大將張勳、橋蕤,與白波的韓暹、楊奉,分七路來攻下邳。兵力共有多少,史料上只說是有數萬人;但無論如何,總是多過於呂布的「兵三千、馬四百匹」的。 
  呂布卻也能幹,略施小計,便大勝張勳,生擒橋蕤。這小計,是分化敵人,說服韓暹與楊奉,叫他們對袁術倒戈,答應以戰利品全部送給他們。 
  次年,建安三年,這位舉棋不定的呂布,卻又和袁術言歸於好,替袁術解決劉備(實際上也是替自己拔去眼中之釘。他知道劉備有可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從小沛襲取下邳)。 
  劉備經不起呂布的大將高順一擊,便丟掉了小沛。 
  曹操曾經於高順來攻之時,派了夏侯惇來救,救不了。曹操自己率領大兵,來到下邳。 
  呂布想降,陳宮不贊成。 
  陳宮建議:呂布在城外打,他在城內守,互相呼應。呂布的太太(貂蟬?)不肯,說陳宮不是一個可以托妻寄子的人。於是呂布也留在城內,死守。 
  守了三個月,城破。城破的原因,是一位部下侯成,因喝酒而被呂布大罵,遂因懷恨而捆了陳宮與高順,開城門,向曹操投降。 
  曹操的大隊人馬,與劉備的小部隊,都湧進了下邳城。呂布與太太及少數親信,一退再退,退到了一個城門樓子之上。這樓子的名稱,是「白門樓」,樓下的城門,叫做「白門」。 
  呂布困守在白門樓之上,窮極無聊,我這窮字在此處的字義,是日暮途窮的窮,不是貧窮的窮。野史說,他異想天開,把秦宜祿的漂亮太太送給了關公(關羽),拜託關公在劉備與曹操的面前說幾句好話。關公讓秦宜祿的太太留下來,卻不敢就收為己有。他向曹操報告了這回事;曹操很忙,聽到報告未置可否。關公不放心,又一連幾天,重複報告。最後,曹操嫌煩,說:「你把她送來給我看看。」關公遵令送去,這位秦宜祿的太太便一去不回,被曹操收了。 
  元朝以來的民間戲劇之中,有一出叫做《斬貂蟬》,是說:關公在月光下拒絕貂蟬的誘惑與遊說,揮動青龍偃月刀,刀起頭落,把婉轉嬌啼的貂蟬砍了。俞大綱先生告訴我,這齣戲在《曲海》一書之中,附見於《連環計》之下。南方從安徽、江蘇到廣東,都有名角唱過。 
  京劇之中的《轅門射戟》,倒很像是真有其事,有正史作為根據:當劉備投降了呂布、屯在小沛之時,袁術派了大將紀靈率領三萬兵來打他。呂布親自帶了一千多人來調解,邀請紀靈來喝酒。酒酣耳熱之時呂布提議:由他自己射箭,倘若能射中他的戟的小枝,紀靈與劉備雙方必須退兵;否則,大家不妨廝殺一陣。他射了,果然一箭就射中了戟的小枝。據說,紀靈就退了兵(這位紀靈奉了袁術之命而來,如何可以為了呂布的這一場表演,便馬馬虎虎地退了兵?講故事的人,以及寫這個故事在正史上的人,是不會想到這個問題的)。 
  《三英戰呂布》在京劇裡也有,所根據的不是正史,而是演義。它把劉、關、張三人,說成在武藝上都敵不過呂布,三人合起來也僅能與他打個平手,事實如何,姑且不論;就戲論戲,就故事論故事,的確是十分精彩。 
  《白門樓》是呂布一生的悲劇性結束。《後漢書‧呂布傳》,把他與曹操的對話,以及劉備插進來的「冷語」,記載得活靈活現。 
  呂布在走下城樓,束手就縛以後,向曹操說:「從此以後,天下太平了。」曹操說:「這話從何說起?」呂布說,「明公所顧慮的,只有我呂布一人。以後,您自己統率步兵,派我統率騎兵。平定天下,不成問題。」呂布轉過臉來,向劉備說,「你現在是座上客,我作了階下囚,繩子捆得我太緊。你不能替我說一句求情的話嗎?」曹操聽到,笑出聲來,說:「捆老虎,怎能不緊一些?」說罷,就吩咐左右,叫把呂布的繩子放鬆。劉備這時候新仇舊恨,湧上心頭,向曹操說:「繩子不可放鬆。明公,你忘記了,他殺了他的長官丁原,又殺了他的義父董卓麼?」呂布立刻對劉備破口大罵:「你這個大耳朵的小子,最叵信!」 
  叵字,是「不可」兩個字連起來讀的一個字,音「p□」。它很像今日北京語之中的「甭」字,是「不用」兩個字的連讀與合寫,音beng(但是,用字是去聲,甭卻是陽平)。 
  劉備,誠然是「最叵信」。呂布自己又何嘗是可信呢?是他先對不起劉備,劉備在他被曹操擊敗於兗州以後,收容了他,指定小沛給他屯駐;他不該接受袁術的收買,於劉備在盱眙與淮陰對袁術作戰之時,由小沛襲取下邳。後來,劉備向他投降,他一度叫劉備和部下到小沛去駐紮,可謂差強人意,然而他不久又把劉備趕走,弄得劉備不得不去依附曹操,引了曹操到下邳來,灌城,把他圍困在白門樓上。這真是咎由自取。呂布自己不夠英雄,怪不得別人!            
四 袁術     
  四袁術 
  呂布以外,當時的風雲人物很多。北方有劉虞與公孫瓚,東南方有孫策,西南方有劉表,逐鹿於中原的是曹操、袁紹、劉備。最不成材的,是袁術。 
  袁術是司空袁逢的兒子,在血統上是袁紹的同父異母的弟弟,在法律上是袁紹的堂兄弟。因為,袁紹已經過繼出去,當了袁術伯父袁成的嗣子。 
  袁術為袁逢的大太太所生,袁紹為袁逢的小太太或丫環所生。袁術一向看不起袁紹,這是一個重要的原因。另一原因是:袁逢的官大,袁成的官小。袁術自己所作的官,在大家共同討伐董卓以前,也一向不比袁紹所作的官小。袁紹作了(尚書)郎、侍御史、濮陽縣令、虎賁中郎將、中軍校尉、司隸校尉。袁術被汝南郡舉為孝廉,出身比袁紹好;其後當過尚書(不是郎一級的尚書郎,而是郎的上司)、長水校尉(掌管一些屬於長水部胡人騎兵的校尉,駐防地在長安西南的宣曲)、河南尹(河南郡是東漢京城洛陽的所在地,長官不稱太守而稱尹,尹的官階比太守高)、虎賁中郎將、後將軍。 
  董卓竊奪洛陽朝廷的政權,廢少帝,立獻帝,袁紹先走,到冀州去號召各州、各郡一致討董;不久,袁術也走,帶了自己的部隊走到魯陽。 
  那是靈帝的最後一年,中平六年的事。 
  次年,獻帝的最初一年,初平元年(公元190年),孫堅以長沙太守的身份,與荊州刺史王睿共同起兵,響應袁紹、王匡等人(獻帝一朝,前後共有三個年號:初平有四年,興平有二年,建安有二十五年;初平元年是公元190年,興平元年是公元194年,建安元年是公元196年。以後,我只用獻帝的年號,不再用公元紀年。劉備、阿斗,與孫堅及其子孫的年號,我寫到他們之時再行註明公元的年代)。 
  孫堅殺了王睿,吞併了王睿的兵,又殺了不肯送軍糧給他的南陽太守張咨;從南陽轉到魯陽,向袁術表示好感。 
  以董卓為中心的洛陽朝廷,發表劉表為荊州刺史,補王睿的缺,劉表來南陽就職。 
  當時中國一片混亂,敵我的界線很不分明。劉表可說是董卓所提拔的人,卻不能不尊重雄踞在他轄區之內的袁術與孫堅。劉表於是上表給朝廷,保薦袁術為南陽太守(劉表自己,不敢留在南陽,把荊州的州治移到襄陽)。 
  袁術獲得了朝廷的任命,就南陽太守之職,也上表保薦孫堅為豫州刺史。朝廷之中董卓以下的人,肯不肯批准袁術的此項推薦?有沒有批准袁術的此項推薦?難考。 
  事實上,朝廷批准與否沒有多大關係。孫堅認真當起他的豫州刺史來。他一方面自居為以董卓為中心的朝廷之下的一名刺史,一方面卻積極從事討董的軍事行動。 
  袁術一度中止對孫堅的支援,其後因孫堅的強硬責難,而照舊送糧,使得孫堅獲得勝利。這些,我在前面已經說過。 
  袁術又做了一件對孫堅頗為友好的事,他的堂兄弟派了一個姓周名昂的來當豫州刺史。袁紹是討董同盟的盟主,自以為有權代行皇帝職權,用毫無法律依據的「承製」二字,委派大小官吏。他的動機,無非是為了擴大底盤。他已經有了冀州,又奪取并州、青州、幽州,對於這遠隔黃河的豫州,也派周昂來搶,孫堅這時在洛陽之南打仗,後方空虛。 
  袁術替孫堅打走周昂,因此而得罪了袁紹。 
  袁紹表示,要擁戴幽州牧劉虞做皇帝,另組一個朝廷,與董卓的政府對抗。他向袁術徵求意見,袁術不贊成。於是,袁紹把袁術看成敵人,勾結劉表,叫劉表與袁術為難。袁術也把袁紹看成敵人,勾結公孫瓚,叫公孫瓚與袁紹為難。 
  袁術而且寫信向公孫瓚說:「袁紹不是我們家的骨血。」袁紹知道了,更加憤怒。 
  袁術叫孫堅去襄陽打劉表,藉以除去肘腋之患。孫堅很快便打了一個大勝仗。劉表自己是文人,下面也沒有什麼名將。然而,卻有一位詭計多端的黃祖。這黃祖派兵埋伏在竹林之中,用暗箭將孫堅射死。孫堅的兵,改由侄兒孫賁統帥;人數不多,在一千與二千之間,孫賁帶了這些兵回南陽見袁術,袁術上表保薦孫賁為豫州刺史,把他的兵留了下來,擴充自己的武力。 
  袁術也逼迫孫堅的寡婦吳氏,交出孫堅在洛陽宮中所撿到的傳國璽。這傳國璽,是秦朝李斯為始皇帝所刻。璽上有八個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以上,是初平三年的事。 
  次年,初平四年,袁術放棄南陽,移軍兗州的陳留郡,駐紮在陳留郡的封丘縣。他之所以放棄南陽,是因為南陽已經被他搾乾了,不再有油水可供他與他的部下過奢侈浪費的生活。另一原因,是孫堅已死,他怕劉表。劉表已經派兵由襄陽北進。 
  曹操這時候在(山東濮縣之東的)鄄城,不能不與來侵犯他的袁術一較雌雄。論兵力,袁術強。黑山餘黨和於扶羅的匈奴部隊,都在袁術的這一邊。然而,打仗不全靠兵力,更靠指揮者的指揮技能。雙方大戰於(河北長垣西南)匡亭,袁術大敗,退守雍丘(杞縣)。曹操追擊,袁術再退到(河南雎縣之西的)襄邑,又由襄邑退到寧陵(河南蔡丘東南的寧陵),最後逃到(壽縣、蚌埠一帶的)九江郡,趕走了他自己所任命的揚州刺史陳瑞,自稱「徐州伯」。 
  漢朝各州起先只有刺史,在東漢末年有所謂州牧,卻不是每州皆有。「州伯」這個名詞或官位,完全是袁術所擅自創造,於法無據。 
  當時的揚州,首縣是九江郡的壽春(安徽壽縣),轄境包括今日的安徽、江西、浙江與長江以南的江蘇,而不包括今日的揚州。今日的揚州,在東漢末年屬於徐州,稱為廣陵。 
  袁術所佔有的揚州,開始只有九江郡一郡(九江郡不包括今日江西的九江)。其後,向南擴展,派孫堅的兒子孫策打下了廬江郡(安徽中部),以劉勳為太守。 
  朝廷發表了劉繇為揚州刺史。劉繇不在九江郡行使職權,渡過長江,到曲阿(江蘇丹陽縣),依附丹陽太守吳景與丹陽都尉孫賁。 
  吳景是孫堅的妻弟,孫賁是孫堅的侄兒。這兩人獲得在丹陽的官位,是由於袁術的保薦。袁術從初平四年起,已經和董卓的餘孽李傕勾結。李傕所主持的長安朝廷,任命了袁術為左將軍,「假節」,封為陽翟侯(陽翟是今日河南禹縣,在當時屬於穎川郡,是豫州的首縣)。 
  袁術雖未必能夠佔領陽翟,做名副其實的陽翟侯,卻也頗能影響長安朝廷,提拔吳景、孫賁之流。 
  劉繇在丹陽郡曲阿縣,與吳景、孫賁處得不好,也害怕有那麼一天,袁術命令吳、孫二人打他的主意,就想出了一個辦法,把這二人從曲阿擠了出去。 
  這二人退到歷陽(安徽和縣)。 
  吳景與孫賁以歷陽為根據地,與劉繇對峙。袁術派了一個姓惠名衢的老官僚,來歷陽做另一位所謂揚州刺史,叫吳景做惠衢下面「督軍中郎將」。 
  劉繇的部隊佔了長江西岸(和縣東南的)橫江與(和縣之東的)當利口。袁術的惠衢與吳景、孫賁,攻不下這兩處渡口。這已經是興平元年的事了。 
  次年,興平二年,孫策向袁術要還了父親孫堅的舊部一千多步兵和十名騎兵,以及老將韓當、黃蓋等人,由壽春開往歷陽,沿途招募新兵,在到達歷陽之時,有了六七千人;然後,一口氣奪了劉繇的橫江與當利口,渡過長江,佔領曲阿,部隊擴充到兩萬多兵,一千餘匹馬。其後,孫策又打下了(浙江紹興一帶的)會稽郡和(江西南昌一帶的)豫章郡,勢如破竹,威震江東。 
  孫策的力量,本可以成為袁術的力量。然而袁術沒有足以令孫策心服的德。袁術言而無信,以前曾經答應過孫策,以孫策為九江郡太守,其後拿下九江郡,卻派了陳紀為太守。後來,叫孫策打廬江郡,又許諾了孫策以廬江郡太守的位置,結果,又發表了劉勳。孫策之所以急於向袁術要還父親的兵,正是因為對袁術失望,想另找出路。等到自己有了丹陽郡、會稽郡、豫章郡,局面比袁術大得多,怎麼還肯做袁術的部下呢? 
  袁術既不度德,又不量力,竟然在建安元年,積極準備,想過一過當皇帝的癮。孫策寫信勸他打消這個念頭,袁術不聽。孫策就與他絕交。 
  袁術一意孤行,在建安二年僭位,自稱「仲家」。有人說,「仲」是他的國號。其實,他的國號與年號,均已無考(今日在貴州的苗胞,有一部分自稱「仲家」,被若干民俗學家認為是袁術的苗裔。仲家這一支的苗胞,究竟是不是袁術的苗裔?這是極有趣味的、一篇未來的博士論文的題目)。 
  袁術只曉得,憑他的迷信,他有資格當皇帝。迷信的來源是:(一)當時流行了一句預言:「代漢者,當塗高。」他說:袁家是春秋時代轅濤塗的後代,應了「塗」字。他自己名術,號公路,也均與塗字相通。(二)依照西漢末年以來的五德終始的歷史哲學,漢朝是火德,火生土,代漢而起的朝代該是屬於土德的大舜之後,而轅濤塗恰好是大舜之後,他是轅濤塗之後。 
  這一種自欺欺人的迷信說法,害了袁術自己。 
  袁術的實力,僅有兩個郡而已。和曹操、袁紹、劉備,都做了對頭。有呂布,而常常翻臉;有孫策,而無法令孫策肯為己用。 
  於是,他當皇帝當了兩年半,便在建安四年拍床嘔血而死。經過是這樣的:他做了皇帝以後,以九江郡的壽春為京城,改稱九江為淮南,以九江太守為「淮南尹」;廣設百官,大興土木,立後選妃,郊天祀地。幹這些名堂,沒有一件不是十分費錢的。他那裡有這些錢呢?兩個郡的稅收,少得可憐。 
  結果,他當了中國歷史上的最窮的一個皇帝,窮到離開壽春京城,去投靠兩個老部下陳簡、雷薄。於(今日霍山縣的)山,被陳、雷二人擋駕。 
  最後,他決定與袁紹言歸於好,向這位他一向最看不起,被他常常罵為「家奴」與「非袁氏之子」的哥哥大低其頭,派人送信給袁紹,表示願意把皇帝的寶座讓給袁紹。 
  袁紹不給他回信,卻叫兒子青州刺史袁譚派人去迎接他北上。袁術走到半途,聽說曹操叫劉備領兵在附近攔截;嚇壞,掉轉頭向壽春走,走到離壽春不遠的江亭,嘔血而死。            
五 公孫瓚     
  三國時代的人才多,蠢才也不少。 
  呂布、袁術之外,算來要輪到公孫瓚了。這三個人,不是沒有一技之長,而是缺乏眼光,缺乏修養,有野心而無志氣。 
  公孫瓚生長在幽州。幽州包括今日河北省的中部、北部,及遼寧省的南部、中部。當地漢人,有不少是慷慨悲歌之士,豪爽而尚武好義;也有許多人習慣民族共處,學會了匈奴與鮮卑、烏桓的騎射。公孫瓚本人又是「家世二千石」,高級官吏的子弟,翩翩少年,身材高、聲音大,騎得好,射得準,雖則由於母親出身卑賤,而只能在遼西郡的太守衙門裡充當一名「書佐」,亦即抄寫員之流,然而很快便獲得太守侯某人的賞識,做了侯太守的女婿,被侯太守送往洛陽之南的緱氏縣,從當時的大儒盧植先生讀書。 
  他在盧先生那裡,結交了一位同學,姓劉名備。 
  他不曾把書讀通,不久便回了家鄉令支縣(河北遷安之西),又轉到遼西郡的首縣陽樂(撫寧縣之西),在新任太守劉基的下面作了一個「上計吏」,相當於會計室主任兼統計室主任。他根本沒有文人的氣質,幹這些事都是用非所長,卻也表現得不太壞。 
  劉太守吃了官司,被關在檻車裡押往洛陽,公孫瓚化裝為一個僕人,一路跟隨侍侯。劉太守被判流放日南郡,公孫瓚也下了決心,陪他去這個傳聞瘴氣甚厲害的地方。所好,兩人走到中途,劉太守就遇到了赦免。公孫瓚於是又回到遼西郡的令支縣。 
  家鄉的父老與地方官舉他為「孝廉」。這是兩漢官場的正途。由孝廉而被天子召見,留用為「郎」,再由郎而外放為地方官,最後由地方官而內調為中央大官。 
  公孫瓚在為「郎」欺滿以後,被派作幽州的「遼東屬國長史」。長史的意思,是秘書長,是文官,但在這裡卻是武官,相當於一郡的都尉。所謂遼東屬國,便是散佈在遼東郡周圍的若干藩屬國,亦即大大小小的匈奴與鮮卑的部落。公孫瓚的職務,便是監視這些部落,不許他們對漢朝的中央造反。 
  公孫瓚喜歡騎白色的馬,他叫所率領的衛隊也都騎了白馬。因此,人們送給他一個綽號:白馬長史。 
  有些法官是疾惡如仇。公孫瓚是疾胡如仇。每次,當他接到有什麼部落造反的消息,他就會勃然大怒,集合兵馬,立刻奔赴該部落去交鋒,好像是他私人和這部落有什麼深仇大恨一樣。到了交鋒的之時,不用說,他決不客氣,而盡量猛打,盡量殘殺。各處的胡人,對他的確是十分害怕的。 
  他的長官,幽州牧劉虞,對付胡人另有一套。劉虞反對殺,所行的是懷柔政策。胡人感他的恩,已經造反的,退走;沒有造反的,不再想反。 
  我用這個胡字,包括很多不同種族的人。嚴格說來,胡只能指匈奴,而匈奴是突厥種(因為突厥與今日的多數土耳其人是匈奴的苗裔)。 
  西漢之時,匈奴之東有所謂東胡,其血統與語言均與匈奴不同,被人類學家稱為「東胡種」或「通古斯種」。 
  就東漢末年的幽州而論,烏桓是各種胡人之中力量最大的一種。烏桓兩字,有時也被寫作烏丸。東漢的朝廷,特設了一個「護烏桓校尉」負責保護烏桓部落的專責。所謂保護,包含「保全」的意思,防止他們因造反而喪失生命與畜產。 
  東漢的最後一個「護烏桓校尉」,姓箕名稠,有人說他不姓箕而姓綦。他不但不曾護得烏桓,而且保護不了自己,被兩個姓張的漢人殺死。這兩個姓張的,一個叫張純,曾經作過中山國的國相;一個叫張舉,曾經作過泰山郡的太守。張純對漢朝前途的看法,與其他三個姓張的(張角、張寶、張梁)大致相同:漢朝氣數已盡,新朝代即將誕生。張純於是說動了張舉,推張舉為天子,而自稱「彌天將軍安漢王」。 
  這張天子與張將軍,自以為抓住了時代的趨勢,就在靈帝中平四年,大造其反,擔負他們交給自己的歷史任務,實行荒乎其唐的機會主義。他們誘惑了烏桓的一個領袖丘力居,吆喝了不少的漢人與胡人,殺掉護烏桓校尉箕稠,與右北平郡太守劉政、遼東太守陽終,以流寇的戰術橫衝直撞,劫掠了青、徐、幽、冀四個州的不少城市、鄉鎮、村莊。 
  次年,中平五年,在幽州牧劉虞的指揮下,公孫瓚大破張純、張舉、丘力居等於(河北薊縣之西的)石門。 
  公孫瓚在石門打了勝仗以後,窮追張純等人的漢胡混合部隊,一直追到管子城。 
  他與他的追擊軍在管子城遇到埋伏,被敵人反包圍,圍了一百多天。糧食吃完,吃馬;馬也吃完,煮馬鞍、盾牌、皮靴等等。幸虧敵人也吃完了糧食,不得不退回他們的根據地柳城;否則,公孫瓚及其殘餘部隊,不都餓死,也都會凍死了。 
  這時候,公孫瓚的官位是騎都尉。他早已做過涿縣的縣令了。立了石門之戰的大功以後,在洛陽的靈帝升他為中郎將,封為「都亭侯」。 
  中平六年,三月間,有一個姓王名政的,於張純未對他防備之時,將張純殺了,割下張純的頭,送給幽州牧劉虞領賞。朝廷加官劉虞為大司馬,封公孫瓚為薊侯,拜「奮武將軍」。 
  公孫瓚一躍而為天下知名的名將,有希望成為撥亂反治的重鎮,倘若他懂得與劉虞始終合作,服從這位富有政治經驗、而且遠近仰望的長官。 
  他卻不肯如此做。 
  他打了一個不太大的勝仗,便自以為很了不起,不再把劉虞看在眼裡,而處處與劉虞作對。劉虞派人送東西,賞賜一些忠順的部落,公孫瓚偏要去攔截、搶去,破壞劉虞的懷柔政策。 
  劉虞有一個兒子劉和,在長安朝廷當侍中,與獻帝處得很好。獻帝在私底下拜託劉和,逃離長安,去幽州,叫劉虞帶兵來,迎接他(獻帝)東歸洛陽。 
  劉和奉了這個密旨,便逃離長安,奔出武關,先到南陽,他本想由南陽再向東走,到穎川郡再轉向東北,經兗州、青州、冀州,見父親劉虞;不料,袁術認為奇貨可居,把劉和以連軟帶硬的方式留了下來,他叫劉和寫信給劉虞,把兵送到南陽來,袁術也帶兵一起去。袁術是想與劉虞分功,甚至想爭劉虞的功。 
  公孫瓚勸劉虞不必派兵,劉虞不聽;派了幾千人去。公孫瓚暗中寫信給袁術,建議袁術將劉和扣留,將劉虞的兵吃掉。 
  他在表面上裝著與劉虞一起行動,也派了一千多人,交給堂兄公孫越帶去。 
  結果,袁術吃了劉虞所派來南陽的兵,也按照公孫瓚的建議,把劉和關了起來。這位劉和,頗有能力,竟然從袁術那裡逃走,逃到了幽州,向父親劉虞報告了一切。 
  於是,劉虞對公孫瓚就恨入骨髓。 
  公孫瓚不僅與劉虞成了敵人,與袁紹也成了敵人。原因是,他的堂兄公孫越奉了袁術之命,幫助孫堅,打袁紹所派去的「豫州刺史」周昂,在打的時候中了箭陣亡。 
  袁紹明知道孫堅已經是豫州刺史,又另行「承製」(自稱朝廷授權)派一個什麼周昂,乘著孫堅在洛陽前線打董卓,襲占豫州的某一部分。這誠然是袁紹的不對。 
  公孫越的「任務」,本是前往長安,迎接獻帝。袁術不踐言參加迎駕,而吃掉劉虞的兵,又把公孫越及其部隊用在打周昂的小戰爭上面,以至公孫越陣亡,這是袁術的不對。 
  單就公孫越之陣亡而論,公孫瓚應該第一先恨袁術,其次才恨袁紹。 
  軍閥便是軍閥,不懂得什麼叫平心靜氣的分析。 
  他進軍(山東德平縣的)磐河。同時,他上疏給朝廷,數說袁紹十項大罪。 
  這是初平二年十二月的事,董卓還不曾死。公孫瓚在他的討袁紹疏之中,雖不明白站在董卓的一邊,而責備董卓的字眼也不過是「造亂」、「無禮」幾個字而已。 
  除了為堂兄公孫越報仇以外,公孫瓚的另一原因,也就是真正的原因,是擴充地盤。 
  一個月以前,初平二年十一月,公孫瓚在(河北省東南部的)東光縣大勝了青州的黃巾,殺掉三萬,收降七萬。 
  由東光再向前,便是袁紹的地盤。袁紹此時名義上是冀州牧兼渤海郡太守,而實力早就伸入青州。公孫瓚要找袁紹打,袁紹仍不想和他打。公孫瓚有一個親弟弟公孫范,在袁紹的身邊。袁紹希望以公孫范為橋樑,與公孫瓚保持友好關係,就把自己所兼的渤海郡太守的官職讓給公孫范(渤海郡在今滄州一帶)。 
  誰知,這公孫范有了渤海,不作調停人,而立刻調集全部的兵,幫助哥哥公孫瓚打袁紹。 
  公孫瓚與袁紹雙方的兵,於初平三年正月在(河北威縣之北)界橋,進行決戰,袁紹以步兵三萬人結為方陣,用騎兵一萬人布在兩翼,精兵八百,強弩千張,作為挑戰的前鋒。公孫瓚不懂得如何對付這樣的陣勢,被袁紹殺得大敗,退回薊縣。 
  公孫瓚所任命的冀州刺史嚴綱,被俘。 
  袁紹乘勝派人追擊,追到(易縣東南的)故安縣。公孫瓚的部隊,掉過頭來死守,袁紹的部隊攻它不下,撤退。 
  袁軍撤退以後,輪到公孫軍來追擊,追到(新城縣之東的)拒馬河,大勝袁軍,殺了七八千人,向東擴充戰果,進展到(山東西北部的)平原國,繼續佔領了大部分的青州。 
  公孫瓚於是派了一個姓田名楷的,作青州刺史。 
  劉備在這一次戰役之中,頗替公孫瓚立了一些功。公孫瓚任命他為平原縣縣令,其後又升為平原國的國相(漢朝在景帝以後,有王有侯,但王侯都無權統治他們的「國」,一切由中央政府所謂「相」來當家。劉備當時的官名,是「平原相」三個字,不是我給他的「平原國的國相」六個字)。 
  袁紹不甘心丟了他的青州,便用他的全副力量來和公孫瓚死拼,拼了很久。 
  拼到興平二年,袁紹才獲得一個決定性的勝利於(河北通縣之南的)鮑丘,殺了公孫瓚的兵兩萬。公孫瓚退到(雄縣西北的)易京。 
  公孫瓚之所以戰敗,簡單說來,一是地盤佔得太大,人才與兵力不敷分配;二是不但任命了所謂冀州刺史與青州刺史,也任命了所謂兗州刺史:樹敵太多;三是劉備在興平元年為了援救被曹操所攻的陶謙,脫離了公孫瓚與田楷等人的團體,去了徐州,而且趙雲也借口兄喪,回了常山郡真定縣;四是與幽州牧劉虞鬧翻,殺了劉虞,與劉虞的兒子和劉虞的很多部下結下了不共戴天之仇。 
  他殺劉虞,是在劉備離開青州的前一年,亦即初平四年。十月間,長安朝廷派了一位使者段訓到幽州來,加劉虞的官,也升他的官。劉虞被加官「督六州事」;他被升為「前將軍」,爵位也由薊侯改封為「易侯」。 
  他脅迫段訓與他合作,偽造皇帝詔書,說劉虞與袁紹合謀僭位,將劉虞斬首。 
  事先,劉虞曾經在段訓未到以前,與公孫瓚打了一仗,打敗,被俘。公孫瓚等待段訓來了以後,才把劉虞殺害,因為劉虞本是他的長官,背一個殺長官的名不好。 
  殺長官的事實,他怎麼樣也掩蓋不了。劉虞的部屬們公推閻柔為領袖,號召漢人與胡人,集合了幾萬兵馬,與劉和的一支力量配合。袁紹也派了大將麴義,率領幾萬兵,參加這討伐公孫瓚的聯軍,一舉而斬殺了公孫瓚的漁陽郡太守鄒丹(漁陽郡的首縣漁陽縣,在河北密雲的西南)。 
  漁陽郡以外,代郡、廣陽郡、上谷郡、右北平郡,各地所有的老百姓都紛紛起義,殺了公孫瓚所任命的官吏,響應劉和、閻柔與麴義所統率的聯軍(代郡的郡治在高柳,在山西陽高西北;廣陽郡的郡治在薊縣,薊縣的故城在北京西南;上谷郡的郡治在沮陽,河北懷來之南。右北平郡治在土垠,河北豐潤之東)。 
  公孫瓚的對策,是採取「絕對守勢」。他把易京造得十分堅固,城牆之外,有土塹;土塹之外,又有土塹;傳說這易京有幾十重的土塹。城牆本身,有六七丈高;公孫瓚與妻妾姊妹所住的樓更高,足足十丈,不設樓梯,公文用繩子繫上去,傳令用特別訓練的、能夠大聲喊叫的女人,城內,他儲蓄了極多的糧食。 
  儘管如此,這易京終於在建安四年三月被攻破,公孫瓚放火自焚,沒來得及死,被砍。袁術死在他前面三個月,呂布死在他後面三個月。            
六 陶謙     
  呂布、袁術、公孫瓚,倘若生在太平之世,便不會表現得那麼糟。 
  陶謙、劉表,倘若生在太平之世,則不僅不致失敗,而且可能做出很好的政績,留名於青史之中。 
  陶謙是丹陽郡丹陽縣人,讀過書,被舉為孝廉,留在中央政府為「郎」,由郎而外放為舒縣(安徽舒城)的縣令,在當時算是「正途」出身,他官運不錯,「四轉為車騎將軍張溫司馬」,跟隨張溫在涼州對造反的邊章、韓遂作戰,立了相當軍功,於靈帝中平元年黃巾起事之時,被朝廷任命為徐州刺史。 
  他到任以後,很快就戰勝了黃巾,把黃巾趕出了徐州各郡各國,使得「境內晏然」。 
  他確是一位文武兼長的人才。《三國誌‧魏書‧陶謙傳》,把他形容得一文不值,說他親信小人,疏遠知名之士,司法與行政均被荒廢。傳中所指出的小人,僅有曹宏一名,關於這曹宏究竟害了多少「良善」,並未說明。傳中所指的知名之士,是徐州州政府的「別駕從事」趙昱。趙昱被陶謙保薦,任為廣陵郡的太守。這怎麼可說是疏遠了趙昱呢?事實上,別駕從事只不過是一個幕僚,其地位遠不及官階「二千石」的太守地位高。這是陶謙重用趙昱,不是疏遠趙昱。 
  當時,陶謙已經由徐州刺史,升任為徐州牧。升他的,是李傕、郭氾所主持的長安朝廷(州牧的俸祿是「中二千石」,比二千石的太守高,更比六百石的刺史高。中二千石的「中」字,在漢朝政界人物的字彙之中,指「宮中」,引申為中央的與「高於普通的」。所以,「中二千石」高於「二千石」。所謂中二千石、二千石、六百石,原義都是指的年俸,相當於若干石的谷子,其後打折扣發放,而且以一大部分折合為布帛、銅錢等等,所以事實上沒有那麼多的谷子)。 
  陶謙於董卓廢少帝、立獻帝之時,不曾參加袁紹、王匡等人的同盟,卻也於朱俊駐節中牟之時,送去三千兵士與足夠的軍糧,並且推舉朱俊「行車騎將軍事」,這便是公然與董卓為敵了。 
  不久,董卓派遣李傕、郭氾打朱俊,擊敗朱俊的軍隊,劫掠了穎川等郡,陶謙繼續支持朱俊,直至董卓被殺以後。他聯合了當時的揚州刺史周乾,與五個國的國相,兩個郡的太守,一個郡的前任太守,一個博士(大學教授),共同寫信給朱俊,公推他為「太師」,許諾以足夠的兵員與半年的軍糧支援他,請他去長安打李傕、郭氾,主持國政。 
  在陶謙所號召的五個國相當中,最有名的是北海相孔融;兩個現任太守之中,也有一位是後世的學人所知道姓名的:太山太守應劭。參加簽名的「前九江太守服虔」,是我們已經領教了不少的一位「說經家」。那位博士,不是別人,是經學泰斗鄭玄。 
  朱俊另有他自己的看法。朱俊以為董卓既死,不妨對李傕、郭氾不咎既往,「與人為善」。李、郭二人採納太尉周忠與尚書賈詡的建議,以獻帝的名義,徵召朱俊入朝,朱俊就辭謝了陶謙等人的好意,而只身前往長安,以個人生命作扭轉乾坤的孤注。到了長安,先後擔任了太僕、太尉、行驃騎將軍事等等官職,終於為了調解李、郭二人之間的爭鬥,被郭氾扣留,氣死。 
  陶謙呢,自從朱俊去了長安以後,便不再與李傕、郭氾對立,而恢復與朝廷書表往來,接受了朝廷升他為徐州牧的詔旨。 
  《陶謙傳》裡面最無聊的一句話,是陶謙與徐州境內一位自稱天子的草寇「合從」。草寇是下邳人,姓闕名宣。 
  陶謙貴為一州之牧,怎麼會與區區的闕宣結為同盟? 
  司馬光在《資治通鑒考異》裡指出了如此說法之難以令人相信:「按謙據有徐州,托義勤王,何籍宣數千之眾,而與之合從?」 
  《陶謙傳》又說,陶謙與闕宣合從不久,就殺了闕宣,吞併了他的徒眾。事實是,陶謙從闕宣開始造反的一天,便對他討伐,很快就擊敗了他,將他殺死。闕宣從造反到戰敗被殺,前後不到一個月:初平四年六月。 
  《後漢書‧陶謙傳》,大部分是從陳壽《三國誌》的《魏書》抄來。《魏書》是魏朝史官留下給晉朝的官方記錄,魏朝史官對陶謙有不得不向壞裡說的苦衷,因為陶謙是魏朝開創者曹操的敵人。 
  曹操的父親曹嵩死在經過徐州、去往琅琊的途中。曹嵩之死,是死在陶謙的部下,一個姓張名闓的都尉之手。曹操認定張闓是奉了陶謙之命行事。 
  曹嵩這人取死有道。他是中常侍曹騰的養子,很有一些錢,花過一千萬買得了太尉之官,在初平三年帶了一百多輛車的行李與金銀財寶由洛陽去琅琊,準備到離開今日青島不遠、諸城縣東南的海邊地去養老。他不僅是招搖過市,而是招搖過了小半個中國。 
  曹嵩與他的僕從,浩浩蕩蕩地到了徐州境內,陶謙派遣兩百名衛兵,交給張闓護送曹嵩。依照《吳書》的記載,這張闓抵抗不了一百多輛車行李與金銀財寶的誘惑,走到泰山與華縣、費縣之間,就指揮衛兵,把曹嵩殺了,劫去曹嵩的財物,逃往淮南。 
  《後漢書‧陶謙傳》不曾指出殺曹嵩的人,是否姓張名闓,也沒有說曹嵩是死在「泰山華費之間」,僅僅說了殺曹嵩的是陶謙駐在(嶧縣西南的)陰平縣的「士卒」。這些士卒,屬於陶謙的一名別將所管。 
  《應劭傳》又有一個說法:殺曹嵩的不是什麼陰平守將及其士卒,不是所謂張闓,而是陶謙的幾名輕裝騎兵。這幾名騎兵,據《應劭傳》,是陶謙自己所派。原因:陶謙恨曹操,恨曹操攻打徐州好幾次。 
  《應劭傳》的說法,不合於事實。曹操在曹嵩遇害以前,不曾攻打過徐州一次。陶謙沒有理由恨曹操,恨到必殺曹操的父親。 
  歷史上像這種難考的瑣碎小事,太多。也不必去深考。重要的,不是曹嵩為誰所殺,而是曹操一口咬定曹嵩是陶謙派人所殺,在初平四年帶了極多人馬來攻徐州,聲稱為父報仇。 
  有五個城的男女老少,幾十萬人,包括從陝西因李傕、郭氾之亂,而逃到徐州來的難民,都被曹操指揮部隊殺光。這五個城是(現在稱為徐州市的)彭城、(嶧縣之南的)傅陽、(睢寧西南的)取慮、(現在稱為睢寧的)睢陵與(安徽泗縣之西的)夏丘。 
  曹操屠掉這五城,屠得真正是雞犬不留,使得「睢水為之不流」,太殘忍了! 
  這是曹操一生的大污點。以他的能力與治績,他本可以贏得天下志士仁人的歸向。他做了這件殘忍的事,暴露了他性格深處的兇惡,只有令志士仁人寒心。我在前面說過,陳宮之倒他的戈,引呂布來偷襲兗州,可能便是因為對曹操寒心。後來,曹操對劉備十分好,而劉備總是不肯對他好,其原因可可能也是如此。            
七 早期的劉備     
  陶謙在曹操來攻之時,抵擋不住,退到郯城死守,總算被他守住。 
  有誰在郯城助他一臂之力呢?劉備。 
  曹操之所以後來對劉備十分器重,這郯城攻守戰頗有關係。 
  次年,興平元年,曹操又來打徐州,佔領了琅琊、東海等縣,陶謙有自知之明,知道他自己的力量與曹操的力量不成對比。去年他守得了郯城,今年未必仍能守住。他決定索性放棄這徐州幾個郡國的地盤,逃回家鄉去養老。 
  幸虧,在曹操的兗州後方,出了陳宮、張邈等人迎來呂布的事。曹操慌忙回軍北向,去打呂布,陶謙這才喘得了最後的一口氣。 
  他卻也活不了多久,便發了病,一病不起,享年六十三歲。 
  垂死之時,他把徐州交給劉備,上表推薦劉備為徐州牧(按照當時的軍閥風氣,劉備只要一被推薦,不必等待朝廷的任命,立刻便可以就任辦公)。 
  劉備曾經向陶謙辭謝,說:袁術的聲望高,力量大,不妨把徐州交給袁術。這時候,孔融在場,表示了他的意見:袁術是死人一個,好比已經埋在墳墓中的枯骨,不值得考慮。 
  劉備於是接受了陶謙的好意,以「客將」的身份繼任為官為甚高的徐州牧(他本為客將,是袁紹的青州刺史田楷,在初平四年派他來徐州,幫陶謙抵擋曹操的)。——註:此處似乎與前文有出入,作者在第六篇《公孫瓚》中,曾提及田楷是公孫瓚所任命的青州刺史,而所提到的劉備離開田楷的時間是在興平元年,而不是這裡的初平四年。至於何者正確,讀者自辨。 
  以後不久,就有了呂布由兗州戰敗來奔,被劉備好意安頓在小沛,又由小沛襲奪徐州州政府所在地的下邳,以及劉備落難到廣陵、海西,反過來向呂布投降,被呂布禮尚往來,安頓在小沛。最後,呂布又把劉備趕出小沛,劉備去投奔曹操,引得曹操來攻下邳,殺了呂布。這些話,在我所寫的呂布一章,都已經說過。 
  曹操於建安三年殺了呂布以後,不把徐州還給劉備,而交給了一個姓車名胄的無能之輩,叫車胄充當「徐州刺史」(徐州牧的官職取消)。 
  劉備被曹操帶回了許縣,以獻帝的名義拜為左將軍。次年,建安四年,袁術離開壽春,想經過徐州,到青州、冀州依附袁紹,曹操派劉備去徐州攔截。劉備果然便把袁術嚇得掉頭南向,卻也順便打走了車胄,奪回了那個他認為應該是屬於他的徐州。 
  這一次,劉備享受他的徐州地盤,時間也是很短。曹操不能夠容忍如此的一次對自己的侮辱;不到一年,就帶了大隊人馬,把劉備的幾千兵打得落花流水,俘虜了劉備的妻子與大將關羽。張飛向南逃,逃到汝南,與當地的黃巾領袖合作,佔了(河南正陽境內的)一個古城,暫且安身;劉備向北逃,逃到袁紹那裡,參加了袁紹與曹操的延津之戰。 
  再其後,劉備見到袁紹實在是不夠料,沒有戰勝曹操的可能,就向袁紹求得了一個任務:前往汝南,策動當地黃巾,以擾亂曹操的後方。袁紹答應,劉備於是獲得脫身。 
  劉備離開袁紹,到達汝南,與張飛團聚在一起。不久,關羽在許縣獲得消息,知道了劉、張二人的下落,立即陪同劉備的兩位夫人(甘夫人與糜夫人),來到古城。曹操派了蔡陽領兵來追,被關羽殺掉。 
  建安五年,劉備與關羽、張飛離開汝南郡,去到襄陽郡,投奔劉表。 
  劉備把他們安頓在新野縣,並未重視。劉表只不過叫他們在新野這個小地方,擔任前哨的職務而已,沒有以對待一個前任徐州牧的禮貌對待劉備,也沒有認出關、張二人是大將之才。 
  劉備在新野坐冷板凳,從建安五年坐到了建安十三年,整整八年之久。也真虧他有如此的耐心。人生有幾個精力飽滿的八年呢? 
  有一次,劉表請他吃飯,他在席中想到了這一點,傷感得流下眼淚來。劉表問他為什麼流淚,他說:「我以前天天騎馬,臀部沒有肉;現在好久不曾騎馬,臀部肥大了起來,感覺到年歲已大,轉眼便進入老年,而功業毫無成就,所以傷心。」 
  劉備這時候,已有四十幾歲。 
  其實,劉備怨不得劉表,也怨不得其他人,該怨自己,怨自己心有餘而力不足,勇氣有餘而智慧不足,學問不足,天下的事,應與天下人共謀之,至少應訪求天下之頭等人才而共謀之,憑你劉備一人有那麼一點雄心,就以為能夠獨力削平群雄,安定天下,豈非緣木求魚? 
  關、張二人有萬夫不當之勇,趙雲渾身是膽,糜竺、孫乾也有相當的行政能力與外交辭令;這些人是好幫手,然而比起張良、韓信、蕭何,有相當大的距離。 
  所以,劉備混了大半輩子,跑東跑西,跑不出什麼名堂,站不穩任何地方。 
  初出茅廬之時,於一位校尉鄒靖的指揮之下,他率領關、張二人及若干平起平坐、一塊兒放狗跑馬、愛好流行音樂與漂亮衣服的年輕朋友,旗開得勝,把家鄉的黃巾軍,殺得個個逃命,蒙鄒靖保薦,做了中山國安熹縣的尉。 
  中山國與涿郡相距不遠,也算得上是他的家鄉;實際上,是他的遠祖劉勝的封地。劉勝是漢景帝的十四個兒子之一,封在中山國為王;劉勝的一個小兒子劉貞,被漢武帝分封在中山國的陸成縣為侯,於元鼎五年因所獻的黃金成色不足,被武帝削去了侯爵,降為平民;傳到劉備的祖父劉雄,也居然重振家聲,做了小官;父親劉弘,被地方上公舉為孝廉,由孝廉而獲得官職,當了兗州東郡范縣的縣令。 
  這一位范縣縣令,不貪污,又死得早,留下孤兒寡母,生活十分艱苦。劉備與他的母親懂得因時順變,能屈能伸,就憑他們母子倆的雙手,自力更生,販鞋子賣,織蓆子賣,倒也活得很好,而且省得下錢來供應劉備讀書,作了同郡的盧植先生的弟子(劉備出生於幽州的涿郡涿縣,從唐朝到清朝稱為涿州,民國改稱涿縣。中山國屬於冀州,首縣在盧奴,今天的河北定縣。安熹縣屬於中山國,舊址在今天定縣之東)。 
  劉備不僅有錢讀書,而且有錢交朋友,這便不能僅僅靠販鞋子與織蓆子的收入了。他有兩個知己:中山國的大商人張世平與蘇雙,這兩人是做馬匹生意的(從塞外運馬到內地來賣),很發了一點財;路過涿郡,可能賣了馬給劉備,而劉備對於馬,十分內行,談起一套有關於馬的馬經來,引起張蘇的好感(劉備不僅很會騎馬,而且深通相馬之術)。這兩人見到劉備的若干朋友,也器宇非凡,頗有出息,就慷慨解囊,支援劉備,使得劉備有錢團結一批「徒眾」,走在街上,騎在郊外,都前呼後擁,聲勢浩大,形成了未可欺侮的「地方勢力」,相當不簡單。 
  劉備不曾進過軍事學校,所會的只是騎馬、射箭、舞刀舞劍,加上一些書本上的戰略常識(如《孫子兵法》之類)。當時,似乎誰也不曾進過軍事學校,漢朝的中國沒有軍事學校;但是在高級的國立學校之中有涉及軍事的學科。劉備呢,不曾進過高級的國立學校。 
  因此,他打黃巾軍,綽有餘裕,幫公孫瓚的田楷掃蕩青州,也不甚吃力;等到了與袁術、呂布、曹操這些人對壘,就很難應付了。 
  奇怪的是,他幫陶謙守下邳,而曹操竟然攻下邳不下。我們沒有充分的史料,無法找出其中的原因。也許,曹操當時的兵,本不甚多,已經和陶謙拼掉不少;而且軍糧吃完,輸運不繼。 
  本來,他的運氣也不算壞。以一個毫無帶兵資歷,又不曾得過孝廉、茂才之類的保舉的人,平步青雲,當了安熹的尉,比縣長差不了多少。其後,為了恨巡查郡縣的「都郵」之官對他搭架子,不肯接見他,就把這都郵捆了起來,打了二百軍棍,綁在馬樁子上。闖下這場大禍以後,劉備索性連縣尉之官,也不稀罕做了,把「綬」脫了下來,掛在都郵的脖項,帶了關、張二人離開安熹縣,揚長而去,開始亡命的生涯。亡命了不久,攀交了大將軍何進派往丹陽郡招兵的毋丘毅,隨同毋丘毅去丹陽,路過下邳,順便解決了當地的小土匪。毋丘毅保他一本他這就又當起官來:(山東昌邑縣之東的)下密縣的縣丞——副縣長。 
  縣丞當了不久,不知為了什麼原故,劉備又不幹了。大概是年少氣盛,受不了委屈罷(年紀在二十五六左右)。《三國演義》的作者,把捆打都郵的事,寫在張飛身上,以渲染這位作者所送給張飛的粗暴性格(正史上,卻沒有這樣的一個張飛。張飛是富家子弟,字寫得極好,生平的嗜好,是畫美人,武藝也不錯)。 
  不幹了下密的縣丞以後,劉備官運亨通,閒不了多久,又做(禹城西南)高唐縣的縣尉,由縣尉而升為縣令(大縣的主管官,稱為縣令;小縣的,稱為縣長)。這是他第二次當縣尉,第一次當縣令。 
  其實,古往今來,當過縣長的人比比皆是,沒有什麼了不起。即使當到九卿,相當於今日的部長的,也十分多。只有作出很大的成績來的,才會留名青史,為後世所欽佩。 
  劉備的特殊可愛之處,便是不把區區縣尉、縣丞、縣長,看成一生事業的極峰而心滿意足、不求上進。他志在澄清宇內、解救人民;所以得官不喜,丟官不憂,做了小官而隨時可走。 
  因此,他做了高唐縣縣令,又為了一次對土匪作戰小小失利而出走。他這一次走得很遠,投奔老同學公孫瓚。公孫瓚這時候因追討造反的張純與招降烏桓的「貪至王」,而官拜為「中郎將」。公孫瓚對他很歡迎,立刻上表,保薦他作「別部司馬」(司馬之官,有大有小;漢朝最大的司馬是中央的大司馬,相當於西周中央政府的司馬;軍隊中各級部隊也各有司馬,所管的常常是輜重與後勤業務,遇必要時也奉命帶兵作戰。劉備在公孫瓚下面所擔任的所謂「別部司馬」,很像是掌管被招降的或自動歸順的別部烏桓,或如《續百官志》所說,掌管主力以外的另一部的官兵)。 
  劉備以「別部司馬」的身份,被公孫瓚派往青州(山東北部),幫田楷吞併青州,頗為成功。田楷做了公孫瓚的青州刺史,劉備做了田楷下面的平原縣縣令,不久就升為平原國的國相。 
  平原在西漢之時是一個郡,到了東漢末年由於殤帝、桓帝先後封了和帝的兒子劉勝與桓帝自己的弟弟劉顧為平原王;於是平原便由郡改稱而為國;太守改稱國相,直至劉備當了平原相及其以後(到建安十一年曹操廢國改郡為止),平原國屬於青州。青州有一個郡:東萊;五個國:平原、北海、齊、濟南、樂安。平原國有十個城,其中八個是縣,兩個是侯國。侯國沒有國相,侯國的行政官與大縣的一樣,也稱「令」,小縣的地方官稱「長」。 
  劉備這時候的官位,雖不太高,也不算低。他和本地的老百姓處得很好,不對他們擺架子,又捨得花小錢。而且,把境內的盜匪清除得乾乾淨淨。因此,老百姓對他十分愛戴。 
  當地的惡霸劉平,對劉備看不順眼,派了一個刺客來。這刺客見到劉備,交談之下,變成了劉備的朋友,不僅不忍下手,而且把劉平的陰謀告訴了他。 
  和劉備官位相等,而聲名大得很多的北海國國相孔融,也十分願意與劉備攀交。孔融有一次遇到黃巾來攻,抵擋不住,令部下軍官太史慈來平原,向劉備求救。劉備立刻派兵去救,同時,驚喜之餘,向太史慈說:「孔文舉也聽到說過,天下有我這麼一個劉備嗎?」(孔融的字,叫文舉。北海國史山東濰縣一帶,郡治劇縣在今日壽光東南。) 
  另一位與劉備官位相同的人,徐州廣陵郡的太守陳登。這位陳登,是一位太尉的孫子,一向眼高於頂,卻十分推崇劉備,說劉備「雄姿傑出,有王霸之略」。 
  劉備是否已經知道自己有王霸之略呢?我看,未必。他此時所表現的,似乎只不過想做一名好官而已。倘若有心當霸主,王天下,怎麼做了一個國相,就那麼賣勁呢?賣勁,自然是對的。應該把眼光放在全國的問題上,然後以做好一個國相作為平天下的起點,這才是王霸事業。為了做國相而做一個好國相,好到了極點,也不過是一個好國相而已。 
  當時的平原國,屬於青州刺史田楷;田楷是公孫瓚的部下。公孫瓚是什麼樣子的一塊材料?劉備肯做公孫瓚的部下的部下,能有什麼出息。 
  所以,後來袁術看不起他,不是全無理由。袁術有一次寫信給呂布說:「術生年以來,不聞天下有劉備」(其實,這句話別人配說,袁術不配。) 
  劉備肯當平原相,而且肯把這平原相當作一回事,認真地去做,看情形似乎肯做一輩子,老天卻不讓他如此地沒出息。老天叫袁紹打公孫瓚,打田楷,打他劉備,奪去平原國,逼得田楷與劉備向東邊撤退,退守齊郡(山東益都一帶)。 
  老天對劉備真好,惟恐他滯留在齊郡,特地叫曹操得糊塗父親死在陶謙的部下之手,使得曹操對陶謙大動干戈,也使得陶謙向田楷求救,田楷帶了劉備去救。 
  誰想得到,劉備一到徐州,便幫同陶謙的唯一「將官」曹豹,把郯城守住。對方,不是黃巾,不是袁紹,而是當時全中國最會用兵的曹操。 
  劉備不僅仗打得好,他得為人,也叫陶謙欣賞。陶謙在病得快死的時候(興平元年二年之交),不把徐州交給兒子或部下,而吩咐糜竺等人,交給劉備。陶謙如此做,不是為了自己,自己是將死的人;而是為了徐州的人民。 
  劉備做了徐州牧,處於有為之地,應該施展出一番王霸措施,庶幾不負陳登之流得屬望。他的表現是什麼?是和袁術扭打,是不曾看出呂布的不可靠,是被呂布偷佔了地盤,弄得丟掉妻子,與若干名忠實的部下流落在海西郡,窮得沒有飯吃,倒過來向呂布低頭,求呂布收容、安頓在小沛,太差勁了。 
  姓劉的自古以來,頭等人才極多:劉邦、劉秀、劉牢之、劉仁軌、劉基、劉銘傳等,不勝枚舉。這許多位,都不是早期的、遇到諸葛亮以前的劉備所能望其項背(文人劉勰,其造詣也是文章理論家中首屈一指得)。 
  諸葛亮在劉備的生命中,「製造了一個不同」(Madeadifference)。 
  其實,光榮仍舊是屬於劉備得,別的將軍不曾肯屈尊,去找一個二十幾歲的小才俊,而且不曾存過物色人才得心;他劉備捨得三顧茅廬,這便是了不起。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諸葛亮每個時代都有,劉備不是每個時代都有。 
  這是後話,留待他們倆見面之時,我再加以詳敘。 
  單就他徐州被呂布偷了以後,竟然肯向呂布投降的一件事而論,劉州牧這一種能屈能伸,不怕人笑的作風,也說得上「很不平凡」四個字了。 
  區區感到惋惜的一點是:每倒呂布對他不能放心,終於把他從小沛趕走,他不去投奔別人,偏去投奔曹操。 
  曹操打過陶謙,曹操曾經在郯城跟他對壘;去投奔曹操,不又是一次靦腆事件麼? 
  也許,他不是專門去許縣的。事實是,他在(河南商丘之南的)梁國,與曹操相遇。他本該在遇見曹操之時,給曹操迎頭一刀。這叫做「仇人相遇,分外眼紅」。結果,不僅不曾交手,反而成了暫時的知己。我看,言歸於好,可能是曹操主動。曹操這個人,從頭到尾,是把眼光射在全國的局勢之上的,很喜歡收天下之人才為己用,而且極擅長招降納叛,絕不會計較劉備之曾經在郯城和他對過壘,並且很高興劉備之已經和那偷過他的兗州的呂布,結了深仇。 
  反過來說,劉備主動去找曹操,頁不是不可能。為了報呂布的仇,為了奪回徐州,不找曹操,找誰? 
  袁紹離得遠。而且袁紹也是曾為敵人的。 
  在劉備的幾個敵人之中,最對得起劉備的要算是曹操了,雖則於消滅呂布以後,沒有把徐州還給他(這一點,我們怪不了曹操。曹操志在統一全國於自己所主持的漢朝政府之下,無法容許象劉備這樣的雄才重占徐州。倘若劉備在許縣執政,也不會讓曹操官居徐州之牧的)。 
  除了徐州牧以外,劉備想要什麼官職,曹操皆能予以同情的考慮。劉備開口了沒有,我們不知道。我們所知道的,曹操一見劉備,就用獻帝的名義,任命為豫州牧。並且,劉備也真的就了職,到了任(他在任中,保薦了豫州汝南郡的一個姓袁名譚的作「茂才」。這袁譚,是袁紹的長子)。 
  劉備在建安三年九月,跟隨曹操去徐州打呂布,在十月間獲勝;又跟隨曹操回許縣,享受曹操對他「出則同輿,坐則同席」的禮遇,被曹操以獻帝的名義拜為「左將軍」。不過,豫州牧的官位卻沒有了。 
  把劉備的豫州牧免了,留他在中央當一名位高而權不重的左將軍,這是曹操的「敗筆」。曹操究竟還不算太知人。像張遼、張郃之流,能當上一名中郎將與偏將軍,就很死心塌地。劉備呢,不是張遼、張郃之比,也不是名位略勝二張一籌,就會十分滿足的。 
  要把劉備籠絡、羈縻,或甚至收為己用,曹操必須對劉備推心置腹、共成事業。這事業又必須以匡扶劉家的漢朝為主,不能名為劉家,而實際上是曹家的一種名存實亡的局面。 
  問題在於曹操,不在於劉備。劉備在當時沒有自己當皇帝的念頭,也沒有自己當丞相的念頭。倘若曹操能叫劉備相信,真在復興漢朝,同時又讓劉備坐僅次於丞相的第二把交椅,劉備便不會有其後串同董承,陰謀推翻曹操的事。 
  董承這個人,很不夠意思。曹操待他不薄,把自己的車騎將軍的位置讓給了他,他也不過事獻帝的一個側室——董貴人的父親而已(四年前在洛陽主持那邀請曹操來迎駕的計劃的,可能不事他,而是董昭)。 
  董承並非如裴松之所說,為靈帝母親董太后的侄兒。他可能是董卓的三族之外的同姓晚輩,曾經做過董卓女婿牛輔下面的軍官。不過,董卓死後,在李傕、郭氾胡鬧的幾年,他確是忠心維護了獻帝。興平二年七月,獻帝從長安出發,董承是隨駕的將軍之一,官銜為「安集將軍」。中途,李傕、郭氾又搗起亂來;董承與楊奉商量,從山西請來韓暹與大批的白波徒眾,才把獻帝的性命保住。 
  曹操在建安元年八月到達洛陽之時,董承已經是「衛將軍」,地位僅次於大將軍、驃騎將軍、車騎將軍。 
  曹操在八月辛亥日,以鎮東將軍、兗州牧的身份,兼「領司隸校尉,錄尚書事」,取得了中央政府的大權,便捕殺了一位台名崇的侍中、姓馮名碩的尚書與獻帝身邊其他的幾個中下級官吏,立威。同時,卻封了董承、伏完等十三個人為「列侯」。列侯是不帶地名的侯爵。建安四年三月,曹操升董承的官,由衛將軍升為車騎將軍。為什麼?我們不知道。也許是因為董承的女兒,在宮中是得寵的貴人罷。 
  當時,大將軍的官位曹操已經讓給了袁紹。這車騎將軍,曹操又送給了董承。袁紹在外,董承在內,曹操雖則實權極大,而軍界的名位倒頗遜於這二人,甚至連劉備的左將軍也不如。曹操自從建安元年十一月以來,只不過是「行車騎將軍事「而已。 
  董承倘若在建安四年就已經看出曹操不能始終忠於漢室,或是對曹操在徐州的殘忍作風深惡痛絕,而純粹為了公義要除掉曹操,這是他的自由。然而,即使如此,也應該第一,自己先要站得穩;第二,應該算算自己的力量,有沒有百分之五十一以上的制勝把握。 
  說這時候曹操已經是奸臣,未免太早。至少,曹操的奸臣面目尚未暴露。董承自己呢,以堂堂車騎將軍之尊,而作這鬼鬼祟祟的、陰謀奪權的事,太不光明。至於力量,京城許縣附近能對曹操反抗的兵,僅有一名校尉的部隊,至多是幾千人而已,能解決曹操的幾十萬人麼? 
  這位校尉是種輯。《後漢書‧獻帝紀》說他是「越騎校尉」,《三國誌‧蜀書‧先主傳》說他是「長水校尉」。 
  另一位同謀者,偏將軍王服,即使有兵,也不會甚多。這王服,《先主傳》寫作「王子服」,似乎可能是「皇子服」。有待詳考。 
  《獻帝起居注》這本書上說,董承向王子服說:「昔呂不韋之門,鬚子楚而後高,今吾與子,猶是也。」這「子楚」是秦國昭襄王的孫兒、孝文王的兒子,其後被呂不韋支援,回到秦國取得王位,成為歷史上的莊襄王。董承拿子楚的故事來說服「王子服」,以秦國的子楚來與王子服相比,很像是要推翻曹操,廢掉獻帝,另立「王子服」的意思。是否這「王子服」是桓帝或靈帝的一個兒子「皇子服」;或是某一位有王爵的宗室的兒子「王子服」。 
  《三國誌》稱他為「王子服」,《後漢書》改稱他為「王服」,《資治通鑒》也只稱他為「王服」。可見范曄與司馬光均不曾把《獻帝起居注》之中董承對王子服說的話,當作一回事來推敲。 
  另一個問題:董承與劉備等人的計劃是在什麼時候被曹操發覺?是在劉備解決了徐州刺史車胄以前?還是在以後? 
  《三國誌》魏的部分,把劉備殺了車胄的事,載在董承為曹操所殺之前。《三國誌》蜀的部分,與此相反,說董承被曹操殺了以後,劉備才殺車胄。司馬光在《資治通鑒‧考異》之中,採取了《魏志》的說法,明言「蜀志誤也」。《考異》引用袁宏的《後漢紀》為據,說《後漢紀》的說法與《魏志》相同。 
  《三國誌》的三個部分,陳壽自己稱他們為「魏書」、「蜀書」、「吳書」。後人卻每每改稱它們為「魏志」、「蜀志」、「吳志」。賢者如司馬光,亦未能「免俗」。司馬光及其助手,也把袁宏的《後漢紀》稱為「漢紀」。 
  我個人的看法,《三國誌‧蜀書》的部分是對的:董承先在許縣被捕,劉備才著了慌,提前對曹操翻臉,佔領下邳殺掉徐州刺史車胄,留下關羽守下邳,自己帶主力到小沛,準備迎戰曹操必將派來的將官與兵士。這是建安四年冬天的事。 
  曹操派來的將官是劉岱與王忠。這一個劉岱,與初平元年參加討伐董卓同盟的兗州刺史劉岱,不僅同名,而且同學,兩人均字「公山」;所不同的是:兗州刺史劉岱,是青州東萊郡牟平縣人;曹操的部下劉岱,是豫州沛國人(牟平在山東蓬萊東南,沛國在安徽宿縣西北)。 
  劉岱與王忠均不是劉備的對手。王忠是(陝西武功一帶的)「右扶風」人氏,並無了不起的資歷,只是在李傕、郭氾胡鬧的期間,因遍地饑荒而吃過人肉而已(其後,曹丕喜歡派人在野外古墳裡找骷髏,掛在王忠的馬脖子上,開他的玩笑)。 
  劉備向劉岱、王忠說「像你們倆這樣的料,來上一百個,也不能把我怎麼樣。倘若姓曹的自己來,那就又另當別論了。」 
  劉岱、王忠在吃了敗仗以後,就回到官渡曹操的營中,據實報告。曹操於是便依照劉備的意思,親自帶兵由官渡向東邊走,到小沛向劉備請教(官渡在河南中牟的東北;小沛在江蘇沛縣的正東)。 
  劉備在這時候已經有了幾萬兵丁,包括曹操的舊部——東海郡的昌霸等人,所帶來的部隊。他很可以與曹操一決雌雄,卻忽然怯場,見到曹操的旌旗就下令撤退,棄軍而逃,丟掉了妻子兒子,也丟掉了呆守下邳的關羽(王沈的《魏書》是這樣說的;司馬光不相信劉備竟然膿包到這步田地。司馬光加了四個字的按語:「『魏書』多妄」)。 
  劉備吃了一個大敗仗,確是事實。不僅妻子與關羽都在下邳被俘,張飛與他的一支官兵也被打得與劉備的主力失掉聯絡,逃往(河南正陽一帶的)汝南郡,找黃巾首領劉辟,合在一起。劉備自己帶了少數人,去青州找袁譚。 
  袁譚是袁紹的大兒子。袁紹,是劉備的同學兼老長官公孫瓚的死敵。袁紹殺了公孫瓚;站在劉備的立場來說,袁紹是劉備的仇人。怎麼可以去找他的大兒子袁譚呢?劉備當時的處境也夠慘,比以前呂布慘。呂布到了天下無容身之地的時候,還有一個河內太守張楊,是同鄉兼好友。張楊雖則有時候幽呂布一默,只是幽了一默而已。在最後關頭,呂布被曹操圍困在下邳,張楊還是帶兵來救,死在途中(為部下所害,害他的部下可能是曹操所收買的)。所以,我們可以說張楊對呂布的交情是死生不渝。劉備呢,除了身邊的關羽、張飛、趙雲,親如兄弟以外,卻沒有一個據有一郡地盤、象張楊這樣的可以投奔的好朋友。 
  劉備只得硬著頭皮,去青州投奔仇人的大兒子袁譚。在袁紹與曹操兩個仇人之間,袁紹是舊仇人,曹操是新仇人;袁紹是間接的仇人,曹操是直接的仇人。於是,劉備決定,把自己的命運與生命,投送在袁紹的手中。 
  劉備卻也不是全無希望的。他對袁譚,可以拉上一點關係。不久以前,他被曹操推薦為「豫州牧」以後,曾經以州牧的職權,保舉過袁譚為「茂才」(袁紹一家,是豫州汝南郡汝陽縣的大族。汝陽縣城當時在今天商水縣西北。商水之南,是袁世凱的家鄉項城)。 
  東漢的茂才,比孝廉略為高些;孝廉是每二十萬人口,產生一人,茂才是每州僅有一人。孝廉是一郡的太守或一國的國相所保舉的;而茂才是州牧或刺史所保舉的。州牧、刺史以外,能保舉茂才的,僅有三公與光祿勳四個大官,而且也只能每年保舉一名。 
  袁譚有他父親袁紹給他官做,未必稀罕這個茂才資格。然而,劉備保舉了他,多少也是一份厚誼。袁譚對劉備之如此表示好感,至少是不會討厭的。按照清朝的習慣,考中了秀才、舉人、進士的,對於主考的官,一向是尊之為師的,而且稱為「恩師」;主考官對於親自錄取的人,也總是認為弟子,有機會就提拔。這一種未曾有過教書聽講的事實的「師生關係」,在清朝的官場中,是一大傳統。漢朝,可能不如此之甚;卻也不見得沒有約略類似的情形。 
  袁譚對劉備確有好感,有歷史為證。他聽到了劉備想來青州,就立刻帶了步兵與馬隊來迎接。這不但是禮貌,也是事實上的需要。被曹操打得落花流水的劉備,不可能有足夠兵力以抵禦曹操的追兵。袁譚來迎接他,也是來保護他。 
  袁譚保護劉備,一直保護到劉備的「舊遊之地」平原(劉備當年在公孫瓚的麾下,隨同公孫瓚的青州刺史田楷,打袁紹的軍隊,打贏,被田楷先後任命為平原縣縣令與平原國國相)。 
  袁譚自然早就向袁紹遞去報告。袁紹派了大將帶領人馬,開到平原來請劉備到河南臨漳之西的冀州魏郡鄴縣——袁紹的大本營去相見。 
  袁紹自己,親自出城郊迎,比普通的所謂郊迎更加恭敬,出城出了二百里。 
  劉備在這建安五年的春天,是曹操的敗軍之將,是窮無所歸,靦顏來投舊敵的可憐人,為什麼袁紹要對他如此的禮遇呢? 
  原因是,劉備的物質力量雖小,精神力量很大。誰有了劉備,就很足以升高自己的地位;增加自己的號召力。 
  劉備有什麼精神力量呢?並不是靠了《三國演義》所艷稱的「皇叔」二字的金字招牌。他和獻帝的血緣,極其疏遠,只不過是分炊了三百年的遠房本家而已。 
  劉備的精神力量,在於深得人心。他之所以深得人心,一是對朋友有信義,二是對老百姓極仁慈。 
  他無論到了哪裡,關羽與張飛總跟著他,或是雖則暫時分開了,而遲早總會不避千辛萬苦,跑來和他相聚。不僅關羽、張飛如此,趙雲、糜竺、徐庶、諸葛亮也是如此。其後,龐統、黃忠、張松、法正、嚴顏、馬超、劉巴、李平、馬良等等文武人才,只要是和他見面了,納交了,都願意永遠和他在一起。他對朋友,不僅是「出則同輿,坐則同席」,像曹操對他那樣;也不僅是「寢則同床,恩若兄弟」,像他自己對關羽、張飛一樣;或是「同席而坐,同簋而食」,像他自己對平原郡的知識分子一樣。他之所以獲得這許多人才的愛戴,是由於他秉性真誠,習慣於對朋友推心置腹,無話不談,先向朋友表露了無保留的信任,於是就換得了朋友們對他的信任。 
  關、張、趙、糜、徐、諸葛、龐、黃,魏、張、法、嚴,馬、劉、李、馬,這許多人都相信劉備將永久是它們可以信任的朋友與長官。這是何等雄厚的一種精神力量啊? 
  他對泛泛之交,也很願意幫忙、出力,而從不考慮自己的力夠不夠,他救過孔融,也救了陶謙。 
  他也收容過呂布。這是他知人之明不太到家,不是他不夠意思(他似乎很對不起曹操,那曹操也卻是一個不必太對得起的人。後來,他也很對不起劉璋,那卻是必須留待以後再談的「政治問題」了)。 
  劉備對老百姓好,真是有口皆碑。《三國演義》的作者,有時候把他描寫得婆婆媽媽,常常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未免捧得過分,幫了倒忙。他之對老百姓好,不在於常常哭,而在於把老百姓的困難,放在心裡,努力予以解決。當年,他在平原當縣令與國相之時,便已做倒了「外禦寇難,內豐財施」。 
  青州的人民,不僅平原國的,其他各郡各國的,也都很愛戴他;不僅是青州人民,不僅是漢人,連幽州的烏桓人與「雜胡」,都願意跟他這位「劉使君」去到海角天涯,參加幾千饑民的行列,奔向徐州,援救陶謙,抵抗曹操。 
  當時,劉備自己的兵僅有一千左右,加上這幾千饑民以及烏桓、雜胡,聲勢也就不小。但這聲勢也只是表面而已,如何對抗得了曹操? 
  陶謙把屯在徐州的、從家鄉丹陽招來的四千名子弟兵,都撥給他。有了這四千人,加上饑民等等,好一個劉備,居然膽敢與曹操在郯城對壘!這種氣概,果然不凡,贏得了曹操於事後以「英雄」相許。 
  我想,這一種不計成敗,惟義是視的勇氣,是劉備之所以名滿四海,叫人民嚮往,叫讀書人歸心,叫割據群雄人人願得與其結盟的一大原因。 
  他會不會打仗,倒沒有多大關係了。以這樣的人,處在這樣的時勢之中,他遲早總會有他應有的一份的。所缺的,只是幫手;不是普通的幫手,而是象張良、諸葛亮那樣的幫手。 
  張良,他沒有福氣找到。諸葛亮,由於徐庶的介紹,他終於找到了。一找到諸葛亮,他的情形便不一樣:象魚得到了水! 
  老天卻不給他太痛快,要叫他在遇到諸葛亮以前,領教一下袁紹的無能,把他安排在袁紹那裡,親眼看見袁紹的大將顏良與文丑,被曹操下面的張遼等人擊潰、斬首(關羽這時候也在曹操軍的前線,殺了顏良。他是否也殺了文丑,難考)。 
  劉備向袁紹貢獻了一條計策,同時也是向袁紹討了一個差使:請袁紹派他到汝南郡,聯絡當地的黃巾首領劉辟,襲擊曹操的根據地許縣。袁紹接受,交了一些兵給他。這時候,他的舊部軍官與兵士,也已經有不少人陸續從徐州輾轉到鄴縣來找他,使得他又有了一支相當像樣的部隊。 
  他帶了這支部隊與袁紹的兵,到了汝南,與劉辟及劉辟的朋友劉邵,會合在一起,佔領了(臨穎縣東的)隱強縣。其他各縣的人民,紛紛揭竿而起,對劉備響應,弄得曹操在許縣及其以南各縣的大小官吏,都害怕了起來。曹操自己在官渡前線得到消息,也相當擔心。他派遣同祖的堂兄弟曹仁,帶了騎兵來打,才把隱強與其他各縣奪回。劉備不敢和曹仁久戰,離開豫州,到冀州魏郡鄴縣,向袁紹覆命。 
  在官渡,他見到袁紹太不會用兵,遲早不免敗於曹操之手,就又向袁紹討了一個差使,去劉表那裡,勸劉表出兵,對曹操夾攻。 
  袁紹知道劉表始終不曾有夾攻曹操之意,叫劉備不必存說服劉表的念頭。這時候,汝南黃巾另有一位首領,姓龔名都,值得聯絡。袁紹叫劉備帶了趙雲等人再去汝南一趟。 
  趙雲在公孫瓚那裡與劉備同事,成了朋友;其後借口兄喪,辭別了公孫瓚,回冀州常山郡真定縣(河北正定)家鄉;不久,就來到青州,作了劉備的部下,帶領騎兵;又隨劉備到徐州救陶謙,打袁術,戰呂布,抗曹操,被曹操打散。劉備在鄴縣安頓了下來,趙雲聽到消息,就來鄴縣,替劉備招募到了幾百名新兵,加強了陸續而來的劉備舊部的陣容。 
  這一次,劉備帶了趙雲等將領與若干人馬南下,袁紹不曾分兵協助,袁紹此時,對曹操已成劣勢,可能已經分不出什麼兵來。 
  劉備到了汝南,和龔都的徒眾合起來,才只有幾千人,曹操看不起他,派了一個三等角色來打。這三等角色姓蔡名陽,一交鋒便送了命。《三國演義》說他是死在關羽的刀下,有可能。但是,蔡陽的任務,並非是來追關羽,而是來打劉備。關羽之離開曹操,不是在許縣,而是在官渡前線;不是奔往汝南郡真陽縣鄉下、傳說中的張飛佔領的古城,而是於殺了顏良以後不久便奔往古濟水之北,與古黃河之北的袁紹部隊的陣營。曹操聽到他走,諒解他的苦心,下令各將領:不許對關羽追趕。關羽不曾需要闖五個關,斬六個將(很抱歉,我們以研究歷史為專業的人,常常不得不戳破戲劇性的傳說,令讀者掃興。然而,真的歷史,倘若有相當充分的史料,也未嘗不能引人入勝,甚至更加可歌可泣)。 
  關羽之離曹營而奔往袁營,所冒的險,大於傳說中的闖五關、斬六將,他是殺了袁方的大將顏良之人(載在《三國誌‧蜀書》卷六《關羽傳》),而為了與劉備團聚,隻身而來,死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九十九。袁紹怎麼會不計較這位殺了自己的愛將顏良的大仇人呢? 
  而且,他一逃,曹操會不會派張遼、曹仁等好手去追他、殺他?關羽在事前也是沒有把握的。如此不顧個人生死,而只求與朋友再見一面的義氣,真是千古一人。 
  看《三國誌‧蜀書》卷六《關羽傳》的口氣,似乎關羽到了袁營以後,便隨同劉備到荊州去,投奔劉表,漏記了劉備之兩次前往汝南,第一次找劉辟,第二次找龔都,也漏記了劉備之去荊州,並非由鄴縣袁紹之處直接去,而是由汝南龔都之處,於袁紹既敗,曹操南下來攻他之時才去。那末,關羽時怎樣跟著劉備去找劉表的呢?難考。 
  曹操在建安五年十月擊潰袁紹的主力;在建安六年四月擊潰袁紹駐在蒼亭的一部軍隊。此後,袁紹已不足為曹操之患。曹操就在六月間回到許縣;不久以後,就親自率領精銳,來汝南打劉備與龔都。劉備避免和曹操接觸,一口氣去了荊州,找劉表(龔都的徒眾一哄而散)。 
  劉表聽說劉備要來,也正如袁紹前年一樣,親自出了襄陽城,郊迎。不過,袁紹是出城二百里,劉表不曾出來得如此遠。在禮貌上,劉表卻也相當周到:待劉備以上賓,並且,給了劉備若干兵。 
  劉表指定新野縣為劉備的駐軍之地。新野屬於南陽郡,離開許昌最近,是荊州的門戶。劉備在新野一住,便住滿了七年,前後八年,從建安六年到建安十三年。 
  他活了大半輩子,還不曾有過如此的安定。他這時候兵雖不多,卻也不太少,有關、張、趙幾位親如兄弟的猛將在左右,有甘夫人在身邊照料飲食起居,又有荊州的若干名士常相往還,可以說,生活得相當輕鬆,比春秋時代晉公子重耳寄居在齊國之時的情形,還要好。 
  重耳有舅犯向他進逆耳的忠言:「宴安鴆毒,不可懷也」;又有深明大義的新太太姜氏,肯為了丈夫的前程而犧牲自己的幸福。 
  劉備呢,到了曹操快要打來之時,才找到了諸葛亮;而可憐的甘夫人,非受過極高的教育的齊桓公之女可比,怎懂得勸劉備不可貪圖暫時的享受?況且,甘夫人自從在小沛嫁給了劉備以後,顛沛流離,苦也吃得夠了,怎麼肯叫劉備重新走上奔波奮鬥之途呢? 
  甘夫人得來歷,不僅《三國誌》毫無交代,連《三國演義》也不曾創造一套說法,以滿足讀者的好奇心。讀者所得到的印象,只是:她與糜夫人地位差不多,而似乎是略遜一籌。兒子阿斗為他所生。糜夫人在曹軍追及之時,於兵荒馬亂之中,把阿斗交給了趙雲,自己投井。趙雲把井旁的牆推倒,掩蓋了井,以免她的遺體被敵人撈起,加以侮辱! 
  我在幼年第一次讀《三國演義》之時,對趙雲的如此舉動,極不贊成。他應該力勸糜夫人於事前,或設法打撈起跳了下去的糜夫人於事後,然後趕緊用人工呼吸法施以急救。 
  其後研究陳壽的《三國誌‧蜀書‧趙雲傳》,又學了一點歷史學的考證方法,才曉得可惡的、豈有此理的,不是趙雲,而是《三國演義》的作者。 
  甘夫人也是死在劉備得志以前。 
  劉備對甘夫人始終懷念,於稱帝以後追封了甘夫人為皇后。他不曾追封糜夫人為皇后,也不曾對孫夫人有過什麼懷念的表示。 
  劉備駐防在新野的七年以上的時間裡,只有過一次軍事行動。劉表叫他向許縣進軍。他經過宛縣(南陽)、博望(南陽東北六十里的博望驛)、長山(方城山),到了許縣西南的葉縣。守葉縣的曹軍將領是夏侯惇。在夏侯惇的下面,有李典、於禁兩位大將。 
  這一仗打得不錯:用路旁設伏的戰術,擊潰夏侯惇親自與於禁率領的追兵(李典不主張對劉備追擊,被夏侯惇指定留守葉縣)。 
  李典不主張追擊,是對的。第一,劉備未曾損兵折將,就忽然撤退,很像是「有詐」。第二,葉縣之南,通往博望的道路,是方城山的山隘,很狹窄,很長,兩旁有茂盛的草木,劉備可能佈置了埋伏。夏侯惇不聽李典的話,吃了一個大敗仗。 
  劉備是不是除了以埋伏的部隊襲擊夏侯惇的追軍以外,也如《三國演義》所說,用火焚燒山路兩旁山中的草木?有可能,但不必要。並且,倘若在秋冬的乾燥之日用了火,那被燒的就不僅是夏侯惇和於禁的兵了。 
  劉備的這一次勝利,是否由於諸葛亮替他指揮?劉備這時候是否已經拜訪了諸葛亮三次,把諸葛亮請來了身邊當軍師? 
  我們曉得,這擊敗夏侯惇追軍的事,是在李典參加曹操的圍攻鄴縣之前。圍攻鄴縣,是從建安九年二月開始,到八月結束。 
  諸葛亮在後主阿斗的建興五年(公元227年)寫他的《前出師表》,說了下面的幾句話:「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咨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後值傾覆,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 
  可愛的裴松之,在這幾句下面,注得十分明白:「劉備以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敗(於曹操),遣亮使吳。亮以建興五年抗表北伐,自傾覆至此,整二十年。然劉備始與亮相遇,在敗軍之前一年矣。」 
  由此看來,不僅「火燒博望坡」的事於史無據,而且諸葛亮那事後仍在隆中高臥,並不曾在「新野」劉備的營中,向劉備「假」得了劍與印,對關、張與關平、劉封四人頒布命令,叫關羽帶一千「民兵」埋伏在博望之左的所謂「豫山」,叫張飛帶一千「民兵」埋伏在博望之右的所謂「安林」;又叫關平、劉封各帶五百「民兵」,埋伏在博望坡之後。 
  諸葛亮在《三國演義》裡吩咐這四個人,要靜候趙雲與劉備先後與夏侯惇交鋒,詐敗,退過了博望坡,一齊放火,它們遵令而行,果然就把夏侯惇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演義得作者,把夏侯惇說成來攻的人,把劉備說成被攻的人,不曾深考過:取攻勢的是劉備,而夏侯惇只是於劉備撤退以後才「追擊」的。演義的作者又把夏侯惇說成是從南面打到北面來的,未免太茫然於許昌之在新野的東北了。一般的各朝演義的作者,與今日很多的歷史小說的作家,以及電視連續劇的編導,十有九人都喜歡添補歷史、歪曲歷史、糟蹋歷史。他們認為,文藝是文藝,歷史是歷史,似乎掮了「文藝」二字的虎頭牌,就有了厚誣古人與欺騙今人的特權。古人已死,無法抗議;今人被騙,後患無窮。 
  我曾經向某一位名作家建議過:歷史小說可寫,但主角與故事應該另行創造,真人真事只能作為背景,而不必去「碰」。他說,中國老百姓所喜歡的是演義,不是西洋式的歷史小說。 
  話歸本題,除了擊敗夏侯惇追軍這一件事,劉備在劉表那裡不曾有過其他的軍事表現,直至建安十三年七月,曹操兵臨荊州之時。 
  曹操大軍壓境,劉備把部隊從新野撤退到樊城。樊城與劉表所駐紮的襄陽僅有一水之隔:樊城在漢水之北,而襄陽在漢水之南。 
  劉表是當時所有的、僅知經史而不能作戰的文人。他不但不能作戰,也很不懂戰略與軍政形勢。他早該於曹操、袁紹之間有所選擇:或是聯曹、或是聯袁。聯曹,曹不會讓他繼續割據,卻可能以中央政府的高官給他;聯袁,可以保持地盤,但必須不斷對曹作戰。倘若在最後曹勝了袁,劉表必然免不了曹的大舉討伐;倘若袁紹獲勝,袁紹也未必容得下劉表。「天下定於一」的思想,是中國人的一大傳統;不僅主張仁政的孟軻有此思想,那些迷信武力的軍閥與暴君,自從秦始皇以來也一向是如此的。 
  劉表所採取的政策,既非聯曹,亦非聯袁,而只是在表面上聯袁敵曹,在事實上所謂聯袁不過是虛以委蛇而已。 
  到了建安五年,袁的主力被曹擊潰;建安七年,袁紹本人吐血而死;劉表依然沒有什麼舉動,靜候曹操將袁的三個兒子、一個外甥,依次解決。誠然,在曹操於建安九年進圍鄴縣、消滅袁紹的第三個兒子之時或以前,劉表曾經叫劉備向許縣進軍一次,頗有直搗曹操後方,予以致命一擊的樣子。然而,劉備進到葉縣便不得不撤退,可見劉表並不曾派遣重兵交給劉備指揮,來試圖對曹操作致命的一擊。 
  劉表的政策,簡單言之,是「坐觀成敗」,也就是「靜候宰割」。那末,為他設想,除了聯曹或降曹以外,有沒有更好的辦法呢?聯袁是不是可行呢?苟然是可行的,但是必須行得名副其實,以全力與袁合作,夾攻曹操,攻佔許縣,消滅曹操;而且要出兵出得越早越好,不要等到曹、袁在官渡結束了決戰以後。 
  劉表倘若顧慮到袁紹萬一勝利,一樣難以侍侯,那末,不妨設計出一套天下三分的計劃來,使得曹操雖敗而不全敗,袁紹雖勝而不全勝。在曹袁之中施行舉足輕重的影響力、制衡力。 
  更好的一個政策,是放棄縱橫捭闔的作風,一心以光大漢室,撥亂反治為己任,盡量扶持在許縣的漢獻帝,甚至把他送回洛陽,重建兩漢盛時的「三權分工」、「用人唯才」的優良制度,自己功成不居,仍為嘯傲山林的名士。 
  我這些話當然都是白說。劉表已死,即使我是他的同時人,或者他是我的同時人,我也犯了「非其人而與之言」的「失言」的毛病,他劉表是那一塊料,怎麼聽得進我這個堂堂正正、講原則的建議? 
  類此的建議,只有劉備夠資格聽。而諸葛亮所說給劉備聽的,也正是這一套,只不過是由於當時的客觀事實,陳義不能如此之高,而僅僅說到如何辦到天下三分為第一步,與如何兩路進軍、北伐曹魏為第二步而已。 
  劉備與諸葛亮二人之所以「談得攏」,是因為二人有共同的大前提,共同的基本觀念:「漢賊不兩立」。袁紹、曹操、劉表,都是一些目無漢室的軍閥或權臣,都是「賊」。 
  袁、曹相爭,是二賊相鬥。曹操來伐劉表,也只是大軍閥來打小軍閥而已。夾在中間的劉備,其內心的痛苦是可以想見的。然而他的愛民之心,救世之志,為天下所共見,有十幾萬難民選擇了他,跟他走,並非偶然。 
  曹操在建安十三年七月來,劉表在八月死,「赤壁之戰」發生在十二月。雖則這「赤壁之戰」全靠孫權派周瑜、程普以三萬人來幫忙助戰,《三國誌》魏的部分仍把劉備記載為戰勝者:「(曹)公至赤壁,與備戰,不利。」 
  「赤壁之戰」的經過,請讓我先說了曹操如何消滅了袁紹及其三個兒子一個外甥(袁譚、袁熙、袁尚、高幹),然後再說。            
八 袁、曹之戰     
  袁紹從初平元年主持討伐董卓的同盟之時開始,直到建安五年在官渡被曹操擊敗之時,是全中國最有力量、最能號召的一個軍政領袖。在官渡戰敗以後,他的四個州地盤依然掌握在手,比起曹操的兗、豫、徐三個州仍要大些。在名義上,他也不比曹操低:他是大將軍、司隸校尉,兼冀州牧(加上他大兒子袁譚所領的青州,二兒子袁熙所領的幽州,與外甥高斡所領的井州),而曹操至少在名義上只不過是「行車騎將軍」,兼司空而已(雖則曹操在事實上也控制了徐州與兗州、豫州,及整個的許縣朝廷)。袁招的兵、軍糧、財力,也一向是超過了曹操所有。由於祖先與伯父、父親,都做過三公級的最高官吏,中國到處都有袁家的門生故吏。他本人也極會交朋友(最好的朋友包括張邈、伍瓊、許攸、河顳),這也不是曹操所能比得上的。總之,他倘若早一點向曹操攤牌,勝利應該是屬於他的一方。他的最大失策,是坐視曹操把獻帝從洛陽接往許縣,給了曹操挾滅子以令諸侯的機會。他的一名部下,原任冀州「騎都尉」  的沮授,早就勸他搶先,把獻帝從洛陽迎到鄴縣,他卻聽了郭圖與淳於瓊兩人的話,顧慮到有了獻帝在身邊,就不能不遇事請旨,「從之則權輕,違之則拒命」,反而不太方便(曹操後來卻感覺到有了獻帝在身邊,沒有一點不方便)。平心而論,在建安元年曹操迎接獻帝的時候,雖未必赤心忠於漢室,卻至少是十分尊重漢室的,曹操當時給全國人士的印象,是既忠且勇;面袁紹是只知擴充自己地盤,對君父的安危漠然無動於衷的小人。曹操在許縣重建議漢朝的朝廷(也替獻帝迎築了宮殿,供應丁宮中的開銷),使得全中國的人民與官吏耳目一新。曹操以獻帝的名義,任命袁紹為三公級的「太尉」,仕命自己為「大將軍」。袁紹不肯接受,因為太尉的地位是在大將軍之下(住東漢竇憲之後確是如此;西漢太尉與丞相、御史大夫是在大將軍之上)。曹操有修養,識時務,知道打袁紹還不是時候,便特別客氣,以「大將軍」的名位讓給袁紹,而自降為「行車騎將軍」(代理性質的車騎將軍)。實權,曹操當然不肯放棄;·司隸校尉、錄尚書事·可以不再擔任,換上一個「司空、錄尚書事」,不僅實權差不多,而且名義上升為三公之一。為什麼曹操不苒做司隸校尉?可能也是由於袁紹反對。袁紹在靈帝末年便當了這個司隸校尉的官;其後在初平元年,因為反對董卓,或是怕董卓,而離開洛陽出走,把「節」掛在洛陽的」上東門」(東邊靠北的一個城門),等於是正式辭去了本兼各職。然而,到了冀州,他卻仍舊自稱「司隸校尉」,以這個名義號召各州、各郡的官吏,申討董卓(董卓所主持的朝廷,為了安撫他,發表他為勃誨郡太守.他也照樣就職,當起司隸校尉兼勃海太守來。一面申討董卓,一面做董卓所間接任命的官,真是怎麼說也說不通)。從建安元年到建安五年的春天,曹操、袁紹二人不曾交手。曹操忙於創建許縣的新朝廷,打張繡、打呂布、打袁術;袁紹忙於消滅公孫瓚,吞併幽州、青州、井州。袁紹雖則以多謀寡斷著名,卻也曉得他自己與曹操兩雄不能並立。於是,在滅了公孫瓚以後不久,他就調齊了一萬匹馬、十萬名兵士,準備一舉而渡過當時的黃河,衝到許縣,把獻帝搶來,安置在自己的鄴縣。曹操趕緊湊了若於兵馬,進駐於(中牟之東的)官渡,等候袁紹大兵渡河,一決雌雄。這時候,董承的倒曹陰謀突然暴霹,麓承及其在許縣的同謀者都被逮捕、滅族。劉備在徐州也就殺了曹操的徐州刺史車胄對曹操翻臉。曹操決定,暫時不理會袁紹,先解決了劉備再說。有人勸他不可如此。萬一他在打劉備的時候,袁紹渡河來夾攻,豈不兩面受敵?曹操說:「不要緊。袁紹不會決定得那麼快。倘若我先打袁紹,那劉備倒是很可能從後面來對我夾攻的。」曹操的判斷,果然沒有錯。他去打劉備的時候,一直打到劉備離開徐州,打到俘虜了關羽,袁紹均不曾動。袁紹的左右,也未嘗沒有人才,例如田豐。田串曾經向袁紹建議,說:「和你爭天下的是曹操。曹操現在到東邊去打劉備了。劉備不是很短時間可以擊潰的,所以曹操要被劉備拖住在那裡。你何不領大軍襲擊曹操的後方,一去就可以成功。這是很難得的機會;用兵,就要抓住機會。」袁紹說:「你的意見很對。不過,我的小兒子有病,我一時不能離開家。」田豐氣得用枴杖打地下,漢:「唉,大事已去!」等到劉備被曹操擊潰以後,田豐勸袁紹不可輕易行動。因為,曹操已無後顧之憂。田豐的新建議是:固守黃河北岸的四個州,「外結英雄,內修農戰,培養實力。同時,不讓曹操培養實力,用少數的精兵渡河,騷擾曹操治下的各州各郡,時而擊左,時而擊右,叫曹操的兵疲於奔命,叫曹操治下的人民不能安於所業。我未勞而彼已困。不到三年,就可以把曹操消滅。」袁紹不僅不接受田豐的這·次的建議,而且叫入把他拖下去,加了手銬腳鐐,關在牢裡,袁紹率領大軍進駐黎剛。同時,命令陳琳起草了一篇檄文,大罵曹操。這一篇檄文,與唐朝駱賓土的「討武曌檄」,同為千古名作。  陳琳的文章確是不壞。這一篇檄文,從曹操的祖父、中常侍曹騰罵起,說曹騰與其他兩個太監左棺、徐璜,「並作妖孽,饕餮放橫,傷化虐人」;又說曹操的父親曹嵩.本是一個「乞丐」(叫化子),作了曹騰的養子以後,對權門大送紅包,買得了三公級的官位(太尉)。罵到曹操本人,檄文說曹操是一個「奸閹遺丑」,·好亂樂禍」。曹操參加討伐董卓的同盟,於袁紹及別的州牧、刺史、太守、國相,都不敢出擊,而只知飲酒高會之時,有勇氣單獨對董卓的部隊進攻,雖則被董卓的大將徐榮打敗,其實是雖敗猶榮。陳琳卻在檄文裡說曹操「愚佻短慮,輕進易退,傷夷折衄,數喪師徒』(文人的一支筆,確是可怕。曹操後來不好,打董卓的時候何嘗不好?比當時身為盟主,而一動也不動的袁紹,好得多)。陳琳把曹操憑自己本事而發跡的經過,都一概說成由於袁紹的「棄瑕錄用」:是袁紹保舉了曹操為東郡太守,保舉了曹操為「兗州刺史」,而且在曹操被呂布偷佔了兗州之時,是袁紹派兵由北邊來打敗呂布,才把曹操救了下來(這袁紹打呂布的事,未見於任何其他史料)。在這一篇討曹的檄文之中,袁紹叫陳琳列舉了曹操的若干具體罪狀,說曹操殺了正官直諜的前九江太守邊讓、議郎趙彥;拷打了太尉楊彪;發掘了梁孝王的墳墓;用了七百個精兵圍住獻帝所住的宮閘,名為保衛,實則監視;曾經勾結公孫瓚,企圖夾攻袁紹。這些罪狀都是事實,並不冤枉,不過袁紹自己也做了很多目無漢室,違法亂紀的事。陳琳的文筆極有力量。這篇文章的結尾一段,既典稚而又雄健,氣壯聲洪:「幕府(袁紹是大將軍,大將軍有幕府,因此這幕府兩個字便是袁大將軍的代稱)奉漢威靈,折衝宇宙,長戟百萬,胡騎千群。奮中黃(賁)育(烏)獲之士,騁良弓勁弩之勢,并州(刺史高斡之軍隊)越太行,青州(刺史袁譚之軍隊)涉濟漂,(袁紹本人之)大軍泛黃河,以角其前,荊州(劉表之軍隊)下宛葉,而掎其後。雷震虎步,並集虜廷,若舉炎火以炳飛蓬,覆滄海而沃漂炭,有何不消滅者哉?當今漢道陵遲,綱弛紀絕,操以精兵七百,圍守宮闕,外稱陪衛.內以拘執,(幕府)懼篡逆之禍因斯麗作,乃忠臣肝腦塗地之秋,烈士立功之會也,可不勖哉!」這一篇檄文,是發給以劉備為首的全國各州、各郡、各國的長官吏的,篇首列了劉備的官銜:「選署左將軍,領豫州刺史」,可見袁紹在當時是如何尊重劉備的政治地位與號召力。袁紹所動員的兵究有多少?我們在一千七百多年以後的今天,很難考出確數。檄文中的「長戟百萬,胡騎干群」自然是誇大之詞,《後漢書·袁紹傳》所說袁紹「簡兵十萬,馬萬匹」當較近於事實。曹操能集中起來的兵力,要比袁紹的少(當時,有了幾千兵便已經夠資格作為中國政治舞台上的一個角色。呂布和早期的劉備均始終只有幾千人,劉備在小沛擴充部隊到了一萬,就已經遭了呂布之忌)。曹操的基本武力,是他所收編的青州黃巾。這些被收編的青州黃巾號稱三十萬人,其中老弱居多,曹操一一加以遣散,只留下了年輕力壯的漢子,其總數可能在十萬以上,但不會超過二十萬,這十萬多兵,曹操不能夠都調到官渡前線,因為在許縣的西南,尚有袁紹的同盟者——荊州牧劉表。劉表的軍隊也差不多是十萬人左右。我的猜度是:曹操用來抵抗袁紹的兵力,至多只是全部力量的一半,也就是五萬至七萬人左右(這只是一個猜度而已)。《三國誌》魏的部分說,當時曹操的兵不滿—萬,似乎不確。袁紹在陳琳所寫的檄文中,說袁譚、高幹、劉表,將—起對曹操採取行動。事實是,劉表始終觀望(到了袁紹既敗以後很久,他才叫劉備向許縣進軍一次,劉備到了葉縣便撤軍退回新野)。袁譚與高幹也許有所行動,但現存史料上毫無記載,可見即使有過,規模也不甚大。大戰在建安五年二月開始,袁紹命令郭圖、淳於瓊、顏良等幾位大將,先攻曹操派駐在(河南滑縣之北的)白馬津的劉延。  不知為了什麼緣故,曹操挨到四月間,才親自帶了關羽、張遼等人,到白馬津來救;同時分兵攻打袁紹所派兵防守的延津縣,以分散袁紹的注意力。袁紹果然以重兵加強延津的前線,曹操便突然移軍奔向白馬津,顏良這時候沉不住氣,不等關羽、張二等人到達,就率兵一口氣走了十幾里,前來迎戰,被關羽一馬當先,刺死於萬軍之中,砍下了頭。袁軍陣容大亂,曹操就指揮關羽、張遼等人及其部隊,解了白馬津之圍,救出劉延與劉延手下的兵,合起來,沿著當時黃河的南岸向西面走,一直走到延津縣城之南,被袁紹的兵追上。袁紹帶了劉備與文丑及五六干名騎兵,到達漢朝酸棗縣東南的一個叫做延津的渡口,渡過當時的黃河(這延津從宋朝起,代替酸棗成為縣的名稱,位於今日黃河之北,在開封的西北,偏北,中牟的正北,偏東。今日中牟與延津之間的黃河,在當時是濟水。濟水發源於濟源縣,流向山東利津)。曹軍在延津抵擋丁袁軍一陣,獲勝;殺了文丑。曹操退到濟水以南,今日中牟之東的官渡,紮營,袁紹留在延津,紮營。在歷史中有決定性的官渡之戰,在八月開始。袁紹移動他的大軍,進至延津西南,中牟西北的陽武,沿著現成的河旁沙堆,造了東西長達幾十重的營地。袁紹的戰術構想,是伸展兩翼,包抄曹軍,加以捕捉。曹操不退,把自己的部隊也分成若干單位,對袁軍的各單位抵抗;但是,究竟人數太少,不夠分配,抵抗了以後傷亡頗重,袁軍乘勢猛攻。這時候,在袁紹的一方面,顏良、文丑雖死,尚有張部、高覽、淳於瓊等若幹得力的勇將。在曹操的一方面,雖則關羽不久便離開了,走往袁營去找劉備,卻也還有張遼、徐晃、樂進、於禁,以及夏侯停、夏侯淵、曹仁,撐住了場面。張遼是井州雁門郡馬邑縣人,做過丁原、董卓、呂布的部下,在呂布被殺以後投降了曹操,被曹操以獻帝的名義拜為中郎將,封為關內侯(馬邑是今日的山西朔縣)。張遼與關羽是大同鄉,很談得來(關羽的出生地,是井州河東郡解縣。解縣的故城,在今日山西虞鄉縣之西)。張遼知道了關羽念念不忘劉備,遲早有一天會走,便報告了曹操,曹操很佩服關羽的義氣,同時也深知留了關羽的身體,留不住關羽的心,他在聽到張遼的報告以後,不曾採取任何措施,以防阻關羽走。關羽井非是想走就走的人。他固然想回到劉備的身邊,卻山要先做出一兩件事,報答曹操對他的厚愛。於是,他斬了顏良(可能也斬了文丑;至少是幫助了徐晃等人擊潰文丑)。關羽在自己認為已經報答了曹操以後,就把曹操所給的一切(包括「漢壽亭侯」的印),都包紮在一起,放在所住的地方,留函告別。曹操的左右,要去追捕關羽;曹操說:「他也是:各為其主,讓他走吧。」張遼沒有一個像劉備的故主值得懷念;他死心塌地為曹操服務到底(漢壽是東漢的一個縣,故城在湖南常德的東北。今日的漢壽縣,在常德東南。亭侯,是爵位,地位次於縣侯,高於關內侯及列侯)。徐晃也是并州人,不僅是關羽的大同鄉,而且是小同鄉;同為河東郡的郡民。關羽是解縣人,徐晃是楊縣人(楊縣在今日洪洞縣東南)。他原是白波首領楊奉的部下,在建安元年於曹操擊敗楊奉之時投降了曹操,其後打呂布、打劉備,都立了功。他在白馬津,「從破頗良」;在延津,「破文丑」(《三國誌》魏的部分的原作者,似乎把「破文丑」的首功記在這位徐晃的賬上)。後來,他又在延津之南的「故市」,與曹操的另一部將史渙,擊毀了袁紹的若干運糧車輛。樂進是兗州東郡衛縣的人(衛縣在今日山東觀城縣之西)。他身材短小,膽量很大,做了曹操的帳下吏。帳下吏相當於副官或衛兵隊長,回家鄉募得了一千多人,升為「假司馬」(代理性質的司馬之官,司馬所管的是營中的種種雜務.仃時也帶隊伍作戰)。不久,曹操又升他為「陷陣都尉」。都尉是漢朝正式的軍階,「陷陣」二字似乎是曹操所想出來的。樂進也參加了打呂布、打劉備。在對袁紹的戰爭之中,他的最大功勞是殺了淳於瓊。曹操的另一猛將,是本家弟弟曹仁。曹仁的祖父曹褒,是曹操父親曹嵩的養父曹騰的哥哥。曹仁從來喜好騎馬、射箭、交朋友,在靈帝末年天下大亂之時,他自己有了一千客人的徒眾,在淮河泗水之間的皖北、蘇北遊來苗去,成為非兵非匪、亦兵亦匪的一支武力。他把這一支武力帶到曹操的營中,曹操任命他作「別部司馬」,不久又升他為所謂「厲鋒校尉」。其後,打袁術,打陶謙,打呂布,打張繡,到汝南打劉備與黃巾首領劉辟,他都很賣力。他所帶領的,是騎兵。曹操也派他偕同史渙等人深入袁紹的後方,攔截袁軍的運糧車輛,燒燬糧食。他的官位,這時候已被升為遙領「廣陽大守」,以「議郎」的名義在曹軍之中當騎兵的「督」。換句話說,曹仁當了政府的參議,兼任曹軍的騎兵司令。曹操的另一位本家弟弟是曹洪。曹洪的父親是誰?裴松之以來,沒有人知道。王沈所寫的(魏書),只說了曹洪有一個伯父叫做曹鼎,當過尚書令,也當過河間國的國相,因貪污被冀州刺史蔡衍糾彈,被司法當局判處勞役。(後漢書·蔡衍侍)說這個曹鼎是中常侍曹騰的弟弟。·曹騰只有三個哥哥,沒有弟弟。<後漢書)的作者范曄弄錯了。曹騰的字,是季興;他的三個哥哥是伯興、仲興、叔興。這曹鼎只能是曹騰的哥哥或侄兒。他不可能是哥哥;倘若是,那末,曹洪便要比曹操長了一輩。曹家的譜系不容易排,以後還有機會作一比較詳細的交代。現在,讓我們多談談曹洪。曹洪靠了伯父曹鼎與叔祖曹騰的提拔,在年輕時候就當了蘄夏縣的縣長。曹洪不曾像曹仁那樣幹過那亦兵亦匪的事。有機會做官,也就不必走歪路了。然而他的號召力,卻不亞於曹仁。曹操參加討伐董卓的大舉,曹洪帶了若干人來當兵,而且在曹操被徐榮打敗,跌在馬下,丟掉了馬的時候,把自己的馬讓給曹操,情願步行.冒生命的危險(步行就很容易被敵人迫到)。他向曹操說:「大下可以沒有我曹洪,不可以沒有你。」於是,曹操騎上了曹洪的馬,曹洪在馬的後面步行,到了汴河的河岸,找到了船,渡過了汴河,奔到家鄉(安徽毫州的)沛國譙縣。曹洪在家鄉重新招兵,又招到了一千多人,帶往(安徽壽縣的)揚州刺史所在地的壽春,拜訪他的好朋友、揚州刺史陳溫。陳溫准他在(安慶六安一帶的)廬扛郡與(蕪湖、南京、鎮江、徽州一帶的)丹陽郡大招特招,一共招到了好幾千人。這幾干人,加上在家鄉所招到的—千多人,曹洪都帶到了(安徽懷遠西北的)龍亢縣,交給曹操,作曹操的基本武力。曹洪自然也留在曹操左右,當既親且信的助手。其後,打陶謙,在呂布偷占兗州之時打呂布,並且奪回呂布所佔的濟陰、山陽、中牟、陽武、京縣、密縣;又在曹操奠都於許以後的某一年,進攻劉表,打敗劉表的某一位「別將」,在舞陽、舞陰、葉縣、堵陽、博望等等地點。這一次曹洪打敗劉表某一軍官的事,不載於《三國誌》的其他部分,亦不見於<三國誌>及《後漢書》的《劉表傳》。所謂「別將」,也不可能是劉備。事件發生在何年何月,陳壽依照他的習慣,含糊其辭,叫我們只能去猜。大概是建安二年三年左右罷,不可能是在建安五年,曹操對袁紹決戰於官渡之時。劉表派兵進攻到葉縣,在現存的史書上,只有劉備與夏侯惇對壘的一次。當時在夏侯悼的麾下有於禁、李典。是否也有曹洪參加?<三國誌·魏書·李典傳)不曾提起。李典是巨野縣人(巨野在今天屬山東省,在漢朝屬兗州山陽郡)。他的「從父」(伯父或叔父)李乾,在靈帝末年聚集了幾千家老百姓在巨野的鄰縣乘氏縣,築寨自保;其後點齊了若干壯丁,跟隨曹操打黃巾,在(東平西南的)壽張打廠一個勝仗。曹操打袁術,打陶謙,這位李乾也追隨了。呂布偷襲充州,叫人勸李乾背叛曹操,李乾不肯,被害。李乾的兒子李整,為父報仇,幫助曹操擊潰呂布,被曹操任命為遙領的青州刺史,可惜活了不多久便死去。李整死後,曹操把欠給李乾的一份情意,轉還給李典,叫李典以中郎將兼穎陰縣縣令的名義,接管李整的兵;很快就又把李典升為所謂「離狐郡」的太守。離狐本是濟陰郡的一個縣,在今日山東單縣之西。曹操因人設政,臨時把離狐縣升格為郡,為的是獎勵李典。後來,李典不斷地立功,不斷地陞官,當不當這離孤郡太守已無所謂,曹操就又恢復了離狐的縣的地位,廢掉了這個所謂離狐郡.在曹、袁對壘於官渡的期間,李典的貢獻是率領了李家與親戚各家,以及麾下的兵,向曹操的大營輸送軍糧及其他物資。當時曹操左右的軍官,最重要的是夏侯惇和夏侯惇的堂兄夏侯淵。』夏侯惇是沛國譙縣人,曹操的小同鄉,他從初平元年開始,在曹操作「奮武將軍」的時候,就已經當了曹操的「司馬」。其後,由司馬而升為「折衝校尉」、東郡太守、陳留太守、濟陰太守、河南尹。他的軍階也早就由校尉升為將軍,先後做了「建武將軍」、「伏波將軍」與「前將軍」。而且,封為「高安鄉侯」,屬於「鄉侯」的一級,比縣侯小,比亭侯大。夏侯惇可說是武人之中曹操最得力的一員。曹操打陶謙,叫夏侯惇在濮陽留守。曹操打袁紹,叫夏侯惇作大軍的「後拒」(後拒用現在的軍事術語來說,是「總預備隊」的指揮官)。很久以後,曹操在建安二十一年打孫權,帶了夏侯惇去;在撤退的時候,留下夏侯停在居巢(安徽巢縣)「都督二十六軍」,對孫權監視(所謂二十六軍,在當時是二十六個大小不同的單位,與現在的「軍」不同)。曹操對夏侯惇特別親近,常常和他乘坐一輛馬車,也讓他自由進出於自己的臥房。任何別的軍官,都不曾受到如此的信任。什麼緣故?是不是僅僅因為夏侯悼在打呂布的時候,被流矢射中了一隻眼睛?當然不是。最重要的理由,是他從小就和曹操在一起,為人忠勇可靠,文才武藝又高。有人說曹操與夏侯惇本來就是一家人——堂兄弟,曹操的父親曹嵩,原姓夏侯,是夏侯惇的叔父。最先把這個傳說寫下來的,是三國時代吳國的一位無名氏著者;這個人留下了一部<曹瞞傳>,是裴松之見到過,而引用了不少在<三國誌>注文裡的。另一本書,晉朝郭頒所寫的<世語>,也如此說,對不對呢?不對。固為,曹操把女兒嫁給了夏侯惇的兒子夏侯懋。倘若曹嵩、曹操這一支姓曹的.與夏侯氏本為一家,這就違反了同姓不婚(與其後同氏也不婚)的傳統了。曹操的父親曹嵩,原來不姓夏侯,姓什麼?我的假設是:姓曹。曹嵩的父親曹騰,有兄弟四人,曹騰最小,字叫做季興。他的三個哥哥的名字,無考,據說他們的字,是伯興、仲興、叔興,挺整齊。這四個兄弟的父親,司馬彪在(續漢書)裡面寫作「曹萌」,裴松之在注文裡加以引用,抄錯了字,寫成「曹節」(也可能不是裴松之抄錯,而是刻書的人與印刷術發明以前,抄寫的人弄錯了的)。曹萌的子孫如此之多,曹騰的兄弟與侄兒如此之多,曹騰要選一個人當養子或嗣子,又何必在姓曹的以外,去選別人家的子弟呢?話歸本題,夏侯惇對曹操是真夠賣力的。夏侯悼的堂弟夏侯淵,對曹操也極其忠心。曹操在年輕的時候,「曾有縣官事」(犯了法,應該吃官司,坐牢),是夏侯淵情願吃虧,挺身而出,把罪名都承認在自己身上,被判刑坐牢。曹操也很夠意思,雖則是逍遙法外,卻並沒有把這位替他坐牢的夏侯淵忘記得一乾二淨。他到處去找有力量的親友,可能也花了不少的錢,把夏侯淵救了出來。夏侯淵在官渡之戰的時候,職務是督戰官,官位是「督軍校尉」。這官渡之戰,是曹操一生最得意的一戰。他以很少的兵對抗袁紹很多的兵,對抗了一百多天,終於獲勝。勝得確也不易。  袁紹曾經有一次全軍移壘,逼近在官渡的曹營,曹軍也出壘交鋒,曹軍戰敗,退回。此後,袁軍儘管挑戰,曹軍只是給他一個不理。袁軍堆砌了一排土山,又建築了很多沒有屋頂的木製高樓(高櫓),從土山與高櫓之上對曹營俯射。曹軍的兵士只能每人拿了盾牌當傘,才能在營中走動。曹操想出了用一種特製的車子,加上槓桿,把石塊拋擲到對方,打毀高櫓。袁軍又掘了若干地道,以垂直線指向曹營。曹操叫兵士掘了若干橫的深壕(長塹),在壕中等候從地道鑽來的袁軍,射死他們,砍死他們。曹操而且派遣將士,不斷地邀擊袁軍從後方來的運糧車輛,燒燬袁軍的糧食。袁紹的錯誤,第一在於有力量圍住曹軍,而不敢冒險令兩翼渡過濟水,完成合圍。第二,交給劉備的兵不多,未能達成襲占許縣的任務。第三,不曾辦到叫青州袁譚與并州高幹同時出動,分攻曹操的兗州、徐州與洛陽一帶。最後,袁紹感覺到運糧車輛不可再被曹軍邀擊,就命令淳於瓊,帶一萬人從鄴縣向北走,迎糧。不巧,這時候袁紹身邊的一個文官許攸,因為家裡有人犯法下獄,他去向主管人說情,說不通,一怒而棄袁投曹,到了曹營,就把袁紹派淳於瓊領一萬兵北上迎糧的事,報告了曹操。淳於瓊與一萬多兵,才走了一天,走到了酸棗東南的烏巢鎮,離開袁營有四十里左右,宿營(留下來過夜)。曹操卻已親自出馬,帶了步兵與騎兵五千名左右,追到了烏巢,在半夜裡一場惡戰,這時候任討寇校尉的樂進,手起刀落,砍倒了淳於瓊。淳於部一萬人,被殺了一千以上,其餘的非逃即降。曹操叫兵士把敵人屍首上的鼻子與牛馬的嘴唇、舌頭,統統割下來,交給投降的袁軍,帶回袁營,以瓦解袁軍的士氣。曹操可能也燒了袁軍在烏巢鎮的糧食與烏巢鎮的老百姓房屋,讓袁營的兵看得見火光。曹操親自出馬,去追擊淳於瓊,袁紹很快也接到了情報。他將計就計,一面派兵去支援淳於瓊,一面叫張郃、高覽兩員大將去偷襲曹營。袁紹這一著棋,又犯了錯誤。張郃向他表示,曹操深明兵法,他的營一定扎得很穩,不容易偷襲。他本人雖則率兵離營,去追擊淳於瓊,不會不留下重兵與猛將,守住大營。袁紹說:「我也派重兵交給你,去打曹軍守營的重兵,怎麼樣?」張郃只得勉強服從。張郃與高覽率領了袁紹所交給他們的所謂重兵,衝向曹營,用力去攻,卻攻它不下。消息傳來,淳於瓊全軍覆沒,曹操本人與五千名步兵、騎兵,已在回營的中途,即將來到。張郃與高覽二人心慌,對曹操既害怕,又佩服;對袁紹既怨恨.又看不起,於是互相商量了一下以後,便雙雙放下武器,走向曹營投降。曹操欣然接受。 
  張郃與高覽投降的消息,緊跟著淳於瓊全軍覆沒的消息,傳到袁營。袁紹本人與全軍將士都驚破了膽。大家亂奔亂跑,不再像一個軍隊,曹操乘勢來攻,一攻便把袁軍殺得大敗,崩潰。袁紹本人,與兒子袁譚及八百人衛隊之類跑得比誰都快,一口氣跑到了:當時的黃河邊,在黎陽縣附近渡過黃河,才敢停下來休息(漢朝的黎陽縣城,在今日河南浚縣東北)。曹操收降了留在官渡之北的袁軍,有八萬人之多。其中,有少數可能是心中仍然不服,在行跡上被曹操懷疑是詐降。這殘忍成性的曹操,竟然下令把這八萬多人都活埋了。袁紹回到黎陽,接管了駐在該地的將軍蔣義渠的兵,這才重新有了一點力量,穩住了冀州及其他三州。他仍舊是擁有四州的大軍閥。曹操也暫時「放他一馬」,不來進攻。事實上;曹操於大戰之後,也急需休養生息,把軍隊加以整補。袁紹受了官渡之敗這生平未有的大打擊,在精神上抵不住,—病纏綿了二十個月,在建安七年五月,嘔血而死。他留下了四個州的地盤,若干萬的軍隊;三個兒於,一個外甥,一位大太太,五位姨太太。大太太劉氏,醋勁甚大,串通小兒子袁尚,把五位姨太太一起殺死、殉葬,卻又怕這五個美麗的競爭者死後得寵,在殺了她們以後又把她們毀容。袁紹死後,部下分為兩派。逢紀與審配的一派,擁護小兒子袁尚;辛評與郭圖的一派,擁護大兒子、青州刺史袁譚。逢紀與審配擁戴了袁尚作「大將軍、冀州牧、兼督冀青幽並四州軍事」,成為袁紹的繼承人。袁譚不甘示弱,自稱為「車騎將軍」。當時,兩人雖則不和,反對曹操尚屬一致。兩人商定了,袁譚到黎陽來對抗曹操;袁尚留守鄴縣。曹操在黎陽打袁譚.打了七個月,從建安八年二月打到九月,才打勝,把袁譚與最近才來到黎陽來幫忙的袁尚,一起追擊到鄴縣,然後撤兵,回許縣,開到西平縣,準備打劉表。這是曹操的一種姿態。有人向曹操建議過:袁譚、袁尚在有了敵人在面前的時候,便團結對外;沒有敵人在面前,便分裂、內訌。果然,曹操剛撤軍南下,袁譚與袁尚就互相打了起來,袁譚打敗,袁尚追他,一直追到青州的首縣平原。曹操帶兵重新北上,到平原來救袁譚。袁尚嚇壞了,不再在平原戀戰,帶兵回去守鄴縣。袁尚的兩員大將:呂曠、呂翔,降了曹操。曹操與袁譚見面,替兒子曹整聘定袁譚的一個女兒為妻。然後,曹操又撤軍南下,鼓勵他們兄弟二人再內訌一次。果然,袁尚以為機會難得,就又從鄴縣出動,到平原來打大哥袁譚。曹操於是就在建安九年的春天,揮軍北上,來攻鄴縣。替袁尚守鄴縣的是審配。審配有一個部下,姓馮名禮。這馮禮暗中投降了曹操,甘心作曹操的內應。他開丁城門之外的「護城門」,迎進來曹操的兵三百多人(護城門,當時叫做「突門」。審配在城牆上看見,趕緊叫人搬來許多塊石頭,從城牆上向護城門的地點摔下,果然就把它堵住。進來了的三百多名曹軍兵士,個個命苦,一起被殺。曹操這一次來,是準備把袁尚徹底解決的。他在五月間叫人在鄴城的周圍掘一道四十里長的壕(塹)。審配站在城牆上,對曹軍掘壕的兵,密切注視;他見到掘成的壕,既窄且淺,任何男人都可以眺得過去,忍不住笑出聲來,他心想,曹操徒有虛名,並無軍事上的真才實學。因此,他也就不再關心這無濟於事的長壕了。過了幾天,曹軍奉了曹操的命令,於一夜之間把這四十里長的壕,加寬加深,寬加到兩丈,深也加到兩丈,而且引進來漳河的水。從此,鄴縣的縣城就變成了孤島,和外面完全隔絕。隔絕了足足三個多月,從五月到八月,城裡的人民餓死了一大半。袁尚在七月間曾經中止進攻哥哥的平原,帶了一萬多人回來援救鄴縣。他走到距離鄴縣不遠,漳水的彎曲之處,便被曹操圍住。部下的將官馬延等人紛紛向曹操投降,全軍一萬多兵不戰自潰。袁尚逃往中山國(定縣)。袁尚的援軍在七月崩潰了以後,鄴縣城就極難再守。審配卻並不灰心,派人帶了強力的弩,走出城外,埋伏在曹操常常出巡的路途之旁,有一次幾乎把曹操射中。審配有一個不成材的侄兒審榮,官居「東門校尉」。這審榮在半夜開了城的東門,放了曹操的兵進來。審配率領他的殘部,巷戰了一些時,被俘,曹操希望他投降,他不肯。曹操叫人把他殺了,算是成全他的名節。鄴城破了以後,袁紹的外甥高幹望風而降,曹操叫他繼續做并州刺史。袁譚這個不知死活的人,竟然乘火打劫,侵佔了冀州的若干州縣,把袁尚從中山國打走。袁尚逃往幽州,依附袁熙。 
  曹操寫信責備袁譚,也宣佈丁自己兒子曹整與袁譚的女兒「絕婚」。曹操先把袁譚的女兒送走,然後才向袁譚的所在地平原進軍。袁譚放棄了平原,退守南皮縣。次年,建安十年,正月,曹操的大兵開到南皮,兩軍正待交鋒,袁譚忽然披下頭髮,冒充瘋子,騎馬逃走。他被自己的人迫到,摔下馬來,被這人砍下了頭,提到曹營領賞。袁尚到達了幽州不久,他和二哥袁熙被叛變的部下將官焦觸、張南二人攻擊,守不住幽州,逃往遼西,依附遼西烏桓的單于蹋頓。蹋頓夥同遼東烏桓單于蘇僕延,右北平烏桓單于烏延,率部眾進入長城,大肆騷擾,圍困了校尉鮮於輔在(河北密雲東北的)獷平。建安十年十月,曹操親自北上,解了獷平之圍,把「三郡」(遼西、遼東、右北平)的烏桓趕回長城以外。糊塗的高幹,以為曹操去打烏桓便奈何不了他,就在這時候反了曹操。曹操在建安十一年正月回軍打他,他留下一個將官守住壺關,自己逃往南匈奴那裡去求救。南匈奴的單于不理他,他再向荊州的方向逃,走不到半途,在(陝西商縣的)上洛,被都尉王琰捉住,砍頭。消滅了高幹以後,曹操的次一重要課題,便是如何征服長城以外的烏桓,以解決袁熙、袁尚。            
九 烏桓     
  曹操想對烏桓用兵,左右有許多人反對,曹操一概不管。烏桓屬於東胡種,在秦漢之際被匈奴的冒頓單于征服。此後,烏桓不曾有過統一的組織。傳說,霍去病打下了匈奴的東部屬地之時,把烏桓各部落強迫遷移到沿邊的幾郡的長城左右。事實上這些部落,本來就是住在長城之外的。可能是:略向南移,移近了長城而已。光武帝劉秀的建武二十五年,遼西郡的烏桓領袖郝旦,率領了許多「大人」與酋長之流,來到洛陽朝覲,表示願意歸化,留住在中國境內。光武帝心軟,封了他們之中的八十一名為王為侯,讓他們與他們的部眾搬到長城以南,與漢人雜居,借此也利用他們來抵抗不時侵擾的匈奴,或搜集有關匈奴內部的情報。他們卻也深感光武帝的恩德,經過了明帝、章帝、和帝三朝,一直不曾鬧事。到了安帝以後,漢朝內政不修,邊疆的文武官吏沒有控制外族部落的能力,烏桓便時而恭順,時而叛亂。靈帝即位之時,烏恆的力量已經足以威脅漢朝沿邊各郡的安全。在(易縣一帶與河北省懷來縣一帶的)上谷郡的烏桓領袖,名叫難樓,有九干多個部落聽他指揮。在(河北北部)右北平郡的領袖,叫做烏延,有八百多個部落。在遼西郡的領袖叫做丘力居,有五千多個部落。在(遼寧省)遼東郡的領袖,叫做蘇僕延,有一千多個部落。,獻帝初平年間,丘力居的侄兒蹋頓成為遼西、遼東三個郡的烏桓的領袖,蘇僕延與烏延均和他一致行動。他幫助袁紹打公孫瓚;袁紹「承製」以獻帝的名義把他與蘇僕延及烏延,都封為單于;也把上谷郡的難樓封為單于。袁熙與袁尚二人跑到柳城,去投奔蹋頓,不是沒有理由的。曹操想進軍到柳城,不是容易的事,那時候,從河北省到柳城,沒有公路,也沒有所謂「驛道」。所有的,僅是山中的小路,而且又要穿過長城。普通的商人、小販,要走這些小路已經很難,何況大軍?至於輸送軍糧,那更是不能想像了。曹操用腦筋想了一陣,決定開兩條渠,用水道運糧,把糧食從今天河北省的中部,運到河北省的東部。這兩條渠,一條叫做平虜渠,從呼拖河(滹沱河)到弧水;另一條叫泉州渠,從坻河到潞河。這泉州不是福建的泉州,而是位於今日武清縣南的漢朝的泉州。換句話說,平虜渠在今日滄縣之北;泉州渠在寶泃縣東南。潞河是今天的白河,因漢朝的潞縣而得名,潞縣在河北通縣之東。曹操在建安十二年四月間到達無終縣(河北玉田),七月間遇到大雨,許多河流都氾濫了,海邊陸地的水也積了相當深,曹操原意想沿著海岸繞到今日遼寧省錦縣一帶,再向北轉往柳城,由原意想沿著海岸繞到今日遼寧省錦縣一帶,再向北轉往柳城,由於這「傍海道」不通,就辦不到了。本地有一位了不起的人,姓田名疇,聚集了若干家老百姓,移居在山地裡避亂。他本可以不管曹操與烏桓之間的事,卻感覺到這是漢族的自衛問題,義不容辭。他向曹操毛遂自薦,作曹軍的嚮導,領曹軍由一條叫做「盧龍道」的小路走,由薊縣之東,穿過喜峰口經喀喇沁左旗,直抵柳城之西,全長五百多里(漢朝的裡,比現在的華里短)。曹軍於八月間在梆城附近的白狼山,與蹋頓等人的兵作遭遇戰,獲勝,殺了蹋頓,收降了胡人漢人二十幾萬。袁熙、袁尚與蘇僕延,逃往遼東,投公孫康。            
十 公孫度     
  公孫康是公孫度的兒子,公孫恭的哥哥;公孫淵的父親。公孫氏一家,從公孫度在漢靈帝中平六年佔據遼東,到魏明帝景初二年公孫淵被司馬懿消滅,前後共有五十個年頭,比劉備、劉撣父子佔據四川與漢中多了八年。公孫氏在幽州是一個大族,公孫瓚我們已經介紹過了,另有一位公孫(王或),當過玄菟郡的太守。公孫度的父親公孫延,是住在玄菟郡郡治的一位不敢留居在家鄉遼東郡襄平縣的亡命之徒,襄平的故城,在今天遼陽縣之北七十里左右。公孫度年輕之時,就做了太守衙門的小職員,很被公孫(王或)太守喜歡。公孫(王或)為什麼喜歡他?說來奇怪,是因為他原來的名字不是「度」,而是「豹」,公孫域有過一個名叫「豹」的兒子,不幸早死,於是見了這個也叫做「公孫豹」的年輕人,便十分疼愛,把他送到有名的老師那裡去讀書,給他娶了妻,又保舉他為本郡的「有道」,送往洛陽(所謂「有道」比「茂才」、「孝廉』』性質不同,卻也是進入仕途的一個資格)。公孫度做了「有道」以後,被選為「尚書郎」,由尚書郎而逐漸升做丁冀州刺史,他的名字也早就由.「豹」字而改為「度」字了。他的官運很好,別人在董卓當權以後會倒霉;他卻受到董卓的愛將、同為遼東郡人的徐榮的提拔,徐榮推薦他做遼東郡的太守(太守的官階是二干石,刺史的官階是六百石,太守比刺史高)。公孫度就任以後,施出惡辣手段,殺掉「遼東陽國都尉公孫昭」,公孫昭不曾犯什麼罪,只是曾經徵調過公孫度的兒子公孫康,以伍長的身份服應服的兵役而已。公孫度也殺了本郡的有名人物田昭,以及與田昭地位相同的名豪大姓,他的目的,無非是立威,叫人害怕。公孫度也對外族作戰:向東,打高句驪;向西,打烏桓;在這兩方面,他都打了勝仗。他仗著中原有群雄割據,互相爭戰;朝廷自從董卓以來,一向對他也是鞭長莫及,不聞不問,所以才敢於任性胡作非為,擴充勢力,他曾經對親信的左右說:「漢柞將絕,當與諸卿圖王耳。」這「王」字應該是孟子所謂「王天下」的王:順人民之意而統一中國,更換朝代的王,不過,他也瞭解自己的力與德,均談不到取漢朝皇帝而代之;他所圖謀的,也不過是割據一方,創造一個·獨立王國」而已。這小小野心,他確是一步一步地實現了。他不僅在名義上把遼東一郡擅自分為三郡,於遼東以外,新設遼西、中遼兩郡,以自己的人做三個郡的太守,而升自己為所謂「平州牧」,封自己為所謂「遼東侯」;而且用船運兵,渡過渤海海峽,佔領了青州的東萊等縣。曹操忙於對付袁術、呂布、劉備、袁紹,一時只得對公孫度採取順水推舟的政策,不僅不加以討伐,而且派人拜他為「武威將軍」,封他為「永寧鄉侯」。公孫度心中十分不快地向人說:「我已經是遼東王了,誰稀罕做什麼,『永寧』的『鄉侯』。」建安九年,公孫度去世;公孫康繼承了所謂遼東侯、平州牧的爵與位。            
十一 公孫康     
  公孫康把父親所不要的,「永寧鄉侯」的印與綬,送給了弟弟公孫恭。建安十二年,袁熙與袁尚二人來投奔他,有人向曹操建議,乘此機會,以追擊二袁為名,派兵將公孫康解決,曹操說:「不必,我有辦法,叫公孫康把二袁的頭顱送來。」曹操的辦法十分簡單:不派兵,也不叫人去命令公孫康如何如何。曹操知道,倘若派了人去,公孫康反而會與二袁及其殘部合在一起;不派兵去,公孫康就不懷疑曹操有順便解決他的企圖,就會殺了二袁,向曹操討好。曹操而且不等公孫康有所表示,就率領大軍從梆城向南撤退。為的是:讓公孫康放心。,曹操這一次從柳城撤退,冒了他自己所不曾預料得到的險,當時,季候不過是深秋,塞外卻已經冷得很;他的部隊被凍得受不了,更可怕的是,走了二百多里,沒遇到水(來時,灤東地區氾濫的水,上不了長城南北兩旁的山,而且已經流掉)。後來,他吩咐軍士鑿井,鑿下去三十幾丈才有水。軍糧也吃光了,塞外本就不產多少糧食;牛羊之類,多數都被烏桓人之中不肯投降的帶走了。曹操的錯誤,是忽略了在開拔以前向歸順了的烏桓人,多征發一些牛羊,於是,只得殺馬充飢。殺了、吃了幾千匹馬;才回到了長城以南出產穀類的漢人耕種區域。倘若二袁知道了曹操在歸途如此狼狽,他們大可以率領殘部來追,像俄國人在1812年追擊拿破侖那樣,中國可能另是一個局面。二袁之蠢,蠢在沒有先與公孫康接洽好,就貿然去投奔,他們第一是不懂政治,公孫康怎麼會在他們與曹操之間,選擇他們,而不選擇曹操?公孫康怎麼會情願為了他們,而公然與曹操為敵?第二,二袁也似乎從未對公孫康及其父親父孫度的作風,稍作研究,公孫度與公孫康父子何嘗有過不計利害、鋤強扶弱的行為?<典略>這一本書上說,袁尚有意思於公孫康接待他的時候,出其不意,憑自己的膂力把公孫康抓住,殺掉,代替公孫康作遼東的大軍閥,<典略>又說,袁熙對這個餿主意,還頗為贊同。我認為,:袁雖蠢,還不至干蠢到這個程度,即使袁尚力大無窮,有匹夫之勇,也不能鬥得過公孫康的成百成千的衛士,用空手道之類的功夫,也許能打死公孫康一人,卻無法抵擋衛士們的成千的亂箭,再退一步說,袁尚有本事將公孫康的若干衛士一一打死,也沒有足夠的兵力,去接收整個遼東的地盤。<典略>的作者,是一個比起二袁,更沒有政治頭腦與軍事常識的人。公孫康準備宰了二袁向曹操討好,用不著先知道二袁有意對他下手。換句話說,二袁有役有餿主意,不影響公孫康的「既定計劃」。於是,公孫康就埋伏下刀斧手,二袁才到,向他行拜見之禮他就一聲令下,刀斧手就把二袁屑倒,砍下了血淋淋的頭。這兩顆頭,加上活該倒霉的遼東烏桓的單于蘇僕延的頭,被裝在籠子裡,用極迅速的驛遞方式,送到鄴縣曹操的新的辦公處(曹操已經在擊敗了袁尚之時,改兼冀州牧,把兗州牧讓給了一個聽話的部下)。曹操欣然接受公孫康的這一份厚禮,吩咐左右;一面把三顆頭掛在鄴縣的馬市,—面派遣欽差去遼東,以獻帝的名義拜公孫康為「左將軍」,封公孫康為「襄平侯」。這襄平侯是屬於「縣侯」的一級,比「永寧鄉侯」高。            
十二 公孫淵     
  曹操—直到死,不曾有機會將公孫氏的遼東加以吞併。 
  公孫康在殺了二袁與蘇僕延單于不久,便一命嗚呼,壽終正寢。他的兒子公孫晃與公孫淵年紀均小,弟弟公孫恭,被部下擁立為「遼東太守」。公孫恭做遼東太守,做到曹丕篡了漢朝,曹丕(魏文帝)派人安撫他,拜他為車騎將軍,封他為「平郭侯」(平郭是今日遼寧蓋平之南的一個縣)。 
  到了魏明帝曹叡太和二年(公元228年),公孫恭被公孫淵篡了位(公孫淵的哥哥公孫晃這時候在洛陽當人質)。 
  魏明帝派人拜公孫淵為「揚烈將軍」,任命他為「遼東太守」 
  (公孫淵是否繼承廠父親公孫康的「襄平侯」,還是繼承了叔父公孫恭的「平郭侯」?難考)。 
  孫權於赤壁之戰前後,已與曹家鬧翻了兩次;在猇亭之戰以後,又已與蜀漢的劉家言歸於好,他在公元229年稱帝,國號吳,年號黃龍;公元232年,他改年號為「嘉禾」;次年,嘉禾二年,他派了太常張彌、執金吾許晏,帶了一萬名兵士與很豐富的金銀財寶,乘船由海路到遼東去,封公孫淵為「燕王」,封地為幽、青二州十七郡、七十縣。 
  事前,公孫淵曾經向孫權上表稱臣,而且派了代表舒綻來到孫權的都城建業(今日的南京)。 
  孫權不曾料到,這公孫淵反覆無常,變得極快,張彌、許晏兩個人到達遼東之後,全被公孫淵砍頭,把首級送到洛陽,呈獻給魏明帝,魏明帝任命公孫淵為大司馬,封公孫淵為「樂浪公」。這一年,是孫權的嘉禾二年,魏明帝曹叡的青龍元年。 
  孫權不僅丟了兩位被公孫淵殺害了的大員、一萬名被公孫淵收編了去的兵士與無數的被公孫淵白賺了的金銀財寶,而且丟盡了臉,孫權「氣湧如山」,說:「不自截鼠子頭以擲於海,無顏復臨萬國!就令顛沛,不以為恨!」 
  孫權當時就想點齊兵馬,乘船去遼東與公孫淵拚個你死我活,他的左右薛綜等人,勸他不可如此,過了一陣子,孫權也就把這一口氣忍了下去(這就是他比劉備高明的地方)。 
  公孫淵不知死活,以為欺騙了、而且欺負了遠在江東的孫權,是白撿便宜,他哪裡曉得,如此的背信行為最對他自己不利,魏國君臣見到他能夠這樣子對付吳國,如何能相信他會始終忠於魏國? 
  不到四年,魏國君臣就向公孫淵攤牌,在景初元年(公元237年)派了幽州刺史毋丘儉,帶子兵來,用魏明帝的詔書,叫公孫淵去洛陽上朝。 
  公孫淵當然不敢去洛陽上朝,只得翻臉,派兵迎戰,與毋丘儉的少數軍隊在遼寧海城之西的遼隧縣交鋒,把毋丘儉打了回去,隨即,自稱「燕王」,勾結(內蒙古的)鮮卑人,叫他們向長城沿山的魏國郡縣騷擾。 
  孫權忍得住公孫淵的氣,魏國君臣卻忍不住他的氣。次年,景初二年(公元238年),魏明帝就派了司馬懿帶了大兵來討伐。 
  司馬懿在六月進入遼東,公孫淵叫將軍卑衍與楊柞領幾萬步兵、騎兵守住遼隧,司馬懿對遼隧佯攻,而突然轉軍襲擊公孫淵的都城襄平。這時候老天一連下雨,下了三十多天,遼河暴漲,海船由遼河口直達襄平城下,公孫淵與全城軍民,被圍到八月,糧食吃光,將軍楊柞開城投降-公孫淵與兒子公孫修帶了幾百人出城想逃,被司馬懿的兵捉住,殺掉。 
  公孫氏的遼東,於是結束,我必須轉過來談孫氏的江東。然後,才能夠談曹操對孫、劉二家的赤壁之戰.            
十三 孫策     
  在三國時代的各方英雄之中,孫策可說是最配得上成為英雄的一位,雖則曹操向劉備說過,「天卞英雄,惟使君與操耳」,他得英雄標準,很與我的英雄標準不同,依照我的標準,孫策比起曹、劉二人更夠英雄。 
  從表面上看,孫策創造了他的事業,多少是有所憑借於父親的基礎,事實上,他所繼承自孫堅的,並無寸土尺地,只不過是舊部官兵一千多入而已。 
  他父親孫堅被黃祖的兵射死之時,孫策才只有十八歲。首先,他表現出孝心和友愛,不僅把父親棺柩運回江南,葬在(江蘇丹陽得)曲阿,而且把母親與三個弟弟拜託給一位住在江都縣的前輩張紘。 
  一個十八歲的青年,在道德上竟然如此優越,已經值得欽佩。況且,他對朝廷很忠,對人民很愛護,對朋友又極義氣。 
  在他所交的朋友之中,以周瑜和魯肅為最有名;周瑜這個人文武雙全,不是一位輕易肯和別人攀交的。然而他對孫策的感情,超過了「水乳交融」四字所能形容,也超過了「親如兄弟」四個字。周瑜和孫策不僅是和同胞兄弟完全一樣,而且是比任何一家的同胞兄弟還要親密。 
  魯肅呢,才華不及周瑜,與孫策的關係不能像周瑜那樣之兄弟而兼好友;卻也超過了普通的長官與部屬的交誼。原因是:孫策不是一個專門把別人當部屬,或是只肯吸收庸才來供自己頤指氣使的大官僚或大軍閥,他所需要的,是意氣氣相投的,同樣有志氣,有抱負的人物,最好是與他相伯仲的,如同周瑜一樣的英雄。 
  他不把魯肅當普通的部屬看待,魯肅也就不把他當作普通的長官了。 
  他另有一種常人不可及的地方:他能把父親的朋友變成自己的朋友;他又能把父親的部屬變成自己的部屬,像程普、黃蓋那樣的老將,不是喜歡低頭侍候十八九歲的長官的人,孫策卻頗有辦法,叫這些老前輩心甘情願、服服帖帖。 
  孫策而且有辦法對付那毫無信義的袁術,袁術是孫堅的患難朋友,也可算得是共討董卓的同志,孫堅之死,也實在是為了替袁術打劉表而死。不料這袁術於孫堅屍骨未寒之時,強迫孫堅的夫人、孫策的母親吳氏,交出孫堅在洛陽宮殿廢墟中所撿到的秦、漢兩朝的傳國塹,又把孫堅所遺留下的一千多兵士與軍官吃掉,不還給孫策(兵士與軍官本是屬於國家的,不是屬於孫家或袁家的。然而當時的國家沒有重心,在長安的以董卓為主持人的朝廷,非袁術和孫堅所承認,全國多數地區的軍隊,已經變成了私人的軍隊,這是軍閥時代的現象,以軍閥的道理,來評論軍閥,袁術把孫家的軍隊吃了不還,真是太不夠朋友了)。 
  孫策向袁術婉轉暗示,說是想「招兵」,袁術裝聾作啞,裝作不懂孫策真意的樣子,叫孫策到江南去招;孫策把父親的棺柩葬在曲阿後,陪了母親,帶了弟弟三人,到江都去住了下來,那時候,江都是廣陵郡的一個縣,廣陵郡屬於徐州牧陶謙,陶謙因為孫策是孫堅的兒子;而孫堅又是仇人袁術的朋友,所以對孫策便間接表示了不甚歡迎,孫策只得又帶了弟弟.陪了母親,再度來到曲阿。這時候,剛好母舅吳景是丹陽郡的太守。 
  不久,孫策就在曲阿及丹陽郡其他縣份,竭力招兵。然而,只招到了幾百人而已,形成不了一支力量。 
  孫策想出了一個方法:就把這幾百兵帶往袁術所屯駐的壽春(安徽壽縣),向袁術軟硬兼,果然就要回了父親孫堅所遺留下來的一千多名兵士與軍官。 
  為什麼以前袁術不肯把孫堅的兵交給孫策,而現在倒很客氣地一說就答應了?原因很簡單。以前孫策是一個人,一個十八歲的小孩子;現在,孫策雖則年齡不曾大了多少,而已經不是「一個人」了,是帶了幾百名兵士而來的、未可輕視的小領袖了。 
  以前,袁術不怕孫策翻臉;現在,倘若孫策在壽春城內翻起臉來,不是隨便就鎮壓得了的。況且,那些孫堅的舊部,難免不與孫策來個裡應外合。 
  孫策的儀表,也叫袁術看了生出好感,袁術常常歎著氣向人家說:「我倘若有一個兒子像這位孫郎,我就是死了也沒有什麼怨恨了。」 
  於是,他順水推舟,不僅把孫堅的兵士與軍官還了孫策,而且答應孫策,發表孫策為九江郡太守。 
  孫策在壽春等了一些時候,這九江郡太守的位置卻被袁術給了一個姓陳名紀的丹陽郡人。 
  安徽西南部是漢朝的廬江郡。廬江郡的太守陸康,不肯送三萬斛米給袁術,袁術叫孫策去打陸康,孫策自己也恨陸康,因為有一次他去拜訪陸康,陸康卻看不起他,叫「主簿」(秘書長)代見。因此,孫策很樂意去廬江一趟,讓陸康見識見識。 
  袁術用不著說什麼,孫策自然會去打陸康的,無奈這個袁術無聊成性,畫蛇添足;他又向孫策說:「上一次九江太守的事,我錯用了陳紀,很違反了我自己的原意,這一次,你把廬江郡打下來,那末,廬江太守的位置就一定是你的了!」 
  孫策一去,立刻就打敗了陸康,拿下了廬江郡,可惡的袁術,又失起信來,任命一個姓劉名勳的做廬江太守,把自己對孫策所許下的諾言又忘記得乾乾淨淨。 
  孫策決心離開袁術,與他分道揚鑣,各幹各事。的確,和袁術這種人攪在一起,不僅攪不出什麼名堂,而且遲早一定失敗,同歸於盡。然而孫策卻不能說走就走,袁術為人度量狹小,既不肯重用人才,也不願意放人才走,孫策倘若明說「分手」,有可能被袁術暗算。 
  恰好這時候,袁術與原任揚州刺史劉繇處於對立狀態,劉繇原駐壽春(壽春是漢朝揚州的首縣),因袁術之喧賓奪主而遷到了(江蘇)丹徒去。曲阿是不屬於丹陽郡,而是吳郡的一縣;丹陽郡的郡治在宛陵(安徽宣城),丹陽的太守那時候不是別人,是孫策的母舅吳景,丹陽的都尉也不是別人,而是孫策的堂兄孫賁。 
  吳景和孫賁,均算是袁術的一派,也均被劉繇趕走。 
  吳景、孫賁退到長江西岸的和縣,袁術任命吳景為督軍中郎將,叫他偕同孫賁,攻打劉繇的幾個部下,駐紮在長扛東岸的樊能、陳橫、張英。打了一年以上,打不了這三個人。 
  孫策為了自己想脫身遠去,便向袁術自告奮勇.說願意去歷陽,幫助吳景、孫賁二位去打樊能、陳橫、張英;不但打這三個人,而且要乘勢替他袁術平定江東,趕走劉繇,使得整個揚州,名副其實地入於袁術所任命的一個揚州刺史的統轄之下(袁術所任命的這個揚州刺史,是不見經傳、默默無聞的惠衢)。 
  君子可欺以其方;小人也可欺以其方,袁術是真話不聽,假話必信的小人。他以為孫策真想再替他賣力一次,高興得很,給孫策來個連升幾級,發表他為「折衝校尉」、「行殄寇將軍』(行是「暫代」的意思,在漢朝的官場習慣上,資格不太夠的人,先作「暫代」,過一個時候,才實授,實授,清朝叫「真除」,漢朝叫「除」)。 
  孫策在當時不過是二十歲左有,竟然做了將軍。 
  孫策帶了自己的幾百人,父親所留下而袁術所歸還的一千多人,加上很多的「賓客」,騎上了馬。離開壽春,朝著歷陽的方向出發。 
  隨他而去的賓客,據說也有幾百名之多,我們的孫郎確是真會交朋友的。 
  可惜,他的馬只有幾十匹。賓客不能每人都有馬騎。軍官有馬騎的也不多(好在,大家的事業剛剛開始。以後一定有騎馬的機會的)。 
  從壽春到歷陽,也就是從今日的壽縣到和縣,直線的飛行距離,是一百七十公里,汽車走公路經合肥與巢縣,在二百五十公里以上;倘若走漢朝時的大路,是不會少於三百公里的。 
  孫策這位少年將軍,前呼後擁,與若干少年朋友及一千人以上的軍官與兵士,走完這三百公里的旅程之時,隊伍已經由於沿途有人參加,竟然膨脹到五六千人之多了。參加的人並非是看熱鬧、湊熱鬧的,而是被孫策的英雄氣概所吸引來的。他們願意跟隨他,幫他成就一番事業。 
  孫策的母親吳太夫人,這時候已被吳景、孫賁從曲阿迎來了歷陽。孫策感覺到歷陽即將成為他的軍事根據地,怕老人家受到驚擾,就振人送她移居(全椒之東的)阜陵縣。 
  然後,孫策便率領自己的人馬,渡過長江,一舉攻下劉繇設在牛渚(採石磯)的大營,獲得了極多的營房、官邸、糧食、兵器(孫策渡江在興平元年,<後漢書·獻帝紀>、<江表傳>誤作興平二年)。 
  劉繇的幾個部下,樊能、於糜、陳橫、張英之流,都經不起孫策一打。他們所守的「當利口」等險要,也都入於孫策的部隊之手。 
  丹陽有一個人,姓笮名融,外表是佛教徒,而行為是強盜.這時候嘯聚在秣陵縣.與當過下邳國的國相薛禮合夥,算是劉繇的朋友。孫策和他們接了三仗,第一仗殺了五百多,第二仗孫策中了箭,但傷不重,第三仗又殺了他們一千多人,從此笮融深溝高壘,不敢再出來對孫策挑戰,孫策也懶得和這個人糾纏,暫時把他丟下不理,去打湖熟、江乘、海陵三個縣(湖熟縣的縣城,在今天是南京市東南的湖熟鎮。江乘縣在句容的北邊,海陵縣,就是泰縣,在長江之北)。 
  談到那個笮融,各種間接史料的說法並不一致。(後漢書·陶謙傳)說他帶了幾百名徒眾,到徐州來過,陶謙由於是同鄉關係,很關顧他,派他監督廣陵郡、下邳國、彭城國三個郡國的糧食運輸。他卻中飽了這些糧食,用這些糧食所換得的錢,造了規模頗大的·浮屠寺」,有「上累金盤,下為重樓」的寶塔,又有可以容納三干多人的庭院,在庭院的周圍造了廂房與迴廊。大殿中的佛像,塗了黃金,穿了錦彩。每逢「浴佛」的日子,笮融免費招待來行禮或觀禮的入。接受招待的,有一萬人以上。 
  倘若笮融僅僅如此而已,他倒不失為初期中國佛教的一大施主。雖則,在「挪用」了公家糧食的一個「小節」上,非任何以宗教為借口的辯護詞所能洗刷得乾淨。 
  陶謙不曾怎樣追究他挪用公家糧食的事。他對陶謙卻一點人味兒都沒有。曹操的兵一到徐州,他就率領了部隊與信徒,離開下邳,向南逃難,遷居到廣陵郡去,接受太守趙昱的豐厚招待;又對趙昱恩將仇報,在一次宴會席上殺了趙昱,把廣陵首縣江都城內的人民大大地搶掠了一陣,揚長而去。這哪裡是一個佛教徒應該有的行為呢? 
  搶掠了江都以後,這笮融與他的一大股強盜渡江,在江南也為非作歹。其後到了(江西北部的)豫章郡,殺了豫章郡的太守宋皓。最後,據<後漢書>說,他被劉繇趕進了山裡。 
  <後漢書陶謙傳>說笮融被趕進了山以後,不久就被人殺了。 
  <江表傳>這部書卻敘述了笮融屯聚在秣陵縣城之南,「依(劉)繇為盟主」。而且讓他分佔了秣陵這樣重要的縣(秣陵是南京的前身;其後孫權在秣陵築了一個大城建都,改稱「建業」)。 
  孫策初到江南之時,由於年輕、漂亮,而且喜歡說笑話,和藹可親,部隊的紀律又好到了極點,因此而探受人民歡迎,人民不叫他孫將軍,而叫他「孫郎」。 
  劉繇本人,與他下面的各郡各縣的文武官員,一聽到「孫郎來了」,便都嚇得棄官而逃,於是,孫策不須再花什麼力氣,就接收了大江以南的全部揚州領域。 
  他下命令,凡是劉繇或笮融的舊部,只要肯來投降,就官復原職,既往不咎。笮融的幾千徒眾,因此瓦解。 
  他而且規定了,凡是來他麾下當兵的,不管是否曾經在劉、笮二人那裡當過兵,一慨「終身免稅」,「全家也免稅」,至於不喜歡當兵的,他也一慨不加以勉強。 
  結果,不到幾天工夫,便有了兩萬多壯丁,從四面八方來到了孫策的營門。 
  馬,他也買到了一千多匹。從此,做他的朋友不愁投有馬騎了。(當時,有馬可騎,好比現在有汽車可坐,難得有機會作了要人的朋友,而竟無馬可騎,豈不那個?) 
  有了這兩萬多兵與一千多匹馬.孫策就陡然成為當時全中國政治舞台上的一大角色,豈但是「威震江東」而已。 
  他掌握了江蘇南部,也掌握了浙江與江西。他自兼會稽郡(紹興一帶)的太守,叫母舅吳景作丹陽郡太守,堂兄孫賁為豫章郡太守,堂弟孫輔為廬陵郡太守,父親的老部下朱治為吳郡太守(廬陵是孫策所新設的一個郡,從豫章郡分出來的,豫章郡太大)。 
  這幾位郡守,除了朱治一人以外,都是他本人的親戚,我們可以原諒他:他雖則是英雄,當所處的時代是軍閥時代,所演的角色又是軍閥角色,因此也就不得不姑且為軍閥之所為了(筆者對孫策頗有偏好,這是要請讀者對筆者加以原諒的)。 
  袁術接到很多孫策在江南勢如破竹的報告,歡喜了好幾陣子,沒想到自己剛剛僭號稱帝,孫策就派人送來—封長信,勸他「改過」。袁術氣得半死,怎麼肯改過?他不改過,孫策就不客氣,對他翻險、絕交。 
  聰明的曹操,冷眼旁觀了很久,見到孫策與袁術絕交,便派人來,以獻帝的名義,拜孫策為「討逆將軍」,封孫策為「吳侯」。 
  孫策欣然接受。 
  袁術在建安四年死了以後,大將張勳與長史(秘書長)楊弘等人.以及若干軍官兵士都離開了壽春,向著孫策的地盤來,要投奔孫策,不知時務的廬江郡太守劉勳,竟然想佔便宜,將張勳等人半途襲擊,殺了人,搶了行李。 
  孫策恨死了這個劉勳,以前搶走孫策的廬江太守的位置的,也是這個劉勳。 
  孫策卻暫時不露聲色,反而裝作與劉勳依然很好,勸劉勳到上繚(江西建昌)去打結寨自保的「宗民」。劉勳上當,帶兵去上繚,孫策輕車遠襲,取得廬江,劉勳只剩下了幾百人,逃走。 
  <江表傳>是一部野史,常有似乎有根據,而經不起查考對勘的話。然而,它也保存了許多可能是真實的事實,為其他的史料中所未見。我們因此也不能完全把這<江表傳>丟在一邊,也不可以在引用它所記載的事情的時候,不說明這是<江表傳>上的記載。 
  例如,<江表傳>說過,曹操在建安二年派了一位議郎,姓王名浦,來到江東,以一封所謂「戊辰詔書」頒給孫策(這戊辰二宇大概是從詔書上的「某月戊辰日』而來)。詔書的內容,是任命孫策為「騎都尉領會稽太守」,准許孫策襲承孫堅的烏程侯之爵位。 
  詔書又說:「故左將軍袁術,不顧朝恩,坐創凶逆,造合虛偽,欲因兵亂,詭詐百姓。……使持節,平東將軍、領徐州牧、溫侯(呂)布,上術所造惑眾妖妄。知術……修治王宮,署置公卿,郊天祀地。……是策輸力竭命之秋也。……其亟與布,及行吳郡太守、安東將軍陳瑀,戮力一心,同時赴討。」 
  <江表傳>的這一篇詔書,很令我們迷惘。曹操是呂布的死對頭,怎麼會叫孫策去和呂布合作呢? 
  <江表傳>的這一段,又說:孫策兼騎都尉的軍階太小,叫人向王浦示意。王浦就「承製」拜孫策為假(讀去聲)「明漢將軍」。 
  王浦是一個區區議郎而已,如何敢「承製」封拜? 
  另一種史料<吳錄>,卻抄下了孫策所上的一個表,這個表似乎證明了在許縣的獻帝朝廷,的確有過詔書給孫策,說袁術「造合虛偽」。孫策的表上說:「興平二年十二月二十日……得袁術所表,以臣:『行殄寇將軍』。至被詔書,乃知詐擅。……臣年十七,喪失所怙。……」 
  裴松之認為<吳錄>所載的這一件孫策的表,也有問題。孫堅死時,孫策年十八歲,不是十七歲。我不覺得它有問題,因為孫策可能只是虛歲十八,而實歲是十七。 
  <江表傳>又談到了孫策討伐劉表,對黃祖交戰的經過:獻帝又有詔書給他,叫他和「司空曹公」及「衛將軍董承、益州牧劉璋」合作,同時打袁術與劉表。孫策正在準備出發,袁術已死。袁術的堂弟袁胤與女婿黃猗,怕留在壽春守不住,便扶了棺柩,到皖城(安慶)依附廬江太守劉勳,孫策旗騙劉勳去海昏縣與上繚縣打「宗帥」(據寨自保的宗族領袖們)。劉勳去了海昏,孫策就偕同周瑜,帶兩萬兵襲佔了皖城,俘獲劉勳的兵兩千人,船一千艘。 
  他隨即溯江而亡,到了江夏(武漢一帶)。下面是<江表傳>所「保存」的一件孫策所上的表: 
  「臣討黃祖,以十二月八日到祖所,屯沙羨縣。劉表遣將助祖,井來趣臣。臣以十—日平旦,部所『領扛夏太守,行建威中郎將周瑜,領桂陽太守,行征虜中郎將呂范,領零陵太守,行蕩寇中郎將程普,行奉業校尉孫權,行先登校尉韓當,行武鋒校尉黃蓋』等,同時俱進。身跨馬揀陳(陣),手擊急鼓,以齊戰勢。吏士奮激,踴躍百倍,心精意果,各競用命。越渡重塹,迅疾若飛,火放上風,兵激煙下。弓弩並發,流矢雨集。日加辰時,祖乃潰爛。『鋒刃所截,猋火所焚,前無生寇,惟祖進走。獲其妻息男女七入,斬『虎狼』韓唏以下二萬餘級,其赴水溺者一萬餘口。船六干余艘,財物山積。……」 
  <吳錄>這一篇孫策的文章,寫得太好(可能不是他自己寫的,卻也未必一定不是他所寫)。由於它太好,太能印證<江表傳>所說的關於孫策打黃祖的事,我們乍看有點不肯相信。 
  我的第一印象,也以為怎麼周瑜、程普、呂范,都官居太守了呢?而且,他們都當上了「中郎將」!孫權、韓當、黃蓋,也一齊出了籠。這就熱鬧到像<三國演義)所常常描寫的場面:每逢發生了什麼事,不論大小,這些孫家眾將官都「傾巢而出」。 
  我尤其懷疑的是,孫權在當時的年紀很小,何以也出馬,而且官居「奉業校尉」?我查了一查,<三國誌>吳的部分(原被陳壽稱為<吳書>,被抄書、刻書的人改稱為<吳志>)卷二,孫權的傳,竟然明明白白記載著:「建安四年,(孫權)從(孫策)征廬江大守劉勳;勳破,進討黃祖於沙羨。」沙羨是漢朝的一個縣,在今天湖北武昌的西南。<三國誌·吳書吳主傳>所不同於<吳錄>所引的孫策的文件之處是:孫權當時的官銜是「奉義校尉」,而不是「奉業校尉」。 
  再查<周瑜傳>與<程普傳>。這兩人果然也的確是參加了孫策討伐黃祖之役的。所不同的是:<吳錄>上說周瑜是「建威中郎將」,而<三國誌>的「本傳」,說周瑜已經當過了建威中郎將,討伐黃祖之時,是以「中護軍,領江夏太守」的官銜,進行作戰。程普呢,一點投有錯,完全如<吳錄>所記,在當時是「蕩寇中郎將、領零陵太守」。 
  呂范呢?<三國誌>的<呂范傳>也記載了此人曾經以「征虜中郎將」的官階,參加「征江夏」的戰役,卻不曾說他「領桂陽太守」,這可能是傳抄之時的遺漏;好比孫權的官階,把奉義校尉」錯成「奉業校尉」一樣。 
  周瑜、程昔、呂范,這三個所謂太守都是「遙領」的,而不是真已到任就職了的。當時孫策的希望,是打平黃祖,為父報仇,取得江夏郡,交給周瑜坐鎮;再叫程普、呂范二人去湖南,佔領長沙、零陵、武陵、桂陽四郡。倘若有可能,就杷住在襄陽的劉表也解決,吃掉荊州全部。 
  他的心胸很大,所以就提前任命周瑜等三人分領江夏、零陵、桂陽三個郡的太守。比起那袁術來,作風迥不相同。袁術在事前答應了孫策這一郡與那一郡的太守;到了事後,他並不兌現。孫策呢,事前就先發表了周瑜等三人為三個指定了的郡的太守。 
  可惜,討伐黃祖的事,由於只打了一個勝仗而未能將黃祖消滅;孫策末能奪得江夏的地盤,更談下到攻取長沙與零陵、桂陽等郡。所以周瑜等人一時也不曾當到太守;他們對孫策絕沒有絕望的牢騷,因為這是他們自己不曾能夠消滅黃祖,不是孫策於事成以後,食言失信。 
  我又查了韓當、黃蓋的傳。這兩人也正如<吳錄>所記。與周瑜及孫權等人參加了西征江夏之役。韓當確是參加了的,官階也正是「先登校尉」。黃蓋呢,<三國誌>本傳裡不曾提到西征江夏的事,也沒有說他當過「武鋒校尉」;只說他以軍人而做過九任縣長,於赤壁之役以前當到丹田郡都尉,於赤壁之役以後因功被拜為「武鋒中郎將」。這「武鋒」二字,可能是由於他曾經做「武鋒校尉」而來。 
  另一位名將周泰,<吳錄>所引的孫策文件中未曾列入;但本傳裡說他當了春谷縣縣長,其後「從攻皖及討江夏,還過豫章(郡),復補宜春長」。這樣看來.黃蓋這個當了九任縣長的軍人,也未嘗不可能如<吳錄>所記,以「武鋒校尉」的名義參加那討伐黃祖之役了。 
  我認為:<吳錄>上這一篇孫策的表,可信。 
  倘若<吳錄>關於孫策討伐黃祖的一段是可信的,<江表傳>的這一段既然與它頗能符合,那就也可信了。因此,我才敢說,<江表傳>雖是野生,有時卻也包含了真的史實。 
  正史比野史好,但也不是絕對可信。正史的一大缺點,為野史所沒有的:是割裂史實。本來很完整的有關某人某事的史料,常常被切成幾段幾片,分別放在若干人的傳記之中(正史的作者,自從司馬遷、班彪、班固以來,就是偏重人物而不重事件的)。 
  例如,這件孫策打黃祖的事,就被<三國誌>的編者陳壽,分別以碎片放在孫策、孫權、徐夫人、孫賁、周瑜、程普、韓當、周秦、凌統九個人的傳記之中。 
  <三國誌>吳的部分最疏漏的地方,是在<孫策傳>裡面,只敘述了他打下丹陽.打下吳郡,打下會稽,而不曾交代守這三郡的人是誰?這三郡的太守是誰?誠然,那位揚州刺史劉繇,很重要;陳壽叫我們感覺到,只須打走了劉繇,江東就都是孫策的了。 
  事實,不能夠如此簡單;也不可能如此「索然寡味」。 
  倘若陳壽能在<孫策傳>中,點上一點(提上一提)當時的丹陽太守是好朋友周瑜的叔父周尚,這該多麼有趣。周尚讓周瑜帶了兵,也帶了很多的船與很多的糧食,去歷陽(和縣)加入孫策的隊伍(<周瑜傳>裡面,僅僅有「瑜將兵迎策」五個字;<江表傳>抄錄了孫策事後寫給周瑜的一條命令,稱讚周瑜「前在丹陽,發眾及船糧以濟大事」)。 
  周尚是袁術的人。孫策在當時也還仍舊是袁術的部下。所以,周尚肯讓周輸送兵、送船、送糧給孫策,並不奇怪,實際上這些兵與船與糧,都可能是周尚叫周輸送的。 
  周尚雖則是丹陽郡的太守,卻管不到本郡的長江東岸與南岸的部分。江的那一邊,例如原為本郡首縣的宛陵(安徽宣城),已經在吳景充任太守之時,被劉繇佔了去。 
  周尚即使沒有一個與孫策是好朋友的侄兒,也會盡量支援孫策,以收復丹陽郡的失地的。 
  劉繇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我們在<孫策傳>裡看不出來,必須讀<三國誌>劉繇本人的傳(本傳)。他原來是兗州刺文劉岱的弟弟,青州東萊郡牟平縣(山東黃縣)人。他被本郡太守舉為孝廉,本州舉為茂才,當過縣長,奉刺史之命,在濟南地區擔任「部從事」(視察官)。所謂「部從事」,意思是「某州刺史部派在各地的從事」。所謂「刺史部」,就是該刺史所刺探的區域,就是「州」。 
  留在刺史身邊的從事,只叫做「從事」;派到本刺史部各地區去調查案子或住在那裡坐辦的,常常被稱為「部從事」。 
  劉繇在濟南當「部從事」,把濟南國的國相「奏」了一本,免去官職。這個國相貪污瀆職,雖然事某一個「中常侍」的兒子,劉繇卻不怕他(中常侍是宦官,生不出兒子;兒子是抱來的養子。清朝有人是生了兒子以後,才去施行手術當宦官的)。 
  劉繇當時的官位很小,怎麼能夠上「奏」?我想,這是寫<劉繇傳>的人的「省筆」。他是在說,劉繇報告了刺史,刺史上了奏本給朝廷。這樣的省筆,小足為法。 
  曹操欣賞劉繇這樣的人,用獻帝的名義徵召他,破格錄用他.做「司空掾」,在曹操自己的下面當處長一級的官(曹操在當時是司空)。劉繇不肯就職。曹操又薦他當「侍中」。他又不就。 
  最後,曹操派他來揚州當刺史。他到了壽春,怕袁術,去了曲阿。 
  劉繇離開壽春,能到江南的曲阿來辦公,完全是靠了孫家的力量:是孫策的母舅吳景與孫策的堂兄孫賁歡迎他去的。當時吳景是丹陽郡的太守,孫賁是丹陽都尉(曲阿是今天的江蘇丹陽縣,當時屬於吳郡管轄)。 
  建安元年,袁術醞釀稱帝,劉繇認為吳景、孫賁是袁術的人,就出其不意,把他們兩人趕走,趕到了長江的對岸。而且派了樊能、張英等人守住長江這邊的渡口,以表示對袁術及其爪牙絕交。 
  曹操很欣賞他,派人以獻帝的名義拜他為振武將軍,升他為「揚州牧」。 
  孫策帶兵來到曲阿,劉繇一逃,逃到丹徒(鎮江),再逃;逃到了江西北部今日南昌一帶的豫章郡,依靠豫章太守華歆(豫章是揚州的一郡,在理論上劉繇有權屯駐)。 
  孫策忙於肅清丹陽郡內部的草寇與聚寨自保的宗民,又要向東繼續收取吳郡,轉而向南,收取會稽郡,不曾費心思足亦劉繇。在吳郡與會稽郡拿到手了以後,孫策移軍西向,收拾廬江,打跑了廬江太守劉勳,這才有閒暇重新應付劉繇,而可憐的劉繇已經在豫章郡得病而死。 
  死前,劉繇曾和笮融打了一仗,確也把笮融趕入山中。以前,當劉繇尚在曲阿當揚州牧之時,笮融和他處得還算不錯,號稱「同盟」。笮融嘯聚徒眾屯駐在襪陵縣之南,和城內的薛禮合夥,替劉繇擋了孫策,交鋒三次。三次以後,等到孫策吃了吳郡與會稽郡以後,笮融就不再抵得住這位孫郎了。於是,殺了薛禮,走入山中,由山路到了安徽南部,然後沿著長江南岸,到達江西湖口一帶的彭澤縣,殺了自稱彭澤郡太守的朱皓,也一度擊敗了從豫章郡來討伐他的劉繇;最後終於被劉繇擊潰,死在山裡面老百姓的手裡。 
  劉繇自己不久也得病去世。孫策聽到消息,很有感慨,也很掛念劉繇家屑的情形。恰好,王朗也來了信,懇求孫策照顧劉繇的兒子。孫策於是就派了太史慈去豫章,叫太史慈看看華歆如何對待劉繇的孤兒寡婦,也看看華散在當地是否受到人民的擁護。 
  孫策而且給了太史慈一項重要的任務:收容劉繇遺留下的一萬多人,包括軍官與士兵。孫策告訴太史慈,劉繇舊部之中,凡是肯來的,一概收編,帶回江東;不肯來的,絕不勉強。 
  太史慈把這三項任務,都辦得很妥當。帶了一些劉繇的舊部回來,他向孫策報告:他看到了劉繇的幾個兒子,其中以十四歲的老大劉基為最好。他觀察了華歆的為人與作風,認為是一個只想自保,不能進取的人。當地的人民對他很不服從;人民只肯納稅,而不肯應徵當兵。 
  孫策很高興,不久就向豫章進軍。在到達距離豫章縣只有幾十里的椒丘之時,他派遣一位曾為吳郡功曹的虞翻,去豫章向華歆勸降。華歆對虞翻說:「我早就想擺脫這太守的職務,回北方家鄉去休息了。孫會稽什麼時候來,我什麼時候就走。」(華歆稱孫策為孫會稽,因為孫當時的官位是會稽太守) 
  虞翻回報了以後,孫策就趕緊帶了兵來到豫章縣(也就是今日南昌)的城下。華歆毫不抵抗,親自「幅巾奉迎」(所謂「幅巾」,便是頭上只是戴了便帽,而不戴正式的冠)。他不方便穿了漢朝的衣冠,去迎接這位目無朝廷、公然併吞數郡的孫策。 
  孫策見了華歆,立刻下跪行禮,向華歆說:「府君年德名望,遠近所歸;策年幼稚,宜修子弟之禮。」 
  華歆在當時,確是聲望很高,與鄭泰、荀攸等人齊名。他是平原郡高唐縣人(高唐在山東禹縣西南),由孝廉而歷官到郎中,一度退隱,被大將軍何進徵召為尚書郎;董卓依他自己的請求,外放他為今日渭南附近的下邽縣的縣令。他借此脫身而走,出了武關,到南陽,被袁術留住。他勸袁術由武關進軍入陝,討伐董卓。袁術只不過是想留下他,作一個點綴場面的花瓶,卻沒有興趣聽他那一套安邦定國的大計。華歆把討伐董卓的建議向袁術陳說,豈不是白費?這正是孔子所謂「不可與言,而與之言」。 
  初平三年八月,在董卓死了四個月以後,長安朝廷派來了太傅馬日馬日磾。馬的任務是「安集關東」。所謂關東,指的是函谷關以東的各州各郡。馬日磾把華歆從南陽帶到徐州,叫華歆姑且做他身邊的掾。「掾」在通常情形之下相當於處長、科長,也可說是隨從秘書。 
  馬、華二人在徐州接到了朝廷頒來的詔書,任命華歆為豫章郡的太守(顯然是馬日磾已經送上奏章,推薦了華歆)。 
  華歆在豫章當太守,一直當到了孫策率領部隊來到。 
  孫策待他很好,不把他看作一個來投降的部下,尊他為上賓,他也樂在江南優遊歲月。孫策在建安五年四月去世以後。 
  曹操用獻帝的名義徵召他,孫權不想放他走。他向孫權悅:「你留我在此,我便是一個沒有什麼作用的『無用之物』。你讓我去許縣,我就可以在曹公的身邊『為將軍效心』。」孫權就放了他去。 
  華歆去了許縣,被曹操重用,先以「議郎」的本職,擔任「參司空軍事」的臨時性的差遣。其後一連做了尚書、侍中、尚書令;華歆而且在建安十八年曹操進軍濡須口征討孫權之時,當了「軍師」。這便是華歆如何報答孫家兄弟二人的禮遇了;也是他如何實現對孫權所許下的「為將軍效心」的諾言! 
  像華歆這樣賣友求榮,令人齒冷的偽君子、臭官僚,能用小忠、小信騙取人主的信任,又能用小廉、小義贏得社會上的虛名得,中國歷史上實在太多。孫策真是看錯了人。然而千古英雄,能不為小人所欺的,又有多少呢? 
  王朗是東海郡郯縣人。東海郡大部分在今天的蘇北,郯縣屬於山東。他當過郎中、縣長,被舉為孝廉,在陶謙那裡當「治忠」,治中是刺史身邊最大的官,與「別駕」同為刺史的左右手。 
  董卓死後,王朗與別駕趙昱勸陶謙派代表到長安,向朝廷表示「奉承王命」。陶謙就派了趙昱去。朝廷很嘉許,拜陶謙為「安東將軍」,任命趙昱為廣陵太守,也把會稽太守的位置給了王朗。 
  王朗在(浙江紹興一帶的)會稽郡當太守,當到了孫策兵臨城下之時。他與華歆不同。華歆在豫章立刻投降;王朗卻不計成敗,與孫策打了一仗。他敗了以後仍不投降,乘船逃往東冶。 
  東冶離開會稽很遠,在今天福州的東北。 
  孫策親自帶兵追擊,又在東冶打敗丁他。他這才服輸、投降。孫策僅僅責備他幾句,不加以殺害,讓他在曲阿以平民的資格住了下去。 
  王朗在曲阿住了一些時候,也像華歆一樣,被曹操徵召了去,做官。但是他與華歆不同,沒有怎樣替曹操策劃征討東吳的事,雖則他也一度「參司空軍事」(本職是「諫議大夫」)。他即使也像華歆那樣,當了征討東吳之時的「軍師」,在人格上也沒有什麼不對。因為,他不曾被孫策下跪過,也不曾被孫權待以「上賓」 
  之禮。 
  王朗後來在曹操那裡所擔任的工作,主要是在司法方面,官職是大理(等於清朝的大理寺卿)。作風「務在寬恕,罪疑從輕」。 
  公餘之下,他寫了幾郎書:<易傳>、<春秋左氏傳>、<孝經傳>、<周官傳>。他在太和二年去世(公元228年)。諸葛亮在同一年進行第一次的北伐,圍郝昭於陳倉(寶雞)。 
  王朗在去世以前,曾經奉了曹丕之命,寫過幾封信給諸葛亮與許靖,勸他們說動劉後主,「去非常之偽號,事受命之大魏」。 
  諸葛亮與許靖,均不曾給他回信。諸葛亮特地寫了一篇文章,題為「正議」,算是給王朗的一個間接的答覆。 
  王朗和許靖當年在會稽分手,一別三十餘年。那時候剛從吳郡「逃難」而來不久。許靖這個人,是頗富於逃難的經驗的。 
  他是汝南郡平輿縣人,在洛陽當「尚書郎」,得罪了董卓,逃到(河南太康的)陳國,投奔孔岫;孔岫病故,許靖到壽春投奔揚州刺史陳褘;陳褘又死,許靖到會稽,投奔了王朗。 
  在會稽,他遇到從吳郡逃來的許貢。許貢是吳郡的都尉,被孫策打垮了以後而逃來的。有人說,許貢不是都尉,是吳郡太守。也有人說,太守姓陳,名瑀。 
  孫策於打垮了許貢以後,接著就來打垮了王朗。王朗逃往東冶;許靖逃得更遠,逃去了交州(越南)。 
  曹操派人到交州,帶信給他,請他到許縣來幫忙。他拒絕了曹操的邀請,回了一封信,鼓勵曹操作漢朝的忠臣。信裡有這麼幾句話:「今日足下持危扶傾,為國柱石,秉師望之任,兼霍光之重,五侯九伯,制御在手。自古及今,人臣之尊,未有及足下者也。……育出於口,即為賞罰;意之所存,便為禍福。行之得道,即社稷用寧;行之失道,即四方散亂。國家安危,在於足下;百姓之命,縣(懸)於執事。豈可不遠覽載籍廢興之由,榮辱之機?……願君勉之,為國自重,為民自愛。」 
  許靖其後由交州去了益州,在劉璋下面歷任巴郡、廣漢郡與蜀郡的太守,其後當了劉備漢中王的太傅。 
  許貢留在會稽吳郡一帶,不曾逃走得遠,被孫策捉住殺了。 
  許貢的小兒子與許貢的忠心部下二三人,亡命在長江邊,等候機會,為許貢報仇。建安五年四月初四日,孫策不小心,獨自一人騎馬外出,被他們遇見。這幾個人一起動手,把孫策殺得重傷。 
  不久,孫策便因傷而死,年紀才二十六歲。臨死以前,他把吳侯、討逆將軍、會稽太守的印綬,掛在二弟孫權的身上,向孫權說:「舉江東之眾,決機於兩陳(陣)之間,與天下爭衡,卿不如我;舉賢任能,各盡其心,以保扛東,我不如卿。」 
  孫策同時也拜託了張昭等人,好好地輔佐孫權。 
  有關孫策之死,有兩個值得一駁的傳說。一是<三國誌吳書孫策傳>所載,說「曹公與袁紹相拒於官渡,策陰欲襲許,迎漢帝;密治兵,部署諸將,未發。」這是不確的。建安五年四月之時,曹、袁還不曾在官渡對壘。另一傳說,<搜神記>所載:孫策殺了道士於吉,於吉的鬼魂對孫策作祟,常在鏡子裡面顯影;這也是附會之談。            
十四 孫權     
  孫權兄弟五人,大哥是孫策,長於孫權七歲;三弟是孫翊,小於孫權四歲;四弟是孫匡,生平年歲不詳。另一位弟弟孫朗,不見於<三國誌>的本傳,而見於虞喜所著的<志林>,是孫堅的一位姨太太所生的兒子。 
  孫家兄弟五人,都很俊秀,而孫權的相貌最好:「方頤大口,目有精光。」方頤,是骨路堅強;大口,能吃四方;目有精光,是生命力十分充沛,好比成吉思汗幼年時的「眼中有火」。 
  孫權又有兩點異相:一是紫髯,一是長上短下。紫髯,證明他血旺,或許也顯示了祖先之中,夾雜有白種血統(<三國演義>的作者,因此就在」紫髯」二宇以外,加上碧眼二字)。至於「長上短下」,是軀體長,而兩腿短。站起來,矮;坐下去,高。只有不需要站著侍候人,而坐著別人侍候的貴人才是如此,劉備兩手垂膝,也可說是「長上短下」。 
  孫權一向最受孫策喜歡,打仗時帶在身邊。孫策打下了江東各郡不久,就任命孫權當(江蘇宜興)陽羨縣的縣長。那時候,孫權只有十五歲而已。孫權的資歷,雖然是零;孫策卻已經示意了自己人吳郡太守朱治,舉孫權為孝廉,又叫自己人揚州刺史嚴象,舉孫權為茂才。 
  孫策為什麼如此地喜歡孫權呢?第一是,孫策有孝友的天性,第二是孫權「性度弘朗,仁而多斷」。孫策有時候和孫權談談謀略,孫權的看法每每頗為中肯,叫孫策自歎不如,孫權另有一個長處,很像哥哥孫策與爸爸孫堅。那就是:「好俠,養士」。能好俠,就會義聲遠播;能養士,就有士肯出死力。孫策早就看出了乃弟的這一點特長,所以才在臨死之時說:「舉賢任能,各盡其心,以保江東,我不如卿。」  。 
  孫權繼承了孫策的基業之後。果然頗能舉賢任能。他不僅能舉賢任能,而且有本事把父親的老部下,與哥哥的部下及好朋友,都團結在一起,除了李術一人以外。 
  李術是孫策所用的廬江郡太守。李術居心叵測,倘若孫策不早死,這李術也很可能勾結曹操,對孫策叛變的。他怕孫策,所以遲遲未敢有所舉動,孫策一死,他以為孫權不過是一個二十歲的小孩子罷了,就公然收容了若干犯罪的人,拒絕孫權所下給他的交出這些「亡叛者」的命令。 
  他竟然回信給孫權說:「有德見歸,無德見叛,不應復還。」 
  孫權知道李術在暗中倚仗曹操作後台,就先下一著棋,寫信給曹操,請曹操不要給他支援,為什麼孫權覺得有把握,曹操能允許他這個要求呢?因為,他在繼承了乃兄的基業不久,曹操已經拉攏他,上表給獻帝,拜孫權為「討虜將軍」、「領會稽太守」。 
  孫權用告狀的口氣,在信裡向曹操說:「李術殺了您所用的揚州刺史嚴象。」其實,嚴像是孫策所用,不過在手續上孫策曾經上表給許縣的朝廷,推薦嚴象為揚州刺史,曹操順水推舟,就用了獻帝的名義,任命了嚴象。 
  李術殺嚴象,是再蠢也不過的事。 
  孫權在信裡繼續向曹操說,嚴象曾經選拔他為本州的茂才,是他的「舉將」、「恩人」。他現在決心討伐李術,「進為國朝掃除鯨鯢,退為舉將報塞怨仇。此天下達義,夙夜所甘心。術必懼誅,復詭說求救。明公所舉阿衡之任,海內所瞻,願飭執事,勿復聽受」。 
  孫權隨即進軍皖城(安徽潛山),李術閉城固守,派人向曹操求救,曹操置之不理。 
  若干時日以後,城破,李術的頭被割下示眾。 
  孫權初露鋒芒,旗開得勝,一舉解決了廬江太守李術,建立了他的威望;叫遠近之人不敢小看他這個二十一二歲的青年軍閥。 
  在他下面,地位最高的是張昭,他待張昭以師傅之禮,就憑這一點,他已經抓住了打天下的要點了。古語說:「得師者王,得友者霸」,倘若無師無友,或目空一切,自以為天下無人可及,而不屑以任何人為師為友,那就不僅不能王,不能霸,可能會亡。 
  張昭被<三國演義>的作者描寫成一個腐儒。這便是演義體的書誤人之處。它為了烘托諸葛亮的膽大而聰明,就把張昭說得十分懦弱而糊塗。 
  實際上張昭這個人倒是頗有骨氣,也很有才幹的。他是徐州彭城國人,書讀得多,字寫得好。本州的東誨郡人王朗,琅邪郡人趙昱,均是他的好友;廣陵郡人陳琳,也對他十分欽佩。彭城國的國相某人舉他為孝廉,他不就;徐州刺史陶謙選拔他為茂才,他也謝絕。陶謙生他的氣,把他關了起來;趙昱冒了生命的危險,把他救了出來(陶謙在當時還不曾升為州牧)。 
  恢復了自由以後,他遷居到江南,仍舊當老百姓,無牽無掛。孫策來了,對他十分尊敬,到他家裡「升堂拜母」,向他的母親跪拜行禮,弄得他不好意思不「出山」,屈就了孫策的「長史」(秘書長)兼「撫軍中郎將」。 
  孫策把行政方面大小的事務,都交給了他,他也確是賣力,辦得井井有條。北方有很多人寫信給他,說他能幹,也有若干封說他能幹的信,是寫給孫策,由他以「長史」的職位先行拆開的。他感覺到很為難:不向孫策報告,是蒙蔽;報告,怕引起孫策不滿,甚至猜疑。 
  孫策知道了這情形,就向他說:「以前齊桓公用管仲,把事情都交給了管仲,稱管仲為『仲父』。左右請示一件事,桓公說:『去問仲父』;左右再請示一件事,桓公又說:『去問仲父,。左右就發起牢騷來,說:『一則仲父,二則仲父,易哉為君。』桓公說:『我未得仲父以前,為君確是很難,既得仲父以後,為君怎麼會不易呢?』現在,北方人都說張昭能幹,張昭既然是我用的,這就等於說我能幹,能用張昭了。」 
  孫策之所以在臨死以前,把孫權托給張昭,可見不是沒有理由的。孫策而且向張昭說:「倘若孫權不足以擔任重任,你自己擔當好了。萬一事情不能順利,『緩步西歸,亦無所慮』。」所謂「緩步西歸」,便是慢慢地、從容地歸順曹操所主持的許縣朝廷。所謂「亦無所慮」,便是「也不必有什麼顧慮」(張昭後來於曹操席捲荊州之時,主張迎降,與孫策的這最後幾句話頗有關係。迎降的建議是否正確,為另一問題)。 
  孫策斷氣以後,張昭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勸孫權停止哀哭,趕緊辦公,而且扶了孫權上馬,帶了隊伍出巡一番,讓「眾心知有所歸」。 
  此後,他一直是孫權的第一幫手;到了孫權稱帝之時(在公元229年)才退休,以「婁侯」的爵位、一萬戶的食邑、「輔吳將軍」的名義,優遊歲月,並寫了兩部書,一部是<春秋左氏傳解>,另一部是<論語注>。 
  退休以前,他是「綏遠將軍、由拳侯」。婁侯的婁字,指婁縣;婁縣在今天是江蘇昆山東北的「婁縣村」。由拳侯的「由拳」,是(浙江嘉興之南的)由拳縣。 
  更前,在黃初二年孫權受曹丕封為「吳王」以前,孫權在建安十四年被劉備推舉為「車騎將軍」以後,張昭的名義是「車騎將軍師」。再前,他在名義上是「長史」兼「撫軍中郎將」,一如孫策之時。 
  張昭不僅在公務上對孫權竭忠盡能,在私生活上也常常對孫權「極言幾諫」。孫權喜歡打獵,而且有時候用拳頭揍野獸,張昭向孫權說:「如有一旦之患.奈天下笑何?」孫權紅著臉回答:「我年紀輕,考慮得不遠,很慚愧。」 
  孫權也喜歡喝酒,以灌醉陪他喝的人為樂,有一次,他和群臣宴會於武昌樊山的釣魚台,大喝了一頓,群臣醉倒了不少,他吩咐手下人用冷水灑他們,讓他們醒來,再喝。他下了一道命令:「今天要喝到醉倒在這釣魚台之中,才能停止。」張昭是在場的群臣之一,聽了這道命令,就離開宴席,出門到車子上坐。孫權叫人把他找回來,責備他:「無非是大家共同作樂而已。公(老太爺)為什麼生氣?」 
  孫權對張昭一向尊稱他為「公」,不敢以他的官職相稱;更不敢直呼其名。 
  張昭回答孫權:「當年商朝的紂王,把酒糟堆積成一座小山,把游泳池裝滿了酒,邀集群臣喝酒,喝到天亮,號稱『長夜之飲,,當時,他們也以為『無非是共同作樂而已』,不知道那是一件不好的事。」孫權答覆不出話來,沉默了一陣,吩咐人把筵席撤了。 
  孫權對張昭的這一套老前輩的教訓口吻,能夠容忍,是值得我們佩服的。張昭反正準備了老命一條,隨時可拚,不怕頂撞這位年紀比他輕了許多的老闆(他比孫權的父親只小了一歲)。 
  孫權畢竟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有時候也難免受不了張昭的頂撞,他們二人衝突得最厲害的一次,是在張昭退休以後,孫權想派遣兩個特使去遼東,封公孫淵為燕王之時。 
  這件事關係太大,倘若做得圓滿,有遼東對曹魏的東北方加以牽制,孫權便很容易與諸葛亮制曹魏的死命了。 
  孫權叫人把張昭請來,問他的意見。張昭說:「公孫淵雖則派人來向我們討好、求援,然而並無誠意,我們不可就派兩個特使前住。因為,倘若他又變卦,畏懼曹魏,想對曹魏投降,就可能殺害我們的特使,我們就會『為天下笑』。」 
  孫權原以為張昭一定滿口贊成,連聲叫好,沒想到這老頭子又是架子十足,自以為見解高人一等.把一大盆的冷水,向他孫權的頭上猛澆。 
  孫權一時按撩不住堆積在胸中的怨氣,就拔出刀來,放在案子上,向張昭說:「吳國的讀書人,進宮的時候拜我,出宮的時候拜你,我讓他們如此做,可見我對你真是尊重到了極點,然而你,卻常常在大庭廣眾之前反對我的話,駁倒我,我常常氣得發昏,很怕會在氣昏之時做出令我後悔的事。」 
  孫權所說的「做出令我後悔的事」,所指的是:「砍掉你的腦袋」。 
  張昭聽了,對孫權注視了一會兒,才說:「臣明知說了您不肯採納,然而不敢不說,因為太后(孫權的母親吳氏太夫人)曾經於臨終之時把我叫了去,把你拜託給我。她的話,永留在我的耳朵裡,我怎麼敢不竭盡愚忠!」 
  原采,張昭不僅在建安五年四月受了孫策之托,又曾經在建安七年(或如<資治通鑒>所說,在建安十二年)受了吳太夫人之托。 
  孫權是很孝順、很追懷他的母親的,他聽到張昭提起他的母親,便眼淚直流,這時候,張昭也早巳涕淚縱橫,靜候拉下去砍腦袋了,孫權「砰」的一聲,把刀從案上拿起,摔到地上,對著張昭,兩人痛痛快快地同聲大哭一場(然後,可能派人扶了張昭回家)。 
  孫權雖則和張昭對哭了一場,卻未曾接受張昭的諫阻,仍然派遣了張彌、許晏兩個特使去遼東,封公孫淵為王,張昭氣得托病不再上朝,孫權也繼續生他的氣.叫人用泥土封閉張家的大門。張昭也叫人在大門裡面,同樣用泥土加封一層。 
  後來,公孫淵果然殺掉了張彌、許晏。孫權既後悔,又慚愧,派人向張昭「慰謝」。這慰謝的謝字,含有「道歉」的意思。張昭繼續稱病,不出來上朝,孫權自己到張家門口,張昭還是「有病」不肯出來。孫權氣極,叫人燒門,便把大門燒了。張昭已經把二門(戶,單扇小門)也關閉了。過了一陣,孫權的頭腦稍為冷靜,叫人把火滅了。張昭的幾個兒子,這時候也勸好了張昭,扶著他老人家,出來拜迎「皇帝」。孫權有了面子,很高興,就請張昭與自己同乘一輛馬車,回宮裡暢談。此後,張昭按時上朝,直到老得不能行動之時。他死在孫權的嘉禾五年(公元236年),享壽八十一歲。 
  孫權本人死於嘉平四年(公元252年),享壽實歲七十一歲,他前後當「吳侯」、「吳王」、「吳國皇帝」,有五十二個年頭之久。 
  在這五十二個年頭之中,前後作過他的最重要的輔佐的是孫邵、顧雍、陸遜、步騭。其中,以顧雍的任職時間為最長。 
  孫邵不是孫權的本族人,生長在青州北海國,曾經受知於國相孔融,當了孔融的功曹。其後,在楊州刺史劉繇下面作官,於劉繇戰敗以後,被孫策收用。孫權上台以後,他勸孫權對許縣朝廷納貢上表,弄好了對曹操的關係.頗受孫權賞識。 
  孫權先後任命孫邵為廬江郡太守(繼李術之任),與車騎將軍長史。那時候已經是建安十四年,在孫權與劉備於建安十三年打勝了曹操以後,劉備上表推薦孫權為「行車騎將軍、領徐州牧」。 
  再過了十幾年,孫權於公元222年的秋天稱王,定國號為「吳」,年號為「黃武」,就任命了孫邵為吳國的丞相,代替張昭,作了他自己的第一名助手。 
  孫邵位居丞相,而在<三國誌>的吳的部分竟然沒有一卷或一分卷的傳記,這是因為他與一位姓張名溫的格格不入,而陳壽所根據的史料,是張溫的「黨羽」韋昭所寫。 
  孫邵當丞相,當到黃武四年五月病故。<吳錄>說他享年三十六歲,費解。當時,孫權已經實歲四十四歲;孫邵作過劉繇的僚屬,不可能年紀比孫權還小了八歲(孫邵死時的年齡,可能是六十三歲,被抄寫的人錯成三十六歲)。 
  孫邵於官居丞相的不到三年時間,有過什麼重大貢獻,我們沒有辦法知道,我們僅僅知道,在這不到三年的期間,孫權受不了曹丕催遣「任子」的壓迫,對蜀漢信使往返,言歸於好。這可能是由於孫邵作了如此的政策上的建議(所謂「任子」,是拿兒子當人質,送到朝廷,聽憑朝廷於自己反叛之時,加以殺害或拘囚)。 
  孫邵死了以後的第二個月,黃武四年六月,孫權任命顧雍做丞相。 
  顧雍做丞相,一做便是十九個年頭。作到赤烏六年(公元243年)十一月病故之時,他是吳郡吳縣(蘇州)人,當過蔡邕的學生,學會彈琴、寫字;在建安四年被揚州與吳郡的長官推薦給孫策,當了合肥縣的縣長。 
  顧雍在作了合肥縣縣長以後,又一連作了婁縣、曲阿縣;與上虞縣的縣長,都有相當好的政績。 
  孫權繼承了孫策的全部地盤,有六個郡之多;但是在名義上,許縣朝廷只承認他是「領會稽太守」。孫權本人必須留在吳郡的曲阿,或丹陽郡的秣陵,不能到會稽(紹興)久住,作名副其實的會稽太守,就叫顧雍擔任會稽郡的「丞」,代掌太守的職權。顧雍把會稽也治得像以前他治過的三個縣一樣:全郡的大小土匪完全肅清,人民安居樂業。 
  許昌朝廷所頒給孫權的軍事官位,是「討虜將軍」(他的父親孫堅曾經是「破虜將軍」.他的哥哥孫策曾經是「討逆將軍」)。在討虜將軍的下面,有所謂左右司馬。顧雍於做了幾年會稽郡丞以後,被孫權調回來,做「左司馬」。 
  獻帝末年,孫權、劉備之間有了磨擦,孫權投降曹丕,被封為「吳王」。吳王的吳國,有類似魏國朝廷的官制,包括九卿與尚書令。顧雍先後又做了吳國的大理(最高的司法官),奉常(最高的祭祀官與宗譜官),與「領尚書令」(國王的總管一切政務的秘書長)。 
  孫權而且封了顧雍為「陽遂鄉侯」。其後進封為醴陵侯。 
  孫權在黃武元年稱王,第一任的丞相是孫邵。孫邵死後,顧雍就被任命為第二任的丞相,與孫權處得極好。君臣之間,除了一度被小人呂壹挑撥了以外,不曾有過什麼不愉快的事。 
  他懂得孫權的脾氣,絕對不在大庭廣眾中倒駁孫權的意見;然而他也絲毫不是阿諛奉承的佞臣。他懂得寫小條子,用書面陳述若干與孫權的看法不同的意見。這樣,孫權保住了帝王威嚴,也就樂於接受顧雍的意見。 
  顧雍的另一特長是緘默,不把經辦的公事隨便對人閒談。尤其是關於人事。他保薦了一個人,這人被孫權用了,還不知道保薦人是他顧雍。至於處理某一問題,顧雍也絕對不誇耀他呈獻給孫權的方針。外面的人只曉得一切都是出自孫權的英明果斷。 
  他性情和順,而張昭性情剛強。和順,並不一定是全無主張,對皇帝的任何看法一概贊同,或凡事「奏請核示」。事實上,顧雍的主張多得很,而且每每與孫權的大不相同,甚至每每與張昭的相同。例如,孫權想派特使去遼東封公孫淵,張昭固然反時,顧雍也是反對的。 
  張昭有一次在武昌為了孫權想作「長夜之飲」,而中途退出筵席,出門坐在馬車裡生氣;終於勸好了孫權停止這一夜的狂歡。顧雍也是反對孫權鬧酒的,而所作的表示頗與張昭兩樣。顧雍的辦法是:採取「眾醉獨醒」、「不苟言笑」的態度,叫孫權及其酣飲的部下自己慚愧。顧雍生平絕不喝酒,在宴會場中不多說話,正襟危坐,睜大著眼睛對言行放縱的賓客注視,弄得孫權有「顧公在座,使人不樂」之感。 
  孫權喜歡用嚴刑峻法對付老百姓。張昭反對,孫權不想接受,便問顧雍。顧雍說:「法令似乎太多了些。刑罰也略為嫌重了一些。我所聽到的老百姓的呼聲,與張昭所聽到的一樣。」孫權於是就叫人把法令與刑罰加以修正。 
  孫權每逢準備以什麼人做比較重要的官,就派遣一個「中書郎」到顧雍家裡去見顧雍,徵詢顧雍的意見。顧雍妙得很,他倘若是贊成任用某人,便談笑風生,留下這位中書郎吃飯。否則,他說話很少,也不留中書郎吃飯。 
  孫權懂得顧雍的「密碼語言」,只消問一問從顧公館回來的中書郎:「他留你吃飯沒有?」倘若中書郎回奏:「留臣吃飯了」,孫權便吩咐下面,繕發任命某人的公文。倘若中書郎回奏:「沒有留吃飯」,孫權就重新考慮某人做某官,是否適當。 
  孫權遇到政策上的重大問題,卻並不派人傳話;顧雍也決不托人轉奏。他們君臣二人之間,似乎有一個默契,遇到這樣的事,只有當面密談。 
  顧雍在赤烏七年(公元244年)去世,孫權任命陸遜做丞相。孫權叫陸遜留在武昌,仍舊當「荊州牧、都護、領武昌事」。 
  一方面,陸遜人在武昌,距離國都建業(南京)很遠,這丞相的職務,他只是遙領而已;另一方面,陸遜雖則也是吳郡吳縣人,與顧雍是小同鄉,但是個性與顧雍完全不同,喜歡直言極諫,因此而與孫權處得並不太好。他只當了—年的丞相,便在赤烏八年二月當孫權派人來武昌,責備他這樣那樣二十條款之時,氣死。 
  陸遜氣死以後,孫權隔了一年又七個月,才在赤烏九年九月,任命那遠在(宜昌附近)西陵的步騭為丞相。步騭當了八個月左右丞相,在赤烏十年五月病故(這是<三國誌吳書吳主傳>所記載的年月。<步騭傳>很含糊而錯誤,先說了他在「赤烏九年,『代』陸遜為丞相」,「代」字根本不恰當,因為陸遜早就死了。又說他「十一年卒」,他去世不是在赤烏十一年,而是在赤烏十年五月)。 
  步騭死後,孫權不曾再以任何人為丞相。 
  孫權一生,在早年之時英明,在晚年十分糊塗,他早年之所以有英明的表現,我們不能不歸功於張昭、顧雍二人。這正如劉備在早年漂泊南北,一事無成;晚年卻大敗曹操於赤壁,獲得大半個荊州;又進取益州(四川與漢中),稱王稱帝,地位蒸蒸日上。劉備晚年之所以能夠蒸蒸日上,我們也不能不歸功於請葛亮一人。打天下的人,最不能缺少的是什麼?不是自己個人的大才幹,而是得力的、能盡忠言的好幫手。倘若劉邦沒有蕭何、張良、韓信,倘若李世民沒有魏徵、房玄齡、杜如晦,那麼中國歷史上就不會有我們引以為榮的漢、唐兩朝。 
  當然,劉備除了諸葛亮以外,還有關羽、張飛、趙雲、龐統、法正,幫了他不少的忙。孫權除了張昭與顧雍以外,也倚仗了周瑜、魯肅、諸葛瑾。 
  沒有周瑜、魯肅,便不會有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的赤壁之戰,沒有諸葛瑾,也不會有猇亭之役以後的吳、蜀言歸於好。 
  周瑜是揚州廬江郡舒縣(舒縣的故城,在今天廬江縣城之西)人。父親周異是洛陽縣的縣令,叔父周尚其後是袁術的丹陽太守,祖父做過什麼官,<三國誌·吳書·周瑜傳>沒有寫明白,有一位「從祖父」周景,以及周景的兒子周忠,均做過漢朝的太尉(所謂「從祖父」是伯祖父,也可能是叔祖父,這種語義模糊的字眼,在中國文言文裡很多,在西洋語言中更多,例如cousin可能是表哥、表弟、表姐、表妹,也可能是堂兄、堂弟、堂姐、堂妹,並且可以被用來泛稱遠房的任何同輩或不同輩的親戚)。 
  有兩個cousins當過太尉,周瑜當得起「世家子」三個宇。恰巧,孫堅為了本人要出去打董卓,家眷留在長沙不能放心,也不太願意送他們回吳郡富春縣(浙江富陽)去住;卻看中了這廬江郡舒縣的地方,把家眷搬到了舒縣來安頓。也許,孫堅與周異或另一位本地人是好朋友,是他所信賴得過的,堪以「托妻寄子」的人。 
  周瑜和孫策同年,小一個月,很快就與孫策成了「總角之交」。舒縣的縣城不大,青少年很容易碰面,即使他們的父親並不互相認識。 
  在當時,周瑜的家境要比孫策的家境富裕得多。周家是「土著」,而孫家是寄寓之民。周瑜好客,愛朋友,生性慷慨,於徵得家里長輩的同意之後,就把城內大路南邊的大房子讓給孫策住了(不會是讓給孫策一個人帶了僕役來住,而極可能是讓給孫家全家來住。孫策當時還是一位少年,不曾結婚)。 
  周瑜對孫策「升堂拜母」。這是古人的一種進一步做朋友,以兄弟之禮相待的一種表示。孫策渡江進攻劉繇之時,周瑜奉了叔父周尚之命,帶兵、糧接濟他。孫策在江南(當時稱為江東)站穩了以後,周瑜放棄他在居巢縣的縣長地位,於建安三年來吳郡(曲阿縣)投奔孫策,孫策不只是親自出城來迎接他,不只是分給他五十匹馬、二千名兵士,而且送給他一隊「鼓吹」(軍樂隊),送給他一座很好的住宅。 
  這時候,他與孫策均是二十四歲。兩個人都是翩翩少年。老百姓在背後稱呼孫策「孫郎」,稱呼他為「周郎」。 
  孫策送給周瑜以「建威中郎將」的名義,叫他駐紮在牛渚(採石磯);不久,又叫他做春谷縣的縣長(春谷縣城舊址,在今天安徽繁昌縣的西北)。 
  孫策有志於對黃祖報殺了父親孫堅之仇,向西進軍;便任命周瑜為「中護軍」、「領江夏太守」,一起帶兵出發,攻下了(安徽潛山的)皖城。 
  他們在皖城遇到橋老太爺與兩位美麗的橋小姐。橋大小蛆、橋二小姐(俗寫為大喬、小喬)。孫策娶了橋大小姐,周瑜娶了橋二小姐。兩對璧人,留下了千古佳話。今天安徽廬江縣的人,仍以這兩位橋家小姐為榮,相信她們是出生在廬江的美女。 
  孫策與周瑜等人繼續前進,在尋陽(黃梅附近)擊潰了袁術的廬江郡太守劉勳的部隊;又在武昌附近對黃祖打了一個硬仗;回師向東,取了華歆當太守的豫章郡;分出幾縣,成立了所謂廬陵郡。 
  孫策回去曲阿,叫周瑜率領重兵.坐鎮(江西峽江縣之北)的巴丘。 
  孫策在建安五年四月四日去世,把孫權托付給張昭。周瑜從巴丘前來奔喪,被孫權與張昭留在曲阿,作為張昭以外的最重要的一個輔佐,名義仍是「中護軍」。張昭的名義仍是「長史」。 
  他們二人,一文一武,等於是孫權事實上的左右二丞相,雖則孫權當時尚不是吳王,只是一個繼承乃兄的「討逆將軍,領會稽太守,吳侯」。曹操不久改拜孫權為「討虜將軍」,周瑜也連帶也由討逆將軍的中護軍,改為討虜將軍的中護軍了。 
  建安七年,曹操向孫權要求遣送一個兒子到許縣當「任子」。任子,是人質。這是曹操用來控制各地有力人物的方法。這些有力人物在派了兒子去許縣當了人質以後,就不敢造反。一造反,曹操就會殺他們的兒子。 
  孫權徵詢張昭等人的意見。他們猶豫不決。送了「任子」,以後就得一切聽從曹操擺佈;不送「任子」,曹操可能派兵來打。曹操已經打垮了袁紹,沒有後顧之憂。  』孫權想了又想,終於帶了周瑜去見母親、孫堅的太太吳太夫人。吳太夫人很喜歡周瑜,一向把他當作兒子看待。 
  周瑜在吳太夫人面前,向孫權陳述意見,不可以送「任子」去。倘若送「任子」去,孫權所能得到的報酬,不過是一顆侯爺的印與十幾個衛兵與隨從、幾輛車子、幾匹馬而已。並且,曹操掌握了孫權的兒子為人質以後,隨時可以徵召孫權本人「晉京」,也就是隨時會有被囚、被殺的危險。倒不如「韜勇抗威,以待天命」。當年楚國地方不過一百里而已,尚且能抗衡周室,傳國九百多年;孫權已經有了東南半壁,還怕什麼? 
  孫權採納了周瑜的建議,不送「任子」去許縣。這等於是對曹操宣佈獨立,不怕曹操來討伐。 
  曹操卻並無立即計較之意。曹操在當時(建安七年)心裡所計劃的,是先把袁家的三個兒子與一個外甥,以及烏桓之類的邊疆部族加以解決,然後對劉表下手;解決了劉表以後,再順流而下,收拾這割據東南的孫家老二。 
  在孫權的左右,另一位堅決反對投降曹操的人,是魯肅。 
  魯肅的家鄉是(安徽定遠東南的)臨淮郡東城縣,他家境富有而為人十分慷慨,曾經賣了若干畝田地來救濟本縣的窮人;也曾經送給周瑜三千斛米糧,當時周瑜是居巢縣縣長,有不少的饑民需要救濟。 
  周瑜對他既感謝又欽佩,就和他做了很要好的朋友。 
  袁術在壽春聽到了魯肅的大名,就任命他作東城縣的縣長。他看到袁術做事毫無條理,馭下又沒有紀律,不願意替袁術賣力,就率領本族的老小若干人,與一百多名願意和他一起走的青年人,離開東城縣,到居巢縣,投奔周瑜。 
  其後,周瑜離開居巢縣,到長訌以南投奔孫策。魯肅與他的徒眾,也渡過了長江,住在曲阿縣(丹陽)。 
  不久,魯肅的祖母去世,魯肅扶了棺柩回東城縣安葬;葬罷,又到曲阿。 
  有人勸過魯肅,叫他到許縣去投奔曹操,魯肅徵求周瑜的意見,周瑜告訴他,與其到許縣找曹操,不如到吳縣找孫權(這時候,孫策已死,孫權繼任)。 
  魯肅拿了周瑜的信去見孫權。孫權款待他一桌豐盛的筵席以後,留他密談。 
  孫權向魯肅說:「現在漢室處於衰微危險的境地,我想0做一番齊桓公與晉文公的事業『尊王』,你怎樣幫我的忙呢?」 
  魯肅說:「以前(漢)高帝也曾經想尊奉『義帝』,卻由於有項羽作梗,不能實現他的願望。現在,曹操就好比當年的項羽一樣。你如何能夠實現尊奉當今皇帝(獻帝)的願望呢?」 
  魯肅繼續又說:「曹操不是短期內可以打倒消滅的,我替將軍設想,最好是乘著曹操在北方的事情多,你把據守江夏的黃祖解決了,然後討伐劉表,佔據全部的長扛流域,然後『建號帝王,以闖天下』。」 
  這簡直是勸孫權造反。依照漢朝的法律,造反與勸人造反都是要滅族的。所好,當時孫權已經有了事實上的「獨立王國」,非漢朝的法律所能制裁。 
  孫權聽到魯肅以帝王的地位期待他,心裡十分高興,卻不便明白表示接受。他對魯肅說:「我不過是希望保住一隅地方的安寧,來輔助漢室而已。你說的這一番話,不是我的能力所能辦到的。」 
  他儘管這樣回答了魯肅,其後在行動上卻完全是按著魯肅的建議,一步一步去做的。 
  當時,想當皇帝的人不止孫權一個。袁術不僅想當,而且是真正當了的;雖則由於太不夠料,而當了僅僅一年多,所佔的地盤也極小。袁紹是不是想當,也極明顯,他不過是略比袁術聰明,準備先把曹操消滅了,然後再作打算而已。 
  劉備在晚年由於諸葛亮等人的敦勸,才勉強當了皇帝。諸葛亮向劉備說:「以前世祖(劉秀)不肯做皇帝,耿純向世祖說過:『來跟隨你的許多人,都存了一種攀龍附鳳的希望;你堅決不肯作皇帝,這些人都只有離開了你,另找肯作皇帝的人了。』現在的情形,正如當年耿純聽說的一樣。」 
  其實,劉備不是不肯,而是不敢。他在年紀極輕的時候,就曾經有過當皇帝的思想。 
  劉備在涿郡琢縣的家園中,有一棵五丈多高的桑樹。桑樹的葉子很茂盛,遠看很像車上的蓋(傘)。劉備小時候在桑樹底下玩耍,對他的小朋友們說:「我將來要乘坐一個很大的車子,以羽葆為蓋的車子。」這等於是說:「我要乘坐皇帝才能乘坐的車子。」他的叔父叫他住口:「別胡說。你再這樣胡說,要送掉我們全族的性命了。」 
  兒童時期的非分之想,不足為劉備盛名之累。劉備值得我們欽佩的,是在他的早年、中年都不曾有自私或帝王慾望的表現。他對人民仁愛,對朋友義氣,對漢朝的朝廷也念念不忘擁戴。他的缺點,只是對人的判斷力較差,行動也不甚有計劃與步驟。 
  反過來說,孫權之有帝王思想我們也不必深責。當時的漢朝,在事實上早已「王綱解紐」,因宦官、外戚之魚肉人民了一百多年而喪失了存在的價值。誰有能力把苦難的全國或一部分老百姓加以保護,誰就夠資格取漢朝而代之,或割據一方以靜觀世變。孫家之有權在東南保境安民,甚至進而統一中國,撥亂反治,正如當年劉家之有權以巴蜀漢中為根據地,推翻項羽的統治。 
  孫家不欠漢朝什麼。誠然,孫堅是漢朝的官吏、漢朝的長沙太守;孫堅應該對漢朝盡忠。孫堅在事實上盡了忠:他勇往直前,打敗了董卓,收復了洛陽。孫策的兵,不是漢朝的朝廷給的,一小部分是得之於袁術之手,一大部分是由於皖中青年的自動追隨。孫策所佔有的幾個郡,都是自己打下來的;其後,曹操用漢朝朝廷的名義,對他順水推舟,拜他為「討逆將軍」,封他為「吳侯」,任命他為「領會稽太守」,都只是些「馬後炮」而已。孫策沒有義務對曹操所操縱的許縣朝廷效忠。然而他仍然念念不忘漢室,始則苦口勸袁術不要僭號,繼則毅然決然對袁術絕交,終於對許縣的漢朝朝廷上表進貢,盡到了以前竇融所能做到的人臣之禮。 
  孫權在建安七年,年紀才有二十一歲虛歲,繼承哥哥的基業還只有三個年頭左右,即使已經頗有帝王之志,在力量上還談不到向著帝王的目標邁進。他答覆魯肅的話:「今盡力一方,冀以輔漢耳」,未必不是他當時的肺腑之言。 
  要到了「輔漢」成為絕不可能,也就是曹操所挾持的「漢」,不僅不要他輔,而且在吞併劉表的荊州以前,已經向他要求派遣「任子」,把兒子送到曹操的掌握之中當人質;到了吞併荊州之時,又用「將與將軍會獵於吳」這八個字來威脅他,孫權這才感覺到除了自為帝王以外,沒有別的路可走。 
  我個人對曹操則不想原諒,也不想責備。我的感想是,他的晚年作為,太叫人們為他惋惜。 
  倘若沒有漢朝的朝廷供他利用,供他「挾天子以令諸侯,他的事業一定不能如此順利。他確是欠了漢朝不少。 
  他把流離失所的漢獻帝,接來許縣,替獻帝修了宮殿,立了朝廷,安排了日常起居,籌劃了宮廷經費。他對獻帝也不能算是太對不起,他把大部分的漢朝領土、十三州部中的七州一部,都統一於許縣的漢朝朝廷之下,使得這些州部之內不再有小軍閥、盜匪,或作亂的胡人,也不再有顯著的貪官污吏(由於朝廷中不再有宦官、外戚作祟),叫人民安居樂業。他償還給漢朝的不算少;事實上超過了他的所欠。可惜的是,他以輔漢的忠臣開始,而以篡漢的賊臣結束。但孫權與劉備,均沒有人能加以「篡」的惡名。            
十五 諸葛亮     
  諸葛亮在出山以前,是很普通的一個文士,對曹操並無恩怨,和孫權這一邊也沒有什麼聯絡,雖則他的胞兄諸葛瑾已經由於孫權姐夫弘咨的介紹,在孫權身旁當了一名左參議之類的官。 
  諸葛亮究竟是那一省的人?我倘若說他不是河南省人,就難免為萬千的河南鄉親所不能寬恕。實際上,依照今日戶籍辦法的規定,他應該是一位在河南省設有戶籍的中國國民。 
  倘若嚴格地按照生在什麼地方,才算是什麼地方的人,那末,他應該是山東人了。他的出生地,是(今日沂水縣附近的)琅邪郡陽都縣。 
  更嚴格的算法,是算他的「近代祖先」,與「遠代祖父」。他的近代祖先,是諸城縣的葛家。這諸城縣的葛家,遷居到別的郡縣,喜歡自稱「諸葛」。 
  他的最古的祖先,是河南東部的葛國的國君,曾經與商朝的成湯作鄰居,被成湯討伐過。 
  所以,說來說去,他還是敝省河南的人。 
  也許,湖北省的朋友們會抗議。理由是,諸葛亮所住的「隆中」不在別處,在湖北襄陽的西邊郊外。 
  河南人的答覆是:襄陽在當時離開我們的南陽太近。而且,諸葛亮自己說過:「臣本布衣,躬耕南陽」。諸葛亮從來不曾說過「躬耕襄陽」啊! 
  然而,像諸葛亮這樣我們都喜歡的人,就讓他多兼幾個省籍,有什麼不好呢?古希臘的大詩人荷馬,不是曾經有過七個國家聲稱荷馬是它們的國民麼? 
  諸葛亮之所以獲得一千七百多年以來這麼多人的喜歡,第一大概是由於他既忠且勇且智。忠臣很多,勇將也不少,忠勇而兼有計謀的,便沒有幾個人比得上他了。 
  他而且頗有文才。<隆中對>與<出師表>均足以確定他在中國散文史上的地位。 
  依我個人的愚見,他最感動我們的地方,是他對劉備的一份死生不渝的義氣。他明知由於荊州南郡之失與關羽之死,消滅曹魏已不可能。然而他依然出兵六次(所謂「六出祁山」),知其不可為而為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為的是什麼呢?為的是報答劉備三顧茅廬的知遇。 
  他另有一點十分可愛的地方,是長得漂亮,一表人才(他所娶的太太傳說極醜,倘若真是如此,那就更足以顯出他的「偉大」。我的父親曾經告訴我:「諸葛亮娶一個丑太太,是十分聰明的舉動。否則,他就不能專心辦公了。抗戰期間我在重慶,有一位熱心的朋友向我建議,公開演講時,說諸葛夫人是「三心牌」:見面的時候噁心,擺在家裡放心,想起來傷心。其實,諸葛夫人並不難看,「難看」的謠言的主要來源,是黃承彥老太爺自己一封信。黃老太爺在信中向諸葛亮說:「我有一個女兒,雖然長得難看一些,卻可以幫你做一些掃地煮飯之類的粗事。」謠言的另一來源,可能是南陽的女孩子們或襄陽的女孩子們「同行相嫉」,見到諸葛夫人嫁得了那麼漂亮的小伙子,就妒火中燒,紛紛想像諸葛夫人的毛病,例如太高了,太矮了;眼睛大得像驢子,或小得像一條線;耳朵肥大像豬,或長長的像兔子;臉是馬臉,又麻;或臉是扁得像餅,鼻孔朝天,等等……這雖不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卻可以說得上是「仇人心中出無鹽」了)。 
  我應該把文章寫得略為平淡一些。諸葛亮與他的夫人,未必是一對堪比於孫策與橋大小姐,或周瑜與橋二小姐之「一對璧人」;也未必是「郎才女貌」。至少是,郎才而女不太醜罷。 
  一般老百姓另有他們喜歡諸葛亮的原因:諸葛亮會呼風喚雨(借東風),會製造自動的木牛流馬,也會把周瑜氣死,把王朗罵死。這些,都是上了<三國演義>作者的當。 
  諸葛亮哪裡會有什麼呼風喚雨的能力呢?他也不曾製造出不需人力推動的木牛流馬;妙計他誠然有,而且很多,卻未必每一次都能勝利。總之,只是比起一般的文臣武將,較有能力而已:不是天才,更不是「妖道」。 
  他生平不曾穿過那八卦袍,也沒有不分寒暑,手搖鵝毛扇子一柄。他頭上戴的是不是有青絲帶的帽子(綸巾),也大有問題。 
  最先說諸葛亮「嘗服綸巾,執羽扇,指揮軍事」的,是<三才圖會>的著者王圻。王圻是明朝人。 
  宋朝的蘇軾,認為「手執羽扇.頭戴綸巾」的,是周瑜。蘇軾在他的「赤壁懷古」一首<念奴嬌>詞裡寫了:「遙想公瑾(周瑜)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蘇軾比王圻早了好幾百年,離開三國時代較近,似乎他說的話要比王圻的「可靠」。卻也未必。蘇大先生的詩詞好,文章好,字也寫得好。考據與考證的學問卻常常有毛病。<赤壁賦>中的赤壁,並不是當年周瑜對曹操打仗之時的赤壁。賦中有「東望夏口,西望武昌」的話,把這兩個城市的地理位置也說得很不精確。 
  他在「赤壁懷古」的這一首詞之中,說周瑜剛剛娶了「小喬」不久。事實是,已經娶了她九年以上。 
  蘇軾不曾注意到「赤壁之戰」發生之時,並不是夏天,而是冬天。周瑜不需要揮動他的「羽扇」。 
  那末,究竟是誰有「羽扇綸巾」?是宋朝蘇軾所說的周瑜呢?還是明朝王圻所說的諸葛亮呢?是不是王圻確有所本,而蘇軾並無所本?是不是王圻與蘇軾都不過是「說說罷了」,沒有下過什麼考據與考證的功夫? 
  倘若我們去請教京劇專家,他們的答覆就很容易叫我們立刻有「無可奈何的滿意」。專家說:「歷史是歷史,戲是戲。」「羽扇綸巾,諸葛亮在戲台上已經用了;就讓他用下去罷。周瑜,有兩根野雞毛插在頭上,就不必也用羽扇綸巾了。」 
  京劇之中的諸葛亮是老生,而周瑜是小生。歷史上的諸葛亮卻比周瑜小上七歲。當時,建安十三年,諸葛亮二十七歲,周瑜三十四歲。 
  京劇之中的諸葛亮,嘴唇上掛了很長很多的黑顏色的鬍子。這個我當然反對,但是還可以容忍。周瑜呢了,一位蓋世英雄,被專家們插野雞毛在他的頭上,披了粉紅色的袍子在他的身上,而且逼著他用娘娘腔說「小生」式的湖北話,真正豈有此理! 
  誠然,「歷史是歷史,戲是戲」。但是,我們學歷史的人從來不敢糟蹋京劇家們的戲;為什麼京劇家們老是喜歡歪曲我們的歷史呢? 
  乘此機會,我代表敝同行若於人對三家電視台的某一些歷史連續劇的製作人、編劇人、導播人、登廣告的提倡人,同時附帶地提出相當嚴重的抗議。抗議什麼呢?抗議你們把呂四娘送進了少林寺,和許多和尚混在—起!也抗議你們把雍正皇帝也寫得年輕英俊,一度迷惑了呂四娘。對不起。 
  話歸本題,我們還是談談諸葛亮罷。他家原姓葛,老家在徐州琅邪郡諸縣(山東諸城),遷居到陽都縣(沂水)。他本人流落到荊州南陽郡的鄧縣。漢朝的鄧縣故城一名「隆中」,不在今天的河南,而在今天的湖北,襄陽縣之西二十里。 
  他之所以流落,由於父親諸葛珪早死,隨了叔父諸葛玄到(江西南昌)豫章郡。諸葛玄受劉表之任命,當過很短時間的豫章太守;被曹操派來的朱皓趕走,去了襄陽閒住;不久,病死。諸葛亮與弟弟諸葛均,失了依靠,就作了農夫,在「隆中」長住下來。 
  請葛亮住在隆中,所過的生活是地地道道、半耕半讀的生活。他不能不耕,因為叔父諸葛玄已死,他自己在劉表的衙門裡並無一官半職。他不能不讀,因為志趣很遠很大。 
  他讀書的方法,是注重大的問題及其解決方略,而不肯浪費時間與精力在瑣碎的、咬文嚼宇的「小題目」上。 
  幾十年前,筆者曾經在巴黎請教過袁世斌(冠新>先生:「什麼樣的人,才可以辦大事?」袁先生說:「腦筋清楚,就可以辦大事。」我又問;「怎麼樣的腦筋,才算得是清楚?」袁先生說;「清楚,就是有條理:懂得提綱挈領,把事情分出一個大小先後。」 
  諸葛亮讀書「觀其大略」,可能便是如袁先生所說:研究出事情的大小先後,及其處理的方法。 
  他的三位同學,都和他不同,喜歡把書上的字句完全記住,完全背得。這三位的姓名是:石韜、徐庶、孟建(他們的宇,是廣元、元直、公威。諸葛亮自己的字,是孔明)。 
  諸葛亮曾經看出這三位同學的志願與能力,說他們將來可以做官,做到刺史、大守(後來石韜果然做到太守、「守典農校尉」。漢朝的「守」字等於民國初年的「署理」二字。如徐庶在長阪坡之役以後,因老母留在樊城,落入曹軍之手,而回到北方投了曹操,在曹操下邊做到了「右中郎將」與御史中丞。孟建做到了涼州刺史、鎮東將軍)。 
  三位同學在當時問諸葛亮:「你自己的志願與能力呢?」諸葛亮不肯答覆,只是笑而不言。 
  他們三人,尤其是徐庶,其實也並不是不知道諸葛亮的志願與能力。因為,他常常把自己與管仲、樂毅相比(管仲輔助齊桓公尊王攘夷;樂毅把亡掉了一大半的燕國,完全恢復,而且佔領了齊國的十分之九。諸葛亮有志於使得漢朝中興,於此可見)。 
  當時的一般人都認為諸葛亮太狂妄。徐庶卻深信諸葛亮確有比得上管仲、樂毅的能力。 
  還有兩個人,也很深信諸葛亮是天才。其中的一位姓崔,號州平(名叫什麼,現存的史料沒有記載),是(河北省蠡縣南邊的)博陵縣人,避亂住在荊州。父親崔烈是名士,可惜花了錢買司徒與太尉的官位,聲譽一落干丈。其後,因為大兒子崔鈞參加了袁紹的討伐董卓運動,崔烈被董卓關在牢裡;董卓死後,被釋放;李催來到長安,崔烈死於李催之手。崔州平是崔烈的小兒子。 
  諸葛亮的另一位知己,是長他一輩的親戚、襄陽人龐德公。龐德公的兒子龐山民,是諸葛亮的姐夫。龐德公說:「諸葛亮好比是一條臥龍」(睡著的龍,還不曾醒,醒了就會飛走)。 
  龐德公對於自己的侄兒龐統也很稱許。說龐統是一隻鳳雛。鳳雛,就是雛鳳,出生了不久的鳳凰,將來前途無量。 
  龐德公的一個朋友司馬徽,是穎川郡陽翟縣人,也流寓在襄陽,帶了家眷與龐家同住在洄湖之中的一個小島之上。這個島,叫做魚梁島。這位司馬徽頗有知人之明,龐德公稱他為「冰鏡」(<三國演義>的作者誤寫為「水鏡」)。所謂冰鏡,意思是:司馬徽極冷靜,能夠冷眼觀人,冷得像冰,而看人看得準,像鏡子一樣。 
  司馬徽的經學、史學、子學,都有相當深的造詣。遠方青年走來跟他唸書的頗有幾位。知名的有向朗、尹默、李仁。這三人都在劉備取得益州以後,做了重要的官:向朗當了幾任太守,做過諸葛亮下面的「丞相長史」,及光祿勳、左將軍;尹默作過「勸學從事」、太子僕射(教劉禪讀<左傳>;李仁的兒子李譔了尚書令史、太子庶子、太子僕射(教劉禪的兒子)。 
  司馬徽似乎不曾做過諸葛亮的老師,他與諸葛亮的關係,是師友之間;在年齡上比諸葛亮長半輩。 
  習鑿齒在<襄陽耆舊記>裡面說:把諸葛亮介紹給劉備的,是司馬徽。劉備走到了司馬徽家,專誠拜訪,向司馬徽請教對當時的局勢看法如何。司馬徽說:「我不過是一個儒生,俗士,根本不識時務。識得時務的,這裡有臥龍與鳳雛二人。」劉備進一步再問:「誰是臥龍?誰是鳳雛?」司馬徽告訴他:「臥龍姓諸葛,名亮。鳳雛姓龐,名統。」 
  <三國誌·諸葛亮傳>所記載的與此不同:劉備駐屯在南陽郡新野縣,遇到徐庶,對徐庶十分器重。徐庶向劉備說:「有一位諸葛亮,是睡在家裡的一條龍。將軍想不想見他?」劉備說:「你就帶他來見我罷。」徐庶說:「諸葛亮這個人,不是可以被我帶來見你的。你應該屈尊去拜訪他。」 
  於是,劉備便去拜訪,前後拜訪了三次(這三次,未必如<三國演義>的作者所說,第一次諸葛亮不在家,劉備遇到了崔州平;第二次諸葛亮又不在家,劉備在途中遇到了石廣元與孟公威;到了諸葛家.見到了諸葛亮的弟弟諸葛均,離開諸葛家,遇到了諸葛亮的岳父黃承彥。最後,劉備在第三次拜訪之時,才見到了諸葛亮,暢談「時務」。也許.劉備拜訪了諸葛亮三次,三次都見到了,而且也都暢談了。第一次談得就很「投機」,所以第二次再來,第三次又來,前後談了三次以後,諸葛亮完全說服了劉備,劉備也說服了諸葛亮。劉備答應諸葛亮,採納他所建議的政略與戰略;諸葛亮也答應了劉備,離開隆中的草廬,跟劉備去新野,從此為他效勞,到死為止)。 
  《三國演義》關於三顧「茅廬」的描寫,雖然極不正確而文筆十分精彩,也連帶地似乎不太費力而給讀者一一介紹了請葛亮的幾位好友與岳父黃承彥、弟弟諸葛均。 
  《三國演義》中的「茅廬」,諸葛亮自己在《出師表》中稱為「草廬」。《出師表》中有這麼幾句話:「臣本布衣,躬耕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地位卑微,學識鄙陋),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咨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 
  有了這《出師表》裡的幾句話作為證據,魚豢在《魏略》之中所說,就不攻自破。《魏略》說,不是劉備去拜訪諸葛亮,而是諸葛亮到了劉備那裡去「求見」。見了以後,劉備因為從來不認識這個年輕的書生,對他不甚理睬。諸葛亮偏要留在客廳,到了別的客人走了以後,他還不走。劉備仍舊不太睬他,而拿起一隻剛剛有人送來的髦牛尾巴,編結這尾巴上的毛作消遣。諸葛亮忍耐不住,就很冒失地說:「將軍有沒有別的遠大志願,還是就這樣以編結髦牛尾巴為滿足?」於是,劉備才丟下髦牛尾巴,向請葛亮說;「這是什麼話?我哪裡會以編結髦牛尾巴為滿足呢?我不過是弄著玩,解解悶而已。」諸葛亮說:「將軍,你看鎮南(鎮南將軍劉表)比得上曹公嗎?」劉備說:「不如。」諸葛亮又問:「您自己比得上曹公嗎?」劉備只得承認:「也不如。」 
  《魏略》的這一段對話,很像是《戰國策》上策士的口氣。很容易叫人倍以為真。事實,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自古以來,像劉備那樣以一個爵為亭侯,官拜左將軍,作過徐州牧,年紀有了一大把的人,肯去拜訪—個二十七歲,姓名「不見經傳」,毫無資歷的年輕人諸葛亮,雖不能說絕對沒有,至少是很不常有。這就是劉備非常人所及的地方。 
  諸葛亮在隆中,他在草廬裡對劉備所說的一番話,已經被陳壽濃縮在《諸葛亮傳》之中。 
  他向劉備說:「自從有人發起討伐董卓以來,豪傑並起,各據一方,『跨州連郡者不可勝數』。其中,最厲害的是曹操。比起袁紹來,曹操的名氣小,兵少;他卻終於以弱勝強,打敗了袁紹。這不僅是天意,或時機,人謀也有關係。曹操到了今天,兵有了一百萬;地位呢,掌握了朝廷,挾天於以令諸侯。劉將軍,您是不可以在這個時候和曹操較量短長的。」 
  諸葛亮繼續說:「另一位不可以和他較量的人,是孫權。孫家的人割據江東,已經有了『三世』(陳壽所指的三世,是孫堅、孫策、孫權。陳壽弄錯。孫堅雖則是江東吳郡富春縣人,卻並不曾有機會回到家鄉,實行割據)。孫權這個人不僅有易於防守的地盤(有長江之險),而且很得江東的民心。劉將軍,您只可以和孫權做朋友,不可以打他的主意。」 
  那末,該打誰的主意呢?該打劉表的主意。劉表有了這大好的荊州,北有漢水、沔水;南有南海;向東,順長江而下,通到吳郡一帶;向西,通到巴郡、蜀郡。劉表有了這可攻可守的荊州,卻毫無用武的能力。「劉將軍,這似乎是老天爺安排好,給您做本錢的。您是不是有興趣呢?」 
  荊州以外,另有一個州,也是好地方,而主持該州的州牧比劉表更無能力。這另外一州,是包括四川、雲南、貴州與陝西南部的益州;州牧劉璋是一個既糊塗而又懦弱的人。益州的土地很肥沃,人民很殷實,劉璋卻不懂得如何保存這一大片土地,照顧那麼殷實的人民。在益州的北部,漢中郡一帶,有居心叵測的張魯,而劉璋不加防備。益州的才俊之士,早就想換掉劉璋,歡迎一個配得上作他們的州牧的人了。 
  「劉將軍,您不僅是漢室(景皇帝)的苗裔,而且信著於四海,聲望極高。您本人又喜歡交結英雄,思賢若渴。您便是一個配得上到益州去作州牧的人。」 
  諸葛亮的結論是:倘若劉備能先取荊州,再佔益州,便有了立足點。然後把荊、益兩州的內政辦好,把邊界的要害守好,西和諸戎,南撫夷越(夷,指雲南、貴州的各種夷人與苗族;越,指廣東、廣西與越南的越人),同時「結好孫權」(與孫權結盟,建立友好關係)。這樣,便把腳跟站穩,可守可攻。 
  「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眾,以出秦川,百姓孰敢不簞食壺漿,以迎將軍者乎?誠如是,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 
  諸葛亮的這一番話,把當時中國的整個局勢分析得明白透徹;也把劉備所應該採取的步驟,設計得有條不紊。 
  其後,劉備得到他的幫助,完全按照這個計劃去進行,先取荊州,後取益州,然後荊、益兩州的兵同時出動,用鉗形攻勢對曹操作戰。 
  可惜,一則是曹操來得太快,沒有等到劉備拿下荊州就來;二則是劉備依靠了孫權的力量才抵住了曹操,因此而不得不把荊州的最好部分(武漢一帶的)江夏郡與(江陵宜昌一帶的)南郡,讓給了孫權;三則是雖然在周瑜死後,經過一番磨擦而向孫權用長沙換得了南郡,命令關羽由南郡攻取襄陽樊城,嚇得曹操想放棄許縣,劉備自己也攻佔了漢中,對長安形成威脅。卻不料因此而引起孫權的嫉妒與害怕,背棄了同盟的誓言,出兵偷襲關羽的後方,殺害關羽,釀成孫權、劉備二人在猇亭拼得你死我活!諸葛亮的隆中方案,終成泡影。 
  這些,留待以後細說。 
  現在,我們應該說一說,諸葛亮參加了劉備的陣營之後,有過什麼表現?他在赤壁之役,所扮演的是一個什麼樣的角色。 
  他參加了劉備陣營.起先並沒有立即獲得什麼重要的職位,如所謂軍師之類,因此也就不曾能夠有什麼驚人的表現(火燒博望坡之事,與他無關)。 
  劉備自己在當時只不過是一個空頭的「左將軍」,虛有其號的「宜城亭侯」,論實力僅有幾千名兵士,在地位上僅是劉表所收容的一員「客將」,既非州牧,亦非太守,新野一縣也並非他的「防區」,只是暫時的駐軍之地。如此的一個劉備,怎麼能給諸葛亮什麼官做呢? 
  諸葛亮在劉備的軍營之中,倘若能有什麼名義,也只能是所謂「賓客」,相當於民國忉年的顧問、參議之流。 
  劉備對於這位二卜六七歲的賓客,確是十分器重,「情好日密」,天天見面,談個沒完,老朋友關羽、張飛二人看不順眼,說出酸溜溜的話,劉備也就老實對這兩人說:「孤之有孔明,如魚之有水也」(封丁侯的人,自稱為「孤」)。劉備請關羽、張飛以後不必發牢騷;關、張二人也就乖乖地不再說什麼了。 
  劉、關、張都不是「一介武夫,未嘗學問」。劉備作過經學家盧植的弟子,也就是大儒鄭玄的再傳弟子;關羽生平手不釋卷,喜歡讀《左氏春秋》(俗名《春秋左傳》);張飛呢,字寫得極好,而且也善畫美人。諸葛亮書讀得當然不會很少,卻也未必讀得比劉、關、張三人都多。為什麼劉備極喜歡與諸葛亮交談呢?可能是,諸葛亮長於分析,不僅言之有物,而且「頭頭是道」,對當前的局勢與隨時發生的大小問題,「獨具只眼」。 
  在這個最初的一兩年,諸葛亮除了陪劉備閒談以外,有沒有替劉備辦過具體的事?我想,不會沒有。像劉備這樣作過州牧,打過仗,經常掌握著若干人馬而有志於「打天下」的人,是不至於找到了人才而僅僅以談談為滿足的。他當然有「用」這個人才之意,否則不能有耐心和他一談、再談、天天談。既然有意於「用」這麼一個人才,自然就必須先拿一些小事來「試試」他的能力了。 
  可惜,《三國誌》的《劉備傳》與《諸葛亮傳》,均沒有記載諸葛亮被「試用」的經過。 
  《諸葛亮傳》僅記載了劉琦向諸葛亮求救的故事。劉琦是劉表的大兒子,失寵。得寵的,是劉表的小兒子劉琮與劉琮的生母,亦即劉琦的後母蔡氏。劉琦對自己的未來很焦慮,曾經向諸葛亮請教了好幾次,諸葛亮總是不肯給他出什麼主意。最後,劉琦騙諸葛亮上樓;上樓以後,劉琦叫人搬走了梯子,然後向諸葛亮說:「今天你我二人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話從你的嘴裡說出來,只有我一個人的耳朵聽進了去,機密得很。你現在可以說話了罷?」劉琦的如此安排,在動機上確是為了保持機密,而不是有意對諸葛亮威脅(諸葛亮也不是一個肯在威脅之下貢獻妙計的人)。 
  諸葛亮對劉琦輕描淡寫地說出下面的幾個字:「君不見申生在內而危,重耳在外而安乎?」《左氏春秋》,很多人都念過,劉琦自然念過,然而別人與劉琦念了這申生與重耳的故事,只把它當作古時候申生與重耳的故事而已;諸葛亮念了,卻懂得把這個故事的教訓應用到「今天」劉琦與劉琮的實際問題上來。 
  諸葛亮勸劉琦,不要蹈晉獻公前妻之子太子申生的覆轍,坐待驪姬宰割,應該傚法公子重耳,出亡。不久,劉表的江夏(武漢)太守黃祖,被孫權擊敗,陣亡。劉琦就向爸爸劉表求得了江夏太守的位置,離開襄陽,逃出了劉表後妻蔡氏的魔掌。            
十六 赤壁     
  諸葛亮第一次在劉備集團中露頭角,是以劉備的代表的資格,說動了孫權,使得孫權決心派兵,與劉備共同抵抗曹操。 
  那時候,建安十三年,曹操在七月間向南進軍,征討劉表,劉表嚇得吐血,在八月間去世,荊州交給了他的小兒子劉琮。劉琮領兵駐紮在襄陽;劉備已經率領關、張等人與幾千兵士由新野退到樊城,劉琮不通知劉備,便向曹操遞了降書;劉備得到情報,慌忙放棄樊城,分兩路撤退。一路,上了船,由關羽統帶,向江夏(武昌漢口)航行,目的在與劉琦的力量會合;另一路,由他自己與張飛、趙雲統帶,走陸路,由樊城渡了襄河(漢水),向正南的方向走,目的地是南郡(江陵一帶)。 
  有若干劉表的部隊,不願意隨著劉琮向曹操投降,都跟了劉備、張飛一起向南走去。而且,十幾萬的人民也陸續加入了劉備、張飛的行列。這些人民情願離鄉背井,由人民變成難民,是為的什麼呢?一則是,他們早就聽說曹操這個人很殘忍,在徐州屠過五個城,又殺過袁紹的舊部八萬名軍官兵士。二則是劉備在新野與樊城的仁愛作風,使得當地的人民有目共睹,因此才感覺到跟他走,不會吃虧。 
  這十多萬難民,不曾吃到劉備的虧;劉備卻吃了他們的大虧。他們無心害劉備;劉備的確為他們所害。 
  有了他們夾在中間,塞住大路,劉備的部隊與若幹不願降曹的劉表舊部,就不能按照正常的方式行軍。因此,不僅行軍的速度太不夠標準,而且無法安撐隨時能夠應戰的行列(作戰部署)。於是,曹軍追到之時,劉備吃了一個大敗仗。 
  曹軍是在當陽縣的長阪坡追到劉軍的。曹操本人丟下了笨重的「大行李」,選了五千名騎兵,一日一夜跑了三百多里。 
  劉軍的一方面,雖則於戰敗以後有張飛帶了幾十個人在橋邊斷後,暫時阻擋了曹軍一下,卻也無法轉敗為勝,只得改變路線,不向正南的江陵走,而向東南的漢水走。走到了漢水邊,等候關羽的「船隊」開到,劉備、張飛與一群新敗之兵都一起上了船(難民大概是只得留在長阪坡到江陵的路上了,不可能也到漢水邊,與劉軍一齊上船)。 
  劉、關、張、趙四人與幾千兵士到了江夏郡,與劉琦會合。劉琦的兵較多,有一萬以上。雙方的兵力,合起來勉強可以號稱兩萬,與曹操的二十幾萬,不成比例。除非發生奇跡,劉備、劉琦的兩萬人如何能抵得住曹撮的十倍以上的敵軍呢? 
  然而,奇跡終於發生。諸葛亮走到劉備的身邊,向劉備說:「事態根急了,請你派我到孫權那裡,向孫權求救。」劉備於是就派了諸葛亮當他的代表,乘船向東。 
  孫權本人這時候不在吳縣,不在曲阿(丹陽),不在京口(鎮江,丹徒),不在秣陵(南京),而在柴桑。 
  柴桑是一個依山而築的城,在今天江西九江之西南的德化縣。 
  孫權也正在為曹操的席捲荊州而焦慮,被曹操「與將軍會獵於吳」的諾言弄得七上八下。他的第一助手長史張昭,竭力主張乾脆向曹操投降。張昭的理由:一則力量不成對比;二則當年孫策曾經在臨死之時交代過:倘若打不了勝仗(正復不克捷),「緩步西歸,亦無所慮」。 
  孫權的另一助手「中護軍」周瑜,卻一貫地主戰,周瑜不是一個在參謀業務中磨練出來的精打細算的人;他是一個氣沖斗牛、勇冠三軍的英雄,從來不把數目字看成機械性的決定因素,對曹操的大兵團的實力,壓根兒看不起。 
  孫權在當時年紀不到三十(虛歲二十七,實歲二十六),雖則消滅過廬江太守李術與江夏太守黃祖,還不曾有過與頭等角色較量較量的經驗。 
  孫權之所以拿不定主張,由於一方面他不能不承認曹操的威望高、兵多、能力強;另一方面,他卻不能甘心把哥哥孫策辛苦得來的江東六郡,輕易送給曹操。 
  諸葛亮到達柴桑,孫權立即召見,問諸葛亮:「你從荊州來,荊州的情形如何?」諸葛亮說:「很糟,曹操十分厲害,劉豫州吃了敗仗」(劉備在當時常常被喜歡他的人稱為「劉豫州」,因為他以前經陶謙薦舉,擔任過豫州刺史;後來,於徐州被呂布偷佔了以後投奔曹操,又被曹操推薦,做了豫州牧)。 
  孫權問諸葛亮:「你看我應該怎麼辦?」諸葛亮說:「這個,要請您自己決定。您估汁一下,倘若能夠以江東六郡的力量,抵得住曹操八個州及一個部的力量,那麼就不妨早一點對曹操翻臉。反過來說;倘若自問力量不足以與曹操對抗,那就索性對曹操屈服,按兵不動,把甲冑封存起來,靜候曹操派人來接收。這兩種辦法,隨您採取一種。最壞,莫如狐疑不定,表面上對曹操服從,事實上又要保存獨立,那就快要大禍臨頭了。」 
  孫權說:「你們的那一位劉豫州,他作何打算?」諸葛亮回答:「劉豫州的情形和您不同。他是投有選擇的餘地的。他是漢朝皇室的一分子,對曹操這個把持漢朝政權的奸臣是沒有妥協的餘地的。況且他又是英才蓋世,早就成了全國人士所崇拜的偶像,各方慕他的名而來效力獻身的人極多,很像大小河流的水都奔向大海一樣。劉豫州能否戰勝曹操,聽由老天爺來決定;即使敢了,也無所謂。他是無論如何,不能向曹操投降的。」 
  孫權被諸葛亮的這一番話氣得勃然大怒。孫權心裡在想:「你們的那一位劉豫州是『英才蓋世』,不能考慮投降!我孫權就不是英才蓋世?你竟然勸我考慮投降!」 
  孫權為了自己的面子,而趕緊向諸葛亮說:「你也不必多說了,我掌握了全部江東領土,我手下有十萬雄兵,怎麼可以受別人(曹操)的控制?我早就決定了,與劉豫州合作,共同抵抗曹操。但是,劉豫州剛剛打了敗仗不久,能不能作戰呢?」 
  諸葛亮回答:「劉豫州還有不曾傷亡的精兵與關羽所率領的水軍一萬人之多,劉琦在江夏郡的戰士,也不少於一萬人。曹操的兵雖多,聽說他們在追擊劉豫州之時,一天一夜走了三百多里,弄得精疲力竭,這叫做『強弩之末』,沒有什麼可怕,他們是北方人,不長於在水裡打仗;所擄脅的荊州軍民,對他們口服心不服,不能合作。孫將軍,您倘若能派幾員猛將,帶幾萬兵去,與劉豫州並肩作戰,『協規同力』,一定可以擊敗曹操的軍隊,造成孫、劉、曹三方鼎立的形勢。」 
  孫權聽完諸葛亮的這一番話,很高興,立刻下令周瑜、程普、魯肅三員大將,領兵三萬,去江夏郡與劉備、劉琦合作,共同抵抗曹操。 
  在諸葛亮未到柴桑以前,孫權已經先後聽到過魯肅與周瑜的主戰論調。諸葛亮並不是第一位勸孫權對曹操作戰的,而是第三位,也就是最後一位貢獻這個主張給孫權的人。然而發生決定性的影響的,是諸葛亮,不是魯、週二人。 
  魯肅是早在八月間劉表去世之時.就向孫權獻計,請孫權派他作代表,到荊州,在名義上是去弔唁劉表,在事實上是去聯絡劉備,鼓勵劉備,叫劉備放膽對曹操作戰,答應給劉備支援。 
  魯肅走到夏口(漢口)之時,曹操已經向荊州進軍;不久,魯肅走到南郡的郡治(江陵),曹操已經在襄陽,收降了劉琮,向南猛追劉備。魯肅走到了江陵之北、當陽之南的長阪,遇到劉備。劉備剛剛吃過一次敗仗。 
  那時候,新敗之餘,劉備的陣營兵荒馬亂,劉備本人自然也很心煩。魯肅來到帳篷裡,向劉備說明來意:勸劉備不必灰心,孫權一定支援。魯肅而且向劉備描述了遼東人民如何富庶,軍隊如伺精壯。 
  魯肅對劉備身旁的諸葛亮,作一番自我介紹:「我是令兄子瑜(諸葛瑾)的朋友。」諸葛亮對魯肅也就推誠相與,成了朋友。 
  劉備不曾夢想到孫權會得先派人來找他,興奮之餘,就立刻叫諸葛亮作代表,到柴桑去向孫權答聘;同時,也催促孫權出兵。 
  歷史上的小問題極多。原因是,史料總不會完全,也都不免於或多或少的主觀成分。倘若有兩個人敘述同一件事,結果便是兩篇很不相同的故事。甚至,一個人敘述了同一件事兩次,也可能寫出先後不同的兩篇故事來。原因:這一個作者先後所根據的史料不同,「藍本」不同,或這一個作者先後的情緒不同,對書中人物的好惡不同。 
  陳壽在編寫《三國誌》的時候,常常有這個毛病,不僅時間顛倒,次序顛倒,而且寫張的時候說張好,寫李的時候又說李好。他在寫《魯肅傳》的時候,把孫權出兵的事完全歸功給魯肅,不僅沒有提到諸葛亮,也並未提起周瑜。在寫《諸葛亮傳》的時候,他又把孫權出兵之事,全部歸功給諸葛亮。 
  有人說,這是「正史」的體例,為了避免重複而把某人的事寫在某人的傳中。我卻以為詳於此而略於彼則可,一點兒也不提起,就未免差勁了。 
  這一件孫權出兵抗曹的事,我們應該首先讚揚孫權。他倘若沒有敢以弱敵強的英雄氣概,十個魯肅與周瑜、諸葛亮,也說動不了他的。 
  第二,我們應該欣賞魯肅。魯肅是孫權面前第一個堅決主張抗曹的人,而且前後有兩次都是如此。第一次,在作代表去荊州以前;第二次在從荊州回來以後。第二次,他的論調更加徹底。他在眾人主張迎曹,孫權退席去「更衣室」(洗手間)之時,緊跟著孫權,跟到了「宇下」(走廊外邊)。孫權被他的誠懇所感動,就拉住他的手,問他:「子敬,你有什麼話要說罷?」(子敬二宇,是魯肅的字) 
  魯子敬回答:「剛才那些主張迎曹的人,都是為自己著想,會誤掉將軍的大事。像我魯肅這樣的人,是可以迎曹的。迎了曹以後,曹會把我交給本縣的地方官去量才錄用,最低限度可以當個把不重要的科員(下曹從事),有小牛車可以代步,生活不成問題;倘若好好地幹;也可能慢慢地升為一個州的刺史(年俸六百石),甚至一個郡的太守(年俸二千石)。孫將軍,您倘若迎曹,曹操能夠給您什麼官呢?您將有什麼樣的出路?」 
  孫權說:「是啊!我的看法與你一樣。」 
  周瑜的貢獻,我們也絕對不可抹殺。周瑜雖則是推薦魯肅給孫權的人,在主張上與學識上與魯肅並不相同。魯肅是自從見了孫權之面開始,就暗暗地向孫權灌輸另創一個朝代,自為皇帝的思想。魯肅沒有一點「中興漢室」的抱負。他奉孫權,所行的完全是現實主義,而不是正統主義;他志在攀龍附風,做新朝的「佐命大臣」。周瑜不是如此。 
  周瑜向孫權直截了當地說:「操雖托名漢相,其實漢賊也!將軍……兵精足用,英雄樂業,尚當橫行天下,為漢家除殘去穢!況操自送死,而可迎之邪?」好周瑜!這「操自送死」四個字,是何等的雄壯!周瑜,你真不愧為周瑜!當時,整個江東,整個中國,有沒有另一個人,敢說、能說,曹操是來送死的呢? 
  周瑜向孫權作進一步的分析,指出曹軍的四大弱點:第一,北方的內部並不安定,函谷關之西,又有馬超、韓遂在造反;曹軍有後顧之憂;第二,天氣已冷,曹軍的馬匹沒有草吃;第三,北方的兵士來到南方,水土不服,一定有很多人生病;第四,北方的兵士不長於水戰,打不過江東的兵。 
  最後,周瑜向孫權說出最有力量的幾句話.作為結論:「將軍,您想捉曹操,最好就在今天決定。您給我三萬精兵,讓我開到夏口,我保證替您打垮這個曹操!」 
  孫權說:「對!曹操這個老賊,早就想廢掉漢朝,自為皇帝了。他之所以還不曾如此做,起先是因為還有袁家兄弟二人、呂布、劉表和我。現在,袁家兄弟與呂布、劉表都完啦;只剩下我一人還活著。我和姓曹的老賊,在形勢上不可能同時並存(勢不兩立)。你說我們該對他作戰,很和我的意見相同。」 
  孫權在魯肅建議抗曹之時,孫權對魯肅說過:「這是老天爺把你送給了我!」 
  現在,於周瑜建議抗曹之時,孫權也向周瑜說:「這是老天爺把你送給了我!」 
  盧溥在《江表傳》裡對這篇故事有所補充。盧溥說:「孫權聽罷了周瑜的一番話,就拔出刀來,把面前的案(矮腳小桌子)砍下一隻角,對參加會議的若干人說:「倘若有人再說我們應該迎曹,我就砍他,像砍這個案兒一樣。」』盧溥又說,周瑜在會議散了以後,留在會場,向孫權說明:「那些主張迎曹的人,上了曹操的當,以為曹操的兵力,真如曹操自己所說,有八十萬人之多。實際上,曹操從北方帶來的,只有十五六萬,加上了投降他的劉表舊部六七萬,總共也不過是二十二三萬而已。這些劉表舊部對曹操並沒有信心,不是那十五六萬已經走累了的北方兵所能駕馭的。所以,曹軍的人數雖多,並不可怕。我們只要有五萬精兵,便可以打敗曹軍了。」 
  在盧溥的《江表傳》中,也有孫權所說老天爺把魯肅與周瑜送給他的話,只是在文字上改為:「這是老天爺用你們二人來幫助我(此天以卿二人讚孤也)!」 
  《江表傳》確是寫得比《三國誌》詳細。《三國誌》僅僅說了周瑜要求給他三萬兵,孫權如數照給。《江表傳》卻說了周瑜開口要五萬,孫權答應了先給三萬。孫權說:「五萬人一時來不及集中,但是已經有三萬人早就集中好,船、糧食、武器,也都已準備妥帖。你和魯肅、程公,先行出發,我隨後就派人押運糧食,帶領補充員,作你的支援。你能夠把這件辦了,最好。倘若不甚如意,也不要緊,你儘管回來,讓我與曹操拚一拚。」程公,指程普。孫權因為程普年紀大,所以尊稱他為程公。 
  由此看來,孫權似乎早就決心抗曹了,並不是諸葛亮來到柴桑以後,才作決定的。然而,我們再讀一讀《三國誌·蜀書·諸葛亮傳》,又似乎倘若諸葛亮不來,孫權就可能不出兵。究竟是《魯肅傳》與《周瑜傳》正確呢?還是《諸葛亮傳》正確?事實是:在諸葛亮到達柴桑以前,孫權雖有出兵的意向,卻還沒有出兵的行動。諸葛亮的功勞,就在這意向轉為行動的一點上。 
  魯肅與周瑜二人,除了是首先建議抗曹的人以外.在赤壁之戰進行期間,擔任了實際的任務,其重要性遠非諸葛亮可比。諸葛亮在當時不僅不是聯軍的統帥或軍師,而且連劉備的軍師也不是(他當劉備的軍師將軍,是在幫助劉備打下成都以後。他受任為「軍師中郎將」,也要等到赤壁之戰結束,劉備攻下了湖南省的四個郡以後)。 
  周瑜在赤壁之戰期間,是孫軍的「左部督」,與「右部督」程普的地位相等。 
  他不是孫軍的總指揮官。總指揮官是孫權自己,雖則不在前線。 
  他更不是「孫、劉聯軍的統帥」。孫、劉兩方各幹各的,只是「並肩作戰」而已。 
  論軍階,他周瑜還不過是屬於校尉之上、將軍之下,所謂「中郎將」的一級。他是「建威中郎將」,程普是「蕩寇中郎將」,而劉備早就是「左將軍」了(孫權是「討虜將軍」)。 
  論兵力,劉備與劉表的大兒子劉琦各有一萬,周瑜與程普的兵合起來號稱三萬,實際上也不過是兩萬多人而已,甚至不足兩萬(周瑜因箭傷而死之時,他的全部「士眾」僅有四千餘人,由孫權下令撥給魯肅接管)。 
  魯肅在赤壁之戰期間及其前後,都極為重要。他是「贊軍校尉」,比周瑜、程普兩個中郎將的地位低,卻少不了他這樣一個人來協調於周、程二人之間。週年輕,程年老。程在起初,對周很不服帖,經過了這一次共同抗禦曹操,程普才和周瑜變成十分要好的朋友。 
  魯肅不僅是周、程之間的協調人,也是孫軍與劉軍之間的「聯絡官」。沒有魯肅,這個仗是沒有辦法打的。曹操的兵有那麼多,而孫、劉兩方合起來還只是這麼少;倘若不能合,豈不更糟? 
  魯肅的大幫手,是劉備身邊的諸葛亮。兩個人的政略看法,完全一致,雖則各為其主。兩個人在公誼上均深信必須孫軍與劉軍一致行動,才抗禦得了曹軍;在私交上,魯肅和諸葛亮的同胞哥哥諸葛瑾也的確一向是最要好的朋友。 
  孫、劉雙方這一次均是死中求生,猛將全體出動。孫方除了周瑜、程普二人以外,有韓當、黃蓋、凌統、呂范、周泰、甘寧、丁奉、呂蒙,可說是人才濟濟。劉方,只有關羽、張飛、趙雲(黃忠、魏延、馬超,這時候都還沒有成為劉備的部下)。 
  關羽在當時的地位已經很高,官拜「偏將軍」,爵為「漢壽亭侯」。這個官與這個爵,都還是當年曹操在他殺了顏良以後,酬勞他的。 
  張飛的地位較低,只是一個「中郎將」。這中郎將的軍階,也是曹操所給,那是當張飛跟隨劉備於被呂布趕出小沛、投奔曹操之時。 
  趙雲在當時的官位難考,《三國誌》本傳說他替劉備主持騎兵部隊,相當於我們今天的騎兵團團長之類。他也許已經有了中郎將的官階,或是僅僅為一個校尉。 
  周瑜要等到打完赤壁之戰以後,才被孫權升為「偏將軍」;關羽到了那個時候就被劉備由「偏將軍」改為「蕩寇將軍」了。 
  在孫軍的這一邊,於赤壁之戰以後,一升為「裨將軍」,再升為「藹寇將軍」的,是程普。 
  韓當在孫策之時是一個校尉(先登校尉),赤壁之戰開始之時已經是一個中郎將。他要挨到建安二十四年跟著呂蒙偷襲關羽的南郡以後,才升為偏將軍。 
  黃蓋在赤壁之戰期間功勞最大,所以升得也快。開始作戰之時,他不過是一個「丹陽都尉」,獲得勝利以後,他沒有經過校尉的一級,升作了中郎將(武鋒中郎將)。其後,他攻取了武陵郡,孫權再升他為「偏將軍」。 
  在孫方的其他軍官之中,以呂范的軍階為最高。赤壁之戰開始之時,呂范是「征虜中郎將」;打完赤壁之戰,他作了「裨將軍」;再其後,升為「平南將軍」。 
  凌統原是一個「破賊都尉」,打完這個仗,升為校尉。 
  周泰、甘寧、丁奉,這三人的軍階當時都不甚高。丁奉年紀最輕,在赤壁之戰時不過是甘寧下面的一員小將。 
  呂蒙,是我們讀過《三國演義》的人所最不喜歡的一個,因為他後來害了關公(關羽)。呂蒙也的確是只懂軍事,不懂政治,雖則是公餘念了一些書,而究竟不曾把書念通的人。他茫然於盟約必須信守,抗曹必須聯劉的大道理。 
  但是,在赤壁之戰期間,呂蒙也立了—些功。他的軍階,是「橫野中郎將」,升作了「偏將軍」。 
  在曹操的一方,大將出馬的特別少。夏侯惇與夏侯淵兄弟、於禁、張遼、李典、臧霸,都不曾被曹操帶來。被帶來的知名將領,只有曹仁、樂進,當時不甚知名的曹純、李通、滿寵,以及劉表的舊部文聘。 
  曹操之所以如此,由於根本不曾把逃難的劉備與小孩子孫權看在眼裡。劉表的襄陽,他兵不血刃就拿到了手。劉備的十幾萬難民與若干零零落落的「散卒」,一天只能走十幾里路,而他曹操的騎兵五千人,一天一夜就走了三百多里。文聘與曹純追他們,追到當陽縣東北的長阪,把他們打得稀里嘩拉。雖則有張飛不怕死,帶了二十個兵在橋的右邊大吼:「我就是張翼德!來罷,咱們拚個你死我活!」因而爭取到十幾分鐘或幾十分鐘的寶貴時間,讓劉備能夠帶了幾個騎兵,或幾十個騎兵,「斜趨漢津」(不繼續向南到當陽與江陵,而改走斜路,奔向漢津,亦即今日的漢陽);雖則有趙雲這另一位不怕死的人,拚了自己的性命救出甘夫人與阿斗(甘夫人並未跳井自殺,趙雲不曾推倒土牆,做落井下土的事);劉備確是吃了一個十分不好看的敗仗,丟掉全部難民,丟掉事實上的全部散卒(只剩下幾個騎兵或幾十個騎兵),而且也丟掉了兩個親生女兒。這樣的一個劉使君,怎麼能叫曹操仍舊承認他為「英雄」呢? 
  至於孫權,曹操記得他是孫堅的兒子、孫策的弟弟。孫堅打董卓的時候,雖則是比他曹操略高一籌(孫堅是打勝了的,曹操是打敗了的),然而孫堅是死在劉表的部下黃祖之手.這就不如他曹操之能夠以大軍壓境,嚇死劉表了。孫策,是人才,卻受過他曹操的封拜,向他曹操低了頭(不曾在死前有過襲取許縣之想)。這小孩子孫權,算什麼呢? 
  因此,曹操在連取襄陽、當陽與江陵以後,用劉表所遺留下來的大船與戰船,裝載了若干萬的兵士;從江陵南邊的長江碼頭,順流而下,浩浩蕩蕩,航向江夏——今日的武漢三鎮(武昌在當時叫做鄂縣,簡稱為「鄂」;漢口在當時稱為夏口;漢陽在當時稱為沙羨「漢津」)。 
  曹操絕對不曾料到,他拿不下江夏郡(江夏郡有十四個縣與國,郡治在鄂縣)。 
  他在航行之時,志得意滿,由意滿而感覺到一陣「滿足了以後的空虛」。中國的天下,他已經拿到了三分之二以上,剩下的荊州江夏郡,與揚州九郡之中的六郡,益州、涼州,看來都已不成問題。這些似乎不成問題的地方,在最近的將來也拿下了以後,他曹操又怎麼樣呢(亞力山大在拿下波斯以後,也曾經有過如此的空虛之感)? 
  曹操不僅感到空虛,而且也感到苦悶、憂愁。愁些什麼?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這一天夜晚,剛好有皓月當空;他對著這可愛的明月,又生了「明亮得像這個月亮的,我卻拿不到手」的自我渺小之感。於是,他百感交集,賦詩一首,詩裡面有這麼四句:「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曹操這時候已經覺察到;地上的東西,土地、權力,他雖則已經似乎是想拿什麼便拿到什麼。天上的月亮,或類似月亮那樣的亮晶晶的東西,他卻毫無辦法。人的力量,究竟是有限的,他也不過是「人」而已。怎麼會逃得了空、死亡與憂慮? 
  曹操有一首「對酒當歌」,是千古名作。它把人生比作「朝露」;它把中年人「去日苦多」的悵惘,表達了出來;它描寫了曹操自己用酒來填補幻滅,一般喝酒者「以酒澆愁」的心情;它也充分透露了曹操在人格上的優點與弱點。 
  曹操愛朋友,戀舊,恩怨分明,有恩必報,有怨必報。報恩,是他的美德;報怨,倘若不出「直」的範圍,值得原諒、同情。可惜,曹操在報怨之時,每每過分殘忍。他的另一缺點,是志氣高,慾望也高,高到了想「掇」天上的月亮,自找失望。 
  曹操在當時未嘗不已經是一個相當成功的人,卻在內心中存有「失敗」的恐懼,「何枝可依」的灰色預感。太可憐了。他自比周公,求為周公,而所得到的是歷史上與王莽相並列的惡名;「操莽」兩個字常常被史評家寫在一起。 
  「對酒當歌」共有八節,每節四句。這八節的排列次序,我懷疑可能有錯,第三、第四似乎對調了才好。第五、第六也應該對調。然而,這不過是我個人的意見。現在,我按照別人相沿的排列次序,把它抄在下面: 
  (一)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二)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惟有杜康。 
  (三)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四)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五)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六)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宴,心念舊恩。 
  (七)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 
  (八)山不厭高,海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曹家父子(曹操與曹丕、曹植)的文采,不是孫、劉二家的人所能望其項背。老天爺給了曹家父子以文采,卻吝惜了道德上的修養;給了孫家父子以英雄氣概(孫堅、孫策,及早年的孫權),給了劉家父子以維護漢朝正統的任務,卻吝惜了文采(雖則讓他們都能寫幾句散文)。這便是老天爺真正公平的地方:他不偏愛任何人,不讓任何人「十全十美」,有了權力、財富,又有幸福。 
  有人說,曹操在航行長江之時,「樂極生悲」,寫出這首「對酒當歌」,這是一種即將吃一個大敗仗的預兆。這個說法,不一定對。然而,曹操在交鋒前夕,或交鋒之前的若干夕,沒有專心於佈置水陸部隊,沒有專心於研究敵情、判斷敵情,而一味「好整以暇」,飲酒賦詩,的確也未免過分輕敵,把劉備、孫權太不看在眼裡了。 
  於是,到了交鋒的那一天(建安十三年十一月的某一天),他的沿著長江南岸而走的部隊,與周瑜所指揮的孫權前鋒剛一接觸,便受到了挫折。 
  這接觸的地點,叫做「赤壁」,不叫做「烏林」。烏林在長江北岸,赤壁在長江南岸(有很多談歷史的人,把烏林與赤壁的地點,說得相反,說烏林在南,赤壁在北,錯)。 
  曹操的兵,大部分是從北方帶來的陸軍;小部分才是劉琮送來的水軍(也有極小部分,是曹操在許縣鑿了人工湖訓練出來的水軍)。 
  曹操的水軍,在船上由水路走,他的陸軍卻分成兩路,分別沿著長江兩岸,在陸地上行。 
  南岸的一路,在赤壁吃了虧。 
  曹操下令,叫南岸的陸軍趕緊全部上船(船也是分為兩路。沿著在江中兩岸順流下駛的)。 
  南岸陸軍都上了船以後,曹操叫這些船都駛向北岸,與原來沿著北岸而行的船靠在一起。 
  原來沿著北岸而行的陸軍,這時候停下來,紮營。由南岸而渡過長江,來到北岸的陸軍,也接到命令,上岸紮營。 
  二十幾萬的大軍;當然不能都擠在烏林這一個小地方及其附近。曹操即使笨,也不致笨成那個樣子;況且,事實上也不可能。 
  到達的,也當然不是二十幾萬人全部;只不過是前鋒及一部分主力而已。 
  船,就已經到達的而言,卻極可能是被曹操下令:完全靠在一起(有沒有用鐵環結成一片,中了孫劉二方的所謂「連環計」,那就難考了)。事實上,船總是要用纜索扣在岸上什麼地方的。船多了,岸上不能有足夠多的繫纜之處;那末,把若干只船互相扣起來,只要把其中一隻的纜繫在岸上,就把它們都穩定了。 
  赤壁在嘉魚縣的西南,岳陽縣的東北。它在長江南岸。 
  烏林在長江北岸,與赤壁隔水相對。 
  曹軍之所以在赤壁,一遇到孫劉之軍,就受到挫敗,原因是:第一,孫劉軍先到,曹軍後到,孫劉軍以逸待勞。第二,孫劉軍以弱御強,以寡御眾,「不戰則死」;是「哀兵」。兵法上說:「哀兵必勝」。第三,曹軍已經走了許多天的路,很疲乏;而且染了疾病與瘟疫的很多。是什麼疾病與什麼瘟疫呢?史料上沒有記載(可能是消化不良與「惡性感冒」)。 
  曹操之所以把南岸的部隊,都撤到了北岸去,為的是集中在一處,以便重新部署。他也可能是企圖誘騙孫劉軍追擊到北岸來,自投羅網。 
  孫劉軍這一邊,未嘗不想對撤往北岸的曹軍加以追擊。然而時機未到。他們自己人數太少,曹軍太多。他們必須先使得曹軍出了問題,然後才能實行追擊。 
  在當時的戰術傳統上,要叫敵人出問題,不外是下列幾種辦法:甲,倘若敵方沒有一個具有絕對威權的統帥,而是分別由幾個地位不相上下的將軍作「聯合指揮」,那末,最好的方法是設法叫這兩個或三個以上的將軍彼此不和,用造謠,用寫信,用只打這一個將軍的兵,不打那一個或那幾個將軍的兵,等等詭計。乙,分兵攻打敵陣之後或敵陣之旁,敵人所必須前往營救的倉庫、營壘、城市,或京城,或同盟小國。這種戰術,叫做「伐魏救趙」。外國兵法家稱之為diversion。丙,分兵切斷敵軍與後方的交通線,或是掘堤引水,衝斷這一條或多條的交道線,沖壞敵軍的陣地或所守的城。 
  倘若「我軍」兵多,敵軍兵少,那就可以考慮於決戰以前,將敵陣或敵城完全包圍;或至少延展兩翼,作即將包圍或即將繞入敵後的姿態。 
  最後,才有決戰。決戰可以用全線衝進的方式;也可以用「兩翼包抄」,或只打中央一點(中央突破),或左右兩旁的任一點,或是把「我軍」移到敵軍之旁,對敵軍側擊;或是引誘敵軍先出動或先行軍,然後予以側擊,夾擊,或「切為數段」。 
  職業的民間說書家,以及把三國故事寫成「演義」的人,不曾讀過《孫子兵法》,更不曾讀過「典範令」(步兵操典,射擊教範,陣中要務令,等等)。他們心目中的打仗方式,很像是外國人比西洋拳,你一拳來,我一拳去。每一次重要的戰役,例如官搜,都被他們描寫成幾個名將的武藝表演。顏良一槍刺來,關公一刀砍去。顏良的頭落下,於是袁紹軍大敗,曹軍大勝。倘若雙方的大將,武藝不相上下,這就殺上幾十個或幾百個回台,十分好看。 
  什麼是一個「回合」?我當年在閱讀《三國演義》之時,正如一般的少年讀者一樣,完全莫名其妙。後來,在法國看到中古時代西洋人比武的電影,才得到一點靈感;悟出「回合」二字的意義(不一定正確)。 
  那末,什麼是「回合」呢?先說什麼是「合」。合,就是兩馬相遇,兩位騎士的兵器相碰,雙方從兩個互相面對的地點騎馬奔來,在彼此接近之時,雙方的兵器不約而同互相撞擊,甲的大刀砍來,乙的刀或矛擋去,於是有了撞擊(矛,就是花槍)。 
  現在再說,什麼是「回」。兩位騎士,甲是由東邊衝到西邊來,衝過了乙,大刀碰過了乙的刀或矛,這一位甲兄的馬並不停留,仍舊繼續向西奔馳而去。乙兄呢,他的坐騎也繼續由西向東,奔馳而去,雙方各自奔了一段或長或短的距離,才能勒得住馬,掉轉馬頭,甲這才改為由西向東,而乙改由東向西。雙方對奔而來,這就叫一個「回」。回奔到相近之處,兵器又互碰一下,各自繼續奔去,這就又有了一個「合」。 
  西洋人在中古時代比武,普通是撞上兩三個回合,也就分了勝負。三國時代的中國騎士比武,倘不是故意表演花招,也應該在幾個回合之內,分了勝負,沒有撞上幾十個回合,還分不出勝負的可能。 
  兩軍作戰,與兩個騎士比武,怎能相同?作戰,要靠眾多的士兵拚命,將帥的責任,是指揮、謀略,與事前的佈置,事後的賞罰。雙方的將帥有時也會狹路相逢,不得不出手較量之時,但在通常情形之下,很難面對面,個對個,比一比膂力與刀槍技藝(關羽一馬當先,對袁軍出其不意,刺死顏良.那是一個特殊的例子,關羽在當時並非曹軍的統帥或指揮官)。 
  《三國演義》在敘述別的戰役時,總是不厭重複地說某人與某人打了多少回合,只有在寫關羽刺殺顏良之時,寫得相當利落;寫赤壁之戰,也避免了強調孫劉的某一將領與曹軍的某一將領,打了多少回合。 
  《三國演義》描寫赤壁之戰的經過,十分精彩,在文學方面是—大成就;可惜與事實太不相符。我們寫歷史的人,為了忠於史實,忠於我們的讀者,不得不把演義上的若干有趣的故事,一一指出其歪曲史實,或憑空捏造之處,令有些讀者掃興,甚至引起少數人為演義的作者辯護,真是很不得已。 
  簡單言之,第一,諸葛亮不曾有過「草船借箭」的事,倘若孫劉軍連箭都很缺乏,還談什麼抗曹?第二,諸葛亮不曾借到東風,東風是自己刮來的。沒有東風,火攻的計劃依然可以實施。黃蓋把裝滿了乾草的船,點了火,由南岸的上游之處,斜對著北岸的下游之處行駛,所倚仗的是水力,面不是風力。第三,諸葛亮不曾用「三氣周瑜」把周瑜氣死。諸葛亮不是那一種陰險的、在強敵當前之時而暗中謀害友軍將帥的人。周瑜之死,是死在自己的箭瘡。第四,周瑜也不曾有暗害諸葛亮之意。周瑜這個人光明磊落,坦誠待人,而且十分愛才。周瑜把老前輩程普都感動得說出「與周公瑾交,如飲醇醪,不覺自醉」,怎麼會容納不了一個比他小了七歲,而當時毫無地位的諸葛亮呢? 
  《三國演義》之中「三氣周瑜」的故事,使得我們中國人很難團結。孫劉已經聯合抗曹,卻又要同時在暗中勾心鬥角;周瑜想殺友軍的人才諸葛亮,諸葛亮又終於氣死友軍的大帥周瑜。 
  赤壁之戰的經過是這樣的:曹軍的前鋒,在長江南岸,嘉魚縣西南的赤壁,遇到孫劉聯軍,發生遭遇戰,曹軍吃了敗仗,吃敗仗的原因之一,是兵士生了病的很多。 
  曹軍在北岸的前鋒,尚未遇到孫劉聯軍,陣容還相當完整。於是,曹操就下令,所有在南岸行軍的前鋒及陸續跟進的主力,都移到北岸來。船,也都留在北岸。人,都住在北岸陸地上的帳篷裡。 
  長江的水面闊,一向有「無風三尺浪」的名聲。曹軍的船很多,不扣在一起,是容易飄浮得不成行列的。所以,就「首尾相接」,被曹操或他的參謀業務人員吩咐扣在一起。 
  在孫軍的這一邊,有一位了不起的黃蓋,他向周瑜建議:用火!周瑜接受了他的建議。 
  於是,黃蓋派人在暗中向曹軍遞信,接洽投降,投降的動機,他在信裡說成是在主張上與孫權、周瑜不合;他認為以江東區區六個郡的兵力,不能夠抵擋中原的一百多萬兵力;但是孫權、周瑜執迷不悟,妄想抵抗,所以,他為了避免與孫權、周瑜一起被消滅,情願向曹操投降。 
  曹操告訴黃蓋的代表,接受他的投降,叫他於指定的日期帶自己的部隊與兵器糧草,乘船由南岸到北岸來。 
  《三國演義》說,周瑜為了使得曹操深信黃蓋不是詐降,而是真降,特地行了一番「苦肉計」,先叫黃蓋在舉行軍事會議的時候,公然冒犯周瑜。周瑜叫眾將領「各領三個月的糧草,準備禦敵」。黃蓋卻突然大聲反對,說:「莫說三個月,便支三十個月的糧草,也不濟事。」黃蓋又說:「若是這個月破的便破」(倘若這個月破得了曹操,我們便可以去破他);倘若這個月破他不了,那就只有依照張昭的主張,索性向曹操投降。於是周瑜大怒,叫左右把黃蓋拖下去斬首,眾將領紛紛求情,黃蓋才倖免一死,改打了五十下「脊杖」,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 
  事實是,黃蓋不曾吃這個苦,也不需要吃這個苦。曹操很容易相信黃蓋的投降是真的,不是假的。第一,他的兵力比孫劉聯軍的兵力,大得太多。黃蓋這樣的人之不願與周瑜同歸於盡,是很合於常理的。第二,曹操所能知道的關於黃蓋的情形是:黃蓋曾經做過孫堅的部下,資格比周瑜老,屈居在周瑜之下,很可能心有未甘。第三,十幾年來各方的將領背棄原主而投降曹操的太多(張郃是其中最有名的一個)。曹操受降成習慣,因此對於黃蓋之降,絲毫不感到奇怪。因此也就不曾稍存懷疑之心。 
  到了所指定的那一天,黃蓋點齊了十艘大船,裝滿乾柴枯草,澆了油,蓋了麻布,插上旗子,浩浩蕩蕩,駛向北岸的烏林鎮,曹操的水陸大軍集合之處。 
  在十艘大船的後面,有幾隻小船跟著,以備黃蓋本人與放火的兵士於放火之後逃命。 
  黃蓋自己站在第一艘大船的船頭,其餘九艘和小船,繼續跟進,駛到江的中心,黃蓋吩咐「揚帆」。大小船隻,都揚起了帆,速度加快。 
  這些船轉眼就接近了曹操水陸部隊的屯聚所在,只差兩里左右的距離,黃蓋一聲令下,點火!十艘大船上的兵士,一齊點火,燃燒枯柴乾草;然後,擺好大船的舵,解開大小船隻之間的纜繩,放走這十艘火球一般的大船。黃蓋與這些兵土,立刻都跳上小船,掉轉船頭,急駛南岸。 
  火球一般的十艘大船,衝向烏林鎮河岸的曹軍兵船,兵船著了火,從一隻燒到另一隻,轉瞬之間,成百成千的兵船都著了火。岸上的樹林與帳篷,也大部分著了火,燒成一片。 
  曹軍想救火也來不及,紛紛四散奔逃,曹操下令,全軍向江陵撤退。 
  紮在烏林鎮、長江邊的陸地上的曹軍的帳篷與相距不遠的樹林,被燒成了火海,曹軍未死於疾病與瘟疫的,這一次又被燒死、殺死、擠死、踏死了搬多。 
  這一個歷史上具有決定性意義的赤壁之戰,應該改稱為「烏林之戰」。在赤壁的兩軍相遇,只是一個序戰;在烏林的大燒大殺,才是決戰。 
  燒的是長江北岸的烏林,不是長江南岸的赤壁。後世的說書家未加深考,把赤壁的「赤」字與「火燒」兩字聯想在一起,以為赤壁之所以赤,由於火燒,其實,赤壁由於土質的關係,本來就是赤的,無待於火燒,倘若是因火燒而變了色、那也至多只是接近地面的一小截被燒成或熏成黑色而已,燒不赤。 
  而且,赤壁是在南岸,曹軍的船與帳篷是在北岸。南岸赤壁即使被黃蓋燒了,也解決不了問題。 
  孫劉聯軍在火燒烏林的那一天,並沒有「隔江觀火」,鼓掌大笑,或齊聲喝采,他們早就在黃蓋出發以前,全部準備完成;吃完了飯,穿了軍服,披掛了箭囊等武器,手執長槍或大刀短劍,而且都登上了戰船與大小快艇。 
  當曹軍在船中與帳篷中被燒得慌作一團之時,孫劉兩軍已經於殺聲震天之中來到,孫劉兩軍的將士,以必死的決心來與十倍左右的敵人死拼,以少抗多,以弱抗強,在大火濃煙的戰場裡面,獲得了全勝。 
  曹操下令給他的尚未被燒死或殺死的若幹部隊,向南郡的方向撤退。所謂南郡,是指南郡的郡治(太守的所在地,首縣)。當時南郡的郡治是江陵縣,在長江的左岸。 
  曹操自己,帶了親信部隊,走在大軍的前面,算是替大軍開路,而實際上是搶先逃命。 
  他選擇了最近的路,也就是比較地可以稱為「直線」的一條路:經過華容縣城的所謂華容道。漢朝的華容縣城,在今天湖北監利縣的北邊偏西,上坊東村附近(今日的湖南華容縣,與漢朝的華容縣毫無關係;它是三國時代吳國所創設的一個縣,原名南安,到了隋朝才被不學無術的官僚改名華容)。 
  曹操為什麼要選擇這麼一條華容道呢?因為,他的船已經被燒掉了,不能夠溯江而上,由烏林回往江陵,而且江面上有的是孫劉聯軍的戰船。 
  曹操可不可以由烏林,不向正西,而直奔西北,經過今天的沔陽與潛江兩個縣城,到漢水的河邊呢?不可以!他沒有了船,走到漢水的河邊,有什麼方法逃走?豈非自投絕路? 
  他只能奔向江陵,因為江陵還有他的若干兵,若干船,與一個可以防守的有城牆的大城。 
  因此,他必須選擇華容道,雖則這華容道只是一條小路,不便行軍,路的兩旁,有數不清的湖沼與低窪的泥濘地。 
  這時候,偏偏老天爺又下了幾天雨,弄得小路上積滿了水。那小路本來就不是石頭鋪的(更不是瀝青水泥鋪的),是泥土鋪的!雨水泡鬆了泥土,弄得路不成路,腳踏下去,提不起來,寸步難行,後邊孫劉聯軍追得很緊。周瑜帶了兵在追;劉備也親自與關、張、趙三人帶了兵在追。 
  曹操在這華容道上,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想了一陣,才想出一個辦法,叫兵士到路旁的人家去徵集草料,方法軟硬兼施。草料到手以後,這些兵士必須背到華容道的路上鋪路,果然,泥濘的路上有了草鋪在路面,人與馬都能夠走了。 
  然而,草鋪得慢,人馬走得快。有一段路是鋪好了,前面的路尚未鋪,還有兵士在鋪,這些兵士,卻都被蜂擁而來的人馬踏死。 
  曹操帶了敗將殘兵,最後總算是到達了江陵縣,他略加佈置,留下堂兄弟曹仁與徐晃負責防守江陵,叫柴進守襄陽,自己一溜煙回了許縣。 
  曹操一生,從來不曾受到過如此大的挫敗。然而,他雖則心裡自己明白,嘴裡卻不服輸,他向人說:「我不認為撤退是難為情的事」(「孤不羞走」)。他又說:「船是我自己燒的!」 
  周瑜、劉備帶了孫劉聯軍,很快就趕到了江陵縣的外圍。聰明的曹仁,採取深溝高壘的戰術,避免與周、劉較量短長(孫權自己暫時留在柴桑口,不曾來到赤壁、烏林;其後在十二月率兵攻打安徽中部的合肥城,與扛陵城下的周瑜東西策應)。 
  甘寧向周瑜獻計,襲取江陵之西的夷陵(宜昌),誘曹仁、徐晃出擊,周瑜採納,就叫甘寧擔負這一項任務,甘寧一去,就佔了夷陵;曹仁果然就派兵前來,把甘寧圍住在夷陵,周瑜就分了一半兵給凌統,留在江陵城下,監視曹仁;自己帶了那一半的兵去夷陵,把夷陵的圍解了,救出甘寧,也給了曹軍相當打擊。 
  劉備這時候與周瑜並肩作戰,熱心得很,他以「左將軍」之尊,不惜與土兵為伍,「身在行間」,關、張、趙三人,更不用說,劉備到了哪裡,他們也帶了兵在那裡。 
  周瑜與甘寧、凌統等人所率領的孫軍,是紮在江陵的江下及其外圍;劉備的軍隊是紮在江陵對岸的長江南岸,他的營壘成了一個新的城市,叫做「公安」(公安的故城,在今天湖北公安縣城的東北,油江口)。 
  孫劉聯軍與曹仁在江陵城下,相持了一年多。曹仁總是佔不了上風,只有挨揍的份兒。曹操在建安十四年把他與徐晃等人及其部隊,都撤了回去。 
  孫權任命周瑜做南郡太守(程普已經於烏林勝利以後,被任命為江夏太守)。 
  劉備曾經上表給漢獻帝,保薦了劉琦為荊州刺史。,這個「表」,當然只是一種形式:漢獻帝是絕對看不到的,即使看到,也必然交給曹操決定,曹操從建安元年起當了「司空、行車騎將軍事,百官總己以聽」;從建安十三年六月起由司空轉當了丞相。 
  劉琦過了不久便病死了。劉琦的部下,與劉備自己的部下,公推劉備繼劉琦之任,為荊州的長官,不稱荊州刺史,而稱荊州牧。這時候,劉備已經於劉琦病死以前,用劉琦的名義,替劉琦收降了屬於荊州的四個郡:武陵、長沙、桂陽、零陵(劉備把武陵郡由自己直接控制;其餘的三個郡,長沙、桂陽、零陵,他委託了諸葛亮代管調配軍糧;他給諸葛亮的官位是「軍師中郎將」。名為軍師,而不是參謀長,相當於後勤司令之類;中郎將的軍階也不是將官一級,而是介乎將軍與校官之間,介乎將軍與校尉之間的一級)。 
  劉備不僅有了四個郡的地盤,而且接受了廬江郡的曹軍將領雷緒的來歸,雷緒的部隊有幾萬人之多。 
  孫權見到劉備有地盤,有兵,又探得民心,就把妹妹嫁給了他。劉備是一個常常丟掉妻子的人,丟給了呂布,也丟給了曹操。甘夫人被趙雲救了,不曾丟,在名義上卻只是妾,不是妻,而且,甘夫人於赤壁烏林之戰結束以後,活了不多久,就病故了。 
  劉備做了孫權的妹夫以後,便親自由公安,乘船到京口(江蘇鎮江),算是謝謝他的盛情,而且,既然作了親戚,當然該見面會親。 
  劉備帶去一件見面禮:寫給漢獻帝的「表」;在這一份「表」裡,劉備推薦孫權為徐州牧,於是,不必等待漢獻帝有什麼回話,孫權便就了徐州牧之職。            
十七 孫夫人     
  孫劉聯軍在建安十三年十一月勝了曹操。 —年又一個月以後,建安十四年十二月,孫權把妹妹嫁給了劉備。 
  再過一年,建安十五年十二月,劉備才前往京縣(鎮江)拜訪孫權。 
  這樣看來,劉備與孫夫人結婚的地方,不是「演義」所說在(鎮江的)甘露寺。事實是,在今天湖北省石首縣的繡林山。 
  劉備與孫夫人,一為英雄,一為美人,本可以成為圓滿的結合。雖則年齡有些懸殊,卻並非克服不了的愛情障礙。 
  可惜,孫夫人個性太強,又極喜歡模仿男子,經常帶了一百多名武裝齊全的丫環在身邊,在閨房前後四周放哨站崗,使得劉備提心吊膽。 
  孫夫人不僅有武裝的丫環,又有人數不少的男性衛隊,駐紮在公安縣。這衛隊的軍官與兵士,來自江東,與荊州本地的人民處得不好(在言語上就格格不入,飲食習慣也不相同)。因此,難免有打罵老百姓,或甚至超過了打罵等不愉快的事。 
  劉備對孫夫人原可以愛,而且很應該愛。有了那些武裝的丫環在閨房前後,甚至閨房之內,劉備對孫夫人就只有恐懼,而沒有愛了。加上那目無紀律的孫夫人衛隊,橫行公安城內外,劉備的情緒就不僅是恐懼,而又免不了懷恨了。 
  夫妻之間的維繫,有人以為是錢。但劉備與孫夫人之間的問題,不是錢。也可以說,不是愛。愛是本來可以有的。而是政治、軍事等問題。 
  他們二人的婚姻,原是一個純政治的安排。孫權極想與劉備結為長期的同盟,才把妹妹嫁給這位年已四十九歲的半老將軍(孫權自己虛歲二十九歲,妹妹的年齡不見於現存史料,可能是在二十歲至二十五歲之間,也許更小。母親「吳國太」吳氏太夫人,是在建安七年去世的)。 
  劉備娶了孫夫人,在心理上添了一重負擔。即使孫夫人極美、極溫柔可愛而不以武裝丫環追隨,劉備也頗難對這位夫人有百分之百的愛心。因為,劉備感覺到,有了這位夫人便必須永遠與孫權合作,必須永遠對孫權的慾望與情緒盡量遷就。這不是像劉備這樣的人所喜歡做的作繭自縛的事。 
  從軍事的觀點來說,有了孫夫人的武裝丫環在閨房前後,有了孫夫人的男性衛隊在公安城內外,劉備的司令部不再像一個司令部,連劉備本人的生命安全,也受了威脅。《三國誌·法正傳》引了諸葛亮所說的幾句話:「主公(劉備)之在公安也,北畏曹公之彊(強),東憚孫權之逼,近則懼孫夫人生變於肘腋之下。……」 
  「生變於肘腋之下」,極有可能。劉備怎麼不「懼」呢? 
  古今中外,懼內的豈止劉備一人?內之所以可懼,各有其可懼之處。然而可懼到孫夫人那種樣子的,似乎絕無僅有。 
  劉備值得我們同情。然而,卻不用我們替他擔心。他畢竟是也有他的一套的。他能夠設法,於無聲無息之中,叫這位男性荷爾蒙成分略嫌過多的孫家小姐,自動在公安縣的西邊另築一城,與她的武裝丫環及若干男性衛士住在一起。 
  於是,劉備重新獲得了相當的寧靜,除了週期性的小干擾以外。 
  劉備在建安十六年應劉璋之邀,到益州(今日的四川、貴州、雲南)去抵禦盤據漢中的張魯。他不曾帶了孫夫人同去,卻也把當時唯一的兒子阿斗(劉禪),留給孫夫人撫養。 
  這個兒子阿斗是甘夫人再建安十二年所生,虛歲五歲、實歲四歲,劉備不是沒有小太太與女僕丫環可以托付,可見劉備在感情上與形式上還不曾與孫夫人作最後的決裂;雖則孫夫人不陪伴他「入川」,他不帶孫夫人入川,都是事實。 
  劉備是一個頗為仔細的入,他把荊州幾郡的軍事與政務,交給了關羽、張飛、諸葛亮,也把關於孫夫人及兒子阿斗的事,委託了趙雲。趙雲當時的名義,是牙門將軍,兼領「留營司馬」。 
  劉備帶了幾萬兵與「謀臣龐統」,離開公安,走向益州,孫權在江東聽到消息,勃然大怒,認為益州該是他孫權所有,劉備不該先去,就下令派遣水軍,到公安兩邊的」夫人城」,把孫夫人接回江東。 
  孫夫人在丈夫劉備與二哥孫權之間,選擇了二哥;在益州與揚州之間,選擇了揚州。她不經考慮而說走就走,帶了劉禪與武裝丫環及男性衛隊,到長江邊乘上二哥派來的船。 
  趙雲感覺到責任重大,自己的力量與地位似乎不夠,慌忙報告張飛。張飛是頗有決斷與魄力的人,立刻點齊兵馬,偕同趙雲走小路搶先到了江邊,把孫夫人及其娘子軍與衛隊攔住。 
  張、趙二人先禮後兵,勸孫夫人留在公安,取消江東之行。孫夫人哪裡是這兩個人的好話所勸得了的呢?她堅持非去不可。張飛、趙雲說:「您一定要走,我們不敢強留;但是主公的兒子阿斗,卻無論如何請您留下。」孫夫人是一個聰明女子,心裡明白她的那一批娘子軍與衛隊,絕對不是張、趙二人及其身經百戰的老兵的敵手。於是,她就只好把劉禪留了下來,交給張、趙二人。 
  有人說,孫夫人想帶走阿斗,不懷好意,可能是想把阿斗送給二哥孫權當人質,幫助二哥來脅迫丈夫劉備當孫權的部下。 
  我不知道孫夫人的本意是否如此。孫夫人是一個女人,女人總是有天生的母性,喜歡小孩子的。況且,她自己還沒有生育;阿斗又已經被她撫養了兩年,彼此之間可能已經建立了母子的感情。 
  張、趙二人定要孫夫人把阿斗留下采,也有他們無可辯駁的理由。他們知道,劉備一輩子辛苦,只剩下這麼一個兒子、一條根。劉備以前的幾個太太所生的兒子,連同他們的媽媽,都已經被呂布與曹操先後俘虜去了,或是在敗兵難民群中走散得不知下落了。剩下的這個寶貝阿斗,不能又讓他去當孫夫人與孫權的俘虜。 
  在阿斗未生以前,劉備的別的兒子丟了以後,劉備收養了一個姓寇的大孩子,改姓劉,名封。張、趙二人並不是不知道,他們卻不能因為有了劉封,就不重視劉備的親生兒子劉禪(阿斗)。 
  歷史的變化,是誰也不能預料的。我們一般人,通常都是事後有先見之明。就張、趙二人「截江」強迫孫夫人留下阿斗的這件事情而論,他們的忠心值得我們欽佩;但是,倘若他們行動得慢一點,趕到江邊之時,孫夫人與阿斗已經登上了船,後果又如何呢?是否真對劉備及其集團不利? 
  有了阿斗在江東,養在孫夫人的身邊,當了事實上的人質,一方面孫權便可以繼續對劉備放心,不怕劉備不永久與自己合作;另一方面,劉備對孫權,不得不對孫夫人與孫權繼續保持禮貌,承認孫夫人是太太,承認孫權是大舅於,承認孫權有權利分享荊州的地盤。這樣,就不會發生以後孫、劉二家為了荊州而失和的不幸事件。            
十八 荊州問題     
  荊州本不是孫權的,也不是劉備的,是漢朝的皇帝的。 
  在東漢末年,靈帝既死,少帝既廢,獻帝初立之時,各州、各郡的長官於袁紹等人的號召之下,紛紛出兵討伐董卓。當時,荊州的刺史是王睿,長沙的太守是孫堅。孫堅有決心與董卓一拚;王睿卻揚言必須先殺掉他所不喜歡的武陵太守曹寅,然後才肯向洛陽進軍。曹寅於是偽造了「案行使者」溫毅的檄文,列舉王睿的罪狀,叫孫堅逮捕王睿,先斬後奏,孫堅信以為真,就設法把王睿逼得吞金自殺(所謂「案行使者」,是中央朝廷派下來的巡迴監察官)。 
  孫堅於逼死荊州刺史王睿以後,也殺了南陽太守張咨。張咨的罪名是:「道路不治,軍資不具」,「稽停義兵,使賊不時討」。 
  孫堅帶了他的部隊,由南陽進到魯陽,在魯陽見到袁術。袁術在形式上寫「表」給董卓所把持的洛陽朝廷,推薦孫堅「行破虜將軍,領豫州刺史」(行是「暫代」,領是「兼領」)。 
  從此,孫堅被他的朋友們稱為「孫破虜」,很少被稱為「孫豫州」(常常被稱為「豫州」的是劉備;劉備後來曾經由曹操所把持的許縣朝廷,以獻帝的名義正式任命為豫州牧)。 
  董卓與袁術是死敵,當然不理睬袁術所上的推薦孫堅的「表」。董卓以獻帝的名義,任命劉表為荊州刺史。 
  荊州的首郡首縣是南陽郡宛縣。劉表卻到不了宛縣去就刺史之職。南陽郡的地盤,於太守張咨被殺以後,已經由孫堅交給了袁術。孫堅上過一表,推薦袁術為南陽太守。袁術本人留在所駐紮的魯陽,派人佔領了南陽郡的各縣。 
  劉表沒奈何,就到南郡所屬的襄陽縣,設立一個新的刺史衙門。 
  襄陽縣此後在劉表活著的期間,一直是荊州刺史與荊州牧的治所(劉表於董卓死後,被李傕、郭汜升任為荊州牧。襄陽縣屬於南郡;南郡的首縣是江陵)。 
  襄陽由縣而升格為郡,要等到劉表既死,曹操收降了劉表的小兒子劉琮以後(原因是,南郡的首縣江陵成了周瑜、劉備所攻打的目標,不久又入於周瑜之手。襄陽縣變成無所隸屬,不得不自成一郡)。 
  至於那一度為袁術所盤據的南陽郡,早已先後為張繡及曹操所佔領了。 
  荊州在東漢原有七個郡:南陽郡與南郡之外,有江夏、零陵、桂陽、武陵、長沙。 
  這五個郡,劉表曾經都掌握得很緊。 
  江夏郡,劉表交給黃祖負責。黃祖曾經在襄陽附近用伏兵射死了來攻的孫堅,立了功;因此而受到劉表付以如此重大的責任,以江夏太守的職位,一再抵禦了孫策、孫權的進攻,最後敗在叛歸孫方的甘寧之手。劉表卻能於黃祖敗死了以後,趕緊守住江夏,使得孫權的軍隊撤退。 
  零陵郡,包括今日湖南省的西南部與廣西省的一部分,在西漢的時候治所在(全縣之北三十華里的)零陵縣;到了東漢,治所就搬到了(今日湖南的零陵縣縣城所在的)泉陵縣來。 
  中國歷史之所以特別難於研究,原因很多;其中之一,是古今的地名常常改變,而每每變得沒有道理可說,例如把今天湖南的某一縣稱為華容;其實漢朝的華容不在湖南而在湖北;或是雖則變得未嘗沒有道理,而這個道理甚不顯明,例如把東漢泉陵縣的所在地稱為零陵縣,而不老老實實地稱為泉陵縣,它的道理是:這地方在東漢作過「零陵郡」的首縣,雖則在東漢時那「零陵縣」另有其地! 
  桂陽郡是今天湖南省東南部,與廣東省的一部分(包括韶關),首縣是郴縣。 
  武陵郡是今天湖南省的西北部與湖北省的一部分(包括劉備其後新設的公安城。公安城的所在地油江口,原來是屬於武陵郡孱陵縣的)。漢朝武陵郡的首縣是(今天湖南常德之西的)臨沅縣。 
  長沙郡是胡南省的中部。首縣不稱為長沙縣,而稱為「臨湘縣」,漢朝的臨相縣城,比今天的長沙縣城小得多。今天的長沙縣城,是在隋朝的時候擴大的:隋朝政府把臨湘縣北門外的郊區都收進了新的城牆裡面,改臨湘縣之名為沙縣。 
  劉表於黃祖死後,把江夏太守的位置給了大兒子劉琦。其他五郡,只有南郡太守的姓名不曾保留下來。零陵、桂陽、武陵、長沙,這四個郡的太守是:劉度、趙范、金旋、韓玄。 
  劉表死後,曹操率領大軍,以泰山壓頂的氣勢,吞了襄陽縣、當陽縣、江陵縣,與整個的南郡。他在赤壁、烏林吃了周瑜、黃蓋的虧,不曾拿到江夏郡,更談不到今天湖南省的四個郡了。 
  曹操留下曹仁,撤了大部分的兵回許縣。曹仁在建安十四年也走了,南郡只剩下襄陽等縣尚在曹軍之手。江陵及幾個其餘的縣落到了周瑜之手。孫權任命周瑜為南郡太守(程普已經被他任命為江夏太守)。 
  劉備於赤壁烏林之戰的前後,運用他的老手法,形式上上表給漢獻帝,推薦劉表的大兒子劉琦做荊州刺史。他隨即又派兵遣將,以劉琦的名義,用武力徵詢(湖南)四個郡的太守的態度。這四個太守先後都表示歸順。其中,以桂陽太守趙范不甚可靠,劉備把這位趙范換了,叫趙雲做桂陽太守。其餘的三個太守。劉度、金旋、韓玄,不曾更動。 
  於是,荊州七個郡之中,劉備有了四個郡:零陵、桂陽、武陵、長沙;孫權只獲得了一個半郡:江夏與半個南郡(曹方獲得了一個半郡:南陽與半個南郡)。孫權認為,劉備白佔了便宜。倘若孫權不派周瑜帶了兩三萬兵來,倘若不是周瑜接受並實行了黃蓋的火攻建議,劉備與劉琦的:隋朝政府把臨湘縣北門外的郊區的幾十萬兵吃得乾乾淨淨了,孫權自問待劉備太好,除了救了他以外,又送了年輕的妹妹給他當「續絃夫人」。孫權不曾預料到這位老妹婿竟然大揩其油,一舉而「偷」得了四個郡。 
  劉備而且不久又在劉琦病故之時,叫部下公推他為「荊州牧」;事前,不曾與孫權商量。孫權認為,劉備越來越過分了。回想起來,當孫劉聯軍追曹操,追到江陵城下之時,孫權曾經對劉備的駐紮江陵對岸「油江口」的計劃,表示過同意。這油江口的小地方,屬於武陵郡孱陵縣,在法理上既不屬於劉備,也不屬於孫權,而屬於當時的已經投降了曹操的荊州刺史劉琮。不過,它在事實上已經入於孫劉聯軍的控制之下。劉備有資格在這油江口駐紮部隊,甚至建築一個新城,取名「公安」;比起孫權之喧賓奪主,把劉琦的江夏郡據為已有,任命了程普為江夏太守,劉備的作風不見得在道義上有什麼遜色,更絕對說不上欠了孫權什麼人情、什麼債務。 
  孫權不甘心,兩度為了這荊州幾郡的地盤,與劉備失和。事後,他自己或他下面的文人,就造出一段「借荊州」的虛構故事來,以掩飾孫權背棄同盟、襲擊關羽的醜行。 
  當時漢朝還不曾亡,天下是漢朝的天下,領土是皇帝的領土.除了漢獻帝本人行使其自由意志之時以外,沒有第二個人有權力把荊州或任何一州賞給仟何人,或借給任何人(倘若按照今天的中國人的思想來說,中國是全體中國人的中國,不是皇帝一人的中國,漢獻帝也沒有把荊州借給別人的權力)。 
  有人說,孫權雖不曾借了全部荊州給劉備,卻也真正借出了油江口、南郡江陵縣的一部分,江陵是南郡的首縣,也就是孫方的荊州的首縣(曹方的荊州,已經改以襄陽縣為首縣)。因此,江陵與南郡被混稱為一;也與荊州混稱為一。那末,所謂借荊州,實際上是借江陵;借江陵,實際上是借油江口。雖則以大稱小,究竟還可以把「借荊州」這三個字勉強說得通。 
  這一種說法,是—種不肯」實事求是」,而一味「好作調人」的說法。油江口,並不屬於南郡江陵縣;它是屬於武陵郡孱陵縣的。孫權並沒有佔領了這油江口,如何能把它借給劉備呢(到了孫夫人嫁給了劉備以後,才帶了她的武裝丫環與武裝衛隊來)? 
  孫權之所以念念不忘劉備「借去了」他自己的荊州,與周瑜之死有點關係,倘若周瑜不在建安十五年因箭瘡而死,孫權對劉備之荊州「坐大」便不會有太大的疑慮(有周瑜在,孫權就不怕劉備)。 
  另一種使得孫權很不放心的事,是劉備在建安十六年率兵進入益州。那顯然是劉備佔領益州的第一步(闇弱的劉璋,絕對「耍」不過「梟雄」劉備)。這還得了?倘若劉備既有荊州的一大部分,又得到益州,豈不是有了周瑜生前所建議給孫權的、那對曹兩路出兵的根據地? 
  周瑜在死前曾經從江陵專程去京縣見孫權,建議:(一)請孫權同意他偕同奮威將軍孫瑜,西征劉璋與張魯,事成以後,留下孫瑜守益州與漢中,和馬超結援;(二)然後請孫權自己與他(周瑜)由南郡共取襄陽,對曹操進迫。 
  周瑜的戰略計劃,與諸葛亮的「隆中對」不謀而合,可見英雄所見略同(雙方彼此互不知道有這麼一種計劃)。 
  周瑜對孫權建議了以後,獲得孫權的同意,就離開京縣,回江陵去準備西征劉璋。走到中途,在巴丘(湖南嶽陽)箭瘡復發而死。 
  我一向對周瑜佩服,關於這一件企圖西征的事,我覺得他操之過急。他即使不在巴丘去世,而多活三五年,也來必能用硬幹的方法,打進益州與漢中。 
  他死後留下在江陵的直接指揮的「士眾」,僅有四千多人(孫權下令交給魯肅接管,魯肅的軍職由「贊軍校尉」升為「奮武校尉」。周瑜所遺下的南郡太守的位置,孫權調程普來繼任)。 
  周瑜活著的時候,沒有像《三國演義》所說,一心想害死諸葛亮。他對任何人不曾有如此毒辣的存心。但是,他為了忠於孫權,為了要扶助孫權統一中國,的確也把劉備看得很不順眼,他不想殺劉備,卻極想讓劉備搬到江東去,用豪華的房舍、漂亮的女子與珍奇的玩物、可愛的犬馬,把他軟化成一個廢物,同時把關、張這兩位「熊虎之將」與劉備隔離,各置一方,由他周瑜自己「挾與攻戰」。 
  這個軟化劉備,隔離關、張的計劃,由於孫夫人個性太強,未能合作,而化為泡影。 
  孫權自己,也不十分熱心於這個計劃,劉備在建安十五年來京縣拜訪孫權之時,呂范也曾經「密請留備」,孫權沒有接受。 
  周瑜在臨死的時候,上疏給孫權,推薦魯肅自代,認為魯肅是個「良將」,「智略足任」,有能力鎮撫百姓,同時防備曹操,注意那「邊境密邇」、「近在公安」的劉備。 
  魯肅對於劉備的看法,與周瑜對劉備的看法並不相同,魯肅始終以為,有曹操在北方,孫、劉二家必須誠心合作。他是諸葛瑾的好朋友,與諸葛瑾的同胞弟弟諸葛亮也很談得來。是他,促成了孫、劉協力抗曹於赤壁烏林之役。《三國誌·魯肅傳》,一再說他主張「借地」給劉備,是不是事實呢? 
  魯肅在南郡駐紮了一些時,移屯陸口。陸口是陸溪水進入長江的口,在今天湖北嘉魚縣的西南,赤壁之東。 
  為什麼魯肅不留在南郡,而退駐陸口呢?這件事,有點蹊蹺。《資治通鑒》卷六十七,有—段話,我以前讀了不十分相信,因為它很像是證明了《三國演義》所說諸葛亮第三次氣壞周瑜的經過。 
  《資治通鑒》的這一段話是說:孫權曾經接受了周瑜和甘寧的建議,想出兵攻取益州,他派人告訴劉備,徵求劉備的同意。劉備的答覆是:第一,孫權不可以為曹操敗於赤壁以後,就不想、或沒有力量「飲馬於滄海,觀兵於吳會」;第二,「我劉備與益州牧劉璋是本家遠房兄弟,倘若劉璋有得罪了你孫權的地方,請看我的面子,加以原諒。」孫不重視劉備的反對,仍然派遣叔父孫靜的大兒子孫瑜,率領水軍多人,進駐夏口(漢口),作躍躍欲試的姿態。劉備不讓孫瑜的水軍,通過公安城之北的長扛。劉備而且「使關羽屯江陵,張飛屯秭歸,諸葛亮據南郡,備自住孱陵。(孫)權不得已,召(孫)瑜還。」 
  《三國誌·孫瑜傳》,沒有一個字說到孫瑜有率領水軍、進駐夏口,被劉備這樣大張旗鼓來阻止孫瑜西上。 
  《關羽傳》與《程普傳》,不但不曾提起孫瑜率領水軍西上,而且明明白白地記載了:關羽之接防江陵,程普之離開江陵而回任江夏太守,是在建安二十年夏天。當時孫權與劉備言歸於好,把他們的荊州各郡重新劃分,以湘水作為疆界。孫權把南郡送給劉備,劉備把長沙郡,加上桂陽郡,送給孫權。 
  這時候,張飛與諸葛亮二人均早已在建安十九年四月,與趙雲離開了今天的湖北與湖南,進入了今天的四川,去幫助劉備打劉璋。 
  所以,《資治通鑒》的那一段話,極不可靠。這部《資治通鑒》,並非司馬光一手所寫,而是於他的校閱之下,「成於眾手」。司馬光雖則是了不起的一位大歷史家,校閱之時也難免有時疏忽,不曾注意到這段話所根據的只是一些傳聞、野史。 
  事實是,周瑜在死前確有邀同孫瑜,去一起打益州的意思,並且孫權也允准了。然而,周瑜一死,這個攻取益州的計劃就由於魯肅並不贊成而作為罷論,孫瑜及其水軍始終並未出發。 
  周瑜是在建安十五年的冬天去世的;劉備應劉璋的邀請進入益州,是在十六年的冬天。孫權派水軍到公安來迎接妹妹孫夫人回江東,也是在十六年的冬天,劉備離開公安不久。 
  孫權對劉備第一次翻臉,是在劉備於建安十九年打敗劉璋,奪得益州以後,翻臉的具體行動,是派遣呂蒙率領兩萬兵進入今天的湖南,而且同時任命了三個郡的太守以下的官吏。這三個郡,是長沙、零陵、桂陽。 
  劉備在荊州.原本只有四個郡而已;孫權一舉而奪了三個,只剩下武陵一個郡未曾搶。他大概是因為武陵為公安城的所在地,有點不好意思罷。 
  孫權所想奪取的三個郡,有兩個郡的官吏望風投降。這兩個郡是長沙與桂陽(趙雲這時候已經不在桂陽)。不肯投降的,是零陵太守郝普。 
  劉備在益州接到報告,認為事態嚴重,就親自由益州趕到荊州武陵郡的公安城來。來到了以後,他派遣關羽率兵前往湖南,與魯肅、呂蒙對敵。 
  孫權自己也從揚州吳郡的京縣(鎮江)來到了今天湖北嘉魚西南的陸口,親自坐鎮,指揮前方軍事;同時,派了魯肅,帶一萬人進駐益陽。 
  在益陽,魯肅與關羽兩軍相遇。 
  傳奇性的「單刀赴會」,便是在這魯肅、關羽兩軍相遇以後所發生的;但是其經過與《三目演義》所說,頗有出入;並非一個人叫周倉拿了單刀去赴會;而是雙方的將領拿了單刀去赴會。所謂單刀,意思是不帶部隊前往。雙方的部隊,彼此停留在一百步的距離之外。 
  這樣的一次「陣前會談」,其結果是極難預料的。談得好,雙方化干戈為玉帛;談得不好,混戰立刻開始。 
  魯肅首先發言:「長沙、桂陽、零陵,這三個郡是我們借給你們的。為什麼不還?」 
  關羽答覆:「烏林之戰的時候,左將軍(劉備)身在行伍之間,和你們一齊出力,破了敵人,怎麼可以讓他徒勞,分不到一塊土地?你這次來,難道是想收回土地的嗎?」 
  魯肅說:「我第一次見到你們的劉豫州(劉備),是在當陽縣長阪坡。當時,他的兵,數目及不上一個『校』;他本人而且在打窮算盤,想到很遠的地方去逃難(到今日的廣西梧州,找蒼梧太守吳巨)。我們的主上(孫權)同情他無所依靠,就不惜花費物力、民力,讓他有個安身之處。誰料到劉豫州很會做作,『愆德墮好』(違背了道德,拋棄了友好);現今有了益州,仍想兼據荊州的土地。這是普通的人所不忍心做的,身為一方的領導人物,怎麼可以如此?」 
  《賢治通鑒》這一卷的執筆人,在抄錄了《吳書》上的這一番魯肅的高論以後,加抄了該書的四個字結論:「羽無以答。」 
  這一位執筆人真是夠客觀的!他把《三國誌·魯肅傳》中的下列幾句話,完全不管:(魯肅)「語未究竟,坐有一人曰:『夫土地者,惟德所在耳,何常之有?」魯肅厲聲呵之,辭色甚切。(關)羽操刀起,謂曰:『此自國家事,是人何知?』目使之去。」 
  這一位敢於插嘴,而說得極有道理的仁兄,魯肅不應該對他厲聲呵斥。這位仁兄究竟是誰呢?是不是如《三國演義》所稱,周倉?周倉的姓名,不見於《三國誌》。歷史上有沒有這個人,只有「演義」的作者自己知道。依照這位作者自己所說,周倉原是黃巾的小頭目。既然不過是黃巾的小頭目,不可能說得出「夫土地者,惟德所在耳,何常之有?」 
  我個人以為這位敢於發言而被魯肅呵斥的仁兄,一定是關羽的部下軍官。否則,關羽沒有辦法對他使了一個眼色,就打發了他走。 
  其實,他的似乎冒失的話,在事實上挽救了雙方在言語上相持不下的僵局。沒有他挺身而出,打個諢,關羽可能被魯肅的很不講道理的話,氣得立刻打了起來。 
  倘若打了起來,魯肅絕對不是關羽的對手。論個人的武藝,或是兵員的數目,均是如此。魯肅的一萬人,如何經得起關羽打? 
  魯肅敗了以後,孫權一定不肯甘休。那末,賺便宜的是曹操。 
  這曹操聰明一世,糊塗不只一時。他以前在烏林把大小船隻扣在一起,「首尾相接」,已經是夠糊塗的了。現在,他聽說孫、劉二人就要為區區荊州的湖南三郡,而拚個你死我活,他喜歡得了不得,同時竟然也急得了不得。他下下命令給下面文武官吏,趕快準備進軍漢中(今日陝西南部),收拾張魯,為將來到益州收拾劉備的工作鋪路。 
  劉備一生在力量上比不過曹操,比聰明也常常吃虧,現在,卻聰明了起來(也許是受了諸葛亮的影響)。劉備於魯肅、關羽二人在益陽演出了單刀會議以後,主動向孫權讓步,情願把長沙、零陵、桂陽三個郡都讓給孫權(不是「歸還」),僅僅要求以一個南郡作為交換條件。孫權欣然接受,派諸葛瑾來負責實現這雙方言歸於好的大喜事。荊州問題,於是暫告解決            
十九 益州易手     
  劉備在建安十六年的冬天,應劉焉的兒子劉璋之邀,前往益州,防備在漢中的張魯。 
  劉焉是漢景帝的後裔,和劉備算是同一支派的皇族。不過,劉焉是從魯恭王劉余的一系傳下來的,而劉備是從中山靖王劉勝的一系傳下來的。 
  劉焉生長在荊州江夏郡竟陵縣(湖北天門西北);劉備生長在幽州涿郡涿縣(河北的涿縣)。 
  在輩分上,劉焉比劉備高一輩(劉焉的兒子劉璋,算是劉備的遠房兄弟)。 
  劉焉當過地方官的「佐吏」,也做過私塾老師,其後被舉為賢良方正,獲得進身之階,一帆風順,當了雒陽縣的縣令、冀州的刺史、南陽的太守,與中央的九卿中的宗正與太常。宗正管皇族的族譜、繼承次序、家規;太常管祭祀與星象、天文以及人民的教育。 
  靈帝中平六年,黃巾造反,天下大亂。劉焉覺得京城洛陽與中原各州各郡都不夠安全,就設法活動得「益州牧」的位置,兼一個「監軍使者」;同時,獲得了「縣侯」級的封爵(他作了「陽城侯」。東漢的縣侯,比鄉侯大,鄉侯比亭侯大,亭侯比「列侯」大)。 
  益州在當時並不太平,也有所謂黃巾徒黨。這些所謂黃巾徒黨,於自稱天子的馬相的率領之下,已經殺了益州的前任長官(刺史郗儉),攻破了蜀郡、廣漢郡、犍為郡(簡單說來,蜀郡是今日四川的西部;廣漢郡是四川的西北部;犍為郡是四川的西南部)。 
  馬相被益州的「從事」賈龍打了幾個月,打平。賈龍肅清了整個益州,迎接劉焉到任。 
  劉焉把「州治」(州政府的所在地)從雒縣(四川省廣漢縣)移到綿竹。 
  劉焉治理益州的政策,是對老百姓寬,對地方上的所謂「豪強」嚴。他一出手,便殺了王鹹、李權等等十幾個。這些所謂豪強,有些是該殺的,有些也並無死罪,被殺得冤枉。 
  曾經立了消滅馬相之功的益州從事賈龍,對劉焉的辣手作風十分憤慨,便聯合了犍為郡太守任岐,與劉焉兵戎相見,但不久就被劉焉打敗、殺處。 
  從此,劉焉在益州境內沒有可以對他反抗的人。他聽說「益州有天子氣」,也的確親身經驗到東漢朝廷的腐敗,各州各郡的分崩離析,於是就頗動了「自為天子」的念頭。暗中叫人製造了許多皇帝所需要用的馬車、人輦、器具等等。不料,忽然有了「天火」,把雒縣燒去了一大部分,他的那些準備當皇帝用的馬車等等完全燒光。 
  雒縣他不能再住。他把家搬到成都。 
  他有三個兒子留在長安。漢獻帝派其中的最小的一個劉璋,到成都來勸告劉焉,不要妄想非分。劉焉把劉璋留在成都,不讓他回長安去覆命。 
  留在長安的大兒子劉范,官居左中郎將,竟然勾結了在涼州造反的馬騰,準備與馬騰裡應外合。長安的朝廷把劉范逮捕,明正典刑。劉范的弟弟、劉焉的第二個兒子劉誕,這時候也在長安當一名小官,治書御史;受了劉范的牽連,同時被殺。 
  劉焉經過了這些事件,雖則再名義上仍是漢朝政府的益州牧,事實上已經成為一個「獨立王國」的君主,正如關東(函谷關以東的)許多州牧、刺史和太守。 
  益州有九個郡。除了蜀郡、廣漢郡與犍為郡以外,還有在四川東部的巴郡,在四川與西康的越嶲郡,在貴州的牂牁郡,在雲南的益州郡與永昌郡,以及在陝西南部的漢中郡。 
  當時漢中郡的太守,姓蘇名固,對劉焉不甚服從,劉焉派遣兩個姓張的去討伐他,把他趕走。這兩個姓張的,一個叫張魯,另一個叫張修,都是「五斗米道」的分子。 
  五斗米道,是張陵所創設的一種宗教組織。它的正式名稱,並沒有「五斗米」這三個字,可能僅僅是「道」一個宇,參加這個組織的人,必須先繳「五斗米」作為入會的會費;因此,這個組織才被大家稱為「五斗米道」。 
  《三國誌·張魯傳》說:張陵是豫州沛國豐縣的人,僑居在益州,進入今日成都之西崇慶縣境內的一座深山之中,可能遇到異人,傳道給他,也可能是自己本人悟得了道。下山以後,他教人悔過,信天;也畫符唸咒,替人治病。他的信徒們,稱他為「天師」。 
  張陵得道之處,是鶴鳴山。《三國誌·張魯傳》把它寫成了鵠鳴山(這可能不是陳壽寫錯,而是抄寫的人寫錯)。 
  張魯是張陵的孫兒。中間的一輩,是張衡。張陵被信徒們稱為「天師」,張衡被稱為「系師」,張魯被稱為「嗣師」,亦稱為「嗣天師」。後代的道教信徒,稱他們為第一代天師,第二代天師,第三代天師。 
  第二代天師張衡,與大文學家兼科學家同姓同名,那個張衡是荊州南陽郡西鄂縣人。這個張衡,在籍貫上是屬於他父親張陵的豫州沛國豐縣。 
  張陵、張衡、張魯,祖孫三代,傳道很遠很廣。於是難免有些信徒或自稱信徒的人,把原來的教義與作風,加以或少或多的改變,甚至與政治混在一起。張魯雖是嫡傳,也大搞其政治;何況旁支流派,如巨鹿的張角、張寶、張梁,作為黃巾最高首領的三位兄弟,以及益州巴郡的張修? 
  我相信張陵本人,最初創立道教之時,只是為了治病(當時瘧疾與其他的瘟疫,使得各州各郡有極多的人死亡),為了「以忠孝導民」,勸人為善。他叫病人先承認自己的過失,反省自己的過失;然後,他畫符,唸咒,叫病人喝下他用符咒所靈化了的水(靈水之中,他有沒有放下特效藥?我們無法查證。四川所出產的「常山」,便是極能治瘧的草藥)。 
  張陵與張衡,均不曾在軍事上與政治上有特殊的活動。作為第三代天師的張魯,由於劉焉的提拔與支持,竟然割據漢中,做了軍閥。 
  張魯不僅以「智義司馬」的官職,打敗了漢中太守蘇固,而且也襲擊了同去作戰的益州別部司馬張修。張修,我在前面說過,是張魯的五斗米道的教友。張魯如此對待教友,實在太不應該。他的動機與目的是:吞併張修的軍隊,以便獨霸漢中。 
  獨霸了漢中以後,張魯就燒掉漢中與寶雞長安之間的棧道,和漢獻帝的朝廷斷絕關係。 
  他而且與劉焉的兒子劉璋鬧翻。劉璋殺了張魯在成都的母親與其他的家人。 
  劉璋是在興平元年(公元194年),劉焉得了癰疽而死之時,被劉焉的部下擁戴為「益州刺史」的。其後,長安朝廷的主持者李傕、郭汜不僅追認了這個既成事實,並且升任劉璋為「益州牧」,向劉璋表示好感。 
  張魯在漢中郡不自稱「太守」而自稱「師君」(天師兼君主)。他廢掉了各縣的縣令及其他的官吏,只設道教教會的職員,以職員兼管民政。最高級的職員稱為「治頭」,每一個行政區域稱為一個「治」。治頭之下,設大祭酒與祭酒。再其次,普通剛入教的教友,稱為「鬼卒」。 
  人民犯法,張魯不肯立刻用刑,第一次犯法,張魯加以原諒。第二次,也加以原諒。到了第三次,張魯才肯用刑。 
  張魯在他所割據的全境,叫祭酒們到處設置「義捨」,義含裡有飯有肉,免費招待來往的旅客,老百姓有病的,張魯的祭酒們叫他們靜坐反省,或公開承認自己所犯的過失,然後,喝下用指頭畫過符的水,與燒了的用筆在紙上所畫的符。 
  張魯確有他一大套的辦法。在他的境內,新的道路極多。因為,他命令犯了罪的人,以出錢、出力來修築道路,替代坐牢。 
  他在去漢中以前,在巴郡西部收了不少信徒;割據了漢中郡以後,這些巴郡西部的信徒,對他仍舊服從。 
  劉璋特地任命了一個姓龐名羲的,作所謂巴西郡的太守,用武力來鎮壓巴郡西部的這些「米賊」(米賊兩個字很不好聽,所指的是「五斗米道」的教友)。 
  漢朝原只有一個「巴郡」,沒有什麼「巴西郡」。首先在初平四年擅自把巴郡分成了兩個的,是劉焉的「帳下司馬」趙韙。趙韙把巴郡分為巴郡與永寧郡。到了建安六年,劉璋為了鎮壓「米賊」,就再把巴郡由二郡分為三郡:巴郡、巴東郡、巴西郡。 
  巴郡的郡治,設在墊江(四川省合川縣治);巴東郡的郡治,設在永寧(四川省奉節縣東北);巴西郡的郡治,設在閩中(四川省閬中縣城之西)。 
  劉璋命令他的首任巴西郡太守龐羲,不僅要鎮壓郡內的米賊,還要抵禦張魯所直接指揮的漢中郡的武裝部隊。 
  然而不久以後,他的喜歡聽小話的作風,便使得龐羲灰心,由灰心而和劉璋貌合神離。龐羲也未嘗沒有遵照劉璋的指示,對張魯的部隊交鋒了若干次。可惜,每次都敗在張魯之手。 
  因此之故,劉璋才想到爭取「外援」,派人到許縣向曹操致敬。曹操以漢帝的名義,拜劉璋為「振威將軍」。 
  劉璋再度派人到許縣,向曹操表示進一步的尊敬。上一次所派的,是河內郡人陰溥;這一次所派的,是蜀郡人張肅。 
  劉璋派張肅押送三百名本地的土著民族叟夷,給曹操掙更大的「威服四夷」的面子。曹操果然十分開心,立刻任命張肅為廣漢郡的太守。 
  到了建安十三年,曹操由許縣出發,南征劉表。劉璋趕緊派張肅的弟弟張松,去向曹操表示贊成曹操這項舉動。張松由長江順流而下,到了荊州江陵縣,遇到曹操。曹操一則軍務極忙,二則看見張松其貌不揚,就對張松不太重視,只給了他一個縣令的位置:越嶲郡的比蘇縣縣令。張松認為,這是他生平所未曾受過的大侮辱。他這時在劉璋面前的官職,已經是「益州別駕」,是州牧以下的第三人(第一人是州牧,第二人是「治中」,第三人是「別駕」。別駕二字的意思,是:乘坐在別一輛馬車上的大官。他與州牧同進同出,各坐馬車一輛。他的實際職務,是參事顧問一類,也兼辦對各方的公共關係與「外交」。「治中」與別駕不同,專管對內,等於是一位代拆、代行的副州牧或副刺史)。 
  曹操抵禦張魯所直接指揮的漢中郡的武裝部隊。 
  然而不久以後,他的喜歡聽小話的作風,便使得龐羲灰心,由灰心而和劉璋貌合神離。龐羲也未嘗沒有遵照劉璋的指示,對張魯的部隊交鋒了若干次。可惜,每次都敗在張魯之手。 
  因此之故,劉璋才想到爭取「外援」,派人到許縣向曹操致敬。曹操以漢帝的名義,拜劉璋為「振威將軍」。 
  劉璋再度派人到許縣,向曹操表示進一步的尊敬。上一次所派的,是河內郡人陰溥;這一次所派的,是蜀郡人張肅。 
  劉璋派張肅押送三百名本地的土著民族叟夷,給曹操掙更大的「威服四夷」的面子。曹操果然十分開心,立刻任命張肅為廣漢郡的太守。 
  到了建安十三年,曹操由許縣出發,南征劉表。劉璋趕緊派張肅的弟弟張松,去向曹操表示贊成曹操這項舉動。張松由長江順流而下,到了荊州江陵縣,遇到曹操。曹操一則軍務極忙,二則看見張松其貌不揚,就對張松不太重視,只給了他一個縣令的位置:越嶲郡的比蘇縣縣令。張松認為,這是他生平所未曾受過的大侮辱。他這時在劉璋面前的官職,已經是「益州別駕」,是州牧以下的第三人(第一人是州牧,第二人是「治中」,第三人是「別駕」。別駕二字的意思,是:乘坐在別一輛馬車上的大官。他與州牧同進同出,各坐馬車一輛。他的實際職務,是參事顧問一類,也兼辦對各方的公共關係與「外交」。「治中」與別駕不同,專管對內,等於是一位代拆、代行的副州牧或副刺史)。 
  曹操可能是一時疏忽,沒有查問張松的現任官位,便貿然以區區縣長的位置賞給了他。 
  張松很氣。恰好,過不了多少天,曹操就在赤壁烏林吃了一個大敗仗。張松便回去益州,向劉璋報告,曹操已經敗得一蹶不振,勸劉璋與曹操斷絕來往,改與劉備結盟,加入反曹的陣營。 
  劉璋這個人自己一向投有什麼主見。這也難怪。他生長在富貴之家,在僕婦、丫環的手裡長大,沒有養成男子漢的剛強性格,遇事不能有所決斷,只能依賴左右與部下的人代作主張。於是,他就接受了張松的反曹聯劉的建議。 
  劉璋在張松的慫恿之下,派遣「軍議校尉」法正,作自己的代表,去荊州武陵郡公安城拜訪劉備,同時叫孟達帶幾千兵去,送給劉備指揮。 
  法正從公安城回到成都覆命,向劉璋描述劉備如何英雄、如何仁義、如何夠朋友;叫劉璋聽了恨不得立刻就與劉備見面,請他來成都團聚在一起。 
  張松借此機會,勸劉璋命令法正再跑一趟,請劉備率兵入川幫助劉璋抵禦張魯。劉璋照辦。 
  建安十六年冬天,劉備從公安城來到了益州,抵達涪縣(四川綿陽),與劉璋見了面。和劉備同來的,是龐統、黃忠,與一萬名不足的兵士(關羽、張飛、諸葛亮,都留在荊州)。 
  劉璋請劉備駐紮葭萌縣(故城在四川省昭化縣南,葭萌二字被後人念成「劍門」;唐朝改稱它為劍門縣,元朝把這個縣廢了,清朝設了一個劍門驛,劍門關就在這劍門驛的北部。唐朝另把劍門之南的梓潼縣,改稱劍州;到了民國時代,這劍州又被改稱為「劍閣縣」。這劍閣縣,不是劉備當年的駐紮地;劍門驛才是。我到過這些地方,雖然是山路;卻有鋪了長方花崗石的大道,道旁有樹)。 
  這條大道,南邊經綿陽與廣漢,通到成都,北邊經昭化、廣元、沔縣,通到南鄭。南鄭在漢朝是漢中郡的郡治,也就是張魯所盤據的地點。 
  在這條大道之東,有嘉陵江由西北流向東南,在劍門關東北,今日的昭化縣城,與大道交叉。嘉陵江由昭化經過閬中(巴西郡)流向合川(巴郡),繼續向東南流,流到今日的重慶,與長江匯合。 
  劉璋叫劉備駐紮葭萌,可算是選對了地方;既可北御漢中,又可東御巴西。 
  劉備在葭萌駐紮了足足一年,所忙的是「厚樹恩德,以收眾心」,並不急急於進軍漢中,與張魯一較雌雄,他的兵力,包括自己帶來的與劉璋送給他的,慢慢地增加到三萬人以上(留在荊州的,不在此數以內)。 
  劉璋而且把所謂「白水軍」也交給劉備節制。這白水軍駐紮在今日昭化縣西北的白水縣,與陝西的寧羌縣交界;指揮官二人,一人姓楊名懷,一人姓高名沛。 
  劉備對劉璋翻臉,是在劉璋殺掉張松的時候。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曹操在建安十七年十月,大舉南下,集中在長江北岸的濡須口(安徽無為縣之東,濡須水進入長江之處),聲勢浩大,有消滅孫權之意。孫權派人送信給劉備,請劉備幫助他。 
  劉備告訴劉璋,準備離開四川,親自前往華中,策應孫權,或是與孫權夾擊曹操的大軍。請劉璋給予大力支持。劉備並且向劉璋說明理由:孫權不能不救,倘若曹操把孫權消滅了,那他就沒有了後顧之憂,可以隨時以全力侵犯益州。到了那個時候,益州就很難擋得住曹操。所以,必須現在趕緊去救孫權。至於張魯,劉備認為此人並無大志,只想保持漢中郡的地盤,沒有併吞益州的野心與膽量。 
  劉備同時報告劉璋,關羽在荊州,也需要他去救。曹操的大將樂進,正與關羽在襄陽西北的青泥河對峙。樂進倘若得勝,就會轉軍西向,來打益州。這個威脅,比張魯的威脅嚴重得多。 
  劉璋的反應很冷淡。劉備也不過是請借一萬名兵士與戰具軍糧。劉璋卻只肯撥付四千名兵士.與四千人所需要的戰具軍糧。劉備不能嫌少,也不能說走不走。於是,全軍做出一副即將開拔的樣子。劉備是真想走,還是並不想走,而僅僅作一個姿態呢?我們看不清楚。當時張松也看不清楚。張松寫了一封信給劉備,勸他不要走。 
  張松在信裡向劉備說:「現在,我們想辦的大事快要成功,您為什麼要丟下了這裡而走呢?」 
  不幸,這一封信被張松的哥哥張肅看見了。張肅一則是極忠心於劉璋,二則是在主張上一向親曹,就不顧兄弟之情,向劉璋告了密。 
  劉璋立刻就下令,把張松抓來殺了。這一殺,闖下大禍。劉備因張松之被殺而知道自己對益州的企圖已經暴露,沒有可能再與劉璋和平共處。劉備很明白,即使撤軍離開益州,劉璋也不會讓他與他的部隊好好地走。於是,二劉之間的戰事成為無可避免。 
  倘若劉璋不殺張松,劉備也許會帶他的兵回荊州。我這個「也許」,是建築在劉備過去的仁義作風上。他一生注重仁義,「寧人負我,我不負人」;對劉表與劉琮他均未下過辣手。誠然,諸葛亮《隆中對》之中的,兼取荊益二州的政略,他曾經接受過;誠然,他這一次應劉璋之邀而進入益州,我們不能說他沒有於適當時機奪取益州之意。然而,他內心中的利與義的衝突是一直存在著的。否則,他何以不在劉表生前奪取荊州,又不在劉表死後,劉琮降曹之時,對劉琮作致命的一擊(他的將士,人數雖少,卻遠非劉琮的部下所能抗拒)? 
  張松確是誤了大事。張松不應該寫那麼一封不必要的信(有話,尤其是像這樣重要的話,應該走到葭萌去當面向劉備講,怎麼可以寫信?寫丁信則一定是委託他人代送,那末,雖不必哥哥張肅發現,也可能被代送此信的人出賣)。 
  張松與法正在歷史上的地位,是很成問題的。不論他們的借口如何,他們對劉璋是百分之百的不忠。 
  劉璋對法正未加重用,法正不應該因未被重用而出賣劉璋。君子與小人之別,正在於此。君子的處世,是有原則的:合則留,不合則去。不合而仍留,那就該留得很有道德,所謂「為貧而仕」,按照所受的待遇而出力,不必貢獻全部的力與智。這叫做,待我以眾人,劓以眾人之身份報之。 
  上邊把我看成了庸碌之輩而不予重用,我只能在下列兩種辦法之中選擇一種:一、不就此職,或辭去此職,在別處另找知已。二、忍氣吞聲,埋頭苦幹,做出值得令人刮目相看的成果;同時,騎馬找馬,注意更好得工作機會。倘若,既已就職,又不辭職,天天大發牢騷而不肯勤於工作,同時又把職務上的機密,賣給長官或僱主的競爭者,甚至勾結長官或僱主的敵人,賣主求榮,那末,不是小人是什麼? 
  我因此要給法正與張松一個千年以下的「論定」:這兩人是小人。 
  法正早該離開益州。他不離開益州,每月照拿劉璋發給他的薪水,卻暗中勾進來劉備,把益州賣給劉備!他不是小人,是什麼?他而且是小人之中最壞的。 
  張松,並不曾被劉璋冷落。他當了益州的「別駕」,在地位上僅決於州牧與「治中」,劉璋有什麼地方對不起這個張松呢?法正出賣劉璋,已經該死;這張松以別駕的身份而出賣劉璋,更是該死、死有餘辜。也許有人會說,劉璋是不值得法、張二人對他效忠的。那末,法、張二人,為什麼不早一點離開劉璋? 
  另有一些人,被《三國演義》的純主觀的敘述所迷,以為只有劉備才是值得全中國的人所效忠的對象。小人而能幫助劉備奪取益州,就不再是小人;君子而站在與劉備相反的立場,就不再是君子。 
  老實說,我個人連劉備本人都不完全佩服。他一生固然做了不少使得我佩服的事,例如救孔融於北海國被黃巾圍困之時,對關、張二人的義氣始終如一,屈身三顧茅廬,虛心向一位二十七歲的青年才俊請教(我在二十七歲的時候,沒有一個劉備來拜訪我。現今活到七十一歲,仍舊沒有一個劉備上門)。然而,劉備不是聖人,所以也做了若干難以叫我佩服的事,例如,被呂布偷了徐州,不惜厚著臉皮,倒轉來向呂布投降,每逢軍事失利,就把老婆、兒子一齊丟掉,只顧自己逃命,等等。 
  劉備不僅不是聖人,而且不是賢人,甚至有時候連英雄都不是。單就奪取益州這件事而論,人家罵他「梟雄」,一點也不冤枉。 
  依我,劉備該怎麼辦呢?上策是:為而不有。進入益州以後,勸劉璋下決心,以益州為反曹運動的根據地,廣攬天下英雄志士,以有計劃的步驟,東聯孫權,北取漢中,西結韓遂、馬超,第一步推進到函谷關;第二步請孫權同時出兵,夾擊曹操,直搗許縣,救出漢獻帝。劉備不僅必須言行一致,絕對不盜竊劉璋的益州地盤,而且應該始終以首功讓給劉璋,於大功告成以後請漢獻帝給劉璋以重賞,自己呢.不妨退隱田園,或留在京城,作一個不大不小的官(所謂大隱於朝)。 
  中策是:在進入益州以前,就拜託法正、張松之流,代向劉璋把話完全說得明明白白:「我願意來益州,幫宗兄(本家哥哥)打張魯,希望宗兄瞭解兩點:(一)我需要足夠的兵力與給養;(二)我不是一個以打平張魯為滿足的人,我的志願是打平曹操,振興漢室。宗兄在我打平張魯以後,不妨派人接管漢中郡,漢中郡應該屬於益州牧管轄,但是宗兄必須承諾,在我由漢中繼續北進,攻取陳倉(寶雞)以及長安之時,給我以十萬兵與給養。否則,我倘若沒有由漢中郡進一步對曹操作戰的可能,我只得留在荊州,另作準備,請宗兄原諒我無法抽身。打張魯的事,請宗兄另找別人幫忙。」 
  下策是:不接受劉璋的邀請,也不理會法正,乾脆始終與劉璋為敵,從荊州進軍攻打益州。這—個策略,執行起來相當吃力。因為,攻益州是仰攻,對方的守軍不僅是居高臨下,以逸待勞。然而,這雖則是下策,卻仍不失為一種策略。這至少是—種堂堂之鼓、正正之旗的行動。 
  比下策更不如的一種辦法,便是:先和劉璋做朋友,答應替劉璋打張魯,接受劉璋的禮遇和厚待,而終於突然翻臉,以怨報德,殺害劉璋的愛將楊懷與高沛二人,不踐言向北進軍打張魯,反過來向南進軍打劉璋。這是一種什麼作風? 
  也許有《三國演義》的讀者,還要替劉備辯護,說:「劉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呀。為了打曹操,不可沒有益州這一大塊地盤。為了取得這一大塊地盤,只好暫時對不起劉璋一下了。」 
  我也讀過《三國演義》,我也認為劉備比曹操好,而且好得多。但是,我絕對不贊成劉備或任何人「只顧目的,不擇手段」。目的是正義,而手段與正義相反,如何說得過去?並且,用反於目的之手段,以求達到反於手段之目的,又怎麼能夠達到?古語說,「南轅北轍」,正是指的這種作風。 
  我並不是一個擁護劉璋的人。我在前面已經說過,打劉璋未嘗不可,然而不可以於做了朋友以後才打。 
  劉璋在殺了張松以後,隨即命令各地將領,不再把公文送交劉備,劉備召見劉璋的白水軍的司令楊懷與將軍高沛,罵了他們一頓,將他們斬首。 
  劉璋、劉備成了仇敵。劉備一面派遣黃忠與卓膺,帶兵向涪縣(綿陽)前進;一面親自衝進白水關,接收楊懷與高沛所遺留下來的白水軍,先叫白水軍的軍官與兵士每人都把家眷留下來當「人質」,然後就率領這些軍官兵士,開到涪縣,與黃忠、卓膺二人的部隊會合。 
  涪縣很快就被攻下。劉璋的主力退守綿竹縣,劉璋加派一個姓李名嚴的人,做守城的「督」。這李嚴守了不久,就夥同費觀等人向劉備投降。 
  劉備進一步包圍雒縣(四川廣漢)。圍了差不多一年,破不了城。守城的是劉璋的大將張任。張任的部隊,射死了劉備的兩個「軍師中郎將」之一:龐統(另一位軍師中郎將是諸葛亮,留在荊州)。 
  劉備派人叫諸葛亮趕快來,也叫張飛、趙雲同時來。 
  這時候,張飛、趙雲的軍階,都比諸葛亮高(年紀也比諸葛亮大得多)。不是諸葛亮率領他們二人,而是他二人也奉了劉備之命,與諸葛亮同來(我在1949年寫「新三國』的時候,把這一點寫錯。《三國誌·趙雲傳》也錯)。 
  張飛在當時的軍階,是征虜將軍;趙雲的軍階,是牙門將軍;諸葛亮的軍階,是次於將軍一級的「中郎將」,叫做「軍師中郎將」(其後,打下了成都,諸葛亮才被升為「軍師將軍」)。 
  張飛而且是已經受封為亭侯,可以稱孤(曹操、孫權、劉備等人,都自稱為孤。凡是封了侯的人,都可以自稱為孤。封了王的人,常常自稱「寡人」。三公級的官,也自稱為孤)。 
  張飛不僅封了侯,拜了將,也當了太守,掌握實權。他是荊州的宜都郡太守。荊州本沒有這麼一個宜都郡。劉備因人設政,劃出了南郡的西部幾縣,成立了這個宜都郡,郡治設在今天湖北宜都縣的西北。 
  趙雲也不僅是牙門將軍,他一度當了桂陽郡太守。劉備在離開荊州,前往益州之時,把他調回公安城,當「留營司馬」,對孫夫人及她的男女衛隊監視(孫夫人回江東企圖把阿斗抱走,他會同張飛,用武力強迫孫夫人留下了阿斗)。 
  張、趙與諸葛亮.都是直接隸屬於劉備,軍階雖有上下,指揮權是彼此不相統屬的。諸葛亮的學問好、辦法多,張、趙二人極尊重他的戰略意見,卻是事實。 
  三人帶了不少的兵,只留下不太多的部隊,由關羽坐鎮荊州,關羽身邊,沒有什麼文人,只剩下一個馬良(馬良是馬謖的哥哥,比馬謖有學問)。 
  張、趙與諸葛亮率軍浩浩蕩蕩地進入益州,抵達江州(重慶),與劉璋的巴郡太守嚴顏,打了一仗,俘虜了嚴顏。張飛罵嚴顏:「我們的大軍巳到,你為什麼不來投降。」嚴顏回罵:「你們來侵奪我們的益州。益州只有斷頭的將軍,沒有投降的將軍。」張飛大生其氣,叫左右把嚴顏拖出去砍了。嚴顏卻並不害怕,也不生氣,從容不迫地向張飛說:「砍頭就砍頭。你生氣幹什麼?」張飛聽了,有點慚愧,氣也消了,對嚴顏生出了佩服之心,就吩咐左右,把嚴顏釋放,而且聘請了嚴顏當自己的「賓客」(相當於今日的顧問參議)。 
  佔領了江州以後,諸葛亮陪張飛走北路,趙雲走南路,目的地是雒縣。張飛所走的北路,可能是溯涪江而上,指向西北,經過今日的合川、遂寧、三台,轉向正西,以便幫助劉備圍攻雒城。趙雲所走的,是先向西南,溯長江而下,佔領江陽(瀘州),轉而向北,經今日的內江、資中、簡陽。他們三人未曾到達雒縣之時,劉備已經攻下了雒城,轉攻成都了。 
  張飛、趙雲與諸葛亮所率領的大軍,與劉備所直接統率的部隊會合,把劉璋緊緊地困在成都城。 
  忽然,馬超派人從漢中來找劉備,表示願意來益州投奔他。劉備大為高興,向左右說:「有馬超肯來,益州等於是已經拿下來了。「馬超是今日陝西的中部偏西的扶風(郡)茂陵縣人。他的父親馬騰,原為漢朝政府的地方官,參加了涼州韓遂等人的「造反」,其後與韓遂鬧翻,向曹操投降,到了許縣,被曹操以漢獻帝的名義任命為九卿之一:衛尉。馬超卻在建安十六年仍與韓遂等人合作,「十部俱反」,打進渭河流域的關中(包括長安),前鋒佔領潼關。曹操親自帶兵來抵擋他,將他打敗。他回師涼州,後來又由涼州逃往漢中,依附張魯;張魯一度想把女兒嫁給他,但是張魯的左右卻對他很排擠。因此他才在建安十九年動了前來益州、投奔劉備之念頭(父親馬騰與所有留在許縣的馬家大小人口,都已經在建安十六年馬超再度造反之時,被曹操殺掉)。 
  馬超帶領了他的殘餘的少數軍隊,來到成都郊外,拜見了劉備與張飛、趙雲、諸葛亮、黃忠、卓膺等人。劉備分了很多兵給馬超,叫馬超把這些兵改換服裝,在外表上成為涼州的胡人的樣子。 
  劉璋在成都的城裡,接到城牆上守望兵士的報告,說馬超帶了許多的涼州胡人部隊來,十分害怕。 
  劉璋決定向劉備投降。他的左右說:「城裡的精兵還有三萬,糧食還夠吃兩年。為什麼要投降呢?況且您父親與您,兩代的益州牧,都對老百姓極為寬厚。老百姓與文武百官,都願意和兵士一致作戰,情願為您而死。」 
  劉璋說:「不必了。我與先父做了益州的長官二十幾年,並沒有什麼恩德施給百姓。最近這三年(從建安十七年到建安十九年),與劉備兵連禍結,軍民死了很多,都是為我而死。我怎麼忍心再叫成都城內的這些人又死呢?」 
  於是,他開城投降。劉備對他也頗能留一手,不僅不將他殺害,而且送他與家眷到荊州公安城去住,叫他把私人的財寶完全帶走,又准他仍舊佩帶「振威將軍」印綬(這振威將軍的名義,是以前曹操用漢獻帝的名義頒給劉璋的)。 
  京劇之中有《取成都》一出,很精彩。其中,劉璋所唱的一段,把劉備罵得慘,而且預言了將來劉備的兒子阿斗也會向別人投降。戲裡的劉璋.在聽到劉備下令「擺酒相送」之時,唱出以下的一段動人的話:「聽說—聲要餞行,好似狼牙箭穿心。捨不得成都江山美景,捨不得西川老少子民。含悲忍淚換衣襟,辭別宗兄就要登程。」劉璋繼續向他的宗兄劉備唱出譏諷性的祝福詞句:「但願你在此多安穩,但願你在此享太平,但願你曹賊早滅盡,但願你把東吳也要掃平。辭別宗兄跨金鐙,孤臨行不把別的願……但願你後代兒孫,莫要照我一樣行」(以上的唱詞,是李景武先生得自北京的名票友、同仁堂掌櫃周子衡老先生的傳授)。 
  劉璋到了公安城以後,生活得平淡而安寧。建安二十四年,孫權在暗中降了曹操,襲擊關羽,奪了劉備在荊州的南郡、武陵郡、零陵郡。於是,在公安城的劉璋入於孫權的掌握。孫權任命他為「益州牧」,給他一些兵,叫他駐屯在秭歸縣。這算是幫他對劉備出了一口氣,雖則他不曾能夠因此而打回益州。 
  不久,劉璋病死;孫權叫他的兒子劉闡當益州刺史;其後,調劉闡去江東,擔任吳國的御史中丞。 
  劉備在送走劉璋以後,擺了酒席,請全體軍官與士兵大吃特吃。對於特別有功勞的朋友與部下,他另給極多的金銀、糧食、布帛(布是麻布,帛是絲綢。那時候木棉與草棉均還不曾被傳到中國來)。 
  常璩在《華陽國志》裡面說,諸葛亮、法正、關羽、張飛,這四個人每人都被劉備賞了黃金五百斤,白銀一千斤,銅錢五千萬,錦緞一萬匹。其餘黃忠、趙雲等人,所得到的賞賜,多少不等。龐統沒有福氣,已經在攻打雒縣之時,中了流失,陣亡。這時候,賞賜沒有他的份。但是,他的父親,也已經被劉備於他陣亡之時,拜為「議郎」,不久又升為「諫議大夫」,得到了優厚的「干俸」(諫議大夫無須辦理什麼公務)。龐統的兒子龐宏,後來也做官,做到了涪陵郡太守。龐統本人,被追贈為「關內侯」。 
  諸葛亮在這一次奪取益州的事情上,可算是「首功」。最先向劉備建議拿荊益二州的,是他;偕同張飛、趙雲二人,用他的戰略構想使得這二人分別掃平了川北、川南兩條通往雒縣與成都的大路的,也是他。 
  劉備不僅給了堵葛亮以如此多的金銀綢緞,而且升他為「軍師將軍」,把自己「左將軍府」的一切軍政事務,都交給他管(其後,劉備東下荊州,支持關羽抵抗魯肅,又北上今日的甘肅、陝西,與曹操爭奪漢中,都是以坐鎮後方的重任,付託給諸葛亮)。法正在《華陽國志》的這一段文字中,名列第二,是劉備奪取益州的第二功臣,賞賜的數量也與關羽相同。為什麼呢?因為,倘不是法正作了「內應」,劉備就只有從荊州硬打進來了。 
  法正這個人,是個小人,有聰明而不正用。然而就劉備的立場來說,法正卻是一名不得不予以重賞的大功臣。 
  關羽、張飛是兩位忠心耿耿,從一開始便追隨了劉備的「熊虎之將」;在感情上他們和劉備也確是有如同胞兄弟,雖則未必如《三國演義》所說,正式結拜了一番。他們兩人既然和劉備同嘗了十幾年的苦,這時候當然應該和劉備同享富貴。單就這一次奪取益州的事情而論,關羽留守荊州,張飛席捲川北,功勞也確實很大。 
  此外,馬超、黃忠、趙雲功勞都不算小。馬超被任命為「平西將軍」、「督臨沮」。所謂」督臨沮」,是指揮駐紮在臨沮的軍隊。臨沮是荊州南郡的一個縣,在今日湖北省當陽縣的西北。 
  劉備在建安二十四年做了漢中王,把自己左將軍的官職交給馬超。 
  劉備在章武元年做了皇帝,又把馬超從左將軍的名位升為「驃騎將軍」,同時叫他兼領涼州牧,封他為「嫠鄉侯」。次年,他得病而死,年齡僅有四十七歲,很可惜。 
  黃忠於奪得益州之時,被任命為「討虜將軍」;戰勝了夏侯淵以後,被升格為「征西將軍」。劉備在建安二十四年七月做漢中王,又把他更升—格,為「後將軍」,與關羽、馬超、張飛並列。關羽是前將軍,馬超是左將軍,張飛是右將軍。 
  趙雲功勞雖大,卻不在這前後左右四位「二級上將」之列(漢朝第一級的上將,是大將軍、驃騎將軍、車騎將軍、衛將軍)。趙雲在《三國演義》之中,是「五虎將』之中的第三位,比馬超、黃忠高。他在《三國誌》之中的名次,卻列在馬超、黃忠之下。 
  劉備取得益州,給趙雲的名義只不過是一個「翊軍將軍」。原因何在,很難查考。像這種不三不四的將軍名義,糜竺、簡雍、孫乾都獲得了。這三人分別做了安漢將軍、昭德將軍、秉忠將軍。趙雲到了劉備死後,才被諸葛亮先後提升為征南將軍、鎮東將軍。 
  糜竺、簡雍、孫乾,都是有功的人,卻難與趙雲相比。 
  糜竺是徐州東海郡朐縣人(朐縣在江蘇省東海縣之南)。他是當地的一大富豪,從祖先以來就墾殖了海上的一個大島(郁島),有成萬的「家僮」。他當過徐州牧陶謙的「從事」,於陶謙死後到小沛迎接劉備來繼任徐州牧;在劉備被呂布襲擊,失掉了家眷以後,把自己的妹妹嫁給劉備,以「奴客」兩千人陪嫁。其後,他做了劉備的「從事中郎」(稱為「左將軍從事中郎」)。奪得益州以後,就被升為將軍級的「安漢將軍」,卻並沒有部隊供他指揮。 
  簡雍是涿郡人,劉備的小同鄉,從少年時就在一起。他也當了「左將軍從事中郎」。他第一次立功,似乎便是在這一次奪取益州之役。是他,做了劉備的說客,冒險進入被圍的成都城,勸劉璋投降。劉璋接受他的勸告,就和他同乘一部馬車,開了城門,來到劉備營中投降。劉備於是任命他為「昭德將軍」。 
  孫乾是青州北海國人,是劉備當徐州牧之時的「從事」,其後跟隨劉備投袁紹、投劉表,也與糜竺、簡雍一樣,做了「左將軍從事中郎」。益州被劉備拿到手,這位孫乾由「從事中郎」而升為所謂「秉忠將軍」。 
  趙雲的將軍等級,與糜、簡、孫這三位「幫閒」的朋友差不多。我十分為趙雲抱屈。 
  也許有人會說,趙雲的將軍頭銜「翊軍」二字,和法正所獲得的「揚武」二字比起來,很相彷彿;比起什麼「安漢」、「昭德」、「秉忠」,要高一些。這真是什麼話?我們怎麼可以把英雄本色的趙雲,和小人法正混為一談呢? 
  我一向對於劉備的為人,頗有保留。他的若干長處,我承認。他的某些作風,我深深感到不足為訓。 
  他不僅任命法正為什麼「揚武將軍」(揚的什麼武),賞了法正黃金五百斤、白銀一千斤、銅錢五千萬,而且叫法正做蜀郡的太守,繼許靖之任。 
  許靖是在劉璋投降之前以劉璋下面的蜀郡太守的身份而企圖爬出城牆,率先獨自投降的。這個人的人格,也甚無足取;卻比法正要略為好些。劉備看不起他,不讓他再做蜀郡太守;所選定的繼任人選,卻是那比許靖更壞的法正。 
  許靖是當時全國知名的名士,豫州汝南郡平輿縣人,許劭的堂兄。許靖在漢靈帝的朝廷中當過尚書郎,於董卓執政以後先後投奔豫州刺史孔岫與揚州刺史陳褘、會稽太守王朗。會稽被孫策吞併以後,王朗逃往東冶(福州附近),許靖逃往交州,接受交趾郡太守士燮的禮遇。他在交州曾經寫信給曹操,對曹操表示好感。若干年以後,他離開交州,來到益州,做了劉璋的廣漢太守,轉任為蜀郡太守。 
  法正向劉備說:「您看不起許靖,是對的;但是外州的人不知詳情,還以為您度量小,容不了他這樣一位名士。您總得賞他一個差使。」於是劉備就任命許靖做「左將軍長史」(長史是秘書長)。 
  蜀郡以外,其他幾個郡的太守是:巴西郡,張飛;犍為郡,李嚴;巴郡,費觀;益州郡,董和。益州郡的益州兩個字,容易與益州的州名相混(益州郡是今日的雲南省)。益州的牧,劉備自兼。 
  州政府的治中與別駕,很重要。劉備分別以彭羕與王謀擔任。州政府的西曹,劉備請出了一位不肯出來的劉巴,做「掾」。 
  劉巴是荊州零陵郡人,一向不佩服劉備,劉備奪得益州以後,他閉門不出,劉備下令給將士不許傷害他。他終於出來,做劉備的西曹掾。這時候劉備鬧窮,因為庫存都已賞了諸葛亮等人。劉巴建議,鑄造「當百」的大錢,這才濟了劉備的燃眉之急。            
二十 曹操收降張魯     
  劉備在建安十九年冬天佔有益州,不僅引起了曹操的不安,也激怒了孫權。 
  孫權之所以憤怒,是由於四年前劉備曾經阻擋他由荊州進取益州,借口劉璋是宗兄,替劉璋向孫權求情。現在,劉備自己卻偷得了益州,顯然是以前有心欺騙了他孫權。 
  孫權忘記不了魯肅所描述的,劉備在長阪坡被曹操追擊了以後的窮無所歸,一副落魄樣子。孫權更忘記不了,倘不是他情願冒險,派周瑜、程普溯江西上,對曹操孤注一擲,這劉備早就性命難保。這劉備,保住了性命,又獲得南郡對岸的武陵郡孱陵縣,在該縣建築了公安城,居然又有了一個小小的局面,卻又乘著周瑜忙於對付在江陵的曹仁,突然收降了在湖南的四個郡。如今,加上了益州,羽翼越來越豐滿,比他孫權的威望高。孫權於憤怒之中,帶有嫉妒。 
  於是,派了魯肅帶三萬兵到今日的湖南,在益陽附近與關羽對壘。劉備自己見到形勢不妙,親自率領了五萬兵,準備萬一翻瞼,就大幹一場。幸虧魯肅深知孫、劉之宜合而不宜分,使得孫權和劉備達成了以中分荊州作為和平解決的辦法(這些,我在前面已經說過)。 
  曹操的對策,是先打張魯,佔領漢中,再由漢中南下,打進益州,以泰山壓頂的氣勢消滅劉備。 
  張魯顯然不是曹操的對手。曹操帶兵在建安二十年三月出發,經過陳倉(陝西寶雞)而並不南下,先向西走出散關,於五月間擊破在河池(徽縣)的氐人之王竇茂;涼州的造反者首領韓遂,由金城(蘭州)逃去了西平(青海西寧),被他的同夥殺了,把頭顱送給了曹操。 
  曹操這才轉過頭來,到漢中解決張魯。 
  漢中郡的名稱,早已被劉璋的爸爸劉焉,改為漢寧郡。張魯也曾經被部下擁戴為「漢寧王」。幸虧有一位功曹(科長)閻圃,苦勸他不可稱王;稱了王以後,便和漢朝政府永久不能妥協。自稱為「師君」,可以;同時自稱為「漢寧太守」,也可以。況且,早在劉焉之時,劉焉曾經向漢朝政府保薦他做了什麼「鎮民中郎將』。閻圃認為,張魯不特在宗教的圈子裡.仍舊自稱為「師君」;在政治的圈子裡卻僅僅標出一個「鎮民中郎將,領漢寧太守」,已經很夠了。 
  張魯接受了閻圃的忠言。因此,在曹操率領大軍來到了的時候,心裡一點不害怕。他知道,本人既未自稱什麼「漢寧王」,而仍是漢朝的一個中郎將兼太守,曹操不能把他當作一個造反者來治罪。而且,曹操一生以招降納叛為作風,也許會對他不僅不懲罰,反而升他的官。 
  因此,張魯一肚子裝滿了投降思想。 
  他的弟弟張衛,堅決反對。張魯拗不過張衛的意思,就准許張衛姑且抵抗一下。 
  張衛選定了(陝西褒城縣西北的)陽平關,作為防禦陣地,沿著關的兩旁,造了十幾里長的小長槭,把各座山頭連在一起。這一座小長城,張衛集中了幾萬兵士來守。 
  曹操來到,攻了三天,竟然攻它不下。 
  過了三天,張衛的小長城卻忽然入於曹軍之手。是曹操用夜襲的方法把它攻破了的嗎?頗有可能。這是《三國誌》「魏」的部分,《武帝紀》中的說法。 
  郭頒在《魏晉世語》中說,曹操於攻了三天攻不下以後,本已決定撤退。他的「西曹掾」郭諶,勸他堅持。郭諶說:「部隊已經進入敵人境內如此之深,只能前進,不能後退。一退便不可收拾。進,頗有勝利的可能。」曹操仍舊有點狐疑。 
  就在「西曹掾」郭諶進言的那一天的夜裡,《魏晉世語》繼續說,發生了兩件意外的事:一、有幾千隻麋鹿,走進了張衛的軍營,弄得陣容大亂;二、曹軍的前鋒部隊,走錯了路,走進了張衛的軍營裡(在歷史上,敵對兩軍因迷路或大霧而走到了一起的情形,每每發生)。曹軍的一個中級軍官高祚,想把自己的部隊集合起來,以免零零落落地在敵人營中被消滅,於是大擂其鼓,大吹其牛角製成的「號」。這一來,竟然引起張衛大恐慌,以為曹軍有一大批人衝了進來。結果,張衛投降。 
  《魏晉世語》的說法,與《魏名臣奏》之中的一篇董昭所上的表,頗能符合。董昭說,曹操攻陽平關攻不下來,很灰心。他叫夏侯惇和許褚,把上山仰攻的部隊撤回。夏侯惇和許褚依令行事,撤回了部隊的大部分,卻有少數的前鋒這時候因為迷路而進入了張衛的軍營,把張衛的兵嚇跑。曹操得到消息,就揮軍前進,佔了陽平關。 
  又有一種說法,以為進言的人不是「西曹掾」郭諶,而是「主簿」劉嘩。這一種說法,見於《三國誌》「魏」的部分《劉曄傳》(「主簿」、相當於「秘書處處長」,在實權上小於「西曹掾」。丞相官的最高的幕僚是「長史」,等於是」秘書長」,下面辦文書的,是「主簿」及其僚屬。管行政的是東西兩曹,每曹有一個掾,不妨翻譯為為第一處處長與第二處處長)。 
  總而言之,陽平關是被曹操拿下來了。張衛於投降以後,被曹操下令斬首。 
  張魯聽到張衛失利的消息,立刻就想出來投降。閻圃勸他不可如此性急。這個時候投降,一定披曹操看不起(當時的不成文習慣法是:不曾交鋒而早日投降的,免死;交鋒了以後,尤其是被圍城了以後,才投降的,就凶多吉少;至於,到了城破以後才投降,那就只有死路一條)。張魯倘若立刻投降。不至於像張衛那樣身首異處;然而,也不會得到什麼官爵。 
  閻圃建議給張魯:不妨逃入大巴山之中,依附山裡面的少數民族的領袖杜灌、樸胡等人,做成一種抗拒到底的姿態,然後派人向曹操談和平解決的條件。張魯認為此計很妙,便依閻圃之計而行。 
  有人勸張魯,把堆積在漢寧郡郡治的財寶與糧食一齊燒光,以免被曹操佔了便宜。張魯不肯,反而貼上封條,靜候曹軍接收。果然,這件事深得曹操嘉許。 
  曹操不等待張魯的代表來洽降,就先派使者迎接張魯。張魯也就率領全家妻子兒女,出來叩頭。使者奉了曹操的命令,以漢獻帝的名義,拜張魯為鎮南將軍,封為閬中侯,食邑一萬戶。張魯的五個兒子與閻圃,也都被封為「列侯」。 
  曹操可算是僅僅打了三天加一個夜晚的仗,便獲得了漢寧郡一大片的地盤。 
  他把漢寧郡的名稱,恢復為漢中郡。 
  張魯的女兒,曹操聘了作媳婦,給兒子曹彭祖為妻。於是,張魯又升高一格,成了曹操的親家。 
  張魯的這一個女兒,是否以前被張魯想嫁給馬超的那一個?我們無法查考。我們僅僅曉得,《水經注》這部書裡,說到漢水之南,有所謂「女郎山」,山上有「女郎塚」,山下有「女郎廟」,在女郎塚與女郎廟之間有「女郎道」。這個「女郎」,所指的便是張魯之女、曹彭祖之妻。 
  《太平御覽》卷五百一十八,抄錄了一塊南鄭城的碑,碑文對張魯大捧特捧:「位尊上將,體極人臣,五子十室,榮並爵均,童年嬰稚,抱拜王人;命婚帝族,或尚或嬪。」 
  曹操獲得了龐大的漢中郡,下令把它一分為三:除了核心部分仍叫做漢中郡以外,新設一個西城郡與一個上庸郡.西城郡以(城固之東的)安陽縣與(興安西北的)西城縣為主。上庸郡以(白河縣東的)錫縣與(竹山東南的)上庸縣為主。漢中郡與西城郡均設太守,上庸郡不設太守,只設都尉。 
  這三個郡必須有人總管軍事。這個總管軍事的人,曹操選了夏侯淵。在夏侯淵之下,曹操加派了張郃與杜襲。 
  夏侯淵是豫州沛國譙縣(安徽亳縣)的人氏,與曹操是小同鄉,從少年時代便在一起,交情極好(有人說他們二人,原是堂房兄弟;曹操的父親曹嵩,本姓夏侯。這個說法,站不住,因為,曹家與夏侯家,在曹嵩以後曾經互為婚姻。我個人的看法是:曹嵩雖不是宦官曹騰的親生子,卻極可能是曹騰的同胞兄弟之子)。 
  曹操年輕時候,在家鄉行為不端,犯了法,該坐牢。夏侯淵把罪行供認是自己幹的,因此而代替曹操坐了牢。不久,曹操卻也出了全力,使得地方官把他從牢裡釋放出來。這一件事,我在以前敘述「曹袁之爭」的時候,已經提到過。 
  曹操起兵,參加討伐董卓,以及對袁術、呂布等人作戰,夏侯淵一直跟隨曹操,先後做了曹操下面的「別部司馬」、騎都尉、陳留太守、穎川太守。曹操打平了袁紹,夏侯淵的軍階升到「督軍校尉」,專管兗、豫、徐三個州的軍糧。此後的幾年,他不斷地替曹操打仗,打平了不少的各地對曹操「叛變」或「造反」的人:泰山郡的昌稀,濟南郡的徐和,廬江郡的雷緒,太原郡的商曜,右扶風(郡)的隃糜縣與汧縣的氐人,安定郡的楊秋,終南山的劉雄,涼州的馬超、韓遂、宋建。 
  這些被夏侯淵擊潰或消滅的人,情況各不相同:昌豨與雷緒,是地方上的領袖,受了劉備的策動而起兵興漢討曹的。徐和是黃巾小首領。商曜是什麼樣子的人,無考。楊秋,很像是馬超的朋友。劉雄是地道的土匪,有人說他不叫做劉雄,而叫做「劉鳴雄」,鳴雄的意思,是喊叫起來像雄雞;這兩個字不是真名,而是「綽號」。馬超、韓遂,毋庸介紹。宋建,是割據了「枹罕」一帶三十幾年,自稱「河首平漢王」的一位土豪。枹罕,在今天甘肅省導河縣。 
  夏侯淵消滅宋建,是在建安十九年。次年,他帶了涼州的將士與諸侯諸王,到一處叫做「休亭」的小地方,與曹操的大軍會合,打平了張衛,收降了張魯。 
  曹操先後升他為「行都護將軍」、「征西將軍」,留他在漢中坐鎮,總管一切,自己回了鄴縣。 
  鄴縣屬於冀州魏郡,本是袁紹大本營的所在地。曹操擊潰袁紹,消滅袁尚以後,漸漸把這個鄴縣作為自己大本營的所在地,對許縣不再重視。 
  建安十八年五月,他以漢獻帝的名義,封自己為魏公,劃魏郡及冀州的其他九郡,為魏國的領土。 
  這魏國與漢朝景帝以來,所有的諸侯國都不相同:魏國內部的行政,由魏公自己管,而不歸漢朝的朝廷管。 
  到了這一年(建安十八年)的十一月,曹操索性又在魏國的都城鄴縣,另設一個「魏國的朝廷」,有尚書令、侍中與六個卿。 
  他早就目無漢室。漢朝自從漢高帝不許異姓為王以來,為「公」的只有一個王莽,這奸臣曾經逼了他的傀儡皇帝封他為「公」(安漢公)。曹操在「自封」為魏公之時,已經「冒天下之大不韙」,不惜在歷史上與王莽並列了(「公」有兩種;有封邑的公,是諸侯;沒有封邑,而只是在朝廷中官位甚高的三公之公,不是諸侯,沒有封邑。三公在周朝是司徒、司馬、司空,在漢朝初年是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太師、太傅、太保,是「三孤」,比三公高)。 
  曹操這一次收降了張魯,併吞了漢中,不肯聽司馬懿的話,繼續向南,越過大巴山,打劉備,而匆匆忙忙留下了夏侯淵,便回到魏郡的鄴縣去,為的是什麼呢? 
  為的是:把自己再升一格,由魏公升為魏王,他叫華歆等人準備了一番,在建安二十一年五月準備完成,用漢獻帝的名義頒了一道詔書給他,說他「勤過(後)稷(大)禹,功侔伊(尹)周(公)」,不把他晉封為王,就不能夠「答神祇」、「慰萬民」。 
  司馬懿是司隸校尉部,河內郡、溫縣的人氏,這時候在曹操面前當「主簿」。司馬懿認為,劉備用欺騙與武力勝了劉璋,蜀郡等地的人,心中不服。劉備自己又親自帶兵去了荊州;向孫權爭奪江陵。曹操倘若在這個時候進攻,劉備的部隊一定瓦解。 
  曹操回答司馬懿說:「人倘若不知足,便要吃苦。我已經得了隴,難道還希望有蜀嗎?」 
  曹操的另一位主簿劉曄,也勸曹操立刻進兵取蜀。曹操仍舊不聽(主簿的職位,相當於秘書處處長,而並非完全相同於秘書處處長。主簿可以有兩個或更多,而今日的秘書處處長只能肓一個,其餘的只能稱為副處長)。 
  曹操把劉備的能力估計得不高(雖然當年曾經在許縣為了拉攏劉備,說劉備是英雄,除他本人以外的唯一的英雄)。因此,曹操覺得留下了夏侯淵,加上張郃與杜襲,便足夠對付劉備。 
  杜襲是一個文人,出生在豫州穎川郡定陵縣,這時候在曹操下面當丞相府長史(秘書長)。曹操給他以「駙馬都尉」的官銜,叫他主持漢中三郡的政務。他待老百姓很寬厚。有八萬多逃到了山裡去的人聽他的話,從山裡面出來,搬家到洛陽與鄴縣去。 
  張郃是冀州河間郡鄚縣人,在冀州牧韓馥下面當「軍司馬」,打黃巾有功;其後在袁紹下面升到了「中郎將」一級,投降曹操,被曹操拜為「偏將軍」,打了不少的仗,升為「平狄將軍」。夏侯淵打馬超與宋建,他是夏侯淵的得力幫手。 
  曹操叫他也留在漢中,和夏侯淵在一起。他帶兵越過大巴山,深入巴東、巴西二郡,用說服或脅迫的方法,搬出了幾萬人口,向漢中郡的方向移動,走到(今日四川渠縣之東的)宕渠山,被張飛擋住。兩軍相持了五十多天,張飛獲勝。張郃率領殘部,回去了漢中郡的郡治南鄭縣。 
  張飛在宕渠山的崖石上,留下了一塊碑,字寫得十分雄壯,文句也極其有力:「漢將軍飛,率精卒萬人,大破賊首張郃於宕渠,立馬勒銘。」有人以為這是他的秘書寫的。我認為,當秘書的先生們另有所長,寫不出這樣的碑,這樣的碑,只有像張飛那樣的大英雄,才寫得出。 
  曹操接到張郃吃敗仗的報告,不僅不處罰他,反而升他為「蕩寇將軍」,使張郃感激得五體投地。 
  此後,直至建安二十四年劉備大舉向漢中進攻,曹、劉兩軍的接觸不多。 
  建安二十二年十一月,劉備先對曹軍作試探性的攻擊,派張飛屯駐在(甘肅成縣之北的)固山,另派吳蘭率兵屯駐在(成縣之西的)下辦等處。曹操也派了曹洪與曹休來對敵。曹洪這時候是「都護將軍」,曹休是「騎都尉」、「參洪軍事」。 
  曹操吩咐曹休,「你雖然在名義上不過是曹洪的參軍,實際上卻是統帥。」曹洪知道了曹操有過如此吩咐,就索性讓曹休主持一切。 
  劉軍揚言,張飛屯在固山的兵,是作為切斷曹軍後路之用的。曹休告訴曹洪,倘若劉軍真想叫張飛切斷曹操的後路,便不會大肆宣傳。「我們只要先打敗了吳蘭,張飛就會放棄固山而走。」次年(建安二十三年)三月,曹洪、曹休擊敗了吳蘭,張飛果然撤了固山之兵而去。吳蘭達到氐人的部落裡,破殺。            
二十一 劉備攻取漢中     
  劉備並不因為吳蘭被殺、張飛退軍,而放棄他的攻取漢中的計劃。他自己也已經率領了十萬左右的兵,到達前方,向著陽平關進軍(當時的陽平關,在今日陝西沔縣的西北,不在寧羌縣的西北)。 
  在他左右當智囊的是法正。諸葛亮必須留在成都,坐鎮後方。 
  劉備一舉而佔領了陽平關,在陽平關停頓了一些時候,於建安二十四年的春天,帶軍隊向南,渡過漢水的一個支流沔水,依著當地的山勢,逐步向南移動,選定了定軍山的山坡之下紮營。 
  夏侯淵不知是計,用了全力來沖劉備在這山坡之下新扎的營,沒想到劉備已經在事先命令黃忠率兵埋伏在定軍山山頭之後。黃忠於曹軍衝擊劉軍正沖得激烈之時,突然「乘高鼓噪」而下,給曹軍以側擊與俯擊,不僅把曹軍殺得潰不成軍,而且當場殺掉了作為曹軍主帥的夏侯淵,連帶也殺了曹操所任命的「益州刺史」趙顒。 
  曹操接到報告,親自帶了大軍由長安經斜谷前來,準備與劉備拚個你死我活;很快,就到達了「遮要」。 
  劉備卻不肯、也不敢與曹操拚,守住了陣地,說什麼也不把自己的將士放出來與曹軍交鋒。 
  就這樣,曹軍天天喊打,劉軍理也不理。兩軍相持了一個多月,劉備收穫到心理作戰的成果:曹軍的兵士,紛紛逃亡,逃亡得一天比一天多。原因不是設有糧食,曹軍的糧食多得很,而且後方也不曾被切斷。原因是什麼呢?是劉軍的這一邊懂得揭發曹操的真面目:「名為漢臣,而實為漢賊。」每逢曹、劉對壘,常常在曹的後方有人作劉的內應。以前,有昌豨與雷緒;以後,在請葛亮第一次出兵祁山之時,又有南安、天水、安定,三個郡的官吏與人民,一齊起而響應諸葛亮的號召。 
  曹操決定下令撤軍。走前,他說了一句「阿Q式」的聊以解嘲的話:「我本來就不相信劉備有如此的能力。他身邊現在有了人才(所指的,是法正)。」 
  以前,他在赤壁烏林被孫劉兩軍燒去他的兵船,殺得他的軍隊狼狽而逃之時,他也說兩句「阿Q式」的話:一句是:「船是我自己燒的。」另一句是:「孤不羞走(我並不認為退走是難為情的事)。」 
  曹操不僅撤退了他帶來的大軍,也下令所有滯留在漢中三郡的大小部隊,一概離開。 
  於是,劉備佔有了漢中三郡:原來的漢中郡,加上曹操所分設的西城郡與上庸郡。 
  漢中郡於定軍山之戰以後,立刻被佔領;西城郡也沒有什麼抵抗。上庸郡遠在今日的湖北西北部,曹操的太守申耽不肯望風而降。劉備派了養子劉封與宜都太守孟達,對申耽用武力威脅,申耽才終於投降。 
  劉備不僅仍叫申耽當上庸太守,而且也任命了申耽的弟弟申儀,當西城太守。劉封由「副軍中郎將」被升為「副軍將軍」。另一個荊州的新設的郡房陵,也已經破孟達於攻擊申耽以前,打了下來,房陵郡的太守蒯棋,死在孟達之手。 
  這一次定軍山之役,倘不是黃忠把下山俯衝的作戰命令,執行得有聲有色,則劉備能不能獲勝,大有問題。因此,劉備立刻把黃忠由「討虜將軍」升為「征西將軍」。黃忠與劉備的關係,也慢慢地比得上關、張二人與劉備的關係了。 
  京劇之中的《定軍山》,詞兒好。它使得黃忠的英名,為將近兩千年後的現代中國人所家喻戶曉(美中不足的是:把黃忠描寫成主將。他當時不是主將,主將是劉備自己)。 
  劉備—生打過了不少次的仗。真正是由他本人指揮所打勝的,次數不多。這一次定軍山之戰,是最精彩的一次。赤壁烏林之役,負責指揮指揮主力(孫軍)的,是周瑜。後來,攻破劉璋的雒縣是圍了很久才攻破的。在成都,並未破城,是劉璋自己開城投降。早年,幫陶謙守郯城,守住了。那只是與曹操的一次小接觸。            
二十二 劉備稱王     
  劉備在拿下了漢中、西城、上庸與房陵四個郡以後,聲勢浩大。同時,關羽在荊州,也準備得差不多完成,即將對曹仁進攻,爭奪襄陽樊城。 
  當時的形勢,似乎曹操已經走下坡路,夏侯淵全軍覆沒,他本人親自率兵抵達遮要,竟然達不到與劉備交鋒的目的而撤軍,雖沒有戰敗,也算是敗。 
  劉備的左右與他自己,認為消滅曹操的時機,已經差不多成熟,而為了號召天下英雄與團結自己的部下,劉備不可以不稱王。 
  劉備倒並不是最先有這個意思的人。他是「被動」的;不過,到了後來,他終於接受了左右的慫恿,於是「自稱漢中王」五個字的貶語就被司馬光等歷史家,加在他的頭上。 
  司馬光及其助手,在他們所寫的《資治通鑒》裡面,對曹操相當客氣。曹操之稱「魏王」,也何嘗不是「自稱」?《資治通鑒》上的記載,卻是「進魏公操爵為王」。至少就字面來說,這句話的意思是:漢獻帝主動升魏公曹操為魏王。 
  劉備稱漢中王,在事實上確是等於自稱,而形式上是由馬超、許靖等等一百二十個人聯名上奏給漢獻帝,說他們因為曹操「外吞天下,內殘群僚,朝廷有蕭牆之危,而禦侮未建,可為寒心」,所以」臣等輒依舊典,封備漢中王,拜備大司馬。」將來,消滅了曹操以後,「功成事立,臣等退伏矯(詔擅封之)罪,雖死無恨。」 
  劉備同時也上了一張表給漢獻帝,說:「群僚見逼,迫臣以義,……(臣)若應權通變,以寧靖聖朝,雖赴水火,所不得辭。……輒順眾意,拜受(大司馬之)印,(漢中王之)璽,以崇國威,……應天順時,撲討凶逆,以寧社稷。」 
  一百二十人之中的領銜者,不是諸葛亮或關羽、張飛,而是馬超,為什麼?因為馬超曾經是漢獻帝朝廷正式封侯拜將的一員。所封的侯是「都亭侯」,所拜的將是「偏將軍」(但是,在這一張表上所寫的馬超官銜,不是偏將軍,而是劉備所給他的「平西將軍」)。 
  馬超之下,列名的人的次序,是許靖、龐羲、射瑗。然後才是諸葛亮、關羽、張飛、黃忠、賴恭、法正、李嚴(李嚴以下的人,姓名沒有被抄在《三國誌·蜀書·先主傳》裡面)。 
  許靖不過是「左將軍長史」,掛了「領鎮軍將軍」的虛銜,不曾封過侯,也不曾獲得過許縣漢獻朝廷的官爵,何以名次列得如此之高呢?至於龐羲,簡直是說不上有什麼地位,只不過是一個「營司馬」而已,比不上今日的副官處處長;射瑗,也只是上校參議之流:「議曹從事中郎,軍議中郎將」。為什麼這三個人,也列在諸葛亮與關、張之上呢? 
  章學誠說:「殆不可解(差不多是無法解釋的)。」我以為,可能執筆寫這張表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許靖。而龐羲與射瑗和他私交不錯,年紀也相當大。但是,這也不過是我的一種猜度而已(賴恭的姓名,很陌生。《三國誌·吳書·薛綜傳》說他是荊州零陵郡的老前輩,為人仁愛謹慎,「不曉時事」。賴恭在當時的官銜,是「鎮遠將軍」,他大慨是從零陵,跟著劉備來益州的,由於是老前輩,所以也被年高而德不劭的許靖所接近)。 
  《三國誌·蜀書·諸葛亮傳》記載了諸葛亮於劉備在「建安十六年」稱帝之時,勸劉備不可違拗部下的攀龍附鳳的願望。諸葛亮引用了當年耿純勸劉秀稱帝的一番話:「天下英雄喁喁,冀有所望。如不從議者,士大夫各歸求主,無為從公也。」 
  劉備稱帝,確是諸葛亮所竭力主張。稱帝以前稱王,是不是也由於諸葛亮主謀呢?待考。諸葛亮不曾陪劉備去漢中,在劉備身邊的最重要的謀臣,是法正。這「自稱漢中王」的事,很像是法正出的主意。 
  劉備舉行稱王典禮的一天,是建安二十四年七月庚子日。地點是(陝西沔縣東南的)沔陽。馬超、許靖等人設了一個壇場,叫文武官吏排隊,然後由領銜的人宣讀上給漢獻帝的奏章,讀罷,就把一頂王冕,加在劉備的頭上,也把一顆「漢中王璽」捧給劉備。 
  劉備在這「加冕典禮」完成以後,也宣讀了自己上給漢獻帝的表。 
  然後,劉備就任命「漢中王國」的文武大員,叫許靖做太傅,叫法正做「尚書令、護軍將軍」。太傅地位崇高,尚書令掌握實權,等於是漢中王王府的秘書長。劉巴當了尚書(於許靖死後繼任為尚書令)。另一個很重要的職務是「侍中」,劉備任命了廖立。 
  廖立是武陵郡沅陵人,頗有才名,曾經被劉備破格提拔,在他年紀未滿三十之時,就叫他當了長沙郡太守。孫權派了魯肅、呂蒙在建安二十年前來荊州南部(湖南),爭奪長沙、零陵、桂陽三個郡之時,廖立不戰而走,棄職脫逃,一口氣逃到了公安。劉備不僅不加以懲罰,而且叫他跟自己回益州,當巴郡太守。現在,劉備當了漢中王,又給他以「侍中」的位置。 
  諸葛亮是應該陞官的。他升做了什麼,《三國誌·蜀書·諸葛亮傳》之中,沒有記載。也許,劉備以為諸葛亮已經有了很適當的職位:軍師將軍、署左將軍府事,不必再升。但是,左將軍的名義,劉備於做了漢中王之時,就交給了馬超。諸葛亮如何能留在所謂左將軍府,給馬超當部下呢? 
  重要的武官之小,趙雲升做了什麼,《三國誌》也沒有記載。有記載的,只是關、張、馬、黃四人。他們分別作了前將軍、右將軍、左將軍、後將軍(漢朝以右為上,擺在左的前面)。 
  另一位武官,本來不太重要,卻突然受了重任,有點像是當年劉邦禮遇韓信。這一位武官,姓魏名延,一生忠心耿耿,而《三國演義》的作者把他糟蹋得不像一個人,說他頭上有一塊反骨!事情的經過是:劉備做了漢中王以後,必須回成都處理全盤的軍政事務,漢中王王府也自然要移設到成都去;不能沒有一個可以坐鎮一方的大將,留在漢中。大家以為,這個坐鎮一方的大將的人選,一定是張飛。關羽坐鎮了荊州,這坐鎮漢中的任務,不給張飛給誰呢?結果,劉備卻給了魏延!魏延在當時不過是一個「牙門將軍」而已;出身也只是行伍的小兵。劉備為什麼選中了他?因為他自從在家鄉南陽郡義陽縣在劉備的麾下當阿兵哥以來,不斷地立有戰功,說得上「勇冠三軍」四個字。劉備不僅欣賞他的勇,也看出了他的「智」。他是的確具有大將風度,可以坐鎮一方的人。 
  劉備升他為「鎮遠將軍」、「領漢中太守」。全軍的入都大為驚訝。劉備當眾召見他,問他:「我現在把這樣的重大責任交給你,你準備怎麼樣辦?」魏延說:「倘若曹操率領全國的軍隊來打,我就替大王抵擋。倘若曹操只派一個偏將,帶十萬兵來打,我就替大王把這十萬兵吃掉了,吞下。」劉備聽了,很高興。這兩句老粗口吻的壯語,也立刻使得軍中的大小將士一致佩服。 
  魏延不僅是「勇猛過人」,而且「善養士卒」,能夠獲得士卒的心。劉備於眾將之中,特別看中了魏延,可說是頗有知人之明(魏延其後也被諸葛亮十分信任;諸葛亮死後,才被小人楊儀謀害)。 
  我個人認為,劉備稱王的事辦得太早了一些。等到打勝了曹操,佔領中原以後,稱王就沒有人批評。漢獻帝也不會連一個王爵都不肯給他的。 
  他在拿下了漢中,就「自稱」起漢中王來,事前事後,對孫權毫無安排;同時,關羽在荊州北部對曹軍作戰,也頗為順利。孫權極想繼續拉攏他而拉攏不上,十分感覺到不安全,就決計對他翻臉了。            
二十三 孫劉翻臉     
  孫權一向是對得起劉備的:不僅派了周瑜、程普,幫他抵抗曹操二十幾萬的大兵於赤壁烏林,不僅讓他佔了武陵郡孱陵縣,造了公安城,不僅坐視他襲取長沙、零陵、桂陽,與武陵郡的其他縣;也不僅把親愛的年輕胞妹,嫁給了他這個「年已半百」的老者。而且孫權又從建安十四年到建安二十四年,對曹操常常作戰,為了劉備而與曹操做敵人,前後整整十個年頭以上。孫權對不起劉備麼? 
  孫權與曹操在這十年之中所打的仗,比劉備對曹操所打的仗更多。孫權先是在建安十四年一方面叫周瑜在江陵猛攻曹仁,逼得曹仁放棄江陵,撤兵退守襄陽;另一方面又在(安徽無為縣東南的)濡須口,親自抵抗曹操的水陸聯軍。其後,孫權又在建安十八年正月抵抗曹操濡須口的第二次進攻;又在十九年五月與閏五月,奪取了曹操的皖城(安徽潛山)。在十九年秋天,抵抗曹操第三度的進犯,在二十年八月,孫權以全力攻擊曹操的合肥,幾乎在「逍遙津」送了自己的性命。到了建安二十一年的冬天,曹操發動水軍陸軍,以居巢(安徽巢縣)為前進基地,來勢洶洶,而孫權毫無投降之意,仍舊沉著應戰,終於使得曹操本人不得不在建安二十二年三月退走,留下曹仁與張遼,在居巢改取守勢。 
  孫權之所以與曹操結下了如此的不解冤仇,誠然也是為了自己的地盤與生命,卻也的確可以把它記在劉備的賬上。倘若不是在建安十三年為了救劉備而叫曹操在赤壁烏林丟了臉,曹操也不至於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對他大舉討伐,欲得他而甘心。 
  孫權也未嘗沒有取漢朝而代之的帝王思想;他對劉備的合作,也來嘗不是暫時的互相利用,以對付一個強大的共同敵人;等到將來;倘若是曹操被消滅了,孫權未嘗不會與劉備作一次最後的一拚,以決定鹿死誰手,帝位誰屬。然而,至少在那個情形到來以前,孫權一向並沒有先幹掉劉備,後幹掉曹操的計劃。 
  事實是,劉備與他的大將關羽,做了一連串的不僅激怒孫權,而且令孫權失去了安全感的事。第一,是在赤壁烏林勝利以後,追擊曹操之時,劉備單獨行動,佔領了武陵郡的孱陵縣,造了公安城,自成一個局面。第二,是不告訴孫權而徑行攻取了武陵郡其他各縣,與長沙郡、零陵郡、桂陽郡。第三,孫權把妹妹嫁給了他,而他和這位年輕而尚武的夫人處得極不好。第四,孫權建議與他共同進兵益州,奪取劉璋的地盤,而他竟然反對,說劉璋是他的本家兄弟,請孫權看他的面子,饒了劉璋。後來,這位劉備竟然自己單獨奪了劉璋的地盤。第五,劉備進軍漢中,殺了夏侯淵,抵住了曹操,做了漢中王,竟然在事前、事後不曾與孫權有所商談,取得默契。第六,關羽打襄陽、樊城,看來頗為順利,似乎不久便可以囊括這兩個城,繼續北進,許縣以南,甚至許縣以北,黃河以南,以及許縣城內朝廷之中,都有不少人已經或正在準備,對關羽響應,曹操倘不是接受了司馬懿的勸阻,很可能放棄許縣,遷都到黃河以北。然而,這位關羽卻從來不把孫權放在眼裡,拒絕孫權與他攀親的提議。 
  這拒絕攀親的事,是上列六件事之中最嚴重的一件。孫權有意思替他的一個兒子,娶關羽的女兒。這件事倘若成功,那麼,孫權雖已失掉了作為劉備的二舅子的資格(大舅子是已死的孫策;孫權是孫夫人的二哥),卻又成了劉備的第一武臣關羽的親家。豈不很好。誰料到,我們的關夫子十分不懂政治,不僅拒絕了媒人的提婚,而且罵孫權的兒子為「犬子」,說「虎女怎麼能夠配犬子!」自比為虎,而稱孫權為犬。這就未免太過分了。 
  孫權的脾氣,早就是壞得有名。他怎麼受得了關羽的侮辱?即使劉備、關羽不曾在漢中與襄樊同時佔了上風,孫權也會僅僅為了這拒婚與罵人的事,對關羽興兵雪恨的。況且,又有呂蒙、陸遜這兩個急於立功陞官的人,不斷在孫權面前說關羽的壞話。 
  孫權下面,懂得政治、深知非聯絡劉備便不能抵抗曹操,以保持江東的「獨立王國」,進一步問鼎中原的,只有魯肅一人,而魯肅此時已死! 
  於是,孫權下個決心,給關羽顏色看,對劉備翻臉,不惜在暗侯淵,抵住了曹操,做了漢中王,竟然在事前、事後不曾與孫權有所商談,取得默契。第六,關羽打襄陽、樊城,看來頗為順利,似乎不久便可以囊括這兩個城,繼續北進,許縣以南,甚至許縣以北,黃河以南,以及許縣城內朝廷之中,都有不少人已經或正在準備,對關羽響應,曹操倘不是接受了司馬懿的勸阻,很可能放棄許縣,遷都到黃河以北。然而,這位關羽卻從來不把孫權放在眼裡,拒絕孫權與他攀親的提議。 
  這拒絕攀親的事,是上列六件事之中最嚴重的一件。孫權有意思替他的一個兒子,娶關羽的女兒。這件事倘若成功,那麼,孫權雖已失掉了作為劉備的二舅子的資格(大舅子是已死的孫策;孫權是孫夫人的二哥),卻又成了劉備的第一武臣關羽的親家。豈不很好。誰料到,我們的關夫子十分不懂政治,不僅拒絕了媒人的提婚,而且罵孫權的兒子為「犬子」,說「虎女怎麼能夠配犬子!」自比為虎,而稱孫權為犬。這就未免太過分了。 
  孫權的脾氣,早就是壞得有名。他怎麼受得了關羽的侮辱?即使劉備、關羽不曾在漢中與襄樊同時佔了上風,孫權也會僅僅為了這拒婚與罵人的事,對關羽興兵雪恨的。況且,又有呂蒙、陸遜這兩個急於立功陞官的人,不斷在孫權面前說關羽的壞話。 
  孫權下面,懂得政治、深知非聯絡劉備便不能抵抗曹操,以保持江東的「獨立王國」,進一步問鼎中原的,只有魯肅一人,而魯肅此時已死! 
  於是,孫權下個決心,給關羽顏色看,對劉備翻臉,不惜在暗中向曹操遞降書,「以討羽自效」,以討伐關羽來證明他向曹操投降的誠意,對曹操報答受降之恩。 
  曹操接到孫權的降書之時,真是「喜可知也」。我們可以想像得出,曹操是如何喜歡。 
  然而,曹操高明得很,高明到非孫權或關羽所能夢想得到。曹操一方面立刻接受孫權的投降,以漢獻帝的名義封孫權為「南昌侯,領荊州牧」,一方面卻出賣孫權,向關羽討好,把孫權寫給自己的降書原件,用飛箭射進關羽的司令部。目的是賣一個人情給關羽,叫關羽和孫權拚命,他同時可以坐享漁人之利,不僅襄樊可以解圍,而且孫、劉雙方一定會打得不可開交,兩虎相鬥,一死一傷。 
  關羽接到曹軍射來的孫權投降曹操的「降表」,並不立刻加以理會。一則是,他懷疑曹操造謠,破壞孫、劉雙方的友好關係;二則是,他已經留了不少部隊在江陵與公安城,分別交給了糜芳與傅士仁,不怕孫權來襲擊他的後方。 
  關羽的應付方針是:先把襄樊攻下。襄樊攻下了以後,長驅北上,佔領南陽、許縣、洛陽,把曹操趕到當時的濟水(現在的黃河)以北,然後再一面守住濟水的南岸,一面分兵到江陵、公安或江夏、長沙、武陵等郡,收拾他所一向很看不起的孫權,以及孫權下面不配和他交手的呂蒙(這時候,陸遜的姓名還不曾有多少人知道;關羽可能從來沒聽人說過或提到過他)。 
  站在關羽對面的,以前是扼守青泥河的樂進,現在是死守樊城的曹仁,與屯駐在樊城之北的於禁、龐德。關羽在建安二十四年八月,劉備稱王的第二個月,幾乎破了樊城。漢水在當時突然水位增高,關羽就引了漢水的水。灌在樊城城牆之外(方法是:(一)把漢水下游堵住,(二)繞著城牆,再造一圈土牆;(三)引水進入這兩牆之間)。 
  關羽把水引得越來越多,使得城牆剩下在水面之上的僅有幾塊模型版那麼高。城外是一片汪洋。於禁的七個軍,都完全被淹得死的死,逃的逃。於禁本人,被關羽活捉,投降。關羽把他押送到江陵後方安置。 
  龐德困守在營外的臨時土堤之上,寧死也不肯降。某一天,關羽乘了大船,親自來和他交戰。他從天明戰到中午以後,把箭部射完了,對關羽及關羽的兵,用刀劍搏鬥;他的部下將士.除了他與兩個人以外,也都已完全向關羽投降。龐德與這兩個最後在他身邊的人,仍然不肯甘休,跳上小船,向曹仁大營的方向劃去。可惜,命運不濟,他們三人乘的這隻小船翻了。他躲在船身之下的水裡,躲不了多久,被關羽捉住。 
  他對關羽「立而不跪」。關羽用罵他的口吻,勸他投降:「你有哥哥在漢中郡,我想用你為帶兵的將軍。你為什麼不早一點來降?」 
  龐德的確是有一個哥哥在漢中。他們兄弟二人,原為馬騰、馬超的部下,跟馬超到了漢中,便留在張魯下而任職了。曹操收降張魯,連帶把龐德也收了過來,帶回許縣。龐德的哥哥留在漢中,於漢中被劉備攻下以後,成了劉備的部下(哥哥的名字叫什麼,無考)。 
  龐德和他哥哥,是涼州南安郡(狙)道縣人,與荊州南郡襄陽縣的龐統,不是很近的本家,彼此也並不認識。龐德這個人,對馬超、張魯均不十分依戀,卻十分感激曹操的知遇。曹操對他也確是極好:拜他為「立義將軍」,又封了他為「關內亭侯」。 
  古語說,「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龐德為了答報曹操而心甘情願地死,是死得很舒服的。我們後世的人,也許覺得他不該為曹操而死,因為曹操是一個大壞人。然而,龐德卻只是感覺到,曹操對他個人極好,看不見曹操對漢獻帝不好,對漢朝不忠。反過來說,他倒是很曉得劉備如何對劉璋不起,連帶也就萬分不願意向劉備的部下關羽投降。 
  他回罵關羽的一番話,是我們讀過《三國演義》的人,所怎麼也聽不進去的。他說:「豎子!什麼叫做投降?魏王有一百萬身穿盔甲的將士,威震天下,你的劉備只是一個庸才,怎麼敵得了魏王?我寧可『為國家鬼』,不為賊軍的將。」 
  這幾句太不客氣的話,不但辜負了關羽愛惜他,想保全他的美意,而且逼得關羽除了殺他以外,不能作別的決定(他並沒有像《三國演義》所說,帶了棺材找關羽比武藝)。 
  曹操接到關於他寧死不降的詳細報告,哭了一頓,封他的兩個兒子為「列侯」。 
  龐德的大兒子是龐會,其後當了「中衛將軍」,王隱在《蜀記》裡說,龐會跟隨鍾會去伐蜀,找到關羽的後人,將他們全部殺光。這種說法倘若可靠,那龐會也太不夠意思了。兩軍相爭,各為其主,陣亡與否,被虜與被殺與否,都不是私仇,如何可以當作私仇來報復呢(所好,王隱的這郡書,以「內容不可靠」著名)? 
  曹操對於禁之降與龐德之死,頗有感慨,他說,認識了於禁有三十年,沒想到於禁在遇到危難的時候,表現得如此趕不上龐德。 
  他趕緊派駐屯在南陽郡宛縣的徐晃,帶精兵前往援救仍在死守樊城的曹仁。 
  徐晃與關羽是大同鄉:并州河東郡人,關羽出生在解縣,徐晃出生在楊縣,兩人自幼認識,感情很好。這一次,徐晃來與關羽對壘,卻一心以戰勝關羽為目的。 
  徐晃把軍隊停駐在陽陵坡,不忙於進攻關羽在襄陽縣之北、偃城鎮的大營,曹操也追下了—道命令給他,叫地靜候加派的十二營兵士到來,然後才一起前進。 
  關羽對樊城所築的圍牆,有兩個重要的屯,一個叫做「圍頭屯」,一個叫做「四塚屯」。徐晃於增援的十二營兵士到達以後,宣傳要攻「圍頭屯」,而秘密行軍,向著「四塚屯」的方向前進。 
  關羽在圍頭屯聽到消息,帶了五千兵來「四塚屯」援救,和徐晃惡戰了一場,關羽戰敗,退到「四塚屯」裡面去。徐晃就衝過了十重的鹿角,追關羽的兵,追進了「四塚屯」的內部,獲得大勝。關羽下令撤去樊城之圍,他的部隊戰死與沉入漢水之中的很多。 
  這時候,關羽得到消息,公安與江陵已經先後為呂蒙所襲取,傅土仁與麋芳二人均已先後對呂蒙不戰而降。 
  關羽本可以改向西北的方向走,卻由於和孟達、劉封處得不好,不敢經過他們在房陵、上庸一帶的防地。關羽仍舊冒險先向南走(湖北到當陽東南的)麥城,又聽說陸遜佔了江陵西邊的宜都。 
  關羽沒想到,他蓋世英雄,竟然走到末路,在無可奈何之下,叫殘餘的部隊樹起降幡,自己帶了十幾名騎兵,騎馬走小路,改變方向,向北,希望能穿過山地,逃出孫軍的掌握,走到劉備的漢中或益州。 
  他走到(當陽西北的)臨沮,被孫軍的朱然、潘璋帶兵擋住去路。潘璋的一名司馬,姓馬名忠,捉住了關羽,關羽便這樣死在這幾名四五等角色之手。可氣,可歎;可恨,可悲! 
  劉備與關羽對於孫權,誠然都有過很多的不是,然而孫權竟然背盟棄好,投降共同的敵人曹操,殺害了關羽,真是太過分了。 
  關羽之死,是直接死於潘璋與潘璋的一個姓馬名忠的司馬之手,間接死於呂蒙之手,呂蒙雖則是孫權的忠臣,卻不識大體,只曉得為孫權擴充領土,襲取荊州,不知道如此反而害了孫權,叫孫權留下叛盟賣友的惡名,也叫孫權不再能夠以忠心於漢為號召,而成為地地道道的割據一方的無立場的軍閥。 
  呂蒙為孫權立下了這一番頗成問題的功,受到孫權的厚賞,他卻無福消受,孫權任命他為南郡太守,封他為孱陵侯,賞他黃金五百斤、銅錢一億。這些,便是他害死了關羽的代價。封他為侯爵的公文,還不曾送到他手中,他突然得了怪病,病徵之一,是吃東西吃不下去(很可能是喉癌,或食道癌)。 
  孫權這時候住在公安城的行宮內,叫人把呂蒙抬進行宮的「內殿」,以便親自照料,孫權找了最好的醫生來治,同時懸賞:誰能治好呂蒙,就賞他千金,有時候,醫生用針灸的方法治呂蒙,孫權見到針刺入呂蒙的肌肉,便自己覺得痛,孫權很想常常去看呂蒙,又怕耗了呂蒙的精神,就叫人在隔間牆壁上鑿一個孔,他從隔壁的一間窺視呂蒙的情況。每逢見到呂蒙能夠略為吃下一點東西,便喜歡得不得了,對左右大臣、小臣,有談有笑。否則,見到了呂蒙不能吃東西,他就愁眉苦臉,嗟歎不已,而且晚上就睡不著。 
  呂蒙的病好了一些,孫權立刻下令大赦,受群臣的朝賀,不久,病又壞了下去,孫權急得亂請道士們在「星辰之下」「打醮」,替呂蒙求壽。最後,呂蒙還是活不了,死在孫權的這所在公安的「內殿」。呂蒙以外,另一位在關羽死後就很快喪命的人,是曹操。 
  曹操是不是也該死呢?他早就該死了,卻不該以害死關羽的罪名而死,就關羽之被害而論,曹操是沒有任何責任或「共同犯」的嫌疑的。他曾經以孫權的請求「討羽」的降書,用箭射進關羽的司令部。這雖則是居心挑起孫、劉之間的大火並;卻也不能不說是送給關羽的一份深厚的情誼。他實在不想讓關羽被孫權輕易地擊敗、殺死。 
  後來,關羽被殺,孫權把關羽的頭送到洛陽,向曹操報功,曹操不僅不曾以對待其他敵人的方式,把關羽的頭掛在城門或其他地點「示眾」;而且葬之以「諸侯禮」,把他當作一位諸侯而給以隆重的葬禮。換句話說,不計較他俘虜了自己的大將於禁,而把他仍舊看成一位替他斬了袁紹的顏良的人,一度是自己的戰友的「漢壽亭侯」。 
  曹操一生,對不起很多人,卻不能被說是對不起關羽,關羽被孫權的呂蒙等人害死,為什麼老天要叫曹操也跟著就在三個月之內,建安二十五年正月,送掉性命了呢? 
  這當然只是一種巧合,而未必如《三國演義》的作者所說:是曹操打開了盛著關羽首級的木盒子一看,看見關羽首級眉毛大動,眼睛大睜,於是一嚇,就嚇得頭風之病大發,不久便死。 
  「演義」的說法未必可靠,但曹操之死,確是死於頭風。死前,他很後悔不該在前幾年殺了華佗。華佗是豫州沛國譙縣人,曹操的小同鄉,是一位配得上稱為「全科」的醫生,會開湯藥的方子,會用針用灸,會施行開刀手術,而且有「麻沸散」能叫病人被麻醉,不覺得痛。 
  曹操在以前頭風初發之時,曾經叫人把華佗找來,留在身邊。遇到頭痛,隨時請華佗刺上一針兩針,頭痛就好了一些。 
  後來,曹操有親戚得病,叫華佗去治,華佗請假回家,又借口老婆有病,一再請求延長假期。曹操派人去查,查出了他的老婆並沒有病,就把他關在牢裡問罪。獄吏對華佗嚴刑拷問,把華佗終於弄死。因此,到了曹操於關羽死後,頭風惡化之時,便沒有人能把曹操治好。 
  曹操死在洛陽,他的兒子曹丕當時還在鄴縣,鄴縣原是袁紹的大本營所在地,被曹操在建安九年從袁紹小兒子袁尚的手中奪來,作為自己的發號施令的中心。許縣的地位逐漸下降,只留下了漢獻帝的傀儡朝廷。 
  曹操在建安二十一年當了魏王。這作為魏郡首縣的鄴,也就成了魏國的都城,獲得了「鄴都」二字的稱呼,許縣於曹丕篡位稱帝以後,被改稱為「許昌」。曹氏父子的家鄉譙縣,在某一年被升為譙郡。這三個新興的都會:鄴都、許昌、譙郡郡城,加上東漢遺留下的長安與洛陽,成為所謂「五都」。 
  曹丕的為人,比他爸爸性急,他在建安二十五年正月繼承了魏王之位,叫人把漢朝的年號從三月起改為「延康」。 
  這延康年號壽命只有八個月,從十月起又被改為「黃初」。 
  黃初是魏朝的第一個年號,而」延康」成為東漢的最後一個年號。 
  妙在黃初元年只有十一月與十二月,兩個月而已,漢獻帝在延康元年十月遜位;曹丕(魏文帝)在黃初元年十一月即位。 
  曹丕篡漢,是當時一般忠心於漢朝的人所痛心疾首的事。後代的歷史家,對他的如此舉動,以及對他父親之竊奪漢朝政府的大權,很少有好的批評。 
  我有一個姓曹的朋友,曾經在我面前替曹操父子辯護。他說,漢朝在中原的政權,早就於董卓之時落入各州、各郡的大小軍閥之手,倘不是曹操東征西討,一手削平了這些軍閥,漢獻帝能不能生存下去都有問題。換句話說,曹操所把持的許縣朝廷,原是曹操自己所建立的朝廷,曹操不曾「竊奪」這個朝廷的政權,曹丕也不曾「篡取」漢獻帝的帝位;而是「繼承」了他父親為他奠立的帝位。 
  這位朋友繼續說,中國歷史上朝代的變革,一向有革命與禪讓兩種不同的方式。革命包括流血,禪讓是和平的。所以,禪讓優於革命。曹氏替代劉氏,說成篡位固未嘗不可,而實際上是禪讓。其後,由晉而宋、齊、梁、陳,以及由唐而五代,直傳到宋;都是一朝禪給一朝,也就是一朝被其後的一朝所篡。「我們家的孟德公(曹操)名譽雖然不好,卻也不能不算是一個『開風氣』的人物吧!」 
  這位朋友有替他的祖先作辯護人的權利。我的看法與他的看法頗有距離。堯之傳舜,舜之傳禹,真相究竟如何,我們僅有《孟子》、《尚書》,與《古本竹書紀年》,留下了一些互不一致的傳聞,極難獲得明瞭,曹丕在行罷禪讓之禮以後,對左右說:「舜禹之事,吾知之矣」。這八個字,很容易引起後世歷史家的反感。禹有治水的大功,曹丕的功是什麼?倘若受禪的是曹操本人,那就多少有一點功績足以稱述。可惜,曹操倘若從開始便以自己的名義打天下,不利用漢獻帝,不挾天子以令諸侯,那就誰也不能說他與他的兒子是篡位的奸臣了。 
  我在這「孫劉翻臉」的一章之中,不忙於敘述劉備如何興兵為關羽報仇,而先將曹操之死與曹丕之篡漢作一個交代,是因為什麼呢?因為劉備本人並不曾立刻忙於替關羽報仇,而是先做了皇帝然後才率軍東下的。在劉備稱帝以前,曹丕先稱了帝,所以我才不得不先把曹丕篡位的事略談—下。 
  劉備稱帝的事,也必須一提。他是在曹丕篡位以後的六個月,聽說漢獻帝已經被弒,才由許靖、糜竺、諸葛亮等人的推戴,而在「建安二十六年四月丙子日」,殺了黑顏色的公牛(玄牡),「昭告皇天上帝,后土神衹」,「與百僚登壇受皇帝璽綬」,「嗣武二祖(太祖高皇帝與世祖光武皇帝),龔(恭)行天罰」。 
  劉備「龔行天罰」的對象,在這篇祭告天地的文書裡所說的,不是孫權,而是曹操父子,曹操「阻兵安忍,戮殺主後」,曹丕「載其凶逆,竊居神器」。 
  既然「龔行天罰」的對象,是已死的曹操與篡位的曹丕,劉備做了皇帝以後,便應該出兵北伐,而不該丟開曹丕不管,反而以全力親自東征孫權。 
  趙雲就曾經以如此的話,對他進諫,他卻聽不進去。諸葛亮有沒有也公開表示反對,我們不知道。諸葛亮在心裡根本不贊成。諸葛亮曾經在事後說,劉備很肯聽法正的話,倘若法正不曾早死,他必能阻止劉備東征。 
  劉備本人當局者迷,一定要先給關羽報了仇,消滅了孫權,吞併了東吳,再談其他(也許,他自以為太瞭解孫權了,看不起孫權及其部下的能力,覺得有把握順流而下,一舉而克復南郡,進佔江夏,席捲豫章、丹陽、吳郡;然後再轉師北上,討伐曹丕)。 
  劉備一生「多敗少成」,大都是由於在事前缺乏充分的考慮,丟開了當前的大敵曹丕,而先與孫權拚一個你死我活,這是大錯。即使想先打孫權,其實也不必親自帶兵去打。黃權勸他,派一員大將去就可以;黃權並且願意自己去冒險一試。劉備不肯採納。於是,御駕親征,聲勢浩大;然而他所帶去的實在兵力,只有四萬多人,以四萬多人的兵力,想一舉而消滅孫權,吞併東吳,真叫我們不懂。 
  當然,《三國誌》的記載,可能錯誤,劉備所帶去的兵,可能超過四萬五萬。但是,以當時益州的戶口而論,太多的兵是抽調不出來的。而且,漢中郡之北,還有大批的魏國軍隊不能不防。 
  孫權交給陸遜帶去抵抗劉備的吳軍,有五萬人,以五萬對付四萬,陸遜的成功不僅僅靠他的優良戰術。 
  劉備在「建安二十六年」,亦即章武元年四月稱帝,五月就喪失了張飛,張飛死於部下范疆、張達之手。七月,劉備出發。 
  孫權曾經在劉備東下之時,派了使者來求和,劉備盛怒未消,加以拒絕,劉備的前鋒將領吳班與馮習,很快就擊敗孫權的李異與劉阿.收復了巫縣與秭歸。 
  次年,章武二年,劉備在正月間叫吳班、陳式二人率領水軍,守住夷陵(宜昌)的東西兩岸,自己由前線回駐在秭歸(這一年,是曹丕的黃初三年,孫權的黃武元年,公元222年)。 
  孫權的部隊在這一年這一月,擊潰了劉備的營盤五座,殺掉五個指揮官。然而,不過是小接觸而已。 
  章武二年二月,劉備把陸軍主力由秭歸推進到(宜都縣西北的)猇亭。在秭歸與猇亭之間,他的軍隊分駐在幾十個營盤,最前的一個與最後的一個,相距有「七百里」,犯了兵家「分散兵力」的大忌。 
  他的另一個錯誤,是營房全用江岸兩旁山上的樹木所建造,而不是用泥土與石塊。 
  陸遜,孫權所派來的大都督,不忙於立刻與劉備交鋒,而不惜花費半年的時間,研究劉軍的強點與弱點,他研究出來,劉軍的幾十個營盤互為犄角,不容易被單獨擊破,只有用幾十支小兵力,同時對它們一起進攻;而且,最好用火來攻。 
  陸遜動手的時候,是章武二年(黃武元年)閏六月。一場惡戰,同時燒掉了劉備軍四十幾個營盤,殺掉了幾萬兵與大將張南、馮習,與來自(四川西南部的)越雋郡的「胡王」摩沙柯。 
  摩沙柯在《三國誌·吳書·陸遜傳》之中被寫成「沙摩柯」,可能是當年抄寫的人抄錯。 
  劉備本人逃到一座叫做「馬鞍山」的高地之上,只剩下極小部分的主力。這殘餘的主力,也被陸遜督率了若干人馬加以包圍、擊潰。 
  《江表傳》說劉備把皮盔皮甲作為燃料,燒斷了夷陵的山路或棧道,狼狽得很,一口氣逃回了白帝城(四川奉節)。 
  劉備的鎮北將軍黃權,掌握有相當多的兵,不曾來得及援救劉備,被陸遜的部隊隔斷,便投降了曹丕,駐紮在今日湖北上庸一帶的孟達,也投降了曹丕。 
  有人向孫權建議,索性對劉備跟蹤追擊,捉住他,吃掉益州。 
  孫權徵詢陸遜的意見,陸遜說:「曹丕正在集中兵力,借口幫助我們討劉,其實是很想襲取我們的後方。我們不可以不對曹丕加以戒備。所以,我已經大膽地自作決定,叫追擊劉備的兵停止前進了。」孫權的昭武將軍朱然與建忠中郎將駱統,看法與陸遜相同。 
  曹丕果然在兩個月後,這一年的九月,出兵三路:一路由曹休統率,來到(安徽和縣西南的)洞口;一路由曹仁統率,來到(無為縣東北的)濡須;一路由曹真統率,來到南郡的首縣江陵,把江陵包圍了起來。 
  孫權慌忙派遣呂范以五個軍抵抗曹休;叫諸葛瑾指揮潘璋與楊粲等人救江陵;嚴令朱桓以「濡須督」的身份,死守濡須。這二路兵,有兩路均被曹軍打敗,僅僅朱桓總算表現得還不太壞。 
  孫權向曹丕上書悔過,把話說得十分客氣:倘若所犯的罪太大,情願把土地人民一起「交還」給皇帝曹丕,自己「寄命交州,以終餘年」。 
  曹丕的回答是:「朕之與君,大義已定,豈樂勞師,遠臨江漢?」只因為「三公上君過失,皆有本末」,叫你送兒子孫登來當「人質」,你多方推諉,不曾送來。 
  孫權在當時已經是大魏帝國的諸侯,受封為「吳王」,照規矩確是應該送一個兒子以上到京城洛陽以「任子」的身份做或大或小的官,在事實上作為忠心於魏國朝廷的擔保。 
  他始終不肯送,由於不願意把鼻子交給曹丕牽,不願意喪失他的「獨立王國」的國君的地位。 
  於是,吳、魏之間就繼續處於交戰狀態,吳在一方面和劉備結了深仇;一方面又實在有點兒吃不消曹丕的三路進攻。 
  孫權挨到這一年的十二月,不得不厚著臉皮,以戰勝者的身份,向戰敗者劉備求和。他特派太中大夫鄭泉前往白帝城,拜訪劉備。 
  劉備接見鄭泉,同意了和,也派了一個太中大夫(宗瑋)到武昌見孫權,算是答聘。孫權這時候已經把江夏郡的鄂縣改名武昌,作為新設的武昌郡的郡治。他自己原本住在吳郡的曲阿縣——即丹陽。後來在秣陵縣境內造了建業城——即今日的南京。襲擊關羽以後搬到公安城,為了就近支援陸遜抵抗劉備而又遷居到武昌城(劉備在自稱漢中王的時候,都城在理論上應該設在漢中郡的南鄭縣,而事實上留在南鄭縣之時極短,便去了成都。其後,自稱漢朝的皇帝,都城在理論上又應該設在長安或洛陽,卻由於事實上的限制,只能偏安一方,把京都也都設在成都)。 
  孫、劉二人經過了這一番互相報聘以後,可謂言歸於好。 
  劉備在次年四月二十日去世,劉禪繼位,把一切軍政事務交給諸葛亮管。諸葛亮堅持了他的聯吳伐魏的政策,此後吳、蜀之間不僅不再有戰爭,而且合作到底。            
二十四 漢吳同盟     
  孫權、劉備二人,畢竟是非凡的人物。孫權能在戰勝以後,反而向被他打敗的劉備求和;劉備於報仇報不成功以後,慨然面對現實,接受孫權的言歸於好的建議。這兩位均可以稱為「知過能改」,值得我們讚歎。 
  雙方互相派遣的使者,孫權所派的鄭泉與劉備所派的宗瑋、費褘,也都是「使於四方,不辱君命」的外交人才,非清朝以來的若干只會向洋人脅肩陷笑,滿口「也是」的「西崽官僚」可比(西崽是上海人用來稱呼洋人所僱用的中國僕役的名詞)。 
  劉備去世,阿斗劉禪嗣位,諸葛亮主持成都的漢朝朝廷,決心把蜀、吳之間的和平,進一步發展為攻守同盟,於是派遣了鄧芝作「大使」前往建業。孫權派一位官居輔義中郎將的張溫來答聘。諸葛亮於是又派鄧芝再度去建業,算是「答聘的答聘」。 
  在鄧芝前往建業以前,劉備或諸葛亮曾經派了兩位不甚稱職的人去過:丁宏、陰化。孫權在寫給諸葛亮的信裡說;「丁宏耽掞張,陰化不盡。」孫權對鄧芝卻十分欣賞;他告訴諸葛亮:「和合二國,惟有鄧芝。」 
  鄧芝是南陽郡新野縣人,光武帝好友兼功臣鄧禹的苗裔,眼見天下大亂,選擇了益州作為安身立命之地,作了劉璋的部下的部下的部下,在蜀郡郫縣當一名所謂「邸閣督」——山路棧道的管理員。劉備奪了益州以後,到郫縣去視察,遇到他,聽到他的報告,看出他是人才,就叫他由區區管理員而「平地一聲雷」升為郫縣的縣令;不久又因行政成績優良再升為」廣漢太守」;其後又「內調」為」尚書」。諸葛亮派他上建業,又加給他一個「中郎將」的官銜。 
  中郎將的軍階,雖則是不算太小,但在孫權的眼裡究竟算不了什麼,引不起這位大王的興趣。因此,鄧芝在建業的旅邸等候了若干天,而孫權並未予以召見。 
  他寫了—封信給孫權(這封信是下屬寫給長官的,在當時稱為「表」)。鄧芝在表裡說:「臣今來,亦欲為吳,非但為蜀也(部下這一次來,也是想幫幫吳國的忙,不僅是替蜀國辦事)。」 
  孫權接到了這一道表,念了一遍,覺得語氣不亢不卑,頗有道理,就立刻下令召見,見面之時,孫權說:「我未嘗不想與你們蜀國『和親』,但是你們的國君年紀太輕,領土又小,抵不住魏國的壓逼,難以自保,因此我才很為遲疑。」 
  鄧芝回答說:「魏國雖大,吳、蜀兩國合起來也有荊、揚、交、益四個州。況且,大王是『命世之英』(蓋世的英雄),諸葛亮也可以說是一時的豪傑。蜀國有一重一重的高山,吳國也有三江可資防守。所以,吳、蜀兩國聯合起來,像嘴唇與牙齒一樣,進可以統一中國,退也能夠與魏鼎足而立。大王倘若向魏輸誠納款,魏國就要大王自己去上朝,或是送兒子去當人質。倘若您不肯照辦,魏國就會派大軍來征討,稱大王為叛逆。蜀國在那個時候必定沿著長江,順流而下,江南的一大片土地就不再是大王所有了。」 
  孫權聽了鄧芝的這一番大道理,有很久沒有說一句話。孫權是在沉思默想。想定了以後,他就向鄧芝說出四個簡單的字:「你的話,對。」 
  於是,孫權就不僅與蜀繼續保持和平,而且進一步對魏國斷絕來往。再進一步,他就和蜀締結攻守同盟了。 
  攻守同盟的締結,是天大的事,不能立刻便與鄧芝立約簽字。 
  孫權派一位輔義中郎將、吳郡吳縣人張溫,作答聘的特使,到成都來見阿斗與諸葛亮。諸葛亮和張溫淡了一些時候,談出眉目,就命令鄧芝再去建業一次。 
  吳、蜀雙方信使往還,前後有七年之久,才終於締結成了同盟條約(條約裡面,稱劉禪的國家為漢,不稱為蜀。它的正式名稱,本是漢,而不是蜀。陳壽及後代的歷史家,為了方便起見,才稱它為蜀,或蜀漢,以別於前漢與後漢。吳國的君臣,喜歡稱它為「西」;魏國的君臣,只肯稱它為「賊」。蜀漢的君臣,也稱魏為「賊」)。 
  鄧芝去了東吳兩次以後,費褘又在建興三年或四年去了一次(建興是劉禪的第一個年號)。到了建興七年,諸葛亮又派了陳震前往,慶賀孫權稱帝,乘著孫權高興,便把同盟的條約簽訂了。 
  孫權是老早就該稱帝了的。曹操與曹丕先後封了他南昌侯與吳王,卻在封他為吳王以後不久,見到他打敗了劉備,吞併了荊州的南郡、宜都郡,與武陵、長沙、零陵、桂陽四個郡,聲勢浩大,就借口他不曾遣送兒子孫登當人質,而大興問罪之師。孫權始則卑辭道歉,繼則以不用魏國的年號,而自創一個「黃武」二宇的年號作為抗議(以魏的黃初三年為吳的黃武元年),卻未敢再進一步自稱皇帝。 
  為什麼到了後主建興七年,亦即他自己的黃武八年,他竟然在四月丙申日自稱起皇帝來了呢?因為,黃武七年八月,他的陸遜在(安徽潛山縣東北的)石亭大破魏明帝曹叡的大將曹休,他自己不再對魏國畏懼。 
  曹叡是魏文帝曹丕與袁紹的二媳婦甄氏所生的兒子。有人懷疑,曹叡的父親根本不是曹丕,而是袁紹的第二個兒子袁熙(正如有些人也懷疑,明成祖不是明太祖的兒子,而是元順帝的兒子)。 
  曹丕這個人極無良心。他在曹操大軍攻破鄴城之時,乘人之危,用暴力強迫這位袁紹的二媳婦甄氏順從了他,甄氏生下曹叡,他卻又見異思遷,喜歡了一個姓郭的女子,逼死了甄氏。 
  曹丕對於自己的同胞兄弟任城王曹彰,也不惜用毒藥澆在棗子上,毒死,另一個弟弟曹植,也被曹丕欺負得悶悶不樂,死在明帝曹叡的大和六年,享壽僅僅四十一歲。 
  曹丕這個人,除了會寫寫無關宏旨的文章以外,沒有什麼行政的或軍事的才幹。劉備曾經在托孤給諸葛亮的時候,向諸葛亮說,「君才十倍曹丕」。劉備的這句話,沒有錯。 
  他在內政上全靠華歆、王朗等人,本身毫無創見。他有了時間就常常去打獵。一名姓戴名陵的長水校尉勸他不可如此,他一怒便把戴陵關在牢裡,處以無期徒刑(比死刑輕一等)。 
  他的所謂武功,只是征伐了孫權兩次,而兩次均無戰果。第一次在黃初三年十月,三路出兵:叫曹休帶了張遼與臧霸,進兵(安徽和縣西南的)洞口;叫曹仁打(安徽無為縣東北的)濡須,叫曹真帶了夏侯尚、張郃、徐晃,圍攻孫權的南郡首縣江陵。這三路,都受到孫權的將領阻擋。 
  曹丕第二次對孫權用兵,是在黃初六年十月。他御駕親征,到了(江蘇江都的)廣陵,渡不了江。這一年冬天天氣極冷,江水一部分凍成冰,曹丕的水軍無法行駛他們的兵船。曹丕所能做的,只是:把十幾萬兵陳列在長江北岸,把旌旗排成了幾百里,嚇唬嚇唬孫權而已。 
  其實,孫權不是一個他可以嚇唬的人。當年,他的父親曹操,帶了號稱八十萬的大軍,也不曾嚇唬倒了孫權。 
  魏文帝曹丕在黃初七年(公元226年)五月丁巳日死去,繼承他的是甄氏所生的魏明帝曹叡。孫權見到有機可乘,便在兩個月後圍攻(湖北應城東南的)石陽縣。守將是魏方的江夏太守、劉表的舊部文聘。幫助文聘的,是一位擅長虛張聲勢的荀禹。荀禹的官職,是曹叡身旁的侍御史。他發動了外縣的地方部隊一千多人,在石陽郊外的山上舉火,竟然使得孫權的兵誤會,以為魏方大批的救兵來到,而慌忙撤圍而去。 
  次年(曹叡的太和元年,孫權的黃武六年,劉禪的建興五年),孫權又受了一次挫折:老將韓當的兒子韓綜,率領了家屬與所主管的人馬幾千人向魏方投降。這韓綜曾經在孫權圍攻石陽的時候作了武昌的留守,頗受孫權的信任。他犯了大過,孫權也看在他死了的父親韓當份上,未加處罰。他真是太對不起孫權廠。他的行動,卻也反映了當時吳國內部某些人對孫權失掉了信心。 
  這一年,諸葛亮動員大軍,由成都進駐漢中,聲勢浩大。 
  次年,諸葛亮在春天攻打(甘肅成縣的)祁山,獲得魏方的天水、南安、安定三個郡的官吏與人民一致的響應。這真是非比尋常的一次政治性的大勝利。雖則,魏方守祁山守得很穩,諸葛亮不曾能夠達到佔領祁山的目的,他給予魏方的震撼確是夠它受的。 
  秋天,魏軍採取攻勢,奪了馬謖所守的街亭。 
  冬天,諸葛亮又從散關北上,圍住了陳倉(寶雞)。守陳倉的魏方將領郝昭,也守得極穩,諸葛亮破不了它,只得於糧盡之時退兵,卻能在撤退之時略加佈置,叫魏方的追擊將領王雙,中了埋伏,被斬(諸葛亮屢次伐魏的經過,以後還要細說)。 
  孫權這一方面,為了配合諸葛亮的攻勢,曾經於五月間叫鄱陽郡太守周魴向魏方詐降,騙曹休率兵來迎接。曹休在八月間來了以後,孫權叫陸遜在(安徽潛山東北的)石亭,給曹休軍隊攔腰一擊,把曹休打敗。九月,曹休病故,可能是因敗得太慘而氣死的。 
  再下一年,曹叡的太和三年,劉禪的建興七年,孫權的黃武八年,公元229年,諸葛亮又在春天採取攻勢,叫大將陳式拿下了武都與陰平兩個郡,而且新造兩個城:一個是今日沔縣東南的漢城,另一個是今日城固縣城所在地的樂城。 
  孫權獲得鼓勵,便終於拿出勇氣,在四月丙申日自稱皇帝,改元黃龍。所以,就吳的曆法來說,這一年正月至三月,是黃武八年。四月丙申日至年底,是黃龍元年。 
  諸葛亮抓住機會,派遣位居九卿之一的陳震,到東吳去慶賀孫權稱帝(陳震的官職是衛尉)。 
  不久,漢、吳就締結了盟約。 
  陳震這一去,就實現了雙方都盼望已久的同盟。 
  同盟的目的,是共同消滅曹叡的魏國。為了確定雙方將如何均分魏的領土:彼此同意,以豫、青、徐、幽四個州給吳,兗、冀、並、涼四個州給漢(蜀漢)。中國在東漢之時,原有十二個州與一個司隸校尉部。這時候實際上魏有八個州,吳、蜀各有兩個州不到,吳有揚州與荊州的一大部分,蜀有益州與涼州的兩個郡。司隸校尉部完全在魏的掌握之中,吳、蜀雙方決定:滅魏以後把司隸校尉部平分,以函谷關為界。雙方還不曾戰勝魏國,就先把魏國的領土如此分得乾乾淨淨,似乎把如意算盤打得太早,卻也不失為坦白老實。 
  漢吳同盟的盟書,全文被保存在《三國誌·吳書·吳主傳》裡面。這是一篇極有趣味的「原始資料」。 
  盟書首先敘述漢朝的「皇綱失敘」,以致「國柄」先後被董卓與曹操劫奪,而曹操死了以後,大權傳給了曹丕,曹丕「偷取天位」,篡了漢朝。曹丕死了以後,又有曹叡這個「麼魔」繼續作惡,「阻兵盜土」。當年高辛氏征討共工,虞舜征討三苗,現在,滅掉曹叡與捕捉他的徒黨的責任,不由漢、吳雙方來擔負,有誰能擔負呢? 
  因此,漢、吳雙方必須先立一個盟誓,聲討曹叡的罪惡,同時把曹叡的土地「奪」來,由吳、漢雙方分掌,讓曹叡統治下的各地區人民,知道他們將要屬於哪一國。漢、吳雙方雖則是已經互相信賴,卻也不可沒有書面的約定,說明曹叡的土地如何分割,以免將來於勝利之後發生誤會:「漢之與吳,雖信由中,然分土裂境,宜有盟約。」 
  盟書最精彩的一段,是關於諸葛亮的一段。它讚美諸葛亮,而沒有一句話提到吳國的丞相或漢、吳兩國的國君。這是中外古今任何條約所沒有的特殊文字:「諸葛丞相,德威遠著。翼戴本國,典戎在外。信感陰陽,誠動天地。」 
  盟書的作者,或孫權本人,之所以如此推崇諸葛丞相,原因是:發起這個盟約的不是別人,而是諸葛丞相。 
  盟書的主要部分,是下列幾句:「自今日漢、吳既盟之後,戮力一心,同討魏賊。……若有害漢,則吳伐之;若有害吳,則漢伐之。」雙方一致對魏。至於雙方彼此之間,當然應該「互不」侵犯:「各守分土,無相侵犯;傳之後葉,克終若始。」 
  倘若有一方違背誓約,做出對不起盟國的事,該怎麼辦?那就只得信賴「明神上帝,是討是督;山川百神,是糾是殛」。當時的人們,極大多數信神,不像今天有些國家的朝野上下,嘴上離下開上帝,而一肚子裝滿了出賣盟友,男盜女娼的壞心眼。 
  中國在春秋時代,諸侯之間有過若干次的盟約。其後,在唐、宋之時,也有過若干次對番邦的盟約,然而沒有一次,同盟者彼此之間真能有始有終,信守盟約到底,像這一次建興七年(黃龍元年)的漢、吳盟約的。我們再查看西洋各國的歷史,也絕對找不到一次有始有終的同盟,足與漢、吳的同盟媲美。 
  在締結了這盟約以後,孫權把國都遷回了建業,叫陸遜陪太子孫登留守在武昌。為什麼呢?因為他不再以蜀漢為假想敵,而改以曹魏為唯一的共同敵人。他必須把大本營撤回建業,以便專心攻打曹魏的「合肥新城」,同時也是為了加強江東的防守。 
  可惜,諸葛亮活不了幾年,便積勞病故。諸葛亮倘若多活幾年,一定可以與東吳密切合作,東西兩方同時北伐,獲得更輝煌的戰果。曹叡和司馬懿對付諸葛亮異地。」 
  盟書的作者,或孫權本人,之所以如此推崇諸葛丞相,原因是:發起這個盟約的不是別人,而是諸葛丞相。 
  盟書的主要部分,是下列幾句:「自今日漢、吳既盟之後,戮力一心,同討魏賊。……若有害漢,則吳伐之;若有害吳,則漢伐之。」雙方一致對魏。至於雙方彼此之間,當然應該「互不」侵犯:「各守分土,無相侵犯;傳之後葉,克終若始。」 
  倘若有一方違背誓約,做出對不起盟國的事,該怎麼辦?那就只得信賴「明神上帝,是討是督;山川百神,是糾是殛」。當時的人們,極大多數信神,不像今天有些國家的朝野上下,嘴上離下開上帝,而一肚子裝滿了出賣盟友,男盜女娼的壞心眼。 
  中國在春秋時代,諸侯之間有過若干次的盟約。其後,在唐、宋之時,也有過若干次對番邦的盟約,然而沒有一次,同盟者彼此之間真能有始有終,信守盟約到底,像這一次建興七年(黃龍元年)的漢、吳盟約的。我們再查看西洋各國的歷史,也絕對找不到一次有始有終的同盟,足與漢、吳的同盟媲美。 
  在締結了這盟約以後,孫權把國都遷回了建業,叫陸遜陪太子孫登留守在武昌。為什麼呢?因為他不再以蜀漢為假想敵,而改以曹魏為唯一的共同敵人。他必須把大本營撤回建業,以便專心攻打曹魏的「合肥新城」,同時也是為了加強江東的防守。 
  可惜,諸葛亮活不了幾年,便積勞病故。諸葛亮倘若多活幾年,一定可以與東吳密切合作,東西兩方同時北伐,獲得更輝煌的戰果。曹叡和司馬懿對付諸葛亮一人,已經十分吃力;倘若又要分兵在東邊抵擋孫權的長期攻勢,很容易一敗而不可收拾。 
  諸葛亮在締結漢吳盟約之前的兩年,建興五年,就開始了北伐,一直打到了建興十二年,不曾休息(雖則有時候要屯兵、運糧、種糧,不是天天交鋒)。孫權這方面,也確是不斷地給予他以呼應。 
  上帝有靈,為什麼要叫諸葛亮在僅僅虛歲五十四歲之時,便病故了呢?這真是「天遭難知」啊!            
二十五 諸葛亮北伐     
  諸葛亮是在幫助劉備拿下了成都以後,才在劉備下面獲得了將軍級的官職。以前,於取得荊州南部之時,他只不過是一個「中郎將」,地位在將軍與校尉之間,而職務是專管長沙、零陵、桂陽三個郡的賦稅與軍糧。辦公的地點是在衡陽,不在公安城。 
  劉備帶了龐統、黃忠等人去益州,把公安城的後方事務,交給了趙雲,叫諸葛亮留在江陵,輔佐關羽。張飛仍在宜昌附近的宜都郡當太守。劉備打不下雒縣(廣漢),調張飛、趙雲與諸葛亮西上。這三位,分兵兩路,席捲了川南、川北,與劉備在成都郊外會師(劉備在這個時候,已經打下了雒縣)。 
  取得了成都,劉備給予諸葛亮以相同於關羽、張飛二人的賞賜:黃金五百斤,白銀一千斤,銅錢五千萬。劉備而且升諸葛亮為軍師將軍,兼「署左將軍府事」,把所謂左將軍府,亦即劉備自己的司令部交給諸葛亮代拆代行。 
  劉備離開成都,與曹軍爭漢中,其後去夷陵,替關羽向孫權報仇,都是叫諸葛亮留在成都當留守。 
  在這兩次出征之間,劉備在「建安二十六年」(曹丕黃初二年,公元221年)四月丙午日稱帝,改元「章武」,叫諸葛亮作丞相。六月,張飛被部下殺害,遺留下的遙領司隸校尉的榮銜,也被劉備送給了諸葛亮。 
  劉備在七月沿江東下,於次年閏六月兵敗回川駐在魚復縣白帝城,改稱魚復叫永安。他得了痢疾的病,又加上了「併發症」,醫不好,自己知道快死,就派人把諸葛亮召來永安城,托孤給他。請他扶助阿斗劉禪繼承帝位。 
  這時候,阿斗的年齡是虛歲十七歲。 
  劉備寫了一封遺書給阿斗,叫阿斗「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弗為」;又叫他勤讀《漢書》與《禮記》;有了閒工夫,就不妨瀏覽諸子,尤其是《六韜》(兵書)與《商君書》。劉備聽到說,諸葛亮曾經親筆抄了申不害、韓非、管仲的作品以及《六韜》,叫人帶給阿斗去讀,可惜這些手抄本都已經在中途被遺失了。劉備告訴阿斗,這些書不妨另外再求一份。 
  這一封劉備的遺書,裡面有一句十分重要,而人人可以受用的話:「惟賢惟德,可以服人。」換句話,僅僅以力服人,不能叫人心服;才幹高強,也不見得可以服人。能服人的,是賢、是德。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劉備向他的兒子阿斗坦白承認自己一生的作為,不配當兒子的模範。他寫下這七個字:「汝父德薄,勿效之。」 
  他要阿斗與其他兩個兒子劉永、劉理,不僅要以諸葛亮為師,而且要以諸葛亮為父(劉永這時候,在劉備身邊)。 
  劉備於臨終斷氣以前,向諸葛亮說:「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 
  劉備又說:「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這句話,是多餘的;而且說得太不應該,叫諸葛亮如何吃得消?諸葛亮度量大,不計較劉備的這句話。換上一個人,例如司馬懿,就一定會有很不好的反應:「你既然不相信我,我又何必為你與你的兒子出死力呢?」 
  我認為,劉備的確於信任之中,帶了一點不信任的意思。他把阿斗不僅托給渚葛亮一個人,同時也托給了李嚴。李嚴被劉備提升為尚書令兼都護軍,鎮守永安,「統內外軍事」,分掉了諸葛亮軍政兩方面的大權。 
  劉禪在五月繼位以後,改這一年章武三年為建興元年。他對請葛亮很好,封諸葛亮為武鄉侯,不久又叫他兼領益州牧,丞相的官職仍舊。一切大小的事務,都交給諸葛亮處理。 
  這時候,蜀漢對東吳的和解,尚來成熟,內部又有四個郡一齊叛亂。是哪四個郡呢?昆明與晉寧縣一帶的益州郡;雲南省保山一帶的永昌郡;西康與四川西南的越雋郡;貴州安順一帶的牂牁郡。 
  叛亂的首領,是益州郡的土豪雍闓。他把本郡的太守張裔捉住了,押解到東吳去,向孫權討好。 
  雍間叫他的一個在永昌郡的姓孟名獲的徒眾,用造謠的方法煽動各地的邊疆民族:夷人、叟人,等等,謠言的內容是;「官家要你們繳納三百條黑狗,必須胸部及其以上完全烏黑。官家又要你們搜集『□腦』(瑪瑙?),不能少於三斗。第三項的徵收之物,是『斷木』三千根,每根不能少於三丈。」這「斷木」是當地的土產,卻沒有長過兩丈的。於是,各地的夷人、叟人,感覺到繳不出這三項貢品,一定要被處罰,倒不如索性造反,也許可以僥倖獲勝。 
  諸葛亮處在這內憂外患之中,一點兒也不手忙腳亂。他先把對東吳的外交辦好。到了建興三年,才下手平定那叛亂的四郡。他自己帶了得力的部隊,渡過瀘水,把雍闓等人及其徒眾打平,殺掉雍闓與越雋郡的夷王高定。孟獲被諸葛亮捉了又被諸葛亮放走,最後終於又被捉住,諸葛亮又叫他走,他死心塌地投誠,不肯再走。《漢晉春秋》把孟獲屢次戰敗而終於投誠的經過,擴充為十分熱鬧的「七縱七擒」的故事。 
  諸葛亮對孟獲盡力安撫,同時也指點他、教導他,成為一位有用的人才。傳說,盂獲其後在蜀漢的政府中,做官做到了御史中丞。他的若干夷胞部隊,長於爬山,被諸葛亮編成了一支特技隊伍,稱為「飛軍」。 
  南方的四個郡完全恢復了秩序以後,有人建議諸葛亮留兵鎮守,諸葛亮不予接受。諸葛亮說:「留兵太多,就妨礙北伐的大計;留兵太少,也徒然引起本地人的反感,而力量不足應付非常。倒不如完全把兵撤回,對本地人誠心相交。」果然,在他撤兵以後,「南四郡」就不曾再叛亂過。 
  他本人在建興三年十二月回到成都。回來以前,他下令把益州郡改稱為建寧郡。益州本是一個州,而益州又一直是一個郡,益州之內的一郡,很混淆不清。諸葛亮索性把益州郡的郡名改了,這雖是一件小事,卻十分要緊,也顯出了諸葛亮懂得「正名」的重要性,確是一位大才。 
  建興四年,諸葛亮在表面上沒有什麼舉動,而在實際上用全力作大舉北伐的準備。他一共準備了十萬人的軍糧、軍服與刀矛,盾牌、弓箭、箭頭。在這一年,他也命令了駐防永安城的李嚴,移駐江州(重慶),叫李嚴在江州建築了一座大城(永安城,改由一位次要的將領陳到,擔任防守)。 
  建興五年,北伐開始。諸葛亮率領大軍開往漢中,出發之時,他寫了一封十分令人感動的表,不僅感動了「後主」劉禪,而且也感動了一千七百多年以來很多的人,使得他們也成為忠臣義士。他勸後主親君子、遠小人,賞有功、罰有罪;尤其要把宮內的人員與丞相府中的人員一視同仁,不可稍分彼此,在賞罰上有所異同。他保證宮中的侍中侍郎等官郭攸之、費褘、董允,與專管軍政的一位將軍向寵,都很有能力而且可靠;丞相府的留府長史張裔與參軍蔣琬,也是「忠良死節』之臣,建議後主對他們加以完全信任。他語重心長,不勝依依。 
  諸葛亮這一次北伐,是頗有計劃的行動。他不僅策動了西邊的天水、南安、安定三個郡的吏民,一致對他響應;而且在東邊約好了已經降附了魏方的孟達,在新城郡反正。 
  新城郡名為一個郡,實際上是房陵、上庸、西城三個郡所合併。地域包括今天湖北省西北部,與陝西南部的一部分。 
  孟達是扶風(郡)人,曾經在劉璋下面做官,奉劉璋之命,帶了兩千兵,偕同法正及他所帶領的兩千兵,到荊州武陵郡孱陵縣公安城,迎接劉備。劉備叫他留在荊州,當宜都郡太守,把他的兩千兵與法正的兩千兵,都撥給他指揮(法正跟隨劉備進入益州)。 
  建安二十四年,孟達替劉備攻下了房陵、上庸、西城三個郡;劉備謂他為房陵太守,拜為「副軍將軍」。 
  關羽圍攻襄陽樊城,叫孟達派兵來助攻。孟達借口山地的防守與安撫很重要,分不出兵力,而在事實上抗命,以致關羽終於失敗。 
  劉備很生孟達的氣。孟達又和劉備的養子劉封處得不好。劉備下令,奪去孟達的「鼓吹」(軍樂隊),不讓孟達享受當將軍的榮典。孟達也就投降了曹丕。 
  曹丕對孟達很有禮貌,而且加以重用;拜他為建武將軍,封他為平陽亭侯,任命他為「散騎常侍」,領新城郡太守。 
  孟達在曹丕下面雖然相當得意,卻免不了內疚於心。曹丕死後,曹丕的兒子(魏明帝)曹叡,待他不能像曹丕對他那樣好;而且駐節在南陽郡宛縣的司馬懿又顯然對他很不放心。這時候劉備已死,主持蜀漢政務的諸葛亮,以及同受托孤之任的李嚴,常常寫信給他,暢敘舊情,好像是他井未曾投降了敵方。 
  李嚴在一封寫給孟達的信裡說;「吾與孔明,俱受寄托。愛深責重,思得良伴。」諸葛亮在他給孟達的信裡,談到李嚴,大加讚賞:「部分如流,趣捨罔滯,正方性也。」孔明是諸葛亮的字;正方是李嚴的字。李嚴所寫的是:我和孔明的責任太大,很希望有你這樣的人,來陪陪我們。諸葛亮所寫的是:李嚴有辦理行政的天才,他處理公文,隨到隨辦,很像川流不息,從來沒有過積壓公文的事。換句話說:倘若又有你來,像他這樣的協助我,該有多好! 
  孟達終於抵擋不了諸葛亮與李嚴的「策反」,在暗中答應了叛魏歸漢。 
  後主建興五年(魏明帝太和元年)十二月,孟達豎起了反旗。他預料司馬懿不能立刻把他怎樣,最快要在一個月以後(亦即諸葛亮的援兵已到之時),才能率領大軍來討伐他。為什麼呢?因為他以為魏方的情報員需要走好幾天,才能把他造反的消息從新城傳到南陽郡宛縣;司馬懿也需要若干天,把這項消息派人從宛縣送到洛陽京城,又從洛陽京城把討伐的詔書聖旨帶回宛縣,然後司馬懿才能出兵,出兵了以後,又得走上幾天,甚至十幾天,才到得了新城郡首縣房陵(今天的湖北房縣)。 
  孟達做夢也不曾想到司馬懿有不必向洛陽請示,先干了再說的權力;更不曾料到司馬懿早就斷定了他孟達遲早會反,於是也早就把大兵向南移動。所以他宣佈造反剛剛才有八天,司馬懿已經率兵來到了房陵城下。 
  孟達死守新城郡的首縣房陵,在城外築了一道木柵,木柵以外三面有水,一面是山。司馬懿圍攻了十六天,用船渡過了城外的水,毀掉護城的木柵,使得盂達自己的外甥鄧賢與愛將李輔,都失掉了信心,自動開了城門,放進司馬懿的兵。 
  孟達成了俘虜,頭被割下,送到洛陽,在洛陽的「四達之衢」燒成了灰。 
  諸葛亮和孫權都已經派了軍隊來支援。這些軍隊分別抵達了房陵附近的西城、安橋與木蘭塞;卻都被司馬懿的兵擋住。 
  也許,孟達對魏方造反造得太快了一些;應該等待漢、吳兩方的援兵來到了以後才動作。或是,等待諸葛亮於次年(建興六年)春天在祁山大舉,聲勢浩大之時,然後再動。 
  諸葛亮是在建興五年,把十萬大軍移到漢中,於建興六年春天聲東擊西,以一部兵力交給趙雲與鄧芝守住陝西寶雞東南四十里的箕谷,自己率領主力攻打(甘肅西和縣西北的)祁山。 
  祁山是魏方在西邊的軍事重鎮,正如它在東邊的「合肥新城」。位於合肥新城及祁山之間的另一重鎮是襄陽。 
  諸葛亮的部隊,據陳壽說,是「戎陣整齊,賞罰肅而號令明」。不僅魏方的祁山守將張郃感覺到吃不消,魏明帝曹叡也認為必須自己御駕親征,從洛陽來到長安坐鎮。 
  諸葛亮一時攻不下祁山,但是祁山後面的南安郡、天水郡與安定郡,這三郡的官吏與老百姓都一致響應了諸葛亮的北伐軍,反魏歸漢,換了旌旗。 
  魏方南安郡的首縣,叫做「(豕原)道」,在今天甘肅隴西縣的東北。天水郡的首縣叫做冀縣,在甘肅伏羌縣之南。安定郡的首縣,叫做臨涇,在甘肅鎮原縣的南邊五十華里。 
  這是諸葛亮第一次出兵祁山(他一共出了兩次祁山;演義過甚其辭,說他「六出祁山」)。這第一次的祁山之役,諸葛亮本可以獲得全勝;可惜,前鋒的司令官馬謖,在(今天秦安縣東北的)街亭鎮敗在張郃之手。 
  馬謖戰敗的經過,依照《三國誌·蜀書·王平傳》,是這樣的;馬謖「捨水上山,舉措煩擾」。王平以裨將軍的身份,向他一連規勸了好幾次,馬謖固執己見,不肯採納。結果,魏軍來了,把馬謖所指揮的部隊一齊圍困在山上。部隊沒有水喝,軍心瓦解,小有挫敗,便一哄而散。只剩下王平所直接控制的一千多人,竭力「鳴鼓自持」。魏軍以為馬謖有埋伏,而不再戀戰,收兵而去。王平以他的一千多人為基礎,慢慢地招集了其他各單位的潰兵,整軍而退。 
  諸葛亮這時候駐節在距離街亭不遠的戎丘,接到馬謖戰敗的消息,很擔心魏軍會傾巢而來追擊,便立刻下令把(天水西南一百二十華里)西縣城內的人民一千多家,連同他們的糧食都一齊搬走,搬去漢中。 
  諸葛亮的這一項撤走西縣人民與糧食的措施,拿現代的術語來說,是「堅壁清野」。用古代的話來說,是「空城計」。 
  空城計,不能像演義與京劇所描寫的那個以統帥本人的生命為賭注的兒戲行為:開了城門,坐在城樓之上彈琴,邀請對方的大將司馬懿進城來共享羊羔美酒。 
  事實是:對方不曾來追擊,對方的大將也並不是司馬懿,而是張郃。諸葛亮一生謹慎,做不出這種只有撲克牌老手才敢於施演的bluffing。 
  京劇的題材,幾乎有一半左右是取自《三國演義》。《失街亭》與《空城計》是其中很受觀眾歡迎的兩出。另一出是《斬馬謖》,合起來,成為一套「三部曲」,叫做《失空斬》。 
  馬謖究竟有沒有被諸葛亮斬了呢?這個問題,在極大多數的京劇愛好者看來,是不必深考的一個問題。只要戲詞兒好,唱得好,做工好,馬謖在事實上是否為諸葛亮所斬,沒有多大關係。推而廣之,我們中華民族的極大多數成員,在本性上也不甚重視「細節」。反正馬謖早就死了,至於他怎樣死的,有什麼關係呢?學歷史的人,為了忠於所學,卻不敢不認真,不敢不追根究底。有時候,追不到根,究不到底,也只好算了;把未完成的使命交給下一代學歷史的人。 
  馬謖有沒有被斬,是追不到根,究不到底的一個例子。陳壽自己,先後提供了三種互不相同的說法:(一)諸葛亮誅了馬謖,戮了馬謖,也就是斬了馬謖。(二)馬謖於關在牢裡以後,死在牢裡。(三)馬謖畏罪逃亡,丞相長史向朗知情不舉,被免職,斥令回成都。 
  陳壽把第一種說法,寫在《三國誌》的《諸葛亮傳》與《王平傳》;把第二種說法,寫在《馬良傳》;把第三種說法,寫在《向朗傳》。 
  第一第二兩種說法,互相矛盾。第三種說法.可以與第一種或第二種並存。因為,馬謖可能於逃亡了以後被捉住,然後被斬,或死在牢裡。不過,第三種說法也可以與第一第二兩種相抵牾:馬謖可能於逃亡以後,隱姓埋名,遠走他方,不曾被諸葛亮的部下捉住。然而,這個可能性很小。因為,習鑿齒在《襄陽記》裡面,保存了馬謖在「臨終」之時寫給諸葛亮的一封信,信裡說:「明公視謖猶子,謖視明公猶父。願深惟殛鯀興禹之義,使平生之交不虧於此。謖雖死,無恨於黃壤也。」 
  這一封馬謖的遺書,可以稱得上是寶貴的第一手資料。然而,它不能證明馬謖是被斬而死,還是因病而死。 
  進一步說,習鑿齒倘若能把《襄陽記》裡的「臨終」兩個字,換上「臨刑」兩個字,這問題便可以算是告一段落了。習鑿齒在字裡行間,似乎是說,馬謖確是被斬的,不是病死的:「於時十萬之眾,為之垂泣。亮自臨祭,待其遺孤,若平生。」 
  馬謖被斬的另一個旁證,是:諸葛亮確是殺了另外兩個將軍,一個姓張名休,一個姓李名盛。 
  儘管如此,這問題依然難以解決。為什麼陳壽要在《馬良傳》裡,說馬謖「下獄物故」呢? 
  我只有轉請當代的幾位三國專家,以及未來的後起之秀,用將來可能發現的新史料來結束這一樁公案了(我乘此機會,向胡健中先生表示謝意。胡先生博聞強記,談笑風生;是他,首先向我提出了這個馬謖是否被斬或逃亡了的問題)。 
  街亭之站,暴露了馬謖的無能,證明了馬謖確如劉備所說;「言過其實,不可大用。」它也給了裨將軍王平以施展大將之才的機會,雖則是出身行伍,所認識的字不到十個。諸葛亮升他為「討寇將軍」,請後主封他為亭侯。諸葛亮與魏延死後,王平主持漢中的防務,官職晉陞到「鎮北大將軍」。 
  諸葛亮把街亭之敗的責任,由自己擔當,向後主請求處分。這敗仗雖則是馬謖打的,然而重用馬謖的是誰?是他自己。 
  後主接受諸葛亮的請求,將諸葛亮的官階降了三級,改為「右將軍、行丞相事」。但是,「所統如前」,所主管的各種事務,仍舊和以前一樣。用今天的官場術語來說,是相當於「革職留任」,或「降級留任」。 
  諸葛亮降級不到一年,就由於在建興七年攻取了武都、陰平兩個郡,而官復原職。 
  這攻取兩個郡的一役,已經是他第三次北伐了(第一次,是建興六年春天祁山與箕谷之役,包括馬謖街亭之敗。第二次,是建興六年魏軍郝昭堅守陳倉之役)。 
  倘若諸葛亮不在建興六年的冬天才發動陳倉之役,而提早幾個月,在建興六年的秋天,也許要好些。因為,孫權叫他的鄱陽郡太守周魴騙曹休,向曹休詐降,誘他帶兵來鄱陽迎接,進行得相當順利。曹休在當時是魏方的揚州牧,很相信周魴之降是真心真意,就帶來了十萬之兵來攻打吳國,作為周魴的接應。他走到了(今日安徽潛山縣東北的)石亭,就遇到了陸遜,吃了陸遜的一場大虧(孫權自己也帶了大軍,開到皖口,作為陸遜的「後勁」。皖口在安慶之西十五華里左右)。 
  我們也可以說,倘若孫權與周魴,能夠延遲幾個月騙曹休南下,對諸葛亮的陳倉之役可能很有幫助。話說回來,一則是騙曹休的事,要看時機;不是可以完全聽憑周魴一方面選定日期的;二則是,建業(南京)與漢中彼此相距極遠。當時投有電報或長途電話可以互相聯絡。有什麼消息或計劃,都全靠派人選信,最快的也依然不過是騎馬面已。馬怎麼快,也快不到一天跑「八百里」(清朝曾國藩與部下通信,或對朝廷送報告,喜歡在文件或信封上寫「八百里」三個字,算是命令驛遞人員用最快的方式傳遞。事實上,驛遞人員並不能按照「八百里」字面,真正做到一日一夜跑八百里)。 
  因此,漢、吳雙方,雖則每想同時採取攻勢,而每每無法在事前聯絡好,或是於事發以後通知另一方趕緊行動。 
  建興七年,諸葛亮在春天便對武都郡與陰平郡動手。就時間上來說,那是緊接著陳倉之役的一番舉動,幫他執行這「二郡之役」的,是將軍陳式。 
  陳式的對手,是魏方的「雍州刺史」郭淮。雍州在漢朝沒有,魏國政府覺得涼州太大,創設出這個雍州來,以便治理,同時防備「西蜀」。 
  武都郡是今天甘肅的東南部,成縣一帶,與四川相鄰接的地方,共有七個縣,首縣是「下辨」,在成縣之西。 
  陰平郡本來只是一個道,境轄甘肅文縣西北一大片邊疆民族(氐人與羌人)所居住的高原土地。魏國創設這麼一個陰平郡,也是為了便於治理及防備「西蜀」。 
  「雍州刺吏」郭淮,知道了陳式帶兵前來,也就「點齊人馬」,準備迎敵。郭淮不曾料到,鼎鼎大名的諸葛亮,也親自帶兵來了,而且進駐了(成縣西北的)建威城。建威不是一個郡,也不是一個縣,而只是一向用來作屯駐兵士的大堡壘。 
  郭淮不敢與諸葛亮較量,就遲了兵,讓陳式白撿了武都、陰平兩個郡。這是諸葛亮北伐以來第一次的大勝利。 
  後主頒旨給諸葛亮,恢復諸葛亮的丞相原職,不必再以右將軍的身份「行丞相事」了。 
  建興八年,《諸葛亮傳》不曾記載任何事跡。這是陳壽的疏忽之處,叫我們讀《諸葛亮傳》的人,以為諸葛亮在這一年大睡其覺,或不得不以全副精神,「消化」武都、陰平兩個郡。 
  事實上,魏方採取了空前的大攻勢:一面在合肥造了所謂「新城」,以對付孫權;一面準備人馬、糧食與武器,大舉進攻在漢中的諸葛亮。這個準備工作,在八月間完成(諸葛亮也一直在對魏方的行動密切注意,因此而作冷靜的等待,不曾輕舉妄動)。 
  魏方的作戰計劃,是分兵三路,會師漢中。第一路,由曹真率領,走斜谷。第二路,由張郃率領,走子午谷。第三路,由司馬懿率領,從司馬懿所駐紮的襄陽出發,溯漢水而上,穿過鄂西北與陝南,以漢中郡的首縣南鄭為目的地,也就是三路大軍的會師之地。 
  諸葛亮早就在去年冬天,新造了兩座大城,作為南鄭的屏藩:一是漢城,造在沔縣東南;一是樂城,造在今天的城固縣縣城的所在地。 
  諸葛亮知道了魏方的三路大軍即將到來以後,卻並不呆待在漢樂兩城作「死守」的打算(有些人,每每以自己「死守」某地,或叫人「死守」某地為得計。其實,守的目的不應該是求死,而應該是求生。守也應該有「時間上的限制」。任何一個地域與地點,都只應該守上某些日子或某些小時,以配合友軍的其他行動。在指定的時間以內,當然是雖死亦所不惜;出了指定時間之外,而仍留在那地域或地點等待死,則不僅是無謂的犧牲,也是一種損耗國家兵力,違抗上級命令的行為)。 
  諸葛亮當年於馬謖失去街亭之時,不曾「死守」西城。諸葛亮極有軍事學識。他深知道,打仗要以攻為第一義;守是幫助攻的。為了攻而守,是對的。不是為了守而守! 
  諸葛亮在建興八年大軍壓境之時,不肯把主力留在南鄭或漢樂兩城,而集中在(洋縣之東二十華里的)赤阪。在赤阪,他可以靈活地應付三路魏軍之任何一路,或所有的三路。 
  這三路魏軍。卻一路也不曾到來。原因是,天公下了大雨,一連下了三十幾天。斜谷與子午谷的棧道,以及襄陽洋縣之間的漢水兩岸的道路,都被大雨沖壞了。 
  曹丕的兒子,魏明帝曹叡,下詔書給曹真、張郃、司馬懿,叫他們撤退。討伐「西蜀」的事暫時作罷。 
  這一年(建興八年),陝南是雙方劍拔弩張,處在大戰的前夕,而實際上並無接觸。在西邊,新被蜀漢收入版圖的武都、陰平兩郡,卻發生了戰事,規模雖小,而打得相當激烈。魏方的主將是「雍州刺史」郭淮;漢方的主將是鎮遠將軍魏延。 
  讀過《三國演義》的人,上了演義著者的當,以為魏延是壞人,「腦後有反骨」,而且打仗的本事平常,老喜歡與黃忠爭功,其實,魏延這個人極忠心;極勇敢,而且深受劉備本人與諸葛亮的賞識(魏延是行伍出身,為人粗豪。這時候的軍階,是「牙門將軍」)。 
  劉備在自稱漢中王之時,就不用別人,而用了魏延坐鎮漢中。劉備給魏廷的官職是:「督漢中、鎮遠將軍、領漢中太守」。 
  諸葛亮在建興五年,帶了十萬人來到漢中,特地選用魏延為「督前部」(先鋒司令),叫他兼為「丞相司馬」。這丞相司馬,是諸葛亮為了魏廷而新設之官,地位相同於丞相長史(秘書長)。在事實上諸葛亮是以丞相身份,兼為統帥,而魏廷是以「丞相司馬」的兼職,做了統帥部參謀長或參謀處處長的事。魏延的本職,是「督前部」,先鋒司令,因此,才在「雍州」與魏方的郭淮交鋒。 
  魏延在(甘肅省西南部的)陽溪與郭淮的主力相遇;把郭淮打得潰不成軍。諸葛亮得到捷報,很高興,保薦魏延由鎮遠將軍升為「前將軍」;同時封他為南鄭侯。這南鄭侯是「縣侯」的一級,比「鄉侯」與「亭侯」大。 
  在魏延軍中,輔助魏延的高級軍官之一吳懿,也升了官。吳懿是劉備的吳皇后的哥哥;陳壽《三國誌》把他的姓名寫成「吳壹」,為了避司馬懿的「諱」。 
  這建興八年的陽溪之役,可以稱為諸葛亮的第四次戰役。我在以前說過,諸葛亮並未「六出祁山」,而僅僅「兩出祁山」。他北伐倒可以說是有六次。其實,北伐也並非有六次,而只有一次;重要的戰役,可以說是有六次。第一次,建興六年春天的街亭之役。第二次,建興六年冬天的陳倉之役。第三次,建興七年的武都陰平之役。第四次,便是這建興八年的陽溪之役。其餘的兩次重要戰役,是:建興九年的上邽之役;與建興十二年的武功之役。在這六次重要戰役之中,諸葛亮只有在街亭之役與上邽之役出了祁山。 
  上邽之役可說是六次重要戰役之中最重要的一次。諸葛亮把漢中與後方的政務與軍事,都交給了李嚴父子負責,以便用全副精神與魏軍決戰。諸葛亮任命李嚴的兒子作「江州都督」,把李嚴本人從江州(重慶)調了來,交給他兩萬兵,叫他留守漢中(魏延仍被諸葛亮帶到前方作戰)。諸葛亮而且也把丞相府的政務,交給李嚴代拆代行。 
  魏延以外,被諸葛亮帶到前方去的將領,有王平、高翔、吳班。 
  魏方的統帥不再是曹真,曹真生了病。代替曹真的新統帥,是司馬懿。在司馬懿下邊的幾員大將,是張郃、郭淮、費曜。 
  發動攻勢的,是諸葛亮,不是司馬懿。諸葛亮先打祁山(祁山於街亭之役以後,一向是在魏軍之手)。司馬懿進軍到天水郡城西南的上邽城。 
  諸葛亮聽說司馬懿本人來了,十分興奮,便留下王平續攻祁山,自己帶了主力,到上邽來向司馬懿迎戰。 
  司馬懿慌忙留下費曜與四千名兵士,守上邽城;自己帶了主力離開上邽,說是要去祁山,找諸葛亮,給諸葛亮一個迎頭痛擊。祁山在上邽的西南。司馬懿卻不向西南的方向走,反而向上邽的東邊走。 
  諸葛亮來到了上邽,與費曜及其四千兵略一接觸,便把他們解決。解決了以後,諸葛亮不留在上邽,而即刻向東邊走,對司馬懿的主力追擊。 
  司馬懿和他的兵,雖則跑得很快,卻仍然被諸葛亮追上。司馬懿並不轉過頭來交鋒,卻叫部隊一口氣爬到山上,在山上紮營。 
  這時候,被魏明帝派在司馬懿軍中作為「監軍」的賈詡,實在看不過去,就忍不住,責備司馬懿,說;「你怕蜀國的兵,像怕老虎一樣。天下的人都會笑你,你怎麼辦?」 
  司馬懿這才有點兒覺得難為情。同時,張郃等人也紛紛請求出戰,與「蜀兵」一決雌雄。司馬懿於是勉強下令,在五月辛巳日出戰。 
  五月辛巳日這一天,雙方的主力死拚,殺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諸葛亮把部隊分為三部,分別由魏延、高翔、吳班三個人統率,把魏軍打得隔成幾片,一一包圍、殲滅。 
  惡戰了整整一天後,司馬懿差不多是全軍覆沒,只剩下他本人與幾位親信落荒而走。諸葛亮所獲得的戰利品,有五千套盔甲,三千一百張角弩,與三千顆魏軍軍官的頭。 
  雙方參加作戰的兵力,似乎均在五萬人以上。諸葛亮是在建興五年帶了十萬人來到漢中;這一次,他留了兩萬人在漢中,交給李嚴坐鎮,可能也分撥了一些兵在祁山及幾個其他的兵略要地。帶到上邽來的,應該有六七萬人,或是更多。 
  司馬懿帶了多少兵來,待考。總不會少過諸葛亮的部隊。魏國的領土大,人民多,兵員與糧食都是一向不成什麼問題的。諸葛亮竟然能於萬分困難之中,能採取攻勢的主動,而且打勝,真值得我們佩服。 
  上邽之役以後,雙方有一個多月不曾有多大接觸。漢方的漢中留守兼代拆代行丞相事務的李嚴,派人通知諸葛亮,說由於大雨阻塞了道路,軍糧恐怕不能繼續向前方運到,叫諸葛亮撤退。諸葛亮於是就在六月間撤退。司馬懿派張郃追擊,追到「木門」,遇到諸葛亮的伏兵,死於亂箭之下。 
  諸葛亮回到漢中以後,才知道雖然有過大雨,而軍糧的運輸並沒有李嚴所說的那麼嚴重。這一位李嚴居心不良。他自己要求諸葛亮撤退,卻在諸葛亮回師的消息到達漢中之時,故作驚訝之狀,說「糧食很充足,丞相怎麼撤退了呢?」李嚴隨即(一)想殺掉軍糧的督運官岑述,以推諉自己不熱心運糧的責任;(二)報告後主,說諸葛亮並非真正撤退,而是「偽退」,以「誘賊與戰」。李嚴這一著很陰險。這是把撤退的事說成諸葛亮主動,不是他李嚴主動。而且把「誘敵」未成的責任,也加給了渚葛亮。 
  諸葛亮把李嚴前後寫給自己的書信與公文,彙集起來,叫李嚴自己下一個結論,李嚴承認自己前後矛盾,甘願受罰。諸葛亮上表給後主,把李嚴的本兼各職免了,所封的爵位也削除了,叫李嚴以平民的身份,從漢中郡搬到梓潼郡去住。 
  李嚴的兒子李豐,被諸葛亮從江州都督的職位上,調到丞相府,當「中郎將」軍階的參軍。諸葛亮勉勵李豐,說:「我和你的父親,本是同心合力,為興復漢室而共事的,我沒想到,彼此之間的關係中途發生變化,倘若你的父親知過能改,回心轉意,你也能和丞相留府長史蔣琬『推心從事』,那麼,『否可復通,逝可復還』(你的父親仍有可以替國家出力的機會)。」 
  從這一件處理李嚴犯罪的方式上,我們可以認識諸葛亮的為人:公私分明,而十分忠厚。 
  後來,諸葛亮去世,李嚴在梓潼聽到消息,非常傷感。他知道,諸葛亮以外,再也沒有其他的人能寬恕他的過失,或重用他的才能。他絕瞭望,不久便發病而死。 
  《資治通鑒》在敘述他的這一段經過之時,稱他為「李平」。這是因為他本來雖叫李嚴,其後自己改名為李平(《資治通鑒》也稱大將王平為何平。那是因為,王平曾經一度做何家的養子;他曾經在張魯降魏前後,也降了魏,那時候還是叫做何平。到了劉備拿下漢中之時,王平歸附了劉備,複姓原來的王。但是魏方的人不知道他復了姓,仍舊稱他為何平。司馬光及其助手,所根據的關於王平的資料,大概是魏方人士所寫)。 
  諸葛亮的兵多(十萬人左右),每個月所需要的軍糧自然也多,當時的漢中與四川雖則出產糧食,卻很不容易運到秦嶺之北。諸葛亮在建興九年的上邽之役,所以能夠獲眭,原因之一是有了「木牛」。木牛被有些人,尤其是《三國演義》的作者,描寫成一種神秘的,甚至是能夠自動的運輸工具。實際上,它也依然是要靠人力來推動,不過是由於構造得巧,可能外形像一條牛,或載重的能力像一條牛而已。諸葛亮在南陽郡鄧縣的隆中躬耕過(隆中在今天襄陽縣之西),那時候南陽可能已經有了我在民國初年所見到的一種叫做「土牛」的車子。也許,當時還不曾有「土牛」,是諸葛亮先發明了「木牛」,其後才慢慢地傳回了今天的河南省的。另一個可能與「木牛」有關係的東西,是今天成都一帶都有的「雞公車」。雞公車,頭小身大,像一隻「雞公」(公雞),它也是車輪小,與「土牛」相同,推起來十分省力。兩者所不同的地方是:土牛的小車輪在前,而車身是一塊長方形斜板(前窄後寬);雞公車是小車輪在車身之中,車身也是前窄後寬(這兩種車子都比江蘇各地所能見到的大車子省力)。大車子是有一個很大的輪子在車的中央,直徑幾乎有三尺左右,推起來十分費力,雖則車輪的兩旁每一邊可以坐一個人或兩個小孩,或載一頭肥豬。 
  到了建興十二年,諸葛亮進行第六次戰役,武功之役之時,由於已經有了渭河上游的天水郡,便不再需要木牛,而改用了「流馬」。 
  諸葛亮在上邽之役以後,休養兵士三個年頭,才在建興十二年作最後一次的進攻,亦即「武功之役」。 
  這一次,諸葛亮所用的運糧工具,是一種快船,叫做「流馬」,「流在水中的馬」。船身長而且窄.因此減少了水的阻力,所以能快。 
  諸葛亮在春天行動,帶軍隊從斜谷的一條路出來,很順利地到達今日郿縣西南的漢朝武功縣五丈原。司馬懿駐紮在附近,對諸葛亮部隊嚴密監視,卻不敢走出壁壘來交鋒。 
  就這樣,兩軍「相持」了一百多天,沒有什麼「行動」。傳說:諸葛亮派人送女人用的裝飾品給司馬懿,司馬懿氣得想下令出擊。魏明帝特別派了一位老臣辛毗,來營中制止司馬懿,不許他與諸葛亮部隊對陣廝殺。這個傳說很沒有根據。諸葛亮不是一位肯用這種無聊手段的人。魏明帝既然授權司馬懿作統帥,也絕不會特別派一個人來,不許這位統帥作戰。事實是,諸葛亮確曾屢次向司馬懿挑戰,而司馬懿始終忍耐,不肯應戰,只是用「守」的方法,等候諸葛亮糧盡退兵。 
  諸葛亮這一次卻並沒有「糧盡」的問題。他已經下了決心,對司馬懿持久作戰。他在五丈原一帶實行「屯田」,叫兵士種田,生產糧食。 
  諸葛亮的部隊紀律極好。他們夾在本地農民中間,相安無事。 
  可惜,他本人太勞苦了,「事必躬親』,而腸胃又不好,消化不良,吃得少。他的病越來越重,挨到八月間,便不幸去世。 
  諸葛亮死得太早,虛歲只有五十四歲。他不負劉備給他的知遇,實踐了自己對劉備所許下的諾言:「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他的左右,楊儀、費褘二人,決定了把他去世的稍息保守秘密,先把大軍撤回漢中,然後才宣佈這個消息。 
  楊儀是諸葛亮身邊的「丞相長史」,職位相當於秘書長;費褘是「丞相司馬」,地位相當於參謀長或參謀處長。 
  楊、費二人之所以要作如此的決定,由於他們自己不會打仗,而又怕魏延雖則會打,卻未必能勝得了司馬懿。除此以外,他們在感情上與魏延也頗有隔閡,就楊儀而論,那就不僅是隔閡,簡直是「積不相能」、「勢如水火」。楊儀甚至於不願意魏延有機會主持作戰而戰勝,成為諸葛亮的繼承人,作蜀漢的統帥與丞相。 
  費褘到魏延的營中,把諸葛亮去世的不幸消息,秘密告訴魏延,說諸葛亮留下遺囑,叫大家撤退回漢中,並且叫魏延擔任」斷後」的任務。 
  魏延不贊成撤退。魏延說:「國家的大計方針,不可能因某一人的死亡而變更。丞相的棺柩,可以派丞相行營的官吏送回漢中或四川。軍隊應該留駐在五丈原,屯田、作戰。我本人相倌有能力打司馬懿。」 
  他質問費褘:「是誰派我替楊儀這種人斷後?是丞相本人麼?」 
  他隨即把自己的作戰計劃,與分佈軍隊的方案,說給費褘聽,叫費褘回丞相行營,以丞相司馬的身份,發佈命令。費褘答應了他。 
  費褘回到行營以後,把魏延的吩咐丟在腦後,仍舊與楊儀合作,完全按照楊儀的意思辦:大軍向南撤退;下命令叫魏延斷後。 
  魏延不理費褘的那一套;立刻派人送報告給後主,說楊儀與費褘造反。 
  楊儀與費褘也派人送報告給後主,說魏延造反。 
  地位僅次於魏廷的大將王平,站在楊儀與費褘的一邊。於是,魏延失敗,帶了幾個隨從離開軍隊,走到漢中,被一個姓馬名岱的殺了。後主依照楊儀與費褘的請求,把魏延的罪定成謀反大逆之罪,不僅殺了魏延的妻子兒女,也屠滅了魏延的「三族」的人(三族是父族、母族、妻族)。 
  魏延死得很不值得,而且極其冤枉。他倘若真想謀反,為什麼不帶了他所指揮的先鋒部隊,去司馬懿的營壘中投降?卻反而只帶了少數人,來到漢中?他分明是想經由漢中,回成都,向後主當面報告,陳述他自己的繼續作戰的主張。他不像是「燒絕棧道」,用武力阻撓過大軍南下,如楊儀、費褘所說.            
二六 諸葛亮的為人     
  在所有的三國人物之中,最能受到當代與後世的人崇敬的,是諸葛亮。孫權與蜀漢結盟,盟書中沒有提到後主,也沒有提到他孫權自己,卻明明白白標出了「諸葛丞相」四個字。讚揚諸葛丞相「信感陰陽,誠動天地」。 
  被諸葛亮打得抬不起頭來的司馬懿,一生不曾在別人手中吃過敗仗,應該是對諸葛亮「恨之入骨」了。這位司馬懿卻在蜀漢軍隊撤退以後,視察了一番諸葛亮的營壘佈置,忍不住說出「天下奇才」四個字,表露了內心對諸葛亮的佩服。 
  諸葛亮不僅有才,更重要的是他有德。劉備在臨死的時候,一面對諸葛亮親口說:「君才十倍曹丕」;一面寫給後主與魯王、梁王等幾個兒子,說「能叫人佩服的不是才,而是德。……你們應該以(諸葛)丞相為師」。字裡行間,劉備向兒子們稱許了諸葛亮的道德足以服人。 
  劉備左右的兩員虎將,具有萬夫不當之勇的關羽、張飛,膂力與諸葛亮不成比例,在年齡上也比諸葛亮多出了一大截,而且關羽也念過《左氏春秋》之類的書,張飛寫字也寫得出夠資格刻在石頭上作為碑銘的雄渾的字;這兩人雖然在劉備開始對諸葛亮禮遇之時,有點兒不以為然,過不了多久便完全瞭解諸葛亮確是劉備這條大魚所需要的水。再到後來,劉備於拿下成都以後,提升諸葛亮為將軍級的軍師將軍(不再是中郎將級的軍師中郎將),又賞賜給諸葛亮以相同於賞賜關、張二人的黃金五百斤,白銀一千斤,銅錢五千萬。關羽、張飛二人一點兒不覺得劉備做得過分,也絲毫不以變成了與諸葛亮於同等地位為恥。 
  而且,在關羽頗為以與馬超並列為恥之時(劉備自稱漢中王,拜關羽為右將軍,馬超為左將軍),只須諸葛亮一句安慰的話,便笑逐顏開。諸葛亮寫信給關羽,說:「馬超是一時之傑,英布、彭越之流,可以與張飛比一比,哪裡趕得上你『鬍子』的『絕倫逸群』呢?」諸葛亮和關羽的交情,可見已經夠得上稱關羽為「鬍子」了(筆者曾經僥倖以後輩的身份,荷蒙於右任先生賞識,卻從來不敢在于先生面前說出「鬍子」這兩個字。雖則于先生正如關羽一樣,頗以自己的美髯為樂。于先生的鬍子之美,為民國以來的第一人)。 
  張飛與諸葛亮也極好,從偕同入川打劉璋的一件事上可以證明。倘若不是張飛、趙雲、諸葛亮三個人水乳交融,分工合作,怎麼會席捲川北與川南呢? 
  趙雲的資格也比諸葛亮老得多,他在劉備死後隨諸葛亮北伐,服服帖帖,做了諸葛亮的部下(可惜,在建興七年——或建興六年年底——便去世了)。 
  黃忠去世得更早,在定軍山之役的次一年,亦即建安二十五年。 
  五虎將另一位是馬超。諸葛亮不是故意把馬超擱在一邊,而是想重用馬超也無法辦到:馬超在劉備的章武二年已經去世了! 
  諸葛亮一生,所行的是一個」誠」字。他從「誠」字出發,對君上的忠是誠,真心真意地盡忠,這是忠誠。對朋友、同僚與部屬和諧共事,守信用,這也是誠,誠信。 
  諸葛亮因為能誠,所以能公。公是沒有私心。能夠以誠心待人,忘記了小我,—切為對方著想,因此所有的表現,都昭昭然是一個公字。陳壽稱讚他:「開誠心,布公道」,可謂十分正確。 
  諸葛亮做到了賞罰公平。因為公,所以才能平。公到了「盡忠益時者,雖仇必賞;犯法怠慢者,雖親必罰」。於是,被賞的不敢驕傲,被罰的也毫無怨恨。有時候,使得因小過而被罰的人,知道了警惕而免於再犯更大的過;這在事實上是教訓了他。古語說:「刑賞,忠厚之至。」便是這個意思。有些君王或長官,對臣民與部下完全放任,不賞不罰,造成了一種不痛不癢的姑息局面,一天一天地往下坡走。這才是不負責任,也是對臣民與部下太不「忠厚」。 
  有些人批評諸葛亮治國太嚴,太喜歡用重典。「嚴」是事實。他為了挽救劉焉、劉璋所造成的姑息局面,不得不嚴。「喜歡用重典」,卻不是事實。凡是要罰二十下棍子以上,諸葛亮都要自己復判了以後,才許執行,我們怎麼可以說他喜歡打人或殺人呢? 
  我說諸葛亮好,我的理由是什麼?是:他對得起劉備,對得起老百姓,對得起他的家人與朋友僚屬,也對得起他自己,無愧於生平的抱負。 
  他對得起劉備,人人皆知。他對得起老百姓,有老百姓自己的反映,可以證明。在他去世的消息到達之時,各地的老百姓自動為他戴孝,戴了很久(我在1938年進了四川,見到川北很多地方的人頭纏白布。他們並不是穆斯林。有人告訴我,他們的祖先為諸葛亮戴孝戴久了,纏白布纏成習慣,不纏就會頭部受涼,因此而永遠纏下去,子孫相沿,直到今天)。 
  當時,各地的老百姓,都要求給諸葛亮建築一個廟。後主的朝廷中的官僚,認為這不合於「禮秩」,不許老百姓如此做。老百姓一面紛紛在路旁設祭,一面再度向後主直接要求,至少為諸葛亮立一個廟,立在成都。後主的朝廷中的官僚,仍然不許。 
  有兩名地位不太高的官吏:步乒校尉習隆,與中書郎向充,實在看不過去,就鼓起勇氣,向後主上了一個表,說:漢朝自從開始以來,功臣立廟的頗有前例。諸葛亮「德范遐邇,勳蓋季世,王室之不壞,實斯人是賴」,不應該讓他「烝嘗止於私門,廟像闕而莫立,使百姓巷祭,戎夷野祀」。 
  習隆與向充,提出一個折衷的辦法:不在成都立廟,而在沔陽(漢中的沔水之陽)諸葛亮墳墓的附近立一個廟。這一個辦法,總算被後主及其朝廷中的官僚批准了。 
  這些官僚與後主本人,在當時做夢也不曾料到,在今天有廟存在於成都的,不是劉備,不是後主,更不是那一群姓名早就被人忘記的官僚,而是我們所佩服的諸葛亮。 
  這個廟,我去瞻禮過。老百姓稱它為「武侯祠」。我到達以後,大吃一驚。原來這「武侯祠』大門之上有一塊匾,匾上的三個大字,不是「武侯祠」,而是「昭烈廟」(劉備的廟,劉備死後謚為「昭烈皇帝」)。 
  原來,將近兩千年來的劉備的廟,不被老百姓稱為劉備的廟,而成了家喻戶曉的「武侯祠」。早在唐朝的時候,昭烈廟就已經變成了武侯祠了。杜甫有一首詩說:「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錦官城,是成都。 
  杜甫很同情諸葛亮之「出師未捷身先死」,認為這是「長使英雄淚滿襟」的可悲之事。 
  杜甫在另一首詩裡,把諸葛亮比成伊尹、呂尚,與蕭何、曹參:「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諸葛亮自己在青年時代,不過是自比於管仲、樂毅而已)。 
  他確是一位「文武兼資」的人物。陳壽卻只肯推許他的「理民之干」,不甚欽佩他的「將略」。他是否真的不會打仗呢?是司馬懿打勝了他,還是他打勝了司馬懿?陳壽的批評,有很多人認為是曲筆(陳壽在晉朝做官,而晉朝皇帝的祖宗是司馬懿。陳壽可能懼怕惹禍,而不敢太稱讚諸葛亮的軍事才能)。 
  不過,陳壽也未嘗不替諸葛亮說公道話。陳壽以為諸葛亮之所以「連年動眾,未能有克」,實在是因為;(一)「所與對敵,或值人傑」(例如司馬懿)。(二)「眾寡不侔,攻守異體」(傳說,司馬懿有兵三十萬,而諸葛亮僅有十萬。究竟是各有多少,難考;魏方在陝西、甘肅的兵,多於諸葛亮在漢中的兵,卻是很顯然的);魏方以數量較多的兵取守勢,諸葛亮以數量較少的兵取攻勢,當然是諸葛亮的處境較苦了。(三)蕭何有韓信可以推薦,管仲有王子城父可以推薦。諸葛亮找不到比得上韓信與王子城父的名將,因此而「未能有克」。 
  諸葛亮所能指揮的,只是魏延、王平、高翔、吳懿、吳班,與年輕的姜維。這些人,除了魏延以外,都是難以和韓信或王子城父相比的。 
  魏延倘若獲得諸葛亮准許,以一萬人經子午谷直趨長安,與諸葛亮會師潼關,說不定能夠襲取洛陽,立下不世之勳,功名超過韓信。然而這是歷史上的若干所謂if』s(假定)之一,誰也不能預言結果一定會怎麼樣。 
  諸葛亮應該不應該接受魏延的建議?這也是一個所謂idlequestion(浪費時間的問題)。 
  魏延的建議,諸葛亮有權利不接受,正如你或我倘若在當時是諸葛亮,也有權利接受或不接受。這是各人的戰略構想的問題。 
  打仗的事,多多少少含有賭博性質。勝負之數,所繫的因子太多。兵多、將廣、糧足的一方,可以打了再說,敗了捲土重來;正如賭本雄厚的賭徒,可以千金一擲,輸了面不改色。反過來說,兵比魏方少,將沒有魏方多,糧食更是成問題的諸葛亮的一方,實在是雖則明知有勝利可能,而仍舊不宜於輕易冒險的。 
  何以說魏延的「子午谷計劃」是冒險呢?因為,長安是一個大城,堅城,魏延帶去五千名作戰之兵與五千名背糧之兵,未必能夠攻下;即使攻下了,也難免敵人不從洛陽及各地來援,對魏延部隊來一個反包圍。 
  長安的守將夏侯懋,是魏國的駙馬,是紈挎子弟,是一個「不知兵」的人。誠然,誰能斷定,在夏侯懋的左右與麾下,沒有一兩位知兵的、能征慣戰的將領呢? 
  我這些話,也並非「定論」。倘若魏延被諸葛亮准許帶一萬人經子午谷前往,那末,他一舉而攻下長安,與諸葛亮會師潼關,也不是全無可能的。 
  話說回來,問題在於諸葛亮本錢少,而冒不起這個險。 
  另一種關於諸葛亮軍事才能的批評,是說他打來打去,不敢直接向長安打,或是直接向洛陽打,而故意「捨近求遠」,打到了甘肅去,最後的一次也只是在長安西邊相當遠的武功,作「屯田」的打算。 
  說這種話的人,也是忽視了諸葛亮的實力與魏方的實力不成對比。諸葛亮只能夠「捨近求遠」,先取得渭河上游的天水、南安、安定、武都、陰平等郡(他在建興六年春天第一次出祁山,獲得天水、南安、安定三個郡的官吏人民的響應。他在建興七年,又叫陳式攻下了武都與陰平)。 
  諸葛亮的打算,是先把蜀漢的防守線做鞏固了再說(陰平的重要性,從其後鄧艾經由陰平而偷襲江油城的一點上,獲得證明)。諸葛亮把遠在今日甘肅的幾個郡先拿下來,是為了慢慢地擴充實力,同時解除了後顧之憂。 
  自從三國時代以來,中國人在事功上與道德上,及得上諸葛亮的很少,而批評諸葛亮的人極多(自己有所成就很難,批評別人極容易)。最常見的批評,是說諸葛亮忽略了分層負責與培養人材,以至於不得不事必躬親,與身後無人繼承他的事業。 
  這兩點批評,我想,倘若諸葛亮自己聽到了,也會承認批評得對。他的確是不該「親校簿書」,不該親自復判處罰打二十下棍子以上的案子。他的確也忽略了辦一個軍官學校,以造就堪比於姜維,或能力超過姜維的將才。 
  諸葛亮除了虛心接受類此的批評以外,可能要加上一兩句訴苦的話。他倘若不「親校簿書」,則簿書之上的一字之差,有可能造成很大的錯誤,大到關係前方將士的生命。至於復判刑事法案件,也不過是略為看看,希望下面的法官因此而不敢「草菅人命」而已。至於辦軍官學校,或使用其他方法培養人才,他也知道這工作很緊要,只恨有心無力,抽不出時間來做(他把能省下的一點工夫,都用在教導姜維了)。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我們批評諸葛亮或任何古人,都可以,倘若我們的動機,不是為了專找出他們的缺點,而是為了避免重蹈他們的覆轍。責備賢者,是可以的,倘若我們志在做一個比他們更賢的人。否則,便是刻薄,便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便是自己毫無出息而對極有出息的古人吹毛求疵,自鳴得意,「無諸己而先求諸人」,不是「有諸己而後求諸人。」 
  我個人佩服諸葛亮,不是佩服他打了幾次勝仗,或是佩服他做丞相做得很有成績,如「野無醉人」等等,而是佩服他「人好」,佩服他做人做得夠意思。 
  我在前面已經交代過,他對得起劉備,也對得起李嚴。對於也反對過他的廖立與彭榮,他也是十分對得起的。 
  廖立是武陵郡人,少年得志,在劉備自稱荊州牧之時,做了「從事」,升為長沙郡太守;轉到益州,又做巴郡太守;劉備自稱漢中王,他做了「侍中」。後主繼位.諸葛亮綜攬一切,把廖立調任為「長水校尉」。廖立很不高興,就在言語之中對劉備、關羽、丞相長史向朗、文恭、後主的侍中郭演,都批評得很厲害。蔣琬與李郃,把他的話報告給諸葛亮,諸葛亮上表給後主,說廖立「誹謗先帝,疵毀眾臣」,好比亂群之羊,建議把他削職為民,流放到不毛之地的汶山郡(四川省汶山縣、茂縣一帶)。 
  諸葛亮成全他,不請後主治廖立以死罪,而從輕發落,僅僅免去他的官職,流放到汶山郡去耕田,自食其力。這是諸葛亮十分對得起廖立的地方。 
  廖立也頗知好歹,心裡對諸葛亮十分感激,而且存了終有一天仍被諸葛亮重用或准許回成都的希望。諸葛亮去世的消息傳到汶山,廖立大哭。廖立說:「我永遠也不能回到華夏的文明之鄉,而要老死在這個不毛之地,與『左衽』的番子住在一起了。」 
  過了若干年,姜維有一次行軍,經過汶山,特地去拜訪了廖立一次,姜維在事後告訴人說,廖立親自率領妻子兒女耕田,身體很好,「意氣不衰,言論自若。」廖立也確是一位「可人兒」,老脾氣沒有改。所好,汶山較為偏僻,又沒有蔣琬之輩在旁邊搜集小報告的資料,他儘管在不毛之地對邊疆同胞用漢語大發牢騷,也不會再發生吃官司的事了。 
  另一名被諸葛亮治罪,而心中並不怨恨諸葛亮的人,是彭羕。彭羕是廣漢郡的一個書佐,地位極低,因龐統、法正的推薦而獲得劉備破格錄用,當了益州「州政府」的「治中從事」(與今日的總務處處長或秘書處處長相類似)。此人得意忘形,目空一切,諸葛亮向劉備建議,把他外調為江陽郡的太守(江陽郡的首縣,在今日的瀘州)。這太守的位置,不算太低,而彭羕氣憤得很,竟然圖謀不軌,想唆使馬超與他一起造反。他向馬超說:「卿為其外,我為其內,天下不足定也。」馬超被他得說不出話來;事後,不敢不告發他。他立刻被官廳逮捕下獄,判了死刑。死前,他寫信給諸葛亮,承認孽由自作,不敢怨人,說諸葛亮是「當世伊呂」,希望諸葛亮好好地輔佐劉備,共成大事。他沒有什麼別的話可說,只求諸葛亮瞭解他的「本心」井非「自求菹醢,為不忠不義之鬼」,只不過一時酒醉,說出了不應該說的話而已。 
  諸葛亮不曾因為彭羕寫了這麼一封悔過的信,而免他一死。原因是,唆使軍人造反的罪非廖立的譭謗之罪,或李嚴謊報軍糧不足之罪可比。 
  另有一人之死,完全是由於諸葛亮的堅決主張。這個人就是劉封。劉封原是(湖南省湘陰縣東北的)羅國封君(羅侯)的兒子,姓寇,母親姓劉。劉備在徐州丟了妻子兒女;到了荊州,就收養了這位寇封,叫他改姓劉,成為劉封。那時候,劉封已經是十歲以上的大孩子了。他長成了以後,竟然膂力過人,而且學得了一身武藝,隨同張飛、趙雲等人進益州,很立了一點功勞,被劉備任命為「副軍中郎將」。其後,劉備叫他帶兵由漢中,沿著漢水,順流而下,到(湖北的西北部)上庸郡,會同孟達,夾攻劉璋的太守申耽,給了他以節制孟達部隊的全權。申耽投降以後,劉備升他為「副軍將軍」,駐紮在(陝西省安康縣西北的)西城郡。 
  建安二十四年,關羽在襄陽樊城攻於禁、徐晃,叫劉封與孟達出兵相助;這兩個人竟然借口「山郡未附」,說是抽不出兵來。後來,關羽因呂蒙偷襲江陵後方而失敗,就不敢向上庸的方向撤退,以致作了俘虜,被斬。劉備因此而十分痛恨劉封。 
  不久以後,孟達降了魏方,劉封不接受孟達的勸誘。西城郡的太守申儀,也降了魏方,擊破劉封的部隊。劉封隻身逃回到成都(西城郡被魏方改稱為魏興郡,仍叫申儀做太守,駐紮洵口,洵口在洵陽縣)。 
  劉封到達了成都以後,諸葛亮向劉備說,此人不可不除。據陳壽在《劉封傳》中所寫,似乎諸葛亮是為了防免劉備百歲歸天以後的後患,而不是為了治劉封不救關羽之罪。所謂後患,指的是:劉封生性「剛猛」,又比阿斗劉禪年長(大了幾歲,阿斗是在建安十二年左右才生下來的;他的母親是劉備的姨太太甘夫人)。雖則劉禪已被立為太子,難保劉封不與劉禪爭奪繼承之權。 
  陳壽所記的,是不是事實?倘若諸葛亮是基於防患未然的原因而置劉封於死地,這是不足以服當世之人與後世之人的。劉封還不曾有過一絲一毫想爭繼承之權的言論或行動。大膽假定某人將來可能犯罪,而立刻就殺了這個人以防免他將來犯罪,這是最不講道理、最野蠻而殘忍的事。我不知道諸葛亮曾否做出這種事;我希望陳壽寫錯。倘若陳壽沒有寫錯,那我就不得不改變我對諸葛亮的欽佩了。 
  也許,劉封之所以被賜死,只是因為他不救關羽,又先後與孟達及申儀處得不好,使得劉備失了荊州,又失了益州的上庸郡、房陵郡與西城郡。倘若諸葛亮真是為了「防患未然」而冤殺了劉封,那他就未免太對不起劉封了。以我所知,除了這一件有待查考的案子以外,諸葛亮並不曾做過對不起任何人的事。 
  他一生為人忠厚。一個人是否忠厚,從他對家中的人的態度,就可以看出,他對黃氏夫人很好,且無論黃氏夫人是否相貌平常。 
  他對養子諸葛喬與親生子諸葛瞻,一視同仁,很細心地教育他們。諸葛喬是諸葛瑾的第二個兒子,於諸葛亮還沒有親生的兒子以前,過繼了給他。其後,諸葛瞻出世。諸葛亮仍舊以諸葛喬為嫡子、武鄉侯爵位的繼承人。這便是諸葛亮十分對得起諸葛瑾與諸葛喬之處。他不肯更改諸葛喬這個「養子」的繼承人地位,怎麼會像陳壽所寫,使出殺人辣手去幹掉劉備的養子劉封呢? 
  諸葛喬於諸葛亮北伐之時,隨軍到漢中,被指定帶了五六百兵,幫助轉運軍糧,與其他達官貴人的子弟一起在山谷之中奔走吃苦。 
  不幸諸葛喬在建興六年病故,年紀只有二十五歲,他留下了一個兒子,諸葛攀。諸葛攀其後做了「行護軍、翊軍將軍」。諸葛攀於諸葛瑾的大兒子諸葛恪在東吳倒楣,遭受滅族之禍以後,轉回東吳,做了「諸葛瑾之後」,延續諸葛瑾的「香火』,作為祭祀諸葛瑾的人(武鄉侯的爵位,已經改由諸葛亮的親生兒子請葛瞻繼承)。 
  諸葛瞻繼承武鄉侯的爵位時才兩歲。十五個年頭以後,諸葛瞻娶了後主的女兒,成為駙馬;次年,官拜「羽林中郎將」,其後歷升至侍中、尚書僕射、軍師將軍、行都護、衛將軍,與董厥(共)平尚書事(諸葛亮去世已久,不曾見到諸葛瞻的成長與成就。諸葛亮去世之時,諸葛瞻的年紀尚幼)。諸葛瞻於三十七歲的時候,和自己的長子諸葛尚一起在綿竹對鄧艾的軍隊作戰,壯烈犧牲。 
  諸葛瞻的小兒子諸葛京,因為年紀太小,不夠資格參加作戰,倖免於難。這是天祐吉人,使得諸葛亮不致絕後。諸葛京其後長大成人,在晉朝做了郿縣的縣令,調升東宮舍人,最後做到了廣州刺史。 
  諸葛瑾的一支,前面已經說過,於諸葛恪滅族之後,因諸葛攀由益州回了東吳,也免於絕後。 
  諸葛瑾與諸葛亮是同胞兄弟,諸葛亮是弟。另一位弟弟是諸葛均,跟隨諸葛亮到了益州,做官做到了「長水校尉」。 
  他們的父親是諸葛珪,在東漢末年做過太山郡的郡丞(太守的副手)。諸葛珪早死,他們跟隨叔父諸葛玄,先到(江西)豫章郡,後到荊州南陽郡。 
  諸葛玄在豫章郡為太守,時間很短。他是袁術所派的人;漢朝在長安的朝廷另外派了一個朱皓來(朱皓其後死在笮融之手;笮融為揚州刺史劉繇所破;劉繇控制不了豫章郡,朝廷又派了華歆為太守。孫策帶兵打來,華歆投降,隨孫策回江東,當孫策的上賓;過了相當時期以後,華歆去了許縣,轉入曹操的門下)。 
  話說回來,諸葛玄在荊州南陽郡鄧縣,把諸葛瑾、諸葛亮、諸葛均,以及諸葛亮的「小姊」養大成人,把這位小姊嫁給了襄陽縣龐德公的兒子龐山民(當時的鄧縣縣城不在今天的河南省,而在湖北省襄陽縣之北)。 
  諸葛瑾於孫權在遼東繼承了孫策以後,拜別叔父諸葛玄,奉了繼母(諸葛珪的後妻),離開鄧縣,轉往江東,經孫權的姐夫弘咨推薦,作了孫權的部下。從此,諸葛瑾一輩子忠心於孫權,不存「跳槽」、換老闆的念頭。 
  諸葛亮與諸葛均,由於命運的安排,先後作了劉備的部下,與諸葛瑾天各一方,各事其主。他們三人在私底下的兄弟骨肉之情,完全不曾因「政治立場」不同而有改變,依然是休戚相關的同胞。同時,他們電絕不因為是同胞兄弟,而試圖互相勾引,使對方不忠於其主。這不是容易做到的事,而他們做到了。 
  晉武帝司馬炎,叫陳壽編訂諸葛亮的文集,編成之後,陳壽呈獻給晉武帝,附上了一篇「表」。陳壽在這一篇「表」裡,暢論諸葛亮的一生如何多彩多姿,也強調了他死後梁、益二州的人民,「至今」仍十分對他懷念,「雖甘棠之詠召公,鄭人之歌子產,無以遠譬也」。 
  「表」中的「至今」二字,是指的「直到晉武帝泰始十年」(公元274年),上表的一年,距離諸葛亮去世的一年(後主建興十二年,公元234年),已經有了四十個年頭。 
  後來的歷史證明了諸葛亮不僅被懷念了四十年,而且已經被懷念了一千七百多年,直到我們的今天;不僅被梁、益兩州的人民懷念,也被全中國的人懷念(東漢與蜀漢只設益州,沒有梁州。梁州是魏國朝廷,把漢中即陝南等地,從益州分出來設置的)。 
  陳壽在「表」裡說,諸葛亮「少有逸群之才、英霸之器,身長八尺,容貌甚偉」。他不僅榮膺劉備的三顧,也深受孫權的「敬重」。到了劉備死後,後主繼位,諸葛亮綜攬軍政,「立法施度,整理戎旅,工械技巧,物究其極,科教嚴明,賞罰必信,無惡不懲,無善不顯」;辦到了「吏不容奸,人懷自厲,道不抬遺,強不侵弱」。 
  這幾句「論定」諸葛亮的治績的話,是當時一般人的「公論」,陳壽並未「過甚其辭」。事實上,出於陳壽之口,更為客觀。陳壽的父親,曾經是馬謖的參軍,於馬謖戰敗以後連帶地被諸葛亮處罰。陳壽本人,也曾經為了某一件事,被諸葛亮的兒子諸葛瞻處罰過。 
  後代的史論家,卻頗有批評陳壽不夠客觀,責備陳壽,說陳壽為了「私怨」而在「表」裡寫了下列幾句話:「亮才於治戎為長,奇謀為短,理民之干,優於將略。」 
  陳壽的批評是否恰當,為另一問題。他確是並沒有為了「私怨」而作出如此的批評:他不曾為了父親的被罰,而說同時被治罪的馬謖好;也不曾為了自己被罰,而說諸葛瞻不好。 
  陳壽不曾否認諸葛亮有「治戎」之長,所批評的只是諸葛亮短於「奇謀」、「將略」。 
  陳壽而且找出三個理由,來解釋諸葛亮何以「連年動眾,未能有克」:第一,「所與對敵,或值人傑」(例如晉武帝的祖父司馬懿)。第二,「眾寡不侔,攻守異體」,魏方的兵多,蜀漢的兵少,彼此相差太遠,不成比例(魏有十三州部之中的八個州,一個部;蜀漢只有一個州。司馬懿的兵力,號稱有三十萬,事實上有多少,待考,比起諸葛亮的十萬應該足多到一藉以上)。諸葛亮採取攻勢,司馬懿採取守勢,攻難守易。第三,諸葛亮的才能,比得上管仲與蕭何。但是管仲找得到王子城父,蕭何找得到韓信;諸葛亮在他的同時的人之中,找不出王子城父與韓信這樣的人作為助手,因此就在功業上不能有管仲、蕭何的成就。 
  陳壽的解釋,是既公平而又沒有火氣的。倘若他僅僅指出這三項諸葛亮未能在軍事上達到「龍驤虎視苞括四海」的原因,而不加什麼「奇謀為短」,「理民之干,優於將略」的按語,後世大多數的崇拜諸葛亮的人,就不會責備陳壽對「私怨」未能忘懷。因為,既然是對手方「或值人傑」,「眾寡不侔,攻守異體」,又找不出王子城父與韓信那樣的人作為助手,諸葛亮即使有「奇謀」,也不敢輕試,即使長於「將略」,也難以實施。怎麼就可以因他之「連年動眾,未能有克」,而說他「短於奇謀與缺乏將略」呢? 
  打仗的事,勝敗不繫於一方,而繫於雙方,單就某一方而論,統帥有將略與奇謀,未必就能夠每戰必勝;所需要的別的條件,還多得很。陳壽犯了「以成敗論英雄」的毛病。況且,諸葛亮並不曾敗。他雖則沒有來得及拿下長安,卻也達成了「以攻為守」的任務,使得蜀漢先後免於被張郃、司馬懿佔領,以延長了幾十年的生存。 
  諸葛亮「以攻為守」的戰略,與現代軍事科學中的「攻勢防禦」的戰術,不謀而合。他的「將略」,非同時的若干「人傑」可比。陳壽本人,對軍事完全外行,懂不了諸葛亮的將略。 
  裴松之引了一位「袁子」的話,說諸葛亮用兵「止如山,進退如風」。這一位袁子,生存於諸葛亮死後僅有數十年之時,所聽到的「口碑」很多;所說的極可能是事實。 
  一個帶兵的人,能夠「止如山」,這已經是了不起了。岳飛也做到了這一點。岳飛使得金兵感覺「撼山易,撼岳家軍難」。 
  諸葛亮不僅能叫他的部隊「止如山」,又能叫他們「進退如風」。這還了得。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德國將領實行了閃電戰,所用的是飛機、卡車、大炮、坦克。諸葛亮到了第五次與第六次對魏戰役,才分別有了木牛與流馬。這兩種運輸工具,依然是倚仗人力,只是略為省力而已,他在頭四次的戰役中,連木牛流馬都沒有。他竟然能夠把部隊運動得「進退如風」!他不是第一流的將才是什麼? 
  《三國演義》的作者把木牛流馬描寫成自動的、不用人力或獸力的運輸工具,使得許多人以為這是神話、造謠,根本不曾有過那麼一回事。其實,木牛流馬諸葛亮的的確確是發明了的。雖則並非自動的運輸工具,而只不過是略省人力的運輸工具。 
  諸葛亮也設計了「八陣圖」。可惜,這「八陣圖」又被《三國演義》的作者形容成妖氣瀰漫,以石頭代替兵馬的迷魂陣,神奇得叫讀者難以相信。我在幼年之時,便是不相信有過這八陣圖的一人,後來我讀唐詩,讀到「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吳。」這二十個字,才修正我的懷疑。我想,像杜甫那樣的道德君子,總不會把「道聽途說」作為歌詠的對象吧?又過了若干年,我讀的書多了一些,才完全相信諸葛亮確是設計了「八陣圖」。不過,杜甫以為劉備在攻打東吳之時,用過這「八陣圖」,卻有點「未加深考」。 
  「八陣圖」究竟是什麼呢?是八個陣勢的圖,而不是一種兼有所謂生門、死門等等八個門的陣。這一張圖,本是一種用以教導高級將領的教材或「教範」,指示了他們以八種基本陣勢,與如何於敵軍來攻之時,變化這些陣勢。 
  在諸葛亮的時候,兩軍相遇,不像今天我們之雙方猛掘壕溝,蹲在裡面,互相密切注意。他們所做的,是趕緊安營紮寨。倘若雙方的距離十分相近,他們就立刻「射住陣腳」,不讓敵人來得太近(箭的有效射程,最好的也不過是一百步,亦即一百米左右)。 
  成千上萬的兵,不可能擠住在一個營寨之內。一個營有五六百人,也不可能擠在一個帳篷之內。所以,雙方的營寨都很多,而每一個營寨之內的帳篷也很多。 
  如何把若干營寨佈置在地勢優越的地方,保有水源與後方交通線,而且構成「箭網」,能夠於被攻之時互相援救,攻人之時迅速集中,分途前進——這便是一個在當時身為將帥的人所必須具備的「實務」才能。 
  到了出擊或應戰之時,漢方於集中以後「擺開陣勢」。最簡單的是所謂「一字長蛇陣」。這長蛇陣的長處,並非如「外行人」所說,能夠「首尾相應」,擊首則尾應,擊尾則首應。首尾相距很遠,實際上不僅不能首尾相應,而且最容易被敵人切成首尾兩段,或若干段。這一字長蛇陣的長處,是便於包抄敵人的兩翼或兩翼之中的一個翼,繞到敵人後方。西洋的軍事學家,稱這種動作為outflank,中文譯成「延伸兩翼」。 
  在西洋的歷史中,希臘人有所謂「方陣」,羅馬人有所謂「分段陣」。我們中國人在春秋時代就已經有了「魚鱗陣」。魚鱗陣可說是「複式」的分段陣,以次一排的分段單位,填補前排的空隙。 
  諸葛亮的「八陣」,是哪八陣?我個人研究得不夠。八陣的總原則,我們可以從《三國誌·蜀書·姜維傳》中窺見一二:「初,先主留魏延鎮漢中,皆實兵諸圍,以御外敵。敵若來攻,使不得入。及興勢之役,王平捍拒曹爽皆承此制。」興勢,在今天陝西洋縣之北二十華里,王平於後主延熙七年(公元244年)抵擋曹爽,派護軍劉敏與參軍杜祺,帶兵守住興勢,自己以主力留在洋縣之東八十華里的黃金谷,作為呼應。 
  諸葛亮曾經在漢中郡首縣南鄭縣的外圍,新造了漢城與樂城兩個城,用意也是為了「實兵諸圍,以御外敵」。他當然不至於用石頭代替兵馬。杜甫所見到的石頭,可能是劉備營壘所遺留下的殘跡。造營壘的壁,是必須用石頭作為基礎的。諸葛亮在五丈原的營壘,也留下了石頭基礎,甚至牆壁,這些石頭與牆壁,後來被司馬懿看到,司馬懿很讚賞,說諸葛亮是「天下奇才」。 
  諸葛亮的才具,確是「兼資文武」。中國漢唐及其以前的讀書人,文武兼修,不曾「分途」。孔子注重禮樂,同時也教學生練習射御。子路(仲由)是他門下的一位很會打仗的人。中國在宋朝以後,才出現了「文人不知兵」的現象。到了曾國藩操練湘軍,這種怪現象才被逐漸改變。可惜,從袁世凱創辦新軍以後,又有一些所謂「軍人」,自以為讀過了步兵操典之類,便成了專家,把所謂「文人」一概不放在眼裡。其實,步兵操典之類,文人也頗有讀得很熟而瞭解得十分透徹的。孫中山先生不曾進過職業性的軍事學校,對軍事理論卻頗有很精到的見解。在革命元勳之中,黃興、陳其美、於右任,都不曾進過軍事學校,而他們都以副元帥、都督,或總司令的身份帶過兵,打過相當成功的仗。 
  諸葛亮的成就,超過了他在青年時代的願望,他在隆中抱膝長吟,自比管樂。管仲在功業上不過是扶助了齊桓公成為諸侯的盟主,在道德上卻免不了有「三歸」之玷。樂毅替燕國向齊國報仇,一舉而打下了七十幾個城鎮,然而結果卻受了奸人的讒毀,丟了官職,功敗垂成。諸葛亮在表面上沒有做到管仲的領導群倫,或樂毅的勢如破竹,卻在事實上奠定了天下三分。 
  諸葛亮並且使得全中國的人心不為那不顧道義的曹氏父子所迷惑。他敢於以區區益州一個州,抵抗曹家的八州一部;而且也在他本人的公私行為上做出一個好榜樣,使得當代與後世的人不僅佩服他的行政能力與打仗技術,而且更崇敬他的為人,他的道德。他不是一個普通的「人臣」,他是一個「宗臣」,值得推為模範受人宗仰的賢臣。 
  杜甫在他的另一首詩裡說:「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遺像肅清高。」 
  杜甫接著說:「三分割據紆籌策,萬古雲霄一羽毛。」這兩句相當費解。一種解法是,三分割據的工作,太委屈了諸葛亮;諸葛亮的大才,好比是「威鳳一羽」,具備五德,它升入雲霄,經過千古萬古,才被人們見到一次。另一種解釋是:三分割據的功業,在諸葛亮的成就之中只不過是猶如羽毛一般的小事而已。我覺得第一種的解釋較為說得通。 
  杜甫這一首「七律」的後四句是:「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運移漢祚終難復,志決身殲軍務勞。」在這四句裡面,只有一個「失」字成為問題。它不僅費解,而且不可解。倘若這「失」字是「軼」字的訛寫,我們就很容易懂了。 
  杜甫的結論是:諸葛亮不是不知道漢朝的天下難以恢復,然而為了報答劉備的知遇,實踐自己「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諾言,所以不惜以煩勞的軍務,磨折自己的身體,以至於死。 
  我個人的看法,與此稍有不同。諸葛亮似乎沒有以操勞作為他慢性自殺的手段。他並不想自殺。他只是抱了「盡人事以待天命」的態度,以「一息尚存,此志不懈」的決心,奮鬥到底。 
  他始終一貫,稱得上「不負平生」四個字。這便是他不僅對得起君上、家人、僚屬、朋友,而且也十分對得起自己的地方(這與自私不同。自私的人,實際上是最對自己不起)。 
  他死後成了人民所拜的神,也是極應該的。神是什麼?神是:「聰明、正直,而一者也」的超過普通人的人.            
二十七 蔣琬     
  諸葛亮在去世以前,曾經秘密上表給後主,說「臣若不幸,後事宜以付琬」。 
  後主依照諸葛亮的意思,就在他的死訊到達成都之時,任命蔣琬為「尚書令」,這時候蔣琬已經是「丞相留府長史、撫軍將軍」(撫軍將軍,是一種「加官」,沒有部隊供他指揮)。 
  尚書令的職務,不過是主管天子在宮內的秘書處而已,雖則實權很大,可以批駁三公九卿的奏章。但是,自從西漢霍光以來,尚書令之上另有一位「錄尚書事」的大官。這位「錄尚書事」的大官,不管「本職」叫什麼,都在事實上是「真宰相」。 
  諸葛亮生前是這樣的一位「真宰相」。他從劉備稱帝之時開始,就當了「丞相、錄尚書事」。倘若他僅僅官居丞相,而沒有兼了這「錄尚書事」四個字的頭銜;那末他便不曾有「真宰相」的實權,只是名義上的一個「丞相」而已。 
  後主叫蔣琬做尚書令,而沒有立即叫他兼「錄尚書事」,並非不肯讓他繼掌諸葛亮的職務,而是蔣琬本來只不過是一個「丞相留府長史、撫軍將軍」,地位太小.聲望不夠,所以,必須先升他為尚書令;然後,過了一個很短的時間,再升他為「行都護、假節、領益州刺史」。又過了若干天,才終於特任他為「大將軍、錄尚書事」;同時,封他為安陽亭侯(不曾被封侯的人,不能作丞相或真宰相)。 
  蔣琬於過渡期間所做的「行都護」的官,也很不小。所謂「都護」,是「什麼部隊都能管」。我們所熟知的是班超擔任過的「西域都護」,那就比較小,因為官名上有了「西域」二字,所管的限於在西域的部隊。周瑜在東吳做過「中都護」,那就很大。因為他的官名之上的「中」字,不是指的「中等」或「中部地域」,而是「中央」的意思(漢朝的所謂「中二千石」比普通的「二千石」大,也因為那九卿之官是中央的官,中字指的是中央,有時候指的是「宮中」)。 
  蔣琬所一度擔任的「都護」,官名上邊有一個「行」字。這行字是「代理」或「試用」,意思是說這個人資格稍嫌不夠,姑且讓他先試試,做得好再「實授」。 
  「假節」的「假」字,不是偽造的假,而是暫借的假。意思是:把皇帝自己的「節」(權杖)暫借給他,於必要時代天於發號施令,節制軍隊,任免大官(漢朝有過這「假節」的權力的人不多。諸葛亮有過。另外,魏、吳將「假節」改成了「使持節」;其後「都護」改成了「都督」,都督某州或某幾州的軍事,甚至「都督中外諸軍事」。皇帝所保留的實權,越來越小)。 
  蔣琬又「領」了「益州刺史」。這領字倒不是「代理」、「試用」,或「暫借」,而是「兼領」,以較大的官職兼領另一個較小的官職。然而這益州刺吏官職雖小(薪水是六百石,比不上太守們的二千石),在當時當地卻是一個頗有實權的據點。因為,蜀漢所有的,也就是這麼一個「益州」;而蔣琬雖則又因為「資格不夠」而不能像諸葛亮當年「領益州牧」,在名義上,只是「益州刺史」,然而他在事實上卻與東漢中葉的各州刺史不同,作了能夠控制各郡太守與主管各郡財源與兵源的「州牧」。 
  等到他一升再升,於建興十三年四月升成了「大將軍、錄尚書事」,他的實權就與當年諸葛亮做「丞相、錄尚書事」的時候,不相上下,所不同的,只是在名義上不是丞相而已(請葛亮卻也沒有做「大將軍』,也沒有做過「都護」。都護的位置,劉備給了李嚴。李嚴在建興九年因罪被廢,後主沒有把都護的位置另給別人)。 
  蔣琬是曾國藩的同鄉,湖南湘鄉人。湘鄉在漢朝也是一個縣,縣城就在今日的縣城所在,屬於荊州武陵郡。蔣琬於劉備在荊州抵抗曹操,只不過是劉表下面荊州「州政府」的一個「書佐」,地位很低。他不願留在劉琮那裡,隨劉琮投降曹操,卻選擇了劉備,跟隨劉備到了益州,被劉備任命為廣都縣的縣長(廣都在成都之西三十華里)。 
  蔣琬在廣都當縣長的時候,作風與龐統在耒陽當縣令的時候相同:把日常的行政事務擱在一邊,所喜歡做的只是喝酒與睡大覺。劉備以益州牧的身份來巡查,見到他如此地不盡縣長之責,勃然大怒,不僅免了他的縣長之職,還把他扣留,關在牢裡,說不定想要他的命。 
  諸葛亮聽到消息,趕快搶救。以前,龐統被免了耒陽縣「代理縣令」之職,只是暫時失業而已,並無生命危險。而且,不久魯肅便寫了信給當時駐屯公安的劉備,說「龐士元非百里之才,應該當一個州的治中、別駕(總務廳廳長或副州長)」。現在,蔣琬這樣一個名氣不大的人,是不會有大人物如魯肅寫信來撐腰的(而且魯肅已死。即使不曾死,也並不認識蔣琬)。 
  諸葛亮走到劉備面前,替蔣琬說人情。諸葛亮也用了「非百里之才」這個理由,請劉備對蔣琬原諒。 
  魯肅說龐統應該當「治中、別駕之任」;諸葛亮卻更進一步,說蔣琬是「社稷之器」,堪以付託全國之事的大才。 
  劉備卻也並不立刻就把這位醉漢重用,讓他坐冷板凳坐了一兩年,才給他一個什邡縣的縣令。 
  蔣琬挨到建安二十四年,劉備做漢中王,才勉強被召入王府,當一名「尚書郎」。尚書郎是年輕人幹的。這時候蔣琬年紀已不太小。 
  蔣琬只能怪自己不好,不該在廣都縣縣長任上大喝其酒,給了劉備以極惡劣的印象。 
  劉備當了皇帝,諸葛亮做了丞相,蔣琬這才有了相當好的轉機。被諸葛亮邀入丞相府,由區區一個尚書郎一躍而為丞相府的「東曹掾」(勉強可以稱為人事處處長),蔣琬倒也在修養上大有進步,居然謙虛起來,承認自己的學問道德不夠,請諸葛亮改派廖化,或就三位與廖化差不多的人之中選擇一位:劉邕、陰化、龐延。 
  廖化在當時名叫廖淳,其後改名為化。讀過《三國演義》的人,每每以為廖化是一個年輕的三等角色。我們也常常聽到一句「俗語」,說「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其實,廖化年紀大,有相當能力,並不「窩囊」。他是襄陽縣人,當過關羽的主簿(秘書長);於關羽兵敗之時流落在東吳官吏之手,他用裝死的方法逃出東吳官吏的掌握,陪了母親向西邊走,在秭歸縣遇到來伐東吳的劉備。其後先後做了宜都郡太守、諸葛亮的丞相府參軍、廣武駐軍的督(當時稱為「督廣武」),最後升到「右車騎將軍」,遙領并州刺史,封為中鄉侯。他為人富於決斷,作戰很勇敢:「以果烈稱」。 
  諸葛亮回給了蔣琬一封「教」,安慰他,說這東曹掾的職務,必須有你這樣肯「背親捨德」的人(不私於親戚與有德於自己的人),才可以擔任。因為,東曹掾有保舉「茂才」的權力。 
  諸葛亮又在他的「教」裡面說:「眾人既不隱於心實,又使遠近不解其義。是以君宜顯其功舉,以明此選之清重也。」 
  丞相的命令,在當時稱為「教」。諸葛亮的意思是說:蔣琬,你也不必再謙辭了。別人做事,常常不能「隱於心實」,不能擺脫心裡的情感,又不能保守辦事的秘密,而且,保舉出來的人,每每叫遠近的老百姓莫名其妙,何以保舉出那樣的人。因此之故,我希望你就東曹掾之職。你應該把保舉人才的事,做得像樣,使得老百姓知道這件事的重要性,使得老百姓知道你的這個東曹掾的地位,是既清且貴的。 
  諸葛亮的文筆,除了《出師表》那一篇寫得十分流暢以外,在其他公私文件中是以難解著名。這大概是由於他事情太忙,想說的話又很多,於是就不知不覺創出了一種過於簡練,而失之於有一點兒堆砌的文體。 
  所以,我才每每不怕讀者嫌我嚕囌,甘冒畫蛇添足的批評,反覆解釋他老人家的若干節語重心長的話。 
  與陳壽很多同時的人,也感覺到諸葛亮的「文彩不艷而過於丁寧」。陳壽替諸葛亮解釋,說《尚書》之中周公的幾篇訓誥,也很繁瑣。「亮所與言,盡眾人凡士,故其文指不得及遠也。」 
  蔣琬做了丞相府的東曹掾,表現得很不錯,不負諸葛亮的知遇,諸葛亮在《出師表》裡面把他與郭攸之、費褘、張裔這三個並列,稱他們四人為「貞良死節之臣」。那時候,建興五年(公元227年),蔣琬已經由東曹掾改任「參軍」。郭攸之是後主在宮內的「侍中」,費褘是「尚書郎」,張裔是丞相府的「長史」(秘書長)。 
  諸葛亮率領十萬兵北駐漢中,叫張裔與蔣瑰留在成都,「統留府事」(統管丞相留在後方的辦事處的事務)。張裔與蔣琬做到了「足食足兵」四個字:使得後方不缺少糧食,前方不缺乏兵源(諸葛亮所帶的兵,不是僱傭兵,而是徵兵。每次「瓜代」,有兩萬兵退役下來,另有兩萬新兵從今日的四川被送往漢中。這種工作,是張裔與蔣琬的任務之一)。 
  張裔是成都人,書念得多,經驗也豐富,他在劉璋下面做過魚復縣的縣長;在劉備下面被任命為益州郡(雲南昆明一帶)的太守,成了造反者雍闓的俘虜,被雍闓送往東吳,獻給孫權;他在中途脫逃,躲躲藏藏,到了劉、孫在章武三年言歸於好,他才被諸葛亮叫鄧芝向孫權要了回來,留在身邊做丞相府參軍兼益州牧衙門裡的「治中從事」。諸葛亮在建興五年去漢中,把他留了下來,升他為丞相府長史,官拜「射聲校尉」,以射聲校尉的本職兼領丞相府長史,偕同蔣琬辦理「留府」(留守辦事處)的事。 
  張裔在章武三年已經有了五十八歲;到了建興八年,他虛歲有了六十六,病故。蔣琬被升任為丞相府長史,也加了一個官:撫軍將軍,以撫軍將軍的本職兼領丞相府長史。 
  當時,諸葛亮的「丞相長史」有兩個,一個隨侍在他身邊,是楊儀;一個留在成都,稱為「留府長史」,先是張裔,後為蔣琬。 
  蔣琬做了留府長史,在工作上與諸葛亮的接觸比以前多。諸葛亮對他的器重不減當年,而且尤有過之(有些人起初能受到長官的識拔,過了不久,便由於成績不佳而灰了長官的心。蔣琬和這些人相反)。 
  諸葛亮常常對別人說:「公琰托志忠雅,當與吾共贊王業者也。」公琰是蔣琬的字。「托志」的托字很費解。這是「諸葛體」的用字法。其實,改用一個「立」字,更妥(恕我大膽!像我這種喜歡咬文嚼字的人,大概是不會受到諸葛亮的重用的)。 
  我在前面說過,諸葛亮曾經在去世以前,秘密地上了一道表給後主,特薦蔣琬做他死後的職位繼承人(當時,諸葛亮下面的人才很多,諸葛亮獨獨選上了蔣琬,一定是蔣琬確有值得特別信任的地方)。 
  楊儀是在漢中隨侍請葛亮身邊的「丞相長史」,應該是「近水樓台先得月」的;卻落了空。為什麼?楊儀不是沒有能力。他辦事以迅速著名:「斯須便了」。這位楊儀生性驕傲,看不起同僚,尤其看不起「前軍師」魏延,常常與魏延吵架,氣得魏延有時候拔出刀來想幹了他,他被嚇得哭了出來。諸葛亮怎麼會保舉這樣的一個楊儀,做未來的綜攬軍政的人呢? 
  我在前面也交代了:後主接受諸葛亮的推薦,先後把蔣琬一什再升,先升了尚書令,最後在建興十三年(公元235年)四月升為「大將軍、錄尚書事」。 
  蔣琬做「大將軍、錄尚書事」,做到了延熙六年(公元243年)升為大司馬,以大司馬的身份「錄尚書事」。實權照舊而官階升高。大將軍是三公以下的官,地位不如丞相;大司馬是三公之一,地位與大司徒(亦即丞相)相等。 
  三年以後,延熙九年,蔣琬在十一月間病故。綜計,他當「真宰相」,從建興十三年到延熙九年,一共當了十一個年頭。諸葛亮做真宰相,也不過是做了十五個年頭而已。 
  蔣琬在那十一個年頭之中,做了些什麼事呢? 
  蔣琬在他當政的十一個年頭之中,不曾有一次對魏方採取攻勢。他對魏方,一直是只守不攻。 
  他而且到了當政已有四年,才在延熙元年(公元238年)帶了主力進駐漢中。在漢中駐了六年,他又在延熙六年十月把主力撤回,回駐在涪縣(綿陽)。 
  諸葛亮去世之時,楊儀與費褘不顧魏延的反對,把主力從武功五丈原撤到漢中;留下了一部分力量在漢中,交給吳懿。吳懿是劉備的吳皇后的哥哥,以「車騎將軍」的身份「督漢中」。作為吳懿助手的是「安漢將軍」王平。 
  王平也做了漢中太守,代替吳懿擔任「督漢中」的重大任務。這個重大任務,起先本是劉備交給魏延擔任的。諸葛亮在建興九年調魏廷以「前軍師」的名義做先鋒,這個「督漢中」的責任,便落在「都護」李嚴的肩上。李嚴因罪被廢以後,繼承他在漢中的職務的,似乎便是吳懿。 
  魏延的「前軍師」,意思是前軍的軍師,也就是「先遣軍司令」之類。這個官職,於魏延被楊儀謀殺以後,一度由鄧芝承乏,但不久也劃歸了王平,於延熙元年改稱為「前護軍」,到了延熙六年又改稱為「前監軍」。 
  王平可以說是蔣琬所最信任的高級軍官。蔣琬於進駐漢中之時(延熙元年),不僅叫王平繼續做漢中太守與「督漢中」,兼任「前護軍」,而且也叫王平「署大將軍府事」。這是蔣琬把自己的大將軍府的一切事務,交給了王平處理,好比當年劉備把「左將軍府」的事務,都交給了諸葛亮一樣。 
  蔣琬在延熙六年帶了主力由漢中退駐涪縣,漢中的事,更完全交給了王平,把王平的官銜,由「前護軍」升高為「前監軍」,「督漢中」升高為「統漢中」,「安漢將軍」升高為「鎮北大將軍」。 
  王平卻也不負蔣琬的知遇,在延熙七年(公元244年),魏方的二十萬大軍聲勢洶洶,來到漢中之時,不慌不忙,派了兩位偏裨之將,對曹爽、夏侯玄等在(今日洋縣之北二十華里的)興勢山迎頭一擊,就把魏軍打得一時不敢再來。 
  王平所派去的這兩位偏裨之將,一位是護軍劉敏,一位是參軍杜祺。 
  費褘帶了若干兵馬,從成都趕到漢中。魏方的「齊王」曹芳的朝廷,接到情報,適可而止,召還了曹爽等人。一場很可怕的風暴,突然雲開霧散。王平的功勞很大。 
  蔣琬的值得稱讚之處,是知人善任。他把前方的事交給了王平,後方的事交給了費褘。他自己就獲得了充分的時間,去考慮較為重要的問題,以決定大計方針。 
  他早就在建興十三年升任「大將軍、錄尚書事」之時,把「尚書令」的官職交給了費褘。延熙六年,他從漢中退駐涪縣,又把「大將軍、錄尚書事」的「真宰相」地位,讓給了費褘,只留下一個「大司馬」的虛銜給自己(費褘對他始終尊重,直到他在延熙九年十一月病故之日)。 
  「公忠體國」這四個字,蔣琬是當之無愧的。提拔姜維,保薦姜維作涼州刺史的,也是蔣琬。 
  蔣琬在政略戰略上,始終對魏方採取守勢。他叫姜維去經營涼州,也是「避實就虛」,借羌胡的兵源與物資來加強蜀漢的實力,以長期對抗「跨帶九州」的魏。 
  在他主持蜀漢軍政的十一個年頭之中,孫權對魏有過兩次大的攻勢,一次小的攻勢。我們沒有見到蔣琬曾經採取過「平行的活動」以與孫權的行動相配合。 
  孫權於嘉禾六年(後主建興十五年,公元237年)派遣朱然圍攻魏方的江夏郡郡治、今日的黃陂縣;其後在赤烏四年(後主延熙四年,公元241年)派全琮掘壞魏方(在壽縣之南)的芍陂,派朱然圍攻樊城,派諸葛瑾進攻(湖北南漳縣城東南的)祖中。最後,在赤烏六年(後主廷熙六年)又叫諸葛瑾的大兒子諸葛恪攻打六安。 
  蔣琬在這三年皆無行動,似乎是為了等待吳方打出一個名堂,然後才出動自己的兵,來「擴充戰果」,「蠶食」魏的領土。 
  可惜,吳方的幾次攻勢,都沒有什麼收穫。所以蔣琬才始終「持重」。朱然與步騭對他很誤會,在赤烏七年上表給孫權,說蔣琬暗中可能與魏方有了默契。孫權替蔣琬解釋,說「朕為諸君破家保之」。            
二十八 費褘     
  費褘的才具,不及蔣琬,卻好過董允及其他的人物。蔣琬在有生之年,以費褘為第一替手;蔣琬死後,這大梁便輪到費褘來挑。 
  費褘也總算是挑得不太吃力。他從延熙九年挑起,挑到延熙十六年自己被魏方來的降人郭修一刀殺死,六年之間,不曾出過什麼亂子。 
  對魏方,費褘奉行了蔣琬的守勢政策,想絕對不攻。但是,姜維一定要攻。他就盡量抑制姜維,不給姜維以足夠的兵力,至多撥給姜維一萬人。他向姜維說:「丞相(諸葛亮)都平定不了中原,何況我們?」 
  費褘可說是蔣琬的信徒,卻不是諸葛亮遺志的執行者。他甚至並未瞭解什麼叫做「以攻為守」。我對他,實在難有好感。 
  但是,為什麼我在上一章裡面對蔣琬頗表同情呢?我的理由是:蔣琬執政於諸葛亮連年用兵,國力頗為虧損以後,又遇到楊儀與魏延互鬥的不幸事件,不得不暫時休養生息。 
  費褘在建興十三年接任尚書令,在延熙六年接任大將軍,與衛將軍姜維「共錄尚書事」,於延熙七年左右又兼了蔣琬堅持要一併讓給他作的益州刺史。沒有等到蔣琬去世,他在事實上已經總攬軍政。他有機會把蔣琬所蓄積的國力,在延熙九年以後善加運用,不應該一味地守,更不應該抑制姜維。 
  《孫子兵法》上,有這麼一句話:「守則不足,攻則有餘。」有些人把它解釋為「兵力不足的時候,就守;兵力有餘的時候,才攻。」我以為這樣解釋,失掉孫子的原意。孫子的原意是:「老是守,越守就兵力越不足;倘若敢攻,攻了,就會發覺乒力很夠用。」 
  這個道理,並不難懂,守的一方,是被動,不能預測敵人向我方哪一點進行攻擊,因此而不能不處處設防。於是,「備多則力分」。反過來說,我倘若敢攻,而且搶先去攻,只須集中相當力量,專攻敵人的某一地點,就不會感覺自己的兵力不夠。 
  也許有些人,會向我說:「你主張攻.固然很好。倘若攻得不成功,敗了下來,豈不是連帶地把老本錢也輸掉了?」 
  我的回答是:老本錢是輸不完的。分出一大部分主力去攻,並不等於把全部兵力放在第一線。後方留下了相當的兵力,就不會因前方的攻勢頓挫而一敗不可收拾。 
  我在幾十年前,曾經看到一部《圍棋兵法十三篇》,其中有一句話我至今不忘,「寧輸十子,不失一先。」「先」這個字,太重要了。 
  再進一步來說,打得越勤,才扎得越穩。王夫之批評北宋的政府,說它白養了幾十萬禁軍,只曉得用「操演」來練兵,不曉得用戰鬥的實務來練兵。用戰鬥的實務來練兵。 
  也許,費褘的本意並非以守勢求苟安,而是靜待機會。可惜,他死得太早,而且死得很沒有面子。他喜歡喝酒,與蔣琬犯了同樣的毛病。他在延熙十六年的年初,大宴賓客,「請春酒」,自己喝得大醉,人事不知,就被魏方的降人郭修,一刀砍死。 
  郭修是(今日青海省西寧縣一帶的)西平郡人氏,似乎不曾作過魏方的官。他在姜維佔領西平郡的時候,被強迫遷移了來,頗受重視(可能是讀過一些書,在家鄉是一位名士)。費褘待他以賓客之禮,他卻恩將仇報,不惜與費褘同歸於盡(事後,魏國朝廷稱他為「故中郎」,追封他為長樂鄉侯,賜他的家屬銀一千餅、絹一千匹)。他也許是受了魏方間諜的說動;也可能是精神失常。就費褘來說,那真是未免太疏於防範了.            
二十九 從董允到樊建     
  蜀漢的這一本賬,在諸葛亮去世以後便沒有什麼「進項」,只是姜維在今日的甘肅青海略有作為而已。 
  比起魏、吳兩方,蜀漢卻也有它的優於魏、吳之處:沒有權臣之肆意廢立,沒有宗室之內的骨肉相殘。後主雖則十分平庸,卻也不曾糊塗得像孫權晚年一樣。後主也很幸運,有一連串的文臣,從董允到樊建,忠心辦事,使得國家的庶政始終沒有違反諸葛亮所留下的規模(其中只有一個陳祗,成績較差)。 
  董允是董和的兒子,董和是諸葛亮的同僚兼好朋友,原籍益州巴郡,寄居荊州南郡,在漢朝末年回益州,在劉璋下面當過幾任縣長縣令與「益州郡」大守,富有行政經驗。劉備拜他為「掌軍中郎將」,叫他陪同諸葛亮處理「左將軍府」的種種事務。那時候,劉備除了仍自稱曹操一度向漢獻帝推薦他擔任的「左將軍」以外,已經同時又自稱為「大司馬」。所以,他的「左將軍府」的正式名稱,是「左將軍大司馬府」(諸葛亮的官銜是軍師將軍,比董和的「中郎將」高)。 
  董和與諸葛亮兩人之間,相處得極好。董和雖則在官階上低於諸葛亮,卻敢於「就事論事」,在公務上常常向諸葛亮提出相反的意見。有時候,諸葛亮不肯接受董和的相反意見,董和卻又敢於不怕諸葛亮嫌他嚕囌,一再把這個相反的意見提出,雖提出十次也要提它出來,直到諸葛亮接受為止。 
  請葛亮不僅不嫌他嚕囌,而且十分欣賞,叫同僚們以他為模範。諸葛亮說:「董幼宰參署七年,事有不至,至於十反,來相啟告(董和的字,叫做幼宰)。」 
  諸葛亮又說:「倘若大家能像董幼宰那樣『慇勤』,『有忠於國』,『則亮可少過矣』。」 
  諸葛亮說他一生有四位肯對他「直言」的朋友:崔州平、徐庶、胡濟,另一人便是「每言則盡」的董和。 
  董和生性耿介,不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而且為官清正,「死之日,家無儋石之儲。」 
  董允幼承庭訓,學養均好。劉備先後叫他作太子舍人、太子洗馬,意思是叫太子阿斗有他這樣的一個好人作朋友,免得走入歧途。 
  阿斗繼位以後,把董允升為黃門侍郎。諸葛亮在建興五年離開成都北上,進駐漢中,寫了《出師表》向後主臨別贈言,希望後主把「宮中之事,事無大小」,都徵求侍郎董允與他上面的兩位侍中(郭攸之與費褘)的意見。倘若這三人沒有「興德之言」,就殺掉他們「以彰其慢」。 
  事實上,郭攸之是好好先生,不太堅持自己的意見。費褘不久便被諸葛亮調去丞相府作「參軍」,剩下來作為後主身邊的「諍友」的,只有董允一個人。 
  後主升他為「侍中」,又讓他兼領「虎賁中郎將」的職銜,統領在宮中宿衛的「親兵」。 
  後主在即位的時候,年齡是十七歲,到了建興五年,便有了二十一歲(他即位的一年是劉備章武三年,沒等到第二年便改元建興。所以,在建興五年之時,他的虛歲是二十一歲)。 
  後主對於美麗的女子頗有興趣,雖則他的皇后、張飛的大女兒,並不難看(可能甚美,因為張飛本人曾經是美少年)。 
  後主除了皇后張氏以外,也有若干位妃嬪之類,卻貪心不足,頗想廣采民間的美女,收入後宮。董允認為這件事他不能不以侍中的身份,出面阻擋。他板起面孔向後主說:「古時候的天子,至多只有十二位后妃。現在,陛下的後宮已經超過了這個數目。」後主向董允說好話,請他通融通融;董允卻始終堅持,絕對不肯通融,後主只得打消這廣采民間美女的念頭。 
  從此,後主對董允既敬且畏。別的壞事,他也不敢做,不敢想了。 
  宦官黃皓,也極怕董允,比後主更怕董允。董允對黃皓,也當然更加不假辭色,常常對黃皓嚴厲責備,也不許黃皓陞官升得太快,在他當侍中的期間,他只許黃皓升到「黃門丞」為止。 
  董允在費褘於延熙六年升為「大將軍、錄尚書事」的時候,被加官為「輔國將軍」,以「侍中」的本職兼「守尚書令」,成了費褘的副手。 
  老百姓對他的印象極好,把他列為所謂「四相」,即四個丞相之一。這所謂四相,是,諸葛亮、蔣琬、費褘與董允(其中,只有諸葛亮一個人是丞相;蔣琬與費褘均有過「錄尚書事」的實權,算得上是事實上的「真宰相」。董允僅僅做了「守尚書令」,不曾「錄尚書事」;他是無論怎麼說,也算不上是一個「相」的)。 
  董允做「尚書令」的期間,也極短,只做了三個年頭,到了延熙九年便病故了。 
  繼任尚書令的人,是來自南陽郡的呂乂。呂乂的行政經驗很豐富,做過一任管鹽的典農都尉,兩任縣長,四任太守。他的辦事效率極高,做到了「眾事無留,門無停賓」。 
  呂乂做尚書令,做到了延熙十四年病故為止,前後五年。 
  呂乂的繼任者,是貽誤大局的汝南郡人陳祗。陳祗與宦官黃皓「互相表裡」,縱容黃皓。黃皓之開始干預政治,是在陳祗作尚書令的七個年頭的期間。 
  在景耀元年(公元258年)開始做尚書令的,是(河南省桐柏縣之東的)平氏縣義陽鄉人董厥。他做過諸葛亮丞相府的「令史」。令史的官職,似乎比「長史」小,而縣令則比縣長大(大縣的長官叫做縣令;小縣的長官叫做縣長)。 
  諸葛亮曾經向別人誇獎董厥,說:「董令史,良士也。吾每與之言,思慎,宜適。」這「思慎宜適」四個字,是「諸葛體」,費解。意思是:「董厥這個人很小心,想得很仔細,說出話來,很恰當,可行。」 
  董厥不僅在景耀元年做了尚書令,而且在景耀四年,以「輔國大將軍」的官職,「平尚書事」。「平尚書事」,在名義上比「錄尚書事」的權力較小,其實權力是一樣的(平字的意思,是「秤」,是「權衡輕重,決定如何處理」。其後的幾個朝代,「真宰相」的官銜有的是「平章事」、「平章軍國重事」、「與中書門下三品同平章事」,因此這「平章」兩個字成了真宰相的簡稱。這裡面的「章」字,是名詞,似乎指「文章」、「文件」。「三品」兩個字,不是說真宰相的官階只有「三品」,而是指「三品以上的官」。那時候,當真宰相的人,要會同中書與門下兩個省(院)的三品以上的官,一起研究重要的文件與政務,所以他的官銜才叫做「同中書門下三品平章事」)。 
  董厥開始做「平尚書事」,為時太晚,不過兩年蜀漢就亡。在這最後的兩年,在董厥下面當「侍中,守尚書令」的是他的小同鄉、平氏縣義陽鄉人樊建。他們二人有能力處理庶政,同時支援在前方作戰的姜維,卻沒有辦法控制宦官黃皓。 
  不過,宦官黃皓之壞,並沒有壞到了該負亡國責任的程度。那末,該由誰來負呢?第一,當然是後主自己。第二,是竭力主張投降的譙周。這些話,我要等到敘說鄧艾與鍾會兩路伐蜀之時,才能細說。 
  我在這一章裡,約略敘過了董允到樊建這幾位當過尚書令的人,用意在於說明諸葛亮不是沒有留心到獎拔人才。在董允以前,蔣琬與費褘均做過尚書令。這兩人是諸葛亮有生之年的以前,蔣琬與費褘均做過尚書令。這兩人是諸葛亮有生之年的好幫手。更前於蔣琬的,有法正、劉巴、李嚴、陳震,四個人,都當過尚書令。 
  法正與李嚴的為人,我以前作過批評。劉巴,依照胡健中先生的意見,是一位值得重視的人物。他是荊州零陵郡烝陽縣人,在曹操大軍壓境之時,別的荊州名士一窩蜂跟隨劉備向南逃難,他卻向北走,投奔了曹操,其後又接受曹操給他的任務,回家鄉,爭取荊州南部四郡。終於流落到交趾,又來到了益州,偏偏遇到劉備拿下益州,終於被劉備的情義所感動,死心塌地,先後作「西曹掾」與尚書令,辦了不少事,而對外保密。他去世於章武二年(公元222年)。 
  陳震是荊州南陽郡人,長於辦外交,出使東吳,訂成了漢、吳同盟的條約。他在建興三年以後,一度做過尚書令。            
三十 曹家的事     
  曹操有過二十六個兒子。這些兒子,一個是元配丁氏所生,叫做曹修,其餘的廿五個是十二個小太太生的(不曾生過兒子的小太太,在《三國誌》裡面都沒有記載)。 
  他所最喜歡的一個兒子,叫做曹沖,是一位「環夫人」所生。曹沖人極聰明,在很小的時候就懂得(或是發明了)用浮在水中的船,稱一頭大象的體重(曹沖叫人把象牽到船裡,看這個船入水有多深,在船邊劃下記號;然後把象牽走,放入大小石頭,到船邊的入水記號相同為止;最後,把大小石頭一一稱其重量,加起來,那便是象的體重了)。 
  曹沖不僅聰明,而且心也極好。有一次,曹操掛在倉庫裡柱子上的馬鞍子被老鼠咬破了。管庫房的人心驚膽跳,怕被曹操發現了,就會一怒而處他以死刑。曹沖叫他不要怕,就把自己的一件衣服故意用刀子弄破一個洞,先讓曹操看見,而且做出很愁的樣子。曹操問曹沖:「你為什麼發愁呢?」曹衝回答:「我的衣服被老鼠咬破了,有人告訴我:『衣服被老鼠咬破了,人會倒霉。』」曹操說:「哪裡的話?這是無知識的人胡說,你不要發愁。」過了不久,曹沖就叫那個管庫房的人進來報告馬鞍子被咬的事,向曹操跪下請罪。曹操笑了起來,對那個管庫房的人說:「你起來,這件事不要緊。我兒子的衣服,夜裡放在身邊,還會有老鼠咬;這馬鞍子放在庫房,掛在柱子上,當然難免破老鼠咬了,你沒有罪,去罷。」 
  可惜,這位有才有德的曹沖,在十三歲的時候便早死了。曹操哭得十分傷心。這一年,是建安十三年,曹操在赤壁烏林被周瑜、劉備擊敗的一年。 
  曹操打聽到邴家有一個女孩子,剛死了不久,便向邴家的家長提親,要替兒子曹沖的亡魂,娶邴小姐的亡魂。邴家不肯。 
  曹操又打聽到甄家也有這麼一個剛死了不久的女孩子,就改向甄家提親。甄家倒肯了(能夠替死了的小女兒找一個伴,而且活著的家屬也與炙手可熱的曹丞相攀上關係,有什麼不好呢?邴家太固執了。原來,邴家的家長,是邴原,一位頗有骨氣的讀書人。他根本看不起曹操)。 
  曹操的最大的兒子曹修,死於建安三年征討張繡之時。 
  次於曹修的,是曹丕。曹丕生於漢靈帝中平四年,比曹沖大九歲。 
  曹丕沒有曹沖那麼聰明,或那麼心好。曹操一向對曹丕不太喜歡。除了曹沖以外,曹操所最喜歡的,第一是曹彰,其次是曹植。 
  曹丕、曹彰、曹植,還有一個曹熊,都是第一個小太太卞氏所生。卞氏出身是風塵女,原籍(山東臨沂之北的)琅邪郡開陽縣,流落在(安徽毫州)沛國譙縣。她在二十歲的時候嫁給了曹操;當時,曹操是頓丘縣的縣令。她的命運很好,自從嫁給曹操以後,不僅衣食無憂,而且在建安二十一年做了魏國的王后;建安二十五年(延康元年)曹丕篡位以後,作了魏國的皇太后;在曹叡繼位以後,作了「太皇太后」;活到了太和四年,七十一歲才死。 
  卞氏為人很好,私底下常常接濟曹操的大太太丁氏。這位丁氏,可能是曹操的譙縣小同鄉,在兒子曹修死了以後與曹操鬧翻,去了娘家;曹操親自請她,她不肯回。卞氏每每乘著曹操不在家的時候,把她接來,厚加款待,在曹操回家以前把她送走。 
  丁氏所生的一個女兒,卞氏與曹操也待她很好,把她撫養成人,嫁給了夏侯惇的第二個兒子夏侯楙(懋)。 
  在卞氏所生的四個兒子之中,曹丕最大,曹熊最小,死得很早。中間的兩個是曹彰與曹植。 
  曹丕頗有文才,寫過一部《典論》。《典論》之中的一篇,叫做《論文》,指出文章好壞的標準,不可一概而論,因文章本身的性質而異:「奏議宜雅,書論宜理,銘誄尚實,詩賦欲麗」。他又說:文章是「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而政治上的飛黃騰達,只是「止乎一身」。而且,一個人的壽命,無論多長,遲早也是會死的。不如文章之能夠把「聲名」傳於後世。 
  曹丕除了《典論》以外,也寫了一部很像《聊齋誌異》的《列異傳》(在《太平御覽》與《法苑珠林》裡有《列異傳》書的引文)。他不僅會寫散文,詩也寫得很好。並且創立了全篇七言的「七言體」:《燕歌行》。《燕歌行》的押韻方式,與今日的「七古」、「七絕」或「七律」完全不同:它是每一句都押韻的。這《燕歌行》一共兩首,每首十六句,氣很長,描寫獨守空房的女子,思念遠在他方的丈夫。 
  曹植在文學史上的地位,比起曹丕來更高。曹植的五言詩,有抒情、說理、寫景、祝頌、象徵,種種的體裁與內容;在用字、措辭、押韻,尤其是情感的深度與意境的開拓上,不僅非曹丕所及,亦非建安七子中的王粲、劉楨所能及。例如,《七哀》中的四句:「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君懷良不開,賤妾當何依?」又如,《吁嗟篇》之中的八句:「卒遇回風起,吹我入雲間,自渭終天路,忽然下沉泉,驚飄接我出,故歸彼中田,當南而更北,謂東而反西。」這八句,批評家大可以說,「上追《離騷》」;在我看來,這八句比《離騷》「輕快」多了。 
  曹植留下的傑作,數不勝數。《洛神賦》是傑作中的傑作。有些馬虎的讀書人,以耳代目,牽強附會,硬把這篇極美的文字,與下流不堪的謠言連在一起,真是太不應該。曹植賦中的洛神,就是洛水之神,不是死了的嫂嫂甄後。當甄後在建安九年(公元204年)被曹丕娶來之時,曹植才不過是十三歲的小孩子,即使可能對甄後有幻想,甄後也不會對他有什麼意思的。 
  苦命的甄後,在童年便已喪父,長大了嫁給袁紹的第二個兒子袁熙,又遇到鄴縣被曹操的兵攻陷,自己成了曹丕的俘虜。她給曹丕生下了兒子曹叡,留住在鄴縣,卻又因郭氏的嫉妒與進讒,在黃初二年六月被曹丕迫令自殺。她自殺了以後的次年,黃初三年,曹植才因事到了魏朝的京城洛陽;然後渡過洛水回到自己的封地:鄄城。 
  這時候,黃初三年(公元222年),甄後屍骨已寒,墓木已拱,倘若曹植要尊她為神,該尊她為鄴縣附近的漳水之神,不該稱她為洛陽附近的洛水之神。 
  《洛神賦》是一種「純文藝」的作品。純文藝的超現實性質,很難被我們中國的業餘性批評家所能體認(這些批評家的本業不是研習或寫作,在情操上是百分之百的科學性的現實主義。因此,他們就最喜歡作「索隱」,硬說賈寶玉是影射什麼人,或全部《紅樓夢》故事是曹雪芹的自傳,把《紅樓夢》本身的文筆、結構,完全擱在一邊不管)。 
  《洛神賦》的文筆與結構,不是在它以前的漢朝若干篇的賦可比。它文字簡練,音韻鏗鏘,敘事乾淨利落,描寫玲瓏剔透,雖則題材的本身有點模仿《楚辭》裡的巫山神女,而曹植的處理手法,確是高人一等。 
  《洛神賦》中的下面幾句話,曾經引起了將近兩千年來無數青少年男子的遐思:「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穠纖得中,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雲髻峨峨,修眉聯娟,丹唇外朗,皓齒內鮮。明眸善睞,靨輔承權。瑰姿艷逸,儀靜體閒。……含辭未吐,氣若幽蘭,華容婀娜,令我忘餐。」最後,說到別離之時,「於是背下陵高,足往神留,遺情想像,顧望懷愁。……命僕夫而就駕,吾將歸乎東路;攬騑轡以抗策,悵盤桓而不能去。」 
  曹植的幾首極短的賦,更是自創一格。例如;寥寥八十幾個字的《慰子賦》:「彼凡人之相親,小離別而懷戀。況中殤之愛子,乃千秋而不見。入空室而獨倚,對床幃而切歎。痛人亡而物在,心何忍而復觀?日(日宛)晚而既沒,月代照而舒光,仰列星以至晨,方沾露而含霜。惟逝者之日遠,愴傷心而絕腸。」 
  曹植與曹丕兄弟之間,處得不好,卻也不曾有過那曹丕逼他「七步成詩」的事。《三國演義》厚誣古人,把周瑜、諸葛亮說成互不相容,又把曹丕說成要把曹植害死,這種「反道德性」的潛移默化,養成了明清以來中國人之不能彼此以善意相期,不能合作團結。 
  事實是,曹丕先死,曹植後死。曹丕死於黃初七年(公元226年).曹植死於魏明帝曹叡太和六年(公元232年)。 
  曹植於建安十六年、二十歲的時候,被曹操以漢獻帝的名義封為平原侯,三年以後,改封為臨淄侯。他很得寵。建安二十一年,曹操成為魏王,曹植幾乎作了魏國的太子。幫他在曹操面前說話的,有楊修、丁儀、丁廙等人。 
  曹植做了兩件錯事,使得曹操打消了立他為太子的念頭。第一件,他擅自叫人開了宮裡的「司馬門」,讓他所乘的車子直馳而出。按照漢朝的法律,任何大官到了司馬門,必須下車步行。曹操很氣他這種目無法律的行為,下令將主管公家馬車的官(公車令)砍頭。曹植做的第二件錯事,是當他在建安二十四年受任為「南中郎將、行征虜將軍」之時,曹操有意思叫他到襄陽樊城去支援曹仁,對抗關羽。某一天,曹操召見他,準備有所吩咐,他卻已經喝酒喝得大醉,不成樣子。曹操撤銷了他的軍職,不派他去支援曹仁,也從此不給他任何實際的工作。 
  他的好朋友楊修,是曹操的主簿,喜歡賣弄小聰明,又常常洩漏軍政上的機密,於建安二十四年被曹操下令殺掉。 
  他的另外兩位好友,丁儀、丁廙兄弟二人,在黃初元年曹丕當皇帝不久,也被曹丕殺掉。丁家所有的男人,不分老少,同時一起被殺。 
  曹丕叫曹植與所有的諸侯,一律離開京城。各「就」其國。魏朝對於諸侯,無論是同姓或異姓的,都管理得很嚴。行動的自由極其有限:非得詔書,不能自己來京城;諸侯彼此之間不許有來往,不許通信。在諸侯所居住的國,魏的中央政府設置了所謂「監國謁者」,專管監視諸侯的一舉一動,經常向中央政府作報告。 
  曹植在黃初二年便被駐在臨淄國的監國謁者(姓灌名均)告發了一次,說他「醉酒悖慢,劫脅使者」。曹丕公事公辦,把他從縣侯降為「鄉侯」,由臨淄侯降為「安鄉侯」。 
  曹丕在懲戒了他以後,不久又把他由鄉侯升為縣侯,封在鄄城。次年,黃初三年,再升他為王,稱為鄄城王。他進京,於出京還國之時在途中寫了《洛神賦》,便是在這黃初三年。 
  黃初四年,他又被改封一次,封為雍丘王。他寫了兩首詩,獻給曹丕,詩裡面充滿了悔罪與感恩的話。 
  明帝曹叡即位,在太和元年把他改封在(開封西北的)浚儀;到了太和二年,又把他送回雍丘。再過一年,讓他搬去了東阿;到了太和六年二月,明帶一舉而劃了陳郡的四個縣,封他為「陳王」。他並不曾因此而快樂。 
  這一年(太和六年)年底,他就鬱鬱而終,年紀才有四十一歲。明帝追諡他一個「思」宇。有些寫文學史的人,於是就拿「陳思王」三個字來稱呼他。 
  曹植在有生之年,曾經一再上表給文帝曹丕與明帝曹叡,希望能有一個機會帶兵打仗,為魏國國家立功,始終沒有能獲得准許。此人真被派到前線,能否把仗打得像個樣子,我個人有點不敢對他樂觀。文章好、詩賦好,不一定軍事、學術也好。況且,他毫無耍刀舞矛、或調兵遣將的經驗。 
  也許,曹植之所以渴望能上前線,並非真想立功建業,只不過是想離開牢獄式的「封邑」,逃避「監國謁者」的控制而已。他名為王侯,而生活上不如一個田舍翁或販夫走卒自由自在。 
  他的二哥曹彰,是一個真會打仗的人,結局還不如他。曹彰的鬍子有點黃,被曹操稱為「黃須兒」。曹彰膂力過人,能夠手格猛獸;在建安二十三年受任為「北中郎將、行驍騎將軍」,到代郡討伐造反的烏丸(烏桓)。 
  曹彰戰勝了造反的烏丸(烏桓),回到長安,見曹操。這時候,已經是建安二十四年,曹操剛從漢中撤出夏侯淵的殘部。 
  曹操自己打了敗仗,看到兒子曹彰打了一個小勝仗凱旋,很高興,便抓了一抓曹彰的黃鬍子,說:「我這個黃鬍子的兒子,果然與眾人大不相同。」 
  曹操升他的官銜,由「行驍騎將軍」改為實授「越騎將軍」;把他留在長安,自己回洛陽(可能是準備由洛陽再北上,回他的魏國的都城,鄴縣)。 
  曹彰算是當了曹操在長安的相當於今日「留守司令」,或「前進指揮所主任」的職務。 
  曹彰先後的幾個官銜,都是東漢的朝廷制度上所沒有的中郎將東漢有;但是,所謂「北中郎將」卻是曹操所創。「越騎將軍」也是曹操所創。西漢與東漢只有「越騎校尉」。至於「驍騎將軍」,也只是西漢一度「因人設政」,為了寵遇李廣利而特設過,對別人不曾給過這麼一個既不像正規的「驃騎將軍」,又高過了正規的「驍騎校尉」的名義。 
  從「黃巾之亂」開始的所謂「三國時代」是一個亂世。亂世也就是非常之世。懂得「用人」的領袖,很會「巧立名目」,「不拘一格」,想出種種的奇怪官銜來鼓勵一些人,替自己流汗流血。曹操、劉備、孫權,都懂得這一套。 
  曹操對別人尚且捨得給官、給爵、給錢,對自己的親生兒子,當然也不例外。卞氏夫人所生的四個兒子,一個早死(曹熊),其餘的三個,曹丕受拜為「五官中郎將」,曹彰受拜為「北中郎將」,曹植受拜為「南中郎將」。在這三個人之中,僅僅曹彰一人立了軍功。 
  曹操回到洛陽,沒來得及去鄴縣,在收到了孫權送來的關羽的首級以後,不久便舊病(頭風)復發,派人叫曹彰趕快來洛陽。曹彰很快地來到洛陽,曹操已死。 
  替曹操辦喪事的,是賈逵。曹彰問賈逵:「先王(曹操)的璽與綬,在什麼地方?」 
  賈逵回答:「先王已經有了太子(曹丕)。璽綬在什麼地方,不是(您)君侯所應該問的。」曹彰是鄢陵侯,所以賈逵稱他為「君侯」。 
  曹丕這時候不在洛陽,在鄴縣。曹丕的左右,有曹操留下的老臣華歆、王朗之流,叫曹丕不必去洛陽奔喪,立刻就在鄴縣行禮即位(宣佈繼承曹操的魏王之位)。這是很厲害的一著,消弭了其他王子的可能有的爭位的野心。 
  曹彰向賈逵詢問了璽綬在什麼地方;他為什麼要如此呢?是不是自己想繼位為魏王?進一步說,曹操為什麼要在病危之時,派人叫曹彰趕快來洛陽?是不是想叫曹彰繼位?或是,如魚豢在《魏略》裡所說:「依照曹彰的猜測,曹操想改立曹植為太子,以曹植繼位為王? 
  《三國誌集解》的作者盧弼,認為《魏略》的說法「不足信」。盧弼舉出《太平御覽》卷二百四十一所保存的一條曹操的「令」。這一條「令」,是寫給「子文」的(子文是曹彰的字)。令的全文是:「告子文:汝等悉為侯,而子桓獨不封,止為五官中郎特。此是太子可知矣。」 
  我卻以為《太平御覽》之中的這一條「令」,也未必可靠。我懷疑這一條「令」,岡為:(一)當父親的很少不稱兒子的名而稱字;(二)曹操早就立了曹丕為魏國的太子,曹彰不是不知道,曹操用不著提起曹丕尚未封侯的事,用這一點事實,來證明曹丕是太子。當父親的,想立誰為太子,就立誰為太子;已經立了誰,誰便是太子,當父親的用不著向別的兒子解釋,或提出什麼證明。 
  《魏略》又說,曹彰向曹植說:「先王叫我回來,大概是想改立你為太子罷?」曹植回答:「你不可以有如此想法。袁紹的兄弟爭位,你沒有見到麼?」 
  《魏略》這一部書,充滿了這種「想當然耳」的謠言。《魏略》的作者魚豢忽略了曹操在建安二十四年年底與二十五年年初,早已對曹植失望,連一個「南中郎將、行征虜將軍」的官職都撤銷了,怎麼會異想天開,又要把曹丕換了,改立這喝酒喝得爛醉的曹植?同時,曹丕在這幾年以來,頗會裝模作樣,做出一副彬彬有禮、謹慎小心的姿態,已經贏得了曹操的信任。 
  曹彰沒有理由,對曹植特別好,對曹丕特別不好。他沒有理由為了曹植而去傷害曹丕。 
  那末.他又為什麼要向賈逵詢問:「先王的璽綬何在?」我以為,他可能是自己想繼位為王。曹丕當然很快就接到賈逵的報告,也很快就下令所有諸侯,包括鄢陵侯曹彰與臨淄侯曹植,都各回本國(按照當時的制度,諸侯在所封的本國居住,「科禁甚嚴」。所謂「科」,是一條一條的規矩,例如,不得與別的諸侯有所來往或通訊,不得於未經請准之時,擅自進京或到魏國的都城鄴縣、求見皇帝或當政的「丞相、魏王」;也不得於言語上及行動上「非禮」。所謂「非禮」,包括喝酒過量,或酒後罵人,尤其是罵了「監國謁者」。監國謁者,在事實上等於是監視諸侯的「獄吏」,而諸侯等於是「待決之囚」)。 
  「封侯」,這是何等令人嚮往的一種享受!被光武帝封了侯的人,的確是活得很舒服。到了曹丕之時,這就不是滋味了。 
  曹彰在建安二十五年(也就是延康元年)曹丕繼位以後,奉令去鄢陵縣「就國」,在小地方當小諸侯(鄢陵侯);正如別的諸侯一樣,常常看監國謁者的嘴臉。 
  延康元年十月,曹丕篡位稱帝,改國號為魏,改年號為黃初,以十月為黃初元年十月。 
  黃初元年只有十月到十二月,一共不滿三個月。 
  次年,黃初二年,曹丕升曹彰為鄢陵公。又一年,黃初三年,曹丕升曹彰為王,封在任城,稱為任城王。任城是今日山東省的濟寧縣。 
  黃初四年,曹彰奉旨准許進京。當時的京城已是洛陽(以前魏王國的都城是鄴縣;漢獻帝的帝國朝廷在許縣。曹丕篡位以後,定洛陽為魏帝國的京城)。 
  曹彰留在洛陽京城沒有多久,便忽然於六月甲戌日死在「旅邸」之中。 
  《魏氏春秋》說曹彰是氣死的,說他來到了京城,而皇帝曹丕不召見他,他坐了冷板凳,氣死。 
  《世說》有另外一種說法:他陪曹丕下圍棋,在卞太后的小樓之中。曹丕請他吃棗子;在棗子裡放了毒藥。曹彰中毒,想喝水。卞太后叫人用瓶罐取了水來,曹丕卻叫人把瓶罐打壞。卞太后來不及穿鞋,赤腳,自己到井旁去汲水,又找不到汲水的工具。於是,曹彰去世。 
  《世說》與《魏氏春秋》的記載,均很難是「實錄」;至多是傳聞而已。傳聞未必全無根據,而加油添醋,勢所難免。「想當然耳」更是千古好談他人是非的人的十分方便的口頭禪。 
  我卻也並無為曹丕洗刷之意。只是覺得他僅有「罪嫌」,而無「罪證」,我們不可以輕易判他一個殺害同胞兄弟之罪。 
  話說回來,在曹植所寫的誄詞裡面,確有一些引人深思的暗示。這誄詞,前面是小序,後面是誄詞的本文。本文包括有下列幾句:「孝殊閔氏,義達參商。溫溫其恭,爰柔克剛……如何奄忽,景命不遐。同盟飲淚,百僚咨嗟。」 
  奇怪的是,曹植別的典故不用,偏要提起那兄弟不和的神話中的參與商。曹植又大膽說出了「以(爰)柔克剛」四個字。這分明是說曹彰在生前委屈得很,用他的柔,侍候曹丕的剛(曹丕以前在曹操面前固然是溫順得很;後來做了魏王與皇帝,對諸侯與大臣很不客氣)。 
  曹植誄詞中的最有深意的八個字,是「同盟飲淚,百僚咨嗟」。在普通的情形之下,一個王爺死了,百僚與諸侯大家哀悼一番,也就了事。這曹彰死了,為什麼同盟(諸侯)要把眼淚嚥下肚裡去呢?為什麼百僚要「咨嗟」呢?因此我才敢說,曹丕是有殺弟的「罪嫌」(雖則罪證毫無)。 
  《世說》又一口咬定了,曹丕在毒殺了曹彰以後,隨即又想除掉東阿王(曹植)。卞太后大怒,向曹丕說:「你已經殺了我的任城王,不能再殺我的東阿王!」 
  這又是謠言(寫《世說》的人,對曹丕確有成見)。曹植是到了曹丕的兒子魏明帝曹叡當了皇帝以後,才在太和三年由浚儀王改封為東阿王。卞太后怎麼會在曹丕的黃初四年,就稱呼曹植為「東阿王」呢? 
  曹丕誠然一度對曹植也很不喜歡,卻始終並未加以殺害。曹植屢屢向曹丕上萬言書、獻詩,要求給他一個帶兵打仗的機會,可見曹植深知曹丕對自己並不「猜忌」。曹丕死了以後,過了六年曹植才死(曹丕死於黃初七年,公元226年;曹植死於太和六年,公元232年)。 
  曹丕對待曹彰、曹植以外的若干異母兄弟,也並不太薄。在黃初三年封了八九位作郡王,其後又續封了幾個。 
  他尤其喜歡「環夫人」所生的曹宇。環夫人大概是娘家以環為氏,而本人十分聰明,所以生過了天才兒童曹沖以後,又生了一位其後成為「中牟王」的曹據,與這個被曹丕特別喜歡的曹宇(她前後和曹操生了三個兒子)。 
  陳壽在《三國誌》魏的部分,說曹操一共有過二十五個兒子,不曾把曹操的「家鄉老婆」所生的一個計算在內。 
  在曹操的二十六個兒子之中,至少有六個是生下來不久便死了(古時候的接生婆與產婦都不懂衛生,缺乏醫藥常識,而且當時也沒有足夠的設備與藥品。所以嬰兒生下來不久,得病而死的比比皆是。生下來能活上三天,便是「喜事」,要做菜請客或者請產婦娘家的人,稱為「喜三」。生下來,竟然活上了一個足月,平安無事,就一定必須大請其客,稱為「滿月之喜」。嬰兒最容易得的病,是「驚風」,其實是腦膜炎)。 
  天才兒童曹沖,活到了十三歲而死,也是屬於「早夭」的一類。卻不能稱為「殤」。 
  一方面,是曹丕及曹睿把宗室諸侯管得緊,曹操的成打的兒子想表現也沒有機會;另—方面,這些曹操的兒子,能力與智慧大概也相當平常。否則,為什麼曹操自己沒有把他們多加提拔呢? 
  曹操的若乾兒子,到了黃初三年還不曾死的,都被魏文帝曹丕封為郡王或縣王;只有一個例外,趙姬的兒於曹茂。曹丕只封他為乘氏公。為什麼呢?因為此人「少無寵於太祖」,長大以後,又「性傲(人艮)」(即驕傲而又心狠)。 
  卞氏夫人在文帝之時做了「皇太后」,到了明帝曹叡之時,做了「太皇太后」。她以太皇太后的地位,為曹茂向明帝說情。於是,明帝在太和元年把他轉封為「聊城公」,又由聊城公而晉陞為「聊城王」。其後,他卻也不曾犯有什麼大過。 
  「犯」了過失最大的一位王爺,是孫姬的兒子曹彪。曹彪在黃初三年被曹丕封為弋陽王,當年改封為吳王,黃初五年改封為壽春縣王,七年改封為白馬王,明帝曹叡在太和六年又把他改封為楚王。 
  到了嘉平元年,司馬懿既已迎立了齊王芳為皇帝以後,曹彪被人告發,說他與王凌和令狐愚二人同謀,想在許昌另立一個朝廷,由他當皇帝,與司馬懿所操縱的洛陽朝廷相對抗。 
  因此,司馬懿就用皇帝的名義,下聖旨給他,叫他「自圖」,換句話說,叫他自殺。他也就乖乖地自殺了。 
  這位曹彪,究竟有沒有與王凌及令狐愚同謀呢?有可能,但也許是冤枉。我個人的看法,是偏向於「冤枉」的一方面的。《三國誌·王凌傳》說令狐愚曾經派了一位姓張名式的,到「白馬」去拜訪了曹彪,曹彪也派人答拜。這怎麼就可以成為曹彪參加造反陰謀的證據呢? 
  話說回來,他身為楚王,按照魏朝的法律,是不該與當時官居兗州刺史的令狐愚來往。來往了,就是罪。 
  從另一方面來看這個案子,今弧愚倘若不是為了徵詢曹彪對於迎立他為皇帝的計劃,是否同意,那又何必派人去白馬聯絡呢? 
  那末,曹彪的罪狀,是鐵案如山了?倒也不見得。第一,王凌的案子暴露之時,令狐愚已死。這是「死無對證」的事。第二,曹彪早已在太和六年由白馬王改封為楚王。楚的封地,就在王凌所駐紮的壽春。王凌或令狐愚何必捨近求遠,派人到曹彪早已離開的「白馬」呢?白馬在河南延津縣,魏朝的楚王封在楚郡,楚郡的郡治是壽春。王凌當時是以「太尉」的官銜,「都督揚州諸軍事」,揚州的首縣也是壽春。 
  這件曹彪與王凌、令狐愚同謀造反的案子,確是頗為蹊蹺的,只有等待將來有什麼「新證據」從地下被發掘出采再說了。 
  曹操的其他幾個兒子,有一位曹袞,很喜歡讀書,雖然文章比不上曹植,為人卻謹慎小心,非曹植所能比(但是,也犯了一次禁,所犯的是:未經許可而自動到京都來朝。這個罪,叫做「交通京師」)。 
  後來,沒有犯過的,極少。似乎僅有燕王曹宇一人。他是環夫人所生,與天才曹沖同母。在黃初三年被曹丕封為下邳王,五年改封為單父縣王,明帝曹叡升他為燕王。他與明帝在輩分上是叔侄,在年齡上相差不遠,自幼生活在一起,感情很好。所以明帝對他特別好。明帝得病以後,在景初二年十二月拜他為大將軍,以後事拜託他。他很聰明,做了四天,就堅決辭職,明帝只得勉強予以照準。大將軍的位置,由曹爽接替。 
  他的這一種姿態,令司馬懿十分欣賞。 
  明帝在景初三年正月丁亥日病危之時,曹宇已經不是「顧命大臣」,一切都由新的顧命大臣曹爽、陳群、曹休、司馬懿,四個人共同決定。他們決定扶立明帝的「養子」曹芳。 
  明帝雖則沒有親生兒子,卻有異母兄弟八人。為什麼太祖曹操與文帝曹丕的這幾個骨血,都不如一個「莫有知其所由來者」的曹芳呢?曹家的事,本就複雜,又插進了司馬懿一家,那就更複雜了。 
  原來,曹丕的九個兒子,有七個短命。其餘的兩個,一是明帝曹叡,為甄後所生;另一個是東海王曹霖,為仇昭儀所生。 
  曹霖在明帝去世之時(景初三年),還不曾死,要再過十年才死。 
  那末,受了顧命的曹爽與司馬懿為什麼不立曹霖而立明帝的一個養子呢?因為,據陳壽在《三國誌》裡說,曹霖的性情粗暴,殘害了丫頭與姨太太。奇怪的是,魏朝管理宗室的法律很嚴,打了縣吏都會治罪,何況「殘害」了「婢妾」?怎麼沒有關於曹霖因此而被治罪的記載呢? 
  後兩個顧命大臣,為了想攬權而不歡迎「成年」的人做皇帝。明帝的養子曹芳,年齡僅有八歲,當然要比曹霖易於操縱。曹霖的年齡不詳,但是在黃初三年(公元222年)已經受封為東海王。到了景初三年(公元239年)明帝去世,又有了十七年。這位曹霖,當然是早已成年了。 
  這時候,明帝的叔父輩,曹丕的弟弟們,有沒有活著的呢?有:而且有八個之多。 
  彭城王曹據,環夫人所生。 
  燕王曹宇,亦環夫人所生。 
  沛王曹林,杜夫人所生。 
  陳留王曹峻,秦夫人所生。 
  趙王曹干,陳姬所生,王昭儀所養。 
  楚王曹彪,孫姬所生。 
  東平王曹徽,宋姬所生。 
  樂陵王曹茂,趙姬所生。 
  在這八個王爺之中,曹宇和曹彪我在前文已經說過。其餘的六位都正如一般的魏國諸侯一樣,各有「老兵」一百名左右,打獵不能走出封國的三十里以外,一年到頭,生活於「監國謁者」的監視之下,不許與賓客交通,不許與別的諸侯來往,不許未經特許而到京城去上朝。他們即使有什麼特長與能力,也絕對沒有機會表露出來。 
  況且,他們都是明帝的叔父,怎麼能夠以叔父的身份作侄兒的繼承人呢? 
  明帝的這些叔父,有沒有成年的、能幹的兒子,夠資格以「堂兄弟」的身份於明帝去世之時入承大統? 
  有,雖然不太多,例如,曹植的兒子曹志,頗有才氣,行為也好。此人後來頗蒙司馬炎賞識,在晉朝大做其官,當了樂平太守、章武太守、趙郡太守、散騎常侍、國子博士、國子祭酒(教務長)。這樣的人,在晉朝可以得意,在魏朝是只有「受軟禁」的份兒,怎麼可以「入承大統」? 
  曹彰的兒子,任城王曹楷,有人以為是少帝(齊王)曹芳的生父,然而並無旁證(曹楷本人也活到魏朝被司馬炎篡了以後,當過「少府」之官)。 
  此外,又有天才兒童曹沖的過房兒子,也就是曹據的親生兒子鄧王曹琮;曹據的另一個兒子,郿公曹闡;曹昂的過房兒子,也就是曹均的親生兒子,豐王曹抗;曹均的另一個兒子,琅邪王曹敏;等等。 
  至於,燕王曹宇的兒子曹奐,陳留王曹峻的兒子曹澳,楚王曹彪的兒子曹嘉,與東平王的兒子曹翕,也都是頗夠資格作為明帝的繼承人的。這時候,也都沒有份。這四位「王子」,都有爸爸在堂。即使爸爸沒了,也難得有位正九五的希望的。 
  然而,曹奐卻終於當了皇帝,在第二個「少帝」曹髦對司馬昭拚命而死之時,他被司馬昭迎接到洛陽,成為第三個「少帝」,也是末了—個少帝,末了一個魏朝天子。 
  曹芳、曹髦、曹奐,前後三個少帝,做了司馬懿、司馬師、司馬昭父子三人的傀儡.替司馬炎的晉朝鋪路。倘若明帝能有一個親生的、成年的、能幹的好兒子,司馬懿如何能迷惑曹爽,扶立「來路不明」的曹芳? 
  我把曹家的事,說個沒完,並非故意如此。三國時代的歷史,能撇開曹家的事不說麼? 
  曹操的能力,在整個三國時代佔第一位。他有文才,有武藝,能主持政務,能指揮軍事,肯用人,會用人。他雖則是中常侍曹騰之孫,太尉曹嵩之子,本身卻並沒有什麼地盤作為憑借,在董卓竊據朝廷之時,他曹操也不過是一個逃出京城的,脫離部隊的一名團長級的「校尉」而已。 
  六年以後,他成為中原的一霸,做了漢獻帝的保護者。不久,他敢於和雄踞四州的袁紹作對,而果然以弱勝強,佔了長江與秦嶺以北幾乎每一方寸的中國領土。 
  他戎馬半生,戰無不勝,偏偏在建安十三年碰上了周瑜、孫權、諸葛亮幾位青年才俊,弄得統一的大業功敗垂成。於是,灰心之餘,倒行逆施,自封為魏公,向王莽看齊,又進位為魏王,越來越不成話。太可惜了。 
  他本可以作伊尹、周公、霍光,並且已經幾乎作了伊尹、周公、霍光,卻在赤壁烏林的一戰以後,做出顯然是違反漢朝的「祖宗成憲」的事。漢朝的「祖宗成憲」是:非劉氏不能封王。這是高皇帝劉邦的遺訓。 
  在漢朝的歷史上,貴族的封爵只有王與侯,沒有「公」。為「公」的,僅有王莽一人。王莽於篡位以前,自封為所謂「安漢公」。因此,當曹操自封為「魏公」之時,天下的人都猜得出曹操的下一步是什麼;篡位!這就使得若干為了中興漢朝而追隨他的志士,陡然心寒。這些志士的代表人物,是荀彧。 
  荀彧的道德與才具均高,高到了曹操認為是他的張良。荀彧也的確給丁曹操以極不可少的支持:勸曹操到洛陽迎漢獻帝的,是荀彧;呂布偷襲兗州之時,發動了夏侯惇、程昱等人,守住了鄄城、范縣、東阿三個城,是荀彧;袁紹率領大兵南下,給曹操「打氣」,指出袁紹的若干缺點以及袁紹謀臣的如何一個一個皆不成材,叫曹操不必害怕,儘管去和袁紹一拚的,也是荀彧;每一次,曹操在外邊打仗,替曹操坐鎮後方的,都是荀彧。荀彧不僅是曹操的張良,也是曹操的蕭何。 
  荀彧是荊州穎川郡穎陰縣人,祖父荀淑當過縣令,父親荀緄與七個伯叔都是才子,號稱「八龍」。荀緄做過濟南國的國相,叔父荀爽做過司空。 
  荀彧在本郡被舉為孝廉,做過中央的「守官令」,於董卓作亂以後活動「出京」,金蟬脫殼,到今天的山東濟寧附近作亢父縣的縣令,然後在亢父掛冠而去,回到穎陰家鄉,勸家鄉的人趕快搬家,不要留戀這穎川郡「四戰」之地。 
  其後,他投奔袁紹,看見袁紹不是一個能夠成事的人,就轉往東郡,與當時的東郡太守曹操做了朋友。 
  這一位曹操的確是比那一位袁紹高明多了。荀彧死心塌地要幫助曹操成功。荀彧並且向曹操推薦了不少的人才,包括陳群、鍾繇、司馬懿。 
  陳群也是一位書香門第的子弟,與荀彧同郡而不同縣,是穎川郡許縣人,在家鄉聲望頗高,祖父陳寔,受過黨錮之禍,父親陳紀與叔父陳諶,是有名的難兄難弟,所謂「元方、季方」。 
  陳群一度在豫州幫過劉備,劉備不太能接納他的意見。其後,他隨同父親陳紀在徐州「避難」,被荀彧推薦給曹操,曹操用他做「西曹掾」,專管「人事」。若干年以後,逐漸升他做了「治書侍御史,參丞相軍事」。 
  陳群所做的事,可說是幫曹操料理內部雜務,替他管家。曹操有了這個陳群,等於是有了一個放得了心的「管家婆」。 
  鍾繇發跡比陳群早。他也是穎川郡人,家住長社縣。被舉為孝廉以後,當過尚書郎、縣令、「廷尉正」(廷尉下面的判「平決詔獄」之官)、黃門侍郎,對於李傕、郭汜,他頗能進宮。他勸李傕、郭汜,讓漢獻帝離開長安,回洛陽。 
  他隨了漢獻帝再由洛陽到許縣,就由於荀彧的推薦而深受曹操的賞識。曹操一舉而用獻帝的名義任命鍾繇為御史中丞,不久又連升他為侍中、兼尚書僕射,封他東武亭侯(這時候,荀彧是侍中兼尚書令)。 
  曹操很怕袁紹派兵到關中(陝西),荀彧說:「只須派鍾繇去,西邊的事你就可以不必憂慮了。」曹操就叫鍾繇以「侍中」的本職,兼「守司隸校尉、持節、督關中諸軍」;給了鍾繇全權,「不拘科制」。 
  鍾繇到了關中,就招撫了韓遂、馬騰。韓馬二人均送了兒子到許縣作效忠的擔保。馬騰而且派了另一個兒子,馬超,帶精兵一萬,幫鍾繇抵禦袁紹的河東太守郭援,殺了郭援。 
  曹操的很多別的助手,包括司馬懿,也都是荀彧所推薦(司馬懿有才無德,荀彧看重他,可謂千慮一失)。 
  曹操待荀彧也很好,封他為「萬歲亭侯」(萬歲亭,在河南省新鄭縣)。在漢朝的歷史上,像荀彧這樣沒有「野戰之勞」而僅僅是一個「抹公事桌子的」尚書令,竟然也封了侯(雖則不過是一個「亭侯」,比不上「縣侯」或「鄉侯」),可謂空前。 
  荀彧堅辭。曹操向他說:「自從與你共事,立了朝廷以來,你匡弼我,你保舉人才,你貢獻計劃,你參與機密,做的事也夠多了。立功,本不必限於『野戰』。希望你不要再謙讓了。」於是,荀彧接受了這個亭侯的爵位。 
  建安十七年,有董和等人,找荀彧秘密商談,想建議漢獻帝,封曹操為「國公」、「加九錫」。荀彧反對。荀彧向他們說:「君子愛人以德,不宜如此。」他又說,曹操本來是為了「匡朝寧國」才糾集「義兵」;他一向「秉忠貞之誠,守退讓之實」,我們不可以違拗他的本意。 
  荀彧心目中的曹操,便是這樣一個「忠誠」的,志在「匡朝寧國」的曹操,並不是一個詐偽的,以興漢為幌子而實際上想做王莽的曹操。 
  這一年,不久以後,荀彧便去世了。陳壽說他是「以憂薨」。荀彧所憂的是什麼?陳壽不曾明說。陳壽在下面接著說,「謚曰『敬侯』。明年,太祖(曹操)遂為魏公矣」。陳壽在語氣上暗示我們:因為荀彧死了,所以次年曹操才敢於做魏公。 
  孫盛在《魏氏春秋》裡面,說曹操送了食品給荀彧,荀彧打開盒子一看,裡面是空的,便認為這是曹操要他自殺,就立刻飲藥而卒。 
  孫盛不曾舉出證據來;所說的這個故事顯然是得之傳聞。然而范曄寫《後漢書》,司馬光編《資治通鑒》,均受了他的影響。 
  就史筆而論,還是陳壽的比較好,雖則有點含糊,不曾明說荀彧所憂的是什麼。我看,荀彧所憂的不是自己的性命發生危險,而是漢朝的前途無望。 
  在曹操的左右,因曹操自封魏公而感覺失望的,不止荀彧一人。他們看到荀彧的下場如此,也就「噤若寒蟬」了。然而私底下總是蘊藏著一肚子不願意。大家位登朝班,本來是大漢的高官名士,誰甘心跟姓曹的下水,做一名大奸臣之下的小奸臣呢? 
  崔琰便是這樣的一個人。曹操自封魏公之時,他沒有什麼明白的表示。曹操在建安二十一年四月,又自封為魏王;崔琰仍舊不敢有所表示,卻有一個曾經因他推薦而做了小官的楊訓,寫出一件歌功頌德的表,內容十分肉麻,被「時人」譏笑,認為「希世浮偽」。崔琰叫人把楊訓這肉麻的表的草稿拿來看看。看完,寫了封信給楊訓,信裡面有這麼幾句話:「省表,事佳耳。時乎,時乎。會當有變時。」這幾句話,是說:「我省(看了)你的表。你幹這件事,也好。表裡面提到所謂『時』,時這個東西是很難說的。時也會變的啊。」 
  有人把崔琰的這一封信,報告曹操。曹操大怒。曹操說:「『事佳耳』的『耳』字,在語氣上不是好話。至於『會當有變時』這五個字,更是意旨不遜。」 
  曹操下令,把崔琰「罰為徒隸」。當時,崔琰官居「中尉」,中尉是魏國的官,相當於漢朝的「執金吾」,亦即負責首都治安的警備司令。崔瑣由中尉而突然變成了「徒隸」,跌得很深。徒是罰作苦工的囚犯;隸,就是奴隸。 
  不過,這一條處罰他的命令,並沒有立刻執行。他仍舊住在自己的家裡,照常見客,「門庭若市」。曹操派人去偵察他,見到他對賓客談話之時「虯鬚,直視,若有所瞋」。「虯鬚」,是用手卷鬍子。「直視」,是兩眼發直。「若有所嗔」是似乎在生氣。崔琰能夠不生氣麼? 
  曹操卻認為崔琰應該悔罪,不應該生氣。於是,再下一道命令,叫崔琰自殺。 
  崔琰有一位老同事,官居丞相府東曹掾(人事處處長)的毛玠,十分為崔琰不平。有一天,毛玠遇見一家男女老少,被押走在路上,去作「官奴婢」(公家的奴隸與丫環)。他問了一問,原來是這家有一個男子,因犯罪而刺花了臉(黥面),在外地當「官奴」,做苦工,私逃回家,被本地的官廳發覺,官廳就依照當時的法令,把這個私逃回家者的家屬,都逮捕了來,全數處罰為「官奴婢」。 
  毛玠的一肚子氣,遇到這一根導火線便按捺不住,讓很危險的「誹謗」的話,脫口而出。他說:「使得老天不肯下雨的,就是這樣的事!」 
  曹操的耳目相當眾多。任何人有什麼不利於曹操的行動或言論,曹操是很快就知道的。曹操受不了毛玠的「誹謗」,就下令把他逮捕,交給「大理」(最高的司法官)鍾繇嚴加訊問(這時候,鍾繇已經在關中——陝西——做過司隸校尉,安撫了韓遂、馬騰,回到許縣,陞官,做「前軍師」,於曹操自封魏公以後,當了魏國的「大理」。魏國與漢朝的諸侯之國不同,有它的三公九卿小朝廷,是漢帝國之內的一個「公國」)。 
  鍾繇與崔琰、毛玠,都是好朋友。他為人也十分正直。他奉了命令之後,又不得不遵命辦理,對毛玠嚴加訊問。 
  這一次的訊問,在中國的以及世界的司法制度史或司法實務史之中,是空前絕後的「盛舉」。鍾繇在庭上大發議論,引經據典,說出天旱未必是君王無道,罰民為奴也不是昏君才如此,鍾繇表面上似乎是在駁斥毛玠的「謬論」,而言外之意,倒很像是承認毛玠的「謬論」也不無理由。 
  鍾繇面惡心善,在發表一大通「天人之際」的哲學與「家族連帶負責」的刑法理論以後,向毛玠提出幾個像煞有介事的問題:(一)有哪幾個人,和你一同見到那個臉上刺了字的人?(二)這個人的家屬被罰作官奴婢,是不是你本來就認識的?(三)你在什麼情形之下,見到這些官奴婢?(四)你發感慨,說「使得老天不肯下雨的,就是這樣的事!」你是對準發出這個感慨?(五)那個你對他發感慨的人,回答了你什麼話?(六)你發感慨,是在何年何月何日?(七)在什麼地方? 
  毛玠對這七個問題,一概避開不答,只要求原告出庭,提出證據。倘若證據確鑿,死也甘心。 
  鍾繇把審訊的經過報告曹操。在這個期間,有毛玠的其他朋友桓階與和洽二人,在曹操面前求情。曹操免了毛蚧的死罪,只革去了他的官職。毛蚧總算是幸運的。 
  當初,倘若曹操能夠對崔琰也從寬發落,歷史家對曹操的批評也許要好一點。 
  我對於曹操的能力,在前文已有讚賞。他開始起兵,確是為了討伐奸臣(董卓),匡復漢朝,其後,由於賞罰分明,威德足以服眾,也的確為天下的忠臣義士所矚望。他挾天子以令諸侯,用漢獻帝的名義剷除袁紹以次的大小軍閥,化割據為統一,我們也很難說他完全不對。甚至,在他戰敗於赤壁烏林之時,我們也可以說他努力於統一併沒有錯。所錯的不是原則,而是技術:低估了劉備的能力與孫權的態度。 
  在他與劉備私人之間,誰負了誰,有待更多的歷史家舉行一次會審,以取得定讞。 
  他在建安元年,劉備與袁術對壘之時,便已推薦劉備為鎮東將軍、宜城亭侯;在建安三年十二月帶了劉備打平呂布,自己擴充地盤,也替劉備出氣。以後,又把劉備升為「左將軍」,叫劉備「領豫州牧」。他待劉備,不能算壞。 
  劉備卻參加了董承的密謀,要用政變的手段消滅曹操。曹操在當時(建安四年)是否奸形已露呢?董承這個人,是否比曹操更忠於漢朝?董承的政變辦法,是否值得提倡?有沒有「成事」的可能?這些,也許只有劉備本人才可以答覆我們。 
  曹操對漢獻帝,起先也不算壞。漢獻帝流落在洛陽,當了強盜頭子韓暹、楊奉的傀儡,很苦很窮。有誰去管?袁紹,不肯去。是曹操帶了兵到洛陽,把這位十五歲的獻帝迎接到許縣來,給他立了朝廷,造了宮殿,供應了一切開銷。 
  傀儡,不錯,是傀儡。東漢和帝以後的殤帝之流,誰不是傀儡?站不起來的皇帝們,不曾以自己的力量打下江山的皇帝們,本來也只有當傀儡的份兒。 
  漢獻帝有沒有參加董承的政變陰謀?有沒有送衣帶詔給劉備?難說。漢獻帝於建安十九年卻很可能參加了伏皇后向伏完寫信,建議誅曹操的事;也可能並不知情。 
  伏完是琅邪郡東武城人,經學大師伏生的苗裔,大司徒伏湛的八世孫,世襲「不其侯」,本人是漢桓帝陽安公主的駙馬,官居屯騎校尉。 
  伏完接到女兒(伏皇后)的信,始終不敢有所舉動,也不忍心告發女兒;把這件事埋藏在自己的心中,於建安十四年帶進了墳墓。 
  伏皇后為什麼想除掉曹操呢?因為,在建安四年年底,建安五年年初的董承事件以後,曹操曾經向漢獻帝三番五次,要去了董承姐姐董貴人加以殺害。董貴人當時身懷六甲,漢獻帝向曹操求情,無效。伏皇后很有兔死狐悲之感。這才決定寫信給爸爸,作十分大膽的建議。 
  建安十八年,曹操自封為魏公,十九年十一月,有人告發伏皇后的這麼一回事。曹操派遣御史大夫郗慮,和尚書令華歆,帶兵進宮,捉伏皇后。 
  《曹瞞傳》說,可憐的漢獻帝,僅僅能夠把伏皇后藏在復壁(雙層的牆壁)之中。這是極幼稚的一種辦法。郗慮與華歆怎麼會不到處搜尋呢? 
  華歆打開了這復壁,揪住伏皇后的頭髮,牽她出來;牽過獻帝的面前,伏皇后求救。獻帝說:「我自身難保,不知道這條命什麼時候完結。」 
  郗慮與華歆,都曾經是名滿天下的文人,卻也作了這種「助紂為虐」的事。不過,他們名為漢朝大臣,實為曹氏家奴。當了家奴,怎能不做家主所吩咐的事?關鍵在於,未能於曹操自稱魏公之時,以一死成全自己的名節。死,不是容易的事。「千古艱難唯一死」!而且,從容就義,比慷慨赴死更難。 
  伏皇后被捕以後,她與獻帝所生的兩個皇子,以及哥哥伏典及伏氏一族一百多人,一起被殺。 
  曹操當得起「心狠手辣」四個字。 
  這時候曹操早已把三個女兒,都送進了宮中當「貴人」。伏皇后被殺以後,曹操叫獻帝在三個曹貴人之中選擇一個做新的皇后。獻帝無可奈何,就指定了中間的一個做皇后。這位曹皇后,單名一個「節」字。她的姐姐叫曹憲,妹妹叫曹華。 
  曹皇后雖則是父親姓曹,卻很忠心於夫家劉氏。曹丕篡位之時,好幾次派人向她索取傳國的玉璽;她不肯給。最後一次,她知道不能不給,就把玉璽摔到樓下,哭著大罵:「天不會保佑你(曹丕)的!」 
  曹操另有一個女兒,是家鄉的小老婆劉氏所生,後來嫁給了夏侯惇的兒子夏侯琳。曹操還有一個侄女,嫁給了夏侯淵的兒子夏侯衡。曹氏的女子,能夠嫁到夏侯氏家,作媳婦,可見曹操的父親曹嵩不是從夏侯氏家裡抱過來,當曹騰的養子的。 
  陳壽似乎是有意開玩笑,一方面在《武帝紀》裡說,關於曹嵩,投有人能查出他的「生出本末」;另一方面,他又把兩位夏侯氏將軍及其子孫與曹仁、曹洪、曹休、曹真及其子孫,合寫在一起,稱為「諸夏侯諸曹傳」。陳壽似乎在暗示,夏侯氏與曹氏本為一家,卻又明白交代曹氏有女兒嫁到夏侯氏家。 
  我認為,陳壽不應該如此。在他那個時候,想找出曹嵩的生出本末,不是很困難的。曹植的兒子曹志,以及被封為陳留王的魏國最後一個皇帝,都健在人間。 
  陳壽又故意不肯交代曹仁、曹洪與曹休這三個人的父親是誰,只說:曹仁是太祖(曹操)的「從弟」,曹洪也是太祖的從弟,而曹休是太祖的「族子」。這是什麼意思?陳壽不僅對姓曹的不起,也對我們千百年後的讀者不起。 
  陳壽在《三國誌·諸夏侯諸曹傳》裡面,說曹仁、曹純、曹洪,都是曹操的「從弟」,卻不曾交代這三位從弟的父親是誰,祖父是誰,和曹操究竟有什麼樣的關係。陳壽僅僅說出曹仁與曹純是「親兄弟」而已。 
  王沈在他的《魏書》裡告訴我們:曹仁與曹純的父親是長水校尉曹熾;曹熾的父親,曹仁與曹純的祖父,是穎川太守曹褒。這位曹褒,是否也是曹洪與曹操的祖父呢? 
  王沈在《魏書》裡,只說了曹洪有一個伯父,叫做曹鼎,當過尚書令;不曾記載下曹洪的父親是誰,祖父是誰。因此,我們沒有方法斷定。曹仁、曹純的祖父曹褒,是否也是曹洪的祖父。 
  剩下來的問題是:曹褒與曹操有沒有血統上的關係?他可能不可能,也是曹操的「親生祖父」? 
  酈道元在《水經注》裡說:曹操家鄉譙縣(安徽亳縣)有「曹騰兄塚」,塚東有碑,上面刻了「漢故穎川太守曹君墓」。這一位「穎川太守曹君」,應該就是王沈《魏書》中的「穎川太守曹褒」。 
  《水經注》而且也記載了,在「穎川太守曹君墓」的北邊,又有一座「元子熾」的塚,塚旁的碑,題作「漢故長水校尉曹君之碑」。這一位曹熾,也毫無疑問,是曹仁與曹純的父親,長水校尉曹熾。 
  酈道元之所以斷定曹褒是中常侍曹騰的哥哥,想必有他的理由。曹褒與曹騰既然是親兄弟,他們的父親是誰? 
  《太平御覽》所引司馬彪的《續漢書》,說曹騰的父親叫做曹萌(今本《三國誌》裴松之注所引的《續漢書》,把萌字訛刻成「節」字)。曹萌有四個兒子,最小的一個叫做曹騰,字季興。其餘的三個,名叫做什麼,司馬彪不曾說。司馬彪只說出了他們三人的字:伯興、仲興、叔興。曹褒倘若確是臂騰的哥哥,應該是這三個「什麼興」之中的一個。曹操的親生祖父,亦即曹嵩的親生父親,似乎也應該是這三個「什麼興」之中的一個,甚至就是曹褒。 
  在曹褒的墳墓之旁,有他的兩個兒子,長水校尉曹熾與「謁者」曹胤的墳,沒有太尉曹嵩的墳。倘若曹嵩也是曹褒的兒子,他的墳,是不是也應該設在曹褒的旁邊呢?不可以!他的墳應該設在過房父親(中常侍)曹騰的墳的旁邊,不可以設在親生父親曹褒的墳的旁邊。 
  儘管如此,這個問題井未解決。曹操的親生祖父、曹嵩的親生父親是誰?有待於今後考古家,從地下發掘出新的史料來,予以答覆。 
  至於曹休,他只是曹操的一個「族子」而已,扯不上很近的血統關係,我們也就不必多嚕囌了。 
  關於曹真,陳壽卻交代得頗為清楚。曹真本不姓曹,姓秦,是秦邵的兒子。曾經有敵人追捕曹操,追到了秦邵的家裡,秦邵說自已是曹操,因此而被捉去,犧牲了性命。曹操收養秦邵的孤兒,取名曹真。 
  曹操把曹真撫養成人,如其親生兒子一樣。事實上,他信任曹真,甚於自己的任何一個兒子。他給曹真兵權,先後任命他作偏將軍、中堅將軍、中領軍、征蜀護軍。 
  曹丕篡位以後,又屢升曹真,升到「中軍大將軍」,加官「給事中」。曹丕死時,把兒子明帝托給他,叫他與陳群、曹休、司馬懿同為顧命大臣。明帝死時,又把養子曹芳,托給了曹真的兒子曹爽,叫曹爽與司馬懿,同為顧命大臣。 
  曹家的事,姑且寫到這裡為止。其餘的,放在司馬懿父子的故事裡面。            
三十一 孫家的事     
  曹操去世之時,虛歲六十六,死於頭風;劉備去世之時,虛歲六十三,死於痢疾與併發症;孫權去世之時,虛歲七十一,也是死於「風疾」。所謂風疾,是血壓過高所引起的各種毛病(頭風是其中的一種)。 
  責任大、事情多,而性情又急的人,很容易把自己的血壓弄得過高,倘若又有不良習慣,例如喝酒,那就更麻煩了。 
  孫權是歷史上一位有名的好酒之人,而且喜歡「鬧酒」。他生平好客,常常舉行宴會,總想叫所有的參加宴會之人都喝得七歪八倒,甚至爛醉如泥。 
  孫權兄弟四人,加上一個姐姐,都是母親「吳國太」一人所生。吳國太的弟弟,孫權的舅舅,叫做吳景。吳景追隨孫堅,參加了若干戰役。孫堅死後,在袁術下面當過丹陽郡太守與廣陵郡太守,幫助過孫策,孫策對袁術絕交以後,吳景就和孫策在一起,孫策打仗順利,把丹陽郡又交給了吳景。再其後,孫權當家,吳景又做了孫權的輔佐。 
  曹操與劉備均不曾有這樣的一個好舅舅。他們也沒有兄弟輩,像孫權所有的孫策,及孫翊、孫匡(比父親,曹、劉二人也是比不過孫權的)。 
  曹操不是沒有兄弟,見於陳壽「武文世王公傳」的有曹紹、曹彬、曹玉。這三人都死得很早,不曾留下子嗣。曹操把自己的兒子曹整、曹均、曹徽分別過繼給這三個弟弟。 
  劉備有沒有哥哥弟弟,在史料上找不到記載。陳壽的《先主傳》說他的父親叫做劉弘,是涿郡的孝廉,當過范縣縣令,去世之時,劉備的年紀很小,和母親相依為命,「販履織席為業」,很像是不僅沒有弟弟,連一個成年的、能謀生的哥哥也沒有。 
  再進一步來說,曹操雖沒有親兄弟在左右,究竟還有堂兄弟曹仁、曹洪之流,與似乎是表兄弟的夏侯惇、夏侯淵。劉備呢,簡直是「六親無靠」,只有倚仗那兩位雖未必正式結拜,而感情上卻是有如骨肉的關羽、張飛了。 
  孫權有一個好哥哥孫策,與兩個頗為能幹的弟弟,孫翊、孫匡。可惜,孫翊於建安八年,官居丹陽太守之時,被左右殺害,未能展其長才。他死時,虛歲僅有二十歲,孫匡,一向為孫權所鍾愛,很年輕的時候便被本郡舉為孝廉,本州舉為茂才。可惜,他也只活到了二十歲便死了,不是被人殺害,而是病死。 
  孫權的堂兄弟很多,伯父孫羌有五個兒子,叔父孫靜也有五個兒子,一共十位。其中,以孫羌的兒子孫賁與孫輔最為重要,分別做了豫章太守及廬陵大守。 
  孫權自己有過七個兒子:登、慮、和、霸、奮、休、亮。在這七個兒子裡面,孫和先被立為太子,其後被廢。孫亮在孫權死後,繼位為皇帝,他年紀最小,也最受寵愛。孫亮被孫綝廢掉,孫休繼位。到了孫休去世,皇冠便落到孫和的兒子孫皓的頭上。 
  如此的皇位繼承次序,反映出孫家的事不比曹家單純。 
  孫權的「夫人」很多,而王后與皇后的名義,他一直拖延著不肯頒賜給其中的一人,直至自己快死之時,在死前的一年,太元元年(公元251年)才立了潘氏夫人為皇后。連帶地,太子孫和不曾犯罪也竟然被他廢了,改立了乳臭未乾的孫亮。 
  君主時代的太子,號稱「國本」。有了好的太子,國家便有了好的前途。孫權不曾懂得這個道理。 
  孫權的「糟糠之妻」,是歷史家謝承的姐姐、徐縣縣令謝褒的女兒,謝夫人。謝家是會稽郡山陰縣世家,和孫家門當戶對,謝承寫過一部《後漢書》,也做過武陵郡太守。主持這婚事的,是孫權的母親,吳太夫人(吳國太)。 
  謝夫人死得早,不曾留下兒女。 
  第二位夫人,是吳郡富春縣的徐夫人,和孫權是小同鄉,而且是極近的血親,徐夫人的祖母,是孫權的姑母,孫堅的妹妹(徐夫人的祖父,是徐真,孫堅的好朋友;徐夫人的父親,單名一個琨字,官居偏將軍,跟隨孫堅、孫策打過很多次仗,於討伐黃祖之時陣亡)。 
  徐夫人原為吳郡的一位陸尚之妻;陸尚死後,被孫權聘來為妃(輩分很不合適)。過了不久,孫權嫌她太喜歡吃醋,便把她擱置在吳郡郡治(蘇州),一擱就擱了十幾年。 
  孫權做了「吳王」之時,理應立一位夫人做「王后」。徐夫人在現有的夫人之中進宮最早,而且一直撫養了被立為王太子的孫登,群臣很主張立她為王后。 
  當時,孫權心中所想立的,卻是原籍臨淮郡、寄居在廬江郡的步夫人。步夫人有很多優點:她極美,又極不喜歡吃醋,常常推薦別的女人給孫權。她又是丞相步騭的同族;並且也是孫權的兩個女兒的母親。 
  孫權倘若有決斷,索性立了步夫人為王后,以後於稱帝之時再升她為皇后,則宮廷之內倒也簡單化了。然而孫權一拖再拖,拖了十幾年,拖到步夫人去世以後,才在赤烏元年(公元238年)追贈步夫人以皇后之號。 
  孫權的真正皇后,是會稽郡句章縣的女子潘氏。潘氏得寵,似乎是在步夫人死了以後,她的父親犯了罪,被殺。她和一個姐姐,都被罰為女奴,押進宮裡的「織室」,織布製衣。孫權不知怎地,興致高,到織室來巡視,便看中了這位潘氏,和她生了兒子孫亮,不僅立她為夫人,又終於在立了孫亮為太子以後,立她為皇后。 
  潘夫人性情很「妒」。妒本是人類的天性,也是一種權利。然而在清朝及其以前的中國,由於一夫多妻是合法的,女人便喪失了妒的權利。善妒,成為一種罪名。 
  當年,徐夫人善妒,孫權把她打入冷宮。現在潘皇后善妒,孫權一切依她的意思辦理:把她的姐姐嫁走,也把來自琅邪郡的王夫人冷落了,憂悶而死。 
  這位來自琅邪郡的王夫人,生過一個兒子,名叫孫和,一度做了太子,被廢。另有一位王夫人,是南陽郡人,也生了一個兒子,叫做孫休,其後於孫亮被廢之時,繼孫亮做了皇帝。 
  孫權七個兒子,最小的兩個當了皇帝,其餘的五個落空。 
  最年長的一個孫登,不知是哪一位夫人所生,由徐夫人撫養長大,在黃武元年(公元222年)被立為吳王太子。到了黃龍元年(公元229年),孫權自稱皇帝,這位孫登,又被升立為皇太子。 
  孫權很花了一番心思,選擇了大臣的子弟給孫登作為輔佐:諸葛瑾的兒子諸葛恪,張昭的兒子張休,顧雍的兒子顧譚,陳武的兒子陳表,以諸葛恪作為「左輔」,張休作為「右弼」,顧譚作為「經正都尉」,陳表做「翼正都尉」。 
  關於諸葛瑾、張昭、顧雍,我在前文已經說過不少。陳武是孫策的愛將,「所向無前」,其後做了孫權的五校尉的督(司令),相當於漢朝制度中的「北軍中侯」,統率五個營的守衛宮殿的禁軍。孫權和他最有感情,也對他最為信任,升他為偏將軍。他在建安二十年跟隨孫權去攻合肥,不幸陣亡。陳表頗有父風,做了太子孫登的翼正都尉以後,也帶兵作戰,統率孫權的一支稱為「無難士」的勁旅,做「無難右部督」,其後也升到偏將軍。 
  孫權交給孫登的四位輔佐,個個都了不起。諸葛恪氣魄大。張休喜歡讀書,孫權叫他向父親張昭學《漢書》,然後轉教給孫登。顧譚判斷力強,辦事敏捷。 
  除了這諸葛恪、張休、顧譚、陳表四位輔佐以外,孫權又給了孫登以四位「賓客」:謝景、范慎、刁玄、羊道(道)。這四人,都是名士。 
  孫權而且用實際的工作訓練孫登,派他鎮守武昌,叫「上大將軍」陸遜,做他的幫手。 
  孫登的為人,也確是很理想。他對輔佐他的人,都極有禮貌,對人民知道愛護;對父親與撫養他的徐夫人又十分孝順。 
  可惜,他當了二十一年的太子,活到三十三歲便死(死前,他上疏給孫權,保薦了許多人才,也力勸孫權改定法律,化嚴為寬)。當時,是赤烏四年(公元241年)。孫權自己的年齡,是虛歲六十歲。 
  孫登之死,是孫權的不幸,也是吳國的不幸。 
  孫權的第二個兒子孫慮,死於孫登之前。死時,年二十歲,做過「鎮軍大將軍」,開府於今日九江之西的「半洲」;雖則時間很短,卻也表現得不錯。 
  孫權的第三個兒子孫和,於赤烏五年被立為太子。他是琅邪人王夫人所生,跟中書令闞澤念過書。陸遜以下的大臣都很擁護他。 
  可惜,他的母親王夫人與孫權的大女兒、徐夫人所生的魯班公主處得不好。魯班公主在孫權面前說孫和的壞話,孫權竟然把孫和的太子名義廢了,流放到今日浙江長興縣西南的故鄣縣。這時候,是赤烏十三年(公元250年),孫權的虛歲是六十九歲。 
  有兩位軍官,無難督陳正與五營督陳象,上書給孫權,引用晉獻公廢掉太子申生的故事,勸孫權收回成命。孫權太怒,把這兩位姓陳的全族都殺了。 
  另有兩位大臣,驃騎將軍朱據和尚書僕射屈晃,率領很多文武官吏,都自己捆綁了來到宮門口磕頭苦諫。孫權叫人把朱據、屈晃牽進大殿,每人打了一百棍子。 
  孫權的大女兒魯班公主,與潘夫人勾結在一起。魯班公主而且已經把婆家全氏的一個小姐,嫁給了這位小小皇子。 
  孫亮被立為太子不到一年,潘夫人就被孫權升為皇后。孫權一生,只立了這麼一個皇后。 
  又過了不到一年,孫權去世,孫亮繼位,這時候,已經是神鳳元年(公元252年)的四月了。 
  孫權七個兒子,除了孫登、孫慮、孫和、孫亮,其餘的三個是孫霸、孫奮、孫休。 
  孫霸是一位姓謝的姬(姨太太)所生。這個謝姬與謝夫人不是一人。孫霸在赤烏五年孫和被立為太子之時,受封為魯王。他是當時幾位皇子之中,唯一獲得王爵的人。因此,就有一些無聊分子,想攀未來之龍,附未來之鳳,施展出挑撥離間的鬼蜮伎倆,使得這位魯王與太子孫和形成兩個壁壘。 
  無聊分子的首領,是全琮的第二個兒子全寄。 
  全琮娶了孫權的大女兒魯班公主。這個全寄,卻不是魯班公主所生(魯班公主所生的,是全琮的第三個兒子全吳)。 
  然而,魯班公主倒是很支持全寄與魯王孫霸的。原因是,她與孫和的母親王夫人是死對頭。 
  孫權很厭煩自己的兩個兒子形同敵國,終於最後把雙方都懲罰了;廢掉了孫和的太子名義,把孫和關起了;同時,把孫霸的魯王名義也廢掉了,面且「賜死」。自古以來,捨得殺親生兒子的皇帝不多,漢武帝是一個。孫權也是這麼一個。 
  孫權把全寄,以及與全寄一夥兒做出破壞孫家內部團結的人,都抓來砍頭。 
  孫權的第五個兒子,叫做孫奮,與魯王孫霸同母;也是謝夫人所生。 
  孫奮在太元二年,亦即孫權死前不久,受封為齊王,住在武昌;孫權派了一位老臣,大司馬呂岱,負責輔導他。孫奮在武昌不肯聽呂岱的輔導,而且大膽妄為,調撥國家的軍隊給自己建築宮殿。 
  孫亮即位以後,諸葛恪執政,用孫亮的名義,把孫奮遷到豫章郡的郡治南昌。孫奮竟然抗命。這分明是向諸葛恪所主持的吳國朝廷挑戰。 
  諸葛恪有的是兵,吃得消這位孫奮的挑戰。他寫了一封長信給孫奮,勸他「深以魯王為戒」;警告他,倘若「棄忘先帝(孫權)法教,懷輕慢之心」,那末,「臣下寧負大王,不敢負先帝遺詔;寧為大王所怨疾,豈敢忘尊主(孫亮)之威,而令詔敕不行於藩臣邪?」 
  孫奮念懂了這封長信的意思,不敢繼續抗命,乖乖地遷往南昌。 
  不久,諸葛恪被孫峻殺害,孫奮聽到消息,以為有了他渾水摸魚的機會,就故態復萌,擅自離開南昌,想到建業(南京)去活動一番。他走到蕪湖,被朝廷的軍隊擋住、逮捕。朝廷的新執政者孫峻,以皇帝孫亮的名義,把他廢為庶人,安置在章安縣(今日浙江黃巖縣的章安鎮)。 
  到了建衡二年(公元270年),皇帝孫皓由於死了心愛的左夫人,哀傷過度,有幾個月不曾出來上朝。很多人以為孫皓已死,並且謠傳繼位的皇帝可能是孫奮。 
  孫奮這時候還在章安,已經於太平三年(公元258年)被封為章安侯。他的母親謝夫人的墳墓留在南昌。當時的豫章太守張俊竟然動了投機之心,把孫奮母親的墓大加「掃除」,向孫奮討好。 
  孫皓接到報告,叫人把張俊處以「車裂」之刑,殺掉張俊的三族(父族、母族、妻族)。孫奮本人與五個兒子,也被孫皓叫人殺了。 
  孫皓是廢太子孫和的兒子,也是吳目的第四個皇帝。第一個皇帝是孫權,第二個皇帝是孫亮,第三個皇帝是孫亮的異母兄孫休。 
  孫休於太平三年(公元258年)九月,孫亮被權臣孫綝廢掉之時,被迎立為皇帝。當皇帝當了六個年頭,在永安七年(公元264年)七月去世。去世的時候,虛歲三十。 
  寫到這裡,關於孫權的七個兒子,可說是都有了交代。我把這七個人的一生,再簡述一次: 
  (一)孫登,於公元229年被立為太子,死於公元241年。 
  (二)孫慮,早死。 
  (三)孫和,公元242年被立為太子,公元250年被廢,安置在「故鄣」;次年,徙封為南陽王,住在長沙。 
  (四)孫霸,於公元242年被封為魯王,公元251年被廢,賜死。 
  (五)孫奮,公元252年被封為齊王,公元267年,被殺,五個兒子同時處死。 
  (六)孫休,在公元258年即位,公元264年去世。 
  (七)孫亮,公元252年即位為帝,公元258年被廢。 
  把孫權的兒子說完以後,也要說說他的女兒。他的女兒有三個:大女兒名字叫做魯班,稱為魯班公主,又稱全公主;乳名卻是「大虎」。中間的一個女兒,不知道叫做什麼名字。小女兒叫做魯育,稱為魯育公主,又稱朱公主,乳名是「小虎」。大虎與小虎,均為步夫人所生。中間的一個女兒,是誰所生.我們不知道。 
  我們所知道的,關於中間的那個女兒的事,只有這麼一點:她嫁給了一位書法家劉纂,死在劉纂以前。劉纂以小虎為續絃夫人。當時,小虎已經嫁過一次;她的第一任丈夫,是建義校尉朱據(朱據積功升至驃騎將軍,於赤烏十三年(公元250年)被奸臣孫弘,用偽造的孫權詔書賜死)。 
  大虎的第一任丈夫,是周瑜的兒子騎都尉周循。周循死得早。大虎的第二任丈夫,是衛將軍全琮。全琮後來陞官升到「右大司馬、左軍師」,在赤烏十年正月去世。 
  大虎的為人很不好。她不喜歡來自琅邪郡的王夫人,連帶地也不喜歡王夫人的兒子、被立為太子的孫和。她不斷地在孫權面前,說王夫人與孫和的壞話,弄得孫和的太子名義被廢,王夫人失寵,愁悶而死。 
  大虎而且與權臣孫峻私通,叫孫峻殺死了小虎(小虎是她的同父同母的妹妹)。小虎的丈夫朱據,被奸臣孫弘害死;朱據的兩個兒子朱熊、朱損,被皇帝孫亮下令叫老將丁奉捕殺——都是這狼心狗肺的大虎(魯班公主)搞的鬼! 
  權臣孫峻,其實也是孫家的人,在輩分上是大虎的本家侄子。孫峻的曾祖孫靜,是孫堅的胞弟。孫峻所做的一件最該死的事,是在建興二年(公元253年)殺害諸葛瑾的兒子、大將軍諸葛恪。 
  孫權的哥哥孫策,留下一個兒子,叫做孫紹,襲封吳侯,其後改封為上虞侯。有人批評孫權,說他情薄。他的江山,本是哥哥打下來的。他雖不必於侄兒成年以後,把江山雙手轉讓,卻至少該給侄兒多一點實惠,例如封為王爵。我倒以為封王也大可不必。多送「幾千戶」年俸,實在是應該的。 
  孫紹的兒子,死於孫皓之手。這個,我以後再為細說。            
三十二 劉家的事     
  比起曹、孫兩家,劉家的事要簡單得多了。而且,也乾淨得多。原因是,劉備比曹操、孫權,較為重視道德。作為劉備的輔佐兼劉禪的師傅之諸葛亮,也比司馬懿、張昭等人高明。 
  劉備在公元2世紀的中國,不可能是一個一夫一妻主義者。他有過好幾位太太與姨太太,他並且頗有乃祖漢高帝劉邦之風。遇有敵兵追來,便把妻子兒女放棄。 
  他的原配夫人是誰?無考。 
  劉備在徐州廣陵郡海西縣(江蘇省東海縣之南),娶了糜竺的妹妹糜夫人。糜夫人是「正室」,不是「側室」。作為「側室」的,是「沛國」女子甘氏。甘氏,據陳壽說,是劉備「臨豫州」之時所娶。 
  劉備「臨豫州」,前後共有三次。「臨」字的意思,是「君臨」。當時,一般的官吏,喜歡稱刺史或州牧為「州君」。 
  劉備第一次做豫州刺史,是在初平四年(公元193年)。向長安朝廷推薦他的人,是陶謙。 
  他第二次當豫州刺史,是在建安元年(公元196年)。准許他去的人,是呂布。 
  他當「豫州牧」,是在建安三年(公元198年)。用許縣朝廷的名義,正式任命他的人,是曹操。甘夫人是在劉備第幾次君臨豫州之時,成為他的側室?陳壽不曾交代。 
  陳壽在《先主傳》與「二主妃子傳」裡面說,劉備的「妻子」被呂布擄去了兩次,也被曹操擄去了兩次。被呂布擄去,其後都收回了;被曹操擄去的兩濃,都不曾能夠收回。 
  這些「妻子」是誰?是「妻與子」,還是僅僅是「妻」?有沒有包括像甘夫人那樣的「妾」在內?這些問題,大概也只有劉備自己的在天之靈可以答覆我們了。 
  甘夫人跟隨劉備,一直跟隨到荊州;在荊州,於建安十二年給劉備生下阿斗。 
  次年,曹操追劉備,追到當陽之北的長阪坡,把劉備的幾千兵與十幾萬難民殺得落花流水。曹操的堂弟弟、統率所謂「虎豹騎」的曹純,替曹操擄去劉備的「妻子」,包括兩個女兒。 
  這一次,甘夫人幾乎也被擄去。幸虧有渾身是膽的趙雲,把她連同阿斗,一起救了出來。 
  甘夫人極美,她的皮膚白嫩而滋潤,像羊脂玉一樣。劉備喜歡在夜晚把她與一座羊脂玉的人像放在一起,加以比較。可惜,她紅顏薄命,於「赤壁之戰」以後不久死在荊州。 
  劉備在荊州,娶了孫權的妹妹孫夫人。這位孫夫人,於孫權爭奪荊州的南三郡之時,被孫權派水軍從荊州的公安縣迎回建業(南京)。有人說,孫夫人是氣憤而去的,因為劉備一到了成都,便娶進來劉璋的媳婦吳氏。事實是,孫夫人先回建業,劉備才娶進吳氏。 
  這位吳氏,也是一位美人。她原籍(河南)陳留,跟隨父親到了益州,被嫁給劉璋的小兒子劉瑁。劉瑁死得早,她守了寡,沒想到會變成劉備的最後一位太太,於章武元年(公元221年)劉備稱帝之時當了皇后。 
  吳皇后不曾生下孩子。劉備除了阿斗以外,另有兩個皇子,是「庶出」,為妃嬪所生。妃嬪的姓氏無考。 
  這兩個皇子,一個是劉永,封為魯王;一個是劉理,封為粱王。其後,因為蜀、吳立約,預先平分滅掉魏國以後的中原,魯、梁二國的地方被劃入吳的未來領域,後主阿斗把這兩位弟弟分別改封在甘陵與安平(甘陵在山東省清平縣南;安平在今天的河北省安平縣)。 
  後主阿斗前後有過兩個皇后:第一個皇后是張飛的大女兒。她在建興十五年(公元237年)去世,被謚為「敬哀皇后」。 
  後主的第二個皇后,也姓張,是敬哀皇后的妹妹。她在建興十五年入宮,先作貴人,不久便立為皇后。她在炎興元年後主投降以後,跟隨後主去洛陽,做了「安樂公夫人」。 
  後主的妃嬪是哪些人,我們沒有辦法知道。我們只知道,在他的妃嬪之中有一位李昭儀,到了洛陽以後,不願意改嫁魏政府所指定的軍官,自殺(昭儀是宮中妃嬪的某種等級的稱號)。 
  另有一位妃嬪,姓王,等級是「貴人」。她給後主生了一個兒子,叫做劉璿。這位劉璿,在延熙元年被立為太子,當時他的年紀是虛歲十五歲。鍾會佔領成都之時,他死於亂兵之中。 
  後主除了太子劉璿以外,還有六個其他的兒子。其中,以劉諶為最好。劉諶曾經受封為「北地王」(北地是漢朝的一個郡,在甘肅省靈武縣西南一帶)。後主投降的時候,別的兒子都沒有意見,這位北地王劉諶極為感傷、憤慨。他自殺,以一死報祖父於地下。 
  後主也有幾個女兒。其中有三個,是我們知道下落的:一個嫁了諸葛亮的兒子諸葛瞻;一個嫁了費褘的兒子費恭;另一個嫁給了關羽的孫兒關統。 
  劉備不曾像孫權那樣,有親兄弟當部下;也不曾像曹操那樣,有幾個堂弟與表兄弟當部下。他只有「親如兄弟」的關、張二人。關、張二人的子孫,我想也附帶地在此說一說。 
  關羽的兒子關平,在臨沮(湖北南漳)與關羽同時被害。關羽的另一個兒子,叫做關興,在益州長大,很受諸葛亮的器重。諸葛亮提拔他,先後升他的官升到侍中與中監軍。可惜,他壽命不長。 
  關興的大兒子關統,做官做到了虎賁中郎將,壽命也不長。死的時候,沒有兒子。 
  關興的另一個兒子(關羽的小孫子),叫做關彝。關彝在關統死後,繼位為「漢壽亭侯」。 
  王隱在《蜀記》裡說,魏軍入蜀的時候,龐德的兒子龐會,也跟了來,來到以後,專找關羽家裡的男女老少,加以屠殺,把他們殺盡。 
  倘若《蜀記》的記載是確實的,這個龐會未免太沒有道理了。關羽在戰場上殺了他的父親龐德,是所謂「各為其主」,不是為了私怨。龐會不該把這件事,當作「家仇」來報。即使是私怨、家仇,龐會也應該訴諸法律,訴諸君上,不應該任意殺人,而且也沒有如此地任意殺人的權力。 
  從刑法的觀點來評論,龐會的罪很大,從佛家的教理來評論,冤仇宜解不宜結。 
  關羽有一個女兒,孫權曾經想娶做媳婦,關羽不肯。此在前文說到過,這位關小姐,後來嫁給了誰,我們不知道。 
  張飛有兩個兒子,大的叫張苞,死得早,小的叫張紹,做官做到了侍中、尚書僕射。張紹的兒子張遵,是一員尚書,在綿竹跟隨諸葛瞻抵抗魏軍,壯烈犧牲。            
三十三 司馬懿     
  司馬懿在歷史上的地位,比起曹操要低得多。 
  曹操雖則是目無君上,自封魏公,自封魏王,迫害了伏皇后,造成了兒子曹丕可以順利篡漢的環境,使得當時與後世的人都認為他與王莽是一個類型的人物,是篡位者,是奸臣。然而他畢竟與王莽不同,與司馬懿也不同。 
  王莽所篡的天下,是漢高帝劉邦所留下來的。曹操叫兒子所篡的天下,卻不是漢光武帝劉秀所留下來的,而是漢靈帝以後被董卓與袁紹等人弄得分崩離析,經過曹操自己的「力征經營」才又像個樣子的天下。換句話說,曹丕所篡的天下,是曹操本人打出來的。 
  曹操不僅把中國的極大部分,東漢十三州部之中的九個州一個部,與荊州的一半,都統一於設在許縣的中央政府之下,並且把這些地方的行政與司法都辦得很好。他清除了貪官污吏和盜匪,也根絕了東漢的宦官外戚的老毛病。 
  曹操並不曾「挾天子以令諸侯」,他只是借重天子的名義,討伐諸州諸郡的割據之雄,加以削平。他欠漢朝的,正是這「天子的名義」,他自己很明白這一點,所以,一直到死,不肯篡位,讓兒子去篡。 
  司馬懿也是自己不肯篡,而讓兒子孫子去篡的。可見,司馬懿的「小聰明」不在曹操之下。然而,司馬懿不曾「力征經營」,打下這個天下。這個天下,是曹操留下來給曹丕、曹叡、曹芳的。曹操和他的兒子曹丕,所犯的罪只是一個「篡」字。司馬懿父子祖孫,所犯的不僅是「篡」,還加上一個「竊」字。 
  姓曹的,最多可被姓劉的罵為強盜。姓司馬的,卻實實在在是「小偷」(我很抱歉,敬請今日許多姓司馬的朋友原諒。你們並不是司馬懿的苗裔;你們是司馬遷、司馬光等等好人的苗裔)。 
  司馬懿不是沒有打過仗。他對諸葛亮打過兩次,對孟達打過一次,對公孫淵打過一次,對孫權也打過半次。這些戰事,都不過是邊疆上的小接觸,與奠定中原無關。 
  司馬懿對中原的「法律與秩序」也談不上有什麼貢獻。荀彧、崔琰、毛玠、陳群、鍾繇,那些人,才是造成了「安定」與「清廉」的功臣。 
  司馬懿被後世的歷史家批評為「以狐媚取天下」。這狐媚二字很恰當,一點兒也不冤枉。他會「媚」,會騙,先騙了曹操,後騙了曹丕,最後又騙了曹叡。他騙這三人,所用的手段都是一個「媚」字。騙過這三人以後,他又騙曹爽,把曹爽騙進了鬼門關。這一次,他所用的不再是」媚」,而是「哄」。 
  敘過司馬懿的一生,便是敘述他如何媚了三個人,哄了一個人。 
  在他所騙所媚的三個人之中,最難騙、最難媚的當然是曹操了。曹操自己是騙人專家;對司馬懿來說,他是前輩,他是大巫,怎麼反而「敗」在司馬懿之手呢? 
  原因相當簡單。曹操只知騙而不知媚。曹操一生沒有媚別人的需要,自然也沒有練習媚的機會。換句話說,曹操對於媚與被媚,十足外行。於是,他終於被司馬懿媚得不知道這是司馬懿在對他媚! 
  曹操從崔琰等人的口中,聽到了司馬懿是河內郡溫縣的一個人才。可馬懿的胞兄司馬朗,在曹操面前當過「主簿」(秘書),其後外放,做「兗州刺史」,做到了「政化大行」而本人「粗衣惡食」,給了曹操以相當好的印象。司馬朗在建安二十二年,在討伐孫權時,死在前線(染了瘟疫)。曹操這時候已經用了司馬懿做魏國的「太子中庶子」了。 
  曹操並不曾一下子就讓司馬懿當「太子中庶子」;司馬懿也沒有一下子,就乖乖地走到曹操的面前,請曹操給工作,聽曹操擺佈。 
  司馬懿也並不是骨頭硬:彎不了腰,或不願意彎腰。他是早就看清楚了曹操的作風,以匡扶漢朝為號召,而心裡所想的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司馬懿覺得,犯不著和這樣的一個曹操混在一起,弄得將來成功失敗難以預料,是流芳百世,還是遺臭萬年,也毫無把握。因此,在曹操以「司空」的身份,派人來「辟召」他的時候,他假裝風癱,躺在床上不動。這是他生平第一次「騙」。曹操所派的人,被他騙過;曹操是否也相信他真的風癱了,無考。至少是在當時,曹操就不再派人去辟召他了。 
  不久,曹操在建安十三年由「自為司空」而「自為丞相」,想起了這位架子大的司馬懿,於是又派人去。這時候,曹操已經知道了他上次並非真有風癱;所以,就吩咐這一次被派去的人:「倘若他再不肯來,就抓了他來。」 
  於是,司馬懿也就不敢再裝風癱,而「敬酒不吃吃罰酒」了。他跟隨曹操的「行者」來到了許縣,曹操卻也暫時不給他官職,而把他當作一個晚輩(世交的子弟)看待,叫他與兒子曹丕在一塊兒住、一塊兒玩。 
  司馬懿很有辦法,花不了多少時間便把曹丕侍候得十分舒服。曹丕舒服了,曹操也很舒服。曹操任命司馬懿作黃門侍郎,然後一升再升,作議郎,丞相東曹「掾屬」。掾是處長,屬是處長下面的職員。再過了一陣,司馬懿就當起丞相府的「主簿」來了。 
  曹操在建安二十年三月,去陝西打張魯,帶了司馬懿同去。 
  張魯很快便投降了。司馬懿勸曹操一口氣由漢中向南,越過大巴山,搶劉備從劉璋之手所奪到的今日四川省。曹操不太欣賞司馬懿的這種拍馬屁而不切實際的建議,卻不願意向司馬懿示弱,說沒有把握一口氣又打劉備,搶四川。曹操只是輕描淡寫,向司馬懿說:「人苦無足,既得隴右,復欲得蜀」。 
  曹操在建安十八年當魏公,二十一年稱魏王。魏國等於是漢朝內部的另外一國,自已有一個小朝廷,設了丞相以下的官。「太子中庶子」是這些官之中的一個。「中」的意思,是「內」。「庶子」的意思在這裡不是嫡子以外、庶出的子;而是「眾多的子」,「眾多的、與太子年齡相彷彿的年輕人」。換句話說,是太子的「賓客」,他們住在太子公館之「內」。與太子生活在一起。 
  本來,司馬懿早就在擔任黃門侍郎以前、與曹丕一起生活過,而不曾有什麼名義。現在,建安二十一年,曹操叫他當正式的」太子中庶子」。 
  於是,司馬懿的一套「媚」的功夫,有了更確定的對象。他常常被曹丕邀請「參與機密」。他每次參與機密,都拿得出「奇策」來。因此,他越久越被信任。 
  陳群是曹家的「老臣」,陳群的地位被司馬懿趕上了。陳群與司馬懿,加上吳質、朱鑠,被人們稱為「四友」。 
  司馬懿一方面做了曹丕的親信,同時也保持了與曹操的接觸。他做了太子中庶子以後不久,曹操就把他調回,放在自己身邊當」軍司馬」。他常常對曹操有所建議。這些建議,也頗有被曹操採取的。 
  他的最重要的一次建議,是在建安二十四年,曹操於關羽擄了於禁之時,有意思放棄許縣,遷都到黃河以北、鄴縣之類的地方,司馬懿懇切諫阻,說千萬不可遷都,一遷都人心就會動搖。曹操對司馬懿的建議,欣然接受。遷都的念頭,立即打消。 
  曹操與司馬懿處得很久了,對司馬懿的才幹,有進一步的瞭解;同時,對他也生了一種恐懼之心。曹操看出了司馬懿有一種「狼顧」的特徵。「顧」是回頭看;「狼顧」是像狼那樣能夠身體不動,兩肩不動,而頭與頸項可以向左右轉一百八十度。凡是有這種「狼顧」的特徵的人,曹操知道,心術一定很壞,壞得像狼一樣。曹操這個學問,是從看相的書上得來的。 
  曹操而且做過一個夢,夢見有三匹馬,同在一個馬槽裡吃草。這是「三馬吃一曹」(預言了司馬懿、司馬師、司馬昭,父子三人,將要把曹家的天下吃掉)。曹操因此對司馬懿更不放心。他向兒子曹丕說:「司馬懿不是能夠給別人當臣子的人。他會干涉到你的家事。」曹丕這時候早巳被司馬懿迷住,像被狐狸迷住了一樣。曹丕不僅不遵照父親的意思,對司馬懿疏遠,反而替司馬懿說了許多好話。 
  司馬懿也覺察到曹操對自己頗不放心,就更加在辦公之時特別賣力,一天到晚辦公,辦到深夜,應該睡覺之時,仍在處理公事。而且他大事肯做,小事也肯做,奉了命令的事,他一定去做;不曾奉到命令而似乎不妨一做的事,他也自動去做。例如喂曹操所騎的馬,如此的小忠小信,使得曹操漸漸感覺到自己的看相術可能有問題:這樣的一個忠心耿耿、辦事賣力的司馬懿,也許沒有什麼不可靠罷。 
  結果,曹操終於也像曹丕那樣,對司馬懿放了心。 
  孫權在關羽打勝曹軍之時,派呂蒙偷襲關羽的後方,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孫權與劉備,本是反曹的戰友,雖則在赤壁烏林之戰以後,為了荊州南三郡的問題一度幾乎翻險,然而這關於南三郡的爭執,已經獲得和平解決,為什麼孫權要在關羽可以長驅直搗中原之時,對關羽施展出這偷襲後方的絕招呢?原來,這是司馬懿的安排。司馬懿向曹操說:孫、劉二人「外親內疏」,劉備的關羽打勝仗,不是孫權所希望的。不妨派人叫孫權偷襲關羽的後方,關羽就不得不放棄對樊城的圍攻了。 
  曹操聽到司馬懿的這一番活,覺得此計甚妙,就立刻派人去說動孫權。孫權也果然依照曹操的吩咐。做出那喪心背理、出賣盟友的事。 
  事後,孫權把關羽的首級送到洛陽,獻給曹操。曹操接到以後,很快便舊病復發,頭痛難忍,一命嗚呼。於是,司馬懿又得到了一個重要任務:替曹家辦理喪事。他把喪事辦得並井有條,「內外肅然」。 
  這時候,曹丕以魏國「王太子」的身份留守鄴縣。司馬懿把棺柩運送到鄴縣去,交給曹丕。這分明是告訴已經來到洛陽的曹彰、曹植等等,接班人不是他們,而是曹丕。 
  曹丕繼承了曹操所遺留下的魏國的王位與漢朝的丞相之職。司馬懿被升為「丞相府長史」。「長史」相當於今日的秘書長。曹丕而且封他為侯,封為河津亭侯。在此以前,曹操所賞給司馬懿的官,只不過是主簿與「軍司馬」而已。 
  曹丕上台以後,第一招的辣手是殺掉丁儀、丁廙兄弟,與兩家的所有男人。這兩位姓丁的,是曹植的好朋友。 
  是誰,教了曹丕,幹出這種缺德的事?司馬懿! 
  不久,曹丕篡了漢朝的皇帝之位,不再是漢朝的丞相。司馬懿也不再是漢朝丞相府的秘書長了。他改做了魏朝政府的尚書,由尚書轉任為督軍、御史中丞。爵位也從亭侯升為鄉候:安國鄉侯。 
  曹丕當皇帝不到一年,就在黃初二年又升調司馬懿的官,從「督軍、御史中丞」升調為「侍中、尚書右僕射」。 
  司馬懿所已經擔任過的「督軍」,與民國初年的「督軍」不同。司馬懿所「督」的,是曹丕在延康元年七月所率領南下到譙縣的、作為一種耀武揚威的姿態的象徵性的軍隊。督的字義,只是主管軍風紀而已。那時候,作為司令官的督,不稱督軍,而稱「督漢中」、督某處。 
  延康元年,是漢朝的年號,從建安二十五年正月開始,到十月結束。曹丕在延康元年十月篡位,改延康元年為黃初元年。黃初元年僅有三個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次年正月,便是黃初二年的正月了。 
  司馬懿所擔任過的御史中丞,是御史大夫的副手。 
  侍中,很重要,是宮門以內最大的官,在皇帝的左右侍候皇帝。 
  尚書,在漢朝初年地位不高,只不過是宮內的書記之流而已,卻也經手大小衙門向皇帝上奏的文書。霍光當了「錄尚書事」,在名義上只不過是有權抄錄全部尚書們所經手的文書,卻成了綜攬大權的「真宰相」。 
  尚書們之中的第一位尚書,稱為尚書令。尚書令在霍光以後,有時候權大,有時候權小。倘若同時不曾有大官兼「錄尚書事」,那末,尚書令的權力就要大些,倘若有大官兼「錄尚書事」,這位尚書令便只是「錄尚書事」下面的一位屬員而已。 
  尚書令的副手,稱為「尚書僕射」。這位僕射的重要性,也是有時候大,有時候小;要看當時在他的上面,有沒有人擔任尚書令。倘若尚書令的一職,暫時虛懸,這位僕射就等於是事實上的尚書令了。倘若當時又沒有一位兼「錄尚書事」的大官,這位僕射便是「有實無名」的真宰相了。 
  司馬懿在黃初二年擔任「尚書僕射」之時。在他上面有一位尚書令:陳群。 
  再過三年,黃初五年,他卻在事實上爬到了陳群的上面,升調為「撫軍大將軍、假節、領兵五千、加給事中、錄尚書事」。 
  陳群要到了黃初七年,曹丕從廣陵班師回朝,才被曹丕升為「鎮軍大將軍、領中護軍、都督水軍」,在名義上與司馬懿共同「錄尚書事」,在事實上坐鎮許昌。「錄尚書事」的政務,都是那回了洛陽的司馬懿一個人辦了就算(在陳群尚未領了水軍還許昌以前,坐鎮許昌的是司馬懿。許昌在漢朝稱為許縣;到了魏朝,才改稱為許昌)。 
  曹丕在黃初七年五月丙辰日病重,把陳群由許昌召回洛陽,與司馬懿、曹休、曹真,同受托孤的顧命。這四人的名次是:曹真第一,陳群第二,曹休第三,司馬懿第四。曹真,雖則是本不姓曹,而是曹操「抱來」的姓秦的兒子,地位卻比曹休高。曹真是「中軍大將軍」;曹休只是「征東大將軍」。陳群呢,是「鎮軍大將軍」;司馬懿是「撫軍大將軍「。在這四個所謂大將軍之中,真正的大將軍,相當手漢朝的大將軍的,只是曹真一人。 
  然而,曹真自始至終,只執掌過兵權,面從來沒有主管過行政,從來沒有兼任過「錄尚書事」。自始至終,替曹丕在名義上與事實上都擔任過「錄尚書事」、替曹丕「當家」的,只有這位工於狐媚的司馬懿一人而已。 
  曹丕的兒子魏明帝曹叡,為人比曹丕略好,天資也高,卻也看不清司馬懿的本質。他給了司馬懿以相同於曹真的兵權,叫他鎮守宛縣(南甲)。 
  司馬懿在鎮守宛城的期間,做了一件大事:消滅了孟達。這件事,我在前文已經提到過。孟達造反,是在魏明帝太和元年(公元227年)十二月,也就是蜀漢後主的建興五年的十二月。他以新城郡太守的身份宣佈反魏歸漢,僅僅過了八天,司馬懿已經率領兵馬,來到了孟達的上庸的城下(上庸城,在今日湖北竹山縣東南,房縣西北)。 
  這是司馬懿有生以來第一次單獨指揮作戰,而所獲得的是一個全勝。 
  魏明帝曹叡特別召見他,問他:對於東吳、西蜀,應該先征討哪一個。司馬懿回答:不妨先征討東吳。曹叡問他,如何去征討東吳?司馬懿回答:不妨先攻皖城,引吳軍去皖城,然後乘虛直搗夏口(漢口)。因為,夏口是吳國的心臟。曹叡認為很對。不過,並沒有予以施行。 
  曹叡不叫司馬懿去征討東吳,卻在太和四年(公元230年)升他為「大將軍,加大都督,假黃鉞」,命令他與曹真共同領兵去打西蜀。 
  三年以後,魏明帝青龍二年(蜀漢後主建興十二年,公元234年),諸葛亮帶了十幾萬人,由斜谷出兵,來到郿縣城附近,屯紮在渭水南岸五丈原。 
  這一次,曹叡加派了兩萬兵來,交給司馬懿調度。司馬懿挨了一百多天,不敢對諸葛亮決戰。在這一百多天以內,諸葛亮曾經對他多方挑戰,而他一概不理。 
  諸葛亮病死在五丈原,蜀漢的軍隊撤走。司馬懿不知道諸葛亮已死,追到赤岸,才得到確實的情報。 
  魏明帝曹叡景初元年(公元237年),遼東太守公孫淵在夏天宣佈獨立,自稱燕王,不再聽命於魏。次年,曹叡撥四萬兵給司馬懿去討伐公孫淵。 
  司馬懿到達遼東,不攻公孫淵所設防的遼隧,而迂迴到公孫淵的根據地襄平(遼寧省遼陽縣之北)。司馬懿把襄平圍了,斷絕糧食的供應;圍了差不多三個多月,然後猛攻。 
  司馬懿攻破襄平城,殺掉公孫淵與城裡的兩千多文武官吏、七千多無辜的男性人民。他這一股殘忍勁兒,十足暴露了他是狼,不是人。 
  另有一件小事,也顯出了司馬懿的為人。遼東的氣候極其嚴寒,有些兵士實在抵擋不住,便向他請求,把遼東郡倉庫中儲存的短襖賞給他們。司馬懿竟然不肯,他打著官腔說;「接收下來的敵人物資,是公家的。我怎麼可以擅作主張?」 
  司馬懿的次一重要事跡.是在景初三年(公元239年)受到魏明帝曹叡的顧命(托孤)。與他同受顧命的,是曹真的兒子曹爽。曹爽原任「武衛將軍」,而此時升為「大將軍、假節鉞、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司馬懿的官職,只是「太尉」。 
  曹叡所托的孤,是他的養子、封為齊王的曹芳。曹叡這個人也夠特別。自己生不出兒子,卻不肯選一個侄兒或堂房侄兒,或弟弟,作為曹家帝位的繼承人,偏要抱一個來路不曾交代的曹芳為養子,而且一定要把這個未必姓曹的八歲小孩子,托給曹爽與司馬懿。 
  於是,在曹爽與司馬懿二人的保護之下,曹芳順利即位。司馬懿被升為「侍中、持節、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 
  是誰把他升到與曹爽幾乎一樣高的地位並掌握實權的?不可能是「少帝」曹芳,因為曹芳才有八歲;而事實上是曹爽,因為當時,「錄尚書事」的只有曹爽一人。這是曹爽所做的一件糊塗事。 
  曹爽不久便後悔了。他把司馬懿明升暗降,升他為「太傅」,去掉他的「錄尚書事」的兼差,剝奪了他的行政實權。 
  少帝曹芳正始二年(公元241年),孫權派遣大軍,分三路伐魏:叫全琮攻芍陂,朱然、孫倫攻樊城,諸葛瑾、步騭攻(木且)中。 
  司馬懿向少帝曹芳與曹爽討得了一個差事:帶兵去救樊城。他在六月間南下。朱然、孫倫在他快到樊城之時,撤軍而去。 
  兩年以後,正始四年,司馬懿又有了一個機會掌兵:攻打吳方的皖城。這一次,吳軍也是聞風而逃。皖城的諸葛恪,在司馬懿到達舒縣之時,便燒了存糧放棄皖城而去。 
  司馬懿可算是得到了一個空城。他為了補償未能獲得敵人存糧的這一個缺憾,便加寬淮陽渠與百尺渠,用這兩個渠的水灌溉更多的田,並且把穎水兩岸的坡,也整修了。從此,在壽陽(安徽壽縣)與洛陽之間,有不少的屯田兵士的聚居之地;也有了不少的糧食倉庫,分佈在這一條路上,使得魏軍對東吳有所舉動之時,不必憂慮糧食的接濟與運輸問題。 
  司馬懿雖則是一個心狠手辣、不顧道義的人,論行政能力,他卻也有過人之處。他一向很知道重視水利與屯田的工作。 
  倘若他永是於曹爽主持的朝廷之下,以官居太傅為滿足,有時帶兵出京,打打仗,散散心;有時督率文武官吏,開開水渠,辦辦屯田,我們就不會把他批評得一文不值。相反,我們會誇獎他是魏朝的一位「能臣」。 
  他不以官居太傅、打仗開渠為滿足,他定要與曹爽爭權,他定要打倒曹爽,取曹爽而代之。 
  這個,其實也不太嚴重。爭權的事,在歷史上極多。他以能臣而與一個無能之臣爭權,我們可能會同情他,說他是為了想「做事」而不得不爭權。 
  可惜,他奪得了大權以後,又不滿足。他硬要殺掉曹爽三族,殺掉曹爽的幾個「黨羽」的三族,又借口有人告發王凌,想背叛少帝曹芳,另立楚王曹彪當皇帝,把王凌抓了,把王凌及其「餘黨」的三族也屠殺了;同時,強迫楚王曹彪自殺。 
  他也命令所有姓曹的王爺、公爺、侯爺,都搬到洛陽來住,不許互相來往,一切行動由他派人監視。 
  他這樣做,分明是為兒子與孫兒鋪下一條將來篡位的路。 
  因此,我們才對這樣的一個司馬懿深惡痛絕。他地下有知,應該後悔。對曹爽、王凌、曹家宗室,做得太絕、太缺德。 
  曹爽也有他的取死之道。 
  他應該為國求賢,進君子,退小人,增強少帝曹芳的力量。最好,把若干在事實上等於囚犯的曹操子孫,都「放」出來,分別給以文武官職。也只有這樣,曹家的天下才能穩固。 
  也許,曹爽自己在心裡有毛病。他的父親曹真,原本姓秦,不姓曹,是曹操的養子。他曹爽不是曹家的親骨肉,犯不著把姓曹的都「放」出來,排擠自己。 
  他和司馬懿同受魏明帝曹叡的顧命(托孤),在地位上與司馬懿相等而略高一籌。為了禮貌,為了使司馬懿明升暗降,他表請少帝曹芳,把司馬懿由太尉升為太傅(太尉是從秦朝沿襲下來的中央最高的三個大官之一,執掌兵權,其餘的兩個,丞相管文官,御史大夫管監察。太傅是從西周沿襲下來的,在名義上高於丞相、太尉、御史大夫,而事實上並無權力的「皇帝的師傅」。太傅的同級是太師、太保。太師、太傅、太保,這三個官合起來,稱為「三太」)。 
  曹爽叫司馬懿做太傅,把太尉的位置轉送給征東將軍滿寵。滿寵是一員老將,兗州山陽郡昌邑(山東濟寧縣)人,對曹家很忠心,曾經做過汝南太守、豫州刺史和「前將軍、都督揚州諸軍事」。滿寵在正始三年(公元242年)三月間去世,繼任太尉的是「領軍將軍」蔣濟。 
  蔣濟也是魏朝的一個忠臣。他是揚州楚國平阿(安徽懷遠縣)人,是曹操一手提拔起來的,先後當過魏方所虛設的丹陽太守、揚州別駕、丞相府主簿、「西曹屬」。魏文帝曹丕叫他做「東中郎將」、散騎常侍。東中郎將是帶兵的軍官,軍階次於將軍,高於校尉,屬於「中郎將」的一級。散騎常侍,在名義上相當於今日的「隨從秘書」,而地位甚高。 
  魏明帝即位,調他為「中護軍」。「中護軍」三個字的意思,是「在朝廷內部主持軍官陞遷調降的人事處長」。 
  他在中護軍的任上,敢於對魏明帝曹叡進諫,勸曹叡裁減後宮女子的人數,把一些閒著無聊的與尚未成年的,都放出宮外。 
  他對曹叡的又一次諫諍,是關於朝廷中的兩個小人:中書監劉放與中書令孫資。 
  漢朝本沒有所謂「中書」,只有尚書。尚書在漢朝開始之時,是在宮裡面侍候皇帝的小書記,職務是把各衙門送來的奏章等文件,整理出來,呈給皇帝批示。有時候,他們也替皇帝代筆,或擬辦詔書文稿。過了相當時候,他們的實權越來越大;因為,皇帝每每向他們就近徵詢意見。對於臣下某一個請求,他們倘若說「似乎可以」,皇帝也每每不再加考慮,而決定予以批准。他們倘若說「似乎不可以」,皇帝每每就加以批駁了。 
  再其後,幾個尚書之上,有了「尚書令」。霍光以「大司馬、大將軍」的身份,兼「錄尚書事」,他的權力又比尚書令高出許多;而且,雖則於名義方面仍在丞相之下,在實權方面已經使得丞相位同虛設。 
  曹操把自己封為魏王以後,在魏王的宮中設了秘書與秘書令,以免與漢朝廷的尚書與尚書令相混淆。 
  曹丕篡了漢朝,把漢朝的中央政府接收下來,把魏國的「秘書」改稱「中書」,於是漢朝的尚書與魏國的中書,都成為朝廷的機構,同時存在。這便是隋唐以後,何以有了「尚書省」,又有所謂「中書省」。加上以「侍中」為長官的「門下省」,形成了一種變相的三權鼎立的局面。 
  本來,尚書的權大;有了中書以後,中書的權更大。尚書只管例行的公文;中書管了機密。 
  魏明帝曹叡朝廷中的中書監劉放與小書令孫資,官位雖小,而全朝的文武除了辛毗、蔣濟等極少數的幾十人之外,沒有不向他們低頭的。真正的皇帝,等於是他們兩個人做(中書令之上的中書監,是曹丕所設;用意在於制衡中書令。結果,中書監有時候也會與中書令徹底勾結,狼狽為奸)。 
  蔣濟向曹叡上表,慨乎言之地說:「大臣太重者,身危;左右太親者,身蔽。……左右忠正遠慮,未必賢於大臣。至於便辟取捨,或能工之。今外所言,輒雲中書,雖使恭慎,不敢外交;但有此名,猶惑世俗。況實握事要,日在目前,儻因疲倦之間,有所割制。眾臣見其能推移於事,即亦因時而向之。……直道而上者或壅;曲附左右者,反達。」 
  曹叡用詔書答覆蔣濟,褒獎他忠義奮發,升他為「護軍將軍、加散騎常侍」。那劉放、孫資二人,仍舊當他們的中書監與中書令,曹叡並不肯免他們的官。 
  劉放與孫資所做的最大的壞事,是在曹叡臨死之時,排擠了燕王曹宇、領軍將軍夏侯獻、驍騎將軍秦朗、屯騎校尉曹肇。這幾個人,都是曹叡想委託以後事的。 
  曹叡召見了曹宇,叫他做大將軍,輔佐即將繼位的少帝曹芳。曹宇謙辭(這是曹宇的錯)。曹叡問劉放、孫資,曹宇為什麼堅辭。劉放、孫資說:「他自己知道能力不夠。」曹叡說:「用曹爽來代替他做大將軍,好不好?」劉放、孫資說:「好!」於是曹叡不再挽留曹宇,而用了曹爽。 
  劉放、孫賢又向曹叡建議,把司馬懿找來,與曹爽同受顧命。曹肇反對。結果,曹叡還是聽了劉放、孫資的話,召來了司馬懿。 
  曹肇與夏侯獻、秦朗,這三人不僅不再列名於被「顧命」的大臣以內,而且丟了他們原來的官。 
  曹爽做了「顧命大臣」,當然很感激劉放、孫資,聽他們的擺佈。然而,曹爽也竟然把反對過劉放、孫資二人的蔣濟,繼滿寵的太尉之任。 
  這是曹爽糊塗呢?還是故意向劉放、孫資二人以及與他們一鼻孔出氣的司馬懿挑戰呢?糊塗,不見得。挑戰,有可能。在曹爽自己看來,這不是挑戰,而是鎮壓。 
  曹爽提拔三個「自己的人」,做「尚書」,專管「選舉」,分劉放、孫資的權。這三個人.是何晏、鄧颺、丁謐。事實上,「選舉」只是選拔新的青年才俊,管不了朝廷大官的升降。 
  曹爽也早就把自己的三個弟弟提拔起來。曹羲當了「中領軍」,曹訓又當了武衛將軍。中領軍與武衛將軍都是統帶作為皇帝的衛隊的禁軍的。另一位弟弟曹彥,當了「散騎常侍」。 
  曹爽最叫司馬懿吃不消的,是叫兩個親信畢軌與李勝,分別擔任司隸校尉與河南尹。司隸校尉所主管的是中央直屬地區(明清兩朝的所謂「直隸」)的行政,同時也有權彈劾、甚至逮捕任何一個住在這中央直屬地區的大小官吏。河南尹相當於太守,然而高於任何太守,因為河南郡是首都洛陽的所在地。 
  司馬懿一向是與曹爽共「錄尚書事」,由太尉升為太傅以後仍然如此。不過,自從那何晏、鄧颺與丁謐,三個人做了尚書以後,他們就很少把尚書部門的公事送到司馬懿那裡去請示了。畢軌與李勝當了司隸校尉與河南尹,也不常把公事送到司馬懿的辦公室裡去。 
  司馬懿氣不過,就稱病請假,不再上班。他並不辭職,仍舊在家裡當他的太傅。不僅如此,他也已經在朝廷中佈置了自己的人,與曹爽的人對抗。 
  曹爽有一個弟弟曹羲當「中領軍」,司馬懿也有一個兒子司馬師當中領軍。曹爽有一個弟弟曹彥當散騎常侍,司馬懿也有一個兒子司馬昭當散騎常侍。曹爽有三個自己的人:何晏、鄧颺、丁謐當尚書,司馬懿也有一個自己的人、而且是自己的弟弟司馬孚,當尚書令。 
  司馬懿而且有一種曹爽所沒有的秘密力量。這秘密力量,是大兒子司馬師所豢養的,散居在民間的三千名「死士」。 
  除了這些以外,司馬懿又有一套曹爽所猜想不到的功夫:騙。 
  在正始九年(公元248年)的冬天,曹爽叫河南尹李勝改任荊州刺史。李勝到司馬懿家裡去辭行。司馬懿躺在床上裝病,叫人把李勝請進臥房。丫頭送上稀飯,司馬懿喝到嘴裡,又從嘴角流了出來,弄髒了胸前衣服。李勝向他說話,他把「本州」聽成了「并州』。在回話的時候,他又下氣不繼上氣地勉強說出了幾句。李勝以為司馬懿果然病得很厲害。就去報告曹爽。曹爽聽了,大為放心,便不再對司馬懿有所防備。 
  過了不多久,正始十年正月,曹爽兄弟四人陪少帝曹芳出洛陽城,到南門外若干裡去拜謁魏明帝的陵墓(稱為高平陵)。 
  他們謁陵完畢,回洛陽來,沒想到城門已閉,整個洛陽城已被司馬懿父子佔領。司馬懿帶了兵馬,站在城門外的洛水浮橋之上,叫人送一張表給少帝,交曹爽轉。 
  在這一張表裡,司馬懿列舉曹爽的罪,說曹爽廣用私人,「盡據禁兵」,又說他以黃門(宦官)張當為都監:「看察至尊,候伺神器」。 
  司馬懿又在表裡說,太尉蔣濟與尚書令司馬孚,均認為曹爽與曹羲、曹訓,都不宜於繼續「典兵宿衛」。蔣濟與司馬孚已經奏請皇太后(郭氏),將曹家兄弟的官職免去,以侯爵的身份各歸其在京城的寓所。皇太后已經准了他們的奏,叫臣(司馬懿)執行,臣已經通知主管人員,立即遵辦,不許放任曹氏兄弟「逗留」,以致耽誤了皇上回宮的時間。倘若曹氏兄弟敢逗留,便以軍法從事。 
  曹爽一時不敢把司馬懿的這一張表,送請少帶曹芳過目。他不知如何應付才好。 
  這時候,位居九卿之一的大司農桓范,已經冒險從城裡跑出來,跑到了曹爽的面前,勸曹爽趕快去許昌(許縣是在曹丕篡位以後,改名為許昌的)。桓范說:「你到了許昌以後,便可以集合全國兵馬,申討司馬懿。」 
  曹爽身邊,有主張向司馬懿投降的許允、陳泰,許允是侍中,陳泰是尚書。 
  曹爽終於派人向司馬懿投降。司馬懿暫時不為已甚,就讓他們兄弟四人平平安安地進城,各回寓所。他們不再是官,而僅僅是侯。 
  過了不久,司馬懿把宦官張當抓了來,嚴刑拷打,叫張當不僅招供了曾經以宮內的「才人」(宮女)若干名送給曹爽;而且也「承認」了曹爽曾經和他與何晏等人同謀,準備在正始十年三月間造反。 
  結果,司馬懿無中生有,把曹爽兄弟四人,及何晏、鄧颺、丁謐、畢軌、李勝、桓范,一共十個人,治了謀反大逆之罪。不僅十個人都殺了頭,他們的父族、母族、妻族,不分男女老少,都被屠殺得精光。 
  這就是司馬懿辣得比狼還要凶狠之處(他曾經答應過蔣濟,說只要曹爽肯交出政權,便留他性命。蔣濟於曹爽一家被屠殺之後氣死)。 
  司馬懿在解決了曹爽兄弟及其黨羽以後,少帝叫他做魏朝的「丞相」,他假惺惺地堅辭。 
  司馬懿把曹爽兄弟及其「黨羽」一網打盡了以後,又開始對夏侯氏一家動腦筋,用少帝曹芳的詔書把征西將軍夏侯玄召回京,以雍州刺史郭淮代替夏侯玄的官職。 
  夏侯玄是夏侯尚的兒子,夏侯淵的從侄孫,同時也是曹爽的「外弟」(表弟)。夏侯玄的母親是曹家的女子。 
  夏侯玄以征西將軍的名義,駐屯在長安,一向負有防備西蜀的全責。他既是曹爽的表弟,又是曾經在正始五年(公元244年)跟隨曹爽大舉伐蜀一次的大將(他們由駱谷進軍,被王平在興勢擋住,又被費褘威脅了後路.大敗而回)。 
  曹爽回到洛陽,夏侯玄掌握重兵,留在長安。四年多以後,在正始十年正月,曹爽和三個兄弟與何晏等人,被司馬懿消滅,夏侯玄得到消息之時,不知如何是好,魏少帝的詔書已到,叫他回京城洛陽,把所掌管的兵權交給雍州刺史郭淮。 
  夏侯玄乖乖地回了洛陽。司馬懿卻也一時沒有把他怎麼樣。原因是:夏侯玄失掉了兵權,又住在朝夕被監視的洛陽,不能夠對司馬懿有所作為。而且,夏侯霸已經逃往西蜀。倘若殺了夏侯玄,那就難免有更多的夏侯氏成員向西蜀、東吳亂跑了。 
  夏侯霸是夏侯淵的兒子,也就是夏侯玄的堂叔父,在輩分上比夏侯玄高,在地位上卻比夏侯玄低。他是夏侯玄征西將軍府所統轄的「討蜀護軍」,帶兵駐紮在隴西(甘肅),與雍州刺史郭淮處得不好。 
  夏侯玄被徵召回洛陽的時候,夏侯霸顧不得西蜀與他有殺父之仇,當機立斷,一口氣奔往西蜀。夏侯霸的父親夏侯淵戰死在漢中,當時傳說是被劉備親自斬殺的。近代的京劇,才把夏侯淵的死,記在黃忠的賬上。 
  西蜀的君臣對夏侯霸很好。首先,劉後主阿斗向夏侯霸解釋,說:「你的令尊大人,是不幸陣亡於亂軍之手;並非先父(劉備)所殺。」 
  劉後主又把夏侯霸引進宮內,與皇后張氏相見,告訴夏侯霸:「她是你的堂外甥女!」原來,張皇后的母親,是夏侯霸的堂妹,於當年兵荒馬亂之時的中原,被張飛遇到,成了張飛的妻。 
  劉後主問夏侯霸,司馬懿對西蜀有什麼打算?夏侯霸說,司馬懿剛剛拿到了政權,日前要忙於整頓內部,消滅更多的異己,一時來不及對西蜀有什麼舉動。將來,倘若有一位姓鍾、號叫士季的(鍾繇的兒子鍾會),在魏國朝廷中主持大計,那就值得吳、蜀二國憂慮了。 
  司馬懿這時候,正如夏侯霸所說,忙於尋找曹爽以外的異己,加以消滅,他找來找去,找到了駐紮壽春、「都督揚州諸軍事」的王凌。他一口咬定,說王凌企圖勾結楚王曹彪造反,起兵佔領許昌,迎立楚王為皇帝,然後打到洛陽,廢掉少帝曹芳。 
  王凌所做的,引起司馬懿如此猜疑的事,只不過是因為吳國塞了塗水入江之口,認為這是吳國即將對魏用兵,下令全軍戒嚴,同時上表給少帝(等於上呈文給司馬懿),建議乘此對吳國大舉討伐。如此而已。 
  司馬懿不動聲色,以絕對秘密的方式,帶了重兵,突然由穎水航行到壽春的城下。 
  王凌見到司馬懿來得奇怪,想抵抗也來不及,只得叫人捆了自己,押送到司馬懿的水營之前。司馬懿先叫人傳令,鬆解了王凌的綁,卻又不許王凌坐小船前來見面。 
  隨後,司馬懿便派了六百名兵士,押解王凌去洛陽,王凌走到中途,在項城喝了毒藥,自殺。 
  王凌死了以後,才有一個軍官王式來自首。說自已是王凌的外甥,兗州刺史令狐愚的部下,曾經奉了令狐愚的命令到白馬城勾結楚王曹彪。這時候,令狐愚早已病故,死無對證。 
  司馬懿於是下令將王凌與令狐愚剖棺戮屍,兩家的父族、母族、妻族,以及與此案相連的其他的人,一概殺光。楚王曹彪被下詔賜死(命令他自殺)。 
  過了不到一個月,司馬懿本人也得病而死(當時有人記載,說他之所以得病,由於常常見到王凌的鬼魂)。            
三十四 司馬師     
  司馬懿死時,虛歲七十三歲。 
  魏少帝曹芳的朝廷之中,極多是司馬懿的黨羽,以及若干趨炎附勢、甘心或不敢不效忠於司馬氏的人。這些人一致主張,朝廷的大權由司馬懿的大兒子司馬師繼續執掌。 
  司馬師的官職,由「中護軍」升為「撫軍大將軍」。次年(嘉平四年,公元252年)正月,司馬師被再升為「大將軍」,「加侍中、持節、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 
  司馬師不像他父親司馬懿開頭那麼苦,因為,他沒有一個像曹爽那樣的人和他同時「錄尚書事」。魏少帝曹芳的朝廷,等於是他司馬師一人的朝廷。他可以為所欲為。 
  嘉平五年五月,吳國孫亮的太傅諸葛恪帶了大軍來攻打「合肥新城」(合肥西北三十里的一個小而堅固的新城,滿寵所造)。司馬師命令鎮東將軍毋丘儉與揚州刺史文欽,用深溝高壘、以逸待勞的方法抵抗諸葛恪。諸葛恪因欲戰不得,而羈留在合肥新城的城郊有好幾個月,終於糧盡退兵,在歸途中被埋伏在合榆鎮的文欽殺得慘敗。 
  司馬師也算得上是一個知兵的人。 
  次年(嘉平六年)正月,司馬師完成一件父親司馬懿想做而不曾來得及做的一件事:解決夏侯玄。 
  他給李豐、張緝、蘇鑠、樂敦、劉賢等人加上一個企圖「廢易大臣」的罪名,說他們想把夏侯玄由九卿之一的「太常」升為「大將軍」,代替他自己司馬師「輔政」。就把他們連同夏侯玄全部抓來,都滅了三族。 
  李豐是當時的「中書令」;他的兒子李韜是「齊長公主」的駙馬。張緝是光祿大夫,也是少帝曹芳的國丈:他的女兒是少帝曹芳的張皇后。蘇鑠是「黃門監」。樂敦是皇太后郭氏身邊的人,官職是「永寧署令」。劉賢是「冗從僕射」,「冗從」是宮中的侍衛。蘇鑠、樂敦與劉賢三人,均是宦官。 
  照《三國誌》與《晉書》所保存的史料看來,李豐、張緝等人似乎確有「廢易大臣」之意。那末,司馬師給他們以如此的罪名,不能算是冤枉了。問題在於:倘若他們是自作主張,就可以說得上是犯了企圖「廢易人臣」之罪。倘若他們是事先獲得了皇帝的默許或密旨的,那末,按照法律來說,有罪的不是他們,而是司馬師。皇帝想換一個大臣,當然就可以換,執行皇帝此項命令的,怎麼可以說是有罪呢? 
  《三國誌》不曾記載少帝曹芳在這一件流產的政變中是否有份。《晉書·景帝(司馬師)紀》卻明明白白、毫不隱諱地說了:「正元元年(嘉平六年)春正月,天子(魏少帝曹芳)與中書令李豐、後父光祿大夫張緝……謀以夏侯玄代『帝』(被晉朝司馬炎追封為景皇帝的司馬師)輔政。」 
  這樣看來,李豐等等並非自作主張、企圖「廢易大臣」的罪人,而是不惜一死,以執行皇帝密旨的忠臣。 
  司馬師也確是夠深沉的。他在正月間殺了李豐等人,卻不立刻對少帝曹芳有所舉動。他拖延到九月,才用皇太后郭氏的名義,把少帝曹芳廢了,押往山東臨淄的「齊國」,再度作所謂齊王,在事實上施以軟禁。這時候,曹芳的年齡是虛歲二十三歲。 
  司馬師心裡所想的,是扶立一個小孩子做新皇帝。他嘴裡所說的,卻是了不起的一番「公忠體國」的話:必須扶立曹操的兒子,任城王曹據,使得國家有一個「長君」(年長之君)。 
  同時,他叫皇太后郭氏一再以「長輩不可繼承晚輩」為理由,說任城王是叔祖,不可繼承侄孫曹芳。她出面主張,立魏明帝的一個侄兒、與曹芳輩分相同的高貴鄉公曹髦,曹髦這時候的年齡是十四歲。 
  曹髦是東海王曹霖的兒子、魏文帝曹丕的孫子、「魏武帝」曹操的曾孫。 
  曹髦比起曹芳來,的確更有資格做魏朝的皇帝。因為,他是有憑有據的曹家骨血,而曹芳不過是明帝曹叡的一個養子,來路不明,甚至未必姓曹。曹髦的另一長處,是書念得好。這個,我想留到以後再說。 
  司馬師扶立了曹髦以後,把嘉平六年十月改為正元元年十月。 
  三個月以後,在壽春有人「造反」,反對司馬師,申討司馬師。造反的領袖,是鎮東將軍毋丘儉與揚州刺史文欽。 
  毋丘儉是河東郡聞喜縣人,魏明帝當太子時候的好朋友。明帝即位以後,他先後做了尚書郎、羽林監、洛陽典農、荊州刺史、揚州刺史、幽州刺史加「渡遼將軍、使持節護烏丸校尉」。他收降了烏丸(烏桓)的幾個單于,戰勝了高句驪的一個國王,在幫同司馬懿打平公孫淵以後,升為「左將軍、假節、監豫州諸軍事」,轉為鎮南將軍,又改為「鎮東將軍,都督揚州諸軍事」。 
  司馬師派了太尉司馬孚來,抵抗孫亮的太傅諸葛恪於合肥新城,毋丘儉與揚州刺史文欽,在司馬孚的督事之下,奉了司馬師之命以守為攻,十分服從。 
  司馬師把少帝曹芳廢了,改立另一少帝曹髦,毋丘儉便約了文欽,與安豐護軍鄭翼、廬江護軍呂宣、廬江太守張休、淮南太守丁尊、督守合肥護軍正休,舉起維護魏朝、申討司馬師的義旗(陳壽在《三國誌·毋丘儉傳》裡面,卻把他描寫成一個「作亂」的叛逆)。 
  毋丘儉等人向少帝曹髦上了一張表。這一張表,便是他們的檄文,他們列舉了司馬師十一項大罪,其中包括廢了舊少帝曹芳,對新少帝曹髦不肯上朝等等。他們也提起了合肥新城之役,魏軍苦戰了一百多天而司馬師對他們有功不賞。 
  也許是為了分化敵人罷:毋丘儉等人不僅在檄文裡稱讚了司馬懿,而且也建議曹髦,以司馬昭代替司馬師執掌大權,說司馬昭「忠誠為國,不與師同」。他們這樣做,其實達不到分化敵人的目的。司馬昭怎麼會為了毋丘儉等人這幾句話,而糊里糊塗地對哥哥翻臉呢? 
  毋丘儉與文欽在才幹上不及司馬師。他們把兒子送到東吳,向孫亮討好,卻並未得到東吳的大力支援。他們集合了五六萬人,由壽春向西進發,沒有辦法直搗洛陽,或佔領許昌,卻走到了項縣(河南項城)就停住了。這分明是靜候挨揍。 
  司馬師吩咐監軍王基帶領前鋒部隊紮在「南頓」,對毋丘儉、文欽監視,另派諸葛誕帶領豫州的兵,進攻壽春;派胡遵帶領青州、徐州的兵,斜出譙縣與今日的商丘之間,斷絕毋丘儉、文欽從項縣回歸壽春的路。司馬師自己親率主力,屯聚在汝陽。 
  另外,司馬師又叫鄧艾,帶了一萬多名「泰山諸軍」,到樂嘉縣,做出不堪一擊的樣子,引誘毋丘儉、文欽出擊。 
  毋丘儉果然就叫文欽來打鄧艾,司馬師就指揮大股騎兵,從後面襲擊文欽,文欽大敗。 
  毋丘儉在項縣城裡聽到消息,慌忙棄城而走。這一走,全軍不可收拾。他毋丘儉本人在走到慎縣以後,躲在河旁的草叢裡面,被老百姓射死。這個老百姓,姓張名屬。文欽一口氣逃往了東吳。毋丘儉的小弟弟毋丘秀,也逃去了東吳。 
  毋丘氏與文氏兩家的人,凡是留在魏國的,都一齊被司馬師屠殺。母族、妻族的人也連帶遭殃。 
  曾經跟隨他們二人一起申討司馬師的將領,有些投降得早,沒有被治罪;有些投降得晚,當然都倒霉。 
  文欽有一個兒子文鴦,十分勇敢。他曾經帶了十幾個騎兵,衝到司馬師的大營,把司馬師嚇得眼睛都震出了眼睛眶子,痛得要命,終於病死,死在正元二年正月辛亥日,享年四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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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說三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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