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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4,帝星升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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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篇歷史小說:1644,帝星升沉 作者:果遲    
   本書以極其流暢的筆法,生動、深刻地描述了1644年間5位皇帝:大明崇禎帝朱由檢、大清順治帝福臨、大順永昌帝李自成、大西大順帝張獻忠以及南明弘光帝朱由崧的成敗過程,以新的歷史觀來分析他們失敗和成功的深層因素,重新塑造了眾多有影響的歷史人物形象。 
  1644,大明王朝崩潰,崇禎皇帝自縊於煤山;李自成勝於北京,敗於山海關,大順政權覆亡;張獻忠縱橫於巴蜀,消亡於巴蜀,大西政權被滅;南明福王福建稱帝,內憂外患,風雨飄搖;清兵入關,順治稱帝,中華民族掀開了新的篇章。1644,是歷史的拐點。《1644,帝星升沉》以極其流暢的筆法,生動、深刻地塑造了眾多有影響的歷史人物形象,以新的歷史觀來分析失敗和成功的深層因素,《1644,帝星升沉》將會是2007年的一個閱讀熱點。    
河南文藝出版社 出版             
  PART1   
  從順字說起 [代序](1)   
  大明崇禎十七年[1644],中國歷史舞台上真是群星璀璨——凡是想玩政治的玩家,從天潢貴胄到山野匹夫,紛紛粉墨登場,竟先後出現五個皇帝,這就是:大明崇禎帝朱由檢、大清順治帝福臨、大順永昌帝李自成、大西大順帝張獻忠以及南明弘光帝朱由崧。他們中,若不以成敗論英雄,除了那個朱由崧,其餘個個稱得上是強者,中原問鼎,殺來殺去,最後剩了一個順治——其實是多爾袞。箇中原因,先不要去管它,巧的是同一時期,竟出現了三個「順」字。 
  按「順」字從川從頁,與「逆」相反,應是順暢、順應之意。能人們看中這個字,用它來做自己的年號或國名,無非是想表明自己「順乎天而應乎人」,這皇帝當得名正言順,今後順順遂遂,可傳之萬代。不過,縱觀史籍,「順」字似不是一個吉祥的字眼兒,古往今來,用此字作年號或帝號、國號的大有人在,他們想「順」卻似乎都不太「順」。 
  據史載:較早取「順」字為年號的,有唐朝的史思明,他殺安慶緒自立後,一度改國號為「大燕」,建元「順天」,但不久即被自己的兒子史朝義殺了;這以後,金末的楊安兒在山東建元「天順」;五代的馬希范在長沙建元「應順」;大理國的段思聰在雲南建元「順德」等等等等,最後都是「鴉鴉烏」收場;直至元朝最後的一個皇帝妥懽貼睦爾——不知怎麼也叫順帝,因群雄並起,天下大亂,逃到大沙漠中也還是被人殺死;最有趣的是在宋朝,那個叫李順的四川農民起義軍首領,據說有人從他名字——「順」字中,竟看出他能做一百零八天皇帝,於是他真的造反了,也真的才一百多天便兵敗被擒;至大明,英宗朱祁鎮在復辟後改年號為「天順」,這以前他重用宦官王振,招至土木堡之變,自已被瓦剌捉起,七年後才重登大寶。他不思教訓,又重用石亨及宦官曹吉祥等人,殺忠臣于謙。未幾,石亨跋扈,曹吉祥謀反,鬧得政局反覆,人心惶惶,終英宗之世,國事似大不順;這以後,大野心家朱宸濠乘正德皇帝不理朝政,便在南昌造反,也建元「順德」,但這「順德」才叫了四十三天便叫王陽明給收拾了,自然說不上「順」。細心人還發現,大明的太祖朱元璋得國於元順帝,傳了二百七十六年,但大明的江山最終也失於帶「順」字的人:李自成建國大順,張獻忠建元大順,終於將崇禎皇帝逼得在煤山上了吊。可李自成、張獻忠也不是出天子的氣候,最後落得讓清朝的多爾袞「順」手牽羊。 
  要說六六大順,多爾袞倒真稱得上,故清世祖建元「順治」——這真是玩弄文字的人,最終也被文字嘲笑。 
  其實,順天是容易的,幾千年來,「天」已是一條坐在金鑾殿上的皇帝們都得穿的花短褲,好遮住那見不得人的地方。一旦改朝換代,失國者謂之「天意難回」;得國者則謂「受命於天」,堂哉皇哉,坐在寶座上自鳴得意,不會臉紅。 
  孔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五穀生焉,天何言哉? 
  要說順天,真是只有天曉得。 
  能人們見天不會說話,便一個個宣揚自己「順天」,下邊一句「應乎人」就不去管了。這麼多「順天」或「天順」的皇帝年號,幾曾見叫「順民」的?倒是個個都要民去順他,不然,赫然震怒,砍得你人頭滾滾,血流漂杵。可憐那些被逼得走投無路的農夫子,若沒人領著造反,他們便只能喊「皇天」去。 
  據說,李自成進北京時,曾下旨將乾清宮那「敬天法祖」的匾額改為「敬天愛民」,而且,早在進入河南時,便喊出「闖王來了不納糧」的口號,此話不知是他那個急功近利的副軍師李巖,出於宣傳的需要,還是闖王本人的「脫口秀」,反正一下就號召了不少的人,但這以後就沒有下文了,老百姓乾巴巴地等著,還來不及沐浴皇恩,他便被多爾袞追得四處逃命了。假設他能成功,從他進入北京前後的行為舉止看,一定比以往的皇帝好不到哪裡去。 
  要知道,李自成心裡也是念念不忘皇帝寶座的,就是在山海關被殺得大敗,臨撤出北京也不忘在武英殿舉行登基大典,要是他真的當成了,你不納糧他和文武百官及三宮六院的后妃們吃什麼?何況他要比你吃得好。   
  從順字說起 [代序](2)   
  倒是那個以異族入主中原的愛新覺羅氏還實在一點,他們雖不說「不納糧」,卻宣佈「永不加賦」,據說,這一條規矩定得死,直到溥儀下台前,也沒有違背這祖訓,愛新覺羅氏也就因此在中原的歷史舞台上,咿咿呀呀地唱了二百六十七年。 
  其實,老百姓心中還是有桿枰的——不聽你怎麼說,但看你怎麼做,「順天」是空心湯圓,「順民」才名歸實至,其結果也就是民順他,因而天下太平。可是,古往今來,有幾個皇帝明白天意即民心?試翻十七史,朝代更迭,花樣翻新,紅臉殺進,白臉殺出,到頭仍不過惡性循環。 
  千古興亡多少事,「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一 崇禎皇帝(1)   
  1 想起了魏忠賢 
  崇禎皇爺真是亂了方寸——當群臣退下後,他竟下密旨,令心腹太監王承恩,悄悄地派人去收拾、掩埋魏忠賢的遺骨。 
  初冬的陽光,幽幽地照在他面前的金磚地上,起眼望去,天空是灰濛濛的,滾滾寒流,從西北不期而至,簷下鐵馬叮咚,階前雜草瑟瑟,紅牆黃瓦,層層疊疊,雖然巍峨壯麗,但久而不覺其雄,倒像是迷魂陣一般,道道宮牆,將宮殿劃成棋盤一般,大圈內套著小圈圈,他就被這些圈在九宮內,感到莫名的孤獨和不安。目下他喉頭枯澀,嗓子乾裂,想說又不知說什麼,真想向著宮牆大吼幾聲,出一出胸中的悶氣。 
  自鳴鐘一連響了四下,殿上仍死氣沉沉,遠遠低頭侍立的宮人,如□□鬼影,長長的身姿,在金磚上投下道道陰影。他不由攬鏡自照,只見自己那張臉是那麼蒼白,看不到一絲血色——才三十出頭的他,竟是如此的孱弱,病殃殃的,像是一個癆病鬼,一陣風也可吹倒。 
  皇帝長著一副弱不勝衣的身子骨,別人一定會想到酒和色上去。這可是天大的冤枉,崇禎皇爺一直自詡為堯舜之君,雖然他的爺爺萬曆帝,曾躲在深宮,創下一個皇帝可以幾十年不與朝臣見面的歷史記錄;雖然他的父親即位才一個月便死了,身後且留下「三案」的是是非非;雖然他的哥哥天啟帝坐七年江山,只怕當了六年零十一個月的木匠,把紫禁城中,他看不順眼的門啊、窗啊都改造了一番。但崇禎皇爺初登大寶,便勵精圖治,撥亂反正,雷厲風行,幾乎讓他的臣子們耳目一新,以為中興有望,欣喜不已。 
  他御諱朱由檢,為大明高祖朱元璋的第十一代子孫。有崇拜姓名學的後人,從這個名字的字形上,看出他後運不佳,說分明預示了他必吊死在一棵樹上。事後諸葛們,說得有鼻子有眼,但若說這名字取得不好,這也不是他的錯。 
  據說,大明的第三個皇帝:成祖朱棣,在逼死了親侄子建文帝朱允炆,自己坐了江山之後,請道衍和尚——姚廣孝,為自己的後代取派名。姚廣孝,這個頗著傳奇色彩的和尚,還在朱棣當燕王時,便曾許給燕王一頂白帽子戴。如今,王的頭上終於有了白帽子,成了「皇」,成祖對他,就如同劉皇叔對諸葛亮。當下領旨,脫口說出十個字,道是:高瞻祁見祐,厚載翊常由。成祖爺嫌十個字少了,要他再擬,他又勉強說了十個字,道是:慈和怡伯仲,簡靜迪先猷。 
  於是,成祖的子孫名字的第一個字,便按這二十個字的順序取名,第二個字則用火、土、金、水、木為偏旁的字。於是,崇禎爺的列祖列宗便是仁宗高熾、宣宗瞻基、英宗祁鎮[景泰帝祁鈺]、憲宗見深、孝宗祐樘、武宗厚照[世宗厚熜]、穆宗載垕、神宗翊鈞以及他的父親、光宗常洛,和他的哥哥、哲宗由校。論起來,有明一代,雖歷時二百七十餘年,卻沒有大的作為,或值得大書特書的政績,實在無法與漢唐盛世比,太祖、太宗之外,就是史家所稱讚的所謂「仁宣之治」,但仁宗朱高熾的天下僅有一年,宣宗朱瞻基也才十年,大明百姓滿打滿除過了十一年順暢日子,接下來便是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了,至崇禎這一代,哥哥由校英年不享,崇禎皇爺奉皇兄遺詔即位,此時,大明的江山,便如西山紅日,迅速向西方沉淪。 
  那麼,又是什麼原因便使得國運如此不佳呢?怪輔臣吧,崇禎即位十七年,十七年中內閣輔臣換了五十多個,就是被他殺了的輔臣也有好幾個,難道就沒有一個中用的?怪臣子吧,臣子可都是他親自選拔的,那麼怪誰呢? 
  朱子曰:虎兕出於柙,龜玉毀於櫝中,典守者不得辭其咎也——看來,也只能這麼解釋了。 
  崇禎皇爺不承認自己是亡國之君,但他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個所以然。於是,便不止一次地深刻反省。看來,那個姚廣孝確有些來頭,當初脫口便只報了十個字,成祖皇爺的子孫,傳到「由」字便要完,接下來的十個字,分明不是姚廣孝的本意,是成祖爺強他續下去的,天命呵,天命,天命豈可用強?   
  一 崇禎皇帝(2)   
  由此化開來,他又想到了皇室的旁枝,成祖爺同母兄弟五個,除了長房朱標那一支早已絕嗣,秦王、晉王、周王也分明只能傳至第十代。不是嗎,開封的第十代周王恭枵、長安的第十代秦王存樞眼下已是完了,若流寇渡黃河,封在太原的第十代晉王求桂馬上就完,這不都是只傳到前十個字嗎? 
  想到此,他不由嚇出了一身冷汗——難道說,大明的氣數真的已盡? 
  不,朕決不作亡國之君。 
  此刻,崇禎皇爺在反省,心腹太監王承恩也在反省: 
  十六年前,魏忠賢被皇上一道聖旨發往南京守皇陵,後又下旨逮解回京治罪。 
  押解途中,夜宿河北省阜城縣新店鎮仕紳尤克簡家。夜已深了,尤家人及押解他的差官都已入睡,南運河的水就在不遠處流淌,陣陣濤聲,似輕輕歎息;四周萬籟俱寂,一燈如豆,幽幽地照著床上的不眠人。 
  他,挪動著身上的錚錚鐵鎖,聽著門外崗哨的腳步聲,明白此番回京,肯定凶多吉少,昔日威風八面的九千歲如何能夠安眠? 
  這時,左邊的廂房裡分明有人在哼一首小調: 
  聽初更,鼓正敲,心兒懊惱。 
  想當初,開夜宴,何等奢豪。 
  進羊羔,斟美酒,笙歌聒噪。 
  牙床上,錦繡衾,乍暖春宵。 
  萬不料,冰山倒,野店村醪。 
  聽濤聲,想前情,怎把愁腸掃? 
  夜將中,鼓咚咚,更聲陣陣。 
  夢才成,又驚醒,無限傷心。 
  想當初,勢傾朝,誰人不敬? 
  九卿拜門庭,宰相獻慇勤。 
  蟒玉朝天子,出巡擁旄旌。 
  如今勢去時衰也,寒月伴孤燈 
  …… 
  哀歌唱徹五更寒。這分明是在唱輓歌啊,魏忠賢終於想通了:此時還不自己了斷,難道要等仇人來一刀一刀地割肉嗎?楊漣、左光斗輩雖然被他用鐵釘貫耳、土囊壓頭的酷刑整死了,可東林黨人仍遍佈朝野,這些人是不會饒過他的。 
  想到此,他彷彿看見被他害死的好多冤魂,在京師上空徘徊,正在等著他的到來。他想,自己若是被逮到了詔獄,那裡的冤鬼會將他生吞活剝。那麼,還猶豫什麼?漫漫人生路,就如一場大賭博,但朝堂上的賭博可不同尋常,贏了貴不可言;輸了,可是要用頭顱去兌付籌碼。 
  於是,他取出腰間白綾,挽了一個圈,往床頭一掛,將頭伸了進去…… 
  歲月悠悠,轉眼又是一十六年。當年魏忠賢是被下旨戮了屍的,人死了,腦袋仍被砍下,身子剁做了七八段,腸肚也被野狗拖得四處皆是,這個該殺千刀的九千歲,落下這個下場是罪有應得,可眼下皇上忽然想起了他,去哪裡找他的屍骨呢? 
  崇禎皇爺見王承恩在摸後腦殼,自己也覺有些莫名其妙——是的,我怎麼忽然想起了這個人呢? 
  十七年前的那個夜晚,重病的大哥——熹宗朱由校已是彌留之際了,因無子嗣,身為信王爺的崇禎皇爺,奉皇嫂懿旨連夜入宮承繼皇帝位。 
  他是懷中揣著芝麻餅子進宮的,為的是在與群臣見面、正式登極前不吃宮中任何東西,這是他與尚是王妃的周氏——後來的皇后商量好的。坐在乾清宮龍椅上,秉燭達旦,身邊僅一個內穿重鎧、懷揣利刃的親信太監王承恩。 
  冷風拂面,燈光搖曳,窗紙上,映著一名仗劍的太監走過的身影,「戈登,戈登」,沉重的靴子聲叩擊著崇禎皇爺的心,他緊張極了。率性令王承恩將這名太監喊進來,索劍一觀,然後放在自己手邊,說這劍做得很精緻,就留在朕這裡吧,天明朕賞你。 
  那一刻,崇禎皇爺的心,幾乎要蹦到口裡了。還好,天色終於亮了,群臣進殿,向新君叩頭稱賀,君臣見面,名份定矣,崇禎皇爺這才稍稍放了心。 
  這時,宮中仍遍佈客氏和魏忠賢的死黨,但崇禎皇爺卻不動聲色,他胸中有一部閹黨的名冊,得一個一個地收拾。先是將熹宗的乳母客氏攆出了鹹安宮,攆到了浣衣局,這個女人是魏忠賢的貼心豆瓣;接著,又藉機將兵部尚書崔呈秀逮捕,此人是魏忠賢的乾兒子。朝臣們終於看出魏忠賢失勢了,一時牆倒眾人推,鼓破亂人捶——踩沉船的人真多啊。魏忠賢終於穩不住了,上疏請退,崇禎於是順水推舟,貶他去南京。   
  一 崇禎皇帝(3)   
  魏忠賢得勢之日,氣焰薰天,今日害文,明日害武,那些朝臣們見了他無不股戰,可要收拾他,也就這麼收拾了,崇禎皇爺覺得自己英明果斷,身手不凡。當年太祖爺在宮中立鐵牌,不准內監干政,並上書只准太監姓秦、姓趙、姓高,為的是讓子孫們永遠記住秦國的趙高,那個傾覆始皇千秋偉業的閹人。 
  今天,崇禎爺覺得太祖未免太小心了——太監有什麼可怕呢,不就是這麼回事嗎?想當初,主少國疑,臣民驚懼,他卻大刀闊斧,力挽狂瀾,撥亂反正,讓權閹授首,真是多大的險灘也過來了。 
  可以說,剷除魏忠賢奸黨,是崇禎皇爺執政以來也是以後的唯一大手筆,是他平生得意的第一大快事——他只頒了一道聖旨,要窮究閹黨。於是,崔呈秀等首惡被立刻處死,接下來,一十九人秋決,一十一人充軍,四十四人革職。猖狂一時的閹黨,便這麼秋風掃落葉般地完蛋了。 
  崇禎皇爺才坐了不到半年江山,便一手掃盡陰霾,烏雲散,見晴天,那時的大小臣工,誰不服崇禎皇爺的霹靂手段? 
  一次朝會,他曾不動聲色地詢問群臣:「堯與舜,誰最賢?」 
  臣子說:「堯善。」 
  他搖頭說:「堯不如舜,舜能誅四凶。」 
  以堯舜定位自己的人生目標,比魏忠賢的閹黨為共工、三苗一類的亂臣,崇禎皇爺其志大矣,萬不料今天,他又為「誅四凶」而後悔了。前東廠太監曹化淳私下向他啟奏說,若魏忠賢在,局面不會到今天這地步。 
  真的是這麼回事嗎?此舉是否「急病亂投醫」呢? 
  崇禎皇爺翦著雙手,在乾清宮繞室徘徊…… 
  時為崇禎十六年冬十月。 
  2 官貪吏要錢 
  這真是一個多事之秋啊,御宇十六載的崇禎皇爺,已到了手腳並用仍無力支撐的地步了——清兵再次入寇是上年冬天,這已是第五次深入內地了。身為內閣首輔的周延儒調度乖方,飾敗為勝,畿輔遭蹂躪幾遍,崇禎皇爺無奈,詔趣天下兵馬勤王,可諸軍玩寇,遷延不進,清兵直待飽掠之後,才從容退兵。好容易勉強應付過東邊,崇禎皇爺剛想喘一口氣,不想稍一鬆懈,西邊卻一下不可收拾了。 
  其實,流寇之亂,始於他登極之初。時陝西大旱,白水賊王二等先起,其餘王嘉胤、王左桂、飛山虎、大紅狼等名號各異,皆是小股,以劫掠為主。隨剿隨滅,彼伏此起。至崇禎三年,流寇竟越剿越多,始有三十六營之說。其大股有闖王高迎祥、八大王張獻忠等。所謂李自成者,其時還是高迎祥手下一名上不得台盤的小小「闖將」也。 
  崇禎皇爺宵衣旰食,不敢稍懈。在他的督促下,官軍合力進剿,幾次大敗流寇於山西及川陝等地。所謂混世王、滿天星、姬關鎖、翻山動、掌世王等流寇,無不一一授首,但官軍未能痛殲窮寇,使得渠魁賊首的高迎祥、張獻忠、李自成等漏網。 
  崇禎七年春,陳奇瑜督師於延綏,困李自成等於陝西興安車廂峽。大雨兩月,騾馬乏芻多死,弓矢皆脫。李自成技窮,自縛請降,陳奇瑜竟不能識破奸謀,發他以免死牌,使得李自成得逃天譴。 
  崇禎八年,各股流寇大會滎陽,有老回回、曹操、革裡眼、高迎祥、張獻忠等共十三家七十二營,號數十萬之眾。官軍大股會剿,流寇乃分軍東犯,兵凌鳳陽,焚皇陵。 
  此時的崇禎皇爺,深感流寇已不是「癬疥小疾」了。不得不先後啟用大臣洪承疇、孫傳庭、盧象升、楊嗣昌、熊文燦等督師痛剿,終於在南陽一帶於高迎祥等以圍殲,殺流寇精銳幾盡。 
  崇禎九年七月,多年為患的高迎祥,終於被擒於周至,獻俘闕下,詔命凌遲處死。至崇禎十一年春,作惡多端的張獻忠降於熊文燦;而李自成僅剩十八騎,潛伏商洛山中,諜報甚至說他已自殺了。這樣,為患數年、流毒數省的流寇,幾乎是銷聲匿跡了。 
  不想就在這時,後金兵再次入寇,京畿戒嚴。洪承疇改任薊遼總督,重兵皆轉向遼東,流寇終於得以死灰復燃,於是張獻忠反於谷城,李自成得走河南,虎兕出柙,無人能制。不兩年,賊勢大振,乃破洛陽,殺皇叔福王朱常洛;戰項城,殺督師傅宗龍;攻襄城,殺總督汪喬年;三次包圍開封,丁啟睿、左良玉等數十萬大軍莫敢攖其鋒,戰輒敗。   
  一 崇禎皇帝(4)   
  崇禎皇爺無奈,赦前陝西巡撫孫傳庭於詔獄,親御文華殿嘉語慰勉,不但復故官,且進兵部尚書,加督師銜,趕赴開封解圍。可此時開封已無圍可解了——時已秋九月,天大雨,黃河水泛,巡撫高名衡想決開朱家寨口灌李自成軍,不想李自成亦決馬家河口灌城,兩口潰決,汴梁城中,百萬軍民皆為魚鱉。 
  崇禎皇爺氣急敗壞,屢次下詔催督,孫傳庭無奈,集諸將於關中,戰李自成於河洛,不想天大雨,道路泥濘,軍糧不濟,軍士皆以青柿子為食,且凍且餒,軍心渙散,終被李自成殺得大敗,這就是豫人所謂的「柿園之役」。 
  孫傳庭敗歸關中,募新兵,三家出壯丁一;且造火車三萬輛,上載火炮甲仗,行軍時可隨軍移動,戰時可聯絡拒馬,乃決計守潼關,扼上游。但旁觀者不識孫傳庭的苦心,反說他玩寇,在嚴詔催督下,不得已再議出師。他以總兵牛成虎為前鋒,李自成的降將高傑、白廣恩將左右,陳永福將中軍,出潼關、次閿鄉、屯汝州,擺出與李自成再決雌雄的架勢,但新募之兵,不習戰陣;而此時的李自成早已不是昔日的流寇了。 
  他自破襄陽,下宛洛,克梁宋,兵強馬壯,雄踞中州,也不再像過去樣打一處棄一處,四處流竄了,乃改襄陽為襄京,整編各部,分兵守土,設官理民,也不再稱奉天倡義大元帥了,而改稱「新順王」——這與過去稱「闖王」有著本質上的區別,分明打整精神,擺出架勢,要與崇禎皇爺爭江山了。 
  這以前孫傳庭巡撫陝西,曾一戰而生擒高迎祥,可以說,他是繼任闖王李自成的死對頭,但後來迕前督師楊昌嗣,被誣下獄,一關三年。眼下皇帝又起用他了,加官進爵,他能不感激涕零?但皇帝收功心切,責人以苛,既失於廟算,又不擇天時——那霪雨,淅瀝淅瀝,連下十餘天,道路泥濘不堪,軍士皆露宿,飢寒交迫。開先所造的進退自如的火車,此時陷於泥濘中,成了一堆廢物,李自成驅眾死戰,騎兵環火車砍殺,官軍大敗虧輸,一日夜狂奔四百里,死四萬餘人,輜重損失殆盡,孫傳庭單騎走閿鄉。 
  大順軍繳獲了孫傳庭的坐纛,冒充官軍,乘勝破潼關,白廣恩本是從大順軍叛過來的,仍復叛了過去,孫傳庭則不知所終。 
  李自成連陷渭華各州縣,所至披靡,西安守將開門請降,秦王朱存樞被俘。 
  百二雄關,不為我有,天下勁旅,盡屬他人,最可虞的是經過這些年的征戰,朝廷損失殆盡,眼下既無可恃之兵,更無可恃之將,眼睜睜望著流寇坐大。 
  崇禎想,這以前皇祖萬曆帝、皇兄天啟帝都不理政事,大小政務一統交由太監處理,卻也沒出什麼足以動搖大局的災禍;自己親政後,事事躬親,宵衣旰食,為何國家反日見其頹,大亂頻仍呢?難道自己反不如太監? 
  他又想,李自成不過驛卒出身,居然也想「應運弘猷」。據報,自攻下西安後,他更猖狂了,已改西安為長安,入居秦王府,國號大順,封左右輔弼,設六政府,建元頒朔,南面稱孤。一個流寇,牛襟馬裾,居然覬覦大寶,他配麼?可據陝西總督汪喬年報,他於前年正月,令米脂知縣邊大綬帶人挖開了李自成的祖墳。據邊大綬稱,墓開之時,墓中有一道黑氣沖天,李自成祖父李海骨黑如墨,額生白毛,達六七寸許;父李守忠骨節綠如銅青,生黃毛五六寸許,且墓內盤白蛇一條,頭角嶄然,邊大綬乃斬蛇焚林,將骨殖聚火燒化。 
  現在想來,李自成縱然有些來歷,但既已掘其祖墳,洩其王氣,就應該不剿自敗了,為什麼還這麼猖狂呢?但反過來一想,前年張獻忠攻陷鳳陽,那個埋了太祖朱元璋的父輩的祖墳不也被高迎祥、張獻忠毀了麼?若套用前一思維,結果又如何呢,唉! 
  崇禎皇爺就流寇行將北犯一事,在文華殿與輔臣商討,整整一個上午,仍是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散朝後,他也不急著去後宮,就一人在乾清宮繞殿徘徊,萬般無奈,他決定請道士來扶乩,卜休咎。   
  一 崇禎皇帝(5)   
  當年的嘉靖爺就是這麼做的。時嚴嵩父子專權,朝臣多敢怒而不敢言,一日,嘉靖爺請道士扶乩,因乩言於嚴嵩父子不利,於是,嘉靖爺赫然震怒,乃罷嚴嵩,殺嚴世蕃。 
  這裡崇禎焚香沐浴,稟告過天地,並囑咐道士說:「眼下天下大亂,吾欲求真仙下降,直言得失,不必隱晦。」 
  道士默默有詞,請乩仙,好半天。手中的乩筆終於在沙盤上鬼使神差地動起來,且劃出了一首詩。 
  帝問天下事,官貪吏要錢。 
  八方七處亂,十炊九無煙。 
  黎民苦中苦,乾坤顛倒顛。 
  干戈從此起,休想太平年。 
  崇禎一看這詩,氣得嘴唇也烏了。他只想殺人,殺誰呢?臣子們個個謹慎,雖沒有建樹,卻也無可指摘,乃揮手令道士退下,放眼四顧,大殿空空,暮色蒼茫,孤家寡人,誰是可與語者? 
  回到坤寧宮,皇后率眾宮女跪在門口請安,臉上堆滿了笑,聲音也十分悅耳:「臣妾恭請皇上聖安。」 
  周後是個蘇州女子,德言工貌,無可挑剔,身為原配,是與皇上共過患難的——先帝山陵崩塌,時為信王的崇禎爺奉遺詔深夜入宮承大統,當時還是信王妃的皇后深恐凶多吉少,她一面不斷派人打探消息,一面便在信王府燒香拜佛,請菩薩保佑崇禎皇爺順利登基。但眼下崇禎望著她,頭看不順眼,腳看不順眼,總覺哪裡有毛病。 
  他「嗯」了一聲,拂袖入內,也不上前將皇后扶起。皇后雖覺委屈,但仍笑臉盈盈,自己在宮女攙扶下起來,跟著進入宮內,見皇上在御座上坐下,便令奏樂,他手一搖——免了;又令傳膳,他又手一搖——免了。 
  難道飯也可以不吃?皇后急了,乃勸道:「皇上龍體乃國之根本,應時刻注意調養的,再說——」 
  皇后還要滔滔不絕下說詞,他急了,只好點點頭說:「好吧,別說了。」 
  確實,飯不可不吃,但哪來的味口?沒奈何,只能「虛應故事」。 
  才吃到一半,內奏事處一個小黃門,手捧黃匣子已閃身在屏風邊,向這邊探頭探腦。崇禎一見,以為又是「來了好事」。他把頭偏過去,想不看,但一想,這也不是辦法,今天是初一,正應著那句「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的俗話。只好把牙箸一丟,說: 
  「拿上來吧。」 
  其實,一邊陪食的周皇后也看到了,她正要向這個小黃門使眼色,讓他走開,等下再來,可已經來不及了。 
  黃匣子打開,原來是從寧遠遞到的緊急塘報,說的是一件大好事:已改國號為「大清」的後金國大汗皇太極,正是如日中天之年,突然病死,此事就發生在上個月,即清兵退回去不久。 
  崇禎一口氣讀完這份以寧遠總兵吳三桂的名義上奏的緊急塘報,不由大大地鬆了一口氣——皇太極以努爾哈赤第八子即汗位,上有兄下有弟,覬覦大位的就不少,眼下諸子侄環伺,虎視眈眈,家族必有一番爭奪,少不得殺個七進七出,他想,就是有這麼一個人,能內安外攘,速定局面,也一時不敢犯邊,看來,關外是可以高枕無憂幾年了。 
  想到此,他的味口突然來了,乃重新操起牙箸,且一反常態地伸向了邊上的八珍鴨脯。 
  當皇上讀塘報時,周皇后正惴惴不安地望著皇上,留意他的神色。這些日子,皇上每接到從遠方遞來的塘報不是發無名火,便是繞室彷徨,有時還淚眼汪汪,不想今日讀完塘報,不但面有喜色且立馬就有了味口,周後知道這塘報一定是報了好事,於是一邊親自為皇上布菜、斟酒,一邊說: 
  「皇上,可是李自成被官軍擒獲了?」 
  崇禎搖了搖頭,卻喜孜孜地說:「後金的憨王死了,包圍寧遠的兵也撤了,看來,後金將有內亂。」 
  其實,崇禎還有未盡之言,這就是上午的會議上,有人提出撤吳三桂的寧遠之兵,拱衛京師,但遭到大多數輔臣的反對。據他們說,撤寧遠守兵,等於是放棄關外大片國土,棄守封疆,這是要遭後人指責的,再說,寧遠一撤,後金兵勢必跟蹤而入,豈不是前門驅虎,後門進狼?不想眼下皇太極死了,皇太極死了,後金若內亂,寧遠兵是否可撤呢?   
  一 崇禎皇帝(6)   
  周皇后不知道皇帝的思路一下跑得那麼遠,她只知道,這些年後金兵直入直出,是鬧得舉國不安的重要原因之一,眼下後金有事,必無暇圖我,這難道不值得好好地慶賀一番? 
  於是,她在皇上面前的琥珀杯裡斟了滿滿的一杯酒,接著又在自己的杯裡篩了小半杯,然後先舉起了杯,說: 
  「否極泰來,好事成雙,憨王已遭天譴,流寇定伏冥誅,這以後國泰民安、江山永固。為此,臣妾敬皇上一杯!」 
  崇禎欣然舉杯,但才舉到半途,突然又想起了流寇,皇后說好事成雙,流寇將伏冥誅,真的會這樣嗎?眼下流寇已席捲三秦,且紫電青霜,躍兵威於黃河邊上,一旦河水封凍,他們能不立馬就攻山西?據諜報說,李自成已挾百萬之眾,若這是確信,就是將寧遠兵撤回也不濟事,因為吳三桂的兵才五萬多人。想到此,才燃起的那點希望之火立刻又熄滅了,不由放下杯箸,癡癡地望著皇后,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 
  「唉,好事成雙,好事成雙,朕就怕禍不單行呢。」 
  3 御駕親征 
  輔臣會議沒有結果,九卿科道中,卻不乏肯出主意的人。就在崇禎皇爺為西事繞室彷徨、無計可施之際,左都御史李邦華卻在這時上了一疏,提出了一個乍看像是匪夷所思的建議:御駕親征。 
  御駕親征意在前方將士不肯用命,皇帝不得已只好親臨戰陣。這在以前是常有的事,成祖文皇帝就是在最後一次御駕親征時,崩於榆木川的。他的重孫子英宗睿皇帝以這位爺爺為榜樣,也來過一次御駕親征,結局卻很慘——竟遭土木堡之變,被瓦剌人俘虜了,這以後,御駕親征便不大被臣子們提起了。到了史稱「耽樂嬉游、暱近群小」的武宗手上,宸濠反於南昌,雖然立馬就被王陽明捉起,但武宗卻以此為借口,也搞了一次所謂「御駕親征」,但那不過是一場鬧劇,當時群臣諍諫,大家都認為皇上乃萬乘之尊,不宜輕出,所以,提御駕親征的差不多都被目為佞臣,備受孤立。然而,這個李邦華怎麼敢冒此大不韙? 
  崇禎皇爺卻心有靈犀——所謂御駕親征不就是皇帝離開京城的較為體面的說法嗎?天下勁旅,盡歸流寇,李自成就是不北伐,只要截斷漕運,京城也就不守自敗了,眼看朝中將相乏人,兵餉兩缺,何不遷都金陵,以江南的財賦為支撐,重整旗鼓,另募新兵,再圖恢復呢? 
  但他轉念一想,又覺此舉非同小可:且不說流寇尚未過黃河,皇帝就往南邊跑會被人笑話,就是丟下天壽山十二座皇陵不管,讓列祖列宗陰靈慘遭荼毒也是天大的罪名、洗涮不清了,再說,眼前這巍峨的紫禁城,玉砌雕欄、龍樓鳳閣也不能就這麼讓與流寇呀! 
  其難其慎,崇禎皇爺決定發交部議,心想,此議本由部臣提出,何不讓大家各抒己見?就在他提筆蘸滿朱墨,準備在李邦華的奏疏上批復時,尚未落筆又猶豫了——他想起了這以前對後金的和議,想起了前兵部尚書陳新甲之死。 
  滿洲兵數次入寇,邊將望風披靡,到去年,崇禎已決計與滿洲人議和了,主持其事的便是時任兵部尚書的陳新甲——他是奉皇帝密詔,在極秘密的情況下,派人與皇太極談條件的。陳新甲出自前大學士楊昌嗣的推薦,性格也頗跟楊昌嗣相似,輕浮好動,不知厲害。他不知自古至今,和議是最招人指責的,何況三軍將士在前方苦戰,皇帝卻在背後議和,傳出去,世人會如何看待他這個聖明之主?陳新甲不知自己擔著天大的干係,竟將此事向大學士謝升透露,於是一傳十,十傳百,舉朝嘩然,紛紛對陳新甲提起彈劾,甚至追問到皇帝。 
  崇禎無以為詞,乃將陳新甲下獄問罪,獄中的陳新甲不知千錯萬錯,皇帝不錯的道理,竟連連上書,為自己鳴冤,且把奉旨議和的事及皇帝的密詔也捅出來了,這樣,他愈辯,愈離死期不遠了,最後的結果是懸首西市。 
  所謂「天之高,地之厚,君王之心猜不透。」此番李邦華從陳新甲之死中得到了教訓,說話拐起了彎子,明明主張遷都避賊,卻說成「御駕親征」,此事如果自己心裡沒底,貿然交議,會落下什麼結果呢?   
  一 崇禎皇帝(7)   
  想到此,本已提起的筆又放下了,眼睛望著殿上的盤龍金柱,一時逸興遄飛、雲裡霧裡,一時又心似鉛塊、愁腸崩斷…… 
  幾經猶豫,他終於想通了:既然是說御駕親征,並沒有明說遷都,那麼,朕何不也裝糊塗,將這個啞謎拋出去,讓輔臣們猜呢? 
  對,仍是交輔臣討論,畢竟圈子小些,不會一下就鬧得沸沸揚揚。想到此,他再一次傳旨集輔臣會議,地點仍在文華殿。 
  有明一代,自洪武十三年太祖朱元璋以謀逆罪殺丞相胡惟庸,廢丞相制而興內閣制,雖說皇權歸一,但已是大開皇帝蔑視宰輔的先河,這以後若皇帝生性忮刻,內閣輔臣的日子多不好過,刑不上大夫成了一句空言,伴君如伴虎倒是不爭的事實,皇帝對臣子不滿意時,不但動不動就褪下褲子打屁股,且一旦天顏震怒,立馬叫你喋血西市。眼下的崇禎,更是將祖宗的惡習大而化之,他御極已十六年,十六年中,內閣大學士竟換了五十餘個,稍不如意便問罪,押赴菜市口的已不鮮見,罷黜的更是如過江之鯽,就在前不久,上一屆首輔周延儒就因謊報軍情、飾敗為勝,竟被賜死,而次輔、戶部尚書兼兵部尚書的吳甡竟在奉旨督師時,因延宕而被充軍。 
  時下輔臣為五人,陳演為首輔,依次為蔣德璟、魏藻德、李建泰、方岳貢。陳演於崇禎十三年以禮部侍郎拜東閣大學士,與他一同入閣的還有謝升。去年謝升因陳新甲的事被罷免,直至被削藉,至今年首輔周延儒被殺,吳甡被充軍,前面一下倒了三個,陳演便被推到首輔的位子上。他是四川井研人,天啟二年進士,才具平平,卻十分貪鄙,多年為宦,積攢了十分可觀的傢俬,眼下時局動盪,身為首輔,責任重大,但他早已萌生了退步抽身之念,凡事皆不願出頭,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 
  眼下他率眾輔臣進入文華殿後,山呼已畢,便分立兩旁,一個個低著頭,眼睛瞅著自己的鼻尖,誰也不開口。皇帝見狀,只好先說道: 
  「流寇已席捲三秦,行將犯闕,昨天議了大半天,迄無定論,眼下九卿中有人主張御駕親征,各位以為如何,你們繼續開議吧。」 
  眾臣一聽,不由一怔,相互看了一眼,又一齊把目光投向首輔。 
  陳演在昨天退朝後,便在朝房聽文武百官們說起此事。他想,孫傳庭雖敗,眼下擺在山西及宣大一線官軍仍有百萬之多,受繼任督師余應桂節制。余應桂若能收合餘燼,死守黃河天險,仍可與流寇一決雌雄,最不濟也可抵擋一陣子,怎麼就想起御駕親征呢,御駕親征可不是小事,一旦遭遇不測,失陷乘輿,這可是天大的罪名。可回頭一想,收合餘燼,死守黃河,余應桂能做到嗎?要知道,他所節制的所謂百餘萬官軍只是見於兵部名冊,實數只怕要打對折,能戰之兵又要打對折,疲兵弱卒、朽甲鈍戈,根本就上不了戰陣,何況將士離心,士卒不肯用命呢。 
  想到這些,陳演漸漸明白李邦華的所謂「御駕親征」其實就是遷都的另一種說法。比照利害,反覆思量,覺得處在這種情況下,遷都未嘗不是辦法,但不知皇帝是如何想的?當年瓦剌入侵,英宗被俘於土木堡,滿朝公卿無不惶然,大學士徐有貞提出遷都,兵部尚書于謙力排眾議,一邊尊郕王為帝,以絕也先之望,一邊調兵遣將,拒敵於九門,終於穩定局勢。後人評論此事,都說徐有貞主張遷都是誤國之舉。眼下流寇犯闕,自己若也贊成遷都,將來後人會如何評說呢? 
  待面君開議,他見皇帝裝糊塗,有話不肯明說,心想,皇帝不想擔名聲,自己身為首輔,便不怕擔責任?躊躕再三,終於想出以糊塗對糊塗的法子,乃匍伏奏道: 
  「據臣所知,孫子兵法上說:主不可以怒而興師,將不可以慍而致戰。眼下賊勢雖眾,不過烏合,皇上以萬乘之尊,豈宜輕出?所謂隋珠彈雀,必為世人所輕。若有閃失,豈不動搖國本?臣鰓鰓過慮者,正基於此,親征之議,臣實在不敢苟同。」   
  一 崇禎皇帝(8)   
  陳演此說雖引經據典,卻很不合皇帝之意——原希望「遷都」二字能從臣子口中出來,若眾人都說好,皇上可得從善如流的美名;否則,追究起失陷神京的責任,拿一二個臣子問罪便得了。這些年,凡遇大事都是這麼辦的,這就是他自認英明之處。不想皇帝耍奸,臣子也耍奸,你說月亮是掛在樹上的銅盆,他便說這銅盆還真圓得可愛。看來,一番心思白用了,於是,不待陳演說完,他馬上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 
  「唉——若卿等果能深體朕意,出奇謀於廟堂之上,若將士果能疆場效命,奮勇當先,朕又何嘗樂意親征?」 
  這話兩個前提都是針對臣子的,恨鐵不成鋼已是溢於言表了,眾臣不由悚然,次輔蔣德璟尚在猶豫,一邊的魏藻德馬上接言了。 
  魏藻德為京郊通州人,是崇禎十三年庚辰科的狀元。說起他這個狀元,來得十分僥倖——在文華殿殿試時,崇禎召集前四十名進士問道:時下內外交訌,何以報仇雪恥?別人尚在思索,他卻立刻以「知恥」二字對。不想這二字很合崇禎之意,立刻將他拔為第一,才三年功夫,竟擢詹事府少詹事,今年五月,內閣改組,更拜東閣大學士。在五名輔臣中,雖年紀最輕,卻自恃口才便捷,常常想別人之未敢想,說別人之不敢說。眼下一聽皇上口氣,像是對首輔不滿——他畢竟年輕,聽不出一開始皇帝便在玩弄文字遊戲,而首輔是在裝糊塗,於是立刻出班奏道: 
  「流寇猖獗,幾成蔓延之勢,為剿賊,我皇上這些年宵旰憂勞,統籌兼顧,往往能洞悉流寇奸謀,料敵於千里之外。叵料諸將遷延,屢屢玩寇縱敵;疆臣意存僥倖,飾敗為功,才導致局面不可收拾。眼下在前線督師的除了余應桂,尚有巡撫蔡懋德、巡按御史汪宗友奉旨防河,至於總兵、副將,則數不勝數,若收合餘燼,拚死一戰,局面並不難收拾。所以,臣以為若御駕親臨,天威鎮懾,賞罰立見,諸將敢不用命?就是地方按撫,也決不敢遇事推諉,如此君臣一心,軍威振奮,又何愁巨寇不滅?」 
  魏藻德此議,雖仍未能「深體朕意」,且明顯是紙上談兵,不想卻歪打正著,皇帝正想點頭,不想一邊的李建泰卻不買賬——他早已看出所謂御駕親征其實就是遷都,五個輔臣有三個家在南方,遷都正好跟著走,他是山西曲沃人,曲沃在晉南,距潼關不過一日之程。為宦多年,他已家資巨萬,大順軍若渡河,曲沃首當其衝,所以,別人可一走了之,他卻必須「保家衛國」。於是立即爭道: 
  「臣以為,御駕親征之說,斷不可行。」 
  崇禎一怔,不由白了李建泰一眼,說:「卿為何阻朕親征?」 
  李建泰振振有詞地說:「皇上安危,關係社稷,斷不可輕出,此其一;京師為國之根本,神京若失,舉國震動,此其二;西郊天壽山為十二祖陵所在,一旦不守,必辱及祖陵,此其三。諺曰:龍不離淵,虎不離山。皇上若為浮言所蔽,萬乘輕出,正如蛟龍失水,猛虎離山,能不慎之又慎?」 
  李建泰的三不可,崇禎最怕的是第三條,因為棄祖陵於不顧是大不孝,可李建泰卻偏偏搬出這個大題目。但他雖然惱怒,卻又不便發作,正在發怔,不想一邊的魏藻德卻不能容忍了,因為李建泰說了親征是「為浮言所蔽」,這不是指著和尚罵禿驢嗎?於是立刻反駁道: 
  「皇上所說御駕親征,本為親臨前線,督師破賊,何來不守神京一說,李建泰純出臆測,出言輕率,跡近離間,誠不知是何居心?」 
  李建泰當然不能讓魏藻德這麼說他,立刻針鋒相對地爭起來。兩人各說各理,互不相上下,另一輔臣方岳貢也加入進來,他是主張親征的,居然也說出一番附和魏藻德的道理,崇禎看他們爭吵得激烈,卻並未接觸實質,不由焦急起來,乃一拍御案,狠狠地說: 
  「流寇行將飲馬黃河,你們說來說去,卻仍漫無邊際,言不及義,朕問你們,什麼時候才能議出一個一致意見呢,難道要坐等流寇揮戈北上,直犯京師嗎?」   
  一 崇禎皇帝(9)   
  陳演見狀,只好再次出班奏道:「臣以為眼下流寇雖然猖獗,立刻揮戈北上,卻勢有未能。」 
  崇禎冷笑一聲,道:「此說有何根據?」 
  陳演說:「因為流寇雖掩有關中,卻還立足未穩,加之河西諸郡尚為朝廷所有,流寇不無後顧之憂;再說,關中富庶,秦王宮室壯麗,流寇乃胸無大志之鼠輩,能不迷戀子女玉帛,流連忘返於錦繡叢中?所以,臣以為關中之失,有如給流寇設一陷阱,流寇入此溫柔鄉中,必不能自拔,而皇上從容佈置,定可擒猛虎於阱中。」 
  崇禎一聽,覺得也言之成理,這時,開始便想發言卻被魏藻德搶了先的蔣德璟也來了勁,竟出班奏道: 
  「臣以為首輔確一言中的。想我皇明立極近三百年,仁澤深而人心固,元氣盛而國脈安,李自成不過一跳樑小丑,豈能動我國本?我君臣若上下一心,憂勤惕勵,誠不難克敵致勝,迅奏膚功。」 
  此說雖更加「漫無邊際,言不及義」,但比陳演的話更動聽,崇禎於是點了點頭,局面雖緩和下來,但仍說不出眾人認可的好主意。就這樣繞了半天彎子又回到了原地,看看太陽偏西仍然沒有結果,就連如何對前線統帥指陳方略、密授機宜,並增撥糧餉以紓前方緩急的措施也定不下來。 
  崇禎不覺倦了,乃揮了揮手,讓他們跪安退出。 
  輔臣們如蒙大赦,在陳演的帶領下,立刻魚貫退出。崇禎呆呆地望著他們的背影從自己眼中消失,忽覺言有未盡,心想,怎麼就讓他們走了呢,遷都不成便要死守,剛才不是還沒有議及守的具體方略嗎?這班人也是,朕忘了,他們也樂得不提,這像什麼輔弼之臣呢,倒是更像在混日子呢。 
  本想立刻傳旨將他們召回來,但轉念一想,召回來又有什麼用,眼前的輔臣就像是一班蠢笨的蠹魚,書蠹、祿蠹,光會吃,不會爬,殺了沒血,剮了沒皮,牽著不走,拖起倒行,和他們議戰守,等於是問道於盲。 
  然而,輔弼無人,股肱乏力,聖明天子,又倚恃何人? 
  心力交瘁之餘,只覺百念俱灰,後宮也不想去,乃默默地枯坐。 
  一邊的王承恩見皇爺並沒有起駕回宮之意,明白皇上心境不好,不敢招惹,只呆呆地陪在一邊。御案上雖碼放了一疊待批的奏疏,皇帝卻並沒有翻動的意思,只雙目直視,正對殿門,似枯僧入定,物我兩忘。 
  然而,王承恩哪知道,心如槁木死灰的皇爺,此時已神遊太虛了——他似是而非,於朦朧中,坐上了宮中代步的肩輿,但走的不是往常走的那條路,往常從乾清宮回皇后住的坤寧宮便捷得很——坤寧宮就緊挨著乾清宮,不過一箭之地,可今天抬他的肩輿卻是橫出,從邊上的翊坤宮、啟祥宮直轉到了鹹安宮。鹹安宮在天啟朝是奉聖夫人客氏的住所,自從崇禎皇爺剷除閹黨,糞除後宮,客氏被他攆到了浣衣局,旋即母子伏誅,這鹹安宮便一直閒置著。前些日子,彷彿聽宮監在一起竊竊私語,謂鹹安宮白日鬧鬼,到傍晚無人敢經過。今天,抬轎的小豎怎麼將他抬到這鬧鬼的地方來了呢? 
  正要喝問,就在這時,只見前面果然刮起了一陣冷風,煞時之間,陰氣森森,寒入骨髓,那一班宮監一下逃得無影無蹤,他只好下轎步行,可眼前雲遮霧罩,不知路在何方,朦朧之中,似有無數鬼影在遊走,擋住了皇爺的去路,此時皇爺毛髮倒豎,心膽俱裂,正無計可施之際,忽見鬼影中,走出一個身著戎裝之人,手中寶劍一揮,眾小鬼立刻四散逃走。皇爺?span class=yqlink>南玻□詼剩醇巳爍╡硐擄藎謐嗟潰?/p> 
  「臣袁崇煥救駕來遲,望皇上恕罪!」 
  崇禎一聽「袁崇煥」三字,冷汗一下綻了出來,口中慌不擇言地說:「袁,袁,你不在遼東為朕守邊,怎麼來此?」 
  袁崇煥匍伏奏道:「皇上已將臣綁赴西市,凌遲處死,臣何能再為皇上守邊?」 
  崇禎定了定神,歎了一口氣說:「袁,袁愛卿,朕知你確實蒙冤,但朕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你就不要怪朕罷,你的陰魂若能為朕守住遼東,朕一定為你平反昭雪。」   
  一 崇禎皇帝(10)   
  袁崇煥卻仰天長歎道:「大勢去矣,皇明危在旦夕,臣縱能守住遼東,又有何用?」 
  崇禎說:「不錯,眼下確東西告急,南北被兵,不過你若能守住遼東,朕不也可騰出一隻手來對付流寇嗎?」 
  不想袁崇煥磕頭如搗蒜,且哭且奏道:「來不及了,流寇行將犯闕,金兵即將入侵,皇上縱有三頭六臂,也無力只手支天。」 
  崇禎雖底氣不足,卻仍嘴硬,他說:「卿當年在寧遠,不是以區區萬餘人馬,擋住了後金十三萬人馬的進攻、且炮傷努爾哈赤麼?眼下三晉及宣大尚有雄師百萬,為何就擋不住流寇呢?」 
  袁崇煥冷笑說:「皇上也念區區微勞乎,何當初濫刑,莫予毒也?」 
  崇禎強辯說:「當初後金圍城,手忙腳亂,情急之中,朕不得細察,此所謂非常之時,必用非常之手段。」 
  袁崇煥又冷笑說:「皇上啊皇上,十六年來,你孜孜兀兀,察察為明,自認賞罰分明,其實刑章顛倒,忍令謀臣扼腕,志士寒心,終致今日,將相無人,雄師百萬之說,豈非掩耳盜鈴?」 
  崇禎一聽此言,理屈詞窮,不由下座來扶袁崇煥,且說:「事已至此,朕知過矣,望愛卿以江山社稷為重,助朕一把。」 
  袁崇煥連連冷笑說:「皇上皇上,悔之晚矣。」 
  說完站了起來,飄然而去。 
  崇禎見狀,正想上前去拉袁崇煥,不想就在這時,只見殿後忽然轉出魏忠賢和客氏,一把拖住崇禎,大聲嚷道:「朱由檢,你這皇帝是我們扶持上來的,你不該翻臉無情,誅滅我們。」 
  崇禎大吃一驚,一邊手之舞之地抵擋,一邊大聲叫道:「袁愛卿,袁愛卿,快來救朕!」 
  一邊呆立的王承恩聞言大吃一驚,側過身子一看,皇帝已俯伏御案,正口角流涎,白日做夢,不由輕輕搖著皇上的肩膀,大聲叫道: 
  「皇爺甦醒,皇爺甦醒!」 
  崇禎終於醒來了,抬頭一看,自己竟在乾清的御座上打盹,而殿外紅日西墜,黃昏已近,那層層殿闕,漸漸被沉沉暮靄包圍…… 
  於是傳旨,擺駕坤寧宮。 
  坐上肩輿,悠悠晃蕩中的崇禎,仍在回想夢中的事:袁崇煥已被朕凌遲處死十四年了,罪名是謀反和通敵。議罪之初,朝臣中不少人為他辯護,認為他無辜,眼下想來,當初袁崇煥若真的通敵,怎麼會炮傷努爾哈赤,並在寧遠兩次取得勝利呢? 
  4 募捐 
  走不成,守也沒有守的具體佈置,崇禎只能寄希望於陳演的那個溫柔陷阱,夢想李自成會陷在阱中,不能自拔,自己則守株待兔可也。 
  而這時的李自成,卻一刻也沒有閒著,更沒有留戀關中的子女玉帛。他佔領長安後,為解決後顧之憂,先將兵鋒指向河西走廊——派出數路大軍,連下蘭州、張掖、甘州,縱兵殺居民四萬七千餘人,第八代肅王朱識鋐閤府死於難;不久,又北上榆林,攻克延安府,盛陳儀衛,往米脂祭掃祖墓…… 
  警耗噩音,就如簷前飛揚的雪花,一片一片,綿綿密密,讓皇爺手足如冰,心寒似鐵,就在他坐臥不安之際,兵部又遞到山西來的塘報,據巡撫蔡懋德說,流寇的游騎已在黃河邊上徘徊,而晉省兵餉兩缺,眼看封凍在即,若流寇乘機渡河,後果可想而知…… 
  崇禎看到這裡,一顆心已蹦到了口裡,手也跟著抖了起來,竟連連頓足說:「糟了糟了。」 
  此時侍立一邊的王承恩,不知塘報內容,見皇爺動怒,不由抬頭來望,崇禎於是將手中的塘報向王承恩懷中一塞,劈面問道: 
  「嗯,那個余應桂到哪裡去了?」 
  這一問問得好突兀,虧王承恩思維不亂,他瞥了塘報一眼,立刻明白皇爺所指,只好低聲奏道: 
  「據奴才所知,他一直在介休、霍州之間徘徊。」 
  崇禎火了,狠狠地說:「朕的旨意是讓他防河,他不去河津、蒲州督戰,卻呆在介休、霍州做什麼?」   
  一 崇禎皇帝(11)   
  王承恩心想,余應桂雖掛了個右僉都御史、三邊總督銜,晉、冀各軍受他節制,但出師時,皇帝僅遣京軍千人隨行,發御用銀萬兩、銀花四百、銀牌二百充賞功之用,至於前方將士欠餉已達八個月,帶兵的數次飛章催餉,急如星火,皇上卻沒有答覆。兵法上說,無糧不聚兵。余應桂手中無糧無餉,豈能張空拳以往?但皇上怒火正旺,只好十二分小心地回奏道: 
  「介休、霍州都在汾河邊上,要說防河,他是在防汾河。」 
  「胡說。」崇禎一拍御案,「二千五百里河防,平陽居中,不守黃河守汾河,豈不是本末倒值?若平陽不守,太原孤立,山西豈不全完了?」 
  這是誰都想得到的,而且,山西為京師屏障,山西若有閃失,下一步便輪到北京城了。皇上既然不走,便要籌兵籌餉,以應前線,這軍餉已是再不能拖了。但說到錢,王承恩便知個中艱難,只好垂手侍立,默不作聲。 
  崇禎在御座上一個勁地歎氣,又下座踱步,王承恩終於忍不住,試探地問道:「前天部臣金之俊不是上了個奏章麼,皇上還一直留中未發呢。」 
  「金之俊?他說什麼?」崇禎抬起頭,似乎滿眼茫然。 
  國事蜩螗,眾說紛紜,今天這個臣子奏一本,明天那個臣子上一疏,有些奏議不合皇帝之意,但又找不出反駁的理由,便先擱在那裡冷處理,這便是「留中」。留中的奏疏,往往是皇帝印象最深的,因為大多踩了皇爺的痛腳,犯了皇爺大忌,怎麼會忘記呢?王承恩明白皇爺是裝佯,但既然由自己提起,只好囁嚅著,小心提醒道: 
  「他好像是請皇上發,發內帑,輸軍餉。」 
  內帑就是皇帝的私房錢,由自己親自管著,有別于歸戶部管的國庫,所以名曰「內帑」。其實,貴為天子,富有四海,當了皇帝,天下都是你的,還分什麼內外,存什麼私房?可明朝皇帝有私房錢。他們不愧是朱元璋的子孫,朱元璋是窮叫化出身,應著了民間那句俗話——叫化子作官窮怕了,所以,就是當了皇帝也不忘存私房。眼下國庫空虛,但皇帝的內庫卻豐盈得很。當前方軍書頻催,說軍士們飢寒交迫,要求迅速指撥的餉,而皇帝卻仍一再推諉時,金之俊看不過了,乃於前不久鬥膽提出此議。崇禎覽奏氣不過,將它扔在一邊沒有理睬。眼下聽王承恩一說,不由冷笑道: 
  「這個金之俊,眼睛只瞅著銀子,兵部侍郎不管兵,卻管到戶部的事了,一個心思在錢字上作文章,見人拉屎喉嚨癢,一旦內帑也空了,看他還有什麼說的?再說,這剿流寇是打國仗嘛!」 
  崇禎皇爺下面的話沒有說出口,但王承恩明白,那就是既然是打國仗,人人有份,怎麼單要皇爺私家掏腰包呢? 
  王承恩見皇爺生氣了,嚇得趕緊低頭不作聲。可崇禎卻氣仍未消。他想,金之俊這篇奏疏一定有來頭,朝臣們眼紅內帑已不是一日兩日了,私下議論一定很多,他們有朋黨,朋黨相爭,各立門戶,為突出自己,隨便拿一件事便大做文章。看來,殺幾個大臣並不能壓住,這班該死的傢伙。 
  想到此,他不由狠狠地說:「朝政就是讓朋黨弄得不可收拾的。金之俊此議有背景,他不但是東林黨人,還是袁崇煥的同年兼好友,此舉是有意重翻舊案,為袁宗煥鳴冤叫屈。」 
  袁崇煥是因謀反罪被處死的,而金之俊只提發內帑,真是風馬牛不相及。皇帝此說,實在牽強,但既已扯上袁崇煥,王承恩就更不敢做聲了。 
  崇禎繼續想心事。金之俊之議,雖不動心,但還有一道和金之俊一同奏上來的、兵科給事中曾應麟的奏疏,卻讓他印象殊深。在這份奏疏中,曾應麟主張勸令富紳報名捐輸。說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富紳衣租食稅,吸百姓膏血,眼下國家有難,富紳應該拿點錢出來充作軍餉。何況流寇打的就是「均貧富」的旗號,富紳們不主動出錢助朝廷,難道真要等流寇來「均貧富」?   
  一 崇禎皇帝(12)   
  這些話當時他未在意,眼下細細一想,卻不由怦然心動。心想,眼看著流寇要過黃河了,大臣們仍一個個無動於衷,前門珠市口照舊逛,八大胡同照常去,天天笙歌,日日美酒,全不以國事為意,一說起糧餉,還眼紅內帑。他們若不作官,哪能有這潑天富貴?曾應麟說得好,他們衣租食稅,吸百姓膏血,此番應該讓他們也出一點血。想到此,他不由頓了頓足,望著王承恩歎了一口氣說: 
  「也罷,事已至此,也不能不這樣了。」 
  王承恩還以為皇上這「不能不這樣」是指發內帑,不由連連點頭。 
  崇禎主意定下來,馬上令王承恩去把曾應麟那份已存檔的奏議翻出來,再仔細看了一遍,然後坐在御座上,閉目沉思。 
  王承恩直到看了曾應麟的奏疏才明白,搞了半天,皇上是想向臣子募捐——自己不出血,讓臣子出血。 
  八年前的崇禎八年,便有一個叫李璡的武生上書,也是主張令江南富紳報名助餉。可皇帝將此事付與輔臣商討時,馬上遭到輔臣們反對,大學士錢士升甚至認為這是致亂之由。說富紳是地方貧民衣食之源,眼下流寇播亂秦、晉、楚、豫,獨江南稍安,此議一出,那些流氓、無賴便會與富紳為難,這無異於驅天下之民為賊。經他這麼一說,崇禎當時的決心就動搖了。 
  現在想來,自己為什麼沒有堅持呢?這個錢士升只因出身江南巨室,便為富紳說話,想盡理由來搪塞朕,這班臣子,真是沒有一個好東西! 
  崇禎皇爺一想起往事便恨得咬牙切齒。面前雖是個太監,他也很想傾訴,乃把曾應麟的奏疏念了一些與王承恩聽。曾應麟在這奏疏上說:富紳們有錢,只要他拿出十分之一,便可保住另外的十分之九,何樂而不為?不然,流寇來了,舉室罄盡,連命都不保。 
  崇禎一邊念,一邊用手指頭戳著奏疏上的字,狠狠地說: 
  「當年李璡上書時,朕本想採納的,就因錢士升反對而未果。那個錢士升是個一點也不明事體的人,當初東林黨人被魏忠賢陷害追贓時,他肯破產助東林,可到了國家有難時,卻不主張出錢,你說他還有半點忠君愛國之心嗎?倒是這個曾應麟說的像人話。」 
  王承恩心想,曾應麟這話有道理,流寇得勢後便要均貧富,大臣及富紳們守著金山銀海有什麼活路?所以,這仗半為皇上打,也半為富人打,皇帝不出你們出也應該。但回頭一想,一般的京官其實窮得很,有錢的只是大官,若報名認捐,該先從輔臣捐起。於是,他把這看法向皇帝說了,崇禎一聽,立刻記起那一班無用的蠹魚,心想,是呀,國家有難,不能讓他們干脫身。 
  於是,他又急急傳旨,召見輔臣。召見之先,他在肚內尋思,幾次會議都無結果,這回應該改變策略,募捐不比遷都,是堂哉皇哉的事,雖用不著拐彎抹角,但既然要人家往外拿銀子,總要讓他們嘗嘗甜頭。 
  這邊皇帝在動心思,那邊輔臣們也在用腦子。一連幾次內閣會議,都沒有結果,內閣五個大學士都有些惴惴然,生恐一旦天顏震怒,自己將蒙不測之禍,所以,上朝前便在心裡告誡自己,召對時千萬要小心。 
  不想上得朝來,天顏和悅,見面就下旨令輔臣免跪拜。輔臣們不知何來這「浩蕩皇恩」,正驚懼間,皇帝卻突然立起身,走下御座,向著一邊木然鵠立的輔臣們深深地一揖到底。 
  這可真是非常之人,行非常之禮啊!但太突兀了,令輔臣們手足無措,都說受當不起。不想皇帝卻誠懇地說: 
  「應該應該,朕以國事托付諸位先生,諸位先生就是朕的老師,學生見了老師,怎麼能失禮呢?」 
  輔臣們聽了,更是惶恐不安,你望著我,我望著你,連舌頭也不會打轉了。皇帝回到座位上,又說: 
  「流寇席捲河西諸郡,並北上延安、榆林,他們的後顧之憂沒有了,飲馬黃河已是早晚的事,大家可都知道?」 
  那份塘報,皇帝已批轉輔臣們傳閱了,所以,眾人忙磕頭奏道:「臣等都已知道了。」   
  一 崇禎皇帝(13)   
  輔臣們答了這一句後便像啞了一樣,因為接下來的應對之方,卻很難說得出皇上愛聽的,或是能對得起皇帝那個大禮的。 
  這樣,氣氛便由驚惶失措轉入沉悶。 
  崇禎演了半天戲,卻達不到預期的效果,心裡不快,不由垮下臉來,掃了眾臣一眼,又在首輔陳演臉上停下來,說: 
  「流寇自得了關中,並沒有留戀子女玉帛,而是立馬揮戈、四處焚掠。看來,先生的廟算是差之毫釐,失之千里。」 
  陳演一聽皇帝舊事重提,明白不能再裝聾作啞,只好出班訕訕地奏道:「是,微臣當初料事確實欠缺。不過之所以這樣說,也是慮及國家財力有所不濟,暫時不能大興討伐之師。」 
  這「財力有所不及」正是皇帝今日要議的題目,於是馬上堵他說:「財力不濟,總要想方設法,今日之事,不是朝廷興不興師,而是流寇要過黃河了,難道就讓他打過來不成?」 
  一見首輔開口就碰釘子,李建泰、蔣德璟等人更加十二分小心。這就給時時想表現自己的魏藻德以機會了,於是立刻出班奏道: 
  「皇上責備得是。國事蜩螗,作臣子的不應只求退身自保,而應盡忠竭智,解君父之憂。」 
  皇帝的責備已讓陳演難堪了,而魏藻德此話讓身為首輔的他更不受用,於是沒好氣地說: 
  「朝堂議政,盡可暢所欲言,魏大人如有良策,何不早說?」 
  不想魏藻德竟從容不迫地奏對道:「臣以為,眼下形勢非無可恃之兵,而是無可恃之將,像余應桂等輩,既不能身先士卒,激勵將士,又不能料敵決策,洞察奸謀,且黃河不守守汾河,蒲州不保保太原,輕棄重鎮險關,致使門戶洞開,予流寇以可乘之機,實在太令人失望。」 
  皇帝聽了連連點頭。可陳演卻十分反感,因為當初派余應桂督師是陳演的主張,魏藻德此議分明是指責自己,他於是反駁道: 
  「臣以為此說未免責人太苛。朝廷散處在山西、直隸、山東等地,雖仍有上百萬大軍,但欠餉已達八個月,余應桂屢有奏疏上呈,催取糧餉,並說再不指撥的餉,軍隊有嘩變之虞,可朝廷卻一直不能予其以接濟,他縱有三頭六臂,也不能張空拳以往。」 
  這一說,就又回到開先那「財力有所不濟」的老題目上了。大家沉默了好一會兒,還是崇禎皇帝先開口: 
  「財力有限,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可想了?」 
  魏藻德終於聽出皇帝的弦外之音,趕緊說:「臣以為,時局孔艱,正臣子報國之時,前人多有毀家紓難之義舉,身為臣子,自應傚法前人。這以前已有人上書,主張內外臣工,捐輸助餉,臣以為此舉不妨一試。」 
  這正是皇帝想要說的,正不知如何開口,不意魏藻德竟先說出來,不由嘉許地望了魏藻德一眼,連連點頭。 
  陳演卻著實吃了一驚。他明白,魏藻德出這樣的主意是向著老臣們來的,他自己才作了幾年官,入閣更只有幾個月,若報名認捐,就是不出一文錢,別人也無法攀比。而自己就不行,身為首輔,為宦多年,若捐輸助餉,當拔頭籌,三萬五萬皇帝會嫌少;十萬八萬,別人會說該,自己可不是冤大頭了?尋思無計,左右為難,只好故作深沉地奏道: 
  「捐輸助餉,這不是什麼好辦法,記得早在崇禎八年,便有人提出此議,輔臣錢士升……」 
  一聽陳演提起錢士升,崇禎的火一下竄了出來,立刻打斷他的話說:「時勢不同,境界各異,已往之事,不要再提。」 
  說著,他便訴苦,說國庫空虛,就是內帑也已罄盡,有人還眼紅內帑,以為內庫有個聚寶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須知金山銀海,也有盡時。說著說著,口氣便不順了: 
  「局勢危急,已旦夕不保,諸位束手無策,既不肯為國分憂,又坐擁多金,忍令軍士饑寒,城池失陷。朕問你們,一旦流寇得志,能不肆意掠奪?諸位想圖一日之安,其能得乎?」   
  一 崇禎皇帝(14)   
  說著,他又用指關節連連敲著御案,痛心地說:「朕以為諸君如此吝嗇,無異於繼盜兵而濟寇糧!」 
  陳演聽皇帝這麼一說,知道自己話不得體,於是垂手侍立,再不做聲。 
  不想崇禎之言,卻對中李建泰的心事——這些日子,李建泰一直在看塘報,關心流寇是否渡河,流寇仇視富人,每攻下一地,殺富濟貧,這是不爭的事實。心想,一旦流寇渡河,自家首先遭劫,與其贈與流寇,莫如慷慨捐輸,說不定還可撈本,眼下見魏藻德之議深受皇上賞識,立刻也磕頭附議道: 
  「臣以為非常之時,必有非常之舉,捐輸一說,未嘗不可一試,臣家薄有田產,臣願散盡家資,紓國家之難。」 
  五個輔臣,首輔因召對不稱旨而受斥責,有兩個主張捐輸助餉,蔣德璟和方岳貢一看形勢不妙,只好也跟著贊成。他們見李建泰是變賣田產,便知這中間大有轉圜的餘地,於是也說,願領頭認捐,充實國庫。 
  崇禎見四個輔臣都支持自己的意見,於是,那炯炯目光向陳演一瞥,說:「好,好,難得大家都能體恤時艱,若輔臣都能傚法諸位,何愁流寇不滅?」 
  陳演見自己陷入孤立,不由著忙,但他畢竟在內閣混了多年,稱得上老奸巨猾,於是說: 
  「微臣之所以遲疑,乃是怕此議一出,百官不能自安。既然眾臣如此急公好義,慷慨解囊,微臣豈甘落後,何況國難當頭,毀家紓難,乃是作臣子的本份,微臣又豈能趨避?」 
  一聽陳演也肯出血了,崇禎雖仍不滿意,但還是點頭讚揚。 
  這次輔臣會議,開始雖有些磕磕碰碰,結局卻還是很完美,這是崇禎希望看到的。心想,自己這個揖作得也不虧,只要輔臣帶了頭,其他人便好說了。 
  5 國丈不捐太監捐 
  不料第二天,除了魏藻德拿出了一百兩銀子,其它人卻不見動靜。他讓內監去各家催問,內監回報說是輔臣們正在籌措,好幾家在自家府門口粘上了告白:「此屋急售」。崇禎一聽,這才明白,這就是陳演那老雜毛說的「毀家紓難」。宰相當了這麼些年,就是捐個三萬五萬,也不至於要賣房子?看來,輔臣在耍花招,自己那個揖也白作了。 
  皇帝越想越氣,把幾個輔臣恨得牙癢癢的,真想再次大開殺戒,但轉念一想,總要師出有名,再說,也不能把輔臣殺盡呀! 
  王承恩一直呆在身邊,皇爺臉色的變化,全看在眼中,這個結果,他已料到了,見皇帝在歎息,於是,在邊上輕輕地咳了一聲。皇帝回頭望見他,乃不無感歎地說: 
  「叵料這班輔臣個個都是大奸巨猾,國家到了這個地步,他們還要玩花樣,真讓朕寒心。」 
  王承恩跪下來,期期艾艾地說:「奴才以為,不到萬不得已,皇上是決不會走這步棋的,但這班人罔知大體,急公好義者極少,一提到錢,便如鈍刀子割肉,極不痛快。所以,要想其事速成,不如另外找人帶頭示範。」 
  崇禎一聽,不由連連點頭,又說:「魏藻德倒是帶了頭,拿出了一百兩銀子。他是個新進,才作了三年小京官,十分清苦,入閣只幾個月,能一下拿出一百兩,已是難為他了,不過,畢竟太少,作不得榜樣。若是有人能一下拿出十萬八萬,朕不怕其他人不跟著來,真到了那時,朕就是抄他的家也師出有名了。」 
  王承恩猶豫了半天,說:「據奴才看來,這個帶頭人還是有的,但要看皇上能否能下這個決心?」 
  崇禎說:「事情已到了這個地步,朕還有什麼決心下不了的呢,你且說,這人是誰?」 
  王承恩說:「這個,這個人,應是勳臣國戚,且是皇上最親近的,只要這人肯出錢,就不怕其他人有所藉口。」 
  崇禎想,最親近的,除了國丈周奎,再無二人能及。周奎以蘇州布衣,不但得賜府第、田莊,封伯爵,且連兒子也襲了錦衣尉千戶的世職,何由得此?不就因為他是皇后的父親嗎,若是他肯帶這個頭,別人還有何話說?   
  一 崇禎皇帝(15)   
  想到此,他立刻傳旨,將周奎的嘉定伯晉為嘉定侯,讓太監徐高去周府宣旨,並轉述皇帝求助之意。 
  徐高是坤寧宮的管事太監,皇后身邊的人,在周奎府常來常往,熟門熟路。一到周府,進門便向周奎賀喜,周奎尚不知何意,徐高懷中取出朱諭,口稱: 
  「有旨」。 
  女兒正位東宮,為當今國母,十幾年來,周府已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皇恩懋賞,常不旋踵而至。今天一聽「有旨」,以為又是好事來了,當下排下香案,鋪上大紅氍毹,跪聽聖旨。 
  旨意十分簡明扼要,只三言兩語,嘉定伯成了嘉定侯。這雖是好事,卻好得有些出乎意料——既非帝后萬壽,又非國有大慶,這封侯有些突兀。看來皮褲套棉褲,必然有緣故。 
  「老皇親,大喜大喜!」徐高落座,又一次向周奎道喜。周奎心中有事,遜謝過後,開口說道: 
  「雨露大恩,真無以為報,但不知其它戚臣,是何封賞?」 
  徐高因要下說詞,於是先含糊其詞說:「老皇親是當今國丈,其它勳戚怎能與老皇親比。」 
  這麼說,此次封賞,唯他獨有,周奎不由狐疑。不想緊接著,徐高便委委婉婉,把皇上求助之意,說了出來。又說: 
  「榮辱與共,休戚相關,無過如皇親國戚,所以,老皇親應帶好這個頭,三萬五萬不嫌少,八萬十萬不算多,暫借皇上,以應前方軍需。」 
  周奎一聽,不由愕然。他已聽說輔臣們在賣房子的事了,但他沒有去想這事與自己的關係,不料接著皇帝便會拿自己開刀,只是稍用了些手段而已。這以前,他以國丈之尊,得皇家的好處多到說不清,但從來只有進的,卻不曾有出血的時候。而今天這個侯爵卻要用銀子買,且開口就是五萬十萬。他想,只要皇上仍在當政,女兒仍在受寵,這侯爵遲早是要封的,將來太子即了位,連國公也可巴望,為什麼要急在一時呢,須知五萬兩白銀可不是小數哩,碼起來,能成座小山。想到此,他連連搓著手說: 
  「這,這,徐公公,老臣近來手頭十分拮据,日常開支也難以為繼,哪來如許巨款?」 
  說著便訴艱難——年荒歲歉,連京郊一帶的租子也收不上來;時局不靖,京師店舖生意清淡,老本也虧了…… 
  言下之意,似是要皇上補貼一些才好。 
  徐高奉旨來周府時,在路上就把要說的話想好了,眼下見周奎哭窮,便說: 
  「老皇親的難處,皇上不是不知,只是眼下國庫支絀,皇上不得不焉。好幾個閣老都在賣屋典產呢,望老皇親能急公好義,傾大力以急國難。只要滅了流寇,還怕皇上不加倍奉還?須知為皇上分憂,也是為皇后分憂。」 
  不想這周奎是個水晶猴子,一毛也不肯拔,隨徐高費盡唇舌,他就是不肯點頭。徐高不由有氣,告辭時,仰天一聲長歎說: 
  「唉,昨天的塘報說,流寇前鋒已飲馬黃河,可朝廷要糧沒糧,要餉沒餉,連老皇親也如此鄙吝,這個國家也就完了。流寇一來,老皇親想過太平日子只怕也難哩。」 
  周奎不由一怔,心想:皇后照顧娘家,每有賞賜,都是這徐高送來的,再哭窮也瞞不過他。於是,換上笑臉,將徐高挽留下來,討價還價,答應出一萬兩。徐高雖仍嫌少,但一想,這樣總算回去有個交代。 
  周奎家有錢,這是皇帝清楚的。眼下一聽只出一萬,且費了不少唇舌,不由勃然變色,狠狠地說: 
  「他這是打發叫化子麼?他以為他的底子,朕不明白?」 
  說著手一揮,令徐高退下,自己則坐在御座上生悶氣。 
  回到坤寧宮,徐高知道無法隱瞞,於是點點滴滴,細奏皇后知道。周皇后一聽,才知皇上差遣徐高所為何事。心想,父親也是太吝嗇了些,皇上不被流寇逼到這個地步,會出此下策嗎?再說,只有國有,才能家有,大河有水小河滿,大河無水小河干,這話用在周家,真是再切貼不過了。   
  一 崇禎皇帝(16)   
  左思右想,乃將徐高喚在一邊,細細叮囑,令他再去一趟周府,傳皇后懿旨,說皇后願助五千兩,請國丈無論如何,也要湊成兩萬之數。 
  原來皇后也有體己錢,就存在娘家,由國丈替她在外放賬生息,眼下有皇后發話,只在她名下扣除就是。 
  周奎得了懿旨,知道不能再推諉,但卻把這一肚皮的氣,轉向了徐高,於是上了一個表章,說自己體恤時艱,願一次報效一萬三千兩——開先說的一萬那是買侯爵,這裡皇后暗助五千,他倒落下二千,還不甘心,奏疏後又添一條尾巴,說外間人言藉藉,謂為國家出力,不能內外有別,只責輔臣、勳戚,言外之意,便是內監也該出血。 
  望著老丈人上的這個本章,崇禎真有幾分哭笑不得,但看在皇后面上,他又不好怪罪。但老丈人最後一句倒是提醒了他:不能只責輔臣勳戚。是的,內廷太監們個個富得流油,怎麼能讓他們一毛不拔且在邊上看熱鬧呢? 
  內廷分二十四個衙門,這在成祖朱棣手中便已初具規模。其中包括十二監、四司、八局,皆由宦官充任。其實,太監只是最高一級宦官的稱呼,其餘稱少監、監丞,直至最下級的烏木牌、手巾、小火者之類。十二監中,每監設掌印太監一人,為正四品,其餘司為正五品,局為正六品,職有專司,與外廷無異。別看這班人身體殘缺,人事不全,但一旦攀到了太監的位置,便不可小看了,尤其是司禮監掌印太監,代皇帝批答文書,口含天憲,有「真宰相」一說,內外各衙門都得向他進貢,一年下來,至少有七、八十萬兩的進項。 
  崇禎雖殺了魏忠賢,卻不能不用太監。眼下他為集資,輔臣靠不住,勳戚靠不住,老丈人不說,他也想到了太監。 
  「聽說,前門一十五家珠寶店,有三家是王之心開的?」皇帝突然發問。 
  王承恩一聽,立刻明白皇帝的用意。 
  王之心是東廠的掌印太監,東廠是人見人怕的活地獄,誰都願用銀子塞窟窿。皇帝殺魏忠賢後,先是命曹化淳、後是任王之心提督東廠。十幾年來,王之心心腸一點也不比魏忠賢軟,今日抓他,明日擺佈你,因而攢下大筆傢俬,不但在京郊廣置田產,且在前門開有好幾家店舖,這些自然都瞞不過皇帝。眼下皇帝突然問起王之心,王承恩便明白皇帝的心思了,他也不想為王之心遮瞞,跪奏道: 
  「王之心提督東廠多年,應該有些積蓄。」 
  「那,王德化呢?」皇帝又問。 
  王德化是司禮監掌印太監,是王承恩的頂頭上司。所以,說到他王承恩便不能不小心了,但皇帝口氣咄咄逼人,容不得他稍有猶豫,只好含糊地說: 
  「比較起王之心,只怕要差些。」 
  話才落音,皇帝卻冷笑著說:「哼,朕看也差不多。」 
  話說到這個份上,身為司禮監秉筆太監之一的王承恩便不能置身事外了。於是跪奏道: 
  「為國盡力,責無旁貸,奴才回家後,將積極籌措,定要一盡綿薄。」 
  崇禎不由嘉許地點頭。 
  傍晚,王承恩特地在皇上跟前告假,回到了地壇附近的家中,不想前腳進屋,王之心便跟著走了進來。 
  「老兄在皇上跟前出的好主意啊。」 
  王之心見面便是揶揄的口吻。他和王承恩同出大太監曹化淳門下,算是同出荊門的師兄弟,常來常往,十分隨便。 
  王承恩一怔,明白王之心的耳報神最多,上自皇宮內苑,下自平民百姓,都在他的監視之中,於是心一橫說: 
  「事已至此,誰也不能袖手,東主爺還是明智一些為妙。」「東主爺」是對東廠掌印太監的尊稱。 
  王之心冷笑說:「哼,皇上也是雷公打豆腐,專揀軟的欺。」 
  王承恩說:「可不,這回連周皇親也要出血。」 
  王之心又「嗤」了一聲說:「老兄,別打哈哈了,別人信我也會信嗎?周奎那老雜毛花一萬兩買了個侯爵,又打著捐輸的幌子訛了皇后三千兩呢。」   
  一 崇禎皇帝(17)   
  王承恩說:「他是國丈,可惜你不是。」 
  王之心冷笑著說:「都是這樣,一個大明也就快玩完了。」 
  王承恩說:「別人望它完還有一說,東主爺說這話,好像還有比眼下更好的去處?」 
  王之心黑著臉說:「哼,可不要把話說絕了,此處不留爺,還有留爺處。」 
  王承恩愕然一驚,說:「東主爺,這話可只在我這裡面說得。」 
  王之心自己也意識到什麼,忙換上一副笑臉,嘻嘻地說:「不說了,大兄弟,我是來與你商量的。我打算出三萬,成嗎?」 
  王承恩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王之心是只鐵公雞,也是一毛不拔的,他不相信他肯出這個數。 
  不想王之心又說:「哼,皇上欽定逆案,有意疏遠我們內臣,可眼下國家有難,那一班咬文嚼字的酸丁卻個個當起縮頭烏龜來,我們可要皇上看看,究竟是誰能為國紓難,所以,我打算出三萬,你那宗主爺也出三萬,你那師傅曹老爺出兩萬,這總成了吧?只是我看你在皇上跟前說了大話,拿什麼銀子去繳賬,欺君之罪可不是兒戲。」 
  「宗主爺」是對司禮監掌印太監的尊稱。 
  王承恩聽說連王德化、曹化淳也出到了三萬、二萬,不由說:「我可不能跟他二位比。我打算將房子賣了,也湊個三兩千。」 
  王之心吃了一驚,說:「那你置令尊令堂於何地?」 
  王承恩說:「他們不習慣京師喧嘩,早就吵著要回老家。」 
  王之心又「嗤」了一聲,說:「老弟,人家到了你這地步,財早發得不想發了,哪像你。依我看,你褲襠裡那勞什子也冤枉吃一刀了。」 
  王承恩最忌諱的就是這事。同是太監,我沒有你也沒有,在一起閒談,並不迴避這事,可王承恩卻不願別人提。六歲那年,老祖母病了,家裡揭不開鍋,父親將他按在炕上,一刀下去,那做男人的本錢便從此丟失了,他昏死在那裡,醒來後也不想活了,可一家人圍著他,眼裡充滿了祈求、希望,他憎恨他們,恨不得拿刀將他們統統殺了。 
  這以後,他進宮了,一步步做到了皇爺跟前的秉筆太監,這是世人艷羨不已的位置,他卻視此為浮雲,別人弄權納賄,在外大置其產,遙遙華胄,奕奕高居,他卻是富貴叢中的匆匆過客,宮中陋習,太監與宮女結為假夫妻,謂之「對食」,或稱「菜戶」,像魏忠賢和客氏,居然還敷衍出爭風吃醋的醜聞,人說盲者不忘視,跛者不忘履,他卻心如古井,波瀾不生。 
  今天,刑餘之人,寵辱不驚,難道就可以沒有廉恥?不知羞恥的王之心,居然還將此作話由,他不由勃然作色了,怒吼道: 
  「東主爺,你還有什麼話?」 
  王之心不由一驚。自提督東廠以來,威風八面,上自宰相、尚書,下至平頭百姓,多少人死在他的手裡,他也說不清了,可一見王承恩那個樣子,卻也不無忌憚——司禮監八個秉筆太監,王承恩最受信任,比掌印的王德化更能「日近天顏」,今日他可不是來得罪人的,於是換上笑臉,說: 
  「老兄台,你吼什麼吼?我知你手頭不寬裕,是來幫你的,當官的總不打送禮的吧?」 
  說著,從靴統子裡掏呀掏,居然掏出了三張各一千兩的銀票,往案上一拍說:「房子留著吧,將來老了,當不得差了,總不能去睡階沿吧?」 
  王承恩不由困惑了。太監作到了提督東廠,正四品的掌印官,是不須回過頭來再巴結他這個五品下屬的,他不由抬起頭,掩不住一臉的困惑: 
  「什麼意思?」 
  「巴結你唄。」 
  「我可沒有那麼大的面子。」 
  「不要你的面子,只要你的嘴巴,今後不要多我們的事,行不?」 
  王承恩更加不解了,自己能多他們的什麼事呢?而且哪個「我們」? 
  王之心看出了他的困惑,說:「這是宗主爺還有曹老爺的意思,知道你不會弄錢,大家幫補你一點,他兩位的面子,你總不能駁回吧?」   
  一 崇禎皇帝(18)   
  這是王德化、曹化淳的意思?王承恩更加不解了。王承恩雖起家信王府,但最先是拜在曹化淳的門下,王德化和王之心是他的師兄弟,眼下既然起動了這兩位,他的確不敢得罪,且也得罪不起,只好說: 
  「無功受祿我不幹,你們放心,我不會多你們的事。」 
  王之心一邊將銀票往王承恩口袋中塞,一邊笑嘻嘻地說:「老兄台,你是個聰明人,有些事何必要我說穿呢?」 
  王之心說完這句,也不等王承恩再問什麼,便南京城隍、北京土地地胡扯,再也不說一句正經話了,卻把個悶葫蘆丟給了王承恩。 
  王承恩雖不能推卻王之心那三千兩銀票,卻也不願就此塞責,結果還是把房子賣了,加上王之心那三千,湊成六千之數,捐了出來。 
  崇禎見此情形,不由歎息說:「外廷官員,反不如內廷中官。」   
  二 白龍魚服(1)   
  1 吊亡 
  皇上欲富紳報名捐輸,結果是輔臣不及勳戚,勳戚不如太監,這樣相互攀比,鬧得滿城風雨,扯碎一塘荷葉,也不過聚了十餘萬兩銀子,皇帝眼看勺水無益大海,只好終日繞室彷徨。 
  兵部侍郎金之俊眼看結果不佳,心中很是失望,加之前一天做了一個怪夢,不由一人悄悄來到廣渠門內的廣東義園。 
  十四年前,原藉廣東東莞的兵部尚書兼左副都御史袁崇煥,因犯謀逆大罪,被崇禎皇帝下旨凌遲處死,凌遲又名魚鱗剮,是要挨一千刀的。當他被押赴菜市口行刑時,九城的居民,因聽說此人是勾結滿韃子來進攻北京的,無不義憤填膺,爭相用錢向行刑的劊子手購買他的肉,一錢銀子買一片肉,可憐袁崇煥須臾之間,只剩一付骨架,被扔在大街上,無人理睬。袁的親屬中,母老子幼,且被充軍三千里,還有誰來顧及這一把骸骨?虧同鄉不忍,有餘姓廣東人乘夜半無人之時,將這一副遭世人唾棄的骨架,運到廣東義園悄悄掩埋,自然連墓碑也沒有豎一塊。 
  袁崇煥中進士在萬曆四十七年,那一科的主考為陝西蒲城的韓爌,同年中便有金之俊。金之俊後來與袁崇煥成了好朋友,袁崇煥雖是書生,卻喜談兵,且很有見地,天啟年間,曾奉調協守遼東,因迕魏忠賢而去職,待崇禎改元,他在眾人的舉薦下,出掌遼東軍務,當時的金之俊,對這個同年佩服之餘,且寄托了無比的希望,不想才年餘功夫,袁崇煥卻落下這個結局。 
  想當初,努爾哈赤以七大恨告天,興兵伐明,舉朝震駭,薩爾滸一役,明軍四路大軍皆敗,經略楊鎬因而被處死。這以後,袁應泰、王化貞皆敗在努爾哈赤手下,遂有「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一說,可以書生從軍的袁崇煥一到遼東,立刻改變了這局面,寧遠一戰,他以區區萬餘兵力,戰努爾哈赤十三萬大軍,不但大獲全勝,且炮傷努爾哈赤,後來皇太極再次犯寧錦,袁崇煥又取得寧錦大捷,從此,滿洲再不敢小覷寧遠,一提袁崇煥的名字就怕。 
  但袁崇煥雖勇於戰陣,卻疏於事上,尤其是說話不計後果,處事專權武斷,終於招致皇帝的疑忌——初次召見時,竟誇下海口,說五年可滅滿洲,不料後來戰事遷延,皇太極竟捨關外不攻而繞道攻京師,一見京師被兵,崇禎不由慌了手腳,廷議時,兵部尚書梁成棟為推卸責任,便怪邊臣玩寇,加之袁崇煥這以前數次請皇帝發內帑濟軍,觸犯了皇帝的大忌,在率兵勤王時,又請放援兵入城,幾件事加在一起,崇禎心裡不由疑雲密佈,恰巧就在這時,有從敵營逃回的太監揭發,說袁崇煥通敵,其實,皇太極慣用《三國》,這分明是照搬《群英會》故事,可是,卻足以啟動皇帝的殺心,於是,皇帝召見袁崇煥於平台,突然下旨將他逮捕,下於詔獄。 
  當時,朝士中不少人上書為袁崇煥辯冤,金之俊便是其中之一。但袁崇煥以蓋世勳名,無端被冤,如果不是他有錯,難道是皇帝有錯嗎,自古至今,哪見皇帝認錯的呢?何況崇禎鐵腕冰容,自認精明而有決斷,一錯便要錯到底。所以,這些為他辯冤的奏疏統統被皇帝擱置了,就是袁崇煥手下大將祖大壽上書,願以自己的戰功,為袁崇煥贖罪也被拒絕了。 
  無辜的袁崇煥,被押赴菜市口處死時,甚至連朝東跪的資格也沒有——原來京師殺人是頗有講究的,菜市口地處宣武門外,每次行刑,犯人從刑部大牢提出,必由此門而出,故宣武門又稱死門;犯人每提到此地,行刑時必朝東而跪,因為東邊就是虎坊橋,朝東受刑,取「落入虎口」之意。而凌遲處死的人,就連這資格也沒有,因為罪至凌遲,必是謀逆大案,據說,這種人靈魂骯髒,連虎也不願吃他,袁崇煥被判凌遲,於是就連朝東跪也不准。 
  時為大理寺卿的金之俊是明白這些的,他不忍去送行,只能默默地在府中為這位同年好友設靈位默哀。這以後好多天,他愁眉難展,每從菜市口經過,都不敢延宕,總是低頭疾走而過。   
  二 白龍魚服(2)   
  不想那天,竟夢見袁崇煥來看他,並托他營葬老母。他想,袁崇煥的老母充軍福建,年邁之人,遭此大變,哪能受得顛連,只怕挨不到發配之所便死了,眼下流寇猖獗,連漕運都斷了,自己的父母陷在南邊也不通消息,又有什麼能力為他的老母營葬呢?看來只能稍待時機了。 
  廣東義園說是在廣渠門內,其實卻靠近左安門邊的龍潭湖,在九陌紅塵的帝都,數這裡最荒涼,到處是墳山墓地,到處是糞池菜園,白楊枯塚,鬼火狐鳴,才到黃昏,這裡就無人光顧。 
  想起隔一道城牆的廣渠門外,曾經就是袁崇煥領兵殺敵的戰場,那一回皇太極帶十餘萬鐵騎包圍了京師,他帶領萬餘健兒,在這一帶與數倍於己的清兵拚殺,反反覆覆,終於使滿洲鐵騎,不能越雷池半步。可當年風雲叱吒的英雄,如今卻靜靜地躺在這裡,荒草萋萋,與野兔為鄰,老母遠在萬里之外為奴,死不能歸葬故鄉,這就是忠臣的下場啊! 
  五載離家別路悠,送君寒浸寶刀頭。 
  欲知肺腑同生死,何用安危問去留。 
  策杖只因圖雪恥,橫戈原不為封侯。 
  故園親侶如相問,愧我邊塵尚未收 
  猛然,金之俊記起這首《邊關送別》,這是袁崇煥於崇禎元年再度出山,督師遼東時,為宴別諸同年、親友的即興之作,當時真是躊躇滿志,豪情激盪,大有馬革裹屍的慷慨,然而誰能料到,燦燦華章,竟成讖語——詩作者沒能畢命疆場,卻是喋血西市,那「寒浸寶刀頭」之句,顯然早已預示了結局。 
  正一人默默地掉淚,就在這時,猛聽得身後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豈凡兄,豈凡兄!」 
  金之俊吃了一驚,以為白日遇鬼,回頭一看,只見兵科給事中曾應麟正越過座座荒丘,向他走過來。 
  原來幾天前,負責調運糧餉的金之俊,接到了在山西督師的余應桂的一封信——因欠餉太多,余應桂已是捉襟見肘了,他的奏疏上話雖說得委婉,但在寫給金之俊這個同年的信中,卻無話不談,他說,皇上若再不能指撥的餉以濟軍需,他不但無力應付流寇,只怕就是手中這點兵也會反水。 
  信是與曾應麟同看的。二人本是密友,常在一起相聚,茶餘飯後,臧否人物,月旦古今,原是無話不談的。看了余應桂的信,曾應麟深感事態嚴重,左思右想,乃寫了一道奏疏,主張勸令富紳捐輸,不想寫成之後,在徵求意見時,金之俊卻大搖其頭,認為多此一舉,於是,二人之間,有過爭論。 
  曾應麟說:「兵糧兩缺,如之奈何?」 
  金之俊連連冷笑說:「老弟真認為皇上拿錢不出?」 
  曾應麟明白金之俊是指內帑。但出仕才幾年的他,只知國庫之外,皇帝尚有私庫,卻不知究竟有多少,他知金之俊在戶部任過司員,不由問道: 
  「難道還有假?」 
  金之俊連連點頭:「俗話說,河裡無魚市上有。眼下呢,國庫雖空,內庫卻是照舊豐盈。你想想,流寇攻洛陽,洛陽的守兵缺餉已大半年了,因而無人願守城。可流寇破洛陽後,從福王府一下就起出白銀三千萬兩,福王雖是神廟愛子,但說到天上去,也不能跟當今皇上比闊呀。」 
  說起這些,金之俊不由感慨系之:自太祖至今,個個皇帝愛錢,皇莊遍佈天下,佔盡了良田美地,單據弘治二年一次統計,畿內就有五處皇莊,共地一萬二千八百餘頃。其後歷年增添,到嘉靖時,竟增加到三百八十多處,單直隸一省,就達二十餘萬頃,皇莊的租谷不入國庫,全到了皇帝名下,到皇祖萬曆爺登極,其貪財好貨,竟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這位爺居深宮,二十幾年不上朝,不與大臣見面,大事不究,小事不管,卻一個心思派太監去各地撈錢,還想出了許多生財之道,諸如墳山、草場,礦稅、鹽稅等,所有生財之道,名目繁多,都壟斷到自己名下,要說,這些收入本應該進國庫的,由國家統籌統分,但國家爭皇帝不過,於是國窮皇帝富。這些年,內憂外患,國庫是寅支卯糧,皇帝卻仍是只進不出。眼下若說皇帝沒有錢,還有誰有錢呢?   
  二 白龍魚服(3)   
  算完這筆細賬,金之俊便冷笑著說:「老兄台主張勸捐,這主意以前不是沒人提出過,後來遭輔臣反對未果,據小弟揣測,輔臣之所以反對,只怕也是認為這捐應自上做起——皇上口口聲聲責他人繼盜兵而濟寇糧,要別人急公好義,自己為什麼不能率先垂范呢?」 
  曾應麟見他如此一說,便主張金之俊也上一道奏疏,請皇上帶頭髮內帑濟軍,皇上帶了頭,富紳就沒得說的,非出不可。可金之俊說歸說,卻遲遲不肯動筆,後來,是曾應麟氣不過,將筆捺在他手上,把紙鋪好,十分勉強他才寫成。 
  當下二人決定,兩張奏疏都呈遞上去,看皇上採信哪個。不想皇上雖採納了他的主張,結果卻是如此不理想,因金之俊沒有上朝,曾應麟以為他尚不知消息,一時滿腹牢騷,乃怏怏地尋他說話。 
  來到宣武門外金侍郎府,門丁告訴他說:老爺吃過午飯才出去,是一人走的,說是去廣渠門訪友。曾應麟於是轉身就往這邊來,幾乎是步金之俊的後塵,一路跟到這裡。 
  眼看曾應麟近前,金之俊迎著他的目光,說:「你是來告訴我關於捐輸的事嗎,我已早知結果了。」 
  曾應麟說:「真沒料到我們費盡心機,結果卻是鴉鴉烏。」 
  金之俊倒顯得比曾應麟冷靜,他說:「你知道當初我為什麼遲遲不想寫這道奏疏嗎?」 
  曾應麟說:「你是料定皇上不會採納?」 
  金之俊搖頭說:「不是,我只是想,就是採納了,皇上發內帑,大臣捐傢俬,聚座金山銀山,也緩不濟急——自孫傳庭一敗,朝廷元氣喪盡,眼下余應桂手中那點兵,疲癃殘疾,哪怕個個用銀子包起來,也不是李自成的對手。所以,三十六路伐西岐的老辦法行不通了,流寇就要北上了,一旦兵臨城下,我們逃也無處逃,要趕快想萬全之策。」 
  曾應麟一聽,頗有急迫之感,忙說:「你那萬全之策是什麼,何不先說出來讓我聽聽。」 
  金之俊仰望藍天,似是自言自語地說:「聽內閣的人透露,這以前有人主張御駕親征,我私下揣摸,此人的思路與我暗合,皇上既已議到此事了,何以中途又放下這頭議那頭呢。」 
  曾應麟說:「你說余應桂的兵疲癃殘疾,不是李自成的對手,卻又主張御駕親征,御駕親征還不是要靠余應桂,既是殘缺之師,又豈能保護御駕,這不是南轅北轍嗎?」 
  金之俊說:「你聽我說完好不好?對了,所謂御駕親征,正是你說的南轅北轍,口說是西征打流寇,其實就是南下留都。但遷都避賊說出來不好聽,作臣子的怕傷了皇上的自尊心,便說成御駕親征,你想想,皇上只要離開了京師,是去打長安還是走南京,這腳不是長在自己身上嗎?」 
  於是,金之俊便與曾應麟分析形勢:強兵勁卒,都歸流寇,關中形勝,盡屬他人,朝廷不但將相乏人,且兵餉兩缺,眼下流寇已掃清後路,只等黃河冰凍,立馬就會過來,北方久被兵燹,民窮財盡,將怠兵疲,無力與流寇周旋,不遷都何以拒賊?只有避開流寇鋒芒,遷都南京,憑長江的天險,流寇一時不能南犯,朝廷得以暫時喘息,然後以江南的財賦為支撐,重整旗鼓,再練新軍,徐圖恢復,有何不可? 
  曾應麟聽他說得有理有據,不覺茅塞頓開,但一想起個中難處,不由又連連搖頭:「按說,眼下也只有這步棋,只是個中其難其慎,很不好進言。你想想,當年瓦剌入侵,徐有貞主張南遷,後人評論此事,都說徐有貞誤國,眼下雖說你的遷都與徐有貞的遷都時勢不同,境界各異,但別人哪能分得清,所以,這畏敵避戰的罪名你就擔定了,難道你就不顧及自己的名聲?」 
  金之俊說:「我當然清楚箇中的難處。不過,俗話說得好,家貧莫當長子,國難莫作大臣,你我既已作了大臣,袁元素不是有榜樣在前頭麼?」 
  元素就是袁崇煥的字,一見金之俊提到他,曾應麟不由感慨系之,看來金之俊來為袁崇煥上墳,不為無因。國家到了這個地步,作為臣子,連身家性命也早置之度外了,又豈能顧惜這一身羽毛呢?想到此,他不由望著金之俊身後的墳塋,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二 白龍魚服(4)   
  「袁元素,袁元素,一劃又是十四年了,當初明明是個冤案,皇上怎麼就忍心下狠手呢?」 
  雖然轉移了話題,金之俊語氣卻更沉重了,他說:「不要說了,皇上就是這性格,要用這人時,陞官也快——袁元素開始只在福建邵武當縣令,幾年時間便升作右僉都御史,督師遼東;要殺這人也容易,隨便羅列一下,便十惡不赦。袁元素一死,邊關無將,滿洲越來越猖獗,朝廷為御邊,不得不加征遼餉、練餉,苛索太繁,民不堪命,於是,就鋌而走險,終於釀成今天這不可收拾的局面。若上下相安,天下太平,李自成、張獻忠再如何鼓動,百姓能信他的嗎?沒有外患,何來內亂,這一切互為因果,於我大明真是禍不單行!」 
  曾就麟說:「但願皇上果能採納遷都之議,遷都後能改弦更張。」 
  金之俊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這就要看天意了。」 
  這時,太陽漸漸躲進雲層了,曾應麟覺得身上陡增寒氣,起眼一望,沿龍潭湖一線,前後左右,普山普嶺,成片成片的小土丘,沒有墓碑,沒有華表,有的只是白楊荒塚,衰草斜陽,靜靜地陪伴著地下的孤魂,北風其涼,嗚嗚有聲,幽幽的,猶如一聲聲鬼哭。 
  身在繁華的帝都,卻面對這樣的場面,曾應麟思前想後,不由默默地在心裡說,千堆墳,萬堆墳,不知屈死了多少人。他們長眠地下,生前含冤莫訴,死後更說不上半點哀榮,氣化清風血化泥,在世間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但是,有誰就能否認他們生前,沒有驚天地而泣鬼神的業績呢? 
  他想,局勢再這麼發展下去,不久的將來,我們便也會在這裡相聚了。 
  2 君臣際會 
  回來的路上,金之俊心情漸趨平和。走著走著,不覺就到了珠市口。雖時局動盪,大難將至,帝都卻仍一如既往,尤其是前門棋盤街一帶,店舖生意十分紅火,人來人往,摩肩接踵,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看看到了虎坊橋,二人正準備分手,就在這時,只聽旁邊三義軒茶樓傳來一片悅耳的琴聲,並伴有吳濃軟語清唱: 
  西湖煙水茫茫,百頃風潭,十里荷香。宜雨宜晴,宜西施淡抹濃妝。尾尾相銜畫舫,盡歡聲無日不笙簧。蜂狂蝶浪,歲稔時康。真乃上有天堂,下有蘇杭。 
  金之俊是吳江人,傾耳細聽鄉音,搖頭說:「好一個歲稔時康,真是不知有漢,遑論魏晉了。」 
  正想拉著曾應麟快步離開,不想茶樓裡走出一人,向金之俊拱手招呼道:「金大人,久違了。」 
  金之俊一怔,脫口而出道:「龍,龍——」 
  那人見金之俊一下叫不出自己名字,便呵呵笑道:「龍之驤。」 
  金之俊一拍腦袋,抱歉地拱手道:「唉呀呀,龍先生,一別數年,可是久違了。」 
  說著,激動地抓住龍之驤的手,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 
  還是龍之驤沉著,他一手挽住金之俊,又回頭向曾應麟點頭打招呼,並說:「鄙人正和舍弟一邊喝茶聽曲,一邊臨窗看外面行人,不想遠遠地就瞧見二位大人往這邊來,乃特地下樓等著,真是有緣得很,進去坐坐吧。」 
  說著,便在前頭領路,將金之俊和曾應麟引上二樓。二樓臨街一邊全是雅座,各間用木屏風隔開。龍之驤將他二人讓到裡間,剛一步跨進,裡邊一人立刻站起向金之俊打招呼道: 
  「金大人,還認得鄙人否?」 
  就在上樓的一瞬間,金之俊已把往事全回憶起來了,此時忙說:「二先生,你我名字諧音,龍之駿,怎麼會忘呢,這些年來,每回思往事,拙荊還念叨不已呢。」 
  說著,便訴說他回京後,曾幾次尋找他們兄弟的住處,此番相見,真是天意,一定要請他們到寒舍一敘。拳拳之情,溢於言表,不想龍之驤卻一笑而罷。 
  三人互道契闊,把個曾應麟暫且閃在一邊。借這機會,曾應麟仔細將這龍氏兄弟打量一番,不由吃了一驚——二人年紀在三十上下,都長得一表堂堂,穿著也十分華麗。開先打招呼的這位身材十分高大,也較單瘦,面目清,皮膚白皙,三綹須,丹鳳眼,目光炯炯有神,舉手投足之間,有一種超凡脫俗的氣質;而那位二先生雖也不同流俗,卻又屬於另一類人物,他個頭略矮,身材略胖,皮膚也較黑,但聲若洪鐘,目光如電,動作孔武威猛。曾應麟想,這二人不似中原人物,金之俊如何認得他們呢?   
  二 白龍魚服(5)   
  正詫異間,金之俊已向龍之驤介紹起自己的朋友了。龍之驤聽說後,又抱拳向曾應麟拱手說: 
  「哎呀呀,正和舍弟在拜讀曾大人的妙文呢。」 
  說著,抄起手邊一張邸報向曾應麟揚了揚,說:「曾大人指陳時弊,不但洞若觀火,且文筆犀利,鄙人兄弟佩服不已。」 
  曾應麟知道那是一張宮門抄,上面就有自己的勸捐文章,開始他本無心坐茶館的,此時不由興趣盎然。 
  龍之驤將他二人讓到東邊坐了,這時茶博士上來唱諾,龍之驤吩咐道:「金大人是吳江人,你就上碧螺春好了,曾大人請自點。」 
  曾應麟是山東淄博人,於茶道一向不太講究,便說:「隨便隨便。」 
  龍之驤又點了幾樣點心,茶博士答應著下去。這時,唱曲的小女子和拉琴的老頭還木然地呆在那裡,龍之駿從懷中掏出一塊碎銀子扔給拉琴的,又揚了揚手,將他們打發走了,四人於是靜心說話。 
  「聽吳女唱北曲,龍先生好雅興。」金之俊先開頭,話題卻是從剛才唱的小曲始,又說,「這詞曲的作者好像是個女真人?」 
  龍之驤連連點頭說:「不錯,此曲作者奧敦周卿,為金人,父親降元後官至德興府元帥,本人也官至侍御史,他在漢人中間,名聲不顯,但在女真人眼中,卻是很有名氣的。」 
  一提起女真人,金之俊不由說:「女真人確實小看不得,這些年居然一連數次侵入內地,關東一路,烽燧連連,二位的生意恐怕是越來越不好做了。」 
  龍之驤尚未開言,龍之駿卻於一邊笑道:「東路固然連年告警,西邊未嘗就不。這年頭莫說生意人,就是像金大人這等為官作宦的,日子只怕也好不到哪裡去。」 
  這麼一說,四人都搖頭歎息。 
  龍之駿瞥了曾應麟一眼說:「年初大清辮子兵才退,年末流寇又要來,這皇明的江山真是應了那句扶起東邊,垮了西邊的俗語,眼下滿朝公卿都瘩然無聲,虧得還有曾大人這樣的頂樑柱子在嘔心瀝血,為皇上獻計獻策。」 
  曾應麟不知二人底細,只好勉強應道:「哪裡哪裡,曾某不過是盡人事以聽天命而已。」 
  龍之驤放下茶盅,用頗為誠懇的語氣說:「真不知堂堂大明,三百年宏基偉業,根深蒂固,何以就不能奈何這一班流寇?」 
  金之俊此時正一肚皮牢騷,無處發洩。要在往常,京師緹騎密佈,酒樓茶肆更是番子手活動的場所,上至官員貴戚,下至平民百姓,誰也不敢對朝政妄加評論,可眼下不同了,所謂山雨欲來風滿樓——作官的個個如鍋底螞蟻,就是錦衣衛、東廠也收斂了,他們都在觀望,都在思考自己的將來,還有誰願再管這鳥事?但儘管如此,金之俊還是四處望了一眼,二樓雅座不多,外面散座下棋的、玩鳥的、斗蛐蛐的,還有談生意的、拉皮條的,各就各位,我行我素,誰也沒去關心他們,這才放心歎了一口氣說: 
  「怎麼說呢,龍先生,眼下情形,比起五年前我們見面時是更不堪了。」 
  說著,就把西邊的消息略為透露了一些。 
  一聽流寇即將渡黃河而朝廷無兵可派,龍氏兄弟不由露出吃驚的神態,龍之駿睜大眼睛說:「想不到才三兩年功夫,流寇便已養成大氣候了。」 
  龍之驤說:「官兵打不過滿洲人還有一說,滿洲人太強大了,但流寇為烏合之眾,胸無大志,只是四處流竄,殺人放火搶東西,只要官軍認真對待,從根子上治起,應該很容易土崩瓦解。」 
  金之俊勉強笑了笑,說:「怎麼說呢,你我都不是當事人,事非經過不知難。」 
  龍之駿低聲說:「官家莫非怕流寇那句『闖王來了不納糧』麼?」 
  金之俊吃驚地望了四週一眼,輕輕一拍桌子道:「可不是嘛,單憑這句話,就可抵百萬甲兵——豫省的饑民就是奔它去的。」 
  龍之驤微笑著,脫口說道:「張三有馬不會騎,李四會騎沒有馬——要是我,局面決不會弄到這一步。」   
  二 白龍魚服(6)   
  這口吻,真有治大國若烹小鮮的氣概,金之俊不由一怔,他沒有聽出龍之驤此言暗藏玄機,卻認為有些輕率,不由告誡道: 
  「治國不比經商,其難其慎,不是旁觀者能想像的,所以有人說,世事如棋局,不下的才是高手,這真是至理名言,不知大先生以為然否?」 
  龍之驤卻用指關節敲著桌面,自信地說:「不然,治國經商,圖功圖利,事雖有輕重,道理卻一樣,因為面對的都是百姓,要說個中玄機奧妙,無非是誠信二字,不要以為百姓好欺,要知道,他們才是真正的天,天心順了,天下太平,天心不順,還不天下大亂?」 
  龍之駿也說:「是呀,以天下之財,治天下之事,放寬些子,讓利於民,又有何不可?」 
  是啊,堂堂大明,袞袞公卿,誰不知天意即民心呢,既然是以天下之財治天下之事,怎麼就不能對百姓放寬些子呢?但話說到這份上,身為臣子的金之俊,面對一個局外人,不能不有所顧忌——再說下去,可要犯上。但胸中這股鬱悶之氣難平,須知眼前的大明,良田沃土為皇室、為豪強兼併,國家賦稅流失,為擺脫困境,不得不加重一般孤苦無告的小民的負擔。張居正任首輔時,曾在全國進行過的那次土地大清查,竟查出隱瞞漏稅的土地達三百萬頃,「小民稅存而產去,大戶有田而無糧。」張居正乃狠心整治,國庫正日見豐盈,不料張居正死,一切又舊病復發。正課之外,萬曆末年加征遼餉,每畝征銀二厘,不久增加到九厘;待流寇起,又加征剿餉;到崇禎十二年又加征練餉,三項征銀高達二千餘萬兩,超過正課五倍有餘。此外還加征關稅、鹽稅、雜稅,一年又是好幾百萬兩。這些都得攤到窮人頭上,富人卻「產無賦,身無徭,田無糧,廛無稅。」貧富懸殊,苦樂不均,上頭卻又絲毫也不肯「放寬些子」,老百姓再安份守紀,可被你逼得沒有活路了,看不到一絲希望了,不反又待如何?想起這些,尤其是想起剛才和曾應麟說的話,金之俊只能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 
  「唉,事關皇明聖德,不說也罷。」 
  龍氏兄弟卻沒有這麼多的顧慮,只見龍之駿微微一笑,說:「朝廷不能警省,不能放寬些子,反加緊凌逼,這不是為叢驅雀,為淵驅魚?或者說,是把個江山拱手送人?」 
  龍之驤也微笑著,似是滿有把握地說:「據鄙人看,大明這江山是遲早要送人的了,不送與流寇,便是送與滿洲人,金先生,若真是滿洲人來坐江山,是否因他們是夷人,就名不正言不順呢?」 
  金之俊此時正在氣頭上,竟也不顧厲害,說:「這時局,誰也說不準,若真是女真人當復興,前面不是沒有榜樣,五胡亂華、金元禍宋,夷人的皇帝做得有模有樣,現成的例子多的是,有什麼順不順呢?孟夫子不早就說了嗎?舜,東夷之人也;文王,西夷之人也,得志行乎中國,若合符節。既然孟夫子說他們合符節,女真人自然也合符節。」 
  一聽金之俊這麼說,龍氏兄弟不由開心地大笑。龍之驤笑畢說:「當然,滿洲人未必有此大志,據鄙人所知,他們還一直想與朝廷講和,只因朝廷不願相讓罷了。」 
  金之俊尚在抿茶,未及開言,曾應麟先說:「皇上並非不願與關外議和,只是和有和的難處,下不了這個決心。」 
  龍之駿說:「這有什麼難的,說穿了,無非是皇上不肯放下架子罷了。就說當初,清國的老憨王以七大恨伐明,爭的並不是什麼大事,殺滿洲二祖那只是誤會,至於什麼助世仇葉赫;造成清國老女改嫁;移動界碑;聽信葉赫,寫信辱罵等等,都不過是些小事,只要皇上能謙虛些子,公正回復,稍作讓步,不就沒事嗎,打又打人家不過,卻要裝面子,竟不該人家國書上自稱皇帝,要把人家女真作蠻夷看待,不能以朝廷對朝廷,皇帝對皇帝,卻讓地方官去與人家談,這能談出個什麼結果呢?」 
  努爾哈赤以七大恨伐明,具體是哪七恨,一般的官員是不知情的;就是國書上相互的稱謂之爭,也不是一般人能知個中細節的,眼下居然從一個商人口中,閒閒道出,曾應麟不由大吃一驚,更加堅定了自己的看法,他不知金之俊與這龍氏兄弟是什麼關係,見之間的話題漸漸放開,再下去可能犯忌,便連連向金之俊使眼色,示意此地不可久留。閒聊了半天,金之俊雖然托詞起身,卻一手挽著龍之駿的手說:   
  二 白龍魚服(7)   
  「二位,此番你們不必再推辭了,請一定去寒舍一敘。」 
  龍之駿卻談興正濃,拉住金之俊不肯放手。一邊的龍之驤已看出曾應麟的不安,便邊向弟弟使眼色,邊連連拱手說: 
  「舍弟年輕,放言無忌,請二位大人海涵,改日有空,再來拜府。」 
  金之俊雖慇勤邀請,無奈他們執意推辭,雙方客氣了半天,龍氏兄弟仍是說改日再登門拜府。 
  「豈凡兄,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朋友?」離開茶樓後,曾應麟不由滿腹狐疑地問道,「這龍氏兄弟不像是做生意買賣的人。」 
  「鄙人也一直是這麼看的。」金之俊點點頭說,「不過,不是商人又是什麼人呢?要知道,他們不必在我面前說假話呀。」 
  說著,他便說起認識龍氏兄弟的經過,那是在四年前的春間。 
  崇禎十二年秋,時任國子監司業的金之俊得到父親重病的消息,趕緊請假帶妻小回南。前一年,各路流寇被洪承疇剿降略盡,獨李自成率殘賊數十人潛伏於商洛山,一時銷聲慝跡,朝廷總算稍稍鬆了一口氣。不想就在這時,後金兵又一次入寇了——皇太極命多爾袞、賴塔率兵分別從牆子嶺、青山關深入畿內,沿涿州順太行山南侵,先陷大名、真定等地,又沿運河進入山東,陷濟南,俘德王,先後佔領五十多座城池,擄掠子女玉帛無數,至第二年春天才撤回盛京。經此一鬧,中原一路幾無淨土。金之俊一行南下才到通州便遇了難題,按計劃,他是欲在通州走水路沿運河南下,但就在這時得知消息,說數萬後金兵,正押著擄獲的戰利品,沿運河北上,青縣、滄州一線,烽燧連天,除了逃難的人群,便是各路勤王之師,一般的商旅誰敢穿戰場而過?於是,他只好臨時改道起旱路,出良鄉、房山經涿州直趨真定,不想才走了不三百里便遇上了土匪,那一回,若不是龍氏兄弟拔刀相助,他一家老小的命全丟了。 
  那天,他們一行人:他、夫人和十二歲的兒子、八歲的女兒,另外就是一名叫葛陸的僕人,在通州西關雇了一輛大車,夫人帶兒女坐車,他和葛陸各騎一匹駑馬,出涿州直奔定興,想在天黑前趕到那裡。 
  按常規,這一帶說到哪裡去也亂不了,因為尚在順天府的範圍內,京畿要地,防範嚴謹。但眼下這裡卻到處都是兵燹之象,有些地方,逃難的尚未回來,十幾里無人煙。為了能見上父親一面,金之俊也顧不得危險了。先是在涿州南關連升店,店主家是北京人,很厚道,見他們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便一個勁勸他留下,等有了大隊商旅後結伴走,但車主卻認為沒事,不願等。於是,他們一早就離開了涿州。 
  走了三十多里,來在一十字路口。因肚中有些飢餓了,只好停下打尖。這裡是太行山腳下,拒馬河與易水在此地交匯,山多路狹,很是險峻。往前是定興、保定;右拐是淶水、易州,左拐去新城、霸州。都是大路,往日這一帶十分繁華的,尤其在這十字路口,原來大樹下有一家客店,樹下一排排桌椅,供過往行人歇息,大堂上更是散滿行客,熱火朝天。但這一切皆因大兵經過而消失了,眼下僅空屋三間,卻不見人跡。 
  他們正一邊吃著乾糧一邊歎息,就在這時,只聽一陣馬蹄聲,十分急速。他們一驚,趕緊起身,只見灰塵起處,有四匹馬急馳而來,為首兩人,才二十四五歲的樣子,身材魁梧,衣著華麗,腰間各挎一把腰刀,面皮較黑的那個還背了一把彈弓,緊隨其後的是兩名伴當,也帶著刀劍,樣子有些不尷不尬。他們見了金之俊等人,其中那個身材略單瘦的便勒住馬頭,於馬上向金之俊拱手道: 
  「客官,請問去保定府的大道是筆直向前還是右拐。」 
  金之俊心想:看來,他們與自己是同一個方向,他們一行四人,年輕力壯,若肯與我們為伴,也相互有個照應。想到此正要回話,不想一邊的車伕卻先開言說道: 
  「保定府在西南,過了前面的山包要往右拐。」   
  二 白龍魚服(8)   
  金之俊心想,去保定本是沿大路筆直走,往右拐是去易縣。正要糾正,卻瞥見車伕在向他使眼色,一時不明就裡,還要分辨,車伕卻說,這一帶我熟得很,信我的沒錯。這一行人見他這樣說,便也不疑,竟真的往前去了。 
  待他們轉身,車伕卻不待他動問先冷笑著說:「大人,這一夥人有些不地道。」 
  金之俊說:「你憑什麼說他們不地道?」 
  車伕說:「他們操京師口音,如果是北京人,去保定府還要問路嗎?從前門出城,筆直往南,府對府,三百五,這是三歲孩子都知道的。」 
  金之俊說:「那也不盡然,看打扮,這是一夥富家子弟,且騎的是一色的口外良駒,或許是沒出過遠門的。」 
  車伕說:「正是這話,眼下兵荒馬亂,沒有急事是不會出門的。那麼,以他們的身份,應該請有嚮導,跟有下人,怎麼隨便一路瞎撞?」 
  金之俊一聽,覺得有理,心想,車伕果真是老江湖,五湖四海的人都會過,所以,看人能入木三分,那麼,這是一夥什麼人呢? 
  車伕說:「他們只怕問路是假,摸我們的虛實是真,您未必沒發現,就在這人向您問話時,那個黑胖子一雙眼卻向著我們的車上嘀溜溜亂轉?」 
  這時,僕人葛陸也於一邊說:「是的是的,那人似乎是生了一雙賊眼。」 
  金之俊一聽這話,背上不由發起麻來,心想,自己一家一室全在這裡,若是有個三長兩短,那豈不是滅門之禍?有此一想,臉上就變了顏色。這時,張氏夫人也聽到了,不由埋怨他在涿州時,不該沒聽店主的勸告,卻急於趕路。 
  車伕見此情形,便又說:「不要慌,我自有辦法。」 
  說著,就急匆匆上路,說若不走,只怕這夥人會轉回來。 
  金之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有些亂了方寸,見車伕說有辦法,便只好由他。一行向南走了約兩里路,車伕不走大路了,卻往左一拐,將車子拐到了一條小路上。 
  金之俊一見小路險峻,兩邊石山聳立,樹木濃蔭,忙說:「怎麼不走大道走小路呢?」 
  車伕說:「大人,如果那夥人果真是向著我們來的,那麼眼下他們必然拐回從後面追上來了,我們改走小路,不正好避開他們嗎?」 
  僕人葛陸也於一邊說有理,金之俊就不好再反對,策馬緊跟著車子,徐徐而行,心中卻像揣了一頭小鹿,惴惴不安。又走了約五里,來在一條乾涸的河灘上,只見背靠大山,前面白茫茫一片,是齊人高的蘆葦,正揚花吐絮,中間一條小路,直沒入葦蒿中,金之俊於馬上見此情形,不由勒住馬頭道: 
  「怎麼越走越不像路了,葛陸,你去前面探探。」 
  這葛陸平日常在他面前誇口,說自己有功夫,眼下卻不知是膽怯,還是畏難。只拍著胸部說:「沒事沒事,過了這河灘便是大路。」 
  金之俊見陸葛不聽使喚,不由生氣,正準備罵人,忽聽葦蒿中一聲呼哨,隨即鑽出了五六個頭裹黑布袱子的人,一個個手持刀叉,直向他們撲來。 
  葛陸見此情形,叫聲「不好!」撥轉馬頭就跑。 
  可這夥人比他還快,只見跑在前面的一個黑漢手一揚,手中魚叉「忽」地一聲,直往前飛,那葛陸只慘叫一聲,身子就像一段木樁,背著那把魚叉,一下從馬上栽下來,倒地不動了。 
  可憐金之俊一介書生,不但手無縛雞之力,且也手無寸鐵,見此情形,只能連連催促車伕道: 
  「快走,快打馬走。」 
  不想這車伕卻哈哈大笑起來,笑畢竟從車廂下抽出一把短刀,指著金之俊道:「走,走到哪裡去?為了你們這一家子,老子可沒少用心思。」 
  金之俊這才明白通州西關外的車馬店是一家黑店,自己遇上了土匪。這時,車內傳來妻小的哭嚎聲,他要走不敢,不由下馬跪地哀求道: 
  「好漢,車中東西全部歸你,只留下一家子性命如何?」   
  二 白龍魚服(9)   
  不想車伕卻怒聲喝道:「哼,東西要,命也要。你們作官的,沒有一個是好東西。留一個活口就是禍。」 
  說著,揚著刀一步步向他逼來。 
  金之俊磕頭如搗蒜,車伕卻無半點憐憫之意。他見此情形,只能閉目受死。就在這時,只聽「忽」地一聲,接著便是一聲慘叫,他驚詫不已,忙掙開雙眼,卻見車伕直挺挺地倒在自己腳下,口中正一股股往外直冒血泡。再一看四周,只見剛才遇見的四個騎馬人果真趕來了,眼下他們揚著刀,正在追殺這班強盜。 
  這班強盜開先那麼凶狠,如今卻被這四人殺得落荒而逃,有兩個跑得慢的,已倒在血泊中了。 
  四人趕殺了一陣,這邊加車伕共七個強盜,死了三個,餘下的逃得沒了蹤影。金之俊雖鬆了一口氣,但仍慌得不行——殺退了那幫,這幫難道會好一些?他從地上爬起來,車中妻小哭聲哀哀,他只好扶著車槓,口中說著安慰話,手和腳卻像篩糠似的抖個不停。 
  那四人只追了半里地便停下了,這時他們慢慢走攏來,開先問路的那人策馬走近,向金之俊拱手道: 
  「客官受驚了。」 
  金之俊見他口氣和善,絲毫無有惡意,趕緊又爬在地上,連連磕頭道:「謝列位救命之恩!」 
  那人一見他下拜,連忙下馬將他扶起說:「起來,起來。不要嚇著了孩子。」 
  可金之俊還是朝他拜了幾拜,口中自是說不完的感謝話。 
  這時,那個較黑、較胖的人也手持彈弓走攏來,笑呵呵地指著倒地死去的車伕說: 
  「客官,就憑著問路時那一問一答,我大哥就看出這傢伙不是良善之輩,所以我們根本就沒信他的,而是未走多遠就又返回跟上來了,還虧這粒小小的彈子,不然,你的命可就完了。」 
  金之俊又連連向這人拱手,並動問列位恩人姓名。這時,開先那人告訴他,他們是兄弟二人,他叫龍之驤,弟弟叫龍之駿,祖籍撫順,世代作藥材生意,因而南北兩京皆有他家的分號。此番他們準備去南京分店,平時都是走的水路,因後金兵南侵,只好改走旱路。 
  金之俊於是也自報家門,並說起了自己南下的目的。龍之驤見他是官身,又多添一份敬意,於是相約同行,車伕已死,由龍之驤的僕人趕車,一行人向保定進發。 
  這以後,他們由保定而真定,轉道山東德州。這時,後金兵已退走,運河中有運糟糧的空船南下,龍氏兄弟在德州還有事,於是決定分手,龍氏兄弟直看到金之俊上了船才離開。 
  中途相救,千餘里生死相隨,一路上龍氏兄弟和他天南地北,談得十分投機。在金之俊眼中,龍氏兄弟雖是商人,不但無半點市儈氣息,見識甚至遠勝衣冠之士。尤其是龍之驤,無論批評政治,指陳時弊,都有著十分精闢的見解,有時甚至令金之俊佩服不已;而龍之駿卻十分豪爽,處事乾脆利落,頗有大將之風。 
  臨分手時,金之俊和龍之驤兄弟都有些依依難捨,因見他說老父病危,龍之駿竟解開包袱,從中拿出了一大支吉林山參,說是敬奉令尊大人——須知此時朝廷為遏制金國,已不准從滿洲來的一切土特產入關,也不准鐵器及可資軍用的物品出境。由此,本來價值不菲的人參,在關內一下又漲了許多倍,金之俊不過一窮京官,哪有力量問津,拿著這一大支山參,一時感激涕零。 
  「不過,話說回來,我對他們兄弟是知無不言,可他們兄弟對我卻似言猶未盡。之駿率直些,但也有好些話才到嘴邊又嚥回去了。」面對好友,追述往事,金之俊雖不勝動情,但仍說出了自己的疑慮。 
  「祖藉撫順?」曾應麟聽他說完,不由喃喃地說,「這麼說,他們應是從關外來的,或者,是漢軍包衣。」 
  「我也是這麼認為。」金之俊說,「後來,我回京了。因記著人家的好處,曾好幾次親自去京師藥材鋪打聽,奇怪的是幾乎所有的藥材店,雖撫順藉的不乏其人,但都異口同聲,不知有姓龍的兄弟。」   
  二 白龍魚服(10)   
  「他們為什麼要在你的面前說假話呢?」曾應麟問。 
  金之俊搖搖頭說:「這正是我要問的,他們兄弟有大恩於我,可為什麼要說 
  假話呢?」 
  3 無心救駕 
  不說曾應麟的狐疑,這裡龍氏兄弟離開茶樓後,龍之驤不由反思說:「十五弟,我們是否說話太唐突了,把人家嚇著了呢?」 
  龍之駿卻笑了笑說:「哥,這也沒什麼,依我看,金先生是個渾厚人,我們與他且有救命之恩,而這個姓曾的也不像什麼奸猾之徒,還怕他們將我們賣了麼?」 
  龍之驤搖搖頭說:「雖然如此,但他們畢竟是大明皇帝的臣子呀,能不忠於自己的皇上?」 
  龍之駿點點頭,卻說:「沒事,我們明天就走了,再說,他們眼下已被流寇逼得火燒眉毛了,誰還有心思惦記我們。」 
  不想一言未了,只見大街上,突然出現了大隊兵丁,手執明晃晃的刀槍,騎著高頭大馬,街上行人讓路稍有遲疑,便被馬上人狠狠地用鞭抽打。 
  龍之驤一見,不由拉著弟弟退到街簷下,說:「十五弟,你看,他們防範還是很嚴的,你我小心一點沒錯。」 
  龍之駿說:「這不像是針對我們來的,再說,我們明天就走,一出都門,誰奈我何?」 
  二人說著,不覺來到朝陽門內大街竹竿胡同口,那裡確有一家藥店,門面十分寬敞,有一個小夥計正站在門口,朝這邊張望,一見他二人,小夥計趕緊迎上來,朝龍之驤使了個眼色,二人見狀,腳步加快了,筆直進店,來到上房,只見花格門口立著一中年人,像是賬房先生,一見他們,忙躬身請安說: 
  「二位爺去了哪裡,在下正要派人滿大街去找呢。」 
  龍之驤也不回答他,只問道:「有事嗎?」 
  那人湊近前,低聲說:「不知為什麼,好好的,突然就有大批頭戴紅纓帽,穿九城兵馬司號衣的兵士在巡街,緊接著,九張城門閉了八張,僅留崇文門供官家的人出入,守門的盤查極認真,沒有兵部或九門提督衙門的路引,任何人不得通行。」 
  龍之驤點點頭說:「緹騎巡街,我們都看見了,這畢竟是京城嘛,何況眼下流寇正猖狂著,還不一尺風二尺浪的,看來我們明天只怕出不了城。」 
  賬房先生說:「在下正耽心這事呢,家裡不正等二位爺回去嗎,如果一連幾天都是這樣怎麼辦呢?」 
  龍之駿不滿地說:「才一點小事,你就死猴子啦?」 
  賬房先生趕緊陪著小心說:「十五爺責備得是,這不,在下已派人去小李家了,還沒有消息。」 
  龍之驤說:「小李家,小李是幹什麼的?能有什麼神通?」 
  賬房先生期期艾艾地說:「回爺的話,這小李是新任兵部尚書張縉彥的書僮,平日要從他口中打探一些要緊的事不難,但要他去弄一張兵部路引還是有些難的,據他說,兵部空白路引與關防並不放在一起。不過爺放心,到了這關頭,無非多使錢唄。」 
  龍之驤一聽這話,不由有些焦躁起來,乃一個勁地踱起了方步,龍之駿卻盤腿坐在太師椅上,虎著臉不作聲,賬房先生見狀,只好呆在一邊,也不敢多話。 
  大約等了兩個時辰,才聽見前面有人說話,賬房先生一聽,忙高興地說:「來了來了,在下去看看。」 
  口中說著,卻待龍之驤點頭後才移步,龍氏兄弟又等了好半天,才見賬房先生怏怏地回來,龍之驤迫不及待地問道: 
  「如何?」 
  賬房先生說:「小李說,因為有確鑿消息,說大批流寇奸細混入京城,所以皇帝有旨,九城戒嚴,搜查奸細,明天一大早,九門提督及巡城御史還要帶兵挨家挨戶搜查,凡是外地來京的,都有可能被抓起,眼下嚴禁出入,不是公差,不能出城。正因為此,弄一張兵部路引很難,他要我們寬展時日。」 
  龍之驤聞言尚在沉思,一邊的龍之駿立刻嚷道:「這不是屁話,城門總要開的,寬展時日,城門開了,還要他那勞什子何用?」   
  二 白龍魚服(11)   
  賬房先生被罵,不敢作聲,只把眼來瞧龍之驤。龍之驤顯得比弟弟冷靜得多,他凝眉思索半天,忽然抬頭向弟弟說: 
  「十五弟,不要發火,這樣吧,我們直接去找金先生。」 
  一聽去找金之俊,龍之駿不由說:「剛才人家誠心相邀,你又不去,這麼貿然前去,人家一旦起了疑心呢?」 
  賬房先生雖不知金先生是誰,但他顯然擔著天大的干係,乃跟著勸諫說:「二位爺不要這麼性急,小李這麼說,無非是多要錢,說不定接著便會有好消息來呢。」 
  龍之驤卻顯得很生氣,冷笑著對賬房先生說:「那個什麼小李今後不要再找他了,銀子花了不少,可要他應急時,卻端架子,這種人我最恨。」 
  賬房先生忙不迭地認錯。龍之驤不理他,卻回頭對弟弟說:「找金先生無妨的,我料定他會幫這個忙,就是幫不上,至少也不會壞事。」 
  金之俊與曾應麟分手後,一人回到府中,用過晚餐,早已是掌燈時候了,正在庭中桂樹下散步,萬萬沒有料到,就在這時,龍氏兄弟來訪。 
  望著跟在門房後面的二人,金之俊喜出望外,趕緊上來與他們抱拳見禮,又要親自去將夫人請出來見面,不想龍之驤卻一把拉住他說: 
  「別,別打擾夫人了,我們只說一件事就走。」 
  金之俊也猜測到了什麼,忙向一邊的門房使個眼色,門房趕緊躬身退出,臨走時還反手將二門帶關。 
  金之俊將二人帶到書房,要將他們讓到上首坐下,正推讓間,不想龍之駿因穿著寬袍大袖,舉手時,竟「叮噹」一聲,袖中掉出一把小巧的流星錘,拖著一把細細的鐵鏈,白晃晃的,砸在地上,龍之駿慌忙彎腰拾起,重新包緊納入袖中。 
  一邊的龍之驤見狀一下變了臉色,急忙來望金之俊,不想金之俊卻顯得十分平淡,竟寬解地說: 
  「二先生真不愧是習武之人,出門拜客也帶著防身利器,不過,來我這裡用不著。」 
  龍之驤顯然仍有些不安,他躊躇半晌,終於開口說道:「舍弟就是這性格,說他也不聽的。」 
  這時,正好僕人上茶來了,金之俊忙起身端茶敬客,龍之驤也起身互敬,於是,這事就帶過去了。 
  重新坐下,龍之驤期期艾艾地說:「金大人,這個時候了,鄙人本不想前來打擾的,不想出了一點小小的意外,所以——」 
  金之俊一聽,忙說:「看大先生說的,你我已不是初交了,且是共過患難的,想當初二先生於千鈞一髮之際,救鄙人一命,那真是天高地厚之恩,金某正思有所報答呢,今天二位有什麼難處,只要金某能做到,但說無妨。」 
  龍之駿這時總算插上了嘴,他說:「以往之事,算不得什麼,請不要再提,今天是我們有事要求金大人呢。」 
  金之俊說:「究竟是什麼事呢?」 
  龍之驤說:「我們在通州有一大筆生意,原本定在明天趕去通州驗貨的,不想事出突然,原來直進直入的城門,眼下卻有些不便了,若延宕失約,這筆生意豈不泡湯了?」 
  金之俊一聽,不由沉吟——剛才他也聽家裡人說了,地保傳鑼,說流寇已混入京城,眼下京營兵馬司正滿城查奸細,眼前這二人,行為有些不尷不尬,按理說這個忙幫不得。 
  剛想開口說難,不料才抬頭,正好與龍之驤目光相遇,只見對方雙目炯炯,向他一瞥,就如一道電光掃來,竟是那麼威嚴鎮定,有凜然不可犯之勢,他不由把想說的話嚥了回去,轉念一想,這龍氏兄弟雖然行縱詭秘,但鋼腸俠骨,分明是有大智大勇的人,且舉止瀟灑,一身富貴氣,流寇的營壘中,哪能尋出這等人物呢? 
  想到此,不由一笑,說:「不要急不要急,這事說小不小,說大不大,你們總算找對人了,是只去通州嗎?」 
  龍之駿說:「是的,只要到了通州就好辦了。」 
  金之俊又問:「就走,還是明天走?」   
  二 白龍魚服(12)   
  龍之驤望了弟弟一眼,說:「連夜奔通州當然求之不得。」 
  金之俊聞言,乃伸手從從書案上取出一個木盒子,打開來,從中取出一紙空白路引,隔著茶几遞過來,說: 
  「真是巧得很,二位若是還要去更遠的地方,須各省通關放行的路引,鄙人或許幫忙不到,但只要出這座城門,卻是舉手之勞。」 
  說著,望了壁上的自鳴鐘一眼,說:「眼下才酉時二刻,還不到閉城的時候,快走還來得及。」 
  龍之驤不由喜出望外,連聲稱謝。 
  原來金之俊負責糧餉的徵集調運,漕糧從南邊運來,終點站就在通州,他因此常派手下人去點驗漕糧,為圖方便,便在兵部領了一大疊去通州的空白路引,隨用隨填。金之俊說完這些,龍之驤將路引收在懷中,便和弟弟起身告辭。金之俊將他們一直送到大門口,互囑珍重而別。 
  這裡龍氏兄弟離開金府,走到大街拐角處,龍之驤說:「十五弟,你說我看人如何?」 
  龍之駿佩服地點點頭,又說:「不過,他剛才還是猶豫了一下。」 
  龍之驤說:「這也難怪,咱們行蹤確有些詭秘,尤其是你又把兵器露出來了,很像是劫皇槓的響馬,而人家畢竟是朝廷官員。」 
  龍之駿不由哈哈大笑。正邊走邊笑談間,忽聽身後小巷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龍之駿一驚,忙又將袖中鐵錘取出,並就地一轉,擺開了架勢。 
  來人終於追上來了,他手中提著上寫「金府」二字的燈籠,一邊疾走一邊氣喘吁吁地說: 
  「二位留步,我家老爺還有未盡之言。」 
  龍之驤已看清來人是金府門丁,忙示意弟弟將鐵錘收起,回頭問道:「金大人還有何吩咐?」 
  門丁說:「我家老爺說,二位雖有路引,但夜間出城,怕守城的生疑,盤問時出差錯,故叫小人送二位出城,小人是常隨我家老爺出城的,守城門的將爺大多認識。」 
  龍之驤不由感動,說:「你家老爺真是太周到了。」 
  於是,二人回藥店取了東西,又牽來馬匹,在金府門丁的關照下出城,一路之上,順順遂遂。二人乃快馬加鞭,直往通州,通州東關早有一隊「商人」在等候,他們略事盤桓,便整隊上路,浩浩蕩蕩,朝東北疾進…… 
  這真是:白龍魚服,偏遇上俠肝義膽;君臣際遇,造物主刻意安排——此時此刻,官運不佳的金之俊豈能知道,就是自己這一番舉動,竟為今後的仕途,留下大片迴旋的空間,他竟因此得遇明主,大展胸中所學呢! 
  4 文武百官,個個該殺 
  崇禎十六年終於在一驚一乍中,勉強應付過去了,度日如年的崇禎皇爺,指望天心出現轉機,希望在來年。 
  不想大年初一便兆頭不好——一年一度御皇極殿受百官朝賀,原是不可或缺的大典,只因皇爺自己心急,提早臨朝,大臣們不知消息,景陽鍾敲響半天,卻才來一個執金吾,令鳴鐘不停,宮門不閉,可仍不見大臣們前來,這可是一元復始的喜慶日子啊! 
  直到辰牌已過,大臣們才聞訊趕來,待到「淨鞭三下響,文武兩邊排」時,崇禎皇爺枯坐龍椅上,已等了整整一個時辰了。 
  因文官們多住西城,從西華門進,朝班卻在東邊;武將們多住東城,從東華門進,朝班卻在西邊。此時天顏直視,因遲到而戰戰驚驚的官員們,只好匍伏著,從石階下爬過,互換位置。 
  望著東西不分、文武顛倒的官員,崇禎皇爺怒不可遏,但法不責眾。於是傳旨,免了朝班,備鑾駕去太廟朝賀。不想這時御馬監卻沒有作準備,臨時調用大臣們騎來的馬,這些馬認生,不服駕馭,於是,皇極門前,亂糟糟一片。 
  崇禎皇爺心急如焚,坐立不安,好像連時間也凝固了,心中狠狠地咒罵著這班顢頇的官員,咒他們早死,統統死光。忍無可忍之際,乃手蘸著茶水,在龍案上寫了幾個大字,示意立在身邊的王承恩來看。   
  二 白龍魚服(13)   
  王承恩湊近前,見是「文武百官,個個該殺」八個大字。大年初一,皇帝竟動殺心,王承恩想,這個時候了,殺這些人又有什麼作用?於是毫無表情地退在一邊。 
  八個字寫在這朱漆龍案上,只幾下就收縮成幾個小水團,看不出字跡了,王承恩不由歎了一口氣。 
  崇禎皇爺煩極了,索性哪裡也不去了。抬頭望天,天氣陰霾,日月慘淡,震屋揚沙,咫尺不見。年前因天象險惡,欽天監曾有過奏章,道是:此主暴兵至,城破,臣民無福,皇上宜自修省。 
  崇禎皇爺寄望於年後,年後也是如此,可見天心仍沒有半點回轉之意啊,皇帝又如何修省? 
  這裡崇禎皇爺搜索枯腸,想盡良方,這邊李自成卻不願等了——挨過年關,還在大年初三日,便派手下大將劉宗敏一馬當先殺過黃河,李自成也隨後動身,率大軍號五十萬,自禹門過黃河,一路浩浩蕩蕩,矛頭直指晉南重鎮平陽府。轉眼之間,那一班守土有責的文臣武將不是逃便是降,形勢十分不妙。 
  接二連三的塘報,一份比一份更令崇禎皇爺心驚肉跳,簡直目不暇接了。 
  這天,李自成向大明朝廷挑戰的檄文,終於送到了崇禎皇爺的龍案前。 
  其文略謂: 
  ……爾明朝久席泰寧,浸弛綱紀,君非甚暗,孤立而煬蔽恆多;臣盡營私,比黨而公忠絕少。賂通宮府,朝廷之威福日移;利入戚紳,閭左之脂膏盡竭。公侯皆食肉紈褲,而倚為腹心;宦官悉吃糠犬豚,而借其耳目。獄囚壘壘,士無報禮之思;征斂重重,民有偕亡之恨…… 
  這檄文詞句,如陣陣石雨,一齊砸在崇禎皇爺的頭上,直砸得他眼前金星直冒,馬上追問此檄文由何人送來。據通政使司官員稱,這檄文是由兵部轉送來的。又追問兵部,據說,送文件人為一個商人,當時便將他扣起盤問。據這人說,他在正定府遇到一人,病在旅館中,此人出了十兩銀子,請他將此信帶到京師,在兵部衙門投遞。兵部尚書張縉彥說,他也看了檄文,文中雖指斥乘輿,大逆不道,但事關重大,他不敢雍於上聞,只好如實轉達。 
  崇禎一聽,更是氣憤不已,下旨將那送信人殺了,氣仍未消。回到後宮,又將那檄文展開細看,越看越氣。 
  「公侯皆食肉紈褲,宦官悉吃糠犬豚。」他坐在龍椅上,口中默默地背誦檄文中的話,心想,這話雖出自賊人之口,卻也有些道理。這些年,皇恩浩蕩,覃恩普敷,滿朝文武,誰也沒少得好處,可一旦國家有難,這些人卻沒有一個人能為朕解憂。朝堂議政,雁陣兩行,一個個衣冠靴帽,指天劃地,唾沫橫飛,說得頭頭是道;到頭來卻是徒托空言,毫無實際。出師討賊,賊未來時,謊報戰功,賊人來時,不是逃便是降,一個比一個無恥,就是此番勸捐,費盡心思,折騰了許久,結果卻是鴉鴉烏。越想越氣,竟然就對著左右,連連拍著御案罵道: 
  「無恥,真正無恥已極!」 
  身邊的幾個小太監吃了一驚,忙一齊跪伏在地,磕頭道:「皇上恕罪。」 
  崇禎一驚,不耐煩地一揮手說:「去,去,去,不關你們的事。」 
  小太監們嚇得一個個往外開溜。 
  此時王之心正欲進殿,這情景,早被他看得清清楚楚,心想此時皇爺心境不佳,進還是不進呢?正在猶豫,崇禎已於御座上看得真切,乃問道: 
  「王之心,你可有事?」 
  王之心無法迴避,忙進來跪伏在地,奏道:「皇上,奴才有要事上奏。」 
  王之心提督東廠,是皇帝的耳目,手下探事的不但密佈京城,且緹騎四出,雖里閭間小事,也瞞不過他的眼睛,眼下崇禎一聽「有要事」,忙說: 
  「要事何不早說?」 
  王之心磕頭奏道:「是,啟稟皇爺,奴才得報,奉旨督師的余應桂畏敵怯戰,聞警即奔,巡撫蔡懋德更是棄河防不守,坐失戍機。眼下河東、河津、絳州一線無一兵一卒守衛,賊來可長驅直入。」   
  二 白龍魚服(14)   
  崇禎一聽,又氣又急,不由語無倫次地說:「這,這,這個余應桂、蔡懋德真不是東西,朕要將他們撤職、砍頭。」 
  王之心忙奏道:「皇上,奴才以為,光撤職殺頭也不是辦法。看來,前方將帥無人監督不行。如果余應桂、蔡懋德等人身邊有人監督,便不會出現如此欺瞞、玩寇的局面。」 
  王之心說的,正是眼下崇禎想的。這以前,先帝便有派宦官監軍的先例。這辦法可追溯到唐朝——肅宗時就有宦官魚朝恩為「觀軍容使」,這是首開臣子靠不住靠宦官的先例,史家對此都曾痛下針砭,自己登極之初,一度下旨撤消監軍的宦官,當時大臣們無不稱讚這是英明之舉,可今天看來,文武百官既然如此靠不住,那麼,當初撤監軍之舉有欠考慮。想到此,他不由點頭說: 
  「你的意思朕清楚,看來,這監軍還是非派不可。」 
  一聽皇上終於鬆口了,王之心忙連連磕頭說:「皇上聖明。」 
  崇禎說:「這樣吧,你先與王德化商量一下,從知兵的內監中,遴選十數人,然後把名單報朕圈定。」 
  王之心一聽這話,又重重地磕了一個頭,十分響亮地答了一聲「是,奴才領旨。」 
  王之心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就和王德化、曹化淳等人把名單擬好呈了上來。崇禎草草看了名單,隨意圈點了一下,便交與王承恩擬旨。 
  王承恩一看,皇帝圈的是:擬派高起潛總監關薊寧遠;盧惟寧總監通德臨津;方正化總監真定保定;杜勳總監宣府;杜之秩總監居庸關,其餘還有一大批職位稍低的太監,他們分別監視順德、彰德、大名、廣平、衛輝等地——這班人全是二王的親信。 
  王承恩一看這份名單,心中便明白王德化等人的用意了。他們為此已花了三千兩銀子,自己難道就真的被塞住了嘴巴嗎? 
  左思右想,他拿著皇帝的圈點的名單,就是不想挪步。崇禎見他這個樣子,忙催促道: 
  「你怎麼還不去?」 
  王承恩猶豫了半天,終於忍不住跪下奏道:「奴才以為,此事有些不妥。」 
  崇禎不由焦急地說:「用中官督師,本是權宜之計,置此情形之下,朕也拿不出萬全之策。」 
  王承恩說:「奴才以為,形勢固然緊急,但用人還宜慎重。總要確實是知兵的人,派出去監軍才不致僨事。」 
  崇禎說:「這份名單是王德化與王之心共同草擬的,據他們說,這上面的人都很稱職,你怎麼說他們不知兵呢?」 
  王承恩心中明白,這名單上的人,可說是沒有一個知兵的,但他不好一筆抹殺,只好吞吞吐吐地說: 
  「據奴才所知,杜勳就不知兵,他一直在尚膳監掌印,就是當初內操時,他也以種種理由拒不赴操,不要說熟悉兵法、陣法,就是十八樣兵器,他只怕也認不全。」 
  崇禎一聽,本想伸手將名單收回重新圈定,但不知什麼原因,又揮了揮手說:「唉,這本是矮子裡面選將軍,強的也強不到哪裡去。算了算了,朕用他監軍,無非就是作耳目,不知兵也無所謂,行軍佈陣,不是還有大將、總兵麼?」 
  王承恩本想把話挑明說,但又不敢。他明白,二王在宮中遍佈耳目,自己這以前的一舉一動,便有人一五一十傳到二王耳中,此番若力爭,必招致報復,他們心狠手辣,自己可眾寡不敵,想到此,他只好把要說的話嚥了下去,轉身去擬旨。 
  崇禎望著他的背影,心中其實明白,王承恩說的是正理,但此時此刻,他實在拿不出好辦法。 
  5 首輔怕擔責任 
  皇上一連派出十多名太監出任監軍,這道上諭隨即見於邸抄,朝士們讀了,便一齊搖頭。 
  皇上派監軍,是怕臣子不盡心,可這一班閹官到了前方,自恃口含天憲,目中無人,不懂裝懂,無事生非,不但干擾長官用事,且納賄營私,欺上瞞下,久而久之,他們有的竟被監視對像收買,跟著一起謊報軍情,飾敗為勝,跟著一起剋扣軍餉,彼此分肥。皇帝無法,又加派監視監軍,想收螳螂、黃雀之效,但貓不捕鼠,主人徒喚奈何——多派監軍,只是一種惡性循環。所以,這以前早有人指出,皇上派監軍,不但未起監督作用,且增加一個剋扣軍餉的人。話語警心,怎奈皇帝始終不納,眼下軍餉已近於枯竭,還向前方派出剋扣軍餉的人,這不是在病人身上抽血嗎?   
  二 白龍魚服(15)   
  但他們也明白,皇上也是到了死馬當作活馬醫的地步了,你要想他收回成命,除非你能拿出回天手段,左中允李明睿的遷都之議,終於在這個時候拿出來了。 
  上一回李邦華說得遮遮掩掩,謂請「御駕親征」,李明睿這回可是明說:皇上宜暫避留都,或者遣太子先行監國。 
  皇帝一口氣讀完這道奏疏,怦然心動。看來,事急燃眉,臣子們也不願再繞彎子打啞謎了,公然明明白白說出「遷都」二字,軍事沒有指望,要兵無兵,要餉沒餉,是該考慮遷都了,乃下旨召見李明睿於乾清宮。 
  「遷都之議,茲事體大,卿寫稿時,可與他人說起?」君臣相見,崇禎四顧無人,便低聲說起了自己的疑慮。 
  李明睿也明白個中厲害,忙奏道:「其難其慎,臣也深知,但流寇已經渡河,我軍無敢攖其鋒者,大患將至,不南遷無可救急。」 
  「誠如卿言。」崇禎連連點頭,卻又抬頭望了一下灰濛濛的窗外,說,「就不知天意如何?」 
  李明睿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說:「天心難料,此事唯我皇上朕躬獨斷,不然,只恐食臍無及。」 
  崇禎歎了一口氣,終於吐露真情:「朕年前便有此意,因無人讚襄,才延至今日。卿意與朕相合,就只怕他人不與朕同心,到時人言藉藉,舉朝洶洶,豈不反而僨事。」 
  李明睿心想,事已至此,皇上怎麼還是這樣畏首畏尾、優柔寡斷?於是連連磕頭奏道:「事已至此,皇上應捨棄他念,早作決斷,或遣太子監國,或鑾駕南遷留都。不然,若流寇切斷南下之路,豈不悔之晚矣。」 
  崇禎沉吟半晌,還是拿不定主意。乃說:「待朕再仔細想想。你先不要說出去,若輕易說出來,擾亂人心,到時朕可要治你的罪。」 
  李明睿明白此話的份量,只好長歎一聲,磕頭退下。 
  其實,自從年前李邦華提出御駕親征時,崇禎皇爺便一直在考慮遷都,上次錯就錯在沒有明說,陳演這個老滑頭於是抓住話頭,說一些甜言蜜語搪塞,什麼萬乘之尊,不宜輕出,主不可怒而興師,將不可以慍而致戰;又說關中的子女玉帛,是流寇的陷阱等等,不想流寇不入陷阱,卻直渡黃河;瓦剌入侵時,有于謙那樣的能臣,挽狂瀾於既倒,你陳演能作于謙嗎? 
  遷都,只有遷都,才可爭取時候,才有迴旋餘地。皇帝心中默念著,好容易才打定主意,但轉身一望,滿目輝煌,那龍樓鳳閣,雕樑畫棟,竟都是帶不走的,心又軟了,心想,遷都固然是好辦法,只是萬一將來有人提及此事,這避敵而逃、喪失皇都及祖先陵墓的名聲卻不好聽。 
  想來想去,又想起李明睿不過一左中允,才六品官也,人微言輕,不是能擔責任的人,遷都事大,須一個無論聲望與地位都相當的人出來說話才可,這樣,他自然又想到了首輔陳演。 
  陳演以吏部尚書拜中極殿大學士,朕對他榮恩高厚,可他既吝於財貨,報名認捐時,一文不捨,在議「御駕親征」時,又與朕裝糊塗,真是太令朕失望了,此番可不能讓他滑過去,非讓他擔責任不可。 
  打定了主意,他立刻單獨召見陳演。 
  這些天,陳演心中都有些忐忑。其實,年前皇帝搞報名捐輸,當時只要腦子稍稍轉一下彎便不難過關。你想,皇帝再怎麼也不會逼得輔臣們傾家蕩產,可自己一時糊塗,進退失據,竟敗在魏藻德這個小八臘子手下。皇帝一高興,竟讓魏藻德以戶部尚書兼禮部尚書,一時官符如火,風光無限,他不才出了一百兩銀子嗎?眼下皇帝又單獨召見自己,這是為何事呢?一路走來,一直找不出答案,但卻提醒自己,奏對時可要小心。 
  「陳先生,國事至此,如之奈何。」在養心殿東暖閣,陳演磕頭請安後,皇帝又一次自降身份,竟賜陳演坐,又一次口稱「先生」。 
  陳演有些受寵若驚,不想才謝恩坐下,皇帝馬上提出了這個令人難以回答的話題。囁嚅半天,心想,這世界千穿萬穿,奉承話不穿,於是,搬出了一頂大大的高帽子:   
  二 白龍魚服(16)   
  「皇上請放寬心,想我太祖高皇帝驅逐韃虜而得天下,歷朝得國之正,無過於大明者。且歷代皇考,深仁厚澤,上應天命,下合民心,流寇雖起,不過跳樑小丑,螻蟻鼠輩,唯我君臣同心,政簡刑清,則流寇可自息。」 
  半年前皇帝還在作夢時,確愛聽人吹糖人,可李自成的神速進軍,已把他的惡夢驚醒了,今天一聽這話,如同聽瘋子講故事一般,哭也不是,笑又實在笑不起來,眼看陳演又在與自己打哈哈,不由虎起臉,用責備的口氣說: 
  「得了,時至今日,陳先生猶說這些,未必自己不認為空乏?」 
  陳演一怔,自己也覺得確實言不及義,不覺惶然。單獨召對,無可推諉,皇帝那炯炯的目光一直在盯著他,容不得有半點猶豫,說吧,可又實在說不出什麼,想起自己當年兩榜題名,金殿對策,那是何等從容,今日怎麼就無言以對呢?手忙腳亂,才一瞬間,就汗流浹背了。 
  皇帝把陳演的窘態看在眼中,算是把他的五臟六腑全看透了,好在並不指望從他那裡討得救國之方,便也不在意,見他實在無話可說,便說: 
  「眼下流寇已過黃河,平陽首當其衝,一旦三晉不守,流寇可直逼京師,朕手中兵餉兩缺,卿士中有人主張南遷,先生以為然否?」 
  陳演一聽,如被困火焰山的孫猴子得到了芭蕉扇,忙一邊磕頭一邊朗聲奏道:「遷都之事,臣其實籌之於胸久矣,唯茲事體大,微臣不敢貿然啟奏。」 
  崇禎對這句話十分受用,心想你原來也在想遷都,那是好事,於是,連連點頭,鼓勵他說: 
  「先生本是朕之股肱,倚信如左右手,眼下朕舉步維艱,束手無策,先生既有良謀,何不早說?」 
  說著,不讓他再說話,便揮手讓陳演跪安退出,回家把請南遷留都的奏疏,早早寫好奏報上來。 
  陳演開始只圖脫身,見有人提議,便贊成算了,沒料到皇上還會有此一說。心想,這不是讓我頂臭屎盆子嗎,有人上疏主張撤寧遠之兵以衛京師,有人還認為不妥,言詞激烈的甚至說,祖宗寸土,不能讓人,棄守封疆,罪莫大焉。眼下流寇才過黃河,距京師尚有數千里,若就遷都,棄祖塋於不顧,豈不更是不忠不孝?看來,皇帝已動了逃的心思,只卻想找大臣頂缸,我若是上了這個疏,傳出去必遭世人唾罵,說不定將來還會被追責任;我是早就要退休的人,臨退時,還找一個罵名背著何苦?但開始已把話說出去了,要收回可不容易了,萬般無奈,只好奏道: 
  「皇上且不要忙作決定,微臣已有言在先——茲事體大,不能不深思熟慮。」 
  崇禎馬上說:「先生還有什麼顧慮呢?豈不聞當斷不斷,反受其亂。若不乘山東一路尚無匪警,早早動身,到時可不悔之晚矣。」 
  崇禎說這話時忘了自己的身份,好像最後作決定的不是自己,倒是陳演似的。老奸巨猾的陳演頓了頓,一句話脫口而出: 
  「皇上既有此念,何必謀及微臣,只須頒詔遍示臣下,從容佈置便是。」 
  崇禎一聽,不由火了,說了半天,等於是對牛彈琴。看來,這老傢伙是要腳踩西瓜皮,一路滑到底了,於是「哼」了一聲,口氣頗為不順地說: 
  「先生不是說茲事體大嗎?正因為茲事體大,必得有二三重臣出奏,朕才能對天下臣民有所交代。眼下朕之重臣,捨先生其誰也?所以,今日之事,非借重先生如椽之筆不可。」 
  這一來,陳演就再也無法裝糊塗了,於是心一橫,爬下座來,跪在御座前,磕頭如搗蒜,並且泣且奏道: 
  「皇上所責極是。遷都之議,必得二三重臣共同出奏。臣老矣,所言未必稱旨,若貿然出奏,必殆人口實,致誤大事,所以臣奉令擬旨可,單銜出奏則萬萬不可,皇上若執意遷都,不如先商之於各勳臣貴戚,再集六部九卿會議,以便速定大局。」 
  崇禎聽他這麼一說,氣得手戰心搖,知自己一番心思白用了,於是揮揮手,令陳演跪安退下。   
  二 白龍魚服(17)   
  6 大將南征膽氣豪 
  望著陳演邁著蹣跚的步履一步步退出,崇禎心中已十分鄙視這老厭物了。心想,國家到了這個地步,要錢他一毛不拔,要擔責任他雙肩下垂。身為首輔,可不是擺看的,養著這種尸位素餐的人,豈不要敗壞風氣? 
  他翦著手繞柱徘徊,越想越氣,於是提筆寫了一張朱諭,立命陳演休致——眼看大明就要完了,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可憐的崇禎皇爺豈知,陳演早就在尋退步抽身之計了,為等這張朱諭,只差沒有開口乞求。 
  這裡崇禎令陳演退休,那邊便有人將可能要遷都的消息傳出去了,一時朝野大嘩,群臣紛紛上疏,好說歹說,各言其是。崇禎皇爺率性將兩派人全召集起來會議,並將李明睿的建議作個由頭,讓眾臣當面各抒己見。心想有話就講,有屁就放,免得背後亂說,到時九九歸一,總要議出個結果來。 
  於是,崇禎皇爺端坐養心殿御座,待群臣行禮畢,分列兩班,他目光炯炯地掃了眾臣一眼,開門見山地說: 
  「眼下流寇猖獗,前鋒已渡黃河,余應桂督師,很不得力,眼看京師危急,有人建議朕南遷留都,各位以為如何?」 
  因建議是自己先提出來的,李明睿雖明知反對的很多,自己行將成為眾矢之的,但既然提出,便不能退縮了,於是,先出班磕頭奏道: 
  「皇上聖明,據臣所知,目前以李自成為首的這股悍賊,十分猖獗,前鋒已於正月初三渡過黃河,朝廷守備空虛,兵餉兩缺,余應桂等督撫望風潰逃,三晉行將不守矣,若待流寇北上犯闕,豈不食臍無及?兵法上說,寧亡三城而悔,毋亡咸陽而悔。所以,臣敬請我皇上朕躬早斷,車駕暫避留都,待在江南站穩腳跟,然後再從容收拾未遲。」 
  李明睿說完,金之俊立刻站了出來——救亡圖存,就在此舉,他是早有此意,只是動作稍慢半拍,李明睿已著先鞭,眼下他只要看一下眾人的神色,傾耳聽一下眾人的耳語,便明白反對的居多,心想,這是最後一招了,此船過後再無舟,待流寇佔領山東,便要退也遲了,於是出班從容奏道: 
  「據臣所知,眼下我軍擺在大同、宣府一線雖仍號稱百萬,但虛數居多,能戰者更是大打折扣,且敗兵孱將,朽甲鈍戈,無糧無餉,就如一堆散沙;以殘缺之師對氣焰方張之敵,掌兵者縱有魯陽揮戈之志,崆峒倚劍之雄,恐也摶沙乏術,無力回天。古人云:上智不處危以僥倖,中智能因危以為功,下智安於危以自亡。因此,臣以為時至今日,切不可心存僥倖,遷都之議,勢在必行。」 
  金之俊說完,曾應麟也馬上桴鼓相應,他認為縱不遷都,也應先遣太子南下監國。 
  有他們三人帶頭贊成,原來一些已看出這腳棋卻有顧慮的,便也站出來說話了,好些人讚成遷都;而反對的卻在考慮,這就是形勢明擺著,若不遷都,你便要拿來出回天的手段來,可這些人卻只有嘴上功夫,既舞不動大刀,也指揮不了大軍,於是,只好搖頭歎氣,不敢出聲。眼看就要成議,不想兵科都給事中光時亨突然出班,且出語驚人: 
  「臣以為,主張遷都的都該一個個殺無赦!」 
  崇禎眼見主張遷都的佔了上風,正暗自得意,心想陳演老賊不願擔責任,有眾臣出面,朕便有交待了,不想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不由吃了一驚,望著光時亨,癡癡地說: 
  「卿,卿何出此言?」 
  光時亨匍伏丹墀,雖煞有介事地顫抖著,卻言簡意賅:「皇上,今日之事,與安史之亂何異?太子監國,可是欲效唐肅宗故事乎?」 
  崇禎聞言,一下大夢初醒。 
  當年安祿山造反,唐玄宗倉皇奔蜀,兒子李亨趁機即位於靈武,是為肅宗。肅宗即了大位,玄宗便只能「蜀江水碧蜀山青,聖主朝朝暮暮情」了。眼下的崇禎皇爺經光時亨這麼一提醒,不由在心裡說:該死,朕只想到宮室壯麗,祖塋在茲,怎麼就沒有想到這事呢?朕四十歲不到,春秋鼎盛,可不能就當太上皇,況且太子還太嫩了些。   
  二 白龍魚服(18)   
  一時心潮起伏,坐立不安,眼睛狠狠地盯著李明睿與金之俊等遷都派,心想:李明睿眼下正伴讀東宮,金之俊與之往來密切,他們莫非在想擁立新君?想到此,便在心裡狠狠地罵道:真該死,你們原來另有所圖,虧光時亨提醒,要不,豈不跟著你們把自己賣了? 
  想到此,火氣又上來了,思想一下轉了一個大彎,乃揮手讓光時亨退下,卻把冷嗖嗖的目光,狠狠地盯著金之俊等人,連聲冷笑說: 
  「哼,真是奇談怪論,紛紛出籠了,流寇尚在千里之外,這裡竟真的有人要逃,怪不得流寇說爾等為食肉紈褲,吃糠犬豚,這真是一言中的。試問爾等,我軍擺在宣大一線,尚有百萬之眾,數目確鑿,兵部有冊可查,大打折扣之說,從何說起?且明明都是百戰之師,又何所謂朽甲鈍戈,敗兵孱將?誠不知持此論者,是何居心?」 
  李明睿、金之俊等人一見皇上突然翻臉,不由大吃一驚,尤其是皇上那可怕的眼神,雄猜陰狠,刻薄寡恩,忙一齊匍伏丹墀,磕頭請罪。崇禎不理睬他們,音調卻明顯地高亢起來,似是向群臣慷慨激昂地演說: 
  「今日借此宣示內外臣工,朕上承祖宗之丕業,下臨億兆之臣民,十七年來,雖內憂外患,國運艱難,但朝乾夕惕,心中不敢稍有懈怠,且不說流寇上逆天意,必遭天譴,就是真的天意難回,朕也早已作了身殉社稷的準備,所以,凡動搖人心之議,不必再提,否則必遭重咎,到時莫謂朕言之不預也。」 
  既然皇帝話說到這種程度,作臣子的再說下去,就要掉腦袋了。於是,金之俊所謂的孤注一擲,終歸泡影——自年前議御駕親征,到今日議遷都,算是彎了一個大圈子後,又回到了原地。 
  慷慨激昂之後,冷眼瞅下面,臣子們似乎並未振奮,一個個呆頭呆腦地望著他,崇禎皇爺不由又洩氣了:都不能遷,寧遠的兵不能調,大話高調用在臣子身上也不起作用了,那麼,李自成能怕嗎?既然不遷都,便應速籌戰守,誰能出戰,以解朕憂? 
  他把兩班文武從左掃視到右,雖一個不漏,卻沒有一個起眼的,不由又想起這以前那一班督師和戰將——熊廷弼、袁崇煥、洪承疇、盧象升輩皆是運籌幃幄的帥才;祖大壽、曹文詔兄弟及猛如虎、虎大威等皆是百戰奇勳的大將,如今他們被殺的被殺,投降的投降,俘的俘,死的死,十餘年兵連禍結,內憂外患,國家元氣大傷,不但兵源枯竭,財源枯竭,相才、帥才更是寥寥。怪不得金之俊說,天下強兵勁卒,盡歸流寇,剩下的只是弱卒疲兵;滿朝文武,誰是那挑重擔者?長歎一聲,退朝退朝。 
  第二天,崇禎皇爺仍只能「徵詢輔臣」,陳演休致後,他對一班舊臣已十分不滿,決定改組內閣,乃下旨令工部尚書范景文、禮部侍郎丘瑜一同入閣,讓魏藻德任首輔。 
  「流寇若渡黃河,三晉危矣。余應桂等畏縮怯戰,朕已下旨將其撤職聽勘,眼下督師乏人,不知卿等以為誰可出任此職?」 
  面對已改組的內閣,崇禎口氣十分柔和,並用那柔軟溫馨的目光從左邊直望到右邊——去掉一個陳演,增加兩個新人,還頗有耳目一新之感。 
  魏藻德四十歲,中進士才四年,竟一步登天拜大學士,眼下又當上了首輔,召見時,望著跟在身後的次輔,無一不是白髮皤然、老氣橫秋的前輩,他真懷疑自己是不是在作夢。但舞龍頭固然榮耀,卻也有他的難處——原先跟在別人背後,想說便說,不想說可不出頭。眼下既為首輔,便要先有應對,不能裝聾作啞,處此兵凶戰危之地,自己不但不知兵,也沒親冒矢石的膽量,一聽召對,心裡便不由怦怦然,聽皇上發話,徵詢誰可任督師,誰可任督師呢?正猶猶豫豫著,不想身後的李建泰發話了。 
  這幾天李建泰心急如焚。流寇果然從河津渡河攻平陽,照這個速度,不出一月就可殺到他家門口。他家資豪富,不但良田萬頃,華屋千間,兼有老父老母在堂,一心想著保家衛國的他,此時終於權衡出輕重——保家衛國,「保家」可是放在前頭,若家鄉失陷,自己半生苦心經營便統統付於東流,但若想保家,除非自己領兵。主意打定,他不等魏藻德發言,先出班奏道:   
  二 白龍魚服(19)   
  「國有大難,臣等豈敢不竭盡全力以紓主上之憂?年前臣有毀家紓難一說,臣家薄有資產,可資萬人數月糧餉,臣願盡散家財以佐軍用,並親提一旅之師西行討賊。」 
  崇禎一聽此說,不啻空谷足音,當下喜笑顏開,說:「若先生肯行,便如朕親行,朕願效古人故事,推轂親餞。」 
  其他閣員正不知所措,一聽李建泰敢接擔子,也一下輕鬆起來,都不由對他刮目相看,恭維話不知說了多少,就是首輔魏藻德,也低聲下氣,說了他不少好話。 
  接下來李建泰便提條件。崇禎先還在犯愁:人馬未動,糧草先行,若有人願出師,首先便會提出籌糧餉。不想李建泰竟說,散家財可資萬人數月之糧,這等於說他不會提糧草了,兩大難題,迎刃而解,這真是天大的喜事,李建泰簡直就是國家的柱石了,這以前自己怎麼就沒發現呢?真是只要不提錢,要什麼便答應什麼。 
  李建泰當下奏薦進士石隆單騎走陝北,號召甘肅、寧夏之兵,外連羌族各部躡流寇的後路,又薦郭中傑為實授總兵督輔中軍,薦布衣羅天錦為行軍記室,並選定二十六日吉期出師。 
  這裡李建泰在下面說,崇禎皇爺就在御座上一一點頭,笑逐顏開,彷彿那滿天的陰霾一下散去了。 
  這天,崇禎皇爺御正陽門,行遣將禮。早在寅時,便命駙馬都尉萬煒刑烏牛、白馬,祭告太廟;卯時,崇禎皇爺御中極殿,親頒詔書及印綬;巳時,親御正陽門為李建泰餞行。此時旗幟鮮麗,金鼓齊鳴,法駕鹵薄自午門排至正陽門,文武百官一齊前來餞別,文東武西,列一十九席,御座居正中,陪侍的除勳臣貴戚外,內閣六部九卿及都察院掌印官,皆環列兩旁,鴻臚贊禮,御史糾儀。鼓樂聲中,崇禎皇爺親自斟酒三杯,說: 
  「先生此去,如朕親臨。」 
  一邊的李建泰忙跪拜受賜。 
  禮畢,內監上前為李建泰掛紅簪花,鼓樂導尚方劍先行,李建泰匆匆告別,崇禎皇爺目送他的背影,直到消失…… 
  返駕時,崇禎皇爺還在想著李建泰出師的事。這以前為剿賊,為禦侮,督師的大臣也派出好幾撥了,但這次他自認最隆重。他想,大明三百年基業,根深蒂固,李自成算什麼東西?李建泰這一去,定能馬到成功。想到此,他不由默誦起嘉靖皇爺的御制詩: 
  大將南征膽氣豪,腰橫秋水雁翎刀。 
  風吹鼉鼓山河動,電閃旌旗日月高。 
  天上麒麟原有種,穴中螻蟻豈能逃。 
  太平待詔歸來日,朕與先生解戰袍。 
  他想,李建泰若奏凱回來,他是一定要為他「解戰袍」的。 
  可就在崇禎皇爺默誦這七律時,突然又起風了,大風從西北滾滾而至,揚沙撲面,送行的大臣紛紛閃避。金之俊與曾應麟也在迎行,見此大風,二人不由搖頭,心中說:這兆頭很是不好。 
  不想李建泰乘坐的轎子才出宣武門,那平日好好的轎扛又突然一下斷裂了,大轎一歪,差點把轎中人甩出來。 
  這一來,送行的百官也個個神色黯然……   
  三 大順皇帝(1)   
  1 李巖執法 
  李自成終於進入太原城,並從容走進了晉王府。 
  早放棄抵抗的太原守軍已開往指定的地點聽候點編,晉王朱求桂被關進了晉王府的馬廄,就在城中仍人喊馬嘶、亂嘈嘈一片時,在眾將簇擁下,威風凜凜的大順皇帝已在晉王府巡視了。此刻,他用那只獨眼打量著晉王府大殿上的陳設,又用那一雙長滿老繭的手,拍拍殿上的金漆盤龍大柱,問緊隨其後的天祐殿大學士牛金星說: 
  「丞相,你是說,第一代晉王是朱元璋的第三子?」 
  牛金星連連點頭,籐長長,葉蔓蔓,說起了朱氏皇族譜系:朱元璋子孫蕃眾,達二十六子,僅高皇后馬氏就生有五子,太子朱標早死,皇太孫朱允炆的皇位被叔叔朱棣篡奪,長房朱標這一支沒有下梢;朱棣本來行四,先是被封在北京,號燕王,父親朱元璋死後,朱棣不甘心侄子做皇帝,乃發起所謂「靖難之役」,生生逼死了親侄子,自己做了二十一年皇帝,死後上尊號曰成祖;高皇后另三子分別封在長安、太原和開封,為秦王、晉王和周王,傳到眼下,秦、晉、週三王都已是第十代了。」 
  李自成一聽,心有所動,又問道:「那崇禎呢,他是第幾代?」 
  牛金星會意地一笑,說:「若從成祖算起,朱由檢恰好也是第十代。」 
  李自成的養子張鼐手扶佩劍立於一邊,聽到他們的對話後,忙與一邊的二品權將軍高一功說:「朱由檢也快要滅了,宋軍師的圖讖上說了,『十八子主神器』、『李代朱』,這是天意,所以,朱家傳十代自然要完。」 
  朱家傳十代就要完,眾人對這個話題都感興趣,牛金星於是又把姚廣孝為明成祖取派名的傳說講了一遍,眾人更是興味盎然——朱家失,李家得,咱們扶持闖王坐了天下,也就不枉弟兄們出生入死一場了。 
  就在眾人追著牛金星刨根問底時,高興之餘的李自成,卻因牛金星的話引發了聯想:朱元璋的子孫真不少啊,兒子便有二十六個,分封各地,親王、郡王,世襲罔替,根深蒂固,就像道道藩籬,拱衛著朱氏朝廷,造反以來,被殺死的大小朱姓藩王都不知凡幾。可自己呢,年近四十,卻無子嗣,十五年來,頭枕刀把,懷抱死屍,出生入死,浴血苦戰,至於今日,應是九轉丹成了,今生今世,只有想不到的,沒有做不到的,而唯一不如人的地方,莫過於此,沒有子嗣,那又為誰辛苦?這些日子,從他身邊經過的美女也不少了,可一個個都肚子乾癟癟的,用磨石也壓不出一個響屁,他想,朱元璋不也是窮叫化出身麼,為什麼就能生出那麼多的兒子呢? 
  這時,侄子李錦走了進來,一邊向他拱手行禮,一邊向他報告說:「皇上,蔡懋德那小子是自殺的。」 
  蔡懋德是守太原的明朝巡撫。 
  「哦,你看清楚啦?」一聽對手死了,李自成不由有幾分失望。這個蔡懋德在駐防蒲州時,曾指揮那人數並不多的手下,在風凌關給他的大順軍以小挫,這是今年出師以來,第一次有人敢於阻遏他的馬蹄,他覺得不能放過這個狗官。 
  李錦見皇上有幾分不信,便繪聲繪色地向闖王談起了蔡懋德的死況,「他是在三立祠自縊的,陪他一起死的還有他的中軍應時盛,大概這小子因太瘦太輕,一時吊不死,這個應時盛只好脫下自己的盔甲覆在他身上,增加重量才使他斷氣。」 
  「他的家屬呢?」李自成又問。 
  「也一齊自殺了,包括他才十六歲的女兒。」這回是最先衝進巡撫衙門的三品左制將軍董學禮回答。 
  「唔,好。」李自成高興地揚了一下手,說,「便宜了這小子。」 
  二月初六圍太原,太原可是省城,城池高大堅固,原以為強攻可要費一番手腳,不想守將張雄竟事先通款,願作內應。初八日清晨,趁著大風揚沙天氣,劉宗敏按照張雄約定的地點,指揮部份大順軍從東南角爬城,首先攻入城內,張雄接著便大開四門,大順軍一湧而入。什麼省城,才兩天,便遍插大順軍旗,在風凌關尚死傷了好幾百人,堂堂省城,卻沒有傷亡一兵一卒。   
  三 大順皇帝(2)   
  巡撫死了,對頭沒了,終於,李自成想到了張榜安民的事,忙問道:「劉大將軍呢,他可在安排善後?」 
  「劉大將軍」是指二品權將軍、汝侯劉宗敏,他是僅次於闖王的二號人物。 
  李自成自認大順朝是水德興王,所以,他在去年大封功臣時,一口氣封九人為侯,爵號都是偏旁帶水的字,像劉宗敏封的是汝侯,侄子李錦封的是滋侯,那個留守長安的田見秀封的是澤侯——一個個無不水泱泱的。自去年孫傳庭敗亡,大順軍進入長安,李自成自認勝券在握,便天天與牛金星呆在一起,商量籌建大順朝的大事,有關軍事則一統交與劉宗敏全權指揮,並讓侄子李錦、妻侄高一功及正副軍師一邊贊畫。此番拿下太原城既然十分順利,並未大動殺伐,那麼進城之後應該早早封刀安民,不然有可能妄殺無辜。 
  一言未了,只見劉宗敏大步從外面進來,身後跟了一大幫親兵,見了皇上也不行禮,卻氣乎乎地說: 
  「娘的,這仗打不下去了。」 
  李自成吃了一驚,進入太原省城如此順暢,幾乎是兵不血刃,高興還來不及,劉宗敏怎麼說仗打不下去了呢?想起他一貫乍乍乎乎的作風,今日肯定是哪事未能盡如他意,於是,上前笑嘻嘻地拍著他的肚子,說: 
  「好你個劉鐵匠,今天不是才開爐嗎,這風箱裡的氣鼓得真足啊,怎麼打不下去了?」 
  劉宗敏本是鐵匠出身,但眼下卻已是二品權將軍,所以,他這鐵匠只有李自成能叫,別人是不敢叫的,眾人聽皇上叫鐵匠,都呵呵大笑起來,劉宗敏見眾人都在望他笑,雖不好發脾氣,卻一屁股坐在李自成開先坐的椅子上,手按佩劍,白了李自成一眼,話語中仍帶氣地說: 
  「李巖那小八蠟子真不是玩意兒,給他個棒槌就認真[針]。」 
  李自成見自己的位子被他佔了,只好又尋把椅子坐下,並詫異地說:「怎麼,副軍師得罪你啦?怎麼會呢,李任之可是個有分寸的人,自從出任行軍監督,辦事一絲不苟,朕正想嘉獎他呢。」 
  不想劉宗敏卻仍氣嘟嘟地打斷他的話說:「哼,一絲不苟,也要看人下菜碟兒,要是那班降官降將——」 
  他正要再說下去,李自成卻在向他使眼色,回頭一望,只見李自成身後左右,正站著一班文臣,像喻上猷、陸之祺、顧君恩輩,都是新降的明朝官員,自己出言不慎,有可能傷人一大片,只好把要說的話嚥下去,卻把頭一偏,在一旁生悶氣。 
  這樣,李自成仍不明究竟,好在劉宗敏背後還有好幾個親兵,有個叫劉義的親兵是劉宗敏的侄子,任親兵隊長,李自成便問劉義,劉義於是吞吞吐吐,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原來今日攻太原,雖說那個守將張雄事先通款,但在未得手時,劉宗敏仍作了強攻的佈置,不想在發起總攻時,戰鼓擂起,全軍出擊,單單西關的郝搖旗部偃旗息鼓,無動於衷,喊了半天,才勉強站隊出來,哪像打仗的樣子,若不是張雄出降得快,把城門打開放大順軍進入,晉王朱求桂有可能從西城逃脫。 
  李自成聽得滿頭霧水,忙問道:「搖旗平日打仗是最勇敢的,生怕頭功讓別人搶去了,這回是怎麼搞的呢,難道都睡死啦?」 
  劉宗敏說:「能怪搖旗嗎,李巖昨天把他的親外甥給斬了,人家可是三房單傳,萬畝良田一根苗,不是自己的親弟弟拍胸脯保證,哪會把個寶貝兒子送來吃糧呢?平時上陣打仗搖旗都是帶在身邊的,眼下讓搖旗如何向親姐姐交代?」 
  李自成這才稍稍弄清了來龍去脈,於是說:「李巖殺他外甥總是有罪才殺,再說,難道搖旗沒有出來說情?」 
  劉宗敏說著說著,氣又上來了,他鼓了李自成一眼說:「能不講情嗎,可李巖就是要殺,還說什麼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人家手上有你賜的尚方寶劍,誰能奈何他?」 
  原來從長安出發時,李自成為嚴肅軍紀,曾特地令李巖為行軍監督,凡士兵有違反軍紀的地方,他可不待上報,就地處治,嚴重的殺無赦。李巖為三品制將軍,任副軍師之職,眼下皇上任他為監督,又賦以特權,等於賜了他尚方寶劍,有先斬後奏之權,李巖自擔任此職後,認真執法,半點也不敢懈怠,不論行軍或紮營,他總和夫人紅娘子一道,去各營地巡視,看不慣的便毫不客氣地指出來。因是皇上特許,眾軍士都有些怕他,所以,這一路之上,三軍肅然,於百姓秋毫無犯。   
  三 大順皇帝(3)   
  不想弦繃緊了,終有松時,過了黃河後,各路大軍分頭行動,李巖未免鞭長莫及,軍紀漸漸散漫了,就是那些帶兵大員,也把個條例看成了捆綁自己手腳的繩索,暗中竟然放縱士兵,到了太原城下,右營駐在西關,西關本來很繁榮,因聽說大順軍一路秋毫無犯,所以很多人家並沒有撤進城,不想傳言失真,大順軍中竟然也有人公開搶掠,有些人還乘亂溜進民房強姦,一秀才家的閨女有幾分姿色,因不堪受辱,竟在被奸後上吊自殺,這事恰好被李巖知道了,於是,帶著執法的親兵小隊,將那個為頭的小頭目抓起,當場砍頭示眾,可這個小頭目卻是右營大將郝搖旗的親外甥,所以,郝搖旗一下就火了,就是他的左右,也認為李巖太不講情面,於是,一個個縮在營內,攻城時竟然沒有一人出來應戰。 
  李自成聽完此事經過,臉色鐵青,呼吸也急促起來,半天也沒做聲。 
  牛金星在一邊看到這情形,字斟句酌地說:「軍紀的確不能鬆懈,不過,也不能過份,什麼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呢,那是唱戲的想當然、信口噴,你幾時見歷史上有皇子犯法被殺了頭的?所謂刑不上大夫,古往今來,律例條條,有議親議貴一說,就沒有一視同仁四字。」 
  牛金星此言一出,眾人立刻有了反映,高一功、李錦等人都想發言,李自成把這情形看在眼中,心想,這一說開去,必扯上一些不相干的話,這是不宜讓這班明朝的降官降將們聽的,忙制止說: 
  「丞相,算了,這事就此打住,不要再提,晚上還要開會呢,大將軍還要佈置軍事,不要為這破事掃了大家的興。」 
  說著,便主動扯些別的事,引開了話題…… 
  2 防範於未然 
  雖然有人對李巖的執法不滿,但有皇上擋在前頭,也就無可奈何,所以,晚上的會議上,沒有人再提郝搖旗外甥被殺的事,就是郝搖旗本人,也只黑著臉,懶洋洋的,嘴中沒有露出半點不滿的話語。 
  散會之後,眾人大多離去,李巖正跟在軍師宋獻策的身後,從容往外走,不想才挪步,卻見皇上在向他使眼色,他知皇上還有事,便留了下來。這時,只見劉宗敏、高一功、李錦在牛金星的帶領下,穿過迴廊,往王府的後花園去了,自己卻被皇上領著,來到邊上一間小屋子裡。 
  這裡是原晉王的密室,佈置得很精美,一間小木炕,兩排座椅,李自成上炕坐下後,卻把李巖讓在對面坐了,然後喚著李巖的表字道: 
  「任之,怎麼你把搖旗的外甥給殺了?」 
  李巖也估計到了,皇上將他留下來是問這事,他自認沒錯,所以胸懷坦蕩,老老實實地回答說:「是的,他那外甥太出格了,竟然在大白天強姦民女,生生把人家一個未出閣的姑娘逼得上了吊,這樣的人不殺,還有什麼人殺得?」 
  李自成點點頭,說:「殺得好,不要說是白天強姦,就是晚上也不行的,這班驕兵悍將,不下狠手殺他幾個,這兵就沒法帶了。」 
  李巖見皇上這麼說,本還有幾分忐忑的心便完全平靜了,他說:「皇上,剛才會上因是聽汝侯佈置軍事,臣不能插嘴,臣可是有一肚子話想說呢。」 
  李自成忙說:「朕知道你有話要說,所以把你留下來,到底是什麼話呢,你說吧。」 
  李巖說:「自出兵以來,皇上任臣為行軍監督,臣膺此重命,不敢稍懈,但數十萬大軍,委臣一人,有時難免鞭長莫及。尤其是隨著我軍節節勝利,有些人認為江山可唾手而得了,自然而然產生了驕氣,因此紀律鬆弛了,名利心也產生了,這樣下去,只怕會要引響士氣。」 
  李自成耐心傾聽,聽到這裡,乃矜持地說:「據朕看來,昨天這事畢竟是少數人所為,也不能因此就說全軍紀律鬆弛。」 
  李巖不由歎了一口氣說:「皇上,要說全軍紀律鬆弛倒未見得,不過有許多徵兆,可是懈怠不得的。」 
  李自成不由詫異地問道:「究竟有什麼徵兆呢?」   
  三 大順皇帝(4)   
  李巖說:「就說行軍吧,這以前,弟兄們都是吃的在口裡,穿的在身上,所以打起仗來輕身快馬,既不想前頭,也不顧後頭,一個勁往前面衝。眼下呢,皇上只要稍稍留神便可發現,行軍時,騎兵差不多都有一兩個馬褡子,步兵肩上也多了一挑行李,且常發生財物不清的糾葛,甚至爭吵不休,大打出手;宿營時,以前都是官兵睡在一起,這樣便於約束,就是遇到緊急情況,也便於處理,可眼下呢,當官的往往另有住處,就是嫖妓宿娼的也不鮮見;吃呢,原來是有什麼吃什麼,就是雜糧野草也不嫌棄,眼下卻白面干饃,吃不了隨手一扔。將軍們也不像原先那樣聽號令了,像今天,郝搖旗竟然公開違反紀律,坐視眾人發起總攻,居然按兵不動,不就是因外甥被殺嗎?這事一半是本人罪有應得,一半也是他治軍不嚴,皇上應予追究,哪怕他百戰奇勳,也不能姑息,不然,到了北京城,那可是花花世界,這班人更會把持不定。所以,微臣對此深有憂慮,長此下去,只怕就是打下了江山,也會丟失了民心。」 
  李巖說的雖是大順軍衣食住行的細微末節,可從中確能發現端倪,小中見大,李自成聽得連連點頭。但待李巖說完,李自成卻不置可否,好半天才說: 
  「任之將軍,你說的都是對的,從今天你說的幾件事看,足見你是個有心人,李錦和高一功都太粗疏,哪能及你。不過,紀律的事雖然要管,但衣食住行畢竟事小,能放過就放過,你這個行軍監督要多管大事,特別是那班降官降將,還有那些自恃功高的人,要防他們三心二意,背著朕結黨營私,你是個斯文人,他們或許不防你,你又鐵面無私敢管,對朕又忠心耿耿,這都是朕最看重你的地方,所以,將這差事派與你。人多事煩,一人管不下時,不如把你的親兵也派出去,不夠朕還可給你派人,讓他們下到各軍各營,凡一言一行,你都留神記著,隨時奏報到朕這裡,由朕處置。」 
  李巖聞言不由一怔,監視個別將軍們與嚴肅全軍紀律是兩回事,自己的進言是指後者,沒想到皇上錯會意了,還在猶豫時,李自成便低聲和他談起了自己的憂慮——他們眼下這支隊伍十分龐雜,來源不外乎三種,核心部分是隨他起義的陝西老弟兄,這班人追隨他最早,也最鐵心,但中間有個別人自恃功高,有野心;另一部分是各路義軍,見闖王勢大,前來合股的,這班人在他李闖王走順風時便來歸順,若一旦失勢,便會捲鋪蓋走人,有的甚至聽調不聽宣,隨時想另立山頭,像去年被他殺掉的賀一龍、羅汝才便是;還有一部分則是官軍投誠過來的,這班人也要防他們與官府藕斷絲連,甚至暗通消息。針對這三種人,李自成讓李巖分別掌握情況,暗中防範,又說: 
  「任之,朕這可是把你當心腹人,你可不要辜負了朕對你的一片期望啊。」 
  李巖聽皇上如此一說,一下真不知如何回答。 
  李巖一走,李自成精神復振,忙尋到後面來,這時牛金星、劉宗敏及李錦、高一功正在花廳等他,一見皇上進來,眾人忙一齊站了起來,只有劉宗敏還呆呆地坐著,他朝窗外看了一眼,疑疑惑惑地說: 
  「皇上,你和那個小八蠟子都說些什麼呢,我都等不及了。」 
  劉宗敏口中雖稱「皇上」,卻又自稱「我」,李自成雖怔了一下,但仍笑呵呵地說:「沒什麼,無非是安慰幾句,那事他沒有錯,雖是搖旗的外甥,畢竟是個小兵嘛,有什麼殺不得的,可你們都是那個態度,難保他心裡不有疙瘩,今後你們要和他親熱,可不許生分。」 
  高一功嘴一癟,說:「人家是讀書人,開口閉口,孔夫子的卵——文皺皺的,我們和他尿不到一處,丞相,我可不是說你啊。」 
  牛金星寬厚地連連點頭,表示不計較。劉宗敏卻不以為然,他與郝搖旗是出死入生的好友,眼下仍惦記著搖旗外甥被殺的事,開先因有外人在場,他有顧忌,這裡幾人都是皇上心腹,說說無妨,於是頭一擺,忿忿地說:   
  三 大順皇帝(5)   
  「他要曬文章、掉書袋不關我卵事,可不要太狂,不要自恃有皇上特許,便見人頭上三巴掌,上管到玉皇大帝,下管及五殿閻王,弄得大家都畏首畏尾、縮手縮腳,就是上陣打仗也不敢放開手腳,生怕又犯了哪條,那怎麼成呢?」 
  李錦早有話要說了,此時忙附和說:「此人我很不待見,尤其是在年初時,他不該伙通宋矮子出面阻撓大計。」 
  李自成見劉宗敏和李錦都這樣說,忙瞥了李錦一眼,示意他不要火上加油,又反過來寬慰劉宗敏說: 
  「你犯不著再生氣,他頂多也只是管一管無名小卒,那班騷特子兵管一管也好,不然到了北京會翻天。但他有些杞人憂天,說什麼就是打下了江山,也會丟失民心,這樣的話朕就不會信他的。」 
  牛金星搖頭說:「這的確是杞人憂天,據臣看來,李任之和宋矮子都過於穩重,未免畏首畏尾,看不清時局,尤其是任之,還有幾分書氣。就說年初北伐之爭,自潼關一戰,崇禎的老本都已輸光了,北伐燕都,正其時也,所謂天予不取,反受其殃。他二人卻認為還不是時候,還不是時候,要到何年何月才是時候呢?」 
  去年拿下長安後,闖王聚集眾文武商議下一步行動,多數人都主張乘勝出兵,直取北京,劉宗敏、李錦二人更是極力鼓吹,認為擒賊先擒王,只有直搗黃龍,掃穴擒渠,才能速定大局。但宋獻策和李巖都持反對意見,他們認為明朝三百年基業,就像一棵大樹,樹桿雖被蛀空,但底下仍盤根錯節,若要徹底清除,必以關中為根據地,穩紮穩打,經營河洛,養蓄元氣,一步步控制三晉、兩河及山東,待藩籬清除,漕運切斷,北京必成空中樓閣,我軍到時從容北伐,北京可不戰自亂。此議當時被大多數人所否決,他們多是陝北人,是追隨李自成多年的親信將領,這些年吃的苦太多,遭的罪不少,自己再不出頭還要等到幾時呢?所以他們恨不得馬上就進入北京,好當開國元勳,過封侯拜相的癮,李自成更是雄心勃勃,恨不得一步就殺到北京,於是,沒有採納正副軍師的意見,眼下牛金星舊事重提,李錦馬上說: 
  「眼下我們已出兵了,且一路勢如破竹,李任之還在堅持過去的主張,這不是太固執嗎?」 
  劉宗敏更是嗤之以鼻,他說:「算了算了,事情已屬過去,再翻出來有什麼意思?書生之見,不值一提。當務之急是迅速進兵,等拿下了北京城,看他還有何話說。」 
  李自成連連點頭,說:「不過,書獃子有書獃子的用處,要不是他編了那些歌教百姓唱,什麼『開了大門迎闖王』,能有這麼多的百姓來投軍嗎?這叫做張子房悲歌散楚,作用大著呢,憑你們這班人肚子裡那點墨水,只怕想斷腸子也想不出,你們可不要小看了他。」 
  李錦、高一功等人,本還要取笑李巖幾句的,見皇上這樣說,便把想說的話嚥下去了。於是君臣五人,東扯葫蘆西扯瓢,就晉王府的規模談了一些看法——這裡雖不比長安的秦王府、洛陽的福王府,卻勝開封的周王府多多,可惜的是城一破,晉王雖被俘,王府裡的女眷卻都自殺了。 
  這時,劉宗敏伸了一個懶腰,向四處□了一眼,說:「丞相,你要我們留下來,可是有什麼好處給我們?」 
  牛金星向劉宗敏眨了眨眼睛,裝佯說:「什麼好處呢,我已吩咐下面,把夜宵開到這裡來,我們再喝它幾盅?」 
  劉宗敏打個飽嗝說:「得了吧,我的晚飯還在喉嚨裡,一飽百不思。」 
  牛金星說:「這麼說,大將軍是什麼東西都不想了?」 
  劉宗敏眼睛緊緊地盯著牛金星,說:「你別耍滑頭,我是說吃的不想,卻沒說不想玩的。」 
  李錦和高一功也說玩玩不妨。 
  李自成明白他們說的是什麼,想起剛才說到晉王府女眷都自殺的事,於是說:「劉鐵匠你真是老馬不死劣性在,回去回去,統統回去,這晉王府的女人都盡節了,屋子裡到處空空如也,你們也不要有什麼指望了。」   
  三 大順皇帝(6)   
  牛金星卻搖搖頭說:「也不盡然。」 
  劉宗敏不由眼睛一亮,說:「我就猜到你留了一手。」 
  牛金星詭秘地一笑,說:「大軍進城時,是臣先派人將晉王府守護起來,府庫封存,後宮更是不准閒雜人員出入。常言道:螻蟻尚且偷生,人豈能不畏死。那一班妃嬪們有幾個是真正的節烈女子?就連晉王這老雜毛也不願死哩。」 
  李錦和高一功一聽,不由也高興起來,高一功狠狠地在牛金星肩上拍了一巴掌,說:「好啊,原來你還先存了這念頭。快說,你把她們藏到哪裡了?」 
  李錦不由四處張望著,說:「是嘛,我說這晉王的宮眷們哪有死盡死絕的道理呢。」 
  牛金星見大將軍高興,不由樂了。乃笑嘻嘻地說:「其實,臣只是為了保護眾將,試想,這班人一個個都是紅眼睛的騷特子似的,有見了黃金白銀不動心的,可沒有見了美女也不動心的,萬一他們按捺不住,且不是又要犯紀律嗎?所以臣先將這些稀奇物事藏起來,不曾想就是這樣防之又防,結果還是有人犯了紀律,惹得皇上不高興。」 
  李錦和高一功卻按捺不住了,連連催促說:「得了得了,先不要表功了,是騾子是馬,先牽出來遛遛。」 
  牛金星於是走出去,向站在遠處廊下的一個黑影招了招手,那人是晉王府的總管太監,牛金星早和他打過招呼了,他就一直在等候命令,眼下得令,忙走了上來,低頭向牛金星請安,牛金星向他揮了揮手,說: 
  「帶她們上來。」 
  太監低聲應了一句,急匆匆提著燈籠走了出去。一會兒,只見他的身後,黑乎乎跟了約十來名裊裊婷婷的女子,走近來才看清,原來個個花容月貌,牛金星將她們帶到裡間,並排站在李自成和劉宗敏的面前,李自成和劉宗敏霎時只覺眼前一亮,頭也有些暈暈乎乎的了。 
  李自成心想,怪不得這麼晚了,他們還不肯離去,原來還有這樣的好事,不由皺眉望著牛金星道:「她們是晉王的妃嬪?」 
  牛金星知道此話的用意,忙回奏道:「皇上,她們不是妃嬪,是晉王府樂班中的女子,那狗王好音樂,宮中有樂班,都是從民間選來的幼女,由師傅調教出來,日日奏樂獻舞,供那狗王享受的。」 
  李自成尚在猶豫,劉宗敏連連說:「唔,確實不假,臣一眼就可看出,這些女子都還是大姑娘。」 
  說著,便讓李自成先挑,見李自成在猶豫,便一邊出主意,且指著一個穿紫色裙子和一個穿淡綠裙子的宮女說:「臣看這個不錯,還有那個也可以的。」 
  李自成猶豫半晌,終於站起身說:「你們去玩吧,朕沒有興致。」 
  說著,便起身往自己的寢宮走去。牛金星追上來,低聲說:「皇上,臣看那個綠衣女子生就一副宜男之相,眼下儲位尚虛,是否——」 
  站在陰影中的李自成朝那邊看了一眼,不由皺了皺眉,並用埋怨的口吻說:「這成何體統?」 
  說著,也不管牛金星怔在那裡,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劉宗敏卻不管這些,皇上走後,更肆無忌憚了,於是,那兩個推薦給李自成的女子,便歸了劉宗敏,劉宗敏左擁右抱,見李錦和高一功還愣著,便說: 
  「皇上是只愛江山不愛美人,你們還愣著幹嘛,又不是一匹騸馬。」 
  高一功望著遠去的皇上,勉強說:「不急,遠看婆娘近看豬,待我再仔細瞧瞧。」 
  劉宗敏「嗤」了一聲說:「這又不是挑媳婦,只是臨時解個饞應個急的,這麼仔細幹什麼?來,我給你們指,指剩的還給老牛。」 
  說著,這個那個,一下就給李錦挑了兩個,給高一功挑了一雙,其餘的讓牛金星帶下去。 
  3 天之高,地之厚 
  李巖從晉王府出來,宋獻策仍在外面等他,因軍師府設在太原北邊的陽曲縣衙,距此不遠,二人都沒有騎馬,就這麼走回去。早春二月,悠悠的月光照著寒浸浸的大地,四週一片銀色,大街上靜悄悄的,只有巡邏的士兵雜沓的腳步聲,間或伴有從小巷深處傳來的嬰兒的啼哭聲。   
  三 大順皇帝(7)   
  「任之,你好像有些不樂?」走了大約好幾丈遠了,宋獻策回頭望望燈火輝煌的晉王府,見李巖像有心事,又說,「皇上將你單獨留下,還是為了那事嗎?」 
  李巖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地說:「又是又不是。」 
  四年前,闖王李自成率隊伍進入河南,時在江湖賣卜的宋獻策也加入了大順軍隊伍。渾名「宋矮子」的宋獻策不但面目奇醜,且身材矮小,除了識幾個字,會奇門遁甲,能為人算八字、測流年外,一無所長,手無縛雞之力,既提不動刀槍,也上不得戰陣,但俗話說得好:兔子靠嘴狼靠牙,各有各的謀生法——時天下大亂,各種流言蜚語蜂起,什麼推背圖、燒餅歌,應有盡有,上面都是假托袁天罡、李淳風的名字,預測後事,說誰人當出,有多少年天下,眾人都有些信,又不全信。宋獻策不知從哪裡也弄來一卷古書,雖然紙張已發黃,周邊也很破舊,但上面卻有很多畫頁,畫下還配有詩句,巧的是其中有一副畫,上面畫的是一隻肥豬,被一個壯漢一箭射中,嚎叫著倒地身亡。宋獻策將這畫冊獻與李自成,並於一邊煞有介事地介紹說,這肥豬就是指當今的崇禎皇帝朱由檢,因為豬朱諧音,而這壯漢分明就指李闖王,因為詩上說:紅顏老,李繼朱;十八子,主神器。紅顏不就是影射一個朱字麼?而「十八子」不就是一個李字麼?看來,您上應天命,是真龍天子臨世。 
  李自成得此圖讖不由大喜,消息傳開後,將士們無不歡欣鼓舞,都認為事有前定,闖王當有天下無疑。李自成當即封宋獻策為軍師,與他暢談古今,縱論天下大勢,每日不離左右,就是軍國大事,也無不與宋軍師商量。 
  宋獻策與李巖為莫逆,李巖後來加入大順軍,實賴宋獻策的推介,眼下雖為正副軍師,關係卻不止是一般的同僚,今晚李巖被皇上留下談話,宋獻策估計是為了軍紀的事,便留下等李巖,想對他進行一番告誡,見李巖心事沉沉,便諄諄言道: 
  「任之,年初山人便說了,讓你擔任這個使命,皇上雖然期望殷殷,你卻不可操之過急,得慢慢勸誘,須知這班將軍們以前打家劫舍,大碗吃酒肉、大枰分金銀,早已養成了這性格,尤其是劉大將軍,他一向作風粗疏,哪能由你驟然給他上個籠頭?就是他在皇上面前那口吻,論起來無人臣之禮,但他們本是共患難的朋友,平時就稱兄道弟搞慣了,一時改不了,皇上不是也要忍耐嗎?」 
  李巖搖搖頭說:「你不說我也有這看法,劉大將軍怎麼能這樣呢,皇上早已稱帝,打下北京,便要正式行登基大典,難道金殿之上,也這麼你我相稱?」 
  宋獻策微笑著說:「這就要看皇上的涵養功夫了,嚴子陵加足於帝腹,不是傳為千古佳話嗎?你看皇上可有當年漢光武那胸懷?」 
  李巖沉吟半晌,吞吞吐吐地說:「這個可不好說,今晚他交代我一件事,我就一直猜不出他的真意呢。」 
  宋獻策見他神色不對,忙追問道:「交代你什麼事?」 
  李巖雖猶猶豫豫,但還是把皇上給他的新使命說了出來。宋獻策一聽,不由微笑,說: 
  「古人說得好,天之高,地之厚,君王之心摸不透。且不說他這麼安排有什麼不妥,至少從今往後,你我事君,可要謹慎為上。」 
  面對好友的勸諫,李巖口裡雖沒說什麼,心裡卻不以為然。 
  回到自己的住處,夫人紅娘子早迎了上來。此番大順軍北上,所有眷屬包括皇后高桂英,全留在長安,只有紅娘子是個例外,這是因為紅娘子雖是女流,卻也統兵。眼下紅娘子一直在等他,眼下忙令小卒提來熱水讓他洗腳,又關切地說: 
  「吃點東西吧?」 
  他搖搖頭說:「沒味口。」 
  可紅娘子還是從後面端來一碗刀削面,這是他最愛吃的食品。盛情難卻,他只好一手接了,一邊泡腳,一邊慢慢地吃麵。 
  「那個事你辦了沒有?」李巖才吃了幾口,猛然想起什麼,不由問。   
  三 大順皇帝(8)   
  紅娘子連連點頭說:「早安排好了。我讓人在東關的棺材鋪裡買了四口白木棺,又親自帶人動手,把他和夫人、孩子一起裝殮好了,再派人抬到城外,選了一處風景好的地方安葬好了,還為他立了一塊木牌呢。」 
  李巖點點頭,不由又微微歎了一口氣。 
  他們說的是已自殺的山西巡撫蔡懋德。此人是萬曆二十七年中的進士,與李巖的父親李精白有師生名份,這以前在北京是常有來往的,眼下處在兩個對立陣營,蔡懋德因不願投降大順朝,落下滅門慘禍,且暴屍當衢,雖說各為其主,但李巖看著不忍,乃吩咐紅娘子將他一家掩埋。 
  紅娘子說「我聽人說,這個巡撫還是個清官,只是脾氣太倔。」 
  李巖說:「沒錯,據我所知,此番他手下兵糧兩缺,可崇禎卻怪他不守黃河,傳旨將他撤職查辦,這回大軍來了,他本可借此一走了之,可他卻認為後任沒來,不能就這麼走,唉,這就是讀書人的執著。」 
  丈夫如此一說,紅娘子的語氣也沉重起來,竟也歎了一口氣說:「最可憐的還是那女孩兒,才十六歲,不明不白的,跟著就上了吊。」 
  李巖想起近來紀律的敗壞,大順軍對不投降的官員及其家屬的懲罰,不由說:「她不死,你認為會有她的好果子吃?」 
  紅娘子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忙說:「這也不能強迫嘛,雖說她父親是明朝的官,可已經死了,生前為敵國,死後不尋仇,關她一個年輕姑娘家什麼事?」 
  李巖說:「有些話也跟你說不清,總之,她死了的好,一了百了,不然父母都不在了,一個人活著有什麼意思?」 
  說著,幾口把面吃完,又把腳也洗完,趿著鞋子,一步步往床邊移。 
  紅娘子忙上來把水給他倒了,為他脫衣,安排上床,藉著燭光,她發現丈夫的臉色不太好,以為他是因殺郝搖旗外甥的事,便問道: 
  「皇上對你殺搖旗的人怎麼看?」 
  李巖搖搖頭,輕描淡寫地說:「皇上認為殺得好。」 
  紅娘子不由放了心,說:「這就是嘛,皇上是窮苦人出身,打天下就是為了窮苦人,怎麼能容忍殘害百姓的事呢。眼下大家都在唱開了大門迎闖王,闖王的兵若亂來,百姓不失望死?」 
  可李巖卻不再說什麼了,紅娘子不知他為何生悶氣,也不做聲,只上來把床前的蠟燭吹滅了。 
  直到身邊的紅娘子響起了輕微的鼾聲,李巖還不曾入睡,一些往事不時湧上心頭——自從魏忠賢伏誅,身為吏部尚書的父親名列逆案,他這個舉人便絕了仕進之想了,所謂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但處此亂世,人心險惡,個人又何能苟全?有時,你不找他他會找你。 
  就因為地方遭災,他不忍心看著餓殍遍野,將自家倉裡的陳谷子拿出來散給窮人,不料卻被同裡富紳嫉妒,說他「有心市恩,圖謀不軌」。將此八個字告到官裡,他終於吃不消了,因為他一向傲上,府縣對這名在藉舉人早已另眼相看,於是,濁世佳公子,鋃鐺階下囚,虧紅娘子率眾打入大牢,才將他救出。 
  出身繩妓的紅娘子,可謂慕李公子之大名久矣,這以前仰望如天人,眼下居然可談婚論嫁了;他對她雖充滿了感激之情,但就是不嫌她這出身,他也是有妻室的人,且夫妻感情深厚,可不能停妻再娶。 
  鋒鍔之下,何去何從?妻子出身名宦之家,雖認為丈夫沒有錯,卻不願丈夫冒反叛之名,更何況還有這個紅娘子?勸說不從,她終於自己做出了斷了——僅給他留下一首絕命詩: 
  三千銀界月華明,控鶴從容上玉京。 
  夫婿背儂如意願,悔將後約訂來生。 
  讀罷妻子的絕命詩,他不由大慟。 
  後來,紅娘子和他帶著一撥人終於投了闖王。從此,三尺儒冠,一介書生,成了世人心目中的反賊。平日恂恂如也,談經而滿座春風;今日嘯聚山林,殺人而血流漂杵。   
  三 大順皇帝(9)   
  他永遠忘不了初見闖王的那個夜晚。 
  那時,他和紅娘子帶著上萬人馬,前有土豪團練,後有官府追兵,他們轉戰千里,斬關奪隘,終於晤闖王於豫西。 
  那天,在新安附近,他和紅娘子好不容易殺退了河南巡撫派來的追兵,看看天色已晚,他下令在一處山崗紮營,並埋鍋造飯,就在這時,派出的哨探前來報告,說前面出現了一支隊伍。他聞訊大吃一驚,心想,如果是官軍可就麻煩了,戰士們經過一天苦戰,精疲力竭,眼下腹中空空,豈能再戰?他正要籌畫應付之方,不想就在這時,前一天派出的親信李健興沖沖地進來了。 
  李健這以前是他的心腹家奴,他被迫造反後,曾分別遣散家人,李健卻不肯離開他,依然追隨左右,此番他和紅娘子決心投李自成,聽說闖字大旗已出現在豫陝交界地帶,乃派李健扮成商人,去西邊尋找李自成的隊伍,眼下他一見李健,知他一定打探到了不少消息,不由高興,乃迫不及待地問道: 
  「你可找到了闖王?」 
  不想李健笑容可掬地指著緊跟在後的一個青年對他說:「老爺,您看,這不是嗎?」 
  李巖大吃一驚,忙說:「什麼,他,他,他就是闖王?」 
  李健這才知自己因興奮,話沒有說清,忙糾正說:「不,老爺,奴才是說,這位是闖王的義子張鼐,張大將軍。」 
  李巖為了瞭解李自成,已找不少人打聽過李自成的情況了,自然也聽說過張鼐,眼下一聽眼前這個神采奕奕的青年將軍就是張鼐,不由大喜過望,乃上前行禮,並說: 
  「張將軍,真是怠慢了。」 
  張鼐見了李巖和紅娘子,並無半點倨傲之意,忙拱手行禮道:「任之將軍,紅帥,家父久聞二位大名,特令末將前來聯絡,以期共同對付官軍,不想正好與貴價相遇,真是太巧了。」 
  當下二人攜手進入大帳說話。直到這時,李巖才知闖王已到了澠池,而前面那一支人馬正是張鼐帶的隊伍。 
  當下兩軍聯歡,第二天,李巖、紅娘子和張鼐一同去見闖王。 
  得知李巖前來投奔的消息 ,李自成親迎他們於三十里之外,並大開筵席,為他接風,當天夜裡,李自成留李巖於大營,和他作徹夜長談,望著有些拘謹的李巖,李自成像見了老熟人,推心置腹,毫無保留: 
  「任之,這些年我走南闖北,只用說書人的一句話便可概括,這就是四不擇,你知道什麼是四不擇嗎?」 
  問得李巖一頭霧水,連連搖頭。李自成卻用頗帶誇張的口吻說:「我是泥腳桿子,平日戲都看得少,但評書卻聽得多,說評書的常掛在嘴邊的一句就是:飢不擇食,寒不擇衣,荒不擇路,貧不擇妻——我當時不正是這樣嗎,受官府逼迫,既飢不擇食,也荒不擇路,不造反便只有死路一條。」 
  原來如此,要說被迫造反,這也正是李巖的真實寫照,不由連連點頭。不想李自成接著又說: 
  「俗話說:三天能餓出一個賊來。這話一點也不假,我這個賊,便是餓出來的,你信不?」 
  李巖覺得點頭不便,搖頭也不好。可李自成毫無愧疚,竟侃侃而談: 
  「說來慚愧,我出身貧寒,長到二十歲時,尚未穿過一件未打過補丁的衣;到下決心豎桿子造反前,未吃過一頓飽飯,這事你可能又不信。」 
  森嚴的中軍大帳,巨燭高燒,除了遠遠的梆聲,便是李自成那洪鐘般的談笑聲,接下來,李自成便自述身世: 
  他以前給人扛長工,不想紳糧家都吝嗇,每天才管兩頓飯,一干一稀,且數量有限。他們幾個長工,除了為頭的,其餘幾個都不能飽,他個頭高,消化快,別人是半饑半飽,他卻要差一大截,每天餓得兩眼發花,心裡想的總是有朝一日,遇上一個好人,能管一頓飽飯。有一回,在東家的廚房吃飯,別的長工都吃完了自己一份,散去了,他卻仍腹中空空,在院中轉圈圈,這時,東家親自來餵他的心愛的小貓咪了。他一身肥肉,腆著大肚子,一邊用筷子攪動著手中那貓飯缽,一邊學著貓咪的叫聲,召喚那一身純白的小畜牲,可叫了半天,就是不見,於是他將貓飯放在一邊,自個去遛彎了,李自成見了那碗貓飯,喉間響起了吞口水的咕嘟聲,竟趁著東家不在,端起那碗貓飯,只三口便添個精光。   
  三 大順皇帝(10)   
  後來,他又當過驛卒,投過軍,都不曾痛快地吃一頓飽飯,因為當官的總是想著自己,就是驛丞或哨長這樣的小官,也有肥己之方,那就是剋扣軍糧,每天,也不管當小卒的跑了多少路,就只有巴掌大的一塊饃,卵脬大的一小碗粥,這於他這樣的七尺漢子,僅免於餓死。 
  每天餓得頭昏眼花的他,連作夢也是在哪裡弄到了吃的。 
  後來他終於造反了,說來可笑,他號召別人跟著他去幹這掉腦袋的事,也沒有別的豪言壯語,就只硬梆梆的一句:跟著老子,可以吃飽飯。開始屢戰屢敗,被官軍攆得無處藏身,可他從未灰心動搖過,就是在被殺得人頭滾滾的兩軍陣前,他也從未害怕過,因為他若回頭看,仍不過是一名驛卒,一個長工,仍只有餓得頭昏眼花的時候,想想,與其過那樣的日子,不如砍頭。 
  李自成又說,那時候,他見了一個驛丞也顫顫競競,見了縣令,竟不敢仰視。這幾年,他的隊伍漸漸壯大了,人馬多起來,見識也就不同以往了,知道了陳勝、吳廣,知道了「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心想,自己終於混到今天了,殺的豪紳無數,羞辱他們,比讓他們吃貓狗食更甚;至於七品縣令,又算得什麼呢?他連親王也殺了好幾個呢,他還要殺進紫禁城,殺上金鑾殿,也要坐一坐龍椅、睡一睡龍床,過過皇帝癮! 
  李自成帶酒,這麼擺談往事,在別人看來等於是自揭其醜,可李巖卻聽得淚眼盈眶,他覺得這是闖王的肺腑之言,闖王是一個忠厚的人,是一個不會來半點虛假的、響噹噹的漢子。心想,這可不是一般的草莽英雄,分明是一個提得起、放得下的英雄,是劉邦、朱元璋一流的人物,明朝的天下,應是闖王的。 
  從此他死心塌地追隨闖王。闖王遠見卓識,納諫如流;尤為可貴的是,與張獻忠、羅汝才不同,他既不貪財又不好色,與士卒同艱苦,因而闖王的隊伍從眾多的反叛隊伍中脫穎而出——過去的李闖王,終於成了今天的大順皇上,不但家大業大,且囊括了天下英雄,眼看著一步步走向成功的寶座。 
  可今天,皇上的一席話讓他隱隱感到了不安,尤其是宋獻策的分析,使他清楚地看到了皇上身上的變化,他想,既然皇上是劉邦、是朱元璋,那麼,發生在劉邦和朱元璋身上的那些故事,是否也會同樣發生在皇上身上呢? 
  4 寧武關下 
  大順軍佔領太原才三天,陽曲、忻州守官的降表就遞來了。接著,東邊的壽陽、孟縣,西邊的靜樂、嵐縣也跟著送來了降表,李自成的指頭在山西省的輿圖上逡巡,終於在代州停下來。 
  「代州就是古稱雁門關嗎?」他問佇立一邊的宋獻策。 
  宋獻策忙點頭說:「不錯,雁門關在代州北面,北宋時,這裡是防契丹的三關之一,為山西南北要衝。」 
  李自成不等他說完,忙說:「是了,朕明白了,是楊六郎把守的地方。」 
  宋獻策不由點頭說:「皇上聖明,凡事舉一反三。」 
  李自成又問:「代州的守將是誰?」 
  宋獻策說:「此處鄰五台、繁峙等四縣,明朝在這裡派了一個總兵,叫周遇吉,是個東北大漢——」 
  李自成忙說:「周遇吉,周遇吉,朕還從未聽說過此人,看來是個無名小卒。」 
  宋獻策的介紹其實未完,眼下見皇上這口氣,忙提醒說:「皇上,據臣所知,這周遇吉為錦州人,出身行伍,很會打仗,這以前隸楊嗣昌麾下,曾於鄂西的竹山一帶,數度打敗張獻忠和羅汝才。」 
  可李自成仍漫不經心地應道:「是嗎?」 
  這時,牛金星與劉宗敏正從外面走來,聽宋獻策說到周遇吉,劉宗敏忙揚著手中一份文書說: 
  「不急,五台縣的降表也來了,他周遇吉才五千兵,不降又待怎的?」 
  李自成一聽五台的降表已來了,不由高興,說:「嗨,劉芳亮這個先鋒成了受降使,一路只認接受,所有關隘,全都是望風歸降。」   
  三 大順皇帝(11)   
  牛金星一邊說:「皇上洪福齊天,看來全晉是傳檄可定了。」 
  君臣正說得高興,就在此時,前方又有快馬遞到軍報,這份軍報只比五台縣的降表慢一個時辰,但卻是令人大吃一驚的敗報——左營制將軍劉芳亮、左果毅將軍劉體純在代州城下吃了大虧。 
  原來劉芳亮與劉體純率三萬馬步為前鋒,一路順風殺到了代州,因五台已降,他們以為代州之降也是遲早的事,所以沒有在意,不想派到代州的哨馬回來報告說,代州城門緊閉,城外行人絕跡。 
  這劉體純又名「二虎」,是李自成手下一員猛將,他已將周遇吉的履歷打探清楚了,聽到報告,不由冷笑道:「哼,周遇吉這小子看錯了黃歷,以為還是五年前,對手還是曹操[羅汝才]。」 
  劉芳亮於一邊說:「二虎別急,明天架起大炮,看老子與他過招!」 
  二人商議一定,三萬人馬當下就在代州城外安營,晚飯之後,上頭傳下令來:早早休息,明日城頭見。 
  午夜,三萬人馬睡得正香,不想身後號炮一聲,火光沖天,喊聲大起,城頭上也響起了「咚咚」戰鼓——埋伏在山後的周遇吉,帶兩千人馬從駐軍背後衝來,城裡也開門殺出。大順軍尚在夢中,不知有多少人馬,且從何處殺來,倉皇中,暈頭轉向,而這邊明軍衝進營帳,逢人就砍,見帳篷就燒,直殺得大順軍尿派屁流,匆匆逃命,混亂中,自相殘殺、踐踏,一下敗退三十里,到天明清點人數,竟損失了近三千人。 
  原來周遇吉得知大順人馬一路順風,快要殺到代州的消息,心想,自己才五千人馬,寡不敵眾,為此,他與副將陳汝芝商量,一面遣人去大同告急,一面積極籌備戰守,他料定大順軍一路順風,必然輕敵,乃採取以攻為守的戰略,讓陳汝芝帶三千人馬守城,自己卻帶兩千人馬在城外叢林中埋伏,只等夜半,舉火為號,內外夾攻,給大順軍一個措手不及。 
  一切果如所料,且繳獲不少輜重和騾馬。 
  這裡劉芳亮打了個大敗仗,十分窩火,他不知這小小的代州究竟有多少人馬,竟讓他栽了這麼大一個跟頭,不敢造次,一邊收拾殘兵,安下營寨,一邊遣人去太原報告。 
  這裡李自成君臣一見敗報,大吃一驚,李自成連連搖頭說:「嘿,這個周遇吉果然非等閒之輩,劉芳亮輕敵了。」 
  李巖和宋獻策互望一眼,李巖終於說:「皇上,臣與這周遇吉曾有一面之交,臣願修書一封,向他擺明厲害,勸他歸降。」 
  原來周遇吉是行伍出身,開始只在兵部當驛卒,因犯軍令被罰銀五十,他交不出銀子,眼看要被開革,時李巖的父親李精白在兵部任職,見周遇吉長得魁梧,像個有出息的人,便代他交了罰銀,並薦他去山海關效力,因此,周遇吉視李精白為再生父母,有事來京,便要去李府走動,也因此與李巖有交情。 
  這裡李巖才說完,顧君恩、陸之祺等明朝的降官降將紛紛主張招降,而且他們都與這周遇吉有一些聯繫,願作書一試。 
  李自成聽他們這麼一說,正要採納,不想一邊的劉宗敏卻說:「哼,一個小小的代州,竟敢抗拒天兵,且死傷我這麼多的士兵,這是出兵以來的奇恥大辱,他就是肯投降我也饒不了他,皇上,看臣去收拾他。」 
  牛金星也說:「皇上躬行天討,三晉望風歸降,眼看底定天下在即,獨周遇吉公然蔑視,若不剿滅,何以立威?」 
  李自成頗壯其言,遂沒有採納李巖的主張。 
  第二天,劉宗敏吩咐本部人馬拔營,前往代州。他手下親軍有五萬人,兼有谷可成、任維榮等戰將,是大順軍的精銳,等他們一走,李自成也傳旨,御營也隨後從容出發,於是,五營二十二將,外加左輔右弼、六政府等文官幕僚,一路逶迤,直奔代州。 
  劉宗敏風馳電掣,趕到代州城下,不料代州早已是一座空城。原來周遇吉見代州城牆傾圯,無險可守,等李自成大軍來了,彈丸之地,必難抗衡,於是和陳汝芝商議後,將人馬全部撤往寧武關。   
  三 大順皇帝(12)   
  這寧武關為山西鎮衛所,背靠長城,南面是桑干河、汾河的源頭,不但城池堅固,且形勢十分險要。周遇吉自崇禎十五年出任總兵,兩年來在此憑險設守,不但城池加固,且在四面山頭修起了炮台,好幾十門大炮就架在山頭上,一齊把炮口向著山下。 
  劉宗敏主張強攻,一來沒有把周遇吉這五千人馬放在眼中,二來呢,也是想在眾人面前顯示一下自己的手段。 
  自從打下西安,明朝一大批降官降將,都歸順大順朝,一時人才濟濟,李自成對這批人十分器重,六政府的尚書、侍郎,全封了這班人,不但噓寒問暖,且有事便找他們商量,相比之下,目不識丁的劉大將軍便黯然失色了。劉宗敏心想:奶奶的,這班人算老幾呢,不是受他們壓迫,老子還不造反呢,這以前他們幫著崇禎剿咱們,眼下又屁顛屁顛來溜溝子,咱才不吃這一套呢。 
  有此一想,他偏要打,眼下見周遇吉不但守城,且也佔領了兩邊山頭,心想,不先拿下這些山頭,攻城時豈不礙手礙腳?於是營盤才紮穩,立即發起對這些山頭的圍攻。 
  這裡周遇吉見大順軍蜂湧而來,不由高興。原來他早已相度地勢,知大順軍來,必於何處紮營,何處下寨,何處是人馬集中的地方,他已派人在人馬集中的地方埋了火藥和地雷,眼下正是機會,於是下令向大順軍開炮,大炮一響,立即引發了火藥和地雷,一時霹靂山崩,硝煙四起,直炸得大順軍血肉橫飛,喊爹叫娘,抱頭鼠竄。 
  劉宗敏不曾料到周遇吉還有這麼一手,只見一陣硝煙過後,山下竟然陳屍纍纍,不由火起,他手下心腹將領任維榮親自搶了一桿大旗,帶頭往山上衝,可一連幾次衝鋒,都被打退,任維榮肩上還中了一箭,才打了一天,劉宗敏便損失了近千人馬,只佔了兩座小山包。 
  眼望小小的寧武城,竟然堅如磐石,劉宗敏氣得直吞口水,尤其是想起李巖的話,更覺自己在皇上面前丟了面子,乃下令將八萬大軍擺開,將寧武城及周邊幾座山頭團團圍住,派人將勸降信射入城中,說若不投降,城破之日,全城不分老幼,全部殺光。 
  這封信在城中引起了軒然大波——因信未封固,且是射入城的,看到的人很多,於是消息一下傳開,副將陳汝芝首先猶豫了,他親自持信來見周遇吉,說: 
  「總鎮大人,我們守代州、守寧武,以區區五千人馬,殺死賊兵數千,說起來已對得起朝廷,對得起皇上了,眼看援兵不至,孤城難守,望大人為全城男女著想。」 
  周遇吉見此情形,不由眼淚雙流,他將全體將士召集起來,說:「遇吉受皇上天高地厚之恩,已決心一死報國,諸君如愛惜生命,可將我捆縛見賊。」 
  周遇吉平日為官清廉,從不剋扣軍餉,且解衣推食,愛兵如子,所以將士都願為他效死命,眼下一聽他這樣說,一個個都涕泗橫流,一齊發誓:願與總鎮大人同生死。 
  周遇吉見將士同心,不由精神振奮,就是陳汝芝也不再動搖了,他們將計就計,令人在城上樹起降旗,又派出一些老弱病殘的士兵出城外迎降。 
  大順軍一見大喜,以為是勸降信起了作用,由一個六品都司領頭,眾人一窩蜂湧入,不想前頭才進去兩千餘人,突然城頭「砉然」一聲,千斤閘落下,後續部隊進不去,先頭部隊可遭了殃,只見大街小巷,城牆頭,屋頂上,伏兵四起,周遇吉親率全城人馬,將這兩千多人包圍起來,沒命地砍殺,可憐這兩千餘人,官大的也只是一六品都司,且互不相統屬,自然難以組成有效的抵抗,頃刻之間,就被周遇吉指揮的明軍統統殺盡了。 
  劉宗敏在城外心急如焚,乃下令發起總攻,並採取車輪戰法,架起雲梯,前仆後繼,只准進不准退,因怕誤傷,他令全軍將士都不戴帽盔,混戰中,見戴帽子的便殺,連戰三日,寧武城終於不支,周遇吉乃下馬揮短刀肉搏,他的護衛也漸漸死光了,到最後受傷被俘,當被押到劉宗敏面前時,猶破口大罵。   
  三 大順皇帝(13)   
  劉宗敏此時已殺紅了眼,一見周遇吉如此不屈,不由火起,他持刀衝上來,朝著周遇吉一頓亂刀猛砍,直砍得自己手中乏力才住手,可憐眼前的周遇吉早已變成了一堆肉泥。 
  紅日西沉,硝煙散盡,大順軍終於把勝利的旗幟插上了寧武城頭,但此時的城廂內外,靜悄悄的,只有死屍,卻無活口了…… 
  劉宗敏再次吃虧的消息,李自成在中途已聽到了,不由心急如焚,他讓牛金星帶著一班文官在後,自己卻領著正副軍師急匆匆趕到寧武來,第三天,在硝煙未盡的桑干河邊,終於看到了劉宗敏。 
  亂石一片,荒草數莖,前邊仰八叉地躺著幾個傷兵,在輕輕地呻吟,劉宗敏渾身鮮血,手持一把帶血的大刀,獨自坐在一塊岩石上,右手支頤,雙眼發直,呆呆地望著前面的河灘,如枯僧入定。 
  「劉鐵匠,你這是怎麼搞的?」李自成在距他兩步之遙的地方停下,大聲說,「照這麼個打法,我們怎麼能打進北京城?」 
  劉宗敏此時自覺鬧心,不想李自成見了他,不但不說安慰話,且開口就有責備之意,不由又羞又氣,竟對著李自成吼道: 
  「老子殺它個七進七出,殺得他人頭滾滾,還怕不能進北京?」 
  李自成見他出言不遜,不由也火了,他用嚴厲的目光逼視著劉宗敏,且用同樣大的音調吼道:「哼,七進七出,可一萬多人馬就這麼完了。周遇吉可才五千人啦!此去北京,有大同兵十萬,宣府兵十萬,居庸兵二十萬,陽和等鎮兵二十萬,統共若六七十萬,可夠你七進七出的殺啦?」 
  劉宗敏也在氣頭上,一時竟不顧君臣名份,大聲吼道:「你急甚麼,老子保證打下江山讓你坐就是。」 
  李自成聞言,深感震驚,一下呆在那裡,半晌沒有說話。 
  宋獻策見劉宗敏是這個語氣,一邊暗暗向他示意,提醒他注意分寸,一邊解圍說:「皇上請息怒,據臣看,寧武這一戰只是小小的失算,就是姜太公伐紂,不是也在澠池城下吃了張奎的虧嗎?」 
  李自成一聽這話,面色漸趨平緩。 
  原來他們陝西人都愛看皮影戲,皮影戲中有武王伐紂的故事,說姜子牙算定有三十六路成湯兵伐西歧,因少算了一路,結果在澠池被有地行之術的張奎殺得大敗,後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張奎殺死。眼下宋軍師見皇上生氣,劉宗敏不顧君臣之禮,幾乎和皇上頂牛,情急之下,便用了這個典故,須知以姜太公那樣的軍師,尚有錯算一路敵兵的時候,又豈能怪劉宗敏呢?就是皇上這頭,也很受用,因為武王伐紂,是興王者之師,弔民伐罪,所以,聽過此說,李自成臉色緩和了許多,不過,宋軍師的急智只可沖淡這劍拔弩張的氣氛,卻消除不了李自成因此而引發的憂慮,好半晌,他竟幽幽地說: 
  「看來,明朝氣數未盡,咱們的北伐確有些急躁。」 
  宋獻策說:「皇上何出此言?」 
  李自成說:「這不明擺著嗎,小小的寧遠城尚如此費手腳,又如何能打進北京呢?趁早退兵是正經。」 
  說著,也不理睬眾人,甩手就往回走。這一走,一邊的劉芳亮、劉體純不由慌了,劉芳亮不由扯了劉宗敏一下,見他仍立著不動,便拉著劉體純追上來,一把攔在前頭跪稟道: 
  「皇上留步,想當初眾將同心,誓師北伐,要為皇上早定天下,眼下三晉望風歸服,宣府、大同已聞風喪膽,崇禎手上並沒有多少能戰之兵了,我們正宜一鼓作氣,窮追猛打,怎能因小小的寧武一戰,便如此草草收兵,半途而廢,豈不令別人笑話嗎?臣等有錯,請皇上處分臣,但這兵卻千萬退不得。」 
  說完這話,二人都伏地不起。 
  李自成此時浮想聯翩,臉色陰晴不定,他一邊繞開二劉,一邊看看天,冷冷地說:「再說吧,朕還要想仔細些。」 
  說著便頭也不回地走向御營。 
  一見皇上有撤兵之意,二劉都埋怨劉宗敏,劉宗敏雖仍鐵青著臉往回走,心裡卻也有了悔意,回去後,更沒有睡個安穩覺——才合上眼睛就又驚醒了,文人只怕睡不著,武人就怕睡不醒,吃鋼化鐵的劉鐵匠,這是為什麼?   
  三 大順皇帝(14)   
  他是陝西藍田人,在家打鐵為生。崇禎元年,陝西大旱,饑民蟻聚,王一、王二首舉義旗,繼起的有王左桂、飛山虎、高迎祥等人。第二年,金兵入犯北京,時為驛卒的李自成隨參將王國赴京勤王,李自成本是高迎祥的外甥,得知舅舅已樹義旗的他,早按捺不住了,於途中殺了王國,率了十幾個人去投高迎祥,就在李自成去投高迎祥的途中,劉宗敏結識了李自成。 
  那是一個炎炎赤日的夏天,劉宗敏的鐵鋪早因生意清淡而關了門,他光著膀子一人躲在瓜棚下睡覺,這時,只聽一陣狗叫,不一會,又傳來一陣喘息聲,他所在的地方地勢較高,他爬在土牆上一望,只見牆外六個小伙子急匆匆在前面跑,後面一溜官軍在後拚命地追,待進了村,六人開始分頭逃竄,其中一個高大的漢子,竟一腳踏進了他這個院子。 
  此人沒有看見劉宗敏,但劉宗敏卻看見了他。劉宗敏平日恨透了官府,就因他打鐵,苛捐雜稅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眼下他的鐵鋪已關閉了,可裡正還不時找上門來要捐,所以,他一看見與官府作對的人就佩服,見此人被官兵追得無路可逃,乃站在瓜棚架下喊道: 
  「嗨,往這邊來呀。」 
  此人正是李自成。他於途中殺了王國,帶著十多人去投闖王高迎祥,不想舅舅沒找到,中途卻被官軍追捕,幾無藏身之地,一見劉宗敏,看他這一身破破爛爛,便知也是個窮漢,於是上前說: 
  「大哥,快救我。」 
  劉宗敏說:「不慌,隨我來。」 
  劉宗敏把他帶到自家破屋後,順著一條小山溝,來到一排廢窯洞前,指著一處已倒塌的窯洞說:「從這裡鑽進去,不要出來。」 
  走投無路的李自成也顧不得什麼樣了,真的鑽了進去,劉宗敏又將一把雜草遮住了那個洞口,待他走回來時,三個持刀的官兵已到了他家門口。 
  「嗨,小子,看見生人了嗎?」一個捕頭模樣的人用刀尖指著他的鼻尖問。 
  劉宗敏是個機靈人,忙說:「生人,你幾個就是生人啦。」 
  捕頭把刀晃了晃,說:「小子,爺爺是生人還要你來說嗎?快說,那個李自成去哪了?」 
  劉宗敏吃了一驚,前幾天,城裡面到處張貼了告示,要抓一個叫李自成的人,說他殺害上官,帶人造反,劉宗敏聽了,不由暗暗在心裡念叨這個李自成,不想今天,李自成還真尋到自家門裡來了,這時,裡正帶著一夥兵,也湧到這裡來了,同時被帶來的,還有五個已被抓住的李自成的同夥。 
  裡正一見劉宗敏,便說:「劉鐵匠,還有一個你可看見?」 
  劉宗敏此時橫了心,乃咬牙發誓說沒看見,捕頭手下那夥人將劉宗敏的鐵匠鋪翻得底朝天,就是沒見李自成的蹤跡,捕頭下令,將這五人一齊吊在瓜棚下,用涼水浸過的皮鞭,輪番抽打,打得這五人一個個叫爹喊娘,其中一個小個子承受不住了,終於吐口說: 
  「我們進村後就分開跑,李自成好像是上這個院子來了。」 
  捕頭一聽,下令將這小個子放下來,令人將劉宗敏捆上,也一排吊在瓜棚下,同樣用皮鞭抽,可劉宗敏不愧打鐵出身,一口鐵嘴鋼牙,就是不認,這一頓打,從中午打到太陽下山,仍是沒有半句口供,捕頭見狀,只好將已昏暈過去的劉宗敏放下來。 
  後來,劉宗敏被押到縣衙,縣官三推六問,劉宗敏仍是一口咬定什麼也沒看見,縣官無法,那五人被判斬首,半年後,劉宗敏卻被放了出來。這時,李自成追隨高迎祥已一路順風,成為闖王手下赫赫有名的闖將,劉宗敏此時已百無一有,於是爬山涉水,終於找到李自成。 
  這以後,劉宗敏一直追隨李自成左右,是李自成的得力助手,高迎祥後來被俘殺,李自成又襲稱闖王,崇禎十一年,他們數萬人馬被官軍殺得大敗,李自成僅率十八騎得免,潛伏商洛山中,原先追隨他的人大多自尋出路了,但劉宗敏卻沒有走。對前途深感失望的李自成,終於病倒了,劉宗敏卻守在他身邊寸步不離,那一回,他們隱藏於一所破廟,李自成看到神案上有一副卦,便對劉宗敏說,我們不妨祈求菩薩,如果我日後有做天子之份,則懇請菩薩連賜三個勝卦,若不是,則由你將我捆縛,獻與官府。   
  三 大順皇帝(15)   
  說著,不待劉宗敏同意,竟拿起卦來,望空一連拋了三回,不想三回拋完,不是陽卦,就是陰卦,卻沒有一回是勝卦,李自成見狀,仰天一聲長歎,便讓劉宗敏捆他,不想劉宗敏卻抱著他痛哭,堅決不同意照他說的做。他認定,花開花落,誰都有走麥城的時候,劉鐵匠可是爐火純青,不帶半點碴子的精鋼。 
  眼下,闖王終於成為皇上了,劉鐵匠成了大順軍的第二號人物,此番北伐,也是一路順風,勢如破竹,就說攻寧武關代價高昂,畢竟還是攻下來了,可皇上卻要撤兵,這是什麼道理呢? 
  他倒在床上,百思不得其解。 
  5 變數 
  第二天,李自成呆在御營,既不見臣下,也不發佈進軍的旨意,劉宗敏雖然著急,但他一時拉不下臉來,就是眾將也都只猜測,誰也不敢向皇上催問。李巖無公可辦,百無聊賴,便來尋宋獻策說話, 
  「哎,我問你——」 
  宋獻策眼下雖當上了大順皇帝的軍師,但他仍一如其舊,身上還是件舊藍衫,腳上還是雙踢塌鞋,既未成家,也不想女人,每日以酒當飯,無事時還常用幾枚銅錢占卜,旁人也不知他佔什麼,這天也是。當李巖進來時,他正雙手合十在案上搖銅錢,見了李巖,不理不睬,李巖一見,上前便拖他,他忙將李巖的手攔住,說: 
  「莫慌莫慌,待山人卜完這一卦便見分曉。」 
  李巖卻不信邪,當宋獻策把手中銅錢拋到案上時,他忙一拂,立刻將案上銅錢拂亂了,且嬉笑著說: 
  「你這牛鼻子妖道,沒見六軍不進,人心惶惶,卻還在這裡裝神弄鬼,看我把你這些勞什子全扔了。」 
  說著,便要搶他手中那本上載歌訣和卦詞的書,宋獻策慌了,告饒說:「我的爺,你莫急,有事好說。」 
  李巖說:「我問你,我們屯兵寧武已三天,號令不見,金鼓不聞,皇上莫非真有退兵之意?」 
  宋獻策眼睛望著被李巖拂亂的銅錢,口中卻說:「別急別急,山人可斷定,這兵是斷斷乎不會退的。」 
  李巖說:「我說,皇上的顧慮不無道理,小小的寧武城才五千守軍,竟使劉大將軍損失一萬,若大同、宣府也是這樣,那我們這點兵還不全完?年初我們主張暫緩北伐,先清藩籬,再窺堂奧,不就因為考慮到這些嗎?」 
  宋獻策連連搖頭說:「你錯了,我們主張先固根基,後去藩籬,瓜熟蒂落,再取北京,那只是我們的意見,但皇上不是這麼看的,所以,退兵豈是他的本意?尤其是眼下三晉風靡,進展順利,寧武一破,大同、宣府必然動搖,小小的一次挫折算什麼,皇上未必看不出這腳棋?」 
  李巖說:「既然如此,兵貴神速,他為何又屯兵不進,你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宋獻策說:「據山人看來——」 
  說著,便把眼向四處搜尋,像是怕別人聽見。李巖忙走到外面去,看一看,見大帳外除了遠遠地站了哨兵,並無人聽壁腳,便說: 
  「說吧,別鬼鬼祟祟的,這裡除了你我,並無外人。」 
  宋獻策這才期期艾艾地說:「據山人看來,皇上心裡想的只怕不是撤軍,而是撤將。」 
  李巖不由大吃一驚,道:「你是說,他不想要劉,劉?」 
  宋獻策點頭歎息,把聲音壓得低到李巖幾乎聽不見:「他不是要你多留意這班將軍們嗎,只此一端,足見聖意——劉大將軍不但舉止粗疏,無人臣之禮,像此番當眾頂撞皇上,什麼『打下江山讓他坐』,這在旁人聽來成何體統?但這話旁人聽了雖不順,卻是劉大將軍的一貫作風,說順了嘴,也不覺有什麼不好,更有甚者,是他常把他們在一起遭難的事掛在嘴上,有時甚至帶有嘲笑之意,你想想,就是普通人也不願有人當眾揭短哩,何況當了皇上呢?你想想,那個陳勝為什麼要殺昔日的窮朋友,還不是為了一句話嗎,那些窮朋友們,不該把陳王往日窮困僚倒的情況當眾說出來嘛。」   
  三 大順皇帝(16)   
  李巖不信卦,卻信他這有理有據的判斷,思前想後,不由連連點頭說:「也是,那天若不是你解圍,幾乎演出一場龍爭虎鬥的大戲。不過,皇上要換將,除非他自統中軍,不然,李錦、高一功都不是當大將軍的料子。」 
  宋獻策耳中聽李巖分析,眼睛仍未離開案上那幾枚銅錢。聽到這裡,忽有所悟,說:「不過,你也不要急,這事還未成定論。」 
  李巖說:「這又有何說法呢?」 
  宋獻策指著案上的銅錢說:「適才山人卜了一坎下兌上的困卦,困者窮也,六爻皆不利,爻詞說『主上下相疑,有言不信』。你好好想想,眼下這局面,我大順軍能上下相疑麼?山人正著急時,不想你突然上來一拂,這就是所謂變數,且你這一拂,等於代我擲出了新的一卦,你看,這不是震上坎下的解卦嗎,『解者,難之散也』,它預示事情終有轉機,會有人要出來解此困厄,且解卦利西南,眼下我們的位置,不正在京師的西南麼?」 
  李巖忙笑道:「既然變了卦,那麼,這解困之人非你我又是誰呢,還是由咱們去勸一勸皇上吧。」 
  話未說完,只見御前侍衛李四喜笑盈盈地走來,說「皇上口諭,宣召二位軍師會議。」 
  宋獻策、李巖忙躬身答道:「臣等就來。」 
  李四喜走了,宋獻策還在若有所思,在李巖一再催促下,才慢吞吞地起身,卻反覆交代說: 
  「任之,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凡事都有一定之規,強求不得,此去你我只宜見機行事,切不可強作解人。」 
  李巖也想到了,說:「那麼,這解人應在誰的身上呢?」 
  宋獻策想了想說:「這還要問嗎?你看誰跟大將軍貼得緊?」 
  誰跟大將軍貼得緊,自然是說牛金星——牛金星率領文官班子才到寧武,便聽到皇上屯兵不進的消息,劉宗敏出言不遜,設身處地為皇上想想,他也深覺劉宗敏過份,急忙趕到御營,見面裝作什麼也不知情,只是先向皇上道喜: 
  「寧武為山西重鎮,周遇吉為明朝名將,不想我軍才費了幾天功夫,便破城斬將,據臣估計,照這個速度,不出三月下旬,皇上便可進入北京。」 
  李自成搖了搖頭,說:「錯了,當初宋獻策和李巖都主張緩進,諸君性躁,竟認為天下唾手可得,看來,還是心急吃不下熱稀飯。」 
  牛金星穩坐不驚,說:「眾臣主張急進,無非是望皇上早定天下,早登大寶,且自出兵以來,諸事順利,眼下三晉望風披靡,這寧武一破,還怕大同、宣府不傳檄而定嗎,皇上何出此言?」 
  李自成說:「丞相不知,這寧武城才五千兵馬,可為了拿下此城,我軍竟折損上萬精兵,若照此下去,能拚到北京嗎?」 
  牛金星聞言似是吃了一驚,說:「是嗎?」 
  李自成說:「丞相不信,只須去營中一看便知,死者雖已掩埋,但傷者壘壘,正待安頓呢。」 
  牛金星沉吟半晌,字斟句酌地說:「有道是兵無常勝,水無常形,周遇吉雖凶,畢竟敗了,崇禎手上,能有幾個周遇吉呢?若有也不會到今天了。再說,事已至此,已成羝羊觸藩之勢,古人云:羝羊觸藩贏其角,因此我軍正宜乘勝猛進,又豈能半途而廢呢?若中途撤軍,縱不被人看笑話,也不該示弱於人呀,依臣看,示弱於人,被人輕看,他們若起兵追來,反而不美。」 
  李自成說:「丞相所言朕也想到了,所以,朕一直在考慮,此番失利,是否失於選將。」 
  牛金星一聽「失於選將」四字,不由吃了一驚,眼睛瞪得大大的,生恐自己聽錯了,忙倒一句道:「這麼說,皇上打算另選賢能?」 
  李自成冷冷地說:「是的,多年征戰,朕看他也銳氣銷磨,手上功夫反不如嘴上了,寧武一戰,竟拿一萬拚五千,打這樣的濫仗,太讓朕失望了,如此下去,何日才能打到北京城?」 
  寧武一戰,雖代價高昂,但畢竟攻克了,且對大同、宣府震動很大,所以,這於指揮官劉宗敏,應是功過兩抵,眼下皇上這口氣,卻是毫無功勞可言。牛金星想,醉翁之意不在酒,皇上對身邊人已生疑忌之心了,何況劉宗敏毫不知機,韜晦之計,就教與他也學不會,古往今來,但凡是開國之君,一旦有了這念想,患難可共,富貴必不可共,將來還不知會演變出什麼血淋淋的故事。牛金星想到這些,立刻有了自己的利害權衡,他雖與劉宗敏關係密切,但這是以鞏固自己地位為前提的,他可不想為了劉宗敏而犧牲自己,想到此,他不由把位子移近皇上,又壓低聲音說:   
  三 大順皇帝(17)   
  「臣以為寧武之戰,不在敵之猖狂,而在舉措失當,大將軍以百戰奇勳,打出這樣的濫仗,實在不可思議,若究其根源,在輕敵,在狂傲,狂傲既是兵家之大忌,更是人臣之大忌,皇上若不及時予以裁抑,一旦尾大不掉之勢釀成,誠恐為後日之大患。」 
  李自成儘管肚子裡墨水不多,但牛金星這一番話還是一下就聽懂了,他一拍大腿說:「是嘛,原來你也有此看法,此人平日還算謙虛謹慎,但不知為什麼,近來卻越來越驕傲了,不但目中無人,且目中無朕,這麼下去,如何得了?」 
  牛金星說:「皇上聖明,此事其實橫梗於臣胸中久矣,只是其中窒礙甚多,萬難啟齒,今日皇上既然說起,臣正好一傾積愫。」 
  李自成原以為牛金星和劉宗敏關係密切,所以只想探探他的口風,眼下一聽這口氣,不由說:「原來你早有此心,何不早說?」 
  牛金星於是說:「大將軍自恃功高,無人臣之禮,這已非一日了,皇上為大局著想,處處隱忍不言,但他卻不知進退,反以皇上的寬容為懦怯,眼看天下平定在即,大將軍若仍不顧君臣名份,一如既往,這又成何體統?」 
  李自成聽牛金星如此一說,決心更大了,說:「此人粗疏,已成積習,年初朕遣將出師時,便想不用他,無奈一時找不出可替代的人,這回可要痛下決心。」 
  牛金星一聽「痛下決心」四字,心頭肉一抖,不由說:「皇上決心整肅朝綱,這是好事——不過」 
  李自成睜一隻獨眼,緊緊地盯著牛金星,說:「不過什麼?你快說。」 
  牛金星湊得更近了,聲音更低了,說:「皇上可曾想過,劉大將軍這等人物,雖不是張獻忠,也不是羅汝才,但以他的身份與地位,卻也關係重大,所謂不能用之,必先除之。可是,大敵當前,皇上能殺大將嗎?」 
  牛金星一言出口,李自成不由大吃一驚——自造反以來,腦袋常提在自己手中,你不殺人人要殺你,哪天過的不是刀頭舔血的日子?自相殘殺是常有的事。崇禎十一年兵敗潼關,自己匹馬往投張獻忠,從種種跡象看,張獻忠當時已動了殺心,若不是自己警覺,險些就死於張獻忠之手;世事輪迴,冤冤相報,兩年前,張獻忠也窮蹙來投,自己也曾設下鴻門宴,若不是羅汝才相勸,張獻忠也要死在自己手中;去年年初,為統一號令,先是殺了左革五營的賀一龍、後又殺了羅汝才,他們都是曾經並肩作戰的兄弟,但江湖凶險,人心難測,寧為刀俎,不為魚肉,手不毒、心不狠,不能有今天,他可從沒後悔過。但眼下能殺劉宗敏嗎?劉宗敏可不是成心要與自己爭江山的張獻忠,也不是陽奉陰違的羅汝才,而是自己的心腹,鞍前馬後十多年,刀光劍影,血肉橫飛,尤其是當年被困破廟,連卜三卦,陰陽不定,劉宗敏抱著他痛哭,卻決不肯叛他而去,這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合夥,而是同呼吸、共命運的生死兄弟,每想起那幕,他便激動不已,眼下若僅以自恃功高、無人臣之禮一句就殺劉宗敏,能服人嗎? 
  想到這裡,他不由猶豫起來。 
  牛金星見此情形,知自己的話起作用了,又諄諄言道:「大將軍眼下兵權在握,牽一髮可以動全身,皇上既不能殺之,又豈能輕易言撤?皇上皇上,小不忍則亂大謀啊!」 
  李自成聽他這麼一說,半天沒有作聲。牛金星接下來,便是勸李自成暫時隱忍,反正劉宗敏雖掌兵,但左右有李錦、高一功箝制,他也翻不了天,所謂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時機一到,還不隨心所欲? 
  至此,李自成心中的結漸漸解開了。 
  就在這時,長安有文報遞到——奉旨留守的大將田見秀,轉來張獻忠的一封信。張獻忠自從在武漢稱大西王之後,又於去年八月攻陷岳陽,九月陷長沙、常德,今年初由岳陽西上攻取夔州、萬縣,揚言取四川為根本,並差人送來一份書信到長安,由在長安擔任留守的大將田見秀轉送到這裡,請旨定奪。   
  三 大順皇帝(18)   
  李自成也時時在留意張獻忠的消息,眼下一聽他要取四川為根本,不由一怔,急忙取出解手小刀來拆封皮。 
  這以前,在十三家義軍中,張獻忠算是個略識之乎的人,其他頭目起自草莽,捏鋤頭把出身,因而常有名而無字,像混十萬、過天星、破甲錐、上天龍、蠍子塊等,人們只知他的渾名,姓甚名誰都不太清楚,唯獨張獻忠除了有名有姓,還有個很文雅的字曰秉吾,很氣派的號曰敬軒,他是與高迎祥同時造反的,資歷要比李自成老。 
  眼下張獻忠基本上是在湖廣及南直隸一帶流竄,與李自成遙相呼應,他為人不但好色,且嗜殺,所過之地,常屠戮一空,去年在岳陽,他想渡洞庭湖,卜於湖神柳毅廟,三卦都不吉利,一怒之下,焚卦而指著柳毅的神像痛罵,不料渡湖時,風濤大作,他更加怒不可遏,將巨舟連同舟上的婦女一火焚之,千餘艘巨舟燒得火光沖天,夜晚時,將岳陽城映照得如同白晝。 
  李自成想,這以前有他張獻忠在,可牽制江南大股官軍,減少大順軍的壓力。但國家一旦統一,怎能讓這個八大王割踞一方,殺人放火?眼下,他也越混越出息了,竟想取四川為根本,像他這樣的人,到一方糜爛一方,隨占隨放棄,又怎能成事? 
  剪開封皮,將信展開細看。這篇書子,駢四驪六,像文告不是文告,像書信不是書信,但李自成一眼瞄著起首一句「大西皇帝」,後面又有一個「朕」字,火氣就來了,把信向牛金星一擲,說: 
  「快與朕唸唸。」 
  牛金星於是念信: 
  大西皇帝致書於大順皇帝御前:朱明失德,竊攘神器;牧野鷹揚,群雄並起。伐暴救民,十三家義軍爭先;逐鹿中原,八大王厥功獨偉。首舉義旗,聚米脂十八寨英雄;替天行道,會滎陽卅六營豪傑。東伐淮揚,毀朱明列祖皇基;西攻湖廣,斬襄王昏君膽落。耀日旌旗,揚威湖湘;決蕩縱橫,雲連波委。閭閻震駭,三萬里望風披靡;谷應山鳴,十五年聲名遠播。 
  朕,生當末世,有志澄清。縱橫五千年帝王興廢之機,俯仰千百萬生民塗炭之局。漫漫長河,時勢為英雄成就良機;滾滾紅塵,天意為豪傑預定取捨。爾今得志,取三秦百二雄關;朕欲奮威,掠四川十八天險。虎賁三千,定巴蜀何須唾手;貔貅百萬,逐函關且看捷足。攜手共進,奮起南北烽煙;各逞雄姿,他年中原會獵…… 
  李自成越聽越氣,從牛金星手中把信搶過來,往地上一丟,氣沖沖地說:「這個土匪,也不自己秤秤,究竟毛重多少。」 
  牛金星一邊念信,一邊就在肚內尋思,心想,這信來得真是時候,皇上既然是臥榻之側,容不得他人鼾睡,那麼,張獻忠與劉宗敏,就該分出遠近親疏了。想到此,忙說: 
  「張獻忠信中居然稱帝稱朕,還說什麼『逐函關且看捷足』難道他還想搶先進入北京麼,真不知天高地厚,這等於是向我大順朝廷下戰表,我們若不迅速拿下北京,豈不說讓崇禎得意,也讓他張獻忠看笑話。」 
  李自成此時也終於從輕重緩急與親疏遠近中理出了頭緒,連連傳旨道:「好吧,傳劉宗敏、李錦、高一功,還有正副軍師前來商討大事,開會前先讓他們讀讀這妙文。」 
  皇上終於改變主意了,牛金星鬆了一口氣,望著劉宗敏等人進帳商討軍情,他於是當眾念起了張獻忠的信,宋獻策、李巖聽著聽著,不由相視而笑——看來,皇上心中之結,自有解人。 
  早春二月,晉北還是寒冷的,但御營是牛皮氈帳,且燒了炭火,因而感受不到一絲寒氣。此時李自成高踞正中,眾臣環坐,讀了張獻忠的信後,大家對他的狂妄不但嗤之以鼻,且個個憤怒異常,劉宗敏更是攘臂嗔目,表示要迅速拿下北京,讓張獻忠絕了這癡心妄想,李自成不由興奮了,乃當場下達進軍之旨,仍申前命,以劉芳亮、劉體純為先鋒,以劉宗敏統中軍,為行營總管。 
  會散後,當眾臣魚貫退出時,李自成卻又把劉宗敏單獨留下來,牛金星知皇上這是為什麼,忙笑嘻嘻地和眾臣退出,臨走時,還親自將皮門簾放下。   
  三 大順皇帝(19)   
  「宗敏,休兵三天,你可想通了?」李自成招手讓劉宗敏坐近前,手撫他的肩膀,笑容可掬地問。 
  想什麼呢?三天中,劉宗敏在行軍床上輾轉難安,卻總弄不明白自己有什麼錯——這以前他也常打敗仗的,他也常和皇上頂撞的,事後不過一笑而罷,為什麼一當皇上,就與自己生分了呢?大字不識的鐵匠哥哥,一時還不明白皇上肚子裡有這麼多的彎彎腸子,但他既然是皇上,皇上是沒有錯的,只好說: 
  「想通了,臣不該當眾頂撞皇上。」 
  李自成一聽,不由呵呵大笑道:「兄弟之間,哪有這麼多的講究?這以前打敗仗,你怪我我怪你,指著鼻子罵娘的事也有,就像那回被陳奇瑜困於車廂峽,你只怕罵了我半個月的娘,又豈只幾句氣話。」 
  劉宗敏雙眼骨轆轆地望著他,露出幾分惶恐,說:「可眼下不同了,君是君,臣是臣,不能不敬。」 
  李自成連連擺手說:「別說了,若這樣說,豈不生分了?你我是何種關係,是十五年生死相隨的親兄弟,豈是那些半路投軍的人可能比的?想當初我們兵敗,好些人都離我而去,只有你不變心,仍鐵心跟著我;潼關突圍時,你衝在前頭為我擋流矢;潛伏商洛山中,我患病了,你日夜守在我身邊;三卦皆凶,當時你完全可以殺我,提著我的頭去投誠,不但可免死罪,還可得封賞,你卻不肯離我而去,單這事就可看出你的忠心;好些日子,都是一壺酒你抿一口,我抿一口,一張餅掰作兩下,你一半我一半,這情份,他人能比嗎?眼下承你們抬舉,讓我來當這個皇帝,也不過是為了號召眾人,上得殿來是君臣,關起門來咱們還是兄弟,你可千萬不要有別的想法啊。」 
  劉宗敏一聽皇上如此說,不由感動得熱淚盈眶,趕緊下跪道:「皇上此言,真讓臣無處存身,臣今生今世,雖萬死也不能報答萬一。」 
  李自成趕緊將他扶起來,說:「好了,好了,再不說了。」 
  這時夜宵上來了,李自成讓劉宗敏坐近些,二人就著火爐,羊羔美酒,邊飲邊談,李自成於是向他說起自己的憂慮:眼下雖家大業大,但仔細分析,便不難看出,死心塌地相隨的老兄弟並不多,多的都是近一二年來新投奔的,尤其是降官、降將,佔了不小的比例,這班人打火求財、趨利避害,若是順利,便會像滾雪球一般,愈滾愈多,若不順利或失敗,也會像融雪球一樣愈融愈少,此番遠征,兵力分散,因此只能贏不能敗,一敗便會不可收拾。 
  劉宗敏邊聽邊點頭——這可句句是實情,而自己卻沒有想這麼多,只顧拚一時血性,真是辜負皇上了,想到此,酒酣耳熱的他,竟心悅誠服地說: 
  「皇上,臣只看眼下人多勢眾,便不知厲害了,竟然跟人家去拚老本,嗨,真是鼠目寸光,太沒有見識了,就憑這一點,這皇上也只有你當得,真的。」 
  劉宗敏自認這話是肺腑之言,不想在李自成聽來,仍然包藏禍心,只見他擎著酒杯的手,又不由自主地抖起來,望他勉強笑笑,說: 
  「是嗎,那你就要多多地聽我的喲。」 
  這樣,二人低聲密談,直到雞鳴五鼓才散。 
  6 嚇垮了韓霖 
  就在李自成仍用劉宗敏為大將,決意繼續北上之際,也就在這天,從大同方向來了數騎快馬,一條特好消息,從天而降…… 
  這是大同鎮總兵姜瓖派來的信使,名韓霖,乃是大同著名仕紳。因聽說大順軍旌旗北指,寧武關因拒降被殺得雞犬不留,韓霖不由驚慌,大同鎮總兵姜瓖是他的女婿,對他言聽計從,於是在他勸說下,姜瓖同意投降大順。 
  於是他們一邊暗暗邀集心腹,陳明厲害,通報情況,一邊暗暗修下降書,由韓霖親自繼來通款。 
  李自成一聽這個消息,開始還有些不信——此地距大同還有二百餘里,十萬大軍怎麼就會聞風解甲呢?因聽說此人與明朝降官陸之祺有舊,於是他將陸之祺找來,讓他談談這個韓霖的情況。據陸之祺說,韓霖為萬曆四十四年進士,一度參政陝西,任孫傳庭幕僚,對大順軍有一定的瞭解,後來,因事忤內閣首輔溫體仁,溫體仁抓住他曾侵吞錢糧事,提出彈劾,於是被罷官回鄉。   
  三 大順皇帝(20)   
  「此人自恃資格老,姜瓖又是他的東床快婿,所以,雖已落職,卻退而不休,常自詡有知人之明,於軍國大事指手畫腳,為姜瓖出主意,因此,有『土諸葛』之名。」 
  李自成一聽,立刻明白這韓霖不單是來遞降表了,他把劉宗敏、宋獻策和李巖都招來,議起應對韓霖的辦法。宋獻策和李巖都主張納降,為堅其心,待韓霖來時,盛陳軍威,逼其就範。劉宗敏也認為這是好主意,當下回去,便按照正副軍師的主意佈置。 
  果然,韓霖是抱著邊走邊看的目的來的。大同姜瓖手中有大軍十萬,背後陽和與宣府還有二十萬,居庸關也還有二十萬。五十萬大軍,擺成個一字長蛇陣,由兩個巡撫好幾個總兵督率著,雖說大半為疲兵弱卒,朽甲鈍戈,但五十萬便是五十萬,若全體捏成一個拳頭,平地也能砸出一個大坑,周遇吉不是以五千人,拚掉劉宗敏一萬多人嗎?更何況他們背後還有一個朝廷,這一層厲害,韓霖及姜瓖還是看得到的,於是,他名義上帶著降表,且還有犒軍的牛酒及銀兩綢緞,卻也帶著一個事事留意的小心眼,還距大順軍營地五十里,便派人前來通報。 
  不想報信人才走半天,韓霖等人卻嚇得冷汗涔涔——當他們走在大同至太原的官道上時,身邊人忽然告訴他: 
  「左右山崗樹林裡,有人馬在向我們窺視。」 
  韓霖也是見過大陣仗的人,聽後只不經意地一笑,說:「這必是流寇的哨探。看來,我們與他們的距離已很近了。」 
  突然,密密的林子裡傳來一聲長長地口哨聲,接著,一支響箭「嗚」地尖叫著,幾乎是貼著他們的頭頂飛過,他的隨從馬六嚇得雙腿一軟,差點就從馬背上摔下來,眾人也不由一齊勒住了馬頭,拿眼來看他。 
  「這是一班毫無信義的流寇啊,寧武城已被他們殺得雞犬不留,這以前我們為剿賊,殺過不少他們的人,眼下若是投降,只怕他們也不會寬容。」韓霖記起這是臨行前,猶豫不決的女婿姜瓖說的。 
  姜瓖此說,代表了大部份願降的人的心理。但既然主意是自己出的,自己也已來了,此時此刻,想回去是沒門了,因為這一行人早已進入流寇的控制之中,回頭必遭到追殺,那是死路一條,於是,他喝住驚惶失措的隨從,仍然像沒事一樣向前走,緊跟在後的另一鄉紳劉昌應卻悄悄在他耳邊說: 
  「不是派了人打前站嗎,他們怎麼還這樣?」 
  他回望劉昌應一眼說:「興許還未聯繫上,就是聯繫上了,這些伏路小卒也不一定就接到了命令。」 
  劉昌應認為不錯,但仍是十分小心地緊跟在他身邊,他仰頭望了一下天空,再回頭望一眼自己的跟隨,盡量裝作沒事的樣子往前趕,這些人步行趕著馱物資的牛車,趕著犒軍的牛羊,走得較慢。涼風習習,氣候宜人,但他分明感覺到背上像有小蟲子在爬——幾十里款款而行,居然也緊張得渾身出汗。 
  就在這時,陸之祺已奉李自成之命,身著二品文官公服,帶幾個隨從,騎一匹駿馬,迎候在十里之外的道左了。 
  「沛之,你終於來了。」陸之祺雙手抱拳,笑容可掬地向他打招呼。 
  他認出是陸之祺,不由一喜,這以前他在陝西任參政時,便和陸之祺有交情,三年前他罷官賦閒,聽說西安被李自成攻陷,朝廷在西安的文武官員,不少人投降了流寇。看來,陸之祺也未能守節,要是平日,他見了降賊的亂臣,一定是要大聲斥罵的,可眼下沒說的了,不是說:「老鴰莫說豬墨黑」嗎,既然都「彼此彼此」了,誰也別說誰,倒是想,正擔心進入賊營後,無人引見,陸之祺的出現,真是大好事,於是,滾鞍下馬,且也雙手抱拳還禮,並故作驚奇地喚著陸之祺的表字說: 
  「啊喲喲,這不是宏圖兄嗎?想不到此時此地,得遇故人,真是太巧了。」 
  陸之祺也立刻下馬,上前拉住他的手說:「辛巳一別,不覺三年,拳拳友情,渴想殷殷。」   
  三 大順皇帝(21)   
  韓霖自然也和他客氣一番,並說起了迎降之意,陸之祺立刻豎起大拇指稱讚說:「沛之,貴婿姜總戍這是識時務之舉,自古歷來,有興就有廢,朱明失德,天怒人怨,作臣子的徒作無益之爭,只能自己受累,百姓吃虧。」 
  韓霖一聽此言,連連點頭。但此時他不能將心事盡情坦露,只求他代為引見闖王,陸之祺自然一口應允,於是,二人重新上馬,陸之祺在前,韓霖緊隨其後,一路迤邐而行,看看寧武城已在望了。 
  韓霖馬上留心,他注意到,此時兩邊的游動哨多了起來,三五騎一行,十八騎一撥,高頭大馬,明盔亮甲,顯得個個英武,經過的山口或是關隘,都有重兵守戍,路兩側佈滿拒馬和砦巖,兵士們手持刀劍,認真地盤問過往行人,他們這一行因有陸之祺帶領,雖未受到盤問,但望著士兵們手上寒光閃閃的刀槍,也不由心生忌憚。 
  轉過一個山坡,寧武城的北關赫然在目。 
  身為本省人,韓霖自然對這一帶十分熟悉。他騎在馬上,放眼一望,昔日三晉名關,幾乎一下認不出了——高大威武的城牆,竟像是一條破爛的布巾扔在那裡,雖仍連綴成一線,中間卻破了好幾個大洞,缺了好幾處口子;城樓半邊垮塌,半邊被大火焚燬;關前的大片曠野,折斷的弓弦和箭鏃,殘破的刀劍,觸目皆是;尤其是桑干河的河灘邊,那如饅頭一樣拱起的新墳,大片大片,望不到邊,韓霖明白,那就是周遇吉和他的將士們的葬身之處。 
  進了北關,陸之祺讓他們把牛酒交與大順軍的人,然後帶著他們往城裡走,只見十字路口竟看不到一個行人,卻到處是斑斑血跡,噴灑的變成黑斑,成灘的尚未乾涸;幾隻野狗,因啃多了死人,吃得眼睛血紅,看見活人也呲牙咧嘴,韓霖等人不由避開,這裡昔日是最繁華的街市,眼下他只覺陰風慘慘,似聽見空中有冤鬼在哭泣,才走了半條街,竟覺得背上發麻,如游陰曹地府,心想,周遇吉的不降,竟招至了如此的報復,誰無父母,又誰無兄弟?他們可全是血肉之軀啊! 
  可一邊的陸之祺卻像沒看見似的,僅腳下稍稍加快了一些。 
  看情形,李自成的大營是決不會駐紮在城內了,韓霖想,這樣的鬼城,三年五載只怕也沒人敢來。韓霖的情形,陸之祺早看在眼中,不由說: 
  「當時這一場血戰本是可避免的,但周翠庵太不識時務了。」 
  翠庵是周遇吉的字。 
  韓霖忙說:「是的,識時務也是知天命,天命所歸,人力豈能抗拒?」 
  陸之祺又說:「他以為寧武堅固,自可掘鼠羅雀、攖城一守,可哪知自紅夷大炮一出世,這樣的城牆都不算一回事了。」 
  韓霖一聽流寇也有紅夷大炮,不由暗暗吃驚,心想,寧武城經不得「紅夷大炮」一轟,大同、宣府又何嘗經受得? 
  走了不遠,果然就在大校場看見了一排排的大炮,張著黑洞洞的炮口,正對著他們,韓霖略數了數,總有三十門之多,每門炮邊上都圍了好些人,一個官員模樣的人在向他們解說、演練,聽的人十分認真。韓霖心想,怪不得孫傳庭的上萬輛「火車」也敗於流寇之手,那種裹著鐵皮的木頭車,怎麼能敵這「紅夷大炮」呢? 
  穿過校場便是原來明軍的糧台所在地。寧武本是九邊一大衛所,山西鎮的駐地,長期大量屯兵,且分汛周邊各處,所以這裡的倉儲頗具規模,一排排的穀倉,分孝、悌、忠、信,禮、義、廉、恥八個區,每區各有十間,可裝積穀五百擔。韓霖任職戶部時,曾來寧武視察過倉儲,對這裡的情形十分熟悉。眼下,他一見這一排排的倉廒,不但間間倉廒皆十分充實,貼了封條,且在倉廒之外,還有用竹簟圍起的土圓倉,裡面也是儲糧,露出金燦燦的谷粒,這還不算——在他們穿過幾間倉庫後看到,在通往糧台的大路上,成排的運糧大車,還在不斷地向這裡傾卸糧食。 
  韓霖心中不由讚歎道,流寇能有如此氣候,這與他們能廣儲糧秣是分不開的,而眼下的大同、宣府,因南漕斷絕,正鬧糧荒呢。   
  三 大順皇帝(22)   
  這時,他們終於穿過了死寂的寧武城。一出南關,韓霖不覺眼前一亮,只見前面的河灘及兩邊的山谷裡,像拋沙撒豆一般,佈滿了大大小小的白色帳篷,有方形的,也有圓形的,它們連綴成一片,鼓柝相聞,號角嗚咽;旗幟招展,井然有序,且綿綿橫亙,直接天際。韓霖是見過世面的人,洪承疇的關寧軍,孫傳庭的五省剿賊聯軍,他都親眼目睹過,可從未見過如此強大的軍團,也實在估算不出這裡究竟有多少人馬,心中只暗暗慶幸,這就是多虧自己見機,多虧姜瓖能聽從自己的建議,否則,大同城怕不成寧武第二。 
  看看又走了七八里,到了一處十分寬敞的大草灘,放眼一望,綠草如茵,是一處天然的跑馬場,只見草場的一端搭了一座高台,上面坐了幾個將領,有人手持小紅旗,向前面左右揮動;草場中,大隊騎兵在演練馬術。 
  他們來的路上,韓霖便注意到有不少步兵在操練。他們大概是以營哨為單位,幾百人、上千人一股,或走隊形,或演習陣法,無論是火槍隊、長槍隊,還是短刀隊、籐牌隊,無不認認真真。但這裡是在操練騎兵,場面比先前看到的大得多,他約略一估算,總有數千人馬,但人雖多,卻肅靜、整齊,號令一下,似乎連地上掉口針也能聽到,他不由佩服地望了台上的指揮官一眼,這一望,不由大吃一驚——那穩坐將台的,分明是他的一個熟人,是誰? 
  「那不是陳享之陳永福嗎?」韓霖幾乎要叫起來。 
  在明軍中,有兩個將領是李自成恨之入骨的人,因為他們與李自成有私仇,一個是高傑,他是米脂人,是李自成的同鄉兼好友,李自成造反時,他追隨左右,是李自成的貼心豆瓣,可高傑後來卻與李自成的妻子邢氏私通,被李自成發覺,高傑乃帶著邢氏逃走,並投了官軍,因作戰有功,升到了二品總兵,所以,李自成曾發誓,要活剮了高傑。 
  另一個便是陳永福。陳永福是一個神箭手,曾任明軍參將,這以前協守開封,李自成攻開封時,在城下叫陣,他在城頭看得真切,乃躲在女牆後,暗暗開弓引箭,瞄準李自成就是一箭,這一箭不偏不斜,正中李自成的左眼,可惜因距離太遠,未能貫穿,但李自成從此就成了獨眼龍,陳永福卻因此官升兩級,由四品參將,升到了正二品總兵。 
  開封被攻陷後,陳永福突圍而出,後與高傑一道,受孫傳庭節制。韓霖曾經想過,西安府的朝廷官員,都有可能投降李自成,唯獨高傑、陳永福這樣的人不會降,因為他倆算是與李自成結下了血海深仇,孫傳庭敗,西安破,他若突圍不出去,便只有死路一條的了,可眼下在高台上指揮的,不是陳永福又是誰呢? 
  「是的,那正是陳享之。」一邊的陸之祺悄悄地證實了他的猜疑,享之是陳永福的字。 
  韓霖忙說:「他,他,他不是與大順皇上有一箭之仇嗎?未必——」 
  陸之祺淡淡地一笑,說:「不錯,在開封,他確曾有過犯駕之舉,使我皇上破了相,後來,又追隨孫伯雅,與我軍為敵,到長安破,他與高傑死不投降,高傑突圍走延安,他卻據守一座山頭,屢攻不下,還是我皇上當眾折箭為誓,說當初是各為其主,不能怪你,眼下大勢去矣,如你投降後,朕還記那一箭之仇,有如此箭,陳永福終於被感動,於是,率眾來歸,我皇上不修舊怨,反沛新恩,馬上讓他作了三品制將軍,帶五千馬隊。」 
  韓霖一聽,大受感動。心想,連陳永福這樣的人李自成也可不殺,且還受重用,姜瓖又還有什麼值得猶豫的呢? 
  姜瓖派韓霖赴寧武通款之際,大同城內已是風聲鶴唳了,巡撫衛景瑗更是每日如坐針氈。 
  還在正月初一,西邊便警報頻傳,謂流寇李自成率百萬大軍,由秦入晉,一路如火燎原,下太原,屠寧武,兵鋒所向,無人能阻遏其馬蹄,照此速度,不到三月,就要殺到大同。 
  衛景瑗得知此訊,急忙來找姜瓖。 
  其實,早在寧武被圍時,衛景瑗接到周遇吉的求援信,便曾催促姜瓖出兵,說寧武不守,大同危矣。可姜瓖說大同兵眾雖有十萬,但欠餉已達半年,士無鬥志,要救寧武,除非能關清欠餉。這話說起來雖是振振有詞,衛景瑗卻無以為答。自己雖身為巡撫,但手中確實一無糧二無餉,俗話說,皇帝不差餓肚兵,不能關清欠餉,怎麼能驅使兵士為你賣命呢?   
  三 大順皇帝(23)   
  衛景瑗無話可說了。眼下,流寇果然就要殺到大同了,難道不關清欠餉,就連大同也不守了?無奈,衛景瑗只好親自前往總兵衙門去見姜瓖。此番姜瓖見了衛景瑗很是熱情,衛景瑗腿腳不大靈便,他親自到轅門將衛景瑗扶進來,說: 
  「衛撫台,您怎麼親自來了呢,不就是因為李闖嗎,闖賊號稱一百萬,但據末將估計,不過在二三十萬之間,可我大同兵有十萬,陽和兵十萬,宣府尚有二十萬,就說士氣不行,攻雖不足,守卻是有餘。」 
  衛景瑗一聽這話,有些不相信。其時,他已風聞姜瓖派人向李自成通款事,於是試探說:「聽將軍如此一說,學生就放心了,朝廷養兵,用於一旦,若失守封疆,那可是死有餘辜了。」 
  不想姜瓖一聽這話,便冷笑說:「衛撫台,話說到這份上,末將也把話挑明了,您口口聲聲說朝廷養兵,可欠餉卻快大半年了,這不是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嗎?」 
  衛景瑗也料到他會有此說,於是歎了一口氣說:「此事學生想來想去只有一條路——朝廷財力支絀,就是皇上有餉撥來,也遠水難救近火了,若要激勵士氣,只能向代王開口。」 
  姜瓖一聽這話,不由咧開大嘴笑了——他要的便是這句話。於是連連點頭說:「衛撫台果然有辦法,末將可說與您想到一起了,不是嗎,代王可是皇上的叔爺爺,世守大同,廣有家財,若是大同不守,流寇來了,王府的金銀財寶能歸他有嗎,只怕連命也保不住吧?何不往外拿一點點,救一救急呢?」 
  說著,便提出要衛景瑗去向代王說。衛景瑗說:「姜將軍,請代王捐輸助餉的事由學生去說可以,不過,學生有一個條件。」 
  姜瓖忙說:「什麼條件?」 
  衛景瑗說:「若代王肯發府庫勞軍,則將軍一定要激勵將士,誓死效忠皇上,與流寇決一死戰,與大同城共存亡。」 
  姜瓖見說,連連拍著胸脯保證,說撫台大人是忠臣孝子,末將也要作忠臣孝子,只要能保證關清欠餉,他一定死守大同,可衛景瑗不信,提出要與姜瓖歃血為盟,姜瓖居然也答應了,於是,二人焚香秉燭,折箭為誓,歃血為盟,真是面對蒼天,信誓旦旦。 
  接下來,衛景瑗便去拜會代王。衛景瑗向代王勸捐,也進行得十分順利。不是說代王通情達理,急公好義,而是利害擺在面前——這以前的周王、襄王、福王,眼下的秦王、晉王不但不保家財,且也不保首領,若真的大同也守不住,他豈不是要步諸王后塵?所以,衛景瑗才開口,他便答應拿出兩萬白銀,三萬斛米谷,見衛景瑗面有難色,他立刻追加到三萬白銀,五萬斛米谷。 
  衛景瑗見狀,說:「賢王如此慷慨,眾將士若不拚死殺賊,天地不容。」 
  說完,朝上一揖到底,然後告辭,興沖沖去向姜瓖報告,當天兌現錢米,眾兵將歡欣鼓舞而去。不想才過了一晚,從人跑來報告,說代王的兒子帶了代王府一百多護院家丁,包圍了撫院,衛景瑗的一個僕人不知就裡,剛走出撫院,竟被王世子一箭射倒。衛景瑗大吃一驚,忙親自出來見王世子,問所為何事?王世子卻指著他的鼻尖大罵道: 
  「姓衛的,你的良心讓狗吃了,你也是個讀書人,我朱家待你不薄,你為什麼暗地與流寇通款,出賣大同?」 
  衛景瑗不由大吃一驚,忙問道:「此話從何說起?」 
  王世子說:「你不要裝佯,你原來是陝西人,與李自成是同鄉,眼下大同城中,誰都知你早已與闖賊暗通消息,要將大同城獻與賊人!」 
  原來這是姜瓖干的。他明裡與衛景瑗歃血為盟,暗中卻四處散佈消息,說衛景瑗早已與流寇暗通消息,只等流寇薄城,他便要開門納款。衛景瑗只好指天矢日,又拍胸脯保證說,自己雖是陝西韓城人,但陝西人並不個個都是賊,自己更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決不會與流寇同流合污。 
  但任他對天發誓也好,拍胸脯保證也好,王世子就是不信。並指派家丁,將衛景瑗困在撫院,不准他離開半步。   
  三 大順皇帝(24)   
  衛景瑗此時就是一腔熱血,也無處拋灑了。 
  三月初一日,大順軍兵薄大同。數十萬大軍,一下將大同圍個嚴嚴實實,代王親率諸子及家丁上城協守,姜瓖也和弟弟、前昌平總兵姜瑄上了城頭。 
  清晨,大順軍尚未攻城,姜瓖見王世子來到城頭,便趁代王世子不備,竟一箭將王世子射死,他弟弟及手下心腹將校早已準備,見狀立刻在城頭豎起一面大白旗,又大開城門,放大順軍入城。可憐此時代王才如夢初醒,但一看周圍,全是姜瓖的人,他不甘心,一邊掙扎,一邊破口大罵,立刻被姜瓖指揮手下,將他捆得緊緊的,獻與李自成。 
  衛景瑗在撫院尚不知消息,但聽城外炮聲隆隆,估計敵人已薄城下,他趁代王府家丁監視稍懈,悄悄從後門溜了出來,走在大街上,只見滿街行人亂跑,店舖紛紛關上大門,他攔住一人問消息,這人認得是巡撫,一邊跑一邊說: 
  「姜總兵開城迎降了,你也投降吧。」 
  衛景瑗不由愕然,就在這時,一大隊大順軍騎著高頭大馬跑了過來,領頭二人,正是姜瓖兄弟。姜瓖一見他,忙向大順軍前鋒主將劉體純介紹說: 
  「他就是衛景瑗。」 
  劉體純一見衛景瑗,忙用馬鞭指著他的鼻尖說:「衛景瑗,你怎麼不降?」 
  衛景瑗不由跌坐在地,失聲痛哭道:「皇上啊皇上,你怎麼用姜瓖這種無廉恥的人帶兵!」 
  又指著姜瓖大罵道:「姜瓖惡賊,你已與我歃血為盟,要作忠臣孝子,今背叛國家,認賊作父,你會要遭天譴的,你會不得好死的!」 
  劉體純手下人見他出言不遜,拔出刀來,便要砍掉這個狗官,卻被劉體純用眼色制止住了,於是,眾人將衛景瑗擁到代王府。 
  此時,李自成的後路大軍尚在百里之外,軍中以劉芳亮、劉體純為主,他二人高踞代王的銀安殿,眾人將衛景瑗推上來,衛景瑗只哀哀痛哭,卻立而不跪,眾軍士又要強使他下跪,劉體純卻手一揮說: 
  「這是個忠臣,平日官聲尚好,就不要為難他了。」 
  於是,他吩咐手下,將衛景瑗關到代王府邊上一間破廟裡。 
  夜深人靜,衛景瑗一人在廟中垂淚。一個老僧前來勸他,衛景瑗歎口氣說:「疆臣不能盡責,死有餘辜,遺憾的是因顧及老母,不能痛罵逆賊,真是忠孝難兩全啊。」 
  老僧猶豫了許久,才囁嚅著說:「太,太夫人得知大人被俘的消息,早已自盡了,就是尊夫人、貴公子,都未能倖免。」 
  一聽閤家殉難,他只能一聲長歎。 
  天明後,老僧發現他已用一根腰帶,吊在廊下的挑樑上。     
  PART2   
  四 攝政王爺(1)   
  1 潛龍勿用 
  正月初五日,睿親王多爾袞正在府中看奴才們唱秧歌——無非就是由三四個男僕,有的扮大面,有的扮參軍,塗脂抹粉,穿紅著綠,手中敲著小木棒,踩著高蹺,配著鑼鼓點兒對舞、調笑。 
  自從四個月前太宗皇太極病逝,由眾臣推舉他和鄭親王濟爾哈朗為左右議政政王以來,睿親王痛兄長之逝,日日難展愁眉;加之政務繁忙,前不久,為偵察明朝的虛實,又親自去了一趟關內,不久前才匆匆趕回,眼下政務積下一大堆,更難得有清閒的日子,今天算是破例了。 
  這時,唱秧歌的從後院唱到上房前來了。他們中,那個扮參軍的最善滑稽,幾個動作就將睿親王、福晉和其它女眷們逗得哈哈大笑。不想就在這時,門丁進來通報:秘書院大學士範文程求見。多爾袞一怔,趕緊令停了鑼鼓,急匆匆去前廳來見客。 
  福晉正看得高興,不知王爺為何要停止,他也不願多解釋,只揚了揚手,便往前頭來。 
  範文程本是宋朝名臣范仲淹的十七世孫,祖藉江西,先世因獲罪謫居瀋陽,他一家因此也寄藉撫順所,曾祖父范聰,正德年間官至兵部尚書,他和弟弟文寀都是明朝的秀才。 
  努爾哈赤攻陷瀋陽時,他被俘虜,同時被俘的共十七人,當時準備都殺掉的,他們也自知斷無生路,正引頸就戮之際,努爾哈赤忽然問道: 
  「你們中有識字的沒有?」 
  範文程忙大聲說:「罪民乃是明朝生員。」 
  努爾哈赤大喜,下令將這十七人全免死,且讓他以包衣的身份在營中聽用。 
  原來努爾哈赤自薩爾滸之戰,大敗明軍四路大軍後,早已雄心勃勃,有志問鼎中原,因此,他極需懂漢文的人才,範文程世居瀋陽,不但能懂滿語,漢語且是他的母語,四書五經更是爛熟於胸,是努爾哈赤心目中的能人。 
  於是就憑著這秀才的頭銜,他不但得保首領,且連同伴的命也保住了。 
  這以後,太祖又代他交了贖金,他遂以自由人的身份正式出仕清國,為清兵征朝鮮、征蒙古屢出奇謀;又因他文筆極佳,得代大汗起草書檄,幾年下來,官至秘書院大學士,進爵至二等甲喇章京。 
  這以前,範文程極受努爾哈赤和皇太極的信用,作為一個漢人,他得以參與密勿,常一人奉召與大汗密談至深夜;到皇太極時,他更是被倚為腹心,每遇大事,眾臣議決不下,請示皇太極時,皇太極必問:此事范章京知道嗎?若回答說:不知道,皇太極必說:何不與范章京商量? 
  皇太極重用範文程,多爾袞也視範文程為智囊,對他十分恭敬。眼下他來到正廳,遠遠地看見範文程鵠立於儀門外,頭戴孔雀花翎,身穿正一品文官補服,立在門前,威嚴而不換恭慎。 
  多爾袞猛然記起,漢人官場禮節是主隨客便,來客時,客人若是著的公服,則主人也須著公服;客人若便服來拜,則主人也可改著便服。原以為新年新歲,範文程會要隨便些,不料也是如此認真,心想,這範文程真是個講究禮儀的人,這以前雖受先帝寵信,但他從不恃寵而驕,就是在諸王及各大臣面前,禮節上也從不含糊。比較起來,他們作為遊牧民族,君臣、父子、兄弟之間,於禮法上很隨便,眼下自己身為議政王,有志移風易俗,改革舊章,那麼,就應該率先垂范,處處留神,小事也不放過,不能讓這班漢臣看笑話。 
  想到此,他趕緊轉身回去換公服。 
  不錯,範文程只是來給睿親王拜年的。正月初一,他伺候皇帝、眾親王舉行過大朝儀,滿人的習慣,這天要祭堂子,漢人無須參加,於是,皇帝在諸王隨侍下祭堂子,他便奉旨代表皇帝,分別依次祭祀孔子、春官及諸神,到初五才有時間出門拜年。 
  睿王府是他拜的頭一家,他還要分別去拜鄭親王、禮親王及英、豫諸王爺、貝勒,所以見了睿親王后,只略說了幾句祝福的話便準備告辭,不想睿親王卻一把拉住他說:   
  四 攝政王爺(2)   
  「坐,坐,范先生,既然來了,多坐一會無妨。」 
  範文程說:「王爺府上像是有事,微臣就不打擾了。」 
  睿親王臉上不由微微發燙,知道瞞不住了,便說:「沒關係,那只是奴才們在唱秧歌,我們滿洲,本有正月十六『走百病、脫晦氣』的習俗,或男女出遊,或聯秧打滾,入夜尤多,不過,這些關外的民間小調,畢竟不如中原正音,難登大雅之堂。」 
  不想範文程卻說:「是嗎,秧歌之戲,不但中原各地有,就是江南也有的。不過,不叫唱而叫扭。」 
  睿親王一聽江南也有唱秧歌的,這才鬆了一口氣,忙說:「啊,孤還以為這只是我們東北才有的陋習呢。」 
  範文程對睿親王的心事是摸透了——眼下的大清,這以前還稱大金汗國,尚只是一個穴洞而居的遊獵民族,刀耕火種,茹毛飲血,比中原地區不知要落後多少,後來,太祖努爾哈赤龍興建州,篳路籃縷,白手起家,只兩代人功夫,不但剿滅各部,統一滿洲,且臣服蒙古、朝鮮,攻掠中原,稱雄一方,連大明朝關外的土地,也大多落入他們手中;到了太宗皇太極手中,更是數次進關,深入內地,打得堂堂大明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今天,睿親王以議政王的地位,早已立下滅明朝、定中原的大計,在睿親王眼中,論武力,明朝處處不如大清,但說起詩書禮樂,滿洲卻不如中原遠甚。所以,睿親王在他們這些漢臣面前,提到文事,總有幾分自慚形穢之感。為此,他不但開設漢學,提倡皇族子弟向漢人學習,自己更是拜範文程、洪承疇等漢人為師,亦步亦趨,言必信,計必從。範文程看出睿親王有心向化,便時時向他灌輸這些。 
  眼下睿親王為解嘲,便說:「不意秧歌這種小玩意江南也有。」 
  範文程忙說:「據臣所知,中原各地,雖有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之說,但元日秧歌之樂卻大多相同。若問其究竟,王爺方才說是走百病、脫晦氣,江南的秧歌也是為了娛神,秧者,谷神之屬也,江南春插時,還有鳴銃放炮,開秧田門、祭秧神的儀式。」 
  接下來,範文程和睿王從娛神說到祭神,漸漸地便扯到了孔子和文廟。 
  其實,在東北也不乏尊孔之所,只不過沒有文廟和貢院,孔子的神像與諸神並祀。 
  範文程明白這些所謂神的由來——最早的女真民族除了打獵、摸魚、挖人參、采松子外,其餘什麼事也不會,直到後來才發展為農業社會。為此,他們攻打中原地區時,每占一地,除了金銀和婦女那是非搶不可之外,其它也是能帶走的盡量帶走,另外,還俘虜醫巫百工,回去供他們奴役。這在宋朝和金國對峙之前,便已是屢見不鮮了。 
  來自中原地區的能工巧匠們,雖淪為奴隸,但在主人眼中,其地位比一般的奴隸要高,待遇也要稍好,因為他們能為統治者修造宮殿,打造工具和兵器,教他們紡紗、織布、煉鐵,教他們製藥、治病救人,他們對這些人十分信服,久而久之,便有五行八作的祖師廟出現,女真人將這些祖師爺統統稱之為神,且將這些神與孔子並祀。 
  年初,範文程在祭孔時,便也要去分祭這些神,什麼皮匠、鐵匠、木匠的祖師爺以及藥王菩薩,範文程都得恭恭敬敬地在他們面前燒一炷香,磕一個頭,雖已降清作了夷臣的範文程,在藥王孫思邈的像前磕一個頭還不覺委屈,但要他去磕那些面目醜陋、模樣粗鄙的皮匠、鐵匠祖師爺,心裡真不是滋味。 
  眼下,睿王問起關內的祭祀。範文程於是說: 
  「關內是諸神分祀,各行各業只拜自己本行的祖師,讀書人則只拜孔子,頂多也就是『四配』和七十二賢。」 
  睿王問:「何謂四配?」 
  範文程於是向睿王說起了復聖顏淵、宗聖曾參、亞聖孟子和述聖子思,說起了這四個人對儒學的發揚與光大,睿王聽得十分專注,末了他又問道: 
  「那麼,這老子又是什麼人呢?」   
  四 攝政王爺(3)   
  這一問,又是個大題目。範文程只好說起老聃和他的《道德經》,說此人為道家創始人,年代約早於孔子,在中原,道家與儒家為兩大學派,所以,獨尊孔聖的文廟不會供奉老子。 
  睿王真是「洗耳恭聽」,一字不漏。範文程滿以為他所知道的應是問完了,不想睿王又問道: 
  「《四書五經》中不是還有易經嗎?這《易經》又是誰寫的呢?」 
  儘管範文程今天還想去拜很多的客,但他卻對睿王之問不厭其煩。他明白,睿王眼下是大清的實際掌權者,不但統率滿、蒙、漢八旗,說不定就在不久的將來,還要統治中原,統治全中國。那麼,能盡心啟沃出一個文明禮義之君,雖統治中國,卻不喪失華夏傳統的詩書禮樂,雖不是漢人當皇帝,卻仍使漢人固有的道德與法治得以傳承,這不是讓一個不通文墨、只知殺戮的夷狄之君來統治中國更好麼? 
  睿王雖傾心向學,但他太忙,日理萬機,難得有今天這樣的閒暇,雖說聖明天縱,畢竟啟蒙太遲,要學也學不來,今天既然問及,豈能不盡心奉告? 
  於是他又向睿王說起了《易經》:「《易經》又名《周易》,由卦、爻兩種符號和卦辭、爻辭兩種文字構成,相傳為伏羲氏首創。另外,周公和孔子對《周易》的豐富和發展也作了相當大的貢獻,可以說,這是一本蘊含了深奧哲理的書,正因為深奧,所以,後人對它的內容的闡述便不盡相同,有人曾窮一生之力,也未能真正弄通這本書的奧義。」 
  睿王說:「孤聽說,《易經》就是一本算卦的書,不但能卜個人休咎,知過去未來,且能預知國家大事呢?」 
  範文程說:「從外表看,《易經》確是一本卜筮之書,因為它由卦和爻組成。可供卜筮之用,但這只是它的一面,要知道,這卦辭和爻辭暗藏玄機,透過這些,從中可悟出許多人生的大道理。」 
  說到這裡,自然要扯上太極、兩儀、四象及六十四卦。於是,他又用手蘸著茶水,在矮几上畫出了太極和八卦的圖形,所謂乾三連,坤六斷,震仰盂,艮覆盂,離中虛,坎中滿,兌上缺,巽下斷。 
  範文程侃侃而談,聽得睿王興趣盎然,乃說:「既然如此,孤這裡也有此書,先生何不為孤卜上一卦,讓孤見識見識。」 
  說著,他真的隨手從書架上取出了《易經》,隔著茶几遞了過來。 
  這一來,範文程可作難了。且不說真要卜筮還須蓍草或龜殼等工具,另外,若真是預測什麼大事,這麼草率就卜,也顯得心地不誠。 
  睿王看出他的心事,忙說:「來來來,孤只是為了見識見識,這卜筮究竟是怎麼個過程,又不在乎它靈不靈的,。」 
  其實,範文程平日也喜歡卜卦的,此刻,他只好取出幾枚天命通寶,代替蓍草,真的為睿王演試起來。 
  他將三枚銅錢放在手心,輕輕地合十向空搖著,然後往小几上一放,就瞇著眼睛看它的正反,然後一一記在一張紙上,反覆數次,紙上的記號越記越多,最後,他便翻著書仔細地查對起來。 
  睿王興致勃勃地看著他演算,見他在翻書,便說:「什麼卦?」 
  範文程連連說:「奇,奇,奇,這是臣今年的頭一卜,竟均由陽爻組成,乾上乾下,為六十四卦中的第一卦——乾卦。」 
  睿王說:「乾卦吉祥不吉祥?」 
  範文程心中暗自猜疑:睿王不是說只看過程,並不是真的要卜卦麼,怎麼又問起這話呢?新年伊始,動手便卜出六畫皆奇的乾卦,這真是平生難逢難遇的奇事,而睿王這麼窮追,究竟是有意還是無意呢? 
  睿王似看出他心中的疑惑,忙說:「孤確是出於好奇,別無他意,不過,既然卜了,這結果也無妨聽聽。」 
  範文程只好說:「此卦六畫皆奇,上下皆乾,所謂陽之純而又健之至也,這是很難得的。卦辭為元亨利貞,這都是很吉利的字眼,是上上大吉。書上說,元者,大也;亨者,通也;利者,得宜也;貞者,正而固也,元亨利貞,乃是乾道大通而至正,不過——」   
  四 攝政王爺(4)   
  範文程說著,卻又沉吟著不往下說了。睿王不由焦躁,說:「不過什麼?您不要吞吞吐吐,也不要這麼認真,孤不是說過嗎,又不是成心讓你卜休咎,你只假設一下,設若此卦為孤有意而為,又是卜的國事,這將如何呢?」 
  範文程說:「若真是有心而卜,卜的又是國事,那麼它預示王爺,大清國的國運,好固然好,只是飛黃騰達的時機暫時不成熟。」 
  睿王說:「這也有什麼說的嗎?」 
  範文程說:「雖為乾卦,卻斷在初九,系辭為潛龍勿用,這裡的潛龍應是指有大作為的君王,只因時機未到,他只能暫時蟄伏,也即孟夫子所說: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鎡基,不如待時。」 
  睿王聽了,似乎還未完全明白,又接過書來,自己翻了翻,念道:「天行健,君子當自強不息。這麼說,是機會還未完全成熟,我們不能急,只要敬天修德,便會有好消息來。」 
  範文程連連點頭說:「王爺理解得比臣透徹。」 
  於是,他從乾卦的初九潛龍勿用,直說到上九亢龍有悔,說宇宙間的事物,有陰陽、動靜、剛柔,它們之間是相互演變著的,既相生,又相剋,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過猶不及,否極泰來…… 
  範文程盡自己所知,和睿王說起易理,說起陰陽變化。睿王恭敬地陪坐著,聽得十分認真,就像一個虔誠的小學生。 
  2 多爾袞的抱負 
  「窮則變,變則通」; 
  「飛黃騰達的時機還不成熟。」 
  直到範文程告辭後走了,多爾袞仍在想著卦辭,想著範文程的話。 
  這時他的福晉擁著兩個貼身宮女過來了,一見他不由笑瞇瞇地問道:「客人走了,可不可以再演秧歌?」 
  他抬頭看了看天,說:「天色不是已晚了嗎,留著明天再看吧。」 
  福晉一聽,不高興地噘著嘴坐在一邊。 
  多爾袞不由望著她皺眉。他不喜歡這個福晉,但這樁婚事是皇太極手中定下的,為此,皇太極曾經剝奪了他一場美滿的婚姻,可以說,這是皇兄在他心中留下的唯一憾事。身為愛新覺羅氏子孫,多爾袞無法拒絕這樁令他頭痛的婚姻,但一看見這個福晉,眼前就會浮現出另一個人影,在向他閃著一雙憂鬱的眼神,而一想起這眼神,多爾袞的心,便摧肝裂膽地痛。 
  眼下,福晉生氣地走了,他巴不得她快些離開,好一人想心事: 
  太祖爺努爾哈赤說過:大而變小,小而成大,古來興亡變遷之道甚多。又說:我金汗身行正道,上天眷愛,況南京、北京、汴京本非一人所居之地,乃女真、漢人輪流居住之地,我的子孫,應時刻以進兵中原為念,有朝一日,要光復大金汗國的疆土。 
  他想,今天這卦辭與目下的情形何其相似啊!我大清兵強馬壯,滅亡明朝、統一大江南北,實現父兄兩代人的願望,已是近在眼前的事,所差的就只是時機了,時機不到,潛龍勿用。 
  想到這些,多爾袞不由思緒萬千…… 
  三十三歲的多爾袞,一生最敬佩兩個人,這就是父親努爾哈赤和哥哥皇太極。論起來,努爾哈赤出身貧寒,他母親早逝,受繼母虐待,十九歲便分家另過,挖人參、采松子、獵野豬,只要能換錢的事都幹。 
  那一年,祖父和父親——時任建州左衛都指揮的覺昌安、和任左衛指揮的塔克世隨明軍出征阿台,結果父子二人,被明軍「誤殺」。覺昌安和塔克世一直被明朝譽為「忠順學好,看邊效力」的好酋長,眼下卻不明不白地被殺了,明軍無法向努爾哈赤交代,為報償其祖、父的冤死,乃將覺昌安遺下的「建州左衛都指揮」一職改授努爾哈赤。 
  區區一都指揮,不過是明朝的一個守邊小吏,與看門狗差不到哪裡,努爾哈赤打心底看不起這個職銜,乃強咽仇恨,返回故鄉。 
  不久,他即以祖、父留下的一十三副鎧甲起兵,開始了統一女真各部的神聖事業。以最弱小的一個部落,經過十餘年的戰爭,「小而成大」,終於完成了統一大業。   
  四 攝政王爺(5)   
  這以後,創立八旗建制和女真文字,訂立各種制度;攻蒙古,掠朝鮮,敗明朝,四處征戰,揚威四邊;薩爾滸一戰,破明軍四路圍攻,連下遼陽、盛京、海州等七十餘城。終於稱皇帝,定都瀋陽,建國號曰「大金」,年號曰「天命」,五大臣議政,四貝勒行權,只可惜寧遠一戰,為袁崇煥所敗,努爾哈赤才抱恨而終。 
  無疑,父親是個傳奇人物,這是不但在愛新覺羅氏家族內部,就是他們的敵人,也不得不承認的事實。努爾哈赤不但體形魁梧,聲音洪亮,有超人的武藝和膽識,更重要的是他能在危急關頭,鎮定自若。 
  就是那一回,面對葉赫、輝發及科爾沁九部的聯合進攻,敵我雙方兵力懸殊,形勢險惡,家族中,有人膽怯了,準備投降。可努爾哈赤卻從容鎮定,眼看敵人已經出發了,他卻仍在睡大覺,他的側福晉富察氏急了,將他推醒說,你還有心思睡覺,敵人都打到家門口了。他卻輕鬆地笑著說,怕什麼,九部人數雖多,卻是烏合之眾,且人心不齊,都想保存實力,只要能打敗一部,其餘就都散了。 
  結果,一切都如他所料——九部聯軍被他打得大敗,科爾沁部的首領明安馬陷泥淖中,衣服丟失了,馬鞍不見了,只得穿條短褲,騎匹無鞍馬逃回家。 
  那時的睿親王多爾袞,雖只是個十來歲的小孩,無從參與戰鬥,但對父親的豐功偉業,卻耳熟能詳,他為自己能有這樣的父親而驕傲。 
  努爾哈赤死後,由四貝勒皇太極即帝位。 
  在努爾哈赤五妃十六子中,皇太極排在第八,關於他得承大統,皇族內部有許多流言,其中就牽扯進了多爾袞,但多爾袞卻不太相信。 
  皇太極似乎生下來就有皇帝命。他誕生時,努爾哈赤只是一個小小的部落酋長,根本就不具備稱帝的條件,但於無意之中,竟為這個兒子取名「皇太極」,他直到後來才知道,漢人的儲君稱「皇太子」,而蒙古人的儲君則稱為「黃台吉」。這兩個名稱都與「皇太極」三字諧音。 
  努爾哈赤認為這是天意。 
  皇太極本來也就有繼承大統的份。他是努爾哈赤原配、也就是廟號為孝慈高皇后的葉赫那拉氏所生。葉赫那拉氏性格溫柔賢惠,行事穩重大方,被眾人尊稱為「蒙古姐姐」,可惜只活到二十九歲就死了,努爾哈赤為此一個多月不喝酒、不吃肉,以此來弔唁這位難得的皇后,按傳統的繼承法,子以母貴,皇太極繼承帝位應無疑義。 
  但後來發生的一些事,卻使得皇太極的繼承有些不尷不尬,這也就是流言的由來——努爾哈赤諸子中,有兩人可與皇太極匹敵,這就是長子褚英和二子代善,褚英死於努爾哈赤之前,他是因對努爾哈赤不滿,被囚禁後死去的;而二子代善卻因一些細事失歡於努爾哈赤而不被重視。努爾哈赤晚年寵愛大妃納喇氏,這就是阿濟格、多爾袞和多鐸三兄弟的母親,因受寵,被立為大妃,「大妃」也者,大福晉之謂也。 
  努爾哈赤以十萬大軍征明,卻敗於只有萬餘人馬的寧遠城下。這是他自起兵以來,從未有過的奇恥大辱,回去後,鬱鬱不樂,終於疽發於背,為此,他去溫泉療養,但病情不見好轉,就在返回盛京途中,崩於靉雞堡。 
  努爾哈赤死時,身邊只有大妃,據她說,大行皇帝臨終遺言是傳位於多爾袞。 
  此言一出,石破天驚。不是說「國賴長君」嗎?且不說多爾袞當時才十三歲,毫無戰功可言,再說,代善不是身居「四貝勒」之首嗎?就是努爾哈赤在世之日,四大貝勒就已參與控制軍國大權,眼下努爾哈赤崩逝,卻將政權交與一個「黃口孺子」,這不是成心挑起內亂嗎? 
  眾人斷定,這遺言,斷斷乎不是遠見卓識、雄才大略的開國之君的原話,只能出自頭髮長、見識短的婦人之口。 
  魚在水中,卻不知深淺——大妃這是自己找死啊。 
  於是,四貝勒和五大臣公議,推戴皇太極為帝。 
  皇太極謙讓再三,「盛情難卻」,於是,他於努爾哈赤靈前即皇帝位,尊先帝為太祖,改年號為「天聰」,以明年為天聰元年,至於那個心比碌碡還大的大妃,竟被迫為大行皇帝殉葬——據說,這才是先帝的遺詔。   
  四 攝政王爺(6)   
  大妃納喇氏像是過重大節日似的,她換上了禮服,佩上金銀珠玉,用三尺白綾,去實現永遠追隨大行皇帝的夢想。臨終,她痛哭失聲,將三個未成年的孩子托付與眾貝勒,他們實在還須人照顧啊! 
  多爾袞永遠也忘不了那個生離死別的場面,兄弟仨眼睜睜地望著母親離開了他們,但多爾袞卻並不記恨皇太極,因為這個哥哥對他太好了,就是後來,有些流言蜚語傳到了他的耳中,將情斷理,他也認為這不是實情——的確,偉大的太祖高皇帝,能洞察秋毫,明見千里,在交代身後事時,決不會留下後患,將自己未竟的事業,交與一個未成年人。 
  儘管有這樣那樣的流言蜚語,但皇太極對自己的親弟弟,卻一直關懷照顧。 
  在皇太極眼中,多爾袞這個弟弟聰明機智,是個難得的人才,將來一定可當大任——也就是在皇太極手上,多爾袞被封為「和碩睿親王」,睿者,聰明睿智之意也,滿洲話稱為「墨爾根」。 
  那一回,才十六歲的多爾袞,和才十五歲的多鐸隨皇太極出征察哈爾,大獲全勝而歸。皇太極推功於多爾袞兄弟,說:「蒙天眷佑,初令兩幼弟隨征遠國,克著勤勞,剋期奏凱,宜賜美號,以示褒嘉。」 
  於是賜多爾袞「墨爾根戴青」。 
  天聰五年,皇太極率軍征明,圍攻大凌河的祖大壽,祖大壽先是出城誘敵,大將圖賴中計,不等皇太極發令就率軍衝鋒,終於進入明軍紅衣大炮的射程,被明軍一陣重炮猛轟,死傷不少,副將孟坦且因此陣亡。 
  其時,貪功的多爾袞就是跟在圖賴身邊衝鋒的人,皇太極在追究責任時,卻撇開他口中常念叨的「墨爾根」,專責圖賴,又派國舅去多爾袞營中,責備多爾袞的下屬,怪他們未能保護好「墨爾根」,並說:若「墨爾根」有失,可要把你們砍成一堆肉泥。 
  兄弟之情,溢於言表,終皇太極一生,都十分看顧墨爾根。 
  當然,多爾袞尊敬皇太極,並不是因於皇太極的眷顧之情,重要的,是他對皇太極一生功業的佩服,就是這個哥哥完成了父親未竟的事業。在皇太極手上,不但臣服了朝鮮和蒙古,且能數次深入中原,用反間計除掉了大清的死對頭袁崇煥,打得堂堂大明毫無招架之功,終於完成了滅亡明朝的所有準備。 
  皇太極以聰明神武之資,抱統一天下之志,目光遠大,手段翻新,就是在他手中,奠定了滅明的大業,讓多爾袞佩服不已。當時,面對勢力強大的明國,大清偏居一隅,雖取得一些成功,但要從根本上摧毀這樣一個大國,就如同一把小小的鋸子,要鋸倒一棵參天大樹。謀臣張存仁向皇太極貢獻三策,曰:鎖喉、刺心、剪枝。鎖喉即先一步拿下山海關,截斷明朝關內外的聯繫;刺心則是繞道長城,直取北京;剪枝則是先收拾明國的關外各據點,再次第進兵關內。 
  皇太極先採用剪枝之策,為拿下關外的據點,第一步便是招降明朝的大將祖大壽。 
  祖大壽是遼東人,兄弟子侄親戚,世代為明守邊,在關寧一帶明軍中,有著一呼百諾的號如力。 
  那一回,皇太極使反間計,誘使崇禎皇帝將守邊大將、那個讓努爾哈赤抱恨終生的袁崇煥活剮了。祖大壽恨皇帝不公,錯殺忠良,於是帶著自己的人馬回到錦州。皇太極一直想招降他,可他卻仍不改初衷,且屢次打敗清軍。 
  後來,皇太極探聽到祖大壽的家族的居住地,將他的兄弟、子侄全部請到盛京,可祖大壽仍然無動於衷,直到他駐軍大凌河,被皇太極包圍後,糧盡援絕。在眾將都投降後,祖大壽才終於同意投降。 
  他在拜見皇太極時,皇太極將御服黑狐帽、貂裘賜他,且對他慰勉有加,他提出要回錦州招降餘部,皇太極不假思索便同意了,可他一回到錦州,卻又改變主意,且在皇太極率兵攻錦州時,親發紅衣大炮轟擊,幾乎要了皇太極的命。 
  直到後來松遼大捷,連明朝的薊遼總督洪承疇也被俘了,困守錦州的祖大壽已走投無路,才出城投降。   
  四 攝政王爺(7)   
  皇太極的左右,都對祖大壽恨之入骨,紛紛向皇太極進言,說此人反覆無常,心狠手辣,今日窮途末路才降,只怕有機會他又會跑。可皇太極卻寬容地笑了,他對祖大壽說:將軍不必介懷,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這以後他對祖大壽寵信有加。這一舉動,使得祖大壽痛哭流涕,終於死心塌地降清了。 
  這以後,皇太極又數次深入關內,鎖喉、刺心,幾次殺得明軍毫無招架之功。 
  眼下,哥哥皇太極如日中天之年,卻繼志而沒了。多爾袞明白,父兄那滅明的千斤重擔,義不容辭地落到了自己的肩上。國喪之期,面對才六歲的侄兒、新皇帝福臨,他記起哥哥皇太極的臨終遺言,無時無刻不在注視著關內的形勢。 
  3 十七年前的故事 
  「十四哥,新年大吉!」 
  範文程剛離開睿王府,豫王多鐸和英王阿濟格就笑盈盈地走了進來,豫王先開口跟他拜年,長他六歲的哥哥阿濟格,也跟著向他拱手說: 
  「十四弟,恭喜恭喜!」 
  阿濟格、多鐸和多爾袞是一母所生的兄弟,他們自知才幹不如多爾袞,母親死後,他們兄弟團結得很緊,且事事都聽多爾袞主張。 
  多爾袞一見他們,不由高興,他深有歉意地望著阿濟格說:「十二哥,小弟尚未跟你拜年,你倒先來了,這多叫人不好意思啊。」 
  說著,連忙把兩個兄弟讓到熱坑頭上坐了,指著矮几上的乾果說:「兄弟,嘗嘗。」 
  阿濟格大度地笑了笑,接續他先前的話頭說:「這有什麼,兄弟之間,還分什麼先後的。你是個大忙人,不比我們,不打仗就一身發脹,閒得只能看人唱秧歌,枯燥得很。」 
  一提到打仗,年輕的多鐸就來勁了,他大聲說:「哥,李自成已佔了西安,據我看,他早晚要打過黃河了;崇禎要兵沒兵,要將沒將,北京城早晚是守不住了,我們還不動手,只怕會讓流寇佔了先。」 
  「時機並不成熟啊。」多爾袞不由又想起了剛才的卦辭,他拍著多鐸的肩,卻望著阿濟格說,「十二哥,漢人有句成語說得好: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阿濟格一聽,立刻明白多爾袞何所指,不由點頭,說了一句滿人的歇後語:「是的,我看那個人是雪埋顢伊[木製神像]——早晚會露相的。」 
  多鐸不明白兩個哥哥在打什麼啞謎,他一會望望多爾袞,一會望望阿濟格,好半天才猜測說:「你們說的那個人——是豪格?」 
  多爾袞和阿濟格不由相視一笑,多爾袞說:「兄弟,你終於明白了,你說,他不正想做我們身後的黃雀嗎?」 
  多爾袞捨汗位不與皇太極爭,對流言嗤之以鼻,是緣於對皇太極的崇拜,是緣於皇太極對他的愛護;皇太極終其一生,對他這個弟弟也盡了做哥哥的義務。這是愛新覺羅氏不致內亂的根本原因,也是大清國臣民的福祉。 
  然後,皇太極身後,家庭內部的矛盾卻像醞釀已久的火山,突然之間,噴薄而出了——這就是皇太極長子豪格對帝位的覬覦。 
  比較起來,努爾哈赤六十八歲崩於靉雞堡那是壽終正寢,而皇太極卻是未盡天年——他死時才五十二歲,正所謂春秋鼎盛。 
  皇太極之死,在後世文人墨客的筆下,說成是因痛悼心愛的宸妃:博爾濟吉特氏傷心過度而成疾。其實,戲劇也罷,小說也罷,「情」字總是一個永恆的主題。你想,一個皇帝,為一個心愛的女人而傷心死,這本身便是一個好題材,現成的就有《唐明皇秋夜梧桐雨》。但事實是宸妃之喪,在崇德六年九月,時皇太極正在錦州前線,大戰洪承疇,聞宸妃病,乃趕回盛京,不料宸妃已逝,皇太極雖然哭至昏厥,且病了一場,但後來就後悔了,說:天生朕撫世安民,豈為一婦人哉?朕不能自持,這是天地祖宗對朕的懲罰。這以後,在群臣勸諫下,他又照常理事。須知錦州大捷,俘洪承疇,降祖大壽,這都是皇太極一生功業的大手筆,是奠定大清二百六十七年天下的基石之一,又豈是一個正患著相思病、懨懨的癆病秧子所能為哉!   
  四 攝政王爺(8)   
  他的死,是在宸妃死後的第三個年頭、即崇德八年八月。皇太極終其一生,豐功偉業,不愧為命世之主。但一個人總無法追求到完美——多爾袞清楚地記得他們兄弟之間,那一場非同尋常的談話,那是皇太極向命運之神投降,是向冥冥之中的造物主求恕。 
  謝天謝地,就因有那一次的談話,才為後來的帝位之爭,埋下有利於多爾袞的伏筆。 
  時維七月,寒外秋涼。皇太極的病時好時壞,漸入膏肓,他自己清楚,今秋恐怕再也無法與群臣逐獵於圍場了。那天,朝議散後,他獨留二哥代善和十四弟多爾袞於崇政殿談心。 
  空蕩蕩的大殿,寂然無聲,可聽見兄弟仨的鼻息,他們促膝並坐,就如尋常的百姓人家。皇太極先開口了,他目不轉睛地望著多爾袞,眼神一反常態,竟看不到半點平日常有的父親般的慈愛,卻有著令人捉摸不透的光,說是嫉妒,說不上嫉妒,說是希求,又談不上希求,一下於兄弟情份,生疏了許多。他說: 
  「墨爾根,我的好兄弟,十七年前的故事,你還記得嗎?」 
  多爾袞一驚,十七年前,大妃——他的生母之死的場景,一下浮現在眼前。那可是母子之間的生離死別,怎麼能忘記呢?可今天,他的八哥、皇上,怎麼突然問起?要知道,他和代善、和皇太極,關起門來是兄弟,上得殿來是君臣。今天談的,既是家事,也是國事啊,能亂說嗎?他頓了頓,眼望他處,先穩住神,然後從容地說: 
  「皇上是說皇阿瑪臨終?」 
  皇太極嘴角浮起一絲淺笑,那分明是嘲笑多爾袞的做假。他說:「兄弟,這個時候了,什麼事都可敞開說了。十七年前,皇阿瑪山陵崩塌,為這帝位之爭,大清門前,劍拔弩張,只差一點就要鬧出兄弟子侄相殘的慘劇,才興起的大清國就要亡了,不亡於明朝,卻要亡於內亂。這一點,你應該是刻骨銘心,永遠不會忘記的,也不該忘記的!」 
  多爾袞無言以答。是的,他該說什麼呢?這時,一邊老實巴焦的代善說話了,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 
  「皇上,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皇太極喘著氣,搖了搖頭,說:「不,二哥,這些事,你不提起,我死之後,還是會有人提起的,墨爾根,你說是嗎?」 
  多爾袞仍是無言以答。 
  皇太極又說:「墨爾根,那些流言蜚語,你肯定聽到過,說我是篡位,皇阿瑪的遺命是傳位於你。墨爾根,這件事在這以前是諱莫如深,誰也不敢提起,今天,當著二哥的面我向你澄清,那不是流言,是事實——皇阿瑪的確是要傳位於你,大妃所傳的遺命,一點也不假。可是,兄弟,當時的你能嗎?才十六歲的一個少年,能用雷霆手段,平息內爭,不但使自己免遭殺身之禍,且能內安外攘,使皇阿瑪創下的大業,不但不中途殞俎,且發揚光大嗎?墨爾根,今天我實話告訴你,當時以你的力量,那是萬萬不能的!」 
  多爾袞這回點頭了,是心服口服的、發自內心的點頭。是的,當時覬覦大位的,不但有努爾哈赤的子孫,且還有叔叔舒爾哈赤的兩個虎子。而他呢,才是絨毛未脫的小鱉犢子,初生之犢能敵虎賁三千? 
  皇太極望著多爾袞在點頭,不由舒了一口氣,那一雙油燼燈枯的眼神裡,流露出無可奈何的光芒,就像那落日餘暉。他說: 
  「墨爾根,今天你能了,在愛新覺羅氏家族中,你終於出脫成一個大能人了,誰人都不能與你匹敵。這些年來,我一直在暗暗地觀察你,你不但有堅忍不屈的精神,且有聰明神武之蹈略,這就是帝王之才,他人沒有你獨有。我清楚,三十年河東復河西,一下又恢復到十七年前的局面了,當時只有我能繼承皇阿瑪的大業,今天,又只有你能繼承我的大業,我死後,這大位就傳於你罷,金簪兒掉在井裡——是你的,終究是你的,這就是命啊!」 
  多爾袞乍聽此言,如雷貫頂,一下竟懵了,忙「撲通」一下,猛地跪倒在地,好半天才說:「八哥,不,皇上,你糊塗了,你正春秋鼎盛,怎麼說出這樣的話呢?再說,還有豪格,還有福臨,還有——」   
  四 攝政王爺(9)   
  皇太極喘著氣,把那雙在刀把上磨出老繭的手伸過來,一把緊緊地抓著多爾袞的手,眼中霎時流出了熱淚。他說: 
  「墨爾根,你當我是心甘情願地傳位與你嗎?不,我是迫於厲害,迫於形勢,我是為了愛新覺羅氏的千秋偉業,因為只有你能,他人都不能,兄死弟繼,這在歷史上不是首創,宋太祖有先例在,你不要信什麼燭影斧聲,那是無稽之談,想當初,趙匡胤撂下的擔子,除了趙光義,又有誰人能擔得?」 
  燭影斧聲,說的是宋初的宮廷秘聞,謂太祖死於太宗之手。熟讀《金史》的皇太極,順便也把《宋史》翻看了,眼下居然頭頭是道。 
  多爾袞跪伏在地上,淚如泉湧。他信誓旦旦地說:「皇上,千萬不要說這樣的話,臣是皇上一手拉扯大的,皇上不但是臣的皇上,且是臣的再生父母,皇上若有個萬一,臣一定全力輔佐豪格,雖萬死,不敢辭。」 
  皇太極嘴角上終於露出了笑容,但又把頭搖得像博郎鼓似的,說:「豪格胸無點墨,粗心浮氣,這不是出天子的氣概。我若真是一心為私,自然是傳位於豪格,若為國家社稷著想,應該傳位於你,你說,哥哥是一心為私的人嗎?」 
  話說到這份上,皇太極應該還有很多事要交代的,但不知為什麼,他卻突然昏厥了。 
  事後多爾袞每想起這事來,總覺得皇太極那番話,有一些劉皇叔白帝城托孤的味道。 
  努爾哈赤一心與朱明爭天下,想到有朝一日要統治漢人,便向他的子弟推崇漢學,認為只有學會了漢人的一套,才能打敗漢人,治理漢人。滿洲人翻譯的第一部漢文書既不是《四書五經》,也不是《孫子兵法》,而是一部小說《三國演義》。滿洲貴族,凡有心漢學者,無一不對《三國演義》倒背如流。劉備白帝城托孤時,說阿斗無能,要諸葛亮取而代之的事,雖說得情真意切,可後人在評說此事時,卻說那是做假,是劉備怕諸葛亮學曹丕故事,將來也來個「篡漢自立」,故當著群臣的面,先把話挑明,所以才有諸葛亮的泣血發誓,才有後來那震爍古今的前後《出師表》。聰明如諸葛,卻被那個織席賣履出身的「大耳賊」給耍了。 
  今天,皇太極也在做假嗎?皇太極用反間計,使崇禎皇帝活剮了守邊大將袁崇煥,熟知內情的人,都可以看得出,那簡直就是周瑜使蔣干中計的翻版,活學活用的皇太極,難道不能在自己的兄弟面前,再用一次《三國》? 
  可當時的多爾袞是動真情了,他當著代善,熱淚盈眶,把胸脯拍得山響,發誓要全力輔佐幼主。 
  不久,皇太極終於撒手歸西,大汗寶座一下出缺。 
  當時的局勢十分複雜。論年齡,多爾袞上有六十一歲的二哥、和碩禮親王代善和五十五歲的堂兄、和碩鄭親王濟爾哈朗;另外,下面還有比他大三歲的侄子、和碩肅親王豪格。當皇太極病逝的消息傳出時,努爾哈赤的子孫中,有好幾個人覬覦大位,其中想得最厲害的、也最有資格的就是豪格。 
  按說,三十五歲的皇長子豪格確實最有希望。且不說「國賴長君」,且不說豪格從征多年,戰功赫赫,就憑他手中控制著兩黃旗,別人也無話可說——正黃、鑲黃兩旗為天子親軍,豪格不當天子,誰當天子? 
  「國憂」之日,人心浮動。兩黃旗的大臣:圖爾格、索尼、圖賴、錫翰、鞏阿岱、鰲拜、譚泰、塔瞻等八人,齊集肅王豪格府中,向豪格勸進,就連那個舒爾哈赤的兒子、鄭親王濟爾哈朗,也傾向於豪格。 
  豪格離帝座只差半步之遙了。 
  但另有一派人卻對豪格嗤之以鼻,這就是英郡王阿濟格、豫郡王多鐸——皇位本是多爾袞的,皇太極即位已有欺孤奪寡之嫌了,一之為甚,豈可再乎? 
  英、豫二王手中掌握著兩白旗,若加上多爾袞手中的正藍旗,便不把兩黃旗放在眼中了。 
  大清門前,又一次劍拔弩張,鼻子尖的人,已經聞到血腥氣了。   
  四 攝政王爺(10)   
  這時,那個出身於科爾沁大草原的蒙古格格、孝端文皇后博爾濟吉特氏慌了,貴為皇后,卻命中無子,沒有他法,乃召和碩禮親王代善、和碩鄭親王濟爾哈朗、和碩睿親王多爾袞於後宮會議。 
  無論用什麼為代價,總要平息紛爭。 
  當年努爾哈赤以十三副鎧甲起兵,弟弟舒爾哈赤是他的追隨者。可舒爾哈赤後來意志不堅,一度要帶領本部人馬自立門戶,被努爾哈赤發現後,他將這個不聽話的弟弟囚禁,但努爾哈赤還是沒有薄待自己的親侄子,後來四大貝勒議政,舒爾哈赤的長子阿敏便是四大貝勒之二,皇太極登極後,削諸貝勒之權,阿敏被科以十六條大罪下獄,但作為長房子孫的皇太極仍沒有虧待二房,於是,身為舒爾哈赤次子的濟爾哈朗,又被封為和碩鄭親王。 
  濟爾哈朗與多爾袞不和,再說,他已私下和豪格達成了交易:如果豪格得繼大位,他仍可當他的議政王。所以,會議一開始,當孝端太后問及立誰為帝時,濟爾哈朗便積極發言,他望了多爾袞一眼,開口說: 
  「有嫡立嫡,無嫡以長,再說,國賴長君。」 
  這口氣,有典謨、有訓誥,義正詞嚴,不容置辯——會議才開始,身為家族長者的禮親王代善,就感到頭上的壓力了。 
  在眾人都在覬覦皇位時,只有代善心如止水,波瀾不驚,因為他已失去爭奪的機會了。努爾哈赤共有十六子,長子褚英早年即被努爾哈赤囚死,代善雖居第二,卻可說是長子,所以,還在努爾哈赤時代,四貝勒當政,五大臣贊襄時,代善便居四貝勒之首。 
  待努爾哈赤死,代善卻首先提出皇位由皇太極繼承。在眾多的子侄中,十四子多爾袞、五子莽古爾泰、七子阿巴泰及二貝勒阿敏都有條件上,代善不爭,別人就沒法爭,就憑這讓位之功,他最受皇太極尊敬,於是,皇太極即位後的第一道詔書,便是封代善為和碩禮親王。 
  其實,代善不爭也有他的苦衷,說穿了,他身上曾發生過一些不尷不尬的事。 
  努爾哈赤的五個后妃中,元妃富察氏歸太祖尚在孝慈高皇后之前,她生下兩子,即長子褚英和五子莽古爾泰,但這個富察氏卻是個極風騷的女人,已為人之母卻極不安份。作為化外蠻夷,滿人本有「父死,子妻其母」的習俗——富察氏與比她小幾乎二十歲的代善,有些不明不白的關係,可這是在父親還健在時。 
  據說,她經常趁努爾哈赤不備,深夜去代善府中,還把三包金銀托代善保管。有一回,努爾哈赤舉行慶功宴,眾妃嬪都出來侑酒,富察氏竟打扮得花枝招展,站在代善的身後,不勸別人,單單只把好酒來勸代善。 
  努爾哈赤的確說過,他死後將把妃子和兒子都托付代善,但眼下他還正「春秋鼎盛」啊,所以,看在眼中,十分不滿,在得知她將金銀托代善保管後,一怒之下,乃下令侍衛去代善府中,將這三包金銀搜了出來,於是,幫助窩藏的丫環被砍頭,富察氏也被賜死,但努爾哈赤卻原諒了年長的兒子——且不說代善比富察氏年紀小了一大把,這事肯定是富察氏勾引代善,因此,家醜不可外揚;另外,長子褚英因自己處治失當已死了,他不願再失去一個兒子。 
  有此醜聞,代善自覺無顏見人,自然也就不便出來爭位。 
  眼下,弟弟皇太極死了,六十一歲的代善雖不是唯一的托孤之臣,但憑著這一大把年紀,主動讓賢的功德,在朝中,他仍有一言九鼎的份量。 
  今天,皇位的繼承發生了爭執,皇太后將他請了來,在他來此之前,所有的勢力派人物都先後找過他了——兩黃旗的圖爾格、索尼明明白白地告訴他,新皇帝必出在兩黃旗,皇位必由大行皇帝之子繼承,不然他們這班人必以死抗爭。 
  其實,代善也不想讓多爾袞當皇帝,他對這個十四弟太瞭解了,他有能耐,但他專權,若當了皇帝,眼中豈有他這個兄長?然而,代善也最清楚,他們這班人都不是多爾袞的對手,多爾袞若爭,誰也奈他不何,身為一族之長,代善不是自己主動讓賢就可脫干係的。   
  四 攝政王爺(11)   
  他左右為難,正不知如何啟齒,不想濟爾哈朗開頭炮了,且言詞犀利,有理有據。代善不由點了點頭,忙拿眼來看多爾袞,不想多爾袞卻鼻子裡「哼」了一聲,說: 
  「二哥,你先說說大行皇帝的遺命。」 
  代善吃了一驚,他明白這是多爾袞在下逼腳棋,要把這仇人讓他做,他不願做這個冤大頭,但多爾袞口氣咄咄逼人。 
  濟爾哈朗也吃了一驚,他不意大行皇帝還有遺命,且有遺命這話從多爾袞口中出來——這就是說,多爾袞成了遺囑的執行人了。他不由望了望他的皇嫂、孝端文皇后一眼,警告說: 
  「幾時聽說大行皇帝有遺命?十四弟,你可不要亂來啊!」 
  多爾袞又「哼」了一聲,他已把代善那想當牆頭草的心事看透了,但眼下他不能不利用這個二哥,因為拉住這個二哥,才能壓住氣焰囂張的濟爾哈朗,於是,他先不理睬濟爾哈朗,卻對二哥代善說: 
  「二哥,你說話呀,這可是當著你的面說的,大行皇帝的遺命,你能隱瞞不向人宣示嗎?」 
  代善沒法沉默了,他抬起頭,掃視眾人,片言出口,石破天驚:「半個月前,大行皇帝召我與和碩睿親王於崇政殿,當面托付了後事,大行皇帝的話是對和碩睿親王說的,原話是:這大位就傳與你罷,金簪兒掉在井裡,是你的終究是你的。」 
  半個月前,皇上與兩個親兄弟在散朝後,仍在崇政殿密談,這事濟爾哈朗是清楚的,卻不料談的是這事,濟爾哈朗不信皇太極會作出這樣的決斷,打死他也不信。於是,他跳起來,說: 
  「代善,你這是矯詔,我不信。」 
  此時的禮親王鬚髮皆張,雙目盡赤,瞪眼望天,氣嘟嘟地說:「你不信,當時我也不信,可大行皇帝當時不但說了,大位由睿親王繼承,且把十七年前的隱秘也說出來了,我若說了假話,就讓天火把我燒死,讓天雷把我劈死!」 
  濟爾哈朗跳起來了,他向著大殿的穹頂大聲喊道:「皇上,你怎麼做出這樣的決定,不行,這不是真話,皇上當時是病糊塗了。」 
  這時,端坐不動的多爾袞望著濟爾哈朗冷笑了。他說:「濟爾哈朗,你急什麼?就讓我當了皇帝,我就會要砍你的頭嗎?你還沒問我高不高興當這個皇帝呢?」 
  濟爾哈朗也冷笑著向著多爾袞說:「哼,你勾結代善,偽造遺命,為的是什麼?你不想當皇帝,誰信?」 
  多爾袞也跳起來,指著濟爾哈朗的鼻尖說:「濟爾哈朗,我警告你,你一再說這遺命是假的,又說大行皇帝病糊塗了,這可是抗旨,是對大行皇帝的大不敬,我現在完全可以叫侍衛把你拿下。」 
  這時,不願局勢惡化的皇太后也於一邊勸濟爾哈朗冷靜。濟爾哈朗終於軟下來了,他明白:多爾袞兄弟仨手中有三旗,若加上代善父子的兩紅旗,他們就不成對手了,再說,他又何必為了豪格,把自己的命搭上?於是,他說: 
  「好吧,我不爭,看你們的。」 
  多爾袞見濟爾哈朗冷靜下來,他也冷靜了,從容坐下說:「皇上把什麼都告訴我了,連十七年前,我母親的死是怎麼回事也告訴我了,不管怎樣,我都能理解,當時確實是不得不焉,眼下,他把皇位還我,可我不願意挑這副擔子,更不願因我而挑起皇室的內亂。」 
  濟爾哈朗一聽,不啻絕處逢生,又一次站起來說:「多爾袞,這可是你說的,可不能翻悔!」 
  多爾袞斬釘截鐵地說:「我翻悔什麼,我可向上天發誓,我不爭帝位,但也不能讓與豪格。」 
  皇太后和濟爾哈朗都一怔,異口同聲地說:「這又為什麼?」 
  多爾袞又一次望著代善,說:「二哥,你說,豪格為什麼不能繼承大位?」 
  代善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多爾袞若真的與豪格兵戍相見,他這個二哥夾在中間還真不知偏向誰。眼下好了,有一方自動放棄了,代善放了心,回過頭來說,他也不想讓豪格當皇帝——他與皇太極有同感,豪格生性殘暴,多疑嗜殺,且舉止粗魯,不具備帝王資質。兩黃旗那班人,不是只強調新皇帝必須是大行皇帝之親子嗎,大行皇帝之子多著呢。於是,他向皇太后和濟爾哈朗搖著兩根指頭說:   
  四 攝政王爺(12)   
  「大行皇帝當時也提到了豪格,他對豪格的評價是八個字:胸無點墨,粗心浮氣,還說:這不是出天子的氣概。」 
  皇太后一聽這話,不由也放心了——其實,在她心中,也不願意把大位傳與豪格,大行皇帝的話,既說出了她的心聲,也讓她有了憑據,於是,連連點頭證明說: 
  「這正是大行皇帝的原話,我平日也聽他這麼說過豪格。」 
  「那麼,大位由誰繼承?」濟爾哈朗這回用的是商量的口氣。 
  多爾袞從內心發出了得意的微笑,他瞥了代善一眼,說:「立福臨。福臨不但為大行皇帝愛子,且生下時,便有佳兆,雖只有六歲,但聖明天縱,有我們同心輔佐,他一定能成為一代英主。」 
  福臨生母為莊妃,莊妃是孝端皇太后的親侄女。所以一聽立福臨,孝端皇太后這頭是放心了。 
  代善一聽要立福臨,也覺得順理成章。雖說子以母貴,在福臨之前還有一個博穆博果爾,為皇太極第七子,母親且是貴妃,但她的娘家遠不能與科爾沁蒙古王室比,科爾沁王室可是大清國可靠的同盟,是大清問鼎中原的有力後盾,為了大清國的利益,代善認為立福臨最合適,何況代善極迷信,據說,福臨生下時,室內有異香,且紅光四溢,當時很多人看見,都認為此子將來必有大貴。代善想,眼下多爾袞放棄不爭,已是難得了,只要繼大位的仍是皇太極的兒子,符合兩黃旗那班人提出的條件,也就不必再與多爾袞爭了。 
  四人之中,有三人偏向福臨,濟爾哈朗見此情形,沒有說話,只撇了撇嘴。 
  於是,一場天大的糾紛總算平息下來,徘徊在大清門前的戰爭陰雲終於散去了,眾人都鬆了一口氣,只有豪格一人孤掌難鳴,氣得在自己府中,罵了半天娘…… 
  福臨即位後,奉太后之命,因代善已年過六十精力不濟,乃立鄭親王濟爾哈朗與多爾袞為左右議政王,國有大事,由二王商議而定。二王乃當眾發誓,齊心協力,輔佐幼主,有二心者,人人得而誅之。 
  不過,濟爾哈朗雖當了議政王,但他才具平平,目光短淺,於國事的通盤籌畫毫無頭緒,更談不上有所建樹,所以,當這議政王只是擺擺樣子,軍國大事,還是以他睿親王一言而決。 
  但豪格一直不服。就在福臨登極大典那天,他竟藉故不朝,這些日子,一直縮在府中,就像蟄伏在洞中的毒蛇,時時在窺伺方向。 
  眼下,英王與豫王說到後顧之憂了。 
  多鐸咬牙切齒地說:「這個豪格真不是個好東西,只有把他殺了,才能永遠清除這個後患,也可為阿憐報仇。」 
  阿濟格不知弟弟口中的阿憐是誰,但他說:「十四弟,眼下已到了你與豪格攤牌的時候了,他掌握著兩黃旗,手中又豢養了一班死士,如此跋扈難制,加上濟爾哈朗推波助瀾,如果趁我們出外打仗去了,勾結作亂,那豈不是黑瞎子坐月子,抱熊了嗎?」 
  多爾袞躊躇滿志地望了多鐸一眼,點點頭說:「哥,十五弟,你們放心,憑豪格那能耐,能折騰幾下子?他那兩黃旗,只剩了個空架子呢。」 
  阿濟格和多鐸見他這樣說,知他已早作安排,便也不想細問。 
  4 豪格的陰謀 
  多鐸回到自己府中,只見大院子裡圍了不少人,正在看阿黛跳舞。 
  阿黛是他府中一個瘋瘋癲癲的女奴,眾人常逗她取樂,此番他以為她瘋病又發作了,沒當回事,不料從她身邊走過時,阿黛唱的歌詞卻引起了他的注意。阿黛唱的是: 
  金鼓敲,金鼓敲, 
  番王點卯。 
  旗旛飄,旗旛飄, 
  比武在今朝。 
  小蟬兒啁啾唱, 
  螳螂兒執大刀, 
  黃鳥兒瞇著眼兒瞧, 
  這世界真奇妙。 
  豫王聽了,心裡不由一驚。心想,這女巫唱的好像是有所指,賴塔不是說她能預見後事嗎?那麼,這歌詞是什麼意思呢?   
  四 攝政王爺(13)   
  他望一眼阿黛,阿黛仍在瘋瘋癲癲地反覆唱著,當他用手去扯她時,她卻往左右掙扎,最後,竟往地下一倒,口吐白沫,人事不省了。 
  多鐸不由陷入深思——這個阿黛,便是剛才和十四哥說的那個阿憐的妹妹。 
  這已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時,多爾袞奉皇太極之旨意,在撫順修械所造炮,他常去看望十四哥。那一回,兄弟倆在河邊散步,五月的渾河,楊花吐絮,綠水如煙,落日斜暉,將河水映出火紅一片,直達天際,蘆葦叢中,不時有被驚起的野鶩掠過,在水面上留下一長串水跡。 
  兄弟倆被眼前的景色迷住了,多爾袞牽著心愛的駿馬——白雪在草地上漫步,口中有一搭沒一答地和多鐸說話,眼睛卻仰望著蒼穹,看變化無窮的火燒雲。 
  就在這時,忽然聽見一串銀鈴般的笑聲,笑聲是那麼清脆,那麼甜美,就像是來自天堂,洋溢著少女的無邪和爛漫天真。 
  他不由遁聲望去,只見在前面水壩子上,有兩個身著漢裝的少女在水邊浣衣,大的年約十七、八歲,小的年約十五、六歲,都穿得十分寒滄,一身粗布衣裙,僅能蔽體;但個個一表人才,雙雙白嫩的小手如節節白蓮;青絲飄散,遮蓋住半邊俏臉。 
  崇德三年,皇太極大舉伐明,擄獲不少精通兵器製造的工匠,後來,他從中挑選出了以丁拱辰等為首的一批技師,決計讓這班人試鑄紅夷大炮,監鑄之事,就交與了對漢學最有興趣、也學得最好的多爾袞。 
  鑄造廠設在渾河岸邊的撫順,那裡有開採不完的鐵礦石和煤,那是鑄炮必不可少的兩大原料。廠房搭建起來後,年輕的多爾袞就住在那裡,監督丁拱辰等漢人俘虜開工籌建炮廠。 
  眼下,渾河邊出現了這一對玉人兒,只看這一身裝束,多鐸便明白,她們是被擄來的女俘,這裡有大批漢人工匠,他們就住在前面的工棚內,這一對小姐妹說不定就是哪個工匠的女兒。 
  這時,那個大女孩也發現了他們。她穿著淺綠色裙子,圓圓的臉,面皮特別白嫩,兩隻大眼睛比眼前的渾河水更藍更亮,就像是兩顆大東珠,望人一眼,竟有著勾魂攝魄的力量。 
  多鐸一驚,做夢也沒想到能在這裡,遇上這麼美的女子,他趕緊來看哥哥,發現哥哥正目不轉睛地望著那大一點的女子。多鐸不由一笑,乃和哥哥走上前去搭訕。 
  不想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個老年婦人的呼喚聲,女娃們一驚,忙答應著,提起木桶,飛也似的往前面跑去了。 
  多鐸發現,哥哥神情悵然,也無心再遛馬了,回到了自己的辦公之所,躺在床上,神思不寧。多鐸則很高興,他明白,十四哥愛上這對姐妹了,十四哥眼界甚高,難得用青眼看女人,今天算是破天荒第一遭。他也很欣賞這一對姐妹,只要一合上雙眼,面前立刻出現兩隻大眼睛,正意孜孜、情默默地注視著哥哥。 
  多鐸很想成全十四哥,於是,他又多次去渾河邊,在第一次遇見那兩個女孩的地方漫步,卻再也沒有碰到過那兩個女孩。 
  不久,多爾袞和多鐸有事去盛京,回來時,要路過一座大青山,那裡正好有大批奴隸在伐樹,「叮叮咚咚」的伐木聲,從空中傳來,山鳴谷應。多爾袞騎著白雪,多鐸也騎一匹駿馬,兄弟倆邊走邊觀賞兩邊的山色。這時,附近傳來倒樹的嘩嘩聲,他們也不曾意識到眼前的危險,仍策馬緩緩而行。 
  突然,傳來一個女子的尖叫聲。他一怔,正不知所措之際,只見一個女子匆匆從後面跑過來,一下擋在多爾袞的前面,並一手死死地挽住了馬的韁繩,白雪一驚,前蹄一下騰空,幾乎把他掀了下來,與此同時,一棵水桶粗的大紅松,突然從左邊山崗上倒了下來,正正砸在他的馬頭前約兩步遠的地方,那樹的椏枝,竟把這女子也掛倒了。 
  多鐸這才明白,這女子是為了救十四哥而衝來的,眼下已受了傷。他跳下馬一看,受傷的就是那天在渾河邊遇到、後來又朝思暮想的女娃。   
  四 攝政王爺(14)   
  多爾袞也上來並認出了她,不由大受感動,立刻將她抱起,放在馬上坐好,自己騎在後面,和多鐸飛也似的跑到鑄炮廠去,並立刻傳來郎中為她醫傷。 
  好在這女娃受傷不重,只一些劃破傷,敷一點外傷藥後就沒事了。 
  這時,女娃的妹妹也從後面趕來了,從她的口中,多爾袞知道了這一對小姐妹的名字,大的叫阿憐,小的叫阿黛,父親就是鑄炮的大工匠丁拱辰。今天,姐妹倆是為了拾柴火而跟著工匠們進山的——工匠們把大樹伐倒後,她們就去把樹枝砍下來,供生火之用,就在準備收工之際,卻看到多爾袞他們騎馬從後面緩緩走來,且經過的地方,正有一棵大樹欲倒。 
  多爾袞不意那個整日板著臉的丁拱辰,竟有兩個如此漂亮的女兒,她們並不因失身為奴而氣餒,也不因被俘而仇視主人,且臨危不懼,捨己救人。 
  為了感謝她,他下令賞了她們很多食品和布匹——這是奴隸們最稀罕的物品,並令人送她們回家。 
  多鐸急於知道姐妹倆的情況,多爾袞於是告訴他,這丁拱辰原是明朝的一個兵工總監,是鑄紅衣大炮的總工頭,官至工部五品郎中,明朝在灤州府開設炮廠,由他在那裡監工,去年我軍大舉伐明,破灤州,丁拱辰一家和大批工匠被擄獲,來到了這天寒地凍的關外,丁拱辰雖仍是鑄炮,卻已不再是官身,且是正黃旗名下的奴隸,他死心塌地效忠明朝,不願為大清出力,鑄炮工程進度緩慢,為此,監工的賴塔很不待見這個人。 
  丁拱辰的態度,多鐸是能理解的,誰讓他們這以前是冤家對頭呢。可一聽他們一家歸在正黃旗名下,不由作了難,若是別的旗,多鐸或許只要一句話,便可將她們要來,可正黃旗歸豪格統率,豪格自恃是皇太極長子,很忌刻他們兄弟,處處與他們為難,你越是想的他越是不給。 
  眼下哥哥心事沉沉,多鐸只好安慰他道:「這事只能慢慢來,不是說事緩則圓嗎?」 
  這以後,多爾袞有事沒事愛往這邊來,來了必去看丁家阿憐。 
  久而久之,多爾袞得知阿憐於漢學有著很好的根底,不但於詩詞歌賦能倒背如流,且也能詩會畫。這一來,多爾袞更不能不對她刮目相看了。儘管如此,一邊的多鐸卻察覺出,哥哥雖對阿憐十分關愛,阿憐卻顯得有幾分矜持,像睿王爺親自來到一個奴隸家,應是十分榮耀的事,她也表現冷淡。 
  但多爾袞仍很喜歡阿憐。阿憐性格深沉,說話從從容容,不卑不亢,穩重而不失禮節。至於那個丁拱辰,一開始就可以看出,他不喜歡自己的女兒和年輕的王爺來往,只不過身為奴隸,他自己的主也作不了,又能奈何威名赫赫的睿親王呢? 
  在多爾袞的督促下,鑄炮工作正有條不紊地進行。廠房早搭建好了,爐子也砌成了,選礦等前期工作也已完成,那一天試鑄,百多人正熱火朝天地在工棚工作,十多人拉動大風箱,發出呼呼的吹風聲,火焰升騰,爐中的鐵水終於顯現出白光,這說明已足火候了,眼望著奔騰的鐵水注入事先做好的泥范裡,一邊的睿親王終於鬆了一口氣。 
  他拖著懶散的步履,放心地回去休息。 
  大炮鑄成了,多爾袞和多鐸親臨現場炮試。不想才放了一炮,不但炮彈沒有飛多遠就落了地,且發現聲音不對,仔細一看,這炮筒上竟有一條極細的裂口,炮筒有裂口怎麼能用呢,若再放不是出口就會爆炸嗎? 
  多爾袞一怒之下,下令讓丁拱辰查出原因。丁拱辰卻說,原因出在礦石上,一句話,這裡的鐵礦石不能鑄炮。鐵礦石不行,意味著必須另起爐灶,可好容易在這裡安營紮寨啊,這一拖又要多久才能成功呢?但不行就是不行,這是無法免強的。 
  多爾袞信以為真,乃趕到盛京去向皇太極報告情況,想另外擇地選礦。不想回來時,丁拱辰已被賴塔五花大綁地綁在火堆前了,而多鐸則在一邊乾著急,只差一步,這個丁拱辰就要被活活燒死。   
  四 攝政王爺(15)   
  賴塔是皇太極派與多爾袞的副手,他在多爾袞去盛京後,接到另一個漢人工匠的密報:鐵礦石根本就沒有問題,原因出在丁拱辰的身上——這個可惡的南蠻子不願為大清效勞,暗中在礦石的配料中做了手腳。 
  這麼說,這個丁拱辰是死有餘辜的了。 
  這時,多爾袞看到,丁拱辰一家子都跪在火堆邊,為行將被燒死的丁拱辰送行,那阿憐已是哭成淚人兒了,多爾袞的心一下就軟了。 
  這個丁拱辰,是明朝的大學士徐光啟一手調教出來的人,徐光啟從洋人湯若望那裡學來的西洋人的天文、算學及從葡萄牙人那裡學來的造炮技術,幾乎全教給了他。所以,有關大炮的所有技術:從鑄炮到製造炮彈,從測距到瞄準,他全會,大清若不打算造紅衣大炮便罷,若要造,便離不開這個全挎子工匠。 
  於是,他的手一揮,丁拱辰被從火堆邊放了開來。 
  這天晚上,他和丁拱辰作了一次推心置腹的長談,並下令改善了丁拱辰一家的生活待遇,不但為他指定了像樣的房子,還派了兩名奴隸服侍他們一家。這以後,丁拱辰終於真心實意地為大清鑄炮了。 
  打那以後,多鐸就明顯地感覺到,阿憐姐妹對他們兄弟態度好多了。多爾袞很想讓小姐妹脫離苦海,他和多鐸商量,二人費了很多心思,終於有了辦法,這就是借口學漢文,先將阿憐傳來,作他們的漢文教師,待有機會,代她姐妹向豪格交一筆贖身銀子。 
  眼看兄弟倆的計劃在一步步走向成功,不料卻被豪格察覺到了。這事的結果自然是一個悲劇,但多鐸始終不明白,多爾袞若下決心與豪格爭,不一定會失敗,不知為什麼,事到臨頭,多爾袞卻中途退縮,一言不發。 
  於是,豪格只一句話,就徹底破壞了他們的美夢——丁拱辰後來被豪格藉故殺了,阿憐被迫自殺,阿黛卻在被豪格強姦後發瘋了。 
  多鐸既哀阿憐姐妹的不幸,也恨十四哥的不爭,萬般無奈之下,他收留了阿黛。阿黛不瘋時,常來他府中乞食,若發瘋時,便四處奔走,且唱一些別人難懂的歌。 
  據賴塔說,她的歌能預示後事,有一回,她的歌詞中唱到了一座山倒塌了,後來,果然有座山崩塌了。多鐸不相信,也從沒把這事放在心上,今天她又是這麼唱了,多鐸想,這歌究竟能預示什麼後事呢? 
  豪格開心地大笑了,這是父親死後四個月來,他第一次發自內心的大笑。 
  多爾袞用陰謀手段,假傳大行皇帝口諭,剝奪了他皇位的繼承權。福臨即位後,朝局似乎是穩定了,於是,過去奔走他門下的那班人漸漸疏遠他了,屬於兩黃旗的索尼、圖賴、鰲拜,過去在他面前,一個個趨之若騖,如今都對他敬而遠之,身為先帝長子的和碩肅親王,開始體味到世態的炎涼了,那陣子,他在府中似乎是要發瘋了,他大罵父親,大罵多爾袞,更大罵無能的、被多爾袞玩弄於股掌之中的鄭親王濟爾哈朗,可罵過之後,除了增加自己的痛苦,增加自己的煩惱,又於大事何益? 
  那天,他一人倚坐在火塘邊,一邊飲酒,一邊看女奴阿黛為他跳舞。 
  阿憐雖已自殺,阿黛卻未能逃出他的手心。這以後,阿黛瘋了,胡言亂語的,便被福晉趕出了府門,多鐸雖收留了她,但豫王府卻無法禁錮住一個瘋子,阿黛四處流浪,常和那班漢人奴隸鬼混,有時也來他肅王府中,他不厭惡她,為瞭解悶,便讓她為他跳舞,高興時,也賞她一些吃的。只可惜她一身骯髒,神志不清,已是只能遠觀而不能近玩了。 
  阿黛的舞跳得真好,那腰肢的扭動,手腳的屈曲,是那麼有節奏,是那麼好看,就像沒有骨頭的蛇妖,令失意的王爺,癡迷而困惑,不由賞了她半隻燒烤的□子腿。 
  這時,鑲黃旗副都統揚善走了進來。 
  揚善是唯一沒有離他而去的親信。肅親王好悔啊,這以前,他並沒有看重這個揚善,只讓他做副都統,可眼下,那些平日得他好處多多的都離他而去了,而揚善卻一如既往,肅親王擔米養仇人,斗米養恩人,待掂量出輕重、分辨出忠奸時,已是大錯鑄成了。   
  四 攝政王爺(16)   
  「王爺,有消息了。」揚善走近來,也在火塘的一邊坐下,接過王爺遞過來的酒,正要接著說下去,忽然一眼瞥見了在一邊啃□子肉的阿黛,他立刻住嘴,只向豪格使了個眼神。 
  豪格望一眼阿黛,說:「無妨,她是漢人,不懂滿語。」 
  揚善於是興致勃勃地說:「王爺,不是說,後天大操,那個人要去東校場閱兵嗎,臣已有了主意。」 
  豪格本是斜倚在靠枕上的,此時一個激愣坐了起來,說:「什麼主意?」 
  揚善說:「事關臣身家性命,但不知王爺下不下得這個狠心?」 
  豪格說:「這不單是關係你的身家性命,也關係本王的身家性命,老子斷定,此回若不能一下置他於死地,他斷斷乎饒不了我,所以,只要你的主意穩妥,老子決不手軟!」 
  揚善說:「好,臣聽說,那個人在後天舉行閱兵式,並當場誓師,臣已把他的必經之地都仔細勘察了一番,可以保證,這主意十分穩妥。」 
  豪格一聽,臉上不由泛起紅光,說:「事不宜遲,咱們就在後天動手,你說,怎麼幹?」 
  揚善點頭,揀起火塘邊的一根硬柴,在火灰上劃了幾道槓,說:「王爺請看,後天他去東校場,從他的府上去東校場,必經過這座東大橋,橋身很窄,車子與護衛不能並行,兩邊茅封草長,正好埋伏人馬,咱們把力士埋伏在草中,趁他車邊無人時來個突然襲擊,這個時候,這個地方,他進退都有不便,想逃也無處逃,這可比博浪灘剌秦王要有把握得多。」 
  肅王爺仔細想了想,覺得這個辦法很周密,不由連連點頭說:「很好,咱就派神獒去如何?」 
  神獒不是一條狗,而是肅王豢養的一名死士。他本是響馬,在西遼河一帶打家劫舍,身經百戰的八騎也不能奈何他,後來,打聽到他是個孝子,乃把他母親抓住,神獒才主動投案,本是要處死的,但肅王見他長得十分魁梧,有一身蠻力氣,手下有一夥人,個個都是亡命之徒,馬上功夫都十分了得,於是把他留在府中,讓他把手下人全召了來,為肅王看家護院。神獒於是視肅王為再生父母,願為他效死力。 
  眼下揚善的主意,就是衝著這夥人來的,用他們沒有後患,因為他們都很講義氣,就是事敗被擒,也不會攀誣別人。眼下一聽肅王派神獒去,揚善於是說: 
  「臣想用的也正是他。臣已把各種情況都設想過一遍了,那個人的車子上橋時,左右護衛都只能跟在後面,神獒力大無窮,突然從草中衝出,左右只能看著徒喚奈何。只要那人一死,他那兩個兄弟便不難對付了,至於禮王、鄭王,都是麵糊王爺,年紀都一大把了,誰不願打個順風旗?到時可就是王爺您的天下了。」 
  肅王爺一聽,立刻開懷地大笑起來…… 
  5 處變不驚 
  阿濟格和多鐸走後,睿親王仍在想豪格的事。不想就在這時,隸屬正黃旗的何洛會前來請安。 
  何洛會一度任正黃旗的固山額真,因貪功冒賞被人揭發,皇太極將他連貶三級,丟了官的何洛會心有不甘,他見豪格為皇長子,將來有望得承大統,便常奔走豪格門下,聽豪格驅使,不想皇太極病逝後,朝中政局翻新,他那靠豪格圖起復的願望成了畫餅,何洛會便又頻頻造訪起睿親王府來。 
  「攝政王爺新年吉祥。」何洛會走近多爾袞,行了個參拜大禮。 
  睿親王明白眼前的何洛會是個小人,一點也不喜歡他,但仍勉強笑著並伸出手,示意何洛會起來,說: 
  「何洛會,這麼晚了,你來此一定有什麼事?」 
  何洛會立起身,低聲說:「王爺確實精明,眼下正有大事相告。」 
  多爾袞一驚,說:「是嗎?」 
  何洛會低聲說:「王爺,那邊有動靜了。」 
  多爾袞頭一偏,雙眼緊緊盯著何洛會,說:「什麼動靜?這麼神秘兮兮的?」 
  何洛會沉吟半晌,望一眼兩邊,睿親王會意,忙示意門邊立著的一個侍衛退出去,又指了指下首的椅子,何洛會終於坐下來,吁了一口氣,然後憤憤不平地說:   
  四 攝政王爺(17)   
  「王爺,肅王——不,豪格這小子太不是人了。」 
  接著,何洛會便說起個中細節。 
  新年伊始,因睿親王與鄭親王以叔王輔政,而禮親王已年過六十,所以,孝端皇太后有懿旨,此三位親王上朝可免跪拜。豪格對這一道恩詔十分不滿,散朝後,在群臣中大放厥詞,說都是親王,為什麼不能一視同仁。 
  多爾袞一聽就為了這事,不由微微一笑,說:「這也沒什麼,你還指望他那狗嘴裡能吐出象牙?」 
  不想何洛會又說:「豪格大年初一還在家咒罵您,說的話真是不堪入耳。」 
  多爾袞淡淡地一笑,說:「都罵些什麼?」 
  何洛會遲疑著,說:「小臣都學不出口。」 
  多爾袞知道他的難處,說:「說,恕你無罪。」 
  何洛會於是說:「大年初一,他剛祭完堂子,回府後便狠狠地咒罵王爺,說王爺不是有福之人,將來會不得好死。」 
  多爾袞微笑著說:「你特地跑來,就為了向孤報告這事?」 
  何洛會說:「可不,還有一事,小臣覺得十分可疑。」 
  多爾袞說:「什麼事?」 
  何洛會說:「今天,鑲黃旗副都統揚善去了豪格家,二人不知商量什麼事,揚善直到掌燈時才出來。」 
  這話有些說到點子上了,多爾袞心生警惕,但仍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說: 
  「揚善原本就是豪格的人,眼下還只有他念記故主,這也難得呀。」 
  何洛會說:「王爺可要小心,那個揚善可是個最有主意的人。」 
  多爾袞點點頭,說「好的,何洛會,你可要多留點神,本王知道你是能辦大事的人,會有你的好處的。」 
  何洛會受到睿王爺的誇獎,臉上立刻掛滿了謅媚的笑,可他還要再說,睿王爺卻似乎不耐煩了,他手一揮說: 
  「你還有事嗎,沒事跪安吧。」 
  何洛會還想說什麼,但見王爺下了逐客令,只好把一肚子的慇勤話嚥了下去,匆匆告退。 
  豪格天天在府中罵他,多爾袞對這個消息一點也不感到新鮮,因為早有人把這些告訴過他了。他想,如果豪格只會罵人,這倒不是壞事,這說明豪格沒有別的能耐了,但多謀善斷的揚善常跑豪格府,這卻不能不令多爾袞警惕。 
  但是,揚善能為他出什麼壞主意呢? 
  這些日子,隨著朝中政局一天天穩定,原來追隨豪格的那班人紛紛倒戈了,就連索尼、鰲拜等有能力的大臣,也開始向他議政王靠攏,豪格終於被孤立起來,那麼,他還有什麼能耐呢,難道他要狗急跳牆? 
  多爾袞想不出所以然。 
  年前他在北京,已聽到流寇佔領長安、崇禎皇帝要兵無兵,要餉無餉的消息。不久,臣服大清的內蒙古鄂爾多斯部也有奏報前來,說竄擾中原的流寇已攻下長安,建國號為大順,改年號為永昌,造甲申歷,鑄永昌錢,封官設守,其勢力已與大清屬邦的鄂爾多斯相銜接。流寇如此猖獗,明朝兵餉兩缺,相將無人,這不正是帶兵進關,逐鹿中原的絕好時機嗎?奪取北京,滅亡明朝,這可是努爾哈赤、皇太極兩代人追求的目標,多爾袞一直在想這件事,可不解決豪格,多爾袞就不能安下一條心去想那頭。 
  第二天,多鐸又來到府上。 
  三兄弟中,多爾袞最親多鐸,多鐸也最敬重多爾袞,但二人都與阿濟格不太融洽,這不是因為年齡的差距——阿濟格只比多爾袞大三歲。只因阿濟格生性貪鄙,且目光短淺,經常為一些小事與人爭議不休,多爾袞和多鐸勸過他幾次,他不信,於是,都有些看不起他,認為他胸無大志。 
  眼下多鐸進門,見面就說:「哥,你明日要去閱軍?」 
  多爾袞一愣,說:「不是嗎,到時你們鑲白旗也要去的。」 
  多鐸又說:「可是在東校場?」 
  多爾袞說:「是呀,這都寫在宮門口告示牌上了,到時連御駕也要親臨。」   
  四 攝政王爺(18)   
  多鐸說:「你能否改走其它路線,不走那座橋?」 
  多爾袞說:「這是為什麼,你聽到什麼了?」 
  多鐸搖了搖頭,說:「沒聽到什麼,不過,我有預感,好像要出事。」 
  多爾袞一聽,不由把這個兄弟從頭到腳看了一遍,說:「這話從何說起呢,從我這府裡出發,不走東大橋能走哪裡,如果臨時改走其它路線,不但要誤事,且會被子人笑話的。」 
  多鐸於是把阿黛的唱詞向他說了一遍,又說:「賴塔說過,這個阿黛瘋了後,便有些靈氣,能知過去未來,有好幾件事都被她說靈了。」 
  多爾袞一聽他提阿黛,心就緊了一下。他不願看到阿黛,是怕看見她後便會想起阿憐,但今天多鐸的話,卻不能不引起他的警惕,滿洲人是最信鬼神的,自阿憐死後,多爾袞就多次夢到過她,他想,阿黛的瘋魔,或許是阿憐的附體,而這歌詞,誰能說,不是阿憐在向他暗示呢?於是說: 
  「如果有事,一定是豪格作怪,可他想搞兵變是不可能的,眼下兩黃旗他指揮不動。」 
  多鐸說:「他不搞兵變還可用其它手段嘛,比方說,他豢養了一批看家護院的狗,能不咬人嗎?」 
  多爾袞一聽,不由沉思不語。 
  多鐸說:「哥,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多爾袞說:「你說,阿黛提到了橋?」 
  多鐸說:「是呀,她不提到這座橋,我還想不到閱兵的事上去呢。」 
  多爾袞想了想,說:「要不,就這樣——」 
  說著,他附在弟弟耳邊,說了幾句悄悄話。 
  多鐸連連點頭。 
  6 攝政王 
  瀋陽東門外有一片開闊地,廣袤若十數里,綠草悠悠,一望無際,直到渾河邊,這以前這裡是明軍的大校場,明軍敗於薩爾滸之後,努爾哈赤佔領了瀋陽,乃改瀋陽為盛京,這裡仍是八旗兵跑馬射箭的場所,能擺開數萬人馬。 
  多爾袞在出師前,定在大校場閱兵,幾天前,這裡靠山搭起了一座大台,三面圍著黃色帷幄,一面向著空曠的草場,上面有搭手的扶欄,中間擺了御座,因皇上將要親臨,所以,這天一大早,就有先期到達的宮廷侍衛,在這裡佈置警戒,一個個刀出鞘,箭上弦,很是森嚴。 
  辰牌時分,順治帝福臨乘車從宮中出發了,陪他一同坐在御輦中的,是他的親伯父、和碩禮親王代善,御駕的前後左右,是皇帝的全套鹵部儀仗,以及全副武裝的御林軍。才六歲的福臨聽說是去看操便很興奮,在車中,他一個勁地問他的二伯父,說: 
  「二伯,為什麼要練兵呢?」 
  代善從內心裡喜歡這個侄子皇上,於是恭恭敬敬地回答說:「因為要打仗,所以非練兵不可,兵不練是打不好仗的。」 
  福臨說:「打仗與行圍是一回事嗎?」 
  代善說:「可以說是一回事,但又不是一回事。」 
  福臨說:「怎麼這樣說呢?」 
  代善說:「打仗是打敵人,行圍是打野獸,雖都是打打殺殺,可對像不一樣。」 
  福臨說:「你打敵人時,敵人打你嗎,他也有刀槍嗎?」 
  代善說:「當然有,敵人也很厲害的,他們也有刀槍,弄不好,敵人也可殺你。」 
  福臨一聽,不由害怕,他緊緊地倚在代善懷中,說:「為什麼要去殺人呢,不殺不好嗎?」 
  代善說:「皇上真是仁厚之君,可要坐穩天下,不殺人是不行的,在這個世界上,咱們不殺他,他便要殺咱們。」 
  福臨說:「那,我們大家都坐下來,宣佈誰也不准殺誰不就成了嗎?」 
  代善說:「皇上想得太天真了,那哪能成事呢,再說,又由誰去把這些人都召攏來呢?誰又會相信你說的呢?」 
  福臨說:「由朕來召集,你們不是說,朕是皇帝,天下人都得聽朕的嗎?那朕就宣佈,從現在起,誰也不准殺誰。」   
  四 攝政王爺(19)   
  伯侄就這麼說著,不覺已到閱兵場。只見廣場上已旗幟鮮明,人山人海,閱兵台下,黑壓壓跪了一大片文武大臣,由濟爾哈朗領頭,齊聲唱道: 
  「恭迎聖駕。」 
  代善掀開車簾,先向四周望去,只見廣場上,正黃、鑲黃,正紅,鑲紅、正藍、鑲藍、正白、鑲白,八支大軍,滿滿地佔據了整個廣場,刀槍林立,精神抖擻,顯得十分威武,且數萬人馬,竟然寂然無聲,只聽得獵獵旌旗,在迎風擺動的嘩嘩聲。 
  代善一邊抱著皇帝下車登台,一邊由遠及近,向四下張望,漸漸看到身邊來了——怎麼只見鄭親王濟爾哈朗,沒見睿親王多爾袞呢,他是主角,他不來,這台戲怎麼唱? 
  代善先代皇帝傳諭:「眾卿平身。」 
  接著,代善問起多爾袞,皇帝也跟著問起多爾袞,濟爾哈朗沒有理睬代善,卻走近一步,向皇帝大聲奏道: 
  「啟稟皇上,多爾袞該來了。」 
  這是一句大廢話,多爾袞當然該來,問題是他為什麼沒來?眾臣面面相覷,都在猜測。直到此時,人們才發現,不但多爾袞沒來,就連他的兩個兄弟也沒來。 
  這是為什麼? 
  就在這時,只見大道上塵土飛揚,一匹快馬急馳而來,馬上的騎手是多爾袞的一名侍衛,他一路打馬飛奔,直到離御前一箭之地才滾鞍下馬,幾步跑近,俯伏於地,大聲奏道: 
  「皇上,不好啦,有人謀刺議政王!」 
  眾御前大臣皆大吃一驚,廣場上更是掀起了一陣低沉的雷鳴,齊聲道:「啊!」 
  反應最快的,是緊跟在濟爾哈朗身後的豪格,他連連問道:「多爾袞,不,議政王可被刺著啦?」 
  代善瞪了豪格一眼。他似乎從這個大侄子不同尋常的口氣中,察覺到了什麼,可他此刻顧不得這些了,只向侍衛問道: 
  「議政王可好?」 
  侍衛從容地說:「刺客埋伏在東大橋邊的草叢中,突然衝出,揮刀砍向睿王爺,睿王爺被砍中肩膀,這時,我們都上來了,把這個傢伙亂刀砍死了,可草叢中還有幾個,卻乘機逃走了。」 
  眾人一聽,不由七嘴八舌地亂問。這個侍衛一時不知回答哪個好,但把眼來望二王,鄭親王已慌了手腳,還是禮王算能沉住氣,他掃視眾大臣一眼,說: 
  「大操改期,眾臣隨聖駕同去睿親王府探視。」 
  於是,眾人一齊隨皇帝去睿親王府。 
  一行人匆忙趕來,在睿親王府門前下了轎馬。只見大門口仍一如既往,似乎什麼事也沒發生。禮王揮手讓眾人止步,自己和鄭親王陪皇帝先進去探視,眾臣只好一齊候在大廳裡。過了許久,不見動靜,眾人都有些耐不住了,豪格更是焦燥,他一個勁地在廳中踱著方步,半晌,又對著內堂,不知是指禮王,還是指鄭王,只說: 
  「真是越老越不會辦事,只說是死是活,先讓人出來報個信也是好的嘛!」 
  眾人都不說話,但一個個交頭接耳,分明是在猜測。突然,不知是誰留神,竟發現他們所在的這個大廳,竟被多鐸和阿濟格指揮的大隊正白旗的士兵包圍了——門前、窗下,外面的走廊裡,都是全副武裝的士兵,一個個刀出鞘,箭上弦,如臨大敵,多鐸和阿濟格則一重身鎧,手按佩劍,虎視眈眈地盯著大廳。 
  眾人不由愕然,一個個呆若木雞;豪格情知不妙,便要伺機開溜。不想就在這時,只見常跟在皇帝身邊的一個小太監走了出來,大聲叫道: 
  「有旨。」 
  眾臣不由一齊跪了下來,豪格也不由自主地雙腿一軟,直直地跪了下來。小太監走上前,突然指著豪格和揚善大聲道: 
  「皇上口諭,將亂臣豪格、揚善拿下。」 
  豪格和揚善一聽,跳了起來,正要抽刀反抗,可左右一下湧出了許多武士,他們一齊衝上來,只幾下就將二人制服。這時,只見二門一下打開,幾個人同時出現在眾臣眼前,他們是面露驚恐的皇帝、緊緊扳著臉的代善,和灰頭土臉的濟爾哈朗,最後才是笑逐顏開的多爾袞。   
  四 攝政王爺(20)   
  豪格一見,不由掙脫揪扭,一下跪倒在代善面前,說:「二伯救我!」 
  代善猛地一腳,將豪格踹倒,又指著他的鼻尖大罵道:「不知死活的畜牲,你該死!」 
  多爾袞起了個大早,盥洗畢,用過早點,便在奴才的服侍下,穿戴完畢,匆匆出發,他乘坐的是一輛豪華的後檔轎車,前後左右全是身著重鎧的護衛。不想走到東大橋邊,果見兩邊茅封草長,橋面太窄,只能容一部車走過。於是,兩邊的侍衛只能跟在車後,不想上得橋來,剛走了不幾步,突見草中湧出好幾個人,一個個手持長刀,直往議政王乘坐的後檔轎車衝來,其中一個大漢動作最快,他幾步便衝到了轎車邊,手持一把百十斤重的大刀,舉刀便砍。 
  轎車兩邊沒有護衛,跟在後面的護衛衝上去時,便被這幾個同夥敵住了,衝到轎車邊的大漢向轎中一刀揮去,竟把車頂砍開,杏黃色的車簾被捲到了天上,第二刀便砍進了車內,眾人一下嚇呆了,都以為議政王完了。 
  不料這時的大漢也呆了——原來這是一輛空車,裡面除了一段木頭,卻無一人,這時,只見後面幾騎飛奔而來,為首一人,正是議政王多爾袞,他一身重鎧,手持佩劍,向眾人大喝道: 
  「快快拿下刺客!」 
  眾人這才一下省悟過來,於是一齊湧上前,堵住了這頭,這裡幾個刺客早已瞄好了退路,於是一邊抵擋,一邊往大橋那頭跑。不想就在這時,只見豫王多鐸帶著一隊人馬從那頭衝上橋來,兩起人馬齊上,把這幾個刺客堵在橋上,一個也跑不脫。 
  那個派去向皇上送信的侍衛,是議政王交代好了的,不能說議政王死了,說死了八旗軍會亂套;也不能說議政王安全無恙,那樣說勢必驚走豪格,或逼反豪格,而模稜兩可是最好的辦法。 
  豪格果然上當,送上門來讓人抓,也不能說豪格蠢笨——他下了老本,誰不想要個結果?眼下結果出來了,可難壞了代善。 
  其實,豪格看神獒並未看走眼,多鐸將他吊在樑上用浸過水的皮鞭抽,那只是小菜一碟;阿濟格將他架在烤全牛的鐵架子上用炭火烤,他竟毫無一言,真不愧是一條響錚錚的鐵漢。可是,人總是良莠不齊——豪格派出跟他的人,竟有兩人受不住酷刑,才吊起來便嘔屎一樣地全招了,不過,就是沒有他們的口供,豪格也脫不了干係:誰不知這神獒是肅親王府的護院? 
  「請問皇上,豪格派出刺客殺臣,這是什麼罪?」 
  當代善、濟爾哈朗擁著福臨走進多爾袞的臥室時,不想多爾袞好好的,身上沒有半點傷痕,且跪伏在門口接駕。代善和濟爾哈朗不由大吃一驚,就連六歲的皇上,也有些莫名其妙,代善正要發問,多爾袞卻搶了先,他將一張供狀遞過來,口中問的是皇上,眼睛卻是望著二王。 
  「豪格要殺你?」代善驚問,同時,他想起豪格在東校場不同尋常的問話。 
  濟爾哈朗卻仍沒有省過神,他瞪著一雙困惑的眼睛,不知多爾袞葫蘆裡賣在什麼藥。 
  多爾袞只好將過程說了一遍,且讓他們看到了一群被抓的刺客,以及他們的凶器。濟爾哈朗嚇了一跳,說: 
  「這不大可能吧?」 
  多爾袞冷笑著說:「不可能,那麼,這一切都是我捏造的?老兄,豪格是對二王議政不滿,他今天可殺我,說不定明天就要殺你!」 
  濟爾哈朗臉都嚇白了,囁嚅了半天,說:「不,不,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這,這個小子太不知輕重了,這可是謀反啊,謀反可是死,死——」 
  濟爾哈朗望望多爾袞,又望望代善,把後面的話嚥了下去。 
  多爾袞別過臉不望濟爾哈朗,卻對著一直沉默不語的代善說:「二哥,這可是在國喪期間,豪格就敢動這個心思,那我還敢出門?這個隱患不除,國家還想安寧?」 
  代善此時心情痛苦極了。豪格竟敢作出這種骨肉相殘的蠢事,手段是如此毒辣,又如此不留餘地,這讓他說什麼好呢?他明白,多爾袞是一定要置豪格於死地的。再說,豪格這樣做,無論國法家法,就是滿門抄斬,別人也無話可說。但是,他可是自己的親侄子啊!   
  四 攝政王爺(21)   
  代善嘴唇顫抖著,哆哆嗦嗦好半天才說:「豪格這小子是發瘋了,殺人償命,國有常刑,主使謀刺議政王,更是罪加一等,自然是殺無赦——」 
  一句話未完,提刀等在階下的多鐸,立刻響亮地答了一聲道:「是!」 
  轉身就要去執行,代善忙叫道:「慢。」 
  說著,轉向多爾袞,遲疑半晌,才說:「十四弟,我的好兄弟,你是議政王,要殺豪格,可要殺得叫人心服口服啊。」 
  多爾袞一怔,立刻揚著手中的供狀道:「難道這是我偽造的?立刻可以傳齊一干人犯,當堂對質。」 
  代善說:「這倒不必,十四弟,人家會說,重刑之下,何求不得?」 
  代善這是明顯地偏袒豪格。多爾袞不由大聲說:「二哥,我這個議政王可是大家公推的,連你也點了頭的,豪格要殺我,不是沖這點來的嗎?眼下他要殺我,你卻袒護他,你眼中沒有我這議政王,可也沒有國法家法啊!既然如此,我這議政王幹著又有什麼意思,我何苦啊?今天當著皇上的面,我把話說了,這議政王我不幹了。」 
  濟爾哈朗為豪格的事,出了不少力,到頭來卻沒有得到豪格一句好話,所以,他對豪格也沒有好看法。此番幹這等大事,事前竟沒有向他透半點風,濟爾哈朗更加生氣,乘機說: 
  「有道是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何況他謀刺的是議政王呢?不斬豪格,我這議政王也不幹了。」 
  代善不由瞪了濟爾哈朗一眼,他不意這個平日與豪格挺親近的人,在這個時候,竟然也來踩沉船、添亂子。他雖不怕濟爾哈朗撂擔子——他斷定濟爾哈朗只是擺樣子,其實捨不得到手的位置,卻怕多爾袞下逼腳棋,國喪之後,政局剛剛安定,眼看就要大舉兵伐中原,以多爾袞之才,足當大任,這是他人替代不了的。代善不止一次想過,豪格志大才疏,不孚眾望,要爭位,根本不是多爾袞的對手,原以為他會知難而退,不料今天竟動手了,眼下多爾袞已穩穩佔著理兒,這口氣,已是有他無我、勢不兩立了,代善不由為難,他只好苦口婆心地勸道: 
  「十四弟,你別說氣話了,他人尤可,你這議政王卻是誰也替代不了的。任何人要更改,二哥我決不會答應,你的一班晚輩子侄也不會答應,二哥手下的正紅旗、鑲紅旗也不會答應。」 
  多爾袞冷笑說:「我的好二哥,這個時候說這個話有什麼用?小弟是什麼人,你還不知道嗎,信讒言,損骨肉,可是小弟幹的事嗎?可局勢明擺著,我若心慈手軟,不處分豪格,局面就要不可收拾了,連我議政王也敢殺,他就連皇上也敢殺。到時大清內部大動干戈,本土不保,父皇、大行皇帝創下的基業毀於一旦,到時你我有何面目,見地下的父兄!」 
  代善見多爾袞提到了父兄,不由心中一動,於是,他改用告誡的口氣說:「十四弟,你畢竟是長輩,豪格是晚輩,晚輩有錯,要打、要罵、要殺都可由你,眼下你要認真,要治豪格以謀反罪,那該死的可不是豪格一人,而是滿門抄斬,他那一家子可是你的親哥哥、大行皇帝的一支親骨肉啊,大行皇帝屍骨未寒,你難道要讓大行皇帝在地下哭泣?」 
  代善說著,自己已是淚眼婆娑了,代善一掉淚,皇帝也跟著掉淚,這一來,多爾袞不由也想到了皇太極,那個雖篡奪了他的皇位,卻是可以原諒的親哥哥,他的眼眶也濕潤了。 
  濟爾哈朗看在眼中,立刻轉彎,乘機說:「這麼吧,他雖有罪,但惡行早已暴露,沒有造成後果,這是天意,那麼,削去他的兵權,廢為庶人,也就可以了,不然,只怕會讓外人說我們骨肉相殘。」 
  多爾袞卻仍虎著臉,瞥了代善一眼說:「哼,豪格敢以下犯上,外人就不看笑話?豪格為什麼敢這樣幹,就因為他手上掌握了兩黃旗人馬,就因我名為議政王,其實卻枉擔虛名,朝堂上有人與我掣肘,背後有人為豪格撐腰,才導致今天這後果!」 
  代善見多爾袞口氣略有鬆動,不由稍稍放了心。此番豪格犯下謀逆大案,罪是肯定要治的,但只要不是滿門抄斬,他這個家長便也可對長眠地下的皇太極有所交代了,於是說:   
  四 攝政王爺(22)   
  「十四弟,這樣吧,你信哥哥這一回,削去這小子所有封號,罰他一萬兩白銀;兩黃旗是天子親軍,也不能再交他統帶,但留他一命,將他圈禁起來,永不敘用,眼下軍務方急,我建議皇上封你一人為攝政王,軍國大事,以你一人意見為準,這樣再無人礙手礙腳,背後搗鬼,你可放心吧!」 
  濟爾哈朗一聽,雖老大不願意,但處在這種形勢下,也只好跟著說:「對,就是這樣,由你一人主政。」 
  攝政王者,代天攝政也,雖不享有天子之名,卻已是享有天子之實了。豪格一案,多爾袞清楚,該適可而止了——眼下就殺豪格,確實要招人閒話。再說,豪格暫時不死,自己卻有的是機會整治他,難得的是這攝政王的名號,這已是乞漿得酒了。 
  多爾袞這才無話可說,客氣了幾句,便也不再推讓了。 
  第二天朝會,所有王公大臣齊集一堂。眾人已隱隱約約聽到一些風聲了,正聚在一起議論,就在這時,代善突然宣旨:揚善圖謀不軌,立即處斬;豪格知情不舉,且背地辱罵左右議政王,著削去封號,永遠圈禁。接著,代善又宣佈一道旨意:伐明在即,大事方殷,為政令統一,和碩睿親王多爾袞宜封為攝政王,暫攝國政。 
  由二王議政,到一王攝政,「議」與「攝」,雖只一字之差,可意義卻是非同尋常——「議」還有待「決」,而「攝」則無須這個過程了。皇太極才死不到半年,這可是政局的一大變動,眾臣震驚之餘,卻沒有一人跳出來說半個不字。 
  7 決計南征 
  豪格被一擼到底後,多爾袞的心思,立即放到了另一個地方,那就是戰禍連綿的中原——這些日子,關內傳來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吃緊,謂李自成不但橫掃八百里秦川及河西走廊,且已揮戈三晉,明軍的河防形同虛設,眼下平陽已失陷,太原也已危如壘卵,照這樣的速度,指日可下北京。 
  得此消息,多爾袞不由想起了年初範文程卜的那一卦,心想,局勢已漸趨明朗了,年初所謂「潛龍勿用」,應是指豪格之亂,眼下豪格被擒,自己豈不是「飛龍在天」?今日進位攝政王,位高權重,別人都在看著你,若不能建立奇功,徒擁虛名,又有何意義?再說,愛新覺羅氏的子孫,怎麼甘心偏居一隅,屈居人下?中原花花世界,五百年前,也曾屬我大金國版圖;就是北京的紫禁城,姓朱的子孫坐得,愛新覺羅氏的子孫為何坐不得? 
  想起這些,才三十出頭的攝政王爺就逸興遄飛,遐思不已。 
  這天,他正在崇政殿審閱各處奏報,關內又有消息遞到,謂李自成下太原,屠寧武,眼下陽和、大同已岌岌可危。多爾袞閱報立刻去看輿圖,發現大同府幾乎與北京處在一條平行線上,再細看註釋,彼此相距也就兩三天的路程。 
  多爾袞閱報之餘,不由暗暗吃驚,心想,陽和、大同皆是九邊重鎮,不但形勢險要,明朝且派有重兵把守,怎麼就如此不堪一擊呢,就是我八旗精銳數次入關,深入畿內,雖所向披靡,卻也沒有如此順利呀? 
  想到此,攝政王爺不由矜持起來——看來,眼下我逐鹿中原的對手不是明軍是流寇了,而我對明軍雖瞭如指掌,對流寇卻還夢夢不知呢。 
  不想就在這時,阿濟格和多鐸晉謁了,他們也是為這事來的,一見面,多鐸便急不可耐地說: 
  「十四哥,聽說流寇已打下太原了,看來,還真不可小覷他們呢。」 
  多爾袞點點頭說:「是的,我算了一下,與他們交過手的的明朝大將,如洪承疇、孫傳庭、盧象升以及左良玉、曹文詔、猛如虎、黃得功輩,也與我們交過手的,這班人也算是明朝百戰奇勳的戰將,很難啃的硬骨頭,眼下幾乎一一敗在他們手下了,不但如此,他們還先後攻洛陽、攻襄陽、攻潼關、攻太原,無不逐個得手,看起來,流寇不但善野戰,且也善攻堅,這是我們始料未及的。」 
  阿濟格卻不管這些,他知道十四弟正在考慮伐明大計,便想討一個前部先鋒做,眼下見多爾袞誇讚流寇厲害,便說:   
  四 攝政王爺(23)   
  「這有什麼,流寇再厲害,也比不上我們的八旗鐵騎,只要給我一萬騎兵,看我殺進關去,不殺他個七進七出,也要狠狠地撈他一把,或許佔領北京也未可知。」 
  多爾袞聞言,不由微微發笑——在努爾哈赤或皇太極時代,雖說國勢方張,畢竟偏居一隅,無法與堂堂中華比,所以,不論是努爾哈赤或皇太極,劃黃河以北歸我有,能恢復昔日大金國的版圖,便是他們的最高目標,而統一全國,這是他們當時不敢想的事。所以,努爾哈赤就是以七大恨興師反明,也不敢提出滅明的口號;而皇太極幾次與明朝談和,幾次稱帝又取消帝號,就是四次伐明,深入內地,每次都只是大掠而歸,不敢占一城一地,作久留的打算,這不是說努爾哈赤與皇太極沒有天下之志,而是限於力量,審時度勢,只能如此,阿濟格受父兄的影響很深,所以也只想乘機撈一把。多爾袞想,眼看朱明子孫守不住江山了,我大清雄峙關外,修心煉膽,到這個時候了,若還只為撈一把,不也錯用心思了?猛虎在山,伺機一攫,奪取天下,正其時也,十二哥真是見識短淺,應該慢慢引導他,眼下卻不便往深處說,於是說: 
  「十二哥的勇氣,小弟自是佩服,不過,我們不妨還是看高些、看遠些,先不忙下結論,眼下我準備去拜會一個能人,你們來了,正好一道走。」 
  阿濟格不覺有些掃興,說:「哪個能人,喚進宮來便是,還值得你這個攝政王去三顧茅廬?」 
  多爾袞覺得這個比喻歪打正著,忙說:「好一個三顧茅廬,我就做一回屈尊求教的劉皇叔,你們二位就做關公和張飛如何。」 
  多鐸一聽,立刻猜到了,忙說:「你是要去看洪承疇?」 
  多爾袞覺得這個十五弟心細,忙笑著點頭說:「正是此人,他以前任明朝的三邊總督,流寇的闖王高迎祥就敗在他手上,我們若想瞭解流寇的真相,他不是一本現成的書嗎?這以前先帝說過,他還是我們入關的嚮導,所以,我們對他要客氣一些,可不能呼來喚去的。」 
  阿濟格見十四弟這麼看重洪承疇,心裡很不以為然,說:「洪承疇一身軟骨頭,哪能比諸葛,我瞧他不順眼,不去。」 
  多爾袞知道阿濟格不習慣和漢臣打交道,勉強他去了也坐不住,於是說:「好,好,好,既然如此,也不相強。」 
  當下阿濟格回府,多爾袞和多鐸卻去了洪府。 
  多爾袞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豪格一擼到底,終於消除了後顧之憂,身為局外人的洪承疇,冷眼旁觀,不得不承認多爾袞身手不凡,看來,皇太極之後,大清國後繼有人。中原國亂民愁,不正是雄踞一隅的滿人千載難逢的機會嗎,看來,他們就要問鼎中原了,處此情形之下,自己還能置身事外嗎? 
  每想到此,他的心不由惴惴然。 
  昨晚,他又夢見了崇禎皇帝,夢見了家中的老母妻兒,崇禎正為殉國的他設壇招魂,老母正率全家在他的靈前哭奠,他自己不由也哭醒了,翻身坐起,面目全非——當那條又粗又大的辮子從肩上滑到胸前時,他一下呆住了。 
  徹夜西風撼破扉,蕭條孤館一燈微。 
  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斷天南無雁飛。 
  這是宋徽宗被俘後,被金兵押向五國城的途中之作。大清不是也一度名「金國」嗎,他們可同是女真人啊。這以前,在漢人史料記載中,女真人是一個毫無禮義的野蠻民族,他們「父死,則妻其母;兄死,則妻其嫂;叔伯死,則侄亦如此,無論貴賤,人有數妻。」 
  可就是這個不要五倫三黨的野蠻民族,卻能憑藉著強大的武力,大舉南侵。以無道攻有道,鐵蹄所至,玉石俱焚。文明開化的華夏,飽受野蠻的蹂躪,觸目中原,狼煙四起,徽、欽二帝被俘,押向邊遠的荒城,隨同二帝被俘的數十萬百姓,男的十成死了四成,婦女十成僅剩三成,女的被迫作妾,男的被迫為奴,也不管什麼王子龍孫,衣冠仕族,統統一視同仁,每人一月才支稗子五斗,自己舂而食,一年才得支麻五把,自己編而衣,奴隸的生活之慘,不是一個親身經歷的人能想像的。   
  四 攝政王爺(24)   
  眼下,他洪承疇也成為後金人的俘虜了,這可是天意啊! 
  洪承疇是福建南安人,一介寒士,世代書香。那一回,他應鄉試於省城,於旅途得識富商沈百五,交談中,沈百五十分佩服洪的學識和抱負,見他家世貧寒,乃聘他的父親為西席,讓洪承疇得隨父寄寓沈家,免凍餒之苦,洪得其資助,下簾苦讀,待赴京會試,終於一舉及第。 
  這以後宦海浮沉,士途蹲蹬,他一步步做到了封疆大吏。這時,國運衰頹,流寇為患,他以書生而總綰西北兵符,與流寇周旋,以知兵而名聞朝野。就在他生俘流寇的闖王高迎祥,於潼關大敗李自成後,因清兵入關,他奉檄東征遼東,松山一戰,因皇帝求勝心切,用人不專,在派他為薊遼總督的同時,卻又加派兵部職方郎中張若麒為監軍,逼他速戰,以致遇伏全軍覆沒,自己也被生擒。 
  熟讀史籍的他,下決心一死。心想:與其過那樣的俘虜生活,不如一死報皇上,再說,身為疆臣,二十萬人馬全軍覆沒,一死尚不足蔽其辜。 
  然而,最後他卻沒有死。不是他沒有死的機會——一個人真要下了必死的決心,是誰也無法阻止的,就是沒有刀子、毒藥和繩子,也可去撞牆,撞牆不成,還可絕食。然而,他就是在絕食時,餓得頭昏眼花而失去方寸的。 
  當時,他似乎也下了必死決心,靜坐土坑上,任漢人降臣範文程、孔有德等人勸說,毫不動搖,只求速死。 
  一連餓了三天。身如五鼓銜山月,氣似三更油燼燈——眼看就要靈魂出竅了,忽然,耳邊傳來一絲悉悉嗦嗦的聲音,他微睨雙目,突然發現,面前出現了一尊女神,面似桃花,體如弱柳;鬢影衣香,近在咫尺。 
  他以為自己遇了鬼,可睜開眼睛,凝神細看,女子雙眉神動,光彩熠熠照人。這分明是人無疑。 
  這女子看見洪承疇睜開了眼睛,立刻笑容可掬地扶起他,手執一把錫壺,竟把那壺嘴伸向他的嘴唇,他幾乎是本能地噙住了,只一吸,甘漿甜露,涓涓不斷,都流到了喉嚨裡。 
  那可是生命之泉啊! 
  事後,洪承疇才知,那女子便是皇太極的寵妃博爾濟吉特氏,她是奉皇太極之命來送人參湯的,就因他五蘊未空,六根不淨,一念之差,把持不定,於是,孔聖門徒,竟訇然醉倒在夷人妃子的腳下了。 
  滿洲人最喜讀的漢文書就是《三國》,曹操禮遇關公的故事,皇太極自然耳熟能詳,對他洪承疇的手段,更是較曹阿瞞遠甚——賜莊園,賜宅第,賜美女,賜奴僕,更不應說上馬金、下馬銀,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了。 
  一塊石頭在懷中捂久了也能熱哩,更何況洪承疇的骨頭,本來就比不得石頭硬呢?他只能感慨涕零,他只能肝膽塗地,他也打心裡覺得,面對的是一個遠勝崇禎的英明之主,值得為他效忠,為他去死。但十餘年窗下用功,所學何事?平日口談的忠孝節義,用於何地?更何況家中老母妻兒,俱在南朝,現實中的洪承疇,向何處唱一曲《坐宮盜令》? 
  洪承疇真是矛盾極了。但一失足成千古恨,走到了這步,他是無法學徐庶,來一個身在曹營心在漢的,降了就是降了,「義無反顧」。只是在他降清後不久,便從南邊傳來消息:他的弟弟和長子一度赴闕為他訴冤,說松山之敗,完全是張若麒貪功近利逼出來的,京師同僚也為他打抱不平,且認為他一定是為國捐軀了,為此,在北京的崇禎皇爺特下旨賜祭十六壇,並親自登壇為他招魂。 
  聽到這個消息,他真是只恨沒有地縫,不然一定會鑽進去。這以後,夜深人靜,聽空中孤雁哀鳴,他便想起老母,想起妻兒,可他又怎能去見一家老小?每當聽宮中吹起海螺、篳篥,不由記起中原的大呂、黃鐘,可已剃髮蓄辮的他,有何面目去見崇禎皇帝,去面對口談忠孝的南國衣冠? 
  眼下,又傳來了流寇北上京師的消息,皇都不保,社稷蒙羞,洪承疇不由陷入深深的自責之中——若不是自己貽誤戍機,怎能使流寇如此坐大?眼下百身莫贖,百口莫辯。   
  四 攝政王爺(25)   
  江南見說好溪山,兄也難時弟也難。 
  莫道梅心花各異,南枝得暖北枝寒。 
  他想起後人詠文天祥兄弟的詩。文天祥死不降元,可他那親生弟弟卻腆顏事敵,並得到了蒙古人的重用,世人不能理解這一對同胞兄弟,故有此譏。 
  唉,說什麼「南枝得暖北枝寒」,不就是「千古艱難唯一死」嗎!他想,明朝肯定是完了,不亡於流寇,必亡於清朝,自己被擒降清,說不定是好事不是壞事——朝廷政治腐敗已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邊事荒馳,文恬武嬉,很難有所振作;以崇禎的剛愎自用、生性多疑,說不定哪天,自己就有可能成為袁崇煥第二,與其綁赴西市,吃劊子手零刀碎剮,不如在此地得遇明主,尚可有機會一展胸中所學。他想:自己雖未被授職,但這是皇太極的良苦用心,既已處囊中,還怕沒有脫穎而出的機會? 
  就在這時,睿親王爺親自來看他了。為了這一天,洪承疇就像一個久曠的嫠婦等再醮一樣——幾乎引頸而待近三年。 
  8 君臣定大計 
  洪承疇不意攝政王和豫親王聯袂拜府,真有幾分受寵若驚,手忙腳亂,倒是攝政王很隨便,他笑嘻嘻地將正行大禮的洪承疇拉起來,轉身和豫王上炕坐了,又把鞋子脫了,雙腿盤起來,很隨便地說道: 
  「陽春三月了,關外還是這麼冷,這情形與先生家鄉差得可遠了?」 
  一聽攝政王將此地比家鄉,洪承疇真想將《李陵答蘇武書》中的話,背它一段,所謂:韋韝毳幕,以御風雨;膻肉酪漿,以充飢渴;舉目言笑,誰與為歡;胡地玄冰,邊土慘裂,但聞悲風蕭條之聲,夜不能寐…… 
  但身為降人,洪承疇哪能說得出口?只好含糊地地點頭說:「差不多,都差不多,這裡也很熱鬧。」 
  多爾袞順手摸了摸屁股下的狼皮褥子說:「哪裡話,這裡冰天雪地,南人哪能習慣呢,不過,也快了。」 
  洪承疇一聽攝政王說「快了」,便明白其所指,雖不敢打聽,卻又有些耐不住,正猶豫間,多爾袞卻似乎看出他的心思,忽然問道: 
  「洪先生,聽說你在關內時,曾與流寇周旋了好幾年,流寇數次敗在你的手上,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那麼,你一定對流寇情形瞭如指掌了?」 
  洪承疇一聽,立刻明白攝政王此行與流寇有關,忙點頭說:「是,臣一度被崇禎任為三邊總督,專任剿賊事宜,所以,對流寇之由來發展,有所瞭解,流寇的前闖王高迎祥,便是臣手下的陝西巡撫孫傳庭擒獲的。」 
  多爾袞不由與多鐸相視一笑,多爾袞說:「先生一走,才幾年功夫,這流寇又日見坐大,尤其是李自成一股,聲勢已十分浩大了。」 
  洪承疇一聽,正想問問流寇究竟到了什麼地步,不想一邊的多鐸竟突然發問道:「洪先生,我問你,這李自成可是李世民的後代,仗著是唐朝皇帝的後裔,成心要向朱家討回江山?」 
  這話問得欠缺常識,要是別人,洪承疇可能會嗤之以鼻,眼下卻只能老老實實地回答說:「回王爺話,李自成與李世民雖同姓李,卻是同姓不宗,且其間相距七八百年,討回江山之說也立腳不住。」 
  多鐸說:「怎麼就同姓不宗呢?」 
  洪承疇見此情形,只好細說從頭,他任三邊總督時,也曾派人將李自成、張獻忠等人的出身、家世打探過一番。李自成原藉陝北米脂,那地方在唐代屬銀州,是黨項人拓跋思恭的踞地,李自成老家在距米脂四十里的李繼遷寨,這李繼遷是黨項族人,本也姓拓跋氏,因祖上有功朝廷,被唐王朝賜姓李,至李繼廷手上,又因以夏州歸宋,宋太宗為羈縻他,乃賜姓趙,名保吉,趙保吉[李繼遷]的孫子,就是西夏國第一代君王李元昊,因為棄宋自立,便丟開趙姓仍姓李。如果李自成是李繼遷的後代,那麼他的本姓應是拓跋氏,至於他的血統——洪承疇侃侃而談,說到最後竟說不下去了,因為既姓拓跋氏,那麼,便應是黨項羌,那是五胡亂華時留下的孓遺,不過已漢化罷了,眼前的愛新覺羅氏,不也是胡人麼?   
  四 攝政王爺(26)   
  洪承疇說時,多爾袞很少插話,眼下見他突然打住不說,立刻明白他是有所顧忌,不由寬容地笑了笑,說: 
  「你是說,這李自成應是胡人?」 
  洪承疇誠惶誠恐地說:「是,按說,他應出身黨項族,而李世民的郡望為隴西,兩李可說風馬牛不相及。」 
  多鐸聽到這裡,始聽出一些苗頭,不由歎了一口氣說:「搞了半天,李自成姓拓跋,可這拓跋氏怎麼連自己本來的姓氏也弄丟了?」 
  多爾袞眼下卻不想探討這些,他怕多鐸再問下去,忙插開話題道:「洪先生,雖說李自成與李世民風馬牛不相及,但他卻真的成氣候了——目前關內情形大變,先生願知其詳否?」 
  洪承疇忙拱手願聽,多爾袞於是將他所得到的情報略說一二。 
  一聽流寇已拿下太原,洪承疇不由一驚。年前他已聽到孫傳庭臨潼大敗的消息,心想孫傳庭一敗,明軍精銳損失殆盡,崇禎如果不調寧遠兵,手中只怕再也派不出像樣的兵和像樣的將了,後來得知繼任督師為余應桂,他心裡就在想,這真是蜀中無大將,廖化為先鋒,以余應桂這樣的書生任督師,李自成還不橫行無忌?回頭一想,假如我是這個李自成,下一步將怎樣呢?就這麼一轉念間,他竟忽有所見,不由喜上眉梢,雙手一拱,向多爾袞道賀說: 
  「這可是大清的大喜事,臣預為之賀。」 
  多爾袞說:「流寇聲勢浩大,這以前也多虧他們拖住了崇禎的手腳,我大清才得以不到明朝十分之一的兵力、國力,屢屢得手,不過,眼下他們已逼近北京,明朝眼看就要完了,將來與我為仇者必是流寇,先生此賀,是否勉強?」 
  洪承疇信心十足地說:「王爺,沒有把握的話,臣是不會說的。別看流寇眼下勢大,畢竟根基不牢,所謂綆短者不可汲深,褚小者不可懷大,處此關鍵之時,乾坤一擲,何能輕易下注?須知進入北京雖是最終目的,但北京也不是那麼好進的,到時羝羊觸藩,傀斌尖卡,將來收拾殘局的,必是我大清無疑。」 
  這結局當然是多爾袞所希望的,不過,洪承疇說得太含糊了,他有些不信,乃說:「據說自前年起,流寇進入河南,饑民日從者上萬,去年便已挾百萬之眾,為取關中為根據地,臨潼一戰,孫傳庭全軍覆沒,年初李自成由陝西渡黃河,一路望風披靡,誰都可看出,崇禎帝手中,已是將相無人,兵餉兩缺,流寇進入北京已是早晚的事,眼下孤身邊有人擔心,流寇一旦穩定了局面,便可號令天下,我軍雖銳,卻無法與其爭風,不知先生認為此說可有道理?」 
  洪承疇微笑著搖頭說:「王爺,百萬流寇之說只怕未必。據臣所知,關內這些年來,兵連禍結,災荒頻仍,中原各地早已是人民逃散,十室九空。因到處是饑民,很容易受流寇裹脅,所以流寇要招聚百萬之兵不難,但要養活百萬之兵卻不易,且不說糧秣被服,兵器車馬,單是運輸一項,也非兩三百萬精壯不可,流寇能做到嗎?所以,據臣估算,他們眼下除留守陝豫之兵,能帶到北京的兵有二十萬便很不易了。」 
  多爾袞對流寇有「百萬」之說本有懷疑,聽洪承疇這麼一分析,不由點頭,但又道:「先生此說,孤有同感,不過流寇起事已十餘年,輾轉十數省,愈戰愈強,這只怕也是事實。」 
  洪承疇一開始便明白攝政王此行的目的,既然王爺屈尊求教,他還吝嗇什麼?忙說:「稟王爺,要說流寇,厲害固然厲害,但流寇也有其致命的弱點,可以說,李自成確有高於其它各賊之處,不然,他也不可能幾次死而復生;但李自成再強,仍不免流寇積習,雖能為患於一時,卻不能稱雄於永久,所謂『天地之道,極則反,滿則損。』流寇必然敗亡,這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抗拒的。」 
  多爾袞說:「先生此說,當然是正理。但萬物初生,必然興旺發達,就像當年劉邦、朱洪武一般,先生何以說他必然敗亡呢?」 
  洪承疇連連搖手說:「劉邦、朱洪武皆是一代英主,不但個人抱負非凡,識見宏遠,且左右輔弼之臣,如張良、陳平、徐達、李善長之輩皆為王佐之才,所以劉、朱自然能得天下;但李自成則差之毫廛,失之千里。」   
  四 攝政王爺(27)   
  多爾袞雖對中原歷史有著與生俱來的愛好,卻未聽人將劉邦、朱元璋等具體人物作過剖析,一時興趣盎然。乃說: 
  「劉邦、朱元璋皆出身布衣,迫於秦元暴政而起義,這與李自成有何區別?開始時也是由弱到強,終於一統天下,眼下李自成不是也越做越像樣了麼?」 
  洪承疇微笑著搖頭說:「不然不然,想當初,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陳勝、吳廣舉義旗於先,為什麼不能成事?究其原因,陳勝、吳廣畢竟胸無大志,貪於逸樂,稍獲成功,便不知所以;而劉邦則不同,他雖出身無賴,但知自我約束,賴蕭何、陳平等人扶持,進入咸陽後,便封宮殿,嚴紀律,廢除秦法,約法三章,一下就獲得關中父老的支持,終於站穩了腳跟。這以後敗項羽,滅韓信等,輕徭薄賦,與民休息,以致大風之歌,響徹四鄉,劉邦終成為開一代偉業之英主。朱元璋也是如此,想當初,元順帝失德,奸臣弄權,政治腐敗,劉福通、韓山童揭竿而起,開始之初,朱元璋不過是郭子興手下一親兵,名不見於經傳,其時陳友諒、方國珍、張士誠輩,群雄逐鹿,而朱元璋終能一一敗之,卒成大業,這也不是上天獨厚朱氏,而是朱元璋自有過人之處。所謂『以聰明神武之資,抱濟世安民之志,乘時應運,豪傑景從,置衛屯田,兵食俱足』。這可不是後人的溢美之詞,乃是當時的實況;加之劉基、李善長、徐達、常遇春等文臣、武將之襄助,又豈是陳友諒、方國珍輩所能及及?當今之世,雖與秦末、元末類似,李自成出身寒微,其行狀也與劉邦、朱元璋相彷彿,但身邊牛金星、劉宗敏等,或為落第舉人,或為赳赳武夫,見識短淺,器小易盈,此誠沐猴而冠者也,又豈能望張子房、徐達等國士之項輩?王爺若不信,只須看他們此番懸軍北犯,便知李自成左右廟算是何等失策了。」 
  多鐸一聽,不由高聲說:「洪先生,這懸軍北犯四字,可有說的?」 
  多爾袞也對這話題感興趣,乃說:「是的,既然崇禎手中將相乏人,而李自成已是兵強馬壯,自然是要問鼎中原,先生何以責他懸軍北犯?」 
  洪承疇微微一笑,說:「王爺容稟,懸軍之說,語出《明太祖實錄》。想當初,太祖朱元璋已次地消滅陳友諒、張士誠等部,除浙東外,掩有江南大片版圖,乃召諸將議北征,鄂國公常遇春主張直搗元大都,以為可取破竹之勢,可太祖卻不以為然,他說,元建國百年,守備必固,懸軍深入,饋餉不前,援兵四集,乃危道也。所以太祖決定先取山東、兩河,拔潼關,略陝西,破其藩籬、扼其戶檻,待元都勢孤援絕,方可不戰自克。後來戰局發展,果如太祖之言,因而得以迅速平定天下。而眼下流寇呢,要說,也與當年形勢類似,不但掩有關中,就是兩河也大半入其掌中,看似兵多將廣,崇禎已無能為力,但仔細考究,卻與事實相差甚遠,第一,他們進入關中還是去年九、十月的事,不到半年時間,立足未穩;第二,河北、山東及江南大片土地還為崇禎所有,朱明掩有天下三百年,樹大根深,真要連根拔起,尚待時日,李自成左右若真有見高識遠之輩,便不應在此時此刻,懸軍北犯,而應該建議他先經營關中,穩定河洛,分軍略定齊魯晉冀各州縣,將明朝的南北聯繫徹底切斷,待領有江南,然後從容北伐,或可取一鼓收復之功,眼下自己根基未固,明朝藩籬未除,孤軍深入,四面被敵,打到北京之後,必然所剩無幾,此時我軍若乘機而入,流寇必不能敵。所以,微臣料定,流寇此時不打北京便罷,若打北京,便是自蹈死地。」 
  這以前,多爾袞便隱隱覺得,李自成的北伐確實為時過早,經洪承疇高屋建瓴、引經據典地一分析,始有頓開茅塞之感,於是,興致勃勃地和洪承疇談起自己的入關計劃,侃侃而談,倜儻揮灑,真有大鵬展翅恨天低之慨。 
  多爾袞親訪洪承疇,不想範文程卻在攝政王府坐等。 
  範文程以布衣受知於努爾哈赤,官至秘書院大學士,在他心中,無所謂滿漢之分,想的只是輔佐一代明君,中原問鼎,作大清一統天下的開國之臣。   
  四 攝政王爺(28)   
  這些日子,關內天天有消息傳來,謂李自成不但橫掃三秦,且已進軍三晉,眼下明軍擺在大同、陽和一線二三十萬大軍已無心戀戰,看來指日可下北京,想起年初自己為多爾袞卜的那一卦,心中不由躁動起來,乃興沖沖地前去拜見攝政王。不想這個禮賢下士的王爺,竟主動去看望一個降官,範文程不由感動,乃在攝政王府中坐等。 
  攝政王爺終於回來了,範文程一揖到底,說:「王爺此去洪府,可是吃了一粒大大的定心丹?」 
  多爾袞微微一笑,說:「還是范先生精明。」 
  範文程說:「微臣聽說流寇已渡黃河、下太原,前鋒直指大同府,王爺是否急了,怕流寇先聲奪人?」 
  聽過洪承疇的擘析,多爾袞早已信心倍增,眼下不由躊躇滿志地說:「不是嗎,我大清經父子兩代人的努力,眼下雖處一隅,卻早已蓄勢待發,不想半途殺出個李自成,若讓他捷足先登,我們可不是白忙乎了?」 
  範文程輕鬆地勸慰說:「物各有主,不可強求,更不在乎遲早,依臣看,流寇就是把北京佔了,也不能長久的,王爺何必急在一時呢?」 
  多爾袞點點頭說:「這話說得是。適才洪先生與孤說起流寇的失算,很是有根要據,他最後斷定,流寇只要進入北京,便成強弩之末。」 
  接著,多爾袞就把洪承疇的話,原原本本地向範文程學說一遍。範文程望著攝政王,沉吟半晌才說: 
  「洪承疇確有王佐之才,見識非我輩所能及,王爺如此禮賢下士,他一定會盡胸中所學,為大清獻計獻策。」 
  多爾袞見範文程那期期艾艾的神色,便明白他也是有所進獻而來,不由歎了一口氣,喚著範文程的字說: 
  「憲鬥,洪承疇確為國士,將來孤肯定要大大地重用他。不過,以他那身份,眼下肯定還有未盡之言,好在上天把你安排在孤身邊,算是青山正補城頭缺。」 
  範文程不由點頭,說:「王爺見笑了,臣愚鈍,何能抵洪承疇之萬一?若言語失當,還請包容。」 
  多爾袞笑道:「范先生乃先帝舊臣,倚信如左右,若還這樣說,豈不生分了?」 
  範文程也笑了,笑畢又微微歎息說:「王爺,明朝眼看是完了,雖說天命攸歸,非人力所能強,但誰也沒料到,朱明掩有天下三百年,根深蒂固,要亡便也如此之快。」 
  多爾袞也跟著歎息說:「朱明致有今日,應是獲罪於天。古人說,獲罪於天,不可禱也。」 
  範文程連連點點頭,沉吟說:「滅朱明者,朱明也,非流寇也。朱明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鑒,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 
  多爾袞一聽,不覺詫異地望著範文程,好半晌才說:「范先生,你這話孤好像在哪裡聽說過——啊,是了,這不是那個叫杜牧的人寫的阿房宮賦嗎,只不過換了主人公而已,范先生搬到這裡來,是說我們大清不能從中獲得教訓?」 
  範文程點頭說:「王爺聖明,舉一反三,看來,是范某多心了。」 
  多爾袞說:「不,范先生既然這麼打比方,一定是這以前,我們有過失足之處,話既然說到這份上了,范先生何不暢所欲言?」 
  範文程見多爾袞確有心求諫,於是滔滔不絕地說:「有明失德,流寇蜂起;中原糜爛,百姓流離;億兆生民,無不仰望安定和平,思擇令主。我大清崛起於滿洲,賴太祖太宗兩代人的努力,眼下國力強盛,人才薈萃,完全有實力問鼎中原,奠定萬世不敗之丕業,因這不是與明朝爭,而是與流寇爭,所以可以做得名正言順,堂堂皇皇,擊敗流寇,得天下是必然的。但這以前,我八騎數次入關,皆有失策之處,望攝政王爺能引以為戒,這就是人民廬舍,焚掠一空,壯丁老弱,屠戮殆盡,使京畿一帶人民,對大清轉生怨恨,以為我與流寇無異,徒事擄掠,並無大志,至於今日,我大清兵雖強,馬雖壯,土地人民,不患不得,而患得而不為我有。唯今之計,當為收拾民心,撫綏百姓,最為要務,大軍入關之後,直趨燕京,須向百姓宣示昔日不守內地的理由,闡明今日欲定天下之大義;各地官員,仍司其職,中原百姓,各安其業,錄賢能、恤無告;嚴明紀律,秋毫不犯;燒殺劫掠,必不能有;救災濟困,必不能緩。任賢撫眾,近者悅而遠者來;弔民伐罪,幼者養而老者安,使百姓明白我軍已非往日,從而化敵為友,言歸於好。若能做到這些,兩河可傳檄而定,兩河一定,下江南、平湖廣,皆可照此辦理,天下不難定矣。這真是上合天意,下順民心的大好事,王爺以為然否?」   
  四 攝政王爺(29)   
  範文程一席話,直指清兵以前幾次過失,燒殺搶掠,心狠手辣,這確實是洪承疇不宜出口的,今天,範文臣以三朝老臣,拐彎抹角,終於說了出來,並指出,清兵若不一改變往日的作風,奪取天下也是一句空話。 
  多爾袞一聽,不由信服地點頭,說:「范先生此言,擲地有聲,孤敢不引以為戒?此番入關前,一定要嚴明紀律,對百姓做到秋毫無犯,而且,凡明朝的苛捐雜稅及虐民之政,概行廢除。」 
  當下,君臣二人,便細細商談入關後的具體措施。 
  幾天之後,在範文程、洪承疇等人的襄助下,多爾袞以攝政王的名義,向皇帝寫了一份長長的奏章,詳細闡明了滅亡明朝、統一中原的大計。皇帝集六部九卿共同商討後,批准了這個計劃——這其實只是走過場。 
  四月初八日,六歲的福臨擺駕篤恭殿,頌下恩詔,謂自己年幼,不能親履戎行,特命攝政王多爾袞代他統率六軍,往伐中原。乃賜多爾袞大將軍印,一切賞罰俱便宜行事,「其諸王、貝勒、貝子、公、大臣等,事大將軍如事朕。」又賜多爾袞御用黃傘一、纛二、黑狐帽、貂袍、貂褂、坐褥、涼帽、蟒袍、蟒褂等,以示優遇。 
  次日,多爾袞率英郡王阿濟格、豫郡王多鐸、及恭順王孔有德、懷順王耿仲明、智順王尚可喜及滿蒙八旗的三分之二、漢軍八旗全部,詣堂子行禮後,鳴炮啟行,範文程、洪承疇隨侍左右,浩浩蕩蕩,向關內進發……   
  五 崇禎皇帝(1)   
  1 崇禎罪己 
  李自成率軍進入大同,繼續麾軍北上,大同距北京不過數百里,可身居紫禁城的崇禎皇爺卻仍蒙在鼓裡。 
  這天,崇禎照常在乾清宮批閱奏報。說來也怪,這些天,除了江南還斷斷續續有奏報到京,其它各地的消息漸漸少了起來,就是自動請纓的李建泰,離京後天天有奏報的,眼下也不常見了。他不知越來越多的地方已陷入大順軍手中,塘報根本就無法突過敵占區送達北京;而那些向他催餉猴急的官員,眼下多已向李自成拜表請降,作了大順朝的開國臣子,還只道是他們也像李建泰一樣,「毀家紓難」,解決了糧餉的問題,雖然自己也常常納悶,但皇爺卻寧願朝好的地方想。 
  這天,家住定縣的王承恩的弟弟逃難來京,王承恩細心盤問,才知三月初十日,流寇的一支偏師已陷真定府,督師李建泰已被流寇殺害——其實,這位弟弟沒完全搞清,此時的李建泰只是投降了李自成,後來他更投降了清朝,又還過了一回內院大學士的癮。 
  王承恩大吃一驚,一顆心一下沉到谷底。李建泰是自請長纓,並受皇帝派遣,督師剿賊的,當時皇上對他寄托了莫大的希望,不料卻又是鴉鴉烏。熟悉內情的王承恩明白,眼下皇上是再也派不出督師,派不出兵了,下一步只有困守京師,坐等流寇來攻了。 
  他想,皇上已下旨催調寧遠和山海關兩處兵馬了,寧遠兵怎麼還不來呢,這唐通和吳三桂也真不知緩急,坐失封疆就坐失封疆唄,整個國家都要完了,還能顧東北那一塊嗎?看來,該向兩處下扎子催促。 
  進宮見到皇帝後,他猶豫半晌,欲說還休。 
  崇禎抬頭看見王承恩臉上有淚痕,不由問道:「什麼事使你不快活?」 
  王承恩趕緊跪下來磕頭,好半晌才奏道:「皇爺,大事不好,真定府業已失陷,李建泰被害五天了。」 
  崇禎大吃一驚,怒聲喝道:「胡說,李建泰身為督師,指揮全局,幾天前尚有奏報到京,如被流寇殺害,地方官豈能沒有奏報,京師豈能沒有消息?」 
  這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啊。王承恩無法,只好連連磕頭說:「皇爺,奴才豈敢欺蒙,這是千真萬確的消息,是奴才弟弟親口跟奴才說的,眼下這消息已傳到京師了。」 
  說著,就把弟弟的原話複述了一遍。崇禎仔細聽著,雙手不自覺地抖了起來,一轉身,竟把手邊的一隻汝窯青瓷茶盅拂到了地下。 
  按說,李建泰以輔臣督師,統籌全局,凡地方文武皆受其節制,如果他有閃失,前方必有奏報,就是全軍覆沒,兵部派在前線的偵騎也會有消息報來,怎麼堂堂的督師陣亡,朝廷竟毫無所聞呢? 
  但王承恩言之鑿鑿,不似有假。於是,乃下旨,緊急召見兵部尚書張縉彥於平台。可張縉彥遲遲不來,崇禎等得心焦火躁,不覺手蘸茶水,在御案上寫起字來,一邊的王承思不知皇爺寫什麼,崇禎見王承恩在探頭,索性側過身,示意王承恩看,王承恩一看,原來御案上寫的是「文武百官,個個該殺」八個字,王承恩默默地看著,只能歎氣。 
  眼看著御案上的八個大字縮成了幾團水珠,可張縉彥卻還沒來,崇禎真有些坐不住了,便又重新寫字,這回八個大字尚未寫完,外面終於傳來靴子著地的「橐橐」聲,崇禎明白,張縉彥到底還是來了。 
  「真定失陷,李建泰遇害,卿知之乎?」這一回,崇禎開門見山,沒有繞一點彎子。 
  張縉彥對此似早有準備,他不說話,只重重地磕頭——去年七月,他還只是兵科都給事中,升尚書才幾個月。因在兵部,他的消息還是比別人靈通些,李建泰當時毛遂自薦去督師,很多人都清楚內情,他的衛國只是保家。不想流寇自風凌渡過黃河後,只兩天就打過了他的家鄉曲沃。他在得知曲沃不保後,情緒一下低落到谷底,一天才走三十里,一到保定府,便稱病不再往前走了。 
  張縉彥很鄙視李建泰,為保家,不惜欺君;也不明白皇上,究竟是甘心受欺,還是真的不明白,世間會有毀家紓難的大臣。這麼鄭重其事地派出無兵無餉的督師大臣,究竟是自欺呢,還是欲欺人呢?眼下賊兵已分兵兩路,從山西、直隸直指京師,局面已是十分不堪了,自己雖為兵部堂官,但任職不久,對失敗擔不了多少責任,所以,在崇禎連連追問下,他矜持半晌,索性一推三五六:   
  五 崇禎皇帝(2)   
  「臣身在城中,耳聾目聵,前方之事,不得消息久矣。」 
  崇禎對此說大為不滿。乃狠狠地用指關節敲著御案,咬牙切齒地說:「你、你、你身為本兵,職掌所在,別人說不知猶可,你怎麼可說這種話?」 
  張縉彥雖又重重地磕了一個頭,口氣卻有幾分倔強地說:「臣自接掌兵部,就不曾領到一文錢經費,部兵除了家在南邊的無處可走外,其餘大多不辭而別。所以名為兵部尚書,卻派不出一個偵騎,自然無從得知前線消息。」 
  崇禎一聽這話,半天開口不得。 
  不錯,眼下朝廷除了勸勳戚、大臣捐輸,卻已大半年沒有向朝臣們關餉了,自然談不上按時發放各部經費。俗話說,皇帝不差餓肚兵。兵部無錢養兵,派不出偵騎,自然也成了瞎子、聾子,自己倒是怪非其怪了。 
  這時,張縉彥卻還要火上添油,竟又奏道:「臣聽逃進京的難民說,陷真定的流寇只是偏師,其主力正由太原北上,在攻陷寧武後,已揮師直下大同、宣府,眼下居庸關是首當其衝了。」 
  崇禎一聽,不由說:「流寇雖陷寧武,不是還有大同、宣府等重鎮嗎,大同駐兵十萬,陽和、及宣府駐有大軍十萬,流寇前頭尚有好幾處關隘,居庸關怎麼就會首當其衝呢?」 
  張縉彥明白真正耳聾目聵的還是皇帝,他也顧不得許多了,率性將自己所知,一古腦說了出來:「啟奏皇上,目下京師人人都在哄傳,說大同、陽和、宣府也於近日迎降了。」 
  「你,你,你這不是胡說嗎?」崇禎雖覺背上有冷汗涔涔流出,可仍強作鎮定地大罵張縉彥說,「好你個張縉彥,居然當面說謊,欺瞞朕躬。你說兵部派不出偵騎,怎麼就偏聽謠傳?大同、陽和、宣府為九邊重鎮,巡撫、巡按、總兵有好幾個,除此之外,朕還派有杜勳、杜之秩監軍,二杜乃是朕的心腹,若宣府、陽和有變,就是這班文臣武將瞞匿不報,杜勳、杜之秩還能不向朕奏報嗎?」 
  這一問,張縉彥可有口難開。皇帝對文臣武將的不信任,早已是溢於言表了,但張縉彥清楚,這一班閹人其實比外臣更不可靠,只是皇帝已處在這班閹人的包圍之中,自己若據實奏聞,不但會惹怒皇帝,且會得罪這班太監,到時裡外不是人,此時此刻,保命要緊。權衡利害之後,他只好連連磕頭說: 
  「臣該死,臣不該將道路傳言奏聞,惹得皇上生氣,臣實在不該。」 
  身為兵部尚書,不能將切確的消息奏報,而是采自道路傳聞,要在平日,張縉彥這奏對不是不稱旨,而是欺君罔上,不遭嚴譴也必丟官。可眼下崇禎無心計較這些了,他只厭惡地揮了揮手,說: 
  「別說了,事已至此,朕也不怪你。你只說說,當有何計,解今日之困?」 
  張縉彥鬆了一口氣,趕緊磕了一個頭,說:「皇上,事急矣,別的大話高調,都不應說,速催促援兵,捍衛京師,這是唯一的救急之方。」 
  崇禎也想到這層了,於是說:「朕也思慮及此。眼下手中有兵的,左良玉在武昌被張獻忠纏住,脫身不得,再說,也緩不濟急;劉澤清在山東,朕幾次下詔催調,他公然拒不奉調,且在往江南撤;山海關的唐通、寧遠的吳三桂,朕都已嚴旨催調,除了唐通已奉敕開拔,前去協守居庸;吳三桂卻還杳無音信,但不知卿還有何策?」 
  這些情況,張縉彥都清楚,眼下皇帝問起還有何策,他只好連連磕頭道:「赳赳武夫,罔知忠義,事已至此,唯可以利祿驅眾,皇上一定明白微臣之意。」 
  崇禎明白,這是讓他加封這班武夫的官爵。但一想,吳三桂、唐通、劉澤清都是總兵,武將做到總兵已是無官可加了,剩下的只能封爵。於是他一咬牙,狠狠地說: 
  「只要這班人能為朕出力,朕又何曾吝嗇爵祿。」 
  張縉彥知道皇帝口氣鬆動了,於是又磕頭奏道:「還有一事,臣敢冒萬死奏我皇上知道。」 
  崇禎說:「有事直說無妨,不要繞彎子。」   
  五 崇禎皇帝(3)   
  張縉彥聽皇上如此說,膽子大了幾分,乃說:「眼下漕糧已斷,京師倉儲不豐,皇上既決意固守,應盡快多發內帑,四處徵調谷米,不然——」 
  話未說完,崇禎立刻皺眉,且打斷他的話說:「剛才不是說多封爵位嗎,怎麼還要銀子呢?內帑內帑,這幾年有出無進,內庫早空,哪還有內帑!」 
  張縉彥一見皇上這口氣,知道儘管是要他直說,這痛腳也是踩不得的,只好歎口氣,跪安出來。 
  張縉彥走後,崇禎一人在殿中走了幾回方步,終於下定了決心。乃令王承恩擬旨,一口氣封了十多個侯爵、伯爵,像吳三桂、唐通、左良玉、黃得功等擁兵大員、及守大同的姜瓖、守宣府的王承胤等,一律進爵為伯;總兵劉澤清在山東不肯奉詔,可越是桀驁不馴的越得羈縻,於是,劉澤清反還封侯爵;又懸出賞格:無論軍民人等,凡能擒獲李自成、劉宗敏的,可賞萬金、封伯爵。 
  這樣安排之後,崇禎想,眼下尚未得到酬勞的,就只剩下替他監軍的太監了,可不能辜負杜勳等家奴。於是,他問一邊的王承恩道: 
  「杜勳可有兒子?」 
  王承恩清楚皇帝的意思,是要加恩杜勳等人。他想,外面早在哄傳,說姜瓖、杜勳等人都早已暗通流寇了,這裡卻還在加恩封爵,國家都要完了,再高的爵位也不起作用了,誰還信這些呢?但他又不敢說穿,只好說: 
  「他有一個兒子,是侄子過繼過來的;杜之秩也是如此。」 
  崇禎說:「那好,各賞杜勳、杜之秩一個錦衣衛千戶的世職吧,其餘各處監軍,也可酌情封賞。」 
  王承恩不敢怠慢,敢緊退下擬旨。 
  然而,就在崇禎皇爺大封姜瓖、杜勳之際,身為宣府監軍的杜勳,早已與李自成接上了關係,眼下正身著緋袍、八騶前導,出城三十里去迎接李自成。 
  李自成親統大軍從西門進城,鎮台衙門作了他的行宮;而崇禎爺派來宣旨的欽使——一個小太監也從北門進了城,他懷抱著聖旨,興沖沖地直奔鎮台衙門。這時,李自成正高坐在大堂,聽杜宣、王承胤等辦交代。這個太監不知就裡,卻在轅門滾鞍下馬,不顧守門的大順軍衛士攔阻,大搖大擺進門,手捧黃封,用那太監特有的鴨公嗓子高聲叫道:「有旨——」 
  雖然一連封了許多侯許多伯,崇禎皇爺心知肚明,這已是急病亂投醫了,能否一劑之後,漸有起色,真是只有天知道了。 
  百無聊賴的皇爺,沒有塘報又盼望,見了塘報又害怕,這也不是那也不是的他,天才黑便躲入後宮睡覺,心想,反正就是這個樣子,只能聽天由命了。但睡覺也不能安穩——多少日子以來,總是惡夢連連,這天也是,剛一合上眼,竟夢見了太祖爺朱元璋。 
  夢中的他,正和皇后,還有田妃、袁妃在御苑泛舟。此時的北海,碧水藍天,楊花飛絮,他坐在舟中,后妃分坐兩邊,宮娥內監,環立船頭,龍舟由王德化、曹化淳親自搖槳,緩緩地行駛在水面上。樂聲中,大家忘情地貪看春光美景,指指點點,十分舒暢,真是好一片太平景象。 
  不想好景不長,就在這開心一刻,天色突變,水面上刮起了一陣怪風,隨即烏雲壓頂,波浪滔天,御舟受不住這巔簸,眼看就要傾覆了。不想在這萬分危急的時刻,天空中又出現一個青面獠牙的妖怪,自稱李自成,手持巨叉,亂舞著向他撲來,后妃們嚇得發出聲聲尖叫,他一邊躲藏,一邊喊人救駕,可王德化等人卻在一邊冷笑,他茫然無計,只能等死了。 
  這時,空中一道閃電,隨著一聲霹靂,太祖爺在雲端出現了,站立左右的,是一個金甲神人,神人只一揮手,便有一陣清風,輕輕拂過,張牙舞爪的李自成,還想與神人對抗,可只幾下,便被神將打得狼狽而逃,隨即雲消雨霽,風平浪靜。 
  於是,他率后妃們跪地謝太祖爺,不想太祖爺望著他,卻連連歎氣說:「朱由檢,你這個斷送朱明三百年天下的不肖子孫啊,竟還有心來遊山玩水!」   
  五 崇禎皇帝(4)   
  說著手一揮,海上立即掀起一陣巨浪,只兩下,便把他的御舟掀翻了,他和后妃們全落到了水中,他雙手撲騰、掙扎,撲騰著、撲騰著,就把身邊的袁妃撲騰了…… 
  「皇爺,皇爺,您又作惡夢啦?」皇帝做惡夢,都是由身邊的后妃喊醒的,今天袁妃已是見怪不怪了。 
  崇禎終於清醒過來,睜開眼睛,朦朧中,只見袁妃已坐起來,睜著一雙睡眼在奇怪地望著他。想起夢中的情景,他不由睡意全消,一翻身坐了起來,望著窗外幽幽的月光,歎了一口氣說: 
  「唉,朕幾時有過遊山玩水的雅興?」 
  袁妃不知此話何意,是啊,前幾代皇帝都愛游幸,正德爺甚至動不動就跑到大同府去了,可當今皇上除了出宮去祭天地,根本就沒離開過紫禁城,連西苑也很少去,做后妃的,只能跟著天天守著偌大的宮殿,像坐牢似的,簡直就憋悶極了,她正想就話答話,勸皇上也出外走走,可皇上卻已起身下床了。 
  只見他趿著鞋,在御榻前踱著方步,眼睛漫無目的地向四周瞅著,口中喃喃地說:「該做的、想到的朕都做了,而敗國亡家的事,朕可從未做過,朕哪點像是亡國之君呢?」 
  袁妃只好起身,將一件仔羔皮小襖披在他肩上,說:「皇爺,小心著涼了。」 
  他沒有搭理她,繼續想自己的心事。 
  夜將盡未盡,天欲明未明,前面傳來鼓聲和鐘聲,穿過層層疊疊的宮苑,清晰地送進他的耳中。他徘徊歎息良久,直到天邊出現了一線魚白色,大殿飛簷斗拱的輪廓更清晰了,才輕輕地咳嗽一聲。 
  隨著這一聲咳嗽,立刻有四個當值宮女走了進來,送上洗臉的熱水和漱口水,他匆匆盥洗過後,走出東暖閣,來到前殿,宮女們已為他端來了熱氣騰騰的燕窩粥,可他卻揮了揮手,讓端下。又張開雙臂,示意宮女們為他將袍服、帽飾穿戴整齊,便向外揚了揚手,門邊立刻閃出一個當值的太監的影子,於是他朝那個影子點點頭,低聲吩咐說: 
  「準備去奉先殿。」 
  太監們雖不明白皇爺為什麼天剛亮便要去奉先殿,但也不敢問。院子中,立刻傳出太監的呼喝聲: 
  「皇爺擺駕奉先殿!」 
  這聲音好尖好刺耳,一聲遞一聲,在空洞的大殿中迴響。 
  奉先殿取「奉先思孝,接下思恭」,之意,是宮中的家廟,裡面供奉著歷代祖先的畫像。崇禎的突然到來,使當值的太監們好一陣驚惶失措,可崇禎皇爺卻不管這些,一步跨進正殿,便在太祖爺畫像面前的黃緞拜墊上直直地跪了下去。在幽暗的燭光中,他抬頭望見太祖爺的巨幅畫像,當接觸到那冷竣的目光時,竟然覺得與夢中的太祖極相似,他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連連磕頭,口中默默地祈禱道: 
  「太祖爺,十七年來,孫兒朝乾夕惕,宵旰憂勞,從不曾有過一絲一毫的懈怠,究竟是哪裡做錯了呢?」 
  可太祖爺卻只默默地望著他,毫無表情。 
  太祖爺不回答,崇禎皇爺就這樣直直地跪著,在心中反省自己獲罪於天的地方,這樣一跪就是好半天,直到自己的膝蓋跪酸了。 
  好像是神的暗示——就在前往乾清宮的途中,他終於想起,怪不得惹得太祖爺責備,自己確還有一件該做的事未做,這就是下罪己詔。 
  這以前,每逢大災年或重大事件發生,他都下過罪己詔,向天下臣民宣示自己的過失,表示要痛改前非。但眼下看來,那種罪己詔,都是由輔臣或秉筆太監執筆,因此,未免輕描淡寫,有些諉過於臣下,眼下國運如此不堪,連太祖爺也震怒了,所以,這罪己詔再也不能諉過於人,應對自己痛下針砭,好好地撿討一番。 
  想到此,他決定親自動筆。 
  朕嗣守鴻緒,十有七年,深念上帝陟降之威,祖宗付託之重,宵旦兢惕,罔敢怠荒…… 
  走筆匆匆,才開了個頭,自己一看,感覺還可以。心想,場面話應到此為止了,該往主題上靠,這就是為什麼國事日非?   
  五 崇禎皇帝(5)   
  禁鎖深宮幾十年,朝中弊政,百姓疾苦,雖看不見,卻不是聽不見,就是有些直言無忌的大臣,也上書指出過——最使民不堪命的弊政,無過於加征,百姓除應繳的正課之外,攤派極多,「遼餉」、「練餉」、「剿餉」,十餘年來,沒見減賦,只有加征。正因為朝廷的加征,才讓流寇乘機而起,用「不納糧」來獲得民心。要說官逼民反,也不為過。 
  但仔細一想,這能怪自己嗎?國庫空虛,財政支絀,這是因為滿洲崛起,背信棄義,屢犯京畿,數次征討,罔有成效,兵連禍結,戰亂連年,從那以後,國庫便被掏空了,自己若不加征,何以應付這「左右支絀」? 
  第二,便要怪李自成、張獻忠等流寇怙惡不悛,賊心不死,屢撫屢叛,抗拒天兵,眼下甚至稱兵犯闕,威逼皇都,試問,李自成、張獻忠還不算是禍國殃民的罪魁禍首嗎? 
  接下來,便是官員的腐敗與無能,這情況,那乩仙說得最好,「官貪吏要錢」。用李自成的話說,是「食肉紈褲」,這班該死的傢伙,個個該殺。為什麼前朝便有那麼多的能臣,像太祖爺的臣子,個個了得,而自己的臣子便個個無能呢? 
  有此三問,崇禎皇爺真是感慨不已,心想,雖是罪己,卻不能不把真相告訴世人,這就是朕並非亡國之君,而臣子卻都是亡國之臣。想到此,他不由筆走龍蛇,一口氣寫下去: 
  乃者,災害頻仍,流氛日熾,忘累世之豢養,肆廿載之凶殘,赦之益驕,撫而輒叛。甚至有受其煽惑,頓忘敵愾者。朕為民父母,不得而卵翼之;民為朕赤子,不得而懷保之,坐令秦、豫丘墟,江楚腥穢。罪非朕躬,誰任其責?所以使民罹鋒鏑,蹈水火,血流成壑,骸積成山者,皆朕之過也。使民輸芻挽粟,居送行繼,加賦多無藝之征,預支有稱貸之苦者,又朕之過也。使民室如懸罄,田盡污萊,望煙火而無門,號冷風而絕命者,又朕之過也。使民日月告凶,旱潦薦至,師旅頻仍,疫厲為殃,上干天地之和,下叢室家之怨者,又朕之過也。至於任大臣而不法,用小臣而不廉,言官首鼠而議不清,武將驕懦而功不奏,皆由朕撫馭失道,誠感未孚。終夜以思,侷促無地,用是大告天下,朕自痛加創艾,深省夙愆,要在惜人才以培元氣,守舊制以息煩囂,行不忍之政以收人心,蠲額外之科以養民力。念用兵征餉原非得已,各撫按官急飭有司,多方勸輸,無失撫字。倘有擅加耗羨,矇混私征,又濫罰淫刑,致民不堪命者,立行拿問。其有流亡來歸,除盡豁逋賦,仍加安插賑濟,毋致失所。至於罪廢諸臣,有公忠正直、廉潔幹才、尚堪用者,不拘文武,著吏、兵二部確核推用。草澤豪傑之士,有恢復一郡一邑者,分官世襲,功等開疆。即陷沒脅從之流,能捨逆反正,率眾來歸,准許赦罪立功;若能擒斬闖、獻,仍予通侯之賞。嗚呼!忠君愛國,人有同心;雪恥除凶,誰無公憤?尚懷祖宗之厚澤,助成底定之大功,思克厥愆,歷告朕意。蹐蹐 
  崇禎皇爺終於將這份《罪己詔》寫完了,先是默念了一遍,雖是自己罵自己,該說的話卻都說出來了,抬頭一看,王承恩不知幾時進來了,正站在一邊,恭敬地望著他,於是,他將稿子往王承恩前面一推,說: 
  「你看看,這麼寫可好?」 
  王承恩跪著接了稿子,伏在地上,將這篇罪己詔細讀一遍,讀得眼淚汪汪,直往下流。 
  憑心而論,要說「罪己」,這樣寫仍是把責任推向別人,說什麼「任大臣而不法,用小臣而不廉」,這是一筆罵倒,不留餘地,其實,大臣也不儘是「不法」、「不廉」之人,像袁崇煥、盧象升輩,那是何等肝膽相照的俠義之士,但他們落得什麼結果呢?這應該歸結到自己大事不察、小事苛求啊,既然是下罪己詔,就不能為這班屈死的冤魂說一二句嗎?何況就是時下,滿朝公卿中,仍不泛忠君愛國之士,這麼說,他們能不寒心嗎? 
  他很想勸諫幾句,但回頭一想,已經晚了——閒時不燒香,急時抱佛腳。已到這個時候了,下這樣的罪己詔,就是說得十二分的徹底,責任全攬在自己身上,又有誰看?   
  五 崇禎皇帝(6)   
  但皇上既然寫了,又讓自己看,不說幾句恭維話不行,於是他磕了一個頭說:「皇爺這罪己詔真是寫得太好了,就是石頭人見了,都要感動的。」 
  崇禎望見王承恩熱淚盈眶,又聽他這麼說,認定自己這文章是真寫得好。心想,古往今來,能有幾個君王,敢像自己這般反思,這般肯認錯?哪怕就是翻遍史冊,只怕也找不到。激動之餘又想,這樣做,能挽回天意嗎?一想到那個噩夢,不由心寒,望了望身後懸著的那塊寫有「敬天法祖」的匾額,歎了一口氣,命令王承恩道: 
  「趕快發交內閣轉抄,佈告天下。」 
  王承恩其實是來白事的,此刻跪領聖旨,轉身將其交與身後一個小黃門,自己仍復轉身跪下,奏道: 
  「皇爺,本兵張縉彥在宮外候旨。」 
  崇禎一怔,說:「他來作什麼?」 
  王承恩不敢隱瞞,怯怯地說:「好像是已得確信,陽和、宣府真的不守了。」 
  2 還有大軍五十萬 
  張縉彥手中這份塘報,是近在昌平的巡撫何謙遞來的。據何謙所知,不但大同不守,陽和、宣府也在近日接連陷於賊手。 
  才下過罪己詔的崇禎皇爺,不覺眼前一黑,幾乎一下在龍椅上昏厥。 
  王承恩一見皇上容顏突變,吃了一驚,他趕緊跪直,抬頭去望皇上,口中嚷著「皇上,皇上,你怎麼啦?」 
  可皇上卻沒有答他的話,只雙眼呆呆地瞪著,就像是一尊雕像,直到王承恩連喊三聲,才猛然醒悟過來,可尚未答言,兩行熱淚就無聲地流了下來,一雙手不停地抖動著,說: 
  「陽和、宣府歷代為軍事重鎮,城池十分堅固,眼下竟一齊丟了,這又如何是好?」 
  王承恩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只好說:「張縉彥仍在宮外,何不召他進來,聽聽他的主意?」 
  崇禎語無倫次地說:「是,是,快與朕鳴景陽鐘,召輔臣,不,不,六部九卿全與朕召來——」 
  先是召張縉彥,又說召輔臣,最後竟要召六部九卿,王承恩正無所適從,不想崇禎又自言自語地說: 
  「唉,將這班人召來又有什麼用處呢?別召了,就讓張縉彥進來吧。」 
  張縉彥步履踉蹌地進來了,請安後仍不起身,靜靜地跪在那裡,等皇上問話。好半天崇禎才哆嗦著說: 
  「張縉彥,你是說,說——」 
  天語含混,張縉彥卻明白,忙磕頭說:「是,陽和、宣府已於三日前易手。流寇果真要犯居庸了。」 
  崇禎雖然久住深宮,不知外面的世界,但面前的輿圖標得明明白白,宣府三衛已在北直隸境內,而居庸關更是距京師才一天路程。這就是說,流寇鐵騎若是下居庸,包圍京師便在呼吸之間了。 
  「那,那唐通呢,還有吳三桂呢?」崇禎迫不及待地問。 
  張縉彥頷下一小撮山羊鬚連連抖動,囁嚅半天才說:「唐通雖已赴居庸關協助,但才二萬人馬,無異於杯水車薪;吳三桂還在途中,人馬雖然精銳,也是緩不濟急。」 
  一個是杯水車薪,一個是緩不濟急,崇禎一聽兵部尚書下這樣的斷語,不由連連頓足說:「這,這,這可如何是好,張縉彥,你說你說?」 
  望著御座上方寸全亂的皇爺,張縉彥膝行近前,說:「皇上,事急矣,縱有天兵天將,恐也難退賊兵,三十六計何為上?皇上當自省。」 
  崇禎自然省得三十六計走為上,可此時此刻,能走得成嗎? 
  張縉彥見皇上呆呆地望著自己,那眼光有些發綠,不由心驚,忙連連磕頭說:「皇上,這以前侍郎金之俊等人主張遷都,皇上為浮言所蔽,沒有採納他的主張,此人平日談兵,頗有見地,今日何不將他召來,看他還有什麼妙著?」 
  彷徨無計的崇禎皇爺,已不記得因金之俊等人,自己說過什麼絕情的話了,忙點頭說:「好好好,就宣金之俊。」 
  金之俊邁著沉重的步履進宮了,來之前他已得知陽和、宣府不守的消息,心想,眼下河北、山東諸州縣都已陷賊,南下之路已截斷,皇上這時宣召,還有什麼意義?但他還是來了,磕頭請安畢,便伏在地上,聽皇上問話。   
  五 崇禎皇帝(7)   
  望著奉召而來的金之俊,崇禎皇爺終於從經緯萬端中,理出一絲頭緒來,立馬就記起這派人勸他遷都的細節——當時他懷疑臣下有擁立太子之嫌,於是,只一瞬間,本已打定的主意就輕易地否定了。眼下流寇將至,自己又問計於他,他是否趁心如願,幸災樂禍呢?想到此,不甘屈辱的皇帝,心中又升起了絲絲敵意,乃強作鎮靜,用那諳啞的音調說: 
  「陽和、宣府終於不守了,你肯定知道。」 
  金之俊木然地磕頭道:「微臣在兵部,何謙的塘報最早過目,西來流寇已逼近居庸,南來的流寇已越過真定,若兩下會師,下一步就要犯闕了。」 
  崇禎一聽犯闕,不由惱火,一拍御案道:「胡說!陽和、宣府雖不保,不是還有居庸關嗎?昔淮南子有言:天下有九塞,居庸其一。想流寇乃烏合之眾,手下多是脅從,豈能越此天險?加之唐通、吳三桂已奉羽檄,數萬寧遠兵已經赴援,唐通已到居庸,吳三桂行將入關,另外,直隸、山東之兵也可依仗,都是百戰之師,合總數仍有近五十萬之眾……」 
  崇禎滔滔不絕地說開來,金之俊聽著聽著,不由抬起頭,仔細地打量起御座上的皇帝來,可望了半天,御容雖然憔悴,眼神雖然無光,但口中吐詞,仍不失清晰,思維似也未亂,不由詫異道:皇上不像在夢遊呀,怎麼說夢話呢? 
  崇禎似也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說著說著,猛然打住,說:「金之俊,你在聽嗎?」 
  金之俊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說:「是,臣一直在聆聽綸音。」 
  崇禎歎了一口氣說:「朕都說到哪裡了?」 
  金之俊回奏道:「皇上說,合河北、山東之兵,仍有五十萬之眾!」 
  崇禎點點頭,滿腔悲憤地說:「金之俊,你與朕實話實說,朕不是還有大軍五十萬嗎,何以就不能禦敵於國門之外呢?」 
  金之俊此時再也忍不住了,匍伏在地,忽然放聲大哭道:「皇上,事急矣,多說何益!」 
  崇禎卻不耐煩地催促道:「你說,你說,何以就不能禦敵於國門之外?」 
  金之俊無奈,只好奏道:「皇上,該說的臣都已說過了——第一,大同、陽和、宣府皆是敗兵,各總兵官無心戰守已非一日,從他們望風而降的情況看,只怕早已與流寇暗通消息了,居庸關雖險,王之胤、唐通雖願死守,但流寇勢眾,且兵分兩路前來,孤城一座,斷難阻遏流寇出入;第二,就說寧遠兵精銳,但人數太少,眾寡懸殊,且緩不濟急;第三,流寇掩有陝、晉、豫三地,糧草源源不斷有供應,而京師存糧不多,漕運已完全斷絕,一旦圍城,人心必亂。流寇有此三利,我軍有此三不利,神京何能久守?」 
  崇禎一聽,又想罵人,但話到嘴邊,竟變成了徵詢的口氣:「那,那依你所說,國家已是無望了,朕,朕,也只有死路一條了!」 
  崇禎那「死路一條」四字,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咬出來的,很是淒厲和絕望,聽得地下的金之俊心膽俱裂,身為人臣,他雖恨皇帝不納忠言、執迷不悟,但望著皇帝到了這地步,他又生出無恨的同情心,乃連連磕頭,並回奏道: 
  「皇上,據微臣看來,形勢雖極其險惡,但仍不是無可為,只要皇上能下定決心,摒棄雜念,尤可挽狂瀾於既倒,救國脈於懸絲。」 
  崇禎說:「你是說遷都?」 
  金之俊說:「皇上,此時此刻,何所謂遷都,遷都雖次於御駕親征,但仍可大張旗鼓,行前詔告天下,走時冠冕堂皇,後宮眷屬,皆可扈從;內庫重寶,盡可車載。而今機會已去,只能是倉皇突圍,據臣所知,陸路雖已被截斷,海道尚稱通暢,京師距天津不過二百餘里,趁兩路流寇合圍前,皇上精選京營禁衛,輕騎簡從,甲兵在前,鑾駕在後,乘黑夜直奔天津,由天津乘海船南下留都,只要皇上平安到達留都,或可為我皇明留一線生機,不然——不然,已是臣子所不忍言了。」 
  金之俊說著說著,早已涕泗滂沱。   
  五 崇禎皇帝(8)   
  此時的崇禎,當然明白所謂「不忍言」是指什麼,但就這麼倉皇突圍麼,還有其它選擇嗎?金之俊看出皇上在猶豫,正想再陳明厲害,可御座上的皇帝,卻向他頻頻揮手,並說:「卿毋多言,朕此番再不優柔寡斷了。」 
  金之俊本還有許多話要說,見皇上不耐煩了,只好嚥了下來。 
  崇禎皇爺反覆思量,還真的作突圍打算了,但行前得先與皇后商量。 
  從乾清宮去坤寧宮,不過才幾步路,平日多是步行去的,但不知為何,此時的皇爺,只覺雙腿沉重,舉步為艱。一邊的王承恩看出皇爺腿軟,便勸他乘上步輦。 
  崇禎皇爺上步輦前,立在乾清宮前石階上,舉目四望:前三殿,後六宮,層層殿闕,道道宮牆,披繡闥,俯雕甍,一時盡收眼底。想到從今以後,就要遠走南都,眼前一切,都將歸流寇所有,捲土重來,真不知何日,他那顆心,煞時就鉛似的沉重起來。 
  周皇后這些天來,也日日心焦火燥,無人時,更是偷偷流淚,可一聽皇爺駕到,不由用飛快的速度揩去淚痕,重施脂粉,在宮女的攙扶下恭迎聖駕。 
  皇爺下了步輦,疾步上前扶起皇后,一把抓住皇后的手,便直入裡間,身後的宮娥見狀紛紛止步,眼看皇爺又返身將布簾放下,將皇后拉到寢宮邊上的死角,宮娥們只好各自退出,待確定身邊只有皇后後,皇爺乃急不可耐地說: 
  「事急矣,朕已決心南走留都。」 
  皇后聞言大吃一驚。昨天,她似乎聽皇上念叨,說流寇還在山西境內,她便暗暗祈禱,請上天保佑,諸將用命,一定要守住大同、陽和,今天怎麼就要遠走南京呢?皇帝歎了一口氣說: 
  「還,還大同、陽和呢,流寇行將犯闕矣!再,再,再就,就就——」 
  皇帝一急,竟結結巴巴起來。 
  但周皇后還是聽懂了,一聽懂,就如晴天霹靂——昨天周奎還借送食品的名義,讓府中親信丫頭前來,想從皇后口中得一個實信,因為周奎已聽到遷都的風聲了,若皇上南遷,他這個國丈焉有留在危城之理,所以,他得及早作準備。皇后當時雖然心中無底,但憑她的見識,皇上斷無捨棄眼前一切,隻身南走之理。她雖沒想過昌平十二座祖宗陵墓,但卻時刻想著祖宗留下的這一切,所謂天家富貴,可不是一個卷包便可走人的,單只內庫那金山銀海,能棄置不顧嗎?不想今天皇上口中,果然出現了一個「走」字,皇后回過神來,立馬就有了權衡,於是急不可奈地問道: 
  「幾時走,怎麼走?」 
  皇帝定下神,也不口吃了,說:「越快越好,輕車簡從。」 
  周後說:「這麼說,這一班宮監是帶不走了。」 
  皇帝急了,腳一頓,說:「還宮監呢,連皇嫂娘家也顧不得了。」 
  皇嫂是指熹宗朱由校的原配張皇后,崇禎即位,就由她懿旨轉述先帝遺命,崇禎平日對這位皇嫂禮敬有加,想起此番倉皇南下,天津的海河還不知解凍否,且倉促之間,能否徵集到多的船隻,就是能,一條海船又能容留多少人?皇帝及貼身太監;后妃及她們的貼身宮女;太子、王子、公主及他們的親隨,還有必不可少的、一定數量的護衛,這麼一來,得有多少人呀?種種設想,盡藏不可知的變數,所以,金之俊說「輕車簡從」是對的,除了護衛,大臣當然不顧了,至於其他皇親國戚,包括皇帝的近親,都只能愛莫能助。 
  但皇后心中,雖然沒有張皇后這位皇嫂,卻捨不下周奎這位老國丈,還有自己的兄嫂及侄子全家、妹子妹夫全家。若這麼走了,那不是六親不認了嗎?想到此,皇后說: 
  「若這麼走,臣妾寧願以身殉國。」 
  崇禎吃了一驚,萬不料皇后能發出如此的豪言壯語,忙說:「這是為何?」 
  皇后說:「皇上試想,皇上以萬乘之尊,竟如此狼狽而走,且不說海上風濤,路途凶險,就是捨祖宗陵園於不顧,捨勳臣國戚於不顧,捨患難與共的臣民於不顧,縱能到達南都,天下臣民又將如何看待皇上?」   
  五 崇禎皇帝(9)   
  皇帝說:「你以為朕想這樣麼,這不都是流寇逼的嗎?」 
  皇后搖了搖頭,說:「據臣妾看來,局勢還不至如此。」 
  皇帝說:「你知道什麼,據今天的塘報說,流寇已到達北直隸的宣府,若攻下居庸關,便可直達皇都。」 
  皇后仍固執地說:「這不過是臣子為推卸責任,故意這麼說罷了。據臣妾所知,最厲害的莫過於後金的辮子兵,有滿萬不可敵一說,可後金兵不也犯過闕麼,到頭還不退了?流寇再厲害,總比不上辮子兵,只要苦守三五天,勤王兵馬一到,還不煙消雲散?」 
  皇帝一聽,這話也有道理——他心中其實也實在捨不下這一切,經皇后這麼一說,不由又活動起來,心想,既然勤王兵三五天就會到,這麼堅固的皇城,守個三五天算什麼呢,再說,還有天險居庸關呢。 
  3 金之俊出山 
  金之俊沒能說動皇帝南下,自己卻受皇帝差遣北上——去任昌平巡撫,協守居庸關,這是皇帝固守待援計劃的頭一個步驟。 
  十幾年投閒置散,門庭冷落,望秋先寒,熬到今天,「終膺疆寄之命」,金之俊明白,皇上實在是派不出他自認為合適的人了。 
  還在流寇陷大同時,消息傳來,京城一班大老爺們就在想溜了。年老的上疏告退;多病的告假;家中有父母的便說無人侍奉;若是碰巧有父母病故的,「丁憂」更是冠冕堂皇的理由,什麼「墨絰從戍」、「金革毋避」的奪情理論全不顧了。有趣的是那個以「知恥」二字,得崇禎賞識的狀元魏藻德,才三十郎當年紀,「老」與「病」皆沾不上邊,家中父母春秋鼎盛,且有兄弟侍奉,可也虧他想得出好主意,竟上奏章自薦:「願出京催督糧餉。」 
  此舉使崇禎失望極了,且不說天子門生、狀元及第,就是入仕才幾年,便得晉大學士,以兵部尚書兼工部尚書出任首輔,一日九遷,位極人臣,眼下形勢危急,縱拿不出回天手段,也應該留下來與君父共患難,不料也想「出京督糧餉」——其實是開溜。崇禎雖不好當面斥責他,只以「警報方急,卿為首輔,應佐朕理機務」為由,硬將他留下來。 
  金之俊不想開溜,他的家在南邊,且不說關塞重重,山高水遠,就是家中拖兒帶女的,上次途中那一場驚險,也使他不敢再貿然南下,於是「天降大任於斯人也」。 
  其實,崇禎皇爺何嘗不清楚,此時派一個不知兵的書生去昌平,無補於實際,但恰在此時,守戍昌平十二陵的營兵發生了鬧餉的事,只要自己還是皇帝,十二陵決不能有意外,必派人去安撫,加之金之俊是南方人,不怕他逃走,於是恩詔頒下,金之俊也當了一回欽差 
  出行時,只曾應麟為他在德勝門餞別,比較起一月前的李建泰,那以輔臣督師的氣勢,真不啻天壤之別,二人不由相對唏噓。 
  「豈凡兄,流寇眼看就要兵臨城下了,你還兩手空空,迎著賊的來路去,這是何苦?張縉彥與你共事幾十年,就不能為你說一句話嗎?」 
  金之俊不由歎了一口氣,神色慘然地喚著曾應麟的表字說:「玉書,眼下怨天尤人都沒用,大勢去了,流寇就要來了,皇上不願棄守京師,仍在指望援兵,嬰城死守,我可斷定,這是斷斷乎守不住的,去昌平是送死,留京是等死。既然反正是一死,又何必落個忤旨的罪名呢?」 
  曾應麟仍有幾分不平地說:「唉,時至今日,皇上才想起你,你也不覺太晚了嗎?」 
  金之俊又歎了一口氣說:「雷霆雨露,總是天恩,做臣子的,可不能因這信任來得太遲便可不盡職盡責呀?」 
  曾應麟見他如此一說,不由敬佩,執手告別,二人眼中都含著淚花。 
  一路之上,居然也旗傘頂馬,護衛儀從,引他去昌平,金之俊端坐馬上,不時向遠處遙望,流寇雖還在居庸關外,但這一路之上,卻儘是兵燹後的慘象,德勝門外,到處是東一起、西一起的饑民,他們蓬頭垢面,衣衫襤褸,十個一群,五個一團,有的在燒野火御寒,有的卻吆喝著,在圍追野兔。   
  五 崇禎皇帝(10)   
  金之俊望著這成伙的饑民,他們似乎生活得很快活,半點也沒有饑寒凍餒之態。他似乎記起有人向他透露過,說自正月十五以來,四鄉進城的人忒多,出城的人忒少,守城的懷疑是流寇裝扮成饑民混進城,但報上去後,上頭卻沒人理會,眼下他看著這伙饑民,更相信了這個說法,看來,一旦流寇薄城,饑民內應,京城一定會不攻自破。 
  離京越來越遠了,他也感覺到越走越荒涼,越走越冷寂。仲春天氣,正是農忙時候,近在京郊,仍滿目瘡痍,放眼四顧,雖阡陌縱橫,卻無人耕種,該是長小麥、豆苗的地方,卻只見茅封草長,野雉驚飛;該是住著人家,且是歡聲笑語的村落屋宇,而今是一片斷井頹垣;好好的房子,只剩下四堵光牆,雞犬相聞的里閭,已是廢墟一片;偶然碰到一兩個人,不是老嫗便是老叟,面帶菜色,哼哼唧唧,傴僂提攜,去荒郊挖草根、尋野菜,十幾里下來,竟碰不到一個青壯。 
  這裡可是皇陵的所在地啊,自成祖以下,大明十二位先帝皆長眠在昌平的天壽山南麓。從某種程度上說,風水寶地的皇陵,關係著大明皇朝的國運,其重要性要勝過紫禁城,雖說去年,滿洲的辮子兵曾在這一帶擄掠,可虜兵一過,朝廷不是迅速派出大員,帶著銀子和糧食前來善後嗎?時過一年,為什麼不見有半點恢復的景象呢?但轉念一想,流寇馬上就要來了,恢復又有什麼用呢?他不由自己笑自己太癡。 
  昌平這邊,奉旨聽劾的巡撫何謙,已在昌平城郊等著他。 
  何謙也是他萬曆己未科的同年,在京時不少往來,很是知己,眼下他容顏十分慘淡,見了金之俊,就像來了救星,遠遠地便向他拱手,走近又一揖到底,雙眼淚花盈盈,說: 
  「豈凡兄,小弟還以為你會藉故推托呢。」 
  金之俊忙跳下馬回禮,又望他苦笑說:「藉故,我能借什麼故呢?不過,我倒是勸你不要再想回京了,好多人想走都找不到借口呢,何必要學我們那同年蔡維立呢?」 
  「蔡維立」便是在太原殉難的巡撫蔡懋德,維立是他的字。他也是被皇帝以剿賊不力被褫職的,只因大順軍來得快,他還沒來得及走,所以弄了個「以身殉職」。金之俊知何謙老家就在河北高陽,有老母在堂,便勸他趁此回鄉。 
  何謙搖頭說:「我明白你是好意,不過我不能走,這一走算什麼呀,有人會說我畏罪潛逃,所以我要回京,聽皇上怎麼處分。」 
  金之俊知他有幾分迂,便低聲說:「你睡醒沒有,眼下已是俗話說的:鴨子過河各顧各了,你怎麼還在想這些?」 
  說著,便把那天六部九卿會議的情況、以及眼下各位大臣都在尋借口開溜的事,向他說了一遍。何謙毫無表情地聽著,搖頭說: 
  「大明真是無可藥救了。」 
  因與行轅尚有很長一段路,二人於是重新上馬,何謙於馬上向金之俊介紹這邊情形:眼下守居庸關的號稱二十萬,實數不到八萬,且分為四股,一股是原大同鎮總兵王樸的兵,王樸敗死錦州後,其殘部約一萬五千,由一個副將帶領,駐居庸,士兵紀律最壞;另有一股是總兵馬岱的人,約兩萬五千,戰鬥力最差;還有守陵的三營兵,若一萬五千,由總兵李守榮統帶,老弱居多,也沒有多少戰鬥力;真正能戰的是唐通的兵,約兩萬,唐通原是守三海關的總兵,前不久晉封定西伯,因他的銜最高,兵又精,故以他為主帥。 
  何謙又說,目前兵少尚在其次,最急莫過於欠餉。俗話說得好,無糧不聚兵。當兵的提著腦袋來吃糧,真想一刀一槍博個功名、混個出身的人極少,大多還是想養家餬口。目前各軍都欠餉,多的長達一年,不但欠餉,連飯也吃不飽,鹽菜馬干更不要提,官長平日體恤士卒的、少喝兵血的,士兵還能忍受;若是平日劣跡斑斑的,便彈壓不住了。這回嘩變,是馬岱的兵,由一個六品千總帶頭,上百人一聲喊,竟把北關幾家商號搶了。不想這幾家商號都有背景,有兩家還是皇親開的,於是立刻告了御狀,皇上怪罪下來,身為巡撫,他自然不能免責。   
  五 崇禎皇帝(11)   
  「你是如何善後的呢?」金之俊忙問。 
  「善後?這情形有什麼後可善?」何謙苦笑道,「只能跟為頭的說好話唄。要知道眼下情形如乾柴烈火,你能動蠻嗎?告訴你,連退贓都不敢提,皇上追比只能由兄弟我硬頂,上頭哪知這苦衷?」 
  金之俊不由吃驚,說「這麼說,那些為首的也不曾受到懲處?」 
  何謙雙手一攤,歪著頭望著他說:「豈凡,你是真不明白呢,還是怎麼的?眼下軍中,已有不少人與流寇暗通消息。甚至已有流寇混入軍中,據兄弟所知,這次嘩變就是這班人操縱的,他們已吃過雄雞血酒了,一旦有事,生死與共。所以你能懲處嗎?明明知道是那麼幾個人,你也只能看著,不然,是你抓他呢還是他抓你呢?」 
  二人並轡徐行,前面不遠處出現了一座很大的兵營,軍士們沒有上操,他們在營中走動,還有三五一夥走出了轅門,何謙介紹說,駐這裡的是新開來的山海關防軍。 
  金之俊發現,與軍營相對,大路這邊出現了一長串窩棚,一面敞開,三面用茅草遮著,裡面隱隱約約,有人影在蠕動,還有些頭上沾著茅草、卻也塗脂抹粉的青年女子,露出十分憔悴的臉,向外面張望,半點也不想迴避;一些半樁子的娃娃,有男有女,都赤身露體的站在一邊瞧熱鬧。金之俊不解,問何謙說: 
  「關後怎麼有這些窩棚,這些女人又是幹什麼的?還有,那麼大的女娃子,怎麼還光著身子?」 
  何謙吞吞吐吐地說:「這,這裡是買賣街,這些人是趕大營的,他們專門做士兵的生意,與軍人方便,女娃子不穿衣,總是窮唄。」 
  金之俊不由生疑,說「這年頭了,有什麼東西可買賣?再說,只看見人,並無櫃檯和貨物呀。」 
  何謙見他窮問,只好苦笑著說:「老兄不知,這窩棚裡的草窩就是櫃檯,女人就是貨物,雖說無吃的、穿的、用的可賣,但可以賣肉呀。」 
  金之俊一下明白了,原來這些女人都是營妓。這麼多的營妓,都擺在路邊,且不說有礙觀瞻,也不利於軍風軍紀呀,但自己只是巡撫,只管地方不管軍,再說,這些兵也不會服自己管。想到此,他氣憤地說: 
  「真正無恥已極。」 
  何謙見金之俊這麼說,不由長歎一聲說:「豈凡兄,你住在京師,大概不知外邊情景。單說近畿一帶,這些年來,天災人禍,連綿不斷,老百姓何嘗過了一天安生日子?谷未熟謂之饑,菜未熟謂之饉。他們可是連能吃的野草也吃光了,遑論穀物青菜?處此兒啼母哭的情景下,是顧臉皮呢,還是顧肚皮呢?須知他們也是人啊!」 
  總兵李守榮聞訊趕來了。李守榮就是負責保衛皇陵的,應該受地方節制。他平日尚能自律,約束部下也還有些手段,但這回參與嘩變的,竟有他的標兵,所以一聽新巡撫來了,也有些心虛。行過禮後,不等金之俊問他,卻先貿貿然問道: 
  「大人履新,陛辭時,皇上可曾指撥的餉?」 
  這一問,可叫金之俊不好回答。他只好模稜兩可地說: 
  「此番鬧餉,已是通了天了。事情到了這地步,皇上總會想辦法的,想必不日之內,便有的餉可撥。」 
  可李守榮對這回答並不滿意,他囁嚅了半天,終於說:「大人,以前何大人去上頭催餉,回答時便也是這麼說的,眼下弟兄們學乖了,不是幾句白話可打發得了的,按說,大人履新第一天,標下不該說這些,可又不得不說,在這班人心中,奶子長,便是娘,若再沒有實信,只怕不堪的還會接著來。」 
  金之俊心中已有底了,聽了這話,也不覺奇怪,只說:「難道他們要挖皇陵,迎流寇?」 
  李守榮既不搖頭也不點頭,只說:「大人,標下話已說到這份上了——事已至此,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到時可不能怪標下言之不預。」 
  保衛皇陵的兵也不可靠了,天子禁軍也暗通流寇。金之俊聽了只覺渾身的肉都在抖——崇禎八年,高迎祥、張獻忠等流寇陷鳳陽,太祖爺的龍興之地、鳳陽的皇陵被毀,巡撫以下各官員皆處極刑,連已死了的守陵太監也被戮屍。   
  五 崇禎皇帝(12)   
  他想,自己究竟是會被流寇殺死,還是因失陷皇陵,被綁赴西市呢? 
  這裡金之俊走馬上任,居庸關這邊營地就已得到消息,唐通忙向杜之秩說:「這時候了,崇禎居然派了這個人來,杜公公,我只怕這小子不落教。」 
  杜之秩往太師椅背上一仰,胸有成竹地說:「王德化已差人給我打了招呼,說此人在兵部很討人嫌,本兵張縉彥很不待見他,便攆到這裡,這種人做不鹹,做醋不酸,我們怕他個鳥。再說,他新來乍到,諒他也不敢招惹我們,就是有心作梗,又能折騰幾天?」 
  唐通點頭說:「監軍大人心中有數就好。」 
  二人正說著,大同方面已派來了信使,由總兵羅岱領來,還在二門,羅岱便大聲說:「監軍大人、唐大人,大順皇帝的兵距此只三十里了。」 
  在裡間的杜之秩和唐通忙走出來,唐通說:「啊,這麼快?」 
  那個信使趕緊跪下,呈上一封書信,並說:「這是杜勳公公給監軍大人的信,請二位大人照上面說的辦。」 
  原來姜瓖在大同迎降後,又招降了陽和、宣府,眼下派信使來此,其目的不言而諭的。杜之秩卻不管這些,他一邊接信,一邊和顏悅色地對這個信使說: 
  「辛苦了辛苦了,快起來。」 
  信使站起來,於一邊講起宣府迎降的經過:大同的姜瓖迎降後,立即遵照李自成的命令,寫信約宣府總兵王承胤投降,其時,王承胤尚有些猶豫——他名為主帥,手下幾個總兵與他資歷相差無幾,若投降,這一班驕兵悍將不一定都跟著來,最忌的還是杜勳這個監軍,萬一他不從,於軍中號召除奸,那就不但事難成,且自己不保首領。眼看大順軍逼近宣府,大戰在即,他不得不作出決斷,於是,藉機前來拜會監軍。 
  先問監軍大人可知流寇已拿下大同的消息?不想杜勳卻說:「知道知道,不是流寇拿下大同,是姜瓖迎降。」 
  王承胤故作吃驚地說:「迎降?這消息只怕不實罷。姜瓖身為總兵,深受皇上信用。且多年與流寇周旋,就是他有心投降,流寇能不報復?」 
  不想杜勳卻冷笑著說:「鎮台大人,眼下這形勢明擺著,流寇禮賢下士,招降納叛。明朝守土將士,無不望風歸降,連那個射瞎李自成右眼的陳永福都降了,榜樣在前,崇禎已到了靠牆牆倒,靠壁壁歪的地步,眼下作臣子的都是鴨子過河,各顧各了。」 
  王承胤打定主意投降,原以為最大的障礙在杜勳這裡,不意才開口,監軍大人卻是這麼個說話,這反倒讓他有些惶然。 
  不想這時,杜勳又瞇著眼,歪著頭,只用一句話,就直截了當點穿了王承胤與姜瓖暗通消息的事:「我的王大人,姜瓖不是有書來嗎?你我既然為同事,好事可不能背著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嘛。」 
  王承胤開先聽到「姜瓖有書來」還心一緊,右手本能地去摸刀把,聽到後來,好像一天的烏雲全散了,不由說:「哎呀呀,別說了,杜大人,您老說哪裡去了,有什麼事,標下怎敢瞞您呢。」 
  二人算是不謀而合,王承胤又以杜勳的名義,把另外幾個帶兵官找來,和他們商談,大家都願聽他二人的,只把個巡撫朱之馮瞞得死死的。 
  這朱之馮是京郊大興人,天啟五年中進士後,一度在戶部任職,後在山東做地方官,官聲尚可,就是有些書獃子氣。他不知主將和監軍早已與流寇通款,當聽到大同迎降後,居然還將眾將召集於城樓,將明太祖遣像掛在上頭,讓眾將歃血為盟,宣誓死守。 
  眾將這時不由訕笑,杜勳則明白告訴他,說他們已與新順皇上通款,請他一道投降,朱之馮得此消息,竟還大罵杜勳,說他無恥,有何面目去見崇禎皇上。 
  杜勳到了此時也懶得與他計較,只帶著人出城去迎接了。朱之馮在城樓上徘徊,心中十分失望,待他遠遠地望見大順軍開來了,便讓身邊的軍士點火放炮,不想軍士都不信他的。於是,他自己親自點火,不想這時紅衣大炮的火門都被釘死了,他的家人還在後面拖他的手肘。   
  五 崇禎皇帝(13)   
  朱之馮開炮不成,不由一人在城頭大哭。 
  這裡大順軍不傷一兵一卒,就順利進入宣府,全城都張燈結綵恭迎,無人理睬朱之馮,朱之馮便在城頭草遺疏,勸崇禎帝如何收拾人心,激勵士卒。然後自縊而死。 
  杜之秩聽完介紹,也看完了杜勳給他的信。杜勳信中讓他在大順軍到來前,先封好府庫、衙署,不讓圖書、籍冊流失,保證全城治安,約束士兵,不許乘亂搶劫,並將不願投降的官員捉獲,出城恭迎大順軍。 
  他將信遞與唐通,說:「前頭烏龜爬了路,後面烏龜照著爬,你照這信上的辦,便仍可當你的定西伯,榮華富貴照舊。」 
  唐通草草看完信,不由精神振奮,說:「好,好,真是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羅岱其實是最先得知消息,眼下也跟著高興,並自告奮勇說:「哼,捉獲不投降的官員這事好辦,就交與敝鎮好了。」 
  杜之秩和唐通正為這事稍稍作難——他們雖樂意降,但讓他們就去抓巡撫,卻還是有些難以撕破臉皮。 
  金之俊沒料到,自己上任才一天便做了俘虜,且俘虜他的不是流寇,而是穿著大明號衣的官軍。 
  那天,聽過何謙的介紹後,他便有某種預感,只是沒料到,流寇會來得這樣快,而杜之秩等人會在流寇到來之前便動手,使他來不及在生與死的路上作出抉擇,竟這麼糊里糊塗就當了俘虜。 
  「該來的終於來了,這是命中注定的,是禍躲不脫,躲脫不是禍。」他一邊在心中這麼安慰自己,一邊很配合羅岱的兵,由他們捆,由他們綁,由他們拿走所有東西,其實,也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俗話說:債憑文書官憑印,可他這個巡撫連印也沒有,因為何謙還沒來得及向他辦移交,自然也就沒有交印。而崇禎皇爺發給他的諭旨以及文憑官誥,他又沒有帶在身上,而是放在何謙尚住著的巡撫衙門裡。 
  羅岱的兵也沒有十分為難他,雖說眼下他們目中只有李闖王,可畢竟新降,面對的又是過去的長官,變臉也不會變那樣快,所以,他被押到羅岱的大營後,立刻就鬆了綁,羅岱沒有出來見他。金之俊明白,羅岱實在沒必要見他這樣的階下囚,而應該換上甜蜜的笑臉,去迎接新主子——和杜勳的迎降毫無二致,杜之秩也是緋袍八騶,郊迎三十里,恭迎大順皇帝陛下。 
  於是,金之俊就在羅岱營中住了下來,他可以在營中走動,只有一名幕僚陪著他,兩名小卒看守著他。從這個幕僚口中,知道何謙已逃走——他對周圍情形比金之俊熟悉,在羅岱動手時,早已翻過撫院的圍牆,腳板上抹清油,溜之跑也,金之俊不由暗暗為他慶幸。 
  羅岱的營盤紮在背風的山坡上,金之俊立在大營中,可以看見大隊大順軍的人馬進入居庸關。真是車粼粼,馬蕭蕭,旌旗獵獵,刀光閃閃,他懷著異常複雜的心情,遠遠地看著這些兵,騎兵過後是步兵,步兵之後是馬拉的紅衣大炮,炮兵過後又是著戍裝的婦女,婦女後面還跟有成團的叫化子。一撥一撥的,旗號各異,服裝各異,走了整整一天,隊伍還未走完。 
  到黃昏時,又出現了大隊十分精壯的馬隊,打著杏黃大纛,騎一色的黃驃馬,馬上人皆是金盔金甲。突然,人群中,出現了一頂黃羅傘蓋,傘下一人,遠看十分威武,也挺有精神,他想,此人大概就是應運宏猷的新主了。但暮色蒼茫,他看不清此人究竟是何嘴臉,當然,他也無心知道這些,只一個勁想,京師完了,大明的江山完了,自己一家老小也完了。 
  白天就這麼過去了,誰也沒有來理睬他。到了夜晚,正東的天壽山方向燃起了沖天大火,照紅了半邊天空,畢畢剝剝的火光中,夾有斷續的鼓聲、號角聲,還有人興奮的大喊聲。監視他的那個幕僚低聲告訴他,這是大順皇帝的親軍,在放火焚燒皇陵的享殿。 
  直到這時,金之俊才突然想起,保衛皇陵的總兵李守榮去哪裡了呢,難道他也降了流寇?流寇居然放火燒燬皇陵,幹出這滅絕天理的事,這以前,不是有很多人都在暗中傳說,說流寇是仁義之師麼,既是仁義之師,為什麼又毀人陵墓且放火呢?   
  五 崇禎皇帝(14)   
  他回頭望了望這個幕僚,此人白天監視他時,整日陰沉著臉,眼下他的口氣是那麼低沉,是那麼鬱鬱,看來,此人良心未泯,從賊大概也是迫不得已罷。於是,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 
  「唉,若真是仁義之師,便不應該毀人廬墓,更不應說是皇陵,朱明擁有天下二百七十餘年,難道沒有半點恩澤供人們念想,值得下此狠手?」 
  此人聽他這麼說,忙用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低聲說:「金大人,千萬不要亂發議論啊,他們不是焚過鳳陽皇陵,且將陵頂也捅穿了嗎,十二陵自然也是要焚的,守陵的李鎮台去攔阻,當場被砍成了好幾塊呢。」 
  金之俊這才知李守榮已被殺了,心想,國破家亡,自己即將步李守榮的後塵,一家人陷在賊中,只怕連遣骨也無人來搬運呢?轉而又想,俗話說得好,身在何處,價在何方,此時此刻,便不能講究了,五尺之軀又算什麼,到處黃土可埋人,壘壘白骨,焉知家在何所。有此一想,便打定主意隨他去,心裡一放鬆,下半夜居然朦朧入睡。第二天上午,有一夥人湧到了他住的帳中,此時他已起床了,盥洗畢,正吃著監視他的兵丁送來的早餐。 
  這夥人不再是官軍穿戴,胸前的號衣是大順軍字樣,他們比羅岱的兵凶多了,一進來,便不由分說,將他踢翻在地,然後五花大綁,一邊罵罵咧咧,什麼髒話都有,一邊一步步將他踢著走。 
  他想,這是要殺了,殺就殺吧。 
  可這夥人並沒有殺他,而是將他一直推到了總兵衙門。一路之上,他看見大街上店舖照常在營業,妓院裡仍是燈紅酒綠,除一下增加了許多大兵,行人仍是熙來攘往,就像沒發生什麼事一樣。到了總兵衙門,他抬頭一看,只見大堂上坐了好幾個人,一個個橫眉怒目地望著他,他想,誰是李自成呢?這時,那個抓他的小頭目上前,跪下磕頭稟道: 
  「啟稟劉爺,狗官金之俊帶到。」 
  一聽稱「劉爺」,他便以為這人是劉宗敏,並不是李自成,可還未容他想完,背後有人用腳在他膝彎上狠狠地踢了一腳,他雙腿一軟,就直直地跪了下來,又有人將他的頭扳起來,與坐正堂的這個人四目對視。 
  其實,此人並不是劉宗敏,劉宗敏此時要辦的事很多,審犯人的事還懶得過問,所以,李自成臨時指派了劉芳亮。此刻,劉芳亮鼻孔裡「哼」了一聲,問道: 
  「什麼名字?」 
  金之俊懷著一線求生的希望,回答說:「金之俊。」 
  「原任什麼官?」 
  「昌平巡撫。」 
  劉芳亮待他回答完,便極不耐煩地翻著手中一本薄薄的簿子,看了半天,才自言自語地說:「什麼,昌平巡撫,昌平巡撫不是姓何嗎?」 
  這時,兩邊立著的人中立刻有人說:「稟大將軍,何謙已被撤職聽勘,這小子命大,被他翻牆跑了,金之俊是新任,才來一天。」 
  劉芳亮尚未發話,旁邊坐著的幾個官員早不耐煩了,紛紛戳著他的背脊,七嘴八舌地說: 
  「官做到巡撫,一定是個大貪官,不知搜括了多少民脂民膏,與老子砍了,砍下這顆狗頭作夜壺!」 
  「巡撫不殺殺什麼人,殺!」 
  「這等狗官,留著也是糟蹋糧食,押下去砍了!」 
  劉芳亮正要揮手,就在這時,金之俊眼角似乎□見旁邊有人,在向劉芳亮搖手,又低低地說:「先不要這麼急吧。」 
  於是,劉芳亮略點一點頭,他又被提起來,推出去。 
  這回金之俊留了心,他在低頭走過那個人時,突然回過頭將那人認真地瞧了一下,終於,他發現了一張熟面孔——陸之祺。 
  陸之祺是嘉興平湖人,萬曆己未進士,曾官陝西布政使,與金之俊不但是萬曆己未科的同年,且為江浙同鄉,平日關係極好,去年李自成攻破長安,陸之祺投降了大順軍,現任大順朝刑政府左堂,這相當於明朝的刑部侍郎,自然參與審犯人。他想,看來,陸之祺有心救他,但必然會勸降,自己怎麼能降流寇呢?若不降,仍會被砍頭,他不由想起了留在京城的妻小。   
  五 崇禎皇帝(15)   
  押解他的兩個士兵如狼似虎,不容他有半點遲緩,幾下就將他推到了轅門外,並令他立在一邊,也未鬆綁,像在等候什麼,這時,又有十多個不肯降的官員被押進去了,他們多是文職人員,其中有巡撫衙門的好幾個幕僚及昌平縣令。這時,堂上立刻傳來吼聲、斥罵聲,十多個人只審了不到一袋煙久,估計只問了姓名、官職,便被押了出來,可他們沒有金之俊幸運,被推到轅門外後,就在距金之俊不遠的地方一一被砍頭,才一瞬間,便被砍翻了十五人,霎時人頭滾滾,熱血橫流,真比殺隻雞還快迅。 
  金之俊看不下去了,小腿肚也在不停地抖,可正面對著殺場,他不敢有半點反感的表示,只好閉上眼睛,但殺人者粗暴的斥喝聲、被殺者慷慨殉節的怒罵聲、以及可憐的、絕望的哀求聲,仍聲聲入耳,一股股血腥氣,也撲面而來,他幾乎要昏厥了。 
  「豈凡兄,委屈你了。」一個聲音在叫他,他不由睜開眼睛,只見陸之祺已站在面前,低頭向他拱手,隨即,看押他的士兵便為他鬆綁。此時,他真是百感交集,也沒有理會身邊的陸之祺,只輕輕地撫摸著自己被捆痛了的雙手,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走吧,我們好好地談談。」陸之祺沒有在意,仍客氣地相邀。 
  旁邊有十多具屍首擺著,不往這邊走便要往那邊走,金之俊就像大病一場,渾身乏力,挪不動雙腿。陸之祺看在眼中,立刻向他身邊的小卒示意,兩個小卒的態度馬上變了,他們左右攙扶著他,將他扶到了陸之祺住的地方,並扶他在太師椅子上坐好,小卒退下後,陸之祺親手為他倒了一杯茶,然後低低地說: 
  「剛才嚇著你了吧?」 
  金之俊仍沒有開口,但卻喝了一口滾茶,潤了一下乾渴的嘴唇——直到這時,他才定下神來。 
  「豈凡兄,剛才的場面你是看到了的,想必你也不會以此來責怪小弟我罷。」 
  金之俊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處此亂世,能怪誰呢,要怪只能怪命。」 
  陸之祺於是抒了一口氣說:「這就是了。再說,古往今來,有興就有廢,我大順皇帝上應圖讖,下順民心——」 
  陸之祺在京時,與他一樣,也是開口便是忠孝節烈,不想今日卻像是變成了另一個人,金之俊聽著十分陌生,尤其是他用「我大順皇上」稱李自成,金之俊立刻想到昨晚的放火與今天的殺人,不覺反感,忙連連搖頭,並打斷陸之祺的話說: 
  「志遠兄,請你不要說這些吧,蒙貴軍不殺,我已很知足了,如再格外施恩,讓小弟回京與家人見上一面,然後退歸林下,小弟一定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炷香,為老兄祈福。」 
  陸之祺正興致勃勃地欲下說詞,不想被金之俊打斷了,心裡便有幾分不樂,眼下聽金之俊所說,不由面露難色,說:「眼下京城雖未攻下,但已被我軍圍得鐵桶似的,飛鳥難過,若崇禎帝一心死守,兩軍勢必大動殺伐,處此形勢之下,我兄欲見家人,不是強人所難麼?」 
  金之俊一想,這倒也是,於是歎口氣說:「京城才有多少兵,早晚是守不住的,兄既被重用,何不向你們的皇上進言,多做好事少殺人?」 
  陸之祺一聽,不由笑道:「豈凡兄,這是不用你來囑托的,我大順皇上自起義以來,便立志替天行道,所過之處,不但秋毫無犯,且愛民如子,其德政,可是有口皆碑呢。」 
  說著,便大談闖王這一路來,大行仁義的善舉,什麼憐貧惜寡,放賑救災,就如活菩薩轉世,這中間,自然是少不了要說到那首著名的民謠,即「闖王來了不納糧。」 
  金之俊只覺好笑,冷丁地便短他道:「不納糧,貴軍吃什麼?」 
  陸之祺一怔,忙改口說:「是三年不納糧。」 
  金之俊說:「三年之後呢?」 
  陸之祺說:「三年之後,江山穩固了,完糧納稅,可以商量。」 
  金之俊聽了,不由露出一個含意雋永的微笑。陸之祺將他這態度看在眼中,便告誡道:   
  五 崇禎皇帝(16)   
  「豈凡兄,眼下我軍將士,對明朝的官員、勳戚是恨之入骨了,早在長安時,大家便有定議,攻下北京後,一定不能饒恕這班貪官污吏,有一個要殺一個,昨天皇上集群臣會議,大家又重申此議,總哨劉爺更是摩拳擦掌,表示進京後要大幹一番,剛才為了救你,小弟已在權將軍劉芳亮面前,將你好好地誇讚了一遍,說你並未外放過,在朝為官,清正廉明,又有經濟之才,劉將軍對什麼『經濟之才』聽不進,但聽說你『清正廉明』,加上又是我的同年兼同鄉,他才點頭,不過,此事尚未稟過上頭,故我兄仍是前途未卜。所以小弟勸你還是收斂一些的好,俗話說,人到矮簷下,不得不低頭,我兄不是還在惦記著一家老小嗎?」 
  金之俊聽他這麼一說,不由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難得你如此周全,只是你費了這麼多力,才將這條賤命救下,又有什麼用處?弟這些年讀聖賢之書,所學何事?這叫弟怎麼向江東父老交代?」 
  陸之祺已從杜之秩、唐通等人口中,知道了金之俊出任昌平巡撫的經過,對金之俊很是同情,想說服他為大順朝出力,眼下見他開口便提聖賢,很是反感,不等他說完,便連連搖手說: 
  「豈凡兄,你若這樣想,就是走彎路了。古往今來,聖賢關於興亡的道理說得很多,我兄想必熟知,所謂桀之所亂,湯受而治之;紂之所亂,武王受而治之。眼下朱明自萬曆以來,當皇帝的只知搜刮百姓,卻從無半點體恤小民之心;崇禎即位後,開始雖用了一些手段,但隨後就仍重用宦官,對臣下刻薄寡恩,一點也不行自責,幾個有作為的臣子,像袁崇煥、盧象升、楊昌嗣輩,不是慘死在西市,就是被他逼死在戰場。宰相換了一個又一個,宦官提升一批又一批,黃道周、劉宗周等直臣鋃鐺下獄,王德化、曹化淳等佞幸左右弄權,就拿仁兄的遭遇來說,若不是杜之秩這種小人,能有今日嗎?眼下連三歲小孩也知道,朱明氣數盡了,崇禎已是回天乏術了。我大順皇上『受而治之,』這是上應天命下順民心的大好事,我兄是有抱負的人,應該識天命、知變通,又何必死下一條心,去為崇禎殉葬,這值得嗎?」 
  金之俊閉目端坐,既不反駁,也不點頭,由著陸之祺侃侃而談,就像是一尊木菩薩。 
  4 北京在望 
  李自成作夢也沒有想到,明朝擺在山西的幾隻攔路虎——陽和、大同、宣府、居庸關的近五十萬大軍,竟於一月之內,望風歸降,連杜勳、杜之秩等皇帝的親信家奴,也如此離心離德,投降時比其他人還乾脆,還沒有顧忌。 
  居庸關終於在望了,千年雄關,曾經阻擋了多少入侵的強敵,使他們功虧一簣,望關興歎,而今在他這個大順天子腳下,竟化為坦途——杜之秩、唐通為了表忠心,硬是趕到了榆林堡迎接,此地離關有三十里之遙。 
  望著關前那披紅掛綵的牌坊和焚香恭迎的官員,望著他們抬著勞軍的羊羔美酒和湧到馬前獻上誦詞,他雖然意氣發舒、興致勃勃,卻又有幾分不解,回頭望著牛金星,說: 
  「從長安出發,數千里行程,除了一個周遇吉,幾乎再沒有對手,崇禎怎麼盡養一班無恥小人?」 
  牛金星笑著說:「崇禎鬼迷心竅,有眼無珠,終致江山不保,這既是我皇上齊天洪福,也是氣數使然。」 
  李自成忽發奇想,竟對牛金星說:「眼下崇禎在做什麼呢,他是不是想到過要逃走呢,若真是逃走,我們可要費一番手腳呢。」 
  牛金星尚未作答,一邊的宋獻策卻說:「其實,這以前是有可能的,既然手中無兵無將,自應是三十六計走為上,若能逃到江南,以江南的財賦,整軍經武,捲土重來未可知,可眼下晚了,他已經沒有機會了。」 
  是的,無邊風月你不賞,且去陰山背後啼,小崇禎大勢去矣,請看我大順皇帝將金甌從容打理。李自成想到這裡,不由逸興遄飛,遐思萬種,就是大順朝的丞相、大將軍們,也一個個無不興高采烈,忙著安置降兵,接收府縣,哪怕就是進軍途中,也不忘相聚一處,把酒高歌,暢談進入北京城後的打算……   
  五 崇禎皇帝(17)   
  上燈時分,李自成終於駐蹕居庸關總兵府,用過晚膳,他正用熱水泡腳——多年馬上征戰,他雙腳起了老繭,走路時有些脹痛,進入長安後,秦王府有一個太監會修腳,每天經他修理拉捏,雙腳無比舒服,於是,修腳成了他的習慣,每天必不可少,眼下,他正躺在胡床上,雙腳浸在熱氣蒸騰的大銅盆內,牛金星、劉宗敏、宋獻策、李巖及李錦、高一功等人魚貫而入,與皇上叩頭行禮,李自成知道他們是來議事的,不由坐起來抹腳穿鞋,一邊招呼眾人起來賜座,一邊問宋獻策道: 
  「軍師,唐通何在?」 
  宋獻策心想,皇上問唐通,一定是想從他口中瞭解有關明軍的情況,忙躬身回答說:「回皇上話,吃晚飯時,任之已簡單地盤問過唐通了,又告訴他皇上必有垂詢,讓他作準備,所以,眼下唐通正在外面等皇上宣召呢。」 
  一聽李巖已先盤問過唐通,李自成不由望李巖一眼,親切地說:「任之,唐通都說了些什麼?」 
  李巖於座上欠身拱手回答說:「啟稟皇上,唐通就他所知,略談了北京的防務,據他說,北京眼下僅剩三萬殘兵,根本就不敷城守,加之很多守土有責的官員都已聞風而逃,所以,北京城牆雖固,城頭卻空空如也。不過,有一新的情況,倒是值得一提,這就是吳三桂也已奉崇禎之召,率寧遠兵進關勤王。」 
  一聽吳三桂奉召勤王,李自成略感意外,他的本意,是想瞭解一下北京城的守備,肯本就沒有去想山海關外,崇禎還有一支寧遠軍,眼下一聽李巖所言,忙問道: 
  「吳三桂,吳三桂就是那個守寧遠的總兵嗎?他幾時來的?帶了多少兵馬?眼下已到達何處?」 
  李巖說:「據說吳三桂手中有約五六萬寧遠鐵騎,至於具體情況,臣尚未問清楚,還請皇上親自垂詢唐通。」 
  李自成一聽,忙宣召唐通。 
  已被崇禎封為定西伯的唐通,此時正站在大門外。昨天還是這座府第的主人,眼下卻只能向著守門的大順軍士兵裝笑臉,套近乎,一聽宣召,趕緊進來,趨前幾步跪倒,向李自成行三跪九磕之大禮,李自成由他磕完才賜他坐下說話,他雖謝坐,卻仍有幾分誠惶誠恐。 
  李自成略問過他的藉貫、年齒、資歷,見唐通每回答一次,便要站起,於是又吩咐道:「坐下,朕賜你坐下回話。」 
  唐通雖謝過恩,卻仍是每問必起立,李自成率性由他,接著便單刀直入地問道:「唐通,你說吳三桂已率五六萬寧遠兵入關?」 
  唐通又站了起來,恭恭敬敬地說:「回皇上話,臣是二月十七日奉崇禎上諭入關的,在路上走了十多天到達居庸關,據臣所知,同時奉詔的便有吳三桂,他最遲也不會晚於二十日接獲上諭。」 
  李自成說:「寧遠距北京有多遠的路程?」 
  唐通說:「回皇上話,臣自十六歲從軍戎邊,至今已二十一載,對關內外軍台道裡,知之甚詳。這以前以山海關為起點,有內七外八之說,即從山海關至京師為七百里,從山海關至瀋陽為八百里,寧遠在錦州西南,距山海關大約一百五十里,兩下相加不到千里之程。」 
  李自成默算一下,吳三桂奉召之日,正是自己進入大同之時,時過二十天,唐通雖近一百餘里,但他已於十天前到達居庸關,這麼一算,吳三桂應該早已趕到北京了,不由問道: 
  「那——吳三桂是幾時進入北京的呢?」 
  唐通說:「據臣所知,吳三桂尚未到達北京。」 
  李自成說:「你們不是先後接到崇禎的諭旨嗎,既然你已趕到居庸關,吳三桂為何就沒有趕到北京呢?」 
  唐通忙說:「吳三桂與臣情況有所不同,故他未必能於十天之內,從關外趕到京城。」 
  李自成說:「這又為何呢?」 
  唐通說:「吳三桂駐地在寧遠,寧遠以北便是滿韃子的地方,他若撤寧遠之防,滿韃子立馬便會來佔,據臣所知,那裡的百姓不願臣服滿人,吳三桂奉詔之日,百姓們便痛哭失聲,紛紛要求隨大軍入關,百姓都是拖家帶口、扶老攜幼,且趕著牲口,背著農具,一天不過走三五十里,就是吳三桂自己及部將,也要在走前安頓好家小,能帶的盡量帶走,他部將多在關外有產業,怎能比臣輕身快馬?臣昨天還接到吳三桂的信——他尚不知臣已棄暗投明,仍在與臣通消息,據來使說,吳三桂所率大軍還才過山海關,眼下大約已到達豐潤、開平。」   
  五 崇禎皇帝(18)   
  李自成一聽,不由連連點頭,接下來便要與近臣商量應對之方了,這是不宜讓新降的唐通聽的,於是他揮一揮手,唐通跪安退下。 
  唐通一走,劉宗敏立刻說:「照這小子所說,吳三桂已成了崇禎的救命稻草了,他新受封伯爵,對崇禎感激涕零,說不定要為崇禎效死力,豐潤距北京不遠,五六萬人馬擺在那裡,無論從哪裡看都有些礙手礙腳,咱們不如兵分兩路,一路仍去占北京、收拾崇禎,一路由我帶著,直接去對付吳三桂。」 
  劉宗敏說完,李自成雖連連點頭,卻又遲疑半晌才說:「不急不急,依朕看,寧遠和山海關這兩支兵,是崇禎最後的本錢,當然要拿來押上,這原在意料之中,眼下山海關的唐通已降了,吳三桂將作何打算,值得大將軍親去嗎?」 
  說到這裡,他便用那炯炯目光,在眾人身上巡視,最後停在李巖臉上,鼓勵地說:「任之,你說說,吳三桂在得知宣大、居庸數十萬大軍都不戰而降後,他會有何感想呢?」 
  李巖與唐通簡短交談後,便一直在想吳三桂的事,劉宗敏圍城打援之策,和自己想到了一起,眼下見皇上點名垂詢,也沒有多想想,皇上為什麼要這樣說,又為何單挑自己問話,只就事論事地說: 
  「臣以為大將軍所說,很有見地,眼下明軍雖然望風披靡,北京城雖已在我掌中,但吳三桂手中這支寧遠兵卻不可小覷,據臣所知,寧遠兵驃悍勇猛,因長期與滿韃子周旋,馬上功夫十分了得,這也是崇禎手上最後一支生力軍,崇禎之所以遲遲未調來勤王,只不過不想放棄關外土地,眼下算是孤注一擲,所以,皇上在處置吳三桂一事上,無論招降或是剿滅,都應該慎重。」 
  李自成一聽這話,把頭一偏,不置可否。牛金星一見這情形,便輕輕咳嗽一聲,又坐直了身子,做出了發言的表示。李自成見了,忙說: 
  「丞相有何高見?」 
  其實,李自成在向李巖問話時,牛金星便在觀察皇上的臉色,寧武戰後,皇上對劉宗敏的態度,牛金星心中已有底了。劉宗敏英勇善戰,這以前賴他之力良多,但劉宗敏粗疏,在李自成面前不但恃功自傲,且有些不甘屈服之意,這是讓李自成最難忍受的,眼看大功告成,劉宗敏的作用正在一步步失去,眼下據牛金星觀察,李自成不但不想讓劉宗敏再有立功的機會,就是將數萬大軍,交到他手上,也有些放心不下,剛才點名讓李巖說,李自成的本意,是不想自己出面否定劉宗敏,想讓李巖說出與劉宗敏不同的意見,自己再出面裁決,這樣可不露痕跡,不想李巖不知機,竟附和劉宗敏的意見,所以,牛金星開口便否定劉宗敏、李巖的意見,他說: 
  「臣之所見與汝侯、任之將軍略有不同。」 
  李自成一聽,忙鼓勵說:「有何不同,快說說。」 
  牛金星於是順著李自成開先的提示,並進一步發揮說:「我軍自年初出發,一路順風,三晉及宣府、居庸約五十萬明軍都望風歸降,這說明,明軍已成土崩瓦解之勢,崇禎真正拿得出手的就只這支寧遠兵了。據臣所知,洪承疇當年率師援錦,麾下有八個總兵,除王樸、曹變蛟被殺,唐通、馬科、白廣恩不都降了我們麼,所謂見一斑略知全豹,唐通、白廣思輩不過如此,臣敢斷定,那吳三桂也強不到哪裡去,眼下當他看到昔日的胞澤紛紛歸降,心中未必就沒有畏懼,未必就不想想,大廈將傾,獨木難支,就憑這五六萬人馬,若與我大順軍對抗,必是為崇禎殉葬,當周遇吉第二,這合不合算?所以,臣斷定,吳三桂心中,應早有打算。眼下他不是已進了關麼,皇上只鬚髮一道聖旨,溫語慰勞,令他前來歸順,他一定會率全軍來歸,根本就用不著再勞動大將軍去征討。」 
  牛金星說完,李自成連連點頭,說:「丞相所言,可謂登高望遠,表裡洞透。」下過這句贊語,才把眼來瞅一直未做聲的宋獻策,說:「軍師以為然否?」 
  牛金星這看法,完全是迎合上意,李巖對此大不以為然,但既經皇上肯定,他便不宜再爭,只想軍師能發一言進行補救,至少對牛金星這話少許駁正,不想宋獻策見皇上垂詢,忙說:   
  五 崇禎皇帝(19)   
  「臣以為丞相此議,確有見地,吳三桂雖然受崇禎之封,進伯爵,但究其本心,並沒有真正抗衡我軍之意,皇上若是招降得法,他一定會率眾來歸。」 
  李自成見軍師也是這個意見,不由更加高興,他掃了李巖一眼,然後望著宋獻策說:「既然任之說這個吳三桂不可小覷,軍師又憑什麼說他無心抗衡呢?」 
  宋獻策說:「因為他與唐通幾乎同時奉詔勤王,雖說百姓拖累,致緩師行,但他若真心想救崇禎的急,只要一進山海關,便可派輕騎疾進,步兵隨後進發,山海關至北京這一路道路通暢,來往十分便利,騎兵一二天便可進入北京,協助城守,何必要在途中耽擱這麼久呢,須知此時的崇禎望救兵,豈止是望眼欲穿四字可形容的,臣敢說,崇禎之所以沒有棄北京南下,只怕就是指望他的救兵。可他自奉詔到現在,整整有一個月時間,卻還才到豐潤,這證明吳三桂早已看出,杯水車薪不能濟事,自己率兵救援北京,無異于飛蛾投火,徒燒自身,於是徘徊觀望,待價而沽。」 
  宋獻策這麼一分析,真是吹糠見米,且十分吻合眼下明軍土崩瓦解,紛紛投誠的大趨勢,眾人雖沒見吳三桂的面,卻似已看到他心裡是如何想的了,於是都說軍師分析得對。李巖見此情形,只好歎口氣,不再做聲。劉宗敏見自己的主張不被採納,心裡有氣,但也只好說: 
  「那說吳三桂來降,誰去好呢?」 
  牛金星說:「此事不急在一時,就依軍師所說,吳三桂既然存心觀望,只要我軍能迅速拿下北京,絕了吳三桂的指望,他一定會自動來降,不然,唐通不是他昔日同僚嗎,讓唐通去現身說法,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李自成連連點頭稱是。於是,本應該作為頭等大事來討論的事,就這麼敷衍過去了,接下來,才是他們今晚要議的正題,這就是進入北京後,如何處治崇禎及他手下那一班勳臣國戚、降官降將。 
  此事一經提出,劉宗敏和李錦、高一功等人立刻精神振奮起來,這班人對崇禎及貪官污吏最為痛恨,在向北京進發的途中,便在議論,一旦拿下北京,要如何報復他們,所以發言湧躍,說進京後,那班貪官污吏,一個也不能漏網,要統統逮捕起來,他們的妻女,要罰與有功將士為奴,對他們本人,則拷掠追贓,不交出贓銀,要讓他們皮肉盡脫。 
  眾人紛紛其說,你才說完他又來,唾沫橫飛,興高采烈,李巖和宋獻策對此卻興趣不大,也插話不進;至於牛金星,身為丞相,他的心思早放在皇上的登基大典上,到時看要如何隆重,如何符合古禮…… 
  看看堂上兩排巨大的庭燎已快燃盡,眾人關於懲罰明朝官員的設想,也談得差不多了,興頭過後,不由接二連三地打起呵欠來,李自成見此情形,只好宣佈散會。 
  李巖和宋獻策一起,最後離開,走出總兵衙門,抬頭一望,已是斗轉參橫,因見左右無人,李巖伸了一個懶腰,又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宋獻策見他情緒不怎麼高昂,清楚是為了吳三桂的事,不由關切地說: 
  「任之,眼下我軍細作已遍佈京師,九城全在我軍掌握之中,山人算定,不出三日,我們便可進入皇城,那個崇禎帝不死便俘,就是你說的寧遠兵可虞,依山人看,只要我軍進了城,崇禎皇帝沒了,明朝滅了,吳三桂也就沒轍了,你又還有什麼事放心不下呢?」 
  不想李巖卻連連冷笑說:「北京北京,他們對此十分看重,你怎麼也如此看重呢,所謂高飛之鳥,死於美食;深泉之魚,死於芳餌。焉知這北京就不是我大順軍的陷阱?」 
  宋獻策聞言,不由大吃一驚,他四下望了一眼,見劉宗敏一行早已出了轅門,兩廊的哨兵距他二人很遠,而地坪裡除了幾個流動哨,便只有軍師府的衛隊還等在轅門外,這才稍稍放心,但仍用極細的聲音說: 
  「任之,眼下滿朝文武,無不認為勝利在握,待進入北京,正式行過登基大典,剩下的事,便是君臣共商,如何偃武修文、與民圖治了,你怎麼還說這樣的話呢?」   
  五 崇禎皇帝(20)   
  李巖卻沒有這麼多的顧忌,他仰望星空,又輕輕歎息說:「偃武修文?你看今晚這會議,他們津津樂道的是什麼,這有半點商國政、議大事,如何偃武修文、與民圖治的樣子嗎?」 
  宋獻策說:「誠然,現在還不到時候,要知道,像皇上,還有汝侯、滋侯他們這些人,這以前就是迫於暴政才起義的,所以,他們對明朝的貪官污吏,無不恨入骨髓,眼下勝利了,終於將他們推翻了,要狠狠地懲罰他們,這也無可非議,所謂惡有惡報,善有善報,這你總不能說不該吧?」 
  李巖搖搖頭,不以為然地說:「雖說勝利在望,但畢竟還未完全平定,該考慮的大事還多,比方說,眼下漕糧已斷,京城饑民很多,進入北京後,首先要考慮的便是軍食和民食,還要考慮賑濟饑民,這是一天也不能緩的,因為它關係到民心的穩固;另外,北京一旦攻陷,一定諸事畢集,諸如皇宮寶物極多,宮眷成群,難保不發生搶劫、不發生縱火、強姦;各衙門的文書檔案應該封存,不能隨意丟失;誰率部進宮,保衛皇宮,誰負責彈壓亂民,維護市面秩序?還有,其它各部隊不宜久駐城內,應開赴城外,負責對外警戒,佈置遠局,並要重申紀律,嚴禁害民殃民的事發生,這些都是應該在今天商定好的,因為一旦進城,都各行其是,要聚攏商量都不容易;我原以為今晚會要討論這些大事,不想一坐下來,卻是大談懲貪,貪當然要懲,但天下草創,江南未平,人心未服,對貪官污吏的懲罰,應放在後一步,不然怕引起人心騷動,再說,政權在手,何在乎這一班蛀蟲,有法司在,還愁他們不吐供繳贓嗎?」 
  李巖侃侃而談,有理有據,宋獻策一聽,不由佩服地點頭,說:「任之,你所說的這些,的確是當前要務,不過,皇上和這班大將軍眼下正在興頭上,我們也不便去掃人家的興,反正也只有三天了,等進了京,舉行過登基大典,這些事便會浮出水面來,到時再辦,也不為遲。」 
  李巖卻仍是不以為然,且連連冷笑說:「這些事在我看來,已是刻不容緩,怎麼可等呢,再說,你未必不能由此及彼,想遠一些嗎,還未進京,便是這個樣子,一旦到了那花花世界,還不信馬由韁,為所欲為嗎?」 
  宋獻策雖連連點頭,卻又勸道:「任之,你的遠見卓識,山人的確佩服,不過,你也不要太書生氣,有些事還是走一步看一步的好,不要想得太遠。記得在太原時,山人便提醒你事君宜慎,你怎麼老記不住呢,要知道,今非昔比,過去大家跟隨闖王起義,走州過府,死裡逃生,還有些群雄聚義、打伙求財的味道,就是放縱一些隨便一些,也無可無不可;眼下呢,可不同了,君臣名份已定,尊卑上下已分,作臣子便要有作臣子的樣子,古往今來,多言獲罪的例子還少了嗎?就是同僚之間,也要講究寬仁,講究相互聯絡,盡量渾俗和光,與時俯仰,要知道,曲高和寡,鶴立雞群,可不是好事,好多人吃虧便吃在這上面。」 
  宋獻策與李巖真是莫逆之交,這一席話可是掏心掏肺,李巖聽著,心中感動,便又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獻策,你說的都對,我又何嘗沒想到呢,可不知為什麼,我總總忘不了皇上過去對我的那一份知遇,所以,有事便想說,有時忍也忍不住,不說出來,心裡便不好受。」 
  正說著,二人的護衛已牽馬向這邊來,遂不再言語。 
  5 銀子不如燒餅 
  流寇終於蜂湧而至,轉眼之間,便將這座皇都包圍得如鐵桶一般…… 
  午門上的景陽鍾又響起來了,一下一下,十分急驟,穿雲破霧,在北京城上那陰霾的空間徘徊,這是崇禎皇爺在親自撞鐘。因為大臣們遲遲不來,他也不知撞了多少下,撞得自己氣喘吁吁,也不知停歇。 
  天險居庸關說降就降了,二十萬大軍齊解甲;十二陵說燒就燒了,大明的列祖列宗地下蒙羞,將唐通用十二道金牌召來協守居庸,不想他反戈相向;吳三桂的五萬寧遠鐵騎遲遲不來,其它勤王之師更是沒有蹤影,封爵位、蔭子弟、賜田莊,都不能打動這班人的心。朝士中,當初主張遷都的人不來,反對遷都的人也不來,這一班食君之祿、卻又不能解君父之憂的臣子們啊,平日無事時口談忠孝,什麼主憂臣辱,主辱臣死,可真正到了該他們死時,怎麼就一個也不見了呢?   
  五 崇禎皇帝(21)   
  王承恩見皇爺仍在撞鐘,只好勸道:「皇爺,還是免了吧,據奴才所知,大臣中,有心肝的不待皇爺催促,早已上城督戰去了,沒有上城的,全是沒肝沒肺,來了也不頂用。」 
  崇禎連連頓足說:「國家如此危急,居然還有躲在家裡的人?」 
  怎麼就沒有躲在家裡的呢,且還有與流寇通款的呢。可眼下王承恩不想說多了,因為再說也是廢話,但皇爺咄咄逼人,他只好冷冷地說: 
  「還是想一想其他辦法吧。」 
  其他辦法?還有什麼辦法呢? 
  擺在沙河的三大營近三萬人馬遇賊即潰,眼下北京城的防兵僅剩下不到三萬老弱疲兵,但皇城內外女牆即有十五萬四千有奇,五座城堞還攤不上一個兵。他雖將宮內所有青壯太監全派到了城上守陴,一些知兵的皇親國戚也全上了城,倉促上城的這些人沒有炊具,只好每人發二十個大錢,在街市上買燒餅充飢;這時黃沙障天,淒風苦雨,冰雹雷電交至,那些老兵久未領到薪餉,一個個口出怨言,誰也不願意出死力守城,只抱著雙肩倦縮著身子,席地而臥,奉旨守城的襄城伯李國楨手持鞭子去驅趕,才將這人趕起身,那人又睡下了。 
  李國楨束手無策,只好將實情一一上奏。 
  崇禎皇爺聽完奏報,雙眼圓圓地瞪著李國楨,就是不知說什麼。 
  李國楨只好說:「據臣所知,吳三桂的寧遠兵前鋒已到了豐潤一線,距此不過一兩天的路程,也就是說只要能守個三五天,便有希望了。」 
  崇禎皇爺說:「你看這個樣子,像是能守三五天的嗎?」 
  李國楨說:「當務之急是要設法鼓舞士氣,只要能像滿虜入侵時那樣,全城上下,同仇敵愾,守個三五天不算什麼。」 
  是啊,皇后也是這麼說的,滿洲的辮子兵五次入關,兩次包圍京師,時間可不止三五天,北京城不是巋然不動,安如磐石嗎。既能對付滿洲兵,為什麼就不能對付流寇呢? 
  崇禎記起滿洲兵第一次入侵京師時的情景,那時賴袁崇煥救援得快,他屯兵朝陽門外,督手下滿桂、祖大壽等猛將苦苦與滿洲糾纏,加之四面八方的援兵趕來,終於迫使辮子兵退走,可眼下的吳三桂怎麼就不能像袁崇煥那樣,迅速趕來呢?吳三桂興許是怕,儘管朕晉他為平西伯,可他心中的疑懼不會消失,因為袁崇煥就在救援京師時被下了詔獄,最後在菜市口受了剮刑。 
  他在殺了袁崇煥後,便隱約覺得袁崇煥一案可能有冤情,像他那樣手握重兵的邊將,若真要謀反,若真的與滿虜勾結,能在寧遠屢敗滿虜嗎?滿虜能繞過寧遠來攻北京嗎?北京城能為我有嗎?一代名將,竟慘死在自己手上,袁崇煥死後,邊關無人。 
  崇禎從袁崇煥身上又想到了盧象升,又想到了楊昌嗣,黃鐘毀棄,瓦釜雷鳴。景陽鍾空自哀鳴,喚不回已往的歲月。 
  想到此,一種自責自怨之情油然而生,他想,若要鼓舞士氣,只能痛責自己。那麼,除了下罪己詔,還有什麼辦法? 
  予智予雄的崇禎皇爺,已完全沒轍了,僅剩下自暴自棄的一招。回到乾清宮後,他再次提筆親草罪己詔: 
  朕以渺躬,上承祖宗之丕業,下臨億兆於萬方,十有七年於茲。政不加修,禍亂日至。抑賢人在下位歟?抑不肖者未遠歟?至干天怒,積怨民心。赤子化為盜賊,陵寢震驚,親王屠戮,國家之恥,莫大於此。朕今親率六師以往,國家重務,悉委太子。告爾臣民,有能奮發忠勇,或助糧草器械,騾馬舟車,悉詣軍前聽用,以殲丑逆。分茅胙土之賞,決不食言。 
  自己匆忙讀過,雖覺語無倫次,詞不達意,念起來也佶屈聱牙,根本不及以前寫的那樣朗朗上口,連王承恩也比他寫得好,但他顧不得了。只吩咐王承恩,發交內閣宣佈。 
  接下來,他又讓王承恩召集親信太監,準備親自督率,上城備守禦。就在這時,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德化匆匆進來,奏道:   
  五 崇禎皇帝(22)   
  「啟稟皇爺,杜勳在宮外候旨。」 
  一聽杜勳候旨,崇禎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忙倒一句說:「誰,誰,杜勳,他來幹什麼?」 
  王德化硬著頭皮說:「杜勳自大同失陷後,不幸被流寇裹脅,他不忘皇爺大恩大德,於賊中逃回,據說,他眼下有一計,可脫皇爺於困厄。」 
  一聽杜勳是「不忘皇爺大恩大德」才「於賊中逃回」,崇禎雖明白這是假話,但卻對「脫困厄」三字產生了興趣,或者說生出了一線希望心,於是說: 
  「他如果是來為流寇作說客,那就不要來了,朕是抱定了死社稷之心的;如果是有別的事,那就讓他進來吧。」 
  崇禎話音剛落,只見一個人影一晃,杜勳從外間閃身進來,他不敢直起身子,一進門便跪倒在地,連連磕頭說: 
  「皇爺,奴才杜勳救駕來了。」 
  崇禎似沒有聽到杜勳口中那「救駕」二字,只問道:「自你出任督師,朕已蔭你一錦衣衛世職,至流寇陷大同,朕傷心不已,不但恤典從優,且準備為你設祭招魂,可你,你怎麼不能為朕盡節?」 
  杜勳磕頭說:「皇爺不知,當時,守將已降,開門將流寇放進城來。事出倉促,流寇紛擁而至,奴才只好拔刀與之巷戰,不想馬失前蹄,將奴才掀下馬來,流寇一擁上前,奴才是力盡才被俘啊。」 
  崇禎聽了,稍覺安慰,點點頭,又問道:「你既不能殺賊而死,想必是已降了流寇,今日來見朕,還有何說?」 
  杜勳說:「奴才雖陷身賊中,卻無日不思念皇爺,今脫身來歸,是想脫皇爺於困厄。」 
  崇禎說:「你有何能耐,可使流寇退兵?」 
  杜勳聽崇禎如此一說,膽子不由大了,乃哭著說:「皇爺,我的好皇爺,眼下京師完了,大明的江山完了。」 
  崇禎一聽,不由皺著眉說:「杜勳,就是要朕聽你這句話嗎?」 
  杜勳繼續流淚奏道:「皇爺,不是的,這些日子,奴才在流寇那裡,見著了流寇的頭目李自成,李自成知奴才是皇爺身邊人後,對奴才還算客氣,奴才乘機向他求情,並說大明三百年江山,深仁厚澤,百姓感戴,大王可不能滅亡我大明,亡明必遭天譴。」 
  崇禎點點頭,說:「那李自成如何說呢?」 
  杜勳娓娓言道:「李自成聽奴才說後,便說,皇上是個好皇上,就是那班臣子壞了事,尤其是東林黨人,只會高談闊論,不會治理國家,活生生把大明的江山搞亂了。如今要我退兵不難,第一,要皇上把那些東林黨人全殺了;第二是以黃河為界,劃疆而治。黃河以南為我大順的國土,黃河以北為大明的國土。大明再每年貢我黃金、白銀、美女,這樣可保相安無事。」 
  崇禎一聽,不由一邊冷笑,一邊用足尖蹴杜勳的腰,罵道:「杜勳,原來你是來勸朕投降的。李自成是犯上作亂的賊寇,犯下滔天罪行,眼下不但要與朕劃疆而治,分庭抗禮,且讓朕歲貢金銀,如果真的依你所說,還有什麼大明的江山社稷,朕將來有何面目去見列祖列宗?」 
  杜勳一見皇上生氣,不由慌了,只連連磕頭,一邊的王德化更是膽戰心驚,不知所措。四城緊閉,杜勳是綞城上來的,上來後,即向他們道明來意:大順皇帝已知他們的忠心,令他們務必在城破前讓崇禎皇帝無法逃走,只要到時能交出崇禎,一定保證他們的安全,並各人照舊當官。他們聽了十分高興,正要打發杜勳出城,不想杜勳卻說要面見皇帝,勸他投降,那模樣,得意洋洋,信心十足。 
  王德化當時就不主張他見皇帝,因為他知道,崇禎是決不會投降的,這樣做只有風險,決無益處,但杜勳堅持要見。 
  眼下皇帝顯然動怒了。王德化想,一旦皇帝要殺杜勳,不但自己與李自成那方少了一個牽線人,且皇帝必然遷怒於他,到時下旨一道問罪,那麼,以往一節,豈不都是枉費心機? 
  他偷眼瞧了一下杜勳,杜勳雖也臉色發白,但還算能沉住氣。只見他連連磕頭,大聲哭道:   
  五 崇禎皇帝(23)   
  「皇爺,事已至此,不給李自成一個答覆是不行的,不要說眼下代王、晉王尚在他們手中,就是李自成手下那一班驕兵悍將,也一個個正磨刀霍霍,耀武揚威的。看來,進城後會有一場大的屠戮。那可更是國將不國,皇爺也更無面目見祖宗了。」 
  此時的崇禎,耳聰目明,早聽出這個狗東西在訛詐自己,想起自己這些年不用忠臣,卻信任這一班宵小,以致奸臣當道,忠臣遭殃,他不覺汗顏無地。心想,杜勳真該殺千刀、剮萬刀,下油鍋也不為過,但眼下卻遲了,他已殺不得這個閹豎了。 
  想到此,他不由加緊蹴他,並破口大罵道:「滾,你與朕快滾!」 
  罵走了杜勳,崇禎明白,流寇下一步就會攻城,想到城上是一盤散沙,士兵們連三餐飲食也無法保證,他不由心慌意亂,不知自己下一步將怎麼辦,一邊的王承恩提醒說: 
  「皇爺,俗話說得好,皇帝不差餓肚兵,眼下第一要務,是讓守城的士兵吃飽肚子。」 
  這時,李國楨又一次赴宮請旨,說再不指撥的餉,不要說流寇從外面打進來,就是城內的士兵,也會先殺進皇城。 
  崇禎一聽,驚惶失措地望著李國楨,不知說什麼,又回頭來望王承恩,王承恩也一臉慘白,無話可說。此時,周皇后已聞訊來到前殿了,就立在屏風後,她一聽君臣對話,竟不顧一切、像呵斥小孩似的大聲說: 
  「趕快發內帑,此時此刻不發內帑,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崇禎似大夢初醒,忙把那頭點得像小雞啄米似的,連連說:「是、是、是,發,發,發。」 
  李國楨見皇上終於鬆了口,又緊逼一句道:「臣請旨,幾時發,發多少?」 
  崇禎瞪著一雙驚恐的眼睛,嘴唇哆嗦著,雙手不停地抖著,說:「就發,就發,馬上發,只要他們肯賣命,朕每人發一個元寶還不行嗎?」 
  皇爺終於明白了,這剿流寇雖說也是打國仗,其實卻更是他的家事,是為他朱家消災了難,於是,破天荒慷慨起來了。 
  可李國楨和王承恩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他們分頭召人來宮中領銀子,或去通知管內庫的官員發銀子。 
  一到內庫,任司禮監秉筆太監十餘年的王承恩,可是開了眼界——皇帝的內庫分幾大類,分放金、銀、珠寶、綵緞、瓷器及大明歷代皇帝所鑄的銅錢。打開銀庫那銹跡斑斑的鐵鎖,推開那沉重的鐵門,只覺一股霉氣迎面撲來,直逼得王承恩向後退了幾步,睜眼一看——天啦,只見滿屋子的銀子,有馬蹄狀的,有圓柱狀的,有成塊的,每塊上都鐫刻了重量及鑄造年份,分別碼成了大山,上面一層銀子因氧化,顏色已如黑漆,伸手去抓時已脆腐如豆渣,扒開這一層銀灰,才現出燦燦銀光。 
  這就是內庫啊!幾十年來,自萬曆到崇禎,國庫空虛,內庫豐盈,這其實是公開的秘密,可皇上卻諱莫如深,生怕臣子們眼紅,袁崇煥以書生總綰遼東兵符,一日九遷,官符如火,君臣之間,相知相契,為什麼後來受酷刑,竟被活活剮死?不就是因他不知機,竟數度上疏提出發內帑充軍餉嗎,眼紅皇上的私房錢,這可是大大地拊逆鱗啊! 
  看到這裡,想到這裡,王承恩感慨殊深——大明列祖列宗,個個都鑽在錢眼裡,至萬曆帝,更是唯財是舉,當時的歲入已達四百三十五萬有奇,而歲出不過三百四十餘萬,盈餘有百萬之巨,可這位皇爺仍不知足,熬鹽煉鐵,開礦斂財,孜孜以求,苛索未已。當時的大臣李三才就上疏指出:「陛下愛珠玉,民亦慕溫飽,奈何崇聚財賄,而使小民無朝夕之安?」 
  可縱是金玉良言,又有誰聽?眼下好了,流寇終於來清庫了,山河破碎,銀子化灰,守城的每人一個大寶,就能守住皇城嗎? 
  是的,替祖宗守財的崇禎皇爺,眼下就是捨出整座金山銀海,只怕也買不回大明尺寸江山了。 
  眾人都默默地搬銀子,因空氣中瀰漫著氧化銀的粉塵,王承恩感覺有些嗆鼻子,只好退了出來。   
  五 崇禎皇帝(24)   
  得知每人一個元寶,已實打實落地發到了士兵手中,崇禎皇爺不覺鬆了一口氣,心想,這下總好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一個元寶不是五十兩嗎,這些兵,只怕一生也沒有摸過光閃閃的銀元寶,眼下懷揣這個平生罕見之物,還不爭先為朕賣命?想到此,他再度慷慨起來,又傳旨下去,說: 
  「只要眾士卒奮勇殺賊,朕還有重賞。」 
  可奉令傳旨的王承恩,遲遲不肯動身。崇禎皇爺火了,怒斥王承恩說:「你與朕去呀,去督促他們,怎麼,你也眼紅元寶嗎?」 
  王承恩翻身跪下,連連磕頭道:「皇上,眼下城內米珠薪桂,比較十天前,麵粉已上漲二十餘倍,一個元寶,早已不值幾何,士兵們說,皇上與其賞元寶,不如賞燒餅。」 
  崇禎皇爺此時的心,已麻木如死灰,聞言只能發出蠢想:內庫銀餅是有的,哪來的燒餅呢,這以前的列祖列宗,都只知屯集金銀,就連麵粉也沒有多的庫存,想起圍城前,張縉彥建議他多屯糧食,他沒有採納,當時只恨張縉彥眼紅內帑,沒有想到會有今天。但崇禎皇爺至死也不相信,一個元寶也有不如一個燒餅的時候,這不是天大的笑話嗎? 
  這時,城外突然傳來幾聲驚天動地的紅衣大炮聲,城內立時升起了沖天的煙柱,接著便是金鼓聲、號角聲,以及一浪蓋一浪的喊殺聲,直讓崇禎皇爺心膽俱裂,身邊的宮女們不知所措,一個個都嚇得大哭起來。 
  崇禎皇爺不由也跟著哭起來。王承恩見狀,只好跪奏道:「皇爺,哭有何用,銀子都化灰了,江山能是鐵打的嗎?」 
  話雖如此,崇禎皇爺仍不免悲憤難平。心想,朕怎麼會成為亡國之君呢?朕即位之初,沉機獨斷,刈除奸逆,撥亂反正;即位之後,憂勤惕勵,殫心治理,恭儉有制,勤政愛民;十七年來,無心歌舞,無心酒色,既未大興土木,勞民傷財,也非昏庸懦弱,信任奸臣,殘害忠良,凡亡國之種種,朕都避之而唯恐不遠,無日不在想天下大治,無時不在想大明中興,歷朝歷代,哪有這樣的亡國之君?難道這是天意?他左思右想,漫無頭緒,最後仍只能歸結到姚廣孝取的派名上:高瞻祁見祐,厚載翊常由,大明江山傳到由字輩就該完,後面的十個字是成祖的強人所難;他不由又想到那一班被流寇罵為「食肉紈褲」的臣子,在廷則門戶糾紛,疆場則將驕卒惰,真是個個該殺!可眼下完了,他們都離朕而去了,他們一定去逢迎流寇,並在流寇面前道朕的過失,他們其實是徒勞的,後人只要細讀朕的罪己詔,便能看出朕的盛德。那麼,流寇進城,朕以萬乘之尊,天下仰視,能接受那班狗彘不如的流寇、舉刀架劍於朕身的侮辱嗎?不能,決不能,朕是當眾說過的,朕要以身殉社稷,就是死,也要死得像一個勤政愛民之君。 
  想到此,他不由掀起自己的龍袍一角,在御案上鋪好,手執硃筆,在龍袍內層寫起遺詔來: 
  朕涼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諸臣之誤。朕死無面目見祖宗,自去冠冕,以發覆面,任賊分裂,無傷百姓一人。 
  寫完後,他的心反而鎮定下來,癡癡地瞅著身邊煢煢孓立的王承恩,說:「完了,王承恩,朕決心以身殉社稷,可氣的是那一班文武大臣,平日口談忠孝,到頭來,竟沒有一個能從朕於地下的。」 
  王承恩此時已哭成了一個淚人,乃拜伏於地,奏道:「皇上,奴才蒙皇上天高地厚之恩,無以為報,今若有萬一,奴才將追隨左右。」 
  崇禎吁了一口氣,口氣嚴肅起來,大聲說:「王承恩聽封!」 
  王承恩不知皇爺葫蘆裡賣的什麼藥,跪在地上,呆呆地望著上頭。崇禎卻十分威嚴地傳授口諭: 
  「封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承恩為九門提督,京營兵馬,悉尊調遣。」 
  王承恩拜伏在地,誠惶誠恐地說:「皇爺,皇爺,奴才從不知兵,當監軍也不合適,怎能當得九門提督?」 
  崇禎淒然一笑,說「王承恩,你就謝恩吧,朕封你為九門提督,並不是讓你帶兵,哪來的兵呢?只不過為壯行色罷了,朕就要走了,身後能有統領京營兵馬、提督九門的重臣相隨,也不枉身殉社稷了。」   
  五 崇禎皇帝(25)   
  王承恩這才明白,於是磕頭謝恩。   
  六 大順皇帝(1)   
  1 最後的門檻 
  北京城終於被大順軍攻破了。 
  其實,說「攻破」並不合適,大順軍只在平則門、西直門等幾處虛張聲勢,放了幾炮,作出了攻城的樣子,城門就被曹化淳、王德化的人打開了,接著,德勝、宣武等內外城門同時開啟,守城的士兵和小太監都脫下征衣、戰靴而逃,於是大順軍從容入城。 
  城破之前,崇禎皇爺也一度想突圍,他親手持火槍,讓王承恩帶著一班親信太監,左右保護著他往外走。但才走至正陽門,便在守城太監的弓箭、火槍壓制下被迫退回去——皇帝本是太監手中的奇貨,這以前可挾天子以令諸侯,眼下卻又可將這個活寶,作為獻與大順皇帝的見面禮,可不敢讓他輕易走脫。 
  崇禎皇爺眼看突圍不成,這時皇后和袁妃已在宮中自縊,他只好拔劍將公主殺死,又打發太子及另兩個兒子出宮,投國丈周奎家。自己於天明後,偕王德化出玄武門,爬上煤山,於老槐樹下自縊,王承恩則縊於他的旁邊。 
  崇禎之死,宣告了朱明一代皇朝的結束。朱元璋於1368年戊申滅元朝稱帝,十六傳至朱由檢,朱由檢於1628年戊辰稱崇禎元年,至1644年甲申自殺,前一個天干合上「戊」,後一個地支合上「申」,這大概也是天意。 
  曹化淳、王德化等人早已與杜勳有約,一旦大順軍攻城,便開城門迎降。 
  當時,大順軍負責攻東直門的是小將羅虎。這羅虎才二十餘歲,打仗忒勇猛,就是不守紀律,他聽人說過北京,說起皇宮如何金山銀海,美女如雲,早就心癢難熬了,巴不得早一天打開城門,衝進去好好地風光一回,所以,一到北京,他便請戰,對攻城的事,勁頭十足。 
  三月十九這天,天剛濛濛亮,他就帶人準備攻城,不想雲梯尚未架起,城門便「轟隆隆」地開了,他喜不自禁,於是,帶著一班小兄弟立刻長驅直入。 
  這夥人都騎著高頭大馬,勇武精悍,一進城,不管三七二十一,打馬直奔皇宮。這時守宮的太監早逃了,他們如入無人之境,先在皇極殿前,抬頭仰望殿閣規模,果然雕欄玉砌,龍樓鳳閣,煞是雄偉壯麗。 
  眾小將不由一齊咋舌,說怪不得人人都想當皇帝,原來當皇帝可以住這樣的房子,比較起來,長安的秦王府、太原的晉王府簡直就是土地廟了。 
  到了後宮,那班未自盡的妃嬪和宮女們都躲了起來,皇宮中犄角旯旮特多,假山洞呀,小密室呀,小巷道呀,彎彎角角,都可以暫時藏人。眾將開始還未發現女人,卻被這麼多金碧輝煌的房屋和豪華氣派的陳設驚呆了,於是,羅虎連衣帶鞋在坤寧宮皇后的龍床上連跳三跳,又從這邊滾到那邊,再從那邊滾回這邊,口中大聲唱起了兒歌: 
  「當皇帝呀睡龍床,懷裡抱的貴妃娘,貴妃半夜要撒尿,一下尿到了海龍王——」 
  身邊小卒打趣說:「小羅爺,貴妃那物事莫不是一個豁口子。」 
  羅虎不理睬小卒,卻在龍床上翹起二郎腿,大聲嚷著說:「老子只要能當一天皇帝,死了就是埋在馬桶裡也值。」 
  有此一說,那些士兵們都輪番在龍床、龍椅上打起了滾…… 
  李自成並沒有馬上進城,因為崇禎及太子下落不明,須加緊搜索,按事先安排,御駕要等清宮之後,才由眾文武將他迎進城,進城時,且要舉行隆重的入城式,這已是破城後的第三天了。 
  有些情況是事先已預料到的,像御駕從何門而進,暫住何宮,出警入蹕,誰為扈從,其它各軍分扎何處?丞相、軍師和大將軍都作了相應的安排,就沒想到城門開得這麼快,因而局面有些失控,等李自成派李巖持他的尚方劍趕去彈壓時,宮內小規模的搶劫和強姦已快結束了,只有宮女們的啼哭聲,和這班壓抑已久、眼下已盡情宣洩了的軍人們的歡笑聲。 
  李自成對此雖十分惱火,但他卻不想處分這些人。羅虎是他的心腹愛將,處分他難免在大家心上留下陰影,更何況令他高興的事太多了——十五年前,他因驛站被裁撤而失去生計,被迫當兵、造反。當時,只是為了肚子,心想,能飽餐一頓,就是死也做個飽死鬼。十五年來,東奔西逃,出生入死,勝少敗多,那時整天疲於奔命,心想,這條小命遲早要玩完,終有一天,像高迎祥那樣,被俘後押到北京城獻俘,然後綁赴菜市口,吃朝廷三萬六千刀的魚鱗剮,眼下能逃過一天算一天,只要不死老子就賺了。萬萬沒想過,堂堂大明朝,也有敗在自己手上的一天,這真是「只要守得樹□爛,不怕沒有蘑菇吃」啊,十五年時間,居然讓老子龍飛九五,玩個天旋地轉,朱元璋還不就是這麼來的?   
  六 大順皇帝(2)   
  原先宋獻策、李巖不是主張暫緩進軍嗎,說朱明還一時不會就亡呢,看來,他們也有失算的時候,天大地大,都不如我的福大,我上應圖讖,是當天子的命,不然,固若金湯的北京城,怎麼就如此不堪一擊呢?想到這裡,他不由得意忘形,彷彿整個身子都可以飛起來。 
  因高興得有些不能自持了,自然就不會計較部下的小過,只吩咐按軍師的安排,整隊進城。元順帝是從德勝門逃走的,元順帝的逃走,宣告了元朝的滅亡,明朝的開始;眼下,他李自成也從德勝門進去,去宣告另一個新朝廷的開始。 
  此時,北京城內外城門一齊開著,百姓們都焚香頂禮,恭迎他的入城,一路之上,只見家家門上都粘著上寫「順」字的紅紙,眾人齊湧到他的馬頭,瞻仰他的儀容,稱讚大順軍的英武,一時人頭攢動,萬人空巷。 
  隊伍來至承天門,紫禁城高大的宮門,層層向他敞開,遠遠望去,巍峨的殿闕,威武雄壯,就像來到了天上。 
  此時李自成的情緒已高昂至極點,他只覺耳邊有些嗡嗡然,心在胸膛內狂跳不止,抬頭仰望,只見眼前一片模糊,一邊的宋獻策開先尚未發現皇上的神態有變,只連連催促道: 
  「皇上,皇上,箭射承天門。」 
  進宮前,要由皇帝親自箭射承天門,這是宋獻策事先的安排,說要這樣,方可鎮住宮中的煞氣。李自成被他提醒,立馬伸手接過衛士遞來的弓箭,他本工騎射,且箭法很準,雖眇一目,卻正好有助瞄準,於是他洋洋得意地對眾人說: 
  「朕射中天字,必一統天下。」 
  說完,彎弓搭箭,瞄準了承天門的匾,可此時並不遙遠的、藍底金字的承天門牌匾,竟有些看不真切,那三個字更是模糊,只好朝著自己認準的方向一箭射去,只聽「忽」的一聲,箭矢飛出,竟釘在「天」字的下面。 
  眾人不由愕然,牛金星趕緊說:「好啊,陛下射中天字的下面,這不是穩得天下的意思嗎?」 
  於是,眾人都歡呼起來,並齊稱萬歲。 
  李自成先是怔了一下,隨即又高興了,扔下弓,直朝前走,只見十分空敞的大坪前,五座高樓突起於城樓上,他一看便明白,這是到午門了,這時,眾文武都在午門前下了馬,獨李自成仍昂然坐在馬上,直達皇極門前。 
  皇極門後便是天子正衙皇極殿了。按預定程序,他將在皇極殿行正式的登極大典,但大典前,他只能先住正殿右邊的武英殿。今天因只是入城式,他按事先的安排巡視整個紫禁城,可不必急著去看皇極殿,但還是忍不住了,也不用左右扶持,自己很是輕鬆地跳下了烏駁馬,然後昂著頭,一步步登上石階,左右身後,跟著一大群文武大臣,都邁著沉穩的步履,遠遠地,把肅穆、莊嚴的眼神投向他,使得他都不知手腳如何放了,這時,一陣穿堂風迎面拂來,他身子一抖,竟然打了一個寒噤——直到這時,他才發現自己有些不對。 
  昨晚和文武大臣們議事,直達東方破曉,才睡了半個時辰便聽說破城的消息,羅虎已帶人首先衝進城了。接著,內外城門齊開,報喜的一撥接著一撥,這事才了那事來。護衛們雖不敢打擾他,由牛金星代他聽取匯報、並及時作出處置,但帳外的馬蹄聲、談話聲,聲聲入耳,他再也睡不著了,於是起床盥洗,作入城的準備,因睡眠不足,早餐沒有味口,雖擺了一大桌,卻只吃了一小塊棗糕,半碗小米粥。 
  接下來,便聽取關於崇禎及皇太子下落的報告,因為這是一件大事,不能不慎之又慎。可城雖破,卻一直沒有崇禎和三個兒子的消息,他不由焦躁起來,心想,可不能讓崇禎走脫了。在明朝降臣黎志升的建議下,他下令懸重賞尋找崇禎及太子的下落,有能捕獲崇禎的封萬戶侯,捕獲太子的封伯爵,提供線索的賞五千金,隱慝不報的夷九族。 
  這樣一折騰,他已經有些頭昏腦脹了。 
  這時,入城的時辰到了,他被人們擁著,才短短的一段路,走了幾乎大半天,因被這種興奮的情緒支撐著,忘乎所以,並不覺得有什麼異常,不想跳下馬後,才感覺腦袋的昏暈更甚了,心中翻江倒海似的欲嘔吐。皇宮的台階真多,門檻也不少,左一道右一道,才上完又下,下完又上。出了皇極門,便是皇極殿,那三層漢白玉石台階,並不太高,但此刻在他眼中,竟如高山般的險峻,待一步步登上最後一道石階,只覺雙腿很是沉重,眼睛望物竟有些霧翳。心想,這石階怎麼這麼長呢,爬了這麼久還未爬完呢?再望望中間那石刻的蟠龍,正張牙舞爪地望著他,像是要飛出來抓他一般,心一慌,腳步便有些亂了。   
  六 大順皇帝(3)   
  他想,這是怎麼搞的呢,十幾年來,馬上征戰,食少事煩的情況很多,就是一連餓好多天的事也有,自己從來都能保持充沛的精力,沒出現過這種情況,看來,一定是這些天事情太多、太疲勞了,車輪戰似的,昨晚睡眠不足,今早又吃少了東西,各種原因聚在一起,精力有些不濟。 
  雙腳更乏力了。他留神左右,御道兩邊只有引路的兩個太監,後頭劉宗敏與牛金星距他有好幾步遠,且走的是邊上窄階,他想回頭招呼劉宗敏上來搭一把手,但一想,這裡是御道啊,御道可是只有皇帝才能走的,所謂階梯不同,尊卑有別,就是自己的親爹老子在,也只能一邊去,自己出生入死十幾年,為的不是這一天嗎?怎麼能讓他人與我並肩呢,這是很不妥的。三級石階算什麼,這麼些年,什麼樣的高山峻嶺沒爬過,什麼樣的大河大江沒涉過,小小的三級漢白玉石台階,做工是如此精巧,安放是如此平穩,我只再忍一忍就登完了。 
  想到此,便咬牙堅持往上走。 
  宋獻策在後邊一直在留意他的神色。他雖走在牛金星的後面,但因在邊上,有時還是能從側面遠遠地望到皇上的臉,上最後一道台階時,忽然瞥見皇上臉色有些發白,額頭有冷汗涔涔滲出,覺得有些不對,但他不能越過劉宗敏和牛金星上前,又無法喊別人上去,只能乾著急。 
  三級漢白玉石台階終於上完了,雕龍畫鳳、金壁輝煌的金殿、御座就在眼前了,眾人不由都停下來,挨挨擠擠地站在平台前,誠惶誠恐地望著皇上,等皇上跨過最後一道木門檻升殿。 
  李自成幾步跨上前,此時眼更花了,頭更漲了,竟把前面的高門檻看錯了位置,還距他有一步半的距離,他卻做一步跨過去,真是半步的誤差啊,那跨過許多名山大川的腿,竟被這矮矮的、最後一道木門檻絆著,把不住重心,只聽「撲騰」一聲,竟重重地從殿外摔到了殿內。 
  這一下,身後的文武都呆若木雞…… 
  崇禎皇帝的屍體終於找到了——始終不承認自己是亡國之君的大明天子,終於及時結束了自己的生命,能以身殉君的只是太監王承恩,他被崇禎任為九門提督,尚來不及履新,便陪著崇禎,吊死在他身邊的一棵小槐樹上。 
  這結局,多少讓人覺得有些意外,接著,太子和永王、定王也找到了,他們是由周皇后的父親、嘉定伯周奎獻出來的。周奎在崇禎時代享盡了榮華富貴,但國難時卻沒有盡力保護自己的外孫,當然,也不能說他這不是明智之舉,因為在這種情況下,他想保住這三個外孫,為殉國的君王留下血胤簡直是奢望。 
  李自成終於可以放心了。在皇極殿摔了一跤,此事雖在他和眾臣心中都留下陰影,但偶然的事故與大喜相比,簡直算不得什麼,在喝下侍從奉上的一碗參湯後,他立刻又精神煥發起來,且又像沒事似的高談闊論。 
  下午,他先在武英殿的龍床上美美地睡了一覺,又在王之心、王德化的陪同下,到各處巡視了一遍,到上燈時,他下旨在武英殿內,召見他的文武大臣,商量處理各項大事。 
  這是進城後的第一次正式會議,方方面面的人都來了,要商討的事也很多,但大家一開始卻無心會議,而是坐下後左顧右盼,對周圍的建築、陳設指指點點,大發個人感慨。 
  這班人,都是跟隨皇上出生入死打天下的功臣。在眾多的將領中,他們衷心擁戴闖王,矢志不渝,哪怕就是連吃敗仗、生死懸於一線時,都沒有變過心。十餘年來戰功赫赫,經歷非凡,闖王賴他們同心協力的輔佐,經過了九九八十一難的打磨熬煉,終於九轉丹成,今天,他們勝利地進入了皇宮,扶持過去的闖王一步一步,走向了紫禁城。皇上終於坐上龍椅了,他們可以放鬆放鬆了,那麼,沒有看過的自然要看一看,哪怕只是摸一摸;沒有嘗過的自然想嘗一嘗,哪怕就是不能盡興也好,眼下他們有這個資格。 
  這以前,他們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打娘肚子裡出來,整日飢腸轆轆,在他們的字典裡,只有「能吃的」、「不能吃的」兩個概念,能吃上白麵饃就是過年了,幾時知道世間上還有魚翅、海參?鄉里人,多見石頭少見人,他們自睜開眼睛,就生活在整片的黃土地上,爬不完的山圪梁,走不盡的土坷拉;長大後跟著闖王造了反,雖打家劫舍,走州過府,但中原地區十餘年動亂,賊過如梳,兵過如篦。大戶紳糧,值錢的東西無不藏著、掖著,有的甚至埋到了地下。所以,他們就算見了世面,也不過打了些糧食,搶了些錢,知道黃閃閃的是金,白晃晃的是銀,幾時見過這麼多作工精巧、質地考究、雖不是生活的必需品、卻是價值連城的寶物,且既不藏也不掖而是成堆地擺著、擱著,這是寶石,那是貓眼,這裡金鑲玉擘,那裡銀胎罩漆,看得眾人眼花繚亂,頭昏目眩。   
  六 大順皇帝(4)   
  他們中,就連牛金星這樣的讀書人、連李巖這樣出身官家的子弟,也對皇宮中的有些寶藏叫不出名字,說不出用途。嘖嘖連聲的稱讚之餘,都在心裡說:娘的,人說天家富貴,這話一點也不假,原來皇帝是這麼做的。 
  李自成幾次想打斷眾人的議論,但欲言又止。他不忍心打斷他們,再說自己的心情不是和他們一樣嗎?這時,郝搖旗拍著身邊羅虎的肩膀,說: 
  「好小子,咱們的皇上還沒有登龍床,你卻先過了半天皇帝癮了,現在你就該去埋馬桶。」 
  羅虎自知有愧,乃朝李自成咋咋舌頭,悄悄地笑著說:「可小侄連皇后娘娘的屁股也沒摸到哩。」 
  眾人於是都說皇后娘娘,那個周皇后已死了,張皇后雖在他們進城後才自縊,但也沒有看清面貌,於是,他們便議論宮中的妃子和宮女,如讓他們說下去,只怕會出葷段子,牛金星見狀不由皺眉,他望了李自成一眼,見李自成也在皺眉,便輕輕地咳了一下,正色說: 
  「大家還是聽皇上說吧。」 
  眾人這才知興奮過了頭,不由一齊噤聲。於是,李自成講了一個開場白,接著便由牛金星講。今天,要議的事很多,首先自然是皇上的登極大典。 
  其實,關於皇帝的登極大典應無可爭議,與會者只是聽主持此事的總裁牛金星宣佈,記住自己該做什麼。日子是宋獻策觀天象、查歷書,慎之又慎排出來的,是幾個好得不能再好的黃道吉日,由皇上自己選定;地點自然是作為天子正衙的皇極殿;至於李自成幾時進入正殿,穿什麼袍服,這也好安排;但百官的朝拜卻頗費周章。本來,自漢朝的叔孫通制禮後,朝儀便有一套完整的程式,到時淨鞭三下響,文武兩邊排,進行到哪一步便奏什麼樂章,臣子們又如何配合音樂跪拜起舞,鴻臚贊禮,御史糾儀,千餘年來,改朝換代雖略有變通,但大抵如此。已被錄用的明朝的降官降將自然是駕輕就熟,但大順的舊臣、那些追隨李自成馬上打天下的大將們,卻真是大姑娘上花轎——生平第一回。所以,李自成和牛金星商量,登極之前,非讓他們排班演練不可,千萬不能出半點差錯。 
  這些安排,牛金星自認是大手筆,一切全聽他調度,他也滿有把握做好這篇大文章,所以在會上,他照章宣佈,臨場發揮,談得頭頭是道,眉飛色舞,最後,他用諄諄告誡的口吻向眾人說: 
  「這是第一件大事,千萬馬虎不得,大家可要聽清楚,並認真記住做好,不然,這麼威嚴的場合,出了笑話,可不是兒戲。」 
  李自成用滿意的目光望著牛金星,又徐徐巡視眾人,眾人都點頭叫好,且也保證認真學好,一條念過,便催著念下條。 
  但聽眾中卻也有心不在焉的,像李巖就是。崇禎死了,明朝完了,這已是活生生的事實,但是,真正的大事並未了結——眼下大軍已完成了對北京的佔領,接著便應該迅速退出,分屯城外,不然,十幾萬人馬擠在城中,且不說沒有這麼多的營房,就是軍民混雜,也會出現許多難以防範的事;另外,據諜報,吳三桂率數萬寧遠鐵騎,已到達豐潤,這裡卻既未派人去招降,也未採取半點防範措施,萬一吳三桂來攻,豈不措手不及? 
  他幾次想發言,但登極這個大題目擋在前頭,所謂國不可一日無君,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登極為當今第一大事,只有皇上舉行了登基大典,才能名正言順地號令天下。為了這件大事,牛丞相可沒少費心思,還在北伐途中便在構思,又花費了不少時間與明朝的官員商討,從《尚書》、《周禮》到明朝的朝儀大典,反覆推敲比較,盡量做到有典謨、有訓誥,甚至連每一道程序奏什麼樂章都要更定,最後總算制定出一套自認為最隆重莊嚴,遠勝前朝多多的儀式,先請眾人討論,再請皇上批准。李巖想,既然從皇上到每一個臣子都這麼認真,自己又何敢打斷呢? 
  牛金星說了整整兩個時辰,把所有的安排都說到了,又反覆交代了好幾次,這些天的緊張奔波,待他說完,眾人都有些支撐不住了,只得連聲說好,李自成也顯得十分疲勞,但仍鎮作精神,咳嗽一聲,讓眾人重新集中注意力,然後喜孜孜地說:   
  六 大順皇帝(5)   
  「終於盼到這天了,牛丞相說,這是一篇大文章,做好了可表率萬邦、天下景仰,做砸了可要招人恥笑。的確,這是一篇大文章,且只能做好不能做砸,朕看,日子就定在四月十七這天吧。」 
  見眾人一副無可無不可的態度,又跪著指頭算日子,說:「還有二十多天時間,朕看這些天大家就不要幹別的,只去好好地演習禮儀吧。」 
  眾人都點頭遵旨,甚至七嘴八舌地提問,人群再次騷動。這時,遠遠地鐘鼓之聲悠然,飄揚在寂靜的夜空十分悅耳,聽慣了軍柝、熟悉了看星星辯時辰的李自成,一時還不習慣這鐘鼓之聲,也沒有去留神鐘鳴幾下、鼓響若干,但心中似乎有人在催促,在提醒,讓他早早地回到後宮去。 
  其實,眾人被皇宮的堂皇富麗所傾倒,他,這個未來的皇宮的主人,心中未必沒有同感,尤其是想到今後就可天天與這些東西為伴,萬物為我而設,唯我獨尊,唯我獨有,他的心就不能平靜。不想他還來不及去欣賞這些,清理這些,卻被自己的手下先撈了一把。宮中太監數萬,宮女八千,眼下太監雖然無恙,宮女卻死的死,逃的逃,還有很大一部分落入了羅虎等將士手中。他心中雖覺懊惱,但仍在王之心、王德化等太監的的引導下,一一盤點了後宮,又在劫後的宮女中,挑選出了好幾個絕色宮女,預備充實他的姬妾隊伍。這班女人中,有一竇姓宮女,讓他印象特深,此女身材高挑,膚色白皙,尤其是那媚眼兒,嫣然一笑,勾魂奪魄,這是長安宮中見不到的,也是晉王府中的妃子比不上的,這以前,為了打江山,他無心在女色上下功夫,眼下終於江山一統,是應該享享清福了,崇禎擁有這麼多的美人無福消受,我可不是崇禎那窩囊廢,何況我年近四十,尚無子嗣呢,若千辛萬苦打下江山,百年之後無人接替,豈不是百忙乎了嗎。 
  想到這裡,他揚手制止了大家的議論,待眾人靜下來後,望了一下牛金星,掰著指頭說:「張獻忠未服,江南未平,滿洲事未了,事情還有很多,御前會議明天接著開。」 
  大家一聽這話,知道皇上並不是真要討論這些,而是示意要休息了,於是一齊站了起來,待李巖想插話時,已來不及了。 
  2 英雄與美人 
  劉宗敏回到府中,心中有些怏怏。 
  十餘年來,他輔佐闖王打天下,並肩作戰,抵足而眠,今日終於成功了,他應該高興,但不知為什麼,自從在寧武城下向皇上吼過後,事雖過去,他心中總有些溝溝壑壑。想當初,李自成和他稱兄道弟,高興時,你捶他一拳,他踢你一腳,不高興時,相互罵娘也是常有的事,有吃大家吃,有穿大家穿,確如李自成說的,只有一壺酒便你喝一口他接著喝;只有一塊餅,逢中掰開一人一半。可如今不同了,自成就要做皇帝了,住進了這麼輝煌的宮殿,極盡人間的奢華,皇宮雖闊,卻不能你住一宮我住一殿,龍椅雖寬,卻不能你坐一半,我坐一半,不但如此,自己在他面前還不能隨便,見面必行跪拜之禮,自稱微臣,稱他萬歲,他高高在上,受之不疑,自己在下,誠惶誠恐;稍有疏忽,便是不恭,出言不慎,就是犯上。自成私下對他說,上了殿來是君臣,關起門來是兄弟,這話能算數嗎?他劉宗敏就不眼淺自成當皇帝,也怕自成不能讓他安生作臣子啊! 
  今天,聽了牛金星的這些安排,他不由有些焦躁,回府的路上,他心中就為這事忐忑不安。 
  大順軍進城後,一班高級將領們,紛紛佔住了前明官員的高門大宅,劉宗敏住進了總兵吳襄、吳三桂父子的府第。吳家為世代將門,吳襄官至總兵,吳三桂更是封了平西伯,所以,吳府基宇宏開,花園樓台,很是壯麗,雖比不上皇宮,卻也極盡人間富貴,在北京城算得數一數二。 
  此時已是二更天了,從馬上下來的他,身上感覺有些寒浸浸的,他的親兵劉義早已先下了馬,此時忙跟上來,接過他的韁繩,把兩匹馬牽到後面去,他正邁著大步穿過庭中甬道,忽見他二叔劉貴生迎候在正廳,正望著他笑,他不由習慣性地望了一下夜空,說:   
  六 大順皇帝(6)   
  「叔,怎麼還不睡哩?」 
  劉貴生仍掛著一臉諂媚的笑,口中喃喃地喚著劉宗敏的小名說:「柱子,俺睡不著哩,放著這麼好的府第,這麼好的家俱,俺還未看夠,還有這麼軟和的床,這麼好的被,俺捨不得在上面打呼嚕。」 
  劉宗敏不由笑了,說:「叔,屋好床縟好,應該也睡得好,若睡不著,那還不如不要呢。」 
  劉貴生連連點頭說:「柱子,俺會睡好的,你不要催。」 
  自從佔領長安,李自成便把留在家中的兩個叔叔接來,封他們為侯,跟他一起享清福。劉宗敏家中親人不是被殺了,就是餓死了,只剩一個遠房叔叔劉貴生,這個劉貴生是個孤老頭,年輕時不學好,媳婦跟了別人,大順軍路過藍田時,他便來投奔,劉宗敏只好讓他跟自己住在一起。因在軍旅中,只能鑽營帳,那已比在家中鑽窯洞、睡狗窩好多了,不想進了北京城,竟一下住進了王侯府第,第一天進門,劉貴生就如落難的窮書生,中了狀元還招了駙馬,潑天的富貴讓他應接不暇,那窮瞌睡早不見蹤影了。 
  劉宗敏此時有些餓了,僕婦們不待吩咐,當家婆頭一擺,眾婢女一陣風似的端來了酒菜,於是他讓劉貴生坐在一邊,叔侄二人邊喝邊聊。 
  「叔,其實這裡還不算最好,皇宮比這裡好多了。」劉宗敏得意地說。 
  劉貴生一聽,忙說:「這裡還不是皇宮?人可要知足哩。」 
  劉宗敏笑了,說:「這裡只是伯爵府,比起皇宮來可差遠了,皇宮裡連那地上鋪的也是金磚哩。」 
  劉貴生一聽,便嚷著說:「那他李闖王天天睡在金子上?俺不信他闊到用金子鋪地,哪天帶你叔瞧瞧去。」 
  劉宗敏搖了搖頭,說:「去皇宮可不是走親戚,就是大臣們不奉詔也不能隨意去的。」 
  劉貴生不信,說:「連你叔也不能去?你不是他最貼心的兄弟嗎?你們既是兄弟,他便也應叫我叔,這以前,他住的地方,你想去就能去的,就是你叔,也去聊過好幾回,未必到了京裡,他便跟你立起規矩來了?」 
  劉宗敏又搖搖頭,歎了一口氣說:「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眼下人家是皇上,臣子在皇上面前,不能沒有規矩。」 
  劉貴生從侄子說話的口氣中,似乎窺見到了什麼,於是憤憤不平地說:「這可要不得。按說,他是老大,你是老二,他當萬歲,應當封你當個九千歲或一字並肩王什麼的,那個趙匡胤不是封他那瓜園夥伴鄭子明當九千歲了。」 
  劉宗敏不由搖了搖頭。剛才在宮裡議大事,可還沒有誰議到如何籌勞諸將,如何安排他們,他想,將來李自成會封他一個什麼呢,難道一個汝侯就算完? 
  這裡劉貴生說完,見侄子不答話,又喃喃地說起了古人:「趙匡胤千里送京娘,後來又和鄭子明義結金蘭,打瓜招親之後還有一出斬黃袍,趙匡胤後來醉酒,又把個鄭子明給殺了,於是陶三春就斬黃袍,大侄子,看起來,這個九千歲還不好當。」 
  劉貴生在家時最愛聽秦腔,自己閒時也能吼幾句,他的歷史知識便是從秦腔中得來的,眼下見侄子無聊,便和他說《斬黃袍》——其實,說趙匡胤酒醉後,是錯殺鄭子明那是假的,人一作了皇帝,肚子裡便會長出無數彎彎腸子,那班跟他的人,聽話的便杯酒釋兵權,不聽話的自然要殺,金鑾殿上那龍椅窄得很,並排坐兩人豈不礙手礙腳?大侄子,你可要小心。 
  劉宗敏聽叔叔胡謅戲文,聽到後來,心裡不由抖了一下,他一邊為叔叔斟酒一邊想,自成哪天也會唱「悔不該錯殺了鄭賢弟」嗎?於是,他又想到了今晚的會議,想到今後幾天要天天去宮中演禮,演什麼鳥禮呢,還不就是跪拜,就是磕頭,難道進了北京,連磕頭也要重新學? 
  坐在大廳裡,思前想後,他身上一會兒寒噤噤的,一會兒又熱烘烘的。身冷時心也連著冷,身熱時便只想發洩,只想找一件事來宣洩胸中的鬱悶。 
  劉貴生又笑咪咪地說:「這府中所有東西你心裡也有數嗎?」   
  六 大順皇帝(7)   
  劉宗敏不知此話何意,便說:「俺才入住,走還未走到頭呢,哪能有數呢?」 
  劉貴生鬼譎地笑了,說:「老叔就知道你沒有數,因為你還未來得及盤底。這府中,除了金銀財寶,還有很多值錢的,不說別的,光漂亮的婆姨就有好幾個,一個個全肉肉的,身上能掐出水來呢。」 
  劉宗敏不由怦然心動。打下太原城,進了晉王府,他們還每人能攤上兩個婆姨,偌大的皇宮,除了羅虎他們乘亂撈了一把,其餘便被李自成照單全收,他們這些當大將的,連人家指頭縫裡漏下的一點渣渣也沒得到,當郝搖旗揶揄羅虎時,他便有氣,覺得自己虧,眼下他佔據吳襄府第,眼皮子底下的,難道也讓溜走嗎?於是,他興沖沖地說: 
  「是嗎?」 
  劉貴生說:「沒錯,老叔我都瞧見了,那群婆姨中,有一個水蛇腰子的,最晃眼了,聽說是那老鱉的兒媳婦,不,老鱉兒子的小老婆。」 
  劉宗敏終於記起來了,叔叔說的,一定是吳三桂的愛妾陳圓圓。他在居庸關時,便聽唐通說了,說吳三桂有一個愛妾,名叫陳圓圓,是南京名妓,原是崇禎的岳父田皇親從南京買來,準備獻與崇禎的,不想崇禎不要,田皇親這個老鱉自己受用不了,便贈與吳三桂。 
  唐通說到這事時,竟流涎三尺,說陳圓圓比月裡嫦娥還要美,他當時十分神往。試想,不美的女子,田皇親能花大價錢買來獻給皇帝嗎?能上貢的總不是差的,不是皇后娘娘,也比皇后娘娘差不了多少。他當時就存了一份心,留了這個意,不想進城後事多,竟把這事給忘了,若不是叔叔提醒,豈不是懷中嫦娥讓別人嗎? 
  想到此,他不由一拍大腿,起身便往後面來…… 
  吳三桂還是去年十月回了一趟北京城,至今已快半年了,因父親吳襄六十大壽,他顧不得軍務倥傯趕回來,在京師呆了不到一個月。 
  也就是那回,才二十出頭的陳婉芬得遇吳三桂。 
  婉芬生就美人胎子,容比月妍,肌逾雪潔,生長寒門,決定了她終身以色事人的命運。十歲便由名師指點,學丹青、攻詞曲,牙板琵琶,無所不會,一曲方終,坐客傾倒,尚不到破瓜年紀,便以艷名周旋於風月場中,慕名而至者,無不一擲千金,若不是那回田弘遇的蘇州之行,她或許老死江南,也就和柳如是、董小宛、李香君等江南名妓一般,遇一知己,從良為妾,到老來,色衰愛馳,無非是與春花同落,與秋草同腐而已。 
  田弘遇是田貴妃的父親,當年崇禎寵田妃,田弘遇恃國丈之尊,在北京城呼風喚雨,不想人算不如天算,三千寵愛在一身的田妃竟患上肺癆,置浩蕩皇恩於不顧,薨於崇禎十五年,田皇親深感失去奧援的恐慌,竟來到蘇州,想在美人堆中淘寶,尋一個能替代田妃的女子,獻與皇上,從而找回昔日的恩榮。 
  婉芬終於出現在他的眼中。懷抱琵琶,輕移蓮步,才獻上一曲,眼界高似天的田皇親就已醉了,於是,萬斛珍珠千斗金,田皇親載著圓圓回了京。 
  他急不可耐地上了一道奏章,說自己深感皇上宵旰憂勞,無以為樂,願獻小女,以娛耳目。可此時的崇禎,還有什麼心思留連女色,他已被滿韃子及李自成、張獻忠弄得精疲力竭了,所以,他一看這折子就惱火,心想,難道田弘遇以朕為桀紂之君,國事蜩螗,竟有心思征歌選美? 
  於是,提起硃筆,將田皇親的奏章逐詞逐句批駁,然後擲還與他。 
  田弘遇不意自己這馬屁拍在馬腿上,誠惶誠恐之餘,很有些「提著豬頭沒廟敬」的感歎,就在這時,吳三桂出現了。 
  才三十出頭的吳三桂出身將門,眼下手握重兵,雄踞一方,時代多警,軍人受寵,田弘遇巴結不上皇帝,便想方設法巴結將軍,於是,陳婉芬得遇吳三桂於田府。一個是人中呂布,少年得志;一個是拜月貂嬋,無枝可依。於是,他們在田府上演了一出《鳳儀亭》。在田弘遇看來,崇禎皇爺也是大年三十翻黃歷,好日子不多了,能巴結上吳三桂,算是退而得其次。   
  六 大順皇帝(8)   
  於是,油壁香車,載送吳府。只可惜軍書頻催——滿洲的老憨王皇太極突然死了,只要滿洲內部有事,將是我千載難遇的戰機,霎時,烏雲密佈三海關前,崇禎皇帝一連下了三道聖旨,催吳三桂趕赴軍前待命,於是,新婚的蜜月才過了一半,吳三桂便懷著十二分不捨離開了婉芬。 
  那天,婉芬在閨房中作畫。她慶幸自己名花有主,終於找到了可意郎君。她要把這一份無法言傳的幸福訴諸筆端,於是在她的筆下,出現了挺拔的松柏,和附翼在松下叢開的牡丹,這是一幅精心勾勒的、濃墨重彩的工筆畫,蒼松偉岸,虯勁多姿,牡丹疏花細蕊,一片璀璨。 
  她特在畫的左邊留一處空白,除了題款,應補上團圞的月亮,可就在她畫月亮時,吳三桂皺著眉頭進來了,她並沒有發現吳三桂的不快,只立刻放下筆,迎上去說: 
  「好了,才畫完,題款的就來了。」 
  吳三桂幼時曾就學於名畫家董其昌,雖算不得高足弟子,但閒時潑墨揮毫,很見功底,故在那武人成堆的遼錦,他得以儒將著稱,眼下,婉芬開口求正方家,不想他卻喚著她的小字,神態淒然地說: 
  「圓圓,我要走了。」 
  「走?」婉芬一驚,問道:「不是說要在家過了年才去的麼?」 
  吳三桂微微歎了一口氣,一把摟住她的腰肢,說:「我豈忍心言別,無奈君命難違。」 
  說著,就向她說起滿洲老憨王已死的事。婉芬可不願聽這些,只把臉挨上來,用那吳儂軟語、唧唧噥噥地說: 
  「不要走,阿拉勿讓儂走。」 
  一聽這又滋又甜的鄉音,原藉江蘇高郵的吳三桂的心就軟了,但處此亂世,鷹隼思秋,他是想有所為的人,兒女情豈能化解英雄氣?於是,他輕輕地、卻又是堅決地將圓圓推了開,說: 
  「得得得,兩情既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一聽這話,婉芬只好退在一邊。一幅月圓花好的畫就只差圓月和款識了,可吳三桂此時已無心用正眼看它了,圓圓無奈,將它擱置几上,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她只能把這閨怨化為良好的祝願,默默地藏在心裡。 
  吳三桂匆匆地走了,這一走就是天旋地轉的大變。 
  雖然就在他走後才四個月,崇禎就嚴詔催督,令他火速率寧遠鐵騎回援京師,但圓圓卻遲遲得不到三桂班師的確信,深閨的圓圓,呆望著月未圓而花盛開的畫,屈指數歸期,日日盼望,日日焦心,做不完的遼西夢,望不完的落日圓,望來望去,望來的卻是李自成的大順軍。 
  「咚」地一聲,這是大門被人撞開的聲音。圓圓此時正躲在老夫人房中,一聽這聲音,不由膽戰心驚。自從昨天大順軍進城後,吳襄一家雖未立刻遭到屠殺,但劉宗敏卻帶著他的大將軍府的全套人馬,搬到了吳家,吳家宅基廣大,佔地達十數畝,上下三進,前面有大廳和明三暗五的廂房,中間有中廳和套房,後面有東西花廳,再後面還有花園、戲樓,東西大跨院。 
  劉宗敏的入住,是沒有任何商量餘地的,就像這裡原本是大順軍的軍營,由一個中軍官前後左右看了看,也不與主人打招呼,這邊指了指,那邊點了點,於是,原來的主人便被限時限刻搬走,將房子騰出來,除了身上的衣服,其餘所有的東西都不准帶走。於是,吳襄一家百餘口,除了逃走的奴僕,剩下的暫時擠到了後面最西邊的小套院內。 
  生死關頭,什麼也顧不得了,外面不斷有官員或命婦自殺的消息傳來,或全家殉難,或家主投環,不死的女人,幾乎都披散頭髮,鍋灰抹臉,把自己扮成吊頸鬼,但亂蓬之中,不掩芳草,那個尖嘴猴腮的「老陝」、劉宗敏的叔叔,生就一雙獵艷的色眼,終於發現了圓圓。 
  那是在圓圓跟在家人後面,搬往後院去的途中,她的臉太白,腰肢太弱,任煙灰、鍋灰塗抹,就是無法韜光晦澤,劉貴生只瞅了一眼就笑了。 
  吳襄沒有死於國難,也沒有讓自己家中任何一個人自殺報國的打算,別人的自殺是絕望,他可沒有絕望——只要手提精銳鐵騎的吳三桂在外,吳襄便覺得自己硬氣,他想,三桂遲遲不行是有道理的,五六萬精騎救不了崇禎,那無異飛蛾投火,但五六萬精騎或許能救全家的命,他李闖王既要江山,便也要愛惜將士生命,到時,三桂來歸,還能不官復原職,閤家團圓?所以,眼下劉宗敏要房他騰房,要物給物,毫不猶豫。   
  六 大順皇帝(9)   
  卻不想劉宗敏要過房子,還要他兒子的心肝,當劉宗敏乘著酒興,帶著一班全副武裝的護衛撞開他們棲息的後院大門後,家中僅留的老僕吳良,手提一盞燈籠,顫抖著上前打支交。 
  「啊,大,大將軍。」吳良這一聲招呼打得很響亮,他這是有意讓其它人都聽到。接著,放下燈籠,跪下給大將軍請安。可朱顏酡然的劉宗敏根本就沒有聽他說什麼,而是從他身上跨過來,這時,跟在後面的劉貴生上前用腳踢了踢吳良,說: 
  「大將軍要見一個人,你去找她出來,可不許弄個假的來糊弄。」 
  吳良一聽,不由說:「見個人,見誰?」 
  此時劉宗敏已大步跨上台階了。在他眼中,住在這後院的可不是什麼房東,而是他暫時押著的奴隸,有什麼商量不商量的。裡面的吳襄再也呆不住了,他本是武人出身,雖年過花甲,卻還步履從容,走出來,迎著劉宗敏雙手一拱,說: 
  「劉大將軍。」 
  劉宗敏醉眼朦朧地上前,斜了吳襄一眼說:「你就是吳襄?」 
  吳襄不得不上前點頭,說:「不錯,下官吳襄,犬子就是吳三桂。」 
  劉宗敏可不在乎什麼吳三桂不吳三桂的,他站在台階上,目光向後面那一排破舊的廂房掃過去,說: 
  「你去把那個叫陳圓圓的叫出來。」 
  吳襄心中「咯咚」了一下——劉宗敏夤夜來後園的答案一下就找出來了。此時此刻,山窮水盡,只要你敢說出半個不字,這個手握兵權、殺人比割一隻雞還要不費力的大將軍,立馬就叫你喋血西園,甚至全家抄斬,但他還想作最後的掙扎,於是恭順地點頭說: 
  「陳圓圓?稟大將軍,下官家中並沒有姓陳的。」 
  劉宗敏一怔,說:「沒有?就是那個田皇親從蘇州買來的妓女,怎麼沒有?」 
  吳襄完全絕望了。看來,劉宗敏事先已打聽清楚了,再撒謊就是不智之舉了,於是,他再次一揖到底,說:「明白了,大將軍問的是邢氏。」 
  「什麼,邢氏?」 
  吳襄到此,只好把圓圓本姓邢的身世說了一遍。一聽艷名遠揚的陳圓圓原來也姓邢,劉宗敏的興趣更濃了——李自成的原配便是這個姓,後來被部將高傑拐跑了,眼下一聽圓圓也姓邢,他不由在心中喜道:娘的,他搞一個姓邢的,咱老子也搞一個姓邢的,咱倆豈不成了姨夫?姨夫也好,半斤八兩,兩不相虧。想到此,他連連點頭,說: 
  「就是她,快叫她出來。」 
  劉貴生也於一邊說:「快出來,孤家九千歲要封她,讓她來聽封。」 
  吳襄此時已橫下一條心了。他怕劉宗敏進去,因為那幾間小房子裡,不但有他的小妾,還有他的才十五歲的女兒,至於陳圓圓,與這些人比起來,已算不得什麼了,於是,馬上說: 
  「大將軍,讓下官去將她叫出來吧。」 
  房子很暗,劉宗敏此時也不想進去,只把手一揮,說:「這樣最好。」 
  屋外的一問一答,屋內的婉芬已聽得清清楚楚,一時又羞又急又怕,不知如何自處——吳府雖是她的家,但她才來不到半年,身邊除了一個從蘇州帶來的小丫頭,再無親故,眼下依附在老太太膝下,像暴風中獨立枝頭的小鳥,瑟瑟地望著老夫人。 
  然而老夫人也顧不得她了。 
  就在外面一問一答時,吳襄的夫人和吳三桂的正室夫人,都把眼前的局勢看清楚了,也明白吳襄的處境,兩害相權取其輕,比較厲害之後,婆媳一齊把眼光盯上了婉芬——她們已知保住她已是奢望了,生恐她一時拉不下面子,作出不利於她們這一家子的主動,於是竟扶著她的膝蓋一齊跪了下來。當吳襄大步走進來時,屋內早已形成了勸駕的形勢,吳襄至此,只好向著婉芬一揖到底,說: 
  「請看在三桂份上,救全家性命。」 
  這一揖,粉碎了婉芬那纏綿緋惻的遼西夢。 
  3 來自山海關的警報   
  六 大順皇帝(10)   
  才三十出頭的劉宗敏,就在吳三桂的藏嬌之所,甚至就在同一間床上,終於領略到了江南名妓陳圓圓那千嬌百媚的芳容——他一頭栽倒在圓圓那白嫩的粉頸下,頓時忘卻了北京城周圍雲譎波詭的險惡形勢,也暫時丟棄了心中那莫名的惆悵,千言萬語,濃縮成一句話:娘的,這反造得真值! 
  此時,燭影搖紅,香煙氤氳,錦帳低垂,洞房春深。菱枕上,香衾內,陳圓圓儘管一百個不情願,也只能玉體橫陳,如懸崖下的一莖小花,一任風狂雨暴,不知今夕何夕的劉鐵匠,瘋狂恣睢之餘,豈曾留意到身下的麗人,那秋水盈盈的雙眸中,滾動的一顆清淚? 
  天明五鼓,他還在那「江南山水」中流連,或奇峰突起,或山澗鳴泉,劉鐵匠整夜都忘情在迷亂的仙境裡,就在這時,劉義來到他的窗下,向他報告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 
  左營大將羅虎,昨夜被宮女費貞娥刺死。 
  劉宗敏一聽這消息,不由一個鯉魚打挺坐起。羅虎是他一手帶出來的戰將,年紀雖輕,卻有一身好武藝,平日衝鋒陷陣,一直走在前頭,不想一句「當一天皇帝就死」的玩笑,終成讖語,他可還未真正享一天福哩。 
  他望了身邊的美人一眼,沒有再理睬她便跳下床。 
  來到前廳,幾個與羅虎關係最好的小將都來了,一見他,不由失聲痛哭。這時,他才明白,羅虎並未把他最先搶到手的一個宮女交出來,而是帶到駐地,昨晚就迫不及待地要和她成親,不想這宮女早作了以死殉君的打算,當她被強姦時無法反抗,但有機可乘便不放過——竟乘著羅虎酒醉,用他的刀把他殺了。 
  其實,死一個羅虎算什麼?就在昨天夜裡,北京城出現了大規模的強姦活動——那些許久未沾女人的大順軍兵士,一個個比紅眼騷特子還活躍,在官員的默許下,他們一個個溜進民居找女人,一時哭鬧聲響徹九城,不堪受辱的婦女紛紛自盡,單東城一條胡同裡,自盡的婦女就達數百之多。 
  御前會議果然再次舉行,地點仍是武英殿。昨晚會議剛散,已進佔通州的劉體純便有消息報來——本已到達豐潤的吳三桂,在得知北京才守了兩天便被攻陷後,乃率領部眾退回了山海關。 
  李自成心想,看來,李巖說的倒是不錯,吳三桂這支寧遠兵果然不可小覷。但他充其量也不過五六萬人馬,孤軍一支,糧餉全無,小泥鰍能掀起大浪嗎,再說,北京已破了,崇禎也完了,你就是個大忠臣,又為誰盡忠去?何況你父親、家小還在朕手中呢,看來,是撫是剿,朕都佔盡勝算,完全可指揮如意、得心應手。 
  想到此,他將這份奏報隨手一扔,就傳旨召幸那千嬌百媚的竇氏。這時,宮女燒起了明宮秘傳的、那種令人心旌搖蕩的異香,香煙氤氳之中,半生韁場馳騁的大順皇上忽覺身子有些飄浮起來,似已進入一種遊仙的境界,當竇氏那裊娜的身影在幃幕後出現時,半是虛空半是夢的他,早已不知自己姓甚名誰了——這一夜自是風情無限,不想天亮後,傳來羅虎被殺的消息,堂堂虎將,竟殞命一弱女子手中,這讓心曠神怡的大順皇上,多少有幾分樂極生悲之感。 
  李自成先把羅虎手下左右兩個偏將傳來,細細地詢問了過程,其實,有什麼問的,無非就是「大家玩玩而已」,還有那沒有說出口的話就是「你玩得我們也玩得。」 
  李自成也不好再說什麼了,這時參與會議的君臣陸續上殿,他便揮了揮手,示意這兩個尚不夠參與御前會議的偏將下去,然後,望了眾臣一眼,搖了搖頭,無可奈何地說: 
  「一個弱女子也不可小看,真的,你們可要小心啊。」 
  眾人相互望著,好像在問:我們小心什麼?皇上的口氣是那麼輕描淡寫,眾人更是漫不經心,李巖不由望了上頭一眼,這時,李自成開始說到正事了,自然是吳三桂的事,他說: 
  「昨晚剛散會,劉二虎就送來了有關吳三桂的消息,大家先議一議吧。」   
  六 大順皇帝(11)   
  說著,就把劉體純奏報的那個情況複述了一遍。 
  其實,劉體純得知吳三桂已撤往山海關後,並未意識到事情的嚴重,只循例將消息報到軍師府,但宋獻策與李巖看過後,立刻覺得有文章,認為事不宜遲,應立即轉奏皇上,所以,這一晚,雖然皇上在游龍戲風,兩個軍師卻在朝房秉燭達旦,邊議論邊等候皇上宣召——李巖擔心的事果然出現了,昌平之議,沒有引起應有的注意,就是要派唐通前去,後來也沒有成行,竟然讓吳三桂退到山海關了,比較起眼下這十幾萬文恬武嬉的大順軍,五六萬寧遠鐵騎已是一支勁敵了,何況卡在山海關這個戰略據點上,拉一把,泥丸可塞大海,稍不慎,一穴潰決金堤。 
  但奏報上去,二人靜候在宮外,卻沒有得到下文。這以前,李自成不是這種作風,他與丞相、大將軍、軍師的營帳都不甚遠,遇有緊急軍情,可立馬相見;眼下進京了,馬上就要正式登基了,宮牆道道,殿闕重重,君臣名份定矣,上下禮節當遵,所謂簾遠堂高,君門萬里,哪有說見就見的?好容易挨到天明,好容易等到君臣相聚,李巖幾乎是迫不及待了,皇上才說完,他便伸手扯宋獻策的衣,示意他開口,宋獻策無奈,只好先說道: 
  「劉體純的奏報,臣與制將軍李巖先看了,果然不出所料,這吳三桂還野心不小,退兵山海,分明是待價而沽之意,加之他手中有五六萬寧遠兵,身後又有滿洲這個強敵,朝廷如處置得宜,不但這寧遠兵能為我用,且可為朝廷消除一個大的隱患;但稍有差遲,則有可能釀成大禍,是剿是撫,朝廷應迅速作出決斷,不然,遲則生變。」 
  宋獻策剛完,李巖不待皇上發問,馬上接言:「正是此話,據臣看來,吳三桂確是個既有頭腦又有野心的人,開始時,他雖與唐通同時奉詔勤王,但卻遲遲其行,就在崇禎等救兵望眼欲穿之際,他卻在開平、豐潤徘徊不進,這說明他還是明大勢,知興亡,不肯作投火飛蛾,孤注一擲;眼下得知城破,父母已落入我手,他不立馬請降,卻率軍退往山海關,這既有待價而沽之意,也有另作他圖的可能,要知道,山海關外,就是滿洲人的天下,這些年滿人數度入關,侵擾不已,我們既要防吳三桂,也要防滿人,更要防他們聯手圖我,所以,皇上應速派重臣,帶大兵前往,先是盛陳兵威,絕其僥倖之念,再諭以大義,賜他以金銀,許他以爵祿,加之父母妻子的牽制,臣料他不難脫甲來歸。」 
  宋、李二位軍師在發言時,劉宗敏尚未醒過神來,昨晚的綺夢,今早的凶信,都夠他回味無窮、回思反省的,故今天這會議,開始他只略略聽了個大概,但一句話卻像一顆釘子,一下楔入他的耳中,「派一二重臣,帶大兵前往。」是的,千真萬確,這是李巖在再次建議,劉宗敏對這小八蠟子雖看不上眼,但對這個建議卻十分動心,還在昌平時,便主動提出過——鐵匠哥哥慣在戰場上硬碰硬,卻不慣衣冠叢中,溫文爾雅,揖讓恭謙,看三步走一腳,說一句轉九道彎兒,尤其是自成當了皇帝,他卻要五更待漏,唱名山呼,心中既有些不服,表面上更怕有閃失,何況他已隱隱覺察到自成對他的疑忌,所以,能帶兵戎邊是好事,天高皇帝遠,聽調不聽宣,眼下李巖又重提此議,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於是,他立刻重重地敲著桌子,皺著眉頭說: 
  「正副軍師的分析是有道理的,不過,吳三桂想憑著手中這點兵,就想向朝廷開出天價這是癡心妄想,我們若許他金銀爵祿,可就中他機謀了,再說,寧遠一撤,門戶洞開,對滿洲人確不能不防。所以臣向皇上請兵,他有五萬寧遠鐵騎,我也只要五萬秦中子弟,就在山海關下見高低,不殺他個片甲不留我不回來見你們。」 
  李自成雖頻頻點頭,卻又用那炯炯目光掃群臣一眼,最後停在李錦和高一功的臉上,說:「嗯,這也是一說,大家是何主意?」 
  李錦見叔叔在望他,立刻明白叔叔想什麼樣,忙說:「劉大將軍的主意是不錯的,不過,剿一個吳三桂值不得搬動大將軍,還是讓臣去吧,這叫做殺雞不用牛刀。」   
  六 大順皇帝(12)   
  高一功也躍躍欲試,說:「我也算一個吧。」 
  三人都要去,李自成顯得有些為難,他掃了宋獻策和李巖一眼,宋獻策正掉轉頭與顧君恩說話,只李巖與皇上目光相遇,他於是點名說: 
  「任之,你認為誰去合適?」 
  在李巖心中,當務之急莫過於兩件事,一是吳三桂亟宜防範,二是駐在城內之兵亟宜撤出,若把大軍派往山海關,不是把兩件事合在一起辦了嗎?劉宗敏主動請纓是最好的事,不想李錦和高一功卻爭著要去。他想,若論獨擋一面的功夫,這二人比劉宗敏差得可遠了,再說,李、高二人論資歷也指揮不動劉芳亮、劉體純、郝搖旗等統兵大員,可他只想了這頭,卻忽視了那頭,更沒想想皇上的用意,竟然說: 
  「臣以為,東征一戰,關係非淺,萬一不勝,我軍便無立足之地,只能重回關中;何況寧遠兵英勇善戰,吳三桂狡猾難測,可不能等閒視之,為慎重起見,自然非劉大將軍莫屬。」 
  李自成一聽此言,不由暗暗地頓了頓腳——昌平的故事又重現了,那回虧牛金星察顏觀色,才及時轉彎,今天自己怎麼重蹈覆轍?幸虧這時牛金星接言很快,他說: 
  「記得在昌平會議時,大家所見略同,這就是不必高抬吳三桂,或剿或撫,我軍皆佔機先,怎麼他才往山海關一撤,便神經緊張、煞有介事了呢?依臣看,李、高二位都不必爭了,大將軍更不敢勞動了,不就是一支孤軍嗎,還是派唐通去好了,為了結其心,捨一些金銀珠寶也未嘗不可,但勞師動眾卻大可不必;另外,他父母不是在京城裡嗎,告訴他,若來降,官復原職,崇禎封伯我們新朝也封他伯爵,另外,父母無恙,家產、府第原封不動發還。」 
  李自成一聽,不待眾人再說,連連點頭,說:「朕認為丞相此說很有道理,崇禎上百萬大軍都完了,吳三桂那五六萬兵算什麼?再說,他就不要父母妻子嗎?朕馬上傳諭唐通,令他速帶本部人馬前去山海關,吳三桂若能識時務,唐通就代為守關,讓吳三桂來京參加朕的登極大典;他若仍不服提調,朕登基後,必親統大軍前來征剿,到時他不但父母妻子不保,就是自己性命也斷難保全。」 
  眾人一聽皇上這麼安排,都點頭稱是,這中間,只有劉宗敏和李巖還想再說,劉宗敏嘴唇囁嚅了半天,不知怎麼竟沒有出聲,李巖想說時,垂在案下的手卻被宋獻策死死地壓住了。 
  劉宗敏一步跨出文華殿,心裡很不是滋味。 
  李自成的安排固然使他不快,但他更不滿的是牛金星,因為他幾乎成了皇上的應聲蟲,只要有什麼話皇上不好說的,他便替他說出來,且半點也不為別人想想。心想,牛金星莫非已窺探到我的心思了,只怕都在自成耳邊進我的讒言呢,為捆住我的手腳,竟阻止我帶兵出外,是怕老子功高震主嗎?而且,他為結好吳三桂,竟然要把他的家產府第發還,這不是要我把到手之物交出嗎,是否連陳圓圓也要歸還呢? 
  一路尋思,心中鬱悶難消,恨不得殺幾個人出出悶氣。看看到了西華門外,親隨劉義已等在外邊,他一見劉義,猛然記起一事,乃問道: 
  「那些夾具都做好嗎?」 
  劉義一聽,趕緊點頭說:「標下讓下面的人去做了,明天就有貨。」 
  劉宗敏說:「明天就有,一共有多少?」 
  「一百五十副。」 
  劉宗敏眼一瞪,說:「什麼,才一百五十副?少了,起碼要兩百副。他娘的這麼多的貪官,老子要全夾起來,不行,兩百副都少了,來三百吧,明天就要,告訴他們,若有延挨,軍法從事!」 
  劉義忙答應著退下。跟在後面的李錦不知劉宗敏要幹什麼,便問道: 
  「鐵匠哥哥,你要劉義去做什麼?」 
  劉宗敏□了一眼散朝時走在後邊的那班文臣,朝李錦眨了眨眼睛,又吐了一口唾沫說: 
  「幹什麼,不是說好了的嗎,那班貪官污吏,眼下都沒事人一般,我們能讓他們逍遙法外?」   
  六 大順皇帝(13)   
  李錦一聽是為拷掠贓官用,覺得很過癮,便拍手說:「是的是的,小弟還以為你這兩天事多忘了呢,夾具來不及做,打板子也是一樣的,反正是讓皮肉受苦,打過了把涼水一噴,管叫他傷筋動骨。」 
  這時,高一功、袁宗第也過來了,李錦又把劉宗敏的打算說與高、袁二人聽,高一功說:「這是大快人心的大好事,不過,我的鐵匠叔,小侄建議你去找一個內行請教一下。」 
  「誰?」 
  高一功說:「王之心。」 
  劉宗敏一怔,說:「哪個王之心?」 
  高一功說:「不就是崇禎的那個親信太監嗎?這以前他掌管東廠,專門干與大臣們為難的事,整人最有辦法了,你不招,他可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劉宗敏一下被提醒了,忙一拍大腿說:「真的,老子怎麼就沒想到。」 
  王之心自開城門迎降,滿以為會受到重用,可就在引導大順皇上入宮時,新皇帝竟指著他的鼻尖說,崇禎就是被你們這班閹人害了,眼下崇禎殉國,你們卻還有臉呆在世上,你們統統該死。他當時雖用『早識天命攸歸,願為新朝出力』的話搪塞,但事後心中一直忐忑不安,眼下一見劉大將軍有請,心裡不由怦怦然,生怕劉大將軍拿他開刀。劉宗敏把他的心事瞧在眼中,成心想嚇他一嚇,乃圓睜雙眼望著他,說: 
  「你以前是在東廠?」 
  王之心小心翼翼地回答說:「是的,奴才這以前為東廠掌印太監。」 
  劉宗敏說:「啊,還是掌印的,那審犯人一定在行。」 
  王之心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好輕輕點頭。 
  劉宗敏笑咪咪地說:「你審案時,犯人不開口有什麼好辦法?」 
  王之心越加生疑了,他是知道來俊臣欲周興招供的典故的,接下來便會「請君入甕」,但不說吧,面前劉大將軍咄咄逼人,他怕過不了關,遲疑了半天,只好吞吞吐吐地回答說: 
  「奴才雖主持東廠,但很少親自審犯人,凡事遵旨而行,交由下面去辦,不過,拷供的辦法還是略知一二。」 
  劉宗敏見他這個樣子,知道自己把他嚇住了,心中高興,但為了從他口中掏東西,只好放緩口氣說:「你不要怕,告訴你,皇上有旨,要法辦一批人,這班傢伙一個個都是茅坑裡的石頭,又硬又臭,要想讓他們開口,還得有些辦法,咱老子是打仗出身的,審案子沒有你辦法多,所以想向你討教。」 
  王之心這才稍稍放心,說:「大將軍,辦法是有的,但不知要法辦的是文人還是武人?」 
  劉宗敏知他在套自己口氣,便說:「大多是文人,但不知你有些什麼好法子?」 
  王之心這以前主掌東廠,平日拷掠人犯,真是小菜一碟,一天不打人手癢,三天不殺人心癢,開先他是怕,眼下見確實不是要審自己,為了巴結大將軍,便盡其所知,獻計獻策。 
  原來大明朝自太祖朱元璋起,便設錦衣衛,開詔獄,用酷刑,專門對付所謂有罪的臣子。到成祖後,更是增設東廠、西廠,家奴、番子手成群,緹騎遍城鄉,這班人手段極其毒辣,死於詔獄和東、西廠的大臣,數不勝數。王之心雖是最後一任東廠掌印太監,但談起酷刑來,仍是如數家珍。 
  這以前,劉宗敏只知窮百姓動不動被捉將官裡,打板子,灌涼水,九死一生。卻不知當了官後,還有被皇帝當眾脫褲子打屁股的時候,不是說刑不上大夫嗎?王之心卻連連搖頭,說當朱家的官,受刑是常事,且朝廷刑法之多,聞所未聞,從斬首到凌遲,從炮烙到剝皮楦草,五毒俱備,應有盡有。一般的刑具,有廷杖、立枷、械、鐐、棍、拶、夾棍、挺棍、腦箍、烙鐵等,酷刑有鼠彈琴、攔馬棍、燕兒飛或灌鼻、釘指、鞭脊背、兩踝致傷、用徑寸懶桿、不去稜節竹片等名目。說到個中細節,連殺人不眨眼的劉宗敏聽了,也覺背脊上麻酥酥的,不寒而慄。 
  王之心接著又說,單是廷杖,始於洪武八年,有大棒、小棒、鞭數種,少則二十,多則八十,被打的人如事先得知,先喝點可抗打的藥,被打後可以不死;但如事前不知,又與掌刑的太監有仇,那就必死無疑了。但凡行刑時,動手的校尉只看太監的兩隻靴尖,如靴尖向外成八字形,這是不把人打死的訊號,若靴尖向內一斂,此人就休想活命。像嘉靖朝的楊繼盛,他因彈劾嚴嵩下獄,家人知他必被廷杖,竟設法為他弄來蚺蛇膽,據說這種蚺蛇膽吞下可減少痛苦或不死,但楊繼盛卻說:我自有膽,何蚺蛇為——拒服蛇膽。果然,下獄後,嘉靖皇帝下旨,予杖一百。這一百棍打完後,屁股及大腿肉全打壞了,楊繼盛夜半將瓷碗打碎,讓獄卒用瓷片將腐肉割下,股肉割盡幾乎露出骨頭,那個用燈照著他割肉的獄卒,心驚肉跳,舉燈的手抖著,幾乎把燈也砸了。   
  六 大順皇帝(14)   
  劉宗敏聽到此,點頭歎道:「這個楊繼盛,真是一條好漢。」 
  王之心說:「是的,越是忠臣,越不怕死,眼睜睜看著前面的被打,他居然不聽勸阻還跟著上;可若是個貪官,才打他就怕了,就求饒。」 
  王之心興致勃勃地談,劉宗敏細心地聽,心想,狗日的皇帝心太辣了,打臣子居然如此殘忍;可這班臣子也是賤,這麼打還肯實心為他辦事。又想,這班割了雞巴的太監真是無人性,居然能想出這種酷刑,這個王之心只怕就是個酷吏,等事完了,老子要讓他也嘗嘗自己刑具。 
  王之心又說,所有這些刑具目前都還在東西兩廠及錦衣衛存放,有了這些刑具,大將軍還怕那班臭文人不招供? 
  劉宗敏高興地一拍他的肩,說:「行,這崇禎還真行,居然為了大順朝,竟早已準備了這麼多的打手、這麼多的刑具,他若健在,咱老子還真該好好地感謝他。」 
  打發走了王之心,劉宗敏開始盤算:明朝六部九卿,輔臣有多少,尚書、侍郎又有多少,皇親國戚有多少,功臣宿將又有多少,在京的、在職的、活著的、退休的,他手中有一本從吏部搜繳來的花名冊,單說在京的、可手到擒來的、六品以上的官員,總數便有三千之多。 
  他想,三千多人一時無法全部抓來,抓來了也無法處治,得分個輕重緩急,誰先誰後,不能拉下,該抓的,照單抓藥,在數難逃。這以前,他們不是說我們是流寇嗎,這一回,倒要看看,到底誰是賊? 
  主意打定,心裡美滋滋的。 
  4 群臣勸進 
  在長安出發時,陸之祺等文官是跟著御營前進的,眼下大順皇上已進了城,他們文官因沒有急事,直到破城的第二天才進城,因騾馬皆調作軍用,陸之祺和金之俊只能搭乘輜重車。 
  這時,正好崇禎皇爺的屍體被發現,李自成下令,將他從煤山上搬下來,用一張蓆子兜著,與殉節的周皇后一道,停靈於東華門,準備擇日安葬。 
  大軍進城,崇禎的下落當然是人人關心的事,金之俊是和陸之祺同時聽到這個消息的,金之俊心中不由惻然。他自出仕以來,已歷萬曆、天啟、崇禎三朝,雖一直不被重用,但朱家也不曾虧待他啊,眼下,崇禎皇帝國破身死,據說,他在自己的袍角上寫下遣言:請不要殺戮百姓。 
  聽到這個消息,金之俊很是感動。 
  朱明亡國雖亡在崇禎手上,但恁心而論,大部份責任卻不在他。即位之初,哥哥天啟帝留給他的是一個爛攤子,國庫空虛,民力虛耗,流寇蜂起,外患頻仍,以致他在位十七年,沒有過一天安生日子。他既未沉湎酒色,荒疏國政;又未大興土木,耗盡民財;更說不上橫挑強鄰,招至外患。生於深宮,長在藩邸,旁支庶出,不被重視;先天不足,後天失調,驟擔大任,用人不專;沒有出奇制勝的高招,談不上驚天動地的手段。命運決定他只是一個眼高手低、志大才疏的人;一個優柔寡斷、多疑猜忌的人;一個不能識別賢愚、駕馭人才的人。這樣的皇帝歷朝歷代,多如過江之鯉,但別人大多未亡國他卻亡國了,要說是人為,卻也是天意。 
  想到此,金之俊不由潸然淚下,立刻向陸之祺說:「志遠兄,小弟欲去大行皇帝靈前一哭。」 
  陸之祺大吃一驚,攔阻說:「不可不可,豈凡兄應該明白,眼下東華門一帶,一定是刀槍林立,虎視眈眈,我兄此去,豈不是送肉上砧板麼?再說,蜚廉死商亂,惡來哭紂王,歷史上並不以他們為忠臣,你又何必作那無益的蠢事?」 
  金之俊卻固執地說:「可大行皇帝卻並不是桀紂之君啊!」 
  陸之祺不明白金之俊為什麼要這樣做。兵荒馬亂的,他若急於回去看望家小,他會幫忙的,可卻急於要去看崇禎,這不能不使陸之祺懷疑他追隨自己的誠意。他是自己在劉芳亮面前保下的,萬一他有什麼反常舉動,自己如何向劉芳亮交待?於是他說: 
  「豈凡兄,恕小弟直言,朱明失德,天怒人怨,眼下亡國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天意使然,老兄就有三頭六臂,也無力回天。眼下你要去崇禎靈前一哭,又有什麼意義?縱然不怕危險,難道就不怕別人說你沽名釣譽?」   
  六 大順皇帝(15)   
  本來,陸之祺若只是硬勸,金之俊或許可打消這個念頭。不想一聽「沽名釣譽」四字,不由有氣,心想,天底下哪有這樣沽名釣譽的呢?一時也與他說不清,只好不做聲,順從地跟著走。進德勝門後,恰好有一隊騎兵經過,街道一下變得夾窄起來,轉彎時,有個大順官員與陸之祺打招呼,於是他乘這個機會,悄悄地跳下車,溜到了另一條胡同裡。 
  果如陸之祺所言。此時,大順軍早已在城內四處佈防,到處兵勇林立,雖說早已出了安民告示,但兩邊店舖仍未開門,門額上皆粘一紙條,上寫一個「順」字。小戶人家,軍隊皆過門不入,但凡高門大戶的官員勳戚之家,雖也粘了順字,卻有大順軍在穿進湧出,門口還站有兩排大兵,門內則隱隱傳出哭聲。 
  目睹這一切,金之俊心如刀割,只好低頭疾走,不看也不聽。 
  他雖身著便服,仍不時遭到盤問,好容易挨到了妙應寺附近,只見從前面的小巷內出來一人,此人麻衣草鞋,腰繫草繩,頭纏白布袱子,一路哭著,跌跌撞撞地朝大內方向奔。 
  他一看,認得是兵部右侍郎王家彥。忙上前喚著王家彥的表字招呼道:「尊五,尊五,你可是要去大行皇帝靈前?」 
  王家彥睜開模糊的淚眼望他一眼,忙仰天長歎道:「豈凡,你不是去巡撫昌平嗎,怎麼放賊兵進城?」 
  金之俊又是搖頭又是歎氣,說:「一言難盡,不要問了吧。」 
  說著,便跟在王家彥身後走。王家彥一邊走,一邊向他談起殉難諸臣的事,直到這時他才知道,輔臣只有范景文以身殉君,追隨他的還有尚書倪元璐、左都御史李邦華等數人,金之俊聽後不由歎息不已。 
  好容易挨至東華門,遠遠地只見宮門大開,裡裡外外全站著手持戈矛的大順軍士兵,一個騎馬的軍官手持令箭在內外逡巡,宮門外已搭起了一個蘆棚,兩扇宮門並在一起,上面並排躺著兩個人,一人身材較矮小,一床紅綾被,將全身蓋得嚴嚴實實;一個身材較高瘦,蓋黃綾被,雙腳伸出來,一隻腳穿紅色軟底靴,一隻腳只穿著泥糊糊的綾襪,腳前點一盞長明燈,兩個老年和尚在一邊誦經。 
  金之俊和王家彥一看,便明白這是崇禎和周皇后的遺體,心中不由一酸,那眼淚竟不由自主地撲簌簌地往下直掉。 
  一代帝后,終於以身殉國,殯殮卻如此草率,身為臣子,屢受國恩,面對此情此景,心中能無愧疚?金之俊和王家彥不由放聲大哭,並一路膝行,直達靈前,連連磕頭。 
  這時,角門裡已有幾個老臣在遠遠地哭靈,金之俊認得,他們是兵部主事劉若宜、武選主事劉養貞、外加一個給事中曾應麟——都是崇禎生前不被重用、至今地位很低的官。他們有的像王家彥一樣,身著重孝,如喪妣考;有的卻是便服,互不招呼,各人放聲痛哭。 
  哭聲驚動了宮中那個手持令箭的軍官。軍官跑出來,一見這場面,手一揮,便有好幾個士兵上來,將他們按住,準備用繩子捆起來,而哭靈的這幾個人像是鐵了心,任這些士兵捆綁,並不反抗。 
  就在這時,只見從宮中出來兩個人,一個青年將軍,年約三十餘歲,生得一表堂堂,十分英武;另一人卻十分矮小,年約四十,相貌猥瑣,他們雖未騎馬,身後卻有好幾個護衛,那個手持令箭的軍官一見他們,趕緊低頭行禮,並口稱軍師,這兩人不理這個軍官,見眾士兵在捆哭靈的人,便走了上來,問道: 
  「這是幹什麼?」 
  那個軍官忙低頭答道:「稟軍師,這班狗官竟敢來哭靈,故標下欲將他們綁去砍了。」 
  青年將軍不由和矮子相視一笑,手一揮說:「算了,他們身為崇禎的臣子,在此哭靈是禮所應當的事,各為其主嘛,把他們趕走算了。」 
  這個軍官不敢怠慢,只好將金之俊等人鬆綁,卻揮手讓手下士兵推推搡搡,將他們趕到了大街上。 
  金之俊來在大街上,仍回頭觀望,靈前更冷寂了,連那盞長明燈也經受不住眾人走動時帶來的氣流,一連跳動了幾下,便熄滅了,望著此情此景,金之俊萬念俱灰。這時,大街上還在過隊伍,多為步兵,一個個肩背手提,多不似軍營之物。軍官們騎在馬上,馬肚子上也吊著包袱,有的在嚼食物,有的還在唱小曲,顯得較為鬆散,走走停停,擠滿了半條街。   
  六 大順皇帝(16)   
  金之俊他們無奈,只好跟在後面漫無目的地走。才走了幾步,陳良謨和好幾個人便被衝散了,身邊只有一個剛才一起來的王家彥,王家彥住在東城,與他家方向不對,所以,才走不遠又分了手。 
  這時,金之俊不由掛欠家中老小來。屈指數來,雖離家才六天,可就是這短短的幾天,山河易主,帝后殉國,親朋故舊,生死殊途,自己為什麼就如此看重區區生命呢?他只覺滿臉發燒,怕見熟人,不料才出宣武門,卻隔街望見史可程和翰林院庶吉士周鍾聯袂而行。這周鍾是江南金壇人,詩文俱佳,為復社領袖之一,平日他和金之俊關係很好,可此時金之俊不想和任何人打招呼,心想大行皇帝停靈東華門,他們莫不是去哭靈的?但仔細一看,二人卻像沒事人一般,邊走邊笑談,心中正納悶,不想迎面又遇見一大群人,他們中,有兵科給事中龔鼎孳、光時亨、翰林院修撰楊廷鑒、編修宋之繩、陳名夏,以及和金之俊關係較為密切的韓四維等人。 
  人太多,金之俊想躲也躲不脫,最先是史可程發現了他,立刻大聲打招呼,這班人一見金之俊,驚駭之餘,卻也不問他脫險歸來的事,只一齊駐步來看他,史可程貿貿然地問道: 
  「豈凡兄,你可是已經投了職名狀了?你可真快呀!」 
  金之俊不解,說:「投什麼職名狀?」 
  龔鼎孳說:「你還不知麼?皇上有旨,將從前明官員中擇優錄用,眼下好多消息靈通的早去牛丞相那裡投職名狀了,等新皇帝登基後,好重謀出路。」 
  史可程說:「豈凡兄,這牛丞相還是小弟的河南老鄉呢,你如還沒有去投,我們就一起走吧,小弟負責引薦。」 
  金之俊一聽「皇上有旨」四字,好半天才轉過彎來,明白這「皇上」已是指誰了,心裡立刻像吞了一隻蒼蠅那麼難受。這時,這班人都圍上來,連已走過身的周鍾也被史可程喊回來,和眾人一道,望著他友好地笑。 
  史可程見金之俊那神態,便知他尚在猶豫,乃勸道:「豈凡兄,眼下大順皇帝已下旨,九門齊閉,凡是明朝的臣子,一個也不許外出,所以,我們想脫身比登天還難,走又走不脫,不降待怎的?你不見那班皇親國戚,他們可是與國共休戚的哩,眼下不一個個俯首稱臣嗎?」 
  楊廷鑒也於一邊「嗤」了一聲說:「豈止稱臣,最早開城迎降的就是總督京營的襄城伯李國楨。」 
  光時亨也說:「豈凡兄,有道是從道不從君。朱明無道,天欲速其亡,你我也不能逆天行事,再說,我們都有父母妻子,就是拚著一時之氣,與君同殉,又值年邁父母於何地呢?」 
  金之俊糊塗了。當初議遷都,光時亨直指他們為亂黨,那句想擁立太子的話,幾乎可要他們的腦袋,萬不料此時此刻,他卻又來跟自己拉近乎,處此生死存亡關頭,他雖不再想從前的恩恩怨怨了,但自己也跟著這班人去投「職名狀」嗎?自己在昌平沒能盡節,且隨陸之祺入京,這已有些不尷不尬了,剛才在大行皇帝靈前一哭,似乎找到了自己,但若跟著這班人跑,這又叫什麼呢?他不由在心裡喊著自己的名字說:金之俊呀金之俊,你若成心去投賊,你又假惺惺去哭什麼靈啊?民間有寡婦再蘸,上轎前必於前夫靈前痛哭一場,那是向前夫懺悔,是向舊我的告別,是宣佈新我的開始;難道我這一哭,也是假惺惺、為了再蘸嗎? 
  他後悔在昌平沒能一死。心想,在昌平若手中有兵,一定會像盧象升一樣,去殺個你死我活,就是被亂箭穿胸,不也就是頃刻間的事嗎?古人說:慷慨赴死易,從容盡節難。慷慨赴死時,身上有一股氣撐著,胸中有一把火扛著,可這股氣、這把火是不能經久的,一旦有了迴旋餘地,有了選擇,這氣與火便會被熄滅。 
  他不由又重新將這班人審視了一片,他們中,史可程是南京兵部尚書史可法的弟弟;而楊廷鑒、宋之繩、陳名夏是去年癸未科的三鼎甲,眼下可好了,狀元、榜眼、探花爭著去投賊。他們怎麼變得這樣快呢?大行皇帝屍骨未寒,他們便急著投靠新主子,沒有半點猶豫,沒有半點羞恥之心,得意洋洋,準備做新朝的開國之臣,而那躺在東華門外蘆棚內的,只是一個無道昏君,而就是現在,他們吃的、穿的,還是這個「昏君」供給的呢。   
  六 大順皇帝(17)   
  唉,仗義半從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 
  十字路口,面對生與死的考驗,金之俊行動趑趄、進退失據,竟不知孰凶孰吉、何去何從。史可程把這些看在眼中,乃強拉住他的膀子說: 
  「豈凡兄,有這麼多人跟著,你還猶豫什麼,走吧。」 
  他明白,這班人雖打定了主意,但不是沒有顧慮,巴不得多一個人多一個伴,有責任共同分擔,有好處就看誰狠,想到這裡,他不由冷冷地說: 
  「鄙人離家日久,先要回家看看,就恕不奉陪罷。」 
  金之俊橫下一條心,只顧低頭望家走。經過輔臣范景文的府門時,果然看到門前有不少人在搖頭歎息,並聽到裡面傳出一片哭聲。他很想也去范景文靈前一哭,但反過來一想,我配嗎?人家可是節義凜然,不枉稱作讀書人,而我輩不過是草間偷活的蟲豸,可不敢用這渾濁的眼淚沾污人家的清名。 
  接著,又從戶部尚書倪元璐家見到了同樣的情景,他真恨不得有地縫,可以一下鑽進去。 
  終於,他到家了。老僕李栓半掩大門,正張皇失措地探頭在外張望。一眼望見他,竟像他是從天上掉下來的,竟低聲向內喊道: 
  「老爺回來了,老爺回來了。」 
  二門內的人聽見了,一齊湧了出來,老母和妻兒看見他,一時都淚眼模糊,恍如隔世。 
  他先在老母跟前請安,母親流著淚說:「回來了就好,自你走後,我的心就一直懸著,飯也吃不下,這真是老天有眼呀。」 
  說著,便要他去堂前供著的祖宗神龕前磕頭。金之俊心裡極不情願,覺得自己不能一死殉君,愧對祖宗,但又不忍拂老母之意,只好勉強跟在後面,磕了幾個頭。 
  回到房中,夫人這才告訴他,原來就在剛才,裡正領著幾個大順軍士兵來到他們家中,說他們的王都尉看中了這所府第,限令他們即日出屋,她一個女流,母老子幼,正感到無路可走,不想就在這時,陸之祺尋到了他家,見此情景,將士兵斥退,才解了此圍。不過,陸之祺讓她傳話,若不趕快去投遞職名狀,作為逃犯,他仍有性命之虞。 
  他一驚,這才知自己這一逃,是逃不出陸之祺之手的,陸之祺對他太瞭解了。 
  他正在猶豫,夫人於一邊欲言又止,在他連連追問下,她又講述城破後的情景:大順軍才進城兩天,前門所有的瓦子勾欄全被包佔了,有些不慎的人家,家中女子也被拉到了軍營。長此下去,只怕凡有女兒的人家都會難免,她雖吩咐李栓也在門口粘了一個大大的「順」字,但仍不放心,又將一把剪子交與女兒,一旦不測,便要自裁,他若還不回來,她都要急瘋了。 
  聽她這麼一說,金之俊才明白,為什麼妻子和女兒都盡洗鉛華,臉上抹滿煙灰,一身衣裙襤褸,就像是廚下的燒火丫頭,接著,他又想起在昌平看到的那十五顆人頭,心不由軟了,只好說: 
  「唉,粘順字就粘順字吧,順,順,既然大家都順,我們也只能順。 
  他想,那班人已投過職名狀了,看來我也得去投,他們是為了還當新朝的開國之臣,我就為了保一家老小性命罷。 
  於是,他在家中稍作勾留後,便去了牛金星的丞相府。 
  史可程想攀同鄉其實是一廂情願、自作多情——五年前,牛金星因被人陷害,削去了舉人功名。為此,他一度上京夤緣,找河南同鄉為他說話,並開復處分,他也找過史可程,那時,他在史府遞的是門生帖子,落款是「鄉弟子」,熱臉皮蹭史可程的冷屁股,看了多少顏色。可三十年河東又河西,今天,終於輪到史可程這個「前輩鄉賢」來求見牛金星這「鄉弟子」了。他豈知道,在天祐閣大學士牛金星眼中,哪有他這個同鄉。 
  他們一行來到以前的成國公朱純臣的府第、眼下的牛丞相府,只見裡三層外三層站滿了人,都是昨天大明朝的忠臣。既然來到這裡,所為何事不言自明,老鴰子莫說豬墨黑,一個個打著招呼,目光中,沒有羞愧,只有慶幸,慶幸自己、也恭賀對方能劫後餘生。   
  六 大順皇帝(18)   
  牛金星已入朝議事,留下三個幕僚在二門接待這班人,讓他們留下職名狀就走人。其實,大順朝廷並未給所謂「職名狀」規定統一的格式,這以前,官場通行的是手本——名片而已,上寫自己姓名、籍貫、科名及職銜,這是當官的見上司,或弟子初見座師時,必備的個人檔案。萬曆年後,手本作興用青殼和紅綾殼粘前後葉六扣兩種,青殼為見上司用,紅綾殼則為弟子初見座師用。眼下舊官向新朝投到,很多人為表示要改換門庭,不怕肉麻,投的多是門生帖子,認牛金星為老師,自稱弟子,落款自然是「大順永昌元年」字樣。 
  金之俊來到牛府時,這班人早走了,他無人可商量。心想,自己不但年紀比牛金星大,且畢竟兩榜及第,要在牛金星這個削籍舉人面前稱「弟子」,實在拿不下這個身段,於是,他投的是那種青殼手本。 
  投完之後,如釋重負。他生怕被人看見,一人悄悄地溜進一條小巷,脫離了這班人。耳邊清靜了許多,羞恥心隨即上來了,細細一想,還是有不少熟悉的面孔沒有來,像曾應麟就是,他們是和自己志同道合的朋友和同僚,他們沒來,自己怎麼就急不可耐了呢? 
  想到這裡,他便想轉回去索回手本,可一望見牛府兩邊站立的、手持刀槍的士兵,便又害怕了。 
  第二天天剛亮,史可程就差人來關照說,眼下百官已齊集宮門,由曾任首輔的陳演、魏藻德率領上表勸進,問他去不去。 
  勸進不就是勸新皇帝從速登基麼?金之俊想,新皇帝登基豈待我們這班人勸,他只怕早已急不可耐了。他不知這班人勸進是單銜還是聯銜,自己也沒有準備表文,正在猶豫,究竟去不去湊這個熱鬧,但一望見老母妻兒,想著那一十三顆血肉模糊的人頭,他的心又軟了,心想,肉已麻過了一回,又何妨再麻一回。 
  天濛濛亮,大明門前,就擠滿了前明的文武百官。此時宮門緊閉,九重宮闕靜寂無聲,但有人指示與金之俊看,那就是上寫「大明門」的金匾上,「明」字已被人用紅紙寫的「順」字蓋住了,真是新朝新氣象,連大明門也改稱大順門了,只是一時還來不及重新做匾而已。 
  大順門兩邊站了許多士兵,正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們,但他們這班人卻像有鬼驅趕著似的,爭先恐後地趕來,由陳演和魏藻德帶頭,像一群企鵝一樣,鵠立門前,翹首以待。 
  天大亮了,宮門還未開。一陣「得得」的馬蹄聲傳來,眾人回頭望去,只見一隊身著甲冑的護衛,擁著一夥人過來了,為首的是個黑臉漢子,威風凜凜,殺氣騰騰,他在前邊下馬後,便將韁繩往身邊衛士一丟,自己邁著方步往這邊走了過來,那馬靴走在地上,「戈登、戈登」地響著,顯得很是沉重。 
  這時,身邊有人悄悄地告訴金之俊說,此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汝侯劉宗敏。 
  金之俊偷眼瞧劉宗敏,果真是武將樣子,身披大紅戰袍,足蹬馬靴,一副五大三粗、膀闊四圍的身軀,濃眉大眼,燕頷虎鬚,顯得十分高大威武。眼下他正昂首闊步、旁若無人地走過來,金之俊不由低頭退在一邊。 
  劉宗敏是為拷掠百官事來向李自成請示的,因見宮門尚未打開,門前卻圍了一大圈人,這班人雖未穿官服,但從外表上也可看出,他們決不是普通百姓,而是有身份的人,他們來這裡幹什麼?他不由用詫異的目光打量這班人,然後在陳演身邊停下來,像瞧一匹牲口一樣,上下左右地看了看,突然發問道: 
  「你是誰,來此何事?」 
  陳演也從旁人口中聽到介紹了,知道此人就是崇禎皇帝懸賞五千金,求購他的首級的流寇的二號頭目劉宗敏。那時,他雖也跟著崇禎痛罵無父無君的流寇,詛咒他們不得好死,可那時是那時,現在是現在,現在他心中,「流寇」二字早變成了「新朝」二字;崇禎皇帝只是一個背時鬼,而劉宗敏自然是大順朝的開國大元勳,能不刮目相看?於是他恭敬地朝劉宗敏一揖到底,且從袖中取出一個名片遞上,說:   
  六 大順皇帝(19)   
  「鄙人姓陳,名演,字贊皇,號憲台,四川井研人氏。萬曆十七年鄉試解元,天啟二年進士及第,殿試……」 
  陳演尚未把他的履歷說完,劉宗敏早已不耐煩了。他不意自己正在準備嚴懲前明官員,而這班官員卻先找上門來,這真是自投羅網啊!想到此,他不由興奮起來,也不接陳演的手本,只瞪著陳演說: 
  「陳演?就是那個被崇禎勒令致仕的宰相?」 
  陳演連連點頭,又一揖到底,說:「正是正是。崇禎有眼無珠,不識賢愚,鄙人因犯顏直諫,被其放逐,今幸遇明主,想大將軍軍務倥傯,居然能記住鄙人,足見大將軍不是凡人……」 
  陳演是靠吹捧當上輔臣的,到了新朝,打算故伎重演,不想米湯也才灌了一小口,劉宗敏便不吃這一套了,竟不耐煩地短他道: 
  「好了好了,再吹,爺便不能騎馬了。」 
  陳演不知劉宗敏是說反話,仍恭維說:「大將軍久經沙場,馬上馳騁,定然控馭有方,豈有不能騎馬之理。」 
  劉宗敏說:「原先自然不在話下,但碰上你後便不行了,馬也不能騎。」 
  陳演還不明白,茫然問道:「這是為何?」 
  劉宗敏望著他,把肚子一挺,笑著說:「就怪你這張鳥嘴,把爺的卵脬吹腫了,卵脬腫脹,還能上得馬、打得仗?」 
  這時,百官都不由討好地大笑,陳演情知上當,只好紅著臉不做聲,退避一邊。劉宗敏卻不放過,手一伸,扣住陳演後領,將他拉過來,又好奇地說: 
  「話未說完你走什麼?爺問你,來此做甚?」 
  陳演躲不開,只好又仰天朝上一揖,咬文嚼字地說:「朱明失德,致使九州沉淪、江山易主;我大順皇上順應天命,龍飛九五,今天下已定,四海歸心,天下臣民,嚮往久矣,有道是國家不可一日無君,故此,我等特懷勸進之表,勸我大順皇上早登大寶,以孚薄海臣民之望。」 
  劉宗敏費了好大的勁,總算把他這一番話的意思弄明白,還怕不真,又問道:「勸進?勸進就是勸皇上早當皇上嗎?」 
  陳演連連點頭說:「正是正是。」 
  劉宗敏說:「勸人當皇帝也掉什麼書袋,乾脆明說不就得了,說說看,你們為什麼要勸皇上當皇上?」 
  陳演尚未開口,一邊的魏藻德馬上說:「臣等認為,大順朝新立,當務之急是正名,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難成,為此,皇上應早日行登極大典,並以此號令天下。」 
  這時,李巖、宋獻策也匆匆趕來了,同來的還有李錦、高一功、劉芳亮等人。 
  劉宗敏一見他們,不由高興,乃說:「你們來得正好,你看,這班人是來勸皇上登極的,說他們不勸,就名不正言不順,你們說說,真是這麼回事嗎?」 
  李巖和宋獻策尚未答言,高一功見劉宗敏在眨眼睛,便知有好戲看,他不願說破,只說:「聽著也是新鮮。」 
  陳演和魏藻德也已瞥見劉宗敏在眨眼睛,他們不知這位大將軍的用意,有些害怕,一下呆在那裡。劉宗敏又環視眾人說: 
  「這麼說,你們都是來上勸進表的?」 
  眾人忙一齊點頭說:「正是。」 
  劉宗敏見天色尚早,宮門還未開,便有心逗弄這班無恥的傢伙,他故意問道:「這勸進怎麼個勸法?」 
  魏藻德忙說:「自堯舜禪讓天下,數千年來,但凡改朝換代,新君登基,必先由大臣勸進,這表示上天雖有意除舊布新,但新君本人,應示以謙虛遜謝,待眾臣三勸,新君三讓,最後勉為其難,才欣然接受。」 
  劉宗敏心想,這不是演戲嗎,自成想當皇帝都想瘋了,就是我們這班人也急不可耐地要把他推上去,還用你們這班鳥人來勸?真是拍馬屁拍到家了。他忍住氣,又問道: 
  「那麼,你們是一個個地勸,還是聯名上表勸?」 
  眾人說:「有聯名的,也有單銜上奏的。」 
  劉宗敏說:「本將軍要看看,到底誰的勸進表寫得最好,本將軍便代為上奏。」   
  六 大順皇帝(20)   
  一聽大將軍願代奏,陳演於是把他和魏藻德聯銜寫的勸進表拿出來,他怕劉宗敏看不懂,就念與他聽,且也有些在眾人面前賣弄的意思。 
  這表先從堯舜的禪讓說起,又說朱明失德,大順皇帝上應圖讖,下順民心,應早登大寶,以安天下臣民之心,因用典太多,佶屈聱牙,念了一段,劉宗敏不覺煩了,乃揮揮手說: 
  「得了得了,咱沒時間聽你們掉書袋,還有誰是單銜,也讓咱見識見識。」 
  周鍾也是個自我表現欲極強的人,但他官卑職微,只能跟在這班大臣的背後。在陳演念時,他便有些急不可耐,眼下一聽要單銜的,且代奏,便擠上前,說: 
  「大將軍,鄙人的可是單銜。」 
  劉宗敏見他年少英俊,一表人才,心中有幾分憐惜,便問道:「你是誰?」 
  周鍾尚未開言,一邊的龔鼎孳忙代答道:「他是江南才子、復社領袖周介生周鐘。」 
  劉宗敏又問道:「復社?復社可就是東林黨的後代?」 
  龔鼎孳連連點頭說:「正是正是,先有東林,後有復社,都是一班浩然正氣的讀書人。」 
  劉宗敏回望龔鼎孳一眼,仍向周鍾說:「嗯,好,好個浩然正氣,我就又聽聽浩然正氣的。」 
  周鍾一聽,忙得意地望了眾人一眼,從懷中掏出表章,搖頭晃腦地念了起來,其實,他這表章與陳演的差不多,無非都是對李自成的稱頌,但駢四驪六的鋪排,讀來很有節奏感,尤其是中間有兩句是他最得意的,竟反覆念了兩遍,金之俊一聽,還是恭維李自成的,但上升得很高,道是「萬眾歸心,獨夫授首;比堯舜而多武功,邁湯武而無慚德。」 
  金之俊開先已聽出劉宗敏是在揶揄陳演,站在一起,跟著受辱,便不想呆下去了,可卻被史可程死死拉住,於是他退在一邊,距這班人遠遠的,眼下一聽周鐘的表文,不由連打幾個寒噤,心中說:乖乖,大行皇帝成了獨夫,而值李自成於堯舜湯武之上了,才子吐屬,果然不凡。 
  可眾人一聽,連連誇好。連陳演也向周鍾翹起大拇指說:「嗨,後生可畏,後生可畏,介生果然出手不凡。」 
  劉宗敏卻面無表情,他望著陳演說:「你也這般年紀了,宰相都當過,崇禎亡了,你照理應為崇禎盡節,還來上什麼勞什子勸進表?」 
  陳演並無半點羞澀之意,反說:「鄙人不老,尚有餘勇可賈,大順皇上應運而興,鄙人願留餘生,為我大順皇上效命。」 
  劉宗敏不由搖頭。忽然,他記起了別人對魏藻德的介紹,於是說:「你不是崇禎最賞識的狀元宰相嗎,怎麼也來這裡湊熱鬧?」 
  魏藻德也朝劉宗敏深深地一揖,說:「不錯,正是鄙人。只因崇禎無道,不聽鄙人之言,終於亡國亡身,今鄙人願赤心報效新朝,致君堯舜。」 
  魏藻德話未說完,本是瀟瀟灑灑地甩著馬鞭、和顏悅色問話的大將軍,突然跳起來,破口大罵道:「什麼,崇禎無道?他奶奶的,你小子的良心讓狗吃了,說崇禎無道,誰都可以說,獨你這小子說不得,你小子能寫幾句馬屁文章,就被崇禎欽點狀元,沒有崇禎,你能當狀元?當狀元才幾天,你又當上了尚書,尚書還未當兩天,又當宰相,宰相不過癮還當首輔,你小子何德何能,得一日九遷?要說,崇禎還真是個有眼無珠的昏君,你小子一身軟骨頭,廉恥喪盡,他怎麼就看不出呢?眼下崇禎是無法打你這小子了,可老子要代崇禎報這個仇。」 
  說著,掄起鞭子,朝著魏藻德劈面就是狠狠地一連幾鞭,打得魏藻德額上流出鮮血,劉宗敏打過魏藻德還覺不過癮,又朝守大門的士兵發令說: 
  「我們的皇上登基,要這班貪官污吏來寫什麼狗屁文章、勸什麼進,打,與老子打出去。」 
  眾兵士領了劉爺將令,便揮著馬鞭撲過來,眾人一看這陣勢,嚇得馬上開溜,步子慢的,無不挨了幾鞭子,金之俊站在最後,當然沒有挨上鞭子,此時趕緊往回走,一邊走一邊悔,也一邊歎氣——他不但對陳演等人的表演反感,也為自己的行為感到慚愧,暗自說:   
  六 大順皇帝(21)   
  「人無廉恥,百事可為,方孝儒死後,讀書種子絕矣!」 
  5 在數難逃 
  金之俊不知道,自己說「方孝儒死後,讀書種子絕矣」時,這句話已有人先說了,這就是宋獻策和李巖。 
  明朝花已謝,順朝花正開。就這花開花落,反映了世道的蒼桑,也折射出人間的冷暖——朱明曲終人散,竟是這麼風捲殘雲、煙消火滅,這麼淒涼慘淡、沒有人情味,這是他們二人作夢也想不到的。 
  「滿朝文武,濟濟多士,當時誰不是口談忠孝?可眼下帝后殉國,靈前卻只有和尚誦經,那些讀書人怎麼還不如僧人呢?」宋獻策首先發出感歎。 
  李巖連連搖頭說:「什麼讀書人,方孝儒死後,讀書種子絕矣。」 
  當年成祖朱棣發動「靖難之役」,率兵南下與侄子建文帝爭位,道衍和尚姚廣孝擔任燕京的留守,送行時,他竟請托於成祖之前,謂:金陵城破之後,方孝儒必不肯降,望陛下幸勿殺之,殺孝儒,天下讀書種子絕矣。成祖當時雖滿口答應,但終究沒有履行自己的承諾——不肯為他起草登極詔的方孝儒,最後還是被他殺了,且十族駢誅。黃子澄、齊泰、鐵鉉、景清等忠於建文的人,有被下油鍋的,也有被活剮了的,連妻女也充作營妓,讓那班大兵們肆意蹂躪,讀書人經此大劫,一個個學乖了,不但不願為成祖的子孫殉葬,就是冒死來哭靈的人也如此之少。 
  李巖提起這些往事,認為朱明是遭了報應。宋獻策卻搖了搖頭說:「話也要說回來,讀書人雖然有負崇禎,崇禎也未嘗沒有負讀書人。這些年,你看他身邊的輔臣,像走馬燈似的換來換去,十七年換了五十個。所謂政貴有恆,如此走馬燈似的換宰相,又怎麼能做到行政的一貫呢,他執政這十七年間,上下相疑,君臣之間,下情不能上達,就如人體血脈不通,所以我說崇禎之失,莫過於不能識人,不能用人,加之賞罰不公,也就難怪讀書人平日緘口不言,臨危不肯授命了。」 
  二人於一邊評論崇禎的得失,說的雖是崇禎,希望的卻是自己的皇上,殷鑒不遠,覆轍長存,吸取這些教訓,作一個開明有道之君。 
  這一來,自然而然說到進京三天的感受,按說,此時該安頓的,都應該安頓好了,就是九城秩序,也應該做到井然,可不知為什麼,二人都覺得有點不對頭,此番宋獻策更顯得矜持,他見周圍無人,仍盡量壓低音量,神秘兮兮地說: 
  「任之,不知怎麼的,山人我覺得有些不對頭。」 
  李巖不由詫異地說:「哪裡不對頭呢?」 
  宋獻策說:「那天皇上首次進宮,你未必沒發現什麼地方不對嗎?」 
  李巖不由更加莫名其妙,望著宋獻策的臉,說:「你是指哪方面呢?」 
  宋獻策臉上顯出難以捉摸的光,遲疑有傾,吞吞吐吐地說:「皇上正處壯年,龍行虎步,精力充沛,這些年多少雄關要隘、多少艱難險阻,他都一步步跨過了,為什麼不早不遲,偏偏在跨進皇極殿時,要重重地摔一跤呢,這可是最後一道門檻了,距龍椅只差一步之遙,卻沒有跨過,這可是一個最不好的兆頭。」 
  原來如此,李巖不由笑了。四年前,宋獻策向李自成獻圖讖,說什麼「十八子,主神器」、「紅顏老,李繼朱」。因此,宋獻策在大順軍中,深受重視。李巖事後聽說,雖也感歎不已,但大概也只有他口不應心——他平日是最不信這些烏七八糟的東西的,但明白神道設教的功能,所以,雖識破,卻不說破,何況若說穿,自己還有性命之虞呢。不想今天,宋獻策又提起了「兆頭」一說,十分看重皇上摔這一跤,李巖覺得好笑,這有什麼呢,走路不小心,有時難免跌跤,這與朝廷、政權乃至個人命運有什麼關聯呢?他想,宋獻策是該關心的事不關心,像昨天議及吳三桂,自己極力竄掇他進言,宋獻策卻欲言又止,雖開口就說吳三桂,可說得不深不透,沒有說到點子上,就是後來擬派唐通去,明知不對,也不作聲,想起他曾經對自己的忠告,李巖明白,宋獻策久在江湖,未免世故,真該好好地嘲笑他一番,於是,微微笑著,說:   
  六 大順皇帝(22)   
  「你這裝神弄鬼的牛鼻子道人,這以前還獻圖讖,說什麼十八子主神器,李繼朱,既然事有前定,為什麼又有兆頭不好一說呢?」 
  誰知宋獻策露出幾分狡獪的笑,且滔滔不絕地說:「任之,圖讖之說,何必深究?山人不是告訴過你麼,世間事物是無時無刻不在變化中的,沒有固定不變的吉卦,也沒有固定不變的凶卦,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所以,六十四卦中,有困卦也有解卦,相生相剋,相輔相成,可以說,一部易經,就是一部專談變易的書,所以,看相的也說「相隨心轉」,卜筮的常說卦中有變數,這是合乎人世常情的,試問:哪能丟開個人的道德修養和後天的努力,卻去專恃命中注定呢?」 
  李巖不由點點頭,心想,這還像人話,但細細琢磨,便發現了宋獻策那笑臉後面藏著的鬼,於是說: 
  「老宋,我原以為真正不信菩薩的,就是廟裡那些和尚道士,因為只有他們明白,菩薩其實沒有向他們預示什麼,可沒料到,你這個裝神弄鬼一輩子的人,居然有被鬼嚇著的事。」 
  宋獻策瞪他一眼,說:「什麼意思?」 
  李巖說:「什麼意思,你自己明白,不過,我告訴你,要說應變,你應該把目光盯在朝廷的大事上,不要放在這些偶然發生的小事上,該你關心的你不去關心,只去鑽牛角尖,真不知你是何居心?」 
  宋獻策望著李巖吞了一口口水,無可奈何地說:「你又來了,任之,山人知道你想說什麼,進城不是才三天嗎,急什麼呢?」 
  李巖冷笑說:「不急不急,吳三桂擁重兵,居雄關,背後還有滿清,此事非同小可,應該一刻也不敢耽擱,可我們舉朝上下,對此不以為然,議來議去,竟指派唐通去,這不是小孩子在玩過家家的遊戲嗎?吳三桂未必不清楚,這唐通只是個降將,無權無位,他說的能信嗎?萬一有個萬一,我們可要措手不及。」 
  宋獻策淡淡地說:「這在你看來當然是急,可你急他不急,你有什麼辦法?」 
  李巖又說:「還有,眼下已三天了,大局已定,這十多萬人馬應撤出城,不能再這麼兵民不分,攪在一起,不然會出大亂子的,據我所知,就在昨天夜裡,東城一條胡同裡,因拒奸,就有三百多名婦女不堪受辱而死,這麼下去,如何收場?」 
  宋獻策終於默默不語了,好半天才歎了一口氣說:「任之,這麼吧,我們若當面講,皇上或許聽不進,不如上一個條陳,把要說的全寫上。」 
  這正是李巖所想的,當下連連點頭。 
  不想走出東華門,才到大街上,便看見前面來了大隊人馬,一個個手持明晃晃的快刀,押了一長串犯人。二人不由加快了腳步,趕到前面,終於看清了被抓的犯人,正是崇禎帝派守德勝門的成國公朱純臣。其實,朱純臣也是開門迎降的大臣之一,只因他深受崇禎信任,崇禎臨死時留下遺詔,讓他輔佐太子,這時城已破,這遺詔無法送達他之手,宣詔的太監就將它拿回來,置於內閣的案上,被大順軍清宮時發現了,於是,劉宗敏認定朱純臣是崇禎的親信,有意與大順朝對抗,當時便將他逮捕,並於今天滿門抄斬。 
  眼下朱純臣被五花大綁,脖子被繩子勒得緊緊的,面色蒼白,五指發烏,頭上插著斬標,人已現出了死相,一隊如狼似虎的士兵押著,踉踉蹌蹌地走在大街上,跟在他身後的,是一長串囚車,上載朱氏滿門,包括才幾個月的孫子,囚車經過之處,行人不但面色驚恐,且紛紛閃避,就是兩邊已開門的店舖,也劈裡拍拉上起了鋪門板。 
  望著這一切,李巖不斷地搖頭,說:「老宋,我想寫的條陳,包括這些,為了京城秩序的安定,穩定人心,殺人的事也應該緩一步,且要避免罰不當罪。」 
  宋獻策說:「好的,寫好後,我也署個名字。」 
  可不待宋獻策、李巖上條陳,京城已開始了大逮捕,凡高門大宅的官員,果真在數難逃,一個個解送吳襄府中,因為大將軍要親自在這裡審犯人、拷供。   
  六 大順皇帝(23)   
  金之俊也是被捕最早的人之一,因為他不但是劉宗敏要抓的人,而且陸之祺見他一直未來找自己,便也向劉芳亮作了報告,劉芳亮立即派人來抓他,於是,他從宮門回來後,才進家門,一根繩索兜頭撒下,將他綁了個嚴嚴實實,並立即解送吳襄府中。 
  只見寬敞的侯府大廳,眼下已成了閻羅殿,堂上設案桌,堂下列刑具,一班兵士,手持明晃晃的刀杖,虎視眈眈地站立兩旁;正中跪著黑壓壓的一批人,領頭的,便是清晨還率眾勸進的大學士陳演,及雖未勸進卻想逃走的大學士方岳貢,兩廊還綁了好些待審的前明官員,其中便有曾應麟和史可程等人。 
  自進城後,劉宗敏一直覺得憋屈,想殺人,想和牛金星等文官吵架,想盡情地向眾人發洩,可沒有機會,沒有借口,今天,機會終於來了,雖然對像轉移,卻是可以盡興。於是他親自坐堂,陪坐一邊的,是劉芳亮和谷大成。他清晨在宮門口沒有留意到金之俊,此刻,因正審著陳演,見金之俊解到,在聽瞭解差的介紹後,□了金之俊一眼,沒有理睬他,只把手揚了揚,押他的小卒便將他與曾就麟鎖在一起。 
  金之俊一眼瞅見曾應麟,便深感愧疚——大行皇帝靈前有他,牛丞相府前卻沒有他,宮門勸進更不見這位好友的影子,這才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可自己面對生死,舉步趑趄,說什麼千古艱難唯一死,與其失節後仍不保首領,何如當初罵賊而死? 
  人呵,但凡為物慾所累,身子就失去了定力,又何怪乎趑趄? 
  可眼下容不得他思前想後了,隨著堂威聲大起,眾人無不凜然。首先審的是陳演。六十開外的人,可是文壇領袖,降臣班頭,宮門勸進,風流儒雅,那模樣,滿以為可以東山再起,重掌樞筆;眼下可慘了,穿一身舊黑綢夾長袍,頭上戴的唐巾已取下放於一邊,露出縐紗包頭和麻栗色頭髮,就像一個教蒙童的老儒,又像是戲文《瓦盆記》中那個冤鬼。再看高踞堂上的官員,劉宗敏、劉芳亮他是認識的,但谷大成還是第一次看到,此人年約三十上下,是個瘦子,面皮黧黑,但他盯著陳演時,樣子十分兇惡,就像是看冤家對頭。 
  金之俊想,這有什麼可審的呢,一朝天子一朝臣,這朝不用那朝人。既然如此,就不用唄,既然要殺,那就殺唄,有什麼供可拷?但他看了很久,漸漸看出了門道——這不像是問什麼供,而僅僅是要錢,案子已審了一段時間了,此時,劉宗敏已不耐煩了,竟用洪鐘似的聲音對著陳演喝道: 
  「沒銀子?哼,你哄鬼去吧,當宰相的沒銀子,河裡就沒水了!」 
  陳演此時可不敢像在崇禎面前一樣耍賴,只連連磕頭說:「大將軍,犯官認捐五千兩,再多確實沒有了。」 
  劉宗敏一拍桌子,大喝道:「五千兩?你是打發要飯的,哼,沒有五萬兩,老子今天叫你沒有一身好肉。」 
  左邊的劉芳亮也說:「不要再問了,夾起來吧。」 
  陳演磕頭如搗蒜,說:「將軍,犯官確拿不出多的了,犯官這大學士也沒當多久,便讓皇上,不,不,讓崇禎逼著致仕了,老臣,不,犯官,犯官已是花甲之年了,望看在這份上饒了這條賤命吧。」 
  劉宗敏一拍桌子,說:「花甲,花甲怎麼樣,不就是老鱉一個嗎,老子今天先拿老鱉開刀。」 
  說著一揮手。立刻上來兩個鐵塔似的番子手,將陳演雙臂夾住,猛地一拖一扔,便像扔破麻袋片似的,將陳演扔在天井邊,只聽「鐺鋃」一聲,三根白木棍,一串皮麻繩,只幾下就將堂堂首輔陳閣老給夾了起來。陳閣老才上夾棍,便殺豬似的叫了,一邊的劉芳亮不耐煩了,向手下一個軍士說道: 
  「這老鱉可惡,給他上銜口,夾一個時辰再問。」 
  番子手領命,從身上取出一小塊木頭,趁陳演叫時,一下塞在他口中,卡得陳演口中直流血水,眼淚汪汪,那身子在夾棍下直抖,卻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劉大將軍不再理睬陳演,揚起手,把兩根指頭向一邊的方岳貢動了動,方岳貢知道輪到自己了,他大概已明白這所謂審是怎麼回事,所以,便爬向前一點,報過姓名後馬上就接著說:   
  六 大順皇帝(24)   
  「犯官方岳貢,認助軍餉一萬兩。」 
  堂上的劉宗敏又「哼」了一聲,連連翻著手中的簿子,找到方岳貢的名字,看了看說:「方岳貢,你倒是痛快,一萬兩,你不也是大學士嗎,且是先當兵部尚書再當大學士,都是最撈錢的官,你的家產只值一萬,崇禎的江山也白丟了。」 
  左右兩邊的官員也笑了,劉芳亮說:「才一萬兩,也虧你是宰相。」 
  這時,又有好幾個被捕犯官解到了,谷大成一見,不由焦躁,一拍桌子說:「又當尚書又當大學士,沒有十萬,也得出八萬,少一兩也不行,不然,自己爬到一邊去。」 
  方岳貢不由連連磕頭說:「大將軍容稟,罪民有下情相告。」 
  劉宗敏說:「什麼上情下情,與老子夾!」 
  左右立刻又上來兩個大漢,不由分說,如法炮製。 
  金之俊知道方岳貢的「下情」是什麼。他平日與方岳貢往來密切,雖自己明知在劫難逃,卻還是忍不住於一邊說:「將軍,方岳貢能出一萬,已是極限了。」 
  劉宗敏不意下面鎖著的這人不但不怕,且還為他人說話,不覺詫異,乃指著金之俊說:「你憑什麼說他只有一萬?」 
  金之俊磕了一個頭,說:「方岳貢曾為松江知府,有清廉之名,天啟時,只因無力向魏忠賢行賄,被魏忠賢誣陷,說他虧空了府庫,照數要連降十三級,他才五品黃堂,降到八級便無級可降了,只好以坐牢相抵,直到崇禎初年才出獄。這以後,他無論是當御史還是當輔臣,都廉潔耿介,從不得昧心錢,能拿出一萬兩銀子,應是罄其所有了。」 
  劉宗敏一聽,豈肯相信,乃指著金之俊說:「胡說,他既然後來在崇禎手上又當了十七年的官,且又是尚書又是宰相,豈能沒有銀子?明朝的官,沒有一個好東西,眼下就審你,你不拿出三萬五萬也沒有你的好日子過。」 
  說著手一揮,兩個士兵上來,將金之俊拖到堂中,用腳踢他跪下,金之俊心想,早知是這個地步,早死就好了,於是硬著脖子站起來,昂著頭說: 
  「將軍,有明一代,固然是貪官污吏橫行,不然也不會是這個局面,但也不見得個個都是貪官污吏,所謂亂蓬之中,不掩芳草,惡木之上,豈乏良禽?就說官員中,有同流合污、同惡相濟的,也有出污泥而不染的、清廉耿介的。貴軍既然替天行道,就應該區別對待,不應該不分青紅皂白、清官貪官一鍋熬。」 
  劉芳亮一拍桌子,說:「好傢伙,在居庸關沒有殺你,竟跑到這裡來賣嘴皮子了。」 
  劉宗敏這才知他是昌平巡撫,於是指著他說:「好你個貪官,居然還敢頂撞,怕你是活膩了。」 
  金之俊不屈地說:「足下差矣,鄙人可不是貪官,要鄙人助餉,只怕家中連一百兩銀子也拿不出。」 
  劉宗敏不意金之俊居然不怕死,不由驚訝,心想,此人倒不失為一條漢子,既然王之心說清官不怕死,倒要看看他是真清還是假清。正肚內尋思,不想一抬頭,望見還才夾起的陳演,竟臉色煞白,大汗淋漓,向著他不斷地點頭,雖說不出話,但鼻孔裡卻發出「嗚嗚」的聲音。 
  於是,他先撇下金之俊,轉向一邊吩咐道:「那老鱉想是要招供了,鬆掉他的轡頭,看有何說?」 
  手下兵士上前,將陳演口中的木塊取出來,但仍未松夾具,只見陳演吐出口中血水,連連說: 
  「大將軍,饒了罪民吧,罪民願認捐白銀四萬兩。」 
  劉宗敏一聽,不由笑盈盈地說:「四萬,唔,這還差不多,這是你貪贓枉法得來的,還是賣官鬻爵得來的?」 
  陳演不肯認貪,強辯說:「大、大將軍,這是罪民這些年的俸祿。」 
  劉宗敏此時正咳漱,嘴中存了一口濃痰,乃迎面吐在他臉上,說:「俸祿?你一年的俸祿才多少?要維持這大學士的排場又須多少?不貪贓能一下拿出四萬?鴨子死了嘴還硬,看你嘴硬,與老子再夾。」   
  六 大順皇帝(25)   
  說著,手一揮,又令加刑。 
  陳演見狀,連連說:「大將軍,貪,貪,是貪來的,是罪民貪來的。」 
  於是,劉宗敏又令他說說貪贓的手段,陳演只好說了一二件例子,無非是賣官鬻爵的故事,劉宗敏聽著,不由笑了,說: 
  「如何,沒有冤枉你吧?你們這班狗官,自己做賊,卻說別人是賊,不愧是賊喊捉賊。」 
  陳演只好點頭,說:「是,是,我們是真賊。」 
  直到他說出這句,劉宗敏才點頭,雖不下令放人,卻示意松刑,轉而又指著金之俊鼻子說: 
  「看見沒有,你們都是這樣的賤骨頭,看來,你也是想嘗嘗。」 
  谷大成也說:「夾起來,看他還硬。」 
  金之俊卻不屈地說:「鄙人可從不做賊,就是將鄙人夾死,鄙人既不改口,也拿不出一百兩銀子。」 
  劉宗敏一拍桌子,說:「你說不是賊,可你當了官,還是巡撫,當官的十個就有九個是賊,你說家中沒有一百兩銀子,假如老子搜出來不止一百兩呢?」 
  金之俊說:「任打任殺,系聽尊便。」 
  劉宗敏轉念一想,便又說:「老子不中你的奸計,你一定是把銀子藏起來了,老子這一去,豈不撲空?。」 
  金之俊笑著說:「銀子可藏,其它東西不能藏,真是寒素之家,看屋宇、看擺設,看廚中飲食和穿戴,看是否僕婦成群、細皮嫩肉。」 
  劉宗敏說他不過,不由恨得牙癢癢的,說:「你嘴硬,老子不信當巡撫的人,家中會沒有一百兩銀子,若果是真,老子讓你官復原職。」 
  說著,立刻就要派人去他家。這時,一邊的劉芳亮已記起在昌平時,陸之祺說他是個清官,他也敬重清官,本想順水推舟將他釋放的,不想後來他卻私自逃走,且還去崇禎靈前痛哭,心中有氣,便向劉宗敏使個眼色,說: 
  「大將軍,先不忙著搜,此人或許早將家產轉移,搜不著反中了他的奸計,不如先將他夾起來,等搞清事實再說。」 
  劉宗敏見說,只把頭一擺,於是,剛夾好方岳貢的兩人回過身,又將金之俊夾起。此時的金之俊,一邊由著這幫人上刑,一邊望了方岳貢一眼,方岳貢已是六十出頭的人了,身體又不好,士兵才將他夾起,他便慘叫一聲,昏暈過去。 
  這裡兩個大漢不容他細想,已將他摁在地上,雙腳伸直,一人將夾具拖來,這是三根長約三尺的木棍,一頭用鐵條連貫,一頭鬆開,將他的雙腳夾住後,這頭便用麻繩束緊,每挽一箍金之俊便感到鑽心的痛。 
  大漢緊完繩子,便用一根木棍敲足脛,敲一下,問一句,他咬緊牙關不回答。每敲一下,就像是被人割肉似的,那疼痛直達腦門,他只好拚命地咬住嘴唇,嘴唇立刻被咬出鮮血了,待敲到第十下,只覺眼前一黑,天旋地轉,立馬就人事不知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被涼水潑醒了,起眼望去,周圍站了好多手持刀劍的兵,自己已被鬆了夾棍,被人拖到了吳家左邊的廊下,曾應麟正蹲在身邊,他一見金之俊甦醒過來,忙將他的頭扶起,低聲地、欣喜地說: 
  「豈凡兄,你終於醒過來了。」 
  金之俊見了他,無力地說:「玉書兄,早知今日,悔不當初。」 
  曾應麟知他是說沒有早早盡節,自己也有同感,他在金之俊被捕後不到半個時辰便也被捕了,只因抓的人太多,還來不及審他,只好如待宰的羔羊,在一邊等候。他明白自己的處境,說: 
  「這個時候了,說什麼都沒用。」 
  說著,他將身邊一隻痰盂移過來,悄悄說:「豈凡兄,喝幾口吧,這是回龍湯,小弟為你,也為自己預備的。喝了可止痛,且可不落下殘疾。」 
  金之俊知道,所謂「回龍湯」就是人尿。據說,這是前人傳下來的秘方,這以前受了廷杖的大臣,就用這東西止血消腫。他望了痰盂一眼,見裡面有半盂黃黃的清尿,不由噁心,乃皺起了眉頭。   
  六 大順皇帝(26)   
  曾應麟看在眼中,細言勸道:「此時此刻,顧不得這麼多了,這是好東西,喝下它,可就讓你少受一點痛楚。」 
  金之俊聽了他的話,又看一看自己的雙腿,雙腿此時已腫得像水桶一般粗,那烏青色的痞塊,東一塊,西一塊,手一觸到,便火辣辣地痛。於是在曾應麟的力勸下,他終於閉著又眼,端起痰盂,將那「回龍湯」喝了一大口,一股騷膻氣直衝腦門,他心中一堵,竟把剛喝下的又全吐了出來。他一推痰盂,呻吟著說: 
  「玉書,算了,到了這個地步,不如速死,」 
  曾應麟似是自言自語地咕嚨說:「能死是好事,就怕一時半刻死不了。你看見嗎,用刑的都是東廠的太監和錦衣衛的校尉,這班人是很有辦法的,他可以叫你立馬就死,也可以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聽用刑的是東廠和錦衣衛的人,金之俊這才記起,怪不得這些面孔很熟悉,原來他們是東廠的,東廠的劊子手,大概是牛頭馬面轉世,這以前是奉皇帝之命刑大臣,眼下居然又奉流寇之命刑降臣,像是命中注定似的,而朱明一朝的讀書人真是犯賤,就是朝廷亡了,卻仍逃不脫刑杖的命運。這真是一個沒有是非,沒有善惡之分,忠臣該死、奸臣也沒有好日子過的混賬世界,想到此,金之俊喃喃地說: 
  「唉,楊文孺[漣]、左遺直[光斗]等輩死於閹黨,尚有平反昭雪之日,我輩就這麼死了,真是比草木不如。」 
  曾應麟不想被邊上的人聽見,乃湊近來低聲說:「不要想這些了,這是遭劫啊,黃巢殺人八百萬,在數者難逃。」 
  金之俊聽他這麼一說,不由勉強抬起頭,向周圍掃了一眼,只見四處都是人,而大廳上下,已跟朝會似的,不但六部九卿的官員被陸續抓來不少,連不經常上朝的皇親國戚、功臣貴胄也來了。東西花廳、走廊甬道上,全是這些誠惶誠恐的人。老的、少的,一臉富態的、清灑脫的,大腹便便的、衣冠楚楚的——全是平日出門便坐轎,走路要人攙扶的人上人,眼下他們有的已被夾起,或上了其它刑具,東一個西一個地躺在那裡,叫喚著,呻吟著。 
  這些人中,一般官員表現略好一點,最不堪的是那班皇親國戚,他們依仗皇權,平日錦衣玉食,呼奴喚婢,過的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只有吆三喝四訓斥人的,哪有皮鞭夾棍受折磨的?又幾時吃過這樣的苦?所以才夾起便鬼喊鬼叫,甚至上刑不久便一命嗚呼;有些人知趣,才上刑就吐口,願出銀子,可掌刑的有時也裝作沒聽見,讓他多受一點罪,所以,堂下哇哇大叫的多是這班人。 
  最苦的是平日操行好的官員,一生清貧,淡泊自甘,家中奴僕可能知道你沒錢,同僚也很佩服你的操守,但到這裡可說不清了,官做得那樣大,沒銀子誰肯信?說清廉都說清廉,你的頭上可沒刻字;那句俗話:有錢錢擋,沒錢命擋用在這裡可最切貼不過了,一聽拿不出銀子,立刻大刑伺候——平日笙歌聒耳的吳侯府,眼下已是鬼哭狼嚎的閻羅殿了。 
  這時,右邊又有一陣慘叫聲傳來,金之俊一看仍是陳演,此刻正被拶指,兩個大漢已將他十指拶起,用力在扯繩子,每扯一下,他便殺豬似的大叫。金之俊不由納悶,乃忍住自己的傷痛,呻吟著問道: 
  「那個陳閣老不是交出銀子後,已沒事了嗎,怎麼又拶起了?」 
  曾應麟低聲告訴他,陳演交出四萬白銀後,本是沒事了,不想去他家取銀子時,他的僕人出首,竟悄悄地告訴取銀子的官員,說陳演家後花園有一個窖,藏了不少黃白之物。劉宗敏一聽火了,立刻派人去挖,在這僕人指引下,果然挖出一個窖,裡面單黃金就有三萬多兩,白銀二十多萬兩,還有珠寶數鬥。這一下,劉宗敏不能饒恕陳演了,除取盡財寶,還把他重新夾起來,看來,陳演是只能等死了。 
  金之俊想,怪不得陳演致仕後不肯立即返鄉,原來是這一頭放不下,可崇禎勸他帶頭捐輸時,為什麼連一萬兩銀子也不願拿出呢?   
  六 大順皇帝(27)   
  曾應麟又說,剛才吏部尚書李遇知被追贓八萬,李只交了三萬。兒子在前門大柵欄商號的同鄉那裡借來兩萬,可劉宗敏還是不依不饒,於是,先是被杖責,後來又上了腦箍,李因年邁,才一箍便被箍死了;翰林衛胤文,也是因體弱多病,才上夾具便立時斃命。 
  金之俊不意才短短的半天時間,便刑死了兩人,正歎息間,堂上又傳來劉宗敏的怒喝聲、拍打桌椅聲,隨即陣陣哀號聲傳來,聲音慘烈,縱是無關痛癢的人聽了,也很是揪心。因隔著一棵老槐樹,他看不見堂上的情形,曾應麟告訴金之俊,正審著的這人是首輔魏藻德。 
  一聽是魏藻德,金之俊雖全身仍是火燒似的疼痛,卻爬起來倚在門邊看。此時,劉宗敏坐堂久了,自覺疲倦,乃走下堂來,他已把魏藻德點狀元的來歷搞清楚了,乃指著魏藻德鼻尖問道: 
  「聽說,你小子能點狀元就是因『知恥』二字,投合了崇禎的味口,於是,點了狀元又當宰相,可你當了崇禎的宰相,卻如此貪生怕死,崇禎死了你也不死,這就是你的『知恥』?可見你是個不知廉恥的傢伙,眼下老子可不管你知不知恥,你不獻出十萬銀子,老子饒不了你。」 
  魏藻德說:「臣這首輔是今年二月才當,受命於危城之中,皇朝已是不保旦夕,哪還有心斂錢?又有誰來送錢呢?」 
  金之俊想,這倒也是實情,魏藻德為人操守並不好,如果當的是太平宰相,有機會斂錢,他一定是當仁不讓的,可惜他行大運時,崇禎敗局已定,誰還去送錢與他。可劉宗敏懶得聽他的,只一聲斷喝: 
  「沒銀子?夾起!」 
  這時,眾兵士上來夾人。手忙腳亂中,只聽魏藻德忽然大聲說:「大將軍,請不要動怒,罪民有一小女,略有姿色,願奉將軍為箕帚妾。」 
  劉宗敏尚未明白何為「箕帚妾」。但劉芳亮卻聽明白了,不由大怒,正拍著桌子喝令加刑,一邊看審的小校王旗鼓也火了,一邊用腳尖踢魏藻德,一邊連連罵道: 
  「這般無恥,還說『知恥』,你那小女也只能去當婊子了。」 
  這時,兩個用刑的校尉上來,將魏藻德拖下,隨即便聽到「拍、拍、拍」的打嘴巴聲和魏藻德的哀號聲。 
  想到審過魏藻德後,不知又輪到誰,候審的犯官們不由個個股戰起來……   
  七 雄關內外(1)   
  1 山海關成了世人注目的焦點 
  多爾袞帶著忠於他的滿蒙漢八旗大軍,大舉向關內進發了。此一去,終於成就了大清國二百六十七年江山。 
  相傳多爾袞進關時,曾遇一老叟迎於馬頭,揚言道:「成也攝政王,敗也攝政王。」 
  多爾袞聽出此話有些來歷,便親自下馬盤問道:「老人家,這麼說,江山由孤得之,亦由孤失之?」 
  老頭笑而不答,自顧自說:「自孤兒寡母得之,自孤兒寡母失之。」 
  說完便不見了。 
  按滿清於1644年入關,成功於攝政王多爾袞之手,時順治才六歲,由寡母孝莊太后扶持,走向御座;至1911年溥儀遜位,當時當政者賢醇親王載灃,也已封為攝政王,時溥儀也不過六歲,由寡母隆裕太后牽著,走下太和殿的御階。 
  究竟是巧合,是偶然,還是那報應不爽的歷史輪迴? 
  多爾袞出師四天,前鋒正穿遼河套指向錦州,為了與流寇搶時間,爭速度,多爾袞一邊派出降將、前明總兵祖大壽,去寧遠城勸降吳三桂,一邊打算在勸降不成後,便讓大軍繞過寧遠、山海關,直接從薊州或居庸關長城進入內地,先一步拿下北京。 
  不想前鋒抵達遼河西岸時,又接到有關明朝的情報,先是吳三桂、唐通接到崇禎的手詔,令他倆火速帶領本部人馬,或增援北京,或協守居庸關,眼下唐、吳二人,都遵旨率部棄關西進。 
  多爾袞得知這個消息,那高興勁難以形容,滿洲八騎善野戰不善攻堅。這以前,他們可深入內裡,在河北、山東一帶馳騁,明軍數十萬莫敢攖其鋒,但數次攻寧遠和山海關,卻都是無功而返。不想眼下這兩座名城竟主動放棄了,這就是說,他們進入關內已暢通無阻了,根本就用不著繞道走居庸或薊州了,也用不著祖大壽的勸降了。 
  這真是天賜良機啊! 
  這時,範文程和洪承疇還在後面,多爾袞馬上令人將此喜訊送到後方,催范、洪二人火速趕到前頭來。二人得知消息,幾經商議,幾乎是在趕路途中,由洪承疇執筆將一個說帖寫好,送呈多爾袞之前。在這個說帖裡,洪承疇請睿王下旨,讓輜重行李居後,全軍輕裝急進,計道裡、限時日,務必以最快的速度,搶在流寇之前進入京畿一帶。 
  這個建議立即被多爾袞採納,不想尚未實施,第二個消息接踵而至——李自成於三月十九日攻陷北京,崇禎皇帝於煤山自縊,已奉旨率兵前去勤王的吳三桂,本已到達豐潤,得知崇禎殉國的消息後,又回到了山海關。 
  李自成的軍隊居然不費吹灰之力,一舉破山西全境,連下宣、大等名城,直薄北京城下,前後只用了不到三個月的時間。居庸關山勢陡峭,有天險之稱;北京城牆的堅厚,多爾袞早就領教;不想這些,絲毫沒有阻遏流寇的進軍,種種情況,令身處關外的攝政王有些始料不及——清兵四次入犯內地,兩度包圍北京,第一次包圍北京的時間達一月餘,巍然的北京城居然都未易手,而流寇才用了三天時間,便拿下一代名城,速度之快,如摧枯拉朽,洪承疇不是說,流寇是一群烏合之眾,不堪一擊嗎?是洪承疇的說法有誤,還是崇禎皇帝太虛弱了呢? 
  風雲莫測的軍機變化,使得多才善斷的多爾袞有些猶豫起來。於是,他收回了倍道而進的命令,改為仍按正常速度前進,至四月中旬,他們終於到達大凌河東岸的翁後。 
  這時,大清國安插在北京的密探,把關內每天發生的事,包括道聽途說,都源源不斷地傳了過來,多爾袞與範文程、洪承疇在一起,根據這些情報,綜合分析,對當前的形勢作出判斷。 
  據說,流寇進城後紀律很差,官員佔住前明官員的府第,士兵則佔住民房,他們仍不脫土匪氣息,住進民家後,先是借鍋灶,後又借床鋪,到最後便連女人也要「借」;才幾天時間,便將北京城鬧得雞飛狗跳;又有消息說,眼下流寇的帶兵官都只顧斂財,每日專事拷掠百官,交出銀子便放人,有時一個官才被這裡釋放,又被那裡抓去,抓去後不交銀子便用酷刑。士兵們不事戰守,到處挖山打洞尋窖藏,甚至彼此之間為爭窖藏而發生火拚,而弄到銀子,便打包往長安運。眼下不但北京城裡的百姓對他們十分失望,就是自己內部也軍心渙散,紀律鬆弛。聽他們的頭目說,李自成已改西安為長安,卻要改北京為幽州,據此看來,他們沒有在北京呆下去的意思。   
  七 雄關內外(2)   
  得知這些消息,君臣都十分亢奮,洪承疇不由撫案歎息,向多爾袞說:「天賜良機與李自成,他卻不知利用,且轉身就把這機會讓與大清,王爺可不能再把機會錯過。」 
  多爾袞信心十足地說:「李自成器小易盈,缺乏遠識,左右輔弼又不能時時予以匡正,這哪像是出天子的氣象?既然天授與予,孤豈能不取。只是吳三桂去而復來,卡在山海關這咽喉要道上,我軍若強攻,勢必遷延時日,不然則只能繞道而往,這眼中釘、肉中刺得先去之。」 
  洪承疇說:「不難,吳三桂眼下已是沒媽的孩子,不但無家無國,且是無糧無餉,處此腹背受敵之境,山海關安能久守,再說,他又為誰而守?」 
  多爾袞不由歎息說:「三桂父子為明朝守邊關,與孤打了多年的交道,艱苦卓絕,孤深愛其人,此番派祖大壽去,是想招降他,但個中窒礙甚多,恐難成事。」 
  範文程說:「王爺是說他還記恨過去戰場上的事嗎?據微臣看來,這不能成為吳三桂眼下心中的窒礙,因為那是國與國之間的事,要說仇也是公仇,吳三桂未必不清楚,崇禎已死,明國已亡,糾纏過去,有必要嗎?就說他要當忠臣,要為崇禎報仇,這仇也只能向流寇報去啊。」 
  洪承疇淡淡地一笑說:「正是此說,這以前吳三桂未嘗就是崇禎的忠臣,不然,何以他與唐通同時奉詔勤王,唐通早已趕到居庸關,他卻遲遲其行,甚至在崇禎危急時,屯兵豐潤,見死不救?眼下帝后殉國,按說,他應該為崇禎舉哀發喪,並號令遠近州縣,起義師討賊,為什麼卻呆在山海關,毫無動靜?」 
  多爾袞點點頭,說:「二位所說都有道理,不過,我們要招降吳三桂,估計流寇也未嘗不想,兩下競爭起來,只怕我們要拜下風。」 
  範文程說:「王爺是說眼下北京陷落,吳三桂的父母落在流寇手中,奇貨可居,必被利用?」 
  多爾袞說:「難道不是?」 
  洪承疇點點頭說:「是倒也是,所謂事不可前規,物不可預測。吳三桂何去何存,王爺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聽洪承疇如此一說,範文程不作聲了,只不置可否地笑,多爾袞看在眼中,也不問他。 
  晚飯後,多爾袞又把範文程單獨召來,問道:「范先生,據孤看,白天你尚有未盡之言,這裡沒有外人,何不說說?」 
  範文程驀然一驚,摸著額頭說:「王爺此話從何說起?」 
  多爾袞笑著說:「別打啞謎了,說吧,何以洪先生說『事不可前規』時,你在一邊笑而不答?」 
  範文程不由深感佩服地望了多爾袞一眼,說:「王爺真是洞察毫末。其實,洪先生所說,也不盡然,吳三桂既不肯作忠臣,又何嘗肯作孝子?自古歷來,有大作為的人,心中除了自己想達到的目的,爹親娘親,都會不顧,當年項王要烹劉邦之父,劉邦還要分一杯羹呢,不過,這話不好當著洪先生說。」 
  多爾袞點點頭,表示理解,又說:「這麼說,范先生認定我們能把吳三桂拉過來?」 
  範文程說:「據臣揣測,以吳三桂的身世和志向,一定不會降志辱身去投流寇,加上他那關寧軍將士的家眷、土地多在遼錦一帶,若降賊,這一切就都沒了,他能不考慮?再說,他若真想降流寇,在豐潤時便降了,他的父母在北京,唐通等人降賊後,都官復原職,他也應該回去,可他沒有立刻回去,而是退回山海關,這分明是想待價而沽。 
  多爾袞聽他如此一說,不由連連點頭…… 
  山海關終於成了世人注目的焦點。 
  大順軍兵臨北京城下之際,吳三桂帶著他的近六萬寧遠鐵騎,已到達豐潤一線,豐潤已屬順天府,距北京城不過三百餘里,騎兵不消一天就可跑到,但他卻下令紮營,單等北京消息。 
  崇禎皇爺封他為平西伯,且令他放棄寧遠,率寧遠鐵騎火速回援京師。平西伯好當,但真正要「平西」豈容易,他已從諜報中得知,李自成挾五十萬之眾,一路斬關奪隘,所向披靡,太原、陽和、宣府、大同直至居庸關,數十萬明軍統統望風歸降,朝廷在北方就只剩下他這支孤軍了,如果居庸關不降,他或許會遵崇禎之旨,迅赴戎機,寧遠鐵騎雖然精銳,但以五六萬孤立之師,面對五十萬氣焰方張之敵,結果如何,不難想像,他可不敢拿雞蛋往石頭上碰。   
  七 雄關內外(3)   
  誠如範文程所說,他的寧遠鐵騎多是遼錦一帶人,他們的家眷及財產、土地多在遼錦,只有他家在北京,那裡不但有他供職的朝廷及父母妻兒,還有他每一念及,便心馳神往、激動不已的愛妾,所以,他身在豐潤,心在北京,每日向京師方向引頸觀望,心中十分矛盾。 
  不想大順軍包圍北京才三天,他便得到京師失守的消息,此時吳三桂的心,就如斷線風箏,碧空殞落,那一種飄泊無依、望斷天涯無歸路的感覺,很是難熬。 
  開始,他還懷著一絲僥倖心理,打聽崇禎皇帝的下落,兩天後,帝后盡節、太子及永王、定王被俘的消息便傳來了,吳三桂不由絕望了。 
  何去何從,孰凶孰吉,成了擺在吳三桂面前的一道最大的難題,按說,他在得知帝后盡節的消息後,應該三軍縞素,為帝后發喪,但他沒有這麼做,只下令全軍退向山海關。 
  在山海關駐紮下來後,兩眼仍巴望著京師,不斷派人打探北京的信息,並和部下商量,究竟是走唐通的路,還是另謀出路? 
  就在這時,唐通帶著大順皇上的詔書和勞軍的金銀,帶著本部一萬餘人馬,風塵僕僕趕到山海關來了。 
  唐通也是出身武舉,一直為朝廷戍邊。當年洪承疇領八總兵增援錦州,唐通是八總兵之一。那一場大戰,明軍大敗虧輸,八個總兵中,王樸因首先出逃被正法,曹變蛟被清兵俘殺,白文選、馬科後來降了李自成,他和唐通算是碩果僅存。這以後,唐通守山海關,他守寧遠,唇齒相依,守望相助,二人關係十分密切。眼下唐通來了,能不坦誠相見?於是,他讓唐通將人馬紮在關外,只和副使張若麒進關。 
  「達齋,你真是李自成派來的?」吳三桂似乎有些不相信,他將唐通迎進轅門,上下打量著唐通並副使張若麒,又喚著唐通的表字發問。 
  唐通笑了笑說:「這能有假嗎,皇上還有詔書給你吶。」 
  說著,果真從懷中取出詔書,雙手遞與他。吳三桂開始一聽「皇上」還以為是說崇禎,但立刻明白過來,並沒有去接什麼「詔書」,只疑疑惑惑地說: 
  「你是說,那個大順皇帝有詔書給我?都說些什麼?」 
  這時,同來的副使張若麒於一邊說:「請爵爺接詔書。」 
  吳三桂無奈,只得雙手接了,展開來,一邊看,一邊不住地打量唐通和張若麒,看完後隨手將詔書放在案上,卻不置一語。 
  唐通見狀,不由喚著三桂的表字道:「長伯,你我也不是外人,說話也就不用拐彎子,眼下的局勢很清楚,朱家氣數已盡,李家當興,許多能人都死的死,降的降,咱們也只能做到這一步,眼下京師已破,帝后殉國,你退居山海關一隅之地,還能有多大的作為?何況你父母妻小還在京師呢,信小弟一句話,隨了大流,姓李的不會有虧給你吃,姓朱的封你為伯,姓李的不是也封你為伯嗎,既然都一個樣,又何必非此不可呢?」 
  吳三桂在唐通下說詞時,手捧茶杯,把頭抬得高高的,眼睛望著屋頂,待唐通說完,他笑了笑說:「達齋,先不忙著說這些。你們在北京,帝后殉國,可也去靈前一哭?」 
  唐通一怔,頭一偏說:「沒有,崇禎當國時用人不專,雖說封了個伯爵,誰不知道他這是急病亂投醫哇?」 
  吳三桂說:「棄守寧遠的諭旨是二月底才接到的,為料理隨行的百姓,沒辦法只好耽擱了一些時日,我沒有料到居庸關這麼快就放棄了,居庸關不也是號稱天險麼,怎麼就失守得這麼快呢?我敢說,只要能守上十天,不,只要能守上五天,局面便是另一個樣子了。」 
  唐通不意吳三桂仍纏著往事指斥不休。心想,我與你同時接到勤王的詔書,我先到半個月也不見你的影子,怎麼就淨爭這五天呢?真是討盡便宜賣盡乖。但處此情形之下,他也不好將胸中的話說出,只說: 
  「這有什麼辦法呢,所謂大廈將傾,獨木難支,太原、陽和、大同、宣府都望風歸附了,豈是區區一居庸關能阻擋得了的。就像眼下這局面,你守著山海關一隅之地,要糧草沒糧草,要援兵沒援兵,前有滿韃子,後有大順軍,除了歸降,還能有什麼作為?」   
  七 雄關內外(4)   
  張若麒也說:「往事都不必再說了,反正眼下大局已定,爵爺還是多想想父母,多想想將來吧。」 
  吳三桂不由輕鬆地一笑,說:「這事先撂著吧,二位遠來,想必勞乏,先去驛館休息,明日略備水酒,一盡地主之誼。」 
  唐通見他這樣說,分明是還要深思熟慮之意,也不能勉強。他望了張若麒一眼,說:「好吧,這裡我們還帶來了大順皇上犒賞的三千兩金子、四萬兩銀子,你清點一下。」 
  吳三桂仍不提「皇上」二字,只含糊地說:「多謝多謝。」 
  其實,唐通身上還有一道詔書,這就是大順皇帝已任命他為山海關總兵。若吳三桂奉詔,同意歸順,那麼,他便將此詔書拿出來宣讀,在新君的登極大典前,吳三桂得去北京朝覲新君,而自己就可接任——這於他來說,可算是仍歸舊窠。但吳三桂態度不明朗,他也就沒法宣詔履任。 
  第二天,吳三桂合全營官員,大宴唐通、張若麒於營中。席上慇勤勸酒,談笑自若,可就是隻字不提歸降之事。 
  這一來,可讓唐通頗費猜詳。席上當著眾將,他不便提出此事,待宴席散後,乃單獨見吳於密室中,這一回,吳三桂稍稍將心事透露出了一點。 
  「達齋,你說,他李自成真有出天子的氣概?」 
  唐通酒酣耳熱,哪管吳的本意何在,乃興致勃勃地說:「當然,要不,他能一步步走到今天?」 
  說著,就把李自成起家驛卒,後投高迎祥被封為闖將,迎祥死後繼為闖王、敗不餒,勝不驕,漸漸變弱為強,又吞併各路義軍,終成大器的過程,用很誇張的語言向吳陳述了一遍。吳三桂對這些聽得並不認真,有時甚至是嗤之以鼻,待唐通說完,他輕輕地一笑說: 
  「達齋,這些並不能說明什麼,我敢說,但凡亂世草頭王,莫不如此。」 
  唐通一怔,又說:「不同,不同,大順皇上決非一般。」 
  接下來,他便說起李自成上應圖讖之事,又說,據李自成的部將說,李自成每遇危難,必能逢凶化吉,遇難呈祥。還說有一次單人獨騎,被官軍逼到了大河邊,無路可逃,他那烏龍駒硬是在水中飛過,終於脫險。好多跡象都說明他是應運之主,吉人天相。吳三桂不由哈哈大笑道: 
  「達齋,這是照搬泥馬渡康王的故事,要不是他已成氣候了,弄這些鬼花樣連三歲小孩也哄不住,你居然也信?」 
  唐通於是又說起大順軍行仁義的事,說張獻忠生性嗜殺,喜怒無常,人都怕接近他,而闖王每到一地,必招賢納士,賑濟百姓,救孤恤寡,眼下中原到處都唱「開了大門迎闖王」的歌,由此可見,李自成能成功,是因為得到百姓的擁戴。 
  不想他的話未說完,吳三桂卻連連擺手說:「這也不奇,但凡有野心的人,必假行仁義,先用小恩小惠哄住你,大局一定,便翻臉不認人,真要有所作為,必從根子上治起,不是三年納不納糧的事。」 
  唐通見吳三桂左說左有擋,右說右有推,不由問道:「長伯,這麼說,你是不想歸順了。」 
  不想吳三桂卻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說:「達齋,我不急你急什麼?」 
  唐通見狀,也不好再說什麼。 
  吳三桂口說不急,其實,他心中比誰都急。 
  就在昨天,唐通一行才到山海關,他的舅舅祖大壽也幾乎同時進山海關,只是一個從關前,一個從關後,祖大壽是奉大清攝政王多爾袞之令前來說降的,事實擺在面前:明朝亡了,山海關孤立,前有滿清,後有流寇,防前防後,都不能久恃,他必須就在近日,擇一而從。 
  三桂父子相繼戍邊,自萬曆四十六年楊鎬經略遼東,發動薩爾滸戰役,這以後征戰連年,父子二人,幾乎無役不從,哪一次不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渠?滿洲人是他們的死對頭,過中死結數不清也道不完,再說,這以前的滿韃子,是茹毛飲血的夷人,要他降清,不說難忘國仇家恨,就是感情上也接受不了。   
  七 雄關內外(5)   
  但回過頭來,就必須面對流寇。吳三桂出身將門,受過良好的傳統教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這是在發蒙時便耳熟能詳的話,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更是讀書人的口頭禪,在他們看來,李自成犯上作亂,逼死帝后,是「人人得而誅之」的亂臣賊子;而崇禎卻是他的君父,吳家世愛國恩,父子高官厚祿,朱家從未虧待你,怎麼能與流寇為伍呢? 
  吳三桂陷入兩難的境地中,無所適從。 
  祖大壽已被他秘密安置在行轅後院,他在宴請過唐通後便來看舅舅。祖大壽已知唐通到來的事,在遼東諸將中,祖大壽資格最老,唐通算是他的晚輩,但此時此刻,他不便與唐通見面,只一見自己的外甥便急不可耐地說: 
  「長伯,老舅我可不是來做說客的,而是來為你出主意的。神州陸沉,崇禎死於非命,眼看就要讓流寇一統天下了,我大清能允許中原亡於流寇嗎?所以,得知流寇北犯的消息後,攝政王爺便做了緊急安排,眼下已集傾國之師於寧遠,兵精糧足,士飽馬騰,準備大舉進攻關內,山海關彈丸小城,背腹受敵,這是不能長久的,賢甥可要看清形勢,明白進退啊。」 
  吳三桂一聽這話,不由笑了。這以前,祖大壽與吳襄、與三桂是郎舅、甥舅關係,但祖大壽被迫降清後,為了表明心跡,卻帶著清兵將吳家在關外的親眷都抓去了,關外的田產也被侵佔,所以,今天望著這個舅舅,他心中仍記念著前事,說話也沒有顧忌。 
  「舅,我明白,流寇固然可鄙,但滿人畢竟是我們的世仇,此番多爾袞是想乘亂進軍,趁火打劫。」 
  祖大壽一怔,又說:「長伯,可不能這樣說。攝政王對你可是仰慕已久,他要我對你說,切不要把過去的事放在心上,你們吳家人在盛京都生活得好好的,你的財產也原封不動在那裡,只要你歸順大清,一定會加倍還你。攝政王還說,這以前你是各為其主,不能怪你,就像舅舅我,這以前不是也與大清結下血海深仇嗎?可愈是這種人,攝政王愈敬重,他可是能識人、並能推心置腹待人的大英雄。」 
  接下來,他便向三桂說起洪承疇和自己在清朝所受的禮遇,並說,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三個降將不是都封了王嗎?多爾袞已說了,只要三桂降清,明朝封三桂是平西伯,我願封他為平西王。 
  吳三桂面帶微笑,只靜靜地聽,卻不作一點表示。 
  祖大壽於是又和他說起流寇的鄙賤,說這原是一班無父無君之人,憑殺戮成名。以賢甥之英雄,若屈膝於流寇,必遭千古罵名;若歸降大清,將來必能建大功、立大業。 
  說了大半晚,祖大壽幾乎口水也講干了,吳三桂仍只默默地聽,有時反駁他幾句,有時又點頭,但並無明確表示。 
  看看夜已深了,祖大壽知他一時還拿不定主意,只好帶著一肚皮的遺憾,提出回驛館。 
  吳三桂慇勤地親自送祖大壽去休息——就像對待唐通一樣,他雖極盡禮數,卻沒有一句掏心窩子的話。 
  2 吳三桂翻臉 
  看看快到四月中旬了,大順皇帝的登基大典也正緊鑼密鼓地籌備中,大明門已遵旨改成了大順門,皇極殿改稱天祐殿,在午門演習的大順朝文武官員,在前明鴻臚寺官員的調教下,漸已熟稔了大禮的程序,熟悉了大禮的每一個樂章;並能合著音樂的節奏,整齊劃一地完成一整套起伏、跪拜、山呼的動作;李自成登基時的袞冕也已做好,眼看萬事俱備,時辰一到,就要袍笏登場,偏偏就在這時,唐通送來勸降無果的消息。 
  一聽吳三桂態度游移,根本沒有前來參加慶典的打算,李自成不由怒火攻心,他把唐通的奏章一扔,怒聲向著奉詔前來參加會議的大臣們說: 
  「吳三桂降而復叛,目無朝廷,看來,非朕御駕親征不可。」 
  眾臣一聽,一時都呆住了。 
  按說,吳三桂並非降而復叛,他幾時說過要降呢?雖受了你勞軍的金銀,那只不過是不要白不要罷了,他可並沒跪而受詔。眾人清楚,皇上這麼說,僅僅是顧全自己的面子——心雄萬夫的大順皇上,眼下已容不得自己的尊嚴受到挑戰。但御駕親征真能像他說的那麼輕鬆、那麼一蹴而就嗎?   
  七 雄關內外(6)   
  李自成見眾人都沒有應聲,便把那只獨眼來瞅劉宗敏。這些日子,劉宗敏可謂收穫頗豐,十多天的拷掠,北京城雖然變成了鬼哭狼嚎的人間地獄,但前明百官勳戚、皇商富紳,卻也吐出金銀一千多萬兩,加上崇禎內庫所得,計有金銀七千多萬兩,鐵匠出身的劉宗敏督促工匠,將這些金銀錠連同宮中的金銀器皿統統溶解,鑄成重百餘斤一個的金餅、銀餅,打整裝箱,編號註冊,用騾馬運往長安。鐵匠當金匠,鍛工改鑄工,劉宗敏做得十分在行,漸漸地,為豐收而喜悅,肚子憋屈的那一股怨氣,也消彌於無形。今天,皇上要御駕親征,御駕親征就御駕親征唄,望咱作什麼?乃把頭一偏,裝作沒有看見。 
  李自成見狀,便又把那炯炯目光掃向了正副軍師,不想卻一眼瞄見李巖與宋獻策坐得遠遠的,且在竊竊私語。 
  前幾天,李巖和宋獻策聯銜上了一道奏章,條陳四事:一為皇上宜速正大位,遲則恐生變故;二為招降吳三桂事,亟宜慎重,無論戰與和,都須備戰以往;三為大兵宜撤往城外,以免滋擾;四為追贓宜分等級,清廉者只能勸其捐輸,另外,對前明官員的懲辦宜放在後一步,眼下刑誅太濫,無益於京師的安定。 
  李自成看完這道奏章,覺得老調重彈,沒有新意,於是在上面批個「知道了」,就擱置一邊。接著,牛金星就更定六部尚書事請示於他,李巖本已被牛金星定為兵政府尚書人選,但李自成覺得前明戶部尚書侯恂更勝此任,乃把李巖的名字劃掉了。他想,李巖一定為此心生怨恨,招降吳三桂的事終於出現了窒礙,想起這以前李巖說過的話,一切都不幸被他言中,那麼,他是否成心看熱鬧或有意顯示自己呢? 
  想到此,便把那只獨眼,目不轉睛地望著正副軍師,並透過眾人嘈雜的議論聲,想聽出他們在說什麼。宋獻策終於發現了皇上的眼神,不由一驚,忙把頭轉過來,向著這邊,李自成於是又補了一句說: 
  「朕決定御駕親征,軍師以為然否?」 
  御駕親征,這怎麼可以呢——宋獻策和李巖,低聲商討的正是這事。在他二人看來,處治吳三桂的最佳時機,是他還在豐潤徘徊時,那時崇禎剛死,北京剛下,大順軍軍威大振,寧遠軍上下正處在彷徨無計之時,只要誘以爵祿,脅以兵威,吳三桂能不乖乖就範?但大順皇上卻把這個最佳時機喪失了,眼下的吳三桂,龍已入淵,虎已歸山,以逸待勞之勢已成,比較勢力,雖仍處劣勢,但御駕親征,卻是一腳十分凶險的棋,因為懸軍遠征,個中變數太多,萬一遇上意外,後果真不堪設想。 
  不想他們私下商討未完,卻已引起皇上注意,並點名問起,宋獻策頗有措手不及之感,好半天才期期艾艾地說: 
  「臣以為,皇上以萬乘之尊,不宜輕出,加之京師人心未定,震攝乏人,要防變生意外;至於吳三桂,從唐通所奏情形來看,雖沒有奉詔,但也沒有與我大順朝廷徹底決裂之意,所以,朝廷仍應不失時機,充分利用手中籌碼,再次遣使招撫,曉以厲害,喻以大義,以他目前的處境,孤立之軍,退處一隅,無糧無餉,如斷線風箏,漂泊無定,故仍有可能就我規範。」 
  李自成尚在沉吟,一邊的劉宗敏卻有些不耐煩了,冷笑一聲說:「幾次會議,丞相主張招撫,兩位軍師也主張招撫,於是依了你們的,派人去招撫了,結果呢,送去了許多金銀,卻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又還要怎麼的?你們說他沒有決裂之意,憑什麼下這樣的結論呢?」 
  劉宗敏開了頭,李錦、高一功、袁宗第、劉芳亮、郝搖旗等戰將紛紛發言,說吳三桂這小八蠟子不率教,我們打他娘。其中有主張御駕親征的,也有自告奮勇願領兵征討的,面對劉宗敏的指責,李巖不由分辯說: 
  「據臣揣測,吳三桂確沒有徹底與我朝決裂之意,這是明眼人都可看出來的,這是為什麼呢,第一,他的父母在我們手中,吳三桂不無顧忌;第二,他若真正想與我朝決裂,那麼,得知崇禎的凶信後,應該立即三軍縞素,為崇禎舉哀,並號召遠近,勢師討伐我們,這些他都是能做的,卻沒有做,第三,他也缺乏勢力,須知山海關畢竟偏處一隅,他手中僅一支孤軍,無糧餉供應,怎麼能與朝廷對抗?憑此三點,臣斷定此人仍可爭取。不過,古人說得好,受降如待敵,能戰始能和,所以,臣以為就是再派使者,也必起大軍於後,守株待兔、坐等其降最不可取。」   
  七 雄關內外(7)   
  李自成聽後,不由沉吟,且回頭來望丞相。 
  這些日子,牛金星全副精神都放在籌備登基大典和組閣的事上,看看吉日良辰已近,他真有些心癢難熬,不想偏偏在這個時候,吳三桂來打岔。眼下主戰主撫,意見難期統一,剛才劉宗敏的話語中,對自己頗有責難之意了,自己身為首輔,處在這種情形下,如何平衡兩派意見,且又投合皇上之心呢?細細揣摸皇上之意,幾十年馬上辛勞,腥風血雨,他已倦於征戰,加之登基在即,美夢正酣,哪想分心?之所以說御駕親征,只不過要顧及自己的面子,且要絕劉宗敏之望罷了,理清了思緒,牛金星於是說: 
  「據臣看來,兩位軍師的分析是有道理的,只不過此人味口較唐通要大,不肯輕易就範,反正北方也只剩下他吳三桂了,皇上為速定大局,無妨著意羈縻。眼下吳襄不是在我們手中嗎,他那巨萬傢俬不是全在北京嗎?不妨令吳襄寫信,勸他來降,只要他肯就範,凡屬他的財產、府第、奴僕,統統發還,官照當,爵照封、兵照帶,就是要仍守山海關,也無不可。」 
  接著,六政府中,那一班文官全附和牛金星之議,他們說的居然也頭頭是道。李自成一邊聽一邊點頭,但又若有所思地望著牛金星,說: 
  「那麼,朕這登基大典,只能往後推一推了,只要吳三桂能降,五月後的好日子還有的是,朕決願等他來朝。」 
  這可是一件大事,本已定好的,怎麼能輕易改動呢?但吳三桂不降,眾人心中終有疙瘩,就是這皇帝也當得不會安穩,想到此,牛金星又奏道: 
  「兵法上說,善戰者,不戰而屈人之兵,眼看四海歸一,能不惡戰自然是最好不過了,且我皇上胸懷博大,包容四海,吳三桂能不感激涕零,毅然來歸?皇上不如耐心等他一等。」 
  聽丞相一說,李自成連連點頭,眾將口中雖說「打他娘」,其實已捨不下眼前一切了,於是望一眼劉大將軍,都勉強點頭,就這樣,第二次招撫的意見又在御前會議通過了。 
  吳襄致吳三桂的信,終於送達山海關。送信的人是吳家一名親信家奴,名如孝。他曾經多次往來遼東與京師,對關內外道路都熟悉,與吳如孝同去的,還有劉宗敏帳下一個名叫張順子的小校,信是吳襄的筆跡,略云: 
  ……汝以皇恩,得專閫任,非真累戰功、歷年歲也,不過為強敵在前,非有異恩激勸不足誘致英士,此管子所以行素賞之計,而漢高一見韓、彭即予重用,蓋此類也。今爾徒飭軍容,選蠕觀望,使李兵長軀直入,既無批亢搗虛之謀,復乏形格勢禁之力,事機已去,天命難回,吾君已逝,爾父須臾。嗚呼,識時務者亦可知變計矣。昔徐元直棄漢歸魏,不為不忠,子胥違楚適吳,不為不孝。然以二者揆之,為子胥難,為元直易。我為爾計,不若反手銜璧,負砧輿棺,及今早降,不失通侯之賞,而猶全孝子之名,萬一徒恃憤驕,全無節制,主客之勢既殊,眾寡之形不敵,頓甲堅城,一朝殲盡,使爾父無辜並受戮辱,身名俱喪,臣子均失,不亦大可痛哉!語云:『知子莫若父』。吾不能為趙奢,而爾殆有疑於括也,故為爾計,至囑至囑。 
  終於看到家書了,吳三桂一眼就認出了父親的筆跡,於是,一遍又一遍,他不由喜出望外。先是不動聲色地款待張順子,待他酒醉飯飽之後,便送到行館,然後將吳如孝喚在一邊,盤問家中情況。 
  「拿來吧。」眼看不相關的人都退出去了,吳三桂急不可待地向吳孝如伸出了手。因是自己的家奴,他開門見山,毫不隱晦。 
  吳孝如一怔,說:「老爺,拿什麼來?」 
  吳三桂說:「未必太老爺就只有這封書子,再未另寫密信?」 
  吳孝如忙說:「哎呀,老爺,怎敢呀,你不知,小人這是在那班人再三盤問反覆交代之後,才讓來的。不錯,太老爺本是想另寫一封家書,但權衡再三,還是不敢。」 
  吳三桂將情斷理地一想,覺得這也是事實,於是點點頭說:「那是那是,孝如,城破之後,流寇可是殺人放火地亂來?太老爺又有什麼舉動?」   
  七 雄關內外(8)   
  吳孝如見身邊沒有旁人,膽子也大了,便直言相告道:「老爺,別說了,這可是一場浩劫呀,家中人都嚇死了,周圍那些作官作府的,一個個嚇得半死,上的上吊,服的服毒,太老爺雖說沒有到那一步,可也整天在書房中踱步,太夫人則整日跪在菩薩面前,燒香許願,流寇進城後,家家大門粘了順字,他們先是去搶佔皇宮,還無暇顧及別的。」 
  這情形是吳三桂能料想到的,所以聽後臉上毫無表情,又問道:「後來呢?」 
  吳孝如搖搖頭說:「後來,後來可慘了,幾乎所有的高門大第全被佔住,連歸順了的官員也被抓起來。咱們家被那個劉大將軍佔了,全家人被趕到了西院。那個姓劉的可惡極了,下令全府上下人等,除了身上穿的,其餘一律不准帶走,所有金銀細軟、字畫古玩、田產房契,都被這個姓劉的一體全收了。」 
  接著,便一一數說說大順軍進城後的詳情,又說起百官都被拷掠,吳襄也在所難免,要他交出十萬銀子,交不出便被夾起來。可府第被佔,所有財產都被沒收了,又去哪裡籌銀子呢,於是,一直被夾打不放,直到這回讓他寫信勸降了,才從夾棍下放出來。 
  吳三桂一聽,臉色不由變了。先是牙齒咬得緊緊的,在房中走了幾個來回,好半晌,才強忍下來,似是自言自語地說:「不要急的,這也算不得什麼,只要我回去了,太老爺便沒事了,財產也會退回來。」 
  說著,他想起什麼,忽然說:「除父親外,其他人都安好吧?」 
  吳如孝說:「好,其他人倒都安好,只是——」 
  說著,他便雙眼望著家主爺,欲言又止。吳三桂一見,不由生疑,忙道: 
  「只是什麼?」 
  吳孝如臉色一變,說:「這個,是小、小夫人不太好。」 
  吳三桂一聽「小夫人」三字,明白他說的是陳圓圓,不由全身一緊,趕緊追問道:「快說,小夫人怎麼了,不要瞞我。」 
  吳如孝知道瞞不住,只好說:「小夫人已被那個劉大將軍強行叫走了。那已是深夜,他帶著大隊護衛,手執刀劍,就逼在門口,眼看就要進入室內,太老爺、太夫人能不依嗎?」 
  吳如孝正低著頭,字斟句酌地想把話說得委婉一些,不想就在這時,忽聽「乒!」地一聲,抬頭一看,吳三桂一張臉扭曲得十分難看,手中一隻青花瓷茶杯被砸在地下,變成粉碎。吳如孝嚇得不敢作聲,只呆呆地看著吳三桂。吳三桂此時急火攻心,連連頓腳大罵道: 
  「流寇,殺不絕的流寇,老子與你勢不兩立!」 
  說著,便提一口劍,逕直來尋那個大順朝廷使者張順子。這時,參將馮有威、游擊楊坤、郭雲龍等數人正等在堂上,一見吳三桂這樣子,不由大吃一驚,忙上前攔住道: 
  「爵爺,這是幹什麼?」 
  吳三桂氣急,一時語無倫次,只說:「我吳三桂是堂堂大丈夫,怎能降流寇,那不是讓我做一個不忠不孝的人嗎?」 
  其實,馮有威等人都十分關注此事。家在遼東,田地、財產都在寧遠一帶,朝廷放棄寧遠,這於他們已十分不願了,若一旦歸降李自成,不但要另找新主,且留在寧遠的房屋、莊園,便隨著江山易主而永遠不屬於他們了,那可是他們半生拚命所得啊,所以,吳三桂往回走,正好趁了他們的願心,加之大順軍在京城拷掠百官的消息,像長了翅膀,沒多久就傳到了他們耳中,所以,當唐通和祖大壽同時到達山海關時,他們是明顯地傾向於祖大壽,但主將態度不明,他們不便過早地表明自己的態度,眼下一聽吳三桂之言,不由喜出望外,馮有威馬上說: 
  「爵爺,您終於拿定主意了,這可是我們全體將士的心裡話呀,我們可是堂堂正正的大丈夫,怎麼能與流寇為伍?」 
  楊坤更是義正詞嚴地說:「流寇竊踞神器、拷掠百官、姦淫婦女,短短幾天,便在京師做出種種駭人聽聞的事,這哪像個有作為的開國之君?如果投流寇,那可是要遺臭萬年的。」   
  七 雄關內外(9)   
  吳三桂咬牙切齒地說:「諸君同心,我這裡就去殺了那個狗使,以絕流寇之望。」 
  馮有威見吳三桂態度堅定,不由放心,便說:「這倒不必急在一時,待我們把該做的事都做了,準備就緒,再殺偽使祭旗。」 
  吳三桂說:「你說的該做的事是指什麼?」 
  馮有威說:「爵爺如果拒偽使,李自成必然來攻,他們兵多,我們兵少,山海關偏居一隅,怎麼能兩面受敵呢?」 
  吳三桂不由連連點頭,又說:「當然,處此情形之下,只能對付一面,與滿洲至少要達到和協,若能像唐肅宗一樣,借兵平亂,那就是再好不過的事了。」 
  楊坤說:「這當然是好,不過,眼下滿洲是攝政王多爾袞主政,此人據說十分厲害,能否就範,不得而知。」 
  吳三桂想了想,說:「我舅舅不是還在驛館等回信嗎?」 
  3 借兵 
  得知祖大壽終於從山海關回來了,多爾袞立刻召見,至於隨他來的吳三桂的部將楊坤、郭雲龍,則安排在驛館休息。 
  吳三桂給攝政王的信,裝在一個大牛皮紙封套內,上用紫泥火漆封固,且蓋有吳三桂的總兵官大印。多爾袞接信後,轉身交與洪承疇,卻回頭向祖大壽詢問關於吳三桂轉變的經過,及眼下山海關的情況。 
  這時,英王阿濟格、豫王多鐸都聞訊趕來,他們圍坐帳下,一邊聽祖大壽談見聞,一邊看洪承疇用小刀將封皮剔開。待祖大壽介紹完,多爾袞吩咐道: 
  「洪先生,請唸唸。」 
  洪承疇於是將信展開,大聲念了出來:「大明平西伯、欽差鎮守寧遠中左中右等處地方團練總兵官、右軍都督府同知吳,致書大清國攝政王殿下:」 
  多爾袞一聽開頭,便不由皺了皺眉,這時,洪承疇已抬頭看他,他乃揮一揮手,吩咐說:「繼續念。」 
  洪承疇於是又念道:「先帝不幸,九廟灰燼,今賊首僭稱尊號,擄掠婦女,罪惡已極。」 
  開頭的稱呼,頗使多爾袞不快,正文一開始,卻又理不直,氣不壯,範文程馬上尋出了破綻,乃微笑著說: 
  「既知先帝不幸,又為何不速提勁旅赴援?」 
  多爾袞不由笑道:「這不過是他的場面話,范先生不要當真。」 
  洪承疇繼續念道:「三桂受國厚恩,憫斯民之罹難,拒守邊門,欲興師問罪,以慰人心;奈京東地小,兵力未集,特泣血求助。」 
  多爾袞聽到這裡,不由微笑點頭。 
  洪承疇又念道:「流寇所聚金帛子女不可勝數,義兵一至,皆為王有,此誠難再得之時也。請王速選精兵,直入中協、西協,三桂自率所部,合兵以抵都門,滅流寇於宮庭,示大義於中國,則我朝之報北朝者,豈惟財帛,將裂地以酬,不敢食言。」 
  洪承疇念完,多爾袞不由笑瞇瞇地問道:「念完了?」 
  洪承疇仔細看了一遍,一面微笑,一面說:「念完了。王爺,他的本意無非就是這句話:『欲興師問罪,奈京東地小,兵力未集,特泣血求助』,此人終究是武人,這樣的話,說得太直露。」 
  多爾袞連連點頭說:「是的,眼看大禍臨頭了,還要說大話,且想以女子金帛為釣餌,真是笑話。」 
  說著,環顧左右:「大家都說說,是何感想?」 
  英王阿濟格一直尖著耳朵在聽,他滿以為吳三桂是請降,不想聽來聽去,沒有半個降字,卻是借兵,不由有氣。他在多爾袞這個弟弟面前,說話一直大大咧咧,此時眼一瞪說: 
  「據本爵看來,眼下崇禎已死,明國已亡,北京城鬧得烏煙瘴氣,此誠我軍出師之有利時機,正好乘亂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管他吳三桂也好,李自成也好,只要不降,便都是大清的敵人,都要來個掃地以盡,什麼裂地以酬,金帛子女,諒他也不會把座北京城割讓與我們,這都是順水人情,我們可不能中了他的緩兵之計,只要進了關,還在乎他給什麼,不給什麼嗎?」   
  七 雄關內外(10)   
  豫親王多鐸卻胸有成竹地說:「此事也不必急在一時,吳三桂異想天開,死到臨頭還想借兵,想借我們的力量為他報仇,這也太低估我大清朝廷了,眼下他與李自成翻臉了,山海關行將被兵,他手中不有五六萬寧遠兵嗎?臣看就讓他們打去吧,他想讓我們火中取栗,我們卻要看他們鷸蚌相爭。」 
  多爾袞點一點頭,卻又把目光掃向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王,問道:「列位還有何高見?」 
  孔有德性格粗疏,說話直截了當,他說:「據臣看來,吳三桂此時已是褲襠裡起火了,望我軍更是踮起了腳、頸根子伸得老長,所謂借兵之說,不過是裝裝面子罷了,我軍逼他投降已是易於反掌的事,又管他借不借的呢,先佔了山海關再商量。」 
  孔有德說完,耿仲明、尚可喜都跟著闡述,他們也認定,吳三桂不降李自成,李自成必興兵討伐,所以,眼下正盼我軍速去,一旦兵臨城下,吳三桂不降也得降,所以,我們不必注重手段和名份。 
  眾人之議,見仁見智,態度都是積極的,也都充滿了必勝的信心,但對這借兵一說,似乎都不太放在心上,誰都明白,只要進了門,請神容易送神難,管你吳三桂願不願意呢! 
  那麼這「借兵」二字,就全無寸用嗎?多爾袞想著,心中大不以為然,突然,他回頭望著洪承疇,問道: 
  「洪先生,你說說,古往今來,可有過借兵的先例?」 
  洪承疇豈是庸人?他已從多爾袞欲言又止的神色上,看出了藏在笑臉後面的隱憂,也明白為什麼會有此問,忙爽朗地說: 
  「借兵之說,古已有之。就說唐朝吧,安史之亂和後來的黃巢之亂,朝廷就曾兩次借兵,一次是向回紇,一次是向沙陀,每次都約以土地人民,為唐所有,子女玉帛,盡歸客兵,臣看吳三桂的借兵之說,是循古例。」 
  多爾袞一聽,連連點頭說:「既然古已有之,當然可以搬用。他與我朝為敵多年,一時拉不下面子,找個借口,可以理解,再說,大清建國之初,與明朝本不乏交往,只因明帝以強凌弱,處事不公,才有以後的戰事,總而言之,守望相助,乃春秋大義,就如鄰家失火,能因這個鄰居有過對不起我們的地方,就見危不救嗎?孤看這事完全可以答應他,一旦進入關內,我們就打出為崇禎報仇的旗號。不過,代人平亂,乃是仁義之師,仁義之師就要有仁義之師的樣子,燒殺搶掠,切不可有,更不能殺害無辜。」 
  多爾袞說著,便再一次強調紀律,一條條,一款款,甚至連馬踏青苗,都視為非法,違犯者,殺無赦。 
  直說得麾下將士無不凜然…… 
  眾人告辭後,只有阿濟格和多鐸還不肯離開。多爾袞知他們有話要說,於是揮手讓侍衛退下,然後扯他們一同坐在行軍床上,說: 
  「看來,你們還有未盡之言?」 
  阿濟格望著多爾袞,口氣很沖地說:「十四弟,當初我父皇努爾哈赤以七大恨伐明,為的是什麼?可惜寧遠城下,一戰失利,父皇抱恨而終;這以後,我皇兄皇太極又四次伐明,皆因這山海關未能克服,致使我軍不能暢行其志,眼下所幸明國內亂,我們得以入關,這正是實現父兄遺願、出一口惡氣的時候了,寧遠、山海關軍民,歷年與我們為敵,就是崇禎令他們西撤,還要跟著吳三桂一道往關內走,我們還憐惜他們幹什麼?吳三桂已經沒有轍了,我們拿下山海關已是順手牽羊,容易得很了,你為什麼還要上這個吳三桂的當,同意什麼借兵呢?」 
  面對氣勢洶洶發問的阿濟格,多爾袞不由想起他出發前那「撈一把」之說,不由微微一笑——自去年皇太極病逝,到眼下自己出任攝政王,大權獨攬,眼前兩個兄弟是出了死力的,若入關爭天下,他們可是自己的左右臂膀,多鐸能事事聽從自己的主張,小心謹慎,阿濟格卻仗著輩份大,凡事有些大大咧咧,自作主張,眼下若不乘機說服這個十二哥,不但臂助無人,有時還會礙手礙腳。想到此,不由把心窩子裡的話也掏出來了,說:   
  七 雄關內外(11)   
  「十二哥,你說得好,吳三桂確實沒轍了才來投我,就如喪家之犬,是在搖尾乞憐。我們可以從心底看不起這喪家之犬,但卻不能不用他。且不說山海關為咽喉之地,位置重要,就說這借兵二字,也不是毫無可取之處,他就是投降了,我們對外也仍不妨說是應借而來,因為沒有這一借,我們成了不速之客;有了這一借,我們便成了能急人大難的仁義之師,『名正言順』四字,便為我穩佔,眼下這四字於入關奪天下的大清,真是太重要了。因為在中原讀書人心中,我們是夷狄,孔夫子的教導是嚴夷夏之大防,所以,在他們看來,明朝亡於流寇,只是改朝換代;而由夷人來入主中華,便是亡國滅種,到那時,他們拚了一死與我們糾纏,血流漂杵也在所不惜,滿人才多少,漢人有多少,我們何時能臣服他們?所以出兵前,能打出名正言順的旗幟,是再好不過的了。這些日子,我一直為此耿耿於懷,不耽心打不過流寇,就耽心這名份不正,孔夫子說得好,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難成,所以,這『借兵』二字,可抵十萬大兵。」 
  多鐸一聽,不由佩服地點頭,並回頭對阿濟格說:「十二哥,十四哥這一安排,真是站得高,看得遠,你說父皇以七大恨伐明是為什麼,你說皇兄四次伐明是為什麼?真是只為了撈一把嗎,我們為什麼不想遠些呢?」 
  阿濟格卻不以為然地癟嘴一笑,他不理睬多鐸,卻對多爾袞說:「十四弟,你怎麼開口就離不開孔夫子呢,這個孔夫子有什麼能耐,他帶過多少兵,打過哪些硬仗,就值得你開口閉口都離不開他?」 
  一聽這麼沒有常識的問題從阿濟格口中出來,多爾袞不由喟歎不已,說也難怪,可憐的阿濟格,雖拗不過父命,勉強拿起過漢文書,但他至今不但《四書》讀不斷句,且連字也認不全,能知道什麼孔夫子、孟夫子?想到此,多爾袞只好用責備的口吻說: 
  「十二哥,你是大清的王爺,時文制藝是無須留意了,但起碼常識應該知道一些,什麼孔夫子帶過多少兵呢,告訴你,孔夫子從來就沒有帶過兵,也沒有打過一次仗,但幾千年來,孔孟之道如日月經天,江河行地,讓人頂禮膜拜不已,憑什麼?憑他的學說,單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八個字,就是百萬八旗鐵騎也無法推翻它,因為這八個字,上至朝廷君臣,下至家庭父子兄弟,都遵其繩墨,入其範圍,可以說,古往今來,迷佛的、信道的皇帝都有,但不管他迷什麼信什麼,安邦治國時都離不開孔孟,也不論是蒙古人、契丹人、女真人,在進入中原後,只要你想天下安寧,便都要尊敬孔夫子,別小看了四書五經的力量,所謂半部論語,可治天下!」 
  接下來,多爾袞打開了話匣子,便跟這個哥哥講歷史,講他們的女真祖先完顏氏在中原地區建立大金國的故事,多爾袞是最佩服金世宗的,所以,他於世宗完顏雍的事跡說得最多,講他在入主中原時,如何尊孔讀經,用漢學用漢人。 
  一聽十四弟說起孔孟,便露出誠惶誠恐的樣子,比提到父皇努爾哈赤還尊敬,阿濟格不由有氣,乃憤憤地說: 
  「你既然如此推崇孔孟,那麼,我問你,究竟是我們大清去降服漢人,還是去請孔孟來統治我們滿人呢?」 
  這真是愚夫有可擇之言,智者有千慮之失——阿濟格此言一出,多爾袞還真不好反駁,因為這裡牽涉到一個層次很深、很棘手的問題,多爾袞在入關前還從未想過,眼下軍務倥傯,俱事畢集,他也無暇去思考,所以阿濟格這一問,竟把他問住了,一時張口結舌,無言可答。幸虧多鐸於一邊看出他的猶豫,下死勁將阿濟格拉開,不然,他還只能惱羞成怒了。 
  就這樣,兄弟二人誰也沒有說服誰,多爾袞憋著一口氣,只好暫時忍著。告辭時,夜已深了,兵營黑糊糊一片,除了在很遠的地方,傳來大凌河解凍時那冰塊開裂的軋軋聲,四週一片寂然…… 
  4 決計討吳 
  唐通做夢也沒有想到,昨天還和自己稱兄道弟的吳三桂,說變臉就變臉,竟趁他不備,幾萬人馬突然開關殺出,眾寡懸殊,一下殺他個措手不及,待他明白後跨上戰馬時,局勢已無可挽回了,於是,他一面收拾敗兵,離山海關遠遠地重新安下營寨,一面修表,向大順皇上告急。   
  七 雄關內外(12)   
  這裡告急的使者才到北京,吳三桂那回答父親勸降的《絕情書》,也由跟張順子同去的一個小校帶回,據這個小校說,張順子已被吳三桂殺了祭旗,他自己則被割去了耳鼻。 
  接了唐通的告急文書,李自成正在生氣,聽了這個狼狽逃回的小校的報告,李自成和他的文武大臣更是火冒三丈,吳三桂的信是這樣寫的: 
  不肖男三桂泣血百拜,上父親大人膝下,兒以父蔭,熟聞義訓,得待罪戎行,日夜勵志,冀得一當,以酬聖眷。屬邊警方急,寧遠巨鎮,為國門戶,淪陷幾盡,兒方力圖恢復,以為李賊猖獗,不久即當撲滅,恐往復道路,兩失事機,故爾暫稽時日。不意我國無人,望風披靡。吾父督理御營,勢非小弱,巍巍萬雉,何致一二日內便已失墮?使兒卷甲赴關,事已後期,可悲、可恨!側聞聖主晏駕,臣民戮毒,不勝眥裂,猶意吾父素負忠義,大勢雖去,猶當奪錐一擊,勢不俱生,不則刎頸闕下,以殉國難,使兒縞素號慟,寢戈復仇,不濟則以死繼之,豈非忠孝媲美乎!何乃隱忍偷生,訓以非義,既無孝寬禦寇之才,復愧平原罵賊之勇。夫元直荏苒,為母罪人;王陵、趙苞二公,並著英烈。我父嚄唶宿將,矯矯王臣,反愧巾幗女子!父既不能為忠臣,兒亦安能為孝子乎?兒與父訣,請自今日,父不早圖,賊雖置父鼎俎之旁以誘三桂,不顧也。男三桂再百拜。 
  當牛金星一口氣讀完這封信後,眾臣不由嘩然。李自成尚未開言,劉宗敏馬上瞥了牛金星一眼,冷笑著說: 
  「招降招降,這不是自取其辱麼?不但成堆的金銀拋到了水裡,還丟了張順子一條命,若依我的,吳三桂之頭早已扔在茅坑裡了。」 
  幾天前的御前會議,主撫的不但有牛金星,且最初的動議是兩個軍師提出來的,但眼下劉宗敏只指責牛金星,從居庸關第一次會議時,他主張帶兵往剿埋怨起,說丞相不能審時度勢,終致陪了夫人又折兵。 
  面對劉宗敏咄咄逼人的指責,牛金星終於無言可答了,就是宋獻策、李巖也覺得面上澀澀的。 
  李錦、高一功雖不埋怨牛金星,卻一齊破口大罵吳三桂,恨不得立馬出師,掃平山海關。 
  最不願看到的事,終於出現了,這中間究竟是主撫派的錯用心機,還是另有原因?李自成仰望大殿,獨眼迅速在李巖、劉宗敏的臉上掃了過去,心想,此時尚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先考慮眼前事是正經。於是,撇開垂頭喪氣的牛金星,也不看興災樂禍的劉宗敏,自顧自說道: 
  「各位不要急,招降不成,自然難免一戰,朕決計御駕親征,剋日興師。不就是五六萬人馬嗎,這算什麼?就不信陰溝裡的泥鰍,能掀起大浪。」 
  事已至此,眾人也只能順著皇上的思路,商議起御駕親征的事。 
  直到前兩天,李巖才弄明白,劉宗敏不但佔據了吳襄府第,且霸佔了吳三桂的愛妾,眼下陝西藉將士們,都在恭賀劉鐵匠獨佔花魁。既然派出的使者中,有吳府家人,吳三桂肯定知情,處此情形之下,他若還來投降除非是個白癡。赳赳武夫,只為一己之私利,圖一時的快活,是導致招降失敗的主因,眼下卻把責任推到他人頭上,李巖豈能不為自己辯冤?但眼下還有更急的,這就是皇上要御駕親征,御駕親征還罷了,可這口氣太輕鬆,大有滅此朝食之意。吳三桂偏居一處,將少兵微,敢捋虎鬚,何恃而無恐?李巖將情斷理,一下就想到了關外的滿韃子——這始終是自己心中的隱憂,也就是宋獻策一直在念叨的不好的「變數」,若果真那樣,吳三桂可不是小泥鰍,而是一條倒海巨鯨了。想到此,他不由抬起頭,說: 
  「皇上,臣——」 
  話才出口,欲言又止,因為他一眼瞥見,皇上望他時,獨眼中露出了極不耐煩、極不以為然的神色,那麼,說還是不說呢?正在猶豫,皇上開口了,語氣還算平和,那種懷疑的眼神,也只一瞬即失,並說: 
  「任之,有何見教?」   
  七 雄關內外(13)   
  李巖說:「不敢,臣長話短說罷——吳三桂既然敢這樣做,未必就沒有考慮後果?何況他盤踞邊關,位置重要,因而個中變數很多,螳螂、黃雀之防,皇上應慎之又慎。」 
  李自成似乎也已意識到了這點,李巖話才落音,馬上接言說:「你是說要防關外嗎?朕也想到了,為此,我們要刻不容緩,趁他們尚未來得及勾結,或辮子兵一時趕不過來,先一舉拿下山海關。」 
  牛金星也在考慮這事了。剛才劉宗敏的話,明顯地對他不滿,他不願此時此刻,得罪這班手攥刀把子的將軍,雖然他明白,吳三桂的抗拒,與劉宗敏佔據他的府第、拷掠吳襄及霸佔陳圓圓有著莫大的關係,但事已至此,再說何益?不如避開這些,就事論事。於是說: 
  「臣也是這麼想的,吳三桂既然置皇上的一片苦心於不顧,一條黑道走到底,那麼,他只有可能投靠滿人,除此之外,別無出路。不過,據臣所知,滿洲憨王去年才死,眼下國內群雄爭立,一時還安撫不下來,就是接受了吳三桂的投降,一時也派不出兵,不然,何以吳三桂敢撤寧遠之防呢?所以,我皇上若能御駕親征,一定能穩操勝券,至少可奪回山海關,將吳三桂趕到關外去。」 
  牛金星此言是順著李自成的思路來的,所以,李自成連連點頭。皇上點了頭,高一功、劉芳亮、袁宗第等戰將也跟著來,都說要與吳三桂在山海關下一決雌雄,李錦更是頭頭是道地說: 
  「據臣看,吳三桂手中只有五六萬兵馬,無糧無餉,他守邊關多年,與滿洲人結下了很深的梁子,就是一時迫於厲害,勉強言和,但相互之間,一定隔閡殊深,不可能一下就能聯成一氣來對付我們,所以,哪怕滿人就是派出了兵,我們也可乘隙將其各個擊破。」 
  高一功接著說:「還有,我們不但人馬比他多,手中還有幾大法寶,這就是吳襄和崇禎的三個兒子,上陣見仗之前,先將這幾個活寶推上前去,吳三桂不是為崇禎發喪嗎,我們讓太子出面令他投降,他不降就是忤旨,就算吳三桂眼中沒有太子,也不能沒有吳襄這老鱉呀?」 
  這番話看似都有理,開始還憂心忡忡的李自成,不由受到了鼓舞,於是,他又來瞅劉宗敏,那眼光充滿了誠信和期待。劉宗敏對主撫的一派人本就有氣,加之自己想領兵自成又不允許,這些日子,於大政心灰意冷,乃一個跟頭栽在陳圓圓懷中,如膠似膝;不想撫局不成,只能繼之以戰,自成來瞅他,分明又有借重之意,十幾年風雨同舟,怎能一朝決裂?就是這老臉面也一時抹不下呀,於是說: 
  「十幾年來,我們打過的仗大小總不下百餘戰吧,有十足把握的仗幾時見過?就是穩佔上風、穩操勝券的時候,個人也難免不被流矢所傷,不被小人暗算,俗話說,瓦罐井上破,將軍陣上亡,打仗本是賭命的買賣,怕這怕那是辦不成大事的。剛才滋侯說,吳三桂與滿人結的梁子很深,一時難以結成團來對付我們,我也是這麼看的,他不就是五六萬人馬嗎,咱們率十餘萬大軍親去,就是一個換一個也有賺。」 
  劉宗敏發言時,李自成一直在注意他的神態,眼中的感情很複雜,見眾人再無話說,當即傳旨,乃以李錦、劉芳亮率領六萬人馬為先鋒,劉宗敏仍總中軍,高一功、袁宗第、劉體純等護衛御營,正、副軍師隨御營在後,共計十六萬人馬,於兩天後前往山海關。 
  參加御前會議的人,都陸續離開了,空蕩蕩的大殿上,只有李錦和高一功尚未離去,他們是臨走時被皇上示意留下的。望著燈影下的兩個晚輩,李自成口氣嚴厲地問道: 
  「聽人說,吳三桂不肯降,與劉宗敏霸佔了他的府第和愛妾有關,你們可聽說了?」 
  二人不由吃了一驚——何嘗不是呢,但此時此刻,這話說不得,因為若說起來,誰也不是乾淨人,李錦就佔住崇禎的岳父周奎家,高一功則佔住襄城伯李國楨的府第,李國楨的兒媳也被他霸佔了,只不過劉宗敏沒有碰上好對頭罷了,皇上眼下若追查起來,他們誰又能脫干係呢?於是,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最終還是李錦先開口,說:   
  七 雄關內外(14)   
  「這是誰在嚼舌根子呢,劉鐵匠住在吳府是沒錯,可他是為了追贓呀。」 
  李自成不由瞪了侄子一眼。李錦雖晚他一輩,卻與他同年,當年在家,少年叔侄如兄弟,造反後,同艱共苦,平日最受寵信。此時一聽他在說假話,乃狠狠地數落說: 
  「哼,你們老鴰子不說豬墨黑,相互之間打埋伏,只瞞著我一個人,人家養狗能看家,我家的狗卻咬雞,真是白費我一番心思了。」 
  這一下,二人無話可說了,都低著頭不做聲。李自成望著他們,又問:「宋獻策和李巖呢?」 
  眼下大順軍中,就只有這兩個人說話硬氣了——他們至今仍住在中州會館,宋獻策孤身一人,李巖則與紅娘子形影不離,李錦和高一功不願說他二人的好,搜索枯腸想了半天,李錦才說: 
  「他們還是老樣子,不過——」 
  「不過什麼?」李自成緊問。 
  李錦望了高一功一眼,說:「李巖不是最愛當老好人嗎,此番可大做人情了,崇禎的皇嫂,就是那個張皇后,我們進城時,她還未來得及自殺,李巖得知消息後,生怕落到了我們手上,乃派人用車子將她護送到娘家,讓她從容盡節。」 
  高一功也說:「還有,那個河南狀元劉理順,也是被李巖救下的,我們去抓時,他不讓抓。總之,凡是好人全讓他做了,而惡人就讓我們當了。」 
  二人見李自成仍不做聲,李錦又說:「在吳三桂這事上,他和宋矮子三番五次阻撓大局,要不是這招降耽誤了時間,局勢還不會是這樣,叔,為什麼我們一提起前明的官員,就恨得牙癢癢的,他們卻那麼喜歡呢?」 
  高一功又說:「反正大家都不待見這李巖,他那張烏鴉嘴,說什麼靈什麼,依臣看,這回東征,最好不讓他去。」 
  二人你一句他一句,盡說李巖的壞話,李自成不由煩了起來,手一揮,說:「算了算了,李任之潔身自好,你們是在嫉妒他,打天下,治天下,是要用心思的,不得人心,怎能得天下,你們的眼睛卻只望見錢和女人。」 
  接著,李自成就數說他們的糊塗,一進北京城,只知吃喝玩樂,沒有在眾人面前做出好榜樣,就是大事,也不見來向他報告,二人見皇上動怒,嚇得不敢做聲。 
  此時的李自成,真是恨鐵不成鋼——手下這班將領的胡作非為,已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越是親近的人越不聽招呼,像面前這兩個血親就是,天子腳下,肆無忌憚,像餓狗進了廚房,見什麼嚼什麼,豪飲海喝,胡地胡天,更不堪的是對百姓的騷擾,比明朝的敗兵還不如。他想,如此放縱下去,不消多久,這一班能征慣戰的將士,不一個個醉倒在北京城的酒館裡,也會栽倒在妓院裡,眼下不得已,終於再次親征了,朕想禦敵於國門之外,也想借此轉移將士們的視線,激勵他們的奮發之氣,但他們能重新奮發嗎? 
  夜已深了,李自成在斥退兩個侄子後,一人仍在大殿上徘徊…… 
  此時,宋獻策和李巖仍在長談——剛才在會議上,李巖長話短說,心中尚有未盡之言,宋獻策知此情形,心中也有話未說,散會後,二人一邊往回走,一邊閒談,宋獻策說: 
  「任之,你說此番出征,我們能有幾分勝算?」 
  李巖不由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用宋獻策常掛在嘴邊的話說:「你不是常說變數麼?面對眼下這一連串的變數,所謂勝算,已是很難說了,依我看,能有五分就謝天謝地了。」 
  宋獻策說:「孫子兵法上說:善戰者,立於不敗之地。若只有五分勝算,怎麼能出征呢?」 
  李巖不由苦笑說:「我們的劉大將軍不是說,打仗就是賭命嗎,既然是賭命,當然有贏有輸,五分勝算,也不錯了。不過,這一賭,可是乾坤一擲,關係非淺,若輸了,皇上回陝西只怕也會站不住腳。」 
  接下來,李巖便向好友說起自己的未盡之言: 
  據他所知,滿洲的八旗兵,大部份原本就處散在遼河套一線,他們下馬為民,上馬為兵,要集結起來是很容易的事,若吳三桂撤寧遠之防時,他們跟蹤而進,眼下就不會離山海關很遠了,吳三桂一旦與他們勾結,這中間就沒有多少間隙讓大順軍可鑽。到時大順軍要對付的便不是吳三桂那五六萬人馬,而是滿清的傾國之師,這樣一來,你不能不重新估計一下自己的力量,大順軍從長安出發時,共約五十餘萬人馬,由長安到北京,雖一路順風,但每占一地,就得分兵守戍,到達北京時,便二十萬也不足了,而除去老弱和負責運輸的兵,其中的戰兵不過十萬,以十萬對付吳三桂的五六雖說有餘,若加上一個清國,便明顯地不足。所以,在李巖看來,眼下將後路人馬迅速催赴北京,以逸待勞,與吳三桂在北京城郊決戰,或有取勝的可能,御駕親征則實在不可取,須知這等於起傾國之師,作孤注一擲,個中勝算微乎其微,若有個萬一,後果可不堪設想。   
  七 雄關內外(15)   
  若在以往,李巖會一口氣將這些話說出來,但眼下他也有顧慮了,且不說會議一開始,劉宗敏咄咄逼人,要追究主撫派的責任,就是皇上,對他也露出不耐煩的模樣,他何苦自討沒趣呢? 
  宋獻策聽李巖說完,不由微笑說:「任之,想不到你也學乖了,逢人只說三分話,但這怪不得你呀,招降失敗,劉宗敏不自責,反怪別人;皇上明知此事的前因後果,卻因投鼠忌器,不肯認真追究,這一切說明什麼,只能說明這些人,都不是能勇於承擔責任的人,與他們共事,不能不多留個心眼。」 
  李巖歎了一口氣說:「這事你也不知勸了我多少回了,可說到頭我還是不忍心,因為這不單關係眼前事物的成敗,且也關乎歷史的千秋功罪,大順軍能有這樣的局面多不容易,就這麼斷送了,你縱不可惜這個朝廷,難道也不可憐追隨其後的數十萬弟兄?」 
  宋獻策擺了擺頭,說:「朝前看,固然可惜,朝後看,卻也沒什麼,他不是跟你說過四不擇嗎,他原本就是荒不擇路,飢不擇食,不想瞎母雞婆撞到了米籮裡,能飽吃一頓也就心滿意足了,槐國衣冠,黃粱一夢,旁人歎氣有什麼用?自我得之,自我失之,又何憾也!」 
  話雖這樣說,可二人畢竟也跟在這「瞎母雞」身後,又怎能完全超脫?哪怕宋獻策的話中,明顯帶有警告的意味,李巖也並未放在心中。 
  不想第二天,皇上本已作好的安排,卻又有了小小的異動——京城關係重大牛丞相一人留守恐難支撐,乃將李巖留下,協助牛金星。 
  聽了這道旨意,宋獻策和李巖多少有些意外。 
  5 關鍵的一天 
  眼下的山海關,已是戰雲密佈了。 
  山海關又稱榆關,背山臨海,距北京約七百餘里,距盛京也才八百餘里,為遼東咽喉,元代屬平灤路,明置永平府臨榆縣,山海關為其屬地,當時稱遷民鎮,關城建於明洪武十四年,時魏國公徐達曾於此大敗蒙古的平章完者不花,並將其活捉,為保邊防,徐達乃發屯兵一萬五千餘人依山阻海修永平、界嶺等三十二關,山海關終成為一軍事重鎮。 
  這些年連年用兵,山海關也不斷加固,眼下城高約五丈,厚兩丈,分設為鎮東、迎恩、望洋、威遠等四門,關城大半在長城以內,後又在長城西北端,修有小小的衛城名東羅城,至去年為防清兵從內攻擊,又在西邊加修了西羅城。但幾乎與所有的關塞一樣,它只具備防前的功能,若從關內來攻,雖有東西羅城拱衛,防禦仍十分薄弱,好在關前有一條名石河的小河,水雖不深,但可起到遲滯大軍行動的作用。 
  吳三桂自斬使祭旗後,一面向清國催請援兵,一面便加強防備,激勵將士,準備到時與流寇決一死戰。 
  西邊的大道上,終於出現了大順軍的游騎。 
  最先到達的是左右先鋒李錦和劉芳亮,他們率領的四萬人馬在西邊的紅瓦店一帶紮下營盤。這裡地處石河西岸,與山海關隔河相望,村落極其稀少,加之百姓早已逃亡,而吳三桂又派出人馬,將這裡的水井填塞,房屋拆毀,就連土灶也挖了,所以,李錦的大軍到達後,一時找不到水源,且無從瞭解有關山海關的任何情況,只能在露天宿營,去很遠的地方尋水,在荒野埋鍋造飯。 
  剛將營寨紮下,大軍尚未安定下來,關上便響起了紅衣大炮隆隆的炮聲,李錦爬到高阜觀望,只見關上火光一閃一閃的,逶迤而東的燕山不斷有回聲傳來,一時山鳴谷應,很是熱鬧。他知道,敵人的目的只是騷擾,在不明虛實的情況下,吳三桂決不敢輕易出兵。 
  於是,他吩咐士兵放心休息、吃飯,但等明日再行定奪。 
  但吳三桂卻好像成心不讓他們休息,那斷斷續續的炮聲,竟是徹夜不停,弄得大順軍士兵,個個徹夜未眠。 
  但等了整整一天,後路人馬卻還沒有消息,直到前鋒到達後的第三天,中軍主力及御營才趕到。 
  按照前一天李自成的安排,後隊各營兵馬於四月十二日清晨出朝陽門,直髮通州,然後由通州而豐潤,越過遷安便可直薄永平府,李自成已決定將大營紮在永平府,那裡原就有明朝的薊遼總督衙門,眼下總督王永吉已逃到了山海關,小小的永平城,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但衙署尚稱完善,於是,總督衙門就成了大順皇帝的行宮。   
  七 雄關內外(16)   
  動身前為震軍威,李自成下旨將前明勳戚李國楨、大學士魏藻德等八人一齊斬首,然後下旨出發,不想主力才到通州,前軍的袁宗第忽然送來六個衣冠楚楚的人,說他們自稱山海關的仕紳,是來請降的。李自成聞言不由疑惑,乃下令讓部隊暫停前進,將其帶到了他的馬前。 
  這一夥人由前明舉人劉應東率領,到了李自成的馬前,立刻跪下,山呼萬歲。李自成心想,就說吳三桂不知道御駕親征的消息,但他已殺我使者,並為崇禎發喪,眼下又來請什麼降?想到此,乃於馬上問道: 
  「你們好大膽,竟敢在這個時候來行緩兵之計,可知朕的寶刀鋒利無比?」 
  劉應東等人一聽,立刻跪頭如搗蒜,連說不敢,且由劉應東從容奏道:「稟皇上,小民等世居山海關,這以前,深恨滿韃子不仁,每興兵犯我,必燒殺淫掠,無惡不作,眼下崇禎已死,吳三桂放著堂堂的大順朝不降,卻密謀獻關降滿韃子,想滿韃子乃我大漢世仇,若降滿,必遵滿俗,剃髮變服,那不是犯下欺祖滅宗的大罪嗎?我等不願受此奇恥大辱,更不願作夷狄之民,故與大家商議,暗中聯絡了好些人,欲乘吳三桂不備,將他殺死,歸順我皇上。」 
  李自成此時急於想知道的,是吳三桂降沒降滿韃子,聽此人口氣,他還只是有這打算,並未付諸實施,但劉應東不過區區舉人,並無職務,軍機大事,他又怎麼能清楚呢? 
  正猶豫之際,一邊的宋獻策說:「皇上,臣看他們巧嘴利舌,不似等閒之輩,而且不早不遲,偏偏在這個時候出現,只怕是吳三桂派來遲滯我軍行動的,不如殺了穩妥。」 
  李自成沉吟半晌,說:「不才六個儒生嗎,怕他做什麼,待問出破綻後再殺不遲。」 
  於是,傳下諭旨,隊伍暫停前進,然後將這六人帶到路邊一民房中,詳加審問。 
  據劉應東說,他家世代書香,本人且是舉人,因而在本地很有威望,吳三桂身邊好幾個幕僚都是他的學生,這班人遇事,都來向他請教,此番吳三桂欲降清,最先便是與他的一個學生商量的,這個學生勸吳三桂不要降清,吳三桂不答應,於是,這個學生便聯絡了吳三桂手下的參將郭雲龍、游擊楊坤,三人歃血為盟,欲殺吳反正,但吳三桂防範嚴密,一時尚不能得手,所以,便派小民前來,向大順皇上奏明,只要大軍暫緩進軍,吳三桂必然鬆懈,到時,他們便可動手。 
  宋獻策一聽,不由冷笑道:「吳三桂要降滿韃子,必然要小心防範內部,誠恐走漏消息,小小的山海關,能不做到滴水不漏?你們是怎樣溜出來的呢?」 
  劉應東說:「這些日子,吳三桂確實防範嚴密,沒有他的令箭,不准放一人出關,不過,因為他倒行逆施,不得人心,加之郭雲龍與楊坤是他信得過的人,關門便由他二人掌控,所以,小民等得乘間出城。」 
  宋獻策又厲聲說:「既然內部生變,大兵壓境,正好結為聲援,為何反要我軍緩進?」 
  劉應東仍從容不迫地說:「軍師不知,吳三桂雖不得人心,但仍不乏追隨者,加之他平日豢養了好些死士,他人一時很難近身,大軍越逼近,他防範越嚴,且有可能逃到關外,去投靠滿韃子,只有貸以時日,恃其鬆懈,才好下手。」 
  宋獻策又一連盤問了好幾個問題,無奈這劉應東乃有備而來,左說左有理,右說右有理。李自成見此情形,乃揮手讓其退下。 
  望著劉應東的背影,李自成似是自言自語地說:「不能招降吳三桂,能爭取他們內訌,招降一部份將士也是好的,只是這夥人確實可疑,朕這裡才出師,他們就應聲而出,就像是從地下鑽出來的,太巧了。」 
  宋獻策說:「最不可信的是他們口中的吳三桂,只是想要與滿人勾結,還未行動,這怎麼可能呢?殺使者,寫絕情書,這是明顯要招致討伐的,如果沒有與滿人掛上鉤,並得到他們的承諾,他敢嗎?」 
  這一說,不由使大順皇上再度擔心起來,但劉宗敏不同意這一判斷,他說:「背離自己的祖宗去投降夷人,這確實是不得人心之舉,就說吳三桂恨我們,他的左右及部將未見得會一致,他能在很短的時間內,說服所有人嗎?」   
  七 雄關內外(17)   
  高一功也說:「這劉應東說的也有一定的道理,因為一旦投降夷人,就要變服剃髮,大漢仔民,誰願意人不人,鬼不鬼呢?我看這話也可信。」 
  袁宗第說:「滋侯不是已率隊先行了嗎,眼下算來,他們應該已過三河了,如果要暫緩進軍,也應知會他們。」 
  李自成想了想,說:「先不忙告知前頭,功夫應下在這六人身上,朕不信他們能個個做到守口如瓶,絲毫沒破綻,這樣吧,你們將六人分開盤問,看他們口徑是否一致,到時再行定奪。」 
  眾人一聽,這是個好主意,於是,由宋獻策、劉宗敏等人,將六人分開盤問,大隊自然停了下來。不想他們幾人問來問去,也沒問出什麼明堂——六個人個個說的一樣,一天時間,就這麼過去,李自成只好下旨在此紮營。 
  這一夜,李自成翻來覆去,睡不安枕。到今天為止,進入北京已快一個月了,這些日子,大家都只忙著弄錢,玩女人,隊伍疏於整頓,士氣低落。他原想借御駕親征來重新振作士氣,但據今天一路所見,這希望渺茫得很——已好久沒有和大隊士兵在一起行軍了,今天在馬上,他看到前後左右的大順軍,誠如李巖所說,部伍散亂,精神不振,每人除了應帶的行李,騎兵幾乎都有幾個馬褡子;步兵也是,卻背在背上,挑在肩上。他明白,那裡除他發下的恩賞——每人至少是十兩銀子,十丈細布,一定還有搶掠而得,這些人沒有固定的家,銀子和值錢的物品只能跟人走,就連他的御林軍也是如此。這還罷了,更不能容忍的,是軍中出現了婦女,此番大順軍進城,翻天覆地,很多官員之家,算是滿門遭劫,其中不少命婦婢女,都落入大順軍手中;還有從妓院結識的相好,因一時不忍分離,也跟著前進,眼下,這些女人便都成了隨軍眷屬,她們或與男人共乘一匹馬,或是由男人拉著,混在步兵中,踉踉蹌蹌、哭哭啼啼地向前。 
  他本想下旨,將所有婦女一律驅逐,但一來人數不少,法不責眾;二來也是怕如此一來,軍心更加不穩——這些很少沾女人的士兵,已有不少人在嚷著要回老家了,打了這麼多年的仗,想家也在所難免,自己能在崇禎留下的三千粉黛、八百胭脂中任意挑選,又怎能去苛責他們呢? 
  看到這種情況,他不由想起被他屢次打敗的明朝軍隊。這種現象,是大順軍中從未有過的,而在明軍中則不少見,正因為此,上百萬明軍,都敗在了他的手中,不想才短短的一個月,這種現象就像幽靈一般,附體大順軍戰士了,為此,他有個不詳的預感,就憑這些年的經驗,也明白,這樣的軍隊是打不好仗的。 
  一晚上神思恍惚,坐臥不寧,快到天明時,才朦朧入睡,可偏偏在這個時候,帳外忽然有人大叫起來: 
  「跑了跑了,抓住他們呀,快來抓呀!」 
  他不由翻身起來,慢慢地走出帳去,大聲問道:「抓誰呀?」 
  一個士兵跑來向他報告說:「啟稟皇上,是抓山海關來的人。」 
  他一聽,馬上記起山海關來的那幾個紳士——其實,這夥人正是吳三桂派來行緩兵之計的。這邊大順皇上御駕親征,那邊吳三桂也同時已得到多爾袞率大軍西進的消息,為了爭取在大順軍進抵山海關時,讓清兵也同時趕到,他特派出劉應東一夥人迎來,只等李自成的軍到,便出來獻計,哪怕能遲滯他一天的師期,也可為自己爭取一天的主動,不想李自成心中仍存了幾分招降的希望,竟然中計。 
  但劉應東也知把戲不可久玩,他們待大順軍駐紮下來後,便思量脫身之計,夜裡,他們睡在中軍大帳裡,劉應東留意四周,除了遠處有流動哨外,似乎沒有派專人監視。劉應東於是將其它五人叫起,一個個溜出帳來,只見營火四起,鼓角連聲,軍營裡十分平靜。 
  他們於是繞過李自成的大帳,想尋小路逃出軍營。不想宋獻策多了一份心,暗中派了人在監視他們。劉應東等才走了幾丈遠,忽聽吆喝聲四起,黑暗中,不知有多少伏兵,劉應東喊聲快跑,可伏兵卻攔住了他們的去路,同去的六人中,除了劉應東走在前面,被他乘亂跑出,其餘五人,全被殺死。   
  七 雄關內外(18)   
  轟轟烈烈的御駕親征,頭天便中了他人的緩兵之計,李自成不由怒髮衝冠,第二天只得拔營繼續前進,待御營趕到山海關城下時,已是四月二十日了——因為婦女的拖累,路上竟走了八天,更不該的是被那六個奸細遲滯了一天,須知耽擱的這一天,在後世史家眼中,可是決定大順朝命運最關鍵的一天。 
  6 榆關初戰 
  傍晚,李自成在山海關外一無人居住的小村裡,召開高級將領會議,作具體佈署。大戰在即,各人的事很多,場面話就不說了,他開口直奔主題: 
  「各位,就在明天要打大仗了,這一仗是決定大順朝生死存亡的一仗,打勝了,不但江南可傳檄而定,就是滿韃子也不敢小看我們。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這個萬一若出現了,大順朝向何處去,大家可比朕清楚。」 
  皇上的語調是那麼蒼涼,這是原來沒有的,大家都不由感到詫異,一齊用那種懷疑的目光看他,心想,皇上這是怎麼啦,不就是一個吳三桂嗎?可皇上接下來,便向眾人分析當前的形勢——吳三桂的人馬雖不多,但所處位置重要,他的背後,還有滿韃子,我軍遠離後方,糧草儲備不多,只宜速戰,不能持久。所以,大家回去後,一定要好好地激勵將士,要把不利條件向將士們交底,告知他們這等於是背水一戰,只能進不能退。 
  李自成說完,李錦便先站起來介紹情況。先頭部隊到達並安營後,他和劉芳亮曾在唐通的陪同下,騎馬視察各處,並沿小石河走了半個圈,對山海關的地形已有一定的瞭解,心中也對部隊的展開和攻擊的重點有了初步打算,所以,說起來有根有據,頭頭是道,他說: 
  「皇上可大放寬心。據臣看,山海關雖稱天下第一雄關,地勢險要,城池堅固,但幾乎與所有的城池一樣,只設一面之防,即密於防前而疏於防後,若是夷人從關外來攻,確不易拿下。但我們是從關內來的,等於是從它背後殺來,想招架可就有些呼應不靈了。」 
  說著,他便將唐通事先繪好的一張草圖展開來,讓皇上及眾臣過目。這草圖上有一個凸字形的大方塊,那就是關城,另有兩個小方塊,即東西羅城,前面一條橫線,標明石河的位置,先向眾人介紹了這些,然後指著東西羅城說: 
  「這東西羅城,為山海關的衛城,東西呼應。據唐通說,這些年,因滿韃子幾度繞山海關而攻入內地,為防他們在內地擄掠後,從背後來攻,故在去年才建這東西羅城,因時間倉促,很不堅固,眼下吳三桂在西北方向扎有營盤,背城設守,我們明日攻城前,要先將這些營盤全數拿下,再從南北兩面攻關,應不難將它拿下來,到時請皇上登高觀戰。」 
  李錦說完,劉芳亮也跟著補充。他認為,山海關的石河西邊,有大片開闊地,便於大兵團作戰,明日交鋒時,宜先用誘敵之計,將吳三桂的寧遠鐵騎誘過石河,再用大炮和弓箭給他的騎兵以極大的殺傷,待他們的騎兵受挫後,再用強大的步兵發起集團衝鋒,一定可將他分割包圍,然後加以痛殲。 
  兩位先鋒說過,眾人的情緒受到了鼓舞,就是原本有些憂心忡忡的李自成,臉上也有了喜色。這時,劉宗敏站了起來,談他的看法——皇上的憂慮,他已看在眼裡,畢竟是久經戰陣的人,劉鐵匠心中其實也有不詳的預感,所以,他發言之初,先問李錦,可看出山海關與外界有什麼聯繫,就是說,是否能從守軍的旗幟或其它地方,看出一些異兆? 
  李錦自然也在留意,聽他這麼一問,不由搖頭,並說,山海關外,視野開闊,天氣晴好,好遠的地方也能看清,關下吳軍營盤撒得並不寬,關的背面,那蜿蜒彎曲的山嶺上,樹木蔥蘢,寂然無聲,沒有半點過隊伍的跡象。劉鐵匠點了點頭,乃就著這張草圖,作了佈置,他的總體安排是,除了後備軍,其餘全拉上去,就按劉芳亮的辦法,設法將吳三桂的騎兵誘過石河,然後以絕對壓倒的優勢,將吳軍包圍,他說:   
  七 雄關內外(19)   
  「只要滿韃子不來插一槓子,單吳三桂那小八蠟子我們怕他個鳥,寧遠鐵騎雖然精銳,但人數太少,兩三個對付一個還怕打不贏?就說我們糧草儲備不充實,他們孤城一座,久未接濟,未見得便很充實;何況他不一定有援兵,就是有也緩不濟急,所以,我們要爭取在一二天內將他殺敗,將山海關拿下,遲則有些不好說。」 
  眾將領命,都興奮起來,一個個躍躍欲試。李自成對劉宗敏的安排也滿意,但卻回過頭,問一直沉默不語的宋獻策道: 
  「軍師可有什麼說的?」 
  軍師有什麼可說的呢,劉宗敏身為百戰老將,這一番具體佈置,實無可非議,但這只是針對吳三桂那五六萬寧遠軍而言,為實現皇上速戰速決的方針,全部投入,沒有留半點餘地,孤注一擲而來,孤注一擲而戰,叫化子遭人命,盡家當來。但是,一旦出現新的變數,可就是一場大的災難了,宋獻策想指出來,但眼下所有的將軍們,判斷都是樂觀的,這與其說來自戰場的實際,不如說是他們那厭戰的心理在起作用,因為上自皇上,下至每個戰士,都不希望壞的情況出現,既然如此,何必掃人之興? 
  宋獻策於是站起來,先對劉宗敏、李錦等人豎著拇指誇道:「各位對敵情可謂洞若觀火,大將軍這佈置也面面俱到,臣相信,我們一定能打敗吳三桂。不過,我們還有兩把殺手鑭,既然已帶來了,不妨也可用用,或許能不戰而屈人之兵,豈不美哉。」 
  李自成一聽,忙說:「軍師是指崇禎的太子朱慈烺和吳襄?」 
  宋獻策連連點頭說:「皇上聖明。正是這二人,明日開戰前,不妨先將此二人推出,就不說能立馬招降,至少也可動搖他的軍心。」 
  宋獻策三言兩語,僅只是一般的提醒,算不得什麼意見,李自成心中雖覺詫異,但也連連點頭。 
  散會後,他立刻傳旨將太子朱慈烺召來。 
  誰說落難鳳凰不如雞呢,這個才十六歲的青年,玄幘綠衣,低頭碎步,舉手投足,仍不掩天潢貴胄的痕跡。自從城破,父皇殉國,他和兩個弟弟先是逃到了成國公朱純臣家,不想朱純臣卻閉門不納,於是他又逃到國丈周奎家,周奎是他的親外公,他想在那裡尋求保護,不想周奎卻怕得要命,就在第二天大順軍進城後,大索崇禎和太子時,這個被封為嘉定侯、因朱家而享盡榮華富貴的老皇親,竟將自己的三個親外甥獻給了李自成。 
  這些天,他和兩個弟弟被大順軍嚴密地看守著,雖仍是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但待遇卻迥然不同了,他不敢有絲毫的不滿,因為他明白,自己兄弟仨隨時有被殺害的危險,在行軍時,有時也能遇上對他行禮的官員,他極怕事,每遇這種情況,他必問對方道,你是新官,還是舊官?若答說是新官,他便閉口不言;若說是舊官,他必涕泗漣漣,說,我會被他們殺死的,那個人厲害得很。 
  眼下,他被送到了李自成面前,侍衛事先告訴他,是皇上召見,見了皇上要下跪,不然,難免一死。他想,既然難免一死,又何必委屈自己?於是,「哼」了一聲,沒有理睬,到了李自成面前,他仍昂然立著,也不管一邊的人在吆喝,不理不睬,不言不語。 
  李自成倒還寬仁,他向左右揮了揮手,示意不必勉強,又問太子說:「你是朱慈烺嗎?」 
  太子微睨雙目,高傲地說:「不錯,我是東宮太子,你要殺就殺吧。」 
  李自成用溫和的口氣說:「朕不會殺你的,就是你父親在,朕也不會殺他,還要封他為王,可他卻自殺了,這可怨不得朕,眼下吳三桂抗拒王師,只要你能勸吳三桂投降,朕便封你為宋王,你答應嗎?」 
  太子一聽,心想:看來,吳三桂是個大忠臣,我怎麼能去勸他降賊呢,不如假裝答應,明天到了關前,定讓吳三桂好好地教訓這幫傢伙,為我父皇報仇。想到這裡,他點點頭說: 
  「好吧,我答應你。」 
  一言未了,傳來幾聲劇烈的響聲,驚天動地,這是吳軍又在施放紅衣大炮了,炮彈絲絲地飛過頭頂,在不遠處爆炸,立時火花閃爍、硝煙瀰漫。李自成想,吳軍有大炮,我軍的大炮卻還在途中,看來是不能參加明天的攻城戰了,這班不知死活的將軍,為什麼把女人看得比大炮還重要呢?   
  七 雄關內外(20)   
  看到李自成皺起了眉頭,太子居然笑了…… 
  然而,此時此刻,李自成心急,吳三桂也是心急火燎。 
  李自成果然御駕親征,他即日得知消息,按以前寫給多爾袞的信,是請他率軍從中協、西協出兵,他們在北京城下會齊,眼下李自成既然親征山海關,便不得不修改那個計劃了,乃一邊派人向多爾袞告知消息,一邊積極做防守準備。 
  據祖大壽說,多爾袞是六天前,在翁後接到他的第一封信的,接信後立刻催馬速進,按說騎兵一天行數百里,不消兩天便能趕到山海關,為什麼時至今日,卻仍見不到清兵的影子呢? 
  他們莫非臨時變卦了? 
  這些日子,從山海關北去瀋陽的大路上,他不但派人清除了以前設置的路障,填平了陷阱,且派出了好幾批哨探打聽消息,隨時報告,他好親自出關迎接。他想,我可是誠心誠意在等待他們,這個攝政王怎麼失約呢? 
  「李自成的大軍不是還才來嗎,你急什麼?」被請來的祖大壽,對在帳中急得團團轉的外甥說,「山海關為天下第一雄關,你手中不也有五六萬寧遠鐵騎嗎,就不能守個三五天?」 
  吳三桂一見舅舅仍是這麼個口吻,不由急了,說:「哎呀呀,我的舅老爺,外面已快打破二十四面戰鼓了,你別以為是雞啄籮盤啊,告訴你,黃昏時,我已在關上望見黃羅傘蓋了,這說明李自成率領的主力也到了,明天肯定會有一場惡戰,山海關密於防前,疏於防後,再說他們有多少人馬,我們才多少人馬,一人能拚三個嗎?關一破,你我都是死!」 
  外甥一急,口不擇言。祖大壽見此情形,不由暗暗冷笑,心想,你不是還想拿架子擺譜嗎,李自成的大軍才到,怎麼就沉不住氣了呢?於是說: 
  「長伯,你急什麼,因為你信中是借兵,說的是兩家子話,且指定大清兵只能從中協、西協入關,既然如此,攝政王爺當然要有所考慮,不能你說如何他就如何。」 
  吳三桂一聽舅舅是這個口氣,不由怒髮衝冠,幾乎是跳著說:「可我接著便向他寫第二封信了,且派了人去寧遠迎接,他怎麼仍遲遲其行呢?告訴你,多爾袞若想黃鶴樓上看翻船,那就想錯了,弄不好,我便投降,讓他半點好處也得不到,更別想進入山海關了!」 
  一聽吳三桂這麼說,祖大壽只好軟下來,他也怕外甥會破罐破摔,更怕外甥認定上當後,一怒而真的將他交與大順軍,只好耐心解釋說,多爾袞對他的行為十分讚許,行前一再向他保證,一定要捐棄前嫌,誠意相助,決不讓流寇得天下。既然如此,怎麼會看著流寇搶佔山海關呢?至於大軍遲遲未到,皆因第一封信的原故,因為走中協、西協與直奔山海關不是一條路。 
  可任他好說歹說,吳三桂看不到援兵就是不信。 
  白天這一天眼看就這麼過去了,隨著夜晚的來臨,關外的營火越來越多起來,火光熊熊,映紅了半邊天空,軍馬的嘶鳴,人聲喧嚷,幾里外也能聽見,經驗告訴他,關外的流寇至少也有十五六萬。 
  在西關看過,他又跑到北關來。可東北方一片靜寂,那通往寧遠、瀋陽的大道上,漆黑一片,沒有火光,也沒有人聲,歡喜嶺在林木的掩蔭下,就像一個大大的黑洞,他不由想,要麼,是多爾袞懼怕流寇勢眾,不敢與流寇交鋒;要麼,多爾袞真的想黃鶴樓上看翻船,好坐收漁人之利。他想,自己斬使絕父,為崇禎舉哀,與李自成算是完全撕破了臉皮,若清兵不來,自己就被祖大壽這親舅舅賣了,這可真慘啊。 
  就這麼從西邊跑到東邊,又從東邊跑到西邊,看看東方發白,關外卻看不到大軍的蹤影,一氣之下,他竟下令將祖大壽押在行轅一間小房子內。 
  一夜就這麼過去了。 
  早飯後,城外響起了「咚咚」的戰鼓聲,他登上城樓,向紅瓦店方向望去,只見廣闊的平原上,出現了一線灰色的邊,這灰邊越來越大,越來越明顯,似大海潮湧,如天際雲生,隨即,耳邊便隱約響起了滾滾雷聲,一陣高過一陣,經久不息。   
  七 雄關內外(21)   
  見此情形,吳三桂明白,流寇發起衝鋒了。他趕緊下令集合隊伍,讓山海關仕紳臨時組織的兩萬多民團守城,自己頂盔貫甲,帶五千精騎居中,參將馮有威帶五千騎兵在左,游擊郭雲龍帶五千騎兵在右,另讓副總兵高第帶主力及步兵呆在東羅城內接應。 
  太陽越升越高了,他們剛佈陣完畢,大順軍便衝到了石河岸邊,吳三桂立在高阜觀望,只見敵人人數雖多,卻顯得步伍不整,且騎兵不多。吳三桂見此情形,心中不由疑雲大起,心想,流寇從陝西到此,未必就這點本錢?這時,關上的高第派人來報告說: 
  「流寇陣後,仍有大片煙塵,我軍可要小心,要防止上當。」 
  吳三桂笑了笑,對傳令兵說:「請高將軍放心,我們二人所見略同。」 
  接著,吳三桂傳令,三軍不可輕進。這時,大順軍陣前,忽然跑出來一隊騎兵,他們怕關上打炮,四散開來,一步步走近關來,並有人向這邊大聲喊話道: 
  「崇禎太子在此,請吳三桂聽旨。」 
  吳三桂一聽,不由一驚,心想,他們果然將太子裹脅來此,看來,是要陣前勸降了,那麼,該如何應對呢? 
  他正在考慮,這時,又有一夥人湧到關前了,吳三桂一看,果見中間馬上坐了一個青年,身著玄色長袍,束著發,沒有戴帽子,模樣很像太子。他想,如果真是太子,一開口喊話,可就左右為難了。想到此,他心一橫,大聲向一邊的炮手說: 
  「開炮,趕快開炮,千萬不要讓逆賊靠近關前。」 
  一邊的站著的炮營游擊張四維提醒道:「爵爺,可不能開炮,有太子呢。」 
  吳三桂眼一瞪,說:「胡說,有什麼太子?據本爵所知,城破之際,皇上已舉宮自焚,太子及定王、永王全死了,面前之人,肯定是假的,是流寇弄出來亂我軍心的,我們可不能中計,還等什麼,快與我開炮!」 
  張四維一聽,只好親自把手中的火繩伸向炮口,擺在陣前的數門小炮也一齊開火,只聽一片轟鳴,炮彈忽嘯著飛向大順軍陣地,一顆炮彈落在距朱慈烺約三丈遠的地方,雖未傷著太子,但他的馬受驚,一下立起,竟把朱慈烺掀翻在地,左右的大順軍戰士一見,趕緊下馬將他架起往回跑。 
  李自成的御營,就設在紅瓦店西邊的一大片榆樹林裡,這裡在紅衣大炮的射程之外,此刻他騎著烏駁馬立在高處觀戰,這以前有消息說,吳三桂為崇禎發喪,三軍縞素,痛哭失聲,眼下太子來了,他竟趁太子尚未開口便開炮,看來這一切全是假的,吳三桂心中哪有朱明呢?想到此,李自成不由失望極了,乃恨恨地大罵吳三桂。 
  身處前線的劉宗敏卻不管這些,他原本對招降就反感,於是手一揮,大順軍陣中又一次響起了震天的鼓聲,隨著鼓聲,中軍忽然出現了一面大紅旗,大紅旗狠狠地擺動幾下,前面的兵士便開始胡亂向這邊射箭,他們攜來的小炮也開始轟鳴了,吳三桂這邊見狀,便也開始還擊,雙方對射,一時飛矢如雨,炮聲如雷,但因距離尚遠,雙方傷亡都不大。 
  按劉宗敏的安排,是先將老弱步兵派上前,而將精兵埋伏在後,只要吳軍中計衝過來,他們便可在頃刻之間,展開左右兩翼,將吳軍包圍殲滅,不想吳三桂不上當,雙方相持了許久,都無進展。 
  劉宗敏終於不耐煩了,手一揮,鼓聲更急,吶喊聲一陣接一陣,但吳軍卻仍無動於衷,只穩穩守著自己的陣腳。劉宗敏見此情形,下令強攻,左邊郝搖旗一軍行動最快,轉眼就冒著箭矢衝到了河這邊,與吳軍前鋒交上了手,雙方殺聲震天,但吳軍中路及右路卻仍堅守不動。只隔河用強弓硬弩,逼住對方,使涉水的大順軍紛紛中箭。 
  李自成見才交手自己人便吃了大虧,知道劉宗敏的誘敵之計已被對方識破,不由生氣,他見吳軍擺在關前的人馬不多,乃派人向劉宗敏傳旨,率性全軍出擊,殺過河去,爭取一舉將這些吳軍統統消滅。   
  七 雄關內外(22)   
  劉宗敏也急了,接旨後立刻下令全軍出擊。只見陣中一桿紅旗搖了搖,大順軍的前鋒忽然往兩邊散開,讓出一條大路,後面的騎兵一下便衝到了前面。 
  這時,箭矢更密了,炮擊也更猛烈了,數萬人馬的吶喊聲一陣蓋過一陣,吳軍的後隊終於動搖了。 
  吳三桂見狀,冷笑一聲,乃指揮人馬分別向左右兩邊移動,但他們不是撤向關內,而是繞關而走,大順軍乘機追過來,不想才到關前約三五里的地方,只見關上火光一閃,安放在關上的數門紅衣大炮開火了,一顆顆炮彈飛過自己人的頭頂,在大順軍的後軍中開花,這些紅衣大炮,可不是大順軍中隨軍行止的小炮,它炮筒長,射程遠,威力大,一尊炮若萬餘斤,一顆炮彈飛來,可在大地上炸出一口水塘,可在人群中製造一片血海。 
  這裡郝搖旗等正得意,想追過來,跟在吳軍後面乘機搶關,不想紅衣大炮響過,後面的步兵已掩沒在一片火海中,死傷慘重,郝搖旗不由一下怔住了。 
  這裡吳三桂見狀,又領兵回頭殺來。這班寧遠兵本久經戰陣,馬上功夫了得,他們在馬上用硬弓強弩向大順軍猛射,大順軍立刻人仰馬翻,郝搖旗營副將祖光先臂上中了一箭,竟一下跌下馬來,立刻被追上來的吳軍砍死。 
  劉宗敏見狀,知道自己的誘敵之計沒用上,反吃了吳三桂誘敵之計的虧,不由大怒,乃親率中軍主力衝過來,這裡吳軍的箭矢已射完,不由丟下手中的弓,拔出了腰間的劍或刀矛,迎了上來,至此,短兵相接,一場真正的白刃格鬥開始了。 
  雙方各拿出手段,拚死上前,李自成在高阜親自擂鼓助威,鼓聲一響,大順軍頓時歡聲雷動,因雙方人馬已成膠著狀態,紅衣大炮也不能施放了,陣地上,只聽見刀劍戈矛的撞擊聲,和大聲的喊殺聲,煞時之間,白刃交錯,飛塵蔽日,刀光閃處,血花飛濺。 
  相持達一個時辰之久。 
  論勢力,大順軍人數近吳軍三倍,且是久經戰陣之兵,經驗豐富,這以前他們是窮光蛋一個,有的甚至是孤身一人,無家無產,無任何可供留戀的東西,自投了李自成,更抱定一個信念:若是死了,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若是不死,便可改變命運。所以,他們一上戰場便不要命,這「不要命」便是他們以往無堅不摧的戰鬥力。 
  但今非昔比了。眼下的大順軍,已見過大世面了,有了活的慾望,生的依戀,腰間有了銀子,身後還有女人,這些都在無形中對他們的行動產生束縛。故此,他們的皇上雖是孤注一擲,志在必得,但士兵卻不能像以前那樣用命,就是指揮官也已隱隱看出,手下遠遠不像以前那樣敢打敢沖、不要命了。 
  而吳軍卻非等閒之輩。這以前,他們素有鐵軍之稱,體質強健,訓練有素,久戍邊關,身經百戰;眼下更是被形勢逼到了絕境,背城借一,故能敵愾同仇,面對如此強大的敵人,能沉著穩定,從容不迫。 
  這一場大戰,以質量對抗數量,直殺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一個時辰之後,強弱還是見分曉了——吳軍雖然精銳,畢竟人數大大地少於對方,所以,他們雖拚死抵擋,但殺到後來,未免寡不敵眾,紛紛退了下來,大順軍則歡呼著衝向前。 
  吳三桂見狀,乃下令收縮兵力,把人馬集結在西北邊,依山背城,成一個方陣,頑強地抵抗著大順軍。劉宗敏見狀,手一揮,紅旗一展,李錦率領左路軍,高一功帶著右路軍,從左右兩個方向包抄過來,憑借兩軍距離太近,城上大炮不能發揮作用這一優勢,終於又一次直薄北城。 
  這時,守候在東羅城的副總兵高第終於耐不住了。就在大順軍向西北運動時,突然,東羅城城門大開,由高第率領的一萬餘步兵,乘機衝向大順軍的側翼,一時箭矢如飛蝗。大順軍不提防有援兵從右邊殺過來,從側翼攻擊他們,一時中箭落馬的不少,死傷慘重,右翼終於退了下來。 
  李自成在高阜見此情形,這才明白,這吳三桂果然不可小看,這寧遠兵也確實有頑強的戰鬥力,看來,儘管人數上佔了優勢,但一戰還是不能輕易取勝,他生怕影響士氣,乃下旨鳴金收兵。   
  七 雄關內外(23)   
  7 走投無路 
  吳三桂回到城內,心急如焚。 
  一天的戰鬥,雖然雙方傷亡大致相等,但因為人數懸殊,吳軍的比例就大於大順軍了。他想,眼下全軍上下都十分疲憊,受傷的不能得到及時的救治,陣亡的也不能掩埋,若再等不到援兵,後果真不堪設想。 
  黃昏已近,他仍茶飯無心,只一個勁地在營中踱方步,就是高第、馮有威、郭雲龍等戰將,也一個個尋思無計,陪在一邊長吁短歎。 
  掌燈時分,守關的將士報上來一個更令人不安的消息——大順軍已穿過長城,繞道從東北面向山海關實施包圍,但到明日,山海關便會四面受敵,前後都須設防了。 
  得此消息,吳三桂更是著急,乃親自跑到西關,向西北方張望,果見大隊火把如一條火龍,從北山蜿蜒盤旋而過,在向西北一帶集結。但因天黑,無法估計準確的人數。 
  吳三桂想,明天這場惡戰,肯定比今天更慘烈,該死的多爾袞,怎麼還不見蹤影呢?就在這時,只聽關前響起了一陣急驟的馬蹄聲,吳三桂不由一喜,說: 
  「莫不是楊坤趕回來了?」 
  果然,關下傳來楊坤的叫關聲,他趕緊下令打開關門,放楊坤進來。 
  風塵僕僕的楊坤,一聽主將等在關上,水也沒喝一口,便趕來見他,開口便說:「爵爺,大清兵終於到達寧遠城了,距此也就是一天路程。」 
  吳三桂一聽,不由詫異,於是連連追問道: 
  「說詳細些,到達寧遠共有多少人馬到達,你見到多爾袞嗎?」 
  楊坤望了主將一眼,說:「標下是昨天傍晚隨清兵的攝政王爺趕到寧遠的,十餘萬精兵近只要諸事順利,大軍明天便可直薄關下,不過,攝政王讓標下傳話,借兵之說,請勿提起,他們也不願從中協、西協入關,而是非走山海關不可。標下還聽他們的豫王說,只怕爵爺心不誠,是哄他們上當的,為此,標下可是說干了嘴唇,攝政王爺才勉強相信,並同意拔營西行。」 
  吳三桂聽楊坤如此一說,不由沉吟不語。這時,隨後趕來的高第與郭雲龍聽了楊坤的敘述,都把眼來望主將。吳三桂見此情形,只好下令先將祖大壽放出來。祖大壽於途中已聽說楊坤回來的消息,一見外甥忙說: 
  「長伯,眼下將士們都在等你一句話,崇禎已死,明朝已亡,還有誰會為了那已不存在的明朝出力呢?這是誰也不願幹的傻事,你可要想清楚,處此情形之下,是矜於個人名節,還是保關保命?」 
  事實確如祖大壽所說,除非降清,借兵是斷不可能的。明朝雖然亡了,崇禎雖然死了,可清國是夷狄,自己是漢人,自讀書之日起,天天都聽先生講嚴夷夏之大防,再說,自己這些年統兵邊關,與清兵浴血苦戰,與他們已結下不共戴天的仇恨,若降清,人家會怎麼看我?他們會怎麼對我? 
  他只覺頭緒紛繁,一時難以條理。 
  這時,高第、馮有威、郭雲龍、楊坤等人圍在身邊,都不說話。他們體諒主帥的心情,這麼些年,他們朝夕相處,患難與共,彼此之間,都明白對方的志向與追求,都明白漢奸這頂帽子的份量,就是面前這個祖大壽,不被逼到糧盡援絕,能走到這一步嗎?他們何嘗不想借來清兵,幫他們剿滅流寇,可多爾袞是何等精明之人,能幹替他人火中取栗的蠢事嗎?眼下,他們處在兩難的境地中,若拒多爾袞,必亡於流寇;若從多爾袞,必背上千古罵名。名節相關,性命相關。也難怪主帥一時難以決斷…… 
  天空漸漸明朗了,這是一個黃沙天,北山頂上,烏雲翻滾,海面上則霧罩雲遮,突然,關前響起一片喧嘩聲,才朦朧入睡的吳三桂一躍而起,幾步便跑上西關城頭,這時高第、馮有威、楊坤、郭雲龍等將士都在關上,他們一見吳三桂,個個顯出驚惶失措的樣子,說話也結結巴巴的,一齊把手指向關外。 
  吳三桂順著他們的手指向關外遙遙一望,只見大順軍不待日出,已搶先沿石河西岸佈陣,那裡距關有七八里之遙,北邊層巒疊嶂,南面為一片大海,都是大兵團難以展開且不易依托的狹窄地帶,而東方則為石河,枯水季節,守軍難為屏障,客軍則可肆意舒展,大有迴旋餘地。劉宗敏記起昨天的教訓,將兵力重新作了調整,眼下大軍自北山至海岸數十里地帶一字排開,左翼由李錦負責,自己親掌右翼,從左右向吳軍的營盤包圍。   
  七 雄關內外(24)   
  吳三桂見此情形,知今天這一戰將比昨天更險惡,他將高第、楊坤、郭雲龍等人喚在一邊,千叮嚀萬囑咐,小心謹慎。說完就要下令,牽馬操刀,帶隊出關。 
  不想就在這時,忽見大順軍這邊,突然走出一隊金甲騎兵,擁著一頂黃羅傘,傘下一人騎在烏駁馬上,向這邊指手畫腳說什麼,幾個小卒跑到關前散開,手作喇叭狀,高聲叫道: 
  「叫吳三桂出來說話。」 
  吳三桂明白,那個黃羅傘下、騎烏駁馬的必是李自成,但不知他單挑自己說什麼?於是,他站了起來,把半截身子明顯地露出在城碟上。這邊的大順軍中,有人認識露出身子的是吳三桂,便高叫道: 
  「皇上有旨,限吳三桂馬上獻關投降,如若不然,立即將吳襄斬首。」 
  說完,又有一夥人跑過來了,他們挾持一人,推推搡搡,終於來到關前,吳三桂遠遠地便認出是父親吳襄,他被五花大綁,上身裸露,頭插亡命旗,像是即將被處決的犯人。 
  望著白髮皤然的父親,吳三桂霎時方寸全亂,心急如焚;城下吳襄也仰面望著城樓上的兒子,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露出一副可憐而又無告的哭相。 
  吳三桂心一緊,淚珠立刻在眼眶滾動起來,就連關上的人也都屏住了呼吸。一邊的馮有威見狀,說: 
  「爵爺,千萬要沉住氣啊,流寇這是在用激將法,我們可不能中計上當。」 
  可此時的吳三桂卻像個木頭人,呆呆地立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大順軍連喊三遍,關上仍是寂然無聲。李自成火了,一聲令下,吳襄身邊兩個大順軍戰士立刻甩動手中鞭子,朝著吳襄劈頭蓋臉地狠抽起來,亡命旗被打掉了,吳襄身上立時顯現了幾道血印,最後終於倒地,連連滾動,那哀叫聲,聲聲傳到關上。 
  吳三桂見狀,大叫一聲,甩脫馮有威與郭雲龍的扶持,搶了一桿大刀,就要出關拚命。一邊的馮有威和郭去龍趕緊將他強行按住,郭雲龍苦苦勸諫道: 
  「爵爺,千萬不要忍耐啊!」 
  吳三桂被他二人挾住,掙扎了片刻,一聲慟哭,竟昏暈過去。 
  待吳三桂醒來,抬眼去看父親時,父親的身影不見了,關內關外,已是炮聲震天,喊殺聲一陣蓋過一陣了。他立即翻身站起,探身關外向前方眺望,只見大順軍的進攻已開始了,他們依仗著優勢兵力,成一字長蛇陣擺開,正展開兩翼,向這邊包抄,而楊坤、郭雲龍率領的兩支人馬,在關前結為一個小小的方陣,左右衝突,試圖將這長蛇攔腰斬斷。 
  馮、郭二軍人數雖不多,但個個身經百戰,有著頑強的戰鬥力,尤其是看到主帥的父親受辱,個個都懷抱敵愾同仇之心,面對數倍於己的敵人,他們氣不餒,志不墮,相互配合,彼此照應,大順軍雖發動了幾次衝鋒,就是不能耐何他們。 
  劉宗敏看到這個情況,一面調動大軍,繼續將這個方陣包圍,卻另派袁宗第帶本部人馬轉到西北邊來。 
  西邊有西羅城,城池很是單薄,而北關外有地方名一片石,巨石嶙峋,形勢險峻,劉宗敏讓袁宗第在石林中廣張旗幟,作為疑兵,拖住了吳軍一部兵力,然後集中兵力攻西羅城。他們的紅衣大炮雖未能運到,但仍帶了不少小炮,袁宗第將所有小炮集中起來,轟擊城牆,很快便打出一個缺口,然後組織大批兵力採取車輪戰法,一批倒下這批又上,踩著死屍不斷地往上爬。守軍雖拚死將敵人殺退,但劉宗敏卻不管上面的弟兄還沒有退下來,便令大炮和弓弩一齊往缺口兩邊打,使得吳軍和部分大順軍都被打死在缺口上。 
  雙方的注意力幾乎都集中到西羅城的缺口上來了。 
  吳三桂見這邊緊急,不由引頸向這邊張望。這時,那標緻著李自成所在的黃羅傘蓋,已移到了紅瓦店方向的大榆樹林裡,這已是紅衣大炮射程之外了。但就在石河邊上,仍有一團人圍在那裡指手畫腳,他想,這肯定是劉宗敏在指揮攻城。於是,下令將一尊紅衣大炮悄悄移過來,裝上炮彈,向劉宗敏所在的地方測距瞄準,然後親自手執火炬,點燃了炮引,只見火光一閃,「轟隆」一聲,一發炮彈飛過去,在那一團人正中開花,黑煙過後,倒下了大片人馬。   
  七 雄關內外(25)   
  可攻城的戰鬥仍在繼續進行,吳三桂此時心中只有恨,他見缺口傷亡太多,知敵人攻北關的只是偏師,乃下令只留少數民團去對付北邊,卻把主力都調到西邊來,又集中關上的紅衣大炮,拚命向敵人後方轟擊,這一辦法果然靈驗,雙方相持了整整兩個時辰,雖然劉宗敏在缺口投入了大量兵力,死傷了無數人馬,但還是被吳軍打得丟盔卸甲,敗下陣來。 
  大順軍終於又一次退下去了,丟下了成堆的死屍和傷員;但城上也是傷亡慘重,吳三桂不知父親死活,只呆呆地坐在城頭上,遙望著前方出神,這時祖大壽來到他身邊,低聲勸道: 
  「長伯,看情形,堅持不到明天了,你再不拿出決斷,就來不及了,流寇與我們結下海樣深的冤仇,你若有失,這血海深仇,誰與你報啊!」 
  吳三桂回頭望見祖大壽,像一個孤兒乍見親人,一把抱住他,失聲痛哭道:「舅舅,你說該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呢?祖大壽低頭無語,但一支碩大的辮子,卻慢慢地從腦後滑到前面,在吳三桂面前晃來晃去…… 
  8 歡喜嶺 
  攝政王多爾袞此時已站立在歡喜嶺上了,陪在一邊的是阿濟格和多鐸及洪承疇等人。他們的身後,是起伏的層山峻嶺,隨他們而來的十餘萬八旗鐵軍,就駐紮在這群山之間,白色的帳篷,像雨後的蘑菇,掩蔭在林木間和大道兩側。黃昏將近,各營的燈火開始閃爍起來,嗚咽的海螺,在山谷間此起彼伏,雄關古道,平添幾分淒涼和悲愴。 
  山海關方向的炮戰始終沒有停止過。在他們來時,還在很遠的地方,便看到遠處煙塵四起,便聽到大炮在轟鳴,一聲接著一聲,連大地也在抖動,炮聲還夾雜著一陣陣的吼聲,像松濤,又像哭泣。 
  這一切都無言地表示,山海關前,戰事正無比激烈。 
  雄關在望,揚鞭可及。攝政王兄弟聽著炮聲,看到這一切,顯得心曠神怡,十分愜意,阿濟格對多爾袞的不滿,也因這勝利在望而暫時丟開了。 
  明天,他們就可進入朝思暮想的山海關了,然後由此滔滔一線,直下北京,實現父兄兩代人的願望,這可真是上天的厚愛啊!眼前哪是炮聲和喊殺聲呢,分明是人間再美不過的音樂,是催促他們迅速進軍的號角,他們能不歡欣鼓舞、笑逐顏開? 
  一行人馬立在嶺上,足足聽了半個時辰才勒轉馬頭。回來的路上,洪承疇說:「據臣看來,吳三桂已支持不多久了,此時必引頸而望援兵,急於星火。」 
  多鐸說:「只怕未必。吳三桂不是也有五六萬人馬麼,山海關城池那麼堅固,他應該是攻不足而守有餘。」 
  洪承疇搖搖頭說:「不然。此番李自成是傾巢而出,志在必得。山海關城池雖然堅固,那是指它面向東北的一面,若從關外進攻,確不易攻破。但眼下流寇是從關內來,攻的是西南面,那正是關的薄弱所在——」 
  「洪先生說得是,看來,我們終於水到渠成了。」多爾袞信心十足地點頭,說,「孤料定,吳三桂一定會親自前來請兵。」 
  阿濟格尚有些不信,說:「他不投降,不親自來見我們,明天我們便殺進關去,先滅吳三桂,再戰李自成。」 
  多爾袞連連搖手說:「不必了,你那是多此一舉。」 
  話未說完,前營統領鰲拜遣一個巴牙喇兵匆匆跑來,於馬前跪奏道:「啟稟攝政王爺,祖大壽派人來送信了,說吳三桂將由祖大壽陪同,親自來御營求見。」 
  多爾袞不由望了兩個兄弟一眼,說:「如何?涸轍之魚,猶望西江之水,何況他一個大活人呢?洪先生,看來,明天一仗可有幾分慘烈。」 
  洪承疇尚未答言,一邊的多鐸卻早已熱血僨張,渾身是勁。說:「料敵決策,十四哥真是沒得說的,至於上陣,明天就看我們的好了。」 
  阿濟格口雖沒說,面上卻也露出了喜色。 
  當下,多爾袞傳旨:著吳三桂來行轅相見。又吩咐左右,務必盛張軍威,不能讓吳三桂小覷!   
  七 雄關內外(26)   
  威遠堡在歡喜嶺山後,距山海關不過十五里,原是山海關的前哨陣地,有一座小小的城池,可設兵守戍,眼下它成了多爾袞的行轅。 
  吳三桂真的親自來了,且「從頭做起」——於百忙中,將自己的頭髮按照滿人習俗剃髮結辮,就像一個虔誠的朝覲者,一步步走向威遠堡。 
  還在路上,祖大壽便向他交代了該注意的禮儀。說多爾袞眼下已不是議政王而是攝政王了,滿朝上下,除了年幼的皇帝,便唯他獨尊,見他與見皇帝無異。拜見時,切不要再提借兵之事,因為這勢必招致多爾袞的不滿,只說為報君父之仇,誠心歸順大清,願為前部,勢死消滅流寇。 
  吳三桂都一一記在心裡。 
  有祖大壽這個總兵官帶路,他們一行不但沒有遭遇任何阻攔,且受到了十分隆重的禮遇。吳三桂雖心緒不寧,但仍很留意——他們爬上歡喜嶺,才走了不到兩里地,便望見嶺下山谷裡,白色的帳篷像星星,密密麻麻,掩蔭在林木間,東一處,西一處,井然有序,連綴成一大片一大片,就像一條條的街市,鼓柝之聲,清晰可聞,獵獵旌旗,直達天際。 
  吳三桂約略估算一下,沒有十五六萬兵馬,撒不開這麼大的營盤,而最令他羨慕不已的,是他們的鐵騎,滿洲人以善騎射著稱,這以前,他們入關作戰,在平原上縱橫馳騁,明軍只能以極少的騎兵與之周旋,而以步兵對騎兵,簡直不成對手,追擊時,連風也摸不著,一旦對陣,又成了他們任意殺戮的對象。 
  眼下,擺在吳三桂眼前的,便是令人眼花繚亂的騎兵,一色的東北大漢,一色高大的蒙古大馬,配上明盔亮甲,很是齊整。 
  十多年來,吳三桂一直與清兵打交道,對清兵的營伍較瞭解,但從未像今天這麼近距離地看他們。眼下,八騎兵全列為一組一組的方陣,騎兵在前,步卒在後,面向前方,他們一行則從旁邊走過。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北坡上的正黃旗的兵,他們身上是一色的金盔金甲,遠遠望去,黃橙橙一片像油菜花;緊挨正黃旗的便是鑲黃旗,他們雖也是金盔金甲,但他們的衣甲上鑲了一道紅邊;而在南邊,也有兩隊騎兵在站隊,左邊是正紅旗,他們的衣甲皆尚紅色,所以望去像著了火一般;而鑲紅旗的人馬則在衣甲上鑲了一道灰邊,看去也是紅紅的一片;右邊為兩藍旗,正藍旗通身純藍;鑲藍旗則在衣甲上鑲了一道紅邊;只有兩白旗最威武,因為他們衣甲尚白,人穿著顯得精神,他們挨著兩藍旗,在夕陽襯映下,遠遠一望,如一片藍天白雲。 
  吳三桂心裡清楚,努爾哈赤創建的八旗制度,最先原是在狩獵行圍的團伙基礎上形成的,每三百人為一牛錄,設牛錄厄真為主事,五牛錄為一甲喇,設甲喇厄真為主事,五甲喇為一固山,設一固山厄真為主事,固山厄真即為旗主,統領步騎約七千五百人。以旗統人,以旗統兵;出則備戰,入則務農。 
  吳三桂一面看,一面在心裡細數。擺在這裡的,不但有滿洲八旗,還有蒙古八旗和漢八旗。這麼一推算,他不由在心裡說:乖乖,此番多爾袞硬是起傾國之師前來,怪不得行程緩慢。 
  祖大壽一路陪著吳三桂,一邊走,一邊注意觀察他的神色,待見到八旗大軍全隊出迎,已是一臉的驚喜,又是一臉的疑懼。祖大壽看在眼中,心裡明白,吳三桂,這個頗有些桀驁不馴的外甥,眼下已是開弓沒有回頭箭了。 
  轉過幾個山坡,部伍更嚴整了,這時,威遠堡已隱約在望。他們來到堡下,只見沿山坡拾級而上,兩邊站兩排侍衛,一個個身材高大,袍褂整齊,執戟荷戈,肅然直立,而堡塞兩旁,一門門的紅衣大炮,正一齊將炮口對著山海關方向。 
  吳三桂驚疑不已,在祖大壽催促下,勉強上了台階,剛走完這段石階,來在一個平台上,只見從城堡裡已下來一群人,一個個翎頂輝煌,錦袍燦爛,擁著一個年約三十、儀表堂堂的大漢,身穿杏黃四爪團龍蟒袍,頭戴大紅金座鑲大東珠的暖帽,身材修長,面目清,舉手投足,氣勢不凡。   
  七 雄關內外(27)   
  吳三桂明白,中間這人應是多爾袞,他可是這些年來,與我朝勢不兩立的夷人,不由想起,自懂事以來,讀聖賢之書,所為何事?這一步跨過去,可是跨進了鬼門關啊,但不進這鬼門關又哪有出路呢?山海關下,流寇麇集,憑他的經驗,快要形成包圍了,手下的寧遠兵一定守不過明天,那麼,不進這鬼門關,可是要下地獄…… 
  他懵懵然,像是在夢遊,正趑趄不進、癡癡呆呆時,祖大壽於一邊將他的衣襟扯了一下,自己早直挺挺地跪了下來,吳三桂見狀,這才明白過來,好像身後有鬼推著似的,也跟著跪下,這時,只聽祖大壽朗聲道: 
  「臣祖大壽,參見攝政王爺。」 
  吳三桂忍氣一連拜了三拜,聲音雖低,卻是吐詞清晰地稟道:「王爺親率大兵到此,請恕微臣接駕來遲。」 
  望著頹然跪倒塵埃的吳三桂,多爾袞心中感到無比的愜意——從外表看,他與自己帳下將校迥異,三十出頭的年紀,長身白皙,風度翩翩,言談舉止,有著北人無可比擬的文靜與瀟灑,可就是這個人,一度死守寧遠,扼大清南下咽喉,使得繞道殺入關內的八旗鐵騎,時時有後顧之憂。眼下終於來投降了,可就在幾天前,他不仍想以崇禎托命孤臣的名義,用平行之禮,向我大清借兵嗎?多爾袞真想好好地羞辱一下這個自命不凡的人,可一想到眼前的事業,想到用漢人降臣的種種好處,他又忍住了。 
  待吳三桂一連三拜拜完,多爾袞不再矜持了,兩眼飛快地掃了左右一眼,急步上前,作伸手欲扶狀說: 
  「吳將軍,不要拜了,快起來,快起來!」 
  這時,眾文武齊湧上來了,他們扶起吳三桂,洪承疇更是上前,和吳三桂親熱地拱手,接著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也都上前和吳三桂敘舊,多爾袞又向吳三桂介紹一邊立著的英親王和豫親王,吳三桂立刻上前一一躬身請安。 
  小小的威遠堡沸騰了。 
  多爾袞拉著吳三桂的手,一行人緩緩來到堡內的大廳裡,多爾袞讓吳三桂在他左手邊坐下,吳三桂不敢坐,多爾袞示意左右將他強捺在椅子上,然後用矜持的語調說: 
  「流寇猖獗,凌逼至尊,人神共憤,可將軍卻雲借兵,且欲孤從中協、西協入關,會獵北京城下,孤因不明就裡,故一直遷延未進。」 
  吳三桂一驚,忙說:「三桂守邊關多年,與大清對峙,部下多懷恐懼者,借兵之說,無非是安人心而已。」 
  多爾袞一聽,表示理解地點頭,卻又緊逼一句道:「眼下呢?」 
  吳三桂立刻翻身下跪,說:「家仇國恨,不共戴天,眼下三桂心裡只想如何速滅流寇,豈有其它?」 
  說著,便指天矢日,說不滅流寇,誓不為人。 
  多爾袞心中歡喜,卻不動聲色,只將他再次扶起來,說:「吳將軍真不愧是個忠臣孝子,孤哪有信不過你的。眼下流寇如此猖狂,令尊大人尚陷身賊中,你我應該和衷共濟,擊敗流寇,為令尊大人報仇。」 
  豫王多鐸也說:「吳將軍,明天我們拚死上前,一定爭取把令尊大人奪回來。」 
  眾人也紛紛請戰,祖大壽見狀,先代吳三桂謝過攝政王爺和豫親王爺,又說:「眼下流寇攻山海關甚急,且快形成包圍之勢,山海關密於防前而疏於防後,眼下已快不支,還望攝政王爺從速發兵,不然,只恐雄關有失。」 
  多爾袞於是又問了兩天來,山海關的攻防情況,吳三桂一一作答,並說流寇傾窠而來,總數在十五六萬之間,雖沒有紅衣大炮,小炮卻也不少,主帥是見過大陣仗的人,佈署和指揮都很得體,士氣也很旺盛。 
  多爾袞聽後,連連點頭,又誇獎吳三桂,說面對三倍於己的兵力,居然以少擊眾,苦苦支撐了兩天,為大清出擊贏得了時間,足見將軍是有膽有識之人。 
  客套過後,調兵遣將…… 
  威遠堡內,吳三桂與多爾袞盡釋前嫌,相約同心破敵;大順軍御營中,眾將領卻怨氣沖天,相互指責。   
  七 雄關內外(28)   
  黃昏戰鬥結束後,李自成先去看望受傷的侄子李錦。李錦傷在腰部,為紅衣大炮所傷——一塊指頭大的彈片嵌在肉內約三分深,當場昏厥,雖經郎中搶救,眼下已脫離危險,但因失血過多而臉色蒼白。他是個十分頑強的漢子,目前已清醒過來,見皇上親自到來,顯得很是激動,雖不能起身,卻是一臉的歉意。 
  李自成對這個侄子特別關愛。他不明白,為什麼李錦受傷,恰巧在劉宗敏退下後,於是,向左右細細地盤問李錦受傷的經過,事實擺在這裡,這只是一種巧合——吳三桂已認定這裡為劉宗敏的指揮所在,那一炮可是直奔目標,不巧劉宗敏剛剛退下,李錦代為指揮,就這麼挨了一彈片。 
  李自成儘管胸中有氣,但怪誰呢?於是,安排李錦暫時回北京養傷。 
  回御營的路上,心裡仍在掛欠李錦,不想裡邊卻突然吵翻了天。 
  原來為調整部署,李自成已傳旨再次召開御前會議,各人獻計獻策,務必要在明日拿下山海關城。眾將奉詔前來,大家都已得知滋侯李錦受傷的消息,一連兩天的戰鬥,他們沒有佔到半點便宜,反傷了一員大將,心裡如何不氣,便一齊大罵吳三桂鬼蜮伎倆,冷炮傷人,抓住了要零刀碎剮,劉宗敏也跟著罵開了。 
  劉宗敏覺得從沒打過這樣的窩囊仗——當西羅城垂危之際,他自認已穩操勝券了,不想到頭來,不但沒能拿下關城,且傷了李錦,他明白李錦在自成心中份量,雖暗暗慶幸自己逃過一劫,卻有幾分不安,眼下眾人說起,他不由想到己方炮火之弱,這是吳軍能反敗為勝的關鍵,乃說: 
  「兩三天了,紅衣大炮怎麼就運不上來呢?須知我們吃虧就吃在這上面,我們若有炮,西羅城早轟開了,滋侯也不會白吃這個虧。他娘的,我們負責輸送的人真是個大飯桶,滿以為沒有惡仗打了,凡事慢吞吞的,半點也不知緩急,依我看,應軍法從事。」 
  劉宗敏辟裡拍啦指責了一大通,雖未點名,但在場的都明白這是說誰,所以,才開了個頭,負責運輸的谷大成就有些坐立不安,不想劉宗敏說到最後,又還狠狠地掃了谷大成一眼,谷大成更是忍不住了。 
  紅衣大炮每尊重約萬斤,非四匹好馬拉不動,就是以往,拉炮的馬隊也跟不上大隊,遲三五天是常有的事,若是道路不好,十天半月也趕不上來。進入北京後,劉宗敏負責追贓,繳獲金銀數千萬兩,為了把重貲運往長安,劉宗敏幾乎把運輸用的上等騾馬全徵調了,谷大成手上只有剩下的駑馬、毛驢,又怎麼馱運得紅衣大炮呢?所以,為了把大炮運過來,他幾乎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不但把民間的騾馬全徵用了,且親自上陣,帶一班親兵,手推肩背,雙手雙肩全打出了血泡,好容易把大炮推過沙河,永安城已遙遙在望了,不料前面又橫下一條比沙河寬闊得多的灤河,今天,他是趕來向皇上求援的,若不加派人馬,架起浮橋,紅衣大炮便過不了灤河。不想才落座,尚未開口,便受到劉宗敏的指責,谷大成心中一下升起一股無名怒火。他也是追隨李自成最早的人,雖然開始只是個掌勺的,但論資歷也晚不了劉宗敏幾許,所以立刻站了起來,反唇相譏道: 
  「哼,我看有人是看人挑擔不費力——炮隊的健馬壯騾全被征去馱金銀了,毛驢駑馬能拉動大炮嗎?他娘的你要軍法從事我還早就不想幹了呢!」 
  說著,當眾把上衣一脫,露出血肉模糊的雙肩,說:「各位請看,為了拉大炮,我這雙肩都拉成什麼樣子了?」 
  劉宗敏不意谷大成還真敢當眾頂撞他,不由火氣更大了,立馬站了起來,拍著桌子大罵道: 
  「你逞什麼能,原本就是一個伙頭軍,讓你當腳夫哥還是高抬了你,既然誤了大事,當老子不敢殺你嗎?」 
  劉宗敏拍桌子,谷大成便也拍起了桌子,一時吵吵嚷嚷,鬧得不可開交,誰也壓不下來…… 
  李自成在營外聽裡面在吵鬧,立時止住了腳步。聽了半天才明白究竟,心想,劉宗敏怪谷大成是沒有道理的,但劉宗敏這火氣也不是沒有來由,憑心而論,這兩天劉宗敏的部署沒有錯,錯在全軍上下對這場惡戰沒有心理上的準備,且不說沒有安排足夠的力量拖拉大炮,就是戰前的準備也不充分,滿以為仍像打太原、打大同或打北京一樣,傳檄而定,一路招降,所以一旦遇上頑強的抵抗,在寧武出現的毛病便在這裡重現了。但處此時刻,能怪誰呢,所有的補救措施都來不及了,除非當初就接受宋獻策、李巖的建議,取消這次遠征。   
  七 雄關內外(29)   
  想到此,他示意讓跟在後面的張鼐上前,自己從容跟進。 
  眾人正吵吵嚷嚷,不可開交,一眼望見皇上的身邊人張鼐,不由一怔,隨著李自成的出現,大家終於安靜下來。 
  「怎麼就吵起來了呢?這兩天仗打得不錯嘛,山海關是天下第一雄關,可據朕看來,吳三桂已玩完了,今天他是險而又險,我軍是功虧一簣,但不管如何,他使盡改數,作困獸之鬥,也支撐不了兩天,到明日,我軍一定能將這第一雄關拿下來。」 
  李自成威嚴地掃視眾將一眼,用誇讚的語氣先開了個頭,接下來,他想談談自己的隱憂——滿韃子會不會突然出現?這麼多天了,關外消息何如?這是自從出征以來,天天都在想、卻又不敢想的問題,就如人過獨木橋,走到了中途,進也是險,退也是險;沒有滿韃子,一戰成功,從此百川潮落,四海波平;不然可就太慘了,他也實在想不下去。然而,自己想都不敢想的隱憂,能和眾將談嗎?有問題說出來,無非是求得改正,但若是一個無法改的死結,說了只能徒亂軍心也要說嗎?想到此,他乃故作輕鬆地一笑,拿眼前的形勢,打了個比方,說: 
  「不過,話雖這樣說,依朕看,你們也不能洩氣,大家都聽過評書,知道武松景陽崗打虎,當老虎向武松撲來,被武松按住時,老虎不掙扎嗎,這時武松如果洩氣,手上只要稍一鬆勁,老虎頭一抬,武松豈不完了?眼下的形勢,我們就是武松,吳三桂就是老虎,我們已到了和他拚勇氣拚耐力的時候,誰能在最後關頭忍住氣,死死地按住虎頭,誰便可獲得成功。據朕所知,吳三桂才五六萬人馬,兩天惡戰,他已損失兩三萬,眼下不過一二萬殘兵,已不堪一擊了,明天一定能打敗他。等打完這仗,朕一定好好地犒勞各位,封侯封伯,人人有份,大家可回到北京城享清福,大家想不想這好事呢?」 
  聽皇上這麼一說,眾人勁頭又上來了,他們紛紛其說,都表示要在這最後關頭打出威風。 
  劉宗敏顯然也受到了鼓舞,受到了啟發,於是,接下來他便談他的部署,這些天的戰鬥,自家損失慘重,但他手上仍留有一支生力軍,明天把這支人馬派出去,用一部兵力,在城外將吳軍營盤困住,然後集中優勢兵力攻打東西羅城,哪怕就像攻寧武城一樣,只有進,沒有退,殺得人頭滾滾,血流漂杵也在所不惜。 
  宋獻策雖也出席了會議,但他一直沒有做聲。今天,他在關前觀戰,兩眼卻時時穿過關城,向關後歡喜嶺方向瞭望。因這陰霾天氣,整個白天,那一帶隱沒在沉沉霧氣中,看不太真,不料黃昏時,歡喜嶺上的烏鴉竟噪營了,千真萬確,成群的尖嘴黑老鴰在往西南飛,這說明它們是受到了驚擾;到掌燈時,他又看到,歡喜嶺一帶隱隱約約,似有火光——種種跡象表明,東北方向分明有大兵駐紮。 
  完了完了,該來的終於來了——宋獻策一旦證實了自己的看法,不由一下驚出了一身冷汗。心想,為什麼吳三桂以邊陲之地,孤軍一支,敢與堂堂的大順軍對抗,為什麼在大軍並未出征討伐他時,他敢殺使者?為什麼看到父親被鞭打後,仍能無動於衷?眼下這一切全找到答案了,他原來有恃無恐啊。 
  天道無常,吉凶轉換,主客易位,大順危矣! 
  想到此,他不由仔細打量起面前這個皇上,並認真地聽起他的發言來——終於,他從李自成那長篇大論中,看到了閃爍其詞、看到了底氣不足、看到了虛張聲勢,他想,說什麼拚勇氣、拚耐力,怎麼就不說拚老本呢?羝羊觸藩,不得不焉,皇上不是沒想到,而是沒退路了——李巖多言受猜忌,此時多言亂軍心。想到此,宋獻策把已到嘴邊的話嚥了下去。 
  看到會議已取得了預期的效果,想到明天將有一場惡戰,李自成乃宣佈散會。眾將領拖著疲憊不堪的腳步往回走,他們或許還在想著明日的一戰成功, 
  然而,令他們萬萬想不到的是,就在此時此刻,一場大戰,或者說,一場大的屠殺,正緊鑼密鼓地佈置之中——多爾袞已向吳三桂及眾將面授機宜,指陳方略;吳三桂領旨後,星夜趕回山海關城,隨他一同到達的,是豫親王多鐸、英親王阿濟格,以及他們統帶的八旗精兵……   
  七 雄關內外(30)   
  9 乾坤一擲 
  山海關下的決戰已是第三天了,這是決定中國歷史走向的關鍵的一天,像一場大賭博,雙方都投入了自己最後的本錢,作乾坤一擲,李自成勝了,大順朝就要翻歷史的新頁,吳三桂勝了,漢人的江山淪為滿人之手。 
  還是凌晨,大順軍便都用過早餐了,經過一晚的休息,這些人又都恢復了體力,一個個躍躍欲試。待大家餵飽了戰馬,整頓好兵器,剛站好隊,營中上百門小炮便開始轟鳴了。 
  這邊清吳聯軍一方,也早已磨刀霍霍了。 
  多爾袞站在西關城樓上,微笑著向前方掃視,西南方向,沿石河一線,綿亙十餘里,大順軍旗旛飛揚,鋪天蓋地,一隊隊的騎兵在前,步兵緊隨其後,步伍是那麼整齊,行動是那麼有序,陣陣吼聲,一浪蓋過一浪,就像是海潮;這邊的吳軍也不示弱,在吳三桂統率下,全隊出關,已在關前列成一個長形方陣,等待著大戰的到來,他們的人數雖少於敵軍,但旗幟一樣地鮮明,戰士和戰馬也一樣地精神抖擻,毫無畏懼。 
  多爾袞站得高,看得遠,兩下比較,大順軍確實在氣勢、數量上要遠遠地蓋過吳軍,然而,吳軍畢竟挺過來了,且苦苦支撐了兩天。他不由想,吳三桂確實不簡單,也虧他想得出要與我大清借兵,若真依了他,李自成不定要死在他手上呢。 
  想到這裡,他不由傳旨,將阿濟格、多鐸召來,再次面授機宜:沒有他的旨意,任何人不得輕舉妄動。 
  這裡吳三桂也在尋思,八旗軍主力已進關了,他們全是高大的東北漢子,是一個個站著你讓我砍、我讓你砍的死士,這以前他們相互為仇,今天化敵為友,山海關憑空加入這麼一支生力軍,自然勝券穩操,眼下多爾袞讓咱們打頭陣,他坐在城樓觀戰,這「觀戰」是不是「黃鶴樓上看翻船」呢? 
  但自己已成過河卒子了,寧為刀俎,毋為魚肉,除了拚死上前,還有別的出路嗎? 
  想到此,他只得把目光投向前方,大順軍的炮聲再不像昨天那麼可怕了,就是那一陣蓋過一陣的怒吼聲,眼下在他們聽來,也只像是豬羊被屠殺前的陣陣哀鳴。 
  三通鼓罷,佈置在石河西岸的大順軍已不耐煩了,劉宗敏見此番吳軍全隊出關迎戰,更是無比的興奮,他與眾將打氣說: 
  「各位,吳三桂這小子已沒有幾下撲騰了,勝負就在今天見分曉,大家衝過去,將他消滅在關外,山海關就是我們的了。」 
  這時,李自成也帶著一班幕僚站在高阜觀戰,在鼓聲的激勵下,眾將士齊聲怒吼,便各自領兵衝了過去。 
  在到達炮火的射程後,雙方的火器營開始相互對射,然後,大順軍便冒著稀疏的炮火衝鋒。這邊吳三桂也督率手下各軍迎了上來,兩軍終於交上手了。 
  在大順軍這邊,已是憋了一肚子氣了,他們以三倍於對方的優秀兵力,連日苦戰,不但未能將雄關拿下,且傷亡了不少弟兄,這是從未有過的恥辱,須知他們是孤軍遠征,不將對方殺敗,便連北京也守不住,只有退走長安一條路了,這結局,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可怕的,今天是關鍵的一天,他們能不奮勇上前嗎? 
  吳軍這邊,也已到了蓄勢待發,非一洩不可的程度了。大順軍在北京的行徑,他們已有所風聞了;眼下,李自成當著全軍將士,刑撲吳襄,這事做得有些過份,活生生的事實,使廣大吳軍,包括那些原本意志不堅,無心與大順軍戰鬥到底的人,也對大順軍失望起來,認為李自成過於殘暴,他們除了以死相拼,便再沒有活路了。而且,因為無路可走,使那些原本有些民族意識,心裡有個「嚴夷夏之防」的將軍們,也認為吳三桂的降清是可以理解了。正因如此,他們雖身處危城,居於劣勢,受大順軍壓制,圍著追殺,逼在城下往死裡打,卻能做到同仇敵愾,上下一心;眼下,他們明白,身後有十餘萬生力軍,到時會給敵人一個措手不及,他們能不倍感振奮,有恃無恐地抗爭嗎?   
  七 雄關內外(31)   
  所以,戰爭一開始,雙方幾乎是紅著眼睛拼全力地對殺,誰也不退後,誰也不讓誰,整整一個多時辰,竟分不出勝負。 
  李自成立在高阜觀戰,他睜著獨眼死死地盯著陣上,吳軍經兩天大戰,已是元氣大傷,不意今天竟又全隊出關迎戰,這是李自成沒有想到的。要知道,消滅縮在關內、憑險死守的敵人要比在野戰中消滅難得多,所以,吳軍能像今天這樣傾窠而出,真是求之不得的好機會。 
  白刃戰相持了整整一個時辰,他那只獨眼幾乎沒眨一下,死死地盯著對方。 
  面對強敵,吳軍的長方形陣變成了稜形,長槍手持著長矛,密集於第一線,後面是弓箭手和手持火槍的士兵,長短配合,形成一道難以逾越的障礙,全力對付從石河東岸衝過來的大順軍,哪裡出現危機,後面的人便補充上去,好幾次化險為夷,面對數倍於己的敵人,絲毫沒出現混亂。 
  李自成心裡不由也有幾分佩服對方,但畢竟是身經百戰的人,看著看著,他終於看出了苗頭,發現擊敗對手的機會終於來了,這就是他通過遠眺,發現吳軍在招架時,因為東邊吃緊,為救東邊而主力移動,西邊居然讓出了一大片空隙,那裡就屏蔽著西羅城,這不正是偷襲的好機會嗎?於是,他得意地對身邊的宋獻策笑了笑,說: 
  「宋軍師,看朕今日活捉吳三桂。」 
  說著,他派人傳旨,讓劉宗敏把他的殺手鑭拿出來。 
  劉宗敏的所謂殺手鑭,就是手中還有一支機動兵力,一直還未派上前線,這就是三品制將軍袁宗第率領的兩萬餘名精銳。這是一支偏師,前天曾受命迂迴至關西面的石林,尚未派上用場。袁宗第一再請戰,劉宗敏仍讓他等著,說好鋼要用在刀刃上。眼下李自成看出這一破綻,劉宗敏也看出了,明白若有奇兵撲向它的右翼了,便可乘機打亂它的佈署,將這個方陣衝垮。 
  所以,不待李自成傳旨,劉宗敏已讓身邊的護衛搖動手中一面大紅旗,一連擺了三下,只聽西邊那層巒疊嶂的山林裡,突然響起一連串的吼聲,霎時之間,兩萬精兵齊出,騎兵都手持明晃晃的馬刀,步兵緊隨其後,手中是長長的紅纓槍和大刀,一齊向吳軍右翼撲來。 
  吳軍與面前的大順軍正殺得難分難解,不想對方在關鍵時,還有大量的生力軍投入,重拳直擊腰部,驟不及防,陣腳果然一下就被打亂了。防衛吳軍右翼的,是副將馮有威部,他們與大順軍的劉芳亮部相遇,相互糾纏,快要筋疲力盡了,後來,他發現中路有些混亂,大纛幾次被大順軍奪走,他怕吳三桂有失,便分出一部兵力支援中路,不想就在這時,袁宗第衝過來了。這袁宗第年紀不大,卻是一員老將,打仗很是勇猛,這幾天別人在前面拚命,他卻守在石林觀戰,心裡正感到憋悶,一聽令下,便翻身躍上他的黃膘馬,抽出雙刀,在馬屁股上猛地一拍,那黃膘馬便載著他飛奔起來,他身後的兩萬名將士,也吶喊著跟上來,吳軍驟不及防,被殺得紛紛後退。 
  中路的劉宗敏見狀,豈能放過這一大好時機,立刻跳上戰馬,擎一桿大刀,親自率隊猛攻。立在高阜的李自成也興奮了,只見他把身上的袞龍黃袍一甩,袖子往上一捋,擂起了戰鼓,這鼓點是那麼急驟,那麼驚心,如萬馬奔騰,如暴風驟雨,正衝鋒的大順軍將士們,只一下便聽出這是皇上在親自擂鼓了,他們立刻倍感振奮,一個個更加拚死上前,一下便把吳軍堅如磐石的防線沖得七零八亂。本是嚴嚴正正的方陣,只要一處有失,便破綻叢生,只轉眼功夫,就像一片桑葉,被大順軍咬得儘是破洞,眼看就要不可收拾了。 
  李自成見此情形,心中明白,吳軍一旦被打亂陣腳,接下來便會被分割包圍,出現追雞趕鴨、砍瓜切菜的局面了,不由興奮異常。這時,他的雙臂雖有些發酸,但雙手卻一點也沒有放鬆,反使鼓點更急促。他已認定,這應是他平定天下的最後一仗,消滅了吳三桂,可傳檄而定江南,從此,他就可在長安城中當太平天子,越想越興奮,真有些不可自持。   
  七 雄關內外(32)   
  不想就在勝利在望之際,忽然天色變得陰霾起來,兩天來,在海面上徘徊的濃霧,忽然急驟地向關前移來,整個戰場,雲遮霧罩,加之平地刮起一陣旋風,山海關前,揚起了漫天風沙,一時之間,人馬雙眼迷離,咫尺雙方,人影□□,面目恍惚,難分敵我——這無疑給被追殺的吳軍帶來了脫逃的機會,高阜上助戰的李自成,霎時什麼也看不見了。 
  城樓上的多爾袞也發現了這情況,不由雙手合十,感謝上蒼,這真是天如人意啊!他立刻傳旨,令集結在關內、蓄勢待發的八旗三軍,齊聲鼓噪。這可是十四萬人同一吼啊,那吼聲,如山呼海嘯,湧向關外,酣戰中的大順軍聞聲不由大驚,竟以為吳軍後面,有神兵天降;吳軍聞聲則倍覺鼓舞,愈戰愈強。 
  此時此刻,說天意也罷,說神話也罷,但其事確有,且載諸正史——清兵一連三吼,其「風遂止」。 
  眼見得風霾將息、濃霧漸開,城樓上的多爾袞笑了,一聲令下,城頭上立時響起了急驟的鼓點,且夾雜了陣陣海螺聲。 
  戰場上吹奏海螺,這是大順軍從未經歷過的,螺聲旺旺的,此起彼伏,低沉而悲愴,從朦朧的風沙中傳出來,嗚嗚咽咽,穿雲破霧,如道士招魂野鬼,似海妖礁石歡歌,動戰士之鄉愁,解徵人之戰甲…… 
  這令人毛骨悚然的螺聲呵! 
  李自成和他御營的幕僚們正詫異,就是殺性正濃的劉宗敏也有些莫名其妙。正紛紛猜測間,不想風沙過後,酣戰中步伍散亂的吳軍,突然如波開浪裂,讓出一條大道,緊接著,就在他們後面,似從地下冒出來的,一下湧出大隊身穿著白盔白甲的騎兵,頭載尖頂紅纓涼帽,腦後拖一條大辮子;左邊一隊全身皆白,右邊一隊雖也是白色衣甲,上面卻鑲了一道紅邊,手持白桿長槍或大刀,騎一色關外高大的蒙古大馬,個個身材高大、勇猛,騎術嫻熟,就像一陣旋風,直撲大順軍。正酣戰中的大順軍被他們這一衝,驟不及防,竟被殺得紛紛落馬。 
  高阜觀戰的李自成,雲開霧霽,獨眼燭照,立刻發現情況有異,不由大吃一驚,一句話脫口而出: 
  「不好,果然來了辮子兵。」 
  這個結論,其實應是在意料之中,卻又在意料之外。他們應該想到,吳三桂已被逼到了懸崖邊,降清只是他的唯一出路,他們也應該想到,元氣大傷的吳三桂,今天竟主動迎戰,這也反常。可志驕意得的大順軍的首領們,這些年只跟明軍作戰,他們的細作只是派往明軍的控制區,卻缺少對滿洲的情報網,可以說,他們對滿洲情況一無所知,更重要的是,他們都只想往好處想,不願朝壞處想。尤其是李自成,他心中存一份僥倖,他雖已看出吳三桂肯定會降清,卻只想鑽一個時間的空子——趁著辮子兵尚未到來前,先把吳三桂消滅,然後再從容應對滿韃子,然而,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這也算是天意呵! 
  此時,為大順軍助威的鼓點不知幾時停住了,一時之間,連空氣也像是凝固了,李自成手持鼓槌,呆立在那裡,就像一座雕像。 
  一邊的宋獻策不由搖頭歎息道:來了來了,終於來了,這真是天意啊! 
  張鼐也急了,忙大聲嚷道:「皇上,快退,快傳旨退兵!」 
  然而軍機間不容髮。就在李自成被提醒,正要揮手下旨的一瞬間,從關內湧出的辮子兵已像開了閘的洪水,滾滾滔滔,奔騰不息——正白旗過後,又是源源不斷的鑲白旗的兵,真是一隊比一隊強悍,一個比一個兇猛,像瘋子一般,如入無人之境,逢人便砍。 
  李自成一邊揮手,一邊大叫道:「退,張鼐,速去傳朕旨意,快退,快快退兵!」 
  在前方的劉宗敏還算能沉住氣,見狀後下死命令,讓前隊頂住。 
  可懵頭轉向的大順軍,早已被多鐸指揮的、強大的八旗兵團沖得七零八亂了,轉瞬之間,主客之勢易位。於是,李自成期待的追雞趕鴨、砍瓜切菜的局面終於出現了,只不過是想砍別人的變成了被別人砍而已。   
  七 雄關內外(33)   
  這時,城上的鼓點更急促了,那海螺的嗚咽聲一陣一陣,像一道道的催命符,叫得人心膽俱裂。劉宗敏下令將一面大紅旗立在身邊,並大聲宣佈,有退過紅旗者斬,又揮動手中大刀,一連砍了好幾個向後退的人,可就是鎮不住局面,那些逃跑的人,竟繞開紅旗,紛紛從別處沒命地逃跑。 
  劉宗敏絕望了,一時火起,乃揮舞著大刀,拍馬上前。只見對面衝來一個頭載紅纓帽的白袍小將,手中也是一桿大刀,劉宗敏忙接住廝殺,才戰了兩個回合,不想對方旁邊突然又衝出一將,手中一支白桿槍,如出洞蛟龍,直取劉宗敏的面門。劉宗敏急回刀相格,那個提刀的將軍卻不給他半點機會,立刻一刀劈來,正砍在劉宗敏的肩上,劉宗敏只覺渾身一麻,便坐不穩了,竟從馬上翻身摔下來。那持槍戰將手中那桿爛銀槍,便如白蛇吐信,毫不客氣地直取劉宗敏的咽喉,眼看劉宗敏就要死於槍下了,恰在這時他的親信劉義帶幾個人已跟上來了,劉義和一個護衛左右架住了這致命的一槍,又有兩個護衛下馬將他扶起,一個挾左膀,一個挾右膀,從人縫中拖了出來,劉義則和另一個護衛拚死抵擋。 
  劉宗敏一走,局面更不可收拾了。 
  李自成在高阜看到這情形,知大勢已去,不由長歎一聲,勒轉馬頭便往回走。他的身後,是拚死往西逃跑的大順軍的騎兵,緊緊咬住他們的,是遮天蔽日的箭矢,和一片白雲似的追兵。可憐數萬步兵,已是大限到了,一個個哭爹喊媽,被追得四處逃跑,最終成了八旗兵的刀下鬼,或是馬蹄下的肉泥。 
  多鐸和阿濟格統率的八旗兵,充分發揮了滿洲鐵騎的優勢,他們一個個穩坐雕鞍,恣意馳騁,揮舞著手中的刀,盡情砍殺。一時之間,山海關前,山奔海立,虎嘯龍騰,成了一座巨大的屠場。 
  這一仗,大順軍的騎兵損失過半,步兵損失殆盡。大將劉宗敏挨了一刀,砍在肩膀上,幸虧身穿鎖子鐵甲,但也入肉達兩分深,鮮血把上衣染得通紅。高一功、袁宗第、劉芳亮、劉體純等數十員大將,或輕或重,個個帶傷,包括御營的杏黃旗及中軍大纛旗在內,所有旗幟、輜重、行李幾乎全部丟失。 
  10 吳三桂受封 
  李自成直退到永平才停下,多鐸的兩白旗及吳三桂的寧遠兵,也直追到永平城下不遠處才休兵。 
  李自成喘氣未定,吳三桂的人馬跟蹤而至。劉宗敏、李錦、高一功等都不同程度地受了傷,眼看著應戰無人,方寸已亂的他,只好把宋獻策找來問計。 
  宋獻策低頭想了半天,說:「當今之計,只能先緩一緩,吳三桂不是想做忠臣孝子嗎,太子和吳襄還在我們手上,讓張若麒去傳話,告訴他,不能太過份了,不然,哭還來不及呢!」 
  張若麒只去了半天,便原路返回,說,吳三桂不答應和,除非交出吳襄和太子,退出京師,不然明日再戰。 
  劉芳亮說:「他是勝兵,且已到城下,豈肯輕易允和,吳襄和太子去了也會唆使他打,皇上可不能中計。」 
  眾將都說:「正是此話,」 
  宋獻策囁嚅了半天才說:「允和固然是假,但也不妨許他。」 
  李自成說:「這是為什麼?」 
  宋獻策說:「太子對我們來說已無用處了,不如做個順水人情,把他交與吳三桂,讓他背上這個包袱,他若留下太子,必遭清韃子疑忌,殺掉必失去眾人的擁戴;至於吳襄,則不能放他,留做人質,可束縛吳三桂的手腳。」 
  李自成茅塞頓開,立刻傳旨,將太子帶來。 
  朱慈烺已經目睹了山海關前的戰況,雖然打心眼裡高興,但一是自己脫身無計,二是怕遭誤傷,也怕李自成遷怒於他,將他兄弟殺害。眼下一聽「皇上有請」,他的心一緊,以為自己死期到了,乃戰戰驚驚地走到李自成面前,卻仍是高昂著頭,並強自鎮靜地說: 
  「我明白你叫我做什麼。」 
  李自成寬容地打量著這個綠衣少年,笑了笑說:「那你猜猜。」   
  七 雄關內外(34)   
  朱慈烺大聲說:「惡賊,無非是要殺我唄,要殺就殺,何必多言。」 
  李自成不以為忤,反寬容地笑了,說:「小孩子家,哪來這麼大的火氣,你父親要有你這勁頭,也不會落在朕的手上了。告訴你吧,你猜錯了,朕不是要殺你,而是要赦免你,你去吳三桂那裡吧,告訴他,不要忘了自己是漢人,夷漢世仇,永遠也尿不到一起,就是死了,也無面見祖宗!」 
  朱慈烺打斷他說:「你是說真話嗎?」 
  李自成點點頭說:「朕是一國之君,豈有戲言,朕確實要放你走,且是兄弟仨馬上走,不過,你見了吳三桂還要代朕問問他,想不想父子團聚?」 
  這時,太子的兩個弟弟:定王和永王也被帶來了。李自成手一揮,兄弟仨謝也不謝,轉身便跑出了大順軍的營盤。 
  果然,吳三桂並不因太子的被釋放而休兵,第二天,天剛剛亮,永平城下便響起了急驟的鼓聲,還有那令人心驚膽戰的海螺聲。 
  李自成無法,只得下旨出城迎戰。這一仗,遠不及昨天激烈——大順軍勉強收拾起來的隊伍與吳三桂的人馬才交手便逃,更不等多鐸的白桿兵上陣。 
  於是,吳三桂下令死追,不想追過永平西二十里,來到一處叫范莊的地方,只見前面有一小土堆,上面用竹竿挑著一顆人頭,在迎著風晃蕩。 
  前軍不敢怠慢,立刻上前辨識——血糊糊的人頭不是別人,正是主帥之父吳襄。此刻吳襄雙目圓睜,正呆呆地望著志驕意滿的兒子。 
  吳三桂一見父親之頭,大叫一聲,竟摔下馬來。 
  大順軍走遠,吳軍也終於暫停整頓了。回軍路上,只見石河兩岸,綿亙十數里,一片狼藉,遍地的輜重和糧草,到處是斷戟與殘戈,更多的則是死屍和傷員,竟不容戰馬插足;受傷者的慘叫和受傷馬的悲鳴,令人不忍聽聞,殷紅的鮮血匯成了小溪,如菰漿茜汁,汩汩地流向石河,一時之間,河水變赤。 
  這是一場慘絕人寰的大屠殺啊,孤人子、寡人妻,又豈止吳三桂一家? 
  他們邊走邊在死屍堆裡尋活人,以免漏網——哪是尋活人,是在找銀子。大順軍人中,幾乎人人背上都有包袱,裡面金銀珠寶,應有盡有,這是他們擄掠來的,還有大順皇帝李自成賞賜給他們的。他們一生中,從來沒有一次性得到過這麼多的黃白之物,可也就是這些東西害了他們,本是身手不凡的戰士,卻變得顢頇老邁,喪失了鬥志,思念起家鄉;就是上了戰場,也害得他們動作不靈,逃跑時又行動遲緩,終於被追殺。 
  吳軍雖是勝利者,他們卻別指望從死屍身上發財。因為就在他們身邊,有大隊虎視眈眈的八旗兵,他們才是真正的勝利者,沒有他們,能有你們?吳三桂對這點最清楚不過,早已下令,凡有搜獲,十兩銀子以內可歸自己,太多的則必須交出。 
  這樣,他們在路上呆了許久才回來。當豫親王多鐸和吳三桂並轡出現時,山海關前又一次沸騰了。 
  然而,令吳三桂意想不到的事也出現了,這就是攝政王多爾袞已把他的行轅移到了山海關前,並傳下諭旨,令吳三桂統帶的關寧軍不必進關,就將營盤紮在紅瓦店以西,原來大順軍紮營的地方,並傳旨令吳三桂偕部將高第等進謁。 
  吳三桂百事纏身,根本就來不及處理吳襄的喪事,更關心的還是自己的命運——他不明白攝政王何來此舉?無奈之下,向前來傳旨的承宣官打聽,承宣官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倒是一邊的豫親王多鐸知機,說: 
  「這還不明白嗎,流寇雖敗,但北京城仍在他們手中,我們能讓流寇有喘息之機嗎,進城豈不是多此一舉?」 
  吳三桂口中點頭稱是,心中卻也暗暗叫苦——原想效申包胥秦庭一哭,興楚滅吳,到頭來卻落得驅狼迎虎,讓多爾袞反客為主。但事已至此,悔復何及?迫於形勢,只好下令:本軍就地紮營,不必再進城內。 
  這一來,那些還有個人私事的人,或家小在城內的人,怕清兵亂來,不由罵起娘來,可吳三桂只能裝聾作啞了。   
  七 雄關內外(35)   
  他略作收拾,便偕高第、馮有威、郭雲龍、楊坤去見攝政王。 
  攝政王的黃色帳殿,就紮在石河岸邊,那是一座巨大的方形帳篷,前後左右各有四座較小的帳篷,將這座大帳包圍,周圍是荷戈持戟的侍衛,一個個翎頂輝煌,錦袍燦爛,顯得十分威武和肅穆。 
  吳三桂在豫王多鐸的引領下,終於來到了帳殿前,只見多爾袞偕阿濟格、三順王、範文程、洪承疇等王公大臣,一齊迎立在帳外。吳三桂趕緊上前,欲行大禮,但此番攝政王卻一下搶上前,雙手將他扶住,又抱住他的雙肩,臉幾乎挨著臉,平地轉了一圈。 
  吳三桂明白,攝政王爺這是與他行滿人的「抱見禮」,行過此禮,表示他們已是親如一家了。 
  這時,帳外大道兩邊,儀衛盛陳,紫電青霜,十分耀眼。多爾袞拉著吳三桂的手,並肩走進大帳,阿濟格、多鐸、範文程、洪承疇等一班王公大臣及高第、馮有威等一班降將緊隨其後。進帳後,多爾袞面南而立,一個承宣官手捧一卷黃絹上前,打開來,大聲喝道: 
  「吳三桂聽封。」 
  吳三桂一怔,還未明白是何事體,身邊的多鐸、阿濟格、範文程、洪承疇等文武官員早齊刷刷地跪了下來,就像倒了一片土牆似的,吳三桂不由雙腿一軟,也跟著跪下了,於是,承宣官念旨。 
  這是以順治皇帝名義下的一道恩詔,詔旨中,正式封吳三桂為世襲罔替平西親王,賜他的東西,更是多得不能勝數,什麼玉帶、蟒袍,貂裘、駿馬——凡是一個滿清王爺該有的行頭,他都有了;高第、馮有威、郭雲龍、楊坤等,也各官升三級,並賞賜很多尚方珍物。 
  吳三桂此時早把光復明朝的事丟到腦後了,崇禎皇帝那吊頸鬼的幽靈,也已離他遠遠的。不過話也說回來——面前的局勢,如做成了的籠頭,緊緊地套住了他的嘴,也容不得他稍有猶豫。再說,自己這幾萬人馬,已被李自成殺得七零八落,若不是八旗兵及時出現,真不知要到何處去收屍,眼下終於勝利了,這以前,崇禎皇帝也不過封你一個伯,而順治皇帝一封就是個世襲罔替的鐵帽子王,你又還要怎樣? 
  覃恩普敷,皆大歡喜,眾人無不彈冠相慶。但無論如何,吳三桂卻笑不起來——他那父親吳襄,就殺在今天,此時此刻,關外死屍山積,還不知吳襄身子在何方?身為人臣,忠是不能盡了,難道就連孝也可不盡? 
  於是,別人早已換了頂子和袍褂,他卻是一身重孝,就在眾人相互祝賀之際,他退在一邊,喚過親信家人吳如孝,令他帶幾個可靠的人,帶著吳襄的頭,去尋找身子相配,到時隆重下葬。 
  其實,吳三桂尚不清楚,就在他們殺敗李自成之後,阿濟格與多爾袞之間,有過一場爭執。依阿濟格的,便是要回軍殺到關裡去,將關內的漢民,統統殺盡。原來阿濟格恨山海關屢次將他們阻擋,使他們大清鐵騎不得其門而入,此番終於得手了,所以,他要屠城。 
  多爾袞不由怒斥阿濟格,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這個不聽話的十二哥督住。為防他暗中仍動殺機,乃派他率師隨吳三桂追擊李自成;這裡卻出告示,令山海關的軍民,全體剃髮,改著滿人服裝,一切都得遵從滿人風俗。 
  此令一下,小小關城,並不知他們已是死裡逃生,卻為這「從頭做起」鬼哭神嚎起來。     
  PART3   
  八 大順皇帝(1)   
  1 冷暖北京城 
  四月二十六日,距大順軍第一次進入北京城才短短的三十七天,李自成終於第二次進入北京。 
  還是巍峨的德勝門,還是這些大順軍,前後不過月餘,情形卻是迥異。那時大順軍整隊入城,旗幟鮮明,步伍整齊,戰士們個個鮮衣亮甲,精神抖擻,所謂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還;而今呢,隊伍散落,三五人一路,百十個一群,起起落落,散散淡淡,操手抱戈,低頭縮頸,受傷的血污滿身,生還的衣甲不整;糧草、輜重丟光了,好容易運到的紅衣大炮統統送給了敵人;連馱在馬後的、牽在手上的,穿紅著綠的窈窕女子也不見了,這就無怪乎他們的火氣大,望人都是惡恨恨地,讓路稍慢便挨鞭子。 
  於是,大順皇帝也領教了北京城的世態炎涼——三十七天前,全城百姓,焚香頂禮、簟食壺漿,家家門上黏一個大紅順字,老幼相攜,齊向馬前迎王師;今天這情景不見了,行人都躲得遠遠的,瞅也不瞅你一眼。 
  有什麼值得他們瞅的呢?這些日子,大順軍並未為他們帶來真正的福祉,缺衣少食的照舊缺衣少食,過去有人作威作福,令他們不敢仰視,而今仍有人作福作威,令他們不敢仰視,只不過換了新面孔而已,更有甚者,是增加了恐怖,昔日九陌紅塵的帝都,歌管繁華,笙簫聒耳,而今成了恐怖的地獄,處處招魂,夜夜鬼哭。 
  李自成把這一切默默地看在眼中,臉上漸漸地凝聚起一團烏雲,心中也湧起一股乖戾之氣——北京為崇禎盤踞多年的窠穴,住的多是明朝的達官貴人,他們生就一雙見風使舵的勢力眼,只認崇禎是真龍天子,朕不過牛屎村人,還是快快回長安吧,長安城裡有我的父老鄉親,他們不會這麼冷落朕。 
  但就這麼回長安嗎?不,朕要讓這班人知道,冷落朕將得到什麼報應! 
  想到這裡,心中那一團戾氣就像是一塊濃墨,在漸漸地化開、瀰漫…… 
  終於,他還是看到了歡迎的人群,那是丞相牛金星率領的、留守的百官隊伍,牛金星在前,隨其後的是顧君恩等六部尚書。李自成勉強和這班人打過招呼,那獨眼便在人群中掃視,他很想看見李巖,卻又害怕和他的目光對視,李巖終於出現在他眼簾,他跟在六部官員之後,見了皇上,俯伏塵埃。 
  可李自成急於要看他的臉——李巖終於抬頭了,半月不見,杞縣李公子仍不失倜儻英姿,身著文官二品官服,面如滿月,齒白唇紅,那一聲「皇上辛苦了」說得輕飄飄的,似有幾分幸災樂禍。 
  李自成心裡不由「咯登」了一下,立刻想起了他那懸軍遠征之諫,想起他關於處置吳三桂的建議,種種種種,今天皆一一驗證了,想到此,大順皇帝胸中那戾氣竟化為股股酸水,直奔喉頭…… 
  於是,尚未進城,征塵未洗的大順皇上迅疾頒下一道諭旨:將吳三桂全家斬首。這個十惡不赦的漢奸,這個該殺千刀的叛賊,九族駢誅,尚不能洩吾大恨。 
  人已殺,氣未消。回到宮中,可意人兒竇妃立刻迎了上來。 
  竇氏由一個普通的宮女,一夜之間,得為皇上新寵,這真是一步登天。眼下,她也不管李自成敗與不敗,也不管長安還有李自成的原配,還有李自成封的,比她早得多的皇貴妃、貴妃直至妃,卻整日做著執掌六宮、母儀天下的美夢。 
  當「聖上回宮」的吆喝聲尚未消失時,她已幾步趨前,在坤寧宮石階前接駕了。可此番皇上不像往日那樣笑嘻嘻地上來拉她,只說了一句「平身」便自顧自地直往裡面走,竇妃深感委屈,只好在宮女的攙扶下起身,來到皇上身邊,再次請安,這回皇上倒是躬身拉起了她,一把摟在懷中,怏怏地說: 
  「我們要走了,你願意跟朕一道走嗎?」 
  竇妃也已聽到山海關的敗報了,可她是個婦人,也不知山海關的失守意味著什麼,只想,我已是與皇上敵體的娘娘了,皇上走,我怎麼可以不走呢?於是,連連點點頭說:   
  八 大順皇帝(2)   
  「當然,皇上到哪裡,臣妾也跟到哪裡。」 
  按說,這話是很得體的,可皇上卻突然變臉,把她狠狠地往前面一推,說:「朕怎麼能帶著你,都是你們這班女人把朕的弟兄害苦了,朕要殺了你們,一個個趕盡殺絕!」 
  竇妃一聽,嚇得直抖,她不明白,平日見她便笑笑嘻嘻的皇上,怎麼會突然變臉,且出口就是令人心驚膽戰的話。趕緊跪倒在地,連連磕頭請罪說: 
  「皇上恕罪,皇上恕罪,臣妾再也不敢了。」 
  可皇上懶得與她理論,兀自在宮中踱起了方步。 
  牛金星被緊急召入宮中,在武英殿候旨。 
  大順軍榆關苦戰之際,遠在北京城,擔任留守的天祐閣大學士牛金星,卻真正過了半個月舒心日子。 
  被拷掠的那班前明大臣們,沒死的,全被他釋放了,不是因為牛金星心慈,而是他想當太平宰相。俗話說,宰相肚內好撐船,既然如此,就該從眼前做起,這班可憐的臣子,已是枯竹子搾不出油了,何不做個順水人情?要知道,這班人個個算得碩學通儒,若仍在明朝,他們都算是牛金星的老前輩,眼下只要放他們一馬,這些人便會拜在他牛丞相名下,向他遞門生帖子,稱「晚生」,在自己的著作中,對他這個老師歌功頌德。這在劉宗敏輩看來,門生帖子算個鳥,擦屁股也嫌太硬,就是那些馬屁文章也是讀不通的;但在牛金星眼中,立言勝於立功,學界泰斗,名山事業,比領袖百僚的宰相更能傳之永遠。 
  所以,這些日子,京師雖風聲鶴唳,謠言四起,牛金星卻置若罔聞,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每天坐著八抬轎,手持撒金折扇,前呼後擁地出門拜客、赴宴,廣收門生,遍認同鄉,並張榜宣佈,將在近日考貢生選官,自任大總裁,喻上猷等任主考。 
  一班死裡逃生的官員,雖然已是遍體鱗傷,卻把個牛丞相看作再生父母,每日把那肉麻的話來恭維他,把個牛丞相樂得屁顛屁顛。 
  然而,太平宰相才當了不到半個月,從山海關飛速遞到的諭旨,一下將他的美夢敲碎了——大順皇帝先是命令,保定的駐軍速抽兩萬精兵,限在兩天內趕赴北京,在京東北一線佈防,接應從山海關前線撤下來的我軍;接著,又令牛金星火速佈置,他定於四月二十九日舉行登極大典。 
  牛金星這才覺得不妙,自己是大年三十翻黃歷,好日子已是過完了,眼下一見皇上宣召,不由跌跌撞撞地進宮,見皇上氣色不好,納頭便拜。 
  「唉,不納李任之之議,終於落到了這個結局。」李自成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開口便有追悔之意。 
  一聽皇上提到李巖,牛金星忙說:「皇上何必氣餒,且不說勝敗乃兵家常事,就是目前大局,也不是完全於我軍不利呀。」 
  李自成這回倒是清醒,搖了搖頭說:「不行,山海關一仗,我們敗得很慘,十成人馬傷亡了七八成,眼下劉宗敏手中已無一支完整的部隊,北京怎麼能守得住呢,今天召你來,是商量登極的事,此事刻不容緩。」 
  牛金星想了想說:「皇上仍打算定在二十九?」 
  李自成想了想說:「朕不是已有諭旨嗎?還是在薊州傳來的。」 
  定在二十九日登極的上諭,牛金星當然看到了,那天他隨手翻了一下黃歷,卻發現是黑道凶日,他想,皇上怎麼定在這個日子呢,難道宋獻策沒有參與? 
  李自成見他欲言又止,忙說:「你不要說,朕知道,這一連幾天都不是好日子,宋矮子當時也說了,可朕算了一下,軍機間不容髮,我們不能延宕了。俗話說,擇日不如撞日,就是這天吧。」 
  牛金星見皇上這麼說,便不好說什麼了,反正這事說難不難,班次排定了,百官的禮儀也熟練了,服飾冠帶備辦妥貼了,剩下的,不就是三跪九磕首嗎?能馬虎就馬虎吧,都怪這該死的吳三桂! 
  李自成接著問起了近日發生的大事。要說大事,可就多了,牛金星盡自己所知,一一道來。   
  八 大順皇帝(3)   
  大軍西征,兵力一經扯動,後方便明顯地空虛,江南明軍,蠢蠢欲動,左良玉一步步向襄陽逼近,受史可法指揮的高傑等四鎮進窺山東;這還罷了,更令人擔憂的是大順軍的後方,除了陝西,晉、豫、冀、魯四省原來已歸服的地方全不穩了,崇禎死了,可在藉的官員、舉子、豪紳卻紛紛組織起團練,把大順軍派在那裡的地方官驅趕殺害,大順軍運往長安的金銀車被掠奪,大順軍從長安運來的糧草被攔劫;至於北京城裡,天天出現用吳三桂名義發佈的、號召百姓驅殺反賊,為崇禎報仇的告示,那些就不用說了。 
  李自成聽到這些,眉頭緊鎖,雙手背翦,在殿上踱起了方步…… 
  2 決計南走 
  武英殿上,又一次御前會議。 
  李自成沒有落坐,他背翦雙手,在殿上徘徊,獨眼炯炯,不時陰鷙地掃視群臣——劉宗敏帶傷在抵擋追兵;李錦的傷未痊癒,由護衛扶著來了;高一功、劉芳亮等大將,個個繃帶裹傷,怏怏地望著他,往日會議熱烈的氣氛全不見了,府第、金銀、女子,這些最吸引人的話題,過去一提,眾人無不唾沫橫飛、興高采烈,今天卻無人說起了,偶然聽到的,是一聲聲輕微的歎息。 
  李自成把這一切看在眼中。 
  會議沒有要交議的事,只是將這班人招集起來,宣佈登極的時間,及撤出北京的具體佈置,但沒料到,會議才開始,這班威風凜凜的將軍們,情緒竟是這麼低落。他想,打敗仗也是經常有的事,崇禎十一年,他們在潼關被孫傳庭殺得大敗,僅剩十八騎脫逃,潛伏商洛山中,連一般的山大王、小股的刀客也敢奈何他們,可他們卻輕鬆地闖過來了,不曾氣餒,也不曾失望,今天是為什麼呢?他忽然覺得,就這麼宣佈撤出北京城不好,那樣勢必使眾人更氣餒,想到此,乃輕鬆地笑了笑,說: 
  「怎麼啦,一個個都像瞌睡未醒似的,不就是山海關敗了一陣嗎?這算什麼,當年在潼關,敗得不比這更慘嗎?可我們不是又東山再起了,還把孫傳庭這小子給收拾了?山海關之敗算什麼,一座邊關小鎮,才巴掌大的地方,就是丟了北京,也還有百二秦關,還有長安,朕敢說,一百個北京,也不敵一個長安。」 
  眾人勉強點頭說:「皇上說的是。」 
  見眾人情緒仍很低靡,他又說:「此番山海關之敗,敗在我們事先沒有充分作好準備,沒提防吳三桂認賊作父,投降了滿韃子。不過,我們是百戰之師,且有關中為基礎,晉、冀、豫、魯為藩衛,根深蒂固、兵強馬壯,偶然敗一仗算不得什麼。吳三桂降虜,連自己的祖宗也出賣了,這是不得人心之舉,勢必遭到天下人的討伐,又能折騰幾下?再說,滿洲才巴掌大的地方,怎能與中國抗衡呢?所以,朕認定,只要大家齊心,反敗為勝是指日間的事,但不能氣餒,要知道,氣可鼓,不可洩!」 
  皇上的話雖說得硬氣,眾人卻仍個個心有餘悸,他們不知皇上已打定主意撤軍,只害怕接下來的戰事——山海關前那一場大屠殺太可怕了,那些手持白桿槍的辮子兵,身材高大,模樣凶狠,一個個就像天神,騎在馬上就能把你比下去,且騎術精嫻,武藝高強,一桿槍、一把刀,在他們手上變化無窮,令人難以招架,怪不得他們數次進入內地如入無人之境,怪不得京畿一帶傳說,什麼「辮子兵不滿萬,滿萬無人敵。」這不是明朝軍隊可比擬的。眼下辮子兵就要打到北京了,以他們這點殘兵,怎麼能與辮子兵對抗呢?北京城池再堅固,也斷斷乎守不住,何況還民心不穩,眾寡不敵呢? 
  所以皇上說了很多鼓勁的話,眾人卻仍提不起精神,李自成見眾人不答腔,只好向李錦點點頭,說: 
  「滋侯,你談談看法。」 
  李錦受封滋侯,統帶帥標,為中軍主力,不想山海關前中炮受傷,中途退回,他一走,隊伍群龍無首,損失最大,三萬人馬剩下不到五千人,且個個帶傷。所以,他本人雖未與清兵交手,卻已有些畏懼,加之聽手下敗兵繪聲繪色地一說,辮子兵如何如何,心裡早想撤兵了,眼下見此形勢,立刻明白眾人心裡想的也和自己差不多,既然皇上點名問起,便硬著頭皮說:   
  八 大順皇帝(4)   
  「皇上說的都有道理,吳三桂終究是要敗亡的,不過,眼下他正得勢,加之我軍新敗,騎兵損失過半,步兵損失殆盡,且陣亡不少隨我皇上出生入死的陝西老弟兄,皇上雖徵調保定兵增援,恐也眾寡不敵。所以,據臣看來,北京城是守不住了,南邊一線多為平原,無險可守,滿韃子兵鋒甚銳,且乘勝而來,氣焰囂張,我軍恐難與爭鋒,為今之計,宜退保山西、河南,徐圖反攻。」 
  一聽滋侯言撤,眾將軍不由齊聲附和。 
  在眾將中,李錦不但與李自成關係特殊,且戰功卓著。李錦最大的特點是從不叫苦叫累,天大的難關都能咬牙頂著,在長安時,他是堅決主張北伐的人之一,進入北京後,真有幾分睥睨一切,小視天下的氣概,不想才幾天,他這豪邁之氣,竟從波峰一下跌落谷底。李自成原想讓侄子出頭鼓士氣,不想落到這個結局,不由深感失望,不想就在這時,有一人不信邪,這就是才從保定增援上來的果毅將軍馬世耀。 
  馬世耀統帶的是兩萬生力軍,尚未與清吳聯軍接過仗,所以,對辮子兵的恐懼遠不及眾人,另外,馬世耀還有一個說不出口的原因,這就是他的部隊駐防保定府,沒有參予對北京的搶掠,眼下眾將都腰纏金玉,他卻囊橐空空,心裡很不平衡,一聽李錦主張撤出北京,他馬上搶著說: 
  「臣以為滋侯之言,未免太怵,才敗了一陣,怎麼就連北京也要丟掉呢。皇上不是說了嗎,滿洲不過巴掌大的地方,辮子兵再厲害也是有限的,怎麼能與中國抗衡呢?再說,辮子兵入關,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每回都不過飽掠一番便倉皇逃走,此番有吳三桂打頭陣,充其量也就是在京畿一帶騷擾一番罷了,未見得就是來爭江山的,他們有那氣魄嗎?所以,臣以為當務之急是集中兵力,準備就在北京城下,與辮子兵決一死戰,不說立刻將他們趕走,至少也能守住北京城。」 
  李自成聽這話還覺順耳,不想接下來,眾人議戰議走,紛紛其說,仍是主戰的少,主撤的多,這是很反常的事。李自成心想,這些將軍們哪一個不是從死屍堆裡殺出來的,為什麼今天才敗一陣,就變得如此神經兮兮,脆弱不堪呢?難道山海關前一戰,辮子兵就從精神上將他們徹底摧垮了嗎? 
  想到此,他再也不願演戲了,乃回頭望著牛金星說:「丞相有何高見?」 
  牛金星能說什麼?方才君臣私議,皇上已向他交了底:只待行過登極大典便撤往長安,今天眾人的議戰議走,其實都無法改變皇上的即定方針,想到此,他清了清嗓子,說: 
  「各位議戰議守,都言之成理,據鄙人看來,敵軍雖來勢兇猛,但吳三桂才多少人馬,他靠的是滿人,滿韃子蕞爾小邦,其開國之君努爾哈赤,原不過是明朝邊將李成梁的家奴,靠十三副鎧甲起兵,原本沒什麼大出息,只因崇禎無能,才乘機坐大,致有今天的局面,即使如此,充其量也比不過關內一個州,地僻民貧,又能折騰幾下?所以,馬將軍說,他們騷擾一陣子就會退回去,這判斷是對的,他們確實是奔子女玉帛而來,一旦擄獲足了肯定會退兵,剩下一個吳三桂有何能為?我們雖偶然失手,暫時要退出北京,但終究要打回來,不過不爭這一時之氣罷了。」 
  牛金星這幾句話很是得體,李自成不由連連點頭。接下來,牛金星就談皇上登極的事,說欽天監有奏章,謂帝星不明,宜速正位,所以,皇上就在後天行登基大典…… 
  牛金星還要繼續發揮,不想就在這時,殿外忽然響起一陣急驟的馬蹄聲,眾人都深感詫異,不一會,只見一個小校,血染征袍,急匆匆走了進來,見了皇上,撲地跪倒,語無倫次地說: 
  「皇上,不好了,我,我軍,又,又敗了。」 
  李自成聞言,忙喝道:「誰讓你來的?」 
  小校從衣襟中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信,雙手呈了上來,牛金星接過,展開來看。這是從前線遞到的一份緊急軍報,上面說,敵軍因吳三桂的引領,已連克遷安、昌黎,直下灤州、開平,眼看就要逼近豐潤、薊州了。昨天,劉宗敏帶傷率袁宗第、劉體純等,連兵十八營與之決戰,結果在豐潤附近被殺得大敗,劉宗敏再次受了重傷,這回是用門板抬下來的,眼下全軍僅剩不到兩萬殘兵,已在袁宗第的指揮下,向三河一線撤退。   
  八 大順皇帝(5)   
  眾文武不由大驚失色。 
  面對警耗噩音,李自成還算沉穩,為應付突變,當下他宣佈了幾項決定:全軍定於四月三十日、也就是登極後的次日撤離北京,因馬世耀一軍最為完整,故留下斷後,其餘擬南下經保定、真定,退保三晉。 
  眾人諾諾連聲,分頭行動。散會時,李自成心中忽有所動,望著跟在眾人身後往外走的李巖,傳旨道: 
  「請任之暫留一步。」 
  李巖留了下來。眾人散盡後,大殿裡空蕩蕩的,除了皇上,只張鼐挎劍立在丹墀下,李自成掃一眼大殿,深情地望著遠遠地站在殿柱前、表情有些木然的李巖,說: 
  「任之,咱們去尋個僻靜一點的地方說話。」 
  說完起身,張鼐領路,君臣二人來在東暖閣裡,距離一下拉近了。李自成居中坐下來,他見李巖一邊侍立,乃伸手指向身邊的座位說: 
  「任之,坐吧。」 
  李巖仍有些拘謹,口稱「謝皇上。」身子卻仍不敢坐,李自成見狀,不由伸手將他捺在座位上,又埋怨說: 
  「任之,你怎麼和朕生疏起來了呢,這以前不是這樣的嘛!」 
  這神態,無比親切,這口吻,一如從前,李巖不由感動起來,他抬頭望著皇上,說:「豈敢,只因皇上日理萬機,無暇垂詢,臣不敢妄言以干聖聽。」 
  李自成對這回答仍不滿意,他用一聲長長的「哎」來表示自己的驚奇,又說:「不對,任之,你的性格不是這樣,再說,以你我的交情,朕眼下又諸事不順,你應該知無不言,時時提醒。」 
  皇上卑詞問策,拳拳之情,溢於言表,可李巖說什麼呢?一切都被他不幸而言中了,山海關之敗,敗在皇上的懸軍遠征,敗在對吳三桂處置的失當,這些都看似偶然,卻又是必然,眼下士氣低落,人心惶惶,連平日從不言怯的將軍們也談虎色變了,朝議撤往山西,這是不得已的選擇,事已至此,夫復何言? 
  李巖抬起頭,一下觸著了皇上殷殷的目光,他終於忍不住了,乃字斟句酌地說:「據臣看來,皇上暫時放棄北京,退保三晉的決定是明智之舉,三晉背靠關中,土地富饒;太行山橫亙其間,為天然形勝,加之關中為後盾,魯、豫為聲援,以我軍現有勢力,攻不足而守有餘,孫武子說:善用兵者,避其銳氣,擊其惰歸。皇上此舉,正可收『擊其惰歸』之效。」 
  這一說很投合李自成的心事,不由連連點頭,並說:「任之此說,深得朕心。丞相說得好,滿韃子不過一守邊小夷,利中原子女玉帛而來,豈能長久?滿韃子一撤,吳三桂必無能為,所以,我們仍大有可為,但不知怎的,我們這班將軍們卻看不到這點,只想著敵軍不可擋,對辮子兵怕得要命,今天的會議上,竟一個個垂頭喪氣,無人敢言戰。」 
  一聽皇上這口氣,李巖不由有顧慮了,須知他雖說了一段皇上愛聽的話,卻只是做個由頭,接下來才是他要提醒皇上的,不想皇上誤會了,居然又想當然地樂觀起來,那麼,自己的心裡話究竟說還是不說呢? 
  他的猶豫立刻被李自成發現了,李自成本想大談他捲土重來的打算,並想徵詢李巖的看法,求得進一步的完善,眼下見李巖似不以為然,忙用嘲諷的語氣說: 
  「任之,你也怕滿韃子,怕辮子兵嗎?」 
  李巖不由急了,說:「皇上言重矣,臣豈是貪生怕死之人,只是適才聽丞相所議,認滿人圖小利,無大志,此說未免牽強。」 
  李自成說:「難道任之已認定,滿人進關,是要與朕爭天下?」 
  皇上既已問及,若再吞吞吐吐,便要招至猜疑了,於是說:「皇上,臣以為,滿人的確根基太淺,因為三四十年前,他們不過一守邊小夷,土地人民物產,不敵我中原一個州,小國寡民,中原問鼎,能不是蛇欲吞象?何況他們是夷人,是金人的苗裔,為漢人世仇,想入主中原,有一道難以逾越的種族門坎,所以,他們要想在中原站穩腳跟,確有想像不到的困難。不過,若縱觀歷史,比效古今,卻又不能完全排除這種可能。」   
  八 大順皇帝(6)   
  接下來,李巖便談自己的看法,熟讀史藉的他,說起歷史上的外患入侵,真是滔滔不絕,從五胡亂華,到金元禍宋,再說到山海關外的辮子兵——滿人經努爾哈赤、皇太極兩代人的努力,不但完成了內部的統一,且降伏朝鮮、蒙古,四次入侵中原,每次都取得很大的勝利,眼下有吳三桂領路,有崇禎已死這個好題目,乘勝入關,問鼎中原,又有何不可?歷史上哪次外患入侵,不是趁著中國的內亂呢?最後,李巖竟憂心忡忡地說: 
  「方纔丞相謂滿人無意中原,臣實在不敢苟同。據臣看來,眼下雖無崇禎,形勢卻比有崇禎還要嚴重,皇上應從大局著眼,小處著手,做長期的打算,至於平天下於彈指之間,定中原可一蹴而就,這種想法,切不可有。」 
  李自成聞言雖不悅,口中仍問道:「長期打算,究竟是做些什麼呢?」 
  這可是一個大題目,李巖於是從重新收拾民心說起,直到鞏固秦晉、撫綏豫魯,招賢納士,積草屯糧——等於都要從頭做起。 
  李自成聽李巖如此一說,就如一個才從火熱的太陽下走來的人,被人迎面潑了一大桶冰水,不覺從頭頂涼到了腳底——他自豎桿子起義以來,已整整十六年了,十六年來,經受了無數次的失敗和挫折,歷盡凶險,九死一生,好容易才有今日,眼下崇禎雖死了,明朝雖完了,可他也身心疲憊了,為山九仞,精疲力竭,這一坐下來,便不想再動了,萬不料半途殺出個程咬金。依牛金星所說,滿人只為子女玉帛而來,飽掠一番就會撤回,他可跟在後面打回北京去;依李巖所說,等於自己又回到了十六年前,他想起年初時,李巖和宋獻策那先破藩籬,再窺堂奧的主張,事情真的有這麼複雜嗎? 
  生是生非,全憑文人一張嘴! 
  在感情與理智的角逐中,大順皇上何所依從? 
  ——直到李巖告辭,李自成還沒有理清頭緒。 
  3 李自成登基 
  李自成終於粉墨登場,在天子正衙的皇極殿舉行了正式登極大典。 
  淨鞭三下響,文武兩邊排。當百官的山呼一陣陣響徹雲霄時,龍椅上的他,確也有過短暫的陶醉,心想,十六年出生入死,今天總算有了交代,可惜只興頭了一陣子,他又不得不回到現實中:就在大典的最後一個樂章在皇極殿四周飄散之際,十餘萬裝備精良的大清鐵騎,正一步步逼近北京城。 
  大喜緊接大悲,此時的李自成,又是金剛又是佛——當情緒上到波峰時,笑面團團,有求必應;一旦降到谷底,惡念便會不期而至。 
  回到坤寧宮,竇妃趕緊迎出來在台階上接駕。李自成臉色陰鬱,心事沉沉,一邊將竇妃扶起,一邊用目光巡視著四周,神情悵然地說: 
  「該帶的東西都帶了沒有?再過幾個時辰,這裡就要舉火了?」 
  竇妃已知道皇上要焚宮的消息,從明日起,她將隨皇上撤往長安,心中不無惋惜。這以前她是這裡地位低下的宮女,對宮中的一切雖很熟悉,卻無權主宰,好容易得皇上青睞,得封妃子,眼下儲位尚虛,原以為只要肚皮爭氣,能懷上皇子,那就離主掌六宮的位子相差不遠了,不想皇上是位極難伺候的皇帝,經常發無名火,動不動就要殺她,她害怕極了,想到眼下又要告別這一切而隨軍遠征,且不說馬上顛簸,兵凶戰危,就是能平安地到達長安,也遠不如在這裡如意,須知那裡有不少皇上的舊人,她們地位比自己高,資歷比自己老,自己要削尖腦袋去迎合她們,那都是她所不願的,但事已至此,皇上的決定可不會因她而變更,她身為弱女子,又有什麼辦法呢?想到此,她不由微微地歎了一口氣。 
  不想小女子這一聲歎息,竟引來大禍。 
  李巖那一席話,已使他徹夜無眠,半年來的事實告訴他,此人遠見卓識,勝牛金星多多,他說過的話,都是先說後見,眼前的警耗噩音,又在一步步驗證他的預言,棄守北京勢在必行,今天是告別皇宮的最後一天了,嵯峨殿闕、紅裳翠袖,一一在眼前閃現,原以為九轉丹成,萬不料功虧一簣,那麼,牛金星說得好,既不能為我所有,就不能拱手讓人,一火焚之,化為平地,後人評說,朕也不失西楚霸王之雄……   
  八 大順皇帝(7)   
  想到此,他對眼前的一切都仇恨起來,覺得它們都是自己的對頭,應盡力消滅。不想就在這時,竇妃那一聲微微的歎息聲,竟清晰地傳了過來,他一驚,心想,她歎什麼氣,這小賤人,這些日子,她在枕上,一再討封,封妃子不夠,還要封貴妃,封貴妃不夠,又要加封皇貴妃,只怕到了哪天,她便要封皇后了,封皇后她配嗎?她平日見朕都是笑臉盈盈,今天眼看朕敗了,要撤離北京了,她便歎氣,看來,她說願意跟朕走全是假的,這個附炎趨勢的小賤人!想到此,他獨眼一瞪,怒視著竇妃道: 
  「你歎什麼?是不願跟朕走嗎?」 
  竇妃已被嚇怕了,見皇上又發火,不由一驚,答話更不得體了,說:「臣妾是覺得這宮殿燒了太可惜,崇禎不是也捨不得燒掉嗎?」 
  李自成一聽,她竟拿自己比崇禎,不由心中燒起一股無名怒火,足一頓,指著竇妃罵道:「什麼,崇禎沒有燒,朕便不能燒?那崇禎上吊了咱不是也要上吊嗎?」 
  竇妃不知皇上怎麼說變臉就變臉,不由「撲通」一下跪在地上,連連磕頭說:「臣妾可不是這個意思,臣妾可不敢。」 
  可皇上胸中的火一下便燒起來了,不是磕幾個頭就可平息的,只見他轉身便從架上抽出寶劍,猛地向她的粉頸砍去,可憐竇妃一句話尚未說完,那顆頭便砉然落地了。 
  這一來,嚇得坤寧宮的一班宮女、太監三魂丟了兩魂,七魄失了六魄,不由一齊跪下來,一個個磕頭如搗蒜,只求皇上饒命。 
  李自成怒氣沖沖地望著這班人。他們生成的狗命,專會伺候人,能觀顏察色,眼眨眉毛動,見了主人屁顛屁顛的,跑前跑後,能使被伺候的人樂乎乎的,這真是天生的好奴才啊,可惜自己沒法再用他們了,過不了幾天,他們便又會在另一個主人面前蹶著屁股,搖著尾巴撒歡兒。想到此,他火氣更甚,率性揮劍,一連砍倒好幾個人,直到手酸了才丟下劍,這時,沒死的都嚇得逃走了,大殿裡已空無一人,他才怏怏地走了出來。 
  一人走到武英殿東暖閣,他的貼身親隨張鼐迎了上來,一見皇上渾身血污,不由大吃一驚,問道:「皇,皇上,您怎麼啦?」 
  李自成這時也發現自己失態了,不由掩飾地說:「沒有什麼,朕恨極了幾個人,故把他們殺了。」 
  說著,便讓武英殿的太監為他換去血衣,張鼐默默地看著這一切,不由納悶:皇上恨誰,不就是一句話嗎,何必自己動手呢?李自成不管他的疑惑,問道: 
  「怎麼,有事嗎?」 
  張鼐說:「李任之在宮外求見。」 
  李自成不耐煩地一揮手,說:「前天晚上,他不是把要說的都說了嗎,又有什麼事呢?告訴他,有事明天在路上再說。」 
  張鼐答應著,卻遲遲不動身。李自成這才記起,明天五更,他們就要離開北京了,李巖奉旨和馬世耀斷後,有什麼機會見面呢? 
  想到此,他只好又一次揮揮手說:「好吧,你讓他進來。」 
  散朝後,李巖拖著懶洋洋的步子往中州會館走,皇上已決計西行,明天五鼓便要出發,他奉旨和馬世耀斷後,得抓緊時間佈置。不想才走到午門,卻遇見了大隊柴草車,從前門棋盤街一直排到紫禁城,有近千輛之多,在這座金碧輝煌、有數百年歷史的宮殿群落前,形成一道很不和諧的風景線。 
  他不由詫異,乃問押車的一個小校,怎麼把柴草運到宮中來了,且不走後門而走前門?小校告訴他一個驚人的消息:這是凜遵皇上諭旨而備辦的,為準備放火焚宮之用。 
  什麼,皇上要焚燬這座紫禁城?李巖不由大吃一驚。清兵逼近,北京是守不住了,但就因這個原因,要把這座巍峨的宮殿燒燬?皇宮不但是皇權的象徵,且也是數百年來,集天下臣民的智慧、血汗於一體的結果啊,何所謂中原上國,不就體現在這些地方嗎?自己得不到,或者說暫時要放棄,就應該付之一炬、毀之於一旦嗎?   
  八 大順皇帝(8)   
  想到此,他不由又返身往宮中走。才過金水橋,只見宋獻策邁著八字步,一搖三晃地走過來,一見李巖,不由問道: 
  「任之何去而復往?」 
  李巖一把拿住他的手臂,問道:「你可聽說皇上要焚紫禁城?」 
  宋獻策點點頭,低聲說:「這是你那位同鄉加同年的好主意,說皇居壯麗,豈可棄擲他人?不如效咸陽故事,將帶不動的盡付丙丁,就是後人議及我輩,也不失楚霸王之英名。」 
  「糊塗,糊塗之至,項羽燒阿皇宮,落了個千古罵名,難道他也想讓皇上背一個千古罵名?姓牛的真是盡出餿主意!」 
  宋獻策微笑著,反手挽住李巖,搖頭晃腦地吟起了詩:「徒縱咸陽三月火,讓他婁敬說關中。你可知這是誰的詩句?」 
  這真是急驚風遇上慢郎中,李巖不由生氣,忙氣急敗壞地說:「此時此刻,你還有心吟詩?」 
  宋獻策笑嘻嘻地說:「你們二人不是同鄉嗎,他是舉人,你也是舉人,怎麼就如此不同?」 
  李巖說:「什麼不同?」 
  宋獻策悠哉游哉,竟說:「壞文人有個好習慣,開口就是好聽的;好文人有個壞習慣,開口就是別人不願聽的,你想做好文人呢,還是做壞文人呢?」 
  說著,拖起李巖就往回走,可李巖卻掙脫他的手,說:「這麼一座宮殿,建成多不易呀,就這麼燒了你不痛心我痛心,你不願說我要說。」 
  說著,就仍往宮裡走。宋獻策又一次追上他,連連喊著他的名字說:「李任之呀李任之,千里搭涼蓬,沒有不散的筵席,人家不心痛你心痛什麼?你不覺得話太多了嗎?」 
  李巖一怔,不由立定了腳跟,恰在此時,巍峨的五鳳樓上,那報時的鍾被敲響了,悠揚的音調,一下一下的,似乎在向他訴求什麼,李巖心一橫,說: 
  「皇上前天還讓我暢所欲言呢,話雖多,可是好話啊,如果能救下這座皇宮,就是被皇上殺掉也值!」 
  說著,也不管宋獻策在搖頭,仍一個勁往前走。宋獻策身材矮小,追他不上,只好望著他的背影,連連頓足歎息。 
  李巖進殿,跪下恭行大禮。李自成望著他,催促道:「任之,什麼事快說,再過幾個時辰,這裡就要點火了。」 
  李巖一見皇上提到「點火」,心裡不由「咯登」一下,看來,焚宮之說,果有其事,但仍追問一句道: 
  「點火可是燒燬有關文件?」 
  李自成說:「不是,那些東西早處理好了,點火是要焚宮,將這一大攤勞什子燒掉,不要讓滿韃子坐享其成。」 
  李巖趕緊奏道:「皇上,火可不能舉,皇宮為天下臣民血汗凝聚,為我中華歷代祖先文物,項羽為末路英雄,他燒阿皇宮的故事學不得,須知這不是留與滿韃子,而是留與後人。」 
  才開過殺戒的李自成,情緒仍很激動,不想李巖開口便不中聽。他想,說要從長計議的是你,說滿人是來爭江山的也是你,你不這樣說朕還不想燒,就因你這樣說了朕才一不做二不休,可你卻又來攔阻,你這是什麼意思?想到此,他不由口氣嚴厲地說: 
  「李任之,你好不曉事,留與後人不就是留與滿韃子嗎,難道你想讓他們在此為所欲為,號令天下?你是什麼意思?」 
  李巖一驚,皇上好短識啊,前天晚上不還要我暢所欲言嗎,今天為什麼這樣不耐煩呢?這時,一邊的張鼐在向他使眼色,要他退下。可他一想,若不說,這皇宮就要化為一片白地了,不由硬著頭皮連連磕頭,苦諫道: 
  「皇上,皇上,請聽微臣把話說完。」 
  李自成獨眼一瞪,說:「你不要再在這裡嗷嘈了,朕還有很多急事要辦!」 
  李巖伏地不起,磕頭如搗蒜,說:「皇上,皇宮乃窮天下之力,朱明歷二百餘年苦心經營始成,集人文之大觀,為華夏的驕傲,若一火焚之,將為千古罪人,要遺臭萬年!」 
  此言一出,連一邊的張鼐也驚呆了,李自成更是氣得連連頓足,說:「李任之,你再要說下去,可別怪朕不能容你了!」   
  八 大順皇帝(9)   
  張鼐一聞此言,趕緊將李巖一手挽住,狠命地往外推搡,好容易將李巖推到殿外甬道上,才壓低聲音警告說: 
  「任之將軍,你瘋了嗎?你前天一席話,已讓皇上徹夜未眠,你可知皇上剛才已親手殺了好幾個人了?」 
  說著,就把皇上殺竇妃及宮女、太監的事敘述了一遍,又說皇上眼下心情不好,什麼話都聽不進的,不要再火上加油了。 
  李巖一聽,不由淚流滿面,仰天長歎一聲,怏怏地走了出來…… 
  4 一把火 
  甲辰年[1644]四月的最後一天,距大順軍進入北京才四十一天,北京城又經歷了一次翻天覆地的大變化。 
  不可一世的大順軍終於狼狽地撒出了北京城,李自成身上仍是那套行頭,仍是那匹烏駁馬,但就連烏駁馬似乎也明白,這是一次失敗的出走,它踩著細碎的步子,從紫禁城出來,立在漢白玉石橋上,竟回過頭,對著巍峨的皇宮發出一聲長長地嘶鳴,那音調,是那麼低沉和悲愴。 
  李自成尚未離開武英殿,負責放火的張鼐就指揮手下數百人,就分別在後面的東西六宮放火了,他們嫌一處處地放火太慢,便用小炮向充塞宮門的柴草開炮,由炮火去引燃柴火,待李自成走出午門,後面已是炮聲隆隆,美奐美輪的宮殿群落便處處冒出青煙,煞那間,一齊竄出了紅紅的火舌。 
  他回頭望著這巍巍宮牆,鳳閣龍樓,雕欄玉砌,那紅牆黃瓦,上接雲齊的宮闕,在晨曦的襯映下,輪廓是那麼清晰,色彩是那麼亮麗。其實,長安的秦王府怎麼能與這裡相比呢?他不由感慨系之,心想,這一燒不是向世人宣告,朕再也無力殺回來麼? 
  看來,李任之的話也許是對的。 
  行行重行行,逶迤直向西,哪條路上來的,仍從哪條路回去。他們從廣寧門出城,一直朝西南走,中午,隊伍終於到達蘆溝橋一帶,李自成下旨,令人馬原地休息,自己仍坐在馬上,不時極目四野,看到的只是一片荒蕪,人民逃散一空,連野狗也是稀見。 
  然而,此時的北京城卻正鬼哭狼嚎,遭受到空前的大劫,這一回且是焚林而獵、渴澤而漁——因為他們要走了,不能把好處讓給夷人。 
  奉旨斷後的李巖,冷冷地注視著眼前的一切。 
  搜盡民間騾馬,便於馱運物資。這是皇上的聖旨,大順軍戰士遵旨而行,這本是無可說的,但除此而外,金銀玉帛加婦女,便也成了他們搜尋的對象,這以前是專找官宦之家,輪到馬世耀部進城,官宦之家早家徒四壁了,他們便只能向民間搜求,這班人覺得太虧,搜求更狠,且分贓不勻,發生火並,於是,殺人的,不堪受辱自殺的,相互殘殺的,到處發生。 
  李巖親眼看見手下的士兵在燒、在搶、在強姦,但他無動於衷,他明白,自己這監軍早已徒具虛名,其實,誰怕誰呢?自己若多管閒事,不但無功,反自討沒趣。他只一個勁地叨念著,完了,大順軍完了,李闖王的千秋偉業就這麼完了,那晚君臣的一席談,自己雖剖肝瀝膽,皇上卻只當耳邊風,一切都被宋獻策這個鬼頭鬼腦的江湖術士言中了。 
  李巖不得不考慮起自己的下半世光景。 
  自己是徹底得罪皇上了,所謂「指斥乘輿,罪該萬死。」昨天,只差一點點,他就要被皇上當作伺候他的宮女、太監,一起親手砍掉,他與皇上之間的君臣之義,或者說,還有一份友情,已在昨天,隨著即將燃燒的宮殿,統統化為灰燼,皇上眼下是忙,無心來收拾自己,待安定下來,恐怕就要跟他算賬了,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可何處才是自己真正的歸宿? 
  他忍著絞痛的心,信步來在前門的大街上,大街上,能看到什麼? 
  「天街踏碎公卿骨,內庫燃成錦繡灰」。 
  這不是韋莊筆下,黃巢進入長安後的景像麼,怎麼又重現在自己的眼前呢? 
  這難道就是自己的部下,自己的同僚?這難道就是自己曾經效忠過的事業?   
  八 大順皇帝(10)   
  風雲三尺劍,明月一床書。自己本是一個風流倜儻的官宦公子,一個懶散而超脫的富貴閒人,在家鄉的河南杞縣,田連阡陌,廣廈萬間,每日寄情山水,徜徉田園,或與友朋聯詩結社;或與親人登高望遠;過的是妻賢子孝,兄友弟恭,舒適而高雅的生活,為什麼一步步走到這裡呢? 
  李巖背翦著手,像一個局外人似地在亂兵中穿行。這班人都認識他,卻也毫無避忌,他於是得以仔細地、一個個地看著這班作惡的人,他們都長著一副本份的莊稼人面孔,有的還才十八九歲,有一張稚嫩的娃娃臉,這以前,他們跟著闖王打紳糧,打貪官,攻州破寨,不奸不殺,一個個對百姓和善,親如一家,尤其是看到受苦人,自己的口糧也可分一份出來周濟,自己的衣服可以脫下與人御寒,可為什麼這麼快就換了另一副面孔,變得如此貪婪凶橫、如此慘無人道、如此不可理喻呢? 
  應該說,上樑不正下樑歪,是大順朝廷的文武百官沒有帶好頭;或者說,是大順皇帝本人沒有帶好頭——權力使聰明人糊塗,財富改變了人的本性。 
  這以前,他是懷著對李自成無比的景仰、無比的敬佩才投身於大順軍中的,從沒有因李自成的出身而看低他,在李巖看來,歷史上的開國之君,除了一個李世民是貴族,其餘大多出身草莽,像劉邦、劉秀、趙匡胤、朱元璋,他們一個個身世卑微,起事之初雖也不乏無賴行徑;但識見高超,心地寬廣,能識人,能用人,虛懷若谷,禮賢下士,更難得的是他們不因一時的失利而氣餒,也不因暫時的勝利而忘形;胸懷大志,自強不息。 
  以史為鏡,比照當前,直想到李自成的過去,想到他以前對自己說過的話。不錯,他只是為了吃一頓飽飯才造反的,慌不擇路,飢不擇食,只要能填飽肚子,死也值得,於是,就揭竿而起。應該說,這是草莽英雄初起時都有的經歷,像陳勝、吳廣;像李密、黃巢,名色不同,行事一樣,他們之所以當不成開國之君,就因為他們本無所謂天下之志,他們只有對富人與生俱來的仇恨,除了報復,除了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再沒有什麼崇高的目的,李自成當時是這麼說的,後來也是這麼幹的,他可沒有騙自己,是自己看錯人了,把他看得太高太偉大了,要知道,李自成不具備劉邦、朱元璋的氣質,牛金星、宋獻策也遠不是張良、蕭何,他們屬於另一個世界,在那個世界裡,有很多很多的人,陳勝、吳廣、黃巢就是他的朋友,別看他登極時,穿袞戴冕,堂哉皇哉,聰明神武,有模有樣,但剝開來看,仍只是一個牛屎村人! 
  這一天,在這亂哄哄的北京,在這人人都不能安下心來的日子裡,李巖卻靜下心來,想得很多很遠。   
  九 攝政王爺(1)   
  1 皇上早就登基了 
  吳三桂是在羅公店得知大順軍已撤出北京的消息的。當時喜不自勝,心想,京師終於在我手中光復了,太子也終於找到了,按以前的設想,只要光復京師,自己奉太子即位,號令天下勤王,大清兵就可以退回去了,這本是他的初衷,可多爾袞願當這客串的角色,領一份犒賞走人嗎? 
  「多爾袞呵,這個鐵腕冰容的攝政王!」他一次次在胸中念叨。 
  因馬上奔馳追逐,他渾身發熱,頭上冒汗,那一頂尖頂涼帽已推到了腦後,露出的是閃著青光的、新剃過的頭皮。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頂上,滑滑的,光光的,已是一片不毛之地了;再摸腦後,是一條粗壯的、渾圓的辮子。至此,他不由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但他不甘心,仍想試一試。 
  這時,阿濟格率兩白旗也上來了。吳三桂於是對阿濟格說:「王爺,好消息,流寇已退出京師,往真定方向逃竄,貴部何不就此紮營休息,以待後命?」 
  阿濟格望他笑了笑,韁繩一提,那大白馬突然發出一聲悠悠的嘶鳴,吳三桂尚不明白,阿濟格卻大聲道: 
  「攝政王口諭,平西王聽宣。」 
  吳三桂不由滾鞍下馬,直直地跪下,朗聲道:「臣在。」 
  阿濟格面露微笑,緩緩言道:「流寇南逃,不可輕縱。著吳三桂不必進京,迅速南下追剿逃敵,務必一舉全殲,不得有誤!」 
  吳三桂一聽,心下著忙,雖一邊磕頭領旨,一邊卻喃喃地說:「臣,臣一家老小還——」 
  「還不知下落」一句尚未出口,便被阿濟格揮手打斷了。阿濟格此時口含天憲,眼中哪有他這個平西王,一聽吳三桂提到家,乃穩坐雕鞍,將吳三桂上下打量一眼,輕描淡寫地說: 
  「得得得,足下已是大清的平西王,流寇還會為你留著那個家嗎?他們連皇宮也要燒,你那父親也要殺,還能不斬草除根?孤看你還是一心殺賊的好,殺盡流寇,既報家仇,又雪國恥,至於那個家嘛,就從頭開始吧。」 
  說完竟哈哈大笑。 
  吳三桂不由又摸摸頂上光頭,開始仔細咀嚼這「從頭開始」四字的含義。 
  看看前鋒已到通州,這裡距朝陽門不過四十里,他的家就在東城的燈市口附近,放馬馳去,不用半個時辰。父親已死,屍骨無存,可家中還有繼母、妻子,還有愛妾陳圓圓,和她手繪的「月圓花好」的畫,眼前不由浮現起陳圓圓那期待的眼神,那一段密月柔情,令人銷魂奪魄,那個玉人兒現在在哪裡呢?想到此,他真想立馬騰空,直尋到天涯海角。 
  然而,攝政王的口諭,誰敢違抗?清兵是自己請來的,請神容易送神難!再說,自己已剃髮降清了,剃掉的頭髮還可以再長出來,臣節一旦失去,便永遠地失去了! 
  想到此,他不由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回望阿濟格,正虎視眈眈地盯著自己,而阿濟格身後,是一眼望不到邊的、刀出鞘、箭上弦的兩白旗鐵騎…… 
  看樣子,多爾袞是不會讓自己進入北京了,流寇雖敗,大明仍是亡了,自已若不能護送太子進京登基,那就不如不進京的好。不然,有何面目見京城同僚,有何面目去對大行皇帝靈櫬?想到此,只好咬咬牙,下令全軍由通州而大興,直插蘆溝橋、良鄉,幾乎是繞北京城東南邊而過。 
  可憐的吳三桂,此時真正嘗到有家難奔、有國難投的滋味了。 
  北京的居民卻不知這些。第三天,最後一小隊大順騎兵也撤走了,留下這座破敗的、仍在燃燒的城市,驚恐之餘的他們,就像老鷹飛走之後的雞群,從草地鑽出來,啁啾著,拍著翅膀,慶幸自己的劫後餘生。 
  此刻,在他們心中,吳三桂是個大大的英雄,因為他們早已讀到了以吳三桂名義發佈的、號召他們討賊的告示,眼下賊兵終於撤走了,是吳三桂將他們打跑的。吳三桂即將奉太子還朝即位,有消息說,大隊人馬已到達通州。   
  九 攝政王爺(2)   
  這時,明朝的巡城御史不知從哪裡鑽出來,指揮眾人救宮中大火——前面三大殿中,因李自成住武英殿,直到火起時才離開,所以,武英殿碩果僅存;而天子正衙的皇極殿和文華殿以及皇帝日常起居的乾清宮,卻是大順軍放火的重點,塞在那裡的柴草最多,燒得最透,三天三夜的燃燒,已為一片瓦礫;後面的東西六宮火勢稍斂,經人搶救,保存了一部份,但烏焦巴弓,已不成看矣。 
  救過宮中大火,前門東江米巷的江浙幫便集資買棺木、設靈堂,為吳家的「滿門忠烈」發喪;另一班人則頭纏白布,有條件的更是一身重孝,為可憐的崇禎皇爺舉哀,之後便搬出從火中搶出的、已燒得殘破不堪的鹵簿、儀仗,一齊湧到朝陽門外,望塵羅拜,迎太子還朝。 
  金之俊也夾在這些人群中。范景文等人死了,殉君殉國,節烈凜然;陳演、魏藻德等人被砍了頭,但他們生前向李自成稱臣,歌功頌德,廉恥喪盡,就是一死,也不足蔽其辜。而他金之俊呢,可也是曾經跟著上過表、勸過進的啊,一想到這些,他便汗顏,覺得自己沉吟不決,臣節有虧,草間偷活,縱比鴻毛也不如。 
  這時,曾應麟來邀請了,自從他去牛金星府上投了職名狀,又去宮門遞了勸進表,曾應麟就和他斷了往來;後來,二人在劉大將軍府上一同被挾棍伺候,算是共了患難,今天曾應麟盛情來邀,金之俊心中雖然有愧,但轉念一想,眼下流寇終於敗了,太子還朝,大明中興在望,是非功過,自有後人評說,去接太子還朝是應該的,因為自己欠了朱家的。 
  他終於拖著兩條被夾棍夾傷了的腿,一步步挨到了朝陽門外。在眾多的歡迎人群中,他又一次看到了上勸進表十分熱心的周鍾、史可程,和楊廷鑒、陳名夏等癸未科三鼎甲。 
  因鑾駕尚不見蹤影,這班人等得無聊,便又聚在一起議論時事了。這回不是稱頌李自成,而是破口大罵這個反賊,而以往對李自成用過的頌詞,又反過來加在吳三桂的身上了,雖沒有說「比堯舜而多武功,邁湯武而無慚德」,但也說他挽狂瀾於既倒,救大明於垂亡,是大明中興名臣,不愧為忠良之後。 
  就這麼自我歎息,自我欣賞,相互恭維,對著鏡子作揖,聊著聊著,不想有人在喊:「來了來了!」 
  眾人停止議論,一齊向東方望去,只見十里堡方向,柳枝掩蔭,人影□□,官道上,塵土大起,分明是有大隊人馬,在向這邊挺進。 
  眾人按捺不住興奮,乃按品級分跪大道左右,還有一班虔誠的商人,他們因飽受劫掠,也希望看到大明的中興,也出來迎接太子,因是布衣,便遠遠地跪在大臣們的屁股後邊,都素幘孝衣,一眼望去,朝陽門前一片雪白。 
  十里路轉眼就到了。只聽得一陣鸞鈴聲,獵獵的軍旗飄動聲,車輪的軋軋聲,刀劍碰撞聲,由遠而近,幾匹開路的頂馬急馳而過後,便是整齊的馬隊碎步踏地聲,眾人都屏住呼吸,不敢仰視。 
  過了許久,金之俊耐不住了,乃把頭稍稍抬起一點,這一眼,就瞅見騎馬人手中的金瓜斧鋮,那是天子鹵簿之一,看來,分明是御駕到了,他猛地抬起頭,想喊一聲「萬歲」,待定睛細看,行駛在面前的,果然是一輛垂著黃色帷幕的金根龍輦,車簾掀起,裡面端坐一人。千真萬確,這人已三十歲左右,顎下三綹青須飄飄——太子不才虛歲十七麼,怎麼會這麼顯老相? 
  金之俊正納悶間,他的前後左右也有人瞥見御駕了,他們也有心存疑惑的,也有不顧一切的,這時,有人竟喊起「萬歲」來,一隻鳥兒叫了,便有百隻鳥兒應,於是,百鳥和鳴,齊稱萬歲。車中人沒有顧及這些,既不停車,也未減速,一個勁地直奔城裡,眾人待車駕過後,便一齊自動起身,跟在車駕後面進城,一路歡聲笑語,一路齊頌聖德,直跟到了餘燼未熄的紫禁城。 
  按說,太子復國,眾臣恭迎,鑾駕應該在城外停下來,接受群臣的朝賀、問候,算是君臣初見。可此時鑾駕並沒有停,仍一個勁直奔宮裡,直奔宮裡也可理解:此時城中及歡迎人群中,誰也保不住沒有有流寇餘黨,或心懷不軌之輩,出警入蹕,不能不慎。   
  九 攝政王爺(3)   
  可百官們不知,就在百官在城外「接駕」時,大隊八騎勁旅已分別從東直、安定、德勝等城門進來,占踞了各通衢要道;另有正藍、正紅等旗,分南北兩路,直取密雲、宛平、大興、房山,控制了北京四郊及九城的各處要地,城頭上,大清旌旗獵獵,刀光耀日,八旗鐵騎已完成了對北京城的佔領。 
  皇帝的法駕鹵簿由前門棋盤街進大明門,從午門直達端門,御輦直進到大內。追隨車駕的前明文武百官們,在午門前被擋住了,他們向這班衛士解釋,說是進宮向新皇帝問安。可這班大兵都一個勁搖頭,開口卻是他們聽不懂的滿洲話。 
  直到這時,他們似才發現,像主人一樣在行使權力的,沒有本國官兵,吳三桂不見蹤影,哪怕就是他的舊部也不見;隨扈的官員個個紅頂花翎,穿的是馬蹄袖袍褂,且腦後拖了一條大辮子的客軍。 
  客軍怎麼可以住宮中呢?這不是反客為主了嗎?眾人心中一團亂麻,打理不清,但他們都明白,麻雖亂,頭子就捏在吳三桂手上,只要找出這個吳三桂,向他提出質問,真相便不難大白了。於是,他們分頭尋找吳三桂,要向他問清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但吳三桂何處可尋,燈市口的吳府,已遭滅門之禍,收斂死屍下葬,都是別人在代勞呢? 
  史可程一眼瞅見金之俊,便湊了上來,低聲說:「豈凡兄,你見多識廣,可看出了什麼門道?」 
  金之俊陰沉著臉,不值可否地搖了搖頭。 
  就在剛才隨駕進城時,他便留了神,護駕的全是辮子兵,吳三桂的寧遠兵連影子也看不到。這以前,曾有消息說,吳三桂是借了滿洲兵,才打敗李自成,眼下的一切,似乎已證實了這些傳聞;但借兵的條件是什麼,打敗流寇後,辮子兵何時撤走?他們都不得而知。當時金之俊心中,隱隱然就有一種不詳之感,心想,辮子兵本是大明宿敵,吳三桂能請得來,未必就能退得去,眼下看來,這種不安決非無因,皇宮已為辮子兵所佔,憑常識也知道,皇帝的後宮是只能住一個男人的,那個三綹須的男人不出來,太子便不能住進去。 
  曾應麟也湊上來,悄悄地評論說:「借兵平亂,只怕後患無窮。」 
  話未說完,金之俊便連連向他使眼色,又向宮門口呶了呶嘴,他一看,宮門口站一排帶刀侍衛,都是辮子兵裝束,正虎視眈眈地望著他們,不由把想說的嚥下去,只說, 
  「再看,再看看吧。」 
  這一天就這麼過去了,留給死裡逃生的前明官員的是一個大大的疑團。還是周鍾有主意,第二天,便由他又一次發起「勸進」。他說: 
  「流寇西逃,國不可一日無君,眼下太子還京,當務之急是我們應上表勸進,請太子速正大位,然後詔告天下。」 
  周鍾對李自成勸進,眼下又對太子勸進,金之俊明白,周鐘的勸進,只是為了頭上的烏紗,沒有皇帝,哪來百官?但他又不得不承認,此番這「勸進」,確實是投石問路的好辦法。因為太子若被挾持,此時便應該有人出來明白交待,瞞不住也捂不下,只要太子能正式登基,大明便沒有亡,他們這班人也就有了主,辮子兵是吳三桂請來幫著討賊的,那麼賊已退了,客兵也就沒有必要留下了——至於酬謝,新皇帝登基後,什麼都好商量。 
  想到此,他馬上響應,並說服曾應麟附議,三人分頭串連,百官終於被發動起來了,第二天辰牌剛過,前明的文武百官又齊聚宮門。 
  此時東華門外,儀衛盛陳,一如昨天的光景。這班人也不理睬護衛,卻要去朝房相聚,先議勸進用單銜還是聯銜,後議由誰主筆,但護衛不讓進,眾臣正吵吵嚷嚷辦交涉,就在這時,宮門忽然大開,從裡面走出兩位官員,都身著滿洲官服,一個頭戴紅頂花翎,穿玄色袍服,另一個卻是戴藍翎,穿藍色袍服,見眾人在宮門口吵鬧,紅頂子便向前詢問: 
  「各位因何在此爭吵?」 
  眾人一聽他說的是漢話,不由高興,周鍾趕緊上前,躬身一揖,說:「請問尊姓大名,怎麼稱呼?」   
  九 攝政王爺(4)   
  紅頂子官員也雙手一拱,說:「別客氣,鄙人範文程,字憲鬥,足下呢。」 
  眾人一聽眼前就是範文程,不由都圍上來,將他上下打量一番——這個名字在明朝也是很響亮的,都知道他是漢人,但早已降清,最受滿韃子老憨王信任,官拜清國的秘書院大學士,算是王猛一流人物,但眼前這個「王猛」卻斯斯文文,和靄可親,不失書生本色。 
  周鍾於是也自報家門道:「鄙人周鐘,字介生,南直金壇人。」 
  範文程忙說:「復社名士,久仰久仰。」 
  周鍾一見範文程連自己的履歷也清楚,不由高興,在他的介紹下,範文程又和眾人一一相見。前明文武百官見範文程態度和善,不由都和他親近,金之俊正想向他打聽太子的消息,不想範文程先開口問道: 
  「各位來此,所為何事?」 
  周鍾搶著說:「流寇雖敗走,但國中無主,當務之急,莫過於請皇上迅速正位,我們就是因此特來上勸進表的。」 
  範文程一聽,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說:「皇上已於上年八月登基,諸君勸進,從何說起?」 
  眾人一聽,更加莫名其妙,只有金之俊已聽出了名堂,他上前說:「范大人所說,可是貴國的大汗?」 
  範文程說:「是啊,不過,我大清早已不稱汗而稱帝,大行皇帝於去年八月龍馭賓天,乃由各親王大臣共同擁立當今皇上登基,以和碩睿親王為輔政王,後改為攝政王,改年號為順治,以今年為順治元年;上先皇帝尊謚曰應天興國弘德彰武寬仁聖睿孝文皇帝,廟號為太宗,不過,這都是去年的事了。眼下是攝政王奉旨統率八旗入關,主持一切政務,昨天入城理事,正所謂大局初定,經緯萬端,各位何必著急呢?等開過御前會議,安定好民心,才能議及用人行政等大事,不過,你們也不要急,但凡前明臣子,只要不是劣跡斑斑的,大抵都可錄用,並官復原職。」 
  範文程侃侃而談,有根要據。眾人這下總算全明白了,不由一個個大眼瞪小眼,一齊呆在那裡,曾應麟不甘心,又向範文程躬身一揖,問道: 
  「某有一事不明,請不吝賜教。」 
  範文程笑盈盈地說:「一殿之臣,何必客氣?」 
  曾應麟對這「一殿之臣」之說,有些接受不了——當初他就不曾降李自成,自然更不願降夷人,但眼下事態不明,太子下落不知,又怎能計較?只好裝作沒聽見,乃直奔主題: 
  「聽說,平西伯只是向貴國借兵平亂,眼下帝后雖已殉國,儲君仍安然無恙,眼下流寇西走,國事蜩螗,平西伯不奉太子臨朝,卻去了哪裡?」 
  範文程這回可要板起面孔了,他上下打量著曾應麟,說:「足下所說的平西伯姓甚名誰?借兵之說,從何說起?」 
  曾應麟說:「平西伯姓吳,諱三桂,字長伯——」 
  尚未說完,範文程連連搖手說:「知道了,足下所說的是大清的平西王。平西王自降我大清,深受攝政王爺信任,眼下已統大兵,奉旨南下追殲流寇,卻從未聽說借兵一說。此番我大清為崇禎皇帝報仇,興兵討賊,此乃上應天命下順民心之舉,足下既已降我大清,且於城外迎攝政王入城,便是識時務者,難道不知有些話,是臣子不宜出口的?」 
  旁邊的金之俊一聽,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他上前一把拉起曾應麟,回頭就走。 
  不想就在此時,宮門再次大開,裡面走出一人,年約三十,頭戴鏤花金座鑲大東珠的帽子,三眼花翎,身穿寶藍四爪團龍袍服,精神抖擻,氣宇軒昂;身邊八個侍衛,一個個都是紅頂花翎,黃馬褂子。眾人一見,不由紛紛後退,這人卻不理睬這班官員,只大步走上前,直奔金之俊,並用漢話大聲叫道: 
  「金先生留步!」 
  金之俊聞言,回頭一望,一下驚呆了。 
  2 奇遇 
  世事變幻,白雲蒼狗——金之俊真像又做了一場夢。 
  五年前南下遇險,虧龍氏兄弟相救;去年底,前門茶樓一晤,縱論古今;這樣的會晤,在人的一生中,其短暫,真如白駒過隙,轉瞬即忘,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就是這兩次邂逅,卻給他的人生造成如此大的影響,可以說,給他帶來命運的大轉折。   
  九 攝政王爺(5)   
  原來叫住金之俊的竟是龍之駿。金之俊著實吃驚不小:曾應麟當時就說過,龍氏兄弟不像普通人。眼下一看他這一身服色,以及身後這八個威風赫赫的侍從,便不能不佩服曾應麟的眼力——他們原來上演的,是一出白龍魚服的故事,那麼龍之驤是誰,也不難猜著了。 
  龍之駿卻不顧金之俊的猶豫,當眾宣佈道:「攝政王口諭,宣兵部侍郎金之俊上殿。」 
  剛才從範文程口中,他已知道,目前大清國主政的就是攝政王,切確地說,這個攝政王,已是眼下北京城的主宰了,可當著前明的文武百官,這個攝政王放著好些地位比他高的、心甘情願想圖上進的人不見,卻單獨召見自己,金之俊真不知是受寵還是受辱,心裡也說不出什麼滋味。但這個「龍之駿」卻遠不似昔日的和靄,當著文武百官,頗有些公事公辦的味道,只見他臉扳著,手一擺,略彎一彎腰,向金之俊說: 
  「請。」 
  於是八個侍衛把身子一轉,金之俊就被夾在中間,有些身不由己,那腿桿像不由他主宰似的,竟然邁動了,就這麼一步步走進宮,一直走到武英殿邊上一小閣子前,只見領班的侍衛大臣大聲唱道: 
  「金之俊候旨!」 
  金之俊正在想著自己的身份——什麼身份呢,他曾是大明的兩榜進士、兵部侍郎、昌平巡撫;可後來又降了流寇,雖未授職,且被流寇的夾棍夾傷了雙腿,可牛金星的丞相府裡,確收過他投遞的職名狀,宮門勸進,他也確實側身其間,這就像一個女人,已和丈夫以外的男人上過床了,眼下是什麼身份?是不尷不尬的前明遺老,是一度降賊的大順餘黨,那麼,還見不見這個攝政王呢? 
  就在這時,只見簾子一掀,剛才他們迎進城的那個「三綹須」竟親自迎了出來,笑容可掬地立在階沿上。 
  朝陽門外匆匆一瞥,金之俊不可能看清,也不可能由此及彼地聯想,眼下卻是一眼就認出,此人正是龍之驤,他一身袍服及頭上戴的比弟弟「龍之駿」更威武、更氣派,那神態,你不信也得信,他根本就不是什麼藥材商人,而是數次率兵內犯、眼下又成了這紫禁城的主人、也是即將主宰中華的主人——大清國攝政王多爾袞。 
  金之俊進退兩難,心想,真是出門便碰鬼打牆,自己怎麼就與這兩兄弟有緣呢?當初降流寇,千真萬確,上天可作證,自己是被人拉著,為保一門老少;再說,李自成固然是「賊」,總還是漢人,可面前的卻是夷人,今天若是降夷,自己便是漢奸,且為百官先,眾目瞪瞪,眾口嘖嘖,我能嗎?可攝政王已迎在台階上了,又豈能退回去呢? 
  就在他進退失據、舉步維艱之際,攝政王卻主動向他打招呼了。他仍像過去那樣,笑盈盈地向金之俊拱手,說: 
  「金先生,還記得在前門茶樓時,您引用孟夫子語錄,說虞舜、文王以夷人得志,行乎中國的話嗎?先生真是早知天命、通達古今啊!」 
  金之俊此時顯得有些木強不靈,他仍呆呆地立在那裡,不知該不該回禮,該不該回話,該不該進去。 
  攝政王卻顯出無比的寬仁,他笑呵呵地上前,一把拉住金之俊的手,說過別後情景,又指著一邊的「龍之駿」說:「這是舍弟多鐸。」 
  原來此人就是聞名遐爾的和碩豫親王。金之俊不由回頭向豫王望了一眼——四年前,就是這個豫王,遠遠地一彈丸,從刀下救出了他的性命,那時,他是一個爽朗、率直,像是才出道的毛頭小伙;五個月前,他們在前門茶樓相遇,豫王袖流星錘,砸地一個坑,頗有些博浪刺秦的派頭;可今天卻大不相同,剛才在宮門前招呼,面色呆板,毫無表情,這當然可以理解,因為當著百官之面,他不再是「龍之駿」了。 
  想到此,金之俊不由不佩服這兄弟倆的沉著和睿智。 
  金之俊在沉思之際,多爾袞也在邊打量金之俊,邊在思考眼前的事情——軍旗獵獵,一直向西,他們自山海關得手,幾乎是一路暢通無阻地進入北京城,多爾袞一步跨進巍峨的紫禁城時,亢奮之情,溢於言表。   
  九 攝政王爺(6)   
  大順軍火焚皇宮,燒了三天,放眼望去,宮牆道道,已成一片瓦礫場。但皇宮畢竟是皇宮,就是斷壁頹垣,也不是民間景象。走天街,過玉石橋,宮門華表依舊,御河翠柳依然,門樓雖毀,門牆仍不失森嚴;大殿化灰,基座猶宏開廣宇,更何況中間還有一座完整的宮殿沒有燒,這就是李自成駐蹕的武英殿。 
  他沒有休息,進宮後仍坐在馬上,由多鐸及洪承疇等人陪同,先巡視這空寂的皇城,邊走邊聽洪承疇指點、介紹,由前面的三大殿至後面的東西六宮,眼前雖是一片牆傾壁倒的殘破景象,但它那迴旋反覆、鉤心鬥角的規模和氣勢,卻是無法燒燬的,哪怕就剩下半邊殿角或一爿殘牆,也可看出它的超常、它的大器,和由此而產生的震憾。 
  真不愧為中原大國啊! 
  看到它,可以想像出居住其中的主人,那種併吞八荒、囊括四海、唯我獨尊、不可一世的心理。然而,眼下這一切,卻全歸大清所有了,這可是父兄兩代人夢寐以求、可望不可即的啊!流寇雖一把火將它燒成這樣,滿以為我們便拿它沒辦法了,可我一定要將它恢復,讓它比原來的更好,更漂亮! 
  想到此,他心中不由升騰起一股蔑視一切的豪邁之氣。 
  眼下的北京,雖由八騎控制九門,暫時還沒有發生反抗;他們進城,且受到了前明文武百官焚香頂禮的恭迎。他明白,這只是一場誤會,這一班文武百官,迎的不是他,而是他們的太子。眼下,這騙局像一場賭博,就要「揭寶」了,那些把自己的籌碼押在明朝復辟希望上的官員,那些對大清懷著十二分仇恨的百姓,一旦明白過來,一定會呼天搶地,不顧死活地要與他們拚命的,眼下看似平靜,說不定正在醞釀一場大的反抗,更何況流寇逃得並不遠,吳三桂跟在後面緊追,一旦失誤,流寇仍可捲土重來…… 
  滿洲巴掌大的地方,充其量才幾十萬人口,八旗全數上陣也不過十幾萬人,可要面對的是億兆漢民,他們要是以命相拚,就在這北京城,也是危機四伏! 
  多爾袞想,此時此刻,要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人,要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機會,刀、筆、嘴皮子都可,先盡量把這大局穩定下來再說。 
  這時,多鐸上前為他們打起簾子,多爾袞卻仍緊緊地拉著金之俊的手,一直沒有放下,就這麼拉著,將這個木頭人似的金之俊拉進了閣子。 
  武英殿雖逃一劫,卻無復昔日莊嚴,寶座、屏風不見了,香筒、香爐不見了,金漆木雕的台座被毀,御榻及八個大龍櫥全被掀翻,殿柱上一道道的刀痕,那是大順軍在撤走時,欲罷不能的發洩,所有御用器皿及擺設一概全無,只有從民間回來的內監們,臨時找來的、幾把東倒西歪的椅子。 
  攝政王將金之俊拉進來,四面掃視一眼,顯得有些侷促不安地說:「金先生,流寇也真狠心,這麼好的宮殿,就忍心如此焚燬,沒法子,我們只能將就了。」 
  說著,和多鐸從裡面拖出幾把椅子,成品字形擺了,自己坐了上面,讓多鐸坐在左手邊,卻把右邊來讓金之俊。 
  金之俊走進宮門,眼望一片狼藉,銅駝荊棘之感,油然而生,攝政王的話,更加深了他的沉痛,也增加了對流寇的痛恨。眼下流寇雖去,清兵又來,沒有流寇的肆虐,何來外敵的入侵?身為人臣,能無責任,國破如此,夫復何言? 
  他越想越心痛,那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直往下流。攝政王只好來拉他的衣襟,讓他坐下,又勸道: 
  「金先生,國事蜩螗,百廢待興。你是個有主意的人,還是坐下來,大家出主意想辦法,如何來挽救這個國家,挽救可憐的百姓。」 
  是的,十多年來,風起雲湧,紅葫子殺進,白葫子殺出,為爭當皇帝,強人們把百姓不當百姓,把國家不當國家,這個國家早已是破敗不堪了,百姓是再也承受不了這種苦難了,多爾袞這句話說到點子上,看來,他不似李自成一流人物,若真能統一中國,真能像他說的,自己又何必心存夷漢的畛域?   
  九 攝政王爺(7)   
  他有些動心了,然而,滿目瘡痍,究竟從何著手? 
  多爾袞又一次提到了往事,說:「金先生,五個月前,孤向先生請教時政,先生說,大明不亡,是無天理。不想這一切竟全被先生說中了,先生真是洞察毫末,明見千里呀。」 
  一聞此言,金之俊不由又感慨系之。 
  是的,當時他確實引用過孟子的話,也說過眼前這句,不想一一被多爾袞當成了口實——那是一時的憤極之言,哪裡是盼大明亡國呢?哪裡是認可夷人的入侵呢?他只恨崇禎自以為是,不納忠言;只恨作臣子的樂於門戶之爭,不把國家放在心上;只恨閹黨死灰復燃,一心傾覆社稷,陷害忠良;那種恨,是恨鐵不成鋼的恨,是孤臣孽子報國無門的恨! 
  想不到今天,言猶在耳,事已違心。且不說蓬蒿滿目,遍地哀歌,就是帝后殉國,草草下葬,那是何等的慘涼和無奈?想到此,才收住的眼淚,又一次噴灑而出,只見他牙一咬,心一橫,雙腿一屈,竟直挺挺地跪倒在多爾袞面前,一邊連連磕頭,一邊放聲痛哭說: 
  「孤臣逆子,敢冒萬死,為殿下一言:我大明大行皇帝功過,後人自有評說,往事不要再提,眼下帝后殉國,節烈千秋,作臣子的都不曾盡禮,這是最讓人心痛的。生前為敵,死不尋仇,互通吊慶,且是春秋大義,為此特請殿下為帝后發喪,並准全城官員、百姓為大行皇帝帶孝盡禮,此舉不但可彰大清之厚德,也可從此收拾民心。」 
  金之俊說完,率性嚎啕痛哭,這一哭,把自己所受的委屈全搭進去了,果真是「淚添九曲黃河溢,恨壓三山華岳低」。 
  多爾袞和多鐸也被感動了,一個個面色慘然。好半晌,多爾袞才開言說:「先生休要悲傷,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崇禎身後的安排,孤悉聽先生之議,凡是能做到的,盡量滿足先生的要求。」 
  金之俊說:「大行皇帝已草草下葬,當時闖賊有令,所謂『帝禮葬,王禮祭』。可時局洶洶,哪能有什麼帝禮?一代君王,就葬於田貴妃的墓中,當時迫於流寇淫威,既未發喪成服,也未祭奠受吊,大臣們甚至不敢去哭臨。」 
  說完又哭。多爾袞不由說:「金先生,孤真的被你感動了,你真是明朝的申包胥啊,你說的孤都照準,孤敢說大明雖亡了,可有先生這樣的讀書人,中原的傳統與文明,一定會代代相承,永遠不會湮滅。」 
  其實,就是沒有金之俊之請,多爾袞也打算要為崇禎皇帝發喪的。為明朝作總結的,只能是大清,大清本是應吳三桂之請,打著為崇禎帝報仇的幌子進關的,禮葬崇禎,可表明一個朝代的的終結和帝位的嬗替,再說,這也確實是收拾人心的大好機會,眼下這個人情送給金之俊了,算是酬謝故人吧。 
  金之俊從宮中出來時,便已意識到自己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了。 
  他其實早已萌生退志。二十歲出頭便中進士、點翰林,應該說,他算是文運亨通。可生逢末世,丁此時艱——做官帶給他的只是一連串的不幸。他自萬曆末年身登仕版,二十餘年的大好時光,就消磨在冷曹閒衙,不曾風光過一天,更不用說「一展平生抱負」了。至崇禎末年,國事日非,可他這個大臣不被重用,一直是投閒置散,有心報國,無力回天,直到流寇欲來時,他才獲外放,在昌平當了一天巡撫,然後厄運踵至,直到被流寇酷刑逼贓,只差一點就被劉宗敏的夾棍夾死。 
  眼下,他終於可以不死了,天緣巧合,胡人的攝政王,居然與他「有舊」,這在一個熱心仕途的人看來,是多麼難得的君臣際遇啊,可此時的金之俊卻顯得心灰意懶。廿年奔走長安道,他自覺已是一匹駑馬,厭倦了官場的爾虞我詐、送往迎來,面對毀譽,他已是曾經滄海。更何況大明已是徹底無望了,若還不知進退,便真是沒有自知之明。 
  可萬萬沒料到的,便是今日與攝政王在武英殿的一會,卻使他徹底地改變了主意——人與人的交往,或白首如新,或傾蓋如故。他覺得,他對攝政王的瞭解,就屬於後一種,這個胡人的「憨王」,真是一個非同尋常的人物,只有短短地交談,金之俊便發現,此人正是他心目中的英雄,不但志存高遠,目光敏銳,且是那種有決斷、有魄力的人物,他相信,此人一定能掃平群雄,速定天下。一旦得出這個的結論,他便馬上想到了自己的去留,你不是深感懷才不遇嗎,既然攝政王如此看重,雲從龍,風從虎,正其時也,又何來舉步趑趄?   
  九 攝政王爺(8)   
  但千不該萬不該,這個攝政王不該是個胡人。一個洪承疇已被千人指背、萬人唾罵了,我豈能步其後塵? 
  縱觀天下,放眼將來,多少忠臣烈士,必將滿懷希望地為中興大明而努力,為光復漢室江山而拋頭顱、灑熱血,那麼,自己能腆顏事敵嗎? 
  攝政王看出了他的猶豫,他把金之俊一直送到甬道上,直到握手告別,卻沒有向他提授職的事。他們仍像是朋友,就像那次在前門茶樓相見一樣。他明白:攝政王不強人所難,他在等待。 
  不想回到家中,立時賀客盈門。 
  盼著吳三桂殺退流寇,卻不想流寇雖退去,卻迎來清兵。滿韃子四次入寇,在京畿一帶殺人盈野,搶掠一空,這些活生生的事實,是任何人也不會忘記的。眼下這個吳三桂卻把他們迎進來了,這真是前門拒虎,後門進狼——前明的文武百官,當得知九城全是清兵,紅衣大炮已架在頭頂上時,一個個不寒而慄。 
  他們會不會屠城?會不會像流寇一樣要追贓,或者說是抄家、搶掠?更令人心驚膽戰的是會不會強姦? 
  劫後餘生的官員們,就像在淒風苦雨中抖索的寒號鳥,哪怕眼前有一片樹葉,他們也會要擠在下面,以求得庇佑。終於,他們從曾應麟的口中探聽到了金之俊與攝政王的這一段因緣,於是,大家不惜撞木鍾、燒冷灶——爭先恐後來拜會金之俊,想在他這裡求得一絲庇蔭。 
  第一個求見的便是周鐘。這個復社領袖一進來,先是朝金之俊一揖到底,說:「金老師,大喜大喜!」 
  金之俊明白周鍾所為何來,不由歎了一口氣說:「介生,你這是發什麼瘋癲?」 
  周鍾涎著臉笑著說:「老前輩,你真穩得住啊!眼下滿朝公卿,誰不知老前輩與大清攝政王為知交?這真是石頭也有翻身日,銹釘也有放光時。你前三十年不為崇禎待見,可後半輩子卻吉星高照,運轉鴻鈞。試想,有攝政王看好,這不就是我們平日常叨念的『簡在帝心』嗎,這可真是難得的機遇啊!」 
  金之俊明白,自己不想見的一幕終於來了,處此情形之下,他很理解這班人的心,既同情,又討厭,真想把他們都驅逐出去。可一想,他們曾是同朝共事的啊,若做得太絕,後果更難堪。於是,只好忍著氣,把自己與多爾袞的相識,及剛才談的內容說了一遍。周鍾一聽為崇禎發喪,不由連連點頭說: 
  「這是應該的,這是應該的,老前輩真是做了一件大好事。」 
  但周鍾對攝政王並未許他的官爵一說,始終不信,乃一邊搖頭一邊說:「老前輩有此際遇,飛黃騰達自有日,何必急在一時呢?再說,事涉密勿,晚生也不便打聽,只是老前輩得意之日,可不要忘記鞍前馬後的晚生啊!」 
  說這樣的話,周鍾自己不以為然,可金之俊聽著,卻感到連自己也沒臉色。心想,若論阿諛謅媚,比這更甚的事周鍾也做過——他連勸進表上那樣的文章也寫得出,當面奉承我幾句又算什麼? 
  沒奈何,他費了好多口舌,才把周鍾打發走。周鍾前腳出門,史可程、陳名夏及楊廷鑒三人又聯袂而至。進門同樣是向他賀喜,不過,他們沒有像周鍾那樣,露骨地提出要他提攜,他們雖也熱心做官,且不管是做滿人的官,還是做漢人的官,也希望他能提攜推薦,但卻掩飾著,拐彎抹角地說出來;另外,也說出他們的擔心:清兵會不會殺人?因為有消息說,清兵並無久占北京之意,準備大掠一番後,便仍退守遼沈或山海。 
  對這些謠言,金之俊頗費躊躇。說什麼呢,他肚內尋思,覺得自己很為難。若實話實說,那就是多爾袞決非等閒之輩,此番入關,有亡我中華之志,決不會就只大掠一番,半途撤兵,可那樣一說,豈不顯得我早已預聞其事,是同謀。若說清兵無意中原,眾人定會朝搶掠方面想,認為清兵不會就這麼走,準會大掠一番,這不是自己在傳謠麼? 
  左右為難,金之俊不能自圓其說。   
  九 攝政王爺(9)   
  真正讓金之俊感到難堪的是曾應麟。他是掌燈時來的,一見面那笑容便有些勉強,接著話鋒一轉,立刻說: 
  「豈凡兄蒙清主單獨召見,可遇上洪亨九了?」 
  金之俊見了曾應麟,面上便有些澀澀的,眼下他又提到洪承疇,便明白後面要說什麼了,本是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的好友,五個月前,一同憑弔袁崇煥,那一種對忠臣義士,高山仰之的情景,記憶猶新,不想今日開口便是譏諷,他只好忍氣吞聲地說: 
  「玉書,你想說什麼就說罷,我候著。」 
  曾應麟冷笑著說:「想說什麼?我是來挽救你的。已往之事,不必說了,那是被迫無奈,可眼下何去何從,你可要想好啊!」 
  曾應麟特地把個「從」字念得很重,金之俊明白,這是說他已從過賊了,眼下可不能從清,金之俊沉吟半晌,不由長歎一聲,似是自言自語地說: 
  「唉,崇禎皇帝龍馭上賓,東宮太子下落不明,這大明還不是徹底完了,你、還有我,孰凶孰吉,何去何從,何去何從啊,你說?」 
  曾應麟見他如此軟弱,如此絕望,不由冷笑一聲說:「日月雖殞,爝火尚存,我不信堂堂大明江山,竟拱手讓於小小夷虜。眼下史道鄰在江南誓師討賊,很多大臣都紛紛南下,陸路雖然不通,但可從天津走海路,就在昨天清兵進城後,左中允李明睿見勢不妙,已出城走了,眼下連史可程、周鍾也在作準備呢,我已打定主意,明日便動身,你如有意,可和我結伴同行。」 
  一聽邀他去投史可法,而且連史可程、周鍾這樣的人也打算走,金之俊不由心中一動,心想,為個人名節計,若要擺脫困境,曾應麟指出的,也許是唯一出路,但史可法是那力挽狂瀾的人嗎?再說,自己能這麼一走了之嗎? 
  曾應麟見他在猶豫,不由氣憤地說:「你還遲疑什麼?你捨不下清主這知遇之恩嗎?你想借此封侯拜相嗎?」 
  一聽這話,金之俊不由一聲長歎,說:「玉書,別人這樣說猶可,你怎麼也這樣說呢?二十年冷曹閒衙,一官如寄,我幾時在名利面前動過心?」 
  曾應麟說:「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委決不下?」 
  面對曾應麟咄咄連聲的追問,金之俊只好說:「我不是為自己猶豫,我是為天下猶豫。告訴你,如果不遇上這個攝政王,我或許會跟你結伴走,但既然天意已有安排,我便打定主意了。你走吧,告訴你,不論到了哪裡,也不管成敗如何,我相信,我們的心是相通的。有道是:不有去者,無以彰忠烈;不有留者,無以救蒼生。」 
  曾應麟顯然並不理解,乃連連冷笑說:「好吧,道理我都說了,這不單是國家興亡的事,是關係到民族大義,個人氣節的大事,你若執迷不悟,我可要走了,我祝你萬事如意罷。」 
  說著,甩手出門。 
  金之俊默默地跟在後面,直送到大門口,望著曾應麟的背影,不由心如潮湧,百味叢生,只好一個勁地默念道:玉書,你走好啊! 
  3 多爾袞的難處 
  多爾袞望著金之俊遠去的背影,不由陷入沉思。 
  他對金之俊仕明的履歷,早有瞭解——此人在崇禎時,並不被器重,冷板凳一坐二十年,霉得臉上起了一層東瓜灰。可崇禎死了,金之俊卻在自己生命尚不能保證的情況下,為崇禎的身後事如此操心,如此悲傷。他想,這大概就是漢人的所謂忠孝節義罷,五寸之矩,可正天下之方——孔夫子一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話,竟然使天下人奉為圭臬,且兩千多年來,恪守不逾。當皇帝的親親尊賢,做臣子的盡忠竭智,就是一個家庭,也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男子可殺身成仁,女子餓死不失節,於是,普天之下,揖揖讓讓,秩序井然,這全仰仗儒家的親和力與凝聚力啊! 
  父皇努爾哈赤說過,孔孟之道,乃萬世不易之至理,為中國人的不二法門,統治中國,治理中國人,非孔孟之道不可。   
  九 攝政王爺(10)   
  多爾袞對此說深以為然。也清楚父皇那一份苦衷,這以前的外族人,像金人、蒙古人都一度入主中原,他們雖是孔孟所指斥的夷人,但也無不拜倒在孔子腳下,定鼎中原後,不但以孔孟之道治國,且衣冠制度、文物典章,無不亦步亦趨,且大修孔廟,頌揚聖人,循規蹈矩,以恩被大漢的詩書禮樂為榮,眼下,大清入關了,也只能照著前人的路走。 
  多爾袞想,我們大清才幾十年歷史啊,這以前尚茹毛飲血、刀耕火鋤,子娶後母、群婚亂婚,除了崇奉薩滿教,跳一跳大神,靠它保平安、測禍福、表示敬天法祖,根本就拿不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大道理,什麼親親、尊賢、柔遠人、懷諸侯的道理統統沒有,詩書禮樂,文物典章,更不能望漢人項背。從今以後,我們大清入主中原了,作為女真人,作為大金國的後裔,只能走前人走過的路,也一樣的要拜文廟、頌聖人、尊孔讀經,以孔孟之道為治國方略、以孔孟之是非為是非,這就是所謂循規蹈矩,漢人的聖人,早把這條路給我們安排好了,即所謂「夷狄進入中國,則中國之」。不然,天下大亂,自己就會像李自成那樣,從哪裡來的,仍被趕到哪裡去。 
  那麼,究竟是大清滅了明國,還是孔孟之道臣服了我們大清呢? 
  多爾袞不由想到了孟子那「用夏變夷,未聞變於夷」的名言,想起尚未進山海關時,十二哥阿濟格便說過的那句話,心中一股不平之氣油然而生。心想,這以前,多少胡人進入中原,雖也有過改朝換代的歷史,可到頭來結局怎樣?還不是如水銀洩地,無影無蹤——全被漢化了。那麼,又說什麼五胡亂華,說什麼金元禍宋呢,到頭來,我們胡人不過枉擔虛名,扯旗放炮、氣勢洶洶地殺到中原來,他們卻只搬出孔夫子便把我們降服了,甚至還會捧著《四書五經》殺到東北去,拓跋氏不是連自己的姓氏也弄丟了嗎? 
  眼下進關了,行將君臨天下了,作為大清的實際統治者,應怎樣作為,才能使大清的子孫不被漢人吞沒呢? 
  但任他千思萬想,就是想不出跳出這牢籠的好辦法。 
  多爾袞不由歎息:自己能指揮倜儻,將不可一世的流寇殺得大敗虧輸;樽俎折衝,玩弄吳三桂等人於股掌之上,可一談安邦治國,竟沒法奈何這孔孟——祖宗不如人呵。 
  大殿的穿堂風陣陣吹來,多爾袞那額上有了一些寒意。 
  他一拍腦門,突然想到了自己腦後這一條大辮子,這一身服色——崇德三年,文臣達海曾勸太宗改變服飾,學漢人的樣子,去辮束髮,著寬袍大袖,此議遭到皇太極的痛斥,罵他忘了祖宗。現在看來,皇太極確遠見卓識,一代冠服自有一代之制,怎麼能傚法他人呢?若衣冠也學漢人的樣子,那不是滿人臣服於漢人嗎?眼下我們入關了,漢人已臣服於滿人了,衣冠之制,應該統一! 
  他想,大道理可學漢人的,衣冠之制,就不能讓他們也學我們嗎?就讓我們師從他們的骨架,而讓他們師從我們的皮毛吧。 
  豫王多鐸一直站在他的身邊,他不知哥哥想得那麼多,只說:「十四哥,這個金之俊真是個至誠君子。」 
  多爾袞尚未回過神來,好半天才說:「是的,此人將來不妨大用。不過,漢人中,像這類人才還不少,但要收其心則很難。」 
  說著,他就把自己的想法向多鐸談了。不想多鐸卻認為,此事可放緩一步,不必急在一時——八旗刀不血刃,便佔領了北京,這原本在意料之中,卻又在意料之外,他們都明白,若沒有流寇,只怕做夢也一時到不了這裡。眼下流寇雖敗走了,但留下一個大大的爛攤子,不要說眼前的斷垣殘壁,就是滿懷疑懼的前明官員,和滿臉敵意的庶民百姓,處理不妥,無一不可引發危機。眼下一聽多爾袞不設法盡快安民,卻先想到要剃髮,多鐸不由諫道: 
  「這以前我們在遼東,為這剃髮及改服飾,惹來不少麻煩,此番在山海關,又鬧得滿城沸返盈天。要知道,那都是偏遠之地,眼下在這北京城,文人薈萃,他們十分看重這身體髮膚,若強迫推行,只怕會激發他們的亡國之思,引起他們的強烈反抗,所以,我認為可暫時緩一緩。」   
  九 攝政王爺(11)   
  不想此話卻激起多爾袞的憤慨,他竟用嚴厲的語氣訓斥多鐸道:「他們已亡國了,這不是事實嗎?我們既已入主中原,若不先從服飾上改變他們,那又從何處來表現呢?此事我已有了主意,你不用再說,若我們兄弟之間意見齟齬,又如何號召臣民,推行天下?」 
  當初吳三桂來書借兵,眾說紛紜,可十四哥卻能接受這兩個字,且不動聲色,一步步迫使吳三桂就範,終於指揮若定,一舉擊敗流寇,多鐸不得不佩服這個十四哥。眼下國事蜩螗,真如一團亂麻,無從理出頭緒,但多爾袞卻顯得整暇自如、從容鎮定,這也是作弟弟的多鐸最佩服的,但他為什麼要犯糊塗、一意孤行呢?多鐸知道一時說服不了他,只好不做聲。 
  多爾袞見多鐸不再反對,便立刻傳旨,召見範文程與洪承疇。 
  范、洪二人正在武英殿西暖閣,草擬向盛京報捷的疏文,剛剛完畢,聞詔隨即攜疏文草稿趕來。 
  多爾袞匆匆看過這道疏文,這屬一般的文字,無非是向皇帝報告我軍順利佔領北京,另加幾句好聽的話,當即走到案邊,取硃筆批了個「可」字,便讓一邊的侍衛拿去,交章京們謄正拜發。 
  因加上多鐸有四人,而閣子裡只三張椅子,多鐸找了半天,也只尋出一張斷了腿的,於是,君臣率性席地而坐,且相視大笑。 
  這時,各路統領都把已完成對內外各城佔領的報告送來了。八旗軍隊此番進城,事先已得到攝政王的三令五申,即不准燒殺、搶掠,不准強姦,有故意違反者,立即處死。所以,進城後,他們確實做到了秋毫無犯。 
  多爾袞聽到這些報告,不由舒了一口氣,他先把允諾金之俊的要求,為崇禎發喪的事說了一遍,又說: 
  「范先生、洪先生,昨天八旗鐵騎入城,紀律良好,秋毫無犯,這是與流寇截然不同的,這些老百姓應該看得清楚;加上孤一進城,便為崇禎發喪,這都是合民意的,就這兩點,至少也應該消除、或緩減眾人的疑懼心理了。」 
  範文程點點頭,但又說:「不過,這只是第一天,紀律的事,還得持之以恆,常抓不懈。」 
  多爾袞說:「這個自然。不過,軍民雜處,難免不經常有些誤會,城裡又不可不駐兵,這裡還要想出個長治久安之策才好。」 
  範文程說:「那是以後的事,眼下第一要務還是安民。王爺准允金之俊之請,為崇禎發喪,這真是收拾人心的好辦法,足可向天下人證明,我大清出兵名正言順,不是乘人之危,是為崇禎報仇來的,這理由冠冕堂皇,讓那班氣勢洶洶、要與我們拚命的人無話可說;另一條就是安頓百官,百官是庶民的表率,先把這班人安頓好了,百姓也就跟著安定了。」 
  多爾袞點點頭,說:「此事孤心中有數。凡前明官員,都可錄用,但要悉遵我朝制度,痛改故明陋習。我朝不納賄、不徇私,不結黨營私。他們若有違者,必置重典。」 
  說著,便望著洪承疇,說:「洪先生,你說呢?」 
  洪承疇聞言,不由一怔——他還在想自己的事呢。 
  此番隨清兵進入北京,洪承疇終於又看到了癸違已久的故都。他的公館就在西城的崇國寺附近,家中尚有老母妻兒,一別三年,他已聽說家中無恙——崇禎並沒有因他的降敵而誅連他的親人。可不知怎麼,他卻有一種「入鄉情更怯」的感覺。父親已逝,母親健在,她出身書香門第,洪承疇最初發蒙識字,便是在母親那裡。這以前懍遵母訓,開口閉口都是忠孝節義,不料真正到了要盡忠盡節時,他卻中途退縮了。他明白,自己的降清,一定傷透了母親的心,母親一定對他恨之入骨,但既然回了家,這一關總要過的。 
  果然,見面後,母親的暴怒,已超出了他的想像。 
  回家前,他先讓人去府中遞了一個消息,說自己平安回家,然後屏去隨從,只帶了當初出征時,從家中帶去的老僕洪萬;也沒敢穿大清的官服,而是青衣小帽,但那一條已是麻栗色的辮子,是無法藏匿的了。不想敲開大門,妻子、兒子都避而不見,獨有老母著鳳冠霞帔,手扶一支龍頭大枴杖,端坐在大堂上。   
  九 攝政王爺(12)   
  他不由納悶,但仍走上前,雙膝跪下,一連拜了三拜,開口請安。老娘微閉雙目,沒有搭理他,於是,他只好訕訕地問道: 
  「母親大人為何著此盛裝?」 
  老娘一聽,這才睜開雙眼,說:「你回得正好,我今天出嫁,你趕上了,可去送親,賺一杯喜酒喝。」 
  洪承疇聞言大吃一驚,說:「母親何出此言?」 
  老母怒視著他,說:「你身為人臣,可事二主;我為人婦,豈不能更二夫?」 
  洪承疇頓時開口不得,只好連連磕頭,說:「兒子該死!」 
  話未說完,母親手中那支尾端包了鐵皮的龍頭大枴杖,已劈頭蓋臉地打下來了,並大罵道: 
  「既知該死,何不早死?」 
  洪承疇一時躲閃不及,只好把個頭藏在懷中,由著母親痛打,幸虧洪萬走上來,一連替他擋了好幾下,才將老太君拉開,讓洪承疇乘機逃脫。 
  眼下,洪承疇還在想著如何讓老娘消氣,如何取得一家人對他降清的諒解,一聽攝政王說起當今要務,便說: 
  「還有一條也是刻不容緩的,這就是賑災濟困。眼下北京城都絕糧了,俗話說,民以食為天,如不能解決民食,全城百姓,包括部份官員,都有活活餓死之虞。」 
  原來這以前,京畿一帶的官食民食皆取給於漕糧。自從大順軍進入北京,江南漕運早已斷絕,後來大順軍撤走時,又搜刮一空,朝陽門至東直門一線皇倉國庫,皆空空如也,過去按月去祿米倉領取祿米的官員,也已斷了供給,全城百姓,嗷嗷待哺,這確實是一個大難題。 
  多爾袞點點頭,說:「是的,這確實是大事。北京已是大清的都城了,城中的百姓,都是大清仔民,豈能讓他們活活餓死?再說,缺糧可導致民心不穩,為此,孤從山海關來京的途中,便已想到此事,已下旨從關外及朝鮮速調大米來京,但只恐緩不濟急,這樣吧,先從駐防旗兵的軍糧中,均出一部份軍米及馬干如豆餅之類,對付一時再說。」 
  范、洪二人一聽攝政王竟肯從軍米中,調撥糧食來賑濟民食,不由感動。洪承疇忙稱頌說: 
  「王爺愛民如子,百姓一定感恩戴德。」 
  範文程說:「流寇進京,只知搜刮,臨逃走時,又大肆搶掠,不顧百姓死活,這說明他們始終不改強盜本性;可王爺還在來京路上,就想到了百姓,這真是仁者胸懷,百姓一定認眼下的朝廷,是肯負責任的朝廷。」 
  不想多爾袞卻板著臉說:「孤能做到愛民如子,但不知百姓是否也能體恤孤的苦心,肯服從我朝制度?」 
  洪承疇一驚,說:「王爺如此愛護百姓,百姓還有什麼說的呢?」 
  多爾袞搖搖頭,說:「只怕未必。」 
  範文程已從多爾袞和語氣中,窺到了什麼,乃試探地問道:「王爺可是想有什麼大的舉措?」 
  多爾袞說:「不是想,而是要馬上辦。」 
  說著,就把要下剃髮令的話說了出來。洪承疇一聽,半天沒有作聲,多爾袞又說: 
  「當然,這是依照慣例,這以前在佔領遼東時,就是這麼搞的,你們大概沒有異議吧?」 
  說著,他抬頭望了一眼洪承疇,只見他的上下唇嚅動了幾下,似有話沒有說出來,他知道洪承疇要說什麼,但不想聽。範文臣也知道洪承疇要說什麼,但他明白,洪承疇的顧慮比自己多些,於是說: 
  「是的,在遼東時,的確是這麼辦的,就是此番進入山海關,也是立即就下剃髮令,不過,王爺,此番是否可緩一緩。」 
  多爾袞說:「此事不是已有成議嗎,為什麼要緩呢?」 
  為什麼要緩,箇中原因,其難其慎,身為漢人的範文程,有些話是不宜出口的,可眼下面對咄咄逼人的攝政王,身邊是比他更不好進言的洪承疇,他又不能不說,於是,斟酌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說 
  「不錯,自古至今,但凡改朝換代,大多重訂衣冠制度。這以前大清佔領遼東後,也令遼人一律著滿裝,剃髮蓄辮,眼下就要一統天下了,令普天之下,億兆臣民,都悉遵我朝制度,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臣以為,這中間有個過程,不能操之過急,剛才還說到,當務之急是如何消除臣民的疑懼心理,北京剛經歷了流寇的肆虐,人民逃散,十室九空,就是留下的,也一個個如驚弓之鳥,若驟然下剃髮之令,只能引起恐慌,引起他們的敵意,逃亡在外的,必不敢歸;擁兵自重的,更不會安然就撫;就是已俯首貼耳的,只怕也要鋌而走險,凡此種種,都是不利於當前的穩定的。」   
  九 攝政王爺(13)   
  此言一出,多鐸、洪承疇都頻頻點頭,就是多爾袞心中,也認為在理,可一想到自己心中那不平之氣,他又不能忍受了。只見他站了起來,把手一揮,連連冷笑說: 
  「哼,不肯就撫,鋌而走險,這怕什麼?李自成那麼凶橫,那麼好鬥,不是也被打跑了嗎?我們好容易才有今天這局面,若不能令漢人悉遵我朝制度,從頭做起,又如何體現我們統一了天下?孔夫子說得好,素夷狄,行乎夷狄。又說,變禮易樂者為不從,不從者君流;革制度衣服者為叛,叛者君討。既然《四書五經》上都有,百姓有什麼理由不從?」 
  範文程和洪承疇不意多爾袞會如此頑固地堅持剃髮,且一連引用兩句聖人之言——第一句出自《中庸》,以他現在的身份與地位,頗有些甘居下流的意味;第二句出自《禮記》,卻分明是顛倒主次、否定自己的做法。看來,不單是「蠻」不講理,就是這個「夷」也有些不講理了。 
  辮子兵進入北京的第三天,大清國的安民告示終於接二連三地出來了,上面雖蓋著滿文大印,卻用漢文謄寫,張貼九門——三道告示,都是以攝政王名義發佈的,略謂: 
  大清國攝政王諭南朝官民人等:曩者,我國與爾明朝和好,永享太平,屢致書不答,以至四次深入,期爾朝悔悟耳,詎意堅執不從。今被流寇所滅,事屬已往,不必論也。且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軍民者,非一人之軍民,有德者主之,我今居此,為爾朝雪君父之仇,破釜沉舟,一賊不滅,誓不反轍。所過州縣,能削髮投順、開城納款者,即予爵祿,世守富貴,如抗違不遵,大兵一到,盡行屠戮。有志之士,正干功立業之秋,如有失信,將何以服天下乎? 
  接著,又以攝政王名義諭兵部,略謂: 
  今本朝定鼎燕京,天下罹難軍民,皆吾赤子。各處城堡,著遣人持檄招撫,檄文到日,剃髮歸順者,地方官各升一級。其為首文武官員,即將錢糧冊籍、兵馬數目,親繼來京朝見,如過期不至,顯屬抗拒,定行問罪,發兵征剿。至朱姓各王歸順者,亦不奪其王爵,仍加恩養。 
  第三道告示更是直接對漢人的大小官吏軍民說的,略謂: 
  各衙門官員俱照舊錄用,可速將職名開報。其避賊回籍隱居山林者,亦具以聞,仍以原官錄用。凡投誠官吏軍民皆剃髮,衣冠悉遵本朝制度。各官宜痛改故明陋習,共砥忠廉,毋脧民自利。我朝臣工,不納賄,不徇私,不修怨,違者必置重典。凡新服官民人等如蹈此等罪犯,定治以國法不貸。 
  這三張告示,就是攝政王與多鐸及範文程、洪承疇等,共同商議後發佈的。上面都強調了「剃髮」、「削髮」和「衣冠悉遵本朝制度」。 
  不想三通告示發出,九城大嘩。 
  清兵不同於流寇,這從他們進城的次日,便為崇禎帝發喪一事上看得出來;接著,他們雖佔據九城,把紅衣大炮架在城頭上,但沒有進入民房,更沒有殺人、放火、強姦,這又讓人們稍稍心安;接著,便是均出軍糧、馬干賑災,此舉有如及時雨,百姓真有幾分感恩戴德了。但儘管如此,眾人心中的疑懼卻始終沒有稍減,因為這以前,清兵四次入關,在京畿一帶,殺人、放火、強姦、搶劫,什麼壞事都做盡了,此番一反常態,只怕是還來不及。 
  果然,才三天,清兵便開始驅逐內城的百姓了。根據攝政王的旨意,為安置八旗軍隊,保衛皇城,原先居住內城的百姓,一律遷往外城,以皇城為中心,左翼安定門內駐鑲黃旗;東直門內駐正白旗;朝陽門內駐鑲白旗;崇文門內駐正藍旗;右翼德勝門內駐正黃旗;西直門內駐正紅旗;阜城門內駐鑲紅旗;宣武門內駐鑲藍旗。 
  這一來,百姓可又惶惶然了。所幸的是,這一帶大多屬皇城範圍,於此間居住的多為高門大宅院,所以,這遷移只是官員家的事。加之因戰亂,人口銳減,空房子很多,就是一班官員,雖失去了往日的好府第,但一般的房子還是有住的。   
  九 攝政王爺(14)   
  不想這口氣才松,剃髮的告示便出來了。 
  是的,從秦始皇統一六國、書同文、車同軌算起,兩千餘年來,中國歷代皇帝不但強調政令的統一,且也追求移風易俗,凡事要依他的觀感、他的習慣,認為這是國家統一的象徵。可那是由漢人自己來統治自己呵,眼下這統一可是「從胡俗」。「胡人披髮左衽」,這在漢人看來,是不文明的標緻,春秋時,雖有個趙武靈王提倡胡服騎射,但讀書人從來就奉「嚴夷夏之大防」為金科玉律,就崇拜「蘇武入匈奴,終身不左衽」,更何況《孝經》上說了,「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若把這頂上青絲剃了,死後有何面目去見九泉之下的先人? 
  於是,一夜之間,全城號啕,幾至有連夜自盡者。 
  多爾袞堅持己見,強制推行,但短短數天,便嘗到後果了——整座北京城一片死寂,家家關門閉戶,往外逃走的人絡繹不絕,運糧食、運煤、運小菜的小商小販都不敢進城,一時連宮中也舉火為艱,更主要的是京城內外,掀起了風起雲湧的反清風暴,昌平、三河、紅西口等地,聲勢尤其浩大,這些地方距北京城都只有幾十里路,嚴重地威脅著清兵的後路安全,拖住了清兵主力。 
  多爾袞得報,一時手忙腳亂。 
  這天,他正在批閱前方遞到的戰報——大順軍退到真定府後,想是已站穩腳跟,準備與阿濟格與吳三桂的聯軍重新開仗,阿濟格和吳三桂聯銜請旨,催調紅衣大炮助戰。他看了這份奏報,準備派多鐸率兩白旗到前線去,可多鐸一走,京城更成了一座危城。 
  兩難之際,他忽然又想起了金之俊。 
  他雖下令勻出一部份軍糧與馬干周濟民食,但馬干粗劣,其中雜草、土塊摻雜,官宦人家很難下嚥,想起金之俊眼下只怕也在吃這種粗糧,心有不忍,乃下旨,賜金之俊細糧五擔,令左右巴牙喇兵送去。 
  金之俊一家正缺糧。他那才三歲的孫子嬌生慣養,不肯啃豆餅,每到吃飯時便哭,得到這五擔細糧,那一份感激之情,竟勝過了多爾袞對他的救命之恩,不由熱淚盈眶,馬上具表謝恩,多爾袞於是又一次召見金之俊於武英殿東暖閣。 
  金之俊一步跨進閣子。多爾袞瞥見他仍著明朝冠服,沒有剃髮,心中便有幾分不樂,見他長跪不起,雖令他平身,口氣卻十分不順地問道: 
  「金先生,孤進城後,不但禁殺禁燒禁奸,且先為崇禎發喪,後為百姓賑災,滿城百姓,正是賴孤而活,可百姓卻不聽招呼,這是為何?」 
  金之俊回奏道:「王爺是指外逃之事?」 
  多爾袞氣咻咻地說:「難道不是嗎?」 
  金之俊說:「自遭流寇之亂,北京四郊不但土匪橫行,且也遍地饑饉。百姓外逃,難有活路,王爺體恤時艱,以軍糧周濟百姓,百姓本應感恩戴德,之所以仍要冒死而逃者,只因留在城內,有比餓肚子更可怕的事在逼著他們,所以他們不得不逃。」 
  多爾袞一聽,臉色不由變了,說:「你是指剃髮之事?」 
  金之俊從容言道:「正是此事,臣以為,王爺此舉,強人所難。」 
  多爾袞說:「朱明失德,天下擾攘。流寇逼死帝后,侵凌百姓,中原已處於水深火熱之中,我大清入關,弔民伐罪,因此得入駐北京,賡續大統,百姓既為大清仔民,便應該從我風俗,服我制度,先生難道不認為這一切都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再自然不過的事嗎?」 
  金之俊搖了搖頭,說:「王爺,大清入關,確實是瓜熟蒂落;剃髮變服,未見得水到渠成。」 
  多爾袞冷冷地說:「說下去。」 
  金之俊說:「崇禎殉國,大清入關,明眼人都清楚,這已是改朝換代了。自古至今,有興有廢,且但凡朝代更替,無不有移風易俗、變革舊章之舉,這也無可非議。秦始皇統一六國,書同文,車同軌,載之史籍,為後世稱道。可他是在天下統一之後,決不能做在六國並立之時。大清以異族入主北京,並想進一步一統天下,這於中原百姓,無不懷有亡國滅種之懼,這變服剃髮,不正好印證了謠言?更何況北京為都城,乃天下楷模,北京無事,天下晏然;北京有變,天下紛擾,王爺雖有安民之舉,百姓豈能全信?眼下謠言四起,人心惶惶,所以,王爺當務之急是如何速定天下,收拾人心,而不是有意去掀起波瀾,挑起百姓的敵意,忙著這『從頭做起』,不然,只怕引起中原百姓的誓死抗拒,那麼,崇禎皇帝的榜樣難道不足以警王之心?」   
  九 攝政王爺(15)   
  多爾袞聽金之俊這麼一說,明知占理,心卻不甘,乃瞪了金之俊一眼,氣勢洶洶地說:「孤十四歲便跟著父兄出征,大小上千戰,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李自成以五十萬大軍亡明,不可一世,山海關一戰,不也夾著尾巴走人嗎?孤從來只有想不到的,沒有做不到的,就不信中原百姓的頸上套了鐵箍!」 
  攝政王爺此話可真是斬釘截鐵、殺氣騰騰,金之俊不由雙膝一軟,竟直挺挺地跪了下來,口中卻仍不屈地說: 
  「王爺神威,天下無不惕厲。不過,民意即天意,民心即天心,天心順了,天下太平,天心不順,天下可要大亂——這可也是王爺聖諭!」 
  多爾袞一驚——不錯,五個月前在前門茶樓上,當著金之俊和曾應麟,他的確說過這話,今日金之俊乃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他一時語塞,低頭無語。 
  金之俊見狀,連連磕頭,並娓娓言道:「王爺雖然令出法隨,難以更改,不過,臣聞之:大智興邦,不過集眾思;大愚誤國,皆因好自用。」 
  聽他如此一說,多爾袞沉吟半晌,只得回嗔作喜,連連說:「先生請起,孤知過矣。」 
  第二天,又一通告示出來了,除了重申前議,讓前明官員趕快去吏部報到之外,在說道剃髮易服一事時,卻說: 
  予前因歸順之民無所分別,故令其剃髮以別順逆,今聞甚怫民意,自茲以後,天下臣民照舊束髮,悉從其便。」 
  又說 
  目下急剿逆賊,兵務方殷,衣冠禮樂未遑制定,近簡各官,姑依明式,速制本品冠服,以便蒞事。」 
  這就是說「從頭做起」可暫不提了,就是前明官員,眼下雖是做清朝的官,卻仍可穿明朝的官服。 
  眾人看了這通告示,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十 大順皇帝(1)   
  1 一敗再敗 
  李自成又恢復了飢餓與疲於奔命的生活了,回想起紫禁城中的日月,真恍如一場大夢。 
  「府對府,三百五。」從北京前門至保定府北關是整整三百五十里。囊橐豐盈的大順軍跑完這三百五,竟花了六天時間。看看後面拉下了不少人,李自成準備在保定休整,並等候後面落伍掉隊的人。 
  這時,負責斷後的馬世耀送來消息,說吳三桂部的前鋒與他們只有半天的距離,另有一部已從安肅分兵,由滿城、完縣直插曲陽,有從後面包抄之勢。 
  李自成看了手中的輿圖,曲陽的西南便是井陘,井陘為太行八陘之一,是河北進入山西的咽喉。心想:如果讓吳三桂插到前面,先一步控制井陘、固關,則退入山西的路便會被截斷。想到事態的嚴重,決定再南走定州,於是,本打算在保定停一天的主意打消了,次日一大早,隊伍在吃過早飯後又繼續出發。 
  中午時分,前鋒已過清風店,大順軍戰士正埋鍋造飯,忽然,有人指著西邊大喊:「不好,辮子兵來了。」 
  此時,李自成正在一棵大樹下休息,牛金星、宋獻策圍坐兩旁。 
  連日的奔忙,沒有很好的休息,加之昨晚又沒有睡好,李自成感到有點累,正想趁飯未熟時打個盹,一聽此言,不由一下跳了起來。這一帶都是平原,一望無際,他只好站到一輛輜重車上,手搭涼篷往前看去,果見西邊塵土大起,分明是有一支人馬正向之邊插過來。 
  李自成正一邊看,一邊判斷對方人數,跟著爬上來的李錦也看到了這情況,他說: 
  「皇上,看來,這大概就是吳三桂的那支偏師。既是偏師,人馬不會多,若趁吳三桂的主力趕到前,將這支偏師吃掉,那我們就可從容退往固關了。」 
  這一說正合李自成之意。這時,高一功、郝搖旗都圍上來了,高一功也贊成這一主張,他說: 
  「狗娘養的滿韃子太欺負人了,不在這裡好好地教訓他一次,我們就是能安然退往山西,也決立腳不住。」 
  眼下,劉宗敏的傷勢尚未痊癒,仍躺在車上行動不能自如,李自成只好將指揮權交與李錦與高一功,並囑咐說: 
  「西兵強悍,不可輕敵。」 
  李、高二人答了一句:「請放心。」便退了下來。 
  他們稍作商量,立刻集合隊伍,飯也不做了,準備廝殺。仍由後隊的馬世耀、李巖等人正面向敵,郝搖旗等人保護御營,李錦自己帶一支人馬往左,高一功帶一支人馬往右,分別從左右包抄這支敵人,以圖將這一股人全部消滅。 
  剛剛佈署完畢,敵軍便衝過來了。 
  其實,這一支偏師並不是滿洲兵,而是由參將楊坤、郭雲龍率領的一支寧遠兵,人數不過五千人,但卻十分精銳。他們眼下已全部剃髮,一個個精神飽滿,死心從清。通過與大順軍幾數接仗,知道大順軍戰鬥力已遠不如前,且明白他們在北京一番飽掠,此行攜帶不少金銀財寶和婦女南逃,所以,只想截住他們,發一個大財。 
  他們從通州南下,一直追過來,途中未遇任何抵抗,卻拾到大順軍丟下的大量衣物、糧草。眼下一見敵軍就在不遠處,平原地方,一覽無餘——就在他們南邊,有一條小河,河床乾涸見底;北邊是大順軍的來路,那裡有一處茂密的柳林,可隱蔽人馬,大順軍兵分兩路迎來,一路沿河灘,一路走柳林,他們都看得明明白白。心想,流寇想吃掉我們,我們豈能讓他的陰謀得逞,於是,一邊派人與主力聯繫,催他們從速趕來,一邊將隊伍散開,略略後退,以防被敵人包圍。 
  馬世耀與李巖負責斷後,三天來,他們不斷被途中的民團侵襲,吃了不少虧,憋了一肚子氣,眼下一見敵人,忙帶人迎戰,他們人數雖少,卻明白只要拖住了敵人,待左右包抄上來,便可將敵軍分割包圍。 
  不想左等右等,敵人只是搖旗吶喊,就是不向前衝。馬世耀不由急了,乃帶人衝了過去,李巖想去阻攔,也沒有來得及,於是,只好也帶人跟在後面衝上去。   
  十 大順皇帝(2)   
  這一仗,雙方都十分投入,殺得難分難解。 
  李錦和高一功見馬世耀與敵人纏上了,於是,一支隊伍從河床上爬上來,一支隊伍從柳林衝過來,想將敵人包圍。可楊坤和郭雲龍一見對方左右兩路齊出,竟一聲令下,主力便往後慢慢退卻,就是不讓他們圍住。 
  李錦與高一功火了,乃指揮三軍齊出,一窩蜂衝過來,一時飛矢如雨,吼聲如雷,吳軍人數太少,很難支撐,眼看就要被分割包圍。 
  不想就在這時,英王阿濟格率八旗大隊從後面趕上來了。 
  戰場北面那大片柳林,遮住了大順軍的視線,他們沒有及時發現北面敵人大隊已趕來,但阿濟格聽到喊殺聲,一下便發現了他們。 
  吳三桂和阿濟格奉多爾袞之令,南下追趕李自成,先是一路尾追,阿濟格不熟悉道路,只能跟在後面跑,吳三桂卻很有主意,他斷定,流寇必從真定、井陘越固關往山西。於是,他和阿濟格商議,由阿濟格尾追,卻派出楊坤、郭雲龍率一支輕騎由安肅插滿城、完縣;自己率一支隊伍從保定府東面繞清苑直插定縣。三路齊頭並進,東邊吳三桂這一支幾乎與李自成在平行前進。可馬世耀他們只發現了楊坤的一支偏師,卻沒有發現吳三桂這一支。 
  追了三天,阿濟格發現,終於將流寇追上了,心中不由興奮。眼下見對方全隊上前,只留了少數人在後面,便領著本部人馬直衝過去。 
  李自成正站在車頂上觀戰,眼看前面敵人不支,漸漸地,包圍之勢已成,心想,待消滅了這股敵人,再回來吃午飯。不想就在這時,負責監視北面的郝搖旗在大喊: 
  「皇上,不好,辮子兵大隊衝過來了。」 
  李自成回頭一望,果見北面柳林裡,衝出來大隊白盔白甲的騎兵,逢人便砍,十分凶狠,不由大吃一驚,趕緊跳下馬車,爬上他的烏駁馬便走。 
  李錦、高一功正全力上前,指揮三路人馬,將楊坤、郭雲龍分割包圍,不料聽到後面傳來急驟的鑼聲,回頭一看,只見御營被大隊白旗兵追殺,不由勒轉馬頭,來救御營,這一來,自己的陣勢先亂了…… 
  大順軍經山海關一戰,已對辮子兵有一種天生的畏懼心理,尤其是現在,兩白旗又是故伎重演,趁他們與正面敵人拚殺時,從後面衝來,使他們驟不及防,所以,竟然不管不顧,各自逃命。 
  說起來,各自勢力相當,大順軍仍有五萬餘人馬,其中且有從保定北上、隨後又跟著南下的兩萬餘名生力軍;而吳三桂和阿濟格兩軍相加也不過四萬五千餘人,而吳三桂一軍尚有一萬餘人未投入戰鬥,可戰場形勢卻一下轉變過來,五萬餘大順軍,竟被這三萬多聯軍殺得大敗,紛紛向西南逃竄。 
  此時的大順軍,各自帶的東西,比去山海關打仗時還多,除了女人及金銀珠寶、綾羅綢緞、衣服古玩,還有許多家俱。從北京一路退下來,因追兵追得急,他們開始扔掉一些較累贅的粗貨,如家俱、衣服、古玩之類,眼下身上帶的都是幾經淘汰的寶物,誰也捨不得再丟。於是,這些東西成了妨礙他們逃命的包袱,也成了引誘辮子兵捨命追趕的利物,他們緊緊盯著前面,死追不放,才跑了十幾里地,左邊一處山崗上又傳來喊殺聲,原來這是吳三桂親率的、迂迴過來的寧遠軍主力。 
  負責殿後的馬世耀一見,只好帶著本部人馬,拚死上前。不想吳軍佔據高阜,從上面直衝下來,銳不可擋,才交手,三品制將軍谷大成就被敵將一箭射中面門,翻身落馬,左右親信待上前營救,可吳兵蜂湧而上,竟將谷大成亂刀砍死。 
  混戰中,李巖右臂也中了一箭,差點落馬,幸虧紅娘子緊隨其後,她帶的一隊護衛雖是女流,卻都是身經百戰的巾幗,見狀立刻拚死上前,雖死傷了好幾個人,卻將李巖捨死救走。 
  這時,吳三桂麾軍緊追不捨,看看距離又近了。雖說處此大平原上,吳軍很難將大順軍堵死、圍殲,但就這麼追下去,大順軍始終無法擺脫追兵,宋獻策見眾軍士背上背著包袱,靈機一動,乃大喊道:   
  十 大順皇帝(3)   
  「丟東西呀,丟包袱呀!」 
  李自成也醒悟過來,忙下旨讓眾軍士丟包袱,並對著趕車的車伕大喊道:「把車上東西都拋下去。」 
  這一說,終於提醒了眾人。李自成周圍的大車,裝的都是從宮中帶出來的金銀,好多金銀器皿,來不及熔化,便用腳踩癟,裝在木箱子裡,眼下被追急了,趕車的便將車上的大木箱子拋下車來,箱子著地,金銀不由散落,一時遍地黃燦燦,白花花,全是耀人眼目的東西。 
  這一招果然很靈——吳三桂的寧遠兵、阿濟格的兩白旗兵,無不是見錢眼開的角色,一見路上拋下這麼多的財物,這正是他們死命追逐的目標,於是,一個個爭著去搶奪。 
  這邊的李錦和高一功見此情形,忙麾軍反攻。 
  要在平日,大順軍一定可反敗為勝,可惜此時的大順軍銳氣早已不比當年,竟只有少數人肯聽軍令,雖也乘機將吳兵殺退不少,但大部份人卻趁機逃命,白白放棄了這一大好機會。 
  看看喊殺聲漸遠,李自成喘過了一口氣,這才感到肚子在咕咕地叫喚,可此時糧食、炊具丟光了,四週一片大平原,雖有房屋,卻無百姓——他們都攜家帶口逃難去了,沒有鍋灶,更沒有一粒米,處此四戰之地,李自成既怕民團,且怕追兵,不敢令手下人去很遠的地方尋吃的,還是走為上策,於是忍饑挨餓,直逃到新樂才停下來。 
  新樂有大順軍的一個大兵站,為首的是一個七品掌旅,因未接到撤退的旨意,仍在堅守,他已聽說皇上吃了敗仗,將經過此地,一大早便候在路邊迎接。李自成此時什麼也不顧了,只連連催促道: 
  「快與朕弄點吃的上來,吃了就走。」 
  掌旅領旨,風風火火地將預備的飯菜擺上來,讓李自成等為首的吃了,其他人也跟著混了個半飽。 
  李自成草草吃了飯,便問這個掌旅,去真定還有多遠?掌旅說,不到一百里。因李巖受傷,他只好吩咐李錦和郝搖旗留下抵擋追兵,自己則帶著一班文武僚屬往真定撤退。 
  這一仗,不但又損失及掉隊了一萬餘人,所有車仗、輜重全部丟失,且陣亡了谷大成等好幾個大將。 
  2 劉宗敏割愛 
  大順軍雖暫時擺脫了敵人,但吳三桂仍跟在後面,相距不到半天路程,且緊追不捨,若此時不能於吳三桂以遏制,萬一他追過固關,進入山西境內,大局將不堪設想。 
  於是,在真定府,李自成再次召集眾將會議,面對十分不妙的形勢,眾人雖紛紛其說,但都沒有新意,李巖與宋獻策卻沒有發言,李自成見此情形,只好草草休會。 
  傷勢尚未痊癒的劉宗敏也參加了會議,夜半回到自己的住處,心情很是煩躁。 
  還在會議之前,李自成就把他約到一邊,說有人提議,吳三桂之所以窮追不捨,就因陳圓圓之故,就像皮影戲裡,那安祿山之所以死追唐明皇,就為了楊貴妃。所以,此人建議將陳圓圓放回,以阻追兵。 
  他明白此人是誰。自打大順軍進入北京,牛金星一連幾次,廟算失誤,先說吳三桂會自動投降,又說高官厚祿可招降,到後來,吳三桂反了,引清兵入關,他又說,清兵不是來爭江山的,辮子兵飽掠一番便會退。事實擺在面前,這一切全是胡說八道,牛金星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人。想當初,老子想領兵去守山海關,若不是這個臭文人於一邊竄啜,自成不見得就會生疑;若不是這個屁顛屁顛的臭文人,為擺弄登基大典耽誤了時間,軍機也不會延誤;眼下他計窮了,竟把退兵的希望放在一個女人身上,竟要奪老子的心頭肉。 
  劉宗敏當時氣得牙齒咬得「咯咯」地響,沒好氣的說:「不就是一個婊子嗎,雖然面皮水嫩點,長個水蛇腰,但脫下褲子還不都是一樣的,她那話兒上面並沒有繡花呢,吳三桂未必就如此看重?既然如此,不如將她一刀砍死,這樣便可絕吳三桂之望。」 
  李自成一聽他要殺陳圓圓,趕緊制止,說:「你就依了他們的吧,要是不能退兵,我看他們還有何說。」   
  十 大順皇帝(4)   
  李自成當時口氣軟得很,若態度強硬,劉宗敏是不會依他的,既然是請求,劉宗敏便不想拂他之意了。 
  眼下陳圓圓並沒有入睡,見他回來,立刻迎了出來,她端來一個盤子,上面有洗得乾乾淨淨的繃帶,還有好些金創藥,她讓劉宗敏坐下來,親自動手為他解衣、解繃帶,用熱水清洗後,再上新藥。 
  這些天,陳圓圓一直是這麼服侍劉宗敏的,不讓護衛動手,她認為他們笨手笨腳,不但弄痛了大將軍,且做得不如意。今天,劉宗敏去開會,她一直在等著他回來,待他進屋,便迫不及待地讓他坐下來,然後動手為他清洗傷口,劉宗敏沒有做聲,只默默地聽她擺佈,陳圓圓挨上來,一邊為他脫衣,一邊嗔怪地說: 
  「這麼晚了,就不能快點回家,這傷口若不定時清洗上藥,便好得不快。」 
  應該說,自己的傷口好得這麼快,一半是郎中的金創藥好,一半就是陳圓圓的殷情,這些,劉宗敏心中都有一本賬,眼下他近距離地挨著她,肌膚相近,聲息相通,聞著陳圓圓的髮香,呼吸著她身上發出的芝蘭之氣,由著她的細嫩的小手在自己粗糙的皮膚上移動,殺人如麻的大將軍,一時遐思萬種。 
  劉宗敏一生接觸過的女人不少,被他殺掉的女人也不少——有的是被敵人追急了,不願讓對頭得便宜而殺;有的是玩厭了、心煩了想殺,陳圓圓能留到今天,且仍不忍心將她「一刀砍死」,就因她有這「自救之方」。她不但國色天香,無可挑剔;能歌善舞,才能讓人稱羨;並且善解人意,體貼入微,讓人找不出岔子,看不出這是在作假。江南的秦樓楚館,培育了多少這樣的的可心人兒,解語花兒,劉大將軍不清楚,但面前這一個卻讓他愛不釋手,含在口中怕化了,捏在手上怕癟了。 
  眼下,他癡癡地望著她的羊脂白玉般的臉,就像看一張畫,待她忙完,不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說:「圓圓,你還想你的三郎不?」 
  陳圓圓一驚,偷偷地瞧他一眼,見他正笑盈盈地望著自己,一臉的癡像,雖不像有惡意,但不能不小心,乃瞪他一眼,嗔怒道: 
  「又來了,你真要我把心剜出來給你看嗎?」 
  劉宗敏得意地一笑,說:「你那三郎我見了,是個小白臉兒,比我這大老粗要細膩多了,你說想我不想他,這不是說假話嗎?」 
  陳圓圓說:「我不想他就是不想他,再說,他也不想我,不然,也不會忍心丟下我,眼下,我不但不想他,還恨他,巴不得他死了才好呢!」 
  劉宗敏說:「說假話,你為什麼會恨他呢?」 
  陳圓圓說:「他投降滿韃子,當了漢奸,引著辮子兵來殺自己的同胞,這難道不是最可恥的事嗎?」 
  劉宗敏點點頭,說:「嗯,這倒也是,可現在皇上有旨,令我將你送與吳三桂,你願不願回到他那裡去呢?」 
  陳圓圓聞言吃了一驚,偷偷地望了他一眼,不巧正與劉宗敏那嚴厲的目光相遇,她趕緊把眼一瞪,怒聲說: 
  「胡說,這不是真的。」 
  劉宗敏說:「這是真的,剛才我們開會,牛丞相便出了這個主意。」 
  陳圓圓狠狠地望著他,說:「你未必就不作聲?」 
  劉宗敏說:「我雖不忍,可也不能拂了大家的意,再說,皇上也點頭了。」 
  陳圓圓一聽這話,那眼淚一下就噴湧而出,竟突然站了起來,猛地去奪劉宗敏腰間的佩劍,要往自己的脖子上抹;劉宗敏是何等敏捷之人,他右手輕輕一攔,便把圓圓抱住了,一邊親吻一邊說: 
  「寶貝,你要做什麼?」 
  陳圓圓雖被他抱住,卻仍掙扎著,尋死不活的,又哭著說:「牛金星真不是個好東西,他輔佐皇上,盡出一些餿主意,這麼多文臣武將不用,卻讓一個女子去和番,牛金星就是毛延壽,你未必願作漢元帝?」 
  劉宗敏一聽比他為皇帝,不由高興,乃把那殺人的腸子,統統化作了條條情絲,他一邊撫著圓圓,一邊說:「我要是皇帝就好了,可惜只是個臣子,眼下皇上也開口了,勸我捨下你,皇上是金口銀牙,說過的話還能改嗎?明天一大早,我們的隊伍就開拔,你就不必再跟著我走了,我會讓人保護你,直到你的那個三郎來,你見了那個三郎,不妨也勸勸他,讓他記著自己姓甚名誰,祖宗是誰,心不要完全黑了。」   
  十 大順皇帝(5)   
  圓圓一聽這話,暗自高興,卻不敢暴露心事,一邊掉淚,一邊倒在劉宗敏懷中,死活不肯離開。劉宗敏只好賭咒發誓,說今生今世,再不碰其它女人,等打敗了吳三桂,一定要設法找到她。 
  陳圓圓終於又回到吳三桂的懷抱了。她對吳三桂說,是乘亂從流寇隊伍中逃回來的,但吳三桂明白,流寇就是敗了,也不會連一個女人也守不住,但他望著愛妾的滿面啼痕,卻不忍心把自己的看法說出來。 
  他明白劉宗敏的用意,所以,沒有多問陳圓圓什麼,只將她安頓在後營,便又回過頭來佈署軍事。 
  定州一場大戰,流寇大敗虧輸,他滿以為可乘機活捉李自成的,不料他的部下卻被流寇拋出的那些金銀財寶弄花了眼,一時督喝不住,險兒被返身回來的流寇殺敗,為此,在戰鬥結束後,他下令將一個不聽號令、帶頭哄搶的五品都司斬首,並一再告誡部眾,不能上流寇的當,只要打敗了流寇,不怕他們的金銀財寶不是我們的。 
  這時,阿濟格來與他會商今天的行動了。 
  梅雨季節,乍寒乍熱,滿洲兵不服水土,大多患了腹瀉,尤其是後面的糧食運不上來,使得大軍飽一餐餓一餐的,很多人便流露出畏難情緒。於是,阿濟格把撤兵的想法告訴了吳三桂。 
  吳三桂忙說:「王爺,這兵可不能退。眼下流寇已是聞風喪膽了,不但兵無鬥志,且將有歸心。這正是一鼓作氣,將他們消滅的好機會,據鄙人看,再打一仗,定可生擒李自成。」 
  連日征戰,阿濟格已對吳三桂和他的寧遠兵很不滿了。寧遠兵仗著地形熟,無語言障礙,所以在戰場上佔盡了便宜。再說,他們無所謂不服水土,這些日子生病的比八旗兵要少得多,他手下的兩個固山額真就是考慮到這點才主張撤兵的,認為他們耗不過寧遠兵,所以,眼下一聽吳三桂還要追,阿濟格不由眼一瞪,說: 
  「不行,孤的兵病倒太多了,勉強上前也坐不穩戰馬。這樣下去,會一個個都爬下的,再說,越往前走,越與流寇有利,因為他們的運輸線短了,我們卻長了,耗下去十分危險,所以,孤撤兵之意已決。」 
  吳三桂一聽,不由急了。看形勢,他們已把流寇追垮了,劉宗敏肯把陳圓圓放回來便是黔驢技窮的明證,眼看前面就是真定府了,過了真定,過了滹沱河,便是太行山的八大口之一井陘關。此處為華北進入山西的咽喉,春秋時即為九塞之一,若奪下井陘關和固關,便可與流寇分享太行山天險,流寇就再也無法阻止他們進入山西,若退兵,豈不是功虧一簣? 
  但吳三桂雖受封為平西王,所率的一支關寧軍及一萬滿洲八旗,卻仍受阿濟格節制,他豈不明白,同為親王,同為世襲罔替,但英王可是一字王,而平西王卻是二字王,就多了這一個字,相差便不啻十萬八千里了,更何況他的勢力有限,若與阿濟格分軍,力量便單薄了,他只能千方百計設法留住阿濟格,當他把真定府的地理位置及個中厲害向阿濟格詳細介紹了一遍,又把再追下去,可能得到更多的金銀財寶的事,向阿濟格說了後,阿濟格才勉強同意追下去。 
  李自成得知劉宗敏將陳圓圓放走後,不由鬆了一口氣。早飯後,後面尚無敵人行動的消息報來,李自成下旨,全軍繼續前進,向井陘、固關方向撤退。 
  真定府城北面是滋水,西南臨滹沱河,再往西是獲鹿縣,過了獲鹿便可望到井陘關了。此時尚是枯水季節,無論是濾沱河還是滋水,人馬都可徒涉,他們過了滹沱河,後面尚無動靜,李自成放了心,對一邊的牛金星笑了笑,說: 
  「吳三桂還算落教,知道適可而止。」 
  牛金星說:「舍下一個陳圓圓,我軍得從容退往固關,這還是值得的。」 
  話未說完,後面忽然傳來消息:敵軍大隊騎兵已從新樂出發,涉過了滋水,直往真定府撲過來。 
  李自成得此消息,勃然大怒。他喚過李錦和高一功,在二人耳邊低聲吩咐了幾句,二人領旨,乃率軍分頭行動。李自成勒轉馬頭,對牛金星說:   
  十 大順皇帝(6)   
  「丞相可帶著文職人員先走,看朕殺退吳三桂,再在固關與你們相會。」 
  說著,他下旨全軍停止前進,在真定城西隔滹沱河列陣,以逸待勞,準備予吳軍以痛殲。 
  吳三桂和阿濟格率軍趕到真定時,見大順軍已在滹沱河西岸列陣等他們。但人數不多,且隊形散亂,乃知李自成沒有把所有的力量都用上,於是又一次向全軍申明紀律,有不聽招呼者,殺無赦。 
  這時,李自成派出一個小校來到吳軍陣前,大聲喊道:「大順皇帝有旨,今日只與叛賊吳三桂見個高低,吳三桂若是英雄,便不要滿韃子幫忙。」 
  吳三桂明白,這是李自成的激將之法,乃與阿濟格商議,將計就計,由他率軍上前,阿濟格到時接應。 
  三通鼓罷,吳三桂終於帶隊向大順軍發起了衝鋒。他自率一軍居中,楊坤、郭雲龍在左右緊隨,一齊衝過河來。雙方纏在一起,才交手不到半個時辰,大順軍顯得不支,紛紛向後退卻,撤退時,一邊跑,一邊卻不斷在大道兩旁拋散金銀和衣物。 
  這裡吳三桂手中佩劍一揮,兩萬餘人馬一齊向大順軍猛撲過來,可當他們來到這些金銀旁邊時,卻不見昨天那種爭搶的局面,而是像沒看見似的,仍一個勁地窮追。此時,李自成正在後軍指揮。他見吳軍跟著追過來,人數仍是這麼多,且隊形不亂,步伍整齊,心中雖然納悶,但仍不慌。原來他在新樂休息時,便在檢討自己的失敗,便在想退兵之計。當時,當他們丟下財物後,吳軍爭相搶奪,已經亂了陣,只怪大順軍沒有把握好這一有利時機,他雖在會上將眾將埋怨了一番,但自己也明白,這是宋獻策一時的「見財起意」,事前沒有很好的組織,若早作佈置,一定不是今天這個樣子。所以,他在得知吳軍在向真定逼近時,便讓李錦和高一功率兩支主力埋伏於兩邊,只帶少數人馬迎敵,眼下見吳軍追過來,他便回軍來迎,這裡李錦和高一功兩軍齊出,成三路向吳軍包圍過來。 
  吳三桂已吸取了教訓,事先做了防範——吳軍雖然愛財,但看見有人為此被砍了頭,他們還是害怕的,所以,李自成雖煞費苦心,吳軍卻沒有上當。 
  大順軍回身迎戰,兩邊李錦、高一功率主力齊出。此時的大順軍,人人個個都明白,若不殺退吳軍,讓他們跟進山西,自己沒有好果子吃;而吳軍則有恃無恐,因為他們明白,後面還有阿濟格的大軍,一旦他們不支,阿濟格一定不會坐視。所以這一仗打得十分慘烈,從中午直殺到太陽偏西,吳軍看看不支,便回頭來望阿濟格增援,但阿濟格卻好像在恪守諾言,始終按兵不動。 
  原來阿濟格見吳三桂堅持要追,且搬出攝政王來壓他,心中有氣,巴不得看吳三桂的笑話,打了半天,吳軍得不到增援,傷亡越來越多,這裡大順軍卻越殺越起勁,竟把吳三桂一軍截為三段,分割包圍,吳三桂更是被困在陣中,左衝右突,就是不得出。 
  李自成站在高阜觀戰,見此情形,立刻傳旨:有能活捉吳三桂者,封伯爵,賞千金。 
  大順軍戰士聞訊,一個個歡欣鼓舞,奮勇當先,這邊郭雲龍因保護吳三桂,肩上被砍了一刀,差點落馬;而楊坤也手臂中箭,形勢十分危急。 
  阿濟格眼看吳三桂不能支了,他也不想讓吳三桂死在這裡——真的死了,回去也不好作交代。於是,一聲令下,乃帶著他的兩白旗衝過來,與吳軍合兵一道,跟大順軍相持。 
  一場混戰,殺得天昏地暗。 
  阿濟格站在高阜,手搭涼蓬向前眺望,在滹沱河西岸,有一座土丘,土丘後面,有一頂黃羅傘蓋在迎風飄揚。阿濟格明白那是李自成在觀戰,乃派出手下驍將尼堪率一支鑲白旗輕騎,向大順軍有黃羅傘蓋的地方衝過來,大順軍沒有提防,竟由他所向披麾,漸漸殺到了李自成的身旁。 
  李自成見此情形,回馬便走,這裡張鼐拚死抵擋,尼堪見此情形,下令放箭,一時飛矢如雨,李自成肩上中了一箭,幾乎落馬,一邊的李錦見皇上負傷,乃帶大軍增援這邊,雖將尼堪殺退,但李錦不敢戀戰,乃鳴金收兵。   
  十 大順皇帝(7)   
  這一仗,雙方損失相近。但清軍這邊,死傷的多為吳三桂的人馬,吳三桂手下大將楊坤、郭雲龍且都負傷。吳三桂知道這一切全是阿濟格造成的,但也奈何阿濟格不得。看形勢,再要發動新一輪攻勢條件尚不具備,且不說士兵需補充和休整,就是糧草、火藥,也待後方接濟,加之阿濟格已有些離心離德了,他怕阿濟格再出幾手這樣的暗招,只得下令停止追趕,同意收兵。 
  大順軍終於退入固關,並繼續向山西境內從容退卻。 
  3 私議出走 
  定州戰後,大順軍的敗象便更明顯了,在向山西退腳的途中,掉隊的一天比一天多,其實不是掉隊,而是開小差,各自尋出路;就是有些身經百戰的將官,也流露出畏懼心理,認為滿洲的辮子兵不可戰勝。 
  李巖受了箭傷,並不厲害,因為他穿著坎肩軟甲,那一箭正射在臂膀上,雖透過了軟甲,卻入肉不深,經紅娘子為他上了金創藥、包紮後,除有輕微疼痛,已無大的窒礙,但心中的痛苦卻比身上的痛苦更甚。 
  宋獻策本是跟著御營在前頭走的,聽說李巖受傷,特留在路邊等他。 
  紅娘子正為整日哀聲歎息的丈夫發愁,見了宋獻策很是高興。自從兵敗山海關,大順軍中,人人個個無不垂頭喪氣,只有這個矮子不改初衷,整天仍是笑呵呵的。所以,紅娘子一見宋獻策,很是高興,心想,矮子是一濟解藥,丈夫和他在一起心情或許要寬暢些。於是,三人並轡而行,紅娘子並先起頭,說起了當前的戰事: 
  「軍師,不知怎的,眼下這仗越打越窩囊,五萬多人馬,竟被人家三萬多人像趕鴨子似的,追著打,這在以前是從來沒有過的,要不是你那句話喊醒了他們,結局會更慘。」 
  面對女流,玩世不恭的宋獻策只能正經起來,搖了搖頭說:「今非昔比,那時是叫化兵,無牽無掛,眼下卻不同了,誰個身上沒有黃白之物?有些人還腰纏萬貫,於是,捨命不捨財。」 
  紅娘子說:「這些人,怎麼就想不通,竟那麼看重錢財,退一萬步說,真正打下了江山,這些東西不都是你的嗎,怎麼就爭這一時呢?」 
  宋獻策笑了笑,忽然說:「紅帥是過來人,見的世面多,你說說,世上什麼人最容易脹死?」 
  紅娘子多久沒見軍師,面對大順軍兵敗如山倒的局勢,心中著急,也想與他正經聊幾句,不想矮子卻顧左右而言他,她不知對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好回頭望丈夫笑笑,說: 
  「軍師又沒正經的了。」 
  宋獻策卻作古正經地說:「紅帥怎知山人這話就不正經呢?告訴你,最容易脹死的是餓得最久的人,時時飢腸轆轆,見了面前的山珍海味,能不窮吃餓吃?唐朝的詩人杜甫就是這樣,一葉扁舟,漂至耒陽,在船上絕糧,耒陽那個姓聶的縣令很喜歡他的詩,送了他許多牛肉和酒,餓得頭昏眼花的老杜於是飽餐一頓,結果,一代詩聖,竟脹死在船上。唉,這種人,一生餓得苦,到頭總算作了個飽死鬼,也值。」 
  紅娘子不由瞪了他一眼說:「老宋,你真刻薄,也該餓死。」 
  李巖於一邊解嘲說:「這種人,餓不死。」 
  紅娘子不解地問:「怎麼餓不死呢?」 
  李巖說:「這些年,他浪跡江湖,上無片瓦遮身,下無立錐之地,腰懸一個葫蘆,口談陰陽二理。就憑一張口,養活一個人,只要自己吃飽了,全家都餓不死。你說說,他憑這張嘴,到哪裡不混飽肚子?」 
  紅娘子聽丈夫如此一說,勉強笑了笑,卻說:「他倒真是這樣,可大家呢?」 
  一提到大家,李巖便不由自主地、重重地歎了一口氣。宋獻策聽李巖歎息,乃回頭對他說:「任之,你歎什麼氣呀?」 
  李巖搖搖頭,苦笑著說:「沒什麼,沒什麼,我傷痛……」 
  宋獻策亮著一雙狡猾的小眼睛,笑著說:「不是傷痛,是心痛。」 
  李巖說:「你不是我肚內蛔蟲,怎知我心裡事呢?」   
  十 大順皇帝(8)   
  宋獻策說:「我不但知你心痛,還知你另有打算。」 
  李巖不由望了他一眼,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宋獻策終於正經起來,他說:「這以前,山人不就對你說過嗎,世上事物,無時無刻不在變化之中,不是旁人可勉強的,你為他歎息,為他心痛,他不一定會認真反省,還是那個梁武帝說得好,自我得之,自我失之,又何恨也。」 
  李巖說:「假如年初他能接受你我的建議,假如在居庸關……」 
  話未說完,就被宋獻策不耐煩地打斷了,說:「事實沒有假如,造化不容翻悔;經驗為什麼可貴,就是因為經驗有了,機會往往就沒有了。世間事若依你這麼假如下去,還有完沒完呢?」 
  李巖被他搶白,心灰透了,坐在馬上,懶洋洋的,只一聲遞一聲地長歎。 
  宋獻策看在眼中,說:「任之,算了吧,何不談談你的雖然但是?」 
  李巖莫名其妙地說:「我有什麼雖然但是?」 
  宋獻策再次亮著他的狡猾的小眼睛,望著李巖說:「以你的抱負,以你的雄才,應該有個人的想法,所謂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李巖心有所動,卻不作聲。宋獻策又閒閒說道: 
  「昨天有消息說,南明兵部尚書史可法派人四處招降,大順軍派往山東的招撫史、三品制將軍董學禮已被南明招撫過去了;另有消息說,河南的故明官員陳潛夫、土豪劉洪起乘機起兵與大順軍為敵,他們殺害了我們派在當地的官吏,宣佈效忠南明,河南可是你的故鄉啊。」 
  李巖沒有接腔,卻是蒿目淒涼——他何嘗沒有想法,何嘗不思念故土,還在北京,李自成最後向他問計時,他就想到了河南,那裡是戰略要地,想當初,大順軍在陝西處處受窘,就是在進入河南後,才蓬勃發展起來的。眼下李自成想經營關中,以那裡為據地,謀求東山再起,那麼,要守陝西便必須先守河南,以自己對那裡情形的熟悉,若是回到河南,真是蛟龍入大海。但當時他沒有說出口,因為他明白,李自成對他已有成見,加之大順軍將領之間彼此的防閒,他不能不慎重。 
  宋獻策又說:「河南與陝西毗連,河南不保,潼關危矣,還說什麼經營關中呢?這可是一個堂堂正正的脫身的理由。」 
  李巖見左右護衛都離他們遠遠的,身邊只有一個紅娘子,便說:「既然你已看出來了,何不助我一臂之力?」 
  宋獻策想了想,說:「你呀,該防的你不防,我當初多次提醒你,要你少說為佳,可你總當耳邊風,現在人家對你已多心了,可不能再執迷不悟,好在現在你已受傷了,這些日子不如借此請假,先緩一陣再說。」 
  李巖於是連連點頭。 
  直到進入山西,李自成才緩了一口氣。不想才安定了幾天,警耗噩音,不絕於縷——先是踞守大同的姜瓖叛變了,且殺害了大順軍派在大同的節度使韓文銓,投降了多爾袞;接著,又反了代州。此兩處不守,山西北邊門戶洞開,這時,太原附近的州縣:榆次、太谷、定襄等地的故明官吏乘機起兵,響應姜瓖,殺害大順軍地方官,一些逃往深山的土豪、紳糧也紛紛組織團練與大順軍為敵,李自成及眾文武在太原尚未得到好好的休整,警報頻頻,竟然手忙腳亂。 
  劉宗敏傷勢漸痊癒,乃帶兵攻滅了太原四周的反叛,李自成剛剛喘了口氣,卻又接到留守長安的大將田見秀的密報,謂張獻忠進入四川後,出兵北上攻掠漢中,而清兵又在北邊集結,有從內蒙鄂爾多斯南下攻陝北的可能。 
  李自成看著這些警報,生怕老家有失,乃留前明降將陳永福守太原,自己駐蹕陝西韓城,準備將主力也往陝西撤。 
  這天,他又接到兩份密奏,一份說崇禎帝的堂叔福王在洛陽被殺後,他的兒子、第二代福王朱由崧已南逃到南京,被那裡的故明官員擁立為帝,改明年為弘光元年,弘光朝的兵部尚書史可法想恢復故明承天、襄陽兩府,乃催督武昌的左良玉向這兩處靠攏,有進攻的跡象;另一份則仍說河南的事——自陳潛夫、劉洪起起兵後,豫省的殘明勢力死灰復燃,就像當初反明一樣,眼下則紛紛起兵反大順,大順軍派在那裡的官吏十不保一,再不派兵增援,中原恐不能為大順所有了。   
  十 大順皇帝(9)   
  李自成看到這兩份密奏,心中悶悶不樂,這時,宋獻策正好在他身邊,宋獻策見皇上臉上冷冰冰的,似能刮下一層霜來,乃問起原因,李自成把手中的密奏往宋獻策懷中一放,口中喃喃地念道: 
  「河南,河南可不能丟啊。」 
  宋獻策匆匆看完密奏,說:「皇上所慮甚是。中原位居中心,四通八達,凡欲爭天下者,必先控制中原;而豫北的彰德、衛輝、懷慶三府不但拱衛晉南,且南屏洛陽、潼關,地位更是重要,若河南不保,不但山西更加危險,且關中也難守了。」 
  李自成歎口氣說:「山東、河南兩地,朕皆派有官員鎮攝,沒有料到他們去後,不但未能撫綏百姓,招聚流亡,為朝廷效力,居然連本土也守不住,才短短一個月,局勢竟翻過來了。」 
  宋獻策說:「這以前派往這兩地的官員,不過是一班降官降將,他們有的與姜瓖差不多,貪圖富貴,罔知大義;有的卻又因循守舊,不知變通,辜負了皇上殷殷囑托。」 
  李自成歎息說:「姜瓖之叛,李任之早已提醒過,說此人不可靠,可惜朕沒有採納,就說這河南,那次朕看他也是欲言又止的,怪只怪朕沒有接著問下去。」 
  宋獻策乘機進言說:「李任之眼下在平陽養傷,皇上何不將任之召來,聽一聽他的看法。」 
  李自成說:「朕也十分想他。只是這以前,他提過好幾次建議,朕都沒有採納,可能心生怨望,此番不知肯來不?還得軍師你去勸一勸他。」 
  宋獻策說:「任之對皇上一向忠心耿耿,豈會為這點小事掛懷,臣這就去傳皇上旨意,將他召來。」 
  李自成連連點頭,於是,宋獻策興沖沖地去了平陽。 
  李巖自真定退往山西後,便奉令帶領本部人馬,暫駐平陽,大順軍連連敗北,待姜瓖叛變,形勢已十分不利於大順朝了。這以前,若能保守山西、河南等地,有關中為後盾,尚可與清兵周旋,就是南明佔有江南,也可成三足鼎立之勢,而眼下這局面,只怕連這一設想,也成空中樓閣了,思前想後,李巖在平陽真是度日如年,就在這時,好友宋獻策來了。 
  「任之,你瞧,山人給你帶好消息來了。」宋獻策一見面,先給他道喜。 
  李巖此時想見的便是宋獻策。這幾天,他已暗暗打定主意,並和紅娘子商量好,就是皇上不答應,他也準備私自帶兵回河南。但這個主意有些冒險,一是這一走,別人會看作背主私逃,乃不義之舉;二是前途困難重重,因為這一走,頂多只能帶走自己原來的一部份兵,那不過三五千人馬,前往河南,未免勢單力薄;三是萬一消息洩露,皇上派人尾追或堵截,自己將無法應付,打也不能打,逃也無法逃。有此三點,紅娘子乃勸他聽一聽宋獻策的主意。 
  不巧就在這時,宋獻策竟親自來了。宋獻策見李巖還在發呆,便說:「你不是有回鄉的打算嗎,眼下可是天隨人願了。」 
  李巖聞言,不由向著宋獻策深深一揖,說:「謝天謝地,皇上終於同意讓我回河南了,沒有我兄鼎力相助,豈有今日,真該好好地謝你。」 
  宋獻策說:「山人哪有這麼大的面子,還不是靠了陳潛夫、劉洪起。」 
  李巖忙問起所以然,宋獻策把個中細節向他說了一遍,說:「若不是陳潛夫、劉洪起這麼一鬧,那個人哪會想起你?眼下他親口對我說了,他很想見你,且露出了讓你去河南收拾殘局的意思。所謂國亂思良將,你此番去見他,只要奏對稱旨,一定會如願以償。」 
  紅娘子在一旁也很高興,她說:「不管怎麼說,還是要搭幫軍師,真不知該怎麼謝你。」 
  宋獻策笑瞇瞇地說:「是嗎,你紅帥要謝山人,山人還真想要,就看你答不答應?」 
  紅娘子望丈夫笑了笑說:「你看你看,他還真蹬著鼻子就上臉呢,好吧,你說,要什麼謝禮?」 
  宋獻策望著李巖的腳,說:「山人一生漂泊,也未說過媳婦,那妝郎鞋這輩子是穿不到了,軍中發的那種靴子又硬又笨,山人穿了那靴子後,腳越加不聽使喚了,所以,別的山人也不想,只想讓紅帥親手為山人做一雙布鞋,就像任之眼下穿的這樣的,鞋幫要結實,鞋面卻不要太講究。」   
  十 大順皇帝(10)   
  紅娘子不由癟著嘴一笑,說:「就為了這事,我還以為你要犀牛頭上角,大象嘴中牙呢,一雙鞋子還不是小菜一碟。」 
  說著,就要宋獻策脫下鞋,量了尺寸,並說:「這幾天我正閒著,不出三天,管叫軍師有新鞋穿。」 
  說過這頭再說那頭,宋獻策忽然收住笑容,說:「不過,任之,你也不要高興太早了,剛才山人已說了,這就是『奏對稱旨』,要知道,那個人是個雙料曹操,本來就多疑得很,加之近來事事不順心,脾氣更加不好,你在奏對時要注意,只揀他愛聽的話說,不要像平日一樣,讓我在一邊為你提心吊膽。」 
  紅娘子聽宋獻策這麼一說,不由多起心來,說:「是的,任之,你是已經把皇上得罪苦了的,不然他也不會讓你坐冷板凳,這回可要信軍師的,不要不識相,不然,你就不要去了。」 
  李巖生恐妻子阻攔,忙說:「皇上若問起,我只就當前形勢,說一說自己的看法;不問就不說,怎麼會不識相呢?」 
  紅娘子此時處在兩難的境地,既怕丈夫出意外,因為她太愛這個丈夫了,又不願丈夫放棄這個機會,她也看出,李巖這脾氣,遲早是要得罪人的,再呆下去,只有死路一條,於是回頭對宋獻策說: 
  「軍師,這個人我是交給你了,你可要保他囫圇地去,囫圇地回。」 
  宋獻策說:「這個當然,若任之有個意外,山人有什麼臉再見紅帥?」 
  4 李巖被殺 
  李巖和宋獻策趕到韓城時,李自成正準備督率大軍往長安撤。 
  先是北邊警報頻傳:姜瓖降清後,在他的勸誘下,唐通也跟著於府谷投降了清朝,府谷位於陝西與山西交界處,屏障陝北,府谷不保,清兵便可南下攻榆林,若榆林不守,延安府便危險了,那裡可是自己的老家,豈能放棄? 
  於是,李自成一邊將已是風雨飄搖的山西交與陳永福,一邊調大軍準備守衛榆林,自己則加快了撤往長安的速度。 
  眼下這局面,真是天天都有不利於己的消息傳來。李自成捉襟見襯,只能忙著拆東牆補西壁。一人沉思之際,不由也常想到李巖的規諫,想起自佔領長安以來,說奉承話的多了,也只有這個李巖肯說直話,且每次幾乎都說到了點子上。心想,這個人還真有些眼光,若當初就信他的,先清藩籬,再窺堂奧,待關中鞏固,河洛澄清,再南下收拾江南,以江南之財賦,養西北之甲兵,那時基礎牢靠,兵力雄厚,橫行天下,誰能與之爭鋒? 
  可惜這一切都成了過去,悔也遲了,眼下越想越覺李巖是個人才,只怪自己當初沒有聽他的,才導致局面越來越不可收拾。他就這麼盼著、想著,李巖終於趕到了韓城。 
  李自成對李巖的到來十分高興。此時,他駐蹕韓城縣衙,一聽他到了,馬上在後堂召見李巖與宋獻策。宋獻策陪著李巖進來,向李自成跪拜,李自成一把扶起他,並拉著他的手說: 
  「任之,朕這些天很想你,也惦記著你的箭傷,應該早好了吧?」 
  李巖見皇上還在關心自己的箭傷,不由感到慚愧,其實,他的傷不重,不值一提。忙說: 
  「謝皇上關懷,臣那點小傷,算不得什麼,皇上有事,只管差遣,臣萬死不辭。」 
  李自成對這回答很滿意,他賜李巖和宋獻策分坐兩旁,又說:「任之,看來你當初的建議是對的,我軍北上是過於急躁了些,且沒有料到滿韃子會從中插一槓子,就像走棋一樣,一腳棋沒有走好,便處處被動,鬧成眼下這個不利局面。 
  現在不但山東丟了,河北丟了,山西垂危,就是河南、鄂西北也告急。朕看冀魯已是鞭長莫及了,但河南卻決不能再有閃失。你是河南人,在那裡口碑很不錯,朕想派你回河南去,不知你可有把握收拾局面?」 
  李巖不意皇上不等自己開口,就先把派回河南的話說了出來,心中不由高興,馬上說:「皇上所慮甚是,河南地處中原,地位重要,尤其是豫西北三府,與晉、陝兩省息息相關,眼下那裡局面堪憂,若一旦有失,洛陽、潼關都有危險,臣是豫省人,對那裡山川形勢、風土人情雖不說瞭如指掌,但有利條件確比他人要多一些,何況臣妻曾在豫東一帶起事,那裡至今還有許多桿子知道她的名字,皇上既然派臣前去,臣一定不遺餘力,組織百姓,打擊豪強,召聚流亡,拱衛我大順,把那裡的局面恢復過來。」   
  十 大順皇帝(11)   
  李自成一聽,頗壯其言,於是又問道:「派你去河南,朕是放心的,也相信你們夫妻一定能打開局面,但不知你要帶多少兵,還有什麼其他要求?」 
  李巖一想,眼下正是用兵之際,既要拱衛陝北,又要防守太原,縱觀全局,皇上能抽出的機動兵力不會太多,但他明白,自己這一去困難一定不少,手中兵越多,把握越大,反之,便很難見成效,左想右想,很難開口。 
  李自成見他在猶豫,便催問道:「任之,你快說吧,多少兵,你說個數,朕盡量滿足你。」 
  李巖一聽這話,不由說:「河南眼下土匪蜂起,山頭林立,要收拾這班人不難,難的是乘機而起的故明官吏,這班人豎起桿子,便是一面旗幟,且能與江南互能聲氣,所以,對付他們要難些,臣此去若人數太少,恐很難打開局面——」 
  李自成說:「任之,你不要說了,再多的人馬朕也派不出來,勉強湊個一萬到一萬五還是可以的,你看,你的舊部有五千人,朕就跟你湊個整數怎麼樣?」 
  李巖心中想的也是這個數,忙點頭說:「皇上若能給臣兩萬人馬,臣一定不負皇上厚望。」 
  當下,李自成立刻下旨,讓李錦撥兵。 
  李巖與宋獻策退下,自去為河南之行作準備,其實,宋獻策未嘗不想回河南,但他不能提,一提便很顯眼,讓人懷疑他們是事先串通好的,他於是一再叮囑李巖,去河南後,可不要把他忘了。 
  這裡,李錦卻匆匆來見皇上。原來李錦已奉令北援榆林,眼下皇上讓他分兵,心裡本就不自在,加之他對李巖有成見,不願讓他一人帶兵在外,所以,接到皇上手諭後,立刻跑來阻攔。 
  「皇上,你怎麼有時也犯糊塗呢?」李錦自恃為皇上親侄子,且追隨李自成最久,所以,在無他人在場時,說話十分隨便,眼下他開口便有責怪之意。 
  李自成一怔,說:「怎麼啦?」 
  李錦說:「李任之出身世宦家庭,本來就眼裡沒有我們這些泥腳桿子,數次阻撓大計,尤其是進入北京後,更是行為乖張,專門與我們對著幹,眼下我們走下坡路了,好多人都不辭而別,這班人要走也就讓他們走算了,可李任之不比他人,他一向自認為有抱負、有作為,將來必有大造化,你讓他帶兵去河南,且讓紅娘子也跟去輔佐他,這不是如虎添翼,放虎歸山嗎?」 
  此言一出,立即提醒了李自成,不由想起了在撤出北京時,李巖那不識時宜的諫阻,想起了他對前明官員的寬仁,不由站了起來,以拳擊掌,說: 
  「這倒也是,這倒也是,不過——朕讓軍師將他找來,且當著軍師的面答應他了,若翻悔,只怕有些不便。」 
  李錦說:「這有什麼不便,軍情瞬息萬變,當然要隨機而定,派他去就去,臨時收回成命了,他敢不遵旨?至於那個宋矮子,他與李任之早就串通一氣了,我們不能不防他吃裡扒外。」 
  李自成一聽,不由連連點頭。 
  李錦退下後,已是快掌燈的時候了,李自成又一次將李巖請到了後衙,這一回,宋獻策沒有奉召。 
  李巖不知皇上為什麼又請他,以為還有什麼重要事情交代,於是,恭恭敬敬來到後衙,靜聽皇上訓示。 
  李自成讓李巖坐在自己下手,然後讓左右擺上酒菜,並親自為李巖把盞。李巖見皇上單獨賜宴,以為這是為自己餞行,既高興,又有幾分惶恐,心想,看來,皇上已在認真撿討自己的失誤了,開始虛心納諫了,於是,過去對李自成的那種知遇之感不由又重新回來,一時真不知要如何表達自己的忠心。 
  酒過三巡,李自成歎了一口氣說:「任之,朕悔不該沒有採信你的建議,以致連連失算,今日這局面,已是大不如前了,眼下好多人都失去信心了,有的離朕而去,有的甚至反目成仇,但不知你有何看法?」 
  李巖明白,這是指明朝的一班降官降將,他們投降後,對李自成大肆歌功頌德,李自成被他們哄得樂不可支,牛金星組閣時,對他們無不加官進爵,不想眼下他們卻趁大順兵敗,一個個溜之跑也,李自成這麼一說,他不由感慨系之,乃娓娓言道:   
  十 大順皇帝(12)   
  「那些人,多為功利而來,有勢則從,無勢則去。當時因人成事,不得不焉,眼下不辭而別,這只能說明他們背信棄義,鼠目寸光;再說,這些人在大順軍中,毫無威望可言,就這麼一走,並無妨大局,臣敢說,只要我們局面一好轉,他們又會乖乖地回來,皇上不必放在心上。」 
  李自成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又說:「眼下滿韃子猖獗,我軍屢敗,局勢於我已十分不利,任之認為可有挽回餘地?」 
  李巖說:「至於眼下局勢,依臣看來,雖不利於我大順,但也不是完全不可收拾,當年楚漢相爭,高祖連連敗北,但他採用韓信之謀,乘楚漢相持於滎陽、成皋間,派韓信率軍擊魏破代,背水一陣,大破趙軍,連下燕、齊,佔據黃河下游之地,終於擊敗項王。臣看眼下這局面,也可與當年楚漢相爭差可比擬,滿虜兵鋒雖銳,但入關後立足未穩;南明偏安一隅,文恬武嬉,不思警省,這些都是有利於我大順的,但等臣在河南站穩腳跟,安撫流亡、整頓軍備,到時與晉陝聯成一氣,重整旗鼓,將舊山河從頭收拾,這也不是不可能的。」 
  李自成很是高興,又與李巖滿斟一杯,並雙手相敬說:「任之,有你這話,朕就放心了,不過眼下滿虜兵鋒甚銳,吳三桂雖已回京,朕估計他回京後,補充了糧秣火藥,休整了士兵,不出月餘,便會捲土重來,朕打算明日便親自去長安佈署,作應急準備,但朕新敗之餘,一時難以振作,到時只怕等不得你的增援,晉陝便要放棄了。」 
  李巖雙手接過皇上遞過來的酒,一飲而盡,面上發燒,心中激動,乃說:「皇上不必過慮,依臣看來,眼下滿韃子已得北京,並分兵四處征討,其亡我中華、併吞天下之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了。吳三桂引清兵入關,已成了民族罪人,必將激起我天下軍民之共憤,因此,他不但是我大順不共戴天之敵人,也成了我全體大漢民族的敵人,我皇上若以振興大漢民族為旗幟,內懲國賊,外御滿虜,一定會得到天下庶民的擁戴。所以,臣建議皇上回長安後,應心中有底,要有長期與滿兵抗衡的打算,這不但要先鞏固關中,招納賢士,安撫百姓,精兵足餉,且要分清主次,廣結同盟,凡不願亡於滿韃子的,都可與之結交,如有可能,不妨也可與張獻忠聯手,南撫殘明,北拒清虜。」 
  李巖乘著酒興,侃侃而談,不想這些建議,早已超出了在北京李自成向他問計時的那個範圍了,李自成一聽他主張與張獻忠聯手、並南撫殘明,不由暗暗吃驚,心想,張獻忠眼下正攻我漢中呢,再說,他已稱帝,天下豈能有兩個皇帝?這個李巖,幸虧未將他派出,不然,大錯鑄成了。 
  可李巖卻仍是心裡想什麼,嘴裡就說什麼,完全把宋獻策告誡的話丟到腦後了,他上下五千年,縱橫三萬里,直把自己的見解全盤托出,才滿意地告辭。 
  李巖走後,李自成立即將李錦、牛金星召來,制將軍郝搖旗是奉旨先行去增援延安的,因尚未出發,也一併來了。李自成將李巖剛才說過的話,向李、牛、郝三人敘述了一遍,三人一齊搖頭,李錦更是咬牙切齒地說: 
  「好傢伙,還自比韓信呢,皇上可知,韓信破魏滅趙、下燕取齊之後,見齊國宮室壯麗,就要自稱齊王了,高祖派人請他出兵相助,他便要價了,不封他齊王,便不出兵,皇上若派他去河南,可打算封他為豫王?」 
  郝搖旗外甥被殺,對李巖早已恨得牙癢癢的,只因皇上寵李巖,他無可奈何,眼下一見這形勢,哪能放過這機會,於是說: 
  「李巖對自己的人就狠,對明朝的官員卻十分寬仁,這分明是留後路,皇上若讓他去河南,無異於放虎歸山。」 
  牛金星早察覺出李氏叔侄對李巖已十分不滿了,也乘機進言說:「據臣所知,當年宋獻策獻圖讖,說十八子當主神器時,李巖聞言臉上喜氣洋洋,頗有自負之色,臣當時尚以為他是為皇上喜,現在看來,這喜另有深意,要知道,皇上姓李,他也姓李——」   
  十 大順皇帝(13)   
  李自成一聽,那一隻獨眼裡,竟發出一種冷幽幽的光,用力一拍案桌,惡恨恨地說:「這個酸丁,居然如此猖狂!」 
  李巖奉旨第二次覲見時,宋獻策正想為他踐別。乃在住處準備了一桌酒菜,想在李巖出來後便和他對飲,不想左等未來,右等不見蹤影,直到起更時,才見李巖醉醺醺地從行宮出來,他將李巖扶往自己的住處,用清茶為他解酒,折騰到半晚,李巖終於清醒過來,宋獻策便盤問他奏對的經過,當聽李巖說起自己所建之議後,宋獻策竟嚇出一身冷汗,說: 
  「你呀你,真不知死活,皇上說起有人背他而去的話,便是對你已生疑了,你怎麼還去說韓信的故事,還勸他聯絡張獻忠呢,這些話句句都是犯大忌的,依我看,你已惹下殺身大禍了,還想帶兩萬人馬去河南呢,趕快走吧,不然,我真無以對紅娘子了。」 
  李巖聽好友一說,乃把當時的情景回憶一遍,又仔細回味皇上說話的態度和口氣,心裡不覺也有些害怕,但仍有些不相信地笑了笑說: 
  「你呀,還說人家是雙料曹操呢,我看你也差不多,人家可還沒有到劉邦、朱元璋那個地步,何況他明日便要去長安了,不會有機會收拾我。」 
  宋獻策連連頓足說:「李任之,你也不想想,曹操、賀一龍,還有袁時中是怎麼死的!」 
  第二天,李自成果然留劉宗敏等人守韓城,自己擺駕先行去長安,隨行的有高一功等人,眾人送過皇上後,李巖、宋獻策正要歸寓,只見牛金星手下一個長史匆匆走了來,攔住說: 
  「丞相請李將軍去府裡說話。」 
  宋獻策與李巖對視一眼,宋獻策說:「李將軍還有很多事要辦,明天再說不成嗎?」 
  長史說:「丞相聞李將軍將要去河南,有事拜託,若等到明天,恐來不及了。」 
  李巖一想,牛金星也是河南人,聽說自己去河南,可能是托他照顧什麼人,於是欣然前往。宋獻策本想攔阻,可當著這個長史的面,有些話他又不能說出口,竟眼睜睜望著李巖去了。 
  李巖到了牛金星的下處,見牛金星也備了酒菜相候,不由放了心,牛金星笑盈盈地拉著他的手,說: 
  「任之即將履新,特治酒為之送別,待會還有事相托呢。」 
  李巖推辭說:「皇上已經賜過酒宴了,丞相何必多此一舉?」 
  牛金星笑著說:「皇上那是賜宴,我這裡是為同鄉好友餞行,豈能不喝?」 
  李巖無法推辭,只得坐了下來,牛金星親自為他把盞,酒過三巡,寒暄已過,牛金星起身說: 
  「任之稍候,我去方便一下就來。」 
  李巖說:「丞相請自便。」 
  牛金星退到案桌後,只見郝搖旗從後面突然走了出來,李巖一驚,說:「郝將軍,你怎麼不出來共飲?」 
  郝搖旗卻惡恨恨地說:「李任之,有人告你謀反,我奉特旨拿你。」 
  李巖聞言大吃一驚,尚待分辯,只見從左右湧出許多刀斧手,竟衝上來,不由分說,一頓亂刀砍來,一下將李巖砍倒在地。 
  宋獻策見李巖走後,便知大事不好,他手頭無兵,且也不可造次,只急得在房中轉圈子,不一會,手下一個護兵走進來,氣急敗壞地說: 
  「軍師,不好了,李將軍被殺了。」 
  宋獻策大吃一驚,急忙走出來。不想才到縣署門前,便看見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掛在大門口的旗桿上,走近一看,正是李巖,瞪著一雙憤怒的眼睛,正仰望蒼穹,宋獻策不由怒氣填膺,便要去找牛金星理論。這時,劉宗敏走了過來,見宋獻策發火,不由問起原故,宋獻策乃向他指了指李巖的頭。一見李巖被殺,劉宗敏不由吃了一驚,道: 
  「這是何人的主意?」 
  宋獻策說:「皇上已走,這裡一切都由丞相在作主了。」 
  劉宗敏一聽一切由牛金星作主,不由大怒,說:「這個狗日的亡八蛋,無寸箭之功可言,竟敢殺我一員大將,軍師,你不要去了,看老子如何收拾他。」   
  十 大順皇帝(14)   
  說著,便怒沖沖地去找牛金星。 
  宋獻策卻返身回到住處,略作收拾,乃乘眾人不備,一人溜出了韓城,揚長而去……   
  十一 攝政王爺(1)   
  1 多爾袞執法 
  八旗大軍進入北京已一月有餘了,北京城漸趨安定。 
  這天中午,正黃旗的親兵隊長尼雅翰上完操,只覺飢腸轆轆,一步跨進伙房,見擺在案上的只有青菜和豆腐,到處撥拉尋找,沒有半點葷腥,他不由生氣,對著掌勺的伙夫大聲吼道: 
  「奶奶的,怎麼儘是素菜?老子又沒出家哩。」 
  伙夫朝他啐了一口,說:「你小子出口就是葷的,還說素呢,想魚肉你當攝政王去,他的御廚裡可有大魚大肉。」 
  尼雅翰一聽火了,乃朝他大罵道:「攝政王怎麼啦,十多年來,老子的肉屁股磨破了幾副馬鞍子你知道嗎?就是正黃旗的旗主也不是這麼跟老子說話的,你小子伙頭軍一個,敢不好好地服伺爺們?」 
  這時,好友蘇麻達過來了。一見尼雅翰跟伙頭軍生氣,忙跑過來說:「尼雅翰,別跟他吵了,我們打野外去。」 
  尼雅翰瞪了蘇麻達一眼,說:「這個時候打什麼野外,」 
  蘇麻達朝他眨了眨眼睛,低聲說:「打什麼野外你也不知道,還在我跟前吹什麼箭法?天上飛的,地上跑的,見什麼打什麼唄。」 
  尼雅翰被纏不過,只好背上弓箭,牽馬走出了營盤。 
  騎馬出西直門往西北,不多遠便是海甸。因為有好幾處皇家園林,這一帶成了禁苑,樹木蔥蘢,花草茂盛,眼下明朝皇帝沒了,上林御苑更是遭劫,這裡原有一處鹿苑,飼養了很多梅花鹿及其它野物,此時也成了無主之物,被人搶獵一空,但也偶然有倖存者,蘇麻達前天就曾和兩個弟兄在這裡射到過一隻麂子,帶到伙房裡幾個人飽餐了一頓,今天,蘇麻達又把尼雅翰帶到了這裡,便是還想前天的美事。 
  他們策馬而行,轉過了好幾處山崗,但黃天焦日,曬得人頭昏眼花,卻連一隻小野兔也沒發現,尼雅翰好失望。 
  身為正黃旗旗主的親兵隊長,尼雅翰手下也有五六十號人,官雖不大,但頗得旗主譚泰的信任,當年攻撫順,譚泰率一軍為左翼,半途遭遇明軍的圍攻,當時箭矢如雨,譚泰中箭落馬,一名明軍大將拍馬朝譚泰衝來,要一刀了結他的性命,就是尼雅翰拚死上前,將譚泰背著衝出了包圍圈,為此,他由一名普通的步兵提作了巴牙喇兵,後被提升為塔坦,兩年後,做到了撥什庫。 
  譚泰曾經許諾,只要他好好幹,馬上就要提他做翼長,掌正黃旗的大纛旗,可眼下的日子好難熬啊。 
  以前他們正黃旗隨皇太極數次入關,哪次不是飽掠而還?打了勝仗,且不說皇恩懋賞,封官晉爵,就是每日的伙食,無一天不是肉山酒海,盡飽盡醉。可這次卻不同了,不但不能燒殺擄掠,還要賑災濟困,救助老弱,甚至連自己的口糧,也要均出來濟民,攝政王頒布了一系列的禁令,不但不能搶掠,還要保護眼前的一切,這無疑是加在八旗戰士身上的枷鎖,眼下,天天是青菜豆腐,尼雅翰嘴中,能不淡出鳥來? 
  就在尼雅翰於馬上罵娘之際,蘇麻達忽然低聲說:「別罵別罵,看,那不是一隻麂子嗎?」, 
  尼雅翰順著他的手勢朝前一看,只見前面不遠處,有一處大葦塘,塘邊有一戶人家,竹籬茅舍,一個漢人老漢正在樹蔭下織雞籠,旁邊臥著一隻大黃狗,正熱得向著主人伸出長長的舌頭。 
  尼雅翰不明白,蘇麻達嘴中的麂子在哪裡,不想蘇麻達騎馬近前,笑著向那條黃狗一指,說: 
  「你的眼睛真沒用,看,那不是嗎?」 
  尼雅翰仍不明白,但前面那隻狗卻似乎一下明白了,它忽地跳起來,幾步竄向前,向著兩個陌生人狂吠。 
  尼雅翰馬上被提醒了——他娘的,老子並沒有打你的主意你吠什麼,不是找死嗎?於是,他馬上從背上取下弓箭,準備射狗。 
  狗叫聲驚起了這個老漢,一見眼前這形勢,便明白狗闖了禍,馬上奔過來,一邊吆喝狗,一面要阻攔尼雅翰,不想尼雅翰的手腳真快,老漢才到跟前,他那裡飛矢已射出,只聽「忽」地一聲,一箭正中狗腿,那狗大叫一聲,拖著箭便一瘸一瘸地往回跑,這裡蘇麻達也跟著補了一箭,正中狗的肚子,腸子一下垮了出來,立刻倒地死去。   
  十一 攝政王爺(2)   
  老漢一見自己的愛犬被殺,不由惱怒,他也忘記了眼前的危險,竟指著尼雅翰和蘇麻達破口大罵起來。蘇麻達不懂漢話,雖明知這是罵人的話,也不管他,跳下馬便來拖狗,這老漢一邊上來爭奪,一邊仍罵不絕口,蘇麻達火了,乃飛起一腳,將這個老漢踢倒,提起死狗,丟在馬褡子裡上馬就走。老漢爭不過兩個軍漢,但氣忿難忍,不由指著他們大罵道: 
  「殺千刀的滿韃子,真是比土匪還不如。」 
  蘇麻達不懂漢話,尼雅翰懂,他已是窩了一肚子火了,爺們殺一隻狗有什麼要緊呢,若照以前的規矩,爺們還要逢人就殺、遇房子就燒呢,這老雜毛不識好歹,竟然出口傷人。他一時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順手從背上取出弓箭,朝這老漢就是一箭,只聽「忽」的一聲,一箭貫當胸,那老漢口中鮮血噴湧,立即倒地掙扎不起。 
  尼雅翰和蘇麻達卻興沖沖地打馬回營了。在他們營盤的背後,有一處破廟,廟祝早不知跑到哪裡去了,卻把鍋盆碗盞丟在屋裡,至於爛門窗、破桌椅到處都是,一時也燒不完,所以,弟兄們平日常在這裡打平伙、開小灶。 
  蘇麻達已瞄準了這裡,他把馬拴在樹下,將狗拖到破廟裡,立刻動手剝皮,尼雅翰卻去約了另一個名叫薩布素的巴牙喇兵,自帶了一瓶酒,來吃狗肉。 
  狗肉下鍋後,約半個時辰,鍋裡漸漸飄出狗肉香來,尼牙翰好得意,正想三個人席地而坐,飽啖一番,就在這時,忽聽外面有人在大喊道: 
  「在這裡,果然在這裡!」 
  尼雅翰一驚,細聽口音時,似是平日的兩個酒肉朋友。心想,這兩個背時鬼怎麼也得消息了,原想的三一三剩一是不成了,看來得逢五添作二。不想迎出來一看,竟嚇出了一身冷汗——大坪裡站了不少穿黃馬褂子的御林軍,一個個手持刀矛,都怒氣沖沖地望著他,正中立著的那人,竟是當今紫禁城裡的主人。 
  多爾袞是來西苑察看這破敗的皇家園林的。 
  畿輔一帶的暴動,已被他逐次平定。隨著暫緩剃髮令的頒布,以及大批糧食從關外和朝鮮運到,京城民心漸安,秩序也漸趨穩定,前明的文武百官,除了少數逃走,大部份都留了下來,且都來吏部報到候選。更讓人欣慰的是吳三桂、阿濟格一軍已將李自成趕出了直隸,另一支清兵也進展順利,眼下已進佔霸州至德州一線,山東已是指日可平定了,降將唐通、姜瓖見大順朝廷已是日薄西山,於是,轉過來又投降了大清。 
  多爾袞都來者不拒,一一笑納,前天,他更是只發了一道詔書,前明的大學士馮銓立即屁顛屁顛地來京晉覲了。這個馮銓,在前朝曾依附魏忠賢,為東林的正人君子所不待見,但依附魏忠賢又如何呢,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於大清無半點損傷,多爾袞看重的是馮銓那「大學士」的頭銜,大學士可是宰相啊,明朝的宰相能投降我大清,這事本身便了不起,更何況他仍有不少門生故吏,散處各地,招降了他,便可號召一片,何樂而不為? 
  《堯典》上說:興滅國,繼絕世,舉逸民。多爾袞覺得自己正在按照聖人之教,一步步地做將來,他很有信心。 
  入關之前,多爾袞已定下攻佔北京、並遷都北京的計劃,眼下,這個目標是接近實現了,但下一步呢?想當初,面對強大的明帝國,努爾哈赤、皇太極篳路籃縷,白手起家,在他們父子心中,能恢復五百年前,大金國的版圖,在黃河流域立國,便是最理想的事了;眼下他多爾袞掌政了,時勢不同,境界各異,放眼寰宇,大鵬展翅恨天低——才三十三歲的多爾袞,蔑視群雄,睥睨天下,已把統一中國,作為自己的理想。 
  要實現這個理想,當今第一要務便是收拾民心,所以,這些日子,他一面指揮軍事,佈置進攻方略,另一面便是收拾民心。 
  他明白,將內城的士民百姓,遷出內城之舉是很不得人心的,但那樣做是為了皇城的安全,他不得不焉。為了補救,他下旨:京城內官民房屋被圈者,皆免三年賦稅;凡大兵經過之處,田地被傷者免今年田賦之半;河北府縣免三分之一。   
  十一 攝政王爺(3)   
  這一系列的舉措,終於在短期內,換得了北京城的安定。 
  多爾袞已奏明皇帝,想在近日遷都。紫禁城的恢復,工程巨大,他還在籌措中,聽說西苑這一帶的園林破壞不大,於是,他特地偕洪承疇來西苑察看,不想才出西直門,走不多遠,便看到了無辜百姓被射殺的慘狀。 
  這一家只有老倆口和一個才七歲的孫子,兒子從軍被殺,兒媳被大順軍擄走後下落不明,老漢原是為皇家看園門的,眼下園門不要他看了,他便在園子不遠處結一草廬,織蓆子為生,祖孫三代,小日子好不淒惶,不想還添飛來橫禍。 
  老漢中箭,只走了幾步就倒下了,眼下,老太婆正撫屍痛哭,音調之慘,真可讓泥人下淚、石菩薩搖頭。 
  多爾袞是聽到哭聲後,駐足不前的,他使手下巴牙喇兵前去打聽——老太婆可沒有告官的想法,處在這種時勢下,向哪裡去告這些兵爺?她的兒子是為崇禎皇爺效命疆場,死了也就白死了;她的兒媳是被大順軍搶走的,這一去杳如黃鶴;她的老伴又被滿韃子射殺,那不更是白送死? 
  可多爾袞偏偏經過這裡,又偏偏派人來問。老太婆心一橫,一五一十,把真情相告。洪承疇只看到老漢身上帶箭,便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望一眼德勝門外的兵營,便不再作聲,甚至為這個老太婆擔心。這年頭,人命就如狗命,誰叫你這麼看重一條狗呢? 
  可多爾袞那眉頭卻漸漸皺緊了,他望一眼身邊的洪承疇,知道他於這類事是決不會輕易多言的,於是,讓那個巴牙喇兵留下來,安撫這老婆子,自己卻勒轉了馬頭。 
  多爾袞直奔正黃旗的營盤,手下一個巴牙喇兵便拿著那支帶血的箭。 
  攝政王突然來到正黃旗的駐地,固山額真[都統]譚泰不由吃了一驚,立刻三步並作兩步迎出來,只見王爺那丹鳳眼瞇著,一臉的殺氣令人望而心寒,他不敢怠慢,戰戰競競,跪下請安。這時,一支帶血的利箭,一下擲到了譚泰的眼前,接著,便是多爾袞那低低的,怒而不威的聲音: 
  「馬上把這個人查出來!」 
  譚泰答了一聲:「庶!」低頭退下。 
  其實,要查出這個人不難,只將各營負責巡查的分統、協統傳齊,問一問誰出營了便清清楚楚,可譚泰為了在攝政王面前表示自己的重視,立刻下令全營站隊,一個個排查。這一查,尼雅翰、蘇麻達、薩布素三人便浮出了水面。 
  眼下,他們站在多爾袞面前了,臉色煞白,那一鍋狗肉,那一張血淋淋的狗皮,更是無言的見證。待問明了誰是兇手、誰是協從後,多爾袞下令:尼雅翰斬首,蘇麻達貫耳鼻巡營示眾,薩布素貪吃狗肉,不問來由,也被重責三十軍棍。 
  就在殺尼雅翰的第二天,英王阿濟格凱旋了。 
  2 孔孟如此可惡 
  阿濟格從真定撤回,一路鬧肚子拉痢疾,拉得他渾身發軟,雙腿無力,是躺在大車上回京的,幾天下來,人幾乎瘦了一個圈。行軍路上,熱浪襲人,他又肥胖,那汗水就像洗澡一樣,可聽人說,這才是五月,真正熱的時候還在後面,到時真叫人受不了,而比起江南來,這黃河以北又還算是清涼的去處。 
  阿濟格想:人說中原是好地方,怎麼是這個好法? 
  攝政王對英王的凱旋很是歡迎。他因要去文廟主持祭祀孔子,所以,特派固山額真譚泰、何洛會等人迎至南苑,並傳下諭旨,讓隨征將士在南郊紮營休整,阿濟格、吳三桂等各自回府候旨。 
  吳三桂謝恩畢,立即遵旨回家——老家已沒了,親人也全完了,他眼下的家是多爾袞賜的新府第,也在燈市口,但阿濟格卻對這一道旨意有幾分不高興。 
  在皇太極時代,阿濟格也常有帶兵出征的時候,每逢得勝而歸,作為兄長的皇太極,每次總是郊迎三十里,見面後,手拉手說起出征經過,噓寒問暖,撫傷問病,兄弟之情,溢於言表。然而,今天多爾袞雖是攝政王,卻是自己的弟弟,居然不出來迎接,就是豫王多鐸,也不見影子。   
  十一 攝政王爺(4)   
  阿濟格看到歡迎的隊伍是由譚泰、何洛會領頭後,臉色馬上就陰了下來。 
  譚泰、何洛會與阿濟格見過禮後,略作寒暄,便與阿濟格並轡進城,一路之上,阿濟格顯得沒精打采,譚泰與何洛會知英王之意,也小心翼翼地陪著,不敢作聲,快進廣寧門時,阿濟格居然發現了什麼,突然指著街市兩邊的百姓說: 
  「奇怪,這些南蠻子怎麼仍是老樣子?」 
  南蠻子怎麼是老樣子,這話雖突兀,但譚泰、何洛會一聽就明白,何洛會尚未開言,譚泰馬上說: 
  「王爺是問他們為什麼仍是明朝衣冠,沒有剃髮嗎,唉,王爺不知,自剃髮令頒布後,京畿一帶的南蠻子勢死不從,竟敢起兵反抗,攝政王於是改變主意了,不久前下旨,暫停剃髮。」 
  阿濟格在追擊李自成時,已聽說京畿一帶有百姓造反,多鐸奉旨鎮壓,聽說不久就平息了,但百姓不剃髮就依他們的嗎?阿濟格很氣憤,於是說: 
  「攝政王代天攝政,日理萬機,這些日子一定忙得很?」 
  譚泰又說:「是的,攝政王爺這些日子,真是忙得不可開交。」 
  說著,便伸出指頭跪著說:「先是厚葬崇禎,率文武大臣行禮;又是頒詔免除京城官民的賦稅;尋訪前明的文臣武將,忙著為他們安排官職;今天更是大忙特忙的日子,因為要祭祀孔子,聽說這祭孔的禮節十分繁雜,所以,攝政王爺跟在漢臣們的後面已操習好些天了,並於三天前還沐浴、齋戒、不近女色呢。」 
  何洛會也說:「要說,攝政王爺對漢學可是佩服得五體投地,皇上才六歲,還未來北京,他便採納洪承疇等人之議,已為他指定了經學先生,有他這麼一提倡,眼下大家都在考慮學講漢話了,論理評事,也想學漢人,言必稱孔孟,有人還把那些酸夫子都聘為教習呢。」 
  譚泰又說:「要說呢,孔孟這一套在關外時,太祖爺也提倡過,可奴才卻始終沒搞清,聽人說,這孔孟並不喜歡我們,稱我們是夷人,那個孟夫子更是早在兩千多年前,就告誡他的學生,說什麼戎狄是膺,荊舒是懲,要用夏變夷。王爺可知這話是什麼意思?」 
  阿濟格連連點頭說:「好像是有這說法,可孤也沒弄明白。」 
  何洛會忙說:「我明白,我明白,無非是說我們是野種,要想方設法將我們變過去。」 
  阿濟格一聽,不由火起,怒聲道:「這孔孟如此可惡,那他為什麼還跟著漢人屁股後面去尊孔?」 
  譚泰一聽,正中下懷,不由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吞吞吐吐地說:「王爺,據奴才所知,我大清的太祖爺及先帝父子兩代,都並不待見這班漢族文人。記得天命十年,遼陽的漢民造反,太祖爺一怒之下,曾要殺盡漢族文人,認為就是這班人在後面搗鼓。可不知為什麼,攝政王爺卻不同,他一見這班酸丁就笑容可掬,說什麼信什麼,這究竟是什麼原因,奴才們可猜不透。」 
  譚泰說完,便連連歎息。阿濟格見譚泰這神色,不由生疑,便追問他還有什麼心事?譚泰不說,何洛會早忍不住了,又將昨天的事細細說了一遍。 
  阿濟格越聽越惱火。這譚泰姓舒穆祿氏,世居渾春,父親郎柱為庫爾喀部酋長,是最先歸順努爾哈赤的酋長之一;哥哥揚古利為後金大將,屬正黃旗,在跟著努爾哈赤統一女真內部時,攻輝發、破渥集、滅烏喇,戰輒有功,後戰死朝鮮;這譚泰從征多年,立下過赫赫戰功,官做到正黃旗的固山額真,憑的也是血戰功勞,算是從龍舊族,屢世勳臣。今天,多爾袞居然不給他面子,不親親人親仇人。阿濟格想,我若不出來為他打這個抱不平,還有誰能打呢? 
  進城後,阿濟格家也不回,便徑直進宮,去見攝政王——他的十四弟。 
  從文廟回來,多爾袞仍激動不已。 
  本來,這是一般的祭祀,他可以不到堂,派一個官員作代表就可以了,但一想到這是入關後,代表一個新的朝廷、對大成至聖先師的第一次祭祀,從今往後,哪怕就是至高無上的大清國皇帝,也首先必須是孔孟之徒,他又豈能不去?   
  十一 攝政王爺(5)   
  不想一到文廟,就被那裡莊嚴、肅穆的氣氛給鎮攝住了,被祭祀時,那繁瑣的禮節弄得手忙腳亂了。可以說,那裡每一件器物,每一個樂章,每一次拜舞,都有學問、有典故;而念大學士馮銓為他撰寫的疏文,更是佶屈聱牙,若不是事先已圈點,他一定讀不斷句。他知道自己在大堂上表現得十分拘謹,一點也不揮灑大度,一點也沒有主持軍國大計時,那麼倜儻自如,心中在想,後面那一班漢臣一定在看他的笑話。 
  但他仍認認真真地拜,認認真真地讀,且認認真真去體會。迴鑾的路上,他仍在想著孔子的話,心想,一部《論語》,洋洋灑灑上萬言,句句都是治國的寶典、做人的要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固然是顛撲不破的真理,就連「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這樣的話,細細體會,也充滿著機敏和睿智,就像是對自己說的。 
  多爾袞感歎,自己雖生長在帝王之家,但對儒家經典的研習卻缺乏根基,這是與生俱來的缺陷,眼下,皇帝年幼,自己肩負輔佐幼主的重擔,馬上能得天下,卻不能於馬上治理之,何況還要以少數滿人,來治理大多數漢人呢? 
  想到此,他決定今後的努力目標——一定要多多請教名師,於儒家的經典,細細探求,盡量弄懂其中的奧義。不想回到宮中,才兩天時間,案上待批閱的奏章已摞成了一座小山,沒奈何,他只能坐下來,一件一件地批閱。 
  第一份是金之俊上的。金之俊的侍郎銜雖仍掛在兵部,眼下卻上了一道事權有關戶部的奏章:秋征在即,應作早籌;示信於民,就在今日。萬曆年間,張居正為相,曾寬免民間賦稅,但天啟後,年年加征,遼餉、剿餉、練餉,名目繁多,差役下鄉,如狼似虎,弄得民怨沸騰,導致天下大亂。攝政王既有省刑薄賦的曉諭,便應從現在做起,以往所有加征,都應豁免,恢復萬曆年間的則例標準,徵糧時,朝廷只須將此旨意曉諭地方官,級級催督便可,不必再派欽差下去,以免轉生滋擾。 
  多爾袞看了這道奏章,不由連連點頭。立即想起那一回與金之俊在酒樓上相見時,金之俊和他談起朱明弊政的情景,當時,金之俊痛抵崇禎皇帝的歷次加征,認為國家徒蒙「加征」的惡名,好處卻落到胥吏手上,貪官污吏借此層層敲比,百姓有苦無處訴說,不反又待如何?憤激之情,已是溢於言表。今天,金之俊又一次提出了省刑薄賦,多爾袞想,這個金之俊大概是怕孤健忘。多爾袞想,當時出加征主意的官員,一定是苦於國用不足,才主張加征,但不知實行起來,卻是國家沒有得到災惠,百姓卻遭了殃,成了飲鴆止渴之舉,以當時明朝的版圖,勝我大清多多,為什麼會出現國用不足呢,無非是浮員、冗吏太多,開支浩繁;吏治腐敗,因而層層中飽,只要精簡了人員,杜絕了中飽,國家財政便不會出現短缺了,又何必加征呢?但要做到吏治清明、人員精幹,不是一蹴而就的,須一步步做起,為使世人放心,第一個步驟,就是宣佈我大清永不加賦…… 
  百廢待興,多爾袞充滿了信心,乃提筆蘸墨,在金之俊的奏章上批道:朱明之失,弊在擾民,歷年加征,有害於民而無益於國,開源節流,興利除弊,何患國用不足?孔子曰:生財有大道:生之者眾,食之者寡,為之者疾,用之者舒,則財恆足矣。孤特錄於此,請諸君同看,今年賦稅,可照萬曆舊章徵收。欽此。 
  多爾袞批後,自己覺得還可,便放在一邊,看另一份奏折。就在這時,阿濟格一頭撞了進來。 
  多爾袞對阿濟格的到來很興奮,忙停了手中公事,起身和阿濟格行滿人的抱見之禮,然後讓座。 
  此時,東暖閣內只有一張大坑,多爾袞就坐在坑上,欲阿濟格坐在旁邊,可阿濟格卻像沒看見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按說,滿人本有盤腿而坐的習慣,阿濟格這是舊習難改,可多爾袞卻認為不雅,乃拍拍坑席,說: 
  「十二哥,坐上來。」 
  阿濟格就像沒聽見似的,仍坐原地不動,平日兄弟相見時,那親密勁絲毫不見,只板著臉像在生悶氣。多爾袞以為是怪自己沒有出迎,便解釋說:   
  十一 攝政王爺(6)   
  「十二哥今日凱旋,弟本應親迎,可實在抽不出身,你該不怪我吧?」 
  阿濟格面皮動了動,勉強擠出一點笑,說:「沒什麼,你眼下是個大忙人了,連孔夫子的祭祀也要你來管了,又怎麼能來迎接我這個哥哥呢?」 
  多爾袞聽出阿濟格的弦外之音,不由笑了笑,接著說:「十二哥,人家對孔夫子那一份尊敬,是我們遠遠比不上的,就跟西藏人、蒙古人敬達賴喇嘛一樣,誠惶誠恐,畢恭畢敬,半點也不敢怠慢,弟今天可是大長見識。」 
  阿濟格說:「是嗎,那你準備也為這個孔夫子上尊號?你也準備加封孔孟顏曾的後人?」 
  多爾袞說:「怎麼不是呢,范先生、洪學士都有過奏議,要向天下人昭示,我大清仍一如既往,以孔孟之道治天下,以儒學為正學,為此,宜上夫子尊號。我準備尊孔子為大成至聖先師,準備封孔子的六十五代孫孔允植為衍聖公,其餘顏、孔、曾、孟四家繼承人俱封為五經博士,這事我準備在八月二十一日孔子生日那天宣佈。哎,不是尚未宣佈嗎,你怎麼知道?」 
  阿濟格沒好氣地說:「我就能猜到,這班可惡的南蠻子用心良苦,準會在這事上做文章。」 
  多爾袞對這口氣大不以為然——上回為此事與十二哥發生爭論,他並沒有說服這個十二哥,且十二哥那「蠻不講理」,一度影響了他,使他過早地下達了剃髮之令,今天十二哥氣勢洶洶而來,開口便是挑釁的語氣,看來,一場爭執,在所難免了,只好壓住氣,耐心地說: 
  「十二哥,以孔孟之道治國,但凡政務,照搬明制,這不是父皇在世時,就定下的嗎?那時還是治理關外,統治的還是我們滿人,眼下我們入關了,面對億兆漢民,還能另起爐灶嗎?要知道,儒學是治國的寶典,周公孔子是儒家的創立人,凡想治理天下的人,便都應尊奉他。」 
  接下來,多爾袞耐心地和這個文理不通的十二哥,談起了治天下必先治心的道理,引經據典,一口氣說了許多,阿濟格卻聽得心不在焉。 
  跟在李自成的屁股後面追了一個多月,從山海關直追到真定府,阿濟格可吃足了苦頭,水土不服,生活不習慣,這還罷了,更可氣的,是多爾袞那禁燒殺的法令,束縛了他的手腳。在阿濟格心中,一直認為此番入關,與以前四次入關沒有兩樣,無非是大撈一把,就說要打江山,在阿濟格心中最多也就是能把大清的疆土,擴大至黃河流域,恢復他們祖先大金國的版圖,再進一步,他便從沒想過。眼下十四弟和他說這些,他全無興趣,只笑了笑,說: 
  「十四弟,你不要扯遠了,什麼太祖爺要尊孔,那是父皇一時糊塗,或許他也沒弄明白,說來說去,你不就是怕漢人造我們的反嗎,這有什麼,經此番較量,老哥我已把南蠻子那幾招全摸到了,他們的騎射遠不如我們,上得陣來,我們如同壯漢對病夫,那班人全不是我們的對手,他們要敢不服我們,就讓他們試試我的刀子。」 
  多爾袞連連搖頭,並苦口婆心地解釋道:「十二哥,你錯怪父皇了,父皇是個明白人,他清楚,治天下不是憑打打殺殺就能一下了結的,殺到最後,仍離不開文治,這就是治心,只有心服口服,才能海晏河清。這以前的漢人,有幾千年歷史,詩書禮樂,要遠勝我們滿人,所以,他們看不起我們,我們要臣服他們,就如同要馴服一匹烈馬,只有牽住了它的轡頭,才能使它歸於駕馭,而這孔孟之道,說得好聽,是治理天下的總綱,說白了,就是一根最好的拴馬繩,能籠住漢人的頭,使之皈佛皈法。」 
  多爾袞說起這些,真是頭頭是道,阿濟格不是他的敵手,阿濟格不由急了,囁嚅了半天,記起譚泰跟他說過的話,乃說: 
  「我看你這麼尊奉孔子,可不知人家喜不喜歡你呢。」 
  多爾袞一怔,說:「此話怎講?」 
  阿濟格冷笑著說:「人家孟夫子不是早在一千多年前,就告誡他的子孫,戎狄是膺,荊舒是懲,要用夏變夷嗎;可我們女真祖先又幾時教導過我們,要怎樣去用夷變夏呢。」   
  十一 攝政王爺(7)   
  多爾袞聞言,就像自己的心被人紮了一刀。他上上下下將這個十二哥看了一遍,心中很是惱怒,但仍繼續用平和的口氣說: 
  「十二哥,才月餘不見,你竟大有長進了,這是誰教的呢?」 
  阿濟格冷笑著說:「十四弟,你不也是在受教嗎,你受漢人之教,便弄出有利於漢人的一套,我可不想丟了自己的祖宗。」 
  多爾袞一聽這話,就像自己的隱私被人窺破,嘴唇微微顫抖起來。乃「忽」地一下站了起來,雙手緊緊地抓著硃筆,為了把心裡快要爆發出來的火氣壓下去,那支硃筆竟一折兩斷。 
  就在這時,豫王多鐸一步跨了進來。 
  3 滿人不學漢人 
  多鐸奉旨安撫京畿——滿人四次入關,四次在這一帶燒殺,這裡的百姓對滿人一個個恨之入骨,此番剃髮之令一下,就如火上澆油,馬上就著了起來,但他們人數既少,且屢遭兵燹,實力有限,成不了氣候,多鐸大兵一到,自然作鳥獸散。不過,此番多鐸卻並沒有認真剿辦,而是一面賑濟災民,一面曉諭百姓,隨著暫緩剃髮令的公佈,才月餘功夫,這暴亂便被平息了,他也是今天才從天津趕回的,不想進宮便遇上這一對兄弟在頂牛,忙說: 
  「十四哥,十二哥,你們怎麼站著說話呀?」 
  多爾袞無暇回答他,只把頭別向一邊,阿濟格也把頭別到另一邊,多鐸不明就裡,熱情不減,他走向阿濟格,說: 
  「十二哥,得知你南征凱旋的消息,小弟本應先一天趕來迎接,可沒想到麻煩事太多,竟耽誤了。」 
  阿濟格冷冷地望著這個十五弟——聽人說,他是緊跟面前這個攝政王,亦步亦趨的滿人之一,於是,很不高興地剜了他一眼,說: 
  「得了,你跟他一樣,統統變了,變得連祖宗都不認了,還有什麼兄弟不兄弟的!」 
  說完,手一甩,「通、通、通」地走出了宮,多鐸望著阿濟格的背影,眼眶不由濕潤了。 
  阿濟格大多爾袞八歲,大多鐸十歲,母親死後,兄弟仨相依為命,阿濟格雖少心眼,但作為長兄,對兩個弟弟很是關心。努爾哈赤的子侄、孫和族孫有幾十個,彼此勾心鬥角,打起架來誰也不讓誰,他們兄弟受人欺侮時,出主意的總是多爾袞,拚蠻力時,先亮出拳頭的總是阿濟格,多鐸這個小弟弟從沒吃過虧。 
  眼下,兄弟仨的大對頭豪格被整下去了,多爾袞當上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攝政王,成了大清國的實際統治者。按理,作為哥哥的阿濟格、和作為弟弟的多鐸,應和衷共濟、全心全意輔佐多爾袞,為什麼會出現裂痕呢?多鐸可不願看到兄弟反目。此時,他見多爾袞仍在那裡發怔,便走了上來,怯怯地問道: 
  「十四哥,你們剛才是在吵嘴嗎?」 
  多爾袞望了眼前的十五弟一眼,不由歎了一口氣,點點頭,將爭吵的過程向多鐸說了一遍。 
  其實,多爾袞不說,多鐸也明白——上次多爾袞不顧他的勸諫,強行頒布剃髮令後,他也仔細想過,也體會到了多爾袞的苦心,他那「素夷狄,行乎夷狄」的話,是憤激之言。這些日子,他雖在外,閒言碎語也聽了不少。應該說,阿濟格之說,代表了不少八旗貴族的心聲,另外,這擔憂也不是沒有來由,這以前,作為滿洲人,不過是漢人眼中的守邊小夷,無論民風民俗、服飾器物,還是典章制度,都不如漢人遠甚,盛京的皇宮,在他們眼中已是美奐美輪了,不想到了關內一看,盛京的宮殿,北京城內隨便拿一座小廟也可將它比下去;至於服飾的時尚、飲食的講究,古玩字畫的鑒賞,詩詞歌賦的創作,乃至品茶、吸煙、直至畜孌童、評品婦人的小腳,等等等等,不一而足,漢人那一套規矩,真可叫滿人望洋興歎,生出白來一趟人間的感歎。 
  多鐸也曾想過,滿人不學漢人,永遠也只是茹毛飲血的蠻夷;但到了滿人把漢人這一套全學會了的那天,離亡國滅種也就只差一步了。但多鐸看了聽了也只放在心裡,他想,眼下十四哥代天攝政,一定想到了這個問題,前些日子他強行頒布剃髮令就是因此,他想就此向多爾袞請教、探討,卻一直沒有機會,今天,也不能怪阿濟格的頂撞,他早就提醒過,他不是關心十四哥是不會說的,他也是為了愛新覺羅氏家族的利益,為了自己的兄弟!   
  十一 攝政王爺(8)   
  想到此,多鐸乃委委婉婉地向多爾袞說:「十四哥,依小弟說,也不能完全怪十二哥,他這擔心不是多餘的,再說,他可能是聽了些閒言碎語。」 
  多爾袞說:「我明白,他是受人挑唆。昨天,我殺了一個小校,此人是譚泰的親信,據說,曾於譚泰有過救命之恩,但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有什麼好說的,他不犯法我會殺他嗎?誰讓你不好好約束部下呢?」 
  多鐸問:「譚泰心腹怎麼啦?」 
  多爾袞於是把尼雅翰射殺無辜老漢的事說了一遍,又說:「這班人仗著有軍功,便無法無天,眼下天下尚未定,他們便如此,一旦到了天下大定那天,那還不要怎樣就要怎樣?」 
  多鐸搖了搖頭說:「哥,也不能怪這班人,他們是一時轉不過彎。這以前,我們進關,殺人是家常便飯,莫說搶了一隻狗,就是萬貫家財也要為我所有,當時,在滿人眼中,漢人是奴隸,要打要殺還不由著主子,哪有主子為奴隸償命的事?今天我們要統治天下了,要讓漢人相信,我們沒有此畛彼域之分,從此胡漢一家,所以,你的認真執法是對的;但也要照顧到這頭,不要讓他們沒有想頭,從而有不是漢人臣服於滿人、而是滿人臣服於漢人的感覺。還有一點,今後重用漢人時,也要分別內外和主客,還要時刻提醒我們自己人,學漢人要有分寸,不要什麼都學,更不能忘了祖先,忘了騎射。」 
  聽多鐸說得頭頭是道,多爾袞不由一怔,心想,別看多鐸年輕,可還有自己獨到的見解,漢人安邦治國平天下的一套的確不錯,但漢人的腐化卻又是敗國亡家的甜藥,排斥漢學,是肯定治理不好這個漢人佔絕對多數的國家的,但事事學漢人的,卻真是阿濟格說的——甘心讓漢人用夏變夷,不認自己的祖宗了。 
  想到此,多爾袞血管中,那女真民族的血又沸騰了,他想起了父皇努爾哈赤以「七大憾事」伐明,想起了皇兄皇太極發誓要滅亡明朝的遺願…… 
  想著想著,頭一揚,腦後那條大辮子又被甩到前頭來。 
  第二天,多爾袞以皇帝的名義,頒下敕諭,對阿濟格、吳三桂的南征予以表彰,賞賜他二人不少尚方珍物,對多鐸在畿輔的安撫,也予以褒獎,在多鐸多方勸諫下,阿濟格乃進宮謝恩。 
  多爾袞乃召見英王、豫王於武英殿東暖閣。 
  阿濟格一進東暖閣,便大聲嚷嚷說熱。多爾袞對阿濟格的到來顯得很高興,好像忘記了昨天紅臉的事,知他愛席地而坐,便說: 
  「十二哥,你愛坐地就坐地吧。」 
  阿濟格謝過攝政王,便和多鐸分左右坐在坑下的地上。多鐸先開口說:「十四哥,十二哥剛才和我說起李自成,說他們是一路潰不成軍退往山西的,我們不能讓他有在關中喘氣的機會,只因將士不服水土,生病的太多,他才不得已而撤軍,等過了梅雨季節,十二哥仍願領兵南征。」 
  阿濟格也很勉強地點點頭,說:「是的,若不是士兵不服水土,糧草上不來,我是不打算退兵的。」 
  多爾袞點點頭,表示理解,又說:「不忙不忙,既然回來了,便乾脆好好休整。前天姜瓖的降表已遞到,再進兵,我們可分走東北兩路,一路由固關攻山西,一路走 府谷經陝北南下,直搗長安,掃穴擒渠,務必要將李自成生擒。」 
  阿濟格說:「姜瓖不是被李自成封為伯爵嗎,怎麼也肯投降呢?」 
  多爾袞微微一笑,說:「這事虧馮銓出了力。馮銓在明朝當大學士時,曾極力保薦姜瓖,所以,姜瓖對馮銓感恩戴德,此番孤讓馮銓寫了一封信,立馬就將姜瓖招降過來。」 
  多鐸說:「大同為山西門戶,大同一降,我軍由北而南,可直下三晉。這麼重要的地方,居然不費一兵一卒,就招降了,這真是太好了。」 
  多爾袞望了一眼阿濟格,說:「所以,不要瞧不起這班漢臣,有時我們做不到的事,他們卻不費吹灰之力。」 
  阿濟格明白這是針對自己說的。昨天,多鐸出宮後,便去了英王府,和他說起多爾袞的難處,他聽後雖仍有不同看法,但也表示了對多爾袞的理解,眼下他望著多爾袞,說:   
  十一 攝政王爺(9)   
  「十四弟,兄弟也明白你的苦心,可你也要清楚,你眼下雖是攝政王,豪格雖被你關起來了,但仍有不少人在觀望,像正黃旗的譚泰、索尼、鰲拜,還有那個圖海,這以前他們和我們,算得是比肩人物,差不到哪裡,眼下眼睛都在望著你,你可不能把辮子讓他們拿著;再說,他們都有自己的一大幫親信和部屬,入關前都曾有過承諾,封官許願,欠下了大筆人情債,眼下這麼一大批前明官員都要重用,有了這班人的,便沒有他們的了,他們怎麼能容忍呢?我有不同之見,立馬就說出來;可這班人有不同之見,或認為你心有不公,他們可要在背後射冷箭,到時我怕你會防不勝防。」 
  聽阿濟格如此一說,多爾袞不由點頭,他明白,阿濟格之說,無非是要多照顧八旗子弟,給他們更多的特權,只有這樣,才能皆大歡喜,但若這樣,不正是重蹈朱明滅亡的覆轍嗎?想到此,他不由歎了一口氣說: 
  「十二哥,謝謝你的提醒,背後有人議論我,我清楚,但小弟既已被推到了這個位置上,便應該要有所作為。俗話說,當家三年狗都嫌,又何況是當這麼個大家呢?要治理漢人,必得重用一批漢人,這事說到天上去也只能如此。不然,漢人有多少,滿人才多少?我們能在關內站穩腳跟?能不被他們趕回去?要那樣,我多爾袞更對不住祖宗,更辜負了皇兄的囑托,至於他們說我不該跟漢人學,那不過是一個借口而已,我敢肯定,漢人那一套他們也是很喜歡的,就是他們把我搞下去了,或者是我死之後,有人出來要恢復滿人的那一套,他們也會捨不得丟掉的,你信不?」 
  多鐸則從另一個側面想說服這個哥哥。他說:「十二哥,十四哥說的有道理,依小弟看,也不能完全依譚泰、何洛會那班人的,要知道,海東青餵飽了,便不抓兔子。」 
  多鐸後面引用的,是一句滿洲諺語,「海東青」是產自北海東岸的一種名貴獵鷹,但儘管名貴,卻也擺脫不了「饑之則伏,飽之則颺」的規律,阿濟格是最愛打獵的人,手上便有一隻純白的海東青,眼下一聽多鐸這比方打得好,不由高興地點頭。 
  多鐸又進一步發揮說: 
  「還才進關,這班人便這樣那樣,一個個坐著要官要祿,誰去打江山呢?須知眼下流寇未平,江南未服,這擔子重著呢!」 
  阿濟格一怔,但認為弟弟說的也對,忙一個勁點頭。兄弟三個談興正濃。就在這時,有緊急塘報遞到——南明的弘光王朝向北朝遺使了。 
  4 萬里車書盍混同 
  多爾袞早在進入北京不久,便開始留意江南的情況,那時史可程尚未南下,他便示意史可程,讓他向哥哥史可法寫信,雖然後來連史可程也走了,他也經緯萬端,沒有時間、沒有力量考慮江南的事,但心中未嘗一日忘懷,今天,終於有了江南的切確消息。 
  塘報是由奉旨招撫山東、河南的戶部右侍郎王鰲永發來的。上面說,據諜報,南明諸臣已於南京擁立福王朱由崧為皇帝,並於五月十五日正式登基,以明年為弘光元年,以史可法、馬士英等為大學士,頒發即位詔書,號召天下「戮力匡襄,助予敵愾」——共同剿滅流寇。為了完成這一事業,他們乃派出兵部侍郎左懋第、左都督陳弘范、太僕寺卿馬紹愉為使者,攜白銀十萬兩、黃金千兩、緞絹萬匹,北上求和於我大清,並晉封吳三桂為薊國公。眼下這個使團已快走到山東境內了,王鰲永特為此請示機宜。 
  多爾袞匆匆看完塘報,一邊遞與身邊的阿濟格與多鐸,一邊冷笑著說:「圖官在亂世,覓富在荒年。這個吳三桂,真是左右逢源,我們才封過他為平西王,這裡弘光皇帝又封他為薊國公了。」 
  多鐸也已草草看過了塘報,笑了笑說:「我不信吳三桂會放著這個王不當,而稀罕這個薊國公,要緊的是我們不能讓這個弘光皇帝養成氣候。」 
  阿濟格卻皺起了眉頭。剛才他還說要繼續追擊李自成,那是因為李自成已是癩皮狗,不堪一擊了,眼下一提伐江南,立刻就想起了江南的酷暑,不由產生了畏難情緒,說:   
  十一 攝政王爺(10)   
  「不讓它養成氣候又待怎的,我們眼下還有力量打過江去嗎?我看,重演五百年前舊事也就可以了。那時,也是劃江而治,大金國在北,南宋小朝廷偏安江南,他們也是派使者北上求和,也是向大金納貢稱臣。不過,十四弟,據愚兄看來,如果和他們議及國土,必以長江為界;議及歲貢,口不妨開大些,他們若不答應,我們便盛張兵威,嚇唬嚇唬他們。」 
  多爾袞注意江南動態,時刻在完善心中的宏圖壯舉,他也很想先和兩個兄弟談談,不料今日才說起,並未向阿濟格徵詢意見,這個十二哥卻是這個口氣,這一來,叫多爾袞左右為難,只好望多鐸擺一擺頭,說: 
  「十二哥,你想得可真遠,是否連往來國書上的稱謂也想到了?是不是還要讓這個弘光自稱兒皇帝,稱我們才六歲的侄子福臨為爹爹?」 
  阿濟格已把十四弟的神態看在眼中,他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對,反理直氣壯地說:「這個可要看你的了,我們興師動眾而來,為的是什麼?我們可不能吃虧,他們若不想多給我們金銀珠寶,我們不妨作出要南征的架勢,兵不厭詐嘛。」 
  我們興師動眾而來,為的就是多得金銀?多爾袞顯然不屑一顧,雖然下江南的計劃早已在他腦海裡形成,眼下也不好說得,他懶得再爭,因為對方畢竟是自己的親哥哥,只好微笑著,用調侃的口吻說: 
  「十二哥,江南可是好地方,且不說六朝故都,秦淮金粉,雨絲風片,煙波畫船,就是那三秋桂子,十里荷香,也不知傾倒了多少人,有傳說說,我們的祖宗、大金國的海陵王完顏亮,就因為讀了柳永那詞後,才興起滅宋之念的。眼下的江南,我想應該是更美了,你就看著讓南蠻子快活?」 
  阿濟格此時坐在地上仍叉開雙腿,且用袍角當扇在扇風,對十四弟所說的江南美景,毫無興趣,搖搖頭說: 
  「江南好,讓它好去吧,雨絲風片,煙波畫船的地方,又怎麼縱馬馳騁?再說,十二哥我怕熱。」 
  多爾袞望著這個身材已漸趨肥胖的哥哥,歎了一口氣說:「看來,你是斷斷乎去不了啦,那麼,我們從長計議罷。」 
  聽他這口氣,是不想在這裡議。多鐸知趣,乃向阿濟格遞了個眼色,於是,兄弟雙雙告退。 
  多爾袞待兩個兄弟一走,便立刻傳旨召見洪承疇。 
  洪承疇面容莊重、步履從容,邁步走上石階,進殿後行禮如儀。多爾袞端坐坑上,笑盈盈地望著他,說: 
  「洪先生,坐。」 
  洪承疇不是阿濟格,可不敢席地而坐,且不說他沒有這個習慣,在攝政王面前席地而坐,也是一種失儀的行為。多爾袞深知這道理,為優容洪承疇、範文程、金之俊等漢臣,每逢單獨召見,事先便令內監預備一個錦墩,供賜座時備用,召對時,滿人必自稱奴才,但多爾袞卻下旨,讓漢人的文臣只稱臣,而不必自稱奴才。眼下洪承疇謝過坐,小心翼翼地在錦墩上坐了半邊屁股,多爾袞說: 
  「洪先生,王鰲永來的塘報你也看看。」 
  說著,他將那份塘報遞與已起身的洪承疇。 
  南明的諸臣擁立福王朱由崧的事,洪承疇是早已聽說了。上一代老福王朱常洵本是萬曆皇帝的愛子,雖因群臣的阻撓而未能立為太子,但萬曆帝把他封在洛陽,賜了他不少田莊,也讓他帶走不少宮中重寶。此舉並沒有為這個愛子帶來好處,反因此使他死得更慘——福王太富有了,為大順軍所垂涎,李自成破洛陽,福王因太肥胖跑不動而被擒獲,堂堂的藩王,竟被人家像殺豬一樣,殺了三百多斤肉,和鹿肉做成了福祿宴,血被合成了福祿酒,說起來真是駭人聽聞。兒子由崧南逃金陵,先是被立為監國,眼下又被立為皇帝。 
  洪承疇匆匆看完塘報,攝政王召見的目的便不難揣測了。於是,他恭恭敬敬地將塘報呈上御案,靜候攝政王問話。 
  多爾袞說:「洪先生,你對這事有何看法?」 
  洪承疇趕緊站起來回事,多爾袞把手揚了揚,說:「不妨事,這裡無他人,先生儘管坐著說。」   
  十一 攝政王爺(11)   
  洪承疇謝過恩,從容奏道:「這本是意料中的事,金陵為明國陪都,不但宮殿完整,六部九卿等衙門也一應俱全,就連國子監也分南北,朱由崧這一去,便像已有一座廟,有神龕,有陪祀,只等這個泥菩薩去坐主位了。」 
  多爾袞點點頭,說:「這個孤清楚。可據這塘報看,朱由崧登基後,封了一大堆官,並以史可法、馬士英、高弘圖等為相,依先生看來,這幾個人中,誰最有能耐?」 
  洪承疇略作沉思,說:「若說最有能耐,自然當推史可法。此人字道鄰,河南祥符人,生得短小精悍,目光炯炯有神,平時不苟言笑,但於公事則行必信,言必果。帶兵時,能與士卒共艱苦,士兵不飽他不先食,士兵未衣他決不先衣,所以,很能得人,帶兵打仗能屢建奇功。他本是天啟朝大忠臣左光斗的門人,據說,當年左光斗為權閹魏忠賢所害,下於詔獄,因受酷刑,雙腿被夾斷,雙目已失明,史可法去探監,見先生被折磨成這個樣子,不由抱著痛哭,左光斗一聽是史可法的聲音,不由生氣道:國家危急至此,我輩豈能效新亭之哭,還不快走,是想讓閹黨一網打盡嗎?說著,便爬起來,要用手中的鐵鏈來打史可法,史可法這才戀戀不捨地走了。」 
  多爾袞一聽,不由感歎不已,說:「這樣的漢子,怎麼不能為我朝所用呢?南朝用此人為相,我們想下江南豈不成了夢想?」 
  不想洪承疇卻笑著搖頭說:「王爺不必多慮,史可法雖然是個奇男子,可南朝畢竟只有一個史可法,所謂孤掌難鳴,眼下朱明氣數已盡,史可法就是擎天之木,豈奈何天柱已摧。」 
  多爾袞聽洪承疇如此一說,心中雖然高興,但口裡仍說:「洪先生一氣橫掃千軍,只怕南明未必如此。」 
  洪承疇說:「臣所言句句是實。據臣所知,弘光朝內閣中,排名第二的馬士英,便是個地地道道的害群之馬,此人論科名雖在史可法之上,但入仕以後,聲名狼藉,據臣所知,當年曾奉旨巡撫宣大,上任才一個月,便貪污公款數千金,被人彈劾落職,此番肯定是夤緣當道,才得復出。」 
  多爾袞又說:「有消息說,史可法眼下正整軍經武,想與我朝分庭抗禮,有此打算,我們也不可等閒視之。」 
  洪承疇點點頭,說:「劃江而守,形成南北朝的局面,當然是史可法的如意算盤,不過,臣只怕他想得到,做不到。」 
  多爾袞說:「據孤看來,這以前流寇猖獗,北方數省糜爛,江南半壁,卻完好無損,不但元氣未傷,民力未凋,兵力且可稱得上雄厚,若能君臣同心,上下努力,起碼也是攻不足而守有餘。」 
  洪承疇說:「關鍵就在這『君臣同心』四個字上,若真能做到這點,內修吏治,外整甲兵,據江淮之天險,用江南之財賦,以恢復朱明為號召,臥薪嘗膽,敵愾同仇,與我朝中原逐鹿,臣敢說,王爺還真不可掉以輕心,可是,他們哪能做到這點啊。」 
  多爾袞說:「國難當頭,你怎麼說他們怎麼就不能呢?」 
  洪承疇侃侃言道:「據臣所知,眼下南明總兵力號稱百萬,計左良玉、左夢庚父子踞武昌,另有黃得功、劉良佐、劉澤清、高傑四鎮沿江淮佈防,這就是史可法想劃江而守的本錢。但這幾個帶兵的,沒有一個稱得上是忠義之士,如左良玉,他本是行伍出身,因受前兵部尚書侯恂的賞識,一步步做到總鎮,眼下且裂土封茅,得賞侯爵,可他不想這是在做朝廷的官,吃的是皇上的俸祿,心中卻只有一個侯恂,若侯恂在,他便聽他的,其餘的人,都不在他話下了,當年楊昌嗣督師剿賊,便因左良玉不用命而功敗垂成;至於高傑、劉良佐輩,本出身流寇,受撫後,仍然跋扈難制,高傑本是李自成的心腹,因與李自成的老婆邢氏通姦,被發覺後,懼禍逃走;劉澤清本在山東一帶駐防,可北京危急時,崇禎調他北上勤王,他卻帶兵南撤;像這樣的人,割據一方,殘民以逞是他們的拿手戲,但要他們為國家出力,拱衛王室,卻只怕是緣木求魚。這中間,只可惜了這個史道鄰,處此強敵壓境之時,卻面臨權臣掣肘於內,悍將跋扈於外的局面,到時疆圉日蹙,孤城難保,志決身殲,可不悲哉?」   
  十一 攝政王爺(12)   
  多爾袞說:「既然史可法一身繫南明安危,洪先生何不以孤的名義,向這個史閣部寫一封信,先來個投石問路呢?」 
  洪承疇領命,便要退下擬稿,多爾袞卻讓他就在此處寫,於是,洪承疇就著王爺案幾,援筆疾書,云: 
  大清國攝政王致書史老先生文幾,予向在沈京,即知燕山物望,鹹推司馬。及入關破賊,得與都人相接見,識介弟於清班,曾托其手勒平安,奉致衷緒,未審何時得達,比聞道路紛紛,多謂金陵有自立王者。夫君父之仇,不共戴天,春秋之義,有賊不討,則故君不得書葬,新君不得書即位,所以防亂臣賊子,法至嚴也。聞闖賊李自成稱兵犯闕,手毒君親,中國臣民,不聞加遺一矢。平西親王吳三桂,介在東陲,獨效包胥之泣,朝廷感其忠義,念累世之夙好,棄近日之小嫌,爰整貔貅,用驅狗鼠。入京之日,首崇懷宗帝后謚號,卜葬山陵,悉如典禮。親郡王、將軍以下,一仍故封,不加改削,勳戚諸臣,鹹在朝列,恩禮有加,耕市不驚,秋毫無犯。方擬天高氣爽,遣將西征,傳檄江南,聯兵河溯,陳師鞠旅,戮力同心,報爾君父之仇,彰我朝廷之德。豈意南州諸君子苟安旦夕,不審事幾,聊慕虛名,頓忘實害…… 
  多爾袞立於背後,看著看著,不由稱讚道:「好,好,開宗名義,立論真是堂堂正正,尤其是這『聊慕虛名,頓忘實害』一句轉得有力。」 
  洪承疇蒙攝政王誇獎,不由得意,又援筆書道: 
  夫國家之撫定燕都,乃得之於闖賊,而非取之於明朝也,賊毀明朝之廟主,辱及先王,國家不憚征繕之勞,悉索敝賦,代為雪恥,仁人君子,當如何感恩圖報,茲乃乘逆賊稽誅,王師暫息,即欲雄據江南,坐享漁人之利,揆諸情理,豈可謂平? 
  這一分析,也很投合多爾袞的心理,多爾袞連連點頭。洪承疇於是信手疾書,把清兵入關,說得頭頭是道,南明擅立弘光,真是不識時務,史可法除了降清,也就別無出路。 
  信寫完後,多爾袞立刻命人設法,將此書送達史可法之手。 
  信送走後,多爾袞一面調兵遣將,準備西征陝西的李自成,一面卻認真收集有關南明的情報,準備在接待南明的使者時,先給他們一個當頭棒喝。 
  這以後,南明的使者尚在途中,有關南明的情況,便源源不斷地送達多爾袞的案前。 
  有消息說,朱由崧接替了崇禎的位置,便也將前明的黨爭和門戶之見也一古腦地繼承下來——帝后殉國的確訊,直到四月中旬才傳到南京。其時,南京的兵部尚書史可法已得知北京危急的消息,他於浦口誓師,調諸鎮北上赴援,得知崇禎已於三月十九日自縊於煤山,太子及兩個世子下落不明後,南京的官員認為,國不可一日無君,應早定國是,擇立新君,這才將史可法勸留下來。 
  這時,福王和璐王都已逃到了南京。按史可法和高弘圖等大臣之意,立福王有七不可,即貪、淫、酗酒、不孝、虐下、不讀書、干預有司等七大罪,而璐王卻早有賢名。但馬士英卻以福王為萬曆皇帝嫡孫、崇禎皇帝的嫡堂兄弟為由,堅持立近不立遠,立福王不立璐王,且馬上派兵將福王送到南京登基。 
  這樣,在爭立新君這關鍵的一步中,史可法便落後馬士英了。 
  這以後,便是入閣之爭。馬士英欲拉同黨劉孔昭入閣,被史可法拒絕,馬士英便千方百計將阮大鉞拉出山,這個阮大鉞本是魏忠賢的死黨,聲名狼藉,名列崇禎帝欽定的「逆案」,所以,此舉遭到出身東林和復社的官員的堅決反對,馬士英為達到目的,便向外放言,說他們欲追究「逆案」,我便要拋出「順案」,原來大順軍進入北京時,很多士林名流都曾在李自成跟前稱過臣,上過勸進表,像史可法的弟弟史可程,還有眼下的復社領袖、那個反對阮大鉞最力的周鑣,就是在勸進表上稱頌李自成「比堯舜而多武功,邁湯武而無慚德」的周鐘的哥哥。 
  這麼一株連開來,立馬扯爛一塘荷葉,攪渾一池清水——才七拼八湊、粉墨登場的小朝廷,一下就鬧得牛臉對東,馬臉向西了。   
  十一 攝政王爺(13)   
  而那個已被立為弘光皇帝的朱由崧呢,真是讓史可法說中了,他才當上皇帝,第一件事就是征歌選美——他讓人把南京城的雛妓都宣召進宮,白晝宣淫,因奸致死雛妓多名;又嫌已有的宮殿不夠氣派,眼下正大興土木,修建宮室。 
  多爾袞看著這些情報,不由不佩服洪承疇見事之明,立刻將多鐸召進宮來,兄弟二人,促膝密談。 
  多爾袞一邊將這些情報讓多鐸看,一邊說:「十四弟,所謂南明弘光朝廷,便是這麼個樣子,你看,史可法想與我們劃江而治,能成嗎?」 
  多鐸匆匆看過,不由笑了,說:「十四哥,這個南明,地少官多,廟小菩薩大,這麼吵吵嚷嚷,還想與我們劃江而治呢,你只要給我五萬兵,看我跨過長江,掃蕩這班小丑。」 
  多爾袞不置可否,笑了笑說:「那天和你、和十二哥說起江南的事,他說他不耐暑熱,只多得銀子就行;你呢,五萬人馬便可跨過長江,我們可是親兄弟啊,為什麼差距會這麼大?」 
  多鐸說:「哥,十二哥那話我也聽不下去,只是想起你才和他紅過臉,不便又吵架,多得銀子有什麼用?江山是我的了還怕金銀不是我的?」 
  多爾袞讚許地點頭,說:「這就對了,宋太祖下南唐時就說了,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我們這臥榻之側,不也一樣嗎?就是一個小孩子,你將一個餅掰成兩下,只給他一半,他也要哭鼻子呢?」 
  多爾袞說完,乃大談下江南的宏圖壯舉,多鐸不由熱血僨張,於一邊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多爾袞說得興起,乃筆走龍蛇,幾下就在一張白紙上抄錄下一首詩,讓豫王看,並說: 
  「十五弟,那天和你們說起咱們的祖宗金海陵,說他讀了『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詞後,躍然而興南征之志,其實,這只是一家之言,據我看,海陵王算得個有雄才大略的人,只要看看他寫的這首詩,便知他興兵下江南,決不是一時的衝動。」 
  多鐸一邊接詩,一邊說:「是嗎?」 
  多爾袞用指頭戳著那張紙,說:「看,這就是海陵王題於自己所畫的江南山水畫上的詩。」 
  多鐸一看,只見上面寫的是: 
  萬里車書盍混同,江南豈有別疆封? 
  提師百萬臨江上,立馬吳山第一峰。 
  多鐸一邊念詩,一邊點頭,說:「好,好一個立馬吳山第一峰,真是有志氣,有膽量。十四哥,小弟我一定能做到這一步。」 
  多爾袞笑著點頭道:「十五弟,我知道你的為人,也相信你能做到這一步,十二哥卻遠不能比。」 
  多鐸也驕傲地笑了,說:「鼠目寸光的人,不配做努爾哈赤的傳人。」 
  多爾袞連連點頭,表示有同感。接著,又喃喃地念著這首詩,說:「萬里車書盍混同,完顏亮這是說,他要追步秦始皇,做到車同軌,書同文,統一中國。這以前,他弒熙宗自立,又修復燕京和汴京,使大金國國力蒸蒸日上,要說氣魄和膽識,這個海陵王也可與始皇帝比肩了,可惜的是他未能做到慎始慎終,酒色財氣,不能免俗,所以,功虧一簣,最終被部將殺死。我們呢,下江南是肯定的,先不管它雨絲風片,煙波畫船,你不要與江南士人去爭這些,卻要爭統一。」 
  多鐸說:「哥,你放心,我不會學金海陵的,你就把這重擔讓我挑好了。」 
  多爾袞說:「不急,吃餅要一口一口地吃,事情也要一步一步地來,等消滅了李自成再議南征,到時,這擔子就交與你。」 
  5 國難莫作大臣 
  南明使團一行人終於進入北京城,住進了鴻臚寺,身為正使的侍郎左懋第不由稍稍鬆了一口氣。 
  北京城的居民,不知是害怕,還是漠不關心,他們對使團的到來很是冷淡。就是鴻臚寺這班官員,大多為前朝留用人員,與使團中人,應是很熟悉的,可見了南來的使者,面上沒有露出半點故國之思,冷冰冰的,如同接待外國使節。   
  十一 攝政王爺(14)   
  對於這點,左懋第尚能理解,心想,這是處在滿人威逼恐嚇之下的緣故。 
  此時天色已晚,使團大多數人腹中飢餓,副使陳弘范向鴻臚寺官員要吃的,卻遭到了拒絕,說是用餐的時候已過,而陳弘范派手下一個護衛出外買時,又遭到了阻撓,守大門的清兵操一口滿語,哇啦哇啦,對他們很凶,懂滿語的副使馬紹愉前去交涉,卻被告知,天色已晚,不能隨意出入,這是攝政王的諭旨。 
  這不是遭到軟禁了嗎?左懋第的心,一下跌到了冰窖裡,看來,原來所最不願看到的情況,終於發生了。 
  這些年,煙塵四起,烽燧頻傳,身在陪都為官的他,也不曾有一日安逸,但比較起北京來,南都相對要清閒些,可惜好運不長,當帝后殉國的消息傳來時,南京各衙門的官員,除了那班毫無心肝者,一個個無不感到天崩地陷了,但左懋第身為人臣,傷心而不絕望,家貧莫當長子,國難莫作大臣,挽狂瀾於既倒,救絕國於危亡,他無時不覺重擔在肩。 
  可惜是吳三桂引清兵入關,他們不知個中究竟;北方兵連禍結,消息阻隔,他們對時事的判斷,很不準確,到五月中旬,有官員從北京逃出,這才得到流寇已敗往關中的確訊,但清兵卻並未退往關外,神京仍淪入敵手,崇禎靈櫬未安,凡此種種,皆臣子的責任,可要光復大明,談何容易。 
  說起來,清兵是大明的宿敵,兩害相權取其輕,為了替崇禎報仇,就是向宿敵借兵,也不能顧了。所以,南都諸臣,對吳三桂的行為是能理解的,怕的是請神容易送神難,一旦清兵翻臉不認人,賴在北京不走,則又是前門驅虎,後門進狼了。 
  眼下,左懋第奉旨為使了,這正是受命於危難之中。朝廷給他們的使命是聯絡清兵,共滅流寇,拉攏吳三桂,將清兵禮送出關,然後擴清寰宇,奉新皇上還都。凡此種種,皆建立在毫無把握的空想之中,能如願嗎,萬一清兵不肯退,多爾袞有亡我之心,那他們這一去,不是羊入虎口嗎? 
  左懋第以常理推測,後一種情況很有可能。臨行時,已和妻子訣別,他明白,此行無異虎口探食,生還的希望極其渺茫。 
  他們一路北行,觸目處,廬舍空虛,人民逃散,田園多半荒蕪,甚至上百里不聞雞鳴犬吠。使團一行,幾百兵丁,押著十萬白銀、一千兩金子及上萬匹絹緞,穿梭於土匪、亂兵橫行的途中,個人生命及公家財產皆懸於一線。 
  但左懋第最擔心的還不是這些,而是清廷的態度。他們一行才進入山東,遭遇清兵時,便受到了極不友好的對待,在濟寧州,地方官不許使團進城,他們只好宿營野外,而城上的清兵還向他們住的地方打炮,擺出進攻的架勢;至德州,清朝的山東巡撫方大猷告訴他們,說已奉攝政王諭旨,南明使者經過的地方,有司不必招待他們,並讓他們自備盤費。 
  左懋第見此情形,明白這是在故意刁難,但他仍認為這是地方官不明事理,他寄希望於清廷,寄希望於吳三桂。不想到達天津後,清朝的總督駱養性又一次傳達了攝政王的旨意,對使團的人數,進行限制,只許百人進京,其餘皆留在天津。 
  駱養性原是明朝的錦衣衛指揮使,眼下降清了,就對故國的使者、昔日的同僚,擺出一副可憎的面孔。左懋第忍氣吞聲和他理論,但駱養性也不肯通融,萬般無奈,左懋第只好將人員精簡。就這樣,他們終於到達北京城了,不料到京後,竟是這麼個情況。 
  此時,馬紹愉仍在和那個守大門的官員爭論。左懋第知道這是無益之爭,此人看來只是奉命行事,多言豈不是白費精神?於是他把兩個副使召到自己住的房間,讓一個心腹護衛守在門口,不許外人進來,然後和兩個副使商議。 
  左懋第尚未開言,馬紹愉先憤憤不平地說:「真是莫名其妙,我們是使者,又不是囚犯,怎麼可不讓我們出去呢?」 
  陳弘范卻冷靜得多,他搖了搖頭說:「看情形,虜廷根本就沒有誠意,這分明是要軟禁我們。」   
  十一 攝政王爺(15)   
  左懋第點點頭,面色十分嚴肅,說:「確實如此,如有半點誠意,也不會這樣怠慢使者,看來,我們這趟差事很艱巨,很不好辦,為了不辱使命,我們可要有心理準備。」 
  馬紹愉不由連連點頭,陳弘范卻沒有答言,左懋第留神他的臉色,見他一會兒青一會兒紅的,不由喚著他的表字道: 
  「繼之有何高見?」 
  陳弘范吞吞吐吐地說:「依我看,這,這事明天就可見分曉。」 
  明天是何情形,左懋第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禮節,明日去虜廷,面見他們的大汗,到時跪不跪拜?他將這個問題提出來,陳弘范立刻說: 
  「依我看,這自然是要跪的,且不說眼下清國是我們的盟邦,幫我們打敗了流寇,就是為了完成我們的使命,我們也應該讓人家高興,不然,只怕不但不能完成使命,且有性命之虞。」 
  馬紹愉一聽,不由瞪著眼睛大聲道:「這可要思前想後,考慮周全。」 
  說著,他喚著左懋第的表字說:「蘿石,你是老前輩,這跪與不跪,可關乎個人名節。」 
  馬紹愉這以前曾任兵部郎官,當年崇禎帝欲秘密與清兵議和,兵部尚書陳新甲奉旨派他出任議和使,後來事機不秘,引起言官彈劾,陳新甲因此被殺,而馬紹愉也被貶官。當時彈劾馬紹愉最力的便是他左懋第,此番左懋第奉使,他本不想讓馬紹愉同來的,無奈缺一個既懂滿語,又悉夷情的人,他才勉強同意,眼下,馬紹愉是在下逼腳棋,想讓他出面擔責任。 
  左懋第歎了一口氣說:「處此形勢之下,我們何能矜於個人名節?只要有利國家,有利我們完成使命,禮節上不妨稍從委曲。」 
  陳弘范聽他這麼一說,連連點頭,可馬紹愉卻冷笑著說:「既然正使這麼主張,本人我從命就是,不過,話要說在前頭,將來萬一言官提起彈劾,本人可不願代人受過。」 
  還才到北京,尚未見到清廷一個正式官員,使節三人,便如此頡頏不下,左懋第的心,不由更加沉重起來,雖耐心和兩位副使把可能出現的事,細細地擺談了一遍,也商議了應對的方案,但在他們離開後,他卻一直睡不安寧。 
  得知南朝使者到達後,多爾袞不由得意地笑了。 
  眼下,在他的御案上,放著一張奏疏,這是山東巡撫方大猷奏報上來的。這個方大猷是個鬼靈精,他已把正副使者的資歷、北行的目的,及國書內容打探得清清楚楚,眼下細細奏報上來,多爾袞拿著奏報,看著看著就想笑。 
  小小的南明,烏煙瘴氣,竟還做著與大清分庭抗禮的美夢,他們使者繼來的國書上,竟稱我大清皇帝為可汗;議及割讓土地,竟只限於山海關外的甌脫之地;議及歲貢,要等三年之後,大清沒有匹馬犯邊才酌量增加三成。 
  多爾袞想,這不是白日做夢嗎?「大清沒有匹馬犯邊」,眼下我就要大舉「犯邊」呢。 
  就在這時,豫王多鐸前來辭行了。 
  經過兩個月的休整,八旗健兒一個個精神抖擻,都想南征一顯身手。為此,多爾袞派英王阿濟格為靖遠大將軍,率軍征討李自成,平西王吳三桂、智順王尚可喜各以所部隨從,由山西攻陝西;又派豫王多鐸為定國大將軍,恭順王孔有德、懷順王耿仲明隨同,率大軍渡黃河南下,準備收拾弘光小朝廷。阿濟格已於三天前出發了,多鐸今天來請訓,明天正式出發。 
  多爾袞正想與人說笑話,於是先不談南征的事,卻把南明使者到京,及其目的說與多鐸聽。多鐸也覺有趣:這不是一個垂死的人,還在想洞房花燭,還在想抖闊顯擺嗎,真是自不量力。於是,他將方大猷的奏疏一丟,說: 
  「十四哥,不要為這事花費精力了,他送來了金子銀子,我們照單全收,人呢,肯降便罷,不肯降砍他的狗頭。」 
  多爾袞搖了搖頭說:「不行不行,當官不打送禮的,人家送金子銀子來了,我們怎麼還要殺他呢,再說,你這麼做,有些人口雖不說,心裡會以為我們理虧,怕說不過他們。」   
  十一 攝政王爺(16)   
  多鐸明白,十四哥口中這「有些人」是指洪承疇等漢官。我朝雖打心眼裡看不起這個南明小朝廷,看不起他們派來的什麼使者,但十四哥是個事事不願示弱的人,口舌之爭,也不能拜下風,得折服他們。多鐸於是說: 
  「那,你打算接見他們?」 
  多爾袞嘴巴一癟,露出一絲冷笑,說:「接見?不,我若接見,必接受他們的所謂國書,接受他們使者的朝拜,那麼,不等於承認了這個小朝廷嗎,承認了人家,怎麼好出兵去打人家呢?」 
  多鐸不解地說:「那,那又如何處分他們?」 
  多爾袞果然胸有成竹地說:「十五弟,據我所知,這班漢人自恃口才,特注重舌辯,所謂迴翔壇坫,樽俎折衝,是他們的拿手好戲,此番我想去領教領教他們的口才,看他們能不能說過我。」 
  多鐸一聽,不由興趣盎然,說:「十四哥,你想去和他們辨論嗎?」 
  多爾袞笑著點頭說:「對的,我想不在正式場合接見他們,卻想化妝成一般官員去看他們,和他們舌戰一番,看到底誰能說過誰,你願陪我去嗎?」 
  多鐸當然願意去。 
  6 凌逼南明使者 
  左懋第他們用完早餐,立即準備正事,可鴻臚寺的官員卻說不急,說已代他們奏明攝政王,但還沒接到何時接見他們的旨意,只能耐煩等著。 
  等著就等著,總不會不見,就不相信夷人連銀子也不要。可一連等了兩天,仍然沒有動靜,左懋第不耐煩了,心想,就這麼晾著,不幹不濕,不是成心作弄人嗎?轉念一想,攝政王見不著,我就去見吳三桂吧,我們的使命中,不是還有一項是策封吳三桂為大明的薊國公嗎? 
  陳弘范和馬紹愉也同意他這一方案,認為吳三桂不能躲著不見。 
  可等他把這個意思告訴鴻臚寺的官員時,那個官員竟哈哈大笑起來,笑畢竟說:「什麼,你們才封吳三桂公爵?他可是我朝的平西王呢,眼下攝政王爺正在燈市口附近,為他大造平西王府,有誰會這麼傻,放著現成的王爺不當,去當你們這個公呢?」 
  左懋第皺了皺眉,說:「你別管這麼多,我要去見見他,到時便清楚了。」 
  這個官員抿嘴一笑,說:「你讓我不管我就不管嗎?也罷,你就讓人去通報一下,看平西王爺願不願見你們?」 
  左懋第喚來一個熟悉京師街道的心腹,讓他持自己的名片,去吳三桂的府上通報,說奉旨策封,讓他前來接旨。這個心腹出去整整一個時辰,結果垂頭喪氣地回來了,說吳三桂不願見面,連名片也不願接受,他於是等在府外,等吳三桂出來時,遞上名片,不想卻被吳三桂的侍衛用馬鞭子抽了一頓。 
  左懋第聽他如此一說,氣得嘴唇發烏。就在這時,只見一人,身著便裝,貿貿然走了進來,一見左懋第,立刻躬身一揖,道: 
  「大哥別來無恙?」 
  左懋第一聽聲音便知,此人是自己的親弟弟左懋泰,不由吃了一驚——左懋泰是崇禎十年中的進士,一直在翰林院任編修,兄弟一南一北,書信往還不絕,但自大順軍進入北京後,他們之間便不通信息了,在他想來,懋泰身為儒臣,忠孝節烈常不離口,此番崇禎殉國,他一定也是殉君了,所以,他打算辦過大事後,再向熟人打聽懋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