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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年代生人的童年:赤色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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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0年代生人的童年:赤色童年 作者::劉書
  第一部分 序
  我出生於1970年,那是一個非常特殊的時期。每當我提起那段日子,比我年長的人表示不可理解,比我年幼的人表示不可理解,有時候甚至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義,但這些快樂的記憶卻是那樣固執地藏在我的腦海裡。於是我會找一些我的同齡人,問他們是否能夠理解我的回憶和我的快樂,但和我一同長大的同齡人,他們都不和我生活在一個城市裡。有一個在美國,我們經常用電子郵件交流,有一大部分在安徽馬鞍山市的一家大型鋼鐵廠裡,另有一部分在監獄裡,以及祖國的其他地方。童年之後,我們大多數再未見過面。
  我和我的同伴出生在一個地質隊的大院裡,在那裡度過了我的赤色童年,然後隨著搞地質工作的爸爸離開了她。
  我的遠在美國的好朋友蔡大頭,在後面的文字裡總會提起的這個人,如今我們都已成年,成家,成了父親,成了懂得並且有能力為自己重新選擇祖國的人了。我們曾經多年失去聯繫,後來通過電子郵件聯繫上之後,我們經常會提到童年,提到那個年代。
  那個年代叫七十年代,如今已經有人用年代來區分人群,五十年代的,六十年代的,七十年代的,現在已經有八零後了。我的七歲的女兒應該算是九零後的吧。就我的經驗來看,以年代區分人群沒有什麼意義,對往事和童年的追憶沒有什麼聲討或者反思的價值,因為大多數人手頭根本就沒有真理。
  我的如今已經七十歲的老父親一生勞累,那是絕對吃苦耐老,肯幹的老地質工人。他的事跡我在成年後仔細地體諒過,一九六零年他帶著很多工人,在大山裡一天只吃一個饅頭,卻干整整一天的活兒。
  他跟我說,幹著幹著太累了,鑽井旁邊的一塊草地上鋪著衣服就睡,醒來了睜開眼接著干,幾個月過去了,活也幹完了,那個草地硬是睡出了個人形,人形裡的草都死了。
  父親是個打井的地質工人,一生中在地球上鑽的孔多得數都數不清。曾經在一個大旱年,在難以打出水的地方打出了水,拯救了很多莊稼還有人。父親曾經在病重的時候說他見到了那些被拯救過的人,隨後父親奇跡般地抗過了一次重病。
  父親一生大多數的時間都在野外打井,母親說,饑荒的年代到了一個村子裡,村子裡人已經都餓死了,地質工人就先挖個坑,將村裡後死的沒人埋的埋掉,然後餓著肚子牛一樣地工作。
  我認為父親那勞動的一生真的是苦難,真的是太苦難了。但有一次我問父親,覺得自己的一生累嗎,年輕的時候辛苦嗎?父親答不覺得累,也不覺得辛苦。
  這個回答我不太理解,也許得需要我七十歲的時候才能理解。
  母親曾經告訴我,日本侵華的時候我的母親家裡只有一條褲子,大家輪流穿,褲子被別人穿走了我的母親就摟著我的大舅圍著被子在炕上坐著。
  我問母親,那時候苦嗎?母親答不苦。母親說真正苦的是我的姥姥和我姥姥的母親。我的姥姥和我姥姥的母親我都沒有見過,姥姥只是留給了我一張發黃的相片,而且這張相片也在地質隊頻繁的搬家中丟失了。
  歷史就這樣在我們的眼前消失了,沒有了。
  我的好朋友蔡大頭說他覺得童年太美好了,他對於人生的這個回憶態度讓我很覺得奇怪,因為他如今在美利堅,開著BMW,住著只有在掛歷中才能見到的宅裡,童年的那些貧苦經歷如何會覺得美好呢?
  也許,生活中形而上的東西相對於物質生活更為重要,雖然我對於童年最深刻的記憶只有飢餓,加上困惑,不過在別人對童年的態度裡和如今回憶那些日子的寫作中,也逐漸地體驗到了快樂。
  任何苦難,人都是可以承受的。關鍵是人在承受苦難時的態度。因為從歷史中我已經深深地知道了,苦難在隨時等待著人類,無論他是哪一個年代的人。

  1、命大

  長大以後,我常聽母親提起我的出生,她說,本來就沒有打算要我,我的到來純粹就是一次事故(母親的原話我不記得了,但就是這個意思。)爸爸總是出差,長年在外。地質隊的大院是一片巨大的墳地,數千人陸續來到這裡,圍上鐵絲網,在裡面建住房、建醫院、建學校、建電影院、建代銷店(商店)和公共廁所,家家在房前屋後種滿了自留地,種一切能種的糧食和蔬菜。
  父親是國家正式工人,母親和其他的婦女們統稱家屬,被組織起來,成立了「五、七隊」,挖蓋房的地基,挖泥塘,干所有稀奇古怪的活。母親說,是很晚才發現有了我的。那時她在泥塘裡挖黑泥,然後覺得有了我,於是,便報告了「五、七隊」的隊長,李紅軍的媽媽,一個大個子老太太,長大後我一直叫她李大大。經過「五、七隊」領導的研究決定,我的出生肯定是弊大於利,因此,組織上決定,將我幹掉,(現在已經無從考證領導們為什麼一定要我的命)。當地沒有墮胎的條件,需要去五里地外的縣醫院。母親和李大大商量好,第二天就去縣醫院。
  當天夜裡,母親做了夢,夢見了八歲模樣(母親說和我八歲時一模一樣)的小孩,走到她的床前,說,可不要害我呀!
  第二天,母親和李大大結伴去縣醫院,半路上,母親將昨夜的這個夢告訴了她。現在已經無從考證她倆當時的思想活動,反正結論是留下了我。

  2、把她扔下火車(圖)

  可能是因為身體不好的緣故,母親不再挖泥塘或者挖蓋房的地基,而是去幼兒園當看孩子的阿姨,於是,我也幾乎差一點兒被送給別人家,改名換姓。
  和母親一起看孩子的有一個阿姨,和母親非常要好,這個阿姨居然生了五個孩子都是女兒,終於是沒有了繼續下去的信心。據母親說,她非常喜歡我,瘋了一樣。和母親提了很多次,想讓母親把我送給她家,並且向母親描繪了我的未來,說我長大後將有五個姐姐疼我,那該是多麼美好的情形啊!
  善良的母親答應了。後來母親這樣說,實在不忍心看那個女人這樣想要一個男孩。
  為了接納我,並且有足夠的糧食吃,那個阿姨決定把我的那幾個姐姐其中的一個送人,可總也送不掉,所以準備在坐火車時,從火車上扔下去。
  倆口子真的帶著最小的孩子上了火車。
  準備動手的時候,男的說,你來。
  女的說,你來。
  男的說,你來。
  女的說,你來。你是男人。
  男的說,憑什麼,這事就非得男人做。
  女的說,就是應該男人做。
  男的說,我是黨員!
  結果誰也沒做,帶著孩子又坐火車回來了。
  母親聽說了這件事情,改了主意,沒有把我送給他們家。從此我失去了我的五個「姐姐」。

  3、性教育

  「媽媽,你是從哪兒生的我?」所有的孩子都問過這樣的讓母親無比尷尬的問題。我的媽媽是這樣告訴我的:「孩子,你是媽媽從防空洞裡挖出來的。」
  對此,十三歲以前,我一直深信不疑。那時候有很多的防空洞,幾乎每一家的門前都有一個洞口,用石頭堵住,但會留下一些縫隙,我就經常望進去,思索我出生的秘密。
  後來,一個外號叫「毛猴」的壞孩子先長大了,他比我們要大許多歲,敢跟比他大的孩子打架,敢跟他爸、他媽鬥嘴,敢偷看女廁所,敢干所有我們都不敢幹的事情。
  有一天,他招集了很多和我一樣大的孩子,先扯了一些乾透的絲瓜滕教我們當煙抽,他自己卻抽從他爸那兒偷來的真煙。他將人生的所有秘密用極其生動的方式全都告訴了我們,儘管我們半信半疑,但卻真實地印在了腦海中。
  十四歲時我讀到了那本著名的手抄本《少女之×》。十五歲時,一個女老師,紅著臉將「生理衛生」課文中「生殖與發育」那一段朗誦了一遍。
  二十二歲時,一個比我大兩歲的同學要結婚,他認真地對我說,性生活的姿勢和狗一樣。我不認為他是開玩笑,因為小時侯,關於性的問題,我們見過最多的就是狗,各式各樣的家狗、野狗,每到春天就牢牢地粘在一起,棒子打都打不開,大人、孩子就圍在周圍歡呼、追打,感到無比快樂。

  4、我們見到的是維納斯(圖)

  地質隊的大院裡哪兒的人都有,最讓我們感興趣的是上海人。圍棋下的好的是他們、蛐蛐逮得棒的是他們、小提琴拉得好的是他們、吃東西講究的是他們、女人長得漂亮的是他們、光棍打得長的是他們,即使是住在最簡陋的活動房子裡也能把它佈置得格外好看。總之,他們帶來了新的東西,極大地豐富了我們童年的文化生活。
  一個已經記不住名字的上海人,大約30多歲,未婚,喜歡找我們這些孩子們玩,大段大段地說話,說上海話,說普通話,說那些我們聞所未聞的事情,教我們下圍棋、拉小提琴給我們聽、寫毛筆字……他說他自己是才子,琴棋書畫,樣樣行,只是懷才不遇。這話我記得很清楚,長大了才明白,他是在向我們傾訴他僅僅是做了個地質隊員的憤懣。通常,我們很願意做他的聽眾。想起來,他一定是很滿意我們。只要有時間,就和我們呆在一起,相處很融洽。
  但也有意外。有一次,不知道他在哪兒弄來個雪白的石膏維納斯雕像,放在他的桌子上,請來我們幾個小孩子欣賞。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看見這種東西,當時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詞就是「流氓」。正看著,忽然外面有人將他叫了出去。
  我們再也無法忍耐,於是每人摸了一下,然後,我們發現闖了大禍了,維納斯的奶頭馬上就被我們的髒手明顯地摸黑了,那樣地刺眼。
  大家跑出去四處逃竄,身後傳來了他的怒吼聲和叫罵聲。

  5、小戰士(圖)

  我們的學校叫「向陽」小學,我上學的第一個老師是郭老師,他當過兵,也曾是個無憂無慮的木匠,說一口山東話(可能是),受過工傷,缺了幾個手指頭,於是就讓他當了老師,幹點兒清閒的事情。郭老師教我們學漢字,從點、橫、樹、撇、捺開始,學到彎勾時,他將「彎勾」讀成了「沙勾」(天知道他為什麼會讀成「沙勾」),於是,我們這樣足足讀了一整年,直到第二年來了一個北京籍的叫費雅文的女老師,糾正了這個錯誤,還教會了我們普通話。
  第一年的課全是郭老師一個人教,現在一想,他一定是把他一生的學識都教給了我們。體育課是我們最愛上的,因為他最擅長的就是戰鬥知識,並且非常認真地培養我們,比如,當我們全都站成一排時,郭老師就會喊,「敵機來了。」於是我們全部臥倒;郭老師說:「匍匐前進。」於是我們全部蹭蹭地往前爬,技術無比嫻熟。
  那一年,無論在什麼情況下,只要是有飛機從頭上飛過,我們便條件反射地臥倒。像所有的孩子那樣,對所有的飛機都歡呼雀躍是好幾年之後的事情了。

  6、我學的第一篇文章(詩歌)

  第一篇正式的漢語文章(詩歌)是:
  大海航行靠舵手
  萬物生長靠太陽
  雨露滋潤禾苗壯
  干革命靠的是毛澤東思想
  魚兒離不開水
  瓜兒離不開秧
  革命群眾離不開共產黨
  毛澤東思想是不落的太陽

  7、老四(圖)

  我們童年的小名大多是用排行來稱呼的,這些約定俗成的稱呼,通常會伴隨我們直到成年,甚至一生。一般稱小二子、小三子、小四子、小五子、小六子、小七子、小八子、小九子,有的會加上姓,比如說張小三、李四子、劉五子,或者馬老二、孫老三、錢老四等等。
  吳老四是在我們都長大了之後,他爸、他媽把他生出來的。他爸是工程師,有文化,不喜歡前邊幾個孩子,前邊的三個孩子不像他希望的那樣學文化,其中一個還屢次參與各種各樣的鬥毆,還未長大,臉上就帶監獄相了。吳老四生性聰明,長得也煞是可愛,人人都喜歡逗一逗這個可愛的孩子。
  大人們最喜歡的逗法是叫住孩子,說,吳老四,把褲子褪下來,把小雞放嘴裡吃了,吳老四搖頭。這時大人們便拿出一個小本本,說,我是公安局的,你吃不吃?小小的吳老四馬上褪下褲子,揪一下小雞,作勢往嘴裡一放,作咀嚼狀,大人們馬上一片哄笑。
  老四的爸爸想讓老四早點上學,可能是四歲多點兒就托人送進了學校,上一年級。結果有一次上課緊張,居然在老師批評他的時候,下意識地表演了一次吃小雞,被勸退學。
  吳老四的爸爸、媽媽瘋狂地愛著他,吳老四一天天地長大,當然誰也不會再讓他吃小雞了。
  大概是一九九七年,吳老四的那個被判處十年徒刑的哥哥刑滿釋放才兩年,剛滿十八歲的吳老四夥同他的幾個同齡的鄰居攔路搶劫,買煙、下館子,事發,吳老四作為首犯,被判處十年徒刑。
  吳老四的爸爸、媽媽痛心疾首,變賣了家當,在兒子服刑的農場門口搭了一個窩棚,養一些鴨子和雞,只為能經常地看一看自己的兒子吳老四。

  8、還鄉團

  當你讀到這裡的時候,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夠相信除了地主、富農、貧下中農之外,還有這樣一個成分:「還鄉團」。
  小五子住我家的隔壁,一開始他爸爸隱瞞了歷史,幾乎入黨,內查外調的時候居然查出了有這樣重大的歷史問題。
  每年的開學,大家都要填寫成分這一欄,小五子便獨自躲在一邊填他家的成分,誰要是多事去看一眼,少不了就是一番毆鬥。不填是不行的,每年都要填好幾次。
  好在小五子家弟兄多,上面有三個好鬥的哥哥和一個大姐,童年時他們家總是和別人家打架,一打就是全家上陣,沒有幾家敢與他家叫板。
  小五子的大哥三十歲時從十幾米高的鑽塔上摔下來,當場就死了。小五子的二哥在第一次嚴打時就被政府判了好幾年,出來沒多久就又進去了。小五子的三哥在第二次嚴打時進去了,判以重刑,恐怕這輩子出不來了。小五子因為盜竊丟了家裡好不容易給找的工作,沒趕上嚴打就進去了。是否出來了,因為多年沒有聯繫,也無從考證了。

  9、大禮堂(圖)

  我們的很多樂趣都在大禮堂裡,這裡放過電影,演過各種專業和業餘的話劇和戲劇,開批鬥大會。我親眼見過我的姐姐在台上朗誦「周總理,你在哪裡」而聲淚俱下;我在上面唱過一首歌,其中有幾句是:「星星滿天撒,我和星星打電話,小星星你好嗎?我們一起為革命學文化」;我的最要好的同學蔡大頭朗誦過一首詩,內容我忘了,但最後一句是:「肯登攀」。他的做老師的父母為他設計了最後的一個動作是,前腿弓,後腿登,左肘向裡彎,右臂伸直放在後;還有地主家的小老婆被破例允許唱了一段好聽的京戲。
  還有鄰居黃伯伯被判成強姦犯,在這裡開了公審大會。那一天,全地質隊的幹部群眾都來了,將大禮堂擠得水洩不通。那一天,媽媽緊緊地抱著我,在亂糟糟的人群中悄悄地對我說:「長大了可不能做這樣的人」
  我的從不讓母親省心的二哥在這裡將一張毛主席像給糟蹋了,當場就要被捕,有好心人告訴了母親,母親連夜將二哥送到幾十里外的一個農場裡,躲過一劫。
  在我長大的日子裡,竟然經常做這樣的夢,我在那個禮堂裡演奏吉他,還有別的人在用鋼琴伴奏,唱的是我從未聽過的歌。

  10、爸爸的工作日記

  我的出生日被母親忘記了,但我的戶口本上是7月22日,母親說應該是8月22日,我的小學老師告訴我是9月22日。老師的證據是那一年他來學校報道是9月初,剛開學的時候,沒過幾天,就聽說我出生了(我父親那時是校長)。
  我找到了爸爸的工作日記,在1970年的那段裡,隻字沒有提到我的出生。7月21日,日記如下:「林副主席說:紀律是什麼?它是我們黨成功的基本條件之一。共產黨要成功不能缺少這個武器。」(以下略)8月17日,「首長留言:抓階級鬥爭,搞好革命大批判,今後要加強這方面的領導。充分發揮小將的力量,高年級幫助低年級寫批判文章。」(以下略)9月份,無。
  至今我也理解不了,我的出生難道就像摘個柿子一樣簡單而不值得一提嗎?

  11、爸爸為學校採購的書名

  1、《劉學保的故事》 2、《雷峰的童年》 3、《麥賢得》 4、《王傑》 5、《大寨》6、《李文忠》 7、《非洲小朋友》 8、《東風輪的誕生》 9、《董存瑞的故事》 10、《台灣的兒童》 11、《張思德的故事》 12、《焦裕祿的故事》 13、《劉英俊的故事》 14、《尤冬花》 15、《呂玉蘭》 16、《長征的故事》 17、《紅燈記》 18、《白求恩的故事》 19、《仇恨的傷疤》 20、《劉胡蘭》 21、《反修前線的紅哨兵》 22、《戴碧蓉》

  12、爸爸在開學典禮上的講話

  最高指示教育必須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必須同生產勞動相結合。
  同學們:我們學校今天又開學了。在放假的40天裡,有的班級很好,學習班也辦得不錯,五年級女同學和六年級女同學在開始時也辦得很好。三年級除個別同學外其餘辦的很好,他們有時在樹底下學習毛主席語錄,這是值得表揚的。
  開學後第一件事,先辦學習班,內容如下:1、打掃衛生、佈置教室。
  2、學習文件。
  3、總結在40天內的學習,好人好事情況,做出下學期的「四好、五好」規劃4、寫一次批判文章,大批判專欄或批判小分隊,內容是:讀書無用、無政府主義等。

  13、楊幸福的爸爸的離婚史

  楊幸福(譯音)是我姐姐的同學,他的爸爸、媽媽是當時最出名的人物,因為他們是全院唯一鬧離婚的人,他們每天吵架、打架,家裡沒有一件完整的東西。在我們看來,他們活著就是為了在這一生把婚離掉。天常日久,鄰居們全都習以為常。為此,楊幸福和他的妹妹是學校裡最抬不起頭的人,他的爸爸在護廠班(看大門)裡也是最抬不起頭的人。
  楊幸福和他的妹妹成天破衣爛衫,有上頓沒下頓,是全院公認的最可憐的孩子。但他們兄妹倒不覺得自己怎麼苦,反而讓我們羨慕他們是最沒人管、最自由的人。
  我們不知道楊幸福的爸媽為什麼要離婚,而且把離婚當作一生的事業去做,但終於人願大不過天意,聽我爸說是組織上根本就不同意。最後,楊幸福的媽媽用報紙剪鞋樣,報紙上有毛主席像,於是被公安局逮捕,後被送去勞改。
  楊幸福的爸爸終於遂了心願,離婚了。
  楊幸福的爸爸再婚取了個四川女人,沒多久又開始鬧離婚,因為楊幸福的後媽是個神經病,整天在家做衛生。長大了我才知道那是潔癖。楊幸福的後媽會經常跑到學校把正在給我們講課的老師硬叫出來拉家常,每次都是雷打不動的一段四川話:(這話說得太多了,以至於讓我一生都不能忘記)「老子要治好這個家,先把衛生搞好,打傢俱、買電視,老子需要三、四千塊錢吆。」弄得老師們非常無奈,但從來不敢反駁。
  後來,聽說,楊幸福的爸爸剛滿五十就死於癌症,楊幸福的親媽在監獄裡再嫁,楊幸福的後媽失蹤,據說是回了四川老家,楊幸福和他的妹妹當了幾年待業青年,在地質隊參加工作。後來,就沒有了音信。

  14、狗也看露天電影(圖)

  我們的露天電影放映過《地道戰》、《地雷站》、《平原游擊隊》、《決裂》、《青松嶺》等等,我們的口頭語分別是:「平安無事嘍!」「香煙洋火桂花糖!」「馬尾巴的功能!」「錢廣趕大車,來到供銷社」等等。
  我們的童年,能夠把一切人和事全都套上這些話。我們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一邊敲臉盆一邊扯著嗓子喊,「平安無事嘍……」。我們把所有戴舊的軍帽叫做錢廣帽。
  那些放映露天電影的日子成了我們最愉快的日子。所有人過節一樣,早早就去佔位子,拖家帶口等待天黑的時候。我們最愛看的是戰鬥片,瞪大了眼睛陶醉在那些英雄的情節中,我們最不愛看的是戲劇,但也不會放過,只是會在母親的懷中看著看著就睡著了。很多人家養的草狗也學會了看電影,只要電影一開演,就安靜地呆在人群中,既不叫,也不亂跑,瞪大了眼睛看得一絲不苟。這種現象是我的姐姐發現的,經過了許多人的證實,只是沒有考證過這些狗是愛看戲劇還是愛看戰鬥片。

  15、馬老師怒挑四包子(圖)

  四包子是我的鄰居,和我同齡,因排行老四,所以名字裡有個四,但為什麼叫四包子就不知道了。四包子力大,飯量大,但讀書太差,有一回,馬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道算術題,在班裡環顧四周,我相信馬老師一定知道誰會誰不會,所以就點了四包子的名。因為誰都知道他根本就不會。
  馬老師問:「你會嗎?」
  四包子堅定地說:「會!」
  然後四包子上得台去,面對黑板,手拿粉筆,仰頭翻眼做思考狀。過了一會兒,馬老師又問:「你會還是不會?」四包子答:「我會!」又過了一會兒,全班鴉雀無聲,緊張極了,四包子的喘氣聲都聽得見。
  終於,暴怒的馬老師,順手一鞭打向他的頭,四包子卻一閃躲掉了,更怒的馬老師翻手自下而上又是一鞭。所謂教鞭,其實是一根細竹竿,因為總敲,那頭已被敲裂、敲散,這一挑正挑在四包子的下眼皮上,四包子捂眼就蹲下了,馬老師以為是裝的,嘴裡唸唸有詞:「不懂裝懂……」一會兒,我們看見從四包子捂眼的手指縫裡往外流血,馬老師嚇壞了,趕緊去扳他的手,想看看傷勢如何,四包子死活不讓看,哭出聲來:「我會,我會……」馬老師連連說:「你會,你會……」
  萬幸的是,四包子的眼珠子沒事,只是眼皮被挑了個大口子,流了好些血,送到老師的辦公室,不知怎麼給止住了。放學時,馬老師向四包子問寒問暖,在耳邊反覆交代,四包子哪受過這個,被感動壞了,一個勁兒說沒事沒事。
  當天晚上,四包子被他媽一頓暴打,殺豬一樣叫,我媽也過去勸了。我媽回來時說,這個四包子,放學路上亂跑,被樹枝挑了眼睛,這麼調皮,挑瞎了怎麼辦。並且警告我,如果我要是被樹枝挑了眼睛,也會挨打。

  16、劉大眼踹折強子的腿(圖)

  劉大眼是上海人,眼大似鈴,被稱劉大眼。當面叫劉老師,背後叫劉大眼,大眼脾氣大,只需一瞪眼,再壞的孩子也不敢造次。強子是比我高一屆的同學,調皮之極,不小心不知在哪兒摔折了腿,正好賴在家裡不想上學,家人著急,乾脆天天把他背到學校,在桌子下放一隻小凳子,傷腿正好擱在上面。
  劉大眼探親回來,不知道這事。第一天上課,進了教室,發現強子居然翹著二郎腿,因為大眼老師個子高,強子腿上裹的石膏又套在褲管裡面,所以他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大眼老師沖強子一瞪眼,強子想解釋但沒敢,大眼老師又一瞪眼,示意放下二郎腿好好聽講,強子有口難言,大眼老師連瞪了好幾次大眼,發現強子居然絲毫沒有改正的意思。於是一邊讀著書一邊度到強子跟前,突然一腳踹下,強子媽呀媽呀滿地打滾,快癒合的腿就又折了。

  17、劉大眼看不見黃色笑話(圖)

  劉大眼批改作業是在課堂上,我們哇哇讀書的時候,他就坐在前面批改作業,通常是翻開作業本紅勾一挑,寫上日期,便算完事,雷打不動。
  戎胖子和我同桌,向來聰明,發現了這個秘密,頓起歹念。先是在作業裡故意將答案寫錯,結果也是得的紅勾;後來逐漸發展到在作業裡胡寫,結果也是紅勾。於是,戎胖子便和我一起向高年級的壞孩子要了一批黃色笑話寫在作業本裡,大家傳閱後,再交給大眼老師批改。
  足足半年,大眼老師也沒有發覺,依然在作業裡批上他的紅勾。半年後,實在沒有那樣多的黃色笑話,同學們也都不愛看了,我和戎胖子方才作罷。只是在書裡胡抄一段,權當答案。

  18、張明(譯音)老師的粉板擦(圖)

  張老師對付調皮的孩子有一套,就是用粉板擦砸,多皮的孩子也不敢在他的課上調皮,簡單地說,張老師在課堂上總是手拿一隻粉板擦,只要誰亂說亂動,就一板擦砸過去,又狠又準。
  我被砸過一回,當時的感覺是眼冒金星,雷打的一樣,也不敢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不敢流出來,因為講台上還有備用的粉板擦。

  19、有個學生也叫張明(譯音)(圖)

  這個也叫張明的學生是後來轉來的。不知道為什麼張明老師對他恨之入骨,非要回憶原因的話恐怕是他的學習太差,總考零蛋。那時,考零蛋的學生並不多,一兩年才能出一回,況且,按常理,再不懂,蒙也能蒙個一、二十分,但張明卻總考零蛋,打也不行,罵也不行。一上課什麼也聽不進去,只喜歡玩,罰他一天站,他就能站著玩兒一天。
  一次讓他罰站,他就手擱在褲兜裡有滋有味地玩紙片,被發現,於是,張明老師讓張明同學手舉著紙片在教室前面站上一整天,而且手不許放下。張明終於無法忍耐,手慢慢放下,結果同學們便一起舉報。張老師便厲聲喝道:「舉起來!」復又舉起來。如此反覆,張明終於想出了一個辦法,將手裡的紙片故意掉下來,然後彎下身子撿,這樣便能休息一會兒,幾次便被張老師察覺,張老師說:「不用撿了。」張明說:「沒關係,我能撿。」於是張老師讓他只舉手,不舉紙片。
  那一次,張明服了,好像是從那以後就沒考過零蛋了,但也就一、二十分的成績吧。

  20、積肥(圖)

  1978年紅小兵改名少年先鋒隊,但學校的一大片學生種植和管理的實驗農田卻依然被稱做紅小兵實驗田。那片田是所有農田中種植得最好的,幾乎所有的孩子對農業都充滿了天生的崇敬,再調皮的孩子也不會輕易去實驗田偷山芋什麼的。
  每到施肥季節,老師們便發動學生們積肥。所謂積肥就是找肥,老師說最好的肥料就是草灰,於是我們把所有能找到的草都燒成灰,操場上全是一堆堆的草灰。後來一個對施肥頗有心得的老師發現其實最好的肥料是豬屎。
  「五、七隊」有個養豬場,那些日子,豬場裡全是學校的孩子,大家爭先恐後,鑽進豬圈裡把所有的豬屎搜刮的乾乾淨淨。老師根據豬屎的多少來評價一個孩子的好壞,於是手腳麻利的孩子便早早把豬屎弄完,手腳笨的就只好一手拿小鏟,一手提小筐在豬圈外面等豬拉出屎來。如果哪個圈裡有豬嗷嗷亂叫,那準是拉屎了,這群等屎的小孩一聽豬叫就跟搶什麼寶貝似的衝進去……

  21、你快一點打破我的頭吧(圖)

  因為家家門前屋後都種有自留地,而且,大多數家庭都收成不錯,那一片土地養活了我們,所以,我們對飢餓的記憶大多數是快樂的,所有為了吃而發生的印象全是因為讒。
  那時候,我們太讒了,吃一切能吃的東西,自留地裡西紅柿實在等不到紅了,綠的就吃了。當然有比我更讒的,我們家後面那排房的有個叫胡擁鞍(譯音)的孩子,比我大一點,我總看見他躲在沒人的地方偷吃生米。我們父母其實已經懂得了孩子少就能吃飽的道理,但已經來不及了。我的同學家裡通常都是三個孩子以上的,很少兩個,一個的絕少。我們一起找一切可以吃的東西,去農村偷地瓜、抓青蛙、掏鳥蛋、吃說不上名字的野果子,比如有一種果子像現在的鵪鶉蛋大小,奇酸無比,我們給這討厭但的確能吃的東西起了個名字叫:「狗卵子」。實在讒的厲害,酸死也不放過。我們連養蜂人的蜂蜜都敢偷,蟄死也心甘,但養蜂人並不是總有。
  孩子們在一起,經常會打起來,因此有了一條不成文的規定,誰家的孩子被打破了頭,只要是見了血,打人的家長至少要送半籃子雞蛋補一補,還可以在家裡靜養,不用上學,不用幹活。所以,我們特別小心,千萬別把別人的腦袋打破,最好是打一個大包,只要不破就行。如果誰被打破了頭,他一定要被大家羨慕死了。
  我就有一次這樣幸福的經歷,我的同學孫華陽(真名)有一次和我玩瘋了,對擲泥巴,結果泥巴裡可能有個小石塊,擊中了我的頭,血流到我的臉上我都沒察覺,直到被別人看見,不玩了,呆呆地站那兒看我,我一摸,血,真的是血,激動了好一會兒才放聲大哭。別的孩子也狂喊起來:「孫華陽打破了老蛋的腦袋了……」終於把家長驚動了,一見真的流血了,忙把我背起來,我在所有孩子羨慕的目光中被送進了醫務室,當然一路上我是一定要哭的,我要把這樣的信息傳達給我的夥伴們,我也被打破頭了,可以吃雞蛋了,可以不上學了,想不到吧,風水輪流轉,我老蛋也有今天……
  當天晚上,孫華陽的媽媽給我家送來半籃子雞蛋,我媽謙虛了一下就收下了。當然,等待孫華陽的自然是一頓暴打,但那時我沒想那麼多。

  22、我也被吊起來臭揍一頓(圖)

  每年春節,我們都會提起我二哥被吊起來臭揍一頓的事情。
  事情的起因是大哥、二哥爭搶鍋裡殘存的鍋巴,那時我姐還小,還輪不上,所以事情就發生在大哥和二哥兩個人之間。經過可能是這樣的,大哥仗著力氣大,將鍋巴清理乾淨自己吃掉,結果二哥為洩私憤竟然將鍋底用鍋鏟敲了一個洞。還有一個可能就是,兩人一起搶的鍋巴,是二哥用力過猛,不小心將鍋鏟破。但結果都是一樣,憤怒的我爸、我媽在分清了事故的責任之後,為了讓我二哥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並徹底改正從此決不再犯,把我二哥吊在了門前的樹上,臭揍一頓。那次教訓不僅真正教育了我二哥,也教育了我們,直到我的侄子都長大了,我家的鍋也沒被鏟破過。
  我被吊打是因為三年級時,我玩瘋了,我的數學考試竟只得了50分,憤怒的媽媽將我的褲子扒掉,吊在門前的樹上,一頓臭揍。
  長大了我漸漸明白,我媽這樣打我是為了讓我記住,好好讀書,考高分,長大了當官,千萬不要再挨餓。

  23、方方的爸爸是個鐵桿右派

  方方(真名)的爸爸叫方福隆(譯音),方方的弟弟叫方園(真名)。在那時,這是個很新潮、很有文化的名字,而且方方、方園兩兄弟從小就有繪畫天賦,畫什麼像什麼。但我們知道,方方的爸爸是個右派,是個特別不好的人,跟電影裡的壞蛋一樣。因此,方方的童年總是被大家欺負。不知道為什麼,那時侯,父母或者老師的名字是不許直呼的,如果直呼的話就相當於最惡毒的辱罵。
  方方的爸爸就被所有的孩子直呼大名,甚至胡寫亂畫在牆上,不知道為什麼方方的爸爸那樣的沒人緣,我們的目無尊長的行為得到了所有大人們的默許。那時,只要一看見方方,我們就齊呼:「方福隆……」那時,大院的大門上有一幅水泥鑄的對聯:「四海翻騰雲水怒,五洲震盪風雷急。」我們在對聯的空隙處寫滿了「打倒方福隆」之類的話。方方兄弟和他的爸爸是最抬不起頭的人。
  有個綽號叫「毛猴」的孩子無比聰明,能徒手爬上五層樓,能說出最有創意的罵人的話。大人小孩誰也奈何不得他,是個公認的壞孩子。有一天,擔任看大門工作的方福隆可能是見四下沒有別的大人,只有「毛猴」及我及其他幾個孩子,決定好好教訓教訓「毛猴」,便把「毛猴」叫進了值班室。過了許久,我們聽見了「毛猴」的哭聲,這在從前是決不可能發生的,因為我們從不相信「毛猴」居然也會哭。一會兒,「毛猴」的哭變成了嚎,令我們毛骨悚然。
  原來,方福隆和「毛猴」比試掰手腕,「毛猴」不知是計,結果差點讓方福隆攥碎了他的小手。「毛猴」猴子一樣亂蹦,方福隆就是不撒手。直到「毛猴」嗓子哭啞了,也沒有力氣再蹦了,方福隆才撒手。「毛猴」灘在地上,方福隆得意地轉身走開。誰知道,「毛猴」悄悄地起來,溜到牆邊拾起一個裝滿液體的舊瓶子,竄到方福隆的背後,躍起來,像排球裡扣球的動作,將瓶子砸在了方福隆的腦袋上。瓶裡裝的是硫酸,萬幸的是,瓶子是落在地上才碎的,液體濺在褲子上,將方福隆的褲子燒成了魚網一樣。
  「毛猴」轉身就跑掉了,我們知道誰也追不上他。
  時隔多年,「毛猴」幾進監獄,方福隆也已老朽,只是不知道方方、方園兄弟是不是已經如願成為畫家。

  24、方方的檢查

  方方的天賦不僅表現在繪畫上,他的文學天賦也是很棒的,儘管大多數老師都討厭他,但這一點卻是不得不服的。
  方方的檢查屢受老師讚揚,一直是我們的範文,比如說,我們將泥巴弄的滿教室都是,或者打架,或者干了別的什麼壞事,老師勒令先罰站再寫出檢查,依檢查內容是否深刻決定哪個孩子不再罰站。也不記得方方究竟在檢查裡寫了些什麼,但每次老師讀完之後全都讚不絕口,也不顧方方其實就是主犯,先將方方解放出來。
  張老師的口頭禪是挖思想根子,弄得我們毛骨悚然。最怕張老師讓我們挖思想根子,天知道,方方怎麼會有這樣多的思想根子可挖。
  多年來,一直就想找到方方的檢查,好好看看在裡面究竟寫了些什麼。

  25、胡老師家的雞蛋可偷吃不得(圖)

  南方的夏天有午睡的習慣,家教嚴的孩子是一定要午睡的,否則必挨打無疑,而大多數孩子卻在正午的烈日裡逛來逛去。當然,閒逛的主要目的一個是玩兒,另一個就是看能不能意外地找點兒吃的。
  那天的意外是我發現了胡老師家門前的石板上居然放了一排雞蛋,依我那時的年齡認為,雞蛋打碎了就是可以吃的熟雞蛋。於是,便拿起一個敲碎了,結果流出來,生的;我不甘心,繼續敲,依然是生的,於是繼續敲。我很納悶,既然都放在外面了,為什麼不放熟的。正納悶的時候,十幾個雞蛋已然都讓我敲碎了,而胡老師也咆哮著從屋裡衝出來,對我,也對著碎雞蛋怒吼:「為什麼!這是為什麼……」我知道我闖大禍了。
  胡老師要我面對著碎雞蛋,立正,罰站,然後她痛心疾首地上班去了。
  直到太陽落山,胡老師下班,發話讓我滾蛋,我才懊惱地回家,至今我也不懂,為什麼我不跑掉,就這樣整整一個下午傻站在那兒,中了邪一樣。

  26、毛主席死了(圖)

  那天姐姐突然從學校回來,怔怔地對媽媽說:「媽媽,毛主席死了。」我媽一把拉過姐姐,摀住她的嘴,然後四下張望,低聲呵斥:「不許胡說,死丫頭,要找死。」
  地質隊的大喇叭開始播送哀樂,然後,我看見媽媽哭了,接著便死去活來的嚎。
  那些日子,也沒有人管我,我就四處遊蕩,到處看各式各樣的靈堂,看人們的哭訴,邊哭邊說,依稀記得好像是很擔心會重吃「二遍苦」之類的話。有人哭著哭著就暈過去了。我的自由的日子並沒有過上幾天,幼兒園便把所有四處遊蕩的孩子搜回去了,開追悼會。我記得追悼會是讓我們站成排,向牆上的毛主席像鞠躬。阿姨讓我們哭,聲兒越大越好。站在我前面的馬正陽居然笑起來,讓阿姨一頓巴掌,嚇得我們全都哭出聲來。

  27、時尚

  時興玩什麼通常沒有約定,到時候該玩疊煙盒了就玩疊煙盒,該玩火柴槍了就玩火柴槍,該玩泥巴了就玩泥巴,大家幾乎是不約而同一起玩。現在一想,其實那就是時尚。我二哥比我大八歲,他們那撥的時尚是我們崇拜的影子,因為他們已經開始拉幫結派,經常神秘兮兮地在一起玩。當然玩的都是我們玩不了的東西,比方說,那會兒他們幾乎每個人的手腕上都用針刺上一隻頂球的海獅,然後用藍墨水塗上色,他們叫「海獅縱隊」。煞是威風,在我們的心目中簡直就是英雄,但我們小,怕疼,誰也不敢真在手腕上刺,於是就用藍墨水畫一個海獅頂球,稱自己是小海獅縱隊的隊員。
  「海獅縱隊」成員的講究也讓我們由衷地佩服,他們有一段時間頭髮珵亮,不知道是抹了什麼,像牛添的一樣。後來有一次,我哥的同學趙遲(譯音)頭上剛開始賊亮,沒一會兒就像掛了一層霜,原來是家裡沒有頭油,就抹了一層豬油,抹多了,一見風就掛成霜了。
  1982年,「海獅縱隊」成員全部被捕,被定性為影響惡劣的流氓團伙。抓他們的時候容易極了,公安幹警半夜裡挨家挨戶敲門,把疑犯從被窩裡拖出來,手電一照手腕,有那個該死的海獅頂球,抓走。除了住我們家隔壁的首犯李果揮(譯音)漏網,於2年後被捕,判死緩,其餘全部被拿獲。趙遲、小杏子,所有我同學的哥哥絕大多數被判10年至無期徒刑不等。我二哥因沒有在手腕上刺海獅,數起重大案件均沒有參與,調查後被證明清白。

  28、重大案件(圖)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學校越來越重視考試成績,全不像原來那般自由。新來的馬老師為了激勵大家爭奪高分,居然將一次非常差的考試成績公佈在教室的後牆上,並且排上名次。起先大家並不在意,後來隱約感覺到排在後面就是奇恥大辱,而家長也是憑此決定是不是又該教訓孩子一頓的時候了。
  那天晚上,我順著一段緊挨著學校教室的圍牆,竄上學校的房頂(學校是平房),掀開瓦,鑽進天花板,再溜進教室(天花板上有一個天窗),然後將考試分數的排名表撕了個乾淨,最後神不知鬼不覺地再順原路回家睡覺。
  第二天,馬老師勃然大怒,連校長和所有的老師一起追查這件事情。挨個找每個人談話,恩威並施,好在我總算是挺住了,一口咬定不知道。任他怎麼說,我就是不知道。那會兒,我覺得我特堅強。因為有很多老師都懷疑我,當然也懷疑其他幾個人。最後,軟硬兼施,老師說,會請公安局來協助調查,查指紋,還要請警犬。天知道當時我為什麼會如此鎮定,活像潘冬子。
  當然,最後公安局沒來,警犬更沒來,學校折騰了很長時間,依然沒有查出來,很是下不來台。甚至有幾個重點嫌疑對像還被停課檢查,造成冤案。這事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依然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那事是我幹的。如果不是寫「赤色童年」,恐怕一輩子也沒人知道是我幹的了。
  當然還有比我更絕的。
  那年的期末考試,我們准點趕到學校,教室門上居然貼著答案。
  這事比我那事查得還要嚴密,還要細緻,涉案嫌疑人更多,最後依然沒有查出來。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就會琢磨,會是誰呢?誰能偷出試卷再做出答案,再貼上教室的門,是誰呢?誰呢?那個人會不會也在這個時候琢磨,那個撕了排名表而不露痕跡的傢伙會是誰呢?誰呢?

  29、甜蜜蜜(圖)

  別人結婚是孩子們最快樂的事情,因為婚禮中有個儀式叫撒喜糖,我們像瘋子一樣去搶那些糖,然後再去撿那些沒有炸響的鞭炮。我曾經幸運地撿到過一個大個的沒炸響的炮,鮮紅鮮紅的。不幸的是正當我向人們炫耀我的運氣的時候,它在我的手心裡炸了。當時我的腦子嗡地一下,半天都沒什麼意識,整個手灰黑灰黑的。
  儘管這樣,我們還是對此樂此不疲,整天就盼著有人結婚。天啊,那時能吃到糖該是多麼幸福的事情啊!通常糖有三種:一種是黑硬的,石頭一樣;一種是上海的奶糖,軟的,一般是不可能吃到的,在我的記憶中好像沒有誰家在婚禮上撒過這種糖;第三種是冰糖。其實,就是硬糖也只是撒上幾把,可以肯定的是,撒在地上的糖一個也不少地被我們撿光。它給我們帶來的不光是口舌上的甜蜜,還有希望,我們總是幻想著那兒還有漏掉的。這個信念給了我們極大的快樂,每次走過那個地方,都會假設一下要是真的有上次漏掉的呢,為此我們都要對那個地方多看幾眼。
  沒有喜糖吃的時候,我們也有辦法。地質隊吃的水是河水,先抽到一個大水池中,先澄清,然後再通過管道輸送到幾個公用的自來水龍頭,大家從那兒往家裡挑。澄清水需要用明礬,在水池頂上堆著,因為明礬太像冰糖了,所以,我們總是會在某個百無聊賴的日子裡,在那兒一塊一塊地添明礬,因為我們是這樣想的,萬一要是有一塊不是明礬是冰糖呢。那時,沒有人太計較明礬那又苦又澀的味道。

  30、被蜜蜂蟄的滋味(圖)

  幾乎每個孩子小時侯都會被蜜蜂蟄,最慘的是被馬蜂蟄。
  我們偷養蜂人的蜂蜜,那種蜜是一版一版的,整整齊齊地插在一起,上面趴滿了蜜蜂。那時最膽大的孩子,通常吃上一塊蜜付出的代價是極其慘痛的。加上養蜂人看得都比較嚴,因此,儘管想過很多的辦法,依然很少得手,因此我們會找那些落單的蜜蜂下手。春天蜜蜂忙著在花叢中採蜜,我們忙著在花叢中採蜜蜂。就是捉住它,然後揪下它的屁股,放在我們的嘴裡吮吸,非常的甜。當然有經驗的會把刺拔掉,沒經驗的肯定要被蟄。如果被蜜蜂蟄了,蟄在手上沒什麼大不了的,要是蟄在臉上就慘了,不管蟄在臉上的哪個部位,哪怕是蟄在下巴上或是耳朵上,腫起來的都是眼睛。直到眼睛腫成一條縫,半個臉腫老高,這種情況通常要一周才能下去。
  要是被馬蜂蟄了,就是另外一番天地了。疼痛難忍是肯定的,腫的高度也是極其驚人的,而且速度特快,你可以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臉一點點地腫脹,直到把眼睛給擠得睜不開。最可恨的是在被蟄的那些日子裡脾氣特別暴躁,心裡總是火燒火燎的。
  明知道馬蜂不好惹,但一樣要鋌而走險,因為馬蜂窩裡有蛹,可以烤著吃,炸著吃。而且我知道有一種馬蜂不結群,獨來獨往,喜歡在竹節裡做窩,它的屁股裡有一個比蜜蜂大得多的蜜囊,逮著一個能甜上好一會兒。不過被它蟄上一點兒也不比普通的馬蜂好過。

  31、故事(圖)

  那是在萬惡的舊社會,有一天,雷峰叔叔上山砍柴,下山時,路過地主家的門口,被地主婆看見,地主婆上前一把奪下雷峰叔叔的柴,惡狠狠地說道:「山是我家的山,樹是我家的樹」。說罷奪過雷峰的柴刀,照著雷峰的胳膊刷、刷、刷就是三刀。
  每當聽到這裡我的眼淚就忍不住在眼眶裡打轉,心裡像被揪起的一樣疼。那時我想,這地主婆怎麼就這麼狠呢?地主婆在小人書裡是被這樣描繪的:小腳,樹皮一樣的臉,一對三角眼閃著惡毒的目光,戴耳環,手拿煙鍋。
  我家的隔壁就有一個這樣的老太太,因為她的成分是地主婆,所以在我童年的印象裡她就是這樣的。長大了才知道,她曾是一個京劇演員,在戲班裡唱戲,能拉能唱。她倒是老了,好像是樹皮一樣的臉,但她的幾個女兒絕對是如花似玉,確實不像勞動人民的孩子,想必她年輕時也是傾城的長相吧。但小時侯我可不這麼認為,我有兩個惡夢在童年中頻繁出現,一個是被這個地主婆拿著柴刀追著要砍我的胳膊;另一個是被一個日本兵跟在後面拿刺刀要捅我。
  當這些惡夢越來越少的時候,我和我的夥伴們開始比誰的胳膊上有刀傷,哪怕是個疤也行。那會兒真有胳膊上有疤的(天知道是怎麼弄上的),讒得我們自殘的心都有。心裡那個羨慕呀!這小子竟然跟雷峰一樣。

  32、又一個重大案件(圖)

  我邀上幾個向來要好的夥伴,準備去胡老師家幹點兒什麼,因為她家門前有一棵柳樹長得實在是不一般,有一棵大樹叉居然筆直地橫在她家的院子上面。那樹叉上能蹲上好幾個人,於是我們蹲在上面,沖院子裡從容地解了大便,再從容地溜下樹,跑了。
  第二天,胡老師瘋了一樣跑到學校,說有人喪心病狂地對她進行階級報復,是狼子野心,何其毒也。那是我第一次聽見這樣多專門為我而說的詞彙,以往這些詞都是大人們用的,這次用在我的身上,讓我倍感驕傲和自豪。唯一讓我遺憾的是,老師們普遍認為那大便是從廁所裡鏟出來再扔進胡老師家院子裡去的。嫌疑對象是素來和胡老師家有過節的人,先從成分不好的人家開始查起,據說是以調查誰去公共廁所挖大便為線索,進行了廣泛而細緻的調查工作。
  那時我真搞不懂,為什麼就沒有人想到那棵大樹叉呢。
  此案至今未破。

  33、爸爸的行賄方式(圖)

  那一年,家裡忽然來了一對弟兄,是爸爸領來的。這哥倆比我小一些,讓我十分高興,因為我的哥哥姐姐比我大很多,通常不太愛帶我玩。
  有點懂人事的我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聽爸媽談心,略略明白了這哥倆的來歷。我依稀聽懂這哥倆是爸爸的領導的孩子,外地來的,爸爸入黨的事情全仗著這對哥倆的爸爸,所以儘管糧食少一些,媽媽克服克服還是能夠過得去的。因此,我媽被囑咐一定要照顧好他們。
  這哥倆跟我處得挺好,就是飯量比較大,總也吃不夠的樣子,讓我媽很為難。我們的遊戲大多是和吃有關的,可能是父母的大度多少也影響了我,我總是很自豪地把自己的秘密都告訴他們。比如說,我家菜地裡長著一種野果子,也就綠豆粒大小,綠色的,有點兒甜,我與他們一起分享。結果他們把那一片地裡的果子全給摘出來吃了。那麼小的果子,虧了他倆那麼小的人能有那樣的耐心。吃完了,哥哥告訴我:「俺們家有這樣的果子,只是不像你家的這樣小。俺們家的大,有蘋果那麼大。」他弟弟小,什麼也不會說,光知道吃。
  那時候,我已是能辯真假的年齡,知道他是吹牛。但每次我家吃了什麼他沒吃過的東西時,他就胡吹他家什麼都有(他的家鄉已無從考證了,那時和爸爸同事的山東人和河南人挺多的,很有可能他們是來自那裡的農村)。儘管這樣,他關於蘋果的描述卻深深地打動了我。令我十分相信,他家裡有蘋果,而且他還承諾將來帶我去他們家吃蘋果。
  當然,蘋果並沒有吃成。大概有半年吧,這哥倆被他爸接走了。我爸到退休也沒入成黨,具體怎麼回事,小時候輪不上我問,長大了偶爾想起這事,又懶得問了。

  34、我們的草狗(圖)

  在以上所有的這些文字裡,我努力做到真實、再真實。但寫到這裡的時候,連我自己都不大敢相信這是真的。過去發生的是真的?我這樣問自己,仔細回憶,的確是真的。
  那時,我們的生命力極其頑強,頑強到不可思議的地步。為了摘一粒葡萄,我曾經從至少兩米高的高處大頭朝下,紮在一個雞窩裡,蓋雞窩的瓦片全碎了,我哥把我拔出來後,上下都看一下,居然毫髮無損。有一天上午,我還從至少五米高的樹上橫著摔下來,肚皮落在一個樹樁上,昏迷一天,傍晚時自己醒過來,回家。第二天照樣上學,怕我媽揍我,我隻字未提。直到不久後學校組織體檢,發現一條肋骨斷了,是自己長好的,我只好老實交代。我媽說,怪不得那些日子覺得我不大正常,突然聽起話來,原來是肋骨給摔斷了。
  我從沒聽過有哪個孩子因病住院的消息。如果能住院一定是最最光榮和快樂的事情,但大家都沒能享受過,我們都堅強的不可思議。
  和我們一樣堅強的是我們的草狗。
  我們養狗為了玩,大人養狗就是為了過年時吃狗肉。狗的來源是找附近農村的農戶家裡要。農戶家的狗生了小狗,我們就去抱。沒人抱走的農戶就給弄死,因為實在沒有更多的糧食讓它們吃。
  那年我實在羨慕鄰居梅強家養的那條癩皮狗,因為他給那狗起了個名字叫:「獵豹」,所以我和姐姐背著母親也去農村要了一條出生不久的小花狗。悄悄養了兩天,被母親發覺,母親命令我們立刻弄死它。我們知道母親的脾氣,不聽話肯定是要挨揍的。我和姐姐找了條繩子,在它脖子上打了個結,姐姐和我一人一頭準備勒(天知道當時我們怎麼想的,要用這個方法弄死它)。這時奇跡出現了,這條小狗居然流出了眼淚。
  母親聽說了這事,答應留下它。多愁善感的姐姐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弱弱」,長大後這狗一直陪著我和我的姐姐。
  弱弱是條母狗,後來也生了小狗,一窩兩隻,一隻當場送人,另一隻送不掉。母親說,扔廁所去。我抱著它去了廁所,那是一個冬天,我沒把它扔廁所的茅坑裡,而是扔在了不遠處的一個稻田里。稻田里結著冰(那時的南方也是很冷的,不像現在全沒有冬天的意思)。第二天,有人告訴我媽,稻田里有狗叫。我連忙跑去,把它撈回來,它竟然沒死,長大後一直陪著我和我的姐姐。
  姐姐又給它起了個名字叫:「花熊」。
  花熊的母親弱弱當年被我爸吊在樹上,然後用鐵鎬猛砸它的頭,打死了,燉了一鍋肉。起初我非常傷心並且流下眼淚,但晚飯時終歸抗不住肉香的誘惑,海吃一通。
  花熊成年後也一樣,被我們吃了。
  花熊之後,我哥不知從哪兒弄來條小黑狗,極瘦,養了些日子,我爸看出它可能不會太出肉,讓我弄死它。這回我沒找繩子,把它抱到一個大陡坡上,至少有五米高,然後狠狠地摔下去。結果它就叫喚兩聲,自個又繞個大圈跑上來。
  小黑狗成為我童年的又一個重要玩伴。忘了是哪年的春節前,我爸又打死它,然後燉了,被一家人吃掉。


  第二部分

  35、爆米花(圖)

  到了一定的時候,就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一個老頭,或推小車,或挑擔子,來爆米花。
  這樣的消息會飛速地傳到每個人的家中。這時,我們看父母的臉色,竭盡諂媚之能事,或無比老實,或無比賢德,做家務,幹活等等。父母高興了,就會賞給我們半碗米,幾分錢或一角錢。
  我們會操起一個大鐵皮桶,端起那半碗米,懷揣角票或分幣,飛也似地跑到爆米花的地方,排隊。
  我們不是自己排隊,而是讓我們的鐵皮桶和半碗米替我們排。它們老老實實地排在那兒。我們則在一邊瘋玩。
  爆米花的老人將米倒進他漆黑的罐裡,倒上少許糖精,蓋嚴,放在火上燒。一隻手轉動罐,另一隻手拉他的小風箱,時不時停下填上一點煤,這一場景成為我們童年中最美好的一幕之一。我們所有的期待和幸福都在他最後弄出的「砰」一聲巨響,然後活蹦亂跳地收穫那香甜的爆米花,把它裝進鐵皮桶裡,一邊往嘴裡塞米花,一邊回家。
  米花入口,經不起我們咀嚼即融化,香甜的,從舌尖到舌根到嗓子眼再經食管到我們的胃裡。這是一個體驗人生巨大幸福的過程,難以忘懷。
  但不是每個孩子都能經常體驗,總是一小撥人體驗。好在那時不大分窮富,都差不多,今天輪上這撥,明天就輪上那一撥。

  36、母親的覺悟(圖)

  母親識不了幾個字,但我至今也不明白母親的天賦是從哪裡來的。在我所有的關於母親的記憶中,母親固執地要我學會寫毛筆字(現在叫做學書法)。母親在我上學前就已經教會了我很多的字,以至於我一入學,一年級的我全會,跟神童似的。
  母親要隨「五、七隊」下地勞動,無法帶上我,於是就用繩子把我栓在窗戶欄杆上。繩子很短,床挨著窗戶,我只能隔著窗戶欄杆在床上望著窗外(這些全是母親告訴我的)。我的哥哥小時候因為沒拴著,好幾次差點兒掉井裡,所以對我就採取了安全措施。但也有不足之處,就是我在床上拉屎。母親收工回來時,見我將屎糊得滿臉都是,傷心不已。於是母親不再拴我,她上哪兒都背著我。關於母親對我的啟蒙教育就這樣在母親的背上開始了。
  母親晚上要開會,大多是政治鬥爭什麼的,開到很晚,大家還要喊口號,然後我就睡著了,不知道他們後來又搞什麼名堂了,我想這大概就是他們的夜生活吧。我依稀記得母親跟我說:「階級鬥爭要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之類的,那時候大喇叭天天都是這類東西。在我入學前,我已經會大段大段地背誦毛主席詩詞了,令左鄰右舍驚歎不已。在我們的心目中,母親是個覺悟很高的同志。但後來這個觀點有點模糊,因為母親總是用哥哥姐姐的紅領巾(他們有很多很多條)給我改成紅肚兜穿,被父親制止過很多次,但母親就是不改,堅持認為舊的紅領巾不用了太可惜。
  1977年紅小兵改少年先鋒隊。我因為年齡不夠沒當上少先隊員,沒能夠在一上學就給母親賺一條紅領巾。成年以後我有過很多的願望想要滿足母親,都陰差陽錯地錯過了,至今仍內疚不已。

  37、洗澡(圖)

  地質隊有一個大澡堂,緊挨著鍋爐房,我們管鍋爐房叫老虎灶,家家用的開水全是用暖瓶到老虎灶排隊打來的。夏天大人們洗澡就在家裡用涼水沖,小孩就到公用自來水池沖洗,瘋了一樣地玩水。冬天洗澡,無論大人小孩,就去鍋爐房邊的澡堂子。
  澡堂子好像是每週開放一次,共有三個大水泥池子,不到一米的深度吧,男女共用。比如說這周是男的用,下周就是女的用,通常是每週或者更長時間一次。洗澡也是要排隊的,我們都是很早便去排隊,去得晚了,那水就像是熬魚湯了,漂著厚厚一層白沫。三個池子也就二十多平米吧,通常要洗好幾百人。大家就都在一個池子裡洗,那時好像也沒有什麼傳染病,反正我沒得過。
  對我們來說,水髒不髒,毫無意義,我們就為了玩,在水裡玩到所有人都洗完了,才捨得出來。潛在水裡拽人家的腳,喝兩口髒水毫無怨言。比誰在水裡憋氣憋得時間長,一抬頭,滿頭都是白沫。
  那時候怎麼就沒人傳染上什麼病呢?真是邪門。澡堂的窗戶修得高極了,四面高牆,在牆上開著很小的天窗,那是為了防止有人耍流氓偷看女人洗澡用的。

  38、六一國際兒童節

  每年的六一國際兒童節是我們快樂的日子,但也有煩惱的時候,比方說,兒童節時要求每個孩子都穿白襯衣和藍褲子和白球鞋。天哪,怎麼才能有這些美麗的東西呀?好在母親非常的聰明。我的藍褲子是用我爸的工作服改的,我的白襯衣是用我爸的工作服改的,有補丁,但怎麼也是白襯衣呀。白球鞋怎麼辦呢?
  那時我們每人都有一雙軍鞋,軍鞋是草綠色的。學校的要求是一定要白球鞋的。不過有辦法,我們用牙粉(代替牙膏的東西)刷在綠球鞋上,跟真的一樣。於是六一兒童節的早上,大家都是一色的白襯衣,藍褲子,白球鞋。整整齊齊地排成隊,聽學校領導講國際形式,聽領導發言。時間一長,就有低年級的孩子站得太久,尿了褲,結果把鞋又給沖成草綠色的了。

  39、國歌

  如今,當國歌聲響起的時候,我唱的不是現在大家熟悉的國歌,而是小學時被教唱的國歌,知道該改,但有時還是會唱到老詞上去。老詞依稀是:「起來,各民族英雄的人民,偉大的共產黨領導我們繼續長征……我們萬眾一心,高舉毛澤東旗幟前進,前進,前進進!」

  40 少年先鋒隊隊歌

  不知道我的孩子長大後還唱不唱這首歌,我依然記得這首歌的歌詞,就像記得上課時的眼保健操和課間操時的開始說明詞:「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發展體育運動,增強人民體質,第#套廣播體操現在開始,第一節,伸展運動1234……」
  「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保護視力,預防近視,眼保健操開始,第一節,輪刮眼眶,1234……」
  少年先鋒隊隊歌:「我們是共產主義接班人,繼承革命先輩的光榮傳統,愛祖國,愛人民,少先隊員是我們光榮的稱號,不怕敵人,不怕犧牲,向著勝利勇敢前進前進,向著勝利勇敢前進,我們是共產主義接班人。我們是共產主義接班人,繼承革命先輩的光榮傳統,愛祖國,愛人民,鮮艷的紅領巾飄揚在胸前,不怕犧牲,堅決鬥爭,要把敵人,消滅乾淨,為了理想勇敢前進,為了理想前進前進,我們共產主義接班人。」

  41、把你的分點給我吧(圖)

  那個年代我們的裝束實在像個乞丐,我們的打扮清一色是藍色或者軍綠的上衣和褲子,而且是大人們穿破了改的。我們戴著軍帽或者藍色的幹部帽,身上全是補丁,衣服全都洗得發白了。我上初中的時候看到了一張自己童年時的照片,那時正是虛榮心強的時候,從舊箱子裡翻出來的時候簡直不敢相信那居然就是我自己,簡直不敢相信,而且我怕讓別人看見並認出裡面這個乞丐一樣的人其實正是我。
  然而,那時我們並沒有這樣的虛榮,打補丁是光榮的事情,補丁越多越光榮,有老師經常告訴我們很多當時的名人有著非常厚的襪子,全是靠補丁摞出來的。這些事情的重要意義對我們來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想吃東西,不管用什麼方法,我和同學們、和夥伴們最多的交往就是互相要吃的,無論是誰從家裡帶了點吃的到學校,會立刻圍上一堆孩子,每人都是一句話,給我吃點兒。那傢伙肯定是將吃的捂在褲兜裡,警惕地環顧四周,等待我們的理由。於是,我會認真而嚴肅地說,二子,你忘了,上次我逮的知了烤熟了,給你吃了個屁股,難道你忘了嗎?還有人會說,上次我搞來的山芋給你吃了一口,你忘了嗎?有人想不起來也使勁回憶,說,二子,上次我吃糖的時候,把糖紙給你舔了好幾下,你忘了嗎?等等。
  於是,每個人都有理由分享一下他帶來的吃的東西。
  最深刻的難以忘懷的是,同學劉湘軍(真名),那小子有一次居然帶來一截香蕉。大家都圍著,最後是少數人的理由被正式認可,這幾個人被獲准在香蕉上舔上一口。
  那次,沒有我的份。

  42、師道尊嚴(圖)

  那個時候,管住我們是需要一定的功力的。我們格外地調皮,無論何時何地,都會幹出些壞事情來。不過,那時侯還是有天意的,比如說,幾乎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最怕的老師。怕到了極點,恐懼到了極點,現在想起來依然是匪夷所思。
  後來的理科天才少年,我的最要好的朋友蔡大頭,當年最怕的老師叫張經健(真名)。要是讓我們現在找出恐懼和害怕的原因,肯定是不得要領。因為張老師的拿手活不過就是罰站,這是所有老師的招數,就是找個地讓你站著,或者一節課,或者半天,或者一整天。我最怕的是張老師的談話,他的口頭禪是讓你挖思想根子,這一招從心理學上看應該值得研究,是一種能讓人精神崩潰的招數。其實很簡單,就是讓你站在他的辦公桌前承認錯誤,想自己究竟錯在哪裡了,他照樣幹著自己的事情,改作業什麼的,然後抬抬眼皮告訴你承認的不徹底,就是說還沒有真正地認識到自己的錯誤,於是我們就一遍又一遍地承認錯誤,找自己究竟錯在什麼地方了,用他的話說就是挖思想根子。他總是在聽了我們痛哭流啼而且是發自肺腑的檢討以及費盡心機寫的書面檢查後,輕描淡寫地說,不行,這哪行,沒有挖到思想根子,繼續挖。
  每聽到這些,我們就幾乎崩潰了,徹底絕望了,連活的勇氣都沒有了。當時的想法就是,如果能過了這一關,怎麼都行。當然,更可怕的是,他把你叫到他的辦公桌前,不理你,整整一天也不理你,彷彿根本就沒有你這個人,於是,最後的結果就是,老老實實哭天搶地的挖自己的思想根子。
  大多數老師都有這麼一招,比如說,咳嗽一聲,全班馬上就鴉雀無聲。張老師就是這樣一個人。 那天,我和蔡大頭兩人百無聊賴地閒逛,到了一排平房後,突然,蔡大頭說,不好。我問,怎麼了?蔡大頭說,你聽。我豎起耳朵一聽,遠處傳來張老師的咳嗽聲。我說,是張老師。蔡大頭說,真的嗎?我說,肯定。蔡大頭如同雷擊一樣立刻開始哆嗦。然後拉起我的手,倆人飛也似地跑掉了。後來才知道,張老師剛搬家,搬到那排平房裡了。從此以後,蔡大頭再也不敢去那排平房溜躂。
  當然,我不太尿張經健老師,我最怕的是孫老師,一個很胖的女老師。只要她眼珠子一橫,立馬嚇得我魂飛魄散,也說不清為什麼,反正就是怕,怕得要死。大概是三年級的時候,我跟一幫壞小子攀地質隊的大鐵柵欄門玩,不知道是哪個壞小子喊了一嗓子,「孫老師來了」,我們立刻四散逃跑,只恨爹娘少生一條腿。
  那一次,一聽喊,宛如晴天霹靂,立刻就蒙了,不管死活地就往下跳,可能跟身手太差也有關係,別人都順利跑掉了,我的一隻手被掛在了一根鐵刺上,差一點就穿透整個手,我的鬼哭狼叫般的聲音驚動了大人們,將我解救下來,送進醫務室,清洗鐵銹,縫針。連嚇帶疼,幾乎要昏過去。
  多年以後,看著手心上的疤,敲著這些文字,一邊樂,一邊心裡隱隱做痛。

  43、偷吃麥乳精(圖)

  那個時候,沒有什麼比吃的更能讓我們留下深刻的記憶了。在我的記憶中,似乎只有一種營養品是真正的營養品,那就是麥乳精。對我們來說,那簡直是天堂裡來的東西,一年中極少有機會能見到它。比麥乳精次的是白糖,再其次是糖精,吃多了是苦的。
  我的母親在她中年的時候身體一直不好,長年吃藥。父親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一些麥乳精,和一些白糖藏在一隻小瓦罐裡,那怎麼會躲過我的眼睛和嗅覺呢?那天從我爸神秘的表情中我就已經看出了我爸必然是有了非同尋常的東西,而且一定是要瞞著我。其實,那時我的年齡已經隱約可以感覺到這東西是給媽媽吃的,只是實在抵禦不了自己的讒。到了課間休息的時候,我就從學校溜回家,從窗戶欄杆裡鑽進去,摸到碗櫥的頂層,從深深的一堆雜物裡摸出那只瓦罐。揭開來,老天!居然是麥乳精,而且還有白糖。我深出舌頭,猛添一氣,感覺到自己的每一隻味蕾都像花朵一樣在綻放,然後那濃烈的甜蜜的感覺,從嗓子眼下去,激動得感覺自己的膀胱都隨之顫抖。多年後我見過叫春又得到滿足的貓,那眼神一定和我當時的眼神差不多。
  第一次,我用了當時年齡最極限的忍耐力,沒有將一罐麥乳精和白糖全部幹掉,而是精心地挖了幾勺,吃下去,又用勺將原來的樣子恢復了,盡可能地看不出被人吃過。二次,依然如此。但,終於還是有一回多吃了,讓我爸發覺了。我爸問我,課間的時候你都幹嗎了?我一臉無辜地說,看書,寫作業了。我爸若有所思地說,是嗎?我知道我爸在懷疑了,但依然忍不住,還是在課間溜回去,發現瓦罐轉移了,那哪裡躲得掉我靈敏的感覺。不消幾分鐘,就又找到了那個瓦罐。再吃,然後添著嘴唇順原路再溜出去。
  當我再次溜回來的時候,我發現窗戶上的欄杆修好了,這怎麼辦?這當然難不倒我,我用非常藐視我爸智慧的態度,驕傲地從家裡的為貓狗留的洞鑽了進去。當時我的經驗是,通常只要腦袋能過去的洞,身體也是可以過去的,只是擠了一點,我爸哪有這個經驗。於是,我依然一天天地在實施著自己偷吃瓦罐裡的麥乳精的計劃。我想我已經瘋狂了,根本也不考慮我爸的憤怒和麥乳精一天天地要見底的事實。終於有一天,當我從洞裡鑽進去,剛把瓦罐摸到手的時候,我爸在我身後一聲大吼,如晴空霹靂,嚇得我立刻從凳子上掉下來,被我爸抓個正著,一頓痛打。
  原來,那天我爸佯裝去上班了,其實他把自己鎖在屋裡,一直就在蹲堵守侯這個名叫書宏的壞蛋。

  44、過年(圖)

  毫無疑問的是,我們最盼望的是過年,通常是掐著指頭盼。對過年的期望甚至導致了我們小小年紀就開始思考深刻的哲學問題,為什麼不能天天過年,在我們有限的生命時間裡為什麼會大多數的日子痛苦或者百無聊賴,而只有過年那麼幾天是幸福和快樂的。為什麼呢?
  我這樣想,甚至,我希望要是能夠一覺醒來就過年了,該有多好。我的意思是凡是那些普通的和一般的日子就全都不過了,只過年。我就這樣琢磨著,但依然老老實實地將日子一天天地過掉,直到過年。
  我爸會提前一些日子給我買一串鞭炮,這截鞭炮只比一根筷子長點兒,鎖在家裡的柳條箱子裡。我就這樣望眼欲穿地等呀等,終於等到大年三十。我們這個晚上可以有肉吃、有餃子吃、有酒喝,我爸或者我哥會用筷子蘸酒讓我嘬,有一年甚至讓我喝下了一整杯酒,而令我大醉,最後連醫生都找來了。也許這樣會讓我爸和我哥感受到快樂,也許這樣我們的春節才更有意思。但對我來說,更動心的是那串鞭炮。在吃完晚飯以後,我爸會把那截鞭炮取出來給我,我一顆顆地拆了它,揣進兜裡,跑出去,找到我的玩伴,用一張草紙捲成紙捻,點著,用鞭炮去炸雞蛋殼、炸酒瓶、炸老師家的窗戶和門,然後跑掉……鞭炮炸沒了,我們就揀地上沒有炸響的,有的僅剩下一點捻子的,我們也敢點了放,從不怕炸了手。炸了也沒事,沒有捻子的我們就掰斷了,點著看花玩。
  那段幸福的日子呀!
  不過,好日子總是那樣的短暫,我們很快就沒有鞭炮放了,沒有肉吃了,沒有餃子吃了,沒有酒喝了,而且還要上學了,要被罰站和挨打了。
  儘管這樣,我們處處都體現出樂觀主義精神。我們會自製火柴槍,用一根鐵絲圈成一把手槍的輪廓,再用幾個自行車的鏈條,串在槍上,最盡頭的那個裡面砸進一個銅製的自行車鋼絲帽,正好可以穿進一根火柴,火柴頭的火藥就擠在銅帽裡。再用八號鐵絲磨出一根撞針,裝上皮筋,做好扳機。其原理就是撞針裝火藥,只是沒有任何殺傷力,我們的目的就是要聽到一聲像鞭炮那樣的響聲。偶爾也會想,要是能在老師的禿頭上也來一槍該有多好。不過,這只是一想。做,是打死也不敢的。
  有火柴槍的日子裡,我們在褲兜裡揣上滿滿一盒火柴,舉著火柴槍,一邊玩,一邊學著電影裡的英雄那樣啪啪亂打,一直玩到槍被老師或者我爸沒收。

  45、大水,大水(圖)

  我的一個同學叫楊大水,他不是地質隊的,住在地質隊外的農村裡。依稀記得他的家是土房子,頂上蓋的是草。天知道為什麼他要叫大水。在我們的記憶中,發大水是很好玩的事情。記得有一年,楊大水家的草屋被淹掉,但我們仍然不認為發大水是件痛苦的事情。南方的水災頻繁,一發大水,就有很多的災民來到地質隊,他們成堆地住進我們的大禮堂,或者住進我們的學校,因為地質隊的地勢非常的高,大水來的時候將我們周圍的公路全部淹掉。水稍稍一退,就成了我們的天堂。
  公路邊全是死蛇,老鼠嗖嗖地在水裡竄,我們會找一些安靜一些的水坑,舀干了,逮裡面的魚、泥鰍、黃鱔、青蛙、蝦米什麼的,逮著了回家讓家長給我們熬了吃,而且通常會得到家長的讚許。當然我們這些全是業餘的。附近有很多的農民,他們是專業的,他們總是可以逮到很多的魚蝦,然後去賣。
  那年大水時,我在水中找到一條行動遲緩的蛇,用一根小竹筒裝著它的腦袋部分,露著蛇身子和尾巴,逢人就炫耀我的蛇。直到讓我父親的同事看到,他當時大吃一驚,跳起來,後退幾步說,哎呀,這是五步蛇。後來,找了一個長年練武術的人拿回他家泡酒去了。長大以後,我知道那是蝮蛇,劇毒。倘使不是那次被人識出,可能我也死於大水那年。
  還是那年,我最大的樂趣就是趟水玩,在公路上趟水,而公路邊有很多的農屋,多是石頭或者黃泥和草搭建的。農屋全都泡在水裡,農民們就守在公路邊,不讓人趟水,原因是擔心水浪會衝倒他們的房子。他們希望水退了,但房子還沒有倒下。他們就執著地守在被大水浸泡的房子邊,守著公路。
  而我們多麼希望趟過去玩呀,於是我們就編瞎話。我對那些農民說,我媽媽在前面,他們馬上就讓我過去了。次次如此。只要這樣一說,農民們就放行,不再攔我。
  現在回想起來,怪不得這麼多年,無論我怎樣努力都買不起房子,肯定跟當年的謊言有關,誰叫我只顧自己快樂而不惜欺騙那些善良的農民,不顧他們搖搖欲墜的草屋承受更大的打擊。想起來,一定是報應,讓我人到中年依然沒有房子。寫到這裡,我又想起了那個叫楊大水的同學,上天有眼,但願他已不再是個農民,如果還是的話,也一定會有一個大水沖不跨的大瓦房。

  46、男大一百八十變(圖)

  如果認真回憶地話,我們小時侯的形象實在不怎麼樣。我的鄰居吊五子(他姓姚,排行老五,但被人喊成吊五子),小時侯是個結巴,他的口頭禪是喊正喊正喊正……不是我幹的,他的意思是說反正這件事情不是我幹的,但因為是結巴就說成這個樣子,成為我們記憶中的經典。吊五子還有個毛病就是流口水,長年地流,然後用袖子一擦。這個吊五子後來居然長到一米八,一表人才,體質特好,也不結巴了,也不流口水了。要不是後來做牢去了,恐怕能當個模特什麼的。我的同學張健,那時候長年身上長疥瘡,又瘦又小,玩起來,動點粗的就讓他趴下來,而且成天傻笑,但小子學習賊好賊好的。長大以後聽說現在就在北京的某家公司當白領,據說做的還特別的優秀。
  我的毛病是咬手指甲,成天地吃,把指甲吃光了就接著啃指甲上的肉,上課時吃,下課時也吃,一直就沒改掉,翻來覆去地吃,吃了左手吃右手,虧了那時候腳上有鞋,要不然肯定也是要把腳指甲吃個乾淨的。不過這個毛病並不是太噁心,有個叫狗娃子的,他的鼻子下成天掛著兩條又稠又觔斗的鼻涕,你看著看著就出來了,不過別擔心,就快要到嘴邊的時候,狗娃子一吸,馬上就又回去了,過一會兒就又出來了。有一年狗娃子家有了件喜事,不記得是件什麼樣的喜事了,反正大家都去圍觀、祝賀,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的,狗娃子更是非常激動,站在門口不讓我們看,生怕我們多看了他家就會吃虧。他一激動,鼻涕就吹出個大泡泡,一會兒一個,一會兒又一個,煞是生動和好看,令我難以忘懷。我們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家長是工人,我們弟兄太多,都讒得不一般。也有例外,我的同學鍾晨,他爸他媽好像是醫生,是知識分子,他家就他一個孩子,可能是跟我們有點區別,日子過得不算太難。不過他總生病,有一年生了個怪病,嘴歪了,整個嘴半立在臉上,整整一個夏天,他爸媽都沒給他治好,邪了門了。
  當然還有更好玩的,不過就懶得回憶了,可以肯定的是我們都長得很不錯了,有的甚至還特別地出人頭地。
  赤色童年寫到這裡,讓我隨時會記起童年的這些日子,並且隨時地鞭策自己,告訴自己我們骨子裡、根子上都是苦孩子出身,現在人模狗樣地做著生意,有的還當著官,整天裝蒜,一吃飯就點一桌子菜,也懶得打包;成天看不上這個看不上那個,稍有了點地位就緊鎖眉頭,一本正經地端坐在辦公桌的後面,儼然已經忘記了自己是什麼東西變的。其實,到什麼時候我們都是一群差點餓死的窮光蛋。

  47、我們這幫小毛賊(圖)

  基本上我們都沒怎麼見過大面額的錢幣,一年中有兩次可以看到大鈔的時候就是學期開始交學費。開學的第一天我們背著書包,揣著爸媽給的學費去了學校。通常是沒有孩子敢打這學費的主意,偶爾也有例外,但後果是非常可怕的。不過誘惑還是有的,大院裡有小賣部,出售糖果以及麻餅,學校門口也有賣零食的。
  所以,我們希望能夠搞到錢。
  我的同學戎胖子他爸是電工,所以,他總是有主意搞到錢,就是拆卸那些機械、工具上的銅製配件,或者電纜,這方面他很在行。拆下的銅配件我們就偷偷摸摸地去五里外的縣城的物資回收站出售。但這樣的機會還是不多,並不總是有那樣多的銅製配件讓我們拆卸,儘管我們的拆卸技術越發地高超,但靠偷拆廢舊的銅件也不能賣出多少錢。於是,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們開始賣廢鐵。那時候,我記得我們都應該是半大孩子了,一副窮凶極惡的樣子,大人們通常也不願意跟我們計較。於是,地質隊大院裡所有的鐵製品都成了我們的目標,我們用所有時間和精力來發現和尋找能賣錢的東西。
  有一年,我們用一個夏天的時間,在大人們午睡的時候,一點點地賣掉了所有采暖用的鐵皮爐子。在南方采暖都是用這種鐵皮爐子,冬天支在辦公室等地方,夏天就閒置起來。結果被我們悄悄賣掉,因為賣的都是廢鐵價,所以都沒有賣上什麼錢。
  最值得驕傲的一次,是我發現了一個「炸彈」。形狀和炸彈一模一樣。純鉛制的,是地質隊用來進行水中勘測固定線繩用的,我們費了很大的力氣將它弄了出去。共賣了四十元錢,這是我記憶中最大的一筆贓款,我們幾個壞孩子將它全部花掉。
  那時候,也沒人管,因為大人們也都往自己家裡拿,誰還在乎幾個小毛賊干的這點壞事呢?

  48、賭博(圖)

  我想,我對赤色童年的回憶應該是引起了很多人的共鳴,這當中並不因為我寫的是多數人的生活狀態,而是我們的生活狀態只能是那個樣子,不會再有更多的樣子。那時的中國是一個模樣,比如說,大人抽的捲煙,全中國可能都是一個牌子的。煙是大人的娛樂和遊戲,而煙盒就成了我們的遊戲資源了,因為我們不能總是玩泥巴呀。
  我們把香煙盒疊成紙片,根據香煙的牌子來給它定價值,然後用來賭博。賭博的方法是把這些煙紙排在地上,然後用巴掌拍,一個個地拍或者摞起來拍。賭資就是這些煙紙,那時候我們中間湧現了很多這樣的高手,甚至,我們彈玻璃球的賭資也是這些煙紙。幾乎每個孩子都有很多這樣的賭資,放在家裡最安全的地方,精心保存。
  有的時候,也沒有那樣多的煙紙,我們就用普通紙代替,比如說作業本和書裡的紙撕下來,疊成紙片,有方的還有圓的。玩的方法是用紙片互相拍,賭資就是這些紙片。
  雖然我們小,但是我們都懂得一點,絕對不拿報紙做的賭資玩,雖然那時報紙是最容易得到的紙資源。因為我們都明白,每一張報紙上都有毛主席三個字或者毛主席像,不管是五歲的孩子還是十五歲的孩子都懂得這個道理:不能把毛主席在地上拍。就如同我們誰也不敢拿報紙擦屁股一樣,寧可用手指頭摳,在牆角上蹭,也不敢找張報紙片擦。

  49、遲到的懺悔(圖)

  兒時,做了非常多的壞事,非常非常壞的都做過,我們從來沒有受到過關於「愛」的教育。現在,看到如今的電影、電視、哪怕是極其庸俗的言情電視劇,通篇都是愛,人與人之間的愛,人對於動物的愛。最簡單的電視劇就是告訴我們愛是好的,仇恨是壞的,有愛心的人是好的,沒有愛心的人是壞的。
  那個時候,我們對於好壞的概念就是戰鬥電影,電影裡有兩種人,一種是好人,一種是壞人,僅此而已。其它的就想不到那麼多了。
  如果說,小的時候,抓蛤蟆以及知了之類的東西吃掉,是因為飢餓和無知的話,後來我們稍大一些幹的事情恐怕就純屬壞蛋才能幹出來的事情。
  地質隊還有個大院所處的位置在火龍崗鎮,這個大院原先在一個亂墳崗上。據說,建這個大院時,曾經挖出個墳,裡面有古人的屍體,活生生的,還沒等有關部門來人,屍體上的衣物和陪葬的東西就都被聞訊而來的農民搶光了,屍體後來被好心人燒了。
  火龍崗的地質隊大院很大,已經有點少年模樣的我們經常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百無聊賴。那天,兩隻狗在操場上交配,被我們發現,其中一隻是我們地質隊的人養的,另一隻誰也不認識,斷定是附近農民的狗。那狗一定是為了交配而冒著生命危險才進來的,因為那個時候只要有東西進來,肯定是要被我們吃掉的。為此,附近農民經常和地質隊的人發生衝突,不過,那時我們的兄長輩個個都是好漢,很混,農民打也打不過他們,罵也罵不過他們。不過,我們的兄長輩的好漢們在政府的一次次嚴打中都進去了,那是後話。
  那次,在一個兄長的帶領下,我們每個人都操了傢伙,有鐵鍬,有木棒,有鐵錘等等,估計最少能有十個孩子,悄悄將操場給包圍了。我們被告之,一定要聽從命令才能下手,(事後兄長告訴我們,時間長了才掙不脫)不知道等了多久,就聽一個兄長大喊一聲,我們就衝向操場中的那兩條狗,狗兒受驚,一時無法掙脫,頓時挨了重重幾擊,但還是掙脫,逃竄。我們放過地質隊的狗,猛追那條外來狗,越追加入的人越多,我們都興奮了,都沉浸在殺戮的亢奮中。最後那條狗被逼進了車庫的一個夾道中。
  我拿的是一個鐵鍬,正好站在夾道的這頭,看著狗兒竄進夾道,曹三子正好堵在那頭,狗兒回頭就試圖從我這邊衝過來,如今,我依然無法忘記那狗兒的眼神,驚訝,仇恨,哀憐。我想過退縮,想過害怕,怕狗傷害我,也怕傷害了狗。但狂熱佔了上風,我一閉眼狠狠地用鐵鍬砸向了撲過來的狗兒,狗兒一個趔趄。依稀記得大家都擠進夾道,一通亂打,狗兒就斃命了。
  狗兒被吊起來,開膛,剝狗皮的依然是我們的兄長。我們圍觀,打下手。有個地質隊的中年人,不記得他叫什麼了,老早就等在那兒,讓我們把狗雞巴從狗肚子裡掏出來,好像沒有人幫他掏,他就自己掏出來,美得屁顛屁顛地捧著血淋淋、熱忽忽的狗雞巴和狗卵子回家了。兄長們一片哄笑,我們那時不明白為什麼笑。只是覺得,這人,真奇怪,狗雞巴有什麼用。
  再後來,就是和兄長們一起吃狗肉,然後兄長們來對付那些找狗的農民。
  多年過去了,只覺得對不起那只無辜的狗兒。如今,再也不會做這樣的事情,再也不做了。並且,只要有機會,我會告訴我的孩子,從小要學會愛他人,愛動物,愛自然,愛這世界上的一切生命。

  50、做夢娶媳婦

  當自己沉浸在對童年的回憶中時,有個念頭忽然湧現,原來童年我們並不如自己想的和教科書上說的那樣,自己有多麼的單純。比如說愛情什麼的,只是我們的身體未發育好而已。其實在思想上我們已經具備了對愛情和婚姻的思考,不過,這個觀點只代表我和以下幾個童年夥伴,而不代表那個時代的大多數少年兒童。
  一九七幾年的某天,我、蔡大頭、鳥五子、大李偉、小李偉(因為都叫李偉,所以就用大小區分)、孫耗子等人,聚在地質隊汽車修配廠內的一個角落裡談論愛情和婚姻,當時我的年齡最多八歲。所有人中最小的好像是孫耗子,頂多只有五歲。最大的是鳥五子,他比我大好幾歲,但因為老留級,所以和我同學。
  不知道因為什麼我們談起了自己的未來,就是娶誰當媳婦的問題。我以及好幾個人都想起了我的同學阿芳,因為她實在是漂亮,漂亮的不一般,讓我們不約而同地想起了她,紛紛表示將來要娶她。蔡大頭表示要娶紅梅,那也是個少見的美人。鳥五子也說將來要娶紅梅,最可氣的是孫耗子拖著條濃稠的鼻涕居然告訴我也要娶阿芳,這小子,真是找死,當時我這樣想。
  我的夥伴們勸我長大了不要娶阿芳,認為我應該娶和我一起長大的小雲,因為她媽媽和我媽媽是同事,我們總在一起玩,吃住在一起,大家都說我們倆最合適,我覺得也是,不過我還是覺得阿芳更好。
  阿芳和我同學好幾年,後來我跟著干地質的爸爸搬家了,再後來,阿芳也跟著她干地質的爸爸搬家了,一直沒有了音訊。很多年後我在梅縣見到阿芳,她說她將來要考深圳大學,去深圳。後來我還在安徽蕪湖的長江邊遇到了小雲,因為小時候太親密了,不知道為什麼什麼話也沒說,那時我大概十五歲,不說話的原因可能是不好意思。
  有人還提起我們班個子最大的小萍同學,她發育的早,看著就讓我們眼暈,但不明白為什麼會眼暈。還有人提起將來要娶李麗麗同學,那也是個漂亮姑娘。現在想起來有點靦腆,我們怎麼會是思想如此複雜的孩子。不過當時沒有一點內疚,我們的想法是真實的,不是玩笑。但目的不太明確,也不太真誠。因為幾年以後,我們七、八個孩子不再談論娶誰的問題,而是找機會躲在窗戶外邊偷看漂亮的徐老師洗澡。(但窗戶太嚴,什麼也沒看見。)
  紅梅也沒嫁給蔡大頭,據說倆人好過,我和大頭通信時還提過紅梅。沒記錯的話,紅梅可能去了日本或者太平洋上哪個國家。聽說蔡大頭在美國結了婚,媳婦是中國人。不知道是誰,反正都不認識,連大頭的爸媽到現在也沒有見過,倆人在美國結婚一直也沒有回來讓爸媽看看。
  鳥五子進了監獄,不過出來還是可以結婚的。大李偉、小李偉不知在哪兒,孫耗子也沒了蹤影。李麗麗同學和小萍同學也是不知下落,不知道都嫁給了哪個走運的人。

  51、西洋景(圖)

  老師們都說,台灣的小朋友都在水深火熱當中,還有外國的小朋友全都過著暗無天日的日子。對此,我們深信不疑。依我當時的年紀,想像那苦難的外國小朋友和台灣兒童時,只能是從吃什麼上開始琢磨。老師告訴我們,台灣小朋友和外國少年兒童以及全世界那三分之二的苦難人民都吃糠。
  在我們看來,糠是最難吃的東西,(註:糠是稻子舂成大米時舂下來的黃色外殼,再磨成粉狀,多用來餵豬。)那個年月,家家都沒什麼吃的,我們家吃過最差的飯是煮南瓜,一大鍋,鍋裡面放了一把米,吃得挺飽,也挺美,窩頭和野菜也是經常吃。記憶中比較難吃的是有一回吃米飯,沒有菜,我媽給我們每個孩子的碗裡倒了點醬油,引起了我哥和我姐以及我的強烈不滿。不過,多年以後,我媽的記憶是認為吃南瓜是最苦的日子,因為沒有米也沒有面只能吃南瓜粥和野菜。
  我倒是認為南瓜粥挺香的,比糠要好吃的多。在我當時的價值觀看來,吃糠是舊社會的事情,糠是最難吃的,是豬才吃的東西。我媽說,1960年的時候,能有口糠吃都是不錯的了。
  老師說生活在資本主義和帝國主義魔爪下的外國人都吃糠,令我極其同情外國人。
  我的童年裡的老師都沒有去過外國,不過,我的鄰居也是我的同學許鍵的爸爸卻在一九七幾年的某一天出國了。他爸是地質隊的工程師,出國的事由我們就不知道了,現在想起來應該是技術交流之類的事情。他爸被通知出國那天,整個地質隊沸騰了。到了出發的那天,所有人都來送行,成百上千人,那場面。
  那一刻,我們都不再相信外國人吃糠了,因為大家都在議論許鍵他爸從外國回來以後會帶什麼東西。
  過了一段時間,許鍵他爸回來了,帶了什麼東西大多沒讓我們看見,不過,帶回來的折疊雨傘卻令我們大開眼界。老天,雨傘居然也能折疊,收起來那麼小巧,尼龍布面,傘桿珵亮。許鍵和他姐姐上學時打著那樣一把傘,引得成堆的人跟在後面都要看個究竟。
  那時,我家的雨傘是竹子把的,黃色油布面,老沉老沉的。
  那把折疊傘驚動了我們每一個人對外國的憧憬,不知道外國究竟是個什麼樣,他們怎麼會把雨傘造得那麼精巧。
  那時,我們就不再相信外國人吃糠了。雖然沒有明說,那是因為沒有孩子願意跟老師深究而已。

  52、身懷絕技(圖)

  公元2002年的某一天,直到有個叫劉海洋的大孩子用硫酸潑了北京動物園的黑熊,才令我記起那些血腥的童年,所以就覺得沒有資格去評價那個做事出格的大孩子。
  在我們這群孩子看來,所有的動物都是要被我們吃掉的。除了飢餓之外,基本上沒有人告訴我和我的同伴,動物是不能傷害的。我們不像劉海洋那樣倒霉,是因為我們那裡沒有黑熊,我們那裡有青蛙、老鼠、知了、麻雀、蟬蛹、螞蟻、小魚、小蝦、小蟹。偶爾還有野兔、野雞、喜鵲、不知道名字的鳥等等。對我們來說,沒有人告訴我們這些東西不要輕易傷害。我們的父母、兄長、老師的業餘時間去釣魚,而我們動用所有的聰明才智和從學校學來的力學知識去抓那些動物。
  用彈弓打麻雀,成功率不高,不如上房去掏,連蛋帶麻雀一網打盡。掏的時候晚上掏,大的小的一窩端。多高的樹也難不倒我們,哪怕喜鵲把巢建在最高的樹的樹梢上,我們也會攀上去,將其掏下來。用和稀了的面,我們叫麵筋,沾在一根長竹竿的梢上,去沾知了,成功率比較高,能沾不少,然後烤著吃掉,或者炸著吃掉。蜂巢被我們捅下來,掏出蜂蛹燒了吃。
  青蛙用桿釣,然後扒皮開膛破肚,洗淨後紅燒,小魚、小蝦和小螃蟹之類的就去小河溝裡掏。我們的兄長能耐大的敢捉蛇,大蛇小蛇,捉來吊在樹上,扒皮抽筋,眾人圍觀。
  地質隊前後都是山,有時候我們會在山上玩,偶爾能和野兔、野雞遭遇,於是大家都瘋了一樣地追殺它們。不過,不是對手,根本就捉不到,於是我們想了很多辦法,但都沒能成功。
  沒有任何人指出我們這樣做究竟對還是不對。
  我的好朋友蔡大頭的絕技是用一顆小石子,十米之外取鴨子的性命。他是這樣練就的,用小石子猛地扔出去,日久天長,練出一身好本領,沒事就砸鴨子玩。石子直擊鴨頭,又准、又狠,將鴨腦袋砸塌了,頓時倒地斃命。那時候地質隊家家都會養點家禽貼補家用,所以蔡大頭經常悄悄找靶子練。有一次幹掉了姚五子家的鴨子,姚五子的爸爸提著被蔡大頭擊斃的鴨子找上門了,蔡大頭被他爸一頓暴打,之後才不再將他的絕技輕易示人。
  我的絕技是跟小九子學的,釣青蛙。每次都能釣來幾十隻。一個童年下來,傷害益蟲無數,至今後悔不已。還有上樹掏鳥蛋,也是後悔不迭。
  戰四子的絕技是彈弓打麻雀,不過,這小子心眼太壞,膽子也大,不光打麻雀,還打比他小的同伴的腦袋,經常惹禍。
  我的同學也是我的鄰居鍾晨他爸媽都是知識分子,管他管得賊嚴,這小子不輕易出來,但他不知道用什麼方法能抓到小老鼠,拴起來,開水澆,熱火燙,用一切方法折磨它,最後在它身上澆上些煤油,點著了,眼瞅著一竄火苗嗖地跑掉,我們哈哈一笑。
  孫耗子之類的當時比我們小好幾歲的孩子雖然沒有什麼絕技,但也比較精通找到螞蟻窩,然後用開水燙死它們。
  過去了,全都過去了,直到有個叫劉海洋的孩子傷害了黑熊,這才令我們想起那樣做是不對的,對動物應該有愛心,這個地球不光是我們人類的,也是動物的,哪怕是螻蟻。
  有時,會這樣想,如果我們的老師和家長早點告訴我們就好了,不過,那時我們的老師和家長基本上也是一無所知。

  53、虛榮心(圖)

  那個年月,我應該是多少懂得一些美醜的,比如說,我經常拒絕穿我姐姐的衣服,因為上面有花,是花褂子,而且紐扣也是有顏色的。穿這樣的衣服出門是要被小夥伴們嘲笑的,但,因為缺少衣服,這樣的衣服還是會經常穿出去。
  我哥穿的是我爸的工作服改制的衣服,改制工作由我媽完成。我爸的工作服全是灰色的,非常結實的那種布,我哥穿完了再改小了給我穿。從理論上看,改制工作應該很容易,就是把褲腿和袖子逐漸減短,當然肯定不是那樣簡單,而是要將整個衣服拆了,再重新裁剪、縫製,所以童年時經常會在母親的縫紉機的噠噠聲中睡去。
  我的新衣服會在某個春節前出現,那是母親為我買的新布,肯定是軍綠色的,要不就是藍色的,做成四個口袋的幹部裝,然後再戴上一頂軍帽。
  我的夥伴們全都是如此的打扮。如今歲月流轉,一直想不通這個款式和顏色的出處是什麼,為什麼全中國都會親睞這個顏色和款式呢?
  對我來說,當時最漂亮的是白球鞋,那是多麼美麗的東西呀!在整個童年中,我一直穿草綠色的膠底軍鞋。其實,現在想起來,不就是將白布面別染成綠的不就行了嗎,以至於我們那樣地想要一雙白球鞋而未遂。
  第一雙白球鞋是我的鄰居兼好朋友蔡大頭的父母買來送給我的,那是多麼貴重的一個童年禮物呀,我是如此地珍愛它,有一點髒,都會立刻刷個沒完,刷完了,我會一直看著它晾曬,一看就是很久。
  小孩有虛榮心,可能大人當時也有虛榮心,我父親及他的工友們有一段時間都做一種叫「假領子」的衣服穿,可能是做襯衣的布不夠,乾脆就直接做個領子,用條帶子拴在胳膊下面,穿上以後,外面再套上外套,或者灰色工作服,或者藍色幹部裝,就不會露出光禿禿的脖子了,而是露出漂亮的白襯衣領子來。
  這個發明很有創造力。
  不過,有個小問題,成年以後,我怎麼想怎麼覺得那個東西穿起來就像女人戴胸罩,越想越像,對!就像女人戴胸罩。

  54、駕車技藝(圖)

  一九七幾年的地質隊大院裡,同學和夥伴當中,基本上誰都沒有什麼特別值得炫耀,誰家有什麼我們都很清楚,因為家長的工資都一樣,我們也經常互相串門。熟悉的連誰家的耗子洞在哪兒都知道,那時侯確實沒有隱私這個詞。
  但有一樣東西比較特殊,就是自行車。那是個極其貴重的東西,而且擁有的人家也並不多,即便是誰家有一個,也輪不上我們摸摸。我家就有一個,「永久」牌的,但它在我們家根本就沒永久,而是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賣了,賣掉是為了接濟老家的人,好像那時出了事情,不是喪事就是看病,或者是需要一筆救命的錢。在我稍大一些的時候,總聽哥哥和父親提起這件事情,說當時著急用錢,很便宜就賣了,說著的時候他們就顯得無比的惋惜。
  那筆錢,對當時我的家庭來說,是筆巨款了。
  雖然父親和哥哥們都惋惜那輛自行車,但對我來說卻對那輛車毫無好感。我對它的記憶就是擦車,擦完鋼圈擦鋼絲,擦完鋼絲擦鏈條,擦完鏈條擦大槓,還要上油,擦得賊亮賊亮的。擦到我爹滿意了,要花老長時間,當然擦車的工作主要由我哥完成。我反感這輛車的原因是有一次,我爹在前面騎,我坐在後面,把臭腳丫子伸輪子裡了,我一聲慘叫,大頭朝下就滾了下來,好在是我命硬,沒摔死,而且腿也沒斷,但卻讓我逮著借口狠狠地哭了一回。那次之後,好長時間,我都沒挨打。
  不過,對大多數孩子來說,自行車的形象還是很高大,而且很珍貴。騎車這件事情很刺激也很風光,但我們小孩撈不著玩的,最多在擦車的時候搖搖腳踏板,看輪子空轉,解悶兒。記得最早玩車的是孫華陽,那小子比我大一歲,個子大。家裡有個自行車,在學校的操場上學騎車,家長在後面扶著,孫華陽騎在那高大的二八的永久自行車上顯得是那樣的渺小,腳踏板根本就蹬不上個整圈的,一下一下地,活像個猴子。
  當然,這個形象就算是不錯的了,引得我們這幫小屁孩羨慕地直流口水,要想上去試試,那是不可能的,別說摔壞如此珍貴的自行車,就是蹭掉大槓上的一塊漆,後果也絕對是毀滅性的。
  但我的同學兼鄰居兼親密戰友四包子有一次輪上一回,不記得是誰家開恩讓他騎了一次。大人扶著自行車的後座,四包子雙手扶把,但個子太小,不能騎在車上,只能一隻腳從大梁下面伸進去,探著那隻腳踏板,另一隻腳踩著這個腳踏板,人整個就吊在高大的自行車上,一上一下,一上一下,活像個殘疾猴子。
  但就那次,四包子在操場上像個殘疾猴子一樣地歪歪倒倒地「騎」自行車兜了一圈,下來後,興奮地兩眼冒金光,滿頭大汗,激動地語無倫次,逢人就結結巴巴地嚷,我會騎自行車了,我會騎——騎自行車了呀!

  55、色情傳播

  那時候,在我們這些小屁孩的內心深處確實有不健康的東西。比如,雖然我們只有七、八歲,但很早就開始探討將來娶誰這樣的問題。現在想起來,這些問題並非庸俗的生活問題,我們在探討的時候實際上是上升到哲學的高度去討論的,比如孫耗子提出來長大要娶小鳳這樣的問題就很耐人尋味。我的耐人尋味的問題是想娶阿芬,吊五子想娶紅梅(我認為他的這個理想純粹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就衝他那個結巴樣和永遠幹不了的口水)。這些雖然在當時算是骯髒的思想,但這些想法和願望是形而上的,是純粹精神的想法。從這個角度看,這些想法是純潔的,代表了人類早期思想成熟時期對精神戀愛的基本需求。
  不過,後來我們的思想就開始發生了轉變,起因是那個叫毛猴的壞孩子。他發育的早,他給我們的大個子女班長起外號叫「老處女」,教我們抽煙,而且還聲情並貌地跟我們講性知識。他把愛和性以及男女之間的關係描繪成骯髒的,肉慾的,羞恥但充滿快樂、神奇的事情。
  但,毛猴的思想只能說明他是過早發育的、有著基本性衝動和嚮往的問題少年。他左右不了我們的思想,我們依然還是很純潔的。他的描述過於的沒有情節性,沒有文化性,只是粗俗的基本描述,絲毫引不起我們的興趣。在這個方面如果說他是個早期的色情傳播工作者的話,那他就太失敗了。
  有個成功的色情傳播者,他從大城市來,是學校老師的親戚,比我們大好幾歲,跟毛猴一樣大。來我們地質隊這個山溝裡的大院過一個比城市更浪漫的暑假。他不僅僅帶來了大城市的見聞(這些見聞都忘光了),更重要的是他帶來了真正的色情。
  他帶來的色情是一段性描述,編成了歌曲,很長的歌曲,雖然我們並不理解歌詞的意思,但這並不影響我們以最快的速度學會了這首歌,並且飛快地在地質隊大院裡傳播開來。等到開學的時候,那個大城市的少年也回他的城市讀書去了,我們這個地質隊小學校裡的幾乎每個壞小子都會唱這首歌。隨後驚動了老師,開始查找源頭,但未果。我們的口風都很緊。
  這首民間色情作品,在我二十三歲那年,於東北農村閒著的時候在原汁原味的二人轉裡再次聽到,部分歌詞有變動,但基本還是原貌。
  再後來,有個叫向軍的少年從另外一個大城市給我們帶來了一本更加精彩的並影響了我們整個少年時期的著名色情作品。
  手抄本《少女之心》。

  56、天才兒童們(圖)

  時隔多年,我們驗證了一個事情,凡是地球上的人類,無論這端的中國人還是那端的美國人,我們的智力是一樣的,我們的思想是一樣的,我們對於世界的創造力是沒有高低區別的,無論他有著什麼樣的教育背景、經濟背景和政治背景。這種驗證來自我們的童年和電影中的美國乃至其他西方國家的孩子的童年比較而得出的。
  公元一九七幾年的中國廣大城鄉,在節日會同時穿上白襯衣和藍褲子的中國少年兒童們,雖然平時衣衫襤褸,而且大多數物質條件很匱乏,但其創造力卻絲毫沒有任何的衰減。能挑幾樣並如實記錄下來的有這些優秀的童年運動項目。
  一、 打彈子,該遊戲方法可能各地的叫法不一樣,規則也略有不同,但形式應該是全國統一的,就是在地上摁個小圓坑,遊戲者各執一隻彈球,最高檔的是玻璃的,中間有彩色圖案,低檔的是鐵的,最低檔的是泥巴搓的,玩法基本上雷同。有先進坑的為勝,有擊中別人的玻璃球者為勝,擊球的方法有多種,最笨的那種叫「擠屁眼」,即食指和拇指夾玻璃球,用擠的力量使得球發射出去,這種錯誤的擊球方法是初學者常見的手法,需要及時予以糾正,正確的擊球方法是食指和拇指充分舒展,用食指和拇指的彈力將球擊出,這個擊球方法幾乎多數出生在七十年代的中國兒童都能正確使用。在長期的實踐中,各地均湧現了這樣的高手,其中我的同學兼鄰居「大慶」就有一手絕技,他能手拿玻璃球幾米之外擊中地下的另一隻玻璃球,他還有十米外一球進洞的記錄。總的來說,這項運動在我們的童年時代很好地鍛煉了我們的身體,鍛煉了我們的匍匐前進的技能,還鍛煉了我們的眼力和毅力。而且該項運動可以用來賭博,雖然因為我們都沒錢,基本上輸贏就是個紙片什麼的,但還是有人因此屢遭家長痛打。這個運動項目在南方叫「打彈子」,北方又叫「打彈球」的,可能還有更不為所知的叫法,但現在的中外成年人叫這個遊戲為「高爾夫」,基本上沒有什麼大的區別,只是成本增加了,沒錢就玩不起。
  二、打磚,有叫「砸皇帝」,就是將一排磚老遠地整齊排列著,人手半塊磚,輪流砸,以砸倒所有的磚來計輸贏,各地的玩法有略微的區別,但規則和方法基本雷同。這個遊戲成本低廉,極大地鍛煉了我們的腕力和臂力,對未來提高我們的動手和動腦能力以及樹立報效祖國的雄心壯志打下了堅實的基礎。該運動項目現在依然在祖國大地上處處開花,全民健身,只是改名叫「保齡球」了。
  三、「打小棒」,運動項目的工具是一根大木棒和一根小木棒,以擊中小木棒的次數多少和遠近計算輸贏,該項目對抗性強,因為缺乏頭盔、護腕等保護措施,容易出事故,經常有人被擊飛的小棒打中腦袋而頭破血流,該項目經常被禁止。
  四、「鬥雞」,不是找雞來鬥,雞都是用來生蛋和吃的,哪裡捨得斗它們,這裡的鬥雞是個運動項目。該項目簡單易行,不需要任何運動器具,把一條腿抬起來,手掰著一隻腳,剩下的單腿在地上蹦,可以進行單挑獨鬥,也可以進行集體項目,以腳落地為輸。該項目不僅能鍛煉我們的腿力和培養我們的集體意識,更因為具有安全性而得到了極大的推廣,而且在天寒地凍的冬天,能起到取暖的效果。
  五、「射擊」,就是彈弓,幾乎男孩子人手一個,雖然該項目從來都是被老師和家長嚴令禁止高危險性的運動項目,但由於該項目具有極大的刺激性和需要高超的耐心和眼力,一直受到了廣大青少年的特別喜愛,並且湧現了一大批高技能,高水平,高風格的彈弓高手。我就曾經被我的鄰居著名的壞孩子「戰老四」在數十米外用彈弓擊中我的腦袋,打出一個大包,一個禮拜才消下去。當然,這不算真正的高手,還是屬於業餘,其中最值得我們眼含熱淚而自豪的彈弓高手是「許海峰」同學,他就是以此為基礎將自己鍛煉成一個舉世矚目的奧運冠軍,為中國創造了奧運金牌零的突破的歷史記錄而永載史冊。
  六、「跳水、游泳、花樣游泳」,這些項目沒有任何改動,唯一的區別是過去在水塘和小河裡,現在在游泳館裡。跳水和游泳沒有特別值得敘述的,花樣游泳還是值得一提的,當然我們小時候的花樣游泳肯定比不上現在的專業運動員充滿韻律和美感。我們那時候是一群壞蛋小屁孩,我們在水塘裡潛在水中抓「白毛浮綠水,紅掌撥青波」的大白鵝。很難逮到,但逮到了我們最惡劣的一次是將樹枝插進了鵝屁眼裡。那次惡行遭到了成年人的一致譴責。至今仍令我們懺悔不已。
  七、「乒乓球」,學校裡有好幾張水泥球檯,中間放一排磚,記分制為四分和六分,挑戰制,少有正規球拍,都是沒有海棉的光板為主,還有的甚至是自己用木板鋸出來的。學校有張正式的桌子,但只是逢年過節開運動會才能上去打一次。
  八、「平衡木」,就是地質隊的綿延數公里的圍牆,我們能輕鬆翻越,並且能夠在狹窄的圍牆上徒步行走數公里,那真是小菜一碟。那時,我們都有這樣的技能,只是沒人教我們在上面做點動作什麼的。
  九、 自由體操
  就是跳猴皮筋,一般女孩子們玩,男的很少玩,所以我們現在看到的中國體操運動非常的出色,估計跟群眾基礎好有很大的關係。
  十、 滾鐵圈,
  這個運動一直沒有找到出處,就是用鐵絲做一個圈,然後再做一個鐵鉤子,推著這個鐵絲圈滾著走。不需要任何技巧,只需要玩耍的熱情就可以了。不過,運動和玩耍這個東西不見得要找到出處的。
  十一、「拍攝並放映電影」,當然我們肯定沒有電影膠片和攝影機,但這並不影響我們的創作熱情,我們用碎玻璃當膠片,用毛筆在上面繪製各種圖案和情節,天黑的時候,用手電筒當放映機,將玻璃上的圖案照射到白牆上。我們製作的電影題材主要來自小人書,《三國》,《水滸》等等,觀眾不少。而且在認真地看完播放的自製電影之後,有人在當時就發表一些對影片的意見和看法,對製作手法和內容都會提出不同見解,有時甚至是很尖銳的批評。
  現在管這個叫「影評」,還有專門從事這個工作的,名稱叫「電影評論家」。

  57、光榮的任務(圖)

  大多數孩子對學習都很頭疼,除了少數那幾個天才學習尖子,多數的學習成績都是很不好的。對於老師佈置的各項學習任務,比如說複習功課、家庭作業等等都只能先口頭答應,但實際做起來就是兩回事了。
  不過,也有我們願意完成的任務。忽然在某一年的某一天,老師佈置了一項有趣的任務,就是讓我們抓蒼蠅,然後交到學校來。還有抓老鼠,不用交老鼠,而是把老鼠尾巴交來就行。
  對於這段記憶我記得也不太清楚了,是成年時某個晚上忽然間就夢到了童年時那段記憶,但場景和情節肯定是不準確了。我記得我抓的蒼蠅都裝在空火柴盒裡,抓了很多,這對我來說簡直就是小菜一碟。方法很簡單,無非就是拿個蒼蠅拍在我家門口打,打一個裝一個,打一個裝一個。不過,很少能打到那種綠頭的大個的蒼蠅。那樣的需要深入陰溝或者乾脆去廁所,才能打到那樣的綠頭大蒼蠅。而且對於蒼蠅,現在的孩子肯定不如我們那個年代瞭解得多。蒼蠅是從蛆變來的,蛆一般在屎裡面長大,我們的公共廁所裡爬滿了蛆,所以廁所裡就墊了好些磚頭,進去的時候需要掂著腳,在磚頭上踩到自己的坑位。
  有了這樣好的自然條件,抓幾個大綠頭蒼蠅實在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所以,完成老師佈置的這個任務,很容易。我記得我肯定是超額完成了這個光榮但一點也不艱巨的任務。
  不過,我抓的蒼蠅都是死的,都是拍死了的,然後用手拈起來放進盒子裡。這樣的任務在整個童年並不多,而且我的同學們幾乎都能超額完成任務,沒有競爭性,自然就沒有什麼大的興趣了。交老鼠尾巴也不好玩,而且老鼠太狡猾,很難抓到它們。
  但童年的這段經歷讓我學會了觀察蒼蠅,還有蚊子。兩個蒼蠅摞在一起就是蒼蠅在做愛,那個時候飛得很低,行動遲緩,很容易就擒。蒼蠅肚子裡的仔是白色的,有的懷孕中的,一拍子下去,仔就一攤。
  一段時間,我練就了一手抓活蒼蠅的本領,徒手在蒼蠅飛行的途中,忽然出手,猛抓,跟現在的武俠片裡表現的那樣,十有二三能抓到一隻。我殘暴地將它的腳揪下來,肢解它,折磨它,用火燒它,用水淹它,最後讓它死掉,這麼做肯定是錯誤的,不應該的,尤其是對一個孩子,但當時,我一無所知。
  蒼蠅的視力很糟糕,它們會趴在玻璃上飛不出去,它們看不到玻璃,也不理解玻璃。我想,它們也不理解為什麼我們一定要打死它。
  知道,我估計我們老師也不知道。
  但對蒼蠅的肢體構造和生活習性,我是非常瞭解的。這一點,學校在佈置抓蒼蠅的任務的時候,是沒有想到的,這個知識,屬於意外收穫。

  58、勝利逃亡(圖)

  佔地數千畝的地質隊大院裡有一個大池塘,平時水就是綠的,死水。水邊有個養豬場,水下全是淤泥,水塘裡經常放養著鴨子和鵝,這些鴨子和鵝屬於「五七隊」,就是地質職工家屬們組成的機構進行的副業勞動,那個養豬場也是,水塘裡面養著魚。
  水塘到了夏天的作用就是游泳池,孩子和大人們全都下去游泳,在岸邊的淺水處還栽著幾根鑽桿(鑽探用的粗鐵棍),不會游泳的小孩子就攀在上面耍,而會游泳的就在池塘的中間游來游去。我曾經在鑽桿上失手掉進水裡,雖然是淺水,但那時我比水還淺,清楚地記得被水嗆的感受,我以為我就要死掉了。所幸的是我的水性很好的二哥及時發現了我,撲過來將我救了起來。
  我們的水性都是在那個水塘裡鍛煉出來的,除了各種姿勢的游泳,我們還練就了一身跳水的本領。
  水塘的旁邊還挨著一幢四層的辦公大樓,在農村一個舊墳地上建起來的。地質隊擁有的這個四層建築是方圓多少裡最豪華、高大和寬廣的建築了,從地面躍進水塘裡,地面到水塘的水面有兩層樓那麼高,只有少數幾個孩子敢于飛身躍下,直入水中,引來陣陣驚歎。
  地質隊裡有很多知識分子,他們大多都戴著眼睛,還有一些工人們的孩子,整天野著瘋玩,但依我那時的年齡依稀懂得他們確實很討厭這些瘋玩的孩子們。那天我獨自溜躂到大樓裡閒逛,大人們正在開會,顯然那間開會的屋子不夠大,一個上海人就坐在了屋子外邊,看樣子他也省得要裝出一副聚精會神在開會的樣子,就在外邊打盹。他看見我,我也看見了他,我們倆都來了精神,他叫我過去,我就傻傻地走過去,沒想到他攥住我的手,讓我快要疼出眼淚來,又不敢大聲哭出來,疼傻了,他才放開我。我看見他笑得特別開心,像報了大仇一樣的快樂。
  我只好灰溜溜地像條被踹傷的狗一樣拖著自己疼得鑽心的手走開,但這個來自上海的戴眼睛的知識分子還是低估了這個工人階級的後代的智力水平。
  我悄悄溜到垃圾箱挑了一個腐敗得最厲害的,仔細地聞了聞,確信是臭不可聞的爛西瓜,掂著這個爛瓜又溜了回來。順著牆根我就慢慢地走近了他,他在打盹,沒看見我,他恐怕也沒想到這個小屁孩有如此大的勇氣。於是,我就順利地蹭到了他的跟前,舉起這個爛西瓜就砸在了他的頭上,我聽到了清脆的西瓜破裂在他的腦袋上的聲音,然後我撒腿就跑,身後響起了巨大的歡笑聲。
  我知道他在追我,我想我很冷靜。我從三樓的水泥樓梯扶手上遛下來,到了二樓,又到了一樓。我數著,好幾次,我除了聽到他咚咚的腳步聲,還聽到了他粗重的喘息聲,我知道他差點就要抓到我。但我很自信,腳還沒踏到一樓的水泥地面,就已經飛奔向池塘。我知道他還在追我,到了池塘邊,我站定了,回頭看他,他就要撲上來了,我縱身一跳,跳進了池塘。
  從水裡冒出頭來的時候,我看見他站在岸邊很失落的樣子。
  我知道,我游到對岸,他沿著池塘繞過來抓到我,是不可能的了。除非他也跳下來,但他肯定不敢。
  我從容地游到對岸,心裡一陣陣地得意。

  59、預謀殺人

  陳氏兄弟有個姐姐從小因為打針,成年後造成智障。我和陳氏兄弟的老大是同班同學,他的大號叫國民,很大氣的名字,也很有內涵,但他的姐姐卻是他和他的家庭的心頭之患。我們七、八歲的時候,他姐姐可能十七、八歲,整天就在地質隊大院裡四處遊蕩,逢人就傻笑,也沒有語言能力,只能哇哇地亂嚷。
  這樣一個人存在著,並沒有影響我們的生活,但肯定對陳氏兄弟和他的家庭有著很大的影響。那是多麼巨大和深重的人生痛苦啊!
  她母親會經常給她換上乾淨的衣服,所以極少看到她衣衫襤褸或者不潔淨的樣子,雖然衣服都有補丁,但畢竟都是乾淨的。不過,有的時候卻不這樣,這種時候是她不知道在哪裡將糞便抹的滿頭滿臉,別人發現就會飛快地告訴她的母親,悲痛欲絕的母親就將她弄回去,陳氏兄弟也是要幫忙的。也許,那個時候陳氏兄弟會有我們所無法體驗的憂慮和痛苦。
  經常,在放映露天電影的時候,她竟然脫光了衣服,引得很多人圍觀,她只是傻笑,而這時就有人飛快地跑去告訴她的母親。
  如今我已成年,真的無法想像那個母親一生該是如何承受這樣大的痛苦的!
  我們和陳氏兄弟一起探討過這樣的問題,我們圍坐在一起,安慰面色憂鬱的哥倆。大家都認為無法解決這樣的問題,但後來成年後一直在蹲大獄的鳥五子想出了方法。他說,殺了她,就解決了。我們當然都不懂得如何才能殺人,於是鳥五子開始鄭重其事地向我們描述他的殺人計劃和「經驗」,他胡說了幾種方法,說得我們目瞪口呆,覺得這傢伙真的是博學多才,居然連這個都懂,我們聽得也很上癮。
  當然,說完了就只是說完了,誰也沒有付諸行動。鳥五子的殺人方法純粹是嘴把式,只是自己胡編亂造出來的,是為了過過嘴癮,而不是他真想幫這個忙,當然陳氏兄弟也只是一聽而已。
  我想,鳥五子關於殺人的想法和動機大概不是他天生的,而是從大人那裡得來的結論,因為連我也聽到過這樣的感慨:早知道這樣,還不如小時候就弄死,省得大了活受罪。
  肯定,這個觀點是錯誤的。殺人怎麼能是對的呢?但我們能夠擺脫人生的這種痛苦嗎?
  成年後,我知道了一個詞,人倫和道德。
  如此而已,但沒有解決痛苦的正確的方法。

  60、階級問題

  我們的地質隊大院坐落在一片很荒蕪的山裡。前面是山,後面也是山,所以我們就叫前面的山為前山,後面的山叫後山。其實理論上應該算是丘陵地貌,中間有柏油公路,隔得不遠有另外一些單位,其中一個叫煤炭二隊,再有就是散落在山間的自然村的村民,五里外是縣城。
  縣城有學校,再有就是地質隊裡的向陽學校了,後來就逐漸不再稱向陽學校而改口稱地質隊子弟學校了。煤炭二隊沒有學校,所以那裡的孩子就會到我們地質隊來上學,數量還挺多。但有一次,我們正上著課,忽然有老師進教師,和正上課的老師嘀咕了一會兒,就宣佈,所有煤炭二隊的學生一律立刻收拾書包回家。
  原因大概是地質隊和煤炭二隊發生了單位和單位之間的矛盾,所以煤炭二隊的學生就得滾蛋了。
  在地質隊讀書的還有很多周圍自然村的村民的學生。在我成年以後,懂得了有工人階級一說。當我在工廠當合同制工人時,因為徵用土地而進工廠當工人的農民出身的工人依然會被城市戶口的工人階級看不起。雖然那時我們幹的是一樣的工種,一樣的活兒,但戶口不一樣,所以就有優越感,就覺得腰板硬朗。
  一九七幾年的時候好像正好相反,地質隊子弟學校從來沒有將自然村的村民的孩子趕回家不讓讀書。對於他們,至少我是非常羨慕的,主要是羨慕他們能有更豐富的食品和擁有更豐富的自然資源。那時候我們的業務活動除了玩以外,更多的是拾柴火,揀煤渣。這些主要都是在地質隊裡就可以完成的正常家務勞動,但有的時候是要上山耙草的。所謂耙草就是把山上的枯草用耙子收集起來,捆紮好,背回家,放在家裡的柴草棚裡,用於做飯的燃料。那時地質隊每家都用的柴火灶,所以柴火只能去山上耙,割草是不允許的,因為山不是地質隊的,是村民的,村民允許用竹耙耙草,但不允許用鐵絲耙耙草,是擔心傷了草根,影響來年草的生長,破壞地表植被。
  耙草不算最大的事情,最大的事情是農民收穫花生的時候,農民在山上的花生地裡收花生,地質隊的孩子就拎著籃子在一邊等,等農民將花生都收完了,我們再進去收一遍,總能收到農民漏下的。花生在土裡,我們就將土整個再扒拉一遍。說老實話,我現在認為,農民絕對已經將花生地翻了個遍,幾乎是不太可能給我們留下點什麼了,但,我們還是會更加細緻地再翻上一遍,通常有幾十個孩子再翻數遍,翻到最後,恐怕一個都不會落下的。
  除了花生還有山芋,還有泥水裡的荸薺,都是農民收完了我們再進去揀漏,農民能寬容我們,我猜是因為可憐我們吧。
  我的同學很多是周圍自然村的村民的孩子,他們都比我強,比我對農事的認識更深刻,技能也更全面,而我連水牛都騎不好。
  變化是後來逐漸發生的。有一年,地質隊的住房是一排排的平房,結構一樣,模樣也一模一樣,屋前都有一個柴火棚,自己搭建的,裡面堆放做飯用的柴草,還有馬桶,屋前屋後都是自留地,種著應季的蔬菜,屋裡的地面是土的,和我住在農村的同學家一樣。後來,地質隊出資給每家都進行了一次家庭裝修。就是將地面全都抹成水泥地,讓每家都欣喜萬分。水泥地呀,光溜溜的,夏天能光著身子睡在上面,多麼豪華的裝修呀!
  這種欣喜後來被更大的欣喜和困惑取代了。幾年以後,那個龐大的地質隊開始有人遷走,開始因為工作的原因分成很多的小分隊,小分隊不斷地調離,到新的地方。有人先搬家了,去了城市,帶來消息,說,城市住的是樓房,樓房裡一戶一戶的,地面都是水泥地,而且,家裡就有廁所。
  那時,我想,老天,廁所在家裡,那家裡該有多臭呀,就在家里拉屎,方便是方便,就是太不衛生。
  跟我和我姐描述城市裡的廁所的人是我姐的同學毛丫,毛丫不屑跟我解釋廁所是如何在家裡存在的,以至於十多歲以後,我也搬家了,搬進了城市,才知道。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很多年過去了,同一塊土地養活大的人們卻有了很大的差別,不知道我的農民同學是否住進了新房,是否也能在家裡方便地拉屎。是否還能像當年一樣吃飽,甚至吃好。
  不知道,但從報紙上看,好像離城市近的地方就很好,離城市越遠,就越差。

  61、生意人(圖)

  我們生活的地方有個代銷店,所有的生活用品,如食鹽、糖果等都是從那裡採購,上萬人都在那裡採購。但那個小店六尺櫃檯裡並沒有什麼人,我們會常去,不過只是拖著大長鼻涕,咂巴著手指頭看看而已。
  那裡的糖果是我們所無比嚮往的,還有一種好吃的,叫麻餅,和月餅差不多吧,外邊有芝麻,裡面有餡,餡裡有大塊的冰糖。買麻餅是需要糧票的,如果在一年之內能夠有幸吃上一回麻餅的話,那一年就簡直是太闊了。
  代銷店的售貨員是個長期咳嗽的老人,等他去世了以後就換成了我的同學的媽媽。那個時候我曾經立下過長大了也要做個代銷店售貨員的美好志向。那該多美,能天天守著糖果和麻餅的生活該是多麼美好的生活呀。
  當然,那只是我這樣一個小屁孩的無知想法,地質隊的生活並非只有代銷店那麼大的範圍,離地質隊五里遠的地方我們稱之為「街上」。節假日「上街」是件很重大的事情,當然大多數「上街」都只是逛一逛,逛新華書店,逛百貨商場。
  那是一個縣城,現在看來無比的小,但當時那是我們全部的世界和全部的生活。在這個世界裡,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夠買本小人書看。當然,買小人書是件非常奢侈的事情,大多數的小人書都是互相借閱的。好在我的鄰居俞家姐妹從不吝嗇把她們的小人書借給我看,我的好朋友蔡大頭和他的弟弟也從來是把自己的小人書和我一起分享,而且,整個童年,我還分享了他們家訂閱的雜誌《兒童時代》。
  這本雜誌是很多人都不能夠分享的。
  我和蔡氏兄弟希望能自己賺到錢購買小人書,因為我總是在家裡偷我爸媽兜裡的零錢,幾分幾分的偷,最大的偷兩角的,但經常事發,遭到懲罰。每次我都嘴硬說不是我偷的,但每次都被打服了,不僅老實承認了,而且還痛哭流涕地表示以後再也不敢了。我動過念頭自己賺錢,逮到過一隻特別大的蜈蚣,然後賣給了中藥店,掙了幾角錢,收集過一夏天的橘子皮,賣了兩塊錢,買了幾本小人書。
  賺錢多難呀!
  在地質隊的對面有一個縣城二中,二中有校辦工廠。有一年,居然生產冰棍了,那是多麼甜蜜和美好的食品呀,雖然有傳說,造冰棍的水就是學校裡那個骯髒的長滿綠毛的臭水塘裡的水,但依然擋不住對美好冰棍的追求。
  畢竟,依我們那時對世界的認知,能夠在炎熱的夏天吃到一根有香蕉味道的,冰涼的、甜蜜的冰棍,這本身就充滿了幸福感。
  老天,人怎麼會如此的聰明,那時候我們一直搞不懂,為什麼這些冰棍要用棉被捂著才不會化掉呢?
  冰棍五分錢一根,買一根是需要花上很多的心思,要麼冒著巨大風險從父母兜裡偷,要麼自己賺,當然自己賺是太難了。
  更多的時候,就是看著賣冰棍的眼饞,心想,長大了能賣冰棍該有多好。
  我的同學中有一個,背著棉被裹著的冰棍箱子四處叫賣,從學校門前到周圍的鄉村一直走很遠很遠的地方。他所有的業餘時間就做這一件事情。
  雖然,那時我很小,但已經感受到了那是多麼辛苦的一件事情呀。一個夏天過來,從未見他和別人瘋玩過,就背著箱子四處奔走賣冰棍,那時我們都知道冰棍賣不掉是會化掉然後賠錢的。整個童年他都被曬得黑成煤球一樣,大號我已然忘記,但知道他的外號是「黑蛋」。叫黑蛋的人挺多的,但他是最黑的一個。
  時隔多年,我想,如此勤奮的一個人,如此讓人肅然起敬的一個同學,如今肯定已經成了一個很出色的生意人了吧,經營著自己的事業,改變著那個貧窮的地方吧!

  62、音樂

  我們的課程裡有音樂課,起先是隨便某個老師就能夠教唱歌曲,後來有了個能拉小提琴的張老師,再後來他娶了學校的許老師。小學時的音樂課是張老師拉著小提琴伴奏,而幾十個孩子扯著嗓子哇哇高唱。
  那些歌都不記得了。
  地質隊有很多大喇叭,遍佈地質隊的每個角落,能讓所有的人都清晰地聽到其中傳遞的信息。這些喇叭每天早晨響一次,中午響兩次,晚上響一次。早上的那次是《東方紅》的旋律,這音樂如此的神奇、神聖,如同宗教般的力量,以至於成年後當我用現代樂器奏響這個旋律時,心裡還泛起異樣的情感。早上播放這首旋律的時候沒有歌詞,只是沒有任何和聲的旋律。雖然在我成年後已經找到了這首旋律的原詞:
  騎白馬/挎洋槍/三哥哥吃了八路軍的糧/有心回家看爹娘/打鬼子就顧不上。
  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從那種宗教情懷中解脫出來。只要這個音樂在夜空中或者在安靜的時刻響起的時候,心裡如打翻了一碗魚湯,澆在我乾涸的心田上。
  這個旋律每天播放,不知道是音樂反覆播放就會產生這樣的力量還是音樂本身就有這種力量,還是老人家根本就是天上的神靈,讓我們這些凡夫不能自已。
  大喇叭裡播放過無數的新聞和報紙摘要還有電台裡的教唱歌曲,如今已然徹底忘記。能記起來的就是「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個毛澤東,他為人民謀幸福呀,呼呀嘿呀,他是人民的大救星」的旋律,還有一個難以忘懷的是劉蘭芳阿姨講的那個影響了一代中國人的著名評書《岳飛傳》還有《楊家將》。
  我們耐心地在收音機前等著,一直等到熟悉的劉阿姨的聲音:「上回書說道…… 」
  聽著聽著就讓我們沉浸在歷史裡,還有在歷史中湧現的面目截然兩樣的忠奸英雄的故事情節中了。

  63、公私分明

  在一個公有制的環境裡生活著,是種很奇特的體驗,不知道未來的日子裡或者是我的孩子們還能不能體驗到這樣的生活,或者永遠只是在文字裡感受這樣一種生存方法。
  我們家的房子是公家的,家裡的傢俱(就幾張桌椅板凳什麼的),上面都刷著橘黃色的油漆,322地質隊,隨時提醒我們這是公家的東西。屬於我家的東西是一台蜜蜂牌縫紉機,一輛自行車,後來因為老家的家境窘迫而賣掉,這樣家裡就什麼也沒有了。但是,和所有人一樣,門前屋後的自留地被認為是私有財產,很多人家都為了自留地的界限而產生過糾紛乃至動粗,通常是誰家的弟兄多誰家的自留地就會大一些。最大的是鳥五子他們家,他家有兄弟四個,成年後都去蹲大獄了,沒有人比得過他家的自留地。
  和我家的自留地有疆界糾紛的是林奶奶家,林奶奶過去是唱戲的,成分不好,算是地主婆,我在夢裡經常會夢見被她追殺。她家是兩個女兒,都貌似天仙一樣。我懷疑過,地主婆為什麼會有如此漂亮的女兒呢?
  有的時候,我家自留地裡的早熟的西紅柿被我吃光了,就會溜到她家偷幾個,但那個時候誰家地裡長了幾個,熟成幾分,都是隨時牢記在心的。立刻,就會引起一番爭吵。通常就是我媽和林奶奶吵,兩個女人體育比賽一樣相隔幾米遠對罵。什麼髒話都罵,大概一兩個小時吧,基本上起到了宣洩和健身的目的,就各自收工。
  我們都習慣了。
  地質隊裡有很多的大樹是公家的,有時候施工需要砍掉這些大樹,於是,樹根就成了大家爭奪的對象。把樹根挖出來可以燒鍋的,我的兩個哥哥都是挖樹根的好手。只要有被伐掉的樹了,樹根就成了私有的了,誰挖就是誰的。
  我們用於游泳的池塘其實是個養魚池,地質工人的家屬們被組織起來進行集體生產勞動,根據不同的特長分為縫紉、養豬、養魚等等。豬是公家的,誰也佔不著便宜,但魚卻是可以被大家釣的,基本上,只要有時間我們就會去池塘邊釣那些公家的魚。起先有人驅趕,後來就算了,滿滿一池塘邊都是釣魚的小孩,怎麼管,就失控了,好像養魚對集體來說收成並不好,後來就不大養了。
  我釣魚的水平太差,基本上沒有佔到公家的便宜。
  我爸在野外工作,所以利用職務之便在大山裡買了很多當時難以買到的便宜木材,這些木料被視為我家最珍貴的家庭財產,整齊地堆放在家裡,夠打兩套傢俱。我爸說,一套給我二哥,一套給我,長大了娶媳婦用。
  隨著我爸的工作調動,搬家時,這些木料都在搬家的大卡車上,一路跟隨著我們。我二哥結婚的時候真的就用上了,但後來都成了劈柴。
  我沒用上那些木料。到成年的時候,中國已經完全改變。

  64、懲罰

  童年時我們的大多數遊戲都是戰鬥遊戲,而戰鬥遊戲都是有好人和壞人的,那些體質較弱或者年齡較小的弱小者都在遊戲中扮演壞蛋的角色。雖然誰都不情願扮演壞蛋,但壞蛋總是要有人扮演的,電影裡的壞蛋不也是要有人扮演的嗎?那些體質較強、年齡較大的相對強者就會扮成英雄、好人等等。在遊戲中的規則是,壞蛋最後被擊斃,壞蛋要裝死。當然好人偶爾也會犧牲,但好人犧牲的樣子和電影裡一樣,非常壯烈。
  這樣的遊戲伴隨了整個童年。但是,在整個童年裡,卻沒有看到過一個真正的壞蛋,也沒有看到過一個真正的好人。
  如果說有的話,就是我的同班同學韓胖子。他在地質隊的辦公樓前揀到了一個工資袋,裡面有一百多塊錢,交給了學校。這在當時是筆巨款。韓胖子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被狠狠地表彰了一番,大家都學習韓胖子,學習他拾金不昧的優良品質。
  此外就實在沒有活生生的英雄了。
  壞蛋有好幾個,可惜我都沒有親眼見到。一個是騙子,主動上門,號稱認識我的在外讀書的大哥,說我大哥托他帶些生活費。實心眼的母親不僅好好地招待此人吃了一頓,將家裡僅有的一些錢交給了來人,還托他給我大哥帶了一件家裡最好的棉大衣。
  此人一去不復返,後來被證實是個騙子。
  春節前,我母親去縣城買布,在百貨商場被盜竊了身上的所有錢物,大概是家裡的生活費和過年的費用吧,令母親痛不欲生。
  幾乎每年的春節,母親都會在某一個時刻想起這件事情,懊悔不已。母親大概覺得丟了錢幾乎就要餓死掉我們幾個小屁孩而愧疚不已。她總是說,要是當時注意一點就好了,當時就覺得那個人在身邊一直轉來轉去,不像好人,但哪裡想到……
  我聽我爹說,他們也遇到過壞人,是個小偷。我爹在野外工作,一個小偷摸進了我爹和一群鑽工的宿舍。偷了錢、糧票什麼的,但被擒。我爹和一群鑽探工人將其吊起來毒打,臉都打腫了,而且晚上將小偷綁在外邊喂蚊子。據說,第二天,混身已經被蚊子咬得變了形。
  後來,沒聽我爹說過這個小偷的結局了,估計是送去公安機關了吧。
  現在看,小時候聽到這個事情,覺得那是個壞人,現在想,倒不覺得是壞人了,即便是壞人,也不能如此折磨。
  好在,那時候的人抗餓,也抗打,再大的苦難都抗得住。

  65、童謠(圖)

  大概是在三、四年級吧,好像是1980年左右,我十歲期間,上音樂課的時候,老師教唱了一首歌:《讓我們蕩起雙槳》。
  那真的是一首旋律很優美的歌曲,我清楚地記得那一節課我們都上得如此認真,真正被一個美妙的旋律打動了。其實對歌詞所描繪的境界我們一無所知,但詞和旋律本身所締造的意境確實震撼了一群在地質隊瘋大的野孩子。
  這首歌一直被我們記在心裡,難以忘懷。
  其實,並不是我們沒有童謠和歌曲而顯得我們的童年缺乏音樂和詩歌環境。相反,我們的童謠是非常多的,幾乎在我們的童年遊戲中都伴隨著詩歌的韻律和節奏,比如說,我們會隨手摘下一串樹葉,一片片地摘掉,一邊摘,就一邊唱到「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不吃食,一槍打倒蔣介石。」
  念到最後一個「石」字的時候,就揪掉那一片葉子。如此反覆,直到將整串葉子全都揪掉,手裡只剩一個小細徑。
  這也算是個遊戲吧,雖然沒什麼意義,但大家都會在一個百無聊賴的時候玩上一會兒。
  在遊戲中需要分成兩撥的時候,這個方法也可以用得上。不過,除了這個方法還有一個是挨個點名,念到:「點兵點將,哪個做我的好兵好將」。念到「將」的時候,點到誰,誰就出來,直到將一群小孩分成兩撥,然後遊戲開始。
  當然這都是男孩子的遊戲,女孩子們的童謠也很有意境。尤其是在跳猴皮筋的時候,嘴裡唸唸有詞,一套一套的,真是讓人佩服,不過,我們男孩子都是記不住的。
  我能記住幾句,大概要歸功於我們媽佈置給我姐的家庭工作,帶好我——她最小的弟弟。所以我姐只好一邊遊戲一邊帶我,不讓我磕著或者碰著。我當然樂不得的,在我還沒有能力組織一群小屁孩們遊戲的時候,很長一段時間就是跟著我姐在一群小女孩中看她們跳猴皮筋。當然有的時候自己可能也會蹦達幾下,不過,我當時就明白無論我多麼刻苦地練習都不可能超越她們的水平,她們能跳得老高老高的,嘴裡念出老長老長的童謠來。
  這些童謠基本都跟數字有關,我已然全都忘記,但有一句一直記得,就是先念一段數字,其中一句是「……一個手榴彈,炸死了鬼子兩千五百萬」,有一段時間是炸死了日本鬼子兩千五百萬,又有一段時間是炸死了美國鬼子兩千五百萬,後來就變成了炸死了鬼子兩千五百萬。
  那個時候不理解兩千五百萬的概念,依稀覺得是多的意思,很多的意思。
  長大以後知道這是個多麼巨大的概念呀,兩千五百萬,公元2003年時的伊拉克的總人口外加上中國十幾個縣級市的人口之和。
  這樣遊戲中的童謠倘若是咒語並且能兌現成真的話,玩上個幾十次,地球上就沒人了。

  66、寶塔

  在地質隊大院的縣城裡有塔,通常我們叫所有的塔都叫寶塔,在那個縣城裡有好幾座塔,有的塔是一對對的,我們管那個地名就叫雙塔。長大以後才知道這種塔在中國的很多地方都有,對塔的好奇就是特別想知道塔裡面都有什麼。
  當然,這些塔大多數都沒有上去過。塔成了很多地方的標誌性物體,出現在明信片上或者旅遊指南上、門票上等等。
  塔所承載的意義非常的重大,這種建築的本身沒有什麼生活價值,完全是宗教式的,其意義非同尋常。塔的宗教意義之外的價值就是旅遊觀光。也是,一個高聳的地方,可以登高遠眺,本身就很浪漫,很詩意,很有情調。
  但那時,我們對於塔的認識主要是著名的寶塔山。是聖地延安的那座山,山上有個寶塔。寶塔裡有什麼,那我就不知道了。
  我曾經猜想,那裡面一定有了不得的東西吧。
  除了神聖的寶塔山之外,還有個寶塔是我心中的最愛,就是「寶塔糖」。這種糖呈寶塔狀,非常的甜,而且甜的不一般,有點砂感,就跟現在的高級巧克力差不多吧。
  那是打蟲子的藥,吃下去,就能將肚子裡的蛔蟲打出來,拉屎的時候一堆堆的拉出來,有的時候只拉出一兩根來。
  也是,苦了那時候的蛔蟲了,在我們的肚子裡能吃著什麼呀,基本上和我們一樣挨餓了。但大人的想法不一樣,大人認為這些蛔蟲吃了我們的營養,讓我們個個面黃饑瘦的,所以,一定要打出來。
  真是不知道誰發明的寶塔糖,實在是好吃,不光好吃,還能打蟲子。
  那個味道,很甜,很甜,確實很甜。

  67、搞清楚沒有!(圖)

  現在上學貴了,過去上學還是很便宜的,基本上開學前揣幾張大票就夠了,好像是十塊或者幾十塊錢或者是幾塊錢吧。一年級少一些,二年級多了一點,再後來就又多了一些,但還是很有限。整個童年沒有聽父母說過為交學費發愁的事情,倒有幾次聽我哥或者我姐說過這樣的話,現在給你交的學費都給你記著,長大了讓你還。當時挺害怕的,拿什麼還呀,這不是筆巨款嗎。
  但和現在比起來,過去那點錢還是顯少。即便是年年都加一塊兒,也不算多,確實不像現在上哪個學校都得交大把的錢接受義務教育。這個是無庸質疑的事情,是個很清楚的事情,所以就沒有什麼值得討論的了,但閒極無聊還是想起了些我小時侯的事情,不知道如今有些事情搞清楚了沒有。
  上學的時候,有一年,老師要求上課時將手全都背在身後,挺直腰板,一屋子小屁孩都跟上了刑場卻豪不畏懼的模樣,直挺挺四十五分鐘。沒過一個學期,改了,說是那樣對身體發育不利,改成兩個胳膊摞著,直放在桌子上,兩眼直勾勾地盯著黑板,這個姿勢的益處是免得小手放在桌子下面搞小動作。沒過多久,又改回來了,改成背在身後了,這些姿勢,我都學得不錯,現在也沒忘記。
  老師一進課堂,班長大吼一聲,起立!一屋子小屁孩唰地一下,站起來。老師說,同學們好!小屁孩們齊聲吼,老師好!然後老師一擺手,小屁孩們唰地全都坐下。我一直懷疑這個禮節恐怕是從黃浦軍校那兒傳到我們這裡的。
  後來,班主任要求我們將手背在身後學文化。沒幾天,老師鐵青著臉說改了,別背在身後了,讓放桌子上,過了沒多久,又改擱背後了,我們倒無所謂,那就改唄,手擱哪裡不是擱,擱褲兜裡搓著玩和擱褲襠裡捏跳蚤玩也是擱,擱桌子上和擱背後都是擱。讓寫字就寫字,讓挖鼻屎就挖鼻屎,讓扣肚臍就扣肚臍,總之,你讓幹啥就幹啥。但那次我們的更年期中的班主任發作了,她衝我們吼道:到底把手擱哪裡?改來改去的,這個老師還怎麼當?
  我們這群小屁孩哪裡知道手該擱哪裡,你讓擱哪就擱哪唄,你問我們,不是為難我們嗎?我們只好面面相覷。
  該擱哪兒,現在也不清楚。反正手長在我的胳膊上,也長大了,反正沒丟。
  不知道現在的這一代上學的小屁孩們搞清楚沒有!

  68、建築設計師(圖)

  成年後,我沒有成為一個建築設計師或者房地產開發商很有些讓我鬱悶,原因不是因為這個行業能賺錢,而是這個行業在我們的內心深處一直佔據著重要的位置。
  我覺得,每一個人都有對於生存環境的思考和藝術天分,無論他處在什麼樣的歷史和空間中。
  我對建築人居的啟蒙來自被窩裡的靈感,我經常幻想我的溫暖的被窩就是一個宮殿,而我是宮殿的主人。我幻想在這個絕對屬於我的宮殿裡徜徉,我幻想我是個充滿浪漫色彩的人。雖然,只是從被窩的下頭鑽到上頭,雖然這種幻想經常被起床的叫喚聲打斷,我依然樂此不疲。
  我不知道別人的被窩如何,但我和我的好朋友蔡大頭經常會找到一堆磚頭,無論是別人有用的還是暫時閒置的,我們就將它壘成一個「房子」,有頂,有空間,我們蹲在裡面,或者半躺在裡面,在家裡找來些吃的,通常是山芋或者是半塊饅頭等等,一起分享在那個空間裡的人居感受。
  後來,磚頭並沒有很多,我和我的鄰居兼同學孫華陽,看中了每家門前的柴草棚。棚裡有柴草,我們兩個通過使用雙手揪的簡陋方法,生生地扒出一個洞,深入到柴草垛的核心,然後將洞口隱蔽好。裡面的空間被我們整理得非常舒適。我們從家裡找來一些吃的,藏在裡面仔細地分享,我們會巧妙地留一些透氣孔,還會留一些用於觀察的縫隙,還能用於照明。很多想法都在裡面不斷地通過思維和行動進行實現。
  這真的是件很快樂的事情,不過,有一天,我們被發現了,大人們很奇怪這個柴草堆裡發生的怪事。大人們很緊張,我們也很緊張,直到柴草垛外面圍了很多人,有的人手裡還拿著傢伙。
  那次,我緊張壞了,不知道如何被擒的,大人們把柴草垛扒開,逮出了我和孫華陽這兩個小王八蛋。
  大家就放心了,不是鬧怪物,但我們就失去了一個快樂的場所。如果再讓我們耍上幾年,不定就耍出個建築設計師來。

  69、良知和鬥爭

  學校會在某個時候換老師,換我們的老師,每個新老師來的時候都會令我們莫名其妙地興奮。當然,幾乎所有的老師都能震得住我們,他們有各種各樣的方法,有的就是打,有的就是怒吼,有的不打也不吼,但陰森森的樣子讓我們噤若寒蟬。
  那一年,來了個新老師,姓馬。不知道為什麼,卻沒有能夠震得住我們,以鳥五子、和總留級的毛猴為首的一群壞蛋小屁孩總是在馬老師的課堂上發難,其實就是不好好上課,動靜極大。
  這種狀況持續了很長時間,沒有人能夠解決。估計馬老師也在設法反省自己為什麼沒有像別的老師那樣管住這幫壞蛋。這個原因很難說了,大概就是命吧。有一天,在我參與的壞蛋孩子們討論人情世故的一次閒聊中,得知,馬老師家境極其貧寒,非常窮困,學校畢業分到地質隊來。馬老師的境況被大家知道後,大家都覺得很震驚,紛紛表示今後在馬老師的課上一定要好好聽講。我清楚地記得,當時無論壞蛋孩子還是半好半壞的孩子都鄭重表態,一定要好好聽馬老師的課。
  馬老師可能永遠也不知道為什麼他的教師生涯中,有一天一群天天搗蛋的壞蛋小屁孩居然如此安靜地聽他講課,他的震驚我們每個人都看到了。
  但是,沒有多久,我們就忘記了我們曾經的表態。在一次課堂上,不知道誰先想起來的壞主意,不張嘴,用鼻腔發出嗡嗡聲,這樣一個班的小屁孩發出的聲音肯定是使課無法繼續上的。
  聲音越來越大,所有的孩子都在這巨大的破壞中獲得了快感,而馬老師卻找不到是誰在做怪。
  憤怒的馬老師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隨便抓起一個小屁孩就給拎走了,這個小屁孩就是我。我覺得很委屈,因為並不是我的主意,雖然我也參與了發出嗡嗡聲,但主謀我認為應該是鳥五子或者戎胖子。
  所以,我對馬老師殺雞給猴看的做法非常有意見,認為我這隻猴太倒霉了。大概是馬老師不想放過我的態度讓我覺得沒有了別的出路了,於是我就轉身跑了,翻過地質隊的圍牆,跑進樹林子裡,翻過一座山又翻過一座山,越跑越高興。
  一直高興到太陽落山,翻過好幾座山,到了一條公路,正沿著公路漫無目的走的時候,我爸用地質隊的吉普車一路找到了這個生平第一次離家出走的小屁孩。
  我大哥很憤怒,找到了馬老師,言語中發生衝突,動起手來,他沒打得過我大哥,讓我大哥給撂倒在地。
  那以後,馬老師開始習武。地質隊有個喬姓的武師,馬老師就跟他學武術,每天勤奮練習,地質隊的辦公大樓的走廊裡都是他勤奮習武的身影。常年不輟,直到我隨著我爹的工作調動,離開那裡。
  不知道他的功夫如今怎樣了,是不是已經能夠鎮得住那些壞蛋小屁孩了。

  70、我們的美術天賦(圖)

  不知道誰能考證考證,那個年代的孩子們是不是都如我和我的夥伴們一樣在所有能畫的地方用一切可以用的材料畫上東西,這個東西學名叫「圖鴉」,土話叫「鬼畫符」。有的時候老師會用「鬼畫符」這個詞來批評我們的作業,我能理解老師是批評我的作業本很髒,字寫得很差,很不認真,等等。只是當時我總是聽成「鬼畫糊」,這個錯誤的理解一直到我成家立業,在一本書上看到 「鬼畫符」三個字才糾正過來。
  我們能畫的地方是牆面,地質隊的圍牆上是我們創作的基地,綿延好幾里的圍牆上全是我們的圖鴉作品。我們居住的平房的牆面上也是我們的作品,還有學校的教室外邊的牆上。
  我和我的好朋友蔡大頭兄弟最得意的作品是在學校男廁所的每個蹲坑的牆上畫了些希奇古怪的餐具,我們記得好像準備到女廁所也畫上,但天性使然,雖然一牆之隔,萬千思慮過後,還是沒敢造肆。
  我們的作品大多記不得了,文字類的大概是打倒某某某,然後在某某某的名字上加上大大紅叉,另外還有一些髒話什麼的。
  繪畫工具有粉筆、油漆、墨汁、土塊等等能搞到手的所有工具,要是原始社會那大概就是巖畫了吧;
  我們的繪畫作品內容大多都忘了,但有一個卻一生不能忘記,因為成年後我還給女兒畫過這個經典的圖鴉畫作。只是不知道誰能考證一下這個畫作只是南方的一個地質隊大院裡才有,還是全體中國的少年兒童都曾經臨摹過呢?
  這個作品的名字叫「老丁頭」,不光畫,而且畫的時候嘴裡還要唸唸有詞:「一個老丁頭,借我兩個球,我說三天還,他說四天還,滾您娘個球(蛋),我說三天還,就是三天還!」


  第三部分

  71、妖魔鬼怪(圖)

  基本上我們都是無神論者,是被培養出來的一群徹底的小小唯物主義者。雖然我們在生活和學習中被賦予了做共產主義接班人的職責,但這個職責過於高大,遠離了我們的生活,我們並沒有感覺到這個沉甸甸的責任是一個解放全人類的崇高責任。
  我們只是一群小屁孩。
  七十年代的小屁孩們都愛聽傳奇和故事,故事往往只能在小人書裡找到,但小人書是需要花錢買的,借閱也是個負擔,所以我們對於所有傳奇的事情和說法都有著極大的興趣,根本原因是好奇,再根本的原因是聽傳說的東西是免費的。
  我們聽的最多的傳奇是孫悟空和他師傅及師兄弟西天取經的故事,但成年人告訴我們那都是假的,是古人編出來的。我們被告之這是一個唯物的社會,一切都是物質的,人死了就什麼也沒有了,沒有靈魂,沒有天堂,沒有地獄,只有我們現在看到的現實社會,沒有超自然的力量。
  但是,有一個神奇而恐怖的東西卻深深扎進了我們的整個童年——水猴子。
  水猴子又被稱做水鬼,生活在池塘裡。這個傢伙有巨大的神秘力量,能在水底掘地穿梭於不同的池塘和江河,它在水中有巨大的力量,逮著落水的人將其拖入水底,用淤泥敷滿被害人的七竅,致其窒息死亡。
  水猴子在水中的力量無比巨大,大到什麼程度呢?這個的故事能充分說明。說是一個人在水中被水猴子捉到了腿,他雖然害怕但很冷靜,這時岸邊有個老人牽著水牛,水裡的人說咱倆打個賭,你和你的水牛能不能把我拉上岸,老人笑答,怎麼不能,我就能將你拉上岸,何況我的水牛。於是,老人和他的水牛開始拉水裡的人,連牛都拉得出了汗,終於將水裡的人拉了上來,上來一看,腿上的皮肉都被扯下去很多。
  這個故事說明了水猴子有多麼大的力量。
  但水猴子有個致命的弱點,就是一上了岸就沒了力氣,一個小孩就能輕鬆拎起它來。
  不知道這個水猴子是家長們編出來嚇唬我們小屁孩,讓我們別總是下河游泳,還是真的就有這樣一種神奇的動物或者鬼怪。
  有人說,看見過水猴子,說它在夜晚會上岸,在月亮下邊獨自沉思。如果有人來了,它就會立刻躍入水中,迅速消失。
  據說,童年中很多溺水的人都是著了水猴子的道了,以至於我們很多小屁孩在集體游泳戲水的時候會有人突然惡作劇地大喊:「水猴子來了……」
  於是一群面無人色的小屁孩,露著小雞雞就跑上岸來。
  這個恐怖的精靈在我們的童年裡一直遊蕩到我們不再光屁股下河游泳為止。
  但這個妖怪卻被大人們一致認可存在,當然,現在,也搞不清楚是真是假。因為,有一年,地質隊有個海軍退伍軍人,游泳時溺死,他溺死的池塘很淺,根本就沒不過他的臉。

  72、我心飛翔(圖)

  人類的夢想不以物質匱乏而磨滅。一九七幾年的中國大地,無數中國孩子都有過自己的飛翔夢想,那是用作業本的紙折疊成的飛機,向空中投擲出去。折疊好的紙飛機,能夠順利地完成以手臂投擲所帶來的第一動力而升空,然後在空氣動力的原理下,第一投擲力消失,但開始滑翔,最後平穩降落。
  這個過程,是多麼的科學,充滿趣味,充滿創造力。
  紙飛機的製作過程看似簡單,但製作出能夠順利飛行的飛機卻不是馬上就可以掌握得了的。高手們通常會根據豐富的飛行經驗選擇硬度適中的紙張,大小適中,折疊細緻對稱,然後掂量一下後,掌握住前後的重量,以免因前面重了而在飛行中出現倒栽蔥的情形,或是後面重了,則第一動力不能順利地使它投擲的更遠。
  這個經驗,只有長期製造和實驗的高手才可能擁有,他們的飛機會飛得更遠,更高,飛行時間更長。
  其中有個訣竅,我決定洩露出來。飛機飛行中最重要的是前後重量,這個重量的調節可以小到任何現有的計量工具都無法檢測出來。因此,調節重量就有個秘訣了,你折疊的時候,原理就是讓前面比後面重,但這時你還需要在第一次試飛以後或者根據經驗不用試飛,就先在機頭部位猛哈一口熱氣,這樣,在不斷的飛行中,以哈氣中的水氣在機頭來調節重量。
  很先進,也很有效。另外飛機是可以折動的,飛行前除了哈氣,最好再反覆折動一下折線,這樣能讓整個飛機充滿空氣,有助於順利滑翔。
  最好的飛機能長時間地在天空滑翔並且得到女同學們的驚歎和讚揚。
  我們這些小屁孩當中,每個人都有一個永不磨滅的飛翔夢想。和當年富裕的美國小屁孩一樣,和滾燙的非洲大地上黑油油的小屁孩們一樣,和後來飛上外太空的加加林,楊利偉還有俄羅斯、美國航天局們的航天勇士們一樣。

  73、我們的汽車夢

  那時候,我們對於汽車是有天生的崇敬感的,好在地質隊有很多解放牌大卡車,我們這些孩子都曾經有幸在駕駛室裡模仿過開車,我們的口頭語是「嘀嘀——嗚——」模仿的是汽車喇叭和油門的轟鳴聲。
  我們乘坐汽車的機會不多,因為很少出門,但有一次我和我二哥去野外看望正在往地球上打洞的我爹,長長地坐了一回這車,非常過癮,雖然不是坐的駕駛室,而是坐在車廂裡。墨綠色的車箱是敞蓬的,裡面放滿了鑽桿(地質鑽探用的鋼鐵材質的園桿),我和我的哥哥帶好了乾糧和一個裝滿水的軍用水壺開始了我們的浪漫之旅。
  我們的耳邊呼嘯的風聲,路邊都是紛紛倒退的樹木和村舍,車行到夜晚我們就仰望著滿天的星斗。唯一的遺憾是,我們不小心將軍用水壺掉在鑽桿上,摔出一個癟來,讓母親心疼了很久。
  坐汽車的機會少,我們就自己造汽車。地質隊數千戶人家,家家的孩子幾乎都有造汽車的經驗和經歷。
  這種簡易汽車的原理和現在的汽車原理一樣,都是以輪子的轉動來帶動汽車的行進的。車的形狀很小,一般只有半個課桌甚至再小一點那樣大。通常用木板釘在一起,形成車的底盤,輪子是用軸承做的,車軸是一根削圓的木棍,兩頭削出適合軸承內徑尺寸的規格,然後插進軸承,然後再在木棍兩頭的頂端釘上釘子,彎曲過來,以防止車在行進過程中造成輪子脫落。
  木板制的車底盤的前端要開一個洞,用來裝方向盤,方向盤直接連接在一個更大軸承上,作為前輪,並能夠調節行進方向。
  有的方向盤用粗鐵絲擰成的,有的則通過焊接等更高精度的製作。
  車的動力結構是前後驅動,可以推也可以拉著前進,不過這個方法比較耗費人力,一般都是採用勢能的原理,找個高坡,一群小屁孩乘坐著自己家的車從高坡上滑下來,比誰的快,比誰的威猛。車的乘坐方式就是屁股坐在底盤上,手把著方向盤,兩腿弓著。對道路的要求比較嚴格,類似現在方程式賽車。我們的要求是場地必須平整,比如說光滑的水泥地,由於車輪是軸承做的,轉動的時候,和水泥地發出的摩擦聲非常的巨大,老遠就可以聽得到,跟後來在電視裡看到的一級方程式比賽差不多。但我們要安全多了,不會因為超速而帶來嚴重的事故,但偶爾會有摔破手臂和腿之類的皮外傷。不用治,過幾天自己結痂,脫落就好了。
  事隔多年,中國的汽車工業正在蓬勃發展,有這樣多的好兒童,只要體制得當,中國人造出自己的高質量的好汽車,只是時間問題,不是什麼讓人揪心的大事。

  74、窺探(圖)

  我們的學校旁邊有個廁所,1985年以前我認為世界上的廁所都是這樣的。學校旁邊的那個廁所是個公共廁所,不光老師學生用,地質隊那一片的居民都用它,整個地質隊大院裡這樣的廁所有好幾個。廁所的結構很簡單,水泥的,頂上有木樑,樑上蓋瓦。
  男廁所是四個大便坑,前面是個水泥砌的小便池,長條狀的,大小便坑通通彙集到下後方的一個大糞坑。這個大糞坑是露天的,隔著一條田埂就是稻田,然後就是南方的那種丘陵狀的小山,山裡居住著很多農民。整個地質隊的排污設施是一條明渠,因為地質隊的用地也是山地,有很大的坡度,所以明渠裡的生活污水直接就排放到農村,農村用這些污水肥地。
  我們的廁所根本就不用排污,定期有農民來將糞水舀走。但地質隊上千人的糞水不會輕易就給了周圍的農民兄弟的,而是盡量地拉到自己在地質隊房前屋後開墾的自留地裡。每家的自留地都有個小糞坑,用來肥自己家的田。
  整個幾千人的地質隊大院真正的公共廁所只有幾座,其中一座就包括我們地質隊子弟學校旁邊的那座伴隨了我整個童年的廁所。
  除非上學時應急在這座真正的廁所裡方便,多數都是在自己家的菜地裡隨便就解決了。不過課間休息時就會來這個地方,這裡吸引我的是可以一邊方便一邊和我的好朋友蔡大頭聊天。我們使勁地蹲著,談論這個世界上所有未知的事情,消耗著自己的童年,憧憬著那些未來。
  有一段時間,我迫切地希望知道只隔著一堵牆的隔壁女廁所到底是什麼樣子?因為為了省電,兩個廁所的中間最頂端有個方形的洞,中間放一個燈泡,這樣照明時就可以兩邊同時照到。可是我那時個子矮,實在夠不著,沒有機會上去看一眼,女廁所究竟是個什麼樣子。
  廁所裡可以探詢的知識還是很多的,比如我和我的同學們以及老師們一定都非常瞭解蒼蠅的生長狀態以及他們生活習性。嗡嗡亂叫的蒼蠅從蛆成長到飛行敏捷的蒼蠅還要經歷一個蛹的過程,這個蛹也是會飛行的,他們會成群地靜止不動的懸浮在空中。這時候你以為可以伸手就能抓到它們,才不,你只要手一抬,它們就會立刻飛走,換一個位置,根本就不出這個廁所的門繼續懸空掛在那裡,但你就是抓不著它。
  依稀看過一些仿生學的知識,說是人類的很多經驗和創造都是來自生物,因此我覺得戰爭中用處很大的直升飛機就是通過對蛹的觀察而發明出來的。如果有一天美國的黑鷹戰鬥機有了長時間懸空,但敵人卻偏偏就打不著的功能,我敢保證,一定就是我的好朋友蔡大頭在美國幫美國人發明的。
  對蒼蠅的生物學研究和探索當然不能滿足我們對於世界的強烈的求知慾,隨著年齡的增長和膽量的增加,我越來越迫切地想知道一牆之隔的女廁所究竟是個什麼模樣,人類究竟是出於什麼原因要如此神秘的分開。
  忘了是哪一年了,我獨自預謀好了,在一個月黑風高夜,確認女廁所沒有人,悄悄摸了進去,進行了我人生中一次最重要的探險考察。
  那次,我徹底看清了女廁所什麼模樣。
  只有兩個坑,沒有小便池,比男廁所幹淨一些。
  而已。

  75、關於靈魂

  我是相信人有靈魂的,但這個覺悟是很朦朧的,原因很簡單,我們都是徹底的唯物主義者,是一群對其他生命毫無知覺的小唯物主義惡棍。我們吃一切可以抓到的動物,虐待一切可以虐待的動物,用開水澆螞蟻的穴,毒打正在做愛的狗,並且設法殺掉它,吃它的肉,掏出幼小的麻雀,開膛剖肚。等等。
  生命在我們的眼裡,只是物質,沒有靈魂。除了人有痛苦的感受之外,別的生命都沒有痛苦,因為我們無視別的生命的痛苦。沒有人告訴我這個小屁孩關於生命和靈魂的事情,一切形而上的東西都被稱為「封建迷信」
  直到有一天,一個叫孫某全(譯音)的成年人病死了。此人病死後的第二天,出了個奇怪的事情,他家隔壁的一個小男孩突然發瘋了,整天哭喊著自己就是孫某全,說要看自己的兒子,還要看自己的女兒,還抱怨孫某全的媳婦為什麼把門鎖上,為什麼不在家,把自己喜歡的那些東西都拿到哪裡去了,等等。
  那個小男孩的發瘋,讓所有的成年人都毛骨悚然。大家得出的結論是,人死了以後,家裡人一定不要輕易地出門,也不要把門鎖上,而是在家裡如往常一樣生活。
  對那個事件老年人的說法是,應該給孫某全燒紙,還應該為他做點「封建迷信」之類的事情。
  但,所有的這些事情都不能光明正大地做,只能悄悄地做,那個小男孩後來好了。很多年過去了,他應該已經遺忘了那件事情了。但卻在我的腦海中留下了深刻的記憶,對生命和靈魂有了新的認知和理解。由此,我相信,人死了以後是有靈魂的,靈魂會按照活著時候的習慣,尋找自己熟悉的生活環境和親人,而靈魂最終忽然意識到自己是個靈魂而沒有肉體的時候,便開始經歷活著的人難以想像和理解的生命經歷。
  我覺得,那就是輪迴。

  76、黃鼠狼

  現在的孩子恐怕不太知道世界上有這樣一種動物,我們叫它「黃鼠狼子」,是一種很神奇的動物。這種動物大概和狐狸差不多大小,速度很快,很難逮得到它,它比較神奇的地方就是能放一種極其臭的屁,這個屁可以讓追捕它的人和動物聞風喪膽,而放棄追逐它的想法。
  不過它更神奇的地方是母親對它的態度,母親認為它能聽得懂人說話,所以要追捕它的時候,一定要用手語,不能說話。
  黃鼠狼子晚上會偷雞。我們的地質隊大院裡家家都會飼養一些家禽,雞、鴨、鵝比較常見,羊也有人養。我的鄰居兼同學四包子,他們家除了養家禽外,還養了一頭豬。
  家禽一般吃一些剩飯,平時就放養,晚上這些家禽會自己進雞窩、鴨窩、鵝窩。這些窩是磚石結構的,分為上下兩層,上層蹲著家禽,下層是留著它們排泄糞便的地方,隔層是木條做的柵欄。
  黃鼠狼子就會在某個夜晚來偷雞,它們總是能找到雞窩的缺口,比如撥開門,或者挖個牆角,然後將雞偷走。雞在地質隊所有家庭中的作用非常之大,因為雞能下蛋,雞蛋能給我們這些小屁孩補身體,給病人補身體;我們打破了別人的頭時,還能用它來作為物質和精神上的賠償。
  所以,黃鼠狼子偷雞是一件很罪大惡極的事情。通常,某個早上,母親發現雞窩有了變化,少了雞,窩裡有雞血和雞毛,就知道是黃鼠狼子做的案,會傷心不已。出現這種事情,對家庭是個很大的損失。
  但萬物都有一個比較互補的邏輯,黃鼠狼子如此地可恨,卻有一個很大的價值,就是它的毛皮。逮著一隻黃鼠狼子,然後將它的皮賣給定期來收這些東西的貨郎,能賣出比雞的價值要高得多的好價錢。
  不過,黃鼠狼子很難逮得到。它有著神奇的速度,有著神奇的臭屁,有著神奇的能感知人類語言的能力(未經考證)。
  在整個童年中,我的母親和哥哥曾經捉到過一隻黃鼠狼子,並且將它交給了貨郎,補償了丟失雞的損失。
  如今,這種動物少了,多年來再沒有遇到過,而且它究竟長得什麼樣子,我也沒有記憶了。不過,它確實存在。

  77、那個年代的電視回憶(圖)

  地質隊自七十年代起就有了一個非常了不起的大家當,那是一個四層高的辦公樓。那個辦公樓樹立在山岡上,非常非常的雄偉,四周全是一排排的平房,住著那些獻身祖國地質事業的地質工人和家屬以及我們這些小屁孩們。
  地質隊的周圍是廣闊的農村天地,地質隊的這個辦公大樓就成了當年最現代最雄偉的標誌了。但是,有一個比這個建築更偉大和了不起的東西,在我們的心目中無限美好的東西,那就是地質隊最了不起的一個家當,一個大彩色電視機。這個彩色電視機的存在是為了活躍地質隊廣大幹部群眾和家屬的文化生活用的,長期保管在地質隊大樓的一樓的圖書館裡。圖書館裡基本上已經沒有什麼書了,書都讓那些膽子大的壞蛋孩子給偷得差不多了。
  「毛猴」曾經偷了一本《林海雪原》中的一冊,當時做案的時候差點被人發現,這傢伙就把書硬塞到我的手裡,將我嚇得差點尿褲。圖書館裡還有免費看的各種報紙,我比較喜歡看的是《參考消息》,原因是只有這份報紙上的漫畫多,我只看那些漫畫,別的都不看。
  那些漫畫說的是什麼,現在全都不記得了,大概是諷刺美帝以及走狗們的吧。
  對我們來說,最大的興趣就是那個彩色電視機。那個大電視外邊做了一個木頭櫃子,以保護它不被磕碰,放在一樓的閱覽室裡,供大家觀賞。
  每到吃過晚飯,大家就都帶著凳子,三五成群地去看電視。少則數十人,多則幾百人,人要是再多了就把電視搬到外邊去,好幾百人看。有時候周圍的農民兄弟也來了,大家會為了爭個位置有點爭吵什麼的,但總的來說秩序不錯。那時候,我們的視力都非常的出色,幾十米外看電視一點問題都沒有。
  那時候無論電視台播放什麼節目都會有無數的眼睛盯著,沒有收視率的問題,尤其是播放那幾部著名的電視劇的時候,人山人海地圍著電視看。而且會提前早早地就蹲在電視機前,仰著脖子等。我能記得的了不起的甚至影響了我們整個童年的電視藝術作品有《大西洋底來的人》,講述一個叫麥克的神奇的能在海底遊蕩的傳奇故事。《加裡森敢死隊》令我們每個孩子都用鋦條在電砂輪上磨出小飛刀,然後學著裡面的盟軍戰士那樣到處甩。那裡面的人物有個叫黃毛,有一個老大,他們百戰百勝,殺敵無數,卻從不會被打死。他們執行非常危險的任務,幽默風趣,充滿了革命的樂觀主義精神。
  《蝦球傳》講的是一個廣東少年成長的故事,其中有一句經典台詞讓我們說了好幾年,就是「我鱷魚頭如何如何了」,再之後就是《武松》這樣的電視劇。每週日下午18:30播出的《鐵臂阿童木》,《森林大帝》等等日本動畫片,那些個動畫片裡的音樂至今還能聽到, 「倒稀吧,倒稀吧,新時代的倒稀吧」。
  後來有的人家也買了電視,沒買的就總是上別人家蹭電視看,前提是地質隊的大電視出了故障。不過自己家的那個電視太小,是黑白的,而且戶外要立一根老高的大竹竿,上面綁著天線。經常在信號不好的時候,屋外就有人轉動那個大竹竿,問屋裡的,清楚了嗎?屋裡的就喊,再轉一下,再動一下。
  基本上,家裡先有電視的很反感別人跑到自己家裡去看電視,而家裡沒有電視的又非常希望能跑到別人家裡去看電視。
  後來,電視慢慢就多了起來。
  再不是稀罕的東西了。

  78、發展體育運動,增強人民體質(圖)

  要算是正式的國家體育權威部門承認的技巧類體育運動的話,就只有乒乓球了。球桌是水泥的,中間的網子用磚頭排出來的,球拍是那種光板球拍。課間休息的時候大家排隊打球,採取的是擂台制,四分制,偶爾也採取六分制。最多的是四分制,因為每個孩子只能打上幾下,否則別的孩子就輪不上了。
  那時候確實湧現了一批乒乓球高手,我們都懂得如何發旋轉球,如何大力扣殺等等,不過真正的木頭球桌和帶有海棉的球拍我們是極少能玩的到的,那是老師或者成年人放在辦公室裡玩的。他們的水平當時在我們看來是非常的高,能夠在真正的墨綠的木頭桌子上用海棉拍打球那絕對是一種幸福。
  水泥桌子和光板球拍伴隨了一代中國兒童,所以,我認為發源於英國的乒乓球運動能夠在中國發展壯大,並且拿到無數國際金牌的重要原因就是因為有了極其自覺自願的群眾基礎。那個年代,中國人民的乒乓球老對手瓦爾德內爾要是知道乒乓球運動的群眾基礎是億萬東方少年兒童的話,他一定不會再對瑞典的乒乓球運動有什麼信心了。
  正式的技巧類體育項目中還有籃球,我們的地質隊大院裡有兩個籃球場,其中一個在我們的向陽學校裡。那是個個土操場,兩邊各立著兩個籃球架,這個情形後來在全國各地都見過,很多地方都會有個籃球架。不知道那時候是誰定的到處建籃球架子,也許那時候就有人希望中國的籃球事業能夠從我們那一代抓起。
  不過,從小到大,我從未打過籃球,
  所以,現在看來,中國籃球運動不如美國的原因,不是因為籃球只適合美國人,而是那個年代我們從來不打籃球,也沒人教我們玩那個玩意。籃球設施對我們來說,就是那個架子好玩,我們在那個架子上爬上爬下,它被我們當單槓、雙槓、高低槓那樣攀爬。
  籃球板是木頭做的,早就腐爛了,那個藍筐也被我們吊來吊去地吊壞了,基本上我們沒有見過籃球,只在很小的時候見過一場成年人籃球比賽,那場比賽隊員們我們都忘了,但一個裁判的發言令我們終身難忘。
  那個裁判是上海人,因為一個叫「小老闆」的上海人投進了一個有爭議的球,引起了場上隊員和觀眾的哄亂,這個上海裁判大聲地用上海話喊:「小老闆兩分有效」。
  這個「小老闆兩分有效」成了我們那個安徽省322地質隊最經典的流行語之一。無論大人小孩遇到爭議的事情,就會學著用上海話大吼一聲「小老闆兩分有效」來證明自己是對的。
  籃球運動對我們來說是個不可以玩得轉的遊戲,因為籃球比較昂貴,加上場地要求比較高,而且我們普遍身體發育的較矮小。爬爬籃球架子還挺好玩,一邊拍皮球一邊跑還要往藍筐裡扔,真是不太好玩。
  足球作為技巧類的項目在我們的心目中也很重要,不過一個足球的價格是會令我們無法承受的。好在我的老師,就是我的好朋友蔡大頭的父母給我們買了一個兒童足球,我們在所有能踢的地方狠狠地踢這個皮球,對牆上踢,互相對踢,等等。場地是籃球場和學校的操場,球門就通常就是籃球的架子或者是兩個書包放在地上,中間就當球門了。
  體育是人類難以拋棄的的肉體和精神的需要,她的水平的高低完全來自於人本身對運動的愛好、理解、悟性等等,所以中國足球要想提高就得從街頭巷尾開始,從體育本身的魅力開始,而不是從錢,也不是從體育運動的領導和管理上,而是從一種形而上的意識中開始。找到一個激發人的潛能和創造力的方法。
  我們的地質隊的體育設施很簡陋,離地質隊不遠有一個縣第二中學,那裡有一些好點的體育設施,比如有個足球場,還有兩個真正的球門,沒有網,草是那種野草,不剪就長成老高的那種。
  單槓和雙槓是到處都有的,那個東西簡單,我們每個孩子都能做一些簡單的體育動作,只是我們更擅長的動作是在上面爬來爬去,以此為消遣。
  對體育的追憶,還來自一些標語。巨大地標語刷在牆上:「發展體育運動,增強人民體質。小時候不懂那是什麼意思。「友誼第一,比賽第二這個大標語我們倒是能理解一點。
  最深刻的回憶是一段音樂,可能叫「運動員進行曲」,這個曲目不光過去總聽,長大以後也會經常聽,不光是在開各種規格運動會上會聽到,也會在一些跟體育毫不相關的大會上聽到。
  也許放這個進行曲的目的是為了告訴我們,人的一生就像運動員,在一次比賽中有輸有贏,無論是政治還是商業、還是愛情、還是婚姻還是事業,都是一場運動會,從開幕到謝幕就是我們的整個人生。

  79、我的爹

  我爹做了一輩子工人,本來,我爹應該在山西農村務農,他命運出現轉機來自我的爺爺。我爺爺在土地改革的時候同情了一個老地主,老地主被揪鬥,夜晚被吊在一棵樹上,由我的貧農爺爺看守。當時要求該老地主不光要吊上整整一夜,而且還要脫光了衣服吊。其實那個地方我成年以後去過,別說吊了,就是凍也凍死了。我的貧農爺爺很同情這個老地主,就跟老地主商量,晚上別人都走了,就把他放下來,條件是別跑,要是跑掉了我爺爺可就完蛋球了。
  老地主如約沒有跑,更沒有向小人書裡描繪的那個掐死英雄少年劉文學那樣掐死我的貧農爺爺,而是和我爺爺一起在山西農村某個深冬的夜晚在牲口棚裡密談。
  第二天,揪斗老地主的機構奇怪地發現老地主沒有死掉,於是接著再吊,還是我爺爺看守,於是我的好心眼的爺爺就這樣和那個本來就沾一點親戚的老地主結了一些交情。
  老地主將自己珍藏銀圓的地方告訴了我的爺爺。老地主死了以後,我爺爺就用那些銀圓給我爹娶了兩個媳婦,第一個病死了,第二個是我娘,然後還給我二叔、三叔、五叔都娶上了媳婦,但不知道四叔為什麼就沒娶上。
  老地主還給了我爺爺一個厚禮,那就是老地主有個兒子在當年偉大首都北京的地礦部,該領導受他爹囑托,要關照我爺爺,我爺爺把這份厚禮轉交給了我爹。
  我爹就從一個本來該種一輩子地的農民變成了一個地質工人,帶著我娘去了偉大首都北京。後來就有了我哥,我姐,還有我,最後還有了這本書。歷史真是很湊巧,如果沒有一個不分階級情感的同情心,就沒有了我爹,也沒有了我。如果我還有的話,那會是個什麼樣子的我呢?
  我的爹在北京受到了很大的關照,可以自由選擇地質工作中的很多工種,還可以選擇工作地點。選擇工種的時候,我的樸素而忠厚的爹選擇了鑽探工這個工種,後來問為什麼,我爹說是看中了這個工種的錢最多(因為最苦,所以錢最多)。工作地點選擇在了南方,是因為聽說南方魚多,有水的地方就有魚。那為什麼沒有選擇最南方的海南島呢?我爹的分析是覺得那裡太遠了。
  工作地點也沒有一成不變,我爹帶著我娘拉著鑽井工具,從北到南,從南到北,一路建設我們的社會主義新中國,一路生孩子。
  生到第四個的時候,就是我了。

  80、母乳餵養好

  母親總說,我大哥的生活條件是最好的,所以我大哥就長得很高大,母親認為我們兄弟幾個人的身材就見證了新中國建國後的經濟條件。
  我大哥營養充沛,母親說,那時候家裡可以訂牛奶。天哪,從我生下來起我只見過水牛和牛屎,從來也沒有見過牛奶,香甜的牛奶該是多麼美妙的東西呀。當然,我大哥也是要吃母乳的,只是家裡不光指望母乳,因為生活條件寬裕所以還能定牛奶,所以我大哥就成了幾個兄弟當中唯一在小時候吃過牛奶的人。
  我聽我姐說過,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就是麵包和牛奶,我姐姐曾經悄悄地很反動地跟我說,其實外國人,天天都是麵包和牛奶。那時候,地質隊有一戶人家有個親戚在香港,這個有著海外關係的人家中的一個孩子和我姐姐同學,這個反動的消息可能就是從那裡傳出來的,以至於我對牛奶產生了更美好的聯想。
  我媽說我吃的是母乳。我們兄弟中吃過牛奶的只有我大哥,到了我二哥的時候就是「三年自然災害」了,所以我二哥基本上就沒有什麼吃的。他跟我一樣,吃母親的奶。
  到了我姐,也吃我母親的奶,好在,謝天謝地,母親的乳汁足夠,養活了我們這幾個小屁孩。到了我的時候,母親大病一場,母親一度認為,我已經養不活了。
  整個童年,最讓我耿耿於懷的事情就是我居然在小時候連口牛奶都沒吃過,那時候我的同學鍾辰還有其他夥伴們都吃過牛奶,他們都會以這個事情向我炫耀,令我是多麼想吃一口牛奶呀,為此我特地觀察過周圍農村的水牛的肚子,但沒有結果,想像不出來牛奶是怎麼弄出來的。
  大哥吃過牛奶,確實在生活待遇上賺了許多便宜,不過這個便宜很快就被找回來了,大哥需要給弟弟妹妹們洗尿布。母親說,每到冬天的早晨,我的親愛的當時只有十來歲的大哥就端著一大盆尿布到自來水管子那裡洗。水龍頭都被凍上了,大哥就用石頭敲,或者用火烤,直到水出來為止。母親生我的時候因為沒有營養,加上重病,沒有奶水了,母親後來說,都灰心了,認為可能這個孩子就養不活了,我的大哥發揮了積極主動的創造能力,每天堅持走很遠的山路,外出釣魚,回來給我的母親補身體,母親漸漸就有了奶水了。
  我就活了過來。
  一九九七年,我的女兒出生。我在醫院裡守侯,百無聊賴地在醫院走廊裡溜躂的時候,看到走廊的盡頭掛著一個大標語「母乳餵養好」。
  我一想,確實是個顛仆不滅的真理,母乳餵養好。

  81、向陽學校

  這個學校也叫322地質隊子弟學校,又叫「向陽學校」,地質隊所有的孩子都在這裡接受教育,我的哥哥姐姐和我的同學夥伴的哥哥姐姐都在這個學校裡長大。成年以後才知道,那時候的中國每一個單位都是一個結構齊全的小社會,一個大單位裡有幼兒園、小學、中學、醫院等等機構。
  學校分為小學部和中學部,我們的向陽學校從一年級到初三,沒有高中,高中就要到縣城裡去上了。學校裡在不同的時期會有不同的老師調來,各種各樣的老師都有,有文有武,有溫文而雅的,有凶神惡煞般的。不過,這些老師都要聽我爹的,因為我爹曾經是這個學校的校長。
  我爹是個很忠厚的人,小時候好像是受過私塾教育還有縣城裡的學校教育,成年後在北京接受過地質礦產部的培訓,因此能夠成為一個比較有文化的工人。父親的世界觀很樸素,樸素到了極點,和那個年代的所有中國人一樣,
  在回憶我們的赤色童年時,不得不提起我爹。因為我把這本書的文體稱為「文字記錄片」,回憶本身可以幫我們考證我們世界觀的出處,它來自學校的老師,老師來自我的父親,因為他是校長,是法律認同的管理者和執行者,那麼我的父親的世界觀來自哪裡呢?那時候沒有電視和網絡,靠什麼來支撐和瞭解這個世界呢?我爹是如何引導我們的世界觀能夠向著正確的方向前進的呢?
  我爹如今已經七十歲,身體很差。他已經不太記得自己當年在這個學校裡做校長時的紅色工作中的點點滴滴,萬幸的是我在父親的工作筆記中找到了一些答案。
  來自某某專區的首長報告:
  1、國際形式:
  國際形式一片大好:其主要表現是毛澤東思想普照全球,毛主席著作世界上有70多個版本,毛主席語錄發行12億冊,我們國家的政治影響在世界上的威望很高,每一件重大的活動都引起全世界的重視。有的國家的兄弟黨號召全國人民學習毛主席著作,有的外國人學習的比我們還好的多。
  2、武裝鬥爭:武裝鬥爭的烽火已普燒到亞非拉,毛主席槍稈子裡面出政權的英明論述在世界上大多數的國家已成為行動口號和綱領,尤其是南越的武裝鬥爭促使美帝國主義騎虎難下 ,走又走不了,留又留不住,他們的現代化的、機械化的部隊老打敗不敗仗,不得不引起他們的重視了,1970年1—3月份美國被各國人民共擊落飛機18000架,每一天的軍隊投資達14億美圓,別的國家的武裝鬥爭同樣發展很快,由於各國的大量的武裝鬥爭的蓬勃發展,促使了議會鬥爭及中間道路鬥爭的垮台泰國的武裝鬥爭發展到34個府,緬甸共有50個縣,30個縣開闢了武裝鬥爭的根據地,留下的20個縣也在搞反當局的鬥爭,這個當局也想撲滅武裝鬥爭,非律賓有兩個市的市長被武裝力量打死,印尼共產黨也搞武裝鬥爭,印度有17個邦,其中14個邦搞武裝鬥爭,美國的總頭目尼克松自上台以後,國內外矛盾加巨,柬埔寨的軍事政變就是美國一手製造的,妄想把這個人口700萬,面積18100平方公里的國家邊成美國的附屬殖民地,但是這個國家已有12個省開展了武裝鬥爭……」
  父親的這段聽報告的筆記工整地記錄於1970年的5月10日,記錄中有一些錯別字,從時間上看,父親記錄這段筆記的時候,我正悄悄地耐心地潛伏在我娘的肚子裡,幾個月後我出生了。過了三十多年,將我爹這段記錄收錄在我的書《赤色童年》中。

  82、事件

  我爹在他當校長的期間處理過一些糾紛。這些糾紛我曾經無數次地經歷過,通常是和別人發生矛盾,然後到了老師那裡甚至校長那裡,各自說理由。老師或者校長進行評判,分出所以然,然後該懲罰誰懲罰誰,該表揚誰表揚誰。
  我對於那些事件和矛盾的記憶已然全部模糊,好在我的爹給我留下了他當校長的年月裡處理的學生的矛盾事件的記錄。讀完下面這段為評選「五好學生」而產生的矛盾的記錄,我想永遠也不會再和別人發生矛盾了,因為如果有神靈的話,他們也會像讀下邊這段文字一樣閱讀我們這些所謂成年人之間的矛盾:
  1970.6月15日
  關於五年紀在初評中發現的事情調查:
  張江說:於國民不夠五好,金艷花比他強,因為我們都怕於國民,他會罵我們要不聽他哥打我們,凡是他同意的我們不同意也要受到同樣的下場,所以我們就同意他,關于于國民的事,張江將的不少,共40分鐘的時間,全部都是他們的前後經過,於國民的特點是老師一抓就怕,怕什麼沒找到原因。
  過去和現在五年級男生都是兩個集團,以於國民、張萬良、沈偉等人為一個集團,其他的是一個集團。有張江、王從華、柏君義等人,但是幹不過於國民他們這個集團,上次在我家門前開始我弟弟在門外,我怕出事,把他拉了回來,結果還是出了事情。
  張萬良說:按照五個條件於國民不夠,金艷華也不夠,但比以前好一點,於國民在上次我翻單槓的時候,他們罵我。
  葉林:於國民夠五好,能幫助他人學習,幫我們一起去過好人好事,打、罵人相比以前改了不少。
  據張江之母說上次於國民和張萬良叫葉林打檯球,說葉林曾老師叫你有事,其實曾老師根本不知道有此事,次日對證,明明如此,而葉林在壓力下有說沒有此事,聯到今日評比也是如此,否則就會受到壓力。
  解決法子:先個別找受壓一方的成員談話而後辦專題學習班,提高認識後再去做另一方人員的工作,把所有問題搞清楚後組成批判小分隊,以利再戰。
  沈偉:今中晚(午)於開玩笑說我是於司令,能服你沈偉,後來認真了,我是怕他,因為他會罵我,但我不好意思罵他,有次我不和他一起玩,他就說我是叛徒,打他他是打不過我的,但我還是怕他。
  梁蘭英:今天早上我因為和沈偉坐位子而吵起來了,於國民過來就罵了我,並打了我一把。我從心裡是不同意他評為五好的,但在男同學的壓力之下,口頭上不得不同意他評為五好。佔全付最怕於國民,叫他立正就得立正。茶廠的徐長貴最怕沈偉,一次因沈偉用個竹竿打徐長貴(竹竿打斷),徐長貴在開口罵他。上次老師說要選紅小兵。於國民積極了起來但沒被批准,於國民罵過張萬良:老子沒被批准,反而丟人。我們隊的男同學除張江外,期於都怕於國民他們,他們為一個小集團,但現在分成了兩派……
  查閱6月16日全校共評選出來的「五好學生」28個名單中,果然沒有這個於國民。
  6月22日四好單位討論會:
  六年級學生意見;三年級的大批判,勞動、關心集體,課堂紀律都好,不同意五年級的理由是:團結不好,分兩派,男一派,女一派,據五年級學自認,現在老師管的嚴,到進初中的時候大打一場,團結是表面的,完成學習任務不好,有老師包辦代替現象,有個別人拾到桃子不交公,自己吃。做好人好事在學校好,回家就不好。
  五年級在上星期六的斗私會上鬥出小偷小摸占80%,最近有四個人集體偷五、七隊生產隊的黃瓜。
  6月22日晚上關於兩大派問題的調查
  五年級於國民、張萬良、王從華、沈偉為一派,佔全付、張江、邵山*、葉文態、柏君義為一派,王從華講過先在老師管的嚴,不能打,等上了中學後大打一場。上星期五,於國民和女同學杜安生吵架時說上中學後就好打你了。
  由于于國民等一派邪氣上升,力量強大,另一派打不過,就結合六年級,上次於國民派把另一派在講台上打了,另一派就發出號令把六年級的邵山*、葉文態等人叫來。
  一次晚上由佔全付和柏君義和於國民發生口角,於國民打佔全付幾下,說,等上了中學後,一定要把佔全付打死。

  83、老師們發言的會議記錄

  黃耀幫:……以前自己在教育上是閉門造車,這次學習到不少好的經驗,雙搶是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知道了貧下中弄是為革命種田的精神,今後還得多參加勞動,以前有早走晚到的缺點,下次要好好地學……
  吳錫德:對於實踐出真知有收穫,自己在雙搶中有怕苦現象,說安排的這麼遠……
  候愉玉:……平時不能接受外面的情況,這次和全縣這麼多的老師一起學習,尤其是孫鋪中學那個老師如何改變後進學生的思想,對兩條路線的鬥爭方面知道了什麼是毛主席的路線,什麼是劉少奇的路線,聽了批判黑四論的體會是不加批判就無法工作,先驗論對教育戰線上是存在的,今後在教學中不應用嚇、壓的方法,用毛主席的思想教育學生,在思想革命化方面必須加以提高,在領導班子思想革命化上對自己也有體會是不要自高自大……
  徐貴珍:收穫,國際形勢有所瞭解,我們國家在毛主席的領導下真了不起,批判黑四論切實看到了什麼是先驗論,自己歲不知道什麼是先驗論,但也是做了,在歷史上知道了兩條路線鬥爭上的鬥爭,不是結束,而是才開頭,在老動中不小心把手割破了自己很傷心,這樣不對……
  高士琴:聽了形勢報告,收穫不小,聽了外地老師講人的正確思想是從哪裡來的,今後需要在教育學生中是喲內個,先驗論以前也知道,但不全面這次有所提高,勞動中開始有壞思想,怕出了事,別人又說怪話,不去吧有沒有充分的理由,最後通過實踐,第二次比第一次就好的多,另外知道了路線正確的重要性。
  郭洪慶:過去帝國主義對我們國進行侵略,壓迫,現在毛主席革命路線的正確指引下,外交政策上有不少的國家和我們建立外交關係,以前耳聽其他學校經常停課,畢業出去的學生質量也不差,經過這次講用會,認識到自己學校不是都好,而有一定的差別。老師和學生是怎樣用毛澤東思想改造思想的,對本班差的學生沒能用毛澤東思想去改造他們,在這點上做的不好。黑四論以前不懂,通過講用知道了一點,同時也中毒不淺,也那樣去做了。
  方維隆:通過報告討論,感到重要,尤其是教師隊伍,受到的劉毒較深,有必要加強路線教育,存在問題,沒有結合本單位跟人進行解決問題……
  丁也夫:聽了形勢報告,理解了毛主席的偉大,在教育工作中都在提高思想革命化,教育工作的重要性,本來自己不安心這個工作,想去做技術工作,這下可不能那樣想了,在實際工作中缺乏鍛煉,學了兩條路線的鬥爭,知道了黨的偉大,毛主席的偉大。勞動沒去是因為身體有限……
  曹而明:學習班很重要,我們的學習條件好,教師的路線教育相當重要,通過領導的幫助大小了顧慮,在教育的兩條路線鬥爭,通過這次教育才認識到了,百億的學校的講用對自己的教育很大,存在問題,學習不太發言,也不想講出自己的看法。
  總結:
  按時到,按時回,討論尚認真,抓的尚緊,討論聯繫個人不夠。
  好人好事:高士琴給大家燒稀飯吃,曹而明手割了堅持雙搶勞動,前一段時間,葉##和高士琴同樣,小孩發燒堅持勞動學習(39。8)。方、丁身體不好,本來在近處勞動,同志後都去了,影響了他人,通過學習提高了思想覺悟,徐桂珍克服可困難,參加學習,整個學習班都不錯,黃耀幫有幾次暈倒在現場。高老師很好,侯愉玉代病工作。吳錫德第一次去勞動是因為拉肚子。第一次大批判專欄是曹、吳、候他們幾人加班加點趕出來的。
  互相幫助方面:曹第二次受傷後,大家幫助他洗衣服,打掃衛生。
  記錄中的這些老師都已暮年,有的已經不在人世。讀到這裡,當你抬頭看窗外的時候,已是另一個時代了。

  84 集體財產和個人命運(圖)

  無業的我和我的夥伴們對這個社會產生的破壞力是很大的,我們對於集體的財產都有先天的盜竊和佔有慾望。地質隊裡有大小不同的三口池塘,還有養豬場。那三口魚塘如果一直養魚的話,我估計那時候日子可能會好過一些,那幾口魚塘從未正經養好過魚,因為總有人偷魚,偷著釣魚,偷著網魚,總之是想方設法地要把集體的魚搞回自己家裡去。有一口魚塘,常年圍著些釣魚的人,然後集體企業的領導就會驅趕。那麼多人怎麼驅趕呢?你在這邊趕,我就到那邊去釣,而且釣的人越來越多,釣魚的好位置都給那些身體強壯的、打架很凶人的佔領,我這樣的弱小者只能去不容易釣到魚的那些位置。
  可能是這些魚也被釣蒙了吧,有一次竟然集體游到一處常年沒有人去釣的位置了。那個位置水淺,而且水草多,也髒,靠著路邊,以往根本就沒有魚光顧那裡。而那次能釣到魚的好位置都被凶悍的人佔領了,我又和以往一樣被別人趕到那兒去了。一條又一條,天哪,我竟然釣上了很多魚,於是就有人奇怪了,來了很多身體強壯的釣魚者,用大石頭砸我的水面,結果越砸魚越多,依然被我一條條掉上來。那些釣不著魚的人憤怒了,跑過來,舉起一塊比我家鐵鍋還大的巨大的石頭砸我的水面,激起了巨大的浪花,我想,就算是再固執的魚也該跑了吧。
  那些魚真是邪門了,依然頂著巨大的水花和洶湧澎湃的浪潮咬我的鉤子。最後,那些和我一樣在侵佔集體財產的身體強壯的釣魚者終於無法按捺自己的憤怒,拎著我的脖子將我趕走了,然後他們去那個位置釣,結果魚就消失了,他們什麼也沒釣著。
  我則高高興興地捧著集體的財產回家了。
  整個童年,最讓我值得欣慰的是這樣三次事件,一次是釣上了好幾條屬於集體的魚被我興高采烈地拿回了家。第二次是開運動會的時候我報名參加了一千五百米這樣最辛苦的項目,差點連苦膽都跑出來了,結果跑出了個風格獎,獎品是一條小手巾,這條小手巾我一直非常珍愛,珍藏了很多年才拿出來用,洗臉、洗手、洗屁股,都用爛了還捨不得扔。
  第三次是在樹下揀到五分錢。

  85、死亡與屍體

  我們對於死亡的最早認識來自一具屍體,當時有一地質工人死了,屍體放在修理廠的汽車庫了。也許是因為死人的事情不常見,所以大家都去看。當然,我們什麼也沒有看到,依稀看到被單下面蓋著一個人,他安靜地仰面躺在那裡,人世間的事情都與他無關。
  後來面對的死亡就越來越多了,我的同學兼夥伴小雲的媽媽竟然忽然就死了,剛才還從卡車上往下卸煤,一會兒回家說不舒服,就死了。
  一個盛姓的同學父親去世了,因為是夏天,屍體周圍放了很多大個的冰塊,這讓我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存在。總的來說,我是畏懼死亡的,但隨著年歲的增長,對於死亡的態度隨時會產生動搖。我的同學方方是個膽子非常大的人,我對他的膽大來自於一次他對棺材的態度。學校後面的山坡上有一些墳地,有一回竟然被雨水沖出了一個爛棺材,方方同學跳進去,在裡面手舞足蹈,興致所至,這個傢伙居然扳下一塊爛棺材板,衝出來,走到同學中間來。
  當女同學們知道方方手裡拿的居然是一塊棺材板時,校園裡沸騰了,女同學們全都嚇得狂呼亂叫,小鳥炸營一樣地四散逃開。
  手舞爛棺材板的方方顯然從這個局面中感受到了巨大的成就感,於是就舞得更歡了,哪裡的女同學多他就舞到哪裡去。
  那一次,方方這個傢伙確實是出盡了風頭,讓我們都羨慕不已,不過,要讓我們和他一樣舞爛棺材板,那我可不敢。
  但是,有一次就例外了,從地質隊出去赴縣城的路上有一條小河,河上有座橋叫做「晏公橋」。從名字上看,估計是過去有善人發善心修建的橋,這個橋使我早早就認識了「晏」這個字。橋下的水不深,每年發大水的時候,河水會上漲,當沒過橋面的時候就是大水災了。平時這個橋下的水很少,河的兩岸有坡地,有草皮,比較適合我們玩耍。
  那一年,我和地質隊以及地質隊外的孩子們在那裡耍起來,發現了一個秘密。在河的兩岸,有許多側挖的小洞,然後被土再添上,掩蓋好。這個秘密被細心的我們發現,於是開始挖這些小洞,等挖出來的時候,令我們大吃一驚。
  那是一個一尺長的死嬰。
  於是有人就接著往後挖,挨著個地挖,挖出來一個又一個的小人,估計是醫院裡墮胎後的死嬰或者早產夭折的死嬰,然後乘著夜色悄悄埋到這裡的,卻讓我們這些小屁孩又一個個地掘了出來。
  我掘了一個,覺得不舒服,絕對沒有方方舞棺材板那樣的興致,就早早地退了。回到晏公橋上,回頭看時,很多孩子在舞那些死嬰,還有的用棍子挑著。
  那是一個猙獰的人間地獄情形。
  除了對自己當年那些惡行的懺悔,更有對後來人的想法,我會告訴我的孩子,不要墮胎,要懂得尊重屍體,敬畏死亡和思考死亡。

  86、世上,曾經有叫「優玻離」和「周利磐特」的人(圖)

  雖說人以群分,但因為上學的緣故,各種秉性的人都彙集在一起。我讀書的時候,老師家長經常這樣評價我:這個孩子挺聰明的,但就是不用在學習上,所以學不好。現在想起來,基本上不是這樣,這樣說是為了安慰大家。其實,在學習上我就是個笨蛋,跟我的鄰居和同學四包子一樣。回憶起來,像四包子、吊五子、占老四、狗娃子、孫耗子、毛猴、袁老大、老二兄弟、大慶、陳國民、國兵兄弟、方方、方園兄弟等等,這些都是學習成績特別差的;女生中有小鳳、小雲、阿梅等等。當然,數量遠非如此,年代久遠,多數都記不得了。那些接觸多的,比較有個性的名字算是忘不掉了。總之,各年級中這些笨蛋兼壞蛋佔到總數的三分之一左右。
  我們的特點就是學習差,學校搞考分排名,我們就是依次排在最後的。拿回成績單,逃不了一頓鬼哭狼嚎的暴打。但沒辦法,我們就是考不好,學不好,多少年來,一想起那些被老師當堂提問的樣子,我就渾身起雞皮疙瘩。多年以後,我還是認命,因為一上課我就犯困,忍都忍不住。根本就記不住老師講的是什麼,而且定睛看老師,老師的腦袋瓜子就越來越小,聲音越來越遠,跟另外一個世界傳來的一樣。大概是幻視幻聽,現在想起來,要是在美國,是不是就應該看心理醫生了呢。不過,一下課,這些症狀全都消失了。
  只能怪我們太笨,因為班上有學習好的,學習刻苦的,考試能考高分;學習不刻苦的,也能考高分,老師家長都喜歡。被列為好孩子列的,比較有代表性的是蔡大頭和宋姓兄弟,成績奇好,現都在美國;張建同學,據說現在偉大首都當白領,令我們無比羨慕,但沒有辦法,誰叫我們笨,總也學不好。
  我們經常被罰站,被罰在教室後面站上一排,有時候老師氣極了,會讓我們站上一半天。也難怪,我們的學習太差了,課本裡的東西實在搞不懂。對我來說,課本中我最感興趣的是語文,但也是開學的第一天就把裡面有故事情節的課文讀了,就再也沒有興趣了。最愛看小人書,那有什麼用,所以,一考試我就頭大。我最恨珠算,有一次,考珠算,考過一個零蛋。小時侯沒搞明白的語文、算術之類的知識,如今算是搞懂不少,但這個珠算就是沒搞懂。現在我還想,怎麼幾個小珠子就能算出那麼多名堂出來。不過,學校的體育課對我們來說根本就是小菜一碟,就這個能考個好成績,但我們的爹娘可不是按體育課論英雄和狗熊的,語文、算術不行,就只能挨臭揍。
  但是,所有這些笨蛋們幾乎個個都身懷絕技。我能徒手爬上操場中間的旗桿頂上,引得所有女同窗陣陣驚歎;毛候更厲害,除了爬樹,還有一手釣魚絕技;狗娃子敢和任何人撞頭,他的腦袋卻不疼;四包子的哥哥姐姐結婚,家裡欠了債,為了補貼家用,所以在家裡養豬,他能徒手摔倒肥大的老母豬,而且飯量奇大,經常惹他媽生氣。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特別耐打,怎麼打都沒大礙(這一點特別值得我學習);方方、方圓兄弟倆特別愛畫畫,校園內外到處都是哥倆畫的小人兒。
  算了,過去了就過去了,不過,我們這些笨蛋的命運還是值得一提的,鳥五子成年後因盜竊罪(偷單位的銅絲)和流氓罪(就是打架)被捕,出來了又進去了,刑期不詳;占老四數次入獄,刑期不詳;毛猴入獄,刑期不詳;袁老大、老二兄弟搶劫罪(十八歲之後與人結伙持刀搶了一對情侶幾塊錢加一盒劣質捲煙),刑期十年以上;大慶、孫耗子、國民、國兵、小雲、小鳳後來上了單位的地質技校,當了一名地質工人,後地質行業轉型,下崗待安置。阿梅上了體校,出了體育成績,不知道高昇到哪裡去了。
  好像,真的有命運這一說法。
  曾經在書裡看過一個叫「優玻離」「周利磐特」的故事。 「周利磐特」是個傻子,話都說不利索,「優玻離」是個奴隸,兩個人都想跟佛陀學習真理,卻都遭到眾人的恥笑。佛陀卻收下了這兩個弟子,告訴大家,真理就如同火炬,絕沒有能照亮這間屋子卻照不亮那間屋子的道理。後來優玻離以及周利磐特終於覺悟成就,成為一代高僧。
  如今,我已人到中年,不會輕易悲喜 ,但經常為了這個故事,還會唏噓不已。

  87、「七二一」大學

  我已有很多年沒有回到當年的那個地質隊了,聽老家的人講,如今那裡已經成了非常荒涼的地方,四周的高樓大廈已經建起來,都在蓬勃發展中,而地質隊卻一年不如一年。我能想像如今的地質隊一定是非常非常的破舊,只是佔著很大的一塊地。
  那片地也許能值很多的錢,我經常會夢見地質隊,夢見自己還睡在當年的老房子裡,醒來之後卻發現自己已經身在幾千里外的天津了。
  當年的地質隊可不是現在這樣落後和殘破的模樣,而是很厲害的文化中心,因為地質隊不光有露天電影院還有一個室內劇院,還有一幢巍峨的辦公大樓,有集體大食堂,有很多的中小學校。
  甚至,還有一個大學,那個大學的名字叫「七二一大學」,現在的年輕人一定不知道中國曾經還有這樣的「大學」。但那絕對是大學,就像曾經有過「工農兵」大學一樣。雖然這個大學的教育內容是什麼我們都不知道了,但她卻真實地留在我們的記憶和歷史當中。
  我不知道從那個大學裡畢業出來的人算是什麼學歷,我親眼看到過那個學校裡有人在上學。不知道他們學的是什麼,也不知道「七二一」是個什麼意思。那個大學位於地質隊的汽車修配廠的旁邊,只是幾排平房,我之所以會經常去那裡看別人上學,並不是因為我從小就嚮往學府氣息濃厚的地方,而是因為那個「七二一大學」的門前有一排蘋果樹,每年會結一些小蘋果,很小很小的,跟現在蔬菜大棚裡種出那種小西紅柿一樣大。雖然是酸澀的,我和夥伴們依然會把它摘下來吃掉。
  因為那些小蘋果樹,我對大學產生了好感。在那些蘋果樹的後面還有一些桐油樹,每年會結很多的桐油果子,大人告訴我們那個果子可以做桐油。桐油果子很漂亮,圓圓的,綠色的,充滿光澤,具備水果的一切特徵,只是它不能吃,真是可惜呀,太可惜了,要是能吃那就太完美了。不過看到水果的特徵就已經很滿足了,想像它們是蘋果、梨等等水果,因為想像也是很解讒的,也是很過癮的,人類的想像力可以解決很多問題。
  於是我對於「七二一」大學就有了深刻的記憶,但對於地質隊周圍的群眾來說「七二一」大學以及向陽學校的存在就是文化和文明的象徵。

  88、劉學文同學

  地質隊當地擁有小學、初中,還有「七二一」大學這麼多代表文化和文明的場所,所以,我們地質隊的向陽學校就不斷地吸引來一些周圍農村的孩子來這裡求學。
  我的同學劉學文個子很高,我依然清楚地記得他爸爸把他送到學校來的那天。雖然當年我們每個人都是衣衫襤褸的模樣,也見慣了衣衫襤褸的人,但那一次對於劉姓同學的出現還是感到很震驚,模樣太糟糕了。
  其實,人對於貧窮這個概念是相對於富裕這個概念而來的,當我隨著父親離開那個位於小縣城郊區的地質隊來到一個中型城市讀書的時候,意外地翻到了小時候二哥給我拍的照片,那個樣子,絕對和難民是一樣的。我一怒之下,把自己給撕了,實在不忍心留著自己那副模樣。那個撕自己照片的少年覺得有那樣寒酸童年實在是件很丟人的事情,但身處貧窮沒有見過富裕就不覺得貧窮是件痛苦的事情。
  他當時顯得很驚慌和貧窮,甚至沒有名字,老師問這個孩子叫什麼,他的父親告訴老師一個很怪異並且絕無僅有的名字:「劉劉劉」。
  當時老師們一定很震驚了,這個名字很奇怪,我分析這個名字的原因不是為了另類,主要是因為他的父親實在不知道如何給孩子起個名字,一時著急,反正姓劉,乾脆就叫劉劉劉,或者是這個同學在家裡的排行或者生日和六有關,他的父親就給他起名字叫劉六六,老師們聽成了劉劉劉。
  上學後,他的名字改了,不叫劉劉劉,也不叫劉六六,不知道是老師還是誰給他起了個更加斯文的名字叫「劉文學」。不過,這個名字也不太妙,因為這個名字和那個為了保護生產隊的辣椒而被地主活活掐死的少年英雄劉文學重名了。
  最後他改名叫「劉學文」。
  就是學習文化的意思。
  後來整個中國叫某學文的人很多很多,中國也一天天地好起來。

  89、黑社會

  我看過美國電影《教父》,那個電影裡所反映的一群美國小屁孩從街頭鬼混一直到叱吒江湖的黑老大,讓我非常地感慨。由於電影拍攝的非常到位,加上素材真實和導演對影片和美國社會的深刻理解,使得那部電影非常地使人震撼,非常地發人深省,已全然不僅僅是一個影片的問題了,而是反映和思考人類生存規則的問題的好影片。
  從父親處理1970年五年級小孩的毆鬥和派別事件中看,法律之外的規則是永遠會存在的,而且永遠也不會消失。當時的中國正處在一個沒有隱私極度純潔的環境中,連一個不想勞動的思想雜念都會在一個自己批鬥自己的批鬥會上主動地向大家披露出來並且承認錯誤,甚至很多人簡直就是給自己胡編一些思想錯誤。
  那樣一個純潔的時代,依然會有潛在的規則。
  七年之後,我上學了,不知道哪個老師會記錄下我這個小屁孩的生存環境和狀態。我們的夥伴中也是有派別的,大慶和他的死黨們是一派,吊五子是一派,他們是不能得罪的,得罪了他們是要挨打的,別說打了,就是威脅一下也是要讓我和我的夥伴們害怕好幾天。通常的情況就是沒事躲他們遠一點,有事了能巴結就巴結。
  而且告訴老師以後會糟到更嚴厲的報復。
  那是一個隨時需要平衡的社會,我想沒有一個大人會主動關心這些小孩子們的潛在規則,他們的內心、他們的恐懼、他們的憂傷,因為成年人一定也有自己的規則。
  我的護身符是我二哥,因為我二哥在當時我的眼裡是個很牛逼的人物,他和著名的李果揮(音)是一派的。這個李果揮當年是著名的「某某縱隊」頭目,他們幾個少年成立了一個組織,專門發洩他們由青春帶來的躁動情緒,通過打架、搶劫、和女青年零距離接觸這類方法來宣洩自己的力量。
  我二哥和這個頭目關係密切,因為這個頭目就住我家隔壁,我經常看這個頭目在他家院子裡苦練身體。當時沒有武術這個詞,就算是練打架的本領吧。有時候他和我二哥以及別的人在家裡偷偷地吸從爹的口袋裡偷來的香煙,我就奉命給他們放哨,一但發現母親回來或者有別的異常情況,就趕緊通知他們。
  我就在門口忠實地蹲著給他們看門。有一次我回去拿東西,一進門,他們以為是大人來了,嚇得趕緊將煙掐滅,然後揮舞驅趕屋裡的煙。
  我覺得給他們站崗,我很光榮,因為我通過給他們站崗得到了巨大的利益。當時有個外號叫「黃毛」的大傢伙經常會欺負我這樣的小孩,後來我告訴他,小心我告訴我二哥,黃毛立刻如同雷劈的一般,趕緊向我道歉,向我噓寒問暖,趕緊哀求我,千萬別告訴我二哥,千萬別跟我二哥說「黃毛」不好。
  「黃毛」一直很關照我,要是我心情不好,就會把那個讓他恐懼了整個童年的話說一遍,他就嚇壞了,然後無微不至地關照我,不許別人欺負我。幸虧我二哥罩了我整個童年,否則我的童年一定很慘。
  我二哥和他們夥伴們除了抽煙,也隨著年齡的增長幹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二哥的夥伴們全都坐了大牢了。抓捕李果揮的時候,我隨著父親已經搬到了另一個地質隊。大概是1985年,潛逃了很多地方的他到了我們所在的地質隊,我看見了他,他是一個很英俊的青年,還衝我笑了一下,我也衝他笑了一下。
  當天晚上,整個地質隊都被警察和武警包圍了,將他生擒,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後來改為無期徒刑,再後來改為十多年。
  如今算起來,他應該已經出來了,面對這個新社會和新世界了。

  89、兩個死對頭

  曹三哥的父親和我爹是同事,他們之間非常要好。曹氏兄弟也一直很關照我,他們兄弟五個都很好,只是會在過年時打一架,兄弟幾個打得一塌糊塗。我很欽佩他們中的三哥,我也是一直把他當哥哥。三哥之所以讓我欽佩是因為他是個英勇的解放軍戰士,他曾經穿著軍裝到我家裡,和我一起玩彈弓。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地和一個解放軍戰士如此近距離地接觸,很幸福。
  這種幸福感隨著年齡的增加就開始衰退,因為三哥復員以後讓一個女青年給告了,好在事情被妥善解決了,沒什麼大事。那時候我不懂,成年後知道三哥惹出麻煩被人告了是跟青春期有關。
  三哥喜歡下圍棋,地質隊還有個傢伙趙某也喜歡下圍棋,兩個人經常在夏天的的傍晚開始下棋,一直下到深夜,乃至天亮。
  三哥和趙某的關係很糟糕,經常會吵架甚至偶爾會動手,但令人不理解的是他們偏偏就要在一起下棋。開場往往是這樣,兩個人在夏夜的傍晚遇到了,無事可幹,開始提出下棋。雙方先惡狠狠地貶低對方的棋技,動用自己所有知道的貶義的詞語來糟蹋對方的人和棋。並用這些充滿創造力有些色情也有些骯髒的貶義詞問候雙方的父母。
  趙是個故做鎮靜的傢伙,越是這個時候越是要做出不屑於和我的三哥下棋的表情,惹得我三哥火上心頭。兩個人動完嘴之後,就開始下賭注,通常是幾根煙甚至一盒煙,有的時候吵到最激烈的時候會有一條煙這樣的賭注。
  然後兩個人開始下棋,一邊下一邊互相挖苦,一邊揭對方的短,如果一個人某一步棋走的好了就立刻會有一段對話:
  你看,我說過你臭,這棋你都看不出來,還跟我下。
  別慌呀,我馬上就把你搞死了。
  做夢吧,你個臭棋簍子。
  你他媽的才是臭棋簍子。
  ……
  在他們的爭吵中,我知道了他們的很多事情。按照三哥的說法,趙這樣的臭棋簍子肯定是娶不上媳婦的,但事實上趙有個媳婦。三哥這樣解釋,說趙本來是娶不到媳婦的,他娶到的那個媳婦是當年在野外打井鑽探的時候,跑到女方家門口在大雪地裡跪了三天三夜才娶來的。
  這個說法令趙很苦惱。
  當然,趙也揭了三哥的很多短處,不過三哥的短處不用揭我們都知道。
  他們下棋下得很快,辟里啪啦地跟下雨一樣往棋盤上放棋子兒,有的時候會因為悔棋這樣的事情動起手來,不過動手不會擴大,最後還是在棋上解決。
  他們的精力旺盛,動嘴動手還動腦子,極大地豐富了他倆人和我們夏夜的業餘文化生活。只是我們的精力不如他們,他們往往是一盤下完了,吵一架,再下一盤,再吵一架,再用惡毒的語言問候一下對方的父母,再用惡毒而豐富的語言攻擊一下對方的生殖器,然後接著清盤再下。
  這時候我們早都回家了,不看了,就剩他倆在夏夜的大花蚊子的陪伴下自己挑燈夜鬥!

  90、情事

  我的大哥結婚了,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沒有吃大哥的喜糖,我和我的姐姐在家裡抱頭痛哭。喜糖呀,我們痛哭的原因絕對不是精神上的,絕對是物質上的,原因很簡單。就是因為沒有吃上喜糖,我的姐姐因此很長一段時間和我的大嫂搞不好關係。
  聽說還有幾個地質隊的女地質隊員也喜歡我的一表人才的大哥。只是那時我小,大哥的情事我不太清楚。不過,也正是因為我小,還不懂人事,所以反而能像一個智者那樣冷眼看我的哥哥姐姐們的情事了。
  我人模人樣地端坐在炕上,有女同學從窗戶外邊扔進紙條來,那是扔給我二哥的。依我二哥那會兒的年齡,絕對算是早戀了。和我二哥最要好的女朋友,他們都已經談婚論嫁了,而且我母親還帶著我姐姐和我上女方家蹭了一頓認親飯。女方是地質隊外的另一個國營單位的女孩子,很漂亮。
  但後來他們沒有成婚,原因不詳,女孩子曾經在我家裡自殺,被送到醫院洗胃,後來知道她喝下的是一瓶白酒。
  我知道她已經痛苦到了極點,那時的我難以想像人會痛苦到什麼程度才能一口喝下一瓶白酒呀。那個女孩子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為她對我很好,而且有一年,我奉母親的命令去給出遠門的鄰居看家。那個女孩子怕我當年只有七八歲獨自給別人看守房子害怕,特意陪我睡在了鄰居家裡。
  那一夜,她跟我講了很多話,幾乎沒停過。講了她的愛,她對生活的憧憬,對未來的想法,我聽著聽著就睡著了,任她自己在那裡使勁地說。
  姐姐去了塑料廠,那是地質隊為了解決那麼多待業青年的就業問題而組建的,工作就是將收來的廢舊塑料洗乾淨,然後做成塑料製品。非常非常的辛苦,而且那個塑料廠在外地的地質隊裡。因此,姐姐高中一畢業就離開了家,我也有機會知道了姐姐的秘密。那一天我在家裡閒著難受,亂翻,翻出了一個日記,第一次在那個日記裡發現了一個生字「吻」,我拿著這本日記去詢問這個字的讀音和意思,暴露了姐姐的情事,引起了母親的極大憤怒。在母親看來年紀輕輕就有這種想法,絕對是大逆不道的行為,母親為此一直和姐姐不愉快。
  後來,我發育了,輪到我了,我再也不像當年那個冷靜的旁觀智者那樣了,而變成了一個傻了吧唧的當事人。
  情事,真是不堪回首,絕對不是個好東西。

  91、人的前生來世

  人是一定有前生來世的,否則很多東西都解釋不通,比如說有人生來就對音樂、對文字、對美術有很深的理解,比較大眾的解釋是天才,天賦,我覺得更合理的解釋應該是前世。我的好朋友蔡大頭,他就是學習好,就是好,就是好,好的不得了,什麼東西一學就會,人家都說學習刻苦才會學習好,其實我最瞭解他,哪裡刻苦了,我們倆就是玩,整天琢磨的就是玩,從來也沒有刻苦過。
  而我就不行,學習成績很差,很差,學到心灰意冷,了無情趣。比我學習差的還有,就是四包子。
  不過,很小我倒是向我爹展示了我的音樂才能。我爹從學校拿回來一把二胡,大概那年我就六歲吧,第一次見到這個東西,於是就拿過來,用左手的手指頭摸索了一下音階,於是就清晰地拉出了音階。我二哥見我居然拉出了音階,因為當時他正吹口琴,就要和我比試一下誰更快。
  我很輕鬆地就打敗了我二哥,我的手指頭比他的要快得多。我二哥很服氣,但我爹沒有發現他的這個排行第四的兒子還有這點小聰明。
  再次見到二胡的時候我大概是二十歲,鄰居有個老人在家里拉,我找他借,他就借給了我,於是我又開始瞎蹭。曾有一段時間,根據對旋律的記憶,完整地蹭出了二泉映月。也是那一年,當過工宣隊長的我爹翻騰舊物件,翻出一根竹笛。我爹因為年歲大了斷斷續續地吹了一曲「小放牛」,令我很是好奇。拿過來問清楚音階在哪裡,接著也吹出了我爹吹的那曲「小放牛」,令我爹驚異不已。
  其實他老人家忘了,他應該驚異的是我六歲那年。
  我忘了哪位古代先賢寫過這樣一個詩句:書讀今生方恨晚。意思是這輩子才開始學,就晚了。如此就能解釋了人和人之間為什麼接受同樣的教育,在同樣的環境裡,卻有著不同的情趣、才能和生活了。其實要是接受了前生後世這個理論的話,很多事情,就沒什麼驚異的了。
  後來我的女兒五歲的時候寫了一首長詩,她說,我記錄。然後收在抽屜了,我一點也不驚訝了。
  我這個學習成績賊差賊差的傢伙十九歲那年寫了第一個小說,二十二歲那年寫了第二個小說。現在看來,也一點不驚訝了。
  有時候我會告戒我的女兒,要好好讀書,即便你讀了很多書了,還得好好讀,免得下輩子沒文化。

  92、偷瓜(圖)

  你一定看過偷西瓜的那類文章,主要是在西瓜地裡偷。我們偷西瓜的經歷不是在西瓜地裡偷,而是在賣瓜人的筐裡偷。
  西瓜在我看來是所有水果中的極品,實在是最好吃的水果,這個喜好至今保留。曾經有一次我父親從大山裡買回一個極大的瓜,那個瓜大到可以放在家裡的一把籐椅上,正好卡進去。那樣大的一個瓜,令我和我的姐姐興奮但又不失冷靜地開始了我們一生中最為壯觀的吃西瓜的經歷。我的記憶是使勁吃,使勁吃,一直不停地吃,直到發現瓜瓤已經到了嗓子眼的地步,這才放下瓜,而此時我已經走不動路了,於是就躺在床上,回憶剛才那個甜美的滋味。不過肚子撐的實在難受,這時候我相信人是可以撐死的。
  我想我一定躺了很久,否則不會有這樣深刻的記憶,而且我的胃也一定經歷了人生中最大極限的擴張。
  因為,一年當中,實在很少吃西瓜的機會。
  地質隊裡雖然有自留地,但很少有人家種果樹,因為果樹根本就看不住。我家門前有棵桃樹,每年要結的桃子,從開花結果那一天起,我就清楚地知道瞭解每一個桃子,這些桃子都裝在我的心裡,一個不拉,我認真地一分鐘一分鐘地等待它們成熟。
  有時候桃子會在某個夜晚被風雨刮掉,落在地上,早上我去看望桃子,一看少一個或者兩個,那麼肯定是在地上了,要麼就是被人偷了。掉在地上的桃子第二天就會有些爛,爛桃子也很好吃,爛桃子有蘋果的味道。這是我的經驗。
  偷桃子的情況很少,因為我們看得很緊,雖然很多人都會盯著這棵桃樹,找機會偷幾個解解讒,但下手的機會不多。我的姐姐就曾經掌刮了一個實在忍不住來偷桃子的同學。
  在地質隊附近也很少有果樹或者類似的可以直接吃的東西,山芋我們是經常偷著吃的,不過山芋這個東西,農民也不太在意我們偷。因為山芋很多,偷幾個也無所謂,而且山芋吃幾個也就吃不下了。
  西瓜就不一樣了,它絕對象徵著甜蜜和幸福。在離地質隊很遠的地方有農場專門種西瓜,我的二哥曾經去那裡看過西瓜,並且在那裡和別人打架。那段日子他一定飽餐了西瓜,而我卻在整個童年沒有更多的機會能吃到如此可口和甜美的東西。
  從我當時的價值觀看,偷西瓜地裡的西瓜不像偷商販的瓜那樣罪惡,所以偷商販的西瓜我是斷斷不敢做的。所謂賣瓜的商販其實都是瓜農,他們挑著西瓜步行很遠來到地質隊裡賣。每年的夏天都會有好多瓜農在地質隊裡擺上一整天的攤。
  每到這時,我會糾纏母親買一個瓜吧。而母親想的更多的是大米和糧食,通常會斷然拒絕我的要求,於是我們們就圍著那些西瓜攤轉來轉去。瓜農賣瓜有個規律,到了晚上,會將一些熟透的或者有點外傷的或者有點生的瓜便宜賣掉,這樣就省得再大老遠地挑回去。有一年,一個老瓜農告訴我他剩下最後一個瓜可以便宜賣給我,我記得我和他劃價,他就使勁地跟我劃,使勁地堅持他的價格,我們就這樣較著勁,直到天都要黑了,他終於同意了我出的價格,那一刻我覺得我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我一路狂喜著飛奔回去,路上就想我可以吃到西瓜了,終於可以大口大口地咬西瓜了,我滿腦想像著西瓜汁在我的嘴裡飛濺流淌的情形,想像著我的無限幸福的腸道和食管還有嗓子還有舌頭還有口腔。
  到了家裡,我把這個驚人的低價告訴了母親,母親平靜地告訴我,是很便宜,但咱家沒有錢買那個瓜。
  那一刻,我像是掉進了冰窟窿,失望到了極點。
  但我還是接受了這個現實。
  但是有的人是不會接受這樣的現實的,我的偶像毛猴就是一個極度的反叛者,他家也吃不起西瓜,但他敢於偷,這給他成年後進監獄打下了一個致命的基礎。但那時我很崇拜他,因為他能吃到西瓜,偶爾還會賞我們一塊。毛猴親口跟我講過一個他的偷瓜的精彩事例,由於毛猴長期膽大心細,因而練就了一整套偷瓜的方法。而且毛猴的表達能力很強,完全將一個其實很罪惡的偷竊別人東西的事件說成很幽默的事情。
  他說,有一次他看準了兩個結伴賣瓜的瓜農,每人兩個筐蹲在那裡賣。其中一個盤點一天的銷售成績說,我剩下十個瓜,走的時候,一個筐五個。另一個說我不如你,我還剩下十一個瓜,走的時候一個筐五個,一個筐六個。這個瓜農一邊說一邊數瓜,數完了驚訝地說,天哪,我怎麼跟你一樣也剩下十個瓜了呀。
  毛猴在一邊偷偷地笑,因為那一個已經被他偷走了。
  毛猴就這樣打動了很多人配合他的偷瓜行動。通常他糾集一群小屁孩圍著賣瓜的人,然後通過轉移注意力的方法,乘亂將西瓜像擊鼓傳花那樣傳走,等被發現的時候,最後拿瓜的那個人已經跑出很遠了,賣瓜人是絕對不敢追的,因為只要他一離開,損失就更大了。
  毛猴的發明創造給他帶來很多吃瓜的機會,也在孩子們中間給他自己帶來了極高的威望,只是後來毛猴進了監獄對他自己來說就比較不夠幽默了。
  也是個必然。

  93、一筆消失了的橫財

  收藏應該是每個人童年時都幹過的事情,但和世界上所有的事情一樣,最終的成功者總是那些充滿驚人毅力的、有著偏執甚至病態癖好的人才能在收藏這件事情上獲得成功,不光要付出時間、精力、金錢,還要付出很多旁人難以理解的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代價。
  我和我的夥伴們收集過煙盒,郵票、糖紙、火柴盒的標籤等等,當然這些收藏最終全都不了了之。不過,在整個童年裡,曾經有過一個真正的收藏,那是一本真正的集郵冊,裡面有大量文革時期的郵票,這個集郵冊的來歷比較傳奇,是一個上海知青送給我二哥的,我二哥一直視為珍寶,我多看一眼都不行。
  那時候誰有些真玩意是很有面子的事情,我經常在夥伴們面前吹噓我有一本真正的集郵冊,而不像別人只有厚厚一摞髒兮兮的糖紙或者煙盒什麼的。這本集郵冊大家都見過,大家都相信我確實有這麼一本真傢伙。只是那不是我的,而是我二哥的。我二哥很少讓我動它,直到我二哥去了鑽機當一名「待業的鑽井工人」之後,他才將這本集郵冊送給了我。我拿它在夥伴們面前炫耀了幾天,就把它跟家裡的雜物丟到一起去了。
  很多年後,有一次我的二哥瘋瘋火火地趕回家,找這個集郵冊,大家都不理解他為什麼忽然想起這件事情。我二哥激動地告訴全家,一定要找到這個東西,無論多麼困難都要找到這個東西。
  二哥告訴我們:這個東西可以換一台錄音機,一台雙卡的錄音機呀!
  天哪,那個破冊子竟然可以換一台雙卡的錄音機。雙卡的錄音機呀,要知道全地質隊據我所知只有一兩戶人家才有一個三洋牌的單卡錄音機。雙卡的錄音機,我們只是聽說過卻從未見過。老天,這是多麼可觀的一筆意外橫財呀。
  那些日子全家什麼都不幹,努力從每一個角落裡搜索那個集郵冊,從自己的記憶裡搜索它可能藏在哪裡,全家人撅著屁股將家裡翻了個底朝天。
  有點絕望了,那個東西確實找不到了,我們的錄音機也沒有了。
  在全家所有人的回憶中,只有母親的回憶現在看來是最靠譜的。母親說,她確實看到過一本褐色皮面的本子,那天點爐子沒東西引火,看那玩意兒挺適合引火,就拿它引火了。燒了,燒乾淨了。
  母親的這個結論讓大家很難接受。但我哥堅持說那個本子不是褐色的,而是紅色封面的,所以母親的回憶不太對。燒的不是那本集郵冊,於是大家又有了些希望,再撅□翻一遍,依然沒找到。
  幾次反覆,這個事情就漸漸淡漠了。
  隨著歲月的流逝,尤其是不斷地聽說「江山一片紅」這張郵票越來越值錢,我的幼小的心靈也一直被那個錄音機和財富所牽掛著,因為我清楚地記得那本郵冊裡就有那個「江山一片紅」以及很多郵票。
  在歷次搬家中,我都會細緻地找,想把它找出來。
  後來我才慢慢有些接受這個事實了,如此紅紅火火的歷史都可以成為過去,何況一本小小的集郵冊,生命都會在幾十年後了無痕跡,何況人的財富和雙卡錄音機。

  94、魯賓遜的精神

  我看過一本小人書《魯賓遜漂流記》,說的是一個西方人被衝到一個荒島,最終克服困難成功地活下來,而且在島上活得還挺好。這個故事我相信是真的,但我並不覺得這個故事的主人公有多麼偉大,如西方人感覺的是件多麼了不起的事情。
  因為當年的地質隊,家家都是魯賓遜,人人都是魯賓遜。地質隊有公家給蓋好的磚瓦結構的平房,但每一家都要蓋一個堆放雜物的簡易房,這個房子的用處是用來堆放柴草,還有用來抗震(地震的時候住進去),裡面會養上家禽。
  這房子的建造完全由一家人自己完成,就地取材。結構是這樣的,先在地上搭建一個木架,再挖黃泥,泥裡摻草,然後將小樹棍或者竹竿均勻地纏上草,再用黃泥裹上,就成了很好的建築材料,以此並排豎著當牆的內部結構,然後在牆的外部糊上厚厚的黃泥,等干了開了縫了,再糊上摻草的黃泥。用不了幾天,一家人就蓋好了一個房子。頂是草頂,蓋好了是不會漏雨的。這房子裡面可以養家禽,還可以住人,還可以放柴火什麼的。
  整個建造過程我都參與,現在讓我建一個也沒有問題,而且那時候我和夥伴們都有著超人的本領,比如我和夥伴們就曾經實驗過在地質隊外山上光腳走路,不光不會紮著腳,還不影響行走速度。
  我們會製作很多工具,有很旺盛的精力。而且我們都很勇敢,對祖國充滿了熱愛。不過歷史總是這樣,在我的祖國最沒有戰鬥力的時候,西方人來了。在我的祖國戰鬥力最強盛的一百多年後,西方人卻沒有和我們幹這一仗。
  當然,和平是最珍貴的人類財富,不過人類的和平依靠的是智慧、文明、勇氣。
  我不是一個民族主義者,我產生的濃厚興趣是關於教育,我特別希望經濟逐漸強盛的中國不能過分依賴經濟,依賴日益豐富的物質條件,有條件還應該具備魯賓遜那樣的精神。我能做到的是讓我的女兒不要過分依賴錢,依賴父母,依賴物質,有條件我一定會和她去千里之外的地質隊看我和我的父親和兄長們蓋的那些房子,開墾的那些荒地。
  我要讓她在她童年的時候有在中國貧困地方讀書和生活的經歷,讓她知道可口可樂和麥當勞不是西方真正的精神,如果西方有很多值得學習的東西的話,絕不是西方人的生活方式,而是人類共同的面對困難的勇氣,如魯賓遜,才是我們人類共同的財富。
  在她成年以後能夠讀到這本書,讓她懂得盛極必衰的道理,讓她懂得珍惜但絕不依賴眼下的條件,要隨時準備克服所有物質和精神上的困難的勇氣。
  有面對一切苦難的勇氣。
  像她爹小時候那樣,能大口大口地喝自來水卻決不會鬧肚子;能光腳在滾燙的山地上行走,卻不嫌腳疼;能夠自己製作需要的工具;能夠在未來的工作和生活中堅強、堅強、再堅強;能夠像我爹那樣一天只吃一個饅頭卻能工作十多個小時,不計條件不計報酬地建設自己的祖國;能夠像我爺爺那樣,心地善良,吃苦耐勞。
  像所有中國的魯賓遜那樣,堅強地面對一切。

  95、小人書(圖)

  我們把「小人書」,叫「小畫書」,現在的孩子估計很少看到了,但在一九七幾年的中國,那是小孩子們的最愛。據說現在有收藏小人書的,那時候小人書的出版和發行我估計肯定不是市場環境運作出來的,而是全憑作者的熱情創作出來。
  小人書的畫面大多都很豐富和精彩,基本上有兩種,一種是繪製的,一種是電影。這種電影的小人書很神奇,其實就是一個個的電影劇照,下面有文字說明。不過估計因為印刷條件和成本的限制,這種書除了封面是彩色的以外,內容都是黑白的。
  這類書很多都是系列的,比如《三國演義》、《水滸》等等根據名著改編的小人書,佔據了我們的整個童年時光。一本小人書的售價從幾分錢到幾角錢,但那時候這錢對我們來說絕對是個很大的開支,於是小人書的閱讀主要靠傳閱,從這家借到那家,再從那家再轉回這家。
  如果我得到了一本新的小人書,再著急我也不會立刻就把它讀完,而是找到一個最安靜的時刻,搬一個小凳子,把書放在大凳子上,然後開始閱讀,很快我就沉浸在小人書裡的故事情節中去了。看完以後,再找時間看第二遍。
  那感覺,非常美好。
  小人書非常的好,好到我們都有收藏小人書的念頭,遇到好的書就不想還給別人,比如我就曾經將一本《瓦爾特保衛薩拉熱窩》的小人書藏了好幾年。其實那是蔡大頭的書,但我太喜歡了就不想還給他,後來被發現了才無奈地還給人家。
  很丟人。
  小時侯我買小人書的經歷實在是太少,原因是家裡窮,買不起,記得最深的一次我揀到了一隻老大個的蜈蚣,還和夥伴們用一個夏天的時間攢了很多橘子皮,然後賣給了縣城裡的藥房,還記得藥房的那個收藥的老人看著我的那個大蜈蚣說,我可以給你一個好價錢。大概是一塊多錢,那筆巨款,我用來買了一本大型的文學期刊,如果不是《收穫》就是《當代》,那本厚厚的書裡前面的都看的有些明白,但最後一篇是個劇,名叫《莫斯科不相信眼淚》,讀外國的翻譯作品比較煩,比較難懂,不過正是因為難懂我就讀了好多遍,記下了裡面的很多情節。
  我家隔壁俞姓姐妹家裡有很多《三國演義》的小人書,也許是她們家的條件好把,居然有那麼多的小人書,比蔡大頭家的還要多。
  我總是腆著臉去借,人家不高興也硬借,現在有個詞叫「蹭」,描繪的比較準確。
  一九七幾年的中國少年兒童都會想起那些蹭著看那些小人書的日子,然後一天天地長大,迎來了如今這個文化資訊徹底開放的新時代。

  96、歧視農民的嚴重事件(圖)

  對農民和農業的歧視我一直有個困惑,中國革命的成功是走農村包圍城市的路線而成功的,奪取政權的很多重要成員都是農民出身,而參加中國革命的大多數也是農民,但在獲得政權之後,將自己的治國綱領和理想傳遞到我們這一代手上的時候,我卻被告之,工人階級是領導階級。
  從我讀到的中國革命歷史中,只有毛主席去安源的那副油畫讓我知道曾經有過一些勉強算是工人階級的礦工幫老人家幹過革命,拋頭顱灑熱血的事情好像都是農民兄弟們幹的,而沒有工人啥事,那憑什麼國家安定了,工人階級卻將勝利果實牢牢地攥在了手上。
  不過,雖然我在學校裡填的成分是貧下中農,但我爹卻是正經的社會主義工人階級的一部分,我也就不太計較這個問題了。
  因為到我懂人事的時候,我的第二個兄長當時是個很時髦的青年,他總是告戒我們不要像「二哥」那樣土。這個「二哥」可不是我哥他自己,他是說,工人是老大哥,農民是二哥,其實就是鄉下人,鄉吧佬。中學語文書裡有個詞叫「鄉下曲辮子」,意思一樣,是對所有從事農業勞動的的人和事情的蔑視。
  這個詞在中國的廣大城鄉還有很多變異。
  向陽學校的教室外邊就是農田,種的是水稻,教室的窗戶上是欄杆。那時候不懂得其實每天一扭頭,我們看到的是人類對於環境追求的最高境界,清山綠水,農田耕作,我們這群小屁孩哪裡懂得這個道理。
  以毛猴為首的本事件的肇事者看到外邊有個老農在耕田,可能是學習不好的孩子都有著巨大的能力難以釋放,於是他在課間的時候趴在欄杆上看老農耕田。看著看著他就開始大放厥詞,那個老農是個禿子,可能是一種頭髮上的疾病,不是全禿,而是一塊塊的。毛猴當下就給老農起了個外號「花禿」。
  於是毛猴就沖窗外大喊「花禿——」
  毛猴的瘋狂引起了所有有能量的壞小子的注意,大家一齊趴在窗戶上高聲喊叫。越喊越環,越喊越高興。這幫工人階級旗下的小壞蛋們不知道災難就要降臨了。
  老農慢慢地從農田的那邊踩著水田走過來,他的手裡拿了一把鐵掀,到了窗戶地下,面對著窗戶裡一個個興奮的壞小子。老農,彎腰用鐵掀從水田里鏟了一鐵掀黑泥,猛一起,將黑泥結結實實地拋進了教室,第一掀的迎接者當然是毛猴。「吧唧」一聲,黑泥撞擊臉龐的聲音讓我們全都傻了。
  頓時毛猴就變成了個黑猴,沒等大家清醒過來,老農贈送給這些工人階級後代的黑泥陸續地拋了進來,教室裡頓時鬼哭狼嚎的,男同學女同學全部跑到了教室外邊,老農依然絲毫也不懈怠地將黑泥往教室裡拋。
  等到老師來了之後,他一定是暈了,整個教室裡已經全是黑泥了。
  不過,老師得到的結論是農民很壞,而沒有人告訴老師是毛猴先招惹了人家。

  97、其實我們是靠土地養活的(圖)

  在我成年後,一直在天津這個北方大城市裡工作和生活,經常會遇到很多的民工來到城市裡謀一份職業,我自己也去派出所辦理過贊住證,憑心而論,城市對待農民不夠真誠也不夠科學。
  在我小時候,老師家長為了讓我們好好學習,會用兩個詞來恐嚇我們,一個是:「如果你不好好學習,長大了就去當農民,去種地」。第二個是:「如果你不好好學習,長大了你就去掃大街。」
  其實這兩個恐嚇並不高明,第一我那時不覺得當農民有什麼不好。因為每到豐收的時候,地質隊的幹部群眾家屬都會蜂擁而出到地質隊外邊的農田里刨農民剩下的農作物,比如荸薺,山芋,花生、棉花、芝麻、麥子等等。
  那情形跟現在農民到城市裡來淘點城市人不要的東西,幹點城市人不幹的活一樣。
  語文書裡有過一篇文章叫「落花生」,要不我說文學是個挺不夠意思的東西,本來一個沒有情趣的事情,卻被那個作者寫出了風花雪月。他說一家人通過勞動然後品嚐花生,然後感受人生多麼美好呀。
  其實那是扯淡呢!
  真正的落花生是這樣的,每到農作物豐收的時候,農民們會將農田都牢牢地看起來,而我們這些地質隊的工人階級的家屬和孩子就手提著籃子在農田四周遊蕩。如果是花生地,農民就將土細細地篩一遍,絕不會輕易拉下一粒花生。
  等農民將花生收完了,確信絕對是沒有剩下的了,那麼我們就提著籃子像獵犬一樣撲上去,細細地過濾每一寸土地,在裡面刨農民剩下來的花生。
  這是真正的「落花生」,沒有什麼美好的。農民確實已經將花生收光了,但百密必有一疏,我們就要在這樣的難度下再找出花生了。
  確實很為難,不過,我們真的可以找到,通常會找到因為鋤頭刨了兩半的,但這絕不影響吃,有的時候還能找到整個的。花生一般都是兩粒花生米的,但有的時候我能找到四粒的,一般情況是我們誰都不說話,就埋頭找呀找。
  天道酬勤,我們總是能找到農民們拉下的。而每到這個時候,農民們就是一陣心疼,後悔自己為什麼沒有收的再仔細一點。
  地質隊這些家屬和孩子之間也有競爭,但競爭的很有秩序,通常是在農民確信沒有剩餘農作物的土地上我們大家劃分,各自在各自劃分的地上找。
  傳說中有一次收山芋,有一個地質隊家屬子弟竟然找到了一個重達好幾斤的大山芋,當時捧著就跑回家了,惹得農民好一陣傷心,也令我們無比羨慕。不過這是一個傳說,只是說有這麼一個人和這麼一件事情,具體是誰、誰家就無從考證了。
  收山芋、花生、芝麻、麥子、棉花這樣的農作物是在旱地裡干,還能揀到一點殘餘的。但收穫荸薺的時候卻是在水田里干,需要在泥巴裡面找,這個難度比較大。而且,農民也不敢肯定就能收乾淨,於是我們就提著籃子在水田四周站著,但農民是絕對不讓我們下田的,即使是他們收過的地方也不許下田,因為他們還要再收一遍。農民也很緊張,一邊收,一邊要緊盯著岸上的拎著籃子的工人階級的後代們。一如改革開放後大城市的小腳老太太緊張地盯著一個個剛進城的農民一樣。
  我們就像不懷好意的乞丐們一樣在田邊等著,看著那些飽滿的農作物被放在筐子裡和籃子裡。偷也偷不到,搶也搶不到,所以農民收穫的時候,我們只是看看,就當成節日了。雖然能搞到手幾個荸薺的可能很小,但看也是一種快樂,看可以引發想像,想像就可以是快樂的。
  那時候我想,我要是這些農作物的主人該有多好,該有多好。這種感受就好比如今一個農民站在城市的大廈下邊看幾眼,雖然與他無關,但總算是看到一樣。
  這個回憶一直在告戒我,真正養活我們的,讓我人模人樣地活著、工作、思考、過性生活的其實是土地,是那些在土地上勞作的高貴的勞動者。
  在整個人類歷史上看,我們不過是農民養活的一群城市人,而已。

  98、我們的生存資源

  文學還是有很大的危害的,比如文學可以把殺戮寫的很美好,可以把無知描繪的很可愛,可以把黑的說成白的,可以把鹿描寫成馬,可以把恐懼的描寫成安全的。其實,包括我現在撰寫的這個赤色童年,也把一段段歷史描繪成了一個不知道是不是真相的真相。
  上學時有一篇著名的文章叫《挖薺菜》,那個情調好像也很美好,把薺菜涼拌、加糖少許、味精少許,等等吃起來非常爽口。生活呀,多麼美好。
  其實,如果我描繪這個薺菜的真相其實是,每年的春天路邊有草的地方會長出一些薺菜來,這個薺菜的長相我是一生也不會忘記的。我的姐姐會在每年的春天帶著我去挖這種野菜,沒有任何對於生活的情調的動機,因為自己家的自留地裡種的東西暫時還不能吃,所以春天就有了這樣一種意義,如果非要說有情調的話,薺菜對我來說,是大自然賜給我們的禮物,讓我們別在春天餓死。
  薺菜一定還拯救過很多人。薺菜一但開花了就不能吃了,吃的時候就是洗乾淨,加點醬油和鹽什麼的,炒熟了吃下去就行。我們家從來沒有涼拌過。我和我的母親和我的姐姐從來也沒有從這個野菜中體驗到生活的樂趣。
  在挖薺菜的時候我們會識別另外一種和薺菜長得很像的野草,不仔細看,是區分不出來的。這種草比薺菜要大許多,但長得實在是很像,一不小心就以為自己遇到了一個大薺菜。這個草,人是不能吃的,但鵝能吃。我家養了很多鵝,都是由我姐姐飼養的,這些鵝大了以後會賣給離地質隊很遠的農場,以此換些錢。鵝很愛吃這種酷似薺菜的草,我們就叫這種草為鵝草,挖了帶回家。
  2004年我看到了一個照片系列,說的是在城市中謀生的農民長期在煤廠揀煤渣的生活,煤渣作為一種重要的家庭燃料,對於每個家庭都是很重要的。地質隊有個大鍋爐,全地質隊用的生活熱水全是由這個大鍋爐燒的。這樣大鍋爐每天會產生大量的煤渣,這些煤渣中有一些沒有燃燒完全的渣粒,它的學名應該叫焦碳。
  但我們就叫煤渣,這種煤渣很好燒,因為家家都使鍋灶和爐子,因此燃料問題是個大問題,煤渣就是個很好的來源。揀煤渣很簡單,一個籃子,一個小鐵絲折的鉤子,在廢棄的煤渣裡揀就可以。關鍵你要有很好的眼力,還要有很敏捷的手法,迅速地將煤渣從沒有用的煤渣裡識別出來,揀出來,裝到自己的籃子裡去。
  地質隊的修配廠裡有很多廢棄的棉紗,那個東西當燃料是最好的,可惜不讓揀,但在休息日裡我們會偷偷地溜進去揀。有人看守,看守這個玩意的人叫小老馬,整天地咳嗽,我們判斷他是否在就以聽他的咳嗽聲為準。
  燃燒後的灶灰可以用來肥自己家的自留地,當然肥地的最好肥料就是我們自己的屎,不過由於我們的農業勞作不夠專業,所以頂多是把自己的屎拉進自己家的地裡。
  很少有在外邊拾糞的,因為外邊根本就沒有什麼糞,糞都被揀到地裡了。家裡養的雞和鵝的糞便也是一筆重要的資源,可以用來肥地。
  附近農民還有一種資源就是牛屎,因為牛吃草,牛拉的屎可以直接當燃料,因此地質隊的圍牆的外圍,經常會貼著牛屎耙耙,餅狀的,農民將牛屎在手裡團成大餅模樣,然後吧唧一下貼一個,吧唧又一下再往牆上貼一個,整整齊齊地貼了一牆。
  我們沒有牛,我們有地質隊分配給各家各戶的煤粉,煤粉是需要做成煤球或者煤餅的。加工煤球和煤餅的工藝我很清楚,因為年年都要做,就是先將煤粉和上水,要加少量黃土,以使它有粘度,然後用鐵掀人工攪拌,然後裝在小盆裡,再拿個吃飯喝湯用的小鐵勺就可以開始加工了。加工方法很簡單,就是找到一塊閒置的水泥地,一勺勺地將煤泥整齊地放在地上,太陽會把它們都曬乾,然後再將固體的煤球收回家,整個過程就完成了。非常的辛苦,但很鍛煉人,後來成年後在大城市的學校裡幹點義務勞動什麼的,絕對不再話下,搞的老師同學都很尷尬,覺得這個孩子要不是假積極就是腦子進水了。
  其實學校的義務勞動的那點勞動量和我們小時侯的那些農業、簡單手工業、工業勞動的強度相比,簡直就是小得不能再小了。
  這些關於生存資源的勞動應該不光是地質隊的幹部群眾精通,估計那個時代很多中國人都很精通。
  這一代人在社會上,老一輩人是應該值得信任的,值得將建設祖國的重擔托付給這一代人。

  99、讓我也做一次英雄人物吧(圖)

  我在馬路邊揀到一分錢,背小孩過河,扶大娘過馬路等等,這些英雄事跡在我們的內心深處已經牢牢地扎根,雖然我還沒有動過從家裡拿錢交到學校去的念頭,但做一個英雄人物的想法卻是如此地強烈。攔驚馬,救小孩等等,我們那裡都沒有發生過,我們那裡沒有馬,牛都是水牛,從來不驚,騎牛的時候都是讓牛先低頭,然後踩著它的頭爬上去,它也不生氣。小孩們從來不掉進水裡,有的時候我都想推個小孩到水裡,然後再奮不顧身地將他救上來。
  有個陳姓的孩子總跟我們夥伴們吹牛,說他昨天剛救了一個孩子,依照他的吹法,地質隊所有的孩子都掉水裡讓他救一次,還不夠,所以每次我們就戳穿他的謊言。
  其實,不光是他,我們每個人都有,都有那種隨時準備做一個英雄人物的歇斯底里妄想症,可是世界上哪裡有那樣多是英雄事跡呀。
  成年後我對雷鋒這個英雄人物產生了懷疑。當然我相信這個人一定是個很高尚的人,不過那麼多的事情都讓他一個人遇到了,這太不公平了吧,地質隊的那麼多孩子眼睛都盼綠了朝思慕想地要找個做英雄人物的機會都找不到。這個毛主席的好戰士就一個個地全都找到了,而且在我的小學課文裡我還大聲朗誦過雷峰同志小時候背同學過河的課文,說是有一天長大水了,雷峰同學上學去,看見小同學過河過不去,於是就主動上前將小同學背過河去。
  地質隊裡沒有河,也沒有過馬路需要攙扶的大娘,我們的生活太平常了,太普通了,就沖這一點我就覺得做個英雄實在是太難了,不是你在那一刻想什麼,那一刻全中國人民都知道,都會挺身而出,關鍵是那一刻的機會太少了。
  我,從未遇到過。
  也算是對地質隊如此多的英雄人物的期盼的一點安慰吧,終於出了一個拾金不昧的好兒童,那就是我的同班同學韓胖子。這個傢伙平時相貌平平,而且學習成績很一般,無論從哪個角度上都不應該是他做一回英雄,但確實就是他。
  他那天在路上揀了一個工資袋,裡面有一百多塊錢,這在當時絕對是一筆巨款,韓胖子將這筆巨款激動地交給了學校。
  後來的事情大家都應該見過,學校狠狠地表揚了韓胖子同學,大喇叭反覆廣播,還貼了紅色大字報,表揚了韓胖子,還有他父母,還有我們的老師,以及我們的學校。
  那一段,很讓我們激動,也很讓我們羨慕。
  因為在一九七幾年的地質隊,揀到一筆巨款,從概率上講,簡直就是零。

  100、奏響新時代的凱歌

  我們家裡最早掛的是毛主席像。這個偉大的人物讓整個中國難以忘懷,對我來說印象最深的是他下巴上的那個痦子。我媽告訴我,這個偉大的人就是我們的舵手、導師、領袖、救星。有一句口號是「毛主席萬歲!」
  這個口號我喊得很順口,很自然。後來,世界發生了一些變化,一個叫周恩來的人去世了,地質隊人人佩帶小白花。那些年,中國發生了一些巨大的變化,只是我們都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除了毛主席的標準照以外,我家還掛過一幅畫是周恩來在機場迎接剛下飛機的美帝國主義總頭目的尼克松的那個場面。還有青年毛主席胳肘窩下夾著一把黃油布的雨傘站在風雨的崇山峻嶺上,那是一幅後來一直在為著作權打官司的著名油畫:「毛主席去安源」。
  繼毛主席之後我家開始掛英明領袖華國鋒的標準像,這幅畫剛剛掛上的時候,我問母親,以後是不是就應該喊:「華主席萬歲!」。母親莊嚴地告訴我,是的,孩子。什麼時候喊,媽媽讓你喊,你再喊。我說,好的媽媽。
  我們家又多了一幅畫,那幅畫是偉人毛主席坐在沙發上,同樣是偉人的華主席也坐在沙發上,兩個人在親密地交談。
  畫的旁邊印著紅色標細明體字:「你辦事,我放心。」
  但是,我們的生活沒有什麼改變,我和我的夥伴們以及我的母親、姐姐更關心的是家裡的自留地的收成,我的哥哥們關心的是他們的婚事,父親關心的是他的鑽井的深度和入黨的問題。
  這些畫是我最早接受的攝影和美術教育,之後在地質隊的大露天電影放映場旁邊的醫務室的樓面上掛了一幅很驚人的宣傳畫。那幅畫的大小和現在的京津塘高速公路旁邊的廣告牌差不多,內容是一個巨大的拳頭攜帶著呼呼的風聲,砸下來,下面被砸碎了四個人,一個女的,她的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蛇(和公園裡那種人頭蛇身的拙劣展覽差不多),另外三個是男的,其中也有戴眼鏡的,而且有的還手拿筆稈子。
  這幅畫把「粉碎四人幫」,用最簡潔的手法描繪出來,成為我最早見過的廣告平面設計。畫面衝擊力很強,效果也很好。事隔二十多年,依然讓我記憶猶新,足可以證明這是一幅非同凡響的作品,只是無從考證作者是誰了。
  再之後,我們露天電影裡播放了一個記錄片,那時候我們最喜歡看的電影依然是戰鬥片,先看片頭,如果片頭是一個閃閃放光的八一符號,就知道是好電影了。如果是記錄片,那音樂和片頭我們都非常熟悉。那個記錄片是審判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老婆的記錄片,我看著看著在母親的懷裡睡著了。
  一點也不記得那個記錄片裡都記錄了些什麼。
  那時候我很無知,不過有比我更無知的。有一次閒聊,不知道是哪個夥伴說四人幫裡的那個想做女皇的毒蛇江青是毛主席的老婆。
  大家一片愕然和震驚,有一個拔腿就往老師的辦公室跑,一邊跑一邊喊,我要告訴老師,某某某說江青竟然是毛主席的老婆。
  我們覺得那個同學確實很罪惡。毛主席是毛主席,江青是江青,她怎麼會是毛主席的老婆呢?
  在我知道江青確實就和毛主席有長達多年的婚姻關係時,那時我已經長大了。長成一個四肢健全,五官端正、能獨立思考的人了。
  到了八十年代我都十多歲了,開始發育了,那一年,著名的相聲演員姜昆和現在已故的相聲演員李文華先生說了一個段子,是根據一首著名歌曲改編的段子,名字叫「再過二十年,我們再相會」,很流行,那裡面的內容至今我還能記得一部分。
  從時間上算,那個相聲段子說的再過二十年,應該指的就是現在,因為老師說2000年就是實現「四個現代化」的時候。那歌裡唱道「再過二十年/我們再相會/蕩起小船兒/心裡多麼美/天也新/地也新/春光多麼美……光榮屬於八十年代的新一輩……」
  從年齡上講,這個擁有光榮的八十年代的新一輩應該指的是姜昆老師那一代人。
  從社會發展的角度上講,光榮屬於所有為那個年代的中國奉獻童年、青春和勞動的每一個淳樸善良的中國人。

  101、抗擊打能力(圖)

  地質隊的孩子都應該很抗擊打的。那個天才導演姜文拍攝的《陽光燦爛的日子》中有一個鏡頭深深地打動了我,那種被打動就好比你在這些文字中看到了自己過去的影子而深受打動一樣。那個鏡頭是父親狠狠地給了兒子一巴掌,只是父親的表情很陰鬱,作者想表達那個時代的陰鬱,而兒子在挨了這個耳光之後並沒有覺得如何,還是快樂地接著玩兒去了。
  因為挨打是那個時代的家常便飯,和《陽光燦爛的日子》不太一樣的地方是我不太記得父母陰鬱的表情,因為我的父母只知道幹活養活孩子,而沒有太多對政治上的需求。我記得我的父親一生唯一的遺憾就是沒有入黨,但這個事情並沒有成為他的心結。他最為心醉是他的鑽井技術,以至於在他晚年的時候還有人來找他咨詢鑽井技術,曾經有個啤酒廠常年地需要地下水,因為鑽井一出故障,沒人能解決,就得找我父親。周圍很多的鑽井出了問題都要找我父親,我父親的工作是他能從地下幾百米的地方用他自己發明的簡陋工具把壞了的鑽頭給取出來。
  父親曾經想把他畢生總結出來的技術傳授給我,我理解這是父親一生中的最大的樂趣了,我知道父親在工作之外還有一個樂趣就是和他的三個兒子一個女兒在一起。父親和我們交流的方式就是打孩子,地質隊沒有孩子是不挨打的,無論是幹部家庭、知識分子家庭、工人家庭等等,沒有誰家的孩子不挨打。
  打孩子和挨打絕對是一種生活態度和生活方式,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挨打的方式有很多,我父親打我的手法很乾淨利索。他常年穿一雙地質工人特有的登山皮鞋,我要是調皮沒有分寸了,父親抬起來就是一腳,踹在我的□上,效果很好,很有震懾力,我絕對立刻就老實了。不過,這個招數用的不多,一年中只兩三回吧。
  父親打我的方法通常是賞我「五根油條」,每次我調皮搗蛋了,學習差了,老師告狀了,平時不苟言笑的父親就一巴掌打過來,臉上就有了五個手指頭印,父親管這叫「五根油條」。不過父親這一招對我毫無威懾力,當然我會哭,那是裝的,因為根本不疼。
  母親也打我,但手法卻不高明,很一般,不像四包子他爹和他媽,打他打得好幾排房子都能聽到他的號啕聲,聽得我毛骨悚然。
  蔡大頭也挨打,他的父母都是老師,打的不多,通常是打一回就讓蔡大頭老實好一陣子。而我屬於老油條級別的,怎麼打都沒事。就記得有一次母親把我吊在樹上打,而且把我的衣服都扒光了,全裸地掛在門口的櫻桃樹上。
  那一次把我打服了,老實了好一陣子。
  最慘烈的要屬毛猴他爹打毛猴,那絕對是深刻仇恨,絕對是敵我矛盾,但這樣打也沒有把地質隊對調皮的毛猴打成一個老實孩子。方方他爸他媽也照死裡打他,但方方也是不在乎。
  打不死就行,再說哪有父母真的就能把孩子給打死的。不過,現在想,那時候的孩子可真是抗打,現在的孩子簡直就沒法提,動個手指頭就趴下來。
  被打的理由很多,考試成績差,是要挨打的;在學校犯了紀律,是要挨打的;老師讓叫家長(其實就是讓家長來替老師將可恨的孩子暴打一頓),是要挨打的;打傷了小夥伴讓別人的家長來告狀,是要挨打的;偷吃了別人家自留地裡的蔬果是要挨打的……
  總之,挨打的理由不計其數。不過,再打都是有輕重的,不會輕易就給打廢了。無論如何父母在打我們的時候,手下都是有分寸的,知道不能打頭,怕打傻了,一般就打屁股,打肉多的地方。也不會打到骨頭,以免打殘廢了。還得把他打服了,打明白了,打怕了,還不能打的太重了,以免下次再打就沒有威懾力了,打孩子打的恰到好處絕對也是一門技巧。
  但有一次,我挨打的時候,失手了,當然不是我爸我媽,而是我大哥。那一次我玩瘋了,居然用一個木頭手榴彈狠狠地砸了我大哥的腦袋,我大哥一時激憤,抬起一腳將我從這屋給踢到那屋去了。
  那一次,差點兒我就歇了,差點就沒有這個《赤色童年》了,也沒有你的這近十萬字的快樂閱讀了。好在,過了很久我悠悠地醒過來,發現自己正躺在母親的懷裡,母親滿臉淚水。
  全家人都高興壞了,小四子(我排行老四),你可醒過來了,大家都嚇死了。那一次,我得到了童年時我在家裡最受重視、寵愛、心疼、尊重的一次。
  可惜,整個童年,這樣的待遇,只有一次。

  102、檔案

  這個詞主要來自電影中的敵特,絕對不是個好詞,好人是不沾這個玩意的。不過當我們玩皮的出了格以後,這個詞就出現在我們的生活中了。調皮過分了出路就是監獄,而不是父母的一頓暴打那樣簡單了。
  在暴打和監獄之間還有一種懲罰,就是處分。
  那一年,我離家出走,其實只是走了一天,那一天我覺得很委屈,而且特別希望通過一次英勇的行為引起長期不太注意我的小芳的注意。一般情況下,離家出走都是我媽揍我,我實在抗不過,而採取的一種迂迴戰略,通常就是在我媽痛打我的時候,我抽身逃跑,躲起來,讓我媽找不到我。我藏身的地方很多,比如草垛裡,菜地裡,別人家的草垛裡,還有別人家的菜地裡,地質隊的修配廠,甚至大樹上,總之有很多的地方讓我躲過一次暴打。只是我很害怕天黑,天一黑,再怎麼也得想辦法回家。好在,我媽比我更害怕天黑,她害怕失去她的這個小壞蛋,總是在天黑之前妥協,她會到處呼喚我,然後我就故意讓媽媽找到,然後做出很委屈狀地跟她回家。
  我的目的就是不挨打了,這個目的很容易達到。媽媽總是忘記了我做了那樣多的壞事,而開始安撫我,慶幸找回了我。
  不過,這一招在學校可不靈。
  受了老師的批評,我轉身就跑,還在課桌裡留了個不再回來的紙條。等我被找回來的時候,就沒有像我媽找回我那樣幸運了。
  那幾天,向陽學校的老師連續開了幾天會,領導和教職員工一致同意並通過,給予劉書宏這個小屁孩一項重大的處理。
  這個處理是:嚴重警告處分!
  只是,我不太懂,這個嚴重警告處分是什麼意思。高年級的同學兼鄰居梅強,他的妹妹和我同學,看在他的妹妹的面子上,他詳細地和我解釋了這個嚴重警告處分的意思。一個人活在世界上視行為的情節嚴重程度有如下幾個處分在隨時等待著懲罰我們:
  1、警告處分。
  2、嚴重警告處分
  3、記過處分
  4、記大過處分
  我的這個處分是倒數第二嚴重的處分,也是很嚴重的處分。我問,處分之後我會怎樣,誰來打我。梅強告訴我,打你,比打你要嚴重的多,你的這個嚴重警告處分就是你的檔案的污點,一輩子跟著你。
  梅強用一種不屑並極度憐憫的口吻告訴我,你完了,你這輩子就算是完了。你的檔案裡永遠有一個污點,你受過嚴重警告處分,你完了。
  宣佈處分的第二天,學校的牆上貼出了大字報,宣佈了學校對我的處分。然後地質隊的大喇叭也廣播了。
  那些日子,所有見到我的成年人都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我,令我很困惑,這個嚴重警告處分並沒有讓我挨打,也沒有讓我罰站,甚至沒有讓我掃教室或者去「紅小兵試驗田」裡多幹點農活,怎麼在他們的眼裡,我就如此值得可憐和同情呢。
  我努力想讓自己也因為這個處分而悲傷一點,可是怎麼也做不到。我問過別人,「檔案」是每個人一生下來就有的嗎。是誰往裡填內容呢?如果我離開了這個地方,檔案是自動的像鳥兒一樣跟隨著我嗎?如果我死了這個檔案會自動隨著我的死亡而自動消失嗎?檔案是跟著我出生的時候一起生出來的嗎?是我的母親生出來的嗎?如果是我的母親生出來的,為什麼母親這麼多年也沒有告訴過我呢?
  還有,檔案是紙做的還是和我一樣是肉做的。那個污點是自動生成的嗎?就像墨水打濕紙面那樣,檔案就有了污點。是誰把墨水灑上去的,是老師還是校長還是墨水自動飛濺到我的檔案上。
  這些問題,梅強也說不清楚,我能問到的同齡人誰也說不清楚。反正告訴我,我的這輩子有了一個污點,永遠也抹不掉。
  那時候。我特別想看一眼這個跟隨我一生的「檔案」,遺憾的是這個心願直到這本《赤色童年》寫完也沒有實現。
  我從未見過自己的檔案,現在猜測應該是檔案袋,裡面有幾頁紙,記錄著我的一些情況,也許真的記錄了一個紅色小屁孩的一次童年劣跡。

  後記

  《赤色童年》寫於1998年,我把這樣的文字叫做「文字記錄片」,就像現在流行的DV攝影一樣。這個東西我也在搗鼓,非常好玩,它令記錄這個工作可以由民間的個人來完成,而且個人可以更充分表達自己的情感和思想。
  這不光是技術的進步,更是社會的進步。1989年,我19歲,我在安徽蕪湖那個美麗的江邊小城當了一名軋銅工人,後來混到了一個看大門的美差,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借閱那個國營老工廠的藏書。武俠小說我在15歲的時候著了一陣迷,就不喜歡了。那個國營工廠的圖書館裡有《史記》和《資資通鑒》以及一些很少人翻閱的書,我也不願意看,但實在是沒有別的書看,於是就翻著這些老古董打發了一個又一個漫漫長夜。
  圖書館裡還有七八十年代的大型文學期刊,這些期刊裡的小說讓我很喜歡,一年多的時間全是讀這些文字,其中很多小說情節和寫作方法都影響了我,19歲時我自己琢磨著寫了一個,22歲那年寫了一個,這兩個應該算是很標準的小說。
  本來,《赤色童年》是想寫成一個長篇小說的,而且裡面的人物故事,情節都已經具備了,只是我成年之後,面對的已經是一個全新的時代了,我面對的讀者和我周圍的環境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因此,我開始琢磨著換一個寫作手法,其中有一個私心是和所有的藝術家一樣的私心,就是總想做出一個別人沒做過的東西來,找到一個別人沒有的手法來,而且,我還想徹底擺脫前人在寫作方法,寫作態度上對我的影響。
  因為畢竟我是看著前人的作品然後開始構思自己作品的,我的前人是看著我的前人的作品來構思他的作品的。
  也許,我的這個「文字記錄片」的形式早就有人用過,不過我倒是不著急,這麼多年,這麼多人,肯定會有一樣想法的,肯定會有名字不同,但內容一樣的行文手法。
  「文字記錄片」所描繪的內容,盡量地沒有自己的觀點,盡量地只是真實地用文字去再現一段我們經歷的歷史,這些歷史究竟有什麼作用,我也不太清楚,但直覺告訴我一定要有人把它記錄下來,就像我經常會用DV拍攝我生活的城市的那些拆遷變化,拍攝那些平時不太能摸索得到的細節和角落。
  有什麼意義和作用,我也不知道,但肯定有意義。
  這個《赤色童年》中的人物都是真實的,姓名上除了涉及到隱私和個人權利方面做了改動,有的就用了真實姓名的譯音。由於該書的創作時間比較長,沒有嚴格地按照時間順序撰寫,但絕對不影響閱讀,偶爾翻一翻,作者和讀者可以在一個午後或者深夜共同沉浸在對歷史的追憶中,一起想那些久遠的事情。
  這是個很不錯的感受。
  此文中大量描寫了我童年的夥伴,這些人物在行文中都用了乳名、外號等等,並且真實描寫了當年的所作所為。但絕對沒有不敬的意思, 而是覺得這樣寫會更親近,當然言語中一定也會有冒犯的地方。
  在此,向我的童年的夥伴們致謙,向言語中冒犯了的老師和家長們致謙。
  在此,向因為年幼無知而在童年時冒犯過的人致謙,並向因為年幼無知而傷害的所有無辜生靈而表示深深的懺悔。
  真誠感謝安徽省地礦局322、328地質隊的所有幹部群眾,感謝向陽學校的所有老師同學,感謝那片養育了我的土地,感謝我的父親、母親,兄長、姐姐,感謝遠在美國的我的好朋友蔡震雷,感謝我的老師蔡菊敏,丁也夫,感謝那個在一年級時教會我普通話的費雅文老師,感謝教會我戰鬥和體育知識的郭洪慶老師,感謝給我繪畫啟蒙和音樂啟蒙的張明老師,感謝那個能夠耐心和當年那個小屁孩促膝談心的英年早逝的高幹夫老師,祝您在天堂安好。
  感謝我的夥伴大慶、四包子、霆霆、毛猴、李大頭、孫耗子、小雲、阿梅、小鳳、狗娃子、小九子、吊五子,孫華陽、戎胖子……
  感謝將我從墮胎大夫的產鉗下將我拯救出來的李大大。
  感謝我的童年,感謝我的祖國和我的所有親人以及夥伴們,感謝毛主席,感謝我們一起走過的那段赤色歲月。
  感謝高中一直讚揚和鼓勵我寫作並與這個不安分的孩子深談的趙菊萍老師。
  感謝遠在廣東梅縣的我的同學和好朋友阿芳、阿蓬。感謝那些如今遍佈祖國各地的我的同學夥伴相識和不相識的地質隊員的後人們。
  感謝日益開放和進步的中國,感謝互聯網絡能夠將這個「文字記錄片」系列不斷地展現給我的讀者,並迅速得到反饋和意見,感謝多年來一直鼓勵並閱讀我的文字的所有讀者。
  感謝中國畫報出版社的齊麗華女士,一眼看中了我的文字,找到我,並迅速簽定了出版協議。
  感謝生活。
  2004年5月29(於天津)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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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年代生人的童年:赤色童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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