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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猛將關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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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猛將關羽 作者:天行健  
前言     
  這是一部歷史小說。請讀者注意這嚴肅凝重的「歷史」二字,就是說:它不是「戲說」,不是「演義」,而是「歷史的」小說。作者寫作此書的目的,是以歷史唯物主義的觀點與方法,一洗「演義」、戲曲、民間傳說和神活塗在關羽臉上的鉛華,清除加在關羽頭上的光環,而恢復那個時代的真實的歷史背景和關羽其人本來的歷史面目。但它畢竟是一部文藝作品,一部小說,與歷史學著作畢竟有所不同。就是在不違背史實,不脫離歷史背景的情況下,有一些藝術加工,有一些渲染與再創作。當然,這只能在一定範圍、一定程度上來做,不能游離「歷史」這個座標太遠。因此,從本質上來說:這部小說還算是比較嚴謹的「歷史」小說。 
  書後的《讀史札記》,對於有關的重要史實作了考證與說明,主要是奉獻給愛好歷史的讀者的,包括那些有強烈的求知慾,諸事都要問個水落石出的讀者。它的作用主要有三個方面:一是糾正演義、戲曲、民間傳說和神話中有悖於史實之處;二是對小說寫作所根據的史實有個交待;三是使讀者把小說中藝術加工之處與有明文記載的史實區別開來。現在世界上通行的修繕古代建築的方法是:修補之處與原物有明顯的區別,既支撐了整個框架,又不至於混淆真偽。這也是我寫讀史札記的苦心之所在,我想讀者是會理解的。            
序篇     
  關帝廟。金碧輝煌的正殿上,塑有巨大的關羽坐像。金身,帝王裝束,頭戴十二冕旒平頂冠,身著錦繡龍袍;丹鳳眼、臥蠶眉、面色赤紅、五綹長髯飄灑在胸前;上端有兩塊匾,分別為「忠義千秋」、「萬世人極」的字樣;坐像前是供桌,擺放著供品,燃著香燭,殿中香煙繚繞;兩側為關平、周倉的立像,關平牽赤兔馬,周倉扛青龍偃月刀;兩邊牆壁上繪有關羽的故事:桃園三結義、斬顏良、誅文丑、挑袍辭曹、過五關、斬六將、水淹七軍、麥城升天等等。 
  不斷地有遊人進來遊覽觀賞,其中有一位年逾花甲的老教授帶著十幾名男女大學生夾在人群當中。一名男生問教授說:「教授,關羽是三國時期的大將,為人剛愎自用,有勇無謀,本來不算是怎麼完美的人物,怎麼會成為神仙?」 
  教授說:「這個問題很複雜,不是三言兩語能夠說清楚的。世界上本來沒有什麼神仙,神仙都是由人創造出來的。大體說來,在宋代以前,人們不過把關羽看成是一名勇猛的武將,一個悲劇式的英雄。而到了宋代以後,在程朱理學盛行的氛圍中,封建統治者和理學家們從關羽對劉備的忠義出發,出於宣揚封建倫理道德的目的,把他逐漸偶像化和神聖化了。關羽的身價日益提高,不僅成為與文聖人孔夫子並肩齊論的聖人,而且由人鬼升為人神,成為關聖大帝了。歷代帝王不斷地對他加封,封號加在一起,數量相當可觀。遠的不用說,就說清朝吧,光緒5年的封號長達26個字,我都記不下來……。」 
  說著,他從衣袋裡拿出一個小本翻著:「噢,在這裡!你們聽著:這26個字是『忠義神武靈佑仁勇威顯護國保民精誠綏靖翊贊宣德關聖大帝。』其名號之顯赫,已經到了驚人的程度。在民間,『關公顯聖』、『關公附體』、『關公托夢』的傳說也很多,以至扶乩、抽籤、算卦等迷信活動,也往往借『關公』、『關老爺』的名義進行。解放前,各地的關帝廟很多,有人認為,那時候,關帝廟的數目要占廟宇的首位。」 
  在教授講話時,有一些遊人也圍過來聽。有一個戴鴨舌帽的遊人插嘴說:「關老爺本來就是很了不起嘛!」 
  教授笑了笑,反問道:「怎麼了不起?」 
  那遊人指著壁畫說:「那上邊不是畫著嗎?斬顏良、誅文丑、保護二位皇嫂千里走單騎、過五關斬六將、古城相會斬蔡陽、水淹七軍……」 
  另一遊客指著戴鴨舌帽的遊客說:「他是京劇演員,關老爺的戲他都演過。」 
  教授說:「壁畫上畫的那些故事,都是出自《三國演義》,而不是出自史書,有許多情節是沒有歷史根據的。時至今日,我們要提倡科學,破除迷信,破除任何神秘的偶像崇拜,恢復關羽其人本來的歷史面目,讓他以凡人的姿態和我們相見。」 
  學生和遊客們幾乎是異口同聲說:「教授,那就給我們講一講歷史上那個凡人關羽的故事吧!」 
  教授想了想說:「那麼長的故事,在這種場合怎麼講啊!最近我寫了一部歷史小說,叫做《三國猛將—關羽》,即將出版,你們有興趣的話,可以看那本小說。」 
  繼而他無限感慨地說:「那是一出歷史的悲劇,一出濃鬱沉重的人性的悲劇,命運的悲劇,英雄末路的悲劇!當你們打開那部小說,就像是給回憶插上翅膀,通過時間隧道,飛回到一千七百多年以前,那個群雄角逐,烽火連天,製造英雄又毀滅英雄的年代……」            
第一章 英雄救美     
  1 
  河東解池的早春。春寒料峭,湖上碧波蕩漾,時有微風吹來,使人感到有些涼意。 
  杜秀娘在池旁織補魚網,秦宜祿在後面躡手躡腳地走過來,摀住了她的眼睛,問道: 
  「我是誰?」 
  「宜祿哥!放手!」 
  「怎麼,聽出我的聲音來了?」 
  「只有你才有這種聲音,真煩死人了!」 
  「你不喜歡這聲音?」 
  「男子漢,就要有男子漢的氣魄,說話要像洪鐘大呂,鏗鏘有力,誰喜歡你這男不男女不女的聲音,軟綿綿,輕悠悠的多沒勁!」 
  「所以你才不喜歡我,喜歡長生,是嗎?」 
  秀娘聽了這話,靦腆地說: 
  「你們這些臭男人,我誰也不喜歡!」 
  「算了吧!你的心事我還不知道?!不要騙人了。」 
  「誰騙人了?你和長生哥都是我爹的弟子,你們都是我的師兄,我一視同仁,不分伯仲。」 
  「你這是真話?」 
  「怎麼不是真話?」 
  「那我就放心了。」 
  「你放的什麼心?」 
  「秀娘,我的心思你還不知道?我太喜歡你了,我為你神魂顛倒,我怕……」 
  「怕什麼?」 
  「怕長生把你奪去。可是,那長生,一介莽夫耳,有什麼了不起的?家道中落,生活拮据,能給你什麼幸福?」 
  「師哥,你不要在背後說別人的壞話好不好?我就是不喜歡你這種脾氣!你若是這麼說,我可要說幾句公道話了。是的,長生是一介莽漢,可是他是個堂堂的大男人,剛強壯烈,敢作敢為。何況他跟我爹爹學了幾年,在學識和武功方面都大有長進。論學識,他讀完了五經,特別是把《春秋左傳》讀得爛熟,重要的地方可以朗朗上口;論武功,擊劍使矛都能得心應手,人稱有萬夫不當的功力……」 
  「可是,他畢竟是一個漁夫!」 
  「漁夫又怎樣?比你這善於趨炎附勢的解縣小吏低氣,是不是?眼下世道混濁,懷才不遇的大有人在。按《周易》來說,長生哥正應在潛龍勿用的氣運上,可一旦風雲際會,時來運轉,不是也可以出現飛龍上天之兆嗎?」 
  秦宜祿見話不投機,覺得很尷尬。他打著口哨,望了望湖面,又望了望秀娘身後那幢簡陋的茅屋,搭訕地問道: 
  「師父進城賣魚還沒有回來?」 
  「沒有。他老人家是和長生哥一同走的,已經過了大半天了,大概師徒二人又到酒館去喝酒了。他老人家有病,不宜喝酒,可是就改不了這毛病。」 
  兩個人又說了一陣閒話,不覺日已偏西,秦宜祿和秀娘話不投機,無精打采地走開了。 
  湖面上有歌聲傳來,一葉小舟破浪而出,鬚髮斑白的杜浩坐在船上,身材魁梧,體格健壯的關羽划著槳,師徒二人共同吟唱著: 
  生逢亂世兮,志難伸; 
  解池操網兮,作漁人。 
  沽來美酒兮,烹魚鮮; 
  月照船頭兮,醉且吟。 
  …… 
  小船靠岸,關羽扶師父下了船。秀娘見爹爹喝得酩酊大醉,酒氣熏人,臉色紅暈,走路趔趔趄趄的。她扶爹爹進屋上床後,責怪關羽說:「長生哥,臨走時我怎麼囑咐你了?你怎麼不提醒他,讓他喝成這個樣子?他老人家有病啊!」 
  關羽說:「我怎麼沒提醒他?可是他不聽啊!這也難怪,今天他心裡特別高興,就多喝了幾杯。你猜,他為什麼這麼高興?」 
  「我猜不出。也許……是魚賣了好價錢?」 
  「不,是為了我們倆的事。」 
  「我們倆又怎麼了?」 
  關羽看了看床上的師父,見他似乎是睡著了,便小聲對秀娘說: 
  「師父說,他已經和我的爹娘商量好了,最近就給我倆把喜事辦了。」 
  秀娘一聽這話,臉色馬上變得一片紅暈。躺在床上的老人似乎聽到了這些話,霍地坐了起來,用醉醺醺的語氣說: 
  「老漢今年60多歲了,膝下無兒,只有這一個女兒。她娘過世太早,撇下我們父女二人相依為命。今後就把她的終身托付給你了,你要好好待她。老漢一生清貧,家無長物,賴以傳家者,唯書與劍耳。經過我幾年的教導,你已知書習劍,文武兼備,足以安身立命了。雖說眼下潛龍未顯,將來終有出頭露臉之日,做一番經國濟民的事業……」 
  秀娘不好意思的扶爹爹躺下,對他說: 
  「爹,你喝多了,睡吧!別說了。」 
  老人躺下以後,還是不斷地絮叨著。過了片刻,聲音漸趨微弱,接下來便鼾聲大作了。關羽和秀娘望著老人的睡態,都會意地笑了。然後二人手拉著手走出了茅屋,沐浴著月光,上了小船,幸福地擁抱在一起。 
  2 
  解縣社祭,遊人如梭。社壇前面開闊的廣場上,擺列著各種各樣的攤床,出賣著形形色色的貨物。食物攤上,熱氣騰騰,香味撲鼻,吸引著許多食客前來光顧。最熱鬧的地方,是那些演藝和競技的場子:有演武術的、演雜技的、演幻術的、鬥雞的、賽馬的、角抵(摔跤)的,引來了男女老少圍成一圈兒,佇足觀看,時時響起掌聲和喝彩聲。 
  杜浩和杜秀娘父女興致勃勃地出現在廟會上。秀娘穿著一件粉紅色的短衫,頭上插著黃色的野花,顯得非常嬌艷動人。他們父女是為了準備喜事前來買布的。 
  一個穿著繡花深衣(長衫)的公子哥式的中年人帶著幾名穿黑色衣裳的家丁在人群中橫衝直撞,他叫呂熊,是縣令的兒子,本縣的一霸。當他看到秀娘時,心裡不禁發顫,這個姑娘太美了,覺得自己平生還沒見過這麼絕妙的美人,被眼前的美色撩動得春心蕩漾了。 
  他問家丁們說:「方纔走過去的那個頭插黃花的女子是誰家的?」 
  一個知情的家丁回答:「是杜浩的女兒。」 
  呂熊沉吟了一下說:「杜浩?不是在解池上打魚的那個老頭嗎?」 
  「是的,別看他是個打魚的,原來也當過官。只是現在因為世事紛亂,才隱遁起來了。這個老頭能文能武,還教了許多弟子……」 
  沒等家丁說完,呂熊打斷了話頭說:「不要說這些了,你知道他的家在哪裡嗎?」 
  「我知道,就是解池邊上那幢茅草房。」 
  「好,回去之後,你到他家去提親,我要娶她做第三夫人,也就是做小妾,這樣說好聽一些。你辦成了這件事,我重重有賞。」 
  當天晚上,這名家丁來到杜家,向杜浩提起求婚之事,答應要給豐厚的金銀彩禮。杜浩執意不允,而秀娘把家丁罵了出去。家丁臨走時,狠狠地說:「不識抬舉!只要是我們公子看中的姑娘,誰也別想逃出他的手心兒去!」 
  杜浩被氣得吐了血,老病發作,整夜躺在床上呻吟。秀娘總算挨到了天明,梳洗已畢,待要出去請醫生。忽然來了一夥人,闖進了茅屋。原來他們是呂府來的人,有管事的和家丁,還有八個轎夫簇擁著一頂花轎,還有人吹吹打打,好不熱鬧。 
  家丁進屋不容分說,便把秀娘拖了出來,塞進了花轎。秀娘掙扎著,呼喊著,但無濟於事。杜浩老人強忍著病痛,踉踉蹌蹌地追了出來,一出門便跌了一跤,摔得人事不省。 
  關羽聞訊趕至,只看到花轎和搶親人群的背影,在煙塵中愈去愈遠,以至消失了。關羽和鄉鄰們把杜浩老人扶進了茅屋,安置在床上,老人終於甦醒過來,但已經說不出話來,只是喘著粗氣和流著眼淚。 
  關羽氣得敲打著自己的頭,慢慢地蹲了下去,又忽然站了起來,走出茅屋仰天大吼,聲音如萬鈞雷霆,在解池的上空盤旋著,震盪著,一群水鳥似乎是受了驚嚇,或者是進行呼應,樸楞楞地從水面躍上碧空,白色的羽毛在陽光中閃耀,發出悠長而淒厲的鳴叫聲。 
  3 
  夜裡,呂府的大院裡紅光滿院,各個房中都閃爍著燈光,有許多大的廳堂門前還掛著紅燈。 
  在一間陳設講究的屋子裡,秀娘正坐在一張華麗的床上啼哭,旁邊有兩個衣著闊綽的婦人正在解勸著,是呂府的兩個少夫人。年長一點的正妻對秀娘說:「妹妹,事已至此,你就認命吧。這裡是有錢有勢的人家,你嫁到這裡來,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還有什麼不稱心的!」 
  年輕一點的小妾接下來說:「我也是被搶來的……」 
  說到這裡,年長的瞪了她一眼,示意不讓她這麼說。而這個小妾卻不理會這些,陰陽怪氣的說:「這有什麼!搶來的就是搶來的嘛!原先我也是整天裡又哭又鬧,總是想不通。可是日子長了,還不得認命!現在呀,我過慣了這種富貴的生活,就是用棒子打我走,我死也不走了。」 
  秀娘一聽這話,氣憤地說:「你不要臉!」說完又哭起來了。 
  在呂縣令那金碧輝煌的客廳裡,縣令和夫人坐在上面,呂熊跪在繡花的地毯上。縣令顯得怒氣沖沖,呂熊則低頭不語。 
  夫人用懇求的口吻說:「老爺,你就依了他這一回吧,這是最後一回了。」 
  縣令凶狠地說:「真是個畜生!他已經有了一妻一妾,怎麼還不滿足!上回他搶來了小妾,我生過氣之後,不是依了他嗎?這回又搶來了漁家女,我說什麼也不能依他了。我們河東這裡,雖說和朝廷隔山阻水,朝廷管不了那麼多,但還有郡裡呢,身為縣令之子,一再強搶民女,若是傳了出去,我會受到彈劾,名聲掃地,你們的衣食來源也要斷絕,這不是給我惹禍嗎!」 
  不想夫人一聽這話反而火了,怒氣沖沖地說:「我叔叔在朝中身居九卿之位,一個小小的河東郡,誰敢彈劾我們!」 
  縣令無可奈何地說:「官場險惡,我們不能不防啊!」 
  夫人更加火了,惡狠狠地說:「你已經搶來了三個女人,你自己怎麼不防?俗話說,『有其父必有其子』,兒子都是跟你學的!」 
  縣令辯解說:「胡說!我那都是明媒正娶。」 
  夫人毫不示弱地說:「算了吧,什麼明媒正娶!還不是搶之在先,聘之在後!這樣吧,現在兒子也照你的樣子做一下,派人送去聘禮,好歹也得教那杜老漢答應下來。」 
  縣令歎了口氣說:「唉,兒子都是你慣的!只此一次,下不為例。如果以後再發生這樣的事,我打斷他的狗腿!」 
  跪在下面的呂熊急忙說:「多謝爹爹成全,兒子下次不敢了!」 
  4 
  第二天上午,杜家的茅屋裡,杜浩老人正躺在床上呻吟著,關羽蹲在地上照顧老人,老人用微弱而模糊的聲音說:「水……水……」 
  關羽用葫蘆瓢從水缸裡舀出了水,拿到老人身邊,餵他喝下去。見老人如此痛苦,關羽心中非常憤懣,他緊皺著眉頭,咬牙切齒地說:「沒有王法了,這叫什麼世道!」 
  忽然,柴門打開,秦宜祿像幽靈一樣飄忽地走了進來,神色很尷尬。 
  關羽一見進來的是秦宜祿,忙說:「宜祿,你來得正好,我正要向你打聽消息呢!呂家那邊有什麼動靜嗎?」 
  秦宜祿回答說:「秀娘在那裡很平安,由老少夫人們陪伴著,公子並沒有對她作出什麼非禮之事。」 
  「那為什麼還不放人?」 
  「縣令說,秀娘願意嫁給公子,不想回來了。這不,派我帶人送來聘禮。」 
  秦宜祿說著,向外面拍拍手,外面立刻鼓樂大作,進來幾名身穿紅號衣的皂隸,抬著金銀綢緞等物,吹鼓手緊隨其後。 
  皂隸放下聘禮之後,秦宜祿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老人說:「師父,您病了?過一會兒我給您請醫生來,縣令命我帶人送來聘禮,您收下吧,請您答應這門親事吧!」 
  杜浩老人聞言,氣得脹紅了臉,費力地吐出幾個字:「滾! 滾……出……去!」 
  關羽也怒不可遏地竄到秦宜祿的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吼道:「你這沒有骨氣的東西,竟然助紂為虐!你……!你……!對得起師父和師妹嗎?」 
  秦宜祿掙扎著,作出無可奈何的樣子說:「這件事我何嘗不氣憤!我也為師父和師妹著急呀!可是,我給人家當差,就得受人家的指使,這叫上命差遣,身不由己啊!何況,人家權勢甚大,我們怎能抗得住!不如忍氣吞聲,應了這門親事,還落得個平安無事。」 
  秦宜祿的這一番話,直氣得關羽要爆炸了,他趁秦宜祿沒有提防,向他狠擊兩拳,把他打倒在地,然後將禮物掀翻,拿起立在牆角的長矛,瘋狂地向外跑去。 
  5 
  入夜,呂縣令的府第燈火通明,防範甚嚴,手持武器的家丁們在院子裡巡邏著。 
  一個為首的家丁對手下的說:「主人傳下命令,今夜府上有事,要多加提防!」 
  呂熊的一間豪華臥室裡,秀娘被綁在床上,呂熊的妻妾還在旁邊勸著。 
  呂妻說:「妹妹,你這是何苦啊!如果你不逃跑,能把你綁起來嗎?胳膊擰不過大腿,你還是放明白一些,應了吧!」 
  秀娘掙扎著,罵著。突然,門開了,呂熊醉醺醺地走了進來,趔趔趄趄地走近秀娘,陰陽怪氣地說:「娘子,今天晚上,我們要成就好事了,這是你的福分!」 
  秀娘罵道:「你這條癩狗,休想!你姑娘我寧死不從!」 
  呂熊獰笑著說:「哈哈!你還敢嘴硬!今天你從也得從,不從也得從,我要來個霸王硬上弓!」說著就要撲上來。 
  突然間,一個人影在窗外閃了一下,然後飛快地竄進屋子裡來,用黑紗蒙面的關羽揮動著手中的長矛,對呂熊刺了過來,呂熊猝不及防,慘叫一聲死去,鮮紅的血跡染紅了地面,也濺污了牆壁。 
  呂家的兩個女人嚇得魂不附體,一面向外跑著,一面尖聲喊叫:「殺人了!殺人了」 
  關羽上前給秀娘鬆了綁,急忙拉著她跑出門外。 
  巡邏的家丁聽到喊聲趕了過來,幾乎和關羽撞了個滿懷,然後雙方就交起手來。怒火中燒的關羽好像凶神附體一樣,大有萬夫不擋之勢,幾個家丁豈是他的對手?轉眼之間,便紛紛倒下,死的死,傷的傷。 
  關羽從身上拿出了引火之物,把房子點著,霎時烈焰熊熊,火光沖天,又趕上這時正刮著風,風助火勢,燒得更旺了。縣令家的下人呼喊著跑出來救火,關羽乘亂拉著秀娘跑到高牆之下,他一個箭步竄到牆上,從腰間拿出一根繩子放了下去,然後把秀娘拉了上來。就這樣,在呂家救火的喧囂聲中,兩個人躍牆逃走。 
  6 
  關羽拉著秀娘跑到解池旁邊的一隻小船上,這小船就是關羽臨時的家。他為了打魚,整年在船上生活。進了船艙坐下,兩人還在急促地喘著氣。 
  少頃,關羽說:「秀娘,我們逃走吧!」 
  「逃到哪裡去?」 
  「天涯海角,隨處安身,只要我們相親相愛,相依為命,日子再苦也是甜的。」 
  秀娘為難地說:「長生哥,我多麼想跟你一起闖蕩江湖啊,可是,爹爹病得這麼重,我怎麼能撇開他老人家不管呢?」 
  「這可怎麼是好……」 
  「長生哥,你先走吧,日後定會有相逢之時。」 
  關羽聞言,緊皺著眉頭,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心中不禁萬分酸痛,對秀娘說:「我走之後,你要設法往我們的村子裡捎個信,把事情的經過告訴我的父母,並代我說上一句,『兒子不孝!』但願日後全家能有團聚之時。」 
  關羽從行李底下拿出一部《春秋左傳》,用布包好,珍惜地揣在懷裡,對秀娘說:「倉卒逃難,什麼東西也不能帶了,只是師父送給我的這部《春秋左傳》,我要帶在身邊,無論走到哪裡,我都不能丟掉它,看見它,就如同看到了師父和你。」 
  兩人正在說話時,忽聽外面人聲嘈雜,一夥家丁和衙役手持燈籠火把,全副武裝,出現在解池岸邊。 
  關羽急忙站起,手持著矛,猛地從船艙跳到岸上,和來人廝殺起來。關羽氣壯如牛,武功高超,又加上心中燃燒著仇恨的火焰,更給他增加了無限的力量。衙役和家丁們在他的矛下紛紛倒地,他殺開了一條血路,奪路而逃,把敵人甩在了後邊,逃進一片叢林。 
  從池邊傳來秀娘的哭喊聲:「長生哥!長…生…哥!」這聲音是那樣淒婉哀痛,在夜空中飄蕩著、盤旋著…… 
  7 
  壺口關。許多名武士手持長矛、大戟,緊把關口,盤查甚嚴。關羽隨過關的人流混到關口附近。見關門上貼著告示,許多人圍著觀看。 
  關羽也湊上前去觀看,只見那是緝拿自己的告示,上面還有畫像,雖然不算惟妙惟肖,大致的輪廓還是差不多的。他不敢貿然過關,退了回來,在路旁的一棵大槐樹下徘徊。 
  樹下坐著一個賣茶水的老太太,關羽喝了一碗茶水,掏了半天沒掏出錢來,對老太太尷尬地笑了笑。 
  老太太慈祥地說:「有錢喝茶,沒錢也喝茶,算了吧!這位壯士,敢情是要過關嗎?」 
  關羽無精打采地說:「是的。」 
  老太太仔細地端詳著關羽說:「這幾天關口上盤查甚緊,聽說要緝拿一個叫作關羽的殺人犯。人們紛紛傳說,說這個人抱打不平,殺了強搶民女的縣令的兒子。那種人就該殺!老百姓都覺得解氣。」 
  說著,她更加專注地打量著關羽,好像有什麼發現,小聲地對關羽說:「孩子,你就是關羽?英雄啊!」 
  關羽急忙否認說:「不!」 
  老太太又小聲地說:「我和老頭子年輕時也受過惡霸的害,我們最恨惡霸,最喜歡抱打不平的英雄好漢。方才見你走到關口又退了回來,現在又發現你長得和畫像上的面貌差不多,就斷定你……」 
  老太太說到這裡,警惕地向四周看了看,見附近沒有人,繼續說:「孩子,不要怕,我給你想辦法,幫助你混過關去。」 
  說著,便收拾壺、碗等物,用包袱包好,關羽主動地接過來拿著,老太太就領著關羽到了離關口不遠的自己的家裡。 
  那是一幢茅舍,圍著用竹子編的籬芭。小院子裡很熱鬧,一群人正化裝,所扮的不是天神就是鬼怪,這是臨時拼湊起來的演儺戲的班子,正準備過關去演出。 
  老太太向自己的老伴———一個瘦瘦的白髮老頭兒耳語了幾句。老頭兒笑了笑,把關羽喚到自己身旁,給他化起裝來,先穿一付武士的鎧甲,把他的臉塗紅,又給他粘上五綹長髯,再交給他一把大刀。 
  過了一會兒,全體人員都化裝完畢,關羽就隨著這個人群,在打擊樂器的敲打聲中,順利地通過了壺口關,然後又經過艱難的跋涉,穿越了太行山,向冀州方向走去。            
第二章 流浪他鄉     
  1 
  十二年後,即漢獻帝興平二年(公元195年)。 
  四月,徐州下邳城。雖說夜幕正緩緩拉下,城門上方的「下邳1」兩個大字,仍然看得很清楚。女牆的垛口上,有持矛搭弓的軍士們巡邏防守,好像氣氛有些緊張。 
  城內,州廨裡燈火明亮,劉備正召集將領和屬吏們議事。這年劉備35歲,以豫州刺史領徐州牧,人們稱之為劉豫州。 
  他的長相有些奇特:耳朵特大,向後回顧可以自見其耳;兩隻胳膊很長,垂下手來可以超過膝蓋;嘴巴光光的,沒有鬍鬚。 
  劉備的左邊坐著張飛,右邊坐著關羽。張飛鬍鬚茂密,雜亂地扎撒著;關羽則留著五綹長髯,光澤而秀美,因而人稱「美髯公」。座上還有糜竺、糜芳、孫乾、簡雍、曹豹等人。 
  劉備先是和大家商量了一些州中的事務,然後轉入一個最重要的話題說:「有一件大事要和諸位商量:最近呂布在定陶被曹操打敗,正是走投無路之時。今天白天派手下的大將張遼來見我,說呂布想要投奔到徐州來,希望我能收留他,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肥胖而富態的糜芳首先表態說: 
  「呂布乃是人中之傑,當代的英雄,和他那坐下的赤兔馬可稱二絕,所以時人有『人中有呂布,馬中有赤兔』的說法。此人英勇善戰,武功赫赫,不失為有用之才。眼下我徐州北有袁紹之覬覦,南有袁術之威脅,西有曹操之垂涎,東有泰山諸將之矚目,可以說是四面受敵,常存憂患。呂布如能投奔前來,讓他在外圍駐軍,可以為我所用,成為我的羽翼,抗擊外敵。」 
  糜芳說完後,關羽立刻表示反對。他用手綹著秀美的長髯說:「呂布是一個反覆無常的小人,當年在丁建陽手下為將,後來又殺了丁建陽,投靠了董卓。再後來又殺了董卓,跑到東方來了。如今被曹孟德打敗,丟魂喪魄,猶如喪家之犬,這是他自掘墳墓,活該如此。我們收留這樣的人,不是引狼入室,養癰貽患嗎?」 
  關羽發言之後,糜芳狠狠地看了他一眼,他倆平時不和,幾乎無論做什麼事,說什麼話,都互相牴觸。 
  接下來,大家各抒己見,有的主張接收呂布,有的則認為此人太不可靠,還是小心一些為妙。 
  最後劉備說:「如今群雄角逐,正是用人之時,多樹立一個黨援總比多樹立一個敵人要強得多。呂布正處於逆境之中,來投奔我們,就是看得起我們,如果我們把他拒之門外,不是有悖於仁義?!」 
  劉備這樣一說:大家也就不便再說什麼了,收留呂布之事,就算定下來了。 
  2 
  第二天,劉備派孫乾和糜芳銜命北上,到青徐二州的交界處去迎接呂布。關羽聽說派糜芳前去,心情很不痛快,不知主公為什麼如此信任這個紈褲子弟!他對糜竺、糜芳兄弟二人一直有成見,不管劉備派他們幹什麼,他都有點不平衡的感覺。 
  過了幾天,呂布率軍隨孫乾、糜芳二人到了下邳城外。呂布命軍隊在城外紮營安頓,自己率領張遼、秦宜祿兩個將領進城去拜會劉備。 
  劉備聽說呂布來了,馬上率文武官員出城迎接,關羽也隨眾人出了城門。只見城門外有三個人牽著馬立在那裡,中間那位將軍,生得很俊秀,著裝也顯得光彩華麗,牽著一匹高大挺拔的紅馬,關羽估計這個人便是呂布,那匹馬便是有名的赤兔馬了。 
  其他兩名隨員有一名不認識,另外一名似乎是秦宜祿。沒錯,就是他,雖說和他已經十幾年不見了,但那相貌並沒有太大的改變,特別是那狡猾而又沒有骨氣的神態,是多少年都不會改變的。 
  秦宜祿似乎也認出了關羽神,尷尬地對關羽點了點頭,關羽只好對他也點了點頭,以示禮貌。劉備命人牽過馬去餵,然後,率眾人簇擁著呂布進了城,轉入州廨。 
  主客落坐之後,稍事寒暄,劉備就下令擺設酒宴,眾人轉入一個大廳裡吃喝起來,當然少不了鐘鼓齊鳴,絲絃交奏的熱烈場面。主客之間頻頻地舉杯勸酒,氣氛很活躍。 
  席間劉備對呂布說:「溫侯與王司徒定計,誅滅了國賊董卓,為國家建立了豐功偉績,溫侯的大名因而震動海內,享譽神州。過去備雖然無緣拜會溫侯,卻早已心嚮往之了。徐州形勢險要,為四戰之地,民眾深受戰爭之苦,處於水深火熱之中。去年徐州父老遵奉陶恭祖的遺命,擁戴備攝領州事,無奈備生性愚魯,才疏學淺,撫臨此州實感力不從心。這次溫侯來得正好,備願把徐州讓與溫侯執掌,望勿推辭。」 
  這呂布乃是一個利慾熏心之人,聽劉備這麼一說,心裡癢得很,正想表示接受,忽見劉備身旁關、張二人怒目圓睜,覺得有道寒光向自己射來,頓時嚇出一身冷汗,只好按下貪心,假裝謙恭地說: 
  「哪裡,哪裡,布乃一介武夫,哪有經天緯地之才!此次與曹孟德作戰失手,痛失巢穴,無處容身。蒙使君仗義收留,已是感恩不盡,怎敢有喧賓奪主的非分之想呢!只要使君能撥出一塊地方,作為布的立足之地,布就別無所求了。」 
  然後二人又謙讓了一番,劉備決定讓呂布駐軍小沛1,呂布連連道謝不己。 
  席間,關羽發現呂布的另一將領,講話也是山西口音,想是自己的老鄉,感到有些親切。兩人相繼出去更衣,在院子裡碰了頭,關羽主動地搭訕:「這位將軍尊姓大名?」 
  那人很有禮貌地回答說:「末將姓張,名遼,字文遠,敢問將軍是……」 
  「在下姓關,名羽,字雲長,聽將軍的口音,我們還是同州的老鄉。」 
  「是的,我是雁門郡馬邑2人,將軍的貴地是……」 
  「在下是河東郡解縣人,我們同屬并州啊!既是同州老鄉,今後就應當成為好朋友,互相關照。」 
  「那是當然。」 
  關羽又搭訕著問道:「和你同來的那位將軍,他可姓秦?」 
  「是的,他叫秦宜祿。噢,我想起來了,聽他自己說,他原是新興3人,後來流落到你們解縣當了一名小吏。你認識他?」 
  「豈止是認識,我們還是一師之徒呢!」 
  這天的宴會結束得很晚,關羽心事重重,沒有找秦宜祿談話。散席之後,呂布和張遼、秦宜祿率軍回了城外的臨時軍營。 
  3 
  雖說散席很晚,關羽回到自己的住處還沒有一點睡意,他喝了很多酒,頗有醉意,但精神還很清醒,在他的心中泛起了凝重的思緒,無數的疑團難以化解。秦宜祿為什麼在呂布的軍中?自己家中怎麼樣了?父母是否仍然健在?師父早已過世了吧?秀娘的命運如何?是否還在等著自己? 
  想到這些,關羽心裡很不是滋味,是迷茫,是酸痛,是懷念,是擔心。這些複雜的情緒,凝聚成一片巨大的陰影,在他心頭久拂不去,難以排遣。關羽一夜輾轉反側,沒有合眼,心潮起伏,好像翻江倒海一般。 
  幾天後,關羽得知呂布已率軍移到小沛。一個晴朗的日子,關羽早早起來,吃了一點東西,然後向劉備告假,說自己要到呂布營中探望一個老鄉。劉備對關羽非常信任,他到哪裡去,劉備都沒有戒心,所以就欣然應允了,並囑其早去早回。 
  關羽帶了兩名騎士,三個人騎著快馬,風馳電掣般地飛向北方,到達小沛時,還不到中午。進了呂布的營區,關羽遇到張遼,兩人雖然是剛剛相識,但相互之間很投緣,已像老朋友一樣親密。關羽向張遼說明了來意,張遼指著前面一幢房子說:「秦宜祿就住在那裡!」 
  關羽命兩名騎士在外面溜馬,自己走到那幢房子的門口,對守門的軍士說:「請向秦將軍通報一下,就說故人關羽求見!」 
  軍士忙進去通報,不大的功夫,秦宜祿親自出來迎接,見了關羽拱手說:「長生,別來無恙!」 
  關羽見到秦宜祿,想起他當初攀附權貴的情形,一股怒火湧上心頭。但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是向他打探消息的,還不能得罪他,只好暫時壓住怒火,權且做一些禮儀性的周旋。 
  秦宜祿顯得很熱情,拉著關羽的手,共同走進了房門。坐定之後,軍士端上茶來。秦宜祿端詳了一下關羽,感慨地說:「光陰似箭,轉眼間我們分別十多年了。」 
  關羽說:「十二年了。」 
  秦宜祿繼續說:「當年我們都是年輕的後生,如今都邁入中年了,你比我小一歲,那就是36歲了。當年你還沒有留鬍鬚,如今卻飄灑著五綹長髯,很有風度。」 
  關羽端詳著秦宜祿,仍然是那張蒼白和冷漠的面孔,只是皮膚粗糙了一些,眉宇間刻劃著飽經滄桑的印記。 
  少頃,酒宴擺了上來,兩人邊喝邊談。關羽知道秦宜祿年輕時是沒有酒量的,從來不多喝酒,但今天卻亂了方寸,不加節制地豪飲起來。關羽想到,這是因為他心事重重,有許多難言之隱,所以才用酒來麻醉自己。 
  還沒等關羽發問,秦宜祿卻主動地向關羽提問了,主要是詢問關羽這些年來的經歷。關羽只好簡單扼要地說:「當年我逃出了壺口關,翻越了太行山,輾轉流徙,到涿縣住了下來,改字雲長,做過一些小生意,勉強餬口而已。第二年,黃巾造反,主公劉玄德得到了中山大商張世平、蘇雙贊助,在涿縣招募壯勇,組建義軍,我便投到了他的麾下,隨他進剿賊軍。有一好漢名喚張飛,字益德,跟隨了主公,我二人與主公恩若兄弟,成為主公的左膀右臂。」 
  秦宜祿插問道:「那麼,你們和劉豫州都到過哪裡?」 
  「到過的地方多了,創業艱難,真是一言難盡啊!主公由於進剿黃巾有功,先後在安喜、高唐等縣當過縣尉,縣令,我們一直隨他輾轉。時隔不久,所居地被黃巾所破,主公帶領我們去幽州投靠公孫瓚。公孫瓚表薦主公出任了平原相,我和張益德都作了別部司馬,再後來,我們就到了徐州。」 
  秦宜祿追問說:「聽說是原徐州牧陶謙把徐州讓與你家主公的?」 
  關羽回答:「是這樣的,曹操的父親曹嵩一家被陶恭祖的部下所殺,曹操打著『為父報仇』的旗號進攻徐州。我主公率軍前來救援,陶恭祖對我主公非常器重,臨死前留下遺言,說是非劉備不能安撫此州,陶恭祖死後,州中的官吏便推舉主公做了徐州牧,我與益德以別部司馬掌管一部分軍隊。」 
  秦宜祿聽了關羽的敘述,用讚歎的口吻說:「劉豫州乃皇室後裔,素以仁義享譽於天下,將來必定大有作為,你受到他的器重,真是前途無量啊!」 
  關羽向秦宜祿詢問家中之事,秦宜祿歎了一口氣說:「你逃離家鄉以後,師父的病一直沒有好,不久便去世了。令尊受到你的牽連,被官府抓走……。」 
  關羽怒目圓睜插話道:「是你帶人去抓的嗎?」 
  秦宜祿急忙辯白:「不是,蒼天在上,我發誓絕對不是!」 
  關羽厲聲說:「往下講!」 
  秦宜祿見關羽變了臉,小心翼翼地繼續說:「令尊被打入監中,被頻繁地拷問,要他說出你的藏身之處,可他老人家一口咬定說不知道,不久便因受刑過重,屈死在監中了。」 
  關羽急切地問:「我的娘親呢?」 
  「令堂聽到令尊的噩耗,痛不欲生,茶飯不進,不久老病復發,也離開人世了。」 
  關羽聽到師父和父母的噩耗,不禁淚如雨下,當即面向西方跪下,沉痛地說:「爹!娘!兒子不孝!……師父;弟子對不住你老人家!」 
  秦宜祿把關羽攙起,勸導說:「人生如夢,往事如煙,就讓這一切都過去吧!悲痛是沒有用的。」 
  關羽用衣袖擦了擦眼淚,又問道:「師妹呢?」 
  秦宜祿喃喃地說:「師父死後,她就不知去向了。」 
  關羽見秦宜祿神情緊張,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就不便再問下去,但心中的疑團卻愈來愈大了。 
  夜深了,秦宜祿喝得太多,已不勝酒力,關羽雖然酒量大,也感到有些頭暈。秦宜祿拿起几案上的鈴鐺,搖晃了幾下,當即有一士卒應聲而入,秦宜祿吩咐說:「快攙扶客人到館驛中休息!」 
  於是士卒把有些醉意的關羽攙扶到館驛,侍候他睡下。和衣而臥的關羽,昏昏地躺了多時,仍毫無睡意。忽聽窗外有女人的哭泣聲,他很納悶,自言自語地說:「這麼晚了,怎麼還有女人啼哭?」 
  這時他的醉意已經逐漸有所緩解,便走出屋子看個究竟。只見離窗戶不遠處有一個荷花塘,漢白玉的欄杆上坐著一個人,通過月光可以看出是一個女人,頭上的珠翠在微微發光。 
  關羽問道:「什麼人?」 
  那女人慢慢地站起來,反問道:「你是關將軍?」 
  「是的,你是誰?」 
  「連我的聲音也聽不出來了嗎?」 
  經過這番提醒,關羽頓時覺得這聲音是那麼熟悉,他怔了一下,閃過了一個念頭,驚訝地說:「你是秀娘?」 
  對方顫悠悠地回答說:「是的。」 
  關羽向前靠近秀娘,她立即撲進關羽的懷裡。當關羽擁著她走進屋子裡時,兩個人的衣服上都被熱淚浸濕了一大片,說不清哪是關羽的淚水,哪是秀娘的淚水,還是兩個人的淚水交匯在一起了。 
  案頭的燭光搖曳著,月光把樹影映上紗窗,夜是那樣的靜。兩個人並肩坐在床頭,關羽用一隻手摟著秀娘的腰,秀娘的臉貼在關羽的肩頭,彼此都能聽到對方的心跳聲,脂粉的氣味匯入了關羽的心田。此時他們都很激動,多少年的思念、多少年的期盼,彷彿在這時已經畫上一個小小的句號。剎那之間他們似乎忘了一切,心裡空蕩蕩地,除了久別重逢的滿足之外,再沒有別的念頭了。 
  過了一會兒,關羽夢境一般的心情漸漸淡化,思緒又回到現實當中來了。他突然撤出摟著秀娘的那隻手,急急地問道:「這是怎麼回事?你怎麼會到這裡來?」 
  關羽這一問,使秀娘也從夢境中清醒過來,她慢慢地站了起來,向前踱了幾步,用一種漠測的表情問關羽說:「長生哥,你知道我是什麼人嗎?」 
  「你是秀娘,我的秀娘。」 
  「不,我不是原來那個秀娘,我是……」 
  「你是……」 
  「我是秦宜祿的妻子!」 
  關羽一聽這話,幾乎是喊了起來:「不,這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命運就是這樣安排的!」 
  關羽無言,低著頭,呆呆地坐在那裡,全身好像都癱軟了。他無法接受這樣的現實,但願這是一個夢。秀娘沮喪地立在屋子中間,喃喃地敘述著往事,好像是自言自語,也好像是說給關羽聽: 
  「你走了!無影無蹤,無音無信。不久,爹爹死了,你的父母也死了,撇下我一個弱女子,失去了繼續活下去的信心和勇氣。秦宜祿幾乎是天天來,照顧我,糾纏我,要求我嫁給他,可我鄙視他的為人,我的心裡沒有他。 
  有一天,他給我送來米面,我不收,讓他拿回去,而他卻嘻嘻地笑著。我罵他是『小人』,『走狗』,他也不在乎,仍然嘻嘻地笑著。我看到這個樣子,討厭極了,突然怒火上湧,便上前去抓他的臉,把他的臉抓上幾個血印。他默默地走了,有半年多沒有來。 
  一天,他突然來又了,神色慌張地對我說:『師妹,你還記得,再過一個月,是什麼日子嗎?』我心裡一片茫然,沒等我回答,他就亮出答案說:『是呂熊的忌期,也就是說,呂熊被長生殺死一週年了。我在縣衙中聽到一個傳言,說呂縣令要給你扣上一個罪名,把你抓去,為他兒子殉葬,讓你們在陰間作夫妻。 
  我聽了這話很驚訝,但也不能斷定這傳言是真是假,所以也就沒有作什麼表示。接下來,他又說:『師妹,我們走吧!離開這事非之地。』我說:『走?到哪裡去?』他說:『天地之大,何處不可以安身立命!師妹,這幾天我的心情很複雜,覺得過去太懦弱了。太沒有骨氣了,不算是一個男子漢,這回一定要救你跳出火海。為了你,我豁出去了。』我不相信他,所以沒有答應跟他走。從此他天天來糾纏我,不斷地向我報告壞消息。離呂熊的忌日還有半個月時,他匆匆地跑過來說:『最近一兩天,他們就要動手了。不趕緊離開這裡,恐怕要來不及了。』我在萬般無奈之下對他說:『我可以跟你逃走,但要有個條件。』他問什麼條件,我說:『我們逃出去,作兄妹,不作夫妻,好嗎?』他想了想,答應了我,於是我們便在當天夜裡逃走了。」 
  秀娘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皺著眉頭聽她講述的關羽,急忙問道:「你們怎麼到了徐州?」 
  秀娘繼續講述道:「說來話長。我們一路向北逃去,到了晉陽1,正值并州刺史丁建陽招兵,秦宜祿便去應募,做了一名軍吏。起初我們以兄妹相稱,分開居住,他雖然不斷地糾纏我,我卻沒有讓他碰一下。後來我們得到一個從河北傳來的消息,說是你在河北投了軍,在和黃巾軍交手時戰死了。從那以後,我萬念俱灰,又加上為生活所迫,同時也擋不住他的糾纏,只好和他成了親。再往後,董卓進京,丁建陽也率兵到了京城洛陽,以後的時局變化,想必你是瞭然的吧?」 
  關羽說:「是的,後來呂布殺了丁建陽,投靠了董卓,然後又與王允合謀,殺了董卓;再後來,董卓的部將李催、郭汜打進洛陽,呂布又逃到了關東。你們就這樣隨呂布到了關東,是嗎?」 
  「是的,最近呂布又被曹孟德打敗,投奔了你家主公劉玄德,我們也就隨呂布到小沛來了。」 
  關羽聽秀娘講述了這一番經歷,簡直已經到了悲憤交加,難以自制的程度,他漲紅著臉,氣喘吁吁地說:「命運這麼捉弄人,我顧慮的事終於發生了。」 
  「你早有顧慮?」 
  「是的,我逃亡在外,最不放心的是秦宜祿,果然如此!這個小人,我要找他去算帳!」 
  說著,拔出佩刀,瘋狂地向外跑去。跑到秦宜祿的住處,那門虛掩著,關羽猛力地推開門,一躍而入。這時秦宜祿的酒力已經消退了不少,聞聲一躍而起,藉著昏暗的燭光,看出來是關羽。 
  關羽一刀砍過來,秦宜祿一跳閃開,急忙操起牆角上立著的大戟,一邊招架,一邊喊道:「長生,你這是幹什麼?」 
  關羽憤怒地大喊:「你為什麼奪去我的女人!」 
  秦宜祿大聲地辯解說:「你離家十二年,音信全無,若不是我救了她的命,她早已死在縣令之手了。」 
  秀娘哭喊著跑過來,跳在二人中間,聲嘶力竭地喊道:「你們不要打了,先殺了我吧!」 
  這時關羽手軟了,停止了揮刀,以刀拄地,秦宜祿也住了手。一夥人聞聲趕至,有呂布的將領張遼、高順、宋憲等,大家把關羽勸回館驛,張遼陪關羽過夜,二人抵足而談,直到雄雞三唱,東方發白。 
  5 
  幾天後。 
  夜裡,關羽憑幾在燭光下閱讀著《春秋左傳》。雖說他手裡拿著書,眼睛看著書,書中的內容卻一無所知,只覺得有許多黑點在眼前跳躍著。此時,關羽心中仍然縈繞著白天的那些影像和言語,主公單獨把自己和張益德找去飲酒,三個人回憶著往日的經歷,暢談著對未來的憧憬,他也談到了自己和秦宜祿爭鬥的事。 
  主公說:「今天呂布派他手下的大將侯成來見我,把那天你與秦宜祿爭鬥之事通報給我,並和我約定,各自約束部下,以後最好不要再發生這樣的事,以免影響雙方的團結。雲長,我們在涿縣拉起義兵,至今已十多年了。經過多少坎坷,付出多少心血啊!現在總算初具規模,在群雄角逐的局面中,佔有一席之地。大丈夫要建功立業,豈能沉溺於兒女私情之中而不能自拔?小不忍則亂大謀啊!」 
  主公此言一出,關羽馬上便表態說:「士為知已者死,今後當以主公的事業為重,雖肝腦塗地,也在所不惜,那風花雪月之事,何屑一顧哉!」 
  關羽正沉思著,忽覺有一股清風襲來,一個身披白紗的女人像幽靈一樣走了進來,仔細一看,是秀娘。 
  關羽迷惑不解地問道:「夜靜更深,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秀娘自己坐下來,述說著自己的來由:「呂布派秦宜祿外出籌措糧草去了,多則半月,少則十天才會回來。我特地從小沛坐車到這裡來看你,傍晚時帶幾名隨從進了城,借住在民家,為逃避別人耳目,特在這夜靜更深時來看你。」 
  關羽冷冷地說:「秀娘,不,秦夫人……。」 
  秀娘更正他說:「不,我姓杜,人家都叫我杜夫人,我反對秦夫人這個稱呼。」 
  關羽說:「好吧,杜夫人。你已落花有主,我倆緣分已絕,以後就不要再來往了。」 
  秀娘一聽此言,馬上淚如雨下,嗚咽著說:「不,長生哥,我們的緣分沒有斷,既然你還活在世上,我們就應該重續前緣!那天發生的事,我怕極了,不知如何應付才好。可是事後一想,我非常後悔,為什麼要攔你?如果那時你一刀結束了秦宜祿的性命,該有多好!是的,他救過我的命,但那也是他設置的一個圈套啊!長生哥:你瞭解我的處境嗎?你能體會我的痛苦嗎?嫁了那樣的一個男人,怯懦、自私、善於趨炎附勢,沒有一點骨氣。呂布是個好色之徒,部下的妻子只要稍有姿色的,沒有人能逃出他的手心……」 
  關羽一聽這話,氣極敗壞地問道:「你也……」 
  秀娘繼續嗚咽著說:「是的,這是身不由己的。秦宜祿非但不能保護我,還厚顏無恥地牽線搭橋,呂布什麼時候需要,他就什麼時候乖乖地把我送上門去。他本來沒有什麼本領,無論是謀略還是武功都在諸將之下,但就憑著這一招,他就成了呂布手下的大紅人,與張遼、高順等名將地位相當,平起平坐。」 
  關羽愈聽愈生氣,憤憤地插話說:「呂布自有妻妾,還要染指部下的妻子,真是豈有此理!」 
  「呂布有一妻二妾,正妻平平無奇,兩個妾卻都是美如天仙,其中有一個大名鼎鼎的貂蟬,你聽說過吧?」 
  「當然聽說過,她原先不是董卓的侍婢嗎?」 
  「是的,他與貂蟬二人原來就有染,與王允合謀殺了董卓後,把貂蟬納入房中為妾,隨了自己的心願。可是,呂布是個色魔,只是玩玩而已,對貂蟬也不會有什麼真情的,現在她不是也失寵了嗎!」 
  關羽狠狠地說:「呂布這個反覆無常的小人,這個玩弄女人的惡棍,日後必然要不得好死!」 
  秀娘警惕地環視一下四周,深情地對關羽說:「長生哥,你帶我走吧!」 
  「走?到哪裡去?」 
  「走得愈遠愈好,那裡沒有秦宜祿,沒有呂布,沒有官場的傾軋,沒有戰場的廝殺,你卸下甲冑,還是那個打魚的長生,我脫去錦繡,洗去鉛華,還是那個漁家女秀娘……。」 
  秀娘的話,馬上得到了關羽的共鳴,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接過話頭,於是二人形成了富有詩意的對話: 
  「我打魚,你織布補網。」 
  「與江湖波濤為伍。」 
  「與清風明月為伴。」 
  「無憂無慮,逍遙自在。」 
  「沒有爾虞我詐,沒有刀光劍影。」 
  「你打魚歸來,我給你燉魚溫酒。」 
  「在月夜,你偎依在我的懷裡,聽我講春秋時代的故事……」 
  兩個人愈說愈激動,勾起了往日那溫馨的回憶,復甦了過去的脈脈深情。秀娘慢慢地走近了關羽,突然偎依在他的懷裡,關羽緊緊地抱住她,似乎是抱住了失而復得的珍寶。夜更深了,外面傳來了更鼓的聲音,已經是三更天了。 
  忽然,劉備的影子在腦中一閃而過,關羽的理智立刻復甦了,於是放開了秀娘,站了起來,有些嚴肅地說:「不,我不能帶你離開這裡!」 
  秀娘聞言,好像從睡夢中驚醒,困惑不解地說:「怎麼?你嫌棄我?是的,我已不是玉潔冰清的女人了……」 
  「不,我不嫌棄你。可是,你畢竟已經是秦宜祿的妻子了。而且,更重要的……」 
  「還有什麼更重要的事,可以超越我們的愛情?」 
  「我追隨劉豫州多年,要與他生死與共,共創大業,信誓旦旦,言猶在耳,豈能一朝食言,離他而去?大丈夫生在天地之間,總要以事業為重。《春秋左傳》上有『三立』之說,關某縱然不能立德、立言,也應當立功啊!」 
  這時他方纔的似水柔情突然一掃而光,又冷漠地對秀娘說:「對不起,師妹,不,杜夫人,夜深了,在這裡多有不便,請離開這裡吧!」 
  聽了關羽的一番話,秀娘萬分失望,情緒一落千丈,好像突然從高高的山頂落入了萬丈深淵,她不顧一切地哭喊著,踉蹌地跑了出去,夜風中飄蕩著她那逐漸遠去的聲音:「天啊,我可怎麼辦?……我可怎麼辦?」            
第三章 力除萬難     
  第二年,建安元年(公元196年)。 
  山腳下,時令到了冬天,山上的樹葉已經脫落,山前山後,蒿草枯萎,天邊掛著淡淡的白雲,遠方的屋舍升起了炊煙。不知一群什麼鳥兒,撲楞著翅膀升上了天空,鳴叫著向白雲的方向飛去。 
  劉備的臨時營寨依山腳而建,鱗次櫛比的大小帳篷坐落在枯木衰草之中,營寨被竹木柵欄圍著,前面的地方插著密密匝匝的鹿角1。 
  張飛無精打采地走進關羽的營帳,後面跟著一名士兵,士兵一隻手提一個酒葫蘆,另一隻手拿著一個瓦罐。 
  張飛一進來,見關羽正在讀書,用洪亮的嗓門兒說道:「在帳中呆得很煩悶,特意找你來飲酒解悶。」 
  然後回過頭來對那士兵說:「把東西放下,回營去吧!」 
  士兵應聲把東西放在几案上,便退出去了。 
  張飛指著瓦罐說:「你猜這是什麼?」 
  「□子肉?若不就是兔子肉?」 
  「昨天我出去打獵,什麼也沒有打著,哪裡來的那些肉?這是麻雀肉,我派出幾十名士卒出去撲捉,才抓來這麼些,不過,這東西比□子肉和兔子肉都香啊!」 
  說著,二人對飲起來。 
  張飛看了看關羽剛剛放下的書說:「雲長兄,讀的什麼書?還是你那總也看不完的《春秋左傳》嗎?」 
  「是的,這書是百讀不厭的。其中謀略甚多,對我們是很有用的。」 
  「這書裡既有那麼多謀略,你為什麼不能幫助主公對付呂布,而上了那麼大的當?」 
  關羽一聽他提起呂布,就覺得心裡堵的慌,憤憤地說:「當初呂布被曹孟德打敗,走投無路,來投靠主公,我是堅決反對的,認為這個反覆無常,不仁不義的人,你收留下他,就等於引狼入室,必遭其禍,可主公不聽啊。結果怎麼樣?我們出去迎擊袁術,他就乘機襲取了下邳城,奪取了徐州……」 
  張飛就怕有人提起這件事,這好像揭了自己的傷疤,他用內疚抱歉的口吻說:「這事都怨我,是我壞了主公的大事。主公留我守下邳,本來是對我寄以厚望的,不想我酒後與曹豹爭吵起來,聲言要殺死他,這個陶謙的舊部下,地方上的實力派,就引來了屯兵小沛的呂布,乘機奪取了下邳……。」 
  關羽啃著麻雀的骨頭,呷了一口酒,安慰他說:「翼德弟,你不要過於自責,其實呂布早就有奪取我徐州的野心,有了曹豹的事他要奪,沒有曹豹的事他也要奪,曹豹的事不過是一個借口而已,事情是必然要發生的。」 
  張飛心事重重,大口地喝起酒來,他的牙齒好,用力地嚼著麻雀的骨頭,嚼得嘎嘎作響。想到痛失下邳那件事,心裡一陣陣發痛,唉聲歎氣地說:「主公走投無路了,派人與呂布講和,呂布允許我們屯兵小沛,他自己在下邳做了徐州牧,竟然喧賓奪主了。」 
  關羽也唉聲歎氣地說:「唉,我們在小沛屯兵五個月,兵力又恢復到一萬多人。我勸主公趕緊進攻呂布,奪回下邳,可主公卻猶豫不肯動手。」 
  「大概主公是對的,呂布奪取徐州後,兵力日強,我們還無力與之抗衡啊!這不,呂布不能容忍我兵力之恢復,又來進攻小沛,把我們趕到這個兔子不拉屎的山腳下來了!」 
  兩個人愈說愈激動,愈喝愈多,都喝得醉醺醺的了。張飛忽然想起一件事,做出神秘的姿態問關羽說:「你那個情妹子叫什麼娘來著……。」 
  「那不是我的情妹子,是秦宜祿夫人……。」 
  「不管怎麼說吧,反正你們有過那個……她有信嗎?」 
  關羽從懷中掏出一塊素帛遞給張飛,張飛打開一看,那筆跡非常嫵媚,上面寫著:「長生兄……。」 
  張飛自言自語地說:「是的,你過去的字叫長生……。」 
  他小聲地讀了起來:「月夜訣別,夢繞魂牽。落落寡歡,度日如年。身在虎穴,脫身無力,風狂雨暴,葉落花殘,悲夫!吾兄果心如鐵石,不思援救否?臨書依依,芳心已碎,翹首延頸,望斷歸鴻。師妹秀娘再拜。」 
  張飛讀完信,歎息著說:「真是一個癡情女子啊!你寫回信了嗎?」 
  關羽深深地歎息著說:「幾次想寫回信,不知寫什麼才好。又想到:既然追隨主公建功立業,就應該斬斷兒女私情,以免貽誤大事。」 
  張飛搖搖頭說:「吾兄此言差矣,難道建功立業,就不要家室了嗎?我看這個女人,與你是青梅竹馬,幾經磨難,對你仍然癡心不改,這是很難得的。以後有機會,你一定要設法把她營救出來,結成美眷。」 
  二人正在飲酒談話,一個軍吏進來報告說:「二位將軍,主公召集諸將吏在中軍大帳議事,請速去赴會。」 
  二人聞言,急忙整理一下服裝與儀表,共同向中軍大帳走去。 
  2 
  關、張二人進了中軍大帳,見主要的人物全到了。劉備坐在中間,兩側有孫乾、簡雍、糜芳等。看來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誰也不說話,彷彿室內的空氣已經凝固了。二人被這氣氛所感染,屏著氣息,悄悄地坐下。 
  良久,還是糜竺首先打破了沉默說:「主公,我們又到了走投無路的時候了,與其在這裡坐以待斃,還不如歸附曹公。」 
  劉備沉思了片刻說:「數月之前,曹孟德挾持天子定都於許縣,挾天子以令諸侯,力量空前強大起來。如果說呂布是豺狼,他就是猛虎,我們剛剛避開狼窩,豈可再入虎穴。」 
  劉備的話,正合關羽心意,他補充說:「何況曹孟德挾持天子,已有篡國的兆頭。主公乃漢室的後裔,漢景帝之子中山靖王之後,豈可附庸於亂臣賊子!」 
  糜芳說:「雲長之言差矣。如今天下逐鹿,強者為雄,我們投靠曹操,不過是權宜之計,暫時安身自保而已,日後有機會,還可以脫身自立嘛!」 
  關羽見糜芳公開反駁自己的觀點,真是氣不打一處來,粗聲粗氣地說: 
  「投身曹操,就是同流合污,有什麼脫身自主可言!你這紈褲子弟,一點骨氣也沒有,誤導主公,實實可惡!」 
  關羽的話,也讓糜竺聽了很刺耳,他很不高興地說:「雲長,我們研究問題,以理服人,不要意氣用事,紈褲子弟又怎麼了?」 
  劉備見關羽與糜氏兄弟要吵起來,急忙排解說:「二位糜君雖是紈褲子弟,並沒有紈褲子弟之惡習,對我軍貢獻甚大。前者我們去進攻袁術,呂布乘機奪取了下邳,我軍正在困頓潦倒之時,子仲(糜竺)回歸故鄉,帶回來奴客二千人和巨額的金銀貨幣助軍,使我軍得以重新振興起來,這是功不可沒的。現在我們研究何去何從,這是事關我軍命運之大事,大家有什麼意見,應該言無不盡,不要說些有傷團結的話。」 
  劉備這麼一說,關羽也就安靜下來了。 
  簡雍對關羽說:「雲長,你熟讀《春秋左傳》,自然會知道晉國的故事:重耳走國,多年寄人籬下,後來還不是回國即位,成為春秋五霸之一嗎?!大丈夫如同一條龍,可隱可現,可屈可伸,只要雄心不泯,早晚是會出人頭地的。」 
  接下來,大家展開了熱烈的討論,主張投靠曹操者有之,反對者也有之;主張回軍攻擊呂布者有之,主張靜以待變者也有之,一直爭到深夜,也沒有什麼結論。 
  過了兩天,劉備經過反覆權衡,終於艱難地做出了決定:暫且投靠曹操,借曹操之力回擊呂布,以後再根據形勢變化,相機行事。 
  於是便派孫乾和糜竺為使者,到許都去見曹操。到了年末,二人從許都回來了,給劉備帶回了豫州牧的印綬,說這是朝廷任命的。曹操還通過二人捎來口信,讓劉備率部進駐沛國,在那裡招募士卒,儲備糧草,準備與曹操共同誅除呂布。 
  3 
  建安3年(公元198年),沛國相縣。 
  春天到了,天氣逐漸暖和起來。在郊外的校場上,關羽、張飛率領士卒進行訓練,今天練的是陣法,關、張二人手裡都拿著一面黃旗,黃旗一揮,隊列就要發生變化,或金龍擺尾,或一字長蛇,極盡出神入化之妙。 
  中午已過,將士們都已飢腸轆轆,關羽宣佈訓練結束,結隊回營。 
  關、張二人騎馬走在隊伍的後面,忽然有一名斥候騎著快馬跑來,向二人報告說:「有一小股人馬,從東北方向沿著一條荒僻的小道而來,人銜枚,馬勒口,偃旗息鼓,悄然前進,好像要偷偷越境的樣子。」 
  關羽問道:「可知是何方人馬?」 
  斥候回答說:「還不太清楚,好像是呂布方面的人馬。」 
  關羽和張飛商量了一下,下令原隊兩千人馬轉向東北方向進發,這名斥候則走在隊伍的前面引路,他不走大道,把隊伍引入一條荒僻的小路。 
  走了約有十里之遙,見前面煙塵泛起,有一小股人馬迎面而來,漸走漸近,已經看清了為首的一員將領的模樣。 
  關、張二人認識此人,原來是呂布手下的大將高順,他生得身材高大、面目黝黑,是一個很魁梧的北方漢子。只見他在馬上橫矛施禮說:「二位將軍,久違了,一向可好?」 
  關、張二人並未答禮。關羽冷冷地問道:「你帶領人馬,意欲何往?」 
  高順見關、張二人帶來的人馬甚多,來勢洶洶,料到已經很難混過這一關,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是好。關、張向對方的隊伍仔細看去,只見許多馬匹上都馱著箱子、口袋等物。 
  關羽厲聲問道:「這些馬匹上馱的什麼東西?」 
  高順知道說謊也沒用,只好從實說道:「不瞞二位將軍說,我們奉了溫候之命,到河內去拜會張楊太守,請他幫助購買馬匹,馱的都是金銀貨幣。現在從貴地借道而過,還望二位將軍念在過去同盟的份上,放我們過去。回來時仍然在這裡經過,所購買之馬匹,任憑你們選其精良者留下,作為借道之費。」 
  關、張二人一聽這話,更為氣憤。 
  關羽厲聲地說:「看在同盟的分上?笑話!呂布一再見逼,使我主公幾乎沒有立足之地,還有什麼同盟可言!今日你乖乖地把金銀貨幣留下,尚可以饒你不死!」 
  張飛也厲聲地補充說:「否則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高順也是一條血性漢子,方才是不得已而央求,見對方毫無通融之意,登時火冒三丈,便揮矛來戰關羽與張飛,雙方兵將就交起手來。高順帶來的這一百多名士卒,怎能抵得住關、張的兩千人馬?戰了不到幾個回合,高順手下的士卒傷亡慘重,所帶的金銀貨幣盡被奪去,他只帶著二、三十騎逃回下邳去了。 
  關、張二人甚是得意,命士卒們把沉甸甸的金銀貨幣分馱在馬上,回到中軍帳,向劉備報捷。 
  不料劉備聽到這消息,非但沒有高興,反而又驚又惱地說:「你們壞了我的大事!來到沛國之後,我對你們怎麼說的?」 二人垂著頭,不說什麼。 劉備繼續說:「曹孟德雖然安排我在這裡當了豫州牧,但這裡離徐州不遠,我們還要提防呂布。雖說我們的兵力已經有所恢復,但我們還是抵不住呂布的。現在要採用韜晦之計,不要與呂布輕開戰端。等到我們羽翼稍為豐滿之時,才可以與曹孟德聯手,相機而全殲之。如今過早地驚動了他,我們就很被動了。」 
  關、張聞言,知道是自己做錯了事,不敢再說什麼。坐在劉備身旁的糜芳白了關羽一眼說:「違抗命令,挑起戰端,就該……」 
  糜芳的話音還沒落,劉備就趕緊向關、張擺擺手說:「好了,回營思過去吧!……看來呂布是必然要出兵報復的。」 
  關、張唯唯而退。在出帳前,關羽狠狠地瞪了糜芳一眼,意思是,「你小子先不要神氣,走著瞧吧!」 
  這件事果然惹惱了呂布。不久便派大將高順和張遼來進攻相縣。劉備向曹操求救,曹操派夏侯惇率軍來救,卻被高順和張遼殺得大敗。 
  高順和張遼率軍圍攻相縣數月,9月攻破了相縣,劉備率兵逃走,劉備的甘、糜二夫人被呂布俘獲了。劉備再一次向曹操求救。 
  十月,曹操親自率兵東征呂布,在梁國地界與劉備的軍隊相遇,於是共同東進,把下邳圍了個水洩不通。下邳城外帳篷林立,工事相連;城牆上則有許多士卒嚴密防守,氣氛非常緊張。 
  入夜,曹操的中軍帳中燈火輝煌,正在舉行宴會。曹操坐在正位的左側,劉備坐在正位的右側,算是與曹操平起平坐,分庭抗禮,這是曹操對劉備的最高禮遇。下面有長長的兩排几案,左側是曹操方面的文臣武將,主要有荀攸、郭嘉、夏侯、於禁等;右面是劉備方面的關羽、張飛、糜竺、孔乾、簡雍等。 
  飲酒中間、劉備歎口氣說:「這次呂布傾其全力進攻沛國,我軍實力懸殊,被一舉擊潰,我的甘、糜二夫人也被呂布掠去了。多虧明公及時帶兵前來,不僅打掉了呂布的囂張氣焰,還包圍了下邳城。否則我的處境將更加困難了。 
  身材矮小、二目炯炯有神的曹操呷了一口酒,安慰劉備說:「勝敗乃兵家常事,豫州不必為此次失利憂心。我自起兵以來,至今已經十年了,打過許多敗仗,受過許多挫折,但只要壯志不改、雄心永在,總會轉危為安,化險為夷的。呂布倒行逆施,天人共憤,必將眾叛親離,一敗塗地,豫州就在這裡看他怎樣失敗好了。至於二位尊夫人被掠,那也不必深憂,不久下邳城破之日,就是你們夫妻團圓之時。」 
  經過曹操的一番開導,劉備的心情便舒暢一些了。 
  曹操身後站著一個彪形大漢,手持一把長柄寬刃的大斧,這個人名喚典韋。 
  曹操在與劉備交談時,提起典韋,頗有自玄之意。只聽他說:「典韋君臂力出眾,武藝高超,有萬夫不當之勇。軍中的牙旗又長又大,好幾個人都立不起來,只有典君能用一隻手把它立起來。作戰時手持一把雙刃大戟,足有八十斤重,因而軍中流傳謠諺說,『帳下壯士有典君,提一雙戟八十斤。』在濮陽與呂布軍交戰,大戰正酣時,竟丟了掀盾牌,手持十餘戟,大呼而前,投擲敵人,所遇無不應聲而倒。」 
  劉備連忙說:「典君真乃奇人也。明公有此良將,何患呂布不滅,功業不成!」 
  曹操看了看下面的關羽和張飛,發現這二人都非常英武威壯,忙指著二人問劉備說:「這二位壯士是……」 
  劉備連忙介紹說:「五綹長髯的那位姓關,名羽,字雲長;緊挨著他的那位姓張,名飛,字翼德,二人都被稱為萬人之敵,在萬馬軍中能取上將首級。」 
  曹操又仔細地端詳著二人,連說:「好!好!豫州有此二將作為臂膀,日後建功立業有何難哉!」 
  劉備接下來說:「明公有所不知,雲長和翼德還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曹操好奇地說:「是嗎?願聞其詳。」 
  劉備說:「當年黃巾軍造反,我在涿縣招募兵勇,雲長和翼德相繼來投,從此便不離左右了。有一次,在平原地界遇到敵軍,一場惡戰之後,我受傷墜馬,混雜在死人堆裡裝死,得以瞞過敵兵。到了夜裡,敵人已經遠去,可我傷勢嚴重,躺在那裡不能動彈。我的傷口痛得很厲害,鮮血滲入身旁的泥土裡,濕漉漉的一大片。我想,這下子算完了,在這空曠的田野上,誰會來救我呢?忽然有呼喚『主公』的聲音,由遠而近。我聽出來那是雲長和翼德的聲音,便呻吟著呼喚他們的名字,他們尋聲而至,總算找到了我。然後由翼德守護著我,撕開身上的衣服,給我包紮傷口;雲長去了多時,從農家找來一輛馬車,把我拉回了營地。明公,你想,那時若不是他們救了我,我還會有今天嗎?」 
  曹操聽了,感慨地說:「人生在世,貴能遇到良朋益友,建立功業,難得腹心股肱啊!」 
  這天夜裡,劉備和曹操談得很盡興,酒也喝了不少,直到過了午夜,才散了席,各自回營休息。通過這次聚會,曹操對關、張二人有了很深的印象,覺得二人對劉備的忠誠以及劉備對二人的信任倚重都是很難得的,單憑這一點,劉備就是不能忽視的。 
  5 
  轉眼到了年末,下邳城被包圍兩個多月了。城中軍糧已盡,將士都失去了鬥志。呂布硬著頭皮,帶兵出城突圍,被曹兵頂了回去,從此就再也不敢出來了。曹操攻城屢攻不下,自己的軍糧也發生了危機,他也失去了信心,想要撤兵回去,多虧郭嘉和荀攸的勸阻,他才支撐下來。荀攸和郭嘉建議決開城外的沂水和泗水灌城,曹操接受了他們的意見,命令士卒決開二水,下邳城被浸泡在水裡,城裡的軍民需要乘船出行,呂布的處境更加危急了。 
  關羽百無聊賴地坐在營帳中,心事重重,此時他心中最放心不下的還是秀娘,她被圍在城裡,處境如何,實在是難以想像,本來自己早想割斷這份情絲,但就是絲絲縷縷地難以割斷。 
  正在關羽出神地遐想時,士卒進來報告:「有人求見,說是將軍的故人。」 
  關羽一時猜不出來是誰,只好說了一聲「請!」一個人匆匆地走了進來,他抬頭一看,原來是張遼,只見他還是原來那種雄悍威武的樣子,只是稍稍顯得有些憔悴與疲憊。 
  關羽想起前不久他和高順來進攻相縣的情況,還餘怒未消,冷冷地說:「你怎麼來了?」 
  張遼明白關羽冷淡自己的原因,便說:「兩軍交戰,各為其主。過去我在呂布麾下為將,自當為他征戰,可是我們雖然處在兩個陣營之中,仍然是朋友。這回我們處在一個陣營了,自然更應當重敘朋友之誼。」 
  關羽困惑不解地問道:「你是說……」 
  張遼應聲說:「我出城投降了曹公,我們不是又處在一個陣營了嗎?」 
  關羽仍然不太願意搭理他,只是淡淡地說:「噢,那好。」 
  張遼覺得很尷尬,找個地方自動地坐下,好像是自言自語地說:「呂布乃是無義之徒,小人之輩,可惜我過去明珠暗投,還執迷不悟,如今總算棄暗投明,改事明主了。」 
  張遼稍稍停頓一下,又繼續說下去:「下邳被圍了將近三個月,城內糧盡,士氣低落,呂布處在眾叛親離的困境中,惶惶不可終日。他的部將侯成、宋憲、魏續等都有降曹之心,近來呂布也想投降,只是受到謀士陳宮的阻撓,未能實現。自從水灌下邳之後,防守更加困難,城破之日就在眼前了。」 
  張遼見關羽仍然不願意搭言,便站了起來,很無奈地說:「你對故人如此冷遇,我只好告辭了,不過我是受人之托而來,看來是多此一舉,自找沒趣,那就算了!」 
  說著便往外走,關羽忙追上去說:「文遠,留步!」 
  張遼停了腳步,關羽忙問道:「你受何人所托?」 
  張遼做個鬼臉說:「你的心上人———杜夫人。」 
  關羽一聽這話,態度馬上轉變了,走上前拉住張遼的手,抱歉地說:「文遠,我這兩天心緒不佳,對你並沒有別的意思,慢待之處請你原諒,誰讓我們是好朋友呢!」說著,熱情地拉著張遼坐下,關切地問道:「她好嗎?」 
  張遼說:「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一個弱女子,生活在危城之中,其困苦無助之狀可想而知。」 
  「可是畢竟還有秦宜祿保護她啊,秦宜祿好歹是個將軍,比一般軍民總會好一些。」 
  「秦宜祿早已離開了下邳,並不在城裡。」 
  「他上哪裡去了?」 
  「兩個多月之前,在下邳被圍之初,呂布派他到壽春袁術處求救兵,可是袁術始終沒有派來一兵一卒,秦宜祿也杳無音信。後來呂布又派出使者設法出了城,再到壽春去催促袁術發兵,使者回來,再也進不了下邳城,在城下用箭把一封信射入城中,信上說,袁術不敢與曹公交鋒,百般支吾,不肯出兵,還給秦宜祿娶了一個漢朝宗室的女人為妻。秦宜祿在南方安了家,也就不想回到這危城來了。」 
  關羽一聽這話,關切地說:「這樣一來,秀娘的處境不是更加艱難了嗎?」 
  張遼歎了一口氣說:「是的,不僅生活困窘,還要受呂布的糾纏……」 
  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遞給關羽說:「我出城之前,不知道她怎麼知道了消息,親自把這封信交給我,讓我設法交給你。」 
  關羽接過信,急忙打開觀看,映入眼簾的,仍然是那熟悉的纖秀嫵媚的字體,字裡行間都滲透著無限的相思與哀怨: 
  「長生兄鑒:與君別後,思念日殷;天高地闊,魚雁渺茫;本自傷憐,又罹戰禍,隔斷城池,幽明異路;夫君庸碌,臨淮不歸,妾心依依,唯念故人。城破在即,前程難卜;君如有心,速思拯救。秀娘泣拜。」 
  關羽讀了信,情緒很激動,心緒也很複雜,有欣喜,也有擔擾。欣喜的是,秦宜祿已經離開了秀娘,在淮南另立了新家,這對自己和秀娘來說,是一個難得的重新結合的機遇,而且秀娘對自己的懷念與企盼之情,已經躍然紙上,自己怎能輕易地錯過時機呢!擔憂的是,城破之日,秀娘和其他女眷一樣,會成為戰利品,被圍城的將士所掠奪,曹軍處於強勢,我軍處於弱勢,她多半會落入曹軍之手,那時再想從虎口中奪回來,就很困難了。 
  張遼的告辭打斷了他的思緒,他見張遼立起身來要走,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忙問張遼說: 
  「文遠,有一件重要的事我還忘了問你,呂布進攻沛國時,掠去了我家主公的甘夫人與糜夫人,至今下落不明,我主公為此日夜憂心,不知這兩位夫人的近況如何?」 
  張遼說:「二位夫人很安全,呂布並沒有對她二人無禮,而且還妥為保護。他雖然是個好色之徒,但對你家主公的眷屬還是很有分寸的,請告訴你家主公,讓他放心好了。」 
  張遼走後,關羽急速來到劉備的帳中,首先向他報告了張遼帶來的有關甘、糜二夫人的消息,請主公放心,然後和劉備商量拯救秀娘之計。 
  劉備早就知道關羽和秀娘的事,他想了想說:「這件事只要曹孟德肯幫忙,答應在城破之後把秀娘賜給你,就不會有什麼大問題了。」 
  關羽領悟,便積極尋找機會。一天,關羽隨劉備到曹操營中議事,曹操在和劉備的交談中,提到了城破之後的一些設想,談到城中的女人,他對劉備說:「城中有一個美女,名叫貂蟬,不知豫州可聽說過嗎?「劉備說:「此人因為與董卓之死有關,幾乎是家喻戶曉,我豈能不知道。」 
  「她長得異常美貌,不然怎會掀起呂布和董卓之間的醋海波瀾呢!人稱她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可與春秋時的西施和前漢的王昭君相媲美,乃天下尤物也。」 
  劉備微笑著說:「這樣的尤物,城破之後不是成為明公的掌中之物了嗎!」 
  曹操眨了眨他那睿智而又狡猾的眼睛,擺了擺手說:「哪裡哪裡,豫州也為征討呂布盡了力,一旦城破之後,城中的金帛子女,自然可以分享。」 
  劉備說:「備已有甘、糜二夫人,再無非分之想了。不幸她倆被呂布掠去,至今下落不明,這是備的一塊心病啊!」 
  曹操慷慨地說:「豫州不必為此憂心,一旦城破之後,自可破鏡重圓,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劉備聞言,忙對曹操表示謝意。曹操沉吟了片刻說: 
  「聽說雲長尚無家室,城破之後就把貂蟬賜與雲長好了。」 
  劉備忙乘機說:「可雲長有意中人在城內,他日夜思念的是那意中人,心裡哪有什麼貂蟬?只望日後明公能成全他與意中人結成美眷,他就感戴明公的大恩大德了。」 
  曹操一聽這話,哈哈大笑說:「想不到雲長雖是武人,卻也不乏兒女情長。不過這並不奇怪,自古就有英雄愛美人的說法嘛!」 
  接下來,曹操端詳了一下關羽,用幽默的口吻對他說:「雲長,你的意中人是誰?還不從實招來?」 
  站在劉備身後的關羽,向前走了兩步,俯下身子,畢恭畢敬地對曹操說:「就是呂布手下的將領秦宜祿之妻,名叫杜秀娘。」 
  曹操一聞此言,感到有些困惑,急忙追問道:「秦宜祿的妻子,怎麼會和你有染?」 
  說到這裡,他用手敲打著自己的腦袋,似有所悟地說:「噢,是了,大概是呂布投靠豫州期間,你和那個女人勾搭上的吧?不過,這也沒有什麼,誰還沒有一點風流韻事呢?」 
  關羽趕緊解釋說:「想關某乃一介武人,生性愚鈍,不識風月,哪有什麼風流韻事。事情是這樣的,關某年輕時,在家鄉曾隨一位隱士學書習劍,她是我師父的女兒,我們已經訂了親。我殺了霸佔她的仇人,逃亡在外,由於陰差陽錯,她和秦宜祿結了婚。」 
  曹操聽了關羽的陳述,綹著鬍子,點著頭說:「噢,原來如此!不妨事,但等城破之後,我殺了秦宜祿,把那女人賜給你好了。」 
  關羽說:「不勞明公動用斧鉞之刑,現在秦宜祿並不在城中,他早已投到袁術那裡,袁術又為他娶了一個漢家宗室的女人為妻,他在淮南又成家了。」 
  「那就更好了,你的意中人既然已經被遺棄,你們重續前緣,更是順理成章的事了。」 
  關羽見曹操已經應承,態度非常友善,他原來的顧慮便完全打消了,又畢恭畢敬地說:「明公能成全此事,關某沒齒難忘!」 
  曹操斬釘截鐵地說:「你放心吧!我說話算數,你們的遭遇很不幸,絕不能再讓你們勞燕分飛了。」 
  說著,他從几案上拿起木簡和筆,問關羽說:「她叫什麼名字來著?」 
  「杜秀娘。」 
  「噢,杜……秀……娘。」曹操嘴裡念叨著,就把這三個字寫到木簡上了。 
  當天夜裡,關羽思念著秀娘,翻來覆去,久久地難以合眼。不知什麼時候睡過去了,夢見的還是秀娘。 
  他看見秀娘落入一個黑洞洞的深淵中,急忙跳下去援救,終於把她撈上來了,上了岸還緊緊地抱住她不放,怕再失去她。好久好久,他放下了她,給她換了一套漂亮的衣服,拉著她走進了一個大廳,大廳的牆壁上貼的都是紅喜字,原來這是成親的花堂。親朋好友蜂擁而入,他倆在喧囂的祝福聲和鼓樂聲中拜了堂,然後用彩綢拉著新人走進佈置一新的紅彤彤的洞房,但他拉著彩綢的手還沒有鬆開,新人卻不見了。 
  他瘋狂般地跑出戶外,高喊著:「秀娘!秀娘!你在哪裡?」但沒有回聲,也見不到她的影子。他上了天,入了海,翻越了高山,涉過了大河,走過喧鬧的市集,走過幽靜的鄉野,在雨中飛奔,在風中呼號,就是找不到秀娘。 
  從夢中驚醒時,全身熱汗淋漓,腦袋發脹,腰腿酸痛,非常疲乏。關羽自言自語地說:「唉,這是怎麼了!」 
  7 
  呂布的投降,比關羽預料的要快一些。與曹操談話不過三天,呂布的部將侯成、宋憲、魏續等捆綁了陳宮,打開了城門,率所部出城投降。曹兵從城門蜂擁而入,呂布見勢頭不妙,率領一部分親兵登上了一個城樓———白門樓,曹兵隨即把白門樓圍了個水洩不通。呂布走投無路,只好走下城樓投降。 
  劉備和關、張的駐地離白門樓較遠,他們聽到呂布投降的消息也趕緊率兵衝入城內。只見城內亂哄哄的,有一些呂布的將領被押解著前進,他們手下的士兵都放下了武器,被集中到指定的地方看管起來。關羽最關注的是城中女人的情況,他常常看到曹兵押解著一些蓬頭垢面的女人,不知去往什麼地方,問一個曹兵: 「把他們帶到什麼地方去?」 那士兵答道:「曹公有令:呂布及其部下的女眷都要集中到北門裡的幾間大房子裡。」 
  關羽打著馬,跟隨他們走到北門裡的那個地方。那是兩棟很大而又非常簡陋的土房,裡邊透出濃濃的馬糞味。押送女人的士兵對關羽說:「這是兩棟馬廄,呂布的軍隊被圍了三個月,城內糧食用盡,馬也快殺光了,所以才空了起來。」 
  關羽把馬栓在一棵樹上,走進了一棟屋子。這屋子窗戶很小,光線昏暗,氣味難聞,潮濕的地面上鋪著亂草,有幾十名女人蜷伏在亂草上,個個都是蓬頭垢面,骨瘦如柴,只是眼睛都顯得很大,並發出恐懼的,疑慮的寒光。 
  那曹兵對關羽說:「她們都是呂布的將吏的家眷,先集中起來,怎麼處理還不知道,反正沒有她們的好下場!」 
  關羽挨著個兒仔細辯認,並沒有發現秀娘。又到另外的大屋子裡去辯認,也沒有發現她。關羽很失望,問兩個看門的軍吏: 
  「二位老兄:你知道有個杜夫人在哪裡嗎?」 
  高個子的軍吏反問道:「杜夫人?哪個杜夫人?」 
  沒等關羽回答,那個個頭矮一些的軍吏搶過話頭說:「秦宜祿將軍的夫人唄!那可是個出名的人物,城中有兩個最著名的美人,一個是貂蟬,一個便是杜夫人。」 
  關羽忙問:「你知道她在哪裡嗎?」 
  小個子答道:「聽說城破之後,曹公馬上派人把她接走了。」 
  大個子糾正道:「不,接走的是劉豫州的二位夫人。」 
  小個子對大個子白楞了一眼說:「哥們兒,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劉豫州的夫人被接走了,那兩個美人也被接走了。」 
  關羽急忙追問:「接到哪裡去了?」 
  小個子說:「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你認識杜夫人?」 
  關羽有些結結巴巴地說:「她……她是我的親戚。」 
  大個子說:「你不必擔心,她被保護起來了。」 
  關羽很困惑,心裡好像有一團亂麻在纏繞著,一時也理不出頭緒來。 
  這天下午,曹操在白門樓附近呂布的中軍帳中提審了呂布、陳宮和高順。劉備也在坐,張飛則作為劉備的隨從侍立在劉備的身後。關羽心緒煩亂地在到處尋找秀娘,沒有隨劉備同去。他尋找到天黑,也沒有打聽到一點兒確切的消息,晚飯後獨坐在帳中,對著搖曳的燭光呆呆地出神。 
  張飛嘴裡哼哼著河北小調,信步走進來了,坐定之後,向關羽介紹著今天審問呂布的情況,說得很詳細;但關羽心事重重,在考慮著秀娘的事,並沒有聽進去,只是有一些斷斷續續的印象,呂布是個軟骨頭,竟向曹操求饒,曹操好像要饒他不死,主公說:「明公還記得呂布是怎樣事奉丁建陽和董太師的嗎?」曹操聽了這話,便下令殺了呂布。陳宮很有骨氣,曹操有寬恕他的意思,他卻頭也不回地去就戮。 
  其中使關羽感受最深的,是這樣一個片斷,呂布對曹操說:「我呂布待諸將甚厚,而諸將在最緊要的關頭卻都背叛了我。」 曹操說:「你背著自己的妻子,去愛諸將的妻子,怎麼叫待諸將甚厚!」 
  張飛述說到這裡,關羽拍案而起說:「曹孟德可謂一語中的,一個主帥,與部下的妻子有染,怎能保證部下在緊要關頭不背叛他呢?」 
  第二天,一個盛大的慶祝宴會在原呂布的中軍帳中舉行,曹、劉雙方的文臣武將都前來參加,會上美酒飄香,佳餚雜陳,樂聲悠揚,舞姿翩翩,好不熱鬧歡騰。曹操與劉備對坐在上席,曹操身邊有典韋,劉備身邊有關、張護衛。 
  宴會一開始,劉備就端起爵來對曹操說:「明公,我先敬你一杯,這有兩層意思:一是,祝賀明公神機妙算,攻下了下邳城,斬了呂布、陳宮、高順等人,立下了豐功偉績;二是,賴明公之力,我得與兩個妻子團聚,這酒聊以表示我的感謝之情。」 
  說著,雙手把酒遞了過去。曹操接爵在手,謙虛地說:「這兩層意思,我都領情了。不過,這一,誅滅呂布,也有豫州的功勞;這二,幫助豫州與夫人團聚,是我應該做的。這酒,我倒是受之有愧了。」 
  說著,便把酒飲了下去。二人開懷暢飲,談笑風生,氣氛很熱烈。提到了貂蟬,曹操興致盎然地說:「城破之後,我命人尋到了她,雖然風塵滿面,衣著不整,仍是光彩不減,惹人喜愛,真天仙也。」 
  劉備乘勢問道:「敢問明公,將如何發落這個天下尤物?」 
  曹操笑而不答。劉備已經看出了曹操的心意,追問道:「難道明公有憐香惜玉之心,金屋藏嬌之念嗎?」 
  曹操只是不答,反而狂笑起來。關羽一見此刻所談的是女人的話題,便在曹操止住笑聲之後,向前走了兩步,俯下身子問道:「明公,還記得末將所托之事嗎?」 
  曹操忙說:「沒忘,沒忘!你說的那個女人,名叫……」 
  關羽忙說:「杜秀娘。」 
  曹操說:「是的,杜秀娘,我那木版上寫著呢!你不要著急,我要繼續為你找下去,你自己也找,大家都找,只要她還活著,總是會找到的。可是,在這兵荒馬亂的時候,又處於危城之中,人人都面臨著死亡的威脅,何況是一個弱女子呢!」 
  自從下邳城破之後,關羽每天都在到處打聽秀娘的消息,劉備也派人四處尋找,張飛也忙得不亦樂乎,可是,十多天過去了,仍然沒有什麼下落。一天傍晚,吃過了晚飯,關羽坐在帳中讀《春秋左傳》,因為思念秀娘,他的心中非常煩悶,書拿在手裡卻讀不下去,只覺得眼前有些模糊的小黑點在跳動,書上說的什麼,卻茫然不知了。 
  張飛帶著滿腔怒火走了進來,對關羽大聲地喊道:「雲長兄!你找的那個女人有下落了! 」 「噢!是嗎?」關羽應了一聲,這突如其來的消息使他又驚又喜,書從手裡滑落到地上。稍微冷靜了一下,問道:「她在哪裡?」 
  「在曹操那裡。」 
  「真的嗎?」 
  「千真萬確,我是聽曹營中的一個老鄉親口對我講的。」 
  「那麼,我去接她!」關羽說著,就要往外走。 
  張飛攔住他說:「我的傻哥哥,你接什麼!聽說那天曹兵進城之後,曹操便派出幾名親信的軍吏尋找主公的甘、糜二夫人以及貂蟬和杜夫人,她們很快都被找到了,都送到曹操那裡去了。」 
  「有這種事!有一天我問曹操,曹操說還沒有找到啊!」 
  「他在騙你。事實是:曹操把甘、糜二夫人送還給主公,貂蟬和杜夫人卻被他納入後房獨佔了!」 
  關羽一聽這話,只氣得火冒三丈,拔出佩刀,砍下几案的一個角,大叫著:「曹操!曹阿瞞!有他沒我,有我沒他!我和他拼了!」 
  張飛也拔出佩刀,在空中揮舞了兩下,拉著關羽說:「走!我們找曹操去算帳!」 
  劉備恰在此時走了進來,應聲問道:「算什麼帳?」 
  張飛把事情的始末向劉備述說了一遍。 
  關羽接下來說:「殺父之仇,奪妻之恨,不共戴天啊!我不殺了曹操,還算什麼男子漢!」 
  劉備不慌不忙地說:「你們先冷靜一下,坐下來,我們商量一下再說。」 
  二人都不情願地坐了下來,都把佩刀插回刀鞘裡去,胸中的怒火卻有愈燒愈旺之勢。好久好久,三個人都不說什麼。人稱劉備「喜怒不形於色」,其實他正在努力地思考著問題,而且對這件事也很氣憤,不過從表面上看,好像很平靜罷了。還是劉備首先打破了這不正常的沉默的氣氛,問關、張二人說:「你們這次前去,能殺了曹操嗎?」 
  兩個人沒有回答,劉備接著說:「曹操身旁侍衛和親兵甚多,防衛嚴密,你們是殺不了他的。」 
  二人只是坐在那裡生氣,仍然不搭腔。劉備又接著說:「再者說,從大局著想,現在還不應該和曹操把關係搞破裂了,還要忍讓一些才好。」 
  二人一聽這話,火氣更大了。關羽咆哮著說:「忍讓?是可忍,孰不可忍!」 
  張飛幾乎要跳起來,用洪鐘一般的聲音對劉備說:「主公,恕我直言,敢情在城破之後,曹操派人找到了甘、糜二位主母,都還給了你。你們夫妻團聚了,可雲長兄卻讓曹操奪去了心上人。如果二位主母讓曹操奪走,你能忍讓嗎?」 
  感情內向的劉備,在張飛的責問之下,雖然心裡也不平靜,但外表上卻沒有什麼異常的表現,仍然心平地和地開導他們說:「在兵荒馬亂的環境中,我多次失去妻子和兒女,這是你們都知道的。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不能太想不開。你們二人追隨我南征北戰,東檔西殺,已經十幾年了,為的是什麼?」 
  關羽強忍怒火,喃喃地說:「為的是輔佐主公建功立業,興復漢室,重整河山。」 
  劉備說:「是啊,這就是我們的遠大理想,也是一樁英雄業績。為了實現這個理想,不僅可以拋家捨業,也可以割斷兒女私情。如果總是兒女情長,就難免要英雄氣短啊!」 
  關羽說:「撇開私情不講,從國家的角度來說,曹操挾持天子,有篡奪之心,是我們興復漢室的巨大障礙。為什麼不及時除掉他反而要攀附他?」 
  劉備說:「這個我很清楚。但是在當今的群雄角逐中,曹操可以用天子的名義發號施令,兵力也比較強大,除了河北的袁紹之外,是沒有人能和他抗衡的。我們現在沒有立足之地,處境相當困難,只有暫時攀附他這棵大樹,以後再見機行事,徐圖發展了。」 
  對劉備的這番意思,關羽仍然想不通,他不滿地說:「我們不能特立獨行,反而要仰他人鼻息,豈不太窩囊了嗎?」 
  劉備笑了笑,平心靜氣地說:「這不過是韜晦之計而已,如果永遠甘為人下,還算什麼英雄?老子有一種思想,叫做相反相成,你們知道嗎?」 
  關、張二人說:「願聞其詳。」 
  劉備說:「他告訴我們,你想要前進,就先後退;你想要拉緊,就先放鬆;你想要取得,就先放棄;依此類推。比如,我們想要建功立業,出人頭地,而在時運不濟時,就不妨先攀附強者,暫時低聲下氣,甘為人下,這就叫韜光隱晦,亦相反相成之道也。」 
  劉備的這番話,關羽還不能完全理解,但在事後反覆琢磨,他起碼明白了一個簡單的道理:為了酬答主公的知遇之恩,輔佐他建功立業,就應該先放下自己的兒女私情。如果在這時候和曹操鬧翻了,豈不擾亂了主公的韜光隱晦的大計?不過,儘管如此,在此後的一些日子裡,他的心情始終是沉重、鬱悶和沮喪的,總覺得是失去了一個男人的尊嚴與自信。 
  時隔不久,孫乾和簡雍根據劉備的授意,為關羽物色了一個妻子。她姓胡,是一個大家閨秀,雖然早已過了及笄之年,因為時局動亂,仍然待字閨中。在戎馬倥傯的環境裡,婚事辦得快捷而簡單,在下邳城外關羽的軍營裡,張燈結綵,鼓樂喧天,在劉備的主持下,39歲的關羽和25歲的胡氏拜了花堂,入了洞房,眾人則藉機痛飲了一番,而對於劉備來說,總算是了卻一件心事。            
第四章 美人遲暮     
  曹操和劉備在下邳住了半個月,曹操要回許都了,劉備本以為他會留下自己鎮守徐州,結果卻並非如此,而是以曹操自己手下的將軍車胄為徐州刺史,帶兵留守下邳,卻把劉備帶回了許都,給他一個左將軍的頭銜,讓他在朝廷做事。 
  曹操在表面上對劉備很器重,也表示很友好,出則同輿,坐則同席。但劉備心裡明白,曹操不讓自己留在徐州,是怕自己在外面難以控制,會發展壯大,對他造成威脅;而帶回朝廷,表面上對自己禮遇有加,實際上是把自己監管和控制起來了。 
  曹操的這種「御人之術」,明眼人一看便知,但劉備此時正處於逆境,除了逆來順受,又有什麼辦法呢? 
  關羽隨劉備回許都後,心情更加沉重了,他知道秀娘一定是被曹操帶回許都了,現在是在曹操的宅第裡生活,同在一地,如隔天淵。她的處境如何?怎樣適應曹府那複雜的環境?她是否還在想念自己?關羽簡直不敢再想下去了,他對曹操恨之入骨,恨不得馬上殺了他。對於劉備的「韜晦之計」他逐漸淡漠起來了。 
  一天,劉備隨曹操在許都郊外打獵,關、張也隨同前往。曹操帶了很多人馬,也帶了幾隻獵犬。來到常有野獸出沒的一片密林,曹操興致很高,持弓躍馬跑在最前面,劉、關、張緊隨其後,他帶來的眾多人馬則被甩在了後面。 
  忽見前面跑過幾隻梅花鹿,曹操打馬緊緊追趕,幾隻獵犬飛快地跑在前面,劉、關、張也緊緊加鞭。關羽見後面的隊伍還離得很遠,而前面的曹操正在最佳的射程之內,便張弓搭箭瞄準了曹操,他的箭法很高明,只要右手一動,曹操多半就要沒命了。但這動作被劉備看到,他飛馬上前,用手中的弓打了一下關羽那拉弓的右手,那箭頭便無力地落到地面上了。關羽轉過臉來看了看劉備,劉備以目示意,讓他不要這麼幹。關羽覺得失去了良機,很惋惜,但也無可奈何。 
  此後劉備再也無心打獵,只是緊跟關羽,時時刻刻盯住他,以免出事。由於後來再也沒有出現這麼好的時機,再加上劉備對他盯得很緊,這一天關羽也就沒能實現乘機殺死曹操的願望。 
  這次狩獵活動,曹操及其將領收穫頗豐,獵取了獐、□、鹿、兔、野豬、雉雞等數十隻,張飛也打到了一隻鹿和一隻兔子,劉備和關羽則因為無心狩獵而一無所獲。在歸途,曹操與劉備並馬而行,他的興致很高,眉飛色舞地談古論今,對於今天可能發生的危險則是一無所知。 
  回來以後,劉備為瞄準曹操之事責怪關羽說:「雲長,你怎麼能那麼干!若不是被我發現而及時制止,可就闖了大禍了!」 
  關羽憤憤地說:「曹阿瞞欺君竊權,乃是個大奸臣,人人得而誅之,殺了他有何不可!」 
  劉備苦口婆心地開導他說:「雲長啊,我多次對你說過,我們正在落魄之時,是龍也得盤著,是虎也得臥著,既然是韜光養晦,豈可顯露鋒芒?再者說,曹操擁兵甚眾,腹心爪牙甚多,我們寄居在他的地盤上,若沒有一個能進能退的周密計劃,是不可造次而行的。如果你今天殺了他,我們有在這裡脫身的把握嗎?」 
  關羽沒有再說什麼,他在冷靜下來之後,也知道劉備所談的道理是對的,只是心中仇恨的火焰,卻久久地不能熄滅。 
  從建安三年(公元198年)年末到建安四年(公元199年)6月,劉備等人在許都住了半年。劉備為了避嫌,總是深居簡出,謝絕賓客,除了曹操請他上朝、議事、宴飲、下棋之外,幾乎和任何士大夫都沒有什麼接觸。在他們的住處附近有一塊空地,旁邊還有一眼水井,劉備就與關羽、張飛以及孫乾、簡雍、麋竺、麋芳等人在這塊空地上種菜,每天幹著鋤草、澆水、施肥、捉蟲等農活,常常累得熱汗淋漓,腰腿酸痛,關、張二人都想不通,有時還發怨言。 
  有一次,關羽放下挑水的擔子,一邊擦汗一邊說:「我們每天在這裡種菜,形同老農老圃,這樣下去,何時才能建功立業呢?」 
  劉備說:「雲長,我們怎麼會是種菜的人呢?但我們現在的處境,如在虎穴之中,必須裝成庸庸碌碌,胸無大志的樣子,以掩人耳目啊!」 
  有一次,曹操請劉備飲酒進食,談論起天下的英雄。劉備提出了一些人,如袁紹、劉表、孫策等等,曹操只是搖頭,然後從容地對劉備說:「這些人都算不了英雄,依我看來,如今天下的英雄,唯有使君與我曹操而已。」 
  劉備聽了這話,不禁大吃了一驚,手中的湯匙和筷子都失落了。這時外面正在下雨,恰巧打了一個霹靂,劉備乘機為自己解釋說:「聖人云,『迅雷風烈必變』1。看來一震之威,竟至於這樣!」 
  曹操聽了劉備的話,只是笑了笑,並沒有說什麼。兩個人各懷心腹事,不過是心照不宣而已。事後劉備的心裡很不平靜,他想,曹操是騙不了的,果然把自己看做是和他爭奪天下的對手了。 
  一天早朝之後,劉備剛要上馬回府,有人在身後輕輕地喊了一聲:「豫州!」劉備回頭觀看,發現此人是車騎將軍董承。董承警惕地環視了一下四周,見附近沒有人,小聲地對劉備說:「今日是在下的生日,請豫州到府下小酌,不知可否賞光?」 
  這董承是獻帝的祖母董太后之侄,他的女兒入宮做了貴人,他又是獻帝的岳父,是和皇室關係最密切的外戚。劉備在許都本來不參加任何私人集會,但這次實在卻不開面子,只好硬著頭皮同他去了。 
  到了董府之後,又有三個人接踵而至,他們是:長水校尉種輯,偏將軍王服和議郎吳碩。董承一聲令下,一桌豐盛的宴席便擺了上來。酒過數巡之後,董承竟嚎啕大哭起來。正在劉備滿頭霧水,摸不著頭腦時,董承漸漸止住了哭聲,抽抽搭搭地對劉備說:「曹阿瞞欺君竊國,天子形同囚徒,漢朝老臣無不恨之入骨。頭幾天,天子把我召入宮中,賜給我衣帶一條,回家審視,發現內藏密詔一道,命我聯結朝中志同道合的忠良之臣,共謀誅除奸賊之計。在座的種校尉、王將軍和吳議郎都願意與我結盟,共圖大事。今日又冒昧地把豫州請來,說明原委。豫州乃帝室之胄,想來不會置身事外,作壁上觀吧?但人各有志,也不能強求,我已將此事全盤托出,豫州或告密,或中立,或加盟,就任憑尊便了。我等甘冒身死族滅的風險,已顧不了許多了。」 
  劉備聞言色變,用拳頭重重地擊打了一下飯桌,把自己的酒杯都震倒了,萬分激動地說:「我乃當今天子之宗親,焉能坐視漢祚之零落而無動於衷?為了誅滅曹賊,興復漢室,雖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 
  眾人見劉備表了態,心中的一塊石頭便都落了地。於是在座之人當即都割破了手指,把鮮血滴入酒杯中,一飲而盡,然後對天發誓:「同心協力,誓滅曹賊,如有二心,天人共戮!」 
  時間又過了一個多月,董承等人因為難以糾集更多的同志,實力非常單薄,一直沒有發難。而劉備卻因為曹操「論英雄」和「衣帶詔」之事,心中很不踏實,覺得許都是個事非之地,不能再呆下去了。何況為了建功立業,也不能總是寄人籬下啊!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關羽和張飛,二人也認為,必須尋找機會,早日離開這裡。 
  到了炎熱而多雨的6月,機會終於到了。袁術在壽春稱帝以後,軍事上連連失利,內部也呈現出眾叛親離的勢頭,他在淮南難以立足,就度淮北上,想要途經徐州,北就袁紹。曹操唯恐二袁聯合起來,難以擊破,便命劉備督率本部和曹操手下的朱靈、路招的人馬一共五千餘人,到徐州去截擊袁術。 
  劉備離開許都不久,曹操的謀士郭嘉和程昱知道了這件事,趕緊入帳拜見曹操說:「放劉備帶兵出去,等於放虎歸山啊! 他在外邊必有異心,將對明公不利。」 
  曹操恍然大悟,非常後悔,但劉備已經走遠,追不回來了。 
  劉備率兵到了徐州以後,前方的候騎報告說,袁術走在路上,死在了江亭,餘眾四散。這樣一來,劉備等人截擊袁術的任務已不復存在了。不過劉備並不想再回許都,而是兼併了朱靈、路招的大部分軍隊,打發他二人返回許都,又設計殺了徐州刺史車胄。這樣便脫離了曹操,重佔了徐州。 
  對於關羽來說,這次重返徐州,是一件非常暢快的事,半年以來,在許都的那股鬱悶之氣,算是完全消散了。但有時想到在許都的秀娘,又難免感到失落和惆悵。 
  下邳城。 
  入夜,全城靜悄悄的,偶而傳來巡夜的擊柝聲。城牆上則是紗燈高挑,戒備森嚴,提矛持弓的軍吏和士兵警惕地了望著城外。這是個苦難的城市,幾年來屢遭戰禍,特別是去年冬天,曹操進攻呂布,圍城三個月,居民餓死的不計其數,現在已經很難聽到雞鳴犬吠之聲了。 
  在原呂布的中軍帳中,燈火通明,關羽和張飛在玩著投壺遊戲,遊興正濃時,劉備進來了,和他們玩了一會兒,大家都玩得累了,便坐下來休息。 
  劉備問關羽:「有酒嗎?」 
  關羽拿起几案上的銅鈴,搖了幾下,馬上便有一名士卒走了進來,問關羽說:「將軍有什麼吩咐?」 
  關羽命令道:「到廚下端上酒肉來!」 
  少頃,酒肉端上來了,肉是□子肉,是關羽和張飛出城獵取來的。於是三個人一邊喝著酒,一邊交談著。 
  劉備對關羽說:「明天我就帶兵到小沛去,這下邳就由你鎮守了。我任命給你的職務是行太守事。當然,先代理一段時間,這是官場的習慣,我不馬上對你實授,是怕別人有閒言碎語。不過,用不了多久,就會實授的。」 
  關羽請求說:「這下邳久經戰禍,百廢待興,軍事上防守的任務也很煩重。是否能把益德老弟給我留下,我們共同鎮守下邳。」 
  劉備擺動著他那長長的手臂說:「不行。防守小沛更重要。如果曹操發兵前來,是要先打小沛的,小沛乃徐州的門戶啊!這樣吧,我把廖化給你留下,做你的主簿。此人頗有心計,而且非常忠厚老成,原來在軍中做軍正,執法公正不阿,頗孚眾望,你是知道的。我離開下邳後,有他來輔佐你,我也就放心了。」關羽對廖化這人印像也很好,聽說要把他留在自己的身邊,也就不再說什麼了。 
  張飛問劉備說:「主公,你看曹操在近期能前來進攻嗎?」 
  劉備想了想說:「我們殺了他的徐州刺史車胄,重佔了徐州,他豈能善罷甘休?不過,現在北方的袁紹調集了十餘萬大軍,將要進攻許都,曹操的主力集結在官渡,準備阻擊袁紹的大軍。看來袁曹雙方就要在官渡展開一場決戰,曹操不大可能抽出兵力來進攻徐州,就是萬一出兵進攻,曹操也不會親自前來的。」 
  關羽說:「但願曹操近期不來進攻徐州,我們也好爭取時間招募一些士兵,壯大一下兵力。」 
  第二天清晨,全軍用過了早飯,劉備就率領三千人馬向小沛進發了,給關羽留下兩千人馬鎮守下邳。劉備和張飛騎馬走在隊伍的中間,甘、糜二夫人各坐一輛張著傘蓋的小車,緊隨在劉、張的後面,關羽與廖化騎著馬相送。關羽與劉、張並騎而行,廖化跟在關羽的後邊。送了十餘里,關羽才與劉、張依依而別,返回下邳。 
  劉備走後不久,風聲便緊起來了。在一個陰雲密佈的日子,從早上開始,關羽就接連不斷地接到候騎的緊急報告。說是,曹操親自帶兵下徐州,正在進攻小沛。從這天開始,下邳城裡一片混亂,民眾們扶老攜幼紛紛出城逃難,各個城門都非常擁擠,人、馬、牛、車爭相出城,車輪聲,馬蹄聲和人的呼叫聲混成一片。因為曹操曾經多次血洗徐州,所以徐州百姓對曹操非常恐懼,一有什麼風吹草動,就會立刻形成一幅淒慘的流民圖。關羽為了軍事上的方便,下令關閉城門,不許百姓隨便出入,但強大的人流竟衝開了城門,蜂湧地逃出城去,沒有什麼辦法能擋住他們。 
  過了幾天,下邳城裡的百姓幾乎逃空了,城門一帶也就平靜下來了。這一天,關羽起來得很早,用過早飯之後,正在軍營裡發著呆,廖化突然一陣風地走了進來,向他報告說:「曹操已經攻下了小沛,主公與張益德將軍已經突圍而去!」 
  關羽忙問:「不知甘、糜二位夫人的下落如何?」 
  廖化回答說:「聽侯騎報告說好像甘夫人已隨主公去了,糜夫人卻陷入亂軍之中,至今下落不明。」 
  關羽聞報,不禁大吃一驚,心情很激動,一時難以平靜下來。 
  過了四五天,廖化又急報:「適才候騎報告,曹兵已經到了微山湖畔,正沿湖南下,朝下邳方向前進。」 
  關羽聞報,更加吃驚,趕緊吩咐下去:全軍上下嚴陣以待,晝夜巡城,加強防守。 
  到了第二天中午,軍中剛剛用過了飯,曹操便率領大隊人馬到了城下,並立即攻城。關羽下令死守,將士們環列城上,箭像雨點一般向城下射去。曹操仗著人多勢眾,用雲梯,沖車等攻城器具進攻,關羽命軍士用火箭射,用石頭砸,曹軍的雲梯、沖車有的被燒燬,有的被砸壞,登城的士兵多有傷亡。但他們前仆後繼,不斷地衝上城來。關羽軍終於招架不住而全面崩潰,曹軍有許多士兵登上城頭,翻入城內,殺了守城之敵,打開了城門,曹兵便像潮水一般湧入城內。 
  關羽見大勢已去,急忙騎上戰馬,帶上廖化和幾十名騎兵,保護著妻子胡氏的軺車,從北門衝了出去,大批曹兵在後面緊緊追趕。關羽一行人馬登上一座土山,曹兵在下面把這土山包圍起來。山上生長著茂密的樹木,山頂上還有一個亭子。關羽和夫人坐在亭子裡的石墩上,廖化指揮士卒們圍繞亭子佈置一個防衛圈,下令,如果發現曹兵上山,就用箭射,用石頭砸。但一直對峙到天黑,曹兵只是圍而不攻。關羽一夜沒有合眼,警惕著下面的動靜,但整個晚上下面都是靜悄悄的,曹兵還是沒有發動進攻。 
  第二天中午,關羽正忍受著飢餓的煎熬,一名士卒氣喘吁吁地爬上來報告:「有一人自稱是將軍的故人,要求見將軍。」 
  關羽猜測來者定是張遼,便對士卒說:「說我有請!」 
  少頃,一個打著白旗的人穿過樹木走了上來,關羽一看,果然是張遼,他的手上還提著一個籃子,他走進亭子,向夫人致意後,對關羽說:「雲長,你受驚了!」 
  關羽陰沉著臉,沒有說什麼。張遼把籃子放在亭子當中的石案上,自己順便坐在關羽對面的石墩上,從籃子裡拿出酒葫蘆,銅爵、熟牛肉和三雙竹箸,擺好之後,把兩隻爵都倒滿酒,先遞給關羽一隻,然後自己舉起另一隻說:「雲長,我們喝酒!嫂夫人也吃一點。」 
  張遼先干了下去,又冷又餓的關羽也不假思索地干了下去,酒是熱的,只覺得一股熱流直沁肺腑,全身立刻暖和起來。夫人胡氏也非常餓,隨著吃起肉來。關羽大口地喝著酒,狼吞虎嚥地吃著肉,不時地用困惑的眼神看一看張遼,張遼也不時地看一看關羽,那眼神是善意的,還流露出一種憐憫之情。二人只是默默地傳著眼神,誰也不說什麼。過了好久,酒也喝乾了,肉也吃光了,關羽忽然狂笑著說:「哈哈哈!好了,到陰間去也不是一個餓死鬼了!」 
  張遼露出尷尬的微笑說:「為什麼會想到死?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沒能建功立業,卻要辭世而去,你甘心嗎?」 
  關羽痛苦地低下了頭,不作回答,少頃,問張遼說:「是曹公派你來的嗎?」 
  「是的。」 
  「要我投降?」 
  對於關羽這一問,張遼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委婉地說:「曹公很愛惜人才,對你思慕已久,如能與他共事,定能以禮相待。況且曹公做的是漢朝的官,弘揚的是天子的政令,你追隨曹公就是扶保漢朝,名正而言順,何必猶豫呢?」 
  對於張遼的這些觀點,關羽並不能苟同,但也不想爭辯,到了這個地步,還有什麼資格爭辯這些問題呢?!他只好心事重重地低頭不語,亭子裡又寂靜下來。 
  良久,關羽問張遼說:「文遠,你知道我的主公的消息嗎?」 
  「略有耳聞,不一定太確切,聽說先是向南退走,後來又轉道北上了。」 
  又過了良久,張遼見關羽內心很痛苦,思想鬥爭很激烈,不說降,也不說不降,只好試探著說:「雲長,識時務者為俊傑,如今別無選擇,只能和我共事了。我先下山向曹公報信,你在山上派人瞭望,只要看到我在山下晃動著白旗,你就帶領夫人和部屬下山,不要忘了手中也拿著白旗,然後和我共同去拜見曹公。」 
  關羽還是沒有說什麼,但卻從張遼身邊拿起了那面白旗,淚珠像泉水一般流淌下來。 
  下邳城。還是在原呂布的中軍帳中,正在舉行盛大的宴會。寬敞明亮的大廳佈置得華麗典雅。曹操坐在正中的几案上,四名侍女在旁邊服侍著。兩側擺了許多几案,羅列著菜餚,麵餅和水果以及各種酒器,坐著曹操手下的文官武將。右邊的一個角落裡是鼓吹(樂隊),樂手們穿著艷麗的服裝,吹打彈拉,各盡其妙,時而緩,時而急,時而悠揚,時而高亢。 
  曹操向鼓吹的班子擺了擺手,鼓樂聲戛然而止,曹操舉著爵,神采飛揚,興致勃勃地對大家說:「今天在這裡設宴,是為了犒勞諸君。此次諸君隨我出征徐州,戎馬倥傯,非常辛苦。諸君的功勳,當請示朝廷,優加封賞。來,為了我們在徐州的勝利,乾杯!」 
  乾杯畢,曹操又說:「現在還要把關雲長將軍介紹給大家認識一下。」 
  曹操一面說著,一面指著坐在右側第一條几案後面的關羽,大家都不約而同地順著曹操的手勢看去,只見關羽穿戴整齊,神態肅穆而又有些尷尬地坐在那裡,低著頭,不敢仰視。 
  曹操接著說:「雲長膂力過人,武藝超群,人稱有萬夫不當之勇,實在是不可多得的武將,聽說他熟讀《春秋左傳》,關鍵的段落可以朗朗上口,這就更難得了。大家知道,在五經之中,唯《春秋》一經最難領會,而在《春秋三傳》之中,《公羊》、《谷梁》二傳不過是空言說經,宏大不經;只有《春秋左傳》所記春秋史事翔實豐富,敘事生動活潑,使春秋一代史事流傳至今者,誠左丘明之功也。而且此書寓意深遠,旨在弘揚德禮,教誨忠義,雲長熟讀此書,可以稱得起是儒將了。」 
  當年在許都時,關羽就常常見到曹操,可是一直對他心存忌恨,今日聆聽了曹操對《春秋左傳》的一番評論,才覺得此人深明古學,經綸滿腹,不由得不對他肅然起敬了。 
  只聽曹操又接下來說:「原來劉玄德在許都與我共事時,雲長也跟隨住在許都,所以在座的有不少人認識雲長,此次玄德兵敗徐州,負罪出逃,雲長迷途知返,願與我等共建大業,不愧是識時務的俊傑啊!」 
  說著,曹操又一次舉起銅爵:「來,為了雲長將軍的來歸,再乾了這杯!」 
  大家舉爵一飲而盡,關羽也只好隨大家乾了杯。今天曹操特別興奮,不覺多喝了幾杯,在酒力的作用下,他的話像大江的流水一樣,滔滔不絕地流淌著:「當今之世,群雄角逐,強者為雄,有識之士棄暗投明者大有人在,我的帳下人才薈萃,也是博采兼收的結果。例如,荀文若(荀彧)為袁紹之謀士,荀公達(荀攸)為何進之故吏,張文遠為呂布之部將,徐公明(徐晃)為楊奉之僚屬,現在不都是集合在我的帳下,大家在一起和睦共事嗎?雲長為劉玄德之愛將,對玄德忠心耿耿,這是難能可貴的,士為知已者死嘛!雲長,從今以後,我曹某和在座的諸君就都是你的知已了,大家精誠團結,同舟共濟,何患功之不建,業之不立乎!」 
  過了一會兒,曹操又談到這次進攻徐州的事,得意洋洋地說:「為了阻擊袁本初進攻許都,我已經把主力集中在官渡一線,大概劉玄德會以為我此時不能親自領兵來進攻徐州吧?我斷定他是會這麼想的,可是他錯了!袁本初多謀少決,遇事猶豫不定,我就是利用他猶豫不定的空隙,親自帶兵來進攻徐州的。劉玄德乃當世之英雄,不過他的算計卻稍遜我一籌啊!」 
  席上,大家紛紛向關羽敬酒,關羽一一飲盡,並連聲道謝。宴會持續的時間很長,席上的氣氛甚為熱烈。但關羽只是呆呆地坐在那裡,除了應酬外,始終是一言不發,他很煩悶,並且感到非常愧疚,默默地在心裡叨念著:「主公,翼德,你們在哪裡?我關羽算是個什麼人啊!」 
  四月的一個夜晚,官渡前線。關羽的軍營裡,燈火通明,絲竹交奏,十幾名舞女翩翩起舞。關羽與張遼對坐飲酒,關羽心緒煩亂,緊鎖雙眉,他擺了擺手,樂師舞女全都退下。 
  張遼說:「雲長,曹公送給你的樂師和舞女,難道你不喜歡嗎?」 
  關羽淡漠地說:「他們的技藝都是很不錯的,曹公的美意,我非常感激。你見了曹公時,請代我向他致謝。但不瞞你說,我的心情很不好,實在沒有享受歌舞的雅興啊!」 
  張遼說:「雲長,你進入曹營兩個月了,我就沒見你有過什麼好心情,總是悶悶不樂的,這是一個多麼美好的夜晚啊!帳外有清風明月,景色恬靜幽雅;帳中有美女佳餚,曼舞輕歌。對我張遼來說,能過上這樣的生活,應該是心滿意足了,可是你還是緊鎖著眉頭。」 
  關羽長歎了一口氣說:「文遠,你是我的知已,難道還不瞭解我的心情?自從與我主公在徐州失散,被迫投歸了曹公,我哪有一天高興過?什麼清風明月,美酒佳餚,輕歌曼舞,那些都是身外之物,並不能緩解我內心深處的惆悵啊!劉豫州待我恩高義厚,我與他誓同生死,如今他正在顛沛流離之中,張翼德老弟也生死不明,我怎麼還能心安理得地在這裡享樂?」 
  張遼說:「豫州待你恩高義厚,這我知道,可是如今曹公待你也不薄啊!」 
  關羽點點頭說:「是的,我關羽是什麼人?不過是曹公帳下的一名階下囚而已。蒙曹公不殺,還破格起用,官拜偏將軍之職,隆禮相待,賞賜有加,所賜的金銀、袍服、甲冑、酒食等等,真是難以計量,今天又派你送來樂師舞女共二十餘人。曹公的大恩大德,我是沒齒難忘的。過去由於種種原因,我對曹公曾心存偏見,但現在逐漸被他的大度和恩寵所感化了。不過,儘管如此,我對劉豫州的耿耿忠心還是不能動搖的。關某喜歡讀《春秋左傳》,最注重忠、義二字,無論是背棄原來的主公劉豫州還是對現在的主公曹公知恩不報,都是不忠不義的表現,皆關某所不為也。」 
  張遼歎了一口氣說:「可惜天下之事,往往不能兩全其美啊!現在曹劉是敵對雙方,涇渭分明,保曹就不能保劉,保劉就是叛曹。你既熟讀《春秋左傳》,那麼請問,在春秋時代,能夠既事秦,又事楚嗎?」 
  關羽聽了這話,馬上就有一種困惑的情緒湧上心頭,他稍微沉思了一下說:「儘管如此,我還是要找一條兩全之策。我終究是要回到豫州那裡去的,此心已如鐵石,是萬難更改的。但我不能說走就走,要在為曹公立功以後才能離開,以報答他的大恩大德。這也許是一條不太圓滿的兩全之策吧,但也只好如此了。」 張遼見關羽態度很堅決,也就不便再說什麼了,二人默默地喝了幾杯酒之後,關羽忽然想起了一件大事,問張遼說:「文遠,我拜託你打聽之事,有點消息了嗎?」 
  張遼回答說:「噢,關於糜夫人的下落,經我多方打聽,眼下還沒有什麼確切的消息。我仍然在打聽,什麼時候有了下落,便立刻告訴你。」 
  關羽重重地擊了一下几案,把酒器擊倒,隨即長歎了一口氣,叫道:「唉,關某無能,不能保護主公和夫人!」 
  張遼勸解說:「小沛被攻破之時,你還在下邳,怎麼保護她們?當然,你的心情,我是理解的,可也不要為此過於憂傷了。」 
  張遼在離開之前,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問關羽說:「你知道秦宜祿的消息嗎?」 
  「不知道,他原先不是在袁術那裡嗎?」 
  「袁術敗死,餘眾四散,他回來投歸了曹公。」 
  關羽憤憤地說:「這個小人!他現在何處?」 
  「曹公任命他作了縣長。聽說劉豫州從小沛突圍後,和張翼德等率殘兵一路南逃,到了縣,拜會了秦宜祿,對他說,『曹孟德奪了你的妻子,你還在他的手下做官,怎麼這樣愚蠢啊!還是隨我們走吧!』於是秦宜祿便隨他們走了。但走了幾里路,又後悔了,想要回去,張翼德一怒之下,便把他殺了。」 
  關羽聽說秦宜祿已經被殺,心裡非常痛快,長舒了一口氣說:「這小子早就該死!翼德這一刀,也難解我的心頭之恨啊!可是,你知道豫州和翼德以後又到哪裡去了嗎?」 
  「不太清楚,好像是從縣又向北折回來了,不是去了山東,就是去了河北,眼下還沒有準確的消息。」 
  「文遠,如有準確的消息,一定要告訴我,誰讓我們是朋友呢!」 
  「那是當然。」 
  張遼離開之後,關羽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發著呆。過了好久,悵然若失地自言自語:「主公,翼德,你們在哪裡啊!」 
  這次張遼與關羽的談話,本來是奉曹操之命,來試探關羽的心跡的。事後張遼很為難,把關羽的話,如實地向曹公回報吧,唯恐會惹怒了曹公而殺了關羽;不如實地回報吧,又對不住曹公,不合乎事君之道,他在做了激烈的思想鬥爭之後,歎息著說:「曹公,君父也;雲長,兄弟也。對君父要盡忠孝,對兄弟要友愛。如果二者不可得兼,則以君父為先,兄弟次之。」於是便把關羽的話如實地回報給曹操。 
  不料曹操聽了,並沒有憤怒,卻綹著鬍鬚意味深長地說:「關羽事君不忘其本,是天下的義士啊!」 
  半個多月過去了,關羽的心情仍然像六月連雨的天氣,總是陰沉沉的,沒有透出一絲光亮。入夜,他正坐在帳中發呆,一個鈴下(當值的士卒)進來報告說:「有一位將軍來見你,說是你的老鄉。」 
  關羽忙說:「有請!」 
  鈴下應聲退出,少頃,那個人進來了,關羽抬頭一看,原來是徐晃。關羽強作微笑說:「公明,是你啊。鈴下說是我的老鄉來了,我還以為是張文遠呢!」 
  徐晃笑著說:「張文遠是你的老鄉,難道我徐公明就不是你的老鄉?」 
  關羽說:「當然也是,文遠是馬邑人,你是楊縣人,我是解縣人,當然都是同州的老鄉了。不過,最近文遠常到我這裡來,所以我先想到了他。」 
  關羽方才只顧和徐晃說話,至此才發現兩個人都在站著,忙說:「公明,坐!」 
  坐下之後,徐晃接過話碴兒說:「我出去催押糧草,在外面呆了一個多月,所以好長時間沒有到你這裡來。今後我只要有空兒,是會常來看你的,我們三個老鄉,都在曹公麾下執戈服役,自當互相有個照應。」 
  關羽連連點頭說:「理應如此。」 
  徐晃說:「我今天來此,是受曹公的差遣。」 
  關羽問:「什麼事?」 
  徐晃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向後面招招手,喊道:「抬上來!」 
  話音未落,兩名士卒抬著一罈酒走了進來,酒罈上寫著一個大大的「譙」字。還沒等關羽發問,徐晃忙解釋說:「這是曹公家鄉譙縣的名酒,由地方官進貢來的,一共是四壇,給天子留兩壇,運到官渡前線兩壇,曹公留一壇,給你送來一壇,這可是最高的禮遇啊。」 
  關羽感激地說:「關某何德何能,受此殊榮,實在是不敢當啊!上次曹公差人送來的兩壇洛陽名酒還沒有喝完,這壇不如分給諸將喝了。」 
  徐晃說:「雲長,曹公賞賜,卻之不恭,理當拜受。放下吧!」 
  兩個士卒放下酒罈,走了出去。 
  關羽說:「公明,回去以後,請向曹公轉達我的謝意。」 
  張遼說:「放心吧,我會轉達的。噢,我給你帶來了一個人。」 
  徐晃說著,拍了拍手,杜秀娘走了進來,她衣著華麗,光彩照人,但在那靚麗的臉龐上,卻流露著幾多憂鬱,幾多尷尬,而那神態中透露出來的更深沉的,更多的信息,是對關羽的相思,憧憬與渴望。 
  徐晃見關羽站在那裡發楞,便神秘而又挑皮地眨了眨眼睛說:「雲長,你看,這是誰?今日你們二人巫山相會,也算是天意啊!好了,良宵苦短,我不打擾你們的好事了,再見!」 
  徐晃說著,便趕緊離開了。 
  秀娘的突然出現,關羽一時覺得不知所措,他很不自然地說:「秀娘,……不,杜夫人……請坐!」 
  秀娘在沒來之前,本來有千言萬語想對關羽說,可是見了面之後,頓時就覺得非常尷尬,不知怎樣開口才好,她低著頭,不敢仰視關羽,默默地坐在了關羽的對面。二人都沉默不語,卻又都非常激動,似乎彼此都能聽到對方心跳的聲音。 
  過了好久,秀娘首先打破了沉寂說:「長生哥,在下邳被圍期間,我萬念俱灰。後來聽說你也在下邳城外紮營,便給你寫了一封信,希望你能設法拯救我,托張遼將軍帶出去,不想此後卻杳無回音,不知你是否收到了我的信?」 
  「收到了。」 
  「那你為什麼不設法救我?」 
  「唉,你哪裡知道,收到書信之後,我和曹公曾幾次提起此事,說是希望在下邳城破之後,能把你賜給我作妻子,當時他滿口答應,我也以為希望快要實現了,朝也思、暮也盼,那些日子人們說我像是要瘋了。不料城破之後,他卻自食其言,把你納入他的房中做姬妾了。」說到這裡,關羽覺得心中很不是滋味,是絕望之痛,失落之苦,其中還夾雜著濃濃的醋意,因而說話的口吻也變得尖刻了。「你能陪伴曹公,福氣不小啊!也算是春風喜雨,心花怒放吧!」 
  秀娘一聽這話,覺得非常委屈,本想與自己的心上人相見之後,能得到一些慰藉,聽到一些知心的話,不想他卻變得如此冷漠,竟用無情的言語奚落自己。於是一陣心酸,眼淚便撲簌簌地流了下來,她哭喊著:「這個世道,作個女人太痛苦了!女人是人嗎?不,是男人的獵物,玩物,戰利品,命運就是這樣安排的。沒有自由,沒有幸福,有的只是凌辱和摧殘!可是,這是我的錯嗎?……是我的錯嗎?」 
  關羽見秀娘哭得如此淒慘,心腸立刻軟了下來,走上前去溫存地撫摸著她的頭髮說:「秀娘,不要哭了,方才是我的不對,我不該用言語傷害你。其實,我何嘗不是常常想念你?過去在許都,現在在官渡,我都想尋找機會和你相見,無奈侯門高深,難以逾越啊!」 
  秀娘止住了哭聲,抬起頭來,深情地望著關羽的臉,又上前綹著他的鬍鬚說:「長生哥,你比那年瘦了,秀美的鬍鬚也沒有光澤了。唉,常年馳騁於疆場之上,鞍馬勞頓,出生入死,食不甘味,寢不安席,哪能不消瘦呢!但願今後我能永遠在你身邊,侍奉枕席,白頭到老,永不分離!」 
  關羽緊緊地抱住了她,激動地說:「這也是我的宿願啊,今夕何夕,共此良宵,多年來的相思債一旦得償,大概這不是在夢中吧?」 
  秀娘也很激動地說:「不,不是夢!真的不是夢!」 
  接下來,二人都不再說什麼,而是默默地享受著這甜蜜的時刻。多少日子,那痛苦的長相思,多少日子,那刻骨銘心的想念,霎時都化解了,他們抱得愈來愈緊,二人的淚水融合在一起,儘管那是苦澀的,卻是熱乎乎的。 
  過了一會兒,秀娘抬起了臉說:「噢,我還忘了告訴你,秦宜祿死了,你不知道吧?」 
  「頭幾天才聽張遼提起這件事,說是翼德把他殺了,他早就該死!」 
  「這樣,我們之間的關係又減少了一層障礙。」 
  忽然,一股理智的思緒在關羽的心頭湧起,他果斷地推開了秀娘,厲聲地問道:「是誰叫你來的?」 
  秀娘回答說:「還不是曹公!」 
  「目的何在?」 
  「不過是愛將之意而已。他說,最近醒悟過來了,當年沒能答應你的要求,是他的過錯,此時悔恨不已,所以才毅然割愛,把妾身賜與了你,既成全了你我,也算是對你的賠禮道歉。」 
  關羽聽了這話,情緒開始放鬆了一些,搭訕著問道:「曹公和你生活了一年多,難道對你就沒有什麼感情,輕易地就把你送給了別人?」 
  秀娘痛苦地說:「唉,當年下邳城破之日,也就是我另一場噩夢的開始之時,他把我收入房中,不過是玩玩而已,有什麼感情可言!他的後房姬妾甚多,表面上故作憐香惜玉之態,可對誰有真正的情感呢!就拿貂蟬來說,開始時真是寵愛倍至,可是至今過了還不到兩年,不是也被他冷落了嗎?長生哥,我身在曹公那裡,心卻在你這裡。今夕是你我的良宵,我們不能錯過啊!」 
  儘管秀娘激情不減,不料關羽此時的心情卻和方才有了天壤之別,他冷冷地說:「秀娘,不,夫人,曹公的美意我領了,但我不能收留你,你還是回去吧!就算方才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 
  秀娘一聽這話,傷心極了,她背過身去哭泣著,好久才轉過身來,嗚咽著說:「難道方才真是一場春夢,很快地便驚醒了?難道你我多年來的情緣,那刻骨銘心,死去活來的情緣,就這樣草草地結束了嗎?既有今日,何必當初!」 
  關羽重複著:「當初……當初……?現在和當初不同了,彼一時也,此一時也,現在收納你,就有三不可。」 
  「哪三不可?」 
  「當年我是自由之身,現在成了曹公的階下之囚,而你已是曹公的愛姬,在平常人之間,還不應該奪人之所愛,何況曹公現在還是我的主公?此一不可也。」 
  「什麼叫奪人所愛?曹公什麼時候真正愛過我?是他把我送還給你的,難道你就不覺得卻之不恭嗎?這不算是理由,請言其二。」 
  「當年我還沒有妻室,如今已經成了家,夫人胡氏尚稱賢慧,我不應當再納夫人,此二不可也。」 
  「當今之世,士君子和殷實之家,很多人都是三妻四妾,可你只有一個夫人啊。我過來之後,並不計較什麼名分,只要能終生服侍你,就是做奴做婢,也於願足矣。這也不算理由,敢問這三……」 
  「這三嘛,我的主公劉豫州現在正處於顛沛流離之中,此刻我還談得上什麼兒女私情!」 
  「此言差矣!在這種時候,你更需要心心相印的紅顏知已啊!我願意與你同休戚,共患難,相伴以情,相濡以沫,願隨你出生入死,願隨你到海角天涯,天長地久,永不分離!」 
  關羽擺了擺手,幾乎是抽泣地說:「秀娘,不,夫人,原諒關羽的無情,請回去吧!」 
  秀娘非常失望,乘關羽不備,突然抽出他的佩刀,想要自盡。可關羽手急眼快,馬上奪了下來。秀娘絕望又深情地望著關羽,愛恨交加地說:「原先我只說秦宜祿不是一個男子漢,可我現在忽然明白,你也不是一個男子漢,是的,你也不是男子漢!」 
  秀娘愈說愈悲憤,竟像瘋癲一般叫喊著:「說穿了,你不過是怕你的新主子曹公,不敢染指屬於他的東西而已。你也怕為了我一個女人,干擾了你回歸到劉豫州那裡去的計劃,是嗎?你對於新舊主子都講究忠義,卻寧可犧牲自己的愛情。一個不敢愛,不敢正視自己的感情的人,算什麼男子漢?算什麼英雄?懦夫而已!」 
  秀娘此時已經悲憤到了極點,她哭泣著踉蹌地向外跑去。關羽心如刀絞地目送著秀娘背影的消失,然後用拳頭重重地敲打著几案,用絕望而顫抖的聲音喊道:「是的,我不是男子漢,不是男子漢!可是,誰讓我是一個俘虜呢?誰讓我做了人家的階下之囚呢?!」 
  關羽坐在大帳中,心情非常煩悶,想要和廖化下一盤棋,卻不知道他到哪裡去了,他在敲打著空棋盤發楞,廖化興致盎然地走進來了,一見關羽,馬上說道:「恭喜將軍!賀喜將軍!」 
  關羽困惑不解地問道:「我喜從何來?」 
  廖化說:「我方才遇到了從袁紹那邊過來的降人,向他打聽消息,他說主公現在袁紹那裡。 
  關羽聽到這消息,愁眉立刻舒展開來,忙問道:「是在鄴城嗎?」 
  「不,是在黎陽,聽說主公從徐州突圍後,就去投靠袁紹,先是住在鄴城,後來隨袁紹出征南下,現在到了黎陽,離我們這裡大約有三、四百里吧。」 
  「這消息可靠嗎?」 
  「是可靠的,我問過幾個北方降人,都是這麼說的。既然有了主公確切的消息,我們就應該趕快離開這裡,回到主公的身邊才是。」 
  「早日投歸主公,是我最大的心願。但曹公待我甚厚,可謂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上馬賜金,下馬賜銀,歌伎鼓樂,不絕於前。作為一名階下之囚,受到如此厚待,實為曠古罕見,關某並非草木,豈能無動於衷而感恩不報?」 
  「將軍過去對曹孟德不是恨之入骨嗎?將軍不是說過,過去曾經產生過殺死曹孟德的想法嗎?如今對他的態度,和過去卻有天壤之別了。」 
  「此一時也,彼一時也,現在我怎能以怨報德?」 
  廖化見關羽執意要報效曹操,不以為然地說:「我追隨將軍以來,一向是和將軍開誠相見的。恕我直言,曹孟德挾持天子,專制朝政,漢室老臣恨之入骨,我家主公也參與了「衣帶詔」的反曹活動,可惜這個活動中途夭折了。難道現在將軍竟因為曹孟德的私恩而不顧大義了嗎?」 
  關羽反駁他說:「元儉之言差矣!語云:『士為知已者死,女為悅已者容,』這就是關某的大義。主公是我的知已,曹公昔日是仇敵,現在也是知已,我都要對得起他們,這是我至死不渝的做人信條。總之,我要在報效曹公之後,再回到主公那裡,以報曹公的知遇之恩。」 
  廖化聽了這些話,有些憤懣地說:「再恕我直言,從當前的形勢看,袁、曹不能兩立,劉、曹也不能兩立,而主公還在袁紹的營中。在這場官渡之戰中,如果將軍為曹孟德立了功,打擊了袁本初,也就等於直接間接地打擊了我們的主公劉豫州,不知將軍是否想到了這一層?」 
  關羽不耐煩地說:「關某是個血性漢子,以義氣為重,不及其他。」 
  廖化仍然爭辯說:「可是,對曹孟德的義氣,就是對主公的不義氣啊!」 
  這句話把關羽惹翻了,不禁大怒道:「放肆!一派胡言!」 
  廖化還要爭辯,忽然張遼走了進來。關羽起立相迎,二人寒暄入座,廖化則侍立在關羽的身後。 
  關羽問道:「文遠,有什麼事嗎?」 
  「有大事。」 
  「什麼大事?」 
  「前方軍情緊急,袁紹派遣郭圖、淳於瓊、顏良等人率軍在白馬縣1進攻我東郡太守劉延,袁紹也率大軍要從黎陽渡過黃河。這顏良是最難對付的,他善於用兵,而且武藝高強,英勇無倫,在白馬一帶一連斬了我數員戰將,我軍損失非常慘重。現在曹公要親自出征,派你我二人為先鋒,要我們火速率軍去解白馬之圍,主要是對付顏良。雲長,你報效曹公的機會到了!」 
  關羽一聽這話,立刻來了精神,信心十足地說:「顏良鼠輩何足道哉!且看我在萬馬軍中怎樣取下他的首級,獻給曹公!」 張遼說:「雲長,你稍為準備一下,我去集合軍隊。我們爭取快些出發!」 
  「好,我稍加準備,隨後就到!」 
  張遼走後,關羽剛要出帳,廖化心情焦急地阻止他說:「將軍應該找個理由告假,千萬不能前去,這是曹孟德的一石三鳥之計,不能上他的當!」 
  「何謂一石三鳥?」 
  「利用將軍之力,解白馬之圍,此一鳥也。」 
  關羽不以為然地說:「吃曹家的飯,干曹家的活,這是我應該做的。」 
  廖化繼續說:「現在主公在袁紹那裡,如果將軍斬了顏良,袁紹必然要遷怒於主公,這是曹孟德有意離間袁、劉關係,此二鳥也。」 
  關羽還是不以為然地說:「如今關某已是曹公的部下,我在曹營幹的事,與主公何干?曹公待我甚厚,不在此時為曹公立功,還算是什麼男子漢大丈夫!」 
  廖化又繼續說:「如果將軍斬了顏良,就表明將軍是死心塌地地為曹孟德效力,很可能為主公和張翼德等人所猜忌,從而自絕了回歸主公之路,此三鳥也。」 
  關羽哈哈大笑說:「我與主公肝膽相照,與翼德親如手足,我就是為曹公斬了顏良,他們也是不會猜忌我的。我不管什麼一石几鳥,這次我一定要斬了顏良,報效曹公;我也一定要在為曹公立功後回到主公那裡去。詩云:『此心非石,不可轉也。』我的主意已定,元儉不必多慮!」 
  關羽見廖化站在那裡生氣,對他嚴厲地喊道:「還不趕緊披掛起來,隨我去出征!」 
  曹操的軍隊,共有一萬多人,離開官渡北上,到白馬之西的延津停頓下來。紮營之後,曹操在大帳中會聚群僚,商討作戰的規劃。大家七嘴八舌,談了許多方案,卻議而難決。 
  曹操見關羽一直沒有開口,便問他說:「雲長之意如何?」 
  關羽不假思索地說:「既然此行是為瞭解白馬之圍,就應該直搗白馬,力斬顏良和淳於瓊。」 
  曹操聽了,微微地搖了搖頭。他見坐在自己身邊的荀攸一直沒有發言,正在沉思著,便問道:「不知公達有何妙計?」 
  此時荀攸已經胸有成竹,慢慢騰騰地說:「顏良、淳於瓊、郭圖的兵力加起來超過我軍一倍,袁紹的大軍也將要從黎陽過河接應,其勢頭用『排山倒海』四個字來形容並不算過,敵我雙方力量相差過於懸殊,我們和他們硬拚是不行的。」 
  曹操點點頭說:「是的,不能硬拚。那麼,計將安出?」 
  荀攸說:「分其兵勢耳!」 
  曹操忙問:「怎麼個分法?」 
  荀攸說:「我們的主力可以佯裝北進,好像要去抄袁紹後路的樣子,袁紹必然要分出大部分兵力到西邊來阻擊。然後我們輕兵襲擊白馬,出其不意,掩其不備,則顏良和淳於瓊之輩可擒也。」 
  曹操採納了荀攸之計,率兵大張旗鼓地北進,但故意把行軍的速度放慢,以引誘袁紹前來。袁紹在黎陽接到報告,急忙分出大部分兵力西去延津。曹操則丟棄了輜重,日以繼夜地輕兵東進,迅速地到了白馬城下。他命先鋒官關羽和張遼去大戰顏良。到了兩軍陣前,雙方少不了要混殺一陣。 
  關羽立馬橫矛,定睛張望,遙遙望見在傘蓋之下有一大將正在指揮三軍,身邊有一面大旗,影影綽綽地可見上邊有一個「顏」字,料定此人定是顏良了。關羽身上的血液立刻沸騰起來,由於過度興奮,臉色通紅,鬍鬚顫動,心跳也加快了,他握緊長矛,催動著跨下的戰馬,好像凶神下界一樣,一溜風地向敵陣衝去,一路撥開袁軍的將士,所遇無不應聲而倒。 
  關羽看準了顏良的位置,閃電般地衝到顏良的麾蓋之下,還沒有等顏良反應過來,那長矛早已刺中了顏良的胸膛,然後馬不離鞍,利落地割下了首級,又從軍陣之中沖了回來,簡直是在千軍萬馬之中來往自如,如入無人之境。 
  同行的張遼看到了關羽斬顏良的整個過程,不禁驚叫著說:「關雲長真神人也!」 
  顏良被斬,軍中無主,袁軍像堤壩決口一樣崩潰了,於是便解了白馬之圍。曹操在白馬城小住,讓軍隊稍事休整。聽說袁紹渡過黃河,到了延津之南,曹操率兵進擊,袁紹的名將文丑,也在與曹兵的交戰中喪了命。曹操在白馬、延津等地大敗袁紹後,趕緊還軍官渡,加強防守,袁紹則進軍到陽武,與曹操遙相對峙。 
  官渡前線。在關羽的行軍大帳的旁邊,有一頂小一些的帳篷,這算是關羽的內寢,夫人胡氏也隨軍住在這裡。關羽鼓箏,胡氏坐在床上做女紅。 
  關羽邊鼓邊唱:「不謝東君意,丹青獨立名。莫嫌孤葉淡,終久不凋零。不……凋……零……。」 
  關羽唱罷,停止了鼓箏,出神地望著牆上的那幅《墨竹圖》。胡氏微笑著說:「又對著那幅《墨竹圖》發呆了。你斬了顏良之後,曹公表奏天子,封你為漢壽亭侯。本來封侯拜將,乃是莫大的喜事,可我卻沒有看到你怎麼高興過,而是在呈遞了謝恩表之後,又畫了這幅《墨竹圖》。你說在畫那幅墨竹時,竹葉間隱藏著一首小詩,昨天我費了很多時間,總算把那些字找出來了,就是你方才唱的那幾句。我琢磨著,你那詩裡有著很深的涵義,是在表明自己的心跡。」 
  「噢?那你就說說看。」 
  「那就要請你恕我放肆了。東君,本是太陽,這裡是比喻曹公對你的恩惠。『不謝東君意,丹青獨立名。』是說,你雖然受到曹公的恩寵,但並不能改變你的節操,就像這丹青上畫的墨竹一樣。『莫嫌孤葉淡,終久不凋零。』是說,你與主公分離,好像孤葉一樣,它雖然孤獨與清淡,但志節是堅定的,永遠不會動搖。反正我也說不太好,大體上是這樣嗎?」 
  「夫人真聰慧也,不愧是出身於書香門第啊!總的來說,是在表明我身在曹營,不忘故主,終究是要回到主公身邊的。」 
  夫妻二人正在談話,廖化在外面喊:「將軍,我可以進來嗎?」 
  關羽說:「元儉,快進來!」 
  廖化應聲而入,關羽指著一個座位讓他坐下,他沒有坐,站在那裡看了看胡氏,用眼神向關羽示意。 
  關羽說:「夫人也不是外人,有什麼事你就說吧!」 
  廖化說:「將軍,我得到一個確切的消息,延津之役以後,袁紹已經南進到陽武,主公也跟隨袁紹到了那裡。」 
  關羽聞言,心裡立刻豁亮起來,叫道:「陽武!離我們這裡不是很近了嗎?」 
  「是的,官渡到陽武,只有不到百里的距離。」 
  關羽警惕地向外面張望了一下,確認沒有什麼動靜以後,小聲地對廖化說:「這是我們投歸主公的最佳時機啊!」 
  廖化說:「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聽到消息後,就馬上向您報告。不過,您和主公取得聯繫了嗎?那邊的意見如何?」 
  「前幾天在延津時,我聽說主公也隨袁紹到了那裡,就秘密派人給主公送去一封信,表示要趁機回到主公那裡去。主公也寫了回信。」 
  「主公的信裡是怎麼說的?」 
  「主公希望我們趕緊回去。」 
  「那麼,我們什麼時候走?」 
  「事不宜遲,我們稍稍準備一下,過兩天就出發。」 
  廖化沉吟了一下說:「將軍是否想過,回到主公那裡去,還有什麼麻煩事?」 
  「回歸心切,不及其他。你說的麻煩事是……」 
  「比如說,袁紹若是責問你斬顏良之事,你怎麼辦?」 
  關羽尷尬地說:「我想主公會設法為我擺平的。」 
  「如果擺不平怎麼辦?」 
  「那就聽天由命吧,袁紹要殺要剮,由他好了。我還是那句話,回歸心切,不及其他。」 
  第二天下午,關羽把曹操所賜的物品一一封存好,一無所取,只帶了自認為是天子所賜的「漢壽亭侯」印綬一顆,留下向曹操辭行的一封書信,率領夫人胡氏、廖化及數十名親兵,離開了曹兵的營壘區,匆匆地向北方行進。 
  關羽和將士們都騎著馬,夫人胡氏和貼身的婢女坐著軺車,關羽下令,人銜枚、馬勒口,一行人馬務要保持肅靜。走出了數里之遙,關羽回頭望去,曹營的方向很寂靜,並沒有什麼追兵。到了官渡水,人馬坐上了事先準備好的船隻,順利地渡過。 
  奔走了大約一個多時辰,走了三四十里的路程,太陽斜向了西方,風大了起來,吹得古道兩旁的樹木沙沙作響,關羽不時地回頭望去,仍然沒有什麼追兵的影子,這時他才有些放心了。 
  又走了一程,突然聽得左側的林間小道蹄聲嗒嗒,車輪聲扎扎作響,關羽定睛望去,見一夥人馬鑽了出來。關羽想,「壞了,追兵從小道趕來了!」正驚愕間,這夥人馬已經來到近前,為首的一名軍官模樣的人喊道:「關將軍,慢走!」 
  關羽此時才看見那軍官的坐騎後邊有一輛華麗的軺車,這車子走到離關羽不遠的地方停下來。車簾掀開了,走下來一名盛裝的女人。 
  「啊,秀娘!……不,夫人!」 
  關羽幾乎驚叫起來,沒有想到她竟在這種場合出現了。關羽稍為鎮靜了一下,冷冷地問道:「你來幹什麼?是奉了曹公之命,追我回去嗎?」 
  「不,你們離開之後,有人立刻報告給曹公,曹公看過了你留下的書信,只是歎息了一聲,沒有說什麼。當時坐上有許多文武官員,有人主張派人來追,曹公說,『關雲長事君不忘其本,忠義可佳,不必追了,由他去吧!』」 
  「那麼,你來幹什麼?」 
  「曹公讓我代他向你致意,祝你一路順風,至於我,曹公說:願留願走,隨我的便,我就沿著小路趕來了。長生哥,帶我走吧!」 
  關羽冷冷地說:「這怎麼使得!夫人請回吧!別忘了轉達我對曹公的謝意!」 
  秀娘嗚咽著說:「你為什麼總是叫我夫人?你知道嗎?我每次聽到這個稱呼從你嘴裡說出來,心裡比刀子扎的還難受。你能叫我秀娘嗎?我求你了!」 
  關羽還是冷冷地說:「秀娘,請回吧!」 
  秀娘哭泣著說:「你走了,不要我了,我在曹家生活還有什麼意思?幾年來,我幾次想要輕生自盡,就是因為兒子秦朗還小,同時還有你在這個世界上,才活了過來。長生哥,我真不明白,你的心為什麼這麼硬,一再拒絕我?」 
  關羽仍然冷冷地說:「上次在曹營裡,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為了不耽誤趕路,我就不重複了。」 
  這時胡氏正撩開車簾,探出頭來,傾聽著二人的談話,見秀娘如此雍容華貴,光彩照人,心中不覺一動。 
  只見關羽抱著拳,對那女人道:「望你多多珍重,再見!」說著便打馬跑開了。 
  一行人馬也加速了前進的步伐。在滾滾煙塵中,馬蹄聲,車輪聲交織在一起,似乎在演奏著一曲哀婉的樂章。後面,秀娘那絕望的、撕心裂肺的哭聲隨風聲飄了過來。關羽打馬靠近胡氏的車子,這時車簾還沒有放下,眼光銳利的胡氏看到關羽的眼中噙著淚花,見人不注意,偷偷地用袍袖擦了下去,但這動作並沒有逃過胡氏的視線。 
  陽武。天陰沉沉的,坐在中軍帳中的袁紹,心裡也沒有一絲光亮。 
  他來回踱著步,沮喪地對郭圖、沮授說:「頭些日子我軍與曹軍在白馬、延津一帶交戰,敗得好慘啊,竟折損了我顏良、文丑兩員大將,人言曹操占天時,難道上天真的只助他曹操而不助我袁某嗎?」 
  郭圖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向前踱著步說:「不是天助,乃人助也。主公,您知道是誰斬了我大將顏良嗎?」 
  袁紹想了想說:「那時我還駐在黎陽,只是聽說顏良在白馬戰死了,不知道是被誰斬的。曹操手下名將甚多,想必是張遼、李典、夏侯之輩耳。」 
  郭圖說:「非也,乃劉備手下的名將關羽也。」 
  袁紹說:「關羽?我知道,劉豫州常提起他,說此人字雲長,河東人,髯口秀美,人稱『美髯公』,和張翼德都有萬夫不當之勇,能在萬馬軍中直取上將首級。劉豫州還說,此人在守下邳時,城池失守,投降了曹操。竟是他斬了我的大將顏良?!」 
  郭圖挑撥地說:「聽說在延津斬了我大將文醜的也是此人。」 
  袁紹說:「是嗎,文丑被斬那天,我在延津親自指揮作戰,當時還沒弄清文丑是被什麼人斬的。」 
  沮授說:「我在延津很留心這件事,訊問過許多親臨其陣的將士,都說文丑是在與曹兵混戰時被亂兵殺死的。」 
  郭圖說:「不管怎麼說,關羽乃是我軍的死對頭啊!不知主公是否想到,劉備正客居在我們這裡,他有雄才大略,野心勃勃,終非池中之物,如果和關羽裡應外合,共同歸附曹操,我們便要吃大虧了。」 
  袁紹搖著頭說:「劉豫州為人很講信義,乃儒雅君子,想來他不會背叛我吧?」 
  沮授插話說:「劉豫州已經背叛了曹操,曹操很恨他,他怎麼會再歸附曹操呢!我看他不會再和曹操苟合在一起了。」 
  郭圖冷笑著說:「主公和沮將軍都是正人君子,總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啊。當此群雄角逐之時,盛行的是爾虞我詐,朝秦暮楚,有什麼信義可言!劉備為人狡詐,絕不是什麼儒雅君子,只要有利可圖,什麼事幹不出來?!」 
  袁紹不以為然地說:「劉豫州乃漢室宗親,漢景帝之子中山靖王之後,為人重信義而頗有謀略,曹操都說他是個英雄,人家來投奔我,就是看得起我,怎麼能毫無根據地懷疑人家呢!」 
  郭圖說:「當然是有根據的。」 
  袁紹一聽,頓生猜疑之心,忙問:「快說,有什麼根據?」 
  郭圖說:「前者延津之役,主公派文丑與劉備率領五六千騎迎敵,有人看見劉備的軍營來了一個身份不明的人,給他送去一封信。後來劉備軍中紛紛傳言,信是關羽從曹營中派人送來的。」 
  袁紹忙問:「信的內容是什麼?」 
  郭圖說:「這是劉備的機密,別人怎麼能說得清楚?依我看來,很可能是關羽勸說劉備背叛主公投降曹操的。」 
  沮授說:「公則,你是胡亂猜疑吧?能不能是關羽要回到劉豫州這裡來呢?」 
  郭圖說:「怎麼不會?!聽說曹操待關羽甚厚,斬了顏良之後,賞賜更加豐厚,還封了個漢壽亭侯的爵位。關羽背靠著曹操這棵大樹,怎麼會回來投歸那窮途潦倒,寄人籬下的劉備呢!主公,常言說得好,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現在就應該當機立斷,殺了劉備,以除後患。」 
  袁紹有些為難地說:「這……不好吧?」 
  袁紹用眼光掃到沮授時,沮授站起來說:「主公,袁、曹兩軍對峙,一場大戰即將在官渡一帶展開。現在正是用人之時,切不可濫殺無辜,使天下英雄為之寒心。這樣一來,誰還會前來投歸,為主公效力呢!」 
  郭圖用輕蔑的眼光掃射著沮授,氣憤地說:「書生之見,成不了大事!主公不必猶豫,要趕快動手!」 
  他見袁紹未加可否,接下來說:「這麼辦吧,在大帳的周圍埋伏下刀斧手,然後以議論軍情為名,把劉備召來,嚴加質問,只要他在言談中露出什麼蛛絲馬跡,主公就以摔杯為號,刀斧手聞訊立刻跑出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當場把劉備剎成肉醬!」 
  沮授聞言,大吃一驚,趕緊擺手阻止說:「主公,這萬萬不可!」 
  郭圖見袁紹猶豫不決,急忙催促說:「主公,還猶豫什麼?豈不知『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人稱袁紹「多謀少決」,是個沒有主意的人,而且對劉備也不無猜忌之心,他沉吟了良久,對郭圖說:「那這一回就姑且聽你的吧!來啊!刀斧手走上!」 
  手持大刀的眾刀斧手聞聲走上,郭圖向為首的刀斧手用耳語交待了命令,他們受命後便下去了。恰巧後面喊:「劉豫州到!」袁紹說:「正要派人去召他,他卻自己來了,怎麼這麼巧!有請!」 
  後面有人應聲喊:「有請!」張飛、趙雲護衛著劉備走了進來。劉備與袁紹等人互相見過禮,袁紹請劉備坐下,劉備便坐在上面的客位上,張飛、趙雲侍立在身後。 
  袁紹首先發問說:「豫州到此有事嗎?」 
  劉備說:「也沒有什麼大事,不過是乘軍旅的空暇,向冀州報告一下軍中的事務。」 
  袁紹說:「好!我也正想和豫州共商軍務,這樣吧,現在就擺酒,我們邊飲邊談。來,酒宴擺下!」 
  少時酒宴擺了上來,袁紹看了看張飛,趙雲說:「翼德,子龍二位將軍,下面還有幾桌酒席,請下去與諸將同飲。」 
  二人不放心地看了看劉備,劉備坦然地說:「你們下去吧!」 
  於是二人帶著困惑的神情走出了大帳。劉備留下來與袁紹、郭圖、沮授三人飲酒,開始時席上的氣氛還是比較平和的,酒過數巡之後,郭圖突然發難了,厲聲地對劉備說:「劉玄德!你可知罪?」 
  劉備說:「公則,這是哪裡的話?備實在不知何罪之有?」 
  郭圖再提高了聲音說:「你有兩樁大罪。」 
  劉備問:「哪兩樁?」 
  袁紹也裝起湖塗來,問郭圖說:「是啊,哪兩樁?你說說看。」 
  郭圖直視劉備說:「你手下的大將關羽附逆降曹,斬了我大將顏良,其罪一也。」 
  袁紹問:「這二……」 
  郭圖說:「你在延津前線與南方奸細私自來往,密通書信,居心叵測,其罪二也。」 
  劉備坦然地說:「噢,原來如此!可以容備解釋嗎?」 
  袁紹說:「那豫州就說說看。」 
  劉備不緊不慢地說:「關羽過去是我手下的大將,這不假,可是他已經投降了曹操,他在曹營中幹的事,都是秉承了曹操的意旨,與我劉備何干?」 
  沮授插話說:「是啊,關羽斬顏良,是與豫州無干的。」 
  郭圖瞪了沮授一眼,接下來說:「既或你沒有和他暗地裡呼應,也有過去對他管教不嚴之罪,何況你正與他暗中交通,難道是想做曹操的內應嗎?」 
  劉備說:「你這樣說,可太冤枉了我。是的,在延津時,確有南方來人送來一封信……」 
  袁紹聞言,吃驚地說:「怎麼?真有送信之事?」 
  劉備說:「當然有了,我此次進帳,就是想向冀州報告這件事的。」 
  說著從懷裡拿出了信,遞給袁紹說:「冀州,請看!」 
  袁紹接過信,讀起來,讀完之後才鬆了一口氣,對郭圖說: 
  「原來如此!關羽要脫離曹營,回到這裡來,事先派人送來書信,通通消息。公則,你看。」 
  說著,把信遞給了郭圖。郭圖眉頭緊皺地看著信,袁紹喃喃地說:「關羽此時前來,可是太方便了。」 
  劉備說:「是的,現在我們的駐地已經從黎陽南移到陽武這裡,離官渡不足百里,一蹴可就,一葦可航耳。」 
  郭圖看著信,臉上泛起困惑的疑雲,看完,喊道:「主公,其中有詐!」 
  袁紹變色道:「詐在哪裡?」 
  郭圖指著信說:「信上寫的回歸,其實是暗語,反話,回歸者,回歸曹操也。關羽已經為曹操立了大功,大受爵賞,在那裡風光得很,豈能回到這裡來?!分明是在暗示豫州,要回歸到曹操那裡去。主公,劉豫州是我們軍中的奸細,顏良、文丑之死,都應該歸罪於他,他又與身在曹營的關羽內外勾結,如果他們一旦得手,主公的大事休矣。現在不及時除掉,還等待何時?」 
  袁紹此時已被郭圖的話所打動,用憤怒的目光注視著劉備,舉起酒杯,剛要往下摔,沮授趕緊上前阻止,托住他的手說:「主公,現在事情還沒有弄明白,不可冒昧行事。」 
  袁紹聽了這話,又猶豫起來。沮授乘勢奪下酒杯,放到几案上,然後對劉備說:「玄德公,關雲長真要回到這裡來嗎?其中無詐?」 
  劉備說:「備一向是光明磊落,言行一致的,何詐之有!」 
  沮授又對郭圖說:「公則,你確信其中有詐,以為關雲長不會回到這裡來嗎?」 
  郭圖說:「那是當然。」 
  沮授又對袁紹說:「主公,這樣吧,就讓他二人打個賭,過一些日子,如果關雲長沒有回到這裡來,就是其中有詐,否則就是無詐。」 
  袁紹說:「那麼,限定多長時間呢?」 
  沮授看著劉備說:「一個月如何?」 
  劉備說:「太長了!」 
  「那就半個月。」 
  「長!」 
  「三天。」 
  「長!長!」 
  沮授困惑地問劉備說:「那麼,玄德公你說,多長才合適?」 
  劉備說:「從現在起,不超過一個時辰。」 
  沮授吃驚地說:「軍中無戲言啊!」 
  劉備說:「大丈夫說話算數,絕不反悔!」 
  郭圖說:「主公,別聽他的,這是緩兵之計,說不定是在耍什麼花招呢!」 
  袁紹大笑說:「不過是一個時辰嘛!我們就等等看,諒他也不能在我們的眼皮底下溜走!」 
  沮授也不知道劉備的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但事到如今,他也無暇琢磨這些,只有在其中順水推舟了。 
  於是便說:「好吧,那就是說,如果一個時辰之內,關雲長沒有回到這裡來,玄德公就輸了。玄德公,你要輸掉什麼賭注?」 
  劉備輕鬆地說:「取下備項上的人頭好了?」 
  沮授說:「好,痛快!如果一個時辰之內,關雲長回到這裡來……」 
  郭圖趕緊說:「那就要把關雲長斬首!」 
  袁紹也附和著說:「是啊!定斬不赦!割下首級,挖出心肝,祭奠顏良將軍的在天之靈!」 
  沮授說:「我現在說的是打賭之事,先別談處置關雲長之事吧!公則,如果在一個時辰之內,關雲長來了,你就輸了,那時該怎麼辦?你也要拿項上的人頭作賭注嗎?」 
  這麼一較真兒,郭圖卻為難起來了,他吞吞吐吐地,不知怎麼說才好。 
  劉備趕緊接過話頭說:「如果公則輸了,就不必砍頭了,只要求冀州能夠赦免雲長斬顏良之罪,也就是了。」 
  袁紹憤怒地說:「不,一定要用關雲長的首級和心肝,祭奠顏良的在天之靈!」 
  沮授說:「主公差矣,關雲長是當世的英雄,這樣的人才很難得,曹孟德用官位爵祿、金銀美女來收買,他都不動心,如果他能棄暗投明,就應該既往不咎,鼓勵他在這裡立功報效。如果殺了關雲長,豈不堵塞了天下英雄的自新之路,誰還敢投奔到這裡來呢!何況這裡還有一個打賭的問題,如果關雲長來了,公則就輸了,人家玄德公不要求砍下公則的腦袋,只要求赦免關雲長,這不是合情合理嗎?」 
  袁紹聽了沮授這一番話,怒氣漸漸消失了,他摸著腦袋,沉吟著說:「好吧,一旦關羽來歸,就赦免他的死罪。」 
  沮授說:「好,一言為定!今日之事,已經達成了君子協定,由我沮授作證人,誰也不許反悔!」 
  袁紹說:「那是自然!大丈夫言必信,行必果,豈能自食其言!」 
  劉備趕緊搭了一躬說:「多謝冀州的海量!」 
  然後拍著手向外面喊道:「雲長何在?」 
  只見關羽從外面應聲而入,張飛和趙去隨關羽一同進來。劉備趕緊向大家介紹說:「這就是雲長將軍!」 
  關羽拱手向大家致意,眾人愕然,袁紹忙問:「這是怎麼回事?」 
  劉備說:「雲長已經脫離了曹營,昨天晚上就回到我的營中來了。」 
  郭圖似乎完全忘了方纔的承諾,憤怒地說:「好一個大逆不道的關羽!竟然效命於國賊曹操,斬了我大將顏良,該當何罪!來,刀斧手走上!」 
  刀斧手八人應聲走上,個個都是滿臉橫肉的彪形大漢,每人手持一把大砍刀,凶狠狠地立在那裡。袁紹表情嚴肅地環視眾人,叫道:「來啊!」 
  這時張飛、趙雲和關羽都緊握著自己的佩刀的刀柄,一時氣氛非常緊張,似乎空氣都快爆炸了。袁紹稍稍停頓了一下,表情平靜地吩咐:「重擺酒宴!為關將軍接風洗塵!」            
第五章 蒸蒸日上     
  十四年後。建安十九年(公元214年)5月,江陵的江北。關羽在大帳中閱讀《春秋左傳》,兒子關平與主簿廖化在對弈。 
  關平突然推開棋子說:「不玩了!怎麼總是輸給你?真沒意思。」 
  廖化哄著他說:「小公子,別鬧氣,我們再擺上,我讓給你幾個子兒。」 
  關羽放下書說:「元儉,你不要寵著他。學下棋和學別的一樣,只有教者嚴格要求,一絲不苟,學者勤學苦練,認真鑽研,才能學到過硬的本領。平兒,你已經14歲了,要好好學習本領,不可任性撒嬌。」 
  廖化感歎著說:「君侯,您若不說,我還沒有留意,原來小公子都14歲了。流年似水,世事滄桑,不知不覺地我們都要老了。」 
  關羽說:「不是要老了,而是已經老了。自古五十為老,我已經55歲,還不算老嗎?你比我小10歲吧?」 
  「是的,我45歲了。」 
  「聖人說,五十而知天命,我卻不知道天命在哪裡!平兒是官渡之戰的下一年生的,14年來,他和他的母親都是隨我在軍旅中渡過的,沒有過上多少平靜的生活。」 
  「這十幾年都是動亂的年代,有什麼平靜可言!但這十幾年,神州大地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啊!」 
  「是的,我們親歷了這段歷史,也是它的見證人。」 
  關平插嘴問道:「爹爹,我生下來這十幾年,都發生了什麼變化啊?我好像知道一些,但又覺得很模糊。」 
  關羽說:「這可是一言難盡啊。元儉,你就把主要的事對他說說!」 
  關羽繼續看書,廖化便在棋盤前對關平講述過去的事:「你出生前後,在北方,袁紹和他的兒子們都被曹操打敗,曹操統一了北方。六年前又發生了赤壁大戰,曹操想要吞併江南,主公與東吳結盟,打敗了曹操,然後乘勢取得了荊州的大部分土地。現在主公又率兵入川,正在為奪取益州而作戰。當年主公『三顧茅廬』請諸葛亮出山,那時諸葛亮在草廬中就向主公提出了『跨有荊、益,鼎足三分』的設想,赤壁之戰以後,逐漸形成了鼎足三分的局面,主公的事業蒸蒸日上,『跨有荊、益』的理想即將成為現實,形勢與十幾年前大不相同了。我說的這些,你都懂嗎?」 
  關平說:「還不完全懂,比如,什麼叫『跨有荊、益』,什麼叫『鼎足三分』?」 
  廖化耐心地解釋說:「荊,就是荊州,就是我們現在住的地方;益,就是益州,就是西邊的四川、雲南等地。當年諸葛亮對主公說,要取得荊、益二州,跨而有之,才可以形成鼎足三分的局面;以後條件成熟時,從荊、益二州出兵,北伐曹魏,直搗長安和洛陽,對曹魏發動鉗形攻勢,就可以打垮曹魏政權,興復漢室的基業了。」 
  關平還是聽的似懂非懂,困惑地問:「那麼,什麼叫『鼎足三分』呢?」 
  廖化反問道:「鼎有幾隻腳?」 
  「有的三隻,有的四隻,方鼎就是四隻腳。」 
  「絕大多數的鼎,是三隻腳。你想想,曹操佔有北方,孫權佔有江東,主公佔有荊、益二州,三家分立,不就像鼎的三隻腳嗎?」 
  「可是,主公還沒有完全取得益州,還在那裡打仗啊!」 
  「那是早晚的事。這麼說吧,赤壁之戰以後,鼎足三分的局面初步形成,不久主公佔領益州,這局面便最後形成了。」 
  關平點點頭說:「叔叔,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廖化說:「這些事,等你長大以後,就會徹底明白了。」 
  關平又問關羽說:「爹爹,你鎮守荊州有多少年了?」 
  關羽放下手中的書,歎口氣說:「屈指算來,已經五年多了。赤壁之戰之後,主公取得了荊州的大部分土地,任命我為襄陽太守,蕩寇將軍,領兵駐紮在這個地方———江陵江北。荊州的形勢非常複雜,北有曹操虎視眈眈,東有孫權蠢蠢欲動,幾年來,我操了多少心啊!昨天照鏡子,發現頭上的白頭髮愈來愈多了。」 
  這時功曹楊儀走了進來,神態神神秘秘的,不斷地用眼神向關羽示意。 
  關羽會意,對關平說:「平兒,你練武的時間到了,跟廖叔叔到院子裡去練吧!」 
  關平答應著,與廖化持刀矛等物走出了大帳。楊儀四顧無人,拿出一封信說:「我通過驛傳截獲了一封諸葛瑾給諸葛亮的信,我已經妥善地把它拆開了,君侯請看!」 
  關羽接過信,草草閱過,有些失望地說:「又是一封平安家信,談的無非是兄弟之間的家事,還是沒有涉及到什麼軍國大事。你把它仔細封好,再通過驛傳交給諸葛亮。這件事一定要嚴守機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更不能讓諸葛亮看出什麼破綻來。」說著把信還給了楊儀。 
  楊儀說:「這是萬無一失的,君侯只管放心好了。」 
  「放心?我怎麼能放心!萬一諸葛亮知道我們偷偷地拆看他的信,那還了得,都是你這個楊威公出的餿主意!」 
  「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啊,你讓我留心諸葛亮與諸葛瑾的事,除了這個辦法以外,我再也想不出什麼好主意來了。」 
  關羽不再埋怨他了,沉默了片刻,關羽歎了口氣說:「唉,三年前,主公率兵隨法正入川,還帶去了龐士元做軍師,把我和諸葛亮、翼德、子龍等留在了荊州,說是讓諸葛亮做我的智囊。我當時就對主公說過,諸葛亮的哥哥諸葛瑾在東吳,身居要職,是孫權手下的大紅人,因而把諸葛亮留在荊州是很危險的,如果兄弟二人一東一西互相勾結起來,則荊州休矣。可是主公並沒有聽從我的話,還是把他留下了。」 
  楊儀說:「那還不是因為主公看重了諸葛亮的才能!」 
  關羽不服氣地說:「哼,有什麼不得了的!當年主公三顧茅廬,把這個當時只有27歲的書生從隆中的山溝裡請了出來,對他倍加寵信,我和翼德都很看不慣,曾向主公提起過這件事,而主公卻說什麼,『我得到了諸葛亮,如魚得水,你們不必多言。』還說,『明主重武事,更重謀略,我有你們二人,又有諸葛孔明,乃是文武兩翼,缺一不可。我的功業好像一隻大鳥,只有一個翅膀是飛不起來的!』既然主公說出這番話來,我們也就不好再說什麼了。 
  「可是在內心裡,我什麼時候服過他諸葛孔明呢!留守荊州這幾年來,按照主公臨行前的指示,我什麼事都得聽他的,可是我是襄陽太守,他不過是軍師而己。大將軍坐鎮一方,負荷著守土拓境的重任,凡事不能獨斷專行,還得受制於他人,這滋味實在太難受了!」 
  楊儀安慰他說:「君侯,再忍耐幾天吧!我們給主公發出的那封密信,估計早就到了西蜀,這回主公也許會聽從我們的意見,把諸葛亮調離荊州吧!」 
  「但願如此。唉,如今在荊州,除了諸葛亮諸事掣肘之外,有些將領和官員也和我離心離德啊!」 
  「君侯說的是糜芳、士仁和孟達之輩吧?」 
  「是的。還有主公的乾兒子劉封,這小子也對我敬而遠之。治中從事潘,也總是不聽我的,沒把我放在眼裡。在荊州,我的知已太少了,只有張翼德和你楊威公是我的知已啊,可是翼德現任宜都太守,又不常到這裡來。」 
  「君侯,不是還有你的得力助手廖化嗎?」 
  「廖化為人倔強,遇事常常提出異議,有時使我難以下台。但這人跟隨我多年,比較忠實可靠,所以我對他也不加深責。總之,我們之間主要還是公務上的關係,談不到知已!」 
  他們正談論著廖化,廖化卻走進來了,向關羽報告說:「啟稟君侯,孔明軍師和孫大夫到!」 
  關羽忙說:「有請!」廖化應聲而下。 
  少頃,廖化引孫乾和手持羽毛扇的諸葛亮走了進來,諸葛亮身高八尺(合今1.84米),神態瀟灑。關羽急忙起立相迎,互相見禮畢,各自落坐,關羽向廖化、楊儀揮了揮手,二人便走了出去。 
  諸葛亮對關羽說:「公佑帶著主公的教令從益州前線來,先到江南,向我傳達過了,現在又過江來向君侯傳達。我隨他一同過江前來,是想和君侯商討一下今後鎮守荊州的大計。」 
  關羽問孫乾說:「公佑,益州前線的情況怎樣?」 
  孫乾說:「主公率軍入川以後,大體上還算順利。前年冬天,與劉璋正式決裂,佔據了戰略要地涪縣。去年屢敗劉璋,劉璋的守將吳懿、李嚴、費詩等都先後投降。然後便進圍雒城。這些事情大概君侯都知道吧?」 
  「上述的情況我都知道,但不知是否攻下雒城?」 
  「至今圍攻雒城已經一年,仍然未能攻下,主公為此非常焦急。這次派我來荊州傳達命令,就是要調荊州的一部分兵力入川,早日結束戰爭。」 
  關羽忙問道:「不知何去何留?主公是怎麼安排的?」 
  孫乾說:「主公的意思是讓孔明軍師以及張翼德、趙子龍、劉封等將軍率兵入蜀,留君侯鎮守荊州,全權行事。」 
  關羽聞言覺得正中下懷,心中暗自歡喜,但又不得不故作謙虛地說:「關某承擔如此重任,唯恐難以勝任,一旦形勢有變……」 
  孫乾說:「在此多事之秋,理當為主公分憂,承擔重任,君侯就不必過謙了。」關羽聽了,也就不再說什麼了。 
  諸葛亮問關羽說:「君侯,主公留你鎮守荊州,全權行事,責任非常重大,不知今後要採取什麼攻守之計?」 
  關羽不假思索地說:「不過是北攻曹魏、東擊孫權耳!」 
  諸葛亮說:「君侯差矣。」 
  關羽不高興地問:「何差?」 
  諸葛亮說:「七年前,主公到隆中三顧茅廬,請我出山,那時我在對策中就提出了結好孫權,抗拒曹操的方針。因為曹操實力強大,只有我們兩家聯合起來,才可以與之抗衡,在一個時期裡維持鼎足三分的局面……」 
  沒等諸葛亮說完,關羽便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說:「這番話,我已經聽軍師講過多次了。但也不要忘記:孫權的野心已經日益暴露出來,也是不可掉以輕心的。」 
  諸葛亮說:「這話很對,所以我們對東吳的方針應該是兩個方面,一方面是聯,一方面是防。亮有十六個字要訣,君侯切記。」 
  「哪十六個字?」 
  「以聯為本,以防輔之,聯不忘防,防以促聯。」 
  關羽不耐煩地說:「這些我都懂,不然何以為大將!那麼,我所說的北攻曹魏,應該是沒有什麼問題吧?」 
  「當然,我們的奮鬥目標是『興復漢室,還於舊都。』總會有一天要進行北伐的。在最近幾年之內,雖然我們還沒有力量從荊州出兵,直指宛、洛,但進軍襄樊,從曹操手中奪取荊州的部分領土,還是可行的,不然的話,你這個襄陽太守豈非成了虛銜?襄陽太守不能進入襄陽,總不能算是一個正常現象吧?不過,此事務必要慎重,切不可輕易出兵。這個問題很複雜,起碼要注意四個問題。」 
  「哪四個問題?」 
  「第一,要在北方形勢有變,時機合適的時候發動,時機不成熟,不可盲動。第二,要與我主力部隊呼應配合,切不可形成偏師冒進的局面。例如,現在我主力部隊正為奪取益州而拚搏,無暇東顧,如果君侯在這個時候北攻曹魏,就是不合適的。」 
  「那麼以後呢?」 
  「也要根據當時的形勢作出決斷,看能否與主力部隊呼應配合。第三,要聯合東吳,爭取他出兵配合,起碼要讓他嚴守中立,千萬要防止孫曹勾結,使自己處於兩面受敵的地位。第四,北進要有利有節,不要陷進去拔不出來,不要只顧前方,不顧後方。 
  關羽聽了,以不屑一顧的口吻說:「軍師說得極是,但此乃兵家常談耳。」 
  「君侯,愈是兵家常談,便愈要常談啊!正像吃飯一樣,家常飯固然平常,但哪一天能不吃呢?!」 
  諸葛亮說到這裡,似乎想起了一件事:「君侯,方才楊威公不是在這裡嗎?現在到哪裡去了?」 
  「大約不離左右吧!」 
  「請召他前來,我有事要問他。」 
  關羽立刻派人去找,少頃,楊儀走了進來。關羽對他說:「威公,軍師有事和你談。」 
  楊儀忙對諸葛亮說:「軍師,有事請講。」 
  諸葛亮說:「威公,近來公務很繁忙吧?」 
  楊儀說:「是的,一心為公,焉敢怠慢!」 
  「好個一心為公,聽說你今天去了驛傳?」 
  「是的,我常到那裡去,因為檢查來往於境外的郵件,是我的一項公務。」 
  「聽說有我的一封信,由你取走了?」 
  楊儀聞言,尷尬地打著自己的腦袋說:「瞧我這記性!我在郵傳見到有軍師的一封信,就捎來了,方才見到軍師卻忘了。」 
  說著便從懷裡拿出信來,遞給諸葛亮說:「信在這裡,軍師請看!」 
  諸葛亮拿信在手,翻轉著看了幾眼,厲聲地說:「這信有人拆看過!」 
  楊儀聞言,驚恐萬分,腦袋裡立刻湧出一股熱流,額頭上也掛滿了汗珠,他喃喃地說:「不會吧?我怎麼沒有看出來?」 
  諸葛亮說:「只要信被人拆開過,不管他封得怎麼巧妙,我也能看出來!」 
  關羽也很緊張,卻勉強地故作姿態,對楊儀喊道:「楊儀!信是你拆開的嗎?還不從實招來!」 
  楊儀惶恐地擺著手說:「老天作證!我確實沒有拆軍師的信!」 
  諸葛亮不再作聲了,拆開了信,坐在那裡讀了起來。讀畢,舉著信對大家說:「這是家兄從東吳寫來的平安家信,本來是沒有什麼事的。」 
  說著,把信舉在關羽的面前說:「君侯,想看看嗎?」 
  關羽尷尬地連連擺手說:「不,不敢……」 
  諸葛亮見座上的氣氛太緊張了,便微笑著說:「算了吧,本來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信,有人拆看也罷,沒人拆看也罷,都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他坦然地環視了一下眾人,接下來說。「人只要光明磊落,胸懷坦蕩,走的正,行的端,就什麼也不怕。」 
  諸葛亮停頓了一下,對楊儀說:「威公,你說呢?」 
  楊儀很不自然地連連點頭說:「是的!是的!」 
  關羽見座上的氣氛有些緩和了,便站起來喊道:「廖主簿!」 
  廖化聞聲匆匆地走進來,問關羽說:「君侯,有何吩咐?」 
  「趕緊到廚下傳令,準備酒席,為孔明軍師與孫大夫接風洗塵!」 
  諸葛亮和張飛、趙雲等人入川後,關羽日日夜夜地關注著益州的戰況,可是由於蜀道限險,山重水復,再加上戰亂中郵傳難通,很少得到那裡的消息。 
  到了6月,天氣更加炎熱起來。有一個軍吏的老鄉,從益州逃避兵燹流落荊州,無意中在營房附近與這位軍吏邂逅而遇,他因為生活無著,要求當兵。軍吏告知主簿廖化,廖化收下了他,編入部伍中。關羽知道了這件事,趕緊命廖化把這名新兵喚入帳中。向他詢問益州的情況。這個飽經淪桑的中年人竟是一個百事通,知道的時事著實不少。 
  他說:「上一個月,就是閏五月,左將軍的軍隊攻破了雒縣,然後進圍成都,益州牧劉璋獻城投降,各地的守軍也相繼放下了武器,現在左將軍已經完全平定了益州。」 
  關羽和廖化聽說劉璋歸降,益州已經平定,都非常高興,兩人交換了一下眼色,都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那人又說:「在進圍雒城時,軍師龐統中流矢而死;進圍成都時,涼州名將馬超從漢中前來,投歸了左將軍。這裡還有一段插曲呢!」 
  關羽問:「什麼插曲?」 
  那人說:「進圍雒城之前,左將軍到過一個古寺,請老方丈為他卜卦。這老方丈卜完之後,不談卦象如何,只是說,『有凶有吉,還好!還好!』左將軍再三追問,老方丈才說了四句話,『雒城折鳳,錦官得馬,宗人歸命,竹玉同車。』後來這四句話都應驗了。」 
  關羽問:「這四句話都是什麼意思?」 
  「雒城折鳳,是說進攻雒城時,龐統軍師中流矢而死,龐軍師不是號稱鳳雛嗎!錦官指成都,成都稱錦官城嘛。錦官得馬,是說馬超在成都城下投歸了左將軍。宗人歸命,是說原益州牧劉璋投降,他與左將軍同宗,都姓劉,所以稱宗人。竹玉同車,是指,簡中郎進城去說降劉璋,劉璋與簡中郎同坐一車,出城投降。」 
  廖化在一旁不解地問:「那怎麼叫竹玉同車呢?」 
  沒等那人回答,關羽搶話說:「元儉,你真笨,簡字不是竹字頭嗎?璋字不是玉旁嗎?竹玉同車,就是劉璋與簡雍同坐一車唄!」 
  那人連連說:「君侯說對了,就是這個意思。」 
  關羽說:「那個老方丈算得太神了!」 
  那人說:「我才不信那一套呢!哪有那麼靈的?我看這是有人在事後編造出來的故事。」 
  這次談話之後不久,關羽就派主簿廖化和功曹楊儀到成都去,溝通一下益州與荊州的情況。過了大約一個月的樣子,廖化回來了,同來的還有孫乾。 
  孫乾一見關羽便說:「恭喜君侯!我給君侯帶來了好消息。」 
  「什麼好消息?」 
  「主公取得益州後,封拜功臣,君侯仍以襄陽太守和蕩寇將軍的頭銜全權督理荊州軍政事務。當初主公調軍師諸葛亮等入蜀時,命君侯全權督理荊州,是臨時指派,這回卻是實授了。同時賜給君侯黃金五百斤,銀千斤,錢五千,錦千匹,這些賞賜和督理荊州的文狀,我都帶來了。」 
  說著,掏出文狀遞給關羽,又命人把賞賜的財物抬了上來,關羽都拜收了。然後命廖化安排孫乾先到館驛中休息。廖化辦完後,向關羽覆命。關羽問道:「楊威公怎麼沒有回來?」 
  廖化回答說:「留在主公那裡,不回來了。他到了成都,主公與他談論軍國大計、政治得失,他談得頭頭是道,頗有見地,主公大悅,就聘他做了兵曹掾。」 
  關羽感到有些失落,悻悻地說:「這位楊威公啊,原來在這裡時,總說要好好地輔佐我建功立業,不料到了成都,就攀上高枝,不再回來了。」 
  晚上,關羽在州廨的大廳裡大擺酒宴,為孫乾和廖化接風洗塵。席上還有荊州的文官武將作陪,大家交杯遞盞,談笑風生,場面非常熱烈。關羽不斷地向孫乾詢問取蜀戰爭的情況和成都諸事。 
  當關羽問起主公在平蜀後任命官職的情況時,孫乾回答說:「諸葛孔明由軍師中郎將提升為軍師將軍,並且署理左將軍府事,就是主公左將軍的一應事務都由他全面負責辦理。」 
  關羽聽了,心中覺得很不平衡。原先諸葛亮在荊州時,雖說起到了一個智囊的作用,但職位僅僅是軍師中郎將,論班次與自己不相上下,如今卻升任軍師將軍,還署理左將軍府事,無論是班次和職權都超過自己了。 
  關羽正在那裡鬧心,只聽孫乾又繼續說:「法孝直(法正)為揚武將軍、蜀郡太守;張翼德仍為征虜將軍,任巴西太守;劉封任副軍中郎將……」 
  關羽聽說劉封也升了官,憤憤地說:「這小子無德無才,也做了副軍中郎將,不過因為他是主公的乾兒子罷了。主公初到荊州時,還沒有兒子,就收了他做乾兒子,可現在主公的親生兒子阿斗已經8歲,將來劉封若是爭奪嗣位,主公的家事就麻煩了。」 
  孫乾接下來說:「黃漢升任討虜將軍……」 
  關羽不以為然地說:「當年主公征討長沙郡時,他投降過來的。那時我屯兵在江陵一帶,並沒有南征長沙,人們傳說:他是一員勇將,但據我這些年的觀察,他並沒有太大的本領。」 
  「可這次跟隨主公入蜀,常常率先登鋒陷陣,勇冠三軍,多次受到主公的嘉獎。」 
  關羽仍不以為然地說:「即或他作戰勇敢一些,也不過是一名老兵而已!他通曉兵書戰策嗎?他知道《春秋左傳》的戰例嗎?」 
  治中從事潘平時就對關羽的狂妄自大很不滿意,現在見關羽對別人如此品頭論足,毫無謙遜之風,怒氣就不打一處來,便從中插話說:「君侯,主公是有知人之明的,關於人事上的安排,自有他的道理,我們還是不要妄加評論為好。」 
  關羽見潘如此頂撞自己,豈能容忍?不禁氣極敗壞地說:「我與公佑談話,干你潘承明什麼事?你只管喝你的酒,吃你的肉,不要亂插嘴!」 
  潘待要回擊幾句,將軍趙累在旁邊拽了拽他的衣服,他便忍了下來,沒有再還嘴。這時整個大廳都寂靜下來了,誰也不再出聲了。關羽喝了一會兒悶酒,又搭訕著問孫乾說:「新來歸附的馬超,被授與什麼職務?」 
  孫乾回答說:「被授與平西將軍,封前都亭侯。」 
  關羽聽了,愈加覺得不是滋味,以輕蔑的口吻說:「馬超是什麼人?一介涼州莽漢耳,怎麼剛剛歸附過來,就授與這麼高的職位?」 
  「君侯有所不知,這馬孟起可不簡單,他在涼州和關中一帶名聲顯赫,甚得羌胡之心,主公任命他為征西將軍,就是要讓他鎮撫羌胡各族,減少主公的後顧之憂。此人武藝高強,治軍有方,曹孟德對他都敬畏三分。曹孟德在潼關一帶與他作戰,多次交手,都奈何他不得,後來曹孟德用了離間之計,使他與韓遂互相猜疑,不能團結作戰,才把他們逐出了關中。而馬超到涼州後,又以雷霆萬鈞之勢,佔據了隴上諸縣,殺了涼州刺史韋康,自稱征西將軍,領并州牧,使天下諸侯都為之震驚。」 
  關羽問道:「這馬超如此了得,又為什麼去漢中依附張魯呢?」 
  「以後涼州刺史韋康的部下楊阜、姜敘等使用計謀打敗了他,他才不得不到漢中去依附張魯。」 
  這一下子可讓關羽抓住了把柄,他有些得意洋洋地說:「怎麼樣?最後還不是一敗塗地,無處容身!說他是涼州莽漢又有什麼錯?」 
  糜芳實在忍不住了,接過了話頭說: 「不能那麼說,勝敗乃兵家常事,怎能以成敗論英雄?當年君侯在下邳,不也是……」 
  糜芳剛說到這裡,士仁向他遞了個眼色,他才沒有繼續說下去,可是座上有不少人都看到關羽的臉立刻就紅了。 
  孫乾又繼續說:「馬超在漢中很不得志,又逃到了主公這裡。當時主公正率兵在成都城下圍攻劉璋,馬超到來之後,也駐紮在成都城下,劉璋登城瞭望,見馬超的駐地旌旗招展,部伍分明,心中甚為恐懼,所以當主公派簡雍入城勸降時,劉璋馬上便獻城投降了。」 
  關羽不服地說:「我想劉璋獻城投降,乃是因為兵臨城下,大勢所趨,怎麼會因為懼怕馬超個人而投降呢?如果馬超不來,劉璋就永遠不會投降嗎?真是豈有此理!」 
  孫乾說:「是的,劉璋的投降,是勢窮力竭的結果,馬超不來,他最後也要投降的,但馬超的到來,對他起了很大的震攝作用,畢竟是加速了他投降的步伐啊!」 
  關羽聽到這話,暫時沉默下來,心緒煩亂地喝著酒。少頃,他又問孫乾:「這回得到財物賞賜的還有誰?」 
  「除了君侯之外,還有諸葛孔明、法孝直和張翼德。」 
  「各得多少?」 
  「都和君侯一樣,黃金五百斤、銀千斤、錢五千、錦千匹。當然,這些都是首功,是數額最大的,其他的文武官員,也都有不同的賞賜。」 
  「只是這法正,叛離了他的主公劉璋,迎接我家主公入川,賣主求榮,為人臣而不忠,怎麼配得上這麼高的賞賜?」 
  「君侯,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法孝直這人,對於劉璋來說,算是叛臣;而對於主公來說,則算是大大的功臣啊,如果不是他導引主公入川,又在取蜀戰爭中進行了全盤謀畫,主公的功業能有今天的輝煌嗎?」 
  孫乾這樣一說,關羽又無話可說了,他看到座上的糜芳和士仁在小聲地交談著什麼,聲音很低,聽不太清,只聽糜芳的話裡有「下邳」二字,這再一次觸著了他的痛處。 
  這時關羽有點醉了,藉著酒力,厲聲地對糜芳叫道:「下邳又怎麼了?你說的還是我在下邳降曹的那件事吧?方纔你就說過一次,我沒有理你,你現在又嘀咕起來了。可法正怎麼能和我相比?他是賣主求榮,可是我……」 
  將軍趙累見勢頭不妙,急忙調解說:「法正怎能和君侯相比,君侯身在曹營不忘舊主,終於回到了主公的身邊,可謂大義凜然,浩氣沖天,僅此一端,就足以流芳千古了。」 
  夜裡,關羽一覺醒來,醉意已經消失大半,想起今天席間的一番談話,心裡很不平衡,翻來覆去,再也睡不著了,在他腦際盤旋的,主要是馬超的事。他想,馬超這個涼州漢子,有什麼了不起?剛剛歸附這麼幾天,就如此聲名顯赫,受到如此重用!關羽披衣而起,走到几案前,把燈火調亮,拿起了筆,在素絹上給諸葛亮寫了一封信。 
  「孔明軍師閣下,近有孫中郎來荊州,送達主公賞賜,功微恩厚,受之有愧也。此間盛傳馬孟起聲名鵲起,倍受寵遇,惜羽與孟起舊非故人,又遠鎮楚地,難以親見其威儀耳。不知超之人才,可誰與比類?軍師英明,當有以教我。關羽再拜。」 
  寫完了信,關羽的心裡稍為平靜一些了。孫乾在荊州休息了幾天,便回去了。關羽命趙累與孫乾同行,帶去了給諸葛亮的信以及給劉備的謝恩文書。一個多月以後,趙累回來了,帶回了諸葛亮的回信。關羽迫不及待地把信拆開,只見諸葛亮寫道: 
  「雲長將軍鑒,大札收悉。將軍遠鎮楚地,常念西川,關注全局,實堪嘉許。前者馬孟起來歸,聲聞遐邇,乃主公之幸也。孟起兼資文武,雄烈過人,一世之傑,黥彭之徒,當與翼德並驅爭先,猶未及髯之絕倫逸群也。2 將軍與孟起精誠協作,共匡偉業,何患曹操之不滅,孫權之不服,漢室之不能興復乎!諸葛亮再拜。」 
  關羽看罷書信,心中特別暢快,尤其特別欣賞那句「猶未及髯之絕倫逸群也。」經常在大庭廣眾之中拿出信來炫耀,有時還在僚屬和賓客中傳閱。有些喜歡奉承的人,自然免不了要說些「軍師有知人之明」、「馬超怎能與君侯相比」之類的話,但糜芳與士仁、潘等人卻很不以為然。糜芳說:「孔明軍師知道關雲長有妒人之長,護已之短的毛病,所以才對他這麼說。軍師為了平衡各方面的關係,常常是煞費苦心的。」 
  士仁笑著說:「這位孔明先生也夠滑頭的了!」 
  初冬的一天,東吳的中司馬諸葛瑾乘坐大船來到江陵。船上共一百多人,除了諸葛瑾的屬吏之外,都是全副武裝的士兵。留守在江陵南岸的荊州治中從事潘和南郡太守糜芳招待了諸葛瑾一行人。 
  諸葛瑾說,他是奉了孫會稽(孫權)之命出使成都的。因為忽然變了天,江上風高浪急,所以一行人先在這裡避風,等江上風浪稍為平靜之後,再溯江而上。 
  南郡來了這麼尊貴的賓客,可不是一件小事,潘趕緊派人去江北,向關羽報告。關羽本來就對東吳心存疑慮,來的又是諸葛瑾這麼敏感的人物,因而對這事非常重視,囑咐主簿廖化好好看管軍營,自己則帶著幾名隨從回歸江陵。 
  來到州廨,在潘的引領下,到館驛來拜見諸葛瑾。主客稍事寒暄後,關羽仔細端詳著諸葛軍師的這位令兄。只見他身材和諸葛亮不相上下,也是一位個子很高的山東大漢,面目清秀,目光銳利,相貌和神韻也和乃弟有相似之處,只是他的臉很長,不像乃弟那樣勻稱。 
  關羽為了試探他出使的目的,搭訕著問道:「子瑜將軍此次出使西川,有什麼重要的使命嗎?」 
  諸葛瑾說:「我們的主公孫會稽聽說你家主公左將軍取得了西川,特命我前去祝賀,並重申孫、劉兩家的同盟之誼,同時順便詢問一下,左將軍是怎麼考慮荊州之事的?」 
  關羽一聽這話,對諸葛瑾此次出使的目的已經猜到了八九分,但還是佯裝不解地問道:「荊州還有什麼事值得考慮的?」 
  諸葛瑾說:「本來我是路過這裡,暫時避避風浪的。需要交涉之事,只能在見了左將軍之後再和他面談,在這裡沒有透露的必要。但關將軍既然問及此事,我也不妨簡單地談一談。關將軍應該還記得當年左將軍是怎樣取得荊州的吧?」 
  「赤壁之戰距今不過才六年,關某也親身參與此役,當然記得了。那時曹孟德氣焰囂張,想一舉吞併江南,我孫劉兩家齊心協力,打敗了曹兵。然後我兩家共同圍困江陵,曹仁遁走,南郡由周公瑾督管,我主公則與令弟孔明軍師、子龍將軍等南征,取得了武陵、長沙、桂陽、零陵四郡,首府設在油江口,改名公安。」 
  諸葛瑾插話問道:「那麼這荊州要地江陵,是怎麼劃入你們的管轄範圍的?」 
  「那時荊州共有七個郡,我方掌握了四個郡,你們東吳掌握了一個半郡,曹孟德掌握了一個半郡。我主公由群下推舉為荊州牧,你們東吳也是承認的。當時以江陵為中心的南郡南部掌握在你東吳手裡,由周公瑾任南郡太守。我主公覺得不控制江陵,不足以都督荊州,曾經親自到東吳會見你家主公,要求把江陵一帶劃歸我方管轄。但因為周公瑾的阻撓沒能實現。不久周公瑾病故,在魯子敬的建議下,你主公才把這一帶劃歸我方。這就是我方取得荊州的經過,我是瞭如指掌的。」 
  諸葛瑾聽了關羽的敘述,搖搖頭說:「不,你方纔所講的忽略了一個最重要的問題。」 
  關羽不解地問:「什麼問題?」 
  諸葛瑾說:「荊州是你主公從我東吳手中借去的。」 
  「怎麼借去的?」 
  「當初你們主公沒有一寸土地,被曹操驅趕得狼狽逃竄,我東吳打敗了曹操,取得了荊州的地盤,借給你們以為安身立命之資。如今左將軍已經取得了益州,有了立國的規模,理應把荊州歸還給我們。」 
  到了這個時候,諸葛瑾才完全亮出了出使的目的,果然不出關羽所料,他是來討還荊州的。 
  關羽氣憤地說:「荊州原是劉表的地盤,後來又落入了曹操之手,怎麼是你們東吳的基業?我們取得荊州,是浴血奮戰得來的,怎麼能說是從你們東吳手中借來的?如果說是借,那也只能勉強地說江陵一帶還沾點邊,其它地方便不沾邊了。難道武陵、長沙、零陵、桂陽四郡不是我們用武力奪來的嗎?」 
  諸葛瑾說:「什麼話?!當時孫劉結盟,我東吳是盟主,打敗曹兵主要是靠我東吳的力量,因而曹兵遁走之後,荊州自應歸我東吳所有。我主公因為你們沒有立足之地,才把荊州暫時劃歸給你們,不是借是什麼?現在你關雲長總算承認南郡是你們借的,那很好,就把南郡還給我們好了,你們撤到成都去吧!」 
  「當時你家主公孫會稽把南郡劃歸我們,是形勢使然。赤壁之戰以後,你們的長江防線並不鞏固,曹孟德兵力強大,經常在東西兩線發動進攻,你們東西難以兼顧,才將南郡劃歸我們鎮守。這樣,長江中游到下游的漫長的防線便鞏固了。據說,當年曹孟德聽到孫會稽把南郡劃歸我們鎮守的消息時,他正在寫字,嚇得手中的筆都落到地上了。這不是足以說明,這件事對曹孟德有很大的震攝作用嗎! 
  「現在曹孟德對荊州虎視眈眈,在襄樊至合肥這條漫長的地帶集結了重兵,我同盟雙方是應該認真對待的。荊州已由我方經營多年,現在的江陵城是關某組織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修成的,怎麼能輕易地交給你們!告訴你:子瑜將軍,回去對你家主公言講,只要我關某一息尚存,你們休想得到我荊州的一寸土地!」 
  這天的爭論,直到很晚才結束,關羽回到自己的府第休息,氣得一夜未能入睡。第二天起床時,詢問自己身邊的親兵,諸葛瑾一行人在凌晨匆匆地上了船,向西方出發了。 
  大約過了二十多天的樣子,諸葛瑾的大船返航了。到了江陵碼頭停頓了一下,同船而來的兵曹掾楊儀下了船以後,大船便匆匆地啟航東歸了,諸葛瑾一行人並沒有上岸停留。楊儀牽著馬匹下了船之後,又騎馬向江北走了一程,到了關羽的軍營。 
  關羽一見楊儀,有些喜出望外,用力地在他的背部擊了一拳說:「好你個楊威公!倒是攀龍附風的高手,到了成都就把哥們兒忘了!」 
  楊儀齜牙裂嘴地說:「打得好疼!君侯,你屈說了我了。哪裡是我攀龍附風,是主公定要把我留在他的身邊啊。我又有什麼辦法?」 
  關羽哈哈大笑說:「那就恕你無罪,坐吧!」 
  二人坐定以後,士卒獻上茶來,關羽問道:「威公,你此次前來,一定是有重要的事吧?」 
  「此次是奉了主公之命,向君侯通報一下東吳索取荊州的情況的。」 
  關羽一聽這話,馬上氣急敗壞地說:「別提了!諸葛子瑜路過江陵,和我談起這件事,差一點沒把我氣死!主公是怎樣答覆他的?」 
  「諸葛子瑜向主公提起此事之後,主公和孔明軍師商議了一下,認為所謂借荊州的舊帳,已經很難說得清楚,不必糾纏於借與不借的問題,只用虛辭敷衍過去算了。」 
  「主公是用什麼話敷衍諸葛子瑜的?」 
  「主公對他說,我們正要進軍涼州,一旦取得涼州,便把荊州歸還給東吳。」 
  「諸葛子瑜聽了這話,又怎樣表示的?」 
  「他做為一介使臣,明知道主公是在敷衍,也沒有什麼辦法。只是說回去向孫會稽報告而已。」 
  關羽拍拍腦袋說:「還是主公和軍師有辦法,不像我這樣,為了辨明所謂借荊州問題的真相,和他磨了那麼多嘴皮子。可那又有什麼用?真是無聊得很!」 
  關羽接下來又問:「主公對荊州之事有什麼囑咐?」 
  「主公說,我們奪取了益州,形成了『跨有荊、益』的局面,孫仲謀對於我們逐漸強大自然是不會甘心的,會覺得對他是個威脅,因而和我們爭奪荊州的磨擦會日趨激烈,派諸葛子瑜來索取荊州,不過是一個信號而已。主公要求君侯必須提高警惕,時刻關注東吳的動向,用全力保全荊州的地盤。」 
  關羽慷慨激昂又信心十足地說:「威公,你回去以後,對主公轉達我的話,只要有我關羽在,荊州是不會有失的!」 
  晚上,關羽與楊儀同床而眠,交談到深夜,天南地北,無所不談。當談到諸葛瑾西行之事時,關羽很關注他和諸葛亮接觸時的表現。 
  楊儀說:「我非常留心他二人相見後的表現,也派人在暗中監視,但始終沒有發現什麼嫌隙。他們兄弟二人,除了在公務場合會面以外,並無任何私人接觸。看來二人各保其主,各盡忠誠,都很講原則,都能各自站穩自己的立場。」 
  關羽歎口氣說:「我們過去對孔明軍師有很多誤解,看來是過慮了。但我對他哥哥諸葛子瑜卻沒有什麼好感,他在荊州問題上,簡直是強詞奪理,胡說八道!真氣死我了!當時我真想拔出佩刀,宰了他!但一來考慮他是使臣,二來考慮他是孔明軍師的哥哥,就沒有動手。」 
  「這就對了,兩國交兵還不斬來使呢,況且孫、劉兩家又是同盟關係。」 
  「別提這『同盟』二字,他們東吳哪有一點同盟的樣子?孔明軍師總是告誡我要處理好與東吳的同盟關係,我就不聽這一套!」 
  他們又談起馬超,關羽得意洋洋地問楊儀說:「你看,我與馬超誰棒?」 
  楊儀對此一問,正在摸不著頭腦,關羽自問自答地說:「馬超小兒,怎能比得上關某?不過,這可不是我自己在吹牛皮,而是軍師的意思。不久以前,我給軍師寫了一封信,問馬超可與什麼人相比,你猜軍師在回信中是怎麼說的?」 
  「怎麼說的?」 
  「他說馬超很了不起,是黥布、彭越一流的人才,但也只能和張翼德並駕齊驅,還比不上我美髯公絕倫逸群啊!」 
  關羽說完,便開心地大笑起來。第二天起床後,關羽特意掏出原信給楊儀看,因為不知給人看過多少次,一張帛書已經變得又舊又贓了。 
  進入十一月後,天氣愈來愈冷了,但荊州的形勢卻是風雲突變,與天氣相反,愈來愈熱了,大有遍地起火,處處冒煙的勢頭。一個北風呼號,大雪紛飛的日子,在江陵北岸,兩匹快馬在風雪中奔跑著,騎在馬上的兩名軍吏不斷地加鞭打馬,馬氣喘吁吁地在冒著熱汗,騎在馬上的人由於著急與顛簸,也都滿身大汗,身子裡面熱氣騰騰,外面的袍服上卻掛著厚厚的一層雪,到了關羽駐軍的營地才停了下來。 
  關羽雪天無事,正在大帳中修理自己的馬鞍子,突然接到南來的兩名軍吏的報告:「啟稟君侯,孫權派出一支人馬,佔領了長沙郡!」 
  關羽聞言大驚,急忙問道:「那麼,廖立太守呢?」 
  「已經被趕出郡治臨湘,人家另派了一名太守,接管了郡務。吳人揚言,『諸葛子瑜入川索取荊州,劉玄德竟以虛言拖延時日,至尊大怒,決心以武力收回荊州三郡』。」 
  關羽狠狠地說:「這吳狗也太猖狂了!可是我們這個廖公淵啊,簡直就是個飯桶,怎麼就打不過吳狗?」 
  長臉的軍吏辯解說:「長沙郡守軍寡弱,與吳軍相差懸殊,怎敢與人家交手?只有獻城而已,所以這事也不能怪廖太守。」 
  關羽氣得瞪著眼睛喝道:「放肆!不要為他開脫!我再問你們,廖太守現在何處?」 
  圓臉的軍吏回答說:「退守在窮鄉僻壤,等候君侯發兵收回本郡。」 
  關羽無可奈何地擺擺手說:「好吧,你們先到下面休息,我準備發兵就是了。」 
  幾天來,關羽與諸將頻頻集會,準備發兵之事。可是不到十天的功夫,大軍還沒有出動,零陵、桂陽二郡也相繼派人前來告急,二郡也都被東吳用武力接收了。 
  事態非常嚴重,容不得再延宕下去,於是關羽派廖化、趙累等率兵一萬多人開到南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先後將孫權派來的三郡太守趕走,又讓自己的三郡太守復了位。當二將回來向關羽報捷時,關羽的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來了,他開心地說:「看來吳狗是不堪一擊的。」 
  廖化說:「這次孫權派來的是一支偏師,人數本來就不多,儘管我三郡的兵力過於寡弱,難以抵擋,只要我主力大軍一出,還是容易對付的。」 
  趙累接下來說:「吳人包藏禍心,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也許這次武力接收三郡是試探性的,大的戰事還在後邊。我們應該提高警惕,加強戒備才是。」 
  廖化又補充說:「我們已經分別建議三郡太守,讓他們趕緊多多招募軍隊,加強郡裡的防守力量,以防吳軍捲土重來。」 
  關羽卻滿不在乎地說:「不必大驚小怪,吳狗何足道哉!」 
  年關將近,荊州的局勢愈來愈緊張了。可以說是烽煙不息,警報頻傳,信使和候騎像走馬燈式的向關羽作各種傳達和報告。先是聽說孫權派偏將軍廬江太守呂蒙督率鮮於丹、徐忠、孫規等部二萬餘人去奪取南三郡;不久又聽說主公見荊州形勢緊張,親率五萬大軍出川,駐紮在公安;緊接著關羽便接到命令,要他率領荊州的主力進駐益陽。 
  關羽命潘、糜芳等好生看管南郡,率領三萬人馬到益陽安營紮寨,與屯兵在巴丘1的東吳橫江將軍魯肅的一萬軍隊隔著洞庭湖遙相對峙。緊接著又聽說孫權也親自率兵來到荊州,駐紮在陸口。不久魯肅從巴丘移師益陽,與關羽短距離相拒。 
  幾天來,關羽的心情很壞,從南三郡都接連傳來失利的消息: 
  「呂蒙佔領了長沙郡,我長沙太守廖立(公淵)逃回了成都!」 
  「呂蒙佔領了桂陽郡,我桂陽太守望風而降!」 
  「呂蒙率軍進至瀟水沿岸,與零陵郡治泉陵隔江相望!」 
  聽到這些消息,關羽非常焦急與沮喪,整天大罵長沙、桂陽兩郡太守不爭氣,都是軟骨頭,但他對零陵郡還抱著一線希望,自言自語地說:「零陵太守郝普是一條硬漢子,或許他能頂得住,但泉陵與呂蒙的軍隊隔水相望,形勢危急,應該派兵前去解救才是。」 
  於是把趙累召來,命令他說:「你立即帶領一萬人馬,前去解救泉陵。」 
  可是趙累卻說:「這裡的形勢也很緊張,魯子敬已經逼近我軍營寨,益陽是公安和江陵的屏障,此時不宜分兵。」 
  關羽聞言,一時猶豫不決,增援泉陵之事,就暫時擱淺了。 
  幾天過去了,在一個格外寒冷的日子裡,關羽正在帳中與諸將匯總各方面傳來的消息,規劃下一步的行動,郝普突然走進來了,只見他衣冠不整,神情黯然,一進帳便跪在關羽面前,嗚咽著說:「君侯,零陵郡失守了!」 
  關羽聞言,又驚又惱,待要發作,看到他那可憐相,又有些不忍,再一轉念,覺得事情還沒有弄清楚,還是先問清楚了再說,於是無可奈何地擺擺手說:「起來吧,先坐下來講話。零陵是怎麼失守的?你怎麼到這裡來的?講給大家聽聽!」 
  郝普坐定之後,開始講述著事情的經過。郝普有一個好朋友叫鄧玄之,二人是同鄉,都是南陽郡人。鄧玄之浪跡天涯,衣食無著,聽說郝普當了零陵太守,便去找他,想在零陵混碗飯吃。 
  鄧玄之在路上遇到呂蒙的軍隊,他經過長途跋涉,走得全身疲乏,兩腳疼痛,就面見呂蒙,乞求搭乘吳軍的輜重車,呂蒙聽說他是郝普的好朋友,是到泉陵城找郝普的,便答應了他。鄧玄之隨吳軍走了幾天,到了瀟水邊上,吳軍結營駐紮下來,他向呂蒙辭行,說要進城去找郝普。 
  呂蒙說:「我們馬上便要攻城了,你此去是有危險的,還是等一等再說吧!」 
  可是鄧玄之堅決要走。 
  呂蒙歎息著說:「唉,我大軍進入荊州南部之後,長沙、桂陽二郡都望風而降,只有零陵郡的郝子太閉城死守。兩國交兵,各為其主,他的忠義固然可嘉,但他的消息閉塞,不知時務,終究還是無濟於事的。他的主公左將軍現在漢中,為曹孟德手下的大將夏侯淵所包圍,我們的至尊親自率兵進入荊州,把關羽包圍在南郡。他們都在被圍之中,如同首尾倒懸,自救不暇,怎會有餘力來增援這裡? 
  「如今我士卒非常精銳,人人都有為國捐軀的決心,至尊調遣的大軍相繼於道路之上。現在子太以旦夕難保的性命,期待著沒有希望的救援,猶如馬蹄窩中的魚,想要依賴江漢而活命,不是空想嗎?眼下我就要攻城,用不了一天的時間,城池就要攻破。城破之後,子太就是以身殉難,也無補於大局,卻要讓白髮老母遭受誅戮,怎不令人痛心!這都是因為子太困守孤城,不知道外部的消息啊!我可以暫緩攻城,再給子太一個機會。你見到他,轉達我的話,為他陳明吉凶禍福。」 
  這鄧玄之也不大瞭解現在的形勢,聽了呂蒙的話竟信以為真,很為老朋友的命運擔心,便答應過江以後說服郝普投降。於是呂蒙給他準備了船隻,他過了瀟水,進城見了郝普,轉達了呂蒙的話。郝普信以為真,便和鄧玄之共同出城投降了。 
  關羽聽了郝普的講述,直氣得咆哮如雷,氣喘吁吁地說:「呂蒙這廝用謊言欺騙了鄧玄之和你,你怎麼竟會相信呢?」 
  郝普悔恨交加地歎息著說:「是啊,我太傻了!雖說這是因為我那裡消息閉塞,不瞭解當前的局勢,但如果能多長一個心眼兒,多留一點神,也不會輕易相信呂蒙的鬼話啊!當時覺得主公和君侯都已被圍,等待援軍已經沒有什麼希望,與其落了個玉石俱焚,還不如通達知命。」 
  說到這裡,郝普用拳頭捶打著自己的胸口,反覆地叫著:「我太傻了!我太傻了!」 
  關羽很不耐煩,厲聲地制止他說:「算了,現在後悔也沒有用!往下說,以後又怎樣了?」 
  郝普繼續說道:「呂蒙的大軍還沒有渡過瀟水,他事先命令四個將領,各帶百名士卒,在城外隱藏起來,一見我和鄧玄之走出城門,便迅速進城控制了局勢。當我二人走到水邊時,呂蒙早在船中等候著,笑著把我拉上了船。劃過了對岸,又拉著我走入他的中軍大帳。坐定之後,呂蒙的第一句話便是,『子太,你上當了!』我不知這話是什麼意思,正在摸不著頭腦,他狂笑了一陣之後,便得意洋洋地說出了事情的真相。」 
  郝普說到這裡,關羽也是摸不著頭腦,他迫不及待地問道:「什麼真相?快說!」 
  「呂蒙說,他率軍到達瀟水時,忽然接到孫權的加急書信,命他捨棄零陵,趕緊引軍馳至益陽,增援魯肅。但呂蒙看完書信後,只是對諸將宣佈了書信的內容,卻毫無移師之意。大將鮮於丹說:『既然至尊有飛書到來,軍情緊急,就應該捨棄泉陵,趕緊率兵馳赴益陽才是。』呂蒙笑著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啊!泉陵近在咫尺,即將拿下,如果捨之而去,實在是太可惜了。』鮮於丹說:『我們現在還沒有渡過瀟水,看來泉陵城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攻下的。如果在這裡曠日持久地拖延時間,豈不誤了大事!』呂蒙說:『泉陵唾手可得,何言曠日持久?而且大軍不必渡過瀟水,大事即可定矣。』鮮於丹困惑不解地問:『不知將軍有何妙計?』呂蒙便說出了鄧玄之搭車的事,還說:『我要利用這個傻小子,去騙城裡那個傻小子。』君侯,你看呂蒙有多狡猾?!」 
  關羽沒有搭言,胸中的怒火卻愈燒愈旺,郝普繼續說:「呂蒙告訴我,主公和君侯都沒有被包圍,主公在公安,君侯在益陽。他還說,如果我不上他的當,不出城投降,他就要馬上離開零陵郡,去益陽增援魯肅了。唉,我聽了這話,簡直是慚愧得無地自容。而呂蒙卻說,兵不厭詐,事已至此,將軍就認了吧!」 
  關羽問道:「你是怎麼到這裡來的?」 
  郝普尷尬地回答說:「當天下午,呂蒙把鎮守泉陵的任務移交給征虜將軍孫皎,自己則率大軍開赴到這裡。他讓我也隨大軍同行,到這裡便把我放了。說什麼孫劉兩家是同盟關係,荊州是從他們手裡借的,如今他們只是收回了土地,不及其人。」 
  在郝普講述全部經過時,關羽強忍著怒氣,臉色紅一陣,青一陣的,及至講完,關羽厲聲問道:「郝子太,你守土不忠,怯懦惜命,輕失了一郡之地,該當何罪!」 
  郝普見關羽的右手緊緊地握著佩刀的把柄,不禁驚恐萬分,急忙跪下哀求:「君侯饒命!君侯饒命!」 
  關羽不語,只是用右手擺弄著佩刀,拔出一半,又合上,又拔又合,如是數次,嚇得郝普早已魂不附體了。 
  過了一會兒,關羽擺擺手說:「起來!暫時在我軍中效命,以後聽候主公發落!」 
  郝普連日在關羽軍中作些雜務,如書寫文狀、傳令、巡營等等,為人勤快,工作踏實,逐漸取得了關羽的信任,關羽在無聊時,也常常找他聊天。 
  有一次,他們談起了呂蒙,郝普問道:「君侯過去和此人打過交道嗎?」 
  關羽說:「呂子明算什麼人,後生晚輩耳!赤壁之戰前後,他在周公瑾軍中,火燒戰船以後,孫、劉兩家圍曹仁於江陵,我在江陵城下曾不止一次地見過他。那時我已年近五十,他才三十歲上下。說實在的,那時我真沒把他放在眼裡,不想現在竟成了我的勁敵了。」 
  「以後就沒有再見過他嗎?」 
  「沒有,關於他的事,也沒聽說過多少。」 
  「過去我對此人也不甚了了,這次隨他們行軍多日,從他的下屬那裡知道了他的許多情況。當然,這是我受好奇心驅使,不斷打聽的結果。」 
  郝普的話引起了關羽的極大興趣,有些迫不及待地問道:「是嗎?那你就對我講一講他的情況。」 
  「好的,此人字子明,原是汝南郡富陂縣1人。少年時就當兵,後來做過尋陽縣令,又在皖城一帶大敗過曹兵,孫權誇獎他說:『鷙鳥累百,不如一鶚2。』」 
  郝普說到這裡,關羽搖搖頭說:「不過是一勇之夫而已!有什麼了不起的!」 
  「不,聽說呂蒙不僅有武勇,還頗通經史呢!」 
  「他從小就當兵,怎麼會頗通經史?」 
  「他原來不識幾個大字,當了將軍以後,孫權曾勸他要勵志讀書,於是他便開始折節好學,過了一個時期,學問大有長進。有一次,魯肅從尋陽路過,順便去拜訪一下他,和他交談之後,發現他已是滿腹經綸,驚訝地離席而起,拍著他的肩膀說:『我原先以為老弟不過只有武略罷了,想不到現在學識如此淵博,已不再是那個吳下阿蒙了。』呂蒙笑著說:『士別三日,就應該刮目相待啊!』」 
  關羽與郝普正在帳中談話,廖化進來報告說:「東吳魯肅和呂蒙的大軍已經向南移營,離湖邊不遠,兩軍的距離越來越近了!」 
  關羽很重視這個消息,立刻與廖化、郝普等騎上快馬,跑到湖邊。三人向北望雲,影影綽綽地可以看到對岸星羅棋布的帳篷群。 
  關羽在湖邊巡視了一番,指著一處淺瀨1對二人說:「這裡水淺,我回去挑選五千精兵,夜裡涉水過去,直搗其營盤!」 
  不料這話被湖邊的一名頭戴斗笠的割草人聽見,這人是對方的斥候,待關羽等人離去後,趕緊涉水回去向魯肅報告。魯肅與諸將商議,部將甘寧說:「這件事不煩調動大軍,交給我應對好了。我手下有三百人,再給我補充五百人,在湖畔結營。關羽必然不敢涉水,如果他涉水而來,就要被我擒獲。」 
  於是魯肅選擇了一千精兵,補充了甘寧的隊伍。夜裡,甘寧在湖畔結營以待。命士兵們點起篝火,高聲地唱著各種民歌小調。關羽在對岸看見北方火光燭天,聽到人聲嘈雜,知道東吳方面已有戒備,便沒敢渡水。第二天,把大軍移至湖邊結營。這片淺瀨,後來人稱「關羽瀨」。 
  呂蒙的身體本來就很虛弱,近來因為軍情緊急,長途奔波,心力交瘁,到益陽不久,就臥床不起了。魯肅每天為他求醫問藥,照顧他的起居,勤加省視和撫慰。 
  過了幾天,呂蒙的病情大有好轉,能夠拄著竹杖巡視軍營了,他聽說關羽率領三萬大軍,在湖的南岸結營,日夜操練,鼓角之聲時有所聞,大有咄咄逼人之勢,他的心情很不平靜,便想去找魯肅商討一下對策。於是命衛士牽過馬來,在衛士的攙扶下,艱難地上了馬,在十幾名親兵的護衛之下,緩緩地走了幾里路,到了魯肅的大帳。 
  進帳之後,魯肅一見呂蒙,驚訝地說:「子明,你怎麼來了?病情稍有好轉,應該好好休息才是。」 
  呂蒙隨隨便便地找個地方坐下,有氣無力地說:「關雲長的三萬大軍,在水一方,咄咄逼人;劉玄德親率五萬大軍駐紮在公安,隨時都有可能移師南下,我軍正處在南北夾擊的威脅之下,我怎能安心養病呢?」 
  魯肅說:「子明,我們不能單純地考慮孫、劉兩家在荊州地區的磨擦,而要縱觀時局的走向。曹孟德在西線,親自率兵自陳倉出散關,攻殺了氐王竇茂,他的目的很明顯,不過是為進軍漢中掃清道路而已。一旦曹孟德從張魯手中奪取了漢中,那就猶如為虎添翼,他的軍事野心必然更加膨脹,不但劉玄德的西蜀受到威脅,我方的合肥、濡須等防線也必然要再度吃緊。 
  「近一個時期以來,孫、劉兩家為了爭奪荊州,鬧得沸沸揚揚,大戰有一觸即發之勢,但這對雙方都不利,只是對曹孟德有利罷了。在孫、劉、曹三方鼎立的形勢下,孫、劉的力量都不能與曹操相抗衡,只有雙方結成聯盟,共同對付曹操,才是上策。所以我一向主張,孫、劉兩家應該和平相處,最好不要以兵戎相見。」 
  呂蒙說:「可是,也應該看到,劉備的強大,對我們也是個威脅啊。如今他已經跨有荊、益,快要成為第二個曹操了。在目前的形勢下,我們只有從他手裡奪取荊州,才可以打破這種不平衡的局面啊!」 
  呂蒙一提起荊州,魯肅不禁歎口氣說:「唉,若說這荊州之事,我還背著黑鍋呢!周公瑾謝世之後,我領了他的兵,駐守江陵。是我建議至尊,把南郡借與劉備的,至今至尊還在埋怨我,說主張把荊州借與劉備,是我的一短。可是從那時的形勢看,我們在大江防線上兩面受敵,只有把南郡借給劉備,才使我們減輕了軍事壓力,有利於整個長江防線的鞏固,有利於抗擊虎視眈眈的曹孟德啊!」 
  呂蒙說:「彼一時也,此一時也。從今天的形勢看,劉備佔有了益州,卻賴著不還荊州,就應該和他用武力說話。」 
  二人正在談話,忽聽外面人聲嘈雜,魯肅向外面喊道:「什麼事?」 
  外面喊道:「眾將求見!」 
  魯肅喊道:「那就都請進來吧!」 
  眾將蜂湧而入,為首的是偏將軍潘璋、蕩寇中郎將凌統。 
  魯肅請大家坐下,然後問道:「大家有什麼事要談?「潘璋氣沖沖地說:「劉備借荊州不還,還派關羽耀兵益陽。關羽在對岸陳兵列陣,每日鼓角相聞,實在是盛氣凌人。諸將都要求主帥趕快下令,與關羽決一死戰!「凌統也滿腔怒火地說:「我們都呆得不耐煩了,應該狠狠地教訓一下關羽,快下令吧!」 
  魯肅聽了二人的發言,慢條斯理地說:「難道諸位沒有聽說過這樣的話,『兵者,凶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為之』,何況孫、劉兩家共拒曹操,有同盟之誼,更不能輕易地以兵戎相見了。如果雙方打得兩敗俱傷,豈非對曹操有利?」 
  潘璋問道:「那麼,依將軍之見,怎麼辦才好?」 
  魯肅看了呂蒙一眼說:「這不,我正和子明商量對策,你們就進來了。我打算過湖去與關羽談判,好生開導於他,盡量避免與他開戰。」 
  潘璋說:「這可使不得!那關羽剛愎自用,驕縱狂妄,唯恐將軍此去會有危險。」 
  魯肅說:「不妨事,我以言語開導於他,他未必敢把我怎麼樣。班超有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 
  凌統說:「何不邀請關羽到我們這邊來談判?」 
  魯肅說:「那樣的話,關羽未必肯來,還是我趨就於他吧!我隻身孤膽,大義凜然的氣魄,對他就是一個震懾。關羽也是一條硬漢子,還是很講義氣的,估計他不會有變。」 
  儘管魯肅費盡了唇舌來闡明自己的主張,可是諸將自呂蒙、潘璋以下誰也不同意這麼幹。 
  最後魯肅只好說:「諸將不必多言,這件事就這麼定下了。大家先回去休息,明天一部分人守營,一部分人隨我與關羽會談。」 
  諸將離開後,魯肅立刻給關羽寫了一封信,約定雙方人員在關羽的營前會談,命一名軍士坐船過湖,把信送入關羽營中。到了傍晚時分,這名軍士回來了,帶回關羽的回信,說是同意會談,明天在營前接待魯肅等一行人員。 
  第二天,吃過了早飯,魯肅讓呂蒙等留守營盤,自己率領潘璋、凌統、甘寧等幾名將軍和五千人馬採取坐船,涉水等多種方式渡過了湖面,關羽率領廖化、趙累等幾名將軍早已在營前的一塊開闊的地面上坐好,身後百步之外有數千兵馬列陣以待。 
  與會的將軍在腰間佩帶著一把單刀,手中別無其它武器,稱為「單刀會」,這都是昨天的書信中所約定的。魯肅也率領帶單刀的將軍們走上前來,軍隊也停留在百步之外。 
  魯肅拱拱手說:「關侯與諸位將軍一向可好!魯肅這裡有禮了!」 
  關羽和諸將都站了起來,關羽拱手說:「魯將軍和諸將好!關某戎裝在身,未能遠迎,望乞恕罪!」 
  二人寒暄完畢,關羽及其手下的將軍都坐下,魯肅與諸將也都找一個合適的地方坐了下來。 
  會談開始了,首先發言的是魯肅,他對關羽說:「孫劉兩家結盟,共拒曹操,多年來都是相安無事的,如今君侯為何興兵來犯益陽?」 
  關羽說:「子敬將軍之言差矣,只因東吳侵奪我荊州三郡,我才帶兵來救。首先挑起戰端的是你們東吳,怎麼反而問起我來了?」 
  魯肅說:「荊州本是屬於東吳所有,當年是借與你家主公左將軍的。如今左將軍已經得了益州,理應歸還荊州。我東吳去收復荊州三郡,乃是物歸原主,怎麼反而說是侵犯?」 
  關羽說:「子敬將軍之言又差矣!當年烏林之役1,左將軍身在軍中,寢不脫甲,力破曹,豈能徒勞而沒有一塊土壤?荊州南三郡本是左將軍率領將士浴血奮戰、從曹孟德手中奪過來的,而東吳卻前來收回,這算是公道嗎?」 
  魯肅說:「不然,我最初和左將軍在長阪相見,那時左將軍的士卒不足一校2,計窮智竭,意志消沉,想要遠竄他鄉,並沒有佔據荊州之心。我家主公憐憫他沒有立足之地,才毫無吝惜地把荊州借與了他,使你們君臣有了蔭庇之所而渡過了難關。如今左將軍卻心懷詭詐,背信棄義,竊據荊州的土地而不歸還,破壞了聯盟之好,這是凡夫俗子都不忍心做出的事情,何況是統領眾人之主呢!我聽人說過,貪婪而拋棄信義,必然會成為致禍的根由。足下身負重任,卻不能崇尚道義和明察時勢,枉圖倚恃疲弱之師而爭強鬥勝。兵法有雲,『師直為壯,曲為老』 你們正是應了『師曲為老』,怎麼會成功呢!」 
  正在魯肅侃侃而談的時候,關羽方面的將軍趙累突然站了起來,大聲地喊道:「土地這東西,誰有德就歸誰所有,有什麼常主呢!」 
  魯肅馬上聲色俱厲地喝叱趙累無禮,關羽覺得不好意思,站起來向趙累瞪了幾眼說:「這都是國家大事,你知道什麼!」 
  趙累只好乖乖地坐下了。 
  魯肅稍稍鎮定了一下,對關羽說:「如今我們兩軍對陣,劍拔弩張,大戰有一觸即發之勢。但兩家的要務在於協力抗曹,我們還是應該平心靜氣,引而不發為好。至於荊州之事,可以通過談判來解決。」 
  魯肅這麼一說,全場的氣氛立刻緩和下來。魯肅建議:雙方都把營寨後移三十里,先不要輕易言戰,雙方爭取用和平方式解決荊州的爭端。關羽爭強好勝,又自恃兵力甚眾,本不想響應魯肅的建議,但在場的廖化、趙累等將領都勸關羽做正面的響應,盡量避免大戰的爆發,關羽猶豫了良久,最後還是不太甘心地和魯肅達成了口頭的協議。 
  「單刀會」以後,雙方的軍隊都按照約定後撤了三十里,益陽上空密佈的戰雲逐漸消散了。魯肅和關羽都派出信使把這次會談的情況向各自的主公做了報告,等待著指示。 
  過了端午節,天氣一天比一天熱起來了。在一個驕陽如火的日子,關羽坐在軍營前的一棵大榕樹下面乘涼,手裡拿著一把芭蕉扇扇著風。忽聽有人叫了一聲「君侯!」關羽抬頭一看,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從事馬良。 
  關羽驚喜地說:「季常,你回來了?」 
  「回來了!」 
  「怎麼去得這麼久?快有一個月了吧!」 
  「整整35天。我到了公安,向主公報告了『單刀會』之事,主公很滿意,因為主公這時也正在考慮要與東吳和平解決荊州問題。」 
  「主公為什麼這樣考慮?」 
  「時勢使然啊。主公聽說曹操進兵漢中,唯恐他有假虞滅虢之心,如果益州有失,則大事去矣。所以主公才想與東吳言和,以便回去保全益州,就派出使者去陸口見孫仲謀。」 
  「孫仲謀有所響應嗎?」 
  「他也聽說曹操乘孫、劉兩家爭奪荊州的時機,在合肥、濡須等地都增了兵。唯恐合肥和濡須有失,也願意與我方言和,所以就派諸葛子瑜到公安回訪,與主公談判荊州之事。」 
  「雙方談得怎麼樣?」 
  「諸葛子瑜在公安呆了五、六天,雙方唇槍舌劍,經過艱苦的談判,終於達成了平分荊州的協議。這不,我也隨主公參加了談判,協議簽訂之後才返回來向君侯報告的。」 
  關羽急切的問:「荊州是怎樣平分的?」 
  「以湘水為界,湘水以東的江夏、長沙、桂陽三郡歸東吳管轄;湘水以西的南郡、武陵、零陵三郡歸我方管轄。」 
  關羽聽了,氣憤地說:「豈有此理!這樣一來,東吳侵佔我的長沙、桂陽二郡不就合法化了嗎?」 
  「當然,那兩個郡是歸屬於東吳了,但他要把零陵郡還給我們。」 
  「不過是吞三吐一而已,他們佔了大便宜,是可忍,孰不可忍?」 
  馬良仍然很平靜地說:「可是荊州的戰略要地南郡仍然控制在我們手裡呀!若說所謂借荊州,我們當初借的是南郡,他們要索還的,也主要是南郡,沒把南郡割讓出去,總算是我們的勝利。當然,主公為形勢所迫,不得不做出讓步,把長沙、桂陽二郡讓出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啊。主公讓我回來對君侯把這件事解釋清楚,一定要以大局為重,不要想不開。」 
  關羽聽馬良這麼一說,也只得暫時忍耐下來,但還是很不甘心地說:「吳狗,走著瞧吧!」 
  沉默片刻之後,馬良忽然想起一件事,說道:「君侯,我在公安臨行之時,主公還讓我給君侯捎話:平分荊州之後,要各守疆土,既要防止疆土被蠶食,也要盡量減少磨擦。今後荊州的局勢將更加錯綜複雜,君侯要好自為之。」 
  關羽不耐煩地說:「關某自有守荊州的嘉謨良策,就不勞主公掛心了。」 
  時隔不久,關羽聽到前方候騎報告,孫權率軍撤離了陸口,開赴合肥;魯肅撤離益陽,回到陸口。東吳的軍隊也退出了零陵郡,郝普又回去做太守。孫、劉兩家的荊州之爭,至此算是暫時告一段落。            
第六章 悵然若失     
  兩年後。建安二十二年(公元217年),冬天。 
  駐守在江陵長江北岸的關羽,聽到了一個消息:鎮守陸口的東吳橫江將軍魯肅病故。人稱此人英年早逝,死時年僅46歲,聞者無不為之惋惜。又過了幾天,關羽收到了一封信,是呂蒙派人送來的,拆開一看,方知此時任東吳左護軍、虎威將軍的呂蒙,已經接替了魯肅的職務,前來鎮守陸口。 
  信的大意說,「我奉至尊之命,調至陸口,負守土之責。轄區與君侯接壤,雙方應以睦鄰友好的精神和平相處,共禦強敵曹操。我與君侯相比,算是晚輩,閱歷與學識都與君侯相差懸殊,今後務請君侯多加關照,願隨時聆聽君侯的教誨,以期有所補益云云。」信寫得非常委婉與客氣,但關羽讀信後並沒有太相信他的花言巧語,而是以冷靜和警惕的心情來看待東吳變易陸口守將這件事。 
  吳、蜀平分荊州以後,雙方的轄區相鄰接,有時難免會發生一些磨擦。關羽性情傲慢,反應總是很強烈的,而魯肅則比較安靜祥和,遇事能從大局出發,在不影響團結的前提下,妥善地進行處理,因而在一個時期裡,雙方大體上還是相安無事的。 
  三年來,關羽逐漸對魯肅的為人和處理問題的方式有所瞭解,也逐漸增加了對魯肅的信任感。但現在魯肅去世了,換了一個呂蒙,關羽卻不能掉以輕心了。 
  在關羽的印象中,呂蒙這人爭強好鬥,詭計多端,是一個很難對付的人。三年前,正是他率領大軍,奪取了荊州的南三郡,其中零陵郡是他編造了一套謊言,誘使零陵太守郝普獻出了城池。儘管現在他的信中掛滿了蜜糖,關羽也是不會買賬的。 
  關羽對呂蒙的來信並沒有回書作答。過了幾天,呂蒙又派出使者來訪問南郡,說是來「走親戚」,還給關羽帶來了幾種當地的土特產作禮物,表現了非常友善的態度,而關羽心中的那股弦卻始終在繃著,並沒有鬆弛下來。他經常派出許多斥候,潛入到呂蒙的駐地附近,觀察動靜,搜集消息。許多天過去了,根據斥候反饋回來的大量報告,並沒有發現呂蒙有什麼異常舉動。關羽的一顆懸著的心,也就逐漸放下了。 
  轉眼過了新年,進入了建安二十三年(公元218年)。年初的一天,關羽正在照著銅鑒,從事馬良進來了,關羽在銅鑒裡看到了他的身影,向他發問說:「季常,你看我老了嗎?」 
  馬良對這突如其來的問話,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只好說:「不,君侯還不算老。」 
  關羽說:「五十為老,而我已經五十九歲了。方才照鏡子,發現我的白頭髮已經超過一半了。」 
  說到這裡,他表現出一種悵然若失的神態,好久才問道:「季常,進帳來有什麼事嗎?」 
  馬良說:「上午我去了江陵城,在大街上見到了一位故人,他剛從北方來,向我透露了一個重要的消息,特來向君侯報告。」 
  關羽對此很感興趣,忙問道:「是什麼消息?」 
  「聽說朝廷內部發生了叛亂,有幾個宮員夥同太醫令吉本起兵討伐曹操,可惜失敗了,幾個人都被殺了。」 
  關羽高興地說:「這是一個好消息,他們雖然失敗了,但這件事足以說明,朝臣中反對曹操的大有人在,他的統治是不穩固的。」 
  「是的,曹操正在面臨著許多麻煩,而且他已經老了,看來作事要力不從心了。」 
  關羽插話:「他比我大五歲,今年六十四歲了……」 
  馬良繼續說:「他大約已經覺察到自己將不久於人世,為自己的子孫著想,近年來加強了篡權竊國的步伐。」 
  「是啊,聽說他從魏公提升為魏王以後,天子已經被迫准許他可以設天子旌旗,王冕上可以用十二個旒,可以乘坐天子的車子,已經和天子的排場差不多了。」 
  「這就激起了漢朝老臣的極大不滿,這次變亂就是這種不滿情緒的一個大爆發。」 
  關羽饒有興趣地說:「不僅此也,他的地方上也不穩定,由於曹仁連年在南陽郡一帶橫徵暴斂,百姓不堪重負,怨聲載道,不斷地起來造反。近年來,不是有些造反的山頭派人來和我們取得聯繫嗎?」 
  「是啊,過來聯繫的山頭還不少呢!君侯給他們封了官,賜給他們印綬,讓他們回去繼續作亂,擾亂曹魏的後方,真是一個削弱曹魏政權的好辦法啊!」 
  關羽開始興奮起來了,攥緊了拳頭說:「一旦時機成熟,我便要從南郡出兵北伐,先下襄、樊,再搗宛、洛。」 
  關羽說到這裡,忽然想到,馬良要走了,便問他:「季常,什麼時候走?」 
  「正在交待公務,大約四、五天以後可以起身吧。」 
  關羽歎了口氣說:「從我的本意來說,我是不願意讓你走的,可是主公已經行文下令,指定要你去成都,在左將軍府做事,我怎麼能挽留你呢?唉,有用的人都從我身邊調走了!幾年前,楊威公在我這裡幹得好好的,我派他去了一趟西川,主公就把他留下了。這一回,又要把你調走,真是沒有辦法的事啊!」 
  劉備與曹操爭奪漢中的鬥爭正在激烈地進行著。漢中是魏、蜀雙方必爭的戰略要地。前年,曹操取得了漢中,原漢中統治者張魯歸降。 
  從去年冬天開始,劉備率張飛、馬超、吳蘭、趙雲、黃忠等進兵漢中一帶,關羽在荊州密切地關注著來自漢中的消息。今年的春夏之交,聽說主公屯兵在陽平關1,與魏將夏侯淵、張等相拒。到了秋天,曹操又親自帶兵西征,9月到了長安。從這些消息中,關羽已經覺察到曹魏在漢中之戰中顯得很被動,不然曹操為什麼要親自出征呢? 
  到了10月,從曹魏統治的南陽郡方面又傳來了好消息,曹魏宛縣守將侯音造了反,拘撲了南陽太守。近年來,南陽吏民小規模的造反事件此伏彼起,接連不斷,終於釀成了這起震驚朝野的大規模的造反事件。 
  不久,侯音派使者到南郡見關羽,表示願意歸附。關羽大喜,授與侯音別部司馬的印綬,讓他在南陽郡抗擊曹魏的官軍,擾亂地方秩序,什麼時候在那裡站不住腳了,就把隊伍帶到南郡來。 
  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正月,從宛縣傳來了關羽不願意聽到的壞消息,曹仁率軍攻下了宛縣,斬了侯音,血洗了城池。但儘管如此,這件事情的本身還是給關羽帶來了希望,他認為曹魏已處於內外交困的境地,自己北伐襄、樊的時機就要成熟了。 
  不久,一個令關羽更加振奮的消息從漢中傳來,說是曹魏大將夏侯淵被斬於定軍山。什麼人斬了夏侯淵,一時還不太清楚,而關羽估計不是張益德,便是趙子龍,其他人哪能有這樣的本領?可是後來從一些消息中來推斷,斬夏侯淵的,絕對不是張益德,因為張益德正在巴西與魏將張交戰,在八山打敗了張,立馬勒銘(刻字)於山壁,豪放瀟灑,傳為美談,說明他並沒有在漢中。 
  至於趙子龍,關於他的傳聞也不少。如說他率數十騎出營巡視,遇見大隊的曹兵,他且戰且走,一直退到自己的營寨,曹兵還窮追不捨,他搞了一個空營計,大開營門,曹兵懷疑內中有埋伏,竟沒敢進入,掉頭就跑,他驅兵從後追殺,大獲全勝。事後劉備讚歎地說:「趙子龍一身都是膽也!」但儘管傳聞甚多,口碑不少,並沒有聽說是他斬了夏侯淵。 
  關羽不斷地聽到張飛和趙雲的英勇事跡,心裡很不平靜,夜裡常常難以成寐,輾轉反側地思量著,益德和子龍都建立了卓越的軍功,都是大名遠揚,聲威日著,而自己卻蟄居在荊州,毫無功勳可言,實在是相形見絀啊!我必須找個時機北伐襄樊,也顯一顯我關雲長的威風! 
  但關羽幾次與僚屬們商議此事,大家多持慎重態度,多認為主公正率領主力與曹操爭奪漢中,無暇東顧,萬一荊州有失,是很難得到主力的救援的。不如現在按兵不動,坐觀時變,暫時以保存地盤與實力、養精蓄銳、擴軍積糧為宗旨,等待以後時機成熟,再與主力相配合,北進襄、樊,並相機直搗宛、洛、這才是萬全之策。但爭強好勝的關羽,怎能聽進這些話呢?他建功心切,手頭發癢,早就躍躍欲試了。 
  經過多方的打探,關羽終於弄清,在定軍山2斬了夏侯淵的乃是黃忠。本來不弄清還好,一弄清反而使他在心理上更不平衡了。黃忠是什麼人?一個老兵,一個降將!竟能在漢中一舉成名,風光無限。我這個元勳宿將還往哪兒擺?關羽愈想下去,心情愈鬱悶,愈為自己鳴不平,那滋味是酸溜溜的,還夾雜著苦澀,說不上究竟是嫉妒,是尷尬,還是慍怒。但想的時間長了,那起伏的思緒終於逐漸平靜下來,在內心裡對自己說:黃忠有什麼了不起!不過是遇到了一個機會,僥倖成功罷了!如果自己遇到這機會,肯定比他幹得更出色!不管怎麼說,自己作為元勳宿將,怎能不如一個降將,一個老兵?! 
  進入5月,好消息更是不斷地從漢中前線傳來。先是聽說,曹操的進攻頻頻失利,軍士大量逃亡。後來又聽說,曹操在漢中支撐不住了,已經撤兵回了長安,主公已經據有了漢中。不久又聽說:主公派孟達、劉封進攻上庸,曹魏的上庸太守申耽投降,上庸落入我方之手了。但關羽在慶幸之餘,轉而想到,這取得上庸的功勳,竟是素來與自己不和的孟達與劉封兩個小子建立的,唉,這年頭,不管什麼人,都可以僥倖取得成功!思念及此,心裡又酸溜溜的了。 
  正在關羽心潮起伏,精神煩躁的時候,治中從事潘走進來了。關羽與潘一向心存芥蒂,近來又發現他與糜芳、士仁等人常常接近,心中不免更增加了許多疑慮,他見了潘,冷冷地說: 
  「承明,不在江陵勤勞公務,又跑到這裡幹什麼來了?」 
  潘見關羽對自己的神態不對頭,本想藉故脫身而去,又一想,今天是為一件重要的事情而來,不要和他一般見識,便心平氣和地對關羽說:「君侯,近來主公已經據有了漢中,孟達、劉封又佔領了上庸,這些好消息,你都聽說了吧?」 
  關羽還是滿臉不悅地說:「聽說了又怎麼樣?」 
  潘還是心平氣和地說:「這樣一來,巴、蜀、漢中、上庸1已經與南郡連成一片,主公的事業日益輝煌,已經具有正式立國的規模了。我們荊州的文武官員,自君侯以下,何不聯名上一道推戴表章,推戴主公為漢中王呢?」 
  關羽弄清了潘是為此事而來,精神為之一振,方纔的敵對態度立即消失了,饒有興趣地說: 
  「你是說,我們要擁戴主公建立一個漢中王國?」 
  「是的。當年項羽入關,大封諸侯,封高祖為漢王,轄地為巴、蜀、漢中,地盤還沒有主公現在的地盤大,還沒有管轄荊州呢。可是,高祖就是以巴、蜀、漢中為基地,終於打敗了項羽,統一了宇內,建立了漢朝。我們的主公不是也可以以巴、蜀、漢中,再加上一個荊州為基地,始而三分鼎峙,進而統一宇內,實現諸葛軍師所規劃的『興復漢室,還於舊都』的理想嗎?」 
  潘這一番充滿了希望的話,使關羽的煩躁心情一掃而光,用異常興奮高亢的語氣說: 
  「好!就由你潘承明來起草表章吧!」 
  於是關羽便命人取來編好的木簡與筆墨,由潘伏案擬稿。寫畢,關羽首先親筆簽上了自己的官銜、封爵和姓名,「襄陽太守寇將軍董督荊州事漢壽亭侯關羽」。然後潘也在下面簽上「荊州治中從事潘」。 
  潘放下筆,拿起簡牘說:「我去找荊州重要的文武官員在上面簽名,然後便派出一名可靠的人員送到漢中,君侯,你放心吧,這事我會辦好的。」 
  江陵江北駐地,關羽的大帳。 
  關羽與糜芳對弈,關平坐在旁邊看著。主簿廖化坐在另一側的几案前處理公務。關羽與糜芳下了一會兒,竟吵了起來。關羽喊道:「糜芳君,你這兩個子兒原來不在這個地方。」 
  糜芳爭辯說:「怎麼不在這個地方?我沒有動彈它,你問問小平,他看見我動彈了嗎?」 
  關平望著父親的臉色,怯生生地說:「是沒有動彈過。」 
  關羽堅持說:「不!你沒有看清,就是動彈了。這樣,我這幾個黑子兒不是被圍死了嗎?」 
  糜芳說:「當然是被圍死了,是你自己走上了絕路的。」 
  「不,你把那兩個子兒拿開,這不算數。」 
  「怎麼可以隨便拿開?你又玩賴了!」 
  關羽怒氣沖沖地說:「是你玩賴!」說著便掀翻了棋盤。 
  廖化走過來勸解說:「算了,算了,這又不是在戰場上真殺真砍,犯得上生那麼大的氣嗎?」 
  關羽瞪著眼睛說:「可是,那也不能說我玩賴呀!」 
  糜芳只好心不情願地收斂了一下鋒芒,放低了聲音說:「好了,就算是我玩賴,行了吧!」 
  關羽說:「本來就是你玩賴嘛!」 
  廖化說:「好了,好了,君侯,您把糜太守請了來,不是為了下棋吧?不是要商討荊州的攻守之計嗎?還是談正經事吧!」 
  關羽說:「可是,人還不全啊!士仁將軍、趙將軍和潘治中還沒有到呢。」 
  這時潘、士仁和趙累三個人已經進來了,趙累應聲說:「君侯,我們早就來了,看到你和糜太守聚精會神地在下棋,就到外面涼快去了。」 
  關羽說:「那好,大家請坐!」 
  大家坐定之後,關羽說:「既然人已經來齊了,那我們就轉入正題吧!今天把大家從各自的崗位上請到這裡來,是為了商討下一步的軍事行動。如今主公在平定益州之後,又從曹操手中奪取了漢中,繼而又奪取了上庸,可謂節節勝利,形勢喜人。與我方蓬勃發展的形勢相對比,曹魏方面則是前方失利,後方動亂,呈日落西山,江河日下之勢。由於曹操加強了篡位竊國的步伐,漢朝老臣反曹的呼聲日益高漲,百姓不堪徭役重負,也不斷地起來造反。去年宛縣守將侯音的造反,就是規模較大的一個。後來雖然被曹仁鎮壓下去了,其餘黨仍然大有人在,仍然在伺機再起。這些造反的力量,多數都歸附我方,與我共同打擊曹魏。在這樣有利的形勢下,我這個襄陽太守豈能仍然掛著虛銜而不進駐襄、樊,繼而直搗宛、洛呢!」 
  士仁插問道:「君侯的意思,近期就要北攻襄、樊?」 
  「是的,看目前的形勢,曹魏政權已經失去民心,內部也呈現出分崩離析之勢,只要我大軍北進,北方義軍必然要積極響應,百姓也必然要簞食壺漿以奉迎王師,如此則襄、樊指日可下,許都和宛、洛將一夕數驚,風雨飄搖,此天賜良機也。」 
  關羽闡明自己的主張後,糜芳持懷疑態度說:「我看事情並不那麼簡單,雖說曹魏內部有時不那麼穩定,在戰場上也有失利,但其實力仍然很強大,這個龐然大物,我們是輕易撼動不了的。所以北進之事,應該慎之又慎,切不可貿然行動。」 
  關羽不以為然地笑了笑說:「糜府君總是改變不了紈褲子弟的氣質,何其怯也!」 
  士仁說:「糜太守所說,並不是毫無道理的,君侯要三思。」 
  趙累說:「北進要進行充分的準備,而且對東吳要嚴加防範。」 
  廖化也說: 「是啊,幾年來,東吳對荊州野心勃勃,定不能以平分荊州的結果為滿足啊。」 
  關羽哈哈大笑說:「吳狗何足道哉!他們在北部防線上,經常和曹兵發生磨擦,合肥、濡須警報頻傳,自顧尚且不暇,哪還有精力和我們爭奪荊州?各位將軍不是長曹魏的銳氣,就是長東吳的威風,自己的骨頭卻硬不起來,實在是可悲可歎!」 
  士仁說:「方纔各位將軍所言,無非是有備無患之意耳,難道君侯就不應該加以考慮嗎?」 
  關羽搖搖頭說:「這些氣餒的話,有什麼值得考慮的?難道我們只能故步自封,永遠不能北進嗎?」 
  開始時未置一詞的潘,對關羽的狂傲自負的表現實在看不下去了,便接過關羽的話頭說:「不是說不可以北進,而是說要慎重行事,也就是要掌握合適的時機,作好充分的準備。當年孔明軍師離開荊州時囑咐君侯的那番話,也是這個意思,而且還告誡軍侯北進勿忘東防,君侯該記得吧?君侯熟讀《春秋左傳》,可以朗朗上口,總會記得隱公五年那場鄭燕之戰吧,燕人只在正面上注意鄭國的三軍,卻沒有防備隱蔽在後面的曼伯與子元的軍隊,結果被鄭國打得一敗塗地。所以君子評論說:『不備不虞,不可以師。』」 
  關羽一聽潘引證《左傳》,心裡非常反感。因為潘曾在背地裡譏笑自己手中不離《春秋左傳》是「假斯文」,「食古不化」。他馬上反駁說:「可是文公十七年還記載,鄭子家給趙宣子寫信說:『畏首畏尾,身其餘幾?』潘治中和方才發言的幾位將軍一樣,都是畏首畏尾之人啊! 
  潘並不服軟,接下來說:「還有一個情況,我強調一下。兩年來,主公在漢中與曹操打得死去活來,雖說已經奪取了漢中,但主力部隊已經打得精疲力盡,亟待休整;而且新得漢中,局勢還不那麼穩定,也需要用重兵鎮守;所以我們現在就出兵襄、樊,很難指望會得到主力的配合啊!」 
  關羽哈哈大笑說:「治中所言,又是畏首畏尾之論耳。憑藉關某的聲威,憑藉我荊州的精兵強將,就足以使曹仁聞風喪膽,何勞主公擔憂,何勞主力部隊的配合!如今主公已經取得了漢中,劉封、孟達已經取得了上庸,張益德在巴西也建樹了赫赫武功,我們這裡也應該不甘落後才是。」 
  大家見關羽聽不進任何不同意見,已沒有商量的餘地,便都不吭聲了。 
  沉寂了一會兒,關羽對大家說:「諸位,既然主公命我董督荊州,全權行事,現在我就做出決定,於近日出兵襄、樊,至於何人出征,何人留守,大家等候我的命令好了。」 
  眾人散去之後,只剩下關羽獨自一人坐在大帳中。他的心情很煩亂,想到方才大家都和自己唱反調,覺得很不開心。 
  門開了,廖化匆匆地走了進來,向關羽報告說:「費司馬到!」 
  關羽說:「噢,費詩來了,快快有請!」 
  費詩聞聲而入,關羽起立相迎。 
  入座之後,關羽說:「公舉,一路之上多受風霜之苦!」 
  費詩回答說:「好說好說,受漢中王差遣,來此宣達王命,應該竭盡職責,何言『辛苦』二字。」 
  關羽一聽費詩稱主公為「漢中王」,忙問道:「主公已經登上了漢中王之位?」 
  「是的,不久前,主公接受了馬超、許靖、諸葛亮、張飛等120名臣僚的推戴,在沔陽設立壇場,陳兵列眾,祭告天地,正式躋位為漢中王了。」 
  「前者,關某和荊州的文武官員也聯名上表,派人從荊州送出,也是推戴主公為漢中王之意,主公看過了那封表章了吧?」 
  「主公躋位為漢中王,自然也少不了你這漢壽亭侯的推戴之功。我方才說有120名臣僚推戴,也包括君侯以及荊州重要的文武官員在內。」 
  關羽高興地說:「主公做了漢中王,算是正式建立了國家,鼎足三分之勢已成,實在是可喜可賀!公舉到此,就是為了向我們通報這件事嗎?」 
  「是的。主公分別派人向各地的守將和官員通報這件事。除此之外,我此次前來,還要傳達另外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主公已經任命君侯為前將軍,現有文狀在此。」費詩說著拿出一紙文狀,交給關羽。 
  關羽看過之後說:「感謝主公的恩寵。不知此次還有什麼人與我同列?」 
  「還有,黃忠為後將軍,張飛為右將軍,馬超為左將軍,加上君侯為前將軍,此乃最顯赫的前、後、左、右四大將軍也。」 
  關羽聽了之後,品頭論足地說:「張益德為右將軍,是眾望所歸,理所當然;馬孟起嘛,被任命為左將軍,只能說是勉強吧!」 
  費詩說:「馬孟起原先資歷很深,在涼州和羌中名聲顯赫,很得氐、羌各族人之心,在主公包圍成都時前來歸附,對劉璋起了很大的震懾作用,促使他很快地獻城投降了,以後督守臨沮,也建立了功勳。此次被任命為左將軍,也是眾望所歸,怎能說是勉強?」 
  關羽還是堅持已見說:「與關某相比,只能算是勉強耳!諸葛軍師曾給我寫信,把關某和馬孟起做了一個對比,你知道這件事嗎?」 
  「略有耳聞,詳情不知也。」 
  關羽從懷中掏出一個錦囊,從中取出一頁揉搓得很舊的帛書,把它遞給了費詩,費詩小聲念著:「馬孟起才兼文武,雄烈過人……猶未及髯之絕倫逸群也。」 
  關羽得意地說:「這封信我給許多賓客看過,大家都說軍師有知人之明。」 
  費詩把信還給關羽,笑著說:「好嘛!就是說:馬超雖然很了不起,充其量也只能算是天下第二而已,君侯才是天下第一呢?」 
  「所以我說,任他為左將軍,還算勉強嘛!至於這黃漢升,我就不敢恭維了,他原來在長沙太守韓玄手下任裨將軍之職,主公進攻長沙時,投降過來了。主公一直待他甚厚,但此人胸無點墨,不過是個老兵而已。關某是什麼人?如今竟與這老兵同列,豈非是莫大的恥辱!」 
  關羽愈說愈氣憤,竟把文狀投之於地說:「公舉,你一路辛苦,就先在館驛裡好好休息一下,然後就回去向主公覆命吧!就說關某自知德疏才淺,這前將軍之職,實在不敢接受。」 
  這時費詩顯得有些尷尬,彷彿在自言自語地說:「唉,臨來之時,孔明軍師就擔心會出現這種局面,果然被他說中了。」 
  「軍師是怎麼說的?」 
  「軍師憂心忡忡地對主公說:『黃漢升的名望,素來是不能和關雲長、張益德和馬孟起等人相提並論的。主公破格提拔他躋於四大將軍之列,是因為他在定軍山立了大功。但張益德和馬孟起在近處,親自看到黃漢升建功立業,還可以說服他們。而關雲長遠在荊州,恐怕不好說服啊!』」 
  「那麼,主公又是怎麼說的?」 
  「主公說,不妨事,我要派費公舉去傳達這件事,只要把話說透徹了,雲長是會通情達理的。」 
  「可是,我無論如何也想不通啊,這件事太可氣了!」 
  費詩見關羽執迷不悟,難以理喻,忽然想起他熟讀了《春秋左傳》,便以此為切入點,開導他說:「聽說君侯熟讀《春秋左傳》,那我們就談談《左傳》上的故事吧。叔帶糾合了戎人的軍隊進攻京師,周襄王求救於齊,齊桓公命管仲去和解。他的和解成功了,戎人退出了京師。周襄王設宴,以上卿之禮招待管仲,管仲堅決不受,說天子身邊自有上卿,陪臣怎敢受上卿之禮?終於接受了下卿之禮而還。君子對管仲的謙讓達禮給予了充分的肯定。 
  「還有,晉悼公在綿上檢閱軍隊,命范宣子率領中軍,掌握全軍的指揮權,范宣子卻讓給了荀偃。又命韓起率領上軍,韓起又讓給了趙武。君子評論說:『讓,禮之主也。范宣子讓,其下皆讓。』君子又接下來說:國家興盛,則上下謙讓而不爭;國家衰亂,則上下相爭,這叫做昏德。難道君侯讀《左傳》讀到這些地方,沒有受到啟發嗎?」 
  關羽不以為然地說:「謙讓誠然是美德,關某豈能不知?但我也要引用《左傳》上的一個故事。說的是:晉文公流亡在外時,介之推的功勞最大,曾經割下自己的肉給挨餓的文公充飢。及至文公回國做了國君,大事封賞功臣,卻把介之推忘了。介之推一氣之下,與母親隱居綿山而死,後來便有了火燒綿山的傳說。晉文公很後悔,但已經來不及了。這個故事告訴我們,該讓便讓,不該讓便不必讓。我關羽追隨主公三十多年,出生入死,立下了汗馬功勞。如今卻不能出乎其類,拔乎其萃,而與老兵同列,難道也讓我像介子推一樣愚蠢,有功不爭,隱居綿山而死嗎?」 
  「那我們再說說前朝和當今之事吧!要知道,凡是建立王業之人,在使用人才方面,都是不拘一格的。前朝的蕭何與曹參,都是高祖年輕時的舊友,與高祖親密無間,幫助高祖打天下,建立了赫赫功勳;而陳平、韓信等人則是後來的亡命之徒;而論其班列,卻排在了蕭、曹之上。縱然如此,也沒聽說蕭、曹有什麼怨言。這個典故,君侯知道吧?」 
  「當然知道。可是黃漢升怎能和陳平、韓信相比?他二人雖然是後來的,卻為高祖建立了赫赫功勳。他黃漢升有什麼顯赫的功勞?不就是斬了夏侯淵嗎?不過是僥倖成功耳!」 
  「君侯,不能那樣說,拋下別的功勞不講,光是斬夏侯淵一事,就相當了不起啊!今年正月,主公與曹操爭奪漢中時,曹操手下的大將夏侯淵在定軍山紮營,與我軍抗衡。這夏侯淵,身高八尺有餘,膀大腰圓,膂力過人,武藝出眾。而黃漢升卻沒有把他放在眼裡,聲言一定要斬了夏侯淵,在漢中之戰中建立奇功。 
  「那天,黃漢升在山上,看見夏侯淵率軍在山下出現,旌旗招展,矛戈如林,黃漢升披掛上馬,意氣風發,氣宇軒昂,激勵士卒們都要拿出百倍的勇氣衝鋒陷陣,為國家建立功勳,只許前進,不許後退;而他自己也身先士卒,威風凜凜地衝下山去。一剎時金鼓震天,喊聲動谷,黃漢升與夏侯淵剛一交手,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他斬首,取下了夏侯淵的人頭。曹魏的將吏和士卒見主帥喪命,都失去了鬥志,扔掉了旗鼓,兵器,像鳥獸一般四下逃竄,真是兵敗如山倒啊!我軍乘勝追擊,從此以後,曹兵聽到黃忠的名子無不聞風喪膽,士氣低落。時隔不久,我軍就取得了漢中。」 
  關羽不服氣地說:「這有什麼了不起!能和我在白馬斬顏良相比嗎?」 
  費詩沉吟了一下說:「怎麼說呢?二者可以相比,又不能相比。自其英勇而言,二者是不相上下的;而自其目的和作用而言,是不能相比的,黃漢升斬夏侯淵是為主公建功立業,而君侯斬顏良又是為誰立功呢?」 
  關羽一聽這話,自覺羞愧難當,臉立刻紅了起來。 
  費詩想了想說:「噢,還有一件事,我還忘了告訴君侯,這次主公躋位為漢中王,文武官員多被提升,只有兩位重要人物沒有提升,君侯知道這兩位是誰嗎?」 
  「不知道,是誰呢?」 
  「諸葛孔明與趙子龍。孔明仍為軍師將軍,子龍仍為翊軍將軍,並無尺寸之晉陞,班列皆在前、後、左、右四大將軍之後。」 
  「這是為什麼?」 
  「主公的本意,不得而知,我也不能問。但難能可貴的是:他二人對此都能淡然處之,沒聽說有什麼怨言。孔明和子龍的高風亮節,是我等難以企及的啊!」 
  聽了這話,關羽再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費詩接著說:「君侯,講今比古,說得我口乾舌燥,該說的也都說了。誠然,如今主公因為黃漢升的一時之功,而對他特別推崇,使他與君侯以及張益德、馬孟起並列為四大將軍,但若論主公本意之輕重,難道黃漢升真能和君侯等同嗎?漢中王與君侯好像是一個身體,休戚相關,禍福共之,別人怎能比得了?愚意以為:君侯不應計較官號之高下,以食祿之多少為意也。」 
  說著,費詩更加嚴肅起來,拾起地上的委任文狀說:「我費詩不過是一介使者,銜命來此。如果君侯堅決不拜受官號,我可以馬上回去覆命。但我要為君侯可惜,恐怕君侯將來會後悔的。」轉身要走,並說「再見!」 
  關羽馬上奪過文狀說:「你拿過來吧!適才乃戲言耳!主公的任命,焉有不欣然拜受之理!我就要進攻襄、樊了,公舉在這裡好好休息一下,回去時把我出師的表章帶回去。」 
  費詩說:「原來君侯即將進攻襄樊,可我在臨來之時,主公和軍師都讓我轉告君侯:此時只能養精蓄銳,不可北進啊!」 
  關羽滿懷信心地說:「我自有勝算在胸,請主公和軍師不必擔心好了。」向後面喊道:「來,吩咐擺宴,為費司馬接風洗塵!」 
  費詩離去不久,關羽便命南郡太守糜芳守江陵,將軍士仁守公安,治中從事潘住江陵總管荊州政務,自己率廖化、趙累、關平等帶領水、步、騎兵兩萬多人北進。在漢水中,關羽乘坐著懸掛「關」字大旗的大船、水軍將士們分乘幾百艘大小不一的船艦,披濤斬浪,魚貫而進。步兵和騎兵則由別將督帥,沿漢水旁邊的古道前進。 
  不久,關羽的主力把曹魏的征南將軍曹仁包圍在樊城,別將把將軍呂常包圍在襄陽。還有一支軍隊前進到偃城,離許都不遠了。 
  在樊城城下,關羽命各部將士相地紮營,然後帶領數十名騎士騎馬環城巡視了一番,發現這個用土夯築的古城甚為堅固,手持弓箭的守軍環列在城牆上和女牆的口上,陣容整肅,頗有章法。關羽想,久聞曹仁治軍有方,果然名不虛傳。他又看了看周圍的地勢,發現樊城一帶地勢低窪,回來後便命傳令的軍吏遍告各營———一定要選擇高地紮營。 
  過了兩天,關羽聽說曹魏的左將軍於禁帶領七軍開到了樊城以北,離樊城約有十里之遙,在一個地勢低窪之處紮了營。第二天又聽說曹魏的立義將軍龐德也帶領一支人馬開到了樊城以北,紮營處離於禁的營地不遠,二者呈互為犄角之勢。 
  已經進入了八月,這幾天天氣很異常,天空裡總是陰雲密佈,沒有一點陽光。帳篷裡黑乎乎的,本來是正午時分,給人的感覺卻好像是到了黃昏。晚上,關羽召集眾將在大帳中議論軍情,几案上的燭光很昏暗,不時地從帳篷的縫隙裡刮進一股風,使燭光搖曳不定,人們的面孔也好像在昏暗中搖晃著。 
  在分析敵我力量對比時,關羽問諸將:「估計樊城外圍有多少曹兵?」 
  廖化是分管匯總斥候情報的,對這一問題最有發言權了。他想了想說:「於禁的七軍約有五、六萬人,龐德的軍隊不下一萬人,總共約有六、七萬人的樣子。兵力明顯地多於我軍。」 
  有的將領說:「既然我們這裡的兵力,在數量上處於劣勢,就應該再從江陵和公安多抽調人馬前來。」 
  關羽說:「我何嘗不想多抽調人馬到這裡來?但我還有後顧之憂啊!你們想到沒有?東吳的呂蒙帶兵駐守在陸口,和我的地面接界,此人很好戰,又詭計多端,過去我們吃過他不少虧,所以我這次出兵,就不能忽視後方的防守,就不能不在後方多留兵力啊!」 
  他們又談到曹魏的大將於禁。關羽曾經歸降在曹營,知道一些曹操的宿將的情況,就向大家介紹說: 
  「此人字公則,泰山郡人。跟隨曹操多年,屢立戰功,甚得曹操信任,班次與張遼、李典、樂進、張等不相上下,都是曹操手下的名將。」 
  有的將領問:「聽說他指揮著七軍,這七軍是怎麼回事?」 
  關羽說:「這七軍原是由於禁和張遼、張、李典等七位將領分別帶領,駐在襄、樊外圍,後來其他將領分別調走,這七軍便都歸於禁統領了。他一個人能統領這麼多軍隊,足見曹孟德對他的重視。」 
  當話題轉到另一大將龐德時,關羽對此人卻不甚了了,倒是廖化總結了各方面傳來的信息,對大家說:「此人字令明,州人,原為馬超部將,隨馬超到漢中投歸了張魯。後來馬超離開張魯,投歸我方,他卻留在了漢中。張魯投降了曹操,他便成為曹操手下的將領了。曹操因為他非常驍勇,對他很重視,官拜立義將軍。可是因為他的堂兄在蜀追隨我主公,所以諸將對他頗有疑心。」 
  關羽插問道:「他的堂兄可是龐柔嗎?」 
  「是的,就是他。但儘管諸將對他不太信任,他卻常常聲稱對曹操是忠心耿耿的。昨天聽斥候報告,龐德於近日揚言:『我蒙受國恩,應當為國效死,要親身去攻擊關雲長,不是我殺了關雲長,便是關雲長殺了我。』他還命人製造了棺材,出征時不離左右,以示必死的決心。」 
  關羽笑著說:「好啊,和我較上勁了!那就走著瞧吧,看看誰能殺了誰!」 
  當天夜裡,風雲突變。伴隨著撕天裂地般的電閃雷鳴,下起了傾盆大雨。大雨一連下了十多天,漢水猛漲,氾濫成災,樊城附近的低窪之地,水深足有五、六丈。 
  關羽派候者分幾批乘小船出去哨探,回來的人報告說:「於禁所率的七軍以及龐德的軍隊,因為紮營之處地勢低窪,營寨都被呼嘯而至的洪水吞沒,將吏和士卒大量地淹死,還有的在水中掙扎,有的被困在高岡上,大樹上,情勢十分危急!」 
  關羽聞報,高興地說:「天助我也!虧得我早有預見,把營盤紮在了高處!」 
  於是急召諸將,下令:「動用所有的船隻,去抓俘虜!「將士們乘坐著大小船隻,在浩瀚的大水中披波逐浪,直向北方馳去。到了樊城以北,在水中,在高岡上,在樹上,在堤壩上,把失去了戰鬥力,在死亡線上掙扎的曹魏吏士弄到了船上。這真是一場奇怪的戰爭,與其說是作戰,毋寧說是營救,而他們一到船上,便都成為俘虜。 
  於禁與幾名將吏以及數百名士卒困守在一個較高的土丘上。於禁舉目四顧,見周圍都是茫茫的洪水,水天一色,已經很難再看到陸地了。只見許多士卒在驚濤駭浪中漂浮掙扎,很多人已經溺死,屍體在水中忽沉忽浮地漂流著。有些沒死的在吃力地游著,都疲憊不堪,難以支持了。 
  水上漂浮著許多帳篷、繩索、木板、武器、盔甲、生活用具等。有的士兵抓住了漂浮物,希望延緩一下死亡的時間,但又有多大作用呢?也有一部分將吏和士兵坐著船隻漂流,遇到關羽的水軍時,有的馬上投降,有的經過一場惡戰後被俘或被殺死在船上,有的船被掀翻,人就被大水吞沒了。 
  於禁見此情景,悵然若失地對諸將說:「我追隨魏王三十多年,身經千百戰,從未遇到過這種挫折,此乃天意也!「關羽率上千名士卒分乘幾隻大船向土丘劃過來,關羽影影綽綽地認出了於禁,命士卒們高聲喊話,要他們投降。但對方並沒有什麼反應。當大船向土丘靠近時,於禁命將士們射箭抵抗。關羽也命士卒向土丘上射箭。對射了不到半個時辰,魏軍的箭放完了,將士有不少人中箭,土丘上陳屍狼籍。於禁走投無路,只好命人喊話,表示要投降。大船靠近了土丘,於禁和倖存的100多名將士涉水上船,大家都把武器、佩刀等投到船上。 
  關羽讓於禁進了主艙,請他坐下,對他說:「於公深明大義,迷途知返,乃我主公漢中王之洪福也。今後輔佐主公興復漢室,關某願與公共勉之。」 
  於禁羞愧難當,低頭不語,良久,才用顫抖的聲音說:「此乃天災,非戰之罪也。」 
  關羽聽他的口氣頗有不服之意,立刻勃然大怒,命人把他送到後方囚禁起來。 
  一名軍吏進艙來報告:「前面的大堤上有一股敵軍!」 
  關羽急忙傳令:把幾隻大船划過去。稍稍靠近之後,關羽出艙觀看,模模糊糊地看到有一面「龐」字大旗,旗下有一將領,料定就是龐德。 
  關羽哈哈大笑說:「他不是發誓要殺了我嗎?今天可算是狹路相逢了。」 
  關羽的幾隻大船靠近了大堤,他命士兵在船上向堤上射箭,龐德披甲執弓,毫不示弱,和手下的將士們也向大船上射箭。龐德箭不虛發,船上關羽的士兵有不少人應聲而倒。但眾寡難敵,形勢萬分危急。 
  將軍董衡,董超等對龐德說:「我們兵力單薄,關羽的大船咄咄逼人,四面都是大水,已經無路可退。當今之計,只好向關羽投降了。」 
  龐德一聽這話,直氣得臉色發青,鬍鬚顫抖,大聲地喝道:「我們身受國恩,自當血戰到底,為國捐軀,豈能向敵人屈膝投降?你們口出此言,擾亂了軍心,豈能容得!」 
  說著,便命手下人立刻把他二人斬了。從上午力戰到中午,龐德等人的箭快要射光了,關羽進攻得更急了。關羽見敵人已經難以招架,射出的箭也稀疏了,便命士兵下船上堤,雙方短兵相接,廝殺起來。 
  龐德使出全身的氣力,圓瞪雙眼,奮力搏殺,殺死了不少敵人,而自己手下的將土也大部分臥在血泊之中。他對督將成何說:「我聽說,良將不能怕死而苟免,烈士不能毀節以求生,今天就是我為國捐軀的日子到了!」說著,更加憤怒和豪邁,大有氣吞山河之勢,和敵人進行了殊死的拚搏。 
  這時水勢愈漲愈高,堤壩也快要淹沒了。關羽的士兵紛紛上船避水,龐德手下的余兵也紛紛投降,相繼上了關羽的大船。龐德和麾下的將領一人,伍長二人,乘上了小船。他們的箭囊中還有幾隻箭,便在船上彎弓搭箭,防備著敵人,打算乘船逃回樊城曹仁營中。但因為水勢太猛,小船被巨浪掀翻了,龐德等人都落了水。龐德抱住小船,在水中漂浮著,掙扎著,終於被幾名水性很好的關羽的士兵跳下水去把他俘獲了。龐德被捆綁著拖上關羽的大船,押進了主艙。見了關羽立而不跪,氣昂昂地立在那裡,身上濕得像落湯雞一樣。 
  關羽喝道:「降虜為何不跪?」 
  龐德厲聲地回答說:「龐某上跪天子和魏王,下跪父母,豈能跪你!你說我是降虜,可我不是,不過是被虜而已,何曾向你投降!當年你在下邳戰敗,投降了魏王,那才真的是降虜呢!」 
  關羽被人揭了傷疤,立刻羞怒交加地喝道:「住口!」既而又理智起來,擺了擺手說:「不必說了,大丈夫能伸能屈嘛!」 
  說著下位為龐德解縛,指著旁邊一個座位說:「來,請坐!」 
  龐德坐下以後,關羽以平和的口氣說:「令明,我知道,你在曹營中處境很困難,曹孟德手下那些資歷很深的文臣武將,因為你是後歸附的,又因為你的胞兄龐柔在西蜀做事,都很岐視你,不信任你,你何苦與他們共事呢!還是歸附我們這裡吧,兄弟二人都事奉漢中王,不是順理成章的事嗎?」 
  龐德堅決地搖著頭說:「不,我命人把棺材抬到戰場上,就是表示必死的決心,大丈夫說得到,做得到,豈能自食其言!」 
  關羽耐心地勸解他說:「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你這樣死有什麼份量?於文則是魏王手下的元勳宿將了,尚能迷途知返,你的根基尚淺,何必如此執拗呢!」 
  龐德神態坦蕩地說:「進入曹營以後,面對人們的閒言碎語,我總是憋著一股惡氣!如今我力戰而死,就是要告訴人們,主上所信任的,在關鍵時刻,未必堅貞不屈。主上有疑慮的,在生死關頭,未必屈膝投敵;讓那些自以為根深苗壯而傲視群僚的人見鬼去吧!」 
  關羽無可奈何地說:「你是一條響噹噹的漢子,我很敬佩你。這樣吧,先休息幾天,其它事尚容慢慢商量。」 
  龐德卻執拗地說:「不!今日只有一死而已,沒有什麼可商量的!」 
  關羽見龐德如此倔強,開始生氣了,冷冷地說:「哼,想死很容易,頃刻之間耳。不過,我必須要問你,事到如今,你服氣嗎?」 
  「不服!」 
  關羽大笑說:「哈哈哈!我關某水淹七軍,魏人都聞風喪膽,你還有什麼不服的?」 
  「水淹七軍,是因為天不作美,洪水肆虐,不是因為你姓關的有什麼謀略,我怎麼能服?」 
  「就算水淹七軍是由於天災所致,難道其中就沒有人謀?」 
  「不相干耳!」 
  「那麼,我問你,為什麼大水只淹了魏軍,而沒有淹了我軍?」 
  「那還不是因為你事先移到了高地紮營!」 
  「是啊,這就是人謀!為將帥者,不知天文,不曉地理,不懂得氣候與水情,怎麼能領兵打仗?!」 
  龐德毫不示弱地說:「當年你在下邳丟了城池,作了曹公的階下囚,算是懂得什麼天文地理氣候水情嗎?」 
  關羽聞言大怒,叫道:「住口!」 
  龐德的火氣也上來了,大聲地說:「我可以住口,我是階下之囚嘛,正和原來你在曹營的地位一樣。但青史昭昭,最後必然會證明:雖然你現在僥倖成功,得意於一時,不久必然要失敗的!」 
  關羽大聲地反擊道:「關某率領大軍北進,蒙天公相助,水淹七軍,於文則投降,你龐德也束手就擒,樊城泡在大水之中,城不沒者只有數板,很快便會倒塌,曹仁已成甕中之鱉,襄陽也岌岌可危;我拿下襄樊之後,不日即可踏平許都,直搗宛、洛,形勢對我十分有利,以後只有捷報頻傳,節節勝利,哪會有什麼失敗?」 
  龐德冷笑著說:「豈不聞勝敗乃兵家常事,軍事形勢變化無常,為將者要勝而不驕,敗而不餒;如果一旦僥倖取勝便得意忘形,最後如不全軍潰敗,是無天理也!魏王帶甲百萬,威振天下。你家主公劉備,乃庸才耳,豈能相敵?」 
  關羽氣急敗壞地喊道:「龐德!你……!」 
  「別無他求,速死而已!我寧為國家之鬼,不為賊將也。」 
  關羽喊道:「好吧,就成全了你!來人!」 
  幾名士卒聞聲而入,關羽命令:「推出艙去斬了!把屍體拋入水中餵魚!」 
  龐德被架了下去,少頃,一名行刑的士卒一手持刀,一手提著龐德的首級進來交令,那刀鋒和首級上還滴著鮮血,關羽對眾人說:「龐令明不識抬舉,才落了個如此下場!不僅可悲,也很可恨!」 
  當年10月。樊城外圍,關羽的大帳中。關羽與諸將飲酒,關平陪坐下席。有多名樂師奏樂,身著盛裝的舞女們翩翩起舞,邊舞邊唱:「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如秉燭游。……」 
  關羽放下酒杯,站了起來,擺了擺手說:「停!」 
  樂舞停下了,關羽對諸將說:「這種歌詞無聊得很!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應該有所作為,及時建功立業,哪有那麼多的憂呀、愁呀,又哪有閒功夫遊玩?白天玩不夠,還要在夜裡秉燭去游!平兒,舞劍!為父歌而和之!」 
  關平在音樂的伴奏下舞起劍來,姿態流暢而優美,充滿了陽剛之氣。關羽隨著節奏唱道: 
  「頂天立地兮大丈夫, 
  功成名就兮誰能侮。 
  氣吞八荒兮多建樹, 
  名垂青史兮志已足。 
  走已足兮歌且舞, 
  歌且舞兮樂何如!」 
  歌舞畢,眾人鼓掌助興。這時有一軍吏走進來向關羽報告說:「孫寨主到!」 
  關羽說:「有請!」 
  關羽向樂師舞女們揮了揮手,這些人便退了下去。孫狼走了進來,是一個很矯健的漢子,平民的裝束,頭戴斗笠,上面插著一根雉雞毛。關羽起立相迎,二人互致問候。 
  關羽請孫狼坐下,然後對關平說:「平兒,拿杯來!給孫寨主斟酒!」關平拿過一隻銅爵,先給孫狼斟酒,然後依次給關羽及眾人斟酒。 
  孫狼舉爵一飲而盡,感慨地說:「想我孫狼,乃陸渾的一介平民,因為不滿曹魏的橫徵暴斂,糾合鄉親們舉起了義旗,並聯合梁、郟等地義軍共同戰鬥。蒙君侯不棄,遙授印號,任命我們幾位義軍頭領為別部司馬。只要我們彼此之間能同心協力,緊密配合,則攻克襄,樊、直搗宛、洛,便指日可待了。」 
  關羽問道:「寨主,最近聽說曹魏當局有什麼新的動靜嗎?」 
  孫狼回答說:「近來君侯圍困襄、樊,水淹七軍,前鋒部隊已經進至偃城,又與中原的各支義軍連成一氣,曹操聞風喪膽,覺得形勢咄咄逼人,許都岌岌可危,打算把都城遷到洛陽去,以避鋒芒呢!」 
  關羽聞言,得意地大笑說:「曹孟德可算是識時務的了!過去他曾想到我關羽能有今日的威風嗎?」 
  孫狼站起來說:「我此次前來,有一個特殊使命,就是代表各位頭領給君侯送來一件東西。」 
  關羽不解地問:「什麼東西?」 
  孫狼笑著說:「您一看便知。」 
  說著,向後面招了招手:「來,抬上來!」 
  只聽後面鼓樂大作,幾個義軍士卒抬著一塊大匾走了進來,大家仔細一看,扁上刻有「威震華夏」四個大字,後面跟著幾名吹鼓手,吹吹打打地進了大帳。 
  眾人驚喜地念著:「威震華夏!」 
  關羽得意忘形地說:「近者圍襄、樊,占偃城,淹七軍,收於禁,斬龐德,又聯結中原義軍,遙授印號,真像把尖刀插入曹魏的心臟,我關某可算是武運昌盛了。至於這『威震華夏』四個字嘛……」 
  孫狼急忙說:「當之無愧!」 
  關羽環視了一下眾人:「當之無愧?」 
  眾人都說:「當之無愧!」 
  「那我就收下了,孫寨主回去後,代我向各位頭領致謝,改日熱熱鬧鬧地搞個儀式,掛在大帳之上。」 
  孫狼一揮手,送匾的士卒和吹鼓手便走了下去。關羽與眾人正在飲酒,一名軍吏進帳報告說:「吳國使臣到!」 
  關羽說了一聲「有請!」軍吏便出去了。少頃,諸葛瑾進來了,雙方見禮後,落坐談話。諸葛瑾看了看孫狼,對關羽說:「今天這裡有客人?」 
  「是的。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東吳貴使中司馬諸葛子瑜,孔明軍師的令兄。這是陸渾義軍頭領孫狼寨主,想必貴使會有耳聞吧!」 
  諸葛瑾說:「是的,如雷貫耳,今日幸會了!」 
  關羽命關平斟酒,大家又開始喝了起來。 
  關羽問諸葛瑾說:「吳主安好吧?」 
  諸葛瑾回答說:「有勞動問,我主上聖躬康泰。」 
  「不知您屈尊前來,有何要事?」 
  「近來君侯在荊州水淹七軍,收於禁,斬龐德,武功赫赫。正像這塊匾額上所刻的,君侯真是『威震華夏』啊!我主公特命我前來祝賀!」 
  「難道吳主懼怕了嗎?」 
  「孫,劉結盟,共拒曹操,盟友的勝利,也就是我們的勝利,只有欣喜,焉有懼怕之理?吳主剛烈睿智,膽識過人,當年曹操下江南,雄兵號稱八十萬,吳主都毫無畏懼,何況是現在!」 
  聽了諸葛瑾這番義正詞嚴的陳述,關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忙說:「啊,方才是戲言,戲言……」 
  諸葛瑾接下來說:「瑾此次前來,在祝賀勝利的同時,當然還要重申東方和西方的聯盟關係,只要孫、劉友好相處,親如一家,則曹操不足慮也。」 
  關羽不以為然地說:「老生常談,外交辭令,那是誰都會說的。你們張口聯盟,閉口友好,當年為什麼頻頻來爭奪荊州?還不惜以兵戎相見?」 
  「往事紛紜,很多事不太容易說清,就不必再提了。雙方已經分割了荊州,不是各守疆界,相安無事了嗎?我們希望君侯能夠以大局為重,不記前嫌,把那不愉快的一頁趕緊翻過去。當今之要務是東西聯手,共抗曹操啊!」 
  關羽有些不耐煩了,說道:「好了,不必說了,關某領教了!貴使此來,還有別的事嗎?」 
  「有的,為了鞏固雙方的聯盟關係,吳主想要與君侯聯姻,由瑾來作伐。」 
  「聯姻?聯什麼姻?」 
  「吳主長子孫登,今年11歲,英俊聰慧,吳主極為寵愛。欲為公子娶令愛銀屏小姐為妻室。當然,現在兩個孩子還小,可以先把婚事訂下,待兩個孩子長大後再來迎娶。」 
  諸葛瑾說著,拿出一個文帖遞給關羽:「這是公子登的庚帖,生辰和五行星象俱已寫明,君侯請看!」 
  不料關羽竟勃然大怒,接過庚帖來看也不看,便扔在地上,氣憤地說:「豈有此理!我這虎女焉能嫁他犬子!」 
  諸葛瑾一聽關羽的話出了格,忙說:「君侯,同意在你,不同意也在你,但你不要罵人!」 
  這時關羽正在氣頭上,又加上多喝了幾杯酒,在怒氣與酒力的交互作用下,就更加出言不遜了。 
  「罵人又怎麼樣?你們東吳就是寡廉恥,無信義!從前孫權動不動就派你來索取荊州,早就煩死我了!現在孫權看到我武功赫赫,威震華夏,又變換了花招,派你前來要聯什麼姻!今天若不是看在孔明軍師的面上,非殺了你這驢頭大夫不可!」 
  「什麼驢頭大夫?你又在罵人!」 
  這時關羽的酒意更濃了,已經反了常態,嘴裡就更無遮攔了:「我沒有罵人,這是你們東吳的典故。今天我就當著眾人的面,揭一揭你的老底。那一年,孫權在宴會上命人牽進來一頭驢,在驢臉上掛著木版,上寫,『諸葛子瑜』四個字,因為你的臉長,所以孫權以此來取笑。群臣見了,都禁不住笑了起來。你的兒子諸葛恪,當時還是一個十來歲的少年,當場提筆在上面加了『之驢』兩個字,念起來就成為『諸葛子瑜之驢』了。孫權忍俊不已,便把這頭驢送給了你。從此以後,人們便在背地裡稱你為『驢頭大夫』了。……這個不說也罷,不過我要警告你,今後不要到我們這裡來找碴兒,特別是不要和我們孔明軍師暗中來往,一旦被我發現了,可別怨我不客氣!」 
  諸葛瑾也非常生氣地說:「你說得也太離題了,希望你能自重一點兒,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志。」 
  關羽一聽這話更火了,氣急敗壞地說:「你竟敢說我是小人!是可忍,孰不可忍!伍伯何在?」 
  伍伯四人手持砍刀聞聲而入,關羽咆哮道:「把吳狗推出去斬了!」 
  主簿廖化見勢頭不妙,忙向伍伯示意,伍伯站立不動。廖化對關羽說:「君侯,你喝多了!兩國交兵還不斬來使呢,何況他是為交好聯姻而來!」 
  關羽怒而不言,廖化揮了揮手,伍伯1走了出去。廖化又示意讓諸葛瑾快走,諸葛瑾悻悻地離開了大帳。 
  關羽望著諸葛瑾的背影,憤憤地說:「東吳君臣沒有一個好東西!總有一天,我要順流而下,剿滅吳狗,方稱我心!」 
  說著,用力地拍著几案,忽然覺得左臂非常酸痛,便用右手捂著,揉搓著。關平關切地說:「爹爹的左臂又酸痛了吧?不要生氣了,好好休息吧!」 
  這些日子樊城內外都很平靜,城池被大水浸泡多日,隨時有坍塌的危險,關羽屢次給曹仁寫信,用箭射上城頭,督促他投降,而曹仁並沒有什麼反應,仍然在苦苦地支撐著。關羽在忙於改編投降過來的魏軍,對城池並沒有發動攻擊。 
  有一天,華佗的弟子吳普在關羽的營區路過,被主簿廖化發現,把他請進營來,讓他醫治傷兵。幾天來他幹得很出色,不僅許多傷兵的傷勢大有好轉,也為將士們治好了不少疑難雜症。關羽為了感謝吳普,特地舉辦了一個宴會,請他與諸將聚飲。這吳普年紀有四十歲上下,身著青衫,頭裹素巾,身軀勻稱,神態瀟灑。 
  關羽在席上向大家介紹說:「這是名醫吳普先生,在座的可能有人認識他。他是神醫華佗的入門弟子,醫術很高明。可惜華佗先生已經被曹孟德殺害了,如今在神州大地上,論醫術當首推吳先生了。」 
  吳普連忙說:「不敢當!不敢當!先師的醫術博大精深,普生性愚鈍,未能繼承其之一。」 
  關羽對吳普很恭敬,幾次親自為他斟酒。諸將群僚不斷地向他咨詢疾病和醫藥之事,他都從容作答,有理有據,切中要害,大家無不歎服。 
  關羽問他說:「吳先生,我這左臂曾為流矢所中,雖然傷口已經痊癒,每到陰雨天氣或著力太重時,骨頭裡還常常感到酸痛,有時還疼得很厲害。也曾吃過許多藥,就是不見好轉。不知先生有什麼辦法可以根治?」 
  吳普回答說:「有些箭頭是有毒的,毒氣已經沁入骨髓,恐非藥力所及了。」 
  「那就束手無策了嗎?」 
  「只有割開君侯的臂部,刮骨療毒,才可以根治,這種醫術是先師傳授給我的。」 
  「那就請先生當場治來!」 
  吳普很為難地說:「刮骨療毒,痛在骨髓,是任何人都難以忍受的。必須先服下麻沸散一劑,待全身麻醉以後,才可以破臂刮骨,我的麻沸散已經用完,請君侯寬限幾日,待我配好麻沸散,再為君侯作這個手術吧!」 
  關羽哈哈大笑說:「大將軍頂天立地,八面威風,經常馳騁於千軍萬馬之中,連死都不怕,還怕什麼刮骨療毒!先生,馬上動手吧!」 
  吳普連連擺手說:「不,這怎麼行……」 
  將軍趙累說:「先生,君侯既然有此雄烈之氣,你就試試看吧!」 
  關羽也說:「沒事!試試看吧!」 
  吳普無奈,只好從藥囊裡取出銅盤,手術刀、鉗子、絲絮之類物品,當場割開關羽的左臂,霎時血流如注,吳普用銅盤接著血,眾人一見都驚愕不已,關羽卻若無其事地吃著、喝著。 
  吳普問:「君侯覺得疼痛嗎?」 
  關羽用輕鬆的口吻說:「如蚊蟲叮咬耳!不妨事,先生只管大膽地做來!」 
  關羽的表現打消了吳普的顧慮,便開始為關羽刮骨,只刮得嘎嘎作響,眾人更為驚愕,而關羽仍然神色自若地吃著喝著,談笑風生,若無其事。他覺得喝得還沒有盡興,對關平說:「給我拿個大杯來!」 
  關平拿過一個大爵,關羽干了三次,到這時才覺得有了醉意,說話時舌頭也有些僵硬了:「孔夫子云:『五十而知天命』我五十時尚不知天命,如今六十歲了,仍然不知道天命在哪裡!」 
  說著,他抬頭看了看掛在上面的匾額,用手指點著那四個字:「威震華夏!威震華夏!哈哈哈!威震華夏的是什麼人?就是我!……我是誰?你說我是誰?難道我還不認識自己是誰?告訴你,我,關羽,關雲長,襄陽太守,寇將軍,董督荊州事,漢壽亭侯,今天威震華夏了!難道這就是天命之所在?天降大任於我嗎?」 
  夜幕降臨了,大帳中瀰漫著濃郁的酒氣,在燭光下,刮骨療毒仍在進行著。            
第七章 英雄末路     
  1 
  水淹七軍之後,關羽在勝利的喜悅中陶醉了幾天,但也只是幾天而已,幾天之後,一個嚴峻的現實擺在面前:軍中本來就缺糧,這回又從魏軍中收降了三萬多人馬,人要吃飯,馬要吃草,哪裡有那麼多糧食和飼草?關羽再也高興不起來了,整天為此愁眉不展,鬱鬱寡歡。他派趙累過江,到江陵和公安命糜芳和士仁火速籌措糧草,急運前線,又派關平赴上庸,請孟達和劉封調運糧草支援。 
  過了幾天,趙累回來了,糜芳和士仁也隨他同來。二人入帳見了關羽,關羽忙問:「糧草可催齊了嗎?」 
  士仁惶恐地說:「實在是催不上來了。」 
  糜芳也惶恐地說:「我們是來向君侯請罪的!」 
  關羽聞言大怒,厲聲地說:「請罪有什麼用?我要的是糧草,招降了那麼多魏軍,能不讓人家吃飯嗎?士兵們餓著肚子能打仗嗎?」 
  糜芳說:「軍中缺少糧草,我們何嘗不著急?可我們雖然盡力督辦,無奈南郡這兩年連遭天災,收成無幾,老百姓都在餓肚子,哪裡還能拿出糧食來!」 
  士仁補充說:「是啊,公安的情況也一樣,老百姓沒有糧食,想殺雞也取不出蛋來,我們實在沒有辦法。」 
  關羽喊道:「住口!哪裡是百姓沒有糧食,分明是你們督辦不力!還有你,糜太守,前些日子江陵兵器庫失了火,燒燬了許多兵器,我還沒有處罰你,這二罪並罰,你說該怎麼辦?你們這兩個玩忽職守,貽誤軍機的草包,就該斬首!」 
  二人聞言,立刻都嚇出了一身冷汗,都低眉俯首求饒說:「請君侯開恩!」 
  趙累見此情景,急忙說:「君侯請息怒,容我略進一言。我此次過江,一路之上所看到的確實都是哀鴻遍野,民不聊生的景象。從老百姓手裡確實是挖不出多少糧食來了。我看這樣吧,先讓他們回去,戴罪立功,再想想辦法。」 
  關羽狠狠地說:「先留下你們的兩顆人頭,如果再督辦不力,休怪我無情!」 
  他想了想又說:「這樣吧,魏國降卒三萬多人,你們把其中的一萬五千人帶回江陵和公安去,以減輕我這裡供應的壓力。」 二人聞言,唯唯而退。 
  又過了幾天,關平從上庸回來了,關羽見他那風塵僕僕,無精打采的樣子,就預感到事情並沒有成功。 
  問關平說:「你這次到上庸去,見到劉封和孟達了吧?」 
  「見到了。」 
  「他們能接濟我們一些糧草嗎?」 
  「我向他們轉達了爹爹的意思,可他們卻反覆地說著同樣的話:『新佔領了房陵和上庸,軍中糧草同樣吃緊,自顧不暇,實在無力外調。』」 
  關羽聞言發怒說:「這麼說,你一粒糧食也沒有調來?」 
  關平無可奈何地說:「是的,白跑了一趟。不過我看他們那裡的年景還不錯,軍中的糧草還是很寬裕的。就是因為他們平日與爹爹不和,才採取了觀望的態度。」 
  「為什麼這樣說?」 
  「在上庸期間,我無意中偷聽了孟達和劉封的對話。」 
  「他們都說了些什麼?」 
  「我不敢說,怕爹爹生氣。」 
  「不妨事,你說吧!」 
  「孟達說,自從他脫離劉璋,投歸主公後,爹爹一直看不起他,還當眾侮辱過他;劉封也說爹爹看不起他,稱他為假公子,還向主公進讒言。孟達還說,寧肯把糧食放爛了,也不接濟關鬍子,看他還能神氣幾天。而劉封聽了就哈哈大笑。」 
  「他們二人之間不是水火不能相容嗎?聽說劉封還奪了孟達的鼓吹1。」 
  「是有這件事,可是在對付爹爹方面,卻是完全一致的。」 
  關羽狠狠地說:「這兩個小子,我早晚要殺了他們,以解心頭之恨!」 
  父子二人正在談話,廖化和傅方走進來了。傅方是水淹七軍時投降過來的於禁手下的將領,因為過去關羽在曹營時,和他有一些交情,現在用他管理糧草之事。 
  關羽對他二人說:「我命你二人查點糧草,結果如何?」 
  廖化說:「糧草已經所剩無幾,僅足支撐三、五天了。」 
  關羽聞言,不禁愁鎖眉頭,歎息著說:「唉,糜芳和士仁弄不來糧草,劉封和孟達這兩個小子也袖手旁觀,不支援我們,這可怎麼辦呢?」 
  傅方說:「聽說湘關有大量的存米。」 
  廖化說:「可那是人家東吳的地盤,糧食是人家從吳、會等地運來的。」 
  傅方說:「不妨向他們借一點。」 
  關羽想了想說:「吳狗是不會借給我們一粒米的,只有偷襲湘關,把米奪過來。」 
  廖化說:「萬萬不可。現在正與曹魏作戰,切不可由我破壞孫、劉聯盟。自從雙方分割荊州以來,兩國在邊境地方大體上還是平安無事,互不侵犯的。前者拒絕了東吳的聯姻,罵走了諸葛瑾,已經使他們很難堪了;如果再奪他們的湘關米,豈非更加激怒了孫權?若是把孫權逼上了與曹操聯合的道路,則荊州三郡便不會歸我們所有了。」 
  關羽滿不在乎地說:「孫權算什麼?在關某看來,殺孫權如殺鼠雀耳!現在情勢緊迫,也顧不了許多了。趙、傅二將軍,你們帶領三千人馬和一千名民工,多備車輛,速去偷襲湘關。偷襲成功後,就打開他們的米倉,民工們用馬車拉,用小車推,士兵們用馬馱,把米運回來。」 
  廖化焦急地說:「君侯,東吳畢竟還是我們的盟友啊,怎麼能搶奪人家的米呢?這事要三思而行,切不可魯莽行事!」 
  關羽憤怒地喊道:「軍令如山,違令者斬!趙、傅二將軍,快去準備!」 
  2 
  陸口,東吳漢昌太守虎威將軍呂蒙的駐地。在呂蒙的內寢,呂蒙與諸葛瑾在燭光下對飲著。頭些日子,諸葛瑾西行去拜會關羽,談起聯姻之事,被關羽罵了一頓,還險些被他殺了。歸途中,由於心情懊喪、氣火攻心,又加上江中風大,在船上得了重病,便在陸口下了船,在呂蒙的駐地延醫診治。 
  諸葛亮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與將養,現在身體已經康復,明天一早就要回建業了。現在呂蒙設便宴為他餞行,因為二人要密談一些軍情大事,所以只有他二人對飲,並無其他人員作陪,地點也選在比較嚴密的內寢。 
  談到此次會見關羽的經歷時,諸葛瑾仍然餘怒未息,在跳動的燭光的映照下,他的臉色顯得很難看。「我曾多次出使在外,還是頭一次受到這樣的侮辱!」 
  呂蒙說:「這事早在我的意料之中。關羽這人一向驕傲狂妄,近來在進攻襄、樊的戰爭中又連連得手,水淹七軍,有威震華夏之稱,曹孟德都聞風喪膽,想要放棄許都,遷都以避之,這就使得他更加暈頭轉向,覺得不可一世了。老兄在這種時候去出使,受了他的侮辱,是並不奇怪的。」 
  諸葛瑾喝了一大口酒,不服氣地說:「關羽懂得什麼謀略?水淹七軍不過是借了天氣的光而僥倖成功罷了。」 
  呂蒙附合著說:「是啊,這就叫貪天之功,以為已功。像他這樣的人,是不會正確估計自己的。」 
  經過這一番宣洩,諸葛瑾的情緒有些平復了,他意味深長地說:「我喜歡研讀《周易》,從易象的變化來看,當他的氣運達到頂峰時,也就是他倒霉的開始,這就叫『盛極而衰』。現在他應了《乾卦》的九五爻『飛龍上天』,緊接著就該是上九爻『亢龍有悔』了。」 
  呂蒙說:「可是,這種人,不到他從空中跌下來摔得粉碎時,是不知道什麼叫後悔的。」 
  二人正在邊飲邊談,守門的親兵進來報告:「甘寧將軍求見,說有緊急的事報告。」 
  呂蒙說:「請他進來吧!」 
  甘寧進來了,向呂蒙報告說:「方纔湘關來人急報,關羽派出數千兵馬,搶去了我湘關的存米,說是暫時借用,以後奉還!」 
  呂蒙問:「現在退兵了嗎?」 
  「已經滿載而歸了。」 
  二人聞言,又驚又惱,幾乎是同時叫道:「太不像話了!」 
  甘寧退出之後,呂蒙對諸葛瑾說:「關羽,豺狼也。我們與豺狼為鄰,焉能安居?當初魯子敬鎮守陸口,力主與關羽和平相處,共拒曹操,我就不同意他的這種主張,曾秘密地向至尊上書,陳述我的計策,你聽說過這件事嗎?」 
  「好像聽說過有這麼回事,但不知其內容。」 
  「我上書的大意是:『荊州是我立國的根本,我只有全據荊州,才可以真正維持鼎足而居的局面。可以設想一下,如果有一天我們能全據荊州,令征虜將軍孫皎守南郡,偏將軍潘璋駐白帝城,我呂蒙前據襄陽,蕩寇將軍蔣欽率遊兵萬人巡防大江上下,相機應敵,如此則何懼於曹操,何賴於關羽?而且關羽君臣慣用詭計與暴力,反覆無常,不能以心腹相待啊!如今關羽還沒有東進,是因為至尊聖明,我等諸將還在啊,如果不在我們強壯的時候解決,而到了我們一臥不起時,還怎能為至尊建功立業呢?'大意如此,具體的詞句就記不了那麼準確了。」 
  「至尊是怎麼答覆你的?」 
  「至尊召我談話,說是我的意見與他的想法大體上相同。但他還有襲取徐州的打算,不知取徐州與荊州應該孰先孰後。我進言說:『曹操佈置在徐州的守軍數量不多,戰鬥力也不強,不過是強弩之末,不在話下,發兵前去,自可克捷。但至尊今日得徐州,曹操明日就要來爭奪。徐州是陸地,驍騎馳騁,四通八達,就是用七八萬人防守,也沒有什麼把握。不如先取關羽,全據長江,形勢會變得對我們更為有利。』「至尊聽了我的進言,覺得有理,便表示,改變襲取徐州的設想,應相機襲取荊州。所以後來才發生了命我去奪取荊州南三郡的事,再後來雙方平分了荊州,孫劉兩家也就暫時相安無事了。但荊州之事還不算完,現在正是對付關羽的好時機,我們不應該坐失良機啊!」 
  諸葛瑾困惑地問道:「現在關羽收編了曹魏的大量軍隊,號稱威震華夏,正在軍力強大之時,怎麼可以貿然去進攻?」 
  呂蒙笑了笑說:「老兄方纔還在大談周易,怎麼這麼一會兒就忘了?凡事達到最盛時,也就是走向衰敗的開始啊!當然,我們不能與他硬拚,而是要以奇計勝之。走著瞧吧!」 
  諸葛瑾有些喝多了,這天晚上沒到館驛去休息,就在呂蒙的床上和衣而睡。呂蒙則一夜未眠,反覆地思考著對付關羽的辦法,胸有成竹之後,便伏案給孫權寫了一道奏折。 
  數日之後,諸葛瑾回到建業,向孫權報告了此次出使的經過。孫權聽說關羽拒婚,還辱罵了使者,稱自己的兒子為「犬子」,非常氣憤。及至聽到關羽搶奪了湘關的存米,就更加氣憤了,咬牙切齒地說:「不除掉關羽,難以消除我的心頭之恨啊!」 
  諸葛瑾把呂蒙的奏折呈遞給孫權,孫權當即啟開觀看,只見那上面寫著:「關羽辱罵使者,強搶存米,已違同盟之義;況吳、蜀為荊州再戰,乃旦夕之間事,值此關羽北攻襄、樊之時,我以譎兵取彼三郡,乃天賜良機,不可失也。今關羽北上,而多留兵於後方,誠恐蒙圖之也。蒙常有病,關羽亦深知之,乞至尊以治疾為名,召蒙分兵還建業,羽聞之,必撤其後方之備兵,開赴襄、樊。乘其後方空虛之時,我奇兵晝夜浮江而上,則南郡、公安可下,關羽可擒也。」 
  孫權看罷呂蒙的上疏,連連點頭稱是。這天夜裡,孫權一夜未眠,他在艱難地思考著另一個層面的問題,為了打敗關羽,取得曹操的配合是很必要的,事到如今,也顧不得尊嚴和臉面了,要向曹操遞送秋波,屈膝稱臣,以取得一時的利益,至於以後如何擺脫曹操的控制,那就又當別論了。 
  洛陽的一個舊宮殿裡,曹操正在會聚文臣武將,研討當前的軍政大事。他已經在三年前由魏公晉爵為魏王,而在朝廷中仍任丞相之職,總攬朝廷的大權。近來曹操的心情很不好,頭疼的老病又犯了,有幾天簡直是疼得死去活來。今天稍微好了一些,便抓緊時間,召集了這個會。 
  這個65歲的老人面容憔悴,頭上緊裹著絲巾,只聽他有氣無力地說:「今天把諸位召來,仍然是研究遷都之事。關羽包圍襄、樊,聯合河南江北的賊酋,有『威震華夏』之稱。許都已經受到威脅,天子處境危殆。一個時期以來,我提出了遷都洛陽的設想,但因我的身體不好,又加諸事糾纏,至今未能付諸實施。這事不能再拖了,我們應該把它定下來,趕緊把朝廷遷離許都,以躲避關羽的鋒芒。」 
  曹操說完之後,大家紛紛發言,無非是有關遷都的具體事宜,如修繕洛陽宮殿、遷移文物檔案,整理器具什物,準備車輛船隻等等,而丞相主簿司馬懿卻力排眾議說:「不可遷都,遷都會示人以弱,長關羽的威風,滅我們的銳氣。」 
  西曹屬(官名)蔣濟也說:「主簿所言甚是。於禁等軍為水所設,乃天災所致,並非攻戰之失誤,對於國家大計並沒有太大的影響。關羽只是一時僥倖成功,勢不能久,對於什麼『威震華夏』的說法,我們不必太在意了。」 
  曹操很感興趣地問道:「那麼,根據當前的局勢,計將安出?」 
  司馬懿說:「聯結孫權,離間孫、劉的同盟關係,乃是上策。劉備和孫權外親內疏,在荊州問題上勢不兩立,關羽在荊州得志,必然是孫權所不願意看到的。可派人去江東,勸說孫權偷襲關羽的後方,答應在事成之後,割以江南之地,封他為吳王,孫權必然會聽從我們的擺佈。同時我們再派出大軍,到樊城一帶攻擊關羽,在雙方的夾擊之下,不僅樊城之圍可解,關羽也必將走上窮途末路、一敗塗地矣。」 
  曹操和眾文武官員聽了司馬懿的陳述之後,真是茅塞頓開,都認為司馬懿之計是最佳的選擇,遷都之議也就被否定了。 
  會議正在進行中間,忽然接到傳令軍吏的報告:「東吳使者求見!」 
  曹操拍手說:「來得正好!快快有請!」 
  使者進來了,曹操認出他是東吳的校尉徐詳,便向大家作了介紹。坐定之後,寒暄了幾句,徐詳拿出了孫權的親筆書信,呈遞給曹操。曹操看過了書信,故作不快地說: 
  「兩年前,孫仲謀就派你來見我,說是要向我稱臣納貢,當時我很高興,還派出使者回訪。可是兩年過去了,孫仲謀並沒有什麼實際的行動,這次又說要向我稱臣納貢,我怎麼會相信呢?」 
  徐詳說:「兩年前,我們的至尊也是有誠意的,可是因為軍政諸事繁忙,沒能及時與大王聯繫,這事也就放下了。如今關羽圍攻襄、樊,威震華夏,對我雙方都是嚴重的威脅,我至尊願以討關羽自效,出兵偷襲其後方,大王亦派重兵解救襄、樊,首尾呼應,勢同犄角,則襄、樊之圍可解,關羽可擒矣。在這封書信上,我家至尊對此已經講得很清楚了,尚望大王明察。」 
  曹操說:「如今你家主公既有誠意,也就不咎既往了。事成之後,我要把江南之地割給他,封他作吳王。但這回可要言而有信,不能有始無終啊!」 
  「那是當然,我至尊久仰大王的神威,早就想效忠於大王,此次有了這樣的機會,自當全始全終,竭盡忠誠。不過,在我臨來之時,至尊特別叮囑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讓我向大王轉達。 
  「什麼事?」 
  「我家至尊說,我們雙方的出兵計劃,務請大王及貴方人員嚴守機密,不可宣露出去,以防關羽有備。」 
  「好的,我們一定要秘而不宣,請貴使轉告你家主公放心好了!」 
  曹操又向徐詳訊問了一些東吳的情況,然後請徐詳到館驛中好好休息一下,明日回去覆命。徐詳辭出後,曹操對眾人說: 
  「這孫仲謀真是個精細人,考慮問題很全面。可是,他未免太過慮了,這種事我怎麼能透露出去呢?」 
  坐上有許多人也同聲附合,都認為這種事愈機密愈好。但軍師祭酒董昭卻說:「不,這件事還是透露出去為好。」 
  曹操問道:「為什麼?」 
  「軍事上注重權謀,怎麼有利就怎麼幹。表面上不妨答應孫權為他保密,實際上卻要宣露出去。為什麼呢?第一,關羽聽說孫權出兵西上,若是回兵自救,樊城之圍就可以立即解除,這樣可以使他們兩個賊人自相殘殺,我則坐收漁利。如果秘而不宣,只是對孫權有利,不是上策。第二,樊城被圍日久,城中的將吏和士卒如果不能早日知道實情,算計著城中的糧食即將告罄,必然要非常恐慌,倘若產生其他念頭,釀成變亂,便是一場大的災難。 
  「所以還是應該宣露出去,使他們知道,關羽的後方有變,我們的救兵也即將到來,這樣就可以使他們看到希望,加強守城的信心。當然,關羽為人倔強蠻橫,聽到吳軍偷襲後方的消息後,自恃江陵、公安二城防守堅固,或許不急速退兵也未可知,但那對他在精神上也是一個打擊,起碼也可以動搖他的信心啊!」 
  曹操笑著說:「好!還是公仁的見解高明,就這麼辦吧!我要讓孫、劉兩家像兩匹烈馬一樣互相咬起架來,而韁繩和嚼子卻緊緊地掌握在我們手裡!」 
  第二天,吳使徐詳南返,曹操也率大軍離開洛陽南下。到了摩陂停了下來,把大本營安在這裡,命徐晃、徐商、呂建等將領揮師繼續南下,先去攻打偃城,拔掉關羽派別將深入到最前沿的一個陣地。 
  4 
  打扮成農民模樣的關平匆匆地走進了關羽的中軍帳,見爹爹正坐在那裡生氣,只聽他憤憤地對廖化說:「曹仁這小子好比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我派神箭手一連射上城頭三幅帛書,要他趕緊獻城投降,可他就是不加理會,至今杳無音信。」 
  廖化勸解他說:「君侯不必生氣。現在水淹樊城,城牆已經沒了大半,即將全面坍塌,聽說城內的糧食快要吃光,軍心浮動,士氣一落千丈,曹仁彷徨無計,日坐愁城,他就是一個鐵打的漢子,也不會支撐多久了。」 
  關羽猛一抬頭,見關平站在面前,忙問:「平兒,你到北方去了好幾天,偵察到什麼重要軍情了?」 
  關平回答說:「曹操已經離開了洛陽,率大軍南下,大本營設在摩陂。派徐晃、徐商等為先鋒,繼續南下,已經收復了偃城,正在向樊城方向推進。」 
  關羽聞言,吃驚地說:「魏軍來得好快啊!」 
  廖化說:「你的那位老鄉徐晃,是不容易對付的。」 
  關平說:「爹爹,應該提前作好準備,是不是把留在後方的人馬,多調一些到前線來?」 
  關羽想了想說:「不可,東吳的呂蒙鎮守陸口,好像是一匹惡狼,正蹲在我們的大門口,伺機而動,我們怎麼能掉以輕心?如果把後方的軍隊更多地調到前線來,使後方守備空虛,一旦呂蒙乘機進攻我後方,那可就糟糕了。」 
  過了兩天,一名斥候從東南方來,向關羽報告說:「東吳陸口守將呂蒙舊疾發作,已經回建業治病去了,還帶走了許多軍隊。」 
  關羽乍一聽到這消息,真是喜出望外,大有如釋重負之感。但他還不敢完全相信這是事實,心裡還有許多疑慮,覺得呂蒙詭計多端,可不要讓他騙了。而幾天之中,這種報告竟接踵而至。有一名在東吳驛傳系統臥底的老斥候,還親眼看到呂蒙請求孫權允許他回建業治病的上書以及孫權召他返回建業的答書,因為這些函件都是不封口的。有的斥候還親眼看到呂蒙一行人馬東歸建業的情景,在報告中繪聲繪色,使關羽不由得不相信了。 
  時隔不久,關羽正在大帳中與諸將議論軍情,忽有東吳的一名軍吏送來一封書信,關羽賞了送信人一錠銀子,請他隨關平到下面去用飯,然後仔細地看完了書信,把信舉在手中,對大家說:「這信是一個名叫陸遜的人寫來的,是東吳接替呂蒙的陸口守將,官銜是什麼『偏將軍右都督』,職位還不算低。但我過去還沒有聽說過這個人,誰知道他的底細?」 
  眾將聞言,面面相覷,多不知陸遜是何許人也,只有從於禁軍中投降過來的將軍胡修,原來在魏軍中主管過來自東吳的情報,是一個「東吳通」,他說:「此人字伯言,吳郡人,出身於江東世家大族,孫權把哥哥孫策的女兒嫁給了他。在這以前,他是坐鎮蕪湖的守將。」 
  關羽問道:「此人有多大年紀?」 
  胡修說:「大概比呂蒙還小,今年不足40歲吧。」 
  關羽說:「後生孺子耳!孫權把鎮守陸口的重任交給這樣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兒,足見東吳沒有人才啊!」 
  大家詢問書信的內容。 
  關羽看著信複述大意說:「君侯在不久前略施小計,便取得了水淹七軍的輝煌戰績,真是太崇高,太偉大了!曹魏敗績,有利於同盟。君侯謀略出眾,戰無不克,必能席捲中原,共贊王業。我年輕無知,算是君侯的晚輩,近日受任鎮守陸口,能夠就近仰望君侯的風采,實在是我的福氣,希望能經常得到君侯的指教。」 
  關羽複述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才說:「信中還表示,曹操是一個狡猾的敵人,恐怕要暗中增兵,以逞其野心。根據古代的用兵之術,軍隊愈打勝仗,愈要提高警惕。願君侯多加謀畫,以獲全勝。」 
  介紹完書信的內容後,關羽露出一幅非常得意的神情說:「這封信充滿了對關某的讚美和仰慕之情,謙虛和自托之意,溢於言表。這小子還是識時務的!他還提醒我不要輕敵,言辭非常委婉和友善。看來由於呂蒙帶病東歸和陸遜接替陸口防務,我們可以放心地與曹魏作戰,東方已經不足憂了!」 
  關羽知道了曹操率軍南下,先鋒徐晃已經收復偃城的消息後,對諸將說:「徐公明與我有舊交,我很瞭解他,此人的本領稀鬆平常,不足掛齒。」 
  但儘管如此,關羽還是預料到,在樊城之下,將會有一場惡戰發生,應該作好充分的準備。他的對策主要有兩方面:一方面,多抽調後方的兵力充實前線;另一方面,加緊攻城,爭取在徐晃率兵到來之前拿下樊城,改變攻守雙方的位置。他派廖化、趙累回後方,帶去他給南郡太守糜芳和將軍士仁的親筆信,命他二人只留少數兵力鎮守江陵和公安,交出大部分兵力由廖化、趙累帶到前方。廖化,趙累二人首先來到江陵。 
  糜芳讀信後,沉吟了半晌,憂心忡忡地說:「君侯北進時,帶走了兩萬人,給江陵和公安,各留了一萬人,後來水淹七軍,俘獲了魏軍三萬餘人,送到江陵和公安共一萬五千人。現在我手中的士卒,有許多是降兵,還沒能調訓好,他們思鄉心切,軍心不穩。何況呂蒙為人詭計多端,說是回建業治病,其中是否有詐,還很難說。如果吳人乘我後方守備空虛前來襲擊,我荊州便危在旦夕了。」 
  廖化無奈地說:「方纔你講的那些道理,我在臨來時也對君侯說過,但君侯說:『現在是關鍵時刻,前方急需會集重兵,如此不僅樊城指日可下,也可以有利地抗擊徐晃的援軍。呂蒙回去治病,陸遜還欠火候,東方已不足憂,我們必須當機立斷,不可畏首畏尾。凡貽誤軍情者,不管是什麼人,定斬不赦!』君侯的決心已定,我們誰還敢多言?只有服從而已。」 
  聽了廖化的這一番話,糜芳暗想:關羽與自己本來就積怨甚深,又加上軍械庫失火和調運糧草不力,他正在火頭上,這回怎敢再不服從他的命令?也只好照辦了。 
  於是約定只留三千兵力守江陵,余兵都調到前方,這裡先做好準備,等待廖化、趙累二人帶領公安之兵回來時,一同開往樊城。 
  廖化、趙累二人又到了公安,士仁也和糜芳一樣,心中存在著疑慮,但也無可奈何,只好撥出大部分兵力交給廖化、趙累二人帶走,只留三千兵力守公安。軍隊出發那天,天空烏雲密佈,士仁望著遠去的旌旗和滾滾塵埃,心頭泛起無限的惆悵。 
  後方的增兵很快便到了前方,其中有許多降兵。關羽命降將傅方、胡修各率領五千降兵,其餘的降兵則由廖化、趙累分別率領,主力軍隊兩萬人則由關羽親自率領。 
  一天的凌晨,天色漆黑,東方地平線上稍稍露出一絲白色,一抹殘月還掛在西方的樹梢上,只聽樊城城下號角響起,關羽開始攻城了。曹仁已經料到關羽近日要有大規模的行動,已經佈置將士們在城上嚴陣以待。樊城已經被圍困多日,土城泡在大水之中,隨時有倒塌的危險,城內的糧草即將用光,軍心動搖,謠言四起,在這種形勢下,能否守住城池,對於曹仁來說,是一個嚴竣的考驗。 
  正在曹仁瀕臨絕境,憂心忡忡的時候,卻收到了兩幅帛書,是曹操派人在城下隱秘之處用箭射上來的。一幅帛書上說,孫權已經致書魏王,願為魏王效力,共討關羽,不日就要出兵荊州,襲擊關羽的後方。另一幅帛書上說,魏王已經派平寇將軍徐晃率軍南下,前來解救襄、樊之圍,不日即可到達樊城城下。帛書上還說,要讓關羽知道吳軍西行,徐晃南下的消息,一來可以迫使關羽早日撤兵,解除襄、樊之圍,二來可以使吳、蜀雙方互相爭鬥,我坐收漁人之利。 
  曹仁見了這兩幅帛書,頓時覺得眼前一亮,真好像大旱之中盼來了甘霖。他立刻召集諸將,向他們宣告了這些好消息。諸將回到各自防地,又對吏士們傳達,正在抗擊敵軍登城作戰的吏士們聽到這些好消息,都高呼「萬歲!」歡聲一片,一時之間,頹喪之氣全消,全軍上下都增加了固守城池的信心。 
  關羽指揮將士猛烈攻城,命令士卒們把雲梯,沖車等攻城工具在城牆下樹立起來,指揮士兵們向城牆上爬,無奈魏軍不斷地從城上擲下滾木雷石,又用火箭猛射雲梯和沖車,這些登城工具有的被砸壞,有的被燒燬,蜀軍紛紛從上面跌落下來,摔死的,燒死的,摔傷的,燒傷的,都大有人在。從清晨戰到中午,關羽見士卒死傷慘重而城池仍安然如故,早已喪失了取勝的信心。 
  廖化走過來了,拿著一幅帛書對關羽說:「這是由城頭射下來的,被一名軍吏拾到,交給了我。」 
  關羽拿過來一看,那上面所寫的內容,大意是:孫權已歸降魏王,願為魏王報效,不日吳軍即將長驅西進,奪取江陵、公安。又,平寇將軍徐晃,正率軍南下,即將到達襄、樊前線。為君侯計,退兵回救為上策,如貪功滯留,豈止後方淪陷而已,本人亦將死無葬身之地,實下策也。 
  關羽看完,正在沉思,又有一名將領和一名軍吏,各拿著一幅帛書來到關羽面前,也說是從城頭射下來的。關羽接過來一看,幾幅帛書內容完全相同。他默默無語,心中猶如翻江倒海,思緒萬千,又理不出一個頭緒來。關羽想,徐晃率兵南下,自己是知道的,早已有了精神準備;而吳軍即將西進,自己則一概不知,雖說敵方之言,不可全信,但也不能認為全是空穴來風而置之不理啊!又一轉念,也許這是曹操的調虎離山之計吧?如果因此而撤兵,豈不上了一個大當? 
  關羽已無心再戰,他馬上下令收兵,一場惡戰算是暫時告一段落了。回營後,他召集將領們商議大計,多數人主張馬上撤兵,退保江陵、公安,而關羽仍是疑慮重重,難以權衡輕重。 
  沉吟良久,關羽說:「吳軍即將西上之事,還沒有接到我方斥候的報告,不能片面相信敵方的蠱惑之言。如今樊城旦夕可下,如果撤軍而去,使前功盡棄,未免太可惜了。」 
  降將胡修問道:「如果不馬上撤兵而吳軍真的來襲擊後方,豈非是一步險棋?」 
  關羽說:「不妨事,江陵、公安二城,儘管守軍不多,但城池堅固,不是旦夕可以攻下的。特別是江陵城,是我親自督工重修的,城牆又高又厚,簡直是銅牆鐵壁,不可攻也。樊城旦夕可下,就是吳軍真的來攻我後方,拿下樊城以後再回兵自救,也不為遲。還有,我們應在東方的江邊多設候望,以隨時掌握吳兵的動向。當然,這都是杞人憂天之論,不能不從最壞處著想。可我考慮再三,最後的結論還是,呂蒙東歸,正在治病,陸遜懦弱心虛,東吳是不會出兵的,你們儘管放心好了!」 
  6 
  不久,徐晃率軍到了樊城外圍,相地安營紮寨。第二天,關羽主動地發動進攻,徐晃率軍出營迎敵。只見徐晃軍中旌旗招展,隊列嚴整,在大纛旗之下,有一主帥坐在馬上,神情凝重,二目炯炯有神,便是徐晃。 
  徐晃望見關羽,主動地喊道:「雲長,別來無恙?」 
  關羽也應聲喊道:「公明,多年不見,你好嗎?」 
  徐晃歎了口氣說:「雲長,你與張文遠都和我是同鄉,我們過去又都是好朋友,文遠和我都在魏王麾下服役,能夠經常會面,而和你卻是遠隔關山,不能暢敘友誼。」 
  關羽也歎息著說:「分野有別,各事其主,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啊!」 
  「雲長,你熟讀《春秋左傳》,過去同在曹營時,你常對我講春秋的故事,實在是受益非淺。」 
  「哪裡哪裡。」 
  「雲長,現在家裡的情況怎樣?有多少個兒女?」 
  「長子關平,已經十九歲了,現在隨我在軍中服役。次子關興,女兒銀屏,年齡還小。公明,你有多少兒女?」 
  「只有一子,名喚徐蓋,今年十七歲了。」 
  在兩位主帥談話時,雙方的將士都停止了戰鬥,好奇地看著他們,戰場上很肅靜。 
  但談著談著,徐晃突然打馬離開,將臉一沉,厲聲地發佈命令說:「大家聽著,有能取得關雲長的首級者,賞金千斤!」 
  關羽大驚,忙說:「老兄,這是哪裡的話?」 
  徐晃仍然沉著臉說:「方纔我們談的是私事,現在我宣佈的是國事!」 
  關羽無言,只有號令將士們與魏軍交戰。這一仗,蜀軍打得很被動,士氣一蹶不振,被徐晃打得幾乎是潰不成軍,死傷相當嚴重。收兵回營以後,關羽回想起今天的事,心中非常鬱悶。想來想去,他忽然明白過來了,自言自語地說:「原來徐晃見我方的人馬來勢兇猛,便用了這種緩兵之計,消磨一下我軍的銳氣,然後乘我不備,突然發動進攻,使我措手不及。春秋時期,曹劌說作戰要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唉,我熟讀《春秋左傳》,怎麼竟忘了這句話!」關羽很懊悔,思來想去,一夜沒有合眼。 
  兩天之後,徐晃率兵襲擊關羽的營寨。關羽的圍城之兵,佈置得很嚴密,為了防備敵方的援軍,在營寨外圍修了許多防禦工事。東邊最大的防禦工事稱為「四塚」,是憑藉著四個小土丘修建的,西邊最大的防禦工事稱為「圍頭屯」,是關羽的中軍大帳的前沿工事。在中軍大帳和「圍頭屯」之間還有十層鹿角。 
  徐晃採用聲西擊東之計,出動小股偏師撲向西方,聲稱要進攻圍頭屯,使關羽判斷失誤,抽調了大部分兵力,由趙累率領,在圍頭屯迎擊魏軍。但就在這小股魏軍佯攻圍頭屯時,徐晃卻率領主力一萬餘人潛入四塚外圍,發起了強攻。趙累趕緊回頭來保四塚,因往來奔波,士卒疲憊,作戰失利,四塚形勢吃緊。關羽聞報大驚,親率步騎五千,去救四塚,又被徐晃打得大敗,只好率余兵逃回營寨。徐晃率軍追趕關羽,攻入了圍頭屯,又衝破了十層鹿角,攻破了關羽的營寨。關羽率殘兵退到了沔水之上,樊城就解圍了。時隔不久,包圍襄陽的別將也敗退回來了。 
  關羽在樊城之戰失利之後,有些將領提議:趕緊退回去鎮守後方,而關羽卻很不甘心,仍然徘徊在沔水之濱,窺測時機,期待著有朝一日再向樊城反撲過去。 
  已經到了十月下旬,天氣很涼。蜀軍衣服單薄,難以抵禦風寒;糧食快吃光了,軍隊處於飢寒交迫的困境中,吏士們成天縮手縮腳地蜷伏在帳篷中,苦挨著時光。軍營中還傳播著瘟疫,每天都有人病死。士氣非常低落,逃跑的人愈來愈多,特別是那些降兵,潛逃者有之,嘩變者有之,已經所剩無幾了。關羽眼看著軍隊日趨萎縮,即將土崩瓦解,真是心急如焚,但也沒有好辦法,打回襄、樊的希望也就像泡沫一樣破滅了。 
  一天傍晚,廖化風塵僕僕地從西川回來了。關羽一見,劈頭便問:「元儉,這次出行還順利嗎?」 
  廖化苦澀地搖了搖頭說:「不順利啊!我見了主公,報告了這裡的情況,特別強調了請求增援的意思,主公馬上給上庸的劉封和孟達下了一道手令,讓他們馬上出兵增援我們這裡。我快馬加鞭,日夜兼程,先把手令送到上庸,然後從上庸回到這裡來的。」 
  「他們發兵了嗎?」 
  「他們不肯發兵,說是『山郡初附,未可動搖』。過幾天看看情況再說。」 
  關羽憤憤地說:「這兩個小子見死不救,用虛辭拖延時日,實在是可恨!」 
  這時關平精神沮喪,形色慌張地走了進來。關羽一見關平,忙說:「平兒,你也回來了。這幾天,我每天都在盼望你把後方的消息帶回來,後方沒有事吧?」 
  關平幾乎是在尖叫:「爹爹,大事不好了!呂蒙率兵侵入了我後方,相繼佔領了江陵和公安!」 
  關羽和廖化一聽這話,相視愕然。 
  關羽極度驚恐,又非常困惑,彷彿是置身於夢境之中,他結結巴巴地說:「呂……蒙……不是……回建業去治病嗎?」 
  關平說:「看來那是孫權和呂蒙君臣二人定的詭計,把我們騙了!」 
  「奇怪!他的進軍為什麼如此詭秘和迅速?」 
  「唉,一言難盡啊!聽說呂蒙率領軍隊乘坐許多船隻,從建業溯江而上,到了尋陽以後,把精兵完全隱藏在船艙裡,搖櫓的士兵都穿著白衣服,扮作商人模樣,以掩人耳目,人稱『白衣過江』。」 
  關羽困惑地問道:「雖說扮作商人模樣,但這麼多船隻過江,就沒有人懷疑嗎?我設置的那些候望都幹什麼去了?他們為什麼不回來報告?」 
  「吳人對我方候望的位置早就偵察好了,一路之上把他們都抓了起來,所以沒有人來報告。」 
  關羽氣得跺著腳說:「真氣死我了!他們這麼幹,還算是什麼盟友?」 
  「可是東吳君臣放出話來,說爹爹首先破壞了盟友關係,有三樁大罪,所以前來興師討伐。」 
  「說我有什麼大罪?」 
  「責罵吳主,其罪一也;侮辱使臣,其罪二也;越界掠米,其罪三也。」 
  「我再問你,他們是怎樣拿下了江陵和公安的?」 
  「呂蒙很狡猾,兵不血刃便取得了二城,他率兵先到公安城下,命虞翻去說服士仁……」 
  「虞翻?他是何許人也?」 
  「我也不知道此人的情況,後來仔細打聽,方知此人是孫策時的老臣,為人耿直,敢於犯顏諫爭,孫權很不喜歡他,把他流放在外地。呂蒙知道他口才出眾,又擅長醫術,就請求孫權讓他隨軍效命。虞翻見了士仁,士仁先是不肯投降,後來虞翻憑其三寸不爛之舌,終於說得士仁就範,獻出了城池。」 
  廖化在一旁插嘴說:「君侯,士仁和糜芳平時對君侯心存芥蒂,怕君侯處罰他,正惶惶不可終日,這大概是他們獻城投降的重要原因,東吳經常派出大量斥候探測我方虛實,有些事情他們是瞭如指掌的。虞翻一定是從這方面說動了他們。」 
  關羽此時心緒甚亂,沒有說什麼。 
  關平繼續報告說:「呂蒙取得公安後,立即帶著士仁進軍江陵。到了江陵城下,呂蒙喊糜芳上城搭話,先讓他看看士仁,然後曉以利害。糜芳知道公安已經失陷,也就俯首投降了,打開城門,請吳軍入城,又犒勞軍隊。」 
  關羽聽到這裡,既非常氣憤,又充滿失落之感,彷彿心頭有一塊什麼東西從高處墜落下來,一直墜入無底深淵,那感覺是迷茫、揪心、酸楚、疼痛……,總之,不知道是一股什麼滋味。 
  他捶打著自己的胸脯,狠狠地說:「糜芳、士仁這兩個小人,恨我未能早日殺了他們,以至留下了後患!」 
  廖化見關羽心情過於激動,便寬慰了幾句,無非是「勝敗乃兵家常事」這類的話。他見關羽稍微平靜一些了,便提議說:「君侯,風雲突變,形勢緊迫,我們下一步應該怎麼辦?必須當機立斷啊!」 
  關羽沒有馬上表態,他在沉思著,廖化、關平也在沉思著,一時帳中很沉寂,互相之間都能聽到喘氣的聲音。過了好久,關羽果斷地說:「我們應該馬上撤離這裡,旌旗南返,從吳狗手中奪回失地!」 
  話音剛落,便吐出了一口鮮血。 
  8 
  漆黑的夜晚,蜀軍沿著沮水西岸的一條古道,走上南歸的道路。軍中缺糧,再加上衣著單薄,全軍在飢寒交迫的狀態中煎熬著。馬匹也因為缺少飼草而衰弱不堪,不僅拉輜重車的馬步履艱難,將士的坐騎也難以奔跑起來了。行軍的速度非常慢,已經走了七八天了,算了算才走了二百多里地。 
  關羽騎著一匹高頭大馬,走在隊伍的中間,他看著這支疲憊和沮喪的隊伍,心頭泛起了濃重的哀愁。在他的身旁,有許多抬著擔架的士卒蹣跚地行進著,擔架上躺著的多數是病號,自從軍中流行瘟疫以來,染上瘟疫的人,已有三分之一左右,很多人已經病死了。 
  關羽最想的是曹兵會追上來,因而安排了稍微強勁一些的隊伍斷後,也派出一些斥候在後面偵察敵情,但派出去的斥候大部分開了小差,很少有人回來報告。不過,幾天過去了,後面始終是沉寂的,並沒有發現什麼追兵。廖化和胡修並馬走在關羽的後面,二人爭論著什麼事情,有時候聲音很大。 
  關羽回頭喊道:「元儉,你們安靜點兒!」 
  二人便不再爭論了。 
  少頃,二人策馬走到關羽身旁,關羽問他們為什麼爭論,廖化說:「我說曹兵不會追上來,他卻說會追上來。」 
  關羽對這個問題也很關注,問廖化說:「你為什麼說曹兵不會追上來?」 
  廖化說:「曹孟德老謀深算,狡猾得很,在目前的形勢下,他一定要坐觀吳、蜀兩虎相鬥,他在一旁坐收漁利,怎麼會前來追趕呢?」 
  胡修說:「不然,曹孟德對君侯威震華夏視為心腹之患,他怎麼會放任我軍南返而不追趕呢?」 
  關羽對於二人的爭論,未加可否,因為他也不知道曹兵會不會追上來,而他對此始終是非常擔心的。隊伍走了一夜,曹兵終於沒有追上來,關羽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又走了兩天,隊伍到了當陽東南的麥城。關羽下令軍隊暫時進城駐紮休整。他最不放心的是留在後方的家屬的命運,從沔水南撤時,他已命一名親信的軍吏騎快馬飛速南下,刺探家屬在後方的情況。軍隊進入麥城1三天後,軍吏回來了,馬跑得嘴冒白沫,人也顯得非常困乏。 
  關羽正在大帳中修理著自己那殘破的鎧甲,見軍吏提著馬鞭走了進來,忙說:「你回來了?!」 
  軍吏眼睛發直,也不顧什麼禮儀,一下子坐到地上,用手指著自己的嘴,有氣無力地說:「水……水!」 
  關羽命人取來了水,軍吏把陶罐裡的水一飲而盡,然後對取水的士卒說:「快給我飲馬!它快渴死了!」 
  士卒應聲而下,軍吏的神情逐漸平復,慢慢地站了起來。 
  關羽迫不及待地問道:「你進江陵城了嗎?」 
  軍吏回答說:「江陵城隨便出入,沒人阻擋,我就進去了。君侯不是讓我給呂蒙帶去一封信,同時讓我到那裡見機行事嗎?我就以使者的身份出現,去見呂蒙,把信面呈給他,他看過信之後,對我說:『你回去對君侯言講:吳、蜀是同盟關係,自從雙方平分荊州以來,本來是相安無事的,只因為君侯辱罵我至尊與使者,又強搶我湘關之米,我家至尊忍無可忍,才不得已而派兵西進,收回了被你們借去的荊州領土。君侯在信中要求我善待家屬,這個不成問題。我們是仁義之師,雙方又是同盟關係,我一定會善待他們,請君侯放心好了。』他還對我說:『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你可以回家,也可以拜訪你方的家屬,親眼看看他們的處境如何』」。 
  「你回家了嗎?」 
  「我先到了君侯的府上,見到了夫人、公子和小姐,他們都很好,讓我轉告君侯不必掛念。然後我回了家,又拜訪了許多其他家屬……」 
  「呂蒙真的會優待我方家屬嗎?」 
  「是的,我方家屬確實是受到了優待。第一,不許將士騷擾我方家屬的住宅,觸犯禁令的,無論是什麼人,都就地正法;第二,吳軍對我家屬的財物一無所取,房屋一律不徵用;第三,我方家屬生活有困難的,予以撫恤,缺吃者給糧,少穿者給衣服布帛,有病者給醫治。正因為如此,他們都生活得很好,許多家屬都托我捎話或捎信,叫他們的親人不必掛念。」 
  關羽聽軍吏這樣一說,多日來掛念家屬的一顆心算是放下了,他又問:「我再問你,後方百姓的生活情況怎樣?」 
  「吳兵進入江陵、公安後,呂蒙下令全軍,不許擾民,違者必斬。呂蒙麾下有一士兵,是汝南人,和呂蒙是同鄉,二人平時關係密切。這個士兵在下雨時取了民家一個斗笠,覆蓋官家的鎧甲,呂蒙也認為他觸犯了軍令,還是含著眼淚把他斬了。這件事在軍中震動很大,更沒有人敢於違犯軍令了,南郡、公安一帶簡直就出現了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局面。呂蒙還常常派人深入民間訪貧問苦,看望老人……」 
  軍吏還沒有講完,關羽就不耐煩了,他憤憤地說: 「好了,不必再往下講了!呂蒙這廝,施用詭計,奪去了我江陵與公安,卻裝出一副偽善的面孔,用小恩小惠來收買人心!你回營以後,一定不要在軍中張揚這些事。好了,下去休息吧!改日我還要賞賜你。」 
  軍吏唯唯而退。因為軍吏給大家捎來了許多書信和口信,呂蒙優待家屬的消息在軍中不脛而走,傳播得非常迅速。將士們都放心了,回去收復失地,解救家屬的想法更淡漠了,軍中逃亡之人愈來愈多,使關羽的這支潰敗之師加快了土崩瓦解的過程。 
  關羽率隊伍進入麥城不久,便被東吳大將朱然的重兵包圍了。關羽曾派胡修、傅方二人率兵出去交戰,二人都戰死在城下,帶出去的士兵沒有一個人回來。 
  已經到了11月下旬,天氣愈來愈冷,這支被圍的缺吃少穿的隊伍,實在是難以支撐下去了。逃亡的人愈來愈多,青壯年士兵已經所剩無幾,除了廖化、趙累等幾名將領和兒子關平外,只有一些老弱病殘的士兵、軍吏和為數不多的親兵還跟隨著關羽。一棟破舊的茅草屋,是臨時的中軍大帳,房頂上懸掛著一面殘破不堪的「關」字的纛()旗,無精打采地在寒風中飄蕩著,發出一陣陣不堪入耳的聲音,好像是在呻吟和歎息。 
  在帳中立著五個用稻草做的偶人,稍有衣著,偶人的胸前都掛著木牌,分別寫著「孫權」,「呂蒙」,「陸遜」,「士仁」,「糜芳」的字樣。關羽手持酒尊喝著酒,表情是憤怒而憂鬱的,關平、趙累站在旁邊。 
  關平央告說:「爹爹,少喝一些吧!」 
  關羽擺手說:「不用管我!爹爹不過是借酒澆愁而已!這些日子發生的一切,好像使我從高高的山峰上一下子跌入了萬丈深淵,怎不令人憤恨!怎不令人惆悵?!我荊州重鎮失守,我軍被迫南返,現在又被吳兵包圍在麥城這個鬼地方。」 
  關平勸解說:「爹爹,氣大傷身,您要多多保重。再說現在也不是生氣的時候,應該想一下脫身之計才是。」 
  這時從外面傳來一群小兒唱童謠的聲音,關羽側耳聽了一下,對趙累說:「趙將軍,你出去看看,外面什麼人在唱?」 
  趙累應聲而下。關羽取出弓箭,交給關平說:「方纔你問我,做這幾個偶人做什麼?現在就告訴你吧,這是厭勝之術。用箭射這些人,一來是為了出一出我這口惡氣,二來為了讓這些人倒霉,讓他們死無葬身之地!孫權,孫仲謀,你這背信棄義的賊首!背棄了盟友,反而與曹孟德結盟,在背後捅了我致命的一刀!我豈能饒你!平兒!給我射!」 
  關平射了五、六箭,箭箭俱中。 
  關羽又對呂蒙偶人說:「呂蒙,呂子明,你這個陰險狡猾的無賴!裝病回建業,騙得我解除了後顧之憂,把後方的大部分兵力調往襄樊,你卻率兵潛上,白衣過江,用詭計奪取了我荊州重鎮,怎不令我恨得咬牙切齒!平兒,給我射!」 
  關平射了五、六箭,又箭箭俱中。 
  關羽豎起大姆指說:「平兒,好箭法!陸遜,陸伯言,你這兩面派的小人!到陸口上任後,假意敬我、懼我、巴結我,使我放鬆了警惕,壞了大事。平兒,給我射!」 
  關平連射五、六箭,還是箭箭俱中。 
  關羽誇獎說:「好箭法!不愧是我將門虎子!糜芳、士仁,你們這兩個叛徒、敗類!我還沒來得及懲辦你們,你們卻在關鍵時刻投降了吳狗,獻上我荊州重鎮!我就是吃爾之肉,喝爾之血,也難解心中之恨啊!平兒,給我射!」 
  關平各射數箭,仍然是箭不虛發。 
  關羽連聲叫道:「射得好!射得好!」 
  他還不解氣,從關平手中拿過箭來,自己射了數箭,兩個偶人相繼倒地,關羽狂笑說:「哈哈哈!自取其咎也!」然後狂飲著。 
  這時趙累拽著一個老人走了進來,老人頭戴斗笠,鬚髮皆白,邊走邊說:「這位兄弟,你不要拽我,我又沒幹什麼壞事!」 
  關羽問道:「怎麼回事?」 
  趙累說:「一群兒童圍著大帳唱童謠,他也在其中,一定是教唱童謠的奸細!君侯,您就審問吧,聽說軍營中出了什麼事,我過去看看。」 
  趙累匆匆地走了出去。 
  關羽仔細地打量著來人,問道:「你是什麼人?」 
  「老夫也是士大夫出身,看破了仕途,隱居在這沮水之上,打魚耕田自給,人稱沮上翁。」 
  「你為何教唱童謠,擾亂軍心?」 
  「這可是天大的冤枉!今日老夫路過此地,見一群兒童唱童謠,便佇立觀看,何嘗是老夫教唱的?老夫也不是什麼奸細。」 
  「那麼你說,這童謠出自何處?」 
  「老夫今年80多歲,在這幾十年中,世事變化無常,童謠也總是隨生隨滅。童謠多為民謠,不過是由兒童傳唱罷了。它是百姓的心聲,反映了時局的走勢和輿論的趨向。說不上是何人所作,也找不到源頭之所在,就算是約定俗成,大眾創作的吧。」 
  「方纔兒童們唱的是什麼內容?」 
  「老夫年邁健忘,不過只記得其中的幾句。」 
  「那就說給我聽。」 
  「將軍可不要生氣呀。」 
  「不妨事,只管道來!」 
  「那童謠中唱道:『關公關公,無比英勇。全憑英勇,難守荊城。失意沔上,敗走麥城。一世英名,終成笑柄。』」 
  關羽聞言大怒,馬上變了臉,喝道: 
  「大膽!分明是在嘲弄我,應該把你推出去正法!」 
  沮上翁卻毫無懼色,哈哈大笑說:「我久聞將軍的大名,過去卻無緣見上一面,今日幸得拜會尊顏,方知將軍空有英名,實則心胸狹窄,不能容物,乃凡夫俗子耳!春秋時期,有人說子玉『剛而無禮,不可以治民』,其將軍之謂乎!」 
  關羽見老人引用了《春秋左傳》的典故,態度馬上緩和下來,抱歉地說:「看來老先生對《春秋左傳》頗有心得,失敬失敬!是的,關某適才對待老先生的態度,可稱得起是『剛而無禮』,現在就向您道歉!平兒來,給老先生看坐!」 
  關平搬來坐位,讓沮上翁坐下。 
  關羽仍然用抱歉的口吻說:「近來因為戰事失利,心緒不佳,所以冒犯了老先生。想關某熟讀《春秋左傳》,又頗好瀏覽兵書戰策,雖然登不了大雅之堂,也不是那些不學無術之輩。今日竟遭此慘敗,無乃天意乎!」 
  沮上翁綹了一下雪白的鬍鬚,嚴肅地說:「恕我直言,熟讀《春秋左傳》,好瀏覽兵書戰策,不一定就精通從政和用兵之道,也不一定深知做人之真諦。讀書不在於背誦,在於能否應用耳。」 
  「多謝老先生賜教!那麼,請問老先生,關某此次出兵襄、樊,究竟錯在哪裡?就以《春秋左傳》之戰例言之:晉楚之戰以前,晉師救鄭,晉大夫隨武子說:『觀釁而動。』關某此次出兵襄、樊,正是曹魏內部矛盾重重,義兵興起之時,難道不算是『觀釁而動』嗎?」 
  「但隨武子在下面又說:『見可而進,知難而退』,將軍作到了嗎?」 
  「知難而退?可我原先並不知道難在哪裡。」 
  「是的,人在志滿意得之時,總是不知道難在哪裡啊!水淹七軍,威震華夏,是將軍武功的鼎盛之時,根據《周易》亢龍有悔,盛極而衰的道理,將軍此時就要戒驕戒躁,沉著清醒,時時刻刻注意著形勢的變化。因為這時正是曹操與孫權膽戰心驚的時刻,同時也就是他們最有可能聯合起來共同對付你的最危險的時刻,難就在其中了。如果將軍此時能真正領悟『知難而退』的道理,就應該早日回去把後方鞏固起來,那就不至於失去荊州,有今日的慘敗了。」 
  關羽服氣地說:「唉呀,難道老先生是神靈下界嗎?說得太對了!使關某茅塞頓開!可惜聆聽這樣的高論,現在有些晚了。噢,還要請教老先生,這麥城的地理,交通情況如何?」 
  「坐落在沮水西岸的麥城,相傳為春秋時期楚昭王所築。此地北通襄、樊,南望宜昌、江陵,西接巴蜀,東連夏口,自古為兵家所必爭。當年伍子胥引吳兵伐楚時,在沮水東岸修築了驢城和磨城,以鉗制麥城。」 
  關平在一旁插嘴問道:「老爺爺,驢城和磨城是什麼意思?」 
  「你知道麥子是怎樣磨成麵粉的嗎?」 
  「用驢拉磨來磨唄!」 
  「是啊,用驢城和磨城鉗制麥城,就是取其相剋之意,所以有『東驢西磨,麥城自破』的諺語。如今東吳的軍隊在大將朱然的率領下已經佔領了驢、磨二城,又包圍了麥城,將軍的處境是很危險的。」 
  關羽焦急地問道:「那,我們應該怎樣擺脫困境呢?」 
  「東邊有驢、磨二城鉗制,不是突圍的好去處,南邊有重兵堵截,也不是突圍的好去處。 
  「那麼,我只能在西方和北方突圍了?」 
  「西方和北方也必然有重兵堵截,很難說有多大的把握。如今將軍已經四面受敵,無非是在死地裡僥倖求生罷了。如果在西北角突圍,步步西北,直奔上庸,再由上庸入漢中,由漢中入川,也許還有一線求生的希望。」 
  「可是我現在不想入川,是率兵回來收復荊州失地的。」 
  「但將軍已經戰敗,軍隊已經瓦解,還有什麼力量收復失地?現在唯有逃命而已。」 
  「唉,就算是逃命吧,這是一條生路嗎?」 
  「將軍現在已無生路,能否在死地裡求生,就看運氣了。當然,如果上庸方面能出兵接應,情況會好一些。」 
  關羽拱手致意說:「多謝老先生指教,如果關某能逃脫這場劫難,日後定要重謝!」 
  沮上翁也拱手說:「老夫姑妄言之,不敢言謝。將軍好自為之吧,也許天無絕人之路。」 
  「老先生走好,恕不遠送。」 
  關羽望著沮上翁的背影,呆呆地立在那裡,悵然若失,神志恍惚。忽聽後面有吵嚷聲,趙累和手持大刀的四名伍伯押解著四名五花大綁的逃兵走進了帳中。 
  關羽問道:「怎麼回事?」 
  趙累說:「他們幾個人逃跑,被抓回來了。」 
  關羽問逃兵:「你們都是哪裡人?」 
  大個子逃兵說:「我們都是南郡人。」 
  關羽又問:「你們為什麼逃跑?」 
  大鬍子逃兵說:「我們跟隨君侯多年,一向是忠心耿耿地隨君侯征戰,出生入死,從未有過二心。可是現在,從樊城一路撤到這裡,已經飢寒交迫,疲憊不堪,又被層層圍住,裡無糧草,外無救兵;軍營中還流傳著瘟疫,缺醫少藥,每天都有死屍被抬出去;眼看沒有一點生路,我們實在不願意等死啊!」 
  一個骨瘦如柴的逃兵說:「我們不過是想逃出去尋找一條生路。」 
  趙累氣憤地說:「我軍正被吳軍包圍,你們逃出去只能投降敵人,按軍法當斬,你們知道嗎?」 
  另一個臉上有傷疤的逃兵說:「知道,可是不逃也是餓死,與其坐等餓死,不如冒險逃跑,或許還能保住性命。」 
  趙累請示關羽說:「君侯,怎麼處理這幾個人?他們逃出去投降吳軍,還會掉過頭來攻打我們。」 
  四名逃兵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不,我們絕不會這麼幹。」 
  趙累惡狠狠地哼了一聲說:「現在說得好聽,到時候就由不得你們了。我看還是殺了他們,以絕後患!」 
  他見關羽未加可否,在那裡痛苦地沉思著,便擅自下令說:「推出去斬了!」 
  伍伯們不敢怠慢,押著四名逃兵向外走出。 
  關羽突然招了招手說:「慢,回來!」 
  逃兵們被押回之後,關羽親手一一為之解縛,淒愴地說: 
  「你們都是跟隨我多年的老兵,多少年來,拋家失業,捨生忘死,冒兵鋒,蹈白刃,拚搏於疆場之上,立下了許多汗馬功勞;如今身陷絕境,生死難卜,都是我關某之過,是我把你們帶到這個絕路上的。你們想要離開軍營,尋找一條生路,有什麼罪過?走吧!逃生去吧!」 
  趙累不情願地說:「可是……這樣一來,士卒逃跑的勢頭就更控制不住了。從襄樊一帶撤退時,吏士還有一萬多人,這些日子天天有人逃跑,所剩已不足千人了,而且多是老弱殘兵。」 
  關羽歎息著揮手說:「唉,這是無可奈何之事,責在主帥,非吏士之罪也!讓他們去吧!」 
  逃兵們一齊跪下說:「我們不走了,說什麼也不走了,願與君侯生死相依,禍福共之,今後敢有二心,為天地鬼神所不容!」 
  關羽把他們攙扶起來,和他們相對而泣,然後抽泣著地說:「事到如今,是去是留,隨你們的便吧!先回營去吧!」 
  四名逃兵拜謝而出,伍伯們也走了出去。關羽慢慢地踱著步,陷入沉思之中。 
  外面有吳兵的歌聲傳來,時強時弱。他傾聽了一會兒,淒切地說:「這定是圍城的吳兵所唱,當然,也會有從我軍中逃出去的士兵,跟著一同唱的。面對此情此景,使我想起了一個典故。」 
  趙累問道:「什麼典故?」 
  「這件事說來有四百多年了。楚漢戰爭時,項羽被圍於垓下,聽到四面楚歌之聲,與現在的情景,何其相似耶?所不同的,是身邊沒有那名虞美人耳!」 
  關羽說到這裡,忽然想起了秀娘。自從離開曹營時在路上一別,至今已有將近二十年不見了。當時彼此還在中年,如今都老了。在這漫長的歲月裡,自己常常懷念她,但因戎馬倥惚,也無暇多想。 
  可是,在此刻,在走向窮途末路的關頭,那久被壓抑的相思之火,又織烈地燃燒起來了,過去的一切,又一幕一幕浮現在腦海之中。而那是溫馨,還是痛苦,是幸福,還是災難,是很難說清楚的。現在籠罩在他心頭的,主要是歉疚和自責的意識。 
  是的,作為一個生逢亂世的女人,秀娘是經歷了那麼多的災難,受到了那麼多的傷害,而無論在任何環境中,她對自己的愛戀都是始終如一,絲毫沒有動搖過的,而自己呢?他不敢想下去了,多年前,她那絕望的呼號彷彿又在耳邊響起:「你不是一個男人!不是一個男人……。」想到這裡,關羽心中的酸痛有如倒海翻江,勢如湧泉的熱淚灑落在蓬亂的鬍鬚上。 
  過了好久,關羽用沙啞的嗓音絕望地喊著:「秀娘,你在哪裡啊!」 
  早已過了中午,關羽已是飢腸轆轆,後廚的士兵還沒有送過飯來。他派關平到後面去催促,過了好長時間,關平領送飯的士兵走了進來,士兵把食籃打開,端出了兩碗很稀的麥粥和一小碟白蘿蔔鹹菜,外帶兩雙竹筷,父子二人的午飯也就是這些了。關羽端起粥碗,一股發霉的味道撲鼻而來,他皺了皺眉頭。 
  關平解釋著說:「發霉的麥子也不多了。將帥們還能吃上點發霉的粥,吏士們連這個也吃不到,已經斷炊好幾天了。」 
  關羽沉默著,心中像刀絞一般。到了這步天地,他還能說什麼呢?他實在太餓了,端起粥來狼吞虎嚥地吃著,全不顧那發霉的氣味。關平也低下頭來默默地喝著粥,不時地抬頭看看爹爹那愁苦的臉色。當然,還不能把真相完全告訴爹爹,爹爹怎會知道,就是這些發霉的麥子,還是後廚的親兵從老鼠洞裡挖出來的呢! 
  剛剛喝完了粥,有一個人躡手躡腳地走進來了。關羽定睛觀看,原來是闊別已久的治中從事潘。關羽雖說與他平時不和,但在這個場合相見,卻別有幾分親切之感,不禁驚喜地說:「承明,你怎麼來了?」 
  潘沒有正面回答關羽的問題,隨便找個地方坐下,似乎是在自言自語地說:「我在江陵主持州務,君侯帶兵在江北作戰,我們已有好幾個月沒有見面了……。」 
  關羽仍然追問說:「你是怎麼到這裡來的?」 
  潘的臉上立刻泛起尷尬的神情:「一言難盡啊!糜芳獻城投降吳人之後,我的日子也很不好過。白天躲出家門,晚上回到家中的密室裡睡覺。呂子明進駐江陵不久,孫仲謀和陸伯言隨後也來了。不知怎麼的,他們發現了我的行蹤。一天夜裡,派兵包圍了我的住宅。第二天,孫仲謀便派人來請我,我躺在床上托病不起,孫仲謀竟命人連床帶人都抬到車子上,把我拉到他的行營。」 
  「這麼說,你見到孫權了?」 
  「是的。」 
  關羽開始生氣了,追問道:「孫權都對你說了一些什麼?」 
  「他見我涕淚橫流,便很委婉地呼著我的字說:『承明,昔日觀丁父是若國俘虜,楚武王用他作了軍帥。彭仲爽是申國俘虜,楚文王用他作了令尹。這兩個人都是你們楚國的先賢,起初雖然都作了階下之囚,後來卻都受了重用,成為楚國的名臣。而你卻不然,不肯屈尊來見我,難道以為我沒有古人的度量嗎?』」 
  關羽更加憤怒了,厲聲地說:「這是引誘你投降!你是怎麼回答的?」 
  「我沒有回答,只是流著眼淚,孫仲謀便命他的近侍用手巾給我擦眼淚。」 
  關羽的臉繃得更緊了:「後來呢?」 
  「我萬般無奈,又被他的度量所折服,只好……。」 
  關羽怒不可遏,大聲地說:「你投降了?!」 
  潘慚愧地說:「唉,這是無可奈何的。」 
  關羽聲嘶力竭地喝道:「好你個叛國之賊!還有什麼面目來見我?!」 
  說著,拔出佩刀,對著潘要砍。潘手急眼快,一個箭步躥上去,拽住他的胳膊說:「君侯,現在情況危急,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且聽我把話講完,要殺要剮,任憑君侯裁斷。」 
  關羽遲疑了一下,抽回了刀,放回鞘內,喝道:「講!」 
  「君侯,我本想寧死不降,為主公盡忠。但一轉念,覺得死也無濟於事,只好忍辱苟話,以觀天下之變了。此次來見君侯,是勸告君侯知時達變,早作決斷的。我素知君侯性情剛烈,之所以敢於冒死前來,一來是吳主差遣,不能違命;二來是不忍心看到君侯和將士們珠沉玉碎;三來也想把前後之事對君侯作個交待。」 
  關羽冷笑說:「你以為我會投降吳主嗎?」 
  「不知也,這全在軍侯的決斷。不過我念及往日的同僚之誼,不得不冒死提醒君侯:吳兵已將麥城團團圍住,君侯是很難率殘兵衝出去的,即或僥倖衝出去,也是無路可走的。現在吳國使臣在外面等候,君候願意見一見嗎?」 
  關羽開始沉思起來,他的臉色很難看,思想在作著激烈的鬥爭。過了一會兒,用比較低緩的語氣說:「那就請他進來吧!」 
  關平喊了一聲「有請使臣!」吳國使臣便走進來了。是一個50歲左右的人,顯得老氣橫秋的樣子。 
  這人進來以後,向關羽拱手俯身說:「參見君侯!」 
  關羽請吳使坐下,詢問他的姓名,自稱姓虞名翻、字仲翔。關羽忽然想起,這不是受呂蒙之命賺下公安城的那個人嗎?面對虞翻,他的怒火馬上燃燒起來了,真想抽出刀來,結束這廝的性命。但他馬上便理智起來,強忍著怒火,以平靜的態度對虞翻說:「吳主的意思,方纔已由潘治中向我傳達過了,關某只是想要問問貴使,關某歸附之後,吳主將如何待我?」 
  虞翻說:「我主公說,君侯入吳之後,地位不會在呂蒙、陸遜之下。」 
  關羽歎了口氣說:「唉,事已至此,我還有什麼道路可以選擇呢?煩貴使出去報與圍城將領,容我把隊伍整頓一下,明日中午時分,麥城城門大開,迎接吳軍入城。」 
  虞翻說:「君侯要言而有信啊!我和潘治中就出去轉告。」 
  虞翻和潘蕩走出去之後,關平問道:「爹爹,我們真要投降嗎?」 
  關羽說:「此金蟬脫殼之計耳!吩咐下去,多做偶人、旗幟,今夜佈滿城頭,迷惑敵軍,乘其不備,連夜突圍而出!」 
  11 
  這是一個漆黑的夜晚,只有一彎殘月和那滿天星星多少閃放著一些寒光。到了子夜時分,關羽率領著不足千人的隊伍,從麥城的西北角,悄悄地突圍而出。好像沒有被發覺,他們提心吊膽地繞過敵人的軍營,快速而謹慎地行進著,一直走到天亮,沒有聽到後面有什麼動靜,關羽才把一顆懸著的心放下了。 
  飢寒交迫的士兵在途中陸續倒下或逃走,走到章鄉地界時,人數已經所剩無幾了,與其說這是一支軍隊,毋寧說這是一夥狼狽流竄的散兵游勇。 
  在那荒郊古道上,舉目望去,一片荒涼。路旁有許多新墳,有的上面插著白幡,白幡和枯樹在寒風中沙沙作響。一群烏鴉喳喳叫著,扇動著翅膀,在墳塋的上空高低盤旋,似乎是在與那些新登鬼錄的人們告別。 
  疲憊不堪,衣冠髒亂的關羽、關平和趙累,一手持著長予,一手拉著馬,和幾名士卒在古道上艱難地邁著腳步。 
  關羽環視前後左右,清點一下人數:「一、二、三、四……」然後萬分失落地說:「唉,連我在內不過才十三個人……」 
  關平補充說:「廖叔叔去上庸還沒有回來,另外還有一名士卒出去打探消息,加在一起是十五個人。」 
  關羽狂笑著說:「哈哈哈!事到如今,我真的成為孤家寡人了!」 
  關平的話畢竟提醒了他,他好像快要溺死的人盼望救命稻草一樣,把一線希望寄托在上庸方面。頭些日子,主公曾命到西蜀求救的廖化趕到上庸送信,責令他們出兵援救,可是一直沒見救兵到來,關羽只好又派廖化去了一趟上庸,再催促他們發兵。可是已經過去了十多天,仍不見救兵到來。 
  關羽自言自語地說:「廖化該回來了,我們盼望救兵到來,真好像大旱之望雲霓啊!」 
  關平在一旁說:「爹爹,劉封和孟達二人平時與您不和,也許他們會坐視您的失敗而不發兵吧!」 
  趙累也接著話碴兒說:「他們如果想發兵,上次就發兵了,也不至於拖到今天!」 
  關羽瞪著眼睛說:「他們敢!那可是一樁大罪!」 
  眾人實在走不動了,便各自坐在一個墳頭上休息,幾名殘兵也或坐或臥地休息著。忽聞鼓樂聲由遠而近,一支出殯的隊伍緩緩走過,一輛馬車拉著棺材,孝子穿著孝服,打著幡,由兩個人攙扶著走在前面,棺材後面跟著送葬的人群和吹鼓手們。風聲、哭聲、鼓樂聲混成一片。 
  送葬的隊伍從關羽面前緩緩走過去之後,關羽叫住了人群後面一個中年農夫問道:「請問,這是什麼地方?離麥城有多遠?」 
  農夫回答說:「這裡是當陽縣章鄉,離麥城大約有百里之遙吧。」 
  「我們在路上經常看到出殯的,也看到許多新墳,莫非這一帶正在鬧瘟疫?」 
  「是的,自從今年秋天在襄樊一帶水淹七軍之後,水裡的屍體逐漸臭了,毒氣甚重,首先在襄樊一帶鬧瘟疫,然後傳到我們這一帶,到處是新墳纍纍,哭聲陣陣,太慘了!」 
  關羽無言,默默地背過身去,中年農夫走遠了,後面仍然有哭聲和鼓樂聲隨風聲傳過來。 
  關羽一行人又向前移動著腳步,忽見廖化騎著馬迎面走來。見了關羽翻身下馬,喊了一聲「君侯!」 
  關羽定睛觀看,只見廖化滿面風塵,神色疲憊,忙問道:「你怎麼走了這麼多天才回來?」 
  廖化回答說:「別提了,事情不順利啊!到了上庸,我向劉封、孟達說明來意後,他們仍然置主公的手令於不顧。我幾次聲淚俱下地請求他們發兵,他們卻毫不為所動,我只好失望地回來了。唉,如果他們能早日發兵,君侯也不會落到現在這個地步!」 
  「氣死我也!恨未能早日除掉這二賊!」 
  廖化說:「君侯請息怒!現在情勢很危急,方纔我在路上遇到吳軍的大隊人馬,正浩浩蕩蕩地向這裡進發。」 
  關羽吃驚地問道:「知道是什麼人領兵嗎?」 
  「我看纛旗上有一個大大的『潘』字。」 
  趙累說:「定是那潘璋,此人是孫權手下的一員猛將,因為在合肥大戰張遼而名聲遠著。」 
  關羽問:「吳軍離這裡還有多遠?」 
  「前鋒離這裡還有數里之遙。」 
  關羽想了想說:「看來前進不得,只有後退了!」 
  一匹快騎從後面疾馳而至,出去打探的士兵在馬上報告說:「報!後面有追兵尾隨而來!」 
  關羽吃驚地問:「離這裡還有多遠?」 
  「七、八里路的樣子。」 
  「再探再報!」 
  探子又疾馳而去。 
  關羽長歎說:「前有堵截,後有追兵,看來我們走投無路了!」 
  關平說:「那就拚死一戰,殺出一條血路!」 
  關羽絕望地說:「敵眾我寡,十幾個人對大隊人馬,等於螳臂當車啊!事到如今,只有兩條路可走了。」 
  「哪兩條路?」 
  「降與死耳!其實只有一條路,死!吳人再不會輕饒我,降亦死,戰亦死,看來我的死期到了!」 
  關平哭叫著:「爹爹!」 
  「平兒,不必難過。你已經19歲,算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男子漢要有男子漢的氣魄!面對危難,要挺起胸膛來!唉,都是為父的失誤,連累了你,也連累了將士們。不過,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什麼用了,還有酒嗎?」 
  「還有一些。」 
  關平從腰間拿出一個酒葫蘆,打開蓋,遞給關羽。關羽接過喝了一口,舉著要遞給其他人,其他人擺手不要,關羽一口氣把酒灌到肚子裡,然後拋掉了葫蘆,醉了,目光發直,動作歪斜搖晃,舌頭也有些僵硬了,感慨無限地說:「想我關羽,生在河東一個破落的大戶人家,青年時隨師父讀書習武,生活窘迫,打魚為生。因為情仇而殺人,逃到了河北,那年25歲,到現在已經35年了。以後賣過豆腐,打過鐵,販運過糧食,後來追隨主公,南征北戰,東擋西殺,征黃巾,討董卓,戰呂布,鎮荊州,收於禁,擒龐德,水淹七軍,威震華夏,過去是何等威武,何等風光!人稱我是一員勇將,在萬馬軍中能取上將首級,非虛言也。 
  「然而曾幾何時,卻突然由盛而衰,由威震華夏而敗走麥城,變化何其快啊!如今前有堵截,後有追兵,我已步入了絕境,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有家難投,有國難奔!這是為什麼?為什麼啊!一連數夜無眠,我試圖尋找答案,是由於曹操的圈套?孫權的背盟?呂蒙的欺詐?陸遜的狡猾?還是由於士仁、糜芳的叛國投敵?劉封、孟達的見死不救?抑或是由於我關羽剛愎自用,驕傲疏忽?再不然是由於主公和孔明軍師戰略的失誤、全盤規劃的不足? 
  「不過,無論怎麼說,我作為一名鎮守荊州的主帥,當然對失去荊州要負重要責任,但其它的原因呢?有人在背地裡說:如果當年調我入川,留諸葛孔明和趙子龍守荊州,就不會出現現在這種局面,是這樣嗎?可惜我即將辭謝人世,一生的成敗得失,已經沒有時間仔細推敲了,只有留待後人評說吧!我已六十花甲,歷盡人世滄桑,飽嘗生活甘苦,生不足戀,死不足惜,只是拖累了你們,實在是於心難忍。 
  「平兒正在青春年少,又是文武雙全,應該是來日方長,前程似錦,卻隨為父走上了絕路,怎不令人痛心!特別是對不起遠在西蜀的主公,我辜負了他對我的信任啊,他把鎮守荊州的重任付與我手,我卻輕易地丟失了它!主公啊主公,你用錯人了!如果死而有知,容我死後在夢中向你報告,日後相逢於地下再向你謝罪吧!」 
  說著,面向西方跪下,眾人也隨著跪下。 
  關羽呼喊著說:「主公啊,主公,容臣在臨死之前和你告別!」 
  關羽叩拜,眾人隨之,繼而伏地嗚咽不起,關平和趙累強把他攙扶起來。 
  關羽捶胸頓足,聲嘶力竭地哭喊著:「湛湛青天啊,你有知嗎?你有靈嗎?如果你降大任於斯人,就不應該眼看著他走入岐途而不加警示。如果你沒有降大任於斯人,就不應該先讓他品嚐成功的蜜糖,後讓他嚥下失敗的苦酒。是天和我開玩笑,還是我違背了天意?是命運在捉弄我,還是我褻瀆了命運?天啊天,你為什麼不言?為什麼不語?命運啊,你在哪裡?誰能看到你的真面目?哈哈哈……天尚無言,這一切的一切,什麼人能說得明白?」 
  前面傳來了馬蹄聲和軍隊疾行的腳步聲,關羽和眾人驚慌地向前方望去,只見煙塵起處,大隊人馬像洪水一樣翻滾而來,隊伍中有一面大旗迎風招展,上面有一個大大的「潘」字。眾人見此情景,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吳兵衝過來了!」 
  關羽大聲喊道:「要與吳狗決一死戰!能衝出去,便衝出去!衝不出去,在軍陣之中粉身碎骨,為國捐軀!」他提矛打馬,首先衝入了敵陣。 
  趙累、廖化、關平也隨後衝了上去。 
  關羽圓瞪著充滿血絲的雙眼,好像凶神附體一般,與吳兵展開了搏鬥。長矛刺下去,吳兵無不應聲落馬,霎時之間便倒下了一大片。 
  敵方的司馬馬忠見勢頭不妙,趕緊帶領幾名士卒放下絆馬索,關羽、關平和趙累三人的坐騎先後被絆倒,都做了馬忠的俘虜。廖化苦戰多時,氣力逐漸不支,也被吳人俘獲了。            
尾聲     
  年關將近時,在當陽城西的章鄉,出現了兩座新墳。大土堆前面刻石的文字是:「漢壽亭侯前將軍關諱羽之墓」,旁邊的土堆稍小一些,刻石上的文字是:「小將關平之墓。」。墓旁有一草棚,墓後有幾棵枯乾的小樹隨風搖曳,發出淒慘的響聲。 
  一個農夫領著秀娘和侍女走到墓前,農夫對秀娘說:「夫人,這就是關侯的墓。」 
  秀娘說:「謝謝你領路!」 
  「沒有什麼,夫人,還有事嗎?」 
  「沒有你的事了,謝謝!謝謝!」 
  「那我回家了。」 
  「請走好!」 
  農夫走了,秀娘命侍女擺上帶來的祭品,跪拜之後,便伏地痛哭起來,哭得是那樣淒切,那樣傷心,她突然向前爬去,雙手攤開,抱著土堆,失聲地哭訴著:「君侯,雲長,不,長生哥,你死得好慘!難道眼前的情景,就是人們常說的『英雄末路,美人遲暮』嗎?你若是在地下有靈,就等著妾身,妾身疾病纏身,不久就要到地下和你相見了!長生哥,你聽見了嗎?由於命運的作怪,我們今生不能結成伉儷,不能同床共枕,可是,來生還不能如願以償嗎?不,到了來生,哪管是變成比目魚,比翼鳥,也要逐清波,游碧落,永遠相愛,永不分離……。」 
  侍女把秀娘攙伏起來,讓她坐在一塊石頭上。兩個士兵從草棚中走了出來,見這位貴婦人穿著一套白衣服,雖說額頭和眼角上已有縐紋,白紗巾下露出了一縷花白的頭髮,但那清秀的臉龐仍然透露出幾分嫵媚。見她正坐在那裡擦拭著眼淚,大個子士兵問道:「您是……?」 
  侍女在一旁說:「這是杜夫人。」 
  大鬍子士兵說:「噢,我們聽說過。」 
  秀娘問他二人:「你們是守墓的?」 
  大個子士兵說:「是的,我們都是南郡人,是君侯的老部下。頭些日子,我們糾合另外兩名弟兄逃跑,被抓了回來。蒙君侯開恩不斬,還要放我們逃生。我們非常感激,便決心不走了,要與君侯同生死,共存亡。這次被阻擊,君侯父子和廖化、趙累二將軍都在力戰之後被俘,另外幾名士兵弟兄,有的戰死,有的被俘,只有我們兩個人逃出了重圍,把君侯父子安葬在這裡,決心為其守墓。在這荒野之中,有我們陪伴,也許能為君侯和公子解除一些寂寞吧!」 
  秀娘感歎地說:「你們真是忠義之人啊,實在難能可貴!聽說君侯是被吳國大將潘璋俘獲的?」 
  大鬍子士兵說:「是潘璋帳下的司馬忠。君侯父子被押回潘璋的帳中以後,潘璋二話沒說,立刻下令把他倆斬了。聽說孫權早有命令,俘獲了君侯,不必押回江陵,要馬上就地斬首。」 
  「為什麼這樣?」 
  大個子士兵說:「那還用說嗎,孫權對君侯恨之入骨,同時也知道君侯不能為其所用,趕緊斬了,以免夜長夢多,橫生枝節啊!」 
  秀娘問兩名士兵:「你們知道趙累和廖化二位將軍被俘後的情況嗎?」 
  大個子士兵說:「聽說廖化將軍在被俘之後裝死,乘人不備,逃回漢中王那裡去了。趙累將軍則下落不明。夫人,聽說君侯被斬後,孫權命人把首級送到了洛陽,獻給了魏王曹操,不知怎麼處置了?」 
  「我在魏王的後宮中,知道事情的經過。魏王說:『這是孫權的移禍之計啊,想讓西蜀劉備把我看成是殺害關羽的罪魁禍首,我豈能上他的當!』於是便下令,按照王侯之禮,厚葬了君侯的首級。」 
  大鬍子士兵說:「這樣一來,君侯不是有了兩個陵墓嗎?」 
  「是的,這裡葬的是身軀,洛陽葬的是頭顱。所以洛陽一帶流傳著童謠說:『身困當陽,頭枕洛陽,身首異處,好不淒涼。』」 
  說到這裡,秀娘又不禁潸然淚下。天起了大風,刮得樹木沙沙作響,秀娘頭上的紗巾,也被風吹得飄飄顫動著。 
  大個子士兵說:「夫人,起風了,走吧!」 
  秀娘站了起來,滿懷激情地說:「這不是風,這是君侯的怒氣,怨氣,不平之氣,不服之氣。這氣浩浩蕩蕩,無際天涯,可以驚天地,泣鬼神,在茫茫宇宙,浩浩九州飄蕩著。」 
  天上突然飄起了雪花,大鬍子士兵說:「夫人,下雪了!」 
  秀娘提高了聲音:「這不是雪,這是我們的眼淚結成的冰凌,它要把大千世界披上銀裝,把哀悼的白花佈滿萬家庭院。來,在這風雪交加的時刻,我們為君侯招魂!」 
  風雪愈來愈大,秀娘等人圍著墳墓撒著紙錢,大風捲著雪花和紙錢漫天飛舞。 
  秀娘淒慘地喊著:「魂啊,歸來吧!魂啊,歸來吧!」 
  其他人也跟著喊;「魂啊,歸來吧!魂啊,歸來吧!」 
  ……            
讀史札記     
  □ 關羽的年齡  
  據史書記載:關羽死於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而生年不詳。他死的那一年,劉備59歲。如果按照《三國演義》「桃園三結義」的說法,關羽小於劉備,稱劉備為兄,那麼他的壽命不會多於59歲。但「桃園三結義」只是小說家之言,在歷史上並無其事。從史實的角度來看,劉備和關羽只是主從———君臣關係,既然劉備不是他的「大哥」,他的年齡不一定非得小於劉備不可。 
  《三國誌·張飛傳》說:「羽年長數歲,飛兄事之。」這是有史可查的關羽的相對年齡,但也頗具模糊性。說是比張飛年長數歲,這「數歲」是幾歲?何況張飛的年齡在史書上也沒有明確的記載,關羽的這個相對年齡只能是相對又相對了。 
  過去有一個傳說:關羽的生辰是四個「戊午」———戊午年、戊午月、戊午日、戊午時。但按此推算,關羽應該生於公元178年,如果他生於這一年,那麼他在公元184年投靠劉備時只有7歲,可見這個傳說是不可靠的。 
  元代有一位學者叫胡琦,他考證了關羽的年齡,結論是:關羽約生於漢延熹二年(公元159年)左右,比劉備還大。清代的大考據家閻若璩素以治學嚴謹著稱,卻接受了這個結論,但我們至今還不知道胡琦的考證有什麼依據。 
  又:上述的解州地方官員朱旦在其《關侯祖墓碑記》中說關羽生於漢延熹三年(公元160),與胡琦的考證相近。小說參照了這些說法,定為:關羽生於公元160年,死於公元219年,活了60歲,比劉備大1歲。如果依齒而序,劉備應該管他叫「大哥」。 
  □ 關羽與《春秋左傳》  
  《三國演義》很強調關羽讀《春秋左傳》的情節,以表明關羽的忠義大節,他的情懷與氣質,都是與《春秋左傳》一書的熏陶分不開的。許多地方的關帝廟都有「春秋樓」或關羽秉燭讀《春秋左傳》的坐像,這大大地提高了關羽其人的文化品味。但嚴格說來,關羽讀的是《春秋左傳》。 
  《江表傳》說:「羽好《左氏傳》,諷誦略皆上口。」是其明證。《春秋左傳》為魯國史書,記述的是春秋時代魯國以及周王朝和各諸侯國的史事。原書內容極其簡略,所敘述的每條史事,字數甚少,僅有大綱而無細節,所以近人錢玄同譏其為「斷爛朝報」,本來是沒有什麼可讀性的。 
  以後出現了三部詮釋《春秋》的書:《左傳》、《公羊傳》和《谷梁傳》,被稱作」春秋三傳」。在三傳中,《公羊》和《谷梁》二傳著重闡發《春秋》的「微言大義」,即筆法和觀點,流於空言說經,也沒有什麼可讀性。只有《左傳》(或稱《春秋左傳》、《左氏春秋》)一書,史料豐富,敘事生動,是一部有血有肉的史學和文學巨著,極富可讀性。 
  當然,從學術的角度說,《左傳》其書以及《左傳》與《春秋》的關係,疑點甚多,至今仍無定論,本文不便展開討論,我只想告訴讀者:關羽讀的是《春秋左傳》,而不是《春秋》本經,這就夠了。 
  《春秋左傳》約成書於戰國初年,到了關羽那個年代,已經成書六、七百年了。當時作為一種古書,已與通行的語言文字有很大區別,讀起來還是比較艱深的,沒有一定的文化功底是讀不懂的。而關羽卻把它讀得很熟,可以「諷誦」(背誦)下來,可見他有相當的文化水平,並不是一個大老粗。這也可以反證:說關羽出身於一個沒落的大戶人家,在文化層次上也是合拍的。 
  □ 關興復仇  
  據《演義》所寫,關羽死後,在劉備伐吳的夷陵之戰中,關羽之子關興和張飛之子張苞,都為其父復了仇,殺死了仇人。關興斬了潘璋,取心瀝血,就關羽神像前祭祀。在荊州投降吳軍的傅士仁(按:應為士仁)和糜芳,在劉備軍威的震懾下,刺殺了擒獲關羽的馬忠,持首級到亭向劉備投降。但劉備在盛怒之下,並沒有饒恕他們,命關興在靈前將傅士仁和糜芳用刀剮之。 
  這些情節頗有因果報應(而且還是「現世報」)和血親復仇的色彩,與史實並不相符。在《三國誌》以及裴注所引諸書中,都沒有關興參加夷陵之戰和擒獲,處死仇人的記載。 
  另據《三國誌·潘璋傳》:潘璋在夷陵之戰中為孫權立了戰功,拜官平北將軍、襄陽太守,死於吳嘉禾三年(公元234年),在夷陵之戰後還活了十多年。馬忠是小人物,他的下落史書絕無記載。至於士仁、麋芳二人,以後也不見史書記載。他們本是一些平庸之輩,投吳後沒有什麼建樹,默默無聞,史書也就沒有記載他們的必要了。 
  □ 玉泉山顯聖  
  《三國演義》有關公顯聖的情節,說關羽死後,陰魂不散,飄至當陽玉泉山。山上老僧普淨正在庵中默坐,忽見關公顯聖,大呼:」還我頭來!」普淨說:「昔非今是,一切休論;後果前因,彼此不爽。今將軍為呂蒙所害,大呼『還我頭來』,然則顏良、文丑、五關六將等眾人之頭,又將向誰索耶?」關羽聞言,恍然大悟,當即皈依佛教而去。以後往往於玉泉山顯聖護民。鄉人感其德,在山頂建廟,四時致祭。 
  這是個宗教性的神話,不見史書記載,最早見於南宋天台宗僧人志磐所著的《佛祖統記》,說的是隋朝的事,《三國演義》就是據此改編的,時間從隋朝改為三國,又把僧人的名字由智(椅yi)改為普淨。 
  如今在湖北當陽之西30里的玉泉山麓,有一玉泉寺,始建於東漢末年。寺廟附近的坡上有一石製望表,高約七米,上刻」關雲長顯聖處」幾個大字,旁邊的石碑刻有「最先顯聖處」,都是後人的附會。 
  □ 關羽的妻子和後嗣  
  關羽的妻子是誰,史無明文。約成書於元末的說唱詞話《花關索傳》,說關羽之妻為胡氏,是後來形成的傳說。根據《三國誌·關羽傳》記載;關羽有兩個兒子:關平和關興。《三國演義》說關平是關羽的義子,而《三國誌》本傳及《蜀記》都稱為」子平」,可見他是關羽的親生兒子,義子之說並沒有根據。另一個兒子關興,字安國,「少有令問,丞相諸葛亮深器異之。弱冠為侍中,數歲卒。」 
  我們對《關羽傳》的這段記載加以詮釋,應該得出這樣的結論:1、關興在少年時有」令問」(好名聲),丞相諸葛亮很囂重他。劉備稱帝那年,蜀漢稱章武元年,即公元221年,諸葛亮於是年為丞相,是時關興正在年少,而關羽已經死去二年了。這也可以反證:在夷陵之戰中,年少的關興是不可能上戰場為父復仇的。2、弱冠(20歲)出仕時,關羽已經死去多年,沒有過多久,關興就英年早逝了。本傳還說關興有兩個兒子:關統和關彝。 
  按照《花關索傳》的說法,關羽還有一個失散的兒子,因先後被索,花兩家所收養,遂以關、索、花三家的姓為姓名,取名花關索。但這部說唱詞話的內容荒誕不經,毫無史實根據,羅貫中編著《三國演義》時也沒有採納。 
  史書上說關羽有女兒,孫權派人來求婚,關羽未允,還辱罵了使者。但她的名字,也不見史書記載。按照雲南的民間傳說,她叫銀屏,關羽和劉備相繼辭世後,由諸葛亮作主,把她嫁給蜀漢大臣李恢之子李蔚,隨丈夫長期居住在南中地區的俞元(今雲南澄江),當地人稱為「關三小姐」。 
  現在澄江還有她的墓和「梳妝台」遺址,恐怕都是後人的附會。她的丈夫李蔚也不見史書記載,按《三國誌·李恢傳》:李恢的兒子叫李遺。 
  另據《蜀記》:魏將龐德之子龐會,隨鍾會、鄧艾伐蜀(在公元263年),因為龐德被關羽殺害,龐會為了復仇,誅滅了關氏全家,所以關羽沒有留下後人。 
  □ 士仁和傅仁  
  士仁,《三國演義》作傅士仁。查閱史書,只有《三國誌·關羽傳》寫作傅士仁(現行的中華書局校勘本已經把「傅」字刪去),其它地方都寫作士仁。《季漢輔臣傳》還說:「士仁,字君義。」看來此人姓士,名仁,不是姓傅,名士仁,早期版本中《關羽傳》的「傅」字是衍文。據《通志·氏族略》:士氏是周宣王時杜伯之子隰(習、xi)叔之後,杜伯被殺,其子隰叔奔晉為士師(掌管獄訟之官),其後人以官為氏,就是士氏。 
  □ 關羽與同僚及士卒的關係  
  我們查閱史籍發現:關羽與同僚的關係很不和諧,說是「全面緊張」,殆不為過。 
  馬超:聽說馬超歸附,對其不服,寫信給諸葛亮,問「馬超的才能可與什麼人相比?」(《三國誌·馬超傳》) 
  黃忠:聽說黃忠為後將軍,憤怒地說:「大丈夫終不與老兵同列!」(《三國誌·費詩傳》) 
  糜芳:「為南郡太守,與關羽共事,而私好攜貳(私人關係不和),叛迎孫權。」(《三國誌·麋竺傳》) 
  士仁:「與羽有隙,叛迎孫權。」(《三國誌·楊戲傳》) 
  劉封、孟達:二人鎮守上庸,關羽在襄樊之戰中請二人發兵相救,二人坐視不救。 
  廖立:在丞相掾李邵、蔣琬面前評論關羽「怙恃勇名,作軍無法,直以意突耳(憑恃英勇的名聲,帶兵沒有章法,簡直是主觀蠻幹。」)(《三國誌·廖立傳》) 
  潘:「亦與關羽不穆(不和)。」(《三國誌楊戲傳》) 
  關羽長期鎮守荊州,以上蜀漢的文武官員都是在荊州及其周邊者,幾乎多數與其不和。 
  關羽與同僚的關係雖然很緊張,與士卒的關係卻是比較和諧的。《三國誌·張飛傳》說:「羽善待卒伍而驕於士大夫,飛愛敬君子而不恤小人。」二人正好相反。小說有關羽憐恤和寬恕逃兵的情節,就是從此演繹而來的。 
  □ 青龍偃月刀 
  《三國演義》說關羽使用的武器是青龍偃月刀,在關帝廟的塑像,壁畫以及年畫、戲曲舞台上,常見此刀。偃月,是半弦月,此刀刃部為半月形,刀上鑄有青龍,故稱青龍偃月刀。 
  這種長柄大刀出現於唐宋時代,用於儀仗,並非實戰所用,因而關羽不可能使用這種刀。漢末三國時,武將多有帶鞘的佩刀,作防身之用。「單刀赴會」的刀,即指佩刀而言。 
  關於關羽斬顏良的情形,《三國誌·關羽傳》說:「刺良於萬眾之中,斬其首還。」有的學者據此認為;既說「刺」,又說「斬」(斬,截斷也。斬首,是截斷其首級),他用的應該是劍。 
  但當時在戰場上通用的是矛、戟之類的長柄武器,而劍之為物,又短又輕,如果關羽揮劍馳騁於千軍萬馬之中,與眾多的又長又重的矛、戟相對抗,是難以抵擋的,所以用的應該是矛、戟之類的武器,即可刺,又可以用之截斷首級。 
  □ 赤兔馬  
  三國時期有幾匹名馬:曹操的絕影,劉備的的盧,呂布的赤兔,史籍皆有著錄。關於赤兔馬,《三國誌·呂布傳》說:「布有良馬曰赤兔。」《曹瞞傳》說:「時人語曰:『人中有呂布,馬中有赤兔。』可見此馬在當時是大大的有名。但後來這匹馬的下落如何,史書上卻沒有記載。 
  《三國演義》說:呂布的部將侯成盜了它獻與曹操,曹操又把它送與關羽,關羽騎著它「千里走單騎」,後來關羽敗走麥城,被東吳潘璋的部將馬忠擒獲,馬忠得了赤兔馬獻與孫權,孫權賜與馬忠為坐騎,其馬數日不食草料而死。所有這些情節都是虛構的。 
  其實,呂布在初平三年(公元192)出關,關羽在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敗亡,其間經過二十七年,這匹馬應該有30歲左右了。馬的壽命一般只有十幾年,即或它不死於戰陣,也早就老死了,怎能被馬忠所獲?何況關羽騎赤兔馬,不過是小說家之言,是毫無史實根據的。 
  □ 關羽亡命  
  《三國誌·關羽傳》說關羽「亡命奔涿郡(郡治涿縣,今河北涿州市)」那麼,他作為山西人,為什麼亡命到了河北呢?史書並沒有交待。 
  在《三國演義》成書之前,早就有了一些說法。《三國誌平話》說:關羽自敘:「因本縣官虐民不公,吾殺之。」元曲《劉關張桃園三結義》(無名氏撰)說:蒲州(今山西永濟)州尹臧一貴欲謀自立,關羽殺之而逃亡。而據《三國演義》關羽自述說:「因本處勢豪仗勢凌人,被吾殺了。」 
  在民間傳說中,也有許多說法。如說:關羽年輕時,以打鐵為生,在路上遇見母女倆啼哭,經盤問知是女兒被惡霸呂熊看中,欲強佔為妾,關羽抱打不平,殺死呂熊,推車販糧到涿縣。而京劇《斬熊虎》(一名《關公出世》)則說:蒲州惡霸熊虎父子勾結縣令,強佔士人張繼昌之女鸞嬌,關羽殺死熊虎及縣令逃走。還有傳說:關羽的同窗好友李生的未過門的媳婦被呂熊搶去,關羽殺之。 
  總之,關於關羽亡命的緣由,說法各異,但都是後來的傳說或文藝創作,都沒有什麼史實根據。小說參考了民間傳說,並結合了史籍上記載的關羽與杜氏的事改編而成,改為關羽為個人的情仇而殺人亡命,這樣情節會更生動一些。 
  □ 關羽的出身  
  《三國誌·關羽傳》說:「關羽,字雲長,本字長生,河東解人也。」 
  河東,郡名,治安邑,在今山西夏縣西北10公里。解縣治所在今山西運城市西南解州鎮。關羽的故里,在今運城市西南10公里的常平村。那裡有關羽祖祠,始建於金代,現存建築為清代重修。運城市和解州鎮都有關帝廟,解州關帝廟始建於隋開皇九年(公元589年),已有1400多年歷史。運城關帝廟則為明正德四年(公元1509年)所建,距今近500年。 
  關羽的家世,史籍缺載。據說在清康熙年間,解州有人在掘井時,掘到了關羽祖墓的墓碑,上面鐫刻著關羽的家世。有一個名叫朱旦的地方官員據此寫了一篇《關侯祖墓碑記》,說是關羽的祖父叫關審,父親叫關毅。至於關家的家境如何,則無從稽考了。有的傳說關羽青年時打過鐵,還有的說他賣過豆腐或賣過糧食,都沒有什麼史實的根據。 
  小說《三國猛將———關羽》定位為:關羽生於一個沒落的大戶人家,青年時遭逢亂世,沒有生計,以打魚為生。當然這也是估計,但並不是瞎估計,而是有一定理由的。第一,如果上述朱旦的碑記屬實,則關家既然能立廟樹碑,那就不是寒門微族,而應該是一個大戶人家。第二,傳說關羽做過小生意維持生活,表明這個大戶已經沒落了。第三,據史書記載:赤壁之戰那年,關羽為劉備主管水軍,以後又長期鎮守荊州,帶領一支有相當規模的水軍,戰鬥在江漢之上,還取得了「水淹七軍」的勝利,表明關羽是熟知水性的,說他青年時打過魚,似比打鐵,賣豆腐等更貼切一些。 
  □ 溫酒斬華雄  
  溫酒斬華雄,被說成是關羽出世以來第一件露臉的事。故事見於《三國演義》,說的是:關東十八路諸侯起兵討董卓,各領兵將在洛陽外圍駐紮,平原相劉備帶領關、張等人也隨北平太守公孫瓚來了。 
  聯軍的先鋒官孫堅直抵汜水關(即虎牢關,今河南滎陽市西北汜水鎮)挑戰,被董卓手下的驍騎校尉華雄打敗。華雄又下關挑戰,連斬關東二將。 
  聯軍的盟主袁紹無計可施,關羽主動請戰,袁紹和袁術因為他是馬弓手,職位太低,恐被諸侯所笑,不同意他出戰。只是曹操支持他出戰,教斟上熱酒一杯,與關羽壯行,關羽未飲,提刀上馬而去。不大的功夫,便回來了,提華雄首級,擲於地上,其酒尚溫。但這件事,是毫無史實根據的。 
  據史書記載:初平元年(公元190),關東州郡起兵討董卓,當時公孫瓚還在幽州(治薊縣,今北京城西南),並沒有前來會合。劉備這時還沒有依附公孫瓚,大約還在下密(今山東昌邑東)為縣丞,或在高唐(今山東禹城西南)為縣尉,縣令,他不會隨公孫瓚到洛陽外圍來,跟隨劉備的關羽也不會在這裡斬了華雄。 
  事實上,斬了華雄的是破虜將軍孫堅。據《三國誌·孫破虜討逆傳》和《英雄記》:當時孫堅屯兵於陽人(今河南汝陽臨汝鎮西),董卓派遣大將胡軫和呂布、華雄等攻打孫堅。呂布與胡軫不和,而胡軫是主帥,呂布竟故意搗亂,使軍中自相驚擾,士卒散亂,孫堅率軍追擊,斬了華雄。本來是孫堅斬了華雄,《三國演義》卻移植在關羽名下,反把孫堅寫成是華雄的手下敗將,這對孫堅太不公平了。 
  □ 張翼德  
  張飛,《三國誌》說他「字益德」,《三國演義》卻寫作翼德。不過,這並非《三國演義》的獨出心裁,而是有一定根據的。把張飛的字寫成翼德,最早見於北魏酈道元的《水經注》,比《三國誌》的成書晚200多年,所以當以《三國誌》為準。 
  古人的名和字有連帶的意義。關羽字雲長、曹操字孟德、諸葛亮字孔明等等,其涵義皆有關聯:羽和雲長:烏兒振其羽翼,翱翔於長空雲海之中;操和孟德:操,操守,與道德義同,孟是排行老大;亮與明義同,孔乃大也、甚也。至於飛與益德的關聯,恐怕飛有飛黃騰達之義,表明人在這個時候更應加強道德修養。當然,說張飛字翼德,飛和翼也有關聯,但其原字是益而不是翼,古人用字可以同聲相假,所以翼不過是益的假借字而已。 
  □ 三戰呂布  
  「劉關張三英戰呂布」也是《三國演義》中很熱鬧的一個情節。說的是華雄被斬後,董卓又起兵二十萬。董卓與呂布等守虎牢關(即汜水關),袁紹派八路諸侯往虎牢關迎敵。在交戰中,呂布英勇無敵,八路諸侯都戰不過他,公孫瓚還險些喪命,被張飛救下。張飛酣戰呂布,戰了三十回合,也戰不倒呂布。劉備也來助戰,三個人大戰呂布,呂布招架不住,退回關去。 
  「三戰呂布」的情節形成較早,在《三國誌平話》中就有此內容,元曲作家武漢臣與鄭光祖都有《虎牢關三戰呂布》的劇目,當是本之於《三國平話》,而《三國演義》又根據這些資料敷陳渲染而成。 
  但這件事在史實上是毫無根據的,正如上面所說,這時劉、關、張並不在洛陽外圍的前線上,當然不可能和呂布交手了。如果說:「溫酒斬華雄」的故事是移花接木,那麼「三戰呂布」的故事便純屬子虛烏有了。 
  □ 關羽與杜氏  
  如果說:古今戲曲舞台上所上演的關羽與貂蟬的故事純屬子虛烏有,並無史實根據的話,那麼關羽與秦宜祿之妻杜氏的故事,則是有史實為根據的。 
  據《三國誌·裴松之注》引《蜀記》、《魏氏春秋》和《獻帝紀》等書記載:秦宜祿,新興(今山西忻州市)人,是呂布的部下。下邳(今江蘇睢寧西北)被曹操與劉備包圍時,呂布派他出城赴壽春(今安徽壽縣)向袁術求救,其妻杜氏留在下邳城中。秦宜祿到壽春,袁術把他留下,為他娶了一個漢朝宗室之女為妻。關羽啟稟曹操,要求在城破之後,把杜氏賜給自己為妻,曹操答應了。及至下邳快要被攻破時,關羽又屢次啟稟曹操,重申這個要求。曹操見關羽如此傾情於杜氏,懷疑杜氏定有異色。 
  及至城破之後,曹操首先派人把杜氏接來,見她果然生得異常美貌,便把她留在自己的房中了,關羽聞知,「心不自安。」後來袁術敗死,秦宜祿回來投降了曹操,被任命為縣(今安徽宿州市西南)縣長。再後來劉備叛離曹操,敗走小沛,在逃亡途中路過縣,見到秦宜祿,對他說:「曹操奪去了你的妻子,你卻做了他的縣長,怎麼這樣愚蠢呢!還是隨我走吧!」秦宜祿跟隨劉備走了數里,又後悔了,想要回去,張飛在一怒之下把他殺了。 
  秦宜祿留下一子,名叫秦朗,小字阿蘇,字元明,隨杜氏被蓄養於曹操宮中。曹操常在坐席中對賓客說:「世上有像我這樣疼愛養子的嗎?」秦朗後來成為魏國的名將,甚得魏明帝(曹操之孫)的寵信。 
  小說採用了以上的基本史實,並參照了關羽與貂蟬的傳說,加工改編而成。 
  □ 過五關斬六將  
  美髯公千里走單騎,過五關斬六將的故事,一直膾炙人口,為人們所津津樂道,也是戲曲、曲藝、年畫、寺廟壁畫中常見的題材。這個故事見於《三國演義》,其情節有的出自《三國誌平話》,有的則是在此基礎上的改編與虛構,並無史實根據。元曲有無名氏的《灞陵橋曹操賜袍》一劇,亦名《關雲長千里獨行》,本事也出於《三國誌平話》,可能也為《三國演義》所借鑒。 
  關於關羽投歸劉備的時間與地點,史書上有不同的記載。據《三國誌·先主傳》說:建安五年(公元200年)7月,曹操正與袁紹相拒於官渡(今河南中牟東北),汝南黃巾軍劉辟等叛曹操應袁紹,袁紹派劉備率軍到汝南(郡名,治平輿,今河南平輿北)與劉辟等會合,在許都以南開闢了第二戰場,對曹操形成了南北夾擊的形勢。關羽就是在這種背景下,脫離了曹營,到汝南投歸了劉備。 
  《三國演義》就是採用了這種說法。但《關羽傳》卻說:他在斬顏良之後,在劉備還沒有到汝南之前,便在官渡前線上「奔先主於袁軍。」《武帝紀》的記載也和《關羽傳》一致,說時間是在建安五年的四月,比劉備到汝南的時間早了三個月。《資治通鑒》採用了這種說法,也說關羽在四月「奔劉備於袁軍。」 
  兩相對比之下,還是這種說法比較合乎情理,當時曹操屯兵官渡,袁紹屯兵陽武(今河南原陽東南),兩軍隔河對峙,相距不遠。劉備隨袁紹屯於陽武,關羽隨曹操屯於官渡,是關羽投歸劉備的最近距離和最佳時機,他是不會錯過這個時機而捨近求遠的。那麼,關羽既是在官渡前線就近投歸了劉備,並沒有跋涉千里,當然也無須過關斬將了。 
  《三國演義》說被斬的六將是孔秀、孟坦、韓福、卞喜、王植和秦琪,而這幾個人都不見史書記載,連名字也是虛構的。他們的出場只有一個任務,就是挨關老爺一刀。 
  □ 古城會·斬蔡陽  
  「古城會·斬蔡陽」,也是膾炙人口的故事,出於《三國演義》,是在《三國誌平話》的基礎上改編的。講的是:關羽離開曹營,在滑州(今河南滑縣)地面的黃河渡口斬了守將秦琪,而這秦琪是曹營大將蔡陽的外甥。蔡陽十分憤怒,在後面緊緊追趕。關羽走到古城,原來守城者是張飛。 
  張飛以為關羽既已投降了曹操,現在定是來攻城的,隨即出城大戰關羽。恰在這時,蔡陽的兵馬隨後趕到,關羽為表明心跡,斬了蔡陽,張飛這才打消了懷疑,迎接二嫂和關羽入城。 
  上面已經談過,關羽是從官渡前線上投奔劉備的,因而並沒有千里走單騎、過五關、斬六將之事,當然也就沒有古城會斬蔡陽之事了。而且張飛與劉備分散,佔據古城之事也不見史書記載。 
  我國境內稱為古城的地方很多,據說這個「古城」是在今河南確山縣北、西北距駐馬店18里。商務印書館在1931年出版的《古今地名大辭典》說:「三國關羽保二夫人辭曹歸劉,時張飛駐古城,即此。」這是根據《三國演義》和傳說的說法附會的,並沒有史實的根據。 
  斬蔡陽,也被說成是關羽一生中很光彩的一件事。但根據史書記截:斬蔡陽的不是關羽,而是劉備。據《三國誌·先主傳》,建安六年(公元201年),劉備以南連荊州劉表為名,脫離了袁紹,到汝南與黃巾軍龔都等部會合,「眾數萬人。曹公遣蔡陽擊之,為先主所殺。」蔡陽,史書上又寫作蔡揚、蔡楊。關於他的事跡,史書上再沒有其它記載。只因為《三國演義》說他挨了關老爺一刀,才在民間成為廣為人知的「歷史名人」了。 
  □ 關於周倉  
  《三國演義》說關羽在千里走單騎到達古城之前,收了一員大將:周倉。並說周倉是關西(泛指函谷關或潼關以西地區)人,「兩臂有千斤之力」、「形容甚偉」。原在黃巾軍張寶部下為將,張寶死後,嘯聚山林。久慕關羽盛名,因而投歸於帳下。 
  民間有關周倉的傳說故事甚多,《三國演義》中常提到他跟隨關羽活動,戲曲中常見他為關羽扛大刀,是關羽的貼身跟班。在各地的關帝廟中,都少不了他的塑像。 
  《三國演義》還說他最後死在麥城。在今湖北當陽東麥城遺址附近有一座不大的周倉墓,墓碑上刻:「漢武烈侯周將軍諱倉之墓」。但周倉純屬傳說人物,在史籍中絕無記載,所謂「周倉墓」也是附會而成的。因而在小說中,並沒有把這個人寫進去。 
  □ 關羽與張遼  
  張遼原為并州刺史丁原的部下,後又歸屬董卓和呂布,呂布失敗後,投降了曹操,成為曹操手下的名將,與樂進、李典、張、徐晃等齊名。張遼與關羽屬於不同的陣營,為什麼會成為朋友呢? 
  《三國演義》說:呂布失敗時,張遼被擒了,曹操要殺他,多虧劉備和關羽苦苦的講情,才得以不死。因為關羽對張遼有這種特殊的恩義,二人才成為朋友。 
  但據《三國誌·張遼傳》記載:曹操在下邳擊敗呂布,張遼率領其眾投降,拜中郎將,賜爵關內侯。並沒有曹操要殺張遼,劉備、關羽為之求情的內容,再查劉備和關羽的傳記,也沒有這種記載。根據史書上所透露的信息來推測,大約是呂布到下邳投靠劉備時,關羽和張遼結交的。以後劉備隨曹操住在許都,以及關羽投降曹操期間,二人應多有來往。 
  關羽是河東郡解縣(今山西運城市)人,張遼為雁門郡馬邑(今山西朔縣)人,同屬并州。古人重「州里」,同州之人也算是老鄉,比一般人要親近些。 
  關於關羽與張遼互相過往的具體情況,史書上只記了二人同解白馬之圍和曹操命張遼探測關羽口氣的兩件事,《三國演義》又有土山勸降的情節,為史籍所無。小說有關關羽和張遼過往的多處描寫,基本上是本於史書,有的參照了《三國演義》(如土山勸降),但基本上還是忠於史實的。 
  □ 關於「保皇嫂」  
  如上所述,《三國誌平話》和《三國演義》所編造的關羽投降的一個重要原因,是為了「保護二皇嫂」,但這是與史實不符的。根據史書記載:劉備到徐州後,屯兵小沛,命關羽守下邳。劉備的妻子應該隨劉備住在小沛,而不是住在下邳。曹兵進攻小沛時,劉備戰敗逃走,妻子在小沛被俘,而不是隨關羽在下邳投降的。也就是說,關羽在投降時,身邊並沒有什麼「二皇嫂」。 
  劉備的妻子很多,這次被擄的是哪位夫人,史書上沒有寫明,我們就不清楚了。下落如何,我們也不知道,以後也沒有歸還的記載。 
  《三國演義》說陷入曹營的是甘、糜二夫人,如果我們根據史書考察一下,甘夫人是始終跟隨劉備的,以後隨劉備到荊州,生下了後主劉禪,她的下落很分明,所以這次被擄去的,不應該包括她在內。至於糜夫人,則在這次徐州戰役以後,便不見記載了,很可能在這次被曹兵擄去了。 
  《三國演義》說她在赤壁之戰前死於長阪坡,並無史實根據。她是在小沛一帶與劉備失散而被擄的,與關羽的投降並沒有什麼關係。 
  □ 曹操善待關羽  
  關羽投降後,曹操對他非常重視,「拜為偏將軍,禮之甚厚。」(《三國誌·關羽傳》)《演義》和戲曲說: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上馬獻金,下馬獻銀,又賜美女十人,錦袍,赤兔馬等等,都是從「禮之甚厚」這句話衍化而來的。 
  本傳又說:曹操很欽佩關羽的為人,而觀察到他的心神沒有久留之意,便派張遼去探測關羽的心意。關羽歎息著說:「我非常清楚,曹公待我甚厚。但我受到劉將軍厚恩,誓共生死,不可背之。我終究是不會留在這裡的,應當立功報效曹公,然後才能離開。」《傅子》還記載說:張遼想把關羽的話奏報給曹操,又怕曹操因此會殺了關羽;不奏報吧,又不合於事君之道;便歎息著說:「(曹)公,君父也;羽,兄弟耳!」便如實地向曹操奏報了。而曹操非但沒有殺關羽,反而說:「事君不忘其本,天下義士也。」 
  本傳又記載:後來關羽逃離曹營,去尋找劉備時,左右之人想要去追,曹操卻說:「彼各為其主,勿追也。」為《三國誌》作注的南朝史學家裴松之稱讚曹操說:「曹公知羽不留而心嘉其志,去不遣追(關羽離去而不派兵去追)以成(成全)其義,自非有王霸之度,孰能至於此乎?斯實曹公之休美(美德)。」 
  關於關羽投降後關、曹二人的心態和言論,小說基本上是全據上述的史書記載。 
  □ 義釋曹操  
  「義釋曹操」的故事,見於《三國演義》。大意說:火燒戰船,曹兵潰敗。諸葛亮調遣各路兵馬,堵截曹操的敗兵。關羽主動請纓,去華容道攔截曹操,行前立下了軍令狀。關羽走後,劉備表示擔心關羽念及舊恩,把曹操放走了。 
  諸葛亮說:「我夜觀乾(天)象,曹賊未合身亡,留這人情教雲長做了,亦是美事。」關羽到了華容道,果然截住了曹操。曹操訴說了昔日的恩義,關羽不忍,終於把他放了。關羽回營,諸葛亮做出要將他斬首的樣子,劉備求情,才把他饒了。 
  這事不見史書記載,純屬虛構。上面說過:關羽在隨劉備寄居許都時,曾向劉備提出要殺死曹操,劉備未從。後來關羽投降曹操,曹操待之甚厚,關羽為報答曹操,斬顏良立了一功。在赤壁戰前,劉備被曹操打得慘敗,逃至夏口,關羽仍然埋怨劉備當初沒有殺了曹操。可見根據關羽在赤壁戰前對曹操的這種思想感情,他怎麼能在火燒戰船之後放走曹操呢? 
  這個故事既缺乏科學性,在情理上也是說不通的。首先,諸葛亮明知關羽會放走曹操,卻偏偏派他去華容道攔截,說什麼夜觀天象,曹操命不該死,才送與關羽作人情。這是古代「死生有命」的迷信觀念,本來毫無科學性,諸葛亮卻以此為根據,有意識地把最大的敵人曹操放走了,他的原則性在哪裡?原則是可以拿來做人情的嗎?其次,《三國演義》在這裡宣揚的關羽的「義氣」,也是大成問題的。當時曹劉兩家是你死我活的死對頭,關羽放走了曹操,在這件事上就是背叛了劉備,有何「義氣」可言? 
  總之,這個故事很離奇,簡直是莫名其妙,既宣揚了「天命論」,又把「義氣」說成是至高無上,可以超越一切的道德準則,把人引入了重私恩、重感情、輕原則、輕立場的誤區,從宇宙觀,政治觀和倫理觀等不同角度來衡量,都是不可取的。 
  □ 劉備與諸葛亮的關係  
  關於劉備和諸葛亮的關係,劉備曾說過:「孤之有孔明,猶魚之有水也。」(《三國誌·諸葛亮傳》)因而後人多認為,這君臣二人是「魚水」關係。按照《三國演義》的描寫:劉備對於智慧超群、有雄才大略的諸葛亮非常信任,遇有軍政大事無不請他出謀劃策,簡直是言聽計從,奉若神明。但事實究竟如何呢?古今的學者對各種史料進行了研究,從一些蛛絲馬跡來看,好像事實未必如此,從而提出了許多疑點。 
  第一,赤壁之戰之後,劉備西進益州,並沒有把諸葛亮帶在身邊,而是帶去了法正和龐統,作為主要謀士。後期才調諸葛亮率兵入川,和劉備在成都城下會師,並沒有起到多大的參謀作用。 
  第二,奪取漢中的戰爭,以法正為謀士,諸葛亮卻留在後方做後勤工作。 
  第三,劉備非常信任關羽,把鎮守荊州的重任交給了他,終於導致了慘敗的結局。如果當時劉備調關羽入川,而把諸葛亮和趙雲等留在荊州,後果可能不會如此。 
  第四,關羽失荊州後,劉備大舉伐吳,也沒有把諸葛亮帶在身邊,似乎也沒有理會他的意見。在火燒連營、一敗塗地之後,諸葛亮感歎地說:「如果法孝直還在(註:法正已於兩年前逝世),就能夠制約主上,不讓他東行;即或還是要東行,也必然不會慘敗的。」(《三國誌·法正傳》)從諸葛亮的這番無可奈何的言論中,我們發現,劉備和法正的關係才稱得起是言聽計從,諸葛亮算了什麼! 
  第五,劉備和諸葛亮在戰略思想上有分岐。諸葛亮始終堅持自己在《隆中對》中的基本戰略方針:跨有荊、益兩州,西和諸戎、南撫夷越、東結好孫權、北伐曹操、復興漢室。其中維護孫劉聯盟,是最關鍵的內容。而劉備是個急功近利的機會主義者,缺乏明確的戰略思想,只追求割據一方,稱王稱帝,對諸葛亮的聯吳思想不太重視,這可能是他在用兵上不太信任諸葛亮的根本原因。 
  明清之際的大思想家王夫之(1619年~1692年)在其史學名著《讀通鑒論》中,對於劉備和諸葛亮的關係有很深刻的分析,擇要譯述如下。 
  「諸葛公之心,是一定要存漢的,一定要滅曹的。不交結東吳,則要受東吳的牽制難以興起北伐之師。……而先主的心志則與此不同了。先主開始時想自強,後來則想自立為王,這種雄心不改,便與關羽合拍了。所以他信任諸葛亮不如信任關羽,而且不如孫權之信任子瑜(諸葛亮之兄諸葛瑾)。懷疑諸葛亮與東吳的交誼太深,而且還懷疑他與子瑜相勾結……。先主不死,吳不止,北出祁山的軍隊也不能走出來啊……」 
  □ 關羽與諸葛亮的關係  
  關羽與諸葛亮的關係,史書上披露甚少,只有一些零星的記載。據《三國誌·諸葛亮傳》:劉備三顧茅廬,請出諸葛亮後「與亮情好日密,關羽、張飛等不悅」,於是劉備談出了「魚水」之論。這是關羽對諸葛亮的嫉妒,是早期的事。 
  不過,像關羽那樣驕傲自負的人,估計在以後也不會太服諸葛亮的。根據上引王夫之的分析,劉備與關羽關係最鐵,信任關羽勝過諸葛亮,又懷疑諸葛亮與其在東吳做官的哥哥諸葛瑾會勾結起來,那麼,關羽在其中必然會做一些手腳,史籍雖無明文記載,卻是情理中事。小說在這方面有一些展開性的描寫,根據就在於此。 
  馬超歸附劉備後,關羽對馬超有些嫉妒,所以給諸葛亮寫信,問馬超的才能可以和誰相比。諸葛亮知道關羽「護前」(驕傲護短),回信說馬超很了不起,但還不如你美髯公絕論逸群。關羽「省書大悅,以示賓客。」(《三國誌·關羽傳》) 
  又據《三國誌·黃忠傳》和《費詩傳》:劉備作了漢中王,任命關羽為前將軍,想用黃忠做後將軍,諸葛亮怕關羽「不悅」,覺得不太合適,還是劉備派費詩為使者,說服了關羽。人們讀史至此,也許要責怪諸葛亮滑頭,沒有原則性,但關羽是劉備手下的大紅人,又如此桀驁不馴,諸葛亮不和點稀泥,又有什麼辦法呢?千載之後,我們猶可以想見諸葛亮的不得已的苦衷! 
  □ 義釋黃忠  
  黃忠是蜀漢的名將,《三國誌》把他的傳記與關羽、張飛、馬超、趙雲並列地編入一卷中,《三國演義》稱這五個人為「五虎將」。 
  《三國演義》有「關雲長義釋黃漢升」的情節,說的是赤壁之戰後,劉備南征荊州四郡,取了零陵、桂陽、武陵三郡之後,命關羽攻取長沙郡。長沙太守韓玄命老將黃忠與關羽交戰,關羽欲用拖刀計斬之,而因為黃忠馬失前蹄,落下馬來,關羽不忍心殺他,饒了他一命。次日又戰,黃忠為了報答關羽的不殺之恩,用「百步穿楊」的箭法射了他的盔纓,而沒有傷及要害。兩個人的交戰情況都被韓玄看到,回營後欲斬黃忠,虧得大將魏延救下黃忠,殺了韓玄,二人投降了關羽。 
  這個情節於史無據,為《三國演義》所虛構。根據史書,我們只知道,劉備南征荊州四郡,帶去了諸葛亮與趙雲,卻沒有帶去關羽的記載。看來關羽和黃忠並沒有在長沙郡交過手,當然也就沒有「義釋黃忠」的事了。另據《三國誌·黃忠傳》:當時黃忠鎮守攸縣(今湖南茶陵西北),劉備兵到長沙,韓玄投降,黃忠也隨著投降了,韓玄何嘗死於魏延之手? 
  事隔多年之後,關羽鎮守荊州時,黃忠在定軍山斬了曹魏大將夏侯淵,聲威大震。不久劉備做了漢中王,任命關羽為前將軍,黃忠為後將軍,當前部司馬費詩到荊州去宣達王命時,關羽憤怒地說:「大丈夫終不與老兵同列!」不肯拜受官職。虧得費詩義正辭嚴地進行開導,關羽才感悟而拜受(見《三國誌·費詩傳》)。可見關羽很看不起黃忠,他們並沒有在戰場上互相放過一把的生死之交。 
  □ 單刀赴會  
  「關雲長單刀赴會」也是一個膾炙人口的故事,它在宋元時期便廣為流傳,《三國誌平話》和宋元戲曲都有此內容,元曲大家關漢卿有《關大王單刀赴會》一劇。這些作品都從尊蜀貶吳的立場出發,對史實作了許多改動。 
  《三國演義》又在此基礎上作了進一步加工。說的是:劉備取得益州以後,東吳要索回荊州,雙方爭奪荊州的鬥爭激烈起來。魯肅和關羽各帶重兵,在陸口(今湖北嘉魚西南)一帶對峙,大戰有一觸即發之勢。魯肅思得一計,在陸口寨外臨江亭上邀關羽赴會,暗中伏下刀斧手,伺機殺之。屆時關羽只帶親兵十餘人,由周倉槓著大刀,單刀赴會。由於關羽事先有所準備,會後才脫了險。 
  從評話、宋元戲曲直到《三國演義》以至近代戲曲,都突出了關羽單刀孤膽、機智勇敢的凜然正氣,而魯肅在他的反襯之下,卻成為一個尷尬被動,窩窩囊囊的人物了。但按照《三國誌·魯肅傳》和韋曜《吳書》的記載,並不是關羽到魯肅那裡去赴會,而是魯肅到關羽那裡去赴會,「單刀赴會」的孤膽英雄不是關羽,而是魯肅。 
  所謂「單刀」,並不是關雲長的青龍偃月刀,而是赴會的將軍們(雙方各有數人)各帶一把佩刀。赴會的地點不是陸口,而是益陽。當時關羽和魯肅的軍隊在益陽(今湖南益陽市)相拒。小說的描述,就是本之於史書。 
  《三國誌·魯肅傳》還記載說:當魯肅在會上責備蜀漢方面不歸還荊州時,坐上有人大聲地插話辯解,被關羽叱退。這個插話的人,在史書上沒有留下名子,《三國演義》上說是周倉。這當然是沒有根據的,因為上面說過:周倉是一個虛擬的人物,根本就不見史書的記載。小說把這個插話的人寫成趙累,儘管也不是實錄,但歷史上確有此人。他是關羽手下的將軍,關羽敗走麥城時,他也被吳人俘獲了,後來下落不明。 
  □ 呂蒙之死  
  據《三國演義》所寫,關羽死後,孫權因為在荊州的勝利,設宴大會諸侯慶功,置呂蒙於上位。忽然關羽附體於呂蒙,大罵孫權和呂蒙,呂蒙當即七竅流血而暴亡。這不符合史實,實際上呂蒙之死與關羽的追魂奪命毫無關係。 
  根據《三國誌·呂蒙傳》記載;呂蒙在白衣渡江以前向孫權上書,自稱常常有病,要求「以治疾為名」,把自己調回建業,可見他是一個老病號了。關羽敗死不久,呂蒙也因為舊病發作醫治無效而死亡。這在時間上只是一個偶合,如果說其中有什麼因果關係的話,那是因為呂蒙在討伐關羽的過程中過於勞累了,心力交瘁引起舊病復發和轉劇而導致死亡。 
  呂蒙死時42歲,如果關羽活了60歲,他小於關羽18歲。 
  □ 水淹七軍  
  關羽進攻襄樊不久,就發生了「水淹七軍」的事件。《三國演義》描述此事說:時值八月秋天,連日大雨不止。關羽把軍隊移於高阜處,差人堰住各處水口。在一個風雨大作的夜裡,命人放水淹了魏將於禁的七軍,於禁投降,龐德奮戰被擒,誓不投降,引頸受刑,壯烈而死。 
  總的看來,《三國演義》所述,大的輪廓尚符合史實,而情節間有出入。最大的出入是,綜合《三國誌》各傳的記載,水淹七軍是由於漢水突然上漲所致,魏軍是遭受了自然災害,並不是關羽有預謀的決堰所致。當然,關羽多年鎮守荊州,熟悉江漢一帶的地理、氣候、水文等情況,在高處紮營,避免了水患,又利用漢水暴漲的時機消滅了敵人;而於禁等沒有這方面的知識與經驗,紮營於低處,又缺乏警惕性,沒有防禦天災,導致了戰爭的失敗。 
  從這個角度看,雙方的勝負也並非完全取決於天災,也包含著人謀的作用,也有一個軍事指揮者的主觀能動性問題。但因為天災而水淹七軍和因為關羽的事先謀劃而水淹七軍,從性質上說畢竟是兩回事。對於關羽來說,在一定程度上是僥倖成功;而對于于禁來說,則具有一定的不可抗拒的客觀因素。 
  □ 進攻襄樊  
  關羽進攻襄樊,是他失敗的一個起點。但此事的真實背景,我們至今仍不清楚。主要的問題是:關羽發動這場戰爭,是他個人因頭腦發熱而冒進,還是有劉備的命令?我們遍查史書,找不到劉備發號施令的記載,也沒有諸葛亮等權威人士的表態,連一絲一毫的蛛絲馬跡也沒有。 
  如果說,這是關羽的個人行動吧?這麼重大的事,他怎能一個人就作了主?而我們翻閱史書,自從關羽發動了荊州戰爭,始終沒見西川方面派來一兵一卒支援,也沒有任何動靜,只是任其自生自滅,最後使關羽落得個失地授首,含恨而終。而在荊州失守,關羽敗亡之後,劉備才積極動作起來,帶著滿腔悲憤,親率大軍東進伐吳,首尾連營七百里,場面堪稱壯觀。但令我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你劉備和諸葛亮早幹什麼了? 
  從當時的形勢看,關羽出兵襄樊是不合時宜的。第一,從蜀漢整體的情況看,劉備剛剛從曹操手中取得漢中、上庸等地區,軍隊需要休整,後方和新佔領區需要鞏固,不宜馬上再發動大規模的戰爭了。第二,從荊州的形勢看,當時東吳全吞荊州之心未死,隨時都有前來奪取荊州的危險,蜀漢方面應該以主要的精力來鞏固荊州的防務,防備吳人的進攻,而不應該貿然北進,另辟戰場。第三,從曹魏的情況看,當時雖然遇到了一定的麻煩,如在朝廷上東漢老臣中仍有一些反曹勢力在窺測時機,地方上發生了以侯音、孫狼等人為代表的叛亂等等,但其實力仍很強大,並沒有出現土崩瓦解之勢。 
  我們實在不明白,這麼明顯的問題,蜀漢方面的當權人物和有識之士(包括劉備、諸葛亮)為什麼沒有估計到而阻止這場戰爭的發動呢? 
  劉備死後,後主襲位,諸葛亮輔政。當時有一個名叫廖立的人,出任長水校尉。他覺得自己是大材小用了,心中很不滿意,便在丞相掾李邵、蔣琬面前發了一頓牢騷,批評了蜀漢方面的一些人和事,態度雖然過激,卻不乏真知灼見。 
  關於關羽失荊州問題,他說:「後(先帝)至漢中,使關侯身死無孓遺……是羽怙恃勇名,作軍無法,直以意突(主觀蠻幹)耳,故前後數喪師眾也。」這條資料很珍貴,我們今天來研究當年關羽進攻襄樊和失荊州的責任問題,這幾乎是僅存的原始資料了,但可惜它也具有模糊性。從「後(先帝)至漢中,使關侯身死無孓遺」一句來看,似乎關羽進攻襄樊為劉備所「使」,荊州之失與關羽之死,劉備應該負責任;而從後面的話來看,又似乎是關羽一意孤行的結果。當然,再結合前面的一句話來看,劉備也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總之,關羽發動這場戰爭的真實背景,至今仍是一個歷史之謎。小說把它寫成是關羽的一意孤行,但又向劉備作了報告,而劉備卻沒有重視起來,既沒有遙控指揮,又沒有給予多少支援,這也只是根據傳世史料的一種推測而已,也許是「雖不中,亦不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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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猛將關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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