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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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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國
作 者[日本]川端康成

書籍簡介 
 《雪國》似乎是瑞典藝術院銓選我諾貝爾文學獎的一條線索。《雪國》已譯成十個國家和文字出版。我的作品最為百方人所知的,莫過於這部《雪國》了。就是在日本國內,它和《伊豆的舞女》一起,成為我擁有最多讀者的作品。這樣一部《雪國》行將被介紹到鄰邦中國,使人感到高興。


目錄

    

  內容提要  
  作品賞析   
  第01章  

  第02章  
  第03章  
  第04章  

  第05章  
  第06章  
  第07章  

  第08章  
  第09章  
  第10章  






《雪國》內容提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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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島村雖然研究一些歐洲舞蹈,但基本上是個坐食祖產、無所事事的紈褲子弟。他從東京來到多雪的上越溫泉旅館,結識在那裡出賣聲色的駒子,駒子年輕貌美,不單能彈一手好三弦,還努力記日記,他們之間雖說是買賣關係,但駒子對島村表現了比較真摯的感情;島村則認為二人無非是露水姻緣,人生的一切均屬徒勞。駒子對島村表示理解,囑他「一年來一次就成,帶夫人來也歡迎,這樣可以持久」。島村一共來雪國3 次,同駒子廝混,駒子對他則伺候飲食,陪同遊玩,二人之間狎暱猥褻無所不至。儘管這一切都按藝妓制度計時收費,但島村追求駒子的美貌,駒子賞識島村的大度和學識。兩人之間也流露了互相愛慕之情,最後揮手而別。 
  島村第二次前來雪國時,在火車上看到一位年輕貌美的姑娘,在精心照料一位患病的男青年。姑娘名叫葉子,青年名叫行男。當時,己是黃昏時分,車窗外夜幕降臨在皚皚雪原之上。在這個富有詩情的襯景上,葉子的明眸不時在閃映,望去十分美麗動人。島村凝視,不禁神馳。後來島村得知葉子原來是駒子三弦師傅家的人,行男則是三弦師傅之子。島村風聞三弦師傅活著的時候,曾有意叫駒子和行男訂婚,駒子也是為給行男治病才當了藝妓的。但駒子對此表示否認,實際上對行男也毫無感情,甚至島村二次離開雪國,駒子送到車站時,葉子跑來報告行男嚥氣,哀求駒子前去看看,駒子也未予理睬。島村雖然欣賞葉子年輕貌美,但在第二次來雪國後的幾次接觸中,並未對她有愛的表示:直到在他離開雪國之前,劇場失火,發現葉子從二樓上掉下來死去,也只是略表同情而已。 
  總括起來。《雪國》並無較多的情節,著重表現的是在雪國那獨有的地方風光中,島村和駒子相互間的感情交流和性愛生活。


《雪國》作品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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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端康成幼失怙恃,歷盡人世滄桑和炎涼世態,養成了一種孤獨沉默的性格,對於世事採取漠然的態度。為此,他早期作品,如《伊豆舞女》和《招魂祭典一景》等,還蘊含著對下層婦女的同情,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某些社會現象。但是,由於他後來受日本古典文學和禪宗思想影響很重,逐漸脫離現實,以致原來殘留於頭腦中的封建主義思想不但未能減弱,而已有所發展。《雪國》這部名著,基本上可以說是他這種前後期思想變化的分水嶺。 
  《雪國》起筆於1935年,當時正是日本帝國主義侵佔我國東北地區、準備發動全國侵華戰爭的陰雲密佈時期。在這時期,他們對日本國內加強統治,轟動一時的無產階級文學運動已被鎮壓下去,與之對立的新感覺派文學,包括川端康成的文學創作,從另外一面受到影響。《雪國》這部作品的發表,足以說明這一嚴酷的現實。《雪國》開始是以描寫各個章節內容的短篇形式分別發表於各種刊物上的,後來隨著形勢更加險惡,從1937年以後即基本上停止發表。直至戰後才又略加修改補充,出版最後完成本。主要原因大致是,它既未追隨日本帝國侵略政策,歌頌侵略戰爭,也未像小林多喜二的《為黨生活的人》那樣。正面批判和反對侵略戰爭,描寫共產黨員和工人階級的鬥爭,它把背景設置在遠遠離開東京的雪國及其溫泉旅館,並以那裡的「五等藝妓」(實際上是妓女)駒子和遊客島村的邂逅為題材,表現了他們的性愛生活和遊覽活動。作家以富於抒情色彩的優美筆致,描繪年輕藝妓的身姿體態和音容笑貌。並巧妙地用雪國獨特的景致加以烘托,創造出美不勝收的情趣和境界,使人受到強烈的感染。諸如,列車行駛在皚皚雪原,夜幕開始降落,然而尚未將雪原全部覆蓋起來,大地還留著一片模糊的白色。坐在火車上前往雪國去會駒子的島村。正從車窗欣賞這蘊含著一種神秘感的黃昏美景,忽然一張同這襯景非常調和的影影綽綽的面孔和一雙明亮而不十分清晰的眸子引起他無上的美感,他彷彿被一種無法形容的魅力征服了。駒子陪島村一夜溫存之後,清晨時鏡梳妝,紅顏黑髮,受到窗外白雪的烘托。島村欣賞著,未免感到心曠神怡。精神恍惚。 
  川端對於作品的文學語言,要求極為嚴格。據說他寫完一節之後,總要反覆推敲琢磨,修改後往往刪去大半。因此,他的文章雖然頗為接近口頭語言,但讀來絲毫沒有囉嗦之感。用語簡明,描寫準確,這又同他對於自己所描寫的對象觀察細緻,熟諳於心,有著重要的關係。 
  總之,川端的作品同其筆下的人物——主要是年輕婦女——一樣,具有很強的魅力,這又同他的唯美主義傾向和執著地追求所謂「日本的美」有著難以割裂的聯繫。本來,一個作家,既然生活在現實社會,即便是唯美主義的美的追求,也不可能是世外的夢囈。這就是說,有時他們也會在現實社會發現比較接近真正的美的東西,如川端筆下的「伊豆舞女」同高中學生之間的純潔的感情;然而,很多時候,由於世界觀和思想感情的變化,他們又會以丑為美。《雪國》擺脫那個萬馬齊喑的黑暗時代的現實,美化封建主義遺留下來的賣淫制度——雪國溫泉旅館「五等藝妓」同嫖客之間的廝混,這就不能令讀者感到滿意。即使日本帝國主義,由於《雪國》所表現的那種令人陶醉的男女關係會消磨所謂「國民的戰鬥意志」,對之也不表示歡迎。 
                        (執筆  李芒)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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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夜空下一片白茫茫。火車在信號所前停了下來。 
  一位姑娘從對面座位上站起身子,把島村座位前的玻璃窗打開。一股冷空氣捲襲進來。姑娘將身子探出窗外,彷彿向遠方呼喚似地喊道: 
  「站長先生,站長先生!」 
  一個把圍巾纏到鼻子上、帽耳聾拉在耳朵邊的男子,手拎提燈,踏著雪緩步走了過來。 
  島村心想:已經這麼冷了嗎?他向窗外望去,只見鐵路人員當作臨時宿舍的木板房,星星點點地散落在山腳下,給人一種冷寂的感覺。那邊的白雪,早已被黑暗吞噬了。 
  「站長先生,是我。您好啊!」 
  「喲,這不是葉子姑娘嗎!回家呀?又是大冷天了。」 
  「聽說我弟弟到這裡來工作,我要謝謝您的照顧。」 
  「在這種地方,早晚會寂寞得難受的。年紀輕輕,怪可憐的!」 
  「他還是個孩子,請站長先生常指點他,拜託您了。」 
  「行啊。他幹得很帶勁,往後會忙起來的。去年也下了大雪,常常鬧雪崩,火車一拋錨,村裡人就忙著給旅客送水送飯。」 
  「站長先生好像穿得很多,我弟弟來信說,他還沒穿西服背心呢。」 
  「我都穿四件啦!小伙子們遇上大冷天就一個勁兒地喝酒,現在一個個都得了感冒,東歪西倒地躺在那兒啦。」站長向宿舍那邊晃了晃手上的提燈。 
  「我弟弟也喝酒了嗎?」 
  「這倒沒有。」 
  「站長先生這就回家了?」 
  「我受了傷,每天都去看醫生。」 
  「啊,這可太糟糕了。」 
  和服上罩著外套的站長,在大冷天裡,彷彿想趕快結束閒談似地轉過身來說:「好吧,路上請多保重。」 
  「站長先生,我弟弟還沒出來嗎?」葉子用目光在雪地上搜索,「請您多多照顧我弟弟,拜託啦。」 
  她的話聲優美而又近乎悲慼。那嘹亮的聲音久久地在雪夜裡迴盪。 
  火車開動了,她還沒把上身從窗口縮回來。一直等火車追上走在鐵路邊上的站長,她又喊道: 
  「站長先生,請您告訴我弟弟,叫他下次休假時回家一趟!」 
  「行啊!」站長大聲答應。 
  葉子關上車窗,用雙手摀住凍紅了的臉頰。 
  這是縣界的山,山下備有三輛掃雪車,供下雪天使用。隧道南北,架設了電力控制的雪崩報警線。部署了五千名掃雪工和二千名消防隊的青年隊員。 
  這個葉子姑娘的弟弟,從今冬起就在這個將要被大雪覆蓋的鐵路信號所工作。島村知道這一情況以後,對她越發感興趣了。 
  但是,這裡說的「姑娘」,只是島村這麼認為罷了。她身邊那個男人究竟是她的什麼人,島村自然不曉得。兩人的舉動很像夫妻,男的顯然有病。陪伴病人,無形中就容易忽略男女間的界限,侍候得越慇勤,看起來就越像夫妻。一個女人像慈母般地照拂比自己歲數大的男子,老遠看去,免不了會被人看作是夫妻。 
  島村是把她一個人單獨來看的,憑她那種舉止就推斷她可能是個姑娘。也許是因為他用過分好奇的目光盯住這個姑娘,所以增添了自己不少的感傷。 
  已經是三個鐘頭以前的事了。島村感到百無聊賴,發呆地凝望著不停活動的左手的食指。因為只有這個手指,才能使他清楚地感到就要去會見的那個女人。奇怪的是,越是急於想把她清楚地回憶起來,印象就越模糊。在這撲朔迷離的記憶中,也只有這手指所留下的幾許感觸,把他帶到遠方的女人身邊。他想著想著,不由地把手指送到鼻子邊聞了聞。當他無意識地用這個手指在窗玻璃上劃道時,不知怎的,上面竟清晰地映出一隻女人的眼睛。他大吃一驚,幾乎喊出聲來。大概是他的心飛向了遠方的緣故。他定神看時,什麼也沒有。映在玻璃窗上的,是對座那個女人的形象。外面昏暗下來,車廂裡的燈亮了。這樣,窗玻璃就成了一面鏡子。然而,由於放了暖氣,玻璃上蒙了一層水蒸氣,在他用手指揩亮玻璃之前,那面鏡子其實並不存在。 
  玻璃上只映出姑娘一隻眼睛,她反而顯得更加美了。 
  島村把臉貼近車窗,裝出一副帶著旅愁觀賞黃昏景色的模樣,用手掌揩了揩窗玻璃。 
  姑娘上身微傾,全神貫注地俯視著躺在面前的男人。她那小心翼翼的動作,一眨也不眨的嚴肅目光,都表現出她的真摯感情。男人頭靠窗邊躺著,把彎著的腿擱在姑娘身邊。這是三等車廂。他們的座位不是在島村的正對面,而是在斜對面。所以在窗玻璃上只映出側身躺著的那個男人的半邊臉。 
  姑娘正好坐在斜對面,島村本是可以直接看到她的,可是他們剛上車時,她那種迷人的美,使他感到吃驚,不由得垂下了目光。就在這一瞬間,島村看見那個男人蠟黃的手緊緊攥住姑娘的手,也就不好意思再向對面望去了。 
  鏡中的男人,只有望著姑娘胸脯的時候,臉上才顯得安詳而平靜。瘦弱的身體,儘管很衰弱,卻帶著一種安樂的和諧氣氛。男人把圍巾枕在頭下,繞過鼻子,嚴嚴實實地蓋住了嘴巴,然後再往上包住臉頰。這像是一種保護臉部的方法。但圍巾有時會松落下來,有時又會蓋住鼻子。就在男人眼睛要動而未動的瞬間,姑娘就用溫柔的動作,把圍巾重新圍好。兩人天真地重複著同樣的動作,使島村看著都有些焦灼。另外,裹著男人雙腳的外套下擺,不時鬆開耷拉下來。姑娘也馬上發現了這一點,給他重新裹好。這一切都顯得非常自然。那種姿態幾乎使人認為他倆就這樣忘記了所謂距離,走向了漫無邊際的遠方。正因為這樣,島村看見這種悲愁,沒有覺得辛酸,就像是在夢中看見了幻影一樣。大概這些都是在虛幻的鏡中幻化出來的緣故。 
  黃昏的景色在鏡後移動著。也就是說,鏡面映現的虛像與鏡後的實物好像電影裡的疊影一樣在晃動。出場人物和背景沒有任何聯繫。而且人物是一種透明的幻像,景物則是在夜靄中的朦朧暗流,兩者消融在一起,描繪出一個超脫人世的象徵的世界。特別是當山野裡的燈火映照在姑娘的臉上時,那種無法形容的美,使島村的心都幾乎為之顫動。 
  在遙遠的山巔上空,還淡淡地殘留著晚霞的餘暉。透過車窗玻璃看見的景物輪廓,退到遠方,卻沒有消逝,但已經黯然失色了。儘管火車繼續往前奔馳,在他看來,山野那平凡的姿態越是顯得更加平凡了。由於什麼東西都不十分惹他注目,他內心反而好像隱隱地存在著一股巨大的感情激流。這自然是由於鏡中浮現出姑娘的臉的緣故。只有身影映在窗玻璃上的部分,遮住了窗外的暮景,然而,景色卻在姑娘的輪廓周圍不斷地移動,使人覺得姑娘的臉也像是透明的。是不是真的透明呢?這是一種錯覺。因為從姑娘面影後面不停地掠過的暮景,彷彿是從她臉的前面流過。定睛一看,卻又撲朔迷離。車廂裡也不太明亮。窗玻璃上的映像不像真的鏡子那樣清晰了。反光沒有了。這使島村看入了神,他漸漸地忘卻了鏡子的存在,只覺得姑娘好像漂浮在流逝的暮景之中。 
  這當兒,姑娘的臉上閃現著燈光。鏡中映像的清晰度並沒有減弱窗外的燈火。燈火也沒有把映像抹去。燈火就這樣從她的臉上閃過,但並沒有把她的臉照亮。這是一束從遠方投來的寒光,模模糊糊地照亮了她眼睛的周圍。她的眼睛同燈火重疊的那一瞬間,就像在夕陽的餘暉裡飛舞的妖艷而美麗的夜光蟲。 
  葉子自然沒留意別人這樣觀察她。她的心全用在病人身上,就是把臉轉向島村那邊,她也不會看見自己映在窗玻璃上的身影,更不會去注意那個眺望著窗外的男人。 
  島村長時間地偷看葉子,卻沒有想到這樣做會對她有什麼不禮貌,他大概是被鏡中暮景那種虛幻的力量吸引住了。也許島村在看到她呼喚站長時表現出有點過分嚴肅,從那時候起就對她產生了一種不尋常的興趣。 
  火車通過信號所時,窗外已經黑沉沉的了。在窗玻璃上流動的景色一消失,鏡子也就完全失去了吸引力,儘管葉子那張美麗的臉依然映在窗上,而且表情還是那麼溫柔,但島村在她身上卻發現她對別人似乎特別冷漠,他也就不想去揩拭那面變得模糊不清的鏡子了。 
  約莫過了半小時,沒想到葉子他們也和島村在同一個車站下了車,這使他覺得好像還會發生什麼同自己有關的事似的,所以他把頭轉了過去。從站台上迎面撲來一陣寒氣,他立即對自己在火車上那種非禮行為感到羞愧,就頭也不回地從火車頭前面走了過去。 
  男人攥住葉子的肩膀,正要越過路軌的時候,站務員從對面揚手加以制止。 
  轉眼間從黑暗中出現一列長長的貨車,擋住了他倆的身影。 
  前來招徠顧客的客棧掌櫃,穿上一身嚴嚴實實的冬裝,包住兩隻耳朵,登著長統膠靴,活像火場上的消防隊員。一個女子站在候車室窗旁,眺望著路軌那邊,她披著藍色斗篷,蒙上了頭巾。 
  由於車上帶下來的暖氣尚未完全從島村身上消散,島村還沒有感受到外面的真正寒冷。他是第一次遇上這雪國的冬天,一上來就被當地人的打扮嚇住了。 
  「真冷得要穿這身衣服嗎?」 
  「嗯,已經完全是過冬的裝束了。雪後放晴的頭一晚特別冷。今天晚上可能降到零下哩。」 
  「已經到零下了麼?」 
  島村望著屋簷前招人喜歡的冰柱,同客棧掌櫃一起上了汽車。在雪天夜色的籠罩下,家家戶戶低矮的屋頂顯得越發低矮,彷彿整個村子都靜悄悄地沉浸在無底的深淵之中。 
  「難怪羅,手無論觸到什麼東西,都覺得特別的冷啊。」 
  「去年最冷是零下二十多度哩。」 
  「雪呢?」 
  「雪嘛,平時七八尺厚,下大了恐怕有一丈二三尺吧。」 
  「大雪還在後頭羅?」 
  「是啊,是在後頭呢。這場雪是前幾天下的,只有尺把厚,已經融化得差不多了。」 
  「能融化掉嗎?」 
  「說不定什麼時候還會再來一場大的呢。」 
  已經是十二月上旬了。 
  島村感冒總不見好,這會兒讓冷空氣從不通氣的鼻孔一下子衝到了腦門心,清鼻涕簌簌地流個不停,好像把髒東西都給衝了出來。 
  「老師傅家的姑娘還在嗎?」 
  「嗯,還在,還在。在車站上您沒看見?披著深藍色斗篷的就是。」 
  「就是她?……回頭可以請她來嗎?」 
  「今天晚上?」 
  「是今天晚上。」 
  「說是老師傅的少爺坐末班車回來,她接車去了。」 
  在暮景鏡中看到葉子照拂的那個病人,原來就是島村來會晤的這個女子的師傅的兒子。 
  一瞭解到這點,島村感到彷彿有什麼東西掠過自己的心頭。但他對這種奇妙的因緣,並不覺得怎麼奇怪,倒是對自己不覺得奇怪而感到奇怪。 
  島村不知怎地,內心深處彷彿感到:憑著指頭的感觸而記住的女人,與眼睛裡燈火閃映的女人,她們之間會有什麼聯繫,可能會發生什麼事情。這大概是還沒有從暮景的鏡中清醒過來的緣故吧。他無端地喃喃自語:那些暮景的流逝,難道就是時光流逝的象徵嗎? 
  滑雪季節前的溫泉客棧,是顧客最少的時候,島村從室內溫泉上來,已是萬籟俱寂了。他在破舊的走廊上,每踏一步,都震得玻璃門微微作響。在長廊盡頭帳房的拐角處,婷婷玉立地站著一個女子,她的衣服下擺鋪展在烏亮的地板上,使人有一種冷冰冰的感覺。 
  看到衣服下擺,島村不由得一驚:她到底還是當藝妓了麼!可是她沒有向這邊走來,也沒有動動身子作出迎客的嬌態。從老遠望去,她那婷婷玉立的姿勢,使他感受到一種真摯的感情。他連忙走了過去,默默地站在女子身邊。女子也想綻開她那濃施粉黛的臉,結果適得其反,變成了一副哭喪的臉。兩人就那麼默然無言地向房間走去。 
  雖然發生過那種事情,但他沒有來信,也沒有約會,更沒有信守諾言送來舞蹈造型的書。在女子看來,準以為是他一笑了之,把自己忘了。按理說,島村是應該首先向她賠禮道歉或解釋一番的,但島村連瞧也沒瞧她,一直往前走。他覺察到她不僅沒有責備自己的意思,反而在一心傾慕自己。這就使他越發覺得此時自己無論說什麼,都只會被認為是不真摯的。他被她懾服了,沉浸在美妙的喜悅之中,一直到了樓梯口,他才突然把左拳伸到女子的眼前,豎起食指說: 
  「它最記得你呢。」 
  「是嗎?」 
  女子一把攥住他的指頭,沒有鬆開,手牽手地登上樓去。在被爐〔日本的取暖設備。在炭爐上放個木架,罩上棉被而成〕前,她把他的手鬆開時,一下子連脖子根都漲紅了。為了掩飾這點,她慌慌張張地又抓住了他的手說: 
  「你是說它還記得我嗎?」 
  他從女子的掌心裡抽出右手,伸進被爐裡,然後再伸出左拳說: 
  「不是右手,是這個啊!」 
  「嗯,我知道。」 
  她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一邊抿著嘴笑起來,一邊掰開他的拳頭,把自己的臉貼了上去。 
  「你是說它還記得我嗎?」 
  「噢,真冷啊!我頭一回摸到這麼冰涼的頭髮。」 
  「東京還沒下雪嗎?」 
  「雖然那時候你是那樣說了,但我總覺得那是違心的話。要不然,年終歲末,誰還會到這樣寒冷的地方來呢?」 
  那個時候——已經過了雪崩危險期,到處一片嫩綠,是登山的季節了。 
  過不多久,飯桌上就將看不見新鮮的通草果了。 
  島村無所事事,要喚回對自然和自己容易失去的真摯感情,最好是爬山。於是他常常獨自去爬山。他在縣界區的山裡呆了七天,那天晚上一到溫泉浴場,就讓人去給他叫藝妓。但是女傭回話說:那天剛好慶祝新鐵路落成,村裡的繭房和戲棚也都用作了宴會場地,異常熱鬧,十二三個藝妓人手已經不夠,怎麼可能叫來呢?不過,老師傅家的姑娘即便去宴會上幫忙,頂多表演兩三個節目就可以回來,也許她會應召前來吧。島村再仔細地問了問,女傭作了這樣簡短的說明:三絃琴、舞蹈師傅家裡的那位姑娘雖不是藝妓,可有時也應召參加一些大型宴會什麼的。這裡沒有年輕的,中年的倒很多,卻不願跳舞。這麼一來,姑娘就更顯得可貴了。雖然她不常一個人去客棧旅客的房間,但也不能說是個無瑕的良家閨秀了。 
  島村認為這話不可靠,根本沒有把它放在心上。約莫過了一個鐘頭,女傭把女子領來,島村不禁一愣,正了正坐姿。女子拉住站起來就要走的女傭的袖子,讓她依舊坐下。 
  女子給人的印象潔淨得出奇,甚至令人想到她的腳趾彎裡大概也是乾淨的。島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由於剛看過初夏群山的緣故。 
  她的衣著雖帶幾分藝妓的打扮,可是衣服下擺並沒有拖在地上,而且只穿一件合身的柔軟的單衣。唯有腰帶很不相稱,顯得很昂貴。這副樣子,看起來反而使人覺得有點可憐。 
  女傭趁他們倆談起山裡的事,站起來就走了。然而就連從這個村子也可以望見的幾座山的名字,那女子也說不齊全。島村提不起酒興,女子卻意外坦率地談起自己也是生長在這個雪國,在東京的酒館當女侍時被人贖身出來,本打算將來做個日本舞蹈師傅用以維持生計,可是剛剛過了一年半,她的恩主就與世長辭了。也許從那人死後到今天的這段經歷,才是她的真正身世吧。這些她是不想馬上坦白出來的。她說是十九歲。果真如此,這十九歲的人看起來倒像有二十一二歲了。島村這才得到一點寬慰,開始談起歌舞伎之類的事來。她比他更瞭解演員的藝術風格和逸事。也許她正渴望著有這樣一個話伴吧,所以津津樂道。談著談著,露出了煙花巷出身的女人的坦率天性。她似乎很能掌握男人的心理。儘管如此,島村一開頭就把她看作是良家閨秀。加上他快一個星期沒跟別人好好閒談了,內心自然熱情洋溢,首先對她流露出一種依戀之情。他從山上帶來的感傷,也浸染到了女子的身上。 
  翌日下午,女子把浴具放在過道裡,順便跑到他的房間去玩。 
  她正要坐下,島村突然叫她幫忙找個藝妓來。 
  「你說是幫忙?」 
  「還用問嗎?」 
  「真討厭!我做夢也沒想到你會托我幹這種事!」 
  她漠然地站在窗前,眺望著縣界上的重山疊巒,不覺臉頰緋紅了。 
  「這裡可沒有那種人。」 
  「說謊。」 
  「這是真的嘛。」說著,她突然轉過身子,坐在窗台上, 
  「這可絕對不能強迫命令啊。一切得聽隨藝妓的方便。說真的,我們這個客棧一概不幫這種忙。你不信,找人直接問問就知道了。」 
  「你替我找找看吧。」 
  「我為什麼一定要幫你幹這種事呢?」 
  「因為我把你當做朋友嘛。以朋友相待,不向你求歡。」 
  「這就叫做朋友?」女子終於被激出這句帶稚氣的話來。接著又冒了一句:「你真了不起,居然托我辦這種事。」 
  「這有什麼關係呢?在山上身體是好起來了。可腦子還是迷迷糊糊,就是同你說話吧,心情也還不是那麼痛快。」 
  女子垂下眼睛,默不作聲。這麼一來,島村乾脆露出男人那副無恥相來。她對此大概已經養成了一種通情達理、百依百順的習慣。由於睫眉深黛,她那雙垂下的眼睛,顯得更加溫順,更加嬌艷了。島村望著望著,女子的臉向左右微微地搖了搖,又泛起了一抹紅暈。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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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叫個你喜歡的嘛。」 
  「我不是在問你嗎?我初來乍到的,哪裡知道誰漂亮。」 
  「你是說要漂亮的?」 
  「年輕就可以。年輕姑娘嘛,各方面都會少出差錯。不要嘮叨得令人討厭就行。迷糊一點也不要緊,潔淨就行了。等我想聊天的時候,就去找你。」 
  「我不再來了。」 
  「胡說。」 
  「真的,不來了。幹麼要來呢?」 
  「我想清清白白地跟你交個朋友,才不向你求歡呢。」 
  「你這種人真少見啊。」 
  「要是發生那種事,明天也許就不想再見到你了。也不會有興致跟你聊天了。我從山上來到這個村子,難得見人就感到親熱。我不向你求歡,要知道我是個遊客啊。」 
  「嗯,這倒是真的。」 
  「是啊,就說你吧,假如我物色的,是你討厭的女人,以後你見到我也會感到心裡不痛快的。若是你給我挑選,總會好些吧?」 
  「我才不管呢!」她使勁地說了一句。掉轉臉又說:「這倒也是。」 
  「要是同女人過夜,那才掃興哩。感情也不會持久的吧。」 
  「是啊。的確是那麼一回事。我出生在港市,可這裡是溫泉浴場。」姑娘出乎意外地用坦率的口吻說,「客人大多是遊客,雖然我還是個孩子,聽過形形色色的人說,那些人心裡十分喜歡你而當面又不說,總使你依依不捨,流連忘返。即使分別之後,也還是那個樣。對方有時想起你,給你寫信的,大體都是屬於這類人。」 
  女子從窗台上站起來,又輕柔地坐在窗前的鋪席上。她那副樣子,好像是在回顧遙遠的往昔,才忽然坐到島村身邊的。 
  女子的聲音充滿了真摯的感情,反倒使島村覺得這樣輕易地欺騙了她,心裡有點內疚。 
  但是,他並不是想要說謊。不管怎麼說,這個女子總是個良家閨秀。即使他想女人,也不至有求於這個女子。這種事,他滿可以毫不作孽地輕易了結它。她過於潔淨了。初見之下,他就把這種事同她區分開來了。 
  而且,當時他還沒決定夏季到哪兒去避暑,才想起是否要把家屬帶到這個溫泉浴場來。幸好她是個良家女子,如果能來,還可以給夫人作個好導遊,說不定還可以向她學點舞蹈,藉以消愁解悶。他確實這樣認真考慮過。儘管他感到對女子存在著一種友情,他還是渡過了這友情的淺灘。 
  當然,這裡或許也有一面島村觀看暮景的鏡子。他不僅忌諱同眼前這個不正經的女人糾纏,而且更重要的也許是他抱有一種非現實的看法,如同傍晚看到映在車窗玻璃上的女子的臉一樣。 
  他對西方舞蹈的興趣也是如此。島村生長在東京鬧市區,從小熟悉歌舞伎,學生時代偏愛傳統舞蹈和舞劇。他天性固執,只要摸上哪一門,就非要徹底學到手不可。所以他廣泛涉獵古代的記載,走訪各流派的師傅,後來還結識了日本舞蹈的新秀,甚至還寫起研究和評論文章來。而且對傳統日本舞蹈的停滯狀態,以及對自以為是的新嘗試,自然也感到強烈的不滿。一種急切的心情促使他思考:事態已經如此,自己除了投身到實際運動中去,別無他途。當受到年輕的日本舞蹈家的吸引時,他突然改行搞西方舞蹈,根本不去看日本舞蹈了。相反地,他收集有關西方舞蹈的書籍和圖片,甚至煞費苦心地從外國搞來海報和節目單之類的東西。這絕非僅僅出於對異國和未知境界的好奇。在這裡,他新發現的喜悅,就在於他沒能親眼看到西方人的舞蹈。從島村向來不看日本人跳西方舞就足以證明這一點。沒有什麼比憑借西方印刷品來寫有關西方舞蹈的文章更輕鬆的了。描寫沒有看過的舞蹈,實屬無稽之談。再沒有比這個更「紙上談兵」的了。可是,那是天堂的詩。雖美其名曰研究,其實是任意想像,不是欣賞舞蹈家栩栩如生的肉體舞蹈藝術,而是欣賞他自己空想的舞蹈幻影,這種空想是由西方的文字和圖片產生的,彷彿憧憬那不曾見過的愛情一樣。因為他不時寫些介紹西方舞蹈的文章,也勉強算是個文人墨客。他雖以此自嘲,但對沒有職業的他來說,有時也會得到一種心靈上的慰藉。 
  他這一番關心日本舞蹈的談話,之所以有助於促使她去親近他,應該說這是由於他的這些知識在事隔多年之後,又在現實中起了作用。可說不定還是島村在不知不覺中把她當作了西方舞蹈呢。 
  因此,他覺得自己旅途中這番淡淡哀愁的談話,彷彿觸動了她生活中的創傷,不免後悔不已,就好像自己欺騙了她似的。 
  「要是這樣說定了,下次我就是帶家屬來,也能同你盡情玩的啊。」 
  「嗯。這件事我已經非常明白了。」女子壓低了聲音,嫣然一笑,然後帶著幾分藝妓的風采打鬧著說:「我也很喜歡那樣,平淡些才可以持久啊。」 
  「所以你就幫我叫一個來嘛。」 
  「現在?」 
  「嗯。」 
  「真叫人吃驚啊!這樣大白天,怎麼好意思開口呢?」 
  「我不願意要人家挑剩下的。」 
  「瞧你說這種話!你想錯了,你以為這個溫泉浴場是淘金的地方?光瞧村裡的情況,你還不明白嗎?」 
  女子以一種遺憾而嚴肅的口吻,反覆強調這裡沒有幹那種行當的女人。島村表示懷疑。女子認真起來,但她退讓一步說:想怎麼幹,全看藝妓自己,只是預先沒向主家打招呼就外宿,得由藝妓本人負責。後果如何,主家可就不管了。但是,如果事先向主家關照過,那就是主家的責任,他得管你一輩子,就是這點不同。 
  「所謂責任是指什麼?」 
  「就是說有了孩子,或是搞壞了身子唄。」 
  島村對自己這種傻里傻氣的提問,不禁苦笑起來,又想:也許在這個山村裡還真有那種事呢。 
  他百無聊賴,也許會自然而然地要去尋找保護色吧,所以他對途中每個地方的風土人情,都有一種本能的敏感,打山上下來,從這個鄉村十分樸實的景致中,馬上領略到一種悠閒寧靜的氣氛。在客棧裡一打聽,果然,這裡是雪國生活最舒適的村莊之一。據說幾年前還沒通鐵路的時候,這裡主要是農民的溫泉療養地。有藝妓的家,都掛著印有飯館或紅豆湯館字號的褪了色的門簾。人們看到那扇被煤煙燻黑的舊式拉門,一定懷疑這種地方居然還會有客上門。日用雜貨鋪或粗點心鋪也大都只僱傭一個人,這些僱主除了經營店舖外,似乎還兼干莊稼活。大約她是師傅家的姑娘——一個沒有執照的女子,偶爾到宴會上幫幫忙,不會有哪個藝妓挑眼吧。 
  「那麼,究竟有幾個呢?」 
  「你問藝妓嗎?大約有十二三個。」 
  「哪個比較好?」島村說著,站起來去撳電鈴。 
  「讓我回去吧?」 
  「你可不能回去。」 
  「我不願意。」女子彷彿要擺脫屈辱似地說,「我回去了。沒關係,我不計較這些。以後還會再來的。」 
  但是,當看見女傭時,她又若無其事地重新坐好。女傭問了好幾遍要找誰,她也不指名。 
  過了片刻,一個十七八歲的藝妓走了進來。島村一見到她,下山進村時那種思念女人的情趣就很快消失,頓覺索然寡歡了。藝妓那兩隻黝黑的胳膊,瘦嶙嶙的,看上去還帶幾分稚氣。人倒老實。島村也就盡量不露出掃興的神色,朝藝妓那邊望去。其實是她背後窗外那片嫩綠的群山在吸引著他。他連話也懶得說了。這女子實在像山村藝妓。她看見島村繃著臉不說話,就默默地站起身來有意走了出去。這樣就顯得更加掃興了。這樣約莫過了個把鐘頭。他在想:有什麼法子把藝妓打發走呢?他忽然想起有張電匯單已經送到,於是就借口趕鐘點上郵局,便同藝妓一起走出房間。 
  然而,島村來到客棧門口,抬眼一望散發出濃烈嫩葉氣息的後山,就被吸引住了,隨即冒冒失失地只顧自己登山去了。 
  有什麼值得好笑呢?他卻獨自笑個不停。 
  這時,他恰巧覺得倦乏,便轉身撩起浴衣後襟,一溜煙跑下山去。從他腳下飛起兩隻黃蝴蝶。 
  蝶兒翩翩飛舞,一忽兒飛得比縣界的山還高,隨著黃色漸漸變白,就越飛越遠了。 
  「你怎麼啦?」女子站在杉樹林蔭下,「你笑得真歡呀。」 
  「不要了呀。」島村無端地又笑起來,「不要了!」 
  「是嗎?」 
  女子突然轉過身子,慢步走進杉樹叢中。他默默地跟在後頭。 
  那邊是神社。女子在佈滿青苔的石獅子狗旁的一塊平坦的岩石上坐了下來。 
  「這裡最涼快啦。即使是三伏天,也是涼風習習的。」 
  「這裡的藝妓都是那個樣子嗎?」 
  「都差不多吧。在中年人裡倒有一個長得挺標緻的。」她低下頭冷淡地說。 
  在她的脖頸上淡淡地映上一抹杉林的暗綠。 
  島村抬頭望著杉樹的枝梢。 
  「這就夠啦!體力一下子消耗盡了,真奇怪啊。」 
  杉樹亭亭如蓋,不把雙手撐著背後的岩石,向後仰著身子,是望不見樹梢的。而且樹幹挺拔,暗綠的葉子遮蔽了蒼穹,四周顯得深沉而靜謐。島村靠著的這株樹幹,是其中最古老的。不知為什麼,只是北面的枝椏一直枯到了頂,光禿禿的樹枝,像是倒栽在樹幹上的尖樁,有些似凶神的兵器。 
  「也許是我想錯啦。從山上下來第一個看到你,無意中以為這裡的藝妓都很漂亮。」島村帶笑地說。 
  島村以為在山上呆了七天,只是為了恢復恢復健康,如今才發覺實際上是由於頭一回遇見了這樣一個雋秀婀娜的女子。 
  女子目不轉睛地望著遠方夕暉晚照的河流。閒極無聊,覺著有些彆扭了。 
  「喲,差點忘了,是您的香煙吧。」女子盡量用輕鬆的口氣說,「方纔我折回房間,看見您已經不在,正想著是怎麼回事,就看到您獨自興沖沖地登山去了。我是從窗口看見的。真好笑啊。您忘記帶煙了吧,我給送來啦。」 
  於是她從衣袖兜裡掏出他的香煙,給他點上了火。 
  「我很對不起那個孩子。」 
  「那有什麼呢。什麼時候讓她走,還不是隨客人的方便嗎?」 
  溪中多石,流水的潺潺聲,給人以甜美圓潤的感覺。從杉樹透縫的地方,可以望見對面山上的皺襞已經陰沉下來。 
  「除非找個與你不相上下的,要不,日後見到你,是會遺憾的。」 
  「這與我不相干。你真逞能呀。」 
  女子不高興地嘲諷了一句。不過,他倆之間已經交融著一種與未喚藝妓之前迥然不同的情感。 
  島村明白,自己從一開頭就是想找這個女子,可自己偏偏和平常一樣拐彎抹角,不免討厭起自己來。與此同時,越發覺得這個女子格外的美了。從剛才她站在杉樹背後喊他之後,他感到這個女子的倩影是多麼裊娜多姿啊。 
  玲瓏而懸直的鼻樑雖嫌單薄些,在下方搭配著的小巧的閉上的柔唇卻宛如美極了的水蛭環節,光滑而伸縮自如,在默默無言的時候也有一種動的感覺。如果嘴唇起了皺紋,或者色澤不好,就會顯得不潔淨。她的嘴唇卻不是這樣,而是滋潤光澤的。兩隻眼睛,眼梢不翹起也不垂下,簡直像有意描直了似的,雖有些逗人發笑,卻恰到好處地鑲嵌在兩道微微下彎的短而密的眉毛下。顴骨稍聳的圓臉,輪廓一般,但膚色恰似在白陶瓷上抹了一層淡淡的胭脂。脖頸底下的肌肉尚未豐滿。她雖算不上是個美人,但她比誰都要顯得潔淨。 
  在一個陪過酒的女子來說,她的胸脯算是有點挺起來的了。 
  「瞧,不知什麼時候飛來這麼些蚋子。」女子抖了抖衣裳下擺,站起身來。 
  就這樣在寂靜中呆下去,兩人的表情會變得更加不自在,以至掃興的。 
  當天夜裡十點光景,女子從走廊上大聲呼喊著島村的名字,吧噠一聲栽進他的房間裡。她猛然趴到桌面上,醉醺醺地用手亂抓上面的東西,然後咕嘟咕嘟地喝起水來。 
  據她說:今冬在滑雪場上,結識了一幫子男人,他們傍晚翻山越嶺來到這裡,彼此相遇,他們邀她上了客棧,還叫來藝妓,狂歡一場,被他們灌醉了。 
  她搖頭晃腦,不著邊際地獨白了一通。 
  「這樣不好,我還是走吧。他們還以為我怎麼樣了,正在找我吶。回頭我再來。」她說著踉踉蹌蹌地走了。 
  約莫過了一個鐘頭,長廊上又響起了凌亂的腳步聲。像是一路上跌跌撞撞走過來的。 
  「島村先生!島村先生!」女子尖聲喊道,「啊,不見了,島村先生!」 
  這純粹是女子純潔的心靈在呼喚自己男人的聲音。島村出乎意外。可是她的尖聲無疑已響徹整個客棧。島村有點迷惑,剛想站起身來,女子就用指頭戳進紙拉門,抓住格欞,順勢倒在島村的懷裡了。 
  「啊,你在呀!」 
  女子纏著他坐下,偎依著他。 
  「沒醉嘛。嗯,誰醉啦?難受,我只覺得難受。腦子清醒著吶。啊,想喝水。壞在摻威士忌喝。那玩意兒上腦,頭痛得厲害。那幫子人買的是廉價酒,我不知道……」 
  她如此這般地說了一通,然後不停地用掌心撫揉著臉兒。 
  外面的雨聲驟然大起來。 
  稍鬆開手,女子就癱軟下來。他摟著她的脖子,她的髮髻差點兒被他的臉頰壓散了。他順勢將手探入她的懷裡。 
  女子沒有答應他的要求,兩臂交叉壓在他所要求的東西上,像上了門閂似的。也許因為酩酊大醉,她已經使不上勁兒了。 
  「這是什麼玩意兒!他媽的,媽的!我累極了,這是什麼玩意兒!」她說著突然咬住了自己的胳膊肘兒。 
  他大吃一驚,連忙撥開她的胳膊肘兒,只見上面留下了深深的牙痕。 
  但是,她已經聽任他的擺佈了。她自己只顧亂寫起來。說是要寫自己喜歡的人的名字,於是一連寫了二三十個戲劇演員和電影演員的名字,然後把「島村」二字連續寫了無數遍。島村掌心裡那難得的豐滿的東西,漸漸地熱起來了。 
  「啊,放心了。我這就放心了。」他溫存地說,甚至有一種母性般的感覺。 
  女子忽然覺得難受,拚命地掙扎著站起來,伏倒在房間另一個角落裡。 
  「不行,不行。我要回去,我回去啦!」 
  「走得了嗎?下著大雨吶。」 
  「光腳回去,爬著也要回去!」 
  「危險呀!你要回去,我來送你。」 
  客棧在小山岡上,有一段陡坡。 
  「鬆鬆腰帶稍躺一會兒,醒醒酒好嗎?」 
  「那樣不好,這樣就行了,我習慣了。」她說著端端正正地坐起來,挺著胸脯,只覺得憋得慌。推開窗扇,想吐又吐不出來。她本想扭動身子翻滾幾下,可是咬緊牙關強忍住了。這樣持續了好一陣子。有時又振作起精神,連連嚷著要回去。不知不覺間已過深夜兩點。 
  「你睡吧。喂,叫你睡嘛。」 
  「那你怎麼辦?」 
  「我就這樣,等醒醒酒就走,得趁天亮以前趕回去。」女子膝行過去拉住島村:「不要管我,叫你睡嘛。」 
  島村鑽進被窩,女子便趴在桌上喝了幾口水。 
  「起來。喏,叫你起來嘛。」 
  「你到底要我做什麼?」 
  「還是躺下吧。」 
  「你這是什麼話!」 
  島村爬了起來,一把將女子拖了過去。 
  於是,左右閃躲著臉的女子倏地伸出了嘴唇。 
  這之後,她又夢囈般地傾訴著苦衷: 
  「不行,不行呀!你不是說只交個朋友嗎?」 
  這句話她不知道重複了多少遍。 
  島村被她那真摯的聲音打動了。他鎖緊雙眉,哭喪著臉,強壓住自己那股子強烈的衝動,已經感到索然寡味了。他甚至在想是否還要遵守向她許過的諾言。 
  「我沒有什麼可惋惜的。決沒有什麼可惋惜的啊。不過,我不是那種女人,不是那種女人啊!你自己不是說過一定不能持久嗎?」 
  她醉得幾乎麻木不仁了。 
  「不能怪我不好呀。是你不好嘛。你輸了。是你懦弱,不是我。」 
  她說漏了嘴,為了拂除心頭的愛慾,連忙咬住了衣袖。 
  她好像掉了魂,沉默了好一陣子,突然又想起來似地尖聲說道: 
  「你在笑吶。在笑我是不是?」 
  「我沒笑啊。」 
  「在偷笑我吧。現在就是不笑,以後也一定會笑的。」女子說著伏下身子,抽抽嗒嗒地哭起來。 
  但是,她很快停止抽泣,緊貼著他,溫柔、和藹地細說起自己的身世來。她似乎完全忘掉了醉後的痛苦,隻字不提剛才的事。 
  「哎喲,只顧說話,把時間都給忘了。」這回她臉上飛起一片紅潮,微微地笑了。 
  她說:「得在天亮之前趕回去。」 
  「天還很黑。附近的人都起得早。」她說著,好幾次站起來,推開窗扇看了看。 
  「還不見行人呢。今早下雨,誰也沒下地。」 
  對面的層巒和山麓的屋頂在迷濛的雨中浮現出來,女子仍依依難捨,不忍離去。但她還是趕在客棧的人起床之前梳理好頭髮,生怕島村送到大門口會被人發現,於是她慌慌張張跑也似地獨自溜走了。而島村也在當天回到了東京。 
  「你那時候雖是那麼說,但畢竟不是真心話,要不然誰會在年終歲暮跑到這樣寒冷的地方來呢?後來我也沒笑你嘛。」 
  女子陡地抬起頭來。她那貼在島村掌心上的眼瞼和顴骨上飛起的紅潮透過了濃濃的白粉。這固然令人想到雪國之夜的寒峭,但是她那濃密的黑髮卻給人帶來一股暖流。 
  她臉上泛起了一絲迷人的淺笑。也許這時她想起「那時候」了麼?好像島村的話逐漸把她的身體浸染紅了。女子懊惱地低下頭,和服後領敞開,可以望到脊背也變得紅殷殷的,宛如袒露著水靈靈的裸體。也許是髮色的襯托,更使人有這種感覺吧。額發不太細密,髮絲有男人頭髮粗,沒有一根茸發,像黑色金屬礦一樣烏亮發光。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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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島村頭一次觸到這麼冰涼的頭髮,不覺吃了一驚。他覺得也許這不是由於天氣寒冷,而是這類頭髮本身就是這樣的緣故,所以也就不由得定睛細細打量一番。女子卻在被爐支架上屈指數起數來,數個沒完沒了。 
  「你在數什麼?」 
  他問過之後,女子仍舊默默地屈指數了好一陣子。 
  「那是五月二十三日。」 
  「是嗎,你是在數日子吶?七、八月連著都是大月嘛。」 
  「哦,第一百九十九天。正好是第一百九十九天。」 
  「你怎能記得那麼清楚是五月二十三日呢?」 
  「只要翻翻日記就知道了。」 
  「日記?你記日記?」 
  「嗯。翻閱舊日記是我的樂趣啊。不論什麼都不加隱瞞地如實記載下來,連自己讀起來都覺得難為情哩。」 
  「什麼時候開始的?」 
  「去東京陪酒前不久。那陣子手頭錢不富裕,自己買不起日記本,只好花兩三分錢買來一本雜記本,然後用規尺劃上細格,也許是鉛筆削得很尖,劃出來的線整齊美觀極了。所以從本子上角到下角,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小字。等到自己買得起日記本,反而不行了,用起來很浪費。就說練字吧,本來常在舊報紙上寫,現在就直接在成卷的信紙上寫羅。」 
  「沒有間斷過嗎?」 
  「嗯。十六歲記的和今年記的最有意思。每次赴宴回來,換上睡衣就記。不是回來得很晚嗎,每每寫到一半就睡著了,有些地方現在還看得出來。」 
  「是嗎?」 
  「不過,不是天天都記,也有間歇的時候。在這山溝溝裡,所謂出席宴會,還不是老一套?今年只買到那種每頁都帶年月日的,不合適。因為有時一下筆就寫得很長。」 
  比起日記來,島村格外感動的是:她從十六歲起就把讀過的小說一一做了筆記,因此雜記本已經有十冊之多。 
  「把感想都寫下來了嗎?」 
  「我寫不了什麼感想,只是記記標題、作者和書中人物,以及這些人物之間的關係。」 
  「光記這些有什麼意思呢?」 
  「沒法子呀。」 
  「完全是一種徒勞嘛。」 
  「是啊。」女子滿不在乎地朗聲回答,然後直勾勾地望著島村。 
  島村不知為什麼,很想再強調一聲「完全是一種徒勞嘛」,就在此時,雪夜的寧靜沁人肺腑,那是因為被女子吸引住了。 
  他明知對於這女子來說不會是徒勞的,卻劈頭給她一句「徒勞」。這樣說過之後,反而覺得她的存在變得更加純真了。 
  這個女子談到小說的事,聽起來彷彿同日常所用的「文學」兩字毫不相關。看來這村莊人們之間的情誼,也只是交換著看看婦女雜誌而已,除此之外,就完全是孤孤單單地各看各的書了。沒有選擇,也不求甚解,只要在客棧的客廳等處發現小說或雜誌,借來就翻閱。她憑記憶所列舉的新作家的名字,有不少是島村所不知道的。聽她的口氣,像是在談論遙遠的外國文學,帶著一種淒涼的調子,同毫無貪慾的叫化子一樣。島村心想:這恐怕同自己憑借洋書上的圖片和文字,幻想出遙遠的西方舞蹈的情況差不多吧。 
  她好像幾個月才盼來了這樣的話伴,又饒有興味地談起不曾看過的電影和戲劇。一百九十九天以前,那時她也熱衷過這類談話,難道她忘記了自己曾情不自禁地投到島村懷裡的那股勁頭了嗎?此時此刻她彷彿又因自己所描述的事物而連身體都變得熱乎起來了。 
  但是,看上去她那種對城市事物的憧憬,現在已隱藏在純樸的絕望之中,變成一種天真的夢想。他強烈地感到:她這種情感與其說帶有城市敗北者的那種傲慢的不滿,不如說是一種單純的徒勞。她自己沒有顯露出落寞的樣子,然而在島村的眼裡,卻成了難以想像的哀愁。如果一味沉溺在這種思緒裡,連島村自己恐怕也要陷入縹緲的感傷之中,以為生存本身就是一種徒勞。但是,山中的冷空氣,把眼前這個女子臉上的紅暈浸染得更加艷麗了。 
  不管怎樣,島村總算是重新評價了她。然而今天對方已當了藝妓,他反倒難以啟齒了。 
  那時她酩酊大醉,懊悔自己的胳臂麻木不仁,下死勁地咬住胳膊肘,嚷道: 
  「這是什麼玩意兒!他媽的,媽的!我累極了,這是什麼玩意兒!」 
  她腳跟站不穩,搖晃兩下便栽倒在地上了。 
  「決不可惜啊。不過,我不是那種女人。不是那種女人啊!」島村想起這句話,踟躕不前了。女子敏感地覺察到,條件反射似地站立起來。這時正好傳來了汽笛聲,她說了聲「是零點的上行車」,然後猛一下拉開紙窗,然後推開玻璃窗,一屁股坐上窗台,身體倚在窗欄上。 
  一股冷空氣颼地捲進室內。火車漸漸遠去,聽來像是夜晚的風聲。 
  「喂,不冷嗎?傻瓜。」 
  島村也站起來,走過去,倒是沒有風。 
  這是一幅嚴寒的夜景,彷彿可以聽到整個冰封雪凍的地殼深處響起冰裂聲。沒有月亮。抬頭仰望,滿天星斗,多得令人難以置信。星辰閃閃競耀,好像以虛幻的速度慢慢墜落下來似的。繁星移近眼前,把夜空越推越遠,夜色也越來越深沉了。縣界的山巒已經層次不清,顯得更加黑蒼蒼的,沉重地垂在星空的邊際。這是一片清寒、靜謐的和諧氣氛。 
  女子發現島村走近,就把胸脯伏在窗欄上。這種姿態,不是怯懦,相反地,在這種夜色映襯下,顯得無比堅強。島村暗自思忖:又來了。 
  然而,儘管山巒是黑壓壓的,但不知為什麼看上去卻像茫茫的白色。這樣一來,令人感到山巒彷彿是透明而冰涼的。天空和山巒的色調並不協調。 
  島村捏著女子的喉節,一邊說「天這麼冷,要感冒的!」一邊使勁把她往後拽。女子一把抱住窗欄,啞著嗓子說:「我要回去啦!」 
  「你就走吧。」 
  「讓我就這樣再坐一會兒。」 
  「那麼我洗澡去。」 
  「不,你留在這兒。」 
  「把窗關上吧。」 
  「讓我就這樣再坐一會兒。」 
  村莊半隱在有守護神的杉林後邊。乘汽車不用十分鐘就可以到達火車站。那裡的燈火在寒峭中閃爍著,好像在啪啪作響,快要繃裂似的。 
  女子的臉頰,窗上的玻璃,自己的棉袍袖子,凡是手觸到的東西,都使島村頭一回感到是那樣的冰冷。 
  連腳下的鋪席也是冷冰冰的。他正要獨自去洗澡時,女子這回卻溫順地跟上來,說:「請等一下,我也去。」 
  女子正要把他脫下的散亂的衣裳收拾到籃子裡去,一個投宿的男客走了進來,發現女子畏縮地把臉藏在島村懷裡,就說:「啊,對不起。」 
  「沒什麼,請進。我們要到那邊去。」 
  島村連忙說了一句。然後就那麼光著膀子,抱起籃子走進了旁邊的女澡堂。女子當然是裝成夫妻的樣子跟了上去。島村默默地頭也不回就跳進了溫泉。他放心了,正要放聲大笑,又急忙把嘴湊到泉口,胡亂地漱了漱口。 
  回到房間,女子輕輕地抬起仰著的頭,用小拇指把鬢髮撩上去,只說了一聲:「多悲傷啊!」 
  女子像是半睜著黑眸子。可是,湊近一看,原來那是她的睫毛。 
  這個神經質的女子徹夜未眠。 
  窸窸窣窣的腰帶聲把島村驚醒了。 
  「那麼早把你吵醒,真對不起。天還沒亮吶。我說,請你看看我好嗎?」女子關上了電燈,「看見我的臉嗎?看不見?」 
  「看不見,天還沒亮嘛。」 
  「胡說。你好好看看,怎麼樣?」女子說著,把窗子全推開了,「看見了吧?不行啊,我回去啦。」 
  黎明時分這麼寒峭,島村有點意外。他從枕邊抬起頭,望見天空仍是一片夜色,可是山巒已經微微發白了。 
  「對了,沒關係,現在是農閒,一早不會有行人的。不過,會不會有人上山呢?」女子喃喃自語,拖著繫了半截的腰帶來回走動。 
  「剛才五點鐘的那趟下行車好像沒有下來客人。客棧裡的人起床還早吶。」 
  女子繫好腰帶,還是時而站起,時而坐下,然後又踱來踱去。這種坐立不安的樣子,像是夜間動物害怕黎明,焦灼地來回轉悠似的。這種奇異的野性使她興奮起來了。 
  這時間,可能室內已經明亮,女子緋紅的臉頰也看得很清楚了。島村對這醉人的鮮艷的紅色,看得出了神。 
  「瞧你這臉蛋,都凍得通紅啦!」 
  「不是凍的,是卸去了白粉。我一鑽進被窩,馬上就感到一股暖流直竄腳尖。」說著,她面對著枕旁的梳妝台照了照鏡子。 
  「天到底亮了。我要回去了。」 
  島村朝她望去,突然縮了縮脖子。鏡子裡白花花閃爍著的原來是雪。在鏡中的雪裡現出了女子通紅的臉頰。這是一種無法形容的純潔的美。 
  也許是旭日東昇了,鏡中的雪愈發耀眼,活像燃燒的火焰。浮現在雪上的女子的頭髮,也閃爍著紫色的光,更增添了烏亮的色澤。 
  大概為了避免積雪,順著客棧的牆臨時挖了一條小溝,將浴池溢出的熱水引到大門口,匯成一個淺淺的水潭。一隻壯碩的黑色秋田狗蹲在那裡的一塊踏石上,久久地舔著熱水。門口晾曬著成排客用滑雪板,那是從庫房裡剛搬出來的,還發出輕微的霉味。這種霉味也被蒸氣沖淡了。就連從杉樹枝頭掉落下來的雪,在公共浴池房頂上遇到熱氣,也融化變形了。 
  女子從山上客棧的窗口俯視過黎明前的坡道。過些時候,從年底到正月這段日子,這條坡道將會被暴風雪埋沒。那時赴宴就得穿雪褲[冬天套在和服外面穿的一種褲子。]、長統膠靴,還得披斗篷,戴頭巾呢。到了那時節,積雪會有丈把厚。島村現在正下這條坡道。不過,他從路旁高高地晾曬著的尿布下面,倒是可以望見縣境的山巒,上面的積雪熠熠生輝,顯得格外晴朗。綠色的蔥還沒被雪埋掉。 
  村裡的孩子正在田間滑雪。 
  一走進村裡的街道,就聽到從屋簷滴落下來的輕輕的滴水聲。 
  簷前的小冰柱閃著可愛的亮光。 
  一個從浴池回來的女人,仰頭望著在屋頂掃雪的漢子說:「喂,請你順便掃一掃我們的屋頂好嗎?」 
  女人感到有點晃眼,用濕手巾揩了揩額頭。她大概是個女侍,趁著滑雪季節早早趕來的吧。隔壁是一家茶館,玻璃窗上的彩色畫已經陳舊不堪,屋頂也傾斜了。 
  一般人家的屋頂都葺上細木板,鋪上石子。那些圓圓的石子,只有陽光照到的一面,在雪中露出黑糊糊的表層。那不是潮濕的顏色,而是久經風雪剝蝕,像墨一般黑。一排排低矮的房子靜靜地伏臥在大地上,給人這樣的感覺:家家戶戶好像那些石子一樣。真是一派北國的風光。 
  一群孩子將小溝裡的冰塊抱起來扔在路上,嬉戲打鬧。大概是冰塊碎裂飛濺起來的時候發出閃光非常有趣吧。站在陽光底下,覺得那些冰塊厚得令人難以置信。島村繼續看了好一陣子。 
  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獨自靠在石牆上打毛線。她穿著雪褲,還穿上高齒木屐,卻沒有穿襪子,可以看得見在凍紅了的赤腳板上長著的凍瘡。坐在旁邊柴標上的一個約莫三歲的小女孩,心不在焉地拿著毛線團。從小女孩這邊牽到大女孩那邊的一根灰色舊毛線,發出了柔和的光。 
  從相隔七八家的一所滑雪板工廠傳來了刨木的聲音。另一邊的屋簷下,有五六個藝妓站著聊天。那個女子可能也站在那裡。直到今晨才從客棧女侍那裡打聽到她的藝名叫駒子。果然女子一本正經地瞧著他走過來。女子必定滿臉通紅,佯裝若無其事的樣子,島村還沒這麼想,駒子已經連脖子都漲紅了。她本可以背過臉去,但卻窘得垂下了視線。而且,當他走近時,她慢慢地把臉移向他那邊去。 
  島村感到自己的臉頰好像也在發燒了,正要急步走過去,駒子卻立刻追趕上來。 
  「到這種地方,真難為情啊!」 
  「要說難為情,我才難為情呢!你們那麼一大堆人,嚇得我不敢過去。你們經常是這樣的嗎?」 
  「是啊,過了晌午飯常常是這樣。」 
  「你這樣紅著臉,嘎達嘎達地追上來,不是更難為情嗎?」 
  「那倒無所謂。」 
  駒子斷然說過之後,臉頰又飛紅起來,就地停下腳步,攀住路旁的柿子樹。 
  「想請你到我家來坐坐,才跑過來的啊。」 
  「你家就在這裡嗎?」 
  「嗯。」 
  「要是讓我看看日記,去坐坐也不妨。」 
  「我要把那些東西燒掉再死。」 
  「可是,你家裡不是有病人嗎?」 
  「哦?你瞭解得這麼詳細呀!」 
  「昨晚你不也到車站去接了嗎,是不是披著一件深藍色斗篷?我也是乘那趟火車來的,就坐在病人的附近。那位姑娘侍候病人真認真,真親切啊。是他的妻子吧?是從這裡去接,還是從東京來的?簡直像慈母一樣,我看了很受感動啊!」 
  「這件事你昨晚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不說一聲?」駒子變了臉色。 
  「是他的妻子吧?」 
  但是,駒子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卻又問道:「為什麼昨晚不告訴我?你這個人真奇怪!」 
  島村不喜歡女人家這樣厲害。但是使她這麼厲害的,倒不是島村或是駒子本人有什麼道理,這也許可以看作是駒子性格的一種表現吧。總之,在她這樣反覆追問之下,他好像覺得敲擊中要害似的。今晨看見映著山上積雪的鏡中的駒子時,島村自然想起映在暮靄中的火車玻璃窗上的姑娘,但他為什麼沒把這件事告訴駒子呢? 
  「有病人也沒關係,不會有人到我房間裡來的。」 
  駒子說著,走進了低矮的石牆後面。 
  右邊是覆蓋著白雪的田野,左邊沿著鄰居的牆根種滿了柿子樹。房前像個花壇。正中央有個小荷花池,池中的冰塊已經被撈到池邊,紅鯉在池裡游來游去。房子也像柿子樹幹一樣,枯朽不堪了。積雪斑斑的屋頂,木板已經陳腐,屋簷也歪七扭八了。 
  一進土間[過去日本式房子進門入口處為土地,叫作土間],覺得靜悄悄,冷颼颼的,什麼也看不見,島村就被領著登上了梯子。這是名副其實的梯子。上面的房子也是名副其實的頂樓。 
  「這裡本來是放蠶的房間,你嚇了一跳吧?」 
  「醉醺醺地回來,爬這種梯子,多虧你沒摔下來。」 
  「摔過哩!不過,這種時候多半一鑽進樓下的被爐裡就睡著了。」 
  駒子說著,把手伸進被爐支架上的被子裡試了試,然後站起來取火去了。 
  島村把這間奇特的房子掃視了一圈。只有南面開了一個低矮的窗,但細格的紙門卻是新糊的,光線很充足。牆壁也精心地貼上了毛邊紙,使人覺得恍如鑽進了一個舊紙箱。不過頭上的屋頂全露出來,連接著窗子,房子顯得很矮,黑壓壓的,籠罩著一種冷冷清清的氣氛。一想起牆壁那邊不知是個什麼樣子,也就感到這房子彷彿懸在半空中,心裡總是不安穩。牆壁和鋪席雖舊,卻非常乾淨。 
  他想:駒子大概也像蠶蛹那樣,讓透明的身軀棲居在這裡吧。 
  被爐支架上蓋著一床同雪褲一樣的條紋棉被。衣櫃雖舊,卻是上等直紋桐木造的,這是駒子在東京生活的一個痕跡吧。梳妝台非常粗糙,同衣櫃很不相稱。朱漆的針線盒閃閃發亮,顯得十分奢華。釘在牆壁上的一層層木板,也許是書架吧,上面垂掛著一塊薄薄的毛織簾子。 
  昨晚赴宴的衣裳還掛在牆上,露出了襯衫的紅裡子。駒子拿著火鏟輕巧地登上了梯子。 
  「雖是從病人房間裡拿來的,但據說火是乾淨的。」 
  駒子說著,俯下剛梳理好的頭,去撥弄被爐裡的炭火。她還告訴島村:病人患腸結核,是回家鄉等死的。 
  說是「家鄉」,其實他並不是在這個地方出生。這裡是他母親的老家。母親在港市不當藝妓之後,就留在這裡當了舞蹈師傅。她還不到五十歲得了中風症,就回到這個溫泉來療養了。他則自幼愛擺弄機器,特意留在這個港市,進了一家鐘錶店。不久,好像到東京上夜校去了。也許是積勞成疾吧,今年才二十六歲。 
  駒子一口氣說了這麼許多,但是陪他回來的那位姑娘是誰?她為什麼住在這人家裡?對於這些,駒子卻依然隻字未提。在像是懸在半空中的這間房子裡,駒子即便只說了這些,她的聲音也會在每個角落裡旋蕩。島村有點不安了。 
  正要走出房門,他眼裡閃現一件微微發白的東西,回頭看去,原來是一個桐木造的三絃琴盒。看起來要比實際的三絃琴盒大而長,簡直無法令人相信,她竟背著這個赴宴。這麼想著的時候,被煙燻黑了的隔扇門開了。 
  「駒姐,可以從它上面跨過去嗎?」 
  這是清徹得近乎悲慼的優美的聲音。像是從什麼地方傳來的一種迴響。 
  島村曾聽過這種聲音。這是那位在雪夜中探出窗外呼喊站長的葉子的聲音。 
  「行啊。」駒子答應了一聲,葉子穿著雪褲輕盈地跨過了三絃琴盒。她手裡提著一個夜壺。 
  無論從她昨晚同站長談話時那種親暱的口氣,還是從她身上穿的雪褲來看,葉子顯然是這附近地方的姑娘。那條花哨的腰帶在雪褲上露出了一半,所以雪褲紅黃色和黑色相間的寬條紋非常顯眼,因而毛料和服的長袖子也顯得更加鮮艷了。褲腿膝頭稍上的地方開了叉,看起來有點臃腫,然而卻特別硬挺,十分服帖,給人一種安穩的感覺。 
  但是,葉子只尖利地瞅了島村一眼,就一聲不吭地走過了土間。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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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島村走到外面,可是葉子那雙眼神依然在他的眼睛裡閃耀。宛如遠處的燈光,冷淒淒的。為什麼會這樣呢?大概是回憶起了昨晚的印象吧。昨晚島村望著葉子映在窗玻璃上的臉,山野的燈火在她的臉上閃過,燈火同她的眼睛重疊,微微閃亮,美得無法形容,島村的心也被牽動了。想起這些,不禁又浮現出駒子映在鏡中的在茫茫白雪襯托下的紅臉來。 
  於是,島村加快了腳步。儘管是潔白的小腳,可是愛好登山的島村,一邊走著一邊欣賞山景,心情不由地變得茫然若失,不知不覺間腳步也就加快了。對經常容易突然迷離恍惚的他來說,不能相信那面映著黃昏景致和早晨雪景的鏡子是人工製造的。那是屬於自然的東西。而且是屬於遙遠的世界。 
  就連剛剛離開的駒子的房間,也好像已經屬於很遙遠的世界。對於這種茫然的狀態,連島村也覺得愕然。他爬到山坡上,一個按摩女就走了過來。島村好像抓住了什麼東西似地喊道: 
  「按摩姐,可以給我按摩嗎?」 
  「嗯。現在幾點鐘啦?」按摩女胳肢窩裡夾著一根竹杖,用右手從腰帶裡取出一隻帶蓋的懷表,用左手指尖摸了摸字盤,說:「兩點三十五分了。三點半還得上車站去,不過晚一點也沒關係。」 
  「你還能知道表上的鐘點啊?」 
  「嗯,我把玻璃表面取下來了。」 
  「一摸就摸出表盤上的字?」 
  「雖然摸不出來,但是……」說著,她再次拿出那只女人使用嫌大了點的銀表,打開蓋子,用手指按著讓島村看:這裡是十二點,這裡是六點,它們中間是三點。「然後推算,雖然不能一分鐘不差,但也錯不了兩分鐘。」 
  「是嗎。你走這樣的坡道,不會滑倒嗎?」 
  「要是下雨,女兒來接。晚上給村裡人按摩,不會上這裡來。客棧女侍常揶揄說,我老頭子不讓我出來,真沒法子啊!」「孩子都大了?」 
  「是啊。大女兒十三。」她說著走進屋裡,默默地按摩了一陣子,然後偏著頭傾聽遠處宴會傳來的三絃琴聲。 
  「是誰在彈呀?」 
  「憑三絃琴聲,你能判斷出是哪個藝妓來?」 
  「有的能判斷出來,有的也判斷不出來。先生,您的生活環境一定很好,肌肉很柔軟啊!」 
  「沒有發酸吧?」 
  「發酸了,脖子有點發酸了。您長得真勻稱。不喝酒吧?」 
  「你知道得很清楚嘛。」 
  「我認識三位客人,體形跟先生一模一樣。」 
  「這是很一般的體形嘛。」 
  「怎麼說呢?不喝酒就沒有真正的樂趣,喝酒能解愁啊。」 
  「你那位先生喝嗎?」 
  「喝得厲害,簡直沒法子。」 
  「是誰彈的三絃琴?這麼拙劣。」 
  「嗯。」 
  「你也彈嗎?」 
  「也彈。從九歲學到二十歲。有了老頭子以後,已經十五年沒彈了。」 
  島村覺得盲女顯得比實際年齡年輕些,說:「真的在小時候練過?」 
  「我的手雖盡給人按摩,可是耳朵還靈。藝妓的三絃琴彈成這個樣子,聽起來叫人焦急。是啊,或許就像自己當年所彈的那樣。」 
  她說罷又側耳傾聽。 
  「好像是井筒屋的阿文彈的。彈得最好的和彈得最差的,最容易聽出來啦。」 
  「也有彈得好的?」 
  「那個叫駒子的姑娘,雖然年輕,近來彈得可熟練啦。」 
  「噢?」 
  「唉,雖說彈得好,也是就這個山村來說。先生也認識她?」 
  「不,不認識。不過,昨晚她師傅的兒子回來,我們是同車。」 
  「哦?養好病才回來的吧?」 
  「看樣子還不大好。」 
  「啊?聽說那位少爺長期在東京養病,這個夏天駒子姑娘只好出來當藝妓,賺錢為他支付醫院的醫療費。不知是怎麼回事?」 
  「你是說那位駒子?」 
  「是啊。看在訂了婚這情分上,能盡點力還是要盡的,只是長此下去……」 
  「你說是訂了婚,當真嗎?」 
  「是真的。聽說他們已經訂婚了。我是不太瞭解,不過人家都是這麼說的。」 
  在溫泉客棧聽按摩女談藝妓的身世,那是太平常了。惟其平常,反而出乎意料。駒子為了未婚夫出來當藝妓,本也是平凡無奇的事,但島村總覺得難以相信。那也許是與道德觀念互相牴觸的緣故吧。 
  他本想進一步深入探聽這件事,可是按摩女卻不言語了。 
  駒子是她師傅兒子的未婚妻,葉子是他的新情人,而他又快要病故,於是島村的腦海裡又泛出「徒勞」這兩個字來。駒子恪守婚約也罷,甚至賣身讓他療養也罷,這一切不是徒勞又是什麼呢? 
  島村心想:要是見到駒子,就劈頭給她一句「徒勞」。然而,對島村來說,恰恰相反,他總覺得她的存在非常純真。 
  島村默默尋思:這種虛偽的麻木不仁是危險的,它是一種寡廉鮮恥的表現。在按摩女回去以後,他就隨便躺下了。他覺得一股涼意悄悄地爬上了心頭,這才發現窗戶仍舊打開著。 
  山溝天黑得早,黃昏已經冷瑟瑟地降臨了。暮色蒼茫,從那還在夕暉晚照下覆蓋著皚皚白雪的遠方群山那邊,悄悄地迅速迫近了。 
  轉眼間,由於各山遠近高低不同,加深了山巒皺襞不同層次的影子。只有山巔還殘留著淡淡的餘暉,在頂峰的積雪上抹上一片霞光。 
  點綴在村子的河邊、滑雪場、神社各處的杉林,黑壓壓地浮現出來了。 
  島村正陷在虛無縹緲之中,駒子走了進來,就像帶來了熱和光。 
  據駒子說,迎接滑雪客人的籌備會將在這家客棧裡舉行,她是應召在會後舉行的宴會上陪客的。她把腳伸進了被爐,冷不防地來回撫摸島村的臉頰。 
  「奇怪,今晚你的臉真白啊。」 
  然後,她一把抓住了他鬆軟的肌肉,彷彿要揉碎它似的,又說: 
  「你真傻啊!」 
  她已經有點醉意。散席後,她一進來就嚷道: 
  「不管了,再也不管了。頭痛,頭痛!啊,苦惱,苦惱!」在梳妝台前一倒下,她臉上立即露出一副令人覺得可笑的醉態。 
  「我想喝水,給我一杯水!」 
  駒子雙手摀住臉,也顧不得把髮髻散開,仰臉就躺下了。不一會兒,又坐起來,用冷霜除去了白粉,臉頰便露出兩片緋紅,連自己也高興得笑個不停。說也奇怪,這次酒醒得很快。她感到有點冷似地顫抖著肩膀。 
  然後,她輕聲地開始談起八月份因為神經衰弱,已經賦閒了整整一個月的事。 
  「我擔心會發瘋。不知為什麼,我一味苦思冥想,然而還是想不通,連我自己也不明白。真可怕啊。一會兒也睡不著,只有出去赴宴時,身體才好受一點。我做過各種各樣的夢。連飯也不能好好吃。在大熱天裡,把針截在鋪席上,戳了又拔,拔了又戳,沒完沒了的。」 
  「是哪個月份出來當藝妓的?」 
  「六月。不然,說不定我現在已經到濱鬆去了。」 
  「成親去?」 
  駒子點點頭。她說,濱松那個男人死皮賴臉地纏住要她同他結婚,可她怎麼也不喜歡他,真為難啊。 
  「既然不喜歡,又有什麼好為難的呢?」 
  「不能那麼說啊。」 
  「結婚還有那樣的魅力嗎?」 
  「真討厭!不是這樣嘛。我這個人不把日常生活安排得妥妥貼貼,是安不下心來的。」 
  「唔。」 
  「你這個人太隨便了。」 
  「可是,你同那個濱松的男人是不是有什麼關係?」 
  「要是有,就用不著為難了。」駒子斷然地說。「不過他說,只要我在這個地方,就不許我跟別人結婚,不然就不擇手段地加以破壞。」 
  「離濱松那麼遠,你還擔心這個?」 
  駒子沉默了一會兒,身體暖和了,安詳地躺了下來。突然無意中說出一句: 
  「那時我還以為懷孕了呢。嘻嘻,現在想起來多可笑啊。嘻嘻嘻嘻。」 
  她嫣然一笑,突然把身子捲縮起來,像孩子似地用兩隻手攥住島村的衣領。 
  她那合上的濃密睫毛,看起來好像是半睜著的黑眸子。翌日凌晨,島村醒來,駒子已經一隻胳膊搭在火盆上,在一本舊雜誌背後亂塗亂畫開了。 
  「哦,我回不去啦。女傭來添過火了,多難為情呀。嚇得我趕緊起來,太陽都已經曬到紙拉門上了。大概是昨晚喝醉之後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幾點啦?」 
  「已經八點了。」 
  「洗個溫泉澡吧?」島村站了起來。 
  「不,在走廊上會碰到別人的。」她好像完全變成了一個嫻靜的淑女。待島村從浴池回來時,她已經巧妙地在頭上裹上手巾,勤快地打掃起房間來。 
  她神經質地連桌腿、火盆邊都擦到了,扒爐灰的動作非常熟練。 
  島村把腿伸進被爐裡,就這樣無所事事地抽著煙。煙灰掉落下來,駒子就悄悄地用手絹揩淨,並給他拿來了一個煙灰缸。島村報以開心的笑。駒子也笑了起來。 
  「你要是成了家,你丈夫準會老挨你罵。」 
  「有什麼好罵的。人家常常取笑我,說我連要洗的衣服也疊得整整齊齊的,大概是天性吧。」 
  「有人說,只要看看衣櫃裡的東西,就曉得這個女子的性格了。」 
  屋裡充滿陽光,暖融融的。兩人在吃著早餐。 
  「大好天啊!早點回去練練琴就好了。在這樣的日子裡,音色也會不同的。」 
  駒子仰頭望了望晴朗的天空。 
  遠處的重山疊巒迷迷濛濛地罩上了一層柔和的乳白色。島村想起按摩女的話就說,在這裡練也行。駒子聽後,站起來往家裡掛電話,叫家裡人把長歌[長歌是一種伴三弦、笛子演唱的歌曲,常與歌舞伎、舞蹈等配合演出。]的本子連同替換的衣裳一起拿來。 
  白天見過的那家也會有電話吧?島村一想到這個,腦海裡又浮現出葉子的眼睛來了。 
  「那位姑娘會給你送來吧?」 
  「也許會吧。」 
  「聽說你同那家少爺訂了婚?」 
  「哎喲,什麼時候聽到的?」 
  「昨天。」 
  「你這個人真奇怪,聽到就是聽到嘛,為什麼昨天不說呢?」 
  但是,這回不像昨兒白天,駒子淡淡地笑了。 
  「除非是瞧不起你,不然就很難開口。」 
  「胡扯!東京人盡愛撒謊,討厭!」 
  「瞧你,我一說,你就把話兒岔開了。」 
  「誰把話兒岔開了?那麼,你把它當真的啦?」 
  「當真的了。」 
  「又撒謊了。你明明不會把它當真,卻……」 
  「當然,我覺得有點不能理解。可是有人說,你是為未婚夫賺點療養費才去當藝妓的?」 
  「真討厭,簡直就像新派劇了。什麼我們訂了婚,那是瞎說!有好多人是這樣認為的哩。我不是為誰才去當藝妓,可是該幫忙的還是要幫忙嘛。」 
  「你說話盡繞彎子。」 
  「我明說吧,師傅也許想過要讓少爺同我成婚。可也是心想而已,嘴裡從來也沒有提過。師傅這種心思,少爺和我也都有點意識到了。然而我們兩人並沒有別的什麼。就是這個樣子。」 
  「真是青梅竹馬啊!」 
  「嗯。不過,我們是分開生活的呀。我被賣到東京時,只有他一個人來給我送行。我最早的一本日記開頭就記著這件事。」 
  「你們兩人要是在那個港市呆下去,也許現在就在一起生活了吧。」 
  「我想不會有這種事。」 
  「是嗎?」 
  「還是不要為別人的事操心好。他已經是快死的人了。」 
  「但是,在外面過夜總不好吧。」 
  「瞧你,說這種說多不好啊。我愛怎樣就怎樣,快死的人啦,還能管得著嗎?」 
  島村無言以對。 
  然而,駒子還是一句也不提葉子的事。為什麼呢? 
  另外,就說葉子吧,她就連在火車上也像年輕母親那樣忘我地照拂這個男人,把他護送回來;今早她又給同這個男人有著微妙關係的駒子送替換衣裳來,她心裡又是怎麼想的呢? 
  島村不愧是島村,他又陷入了遐思。 
  「駒姐,駒姐。」這時,傳來了那位葉子低沉、清徹而優美的喊聲。 
  「嗯。辛苦啦。」駒子站起來走到隔壁三鋪席大的房間裡。 
  「葉子你來了。哎喲,全都拿來了,這有多重啊。」 
  葉子沒有言聲就走回去了。 
  駒子用手指撥斷了第三根弦,換上新弦後把音試調好了。此時,島村已聽出它的音色十分清越。但打開放在被爐上鼓鼓囊囊的包袱一看,裡面除了普通的舊樂譜以外,還有二十來冊杵家彌七〔杵家彌七(1890—1942),長歌三弦專家〕的《文化三弦譜》。島村感到意外,拿在手裡說: 
  「就靠這些玩意兒練習?」 
  「可不是,這兒沒有師傅。沒法子啊。」 
  「家裡不是有個師傅嗎?」 
  「中風啦。」 
  「就是中風了,還可以動嘴嘛。」 
  「說話也不清楚了。不過,舞蹈嘛,他還可以用尚能動的左手給你矯正,可三絃琴聽起來令人心煩。」 
  「你怎麼知道的?」 
  「當然知道羅。」 
  「良家女子倒不算什麼,藝妓在這偏遠的山溝裡還能這樣認真練習,樂譜店的老闆知道了也會高興的吧。」 
  「陪酒時主要是跳舞,後來讓我去東京學習,也是學的舞蹈。三絃琴只模模糊糊記得一點兒,忘了也沒人給指點,就靠樂譜啦。」 
  「歌謠呢?」 
  「歌謠嘛,是在練舞時聽熟的,算是勉強湊合吧。可是新歌大多是從廣播裡學來的,也不知行不行。其中還摻進了自己的唱法,一定很可笑吧。而且在熟人面前唱不出口哩。要不是熟人,還能放開嗓門唱唱。」她說著有點羞羞答答,擺好架勢,好像在說「來吧」就等著對方點歌,直勾勾地盯住島村的臉。 
  島村突然被她的氣勢壓倒了。 
  他在東京鬧市區長大,對歌舞伎和日本舞自幼耳濡目染,暗記了一些長歌的歌詞,自然就聽會了。他自己沒有學過。提起長歌,立即聯想到舞蹈的舞台,而不是藝妓的筵席。 
  「真討厭,你這個客人,真叫人不自然。」駒子輕輕地咬著下嘴唇,把三絃琴放在膝上,一本正經地打開練習譜,簡直判若兩人了。 
  「這個秋天就是看著譜子練習的。」 
  這是《勸進帳》〔日本歌舞伎傳統劇目,三世並木五瓶作詞,四世杵屋六三郎作曲〕的曲子。 
  突然間,島村臉頰起了雞皮疙瘩,一股冷意直透肺腑。 
  在他那空空如也的腦子裡充滿了三絃琴的音響。與其說他是全然感到意外,不如說是完全被征服了。他被虔誠的心所打動,被悔恨的思緒所洗刷了。他感到自己已經沒有力氣,只好愉快地投身到駒子那藝術魅力的激流之中,任憑它漂浮、沖激。 
  一個十九二十歲的鄉村藝妓,理應是不會彈出一手好三絃琴的。她雖只是在宴席上彈彈,可彈得簡直跟在舞台上的一樣!島村心想:這大概只不過是自己對山巒的一種感傷罷了。駒子時而故意只唸唸歌詞,時而說這兒太慢那兒又麻煩,就跳了過去。可是她漸漸地像著了迷了,聲音又高亢起來。這彈撥的弦音要飄蕩到什麼地方去呢?島村有點驚呆了,給自己壯膽似地曲著雙臂,把頭枕在上面躺了下來。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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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勸進帳》曲終之後,島村這才鬆了一口氣,心想:唉,這個女人在迷戀著我呢。這又是多麼可悲啊。 
  「這樣的日子裡連音色都不一樣啊!」駒子仰頭望了望雪後的晴空,只說了這麼一句。的確,那是由於天氣不同。要是沒有劇場的牆壁,沒有聽眾,也沒有都市的塵埃,琴聲就會透過冬日澄澈的晨空,暢通無阻地響澈遠方積雪的群山。 
  雖然她自己並不自覺,但她總是以大自然的峽谷作為自己的聽眾,孤獨地練習彈奏。久而久之,她的彈撥自然就有力量。這種孤獨驅散了哀愁,蘊含著一種豪放的意志。雖說多少有點基礎,但獨自依靠譜子來練習複雜的曲子,甚至離開譜子還能彈撥自如,這無疑需要有堅強的意志和不懈的努力。 
  在島村看來,駒子這種生活可以說是徒勞無益的,也可以說是對未來憧憬的悲歎。不過這種生活也許對她本身是有價值的,所以她才能彈出鏗鏘有力的琴聲。島村靠耳朵分辨不出她那纖纖素手的靈巧工夫,所以僅從弦音裡理解她的感情。但對駒子來說,他恐怕是最好的聽眾了。 
  開始彈奏第三曲《都鳥》的時候,多半是由於這首曲子優美柔和,島村臉上起的雞皮疙瘩開始消失了,他變得溫情而平和,呆呆地凝視著駒子。這麼一來,他深深感到有著一種親切的感情。 
  玲瓏而懸直的鼻樑,雖顯得有點單薄,但雙頰緋紅,很有朝氣,彷彿在竊竊私語:我在這裡呢。那兩片美麗而又紅潤的嘴唇微微閉上時,上面好像閃爍著紅光,顯得格外潤澤。那櫻桃小口縱然隨著歌唱而張大,可是很快又合上,可愛極了,就如同她的身體所具有的魅力一樣。在微彎的眉毛下,那雙外眼梢既不翹起,也不垂下,簡直像有意描直了似的眼睛,如今滴溜溜的,帶著幾分稚氣。她沒有施白粉,都市的藝妓生活卻給她留下慘白的膚色,而今天又滲入了山野的色彩,嬌嫩得好像新剝開的百合花或是洋蔥頭的球根;連脖頸也微微泛起了淡紅,顯得格外潔淨無暇。 
  她坐姿端正,與平常不同,看起來像個少女。 
  最後她說,現在再彈奏一曲,於是看著譜子,彈起了《新曲浦島》〔《新曲浦島》,曲名,以浦島的傳說為題材的長歌。由杵屋勘五郎和寒玉作曲〕。彈完之後,她把撥子夾在琴弦上,姿勢也就隨便了。 
  她突然變得百媚千嬌,十分迷人。 
  島村簡直不知該說什麼。駒子更沒有在意島村的批評,樂呵呵地露出一副天真的樣子。 
  「這裡的藝妓彈三弦,你光聽琴聲,能分辨出是誰彈的嗎?」 
  「當然能分辨出來,還不到二十人嘛。彈《都都逸》〔《都都逸》,又名《都都一》,流行的愛情民歌〕就更好分辨了,因為它最能表現出每個人的風格來。」 
  於是她就地挪了挪跪坐著的右腿,又拿起三絃琴放在腿肚子上,把腰扭向左邊,向右傾斜著身子,望著三絃琴把說: 
  「小時候就是這樣練習的。」 
  「黑——發——的……」 
  她一邊稚氣地唱著,一邊「叮鈴鈴叮鈴鈴」地彈奏起來。 
  「你最初就是學唱《黑髮》〔《黑髮》,是長歌之一〕的嗎?」「哦哦。」駒子像小時候那樣搖了搖頭。打這以後,即使過夜,駒子也不再堅持在天亮之前趕回去了。 
  「駒姐。」從走廊遠處響起了提高尾音的喊聲。駒子把客棧的小女孩抱進被爐裡,一心陪著小女孩玩,直到快晌午,才帶著這三歲的小女孩去洗澡。 
  洗完澡,她一邊給小女孩梳頭,一邊說: 
  「這孩子一看見藝妓,就提高尾音喊駒姐、駒姐的。無論是看照片還是圖片,凡有梳日本髮髻的,她就認為是『駒姐』。我很喜歡孩子,因此很懂得孩子的心理,我說:『小君,到駒子姐家裡去玩好嗎?』」 
  駒子說罷,站起身子,走到走廊,又悠閒地坐在籐椅上。 
  「東京人都是急性子,瞧,已經開始滑雪啦。」 
  這個房間座落在高處的一角,可以望見山腳下的滑雪場。 
  島村也從被爐裡回過頭來看了看,只見斜坡上的積雪花花搭搭的,五六個身穿黑色滑雪服的人在山麓那頭的旱地裡滑著。那邊的梯田田埂還沒被雪覆蓋,而且坡度也不大,實在是沒意思。 
  「好像是學生哩。今天是星期天吧?這樣滑法有什麼意思呢?」 
  「可是,他們滑雪的姿勢多優美啊!」駒子自言自語地說, 
  「據說藝妓要是在滑雪場上向客人打招呼,客人就會吃驚地說『哦,是你呀!』因為滑雪把皮膚曬黑了,都認不出來了。而晚上又總是經過化妝的。」 
  「也是穿滑雪服嗎?」 
  「是穿雪褲。啊,真討厭,真討厭!在宴席上才見面,他們就說:那麼明年在滑雪場上見吧。今年不滑算了,再見。喂,小君,走吧!今晚要下雪哩。下雪前的頭晚特別冷。」 
  駒子起身走了以後,島村坐在她坐過的籐椅上,望著駒子牽著小君的手,從滑雪場盡頭的坡道走回去。 
  雲霧繚繞,背陰的山巒和朝陽的山巒重疊在一起,向陽和背陽不斷地變換著,現出一派蒼涼的景象。過不多久,滑雪場也忽然昏沉下來了。把視線投向窗下,只見枯萎了的菊花籬笆上,掛著凍結了的霜柱。屋頂的融雪,從落水管滴落下來,聲音不絕於耳。 
  這天晚上沒有下雪,落了一陣冰雹後,又下起雨來了。回去的前一晚,明月皎潔,天氣冷颼颼的。島村再次把駒子喚來,雖然已快到十一點了,駒子還說要去散步,怎麼勸說也不聽。她帶著幾分粗暴,將他從被爐裡拖起來,硬要把他拽出去。 
  馬路已經結冰。村子在寒冷的天空底下靜靜地沉睡著。駒子撩起衣服下擺塞在腰帶裡。月兒皎潔得如同一把放在晶瑩的冰塊上的刀。 
  「一直走到車站吧。」 
  「你瘋了,來回足有一里地呀。」 
  「你快要回東京了,我要去看看車站。」 
  島村從肩頭一直到大腿都凍僵了。 
  回到房間,駒子無精打采,把兩隻胳膊深深地伸進被爐裡,跟往常不同,連澡也不洗了。 
  蓋在被爐上的被子原封不動。也就是說,將另一床被子搭在它的上面。褥子一直鋪到被爐邊。只鋪了一個睡鋪。駒子在被爐邊烤火,低下頭來,一聲不響。 
  「怎麼啦?」 
  「我要回去了。」 
  「盡說傻話。」 
  「行了,你睡吧。我就這樣。」 
  「為什麼要回去呢?」 
  「不回去了,就在這裡等到天亮。」 
  「沒意思。不要鬧彆扭了。」 
  「誰鬧彆扭了?我才不鬧彆扭呢。」 
  「那麼……」 
  「哎,人家難受著呢。」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沒什麼關係嘛。」島村笑了,「又不把你怎麼樣。」 
  「討厭!」 
  「你也真傻,還那麼亂跑一氣。」 
  「我要回去啦。」 
  「何必回去呢。」 
  「心裡難過。哦,你還是回東京去吧。我心裡真難過啊。」 
  駒子悄悄地把臉伏在被爐上。 
  所謂「難過」,可能是擔心跟旅客的關係陷得更深吧?或是在這種時候她極力控制自己鬱鬱不樂的心情而說的?她對自己的感情竟發展到這個地步了嗎?島村沉思了好一陣子。 
  「你回東京去吧。」 
  「我本來準備明兒就回去。」 
  「喲,為什麼要回去呢?」駒子若有所悟似地揚起臉來說。 
  「就是呆下去,我也幫不上你什麼忙呀。」 
  她羞答答地望著島村,忽然帶著激昂的語調說:「你就是這點不好,你就是這點不好!」 
  駒子焦急地站起來,冷不防地摟住島村的脖子,她簡直方寸已亂,順嘴說了一句:「你不該說這種話呀。起來,叫你起來嘛。」說著她自己卻躺了下來,狂熱得不能自己了。過了片刻,她睜開了溫柔而濕潤的眼睛:「真的,你明天就回去吧。」她平靜地說過之後,撿起了脫落的髮絲。島村決定第二天下午三點動身。正在換裝的時候,客棧掌櫃悄悄地把駒子叫到走廊上。島村聽到駒子回答說:「是啊,你就算十一個鐘頭好了。」大概是掌櫃認為算十六七個小時太長了。 
  一看帳單,才曉得一切均按時間計算:早晨五點以前走的,算到五點;第二天十二點以前走的,就算到十二點。駒子在大衣外面圍上一條白圍巾,把島村一直送到車站。島村為了打發時間,去買了些木天蓼醬菜和香蘑罐頭一類土特產,還富餘二十分鐘,便走到站前稍高的廣場上散步,一邊眺望著周圍的景色,一邊想道:「這是佈滿雪山的狹窄地帶啊!」 
  駒子濃密的黑髮在陰暗山谷的寂靜中,反而顯得更加淒愴了。 
  在這條河流下游的山腰,不知怎地,有個地方投下了一束淡淡的陽光。 
  「我來了之後,雪不是融化得差不多了嗎?」 
  「可是,只要一連下兩天雪,馬上就積上六尺厚。倘使連著下,那邊電線桿的燈也要埋在雪裡羅。若是我一邊走一邊想你什麼的,沒準會把頭碰在電線桿上受傷呢。」 
  「能積那麼厚嗎?」 
  「聽說前面那條街的中學,學生們在下大雪的時候,一大早就裸著身子從宿舍二樓的窗口跳到雪地裡。身體一下子完全沒進雪中,看不見了。他們像游泳似地在雪中劃著走。喏,那邊也停著一輛掃雪車呢。」 
  「我倒是想來賞雪的,可正月裡客棧會很擠吧?火車會不會被雪崩埋掉呢?」 
  「你這個人多悠閒自在,淨是這樣打發日子嗎?」駒子望著島村的臉說,「為什麼你不留鬍子呢?」 
  「唔,想留來著。」島村一邊撫摸剛剃過鬍鬚的青色胡茬,一邊思忖著:在自己的嘴角上掠過一道漂亮的皺紋,使平和的臉顯得更加雋秀英俊,說不定駒子正是看中了這一點?「你真是,一除去脂粉,你的臉看上去就像用剃刀刮過一樣。」 
  「烏鴉叫得討厭,也不知是在哪兒叫的。真冷啊!」 
  駒子望了望天空,把兩隻手交叉在胸前,抱住了雙臂。 
  「去候車室烤烤火吧。」 
  這時候,穿著雪褲的葉子打由小街拐到火車站的大路上,急匆匆地跑了過來。 
  「啊,駒姐,行男哥他……駒姐!」葉子喘著粗氣,好像小孩子要躲避可怕的東西而摟住母親一般,抓住了駒子的雙肩:「快回去!情況不好了。快!」 
  駒子忍受著肩頭的疼痛,閉上了眼睛,臉色刷地變白了。但是想不到她斷然搖頭說: 
  「我在送客人,我不能回去。」 
  島村吃驚地說: 
  「還送什麼呢,這就行啦。」 
  「不行!我不知道你還來不來。」 
  「會來的,會來的。」 
  葉子什麼也沒聽見似的,焦急地拉住駒子說: 
  「剛才給客棧掛電話,說你到了車站,我就趕來了。行男哥在找你吶。」 
  駒子一動不動地忍耐著,突然把她甩開,說:「不!」 
  這時候,駒子踉踉蹌蹌地走了兩三步,就哇哇地想要嘔吐,但什麼也沒吐出來,眼睛濕潤,臉上起了雞皮疙瘩。葉子緊張起來,木呆呆地望著駒子。但是,由於那副表情過分認真,不知是怒是驚,還是悲傷!像假面具一樣,顯得非常單純。 
  她掉過臉來,冷不防抓住島村的手,一味提高嗓門連求帶逼地說: 
  「哦,對不起,請你讓她回去吧,讓她回去吧!」 
  「好,我叫她回去!」島村大聲說,「快回去吧!傻瓜。」 
  「有你說的嗎!」駒子一邊對島村說,一邊把葉子從島村身邊推開。 
  島村正想舉手指指站前那輛汽車,可是被葉子用力抓過的手指,有點麻木了。 
  「我馬上讓她乘那輛車子回去,你先走一步好嗎?在這裡,這樣不好,人家會瞧見的呀!」 
  葉子連連點頭:「快點呀,快點呀!」她說著轉身就跑,快得簡直令人難以置信。目送著葉子漸漸遠去的背影,島村的心頭掠過了這種場合不應有的疑團:那位姑娘的表情為什麼總是那麼認真呢? 
  葉子近乎悲慼的優美的聲音,彷彿是某座雪山的回音,至今仍然在島村的耳邊縈繞。 
  「上哪兒去?」駒子看見島村要去找汽車司機,就一把將他拽回來,「不,我不回去啊!」 
  島村突然對駒子感到一種生理上的厭惡。 
  「我不曉得你們三人之間有什麼關係,但少爺眼下不是快死了嗎!所以他想見見你,才讓人叫你的嘛。乖乖回去吧。不然會後悔一輩子的。說不定在我們說話之間,他就斷氣了。那怎麼辦呢?別固執了,乾脆讓一切都付諸東流吧。」 
  「不,你誤解了。」 
  「你給賣到東京去的時候,不是只有他一個人給你送行嗎?你最早的日記本開頭不就是記他的嗎?難道有什麼理由不去給他送終?去把你記在他那生命的最後一頁上吧。」 
  「不,我不願看一個人的死,我怕。」 
  聽起來這好似冷酷無情,又好似過分多情,島村有點迷惑不解了。 
  「什麼日記,我已經不記了。我要把它全燒掉。」駒子喃喃自語,無緣無故地臉紅起來了。「啊,你是個老實人。要真是老實人的話,我可以把日記全都給你。你不會笑話我吧。我認為你是個老實人。」 
  島村不由得深受感動,覺得確實是這樣,再沒有人像自己這樣老實的了。於是,他不再勉強駒子回去。駒子也緘口不言了。 
  掌櫃從客棧派駐車站的接客處走出來,通知開始剪票了。只有四五個身穿灰色冬裝的本地人在默默地上下車。 
  「我不進站台了。再見。」駒子站在候車室的窗邊。玻璃窗緊閉著。從火車上望去,她好像一個在荒村的水果店裡的奇怪的水果,獨自被遺棄在煤煙燻黑了的玻璃箱內似的。 
  火車開動之後,候車室裡的玻璃窗豁然明亮了,駒子的臉在亮光中閃閃浮現,眼看著又消失了。這張臉同早晨雪天映在鏡中的那張臉一樣,紅撲撲的。在島村看來,這又是介於夢幻同現實之間的另一種顏色。 
  火車從北面爬上縣界的山,穿過長長的隧道,只見冬日下午淡淡的陽光像被地底下的黑暗所吞噬,又像那陳舊的火車把明亮的外殼脫落在隧道裡,在重重疊疊的山巒之間,向暮色蒼茫的峽谷駛去。山的這一側還沒有下雪。 
  沿著河流行駛不多久,來到了遼闊的原野,山巔好像精工的雕刻,從那裡浮現出一道柔和的斜線,一直延伸到山腳下。山頭上罩滿了月色。這是原野盡頭唯一的景色。淡淡的晚霞把整個山容映成深寶藍色,輪廓分明地浮現出來。月色雖已漸漸淡去,但餘韻無窮,並不使人產生冬夜寒峭的感覺。天空沒有一隻飛鳥。山麓的原野,一望無垠,遠遠地向左右伸展,快到河邊的地方,聳立著一座好像是水電站的白色建築物。那是透過車窗望見的、在一片冬日蕭瑟的暮色中僅留下來的景物。 
  由於放了暖氣,車窗開始蒙上一層水蒸汽,窗外流動的原野漸漸暗淡下來,在窗玻璃上又半透明地映現出乘客的影像。這就是在夕陽映照的鏡面上變幻無窮的景色。舊得褪了色的老式客車,只掛上三四節車廂,好像不是東海道線上,而是別的地方的火車。燈光也很暗淡。 
  島村彷彿坐上了某種非現實的東西,失去了時間和距離的概念,陷入了迷離恍惚之中,徒然地讓它載著自己的身軀奔馳。單調的車輪聲,開始聽的時候像是女子的絮絮話語。 
  這話語斷斷續續,而且相當簡短,但它卻是女子竭力爭取生存的象徵。他聽了十分難過,以至難以忘懷。然而,對漸漸遠去的島村來說,它現在已經是徒增幾許旅愁的遙遠的聲音了。 
  行男正好在這個時候斷氣了吧?駒子為什麼堅持不回去? 
  會不會因此未能給行男送終? 
  乘客少得令人生畏。 
  只有一個五十開外的男人,與一個紅臉蛋的姑娘相對而坐,兩人只顧談話。姑娘渾圓的肩膀上披著一條黑色的圍由,臉頰嫣紅似火,漂亮極了。她探出上身專心傾聽,愉快地對答著。看兩人的樣子,是作長途旅行的。 
  可是,到了有個紡織廠煙囪的火車站,老人急忙從行李架上取下柳條箱,從窗口卸到站台上,對姑娘留下一句「那麼,有緣還會相逢的」,就下車走了。 
  島村情不自禁,眼淚都快奪眶而出,就連他自己也驚愕不已。此情此景,越發使他覺得這位老人是在同女子告別回家的。 
  做夢也沒想到他們兩人只是偶然同車相遇。男的大概是跑單幫什麼的。 
  離開東京的老家時,妻子吩咐過:現在正是飛蛾產卵的季節,西服不要掛在衣架或牆壁上。來了以後,果然發現吊在客棧房簷下的裝飾燈上落著六七隻黃褐色的大飛蛾。隔壁三鋪席房間的衣架也落了一隻,它雖小,但軀幹卻很粗壯。 
  窗戶依然張掛著夏天防蟲的紗窗。還有一隻飛蛾,好像貼在紗窗上,靜靜地一動也不動,伸出了它那像小羽毛似的黃褐色的觸角。但翅膀是透明的淡綠色,有女人的手指一般長。對面縣界上連綿的群山,在夕暉晚照下,已經披上了秋色,這一點淡綠反而給人一種死的感覺。只有前後翅膀重疊的部分是深綠色。秋風吹來,它的翅膀就像薄紙一樣輕輕地飄動。 
  飛蛾是不是還活著呢?島村站起身來,走了過去,隔著紗窗用手指彈了彈。它一動不動。用拳頭使勁敲打,它就像一片樹葉似地飄然落下,半途又翩翩飛舞起來。 
  仔細一看,對過杉林那邊,飄浮著不計其數的蜻蜓。活像蒲公英的絨毛在飛舞。 
  山腳下的河流,彷彿是從杉樹頂梢流出來的。 
  丘陵上盛開著像是白胡枝子似的花朵,閃爍著一片銀光。島村貪婪地眺望著。 
  從室內溫泉出來,只見一個叫賣的俄國女人坐在大門口。她為什麼竟會到這樣的窮鄉僻壤來呢?島村走過去一看,儘是些常見的日本化妝品和髮飾一類的東西。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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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好像已有四十出頭,臉上也起了皺紋,而且十分骯髒,但脖頸露出部分卻是白白胖胖的。 
  「你是打哪兒來的?」島村問道。 
  「打哪兒來?你是問我打哪兒來?」俄國女人不知怎樣回答,一邊收拾貨攤,一邊思忖著。 
  她穿的裙子,已經不像是西裝,而像是在身上纏上一塊不乾淨的布。她就像一個地道的日本人,背著一個大包袱回去了。不過,腳上還穿著皮靴。 
  在一同目送俄國女人的內掌櫃的邀請之下,島村走到了帳房,看見一個身材高大的女子背向他坐在爐邊。女子撩起衣服下擺站了起來。她穿著一身帶家徽的黑禮服。 
  島村覺得很面熟,原來就是在滑雪場的宣傳照片上看到過的那個藝妓,她身穿赴宴服,下套雪褲,同駒子並肩坐在滑雪板上。她是個豐滿而落落大方的中年女人。 
  客棧老闆把火筷子放在爐子上,烤著橢圓形的大豆餡包子。 
  「這東西,吃一個怎麼樣?是人家辦喜事的,嘗一口試試吧?」 
  「剛才那個人已經不再操舊業了?」 
  「是啊。」 
  「是一位好藝妓啊!」 
  「到期來辭行了。雖然她曾是個紅人兒,可是……」 
  島村拿起熱乎乎的豆餡包子,一邊吹著,一邊咬了一口,硬皮帶點陳味,有幾分發酸。 
  窗外,夕陽灑在熟透了的紅柿子上,光線一直照射到吊鉤〔原文「自在鉤」,爐上用以吊鍋壺,可以自由伸縮的鉤子〕的竹筒上。 
  「那麼長,是狗尾草吧?」島村驚訝地看了看坡道那邊。一個老太婆背著一捆草走過去,草捆足比她身量高兩倍。是長穗子。 
  「是啊。那是芭茅。」 
  「芭茅?是芭茅嗎?」 
  「在鐵道省舉辦溫泉展覽會的時候,蓋了個休息室或者建了間茶室,屋頂就是用這兒的芭茅草蓋的。據說東京來人把整座茶室都買下來了。」 
  「是芭茅嗎?」島村又自言自語地嘟噥,「山上都綻開著芭茅?我以為是胡枝子花呢。」 
  島村下了火車,最先映入眼簾的便是這山上的白花。從陡削的山腰到山頂一帶,遍地盛開著這種花,白花花地一片銀色,好像傾瀉在山上的秋陽一般。啊!島村不由得動了感情,把漫山的白花當作是白胡枝子了。 
  但是,近處看芭茅,蒼勁挺拔,與仰望遠山的感傷的花迥然不同。 
  一大捆一大捆的草,把背著它的婦女們的身子全給遮住了。走過去時,草捆劃著坡道的石崖,沙沙作響。那穗子十分茁壯。 
  回到房間,看見那隻身軀粗大的飛蛾,在隔壁那間點著十支光燈泡的昏暗房子裡,把卵產在黑色衣架上,然後飛走了。簷前的飛蛾吧嗒吧嗒地撲在裝飾燈上。 
  秋蟲白天不停地啁啾啼叫。 
  駒子稍後來了。 
  她站在走廊上直勾勾地望著島村說: 
  「你來幹什麼?到這種地方來幹什麼?」 
  「看你來了。」 
  「這不是真心話吧。東京人愛撒謊,討厭!」說罷,她一邊坐下來,一邊又放柔聲音說,「我不再給你送行啦,真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行啊。這次我一聲不響就走。」 
  「瞧你說的,我只是說不去火車站嘛。」 
  「他怎麼樣啦?」 
  「還用說嗎,已經死了。」 
  「是在你出來送我的時候?」 
  「不過,這是兩碼事。我沒想到送行竟會那麼難受啊。」 
  「嗯。」 
  「你二月十四日幹什麼啦?騙人。讓我等了好久。以後你說什麼我都不相信了。」 
  二月十四日是趕鳥節〔日本農村每年農曆二月十四夜到十五日晨舉行祭典,禱告豐收〕。這是雪國的孩子們每年照例舉行的節日。十天以前,村裡的孩子們就穿上草鞋〔原文稿沓,一種雪地用的草鞋〕把積雪踩實,然後切成約莫兩尺見方的雪板,並把它們壘成一間殿堂,大小丈八見方,足有一丈多高。十四日晚上,把家家戶戶的稻草繩〔日本風俗,在新年掛在門前的一種稻草繩,取意吉利〕收集起來,堆在殿堂前熊熊地焚燒起來。 
  這個村子是在二月一日過新年,所以還留下稻草繩。於是,孩子們爬上雪殿堂的屋頂,你推我擠,亂作一團地唱起趕鳥歌。然後,擁進雪殿堂裡,點上明燈,在那兒過夜。直到十五日黎明時分,又一次爬上雪殿堂的屋頂,唱起趕鳥歌。那時正是積雪最厚的時分,島村同駒子相約來看趕鳥節。 
  「我二月回了老家,歇了幾天。想你一定會來,所以十四日才趕回來的。早知你沒來,我多護理幾天再來就好了。」 
  「誰生病了?」 
  「師傅到港市以後得了肺炎。正好我在老家,接到電報,我就去護理了。」 
  「好了嗎?」 
  「沒好。」 
  「那太不好了。」島村像抱歉自己失約,又像哀悼師傅的死。 
  「嗯。」駒子馬上溫存地搖搖頭,用手帕拂了拂桌子,「蟲子真厲害啊。」 
  從矮桌到鋪席落滿了小羽虱。幾隻小飛蛾圍著電燈飛來飛去。 
  紗窗外面也星星點點地落上了數不清的各種各樣的飛蛾,在明澈的月光底下浮現出來。 
  「胃痛,胃痛啊!」駒子把兩手猛地插進腰帶,伏在島村的膝上。 
  轉眼之間,一群比蚊子還小的飛蟲,落在她那從空開的後領露出來的、抹了濃重白粉的脖頸上。有的蟲子眼看著就死去,在那兒一動不動了。 
  她脖根比去年胖了些,顯得比較豐滿。島村心想:她已經二十一歲了。 
  一股溫熱傳到他的膝上。 
  「帳房有人嬉笑著告訴我說:『小駒,到山茶廳去看看吧。』真討厭啊!剛送阿姐上了火車,本想回來舒舒服服地睡它一覺,可是她們說這兒來過電話。我已經很困乏了,真不想來了。昨晚為阿姐餞行,喝多了。在帳房那兒她們一個勁地取笑我。來的原來是你。又過一年了,這人是一年才來一次嗎?」「我也吃過那種豆餡包子哩。」 
  「是嗎?」駒子抬起臉來,伏在島村膝上的地方留下了一片紅暈,她忽地顯出幾分稚氣。 
  她說,是把那個中年女子一直送到下下一個站才回來的。「真沒意思。從前無論辦什麼事都很齊心,可是如今個人主義漸漸抬頭,各幹各的,意見總是統一不了。這兒也變化很大,性格合不來的人越來越多了。菊勇姐不在,我就寂寞了。因為過去什麼事都是由她拿主意的。她最叫座,沒少過六百枝〔藝妓陪酒是按點香數來計算時間的〕的。她在我們這兒最受器重啦。」 
  島村問:「那個菊勇到了期限,回到老家,是結婚還是繼續操她的舊業?」 
  「阿姐這個人真可憐,以前的婚事吹了才來這兒的。」駒子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猶豫了半晌,望著沐浴在月光底下的梯田,然後又說,「那坡道半路上有間新蓋的房子,是吧?」 
  「你是指那間叫菊村的小飯鋪?」 
  「是啊。阿姐本來是要嫁到那家店舖去的,後來她改變了主意,突然吹了,鬧了好一陣子。人家好容易特地為她蓋了房子,臨要出嫁時她就把人家甩掉了。因為她另有所愛,並打算同那人結婚呢。可是,她受騙了。一個人一著了迷,就會弄成那個樣子嗎?據說,對方已經逃跑,如今她又不能破鏡重圓,把那間店舖要回來,也不好意思再呆在那裡,所以只好到別的地方另起爐灶了。想起來也真可憐啊。我們雖然知道得不多,可是她的確也碰到過形形色色的人啊。」 
  「男人?跟她好過的就有五個嗎?」 
  「是啊。」駒子抿嘴笑了笑,突然扭過頭去,「阿姐也夠懦弱的。太懦弱了。」 
  「那是沒法子啊。」 
  「可不是。招人喜歡嘛,有什麼法子呢!」她說著低下頭,用髮簪搔了搔頭,「今兒給阿姐送行,難過極了。」 
  「那麼,那間新蓋的店舖怎麼辦?」 
  「由那人的原配來料理唄。」 
  「由原配來料理?真有意思。」 
  「可不是。開張的事,一切都籌劃好了。也只好這個樣子,沒有別的辦法了。原配帶著她所有的孩子搬來了。」 
  「家裡怎麼辦?」 
  「據說留下一個老太婆。雖說是鄉下人,可是她的老頭子卻喜歡這行當。這個人真有意思。」 
  「大概是個浪蕩人。年紀恐怕也夠大的吧?」 
  「還年輕呢。才三十二三歲。」 
  「哦?那麼,姨太太比正室年紀還大羅?」 
  「是同年,二十七歲。」 
  「菊村是菊勇的菊字吧。那人的原配竟然把這店舖接管下來了。」 
  「大概是招牌一打出去,也不好再改了吧。」 
  島村把衣領攏了攏。駒子站起來去把窗戶關上。 
  「阿姐對你也很瞭解,今兒還對我說你來著。」 
  「她來辭行,我是在帳房裡碰上的。」 
  「說了什麼啦?」 
  「什麼也沒說。」 
  「你瞭解我的心情嗎?」駒子忽地又把剛剛關上的紙拉窗打開,一屁股坐在窗沿上。 
  島村半晌才說:「星星的光,同東京完全不一樣。好像浮在太空上了。」 
  「有月亮就不會是那個樣子。今年的雪特別大。」 
  「火車好像經常不暢通哩。」 
  「是啊,真叫人害怕。汽車也比往年晚一個月,到五月才通車哩。滑雪場裡有個小賣部吧,雪崩把它沖塌了,樓下的人還不知道,聽到奇異的聲音,以為是耗子在廚房裡鬧騰呢。跑去一看,也沒有耗子,上了二樓,才看見滿地都是雪了。擋雨板什麼的都被雪沖走了。雖說是表層雪崩,可廣播電台卻大肆報道,嚇得滑雪客都不來了。我打算今年不再滑雪了。所以去年年底連滑雪板也給了別人。儘管如此,我還是滑了兩三次。我變了嗎?」 
  「師傅死了之後,你做什麼呢?」 
  「人家的事,你就甭打聽了。我每逢二月就按時到這兒來等你。」 
  「既然已回到港市,來封信告訴我不就成了嗎?」 
  「才不呢。我才不幹這種可憐巴巴的事。那種給你太太看見也無所謂的信,我才不寫呢。那樣做多可憐啊!我用不著顧忌誰而撒謊呀!」 
  駒子搶著反駁,語氣非常激烈。島村低下了頭。 
  「你別坐在那些蟲堆裡,關上電燈就好了。」 
  盈盈皓月,深深地射了進來,明亮得連駒子耳朵的凹凸線條都清晰地浮現出來。鋪席顯得冷冰冰的,現出一片青色。 
  駒子的嘴唇十分柔滑,宛如美極了的水蛭的環節。 
  「哎呀,我該回去了。」 
  「還是老樣子。」島村仰起頭,湊近望著她那顴骨稍聳的圓臉,覺得她什麼地方有些可笑。 
  「大家都說我同十七歲來這兒的時候沒有什麼變化。至於生活,還不是老樣子。」 
  她的臉蛋依然保留著北國少女那種艷紅的顏色。月光照在她那藝妓特有的肌膚上,發出貝殼一般的光澤。 
  「可是,我家裡有了變化,你不知道嗎?」 
  「你是說師傅死了?已經不住在那間房裡,這回你的家成了真正的下處〔藝妓等暫時住宿的地方〕了。」 
  「真正的下處?是啊。在店舖裡,還賣些糖果和香煙。依然只有我一個人。這回真正替人做工了,夜裡太晚,就點上蠟燭看書。」 
  島村交抱雙臂,笑了。 
  「人家裝了電表,用電燈太浪費,不好意思。」 
  「啊,是嗎。」 
  「那家人待我很好。孩子哭了,內掌櫃就怕吵醒我,把他背到外面去。我有時甚至想:我這是替人做工嗎?沒什麼不滿意的,只是把睡鋪鋪得歪歪斜斜,有點不稱心。回來晚了,他們給我鋪好。要麼是褥子摞得不整齊,要麼就是床單鋪得歪歪斜斜。一看到這個樣子,不禁可憐起自己來。可是自己又不好重新再鋪過,只怕辜負了人家的一番好意啊。」 
  「你如果成了家,恐怕得成天操心羅。」 
  「大家都是那麼說。這是天性啊。家裡倘使有四個小孩,弄得亂七八糟的,那可是不得了。我整天得跟著他們收拾。雖然明知收拾好,還會給弄亂的,但總得去管它,否則放心不下。只要環境許可,我還是想生活得乾淨些。」 
  「是啊。」 
  「你瞭解我的心情嗎?」 
  「當然瞭解。」 
  「既然瞭解,那你說說看。喏,你說說看。」駒子突然帶著追問的口氣說,「你瞧,說不出來了吧。盡撒謊。你這個人呀,揮霍無度,大大咧咧。你是不會瞭解我的。」 
  然後,她又放低聲音說:「我很傷心啊。我太傻了。你明兒就回去吧。」 
  「像你這樣追問,我怎能說得清楚呢。」 
  「有什麼不能說清楚的?你就是這點不好。」 
  駒子無可奈何似地無言可對,默默地閉上了眼睛,心想:島村自然會把自己掛在心上的吧?於是她顯出一副通情達理的樣子說: 
  「一年一次也好,你來啊。我在這裡的時候,請一定一年來一次啊。」 
  她說期限是四年。 
  「回老家的時候,做夢也沒想到還會出來做買賣呢。連滑雪板都給了人家才回去的。要說能夠做到的,就只有戒煙了。」 
  「是嗎,以前你抽得很厲害的呀。」 
  「嗯。我把宴會上客人送給我的,全都悄悄放在袖兜裡,回去以後,有時能抖落出好幾支。」 
  「四年可是夠長的。」 
  「很快就會過去的。」 
  「多溫暖啊。」島村把靠過來的駒子抱了起來。 
  「我天生就是溫暖的嘛。」 
  「這兒早晚已經很冷了吧?」 
  「我來這裡已經五年了。起初覺得呆在這種地方,不免有點淒涼。通火車之前,真荒涼啊。打你第一次來這兒以後,也有三個年頭了。」 
  島村心想:在不到三年裡,來了三次,每次駒子的境況都有變化。 
  好幾隻紡織娘突然鳴叫起來。 
  「討厭!」駒子說著,離開他的膝頭,站起身來。 
  一陣北風,紗窗上的飛蛾一齊飛了起來。 
  島村明知她那雙雖像是半睜著的黑眸子,其實是合上了的濃密睫毛,他還是湊近看了看。 
  「戒煙以後發胖了。」 
  腹部的脂肪變得肥厚了。 
  這麼一來,兩人分手以後難以捉摸的感情,很快地又像原來那麼親密了。 
  駒子輕輕地把手按在胸脯上。 
  「一邊變大了。」 
  「傻瓜。是那個人的毛病吧。盡愛撫一邊。」 
  「瞧你,真討厭!胡說。討厭鬼!」駒子陡地變臉了。 
  島村想起來了,正是這樣子。 
  「以後告訴他兩邊要平均點。」 
  「平均?叫我告訴他要平均點嗎?」駒子溫柔地把臉貼上去。 
  這房間在二樓,可癩蛤蟆在屋子圍牆周圍繞來繞去地鳴叫著。好像不是一隻,而是兩三隻。鳴叫了好長時間。 
  從室內浴池上來,駒子完全放了心,又用平靜的語氣開始訴說起自己的身世來。 
  她甚至談了這樣一件事情:在這裡接受第一次檢查的時候,她以為跟雛妓時一樣,只把胸部敞開,所以被人家取笑,後來她竟哭了起來。她還如實地回答了島村的詢問。 
  「那玩意兒來得非常準,每月提前兩天。」 
  「可是那玩意兒來時出去赴宴,不感到麻煩嗎?」 
  「嗯,你連這個都曉得。」 
  每天到出名的溫泉洗澡可以暖暖身子,而且為了赴宴往返舊溫泉和新溫泉之間還得走一里地,在山溝裡又很少熬夜,所以身體健壯,不過還是長著一副藝妓常見的窄骨盆,骨架橫裡窄、縱裡厚。儘管如此,她之所以能把島村從老遠吸引到這兒來,乃是因為她身上蘊藏著令人深深同情的東西。 
  「像我這樣的人不知還能生孩子不?」駒子一本正經地問。她是說,眼下專跟一人交往,不就同夫妻一樣嗎? 
  島村這才知道駒子有這樣一個男人。說是從她十七歲那年開始跟了他五年。島村很早以前就覺得有點驚訝。後來才明白駒子何以那麼無知和毫無警戒。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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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她還是雛妓時就替她贖身的那個人死後,她剛回到港市,就馬上發生了這樣的事。駒子說,打開始到如今,她就討厭那個人,同他總是有隔閡。 
  「能維持五年,總算是不錯了。」 
  「曾經有兩次都快要分手哩。一次是在這裡當藝妓,一次是從師傅家搬到現在這個家的時候。可是我的意志太薄弱了。我的意志實在太薄弱了。」 
  她說,那人是住在港市。因為把她安頓在那裡不太方便,趁師傅來這個村子時就順便將他帶來的。人倒很親切,可她從來未曾想過把自己許配給他,這事太可悲了。由於年齡相差很大,他只是偶爾來一趟。 
  「怎樣才能斷絕關係呢?我常常想,乾脆做些越軌的事算了。真的這樣想過啊!」 
  「越軌多不好啊。」 
  「越軌的事我做不來,還是天生做不來啊。我是很愛惜自己的身子的。要是我願意,可以把四年期限縮成兩年,可我不想勉強去做,還是身子要緊。勉強做了,也許會賺到許多錢。期限嘛,不讓主家吃虧就行。每月本錢多少,利息多少,稅金多少,加上伙食費,一算就明白了。夠花就行,不勉強去做。碰上麻煩的宴會,厭煩死了,我就趕緊回來。要不是熟客點名叫,太晚了,客棧也不給我來電話。自己要是大手大腳,就成無底洞了。賺到夠開銷,那就可以了。本錢我已經還了一半以上。還不到一年吶。不過,零用錢什麼的,每月也要花三十元。」 
  她說每月能賺一百元就夠開支。上月賺得最少的人,是三百枝,合六十元。駒子赴宴九十多次,是最多的;赴宴一次,自己可以拿到一枝,因此對主家來說,雖吃點虧,但很快就會賺回來的。在這個溫泉浴場裡,沒有一個人因增加債務而延長期限的。 
  第二天早晨,駒子仍然起得很早。 
  「我正夢見去打掃插花師傅的那間房子,就醒過來了。」 
  搬到窗邊的梳妝台,鏡裡映現出披上紅葉的重山疊巒。鏡中的秋陽,明亮耀眼。 
  糖果店的女孩子把駒子替換的衣裳拿來了。 
  「駒姐。」 
  隔扇後面傳來了呼喊聲,卻不是葉子那清徹的近乎悲慼的聲音。 
  「那位姑娘怎麼樣啦?」 
  駒子倏地瞧了島村一眼: 
  「她經常上墳去。你瞧,滑雪場底下有塊蕎麥地吧,開著白花的。它的左邊不是有個墳墓嗎?」 
  駒子回去之後,島村也到村裡去散步。 
  在屋簷下,一個女孩子穿著全新的紅色法蘭絨雪褲在白牆邊拍球。確實是一派秋天的景象。 
  有許多古色古香的建築物,給人的印象彷彿是封建諸侯出巡的年代修建的。屋簷很深。二樓的紙拉窗只有一尺高,而且是細長條。簷前垂掛著一張芭茅編的簾子。 
  土坡上圍著一道狗尾草的籬笆。狗尾草綻滿了淡黃色的花朵。細長的葉子一株株地伸展開來,形似噴泉,實在太美了。 
  葉子在路旁向陽的地方鋪上了草蓆子在打紅小豆。 
  紅小豆輝光點點地從干豆秸裡蹦了出來。 
  葉子頭上包著毛巾,大概沒看見島村吧。她叉開穿著雪褲的雙腿,一邊打紅小豆,一邊唱歌,歌聲清徹得近乎悲慼,馬上就能引起回聲似的。 
  蝶兒、蜻蜓,還有蟋蟀, 
  在山上鳴叫啁啾, 
  金琵琶、金鐘兒,還有紡織娘。 
  還有這樣一首民歌:晚風吹拂,大烏鴉啊,驀地飛離了杉林。但從這個窗口俯視下去,只見杉林前面今天也仍然飄流著一群蜻蜓。黃昏快降臨了,它們匆匆地加快了飄流的速度。 
  島村出發之前,在車站小賣部裡找到了一本新版的這一帶的登山指南,把它買了下來,漫不經心地閱讀著。上面寫道:從這房間遠眺縣界的群山,共中的一座山頂上有一條穿過美麗池沼的小徑。在這附近的沼地上,各種高山植物的花朵在爭艷鬥麗。若在夏天,紅蜻蜓漫天飄舞,有時停落在人們的帽子上、手上,有時甚至停落在眼鏡框上,那股自在勁兒同受盡虐待的城市蜻蜓,真有天淵之別。 
  但是,眼前的一群蜻蜓,像被什麼東西追逐著,又像急於搶在夜色降臨之前不讓杉林的幽黑抹去它的身影。 
  在夕暉晚照下,這座山清晰地現出了山巔上楓葉爭紅的景色。 
  「人嘛,都是脆弱的。據說從高處摔下來,就會粉身碎骨。可是,熊什麼的,從更高的岩石山上摔下來,一點也不會受傷。」 
  島村想起了今早駒子講過的這句話。當時她一邊指著那邊的山,一邊說岩石場又有人遇難了。 
  人如果有一層像熊一樣又硬又厚的毛皮,人的官能一定很不一樣了。然而,人都是喜歡自己那身嬌柔潤滑的皮膚。島村一邊沉思,一邊眺望著沐浴在夕陽下的山巒,不禁有點感傷,戀慕起人的肌膚來。 
  「蝶兒、蜻蜓,還有蟋蟀……」不知是哪個藝妓,在提早吃飯的時間裡,彈起拙劣的三絃琴,唱起這首歌來。 
  登山指南書上僅僅簡單地記載著登山的路線、日程、客棧、費用等項目,反而使空想自由馳騁了。島村頭一次認識駒子,是從積滿殘雪、抽出嫩芽的山上,走到這個溫泉村來的時候。現在又逢秋天登山季節,在這裡遠望著留下自己足跡的山巒,心兒不由得被整個山色所吸引。 
  他游手好閒,無所事事,不辭勞苦地登上山來,可以認為這是一種典型的徒勞。正因為如此,這裡邊還有一種虛幻的魅力。 
  儘管遠離了駒子,島村還不時惦念著她,可一旦來到她身邊,也許是完全放下了心,或是與她的肉體過分親近的緣故,總是覺得對肌膚的依戀和對山巒的憧憬這種相思之情,如同一個夢境。這大概也是由於昨晚駒子在這裡過夜剛剛回去的緣故吧。但是,在寂靜中獨自呆坐,只好期待著駒子會不邀自來,此外別無他法。聽著徒步旅行的女學生天真活潑的嬉戲打鬧聲,島村不知不覺間感到昏昏欲睡,於是便早早入眠了。 
  過不多久,好像就要下陣雨的樣子。 
  第二天早晨醒來,發現駒子已經端坐在桌前讀書。她身穿普通的綢子短和服。 
  「醒來了?」她靜靜地說罷,瞧了瞧島村。 
  「怎麼啦?」 
  「睡醒了?」 
  島村猜想:她是在自己睡著之後才到這裡過夜的吧?他掃視了一眼自己的睡鋪,拿起枕邊的手錶一看,這才六點半鐘。 
  「真早啊。」 
  「可是,女傭已經來添過火了。」 
  鐵壺冒出水蒸氣,活像一幅晨景。 
  「起床吧!」 
  駒子站起來坐到他的枕邊。那舉止非常像一個家庭主婦。 
  島村伸了伸懶腰,就便抓住她放在膝上的手,一邊撫弄著小手指頭上彈琴磨出的繭子,一邊說: 
  「困著呢,天剛發亮嘛。」 
  「一個人,可曾睡好?」 
  「嗯。」 
  「你還是沒有把鬍子留起來。」 
  「對了,對了。上次分手時你說過讓我蓄鬍子。」 
  「反正你會忘記的,算了。你總是剃得乾乾淨淨,留下一片青痕。」 
  「你平時卸下白粉,不也是像剛刮過臉一樣嗎!」 
  「臉頰又胖了吧?臉色蒼白,沒有鬍子,睡著的時候,臉兒滾圓,真有點怪哩。」 
  「顯得很柔和,不是很好嗎?」 
  「靠不住啊。」 
  「討厭,這麼說,你一直盯著我?」 
  「嗯!」駒子微笑地點了點頭,突然又像著了火似地放聲大笑起來,不知不覺地連握住他的手指的手也更加使勁了。 
  「我躲在壁櫥裡了。女傭完全沒有發覺。」 
  「什麼時候?什麼時候躲進去的?」 
  「不是剛才嗎,女傭來添火的時候嘛。」她想起來又笑個不停。臉刷地紅到耳朵根,好像要掩飾過去似地拿起被頭一邊扇一邊說:「起床吧。叫你起床嘛!」 
  「太冷了。」島村抱著被子說,「客棧的人都起來了嗎?」 
  「不曉得,我從後面上來的。」 
  「從後面?」 
  「從松林那邊爬上來的啊。」 
  「那邊有路嗎?」 
  「沒有像樣的路,但是近呀。」 
  島村驚訝地望了望駒子。 
  「誰也不曉得我來。廚房裡雖有人聲,可大門還沒打開呀。」 
  「你又起得那麼早。」 
  「昨晚睡不著。」 
  「你曉得下過一場陣雨嗎?」 
  「是嗎?怪不得那邊的山白竹都打濕了,原來下了陣雨。我回去了,你再睡一覺吧,請休息吧。」 
  「我該起來了。」島村仍握住她的手不放,猛地從被窩裡爬出來,走到窗邊,俯視她所說的登上來的地方,只見茂密的灌木叢盡頭,展現一片繁衍生息的山白竹林。那地方是毗連松林的小丘半腰,窗跟前的地裡種滿了蘿蔔、甘薯、蔥、芋頭等,雖是一般蔬菜,但灑上了朝陽,葉子呈現出五光十色,給人一種初見的新鮮之感。 
  掌櫃在通向浴池的廊子上,向池子裡的紅鯉魚投擲餌食。 
  「看樣子天氣冷了,不大吃食了。」掌櫃對島村說過以後,久久地凝望著那些浮在水面的捏碎了的干蠶蛹。 
  駒子坐在那兒,顯得非常嫻雅,她對從浴池出來的島村說: 
  「在這樣清靜的地方做針線活兒多好啊。」 
  房間剛剛打掃過,秋天的朝陽一直照射到有點發舊的鋪席上。 
  「你也會做針線活兒?」 
  「問得多失禮啊。姐妹中我最辛苦了。回想起來,我長大成人時,正好家境困難。」她自言自語地說過之後,又突然提高嗓門:「如果女傭帶著驚異的神色問我:『駒姐,你什麼時候來的?』我總不能三番五次地躲在壁櫥裡呀。真不好辦啊。我要回去了。實在太忙呀。睡不著,我想洗個頭。早晨不洗,要等頭髮干了才能去梳頭師那兒,就趕不上午宴的時間了。雖然這兒也有宴會,但到了晚上才派人來告訴我,我已經答應別人了,不能來了。今兒是星期六,特別忙,不能來玩了。」駒子雖然這麼說,但卻沒有站起來要走的意思。 
  她決定不洗頭了。她把島村邀到了後院。廊下的過道上擺著駒子的濕木屐和布襪子,她剛才大概就是從那兒偷偷地溜進來的吧。 
  看樣子無法通過她剛才扒拉開草叢登上來的那片山白竹了,所以只好沿著大田邊向有水流聲的方向走下去。河岸陡削,形成了一道懸崖絕壁。從栗樹上傳來了孩子的聲音。有幾顆毛栗落在他們腳底下的草叢裡。駒子用木屐踩碎外殼,把栗子剝出來。都是些小栗子。 
  對岸陡削的半山腰上開滿了芭茅的花穗,搖曳起來,泛起耀眼的銀白色。雖說白得刺眼,可它卻又像是在秋空中翱翔的一種變幻無常的透明東西。 
  「到那邊去看看嗎?可以看到你未婚夫的墳墓呢。」 
  駒子陡地蹺腳站起來,直勾勾地盯住島村,冷不防地將一把栗子朝他的臉上扔去: 
  「你盡把我當傻瓜來作弄!」 
  島村來不及躲閃,栗子咚咚地打在他的額頭上,痛極了。 
  「這座墳同你有什麼關係值得你去看呢?」 
  「為什麼這樣認真呢。」 
  「對我來說,那著實是一件正經事。不像你那樣玩世不恭。」 
  「誰玩世不恭啦?」他有氣無力地嘟噥了一句。 
  「那麼,你為什麼要說是我的未婚夫呢?以前不是跟你講得很清楚了嗎?不是未婚夫嘛,你忘記了?」 
  島村並沒有忘記。 
  「師傅嘛,也許曾考慮過讓少爺和我結婚。可也是心裡想想而已,嘴裡從來也沒有提過。師傅這種心思,少爺和我都有點意識到了。然而,我們兩人並沒有別的什麼。從來都是各自生活的。我被賣到東京的時候,只有他一個人給我送行。」他記得駒子曾這樣說過。 
  那個男人病危了,而她卻到島村那裡過夜。她還彷彿要委身於他似地說:「我愛怎樣就怎樣,一個快死的人怎能禁得住我呢?」 
  正好在駒子送島村到車站的時候,葉子趕來告訴她:病人不行了,要接她回去。儘管如此,駒子堅決不肯回去。因此,好像臨終也沒有見一面。由於曾經發生過這種事,島村越發記住那個叫行男的男人了。 
  駒子總是避而不談行男的事。即使不是未婚夫妻,但為了給他賺一筆療養費,不惜在這裡當藝妓,那無疑也是一件「認真嚴肅的事情」吧。 
  島村雖然挨了一把栗子,可也沒有生氣的樣子。駒子頓時覺得有點奇怪,一下子軟癱癱地靠在島村身上: 
  「嗯。你真是個老實人。你好像有什麼傷心事?」 
  「孩子們在樹上要看見咱們的。」 
  「東京人真複雜,實在難捉摸啊。周圍吵吵鬧鬧的,心不在焉吧?」 
  「什麼都心不在焉了。」 
  「有朝一日連對生命也心不在焉了?上墳去吧。」 
  「唔。」 
  「你瞧,你壓根兒就不想上什麼墳。」 
  「只是你自己感到拘束罷了。」 
  「我一次也沒有來過,是有點拘束哩。說真的,一次也沒有來過。現在師傅也一起埋葬在這裡,我想起來,真對不起師傅。事到如今,更不想上墳了。這種事真叫人掃興啊。」 
  「你這個人才真是複雜呢。」 
  「為什麼?既然同活著的人無法把事情說清楚,至少對死去的人也要說明白啊。」 
  穿過寂靜得幾乎連冰水滴落的聲音都能聽見似的松林,沿著鐵路走過滑雪場下方,就有墳地了。在田埂稍高的一個角落裡,只立著十來座舊石碑和地藏菩薩。每座墳都顯得十分寒磣,光禿禿的,沒有鮮花。 
  然而,地藏菩薩後面那低矮的樹蔭裡,突然現出了葉子的上半身。剎那間,她像戴著一副假面具似的滿臉嚴肅的神色,用熠熠的目光尖利地對這邊□了一眼。島村冷不防地向她行了一個禮,就在原地站住了。 
  「葉子,你早啊。我去找梳頭師……」駒子說了半句,突然吹來一陣旋風,像要把他們刮跑似的,她和島村都縮成一團。 
  一列貨車轟隆隆地從他們旁邊擦身而過。 
  「姐姐!」喊聲穿過隆隆的巨響傳了過來。一個少年從黑色貨車的車門揮動著帽子。 
  「佐一郎,佐一郎!」葉子喊道。 
  這是大雪天在信號所前呼喊站長的那種聲音。像是向遠方不易聽見的船上的人們呼喊似的,話音優美得近乎悲慼。貨車通過之後,就像摘下了遮眼布,可以清楚地看到鐵路那邊的蕎麥花,掛滿在紅色的莖上,顯得格外幽靜。意外地遇見葉子,以至兩人幾乎沒有留意火車奔馳而來,這一下子彷彿什麼都給這列貨車刮跑了。 
  爾後,葉子的聲音似乎比車輪聲留下了更長的餘韻。這是蕩漾著純潔愛情的回聲。 
  葉子目送著火車遠去。 
  「我弟弟乘這趟車,我真想到車站去看看。」 
  「可是,火車不會在站上等你的呀。」駒子笑了。 
  「是啊。」 
  「我呀,才不給行男上墳呢。」 
  葉子點點頭,猶疑了一會兒,在墳前蹲下,雙手合十膜拜起來。 
  駒子依然呆立在那裡。 
  島村把視線移開,看了看地藏菩薩。地藏菩薩有三面長臉,除了放在胸前合十的雙手以外,左右還各有兩隻手。 
  「我要梳頭去啦。」駒子對葉子說罷,就沿著田埂,向村子那邊走去。 
  從一株樹幹到另一株樹幹,拴上好幾層竹子和木棒,像曬竿一樣,把稻子掛在上面晾乾,看起來彷彿立著一面高大的稻草屏風。當地土話把它叫做「哈蒂」。——島村他們經過的路旁,老鄉也做了這種「哈蒂」。 
  姑娘輕輕地扭動了一下穿著雪褲的腰身,把一束稻子拋了上去,高高攀在晾曬架上的男子,靈巧地接住,連捋帶理地把它分開,掛在曬竿上,專心地重複著熟練而麻利的動作。 
  駒子好像估量貴重物品似的,把「哈蒂」上的垂穗托在掌心上掂了幾下:「多好的稻子,就是摸摸它,心情也舒暢哩。同去年大不相同啊!」說著,她瞇縫著眼睛,好像在欣賞稻子,頓有感觸。在她的頭頂上空,低低地飛過一群散亂的麻雀。 
  路旁的牆上貼著一張舊招貼,上面寫著:「插秧工的工資合同規定,日薪九角,包伙。女工打六折。」 
  葉子的屋前也有這種「哈蒂」。她的家修建在公路旁稍稍窪下去的大田里,高高的「哈蒂」拴在院子左邊沿著鄰居的白牆種著的一排柿子樹上。在大田和院子接壤的地方,即柿子樹上的「哈蒂」成直角處,也拴有「哈蒂」,在它的一頭開了一個入口,可以從這些稻穗底下鑽進去。這活像是用稻草而不是用草蓆蓋起來的草棚子。在這塊大田里,枯萎了的西番蓮和薔薇的跟前,青芋在伸展著繁茂的葉子。養著紅鯉的荷池在「哈蒂」那頭,已經看不見了。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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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駒子去年住過的那間蠶房的窗扉也被遮住了。 
  葉子有點生氣似地低下頭,從稻穗的入口回去了。 
  「只她一個人住在這家嗎?」島村目送著葉子稍向前弓的背影問道。 
  「不見得吧。」駒子莽撞地說,「啊,討厭!我不去梳頭了。就是你多嘴多舌,打擾了人家上墳。」 
  「是你固執己見,不願在墳頭見人家吧。」 
  「你不瞭解我的心情啊。過一會兒有空,我再去洗頭。也許會晚些,還是一定要去的。」 
  已是夜半三點鐘了。 
  響起了一陣猛地推開拉門的聲音,把島村驚醒,駒子突然橫倒在他的身上,胸脯劇烈地起伏,急喘著氣說: 
  「我說過要來,不就來了嗎。說過要來就來了嘛。」 
  「看你,喝得醉醺醺的。」 
  「嗯,我說過要來就來了嘛。」 
  「哦,是來啦。」 
  「來這裡的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不見五指啊。唔,好難過啊!」 
  「虧你能爬上那段坡路。」 
  「管它呢,哪管得了這許多!」駒子「嗯」地一聲,猛然把身子仰了過來滾動著,島村被壓得難受,想爬起來,可因為是突然被驚醒的,搖晃兩下,又倒了下去,頭枕在熱乎乎的東西上,他不禁吃了一驚。 
  「簡直像一團火,傻瓜!」 
  「是嗎,是火枕嘛,會把你燒傷的啊!」 
  「真的。」島村閉著眼睛,一陣熱氣沁進腦門,他這才直接感受到自己的存在。隨著駒子的激烈呼吸,所謂現實的東西傳了過來。那似乎是一種令人依戀的悔恨,也像是一顆只顧安然等待著復仇的心。 
  「我說過要來就來了嘛。」駒子一個勁地重複著這句話。 
  「既然來過了,這就回去。我洗頭去啦。」 
  不一會兒,她爬了起來,咕嘟咕嘟喝起水來。 
  「這副樣子,怎能回去呢。」 
  「我要回去。我有伴嘛。洗澡用具哪兒去啦?」 
  島村站起來開亮了電燈。駒子用雙手摀住臉,伏在鋪席上。 
  「討厭!」她身穿元祿袖〔元祿袖,一種仿元祿年間(1688—1703)流行的窄袖綴金銀細絲花紋的和服。〕的華麗裌衣,披著一件黑領睡衣,繫上了窄腰帶。因此看不見襯衫的領子,醉得連赤腳的腳板都泛紅了,好像要躲藏起來似地縮著身子。這副模樣顯得特別可愛。 
  她好像把洗澡用具都扔了,香皂、梳子散落一地。 
  「給我剪吧,我把剪刀也帶來了。」 
  「剪什麼?」 
  「這個呀!」駒子把手伸到髮髻後面,「在家就想把頭繩剪掉,可手不聽話,就順道繞到這裡請你給剪剪。」 
  島村把她的頭髮分開,把頭繩剪斷。每剪一處,駒子就把假髮拂落,心情漸漸平靜下來。 
  「現在幾點了?」 
  「已經三點了。」 
  「哎喲,這麼晚了?別連真發都剪掉喲!」 
  「扎得那麼多呀。」 
  他抓起一大把頭髮,頭髮散出一股熱氣。 
  「已經三點了嗎?大概從宴會回來,一躺倒就那麼睡著了。我同朋友約好了,所以她們才來邀我的。她們準以為我上哪兒去了。」 
  「她們等著你嗎?」 
  「我們三人進公共浴池啦。本來有六場宴會,只轉了四場。下禮拜是紅葉季節,又夠忙的了。謝謝你。」駒子一邊梳理散開了的頭髮,一邊仰起臉來,甜滋滋地抿嘴笑了起來,「管它呢。嘻嘻嘻,多可笑啊。」 
  說罷,她無可奈何地撿起一束假髮。 
  「讓朋友久等了,我該走啦。回來就不再到你這裡了。」 
  「看得見路嗎?」 
  「看得見。」 
  但是,她踩住了衣服的下擺,搖晃了幾下。 
  島村想起她每天抽空來兩次,都是在早上七點和半夜三點這樣不尋常的時間,也就感到非同一般了。 
  夥計們跟新年裝飾松枝一樣,正在客棧門口裝飾著楓枝。 
  這是一種歡迎賞楓遊客的表示。 
  臨時僱傭的夥計用傲慢的口氣指點著,並自嘲似地說:自己是到處奔波謀生計的。有一種人從楓葉嫩綠時分到楓紅季節這段時間來這裡附近的山上溫泉幹活,冬天則去熱海、長岡等伊豆溫泉浴場謀生。他就是這種人當中的一個。每年不一定在同一客棧幹活。他好賣弄在伊豆繁華溫泉浴場的經驗,背地裡盡嘮叨這一帶接待客人工作的短處。他那副搓著手死乞百賴拉客的樣子,表露了毫無誠意的態度。「先生,您見過通草果吧,想吃的話,我給您拿去。」他對散步回來的島村說了這麼一句,然後把通草果連同蔓籐繫在掛滿紅葉的楓枝上。楓枝大概是從山上採來的,足有屋簷高,那鮮艷的顏色,頓時把大門口裝飾得明亮起來,片片紅葉也大得驚人。 
  島村拿著冰涼的通草果看了看,無意中朝帳房那邊望去,只見葉子正坐在爐旁。 
  內掌櫃正守著銅壺溫酒。葉子同她相對而坐,每次被問到什麼,她都痛痛快快地點頭。她既沒有穿雪褲,也沒有穿短和服,穿的是一身像剛剛漿洗過的綢子和服。 
  「是來幫忙的?」 
  島村若無其事地問了問夥計。 
  「是啊,人手不夠,多虧她來幫忙。」 
  「同你一樣嗎?」 
  「嗯。她是個鄉村姑娘,與眾不同啊。」 
  葉子總是在廚房裡幫忙,從沒赴宴陪過客。客人多了,廚房裡女傭的聲音也大起來,可卻沒有聽到葉子那優美的聲音。負責島村房間的那個女傭說,葉子有睡前入浴,在浴池裡唱歌的怪癖,但他從沒有聽見過。 
  然而,一想起葉子在這家客棧裡,不知為什麼,島村對找駒子也就有點拘束了。儘管駒子是愛他的,但他自己有一種空虛感,總把她的愛情看作是一種美的徒勞。即使那樣,駒子對生存的渴望反而像赤裸的肌膚一樣,觸到了他的身上。他可憐駒子,也可憐自己。他似乎覺得葉子的慧眼放射出一種像是看透這種情況的光芒。他也被這個女子所吸引了。 
  島村即使沒有喚駒子,駒子不用說也是常常來找他的。他去溪流盡頭觀賞紅葉,曾打駒子家門前走過,那時候,她聽見車聲,斷定又是島村,便跑到外面來看。島村卻連頭也不回。她就說他是個薄情郎。她只要被喚到客棧,沒有不去島村的房間的。去浴室的時候,也順便走來了。若有宴會,就提前一個鐘頭來,一直在他那裡玩到女傭來叫她。她還常常從宴會上偷偷溜出來,對著梳妝鏡修整面容。 
  「我這就去做工,打算賺點錢。噢,賺錢,賺錢啊!」說罷,她站起來就走了。 
  不知為什麼,她回去的時候,總愛把帶來的撥子、短和服這類東西撂在他的房間裡。 
  「昨晚回來,沒燒熱水。在廚房嘰哩匡當地摸了半天,用早餐剩下的黃醬湯泡了一碗飯,就著鹹梅吃。涼颼颼的。今早沒人來叫我,醒來一看,已是十點半。本來是想七點起來的,卻起不來了。」 
  她把這樣一些瑣事,以及轉了哪幾家客棧,宴席上的情形等都一五一十地向他說了一遍。 
  「我還會來的。」她一邊喝水,一邊站起來說,「或許不來了。三個人要陪三十人,忙得不可開交,溜不出來哩。」然而,過了不多久,她又來了。 
  「真夠嗆啊!三十個客人,只有三個人陪。她們又是一老一少,我可夠嗆哩。那些客人太小氣了,一定是什麼旅行團體。三十人嘛,至少要有六個人陪才是。我現在去,喝幾杯嚇唬嚇唬他們。」 
  每天都這樣,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就連駒子自己也不免感到恨不能把自己藏起來。但她那副近似孤獨的樣子,反而顯得她越發嬌媚了。 
  「走廊響起聲音,多難為情啊!就是悄悄走,人家也會曉得的呀。我打廚房經過,人家就取笑我說:『阿駒,又到山茶廳去啦?』真想不到我還在這種事情上顧忌人家多心啊。」 
  「地方小,不好辦吧?」 
  「大家都已經知道了。」 
  「那就壞了。」 
  「是啊。在這種小地方,一有點壞名聲,可就完了。」駒子馬上抬頭笑瞇瞇地說,「唔,沒關係,我們到哪兒都可以幹嘛。」 
  這種充滿真情實意的口氣,使坐食祖產的島村感到非常意外。 
  「說真的,在哪兒干還不是一樣。何必想不開呢。」島村從她那種無所謂的語調中,聽出了她的心聲。 
  「那樣就行了。因為惟有女人才能真心實意地去愛一個人啊。」駒子臉上微微發紅,她垂下了頭。 
  後領空開,從脊背到肩頭彷彿張開了一把白色的扇子。她那抹上了厚脂粉的肌膚,豐滿得令人感到一種無端的悲哀。看起來像棉絨,又像什麼動物。 
  「如今這世道嘛。」島村嘟噥了一句,卻又覺得這話分明是虛假的,不禁有點寒心。 
  然而,駒子卻天真地說:「什麼時候都是一樣的啊!」過了一會兒,她抬起臉來,茫然若失地補上一句:「你不知道嗎?」 
  她那貼身的紅色內衣看不見了。 
  島村正在翻譯瓦勒裡〔保爾·瓦勒裡(1871—1945),法國象徵派詩人、評論家〕和阿闌〔阿闌(1868—1951),法國哲學家、評論家〕的作品,還有俄國舞蹈盛行時期法國文人墨客的舞蹈理論,打算印很少的一些精裝本自費出版。這些書對於今天的日本舞蹈界恐怕沒有什麼用處。要說這一點,反而使他感到放心,也未嘗不可。通過自己的工作來嘲笑自己,恐怕也是一種撒嬌的樂趣吧。說不定由此可以產生他那悲哀的夢幻世界,所以也就毫無必要急於出來旅行了。 
  他仔細地觀察著昆蟲悶死的模樣。 
  隨著秋涼,每天都有昆蟲在他家裡的鋪席上死去。硬翅的昆蟲,一翻過身就再也飛不起來。蜜蜂還可以爬爬跌跌一番,再倒下才爬不起來。由於季節轉換而自然死亡,乍看好像是靜靜地死去。可是走近一看,只見它們抽搐著腿腳和觸覺,痛苦地拚命掙扎。這八鋪席作為它們死亡的地方,未免顯得太寬廣了。 
  島村用兩隻手指把那些死骸撿起來準備扔掉時,偶爾也會想起留在家中的孩子們。 
  有些飛蛾,看起來老貼在紗窗上,其實是已經死掉了。有的像枯葉似地飄散,也有的打牆壁上落下來。島村把它們拿到手上,心想:為什麼會長得這樣的美呢! 
  防蟲的紗窗已經取了下來,蟲聲明顯地變得稀落了。 
  縣界上的群山,紅銹色彩更加濃重了,在夕暉晚照下,有點像冰涼的礦石,發出了暗紅的光澤。這時間正是客棧賞楓客人最多的時候。 
  「大概本地人要舉行宴會,今晚不能來了。」當天晚上駒子來到島村的房間告訴他又走了。不久大廳裡就響起了鼓聲,不時揚起了女人的尖叫聲。在一片喧囂中,意外地從近處傳來了清越的嗓音。 
  「對不起,裡面有人嗎?」葉子喊道。「這個,駒姐讓我送來的。」 
  葉子立在那兒,像郵差似的伸手遞了過去,然後慌忙跪坐下來。當島村打開這張折疊的紙條時,葉子已經渺無蹤影了。島村連一句話也沒說上。 
  白紙上只歪歪斜斜地寫著這樣幾個字:「今晚鬧得很歡,我喝酒了。」 
  但是,沒過十分鐘,駒子就拖著碎亂的腳步走了進來。 
  「剛才那孩子送什麼來沒有?」 
  「送來了。」 
  「是嗎?」她快活地瞇縫著一隻眼睛說,「唔,真痛快。我說去叫酒,就偷偷地溜出來了。被掌櫃發現,挨了一頓罵。酒真好哩,即使挨罵,我也不在乎。啊,真討厭,一來到這裡就醉了。我還得去啊。」 
  「你連指尖都泛起好看的顏色哩。」 
  「呃,做生意嘛。那姑娘說了什麼啦?驚人的妒忌之火在燃燒,你知道嗎?」 
  「誰?」 
  「要燒死人的。」 
  「那位姑娘也在幫忙嗎?」 
  「她端著酒壺,站在走廊犄角上,直勾勾地盯著眼睛閃閃發光,你喜歡那種眼睛吧?」 
  「她一定是覺得這場面下流,才這麼盯著的吧。」 
  「所以我寫了張字條讓她送來。我想喝水,請給我一點水。誰下流?女人若不曾墜入情網是不知道誰下流的呀。我是醉了嗎?」 
  駒子打了個趔趄,一把抓住梳妝台的邊,定睛照了照鏡子,然後挺直身子,撩了撩衣服的下擺就走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喧鬧聲驟然沉寂下來。大概是宴席散了吧。間或聽到遠處傳來了杯盤的碰撞聲。島村心想:駒子也許被客人帶到別的客棧,參加第二場宴會去了吧?這時,葉子又送來了駒子的折疊字條。 
  字條上面寫道:「山風廳作罷了,現在去梅花廳,回家時順便來看你。晚安。」 
  島村有點不好意思似地苦笑著說: 
  「謝謝,你來幫忙了?」 
  「嗯。」葉子在點頭的一瞬間,用她那雙尖利而美麗的眼睛□了島村一眼。島村感到狼狽不堪。 
  這位姑娘他以前也見過幾次,每次總是給他留下感人的印象,可當她這樣無所事事地坐在他跟前時,他反而感到特別不自在。她那副過分認真的樣子,看起來彷彿總是處在一種異常事態之中。 
  「你好像很忙吧?」 
  「嗯。可是,我什麼也不會。」 
  「我見過你好幾次了。最初那次是在回來的那趟火車上,你照顧一個病人,還向站長拜託你弟弟的事,你還記得嗎?」 
  「嗯。」 
  「聽說你睡前要在浴池裡唱歌,是嗎?」 
  「喲,多不禮貌,真是的!」這聲音優美得令人吃驚。 
  「我覺得你的事我好像什麼都知道似的。」 
  「是嗎,你聽駒姐說的吧?」 
  「她什麼也沒說。甚至好像不太願意談你的事。」 
  「是嗎。」葉子悄悄地把臉背轉過去,「駒姐是個好人,可是挺可憐的,請你好好待她。」 
  她快嘴說了出來,末尾稍帶點顫音。 
  「可是,我並不能為她做什麼事。」 
  看起來葉子好像連身子也要顫抖起來了。島村把視線從她那充滿警惕的臉上移開,帶笑地說: 
  「也許我還是早點回東京去好。」 
  「我也要去東京哩。」 
  「什麼時候?」 
  「什麼時候都行。」 
  「那麼,我回去時帶你去好嗎?」 
  「好,就請你帶我去吧。」 
  她若無其事,然而語氣卻是認真的。島村大為吃驚。 
  「只要你家裡人同意。」 
  「什麼家裡人,我只有一個在鐵路上工作的弟弟,我自己決定就行。」 
  「在東京有什麼地方可以投靠的嗎?」 
  「沒有。」 
  「你同她商量過了嗎?」 
  「你是說駒姐?她真可恨,我不告訴她。」葉子這麼說過之後,也許是精神鬆懈下來了,眼睛有點濕潤。她仰頭望了望島村。島村感到有一股奇妙的吸引力,可不知怎地,這樣一來,反而燃起了對駒子熾熱的愛情。他覺得同一個不明身世的姑娘近似私奔地回到東京,也許是對駒子的一種深深的歉意,也是對自己的一種懲罰。 
  「你同男人走不害怕嗎?」 
  「為什麼要害怕呢?」 
  「總之,你要先考慮好在東京的落腳點,還有,打算幹什麼;要不,豈不是太危險了嗎?」 
  「一個女人總會有辦法的。」葉子盯住島村,非常優美地提高尾音說:「你不能雇我當女傭嗎?」 
  「什麼?當女傭?」 
  「我並不願意當女傭。」 
  「前次你在東京幹什麼呢?」 
  「當護士。」 
  「在醫院還是在學校?」 
  「不,只是打算罷了。」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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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島村又想起葉子在火車上護理師傅兒子時的情景,也許在那真摯的感情中表露了葉子的願望。他想著想著,抿嘴笑了。 
  「那麼,這次你是想去學護士的羅?」 
  「我已經不想當護士了。」 
  「你這樣漂泊無著怎麼行呢。」 
  「哎喲,什麼漂泊不漂泊的,管它呢。」葉子反駁似地笑了。 
  這笑聲清越得近乎悲慼,聽來不像呆癡的樣子。然而這聲音陡然扣動了島村的心弦,爾後又消失了。 
  「有什麼可笑的呢?」 
  「可不是嗎,我就只看護過一個人嘛。」 
  「什麼?」 
  「我再也不願幹了。」 
  「是嗎。」島村又一次遭到突然襲擊,輕聲地說,「聽說你每天都到蕎麥地上墳去?」 
  「嗯。」 
  「你以為你一輩子再不會看護別的病人,給別的人上墳了嗎?」 
  「不會啦。」 
  「可是,你捨得離開那座墳到東京去?」 
  「哦,對不起,請你把我帶去吧。」 
  「駒子說啦,你是個可怕的醋瓶子。他不是駒子的未婚夫嗎?」 
  「你是說行男?不對,不對!」 
  「那你為什麼怨恨駒子?」 
  「駒姐?」葉子好像呼喊站在面前的人似的,目光閃閃地盯著島村說:「請你好好對待駒姐。」 
  「我什麼也不能為她效勞呀!」 
  淚水從葉子的眼角簌簌地湧了出來,她抓起一隻落在鋪席上的小飛蛾,一邊抽泣著一邊說: 
  「駒姐說我快要發瘋了。」 
  她說罷忽然走出了房間。 
  島村感到一股寒意襲上心頭。 
  葉子像要扔掉那只被捏死的飛蛾似地打開了窗戶,只見醉醺醺的駒子正欠起身子同客人猜拳,把客人直逼得束手無策。天空昏暗起來。島村走進室內溫泉去了。 
  葉子也帶著客棧的小孩子,走進了旁邊的女浴池。 
  葉子讓孩子脫衣洗澡,話語特別親切,像帶著幾分稚氣的母親說的,嗓音悅耳動聽。 
  然後,她又用這種嗓音,唱起歌來: 
  …… 
  …… 
  出了後院看呀看, 
  一共六棵樹呀, 
  三棵梨樹, 
  三棵杉。 
  烏鴉在下面 
  營巢, 
  麻雀在上面 
  做窩。 
  林中的蟋蟀 
  啁啾鳴叫。 
  阿杉給朋友來上墳, 
  來上墳啊, 
  一個,一個,又一個。 
  這是一首拍球歌。她用一種嬌嫩、輕快、活潑、歡樂的調子唱著,使島村覺得剛才那個葉子猶如在夢中出現似的。 
  葉子不停地跟孩子說話。她站起身來,離開浴池以後,那聲音就像笛聲一樣,依然在那兒旋蕩。在烏亮、破舊的大門地板上,放著一個三絃琴桐木盒。這時夜闌人靜,不由地撥動了島村的心弦。他正念著琴盒所屬的那個藝妓的名字,駒子從響起洗餐具聲的那邊走了過來。 
  「你在看什麼啦?」 
  「她在這兒過夜嗎?」 
  「誰?哦,它?你真傻,要知道這個玩意兒是不能帶來帶去的呀。有時一放就是好幾天哩。」她剛一笑,又長吁短歎了幾聲,然後閉上眼睛,鬆開衣襟,搖搖晃晃地倒在島村身上了。 
  「喂,送我回去吧!」 
  「不要回去了吧?」 
  「不行,不行,我得回去!還有另一個宴會,大家都跟著去陪第二個宴會了,就只有我留下來。要是宴會在這兒舉行還可以,不然朋友們回頭找我去洗澡,我不在家,那就不好了。」 
  駒子雖然酩酊大醉,還是挺直身板走下了陡坡。 
  「你把那姑娘弄哭了?」 
  「這麼說來,她真的有點瘋了。」 
  「你這樣看人,覺得有意思嗎?」 
  「不是你說她快要發瘋的嗎?她可能是一想起你這話兒,不服氣,才哭起來的吧。」 
  「那就好。」 
  「可是沒有十分鐘的工夫,她進了浴池就用優美的嗓子唱起歌來。」 
  「那姑娘有在澡堂裡唱歌的怪癖。」 
  「她一本正經地托付我要好好待你。」 
  「真傻。可是,這樣的事,你何必要對我宣揚呢?」 
  「宣揚?奇怪,我不明白,為什麼一提到那個姑娘的事,你就那麼意氣用事。」 
  「你想要她?」 
  「瞧你,說到哪兒去了!」 
  「不是跟你開玩笑。不知道為什麼,我看見她總覺得將來可能成為我的沉重包袱。就說你吧,如果你喜歡她,好好觀察觀察她,你也會這樣想的。」駒子把手搭在島村的肩頭上,依偎過去,突然搖搖頭說:「不對。要是碰上像你這樣的人,也許她還不至於發瘋呢。你替我背這個包袱吧。」 
  「你可不要這樣說。」 
  「你以為我撒酒瘋兒?每當想到她在你身邊會受到你疼愛,我在山溝裡過放蕩生活這才痛快呢。」 
  「喂!」 
  「別管我!」駒子急匆匆地逃脫開,咚地一聲碰在擋雨板上。那裡是駒子的家。 
  「她們以為你不回來了。」 
  「不,我來開。」駒子抬了抬那發出嘎嘎聲的門腳,把它拉開,一邊悄聲地說,「順便進去坐坐吧。」 
  「這個時候……」 
  「家裡人都睡了。」 
  連島村也有點躊躇不決了。 
  「那麼,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不行,你不是還沒看過我現在的房間嗎?」 
  一進後門,眼前就看見這家人橫七豎八地躺著。他們蓋著硬梆梆的褪了色的棉被,就如同這一帶人常穿的雪褲的棉花一樣。這家夫妻和十七八歲的大姑娘,還有五六個孩子,在昏暗的燈光下,各朝各的方向去睡。這幅圖景,使人感到在清貧孤寂的家中,也充滿一種剛勁的力量。 
  島村像是被一股溫暖的鼾聲推了回來,不由得要退到外面,駒子砰地一聲把後門關上,無所顧忌地踏著重重的腳步,走過木板間。島村只好從孩子們的枕邊輕輕地擦身而過。一種無以名狀的快感在他的心頭激盪。 
  「在這兒等等,我上二樓開燈去。」 
  「不必啦。」島村登上漆黑的樓梯。回頭一瞧,在一張張純樸的睡臉那邊,可以看見賣粗點心的鋪面。 
  這裡就像農家的房子,二樓有四間房,鋪著舊鋪席。 
  「我一個人住,寬倒很寬。」駒子雖這麼說,可隔扇全都打開了,那邊房子堆滿了舊傢俱,在被煤煙燻黑了的拉門中間鋪了駒子的小鋪蓋,牆上掛著赴宴的衣裳,倒像狐狸的巢穴。 
  駒子孤單單地坐在鋪蓋上,把唯一的一張坐墊讓給島村。 
  「哎喲,滿臉通紅了。」她照了照鏡子,「真的醉成這個樣子了?」 
  然後她搜了搜衣櫃上面,說:「喏,日記。」 
  「真多啊。」 
  她又從那旁邊拿出一個花紋紙盒,裡面裝滿了各種香煙。 
  「是客人送的,我把它放在袖兜裡或夾在腰帶裡帶回來的。都成了這樣皺皺巴巴的,但是並不髒。種類倒是大體上都齊全了。」她一隻手支在島村面前,另一隻手亂翻起盒子裡的香煙讓島村看。 
  「哎呀,沒有火柴。因為我戒煙了,也就不需要了。」 
  「行啦。你在干針線活兒?」 
  「嗯。賞楓的客人多了,就耽誤下來了。」駒子回過頭去,把衣櫃前的針線活兒放到一邊去。 
  這大概是駒子在東京生活留下來的痕跡吧。那別緻的直木紋衣櫃和名貴的朱漆針線盒,依然擺在這冷清清的二樓上,就如同住在師傅家那間舊紙盒似的頂樓時一樣,顯得格外淒愴。 
  電燈上有根繩垂到枕邊。 
  「看完書要睡覺的時候,一拉這根繩就能關燈。」駒子一邊說,一邊撫弄著那根細繩。但是,她卻像家庭婦女似的,溫馴地坐著,顯得有點靦腆。 
  「真像狐狸出嫁啊。」 
  「本來嘛。」 
  「你要在這間房子裡呆四年?」 
  「可是,已經過去半年,一眨眼就是四年啦。」 
  從樓下傳來了人們的鼾聲。島村接不上話茬,就急忙站了起來。 
  駒子走去關門,把頭探出去,仰臉望了望天空。 
  「快要下雪了,紅葉的季節也快過去了。」她說著走到外面,「這一帶都是山溝溝,還掛著紅葉就下雪了。」 
  「那麼,請歇息吧。」 
  「我送你,送到客棧門口。」 
  可是,她又同島村一起進了客棧,說了聲「請安歇吧」,就無影無蹤了。不大一會兒,她酌了兩杯滿滿的冷酒,端到他的房間裡來,用興奮的語氣說: 
  「來,喝吧,把它喝下去!」 
  「客棧的人都睡著了,哪兒弄來的?」 
  「嗯,我知道放在什麼地方。」 
  看樣子駒子從酒桶裡倒酒的時候已經喝過了,剛才那副醉態又顯露出來,她瞇起眼睛,凝望著酒從杯子裡溢出來。 
  「不過,摸黑喝,喝不出味道來。」 
  島村漫不經心地把駒子遞過來的冷酒一飲而盡。 
  喝這麼一丁點酒本來是不會醉的,可能因為在外面走了一陣子,著了涼的緣故,他突然覺著有點噁心,酒勁衝上了腦門。他覺得臉色蒼白,於是閉上眼睛,躺了下來。駒子連忙照拂他。良久,他對女人那熱呼呼的身體,也就完全沒有顧忌了。 
  駒子羞答答的,她那種動作猶如一個沒有生育過的姑娘抱著別人的孩子,抬頭望著他的睡相。 
  過了半天,島村驀地冒出一句:「你是個好姑娘啊!」 
  「為什麼?哪一點好呢?」 
  「是個好姑娘!」 
  「是嗎?你這個人真討厭。都在說什麼呀。清醒點嘛。」駒子把臉轉了過去,一邊搖著島村,一邊像是駁斥他似地斷斷續續說了幾句,就沉靜下來,緘口不言了。 
  過了片刻,她一個人抿嘴笑了。 
  「太不好了。我心裡難受,你還是回去吧。我已經沒什麼新衣服可穿了。每次到你這兒來,總想換一件赴宴服,全部衣服都穿過了,身上這件還是朋友的呢。我這個人真壞,是嗎?」 
  島村無言以對。 
  「這樣的姑娘,有哪一點好呢?」駒子有點哽咽,「頭一回見你時,感到你這個人討厭。哪有人講話像你這樣冒失的。我當時覺得你真討厭吶。」 
  島村點了點頭。 
  「喲,這件事我一直沒說,你明白嗎?情況發展到讓女人說這種話,不就完蛋了嗎。」 
  「這倒無所謂。」 
  「是嗎?」駒子在回顧自己的過去似的,長時間沉默不語。一個女人對生存的渴望親切地傳到了島村身上。 
  「你是個好女人。」 
  「怎麼個好法?」 
  「是個好女人嘛。」「你這個人真怪。」駒子難為情地把臉藏了起來,接著又好像想起什麼,突然支著一隻胳膊,抬起頭說:「那是什麼意思?你說,是指什麼!?」 
  島村驚訝地望著駒子。 
  「你說嘛。你就是為了這常來的?你是在笑我,你還在笑我呀?」 
  駒子漲紅著臉,瞪眼盯住島村責問。她氣得雙肩直打顫,臉色倏地變成了鐵青,眼淚簌簌地滾下來。 
  「真窩心,啊,真叫人窩心。」駒子從被窩裡翻滾了出來,背著臉坐下。 
  島村猜想駒子準是誤會了,不由得大吃一驚,他閉上眼睛,一聲不響。 
  「真可悲啊!」 
  駒子喃喃自語,把身子縮成一團,趴了下來。 
  她也許是哭乏了,用髮簪哧哧地把鋪席紮了好一陣子,又突然走出房間。 
  島村無法追趕上去。讓駒子這麼一說,有許多事情他是問心有愧的。 
  但是,駒子很快又躡手躡腳走回來,從紙門外尖聲喊道:「我說呀,不去洗個澡嗎?」 
  「啊。」 
  「對不起。我改變了主意才來的。」 
  她就那麼站著躲在走廊上,並沒有要進屋的意思。島村手拿毛巾走了出來。駒子避開他的目光,低下頭走在前面,簡直像給人揭發了罪行後被逮走的樣子。可是,在浴池裡把身子暖和過來以後,她又怪可憐地鬧騰起來,這時她毫無睡意了。 
  第二天早晨,島村被歌聲吵醒了。 
  他靜靜地聽了大半天。駒子在梳妝台前回頭莞爾一笑:「那是住梅花廳的客人唱的。昨晚宴會散後,他們就把我找去了。」 
  「是民謠會的團體旅行者吧?」 
  「嗯。」 
  「下雪了嗎?」 
  「嗯。」駒子站起來,嘩啦一聲把拉窗打開讓他看。 
  「紅葉也已經落盡了。」 
  從嵌在窗框裡的灰色天空中,飄進來紛紛揚揚的大雪花。不知為什麼,寂靜得使人難以置信。島村睡眠不足,茫然地望著虛空。 
  唱歌的人敲著鼓。 
  島村想起了去年歲末那面映著晨雪的鏡子,然後看了看梳妝台那邊,只見鏡中依然清晰地浮現出冰冷的紛紛揚揚的大雪花,在敞開衣領揩拭著脖頸的駒子的周圍,飄成了一條白線。 
  駒子的肌膚像剛洗過一樣潔淨。簡直難以相信她為了島村一句無意中的話,竟產生了這樣的誤解。她這樣反而顯出一種無法排除的悲哀。 
  這場初雪,使得楓葉的紅褐色漸漸淡去,遠方的峰巒又變得鮮明起來。 
  披上一層薄雪的杉林,分外鮮明地一株株聳立在雪地上,凌厲地伸向蒼穹。 
  在雪中繅絲、織布,在雪水裡漂洗,在雪地上晾曬,從紡紗到織布,一切都在雪中進行。有雪始有縐紗,雪乃是縐紗之母也。古人在書上也曾這樣記載過。 
  在估衣鋪裡,島村也找到了一種雪國的麻質縐紗,拿來做夏裝。這是村婦們在漫長的冬雪日子裡用手工織成的。由於從事舞蹈工作的關係,他認識了經營能樂〔一種日本古典樂劇〕舊戲服的店舖,拜託過他們:如有質地好的縐紗,請隨時拿給他看看。他喜歡這種縐紗,也用它來做貼身的單衣。 
  據說,從前到了撤下厚厚的雪簾、冰融雪化的初春時分,縐紗就開始上市了。三大城市〔指東京、大阪、京都〕的布莊老闆也從老遠趕來買縐紗,村裡甚至為他們準備了長住的客棧。姑娘們用半年心血把縐紗織好,也是為了這首次上市。遠近村莊的男男女女都聚攏到這兒來了。這兒擺滿了雜耍場和雜貨攤,就像鎮上過節一樣,熱鬧異常。縐紗上都系有一張記著紡織姑娘的姓名和地址的紙牌,根據成績來評定等級。這也成為選媳婦的依據。要不是從小開始學紡織,就是到了十五六歲乃至二十四五歲也是織不出優質縐紗的。人一上歲數,織出來的布面也失去了光澤。也許姑娘們為了擠進第一流紡織女工的行列而努力鍛煉技能的緣故吧,她們從舊歷十月開始繅絲,到翌年二月中旬晾曬完畢,在這段冰封雪凍的日子裡,別無他事可做,所以手工特別精細,把摯愛之情全部傾注在產品上。在島村穿的縐紗中,說不定還有江戶末期到明治初期的姑娘織的吧。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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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如今,島村仍然把自己的縐紗拿去「雪曬」。每年要把不知是誰穿過的估衣送去產地曝曬,雖說麻煩,但想到舊時姑娘們在冰天雪地裡所花的心血,也還是希望能拿到紡織姑娘所在的地方,用地道的曝曬法曝曬一番。晨曦潑曬在曝曬於厚雪上的白麻縐紗上面,不知是雪還是縐紗,染上了綺麗的紅色。一想起這幅圖景,就覺得好像夏日的污穢都被一掃而光,自己也經過了曝曬似的,身心變得舒暢了。不過,因為是交由東京的估衣鋪去辦,古老的曝曬法是否會流傳至今,島村就不得而知了。 
  曝曬鋪自古以來就有。紡織姑娘很少在自己家裡曝曬,多半都是拿給曝曬鋪去曬的。白色縐紗織成後,直接鋪在雪地上曬;有色縐紗紡成紗線後,則掛在竹竿上曝曬。因為在一月至二月間曝曬,據說也有人把覆蓋著積雪的水田和旱地作為曝曬場。 
  無論是縐紗還是紗線,都要在鹼水裡泡浸一夜,第二天早晨再用水沖洗幾遍,然後擰乾曝曬。這樣要反覆好幾天。每當白縐快要曬乾的時候,旭日初升,燃燒著璀璨的紅霞,這種景色真是美不勝收,恨不能讓南國的人們也來觀賞。古人也曾這樣記載過。縐紗曝曬完畢,正是預報雪國的春天即將到來。 
  縐紗產地離這個溫泉浴場很近。它就在山峽漸漸開闊的河流下游的原野上,因此從島村的房間也可以望見。昔日建有縐紗市場的鎮子,如今卻修了火車站,成為聞名於世的紡織工業區。 
  不過,島村沒有在穿縐紗的仲夏,也沒有在織縐紗的嚴冬來過這個溫泉浴場,從而也就沒有機會同駒子談起縐紗的事。再說,他這個人也不像是去參觀古代民間的藝術遺跡的。然而,島村聽了葉子在浴池放聲歌唱,忽然想到:這個姑娘若生在那個時代,恐怕也會守在紡紗車或織布機旁這樣放聲歌唱的吧。葉子的歌聲確實像那樣一種聲音。 
  比毛線還細的麻紗,若缺少雪天的天然潮濕,就很難辦了。陰冷的季節對它似乎最合適。古時有這樣一種說法:三九寒天織出來的麻紗,三伏天穿上令人覺得特別涼爽,這是由於陰陽自然的關係。 
  傾心於島村的駒子,似乎在根性上也有某種內在的涼爽。因此,在駒子身上迸發出的奔放的熱情,使島村覺得格外可憐。 
  但是,這種摯愛之情,不像一件縐紗那樣能留下實在的痕跡。縱然穿衣用的縐紗在工藝品中算是壽命最短的,但只要保管得當,五十年或更早的縐紗,照樣穿在身上也不褪色。而人的這種依依之情,卻沒有縐紗壽命長。島村茫然地這麼想著,突然又浮現出為別的男人生了孩子、當了母親的駒子的形象。他心中一驚,掃視了一下周圍,覺得大概是自己太勞累了吧。 
  島村這次逗留時間這麼長,好像忘記了要回到家中妻子的身邊似的。這倒不是離不開這個地方,或者同她難捨難分,而是由於長期以來自然形成了習慣於等候駒子頻頻前來相會。而且駒子越是寂寞難過,島村對自己的苛責也就越是嚴厲,彷彿自己不復存在了。這就是說,他明知自己寂寞,卻僅僅一動不動地呆在那裡。駒子為什麼闖進自己的生活中來呢?島村是難以解釋的。島村瞭解駒子的一切,可是駒子卻似乎一點也不瞭解島村。駒子撞擊牆壁的空虛回聲,島村聽起來有如雪花飄落在自己的心田里。當然,島村也不可能永遠這樣放蕩不羈。 
  島村覺得這次回去,暫時是不可能再到這個溫泉浴場來了。雪季將至,他靠近火盆,聽見了客棧主人特地拿出來的京都出產的古老鐵壺發出了柔和的水沸聲。鐵壺上面精巧地鑲嵌著銀絲花鳥。水沸聲有二重音,聽起來一近一遠。而比遠處水沸聲稍遠些的地方,彷彿不斷響起微弱的小鈴聲。島村把耳朵貼近鐵壺,聽了聽那鈴聲。駒子在鈴聲不斷的遠處,踏著同鈴聲相似的細碎的腳步走了過來。她那雙小腳赫然映入島村的眼簾。島村吃了一驚,不禁暗自想道:已經到該離開這裡的時候了。 
  於是,島村想起要到縐紗產地去看看。這個行動固然也含有為自己找個機會離開溫泉浴場的意思。 
  但是,河流下游有好幾個小鎮,島村不曉得到哪個鎮上去才好。他又不是想去看正在發展成紡織工業區的大鎮,因此索性在一個冷落的小站上下了車。走了一會兒,就到了一條像是古代驛站集中的市街上。 
  家家戶戶的房簷直伸出去,支撐著它一端的柱子並排立在街道上。好像江戶城裡叫「店下」的廊簷,在這雪國舊時把它叫「雁木」。積雪太厚時,這廊簷就成為往來的通道。通道一側,房屋整齊,廊簷也就連接下去。 
  房簷緊接房簷,屋頂上的雪除了弄到馬路當中以外,別無他處可以棄置了。實際上是將雪從大屋頂上高高拋起來扔到馬路正中的雪堤上。要到馬路對過,就得挖通雪堤,修成一條條隧道。這些地方管它叫做「鑽胎內涵洞」。 
  同樣是在雪國,但駒子所在的溫泉鄉,房簷並不相連。島村到了這個鎮子,才頭一回看到這種「雁木」。好奇心促使他走過去看了看,只見破舊的房簷下十分昏暗。傾斜的柱腳已經腐朽。令人覺得彷彿是在窺視世世代代被埋沒在雪裡的憂鬱的人家一樣。 
  在雪裡把精力傾注在手工活上的紡織女工,她們的生活可不像織出來的縐紗那樣爽快。這個鎮子自然而然地給人一個相當古老的印象。在記載縐紗的古書裡,也引用了唐代秦韜玉〔秦韜玉,唐詩人。詩以七律見長,《貧女詩》較有名〕的詩。但據說紡織商之所以不願僱傭紡織女工,是因為織一匹縐紗相當費工,在經濟上划不來。 
  這樣嘔心瀝血的無名工人,早已長逝。他們只留下了這種別緻的縐紗。夏天穿上有一種涼爽的感覺,成了島村他們奢華的衣著。這事並不稀奇,但島村卻突然覺得奇怪。難道凡是充滿誠摯愛情的行動,遲早都會鞭撻人的嗎?島村從「雁木」底下,走到了馬路上。 
  筆直的長長的市街,很像當年旅館區的街道。這大概是從溫泉鄉直通過來的一條舊街吧。木板葺的屋頂上的橫木條和鋪石,同溫泉鄉也沒有什麼不同。 
  房簷的柱子投下了淡淡的影子,不知不覺地已近黃昏。沒有什麼可觀賞的,於是島村又乘火車來到了另一個鎮子。那裡也和先前那個鎮子不相上下。島村在那裡也只是悠然漫步,然後吃了一碗麵條,暖和暖和身子而已。 
  麵食店在河岸上。這條河大概也是從溫泉浴場流過來的。可以看到尼姑三三兩兩地先後走過橋去。她們穿著草鞋,其中有的背著圓頂草帽,像是化緣回來的樣子,給人一種小鳥急于歸巢的感覺。 
  「有不少尼姑打這兒路過吧?」島村問麵食店的女人。「是啊。這山裡有尼姑庵。過些時候一下雪,從山裡出來,路就不好走了。」 
  在薄暮中,橋那邊的山巒已經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色。在這北國,每到落葉飄零、寒風蕭瑟的時節,天空老是冷颼颼,陰沉沉的。那就是快要下雪了。遠近的高山都變成一片茫茫的白色,這叫做「雲霧環岳」。另外,近海處可以聽見海在呼嘯,深山中可以聽到山在嗚咽,這自然的交響猶如遠處傳來的悶雷,這叫做「海吼山鳴」。看到「雲霧環岳」,聽見「海吼山鳴」,就知道快要下雪了。島村想起古書上有過這樣的記載。 
  島村晚起,躺在床上聽那賞楓遊客唱謠曲〔謠曲,日本古典戲曲「能樂」的歌詞〕的那天,下了第一場雪。不知今年是否已經海吼山鳴過了?也許由於島村一個人旅行,在溫泉鄉同駒子接連幽會,不覺間聽覺變得特別敏銳起來,只要想起海吼山鳴,耳邊就彷彿迴盪著這種遠處的悶雷聲。 
  「尼姑們這就要深居過冬了。她們有多少人呢?」 
  「哦,大概很多吧。」 
  「這麼多尼姑聚到一塊,在冰天雪地裡呆幾個月,不知都在幹些什麼呢?這一帶舊時織縐紗,她們在尼姑庵裡要是也織織就好啦。」 
  麵食店的女人對島村這席好奇的話,只是報以微笑。島村在車站等了將近兩個小時回程的火車。微弱的陽光沉下去了,一股寒意襲來,猶如星星的寒光,冷颼颼的。腳板也覺得透心涼。 
  漫無目的地跑了一趟,島村又回到了溫泉浴場。車子駛過那個岔口,一直開到守護神的杉林邊上,眼前出現一間透著亮光的房子,島村不禁鬆了一口氣。這是「菊村」小飯館。三四個藝妓站在門前閒聊天。 
  他剛想不知駒子在不在,駒子就出現了。 
  車子突然放慢了速度。顯然是司機早已瞭解島村和駒子的關係,有意無意地把車子放慢了。 
  島村無端回過頭,朝著與駒子相反的方向望去。島村坐來的那輛汽車的車轍,清晰地留在雪地上,在星光下,意外地拖到很遠的地方。 
  車子來到了駒子跟前。只見駒子剛閉了閉眼睛,冷不防地向汽車撲上來。車子沒有停下,仍按原先的慢速爬上了坡道。駒子弓著腰,抓住車門上的把手,跳到車門外的踏板上。 
  駒子就像被吸引住似地猛撲了上來,島村覺得彷彿有一種溫暖的東西輕輕地貼近過來,因而他對駒子的這種舉動並沒有感到不自然或者危險。駒子像要抱住車窗,舉起了一隻胳膊。袖口滑落下來,露出了長襯衣的顏色。那色彩透過厚厚的窗玻璃,沁入島村凍僵了的眼瞼。 
  駒子把額頭緊貼在窗玻璃上,尖聲喊道: 
  「到哪兒去了?喂,你到哪兒去了?」 
  「多危險呀,簡直是胡鬧!」島村雖也高聲回答,但卻是一種甜蜜的戲謔。 
  駒子打開車門,側身倒了進去。但是,這時車子已經停住,來到山腳下了。 
  「我說,你到哪兒去了啊?」 
  「嗯,這個……」 
  「哪兒?」 
  「也說不上到哪兒。」 
  駒子理了理衣裳下擺,那舉止十足是藝妓的派頭,島村突然覺得有點新奇。 
  司機坐著一動也不動。車子已經走到街的盡頭,停了下來。島村覺得就這樣坐在車上,實在滑稽,於是說道:「下車吧。」 
  駒子把手放到島村那只放在膝頭的手上。 
  「唉呀,真冷啊!瞧,多冷啊!你為什麼不帶我去呢?」「對,應該帶你去……」 
  「這時候說帶我去,你這人真有意思。」 
  駒子歡快地笑著,爬上了有陡峻石磴的小路。 
  「我是看著你出去的。大概是兩三個鐘頭以前,對吧?」「唔。」 
  「聽見汽車聲,我就出來看了。到外面來看了。你連頭也沒回,對吧?」 
  「嗯。」 
  「你沒看後面,為什麼不回頭看看呢?」 
  島村有點驚訝。 
  「真不知道我在送你嗎?」 
  「不知道。」 
  「瞧你。」駒子還是高興得笑瞇瞇的。然後,她把肩膀靠了過來。「為什麼不帶我去?你變得冷淡了。討厭!」報火警的鐘聲突然響了起來。 
  兩人回頭望去。 
  「著火,著火啦!」 
  「著火啦!」 
  火勢從下面村子的正中央躥了上來。 
  駒子喊了兩三聲什麼,一把抓住了島村的手。 
  火舌在滾滾上升的濃煙中若隱若現。火勢向旁邊蔓延,吞噬著周圍的房簷。 
  「是什麼地方?不是在你原來住過的師傅家附近嗎?」「不是。」 
  「是在哪一帶呢?」 
  「在上頭一點,靠近火車站那邊。」 
  火焰衝過屋頂,騰空而起。 
  「你瞧,是蠶房呀。是蠶房呀!你瞧,你瞧,蠶房著火了。」駒子把臉頰壓在島村的肩上,接連地說:「是蠶房,是蠶房呀!」 
  火勢燃得更旺了。從高處望下去,遼闊的星空下,大火宛如一場遊戲,無聲無息。儘管如此,她卻感到恐懼。有如聽見一種猛烈的火焰聲逼將過來。島村抱住了駒子。「沒什麼可怕的。」 
  「不,不,不!」駒子搖搖頭,哭了起來。她的臉貼在島村掌上,顯得比平時小巧玲瓏。繃緊的太陽穴在忒忒地跳動著。 
  看見著火,駒子就哭了起來。可是她哭什麼呢?島村並沒懷疑,還是摟抱著她。 
  駒子突然不哭了,她把臉從島村肩上抬了起來。 
  「哎喲,對了,今晚蠶房放電影,裡面擠滿了人,你……」 
  「那可就不得了啦!」 
  「一定會有人受傷,有人燒死啊!」 
  兩人聽見上面傳來一片騷亂聲,就慌慌張張地登上石磴。抬頭一看,高處客棧二三樓房間的拉窗差不多都打開了,人們跑到敞亮的走廊上觀看著火場面。庭院一個角落裡,一排菊花的枯枝,說不清是藉著客棧的燈光還是星光,浮現出它的輪廓,令人不禁感到那上面映著火光。就在那排菊花後面,也站著一些人。三四個客棧夥計從島村他倆頭頂上跌跌撞撞地滾落下來。駒子提高嗓門問: 
  「喂,是蠶房嗎?」 
  「是蠶房。」 
  「有人受傷嗎?有沒有人受傷?」 
  「正一個個地往外救吶。來電話說是電影膠片忽拉一聲燒著了,火勢蔓延得很快。喏,你瞧。」夥計迎頭碰上他們兩人,只揮了揮一隻胳臂,就走了。 
  「聽說人們正把孩子一個個從二樓往下扔吶。」 
  「唉,這可怎麼得了。」 
  駒子好像追趕著夥計似地走下石磴。後來下樓的人都跑到她的前頭去了。她不由自主地跟著跑了起來。島村也隨後跟上。 
  在石磴下面,火場被房子擋住,只能看見火舌。火警聲響徹雲霄,令人越發惶恐,四外亂跑。 
  「結冰了,請留神,滑啊!」駒子停住了腳步,回頭看了看島村,趁機說:「對了,你就算了,何必一塊去呢。我是擔心村裡的人。」 
  她這麼說,倒也是的。島村感到失望。這時才發現腳底下就是鐵軌,他們已經來到鐵路岔口跟前了。 
  「銀河,多美啊!」 
  駒子喃喃自語。她仰望著太空,又跑了起來。 
  啊,銀河!島村也仰頭歎了一聲,彷彿自己的身體悠然飄上了銀河當中。銀河的亮光顯得很近,像是要把島村托起來似的。當年漫遊各地的芭蕉〔芭蕉,即松尾芭蕉(1644—1694),日本著名俳句詩人。他一生在旅行中度過,寫了許多遊記和俳句〕,在波濤洶湧的海上所看見的銀河,也許就像這樣一條明亮的大河吧。茫茫的銀河懸在眼前,彷彿要以它那赤裸裸的身體擁抱夜色蒼茫的大地。真是美得令人驚歎不已。島村覺得自己那小小的身影,反而從地面上映入了銀河。綴滿銀河的星辰,耀光點點,清晰可見,連一朵朵光亮的雲彩,看起來也像粒粒銀砂子,明澈極了。而且,銀河那無底的深邃,把島村的視線吸引過去了。 
  「喂,喂。」島村呼喚著駒子,「喂,來呀!」 
  駒子正朝銀河下昏暗的山巒那邊跑去。 
  她提著衣襟往前跑,每次揮動臂膀,紅色的下擺時而露出,時而又藏起來,在灑滿星光的雪地上,顯得更加殷紅了。島村飛快地追了上去。 
  駒子放慢了腳步,鬆開衣襟,抓住島村的手。 
  「你也要去?」 
  「嗯。」 
  「真好管閒事啊!」駒子提起拖在雪地上的下擺,「人家會取笑我的,你快回去吧!」 
  「唔,我就要到前邊去。」 
  「這多不好,連到火場去也要帶著你,在村裡人面前怪難為情的。」 
  島村點點頭,停了下來。駒子卻輕輕地抓住島村的袖子,慢慢地起步走了。 
  「你找個地方等著我,我馬上就回來。找什麼地方好呢?」「什麼地方都行啊。」 
  「是啊。再過去一點吧。」駒子直勾勾地望著島村的臉,突然搖搖頭說:「我不幹,我再也不理你了。」 
  駒子抽冷子用身子碰了碰島村。島村晃悠了一下。在路旁薄薄的積雪裡,立著一排排大蔥。 
  「真無情啊!」駒子挑逗說。「喏,你說過我是個好女人的嘛。一個說走就走的人,幹嗎還說這些話呢,難道是向我表白?」 
  島村想起駒子用髮簪哧哧地扎鋪席的事來。 
  「我哭了。回家以後還哭了一場。就害怕離開你。不過,你還是早點走吧。你把我說哭了,我是不會忘記這件事的。」 
  島村一想起那句雖然引起了駒子的誤會、然而卻深深印在她的心坎上的話,就油然生起一股依戀之情。瞬時間,傳來了火場那邊雜沓的人聲。新的火舌又噴出了火星。 
  「你瞧,還燒得那麼厲害,火苗又躥上來了。」 
  兩人得救似地鬆了一口氣,又跑了起來。 
  駒子跑得很快。她穿著木屐,飛也似地擦過冰面跑著。兩條胳膊與其說前後擺動,不如說是向兩邊伸展,把力量全集中在胸前了。島村覺得她格外小巧玲瓏。發胖的島村一邊瞧著駒子一邊跑,早就感到疲憊不堪了。而駒子突然喘著粗氣,打了個趔趄倒向島村。 
  「眼睛凍得快要流出淚水來啦。」 
  她臉頰發熱,只有眼睛感到冰冷。島村的眼睛也濕潤了。他眨了眨眼,眸子裡映滿了銀河。他控制住晶瑩欲滴的淚珠。「每晚都出現這樣的銀河嗎?」 
  「銀河?美極了。可並不是每晚都這樣吧。多明朗啊。」他們兩人跑過來了。銀河好像從他們的後面傾瀉到前面。駒子的臉彷彿映在銀河上。 
  但是,她那玲瓏而懸直的鼻樑輪廓模糊,小巧的芳唇也失去了色澤。島村無法相信成弧狀橫跨太空的明亮的光帶竟會如此昏暗。大概是星光比朦朧的月夜更加暗淡的緣故吧。可是,銀河比任何滿月的夜空都要澄澈明亮。地面沒有什麼投影。奇怪的是,駒子的臉活像一副舊面具,淡淡地浮現出來,散發出一股女人的芳香。 
  島村抬頭仰望,覺得銀河彷彿要把這個大地擁抱過去似的。 
  猶如一條大光帶的銀河,使人覺得好像浸泡著島村的身體,漂漂浮浮,然後佇立在天涯海角上。這雖是一種冷冽的孤寂,但也給人以某種神奇的媚惑之感。 
  「你走後,我要正經過日子了。」駒子說罷,用手攏了攏鬆散的髮髻,邁步就走。走了五六步,又回頭說:「你怎麼啦?別這樣嘛。」 
  島村原地站著不動。 
  「啊?等我一會兒,回頭一起到你房間去。」 
  駒子揚了揚左手就走了。她的背影好像被黑暗的山坳吞噬了。銀河向那山脈盡頭伸張,再返過來從那兒迅速地向太空遠處擴展開去。山巒更加深沉了。 
  島村走了不一會兒,駒子的身影就在路旁那戶人家的背後消失了。 
  傳來了「嘿呵,嘿呵,嘿呵呵」的吆喝聲,可以看見消防隊拖著水泵在街上走過。人們前呼後擁地在馬路上奔跑。島村也急匆匆地走到馬路上。他們兩人來時走的那條路的盡頭,和大馬路連成了丁字形。 
  消防隊又拖來了水泵。島村讓路,然後跟隨在他們後頭。這是老式手壓木製水泵。一個消防隊員在前頭拉著長長的繩索,另一些消防隊員則圍在水泵周圍。這水泵小得可憐。 
  駒子也躲閃一旁,讓這些水泵過去。她找到島村,兩人又一塊走起來。站在路旁躲閃水泵的人,彷彿被水泵所吸引,跟在後面追趕著。如今,他們兩人也不過是奔向火場的人群當中的成員罷了。 
  「你也來了?真好奇。」 
  「嗯。這水泵老掉牙了,怕是明治以前的傢伙了。」 
  「是啊。別絆倒羅。」 
  「真滑啊。」 
  「是啊。往後要是刮上一夜大風雪,你再來瞧瞧,恐怕你來不了了吧?那種時候,野雞和兔子都逃到人家家裡哩。」駒子雖然這麼說,然而聲音卻顯得快活、響亮,也許是消防隊員的吆喝聲和人們的腳步聲使她振奮吧。島村也覺得渾身輕鬆了。 
  火焰爆發出一陣陣聲音,火舌就在眼前躥起。駒子抓住島村的胳膊肘。馬路上低矮的黑色屋頂,在火光中有節奏地浮現出來,爾後漸漸淡去。水泵的水,向腳底下的馬路流淌過來。島村和駒子也自然被人牆擋住,停住了腳步。火場的焦糊氣味裡,夾雜著一股像是煮蠶蛹的腥氣。 
  起先人們到處高聲談論:火災是因為電影膠片著火引起的啦,把看電影的小孩一個個從二樓扔下來啦,沒人受傷啦,幸虧現在沒把村裡的蠶蛹和大米放進去啦,如此等等。然而,如今大家面對大火,卻默然無言。失火現場無論遠近,都統一在一片寂靜的氣氛之中。只聽見燃燒聲和水泵聲。 
  不時有些來晚了的村民,到處呼喚著親人的名字。若有人答應,就歡欣若狂,互相呼喚。只有這種聲音才顯出一點生機。警鐘已經不響了。 
  島村顧慮有旁人看見,就悄悄地離開了駒子,站在一群孩子的後面。火光灼人,孩子們向後倒退了幾步。腳底下的積雪也有點鬆軟了。人牆前面的雪被水和火融化,雪地上踏著雜亂的腳印,變得泥濘不堪了。 
  這裡是挨著蠶房的旱田。同島村他們一起趕來的村民,大都闖到這裡來了。 
  火苗是從安放電影機的入口處冒出來的,幾乎大半個蠶房的房頂和牆壁都燒坍了,而柱子和房梁的骨架仍然冒著煙。木板屋頂、木板牆和木板地都蕩然無存。屋內不見怎麼冒煙了。屋頂被噴上大量的水,看樣子再燃燒不起來了。可是火苗仍在蔓延不止,有時還從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火焰來。三台水泵的水連忙噴射過去,那火苗就撲地噴出火星子,冒起黑煙來。 
  這些火星子迸散到銀河中,然後擴展開去,島村覺得自己彷彿又被托起漂到銀河中去。黑煙衝上銀河,相反地,銀河倏然傾瀉下來。噴射在屋頂以外的水柱,搖搖曳曳,變成了朦朦的水霧,也映著銀河的亮光。 
  不知什麼時候,駒子靠了過來,握住島村的手。島村回過頭來,但沒有作聲。駒子仍舊望著失火的方向,火光在她那張有點發燙的一本正經的臉上,有節奏地搖曳。一股激情湧上了島村的心頭。駒子的髮髻鬆散了,她伸長了脖頸。島村正想出其不意地將手伸過去,可是指頭顫抖起來。島村的手也暖和了。駒子的手更加發燙。不知怎的,島村感到離別已經迫近。 
  入口處的柱子什麼的,又冒出火舌,燃燒起來。水泵的水柱直射過去,棟樑吱吱地冒出熱氣,眼看著要傾坍下來。人群「啊」地一聲倒抽了一口氣,只見有個女人從上面掉落下來。 
  由於蠶房兼作戲棚,所以二樓設有不怎麼樣的觀眾席。雖說是二樓,但很低矮。從這二樓掉落到地面只是一瞬間的事,可是卻讓人有足夠的時間可以用肉眼清楚地捕捉到她落下時的樣子。也許這落下時的奇怪樣子,就像個玩偶的緣故吧,一看就曉得她已經不省人事了。落下來沒有發出聲響。這地方淨是水,沒有揚起塵埃。正好落在剛蔓延開的火苗和死灰復燃的火苗中間。 
  消防隊員把一台水泵向著死灰復燃的火苗,噴射出弧形的水柱。在那水柱前面突然出現一個女人的身體。她就是這樣掉下來的。女人的身體,在空中挺成水平的姿勢。島村心頭猛然一震,他似乎沒有立刻感到危險和恐懼,就好像那是非現實世界的幻影一般。僵直了的身體在半空中落下,變得柔軟了。然而,她那副樣子卻像玩偶似地毫無反抗,由於失去生命而顯得自由了。在這瞬間,生與死彷彿都停歇了。如果說島村腦中也閃過什麼不安的念頭,那就是他曾擔心那副挺直了的女人的身軀,頭部會不會朝下,腰身或膝頭會不會折曲。看上去好像有那種動作,但是她終究還是直挺挺的掉落下來了。 
  「啊!」 
  駒子尖叫一聲,用手掩住了兩隻眼睛。島村的眼睛卻一眨不眨地凝望著。 
  島村什麼時候才知道掉落下來的女人就是葉子呢? 
  實際上,人們「啊」地一聲倒抽一口冷氣和駒子「啊」地一聲驚叫,都是在同一瞬間發生的。葉子的腿肚子在地上痙攣,似乎也是在這同一剎那。 
  駒子的驚叫聲傳遍了島村全身。葉子的腿肚子在抽搐。與此同時,島村的腳尖也冰涼得痙攣起來。一種無以名狀的痛苦和悲哀向他襲來,使得他的心房激烈地跳動著。 
  葉子的痙攣輕微得幾乎看不出來,而且很快就停止了。 
  在葉子痙攣之前,島村首先看見的是她的臉和她的紅色箭翎花紋布和服。葉子是仰臉掉落下來的。衣服的下擺掀到一隻膝頭上。落到地面時,只有腿肚子痙攣,整個人仍然處在昏迷狀態。不知為什麼,島村總覺得葉子並沒有死。她內在的生命在變形,變成另一種東西。 
  葉子落下來的二樓臨時看台上,斜著掉下來兩三根架子上的木頭,打在葉子的臉上,燃燒起來。葉子緊閉著那雙迷人的美麗眼睛,突出下巴頦兒,伸長了脖頸。火光在她那張慘白的臉上搖曳著。 
  島村忽然想起了幾年前自己到這個溫泉浴場同駒子相會、在火車上山野的燈火映在葉子臉上時的情景,心房又撲撲地跳動起來。彷彿在這一瞬間,火光也照亮了他同駒子共同度過的歲月。這當中也充滿一種說不出的苦痛和悲哀。 
  駒子從島村身旁飛奔出來。這與她摀住眼睛驚叫差不多在同一瞬間。也正是人們「啊」地一聲倒抽一口冷氣的時候。 
  駒子拖著藝妓那長長的衣服下擺,在被水沖過的瓦礫堆上,踉踉蹌蹌地走過去,把葉子抱回來。葉子露出拚命掙扎的神情,耷拉著她那臨終時呆滯的臉。駒子彷彿抱著自己的犧牲和罪孽一樣。 
  人群的喧囂聲漸漸消失,他們蜂擁上來,包圍住駒子她們兩人。 
  「讓開,請讓開!」 
  島村聽見了駒子的喊聲。 
  「這孩子瘋了,她瘋了!」 
  駒子發出瘋狂的叫喊,島村企圖靠近她,不料被一群漢子連推帶搡地撞到一邊去。這些漢子是想從駒子手裡接過葉子抱走。待島村站穩了腳跟,抬頭望去,銀河好像嘩啦一聲,向他的心坎上傾瀉了下來。 
                         (1935—1948)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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