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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一名英國記者實錄的日軍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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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引言(1)

    為了紀念抗日戰爭和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60週年,湖北人民出版社以《1937:一名英國記者實錄的日軍暴行》為新的書名,重新出版《外人目睹中之日軍暴行》一書。該社懇切地希望我寫一篇序言,我欣然地接受了這個任務。    
    本書中文初版1938年由漢口國民出版社出版(1939年再版)。作者田伯烈(H.J.Timperley)是當時英國的著名記者。日本帝國主義者發動侵華戰爭後,他被英國孟卻斯德導報(MANCHESTERGUARDIAN)派到中國報道戰局。他來華之後,「發覺事態之慘,殊出人意料」,認為「這些憑據大有公諸世界的必要」,於是搜集了許多珍貴的材料和確鑿的證據,以客觀、公正、冷靜的態度寫成本書,打算將「日軍如何對待中國平民的事實,向全世界公佈」。本書譯者楊明先生得到田伯烈即將離開上海返回英國準備出版本書的消息後,馬上與田伯烈「商購中文譯本的版權」。他懷著無比悲憤的心情,「日夜趕譯,以期與英文本同時跟讀者見面」。郭沫若先生為本書中文譯本慨然作序。他強烈地譴責了日本侵略者的暴行,深刻地剖析了日本軍國主義的劣根性,號召人們奮起「保衛祖國、保衛人類、保衛文化」。中文譯本出版時,恰逢中國全面抗戰一週年。正如譯者所說,這「是很有意義的一種紀念」。    
    據有關資料稱,本書除了中國版、英國版外,還有美國版、日本版、加爾各答版。在揭露日本侵略者的凶殘面目,動員中國民眾抵抗侵略者,號召全世界人民支援中國人民的抗日鬥爭並共同抗擊法西斯勢力等方面,本書起到了積極的作用。    
    從1874年日本入侵台灣到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佈無條件投降,在這70年的時間裡,日本帝國主義者對中國的侵略一次比一次猖狂。1931年「九一八」事變後,日軍佔領了中國東北。這是日本帝國主義者妄圖滅亡中國的重要步驟。1937年盧溝橋事變以後,日本帝國主義者出動100多萬軍隊,在中國進行了野蠻的、瘋狂的、慘無人道的大破壞、大擄掠、大屠殺。在給中國人民帶來無窮災難的同時,日本侵華戰爭也使無數的日本人民家破人亡,痛苦不堪。日本人民同中國人民一樣,同樣是侵略戰爭的受害者。    
    中日兩國是一衣帶水的鄰邦,有著兩千多年友好交往的歷史。即使在日軍大舉進攻中國的時候,日本人民也痛恨侵略戰爭,反對侵略戰爭。例如,本書作者田伯烈在序言中說:「我應該向一位日本某軍官表示敬意:去年9月初頭,日機轟炸松江附近的難民車,無辜平民慘遭屠殺,當時這一位日本軍官曾以私人資格,向我表示遺憾。」在抗戰期間,一批覺醒了的日本軍人組建了反戰同盟,他們與中國人民一道戰鬥,終於迎來了抗日戰爭的最後勝利。一批被俘的日本軍人,經過教育,逐步認清了侵略戰爭的實質;他們回到日本之後,其中的許多人成了反對戰爭、保衛和平的鬥士。    
    如今,中日兩國人民的交往越來越密切。「世世代代友好下去」,已成為兩國人民的共同呼聲和中日關係的主旋律,這種歷史的發展趨勢是任何人都阻擋不了的。    
    但也應該看到,日本極少數人的軍國主義思想依然沒有根除。他們參拜靖國神社等劣行,不斷地激起了中國人民的憤怒,一次又一次地損害了中日友好關係。隱患猶存,亞洲人民心懷疑慮。    
    作為一名有幸參加了中國人民偉大的抗日戰爭的老戰士,我衷心地希望:中日兩國間的戰爭永遠成為過去,兩國之間的和平長在,兩國人民之間的友誼長存。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只有中日雙方對曾經存在的侵略戰爭都獲得了正確的認識,才能確保歷史的慘劇不會重演。為此,我向中共湖北省委領導同志提出建議,希望重新出版《外人目睹中之日軍暴行》這本書,其目的,就是要把日本侵略者在華的野蠻罪行揭露出來,讓中日兩國人民及其子子孫孫從中記取歷史的教訓,不讓中日兩國人民再遭受戰爭的苦難。這個建議得到中共湖北省委領導同志的支持。    
    《1937:一名英國記者實錄的日軍暴行》一書新增了200多幅歷史照片(主要是1931年至1945年間的照片)。直觀這些照片,廣大讀者可以更加清楚地知道:日軍殺人手段之殘忍,姦淫婦女數量之眾多,搶掠財物之瘋狂,破壞中國經濟、社會之慘重,以及其他的種種罪行,在近代戰爭史上絕無僅有!    
    除了以上所談的以外,我還想再談一點想法。愛國主義歷來是動員和鼓舞中國人民團結奮鬥的一面旗幟,是推動我國社會前進的巨大力量,是全國各族人民共同的精神財富。《1937:一名英國記者實錄的日軍暴行》的出版,無疑是給廣大讀者——尤其是青少年讀者——提供了一部很好的教材。他們將從中國人民遭受侵華日軍的蹂躪、摧殘的歷史事實中,感悟到中華民族的獨立自主和富強幸福來之不易,從而更加熱愛中國共產黨,熱愛社會主義,熱愛祖國,更加努力地為中華民族的興盛和發展作出自己的貢獻。    
    謹以此篇序言,紀念抗日戰爭和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60週年。    
    去年十二月間,日軍攻陷南京後,對於中國的無辜平民,槍殺姦淫擄掠,無所不為。我以為身為新聞記者,職責有關,曾將所見所聞的日軍暴行,擬成電稿,拍發孟卻斯德導報(MANCHESTER GUARDIAN)。不料上海日方的電報檢查員,向當局請示後,認為內容「過於誇張」,加以扣留,屢經交涉,都不得要領。於是我決定搜集文件憑據,以證明我所發電稿的真實性,結果我從最可靠各方面獲得許多確鑿的憑據,同時發覺事態之慘,殊出人意表,因此我才想到這些憑據大有公諸世界的必要。這是我寫成本書的原因及其經過。    
    由上所述,足見本書之成,完全是我本人的意思,有幾位朋友為我選擇整理材料,給我極大的幫助,但本書的出版則由我完全負責。本書內所引錄的文件,都是我費了很大的氣力,向關係人懇商而得的。    
    還有一點也須預先聲明,就是本書的目標決非挑撥對於日本人民的仇視。我有許多日本朋友,非常尊敬他們,假使適宜的話,我很想指出他們的大名。其中有一位是重要的官員,還有一位(半官的),其情操與才智的高超,不易多見。他們都在上海,在人道的事業上,我和他們接觸已不止一次,他們在十分艱苦的環境下,仍然給我以同情的合作與友誼,我不能不表示誠摯的感謝。同時,我還應該向一位日本某軍官表示敬意:去年九月初頭,日機轟炸松江附近的難民車,無辜平民慘遭屠殺,當時這一位日本軍官曾以私人資格,向我表示遺憾。這些人士實屬難能可貴,倍值敬慕,因為像在目前這樣非常的時候,萬一他們的真情實意被人洩露揭發,就有殺身之禍,並為國人所共棄呵。    
    本書的目標,扼要言之,在以日軍如何對待中國平民的事實,向全世界公佈,力求真確,不存偏見,使讀者明白認識戰爭的猙獰面目,並剝奪戰爭的虛偽魔力,後者是好大喜功的軍閥們所不能忘情的。    
    在任何戰爭中,交戰國雙方固各有不同的宣傳方法,但「暴行錄」一類的東西,較為讀者所信任。本書搜集了許多紀錄、報告和文件,其中最重要的,均為絕對可靠的第三者所供給。所有私人信函,除純屬個人事件並僅涉親友關係者,均照原文抄錄,以存其真。為便利及安全起見,所有發信人及其他原作者的姓名,大多略去。附錄之四內的正式文件,則引錄全文。所有信函及文件的原本或副本,均經親自審閱,妥為保存,所有照片影片及其他物證,也都可複查。    
    謹以本書貢獻給全世界為集體安全的前途與戰爭恐怖的消除而奮鬥的人士,並且向幫助我完成本書的朋友們表示謝意!    
    一九三八年三月二十三日田伯烈於上海


引言引言(2)

    人類的正義在未能樹立其絕對的權威之前,民族與民族或國家與國家之間,為利害衝突而訴諸戰爭,原是難免的事。然而,這戰爭,至少要要求其為堂皇的決賽,要要求其破壞的慘禍僅限於戰鬥的成員與戰鬥的設備,於此等人員與設備之外不能任意波及。這是文明民族間所公有的義務。然而,把一切世界公約蹂躪盡了的日本軍部,根本上便說不到這一步。自從「九一八」以還,他們始終是以海盜的姿態而出現,擅自造成釀禍的口實,因而繼之以不宣而戰的大規模的侵略。毒氣毒品,橫施濫用,對於不設防城市與無抵抗的老弱平民,任意施行轟炸,這已經是慘無人道,為世界各國所一致譴責的行為,而殘酷的暴行還要繼續到每一次作戰過程告了一個段落之後。大規模的屠殺、姦淫、擄掠、焚燒、破壞等等的慘劇,在每一個被佔領了的城市中都要表演出來,而且要繼續到一月二月三月之久。不使成為滅絕人煙的廢墟不止。說到屠殺與姦淫的手段之酷烈,尤其有令人髮指者。已經解除了武裝的士兵,被誑騙了去集團地加以掃射或焚燒。十一二歲的女孩,五六十歲以上的老嫗,均難免於淫慾者的魔手。有的在姦淫之後還要繼之以殘殺,繼之以死後的不可名狀的侮辱。這罪孽,在人類史上,實在是留下了不能洗刷的污跡的。    
    本來日本民族離開原始的區域並不甚遠。在我隋朝時代,日本的俗習還不冠不履,甚且是無盤無俎,以手進食的。隋唐以來輸入了我國的文明始逐漸開化,然而這德澤僅及於沐猴而冠者的上層,並未能浸潤於一般的民眾。直至明治初年,日本的一般平民才開始有了姓氏,這原始的程度是可以想見的。本來還是半開化的民族,僥倖地又受著了歐西文明的恩惠,而統治者不能運用理智的力量以事統御,故成為文明利器的逆用,犯出了人類空前的罪行。這罪行要斥之為野蠻,事實上單純素樸的野蠻人並沒有這樣的酷烈,這樣的殘忍。這兒,充分地表現著了人類社會的危機。文明而無理智的統御,文明的利器而遭了逆用,這所招致的結果無疑地是人類的毀滅。人是有自殺本能的動物,人類不也在開始自殺了嗎?    
    我們中華民族十二萬分地不幸是有了這樣的一位「芳鄰」,而遭受著空前的浩劫。我們無數的同胞,無數的文化業績,都在這浩劫中毀滅了,並且還在繼續毀滅著。我們是成為了文明逆用者的犧牲。然而這犧牲,在我們不過是首當其衝而已。我們的犧牲,對於全世界全人類,絕不是毫無意義的。我們的犧牲警悟了愛好和平的民族,使他們知道了文明的逆用是怎樣危險的行為。由我們的犧牲控御了文明逆用者的超野蠻人——日本的狂暴軍隊,使他們的獸行不至於像洪水一樣立即氾濫於全世界。我們的犧牲不僅在為自己的祖國,自己的文化築著血肉的長城,同時,也在為全世界的人類,全世界的文化築著血肉的長城,我們是這樣相信,這樣堅決地相信著。    
    《孟卻斯德導報》的駐華記者田伯烈氏所編纂的這部《外人目睹中之日軍暴行》,正是我們所築著的血肉長城的一部分的寫照了。這樣公平的客觀的寫照在我們自己是很難做到的,深賴明達的編者與本書中對於編者提供出寶貴資料的國際的友人們,冒著莫大的危險與艱難,替我們做出了。這兒不僅橫溢著人類的同情,這兒更高漲著正義的呼聲。編者在高呼著:「中國已經發生的和正在發生的事態,對於全世界的人士,不管是集體安全主義者或孤立主義者,都有切膚的關係。……除非人類準備長期放棄決定是非曲直的權利,除非人類甘冒絕大的危險,使中國目前所遭遇的無可名狀的恐怖苦難再演於將來,那末,全世界人士對於英勇抗戰的中國,就不應該袖手旁觀,漠不關心呵。」是的,但我們相信,人類是決不「放棄決定是非曲直的權利」,全世界人士對於我們也並不會「袖手旁觀,漠不關心」的,本書的編者和無數友邦人士正是無上的證明,本書的出世備受了全世界熱烈的歡迎,也正明白地表示著,我們的友人是佈滿於全世界的。    
    現在本書的譯文又呈現在我們自己的眼前來了。我們對著這片血肉長城的寫照,我們相信,凡是中華民族的兒女,必然會感受著無限的悲憤而愈加勉力。我們要為死難及受害的同胞們致哀,要向同情於我們的國際友人們致敬,而同時要倍加覺悟著自己的責任,要把保衛祖國、保衛人類、保衛文化的使命,徹底地完成。我們相信,我們正是在執行著「決定是非曲直的權利」的。抗戰快滿一週年,敵人已經在作最後的掙扎了。我們始終相信著,人類的正義終必有樹立其絕對的權威之一日。    
    二十七年六月二十三日夜


引言引言(3)

    日本帝國主義強盜軍隊,除發揮飛機、大炮、毒氣、坦克車等現代殺人武器的暴力外,並以大規模屠戮、放火、姦淫、擄掠種種殘酷野蠻慘無人道的手段,來破壞、來摧毀、來消滅我們的人力和物力。日本帝國主義強盜軍隊的一切暴行,決非偶然的或例外的現象,而是故意的、整個的、有計劃的和有組織的舉動。只要看本書內各中立國家旅華公正人士的觀察和敘述,就可以明白。    
    本書的作者田伯烈氏(H.J. Timperley),是英國最有地位最負聲譽的新聞記者之一。西班牙戰爭爆發後,他代表孟卻斯德導報赴西班牙,對於西班牙政府、軍隊和民眾團結一致抗擊法西斯侵略勢力的英勇鬥爭,予以忠實的、真切的、同情的報道,而為廣大的讀者所讚揚。日本帝國主義進攻中國的侵略戰爭爆發後,孟卻斯德導報因為他在遠東曾有將近二十年的長期經驗,熟悉遠東的情形,所以又派他到中國來觀察戰局。    
    田伯烈氏站在愛護正義、愛護公理、愛護世界和平、愛護人類文明的立場上,報道展開在遠東大陸上黑暗吞噬光明的最瘋狂的一幕。日本帝國主義的代理人當然要認為非常不利,而在各方面予以牽制、干涉和阻礙;我國軍隊退出上海附近後,這一種趨勢更為明顯,「變本加厲」。日本帝國主義的代理人,一方面在國外進行虛偽荒謬的宣傳,一方面則在暴力控制的範圍內,以種種方法遏止公正忠實的報道,想以一手掩盡天下人的耳目。然而,這企圖是失敗了。《外人目睹中之日軍暴行》(What War Means - The Japanese Atrocities in China)的問世,實在是最有力的反擊。    
    譯者在上海時知道田伯烈氏搜集了許多珍貴的材料,寫成本書,將返國進行出版事宜,乃在他離滬之前,向他商購該書中文譯本的版權,議定由田君以原稿的副本,留給譯者,因此日夜趕譯,以期與英文本同時跟讀者見面。出版的時候,恰逢我國全面抗戰的一週年,這不能不說是一種巧合,也是很有意義的一種紀念啊!    
    插入本書的幾十幀照片,是譯者向各方面搜集的,與本書的作者無關。還有一點須加聲明,就是:因為中文本出版的期間非常急促,不及參閱英文本,倘有出入之處,這責任完全由譯者擔負。    
    譯者代表受難的同胞,向本書的作者致敬,向國際的友人們致敬。    
    最後,請讀者不要忘記:我們要為受難的同胞復仇!要為被侮辱被蹂躪的父母妻兒兄弟姊妹們復仇!    
    一九三八年六月二十五日


第一部分 南京的活地獄第1節 第一次所看到的活地獄

    中國全面抗日戰爭爆發後,在八月九月十月間從上海附近和蘇州無錫等處以及在十一月十二月間從杭州鎮江蕪湖南京等處逃亡的難民,不下一千八百萬人。上海公共租界法租界的中外人士,紛紛設立難民收容所,救濟無家可歸無路可奔的男女老幼,上海各收容所裡的難民,最多時曾達四十五萬人。    
    在華中戰區內,死傷的中國士兵至少有三十萬人,平民的死傷數目,恐怕也不相上下。四鄉人煙絕跡,滿目荒涼,日軍則長驅直入,欲囊括中國所有的財富,並消滅正在撤退中的中國軍隊,然而他們卻大失所望。中國軍隊是撤退了,但幾個月之內又重新組織起來。中國的財富,最主要者是能夠刻苦耐勞的人民,日軍愈前進,就愈把中國的老百姓趕入內地,中國民族資本家所有少數的工廠,也經過了日軍的猛烈轟炸而同歸於盡,所以日軍可說是一無所得。    
    成千成萬的難民,為死亡所威脅,為黑暗所包圍,他們的一線曙光,只是希望能夠達到一個外國人管理的安全區域。去年十一月間,上海饒神父曾在南市設立難民區,容納二十五萬人,這是一個不可掩飾的功績。    
    也是在十一月間,南京若乾熱心公益的人士,曾經一度討論是否可能在南京設立同樣性質的難民區,對是否可避免空軍的轟炸,也曾經過熱烈的辯論,一時未獲結果。可是日軍愈迫近南京,這一個問題也就愈見其急切,終於成立了一個委員會,籌備難民區的進行事宜,希望能夠獲得中日雙方的承認與尊重,這委員會產生了南京難民區國際委員會,其主席為德商雷伯(John D.H.Rabe)(委員會詳細名單見附錄之四),與國際紅十字會南京委員會密切合作(詳細名單見附錄之四)。    
    這二十餘位公正勇敢的人士,實在值得稱道,所有南京的居民以及各國僑民均已紛紛設法逃避,他們卻不顧該國使領館的勸告,仍願居留危城。後來發生的種種事態,其性質之嚴重,固非他們當初意料所及,可是,他們都是富有經驗學識的人士,對於自身所處地位的危險,當然早就洞察無餘,他們的勇毅、大公無私、熱誠,以及不辭赴湯蹈火來拯救難民的決心與精神,將永為本書的讀者所敬佩。    
    南京難民區的面積及其位置,詳見第三頁附圖。難民區國際委員會致日本當局及其他機關的許多信函,擇要載入附錄之四。日本當局從未有過書面答覆,只在口頭上偶爾表示不負責任的承認而已。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三日,即在日軍衝破了上海方面中國防線的一個月以後,日軍攻入南京——中國的首都。這不失為近代戰史上的一個偉績。可是,日軍在佔領區域內的暴行,卻把這偉績打下一個極大的折扣。當日軍進攻南京的時候,日機曾散發傳單,宣稱「日軍將盡力保護良善的人民,使他們能夠安居樂業」。十二月十日,日軍總司令松井石根大將在勸唐生智將軍不戰而退的傳單中,也這樣說:「日軍對於抗日分子雖然苛酷無情,但對於非武裝的平民與不懷敵意的中國軍隊,則採取寬宏和善的態度。」日本軍隊對於自己的諾言,究竟履行到什麼程度,下面的事實可以顯示出來。這是南京一位最受尊敬最有聲望、態度極為公正的外僑,於十二月十五日寫給上海友人的一封信,把日軍佔領南京後幾天內的情形,加以扼要而明白的敘述:    
    「南京的日本軍隊已經失去了聲譽。日本軍隊本有極好的機會獲取中國人民和外僑的尊敬,這機會也給他們拋棄了。中國政府和中國軍隊撤離南京時,秩序確多紊亂,日本一向誇耀它是有秩序有組織的國家,所以當日軍攻入南京時,曾有許多人表示寬慰,並以為戰爭的緊張和空炸的危險,可暫告結束。中國軍隊從南京撤退時,實際上大部分的市區,並未受嚴重的損毀,可是其紊亂情狀已造成一種恐怖空氣,現在這種恐怖也可解除了。    
    「但在日軍進城後的兩天之內,整個的希望是幻滅了,連續不斷的屠殺,大規模的經常的劫掠,侵擾私宅,侮辱婦女,一切都失去了控制。外僑目睹街道上堆滿了平民的屍體。在南京中區,幾乎每兩條橫街間必有一具屍體。其中一大部分是十三日午後及晚上日軍入城時或被槍殺,或被刺死的。任何人如因恐懼興奮而奔跑,任何人在黃昏以後如為巡邏日軍所執,都有就地槍殺的可能。這暴行實在是無可辯解的。在難民區,在其他地方,都是如此。若干外人和有地位的華人曾目睹這些暴行,有些刺刀的傷痕,非常殘酷,簡直是野蠻人的舉動。    
    「未及退出的中國士兵,都已拋棄了槍械,有的則已卸去了制服,但日軍大肆搜捕,捆綁在一起而加以槍殺。據我們所知,除了行將就戮的散兵和暫充伕役的華人外,日本軍隊裡面沒有中國士兵的俘虜。日軍曾強迫華警從難民區的一個宅子裡,拉出四百個難民,每五十個人排成一個行列,來復槍和機關鎗手押著前進,他們的命運不言而喻。    
    「日軍進城後,對於重要市區就進行有計劃的破壞工作,大小店舖,無一倖免,且由日本軍官從旁指示。日本士兵最需要的是食物,但如有其他好東西,自然也棄之可惜。大批贓物,日本兵自己拿不動,就強拉伕役背負。全城所有私人住宅,不論是被佔領的或未經佔領的,大的或小的,中國人的或外僑的,都蒙日軍光顧,劫掠一空。下面的幾件事情,尤其無恥:第一,日軍搜劫收容所及其他避難處中的難民;第二,日軍搶掠鼓樓醫院職員的錢和表,以及看護婦宿舍中的物件(這些完全是美國人的財產,掛著美國旗,並貼有美國大使館的告示);第三,日軍奪取汽車及其他財產,並先撕毀其國徽。    
    「強姦和侮辱婦女的事情,已經聽得很多,但我們尚無暇調查。不過,下面的幾件事情,已足證明局勢嚴重的一斑,我們一位外國朋友,昨天看見日本兵闖入鄰近的人家,搶去了四個姑娘。還有幾位外國人看見一個新到軍官的寓所中有八個年輕的女子,而他住的地方卻是無人之境。    
    「恐怖的程度,實在不是筆墨所能形容。日本假惺惺的長官們大言不慚地說,他們對華作戰的目標,是為了打倒中國政府,拯救中國民眾,真不能不令人作三日嘔呵!    
    「當然,南京日軍種種恐怖殘酷的行為,並不足以代表日本帝國的偉大成就,日本有許多負責的政治家、軍人和公民。他們為日本自身的利益打算,應該毫不猶豫地設法補救在中國已大為墜落的地位。有少數士兵和長官確能嚴守紀律,顧全日本皇軍和帝國的聲譽,但日軍的整個行動則是一個悲慘的打擊。」    
    南京另一個外僑向上海友人報告下面的事實,他差不多是終身旅居中國的。除略去關於私人事件的部分外,其餘均照原函:    
    「我向你們敘述一個萬分不愉快的故事,你們看了以後,也許要倒胃口,這是一個充滿了罪惡和恐怖的故事,簡直難於令人相信,一群匪徒毫無憐憫地蹂躪著愛好和平的、和善的、守法的人民。即使只有幾個人看到這封信,我也覺得這故事有加以敘述的必要,否則我的良心無論如何不能安寧。只有幾個人知道這故事,我便是其中的一個。這還只是故事中的一小部分,什麼時候才能結束,我自己也不能斷定。我希望它就可以結束,但我恐怕在中國的其他地方,還會繼續發生同樣的事情。我相信這是現代史上破天荒的殘暴紀錄。    
    「現在是聖誕夕了,我的故事就從十二月十日講起罷。在這兩星期中,我們經歷了極大的變化。中國軍隊是失敗了,撤退了,日本軍隊攻入南京。十二月十日那一天,南京依然美麗如昔,還是秩序井然。今天,劫後的南京,滿目荒蕪,一片焦土,到處是破壞的痕跡。南京陷入徹底的無政府狀態,足足有十天,宛如人間地獄。我的生命並未遭遇真正的危險,但假使看到了獸性勃發或狂醉的日本兵從強姦女人的地方走出,那就決不是一件安全的事情,假使日本兵以刺刀或手槍相威脅,要你讓他橫行,你也會感到不知所措。日軍曾通告各國僑民離開南京,最討厭留在這裡的外國人。他們不歡迎旁觀者。可是,我們還要留在這裡,我們看到日軍劫掠最可憐的窮人,連一個銅子和一條棉被都不準保存(現在正是嚴冬),連黃包車伕的車子也無法倖免;我們看到日軍從難民區裡拖出成百成千已經解除武裝的中國兵去槍殺,或當作練習刺戳的東西,還可以聽到清晰的槍聲;我們看到大批婦女跪在面前,驚惶萬狀,悲傷哭泣,懇求我們援助,使脫離虎口;我們看到日軍侮辱我們的國旗,搶劫我們的住宅;我們看到自己所愛好的城市以及服務的機關,為日軍有計劃地縱火焚燬。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所看到的活地獄。    
    「我們自問:這現象要什麼時候才結束呢?日本官方每天向我們確切表示,事態立刻就將好轉,他們決盡力設法,但結果適得其反,事態一天壞似一天。據說又有兩萬日軍要開到南京來了。他們是不是也要擄掠、屠殺和強姦呢?實際上可供擄掠的東西已經很少,整個城市已經是空無所有了。在上星期中,日軍先把各商店各倉庫裡的存貨,裝滿了一卡車一卡車搬運出去,然後將房屋付之一炬。我們知道把我們所有的存糧來供給二十萬難民,只能夠再維持三星期,存煤僅足供給十天,不得不深切焦慮。而且即使有三個月的存糧,三個月之後吃什麼呢?房屋是毀壞了,住到哪裡去呢?在目前惡劣萬分的環境下,疾病與疫癘一定不久就會發生,難民決不能長此生存下去。    
    「我們每天向日使館去抗議,去呼籲,並且提出日軍暴行的詳確報告。使館人員還保持著表面上的禮貌,實則他們毫無權力。勝利的皇軍應有酬勞,那些酬勞就是隨意擄掠、屠殺和強姦,以不可想像的野蠻殘酷的暴行,加諸他們公告世界專誠來親善的中國人民。日軍在南京的暴行,毫無疑義的是現代史上最黑暗的一頁。    
    「過去十天內的事情,要一一加以敘述,未免說來話長。而且,當這些事實的真相為世人所明瞭時,可惜已經不是『新聞』,而是『舊聞』了。日本竭力向國外宣傳南京已恢復了秩序與安寧,南京的居民搖旗歡呼,迎接仁慈的皇軍。可是我卻要從我的日記上,摘錄在這期間所發生的幾件比較重要的事情,至少我的朋友們會感到興趣,並且藉此可以留下一個永久的紀念。    
    「信內所敘述的事情,也許會超過信上所註明發出的日期,因為我預料這封信一時不能發出的。日本方面的檢查是很嚴密的。在南京陷落前,乘了倒霉的巴奈號駁船和美孚公司的汽船,離開南京的美國使館人員,其他各國使館人員以及若干外國商人,本來希望一星期內就可以重返南京,如今他們(指未被日機炸死或未受傷的人而言)卻還在上游鵠候。他們離開上游,恐怕還要兩星期才有可能。我們離開南京,則更遙遙無期。我們事實上是日軍的俘虜。    
    「我在前次信中已經提及,南京難民區國際委員會曾向中日雙方進行交涉,要求承認難民區的中立地位;不駐紮軍隊,不設立軍事機關,不加轟炸,使留在南京的二十萬居民,在最危急的時候,可以獲得躲避的處所。因為,據我們看來,中國軍隊在上海附近所表現的抵抗力量,現在已被擊破,他們的戰鬥精神也已大受挫折。中國軍隊不能長期抵擋日方大炮、飛機和坦克車的優越火力,加以日軍在杭州灣登陸成功,進攻中國軍隊的側翼及後方。所以南京的陷落已不可避免。


第一部分 南京的活地獄第2節 非常恐怖的一天

    「十二月一日,南京市長馬超俊把難民區的行政責任,交給我們,同時交給我們四百五十名警察,三萬擔米,一萬擔麵粉,一些鹽,並允許撥助十萬塊錢,我們不久確就收到了八萬元。首都衛戍司令唐生智將軍也推誠合作,肅清難民區中的軍事設備,軍隊紀律嚴明,秩序很好。直到十二日日軍進城以前,還是如此。偶爾也有搶掠的事情,但限於少數的食物。外國人的財產,尤加注意保全。十日之前,我們還有自來水,十一日之前,我們還有電燈,直到日軍進城那一天,電話始告中斷。日軍轟炸似乎也不以難民區為目標,所以那時的南京還相當安全,和現在的情形比較起來,真不勝有天堂地獄之感。固然,我們也有若干困難,米堆儲城外,車伕要到子彈橫飛的地方去裝米,不是兒戲的事情,一個車伕給彈片擊傷一目,有兩輛卡車曾為軍隊扣留。不過比較以後所遭遇的困難,那就毫不足道了。    
    「十二月十日,難民潮湧而至,金陵女子文理學院、陸軍大學及其他所有學校,都已擠滿了難民,我們不得不把收容所擴展到最高法院、法學院、華僑招待所等處,打開大門,派人照管。紫金山前日軍指示炮火目標的氣球,隱約可見。重炮不斷轟擊南門,炮彈紛紛落在城內。第二天早上,難民區的南端落了幾個炮彈,在福昌飯店附近死了約四十人。我們的稽查員德商上海保險公司的代表史波林君(Eduard Sperling)住在福昌飯店內,受了微傷。美國炮艦巴奈號溯江而上,我們放棄了乘艦離開南京的最後權利。    
    「我們二十七人留在南京,包括美僑十八人,德僑五人,英僑一人,奧僑一人,和俄僑兩人。巴奈號炮艦上,美孚和亞細亞火油公司的汽艇上,以及其他船隻上,載了一批外僑駛向長江上游,他們都盼望能夠早回南京。可是當他們重返南京時,已經是面目全非了!    
    「十二日那一天是星期日,我在難民區中的公事桌上埋頭工作,我們的總辦公處設在前外交部長張群的公館內,很舒適,而且有南京最考究的防空壕。    
    「過去兩天內,飛機不斷在我們的頭上翱翔,炮火也異常猛烈,牆坍垣倒,城南的損害,實異常慘重。中國軍隊的死傷數目雖不得而知,但一定是很大的。日本也承認佔領南京之役,犧牲了四千人。    
    「中國軍隊在十二日午後,已經開始總退卻。他們紛紛從南門退入城內,許多士兵穿越難民區,但並無越軌行動,唐生智將軍曾請求我們向日方接洽暫時的休戰,史波林君允許前往試探,但已經太遲了。唐氏當晚走出南京,全城頓時陷入混亂。去下關和江邊的路上,情形狼狽異常,堆滿了中國軍隊所拋棄的來復槍、子彈、皮帶、軍裝、汽車、卡車等等。無數的車輛燃燒著,一片可怕的大火場。通下關和江邊的城門已經關閉,恐怖萬分的士兵紛紛用繩子、綁腿布、皮帶和布條吊上城牆,許多人是跌死了。而最為淒慘的景象則在江邊。如癡如狂的士兵,擠上江邊的民船,因為載重太多,民船是傾覆了,沉沒了,許多人是這樣溺斃了。許多人想用木筏渡江,結果也遭遇同樣的命運。許多人是逃出險境了,但一兩天以後,他們也許又遭遇日機的轟炸。    
    「有三連士兵在長官指揮之下,越過離南京以上三里的三汊河,迎擊前進的大隊日軍。可是,因為人數相差過巨,他們差不多全被殲滅,能夠生還的似乎只有一人,而這個人恰巧是我的朋友的兄弟。第二天早上,他來看我,面述經過,他和另一個軍官想泅過三汊河渡江,後者是溺死了。在黎明以前,他偷偷地攀牆入城。    
    「南京愉快的,和平的,有秩序的,以及進步的局面,是這樣暫告結束了。日軍已經控制南京,恐怖、毀滅和死亡,隨之而來。日軍第一次侵入難民區是十三日上午十一時,我和兩個委員去招待他們,他們似乎初無惡意,可是幾分鐘以後,他們就殺死了因驚駭而奔跑的二十個難民。凡遇見日軍而奔跑者,一概槍殺,這似乎已經成為日軍的定律。    
    「不及逃出的士兵都避到難民區來,要求保護。我們忙著解除他們的武裝,表示他們繳械後可以保全生命。抱歉得很,我們是失信了。不久他們有的被日軍槍殺了,有的被戳死了,他們與其束手待斃,不如拚命到底呵!    
    「炮火尚未全息,不過落到難民區的炮彈很少。我們的院子裡曾落下若干彈片,鼓樓醫院的威爾遜(Robert  O. Wilson)醫生在手術室裡,險為彈片所擊,一個炮彈穿過金陵大學的新宿舍,但並無死傷。南京最漂亮的建築物交通部大廈,連同富麗的禮堂,已經起火了,但是否中彈起火,或為中國軍隊退卻時放火焚燒,則不得而知了。    
    「十四日,日軍潮水一般湧入城內,坦克車、炮隊、步兵、卡車,絡繹不絕。恐怖的時代隨著開始,而且恐怖的嚴重性一天比一天增加起來。他們征服了中國的首都,征服了蔣介石政府的所在地,他們是勝利者,應該為所欲為。日本飛機曾散發傳單,宣稱日軍是中國人惟一的真朋友,日軍將保護善良的中國人。於是日軍隨意姦淫、擄掠和殺戮,以表示他們的誠意。日軍從我們的收容所拉去許多難民,最初我們以為是充伕役的,但他們一去就無音訊,恐怕永遠不會重返的了。一個日本軍官帶著隨從,在我的辦公處整整花了一個鐘頭,研究「六千名解除了武裝的中國兵」到底在什麼地方。日本兵接連四次到我們這裡來,想偷我們的汽車,在別處我們的確有三輛給他們偷去了。桑納牧師(Hubert L.Sone)離開他的房屋不到五分鐘,日本兵就把他屋上的美國旗扯去,扔在地上,敲碎窗門,駕車逸去。他們又想偷我們的卡車,結果也給他們偷去兩輛。因此我們以後便派了兩個美國人駕駛汽車,為難民運輸米和煤,他們對付日本偷兒的經驗,可以寫成很有趣的故事。日本兵還強搶鼓樓醫院女看護的手錶和自來水筆。    
    「紐約泰晤士報記者都亭(F.Tirman Durdin)那一天動身赴滬,但到了句容就被迫折回南京,芝加哥日報記者史蒂爾(Archibald S.Steele)從江邊回來報告,許多日本驅逐艦已開到南京,一個日本軍官告訴他巴奈號炮艦沉沒的消息,他沒有說起其他船隻被擊沉的消息。巴奈號上的朋友們,曾竭力勸我們乘艦同去,臨行時還留下許多繩子,備我們懸城而出,現在巴奈號遇炸,我們卻尚平安無事,想起來不免滑稽。    
    「國際委員會主席雷伯和秘書史密斯(Lewis C.C. Smythe)兩君,訪問日軍司令部,欲見負責長官,請求阻止難再容忍的騷擾行動,但長官尚未進城,須等到明天。他們的訪問無論如何是徒勞無益的。    
    「星期三,我回去視察我的住宅,已門戶洞開。因為有一個日本海軍的參謀人員等候著,所以我無暇細看,我便拜託另外一個在那裡值勤的下級軍官代為照顧。海軍軍官對於巴奈號慘案,表示深切的遺憾,但也不知其詳。他說留在南京的外僑如欲赴滬,海軍方面很願派艦送去,並願代發純屬私人事件的無線電。我交給他一個很簡短的電稿:上海青年會全國協會威爾白(Wiibur),南京外僑均平安,望轉告各方。同時我告訴他,除了兩個新聞記者外,其餘都欲留在南京,他似乎有點失望。    
    「我駕著汽車送他回艦,但半路上,就給一個陸軍軍官阻止,他說那邊還在撲滅少數中國軍隊,因有危險,故平民不准過去。我們停止的地方恰在軍政部前,目睹日軍正在槍殺已被解除武裝的中國兵和許多無辜的平民,不准我過去,原來是為了這原因。於是關口不得不走回瀨田艦。但那一天下午我仍設法到下關,我是和路透社的斯密士(Smith)和史蒂爾兩君同行的,他們去乘日本的驅逐艦赴滬。一路之上,屍骸纍纍,當時的情景,真是驚心觸目,難於描寫,使我永不能忘。    
    「到了下關碼頭,紐約泰晤士報記者都亭和派拉蒙影片公司的攝影師孟根(Arthur Menken)兩君已經先到,他們也往上海去。碼頭上,我遇見日使館的三等秘書岡村,他剛從上海來,講起巴奈號慘案的詳細情形。我請他同車進城,在城門口又被阻止,守兵堅不許我進城。凡是外國人一概不准入內,雖然我出城未久,也礙難通融。岡村代為解釋,仍不得要領。岡村乃先行進城,到司令部給我設法弄了一張特別通行證。我足足等候了一個半鐘頭,城門口臭味撲鼻,野狗咬著屍骸。    
    「晚上我們開會的時候,日軍把附近一個收容所中的難民一千三百人全數拖去,我們知道他們中間有許多當過兵的人,可是雷伯當天下午已得到日本軍官的允准,不再傷害他們的性命。但現在他們的命運卻是誰都能預料的了,用繩子縛著,每一百人縮做一團,戴帽子的,帽子都給他們抓下來,扔在地上,押向刑場前進。可是絕無嗚咽的聲音。我們目睹當時的情景,心裡真痛楚極了。那四個廣東孩子從家鄉跋涉而來,參加抗戰,直到昨天向我繳械,還露出很不願意的神情,他們也算在其內嗎?還有一個來自北方的高大健壯的下級軍官,他最後感到幻滅時所投射的目光,至今還使我不安。他也在其內嗎?我不應該說日本人可以保全他們的生命呵!我們本來相信日軍當局會履行諾言,會恢復秩序,不料日軍的野蠻殘暴行為,竟超出了現代文明人的想像之外,而更壞的日子猶未到來。    
    「十六日,運輸難民的食糧大成問題,日本兵還是要偷我們的汽車卡車,我到美國大使館向二等秘書亞紀遜(George Archeson)商借汽車,交給密爾士牧師(W.P.Mills)去裝取難民急需的米和煤。我們這樣大規模收容的難民,三口煮米的大鍋,都是需要大量的米和煤。我們現在已有二十五個收容所,收容所的難民每處最少二百人,最多一萬二千人。金陵大學全部收容了約三萬人,金陵女子文理學院收容的婦孺,從三千激增至九千,連甬道都擠滿了難民。我們本來打算給每人佔十六方尺的地位,實則擠得遠不及此,我們曾竭力保護婦孺的安全,金陵女子文理學院的魏特琳女士(Minnie Vautrin)、陳夫人、金陵大學的德威南夫人(Paul Dewitt Twinem)熱心任事,勇氣可佩。    
    「十六日早晨,我們開始聽到強姦婦女的事情,據我們所知,有一百個婦女被日軍劫去,其中七個是從金陵大學圖書館劫去的,在家裡被強姦的婦女更不知其數。許多婦女徘徊街道,尋覓安全之所。中午,金陵大學的李格斯(Charles Riggs)走來報告,所有法學院和最高法院內的難民,全被劫去,還有五十名警察,也遭遇同樣的命運。李格斯抗議無效,反受日兵侮辱,並為日本軍官所擊。日軍遍體搜查,搶劫難民所有的一切財物。下午四時,我們開會的時候,聽到掃射難民的槍聲,這是非常恐怖的一天。


第一部分 南京的活地獄第3節 令人不能相信的獸行

    「我赴布克教授(J.Lossing Buck)處晚餐,乘便回去視察我的住宅。兩面美國旗還飄揚著,門上貼的大使館佈告也依然存在,可是門戶已經洞開,進去一看,凌亂萬狀,所有箱廚抽屜,均被打開,閣樓上尤其擾得不成樣子。被褥、衣服和食物,多不翼而飛。王正廷博士贈我的麻栗樹屏風架,雕刻精美,也失蹤了。    
    「美聯社記者麥唐納(C.Yates Mcdaniel)午後乘船赴滬,我又托他帶一封信,我希望你們能夠收到。」    
    於十六日以後的事情,他在日記上記述如下:    
    「十二月十七日,星期五。劫掠、屠殺和姦淫的事情,有增無減。昨日白天和夜間,被強姦的婦女至少有一千人。一個可憐的女人竟被強姦了三十七次,一個獸兵在強姦時,因為五個月的嬰孩哭聲不斷,便把他活活悶死,反抗的懲罰就是刺刀。醫院裡擠滿了受難者。我們惟一的外科醫生威爾遜,忙得無暇休息。日軍不但要搶珍貴的東西,連黃包車、牛、豬和驢也不甘放棄。日軍向我們的廚房和米店搗亂,我們不得不把米店收歇。    
    「黃昏後我送裴志博士(M.S.Bates)到金陵大學,麥加倫牧師(James   Mcgallum)到鼓樓醫院,密爾士牧師和史密斯到金陵女子文理學院,因為我們是要分班輪流值夜的。我們在金陵女子文理學院門口,就給日軍搜索隊所阻止。日軍以刺刀相向,迫我們下車,滿身搜索有無武器,擲去我們的帽子,電燈照耀著我們的眼睛,並查究我們的通行證以及夜行的目標。魏特琳女士、德威南夫人和陳夫人立在我們的對面,二十多個婦女跪在地上,那下級軍官口操蹩腳法語,堅持校內藏著中國兵,我說除了五十個僕人和少數職員外,沒有其他男人。但他不相信,並謂如查出超過該數,將予以槍決。他教我們一律離去。魏特琳女士反對,便給他硬拖到汽車上,忽然他又改變主張,女的可以留下,男的必須走開。我們要求留下一個男人,但他不加允許。我們先後被扣留一小時余,才恢復自由。第二天,我們知道那一批強盜搶去了十二個姑娘。    
    「十二月十八日,星期六。早餐時,李格斯報告住在他家裡的兩個女人,昨晚被強姦,其中一個是青年會某秘書的表姊妹。威爾邇報告一個五歲的女孩子送到醫院,她給日本兵刺了五刀,有一刀刺在小腹上,一個男人的身上有十八處刺刀的傷痕,一個女人的面部和腿部,也給刺了十七刀。午後,有四五百個恐怖過度的婦女,擁入我們的辦公處,要求保護,就在露天過夜。    
    「十二月十九日,星期日。完全陷入無政府狀態。日本兵放火,燃燒甚烈,據說還有幾處也要燒。許多地方的美國旗均被撕毀。掛在美國學堂上的國旗,竟給他們扔在地上踐踏,並警告看屋的人,若敢再掛上去,就要他的命,連日本大使館貼在外僑財產上的佈告,也受到侮辱。一天以內,日本兵闖入若干外僑的住宅,竟達五次到十次之多,住宅內的難民被搜劫,婦女則被強姦。有些人是很殘忍地被殺死了,毫無原因。難民區中的清潔隊隊員七人,六人被殺,一人負傷逃回。黃昏後,我們派了兩個人衝到鼓樓醫院代理院長白雷特博士(Richard   F.Brady)的家裡,驅逐四個又想強姦的暴徒,並將所有的婦女都移到金陵大學,史波林一天到晚忙著驅逐暴徒,我又趕往美國大使館三等秘書金庚斯(Douglas  Jenkins)的住宅,國旗依然飄揚,但兩個僕人都給殺死了,屍體一在汽車間,一在床鋪下,都留著殘酷的痕跡。室內凌亂不堪。街道上屍體甚多,全是平民。紅字會想掩埋屍體,苦無卡車和棺材,卡車是給偷去了,棺材被劈成片片,大放焰火,紅字會的掩埋工人也給趕走。    
    「我又偕史密斯君去訪問日本大使館,又提出五十五種暴行的證據,並告田中參贊和駐京總領福井,今天的情形是愈趨惡劣了。他們確切表示將『盡力設法』,局勢不久可望『好轉』,但事情很明白,他們無法控制軍人,軍人也無法控制士兵,據說有十七個憲兵已經到達南京,將協助恢復秩序。十七個憲兵控制五萬軍隊,豈非笑話?平心而論,我們確很歡喜日使館裡的幾位先生,他們也許真已盡了他們的力量。可是他們反要我設法商借車子和一個機匠,我倒又覺得好笑。我們有許多輛車子,早給日本兵偷去了,我很想請他們去向日本軍人商量。但我終於領導他們到美國大使館,借了三輛車子(其中一輛是大使的),並派去一個俄國機匠。    
    「十二月二十日,星期一。暴行繼續不已。全城大火蔓延,午後五時,我偕史密斯君乘車出外,城內最重要的商業區太平路一帶,烈焰沖天,向南行,我們看見日本兵在店舖內放火,更向南行,我們看見日本兵忙著把東西裝入軍用卡車。青年會已起火,尚未波及附近的房屋,起火的時候,顯然不久。我們無心細觀,匆匆前進。夜間我從窗口眺望,十四處的火舌,向天空飛騰。    
    「我們擬就致上海美國總領事的一個文稿,請求立即派遣代表團來京,刻不容緩,並懇日本大使館設法由海軍無線電發出,不用說,這電報永不會發出的。    
    「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二。午後兩時半,我們十四人訪問田中參贊,面呈由二十二個外僑具名的抗議書(參看附錄之四),要求終止縱火騷擾的不幸事態,他又滿口允許。雷伯住宅的對面,已經起火,他很為憂慮。他的花園裡還有難民四百餘人,吃的問題,愈趨嚴重,金陵大學內若干難民,因飢餓而騷動,煤不久也要用完了,李格斯還在向各處搜尋。日軍把城內所有的米和煤,一律加以封存,今天日本兵爬牆到我們院子裡來,想乘我們出去的時候,偷我們的車輛,另有一次他們幾乎真把桑納的卡車偷去了。德國大使館的羅森博士(Rosen)乘蜜蜂號英艦到下關,但不准上岸,寫了一封信託田中參贊轉雷伯,詢問德僑財產的情形。雷伯這樣回答:五十餘所德僑住宅,未經搶劫的只有兩所,未被『征發』的,只有大使和羅森博士的汽車。    
    「十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三。清晨五時,射擊隊又開始工作,我們聽到清晰的槍聲,在一百響以上。夜間,日本兵又兩次闖入院內,以刺刀威脅門警,衝破大門,值班的日本憲兵不加干涉。日本憲兵的代表卻來告訴我們,一月一日就可以恢復秩序了。他們還向我們商借汽車和卡車。我偕史波林君走過離辦公處很近的一個池塘,看見五十個平民的屍體,反縛著手,其中一人被削去半個腦袋,恐怕他們是犧牲於軍刀的罷?回來早餐時,路上又遇見一個酒醉的日本兵以刺刀威脅著一個青年會作家的父親,他的老太太簡直恐怖欲狂,我們不得不替他解圍。我們到家後還未坐定,又趕往金陵大學建築師季君(C.T.Gee)和鼓樓醫院院長鄧尼爾博士(J.W.Daniels)的住宅,日本兵正想強姦那裡的女人,那些勇敢的日本兵竟越過鐵絲網逃走,我們覺得又好笑,又好氣。    
    「裴志和李格斯兩君也在早餐未畢前就趕往金陵大學蠶桑系校址去驅逐日本兵,其中有幾個是喝醉了的。我回辦公處後,又接到史波林和德商禮和洋行代表克魯治(Christian   Kroeger)兩君的緊急報告,一個酒醉的日本兵用刺刀威脅他們,生命危險。僥倖得很,田中參贊偕一日軍高級將官同時到達。那將官打了醉兵幾下嘴巴,嘴巴之外,大概不會再有其他懲罰。我們從未聽到整飭紀律的事情。長官對不守紀律的士兵,往往是很客氣的勸他下次不再如此。黃昏我和李格斯君步行回家,日本兵強姦了李格斯住宅內五十四歲的老婦。讓婦女給日軍蹂躪,固然於心不忍,可是我們也不能整天不離開她們呵。    
    「下關電燈廠的工程師吳君向我們講起一件非常耐人尋味的事情,該廠共有五十四個職工,都勇於服務,直到南京失陷前的最後一天,才停止工作,避入英商(在江邊)和記洋行。日軍借口該廠屬於國營(其實是民營的),便把其中四十三人拖出槍決。日方每天派人到我的辦公處來纏擾,要找尋那些職工去恢復電力的供給。我聽了吳君的消息後,可以這樣告訴日方,他們的軍人已經把該廠的大多數職工殺死了,我至少會覺得舒服一點。    
    「十二月二十三日,星期四。桑納君今天受到日軍的虐待,他到南京神學院斯密士博士(Stanley Smith)的寓所裡去,一個日本軍官和幾個兵正在撕去美國旗和日使館的佈告。他們強欲難民遷去,說要在那裡設立一個登記難民的機關。桑納君當時的處境,一定非常痛苦,因為他終於被迫簽具憑據,允許日軍借用這房屋兩星期。可是桑納君決不是容易屈服的人,他向大使館提出抗議,終於又把日本兵趕出。    
    「農村師資訓練學校收容所內的難民,又有七十人拖出槍斃。毫無紀律,日本兵對於中國平民可以隨手亂抓,任何人的手上只要發現硬繭,就可以指為當兵的證據,必死無疑。黃包車伕、木匠和其他工人,常被捕去。    
    「中午,辦公處來了一個人,頭部是燒焦了,眼睛和耳朵是割去了,鼻子只剩下一半,慘不忍睹。我送他到醫院,幾小時後,他死了。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日軍把幾百個人縛在一起,灌澆汽油,用火燒炙。他也是其中的一個,但他縛在外擋,所以汽油僅掠過他的頭部,不久,醫院裡收到同樣的病人,被炙的傷勢更重。自然,他也死了。日軍似乎曾先用機關鎗掃射,但也有人得免於死。第一人沒有子彈的創痕,第二人就有。我住在鼓樓的對面,看見另一個死人的頭部和臂膀受著同樣的火傷,睡在馬路的轉角。他在未死以前顯然掙扎了那末遠的一段路。真是令人不能相信的獸行。    
    「十二月二十四日,星期五。據美國大使館華人某君(略去姓名)報告,所有住在使館內的中國職員以及他們的親戚,昨夜統遭日軍搜劫,巴克斯登君辦公室的大門給刺刀戳破,日軍偷去院子裡的三輛汽車,今天早晨又偷去兩輛,其中一輛是孟根君的,昨天我曾允許借給田中參贊,因此我把這一件事情告訴他。


第一部分 南京的活地獄第4節 我們在這裡都已做了俘虜

    「今天開始辦理登記了。日軍當局認為難民區內還藏有中國兵二萬人,他們定欲肅清這些『惡鬼』。我向他們表示,剩留下來的中國兵,恐不到一百人了。但無論如何,許多無辜的難民必須還要受難,他們都覺得恐懼不安。中國人組織的自治委員會,經田中參贊的出面邀請,昨天成立了,或者可以幫一點忙,可是奸細也已開始活動。難民區中就捉獲了一個,難民群起加以痛毆,我救了他出來,鎖在我們辦公處的地下室,旋交給中國警察。中國警察怎樣處置他呢?據我猜想,也許是絞死他,但我叮囑他們要特別留神。    
    「今天日軍不斷來騷擾,又有幾個清潔隊隊員失蹤,金陵大學看門的警察也給捕去,他們還是想偷我們的卡車。他們封了我們的一個煤棧,但李格斯君努力交涉的結果,煤棧仍得開放。    
    「耶穌聖誕夕。克魯治、史波林和德利謨博士(C.S. Trimmer)三人來偕我們共餐,炸牛排、甜蕃薯,滋味甚佳。雷伯不敢離開他的住宅,因為日本兵每天有許多次爬牆而入。他們既爬牆而入,他便教他們爬牆而出,不許他們走大門,他們如果違抗,他就向他們揮動他的國社黨臂帶,並指示他的國社黨最高勳章,問他們是否明白那勳章的意義。這方法屢試屢驗,有意想不到的效力。晚上,他走來,送每人一本精緻的皮裝西門子日記簿。威爾遜按鋼琴,大家唱聖誕歌。    
    「耶穌聖誕日。天氣好極了,環境似乎也略略好轉,街上行人漸眾,有許多臨時的貨攤。我們邀請魏特琳女士,鼓樓醫院鮑育女士(Grace  Bauer)和金陵大學生物學系教員吳女士(Blance  Wu),白路萊夫婦(Charles  Bromley)的養女吳女士(Pearl  Bromley  Wu)等午餐。我們正圍坐共嘗烤鵝的鮮味時,卻接到了三個緊急報告,於是我們不得不趕往金陵大學教授方恩博士(W.H.Fenn)的住宅、中國教職員宿舍和蠶桑系校舍三處去驅逐日本兵。    
    「今天日本兵扯下了農村師資訓練學校的美國旗,昨今兩夜,七個日本兵盤踞聖經師資訓練學校,並強姦婦女。貼近我們的辦公處,三個日本兵強姦一個十二歲的女孩,一個十三歲的小姑娘也遭強姦,待我們發覺,已嫌太遲。刺傷的人仍然很多。據威爾遜醫師報告,南京失陷後,向醫院求治的共二百四十人,其中四分之三都是日軍暴行的結果。    
    「金陵大學內,登記的手續開始了。日方揚言如果中國兵能夠出來自首,將罰做伕役,可以保全生命。約二百四十人真出來自首了,他們卻全給捆載而去。其中有兩三個人受傷後佯裝已死,乘機脫逃,到醫院來求治。據他們說,一群給機關鎗掃射,一群則為日軍刺刀演習的靶子。常常有人在劊子手行刑後只受了一兩處不足致命的創傷,他們睡了一整天,身上覆著同伴們的屍體,夜間設法潛逃,或赴醫院,或往朋友的家中,我們遇見這樣的情形,已經很多。日本兵做事未免太嫌輕率呵!    
    「十二月二十七日,星期一。日軍佔領南京,今天已入第三個星期了。日清汽船會社從上海開到一艘輪船。該公司代表四人來訪,謂長江不久可望正式恢復通航。隨該船同來的,有許多日本婦人觀光全城。她們向若乾兒童散發糖果,似乎很覺得意,並為日本的驚人勝利而欣喜,自然她們對於真正的事實是一無所知。不過,據我猜想,恐怕全世界也是一無所知。    
    「士兵仍然毫無紀律,軍隊和使館間沒有合作。軍隊方面甚至拒絕承認使館所發動主持的自治委員會,對自治委員會的委員故意加以蔑視。據軍隊方面表示,中國人是被征服的人民,不應妄希恩惠。騷擾和暴行的事件,一天比一天增加起來,而我們所未聽到的或看見的,更不知有多多少少。    
    「以下是今天所接到報告中的幾件事情:約兩星期前日軍捉去一個十三歲的男孩子,因為他的工作做得不滿意,日軍用鐵棍打他以後,再用刺刀戳他。昨夜一個日本軍官和兩個小兵乘車闖進金陵大學,當場強姦了三個婦女,並帶去一個。日本兵闖入聖經師資訓練學校許多次,搜劫難民,並強姦了二十個婦女。鼓樓醫院的夜班管理員給日軍捕去,鮑育女士抗議無效,放火的行為仍未終止。今天,南城有兩個基督教教會學校焚燬,德商起士林糖果店(Kiessling  and  Bader』s)也起火燃燒。日使館的警察長高谷卻來向我們表示,今後將保護所有外僑的房屋,並偕史波林君去視察德僑的財產。在我們個人看來,他口頭上的支票是很難十足兌現的。南京外僑所有的財產,差不多統遭日本軍隊的擄掠,日本再要向外僑提出什麼要求,似乎是大可不必了。連外僑的汽車也為他們所竊取。我幾乎忘記了一件事情,昨天我曾偕史密斯君去訪問難民區外的英國大使館。十一輛汽車和兩部卡車,均由日本兵不告而取了。所有僕人僥倖倒還平安無事。幾乎每一條街口可以看到棄而不用的汽車、電池及其他東西,往往凌亂顛翻,不加愛惜。    
    「今天卻有一件愉快的事情,日清公司輪船帶來鄺富灼博士的一封信,由日使館轉交給我,這是過去三四個星期內我們許多人中間所接到的第一封信。鄺君詢問我們進行救濟工作是否需要現款,並主張將各方響應國際扶輪會代我們發出的呼籲而慷慨捐助的現款,劃出一部分。這十足是鄺君的態度!我們確乎需要錢,需要很多的錢,我每一次想到不久需要錢的時候,就有一個暗影掠過心頭,哪裡可以弄到錢呢?    
    「十二月二十八日,星期二。天氣惡劣,先下微雨,繼降大雪,這是我們一向所恐懼著的。草棚裡可憐的難民,其境遇將更感悲慘,因為大多數的草棚不能避雨,有些簡直等於狗窠,遍地泥濘,竟難插足。不過這許多日來的天氣,迄甚良好,總算還是幸事。    
    「我今天共觀察幾處收容所。大多數很擁擠,當然內部也不能怎樣乾淨。收容所的幹事和助理員,都是義務性質,工作非常美滿,維持難民的秩序,注意難民的膳食,對措置其他事物,也相當整潔。但這些收容所到底要維持多少時候呢?即使有一部分難民的房屋尚未被毀,他們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夠回去呢?秩序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恢復呢?    
    「我今天第一次走到學校去,離開我的住宅不遠。內部已顛江倒海,不成樣子。物理實驗室裡的儀器,全部是故意損壞的,運動場上有死牛一頭,野狗已吃去了一半。大門上的大使館佈告也不見了。    
    「十二月二十九日,星期三。天氣較好,登記繼續進行,但毫無效率,難民不知道何時登記,何處登記。日軍又捕去認為是中國兵的難民。女人和老人向我們跪拜哭泣,懇求我們設法找尋她們的丈夫和他們的兒子。有幾次我們的努力是成功的,但日本軍人非常討厭我們的任何干涉。關於下關方面的情形,據中國紅十字會的代表告訴我們,江邊的難民約尚有兩萬。我們在日軍進城前交給他們的米糧,即將告罄,他們痛苦不堪,要求也到難民區來。可是難民區已經太嫌擁擠了,事實上日軍不會允許到難民區來,也不會允許我們去設法援助。他們只好暫時忍受一切。    
    「各國使館門前終於有日本衛兵出現了。為什麼不在兩星期前出現呢?我們的住宅還是無人保護;有幾處收容所的衛兵,與其說幫我們的忙,倒不如說給我們麻煩。他們要暖的火,要吃的東西,要取睡的床,還向難民要別的東西。    
    「十二月三十日,星期四。我召集了某教會機關的十八個僕人,付給他們的薪水,到下月十五為止,叫他們另想別法。這真是一件困難的事情,其中幾人已服務多年,很善良忠實,我和W君希望待秩序恢復後,或可利用舊校舍做些小規模的事情。可是,我們中間留在南京的人太少,鑒於目前南京的物質環境,要建立起一個新的集團,並非易事。W君是設計住宅的優秀助理委員,C君是收容所的優秀管理員,我們的僕人也都能各盡其能,各稱其職。    
    「午後我訪問日本大使館,使館人員忙著向約六十個中國人(多數是難民區收容所的幹事)訓示怎樣慶祝新年。不能再用青天白日旗,一律改用五色旗,教他們去做一千面五色旗和一千面日本旗,難民在一千人以上的收容所,應派代表二十人,較小的收容所,則派十人,元旦日午後一點鐘,鼓樓上應懸五色旗。據預定的節目,有『恰當』的演說和音樂,自然搖旗歡迎新政府的民眾,屆時將被攝入鏡頭。城內的火焰依然未息,十二三歲小姑娘被強姦或強搶的事情,又連續發生了三件。史波林驅逐辦公處附近房屋內的日本兵,忙個不停,日本兵又大舉捉人,在金大蠶桑系校舍四周佈置哨兵線。    
    「十二月三十一日,星期五。比較安靜的一天。晚間沒有暴行的報告,這是日軍佔領南京後的第一天。日方忙著準備慶祝新年,放假兩天。我們反而擔憂,因為將有更多的日本兵狂醉。我們叮囑難民不要出門。晚餐後,雷伯請我們全體到他家裡,燃起聖誕樹,我們每人都收到一份賀年片,賀年片上刻著黑圈紅十字的難民區徽章,並由我們二十二人全體簽字。他講起在南部非洲時若干冒險的故事,以娛來賓,牆上掛著幾種莊嚴偉大的紀念品。    
    「大除夕了,不禁想起家庭,想起親愛的家人,誰都不惜以任何代價換取一封家信。日本使館人員告訴我們,恢復通航還要幾個星期,所以我們顯然仍須忍耐若干時。他們並謂至少在一個月以後,留在南京的任何外僑才能赴滬,事實上,我們在這裡都已做了俘虜。    
    「再繼續敘述這個故事,繼續敘述新年以後所發生的恐怖行為,似已無甚意義。今天是一月十一日了。情形雖大見改善,每天卻仍有暴行,而且有幾件的性質是非常可惡。美國大使館代表三人,六日抵達南京,九日英德兩使館也各有代表三人同來,我們因此覺得情形還更可改善。不過我昨夜駕車出外時,還看到四處火警,並目睹日本兵正在另一家店舖內動手放火。從十二月十九日迄今,日本兵幾乎沒有一天不放火。前天,克魯治君曾設法溜出東門,回來告訴我們,他所經過約二十里的區域內,廬舍均已焚燬,闃無人跡,連家畜也看不見。    
    「我們可以用無線電和外界接觸了,這是一大快事;上星期日,我就把各人的住宅接好電線,現在我們是有電火了,我們的辦公處在幾天之前就有電火。但因為恐怕只許日本人有電火,所以我們並不張揚。我們看到上海日文報紙,還有兩份東京日日新聞,報上說早在十二月二十八日,商店已紛紛開門,營業已恢復常態,日軍協助外僑救濟可憐的難民,城內中國匪徒已被肅清,南京已恢復安寧。要是當前的現實不是那樣悲慘的話,我們都不禁要捧腹大笑!    
    「以上的敘述並非出於仇恨的情緒。我知道戰爭是殘酷的,尤其是一個民族想征服另一個民族的侵略戰爭。據我從這一次戰爭的經驗和一九三二年淞滬戰爭的經驗看來,缺乏基督教精神的日本軍隊,如今已成為一種野蠻的破壞的力量,目前不僅威脅著東方,將來也許會威脅到西方,所以全世界應該明瞭事實的真相。至於如何措置這個局勢,我不想多說,還是讓賢明的人士去考慮罷。    
    「自然,我也不應該忽略光明的一面。中外友人都表現出驚人的服務精神,我們在共同工作中發生很密切的交誼。對於我們已做的或想做的事情,難民每一次都向我們表示感激,我們常常為之振奮。我們所遭遇的損失和困難,跟他們所受的痛苦比較起來,似乎微不足道了。三位德僑委員也引起我們的敬佩和感戴,他們確是一座堅固的堡壘,沒有他們,我不知道怎樣能夠渡過難關呵!


第一部分 南京的活地獄第5節 難民報告

    「將來怎樣呢?最近的將來固毫無光明可言,但中國人除其他許多美德外,具有忍受苦難的偉大力量。而且,公理與正義必獲最後勝利。總之,我個人永久願與中國人共患難!」    
    去年十二月的下旬,日軍當局宣示對於集中在金陵大學(美國教會學校,創立於五十年前)的難民三萬餘人,要實行登記。所有南京的居民,均須經過登記。該校一位外國教授,根據十二月三十一日所擬草稿,以及一月三日所留紀錄,於一月二十五日寫成下面的報告:    
    「十二月二十日,登記在校內開始了。校內的難民大多數是婦女,男的不多,日軍便從新圖書館那邊移來兩千餘男難民。這些男難民(約三千人)集中在史威斯紀念堂(Swazey Hall)前的網球場上,聽大聲疾呼的演說,足有半個鐘頭,演說的內容如下:『以前當過兵的或做過伕役的,都走到後面去。你們如自動承認,可以保全生命,可以獲得工作。否則一經發覺,將立遭槍決。』演說是很簡短的,由若干中國人受日本軍官的命令,反覆講了許多遍。那些中國人極願盡量拯救自己的同胞,因為已經有許多人被認為中國兵或被誣指為中國兵而犧牲生命了,我、桑納、李格斯以及校內其他許多中國職員,都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結果有兩三百人走了出來。據若干中國朋友的意思,他們挺身自承,是受了恐怖的影響,或系誤解伕役二字所致。因為其中有一部分人,確實從未當過兵。    
    「據我們後來知道,實際指導登記難民的軍官,還較為審慎,較有理性。當然,這並不是說,對於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庭廣眾之間,甚至在長官親臨進行登記手續之時,日本兵所表現的非法行動,那些軍官可以不負責任,可以令人贊許。早晨開始時,一位日本軍官向我商議,可否借用美國人的地方辦理登記,如此謙遜,不免使我受寵若驚,因為在佔領區域內這是少有的事情。不過,他和其他數人最初確乎竭力想避免不必要的恐怖,我幾乎相信他們確具誠意。還有一點,日本兵從難民群中挑出約一千人,要加以查究,但經許多中國人提出若干臨時的反證後,日本軍官便允許除了一個人外,都加以釋放,去聽候登記。當時他們已列隊出發,要去受個別的查究了。而那一個人也因我和桑納兩人的請求,獲得自由。午前,日本軍官請我們對兩三百個挺身自承的難民,再供給兩餐,以後飯食將由日軍供給。就是做衛隊的日本兵也相當和善,給難民的香煙超過了拳頭。午後,難民一一報告姓名職業,紀錄下來。    
    「臨時卻又發生枝節。又有兩個軍官走來,他們的地位,至少對於辦理這一件事情的地位較高。其中一人對於已經進行的事情非常不滿,他昨天曾到校裡來,他的舉止既粗魯,又拙笨,因為這一個區域內的憲兵歸他指揮,所以我們時常領教他的惡劣行動和魯莽辦法。將近五點鐘的時候,兩三百個自告奮勇的難民,終於給衛兵分為兩隊,押解出去。其中一人在事後宣稱,他開頭就懷疑若干衛兵所表示的非常的禮貌。    
    「第二天早晨,一個人受了五處刺刀的傷痕,到鼓樓醫院求治。以前,他曾經明白說過兩次,他是收容在圖書館內的難民。據他報告,他在街上為日軍所捕,加入來自網球場的一隊難民。晚上,在城西某處,一百三十個日本兵用刺刀屠殺同樣的五百個俘虜,多數是給戳死了。甦醒後,日本兵都已走去,他在暗中爬行。他不熟悉城西的情形,所以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二十七日早晨,又送來一人,據他報告,昨天給日軍拖去屠殺的兩三百人,只有三四十人未遭毒手,他就是其中之一。他求我援救他,和正在聽候登記的幾個同伴。因為我的周圍全是憲兵,不便表示,所以我對他說,這一天的登記限於婦女,目前不必多講。後來,我曾去查詢三次,但毫無下落。    
    「二十七、二十八兩天內,我聽到並查究若干旁人的報告。據稱,那兩三百個難民中的一部分,被縛成幾隊,五個十個不等,從某巨廈的第一室內魚貫送入第二室(也許是一個院子),那裡正火光熊熊,每一隊走進去後,外面人就可以聽到呻吟和慘喊,但沒有槍聲。原來是六十人,剩下的二十人拚命衝破牆壁,狂奔逃命,另外一部分人則據說因五台山和尚的懇情而苟延殘喘。這裡必須明白指出,這些間接的報告,一部分是和尚供給的。李格斯在二十六日傍晚,聽到同樣的報告,照時間推測,這應該又是另外一件事情,否則不會如此迅速。這些報告重複混淆,似難完全相信,幾次進行查詢,也無甚結果,而其他許多事務和許多問題,又每天緊迫而來,使大家無暇兼顧。    
    「十二月三十一日,有兩個人走到圖書館收容所,向一位可靠的助理員某君講述這一件事情,並要求援助,某君告訴我的時候,表示可以喚他們來證實。其中一人坦白承認他是當兵的,這顯示出他的誠實。據他們說,校內押解出去的兩三百個人,給分成許多小隊。他們一隊先解到五台山,再解到漢西門外的秦淮河旁,一架機關鎗向他們掃射,他們倆跌倒了,一人受傷,身上濺滿了死者的鮮血。    
    「一月三日,圖書館收容所中五個相識的難民,終於逃出了十二月二十六日那一次的劫難,走了回來,我和他們中間的兩人接談。一個是第一批押解出去的,他證實了上面所講五台山附近日軍使用火刑的事情。據他估計,被殺的約八十人,逃出的有四五十人,一個給刺刀戳傷的,也在圖書館收容所內,他可以報告同樣的事實。    
    「還有一個人異常聰明。不論敘述經過或答覆問話,都很清楚而不含混。他是第二批押去的,押解到五台山上一個廟宇對面的巨宅內(據相當可靠的推測,這地方是上海路上兩所大廈之一,南面離美國學校很近)。他看見許多中國和尚與一個日本和尚苦苦禱拜,並在廟門口鋪著長長的紙條,當時心裡就很驚駭。(他說南京有一個日本和尚,我覺得非常奇怪,就懷疑地問他怎樣知道那和尚是日本人。他說那和尚的鞋端另外劈開了一個大腳趾的地位,旋悉他曾久居天津,故能有此認識。幾天後,我親自在上海路上看到這樣的和尚。)他覺得凶多吉少,便向一個態度和善的衛兵,表示憂慮。衛兵靜靜地用棒子在地上劃出幾個大字:大人命令。    
    「他身旁三十多人(沒有講到其餘的人),用鐵絲縛著手腕,兩人一起,解往漢中門,渡過秦淮河,四五個人因有牆垣可以掩護,便在黑暗中掙扎脫逃,設法藏躲。月色微明,約在午夜後一時,他聽到從北面送過來的淒慘的叫喊聲。天明,他向北走了不多幾步路,看見屍體橫陳,滿身是刺刀的傷痕,恐怖萬分。他終於安全經過漢中門,潛回難民區。    
    「對於這個人的敘述及其所提供的證據,我還可以附加兩點。第一,中國紅十字會的一位負責人曾要求我們到漢中門外去察看許多屍體。第二,據國際委員會的克魯治君告訴我,他一早在漢中門外冒險行動時,曾目睹那些屍體,但從城牆上看,則一無所見。現在城門是關閉了,不能出去。這一個人所以如此直率向我敘述一切,實在因為他就要去登記,他已預先感到登記的時候,一定會發生困難。我記得是在一月七日,校內又舉行公開的登記,日本憲兵又從他們面前的難民中間挑去了十個人,他便是其中之一。在那一個星期內,負責登記的日本軍官,似乎獲得上峰的命令,每天須這樣才能消差,似乎覺得不足此數就不能使上峰滿意。當然,自動承認曾服兵役的事情,幾乎完全沒有了,而登記的手續也已與最初大不相同。我還是和平時一樣,密切注視登記的種種情形,在任何時間,只要為日本軍官及其性情所許,總想援助受難者。我看見他被日軍挑出後,曾替他間接設法,但無效果。我又抓住了一個機會,向一個態度最好的軍官懇商,表示我認識那一個人和最有釋放希望的另外一人,是否可由我擔保(不無勉強之處,請那位軍官原諒)。第二個人是釋放了,我真認識的人則不准釋放,不知何故。再度努力,又碰了壁,我不得不適可而止,以免連累了他人。雖然不能完全確定,但死亡是最可能的結果呵。    
    「據圖書館收容所內兩個難民的間接報告,在三汊河附近沿秦淮河北岸,有幾百個人被日軍用刺刀戳殺,只有他們逃了出來。    
    「最後我們不應該忘記,在過去兩星期內所發生的同樣事情,不知有多多少少,本文所述不過是一小部分而已。在作風上,這兩星期內也有重要的轉變,現在是把他們認為曾服兵役的難民,不管是否冤枉,加以集體的屈殺。照國際公法,如無嚴格的軍事上之必要,俘虜的生命須加以尊重,但這裡不是討論國際公法條文的地方,日本軍人也不會有討論的興趣。他們早把國際公法擱到腦後,他們公開承認是為了復仇,為了要給現在佔領南京的軍隊中已告陣亡的同伴們復仇。其餘許多次被屠殺的難民,遠過此數。在目前的環境下,我有兩種特殊關切的事情:第一是日軍用完全不顧信義的手段,使難民葬送他們的生命;第二是我們的財產、全體人員和難民,與這種滔天罪惡的各階段,均有苦痛的密切關係。關於那一次屠殺,在方法上、地點上以及時間上,全部證據非常充足,其他幾次同樣有許多難民一去而不復返,但我們只有簡單的報告。據各方面的情形推測,那一天從校內拖出去的難民,大多數是在一個晚上處死的,其中有若干人則併入由它處移來的待決的受難者。    
    「因為過去兩星期內的種種暴行,我迄今還很難通過網球場。每天有幾千難民送到校內,聽候登記。為了他們的安全,我們對付在這一幕悲劇中佔據各種重要地位的日本軍官和士兵,必須以笑臉相迎,並謙恭有禮,接連要許多天,這簡直是一種苦刑。我們覺得我們已經成為屠殺那二百多人的從犯,應該向他們可憐的家人負責,要是那些家人也在附近苦海中的話。    
    「那些日本軍官和士兵到底是怎樣的人呢?有幾個比較我們所接觸的暴徒要仁慈得多。誰無妻兒?他們中間一定有許多人愛著自己的妻兒呵!」


第一部分 南京的活地獄第6節 殘酷的屠殺

    供本書第一章第一部分材料的某君,又於一月十日,即在日軍佔領南京將近一個月後,寫信給他的朋友們,報告情形如下:    
    「各位朋友:因為救護巴奈號的一艘美國海軍曳船駛往上海,這是日軍佔領南京後第一次開出的外國船,我趁著這個機會,在姦淫婦女,刺刀戳人和任意開槍的紛亂環境中,又匆促寫下了這報告。請上海的朋友們向總領事館領取,設法直接交外國船帶出,免受日本方面的檢查。    
    「新年以來,難民區內的情形已經和緩不少,但最大的原因還是由於大批的日軍已開往他處,所謂『恢復紀律』,真是無從說起,甚至派來協助『恢復紀律』的憲兵,也強姦劫掠,忽視所負的責任。只要新的軍隊開到,或當局依然優柔寡斷,隨便什麼時候,都有發生新事態的可能。日本方面還是沒有確定的政策。本星期內,日本方面終於允許各國使領館,可以派員重返南京,似足表現對於安定現狀的一種願望。    
    「一萬以上的非武裝人民,已犧牲於殘酷的屠殺中了。許多可靠的朋友們認為決不止此數。實則據掩埋的統計,屍體共達四萬具。在犧牲者中間,一部分是中國兵,他們已經拋棄了槍械,或因不及退出而做了俘虜;許多平民甚至毫無當過兵的嫌疑,也隨便加以槍決或刀戳,其中婦孺也不在少數。據幾位精明的德國同志估計,強姦的事情,達二萬次。我則以為至少有八千次,這當然只是最低限度的估計。單以金陵大學、職員家庭以及美僑住宅而論,我就有關於一百次以上強姦案的詳細紀錄,以及約三百次強姦案的確實報告。苦痛與恐怖的情形,簡直使你難以想像。校內被強姦的,有十一歲的女孩子,和五十三歲的老太婆。在神學院內,十七個兵白晝宣淫,連續強姦一個女人。實則三分之一的強姦是在白天干的。    
    「城內差不多每一所房子都遭日本兵搜劫幾次,即美國英國德國使館和大使住宅,以及外僑財產的一大部分,也未能倖免。各種車輛、食物、衣服、被褥、銀錢、鐘錶、地毯、字畫以及其他稍有價值的東西,都是他們搜劫的對象。現在還是如此,尤其在難民區以外。南京的店舖只有國際委員會的米店和一個軍用倉庫未蒙日軍光顧。大多數的店舖先由日本兵爭前恐後地打開大門,略事偷竊,於是在長官的監視指導之下,有計劃地用卡車搬運一切,再付之一炬。現在每天還有幾次火警。許多住宅給日本兵故意焚燬。日本兵放火用化學的引火物,我們有幾種樣品,就是他們放火的步驟,我們也一一目睹。    
    「大多數難民所有的銀錢,都給搶去,他們僅有的若干衣服、被褥和食物,至少遭日本兵奪取了一部分。這真是毫無心肝的行為,使難民在最初一星期到十天內,露出沮喪絕望的神情。店舖和工具是損壞了,銀行是沒有了,交通是斷絕了,幾條重要的街市是化為焦土了,一切東西都給搶劫淨盡了。飢寒交迫的難民就處在這樣的環境中,你們不難想像此間工作與生活的實際情形呵!此間共有難民約二十五萬人,幾乎都在難民區,其中十萬人的食住兩項,完全要靠國際委員會供給。其餘難民或賴私藏的一些米糧過活,或賴直接間接搶來的若干東西苟延生命。日軍攻陷南京後,雖然焚燬了若干小規模的倉庫,同時卻也沒收了大批中國政府所存儲的糧食,如今日軍為了經濟上的和政治上的原因,開始出售一小部分。但此後如何呢?我向日本官方問起通郵通電的情形時,他們說:『毫無計劃』。    
    「國際委員會確乎是難民的一大幫助,它的本身也等於一個奇妙的故事。三位德僑最為出色,我幾乎也想掛起國社黨徽章,和他們保持友誼。在籌備難民區的初期,一位荷僑和三位英僑,出力不少,可惜中國軍隊從南京撤退以前,他們因所服務的公司和他們的政府強欲他們離開而退出了。因此工作大部分落到美國教士的身上。我們這些美國教士,沒有一人置身事外,沒有一人不參加醫院的緊張工作,醫院裡是常常塞滿了受子彈傷或刺刀傷的難民;自然,我們中間幾個人另有不同的責任或不同的責任感。最初的時候,我們獲得中國人士的許多幫助和合作,而且許多事務也必須假手於中國人士。不過,有幾個時期,如無外國人挺身而出,和日本兵抗爭,簡直什麼都不能搬動,甚至裝了米的卡車也不許通行。我們確曾冒過很大的危險,有幾次看來是已經沒有希望了,卻也終於能夠完成任務。我們照顧難民的食住兩項問題,查究發生的每一件事情而向日方交涉抗議,並努力保護難民區的安全。除了這些一般的工作外,我們還阻止了許多次的搶劫,勸阻或嚇走了許多次強姦或想強姦的日本兵。日使館人員曾對我們說過,日軍長官以為在許多中立國家人士監視之下來完成佔領中國首都的任務,實可憤慨。據他們判斷,世界歷史上關於佔領情形的記載,從沒有說過老實話,這話自然是不準確的,卻也不足為怪呵。    
    「有時我們因受挫折而失望,但成功的次數往往超過失敗的次數,足以鼓勵我們更大的努力。我們不必否認,我們和日軍的關係,在若干地方很不圓滿,但因為日使館人員竭力設法避免日軍與外僑利益的磨擦,因為日使館警察相當謙遜(僅指少數而言,並非都是完善的),因為辦理這一種事業的主要人物是參加反共公約的德國人和日方覺得在巴奈號慘案後亟須加以安慰的美國人,我們確乎獲益不少。鑒於損害財產和侮辱國旗事件的層出不窮,我們曾兩次以委婉的措辭,請求美國使館派員來京,此項請求均遭日方扣留。本星期的情況雖略見好轉,實際上我們卻仍與外界隔離,甚至不能到郊外和江邊,我們僅可從使館方面偶爾收到美國海軍無線電所發出的幾條消息。    
    「十二月一日後,沒有接到過郵件,遲鈍極了。經過特殊的接洽,從昨晚起,我們有電火了(因為美僑七人與電燈廠職員有私人關係)。日軍誣稱電燈廠的職工是公務人員,五十四人中有四十三人已被槍斃。飛機大炮轟炸後,繼以縱火焚燒,在這情形下,公用事業難於迅速恢復,自在想像之中。而工人及其家屬的沒有保障,實為公用事業難於迅速恢復的主要原因。水要靠電力幫布(音譯,後同——編者注)抽取,我們在低區另外找到了一個水源。大家不妄想有電話,或公共汽車,甚至不妄想有黃包車。難民區的面積約二方里,還有尚無房屋的空地。難民區內未發生火警,除了日本兵的騷擾外,也未發生罪惡或暴行,直到本星期,才有若干難民向難民區外的空屋搜索,主要是為了燃料。區內沒有憲兵。    
    「金陵大學各部,共收容難民三萬人。即使維持他們的最低限度生活,管理問題也非常棘手。校內的正式職員和校役很少,做的工作都很出色。有許多自告奮勇的人,紛紛投效國際委員會,其動機卻相當複雜。告密恐嚇以及收買漢奸的事情,時有發生。我最近就經歷了三件不易應付的事情,我懷疑他們要使我和學校陷入困境。過去三天內所發生的兩件事情,涉及我所提出關於金大附中的損失報告,他們使我的報告自相矛盾,這樣我便有欺騙日本人的嫌疑,並且離間我和該收容所負責人的感情。另外一件事情的經過如下:給我們充當舌人的一位青年,活潑善良,他拒絕日軍的要求和威脅,不願離開金大附中收容所,乃為日軍所執,綁去槍斃,我趕往一個可怕的憲兵司令部探詢,給他們用暴力推入門內。原來,該處有一個憲兵昨晚從金陵大學拖出一個女人想進行姦淫時,恰巧我們的李格斯撞入,那憲兵便以刺刀相向,然後痛快地把女人強姦。所以,我們不怕困難,竭力掙扎,希望對於這些可憐而又最能忍受痛苦愛好和平的人民,能夠有所幫助,但你們對於我們的日常生活,恐怕不易真切瞭解其風味罷。    
    「當五萬以上的日軍在南京橫行時,憲兵只有十七人,有許多天連一個憲兵的影子都看不見。後來有若干日本兵縛上臂帶,標明憲兵,這樣他們就獲得作惡的特別便利,可以阻止若干普通的干涉。據我們所知,因強姦而被長官捉獲的日本兵,除受一頓責罵外,毫無其他懲罰;搶劫東西的士兵,向長官舉手致敬就算了事。有一次晚上,用汽車向金陵大學襲擊,實際上是由軍官領導的,他們縛住了我們的看門人,強姦三個女人,其中一個只有十二歲,臨去時又帶去一個。    
    「L女士相信我已經死在巴奈號炮艦或已經受傷了,因為我留居南京的報告,她沒有接到,同時東京報紙也預料所有外僑都已乘坐炮艦和汽艇等離開南京。但痛苦了四十八小時以後,她終於在某日報上看到兩個傻瓜於日軍進城不久時,向我詢問的記載。因為她的許多朋友懇商,該報於十七日特派幾個訪員和一個攝影記者來華(查日軍於十三日進城,巴奈號於十二日炸沉,消息傳出已遲)。元旦日,我接到他們從上海帶來的一幅畫和一封信,後者自然已經日使館人員仔細研究。因此我們互相解除了憂慮的心思。十一月八日以後,她曾用種種方法,寫給我許多次信,打過許多次電報,但除了該信以外,我沒有接到任何外來的音訊。十二月十七日,她希望能於一月份的第一個星期內從東京到上海,但後來就迄無消息。最近美國炮艦帶來一具無線電,我希望可以收到上海方面的若干消息。


第一部分 南京的活地獄第7節 詳細審慎的紀錄

    「不過,日軍現在不許我走出南京的城門,即使交通工具不成問題,日軍也不會許她從滬西動身。我們不知道這情形究將繼續多少時候。中國人恐美僑或所有外僑被迫離開南京,深為憂慮。日本人方面,則既恐我們留居南京,更恐我們離開南京。目前,我竭力設法和日使館人員,半官地位的若干日本人,以及比較不殘暴兇惡的若干日本軍警,保持友誼。但這是一件困難的工作呵。南京淪陷已經四星期了!要是我們懂得其中滋味,那麼,我們不能不說炮彈和炸彈並不如何討厭。然而,前途又怎樣呢?    
    「再者,這一封信的雜亂無章,正與外面的情形相同。我應該早就提及,中國軍隊根據了一種軍事計劃,曾焚燬城外的許多村莊和街市,並略有搶劫食物的事情;當時大家對於中國軍隊不可避免的潰退,對於巷戰的準備(實則巷戰迄未發生),以及可能對於平民的損害,均深深感覺不安,但除了這些不安的感覺以外,確乎並未發生重大的騷擾。……比較地觀察,中國士兵十分良好。    
    「不消說得,這封信並不欲刺激日本人民的惡感。日本軍隊常用虛偽的宣傳掩飾罪惡,如果信內敘述的事實說明了日本軍隊的不必要的暴行,那也無可奈何。在我看來,最重大的事情還是這一次侵略戰爭所造成的苦難,這苦難因放縱與愚蠢的結果而倍增,並且將投入悲慘黑暗的未來。」    
    下面一封信寫於一星期之後,雖不及前者那樣具體,但能傳達出當時的情景和空氣,所以也有引用的價值:    
    「自你離開南京後,情形已大起變化,我們的學校關門了,教員和學生紛紛向安全的地方或比較安全的地方避難去了,留在南京的人準備應付一切可能發生的事情。中國軍隊撤退已屬無可避免,我們大家預料中國軍隊撤退時,不免發生若干紛擾,甚至難免搶劫。難民區是成立了,全城的難民紛紛遷入。難民區的四址,南以漢中路為界,東以中山路為界,北以山西路為界(實則還在山西路以北),西以西康路為界(該路在金陵女子文理學院以西,越山而至上海路和漢中路的交叉點)。這一條直路形成難民區的西南界線,經過神學院的男生宿舍。但據我們想來,靠邊的房屋當與界內的房屋同樣安全。南京所有的人民,幾乎全數遷入。每一個房屋均人滿之患。因為聖經師資訓練學校收容所,沒有負責人,我便請估衣廊美以美教堂的牧師移居女教職員宿舍,擔負那一方面的責任。這樣,我們放心不少。聖經師資訓練學校所收容的難民約四千人,神學院內的難民也在三千一百人以上。自然,有許多人是住在狹窄的蘆席棚內的。整個難民區其實已成為蘆席棚的世界。所有公共機關和私人住宅,已經不再有隙地。    
    「日本軍隊初臨南京時,我們都以為秩序不久就可恢復,和平不久就可再見,難民不久就可重返其居,仍過平常的生活。可是,結果卻大謬不然,使我們驚奇萬分。劫掠、酷刑、屠殺、姦淫、放火,凡是可能想像的任何事情,日軍進城後就毫無顧忌毫無節制,一一實行。在這一個新時代中,我們找不出什麼東西足以超越日軍的暴行。南京等於是活地獄。無論什麼東西,無論什麼人,都不安全。日本兵看見了任何東西,歡喜的拿了去,不歡喜的就加以破壞,看見了任何婦女就公然加以姦污,反抗者立遭戳殺或槍斃。不願被強姦的婦女,或在身旁麻煩的孩子,日本兵都餉以刺刀的滋味。一個日本兵強姦佛蘭(Fran)宅內的一個女人時(宅內共有避難者約一百五十人),四五個月的嬰孩啼哭不止,那日本兵便把嬰孩活活悶死。聖經師資訓練學校收容所內的一個姑娘,被強姦了十七次。後來經我們交涉結果,日方派兵駐守規模較大的收容所門口,可是,那些衛兵也常常進去強姦婦女。每天每夜我們接到日軍強姦婦女的報告,強姦的事情層出不窮,造成了令人難於置信的恐怖故事。    
    「我們仍然懷著希望,希望較好的日子不久就會到來。究竟什麼時候呢?我們卻不能預料。許多人的家宅是焚燒了,現在還有許多店舖房屋在火焰中燃燒著。每天每夜我們可以看見城內的火焰。太平路和中華路一帶幾乎全成焦土了。講堂街的教堂和青年會也已付之一炬。所以,即使難民可以重返故居,一大部分的人也已無家可歸。聽說新華村也已遭難,但鄉村教會訓練所似尚安全存在。    
    「難民區內的難民總數恐在十五萬人以上,我們自己的收容所也有六萬人以上的難民,這樣一個重大的難民問題,落在我們的肩上。六萬個難民中的一部分,需要我們供食,而我們的存糧又不多,如不能設法增加存糧,這些難民一定不能避免非常嚴重的飢餓恐慌。國際委員會現在所有的米僅足夠維持三星期,三星期之後怎樣呢?我們毫無把握。日軍曾沒收許多中國人所存儲的米,我們向他們商買若干,他們不肯,顯然預料戰爭一時不能結束,準備自用。我每天忙著向幾個中心分配飯米,李格斯忙著向各廚房分配柴煤,其餘諸人也各司其職,大家協力苦幹,以期盡可能的改善現狀。我們的工作是相當艱難的。但我們信賴上帝,不稍畏縮,我們堅信上帝會保佑我們。    
    「聖經師資訓練學校的僕人,即三個校役和你的一個僕人,問起斯密士女士究在何處,因為他們都要工錢了。我告訴他們我將向你接洽。他們的工錢我可以按期付給,無須顧慮,這筆賬我們以後再算。神學院方面的經費,包括各部分房屋看管人的生活費,也由我負責,經費問題目前倒不是我們的主要困難。在這艱苦期間,我們所有的僕人都十分忠誠相助,殊堪欣慰。    
    「英國大使館某君今天動身赴滬,我托他帶上此信。英使館若干人員不久將乘坐炮艦重返南京,有信乞交英國駐滬領事館轉來。    
    「再者,不消說得,我們的住宅——中國人的或外國人的,均遭搜索,不過房屋的本身所受損失尚微。日軍入城前,曾有炸彈一枚落在離開成婚學生宿舍五十尺之處,稍有損傷。書籍和笨重傢俱損失尚少,但較為輕便的東西如衣著、食物、珍飾、被褥、腳踏車、汽車、牛、馬、豬、雞、牲畜等,幾乎一掃而空。不過,這故事講起來實在太冗長了,也太痛心了,還是擱筆罷。    
    敬祝貴夫婦康健。    
    某某一九三八年一月十六日於南京」    
    上面幾章差不多完全敘述日軍於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二日和十三兩日佔領南京時,以及日軍於佔領南京後迄一九三八年二月九日左右為止,所發生的各種暴行。我所以採取這種敘述的方法,乃因南京是日軍的主要目標,並因有數量相當巨大的各國僑民,其中包括若干國家的使館人員,始終未離南京,對於所發生的各種事件留下了詳細審慎的紀錄。    
    不過,千萬別以為南京所發生的各種事件是例外的。自從去年夏季華北戰爭爆發以來,像這樣侵害平民的暴行,即普遍發生於許多不同的地方。    
    我並不想把各處所發生的事件,盡量加以敘述。因為這樣寫法,決非本書的篇幅所能容納。所以我還是依照上面幾章的寫法,僅將各大小中心地點若干外人親自經歷的真實紀錄,作為本章的主要材料。    
    這些外國人沒有一個不是在中國僑居了許多年,有幾位則曾在日本僑居很久。他們在信內所紀錄的事實印象,並非準備發表,只準備給關係密切的朋友們傳觀。因此,這些親歷的見聞錄形成了一幅直接恰當的畫面。同時,敘述的公正坦白也飛躍紙上,這一種自我抑制確是各人的基調。因為許多人目前還在原處從事救濟工作,所以我略去了他們的姓名,恐怕一經宣露反而會損害到他們繼續工作的能力。


第二部分 華北之恐怖第8節 山西境內的情形

    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日軍初次襲擊瀋陽的槍聲,發展到日軍製造「滿洲國」和控制整個的東北四省。從一九三二年到一九三七年,日軍對於華北,尤其對於平津一帶,採取逐步壓迫的方法。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盧溝橋事變發生於北平的近郊,揭開了日軍大舉進攻華北的序幕。大批日軍每天開入河北和察哈爾兩省,在十一月底的時候,已達三十萬左右。日軍在佔據冀察兩省的大部分中國領土後,又向山西和山東的鄰省挺進。北平和天津迅速地陷入日軍的手中,日軍又開始攻略離北平以南八十里的河北省會——保定。    
    下面一封信是一個中立的外國人寫的,敘述九月上旬到十一月中旬山西境內的情形:    
    「??兄鑒:我於九月四日離開保定,赴山西的平定,那時保定已略遭轟炸,但日軍在兩星期後始佔領該城。到了平定後,我和幾位朋友同居在博愛傳道會內,決定大家不走,等待日軍到來。    
    「十月二十三日,我們和山西省會太原間的交通阻斷,二十五日,日轟炸機從上午五時到下午五時,整天盤旋上空。平定城內並未落下炸彈,因為中國軍隊都駐紮在城外。有幾顆炸彈落在離城兩里的營房,有許多炸彈落在相距五里的車站。那一晚,有許多中國兵經過平定城,警察和公務人員紛紛逃避,不知何往。二十六日(星期四),天未破曉時,我們聽到槍炮的聲音,早晨,我們看見塵土飛揚,煙硝瀰漫。星期五午後四時,我從窗口遙矚,城牆上已插起太陽旗,接著日軍蜂擁入城。自此以後,我們便在日軍的統治之下生活了。我們住的地方還掛著美國旗。我們住著的房子,屋頂上漆了一面其大無比的美國旗。    
    「挑動戰爭的不管是哪一個國家,戰爭終於是戰爭。我在夏天曾看過一本小說——GONE WITH THE WIND——所以多少瞭解一點七十年以前祖國內所發生的事情。一千到一千五百個中國難民,聚集到我們的院子來。得勝的軍隊在佔領一個地方時,第一個星期常常充滿了不可形容的罪惡。難民中間有許多姑娘或年輕的女人,她們最需要躲藏。我舉一個例子,可以看出日軍怎樣窮凶極惡地搜索婦女。有一個人家,母親病在炕上,不能動彈,把女兒藏在非常狹窄的一口木櫃內。日本兵到處尋覓年輕的女人,甚至在夜間還要闖入幾次,看看是否有女人從什麼地方走了出來。那姑娘潛伏在木櫃內,既不敢自由呼吸,也很難照常飲食,過了兩天兩夜,家人才能夠設法把她送到一個教會的收容所。有幾百個女人匿在附近的礦山中。一位美國籍的看護婦救出了其中的兩百人,她們已經餓了兩日多。還有一部分則因走漏風聲,給日軍拖去。我們的教會在城內設立收容所三處,在城外設立一處,其中有一處因為不屬教會產業,故不能懸掛美國旗。一天,兩個日本兵越牆而入,搶去了兩個姑娘。C君趕到的時候,日本兵幸而尚未及加以姦污。在最初幾天的恐怖時期,外僑輪流在各收容所值班。晚上,我們的屋子內睡了七十多個姑娘和少婦,其他外人住宅也同樣擁擠。你可想而知我們是既不能解衣而臥,也不能安然入眠呵……    
    「大軍過境後,平定即成為日軍的糧站和兵站,因此常有許多軍隊來來往往。從前線回來的軍隊要休息幾天,大事姦淫擄掠。兵士和戰馬侵佔民房,屋子內只要有他們喜歡的東西,可以隨便取用,傢俱、門窗及任何木器,都作為起火取暖的柴料。我曾經視察過幾家民房,除了磚牆和齷齪的地板外,一無所餘。第一批回來的日本兵,在城內休息了四天,所有書籍文件,均經任意翻閱,他們要什麼東西,就拿什麼東西,要傷害什麼人,就傷害什麼人,店舖和住宅一樣,都弄得空空如也。要是還有什麼東西剩留的話,一定給第二批回來的軍隊取去。任何人的衣服如與軍服有任何相似之處,就立遭槍殺,不加究問。我知道有一個人因著了灰色的內褲,便給日軍戳死。為日軍抓去充伕役的人,如一時猜不透他們需要什麼東西,就送掉性命。這樣的故事,不計其數。然而,這卻是戰爭呵!    
    「因為日本兵霸佔了一切食物,吃的問題漸趨嚴重。許多難民既無存糧,也無銀錢,教會收容所中有幾百個難民的生活,是由一個在日方控制下中國人所組織的委員會維持的。有錢的人也覺得難於購買所需要的東西。豬羊雞等家畜,有的是給日本兵吃了,有的是給日本兵帶走了,因此我們每天不得不盡量限制肉類的食物。水果一類的東西也給日本兵一掃而空。不過蔬菜的供給尚不致斷絕。幸而幾個教會家庭的花園中也出產大量的番茄。    
    「以上是過去幾星期內我在這人間地獄親自經歷的若幹事情,範圍是很狹窄的。但這僅是一個平常的例子,同樣的事情正發生於中國其他廣大區域內,那簡直令人不敢設想。我個人並未感到有任何危險。C君早就與日本軍官建立關係,我們遇見幾位很優秀的日本人,有的曾留學美國。士兵的態度也有好有壞,不能概論,這要看他到底是怎樣的一種人而定……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七日於北平」    
    下面一封信敘述保定一帶所發生的事情:    
    「我開頭先向可以看到這封信的幾位朋友解釋一下。自從日軍佔領保定以後,我就每天寫日記,題名『見聞錄』,主要是想給我的家人觀看的。有幾件事情我在日記中沒有提及,想在這封信裡加以敘述和批評……    
    「下面我來敘述幾件具體的事情,這些事情我知道得最清楚最詳細,此間統治權的遞變,迄今已有七十多天了。所以我們多少已經離開真正的戰區及其緊張白熱混亂騷動的場面。事實上,最近兩月來,我們周圍的六十里內已無主要的戰場。    
    「最近七星期來,駐守此間的日軍很少,恐怕常常不滿兩千人,軍隊調動也不見頻繁。憲兵隊負責維持此間的治安與秩序。日軍佔領保定不到一月,城內就成立相當數量的警察隊,迄今依然存在,所以城內居民在大部分的期間仍覺得和平時一樣安全。不過,幾天以前還發生下面的一件事情,聽說類似的事情並不罕見。事情是這樣的:三個日本兵闖入一家殷富的住宅,家裡只有僕人,主人已逃往他處。他收藏了許多寶貴的古玩和各種字畫。日本兵不客氣地挑選了心愛的東西,揚長而去……    
    「本星期初,我們派了一個職員到附近的村莊去訪問合作社的辦事人員,那合作社是我們所促成的。日本兵侵佔村莊上的幾家民房。晚上,要是日本兵去敲門而不立刻開門,他們就破門而入。前一個晚上,日本兵曾用電筒挨戶搜索女人。那一天,另外有一個老百姓因為交不出女人,觸怒了日本兵,給活活打死……    
    「普通人家在冬季所用的燃料,多數是樹葉、枯草及谷稈,很少用柴片。日本兵卻到處找尋柴片,大舉烤火。可以做柴片的散木用完了,日本兵於是把門、窗、傢俱、農具甚至房屋的棟樑柱木,也作為引火的燃料。今天收容所中有一個女人邊講邊哭,她的一架織布的木機,也給日本兵拿去當柴燒了。她說:『我是靠機活命的。』街對面一個院子內——屬於本地教會,有一所三十年前築成的半西式房子,鑲板的窗門很精緻。前天,日本兵扭去了兩扇窗門,其餘幾扇因為生銹的螺旋釘很牢固,扭不動,他們就敲下一部分的鑲板。昨天,我們將那些窗門扭下,移到自己的院子裡。也是昨天,幾個日本兵爬越後牆潛入我們的小天井,待我們發覺,直徑五寸的一顆樹已給他們鋸斷。事後,我的美國同伴去招呼他們時,他們似乎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我沒有把這些事情加以梳理,使之漸進而達於高潮,只是想紀錄此間戰爭後果的片段而已。此刻我又聽到了一個確確實實的故事:離開我們不遠的南首院子裡,三個房客因為放走了他們的女人,受日本兵一場痛毆,其中一人擊落了牙齒,另一人打傷一條腿,不能走路。    
    「我以上所述各種事情,難道是任何戰爭所不可避免的結果嗎?戰爭也許會使這現象更壞!可是,日本人不是說過,這一次戰爭僅為解決『華北地方事件』嗎?到現在為止,尚未正式宣戰。但無論如何,戰爭仍繼續進行,『中國問題必鬚根本解決』了。而這據說『僅屬兩國間之事』。第三者不得出面干涉。任何解決的辦法必須依據『停止反日宣傳與反日行動』以及『共同防共』的諒解為基礎。日本現在是用了多麼傑出的方法來使中國民眾獲得徹底的諒解呵!難道日本軍隊方面對於心理學——不管是理論上的或實際上的,完全不准加以研究嗎?    
    「我並不願以這些措辭來咒詛整個日本民族,我一點也沒有這意思,我也不願咒詛整個日本軍隊。據我們傳聞與觀察所及,若干日本士兵和軍官曾表現善良的同情和人類的美德。我可以舉出許多例子。日本軍隊中有幾個人親口對我說,他們並不歡喜打仗,但『我們須服從命令』。這句話的意思是非常明顯的。他們為某種制度的網羅所束縛,被迫參加戰爭,完全失去了自由,既不知道到底是為了什麼,也不明白結局究竟如何。天呵,垂憐這些人罷!垂憐這一個仍為戰爭制度的惡症所糾纏著的舊世界罷!我們基督教信徒難道還是毫無辦法來挽救戰爭的瘋狂嗎?我們究竟已努力到什麼程度呢?    
    「這封信特別是想給幾位比較接近的親友觀看的。我希望你們不會因此燃起仇惡的火焰,但我希望這封信將使你們遇到虛偽無稽的宣傳時,能夠仔細考慮,並加以反證……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日於保定」


第二部分 華北之恐怖第9節 華北現狀

    一位美國老教士向上海總會提出一件機密的報告,稱為「一九三八年二月之華北現狀」,下面是從該報告中摘錄的幾段:    
    「二月十六日平津泰晤士報,刊載該報主筆潘納爾君(Pennell)所作空前的混亂和無政府狀態一文,敘述平津一帶現狀,非常具體而詳悉。他在遠東事件(Oriental  Affairs)一月號上也發表了華北之無政府狀態一文,那一篇文章內所敘述的各點,大部分還是準確的。所不同者,要是借用愛爾蘭人表達真相的說法,在若干地方,這『無政府狀態』已逐漸組織起來。換一句話說,凡是中國政府機關已告撤離的地方(事實上僅撤離鐵路線附近和有日軍駐守的少數城鎮),已經有若幹起而代之的新勢力。這新勢力似乎可以分為下列三種,即:第一,僅顧本身利益的地痞土匪;第二,較具社會思想的集團,如復興的紅槍會等,在山東最為活躍,在冀南也已發現;第三,中國的流動部隊,有的與著名的八路軍發生組織的關係,有的在組織上並無關係。這三種勢力都在徹底反日的旗幟下聯合起來。不過,第一種地痞土匪的勢力常給第二種和第三種勢力壓服消滅,第三種勢力則有吸收或鞏固第二種勢力的希望。    
    「目前這三種勢力大大地增加了佔領區域內日軍的困難。民間已有許多故事,講起他們的事跡,其中若幹部分大可保存下去,成為新三國演義的材料。平漢路沿線的日軍確已多少感到恐懼。保定的日本兵在黃昏以後就不敢遠離他們的營房,這消除了老百姓心裡惴惴不安的一大原因。T縣的駐軍據說曾有三次被突擊所消滅。    
    「日軍遭遇打擊後,對於附近的居民,常常採取報復的手段,這是最悲慘的一面。其次,流動部隊襲擊T縣的駐軍後,日本兵就用洋商經理處棧屋內的煤油或汽油,燒死了許多老百姓。    
    「在我離開北平的幾天以前,另一在山東服務的教會團體的司鐸,也到了北平。據P博士講,他曾報告發生於他們周圍的許多暴行,簡直和南京方面所洩露出來的情形一樣。侮辱婦女的事情不限於住宅和院子內,在街道上也是肆無忌憚,有一次,一個日本官員曾因此毆打一個外國牧師。山西方面,在十一月間,日軍的進展已告停頓,前鋒抵平遙南郊,距太谷約三十里。兩面的山地則為半獨立的流動部隊以及直屬八路軍的部隊所控制。不斷的襲擊使日軍陷入慢性的不安狀態,但也使日軍對於留居在作戰區域內可憐的老百姓,時時採取報復的行動。    
    「日本兵不懂得用煤的方法,因此有許多中國人的財產,受到不必要的破壞。日本兵除木料之外,顯然不知道其他東西可以引火,即使有大量存煤,他們也棄而不用。於是他們向各村鎮搜索木料,毫不考慮其來源。所有門、窗、木柱、木筏、桌子、長凳、農具,以及各種木料,都給日本兵捆載而去,做煮飯或取暖的燃料。保定一個城門口,整天整夜放著大火焰,情形非常浪費,任何木製的東西,只要可以拿到,都認為是合法的引火物。    
    「我離開北平的前一天,聽到一件最殘酷的事情。八路軍某部隊突然出現於離保定不遠的鐵路旁,召集附近村莊上的老百姓,破壞路軌。工作的成績非常美滿,石家莊和北平之間,整整有六天不能通車。(這一件事情我們是從法文北京紀事報上看到的,但新政府的外國文機關報在兩天以前還完全否認。)後來路軌是修復了,實力相當雄厚的日軍開到出事地點。他們先光臨一個村莊,最初似乎並無特殊的目標,不久以後,他們卻圍捕兩百個男子,拖去槍斃。過了若干時候,驚怖的老百姓逐漸回到家中,日本兵突然又出現,捉去強健的壯丁六十人。據說他們是要給日本兵去燒死的,但在準備行使火刑的時候,情形相當混亂,有人乘機鬆綁,使大家脫逃。日本兵於是又捉去許多老人,以代壯丁……    
    「據報告者稱,他乘平漢車更向北進時,看見鐵路旁的一個莊子,正火焰沸騰,包圍四周的日本兵,一見莊子內有人逃出,就開槍射擊。經過詳細的詰問後,我有一位接近的中國朋友(過去七年內我們發生了非常密切的關係),確信那一個莊子必定是他的岳父母和其他親戚所居的莊子。某國使館人員也接到一個報告,據說在那一帶鐵路附近所有的莊子,統給焚燬了……」    
    一九三七年八月九日,日本軍官一人和陸戰隊隊員一人,駕車馳往上海西郊虹橋中國軍用飛橋場附近,被擊身死,於是上海和揚子江三角地帶,成為中日兩國的戰場。    
    中國軍隊在八月間採取攻勢,想把日本軍隊逐出公共租界的根據地,這努力是失敗了,中國軍隊一面屢次移動陣地,一面繼續抵抗日本海陸空軍立體的壓力,直到最後因日軍已完成包抄的形勢,乃不得不於十一月十四日從上海附近撤退,中國軍隊這種英勇的失敗以及英雄的抵抗,便是揚子江區域內戰爭的特點。    
    日軍在佔領上海蘇州杭州廣大面積內的主要城市和交通線後,繼續推進,而於十二月十三日攻入國民政府的首都——南京。    
    日軍急速向前推進,跨越中國人口最稠密地方最安閒的一個區域,凡鐵騎所過之處,生靈塗炭,精華毀滅,這一章所搜集的幾篇報告,很忠實地描寫出悲慘的輪廓。    
    一位外國觀察家曾有幾次去過那些地方(在佔領以前及佔領以後),據他審慎估計,這一次揚子江三角地帶戰爭的結果,至少有三十萬中國平民犧牲了他們的生命,其中一部分是慘遭屠殺的。他說,日本兵強迫老年人和孩子運送重量過大的東西,等他們力竭倒地時,日本兵就用刺刀斫戳,擲入路旁的小溝裡。日本兵對於已死的人也要加以虐待。日軍所過的地方,有許多中國墳墓被發掘,棺木被焚燬。據他觀察的結果,認為日軍向南京推進時,曾採取一種有計劃的恐怖政策。    
    一位英國記者赴松江(上海南三十里)視察後,曾於一月十四日致電倫敦,報告具體的事實如下:    
    「松江以前曾經做過戈登將軍指揮常勝軍時的總司令部,是滬杭路上一個繁盛的縣城,現在卻呈現著滿目荒涼極度破壞的景象了。接毗的市廛已為轟炸所毀,幾乎沒有一所房屋是完整的。斷垣殘壁,焦土灰燼,這真是可怕的景象。所看見的生物,只有野狗,因吃了死人肉,而不自然地臃腫起來。松江全城本來可以容納十萬人左右的居民,我卻只看見五個年老的中國人,躲在法國教會的一幢宅子裡,流著眼淚,他們已經斷食,懇求我帶到上海來。    
    「松江的情形正可以說明上海南京間廣大繁榮的三角地帶內的整個情形,並且也正可以表示這是歷史上人口移動規模最大的一次。幾萬幾十萬甚至是幾百萬的中國人,事實上已經離開了這一個區域,但誰也不能夠答覆這問題:他們究竟陷入了怎樣的境地?從上海到松江這三十里路程的範圍內,宛如一片沙漠,但見未經收割的熟稻,倒在田里發霉,焦黑的廢墟毀去的村舍,點綴著沿途的景色,可怖的臃腫的野狗還守望著原來的田園。    
    「路上遇到許多隊開回上海的日軍。那些日本軍隊都滿載而歸,看上去非常有趣。戰馬拖著黃包車,車上裝滿了箱籠皮包,日本兵卻騎著驢子、黃牛甚至水牛,活的豬玀縛在炮架上,劫掠隊一路所搜獲的大雞小雞,也隨軍帶來。有一處,我看到日本大批的輜重車輛和幾尊野炮。同時我又看到幾千箱的啤酒瓶,已給日軍喝空了。」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蘇州是中國的威尼斯,是京滬路上一個山明水秀的城市,離上海約五十哩,除鐵路以外,還有幾條新築的公路可通。凡到中國來作簡短旅行的外國人,都知道蘇州。平常的人口約有三十五萬人。自中國軍隊退出上海附近後,事實上未經設防的蘇州,即於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十九日陷入日軍的手中。    
    下面關於蘇州情形的一篇報告,是一位美國人寫的,原文見一九三八年三月十九日上海密勒氏評論週報增刊「中國之毀滅」號內。編者曾有這樣的按語:「本文作者已僑居中國三十五年,姓名不便宣佈,他目睹日軍的恐怖殘暴行為,所以他的報告異常真切。」原文如下:    
    「十一月第二個星期內,日機開始向蘇州市區投擲高度爆炸性的炸彈,於是美麗古雅的蘇州城所有三十五萬居民——年老的年輕的和殘弱的,面對著令人厭惡的野蠻勢力,成為無法掙扎的可憐蟲。    
    「巨量的炸彈從天空撞擊而下,猛烈爆炸,肢體、塵垢、磚石和泥灰,不斷飛騰,好像一道道的瀑布,這真是駭人的景象,可怖的瘋狂的場面,使我們不敢正視,不敢留戀。日機整天在頭上翱翔著,投下死亡的禮物。    
    「轟炸的最初幾天內,驚怖欲狂的蘇州居民大多數躲避到防空壕裡。後來因為空襲的次數太多了,我們便討論繼續躲避在防空壕裡呢,還是冒著生命的危險照常工作,結果我們決定照常工作。    
    「十一月九日,日機散發傳單,提出警告,謂三天以後,蘇州全城將遭更猛烈的轟炸。那是可能的嗎?我們已經是住在事實上的地獄中了。古老的蘇州城將被毀滅,這一個警告,使我感到現實的太可怕,使我無法以適當的字句來形容不久就要出現的悲劇。當我看到大大小小,男男女女,成群結隊的老百姓,帶了很少的行囊,離開他們的故居時,我覺得淒愴萬分,這一種情緒我是無法傳達給你們的。    
    「民船、黃包車以及其他車輛,此刻都沒有了,大部分的難民必須徒步奔逃。我和另一同伴在事前曾經從中國軍隊方面取得民船兩隻,到了十一月十二日的晚上,我便設法把第一批難民用汽艇拖往廣福。我立刻重回蘇州,想運送第二批難民。但兩隻民船給中國軍隊扣去,只剩下一艘汽艇,我將汽艇交給同伴,他和其他朋友,又向廣福出發。


第二部分 華北之恐怖第10節 無恥的欺騙

    「進城已經太遲了,所以我和朋友在城外一個冷落的醫院中過夜。而這正是日機大舉空襲的一夜。只有上帝以及尚未逃出孤城的人們,知道那一夜的恐怖滋味。日機先向全城及其四郊放射照明彈,於是以急速的飛行散播死亡的種子。沒有人知道日機向這一個不設防的城市,到底擲下了多少枚炸彈。在整整十二個小時內,落下的炸彈,密如雨點。我的朋友睡在地板上。有幾次我躲到床底下。奇怪的很,我感覺到床底下比較安全。    
    「天一明,我們就起身進城,我們所目睹的死亡和毀滅,其為狀之慘非任何筆墨所能形容。我們的心裡真難過極了,昏悶極了。一位中國牧師領導著難民一千人往廣福去,這是惟一令人快慰的事情,然而,這也是如何悲慘的一種景象呵!小孩子、老頭兒、老太婆、跛足的,以及炮彈炸彈轟炸下的殘廢者,跟隨著牧師蹣跚前進,我想起了當初的基督。兩天以內,五千個難民從蘇州移送到廣福。    
    「我自己也到廣福去,直到十一月二十一日,始回蘇州。我和同伴沿途須小心避免踐踏屍首,因為屍首堆滿路上,散遍田間。我們到達蘇州時,日本兵搶掠的行動,已經很為活躍了。但教會的財產尚未遭蹂躪。從那一天起,直到十二月十一日為止,我們差不多每天來往於蘇州廣福之間,我們看見每一家銀行、每一家店舖和每一家住宅,都已門戶洞開,日本兵進進出出,川流不息,好像是一群群的螞蟻,背上馱著一捆捆的絲、野鴨絨被、日用商品和各種傢俱。    
    「可是,有一次我們終於發覺教會的產業也大遭劫掠,一幢房屋的正門邊門和後門都被撞開,校舍和住宅的大門,顯然給斧頭和槍刺所戳破。大大小小的房間均蒙光顧,各式各樣的箱篋,均蒙檢閱。凡是不需要的東西,任意投置,地板上凌亂不成樣子,在我的住宅內杯盤狼藉,顯然經過了猛烈的拋擲。在一個朋友的家裡,地板上一架梵啞令(音譯——編者注),損壞到不堪修理的程度。    
    「另有一次,我去察勘晏成中學校舍。日本兵不知道我突然前往,所以我在校內和他們狹路相逢。他們正在拚命打開一具保險箱,一個兵用鶴嘴鋤斫櫃門,另外幾個兵想整個粉碎保險箱,更有幾個兵則搬動校長和教務長室內的桌子。當我往別處找尋譯員時,他們帶了傢伙揚長而去。要是再過一個鐘頭,保險箱就給打開了。    
    「離開校舍時, 我們聽到來自教堂的音樂聲,走進教堂,看見一個日本軍官按著鋼琴,幾個日本兵搬動議會室內的桌子。我斥責他不應該放縱士兵來劫掠教堂,他表示歉意,立刻走出。    
    「第二天早晨,我們再到晏成中學,保險箱門終於給日本兵打開了,搶去約四百塊錢。有趣得很,那些匪徒把發薪信封內的三百塊錢,丟在地板上,大概以為是沒有什麼用處的信件。同時,據我們調查的結果,另有幾處教會房屋內的保險箱,以及銀行商店內的大保險箱,均遭日本兵破壞,把所有的東西擄去。日本軍隊的『好紀律』,顯然是無稽之談。    
    「老實說,關於蘇州的大規模的劫掠行為,我們與其責罰個別的士兵,不如責罰整個的日本軍隊。為什麼呢?因為贓物的數量殊非個別的士兵所能隨便帶走,事實上我們看見許多贓物是以軍用卡軍裝運的,有一輛軍用卡車,滿載中國紅木傢俱,停在日軍司令部門口。    
    「日軍佔領蘇州後,我們第一次回去的時候,看見街道上屍骸纍纍,而那些屍骸足足擱了十天。我們後來再到蘇州的時候,看見野狗都肥胖了許多,建築物的毀壞,也同樣可憐,損失的總額達百萬元以上。    
    「以上所述固已令人驚駭,但最痛心的事情還在下面,就是日軍侮辱各種階層的婦女。獸慾勃發的日本兵到底姦污了多少婦女,恐怕沒有人能夠估計。我個人知道許多次強姦的事情,因此相信我所接到的一切報告,皆屬確實可靠。不過,我們也無須加以估計,因為九千五百次或九千六百次的強姦,對於這種滔天的大罪惡,究竟會有什麼判別呢?有一天早晨,我在廣福遇到東吳大學的一個學生,他含著眼淚告訴我,日本兵強姦了他的美麗的姊妹。我還看見許多鄉民,坐在路邊發抖,因為一隊武裝的日本兵把他們驅逐出來,截留了他們的老婆和女兒。    
    「那一晚,一個中國人懇求我住到他的家裡,去保護他的女兒和幾個避難的姑娘。我答應了,確乎做了一件好事。當夜十一點左右,我為電筒的閃光所驚醒(電光從門頂上的小窗射入)。有人在我耳邊低語:『日本兵來了。』我手執電筒,衝入隔壁的房間。我瞥見三個日本兵用電筒閃照著睡在地板上的十多個姑娘。我的出現使他們大吃一驚。當我們怒聲詬斥時,那些匪兵就匆匆下樓。在緊張的關頭,主人沒有離開我的身旁。    
    「我必須講出這一件事情,否則,我的良心上不會安寧。要是有人相信在華的日本軍隊確欲使中國人民過著更好更愉快的生活,那麼,請他去觀光一下南京上海間二百哩以內的情形罷,請他去目睹難於令人相信的荒涼和破壞的景象罷。在六個月以前,這一帶是地球上人口最稠密的區域,是中國最繁榮的部分。    
    「可是,如今一個觀光者所能看到的,只是被轟炸蹂躪的城市,化為灰燼的鄉村和小鎮,農田是荒蕪了,只有很少的老翁和老嫗,淒涼地耕種『福地』。牲口有的是給殺掉了,有的是給搶去了。凡是配備著現代武裝的野蠻軍隊所能實現的各種破壞行動,日本軍隊是樣樣做到了。    
    「被迫離開田園的那些老百姓,如今究竟在何處呢?    
    「無數的老百姓是給殺死了;許多人已經殘廢,終身殘廢;還有許多人蜷伏在收容所中,或藏匿在山洞裡,不敢重返荒蕪的田園、空無所有的店舖和完全破壞的事業。就是有人敢回去,瘋狂的日軍也不准他們回去。    
    「鑒於以上種種事實,控制交通線的日軍,向全世界宣稱他們現在正使中國人民重返故居,去過和平而豐滿的生活,這真是無恥的欺騙呵!」    
    蕪湖是揚子江流域一個相當繁盛的商埠,東北距南京五十八哩,距上海二百六十三哩,約有人口十四萬。許多年來,蕪湖也是一個重要的教會中心。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日,即在南京陷落的三天前,日軍攻入蕪湖。以下幾段是從一位外國教士的信件中摘錄的,敘述日軍佔領蕪湖前後直到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卅日為止的情形:    
    「自戰爭擴展到蕪湖境內後,你們定必牽掛我們,好像我們牽掛你們一樣。我將此間發生的若幹事情,作一簡單報告。試從十二月五日說起,我希望這概括的敘述可以使你們明瞭在這艱苦期間我們所處的環境。    
    「十二月五日是禮拜日,我們都在教堂內做禮拜,突然聽到天空的飛機聲(這漸成慣常的事情),立刻又聽到連續的可怕的爆炸聲。大家一齊起立。我們當時主張打開窗門,認為無須驚恐。我們繼續進行禮拜的儀式,約十分鐘,又聽到更多次的可怕的爆炸聲。我們走到教堂前,看見怡和洋行的一隻船已起火燃燒,火車站一帶似乎冒著濃煙。幾分鐘後,飛機似乎要離開了,我吩咐把汽車開到門口,車伕卻已失蹤,我不得不偕職員一人親自駕車前往。在飛機去後半小時內,我們趕到江邊馬路,將受傷的平民分批送入醫院。因為大家毫無準備,所以這一次損害的情形非重慘重。到處是已死的人和將死的人。我們到英國的炮艦上,始知有許多彈片擊中該艦,巴洛(Barlow)艦長略受微傷,水兵忙著搶救落入水中的受難者,艦上的軍醫忙著給予初步的治療。一艘英國的海軍曳船已與起火的德和輪並舷而行,援助搶救船上的旅客。太古公司的大通輪,恰也駛近船身,準備動作,但也為彈片所擊中,幸未起火,立刻駛往對江。整個下午及晚上,赴醫院的受傷者有一百人,其中八十人須住院治療,醫生施行手術三十次。    
    「十二月五日以後,我們所過的日子很興奮很緊張。日機接連來轟炸三天。各路自早至晚都塞滿了赴四鄉逃難的民眾。悲慘的景象從我們的門前絡繹而過。閤家大小攜帶了隨身的被服,流亡到叢山和荒郊,大人背負或肩挑孩子,愁眉哭臉,形成不斷的行列……    
    「佔領蕪湖的日本軍隊,十二月十日以後,數量愈見增加,在鐵路江邊和太古公司江邊等處,構築炮兵陣地。日本兵對付未及撤退的少數中國兵,極盡殘暴的能事,對付在行動上稍有不滿的平民也是如此,看見任何民船或舢板駛往對江,就開機關鎗掃射。有一隻船漂蕩到醫院前的岸邊,船中三人都已受傷。入醫院治療,一人身中十彈……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七日於蕪湖」          
    「過去的十二月,每天都充滿了緊張、困難和有時是危險的經驗,但迄今為止,住在我們的醫院基地內的難民一千四百人(他們信賴我們能夠加以保護),完全無恙。日本兵時常要求走進院門或攀牆而入,一千四百個難民擠在只夠容納四百人的地方,要照顧他們的食住衛生和秩序各項問題,所以為了保護他們的安全,為了維持他們的生活,我們每天須運用我們的機敏、耐心和忠誠。    
    「在佔領蕪湖後的第一個星期內,日軍對於平民濫施虐待屠殺,對於住宅恣意搶劫破壞,超過我旅華二十年中所經歷的任何事變。中國兵不曾侵擾蕪湖外僑的財產。日本兵卻不然了,他們侵入外僑的住宅,大肆擄掠。有兩三處因有幾位美國人看守,始克保全。    
    「此間並未經過激烈的戰鬥,所以蕪湖的情形,或不及其他許多地方那樣嚴重。日本兵似乎特別搜索婦女,以供污辱,在若干天內,救護這些婦女便成為主要的活動之一。只要聽到有婦女藏匿在什麼地方,我就不稍遲疑,駕車出去尋覓。有幾天,我甚至出去四次,載回年輕的婦女和姑娘。即使我們的汽車從未盡過別的義務,這幾個星期內工作的價值,也就夠本而有餘了。這幾輛汽車是現居密歇根州阿爾坪(Albion)和安亞波(Arobor)的朋友們離去時送我的,我想用什麼方法向他們表示特別的感謝。要是沒有這幾輛汽車,我們就毫無辦法救護這些婦女或裝取一切必需的食用品。    
    「我經常與日本軍事當局和最近到蕪湖的日本領事接觸。他們確切表示絕對要保護美僑的生命財產,我則利用我所有的一切力量和影響,使他們約束士兵,不再虐待中國平民。他們並確切表示,他們已禁止士兵侵害中國人或強迫中國人服役。大多數的軍官也希望不再發生這些暴行。可是話雖如此,中國人,尤其是女人,走到街上去,仍不安全。兩天以前,我差遣醫院中兩個僕人去試行一次,結果身上的銀錢被劫,並被迫充當伕役。我立刻致函指揮的長官,提出抗議,他來信道歉,並返還銀錢。但不受美國醫院保護的那些人,則絕對沒有補救的機會。    
    「十二月十三日,日本兵扯下屬於醫院的一艘船上的美國旗,我立刻趕去,用竹竿把旗子從水面撈起,帶著濕淋淋的旗子去見日軍的指揮官。我也向駐滬美國當局報告此事及其他若幹事件。日本海軍陸軍和領事館方面,並派代表來道歉,自巴奈號慘案發生以後,日本人似乎很想使美國人滿意。巴奈號炮艦上受傷的美國人和中國人,有幾個在本院治療。    
    「太平間裡已經積了若乾屍體,醫院所僱用的工役因外面不安全,不敢出去掩埋,做棺材的木料又已經用完。最後我們不得不在醫院基地上掘一大坑,埋葬了二十具屍體……    
    一九三七年十二年三十日於蕪湖」


第二部分 華北之恐怖第11節 血腥的行動

    「湖濱之城」的杭州,相傳馬可·波羅曾往遊覽,是中國的風景區之一,平常有人口八十萬。日軍於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上午八時攻陷該城,其先頭部隊為籐井部隊。實際上,中國軍隊對於杭州未加防禦。某西人沒有離開杭州,致函海外的朋友們,報告當時的情形,以下幾段是從他的信裡摘錄的:    
    「諸位朋友:十一月初頭,日軍從杭州灣登陸,似乎並未遭遇抵抗,上海戰區內的中國軍隊受了敵人的包抄,而且浦南又沒有防禦的設備,因此不得不開始總退卻,直到日軍於十一月間佔領南京後,總退卻的形勢才終止。我們今天聽到失一城,明天聽到失一鎮,大家似乎覺得只要日軍有佔領杭州的意思,那是十分可能的。    
    「十二月十九日,謠言甚熾,據說,接無線電報告,浦南中國軍隊依照預定計劃完成撤退步驟後,又與日軍奮力戰鬥了。真相到底如何,大家莫名其妙。直到那一天,杭州附近所有鐵路公路上的橋樑完全炸毀,省政府主席、市長及其他官員完全離開,悶葫蘆才揭穿。十二月二十二日午後,錢塘江大橋和最新式的電力廠也加以炸毀,爆裂聲非常巨大,事前曾經當局通告,自來水廠的構件也拆卸破壞,夜間警察撤退。十二月二十三日我們睜開眼睛時,杭州已經是一個毫無防禦的荒涼城市了。    
    「我們曾與中日雙方討論和平佔領杭州的計劃,據現在的情形看來,除若干難民搶劫的事情外,這計劃似乎已經成功了,因為我們當時感覺到:『我們將受有新式配備的和有紀律的軍隊統治了,杭州即使在軍事佔領的狀態下,我們以為一切將安好如常。』    
    「日本方面顯然知道不會遭遇任何抵抗,因為在十二月二十四日,軍隊進來都是疏疏落落,零零碎碎,既無軍事上的秩序,也無軍事上的警戒。從十二月二十四日起,他們更像散步一般,三三兩兩,走入杭州,槍倒掛在背上,沒有什麼偵察,也沒有什麼準備,什麼都沒有。這樣街道上便逐漸出現一小隊一小隊的日本步兵,精神非常疲乏,來往徘徊,尋覓食物!    
    「聯隊長到達杭州後,我們就去拜訪他,並表示願意合作。他命令杭州的父老徵集糧食,但因為過去兩天已發生搶劫,故不易辦理。我們和聯隊長談話時,聽到日本兵槍殺兩個平民的報告。原因是這樣的:一個人不懂日本兵說的話和寫的字,轉身就跑,還有一個人看見了日本兵想逃走,據說這一個日本兵能講中國話,他講了『這個人想逃走』的一句話後,就開槍射擊!    
    「可是,我們還希望這些只是偶然的單獨的事件,晚上,我們睡眠的時候,還覺得長期的緊張局面是過去了,我們使中外女看護冒著許多危險繼續為救護事業而服務的堅決主張,總算是值得的了,我們現在只須適應日本方面的統治,可以在和平與安全的環境中照常工作了。我回憶起一九二六年聖誕節的情形,那時我們住在某一省份的舊宅內,北伐軍已佔領該處,我們預料我們自己、我們的兒女以及一般的基督教徒,勢將經歷一個艱苦的時期。北伐軍的一位指揮官卻是基督教徒,因此我們不安的情緒寧靜下來,恐怖的心理完全掃除。可是這一次我們對於和平的希望,是十分痛心地幻滅了。    
    「聖誕節早晨,我們的希望還很濃厚。八時,我們在醫院內舉行聖餐式,九時,英僑為亞細亞火油公司的病人和另一英人舉行慶祝,教堂內七點鐘的慶祝,也照常舉行,十點鐘的平常禮拜,也有許多人參加。    
    「可是,當我從教堂出來,走回醫院的時候,我開始懷疑了。街道上到處是遊蕩的軍隊,毫無秩序,大多數把槍扛在肩上,一點也沒有令人歡喜的神情(行軍十天左右的步兵,就是這一副樣子)!我轉入一條直達醫院的大街,看見一個面目猙獰的日本人正用掘壕溝的工具,輕鬆地撬著一個小店舖的排門,全部解決,對面顯然也有同樣的傢伙沿街挨戶搜索。於是全城搶劫擄掠的暴行開始了。昨天我們有幾個人還以為我們所設立的收容所也許並無用處,但從今天起,驚怖的婦女和她們的孩子,都擁到我們的收容所來了。飛機也整天在天空不斷迴旋,重炮轟擊了許多小時,因為日軍要擾亂錢塘江對岸的中國軍隊。    
    「自十二月二十六日起,真正的守護工作開始了。聖誕節之夜,醫院的四壁,曾有凝重的撞擊聲,我們略感不安。二十六日早晨,我便偕史多敦醫生(Storion)巡視醫院的周圍,有沒有需要加強防禦的地方,當我們走到東北角時,幾個婦女懇求我們援助。我們教她們避到薏蘭中學去,那裡有一個紅十字會收容所,只消走十分鐘。她們說紅十字會不肯收容她們,語氣很堅定,我答應領她們同去。於是她們招呼親戚朋友和孩子,請我這裡等一等,那裡等一等,我領了一群婦孺,穿過街道,穿過日本兵的崗位,直到薏蘭中學,門外正有約一百個難民,喧嚷著要進收容所。    
    「我教管門的中國人開門,放入我領去四十個左右的難民和擠在門外的難民。管門人說:『我不能夠開門,已經容納不下了。』我對他說:『豈有此理,婦女非進去不可,請克蘭登先生(Claylon)出來。』克蘭登是管理這一個收容所的美國教士。他出來了,告訴我校內已收容難民約八百人左右,但原來計劃收容一千人,所以不妨讓這一批難民進去。中國職員說開門要小心,否則門外所有男男女女,都將一哄而入。我便對大家說,收容所只收容女人和孩子,門外的女人和孩子都可以進去的,但男人必須讓開,站到對面去!他們都十分情願,服從我的吩咐,約九十個婦孺放入校內。這是我第一次的守護工作。此後數天內,我每天總有兩三次要領了因親自經歷的、看到的、或聽到的各種事情而驚怖戰慄的婦孺,送到收容所去,每次十個或二十個不等。這些婦孺多數是在醫院方面聚集起來的。自十二月二十四日起,我們就關起外面的大門,由外國人輪流看守。最初兩天是我值班的,赫陶醫生(Phylls Haddow)和加納脫女士(Garnett)幫了我許多忙。加納脫女士後來成為把門大將,一天到晚守在門口,決定誰可以進院,誰不准進院,足足有兩個星期。二十六日上午九時,我走到前門,看見成群的難民如潮水一般湧入醫院,以求安全。我立刻關上大門,逐漸加以甄別,男的大多數教他們出去,女的則集合在前門邊院外病人的講道所內,然後我領她們到難民收容所去。當時的情景極為淒愴:可憐的母親帶了幾個孩子,有的抱在懷裡,有的牽衣蹣跚而行,成年的姑娘摟著被褥衣服家用雜器等等的小包小裹。一步一步躑躅前進,每隔幾分鐘要停頓一次,不使中途失散,慢慢地經過一條條的街道,沿路遇到許多日本兵,日本兵雖然不一定會麻煩或侵犯她們,但她們只要看見日本兵的面目,心裡就會恐怖!    
    「驚怖的婦女聚集在各收容所門外,要求保護,一天多似一天。兩個最大的收容所收容難民一千人,已經增加到一千五百人以上了。收容所內的情形,自然是不堪設想。試以弘道女校收容所為例,難民已經是滿坑滿谷了,已經不再有可以躺直身體的隙地了,然而,一批批的母親,成年的女兒和小孩子們,還是擁塞進去,結果三層樓的宿舍內,所有臥室、走廊、甬道、洋台、扶梯邊都擠得水洩不通,水門汀地板的大健身房內也擠得密密層層,她們整天整晚在那裡坐,在那裡吃,在那裡睡。目睹這種情景,誰都反對戰爭,反對戰爭所給予人類的苦痛,然而,收容所裡的人還是幸運兒呵!她們吃些什麼呢?一天一餐,還是費了很大的氣力!她們的衛生狀況怎樣呢?只是由於中國辦事人員的熱心努力,以及中國婦女的明理順情,才能夠勉強忍受下去。我們原來計劃四天以後就有辦法,可是到今天為止,她們已經在這種狀況下生活了三十五天了,而婦女仍不能安全回家。    
    「我們規定日常的工作,對於醫院以內的事情,史多敦醫生一概不管,他專門負責外面救護難民的事情,醫院裡的汽車和救護車歸他使用。他做了下面這許多事情:十二月二十七日上午九時,城隍山女修道院報告,日本兵已入院內,威脅著婦女,『廣慈醫院方面是否能夠相助?』恰有日本軍官一人到醫院,史多敦醫生便與日本軍官同乘救護車前往,把日本兵驅逐出院,把婦女送往離約二哩的仁愛醫院,午後一時四十五分,天主教堂也來電話:『廣慈醫院能否相助?』(杭州電話線中斷,但廣慈醫院、天主教堂、之江大學及松木場廣慈分院的電話線,仍設法保全,而以廣慈醫院為中心)。史多敦醫生又偕日軍軍醫官田中立刻出發,原來一個酒醉的日本兵打了台模爾主教(Deymies)的嘴巴,仍用槍刺向他威脅,田中下車後,就把日本兵趕出。於是,史多敦醫生又駕了救護車到另一個地方去裝柴(希望日軍搜索隊在八點鐘的時候,不會加以『征發』),給某一個收容所送米,替醫院取煤,或把我們送到六個值班的地方。為了這種事,我們中間每一個人,隨時須出去周旋,不過史多敦醫生則專負這方面的責任。赫陶醫生忙著照顧醫院內的日常工作,寇蒂斯夫人(Mrs.Curtis)忙著照顧從難民收容所移到產科部來生育的許多嬰孩,加納脫女士則忙著管門,看護班學生仍上課聽講,醫院的全部工作,治療和看護傷兵、難民、嬰孩等等,都日夜照常進行……    
    「我曾提起火警。這裡我先講醫院的地位。我們的醫院是在城中心,南面的馬路相當寬敞,東西北三面都是老式的街道,南面有許多幢陳舊的房屋,其餘三面所有的房屋,一大部分是木板和灰泥造成的,也朽敗不堪,我們在這一個區域內,卻有不少房屋,所以,你們不難想像,火這樣東西對於我們是十分可怕的。十二月二十六日,我刮好了鬍子,向西眺望,一抹黑煙似乎在我的臥室和史多敦的住宅間冉冉上升,不久,黑煙變成火焰,醫院的大鐘報告火警。我披上外衣,急忙衝出,那時院中工役,已趕往醫院的西首。我走到前門,始知火焰在醫院之外,乃走到街上,原來起火的地方,是在醫院西首的街對面,隔著一道二十尺高的牆垣。於是我走回醫院,大家已開始搬移西首病院中的病人,我告訴他們暫時還無必要,我又走到史多敦住宅北首外國看護婦宿舍的三層樓上,看得很清楚,火勢往對面吹去,除非火勢轉向,越過兩道牆垣,延燒二三十碼,我們不會有什麼危險。要是火勢轉向的話,外國看護婦宿舍就極端危險,這樣我們的醫院也自然真正危險起來。但不久大家終於能夠安然進早餐,八點鐘的慶祝,卻不得不取消了。


第二部分 華北之恐怖第12節 歷史的記錄

    「二十六日以後,城內時起大火,但相當遼遠。有兩次我們也不得不出去探望起火的地方,甚至有一次夜班看護婦不得不喚醒我出去觀火,因為她覺得那火焰實在太迫近了。伍特女士(Woods)家裡的僕人,那一夜也起身兩次,到草地上去探望……    
    「每天早晨九時,我去看伍特女士,去視察收容所,有時去訪問戴勒先生(Taylor)的地方,心中頗愉快。有一個時期,送牛乳人不敢出去送牛乳,我就成為外國朋友的送牛乳人;醫院內始終有新鮮牛乳,這是我們的一種幸福。在我們的醫院內,可以有秩序和生活的享受,幼稚園、小學、中學婦女聖經班,都準時上課。我們的醫院可以說是雞犬不寧的混亂世界中的洞天福地。伍特女士和收容所附近的日本兵接談,並無麻煩,反得若干幫助。元旦日,在教堂和伍特女士住宅間的一個營房前,我看見牆壁上寫著這幾個大字:『敬愛的主教,恭賀新禧』。主教也在教堂門上貼了一張向他們表示好意的通告。這是不愉快環境中的一個愉快地方。不過,伍特女士等在這附近,還時常要救護被日本兵威脅的婦女。自日軍佔領杭州以來,除搜到全城外(據我所知,恐怕沒有一家住宅或店舖不遭日軍搶掠,並有許多戰馬拴在住宅或店舖內,美麗的杭州變成骯髒的醜惡的破碎的地方)。各方面都有污辱婦女的報告,收容所外每天有許多驚怖的婦女,講起她們所遭遇的事情。我們的醫院裡就有許多受難的婦女,其中兩個因為日本兵追逐,從樓上的窗口跳下,折斷了背骨,一個並且折斷了腿骨。搶劫、傷害、屠殺、姦淫、放火,有增無減,整個的杭州變成了恐怖的城市,只有外國人的房屋內和收容所內是安全的。    
    「日本當局尤其是憲兵,確實盡力幫助外僑,但杭州的中國人則毫無保護,一任日本兵擺佈,掙扎呻吟於淫威之下。即使我們有時向日軍當局抗議,他們認為『殊難置信』,因此對於這些事情,常常不加重視。    
    「日本的憲兵很好,可惜人數太少。有一天黃昏時候,我正在喝茶養神,醫院裡的事務員秦君奔來報告,兩個日本兵正在他的家裡搶劫,要我同去幫忙。我勉強偕行,剛走到醫院轉角,見一憲兵站在腳踏車旁,向幾個日本兵傳達命令。秦君就跑上前去,寫了幾個中國字,求他幫忙。他和我們同去,捉了一個手執長柄刺刀的日本兵,記錄姓名,並將他送往憲兵司令部……    
    「當我們提出這些不幸事態促請日軍當局注意時,我們也曾預料他們或會說出這句話:『你們去看看上海、南京或嘉興的情形罷!』    
    「在這一次戰爭中,我們的教會工作,究竟有什麼成績,有什麼意義,我們不能斷言。屬於杭州範圍的三個教區,如今都駐守著雙方的軍隊,鑒於杭州的實況,想起別處的情形,不寒而慄。錢塘江對面的三個教區,尚無日軍侵入,我們禱祝能夠避免浩劫。可是,恐怖潛入各地。在日軍未佔領杭州以前,對於日軍暴行的種種傳說,我們曾向中國朋友們表示,認為不足憑信,痛心得很,現在卻不得不加以承認,而且那些傳說還不能夠充分形容實際發生的恐怖情形呢。    
    「佔領杭州的日軍,本有最好的機會,以證明一個有紀律的軍隊,確能佔領一個不設防的城市,秋毫無犯,這機會卻失去了。杭州沒有防禦,城內未留一兵一卒,日方顯然預先就知道的。可是,日軍當局既不約束士兵,也不設法鼓勵居民恢復正常生活。日軍佔領杭州迄今已五星期了,隨便走到什麼地方,仍見日本兵公然擄掠;當局不加阻止,而且婦女到處仍不安全。    
    「講到外僑個人,我們並無多大怨言。據我所知,只有三個外僑曾受日軍侮辱,而這三個外僑,恰巧代表三個國籍,一個是法國教會的台模爾主教,一個是美僑麥克梅倫博士(Mcmullen),還有一個是中國海關退休職員英僑慕爾(George   Moule)。而且,情形都不十分嚴重,只有慕爾因為已是年逾七旬的老翁,當時很可能釀成意外的不幸結局。我們的財產,有時雖也闖入日本兵,以來復槍或手槍相威脅,一般說來,卻還相當安全。不過,這僅指確有外僑寓居的財產而言,至於別的地方,所有外國的國旗,領事館的佈告,教會的佈告或日本憲兵司令部佈告,都不足以阻止日本兵的侵入擄掠。甚至有若干地方,憲兵確欲幫助我們加以保護,最後仍不得不加以放棄,日本兵自由出入,川流不息,內部的東西逐漸失蹤……    
    一九三八年一月二十七日於杭州」    
    別稱「小上海」的無錫,是一個工業中心,平時有人口約九十萬,在上海之西約一百零五哩,幾條公路及京滬鐵路可以直達。下文敘述無錫方面的慘況,是一位美國醫生的日記,原載一九三八年三月十九日上海密勒氏評論週報增刊「中國之毀滅」號。    
    據該刊記者稱:關於無錫方面最後數天的情形,即在瘋狂的日軍進佔該城以前的情形,沒有比這一位美國醫生的日記更為具體的敘述。一九三七年十月十四日,他從上海動身到無錫,汽車裡裝滿了衣服、食物和藥料,希望這些東西可以減除傷兵難民的若干痛苦。旅程是相當危險的,因為兩天以前,三輛插了英國旗的汽車,曾在路上給日本飛機用機關鎗掃射。    
    他描寫他在距無錫幾哩地方所目睹的情景,是日軍殘暴行為的無可抵賴的罪狀。轟炸沿公路運河內的煤船,射擊田間的可憐農民,飛機追趕無辜鄉人,用機關鎗掃射,誰想逃避,便繼續跟蹤加以掃射。    
    他以日記的體裁敘述艱苦的經歷,怎樣在炸彈如雨生命隨時感受威脅的環境之下,每天進行看護病人和傷兵的工作。以下就是他的日記:    
    「十月十六日。今天送來一個受傷的鄉人。他的內臟已給機關鎗彈打穿,流血過多,因此沒有希望。他看見日本飛機時,躲入附近的桑園,飛機緊緊追隨,開槍掃射。除了他以外,還有三人斃命,四人受傷。幾哩之內,卻並無中國軍隊。日本飛機為了什麼原因,或為了何種目的要襲擊這些毫無損害的可憐鄉人呢?    
    「十月十七日。今晨偕醫院職員巡視病房。擠滿了傷兵和幾個平民。那些傷兵有的斷臂,有的折腿,有的被創甚劇,可憐之至。他們的死亡只是時間問題。當然,這情景是淒慘的,可怖的。另有三個女人,都已鋸去了一條腿,她們是於十月六日日機轟炸無錫車站時受傷的。醫院的基地上已經掘好三個大防空壕,空襲時附近的居民可前往躲避。最近一次空襲,炸壞了電燈廠的重要構件,因此白天無法使用X光,晚上由臨時電燈廠供給電力。要是晚上沒有警報的話,我們可以收取上海方面廣播的消息。    
    「十月十八日。一早,我們巡視病房時,警報響了,我們知道日本飛機是到無錫來的。我們雖然彼此心照不宣,覺得應該躲避到防空壕裡,但仍繼續巡視。不久,我們就聽到滯重的飛機聲,接著又聽到可怕的疾降聲。我不知道這一個美國醫院為什麼還要維持下去,我和另一同伴雖仍繼續工作,但老實說,我個人並無多大興趣。不過,我們西人事先已決定不能放棄醫院,自求安全,對於苦惱的病人,置之不顧。於是,爆炸聲震動我們的耳膜了,據我們推測,日機轟炸的大概是火車站。此間毫無防空設備,日機擲下四顆炸彈,安然離去,沒有遭遇地面上的任何攻擊。停了半晌,一個鐵路上的守兵送院求治,頭部被彈片擊破,傷勢甚重,已告絕望。炸死或炸傷的,尚有數人。    
    「十月二十五日。日機還沒有向城內投彈,我相信日機不會來轟炸城內。就是有人肯給我一百萬塊錢,我也不願到別的地方去,我希望我留在此間不無若干用處。醫院屋頂上和圍牆上都明顯的漆著美國旗和中國字——和日本字的寫法一樣。    
    「十月三十日。沒有空襲,卻有幾次警報,因為日機過境。仍無電力。也無恢復的希望。    
    「十月三十一日。今天空襲時,炸彈擊中一家旅館,全部損壞。附近站崗的警察,卻從彈片紛飛中死裡逃生,猛烈的爆炸聲震聾了他的耳朵。鍾塔被毀,馬路炸成火坑。火車站落下雨彈,貨棧房也中彈燃燒。昨天我們走過鐵路,看見落在華盛頓飯店面前的一顆炸彈。    
    「十一月一日。本地報紙說電力就可恢復了。希望如此。日機一架此刻又在天空盤旋。但願戰事已告結束。蘇州語言學校的一位教師,目前也在無錫,我預先佈置語言學校復課的事宜。    
    「十一月三日。今晨,日本海軍飛機兩架前來轟炸,約二十分鐘之久,以空列車為目標,後來我替一個為彈片所擊傷的士兵割除手指時,又來日機一架,幸而未擲炸彈,施手術的經過,尚稱良好。我們聽說無錫上海間的電線已斷,日軍強渡蘇州河,中國軍隊繼續向後撤退。    
    「十一月四日。早晨做禮拜時,日機來襲。擲彈的地方和禮拜堂僅隔一道城牆,要算距離最近的一次了。機聲較平時為低,我們都大感震駭。也許這是新式的轟炸機罷。一輛列車中彈,死傷數人。    
    「十一月五日。今天終於有電力了,這是三星期來的第一次。我損毀了收音機中的一個信管,使大家面呈不豫之色,修復後,已不及收取新聞廣播,因為已開始關於拳擊的節目了。    
    「十一月十日。講到轟炸,今天是最兇惡的一天了。投下的炸彈至少有一百六十顆,數處起火,損害慘重。被轟炸的地方,計有惠山、工廠區及水西門外的一帶,約在夜間十一時半。因為爆炸猛烈,我從床上躍起,探首窗外,瞥見一道信號光,緩緩降下,照耀全城。顯然因為沒有值得轟炸的目標,日機旋即飛去。據我所知,今天日機轟炸無錫時,惠山的軍用醫院中彈,死亡傷兵多人,此外,工廠區內平民的死傷,更不計其數。送到醫院來的平民都殘缺不全,慘不忍睹。一個人的左耳碎成片片,腕上的肌肉幾乎割裂,左股上的一條創痕,又長又深,右腳幾乎削去一半(非施手術不可),生殖器也摧殘得不像樣子。此外,他還受了許多小傷。天呵,要是繼續如此轟炸,我們怎樣容納病人呢!    
    「十一月十一日。今晨,日機轟炸一小時,自由選擇目標。我適在手術間,因為洗濯機的聲音甚大,所以我並未注意到爆炸的聲音。午後日機又來轟炸,落彈的地點距醫院僅幾百碼,房屋震撼甚劇,室內的器具搖擺不停,我覺得急需抽煙。    
    「我從手術間回到醫院,已落下若干彈片。看護婦似頗鎮靜,醫生中卻有一二人張皇失措。著名的師範學校是遇炸了。不久,即有四個受傷的平民送進醫院,四肢搖晃,均須截去,我和另一醫生施手術,鋸割一個人的小腿,並箝出大腿上的彈片。他的屁股上也受了傷,彈片擊碎尾閭骨,穿入內臟。此刻,我要休息吃晚飯了。其餘手術要到夜間及明晨再進行。    
    「我們今天聽到一件傷心的故事,十月二十八日,炸彈擊中這裡的防空壕,四十人全部犧牲。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有一個孩子在防空壕裡因恐怖過分,大聲絕叫,誰也無法阻止。大家深懼叫喊的聲音將使飛機發覺藏匿的地方,要求母親領了孩子出去,她不肯,父親乃帶著孩子出去,躲避在樹幹的背後。相隔幾分鐘,一顆炸彈擊中了並不堅固的防空壕,埋葬了四十人的生命。


第二部分 華北之恐怖第13節 空襲與死亡(1)

    「十一月十二日。今天是惡魔的日子。一個戴著鋼盔的中國兵坐在醫院的窗前,日機飛來時,他立刻閃入醫院,一霎眼炸彈就落下來了,都落在醫院的四周。我承認我當時的行動是自私的,只想保全個人的生命。我匍匐下來,室內已無看護婦的蹤影。我嚇得面無人色,恐怖欲狂。如此膽怯,真慚愧之至。炸彈繼續落下,猛烈的爆炸聲,震耳欲聾。我知道有幾顆炸彈恰恰落在醫院的附近,毫未受傷,不禁私自慶幸。受傷者立刻就送到醫院來了,第一個人因驚怖而死。其他因劇震而失去知覺的人,都沒有希望保全生命。一個人胸部重創,也已絕望。一個父親送來一男一女,男的失去一目,女的兩腿粉碎。一個老人背負氣息奄奄的老妻,遍體是彈片的傷痕。日機襲擊下的平民犧牲者,一批一批送到醫院。有人以為日機看錯了目標,但我相信這轟炸是故意的。醫院的房屋上都飄揚著美國旗,同時屋頂上都有新漆的大幅美國旗,日機飛行甚低,斷然不會誤認。醫院基地上所受的損害,相當嚴重。牆垣坍倒,電桿碎折,電線斷裂,彈片橫飛,附近房屋被毀,瓦礫餘燼,降積滿地。人民開始逃難了。我聽到附近鄰居釘閉門戶的雜亂聲,他們都急欲離城。醫院裡的中國職員也全體棄職而去。對於中國職員的棄職一事,院長尚未表示具體辦法,僅謂醫院的工作將不能繼續進行,第二步勢必設法遷出院內的病人。我對於目前的工作雖不如何感到興趣,不過,要是有人重加考慮,決定繼續維持下去,我準備掙扎到底。我懂得我是有點女人氣的,迄今尚有餘悸。    
    「十一月十三日。今天沒有醫生出來工作,始悉昨晚已有幾個醫生乘軍用卡車離城了。看護婦倉皇求去,苦於無汽車,因為所有汽車均在前線。院長想把病人遷出,焦急異常。最壞的事情是他沒有方法可以移動病人,尚未離院的人不願幫忙。他覺得也許會受人指摘,可又並無其他辦法,院內是淒涼極了。今晚只剩下一個看門人,一兩個苦力,幾個女看護婦,她們再等一二天,如有車輛,就要動身的。廚子、洗衣人、火夫、機匠、木匠、手術間工役、藥劑師、試驗室職員和醫生,都紛紛走避了。如果我們留置這些病人,簡直無法照顧。幸而若干病人自動離院,明天院中的病人,大概只有一打左右了。    
    「因為無錫並無軍隊集中,所以轟炸的情形也許迄今尚不及蘇州和其他地方那樣慘烈。但正因為如此,日機破例轟炸城內,實使居民猝不及防,造成非常殘酷的結果。    
    「今晚接到消息,據說這裡的傷兵可以送到軍用醫院去了。我們鬆了一口氣。但這也可以證明無錫就要成為火線了。    
    「十一月十四日。我開動一輛舊汽車的馬達,試試是否尚可行駛,結果很好,插上一面美國旗,我們決定明晨拂曉動身。    
    「十一月十五日。早晨五時半離錫,驅車經過西門的廢墟,軍隊密集,白天掩護。黃包車、馬車和逃難人,從城門潮湧而出。空氣緊張,大恐怖已瀕爆發的境界了。    
    「我們每經過一個城市,總有許多人等候長途汽車,但我們愈向西行,情況愈見平靜。當晚十一時後,我們到達南京,軍事上的行動,甚為活躍。我只想重回上海。    
    「十一月十九日。昨日乘輪離開南京,今天停泊鎮江,明晨駛往口岸,然後改乘小輪,取道運河轉赴內地,目的在於避開長江的封鎖線。    
    「十一月二十一日。回到上海了!刮去戰時的鬍髭,舒舒服服地安居家中,覺得感慰之處良多,但我不能夠忘記遺留在我們後面的災難與苦痛。在這短短一個月的期間,我所目睹的現實,使我永遠厭惡戰爭。無辜平民遭遇的災難與苦痛,非筆墨所能形容。當然,要是任何人只要有一次能夠親自經歷戰爭,中立法也就沒有需要了。」    
    在這一次日本進攻中國的侵略戰爭中,犧牲於轟炸下的平民,其情形之慘,數量之大,打破了歷史的記錄。日本飛機於八月十五日首次由台灣渡海襲擊南京,從此以後,中國所有重要的城市,除在遼遠的省份外,幾乎都受到空襲的威脅。一九三七年七八月間日本空軍在華北的活動,比較八月十五日以後華中華南各城市被轟炸的情形,簡直是「小巫見大巫」,微不足道了。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三日美商上海英文大美晚報,刊載下列日本官方通訊社同盟社的東京電,足見空襲範圍的廣大:    
    十一月三日同盟社東京電據海軍省發言人今日宣稱,自十月二十五日至二十七日,我海軍飛機共八百五十架,參加轟炸上海戰場華軍陣地及後方,該發言人並謂共擲炸彈二千五百二十六枚,計重一百六十四噸,故華方損失奇重……    
    據十月十五日英文大阪每日新聞載稱,自八月十五日首次轟炸南京迄今兩月內,日機共襲擊六十處以上具有「軍事價值」的城市,列表如下(十月十三日為止):    
    山東省韓莊、棗莊、兗州、濟寧。    
    江蘇省南京、浦口、上海、句容、無錫、江陰、蘇州、昆山、嘉定、太倉、松江、宿州、揚州、南通、海州、連雲、淮陰、南翔。    
    浙江省杭州、寧波、海寧、筧橋、嘉興、諸暨、金華、衛縣、紹興。    
    福建省廈門、龍溪、建甌。    
    廣東省廣州、石龍、虎門、惠陽、英德、曲江、樂昌、安陽、潮汕、汕頭、黃浦。    
    安徽省蕪湖、廣德、安慶、滁縣、蚌埠、壽陽。    
    江西省南昌、上饒、余江、清江、九江。    
    湖北省漢口、武昌、漢陽、孝感。    
    湖南省株洲。    
    上海密勒士評論週報主筆鮑威爾(J.B.Powell)對於日本方面的軍事行動,向作大膽的直接的觀察,他在十一月三十日該刊上發表評論如下:    
    「該報所舉出的六十多個城市,其中真有軍事價值的很少,要是把上海附近曾遭日機襲擊的十多個村鎮,也列入表內的話,現在被轟炸的城市,恐怕又已增加一倍了。十月二十四日下午,記者看見二十多架飛機,其中十架是雙引擎的單翼機,每架投炸彈六枚,從事轟炸蘇州河北一帶農田菜園間大多數只有一二家人家的小村舍。據一位目睹轟炸的外國人說,從早晨到中午,日機十八架輪流轟炸,約擲炸彈兩百枚,大多數是巨型的,超過二百磅。午後投擲的炸彈,恐怕也在一百五十枚以上。在這樣一個狹小的地帶,竟落下炸彈約三百五十枚。今天興許是日本飛行員野外擲彈的演習日,要是為了公開表演以娛來賓的話,他們也許還可以做出各種姿勢,一隊一隊的飛機,三架四架不等,從很高的天空急降而下,向村舍投擲巨型的炸彈。這些村舍是用竹頭和泥土構成的,屋頂覆瓦,每宅的代價不過美金四五十元。幸而這些鄉下人已經躲避,對於躲避的藝術,已經相當純熟。不過,平民還是有受傷的,往往是年老的女人,走向租界或被送到租界裡來。蘇州河某處,幾個鄉下人把五個日機轟炸下的犧牲者,埋葬在一個炸彈的窟窿中。    
    「我們看了滬西庇亞士路廬別根路轉角處的彈穴,就可以知道日本炸彈的威力。滬西的轟炸是有若干軍事意義的,因為中國軍隊在蘇州河岸的那一個轉角處,有沙袋堡一座,附近並構築戰壕。那一帶落下了六顆炸彈,彈穴的直徑約自十二尺到十八尺,深度約自六尺到八尺。可是,轉角處的沙袋堡屹然無恙,圮坍的壕溝也立即修復,也無人受傷。沿蘇州河的村舍,在以前幾次轟炸中,損害甚重,如今大多數卻已成為空屋,只留下幾個老人。不過許多農民和園丁,仍刻苦耐勞,照常耕種,即使炸彈落下的地方相隔僅幾百碼,也不肯放棄工作。這些農民和園丁的堅持工作,使上海不致發生飢餓的恐慌,上海的市民,不論是中國人或外國人,應該如何感謝他們呵。每天清晨,挑著菜擔的鄉下人,在沿租界的馬路上,魚貫而行,絡繹不絕,這可以表明中國兒女們刻苦耐勞的真實情形。    
    「上海報刊上刊載關於死亡和破壞的各種新聞的大標題,概括地說出了每一次慘劇的內容,而這已是司空見慣,不足為奇了。試舉一例:日機轟炸松江,死二百人,傷四百人;防空壕中四十人同歸於盡……    
    「中國軍隊於十月二十八日(星期三)午後退出閘北,又給予日本飛行員以屠殺平民的好機會。從閘北退出的中國軍隊,於晚間通過蘇州河的梵皇渡鐵橋,故未遭日機轟炸。第二天早晨,成千成萬的平民,大多數是婦孺,擁塞道旁,爭欲通過單軌的鐵橋。像這樣一個屠殺的機會,實在是太動人了,日機一架不斷飛近橋面,掃射恐怖的難民。有一次,飛行員掃射的結果,難民死傷各十二人,其中有婦孺數人,僵臥橋面,沿租界的馬路上,多處發生同樣的慘劇。」    
    關於濫行屠殺平民一點,日方軍事和外交發言人曾屢次加以否認,表示日機轟炸完全是為了軍事上的目標 ,並且宣稱由於「華方之虛偽宣傳」,所有關於日本空軍活動的報告,都「言過其實」。這些聲明可能加以接受嗎?日機轟炸平民真是軍事行動上偶然的事件嗎?    
    我們不能夠明確答覆上面的問題,但以下所引報紙和目擊者的材料,足使讀者自己獲得結論。    
    上海及其近郊不久就為日方空襲的銳勢所侵及了。一九三七年八月二十八日,日機轟炸滬杭路的上海南站,那時南站是擠滿了逃往內地的難民。八月二十九的上海英商字林西報刊載新聞如下:    
    「日機昨天襲擊人口稠密的南市,向車站一帶投擲炸彈,上海平民的死亡數字又大見增加。據最審慎的估計,死傷達二百人以上,其中大部分是難民。這數字尚不完全,因南市各醫院當局以及英法兩租界當局,昨夜仍在進行調查。    
    「約午後一時四十五分,日機十二架盤旋於南站一帶上空,至少投擲炸彈八枚,當場爆炸。    
    「南站站內,擁塞難民千人以上,大多數為婦孺,故被炸尤慘。其他著彈爆炸之處,計有距南站北面兩條馬路的國貨路,三觀堂街及陸家濱一帶。    
    「車站附近共落炸彈四枚。日機離去後濃煙沖天,月台上和軌道上,焦黑的模糊的屍體,狼藉不堪。


第二部分 華北之恐怖第14節 空襲與死亡(2)

    「第一顆炸彈在車站旁爆炸,毀去水塔一座。許多難民或為彈片當場擊斃,或為崩壞的碎物所壓倒,受傷者正想逃命的時候,第二顆炸彈又落下來了,懸橋傾圮,路軌損壞,鮮血遍地,餘燼滿目。同時,炸彈陸續爆裂,附近街市陷入恐怖的狀態。    
    「按兩星期前上海方面戰事發生後,南站即成為難民的集中點,等候車輛逃往內地,昨日被炸死的難民,其中有許多人已經等候了兩三天。當日機在南站上空盤旋時,一部分的難民擠在售票間前買票,另有一部分則擠在月台上候車,因此靠近售票間的牆垣上濺滿了鮮血,牆腳邊則殘骸纍纍。    
    「一部分難民想衝進總辦公室,但因人頭擁擠,地方狹窄,以致無法通過,結果有許多人反遭慘死。總辦公處的房屋受損極微,玻璃窗被震,碎成片片。    
    「大同大學內的幾十個學生,奔往火車站,從事救護工作,其勇氣殊足稱道,他們最早達到出事地點,清除穢物,幫助受傷者,扶上卡車。所有受傷者,一部分送往南市各醫院,大部分則送往公共租界。雷士德醫院收容一百人,以婦孺居多。手術間一直忙到晚上,未得休息。    
    「本報記者於午後訪問雷士德醫院,病房中已增加了病床。有些是中國救護車送去的。一個嬰孩傷勢甚重,是從已死的母親身邊拾起的。此外,還有兩個約十三歲的孩子,也已失去了他們的父母。    
    「據該院昨晚報告,兩男兩女和男女孩各一已傷重斃命。寶隆醫院中也死了幾人。    
    「站中劫後餘生的難民,均由慈善團體所供給的卡車送入租界。南站則加以封閉,進行修理及其他工作。    
    「中國軍事發言人昨天午後在新聞會議上,向外國記者猛烈抨擊日機轟炸南市的行動,嚴厲駁斥日方所稱『華方利用南站運輸軍隊』,故加以轟炸之說。該發言人謂昨日以及最近南市並無一兵一卒,南市是一個人口稠密之區,完全沒有中國軍隊,或軍事要點。日方稱轟炸的作用在於『擾亂中國之軍事要點』,實屬荒誕無稽。該發言人並謂日方恣意摧殘中國平民,其動機何在,殊難索解。日方是否為恐嚇中國平民,或為虹口一帶死亡的日僑復仇,不得而知。而且日方也沒有提出將轟炸南市的警告。    
    「某外國記者在新聞會議席上也證實中國軍事發言人的談話,他最近曾巡視南市許多街道,並未看見一個中國兵。    
    「大家提出撤退南市平民的問題,該發言人謂目前鐵路常遭日機炸毀,旅客有時也遭日機轟炸掃射,在此種情形下,撤退平民殊非易事。」    
    要是經公共租界的中區驅車出發,不到一小時,即達滬西的廬別根鎮。這一個小小的市鎮,已被炸幾次,一九三七年十月八日的字林西報,刊載新聞如下:    
    「星期三晨,日轟炸機襲擊廬別根路廬別根飯店過去不到半里的廬別根鎮,十七人慘死,中有孩子多人,據悉該處並不駐屯中國軍隊,故中外各界都不明白轟炸的原因……    
    「據該鎮居民講,上午十時左右,日轟炸機九架,突然出現天空,擲下炸彈若干枚,未幾,日機去而復來,低飛掃射。    
    「第一次空襲時,受傷者二三十人,死亡者計有一家的婆媳兩人,一家的女兒兩人,一家的男孩一人,另有兩個尚未查明的中國人。    
    「第一次空襲剛過去,第二批又來了十架飛機,盤旋空際,向西飛去,立刻又回轉,擲下十顆炸彈,又有十人犧牲性命,三十餘人受傷,毀去房屋許多間,一顆炸彈落在某宅附近,宅內九人受傷,但均極輕微。」    
    在轟炸平民以後,日本的轟炸機或隨行的戰鬥機,往往再用機關鎗掃射,差不多每一次都是如此。上海的居民曾目睹許多次像這樣的襲擊。那時上海所有英文報紙的讀者信箱欄內,全是目睹慘狀的外僑所提出的抗議和報告。美國亞洲艦隊司令耶納爾將軍(Harry E.Yarnell)對於此種層出不窮的暴行,曾予以嚴厲的斥責。十一月十二日,耶納爾將軍在上海英國皇家空軍協會的宴席上發表演說,十一月十三日的字林西報刊載其內容如下:    
    「在此次戰爭中,上海及其附近所遭遇的破壞,其範圍之廣,情形之慘,使我大為痛心。我不知道人類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夠領悟飛機的正當用途。戰爭和其他活動一樣,也是有必須加以遵守的規律的。交戰國雙方恣意破壞平民的生命財產,使上海附近的平民陷入絕境,此情此景,實令人不忍卒睹……戰爭的規律必須加以尊重,不分皂白的轟炸,必須竭力避免……對於平民的財產濫施破壞,並無多大意義,現在各國應該急起直追,瞭解飛機除了作為毀滅一切的利器外,還有更大更多的用途……」    
    松江是一個安靜的城市,約有人口十萬,水陸交通都很便利,離上海僅三十哩,是一個半工業區。像松江這種中等的城市,不知有多多少少遭遇日機的轟炸。一九三七年九月九日,字林西報刊載日機轟炸松江站難民車的新聞如下:    
    「昨天午後十二時二十分,從上海開往嘉興的難民車,在松江站遭遇日機的轟炸,客車五輛全毀,死三百人,其中大部分是婦孺,受傷者更多,沒有一個中國兵。上海難民又逢一次浩劫。    
    「參加轟炸中國平民的日本飛機,究有若幹架,不得而知,但站內落下的炸彈甚多,除毀客車五輛外,並毀懸橋及水塔……    
    「據路局方面及松江官方報告,轟炸以後,站內的景象至為淒慘,斷碎肢,血腥滿地。路警及鐵路員工午後仍忙於搬送受傷難民入醫院療治(松江醫院甚少),同時召集臨時掩埋隊進行掩埋工作。    
    「上海市市長俞鴻鈞接到轟炸報告後,痛加申斥,稱為『日軍完全漠視人類同情,在後方屠殺中國平民之又一新證據』。俞市長並謂,在松江慘遭轟炸的列車,所載旅客,都是從戰區逃往內地的難民,這是不可爭辯的事實。列車既系開往嘉興,無論如何,不能認為向上海輸送增援部隊,所以日機襲擊,實出於故意,絕對不能強詞奪理,邀人寬宥。」    
    以上各節敘述日機襲擊村鎮及小城市的實況,並不完全或充分,整個說來,其性質雖然非常殘酷糜爛,但和轟炸南京、廣州、漢口等大都市的事件比較起來,也許不及後者那樣動人罷。這些大都市的轟炸,曾經佔據全世界報紙的重要地位。自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五日起,到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三日,即日軍確實佔領中國首都時為止,南京不斷在空襲的威脅下。十二月十八日東京路透社發出下列電訊:「據此間軍部今日發表公報稱,自戰事爆發迄南京陷落,日軍飛機先後飛往南京五十次,轟炸中國之密集部隊及軍事設施,並擲炸彈一百六十噸。公報並稱參加轟炸南京之飛機,在八百架以上。」十月二日出版的上海密勒士評論週報,概述一星期內日機轟炸南京的情形,其內容幾全系根據路透社的南京消息,原文摘錄如下:    
    「英美法三國雖向日本提出抗議,日方顯然置之不顧,日機二十九架又於九月二十五日上午,猛烈轟炸中國的首都。城南一帶是南京最熱鬧人口最稠密的區域,尤為日機所注意……    
    「日機第二次襲擊南京時,中央通訊社總社辦公處全都被毀,職員五人受傷頗重。事後,中央通訊社即著手佈置一切,現在仍照常工作。該社在土街口,離銀行區甚近,共落炸彈三枚。那一帶人煙稠密,沒有重要的軍事建築,中央通訊社為文化機關之一,日方蓄意加以破壞,以消滅中國最大的新聞機關……    
    「九月二十五日南京空襲的結果,平民死傷達六百人。自上午九時半迄下午四時半,日機先後五次侵入南京上空,共擲炸彈約五百枚。午後的兩次空襲,以中央醫院和衛生署為目標,共落炸彈十五枚,但無一中的。有一個彈穴的深度達二十尺,直徑達四十五尺,醫生的宿舍為爆炸的巨力所震倒,廚房間被毀,手術間略有損害。    
    「據中央社稱,日機轟炸中央醫院,決非出於誤認目標,因屋頂上漆有大紅十字符號及中央醫院四字。    
    「關於衛生問題,衛生署是與國聯合作的,所設中央護士學校,一部分的基金,則由洛克斐勒基金委員會所供給。衛生署的禮堂和中央護士學校,都受嚴重的損失,並有兩個僕人斃命。    
    「犧牲於轟炸下的,還有首都電燈公司,首都自來水公司,中央廣播電台,市政府衛生局,廣東醫院,哈瓦斯,海通和合眾三通訊社的辦事處。    
    「日本飛機以兩百五十公斤的巨型炸彈,轟炸住宅區,在中山路山西路口,有一個其大無比的窟窿。兩顆炸彈落在寧夏路轉角的小丘上,附近住宅震撼甚劇,玻璃窗碎裂,電燈泡落地。    
    「日本飛機顯然想轟炸內政部和衛戍司令部,因標的不准,毀去一家當鋪。中國銀行後面的七家住宅也同歸於盡,但無人受傷,因都已避入防空壕。電報局當然也是目標之一,有幾顆炸彈落在附近,無一中的……    
    「九月二十五日日機轟炸南京時,有一顆炸彈落到高門樓法國領事館的院子內。九月二十七日,則有五顆炸彈落在下關,和停泊三汊河的法國炮艦僅隔二百公尺。    
    「在這以前,日本的空軍曾於九月二十二日兩次襲擊南京,第一次飛機五十架,空襲的時間自上午十點三十五分到中午,第二次飛機十五架,時間甚短促。    
    「在三百處以上的地點,包括城南市區和新住宅區(美意德各國使館以及全體外僑住宅,都集中於此),每天平均要落下兩三顆炸彈。據路透社報告,第二次空襲時,下關難民收容所中彈,死者至少在百人以上,事後前往視察,殘骸遍地,蘆席棚火焰熊熊,直衝雲霄……    
    「不到一小時,又來日機十架,這一次是東北方飛來的,抵達浦口上空時,即列成圓形,以潛水式輪流擲彈,轟炸津浦鐵路,然後向東北方飛去。據法國領事館消息,九月二十五日,曾有五百磅重的炸彈四枚,落在該領館附近,相距不到一百碼。以各國使館或領館而言,這要算是最危險的一次了……」    
    廣州是華南的上海,在廣東南部珠江三角洲的頂點,平時有人口一百萬到一百五十萬,一九三七年九月二十三日,廣州遭遇猛烈的空襲,九月二十四日上海字林西報刊載路透社的報告如下:    
    「路透社訪員今日赴被轟炸的地點巡視一周,東山附近的貧民住宅區,幾全為炸彈所粉碎。    
    「有幾處,屍體橫陳,宛如捕蠅紙上的蒼蠅,斷肢殘骸,狼藉不堪。幾百個婦女悲傷飲泣,匍匐於廢墟中,尋覓親人的余骨。成千的難民更彷徨街道,沮喪驚悸,昨今兩天的恐怖,使他們的神經大為錯亂。    
    「準確的統計猶需幾天或幾星期始能完成,據本社估量,死傷不下數千人。    
    「今天空襲的損害程度,超過上海南站的慘劇。    
    「這一次轟炸的結果,政府官捨或軍事機關皆安全無恙,故此間外人觀察家對於日機轟炸的目標究竟何在一點,都有莫名其妙之感。    
    「日機所擲炸彈,多數落在茅房鱗次櫛比的貧民區,住宅和居民化為肉漿。    
    「坐在門口的一個老太婆,被炸死以後,仍兀坐不動。    
    「一個面色可怕的上流人,掀起一條蓆子,指著粉碎的肉體,對本社訪員說:『這就是我的女人!』    
    「東山附近的一個小學校全部焚燬,因值假期,校內學生甚少,未釀慘劇。    
    「居民喘息未定,今晨日機又兩次襲擊廣州。第一次在拂曉四時,日機一架共擲五彈。該機來去之際,曾低飛沙面尤其是英國橋的上空。    
    「第二次在八點半,有重襲炸機十架及戰鬥機若幹架,天空密佈著空戰的活動,格鬥,轟炸,高射炮彈的爆裂,在澄碧明朗的晴空,蔚為奇觀……」


第二部分 華北之恐怖第15節 空襲與死亡(3)

    據主持廣州東郊某醫院的美國教會醫生貝志博士(F.E.Bates),在廣州外僑助華正義委員會所刊行的小冊子中宣稱,九月二十二日下午,日機二十二架在住宅區擲炸彈六枚,死者約三百人,以婦孺居多數。事後,貝志駕卡車馳往出事地點,救護受傷者和將死者。    
    他說:「九月二十二日,我們在轟炸後的二十分鐘就趕到出事地點。警報尚未解除,損害顯然非常重大,因為所有禁止通行的街道,警軍都允許我們自由通過。爆炸的煙硝尚未消散,路上堆滿了碎木頭、破玻璃、磚石、泥塊,以及各種建築材料。到達出事地點時,四周的警軍招呼並指示我們往躺著受傷者的地方去。    
    「人類中最可憐最苦惱的受難者,聽說救護隊已到,便從廢墟的每一個角落和每一個洞穴走來。在不久以前,這些廢墟還是他們的安樂的家庭呵。受難者的慘狀是不難想像的,有的面部淌流鮮血,爬行於廢墟之上,高聲呼喚埋葬在殘棟頹垣中的親人。    
    「一個八十多歲的老婦人,捧著流血的頭,叫我立刻去救救她的兒女和孫兒女。許多孩子半呆半癡,找尋無處可以找尋的母親。一個人從樓板地板和牆壁橫成的小窟窿中鑽出,手裡抱著十歲左右的小姑娘,頭部臉部受創甚重。他懇求我們先送他到醫院。他的母親、女人和兩個小孩,都葬身屋內。他似乎非常恐懼,他怕將要失去這惟一的活女兒。    
    「這故事是講不完的,我們在搬裝受傷平民的幾分鐘內,就看到多少驚心怵目的景象。到場的有六家醫院,我們不過是其中之一。耳朵裡充滿嗚咽和呻吟,有的因失去了家人而痛哭。有的雖未失去家人,卻失去了他們的一切。出了醫院之後,他們住到哪裡去呢?怎樣解決吃的問題呢?    
    「這些人間世的苦惱,說既說不完,寫也寫不盡。這許多受難者所住的地方,既不接近軍營、兵工廠、重要的鐵路,也不接近任何防禦工事。這是廣州鬧市的一角,侵略者的眼睛對於人類的生命竟毫無憐憫。在侵略者看來,這僅是殘酷無情的破壞行為和恐怖行為的一種程序而已。」    
    一九三七年十月三十日出版的上海密勒士評論週報,刊載十月十二日的廣州通訊,對於日機在華南各種活動,概括敘述如下:    
    「廣州各村鎮、漁船和商船、鐵路和工廠、廣州設防的和不設防的市區,如今都成為日本轟炸機的目標……那些被襲擊的人們,對於自己的生命簡直無法保證,究竟已死傷多人,不能確實知道。據最審慎的估計,廣州及其近郊犧牲於轟炸下的,至少有八百人,都是平民,其中有婦孺若干人,他們犧牲的地點,大多數離開高射炮很遠。    
    「日機除轟炸住宅區,使平民多人死傷外,還想摧毀中山大學和中山紀念堂,中山大學內有許多新建的華麗巨廈,價值數百萬元。日機曾加以轟炸,附近落下幾顆炸彈,均未中的。    
    「迄九月十一日為止,廣州共經歷空襲五十六次,此刻飛機又在記者的頭上翱翔了。換一句話說,在過去一月內,廣州每天平均要有兩次空襲。」    
    武昌、漢口、漢陽三鎮是一個重要的工業中心,向有「東方芝加哥」之稱。武漢三鎮在揚子江中游,離上海約七百哩,平時人口在百萬左右。    
    一九三七年九月二十六日,上海字林西報刊載路透社九月二十五日的漢口電如下:    
    「昨日下午此間慘遭轟炸後,當晚日機又來擲彈,死亡愈多,破壞愈甚。第二次襲擊的時間,甚為短促,僅十分鐘,但造成的局面,卻相當恐怖。    
    「所有的中國醫生、助手和護士,均因政府當局的喚召,全體動員,中國紅十字會和普愛醫院積極從事救護工作,也減少了受難者的若干痛苦。    
    「因為電力不足,許多手術都在燈光之下進行,對傷勢沉重的人,不得不暫用嗎啡,以減輕他們的劇痛。    
    「據今晨所見,有一寬約二百尺廣約一百五十尺的面積,共落三彈,已完全變成屠宰場。救護工作仍在進行,從瓦礫堆中搜尋屍體。    
    「武聖廟一帶原為漢口的貧民區,昨天第一次空襲竟使該區變成積屍所,本社記者前往視察時,目睹最駭人的慘景。    
    「該區街道寬僅六尺,鴿棚似的矮屋,鱗次櫛比,已完全傾圮,居民路人,同歸於盡,殘骸遍地,已被救護隊堆置一處。尤其駭人的,偶見一臂一腿,微顫於磚石重壓之下,非用適當工具,無法加以移動。    
    「本社記者在街頭佇立十分鐘,目睹抬送過去的受傷平民在一百二十人以上,有的還淒慘呼號,有的已全無生氣。擔架者搬運死孩的情景,更屬不忍卒視。已死的和將死的混在一起,受傷者的創口還冒著鮮血,一絲不掛。    
    「兒童死亡的數量似乎很大,也許是因為轟炸時他們都躲在家裡,小孩的屍體超過成年人的屍體。    
    「警察、學生和自告奮勇者,都在最艱苦的環境下熱心工作,救護受傷者,搬移屍體。深夜,許多學生顯已非常疲乏,但還是不肯放棄可怕的工作。    
    「吳國楨市長以及其他官員,均親自到場指揮監督,以免混亂。    
    「由於電力的不足,醫生和救護工人的缺少,雖然救護者已各盡其力,整個救護工作仍頗受阻礙。    
    「武聖廟一帶共有居民約一萬人。轟炸時,幾哩內沒有一個中國兵,日機的目標也許是兵工廠,但兵工廠至少相隔四哩。    
    「附近一個女子學校內的學生,完全陷入歇斯底里的狀態,東奔西竄,殘酷的景象使她們震駭,使她們發狂。    
    「在漢口以外,武昌和漢陽也同時遭殃。一顆炸彈擊中漢陽的一個難民收容所,死難民六十人,傷多人。    
    「凡炸彈落下來的地方,均起火燃燒,深夜依然火焰熊熊。    
    「轟炸漢口的飛機共九架,有兩顆炸彈落在江中,離英國炮艦亞斐斯號(Aphis)僅兩百碼。    
    「昨日被轟炸的武聖廟一帶,今天再遭轟炸,這漢口的平民區是更為淒慘了。    
    「許多憔悴的無家可歸的受難者,躑躅街頭,疲乏過度的救護人員,仍在挖掘活人和死人,有的遍體殘毀,生不如死。    
    「本社記者曾遇到一個十歲的男孩,肩負著母親血淋淋的屍體,他很恭敬地把屍體放在醫院看門人腳邊,懇求設法埋葬,然後再去尋覓失蹤的兄弟和姊妹。    
    「本社記者又看見屋內有三個男子,兀坐不動,都已沒有生氣了,其中一人緊抱著死孩。還有一家,一個房間裡堆滿了屍體,另一個房間裡,一個女人仍在煮飯,漠不關心。    
    「據中國方面消息。昨天空襲後,中國戰鬥機曾在離漢口四十公里處,擊落日轟炸機一架。    
    「日機來襲時,約在二千尺的高空,外國觀察家認為對於武聖廟一帶人煙稠密的情形以及並無任何軍事目標兩點,日機不應該一無所睹。    
    「大家恐懼日機來襲,整天仰視天空。」    
    以上各章主要敘述日軍在佔領區域內直接傷害人民生命的暴行,至於日軍在完成佔領後,以有計劃有組織的手段——主要是放火,毀壞人民財產的情形,僅偶爾提及。實則日軍毀壞人民財產的舉動,其範圍之廣,遠出於全世界人士的意料之外。


第二部分 華北之恐怖第16節 財產的毀滅

    中立的外國觀察家曾赴日軍佔領下的揚子江下游三角地帶旅行視察,據他們報告,破壞毀滅的情形,決非局限於上海及其附近,凡較大的城市,如南京、無錫、蘇州、鎮江等處,以及點綴於江南田野的無數村舍,同罹浩劫。據他們觀察,和上海的情形一樣,那些財產的毀滅,一大部分並非戰爭的直接結果,而是日軍佔領以後造成的事實。    
    日軍暴行所直接給予中國人民的痛苦,已經是夠深刻了。可是,無數田園住宅的毀壞,尤其要者,生產和生存工具的全部絕滅,更使劫後餘生的中國人民,陷入悲慘黑暗的深淵。這些戰爭的間接結果,也許不像直接結果那樣熱辣,但對於一般民眾而言,生產和生存工具的絕滅,比較幾千幾萬人犧牲於姦淫屠殺之下,其影響實在更為可怕呵!    
    自然,我們目前還不能夠獲得明確的統計,不過至少在上海以及揚子江三角地帶的若干城市,我們所搜集的材料已經可以估計戰爭和戰爭以後破壞行為的損害程度。蘇州河北的公共租界,包括虹口楊樹浦和匯山各區,等於公共租界的百分之三三強,迄今還在日軍的非法佔領之下,最近已逐漸開放,至少對於少數的外國人已經開放。這些外國人詳細調查上海三個月間戰爭的影響,發現許多日本人的活動,一般人都沒有知道,下面當加敘述。    
    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報告中關於工業的一部分,對於上海區域內工廠損毀的情形記載甚詳,這也許可以說是最準確的估計。據一九三八年一月七日的初次報告稱:公共租界東區和北區毀壞的工廠和工場,共九百零五家,平時共雇工人三萬零八百六十八人。這些工廠和工場是完全被焚於火的。此外,約一千家左右大大小小的工廠和工場,也受到相當嚴重的損害。據該報告稱:「這些工廠和工場的情形究竟如何,不能詳述,但確實知道若干規模較大的工廠所有機器,已不能再用,必須加以改換……侵擾和劫掠工廠的證據,甚為普遍。恐怕所有工廠都不能夠復工了。」    
    上海較大的工業區不在租界內,而在閘北、浦東、曹家渡、南市、龍華等處。所以租界內的工廠損失,比較全上海的整個工廠損失,僅屬一小部分。閘北幾乎是完全毀滅了。一九三二年的中日戰爭,只有一個月,其損失卻達美金四億九千四百四十八萬七千元,或一萬萬英鎊(上海總商會的統計),閘北受創最巨,經過五年的慘淡經營,尚未能完全恢復舊觀。毗連法租界的南市,即舊上海城,也是一個重要的工業區。那裡並未發生激烈的戰鬥,中國軍隊於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底就全部撤退。從十二月、一月、二月直到三月,南市變成火窟。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房屋,受著火的洗禮,幾乎完全是在日軍佔領以後發生的。無數店舖工廠,僅剩灰燼。江南造船廠也差不多完全被毀。和上海隔開了一條黃浦江的浦東工業區,遭遇同樣的命運。規模最大的中國酒精廠,內部裝備新式的美國機器,享受華中的專利權,也未能倖免。    
    上海及其附近的工業建築,有的全毀,有的半毀,實在是不勝枚舉。下列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的統計,雖限於公共租界內的情形,卻可以顯示出整個破壞狀況的一斑:    
    工業類別            確已完全被殺者            以前僱用工人數    
    木細工業                    二十三                         七百九十二    
    木器業                        二                                 四十四    
    鐵業                            七十二                    一千二百四十一    
    機械業鐵器業            四百一十                六千二百一十九    
    車業                            三                                 三十三    
    磚業玻璃業                八                                 四百零五    
    化學業                        四十九                         五百六十四    
    紡織業                         一百三十六           四千六百八十七    
    衣著業                         四十四                   三千四百七十六    
    皮業橡皮業                十九                             五百五十六    
    食料業飲料業煙業    四十                        一萬零二百七十八    
    印刷業紙業                七十五                    一千六百四十九    
    科學儀器業樂器業     三                                一百四十    
    其他                            二十一                         七百八十四    
    總計                           九百零五                 三萬零八百六十八    
    關於此事,一九三八年三月十九日上海密勒士評論週報發表批評如下:    
    「這些工廠和工場,大多數規模較小,僱用工人不多,殊難準確估計其平均的價值。據上海一家美國洋行(經售機器)的經理告訴記者,這些廠家的損失,每家大概從美金五千元起,到一百萬元止。南洋煙草公司的總廠完全毀壞,損失達美金六十六萬元。關於商店所受的損失,也只能夠約略推想。據公共租界工部局捐務處負責人稱,被毀的商店至少有十萬家,其中包括店主的住宅和財產。這些商店或被焚燬,或被炸毀,或被轟炸,或被搶劫一空。我們倘驅車經過虹口、楊樹浦、閘北和南市等處,但見兩旁街道,盡成廢墟,往往延長几哩。在一九三二年淞滬戰爭後,約一哩寬二哩長的面積內損害頗重,這一次,三方哩以上的面積內,往往片瓦無存,不足為奇。在許多地方,破壞的情形,簡直難於形容。兩路管理局附近的無數小店舖以及樓面上的住宅,均遭不斷的轟炸,摧毀無遺。    
    「記者偕剛自東京來滬的一位日本朋友,視察上海及其近郊,他大吃一驚,愕然久之,僅感慨地說了一句話:『真像我們的大地震!』他指的是一九二三年毀滅東京和橫濱的大地震。」    
    同期該刊又發表蘇州河北岸的損失統計,這統計是一位對於遠東貿易和商業活動有豐富經驗的美國人供給的:    
    損失性質損失數額(單位百萬元)    
    (一)工廠機件設備及財產三五○·○○    
    (二)工廠以外之財產二○○·○○    
    (三)一九三七年最後五月內進口貿易總值二萬五千萬元之利益一二·五○    
    (四)一九三七年最後五月內出口貿易總值一萬萬元之利益          五·○○    
    (五)一九三七年最後五月內國內工商業之倒閉    
    (損失約八倍於對外貿易)一四○·○○    
    (六)鋼鐵等存貨一三·四○    
    (七)十五萬噸外國貨轉裝他埠之費用水腳以及賬目之調整等一二·五○    
    (八)救濟難民捐款一·○○    
    (九)虹口楊樹浦區貨棧內被劫或被毀之存貨五○·○○    
    (十)完好房屋內被毀或被劫之傢俱、生財、商品等等五○·○○    
    (十一)各運輸及轉運公司對內對外之運費收入    
    (每月至少損失兩百萬元)一○·○○    
    總計八四四·四○    
    (約合美金二億八千一百四十六萬六千元)    
    據外人估計,迄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中旬為止,大上海的損失總額超過法幣三十萬萬元,即約三倍於一九三二年六星期戰爭的損失。    
    上表所列第九第十兩項損失,共法幣一萬萬元,約合美金三千三百萬元,完全是日方有組織的劫掠和破壞行為的結果。早在一九三七年十月間,上海虹口楊樹浦一帶就有穿了制服的日本兵和被強迫的中國工人,大規模搬運中國人的財產,尤其是鋼鐵和機械。所有這些東西都由日本的軍用卡車送到黃浦江邊的軍用碼頭,裝上運輸艦,載往日本。凡在作戰時間未遭損害的財產,在火線離開上海以後,卻悉被劫掠以去。直到三月間,這種劫掠行為,仍未停止。    
    上海各報抨擊這種有計劃的破壞行為,盈篇累牘,但破壞行為有增無減。外僑時常報告,他們看見穿了制服的日本軍人,隨意劫掠他們的住宅,對於住宅上所貼「此處受日本特別陸戰隊之保護」的佈告,不加理睬。    
    一九三八年一月三十一日的上海大美晚報和字林西報,刊載日方在虹口及楊樹浦等處大肆搜刮鋼鐵,並由著名公司運往日本的詳細情形。據字林西報稱,由日本居留民協會出面,強迫工人羅掘鋼鐵,該報記者向某鋼鐵囤積處攝影時,即遭半軍人式的日本浪人襲擊。據大美晚報稱,日方在武裝佔領區域內,先從沿蘇州河北岸零躉批發的中國鐵號搬取鐵板鐵片。第二步,他們的活動擴展到已毀的和未毀的各工廠工場,劫掠所有機件。第三步,他們光顧已毀的和未毀的私人住宅,搬取各種鐵器,大小無遺,甚至鉸鏈門鎖,也不能倖免。據說大大小小一千家以上的工廠工場,所有機件鐵器,統遭洗劫,其中最重要的是南洋煙草公司的楊樹浦路總廠。    
    上面已經說過,因為日方以有計劃的步驟搬取各工廠工場的機件鐵器,所有那些工廠工場非徹底改造,不能復工。日方從上海攫奪的鋼鐵,其總額究有若干,我們僅能加以懸測,但據東京朝日新聞所載,當超過八萬噸。熟悉上海鋼鐵業情形的外商,認為日方已經搬取的和正在搬取的鋼鐵,不下十萬噸。    
    一九三八年二月四日的字林西報發表社評,抨擊此事。


第二部分 華北之恐怖第17節 惡魔的陰謀

    「日方以有組織的步驟搬取蘇州河北岸區域內各種形式的鋼鐵,本報已經提及,中立的觀察者對於此事,愈增焦慮惶惑的心理。成群的中國苦力,在中國工頭監視之下,在日本人控制之下,向中國人的住宅店舖貨棧和工廠,挨戶搜索,不僅搬取銑鐵之類的鐵板鐵片,所有各種機件鐵器,從汽鍋到小馬達,都在羅掘之列,所以『有組織的步驟』這句話,是很恰當的。因為目前的行動,決非軍隊隨意劫掠的普遍行動可比,這一次,日方是以審慎的有組織的步驟,搜刮中國人所有一尺一寸的鋼鐵。日方肅清滬東區和滬北區的機件鐵器,顯然是為了增加製造軍火的銑鐵量,並為將來萬一或將發生的事態,作未雨綢繆之計。日方從上海可能攫取的鋼鐵總額,比較日本的全部需要,實際上不足十分重視,但上海的復興事業即將進行,今因日方把不可缺少的各種機械搬運一空,使之無法生產,這對於上海未來的繁榮,是最殘酷的打擊。從製造橡皮用品紡織品的高貴機械,到推動用具製造機的小馬達,從計重許多噸的鋼條,到只值幾塊錢的小鐵片,都被搜刮以去。恐怕要經過幾十年的功夫,上海才能夠恢復原狀。    
    「據最近日文報紙宣稱,上海的許多作用和活動,此後將由天津取而代之。未遭轟炸的中國工廠,如今變成空的軀殼。對於已被毀壞的工廠,日方也仔細加以羅掘 。中國人重回故居,已一無所有,難再經營事業。這裡牽涉到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是:日方屢次聲明對華作戰的目的,在打倒國民政府,並非反對中國民眾。第二個問題是:上海未來的繁榮。關於第一個問題,日方以有組織的步驟,消滅上海最重要的工業區之一,這種行動能夠不使中國民眾感到痛苦嗎?這問題是無用解答的。中國的工業家在經濟上蒙受損失,正如一般平民在肉體上飽嘗痛苦。過去九十年間慘淡經營的事業,遭遇無情的破壞,匯山楊樹浦一帶繁盛之區,僅餘昔日丰姿的痕跡。或謂上海的繁榮建築於運輸業的基礎上。這是對的,但這許多年來艱苦創造 的各種事業,對於上海的繁榮,正是同樣需要的呵。鑒於上述各點,日本對華作戰怎樣能說不是反對中國民眾呢?    
    「本報如不大聲疾呼,提出堅決抗議,就對不住上海。因為這一件事情不僅與上海每一個中立國家的僑民有關,同時也與日本人自身有關,而且對於上海的未來勢將發生嚴重的反響。日方的行動也必然會影響到上海的對外貿易,因為沒有繁榮的中國社會,就沒有繁榮的對外貿易。上海公共租界今後的稅收,自然也將受到重大的打擊。所以,日方的行動不僅犧牲了無辜的中國人的利益,也損害到日方屢次宣稱欲加以尊重的外國人的利益。至於損害的程度,目前尚難估計。我們必須鄭重指出:日方從匯山楊樹浦一帶搬取的,並非限於銑鐵,他們還拆卸中國人的機器,運往日本。他們剝奪了上海的復興工具,中國人回到荒涼的故居時,一切須從頭做起,白手創業。事實勝於雄辯,無從掩飾。日方剝奪復興上海的一部分工具,到底是為了什麼目標呢?是否要使上海永遠陷入萬劫不復之境呢?或謂這是對於中國方面破壞青島紗廠的報復行動。關於青島事件,本報曾嚴加指責,同樣的意思自然可以適用於這次日方的行動。上海這一部分工業區,是已經受到空前巨大的災殃了。我們仍希望日方能夠懸崖勒馬。因為繁榮的上海不僅對於中國人的利益有密切關係,即對於日方自身的利益,也同樣重要,此理甚明,不必贅述。」    
    一九三八年一月二十四日的上海大美晚報,為文抨擊如下:    
    「據西人報告,自戰事爆發迄今,日方以大規模的步驟,不斷搬取虹口楊樹浦一帶中國人的財產。    
    「日方曾屢次確實聲明,除在若干特殊情形之下,除接近政府或在政府任事,或參加領導抗日的分子外,對於一般中國人的財產,並不加以沒收。試問日方目前的行動,如何能自圓其說。    
    「所有堆棧工廠和住宅內中國人的貨物設備,均在日人監視或指揮之下,擅自遷移一空。如果負責的日本官方對於此事未能完全置信,只須直接去視察一回,或向因業務關係對於此事有特別興趣的西人詢問真相,一切懷疑即可消釋。前星期六日方發言人在新聞會議席上表示巧妙的驚奇態度,可以看出日方確乎明瞭其自身的行為,但同時也可以看出日方並無把握事實的誠意。中國人不准去視察他們的財產;外國人即使目睹掠奪中國人的財產,有許多真憑實據,也因為不是自己的事情,不願捲入漩渦。    
    「但事實已為眾所周知,而且有許多外國人的財產也同被犧牲,這些是無可爭辯的。假使這些事實,不得不予以承認,那麼,日方又將如何自圓其說?    
    「據說,日軍當局曾正式命令日本居留民協會,准許僑民掠奪中國人的財產,以補償個人所受的損失。我們只聽到這消息,不知其詳,日方發言人且加以否認。所以,我們不能確定搬取中國人財產的性質,究竟怎樣。不過,搬取是事實,這一點我們是知道的,我們並且知道日方如有誠意,不難加以阻止。目前的事實明白昭示:日方的行動和『不沒收財產』的諾言,完全背道而馳。    
    「沒收財產一項聲明,也許與移轉財產所有權一事有關。但不管是中國人的工廠整個讓給日方,或將工廠中的機械拆去,使空無一物,這一種行動所涉及的原則仍是相同的。尤其對於搬取可以立刻銷售的現貨如棉花之類,我們只能用掠奪兩字形容。    
    「日方現已准許外國人自由出入虹口楊樹浦一帶,他們的財產今後或不致再受大規模的竊取。但中國人仍很難進去,進去以後,甚至仍不能察看他們所有財產的狀況。在我們看來,日方利用這種局勢是無可寬宥的,並且完全違背屢次宣示的立場。」    
    日方對於這些忠告正論,充耳不聞。二月三日的上海大美晚報再撰文加以抨擊如下:    
    「日方不斷剝奪中國人民的生活上的工具,這政策表示日方要整個消滅中國人民的願望,此外,我們找不出解釋。但這一種極端的見解,就是最猖狂的日方發言人也盡量避免。    
    「上海戰區總司令松井大將和第三艦隊司令長谷川中將,曾慷慨解囊,捐款救濟上海的中國難民,其他有地位的日本人也屢次宣稱日本對於中國人民並無嫌隙。這證明他們並不贊成上述的見解。    
    「可是,虹口和楊樹浦一帶的外國人,每天看見日方搬取中國廠家的機件,禁止業主和工人前往探視。    
    「日方所搬取的,並非限於損壞廠屋內的損毀機件。這一種沒收的手段,雖不合理,但比掠奪完好無缺的機械,其性質是較不嚴重得多了。後面一種行動,事實上等於搶去飢餓工人嘴邊的飯碗。這些工人已經失業很久,今後因無處工作,將永遠掙扎於死亡線。    
    「這是劫掠行為,毫無疑義。當虹口楊樹浦等處開放以後,大家都失去了工作的憑藉,劫掠行為的結果將使無辜的平民婦孺無以 為生,這影響就更為可怕了。    
    「如有任何理由可以替日本方面的立場辯護,我們很願洗耳恭聽。第一點我們要問:有人懷疑這些事實嗎?第二點我們要問:如果這些確是事實的話,日本缺乏鋼鐵的理由,可以減輕這種劫掠行為的罪狀嗎?我們知道這種劫掠行為,絕不能決定戰局,對於可憐的工人卻是致命的打擊呵。」    
    上海以外各處所受破壞和劫掠的實際損失,以前幾章曾約略提及,但迄今尚少統計的數字可供參考。    
    一九三八年三月十九日上海密勒士評論週報增刊,曾有下列的記載:    
    「……上海是揚子江三角地帶最重要的一個都市。上海損毀的情形,異常慘重,上海以外無數的城市村鎮,其損毀的情形,卻也如出一轍。在上海周圍的一百哩內,不下十二個大城市,五千萬以上的人口。這些城市都受到絕大的破壞,至於較小的市鎮和村舍,其損毀的情形,更無從統計。距上海約一百哩的無錫,本來是一個工業區,有人口九十萬。所有工廠建築,因日機的猛烈轟炸,或損失甚巨,或全部被毀,其中最重要的有幾家麵粉廠,一家紗廠,一家電廠和一家設備非常新式的絲廠。嘉興是浙江省的一個絲業中心,原有人口四十五萬,現已變為死城。二十萬人口的松江,差不多僅餘灰燼。古老而殷富的蘇州,原有人口三十五萬,日軍佔領該城時,只剩五百人了。」    
    某西人曾駕汽車完成上海無錫間的旅行,經過太倉、常熟、蘇州、昆山等處,投函字林西報,報告情形如下:    
    「沿路所過之處,廬舍全毀,未見一雞一鴨一鵝。農民耕種田間,並有許多鄉人在日軍監視之下修理路面,被毀的橋樑也已完全恢復原狀了。    
    「東亭是無錫的一個熱鬧市鎮,幾無一屋一椽,損害的情形最為慘重,鄉民數人在瓦礫堆中尋覓殘餘的東西。    
    「無錫北郊被焚的市區,長約一哩,只有一家紗廠倖免。許多絲行和倉庫,同歸於盡。從車站到城門口,旅館、商店、貨棧和住宅,均付之一炬。車站和城垣,都變成了廢墟,各種電線都斷裂落地。    
    「進城以後,破壞的情形同樣嚴重。無錫的房屋被焚者至少在半數以上,包括從城中到北門,以及從北門到大洋橋的整個商業區。和運河並行的城南大街,約有一哩長的市廛,化為焦土。工業中心和糧食要站的無錫,現在是完全陷入癱瘓的狀態了。」    
    本書所引目擊者的敘述,證明日本軍官和士兵,實行劫掠放火的事情,並以軍用卡車裝運攫取的贓物。日軍所到之處,日本浪人也接踵而至。據一九三八年二月五日密勒士評論週報載稱:「在日本皇軍控制區域內中國人和外僑的財產,遭遇有組織的掠奪,這一種浪人,即軍隊的寄生蟲,應負一大部分的責任。日本無紀律的軍隊在南京、蘇州、杭州、蕪湖等處,實行姦淫搶劫和屠殺,所謂浪人則向許多的鎮鄉村,盡量發揮其獸性,將中國人逃難時遺留下來的各種值錢的東西,搜刮一空……    
    「中國沿海各處,尤其是在江蘇浙江福建等省,很多紀念碑,紀念過去擊退海盜保衛地方的軍政長官。南通山上就有這種性質的紀念碑一塊,碑文略謂多年以來,揚子江下游海盜橫行,幸賴某某將軍奮勇挫賊,故特建碑以紀念之。那時的海盜,就是日本,就是所謂倭寇。沿海各處同樣性質的紀念碑,都是表揚驅逐倭寇的勝利的。這一次日本侵略中國沿海省份的暴行,實與過去有許多相似的地方!不管日方如何宣傳『聖戰』,『大亞細亞主義』,『經濟合作』或『反對共產主義』,事實終於是事實,日本這一次的對華戰爭,照公認的意義講,並非真正的戰爭,而是過去海盜行為的重演,不過規模更為廣大而已。日本對華戰爭的特徵,是姦淫擄掠,殺人放火,如果日本確有意思要調整兩國的邦交,解消久懸的糾紛,幫助中國民眾改進政治經濟狀況,提高中國的國際地位,日本政府就不應該這樣放縱軍隊和浪人摧殘中國民眾的生命財產。二十世紀的文明國家對於弱小鄰邦,應具博愛和人道的精神,日本目前的各種行動,決非文明國家的正常表現,卻顯示出日本仍為帝國主義侵略政策的傳統觀念和野蠻思想所麻醉束縛,一如十九世紀歐洲帝國主戰國家盲目推行殖民地政策。    
    「日本人往往自詡對於中國歷史富有研究,實則日本的天皇起源說,就是襲取中國周代(紀元前一一○○年到前三百年)的政治理論。周王伐紂,『受命於天』,就是這種政治理論的骨幹。日本雖然襲取了中國政治理論的術語,卻未能瞭解中國政治哲學的精髓,即:以德服人者王,以力服人者暴。世界的歷史昭示我們,武力的統治決不能長久維持,日本卻不折不扣採取這一種手段,想把全中國分裂為許多傀儡小組織,而由軍隊加以控制。日本經過了長期的準備,雖其軍事上的實力優於中國,但無法阻止軍隊的劫掠暴行,使勝利成為劫掠暴行的別名。中國文化和政治哲學之所以能夠永存不朽,實因中國人民普遍相信統治者『受命於天,為民造福』。日本一方面向全世界宣揚對華戰爭的神聖使命,一方面失去了約束的士兵和浪人卻在行動上給予全世界以這樣的印象!整個行動不過是惡魔的一種陰謀而已……」    
    以有組織的步驟來破壞、劫掠並焚燬中國人的財產,從新式的工廠到農民的茅屋,這是日軍在華恐怖行動的另一方面。日本是以這種方法來「膺懲」「頑強的中國政府」和「無紀律的中國軍隊」的。


第三部分 劫掠·屠殺·姦淫第18節 幾點概括的觀察

    在前幾章內,作者致力於搜集目擊者所提供的直接敘述,以及若干通訊社和報紙的記錄,尤其是目擊者所提供的直接敘述,構成本書的主體。作者根據這些材料以及過去三十年間在遠東的個人經驗,在這最後一章內,表示幾點概括的觀察。    
    關於日軍侵略中國,佔領揚子江三角地帶,以及最後佔領南京的種種暴行,全世界的報紙都以顯眼的地位登載。不過,關於姦淫擄掠殘虐野蠻種種暴行的報告,是否能夠從最可靠方面,獲得目擊者的直接敘述,來源確鑒的照片和正式的文件加以證實,這是一般人所欲提出的問題。    
    本書的正文及其附錄,包羅種種暴行的具體材料和憑據,因此,本書出版以後,所有懷疑皆可一掃而空了。    
    但列入本書的許多材料和憑據,僅足以代表日軍侵華整個暴行的橫斷面。為了篇幅上的關係,許多寶貴的材料,作者不得不忍痛割愛。所以讀者須明白記取,本書內所搜集的材料,其範圍僅限於若干較大的城市,且有中立的外國人身歷其境。在被佔領的整個農村區域內,發生同樣情形,直接影響著佔全人口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農民,這情形也「罄竹難書」。此外,對於日軍如何以有組織有計劃的行動,來破壞中國的工業,摧殘文化機關和醫院,焚燬一般的產業(從貧陋的草棚到華麗的巨廈)種種暴行,本書很少提及,這些大多數是被佔領以後所發生的情形。    
    日本當局僅空洞表示那些報告未免言過其實,對於日軍在南京和各處的暴行,並未嚴加否認。良善的日本人曾在非常秘密的機會中,承認那些報告的真實性,深感慚愧。日本官方則似乎以下列兩種理由,為自身辯護:第一,這些是單獨的偶然事件;第二,在別的戰爭中發生同樣的事態。據日方在上海刊行的宣傳小冊子「中日戰爭的老實話」表示:「即使承認日軍確有若干暴行,承認日軍和外僑間確曾發生某種偶然事件,這些暴行和偶然事件所牽涉到的士兵,和在中國作戰的全體日軍比較起來,僅佔百分之零點一,或百分之零點五,至多是百分之一。即使承認百分之一的最高比率,鑒於日本軍隊之多,難道這就算大規模的不良行為嗎?任何公正的人士都將予以否定的答覆。」    
    這一種強辯,很像一個撒了謊的人,以「這不過是一次小謊」的理由,為自己掩飾。鑒於確鑒有據的報告之多,可以斷定造成暴行的日本兵,占日本在華軍隊總額的比率,遠在百分之一以上,至少當在四千人到五千人之間。假使英國或美國的軍事當局發覺其部下四五千人濫施燒殺淫掠,一如前幾章所述,必大為不安。假使他們知道許多暴行的發生,曾受軍官的指揮監督,這不安的心理必更為增強。    
    如果仍以為前幾章所述日軍的普遍暴行,僅代表例外,非代表常規,因此對於戰爭的恐怖和軍隊的殘暴成性,應該熟視無睹,假作癡聾,這就等於否認了正義和道德的根本存在。如果暴行是例外,我們就更易向日方責難,表示我們嫉惡如仇的正義感;如果暴行是常規,我們就更須設法阻止事態的復演。我們目前所需要的,是對於法律道德表示絕對的忠誠,而不附帶任何條件,否則忠誠也就不成其為忠誠了。    
    有人想以「老生常談」的借口替日方洗刷,表示一切戰爭均不免產生恐怖的結果。他們似乎忘記了日本在華的行動,尚未經承認為正式的戰爭,而且受難者主要是非戰鬥員的平民呵。    
    日軍在華所犯種種暴行,究竟是在勝利的高潮中,士兵失去常態所致呢?還是代表日軍當局所採取的有計劃的恐怖政策?也許若干讀者會發生這樣的疑問。據事實推斷,後者較為可信。    
    士兵失去常態的暴行,往往發生於佔領一個城市之際,或在疲憊的戰爭將近結束之時,這些暴行雖仍難加以寬恕,卻不難明瞭其情形。但日軍的暴行,試以南京為例,則繼續了三個月,直到作者於四月間離華時,尚未完全終止。    
    因此,據我們推斷,非一部分日軍失去了控制,就是日本最高軍事當局希望以恐怖手段,達到使中國民眾畏懼屈服的目的。不管前一種結論是對的,或後一種結論是對的,這兩種結論同樣令人感到苦痛,此外又找不出第三種結論。日軍如果侵略任何國家,顯然也將採取同樣手段,對於這一點,似乎也找不出可以懷疑的理由。    
    大家認為這一個時代是日本覺醒的時代,一方面接受西洋文明而高度發展,一方面則自詡其固有的舊文化。可是,禍根就含蓄在這一種假定之內,目前的遠東正受累無窮。    
    美國前國務卿史汀生(Henry  Stimson)在《遠東危機》(The  Fareastern  Crisis)一書中稱:「在美國政府看來,日本是一個友好的,強大的和敏感的鄰邦。它在短短的數十年間,從軍閥專政的封建島國,一躍而成為工業化的現代國家。在若干具有深謀遠見和老成持重的政治家的領導之下,它以驚人的速度,消納並融化西洋文明的要素,勤勞而聰明的人民在實際技術方面,在工業方面以及在商業方面,獲得偉大的進步。工業方面的發展也逐漸孕育了政治社會思想上的自由主義傾向。日本的憲法採取議會政治的特點,人民逐漸獲得參政權。」    
    這不僅是美國政府對於日本的看法,也是西方各國政府和人民對於日本的看法。即許多中國人也作如此看法。但這完全是根據於事實之表面觀察的錯誤假定,這一種錯誤假定,形成遠東政治的一般概念。所以史汀生在該書中接著又說:「產業革命使日本的經濟社會條件,發展甚速,同時西方民主主義的思想也隨之俱來,但這些條件和思想僅局部地修正了日本軍國主義原來的優點和弱點。日本的政府現在仍然反映著東方固有的和西方輸入的兩種勢力,這兩種勢力尚未能完全融合一氣,還在互相爭奪領導地位。」    
    史汀生所說工業化的現代國家,老實說一句,不過是日本封建軍閥獨裁政治的工具而已。日本的一般人民,不管是農民或工人,對於自身的幸福,過問的權利仍然很少,幾乎和過去一樣。日本受著軍閥和財閥的聯合統治。議會毫無力量,人民沒有民主的權利和自由,沒有言論或出版的自由,憲法賦予天皇以至高無上的大權,如有人想到憲法應加修改,就是大逆不道。一九三七年十二月間和一九三八年二月間,自由主義的學者、教授、作家和新聞記者數百人以及左派議員兩人,因「散播反戰言論」,先後被捕入獄。    
    日本的統治階級為消彌社會內部的不安而進行侵略戰爭。只要征服中國繁榮日本的荒唐之談有人相信,日本封建的地主軍閥集團可能延宕農村的改革,並保全其經濟上的與政治上的權力。只要侵略戰爭為資本家所支持,日本統治階級也就可能達到目標上的一致。可是,倘侵略戰爭前途危險,無利可圖,倘英美兩國在經濟上壓迫日本,則軍閥與財閥的合作勢必破裂,這樣給予日本人民以爭取自由阻止戰爭的機會。在這一次侵略戰爭中,日本人民實有損而無益。他們或死或傷,他們的家屬因物價高漲工時延長生活恐慌而受著極度的痛苦。傷兵不准單獨接見親友,不准自由發表談話。由於嚴峻的統制檢查,日本人民不知道中國的抵抗很為堅強有力,不知道這一次戰爭的結束將遙遙無期。日本政府深恐真相一旦洩露,人民的情緒就隨之低落。    
    日本的金融資本家和產業資本家,都瞭解自身對於英美兩國的依賴性;如果英美兩國能實行對日抵制,減削資本家的利潤,並使日本因無法購買軍需品和原料而不得不採取全體性的經濟政策,他們就會起來號召停止侵略戰爭。日本的產業巨頭並非沒有力量,他們必須在有利而無害的條件下,才擁護侵略戰爭。    
    中國已經發生的和正在發生的事態,對於全世界人士,不管是集體安全主義者或孤立主義者,都有切膚的關係。作者熱烈希望,中國目前苦難的過程以及南京中外仕女的高尚行為,將給予擁護國際正義的人士以有力的激勵和感應。除非人類準備長期放棄決定是非曲直的權利,除非人類甘冒絕大的危險,使中國目前所遭遇的無可名狀的恐怖苦難,再演於將來,那麼,全世界人士對於英勇抗戰的中國,就不應該袖手旁觀,漠不關心。    
    英國的統治集團,懷著恐怖的心理,提出無能為力的呼號:「我們有什麼辦法呢?」辦法是有的。目前迫切的具體步驟是:我們實踐以軍火或金錢援助中國的諾言。但我們的行動不應以此種援助而滿足。我們必須樹立永久的集體安全制度,以保護愛好和平的國家,使其不受侵略,然後我們才有和平的希望。我們必須覺悟到休戚與共的至理精義,然後我們才能消滅戰爭的暗影。


第三部分 劫掠·屠殺·姦淫第19節 外僑記錄的報告(1)

    下列許多報告是由中立的外僑記錄下來,向日本當局提出的,其時期約與第一章和第二章相當,即從十二月十三日起,到年底為止。    
    這些報告原有一百七十件,僅佔南京難民區國際委員會所知道的一部分。這些報告也許都是確實的,但因為大部分的報告不能立刻證明,故棄而不用。這裡所選擇的報告,力避重複之嫌。附錄之二和附錄之三的情形相同。    
    為便利讀者起見,這些報告均按照其發生時間的先後重加編列,但原來的號碼則仍予保留。此外尚須聲明一點,就是:這些報告僅以難民區內的事態為限,其他各處的暴行,在這整個期間,就非外僑的目光所能觸及了。    
    第五件十二月十四日夜,日本兵屢次闖入中國人的住宅,凌辱婦女,或索性把她們綁去。於是大起恐慌。昨天又有婦女數百人遷入金陵女子文理學院。美僑三人不得不在該校過夜,保護三千婦孺。    
    第六件十二月十四日,約有三十個日本兵,搜查鼓樓醫院和看護婦宿舍。院內職員悉遭劫掠,計:自來水筆六枝,法幣一百八十元,表四隻,繃帶兩包,電筒兩具,手套兩副,絨線衫一件。    
    第十件十二月十四日,中午,日本兵闖入鑭銀巷某宅,綁去四個姑娘,強姦兩小時後釋回。    
    第十二件十二月十四日夜,十一個日本兵闖入鑭銀巷某宅,輪流強姦四個女人。    
    第十三件十二月十四日,日本兵闖入美籍鮑育女教士的住宅,搶去皮手套一副,喝乾桌子上的牛乳,並以手撈取糖塊。    
    第十五件十二月十五日,日本兵闖入漢口路某宅,強姦一個少婦,並綁去三個女人。兩個丈夫尾隨呼號,同遭槍殺。    
    第一件十二月十五日,難民區衛生委員會第二區清道夫六人,在鼓樓某宅內被日本兵槍殺,一人被刺重傷,毫無理由;這些清道夫都是我們的僱員。    
    第二件十二月十五日下午四時,日本兵搶去金陵女子文理學院校門附近裝滿了米的馬車一輛。    
    第四件十二月十五日夜,七個日本兵闖入金陵大學圖書館,綁去婦女七人,其中三人當場被污。    
    第七件十二月十五日,據各大收容所報告,日本兵前往搜劫幾次。    
    第八件十二月十五日,美國大使住宅,被日本兵闖入搜索,並劫去幾件日用物品。    
    下列報告經人加以調查,然後具函向日本當局提出,調查人具名於原報告之後:    
    第十六件十二月十五日,一人身負刺刀傷,到鼓樓醫院報告,日本兵強迫難民區內六人,運送子彈到下關,到下關後,即遭日本兵戳殺。他倖免於死,逃回鼓樓醫院。    
    第十七件十二月十五日,上午八時左右,據富厚崗六號德國公司的華人王君報告,日本兵闖入該公司,王君出示德國政府的執照,被擲於地,德國的國旗也被扯下。日本兵強迫王君去做伕役,工作以後給他一張證明的字條,他從九江路走回公司時,後面的日本兵向他開槍兩次,毫無理由。他在鼓樓醫院,可加查詢。    
    第三十一件十三日中國軍隊撤退後,我曾赴德商孔土洋行視察一次,十五日中午,我再去視察,已門戶洞開,搜索殆遍。至於究竟什麼東西被劫,目前尚難查明。    
    第十八件十二月十五日夜,大批日本兵闖入金陵大學校舍,當場強姦婦女三十人,有幾個婦女被六人輪姦。    
    第十九件十二月十五日,受傷的男子一人到鼓樓醫院,據他報告,他負著六十歲的叔父走入難民區,叔父被日本兵擊死,自己受傷。    
    第四十四件十二月十五日夜,許多日本兵闖入三條巷住宅,凌污了許多婦女。    
    第二十件十二月十六日夜,七個日本兵破窗而入,劫掠難民,因校內職員既不獻納財物,又不供應姑娘,故加以戳傷,並當場強姦婦女。    
    第二十二件十二月十六日夜,日本兵痛擊大學附近的警察,要求供應姑娘。    
    第二十三件十二月十六日,日本兵架去五台山紅十字會的工役十四人。    
    第二十四件十二月十六日,日本兵搶去紅字會施粥處的鐵鍋一隻,鍋內的米粥置地上。    
    第二十七件十二月十六日,日本兵闖入牯嶺路二十一號難民區衛生視察主任的住宅,搶去機器腳踏車幾輛,垃圾桶一隻,和腳踏車五輛。    
    第二十八件十二月十六日下午四時,日本兵闖入莫干路十一號住宅,強姦婦女。    
    第二十九件十二月十六日,日本兵擬搶去鼓樓醫院的救護車,為美籍委員梅奇牧師(John Magee)阻止。    
    第四十七件十二月十六日上午八時,日本軍官兩人和士兵兩人,闖入干河沿十八號,先把男人逐出,鄰近的婦女紛紛逃避,室內無法逃避的婦女則被輪姦。一個日本兵的襯衣,遺落室內。    
    第五十七件十二月十六日,日本兵架去陸軍大學內的七個姑娘,從十六歲到二十一歲,五個釋放回家。據十八日所接報告,她們每人每天被姦污六七次之多。十二月十七日,日本兵越牆而入,架去兩個姑娘,三十分鐘後又把她們送回。    
    第三十三件十二月十七日,日本兵闖入珞珈路五號,強姦四個女人,搶去腳踏車一輛,被褥及其他物件。我和哈茲(Hatz)前往,日本兵鼠竄而去。    
    第三十七件十二月十七日,在小桃源我的住宅後面,日本兵強姦一個女人,並加以刺戳。她今天如能獲得治療,性命可望保全。她的母親的頭部也遭痛擊。    
    第四十件十二月十七日,珞珈路對面琅路上,日本兵把一個年輕的姑娘拖入室內強姦。    
    第四十一件十二月十七日,司法院附近,日本兵凌辱一個年輕的姑娘後,再刺傷她的腹部。    
    第四十二件十二月十七日,日本兵拖去一個四十歲的婦人,加以姦污。    
    第四十三件十二月十七日,許多日本兵在建三圓路附近,強姦兩個姑娘。    
    第四十五件十二月十七日,日本兵從五台山一個小學校內拖去許多婦女,徹夜加以姦污,第二天早晨始獲釋放。    
    第四十六件十二月十七日,吳家花園內,男子三人被殺,女子兩人失蹤。    
    第四十八件十二月十七日,住宿設計委員會第四區調查員王玉卿(譯音)報告,日本兵每天闖入他的住宅,搶劫滋擾。一妻二孩避入金陵女子文理學院,家中僅留老母和一男孩看守。王君因時受威脅,也離開家中。    
    第五十三件十二月十七日下午三時,日本兵輪姦大方巷十號難民住宅內的三個姑娘,並有一個婦人受彈傷甚重。    
    第五十八件十二月十七日,雷伯報告,十五個左右日本兵,闖入他的住宅,有幾個攀牆而入,刺刀出鞘,聲勢洶洶,搶劫助理員韓祥麟(譯音)身上的錢幣和幾種文件。他開具失單,向永井少佐報告。承蒙永井少佐的好意,他寫了一副大佈告,貼在雷伯的大門上,禁止日本兵擅自闖入。雷伯是德國人,四面國社黨旗飄揚屋上。可是,什麼都沒有效力,雷伯於下午六時回去時,又有兩個兵闖入了,其中一個日本兵正在解衣,準備強姦一個姑娘。雷伯叫他們滾出去,他們仍越牆而出。日本兵竊去雷伯住宅內的一輛汽車,留下收條如下:「謝君厚禮,日軍佐籐。」雷伯要求正式的收據,當遭拒絕。汽車的價值約三百元。    
    第八十六件十二月十七日,日本兵從陸軍大學架去南京青年會總幹事某君家內的三個姑娘。她們本來是住在陰陽營七號的,為安全起見,才遷往陸軍大學。日本兵把她們綁到國府路,加以姦污,於半夜間釋回。    
    第九十四件十二月十七日夜,日本軍官一人領導搜索隊強迫金陵女子文理學院收容所的職員齊集大門口,約一小時之久,該軍官撕毀證明已經搜索的文件。同時,日本兵則闖入收容所,綁去婦女十一人。    
    第九十五件十二月十七日,金陵女子文理學院校舍內的某避難人家的媳婦,當場被姦污。一個教員的女兒給日本兵拖去。    
    第五十四件十二月十八日下午五時左右,十個日本兵闖入我們的收容所,搶劫難民一百人和職員的被褥等物。    
    第五十五件十二月十八日黃昏,四百五十個飽受恐怖的婦女,逃到我們的辦公處要求保護。許多婦女已遭姦污。    
    第五十六件十二月十八日下午四時,日本兵向怡和路十八號紙煙店強索香煙,店伙因香煙已告缺乏,無法供應,日本兵便用刺刀猛劈其頭。他在鼓樓醫院治療,恐無希望。    
    第五十九件十二月十八日,永井少佐訪問小桃源十號國際委員會主席雷伯的住宅,四個日本兵卻闖入對面人家,其中一個正在強姦女人,因此大聲呼救,永井少佐趕去,批其頰,叫他滾開。其餘三個日本兵因見永井少佐走來,就溜之大吉。    
    第六十二件十二月十八日,據陸軍大學收容所報告:十六日,綁去難民兩百人,生還者僅五人,十七日,再綁去二十六人,十八日又綁去三十人。日本兵搶錢、行李、一袋米和四百條病床上的氈子,殺死二十五歲的男子一人,一個老太婆被擊倒地,二十分鐘後斷氣。    
    第七十四件十二月十八日,一個日本兵闖入小桃源金陵大學的房屋內,裴志博士恰在該處辦公,向日本兵提出質問,日本兵卻以手槍相威脅。


第三部分 劫掠·屠殺·姦淫第20節 外僑記錄的報告(2)

    第八十九件十二月十八日,日本兵闖入金陵大學農場(有難民百餘人),綁去婦女四人,姦污終宵,第二天早晨釋回。十九日,又綁去婦女兩人,一人於二十日晨釋回,還有一人迄無音訊。    
    第六十三件據十二月十八日報告,寧海路上,日本兵向一孩子強奪半聽煤油,孩子因不願繼續運送,痛遭鞭撻。平倉巷六號的一隻豬失竊。五個日本兵強搶許多匹小馬。怡和路十二號內的幾個姑娘被凌污。七個日本兵輪姦某茶館內的姑娘,十八日香消玉殞,年僅十七歲。昨夜六時至十時間,三個日本兵姦污四個姑娘。日本兵數人輪姦莫干路五號的一個姑娘。昨夜,日本兵從金陵女子文理學院綁去三個姑娘,今晨釋回,均憔悴不堪。平安巷的一個姑娘被三個日本兵輪姦而死。在陰陽營一帶,姦淫擄掠搜索的事情,不斷發生。    
    第六十四件據十二月十八日報告,廣東路八十三號八十五號收容難民五百四十人,自十三日起至十七日止,日本兵三五成群,前往搜掠,一天有許多次。今天仍繼續搶劫。日本兵每晚用卡車架去年輕的姑娘,第二天早上釋回,被姦污的婦女已在三十人以上。婦女和小孩徹夜號哭。淒慘的情形,不勝畢述。    
    第六十六件十二月十九日,據報告,昨天日本兵搶劫馬泰街二十九號美使館三等秘書金庚斯的住宅,並殺死僕人一名。今天我去調查,果如所述。宅內混亂異常,僕人的屍體橫陳寢室。其他僕人均已逃逸,故宅內闃無一人。    
    第六十七件十二月十九日上午八時半,日本兵搶劫珞珈路十六號懸有德國國旗的德僑住宅。我的車伕李文元(譯音)閤家大小八口,均住該宅,所有衣服七箱,家用雜物兩籃,被褥六條,蚊帳三頂,法幣五十元,以及碗碟等等,被擄掠一空。全家受著饑寒的威脅。    
    第六十九件十二月十九日,據報告,日本兵闖入北平路五十九號第八區衛生調查主任的住宅,昨天六次,今天七次。前天,該處有兩個姑娘被姦污,今天又有兩個姑娘被姦污,其中之一,因摧殘過甚,性命難保。今天,日本兵還架去一個姑娘。宅內難民所有財物,悉遭搜劫。    
    第七十二件十二月十九日,日本兵闖入屬於金陵大學的農村師資訓練學校,向工役勒索法幣十元,昨天已經勒索過二元五角,下午,日本兵當場姦污婦女兩人,夜間又姦污婦女五人。    
    第七十三件十二月十九日下午三時左右,一個日本兵闖入鼓樓醫院,麥加倫和德利謨兩人叫他出去,他就開槍射擊,子彈穿過身旁,幸未肇禍。    
    第七十五件十二月十九日下午四時四十五分,裴志前往平倉巷十六處視察,幾日以前,該處難民已被日本兵趕走,此事為李格斯、斯密士和史蒂爾三人所見,裴志到達該處時,擄掠已畢,三樓起火,無法撲滅,全屋化為焦土。    
    第七十六件十二月十九日下午六時左右,六個日本兵攀越小桃源雷伯住宅的花園牆垣。雷伯以電筒照射一個日本兵,後者按著手槍,作射擊勢,旋覺傷害一個德國人,不很佳妙。雷伯吩咐六個日本兵仍由牆垣上爬出去,雷伯斷然拒絕開門的要求,因為他們的闖入,事前並未獲得允許。    
    第七十七件十二月十九日下午六時左右,裴志、費煦和史密斯三人趕往漢口路十九號金陵大學職員的住宅,四個日本兵正在底層強姦婦女,他們趕出了日本兵後,把所有婦孺護送到金陵大學的總院,晚間,日本領事館將派警察一人駐守。    
    第七十八件十二月二十日上午七時半,李格斯經過漢口路二十八號時,被邀入內,得悉昨晚日本兵闖入該宅,因所有婦女已送往金陵大學,日本兵大為憤怒,射死一人,重傷一人,其餘三人傷勢較輕。    
    第七十九件十二月二十日,雷伯驅車往總辦公處時,一個日本兵加以攔阻,雷伯大聲斥責,叫他尊重汽車上的德國國旗和所佩國社黨黨徽,始獲通過。    
    第八十件十二月二十日上午七時左右,麥加倫從鼓樓醫院值夜返家,路上遇著許多婦女,奔赴金陵大學,據住在不同地方的三個人家報告,他們的住宅昨夜統遭日本兵放火燒去。    
    第八十一件十二月二十日上午三時左右兩個日本兵闖入金陵女子文理學院第五百號房子,強姦兩個婦女,該時曾有日本領事館的警察一人駐守門口。    
    第九十件十二月二十日,一個瞎眼理髮匠到鼓樓醫院,據報告,他於十三日攜孩子在南京行走,遇日本兵,向他索錢,因為沒有錢,日本兵射擊他的胸部。    
    第九十一件十二月二十日,日本兵向南城某帽莊的主人索錢,他罄其所有,交給日本兵後,日本兵覺得不夠,繼續勒索,他無法應命,便遭槍擊,胸部受傷,他來院求治。    
    第九十二件十二月二十日,日本兵闖入金陵大學紅字會施粥廠,向會稽員勒索法幣七元而去。    
    第九十六件十二月二十日,日本兵搶劫金陵大學的教授住宅,共達五處之多,這些住宅既懸美國國旗,並貼著美國大使館的佈告,其中一個住宅日本兵曾闖入許多次,打開了三扇門。    
    第九十八件十二月十九日下午七時半,兩個日本兵輪姦懷孕九月的十七歲少婦,九時,陣陣腹痛,十二時,嬰孩落地,今晨二時送入醫院,產母神經錯亂,嬰孩無恙。    
    第九十九件十二月二十日下午,日本兵闖入漢口路五號鄧尼爾醫生的住宅,該宅前門貼著日本大使館的佈告。他們奔到樓上的房間內,把兩個女人拖到樓下,加以姦污,先後共達三小時之久。他們還從地下室中取去腳踏車三輛。鄧尼爾不在南京,故該宅現由威爾遜使用。    
    第一○一件十二月二十日下午三時,三個日本軍官闖入漢口路小學難民收容所的辦公室,職員偕翻譯和他們談話,但他們置之不理,叫職員離開辦公室,白晝宣淫,強姦了兩個女人。    
    第一○二件十二月二十日,日本兵闖入國際委員會德僑許爾茲·潘亭(Sohultze  Pantin)的住宅,該宅現由梅奇牧師,進行恢復電力的普特希伏洛夫和給日方修理汽車的齊亞爾三人合居。日本兵在梅奇牧師的許多中國朋友面前,強姦幾個婦女。那些中國朋友都來自下關的良好基督教教庭,目睹獸行,驚駭不已!    
    第一○四件十二月二十日下午四時,四個日本兵闖入江蘇路二十三號辦公處的鄰宅,將男人驅入一室,強姦三個婦女。他們到我們的院子裡過夜,第二天早晨,日本兵又去要一個女人,午後四時半,兩個日本兵再去強姦一個女人。一個男子想加以阻止,日本兵就開槍射擊,幸子彈滑過,未受傷害。    
    第一○○件十二月二十一日下午一時十五分,威爾遜看見一個日本兵闖入金大女生宿舍。他叫日本兵出去,後者以手槍威脅。旋威爾遜又和那日本兵狹路相逢,後者裝上子彈,但並未開槍。    
    第一○五件十二月二十一日下午,約有婦女一百人擁到我們的辦公處來躲避。她們都住在附近,昨夜迄今,統遭姦污。    
    第一一二件十二月二十一日下午四時五十分,日本兵數人爬牆而入我們的總辦公處,想把一個女人拖到牆外的防空壕。史波林驅走日本兵,據那女人說,一個日本兵已經去過兩次。    
    第一五一件十二月二十二日,兩個日本兵闖入金陵大學蠶桑系校舍,強姦十三歲的小姑娘,母親想加以阻止,當場被擊傷。另有二十八歲的少婦也遭污辱。二十三日上午四時,日本兵拖去兩個姑娘,路遇憲兵,鼠竄逃逸。    
    第一四四件十二月二十三日,日本兵續施劫掠,一個日本兵擊傷難民的頭部,並強姦一個女人。今天日本兵闖入三四次,架去婦女數人。    
    第一四五件十二月二十三日下午八時十五分,七個日本兵綁去四個姑娘。    
    第一四六件十二月二十三日下午三時,兩個日本兵闖入漢口路小學收容所。搜索財物,並強姦女職員黃小姐。我們立刻報告特別憲兵隊,憲兵到達收容所時,日本兵早已逃逸無蹤,他們便把黃小姐帶去,作為人證。黃昏,又來幾個日本兵,輪姦王太太的女兒。七時左右又來三個日本兵強姦兩個姑娘,一個僅十三歲。    
    第一四八件十二月二十五日,七個日本兵闖入聖經師資訓練學校收容所,滋擾終宵。上午九時曾來四人,下午二時,又來三人,搜索財物,並強姦兩個姑娘,一個僅十二歲。    
    第一四九件十二月二十五日上午十時,日軍稽查隊長官在漢口路上截住李格斯,加以毆擊。    
    第一五二件十二月二十五日下午三時,日本兵劫去兩架救火幫布引擎的車輪。難民區消防處原有救火車四輛,幫布引擎十二架,在過去十天內,幾乎完全給日本兵劫去,余留下來的幫布引擎,或已破毀,或無車輪,僅有一架尚可勉強使用。    
    第一五三件十二月二十五日,日本軍官一人和兩個日本兵綁去鼓樓新村十四號內十五歲的李小姐。    
    第一五四件十二月二十六日下午四時,三個日本兵輪姦陳家巷(譯音)六號內十三歲的小姑娘。    
    第一六七件十二月二十七日下午一時,五個日本兵和一個勤務闖入漢口路小學收容所,綁架兩個姑娘,正待拖出門外時,適逢憲兵走來,當將三個日本兵和一個勤務加以逮捕。    
    第一六九件十二月三十日下午,兩個日本兵闖入北平路六十四號意大利使館某職員的住宅,搶劫法幣百元,並綁架兩個姑娘。經懇商後,他們釋放了一個,被帶去的一個叫尚雪珠(譯音),十六歲,身穿皮衣。    
    下面是從一九三八年一月一日到一月十二日向日方所提出的報告,其大概的情形已包括在第五章的兩封信內:    
    第一七一件一月一日下午三時,史波林步行於寧海路,走到廣州路轉角處,一個老太婆從屋內狂奔而出。史波林奔入屋內,竄出一個日本兵,在臥室內另見一個赤裸的日本兵和一個半裸的姑娘,姦污甫畢。史波林叫他穿上衣服滾出去。    
    第一七二件一月一日下午九時,日本兵駕卡車一輛,開到小桃源雷伯住宅前,勒索姑娘。雷伯閉門不納,他們轉往金陵大學附中。    
    第一七三件一月一日下午,三個日本兵闖入金陵女子文理學院,其中一人追逐一個姑娘,直入花園的竹林中。魏特琳女士趕往花園,救出將遭摧殘的姑娘。其餘兩個日本兵則竟自認為憲兵。    
    第一七四件一月一日下午一時四十分,兩個日本兵闖入珞珈路十七號福斯多牧師的住宅內,強姦一個姑娘,並痛擊一個拒絕強姦的姑娘。福斯多牧師適在費煦家中午餐。聞訊後,即偕費煦夫人和梅奇驅車前往,把兩個姑娘送到鼓樓醫院去治療。


第三部分 劫掠·屠殺·姦淫第21節 外僑記錄的報告(3)

    第一七五件一月一日下午四時,三個日本兵闖入漢口路二百十一號屬於金陵大學的房屋內,輪姦一個十四歲的幼女。母親奔到校門口叫憲兵去解圍,但他們走得很慢,已嫌太遲了。    
    第一七六件一月二日上午十時半左右,一個日本兵闖入陳家巷五號劉培坤(譯音)住宅,閤家七口。日本兵向劉妻纏擾不休,劉妻正想脫身,劉培坤因氣憤而摑日本兵的面頰,日本兵懷恨而去。下午四時,日本兵攜槍重來,鄰居跪求無效,劉培坤被擊斃於灶間。    
    第一七七件一月二日下午三時,四個日本兵在寧海路十三號姦淫婦女,劫掠財物,史波林和費煦二人趕往。日本兵看見了史波林的黑卍字臂章,大呼「德意志!德意志!」鼠竄而去。    
    第一七八件一月三日,據報告,日本兵在幾天以前架去鑭銀巷六號內的婦女六人,名義上是給軍官去洗衣服的,其中一人於十二月三十日入鼓樓醫院。據她報告,日本兵把她們帶到城中某處,那裡好像是傷兵醫院。白天洗衣服,黑夜遭強姦,年紀較大的每夜被輪姦十次到二十次,年紀較輕的和面貌漂亮的每夜最多被輪姦四十次。一月二日,兩個日本兵又把她綁到一所荒涼冷落的學校內,戳傷十處,計後頸四刀,臂腕一刀,面部一刀,背上四刀。日本兵以為她已傷重斃命,捨之而去,後經旁人發現,再送入醫院,也許可望恢復,但頸項恐難靈活旋轉。    
    第一七九件一月三日,發育未全的十四歲小姑娘,被日本兵強姦後,受傷甚重,須動手術,加以治理。    
    第一八二件一月七日,兩個日本兵要強姦慈悲社七號內的一個小姑娘。張福熙(譯音)擬加以阻止,當被戳害。    
    第一八○件一月八日,五六個日本兵強姦了沈舉人巷二十二號內的婦女後,復開槍射擊,李氏受傷,年三十二歲。    
    第一八一件一月八日,四個日本兵昨夜闖入高家酒樓附近四十九號袁宅,強姦三個婦女(二十一歲,二十五歲,二十九歲)。因為她們的行動稍緩,日本兵便以手槍射擊。    
    第一八三件一月八日下午六時,三個日本空軍駕駛員輪姦華僑路四號內高姓的姑娘(十八歲),事後任意開射手槍。    
    第一八四件一月九日,一老人從難民區走到大沽巷,看看家裡的情形,是否可以回去居住,三個日本兵站在門口,不發一言,就向他的兩腿射擊。現入鼓樓醫院療治。    
    第一八五件一月九日早晨,克魯治和哈茲兩人在山西路中央庚款大廈東首,目睹一個日本兵軍官和一個兵士虐殺池塘內的一個平民。水沒腰部,冰塊沖身。軍官下令,日本兵伏在沙袋的後面射擊,第一槍中肩部,第二槍未中,第三槍結果他的性命。    
    第一八六件一月九日下午三時左右,密爾士和史密斯兩人到城西南去視察情形,遇見一個女人,手抱嬰孩,恰遭兩個日本兵輪姦。    
    第一八七件一月九日夜,一個憲兵闖入漢口路二十五號史密斯的住宅,劫去一個女人,並從另一住宅劫去另一女人,路遇李格斯,以刺刀嚇禁聲張。    
    第一八八件一月十二日晨,難民馬某登記後,回家看看瞎眼的母親,發現了母親的屍體。在路上,馬某與日本兵相逢,剝去衣服,被戳受傷,並擲入防空壕,經人送到我們的總辦公處,再由費煦送往鼓樓醫院。    
    下面是從一月十四日到二月九日向日方提出的報告,這樣結束了日軍佔領南京後兩個月內慘絕人寰的故事。日軍於一月二十八日下午命令難民重返故居,下面的報告顯示他們回到難民區外時所遭遇的困難:    
    第二一九件一月十三十四兩日,日本兵殺死南城某姓家中十一人,婦女被姦污後,再加以殘害,只有兩個孩子保全性命。    
    第一九○件一月十四日,一家難民從金陵大學附中回到自己的住宅,將登記證張貼門上,據說日本兵不會再去騷擾。不料在一小時之內,就闖入了五個日本兵,逐出男人,輪姦一個女人。第二天早晨,閤家重返收容所。    
    第一九五件一月十五日,金陵大學附屬中學收容所內,有一男一女同返城南住宅,日本兵一人欲加以姦污,她堅拒不肯,當遭日本兵戮殺。    
    第一九八件一月十九日,據幾個尼姑報告,她昨天獲得消息,她的叔父,姓朱,六十五歲,在一星期之前,到一個日方指定的米店去買米,迄未回家,現在知道日本兵先搶去了他的錢,再加以戮殺。    
    第一九九件一月二十日,據梅奇報告,外交部大廈紅十字會醫院內的傷兵,一天只吃三碗飯。一個傷兵向日本軍官或軍醫抗議,後者批其頰,傷兵再表示反抗,便給拖出戮殺。    
    第二一一件一月二十五日下午,鼓樓醫院來了一個女人,據她報告,夫婦兩人住在難民區聖經師資訓練學校附近的草棚,十二月十三日,日本兵把她的丈夫捉去,同時把她帶到南城某處,每天姦污七次到十次之多,夜間則予以休息的機會。她已身染三種性病,梅毒,白濁和下疳。五天以前,始獲釋放,重回難民區。    
    第二一五件一月二十八日下午九時,日本兵闖入中山東路的天明(譯音)浴室,向工役勒索錢幣,並開槍射擊,傷二人,死一人。按該浴室由自治委員會主持復業,曾受日軍的特別保護。    
    第二三○件一月二十九日,某姓少婦(二十二歲)從難民區回三牌樓三號住宅,被日本兵姦污二次。幾天前,她的丈夫回家時,被日本兵刺傷。    
    第二三二件一月二十九日,陳王氏(二十八歲)回家,並有女伴同行,路上遇三個日本兵,百般懇求無效,被拖入店堂強姦,陳王氏繼續污辱三次。    
    第三三七件一月二十九日下午,姚某及其家人回張府園住宅,日本兵前往,劫去火柴若干匣。三十日,日本兵再往,剝去全家大小的衣服(八十歲的老婦也未能倖免),搜索銀錢,一無所得。同時,鄰居徐家,被劫去法幣三元五角。二月一日,日本兵又往搜索。他們因騷擾不堪,想重返收容所。    
    第三五三件一月二十九日,三十九歲的黃陳氏,被日本兵輪姦十次以上。    
    第二二二件一月三十日,日方命令金陵大學蠶桑系校舍收容所內的一家難民,回到二條巷自己的住宅。當夜,三個日本兵破門而入,喚起男人。據他們解釋,他們是偵探,一人攜刀,一人攜槍,一人徒手,吩咐大家不要驚慌,再叫男人睡下。搜索後,攜刀的日本兵強姦十二歲的幼女,其餘兩個日本兵則輪污一個老婦,直到半夜始去。三十一日,全家重返收容所。    
    第二二四件一月三十日下午五時左右,婦女數百人懇求桑納取消成議,她們不願於二月四日離收容所回家。據她們說,與其回到家中後被奸被劫被殺,不如直截爽快就在收容所中送掉性命。她們這樣說:「你們已經救了我們一半,如果現在不再照顧我們,就等於前功盡棄。送佛送到西天,好事做到底!」六十二歲的老嫗回到漢西門附近的家中,當晚日本兵前往,欲加以姦污,她表示年紀太大了,當遭日本兵痛擊。她不得不重返收容所。    
    第二九○件一月三十日上午十一時,金陵女子文理學院收容所內的一個小姑娘(約十一二歲),回到朝天宮黃泥巷十九號家中,四個日本兵加以輪姦。    
    第三七八件一月三十日,陳氏回家視察,在石板街遇到四個日本兵,拖入恆茂醬園,輪流加以姦污,事後釋放。    
    第三三三件    一月三十一日下午八時,兩個日本兵闖入三牌樓某宅。他們先爬上屋頂,竊聽屋內是否有年輕的姑娘。七十一歲的老嫗聞屋上有響聲,走出門外,日本兵便從屋頂上跳下,闖入屋內,索取姑娘。老嫗無從應命,他們即加以毆擊。他們還想剝去她的褲子,她堅決不肯,頭部又遭毆擊。    
    第二二三件二月一日上午六時半,又有一群婦女向裴志懇切表示,她們不能夠回去。昨天有一個婦人恐怕收容所封閉後,將失去所有被褥等物,攜了兩個女兒回到西華門家中。晚上,日本兵前往,欲強姦兩個姑娘,她們不肯,便給日本兵殺死。所以,該婦人表示,回去是沒有用的。與其在家中給日本兵殺死,不如於二月四日拒絕離開收容所而給日本兵殺死。    
    第三二七件二月一日下午一時,三個日本兵闖入鼓樓五條巷某宅,架去十一二歲的小姑娘。一月二十八日,三個日本兵已經光臨過一次,污辱了兩個女人。    
    第三八二件二月一日,吳金生(譯音)回到光華門外家中,七個日本兵拖出一個老婦,強迫兩人性交,他們在旁歡笑。    
    第三七五件二月三日,馬氏回家,途經同仁街時,遇日本兵三人,拖入空屋,輪流加以姦污。(報告上由馬氏打手指印)    
    第四四二件二月二日,鄉人挑菜入城,在光華門附近,為日本兵所攔阻,叫他雙膝跪落,並索「花姑娘」。日本兵又叫他丟下菜籃,他略一遲疑,即被槍柄擊斷腿骨。他走了兩天才能夠達到醫院。


第三部分 劫掠·屠殺·姦淫第22節 外僑記錄的報告(4)

    第四二六件二月五日上午,一個日本兵闖入漢西門五十六號曹曾氏家中,擬加以姦污,因家人喚到憲兵,未遂獸慾。下午五時,該日本兵又往,以刺刀戳傷曹曾氏的面部,送院治療。據威爾遜說,面部傷勢甚重,病人陷入半昏迷狀態,頭蓋骨恐已碎折。    
    第四三○件二月五日,一個日本兵闖入西華門附近大中橋陳姓(譯音)住宅,索取姑娘。因室內並無姑娘,該日本兵乃雞姦十七八歲的青年。    
    第四三六件二月五日,三個日本兵闖入三牌樓鄭姓(譯音)老嫗家中,一人把守大門,兩人輪流姦污。這老嫗已經六十多歲了。事後,一個日本兵還強迫老嫗以舌舐拭陽具上的穢物。她的孫兒因為哭泣不已,被戳兩次。    
    第四四四件二月六日,據一個受傷者來院報告,他在光華門外給日軍服役一月,得工資三元,因為部隊開拔,始恢復自由。他和幾個朋友在寧海路上拾取若干空麻布袋,適為山頂上的日本兵所見,命令他們轉身。他們轉身後走了四十步路,一顆子彈擊中他的左臂,傷勢甚重,非鋸去不可。    
    第四二五件二月七日,據報告,日本兵於二月六日下午五時左右,在百子亭後面擊斃了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今天午前,死者的鄰居到我們的辦公處來證實此事。下午四時半,一個姑娘來報告,被擊斃的女人就是她的母親,懇求我們予以援助。她的母親於幾天以前從收容所回家,攜帶所有現款,準備克勤克儉,另立門戶。所以,她希望從母親的屍體上覓取現款。    
    事實的經過是這樣的:一個老年人攜帶椅子兩隻,沿鐵絲網而行,為日本兵所攔阻,並立刻開槍射擊。同行的女人因發覺老年人並未殞命,故喚來兩個男人,隨帶木門一扇,擬將受傷者抬回。不料三人到場時,日本兵又開槍射擊,無一倖免。    
    雷伯和密爾士兩人偕該女前往出事地點,看見屍體四具,橫陳血泊中:第一具屍體是老年人,第二具屍體是女人,第三第四兩具屍體是兩個男人,身旁是長方形的木門。    
    因為時間太晚,無法進行必要的手續,雷伯和密爾士兩人決定於明晨報告自治委員會。    
    八日早晨,據自治委員會聲稱,他們已經知道這一件事情,他們的警察已經報告特務隊。因此,我們決定再去看看實際的情形。德國大使館的羅森博士適在我們的辦公處,他表示也願同往。    
    羅森、雷伯、史波林和史密斯四人同往調查,發現屍體四具,已於今晨由紅字會移往附近小丘,準備掩埋,但地上和門上依然血跡斑斑。木門和椅子還在出事地點。出事地點和一池塘相近,離馬路約二百碼,離駐兵的地方更遠。我們在出事地點時,附近並無日本兵。據該處一個鄉民告訴我們,已有許多人回去從事耕種,但這一次事件又把他們嚇走了。四具屍體用蘆席包紮,老年人頭髮灰白,女人滿手是血。    
    第四二八件二月七日,十二歲的幼女半夜被姦污,她是於昨天才和父母重返大方巷家中的。今天她的父親又把她送回收容所。她的下體發腫,不能行動。    
    南京難民區國際委員會曾獲得中國當局的完全承認,日本方面僅聲稱倘難民區內不駐紮軍隊,則日軍不致故意加以襲擊。    
    中國當局撤消難民區內無用的軍事機關,固然很遲,在難民區內西南角的一架小型高射炮,也未經拆除,中國軍隊於十二月十二日的夜間,還通過難民區。但到了十三日的早晨,他們是完全退出了,難民區內雙方軍隊並未真正接觸開火。僅有日軍的炮彈九枚,擊中難民區的南部,死亡約四十人。因此難民區的發起人,一面預料中國軍隊的撤退和日本軍隊的進佔,不免產生若干騷擾的事態,一面卻希望經過了幾天的騷擾後,即使生意不能立刻興隆,田園不能立刻茂盛,至少正常的秩序當可恢復,難民獲得幫助,當可重返舊居,過著平時一樣的生活。    
    國際委員會與日軍當局力求迅速認識。十二月十三日下午,日軍先鋒開入南京時,國際委員會主席即赴漢中路相迎,並向之解釋難民區的情形。那一個先鋒所攜的軍用地圖上,並未指出難民區。十四日早晨,國際委員會曾向統率佔領部隊的長官送呈公函一件(第一號),但未予接受,謂此事須與特務機關負責人接洽,十五日中午,負責人原田少將接見國際委員會主席,事後巡視難民區一周,並訪問難民區國際委員會總辦公處。    
    第一號文件(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四日國際委員會致日軍當局公函):    
    逕啟者:貴軍對於難民區,未加轟擊,不勝感戴。敝委員會茲將今後如何保護難民區內中國平民的計劃,提出與貴司令討論之。     
    敝委員會已負責將南京難民收容於區內各房屋,已存儲若干米糧,暫時維持難民生活,並已行使區內的警察權。    
    敝委員會茲懇請貴司令俯允下列數端:    
    一難民區各入口處,均派衛兵一人駐守;    
    二敝委員會得行使區內的警察權,所有平民警察僅攜手槍;    
    三敝委員會得出售米糧,設立施粥廠,並得向難民區外的米棧兩處,自由裝米;    
    四在難民未能回家前,敝委員會得繼續進行目前的收容事宜(實則無家可歸的難民,已不在少數);    
    五敝委員會得與貴司令合作,恢復電話電燈自來水等。    
    昨天下午,一部分中國兵被包圍於城北,其中數人奔赴敝處,籲請在人道的立場上,拯救他們的性命。敝處曾派員訪問貴司令部,但行至漢中路即為貴軍所阻,未能前進。敝處當將中國兵解除武裝,納入收容所。敬希貴司令動惻隱之心,使他們重過平民生活,以遂所願。    
    國際紅十字會南京委員會,其主席為美國人梅奇牧師,現管理設立外交部、鐵道部及軍政部內的傷兵醫院,敝委員會擬將所有受傷的中國軍民,逼入外交部大廈內。    
    關於保護本市平民的問題,敝委員會願以任何方法與貴司令合作。    
    內附南京難民區國際委員會名單及國際紅十字會南京委員會名單各一份,敬希查照。主席雷伯(簽字)。


第三部分 劫掠·屠殺·姦淫第23節 附件一

    附件一(南京難民區國際委員會委員名單)    
    姓名             國籍服務機關    
    一主席雷伯(John H.D.Rabe)德西門子洋行    
    二秘書史密斯博士(Lewis S.C.smythe)美金陵大學    
    三福婁(P.H.Munro-Faure)英亞細亞火油公司    
    四梅奇牧師(John Magee)美美國聖公會    
    五希爾茲(P.R.Shields)英和記洋行    
    六漢森(J.M.Hanson)丹麥德士古火油公司    
    七潘亭(G.Schultze-Pantin)德興明貿易公司    
    八麥寇(Ivor Mackay)英太古公司    
    九畢戈林(J.V.Pickering)美美孚煤油公司    
    十史波林(Eduard Spering)德上海保險公司    
    十一裴志博士(M.S.Bates)美金陵大學    
    十二密爾士牧師(W.P.Mills)美長老會    
    十三里恩(J.Lean)英亞細亞火油公司    
    十四德利謨(C.S.Trimmer)美鼓樓醫院    
    十五李格斯(Charles Riggs)美金陵大學


第三部分 劫掠·屠殺·姦淫第24節 附件二(1)

    附件二(國際紅十字會南京委員會委員名單)    
    一主席梅奇牧師    
    二副主席李健南(譯音)    
    三副主席羅威(W.Lowe)    
    四秘書福斯多牧師(Eraest H.Forster)    
    五會計克魯治(Christian Kroeger)    
    六德威南夫人(Paul De Witt Twinem)    
    七魏特琳女士(Minnie Vautrin)    
    八威爾遜(Robert O.Wilson)    
    九福婁    
    十德利謨    
    十一麥加倫牧師(Jarnes Mc Cailtm)    
    十二裴志博士    
    十三雷伯    
    十四史密斯博士    
    十五密爾士牧師    
    十六普特希伏洛夫(Cola Podshivoloff)    
    十七沈玉書牧師(譯音)    
    第二號文件(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五日國際委員會致日使館參贊福田公函):    
    逕啟者:敝委員會對於解除武裝的中國兵問題,頗感棘手。敝委員會的初意,原擬在難民區不留置一個中國兵,迄十二月十三日午後為止,確有相當成就。該時有中國兵數百人,從北面入難民區,迄求援助,敝委員會當據直以告,不能保護他們,但表示倘解除武裝,放棄抵抗,日方或能予以寬容。    
    十三日晚,在混亂和匆促中,敝委員會未能將解除武裝的中國兵與平民相隔離,而且一部分中國兵已脫去軍服,更難判別。    
    敵國兵士固為合法的俘虜,但敝委員會深希貴軍當局在厝置徒手的中國兵時,能竭力避免牽累無辜平民,並望貴軍當局能重視人道,保護俘虜,採取仁慈的態度,據敝委員會的意見,他們可充伕役,如能使之恢復平民生活,自屬最佳。主席雷伯(簽字)。    
    第三號文件(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五日國際紅十字會南京委員會致日使館參贊福田公函,要求日軍予以保護):    
    逕啟者:鑒於南京受傷兵民之多,鄙人等乃發起組織國際紅十字會南京委員會,以應付當前的環境。    
    敝委員會已呈請上海國際紅十字會及中國紅十字會,分別予以承認。茲特懇求貴使館轉請貴軍當局,准許敝委員會進行人道工作。內附委員會委員名單一紙(已見第一號文件),敬希查照。秘書福斯多(簽字)。    
    第四號文件(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五日中午,日本特務隊隊長與國際委員會負責人談話紀錄):    
    譯員:福田(此次談話實際上是日本特務隊隊長個人發表意見,以答應國際委員會十四日致福田的公函,既未能提出新問題,也無暇討論。)    
    出席者:主席雷伯、秘書史密斯、總稽查史波林。    
    一必須搜索城內的中國兵。    
    二難民區各入口處將派兵駐守。    
    三難民回家愈早愈好,故必須搜查難民區。    
    四關於已被解除武裝的中國兵,可以信託日軍的仁慈態度。    
    五難民區內得留置警察,除警棒外,不准攜帶任何武器。    
    六貴委員會在區內所有一萬噸存米,得供給難民,但日軍得自由購置(關於難民區外的存米,並未明白答覆)。    
    七電話電燈自來水必須設法修復,故午後將偕雷伯先生同往視察。    
    八十分需要工役。從明天起將進行掃除工作,希望貴委員會援助,明天需要工役一二百人,工資照給。    
    九將視察米棧,並予以保證。    
    第五號文件(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六日國際委員會致日使館參贊福田公函,要求恢復秩序,並促請注意暴行):    
    逕啟者,在昨天的談話中,貴方指出本市的正常生活,殊有從速加以恢復的必要,但貴國軍隊昨天在難民區內續施騷擾,愈增難民的恐怖情緒,難民甚至不敢赴附近粥廠,敝處不得不把米粥送往各收容所,多費周折。因為沒有苦力裝取米煤,今晨數千個難民枵腹。敝委員會今晨竭力設法以卡車裝取米煤,通過步哨線,使難民不再挨餓。    
    此種恐怖狀態如繼續存在,本市任何正常的活動,即無法進行,如電話、電燈和自來水的供給,商店的復業,以及街道的清潔等,均以恢復秩序為先決條件。    
    為迅速改善現狀起見,敝委員會茲向貴國軍隊建議,立刻採取下列三項步驟:    
    一舉行搜索時,宜由正式組成之隊伍負責,並由一軍官指揮。    
    二入夜,派兵駐守難民區各入口處,以阻止散蕩士兵闖入難民區,最好日間也能同樣辦理。    
    三請於今日發給特別通行證,貼於汽車卡車上,免遭日軍扣留。    
    按中國軍隊在萬分困難之際,尚供給敝處卡車三輛,以便運送米煤。今貴國軍隊已控制全城,附近已無戰事,配備更為完善,對於中國平民,自將盡力幫助。    
    昨天因貴國高級軍事長官抵達此間,敝委員會認為秩序即可恢復,故未提抗議。不料晚間情形更為惡劣,敝委員會不得不臚陳各點,促請貴國軍事當局注意,並設法加以阻止。秘書史密斯(簽字)。    
    第六號文件(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七日國際委員會致日使館公函,解釋難民區的特殊地位):    
    逕啟者,敝委員會代表昨與貴國駐京總領事岡崎勝雄談話時,岡崎君謂敝委員會並無法律上的根據,因此對於敝委員會的地位,提供解釋如下:    
    開宗明義,敝委員會所要求者,並非任何政治上的地位。按於十二月一日起,南京市市長馬超俊,即以市政府所行使的職權,畀予敝委員會,俾應付過渡的緊急時期,其中包括警察、重要公用事業、消防、住宅、食物及衛生各項職權。故貴國軍隊於十二月十三日勝利入城時,敝委員會實為惟一行使職權的機關。當然,所謂職權僅限於難民區,而且也不涉及難民區的主權問題。    
    委員會一方面為南京惟一的行政機關,一方面因獲得上海貴國當局的保證,謂難民區內倘無中國軍隊或軍事機關,則日軍不致故意加以攻擊,故敝委員會當貴軍先鋒抵達南京時,即迅謀建立關係。十二月十三日午,貴軍一小隊休息於漢中路。敝委員會曾派遣代表迎迓,向軍官解釋難民區的地位,在軍用地圖上指示其位置,促請注意三處紅十字會醫院,並說明中國兵被解除武裝的真相。他的表示很為堅定,因此敝委員會覺得貴軍已明瞭一切。    
    十二月十四日,敝委員會草擬公函一件,並譯成日文。雷伯、史密斯與福斯多三人,先後拜訪貴軍長官五人,均不願接受公函,謂十五日將有高級長官蒞臨,不妨稍待。


第三部分 劫掠·屠殺·姦淫第25節 附件二(2)

    十五日早晨,貴使館參贊福田偕貴軍代表關口,訪問敝處,當以上述公函面交福田君,並向關口君表示,對於修復電廠事,深願合作。中午,敝委員會代表得與貴軍特務機關長,相晤於交通銀行大廈內,對於十四日公函,作口頭答覆如下:難民區入口處將派兵駐守;難民區內得留置警察,除警棒外,不准攜帶武器;敝委員會得享用存米一萬擔,並得將區外的存米運入;恢復電燈電話自來水的供給,愈速愈妙。但對十四日公函內第四點,並無明確答覆,僅謂難民應早日回家。    
    根據上述口頭答覆,敝處即鼓勵警察行使職務,確告難民,謂將受優待,並開始搬取存米。但事實的發展與此完全相反,自十五日以後,卡車馳過街道,如無西人坐鎮,必遭扣留無疑;受敝處指揮的紅字會,在難民區內收拾屍體時,卡車或被劫去,或被劫未成,昨天更有紅字會的工役十四人被綁。難民區內的警察屢遭干涉,昨天駐屯在司法部內的警察五十人,被捕而去,當時據軍官云:「拖去槍斃」,午後又有志願警四十六人被捕而去。按敝委員會監於原有警察,不敷分配,乃於十二月十三日組織志願警,協助工作。該項志願警既無制服,也無槍械,僅系敝委員會的臂章,與其稱為志願警,無寧稱為童子軍。十四日,敝處的救火車四輛被沒收,以供貴軍運輸之用。    
    在青黃不接的期間,敝委員會暫時行使市政府的職權,管理南京的市民,待貴方樹立新的市政府或其他組織時,準備全部移交,關於此點,敝委員會曾竭力向貴使館及貴軍當局,反覆解釋。不幸貴國士兵殊不願敝委員會繼續負責,維持秩序與安寧。結果敝委員會維持秩序與安寧的整個辦法,到了十二月十四日就宣告解體。換言之,當貴國軍隊於十三日開入南京時,所有平民幾乎完全麇集於難民區內,既未遭中國軍隊搶劫,也沒有受到猛烈的轟擊,所以區內損害的情形,甚為輕微。貴方正可和平接收難民區,恢復整個南京的正常生活。可是,貴國士兵於十四日起竟大施劫掠,姦淫屠殺,南京外僑二十七人與中國平民,不禁為之駭然。    
    敝委員會所請求的,是貴國軍隊迅速恢復紀律,迅速恢復正常的生活,關於後者,敝委員會頗願竭力合作。可是,昨晚八九時,據外籍職員五人視察後回來報告,難民區內及入口處,均無駐守。由於昨天的恐怖和警察被架,其餘警察都不敢在街道上露臉。但見三五成群的日本兵,東竄西浪,姦淫擄掠種種暴行的報告,如雪片飛來。足證敝委員會十六日所奉公函,要求派兵駐守入口處阻止散蕩士兵入內一點,顯然未加注意。    
    因此之故,敝委員會茲再建議下列各點,作為移交職權前的準備步驟:    
    一貴國軍隊設立經常的憲兵巡邏隊,日夜巡視難民區,遇劫掠財物姦污或強搶婦女的士兵,立刻加以逮捕。    
    二貴方接收由前南京市政府移交敝委員會的警察四百五十人,加以組織,使之維持難民區內的和平與秩序。    
    三除難民區外,城內到處起火,敝委員會建議改組消防處,受貴方的管理,返還四輛救火車,充厚消防的實力。    
    四貴方迅速招請市政專家一人來京,措置市民生活,納入常軌,以待新市政府的產生。按目前除警察消防隊及職員三人外,前市政府已空無所有。貴國軍隊佔領了南京的軀殼,控制了南京的貧民,有知識有能力的中國人都已向西逃避。    
    茲再向貴使館鄭重聲明:敝委員會殊無意繼續行使半行政機關的職權,深盼貴方迅予接收,使敝委員會成為單純的救濟機關。    
    三日以來,難民飽經蹂躪,如此種事態繼續發生,則救濟工作,勢必倍增。敝委員會成立難民區時,確定一項原則,即:各難民家庭自身,應盡量設法解決食住兩項問題,以減輕畸形組織的負擔。不過,照目前的情形看來,幾天內將有大批難民在飢餓中掙扎。他們的食料和燃煤逐漸告罄了,他們的金錢衣服什物是給日本兵搶去了,而因為沒有人敢開店或在街店道上來往,正常的生意或其他活動,都無法進行。同時,從十二月十四日早晨起,敝處的軍貨卡車幾乎無法使用。    
    倘目前的事態不迅予補救,在飢餓威脅之下的難民,恐將發生騷動。若干難民住宅,一夜遭日本兵闖入五次,或劫掠財物,或凌辱婦女。第二天早晨,自然要「遷地為良」了。昨天午後,一方面有貴國軍官三人,囑敝處協助恢復電話,一方面卻有許多電話工人(身懸敝委員會的徽章)被綁架到秘密的地方。倘此種恐怖暴行繼續發生,實無法招雇工人,推動公用事業。倘貴國軍事當局不立即勒令部下,嚴守紀律,要解決二十萬難民的飢餓問題,就非常困難。關於這一個問題,敝委員會隨時準備與貴方合作,使可憐的南京平民能夠重過正常的生活。縷述經過,諸希諒鑒,主席雷伯(簽字)。    
    第七號文件(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八日國際委員會致日本大使館公函):    
    逕啟者,貴國軍隊在難民區內,續施騷擾,雞犬不寧,二十萬難民痛苦呻吟,敝委員會不得不請示貴使館,轉呈貴國軍事當局,迅速採取有效行動,阻止不幸事態。    
    暴行的報告,紛至沓來,無暇縷述。昨晚敝委員會委員裴志博士赴金陵大學宿舍過夜,準備隨時保護逃難的婦女約一千人。但宿舍前和圖書館新廈前,都沒有憲兵駐守。八時左右,費煦和史密斯兩君送密爾士牧師赴金陵女子文理學院過夜,保護婦孺約四千人。三人被索搜隊逮捕,扣留達一小時。軍官將管理該校的魏特琳女士,陳(譯音)太太,和女友德威南夫人驅立校門挨凍,堅稱校內有中國兵,要進去搜索,加以槍殺,最後,軍官允許三人回去,但不准密爾士留宿校內,故事後如何,不得而知。    
    十六日,貴國軍隊從司法部大廈架去數百人,(參閱附件)並架去警察五十人。此種局勢如不予以澄清,則難民區內二十萬平民的生命,絕無保障。    
    婦女因不堪蹂躪,紛紛擁入金陵大學所屬各機關內,要求保護,男子日趨隔離。像小桃源語言學校內,迄十二月十五日為止,原有男女難民六百人,該夜許多婦女被強姦,婦孺四百人即於十六日早晨,奔往金陵女子文理學院,剩下男子兩百人。這些地方本來預備容納難民三萬五千人,現以大批婦女遷入,已超過五萬人。    
    照目前的情形看來,不僅住的問題漸見嚴重,就是吃的問題和招雇工人的問題,其困難也必增加。今晨,貴方代表菊池君訪問敝處,要求設法招雇電廠工人。敝處當告以無從應命,因為就是敝處的工人也不敢出外工作。所有各收容所米煤的供給,均由敝處西籍委員和職員負責裝送。敝處食物管理委員會的負責人,兩天不敢離開住宅一步,住宅設計委員會的副主任在漢口路二十三號家中,目睹日本兵強姦兩個婦女。桑納君因為要送米,不得不離開南京神學院中的難民二千五百人。昨天白晝,日本兵闖入該學院,在人叢中姦污婦女多人。敝處二十二個外僑,不能夠養活二十萬難民,也不能夠日夜保護他們呵。這是日本當局的責任。貴方如能保護他們,敝處當協助貴方養活他們。    
    還有一件事情,貴國軍官念念不忘,就是:搜索難民區。他們認為難民區內全是便衣隊。關於一部分中國兵解除武裝,於十三日午後闖入難民區要求保護一事,敝委員會曾屢次通知貴方。目前則敢擔保區內已無中國兵,因為所有中國兵早經貴軍搜索隊肅清,且累及許多平民。    
    敝委員會茲再提出下列具體建議:    
    甲約束土兵事項    
    一憲兵日夜巡邏難民區。    
    二敝委員會曾要求派兵駐守各入口處,此事迄未實行。望貴軍當局設法阻止士兵闖入難民區(尤其在夜間),濫施姦淫擄掠屠殺。    
    三請派兵駐守敝委員會所轄較大的收容所十九處(參閱附表),阻止士兵越牆而入。    
    四請發給日文佈告,張貼於各收容所門前,說明收容所的性質,禁止入內騷擾。    
    乙搜索事項    
    一貴軍搜索隊對於敝委員會所轄各收容所,似有誤會,請貴軍派一高級長官,由敝處派員同往十八處收容所,視察真相。    
    二鑒於難民區內已無解除武裝的中國兵,從未發生便衣隊襲擊的事情,各收容所和私人住宅,已被搜索許多次,而每次搜索僅系劫掠與姦淫的藉口,因此貴軍倘能常派憲兵巡邏難民區,則中國兵將無法容身。    
    三隻要兩三天能夠平安無事,米煤就可裝運,店舖就可開門,工人就可工作,重要的公用事業就可推動,平民就可恢復正常的生活。    
    丙警察事項    
    司法部大廈內的警察五十人,此外另有志願警四十五人,先後被捕,此事昨天已由敝委員會促請貴方注意,茲悉最高法院內的警察四十人,又被逮捕。據貴國軍官在司法部宣稱:那些警察的惟一罪狀是他們在該處搜索之後,引入中國兵,故須槍決,實則送往該處的系無法容身的若干平民婦孺,此事敝委員會的西籍委員可負完全責任。昨天,敝委員會曾建議將難民區內的警察四百五十人,加以改組,受貴方的直接指揮。深信被捕的警察九十人,能恢復原來的地位,至被捕的志願警四十五人,深信貴方能送還敝處,或以目前服役的地點相告。    
    上述各點,敬希採納,附收容所表一份及備忘錄一件,一併查照。主席雷伯(簽字)。


第三部分 劫掠·屠殺·姦淫第26節 附件三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七日難民區收容所表)    
    地點   難民人數性別    
    一交通部舊廈10 000閤家    
    二五台山小學1 640閤家    
    三漢口路小學1 000閤家    
    四陸軍大學        3 500閤家    
    五小桃源南京語言學校200男    
    六軍用化學廠4 000男    
    七金陵大學附中618 000閤家    
    八聖經師資訓練學校3 000閤家    
    九華僑招待所2 500閤家    
    十南京神道學院2 500閤家    
    十一司法部無    
    十二最高法院無    
    十三金陵大學蠶桑系4 000閤家    
    十四金陵大學圖書館2 500閤家    
    十五德國俱樂部500閤家    
    十六金陵女子文理學院4 000婦孺    
    十七法學院500閤家    
    十八農村師資訓練學校2 500閤家    
    十九山西路小學1 000閤家    
    二十金陵宿舍大學1 000婦孺    
    總計49151 340


第三部分 劫掠·屠殺·姦淫第27節 附件四

    (關於司法部收容所事件的備忘錄)    
    查於十二月十六日早晨,日本兵數人在一軍官指揮之下赴司法部大廈,堅持欲將男性難民拖去槍決,並將警察五十人同時拖去。    
    按在兩天以前,即十二月十四日,日本軍官一人,檢查該處半數難民,當時兩三百人因有曾服兵役的嫌疑,當被逮捕,其餘三百五十人則認為確係平民。第一次檢查甚為謹慎,據該軍官宣稱,尚有半數難民,將於15日進行檢查。但十五日並無軍官前往。十六日,始有軍官一人赴該處,竟謂收容所內的中國兵,均於十四日檢查帶走,因此他在未經檢查的半數難民叢中發現若干中國兵時,便誣指敝處和警察於檢查後,將中國兵混入收容所。    
    實則敝處送往該收容所的確係平民,因為他們被日本兵威脅,不敢在家中安身,故由鼓樓醫院的麥加倫和敝委員會的委員裴志兩君送往司法部。十六日所以還發現中國兵,並非敝處將中國兵混入收容所,而是因為日本軍官沒有按照預定的計劃,於十五日前往檢查其餘半數的難民。    
    十六日早晨的事件,麥加倫和李格斯兩君在場目睹。日本軍官曾三次以軍刀威脅李格斯,並痛毆其胸部。李格斯不斷向該軍官解釋真相,竭力避免使平民遭殃。敬希查照。秘書史密斯(簽字)。    
    第八號文件(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九日國際委員會致日本大使館公函):    
    逕啟者,茲附奉「日軍暴行報告」自第十六件起,至第七十件止。這些不過是敝處所知道的一小部分。史波林、克魯治、哈茲和李格斯四君,趕往各處,護送貴國士兵出屋,一天要耗費許多時間。他們簡直無暇報告所見的不幸事態。    
    今天的情形仍惡劣如常。今天確有貴國軍官一人到難民區內寧海路附近,捕去許多滋擾的士兵。但這並不能根本解決問題呵!    
    雷伯君家中有避難的婦孺三百人,不敢離開一步,因此不能前來。    
    深盼貴方立即派兵駐守十八處收容所及鼓樓醫院,這樣在苦海中至少有十九個地方比較安全,可以庇護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的難民。    
    屢瀆清神,諸希鑒宥。秘書史密斯(簽字)。    
    第九號文件(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二十日國際委員會致日本大使館公函):    
    逕啟者,茲附奉「日軍暴行報告」,自第七十一件起,至第九十六件止。二十六件報告中,十四件發生於昨日午後,晚間和今晨,足見情形並未改善。    
    昨夜貴國士兵曾入金陵女子文理學院強姦婦女(貴領館警察一人駐守該處),金陵大學總院內幸未發生事故。敝委員會茲再懇請貴方每晚派兵駐守各收容所及鼓樓醫院,並於日間派兵駐守金陵女子文理學院對面和金陵大學運動場上的粥廠。    
    據敝委員會的意見,貴方似可採取更為嚴峻的辦法,約束士兵。至目前所有憲兵,因人數太少,殊難應付局勢雲。主席雷伯(簽字)。    
    第十號文件(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南京外僑二十二人聯名上書日本大使館,要求立刻制止日軍有計劃的放火暴行,並迅速恢復秩序):    
    逕啟者,鄙人等為南京二十萬平民的安寧計,為人道計,敬懇貴方迅速採取下列三項步驟:    
    一縱火的暴行立予制止,使殘餘的部分不再遭無情的或有組織的焚燒。    
    二一星期來,無辜平民因貴國軍隊不斷騷擾而所受的苦難,已甚為重大。該項騷擾的暴行,應立予制止。    
    三劫掠放火,愈演愈烈,市面僵滯,二十萬平民淪為一群難民,而國際委員會所存米糧,僅足維持一星期,故不得不懇請貴方迅速設法恢復正常的生活狀態,庶各項生活要素可源源補充。    
    目前的情形勢將招致嚴重的饑荒。鄙人等茲為難民請命,要求貴方保證難民的食住與安全。心所謂危,難安緘默,敬希亮察。南京全體外僑(簽字)。    
    第十一號文件(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二十日國際委員會致日本大使館公函,抗議日軍姦淫婦女):    
    逕啟者,茲附奉「日軍暴行報告」,自第九十七件起,至第一一三件止。裴志博士的報告另呈。所有暴行,除第一項外,均發生於昨日午後迄今。    
    難民區內每天有許多婦女橫遭蹂躪,其中有牧師的妻子,有青年會工作人員的妻子,有大學教授的妻子,她們平時都潔身自愛,清白無瑕。    
    因貴國士兵不斷闖入住宅,敝委員會所轄各收容所的難民,人數激增,照預定的計劃,不擬超過三萬五千人,現在的總數已達六萬八千人了。    
    深信貴國軍事當局,即將採取迅速而有效的手段,以挽救目前的不幸事態。秘書史密斯(簽字)。    
    第十二號文件(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日本憲兵司令通令全體人民領取護照):    
    為佈告事:自十二月二十四日起,憲兵司令將簽發平民護照,以利居留工作。凡各平民均須向日軍辦事處親自報到,領取護照,不得代為領取,倘有老弱病人,須家屬伴往報到。無護照者一概不得居留城內,切切此令。    
    第十三號文件(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國際委員會致日本大使館公函):    
    逕啟者,貴軍騷擾事件漸見減少,情形已改善多多,不勝欣慰,但仍須努力,以肅清局勢。    
    敝委員會所轄收容所三處,又發生騷擾:(1)聖經師資訓練學校收容所,貴國士兵七人,已接連四晚前往姦淫婦女,昨天竟通宵胡鬧;(2)漢口路小學收容所;(3)五台山小學收容所。    
    費煦與史密斯兩君曾於今日午後訪問貴使館,商議此事,並懇請派遣憲兵駐守上列三處,以觀其效。附「日軍暴行報告」,自第一三七件起,至一五四件止,敬希查照。秘書史密斯(簽字)。    
    第十四號文件(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國際委員會為食糧事致日本大使館公函):    
    逕啟者,查十二月一日前南京市市長馬超俊以保護難民區內中國平民的責任,移交敝委員會時,曾指撥米三萬擔,麵粉一萬袋,作為臨時救濟之用。該項食糧或分發難民,或平價出售,敝委員會有全權支配。至售米所得現款,可供許多迫切的用途。    
    在十二月一日至十一日的期間,貴軍進攻南京,四門緊閉,敝委員會當將米一萬擔,麵粉一千袋運入難民區,其餘則擬於戰後再行裝取。關於此事,敝委員會在十二月十四日致貴軍當局的公函中,曾鄭重提及,並希望能自由裝取。    
    十二月十五日中午,貴軍特務隊隊長與敝委員會代表舉行談話時,表示已經運入的一千擔,可自由使用,並謂將檢視存米地點,加以看管,迄今敝委員會尚未蒙准允赴難民區外裝取存米。除擬交敝委員會的三萬擔外,中國軍事當局在南京附近尚存米十萬擔,隨南京的陷落,該項存米大半入於貴軍之手,故懇請貴方准許敝委員會裝取其餘二萬擔,以惠災黎。    
    兩星期來,騷擾不安,敝處忙於向各收容所及粥廠分米分煤,無暇及此,今秩序稍見良好,擬乘此機會裝取米煤。    
    難民家庭所有米糧,迅速告罄,因此敝處存米的需要激增。如以敝處的存米來供給全部難民,僅足維持一星期,即使目前能恢復秩序,多數難民也非靠賑濟過活不可。    
    粥廠的存煤也只夠一星期之用,故立刻需要補充。    
    務祈貴使館與貴軍當局妥籌辦法,以利敝處裝取米煤麵粉,實為德便。主席雷伯(簽字)。    
    第十五號文件(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下午五時國際委員會為燃料事致日本大使館公函):    
    逕啟者,貴使館今午曾向雷伯與史密斯兩君,詢及敝委會可以取煤之處,午後特由李格斯君出外巡視,據報告,未遭貴軍封閉的煤棧僅有四處。最近的煤棧屬於美商,敝處要求得立即動用該棧存煤五十噸。    
    敝處需煤三百噸,始能度過二月初,再要三百噸,始能維持到三月初。這些僅指粥廠的需要而言,難民家庭的需要尚不在內,約在一千噸以上。換言之,煤的需要合計一千六百噸,務希貴方予以注意為荷。秘書史密斯(簽字)。    
    第十六號文件(一九三八年一月四日國際委員會致日本大使館公函):    
    逕啟者,茲附奉「日軍暴行報告」,自第一七六件起,至第一七九件止,第一七八件述及收容所內婦女被綁的事情,其中一人現入鼓樓醫院,五人失蹤,毫無音訊。    
    貴使館是否願意派員會同敝處代表,前往醫院探視,詢問五人下落,以便貴國憲兵進行調查及援救,事關五人生命,故冒昧陳詞,諸希鑒諒,並予接納為幸。主席雷伯(簽字)。    
    第十七號文件(一九三八年一月七日國際委員會致日本大使館參贊福田公函):    
    逕啟者,鄙人昨日午後得與閣下暢談,甚感。敝委員會深望南京迅速恢復秩序與正常生活狀態,實屬毫無疑義。敝委員會對於自治委員會,殊樂觀其成,並盼該委員會能迅速行使警務、消防及衛生各項職權。敝委員會對地方政府的行政權,毫無戀棧之意。    
    扼要說來,敝委員會僅屬一救濟機關,其組織之初,原以保護難民為特殊的任務。此種難民的境遇,在在使人予以同情和憐憫。同樣性質的委員會已成立數處,上海的南市難民區即其一例,松井大將且慨捐一萬元,足見貴軍最高當局也贊助此種委員會的人道工作。    
    各方所捐助的款項物料,既專用救濟難民,敝委員會自當肩負特殊的責任,以副各方的期待與信託。故鄙人以為敝委員會未便將款項物料,移交其他機關。對於救濟難民事宜,敝委員會樂與任何機關如紅十字會紅卍字會等合作,但敝委員會應肩負完全責任,使所有款項物料,獲得最妥善的用途。閣下諒能洞察此點的合理。    
    而且,敝委員會所有的款項物料,與實際的需要比較,相去甚遠。敝委員會能力所及,僅屬一小部分,更廣大更適當的計劃,應由自治委員會負責進行。自治委員會必能比較敝委員會或任何機關推動更多的工作。深望貴軍當局協助自治委員會,為難民獲取食糧與燃料。實則即使通力合作,猶恐不能應付迫切的需要。    
    最後,鄙人尚有一言。最簡單與最有效的救濟辦法,莫過於恢復正常秩序與軍隊紀律。如此點不能辦到,則一切無從談起,換言之,難民不能回家,商店不能開門,交通不能維持,公用事業不能進行。如軍隊紀律先能恢復,則救濟問題較易著手,正常秩序的恢復也較易實現。務祈貴軍當局予以深切考慮。附恢復南京正常秩序意見書一份,敬希亮察。主席雷伯(簽字)。


第三部分 劫掠·屠殺·姦淫第28節 附件五(1)

    甲難民區外急需恢復秩序:    
    一目前難民區外,毫無安全可言,許多難民不敢回家。    
    二目前難民區外,陷入騷擾狀態,店舖不敢開門,居民無法購買生活上的必需品。    
    三目前難民區內的經濟生活,完全依賴過去的積儲,一切生產完全停頓。此種情形愈延長,人民的貧困愈增加。故必先予以安全的保證,然後正常的經濟生活,才能恢復。    
    乙如何恢復難民區外的秩序:    
    一難民分區遷回,第一批最好遷回漢中路以南沿中正路中華路一帶,因該區居民入難民區的很多,被焚燬的房屋較少。    
    二在難民遷回某區之前,該處須辦到下列幾點:    
    1.不准散蕩士兵闖入。    
    2.加派憲兵及武裝警察維持紀律,倘遇騷擾行為,居民得隨時報告。    
    3.開設米店。    
    4.解決飲水問題。    
    5.組織普通警察。    
    丙如何恢復經濟生活:    
    一民眾對於軍隊的一切服務,應含商業性質,不應以強迫征發為基礎。自治委員會可盡代僱員工之責。    
    二城內城外交通應立即恢復:    
    1.各城門得自由出入。    
    2.裝貨載客的舟車須絕對安全,無劫掠沒收的危險。    
    3.人力車馬車得在街道上安全行動。    
    4.二月初,南京近郊的農民得安全開始春耕。目前避居城內的農民均不敢出城。    
    三此外,銀行、電報、電話、郵政、市鐵道及公共汽車等,也均應恢復。    
    丁放火行為必須制止:    
    一目前被焚燬的不僅限於店舖,許多住宅同時遭殃。    
    二火焰滔天,物質資源日趨耗竭,經濟生活更難維持。    
    三電線水管破壞。    
    四一般平民在心理上愈感不妥,恐遷回以後,房屋仍不免付之一炬。    
    第十八號文件(一九三八年一月十三日國際委員會為食糧事致日本駐南京代理總領事福井公函):    
    逕啟者,敝委員會與上海商業儲蓄銀行訂購米麥合同,成立已久,茲因救濟難民,需要該項定貨,甚為迫切,希閣下鼎力協助獲得取貨之許可證。該項米麥完全分發難民,並不出售。各貨棧雖為貴軍所封存,但鑒於敝委員會所訂購之米麥,系商業銀行之貨物,且貼有該銀行之封條,當不難放行也。茲開列地點及數量如下:    
    三汊河第一貨棧麥五千袋米二千袋    
    漠西門第二貨棧麥四千袋    
    下關第四貨棧米一千袋    
    如蒙斡旋,不勝感禱。費煦(簽字)。    
    第十九號文件(一九三八年一月十四日國際委員會致日本大使館參贊福田公函):    
    逕啟者,按於去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南京外僑二十二人曾向貴方當局陳述,所存食糧燃料,殊難維持二十萬平民的生活,並請求設法應付危局。十二月二十七日,鄙人復與福井先生討論此事。據福井先生稱,關於米的問題,軍隊方面擬使自治委員會負責措置,至粥廠所用之煤,彼個人當代為設法。但仍有煤棧一處歸自治委員會支配,專供接濟難民。當敝委員會於十二月二十七日初次派員調查時,該棧有存煤五百五十噸,旋存煤大半被人竊取,粥廠僅得一百噸。    
    同時,貴軍軍需處石田少佐告敝處史波林君,謂可出讓大批米麥,克魯治與史波林兩君即往訪問石田少佐磋商,允出讓米五千袋,麵粉一萬袋。一月七日,敝處向石田少佐定購米三千袋,麵粉五千袋,彼並允出讓煤六百噸。可是,三天以後,當克魯治君接洽取貨時,石田少佐忽謂米煤麵粉一概不能出讓,因均須由自治委員會主持分配。    
    一月八日,據自治委員會向敝處聲稱,貴軍當局規定米一千二百五十袋交由自治委員會分發難民區外的難民,另一萬袋照平價出售,囑敝處協助裝取。九日,敝處準備就緒,十日晨,卡車五輛出動。當時,貴軍當局允許自治委員會先將準備分發的一千二百五十袋出售,然後從一萬袋中撥出該數,分發難民。兩天以內,一千二百五十袋銷售一空。十二日,前往裝取其餘一萬袋,忽生變化,謂僅准每隔三日裝取一千袋。十三日,敝處派員檢點七處煤棧,始悉存煤或被搬去,或被焚燬。按七處煤棧於十二月二十七日存煤超過二千噸。    
    對於難民問題,敝處與貴方及自治委員會隨時均願合作。自治委員會囑敝處收歇米店,敝處即於一月十日使米店停止營業,並於同日協助自治委員會裝米,這兩點就可以看出敝處合作的誠意。    
    貴方所登記的平民達十六萬人,其中並未包括十歲以下的孩童,有時且未包括較老的婦女。故本市平民的總數恐在二十五萬到三十萬之間。養活如許難民,每天需米二千擔,約合一千六百袋。倘每隔三天始准取米一千袋,則僅及實際需要的三分之一。迄今為止,難民區內許多平民依賴自己的存糧,但存糧漸罄,從一月一日起,米的需要就驟形增加。目前必須設法使平民每天得購米一千袋,並迅速增加到每天一千六百袋。    
    此外,尚須有大批麵粉,二千噸煤及其他燃料,以供一兩個月的需要。目前須有周詳而健全的計劃,減少冬季難民的苦痛。    
    辦法既已決定,貴方中途何故忽又予以取消,故特函詢真相。難民必須果腹,無米無煤,試問何以為生。希閣下速與貴軍當局洽商,使難民的食糧燃料,得繼續接濟。至食糧燃料或由敝委員會經手,或由自治委員會經手,並無差別。敝委員會所念念不忘者,厥為全體平民的生活要素,能源源不絕而來。如照商業性質辦理,更易收效。    
    再者,倘閣下認為敝委員會的工作,有須加改善之處,望不吝賜教,敝委員會當樂於接受。專此奉達,敬希鼎力協助為荷。主席雷伯(簽字)。    
    第二十號文件(一九三八年一月十五日國際委員會致日本大使館公函):    
    逕啟者,今晨敝處接到上海發來的無線電,據稱已為敝處準備大批食品(約六百噸),待敝處獲得貴軍當局的准許後,即可裝出。    
    貴軍石田少佐前與敝處代表談話時,曾謂貴軍無法出讓花生、豆、油、菜蔬之類,以供平民的需要。倘平民僅僅吃白米飯,數星期以後,恐將疾病叢生。故敝處致電上海,囑募集捐款並設法獲取該項食品。尚希貴使館轉達貴軍當局,准許敝處得裝取該貨入城,不勝感荷。主席雷伯(簽字)。    
    第二十一號文件(一九三八年一月十七日國際委員會,日本大使館公函):    
    逕啟者,敝處迭上三函,申請各點,未接覆示,不勝惶惑,茲再提出如下:    
    第一,敝委員會於一月十四日蕪函中,請求迅速平價出售米煤,自治委員會分米的辦法,已停止一星期,應立謀解決。    
    第二,敝委員會於一月十三日蕪函中,請求發給許可證,以便裝取上海商業儲蓄銀行堆棧的米麥。    
    第三,敝委員會於一月十五日蕪函中,請求准許由上海裝運食品六百噸。關於第二點,敝處希於明天開始裝取。關於第三點,敝處擬於今日電告上海已獲貴方許可,立即設法運出。關於第一點,敝處今午始知貴方已撥米一千袋,交由自治委員會於明晨裝取。望貴方能日撥一千袋,以利民食。    
    上述三點,務祈迅速俯允所請為禱。主席雷伯(簽字)。    
    第二十二號文件(一九三八年一月十八日國際委員會致上海全國基督教總會電):    
    上海全國基督教總會鑒:難民食糧問題愈趨嚴重。十二月十三日迄今,日方僅發放米二千二百袋,麵粉千袋。難民存糧漸罄。敝處現養難民五萬。日方不准敝處裝取上海銀行米麥,拒發六百噸食物許可證。請向上海日方交涉。設法購運青豆百噸。速募捐待用。費煦。    
    第二十三號文件(一九三八年一月十九日國際委員會致美使館阿利遜、英使館白魯尼、德使館羅森公函):    
    逕啟者,諸君對於本市二十五萬平民的生活問題,均深表關切,茲特陳述最近情形如下:    
    按敝委員會史密斯君曾於一月十七日致函阿利遜先生,提及向日方所要求的三點:第一,自治委員會迅速發售米煤麵粉;第二,准許敝委員會向上海商業儲蓄銀行堆棧裝取米三千袋,麥九千袋;第三,准許敝委員會由上海裝運食品六百噸。    
    史密斯君昨向日方作第三次的交涉,福井先生認為此事應與田中先生接洽。史密斯與費煦兩君當即偕往訪問田中先生,據稱上海銀行堆棧中的米麥,已由日軍沒收。史密斯與費煦兩君指出該項米麥系私人貨物,殊無沒收理由,據稱日軍或已將該項米麥分發平民。日方既不准敝委員會向上海裝運米糧三千袋,也不准裝運食品六百噸,據稱因缺乏船隻。兩人建議可否由日船裝運,田中先生置之不答。於是兩人詢問日方究有何種意見。    
    據田中先生稱,日軍將負責維持平民的食糧。史密斯與費煦兩君嘗謂自十二月十三日迄今,日軍僅撥出米二千二百袋,麵粉一千袋,供平民購買。田中先生以為不止此額,但又不能提出確切數字。最後,史密斯君問田中先生是否應以日方拒絕的意思轉告鄙人,彼曰:然。


第三部分 劫掠·屠殺·姦淫第29節 附件五(2)

    關於上海的食品一事,敝處已電告上海全國基督教總會鮑恩敦(Boynton)君,囑彼在上海設法。    
    諸君對於此事,究能如何幫助,鄙人不得而知,特將事實經過與重要建議陳述如上。目前欲諸君脅迫日方接受敝處兩項請求,固屬不智,但田中先生既謂日軍將負責維持平民的食糧,則諸君似可以非正式方法,促其實現。    
    秩序與交通必須恢復,然後售米的辦法始可能推行,敝委員會目前僅能惹起日軍注意本問題的嚴重性,並竭力設法使難民不致餓斃。要維持全體難民的生活,必須做到下列幾點:    
    一每天供給米兩千擔(一千六百袋),或數量相等的麵粉。    
    二每天供給煤四十噸至五十噸及其他燃料。    
    三自治委員會缺乏車輛,日軍卡車甚多,故米煤麵粉等應由日軍設法送交自治委員會。    
    除米與麵粉外,應有其他補助食品,以免發生疾病及疫癘。敝處久有向上海購備此種食品的意思。日軍也可以採辦,而由自治委員會主持分配。    
    如何保護平民,使重返家中,如何供應生活上的必需品,使不致斷絕,這是日方應負的責任。    
    倘蒙從旁協助,難民受惠良多。專此布達,諸希亮察。主席雷伯(簽字)。    
    第二十四號文件(一九三八年一月二十六日國際委員會致美使館阿利遜、英使館白魯尼、德使館羅森公函):    
    逕啟者,敝委員會於十二月十四日公函及十二月十五日談話中,曾向日方鄭重指出食糧的供給問題,並遵日方之囑,以米棧的地點相告。但自此以後,日方對於這一個問題即採取漠視態度。茲特將敝委員會措置食糧問題的經過略述如下:    
    去年十一月三十一日,馬超俊市長致函敝委員會允給米三萬擔,十二月三日,函准麵粉一萬袋,後又面許麵粉一萬袋。    
    十二月二日,敝委員會收到米一萬五千袋的出貨單一紙,五日,又收到米五千零零九袋的出貨單一紙。敝委員會當即裝取八千四百七十六袋,並撥交下關收容所六百袋,共計九千零七十六袋,合一萬一千三百四十五擔。故在日軍佔領南京時,未及運入難民區的米為一萬零九百三十三袋。此外,尚有麵粉一萬袋,未經裝取。可見敝委員會現有米一萬零九百三十三袋及麵粉一萬袋被日方沒收。尚希諸君協助交涉為荷。主席雷伯(簽字)。    
    第二十五號文件(一九三八年一月二十八日國際委員會致英使館白魯尼公函):    
    逕啟者,閣下對於難民區成立經過及救濟工作情形,因迄未離開南京,知之甚詳。鄙人茲再加以陳述。    
    南京難民二十五萬人,因大規模縱火延燒的結果,其中大部分已無家可歸。許多人或被綁架,或被殺害,其家屬陷入絕境,整個經濟生活已告摧毀,小康之家,已成赤貧。    
    敝委員會目前有現款十萬元,上海方面尚有五萬七千元。此項數額,用以救濟二十五萬難民,實屬杯水車薪,微乎其微。且難民不僅需要消極的救濟,尤其需要積極的扶助,如安身的房屋以及生活的工具等。各方慷慨解囊,造福難民不淺。為此函懇閣下設法從英國捐款中,撥出一部分,交由敝委員會支配。美國咨詢委員會已撥出捐款一部分,希英國方面亦能俯允所請為感。主席雷伯(簽字)。    
    第二十六號文件(一九三八年一月二十七日國際委員會致日本大使館公函):    
    逕啟者,自去年十二月十四日迄今,敝委員會與貴方討論食糧問題,賡續未停。最初請求貴方准許裝取前政府所指撥的米及麵粉,旋又建議另行採辦,後者為貴方所拒絕。目前因存貨逐漸告罄,不得不重申前請,准予裝取前市政府所指撥的米及麵粉。茲再將經過事實陳述如下:    
    前南京市長馬超俊於去年十一月三十日致函敝委員會,允許米三萬擔,十二月三日函准麵粉一萬袋,後又面許麵粉一萬袋。    
    十二月二日,敝委員會收到米一萬五千袋的出貨單一紙,五日,又收到米五千○○九袋的出貨單一紙,敝委員會當即裝取八千四百七十六袋,並撥交下關收容所六百袋,共計九千○七十六袋,合一萬一千三百四十五擔。故在日軍佔領南京時,未及運入難民區的米為一萬○九百三十三袋。此外,尚有麵粉一萬袋未經裝取。    
    以上食糧確係前南京市政府撥交敝委員會,以供救濟難民之用,務希貴方賜函,明白指示,俾便遵循為荷。主席雷伯(簽字)。    
    第二十七號文件(一九三八年一月二十八日國際委員會致南京自治委員會公函):    
    逕啟者,敝委員會昨日致函日本大使館,重申前請,准予裝取前南京市市長所指撥的米與麵粉,並將該函抄錄一份,送交福井先生,據福井先生表示,關於此事,敝處可向貴方交涉,當時敝處並囑福井先生與軍事當局洽商。    
    敝處茲特函請貴方,速晤日本軍事當局,解決此項問題。    
    據過去救濟水災的經驗,目前難民不得不依靠施賑為生,至少在三四月後始能自謀生活。敝處現在所存的米糧,只能維持到二月十五日,敝處目前供養難民五萬人,下月恐將增加到十萬人,故敝處必須準備十個月的食糧。如以五萬人計算,十個月需米一萬二千袋,如以十萬人計算,十個月需米二萬五千袋。故敝處所請領的米一萬零九百三十三袋,與麵粉一萬袋,對於今春的難民,實有迫切的需要。    
    倘該項食糧能如數領取,敝處願與貴方合作,分發於難民區內外。事關難民生活,務希鼎力協助為荷。主席雷伯(簽字)。    
    第二十八號文件(一九三八年一月三十日國際委員會致德使館羅森公函):    
    逕啟者,承閣下垂詢敝委員會目前所處的地位,茲扼要陳述如下:    
    一月二十八日午後,日本特務機關負責長官一人,協同自治委員會代表,通知各難民收容所主任,謂已擬定使難民分散到城內各處的種種計劃,如保護安全,供給房屋等等。敝委員會聞訊之餘,衷心贊助。    
    按敝委員會在開始救濟工作之初,就希望能夠迅速恢復正常的生活狀態。但持續的緊張局面與難民區內的過度擁擠,使敝委員會以及個人均深感不滿。實則敝委員會早就鼓勵難民重返故居,並曾通知各收容所的負責人。若干收容所的難民,有幾次確因此種努力而減少人數。可是,他們不久又回到收容所,其故安在?    
    敝委員會認為必須實行下列三項最低限度的條件,始能談到平安居住:第一,保證不再發生傷害姦淫擄掠的暴行;第二,食糧的供給,經常而可靠,四郊通行無阻,菜蔬可以入城;第三,日軍不再放火焚燬住宅商店。如上述三點,能確實辦到,一般平民自將樂於重返故居。不過在他們重返故居之前,必須感受到生命安全確有保障。    
    今日方宣佈所有難民必須於二月四日重返故居,否則日軍將強迫難民出收容所,並謂所有商人均不准在難民區內營業,此實為一嚴重問題。敝委員會認為此種威脅勢將招致下列困難:第一,用暴力強迫難民從比較安全的區域走到危險的地帶,必然惹起惡感,日本官方屢次宣稱將給予中國平民以優美的待遇和良善的生活條件,此種行動顯然與其所標榜的政策背道而馳;第二,國際輿論對於日軍在南京的行動,已經不佳,倘再以暴力對付非武裝的平民,其反響更為惡劣;第三,各國政府已經深為關切南京的不幸事件,倘再受新事件的刺激,其態度將更不利於日方;第四,鑒於上述三點,日本政府當局,自當竭力避免採取強暴手段,庶不致產生困難的後果。    
    為恢復南京有秩序的生活狀態起見,為掃除恐怖心理並增加信任起見,敝委員會建議,應向一般平民立刻明白昭示如下:(一)日方與自治委員會現正採取確定步驟,以促進南京全城的治安並改善其情形;(二)遷移難民的手續當力求迅速,但不強制執行。倘第一點能夠圓滿實現,則難民重返故居,將出於自願,無須行使暴力。    
    敝委員會所有若干物力,當依照實際的環境與需要,不限地域,公平分配,敝委員會深望情形能立刻改善,情形改善後,在幾星期之內,救濟工作可大為減輕。一般安全如有保障,難民區即不再有存在的必要。敝委員會現正考慮改用「南京救濟委員會」一類的名義。此項名義與敝委員會的實際工用,尤其在一般平民能普遍獲得日方較好的保護以後,更為適合恰當。    
    敝委員會的主要目標,僅為救濟,對於使難民重返故居一點深願具體合作,同時,對於一般安全未能確立以前即強迫難民回家,則不能不表示誠摯的憂慮。敬此奉陳,諸希亮察為荷。主席雷伯(簽字)。    
    第二十九號文件(一九三八年二月三日國際委員會致日本大使館參事日高公函):    
    逕啟者,為強迫難民出收容所事,昨蒙閣下當面允許設法加以阻止,不勝感謝,此種高明手段,定可減除一切危難。關於此點,閣下務須獲取貴軍當局的徹底合作,避免發生任何誤會。按貴國當局已屢次鄭重佈告,難民必須於二月四日遷出收容所,故獲取合作一點,殊屬重要。    
    貴方重要人物如本間將軍,閣下及廣田中佐等,先後到京,使敝委員會得隨時請教,得益非淺,特此伸謝。主席雷伯(簽字)。    
    第三十號文件(一九三八年一月十日國際委員會致美使館阿利遜公函):    
    逕啟者,承閣下垂詢敝委員會的地位及其對於要求移交財物時所取的立場,茲扼要陳述經過如下:    
    按日本駐南京總領事岡崎勝雄曾於十二月十六日當面表示,謂日方雖不承認敝委員會曾在法律上的地位,但承認敝委員會的存在,而與之往來。敝委員會當於十二月十七日具呈日本大使館,詳細解釋此點,其中曾明白指出:「敝委員會殊無意繼續行使半行政機關的職權,深盼貴方迅予接收,使敝委員會成為單純的救濟機關。」關於現款與物料一層,日軍特務隊負責人曾於十二月十五日面許敝委員會得自由支配。


第三部分 劫掠·屠殺·姦淫第30節 附件五(3)

    十二月三十一日及一月一日,敝委員會得悉日本總領事已通知自治委員會方面,謂可以接收敝委員會所有的款項與物料。敝委員會當於一月三日決定聲明立場如下:「本委員會純係一私人組織,以救濟受難的平民。各方撥助的款項與食糧,專供救濟之用。本委員會既接受此種款項,自應繼續維持,用途的支配,則務求切合需要。行政方面的開支,如警察職員等的薪餉,另從經常費中撥付。    
    一月六日晚,福田先生訪晤雷伯先生,據福田先生非正式表示,日軍當局欲自治委員會負責進行今後一切事宜,故欲接收敝委員會所有的款項與物料。雷伯先生當即以敝委員會決定的立場相告。據福田先生表示,最好能有書面的陳述,雷伯先生立刻召集常務委員會,決定答覆的內容(參閱第十七號文件)。目前尚無動靜。    
    一月八日,日軍當局曾欲以暴力封閉敝委員會的米店,敝委員會昨與自治委員會食糧管理員談話的結果,決定於今晨起將米店自動停業,實則敝委員會在十天以前,即欲結束米店,但自治委員會迄無售米的準備。米店停業後,分發米糧的辦法,仍當繼續進行。敝委員會現派出卡車五輛,為自治委員會搬運日軍所撥交的米一萬袋,因該米準備出售,將索取搬運費,其餘一千二百五十袋,因系救濟難民區外的平民,當盡義務。    
    日軍軍需處石田少佐,本許以米三千袋及麵粉五千袋售給敝委員會,救濟平民,今晨忽然翻悔,取消前約,這是使敝委員會「束手待斃」的又一步驟。敝委員會不擬向自治委員會購買該項食糧。米煤麵粉等物,只要能源源而來,使難民區內外的一般平民無飢餓的恐慌,敝委員會無不表示欣慰。至目前所有若干款項與物料,因須預防意外,當然應「未雨綢繆」,不能移交任何機關。特此奉達,諸希亮察為荷。秘書史密斯(簽字)。    
    第三十一號文件(一九三八年一月十日國際委員會致美使館阿利遜公函):    
    逕啟者,關於昨夜李格斯君事件,裴志博士是調查人之一,將向閣下詳細報告。鄙人在「日軍暴行報告」中第一八七件,僅加以概括的紀錄。    
    第一八○件至第一八三件,表示住在中山路一帶軍事機關附近的平民所受的危險。第一八四件和第一八六件,表示平民回家時所遭遇的困難。第一八五件表示日軍屠殺平民的慘無人道。敝委員會尤為關切的是,難民區內不斷發現屍體,池塘內的屍體更多,在衛生上給予居民以極大的威脅。迄今城內尚未發生嚴重的疾病。不過,倘目前不衛生的情形繼續存在,倘飲水不潔,則疫癘隨時可以出現。    
    第一八七件表示若干日本憲兵的性格。據德使館羅森博士稱,他已向日方建議設法由東京派來比較健全的憲兵,以維秩序,特此函照,諸希台洽。秘書史密斯(簽字)。    
    第三十二號文件(一九三八年一月十七日國際委員會致美使館阿利遜公函):    
    逕啟者,查日本大使館對於敝委員會所提下列三點,尚未圓滿答覆:    
    一迅速平價出售米煤。    
    二迅速發給護照,俾敝委員會得向上海商業儲蓄銀行堆棧,裝取所購之米及麵粉。    
    三迅速發給護照,俾敝委員會得向上海裝運六百噸食品。    
    茲懇閣下向日本大使館交涉下列三點:    
    一准許醫生看護來京。    
    二准許鼓樓醫院向同一堆棧裝取白煤五十噸。    
    三准許外僑向同一堆棧取煤。    
    附「日軍暴行報告」,足以說明當前局勢。再者,自治委員會分米的辦法已中止,將及一星期,特此奉告,諸希台洽。秘書史密斯(簽字)。    
    第三十三號文件(一九三八年二月六日國際委員會致美使館阿利遜公函):    
    逕啟者,各方為救濟南京難民起見,紛紛捐助款項物料,如何利用此種款項物料,以惠難民,實為敝委員會最重要的責任。故對於米糧的分發,或與自治委員會合作,或以自治委員會的名義進行,均無不可。    
    但分發米糧的實際辦法,影響於嗷嗷待哺的難民者甚大,敝委員會自不能放棄決定實際辦法的責任。倘日方欲沒收敝委員會所保管的款項物料,將招致全世界輿論的責難。    
    敝委員會所持立場,公平友善,且為解決本問題的最好辦法。特此函達,諸希台洽。主席雷伯(簽字)。    
    第三十四號文件(一九三八年二月十九日國際委員會致美使館阿利遜、英使館傑佛萊德、使館羅森公函):    
    逕啟者,自二月十八日起,敝委員會決定改稱南京國際救濟委員會,庶與目前的實際工作更為相符。    
    貴使館對於南京難民區,自磋商成立之時,以迄於今,不斷予以道德上的援助。殊深感激。此後對於敝委員會的救濟工作,尚祈繼續扶持為荷。主席雷伯(簽字)。    
    下列日軍部隊,參加攻佔南京、杭州、蘇州、蕪湖、嘉興諸役,其來源以日本官方宣傳機關同盟社特派戰地記者所發表的消息為根據,其時間則從一九三七年十月中旬起至十二月下旬止。    
    南京:    
    脅阪部隊籐井支隊一茶支隊玉田分隊中野分隊    
    大野分隊片桐分隊今中部隊御國分隊松井分隊    
    助川部隊長谷川部隊竹下支隊岡本支隊野田部隊    
    天谷支隊人見部隊伊籐分隊千葉部隊芹川炮兵隊    
    野中工程隊下枝部隊川村航空隊宮川部隊神崎航空隊    瀧航空隊    
    杭州:    
    片岡部隊小酒井部隊野副部隊富士山部隊福井部隊    
    谷川部隊津田部隊玉田炮兵支隊川崎分隊國阪支隊    
    籐田坦克車隊川村陸軍航空隊安達支隊中津支隊    
    蘇州:    
    籐井部隊一茶支隊下枝支隊脅阪支隊小酒井支隊    
    川崎分隊巖本分隊管原分隊巖國支隊中津支隊    
    岡本部隊    
    蕪湖:    
    長岡部隊富士山部隊小酒井部隊野副部隊小池部隊    
    淺野部隊片岡部隊井澤部隊    
    嘉興·南潯·常熟:    
    片岡部隊野副部隊小酒井部隊富士山部隊代崎部隊    
    山本支隊玉田分隊岡本支隊助川部隊野田部隊    
    花田分隊    
    美國人在東京出版的英文報紙日本報知者(Japan Advertiser)曾於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七日刊載下面一項新聞:    
    「片桐部隊的向井敏明少尉與野田巖少尉兩人均在句容作戰。舉行友誼的殺人競賽,即在完全佔領南京以前,能親手殺死一百人者奪得錦標,現已達最後階段。據朝日新聞消息,星期日在句容城外作戰時,兩人的記錄如下:向井少尉已殺死八十九人,野田少尉已殺死七十八人。」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四日,該報又刊載下面一項新聞:    
    「據日日新聞戰地特派記者從南京城外紫金山坡來電稱:向井少尉與野田少尉舉行殺死一百個中國人的競賽,其錦標現尚未能決定,向井少尉已殺死一○六人,野田少尉已殺死一○五人,但不能決定誰先殺死一百人。現兩人同意不以一百人為標準,而以一百五十人為標準。    
    「在此次競賽中,向井少尉的刀鋒,已略受挫損,因為他把一個中國人,連鋼盔及身軀劈成兩半個。據向井少尉說,這一次競賽,完全是『玩意兒』,他覺得彼此能突破一百人的紀錄,而互不相知,實在是很有趣味的事情。    
    「星期六清晨,當日日新聞記者在總理陵園高處訪問向井少尉時,另一部日本軍隊在紫金山坡放火,驅逐中國軍隊,同時掩護向井少尉及其部隊,子彈從頭頂上橫飛而過。    
    「據向井少尉說,他把殺人的軍刀擱在肩上時,一顆子彈都不能打中他。」    
    日本軍隊佔領南京以後的情形,日本報紙上很少記載,或者簡直可以說沒有什麼記載。翻閱在日本出版的英文報紙,關於日軍在南京及其他城市的種種暴行,也看不出什麼痕跡。日本報紙卻想把南京粉飾為太平安靜的地方。請看一九三八年一月八日上海新申報(日人主辦的漢文報)上的報道如下:    
    「南京市的街道依然沉寂。慈和的陽光照耀著西北角的難民區。從死裡逃生的南京難民,現在已經受到皇軍的撫慰。他們跪拜道旁,感激涕零。在皇軍入城以前,他們備受中國反日軍隊的壓迫。生病的人沒有醫藥上的幫助,飢餓的人不能夠取得一米一粟,良民的痛苦,無以復加。    
    「幸而皇軍現已入城,伸出慈悲之手,散播恩惠之露。在日本大使館的西首,難民數千人放棄了以前無聊的反日態度,因為生活有保障,群相額手稱慶。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跪迎皇軍,表示忠忱。在難民區內,日兵向難民分散麵包、餅乾及香煙,難民莫不感激逾恆。日兵並在營房附近饋贈禮物。    
    「同時,衛生隊也已開始進行醫藥與救濟工作。眼睛將失明的人得重見天日,咳嗽甚劇的孩子,兩腳臃腫的老嫗,都免費療治。難民沾受皇軍的恩惠後,滿面愉悅,圍繞日兵,高呼『萬歲』。日兵看見一個老闆佈置重開店舖,便報以微笑。從鼓樓四眺,貼近日本大使館飄揚著美國旗,西北面飄揚著英國旗,北面飄揚著法國旗,東面飄揚著蘇聯的紅色旗,與後湖的碧水相映成趣,在這中央則高聳著旭章旗。運動場上,日本兵和中國兒童共遊樂。只有在南京可以呼吸到安寧生活和愉快工作的空氣,全世界的人士應該注意今後南京的發展。」

<<1937:一名英國記者實錄的日軍暴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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