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霧都孤兒

TXT 全文
霧都孤兒

新e書時空(http://www.bookiesky.com)提供

 前言

    --------

  關於狄更斯和他的小說藝術,心裡早有一些想法,趁寫這篇前言之便,說出來,就正於廣大狄更斯愛好者。 
  《霧都孤兒》是狄更斯第二部長篇小說。這位年僅二十五歲的小說家決心學習英國現實主義畫家威廉·荷加斯(William Hogarth,1697一1764)的榜樣,勇敢地直面人生,真實地表現當時倫敦貧民窟的悲慘生活。他抱著一個崇高的道德意圖:抗議社會的不公,並喚起社會輿論,推行改革,使處於水深火熱中的貧民得到救助。正因為如此,狄更斯歷來被我國及前蘇聯學者界定為「英國文學上批判現實主義的創始人和最偉大的代表」。對此,我有一些不同的見解:文學藝術是一種特殊的社會意識形態,它必然是社會存在的反映。但是,我們決不能把反映現實的文學都說成是現實主義文學,把「現實主義」的外延無限擴展。事實上,作家運用的創作方法多種多樣,因人而異,這和作家的特殊氣質和性格特點密切相關。狄更斯的創作,想像力極為豐富,充滿詩的激情,他著意渲染自己的道德理想,處處突破自然的忠實臨摹,借用一句歌德的話:它比自然高了一層。這和薩克雷、特洛羅普等堅持的客觀。冷靜、嚴格寫實的方法有顯著的區別。 
  試以《霧都孤兒》為例,(一)個性化的語言是狄更斯在人物塑造上運用得十分出色的一種手段。書中的流氓、盜賊、妓女的語言都切合其身份,甚至還用了行業的黑話。然而,狄更斯決不作自然主義的再現,而是進行加工、提煉和選擇,避免使用污穢、下流的話語。主人公奧立弗語言規範、談吐文雅,他甚至不知偷竊為何物。他是在濟貧院長大的孤兒,從未受到良好的教育,所接觸的都是罪惡纍纍、墮落不堪之輩,他怎麼會講這麼好的英文呢?這用「人是一切社會關係總和」的歷史唯物主義觀點是無法解釋的。可見,狄更斯著力表現的是自己的道德理想,而不是追求完全的逼真。(二)在優秀的現實主義小說中,故事情節往往是在環境作用下的人物性格發展史,即高爾基所說的「某種性格、典型的成長和構成的歷史」。然而,狄更斯不拘任何格套,想要多少巧合就安排多少巧合。奧立弗第一次跟小偷上街,被掏兜的第一人恰巧就是他亡父的好友布朗羅。第二次,他在匪徒賽克斯的劫持下入室行竊,被偷的恰好是他親姨媽露絲·梅萊家。這在情理上無論如何是說不過去的。但狄更斯自有天大的本領,在具體的細節描寫中充滿生活氣息和激情,使你讀時緊張得喘不過氣來,對這種本來是牽強的、不自然的情節也不得不信以為真。這就是狄更斯的藝術世界的魅力。(三)狄更斯寫作時,始終有一種「感同身受的想像力」(Sympathetic imagination),即使對十惡不赦的人物也一樣。書中賊首、老猶太費金受審的一場始終從費金的心理視角出發。他從天花板看到地板,只見重重疊疊的眼睛都在注視著自己。他聽到對他罪行的陳述報告,他把懇求的目光轉向律師,希望能為他辯護幾句。人群中有人在吃東西,有人用手絹扇風,還有一名青年畫家在畫他的素描,他心想:不知道像不像,真想伸過脖子去看一看……一位紳士出去又進來,他想:準是吃飯去了,不知吃的什麼飯?看到鐵欄杆上有尖刺,他琢磨著:這很容易折斷。從此又想到絞刑架,這時,他聽到自己被處絞刑。他只是喃喃地說,自己歲數大了,大了,接著就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了。在這裡,狄更斯精心選擇了一系列細節,不但描繪了客觀事物,而且切入了人物的內心世界,表現了他極其豐富的想像力。他運用的藝術方法,不是「批判現實主義」所能概括的。我倒是讚賞英國作家、狄更斯專家喬治·吉辛(George Giss-ing,1857-1903)的表述,他把狄更斯的創作方法稱為「浪漫的現實主義」(romantic realism)。我認為這一表述才夠準確,才符合狄更斯小說藝術的實際。 
  最後還要討論一下E.M.福斯特在他的名著《小說面面觀》中對狄更斯人物塑造的貶低。據他說,狄更斯只會塑造「扁形人物」,而不會塑造「渾圓人物」,在小說藝術上屬於「較低層次」。事實真是這樣嗎?試以《霧都孤兒》中的南希為例,作一番研究分析。我認為,南希這個人物有無比豐富、複雜的內心世界,遠比E.M.福斯特所稱羨的一切「渾圓人物」更富於立體感和活躍的生命力。南希是個不幸的姑娘,自幼淪落賊窟,並已成為第二號賊首賽克斯的情婦。除了絞架,她看不到任何別的前景。但是,她天良未泯,在天真純潔的奧立弗,看到往日清白的自己,同情之心油然而生。她連奉賊首之命,冒稱是奧立弗的姐姐,硬把他綁架回賊窟時,內心充滿矛盾。歸途中,她和賽克斯談起監獄絞死犯人的事,奧立弗感覺到南希緊攥著他的那隻手在發抖,抬眼一看,她的臉色變得煞白。後來,她冒著生命的危險偷偷地給梅萊小姐和布朗羅通風報信,終於把奧立弗救了出來。梅萊和布朗羅力勸南希掙脫過去的生活,走上新生之路,但南希不忍心把情人賽克斯撇下。賽克斯在得知南希所作所為後,他只能持盜匪的道德標準,把南希視為不可饒恕的叛徒,親手把她殘酷地殺害。狄更斯在給這兩個人物取名時是有很深的用意的,南希(Nancy)和賽克斯(Sikes)英文縮寫是N和S,正是磁針的兩極。他倆構成一對矛盾,既對立又統一,既相反又相成,永遠不可分離。南希離不開賽克斯,寧願被他殺害也不肯拋棄他;而賽克斯也離不開南希,一旦失去她,他就喪魂失魄,終於在房頂跌落,脖子被自己的一條繩子的活扣套住而氣絕身死。南希的形象複雜、豐富又深刻,不但不是「扁平」的,而且達到極高的藝術成就。 
  狄更斯的小說經得起各種現代批評理論的發掘和闡釋,不斷產生發人深省的新意,將永久保持讀者的鑒賞興趣和專家們的研究興趣。 
                       薛鴻時 
                      一九九八年五月於 
                   中國社會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 
    
    
    --------
  
 
 
 
 
 
 
 
 
 第一章

    --------

         討論奧立弗·退斯特的出生地點,以及有關他出生 
       的種種情形。 
  在某一個小城,由於諸多原因,對該城的大名還是不提為好,我連假名也不給它取一個。此地和無數大大小小的城鎮一樣,在那裡的公共建築物之中也有一個古已有之的機構,這就是濟貧院。本章題目中提到了姓名的那個人就出生在這所濟貧院裡,具體日期無需贅述,反正這一點對讀者來說無關緊要——至少在目前這個階段是這樣。 
  這孩子由教區外科醫生領著,來到了這一個苦難而動盪的世界,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仍然存在著一件相當傷腦筋的問題,這孩子到底是不是能夠有名有姓地活下去。如果是這種情況,本傳記很有可能會永無面世之日,或者說,即便能問世也只有寥寥數頁,不過倒也有一條無可估量的優點,即成為古往今來世界各國現存文獻中最簡明最忠實的傳記範本。 
  我倒也無意堅持說,出生在貧民收容院這件事本身乃是一個人所能指望得到的最美妙、最惹人羨慕的運氣,但我的確想指出,此時此刻,對奧立弗·退斯特說來,這也許是最幸運的一件事了。不瞞你說,當時要奧立弗自個兒承擔呼吸空氣的職能都相當困難——呼吸本來就是一件麻煩事,偏偏習慣又使這項職能成了我們維持生存必不可少的事情。好一陣子,他躺在一張小小的毛毯上直喘氣,在今生與來世之間搖擺不定,天平決定性地傾向於後者。別的且不說,在這個短暫的時光裡,倘若奧立弗的周圍是一班細緻周到的老奶奶、熱心熱腸的大娘大嬸、經驗豐富的護土以及學識淵博的大夫,毫無疑義,他必定一下子就被結果了。幸好在場的只有一個濟貧院的老太婆,她已經叫不大容易到手的一點啤酒弄得有些暈乎乎的了,外加一位按合同辦理這類事情的教區外科醫生。除此之外,沒有旁人。奧立弗與造化之間的較量見了分曉了。結果是,幾個回合下來,奧立弗呼吸平穩了,打了一個噴嚏,發出一陣高聲啼哭,作為一名男嬰,哭聲之響是可以想見的,要知道他在遠遠超過三分十五秒的時間裡還始終不曾具有嗓門這樣一種很有用處的附件。他開始向全院上下公佈一個事實:本教區又背上了一個新的包袱。 
  奧立弗剛以這一番活動證明自己的肺部功能正常,運轉自如,這時,胡亂搭在鐵床架上的那張補釘摞補釘的床單颯颯地響了起來,一個年輕女子有氣無力地從枕頭上抬起蒼白的面孔,用微弱的聲音不十分清晰地吐出了幾個字:「讓我看一看孩子再死吧。」 
  醫生面對壁爐坐在一邊,時而烤烤手心,時而又搓搓手,聽到少婦的聲音,他站起來,走到床頭,口氣和善得出人意料,說: 
  「噢,你現在還談不上死。」 
  「上帝保佑,她可是死不得,死不得。」護士插嘴說,一邊慌慌張張地把一隻綠色玻璃瓶放進衣袋裡,瓶中之物她已經在角落裡嘗過了,顯然十分中意。「上帝保佑,可死不得,等她活到我這把歲數,大夫,自家養上十三個孩子,除開兩個,全都得送命,那兩個就跟我一塊兒待在濟貧院裡好了,到時候她就明白了,犯不著這樣激動,死不得的,尋思尋思當媽是怎麼回事,可愛的小羊羔在這兒呢,沒錯。」 
  這番話本來是想用作母親的前景來開導產婦,但顯然沒有產生應有的效果。產婦搖搖頭,朝孩子伸出手去。 
  醫生將孩子放進她的懷裡,她深情地把冰涼白皙的雙唇印在孩子的額頭上,接著她用雙手擦了擦臉,狂亂地環顧了一下周圍,戰慄著向後一仰——死了。他們摩擦她的胸部、雙手、太陽穴,但血液已經永遠凝滯了。醫生和護土說了一些希望和安慰的話。希望和安慰已經久違多時了。 
  「一切都完了,辛格密太太。」末了,醫生說道。 
  「呵,可憐的孩子,是這麼回事。」護士說著,從枕頭上拾起那只綠瓶的瓶塞,那是她彎腰抱孩子的時候掉下來的。「可憐的孩子。」 
  「護士,孩子要是哭的話,你儘管叫人來找我,」醫生慢條斯理地戴上手套,說道,「小傢伙很可能會折騰一氣,要是那樣,就給他喝點麥片粥。」他戴上帽子,還沒走到門口,又在床邊停了下來,添上了一句,「這姑娘還挺漂亮,哪兒來的?」 
  「她是昨天晚上送來的,」老婆子回答,「有教區貧民救濟處長官的吩咐。有人看見她倒在街上。她走了很遠的路,鞋都穿成刷子了。要說她從哪兒來,到哪兒去,那可沒人知道。」 
  醫生彎下腰,拿起死者的左手。「又是那種事,」他搖搖頭說,「明白了,沒帶結婚戒指。啊。晚安。」 
  懂醫道的紳士外出吃晚飯去了,護士本人就著那只綠色玻璃瓶又受用了一番,在爐前一個矮椅子上坐下來,著手替嬰兒穿衣服。 
  小奧立弗真可以稱為人靠衣裝的一個傑出典範。他打從一出世唯一掩身蔽體的東西就是裹在他身上的那條毯子,你說他是貴家公子也行,是乞丐的貧兒亦可。就是最自負的外人也很難確定他的社會地位。不過這當兒,他給裹進一件白布舊罩衫裡邊,由於多次使用,罩衫已經開始泛黃,打上印章,貼上標籤,一轉眼已經正式到位——成為教區的孩子——濟貧院的孤兒——吃不飽也餓不死的苦力——來到世上就要嘗拳頭,挨巴掌一一個個藐視,無人憐憫。 
  奧立弗盡情地哭起來。他要是能夠意識到自己成了孤兒,命運如何全得看教區委員和貧民救濟處官員會不會發慈悲,可能還會哭得更響亮一些。 
    
    
    --------
  
 
 
 
 
 
 
 
 
 第二章

    --------

      介紹奧立弗·退斯特的成長教育以及衣食住行情況。 
  接下來的八個月,或者說十個月,奧立弗成了一種有組織的背信棄義與欺詐行為的犧牲品,他是用奶瓶喂大的。濟貧院當局按規定將這名孤兒嗷嗷待哺、一無所有的情況上報教區當局。教區當局一本正經地咨詢濟貧院方面,眼下「院內」是否連一個能夠為奧立弗提供亟需的照料和營養的女人也騰不出。濟貧院當局謙恭地回答說,騰不出來。鑒於這一點,教區當局很慷慨地決定,將奧立弗送去「寄養」,換成別的說法,就是給打發到三英里以外的一處分院去,那邊有二三十個違反了濟貧法的小犯人整天在地板上打滾,毫無吃得太飽,穿得過暖的麻煩,有一個老太婆給他們以親如父母的管教,老太婆把這幫小犯人接受下來,是看在每顆小腦袋一星期補貼六個半便士的分上。一星期七個半便士,可以為一個孩子辦出一流的伙食,七個半便士可以買不少東西了,完全足以把一隻小肚子給撐壞,反而不舒服。老婆子足智多謀,閱歷非淺,很懂得調理孩子這一套,更有一本算計得非常老到的私賬。就這樣,她把每週的大部分生活費派了自己的用場,用在教區新一代身上的津貼也就比規定的少了許多。她居然發現深處自有更深處,證明她本人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實驗哲學家。 
  人人都知道另一位實驗哲學家的佳話,他自有一套馬兒不吃草也能跑得好的高見,還演證得活龍活現,把自己一匹馬的飼料降到每天只喂一根乾草。毫無疑問,要不是那匹馬在即將獲得第一份可口的空氣飼料之前二十四小時一命嗚乎,他早就調教出一匹什麼東西都不吃的烈性子駿馬來了。接受委託照看奧立弗·退斯特的那位女士也信奉實驗哲學,不幸的是,她的一套制度實施起來也往往產生極其相似的結果。每當孩子們已經訓練得可以依靠低劣得不能再低劣的食物中少得不能再少的一部分活下去的時候,十個之中倒有八個半會出現這樣的情形:要麼在飢寒交迫下病倒在床,要麼一不留神掉進了火裡,要不就是偶然之間給嗆得半死,只要出現其中任何一種情況,可憐的小生命一般都會被召到另一個世界,與他們在這個世界上從未見過的先人團聚去了。 
  在翻床架子的時候,沒有看見床上還有教區收養的一名孤兒,居然連他一塊倒過來,或者正趕上洗洗涮涮的時候一不留神把孩子給燙死了——不過後一種事故非常罕見,洗洗涮測一類的事在寄養所裡可以說是絕無僅有——發生這樣的事,偶爾也會吃官司,很有趣,但並不多見。陪審團也許會心血來潮,提出一些棘手的問題,要不就是教區居民公然聯名提出抗議。不過,這類不識相的舉動很快就會被教區醫生的證明和幹事的證詞給頂回去,前者照例把屍體剖開看看,發現裡邊空無一物(這倒是極為可能的),後者則是教區要他們怎麼發誓他們就怎麼發誓,誓詞中充滿獻身精神。此外,理事會定期視察寄養所,總是提前一天派幹事去說一聲,他們要來了,到他們去的時候,孩子們個個收抬得又乾淨又光鮮,令人爽心說目,人們還要怎麼樣。 
  不能指望這種寄養制度會結出什麼了不得的或者是豐碩的果實。奧立弗·退斯特的九歲生日到了,眼見得還是一個蒼白瘦弱的孩子,個子矮矮的,腰也細得不得了。然而不知是由於造化還是遺傳,奧立弗胸中已經種下了剛毅倔強的精神。這種精神有廣闊的空間得以發展,還要歸功於寄養所伙食太差,說不定正是由於這種待遇,他才好歹活到了自己的第九個生日。不管怎麼說吧,今天是他的九歲生日,他正在煤窖裡慶祝生日,客人是經過挑選的,只有另外兩位小紳士,他們仨真是窮凶極惡,居然喊肚子餓,一起結結實實挨了一頓打,之後又給關了起來。這時候,所裡那位好當家人麥恩太太忽然嚇了一跳,她沒有想到教區幹事邦布爾先生會不期而至,此時他正在奮力打開花園大門上的那道小門。 
  「天啦。是你嗎,邦布爾先生?」麥恩太太說著,把頭探出窗外,一臉喜出望外的神氣裝得恰到好處。「蘇珊,把奧立弗和他們兩個臭小子帶到樓上去,趕緊替他們洗洗乾淨。哎呀呀,邦布爾先生,見到你我真是太高興了,真——的。」 
  這不,邦布爾先生人長得胖,又是急性子,所以,對於如此親暱的一番問候,他非但沒有以同樣的親暱作出回答,反而狠命搖了一下那扇小門,又給了它一腳,除了教區幹事,任誰也踢不出這樣一腳來。 
  「天啦,瞧我,」麥恩太太說著,連忙奔出來,這功夫三個孩子已經轉移了,「瞧我這記性,我倒忘了門是從裡邊閂上的,這都是為了這些個小乖乖。進來吧,先生,請進請進,邦布爾先生,請吧。」 
  儘管這一邀請配有一個足以讓任何一名教區幹事心軟下來的屈膝禮,可這位幹事絲毫不為所動。 
  「麥恩太太,你認為這樣做合乎禮節,或者說很得體吧?」邦布爾先生緊握手杖,問道,「教區公務人員為區裡收養的孤兒的教區公務上這兒來,你倒讓他們在花園門口老等著?你難道不知道,麥恩太太,你還是一位貧民救濟處的代理人,而且是領薪水的嗎?」 
  「說真的,邦布爾先生,我只不過是在給小乖乖說,是你來了,他們當中有一兩個還真喜歡你呢。」麥恩太太畢恭畢敬地回答。 
  邦布爾先生一向認為自己口才不錯,身價也很高,這功夫他不但展示了口才,又確立了自己的身價,態度也就開始有所鬆動。 
  「好了,好了,麥恩太太,」他口氣和緩了一些,「就算是像你說的那樣吧,可能是這樣。領我進屋去吧,麥恩太太,無事不登三寶殿,我有話要說。」 
  麥恩太太把幹事領進一間磚砌地面的小客廳,請他坐下來,又自作主張把他的三角帽和手杖放在他面前的一張桌子上。邦布爾先生抹掉額頭上因趕路沁出的汗水,得意地看了一眼三角帽,微笑起來。一點不錯,他微微一笑。當差的畢竟也是人,邦布爾先生笑了。 
  「我說,你該不會生氣吧?瞧,走了老遠的路,你是知道的,要不我也不會多事。」麥恩太太的口氣甜得令人無法招架。「哦,你要不要喝一小口,邦布爾先生?」 
  「一滴也不喝,一滴也不喝。」邦布爾先生連連擺動右手,一副很有分寸但又不失平和的派頭。 
  「我尋思你還是喝一口,」麥恩太太留心到了對方回絕時的口氣以及隨之而來的動作,便說道,「只喝一小口,摻一點點冷水,放塊糖。」 
  邦布爾咳嗽了一聲。 
  「好,喝一小口。」麥恩太太乖巧地說。 
  「什麼酒?」幹事問。 
  「喲,不就是我在家裡總得備上一點的那種東西,趕上這幫有福氣的娃娃身體不舒服的時候,就兌一點達菲糖漿,給他們喝下去,邦布爾先生。」麥恩太太一邊說,一邊打開角櫥,取出一瓶酒和一隻杯子。「杜松子酒,我不騙你,邦先生,這是杜松子酒。」 
  「你也給孩子們服達菲糖漿,麥恩太太?」調酒的程序很是有趣,邦布爾先生的眼光緊追不捨,一邊問道。 
  「上天保佑,是啊,不管怎麼貴,」監護人回答,「我不忍心看著他們在我眼皮底下遭罪,先生,你是知道的。」 
  「是啊,」邦布爾先生表示贊同,「你不忍心。麥恩太太,你是個有同情心的女人。」(這當兒她放下了杯子。)「我會盡快找個機會和理事會提到這事,麥恩太太。」(他把酒杯挪到面前。)「你給人感覺就像一位母親,麥恩太太。」(他把摻水杜松子酒調勻。)「我——我十分樂意為你的健康乾杯,麥恩太太。」他一口就喝下去半杯。 
  「現在談正事,」幹事說著,掏出一個皮夾子。「那個連洗禮都沒有做完的孩子,奧立弗·退斯特,今天滿九歲了。」 
  「老天保佑他。」麥恩太太插了一句嘴,一邊用圍裙角抹了抹左眼。 
  「儘管明擺著懸賞十英鎊,後來又增加到二十鎊,儘管本教區方面已經盡了最大努力,應該說,最最超乎尋常的努力,」邦布爾說道,「我們還是沒法弄清楚他父親是誰,也不知道他母親的住址、姓名、或者說有關的情——形。」 
  麥恩太太驚奇地揚起雙手,沉思了半晌,說道,「那,他到底是怎麼取上名字的?」 
  幹事正了正臉色,洋洋得意地說,「我給取的。」 
  「你,邦布爾先生。」 
  「是我,麥恩太太。我們照著ABC的順序給這些寶貝取名字,上一個是S——斯瓦布爾,我給取的。這一個是T——我就叫他退斯特,下邊來的一個就該叫恩文了,再下一個是維爾金斯。我已經把名字取到末尾幾個字母了,等我們到了Z的時候,就又重頭開始。」 
  「乖乖,你可真算得上是位大文豪呢,先生。」麥思太太說。 
  「得了,得了,」幹事顯然讓這一番恭維吹捧得心花怒放,「興許算得上,興許算得上吧,麥恩太太。」他把摻水杜松子酒一飲而盡,補充說,「奧立弗呆在這裡嫌大了一些,理事會決定讓他遷回濟貧院,我親自過來一趟就是要帶他走,你叫他這就來見我。」 
  「我馬上把他叫來。」麥恩太太說著,特意離開了客廳。這時候,奧立弗臉上手上包著的一層污泥已經擦掉,洗一次也就只能擦掉這麼多,由這位好心的女保護人領著走進房間。 
  「給這位先生鞠個躬,奧立弗。」麥恩太太說。 
  奧立弗鞠了一躬,這一番禮儀半是對著坐在椅子上的教區幹事,半是對著桌上的三角帽。 
  「奧立弗,你願意跟我一塊兒走嗎?」邦布爾先生的聲音很威嚴。 
  奧立弗剛要說他巴不得跟誰一走了事,眼睛一抬,正好看見麥恩太太拐到邦布爾先生椅子後邊,正氣勢洶洶地衝著自己揮動拳頭,他立刻領會了這一暗示,這副拳頭在他身上加蓋印記的次數太多了,不可能不在他的記憶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她也跟我一起去嗎?」可憐的奧立弗問。 
  「不,她走不開,」邦布爾先生回答,「不過她有時會來看看你。」 
  對這個孩子說來,這完全算不上一大安慰,儘管他還很小,卻已經能夠特意裝出非常捨不得離開的表情。要這個孩子擠出幾滴淚水也根本不是什麼太難的事情。只要想哭,挨餓以及新近遭受的虐待也很有幫助。奧立弗哭得的確相當自然。麥恩太太擁抱了奧立弗一千次,還給了他一塊奶油麵包,這對他要實惠得多,省得他一到濟貧院就露出一副餓癆相。奧立弗手裡拿著麵包,戴上一頂教區配備的茶色小帽,當下便由邦布爾先生領出了這一所可悲的房屋,他在這裡度過的幼年時代真是一團漆黑,從來沒有被一句溫和的話語或是一道親切的目光照亮過。儘管如此,當那所房子的大門在身後關上時,他還是頓時感到一陣稚氣的哀傷,他把自己那班不幸的小夥伴丟在身後了,他們淘氣是淘氣,但卻是他結識的不多的幾個好朋友,一種隻身掉進茫茫人海的孤獨感第一次沉入孩子的心田。 
  邦布爾先生大步流星地走著,小奧立弗緊緊抓住他的金邊袖口,一溜小跑地走在旁邊。每走兩三百碼,他就要問一聲是不是「快到了」。對於這些問題,邦布爾先生報以極其簡短而暴躁的答覆,摻水杜松子酒在某些人胸中只能喚起短時間的溫和大度,這種心情到這會兒已經蒸發完了,他重又成為一名教區幹事。 
  奧立弗在濟貧院裡還沒呆上一刻鐘,剛解決了另外一片麵包,把他交給一位老太太照看,自己去辦事的邦布爾先生就回來了,他告訴奧立弗,今天晚上趕上理事會開會,理事們要他馬上去見一面。 
  奧立弗多少給這個消息嚇了一跳,一塊木板怎麼是活的1,他顯然一無所知,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應該笑還是應該哭,不過,他也沒功夫去琢磨這事了。邦布爾先生用手杖在他頭上敲了一記,以便使他清醒過來,落在背上的另一記是要他振作些,然後吩咐他跟上,領著他走進一間粉刷過的大房間,十來位胖胖的紳士圍坐在一張桌子前邊。上首一把圈椅比別的椅子高出許多,椅子上坐著一位特別胖的紳士,一張臉滾圓通紅。 
  -------- 
  1在英語裡,「理事會」和「木板」二詞同形。 
  「給各位理事鞠一躬。」邦布爾說道。奧立弗抹掉在眼睛裡打轉的兩三滴淚水,他看見前面只有一張桌子,沒有木板,只好將就著朝桌子鞠了一躬。 
  「孩子,你叫什麼名字?」高椅子上的紳士開口了。 
  奧立弗一見有這麼多紳士不禁大吃一驚,渾身直哆嗦,幹事又在背後捅了他一下,打得他號陶大哭。由於這兩個原因,他回答的時候聲音很低,而且很猶豫,一位穿白色背心的先生當即斷言,他是一個傻瓜。應該說明,預言吉凶是這位紳士提神開心的一種重要方法。 
  「孩子,」坐在高椅子上的紳士說道,「你聽著,我想,你知道自己是孤兒吧?」 
  「先生,你說什麼?」可憐的奧立弗問道。 
  「這孩子是個傻瓜——以前可能就是。」穿白背心的紳士說。 
  「別打岔。」最先發話的那位紳士說道,「你無父無母,是教區把你撫養大的,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先生。」奧立弗回答時哭得很傷心。 
  「你哭什麼?」穿白背心的紳士問道。是啊,這確實太不可理解了,這孩子能有什麼值得哭的? 
  「我希望你每天晚上作禱告,」另一位紳士厲聲說,「為那些養育你,照應你的人祈禱——要像一個基督徒。」 
  「是,先生。」孩子結結巴巴地說。剛剛發言的那位先生無意間倒是說中了。要是奧立弗為那些養育他,照應他的人祈禱過的話,肯定早就很像一個基督徒了,而且是一個出類拔萃的基督徒。可他從來不曾作過禱告,因為根本沒有人教他。 
  「行了。你上這兒來是接受教育,是來學一門有用處的手藝的。」高椅子上那位紅臉紳士說。 
  「那你明天早晨六點鐘就開始拆舊麻繩1。」白背心紳士繃著臉補充了一句。 
  -------- 
  1用來填塞船板縫,屬於囚犯和窮人的工作。 
  為了答謝他們通過拆舊麻繩這麼一個簡簡單單的工序,把授業和傳藝這兩大善舉融為一體,奧立弗在邦布爾的指教下又深深地鞠了一躬,便被匆匆忙忙帶進一間大收容室,在那裡,在一張高低不平的硬床上,他抽抽答答地睡著了。好一幅絕妙的寫照,活現了仁慈為懷的英國法律。法律畢竟是允許窮人睡覺的。 
  可憐的奧立弗。他何曾想到,就在他陷入沉睡,對身邊的一切都毫不知曉的情況下,就在這一天,理事會作出了一個與他未來的命運息息相關的決定。已經定了。事情是這樣的: 
  該理事會諸君都是一些練達睿智的哲人,當他們關心起濟貧院來的時候,立刻發現了一個等閒之輩絕對看不出來的問題——窮人們喜歡濟貧院。對於比較卑賤的階級,濟貧院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公共娛樂場所,一家不用花錢的旅店,三頓便飯帶茶點常年都有,整個是一個磚泥結構的樂園,在那裡盡可整天玩耍,不用幹活。「啊哈!」看來深知個中緣由的理事先生們發話了,「要想糾正這種情況,得靠我們這班人了,我們要立即加以制止。」於是乎,他們定下了規矩,凡是窮人都應當作出選擇(他們不會強迫任何人,從來不強迫),要麼在濟貧院裡按部就班地餓死,要麼在院外來個痛快的。為此目的,他們與自來水廠訂下了無限制供水的合同,和糧商談定,按期向濟貧院供應少量燕麥片,配給的情況是每天三頓稀粥,一禮拜兩次發放一頭洋蔥,逢禮拜天增發半個麵包卷。他們還制定了無數涉及婦女的規章制度,條條都很英明而又不失厚道,這裡恕不一一複述。鑒於倫敦民事律師公會1收費太貴,理事們便厚道仁慈地著手拆散窮苦的夫婦,不再強迫男方跟以往一樣贍養妻小,而是奪走他們的家室,使他們成為光棍。單憑以上兩條,如果不是與濟貧院配套,社會各階層不知會有多少人申請救濟。不過理事會的先生們都是些有識之士,對這一難題早已成竹在胸。救濟一與濟貧院、麥片粥掛上了鉤,就把人們嚇跑了。 
  -------- 
  1以前倫敦專門處理遺囑、結婚、離婚的機構。 
  奧立弗·退斯特遷回濟貧院的頭六個月,這種制度正處於全力實施之中。一開始花銷頗大,殯儀館開出的賬單很長,又要把院內貧民穿的衣裳改小,才喝了一兩個禮拜的稀粥,衣服就開始在他們那枯瘦如柴的身上嘩啦啦地飄動起來。濟貧院的人數畢竟和社會上的貧民一樣大為減少,理事會別提有多高興。 
  孩子們進食的場所是一間寬敞的大廳,一口鋼鍋放在大廳一側,開飯的時候,大師傅在鍋邊舀粥,他為此還特意繫上了圍裙,並有一兩個女人替他打雜。按照這樣一種過節一般的佈置,每個孩子分得一湯碗粥,絕不多給——遇上普天同慶的好日子,增發二又四分之一盎司麵包。粥碗從來用不著洗,孩子們非用湯匙把碗刮得重又明光錚亮了才住手。進行這一道工序的時候(這絕對花不了多少時間,湯匙險些就有碗那般大了),他們坐在那兒,眼巴巴地瞅著銅鍋,恨不得把墊鍋的磚也給吞下去,與此同時,他們下死勁地吸著手指頭,決不放過可能掉落下來的汁水粥粒。男孩子大都有一副呱呱叫的好胃口。三個月以來,奧立弗·退斯特和同伴們一起忍受著慢性飢餓的煎熬。到後來實在餓得頂不住了,都快發瘋了,有一名男童個子長得比年齡大,又向來沒有經歷過這種事情(他父親開過一家小飯鋪),陰沉著臉向同伴們暗示,除非每天額外多給他一碗粥,否則難保哪天晚上他不會把睡在他身邊的那個孩子吃掉,而那又偏巧是個年幼可欺的小不點。他說話的時候眼睛裡閃動著一副野性的飢餓目光,孩子們沒有不相信的。大家開了一個會,抽籤決定誰在當天傍晚吃過飯以後到大師傅那裡去再要一點粥,奧立弗·退斯特中籤了。 
  黃昏來臨,孩子們坐到了各自的位子上,大師傅身著廚子行頭,往鍋邊一站,打下手的兩名貧婦站在他的身後。粥一一分發到了,冗長的禱告念完之後便是花不了多少時間的進餐。碗裡的粥一掃而光,孩子們交頭接耳,直向奧立弗使眼色,這時,鄰桌用胳膊肘輕輕推了他一下。奧立弗儘管還是個孩子,卻已經被飢餓與苦難逼得什麼都顧不上,鋌而走險了。他從桌邊站起來,手裡拿著湯匙和粥盆,朝大師傅走去,開口時多少有一點被自己的大膽嚇了一跳: 
  「對不起,先生,我還要一點。」 
  大師傅是個身強體壯的胖子,他的臉刷地變白了,好一會兒,他愕然不解地緊盯著這個造反的小傢伙,接著他有點穩不大住了,便貼在鍋灶上。幫廚的女人由於驚愕,孩子們則是由於害怕,一個個都動彈不得。 
  「什麼!」大師傅好容易開了口,聲音有氣無力。 
  「對不起,先生,我還要。」奧立弗答道。 
  大師傅操起勺子,照準奧立弗頭上就是一下,又伸開雙臂把他緊緊夾住,尖聲高呼著,快把幹事叫來。 
  理事們正在密商要事,邦布爾先生一頭衝進房間,情緒十分激昂,對高椅子上的紳士說道: 
  「利姆金斯先生,請您原諒,先生。奧立弗·退斯特還要。」 
  全場為之震驚,恐懼活畫在一張張臉孔上。 
  「還要!」利姆金斯先生說,「鎮靜,邦布爾,回答清楚。我該沒有聽錯,你是說他吃了按標準配給的晚餐之後還要?」 
  「是這樣,先生。」邦布爾答道。 
  「那孩子將來準會被絞死,」白背心紳士說,「我斷定那孩子會被絞死。」 
  對這位紳士的預見,誰也沒有反駁。理事會進行了一番熱烈的討論。奧立弗當下就被禁閉起來。第二天早晨,大門外邊貼出了一張告示,說是凡願接手教區,收留奧立弗·退斯特者酬金五鎊,換句話說,只要有人,不論是男是女,想招一個徒弟,去從事任何一種手藝、買賣、行業,都可以來領五鎊現金和奧立弗·退斯特。 
  「鄙人平生確信不疑之事,」第二天早晨,穿白背心的紳士一邊敲門,一邊瀏覽著這張告示說道,「鄙人平生確信不疑之事,沒有一件能與這事相比,我斷定這小鬼必受絞刑。」 
  穿白背心的紳士到底說中了沒有,筆者打算以後再披露。如果我眼下貿然點破,奧立弗·退斯特會不會落得這般可怕的下場,說不定就會損害這個故事的趣味了(假定它多少有一些趣味的話)。 
    
    
    --------
  
 
 
 
 
 
 
 
 
 第三章

    --------

     敘述奧立弗·退斯特差一點得到了一個並非閒差的職務。 
  奧立弗犯下了一個褻瀆神明、大逆不道的罪過,公然要求多給些粥,在以後的一個禮拜裡,他成了一名重要的犯人,一直被單獨關在黑屋子裡,這種安排是出自理事會的遠見卓識與大慈大悲。乍一看起來,不無理由推測,倘若他對白背心紳士的預見抱有適度的敬重之意,只消把手帕的一端繫在牆上的一個鐵鉤上邊,把自己掛在另外一端,保準將一勞永逸地叫那位賢哲取得未卜先知的名望。不過,要表演這套把式卻存在一個障礙,就是說,手帕向來就被定為奢侈之物,理事會一道明令,便世世代代從貧民們的鼻子底下消失了。這道命令是他們一致通過,簽字蓋章,鄭重其事地發佈出去的。另一個更大的障礙則是奧立弗年幼無知。白天,他只知傷傷心心地哭,當漫漫長夜來臨的時候,他總要伸出小手,摀住眼睛,想把黑暗擋在外邊,他蜷縮在角落裡,竭力想進入夢鄉。他不時顫慄著驚醒,身子往牆上貼得越來越緊,他彷彿感到,當黑暗與孤獨四面襲來時,那一層冰冷堅硬的牆面也成了一道屏障。 
  仇視「本制度」的人不要以為,奧立弗在單獨禁閉的這段時間享受不到運動的好處,社交的樂趣,甚至宗教安慰的裨益。就運動而言,這時候正值數九寒天,他獲准每天早晨到石板院子裡的卿簡下邊去沐浴一番,邦布爾先生在場照看,為避免奧立弗著涼,總是十分慇勤地拿籐條抽他,給他一種全身火辣辣的感覺。談到社交方面,他間天一次被帶進孩子們吃飯的大廳,當眾鞭笞,以儆傚尤。每天傍晚,禱告時間一到,他就被一腳踢進那間黑屋子,獲准在那兒聽一聽孩子們的集體祈禱,藉以安慰自己的心靈,可見他遠遠談不上被剝奪了宗教慰藉的益處。理事會特意在禱告中加了一條,呼籲孩子們祈求上帝保佑,讓他們成為高尚、善良、知足、聽話的人,切不可犯下奧立弗·退斯特所犯的那些個罪孽和劣行,這一番祈禱明確宣佈他處於惡勢力的特別庇護之下,純係魔鬼親自開辦的工廠製造出的一件產品。 
  奧立弗就是處於這麼一種吉星高照、備受關懷的境地。一天早晨,煙囪清掃夫甘菲爾先生走到這邊大街上來了,他心裡一直在盤算如何支付欠下的若於房租,房東已經變得相當不耐煩了。甘菲爾先生的算盤敲得再精,也湊不齊所需要的整整五鎊這個數目。這一道算術難題真是逼得他走投無路,他手裡拿著一根短棍,輪番地敲敲自己的腦門,又抽一下他的驢,經過濟貧院時,他的眼睛攫住了門上的告示。 
  「嗚——唔。」甘菲爾先生衝著驢子發話了。 
  驢子這會兒完全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它可能正在尋思,把小車上的兩袋煙灰卸下來以後,是不是可以撈到一兩棵白菜幫子作為犒賞,因此,它沒有聽見這道命令,依然磨磨蹭蹭地往前走。 
  甘菲爾先生咆哮起來,衝著它的腦袋就是一通臭罵,重點針對它的眼睛。他趕上前去,照著驢腦袋就是一下,幸虧是頭驢,換上其他畜生肯定已經腦袋開花了。接著,甘菲爾先生抓住寵頭狠命一擰,客客氣氣地提醒它不要自作主張,這才讓它掉過頭來。甘菲爾先生隨後又在驢頭上來了一下,要它老老實實呆著,等他回來再說。甘菲爾先生把這一切搞定了,便走到大門口,讀起那份招貼來了。 
  白背心紳士倒背著雙手站在門邊,他剛剛在會議室裡抒發了一番意味深長的感想。他先已目睹了甘菲爾先生與驢子之間發生的這一場小小的糾紛,又見那傢伙走上前來看告示,不禁,冶然自得地微笑起來,他一眼就看出甘菲爾先生正是奧立弗所需要的那一類主人。甘菲爾先生將這份文件細細看了一遍,也在微笑:五英鎊,不多不少,正中下懷。至於隨這筆錢搭配的那個孩子,甘菲爾先生知道濟貧院的伙食標準,料定他將是一件合適的小行頭;正好用來清掃煙囪。為此,他又將告示從頭到尾,逐字看了一遍。然後,他碰了碰自己的皮帽,算是行禮,與白背心紳士攀談起來。 
  「先生,這地方是不是有個小孩,教區想叫他學一門手藝?」甘菲爾先生說。 
  「是啊,朋友,」白背心紳士面帶俯就的微笑,說道,「你覺得他怎麼樣?」 
  「假若教區樂意他學一門輕巧手藝的話,掃煙囪倒是一個滿受人尊敬的行當,」甘菲爾說,「我正好缺個徒弟,我想要他。」 
  「進來吧。」白背心紳士說。甘菲爾在後邊耽擱了一下,他照著驢頭又是一巴掌,外帶著又使勁拽了一下韁繩,告誡它不得擅自走開,這才跟著白背心紳士進去,奧立弗第一次見到這位預言家就是在這間會議室裡。 
  聽甘菲爾重說了一下他的心願之後,利姆金斯先生說道:「這是一種髒活啊。」 
  「以前就有小孩子悶死在煙囪裡的。」另一位紳士說道。 
  「那是要叫他們下來,可還沒點火,就把稻草弄濕了,」甘菲爾說道,「那就盡冒煙不起火。要催小孩子下來,五花八門的煙根本不頂事,只會把他熏睡過去,他正巴不得呢。小鬼頭,強得要死,懶得要死,先生們,再沒有比一團紅火更靈的了,他們一溜小跑就下來了。先生們,這太厚道了,就是說,萬一他們粘在煙囪上了,烘烘腳板,他們趕緊就得下來。」 
  白背心紳士似乎叫這一番辯解逗得樂不可支,然而,他的滿心歡喜立即讓利姆金斯先生的一道眼風給打住了。理事們湊到一塊兒,磋商了片刻,嗓門壓得很低,旁人單單聽到幾句,「節省開支,」「賬面上看得過去,」「公佈一份鉛印的報告。」一點不假,這幾句話之所以能聽出來,也是由於重複了好多遍和特別強調的緣故。 
  密談總算停了下來,理事們回到各自的座位,又變得莊重起來,利姆金斯先生說道:「我們考慮了你的申請,我們不予採納。」 
  「絕對不行。」白背心紳士說。 
  「堅決不同意。」其他的理事接上來說。 
  有人說已經有三四個學徒被甘菲爾先生的老拳腳尖送了命,一段時間以來他就背上了這麼個小小的惡名。他心想,理事會真說不清是怎麼回事,他們可能認為這件題外的事會影響正在進行的交易。果真如此的話,這和他們辦事的一貫作風差得也太遠了。儘管如此,他倒也並不特別希望重提那些流言蜚語,只是雙手將帽子扭過去倒過來,從會議桌前緩緩往後退去。 
  「那,你們是不想把他交給我嘍,先生們?」甘菲爾先生在門邊停了下來,問道。 
  「是的,」利姆金斯先生回答,「最低限度,鑒於這是一種髒活,我們認為必須降低補貼標準。」 
  甘菲爾先生的臉色豁然開朗,他一個箭步回到桌前,說道: 
  「給多少,先生們?說啊。別對一個窮人太狠心了吧。你們給多少?」 
  「我應該說,最多三鎊十先令。」利姆金斯先生說。 
  「十個先令是多給的。」白背心紳士說。 
  「嗨。」甘菲爾說道,「給四鎊錢,先生們。只消四鎊,你們就永久跟他了結啦。中。」 
  「三鎊十先令。」利姆金斯先生毫不鬆口。 
  「得得。我還個價,先生們,」甘菲爾急了,「三鎊十五先令。」 
  利姆金斯先生口答得斬釘截鐵:「一個子兒也不多給。」 
  「你們是在要我的命啊,先生們。」甘菲爾猶豫起來。 
  「呸。呸。胡說。」白背心紳士說,「就是一個子兒不補貼,誰拿到他也算揀了便宜了,你這個蠢傢伙,帶他走吧。這孩子對你再合適不過了。他時時都離不開棍子,這對他大有好處,而且管飯也花錢不多,這孩子打出世以來還沒餵飽過呢。哈哈哈!」 
  甘菲爾先生目光詭譎地看了一眼圍坐在桌子跟前的理事們,發覺一張張面孔都掛著笑容,自己臉上也漸漸綻開了一絲微笑。買賣談成了。邦布爾先生立刻接到命令,由他當天下午,將奧立弗和有關合同轉呈治安推事,辦理審批手續。 
  為了貫徹這一決定,小奧立弗解除了禁閉,還奉命穿上了一件乾淨襯衫,弄得他莫名其妙,他剛完成這一項非同尋常的健身運動,邦布爾先生又親手為他端來一碗粥,外加二又四分之一盎司的節日麵包。看到這副嚇人的場面,奧立弗頓時傷傷心心地大哭起來,他順理成章地以為,理事會準是要宰了他派用場,否則絕不會用這種辦法來把他填肥。 
  「別把眼睛哭紅了,奧立弗,好好吃東西,不要忘恩負義,」邦布爾先生端著架子說道,「你要去當學徒了,奧立弗。」 
  「當學徒,先生。」孩子戰戰兢兢地說。 
  「是啊,奧立弗,」邦布爾說,「你沒爹沒媽,這麼多善良的正人君子,他們可都是你的父母,奧立弗,為了送你去當學徒,自謀生路,長大成人,教區花了三鎊十先令呢——三鎊十先令,奧立弗!——七十先令——百四十六便士!——就為了一個頑皮的孤兒,一個不討人喜歡的孤兒。」 
  邦布爾先生的口吻令人肅然起敬,說完這番話,便停下來歇歇氣,可憐的孩子傷心地發出一陣陣抽泣,滾滾淚水從臉上掉落下來。 
  「唉唉。」邦布爾先生的調子不那麼高了,眼見自己的口才效果頗佳,他心裡真舒坦。「好啦,奧立弗。用袖子把眼睛擦一擦,別讓眼淚掉進粥裡,奧立弗,這可是蠢透了的事。」這話倒是不假,粥裡的水已經夠多的了。 
  在去治安公署的路上,邦布爾先生囑咐奧立弗,他要做的事就是顯得高高興興的,當推事問他想不想去學徒的時候,就回答說他太想了。對這兩條命令,奧立弗答應照辦,再說邦布爾先生還客客氣氣地暗示,倘若任其一條出了漏子,到時候怎麼處置他,可就誰也說不准了。到了治安公署,奧立弗被關進一間小屋,邦布爾要他在那兒呆著,等自己回來叫他。 
  這孩子在小房間裡呆了半小時,一顆心卜卜直跳,這段時間剛過,邦布爾先生突然把頭伸了進來,連三角帽也沒戴,高聲說道: 
  「喂,奧立弗,我親愛的,跟我去見推事大人。」邦布爾先生說著換了一副猙獰可怕的臉色,壓低聲音補了一句,「記住我對你說的話,你這個小流氓。」 
  聽到這種多少有些前後矛盾的稱呼,奧立弗天真地打量起邦布爾先生的面孔來,然而那位紳士沒容他就此發表觀感,就立刻領他走進隔壁一間房門開著的屋子。屋子十分寬敞,有一扇大窗戶。在一張寫字檯後邊,坐著兩位頭上抹著發粉的老紳士,一位在看報,另一位借助一副玳瑁眼鏡,正在端詳面前放著的一小張羊皮紙。利姆金斯先生站在寫字檯前的一側,甘菲爾先生臉都沒擦乾淨,站在另外一邊,兩三個長相嚇人的漢子穿著長統馬靴,在屋子裡踱來踱去。 
  戴眼鏡的老紳士衝著那張羊皮紙片漸漸打起盹來。邦布爾先生把奧立弗帶到桌子面前站定,接下來有一個短暫的間隔。 
  「大人,就是這個孩子。」邦布爾先生說道。 
  正在看報的老紳士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扯了扯另一位的衣袖,那位老先生這才醒過來。 
  「噢,就是這個孩子嗎?」老紳士發話了。 
  「就是他,先生。」邦布爾答道,「向治安推事大人鞠一躬,我親愛的。」 
  奧立弗直起身子,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他的目光停留在治安推事頭上的發粉上,心裡一直在納悶,是不是所有的推事大人生下來頭上就有那麼一層白花花的塗料,他們是不是因為有這玩藝才當上推事的。 
  「哦,」老紳士說道,「我想,他是喜歡掃煙囪這一行了?」 
  「大人,他喜歡著呢。」邦布爾暗暗擰了奧立弗一把,提醒他識相些,不要說不喜歡。 
  「那麼,他樂意當一個清掃夫羅,是嗎?」老紳士盤問道。 
  「要是明天我們讓他去幹別的什麼營生,他準會馬上溜掉,大人。」邦布爾回答。 
  「這個人就是他的師傅吧——你,先生——要好好看待他,管他的吃住以及諸如此類的事情——是不是啊?」老紳士又說。 
  「我說能做到,就一定能做到。」甘菲爾先生倔頭倔腦地答道。 
  「你說話很粗魯,朋友,不過看起來倒是一個爽快的老實人。」老紳士說著,眼鏡朝這位奧立弗獎金的申請人轉了過去。甘菲爾那張凶相畢露的面孔本來打著心狠手辣的烙印,可這位治安推事一半是眼神不濟,一半是想法天真,所以,是人都能看出的事,卻不能指望他也看得出來。 
  「我相信自個兒是這樣,先生。」甘菲爾先生說話時眼睛一瞟,樣子實在噁心。 
  「這一點,我絲毫也不懷疑,朋友。」老先生回答。他把鼻樑上的眼鏡扶扶正,四下裡找起墨水壺來。 
  奧立弗的命運到了一個關鍵時刻。倘若墨水壺是在老紳士想像中的地方,他就會把鵝毛筆插下去,然後簽署證書,奧立弗也就一徑被人匆匆帶走了。可墨水壺偏偏是在老紳士的鼻子底下,接下來他照例滿桌子都找遍了,還是沒有找到。就在他一個勁地往前找的時候,目光落在了奧立弗·退斯特那張蒼白而驚恐的臉上。雖說邦布爾在一旁遞眼色警告他,掐他,奧立弗全然不顧,目不轉睛地望著未來的主人的醜惡嘴臉,那種厭惡與恐慌交融在一起的神情任何人也不會看錯,哪怕是一位眼神不濟的治安推事。 
  老先生停了下來,放下鵝毛筆,看看奧立弗,又看了看利姆金斯先生,這位先生裝出在吸鼻煙,一副愉快而又若無其事的樣子。 
  「孩子。」老先生從寫字檯上俯下身來,說道。這聲音嚇了奧立弗一跳,他這種反應倒也情有可原,聽聽這話有多溫和就是了,然而沒有聽熟的聲音總是叫人害怕的,他不住地打著哆嗦,眼淚奪眶而出。 
  「孩子,」老紳士說,「瞧你,臉都嚇白了。出什麼事了?」 
  「幹事,離他遠一點兒,」另一位推事說著,放下報紙,饒有興致地向前探出身子。「行了,孩子,告訴我們是怎麼回事,別害怕。」 
  奧立弗撲地跪下來,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哀求他們把自己送回那間黑屋子去——餓死他——揍他——高興宰掉也行——就是不要打發他跟那個可怕的人走。 
  「呃,」邦布爾先生說道,他抬起雙手,眼珠朝上翻了翻,神情莊重得非常令人感動。「呃,奧立弗,陰險狡猾、心術不正的孤兒我見得多了,你是其中最無恥的一個。」 
  「閉嘴,幹事。」邦布爾先生剛把帶「最」字的形容詞說出來,第二位老紳士便說道。 
  「對不起,大人,」邦布爾先生說道,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您指的是我嗎?」 
  「不錯,閉上你的嘴巴。」 
  邦布爾先生驚得目瞪日呆。竟然喝令一位教區幹事閉嘴。真是改天換地了。 
  戴了一副玳瑁眼鏡的老紳士看了自己的同事一眼,那一位意味深長地點點頭。 
  「這些契約我們不予批准。」老紳士將那張羊皮紙往旁邊一扔,說道。 
  「我希望,」利姆金斯先生結結巴巴地說,「我希望兩位大人不要單憑一個孩子毫無理由的抗議,就認為院方有管理不善的責任。」 
  「治安推事不是專管排難解紛的,」第二位老紳士厲聲說道,「把孩子帶回濟貧院去,好好對待他,看來他有這方面的需要。」 
  這天傍晚,白背心紳士非常自信、非常明確地斷言,奧立弗不光要受絞刑,而且還會被開腸剖肚,剁成幾塊。邦布爾先生悶悶不樂,有些神秘地直搖腦袋,宣稱自己希望奧立弗終得善報。對於這一點,甘菲爾先生回答說,他希望那小子還是歸自己,儘管他大體上同意幹事的話,但表達出來的願望似乎完全相反。 
  第二天清晨,公眾再次獲悉:重新轉讓奧立弗,任何人只要願意把他領走,可獲得酬金五鎊。 
    
    
    --------
  
 
 
 
 
 
 
 
 
 第四章

    --------

         奧立弗得授新職,初次踏進社會。 
  舉凡大戶人家,遇到一個優越的位置,比方說財產、名分的擁有、復歸、指定繼承或者是預訂繼承,攤不到一個正在成長髮育的子弟身上的時候,有一條非常普遍的習慣,就是打發他出海謀生。依照這一個賢明通達的慣例,理事會諸君湊到一起,商議能否把奧立弗交給一條小商船,送他去某個對健康極其有害的港口。這似乎成了處置他的最好的辦法了。船長沒準會在哪一天飯後閒暇之時,鬧著玩似地用鞭子把他抽死,或者用鐵棒把他的腦袋敲開花,這兩種消遣早已遠近馳名,在那個階層的紳士中成了人人喜愛的娛樂,一點不稀罕。理事會越是琢磨這個事情,越是感到好處真是說不盡,所以他們得出結論,要把奧立弗供養成人,唯一有效的辦法就是趕快送他出洋。 
  邦布爾先生領了差事,在城裡四處奔波,多方打聽有沒有哪一位船長或者別的什麼人需要一個無親無故的艙房小廝。這一天,他回到濟貧院,準備報告這事的進展,剛走到大門口,迎面碰上了承辦教區殯葬事務的蘇爾伯雷先生。 
  蘇爾伯雷先生是個瘦高個,骨節大得出奇,一身黑色禮服早就磨得經緯畢露,下邊配同樣顏色的長統棉襪和鞋子,鞋襪上綴有補丁。他那副長相本來就不宜帶有輕鬆愉快的笑意,不過,總的來說,他倒是有幾分職業性的詼諧。他迎著邦布爾先生走上前來,步履十分輕快,親眼地與他握手,眉間顯露出內心的喜悅。 
  「邦布爾先生,我已經給昨兒晚上去世的兩位女士量好了尺寸。」殯葬承辦人說道。 
  「你要發財啦,蘇爾伯雷先生,」教區幹事一邊說,一邊把拇指和食指插進殯葬承辦人遞上來的鼻煙盒裡,這鼻煙盒是一具精巧的棺材模型,做得十分別緻。「我是說,你要發財啦,蘇爾伯雷。」幹事用手杖在對方肩上親親熱熱地敲了敲,又說了一遍。 
  「你這樣認為?」殯葬承辦人的嗓音裡帶有一點似信非信,不盡瞭然的意思。「理事會開的價錢可太小啦,邦布爾先生。」 
  「棺材不也是這樣嗎。」幹事答話時面帶微笑,這一絲微笑他掌握得恰到好處,以不失教區大員的身份為原則。 
  蘇爾伯雷被這句話逗樂了,他自然不必拘謹過頭,便不歇氣地打了一長串哈哈。「得,得,邦布爾先生,」他終於笑夠了,「是這話呀,自打新的供給制實施以來,棺材比起以前來說,是越做越窄,越做越淺羅。話說回來,邦布爾先生,我們總還得有點賺頭才行,幹得唄吼叫的木料就是挺花錢的玩藝兒,鐵把手呢,又全是經運河從伯明翰運來的。」 
  「好啦,好啦,」邦布爾先生說,「哪一行都有哪一行的難處。當然賺得公平還是許可的。」 
  「當然,當然。」殯葬承辦人隨聲附和著,「假如我在這筆那筆買賣上沒賺到錢的話,您是知道的,我遲早也會撈回來——嘿嘿嘿!」 
  「一點不錯。」邦布爾先生說, 
  「可我也得說說,」殯葬承辦人繼續說道,又揀起剛才被教區幹事打斷的話題來,「可我也得說說,邦布爾先生,我現在面對的情況極其不利,就是說,胖子死得特別快,一進濟貧院這道門,最先垮下去的就是家道好一點,常年納稅的人。我告訴你吧,邦布爾先生,只要比核算大出三四英吋,就會虧進去一大截,尤其是當一個人還得養家餬口的時候。」 
  蘇爾伯雷先生說話時憤憤不平,像是吃了大虧的的樣子。邦布爾先生意識到,再說下去勢必有損教區體面,得換個題目了。這位紳士立刻想起了奧立弗·退斯特,便把話題轉了過去。 
  「順便說一下,」邦布爾先生說道,「你知不知道有誰想找個小廝,啊?有一個教區見習生,眼目下跟一個沉甸甸的包袱似的,我應該說,是一盤石磨,吊在教區脖子上,對不對?報酬很可觀,蘇爾伯雷先生,很可觀呢。」邦布爾揚起手杖,指指大門上邊的告示,特意在用巨型羅馬大寫字母印刷的「五英鎊」字樣上咚咚咚敲了三下。 
  「乖乖。」殯葬承辦人說著,一把拉住邦布爾制服上的金邊翻領,「我正想和您談談這檔子事呢。您是知道的——喔,喲喲,這扣子好漂亮,邦布爾先生。我一直沒注意到。」 
  「是啊,我也覺得挺漂亮,」教區幹事自豪地低頭看了一眼鑲嵌在外套上的碩大的銅紐扣,說道,「這圖案跟教區圖章上的一模一樣——好心的撒瑪利亞人在醫治那個身受重傷的病人1。蘇爾伯雷先生,這是理事會元旦早晨送給我的禮物。我記得,我頭一回穿上身是去參加驗屍,就是那個破了產的零售商,半夜裡死在別人家門口的。」 
  -------- 
  1《新約聖經·路加福音》第十章:「只有一個撒瑪利亞人,行路來到那裡,看見他就動了慈心,上前用油和酒倒在他的傷處,包裹好了。」現用來指樂善好施的人。 
  「我想起來了,」殯葬承辦人說,「陪審團報告說,是死於感冒以及缺乏一般生活用品,對不?」 
  邦布爾點了點頭。 
  「他們好像把這事作為一個專案,」殯葬承辦人說,「後邊還加了幾句話,說是倘若承辦救濟的有關方面當時——」 
  「胡扯。瞎說。」教區幹事忍不住了,「要是理事會光去聽那班什麼都不懂的陪審團胡說八道,他們可就有事情幹了。」 
  「千真萬確,」殯葬承辦人說,「可不是。」 
  「陪審團,」邦布爾緊握手杖說道,這是他發起火來的習慣,「陪審團一個個都是些卑鄙下流的傢伙,沒有教養。」 
  「就是,就是。」殯葬承辦人說。 
  「不管是哲學還是政治經濟學,他們也就懂那麼一點,」邦布爾輕蔑地打了一個響指,說道,「就那麼點。」 
  「確實如此。」殯葬承辦人表示同意。 
  「我才看不起他們呢。」教區幹事一張臉漲得通紅。 
  「我也一樣。」殯葬承辦人附和道。 
  「我只希望能找個自以為是的陪審團,上濟貧院呆上一兩個禮拜,」教區幹事說,「理事會的規章條款很快就會把他們那股子傲氣給殺下去。」 
  「隨他們的便吧。」殯葬承辦人回答時深表讚許地微笑起來,想平熄一下這位滿腔激憤的教區公務員剛剛騰起的怒火。 
  邦布爾抬起三角帽,從帽頂裡取出一張手巾,抹掉額頭上團剛才一陣激怒沁出的汗水,又重新把帽子戴端正,向殯葬承辦人轉過身去,用比較平和的語氣說: 
  「喂,這孩子如何?」 
  「噢。」殯葬承辦人答道,「哎,邦布爾先生,你也知道,我替窮人繳了好大一筆稅呢。」 
  「嗯。」邦布爾先生鼻子裡發出了響聲,「怎麼?」 
  「哦,」殯葬承辦人回答,「我想,既然我掏了那麼多鈔票給他們,我當然有權利憑我的本事照數收回來,邦布爾先生,這個——這個——我想自個兒要這個孩子。」 
  邦布爾一把拉住殯葬承辦人的胳膊,領著他走進樓裡。蘇爾伯雷與理事們關起門來談了五分鐘,商定當天傍晚就讓他帶奧立弗到棺材鋪去「見習」——這個詞用在教區學徒身上的意思是,經過短期試用之後,只要僱主覺得能叫徒弟干很多活,而伙食方面也還合算的話,就可以留用若干年,高興叫他幹什麼就叫他幹什麼。 
  傍晚,小奧立弗被帶到了「紳士們」面前,他得知當天夜裡自己就要作為一個普通的濟貧院學童到一家棺材鋪去了。倘若他去了以後訴苦抱怨,或者去而復返,就打發他出海去,不管到時候他是淹死還是被打爛了腦袋瓜,這種情況是完全可能的。聽了這些話,奧立弗幾乎毫無反應。於是,他們眾口一辭地宣告他是一個無可救藥的小壞蛋,命令邦布爾先生立即把他帶走。 
  說起來,世間一應人等當中,如果有誰流露出一絲一毫缺少感情的跡象,理事會理所當然會處於一種滿腔義憤、震驚不已的狀況,然而,這一回他們卻有些誤會了。事情很簡單,奧立弗的感受並非太少,而應當說太多了,大有可能被落到頭上的虐待弄得一輩子傻里傻氣,心灰意懶。他無動於衷地聽完這一條有關他的去向的消息,接過塞到他手裡的行李——拿在手裡實在費不了多大勁,因為他的行李也就是一個牛皮紙包,半英尺見方,三英吋厚——把帽簷往下拉了拉,又一次緊緊拉住邦布爾先生的外套袖口,由這位大人物領著去了一處新的受難場所。 
  邦布爾先生拖著奧立弗走了一程,教區幹事直挺挺地昂著頭往前走,對他總是不理不睬,因為邦布爾先生覺得當差的就應該是這副派頭。這一天風很大,不時吹開邦布爾先生的大衣下擺,把奧立弗整個裹起來,同時露出上衣和淺褐色毛絨褲子,真的很風光。快到目的地了,邦布爾先生覺得有必要視察一下奧立弗,以便確保這孩子的模樣經得起他未來的主人驗收,便低下頭,帶著與一個大恩人的身份非常協調。相稱的神氣看了看。 
  「奧立弗。」邦布爾說。 
  「是,先生。」奧立弗哆哆嗦嗦地低聲答道。 
  「先生,把帽子戴高一些,別擋住眼睛,頭抬起來。」 
  奧立弗趕緊照辦,一邊還用空著的一隻手的手背利落地抹了抹眼睛,可是當他抬起頭來,看著自己的領路人時,眼裡還是留下了一滴淚水。邦布爾先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這滴眼淚便順著臉頰滾了下來,跟著又是一滴,又是一滴。這孩子拚命想忍住淚水,卻怎麼也止不住。他索性把手從邦布爾先生的袖口上縮回來,雙手摀住面孔,淚珠從他纖細的指頭縫裡湧瀉而出。 
  「得了。」邦布爾先生嚷起來,又猛然停住腳步,向這個不爭氣的小傢伙投過去一道極其惡毒的目光。「得了。奧立弗,在我見過的所有最忘恩負義、最心術不正的男孩當中,你要算最最——」 
  「不,不,先生,」奧立弗哽咽著說,一邊緊緊抓住幹事的一隻手,這隻手裡握著的就是他非常熟悉的籐杖、「不,不,先生,我會變好的,真的,真的,先生,我一定會變好的。我只是一個小不點兒,又那麼——那麼——」 
  「那麼個啥?」邦布爾先生詫異地問道。 
  「那麼孤獨,先生。一個親人也沒有。」孩子哭叫著,「大家都不喜歡我。喔,先生,您別,別生我的氣。」他拍打著自己的胸脯,抬眼看了看與自己同行的那個人,淚水裡包含著發自內心的痛苦。 
  邦布爾先生多少有些詫異,他盯著奧立弗那副可憐巴巴的模樣看了幾秒鐘,嘶啞地咬了三四聲,嘴裡咕嚕著什麼「這討厭的咳嗽」,隨後吩咐奧立弗擦乾眼淚,做一個聽話的孩子。他又一次拉起奧立弗的手,默不作聲地繼續往前走去。 
  殯儀館老闆剛關上鋪子的門面,正在一盞昏暗得與本店業務十分相稱的燭光下做賬,邦布爾先生走了進來。 
  「啊哈。」殯葬承辦人從賬本上抬起頭來,一個字剛寫了一半。「是你嗎,邦布爾?」 
  「不是別人,蘇爾伯雷先生,」幹事答道,「喏。我把孩子帶來了。」奧立弗鞠了一躬。 
  「喔。就是那個孩子,是嗎?」殯儀館老闆說著,把蠟燭舉過頭頂,好把奧立弗看個仔細。「蘇爾伯雷太太。你好不好上這兒來一下,我親愛的?」 
  蘇爾伯雷太太從店堂後邊一間小屋裡出來了,這女人身材瘦小,乾癟得夠可以的了,一臉狠毒潑辣的神色。 
  「我親愛的,」蘇爾伯雷先生謙恭地說,「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濟貧院的孩子。」奧立弗又鞠了一躬。 
  「天啦,」殯儀館老闆娘說道,「他可真小啊。」 
  「唔,是小了一點。」邦布爾先生打量著奧立弗,好像是在責怪他怎麼不長得高大些。「他是很小,這無可否認。可他還要長啊,蘇爾伯雷太太——他會長的。」 
  「啊。我敢說他肯定會長的。」太太沒好氣地說,「吃我們的,喝我們的,不長才怪呢。我就說領教區的孩子划不來,他們本來就值不了幾個錢,還抵不上他們的花銷。可男人家倒總覺得自己懂得多。好啦。小瘦鬼,下樓去吧。」老闆娘嘴裡念叨著,打開一道側門,推著奧立弗走過一段陡直的樓梯,來到一間潮濕陰暗的石砌小屋。這間起名「廚房」的小屋連著後邊的煤窖,裡邊坐著一個邋遢的女孩,腳上的鞋已經磨掉了後跟,藍色的絨線襪子也爛得不成話了。 
  「喂,夏洛蒂,」蘇爾伯雷太太跟在奧立弗身後,走下樓來說道,「把留給特立普吃的冷飯給這小孩一點。他早上出去以後就沒回來過,大概不用給他留了。我敢說這孩子不會這也不吃,那也不吃——小孩,你挑不挑嘴啊?」 
  奧立弗一聽有吃的,立刻兩眼放光。他正饞得渾身哆嗦。他回答了一句不挑嘴,一碟粗糙不堪的食物放到了他的面前。 
  要是有這樣一位吃得腦滿腸肥的哲學家,他吃下去的佳餚美酒在肚子裡會化作膽汁,血凝成了冰,心像鐵一樣硬,我希望他能看看奧立弗是怎樣抓起那一盤連狗都不肯聞一聞的美食,希望他能親眼看一看飢不擇食的奧立弗以怎樣令人不寒而慄的食慾把食物撕碎,倒進肚子。我更希望看到的是,這位哲學家本人在吃同樣的食物的時候也有同樣的胃口。 
  「喂,」老闆娘看著奧立弗吃晚飯,嘴上不說,心裡可嚇壞了,想到他今後的胃口更是憂心忡忡。「吃完了沒有?」 
  奧立弗看看前後左右,可以吃的東西沒有了,便作了肯定的回答。 
  「那你,跟我來吧。」蘇爾伯雷太太說著,舉起一盞昏暗而又骯髒的油燈,領路朝樓上走去。「你的床鋪就在櫃檯底下,我看,你該不會反對睡在棺材中間吧?不過你樂意不樂意都沒關係,反正你不能上別的地方去睡。快點,我沒功夫整個晚上都耗在這兒。」 
  奧立弗不再猶豫,溫順地跟著新女主人走去。 
    
    
    --------
  
 
 
 
 
 
 
 
 
 第五章

    --------

       奧立弗結識新同事,平生第一次參加葬禮就冒出了一 
     些和他主人的買賣頗不適宜的想法。 
  奧立弗單獨留在棺材店堂裡,他把燈放在一張工作台上,懷著敬畏的心情怯生生地環顧四周,不少年齡大得多的人也不免產生同樣的心情。一具未完工的棺材放在黑黝黝的支架上,就在店堂中間,每當他游移的目光無意中落到這可怕的東西上邊,看到它是那樣陰森死寂,一陣寒顫立刻傳遍全身,他差一點相信真的看見一個嚇人的身影從棺材裡緩緩地抬起頭來,把自己嚇瘋過去。一長列剖成同樣形狀的榆木板整整齊齊靠在牆上,在昏暗的燈光下,就像一個個高聳肩膀,手插在褲兜裡的幽靈似的。棺材銘牌,木屑刨花,閃閃發亮的棺材釘子,黑布碎片,疏疏落落撒了一地,櫃檯後邊的牆上裝飾著一幅形象逼真、色彩鮮明的畫:兩個職業送殯人脖子上繫著筆挺的領結,守候在一扇巨大的私人住宅門旁,一輛靈車從遠處駛來,拉車的是四匹黑色的駿馬。店舖裡又問又熱,連空氣也似乎沾上了棺材的氣味。奧立弗的一條破棉絮給扔在櫃檯底下凹進去的地方,那地方看上去跟墳墓沒什麼兩樣。 
  使奧立弗感到壓抑的不僅僅是這些令人沮喪的感覺。他於然一身,呆在一個陌生的場所,眾所周知,處於這麼一種境地,就是我們當中的佼佼者有時也會感到淒涼與孤獨。這孩子沒有一個需要他去照看的朋友,或者反過來說,也沒有朋友可以照看他。他並不是剛剛經歷了別愁離恨,也不是因為看不到親切熟悉的面容而覺得心裡沉甸甸的。儘管如此,他依然心情沉重,在縮進他那狹窄的舖位裡去的時候,仍然甘願那就是他的棺材,他從此可以安安穩穩地在教堂墓地裡長眠了,高高的野草在頭頂上輕盈地隨風搖曳,深沉的古鐘奏響,撫慰自己長眠不醒。 
  清晨,奧立弗被外邊一陣喧鬧的踢打鋪門的聲音驚醒了,他還沒來得及胡亂穿上衣服,那聲音又憤怒而魯莽地響了大約二十次。當他開始拉開門閂的時候,外邊不再踢了,有個聲音說道: 
  「開門,開不開?」那聲音嚷嚷著,它與剛才踢門的那兩隻腳屬於同一個人。 
  「我馬上就來,先生。」奧立弗一邊回答,一邊解開鏈條,轉動鑰匙。 
  「你大概就是新來的夥計,是不是?」透過鎖眼傳來的聲音說道。 
  「是的,先生。」 
  「你,多大了?」那聲音問。 
  「先生,我十歲。」 
  「哼,那我進來可要揍你一頓。」那聲音說,「看我接不揍你,走著瞧吧,濟貧院來的黃毛小子。」那聲音許下這一番親切諾言,便吹起了口哨。 
  對於奧立弗來說,「揍」是一個極富表現力的字眼,這一過程他領教過無數次了,因而絲毫不存僥倖心理,管他是誰,反正那個聲音的主人是要極其體面地履行諾言的。奧立弗的手顫抖著拍下門閂,打開舖門。 
  奧立弗朝街的兩頭看了看,又看了一眼街對面,他以為剛才透過鎖眼跟自己打過招呼的陌生人想暖暖身子,已經走開了,因為他沒看見其他人,只看見一名大塊頭的慈善學校學生,坐在鋪子前邊的木樁上,正在吃一塊奶油麵包。大塊頭用一把折刀把麵包切成同嘴巴差不多大小的楔形,又異常靈巧地全部投進嘴裡。 
  「對不起,先生,」奧立弗見沒有別的客人露面,終於開口了,「是你在敲門嗎?」 
  「我踢的。」慈善學校學生答道。 
  「先生,你是不是要買一口棺材?」奧立弗天真地問。 
  一聽這話,慈善學校學生立刻現出一副猙獰可怕的樣子,宣稱倘若奧立弗以這種方式和上司開玩笑的話,過不了多久就需要一口棺材了。 
  「照我看,濟貧院,你還不知道我是誰吧?」慈善學校學生一邊從木樁上下來了,一邊擺出開導別人的派頭繼續說道。 
  「是的,先生。」奧立弗應道。 
  「我是諾亞·克雷波爾先生,」他說,「你就屬我管,把窗板放下來,你這個懶惰的小壞蛋。」說罷,克雷波爾先生賞了奧立弗一腳,神氣活現地走進店舖去了,這副派頭替他增光不少。要讓一個身材粗笨,面容呆板,大頭鼠眼的小伙子顯得神氣十足,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況在個人尊容方面替他增加魅力的又是一尊紅鼻子和一條黃短褲。 
  奧立弗取下一扇沉甸甸的窗板,搖搖晃晃地往屋子側面的一個小天井裡搬,這些東西白天放在那裡,哪知剛搬頭一扇就撞壞了一塊玻璃。諾亞先是安慰他,擔保說「有他好瞧的」,接著也放下架子,幫著幹起來。不一會兒,蘇爾伯雷先生下樓來了,緊跟在後的是蘇爾伯雷太太。奧立弗果然「有好瞧的」,應了諾亞的預言,之後便與這位年輕的紳士一起下樓吃早飯。 
  「諾亞,靠火近一點,」夏洛蒂說道,「我從老闆的早飯裡給你挑了一小塊燻肉留起來。奧立弗,把諾亞先生背後的門關上。你的飯我放在麵包盤的蓋子上邊了,自己去拿吧,這是你的茶,端到箱子邊上去,就在那兒喝,快一點,他們還要你去拾掇鋪子呢。聽見了嗎?」 
  「聽見了嗎,濟貧院?」諾亞·克雷波爾說。 
  「唷,諾亞,」夏洛蒂話頭一轉,「你這人真怪。你管他幹嗎?」 
  「幹嗎?」諾亞說道,「哼,因為一個個都由著他,這兒可不行。不管是他爹還是他媽,都不會來管他了。他所有的親戚也由著他胡來。喔,夏洛蒂。嘻嘻嘻!」 
  「喔,你這個怪人!」夏洛蒂不禁大笑起來,諾亞也跟著笑了,他倆笑夠了之後,又傲慢地看了奧立弗一眼,這功夫他正呆在離火爐最遠的角落裡,哆哆嗦嗦地坐在一隻箱子上,吃著特意給他留下的餿臭食物。 
  諾亞是慈善學校的學生,不是濟貧院的孤兒。他不是私生子,順著家譜可以一直追溯到他的境遇不佳的雙親,母親替人洗衣服,父親當過兵,經常喝醉酒,退伍的時候帶回來一條木頭假腿和一份撫恤金,數額為每天兩個半便士,外帶一個很難說清的尾數。鄰近各家店舖的學徒老是喜歡在大街上用一些不堪人耳的渾名來嘲笑諾亞,諸如「皮短褲」啦,「慈善學堂」啦什麼的,他一一照單全收,概不還價。現在可好,命運把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孤兒賜給了他,對這個孤兒,連最卑賤的人都可以指著鼻子罵,諾亞饒有興致地對奧立弗來了個如法炮製。這件事十分耐人尋味,它向我們表明,人的本性是多麼的美妙,同樣美好的品質從不厚此薄彼,既可以在最出色的君子身上發揚,又可以在最卑污的慈善學校學生的身上滋長。 
  奧立弗在殯葬承辦人的鋪子住了有個把月了。這一天打烊以後,蘇爾伯雷夫婦正在店堂後邊的小休息室裡吃晚飯,蘇爾伯雷先生恭恭敬敬地看了太太幾眼,說道: 
  「我親愛的——」他正打算說下去,見太太眼睛朝上一翻,知道兆頭不對,趕緊打住。 
  「咦。」蘇爾伯雷太太厲聲說道。 
  「沒什麼事,親愛的,沒什麼。」蘇爾伯雷先生說道。 
  「呃,你這個可惡的東西。」蘇爾伯雷太太說。 
  「哪裡,哪裡,我親愛的,「蘇爾伯雷先生低聲下氣地說,「我以為你不高興聽呢,親愛的。我只是想說……」 
  「呃,你想說什麼都別告訴我,」蘇爾伯雷太太打斷了他的話,「我算老幾,拜託了,別來問我。我不想插手你的秘密。」蘇爾伯雷太太說這話的時候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狂笑,預示著後果將是非常嚴重的。 
  「不過,親愛的,」蘇爾伯雷說道,「我想向你討教呢。」 
  「不,不,你不用來問我的意見,」蘇爾伯雷太太大動感情,「你問別人去。」又是一陣歇斯底里的大笑,蘇爾伯雷光生嚇了個半死。這是夫婦間的一種極為尋常而又受到普遍認可的程序,通常都很靈驗。蘇爾伯雷先生當即告饒,請求太太特別恩准,允許自己把話說出來,蘇爾伯雷太太其實很想聽聽是什麼事。經過短短三刻鐘不到的拉鋸戰,太太總算大發慈悲,予以批准。 
  「親愛的,這事關係到小退斯特,」蘇爾伯雷先生說道,「這是個漂亮的小男孩,親愛的。」 
  「他理當如此,吃飽了喝足了嘛。」太太這樣認為。 
  「親愛的,他臉上有一種憂傷的表情,」蘇爾伯雷先生繼續說,「這非常有趣,他可以做一個出色的送殯人,親愛的。」 
  蘇爾伯雷太太的眼睛朝天上翻了一下,顯然頗感意外,蘇爾伯雷先生注意到了這一點,便接著說下去,沒有給賢惠的夫人留下插話的機會。 
  「親愛的,我不是指參加成年人葬禮的普通送殯人,而是單單替兒童出殯用的。讓孩子給孩子送殯,親愛的,那該有多新鮮。你儘管放心,這一招效果保準不賴。」 
  蘇爾伯雷太太對於辦理喪事可以說頗具鑒賞力,聽到這個新穎的主意也大為吃驚。可是,照直承認不免有失體面,事已至此,她只好非常嚴厲地問,這樣淺顯的一個建議,他這個作丈夫的幹嗎事先沒想到呢?蘇爾伯雷先生來了個順水推舟,認定這是對他這個點子的默認。事情當場定下來,幹這一行的秘訣須馬上傳授給奧立弗,鑒於這個目的,老闆下一次外出洽談生意,奧立弗就得跟著一起去。 
  機會很快就來了,第二天清晨,吃過早飯大約半個小時,邦布爾先生走進了鋪子。他將手杖支在櫃檯上,把他的大皮夾子掏出來,從裡邊拈出一張紙片,遞給蘇爾伯雷。 
  「啊哈。」蘇爾伯雷先生眉開眼笑,看了一下紙片說道,「訂購一口棺材,哦?」 
  「先訂一副棺材,後邊還有一套葬禮,由教區出錢。」邦布爾先生一邊回答,一邊緊了緊皮夾子上的皮帶,這皮夾子跟他人一樣脹鼓鼓的。 
  「貝登,」殯儀館老闆瞧了瞧那張紙片,又看看邦布爾先生,「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邦布爾搖搖頭,答道:「一個很難對付的傢伙,蘇爾伯雷先生,非常非常之頑固,恐怕是太得意了,老兄。」 
  「得意,喔?」蘇爾伯雷冷笑一聲,大聲說道。「真是的,這也太過分了。」 
  「噢,是啊,真叫人噁心,」教區幹事答道。「真缺銻1,蘇爾伯雷先生。」 
  -------- 
  1邦布爾本來想說「缺德」(antinomian,反對遵從道德律法的),卻與「缺銻(antimonial)一詞用混了。 
  「是這麼回事。」殯葬承辦人表示同意。 
  「我們也是前天晚上才聽說這家人的,」教區幹事說,「他們的情況我們本來不知道,有個住在同一幢房子裡的女人找到教區委員會,要求派教區大夫去看看,那兒有個女人病得很重。大夫到外邊吃飯去了,他那個徒弟(一個很機靈的小伙子),把藥裝在一個鞋油瓶子裡,捎給了他們。」 
  「啊,倒真利索。」殯葬承辦人說。 
  「利索是利索啊,」幹事回答,「可結果呢,老兄,這些個傢伙真是反了,你知道他們有多忘恩負義?嗯,那個男的帶回話來,說藥品與他妻子的病症不合,因此她不能喝——先生,他說不能喝。療效顯著又符合衛生的藥,一個星期以前才有兩個愛爾蘭工人和一個運煤的喝過,效果蠻好——現在白白奉送,分文不取,外帶一個鞋油瓶子——老兄,他倒回話說她不能喝。」 
  這極惡行活生生地展現在邦布爾先生心目中,氣得他滿面通紅,狠命地用手杖敲打著櫃檯。 
  「喲,」殯葬承辦人說,「我從——來——沒——」 
  「先生,從來沒有。」教區幹事吼了起來,「真是聞所未聞。喔,可現在她死了,我們還得去埋,這是地址姓名,這事越快了結越好。」 
  邦布爾先生由於為教區感到不平,激憤之下險些把三角帽戴反了,然後三腳兩步跨出店門去了。 
  「唷,奧立弗,他發那麼大火,都忘了問問你的情況。」蘇爾伯雷目送教區幹事大步走到街上,說道。 
  「是的,先生。」奧立弗答道。邦布爾來訪的時候,他一直小心翼翼地躲得遠遠的,他一聽出邦布爾先生的嗓音,從頭到腳都抖起來了。話說日來,他倒也用不著想方設法避開邦布爾先生的視線。這名公務人員一直將白背心紳士的預言銘記在心,他認為,既然殯葬承辦人正在試用奧立弗,他的情況不提也好,一直要等到為期七年的合同將他套牢了,他被重新退回教區的一切危險才能一勞永逸、合理合法地解除。 
  「嗨,」蘇爾伯雷先生拿起帽子說,「這筆生意越早做成越好。諾亞,看住鋪子。奧立弗,把帽子戴上,跟我一塊兒去。」奧立弗聽從吩咐,跟著主人出門做生意去了。 
  他們穿過本城人口最稠密的居民區,走了一程,接著加快腳步,來到一條比先前經過的地方還要骯髒、破敗、狹窄的街上,他們走走停停,找尋他們此行的目標居住的房子。街道兩邊的房屋又高又大,然而非常陳;日,住戶都是赤貧階層,不用看偶爾遇到的幾個男人女人臉上的苦相,光是看看這些房子破敗的外觀就可以看出這一點。行人攏著雙臂,弓腰駝背,走路躲躲閃閃。大多數房子帶有鋪面,可是都關得緊緊的,一派衰朽破敗的樣子,只有樓上用來住人。有些房屋因年久失修,眼看要坍倒在街上,就用幾根大木頭一端撐住牆壁,另一端牢牢地插在路上。就連這些無異於豬欄狗窩的房子看來也被某些無家可歸的倒霉蛋選中,作為夜間棲身的巢穴,因為許多釘在門窗上的粗木板已經撬開,留下的縫隙足以讓一個人進進出出。水溝阻塞不通,惡臭難聞,正在腐爛的老鼠東一隻西一隻,就連它們也是一副可怕的餓相。 
  奧立弗和他的老闆要找的這一家到了,大門敞開著,上邊既沒有門環,也沒有門鈴拉手。老闆吩咐奧立弗跟上,什麼也別怕,自己小心翼翼地摸索著穿過漆黑的走廊,爬上二樓。他在樓梯口踉踉蹌蹌地撞上了一道門,便用指結彭彭彭地敲了起來。 
  開門的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殯儀館老闆一看室內的陳設,就知道這正是他要找的地方,便走進去,奧立弗也跟了進去。 
  屋子裡沒有生火,卻有一個男人紋絲不動地蜷縮在空蕩蕩的爐子邊上,一位老婦人也在冷冰冰的爐子前放了一張矮凳,坐在他身邊。屋子的另一個角落裡有幾個衣衫襤褸的小孩。有個什麼東西用毯子遮蓋著,放在正對門口的一個小壁龕裡。奧立弗的目光落到了那上邊,禁不住打起哆嗦來,身子不由自主地和老闆貼得更緊了,儘管上邊蓋著毯子,這孩子卻依然意識到那是一具屍體。 
  那男人面容瘦削,顯得十分蒼白,頭髮和鬍子已經灰白,兩眼充滿血絲。老太婆滿臉皺紋,僅有的兩顆牙齒突出,擋住了下唇,目光炯炯有神。奧立弗嚇得連頭也不敢抬,這兩個人看上去和他在屋外見到的老鼠實在太相像了。 
  「誰也不許走近她,」殯儀館老闆正要往壁龕走去,那男的猛地跳了起來。「別過去。他媽的——你要想留條活命,就別過去。」 
  「別說傻話,夥計,」殯葬承辦人對各式各樣淒慘悲涼的事情早已見慣不驚,「別說傻話了。」 
  「我跟你說,」那男的緊握拳頭,狂暴地用腳踩著地板——「我跟你說,我不能讓她入士,她在那兒得不到安寧,蛆蟲會打擾她的——不是吃掉她——她已經成了空心的了。」 
  老闆沒有答理這一番咆哮,從口袋裡掏出一副捲尺,跪下來,在屍體旁邊量了一會兒。 
  「啊。」那個男子在死者的腳邊跪了下來,淚水奔瀉而出。「跪下吧,跪下吧——你們都來跪在她身邊。聽好啦。我說她是餓死的。我一點也不知道她的身體有多差,一直到她這次得了熱病,後來她的皮膚連骨頭都包不住了。屋子裡沒有生火,也沒有點蠟燭,她是死在黑暗之中——在黑暗之中啊。儘管我們聽得到她在喘氣,叫孩子們的名字,可她連孩子們的臉都看不見。為了她,我上街要飯,他們卻把我投進了監獄。我回來的時候,她已經死了,我心裡的血全都乾涸了,是他們把她活活餓死的啊。我當著上帝發誓,這事上帝都看見了。是他們把她餓死的。」他伸出雙手揪住自己的頭髮,隨著一聲狂叫,在地板上打起滾來,兩眼發直,唾沫糊住了他的嘴唇。 
  孩子們嚇得魂不附體,放聲大哭。只有那個老太婆彷彿對這一切都充耳不聞似的,一直沒有開口,她恐嚇著要他們靜下來,把直挺挺倒在地上的那個男子的領帶鬆開,然後搖搖晃晃地朝殯儀館老闆走過來。 
  「她是我女兒,」老婦人朝屍體擺了擺頭,像白癡一樣乜斜著眼睛說道,在那種場合裡,這個動作甚至比死亡本身還要可怕。「天啦,天啦。唷,真是奇怪,我生了她,當時我也不年輕了,現在還活得好好的,快快活活的,可她卻躺在那兒,冷得硬邦邦的。天啦,天啦——想想這事吧。真像是一場戲——真像是一場戲。」 
  可憐的老人嘰哩咕嚕地說著,以她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幽默格格地笑起來,棺材店老闆轉身就走。 
  「等一等,等一等。」老婦人高聲說道,有點像自說自話,「她下葬是明天、後天,還是今天晚上?我都替她收拾好了,你知道,我也得去。給我送一件大的斗篷來,要穿上很暖和的,天氣可真冷。去以前,我們還得吃點麵包,喝點酒啊。千萬別小氣,送點兒麵包來——只要一個麵包一杯水就夠了,我們會有麵包的,親愛的,是不是啊?」她急切地說,殯儀館老闆又想往門外走,被她一把拉住了大衣。 
  「是的,是的,」殯儀館老闆說道,「當然會有的,你要什麼都有。」他掙脫了老婦人的拉扯,領著奧立弗,匆匆忙忙走了。 
  第二天(這戶人家已經得到了半個四磅麵包和一塊奶酪的救濟,是邦布爾先生親自送來的),奧立弗和他的主人又一次來到喪家。邦布爾已經先到了,還帶來四個濟貧院的男人,準備扛棺材。老太婆和那個男子破爛的衣衫外邊披了一件舊的黑斗篷,光溜溜的白木棺材擰緊了,四個搬運夫扛上肩,往街上走去。 
  「喂,老太太,您老可得走好。」蘇爾伯雷湊近老婦人耳邊低聲說道,「我們已經晚了一點,叫牧師老等就不好了。走起來,夥計們——能走多快走多快。」 
  搬運夫肩上本來就沒什麼份量,一聽這話,便快步小跑,兩個送葬的親屬盡力不落在後頭。邦布爾先生和蘇爾伯雷大步流星走在前邊,奧立弗的兩條腿比起老闆的來可差遠了,只得在旁邊跑。 
  然而,情況並不像蘇爾伯雷先生預料的那樣,他們大可不必如此匆忙。他們來到教堂墓園一個僻靜的角落時,牧師還沒有到場,那地方長滿尊麻,教區居民的墓穴也修在那裡。教區文書正坐在安葬器具室裡烤火,他似乎認為一個鐘頭之內牧師是來不了的。於是他們便把棺材放在墓穴邊上。天上飄起一陣冷冽的細雨。這幅景象引來了一群穿得破破爛爛的孩子,他們吵吵嚷嚷地在墓碑之間玩起捉迷藏來,忽而興趣又變了,在棺材上邊跳來跳去。兩個親屬耐心地守候在一旁。蘇爾伯雷先生和邦布爾與教區文書有私交,便和他坐在一起烤火看報。 
  就這樣過了一個多小時,忽見邦布爾先生、蘇爾伯雷,還有那位文書,終於一起朝墓地奔過來,緊接著牧師出現了,一邊走一邊穿白色的祭服。邦布爾先生揮起手杖,趕跑了一兩個小孩,以撐持場面。那位令人敬畏的紳士把葬禮盡力壓縮了一番,不出四分鐘就已宣講完畢。他把祭服交給文書,便又走開了。 
  「喂,畢爾,」蘇爾伯雷對掘墓人說,「填上吧。」 
  填墓倒不是什麼難事,墓穴裝得滿滿的,棺材最上面離地面只有幾英尺。掘墓人把泥土鏟進去,用腳隨便跺了幾下,扛起鐵鏟就走,後邊跟著那群孩子,他們嘰嘰喳喳地抱怨著這遊戲結束得也太快了。 
  「吱吱,夥計,」邦布爾在那個鰥夫背上拍了拍,說道,「他們要關墓地了。」 
  那男子自打來了以後就一直佇立在墓穴旁邊,沒有挪過地方,這時,他猛地一愣,抬起頭,目不轉睛地打量著和自己打招呼的這個人,朝前走了幾步,便昏倒在地。那個瘋瘋癲癲的老太婆對失去斗篷深感痛惜(斗篷已由棺材店老闆收回),無暇顧及到他。於是大家往他身上潑了一罐冷水。等他醒過來,送他平平安安走出教堂墓地,這才鎖上大門,各自散去。 
  「喂,奧立弗,」在回去的路上,蘇爾伯雷老闆問道,「你喜歡不喜歡這一行?」 
  「還好,先生,謝謝你,」奧立弗頗為猶豫地回答,「並不特別喜歡,先生。」 
  「啊,奧立弗,你早晚會習慣的。」蘇爾伯雷說道,「只要你習慣了,就沒事啦,孩子。」 
  奧立弗滿腹疑竇,不知道蘇爾伯雷先生當初習慣這一套是不是也花了很長時間。不過,他想還是不去打聽這個問題為妙。在回殯儀館的路上,他一直在捉摸自己的所見所聞。 
    
    
    --------
  
 
 
 
 
 
 
 
 
 第六章

    --------

       敘述奧立弗被師兄諾亞的辱罵所激怒,奮起自衛, 
     諾亞嚇了一大跳。 
  一個月的試用期結束了,奧立弗正式當上了學徒。眼下正是疾病流行的有利時節,用商界的行話來說,棺材行情看漲。幾個星期之間,奧立弗學到了很多經驗,蘇爾伯雷先生的點子別出心裁,果然立竿見影,甚而超出了他最為樂觀的估計。當地年紀最大的居民都想不起有哪個時候麻疹如此盛行,對兒童的生命形成如此嚴重的威脅。小奧立弗多次率領葬禮行列,他配上了一條拖到膝蓋的帽帶,使城裡所有做母親的都生出一份說不出的感動和讚賞。奧立弗還陪同老闆參加了絕大多數為成年人送葬的遠征,以便操練作為一個幹練的殯葬承辦人所必備的莊重舉止和應對能力,他在無數次機會中觀察到,一些意志堅定的人在經受生離死別考驗時表現出令人羨慕的順從與剛毅。 
  比方說,蘇爾伯雷收到了一張替某一位有錢的老太太或者老紳士舉行葬禮的定單,死者身邊圍了一大幫侄兒侄女,這些人在死者患病期間滿腔悲痛,甚至在大庭廣眾之中也全然控制不住,背地裡卻再歡喜不過了——個個躊躇滿志,談笑風生,無拘無束地打渾逗趣,就跟沒有什麼惹他們心煩的事情發生一樣。男士們以絕代英雄般的鎮定克制著喪妻的痛苦,作妻子的表面上為丈夫換上了喪服,但決非出腎優傷,她們內心早已盤算好了,穿上去既要盡量得體,又要盡可能增添魅力。看得出來一些在葬禮進行中痛不欲生的女士先生一回到家裡便恢復過來,沒等喝完茶已經安之若素了。這一切細看起來,頗為令人開心,而且極富教益,奧立弗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內心十分佩服。 
  儘管我是奧立弗·退斯特的傳記作者,但卻毫無把握斷言,在這些正人君子的榜樣感召下,他變得逆來順受了,不過有一點我可以毫不含糊地肯定,好幾個月來,面對著諾亞·克雷波爾的欺凌和虐待,他一直忍氣吞聲。諾亞待他比當初厲害多了。眼看新來的小傢伙步步高陞,配上了黑手杖和帽帶,自己資格比他老,卻照舊戴著鬆餅帽,身穿皮短褲,不由得妒火中燒。夏洛蒂因為諾亞的緣故,對他也很壞。蘇爾伯雷太太看出丈夫想和奧立弗聯絡感情,成了他的死對頭。所以一頭是這三位,另一頭是生意興隆的殯葬業務,奧立弗處在二者之間,他的日子完全不像被錯關進啤酒廠穀倉裡的餓豬那樣舒服愜意。 
  現在,我即將寫到奧立弗的經歷中非常重要的一節了,這一段表面上看可能微不足道,但卻間接地使他整個未來的景況和道路發生了極其巨大的變化,必須記錄下來。 
  一天,奧立弗和諾亞照著平日開晚飯的時間一塊兒下樓,來到廚房,共同享用一小塊羊肉——一段重一磅半,毫無油水的羊頸子,那功夫夏洛蒂給叫出去了,其間有一個短暫的間隔,飢餓難熬,品行惡劣的諾亞·克雷波爾盤算了一番,更有價值的高招八成是想不出來了,那就戲弄一下小奧立弗吧。 
  諾亞打定主意要開這麼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他將雙腳蹺到桌布上,一把揪住奧立弗的頭髮,擰了擰他的耳朵,闡發了一通自己的看法,宣佈他是一個「卑鄙小人」,而且宣稱自己將來看得到他上絞架,這樁值得期待的事件遲早會發生云云。諾亞把各式各樣逗貓惹狗的話題全搬了出來,凡是一個出言不遜、心理病態的慈善學校學生想得出來的都說了。然而這些辱罵一句也沒有收到預期的效果——把奧立弗惹哭。諾亞還想做得更滑稽一些。時至今日,許多人有一點小聰明,名氣也比諾亞大得多,每當他們想逗逗趣的時候往往也會來這一手。諾亞變得更加咄咄逼人了。 
  「濟貧院,」諾亞說,「你母親還好吧?」 
  「她死了,」奧立弗回答,「你別跟我談她的事。」 
  奧立弗說這句話的時候漲紅了臉,呼吸急促,嘴唇和鼻翅奇怪地翕動著,克雷波爾先生認定,這是一場嚎陶大哭即將爆發的先兆。他的攻勢更凌厲了。 
  「濟貧院,她是怎麼死的?」諾亞說道。 
  「我們那兒有個老護士告訴我,是她的心碎了,」奧立弗彷彿不是在回答諾亞的問題,而是在對自己講話,「我知道心碎了是怎麼回事。」 
  「托得路羅羅爾,濟貧院,你真是蠢到家了,」諾亞看見一滴淚水順著奧立弗的臉頰滾下來,「誰讓你這麼哭鼻子?」 
  「不是你,」奧立弗趕緊抹掉眼淚答道,「反正不是你。」 
  「噢,不是我,嗯?」諾亞冷笑道。 
  「對,不是你,」奧立弗厲聲回答,「夠了。你別跟我提起她,最好不要提。」 
  「最好不要提?」諾亞嚷了起來,「好啊。不要提。濟貧院,別不知羞恥了。你媽也一樣。她是個美人兒,這沒得說。喔,天啦。」說到這裡,諾亞表情豐富地點了點頭,同時還遠足氣力把小小的紅鼻頭皺攏來。 
  「你知道,濟貧院,」諾亞尼奧立弗不作聲,說得更起勁了,嘲弄的語調中夾帶著假裝出來的憐憫,這種腔調最叫人受不了,「你知道,現在已經沒有辦法了,當然,你那時也是沒辦法,我對此深感遺憾,我相信大家都是這樣,非常非常同情。不過,濟貧院,你得知道,你媽是個裡裡外外爛透了的踐貨。」 
  「你說什麼?」奧立弗唰地抬起頭來。 
  「裡裡外外爛透了的賤貨,濟貧院,」諾亞冷冷地回答,「她死得正是時候,不然的話,現在可還在布萊德維感化院做苦工,或者是去流放,要麼就是給絞死了,這倒是比前邊說的兩種情況更有可能,你說呢?」 
  憤怒使奧立弗的臉變成了深紅色,他猛地跳了起來,把桌椅掀翻在地,一把卡住諾亞的脖子,拚命推搡,狂怒之下,他牙齒咬得格格直響,用盡全身氣力朝諾亞撲過去,把他打倒在地。 
  一分鐘之前,這孩子看上去還是個沉靜、溫柔的小傢伙,因備受虐待而顯得無精打采,現在他終於忍無可忍,諾亞對他死去的母親的惡毒誣蔑使他熱血沸騰。他直挺挺地站在那裡,胸脯一起一伏,目光炯炯有神,整個形象都變了。他掃了一眼伏在自己腳下的這個使自己吃盡苦頭的膽小鬼,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剛強向他挑戰。 
  「他會殺死我的!」諾亞哇哇大哭,「夏洛蒂,太太。新來的夥計要打死我了!救命啦!來人啦!奧立弗發瘋啦!夏——洛蒂!」 
  與諾亞的呼號相應答的是夏洛蒂的一聲高聲尖叫,更響亮的一聲是蘇爾伯雷太太發出的,前者從側門衝進了廚房,後者卻在樓梯上停住了,直到她認為繼續往下走與保全性命並不矛盾才下去。 
  「噢,你這個小壞蛋!」夏洛蒂尖叫著,使出吃奶的力氣一把揪住奧立弗,那副勁頭差不多可以與體格相當強壯又經過特別訓練的男子媲美。「噢,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殺——人——犯,惡——棍!」夏洛蒂每停頓一次,便狠命地揍奧立弗一拳,並發出一聲尖叫,在場的人都感到過癮。 
  夏洛蒂的拳頭絕對不是輕飄飄的那種,蘇爾伯雷太太卻擔心在平息奧立弗的怒氣方面仍不夠有效,她衝進廚房,伸出一隻手挽住奧立弗,另一隻手在他臉上亂抓。諾亞借助這樣大好的形勢,從地上爬起來,往奧立弗身上揮拳猛擊。 
  這種劇烈的運動不可能搞得太久,不多一會兒,三個人便累了,抓也抓不動了,打也打不動了,他們把不斷掙扎、叫喊,但絲毫也沒有被制服的奧立弗推進垃圾地窖,鎖了起來。這事一辦妥,蘇爾伯雷太太便癱倒在椅子上,放聲大哭起來。 
  「老天保佑,她又犯病了。」夏洛蒂說道,「諾亞,我親愛的,取杯水來,快些。」 
  「哦!夏洛蒂,」蘇爾伯雷太太強打起精神說道。諾亞這時已經在太太的頭上、肩膀上潑了些水,太太只覺得空氣不夠,涼水又太多了點。「哦!夏洛蒂,真是運氣啊,我們沒有全都被殺死在自己的床上。」 
  「啊!真是運氣呢,夫人,」夏洛蒂很有同感,「我只希望老闆記住教訓,別再招這些個壞蛋,他們天生就是殺人犯。強盜什麼的。可憐的諾亞,夫人,我進來的時候,他差一點兒沒被打死。」 
  「可憐的孩子。」蘇爾伯雷太太憐憫地望著那個慈善學校的學生,說道。 
  諾亞背心上的第一顆紐扣想必也和奧立弗的帽頂差不多高了,聽到這一句對他表示同情的話,他竟然用手腕內側抹起眼睛來,哭得挺叫人同情,鼻子裡還直哼哼。 
  「這可怎麼好?」蘇爾伯雷太太高聲嚷起來,「你們老闆不在家,這屋子裡一個男人都沒有,不出十分鐘,他就要把門踢倒啦。」奧立弗對那塊木板猛踢猛撞,使這種可能性大大增加。 
  「天啦,天啦!夫人,我不知道,」夏洛蒂說道,「除非派人去叫警察。」 
  「要不叫當兵的。」克雷波爾先生出了個點子。 
  「不,不,」蘇爾伯雷太太想起了奧立弗的老朋友,「諾亞,到邦布爾先生那兒跑一趟,告訴他照直上這兒來,一分鐘也別耽擱。別找你的帽子了。要快。你一邊跑,一邊弄把刀子貼在那只打青了的眼睛上,可以消腫。」 
  諾亞沒再多說,立刻以最快速度出發了。這功夫路上的人見到下邊的場面準會嚇一大跳,一個慈善學校學生沒命地從街道上狂奔而去,頭上連帽子也沒戴,用一把折刀捂在一隻眼睛上。 
    
    
    --------
  
 
 
 
 
 
 
 
 
 第七章

    --------

               奧立弗繼續反抗。 
  諾亞以最快速度在大街上狂奔,一口氣跑到濟貧院門口。他在那兒歇了一兩分鐘,以便醞釀精彩的抽噎,堆上一臉令人難忘的眼淚與恐懼,然後砰砰砰地衝著小門敲起來。開門的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貧民,即便是在他自己的黃金時代裡,看到的也只是一張張惆悵哀怨的面孔,可驟然見到這麼一副苦臉,也驚得連連後退。 
  「唉,這孩子准出了什麼事。」老人說道。 
  「邦布爾先生!邦布爾先生!」諾亞喊了起來,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聲音又響亮又激動,不光是一下就鑽進了邦布爾本人的耳朵裡——真巧,他就在附近——還嚇得他連三角帽也沒顧得上戴,便衝進了院子——這可是一種稀罕而又值得注意的情形,證明哪怕是一名教區幹事,在某種突如其來的強力刺激下,也會有一時半會顯得張皇失措,並且忘記個人的尊嚴。 
  「喔,先生,邦布爾先生。」諾亞說道,「奧立弗,先生——奧立弗他——」 
  「什麼?什麼?」邦布爾先生迫不及待地插了進來,他那金屬一般的的眼睛裡閃過一道歡樂的光彩。「他該沒有逃走吧?諾亞,他沒溜掉吧,是不是?」 
  「不,先生,不,溜是沒溜,但他發瘋了。」諾亞答道,「先生,他想殺死我,接著又想殺夏洛蒂,再往下,就是老闆娘了。喔!痛死我啦!這有多痛,您瞧瞧。」說到這裡,諾亞把身子扭來絞去,做出各種各樣的姿勢,跟鰻魚似的,好讓部布爾先生明白,奧立弗·退斯特的血腥暴行造成他嚴重的內傷,此刻正忍受著最最劇烈的疼痛。 
  諾亞眼看邦布爾先生完全被自己報導的消息嚇呆了,便大叫他被打得遍體鱗傷,聲音比剛才大了十倍,更增強了原有的效果。他又看見一位身穿白背心的紳士正從院子裡走過,料定自己輕而易舉就可以把這位紳士吸引過來,並激起他的義憤。他的哀歌唱得越發淒慘了。 
  這位紳士的注意力果真很快就被吸引住了,他剛走了三步,便怒氣沖沖地轉過身,問那個小雜種在嚎什麼,邦布爾先生幹嗎不給他點顏色瞧瞧,那樣一來倒是很可能使這一連串嚎哭弄假成真。 
  「先生,這是一個可憐巴巴的免費學校的學生,」邦布爾先生回答,「他差一點慘遭殺害——先生,只差一點點——就被小退斯特殺死了。」 
  「真有這事?」白背心紳士驟然停住腳步,大聲說道,「我早就知道了。從一開始我就覺察到一種奇怪的預兆,那個厚顏無恥的小野人遲早會被絞死。」 
  「先生,他還想殺掉家裡的女傭呢。」邦布爾先生面如死灰地說。 
  「再加上老闆娘。」克雷波爾先生插了一句嘴。 
  「諾亞,你好像說還有老闆,是嗎?」邦布爾先生添上了一句。 
  「不,老闆出門去了,要不然他沒準已經把他給殺了,」諾亞回答,「他說過想這麼幹。」 
  「啊?竟然說他想這麼幹,是不是,我的孩子?」白背心紳士問。 
  「是的,先生。」諾亞答道,「先生,老闆娘想問一聲,邦布爾先生能不能勻出時間馬上去一趟,抽他一頓——因為老闆不在家。」 
  「當然可以,我的孩子,當然可以,」白背心紳士親切地微笑起來,在個子比自己還高出三英吋左右的諾亞頭上拍了拍,「你是一個乖孩子——一個非常乖的孩子。這個便士是給你的。邦布爾,你這就帶上你的籐杖到蘇爾伯雷家去,你就看著辦好了,邦布爾,別輕饒了他。」 
  「哦,我不會輕饒了他,您放心。」幹事一邊回答,一邊整理著纏在籐杖末梢上的蠟帶,這根籐杖是教區專門用來執行鞭刑的。 
  「也叫蘇爾伯雷別放過他。不給他弄上點傷瘢和鞭痕制服不了他。」白背心紳士說。 
  「我記住了,先生。」幹事答道。這功夫,邦布爾先生已經戴上了三角帽,籐杖也整理好了,這兩樣東西的主人感到很滿意,這才與諾亞·克雷波爾一起,直奔蘇爾伯雷的棺材鋪而來。 
  在這一邊,局勢仍不見好轉。蘇爾伯雷現在還沒回來,奧立弗一個勁地踢著地窖的門,銳氣絲毫未減。既然蘇爾伯雷太太和夏洛蒂把凶殘的奧立弗說得那麼可怕,邦布爾先生認為還是先談判一番,再開門進去為妙。他在外邊照著門踢了一腳,以此作為開場白,然後把嘴湊到鎖眼上,用深沉而又頗有份量的聲音叫了一聲: 
  「奧立弗!」 
  「開門,讓我出去!」奧立弗在裡邊回答。 
  「奧立弗,你聽出聲音來沒有?」邦布爾先生說。 
  「聽出來了。」 
  「先生,你就不怕嗎?我講話的時候,難道你連哆嗦都沒打一個,先生?」邦布爾先生問。 
  「不怕!」奧立弗毅然答道。 
  答話與邦布爾先生所預期的以及他素來得到的相差太大了,他嚇了一大跳。他從鎖眼跟前退回去,挺了挺身子,驚愕地依次看了看站在旁邊的三個人,沒有吱聲。 
  「噢,邦布爾先生,您知道,他準是發瘋了,」蘇爾伯雷太太說道,「沒有哪個孩子敢這樣跟您說話,連一半也不敢。」 
  「夫人,這不是發瘋,」邦布爾沉思了半晌,答道,「是肉。」 
  「什麼?」蘇爾伯雷太太大叫一聲。 
  「是肉,夫人,是肉的問題,」邦布爾一本正經地回答,「夫人,你們把他喂得太飽啦,在他身上培養了一種虛假的血氣和靈魂,夫人,這和他的身份極不相稱。理事們,蘇爾伯雷太太,都是些注重實際的哲學家,他們會告訴你的。貧民們要血氣或者是靈魂來幹什麼?讓他們的肉體活著已經綽綽有餘了。要是你們讓他盡吃麥片粥的話,這種事情絕不會發生。」 
  「天啦,天啦!」蘇爾伯雷太太失聲叫了起來,一雙眼睛虔誠地仰望著廚房的天花板。「好心好意反得了這麼個結果。」 
  蘇爾伯雷太太對奧立弗的好心就是把各種齷齪不堪的、別人都不吃的殘羹剩飯慷慨地施捨給他。面對邦布爾先生的嚴詞責難,她都抱著溫柔敦厚、自我奉獻的態度。其實平心而論,蘇爾伯雷太太無論在想法上,說法上,還是在做法上都是無可非議的。 
  「啊!」邦布爾先生待那位女士的目光重又落到地面上才說道,「依我所見,目前唯一辦得到的事就是讓他在地窖裡關一兩天,等他餓得有幾分支不住了再放他出來,從今兒個起,直到他滿師都只給他吃麥片粥。這孩子出身下賤,天生一副猴急相,蘇爾伯雷太太。照看過他的護土、大夫告訴我,他母親吃盡了苦頭,費了好大力氣,才跑到這兒來,換上隨便哪一個正派女人,早就沒命了。」 
  邦布爾的議論進行到這兒,奧立弗聽出,接下來的嘲諷又會衝著他母親去了,便又開始狠命地踢門,把別的聲音全壓住了。就在這個節骨眼上,蘇爾伯雷回來了。兩位女士將奧立弗的罪行逐一道來,她倆專挑最能激起他上火的言詞,大肆添油加醋。老闆聽罷立刻打開地窖,拎住奧立弗的衣領,一眨眼就把造反的學徒拖了出來。 
  奧立弗的衣衫在先前挨打的時候就被撕破了,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抓傷了好些地方,頭髮亂蓬蓬地搭在前額上。然而,滿面通紅的怒容仍沒有消失,他一被拉出關押的地方便瞪大眼睛,無所畏懼地盯著諾亞,看上去絲毫沒有洩氣。 
  「瞧你個兔崽子,你幹的好事,是不是?」蘇爾伯雷搡了他一下,劈頭就是一記耳光。 
  「他罵我媽媽。」奧立弗回答。 
  「好啊,罵了又怎麼樣,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小混蛋?」蘇爾伯雷太太說道,「那是你媽活該,我還嫌沒罵夠哩。」 
  「她不是那樣的。」奧立弗說道。 
  「她是。」蘇爾伯雷太太宣稱。 
  「你撒謊!」奧立弗說。 
  蘇爾伯雷太太放聲大哭,眼淚滂沱而下。 
  面對太太洪流一般的淚水,蘇爾伯雷先生不得不攤牌了。每一位有經驗的讀者保準都會認定,倘若他在從嚴懲罰奧立弗方面稍有遲疑,按照夫妻爭端的先例,他就只能算是一頭畜生,一個不通人情的丈夫,一個粗人;就男子漢的標準而言,只能算一件拙劣的贗品。各色各樣合適的名目太多了,本章篇幅有限,無法—一細說。講句公道話,他在自己的權力範圍內——這個範圍並不太大——對這孩子還算厚道,這也是由於利益所在,也可能是由於老婆不喜歡奧立弗。不管怎麼說吧,這洪水般的眼淚使他無計可施,他當即拳腳齊下,把奧立弗痛打了一頓,連蘇爾伯雷太太本人都覺得心滿意足,邦布爾先生也完全用不著動用教區的籐杖了。當天餘下的時間裡,奧立弗被關進了廚房裡間,只有一隻卿筒和一片麵包與他作伴。夜裡,蘇爾伯雷太太先在門外東拉西扯地說了半天,那番恭維話決不是為了紀念奧立弗的母親,諾亞和夏洛蒂一左一右,在一旁冷言冷語,指指點點,接著蘇爾伯雷太太往屋子裡探頭看了一眼,命令奧立弗回到樓上那張陰慘可怕的床鋪裡去。 
  黑洞洞的棺材店堂一片淒涼死寂,奧立弗獨自呆在這裡,直到此刻,他才將這一天的遭遇在一個孩子心中可能激起的感情宣瀉出來。他曾面帶蔑視的表情聽憑人們嘲弄,一聲不吭地忍受鞭答毒打,因為他感覺得到,自己內心有一種正在增長的尊嚴,有了這種尊嚴,他才堅持到了最後,哪怕被他們活活架在火上烤,也不會叫一聲。然而此時,四下裡沒有一個人看到或者聽到,奧立弗跪倒在地,雙手捂著臉,哭了起來——哭是上帝賦予我們的天性——但又有多少人會這般小小年紀就在上帝面前傾灑淚水! 
  奧立弗紋絲不動,跪了很久很久。當他站起來的時候,蠟燭已經快要燃到下邊的燈台了。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又凝神聽了一下,然後輕手輕腳地把門鎖、門閂打開,向外邊望去。 
  這是一個寒冷陰沉的夜晚。在孩子眼裡,連星星也似乎比過去看到的還要遙遠。沒有一絲兒風,昏暗的樹影無聲地投射在地面上,顯得那樣陰森死寂。他輕輕地又把門關上,藉著即將熄滅的燭光,用一張手帕將自己僅有的幾件衣裳捆好,隨後就在一條板凳上坐下來,等著天亮。 
  第一束曙光頑強地穿過窗板縫隙射了進來,奧立弗站起來,打開門,膽怯地回頭看了一眼——遲疑了一下——他已經將身後的鋪門關上了,走到大街上。 
  他向左右看了看,拿不準該往哪兒逃。他想起往常出門曾看到運貨的馬車吃力地往那邊小山開去,就選了這一條路。他踏上一條橫穿原野的小路,知道再往前走就是公路了,便順著小路快步走去。 
  奧立弗走在這條小路上,腦海裡清清楚楚地浮現出邦布爾先生頭一次把他從寄養所領出來的情景,那時自己貼在邦布爾的身邊,連走帶跑地往濟貧院趕。這條路一直通向寄養所那幢房子。想到這一層,他的心劇烈地跳起來,差一點想折回去。然而他已經走了很長一段路,這樣做會耽誤不少時間。再說,天又那樣早,不用擔心被人看見,因此他繼續朝前走去。 
  奧立弗到了寄養所。大清早的,看不出裡邊有人走動的跡象。奧立弗停下來,偷偷地往院子裡望去,只見一個孩子正在給一處小苗圃拔草。奧立弗停下來的時候,那孩子抬起了蒼白的面孔,奧立弗一眼就把自己先前的夥伴認出來了。能在走以前看到他,奧立弗感到很高興,那孩子雖說比自己小一些,卻是他的小朋友,常在一塊兒玩。他們曾無數次一起挨打,一起受餓,一起被關禁閉。 
  「噓,狄克。」奧立弗說道。狄克跑到門邊,從欄杆裡伸出一隻纖細的胳膊,跟奧立弗打了個招呼。「有人起來了嗎?」 
  「就我一個。」狄克答道。 
  「狄克,你可不能說你見過我,」奧立弗說,「我是跑出來的。狄克,他們打我,欺負我。我要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碰碰運氣,還不知道是哪兒呢。你臉色太蒼白了。」 
  「我聽醫生對他們說,我快死了,」狄克帶著一絲淡淡的笑容回答,「真高興能看到你,親愛的,可是別停下來,別停下來。」 
  「是的,是的,我這就和你說再會。狄克,我還要來看你,一定會的。你會變得非常快樂的。」 
  「我也這麼盼著呢,」那孩子答道,「是在我死了以後,不是在那以前。我知道大夫是對的,奧立弗,因為我夢見過好多回天堂和天使了,還夢見一些和氣的面孔,都是我醒著的時候從來沒有看見過的。親我一下吧,」他爬上矮門,伸出小胳膊摟住奧立弗的脖子,「再見了,親愛的。上帝保佑你。」 
  這番祝福發自一個稚氣未盡的孩子之口,但這是奧立弗生平第一次聽到別人為他祈禱,他往後還將歷盡磨劫熬煎,飽嘗酸甜苦辣,但他沒有一時一刻遺忘過這些話語。 
    
    
    --------
  
 
 
 
 
 
 
 
 
 第八章

    --------

       奧立弗徒步去倫敦,途中遇見一位頗為古怪的小紳士。 
  奧立弗到達小路盡頭用來擋牲口的柵欄,重新上了公路。眼下是八點鐘光景。儘管離城已經差不多有五英里了,他仍然時而跑幾步,時而溜到路旁籬笆後面去躲一躲,生怕有人趕上來把他捉回去,這樣一直折騰到中午。他在一塊路碑旁邊坐下來歇歇氣,第一次開始盤算究竟上何處謀生為好。 
  他身邊就是路碑,上邊的大字表明此地距倫敦七十英里。倫敦,這個地名在奧立弗心中喚起了一連串新的想像。倫敦!——那地方大得不得了!——沒有一個人——哪怕是邦布爾先生——能在那裡找到自己。過去他常聽濟貧院裡一些老頭講,血氣方剛的小伙子在倫敦壓根兒不愁吃穿,在那個大都市裡,有的謀生之道是土生土長的鄉巴佬想像不到的。對於一個無依無靠,如果得不到幫助就只能死在街頭的孩子來說,倫敦是最合適的去處。這些東西從奧立弗腦海裡掠過,他從地上跳起來,繼續朝前走去。 
  到倫敦的距離縮短了足足四英里有餘,到底還要走多久才能到目的地的念頭冒了出來。他顧慮重重,步伐也隨著放慢下來,心裡老在琢磨自己到那兒去有些什麼本錢。他有一片乾麵包和一件粗布襯衫,包袱裡有兩雙長襪,口袋裡還有一個便士——那是在一次葬禮後蘇爾伯雷給的,那一次他發揮得異常出色。「一件乾淨襯衫,」奧立弗尋思著,「穿上肯定很舒服,兩雙長襪子,打過補丁,也還行,一個便士也挺不錯。不過,這些東西對於冬天裡走七十英里的路,可幫不了什麼大忙。」但奧立弗的想法和大多數人碰上這類情形時一樣,對於自己的難處,心中一點不糊塗,也不是漠然對待,卻往往想不出任何行之有效的方法。奧立弗想了好半天仍不得要領,便把小包袱換換肩,拖著沉重的雙腿往前走。 
  一天下來,奧立弗走了二十英里,餓了啃兩口乾麵包,渴了喝幾口從路旁住戶家裡討來的水。夜幕降臨了,他拐進一片牧場,偷偷鑽到一個乾草堆底下,決定就在那裡過夜。一開始他嚇得心驚肉跳,晚風嗚嗚咽咽,一路哀號著掠過空曠的原野,他又冷又餓,孤獨的感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強烈,然而,他畢竟走得太疲倦了,不一會兒就睡著了,把煩惱憂愁全都拋到了腦後。 
  第二天早晨醒來的時候,他簡直凍僵了,也餓得熬不過去了,他只好在經過的頭一個村子就用那枚便士換了一個麵包。他走了不到十二英里,夜幕就又垂落下來。他的雙腳腫了,兩條腿軟得直哆嗦。又一個夜晚在陰冷潮濕的露天裡度過,情況更糟糕了,當他天亮以後登上旅途時,幾乎得要爬著走了。 
  他在一座陡坡下停住,一直等到一輛公共馬車開到近前。奧立弗求外座上的乘客給幾個錢,可是沒有幾個人理睬。有人要他等一會,待馬車開上坡了,再讓他們瞧瞧,他為了半個便士跑得了多遠。可憐的奧立弗竭力想跟上馬車跑一小段路,然而由於疲乏,雙腳腫痛,他連這一點也做不到。那幾位外座乘客一看,又把半個便士放回錢包去了,並宣稱他是一隻懶惰的小狗,不配得到任何賞賜。馬車嘎嗒嘎嗒地開走了,只在車後留下一團煙塵。 
  有幾個村子裡張掛著油漆的大木牌,上邊警告說,凡在本地行乞者,一律處以監禁。奧立弗嚇壞了,巴不得盡快離開這些村子。在另外一些村子,他站在旅店附近,眼巴巴地望著過往的每一個行人,老闆娘照例要支使某個四下裡閒逛的郵差來把這個陌生的孩子攆走,她斷定這孩子是來偷東西的。若是上一戶農家去討點什麼,別人十有八九會嚇唬他,說是要喚狗出來咬他。他剛在一家鋪子門口探了探頭,就聽見裡邊的人在議論教區幹事如何如何——奧立弗的心好像一下子跳到了他的口中——而這往往是一連好幾個鐘頭唯一進到他嘴裡的東西。 
  說真的,要不是碰上一位好心腸的收稅員和一位仁慈的老太太,奧立弗的苦難可能已經結束了,落得和他母親一樣的下場,換句話說就是,他必定已經死在通衢大道上了。那位收稅員請他吃了一頓便飯,老太太有一個孫子,因船隻失事流落異鄉,她把這份心情傾注到可憐的孤兒身上,把拿得出來的東西都給了他——不僅如此——還說了一大堆體貼而親切的話語,灑下了浸滿同情與憐憫的淚水,此情此景勝過奧立弗以往遭受的一切痛苦,深深地沉人了他的心田。 
  奧立弗離開故鄉七天了。這天一大早,他一瘸一拐地走進小城巴涅特。各家各戶的窗戶緊閉著,街道上冷冷清清,還沒有人起來做當天的生意。太陽升起來了,霞光五彩繽紛。然而,朝霞僅僅是使這個孩子看到,他自己是多麼的孤獨與淒涼,他坐在一個冰冷的台階上,腳上的傷口在淌血,渾身沾滿塵土。 
  沿街的窗板一扇扇打開了,窗簾也拉了上去,人們開始來來去去。有幾位停下來,打量了奧立弗兩眼,有的匆匆走過時扭頭看看。沒有一個人接濟他,也沒有人費心問一聲他是怎麼上這兒來的。他沒有勇氣去向人家乞討,便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 
  他蜷作一團,在台階上坐了一陣子,街對面有那麼多的酒館,他感到有些納悶(在巴涅特,每隔一個門面,或大或小就是一家酒館),他無精打采地看著一輛輛馬車開過去,心想這倒也真怪,他拿出超過自己年齡的勇氣和決心,走了足足七天的路,馬車卻毫不費事,幾個小時就走完了。就在這時,他猛一定神,看到幾分鐘前漫不經心從自己身邊走過的一個少年又倒轉回來,這功夫正在街對面仔仔細細地上下打量自己。奧立弗開初一點沒在意,但少年一直盯著他看,奧立弗便抬起頭來,也以專注的目光回敬對方。那孩子見了,就穿過馬路,緩步走近奧立弗,說道: 
  「哈羅。夥計,怎麼回事啊?」 
  向小流浪者發問的這個孩子同奧立弗年齡相仿,但樣子十分古怪,奧立弗從來沒有見到過。他長著一個獅頭鼻,額頭扁平,其貌不揚,像他這樣邋遢的少年確實不多見,偏偏他又擺出一副十足的成年人派頭。就年齡而言,他個子偏矮,一副羅圈腿,敏銳的小眼睛怪怪的,帽子十分瀟灑地扣在頭上,好像隨時都會掉下來似的,要不是戴的人自有一套妙法,帽子保準經常掉下來,他時不時地猛一擺頭,帽子便重新回到老地方去了。他身上穿著一件成年人的上衣,差點兒拖到腳後跟,袖口往胳臂上挽了一半,以便讓兩隻手從袖子裡伸出來,看樣子是為了能把手插進燈芯絨褲子的口袋裡去,事實也是如此。他整個是一個派頭十足、裝模作樣的年輕紳士,身高四英尺六英吋,也許還不到,腳上穿一雙高幫皮鞋。 
  「哈羅。夥計,怎麼回事啊?」這位奇怪的小紳士對奧立弗說道。 
  「我餓極了,又累得要死,」奧立弗回答時淚水在眼睛裡直打轉,「我走了很遠的路,七天以來我一直在走。」 
  「走了七天。」小紳士叫了起來,「喔,我知道了,是鐵嘴的命令吧?不過,」他見奧立弗顯出迷惑不解的神色,便又接著說,「我的好伙——計,恐怕你還不知道鐵嘴是怎麼回事吧。」 
  奧立弗溫馴地回答,他早就聽說有人管鳥的嘴巴叫鐵嘴。 
  「瞧瞧,有多嫩。」小紳士大叫一聲,「嗨,鐵嘴就是治安推事,鐵嘴要你開步走,並不是一直向前,那可是上去了就下不來的。你從來沒踩過踏車?」 
  「什麼踏車?」 
  「什麼踏車。嗨,就是踏車——就是石甕裡的那種,用不了多大地方就能開動起來的。老百姓日子不好過的時候,倒是蠻興旺,要是老百姓還過得去,他們就找不到人手了。噯噯,你想吃東西,我包下了。我手頭也不寬裕——只有一個先令,外帶半便士,不過,管他呢,我請客了,站起來吧。起來。開步走。乖乖。」 
  小紳士扶著奧立弗站起來,一塊兒來到附近的一家雜貨店,在那裡買了好些熟火腿和一個兩磅重的麵包,或者用他的話來說,就是「四便士麥麩」。小紳士露了一手,他把麵包心掏了一些出來,挖成一個洞,然後把火腿塞進去,這樣火腿既保持了新鮮,又不會沾上灰塵。小紳士把麵包往胳肢窩下邊一夾,領著奧立弗拐進一家小酒館,到裡邊找了一間僻靜的酒室。接著這位神秘的少年叫了一罐啤酒,奧立弗在新朋友的邀請下,狼吞虎嚥地大吃起來,吃的過程中,陌生少年的目光十分專注,時不時地落到他身上。 
  「打算去倫敦?」小紳士見奧立弗終於吃好了,便問道。 
  「是的。」 
  「找到住處了沒有?」 
  「還沒哩。」 
  「錢呢?」 
  「沒有。」 
  古怪的少年吹了一聲口哨,盡力擺脫肥大衣袖的牽絆,把手插進口袋裡。 
  「你住在倫敦嗎?」奧立弗問。 
  「不錯。只要不出遠門,就住在倫敦,」少年說道,「我琢磨你今兒晚上還想找個地方睡覺,是不是?」 
  「是啊,真的,自從我離開家鄉以來,就沒睡過安穩覺。」 
  「你也別為這點小事揉眼睛了,」小紳士說道,「今兒晚上我得去倫敦,我知道有一位體面的老紳士也住在那兒,他會給你安排一個住處,一個錢也不收你的——就是說,只要是他認識的隨便哪一位紳士介紹的,都行。他是不是認識我?喔,不。完全不認識。門都沒有。肯定不認識。」 
  小紳士微笑起來,似乎想暗示末了幾句說的是反話,是說著玩的,他一邊說,一邊喝乾了啤酒。 
  有個落腳的地方,這個突如其來的提議太誘人了,叫人無法謝絕,尤其是緊跟著又來了那位老先生提出的保證,完全可以斷言,他會毫不拖延地為奧立弗提供一個舒適的位置。接下來的談話進行得更為友好,更加推心置腹,奧立弗從中瞭解到,這位朋友名叫傑克·達金斯,乃是先前提到的那一位紳士的得意門生。 
  單看達金斯先生的外貌,並不足以說明他的恩人替那些受他保護的人謀取到了多少福利,不過,達金斯的交際方式倒是相當輕浮油滑,進而又承認自己在一幫親密朋友中有個更出名的綽號,叫「逮不著的機靈鬼」,奧立弗得出結論,對方由於天性浪蕩不羈,早就把恩人在道德方面的訓誡拋到腦後去了。出於這種印象,他暗暗下定決心,盡快取得那位老紳士的好感,要是機靈鬼大致上應了自己的猜測,果真無可救藥的話,就一定要敬而遠之。 
  由於約翰·達金斯反對天黑以前進入倫敦,當他們走到愛靈頓稅卡時,已經快十一點了。他們經過安琪爾酒家到了聖約翰大道,又快步走過到沙德勒街泉水戲院就到頭的那條小街,通過伊克茅士街,柯皮斯路,走下倫敦貧民院旁邊的小巷,再經過以前叫「絕境中的哈雷」的古跡,過小紅花山,到了大紅花山。機靈鬼吩咐奧立弗一步也別落下,自己飛一般朝前跑去。 
  儘管奧立弗一門心思盯住自己的嚮導,卻仍然好幾次不由自主地往經過的街道兩側偷眼望去。他從來沒有見到過比這兒更為骯髒或者說更為破敗的地方。街道非常狹窄,滿地泥濘,空氣中充滿了各種污濁的氣味。小鋪子倒是不少,僅有的商品好像只有一群群的孩子,那些孩子這麼晚了還在門口爬進爬出,或者是在屋裡哇哇大哭。在這個一片淒涼的地方,看起來景氣一些的只有酒館,一幫最下層的愛爾蘭人扯著嗓子,在酒館裡大吵大鬧。一些黑洞洞的過道和院落從街上分岔而去,露出幾處擠在一起的破房子,在那些地方,喝得爛醉的男男女女實實在在是在污泥中打滾。有好幾戶的門口,一些凶相畢露的傢伙正小心翼翼地往外走,一看就知道不是去幹什麼好事或者無傷大雅的事。 
  奧立弗正在盤算是否溜掉為妙,他倆已經到了山腳下。他的那位嚮導推開菲爾胡同附近的一扇門,抓住奧立弗的一條胳臂,拉著他進了走廊,又隨手把門關上了。 
  「喔,喂。」隨著機靈鬼的一聲口哨,一個聲音從下邊傳了過來。 
  機靈鬼答道:「李子全贏。」 
  這看來是某種表示一切正常的口令或者暗號什麼的。走廊盡頭的牆上閃出一團微弱的燭光,一個男人的面孔從一個舊廚房的樓梯欄杆缺口露了出來。 
  「你是兩個人來的?」那個男子把蠟燭挪遠一些,用一隻手替眼睛擋住光,說道。「那一個是誰?」 
  「一個新夥伴。」傑克·達金斯把奧立弗推到前邊,答道。 
  「哪兒來的?」 
  「生地方。費金在不在樓上?」 
  「在,他正在挑選手帕。上去吧。」蠟燭縮了回去,那張臉消失了。 
  奧立弗一隻手摸索著,另一隻手緊緊地抓住自己的同伴,高一腳低一步地登上又黑又破的樓梯,他的嚮導卻上得輕鬆利落,眼見得他對這一路相當熟悉。他推開一間後室的門,拖著奧立弗走了進去。 
  這間屋子的牆壁和天花板因年深日久,滿是污垢,黑黝黝的。壁爐前邊放著一張松木桌子。桌子上有一個薑汁啤酒瓶,裡邊插著一支蠟燭,還有兩三個錫鉛合金酒杯,一塊奶油麵包,一隻碟子。火上架著的一口煎鍋裡煮著幾段香腸,一根繩子把鍋綁在壁爐架上。一個枯瘦如柴的猶太老頭手拿烤叉,站在旁邊,一大團亂蓬蓬的紅頭髮掩住了他臉上那副令人噁心的凶相。他裹著一件油膩膩的法蘭絨長大衣,脖子露在外邊。看來他既要兼顧爐子上的煎鍋,又要為一個衣架分心,衣架上掛著許多絲手絹。幾張用舊麻袋鋪成的床在地板上一張挨一張排開。桌子周圍坐了四五個比機靈鬼小一些的孩子,一個個都擺出中年人的架式,一邊吸著長長的陶制煙斗,一邊喝酒。機靈鬼低聲向猶太老頭嘀咕了幾句。這幫孩子圍了上去,跟著又一起把頭轉了過來,衝著奧立弗嘻嘻直笑,猶太老頭也一樣,一隻手握著烤叉,轉過頭來。 
  「費金,就是他,」傑克·達金斯說,「我朋友奧立弗·退斯特,」 
  老猶太露出大牙笑了笑,向奧立弗深深鞠了一躬,又握住奧立弗的手,說自己希望有幸和他結為知己。小紳士們一見這光景,也都叼著煙斗,圍了過來,使勁和他握手——尤其是他們之中替奧立弗接過小包袱的那一位。一位小紳士極為熱心地替他把帽子掛起來,另一位來得更是慇勤,竟把雙手插進他的衣袋裡,為的是省去他睡覺時掏空腰包的麻煩,因為他已經非常累了。要不是費金的烤叉大大方方地落在這班熱心小伙子的頭上、肩膀上,這一番慇勤可說不準會獻到哪兒去。 
  「見到你我們非常高興,奧立弗——非常非常,」費金說道,「機靈鬼,把香腸撈起來,拖一個桶到火爐邊上,奧立弗好坐。啊,我親愛的,你是在看那些手帕吧,哦。這地方手帕可真不少,是不是?我們正在選一選,打算洗一下。就這麼回事,奧立弗,沒別的。哈哈哈!」 
  後邊幾句話引來一陣喝彩,快活老紳土的那班得意門生樂得大喊大叫。吆喝聲中,他們開始吃飯。 
  奧立弗吃了分得的一份,費金給他兌了一杯熱乎乎的摻水杜松子酒,叫他趕緊喝下去,還有一位紳士等著要用杯於。奧立弗照辦了。頓時,他感到自已被人輕輕地抱起來,放到麻袋床鋪上,不一會兒便陷入了沉睡。 
    
    
    --------
  
 
 
 
 
 
 
 
 
 第九章

    --------

        有關快活老紳士和他那班得意門生的若干新細節。 
  第二天上午,奧立弗從酣然沉睡中醒來,天已經不早了。屋子裡沒有別的人,猶太老頭正在用一口耳鍋煮早餐的咖啡。他勻勻緩緩地用鐵匙攪動著咖啡,一邊悠閒地打著口哨。時不時地,只要樓下有響動,他便要停下來聽一聽,直待放心了,才又繼續在口哨的伴奏下,像剛才一樣攪拌咖啡。 
  奧立弗已經醒了,卻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一般說來,在沉睡和清醒中間存在著一種困盹恍惚的狀態,眼睛半睜半閉,對周圍發生的事情似醒非醒,在短短五分鐘裡夢見的東西比起五個晚上緊閉雙眼,對一切渾然不覺中所夢見的還要多。在這種時候,人對於自己的內心活動理應十分明了,並且對於它的巨大威力形成某種模糊的意識,它一旦從肉體軀殼的桎桔中掙脫出來便可以超脫塵世,不受時間、空間的限制。 
  奧立弗恰好處於這麼一種狀態。他睡眼朦朧地望著費金,聽他低聲吹著口哨,連湯匙碰撞鍋邊的響聲都能辨別。與此同時,在他的內心,同樣的感覺卻與他認識的幾乎每一個人都產生了無數的聯想。 
  咖啡煮好了,費金把鍋放到爐台上,站在那裡,猶豫了一會兒,像是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接著他轉過身來望著奧立弗,叫了幾聲他的名字,他沒有回答,叫誰看了都會以為他還在睡覺。 
  費金心裡踏實了,他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把門鎖上。接著,奧立弗感覺他好像是從地板上某個暗處抽出一個小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他打開盒蓋,朝裡邊看去,眼睛裡閃出了光彩。他把一張舊椅子扯到桌前,坐下來,從盒子裡取出一隻貴重的金錶,上邊的珠寶鑽石亮光閃閃。 
  「啊哈。」費金聳了聳肩,令人噁心地咧著嘴笑起來,把臉整個扭歪了。 
  「好聰明的小狗。好聰明的小狗。還真撐到底了。沒有告訴牧師東西在哪兒。也沒告發老費金。他們幹嗎要供出來?那樣做絞索不會鬆開,也不會晚一分鐘拉上去。不,不,不。好傢伙。好傢伙。」 
  費金這樣那樣嘰哩咕嚕地念叨著,骨子裡說的都是一回事,他重新把表放回原處,又接連從盒子裡拿出至少半打別的東西,以同樣的興趣觀賞著,除了戒指、胸針、手鐲,還有幾樣珠寶首飾質地考究,做工精細,奧立弗連名字也叫不出來。 
  費金把這些小首飾收起來,又取出一個小得可以握在掌心之中的東西。那上邊似乎刻了一些蠅頭小字,費金把那個東西平放在桌子上,用手擋住亮光,專心致志看了老半天。他似乎終究沒看出什麼,只好放下,身子往椅子上一靠,喃喃地說: 
  「死刑真是件妙不可言的事兒。死人絕不會懺悔,死人也絕不會把可怕的事情公之於世的。啊,對於我們這一行也有好處。五個傢伙掛成一串,都給絞死了,沒有一個會留下來做線人,或者變成膽小鬼。」 
  費金絮絮叨叨地說著,又黑又亮的眼睛原本一直出神地望著前邊,這時卻落到了奧立弗臉上,那孩子睜著一雙好奇的眼睛,正默默地盯著他。儘管目光的交匯只是一瞬間的事——也許是想像得到的最短促的一瞬間吧——老頭兒卻已經意識到,有人注意到了自己。他啪地關上盒子,一手拿起桌上的一把切麵包的刀,狂暴地跳了起來。他一個勁地打著哆嗦,連嚇得要命的奧立弗都看得出那把刀在空中晃悠。 
  「怎麼啦?」費金說道,「你幹嗎監視我?你怎麼醒了?你看見什麼了?說出來,小子。快——快!當心小命!」 
  「先生,我再也睡不著了,」奧立弗柔順地回答,「如果我打攪了您的話,我感到非常抱歉,先生。」 
  「一個鐘頭以前,你沒醒過來吧?」費金惡狠狠地瞪了孩子一眼。 
  「我還沒醒。沒有,真的。」奧立弗回答。 
  「你說的是真話?」費金的樣子變得更猙獰了,殺氣騰騰地叫道。 
  「先生,我發誓,」奧立弗一本正經地答道,「沒有,先生,真的沒醒。」 
  「啐,啐,我親愛的。」費金驟然恢復了常態,把切刀拿在手裡晃了幾下,放回桌子上,似乎想借此表明他拿起刀來不過是玩玩。「親愛的,我當然有數羅,我只是想嚇唬嚇唬你。你膽子不小,哈哈!膽子不小啊,奧立弗。」猶太人嘻嘻一笑,搓了搓手,眼睛卻依然不很放心地朝那只盒子看了一眼。 
  「親愛的,你看到這些個寶貝了?」費金躊躇了一下,手放在盒子上,問道。 
  「先生,是的。」 
  「啊。」費金臉上白了一大片,「它們——它們都是我的,奧立弗,是我的一丁點財產。我上了歲數,全得靠它們哩。大傢伙管我叫守財奴,我親愛的——不就是個守財奴嗎,就這麼回事。」 
  奧立弗心想,這位老紳士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吝嗇鬼,他有那麼多金錶,倒住在這麼髒的地方。他又一想,老頭對機靈鬼和另外幾個孩子挺喜歡,興許花了不少錢,但他只是恭恭敬敬地望了猶太人一眼,問自己是不是可以起來。 
  「當然,我親愛的,當然可以,」老紳士回答,「等一等,門邊角落裡有一壺水,你帶過來,我給你弄個盆,你洗洗臉,親愛的。」 
  奧立弗爬起來,走到房間另一頭,略一彎腰,把壺提了起來,當他回過頭去的時候,盒子已經不見了。 
  他剛洗完臉,又照著費金的意思,把盆裡的水潑到窗戶外邊,把一切收拾停當,機靈鬼和另一個精神煥發的小夥伴一塊兒回來了,昨天晚上奧立弗看見他抽煙來著,現經正式介紹,才知道他叫查理·貝茲。四個人坐下來共進早餐,桌子上有咖啡,機靈鬼用帽頂盛著帶回來一些熱騰騰的麵包卷和香腸。 
  「嗯,」費金暗暗用眼睛盯住奧立弗,跟機靈鬼聊了起來,「親愛的孩子們,今兒早上你們恐怕都在幹活,是嗎?」 
  「可賣力了。」機靈鬼回答。 
  「整個豁出去了。」查理·貝茲添了一句。 
  「好小子,好小子。」老猶太說,「你弄到了什麼,機靈鬼?」 
  「倆皮夾子。」小紳士答道。 
  「有搞頭嗎?」老猶太急不可耐地問。 
  「還不賴。」機靈鬼說著,掏出兩隻錢包,一隻綠的,一隻紅的。 
  「好像不該這麼輕,」費金仔仔細細地點了一下裡邊的東西,說道,「做得倒真漂亮利索。他可真是把好手,不是嗎,奧立弗?」 
  「先生,是這樣,真機靈。」奧立弗說道,查理·貝茲先生一聽這話立刻放聲大笑,弄得奧立弗莫名其妙,他看不出眼前發生的事有什麼好笑的。 
  「你弄到什麼了,親愛的?」費金衝著查理·貝茲說道。 
  「抹嘴兒。」貝茲少爺一邊說,一邊掏出四條小手絹。 
  「好,」費金仔細地查看著手絹,「還都是上等貨色,很好,不過,查理,你沒把標記做好,你得用一根針把標記挑掉。我們來教教奧立弗。好不好,奧立弗,呢?哈哈哈!」 
  「先生,如果你願意的話。」奧立弗說。 
  「你也希望做起手絹來跟查理·貝茲一樣得心應手,是不是啊,親愛的?」費金說道。 
  「先生,」奧立弗答道,「我真的非常想學,只要你肯教我。」 
  貝茲先生覺得這一句答話中含有某種妙不可言的滑稽意味,不禁又噗哧一聲笑起來,這一陣笑聲正好碰上他剛喝下去的咖啡,咖啡立刻走岔了道,差一點沒把他嗆死。 
  「他真是嫩得可笑。」查理緩過勁來以後說,為自己舉止失禮向在場的各位表示歉意。 
  機靈鬼沒有答茬,他替奧立弗把額前的頭髮扒下來,遮住眼睛,說他要不了多久就會懂得多一些了。快活的老紳士發現奧立弗臉紅了,便改變話題,問今天早晨刑場上看熱鬧的人多不多?聽那兩個少年的答話,兩人顯然都在那兒,他們怎麼有時間幹那麼多的活,奧立弗自然對此感到納悶。 
  吃過早餐,快活老紳士和那兩個少年玩了一個十分有趣而又極不尋常的遊戲,過程是這樣的:快活老紳士在一個褲兜裡放上一隻鼻煙盒,在另一個裡邊放了一隻皮夾子,背心口袋裡揣上一塊表,表鏈套在自己脖子上,還在襯衫上別了一根仿鑽石別針。他將外套扣得嚴嚴實實,把眼鏡盒子以及手巾插在外套口袋裡,握著一根手杖,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模仿一班老先生平日裡在街上四處溜躂時的那副派頭,時而在壁爐邊上停一停,時而又在門口站一站,看上去誰都會以為他正全神貫注地在看商店的櫥窗。每隔一會兒,他便朝前後左右看看,提防著小偷,依次把每個口袋都拍一拍,看自己是不是丟了東西,那神氣非常可笑也非常逼真,奧立弗一直笑啊,笑得淚水順著臉頰滾了下來。在這段時間裡,兩個少年緊緊尾隨在他身後,動作敏捷地避開他的視線,他每次回過頭來都不可能覺察到他倆的舉動。終於,機靈鬼踩了老紳士一腳,或者說偶然踢了一下他的靴子,查理·貝茲從後邊撞了他一下,在這一剎那,他倆以異乎尋常的靈巧取走了他的鼻煙盒、皮夾子、帶鏈子的掛表、別針、手巾,連眼鏡盒也沒落下。倘若老紳士發覺任何一個口袋裡伸進來一隻手的話,他就報出是在哪一個口袋,遊戲又從頭來過。 
  這套遊戲翻來覆去做了無數次,這時,有兩位小姐前來看望小紳士們,其中一個叫蓓特,一個叫南希。她們都長著濃密的頭髮,亂蓬蓬地挽在腦後,鞋襪也頗不整潔。她倆或許並不特別漂亮,可臉上紅撲撲的,顯得非常豐滿、健康。兩位姑娘舉止灑脫大方,奧立弗覺得她們的確算得上非常出色的姑娘了,這一點倒是毋容置疑的。 
  兩位來客逗留了好一會兒,有一個姑娘抱怨說,她身體裡邊冷得慌,酒立刻端了出來,談話轉而變得十分歡樂,富有教益。最後,查理·貝茲提出,該去遛遛蹄子了。奧立弗猜出這肯定是法語「出去逛一會」的意思,因為緊接著,機靈鬼和查理便與兩位女郎一塊兒出去了,那位和藹的老猶太人還體貼地給了他們零花錢。 
  「噯,親愛的,」費金說道,「這日子可真舒坦,不是嗎?他們要到外邊去逛一天呢。」 
  「他們幹完活兒了沒有,先生?」奧立弗問。 
  「對呀,」費金說,「是那麼回事,除非他們在外邊碰巧找到什麼活了。他們才不會白白放過呢,親愛的,你放心好了。跟他們學著點兒,你得學幾招,」他用煤鏟在爐子邊上敲打著,為的是增加話的份量。「他們要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所有的事都要聽他們的指點——尤其是機靈鬼,我的寶貝兒。往後他自個兒會成為一個大人物的,只要你學他的樣,他也會讓你成為大人物的——親愛的,我的手絹是在口袋外邊嗎?」費金說著驟然停了下來。 
  「是的,先生。」 
  「看看你能不能把手絹掏出來,又不被我發現,就像今天早晨做遊戲時他們那個樣子。」 
  奧立佛用一隻手捏住那只衣袋的底部,他看見機靈鬼就是這樣做的,另一隻手輕輕地把手帕抽了出來。 
  「好了沒?」費金嚷道。 
  「喏,先生。」奧立弗說著,亮了一下手帕。 
  「你真是個聰明的孩子,親愛的,」快活的老紳士讚許地在奧立弗頭上拍了拍。「我還沒見過這麼伶俐的小傢伙呢。這個先令你拿去花吧。只要你照這樣幹下去,就會成為這個時代最了不起的人了。上這邊來,我教你怎麼弄掉手帕上的標記。」 
  奧立弗弄不懂了,做做遊戲,扒這位老紳士的衣袋,為何將來就有機會成為大人物。不過,他又一想,老猶太年紀比自己大得多,肯定什麼都懂,便溫馴地跟著他走到桌子跟前,不多一會兒就專心致志地投身於新的學業之中了。 
    
    
    --------
  
 
 
 
 
 
 
 
 
 第十章

    --------

        敘述奧立弗對新夥伴的品格日趨瞭解,他長了見識 
      但代價高昂。本章不長,但在這部傳記中卻十分重要。 
  好些日子了,奧立弗一直呆在老猶太的屋子裡,挑去手帕上的標記(每天都有數不清的手帕帶回來),間或也參加前邊講過的那種遊戲,那可是兩個少年和老猶太每天早晨照例要做的。到後來,他開始感到悶得慌,巴望上外邊透透新鮮空氣,並且誠心誠意地向老紳士央求過多次,要他讓自己與兩個夥伴一塊兒到外邊幹活去。 
  奧立弗對老先生毫不含糊的德性已經有所瞭解,他越加急切地盼著幹點活。夜裡,只要機靈鬼或者查理·貝茲空著手回來,費金總是要慷慨激昂地數落好逸惡勞一類壞習慣的可悲之處,連晚飯也不讓吃就打發他們睡覺去,以便向他倆灌輸勤勉度日的道理。一點不假,有一次,費金甚至鬧騰到打得他倆滾下樓梯的地步,但這不過是他的善意規勸發揮得有些過火罷了。 
  一天早晨,渴望已久的奧立弗終於得到了允許,兩三天以來,需要加工的手帕已經沒有了,伙食也變得相當糟糕。或許是出於這兩個原因吧,老先生答應了他的請求,管它是不是呢,反正老先生告訴奧立弗可以去,並把他置於查理·貝茲和機靈鬼這一對哥們的共同監護之下。 
  三個孩子出發了。跟往常一樣,機靈鬼把衣袖捲得高高的,帽子歪戴著。貝茲少爺雙手插在口袋裡,一路上挺悠閒。奧立弗走在中間,心裡琢磨著他們這是在上哪兒去,自己先要學的是哪一行手藝。 
  他們走路時的步態非常懶散,十分難看,純粹是閒蕩,奧立弗不多一會兒就意識到,兩個同伴存心哄騙老先生,根本不是去幹活的。再說,機靈鬼有一種壞習慣,他老是把別的小孩頭上的帽子抓起來,仍得遠遠的;查理·貝茲則在財產所有權方面表現出某些概念含混不清,從路邊的攤子上連偷帶拿,將好些蘋果、洋蔥塞進衣袋裡,他的幾個衣袋大得出奇,好像他渾身衣服下四面八方都有夾層似的。這些事看上去太丟人了,奧立弗剛想盡量婉轉地宣佈自己要想辦法回去了,就在這時候,機靈鬼的舉動發生了一個神秘的變化,將他的思路驟然引向了另一個方面。 
  這當兒,他們正從克拉肯韋爾廣場附近一個小巷裡走出來,真奇怪,名稱改來改去,到現在還有人管這個廣場叫「綠地」,機靈鬼猛然站住,將指頭貼在嘴上,一邊輕手輕腳地拉著兩個同伴退後幾步。 
  「什麼事?」奧立弗問道。 
  「噓!」機靈鬼回答,「看見書攤邊上那個老傢伙了沒有?」 
  「是街對面那位老先生?」奧立弗說,「是的,看見了。」 
  「他正合適。」機靈鬼說道。 
  「姿勢蠻好。」查理·貝茲少爺仔細看了看。 
  奧立弗驚奇不置地看看這一位,又看看那一位,但已經無法再問什麼了,兩個少年鬼鬼祟祟地溜過馬路,往奧立弗已經注意到的那位老紳士身後靠去。奧立弗跟著他們走了幾步,因為不知道應該上前還是退後,便站住了,他不敢出聲,只是望著那邊發呆。 
  老先生面容非常可敬,頭上抹著發粉,戴一副金邊眼鏡,深綠色外套配黑色的天鵝絨襯領,白褲子,胳膊下夾著一根精緻的竹手杖。他從攤子上取了一本書,站在原地看了起來,就好像是坐在自己書齋的安樂椅裡邊一般。老紳士本人的確很可能也是這種感覺。照他那副出神的樣子來看,他眼睛裡顯然沒有書攤,沒有街道,也沒注意到那幫孩子,一句話,什麼都拋到腦後去了,心思全在他正在一字一句讀的那本書上,讀到一頁的末行,又照老樣子從 的頂行開始,興致勃勃認認真真地讀下去。 
  奧立弗站在幾步開外,眼睛睜得再大不過了,他看到機靈鬼把手伸進老紳士的衣袋,從裡邊掏出一張手帕。他又看見機靈鬼把東西遞給查理·貝茲,最後,他倆一溜煙地轉過街角跑掉了,此時,他感到何等的恐懼與驚慌啊。 
  剎那間,金錶、珠寶、老猶太,整個的謎全湧人了孩子的腦海。他遲疑了一下,由於害怕,血液在渾身血管裡奔瀉,他感到自己彷彿置身於熊熊燃燒的烈火中,接著,慌亂恐懼之下,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便撩起腳尖,沒命地跑開了。 
  這一切都發生在短短的一分鐘裡邊。就在奧立弗開始跑的一瞬間,那位老紳士把手伸進日袋裡,沒有摸到手絹,猛然掉過頭來。他見一個孩子以這麼快的速度向前飛跑,自然認定那就是偷東西的人了。他使出全身力氣,呼喊著「抓賊啊!」,便拿著書追了上去。 
  不過,吆喝著抓賊,抓賊的並不只是這位老紳士一個人。機靈鬼和貝茲少爺不希望滿街跑引起公眾注意,倆人一拐過街角,就躲進第一個門洞裡去了。不多一會兒,他們聽到了叫喊聲,又看見奧立弗跑過去,便分毫不差地猜到了隨後發生的事情,倆人極為敏捷地蹦了出來,高呼著「抓賊啊!」跟誠實的市民們一樣參加了追捕。 
  儘管奧立弗受過一班哲學家的熏陶,然而在理論上,他對於自我保護乃天地間第一法則這一條美妙的格言卻一無所知,如果他知道這一點,或許就會對這類事有所準備了。他完全沒有了主意,便越發驚慌,他一陣風似地朝前奔去,那位老紳土,還有機靈鬼和貝茲兩人,吼聲震天地在後面追。 
  「抓賊啊!抓賊啊!」這喊聲裡蘊藏著一種魔力。聽到喊聲,生意人離開了櫃檯,車伕丟下了自己的馬車,屠戶扔掉了托盤,麵包師拋下了籃子,送牛奶的撂下了提桶,跑腿的扔下了要送的東西,學童顧不上打彈子,鋪路工人摔掉了鶴嘴鋤,小孩子把球板扔到了一邊。大家一齊追了上來,雜沓紛亂,你推我擠:扭扯著,喊的喊,叫的叫,拐彎時撞倒了行人,鬧騰得雞飛狗跳。大街小巷,廣場院落,喊聲四處迴盪。 
  「抓賊啊!抓賊啊!」上百人齊聲響應。每轉過一個街口,人群便會增大一輪。他們一路飛跑,踩得泥漿四濺,人行道咚咚直響。木偶戲正演到節骨眼上,全體觀眾卻丟下了主角潘趣,打開窗戶跑出門來,人們一擁而上,加入了奮勇爭先的人群,齊呼「抓賊啊!抓賊啊!」,給這喊聲裡注入了新的活力。 
  「抓賊啊!抓賊啊!」人類胸懷中向來就有一種極為根深蒂固的征服欲。一個快要憋過氣去的苦孩子,為了搶在追兵的前頭,累得氣喘咻咻,滿臉恐懼,眼含痛苦,大滴大滴的汗珠順著臉頰滾下來,每一根神經都繃得緊緊的。人們趕上來了,一步步逼近了,眼看他漸漸沒有力氣了,吆喝卻更加起勁,四處歡聲雷動。「抓賊啊!」嗨,即使是出於憐憫,看在上帝分上,也務請逮住他。 
  終於抓住了。多美妙的一擊。他倒在人行道上。人們按捺不住地團團圍住他,剛趕到的爭先恐後往裡擠,都想瞅一眼。「一邊請請。」「讓他透點空氣吧。」「胡扯。他根本不配。」「那位先生呢?」「喏,朝這邊街上來了。」「替這位先生讓個地方。」「先生,是這孩子嗎?」「是的。」 
  奧立弗倒在地上,渾身糊滿了污泥塵土,嘴裡淌血,兩眼驚慌地打量著圍在身邊的無數面孔,這時候,那位老紳士叫跑在頭裡的那班人熱情地拖著推著讓進了圈子。 
  「是的,」老紳士說,「恐怕就是這個孩子。」 
  「恐怕!」人群低聲咕噥著,「真是妙極了。」 
  「可憐的孩子,」老紳士說道,「他受傷了。」 
  「先生,是我把他撂倒的,」一個粗手大腳的傢伙湊上來,「我一拳打在他嘴上,手都碰傷了。是我逮住他的,先生。」 
  那傢伙咧嘴笑了笑,碰了一下自己的帽子,巴望著替自己的一番勞苦撈點什麼。老紳士厭惡地掃了他一眼,又忐忑不安地向周圍看了看,似乎想竟自離去。要不是這當兒有一位警官擠進人群(遇上這類案子,警官老是最後一個到場),一把揪住奧立弗的衣領,他很可能已經那樣做了,從而發生另一次追逐。 
  「喂,起來。」警官粗聲嘎氣地說。 
  「先生,不是我。真的,真的,是另外兩個孩子。」奧立弗兩手緊緊地扣在一起,回頭看了看,說道,「他們就在附近哪個地方。」 
  「不,不,他們不在羅,」警官本來想說句反話,可偏偏說中了。機靈鬼和查理·貝茲早就鑽進遇到的頭一個大雜院逃之夭夭。「喂,起來。」 
  「您別傷著他了。」老紳士同情地說。 
  「喔,不,我不會的。」警官答應著,一把便將奧立弗的外套幾乎從背上扯了下來,以此作為證明。「哼,我可知道你們這一套,別想騙我。你倒是起不起來,你這小混蛋?」 
  奧立弗掙扎著爬起來,站都站不穩,當下便被人揪住外套衣領快步沿街拖走了。老紳士走在警官身邊。這幫人當中,凡是有本事的都搶先幾步,不時回過頭來,看看奧立弗。孩子們發出勝利的歡呼聲,朝前走去。 
    
    
    --------
  
 
 
 
 
 
 
 
 
 第十一章

    --------

        討論治安推事范昂其人以及他辦案方式的一個小小的 
      例子。 
  這樁案子發生在與首都警察局的一個赫赫有名的分局的轄區內,而且與這個分局近在咫尺。人群得到的滿足僅僅是簇擁著奧立弗走過兩三條街,到一個叫做瑪當山的地方為止。他被人押著走過一條低矮的拱道,登上一個骯髒的天井,從後門走進即決裁判庭。這是一個石砌的小院,他們剛進去就迎面碰上一個滿臉絡腮鬍,拎著一串鑰匙的彪形大漢。 
  「又是什麼事啊?」他漫不經心地問。 
  「抓到一個摸包的。」看管奧立弗的警察答道。 
  「先生,你就是被盜的當事人?」拎著鑰匙的漢子又問。 
  「是的,我正是,」老紳士回答,「不過,我不能肯定就是這孩子偷走了手絹。我——我不想追究這事了。」 
  「得先去見見推事再說,先生,」拎鑰匙的漢子回答,「長官他馬上就忙完了,過來,你這個小傢伙,真該上絞架。」 
  這番話是向奧立弗發出的一道邀請,他一邊說一邊打開門,要奧立弗進去,在裡邊一間石砌的牢房裡,奧立弗渾身上下給搜了一通,結果什麼也沒搜出來,門又鎖上了。 
  這間牢房的形狀和大小都有些像地窖,只是沒那麼亮,裡邊齷齪得叫人受不了。眼下是星期一上午,打星期六夜裡開始,這裡關過六個醉漢,現在都關到別的地方去了。不過,這不是什麼問題。在我們的警察局裡,每天夜裡都有無數男男女女因為芝麻綠豆大的罪名——這個說法真不算一回事——就給關進了地牢,與此相比,新門監獄那些經過審訊、定罪、宣判死刑的最最凶暴殘忍的在押重罪犯的囚室簡直算得上宮殿了。讓懷疑這一點的人,無論是誰,來比較一下吧。 
  鑰匙在鎖孔裡發出卡噠一聲響,這時候,老紳士看上去幾乎與奧立弗一樣沮喪,他長歎了一口氣,看了看手裡的書,書是無辜的,然而所有的亂子又都是因它而起。 
  「那孩子長相上有一種什麼東西,」老紳士若有所思地緩步踱到一邊,用書的封皮敲擊著自己的下顎,自言自語地說,「某種觸動我、吸弓我的東西。他會不會是無辜的呢?他似乎有些像——這個,這個,」老紳士驟然停住了,兩眼凝視著天空,緊接著又高聲說道,「天啦——我從前在哪兒見過的,跟他的長相很相似?」 
  老紳士沉吟了半晌,帶著同樣苦苦思索的神色走進後邊一間面向院子的接待室,默默地走到一個角落,將多年來一直掩藏在沉沉大幕後邊的無數張面孔喚回到心目中。「不,」他搖了搖頭說,「這一定是想像。」 
  他又一次回顧這些面孔。他已經將它們召喚到了眼前,要把遮擋了它們如此之久的這層幕布重新拉上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一張張面孔,有親友的,也有仇敵的,還有許多幾乎已經完全不認識的面孔也不期而至地擠在人群中。往昔如花似玉的少女而今已到了風燭殘年。有幾張臉長眠在地下,已經變了樣,可是心靈超越了死亡,使它們依舊像昔日一樣美好,呼喚著當年炯炯的目光,爽朗的笑貌,透過軀殼的靈魂之光彷彿在娓娓低語,黃土底下的美雖然已面目全非,但卻得到了昇華,她超脫塵世,只是為了成為一盞明燈,在通往天國的路途上灑下一道柔和清麗的光輝。 
  老紳士到底沒有想起誰的相貌與奧立弗有些相像。他長歎一聲,向自己喚醒過來的往事告別,幸好他只是有些恍榴。老紳士把這一切重新埋進那本書的宇裡行間,那本幫不上什麼忙的書。 
  有人碰了一下他的肩膀,他頓時醒悟過來,拎鑰匙的漢子要老紳士隨他一道進法庭去。他趕緊合上書,當下便被領去拜見聲威赫赫的范昂先生。 
  法庭是一間帶有格子牆的前廳。范昂先生坐在上首的一道欄杆後邊,可憐的小奧立弗已經給安頓在門邊的木柵欄裡,叫這副場面嚇得渾身發抖。 
  范昂先生很瘦,中等身材,腰板細長,脖子不大靈便。他頭髮不多,大都長在後腦勺和頭的兩側。面容嚴厲而又紅得過頭了些。如果他確確實實沒有飲酒無度的習慣,他完全可以起訴自己的長相犯有誹謗罪敲它一大筆損失費。 
  老紳士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朝推事的寫字檯走過去,遞上一張名片,說道:「先生,這是我的姓名和住址。」說罷,他退後兩步,又彬彬有禮地點了一下頭,靜候對方提問。 
  范昂先生那功夫剛好正在研讀當天早報上登載的一篇社論,文章談到了他最近作出的一次裁決,第三百五十次提請內政大臣對他特別加以注意。他火透了,抬起頭來的時候滿臉的不高興。 
  「你是誰?」范昂先生發話道。 
  老紳士帶著幾分驚愕,指了指自己的名片。 
  「警官,」范昂先生傲慢地用報紙把名片挑開,「這傢伙是誰?」 
  「先生,我的名字麼,」老先生拿出了紳士風度,「我名叫布朗羅,先生。請允許我問一聲長官大名,長官居然倚仗執法者的身份,無緣無故地羞辱一個正派人。」布朗羅先生說著,眼睛在法庭裡掃了一周,好像是在尋找一個能給他以圓滿答覆的人似的。 
  「警官,」范昂先生把報紙扔到一邊,「這傢伙犯了什麼案?」 
  「大人,他沒犯案。」警官回答,「是他告這個小孩,大人。」 
  推事大人明知故問。這一手也太氣人了,又用不著擔風險。 
  「看來是告這個小孩,是嗎?」范昂先生盛氣凌人,將布朗羅先生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叫他起誓。」 
  「起誓之前,我必須聲明一句,」布朗羅先生說,「就是說,要不是親身經歷,我的的確確不敢相信——」 
  「先生,住嘴。」范昂先生專橫地說。 
  「先生,我非說不可。」老紳士毫不示弱。 
  「立刻給我住嘴,不然我可要把你趕出法庭。」范昂先生說道,「你這個傲慢無禮的傢伙,你怎麼敢威脅一位推事?」 
  「什麼!」老紳士漲紅了臉,大叫一聲。 
  「叫這個人起誓。」范昂朝書記員說道,「別的話我一概不聽。叫他起誓。」 
  布朗羅先生大為光火,然而,或許是考慮到發洩一通只會傷害到那孩子,便強壓住自己的感情,立刻照辦了。 
  「噢,」范昂說,「指控這孩子什麼?你有什麼要說的,先生?」 
  「當時,我正站在一個書攤邊上——」布朗羅先生開始講述。 
  「先生,停一停。」范昂先生說,「警官。警官在哪兒?喏,叫這位警官起誓。說吧,警官,怎麼回事啊?」 
  那名警察相當謙恭地講了一遍,他如何抓住奧立弗,如何搜遍全身,結果一無所獲,他所知道的也就是這些了。 
  「有沒有證人?」范昂先生問。 
  「大人,沒有。」警官回答。 
  范昂先生默默地坐了幾分鐘,然後向原告轉過身去,聲色俱厲地說: 
  「喂,你倒是想不想對這個孩子提出控告,唔?你已經起過誓了,哼,如果你光是站在那兒,拒不拿出證據來,我就要以蔑視法庭罪懲治你,我要——」 
  要幹什麼,或者說找誰來幹,沒有人知道,因為就在這當兒,書記員和那名警察一齊大聲咳嗽起來。前者又將一本沉甸甸的書掉到了地板上,就這樣,那句話沒聽完整,純粹是出於偶然。 
  儘管遇到無數的胡攪蠻纏與翻來覆去的凌辱責罵,布朗羅先生還是想盡辦法將案情說了一遍,他說,由於一時感到意外,見那孩子一個勁地跑,自己便追了上去,他表示了自己的希望,雖然孩子並不是在行竊時被拿獲的,假如庭長相信他與幾個小偷有牽連,也請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從寬發落。 
  「他已經受傷了,」布朗羅先生最後說道,「而且我擔心,」他望著欄杆那邊,鄭重其事地補充了一句,「我確實擔心他有病。」 
  「噢,不錯,也許是吧。」范昂先生冷笑一聲,「哼,少來這一套,你這個小流氓,騙是騙不了我的,你叫什麼名字?」 
  奧立弗竭力想回答一聲,可是說不出話。他臉色慘白,周圍的一切似乎都在他的眼前旋轉起來。 
  「你這個厚臉皮的無賴,叫什麼名字?」范昂先生追問道,「警官,他叫什麼名字?」 
  這句話是衝著站在欄杆旁邊的一個身穿條紋背心的熱心腸老頭說的。老頭彎下腰來,又問了一遍,發現奧立弗已確實無力對答。他知道不回答只會更加激怒推事,加重判決,就大著膽子瞎編起來。 
  「大人,他說他名叫湯姆·懷特。」這位好心的警察說道。 
  「喔,他不是說出來了,是吧?」范昂先生說道,「好極了,好極了。他住在什麼地方?」 
  「大人,沒個準兒。」他又裝作聽到了奧立弗的答話。 
  「父母雙親呢?」范昂先生問。 
  「他說在他小時候就都死了,大人。」警官鋌而走險,取了一個常見的答案。 
  問到這裡,奧立弗抬起頭來,以哀求的目光看了看四周,有氣無力地請求給他一口水喝。 
  「少胡扯。」范昂先生說道,「別當我是傻瓜。」 
  「大人,我想他真的有病呢。」警官進了一言。 
  「我比你清楚。」推事說道。 
  「警官,快扶住他,」老紳士說著,情不自禁地揚起了雙手。「他就要倒下去了。」 
  「站一邊去,警官,」范昂嚷道,「他愛倒就倒。」 
  承蒙推事恩准,奧立弗一陣暈眩,倒在地板上。法庭裡的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動一動。 
  「我就知道他在裝瘋賣傻,」范昂說,彷彿這句話便是無可辯駁的事實根據。「由他躺在那兒吧,要不了多久他就會躺得不耐煩了。」 
  「您打算如何斷案,大人?」書記員低聲問道。 
  「即決裁判,」范昂先生回答,「關押三個月——苦工自然是少不了的。退庭。」 
  房門應聲打開,兩個漢子正準備把昏迷不醒的奧立弗拖進牢房,這時,一位身穿黑色舊禮服的老人匆匆闖進法庭,朝審判席走去。他面帶一點淒苦的神色,但看得出是個正派人。 
  「等一等,等一等。別把帶他走。看在上帝的分上,請等一會兒。」這個剛剛趕到的人上氣不接下氣地叫道。 
  儘管法律的各位守護神在這類衙門裡對女王陛下的臣民,尤其是對較為貧困的臣民的自由、名譽、人品,乃至於生命濫施淫威,儘管在這四壁之內,荒唐得足以叫天使們哭瞎雙眼的把戲日復一日,衍演無窮,這一切對於公眾卻始終是秘而不宣的,除非通過每天的報紙洩漏出去。范昂先生看見一位不速之客這般唐突無禮地闖進門來,頓時勃然大怒。 
  「這是幹什麼?這是誰呀?把這傢伙趕出去,都給我出去。」范昂先生吼聲如雷。 
  「我就是要說,」那人大聲說道,「別想把我攆出去。事情我都看見了。書攤是我開的,我請求起誓,誰也別想封住我的嘴巴。范昂先生,你必須聽聽我的陳述,你不能拒絕。」 
  那人理直氣壯,態度十人強硬,事情變得相當嚴重,馬虎過去是不行的了。 
  「讓這人起誓,」范昂先生老大不高興地喝道,「喂,講吧,你有什麼要說的?」 
  「是這樣的,」那人說道,「我親眼看見三個孩子,另外兩個連同這名被告,在馬路對面閒逛,這位先生當時在看書,偷東西的是另一個孩子,我看見他下手的,這個孩子在旁邊給嚇呆了。」說到這裡,可敬的書攤掌櫃緩過氣來了,他比較有條理地將這件扒竊案的經過情形講了一遍。 
  「你幹嗎不早點來?」范昂頓了一下才問。 
  「沒人替我看鋪子,所有能給我幫忙的全攆上去了,五分鐘以前我才找著人,我是一路跑來的。」 
  「起訴人正在看書,是不是啊?」范昂又頓了一下,問道。 
  「是的,那本書還在他手裡哩。」 
  「呵,是那本書麼,哦?」范昂說道,「付錢了沒有?」 
  「沒有,還沒付呢。」攤主帶著一絲笑意答道。 
  「天啦,我全給忘啦。」有些優惚的老紳士天真地高聲叫道。 
  「好一位正人君子,還來告發一個可憐的孩子。」范昂作出滑稽的樣子,希望借此能顯得很厚道。「我想,先生,你已經在一種非常可疑、極不光彩的情形之下把那本書據為己有了,你興許還自以為運氣不錯吧,因為產權人不打算提出起訴。喂,你就當這是你的一次教訓吧,否則法律總有一天會找上你的。這個小孩子以釋放。退庭。」 
  「豈有此理。」布朗羅先生強壓多時的怒氣終於爆發了。「豈有此理。我要——」 
  「退庭。」推事不容他分說。「諸位警官,你們聽見沒有?退庭。」 
  命令執行了。一手拿著書,一手握著竹杖的布朗羅先生雖說忿忿不平,還是給轟了出去。激奮與受到的挑釁使他怒不可遏。他來到院子裡,怒氣立刻煙消雲散。小奧立弗·退斯特仰面躺在地上,襯衫已經解開,太陽穴上灑了些涼水,臉色慘白,身上不住地抽動,發出一陣陣寒顫。 
  「可憐的孩子,可憐的孩子。」布朗羅先生朝奧立弗彎下腰來,「勞駕哪一位去叫輛馬車來,快一點。」 
  馬車叫來了,奧立弗給小心翼翼地安頓在座位上,布朗羅先生跨進馬車,坐在另一個座位上。 
  「我可以陪您一塊兒去嗎?』書攤老闆把頭伸了進來,說道。 
  「哎呀,可以可以,我親愛的先生,」布朗羅先生連聲說道,「我把您給忘了,天啦,天啦。我還拿著這本倒霉的書呢。上來吧。可憐的小傢伙。再不能耽誤時間了。」 
  書攤掌櫃跳上去,馬車開走了。 
    
    
    --------
  
 
 
 
 
 
 
 
 
 第十二章

    --------

      在這一章裡,奧立弗得到前所未有的悉心照料,回頭接著 
    談那位快活的老紳士和他的那一幫年輕朋友。 
  馬車轔轔,沿著與當初奧立弗由機靈鬼陪著首次進入倫敦幾乎完全相同的一條路駛去,過了愛靈頓街的安琪兒酒家便折向另一條路,一直開到本頓維爾附近一條幽靜的林陰道才停了下來。在這裡,布朗羅先生親自督陣,立刻安排好一張床,把小傢伙安頓得十分周到舒適。在這裡,他受到了無微不至的殷切照料。 
  然而,日子一天天過去,奧立弗對一班新朋友的精心照料卻始終漠然不知。太陽升起來,落下去,又升起來,又落下去,數不清多少天過去了。這孩子依然直挺挺地躺在那張來之不易的床上,經受著熱病的熬煎,一天天變得消瘦。蛆蟲蠶食死屍也不如用慢悠悠的文火烤乾活人來得那麼有把握。 
  這一天,瘦骨嶙峋、蒼白如紙的奧立弗終於醒過來了,彷彿剛剛做完一場漫長的噩夢似的。他從床上吃力地欠起身來,頭搭拉在顫抖的肩上,焦慮不安地望了望四周。 
  「這是什麼地方?我這是在哪兒?」奧立弗說,「這不是我睡覺的地方。」 
  他身體極度衰弱,說這番話的聲音非常低,但立刻有人聽見了。床頭的簾子一下子撩開了,一位衣著整潔、面容慈祥的老太太從緊靠床邊的一張扶手椅裡站起來,她先前就坐在那兒做針線活。 
  「噓,親愛的,」老太太和藹地說,「你可得保持安靜,要不你又會生病的,你病得可不輕——別提病得有多厲害了,真夠玄的。還是躺下吧,真是好孩子。」老太太一邊說,一邊輕輕地把奧立弗的頭擱到枕頭上,將他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她望著奧立弗,顯得那樣慈祥,充滿愛心,他忍不住伸出一隻瘦弱的小手,搭在她的手上,還把她的手拉過來勾住自己的脖子。 
  「喲。」老太太眼裡噙著淚珠說道,「真是個知恩圖報的小傢伙,可愛的小把戲。要是他母親和我一樣坐在他身邊,這會兒也能看見他的話,會怎麼想啊。」 
  「說不定她真的看得見我呢,」奧立弗雙手合在一起,低聲說道,「也許她就坐在我身邊,我感覺得到。」 
  「那是因為你在發燒,親愛的。」老太太溫和地說。 
  「我想也是,」奧立弗回答,「天國離這兒太遠了,他們在那兒歡歡喜喜,不會來到一個苦孩子的床邊。不過只要媽媽知道我病了,即使她是在那兒,也一定會惦記我,她臨死以前病得可厲害了。她一點都不知道我的情形。」奧立弗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道,「要是她知道我吃了苦頭,肯定很傷心,每次我夢見她的時候,她的臉總是又好看又快樂。」 
  老太太對此沒有口答,先擦了擦自己的眼睛,隨後又擦了一下放在床罩上的眼鏡,彷彿眼鏡也是臉上的重要部位似的。她替奧立弗取來一些清涼飲料,要他喝下去,然後拍了拍他的臉頰,告訴他必須安安靜靜地躺著,要不又會生病了。 
  於是奧立弗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這一方面是由於他打定主意,在任何事情上都要聽這位好心老太太的話,另一方面呢,說真的,剛才說了那麼一番話,他已經筋疲力盡,不多一會兒就打起盹兒來。不知什麼時候,一支點亮的蠟燭移近床邊,他醒過來,只見燭光裡有一位紳士手裡握著一隻嘀嗒作響的大號金錶,搭了搭他的脈搏,說他已經好得多了。 
  「我親愛的,你感覺好得多了,是嗎?」這位紳士說。 
  「先生,是的,謝謝你。」奧立弗答道。 
  「喏,我心裡有數,你也感到餓了,是嗎?」 
  「不餓,先生。」奧立弗回答。 
  「唔。是啊,我知道你還沒感覺餓。貝德溫太太,他不餓。」這位看上去十分淵博的紳士說道。 
  老太太很有禮貌地點了一下頭,意思好像是她也認為大夫是個非常淵博的人,大夫本人看來也很有同感。 
  「你還是很睏,想睡覺,我親愛的,是不是?」大夫說道。 
  「不,先生。」奧立弗回答。 
  「是那麼回事,」大夫帶著一副非常幹練而又心滿意足的神氣說,「不想再睡了,也不感到口渴,是嗎?」 
  「不,先生,有點渴。」奧立弗答道。 
  「和我估計的一樣,貝德溫太太,」大夫說道,「他感到口渴是很自然的。太太,你可以給他一點茶,外加一點麵包,不要抹奶油。別讓他睡得過於暖和了,太太,但更要注意別讓他感覺到太冷,你懂這個意思吧?」 
  老太太又點了點頭,大夫嘗了一下清涼飲料,表示認可,便匆匆離去了。下樓的功夫,他的靴子嘰嘎嘰嘎直響,儼然一副大亨貴人的派頭。 
  過了一會兒,奧立弗又迷迷糊糊睡著了,醒來時已經差不多十二點。貝德溫太太慈愛地同他道了一聲晚安,把他移交給剛來的一位胖胖的老太婆照看,老太婆隨身帶著一個小包袱,裡邊放著一部開本不大的祈禱書和一項大睡帽。老太婆戴上睡帽,將祈禱書放在桌子上,告訴奧立弗,自己是來跟他作伴的。老太婆說著把椅子拉到壁爐邊上,管自接二連三地打起瞌睡來。她時不時地向前點頭哈腰,嘴裡咿哩嗚嚕發出各種聲響,忽而又嗆得接不上氣,連瞌睡也嚇跑了,不過,這一切並沒有什麼不良影響,她頂多也就是使勁揉一揉鼻子,便又陷入了沉睡。 
  就這樣,長夜慢慢逝去。奧立弗醒了一些時間了,他忽而數一數透過燈心草蠟燭罩子投射到天花板上的一個個小光圈,忽而又睡眼朦朧地望著牆壁上複雜的壁紙圖案。屋子裡幽暗而又寂靜,一派莊嚴肅穆的氣氛,這孩子不禁想到,無數個日日夜夜以來,死神一直在這裡流連徘徊,可怕的死亡來過了,也許處處都留下了它那陰森可怕的痕跡,奧立弗轉過臉,伏在枕頭上,熱烈地祈禱上蒼。 
  逐漸地,他進入了謐寧的睡鄉,這是一種只有大病初癒的人才能享受到的安寧,一種寧靜祥和的休憩,令人捨不得醒來。即便這就是死亡,誰又願意再度被喚醒,起來面對人生的一切爭鬥紛擾,一切近憂遠慮,而在這一切之上的是,誰願意再去回首痛苦的往事。 
  當奧立弗睜開雙眼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了。他感到神清氣爽,心情舒暢。這場大病的危機安然度過了,他重又回到了塵世。 
  整整三天,他只能坐在一張安樂椅裡,舒舒坦坦地靠在枕頭上。他身體依然過於衰弱,不能行走,女管家貝德溫太太叫人把他抱到樓下的小房間,這間屋子是屬於她的。好心的老太太將奧立弗安頓在壁爐邊上,自己也坐了下來,眼見奧立弗身體好多了,她本來還高高興興的,卻立刻哇哇大哭起來。 
  「別見怪,我親愛的,」老太太說,「我是歡喜才哭的,這是常有的事。你瞧,沒事了,真夠舒坦的。」 
  「你對我太好了,太太。」奧立弗說。 
  「噯,你可千萬別在意,我親愛的,」老太太說道,「你還是喝你的肉湯吧,頂好這就把湯喝下去。大夫說布朗羅先生今天上午要來看你,咱們得好好打點一下,咱氣色越好,他越高興。」老太太說著,盛上滿滿一碗肉湯,倒進一口小燉鍋裡熱一熱——真濃啊,奧立弗思忖道,要是按規定的濃度摻水,少說也夠三百五十個貧民美美地吃一頓了。 
  「你喜歡圖畫嗎,親愛的?」老太太見奧立弗目不轉睛,看著對面牆上正對著他的椅子掛著的一幅肖像畫,就問道。 
  「我一點也不懂,太太,」奧立弗的目光依然沒有離開那張油畫。「我壓根沒看過幾張畫,什麼都不懂,那位太太的臉多漂亮,多和氣啊。」 
  「哦。」老太太說道,「孩子,畫家總是把女士們畫得比她們原來的樣子更漂亮,要不,就找不到主顧啦。發明照相機的人沒準知道那一套根本行不通,這買賣太誠實了,這買賣。」老太太對自己的機智大為欣賞,開心地笑了起來。 
  「那——是不是一張畫像,太太?」奧立弗說。 
  「是的,」說話間,老太太的眼睛離開了肉湯,她抬起頭來。「是一張畫像。」 
  「太太,是誰的?」奧立弗問道。 
  「噢,說實話,孩子,我也不知道,」貝德溫太太笑吟吟地答道,「我琢磨,不管是你還是我,都不認識那上邊的人。你倒像是挺喜歡那張畫,親愛的。」 
  「畫得真好看。」奧立弗應道。 
  「喲,敢情你沒叫它嚇著吧?」老太太發現奧立弗帶著一臉敬畏的神情凝視著那張畫,不禁大為驚異。 
  「喔,沒有,沒有。」奧立弗趕緊回過頭來。「只是那雙眼睛看上去像是要哭,隨便我坐在哪兒,都好像在望著我一樣,弄得我的心都快蹦出來了。」奧立弗小聲地補充道,「像是真的,還想跟我說話呢,只是說不出來。」 
  「上帝保佑。」老太太嚷嚷著,站了起來。「孩子,你可別那麼說。你病剛好,身體虛弱,難保沒點疑神疑鬼的。來,我把你的椅子調個個兒,你就看不見了,行啦。」老太太嘴裡說著,果真這麼做了。「現在看不見了,再怎麼也看不見了。」 
  然而,奧立弗透過自己的心扉,把那張肖像看得如此真切,彷彿他坐的方向全然不曾改變似的。不過,他想還是別再讓這位好心的老太太操心才好,所以當老太太打量他的時候,他溫順地笑了笑。貝德溫太太看見他比剛才大有起色,這才心滿意足。她往湯裡放了些鹽,把幾片烤麵包掰碎加了進去,準備工作如此重要,自然要忙乎一陣。奧立弗以超乎尋常的速度喝完了湯。他剛吞下最後一匙肉湯,門上便響起輕輕的敲門聲。「請進。」貝德溫太太說道,進來的是布朗羅先生。 
  喏,老紳士步履輕快地走了進來,這是可想而知的,但不多一會兒,他便把眼鏡支到額頭上,雙手反插在晨衣後擺裡,久久地,仔仔細細地端詳起奧立弗來,臉上出現種種奇怪的抽動。大病初癒的奧立弗顯得非常樵瘁,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出於對恩人的尊敬,他強打精神想站起來,結果還是沒能站穩,又跌坐在椅子上。事實上,如果一定要實話實說,布朗羅先生胸襟十分寬闊,比起一般心地慈善、氣質淳厚的紳士來,他一個當得上六個。他的心通過某種水壓作用將兩汪熱淚送進了他的眼眶,說起這種程序,由於我們在哲學方面不能算是博大精深,是無法作出解釋的。 
  「可憐的孩子,可憐的孩子。」布朗羅先生說著清了清喉嚨。「貝德溫太太,今天早晨我聲音有點沙啞,恐怕是傷風了。」 
  「但願不是,先生,」貝德溫太太說道,「你所有的衣服都是晾乾了的,先生。」 
  「不知道,貝德溫,不知道怎麼搞的,」布朗羅先生說道,「我倒寧可認為是因為昨天吃晚飯用了一張潮濕的餐巾,不過沒關係。你感覺怎麼樣,我的孩子?」 
  「很快活,先生,」奧立弗回答,「您對我太好了,先生,真不知道怎麼感謝您。」 
  「真是乖孩子,」布朗羅先生胸有成竹地說,「貝德溫,你替他加了補品沒有?哪怕是流質的,喏?」 
  「他剛喝了一碗味道鮮美的濃湯。」貝德溫太太略微欠起身來,特意在最後一個詞上加重了語氣,意思是一般的流質與精心烹製的肉湯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啊。」布朗羅先生的身體微微抖了一下。「喝兩杯紅葡萄酒對他要有益得多。是不是,湯姆·懷特,晤?」 
  「我叫奧立弗,先生。」小病人顯出一副大為詫異的樣子回答。 
  「奧立弗,」布朗羅先生推敲著。「奧立弗什麼?是叫奧立弗·懷特,嗯?」 
  「不,先生,是退斯特,奧立弗·退斯特。」 
  「這名字真怪。」老紳士說道,「那你怎麼告訴推事你叫懷特呢?」 
  「我從來沒有這樣說,先生。」奧立弗感到莫名其妙。 
  這話聽上去很像是在胡編,老紳士望著奧立弗的面孔,多少帶了點慍色。對他是不可能產生懷疑的,他那副瘦削清的相貌特徵處處都顯示出誠實。 
  「這肯定搞錯了。」布朗羅先生說道。然而,儘管促使他不住地端詳奧立弗的動機已不復存在,那個舊有的念頭卻又一次襲來,奧立弗的長相與某一張熟識的面孔太相似了,這意識來勢迅猛,他那專注的眼光一時竟收不回來。 
  「先生,求您別生我的氣,好嗎?」奧立弗懇求地抬起了雙眼。 
  「不,不,」老紳士答道,「嗨。那是誰的畫像?貝德溫,你瞧那兒。」 
  他一邊說,一邊忙不迭地指指奧立弗頭頂上的肖像畫,又指了指孩子的臉。奧立弗的長相活脫脫就是那幅肖像的翻版。那雙眼睛、頭型、嘴,每一個特徵都一模一樣。那一瞬間的神態又是那樣逼真,連最細微的線條也彷彿是以一種驚人的準確筆法臨摹下來的。 
  奧立弗不明白這番突如其來的驚呼是怎麼回事。因為承受不住這一陣驚詫,他昏了過去。他這一暈過去,替筆者提供了一個機會,可以回過頭去表一表那位快活老紳士的兩個小門徒,以解讀者懸念,且說—— 
  當時,機靈鬼和他那位手藝高超的朋友貝茲少爺非法侵佔布朗羅先生的私人財物,結果導致了對奧立弗的一場大喊大叫的追捕,他倆也參加了這場追捕,這一點前邊已經敘述過了。他們這樣做,是基於一種非常值得欽佩而又十分得體的想法,那就是只顧自己。既然國民自主和個人自由是任何一個純正的英國人最值得驕傲的東西,本人簡直無需提請讀者注意,這一行動自然會大大抬高他倆在所有公民和愛國人士心目中的身價。同樣,他們只關心自己平安無事這一鐵證,完全足以使一部小小的法典得以確立,受到公認,某些博古通今、馳名遐邇的哲人將這部法典定為一切本能行為的主要動機。這班哲學家非常精明,將本能的一切行為歸納成格言和理論,又巧妙地對本性的高度智慧和悟性做了一番不著痕跡的恭維,便把良心上的考慮,或者高尚的衝動和感情,全都扔到不知什麼地方去了。說起來,這些東西畢竟不能與本性相提並論,世所公認,本能遠比人所難免的種種瑕疵、弱點要高尚得多。 
  兩位處於這麼一種極其微妙的境地中的小紳士在品格特性方面富有嚴謹的哲理,倘若需要更進一步的佐證,筆者信手便可以舉出他們退出追捕這一事實(本書前邊一部分已經講了),人們當時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奧立弗身上,他倆立刻抄最近便的捷路溜了回去。儘管我並不打算斷言,取捷徑也是那班聲望赫赫、博學多才的哲人在得出什麼偉大的結論時常有的作派——他們的路程的確因迂迴曲折,舉步磕磕絆絆而拉長了一些,這就和那班有一肚子念頭憋不住的醉漢一開口就滔滔不絕一樣——但我的確想指出,並且要明確指出,許多哲學大師在實施他們的理論時都表現出了深謀遠慮,他們能夠排除一切可能出現的、完全可以估計到的、於他們不利的偶然因素。因此,為了大是,不拘小非,只要能達到目的,任何手段都無可非議。是耶?非耶?抑或二者之間到底有多大區別,統統留給當事的哲學家,讓他根據自己的特殊情況,作出頭腦清醒、綜合平衡、公平不倚的判斷。 
  兩個少年以極快的速度跑掉了,穿過無數迷宮一般錯綜複雜的狹窄街道和院落,才大著膽子在一個低矮昏暗的拱道下邊歇一歇。兩人一聲不響地呆了一會兒,剛剛透過氣,能講出話來,貝茲少爺便發出一聲喜滋滋的感歎,緊接著爆發出一陣無法遏制的大笑,他倒在一個台階上,笑得直打滾。 
  「什麼事兒?」機靈鬼問。 
  「哈哈哈!」查理·貝茲笑聲如雷。 
  「別出聲,」機靈鬼細心地看了看周圍,勸道,「笨蛋,你想給捉進去了不是?」 
  「笑死我了,」查理說,「笑死我了。你想想,他沒命地跑,一閃就轉過街角去了,再一下撞到電線桿子上,爬起來又跑,活像他跟電線桿一樣也是用鐵做的,可我呢,抹嘴兒插在口袋裡,大喊大叫地在後邊追他——呃,我的媽唷。」貝茲少爺的想像力十分生動,將剛才的場景稍許有些過火地展現了出來。說到這兒,他又在台階上打起滾來,笑得比先前更歡了。 
  「費金會怎麼說?」機靈鬼趁夥伴又一次停下來喘氣時把這個問題提了出來。 
  「怎麼說?」查理·貝茲重複道。 
  「是啊,怎麼說?」機靈鬼說。 
  「嗨,他能怎麼說?」查理見機靈鬼全然不是說著玩的,滿心歡喜頓時化為烏有。「他能怎麼說?」 
  達金斯先生管自吹了一會兒口哨,跟著把帽子摘下來,搔了搔頭,腦袋接連點了三下。 
  「你是什麼意思?」查理說道。 
  「吐嚕羅嚕,臘肉燒菠菜,他又不是青蛙。」機靈鬼聰明的臉上掛著一絲淡淡的嘲笑,說道。 
  這就算解釋,然而並不令人滿意。貝茲少爺也有這種感覺,便又問了一句:「你是什麼意思?」 
  機靈鬼沒有回答,只是重新戴上帽子,把拖著長尾巴的外套下擺拉起來塞在腋下,用舌頭頂了頂腮幫子,擺出一副親暱而又意味深長的神氣,用手在鼻樑上拍了五六下,向後一轉,拐進一條胡同,貝茲少爺若有所思地跟了上去。 
  上述這番對話進行之後不過幾分鐘,那位快活老紳士聽到樓梯上響起一陣嘎嘎作響的腳步聲,不由得一驚,此刻他正坐在壁爐旁,左手拿著一條干香腸和一小片麵包,右手握一把小刀,壁爐的三角鐵架上擱著一隻白錫鍋。他回過頭來,蒼白的臉上露出一道猙獰的笑容,一雙眼睛從棕紅色的濃眉底下灼灼地往外看去。他把耳朵側向門口,專注地諦聽著。 
  「嗨,怎麼回事?」老猶太的臉色變了,喃喃地說,「只回來兩個?還有一個哪兒去了?他們出不了事的,聽聽。」 
  腳步聲越來越近,到樓梯口了。房門緩緩地推開,機靈鬼與查理·貝茲走了進來,又隨手把門關上了。 
    
    
    --------
  
 
 
 
 
 
 
 
 
 第十三章

    --------

        向聰明的讀者介紹幾位新相識,捎帶著敘述一下他 
      們的各種與這部傳記有關的趣事。 
  「奧立弗哪兒去了?」猶太人殺氣騰騰地站了起來,說道,「那小子在哪兒?」 
  兩個小扒手呆呆地望著自己的師傅,似乎被他的火氣嚇了一跳,彼此忐忑不安地看了一眼,沒有回答。 
  「那孩子怎麼啦?」費金一邊死死揪住機靈鬼的衣領,一邊用可怕的詛咒恐嚇他。「說啊,不然我掐死你。」 
  費金先生的神氣全然不像是在開玩笑,查理·貝茲一向認為不管出現什麼情況,明哲保身都是上策,估計第二個被掐死的肯定就是自己了,他立刻跪倒在地,發出一陣響亮的、綿延不絕的嚎叫——既像是發了瘋的公牛叫,又像傳聲筒裡的說話聲。 
  「你說不說?」費金暴跳如雷,狠命地搖拽著機靈鬼,那件寬寬大大的外套居然沒把他人整個抖出來,真是不可思議。 
  「唷,他給逮住了,就這麼回事,」機靈鬼沮喪地說,「喂,你放手啊,你放不放?」機靈鬼晃了一下,一使勁掙脫了身子,將肥大的外套留在了費金手裡。機靈鬼猛地抓起烤麵包的叉子,照著這位快活老紳士的背心就是一下,這一下要是叉中了的話,管保叫他損失不少樂子,決不是輕而易舉就能恢復過來的。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費金往後一閃便躲開了,真叫人猜不透,他表面上衰老不堪,這一進一退之間卻十分敏捷。他抓起白錫鍋,準備衝著敵方頭上砸過去。就在這時候,查理·貝茲發出一聲恐怖萬分的嚎叫,岔開了他的注意力,他突然改變了目標,把鍋子照準那一位小紳士摔去。 
  「呵,風風火火的,還真來勁哩。」一個低沉的嗓音忿忿不平地說,「是誰把啤酒往我身上亂潑?幸好砸在我身上的是啤酒,不是那口鍋,不然我可得找誰算賬了。我就知道,除了一個無法無天、坐地分贓的混賬猶太上老財,恐怕誰也破費不起,抓起飲料亂設,大不了也就是潑水——那也得每個季度騙自來水公司一回。費金,到底是怎麼回事?媽的,如果我圍脖兒上沾的不是啤酒的話,哼哼。進來呀,你這個鬼頭鬼腦的雜種,還不肯進來,總不成還替你家主人害臊。進來!」 
  發這一通牢騷的是一個年約三十五六歲,長得壯壯實實的漢子。此人穿一件黑色平絨外套,淡褐色馬褲髒兮兮的,半長統靴,鉛灰色套襪裡裹著兩條粗腿,腿肚上肌肉鼓得高高的——這兩條腿,又是這樣一副裝束,看上去總讓人覺得是一件尚未完工的半成品,單缺一副腳鐐作為裝飾。他戴著一頂灰色帽子,脖子上裹了一條齷齪的藍白花圍巾,一邊說話,一邊用長長的、已經磨破的圍巾角擦去臉上的啤酒。啤酒擦掉了,一張呆板的寬臉膛露了出來,鬍子已經三天沒刮,兩隻陰沉的眼睛,有一隻眼睛周圍什麼顏色都有,那是最近挨了一擊留下的。 
  「進來,你聽見了沒有?」這位引人注目的煞神咆哮起來。 
  一隻毛蓬蓬的白狗躲躲閃閃地跑進來,臉上帶著二十來處傷痕裂口。 
  「你先前幹嗎不進來?」那漢子說道,「你也太驕傲了,當著大家連我都不認了,是不是啊?躺下吧。」 
  這道命令伴隨著一腳,把那畜生打發到了屋子的另一頭。然而,狗顯然已經習以為常,它悄無聲息地蜷在角落裡,沒發出一點響動,一雙賊眼一分鐘約莫眨巴了二十次,看樣子正在考察這間屋子。 
  「你人什麼?在虐待這些孩子嗎,你這個貪得無厭,貪——心——不——足的老守財奴?」漢子大大咧咧地坐了下來。「我真納悶,他們怎麼沒有殺了你。我要是他們,準會於掉你。我要是你徒弟的話,早這麼做了,嗯——不,宰了以後你就賣不出去了,你還就值當一件丑不可耐的古董,裝在玻璃瓶裡,就是他們恐怕吹不出這麼大的瓶子。」 
  「噓,噓!賽克斯先生,」老猶太渾身直哆嗦,說道,「不要說那麼大聲。」 
  「什麼先生不先生的,」那惡棍回答,「你來這一手,從來就沒安過好心。你知道我名字,只管叫我的名字。時候一到,我不會丟人現眼的。」 
  「好了,好了,那——比爾·賽克斯,」費金低聲下氣地說,「你好像不太高興,比爾。」 
  「很可能,」賽克斯回答,「我看你也不怎麼舒坦,除非你不把到處亂摔白錫鍋當回事,就跟你胡說——」 
  「你瘋了嗎?」費金扯了一把賽克斯的衣袖,指了指那兩個少年。 
  賽克斯先生打住話頭,在右耳下邊做了一個打結的動作,頭一偏倒在右邊肩膀上——老猶太對這類啞劇顯然心領神會。接下來,賽克斯照著幫口裡的說法,要了一杯酒。他的話裡這類玩意兒多的是,如果一一記錄下來,恐怕誰也看不懂。 
  「你可留神,別往裡邊下毒。」賽克斯先生說著,把帽子放在桌上。 
  這話是說著玩的,可說話人如果看見老猶太咬著慘白的嘴唇朝櫃櫥轉過身去時那邪惡的一瞥,大概會想到這一警告並非純屬多餘,或者說,希望對釀酒師傅的絕活略加改進的這種想法(措詞且不論)在老紳士的樂天派心懷中並不是一點也沒有。 
  兩三杯燒酒下肚,賽克斯先生親自對二位小紳士做了一番垂詢,這一善舉引起一番談話,談話間奧立弗被捕的起因與經過都給詳詳細細講了出來,順便也作了若干修改加工,機靈鬼認為在這種場合進行一些修改是很有必要的。 
  「我擔心,」費金說道,「他會講出一些事,把我們也搭進去。」 
  「很有可能,」賽克斯惡狠狠地咧嘴笑了笑。「你倒霉了,費金。」 
  「你瞧,我是有些擔心,」老猶太彷彿對這一番打岔毫不在意似的,說話時眼睛緊緊盯著對方。「我擔心的是,如果那場把戲牽連上我們,事兒可就鬧大了,況且這檔子事對你比對我更為不妙,我親愛的。」 
  賽克斯身子一震,朝費金轉過身來。可老紳士只是把肩膀聳得快碰著耳朵了,兩眼出神地盯著對面牆壁。 
  話頭中斷了好一會兒,這可敬的一夥中的每一名成員似乎都各自陷入了沉思。連那隻狗也不例外,它多少有些狠巴巴地舔了舔嘴唇,像是正在盤算,到了外邊怎麼著也要一口咬住在街上遇見的第一位先生或者女士的腳脖子。 
  「得有人到局子裡去打聽打聽。」賽克斯先生的嗓門比進門以後低了許多。 
  費金點點頭,表示贊成。 
  「只要他沒有招供,給判了刑,在他出來之前就不用犯愁,」賽克斯先生說道,「到時候可得看住了。你一定要想辦法把他抓在手心裡。」 
  老猶太又點了一下頭。 
  一點不假,這一行動方案顯然十分周密。不幸的是,採納起來卻存在著一個極大的障礙。那就是,碰巧機靈鬼、查理·貝茲,還有費金和威廉·賽克斯先生,個個都對靠近警察局抱有一種強烈的、根深蒂固的反感,不管是有什麼理由或者借口都不想去。 
  他們就這樣坐著,面面相覷,這種心中沒底的情況肯定是最令人不愉快的了,很難猜測他們到底要坐多久。不過,倒也無需作此推測了,因為奧立弗以前見過一次的那兩位小姐這時飄然蒞臨,談話頓時再度活躍起來。 
  「來得真巧。」費金說話了,「蓓特會去的,是不是啊,我親愛的?」 
  「去哪兒?」蓓特小姐問。 
  「到局子裡跑一趟,我親愛的。」猶太人誘戲道。 
  應該為這位小姐說句公道話,她並沒有直截了當承認自己不想去,只是表達了一個熱切而強烈的願望:要去的話,她寧可「挨雷劈」,用一個客氣而又巧妙的適詞,避開了正面回答。據此看來,這位小姐天生具有良好的教養,不忍心叫一位人類同胞蒙受斷然拒絕、當面開銷的痛苦。 
  費金的臉色沉了下來,視線離開了這位身穿絳色長大衣、綠色靴子,頭上夾著黃色卷髮紙的小姐,她雖然說不上雍容華貴,倒也打扮得花枝招展。費金轉向另一位姑娘。 
  「南希,親愛的,」費金用哄小孩的口氣說,「你說怎麼樣呢?」」 
  「我說這辦法行不通。試都不用試,費金。」南希回答。 
  「你這是什麼意思?」賽克斯先生板著面孔,眼睛往上一抬。 
  「我就是這個意思,比爾。」小姐不緊不慢地說。 
  「唔,你恰好是最合適的人,」賽克斯先生解釋說,「這附近沒有一個人知道你的底細。」 
  「我也並不希罕他們知道,」南希仍舊十分泰然。「比爾,我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會去的,費金。」賽克斯說道。 
  「不,費金,她不去。」南希說道。 
  「噢,她會去的,費金。」賽克斯說。 
  賽克斯先生終歸說中了。經過輪番的恐嚇哄騙,發誓許願,這位小姐最後還是屈服了,接受了任務。說實話,她的考慮跟她那位好朋友不一樣,因為她最近剛從雖說遠一些但卻相當體面的拉特克裡佛郊區轉移到菲爾胡同附近,她才不擔心叫自己那些數不清的熟人認出來呢。 
  於是,一條潔白的圍裙系到了她的長大衣外邊,一頂軟帽遮住了滿頭的卷髮紙,這兩樣東西都是從費金的取用不盡的存貨中拿出來的——南希小姐準備出門辦事了。 
  「等一下,我親愛的,」費金一邊說,一邊拿出一隻蓋著的小籃子。「用一隻手拎住這個,看上去更像規矩人,我親愛的。」 
  「費金,給她一把大門鑰匙,掛在另外一隻手上,」賽克斯說,「看上去才體面,像那麼回事。」 
  「對,對,親愛的,是那麼回事,」費金將一把臨街大門的大鑰匙掛在姑娘右手食指上。「得,好極了。真是好極了,我親愛的。」費金搓著手說。 
  「喔,我的弟弟啊。我可憐的、可親的、可愛的、天真的小弟啊。」南希放聲大哭,一邊痛不欲生地將那只籃子和大門鑰匙絞來絞去。「不知道他到底怎麼樣了。他們把他帶到哪兒去了?啊,可憐可憐吧,先生們,告訴我吧,這可愛的孩子到底怎麼了,求求你們,先生,行行好,先生。」 
  南希小姐說了這一段聲調極其哀痛,令人心碎欲裂的台詞,在場的幾位聽得樂不可支,她停下來,向夥伴們眨了眨眼,微笑著面面俱到地點點頭,走了出去。 
  「啊。真是個伶俐的丫頭,諸位好人兒。」老猶太說著,朝一班年輕朋友轉過身來,一本正經地搖了搖頭,像是在用這無聲的勸告,要他們向剛剛看到的那個光輝榜樣學著點兒似的。 
  「說得上是娘們中的大角色了,」賽克斯先生斟滿自己的酒杯,大拳頭往桌上一捶,說道,「這一杯祝她健康,但願她們個個都像她。」 
  正當諸如此類的讚頌言詞紛紛加到才藝出眾的南希頭上的時候,這位小姐正全速趕往警察局,儘管孤身一人穿過大街,什麼保護也沒有,她不免顯出了一點固有的膽怯,但仍然過了不多久就太太平平地到了。 
  她從警察局後邊那條路走了進去,用鑰匙在一堵牢門上輕輕敲了敲,諦聽著。裡邊沒有響動。她咳了兩聲,又聽了聽。她依然沒見有回音,便開口說道。 
  「諾利在嗎,喂?」南希小聲地說,話音十分柔和。「諾利在不在?」 
  這間屋子裡關著一個倒霉的犯人,連鞋也沒穿,他是因為吹長笛被關起來的,擾亂社會治安的指控業已查證清楚,范昂先生做了極其適當的判決:交感化院關一個月。范昂先生十分中肯而又風趣地指出,既然他力氣多得沒地方使,消磨在踏車上總比用在一種樂器上來得更衛生一些。這名犯人沒有回答,還在一門心思地痛惜失去了笛子,那東西已經叫郡裡充公了。於是南希來到下一間牢房,敲了敲門。 
  「唉。」一個有氣無力的聲音叫道。 
  「這兒關著一個小男孩嗎?」南希的話音裡帶上了作為開場白的硬咽。 
  「沒有,」那聲音答道,「沒那事。」 
  這是一個六十五歲的流浪者,他進監獄是因為不吹笛子,換句話說,是因為不幹活餬口,沿街乞討被抓了進來。再下一間關的是另一個男人,罪名是無照兜銷鐵鍋,他為求生計,竟目無印花稅稅務局,那還有個不進監獄的? 
  可是,這些囚犯聽見叫奧立弗沒有一個應聲,也壓根沒有聽說過他。南希徑直找到那位穿條紋背心的憨厚警官,以最最淒苦的悲歎哀泣,請求他歸還自己的小弟弟,大門鑰匙和那隻小籃子的作用立竿見影,使她顯得更為楚楚動人。 
  「我沒有抓他啊,親愛的。」老人說道。 
  「那他在哪兒呢?」南希心煩意亂地哭喊著說。 
  「嗨,那位紳士把他帶走了。」警察回答。 
  「什麼紳士?啊,謝天謝地。什麼紳士?」南希嚷了起來。 
  在答覆這一番東扯西拉的詢問時,老人告訴這位裝得活靈活現的姐姐,奧立弗在警察局裡得了病,對證結果證明,偷東西的是另一個小孩,不是在押的一個,那位起訴人見他不省人事,就把他帶到自己的住所去了,至於具體地點,這名警察只知道是在本頓維爾附近一個什麼地方,他聽見有人在叫馬車的當兒提到過這個地名。 
  苦惱的姑娘懷著滿腹疑竇,蹣跚著朝大門走去,一出門,躊躇不定的步履頓時變為矯健輕捷的小跑,她煞費苦心地揀了一條最最迂迴曲折的途徑,回到費金的住所。 
  比爾·賽克斯一聽到這次探險的報告,立刻忙不迭地叫醒那只白狗,戴上帽子,連在禮節上向同伴道聲早安都顧不上,便匆匆離去。 
  「非得弄清楚他在哪兒不可,寶貝兒,一定要把他找到,」費金激動不己地說,「查理,你什麼事也別做了,各處逛逛去,聽到他的消息趕緊帶回來。南希,親愛的,我一定要找到他。我相信你,親愛的——在所有的事情上都信任你和機靈鬼。等等,等等,」老猶太補充說,他一隻手哆嗦著,拉開抽屜。「寶貝兒,拿點錢去,今兒晚上鋪子得關一關,你們知道上哪兒找我。一分鐘也別多待,趕緊走,寶貝兒。」 
  他一邊說,一邊把他們推出房間,隨後小心翼翼地在門上加了雙鎖,插上門閂,從暗處取出那一個在奧立弗面前不慎暴露過的匣子,手忙腳亂地把金錶和珠寶往衣服裡塞。 
  門上有人重重地敲了一下,忙亂中他給嚇了一跳。「誰呀?」他厲聲叫道。 
  「是我。」透過鎖眼傳來機靈鬼的聲音。 
  「又怎麼啦?」費金不耐煩地嚷了起來。 
  「南希說,找到他是不是帶到另一個窩去?」機靈鬼問道。 
  「不錯,」費金回答,「不管她在哪兒找到他都成。一定要找到他,把他找出來,就這麼回事,往後咋辦我心裡有數,別怕。」 
  這孩子低聲答應一句「知道了」,便匆匆下樓追趕同伴們去了。 
  「到現在為止他還沒供出來,」說著,費金繼續忙自己的事。「他要是存心在一幫子新朋友裡邊把我們吐出去,就得堵住他的嘴。」 
    
    
    --------
  
 
 
 
 
 
 
 
 
 第十四章

    --------

      進一步敘述奧立弗在布朗羅先生家裡的 
      情形,在他外出辦事時,一位名叫格林維 
      格的先生為他作了一番值得注意的預言。 
  布朗羅先生突然發出一聲驚呼,奧立弗嚇得暈了過去,過了一會他醒了。在隨後的談話中,老紳士和貝德溫太太都十分謹慎,對畫中人避口不談,也不談論奧立弗的過去和將來,話題都以讓他感到快活同時又不會刺激他為限。他依然很虛弱,不能自己起床吃早飯。第二天,他下樓走進女管家的屋子裡,第一個舉動就是將急切的目光投向那一面牆,希望能再看看那位漂亮女士的臉。然而他的希望落空了,肖像已經移走。 
  「啊。」女管家留心到了奧立弗眼睛看的方向,說道,「你瞧,沒了。」 
  「我也發現不見了,太太,」奧立弗回答,「他們幹嗎要把畫拿走呢?」 
  「是給取下來啦,孩子,布朗羅先生說了,它好像會使你挺難受似的,說不定還會妨礙你身體復原,你是懂得的。」 
  「喔,不,真的,一點也礙不著我,太太,」奧立弗說道,「我喜歡看,我可喜歡呢。」 
  「好了,好了。」老太太樂呵呵地答應著,「你盡快把身體長結實,寶貝兒,畫就又會掛上去的。噯,我答應你。對了,我們還是談點別的事情吧。」 
  此刻,有關那張肖像的情況,奧立弗所能知道的就是這些了。他想到,在生病期間,貝德溫太太對自己那樣好,便打定主意眼下再也不去想這件事。他專心致志,聽她講了許多故事,說她有一個又可愛又漂亮的女兒嫁了一位又可愛又漂亮的丈夫,女兒女婿都住在鄉下,一個兒子在西印度群島,給一個貿易商當職員,兒子也是個挺好的年輕人,蠻孝順,一年要給家裡寫四次信。說到那些信,淚水便湧上她的雙眼。老太太一五一十,說了半天兒女們的長處,此外還談到,她那體貼溫柔的丈夫也有無數的優點,他已經去世,真可憐啊。整整二十六年了。喝茶的時候到了。喝過茶,她開始教奧立弗玩克裡比奇牌戲。奧立弗學得很快,一點也沒叫她費心。兩個人玩得興致勃勃,毫無倦意,一直玩到該給病人來上一點暖和的兌水紅葡萄酒外帶一片烤麵包的時候才罷手,接著他才心滿意足地睡覺去了。 
  奧立弗恢復健康的那些日子是多麼幸福啊。周圍的一切都是那麼寧靜,整潔,井井有條——每一個人又都那麼和藹可親——他向來就是在喧囂擾嚷中生活,在他看來,這裡似乎就是天堂。他剛恢復到能自己動手穿衣裳,布朗羅先生便叫人替他買了一套新衣裳、一頂新帽子和一雙新皮鞋。奧立弗得知自己可以隨意處置那些舊衣服,就把它們送給了一個對他非常關照的女僕,要她拿去賣給一個猶太人,錢留下她自己花。這事她很快就辦妥了。奧立弗打客廳窗戶裡望出去,瞧見那猶太人把舊衣裳打成一卷,放進袋子裡離去了。他滿心歡喜,心想這些東西總算妥善處理了,自己現在不可能遇到得重新穿上它們的危險。說實話,那都是些爛得不成樣子的破布條,奧立弗還從來沒穿過一套新衣裳。 
  一天傍晚,大約是肖像事件之後一個禮拜,他正坐著和貝德溫太太聊天,布朗羅先生傳下話來,說如果奧立弗·退斯特精神很好的話,他希望能在自己的書齋裡見見他,跟他談談。 
  「哎喲,真沒辦法。你洗洗手,我來替你梳一個漂漂亮亮的分頭,孩子,」貝德溫太太說,「真要命。早知道他要請你去,我們該給你戴一條乾淨的領子,把你打扮得跟六便士銀幣一樣漂亮。」 
  奧立弗照著老太太的吩咐做了。儘管那功夫她一個勁地惋惜,來不及在他的襯衫衣領的邊緣理出一條小小的波紋。儘管少了這樣重要的一大優勢,他的模樣還是十分清秀,招人喜歡。老太太十分滿意,一邊將他從頭打量到腳,一邊說道:哪怕是早就接到通知,恐怕也沒法將他打扮得更精神了。 
  憑著老太太這番話的鼓勵,奧立弗敲了敲書房門。布朗羅先生要他進去,他便走了進去。他發現這一間小小的裡屋整個就是一座書城。屋裡有一扇窗戶,正對著幾個精美的小花圃。臨窗放著一張桌子,布朗羅先生正坐在桌前看書。一見奧立弗,他把書推到一邊,叫他靠近桌旁坐下來。奧立弗照辦了,心裡感到挺納悶,不知道上什麼地方才能找到要讀這麼多書的人,這些書好像是為了叫全世界的人都變得聰明一些才寫出來的。這一點在許多比奧立弗·退斯特更有見識的人看來,也依然是他們日常生活中一樁不可思議的事情。 
  「書可真多,是嗎,我的孩子?」布朗羅先生留意到了,奧立弗帶著明顯的好奇心,打量著從地板一直壘到天花板的書架。 
  「好多書啊,先生,」奧立弗答道,「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多書。」 
  「只要你規規矩矩做人,你也可以讀這些書,」老先生和藹地說,「你會很喜愛它們,而不光是看看外表——這是,在某些情況下,因為有些書的精華僅僅是書的封底封面。」 
  「先生,我猜準是那些厚的。」奧立弗說著,指了指幾本封面燙金的四開本大書。 
  「那倒不一定,」老先生在奧立弗頭上拍了拍,微微一笑。「還有一些同樣也是大書,儘管篇幅要小得多,怎麼樣,想不想長大了做個聰明人,也寫書,嗯?」 
  「我恐怕更願意讀書,先生。」奧立弗回答。 
  「什麼!你不想當一個寫書的人?」老先生說。 
  奧立弗想了一會兒,最後才說,他覺得當一個賣書的人要好得多。一聽這話,老先生開心地大笑起來,說他講出了一件妙不可言的事。奧立弗非常高興,儘管他一點都不知道這句話妙在哪裡。 
  「好啦,好啦,」老紳士平靜下來,說道,「你別怕。我們不把你培養成一個作家就是了,只要是正當手藝都可以學,或者改學制磚。」 
  「先生,謝謝您。」奧立弗答話時那種一本正經的神氣又引得布朗羅先生大笑起來,還提到一種奇怪的直覺什麼的,奧立弗對此一點也不懂,也沒大在意。 
  「唔,」布朗羅先生盡量想說得溫和一些,然而在這一時刻,他的臉色仍然比奧立弗一向所熟悉的要嚴肅得多。「孩子,我希望你認認真真聽我下邊的話,我要和你開誠佈公地談一談,因為我完全相信你能夠懂得我的意思,就像許多年齡大一些的人那樣。」 
  「喔,先生,別對我說您要把我打發走,求您了。」奧立弗叫了起來,老先生這番開場白的嚴肅口吻嚇了他一跳。「別把我趕出去,叫我又到街上去流浪,讓我留在這兒,當個僕人。不要把我送回原來那個鬼地方去,先生,可憐可憐一個苦命的孩子吧。」 
  「我親愛的孩子,」老先生被奧立弗突如其來的激奮打動了。「你不用害怕,我不會拋棄你,除非是你給了我這樣做的理由。」 
  「我不會的,決不會的,先生。」奧立弗搶著說。 
  「但願如此吧,」老紳士答應道,「我相信你也不會那樣。從前,我盡力接濟過一些人,到頭來上當受騙。不管怎麼樣,我依然由衷地信任你。我自己都說不清為什麼這樣關心你。我曾傾注滿腔愛心的那些人已經長眠於黃泉之下,我平生的幸福與歡樂也埋在了那裡,不過從內心感情上說,我還沒有把我的這顆心做成一口棺材,永遠封閉起來。切膚之痛只是使這種感情越發強烈越發純淨罷了。」 
  布朗羅先生娓娓而談,與其說是對那位小夥伴講的,不如說是對他自己。隨後,他稍稍頓了一下,奧立弗默不作聲地坐在旁邊。 
  「好了,好了。」老先生終於開口了,語氣也顯得比較愉快。「我只是說,因為你有一顆年輕的心,要是你知道我以往曾飽受辛酸苦痛,你就會更加小心,或許不會再一次刺傷我的心了。你說你是一個孤兒,舉目無親,我多方打聽的結果都證實了這一點。讓我也聽聽你的故事吧,說說你是哪兒人,是誰把你帶大的,又是怎麼跟我見到你時和你在一起的那一夥人搞到一塊兒的。什麼也別隱瞞,只要我活在世上一天,你就不會是無依無靠的。」 
  奧立弗抽抽搭搭地哽咽起來,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他剛要開始敘述自己是如何在寄養所裡長大,邦布爾先生又如何把他帶到濟貧院去的,大門口卻響起一陣頗不耐煩的「砰砰。砰砰」的敲門聲,僕人跑上樓報告說,格林維格先生來了。 
  「他上樓來了?」布朗羅先生問道。 
  「是的,先生,」僕人答道,「他問家裡有沒有鬆餅,我告訴他有,他說他是來喝茶的。」 
  布朗羅先生微微一笑,轉過臉對奧立弗說,格林維格先生是他的一位老朋友,切不可對他舉止稍有一點粗魯耿耿於懷,那位先生其實是個大好人。布朗羅先生這樣說是有根據的。 
  「要不要我下樓去,先生?」奧立弗問。 
  「不用,」布朗羅先生回答,「我想讓你留在這兒。」 
  這時,一個體格魁偉的老紳士走了進來。他一條腿略有些痛,拄著一根粗大的手杖,身穿藍色外套,條紋背心,下邊是淡黃色的馬褲,打著綁腿,頭上戴一頂寬簷的白色禮帽,印有綠色徽章的邊沿向上翻,襯衫領縐從背心裡伸出來,領子上的沼邊十分細密,下邊晃蕩著一條長長的懷表鋼鏈,表鏈末端上掛的是一把鑰匙。白圍巾的兩頭絞成一個球形,和一隻桔子差不多大小。他扭動面部,臉上做出各種表情,讓人根本形容不出來。他說話時老喜歡把頭扭到一邊,同時兩隻眼睛打眼角里往外看,不免使看見他的人聯想到鸚鵡。他一進來就定在那裡,擺出那種姿勢,手臂伸得長長的,拿出一小塊桔子皮,忿忿不平地吼了起來: 
  「瞧瞧。看見這個了嗎?真是邪門,我每次去拜訪一戶人家都要在樓梯上發現這麼個東西,莫非是那個窮大夫的朋友干的?我已經讓桔子皮弄病了一回,桔子皮總有一天會要了我的命。會的,先生,桔子皮會叫我送命的,如果不是的話,叫我把自己腦袋吃下去我也心甘情願,先生。」 
  格林維格先生最後誇下了這一句海口,他每次提出一種主張,幾乎都要用這句話作為後盾。以他的具體情況而言,這一點就更不可思議了,因為即使是為了作出這種論證,承認科學上可能出現的種種進步已經到了一位紳士能夠在本人有這種意願時吃下自己的腦袋的程度,但格林維格先生的頭碩大無比,就是世間最自信的人也不敢指望一頓把它吃下去——姑且完全不考慮上邊還抹著厚厚的一層發粉。 
  「我可以把腦袋吃下去,先生,」格林維格先生重複了一句,一邊用手杖敲了敲地板。「噯,這是什麼。」他打量著奧立弗,向後退了兩步。 
  「這就是小奧立弗·退斯特,我們前次談到的就是他。」布朗羅先生說。 
  奧立弗鞠了一躬。 
  「但願你該不是說他就是那個患熱症的小男孩吧?」格林維格先生說著又往後退了幾步。「慢著。別吭聲。停——」格林維格先生繼續說道,猝然間,他又有了新發現,不禁得意起來,對熱症的滿腹疑懼頓時化為烏有。「他就是吃桔子的那個孩子。假如不是這個孩子吃了桔子,又把這一片桔子皮扔在樓梯上的話,老兄,我可以把我的腦袋連同他的一道吃下去。」 
  「不,不,他沒吃過桔子,」布朗羅先生大笑,「行了。摘下帽子,同我的年輕朋友談一談。」 
  「先生,我對這個問題很有感觸,」這位容易上火動怒的老紳士一邊把手套脫下來,一邊說,「我們這條街人行道上老是多多少少有幾塊桔子皮什麼的,我知道,是拐角上那個外科大夫的兒子丟在那兒的。昨晚上有一位年輕婦女就在上邊滑了一跤,撞在我家花園的欄杆上。她一爬起來,我看見她一個勁地往他那盞該死的紅燈1瞅,那整個就是馬戲團的燈光廣告。『你別到他那兒去,』我打窗戶裡往外喊,『他就是兇手。專門坑人。』事實也是如此。假若他不是——」說到這裡,暴躁的老紳士又用手杖使勁在地上頓了一下,朋友們向來就明白這個動作的意思,每當詞不達意的時候,他就會把這句口頭樣搬出來。隨後他依舊握著手杖,坐下來,打開一副用黑色的寬帶子掛在身上的的眼鏡,看了看奧立弗,奧立弗見自己成了審查對象,臉唰地紅了,又鞠了一躬。 
  -------- 
  1當時醫生診所門前設紅燈為標記。 
  「他就是那個孩子。是嗎?」格林維格先生終於問道。 
  「是那個孩子。」布朗羅先生回答。 
  「孩子,你好嗎?」格林維格先生說。 
  「好多了,先生,謝謝你。」奧立弗答道。 
  布朗羅先生似乎意識到了,這位脾氣古怪的朋友就要說出一些不中聽的話來,便打發奧立弗下樓去告訴貝德溫太太,他們準備用茶點。奧立弗一點也不喜歡客人的風度,便高高興興地下樓去了。 
  「這孩子很漂亮,是不是?」布朗羅先生問道。 
  「我不知道。」格林維格先生沒好氣地說。 
  「不知道?」 
  「是啊,我不知道。我從來看不出小毛孩子有什麼兩樣的。我只知道有兩類孩子。一類是粉臉,一類是肉臉。」 
  「奧立弗是哪一類的呢?」 
  「粉臉。我認識一位朋友,他兒子就屬於肉臉,他們還管他叫好孩子——圓圓的腦袋,臉蛋紅撲撲的,一雙眼睛也挺亮,可壓根兒就是一個可惡透頂的孩子,身子和手腳四肢像是快把他一身藍衣裳的線縫都撐破了,嗓門跟領港員差不多,還有一副狼的胃口。我認識他。這個壞蛋。」 
  「行了,」布朗羅先生說,「小奧立弗·退斯特可不像那樣,不至於激起你的火氣來啊。」 
  「是不像那個樣子,」格林維格先生回答,「沒準還要壞。」 
  談到這裡,布朗羅先生有點不耐煩地咳嗽起來,格林維格先生看來卻感到有說不出的欣慰。 
  「沒準還要壞呢。」格林維格先生重複了一遍。「他打哪兒來?姓什麼叫什麼?是幹什麼的?他得過熱症,那又怎麼樣?熱症不是只有好人才會生,不是嗎?壞人有時候也會染上熱症,對不對,啊?我認識一個人,他在牙買加因為謀殺主人給絞死了,他就患過六次熱症,並沒有因此得到寬恕。呸。那是胡說八道。」 
  當時的情況是,從內心深處說,格林維格先生很想承認奧立弗的儀表舉止都非常討人歡喜,可是,他生來喜歡抬槓,這一次因為拾到那塊桔子皮,就更要抬抬槓了。他暗自打定主意,誰也別想對自己發號施令,說什麼一個小孩漂亮還是不漂亮,打一開始他就決心跟自己的朋友過過招。布朗羅先生承認,到目前為止沒有一個問題他能給出令人滿意的答案,他已經把考察奧立弗以往經歷的事擱到一邊,等到他認為那孩子經受得住的時候再說。這時,格林維格先生冷冷一笑,不無嘲諷地問,管家有沒有晚間清點餐具的規矩,因為,只要她在某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沒發現有一兩隻銀湯匙不翼而飛的話,嗨,他甘願——云云。 
  儘管布朗羅先生本人也是一位急性子紳士,可他深知朋友的怪脾氣,對這一切他還是帶著少有的好興致照單全收。喝茶的時候,格林維格先生滿面春風,對鬆餅大加讚許。氣氛十分融洽。奧立弗也在座,他逐漸感到自己不像剛見到這位凶巴巴的老紳士時那樣緊張了。 
  「你什麼時候才能原原本本詳詳細細聽到有關奧立弗·退斯特的生活遭遇的故事呢?」吃過茶點,格林維格先生斜著眼睛盯住奧立弗,重新提起了這件事。 
  「明天上午,」布朗羅先生回答,「到時候我希望就他一個人在我這兒。明天上午十點鐘到我這裡來,親愛的。」 
  「好的,先生。」奧立弗答道。因為格林維格先生老是盯著自己,目光又是那樣冷峻,他有點心神不定,回答起來不免有些猶豫。 
  「我跟你說句話,」格林維格先生低聲對布朗羅先生說道,「明天上午他不會來找你的,我看他還沒打定主意,他在騙你呢,我的好朋友。」 
  「我可以起誓他不會的。」布朗羅先生溫和地答道。 
  「假若不是的話,我甘願——」格林維格先生的手杖又敲了一下。 
  「我敢拿我的生命擔保,這孩子很誠實。」布朗羅先生說著,敲了敲桌子。 
  「我敢拿我的腦袋擔保他會說謊。」格林維格先生應聲說道,也敲了一下桌子。 
  「走著瞧好了。」布朗羅先生強壓住騰起的怒氣說道。 
  「我們會看到的,」格林維格先生帶著一種氣人的微笑回答,「我們會看到的。」 
  真好像是命中注定似的,就在這功夫,貝德溫太太送進來一小包書,這是布朗羅先生當天早晨從那位已經在這部傳記中露過面的書攤掌櫃那裡買的,她把書放在桌子上,便準備離開房間。 
  「叫那送書的孩子等一下,貝德溫太太。」布朗羅先生說,「有東西要他帶回去。」 
  「先生,他已經走了。」貝德溫太太答道。 
  「把他叫回來,」布朗羅先生說,「這人也真是的,他本身就不富裕,這些書都還沒付錢呢。還有幾本書也要送回去。」 
  大門打開了,奧立弗和女僕分兩路追了出去,貝德溫太太站在台階上,高聲呼喚著送書來的孩子,然而連人影也沒見到一個。奧立弗和女僕氣喘吁吁地回來了,回報說不知道他跑到哪兒去了。 
  「嘖嘖,太遺憾了,」布朗羅先生多有感觸,「這些書今天晚上能送回去就好了。」 
  「叫奧立弗去送,」格林維格先生臉上掛著諷刺的微笑,說道,「你心中有數,他會平安送到的。」 
  「是啊,先生,如果您同意的話,就讓我去吧,」奧立弗請求道,「先生,我一路跑著去。」 
  布朗羅先生正要開口,說奧立弗在這種情形下無論如何是不宜外出的,格林維格先生發出一聲飽含惡意的咳嗽,迫使他決定讓奧立弗跑一趟,由他迅速辦完這檔子事,自己就可以向格林維格先生證明,他的種種猜疑是不公正的——最低限度在這一點上——而且是立刻證明。 
  「你應該去,我親愛的,」老紳士說道,「書在我桌子旁邊的一把椅子上,去拿下來。」 
  奧立弗見自己能派上用場,感到很高興。他胳臂下夾著幾本書匆匆走下樓來,帽子拿在手裡,聽候吩咐。 
  「你就說,」布朗羅先生目不轉睛地盯著格林維格先生,「你是來還這些書的,並且把我欠他的四鎊十先令交給他。這是一張五鎊的鈔票,你得把找的十個先令帶回來。」 
  「要不了十分鐘我就回來,先生。」奧立弗急不可待地說,他把那張鈔票放進夾克口袋,扣上扣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幾本書夾在胳膊下邊,恭恭敬敬鞠了一躬,離開房間。貝德溫太太隨著他走到大門口,給了他不少囑咐,最近的路怎麼走啦,書攤老闆的姓名啦,街道名稱啦,奧立弗說他一切都清楚了。老太太又添上了許多訓誡,路上要當心,別著涼,這才准許他離去。 
  「看在他漂亮小臉蛋的分上,可別出事啊。」老太大目送他走到門外。「不管怎麼說,我真不放心讓他走到我看不見的地方去。」 
  這時,奧立弗高高興興地扭頭看了一眼,轉過街角之前他點了點頭,老太太笑吟吟地還了個禮,便關上大門,回自己房間去了。 
  「我看,最多二十分鐘他就會回來,」布朗羅先生一邊說,一邊把表掏出來,放在桌子上。「到那個時候,天也快黑了。」 
  「噢,你真以為他會回來,是不是?」格林維格先生問。 
  「你不這樣看?」布朗羅先生微笑著反問道。 
  存心鬧彆扭的勁頭在格林維格先生的胸中本來就難以按捺,看到朋友那副滿有把握的笑容,他更來勁了。 
  「是的,」他用拳頭捶了一下桌子,說道,「我不這樣看,這孩子穿了一身新衣服,胳膊下邊夾了一摞值錢的書,兜裡又裝著一張五鎊的鈔票。他會去投奔他那班盜賊老朋友的,反過來笑話你。先生,要是那孩子回到這房子裡來了,我就把自己腦袋吃下去。」 
  說罷這番話,他把椅子往桌旁拉了拉。兩個朋友一言不發坐在那裡,各自懷著心事,表放在他倆之間。 
  為了舉例說明我們對自身作出的判斷有多麼看重,作出一些極為魯莽輕率的結論時又是多麼自負,有一點很值得注意,那就是,儘管格林維格先生絕對不是心術不正的壞蛋,看著自己尊敬的朋友上當受騙,他會真心誠意地感到難過,但是在這一時刻,他卻由衷而強烈地希望奧立弗不要回來。 
  天色已經很暗,連表上的數字也幾乎辨認不出來了。兩位老先生依然默不作聲地坐在那兒,表放在他倆中間。 
    
    
    --------
  
 
 
 
 
 
 
 
 
 第十五章

    --------

      表一表快活的老猶太和南希小姐是何等寵愛奧立弗·退斯特。 
  在小紅花山最骯髒的地段,有一家下等酒館,酒館的店堂十分昏暗,這裡冬天從早到晚點著一盞閃閃爍爍的煤氣燈,就是在夏天,也沒有一絲陽光照進這個陰森幽暗的巢穴。這家酒館裡坐著一個正在獨斟獨酌的漢子。他穿一身平絨外套,淡褐色馬褲,半長統靴帶套襪,守著面前的一個白錫小酒壺和一隻小玻璃杯,渾身散發出濃烈的酒味。儘管燈光十分昏暗,一個有經驗的警探還是會毫不遲疑地認出這就是威廉·賽克斯先生。一隻白毛紅眼狗伏在他的腳下,時而抬起頭來,兩隻眼睛同時向主人眨巴眨巴,時而又舔舔嘴角上一條新的大口子,那顯然是最近一次衝突落下的。 
  「放老實點,你這狗東西!別出聲!」賽克斯先生突然打破了沉默。不知是因為這樣專注的思索卻被狗的眼光打亂了呢,還是因情緒受到思維的推動,需要衝著一頭無辜的畜生踢一腳,以便安神靜氣,這個問題還有待討論。不管原因何在,結果是狗同時挨了一腳和一句臭罵。 
  狗對於主人的打罵一般不會動輒予以報復,可賽克斯先生的狗卻跟它的當家人一樣生性暴躁,在這一時刻,或許是由於感到受了莫大的侮辱吧,它也沒費什麼事,一口便咬住了一隻半長統靴,使勁搖了搖,便嗷嗷叫著縮回到一條長凳下邊,正好躲過了賽克斯先生兜頭砸過來的白錫酒壺。 
  「你還敢咬我,你還敢咬我?」賽克斯說著,一手操起火鉗,另一隻手從衣袋裡掏出一把大折刀,不慌不忙地打開。「過來啊,你這天生的魔鬼。上這邊來。你聾了嗎?」 
  狗無疑聽見了,因為賽克斯先生說話時用的是極其刺耳的調門中最最刺耳的一個音階,然而它顯然對於脖子上挨一刀抱有一種說不出的厭惡,所以依舊呆在原來的地方,叫得比先前更凶了,與此同時亮出牙齒,咬住火鉗的一端,像一頭不曾馴化的野獸似的又咬又啃。 
  這種抵抗反而使賽克斯先生更加怒不可遏,他雙膝跪下,開始對這頭畜生發動極其兇猛的進攻。狗從右邊跳到左邊,又從左邊跳到右邊,上下撲騰,咆哮著,吠叫著。那漢子一邊又戳又捅,一邊賭咒發誓。這場較量正進行到對於雙方都萬分緊急的當兒,門忽然打開了,狗立刻丟下手持火鉗和折刀的比爾·賽克斯,奪路逃了出去。 
  常言說一個巴掌不響,吵架總得雙方。賽克斯先生一見狗不肯奉陪,失望之下,立刻把狗在這場爭執中的角色交給了剛來的人。 
  「老鬼,你攙和到我和我的狗中間來幹嗎?」賽克斯凶神惡煞地說。 
  「我不知道啊,親愛的,我一點兒不知道。」費金低聲下氣地回答——來人原來正是老猶太。 
  「不知道,做賊心虛!」賽克斯怒吼道,「沒聽見嚷嚷嗎?」 
  「比爾,一點聲音也沒有,我又不是死人。」猶太人回答。 
  「喔,是的。你沒聽見什麼,你沒聽見,」賽克斯發出一聲惡狠狠的冷笑,應聲說道,「偷偷摸摸地跑來跑去,就不會有人知道你是怎麼出去進來的了。費金啊,半分鐘以前,你要是那隻狗就好了。」 
  「為什麼?」費金強打起一副笑臉問。 
  「因為政府雖說記掛你這號人的小命,你膽子連野狗的一半都趕不上,可它才不管人家高興怎麼樣殺掉一隻狗呢,」賽克斯一邊回答,一邊意味深長地合上折刀。「就這麼回事。」 
  費金搓握手,在桌邊坐了下來,聽了朋友的這一番打趣,他假裝樂呵呵地笑了笑。可是,他心裡顯然正煩著呢。 
  「一邊笑去,」賽克斯說著,把火鉗放回原處,帶著露骨的蔑視掃了他一眼。「一邊笑去。輪不到你來笑話我,除非是喝了夜酒以後。我勝你一頭,費金,我他媽會一直這樣。聽著,我完了你也完了,所以你給我當心點。」 
  「好,好,我親愛的,」猶太人說道,「我全懂,我們——我們——彼此都有好處,比爾——彼此都有好處。」 
  「哼,」賽克斯似乎覺得老猶太得到的好處遠比自己多,「得啦,你有什麼要說的?」 
  「保險著呢,都用坩鍋熬過了。」費金答道,「你的一份我帶來了,比你應得的多了許多,我親愛的,不過我知道,下次你不會虧待我,再說——」 
  「少來那一套,」那強盜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在什麼地方?拿來。」 
  「行,行,比爾,別著急,別著急,」費金像哄孩子似地回答,「這兒呢。分文不少。」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張舊的棉手帕,解開角上的一個大結,取出一個棕色小紙包。賽克斯劈手奪過紙包,忙不迭地打開來,一五一十地數著裡邊的金鎊。 
  「就這些,是嗎?」賽克斯問。 
  「全在這兒了。」費金回答。 
  「一路上你沒有打開這個包,私吞一兩個?」賽克斯滿懷狐疑地問道,「別裝出一副受委屈的樣子,這事你幹過多次了,拉一下鈴。」 
  說得明白一點,這些話下達了拉鈴的命令。鈴聲喚來了另一個猶太人,比費金年輕一些,但面目一樣可憎。 
  比爾·賽克斯指了指空酒壺,猶太人立刻領會了這一暗示,又退出去盛酒去了,退出去之前,他與費金交換了一道異樣的眼色,費金抬了抬眼睛,好像正等著對方的眼色似的,搖搖頭作了回答,動作幅度極小,即使是一個細心旁觀的第三者也幾乎察覺不到。賽克斯一點也沒發覺,那功夫他正彎腰繫上被狗扯開的靴帶。假如他注意到了的話,很可能會把兩人之間一閃而過的暗號當作一個不祥之兆。 
  「這兒有人嗎,巴尼?」費金問,目光依舊沒有從地上抬起來,因為賽克斯已經抬起頭來。 
  「一個人也沒有。」巴尼回答,他的話不管是不是發自內心,一概是打鼻子裡出來。 
  「沒有一個人?」費金的嗓門裡透出驚奇的意思來,也許是打算暗示巴尼,他不妨講真話。 
  「除了達基小姐,沒別的人。」巴尼答道。 
  「南希!』賽克斯嚷了起來,「在哪兒呢?我真服了她了,這姑娘是天才,我要是說瞎話,讓我成瞎子。」 
  「她在櫃上點了一碟煮牛肉。」巴尼回答。 
  「她上這兒來,」賽克斯斟上一杯酒,說道,「叫她來。」 
  巴尼怯生生地看了一眼費金,像是在徵得他的許可,見老猶太默默地坐著,眼睛都沒抬一下,便退了出去,不多一會又領著南希進來了,這姑娘還戴著軟帽,圍著圍裙,手拿籃子和大門鑰匙,全副行頭一樣不少。 
  「你找到線索了,是不是,南希?』賽克斯一邊問,一邊把酒杯遞過去。 
  「是的,找到了,比爾,」南希把杯裡的酒一飲而盡,答道,「真把我累得夠嗆。那毛孩子病了,床都下不了——」 
  「噢,南希,親愛的。」費金說著,頭抬了起來。 
  當時,費金那赤紅的眉毛怪裡怪氣地皺了起來,深陷的雙眼半睜半閉,他是不是在向藏不住話的南希小姐發出警告,這並不重要。我們需要留意的是以下事實,那就是,她忽然打住,向賽克斯先生拋過去幾道嫵媚的微笑,話鋒一轉談起別的事情來了。過了大約十分鐘,費金先生使勁咳嗽了幾聲,南希見他這副模樣,便用圍巾裹住肩膀,說她該走了。賽克斯先生想起自己和她有一段同路,表示有意要陪陪她,兩人一塊兒走了,隔不多遠跟著那隻狗,主人剛走出視野,狗就打後院溜了出去。 
  賽克斯離開了酒館,費金從屋門口探出頭去,目送他走上黑沉沉的大路,握緊拳頭晃了兩晃,嘟嘟噥噥地罵了一句,隨後又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獰笑,重新在桌旁坐下來,不一會兒就被一份《通緝令》的饒有趣味的版面深深地吸引住了。 
  與此同時,奧立弗·退斯特正走在去書攤的路上,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與那位快活老紳士相隔咫尺。在走進克拉肯韋爾街區時,他稍稍走偏了一點,無意中拐進了一條背街,走了一半才發現錯了,他知道這條路方向是對的,心想用不著折回去,所以依舊快步往前趕,那一疊書夾在胳膊下邊。 
  他一邊走,一邊尋思,只要能看一眼可憐的小狄克,無論要他付出多大代價都行,自己該會感到多麼高興多麼滿足啊,狄克還在挨打受餓,在這一時刻興許正在傷傷心心地哭呢。就在這時,一個年輕女子高聲尖叫起來,嚇了他一大跳。「喔,我親愛的弟弟!」他還沒來得及抬頭看清是怎麼回事,便有兩條胳臂伸過來,緊緊摟住了他的脖子,迫使他停住了腳步。 
  「哎呀,」奧立弗掙扎著嚷了起來,「放開我。是誰呀?你幹嗎攔著我?」 
  摟住他的這位年輕女子手裡拎著一隻小籃子和一把大門鑰匙,用一大串呼天搶地的高聲哭喊做了回答。 
  「呃,我的天啦!」年輕女子叫道,「我可找到他了!呃!奧立弗!奧立弗!你這個頑皮孩子,為了你的緣故,我吃了多少苦頭。回家去。親愛的,走啊。噢,我可找到他了,謝謝仁慈厚道的老天爺,我找到他了!」少婦這麼沒頭沒腦地抱怨了一通,接著又一次放聲大哭,歇斯底里發作得怪嚇人的,有兩個這時走到近旁的女人不由得問一個頭髮用板油擦得亮光光的肉鋪夥計,他是不是該跑一趟,把大夫請來。肉鋪夥計——他本來就在旁邊看,那個樣子即便不說是懶惰,也屬於游手好閒——回答說,他認為沒有必要。 
  「噢,不用,不用,不要緊,」少婦說著,緊緊抓住奧立弗的手。「我現在好多了。給我回家去,你這個沒良心的孩子!走啊!」 
  「太太,什麼事?」一個女人問道。 
  「喔,太太,」年輕女子回答,「差不多一個月以前,他從爸媽那兒出走了,他們可是幹活賣力,受人尊敬的人。他跑去跟一夥小偷壞蛋混在一起,媽的心差一點就碎了。」 
  「小壞蛋!」一個女人說道。 
  「回家去,走啊,你這個小畜生。」另一個說。 
  「我不,」奧立弗嚇壞了,回答說,「我不認識她。我沒有姐姐,也沒有爸爸媽媽。我是一個孤兒,住在本頓維爾。」 
  「你們聽聽,他還嘴硬!」少婦嚷嚷著。 
  「呀,南希!」奧立弗叫了起來,他這才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臉,不由得驚愕地往後退去。 
  「你們瞧,他認出我來了!」南希向周圍的人高聲呼籲,「他自己也糊弄不過去了,哪位好人,勞駕送他回家去吧,不然的話,他真要把他爹媽活活氣死,我的心也要給他碾碎了。」 
  「這他媽什麼事啊?」一個男人從一家啤酒店裡奔了出來,身後緊跟著一隻白狗。「小奧立弗!回到你那可憐的母親那兒去,小狗崽子!照直回家去。」 
  「我不是他們家的。我不認識他們。救命啊!救命啊!」奧立弗喊叫著,在那個男人強有力的懷抱裡拚命掙扎。 
  「救命!」那男人也這麼說,「沒錯,我會救你的,你這個小壞蛋。這是些什麼書啊?是你偷來的吧,是不是?把書拿過來。」說著,他奪過奧立弗手裡的書,使勁敲他的腦袋。 
  「打得好!」一個看熱鬧的人從一扇頂樓窗戶裡嚷嚷著,「非得這樣才能叫他知道點厲害。」 
  「沒錯!」一個睡眼惺忪的木匠喊道,衝著頂樓窗回投過去一道讚許的眼色。 
  「這對他有好處!」兩個女人齊聲說。 
  「而且他也是自找的!」那個男人應聲說道,又給了奧立弗一下,一把揪住他的衣領。「走啊,你這個小壞蛋!嘿,牛眼兒,過來!看見沒有,小子,看見了沒有!」 
  一個苦命的孩子,大病初癒身體虛弱,這一連串突如其來的打擊搞得他暈頭轉向,那只狂吠的惡犬是那樣可怕,那個男人又是那樣凶橫,再加上圍觀者已經認定他確實就是大家描述的那麼一個小壞蛋了,他能有什麼辦法!夜幕已經降臨,這兒又不是一個講理的地方,孑然一身,反抗也是徒勞的。緊接著,他被拖進了由無數陰暗窄小的胡同組成的迷宮,被迫跟著他們一塊兒走了,速度之快,使他大著膽子發出的幾聲呼喊變得完全叫人聽不清。的確,聽得清聽不清都無關緊要,就算是很清楚明白,也不會有人放在心上。 
  煤氣街燈已經點亮。貝德溫太太焦急不安地守候在敞開的門口,僕人已經二十來次跑到街上去尋找奧立弗。客廳裡沒有點燈,兩位老紳士依然正襟危坐,面對放在他倆之間的那塊懷表。 
    
    
    --------
  
 
 
 
 
 
 
 
 
 第十六章

    --------

         奧立弗·退斯特被南希領走之後的情況。 
  在一片寬敞的空地,狹小的胡同、院落總算到了盡頭,四下裡立著一些關牲口的欄杆,表明這裡是一處牛馬市場。走到這裡,賽克斯放慢了腳步,一路上快行急走,南希姑娘再也支持不住了。賽克斯朝奧立弗轉過身來,厲聲命令他拉住南希的手。 
  「聽見沒有?」賽克斯見奧立弗縮手縮腳,直往後看,便咆哮起來。 
  他們呆的地方是一個黑洞洞的角落,周圍沒有一點行人的蹤跡。抵抗是完全沒有作用的,奧立弗看得再清楚不過了。他伸出一隻手,立刻被南希牢牢抓住。 
  「把另一隻手伸給我,」賽克斯說著,抓住奧立弗空著的那隻手。「過來,牛眼兒。」 
  那隻狗揚起頭,狺狺叫了兩聲。 
  「瞧這兒,寶貝兒。」賽克斯用另一隻手指著奧立弗的喉嚨,說道,「哪怕他輕聲說出一個字,就咬他。明白嗎?」 
  狗又叫了起來,舔了舔嘴唇,兩眼盯著奧立弗,似乎恨不得當下就咬住他的氣管。 
  「它真是跟基督徒一樣聽話呢,它如果都不是,就讓我成瞎子。」賽克斯帶著一種獰惡殘忍的讚許,打量著那頭畜生。「喂,先生,這下你知道你會得到一個什麼結果了,你高興怎麼喊就怎麼喊吧,狗一眨眼就會叫你這套把戲完蛋的。小傢伙,跟上。」 
  牛眼兒搖了搖尾巴,對這一番親熱得異乎尋常的誇獎表示感謝,它又狺狺吠叫了一通,算是對奧立弗的忠告,便領路朝前走去。 
  他們穿過的這片空地就是倫敦肉市場史密斯菲德,不過也有可能是格羅夫納廣場,反正奧立弗也不知道。夜色一片漆黑,大霧瀰漫。店舖裡的燈光幾乎穿不過越來越厚濁的霧氣,街道、房屋全都給包裹在朦朧混濁之中,這個陌生的地方在奧立弗眼裡變得更加神秘莫測,他忐忑不安的心情也越來越低沉沮喪。 
  他們剛匆匆走了幾步,一陣深沉的教堂鐘聲開始報時,伴隨著第一聲鐘響,兩個領路人不約而同停了下來,朝鐘聲的方向轉過頭去。 
  「八點了,比爾。」鐘聲停了,南希說道。 
  「用不著你說,我聽得見。」賽克斯回答。 
  「不知道他們是不是聽得見。」 
  「那還用說,」賽克斯答道,「我進去的時候正是巴多羅買節1,沒有什麼聽不見的,連集上最不值錢的小喇叭嘩嘩吧吧響我都能聽見。晚上,把我鎖起來以後,外邊吵啊,鬧啊,搞得那個老得不能再老的監獄愈發死寂,我差一點沒拿自己的腦袋去撞門上的鐵簽子。」 
  -------- 
  1巴多羅買為基督十二使徒之一,該節系指每年八月二十四日的市集日。 
  「可憐的人啊。」南希說話時依然面朝著傳來鐘聲的方向。「比爾,那麼些漂亮小伙子。」 
  「沒錯,你們女人家就只想這些,」賽克斯答道,「漂亮小伙子。唔,就當他們是死人好了,所以也好不到哪兒去。」 
  賽克斯先生似乎想用這一番寬慰話來壓住心中騰起的妒火,他把奧立弗的手腕抓得更緊了,吩咐他繼續往前走。 
  「等一等。」南希姑娘說,「就算下次敲八點的時候,出來上絞刑台的是你,比爾,我也不趕著走開了。我就在這地方兜圈子,一直到我倒下去為止,哪怕地上積了雪,而我身上連一條圍脖兒也沒有。」 
  「那可怎麼好呢?」賽克斯先生冷冰冰地說,「除非你能弄來一把挫刀,外帶二十碼結實的繩子,那你走五十英里也好,一步不走也好,我都無所謂。走吧,別站在那兒做禱告了。」 
  姑娘撲嗤一聲笑了起來,裹緊圍巾,他們便上路了。然而,奧立弗感覺到她的手在發抖,走過一盞煤氣街燈的時候,他抬起眼睛,看見她臉色一片慘白。 
  他們沿著骯髒的背街小路走了足足半個小時,幾乎沒碰見什麼人,一看遇上的幾個人的穿著舉止就猜得出,他們在社會上的身份跟賽克斯先生一樣。最後,他們拐進一條非常污穢的小街,這裡幾乎滿街都是賣舊服裝的鋪子。狗好像意識到自己再也用不著擔任警戒了,一個勁往前奔,一直跑到一家鋪子門前才停下。鋪門緊閉,裡邊顯然沒有住人。這所房子破敗不堪,門上釘著一塊把租的木牌,看上去像是已經掛了好多年。 
  「到了。」賽克斯叫道,一邊審慎地掃了四週一眼。 
  南希鑽到窗板下邊,奧立弗隨即聽到一陣鈴聲。他們走到街對面,在一盞路燈下站了片刻。一個聲音傳過來,好像是一扇上下開關的窗框輕輕升起來的聲音,房門無聲無息地開了。賽克斯先生毫不客氣地揪住嚇得魂不附體的奧立弗的衣領,三個人快步走了進去。 
  過道裡一片漆黑。他們停住腳步,等領他們進屋的那個人把大門關緊閂牢。 
  「有沒有人?」賽克斯問。 
  「沒有。」一個聲音答道,奧立弗覺得這聲音以前聽到過。 
  「老傢伙在不在?」這強盜問。 
  「在,」那個聲音回答,「唉聲歎氣個沒完。他哪兒會高興見到你呢?呢,不會的。」 
  這番答話的調門,還有那副嗓音,奧立弗聽上去都有些耳熟,可黑暗中他連說話人的輪廓都分辨不出來。 
  「給個亮吧,」賽克斯說道,「要不我們會摔斷脖子,或者踹到狗身上。你們要是踹到狗了,可得留神自己的腿。去吧。」 
  「你們等一會兒,我去給你們取。」那聲音回答,接著便聽見說話人離去的腳步聲。過了一分鐘,約翰·達金斯先生,也就是速不著的機靈鬼的身影出現了,他右手擎著一根開裂的的木棍,木棍末端插著一支蠟燭。 
  這位小紳士只是滑稽地衝著他咧嘴一笑,算是招呼了,便轉過身,囑咐來客跟著自己走下樓梯。他們穿過一間空蕩蕩的廚房,來到一個滿是泥土味的房間跟前,這間屋子像是建在房後小院裡的。門開了,一陣喧鬧的笑聲迎面撲來。 
  「哦,笑死我了,笑死我了。」查理·貝茲少爺嚷著說,原來笑聲是從他的肺裡發出來的。「他在這兒哩。哦,哭啊,他在這兒。呢,費金,你瞧他,費金,你好好看看。笑死我了,這遊戲多好玩,笑死我了。拉我一把,那誰,乾脆讓我笑個夠。」 
  這股子高興勁兒來勢迅猛,貝茲少爺一下子倒在地上,樂不可支地又蹬又踢,折騰了五分鐘。接著他跳起來,從機靈鬼手中奪過那根破木棍,走上前去,繞著奧立弗看了又看。這功夫老猶太摘下睡帽,對著手足無措的奧立弗連連打躬,身子彎得低低的。機靈鬼性情一向相當陰沉,很少跟著起哄,如果這種找樂對事情有妨礙的話,他這時毫不含糊地把奧立弗的衣袋搜刮了一遍。 
  「瞧他這身打扮,費金。」查理說道,把燈移近奧立弗的新外套,險些兒把它燒著了。「瞧這一身。頭等的料子,裁得也派吼叫。喔,我的天,太棒啦。還有書呢,沒的說,整個是一紳士,費金。」 
  「看到你這樣光鮮真叫人高興,我親愛的,」老猶太佯裝謙恭地點了點頭,「機靈鬼會另外給你一套衣裳,我親愛的,省得你把禮拜天穿的弄髒了。你要來幹嗎不寫信跟我們說一聲,親愛的?我們也好弄點什麼熱乎的當晚飯啊。」 
  一聽這話,貝茲少爺又大笑起來,他笑得那樣響,費金心裡一下子輕鬆了,連機靈鬼也微微一笑。不過,既然這當兒機靈鬼已經把那張五鎊的鈔票搜了出來,引起他興致來的是費金的俏皮話還是他自己的這一發現,可就難說了。 
  「喂。那是什麼?」老猶太剛一把子過那張鈔票,賽克斯便上前問道,「那是我的,費金。」 
  「不,不,我親愛的,」老猶太說,「是我的,比爾,我的,那些書歸你。」 
  「不是我的才怪呢。」比爾·賽克斯說道,一邊神色果斷地戴上帽子。「我跟南希兩人的,告訴你,我會把這孩子送回去的。」。 
  老猶太嚇了一跳,奧立弗也嚇了一跳,然而卻是出自完全不同的原因,因為他還以為只要把自己送回去,爭吵就真的結束了。 
  「喂。交出來,你交不交?」賽克斯說。 
  「這不公平,比爾,太不公平了,是嗎,南希?」老猶太提出。 
  「什麼公平不公平,」賽克斯反駁道,「拿過來,我告訴你。你以為我和南希賠上我們的寶貴時間,除了當當探子,把從你手心裡溜掉的小孩子抓回來,就沒有別的事幹了?你給我拿過來,你這個老不死的,就剩一把骨頭了,還那麼貪心,你給我拿過來。」 
  隨著這一番溫和的規勸,賽克斯先生把鈔票從老猶太指頭縫裡搶過去,冷冷地劈面看了一眼老頭兒,把鈔票折小,紮在圍巾裡。 
  「這是我們應得的酬勞,」賽克斯說,「連一半兒都不夠呢。你要是喜歡看書,把書留下好了,如果不喜歡,賣掉也行。」 
  「書還真不賴呢,」查理·貝茲做出各種鬼臉,裝出正在讀其中一本書的樣子。「寫得真不錯,奧立弗,你說呢?」一見奧立弗垂頭喪氣,眼睛盯著這些折磨他的人,生來就富有幽默感的貝茲少爺又一次發出狂笑,比一開始還要來得猛。 
  「書是那位老先生的,」奧立弗絞著雙手說道,「就是那位慈祥的好心老先生,我得了熱症,差點死了,他把我帶到他家裡,照看我,求求你們,把書送回去,把書和錢都還給他,你們要我一輩子留在這兒都行,可是求求你們把東西送回去。他會以為是我偷走了,還有那位老太太——他們對我那樣好,也會以為是我偷的,啊,可憐可憐我,把書和錢送回去吧。」 
  奧立弗痛不欲生,說完這番話,隨即跪倒在費金的腳邊,雙手合在一起拚命哀求。 
  「這孩子有點道理。」費金偷偷地扭頭看了一眼,兩道濃眉緊緊地擰成了一個結,說道。「你是對的,奧立弗,有道理,他們會認為是你偷走了這些東西。哈哈!」老猶太搓了搓手,嘻嘻直笑。「就算讓我們來挑選時機,也不可能這麼巧。」 
  「當然不可能嘍,」賽克斯回答,「我一眼看見他打克拉肯韋爾走過來,胳臂下夾著些書,我心裡就有底了,真是再好不過了。他們都是些菩薩心腸,只會唱讚美詩,要不壓根兒就不會收留他。他們往後一個字也不會提到他了,省得還要去報案,弄不好會把他給關起來。他現在沒事了。」 
  在這些話由他們口中說出來的功夫,奧立弗時而看看這個,時而又望望那個,彷彿墜入了雲裡霧裡,對發生的事全都茫然不解似的。賽克斯剛一住嘴,他卻猛然跳起來,一邊不顧一切地衝出門去,一邊尖聲呼喊救命,這所空空如也的舊房子頓時連屋頂都轟鳴起來。 
  「比爾,把狗喚住。」費金和他的兩個弟子追了出來,南希高聲叫著跑到門邊,把門關上了。「把狗喚回來,它會把那孩子撕成碎片的。」 
  「活該。」賽克斯吆喝著,奮力想掙脫姑娘的手。「靠邊站著吧你,要不我可要把你腦袋在牆上撞個粉碎。」 
  「我不在乎,比爾,我不在乎,」南希姑娘口裡高聲喊叫著,不顧一切地跟那傢伙扭打起來。「我決不讓孩子被狗咬死,除非你先殺了我。」 
  「咬死他。」賽克斯牙齒咬得格格直響。「你再不放手,我可真要那麼干了。」 
  這強盜一把將姑娘甩到房間對面,就在這時,老猶太同兩個徒弟架著奧立弗回來了。 
  「這兒怎麼啦?」費金環顧了一下四周,說道。 
  「小娘們發瘋了,恐怕是。」賽克斯惡狠狠地回答。 
  「不,小娘們沒瘋。」這場混戰弄得南希臉如死灰,上氣不接下氣。「她才沒發瘋呢,費金,別當回事。」 
  「那就安靜點吧,好不好?」老猶太殺氣騰騰地說。 
  「不,我偏不!」南希高聲回答,「喂。你們打算如何?」 
  像南希這類身份特殊的女子有些什麼派頭、習慣,費金先生是心中有數的。有一點他很清楚,目前再與她理論下去是要冒險的。為了岔開大傢伙的注意力,他朝奧立弗轉過身去。 
  「這麼說,你還想跑哦,我親愛的,是不是?」老猶太說著,把壁爐角上放著的一根滿是節瘤、凹凸不平的棍子拿在手裡。「呃?」 
  奧立弗沒有答話,他呼吸急促,注視著老猶太的一舉一動。 
  「你想找人幫忙,把警察招來,對不對?」費金冷笑一聲,抓住奧立弗的肩膀。「我的小少爺,我們會把你這毛病治好的。」 
  費金掄起棍子,狠狠地照著奧立弗肩上就是一棍。他揚起棍子正要來第二下,南希姑娘撲了上去,從他手中奪過木棍,用力扔進火裡,濺出好些通紅的煤塊,在屋裡直打轉。 
  「我不會袖手旁觀的,費金,」南希喝道,「你已經把孩子搞到手了,還要怎麼著?——放開他——你放開他,不然,我就把那個戳也給你們蓋幾下,提前送我上絞架算了。」 
  姑娘使勁地跺著地板,發出這一番恫嚇。她捐著嘴唇,雙手緊握,依次打量著老猶太和那個強盜,臉上沒有一絲血色,這是由於激怒造成的。 
  「噯,南希啊,」過了一會兒,費金跟賽克斯先生不知所措地相互看了一眼,口氣和緩地說道,「你——你可從來沒像今兒晚上這麼懂事呢,哈哈。我親愛的,戲演得真漂亮。」 
  「是又怎麼樣。」南希說道,「當心,別讓我演過火了。真要是演過火了,費金,你倒霉可就大了,所以我告訴你,趁早別來惹我。」 
  一個女人發起火來——特別是她又在所有其他的激情之中加上了不顧一切的衝動的話——身上的確便產生了某種東西,男人很少有願意去招惹的。老猶太發現,再要假裝誤解南希小姐發怒這一現實的話,事情將變得無可挽回。他不由得後退幾步,半帶懇求半帶怯懦地看了賽克斯一眼,似乎想表示他才是繼續這場談話最合適的人。 
  面對這一番無聲的召喚,也可能是因為感覺到能不能馬上讓南希小姐恢復理智關係到他本人的榮譽和影響吧,賽克斯發出了大約四十來種咒罵、恐嚇,這些東西來得之快表明他很有發明創造方面的才能。然而,這一套並沒有在攻擊目標身上產生明顯的效果,他只得依靠更為實際一些的證據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賽克斯問這句話的時候使用了一句極為常用的詛咒,涉及了人類五官中最美妙的一處1,凡間發出的每五萬次這種詛咒中只要有一次被上蒼聽到,便會使雙目失明變得跟麻疹一樣平常。「你什麼意思?活見鬼。你知道你是誰,是個什麼東西?」 
  -------- 
  1賽克斯詛咒時常提到眼睛。 
  「喔,知道,我全知道。」姑娘歇斯底里地放聲大笑,頭搖來搖去,那副冷漠的樣子裝得很勉強。 
  「那好,你就安靜點兒吧,」賽克斯用平常喚狗的腔調大吼大叫,「要不我會讓你安靜一時半會兒的。」 
  姑娘又笑了起來,甚至比先前更不冷靜了,她匆匆看了賽克斯一眼,頭又轉到一邊,鮮血從緊咬著的嘴唇淌下來。 
  「你有種,」賽克斯看著她說,一副輕蔑的樣子。「你也想學菩薩心腸,做上等人了。你管他叫小孩,他倒是個漂亮角色,你就跟他交個朋友吧。」 
  「全能的上帝,保佑我吧,我會的。」姑娘衝動地喊叫著,「早知道要我出手把他弄到這兒來,我寧可在街上給人打死,或者跟咱們今晚路過的那個地方的人換換位子。從今天晚上起他就是一個賊,一個騙子,一個魔鬼了,就有那麼壞。那個老渾蛋,還非得接他一頓才滿足嗎?」 
  「嗨,嗨,賽克斯,」費金用規勸的嗓門提醒道,指了指站在一旁的幾個少年,他們瞪大眼睛看著發生的一切。「大伙說話客氣點兒,客氣點兒,比爾。」 
  「客氣點兒!」南希高聲叫道。她滿面怒容,看著讓人害怕。「客氣點兒,你這個壞蛋!不錯,這些話就該我對你說。我還是個小孩的時候,年齡還沒他一半大,我就替你偷東西了。」她指了指奧立弗。「我幹這種買賣,這種行當已經十二年了。你不知道嗎?說啊。你知不知道?」 
  「得,得,」費金一心要息事寧人,「就算那樣,你也是為了混口飯吃。」 
  「哼,混口飯吃。」姑娘答道,她不是在說話,而是用一連串厲聲喊叫把這些話語傾瀉出來。「我混口飯吃,又冷又濕的骯髒街道成了我的家,很久以前,就是你這個惡棍把我趕到街上,要我呆在那兒,不管白天晚上,晚上白天,一直到我死。」 
  「你要是再多嘴的話,我可要跟你翻臉了。」老猶太被這一番辱罵激怒了,打斷了她的話。「我翻起臉來更不認人。」 
  姑娘沒再多說,她怒不可遏地撕扯著自己的頭髮和衣裳,朝老猶太撞了過去,要不是賽克斯眼明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說不定已經在他身上留下復仇的印記了。她軟弱無力地掙扎了幾下便昏了過去。 
  「她眼下沒事了,」賽克斯說著把她放倒在角落裡。「她這麼發作起來,胳膊勁大著呢。」 
  費金抹了抹額頭,微微一笑,彷彿對這場風波告一段落感到欣慰。然而無論是他、賽克斯、那隻狗,還是那幾個孩子,似乎都認辦這不過是一樁司空見慣的小事而已。 
  「跟娘們兒打交道真是倒霉透了,」費金把棍子放回原處,說道,「可她們都挺機靈,幹我們這一行又離不開她們。查理,帶奧立弗睡覺去。」 
  「費金,他明天恐怕還是不要穿這一身漂亮衣服,是嗎?」查理·貝茲問。 
  「當然不穿嘍。」老猶太亮出和查理提問時相同的那種齜牙咧嘴的笑容,回答道。 
  貝茲少爺顯然很樂意接受這一任務。他拿起那根破棍子,領著奧立弗來到隔壁廚房,裡邊放著兩三個舖位,奧立弗以前就是在這裡睡覺。查理情不自禁一連打了好多個哈哈,才把奧立弗在布朗羅先生家裡千恩萬謝丟掉的那一套破衣服拿了出來,買走這套衣服的那個猶太人碰巧拿給費金看過,費金這才得到了關於他的行蹤的第一條線索。 
  「把這套漂亮衣服脫下來,」查理說道,「我去交給費金保管。真有趣。」 
  苦命的奧立弗很不情願地照辦了,貝茲少爺把新衣裳捲起來夾在胳膊下邊,隨手鎖上房門,離去了,把奧立弗一個人丟在黑暗之中。 
  隔壁傳來查理喧鬧的笑聲以及蓓特小姐的聲音。她來得正巧,她的好朋友正需要澆點涼水,做一些男士不宜的事情,促使她甦醒過來。隨便換一個比奧立弗所處的地方舒適一些的環境,查理的笑聲、蓓特的話聲也會使許多人睡不著的,然而他心力交困,不多一會兒就呼呼地睡著了。 
    
    
    --------
  
 
 
 
 
 
 
 
 
 第十七章

    --------

         奧立弗繼續倒運,引得一位前來倫敦的顯要人物 
       敗壞他的名聲。 
  在一切優秀的兇殺劇目中,總是交替出現悲哀的和滑稽的場面,就跟一段段肥瘦相間,熏制得法的五花肉一樣,這已經成為舞台上的一種慣例了。男主人公為鐐銬與不幸所累,栽倒在柴草褥子上。接下來的一場,他那位不開竅的忠實隨從卻用一首滑稽小調來逗觀眾開心。我們揣著一顆卜卜跳動的心,看到女主人公落入一位傲慢粗魯的男爵的懷抱,她的貞操和性命都發發可危。她拔出匕首,準備以犧牲性命的代價來保全貞操。正當我們的暇想被上調到最高限度的當兒,只聽一聲號角,我們又徑直被轉移到城堡的大廳裡,在那個地方,一個白髮總管正領唱一支滑稽可笑的歌曲,參與合唱的是一群更加滑稽可笑的家奴,他們從各種各樣的地方跑出來,從教堂的拱頂到宮殿城闕,正結伴邀游四方,永無休止地歡唱。 
  這樣的變化顯得有些荒誕,然而它們並不像粗看上去那樣不近情理。實際生活中,從擺滿珍餚美撰的餐桌到臨終時的靈床,從弔喪的孝服到節日的盛裝,這種變遷的驚人之處也毫不遜色,只不過我們就是其中匆匆來去的演員,而不是袖手旁觀的看客罷了,這一點是有著天壤之別的。以在劇院裡模擬作戲為生的演員對於感情或知覺的劇烈轉換與驟然刺激已經麻木、可這些一旦展現在觀眾的眼前就被貶為荒謬絕倫,顛三倒四了。 
  鑒於場景的急轉直下,時間、地點的迅速變換,長期以來不僅在書本中沿用,有許多人還認為這屬於大手筆——這一類評論家衡量作者的高下,主要是依據他在每章末尾處將人物置於怎樣的困境之中——讀者也許認為這一段簡短的導言是不必要的。如果是這樣,就請把這段話當作是本書作者的一個微妙的暗示吧,作者要照直回到奧立弗·退斯特誕生的那座小城去了,讀者都應當考慮到,這一趟遠行是有充分而緊迫的理由的,否則無論如何也不會邀請他們作這樣一次遠行。 
  這天一大早,邦布爾先生就走出了濟貧院大門口。他一副氣宇不凡的派頭,步履生風地走上大街。他神采飛揚,充滿教區幹事的自豪感:三角帽和大衣在朝陽下閃著耀眼的光芒,他緊握手杖,精神飽滿,渾身是勁。邦布爾先生的頭向來就抬得很高,今天早上比平時抬得還要高。他目光有些出神,表情愉悅,這副神氣興許已經向細心的的陌生人發出了警告,這位幹事心目中匆匆來去的念頭真有說不出的偉大。 
  他逕自朝前走去,幾位小店掌櫃什麼的恭恭敬敬和他搭話,向他敬禮,但他顧不得停下來說兩句,只是揚揚手算是回禮。他始終保持著這副高貴的步態,直到他走進麥恩太太的寄養所。這位太太本著教區特有的愛心,負責在寄養所裡照看那班貧兒。 
  「該死的差人。」麥恩太太一聽那熟悉的搖撼花園門的聲音就煩。「老大清早,不是他才怪。啊,邦布爾先生,我就知道是你。嗨。天啦,真是太高興了,是啊。先生,請到客廳裡邊來。」 
  開頭的一句是對蘇珊說的,後邊的一番愉快的寒暄才是說給邦布爾先生聽的。那位賢慧的太太打開園門,十分慇勤而又禮貌周全地領著他走進屋子。 
  「麥恩太太,」他沒有像一般不懂禮數的粗人那樣一屁股坐下來,或者說不自覺地讓身體掉進座位裡,而是緩緩地、慢慢地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來。「麥恩太太,夫人,早安。」 
  「喲,也問你早,先生,」麥恩大太回答時滿臉堆笑。「想來這一陣你身體不錯,先生。」 
  「馬馬虎虎,麥恩太太,」幹事回答,「教區的生活可不是滿園玫瑰花,麥恩太太。」 
  「啊,的確不是,邦布爾先生。」麥恩太太答道。要是寄養所的全體兒童也都聽見了,肯定會彬彬有禮地齊聲唱出這句答話的。 
  「在教區做事,夫人,」邦布爾先生用手杖敲著桌子繼續說,「就得操心,生煩惱,還得勇敢。所有的公眾人物,我可以說,絕對躲不開對簿公堂。」 
  麥恩太太沒有完全聽懂教區幹事說的話,但還是帶著同情的神色抬起雙手,歎了一口氣。 
  「啊,麥恩太太,確實可歎啊。」幹事說道。 
  麥恩太太見自己做對了,便又歎了一口氣,顯然存心討好這位公眾人物,而他正神色莊重地望著三角帽,竭力掩飾臉上得意的微笑,說道: 
  「麥恩太太,我要去一趟倫敦。」 
  「呃,邦布爾先生。」麥恩太太大叫一聲,往後退去。 
  「去倫敦,夫人,」倔頭倔腦的幹事繼續說道,「坐公共馬車去,我,還有兩個窮小子,麥恩太太。有一樁關於居住權的案子,就要開庭審理了,理事會指定我——我,麥恩太太——去每年開庭四次的克拉肯韋爾季審法庭證明這件事。我真懷疑,」邦布爾先生挺了挺胸,補充說,「在跟我說清楚之前,克拉肯韋爾法庭是不是能看出他們自個兒搞錯了。」 
  「噢。你可不能叫他們下不來台,先生。」麥恩太太好言相勸。 
  「那是克拉肯韋爾季審法庭自找的,太太,」邦布爾先生回答,「要是克拉肯韋爾法庭發現結果比他們預想的差了許多,那也只能怪克拉肯韋爾法庭自己。」 
  邦布爾先生陰沉著臉,侃侃而談,處處流露出他決心已定,志在必得的意思,麥恩太太似乎完全讓他的話折服了。到末了,她說: 
  「你們乘班車去嗎,先生?我還以為向來都是用大車來送那幫窮鬼的呢。」 
  「麥恩太太,那是在他們生病的時候啊,」幹事說道,「在多雨的季節,我們把有病的窮小子安頓在敞車裡,免得他們著涼。」 
  「哦。」麥恩太太恍然大悟。 
  「返回倫敦的班車答應捎上他們倆,車票也不貴,」邦布爾先生說,「兩個人都快完了,我們發現,讓他們挪個地方比起埋他們來要便宜兩英鎊——就是說,假如我們能把他們扔到另外一個教區去的話,這一點應該能辦到,只要他們別死在路上跟我們作對就行,哈哈哈!」 
  邦布爾先生剛笑了一會兒,目光又一次與三角帽相遇,復又變得莊重起來。 
  「我們把正事給忘了,夫人,這是你本月的教區薪俸。」 
  邦布爾先生從皮夾子裡掏出用紙捲著的一疊銀幣,要麥恩太太寫了張收據。 
  「這上頭沾了些墨漬,先生,」寄養所所長說,「不過我敢說,寫得還算正規。先生,謝謝你了,邦布爾先生。真不知道怎麼感謝你才好,真的。」 
  邦布爾先生和氣地點點頭,答謝麥恩太太的屈膝禮,接著便問起孩子們的情況。 
  「天保佑那些個可愛的小心肝。」麥恩太太感慨萬端。「他們好得不能再好了,這些寶貝。當然羅,除去上禮拜死掉的兩個,還有小狄克。」 
  「那孩子一點沒見好?」 
  麥恩太太搖了搖頭。 
  「那是個心術不正,品行不端的小叫化子,往後也好不了,」邦布爾先生氣沖沖地說,「他在哪兒呢?」 
  「先生,我這就帶他來見你,」麥恩太太回答,「狄克,上這兒來。」 
  喚了好一陣子,她才找到狄克。他給放到哪筒下邊洗了洗臉,在麥恩太太的睡衣上擦乾了,才給領來拜見教區幹事邦布爾先生。 
  這孩子臉色蒼白而瘦削,兩頰凹陷,一對明亮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千方百計節省布料的教區衣服,他的貧兒制服,掛在他那軟弱無力的身上仍顯得十分寬鬆,幼小的四肢卻已經像老年人的一樣萎縮了。 
  在邦布爾先生的逼視下站著索索發抖的就是這麼一個小東西,他不敢把目光從地板上抬起來,甚至聽到幹事的聲音就害怕。 
  「你就不能抬頭看這位紳士一眼,你這個強孩子?」 
  狄克溫順地抬起雙眼,他的目光跟邦布爾先生相遇了。 
  「你這是怎麼啦,教區收養的狄克?」邦布爾先生不失時機,用滑稽的口吻問道。 
  「沒什麼,先生。」孩子有氣無力地回答。 
  「我想也沒什麼,」麥恩太太少不得要對邦布爾先生的幽默大笑一陣。「不用說,你什麼也不需要。」 
  「我想——」孩子結結巴巴地說道。 
  「哎喲。」麥恩太太打斷了他的話。「你現在准要說,你真的需要某一樣東西了吧?哼,這個小壞蛋——」 
  「等等,麥恩太太,等等。」幹事端起權威人士的架子,揚起了一隻手,說道。「老弟,想什麼,嗯?」 
  「我想,」孩子吞吞吐吐地說,「要是有誰會寫字的話,替我在一張紙上寫幾句話,再把它折好,密封起來,等我埋到地底下以後替我保存著。」 
  「噯,這孩子什麼意思?」邦布爾先生大聲說,狄克那一本正經的樣子,蒼白的面容給他留下了某種印象,儘管對這樣的事他早已屢見不鮮。「老弟,你說什麼來著?」 
  「我想,」孩子說道,「把我的愛心留給可憐的奧立弗·退斯特,讓他知道,一想到他在黑咕隆咚的晚上還得到處流浪,沒人幫他,我多少次一個人坐下來,哭啊哭啊。我想告訴他,」孩子將兩隻小手緊緊地合在一起,懷著熾熱的感情說,「我很高興,我還沒長大的時候就死了。我要是長成了大人,變老了,我在天堂裡的小妹妹說不定會把我給忘了,或者一點都不像我了。要是我們倆都是小孩子,呆在那兒要快活得多。」 
  邦布爾先生驚訝得無法形容,他把這個說話的小不點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然後轉向自己的老朋友。「這幫小鬼全是一個樣,麥恩大太,那個奧立弗真是無法無天,把他們全都教壞了。」 
  「先生,我才不相信這些話呢。」麥恩太太說著,抬起雙手,惡狠狠地望著狄克。「我從來沒見過這樣可惡的小壞蛋。」 
  「把他帶走吧,夫人。」邦布爾先生傲慢地說,「這事必須呈報理事會,麥恩太太。」 
  「我希望先生們能諒解,這不是我的錯,你說呢?」麥恩太太悲憤地綴泣著說道。 
  「他們會諒解的,夫人,會把事實真相搞清楚的,」邦布爾先生說,「得啦,把他帶走吧,看見他我就討厭。」 
  狄克立刻被帶出去,鎖進了煤窖,隨即邦布爾先生也起身告辭,打點行裝去了。 
  第二天早晨六點鐘,邦布爾先生登上公共馬車的頂座,他的三角帽換成了一頂圓禮帽,身上裹了一件帶披肩的藍色大衣,帶著那兩個居住權尚有爭議的犯人順順當當地到了倫敦。一路上別的倒是沒什麼,只是那兩小子的惡習有些復萌,他倆一直哆哆嗦嗦地抱怨天冷,用邦布爾先生的說法,他倆叫得他牙齒卡噠卡噠直打架,弄得他渾身不舒坦,儘管他還穿了一件大衣。 
  邦布爾先生安排好兩個壞蛋的住宿,獨自來到停班車的那所房子,吃了一頓便飯,吃的是牡礪油牛排和黑啤酒。他將一杯滾燙的摻水杜松子酒放在壁爐架上,把椅子扯到爐邊坐了下來。他痛感世風日下,人心不足,一時間感慨萬千。之後,他靜了靜心,讀起一份報紙來。 
  邦布爾先生的目光停留在開頭的一段,那是一則啟事。 
             賞格五畿尼 
     今有一男童,名奧立弗·退斯特,上禮拜四黃昏時分從本頓維 
   爾家中失蹤,一說被人誘拐出走,迄今杳無音訊。凡能告知其下 
   落,以資尋回上述奧立弗·退斯特者可獲酬金五畿尼,凡透露其昔 
   日經歷之一二者亦同。啟者於此甚為關切,諸多緣由,恕不詳述。 
  接下來是對奧立弗的穿著、身材、外貌以及如何失蹤的一段詳盡的描述,最後是布朗羅先生的姓名和地址。 
  邦布爾先生睜大眼睛,字斟句酌地把告示翻來覆去讀了幾遍。約莫過了五分鐘多一點兒,他已經走在去本頓維爾的路上了。衝動之下,他丟下了那一杯熱騰騰的摻水杜松子酒,連嘗也沒嘗一口。 
  「布朗羅先生在家嗎?」邦布爾先生向開門的女僕問道。 
  對於這句問話,女僕的回答不僅稀奇,更有些閃爍其詞:「我不知道,您從哪兒來?」 
  邦布爾先生剛一報出奧立弗的名宇,以此說明來意,一直在客廳門口側耳聆聽著的貝德溫太太立刻屏住呼吸,快步來到走廊裡。 
  「進來吧——進來吧,」老太太說道,「我知道會打聽到的,苦命的孩子。我知道會打聽到的,我壓根兒就不懷疑。願主保佑他。我一直就這麼說。」 
  說罷,這位可敬的老太太又匆匆忙忙地回到客廳,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痛哭起來。女僕沒有這樣容易動感情,她早已跑上樓去,這功夫,她下來傳話說,請邦布爾先生立刻隨她上樓,邦布爾欣然從命。 
  他走進裡間的小書齋,裡邊坐著的是布朗羅先生和他的朋友格林維格先生,兩人面前放著幾隻磨口圓酒瓶和玻璃杯。一看見邦布爾,後一位紳士立刻哇哇大叫起來: 
  「一個幹事。準是個教區跑腿的,我要是說錯了就把腦袋吃下去。」 
  「眼下請不要打岔,」布朗羅先生說道,「您請坐。」 
  邦布爾先生坐了下來,格林維格先生的舉動怪模怪樣,搞得他極為狼狽。布朗羅先生把燈移了一下,好讓自己能不受干擾地看清這位教區幹事的相貌,略略有些焦急地說: 
  「這個,先生,你是看到那張告示才來的吧?」 
  「是的,先生。」邦布爾先生說。 
  「你是教區幹事,是不是啊?」格林維格先牛問道。 
  「二位先生,我是教區幹事。」邦布爾先生的口氣十分自豪。 
  「那還用說,」格林維格先生衝著自己的朋友說道,「我早就知道,一個十足的教區幹事。」 
  布朗羅先生斯文地搖搖頭,要朋友安靜下來,又問道,「你知不知道那可憐的孩子眼下在什麼地方?」 
  「一點也不比別人知道的多。」邦布爾先生回答。 
  「哦,那你究竟知道他一些什麼呢?」老紳士問。「請直說,朋友,如果你有什麼事要說的話。你到底知道他一些什麼?」 
  「你碰巧知道的該不會都是什麼好事吧,對不對?」格林維格先生譏諷地問,他已經對邦布爾先生的長相特徵作了一番專心致志的研究。 
  邦布爾先生立刻明白了這句問話的含意,臉色也預兆不祥地變得莊重起來,他搖了搖頭。 
  「看見了吧?」格林維格先生以勝利者的姿態瞧了布朗羅先生一眼,說道。 
  布朗羅先生心事重重地望著邦布爾先生那張皺眉蹩額的臉,請他盡可能簡要地把他所知道的有關奧立弗的事都談出來。 
  邦布爾先生摘下帽子,解開大衣,交叉著雙手,以一副追溯往事的架勢低下頭,沉吟片刻,開始講述他的故事。 
  複述這位教區幹事的話——這需要二十來分鐘——不免倒人胃口,但大意和實質是說,奧立弗是個棄兒,生身父母都很低賤,而且品性惡劣。打出生以來,他表現出的只有出爾反爾,恩將仇報,心腸歹毒,此外沒有任何好一點的品質。在出生地,因對一位無辜少年進行殘暴而怯懦的攻擊,晚間由主人家中出逃,從而結束了那一段簡短的經歷。為了證實自己的確不是冒名頂替,邦布爾先生把隨身帶來的幾份文件攤在桌上,自己又交叉起雙臂,聽憑布朗羅先生過目。 
  「一切看來都是真的,」布朗羅先生看罷文件,痛心地說道,「對於你提供的情況,五個畿尼不算豐厚,可如果對孩子有好處,我非常願意付你三倍於此的報酬。」 
  假如在這次造訪中,邦布爾先生早一些得知這一消息的話,他完全可能會給奧立弗的簡歷染上一種截然不同的色彩,但是,現在為時已晚,他煞有介事地搖了搖頭,把五個畿尼放進錢袋,告退了。 
  布朗羅先生在屋子裡踱來踱去,走了好一會兒,教區幹事講的事情顯然攪得他心緒不寧,連格林維格先生也只得捺住性子,以免火上澆油。 
  布朗羅光生終於停了下來,狠命地搖鈴。 
  「貝德溫太太,」女管家剛露面,布朗羅先生就說道,「那個孩子,奧立弗,他是個騙子。」 
  「不會的,先生,這不可能。」老太太堅信不疑。 
  「我說他是,」老紳士反駁道,「你那個不可能是什麼意思?我們剛聽人家把他出生以來的情況詳詳細細講了一遍,他自始至終都是一個十足的小壞蛋。」 
  「反正我不信,先生,」老太太毫不退讓,「決不信。」 
  「你們這些老太太就是什麼也不信,只信江湖郎中和胡編的小說,」格林維格先生怒吼起來,「我早就知道了。你幹嗎一開始不接受我的忠告?如果他沒患過熱症的話,你恐怕就會接受了,是不是,呢?他怪可憐的,不是嗎?可憐?呸!」格林維格先生說著撥了一下火,動作很俏皮。 
  「他是個好孩子,知道好歹,又斯文聽話,先生,」貝德溫太太憤憤不平地抗議道,「小孩子怎麼樣我心裡有數,先生,這些事我有四十年的經驗了,誰要是不能誇這個日,就別說他們長啊短的,我的意思就是這樣。」 
  這是對至今還是單身的格林維格先生的沉重一擊。一見那位紳士只是微微一笑,沒別的反應,老太太把頭往上一抬,拂了拂圍裙,正打算再理論一番,卻叫布朗羅先生止住了。 
  「靜一靜。」布朗羅先生裝出一副他自己絲毫也沒覺察到的怒容,說道。「永遠別再跟我提到那孩子的名字。我打鈴就是要告訴你這一點。永遠,絕不可以用任何借口提到他,你當心一點。你可以出去了,貝德溫太太,記住。我是十分認真的。」 
  那天夜裡,布朗羅先生家裡有好幾顆心充滿憂傷。 
  一想起自己那些好心的朋友,奧立弗的心頓時沉了下去。幸好他無從得知他們所聽說的事,否則,他的一顆心也許已經碎了。 
    
    
    --------
  
 
 
 
 
 
 
 
 
 第十八章

    --------

       時過境遷,奧立弗在那一班良師益友之中如何度日。 
  第二天中午時分,機靈鬼和貝茲少爺外出干他們的老本行去了,費金先生借此機會向奧立弗發表了長篇演說,痛斥忘恩負義的滔天罪行。他清楚地表明,奧立弗的罪過非同小可,居然忍心拋下一幫時時記掛著他的朋友,再者說,大家惹來那麼多的麻煩,花了那麼大本錢,才把他找回來,他還一心想逃走。費金先生著重強調了他收留、厚待奧立弗這件事,當時如果沒有他及時伸出援手,奧立弗可能已經餓死了。他講述了某個小伙子的淒慘動人的經歷,他出於惻隱之心,在類似的情形之下幫助了那個小伙子,可事實證明小伙子辜負了自己的信賴,妄圖向警方通風報信,有天早晨,在「老城」1不幸被絞死。費金先生毫不諱言,自己與這起慘案有關,但卻聲淚俱下地悲歎說,由於前邊談到的那個年輕人執迷不悟、背信棄義的行為,旁人不得不向巡迴刑事法庭舉報,將他作為犧牲品——即便提供的並不都是真憑實據——為了他(費金先生)和不多幾個密友的安全,這是勢在必行的。費金先生描繪了一副令人相當厭惡的畫面,說明絞刑具有種種難受之處,以此作為演說的結尾。他彬彬有禮、充滿友情地表達了無數殷切的希望,除非迫不得已,他決不願意讓奧立弗遭受這種令人不愉快的處置。 
  -------- 
  1倫敦中央刑事法庭。 
  小奧立弗聽著老猶太的一席話,隱隱約約聽出了其中流露的陰險狠毒的威脅,他的血涼了下來。他已經有了體驗,當無辜與有罪偶然交織在一起的時候,連司法當局也很可能將其混為一談。對於如何除掉知道得太多或者是過分藏不住話的傢伙,老猶太早有深謀老算,這類計劃他的確已經不止一次設計並且實施過了。奧立弗想起了這位紳士和賽克斯先生之間爭吵的緣由,似乎就與以往的某一樁類似的陰謀有關。他怯生生地抬起頭來,不想卻碰上了老猶太銳利的目光,他意識到,這位謹慎的老紳士對自己蒼白的面孔和索索發抖的四肢既不是視而不見,也不是毫無興趣。老猶太令人作嘔地微微一笑,在奧立弗頭上拍了拍,說只要他自己不吵不鬧,專心做事,他們照舊可以成為非常要好的朋友。說罷,他戴上帽子,裹了一件綴有補丁的大衣,隨手鎖上房門,出去了。 
  就這樣,整整一天,連同隨後的好幾天,從清早到半夜,奧立弗一個人影也見不到。在這段漫長的時光裡,與他作伴的只有他自己的浮想。他怎麼也忘不了那些好心的朋友,他們一定早就把自己看成另一種人了,這樣的念頭實在令人傷心。 
  約莫過了一個禮拜,老猶太不再鎖門,他可以隨意在房子裡到處走了。 
  這地方非常骯髒污穢。樓上的幾個房間裝有高大的木製壁爐架和大門,牆壁上鑲有嵌板,壁帶一直嵌到天花板。由於無人看管,這些東西積滿了塵埃,已變得暗淡無光,但卻裝飾得千姿百態,各不相同。根據所有這些跡象,奧立弗斷定,很久以前,在猶太老頭還沒生出來的時候,這房子屬於一些境遇比較好的人,說不定曾一度金碧輝煌,儘管現在滿目淒涼。 
  在牆壁與天花板的犄角里,蜘蛛早已架好了網。有時候,奧立弗輕手輕腳走進一間屋子,會看見老鼠在地板上竄來竄去,驚慌不迭地跑回洞裡。除此以外,房子裡再也看不見、聽不到任何有生命的東西的動靜聲響了。有好多次,當天色暗下來,他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遊蕩,累了便蜷縮到靠近大門的走廊角落裡,盼著能盡量離有血有肉的人近一些,他呆在那兒,傾聽著外邊的聲音,計算著時間,直到費金或是那幾個少年回來。 
  所有房間的窗板正一天天腐爛,全都關得密不透風,壓窗板的橫條用螺釘牢牢地釘在木槽裡。僅有的光線從房頂上一個個圓孔中躲躲閃閃地溜下來,使屋子顯得更加昏暗,佈滿奇形怪狀的影子。頂樓開著一扇後窗,沒有裝窗板,上邊的柵欄已經生銹。奧立弗經常滿臉惆悵地往外張望,一看就是幾個小時,可是除了參差不齊、密密層層的一大片屋頂,黑沉沉的煙囪和山牆的尖頂之外,什麼東西也分辨不出。確實,偶爾也可以看到遠處一所房子的屋頂矮牆上冒出一個頭髮蓬亂的腦袋,但一晃又很快消失了。奧立弗的了望窗是釘死了的,加上多年雨淋煙熏,往外看一片朦朧,他頂多能夠把外邊各種東西的形狀區別開,至於想辦法讓別人看見他或者聽到他的聲音——這就好比他是呆在聖保羅大教堂的圓頂裡邊一樣,根本談不上。 
  一天下午,機靈鬼和貝茲少爺都在張羅晚上出門的事,先提到名字的那位小紳士心血來潮,表示出對他個人打扮的某種憂慮(平心而論,這決不是他向來就存在的一個缺點)。出於這一目的,他居然賞臉,命令奧立弗幫助他梳妝打扮一下。 
  奧立弗見自己能派上用處,真有些受寵若驚,身邊總算有了幾張面孔,哪怕看上去並不和氣,也夠他高興的。再者說,他很想通過老老實實做事來感化身邊的幾個人,對這一提議他沒有一點反對的意思,立刻表示樂意效勞,機靈鬼坐到桌子上,以便將靴子搭在奧立弗的一條腿上,他在地板上跪下來,開始進行被達金斯先生稱作「替腳套上光」的這一道工序。用通行的語言來說這句話,就是替他擦鞋。 
  一個人擺出一副非常舒適的姿勢,在餐桌上坐下來,一邊抽煙斗,一邊漫不經心地將一條腿蕩來蕩去,讓別人替自己擦鞋,既省下了從前那種脫下來的麻煩,又免去了重新穿上時估計得到的痛苦,免得打斷自己的暇想,有理性的動物在這種時候想來都可能體驗到這種悠哉游哉的感覺,要不然就是醇厚的煙草使機靈鬼心曠神恰,或者是溫馨的啤酒使他的思維活動平靜下來了,反正眼下他顯然渾身洋溢著一種既浪漫又熱忱的情趣,跟他的天性頗不相符。他低頭看了奧立弗一眼,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接著他又抬起頭來,輕輕歎了一口氣,一半是走神一半是衝著貝茲少爺說道: 
  「真可惜,他不是搞我們這行的。」 
  「啊,」查理·貝茲少爺說,「他不知道好歹。」 
  機靈鬼又歎了一口氣,吸起煙斗來,查理也吸了起來。兩個人吞雲吐霧,一時都沒作聲。 
  「你大概連扒包是怎麼回事都不知道吧?」機靈鬼悲哀地問。 
  「這個我懂,」奧立弗抬起頭來,回答說,「就是小——你就是一個,對嗎?」奧立弗說著,打住了話頭。 
  「是啊,」機靈鬼答道,「別的行當我還瞧不上呢。」達金斯先生抒發出這番感想,把帽子使勁往上一推,直瞪瞪地瞅著貝茲少爺,似乎想表示歡迎他發表與此相反的觀點。 
  「是啊,」機靈鬼重複了一句,「查理是,費金是,還有賽克斯、南希、蓓特,大傢伙兒全是小偷,直到那隻狗,它還是我們一夥中最滑頭的一個呢。」 
  「也是嘴巴最牢靠的一個。」查理·貝茲加了一句。 
  「就是在證人席上它也不會汪汪叫,怕禍事落到它自個兒身上,是啊,就是把它綁起來,讓它在那兒呆上兩個禮拜,不給它東西吃,它也不會吭聲。」機靈鬼說。 
  「可不是嘛。」查理表示贊同。 
  「這狗怪怪的。碰上生人大笑或是唱歌,它從不擺出凶神惡煞的樣子。」機靈鬼接著說道,「聽見拉提琴,它從不亂吼亂叫。跟它不是一家子的狗,它從來不恨。噢,才不呢。」 
  「真是個地地道道的基督徒。」查理說。 
  這句話僅僅是褒獎這頭畜生有能耐,然而貝茲少爺並不知道,這句話在另外一個意義上卻是一種頗為中肯的看法,因為世間有無數的女士、先生自稱為地地道道的基督徒,這些人與賽克斯先生的狗之間存在著非常突出而又奇特的相似之處。 
  「得啦,得啦,」機靈鬼將扯到一邊的話題又拉了回來,這是出於職業上的細心,這種細心總是左右了他的一言一行。「反正跟這個小娃娃沒一點關係。」 
  「可不是嘛,」查理說道,「奧立弗,你幹嗎不拜費金為師呢?」 
  「不想很快發財?」機靈鬼咧嘴笑了笑,補充道。 
  「有了錢就可以告老退休,做上等人,我的意思是,就是往後數四個閏年,再往後一個閏年,也就是三一節1的第四十二個禮拜二。」查理·貝茲亂扯一氣。 
  -------- 
  1宗教節日,三位一體節亦稱三一節,在復活節後第八周,三位一體即聖父上帝、聖子耶穌及聖靈為一體。 
  「我不喜歡這種事,」奧立弗怯生生地回答,「他們放我走就好了,我——我——很想走。」 
  「費金才不想哩。」查理答道。 
  奧立弗對這一點再清楚不過了,然而,他意識到,把自己的心思吐露得再明白一些,沒準會引來禍事,只好長歎一聲,繼續擦鞋。 
  「走,」機靈鬼嚷嚷著,「哎,你的志氣哪兒去了?你難道沒一點自尊心?還想去投靠你那些朋友?」 
  「喔,真沒勁,」貝茲少爺說著,從衣袋裡掏出兩三張絲手絹,扔進壁櫥裡。「那也太沒意思了,真的。」 
  「我可於不出這種事。」機靈鬼掛著一副高傲的蔑視神氣,說道。 
  「你也可以扔下你那些朋友,」奧立弗苦笑著說,「讓他們去為你做的事受罰呀。」 
  「那,」機靈鬼晃了晃煙斗,「都是考慮到費金,警察知道我們一塊兒混飯吃,我們要是運氣不好,他也會遇到麻煩,就是這麼回事,對嗎,查理?」 
  貝茲少爺贊同地點了點頭,正要說話,上次奧立弗一路飛跑的場面突如其來地浮現在他的心目中,一下子攪得他剛吸進去的煙和笑聲糾纏在一起,往上直衝腦門,往下竄進喉嚨,憋得他又是咳嗽,又是跺腳,折騰了約莫五分鐘之久。 
  「瞧瞧,」機靈鬼掏出一大把錢,全是些先令和半便士的。「這才叫快活日子呢。誰管它是哪兒鑽出來的?喏,接著,那些地方錢還多著呢。你要不要,不要?喲,你這個可愛的小傻瓜。」 
  「真沒規矩,對不,奧立弗?」查理·貝茲問道,「人家會把他的脖子勒個轉兒的,你說呢?」 
  「我不懂這是什麼意思。」奧立弗回答。 
  「是這個,老夥計,」貝茲少爺一邊說,一邊抓住圍巾的一端,往空中一拋,他把頭搭拉在肩膀上,牙縫裡擠出一種古怪的聲音,通過這樣一個生動的啞劇造型,示意勒脖子跟絞刑是一回事。 
  「就是這個意思,」查理說道,「傑克,瞧他眼睛瞪得多大。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好夥伴,他會把我笑死了,我知道他會的。」貝茲少爺又開心地大笑一通,眼裡含著淚水,叼起了煙斗。 
  「你已經給教壞了,」機靈鬼心滿意足地審視著靴子,這工夫奧立弗已經把鞋擦得明光錚亮。「不過,費金會培養你的,不然你可要成他手下頭一件廢品。你最好馬上幹起來,因為你腦筋還沒轉過來就已經人道了。奧立弗,你現在純粹是浪費時間。」 
  貝茲少爺把自己在道德方面的種種信條都搬了出來,全力支持這一提議。教訓已畢,他與朋友達金斯先生又天花亂墜地說了一通,介紹他們過的這種日子附帶捎來的無窮樂趣,用各種各樣的暗示開導奧立弗,最好的辦法就是別再耽擱,採取他們用過的辦法來博得費金的歡心。 
  「還得老是把這個放在你的煙斗裡,諾利,」機靈鬼聽見老猶太在上邊開門的聲音,話鋒一轉說道。「你要是沒弄到抹嘴兒和嘀嗒盒的話——」 
  「你那樣說有什麼好處?」貝茲少爺插嘴說,「他聽不懂你的意思。」 
  「假如你不去拿手絹和金錶的話,」機靈鬼把談話調整到奧立弗能聽懂的水平,「別人也會去拿的。那麼丟東西的傢伙全都倒霉了,你也全都倒了霉,撇開撈到東西的小子不算,誰也攤不上一星半點好處——你跟他們沒什麼兩樣,也有權利得到那些東西。」 
  「千真萬確,千真萬確。」費金說道,他進來的時候沒讓奧立弗看見。「事情一點不複雜,我親愛的,簡單極了,你相信機靈鬼的話好了。哈哈!他挺在行的。」 
  費金老頭喜滋滋地搓了搓手,對機靈鬼這番頭頭是道的推理表示認可,眼見自己的徒弟這樣有出息,他樂得格格直笑。 
  這一回,談話沒再繼續下去,因為與老猶太一塊回來的還有蓓特小姐和奧立弗不認識的另一位紳士,機靈鬼管他叫湯姆·基特寧。這位先生在樓梯上停了停,與那位女士謙讓了幾句才走進來。 
  基特寧先生年齡比機靈鬼大一些,興許已經數過了十八個冬天,然而他和那位小紳士一舉一動都各不相同,這似乎表明他在天分和職業技能方面都略有一點自愧不如。他長著一雙閃爍的小眼睛,臉上痘疤密佈,頭戴皮帽,身穿黑色燈心絨外套,油膩膩的粗布褲子,繫了一條圍裙。他這身衣服確實需要好好修補一下。他向在場各位表示歉意,聲明他一個小時前才「出來」,由於過去六個星期一直穿制服,還沒顧得上考慮便服的問題。基特寧先生滿臉的不自在,補充說,那邊熏蒸衣裳的新方法整個就是無法無天,衣服上熏出些個窟窿,可跟郡裡又沒有什麼道理好講。他對理發的規定也有同樣的批評,那絕對是非法的。基特寧先生在結束他的評論時聲明,自己在長得要命、累得要死的四十二天裡,沒碰過一滴東西,他「要是沒有渴得像一隻石灰簍子的話,自己甘願炸成灰」。 
  「你猜這位紳士打哪裡來,奧立弗?」老猶太藉著別的孩子正張羅著把一瓶酒往餐桌上放的功夫,笑嘻嘻地問。 
  「我——我——不知道。先生。」奧立弗回答。 
  「那是誰呀?」湯姆·基特寧輕蔑地看了奧立弗一眼,問道。 
  「我的一位小朋友,親愛的。」費金回答。 
  「那他還算運氣不錯,」小伙子意味深長地望了望費金,說道。「別管我是哪兒來的,小傢伙。要不了多久你也會找上門去的,我拿五先令打賭。」 
  這句俏皮話引得兩個少年笑了起來,他們就同一個話題開了幾句玩笑,又與費金低聲說了幾句,便出去了。 
  不速之客跟費金到一旁交談了幾句,兩人把椅子扯到壁爐前,費金招呼奧立弗坐到他的身邊,將談話引入了最能激發聽眾興趣的話題,比方說,幹這一行的巨大優勢啦,機靈鬼的精明幹練啦,查理·貝茲的親切可愛啦,以及老猶太自己的豪爽大方什麼的。最後,這些題目出現了完全枯竭的跡象,基特寧先生的情況也一樣,因為只要在感化院呆上一兩個禮拜就再也打不起精神來。蓓特小姐知趣地退了出去,讓大家各自休息。 
  從這天起,奧立弗很少單獨留下,但卻幾乎時時刻刻都與那兩個少年呆在一起,他倆每天都要跟費金一起做以前那種遊戲,究竟是為他們自己有長進還是為奧立弗好,只有費金先生最清楚。其餘時間,老頭兒給他們講了一些他年輕時打劫的故事,其中穿插了許多滑稽奇妙的情節,連奧立弗也忍不住開懷大笑,這表明他被逗樂了,儘管他天良未泯。 
  簡而言之,詭計多端的老猶太已經使這孩子落入圈套,他用孤獨與憂鬱去熏陶奧立弗的心,讓他感到在這樣一個陰森淒涼的地方,與隨便什麼人為伍都比獨自沉浸在憂愁苦惱中好受一些,他現在正將毒汁緩慢地注入奧立弗的靈魂,企圖將那顆心變黑,永遠改變它的顏色。 
    
    
    --------
  
 
 
 
 
 
 
 
 
 第十九章

    --------

          一個值得留意的計劃在本章討論定板。 
  這是一個寒冷潮濕,朔風怒號的夜晚。費金穿上外套,將自己枯瘦的軀幹緊緊地裹了起來。他把衣領翻上去蓋住耳朵,將下半個臉藏得嚴嚴實實,走出老巢。他鎖好大門,掛上鏈子,又在階梯上停下來。他聽了聽,幾個少年把一切都弄好了,他們退回去的腳步聲也聽不見了,這才盡力快步順著街道溜掉了。 
  奧立弗轉移以後住進的這所房子位於懷特教堂附近。費金在街角停住,疑慮重重地四下裡看了看,然後穿過大路,往斯皮達菲方向奔去。 
  石子路面上積了厚厚的一層爛泥,黑沉沉的霧氣籠罩著街道,雨點忽忽悠悠地飄落下來,什麼東西摸上去都是冷冰冰、粘乎乎的。這種夜晚似乎只適合於老猶太之類的人外出。他無聲無息地向前滑去,在牆壁、門洞的掩護下溜過。這個猙獰可怕的老頭看上去像一隻令人噁心的蜥蜴,從往來出沒的泥濘和暗處爬出來,趁著夜色四出蠕行,想找到一點肥美的臭魚腐肉吃吃。 
  他不停地走,穿過一條條境蜒曲折的小路,來到貝絲勒爾草地,又突然向左一轉,很快就走進一座由齷齪的小街陋巷組成的迷宮,這種迷宮在那個閉塞的人口稠密區比比皆是。 
  老猶太顯然對這一帶十分熟悉,絕不會因沉沉黑夜或者複雜的道路而迷失方向。他快步穿過好幾條大街小巷,最後拐進一條街,這裡唯一的亮光來自街道盡頭的一盞孤燈。老猶太走到當街一所房子跟前,敲了敲門,同開門的人嘀咕幾句,便上樓去了。 
  他剛一碰門把手,一隻狗便立刻咆哮起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問是誰來了。 
  「是我啊,比爾,就我一個,親愛的。」費金一邊說,一邊朝屋裡望。 
  「滾進來吧,」賽克斯說道,「躺下,你這蠢貨。老鬼穿了件大衣,你就不認識啦?」 
  看得出,那隻狗先前多少是受了費金先生一身打扮的蒙騙,因為費金剛把外套脫下來,扔到椅背上,狗就退回角落裡去了,剛才它就是從那兒竄出來的,一邊走還一邊搖尾巴,以此表示自己十分滿意,這也是它的本性嘛。 
  「不賴。」賽克斯說。 
  「不賴,我親愛的,」老猶太答道,「啊,南希。」 
  後一句招呼的口氣有些尷尬,表明他拿不準對方會不會答理,自從南希偏袒奧立弗的事發生以後,費金先生和他的這位女弟子還沒見過面。如果他在這個問題上存有一點疑慮的話,也立刻被年輕女子的舉動抹去了。她沒有多說什麼,抬起擱在壁爐擋板上的腳,把自己坐的椅子往後扯了扯,吩咐費金把椅子湊到壁爐邊上,這確實是一個寒冷的夜晚。 
  「真冷啊,我親愛的南希,」費金伸出瘦骨嶙峋的雙手在火上烘烤著。「好像把人都扎穿了。」老頭兒說著,揉揉自己的腰。 
  「要扎進你的心,非得使錐子才行,」賽克斯先生說,「南希,給他點喝的。真是活見鬼,快一些。瞧他那副乾巴巴的老骨頭,抖得那樣,也真叫人噁心,跟剛從墳墓裡爬起來的惡鬼沒什麼兩樣。」 
  南希敏捷地從食櫥裡拿出一個瓶子,裡邊還有好些這類瓶子,從五花八門的外表來看,盛的全是各種飲料。賽克斯倒了一杯白蘭地,要老猶太干了它。 
  「足夠了,夠了,比爾,多謝了。」費金把酒杯舉到嘴邊碰了碰,便放下了。 
  「幹嗎。怕我們搶了你的頭彩,是嗎?」賽克斯用眼睛死死盯住老猶太,問道。「唔。」 
  賽克斯先生發出一聲沙啞的嘲笑,抓起酒杯,把裡邊的酒潑進爐灰裡,又替自己滿滿地斟了一杯,作為見面禮,端起來一飲而盡。 
  趁同伴喝第二杯酒的功夫,費金的目光飛快地在屋裡溜了一圈——不是出於好奇,他以前時常光顧這間屋子,而是出於一種習慣,閒不住,而且多疑。這是一間陳設十分簡陋的公寓,只有壁櫥裡的東西表明這間屋子的房客不是一個憑力氣吃飯的人。室內一角靠著兩三根沉甸甸的大頭短棒,一把「護身器」掛在壁爐架上,此外,再也看不出有什麼使人油然起疑的東西了。 
  「喂,」賽克斯咂了咂嘴,說道,「我可是準備停當了。」 
  「談買賣?」老猶太問。 
  「談買賣,」賽克斯回答,「有話就說。」 
  「是不是傑茨那個場子,比爾?」費金把椅子拉近一些,聲音壓得很低。 
  「不錯。怎麼樣啊?」賽克斯問道。 
  「哦。我的意思你知道,親愛的,」老猶太說道,「南希,他知道我的打算,不是嗎?」 
  「不,他不知道,」賽克斯先生冷冷一笑。「或者說不想知道,都是一回事。說啊,有什麼就說什麼,別坐在那兒眨巴眼睛,跟我打啞謎,倒好像你不是頭一個盤算持這一票似的。你打算如何?」 
  「噓,比爾,小點聲。」費金想頂住這一番火氣,結果白費力氣。「當心有人聽見,親愛的,有人聽得見。」 
  「讓他們聽好了。」賽克斯說道,「我才不在乎呢。」然而尋思一陣之後,賽克斯先生的確在平起來了,說話時聲音壓低了一些,也不再那麼衝動。 
  「噯,噯,」費金哄著他說,「這只是我提醒一聲——沒別的。這個,親愛的,咱們談談傑茨的那戶人家吧。你看什麼時候動手,比爾,唔?什麼時候動手?那些個杯盤碗盞,親愛的,真是太棒了。」費金樂得直搓手,眉毛向上揚起來,彷彿東西已經到手了。 
  「幹不了。」賽克斯冷冷地答道。 
  「當真幹不了?」費金應聲說道,身體一下仰靠在椅子上。 
  「是啊,幹不了,」賽克斯回答,「至少不像我們估摸的那樣,可以來個裡應外合。」 
  「那就是功夫不到家,」費金氣得臉色發青,「別跟我說這些。」 
  「我就是要跟你說這些,」賽克斯反唇相譏,「你算老幾,就不能跟你說?我告訴你吧,托比·格拉基特在那附近已經轉悠了兩個星期,一個僕人也沒勾搭上。」 
  「比爾,你是不是想說,」老猶太見對方人了,頓時軟了下來,「那家的兩個僕人沒一個拉得過來?」 
  「一點不錯,我就是想告訴你這檔子事,」賽克斯回答。「老太婆用了他倆二十年,你就是給他們五百鎊,他們也不會幹。」 
  「不過,親愛的,你的意思是不是說,」老猶太爭辯道,「那幾個娘們也拉不過來,對不?」 
  「一點辦法也沒有。」賽克斯答道。 
  「連花花公子托比·格拉基特也不行?」費金不大相信,「想想娘們是些什麼東西,比爾。」 
  「是啊,連花花公子托比·格拉基特也不行。他說,這段時間,他一直戴著假鬍子,穿了件鮮黃的大衣,在那一帶逛蕩,可一點沒用。」 
  「他該試一試小鬍子,配上軍褲,親愛的。」老猶太說道。 
  「他試過,」賽克斯答道,「這兩樣也好不到哪兒去。」 
  費金聽到這個消息,不禁兩眼發直。他下巴搭拉在胸前,沉思半晌,又抬起頭來,重重地歎了一口氣,說如果花花公子托比·格拉基特呈報的全是實情,恐怕這套把戲算是完了。 
  「話說回來,」老頭兒雙手放在膝上,說道,「親愛的,我們一門心思全撲到上邊去了,賠進去那麼多,想想真心疼。」 
  「可不是嘛,』賽克斯先生說,「霉透了。」 
  一陣漫長難熬的沉默隨之而起。老猶太陷入了沉思,他面部扭曲,一副奸詐邪惡的樣子。賽克斯不時偷偷瞧他一眼。南希像是生怕招惹這個人室搶劫犯,管自坐在一旁,兩眼直瞪瞪地盯住火,彷彿剛才發生的一切她都聽不見似的。 
  「費金,」賽克斯驟然打破了沉默,「乾脆從外邊下手,另加五十個金幣,值不值?」 
  「值啊。」費金好像突然醒過來,說道。 
  「說定了?」賽克斯問。 
  「說定了,我親愛的,說定了。」老猶太經過這一番問答變得興奮起來,兩眼炯炯放光,臉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在活動。 
  「那好,」賽克斯帶著幾分輕蔑甩開老猶太的手,說道,「你高興什麼時候動手就什麼時候動手。前天晚上我跟托比翻過花園圍牆,試了一下門窗上的嵌板。這家子到了夜裡就關門閉戶,跟大牢似的。不過有個地方我們能砸開,又安全又輕巧。」 
  「哪個地方,比爾?」老猶太急切地問。 
  「噯,」賽克斯打著耳語說,「你穿過草地——」 
  「是嗎?」老猶太說著,頭往前靠去,眼珠子幾乎都要掉出來了。 
  「啊嗚。」賽克斯驟然打住,跟著又嚷了起來,這當兒,南希姑娘難得地搖了搖頭,突然回頭看了一眼,又立刻轉向費金。「管它是什麼地方。離開我,你辦不了這事,我心裡有數,跟你打交道,還是小心為妙。」 
  「隨你便,我親愛的,隨你便,」老猶太答道,「你和托比還要不要幫手?」 
  「不要,」賽克斯說,「還要一把搖柄鑽和一個小孩子。頭一件我們倆都有,第二件你得替我們物色到。」 
  「一個小孩子。」費金嚷道,「哦。那就是嵌板了,唔?」 
  「管它是什麼。」賽克斯回答,「我需要一個孩子,個頭還不能太大,天啦。」賽克斯先生若有所思。「我要是能把掃煙囪師傅勒德的那個小傢伙搞到手就好啦。他存心不讓那孩子長個,好讓他幹這一行。那孩子本來在這一行已經開始掙錢了,可作爸爸的給關了起來,再往後,少年犯罪教化會把孩子帶走了,教他讀書寫字,早晚要培養他當學徒什麼的,他們老是那樣,」賽克斯先生想起自己蒙受的損失,火氣又上來了,「沒有個完。要是他們得到足夠的資金(謝天謝地,他們資金不夠),只消一兩年的功夫,整個這一行我們連半打孩子也湊不齊了。」 
  「是湊不齊,啊,」老猶太隨聲附和道。賽克斯在一邊慷慨陳詞,他一直在打主意,只聽清了最後一句。「比爾。」 
  「什麼事?」賽克斯問。 
  費金朝依然呆呆地望著爐火發愣的南希點了點頭,打了一個暗號,示意他叫南希離開這間屋子。賽克斯不耐煩地聳了一下肩膀,像是認為這種小心純屬多餘。儘管如此,他還是同意了,要南希小姐去給他取一罐啤酒來。 
  「你壓根兒不是要什麼啤酒。」南希交叉著雙手,神色鎮定地坐著不動,說道。 
  「我告訴你,我要。」賽克斯答道。 
  「胡說,」姑娘淡漠地頂了一句,「說啊,費金。比爾,我知道他下邊要說什麼,他用不著提防我。」 
  老猶太還在猶豫。賽克斯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有些莫名其妙。 
  「嗨,費金,你別擔心老丫頭了,好不好?」末了,他問道,「你認識她時間也不短了,也該信得過她,要不就是其中有鬼。她不會亂嚼舌頭。是嗎,南希?」 
  「我看不會。」年輕女子說著,把椅子拉到桌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 
  「不,不,親愛的,我知道你不會,」老猶太說道,「只是——」老頭兒說著又停了下來。 
  「只是什麼?」賽克斯問。 
  「我說不准她會不會又瘋瘋顛顛的,你知道啊,親愛的,就像那天晚上的樣子。」老猶太回答。 
  聽到這番話,南希小姐放聲大笑,一仰脖子喝下去一杯白蘭地,神色凜然地搖了搖頭,嘴裡連聲嚷嚷著「咱接著玩」,「千萬別洩氣」什麼的。看來這一番舉動立刻產生了效果,兩位紳士放心了,老猶太帶著滿意的神情點了一下頭,他倆重新坐定。 
  「現在行了,費金,」南希笑吟吟地說道,「馬上告訴比爾,關於奧立弗的事。」 
  「哈。你可真機靈,親愛的,算得上我見過的姑娘中最聰明的一個。」費金說著,拍了拍她的脖子。「沒錯,我正要說奧立弗的事呢。哈哈哈!」 
  「關他什麼事?」賽克斯問道。 
  「那孩子正合你用,親愛的。」老猶太壓低沙啞的聲音作了回答,他將一個指頭摁在鼻子邊上,嘻嘻地獰笑著。 
  「他!」賽克斯嚷了起來。 
  「帶上他,比爾。」南希說道,「我要是處在你的位置,我就這麼辦。他不像別的小鬼那樣老練。反正你也不需要本事大的,只要他能替你打開一扇門就行。放心好了,他錯不了,比爾。」 
  「我就知道他錯不了,」費金搭訕道,「最近幾個禮拜,他訓練蠻好,也該開始自個兒養活自個兒了,再說了,別的孩子都嫌大了點。」 
  「嗯,個子倒是正合適。」賽克斯先生沉思著說。 
  「而且什麼事都能替你做,親愛的比爾,」費金插嘴道,「他非幹不可,就是說,只要多嚇唬嚇唬他的話。」 
  「嚇唬他。」賽克斯操著對方的口吻說,「我有言在先,這可不是做做樣子的嚇唬。一不做,二不休,我們真動起手來,他要是玩什麼花樣,費金,你休想看到他活著回來。考慮好了你再支他去,聽好嘍。」這強盜說著,掂了掂剛從床架底下抽出來的一根鐵撬。 
  「我都考慮過了,」費金勁頭十足地說,「我——我考察過他,親愛的,周密——相當周密。只消讓他感覺到自個兒跟咱們是一夥的,心裡裝上這麼一個想法,他就已經是一個小偷了,就成我們的人啦。一輩子都是我們的。哦喝。簡直再好不過了。」老頭兒雙手交叉搭在胸前,腦袋肩膀縮作一團,高興得真是把他自己給抱住了。 
  「我們的?」賽克斯說,「你該說,是你的。」 
  「可能可能,親愛的,」老猶太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說道,「只要你高興,算我的好了,比爾。」 
  「為什麼,」賽克斯惡狠狠地瞪了自己這位精明的搭檔一眼,「一個臉白得像粉筆的小毛孩子,你怎麼這樣捨得花力氣?你又不是不知道,每天夜裡都有五十個小孩在大眾公園附近打盹,隨你怎麼選。」 
  「因為他們對我一點用處也沒有,親愛的,」老猶太有些慌亂地回答,「留著沒用。一旦出了事,光看長相就可以判他們刑,我落個雞飛蛋打。有這個孩子,只要調教得當,我的好人,靠他們二十人辦不了的事我也辦得到。再者說,」費金漸漸恢復了自制力,「要是他再給我們來個腳下抹油,可就把我們給坑了。他非得跟我們呆在一條船上不可。你別管他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我有的是辦法叫他干一回打劫,別的什麼我也不需要。眼下,這可比迫不得已於掉這個窮小子強多了——那樣干很危險,再說我們也吃虧啊。」 
  「什麼時候下手?」南希問了一句,擋住了賽克斯先生方面的一陣大喊大叫,他正準備對費金的假仁假義表示噁心。 
  「啊,得說定哩,」老猶太說,「比爾,啥時候動手?」 
  「我跟托比商量過了,只要他沒從我這兒聽到什麼壞消息的話,」賽克斯怪聲怪氣地回答,「就定在後天夜裡。」 
  「好,」費金說道,「那天沒有月亮。」 
  「對。」賽克斯應聲說。 
  「怎麼把貨弄出來也都安排好了,是嗎?」老猶太問。 
  賽克斯點了點頭。 
  「還有那個——」 
  「呃,都安排好了,」賽克斯打斷了他的話,「別打聽細節了,你最好明天晚上把那小子帶來。我天亮後一個鐘頭出發,你呢,也別出聲,把坩鍋準備好,你要做的就是這些。」 
  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開了,商定南希在第二天天黑的時候前往費金的住所,接奧立弗過來。費金陰險地加了一句,說假如奧立弗對這項任務流露出一點點厭惡的意思來,自己比旁人更樂意陪著前不久護衛過奧立弗的南希姑娘走一趟。計劃中鄭重其事地議定,為這一次經過深思熟慮的行動著想,可憐的奧立弗將無條件地交威廉·賽克斯先生看管監護。其次,上述賽克斯先生應酌情對其作出安排。對於可能降臨到那孩子頭上的任何橫禍妄災,或可能遭受的任何必要懲罰,均不向老猶太承擔責任。為使該協議具有約束力,雙方達成諒解,賽克斯先生返回之後陳述的種種情況,在一切重要細節上須由花花公子托比·格拉基特加以證實確認。 
  這些預備事項安排停當,賽克斯先生開始毫無節制地痛飲白蘭地,還把鐵撬揮舞得怪嚇人的,同時將一些完全不合凋門的歌曲片斷,與不堪人耳的咒罵混在一起,嚎了出來。末了,他按捺不住職業上的熱心,一定要去把他溜門撬鎖的工具箱拿來。不一會兒,他果然拎著箱子磕磕絆絆地走進來。他打開箱子,還沒來得及把裡邊裝著的各種工具的性能特徵以及構造方面的妙處介紹一二,便倒在地板上,趴著箱子睡著了。 
  「晚安,南希。」費金一邊照來的時候那樣將自己裹起來,一邊告辭。 
  「晚安。」 
  倆人口目相遇,老頭兒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那姑娘沒有一點畏首畏尾的樣子,在這件事情上她倒是誠實認真的,托比·格拉基特恐怕也不過如此。 
  老頭兒又向她道了一聲晚安,乘南希轉過背去的功夫,他偷偷踹了倒在地上的賽克斯先生一腳,這才摸索著走下樓去。 
  「老是這一套。」費金一邊往回走,一邊嘟噥著自言自語。「這些娘們,最大的毛病就是,一件小事也會喚醒某種老早忘得乾乾淨淨的感情,最大的優點呢,就是這種事絕對長不了。哈哈!那傢伙為了一袋金幣,對付那個孩子。」 
  費金先生邊走邊用這些令人愉快的回憶消磨時間。他趟過污水泥濘,回到自己那陰暗的老巢。機靈鬼還沒有睡,正望眼欲穿地等他歸來。 
  「奧立弗睡了沒有,我有話跟他說。」這是他們剛下扶梯時他講的第一句話。 
  「早睡了,」機靈鬼推開一道門,答道。「在這兒呢。」 
  奧立弗躺在地板上一張粗陋的床上,睡得很沉,焦慮、哀愁以及緊閉的鐵窗,使他顯得那樣蒼白,像是死過去了一般——這不是裹上屍衣,裝進棺材的死者模樣,而是生命剛剛逝去時的形象:幼小柔弱的靈魂飛往天國只一瞬間的功夫,塵世間齷齪的空氣還來不及玷污這正在昇華的聖體。 
  「現在不談,」費金說著,輕輕地轉身離去。」明天,明天。」 
    
    
    --------
  
 
 
 
 
 
 
 
 
 第二十章

    --------

        敘述奧立弗是如何被托付給威廉·賽克斯先生的。 
  早晨,奧立弗醒了,發現自己那雙舊鞋不翼而飛,床邊放著一雙鞋底厚厚實實的新鞋,他不禁嚇了一大跳。剛開始他還很高興,以為這是自己即將獲得自由的預兆。他坐下來,跟費金一起吃早飯時,這些想法就頓時化為了泡影,老頭兒說話時的口氣和臉色更增添了他的恐慌,他告訴奧立弗,當天夜裡要送他到比爾·賽克斯那裡去。 
  「就——就——留在那兒了,先生?」奧立弗急不可待地問。 
  「不,不,親愛的,不是讓你留在那兒,」老猶太答道,「我們捨不得你。奧立弗,別害怕,你還要回我們這兒來的。哈哈哈!我們可不會那樣狠心,把你打發走,親愛的。喔不,不會的。」 
  這功夫,老頭兒正躬著腰在火上烤麵包,他一邊這麼逗弄奧立弗,一邊回頭看了看,格格地笑了起來,似乎表示他心中有數,只要有法子,奧立弗還是巴不得溜之大吉。 
  「我尋思,」老猶太說話時一雙眼睛盯在奧立弗身上,「你很想知道上比爾那裡幹什麼去——啊,寶貝兒?」 
  一見老賊對自己的想法瞭如指掌,奧立弗不由得紅了臉,但還是大著膽子說,是的,他的確很想知道。 
  「你想想看,去幹什麼?」費金反過來問他。 
  「先生,我真的不知道。」奧立弗回答。 
  「呸。」費金唾了一口,對著孩子的面孔細細察看了一番,帶著一副沮喪的神情轉過身去。「那,等比爾告訴你吧。」 
  看得出來,奧立弗在這個問題上沒有表示出更濃厚的好奇心,老猶太顯然大為光火。然而事實上,儘管奧立弗心急如焚,卻被費金眉宇間那股掩藏不住的奸詐以及自己的種種猜測攪得六神無主,也顧不上繼續問長問短。他已經沒有別的機會了,老猶太直到天黑都是在作出門的準備,老是陰沉著臉,一聲不吭。 
  「你可以把蠟燭點上了,」老頭兒說著,把一支蠟燭放在桌上。「這兒有本書,你看看吧,等他們來接你。祝你晚安。」 
  「晚安。」奧立弗輕聲答道。 
  老猶太朝門口走去,邊走邊扭過頭來打量這孩子。他突然停下來,叫了一聲奧立弗的名字。 
  奧立弗抬起頭,看見費金用手指了指蠟燭,意思是要他點上。奧立弗照辦了。他把燭台放到桌上,發現費金依舊站在房間對面的暗處,眉頭緊鎖,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 
  「當心一點,奧立弗。當心。」老頭兒揮了揮右手,像是在警告他。「他是個魯莽傢伙,發起性子來連命都不要。不管發生什麼事,一句話也別說,他要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留神些。」費金重重地吐出最後一句話,繃緊的面部表情逐漸化為一種獰笑,點了點頭,離開了房間。 
  老頭兒走了,奧立弗用手支著腦袋,懷著一顆顫動的心,反覆推敲著剛聽到的一席話。對於老猶太的一番告誡,他越琢磨越猜不透其中的真實目的和含意,想不出派自己到賽克斯那兒去會有什麼罪惡目的,而這個目的又是跟費金呆在一起所無法達到的。他沉思了好一會兒,才認定自己是被選去替那個強盜打打雜,等物色到另外一個更為合適的小孩再說。小奧立弗早就逆來順受慣了,呆在這裡也吃盡了苦頭,面對瞬息萬變的前景,他就是想哭也哭不出來。他悵然若失,想了一會兒,重重地歎了口氣,剔掉燭花,拿起老猶太留給他的那本書,讀了起來。 
  他翻了幾頁,剛開始還漫不經心,突然,眼前一亮,其中的一節將他吸引住了,不多一會兒他就沉浸在這本書裡了。這本書記錄了一幫大名鼎鼎的罪犯的生活經歷和審判過程,書頁已經翻得污穢不堪,蓋滿指頭的印跡。他在書中讀到了足以使人四肢冰涼的一樁樁駭人聽聞的罪行,發生在僻靜路邊的神秘兇殺,屍體神不知鬼不覺地給埋進了深坑,或者丟在井裡,儘管這些坑和井很深,卻還是瞞不過去,事隔多年到底還是給抖落出來,兇手見狀一個個變得瘋瘋癲癲,驚恐之下只好從實招來,大聲要求上絞刑架,以了結自己的痛苦。還有這兒,他讀到有人深更半夜好端端地躺在床上,卻禁不住自己的種種邪念引誘(他們就是這樣說的),幹出些個血腥的兇殺案,讓人一想起來就心驚肉跳,四肢癱軟。這些嚇人的描述是那樣真實可靠,栩栩如生,彷彿一頁頁泛黃的紙張都叫血痕染紅了,書上的話迴盪在他的耳邊,就好像那是死者的靈魂正在喃喃絮語低聲訴說似的。 
  隨著一陣突如其來的恐懼,奧立弗把書合上,扔到一邊,然後雙膝跪下,祈求上蒼別讓自己作這份孽,哪怕叫他立刻倒地身死,也別讓他活著去於這些令人髮指的彌天大罪。他漸漸平靜下來,聲音低弱而又斷斷續續,懇求上帝將自己從眼前的危難中解救出來,一個苦命的孤兒,從沒有體驗過朋友之愛或骨肉親情,現在他孤苦伶仃,走投無路,處於邪惡與罪孽的包圍之中,如果有什麼援助是為這樣的孩子發起的,這種援助也該到來了。 
  他做完禱告,卻依然用雙手摀住臉,這時一陣悉悉窣窣的聲音驚動了他。 
  「什麼東西!」他大叫一聲跳了起來,一眼看見門邊站著一個人影。「誰在那兒?」 
  「我,我啊。」一個顫悠悠的嗓音回答說。 
  奧立弗把蠟燭舉過頭頂,朝門口看去。原來是南希。 
  「把蠟燭放下來,」南希姑娘把頭扭到一邊說,「我眼睛都照花了。」 
  奧立弗見她臉色發青,便輕輕地問她是不是病了,這姑娘背朝奧立弗,癱倒在一張椅子上,使勁地絞著雙手,沒有回答。 
  「主啊,饒恕我吧。」稍停,她叫了起來,「我壓根沒想到是這麼一回事。」 
  「出什麼事了?」奧立弗問道。「我能不能幫上忙?只要我有法子,一定給你幫忙。一定,真的。」 
  南希在椅子裡搖來搖去,她卡住自己的喉嚨,發出一陣喀喀的聲音,喘得透不過氣來。 
  「南希!」奧立弗大聲喊道,「怎麼了你?」 
  姑娘一雙手拍打著膝蓋,兩腳在地上直跺。她忽然又停住了,緊緊地裹上圍巾,打起寒顫來。 
  奧立弗將爐火撥大了一些。她把椅子拖到爐邊,坐下,好一會兒沒有說話。末了,她抬起頭來,看了看身後。 
  「我真不知道有時候是怎麼回事,」她一邊說,一邊裝出盡顧了整理衣服的樣子。「八成是這間又潮又髒的屋子。喂,諾利,親愛的,準備好了沒有?」 
  「我跟你一塊兒去嗎?」奧立弗問。 
  「對,我剛從比爾那裡來,我們倆一塊兒去。」 
  「去幹什麼?」奧立弗往後一退,說道。 
  「去幹什麼?」南希應聲說道,眼睛朝上翻了翻,她的目光剛一接觸孩子的眼睛,便又轉向一邊。「噢。不是去幹壞事。」 
  「我不信。」奧立弗緊盯著她說。 
  「隨你怎麼想,」姑娘強打起笑臉,答道。「當然,也不是什麼好事。」 
  奧立弗看得出,自己多多少少能夠贏得這姑娘的好感,一個念頭油然而生,以自己哀哀無告的處境來求得她的同情。緊接著又一個念頭從他心中閃過:現在剛敲十一點,街上行人還很多,總會有人相信自己講的事。想到這一點,他便走上前去,略帶一點慌張地說,他準備好了。 
  不管是他心中的一閃念,還是他的言外之意,都沒能瞞過他的這位同伴。他說話的時候,南希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著他,這時又看了他一眼,明明白白地表示,她已經猜到了他心中閃過的念頭。 
  「噓!」姑娘彎下腰來,機警地看了看周圍,用手指了一下門。「你自個兒沒法子。為了你,我已經下死勁試過了,可都沒用,他們把你看得很牢,你真要是想逃走,現在也不是時候。」 
  奧立弗抬起頭,目光緊緊地盯著她,南希眉宇間那種熱切的表情震撼著他,看來她說的是實話:她的臉色蒼白而又激動,渾身抖個不停,看得出她不是說著玩的。 
  「我已經救了你一回,免了你一頓打,我還會那麼做,現在就是如此,」姑娘高聲說道,「假如來接你的不是我,而是別人,那些人都會比我凶多了。我答應過,說你會不吵不鬧,一聲不吭地上那邊去,要是你做不到,只會害了你自己,還有我,說不定還會要了我的命。你看看這兒。我吃了這麼多苦頭,都是為了你,蒼天有眼,這全是真的。」 
  她急促地指了指自己脖子、手臂上的塊塊傷痕,一句緊接一句地說下去:「記住這一點。眼下別再叫我為你吃苦頭了。只要能辦到,我會幫助你的,但我現在還沒有這個力量。他們沒存心把你怎麼樣,他們逼你幹的什麼事,都不能算你的錯。聽著,你嘴裡漏出的每一個字都跟打我一樣。把手伸給我,快。你的手。」 
  她一把抓住奧立弗出於本能伸過去的手,吹熄蠟燭,拉著他走上樓去,一個隱藏在黑暗中的人影迅速把門打開,待他們走出去,門又很快關上了。一輛雙輪馬車正在門外等候,姑娘拽著奧立弗一塊兒登上馬車,順手把車簾拉攏來,她的這種急切的心情已經在和他交談時顯露出來了。車伕不待吩咐,毫不拖延地抽了一鞭,馬車全速開走了。 
  姑娘一路上緊緊抓住奧立弗的手,繼續把已經提到過的種種警告與保證送進他的耳朵。這一切來得那樣迅疾倉促,他還沒顧得上回想一下自己是在什麼地方,或者說是怎麼來的,馬車已經在頭天晚上老猶太去過的那所房子前邊停下來。 
  在短短的一瞬間,奧立弗匆匆掃了一眼空曠的街道,呼救的喊聲已經到了嘴邊。然而,南希的聲音在他耳旁響了起來,那聲音懇求自己別忘了她的話,語氣是那樣痛苦,奧立弗沒有勇氣喊出聲來。猶豫中,機會錯過了,這功夫他已經走進屋子,門關上了。 
  「這邊,」南希說道,這才第一次鬆開手。「比爾。」 
  「哈羅。」賽克斯出現在樓梯頂上,手裡擎著一支蠟燭。「喔。來得正是時候。上來吧。」 
  以賽克斯先生這種人的性情來說,這要算是一種極其強烈的讚許之辭,一種非常熱情的歡迎了。南希顯然十分滿意,她興沖沖和他打招呼。 
  「牛眼兒跟湯姆一塊兒回去了,」賽克斯用蠟燭照著他倆走上樓梯,說道。「他在這兒會礙事的。」 
  「是啊。」南希答道。 
  「你到底把小崽子弄來了。」賽克斯待他倆走進房間,關上房門,才說道。 
  「是的,弄來了。」南希回答。 
  「路上沒出聲?」 
  「跟一頭小羊羔似的。」 
  「這話我愛聽,」賽克斯陰沉地打量著奧立弗。「我可是看在他那一身細皮嫩內的分上,要不有他好受的。小傢伙,過來,我給你上堂課,還是現在就上的好。」 
  賽克斯先生就這樣和新來的學生打過招呼,然後一把扯下奧立弗的帽子,扔到角落裡,接下來他抓住奧立弗的肩膀,自己在桌旁坐下,讓那孩子站在他面前。 
  「喏,第一,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玩意兒?」賽克斯拿起桌上放著的一支小手槍,說道。 
  奧立弗作了肯定的答覆。 
  「那好,瞧這兒,」賽克斯接著說道,「這是火藥,那兒是一顆子彈。這是填藥塞要用的一小塊破氈帽。」 
  奧立弗嘟嘟噥噥地說,他明白這一樣樣東西是幹什麼用的,賽克斯先生不慌不忙地著手往手槍裡安裝彈藥,動作非常熟練。 
  「這就上好啦。」賽克斯裝好子彈,說道。 
  「是的,先生,我看見了。」奧立弗回答。 
  「噢,」這強盜一把抓住奧立弗的手腕,將槍口對準他的太陽穴,頂了上去——孩子在這一瞬間不禁嚇得跳了起來——「你跟我出門的功夫,只要說一個字;除非我叫你說,子彈就會鑽進你的腦袋,連聲招呼都不打。所以,如果你真的打定主意要隨口說話,就先把禱告做了吧。」 
  賽克斯先生朝受警告的一方瞪了一眼,以增強效果,又繼續說下去: 
  「據我所知,你真要是給開銷了,壓根兒不會有人正二八經問起你的事,因此,如果不是為你好,我犯不著費這個鳥勁,來跟你說東道西,聽見了嗎?」 
  「乾脆明說了吧,」南希說話時語氣很重,同時向奧立弗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像是要他多多留神她的話。「就是說,你手頭有樁活,要是讓他給弄砸了,你就一槍打穿他的腦袋,管保叫他往後再也沒法胡說八道了,為這事你就是去嘗一嘗蕩鞦韆的滋味也不要緊,反正你一輩子幹的就是這買賣,每個月都有許多生意上的事,一樣要冒這個險。」 
  「說的是啊。」賽克斯先生表示讚許。「女人家總是三言兩語就把事情說清楚了,除非碰上發神經的時候,那她們講起來可是沒完沒了。現在他全明白了,我們吃晚飯,動身以前打個盹兒。」 
  依照這番吩咐,南希敏捷地擺上桌布,出去了,過了一會兒,她拿來一罐黑啤酒和一盤羊頭肉。賽克斯先生逮著機會,說了好幾句令人愉快的俏皮話,他發現「羊頭肉」這個詞碰巧也是幫口裡的一種名稱,是他幹這一行離不開手的一種精巧的工具。一點不假,這位高尚的紳土精神大振,或許是困為想到馬上就可以大顯身手了吧,他興致勃勃,談笑風生,理當記上一筆,以為佐證:他風趣地一口氣把啤酒都喝了下去,粗略估計,在整個用餐的過程中,他發出的咒罵不超過八十次。 
  吃過晚飯——完全可以想見,奧立弗這頓飯的胃口實在不佳——賽克斯先生又解決了兩杯兌水的烈酒,將他自己放倒在床上,喝令南希五點鐘準時叫醒他,其中用了不少罵人的話,免得南希到時候不叫他。遵照同一位權威人士的命令,奧立弗連衣裳也沒脫,就在地板上鋪著的一床墊子上躺下來。南希姑娘往爐子裡加了幾塊煤,在爐前坐下,作好了在指定時間招呼他們起床的準備。 
  奧立弗躺在墊子上,久久不敢入睡,心想南希不可能不抓住這個機會,把下一步的作法悄悄告訴自己。然而,姑娘一動不動,坐在火爐前沉思,不時剪去一段燭花。奧立弗給期待與焦急弄得疲憊不堪,畢竟還是睡著了。 
  他醒來的時候,桌上已經擺滿茶具,賽克斯先生正把各種東西塞進椅背上掛著的一件大衣口袋裡,南希在忙著準備早餐。天還沒亮,屋裡依然點著蠟燭。外邊一片漆黑,一陣驟雨敲打著窗戶,天空黑沉沉的,看來佈滿了烏雲。 
  「喂,喂。」賽克斯咆哮著,這時奧立弗已經一骨碌爬起來,「五點半了。快一點兒,要不你就吃不上早飯了,本來就晚了一些。」 
  奧立弗不一會兒就梳洗完畢,胡亂吃了一點東西,當賽克斯板著臉問他的時候,他回答說自己都準備好了。 
  南希盡量不正眼看奧立弗,她扔過來一張手絹,要他繫在脖子上。賽克斯給了他一件粗布斗篷,叫他披在肩上扣上扣子。裝束已畢,他伸過手去,這強盜頓了頓,隨即滿臉殺氣地示意,那把手槍就放在他的大衣側邊口袋裡。他緊緊抓住奧立弗的手,跟南希相互說了聲再會,領著他出發了。 
  走到門邊,奧立弗猛地轉過頭,盼望著能看到姑娘的眼色,然而她己經回到爐子前邊的老地方,紋絲不動地坐在那裡。 
    
    
    --------
  
 
 
 
 
 
 
 
 
 第二十一章

    --------

                 遠征。 
  他們來到街上。這是一個令人掃興的早晨,風疾雨猛,漫天陰雲,像是要來一場暴風雨。夜裡雨下得很猛,路上積起了無數的大水窪,水溝也都滿了。天空透出一道隱隱可見的微光,預示著新的一天即將來臨,而這一道亮光非但沒有減輕反倒加重了景物的幽暗,使街燈射出的光芒變得一片蒼白,沒有在濕漉漉的屋頂和淒涼的街道上灑下一絲溫暖、明亮的色彩。這一帶街區似乎還沒有人起床,房屋的窗戶全都關得緊緊的,他們經過的街道也是一片沉寂,空無一人。 
  直到他們拐進貝絲勒爾草地大道,天色才總算亮起來了。燈光大多已經熄滅,幾輛鄉間的大車朝倫敦緩緩駛去,時而有一輛糊滿泥污的公共馬車卡噠卡噠地飛馳而過,車把式在趕到前邊去的時候,總要懲戒性地照著呆頭呆腦的大車老闆來一鞭子,他們佔錯了車道,很可能會害得他比規定時間遲十幾秒鐘到站。點著煤氣燈的酒館已經開堂,別的商號也一家接一家開始營業,路上有了零零星星的行人。接著,絡繹不絕地湧來了一群群上班的工人,頭上頂著魚筐的男男女女,裝有各種蔬菜的驢車,滿載活畜或是宰好的全豬全羊的雙輪馬車,手提牛奶桶的婦人——一股源源不斷的人流攜帶著各種食品,艱難地向東郊移動著。到了商業中心區附近,喧鬧聲與車輛行人的往來更是有增無已。當賽克斯拉著奧立弗擠過肖狄奇區和倫敦肉市場之間的街道時,這種車水馬龍的景象終於匯成一片喧囂與奔忙。天已經完全亮了,同往日沒什麼兩樣,大概一直要持續到黑夜重新來臨。倫敦城一半的市民迎來了他們繁忙的早晨。 
  賽克斯先生帶著奧立弗拐進太陽街,克朗街,穿過芬斯伯雷廣場,沿著契士韋爾路急步閃人望樓街,又溜進長巷,來到倫敦肉市場,這個地方傳出一片紛亂的喧鬧,使奧立弗·退斯特大為驚訝。 
  這天早晨正逢趕集。地面覆蓋著幾乎漫過腳踝的污泥濁水,濃濁的水氣不斷地從剛剛宰殺的牲畜身上騰起,與彷彿是駐留在煙囪頂上的霧混合起來,沉甸甸地垂掛在市場上空。在這一大片平地的中心,所有的畜欄,連同許許多多還可以往這片空地裡擠一擠的臨時棚圈,都關滿了羊,水溝邊的木樁上拴著三四排菜牛和枯牛。鄉下人、屠戶、家畜經紀人、沿街叫買的小販、頑童小偷、看熱鬧的,以及各個社會底層中的流氓無賴,密密麻麻擠成一團。家畜經紀人打著日哨,狗狂吠亂叫,公牛邊蹬蹄子邊吼,羊咩咩地叫,豬嗯嘰嗯嘰地哼哼;小販的叫賣聲、四面八方的呼喊、咒罵、爭吵;一家家酒館裡鐘鳴鈴響,人聲喧嘩;擁擠推拉,追的追,打的打,叫好的,吆喝的;市場的每一個角落都響蕩著這種震耳欲聾的噪音。一些蓬頭垢面、衣衫襤樓的角色,在人群中不斷跑進跑出,時隱時現,這一切構成了一副令人頭暈目眩,手足無措的紛擾場面。 
  賽克斯先生拖著奧立弗往前走,他用胳膊肘從密集的人群中撥開一條路,對那些弄得奧立弗大為驚異的場面和聲音毫不在意。他有兩三次跟偶然相遇的朋友點點頭,對於來一番清晨小飲的多次邀請通通予以拒絕,管自頭也不回地向前走著,直到他們擺脫這個漩渦,兩人穿過襪子巷,朝霍爾本山走去。 
  「喂,小傢伙,」賽克斯抬眼看了看聖安德魯教堂的大鐘,說道,「快七點了。你得走快點。走啊,別再落在後頭啦,懶蟲。」 
  說著,賽克斯先生在小夥伴的手腕上狠命扭了一把,奧立弗加快步伐,變成一種介乎於快走與飛奔之間的小跑,盡力跟上這個大步流星的強盜。 
  他們一路上保持著這種速度,轉過海德公園拐角,向肯辛頓走去,這時賽克斯放慢了腳步,等著後邊不遠處一輛沒拉貨的馬車趕上來。賽克斯見車上寫著「杭斯洛」字樣,便盡量裝出客客氣氣的樣子,問車把式可不可以幫忙捎個腳,帶他們到艾爾沃斯。 
  「上來吧,」車把式說道,「這是你兒子?」 
  「是啊,是我兒子。」賽克斯說話時眼睛盯著奧立弗,一隻手下意識地插進放有手槍的衣袋裡。 
  「你爸爸走得太快了一點,是不是啊,小伙子?」車把式見奧立弗累得上氣不接下氣,開口問道。 
  「沒有的事,」賽克斯插話說,「他習慣了。來,勒德,抓住我的手,上去吧ˍ」 
  賽克斯嘴裡這樣說,扶著奧立弗上了馬車,車把式指了指一堆麻袋,要他在那兒躺下來,歇一會兒。 
  馬車駛過一塊又一塊路牌,奧立弗越來越感到納悶,不知道同伴到底要把自己帶到什麼地方去。肯辛頓、海姆士密斯、契息克、植物園橋、布倫福德都丟到後邊去了,馬車依然載著他們不緊不慢地往前開,就好像剛剛開始這趟旅行一樣。最後,他們到了一家叫做「車馬」的小酒館前邊,再走一程就要拐上另一條大路了。馬車停了下來。 
  賽克斯莽裡莽撞地跳下馬車,依舊抓住奧立弗的手不放,隨即又將他抱起來放到地上,同時投過去一道狠巴巴的眼色,意味深長地用拳頭在側邊衣袋上彭彭地拍了兩下。 
  「再會,孩子。」車把式說。 
  「他在鬧彆扭,」賽克斯搖了搖奧立弗,答道,「鬧彆扭了。這狗崽子。你別見怪。」 
  「我才不哩。」那人一邊說,一邊爬上馬車。「一句話,天氣可真不賴。」他趕著車走了。 
  賽克斯眼看著馬車走遠了,這才告訴奧立弗,他可以前後左右看看,如果他有這份興致的話,說罷又領著他上路了。 
  過酒店不遠,他們向左拐了個彎,又折上右邊一條路,他們走了很長時間,把道路兩側的許多大花園和豪華住宅甩到身後,只間或停下來喝一點啤酒,一徑來到一座小鎮。奧立弗看見,有一所房子的牆上寫著「漢普敦」幾個相當醒目的大字。他們到野外遊蕩了幾個小時,末了又回到鎮子裡,進了一家客棧兼營餐飲的老店,店門口掛著的招牌已無法辨認,叫廚房炒了幾樣菜,就在爐灶旁邊吃。 
  廚房是一間頂棚低矮的舊屋子,一根巨大的房梁從天花板正中橫穿而過,爐子旁邊放著幾張高青長凳,幾個身穿長罩衫的魯莽漢子正坐在那裡喝酒抽煙。他們略略打量了一下賽克斯,簡直就沒把奧立弗看在眼見賽克斯沒大理會他們,他和小夥伴在一個角落裡坐下來,並沒有因有人在場而感到不便。 
  他們吃了些冷向當晚飯,飯後又坐了很久,賽克斯先生自得其樂,吸了四管煙斗,奧立弗認定他們再也不會趕路了。起了一個大早,又走了那麼遠路,他真累壞了,開始他只是在打盹,隨後就被疲勞和煙草的香味所制服,不知不覺睡著了。 
  當賽克斯一把將他推醒的時候,天已經黑盡了。他趕走睡意,坐起來,看了看四周,發現這位知名人士和一個莊稼漢模樣的人正在喝一品脫啤酒,談得正投機。 
  「那麼說,你這就要去下哈利佛德,是不是?」賽克斯問。 
  「是啊,這就去,」那人好像已經帶上了一點醉意,但也可能因此更來勁了。「再說也慢不到哪兒去。我的馬回去是拉空車,不像早晨出來拉得那樣重,老這麼著可不行啊。祝它走運。哦喀。真是頭好牲口。」 
  「你能不能把我和這孩子順路捎到那兒去?」賽克斯一邊問,一邊把啤酒推到新朋友面前。 
  「你要是馬上就走,我包了,」那人從啤酒缸後面望著他,答道。「你是要去哈利佛德?」 
  「去西普頓。」賽克斯回答。 
  「你儘管吩咐,我也走這一路,」另一位答道,「蓓姬,算賬?」 
  「賬都算過了,是那位先生會的鈔。」女僕應聲說道。 
  「我說,」那漢子帶著酒後的莊重說,「這可不行。」 
  「幹嗎不行?」賽克斯答道,「你幫了我們的忙,就不興我請你喝一品脫啤酒什麼的,表示個心意?」 
  陌生人擺出一副老成持重的神色,將這句話推敲了一下,然後,他一把抓住賽克斯的手,說他真夠朋友。賽克斯先生回答說對方是在開玩笑,因為,除非是他喝醉了,他有的是理由去證明自己是在說笑話。 
  兩人又客套了幾句,跟別的客人道過晚安,便走了出去。女僕借這功夫把杯盤碗盞收攏來,雙手捧得滿滿的,走到門日,目送他們離去。 
  主人背地裡已經為它的健康祝過酒的那匹馬就在門外,馬具也都套好了。奧立弗和賽克斯不再客氣,管自上了馬車。馬的主人溜躂了一兩分鐘,說是「替它打打氣」,同時也向旅店的那個騾馬伕和全世界示威,量他們也找不出同樣的馬,這才上了車。接著,騾馬伕奉命放鬆馬疆。韁繩鬆開了,那匹馬卻把韁繩派上了一種非常令人討厭的用場:大大咧咧地把韁繩甩到空中,直飛進馬路對過的會客室窗戶。等這一攬子絕技表演完畢,馬又前蹄騰空,來了個瞬間直立,然後飛一般地跑起來,馬車卡噠卡噠地響著,神氣活現地出了城。 
  這一夜黑得出奇,濕漉漉的霧氣從河上、從周圍的沼澤地裡升起來,在沉寂的原野上鋪展開去。寒意料峭,一切都顯得陰森而幽暗。路途中誰也不說一句話,車把式不停地打瞌睡,賽克斯也沒有心思引他搭話。奧立弗在大車角落裡縮成一團,心中充滿恐懼和疑慮,揣摸著枯樹叢中一定有好些怪物,那些樹枝惡狠狠地搖來搖去,像是面對這副淒涼的場面有著說不出的高興似的。 
  當他們走過桑伯雷教堂時,鍾正好敲七點。對面渡口窗戶裡亮著一盞燈,燈光越過大路,將一棵黑黝黝的杉樹連同樹下的一座座墳墓投入更昏暗的陰影之中。不遠的地方傳來刻板的流水聲,老樹的葉片在晚風中微微顫動,這幅景色真像是了卻塵緣時那種無聲的樂章。 
  桑伯雷過去了,他們重新駛上荒涼的大路。又走了兩三英里,馬車停住了。兩個人跳下車來。賽克斯抓住奧立弗的手,又一次徒步朝前走去。 
  他們在西普頓沒有逗留,這有點出乎疲憊不堪的奧立弗的猜測,而是趁著夜色,趟過泥漿,繼續往前走,插進黑沉沉的小路,越過寒冷廣袤的荒野,一直走到能夠看見前邊不遠處一座市鎮的點點燈火。奧立弗探頭仔細看了看,發現下邊就是河,他們正朝橋墩走過去。 
  賽克斯頭也不回地走著,眼看就要到橋邊了,突然又轉向左邊,朝河岸走下去。 
  「那邊是河。」一個念頭從奧立弗腦子裡閃過,嚇得他頭都大了。「他帶我到這個沒有人的地方,是想殺死我。」 
  他正準備躺倒在地,為保住自己的生命作一番掙扎,卻發現他倆的面前是一所孤零零的房子。這房子東倒西歪,一片破敗。大門搖搖欲墜,兩邊各有一扇窗戶,上面還有一層樓,可是一點亮光也看不見。房於裡邊一片漆黑,空空如也,怎麼看也找不出有人居住的痕跡。 
  賽克斯依然緊抓著奧立弗的手,輕輕走近低矮的門廊,把插銷提起來。門推開了,他們一起走了進去。 
    
    
    --------
  
 
 
 
 
 
 
 
 
 第二十二章

    --------

                 夜盜。 
  「哈羅!」他們剛踏進過道,就聽見一個沙啞的大嗓門嚷起來。 
  「別那麼瞎嚷嚷,」賽克斯一面說,一面閂門。「托比,給照個亮。」 
  「啊哈!我的老夥計,」那聲音嚷著說,「照個亮,巴尼,照個亮一把那位紳士領進來,巴尼,勞駕,醒醒吧。」 
  說話人似乎把一隻鞋拔子之類的物件朝自己所招呼的那個傢伙扔了過去,要他從熟睡中醒過來,只聽見一件木器嘩啦一聲掉到地上,接下來是一陣人們在半睡半醒時發出的那種含混不清的嘟噥聲。 
  「聽見沒有?」同一個嗓門嚷道,「比爾·賽克斯在走廊裡,連個招呼的人都沒有,你倒睡在這兒,就好像是把鴉片丸子和在飯裡吃下去了似的,真是再靈驗不過了。現在清醒些了,要不要用鐵燭台來一下,讓你完全清醒過來?」 
  這一番質問剛停,一雙穿拖鞋的腳慌慌張張地擦著光溜溜的房間地板走了過去。從右邊門裡,先是閃出一道朦朧的燭光,接著出現了一個人影,這人在前邊已有記載,就是那個在紅花山酒館裡當侍者的傢伙,他老是帶著那麼一個從鼻子裡說話的毛病。 
  「賽克斯先生。」巴尼叫道,那份高興勁也不知是真是假,「進來,先生,進來吧。」 
  「聽著。你先穿好衣服,」賽克斯邊說邊把奧立弗拉到前邊。「快點兒。小心我踩住你的腳後跟。」 
  賽克斯嫌奧立弗動作遲緩,嘟嘟噥噥罵了一句,推著他朝前走去。他們走進一間低矮昏暗、煙霧瀰漫的房間。屋裡放著兩三張破椅子,一張餐桌和一把非常破舊的長椅。一個男人直挺挺地躺在長椅上,兩條腿蹺得比頭還高,正在吸一根長長的陶制煙斗。那人穿一件做工考究的鼻煙色外套,銅紐扣,繫著一條桔黃色的圍巾,外帶俗氣而又刺眼的披肩背心和淺褐色厚呢馬褲。格拉基特先生(原來是他)的腦袋或者說面部都沒有多少毛髮,僅有的一些染得帶了點紅色,捲成瓶塞錐那樣長長的螺旋狀,他時不時地將幾個髒得出奇的手指插進鬈發,指頭上戴滿了不值錢的大戒指。他的身材比中等個子略高,兩條腿明擺著相當成問題,不過這種情況絲毫無損於他對自己的馬靴的讚賞,他此時正怡然自得地注視著高高在上的靴子。 
  「比爾,老兄。」這個角色朝門口轉過頭去。「見到你真高興。我簡直擔心你不幹呢,那我只好單獨冒這個險了。哦喲。」 
  扎比·格拉基特先生以頗感意外的口氣發出這一番感歎,目光落到了奧立弗身上,他翻身坐起來,問那是什麼人。 
  「那個孩子,就是那個孩子啊。」賽克斯把一張椅子拉到火爐旁,答道。 
  「篤定是費金先生的徒弟。」巴尼笑嘻嘻地大聲宣佈。 
  「是費金的,哦。」托比打量著奧立弗,叫道。「要論清理小教堂裡那班老太太的口袋,可是個頂個的寶貝兒哩。臉盤子就是他的搖錢樹。」 
  「別——別扯遠了。」賽克斯不耐煩地接過話頭,俯身湊近斜靠在睡椅上的朋友,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格拉基特先生聽罷放聲大笑,又驚奇地盯著奧立弗看了老半天。 
  「好了,」賽克斯重新在椅子上坐好,說道。「趁我們在這兒坐等的功夫,給我們點吃的喝的,就當是替我們,或者說我吧,提提精神。小老弟,坐下烤烤火,歇一會兒,今天晚上你還得跟我們出門,雖說路不算太遠。」 
  奧立弗沒有出聲,膽怯而又迷惑地看了看賽克斯,搬了一張凳子放在壁爐旁邊,坐下來,雙手支住發漲的腦袋。他一點不知道自己到了什麼地方,也不知道身邊發生了什麼事。 
  「來,」托比說道,那個年輕一點的猶太人已經把一些零七碎八的食物和一瓶酒放在了桌上。「祝馬到成功。」為了祝酒,他特地站起來,小心翼翼地將空煙斗放在一旁,然後走到桌旁,斟滿一杯酒,咕嘟咕嘟喝了下去,賽克斯先生也照樣來了一杯。 
  「給這孩子喝一口,」托比斟了半杯酒,說道。「把這喝下去,小天真。」 
  「真的,」奧立弗抬起頭,可憐巴巴地瞅著那個人的面孔。「我真的——」 
  「喝下去。」托比應聲說道,「你以為我不清楚什麼對你有好處嗎?比爾,叫他喝下去。」 
  「他強不過去。」賽克斯說道,一隻手在衣袋上拍了拍。「媽的,這小子比一大幫機靈鬼都要麻煩,喝,你這個不識抬舉的小鬼頭,喝。」 
  奧立弗叫這兩個傢伙凶神惡煞的樣子嚇壞了,趕緊把杯裡的酒一口氣吞了下去,隨即拚命地咳嗽起來,逗得托比·格拉基特和巴尼樂不可支,連繃著臉的賽克斯先生也帶上了一絲笑容。 
  這樁事了結了,賽克斯美美地吃了一頓(奧立弗什麼也吃不下,他們逼著他嚥了一小片麵包),兩個傢伙便倒在椅子上打起盹來。奧立弗依舊坐在壁爐旁邊的凳子上。巴尼裹上一床毯子,緊挨著擋灰板,直挺挺地在地板上躺了下來。 
  他們睡著了,或者說表面上睡著了,好一陣子,除了巴尼爬起來往爐子裡加了一兩次煤,誰也沒有動一動。奧立弗昏昏沉沉地打起瞌睡來,想像中彷彿自己是在黑洞洞的胡同裡走迷了路,又像是在教堂墓地裡游來蕩去,過去一天中的這個那個場景又浮現在眼前,就在這時,托比·格拉基特一躍而起,說已經一點半了。奧立弗被他攪醒了。 
  眨眼間,另外兩個人也站了起來,一齊風風火火地投入繁忙的準備。賽克斯和他那位搭檔各自用黑色大披巾將脖子和下巴裹起來,穿上大衣。巴尼打開食櫥,從裡邊摸出幾樣東西,急急忙忙地塞進他倆的口袋。 
  「巴尼,把大嗓門給我。」扎比·格拉基特說道。 
  「在這兒呢,」巴尼一面回答,一面取出兩把手槍。「你自個兒上的藥。」 
  「好哩。」托比應了一聲,將手槍藏好。「你的傢伙呢?」 
  「我帶著呢。」賽克斯回答。 
  「面紗、鑰匙、打眼錐黑燈——沒落下什麼吧?」托比把一根小鐵撬綁在大衣內襟的一個套環上問道。 
  「忘不了,」同伴答道,「給他們帶幾根木棒去,巴尼。時候到了。」 
  說罷,他從巴尼手中接過一根大棒,巴尼已經把另一根遞給了托比,自己正忙著替奧立弗戴斗篷。 
  「走吧。」賽克斯說著,伸出一隻手。 
  少有的長途跋涉,周圍的氣氛,被迫喝下去的酒,奧立弗已經叫這一切弄得暈頭轉向,他機械地把手伸給賽克斯握住,他伸出手來就是這個目的。 
  「托比,抓住他那一隻手,」賽克斯說道,「巴尼,瞧瞧外邊。」 
  那傢伙朝門口走去,回來報告說一點動靜也沒有。兩個強盜一左一右把奧立弗夾在中間走出門去。巴尼關好大門,插上門閂,又跟先前一樣將自己裹了個嚴嚴實實,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外邊夜色正濃。霧比前半夜濃多了。儘管沒下雨,空氣卻還是那樣潮濕,出門沒幾分鐘,奧立弗的頭髮、眉毛便叫四下裡飄浮著的半凝結狀的水汽弄得緊繃繃的了。他們過了橋,朝著他先前已經看見過的那一片燈火走去。路程井不太遠,他們走得又相當快、不久便來到了傑茨。 
  「從鎮上穿過去,」賽克斯低聲說,「今兒晚上路上不會有人看見我們。」 
  托比同意了。他們急匆匆地走過這座小城的正街。夜靜更深,街上一片寂寥冷落,間或一家住戶臥室裡閃出昏暗的燈光,偶爾幾聲嘎啞的狗叫劃破黑夜的沉寂。街上音無人跡。他們出城的時候,正趕上教堂的鍾敲兩點。 
  他們加快腳步,往左踏上一條大路。約莫走了四分之一英里,三個人在孤零零的一所四周有圍牆的宅院前邊停住腳步。托比·格拉基特幾乎沒顧得上歇口氣,一轉眼就爬上了圍牆。 
  「先遞那小子,」托比說道,「把他托上來,我抓住他。」 
  奧立弗還來不及看看四周,賽克斯已經抓住他的兩條胳臂,三四秒鐘以後,他和托比已經躺在圍牆裡邊的草地上了,緊跟著賽克斯也跳了進來。三個人躡手躡腳地朝那所房子走去。 
  奧立弗這時才明白過來,這次遠行的目的即便不是謀殺,也是入室搶劫,痛苦與恐懼交相襲來,使他幾乎失去理智。他把雙手合到一塊兒一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叫,眼前一陣發黑,慘白的臉上直冒冷汗,兩條腿怎麼也不聽使喚,一下子跪倒在地ˍ 
  「起來。」賽克斯氣得直哆嗦,從衣袋裡拔出手槍,低聲喝道。「起來,不然我叫你腦漿濺到草地上。」 
  「啊。看在上帝的分上,放了我吧。」奧立弗哭叫著,「讓我跑到一邊去,死在野地裡吧。我再也不到倫敦這邊來了,再也不了,再也不了。啊。求你們可憐可憐我,別叫我去偷東西。看在天國所有光明天使的分上,饒了我吧。」 
  那傢伙聽到這一番衝著自己發出的懇求,不由得惡狠狠地罵了一句,扣上了扳機,托比一把打掉他手中的槍,用一隻手捂在孩子的嘴上,拖著他往那所房子走去。 
  「噓。」那傢伙叫道,「這兒可不興這一套。再說一個字,我也要收拾你,叫你腦袋開花。那樣沒一點響動,保準可靠,而且更文雅一些。喂,比爾,把窗板撬開。我敢發誓,他膽子大些了。我見過有些他這個年齡的老手在冷嗖嗖的晚上來這一套,一兩分鐘就沒事了。」 
  賽克斯一邊把費金罵了個狗血噴頭,居然派奧立弗來幹這個差使,一邊使足了勁,悄沒聲地用撬棍幹了起來。折騰了一陣,托比又上前幫忙,他選中的那塊窗板便搖搖晃晃地打開了。 
  這一扇格子窗很小,離地面大約五英尺半,位於這所房子後部的走廊盡頭,那裡可能是洗碗間或者小作坊。窗洞很小,宅子裡的人可能認為在這裡嚴加防範沒有什麼價值,然而,這個窗子已經大得足以讓一個像奧立弗這種個頭的小孩鑽進去。賽克斯先生略施小計便制服了緊閉著的窗格,窗子頃刻間也大打開來。 
  「給我聽著,小兔崽子,」賽克斯從日袋裡掏出一盞可以避光的燈,將燈光對準奧立弗的臉,壓低聲音說道。「我把你從這兒送進去,你拿上這盞燈,悄悄地照直往面前的台階走上去,穿過小門廳,到大門那兒去,把門打開,我們好進來。」 
  「大門上頭有個門閂,你夠不著,」托比插嘴說,「門廳裡有椅子,你弄一把站上去。那兒有三把椅子,比爾,上邊畫著一頭挺大的藍色獨角獸和一把金色的草叉,是這家老太太的紋章。」 
  「你就不能少說兩句,嗯?」賽克斯瞪了他一眼。「通房間的門是不是開著的?」 
  「大開著呢,」托比為了保險,往裡邊瞅了瞅,答道。「妙就妙在他們老是讓門開著,用搭鉤掛住,狗在那地方有個窩,這樣一來它睡不著的時候可以在走廊裡來回溜躂。哈哈!巴尼今兒晚上把狗引開了。幹得真漂亮。」 
  儘管格拉基特說話時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也沒笑出聲來,賽克斯還是專橫地要他把嘴閉上,動手幹活。托比住嘴了。他把自己那盞燈掏出來,放在地上,然後用腦袋頂住窗戶下邊的牆,雙手撐住膝蓋,站得穩穩當當,用自己的背搭成一級台階。台階剛搭起來,賽克斯就爬了上去,光把奧立弗的雙腳輕輕選進窗戶,穩穩地將他放到地上,但卻沒有鬆開他的衣領。 
  「拿上這盞燈,」賽克斯朝屋子裡望了望說,「看見你面前的樓梯沒有?」 
  奧立弗嚇得魂飛魄散,好容易說了一聲「看見了」。賽克斯用槍口指了指當街的大門,簡略地提醒奧立弗留神,他始終處於手槍射程之內,要是他畏縮不前,立刻就叫他送命。 
  「這事一分鐘就辦妥了,」賽克斯的嗓門依然壓得很低。「我一放手,你就去十。聽!」 
  「怎麼啦?」另一個傢伙打著耳語說。 
  他們緊張地聽了聽。 
  「沒事,」賽克斯說著,放開了奧立弗。「去吧。」 
  在這短短的時間裡,奧立弗恢復了知覺。他拿定主意,一定要奮力從門廳衝上樓去,向這家人報警,就算自己這樣做會迭命也不怕。主意已定,他立刻輕手輕腳地朝前走去。 
  「回來。」賽克斯猝然大叫起來,「回來。回來。」 
  四周死一般的寂靜突然打破了,緊接著又是一聲高喊,奧立弗手裡的燈掉到地上,他不知道究竟應該上前,還是應該逃走。 
  喊聲又響了起來——前邊顯出一點光亮——他的眼前浮動著一團幻影,那是樓梯上邊兩個驚慌失措。衣冠不整的男人——火光一閃——一聲巨響——煙霧——嘩啦啦,不知什麼地方有東西打碎了——他跌跌撞撞地退了回去。 
  賽克斯已經不見了,但轉瞬間又冒了出來,趁著煙霧還沒消散,一把抓住奧立弗的衣領。他用自己的手槍對準後邊的人開火,那兩個人往後退去,他趕緊把奧立弗拖上去。 
  「胳臂抱緊些,」賽克斯邊說邊把他從窗口往外拽。「給我一塊圍脖,他中了槍子了。快。這小子淌了那麼多血。」 
  一陣響亮的鐘聲混合著槍聲。人的喊叫聲傳了過來,奧立弗感到有人扛著自己一陣風似的走在高低不平的地上。遠外的喧鬧聲漸漸模糊,一種冰冷的感覺偷偷地爬上孩子的心頭,他什麼也看不清聽不見了。 
    
    
    --------
  
 
 
 
 
 
 
 
 
 第二十三章

    --------

      邦布爾先生和一位女士進行了一次愉快的交談,說明在某 
    些時候甚至一位教區幹事也會多情善感。 
  這大夜裡天氣格外寒冷。雪墊在地面上,凝結成厚厚的一層硬殼。只有飄撒在小路。角落裡的團團積雪才感受到了呼嘯而過的朔風,風找到了這樣的戰利品,似乎越加暴躁地濫施淫威,氣勢洶洶地抓起雪片拋到雲端,把雪攪成難以計數的白濛濛的漩渦,撒滿天空。夜,蕭瑟,黑暗,刺骨的寒冷。在這樣的夜晚,家境優裕,吃飽穿暖的人們圍坐在熊熊的爐火旁邊,為自己舒適的家而感謝上蒼。無家可歸。飢寒交迫的人們則注定只有倒斃路旁的命運。遇到這種時候,多少備受飢餓折磨的流浪者在我們那些空蕩蕩的街頭巷尾閉上了雙眼。就算他們罪有應得,咎由自取吧;反正他們再也不會睜開眼睛來看一個更為悲慘的世界了。 
  這不過是門外的光景罷了。眼下,濟貧院女總管柯尼太太正坐在自己的小房間裡,面對著歡騰跳躍的爐火。這所濟貧院就是奧立弗·退斯特出生的地方,前邊已經向讀者介紹過了。柯尼太太往一張小圓桌看了一眼,一副。冶然自得的神氣,桌上放著一個跟圓桌很相稱的托盤,女總管們心滿意足享用一餐所需要的一切,托盤裡應有盡有。事實上,柯尼太太正打算喝杯茶解解悶。她的目光掠過圓桌落到壁爐上邊,那兒有一把小得不能再小的水壺正用小小的嗓門唱著一首小曲,她內心的快感顯然平添了幾分——確確實實,柯尼太太笑出來了。 
  「哎,」女總管把胳膊肘依在桌子上,若有所思地望著爐火,自說自話起來。「我敢擔保,我們人人都有很多理當感恩的東西。多了去了,可惜的是我們不知道。啊。」 
  柯尼太太悲哀地搖了搖頭,像是對那些愚昧無知的貧民居然不明白這一點深感痛惜似的,她將一把銀湯匙(私有財產)插進一個容量兩盎司的錫茶壺裡,著手熬茶。 
  真是的,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就足以打破我們脆弱心靈的平靜。黑色的茶壺真小,很容易漫出來,柯尼太太正在探討道德問題,壺裡的茶溢了出來,柯尼太太的手給輕微地燙了一下。 
  「該死的茶壺!」可敬的女總管罵了一句,忙不迭地把茶壺放在爐邊。「愚蠢的小玩意兒,只能盛兩杯。誰拿著都沒用。除了,」柯尼太太頓了一下,「除了像我這樣一個孤單寂寞的女人。天啦!」 
  女總管頹然倒在椅子上,又一次將胳臂肘靠在桌上,自己淒苦的命運湧上心頭。小小的茶壺,不成雙的茶杯,在她心裡喚起了對柯尼先生的哀思(他告別人世已經二十五年有餘),她承受不住了。 
  「我再也找不到了,」柯尼太太怪裡怪氣地說,「再也找不到了——像那樣的。」 
  誰也不知道這話是指那位作丈夫的呢,還是指茶壺。想來應當是後者,因為柯尼太太說話時眼睛一直盯著茶壺,隨後又把茶壺端起來。她剛品過頭一杯茶,就被門上傳來的一記柔和的敲門聲打斷了。 
  「喔,進來。」柯尼太太的話音十分尖銳。「照我猜,準是那幾個老婆子要死了。她們老是挑我吃飯的時候去死。別站在那兒,把冷氣放進來,真是的。什麼事啊,唔?」 
  「沒什麼事,太太,沒事。」一個男子的聲音回答。 
  「哦喲喲。」女總管發出一聲驚呼,嗓門變得柔和多了。「是邦布爾先生嗎?」 
  「樂意為您效勞,太太,」說話的正是邦布爾先生,他剛在門外擦去鞋上的污泥,抖掉外套上的雪花,這才一隻手捏著三角帽,另一隻手提著一個包袱走進來。「要不要把門關上,太太?」 
  女總管有些難為情,遲遲沒有回答,關上門會見邦布爾先生多少有點不成體統。邦布爾趁她正在猶豫,不待接到進一步的指示,便把門關上了,他也確實凍壞了。 
  「天氣可真厲害,邦布爾先生。」女總管說。 
  「厲害,太太,是那話,」教區幹事答道,「這天氣跟教區過不去啊,太太。單是這一個該死的下午,我們就拿出去,柯尼太太,我們就拿出去四磅重的麵包二十個,乾酪一塊半,他們那幫貧民還嫌不夠。」 
  「當然嫌不夠嘍,邦布爾先生,他們什麼時候滿足過?」女總管說著呷了一口茶。 
  「什麼時候,太太,是這話呀。」邦布爾先生答道,「可不,眼下就有一個男的,考慮到他有老婆和一大家人,領了一個四磅重的麵包和整整一磅奶酪,份量都挺足的。他道謝了沒有,太太,他道謝了沒有?真連一個銅板都不值。他幹什麼來著,太太,又來要幾塊煤,他說了,只要滿滿一小手絹。煤。他要煤幹嗎?用來烤他的乾酪,然後又回來要更多的。太太,這些人老是這一套,今天給了他們滿滿一圍裙的煤,後天又會來再要一圍裙,臉皮真厚,跟石膏一樣。」 
  女總管表示自己完全贊同這一精闢的比喻,教區幹事接著說道,「我絕沒有見過有什麼東西像這麼黑的。前天,有個男人——太太,您是過來人,可以說給您聽聽——有個男人,身上幾乎一絲不掛(聽到這裡,柯尼太太的眼睛直往地板上望),跑到我們濟貧專員家門口去了,當時專員正請人吃飯,柯尼太太,他說非得要領點救濟不可。他怎麼也不肯走,客人都很生氣,我們專員給了他一磅土豆、半品脫麥片。這個忘恩負義的壞蛋,居然說:『我的天啦,這點東西能有什麼用?還不如給我一副鐵邊眼鏡。』『好極了,』我們專員說著把東西收回。『你甭想得到別的東西了。』那個無賴說:『那我就去死在大街上。』我們專員說:『啊,不,你不會的。』」 
  「哈哈!太妙了。倒真像格蘭力特先生的風格哩,不是嗎?」女總管插嘴說,「邦布爾先生,後來呢?」 
  「唔,太太,」教區幹事回答道,「他走了,後來果真死在街上了。死腦筋的貧民總是有的,你有什麼辦法。」 
  「我簡直不敢相信。」女總管強調指出。「不過,邦布爾先生,難道你不認為街頭救濟再怎麼說也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嗎?你是一位很有見識的紳士,應該知道,你說說。」 
  「柯尼太太,」男人們感覺到自己在見識上高人一等時常有的那種笑容在教區幹事的臉上蕩漾開來。「街頭救濟嘛,運用得當,太太,運用得當能起到保衛教區的作用,街頭救濟的首要原則就是,專揀窮小子們不需要的東西給他們,然後他們就再也不想來了。」 
  「我的天啦!」柯尼太太嚷了起來。「那麼說,也是一件好事羅!」 
  「是的,太太,你我之間說說也無妨,」邦布爾先生回答,「首要原則就是這一條,妙就妙在這裡,看一下那班膽大包天的報紙上登的隨便什麼案子,你就會發現,給有人生病的家庭發放的救濟就是幾條奶酪。柯尼太太,這可是風行全國的規矩。再者說,」幹事彎下腰,一邊打開帶來的包裹,一邊說道,「這些可是官方機密,我應該說,除開像我們這號在教區擔任職務的,太太,你別對外邊說。太太,這是理事會替醫務室定購的紅葡萄酒,真正新釀的純正紅葡萄酒,上午才出的桶,純淨得跟什麼似的,沒一點沉澱。」 
  邦布爾先生將第一瓶酒舉到燈前,熟練地搖了搖,證明質量確屬上乘,然後將兩瓶酒一起放到櫃櫥上邊,把先前用來包酒的手帕折起來,細心地揣進衣袋,拿起帽子,似乎打算告辭了。 
  「這一路可別把你凍壞了,邦布爾先生。」女總管說道。 
  「風挺厲害的,太太,」邦布爾先生一邊回答,一邊將衣領翻上去。「能把人耳朵割下來。」 
  女總管的目光從小茶壺移到了教區幹事的身上,他正朝著門口走去。幹事咳嗽一聲,正準備向她道晚安,女總管紅著臉問了一聲,莫非——他莫非連茶也不肯喝一杯? 
  話音剛落,邦布爾先生立刻重新翻下衣領,把帽子和手杖放在一張椅子上,將另一張拖到桌邊。他慢吞吞地在椅子上坐下來,借這功夫朝那位女士看了一眼。她的兩隻眼睛正牢牢盯住那個小小的茶壺。邦布爾先生又咳嗽了一聲,露出一絲笑意。 
  柯尼太太站起來,從壁櫥裡取出另一副杯碟。她坐回椅子上的時候,又一次與教區幹事合情脈脈的目光相遇了,臉頓時變得緋紅,趕緊埋頭替他沏茶。邦布爾先生又咳嗽了一聲——這一聲比先前響得多。 
  「你喜歡喝得甜一點,邦布爾先生?」女總管手裡端著糖缸,問道。 
  「我愛喝很甜的,真的,太太。」邦布爾先生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柯尼太太。假如一位教區幹事什麼時候也會顯得十分溫柔的話,此時的邦布爾先生就是一個例子。 
  茶徹好了,默默無言地遞到了手中。邦布爾先生在膝蓋上鋪了一張手帕,以免麵包屑弄髒了他那條漂亮的緊身褲,開始用茶點。為了使這類賞心樂事多點變化,他不時發出一聲悠長的歎息,不過這並沒有給他的胃口帶來不良影響,恰恰相反,茶和麵包下肚倒像是越發順當了。 
  「我發現你養了一隻獵,太太,」邦布爾先生一眼看見,一隻獵周圍是她的一家子,正偎在爐前取暖。「我敢說,還有小貓。」 
  「邦布爾先生,你想像不出我多麼喜歡它們,」女總管回答,「它們是那樣快活,那樣淘氣,又那樣招人喜歡,簡直成了我的夥伴了。」 
  「真是些可愛的小動物,太太,」邦布爾先生深表贊同,「那麼馴良。」 
  「噢,可不是嘛。」女總管興致勃勃地說,「它們對自己的家那麼有感情,我敢擔保,這真是一大樂趣。」 
  「柯尼太太,夫人,」邦布爾先生慢吞吞地說,一邊用茶匙替自己計算著時間。「我是說,夫人,不管大貓小貓,能跟你住在一塊兒,夫人,倒會對這個家沒感情,夫人,那準是頭蠢驢。」 
  「喔,邦布爾先生。」柯尼太太提出抗議了。 
  「不顧事實不行,太太,」邦布爾先生慢悠悠地揮動著茶匙,顯得情意綿綿,頗為莊重,給人留下了加倍深刻的印象。「我會不勝榮幸,親自動手淹死這樣的貓。」 
  「你可真是一個鐵石心腸的男人,」女總管一邊伸出手來接教區幹事的茶杯,一邊活潑地說。「還得加上一句,心腸忒硬的男人。」 
  「心腸忒硬,太太,心腸硬?」邦布爾先生把茶杯遞過去,沒再說下去,柯尼太太接過杯子,他順勢掐了一下她的小指頭,重重地歎了口氣,張開兩個巴掌在自己的滾邊背心上拍了拍,稍許把椅子從壁爐旁挪開了一些。 
  柯尼太太和邦布爾先生本來是相對而坐,中間隔了一張圓桌,面前是壁爐,兩人之間的間隔說不上很大。可以想見,邦布爾先生這時正從壁爐前往後退,人依然挨著桌子,這樣便增大了他與柯尼太太之間的距離——這一舉動無疑會受到一些考慮周到的讀者褒獎,看作是邦布爾先生這方面的一個了不起的豪俠舉動。邦布爾先生此時多多少少正受到時間、地點和機會的誘惑,某種充滿柔情蜜意的廢話就要脫口而出,這種話從一班沒長腦筋的輕薄之徒口中說出來倒是不要緊,如果出自堂堂法官、議員、大臣、市長以及其他達官顯貴之口的話,似乎就會大大有失體面。對於一名教區幹事的威嚴與莊重來說更是如此,這一類人(大家心中有數)比所有這些大人物還要來得嚴肅,不苟言笑。 
  無論邦布爾先生意向如何(肯定都是最高尚的想法),不幸的是,前邊已經兩次提到,桌子是圓的,邦布爾先生一點一點地挪動椅子,自己與女總管之間的距離不一會兒便開始縮短,他繼續沿圓周外緣移動,不失時機地把自己的椅子往女總管坐的那把椅子挨過去。千真萬確,兩把椅子相碰了,與此同時,邦布爾先生停了下來。 
  在這個時候,女總管如果把椅子往右邊挪一挪,就會引火上身,要是往左邊挪,肯定栽進邦布爾先生的懷裡,於是(考慮周到的女總管一眼就看清了這兩種結果),她坐著一點沒動,又遞了一杯茶給邦布爾先生。 
  「柯尼太太,心腸忒硬嗎?」邦布爾一邊攪動著茶,一邊抬起頭來,盯著女總管的臉,說道。「你心腸硬不硬,柯尼太太?」 
  「天啊!」女總管嚷道,「這樣稀奇的問題,你一個單身漢也問得出來,邦布爾先生,你問這個幹嗎?」 
  幹事把茶喝了個一滴不剩,又吃了一片麵包,抖掉膝蓋上的碎屑,擦了擦嘴,不慌不忙地吻起女總管來。 
  「邦布爾先生,」這位考慮周到的女士低聲嚷嚷著,這一陣恐慌來得非同小可,她簡直說不出話來。「邦布爾先生,我要喊啦。」邦布爾沒有回答,反而以一種緩慢而又不失尊嚴的姿勢伸出胳臂,挽住女總管的腰。 
  正當這位女士聲稱自己要喊出來的功夫——對於這種得寸進尺的放肆行為,她理所當然是要喊的——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將這種意圖變成了多餘的。一聽有人敲門,邦布爾先生分外敏捷地跳到一邊,開始使勁地撣去酒瓶上的灰塵,女總管厲聲問誰在那兒。值得一提的是,她的嗓門已經完全恢復了那種不折不扣的官腔,這是一個奇妙的實例,說明突如其來的意外事件可以有效地抵消極度恐懼造成的影響。 
  「夫人,勞您的駕,」一個乾癟的,相貌奇醜的女貧民從門口把腦袋伸了進來。「老沙麗快玩完了。」 
  「喲,跟我有什麼關係?」女總管怒氣沖沖。「她要死又留不住她,對不對?」 
  「是的,是的,夫人,」老婦人回答,「沒人留得住,她壓根治不好了。我見過許多人死,小寶寶,身強力壯的男人,都見過,我知道死的時候是什麼光景。可她心裡放不下,一口氣很難嚥下去,她沒發作的時候——這也不常有——她說她有話要說,你非得聽一聽。夫人,你要是不去一趟,她絕不安安生生死去。」 
  聽到這消息,可敬的柯尼太太嘟嘟噥噥,衝著那些個老婆子就是一通臭罵,她們非得故意打攪一下上司才肯閉上眼睛,隨後匆匆抓起一條厚實的圍巾裹在身上,開門見山地請邦布爾先生等自己回來再走,說是怕要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柯尼太太吩咐報信的老太婆腿腳利索些,免得在樓梯上磨磨蹭蹭折騰一晚上,然後跟在老太婆後邊走出房間,臉色十分陰沉,罵罵咧咧地去了。 
  邦布爾先生獨自留下來以後的舉動頗為令人費解。他打開壁櫥,點了一下茶匙的數目,掂了掂方糖夾子,又對一把銀質奶壺細細察看了一番,以確定它的質地。上述種種好奇心得到滿足之後,他把三角帽歪戴在頭上,一本正經地踏著舞步,繞著桌子轉了四個花樣不同的圈子。這一番非同尋常的表演結束了,他摘下帽子,背朝火爐,仰攤在椅子上,像是正在腦子裡開列一張傢俱明細清單似的。 
    
    
    --------
  
 
 
 
 
 
 
 
 
 第二十四章

    --------

        敘述一件非常乏味的事,本章雖然很短,但在這 
      部傳記中卻相當重要。 
  女總管房間裡的謐寧氣氛被那個老婆子打破了,老太婆擔任報喪人倒是再合適不過了,因為她上了年紀而且彎腰駝背,癱軟的手腳直打哆嗦,臉歪嘴癟,還老是咕咕噥噥地翻白眼,看她那個樣子,與其說是造化之功,還不如說像是一個信筆塗抹出來的怪物。 
  哀哉!出自造化的姣好面孔留下來供我們欣賞的是多麼稀少。世間的操勞、悲哀、飢餓,可以改變人們的心靈,也會改變人們的面容。只有當種種煩惱逝去,永遠失去了它們的控制力時,翻覆洶湧的雲層才會消散,留下清朗的天顏。死者的面容即便已經完全僵化,也往往會現出久已被人忘懷的那種熟睡中的嬰兒的表情,恢復初生時的模樣。這些面容又一次變得那樣平靜,那樣溫和,一些從歡樂的童年時代就瞭解他們的人在靈柩旁邊肅然跪下,彷彿看見了天使下凡。 
  於癟老太婆磕磕絆絆地穿過走廊,登上樓梯,嘴裡嘟嘟噥噥,含混不清地回答女總管的責罵。她終於撐不住了,便停下來喘口氣,把燈遞到柯尼太太手裡,自己在後邊歇一歇,再盡力跟上去,她的上司越發顯得敏捷了,照直走進患病的婦人住的屋子。 
  這是一間空蕩蕩的閣樓,前邊盡頭處點著一盞昏暗的燈。另外一個老太婆守候在床邊,教區藥劑師的徒弟站在火爐旁,正在把一支羽毛削成牙籤。 
  「柯尼太太,晚上真夠冷的。」女總管走進門去,這位年輕紳士說道。 
  「確實很冷,先生。」柯尼太太操著最謙和的腔調回答,一邊說,一邊行了個屈膝禮。 
  「你們應當要承包商提供稍好一點的煤,」代理藥劑師抓起銹跡斑斑的火鉗,將爐子上的一大塊煤敲碎。「這種東西根本對付不了一個寒冷的夜晚。」 
  「那是理事會選購的,先生,」女總管答道,「他們至少應該讓我們過得相當暖和,我們這些地方夠糟糕的了。」 
  生病的女人發出一聲呻吟,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喲。」年輕人朝床邊轉過臉去,似乎他先前已經把患者完全忘記了。「柯尼太太,沒指望了。」 
  「沒指望了,先生,是嗎?」女總管問道。 
  「她要是拖得過兩小時,我才會覺得奇怪呢,」見習藥劑師說話時一門心思全放在牙籤的尖頭上。「整個系統崩潰了。老太婆,她是在打瞌睡吧?」 
  護士在床前俯身看了一下,肯定地點了點頭。 
  「只要你們不惹出亂子,她或許就這樣去了,」年輕人說道,「把燈放到地板上,那兒她看不見。」 
  護士照吩咐做了,與此同時,她搖了搖頭,意思是這個女人不會那麼輕易死的。辦完事情,她又回到另一個看護身旁的座位上,她的這位同伴此時也已經回到房間裡。柯尼太太一臉的不耐煩,裹了裹圍巾,在床下首坐下來。 
  見習藥劑師削好牙籤,便一動不動地立在火爐前邊,足足剔了十來分鐘牙齒,然後也顯得越來越不耐煩,他向柯尼太太說了聲祝她工作愉快,躡手躡腳地出去了。 
  她們默不作聲地坐了好一會,兩個老太婆從床邊站起來,蜷縮在爐火近旁,伸出皺巴巴的雙手取暖。火苗把一團慘白的亮光投射到她們枯槁的臉上,將她倆那副醜八怪的樣子照得更加猙獰可怕。她們將就著這種姿勢,低聲交談起來。 
  「親愛的安妮,我走了以後,她說了什麼沒有?」報喪的那一位問道。 
  「一個字也沒說,」另一個回答,「有一陣子,她照著自己的胳臂又是扯又是擰,我把她的手逮住,沒多久她就睡著了。她身上沒多大力氣,所以我輕輕鬆鬆就把她制服了。別看我也是吃教區的定量,再不濟也敵得過一個老娘們——沒錯,沒錯。」 
  「大夫說過給她一點熱葡萄酒,她喝了沒有?」前一位問道。 
  「我本想給她灌下去,」另一個回答,「可她牙咬得緊繃繃的,手死死地抓住杯子,沒法子,我只好把杯於縮回來,就那麼把它給喝了,倒真不賴哩。」 
  兩個醜八怪提心吊膽地回頭看了一眼,斷定沒有人偷聽,又往壁爐前湊了湊,開心地嘻嘻笑了起來。 
  「我心裡有數,」先開口的那一位說,「她照樣會來這一手,過後打個哈哈就算了事。」 
  「嗨,那是啊,」另一個答道,「她有一顆快活的心,好多好多漂亮的死人,跟蠟人一樣清清爽爽,都是她送出門的。我這副老眼見得多了——嗨,這雙老手還摸過呢。我給她打下手,總有幾十回了吧。」 
  老太婆說著,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在面前洋洋得意晃了晃,又把手伸進衣袋胡亂摸了一氣,掏出一個早已褪色的舊白鐵鼻煙盒,往同伴伸過來的手心裡抖出了幾顆鼻煙粉末。兩人正在受用,女總管本來一直在悻悻不止地等著那個生命垂危的婦人從昏迷中甦醒過來,這時也走過來,同她們一塊兒烤火,她厲聲問到底得等多久。 
  「夫人,要不了多久,」第二個老太婆抬起頭來,望著病人的臉說。「我們誰也不會等不來死神的。別著急,別著急。死神很快就會上這兒來看我們大夥兒了。」 
  「住嘴,你這個瘋瘋癲癲的白癡。」女總管正顏厲色地說,「你,瑪莎,給我說實話,她以前是不是這樣?」 
  「常有的事。」第一個老太婆答道。 
  「不過再也不會這樣了,」另一個補充說,「就是說,她頂多再醒來一回——您得留神,夫人,那也長不了。」 
  「管它長啊短的,」女總管暴躁地說,「她就是醒過來也看不見我在這兒,當心著點,你們倆,看你們還敢平白無故打攪我,給院裡所有的老婆子送終壓根兒不是我分內的事,我才——不說了。當心著點,你們這此鬼老婆子,真不識相。你們要是再敢糊弄我,我會立刻收拾你們的,話說在前頭。」 
  她正想匆匆走出房間,兩個婦人朝病床轉過身去,忽然齊聲大叫起來,柯尼太太不禁回頭看了看。原來病人直挺挺地坐了起來,朝她們伸出胳臂。 
  「那是誰?」她用空洞的聲音嚷道。 
  「噓,噓。」一個婦人俯身對她說,「躺下,躺下。」 
  「我再也不躺下了。」病人掙扎著說,「我一定要告訴她。上這邊來。近一點。讓我悄悄告訴你。」 
  她一把抓住女總管的肩膀,按進床邊的一把椅子裡,剛要開日,又扭頭看了一眼,發現那兩個老太婆正朝前躬著身子,姿勢很像一班心情急迫的聽眾。 
  「把她們攆走,」病人昏昏沉沉地說,「快啊,快啊。」 
  兩個乾癟老太婆一起大放悲聲,開始傾吐無數可憐巴巴的哀歎,苦命的好人竟然病得連自己最知心的朋友都不認識了,她倆作出種種保證,表示自己絕對不會離開她的。這時,她倆的上司把兩個人推了出去,關上房門,又回到床邊。兩個老太婆被趕出來以後,腔調也變了,她倆透過鎖眼直嚷嚷,說老沙麗喝醉了,這一點的確不是不可能的,除了藥劑師給她開的一劑用量適中的鴉片而外,她正在最後一次品嚐的摻水杜松子酒的效力下受煎熬,那是這兩個可敬的老太婆出於一片好心,背地裡讓她喝下去的。 
  「現在你聽著,」瀕臨死亡的婦人大聲地說,好像正在拚命掙扎,企圖重新點燃一顆即將熄滅的生命火花。「就在這間屋子——就在這張床上——我伺候過一個可愛的人兒,她給帶進濟貧院來的時候,腳上因為走路弄得全是傷痕,糊滿了塵土和血跡。她生下來一個男孩,就死了。讓我想想——那又是哪一年。」 
  「管它哪一年,」那位心情不好的聽眾說道,「她怎麼了?」 
  「唉,」病人喃喃地說,又恢復了先前昏昏欲睡的狀況,「她怎麼了?——她怎——我想起來了。」她喊叫起來,身體劇烈地抖動著,臉上騰起一團紅暈,兩隻眼睛凸了出來——「我偷了她的東西,是我偷的。她身子還沒冷——我跟你說,我把那東西偷走的時候,她還沒變冷呢。」 
  「看在上帝分上,偷了什麼?」女總管大喊大叫,樣子像是在喊救命。 
  「這個!」病人用手摀住對放方的嘴,回答說。「她唯一的東西了。她需要衣裳擋擋風寒,需要東西吃,她卻把這個保存得穩穩當當,放在心口上。我告訴你,這可是金的。值錢的金子,可以用來保住她的命。」 
  「金子!」女總管應聲說道,病人向後倒去,她急不可待地跟著俯下身來。「說啊,說啊——是啊——是什麼東西?那個當媽的是誰?什麼時候的事?」 
  「她囑咐我好好保存著,」病人呻吟了一聲,答道,「她托付了我,我是唯一在她身邊的女人。她頭一回把掛在脖子上的這個東西拿給我看的時候,我就已經在心裡把它偷走了。那孩子的死,或許,也是由於我呢。他們要是知道這一切,興許會對孩子好一些。」 
  「知道什麼?」對方問道,「說啊。」 
  「孩子長得真像他母親,」病人絮絮叨叨地說,沒有理會這個問題。「我一看到他的臉,就再也忘不了了。苦命的姑娘。苦命的姑娘。她還那麼年輕。多溫馴的一隻小羊羔啊。等等,要說的還多著呢。我還沒全部告訴你吧,是不是?」 
  「沒有,沒有,」女總管一邊回答,一邊低下頭,全力捕捉這個垂死的婦人說出的每一個字,她的話音已經越來越低微。「快,來不及了。」 
  「那個當媽的,」病人說話比先前更吃力了,「那個當媽的,死亡的痛苦一來到她身上,她就湊在我耳邊小聲說,只要她的寶寶活著生下來,還能長大的話,那一天總會來的,到時候他聽到人家提起自己苦命的小媽媽是不會感到丟臉的。『噢,仁慈的上帝啊!』她兩隻瘦丁丁的手交叉在一塊兒,說,『不管是男孩還是姑娘,在這個亂糟糟的世道上,你總得替這孩子安排幾個好人,你得可憐一個孤苦伶丁的孩子,不能扔下不管啊!」』 
  「那孩子叫什麼名字?」 
  「他們叫他奧立弗,」病人有氣無力地回答,「我把金首飾給偷走了,是——」 
  「對呀,對呀——是什麼東西?」對方大叫一聲。 
  她急迫地向老太婆彎下腰來,想聽到她的回答,又本能地縮了回去。老婆子再一次緩慢而僵硬地坐起來,雙手緊緊抓住床單,喉嚨裡咕嘟咕嘟地發出幾聲含混不清的聲音,倒在床上不動了。 
  「死硬啦。」門一打開,兩個老婦人衝了進來,其中一個說道。 
  「總歸到底,什麼也沒說。」女總管應了一句,漫不經心地走了出去。 
  兩個老太婆顯然正忙著準備履行自己那份可怕的職責,什麼也顧不上答理,她們留下來,在屍體周圍徘徊著。 
    
    
    --------
  
 
 
 
 
 
 
 
 
 第二十五章

    --------

       在本章中,這部傳記要回過頭去講費金先生以及他的 
     同伴了。 
  當某鎮濟貧院裡發生上述這些事情的時候,費金先生正坐守在老巢裡——奧立弗就是從這兒被南希姑娘領走的——他低低地籠著一雄煙霧鳧鳧的微火,膝蓋上放著一隻攜帶式風箱,看樣子他早就打算把火撥得旺一些,不曾想自己倒陷入了沉思。他雙臂交叉,兩個大拇指頂住下巴,神不守舍地注視著銹跡斑斑的鐵柵。 
  機靈鬼、查理·貝茲少爺和基特寧先生坐在他身後的一張桌子旁邊,他們正在聚精會神地玩惠斯特牌戲,機靈鬼和明手,對貝茲少爺和基特寧先生。首先提到名字的那位紳士無論什麼時候都顯得聰明過人,此時臉上又多了一分微妙的表情,一方面專心打牌,一方面緊盯著基特寧先生的手,只要機會合適,就敏銳地看一眼基特寧先生手上的牌,根據對鄰居的觀測結果,巧妙地變換自己的打法。這是一個寒冷的夜晚,機靈鬼戴著帽子,一點不假,這本來就是他在室內的習慣。他牙縫裡照例叼著一根陶制煙斗,偶爾把煙斗移開片刻,這也只是在他認為有必要從桌上放著的一隻酒壺裡喝兩口提提精神的時候,這只容量一夸脫的壺裡盛著供大家享用的摻水杜松子酒。 
  貝茲少爺玩得也很專心,可是由於天性比起他那位技藝嫻熟的同伴更容易激動,看得出他品嚐摻水杜松子酒的次數比較頻繁,外加一個勁地打哈哈,牛頭不對馬嘴地瞎扯一氣,跟一副講究學問的牌局很不相稱。的的確確,機靈鬼本著為朋友兩肋插刀的精神,不止一次藉機向同伴嚴肅指出,這種舉止很不得體。貝茲少爺對絕大部分忠告都沒有計較,只是請同伴「識相些」,否則乾脆把腦袋伸進一個麻袋裡去得了,要不就是用這一類巧妙的俏皮話來回敬對方,基特寧先生聽了這些妙語佩服得不得了。值得注意的是,後一位紳士和他的搭擋老是輸,這種情況非但沒有惹惱貝茲少爺,反倒好像替他提供了極大的樂趣,他每打完一局都要喧鬧不堪地大笑一陣,發誓說有生以來從未見過這樣有趣的遊戲。 
  「再加倍,一盤就完了,」基特寧先生拉長了臉,從背心口袋裡掏出半個克朗,說道。「我從來沒見過你這樣的傢伙,傑克,全是你贏。我跟查理拿到好牌也不頂事。」 
  不知道是這句話本身還是他說話時那副哭喪著臉的樣子逗得查理·貝茲大為開心,查理立刻發出一陣狂笑,老猶太從冥想中驚醒過來,不禁問了一聲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費金,」查理嚷道,「你來看看牌局就好了。湯米·基特寧連一個點都沒贏到,我跟他搭檔對機靈鬼和明手。」 
  「噯,噯。」費金笑嘻嘻地說,表明其中妙處他心中有數。「再打幾把,湯姆,再打幾把。」 
  「謝謝,費金,我才不打了呢,」基特寧先生回答,「我受夠了。機靈鬼一路交好運,誰也不是他的對手。」 
  「哈哈!我親愛的,」老猶太答道,「你非得起個大早,才贏得過機靈鬼呢。」 
  「起個大早!」查理·貝茲說,「你要是想贏他的話,一定得頭天晚上就穿好鞋,兩隻眼睛上各放一架望遠鏡,兩個肩膀中間再掛一個看戲用的眼鏡才行。」 
  達金斯先生不動聲色地接受了這些讚美之辭,提出要和在座的哪一位紳士玩兩把,每次一先令,誰先摸到有人頭的牌為勝。由於無人應戰,碰巧這時他的煙斗又抽完了,他拾起湊合著當籌碼用的一段粉筆,自得其樂地在桌子上畫了一張新門監獄的示意圖聊以自娛,一邊格外刺耳地打著口哨。 
  「你這人真沒勁,湯米。」機靈鬼見大伙老是不吭聲,便點著基特寧先生說了一句,又頓了頓,問道,「費金,你猜他在想什麼?」 
  「我怎麼猜得出來呢,親愛的?」老猶太使勁地鼓動風箱,回頭看了一眼,答道。「大概在想輸了多少錢吧,可能,要不就是在想他剛剛離開的那所鄉間小別墅,唔?哈哈!是不是,我親愛的?」 
  「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基恃寧先生正想開口,機靈鬼搶先說道,從而打住了這個話題。「你說他在想什麼,查理?」 
  「我說,」貝茲少爺咧著嘴笑了笑,「他對蓓特甜得可不一般。瞧他臉有多紅。呃,我的天啦。這下有好戲看了。湯姆,咱們基特寧害了相思病了。呃,費金,費金。笑死我了。」 
  想到基特寧先生成了愛情的犧牲品,貝茲少爺簡直樂瘋了,他騰地往椅子上一靠,一時用力過猛,身體失去平衡,一個倒栽蔥摔倒在地板上,他直挺挺地躺在地上(這一意外事故並沒有使他感到掃興),直到再也笑不出來才重新坐好,又開始笑起來。 
  「別理他,我親愛的,」老猶太說著,朝達金斯先生擠了擠眼,一邊懲戒性地用風箱噴嘴敲了貝茲少爺一下。「蓓特是個好姑娘。你只管追,湯姆,你只管追。」 
  「我想說的是,費金,」基特寧先生面紅耳赤地答道,「這事你們誰也管不著。」 
  「你儘管放心,」費金答道,「查理是喜歡說三道四,別理他,我親愛的,別理他。蓓特是個好姑娘。她要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湯姆,你準會發財的。」 
  「我就是她要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要不是聽她的話,我也不會給關進去了,到頭來還不是便宜了你,對不對,費金。六個禮拜又怎麼樣?反正總會進去的,不是現在就是將來,你冬天不怎麼想上外邊溜躂的時候,幹嗎不呆在裡邊,唔,費金?」 
  「嗨,是那麼回事,我親愛的。」老猶太回答。 
  「你就是再進去一回也不在乎,湯姆,是吧?」機靈鬼向查理和費金使了個眼色,問道,「只要蓓特不說什麼?」 
  「我就是想說我不在乎,」湯姆憤憤不平地回答,「行了,行了。啊,你們誰敢這麼說,我倒想知道,晤,費金?」 
  「沒有人敢,親愛的,」老猶太答道,「湯姆,誰也不敢。除了你,我不知道他們哪一個有這個膽子,沒有一個,我親愛的。」 
  「我當初要是把她供出來,自個兒就可以脫身,不是嗎,費金?」可憐的冤大頭怒氣沖沖,窮追不捨。「我只消說一個字就了結了,不是嗎,費金?」 
  「是啊,一點沒錯,親愛的。」老猶太回答。 
  「但我也沒把事情抖出去,對不對,費金?」湯姆的問題一個接一個拋了出來。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老猶太答道,「你真有種,絕不會漏出一句話,就是莽撞了點,我親愛的。」 
  「也許是吧,」湯姆扭頭看了看,回答道,「就算是吧,那有什麼好笑的,嗯,費金?」 
  老猶太聽出基特寧先生火氣相當地大,趕緊向他擔保沒有人在笑,為了證明在座各位都很嚴肅,便問罪魁禍首貝茲少爺是不是這樣。然而不幸的是,查理剛開口回答,說他一輩子從來不像現在這樣嚴肅,又忍不住前仰後合地放聲大笑起來。備受羞辱的基特寧先生二話不說,衝過去對準肇事者就是一拳。貝茲少爺躲避打擊向來就很老練,猛一低頭躲開了,時機又選得恰到好處,結果這一拳落到了那位快活老紳士的胸日上,打得他搖搖晃晃,直退到牆邊,站在那裡拚命喘氣,基特寧先生失魂落魄地望著他。 
  「聽。」就在這時,機靈鬼叫了起來,「我聽到拉鈴的聲音。」他抓起蠟燭,輕手輕腳地上樓去了。 
  這幫人正搞不清是怎麼回事的時候,鈴聲又頗不耐煩地響了起來。過了一會兒,機靈鬼又回來了,神秘兮兮地跟費金嚼咕了幾句。 
  「哦。」老猶太嚷道,「一個人?」 
  機靈鬼肯定地點了點頭,他用手擋住蠟燭火苗,一聲不響地給了查理·貝茲一個暗示,要他眼下最好別再開玩笑了。機靈鬼盡到了朋友的責任,他目不轉睛地看著老猶太的臉,聽候吩咐。 
  老頭兒咬著蠟黃的手指,盤算了幾秒鐘,面孔急劇地抽動著,似乎正擔心著什麼,害怕得知最壞的情形。末了,他終於抬起頭來。 
  「他在哪兒?」他問。 
  機靈鬼指了指樓上,做了一個離開這個房間的動作。 
  「好吧,」費金對這無聲的詢問作了答覆。「帶他下來。噓!別出聲了,查理。斯文點,湯姆。避一避,避一避。」 
  查理·貝茲和他新結下的對頭乖乖地服從了向他倆下達的這一番簡短的指示。四下裡沒有一點聲音表明他們到哪兒去了,機靈鬼舉著蠟燭走下樓來,後邊跟著一個身穿粗布罩衫的男人。這人倉惺地掃了周圍一眼,把遮住自己下半張臉的大披巾扯下來,露出了花花公子托比·格拉基特的一張臉——十分憔悴,不知多少天沒洗臉,沒刮鬍子了。 
  「你好嗎,費金?」這位可敬的紳士朝老猶太點點頭,說道。「機靈鬼,把這張圍巾摜到我帽子裡邊,剃頭的時候我好知道上哪兒找去,沒錯。你將來會出落成一個年輕有為的江洋大盜,比眼下這個老油子高明得多。」 
  說著,他把罩衫撩起來,繫在腰上,扯過一張椅子放在爐旁,坐了下來,兩腿搭在保溫架上。 
  「瞅瞅,費金;」他滿腹牢騷地指著長統馬靴說道,「從你知道的那個時候算起,連一滴戴伊馬丁1都沒碰,一次都沒擦過,天啦。喂,你別那樣看著我。不要著急,我不吃飽喝足了,也沒力氣跟你談正經事。拿點吃的來,我們先把三天沒進的貨來個一次補齊。」 
  -------- 
  1指倫敦有名的戴伊馬丁公司出品的鞋油。狄更斯少年時代在這家公司幹過活。 
  老猶太打了個手勢,要機靈鬼把能吃的東西都放到桌上去,自己在這個強盜的對面坐下來,等著他開口說話。 
  從外表上看,托比絲毫也不打算馬上開口。一開始老猶太還沉得住氣,觀察著他的臉色,似乎想從表情上看出他到底帶來了什麼消息,然而毫無效果。托比雖然顯得疲憊不堪,但眉宇之間仍保持著那種一貫的怡然自得的神氣,真是沒得治了,透過油泥污垢、鬍鬚鬢角顯現出來的仍舊是花花公子托比·格拉基特那一副自鳴得意的傻笑。老猶太焦躁地站起來,一邊盯著托比一點一點把食物送進嘴裡,一邊激動難忍在屋裡踱來踱去。這一招也完全不起作用。托比擺足了旁若無人的派頭,一直吃到再也吃不下去,這才吩咐機靈鬼出去,關上門,兌了一杯酒,定了定神,準備發話。 
  「首先,費金。」托比說道。 
  「對呀,對呀。」老猶太挪了一下椅子,插嘴說。 
  格拉基特先生停下來,呷了一口酒,直誇摻水杜松子酒真是好極了,接著又把雙腳蹬在壁爐上,以便使靴子和自己的視線大致處於水平的位置,又若無其事地撿起了話題。 
  「首先,費金,」這位入室搶劫的老手說道,「比爾怎麼了?」 
  「啊!」老猶太一聲驚叫,從座位上跳了起來。 
  「噯,你該不會是想說——」說話時托比的臉唰地變白了。 
  「想說!」費金叫喊著,怒不可遏地跺著地面。「他們哪兒去了?賽克斯跟那孩子。他們哪兒去了?到什麼地方去了?」 
  「買賣搞砸了。」托比有氣無力地說。 
  「我就知道,」老猶太從衣袋裡扯出一張報紙,指著報紙說。「還有呢?」 
  「他們開了槍,打中了那孩子。我們倆架著他穿過野地——直端端的,就像烏鴉飛過一樣——翻過籬笆,水溝,他們還在追。媽的。全國的人都醒過來了,狗也在後邊攆。」 
  「說那個孩子。」 
  「比爾把他背在背上,跑得飛快,跟一陣風似的。後來我們停下來,把他放在我們中間,他腦袋搭拉著,身上冷冰冰的。那些人眼看著就要追上我們了,人人為自已,誰都不想上絞刑架。我們就散伙了,把小傢伙丟在一個水溝裡,也不知道是死是活,我知道的就這些了。」 
  費金沒再聽他說下去一隻是大吼一聲,雙手扯著頭髮,衝出房間,跑出大門去了。 
    
    
    --------
  
 
 
 
 
 
 
 
 
 第二十六章

    --------

      在這一章裡,一個神秘的角色登場了,還發生了許多與這 
    部傳記不可分割的事情。 
  費金老頭一直跑到街角,才開始從托比·格拉基特帶來的消息造成的影響中回過神來。他絲毫也沒有放慢自己異乎尋常的腳步,仍然瘋瘋癲癲地向前跑去。突然,一輛馬車從他身邊疾駛而過,行人見他險些葬身車底都不約而同地大叫起來,他這才嚇得回到人行道上。老猶太盡量繞開繁華街道,躲躲閃閃地溜過一條條小路狹巷,最後來到了斯諾山。到了這裡,他的步子邁得更快了,他毫不拖延,又折進了一條短巷。直到這時,他好像才意識到已經進入了自己的地盤,便又恢復了平日那副懶洋洋的步態,呼吸似乎也比較自由了。 
  在斯諾山與霍爾本山相交的地方,就是從倫敦老城出來往右邊走,有一條狹窄陰暗的巷子通往紅花山。巷內好幾家骯髒的鋪子裡都擺著一扎扎種類齊全、花色繁多的舊絲手絹,從小偷手裡收購這些東西的商販就住在鋪子裡。千百條手中在窗外的竹釘上晃來晃去,或者在門柱上迎風招展,貨架上也放滿了手巾。這裡雖說和菲爾胡同一樣狹窄閉塞,卻也有自己的理髮店、咖啡館、啤酒店和賣煎魚的小店。這是一個自成體系的商業區,小偷小摸的銷贓市場。從清晨到黃昏來臨,都有一些沉默寡言的商販在這一帶逛游,他們在黑黝黝的後廂房裡洽談生意,離去時也和來的時候一樣神秘莫測。在這裡,裁縫、鞋匠、收破爛的都把各自的貨物擺出來,這對小偷來說無異於廣告牌。污穢的地窖裡囤積著廢舊鐵器、骨製品、成堆的毛麻織品的邊角零料,散發著霉臭味,正在生銹腐爛。 
  費金老頭兒正是拐進了這個地方。他跟胡同裡那些面黃肌瘦的住戶十分熟識,走過去的時候,好些正在店舖門口做買賣的人都親熱地向他點頭致意,他也同樣點頭回禮,只此而已,沒有多的話。他一直走到這條胡同的盡頭才停住腳步,跟一個身材瘦小的店家打招呼,那人硬擠在一把兒童座椅裡,正坐在店門日抽煙斗。 
  「噯,只要一看到你,費金先生,瞎子也能開眼。」這位可敬的買賣人說著,對老猶太向自己請安表示感謝。 
  「這一帶也太熱了點,萊渥裡。」費金揚起眉毛,雙手交叉搭在胳臂上,說道。 
  「是啊,我聽說過這種牢騷,有一兩次了,」老闆回答,「不過很快就會涼下來的,你沒發覺是這麼回事?」 
  費金贊同地點了一下頭,指著紅花山方向問,今晚有沒有人上那邊去。 
  「你說的是瘸子酒店?」那人問道。 
  老猶太點了點頭。 
  「我想想,」老闆想了一會兒,接著說道,「有的,總有六七個人上那兒去了,據我所知。你朋友好像不在那兒。」 
  「沒看見賽克斯,是嗎?」老猶太帶著一臉的失望問道。 
  「用律師的說法,並未在場,」小個子搖搖頭,說了一句蹩腳的拉丁語,樣子十分陰險。「今晚你有什麼貨要給我?」 
  「今晚沒有。」老猶太說罷轉身走了。 
  「費金,你是不是上瘤子店去?」小個子在後邊叫他,「等一等。就算在那兒陪你喝兩盅也行。」 
  老猶太只是扭頭看了一眼,揮了揮手,表示自己情願一個人去,再說了,那小個子要從椅子上掙脫出來也確實不容易,所以這一次瘸子酒店就失去了萊握裡先生會同前往的榮幸。當他好不容易站立起來時,老猶太已經消失了。萊渥裡先生踞起腳尖,滿心以為還能看見他的人影,可希望落空了。他只得又把身子擠進小椅子裡,跟對面鋪子裡一位太太彼此點頭致意,其中顯然攙和著種種猜疑和不信任,然後又派頭十足地叼起了煙斗。 
  三瘸子,是一家酒店的招牌,一班常客習慣上管它叫瘸子店,賽克斯先生和他的狗已經在這家酒店露過面。費金跟酒吧裡的一個男人打了個手勢,就照直上樓,打開一扇房門,悄悄溜了進去。他用一隻手擋住亮光,焦急地向四周看了看,看樣子是在找人。 
  屋子衛點著兩盞煤氣燈,窗板緊閉,褪色的紅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不透一點光。天花板漆成了黑色,反正別的顏色也會被燭火燻黑的。室內濃煙滾滾,乍一進去,簡直什麼東西也分辨不出來。不過漸漸地,部分煙霧從打開的門口散出去,可以看出屋子裡是一大片和湧進耳朵的噪音一樣亂糟糟的腦袋。隨著眼睛逐漸適應環境,旁觀者看得出室內來客眾多,男男女女擠在一條長桌的周圍,桌子上首坐著手拿司令錘的主席,一位鼻子發青,臉部因牙疼而包紮起來的專業人士坐在室內一角,正叮叮咚咚地彈奏著一架鋼琴。 
  費金輕手輕腳地走進去,那位專業人士的手指以彈奏序曲的方式,飛快地滑過鍵盤,結果引來了要求點歌的普遍呼聲。鼓噪停息之後,一位小姐為大家獻上了一支有四段歌同的民謠,在每一節之間,伴奏的人都要把這支曲子從頭彈一遍,他使出渾身解數,彈得震天價響。一曲唱罷,上席發表了一通感受,隨後,坐在主席左右的兩位專業人士又自告奮勇唱了一首二重唱,贏得一片喝彩。 
  真正有意思的還在於觀察一下某些超群出眾的面孔。主席本人(也是店主)是一個粗俗暴躁、膀大腰圓的傢伙,演唱進行的時候,他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個不停,像是陶醉在歡樂之中似的,他一隻眼觀察著發生的一切,一隻耳朵聆聽著人們議論的每一件事——兩者都很敏銳。他身邊的歌手個個面帶職業上的淡漠,接受大家的讚譽,把越來越喧鬧的崇拜者獻上的十來杯摻水烈酒喝下去。這些崇拜者臉上流露出的邪惡表情幾乎可以說應有盡有,而且幾乎是每一個階段的都有,正是他們臉上這種可憎可惡的表情讓人非看一眼不可。他們臉上的奸詐、兇惡和不同程度的醉態都表現得淋漓盡致。女人——有幾個女人還保留著最後一絲若有若無的青春氣息,幾乎眼看就要褪去。另外一些女人已經喪失了作為女性所具有的一切特徵和痕跡,展現出來的不過是淫亂和犯罪留下的一具令人噁心的空殼,有幾個還僅僅是姑娘,其餘的是些少婦,都還沒有度過生命的黃金時代——構成了這幅可怕的畫面上最陰暗最淒涼的部分。 
  費金感到煩惱的並不是什麼高尚的感情,當這一切正在進行的時候,他急切地順著一張張面孔看過去,但顯然沒有看見要找的那個人。接著,他終於捕捉到了坐在主席位子上的那個人的目光,便微微向他招了招手,跟進來時一樣無聲無息地離開了房間。 
  「有什麼事要我效勞嗎,費金先生?」那人尾隨著來到樓梯口,問道。「你不跟大夥一塊兒樂樂?他們一定高興,個個都會很高興。」 
  費金煩躁地搖了搖頭,低聲悅:「他在這兒嗎?」 
  「不在。」那人回答 
  「也沒有巴尼的消息?」費金問。 
  「沒有,」那人答道,他正是瘸子店老闆,「非等到平安無事了,他不會出來活動。我敢肯定,那邊查到線索了,只要他動一動,立刻就會把這檔子事搞砸了。他一點沒事,巴尼也是,要不我也該聽到他的消息了。我敢打賭,巴尼會辦得穩穩當當的。那事就交給他了。」 
  「他今天晚上會來這兒嗎?」老猶太和先前一樣,把這個「他」字說得特別重。 
  「孟可司,你是指?」老闆遲疑地問。 
  「噓!」老猶太說,「是啊。」 
  「肯定會來,」老闆從表袋裡掏出一塊金錶。「剛才我還以為他在這兒呢,你只要等十分鐘,他准——」 
  「不,不,」老猶太連聲說道,他好像儘管很想見一見此人,又因為他不在而感到慶幸。「你告訴他,我來這兒找過他,叫他今天晚上一定到我那兒去。不,就說明天。既然他沒在,那就明天好了。」 
  「好吧。」那人說,「沒別的事了?」 
  「眼下沒什麼要說的了。」老猶太說著往樓下走去。 
  「我說,」對方從扶手上探出頭來,沙啞地低聲說道,「現在做買賣正是時候。我把菲爾·巴克弄這兒來了,喝得個醉,連一個毛孩子都能收拾他。」 
  「啊哈!現在可不是收拾菲爾·巴克的時候,」老猶太抬起頭來,說道,「菲爾還有些事要做,然後我們才會和他分手。招呼客人去吧,親愛的,告訴他們好好樂一樂——趁他們還活著。哈哈哈!」 
  老闆跟著老頭兒打了個哈哈,回客人那邊去了。左右無人,費金臉上立刻恢復了先前那副憂心忡忡的表情。他沉思了一會兒;叫了一輛出租馬車,吩咐車伕開到貝絲勒爾草地去。他在離賽克斯先生的公館還有幾百碼的地方下了馬車,徒步走完餘下的一小段路。 
  「哼,」老猶太嘟嘟噥噥地敲了敲門。「要是這裡頭有什麼鬼把戲的話,我也要從你這兒弄個明白,我的小妞,隨你怎麼機靈。」 
  開門的女人說南希在房間裡。費金躡手躡腳地走上樓,連問也沒有問一聲就走了進去。姑娘獨自一人,蓬頭散髮地伏在桌子上。 
  「她在喝酒,」老猶太冷漠地思忖著,「也許是有什麼傷心事。」 
  老頭兒這樣思忖著,轉身關上房門,這聲音一下子把南希姑娘驚醒了。她緊緊盯住費金那張精明的面孔,問有沒有什麼消息,又聽他把托比·格拉基特說的情況細細講了一遍。事情講完了,她一句話也沒說,又像剛才那樣趴在桌上,一言不發。她煩躁地把蠟燭推到一邊,有一兩次,她神經質地換一下姿勢,雙腳沙沙地在地上蹭來蹭去,不過,也就是如此了。 
  趁著彼此無話可說的功夫,老猶太的目光忐忑不安地在屋子裡掃了一圈,好像是要證實一下房間裡的確沒有賽克斯已經偷偷溜回來的任何跡象。這一番巡視顯然使他感到滿意,他咳嗽了三兩聲,千方百計地想打開話題,可姑娘根本不理他,只當他是個石頭人。末了,他又作了一次嘗試,搓了搓手,用最婉轉的口氣說: 
  「你也該想想,眼下比爾在什麼地方,是嗎,親愛的?」 
  姑娘呻吟著,作出了某種只能聽懂一半的答覆,她說不上來,從她發出這種壓抑的聲音來看,她像是快哭出來了。 
  「還有那個孩子,」老猶太瞪大眼睛,看了看她的表情。「可憐的小娃娃。丟在水溝裡,南希,你想想看。」 
  「那個孩子,」南希突然抬起頭來,說道,「在哪兒也比在我們中間好。只要這事沒有連累比爾,我巴不得他就躺在水溝裡死掉,嫩生生的骨頭爛在那兒。」 
  「哦!」老猶太大吃一驚,喊道。 
  「噯,就是這樣,」姑娘迎著他那直愣愣的目光,回答說。「要是從此以後再也見不到他,知道最糟糕的事情過去了,我才高興呢。有他在身邊真叫我受不了。一看見他,我就恨我自己,也恨你們所有的人。」 
  「呸!」老猶太輕蔑地說,「你喝醉了。」 
  「我醉了?」姑娘傷心地叫道,「可惜我沒醉,這不是你的錯。依著你的心思,你巴不得我一輩子不清醒,除了現在——怎麼樣,這種脾氣你不喜歡?」 
  「是啊。」老猶太大怒,「不喜歡。」 
  「那就改改我的脾氣啊。」姑娘回了一句,隨即放聲大笑。 
  「改改!」費金大叫起來,同夥這種出乎意料的頑固,加上這天夜裡遇到的不順心的事,終於使他忍無可忍。「我是要改改你的脾氣。聽著,你這個奧婊子。你給我聽著,我現在只需要三言兩語,就可以要賽克斯的命,跟我用手掐住他的牛脖子一樣穩當。他要是回來了,把那孩子給撂在後頭——他要是滑過去了,卻不把那孩子交還我,不管是死是活——你如果不想讓他碰上傑克·開琪1的話,就親手殺了他。他一跨進這間屋子你就動手,不然你可要當心我,時間會來不及的。」 
  -------- 
  1英國歷史上以殘忍著稱的劊子手(一六六三?——一六八六)。這裡泛指劊子手。 
  「這都說了些什麼?」姑娘不禁叫了起來。 
  「什麼?」費金快氣瘋了,繼續說道,「那孩子對於我價值成百上千英鎊,運氣來了,我可以穩穩當當得到這麼大一筆錢,就因為一幫我打一聲口哨就能叫他們送命的醉鬼精神失常,倒要我失去該我得到的東西嗎?再說,我跟一個天生的魔鬼有約,那傢伙就缺這份心,可有的是力氣去,去——」』 
  老頭兒氣喘吁吁,說到這裡叫一個詞卡住了,在這一瞬間,他突然打住了怒火的宣洩,整個樣子都變了。他那蜷曲的雙手剛才還在空中亂抓,兩眼瞪得滾圓,臉上因激怒而發青,可這會兒,他在椅子裡蜷作一團,渾身直哆嗦,生怕自己暴露內心的奸詐。他沉默了一會兒,大著膽子扭頭看了看同伴,見她依然和剛才醒來時一樣無精打采,又多少顯得放心了。 
  「南希,親愛的,」老猶太用平時的口氣,哭喪著說,「你不見怪吧,親愛的?」 
  「你別再煩我,費金。」姑娘緩慢地抬起頭來,答道,「要是比爾這一次沒有得手的話,他還會幹的。他已經替你撈到不少好處,只要辦得到,還會撈到很多很多,辦不到就沒法子了,所以你就別提了。」 
  「那個孩子呢,親愛的?」老猶太神經質地連連擦著掌心。 
  「那孩子只好跟別人去碰碰運氣了,」南希趕緊打斷他的話,「我再說一遍,我已不得他死,他就不會再受傷害,脫離你們這一夥——就是說,如果比爾沒事的話。既然托比都溜掉了;比爾肯定出不了事,比爾再怎麼著也頂他托比兩個。」 
  「我說的事怎麼辦,親愛的?」老猶太目光灼灼地盯著她,說道。 
  「你如果要我做什麼事,你得從頭再說一遍,」南希回答,「真要是這樣,你最好還是明天再說。你剛折騰一陣,現在我又有點糊塗了。」 
  費金又提出了另外幾個問題,一個個都帶著同樣的含意,一心想要弄清這姑娘是不是已經聽出他剛才脫口說出的暗示,然而她回答得乾乾脆脆,在他的逼視下又顯得極其冷漠,他最初的想法看來是對的,她大不了多喝了兩杯。的的確確,老猶太的一班女弟子都有一個普遍的缺點,南希也不例外,這個缺點在她們年齡較小的時候受到的鼓勵多於制止。她那蓬頭垢面的樣子和滿屋濃烈的酒氣,為老猶太的推測提供了有力的證據。她當時先是像前邊描述的那樣發作一氣,接著便沉浸在抑鬱之中,隨後又顯出百感交集、無以自拔的樣子,剛剛還在垂淚,轉眼間又發出各種各樣的喊聲,諸如「千萬別說死啊」什麼的,還作出種種推測,說是只要太太、先生們快活逍遙,什麼事也不打緊。費金先生對這類事一向很有經驗,見她果真到了這種地步,真有說不出的滿意。 
  這一發現使費金先生安心了。他此行有兩個目的,一是把當天夜裡聽到的消息通知南希,二是親眼核實一下賽克斯還沒有回來,現在兩個目的都已經達到,便動身回家,丟下自己的年輕同夥,由她伏在桌子上打瞌睡。 
  這時已經是午夜時分。天色漆黑,嚴寒刺骨,他實在沒有心情閒逛。寒風掠過街道,似乎想把稀稀落落的幾個行人當作塵土、垃圾一樣清掃掉,行人看得出都在急急忙忙趕著回家。不過,對於老猶太來說倒是一路順風,強勁的陣風每次粗暴地推他一把,他都要哆嗦一陣。 
  他走到自己住的這條街的轉角上,正胡亂地在口袋裡摸大門鑰匙,這時一個黑影從馬路對面一個黑洞洞的門廊裡竄出來,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到他身邊。 
  「費金。」一個聲音貼近他耳邊低聲說道。 
  「啊。」老猶太旋即轉過頭來,說道。「你是——」 
  「是的。」陌生人打斷了他的話。「我在這兒轉悠了足有兩個小時,你到什麼鬼地方去了?」 
  「為你的事,我親愛的,」老猶太顧慮重重地瞟了夥伴一眼,說話間放慢了步子。「一個晚上都是為了你的事。」 
  「哦,那還用說。」陌生人嘲弄地說了一句。「好啊,情況如何?」 
  「情況不好。」老猶太說。 
  「情況不壞吧,我想?」陌生人驟然停了下來,看了看對方,神色也很驚慌。 
  老猶太搖搖頭,剛打算回答,陌生人要他打住,這時兩人已經來到費金的門前,陌生人指著大門說,有什麼事最好還是進屋去說,自己在附近站了那麼久,飽受風寒,連血都凍僵了。 
  費金面帶難色,似乎很想推托,深更半夜的,自己不便把生人帶到家裡。果不其然,費金咕咕噥噥地說了一通,屋裡沒有生火什麼的,可是同伴卻專橫地重申自己的要求,他只得打開門,要同伴進來之後輕輕把門關上,自己去取個亮。 
  「這兒黑得跟墳墓一樣,」那人摸索著朝前走了幾步。「快一點。」 
  「把門關上。」費金從過道盡頭小聲地說。話音未落,門發出一聲巨響關上了。 
  「這可沒我的分,」另一位一邊辨方向,一邊說。「是風刮過去的,要不就是它自個兒關上的。快把亮拿過來,不然我會在這該死的地洞裡撞個腦袋開花的。」 
  費金摸黑走下廚房樓梯,稍停又擎著一支點亮的蠟燭走上來,還帶  來了消息,托比·格拉基特已經在樓下裡間睡著了,幾個少年在前邊一間,也都睡了。他招招手要陌生人跟上,自己領路往樓上走去。 
  「在這兒我們可以有什麼說什麼,親愛的,」老猶太推開二樓上的一道門,說道。「百葉窗有幾個窟窿,我們把蠟燭擱在樓梯上,隔壁絕對看不到亮,喏。」 
  老猶太嘴裡念叨看彎下腰,把蠟燭放在上邊一段樓梯上,正對房    門後放看一張沒有椅罩的躺椅或者沙發,除此以外,沒有一樣能搬走的 
  東西。陌生人在躺椅上坐下來,一副精疲力竭的樣子。老猶太把扶手椅拖過來,兩個人對面而坐。這裡不算太黑,房門半開著,外邊那盞蠟燭把一束激光投射到對而牆上。 
  他們壓低嗓門談了一陣。除了偶爾幾個斷斷續續的字眼,談話的內容一點也聽不清,儘管如此,聽眾還是不難聽出費金似乎正在就同伴的某些言詞替自己辯護,而後者相當煩躁。他們就這樣嘀咕了一刻鐘,或許稍多一點,孟可司——老猶太在談話過程中幾次用這個名字來稱呼陌生人——略略提高嗓門說道: 
  「我再跟你說一遍,這事安排得糟透了。幹嗎不讓他和另外幾個呆在一塊兒,把他訓練成一個偷偷摸摸的鼻涕蟲扒手不就結了?」 
  「哪有這麼簡單哩!」老猶太聳了聳肩,喊道。 
  「哦,你是說你就是有法子也辦不到,是不是?」孟可司板著面孔,問道。「你在別的小子身上不是於過好幾十次了嗎?只要你有耐心,頂多一年,不就可以讓他給判個刑,穩穩當當地送出英國,說不定還是一去不回,是不是?」 
  「這事好處歸誰,親愛的?」老猶太謙卑地問。 
  「我啊。」孟可司回答。 
  「又不是我,」老猶太談吐間顯得十分恭順。「他本來對我有用。一樁買賣兩方都要做,那就得照顧兩方面的利益才對,是不是,我親愛的朋友?」 
  「那又怎麼著?」孟可司問。 
  「我發覺要訓練他幹這一行還挺費事,」老猶太答道,「他不像別的處境相同的小子。」 
  「見他的鬼去,是不一樣。」那人咕嚕著,「不然老早就成小偷了。」 
  「我抓不到把柄,叫他變壞,」老猶太焦急地注視著同伴的臉色,繼續說道。「他還沒沾過手,能嚇唬他的東西我一樣也沒有,剛開頭的時候,我們橫豎得有點什麼,要不就是白費勁。我能怎麼樣?派他跟機靈電和查理一塊兒出去?一出門就叫我們吃不消,親愛的。為了我們大家,我真是提心吊膽。」 
  「這不關我的事。」孟可司說道。 
  「是啊,是啊,親愛的。」老猶太故態復萌。「眼下我不是爭論這件事。因為,假如壓根就沒有這回事,你根本不會注意到他,到後來你又發覺正想找的就是他。嗨,靠著那姑娘,我替你把他弄回來了,再往後她就寵上他啦。」 
  「勒死那姑娘。」孟可司心急火燎地說。 
  「嗨,眼下我們還不能那麼幹,我親愛的,」老猶太微笑著答道。「再說了,那種事不是我們的本行,或者沒準哪一天,我會巴不得找人給辦了。這些小妞的底細,孟可司,我心裡有數。一旦那孩子橫下心來,她的關心不會比對一塊木頭多到哪兒去。你想叫他當小偷,只要他還活著,我就能讓他從今以後幹這一行。如果——如果——」老猶太朝對方身邊湊過去——「這倒也不大可能,你聽著——但萬一發生最糟糕的情況,他死掉了——」 
  「那不是我的錯。」另一位驚恐萬狀地插了進來,雙手顫抖地扣住費金的肩膀。「聽著,費金。這事我可沒插手,從一開始我就告訴你了,什麼事都可以,只是不能讓他死,我不想看見流血,這種事遲早會暴露,還會攪得人老是鬼纏身。如果他們開槍打死了他,責任絕不在我。你聽見沒有?快放把火燒掉這鬼地方。那是什麼?」 
  「什麼?」老猶太也驚叫一聲,伸手將嚇得跳起來的膽小鬼攔腰抱住。「在哪兒?」 
  「那邊。」孟可司朝對面牆上瞪了一眼。「那個人影。我看見一個女人的影子,裹著披風,戴了頂軟帽,一陣風似地貼著護牆板溜過去。」 
  老猶太鬆開手臂,兩人慌忙從屋裡奔出去。蠟燭還立在原來的地方,穿堂風已經刮得它一片狼藉,燭光照出的只有空蕩蕩的樓梯和他倆慘白的面孔。他們凝神聽了一下,整個房子籠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那是你的幻覺。」老猶太說著從地上端起蠟燭,伸到同伴面前。 
  「我可以發誓,我看得清清楚楚。」孟可司哆哆嗦嗦地答道。「我第一眼看見的時候,那個影子正向前弓著身子,我一開口,它就跑開了。」 
  老猶太輕蔑地向同伴那張嚇得發青的面孔掃了一眼,說了聲只要他樂意,可以跟著自己去看一下,便朝樓上走去。他們一個房間一個房間看過去,屋子裡空空如也,冷得出奇。他們下到走廊裡,隨後又走進地下室。淡青色的潮氣垂附在矮牆上邊,蝸牛、鼻涕蟲爬過的痕跡在燭光映照下閃閃發亮,然而一切都死一般地沉寂。 
  「你現在認為如何?」他們又回到走廊裡,老猶太說道。「我們倆不算,這屋裡除了托比和那班小鬼,一個人也沒有,他們也夠安分的。你瞧。」 
  老猶太從衣袋裡掏出兩把鑰匙作為憑證,解釋說,他第一次下樓的功夫就把門鎖上了,為的是談話絕對不受干擾。 
  孟可司先生面對這一新添的證據頓時猶豫起來。兩人又繼續進行了一番毫無結果的搜索,他的抗議漸漸變得不那麼激昂了,接著他發出幾聲獰笑,承認那可能只是自己衝動之下產生的想像罷了,不過當天夜裡他再也不願意換個話題繼續說下去,因為他猛然想起這時已經一點多了,於是這一對親密朋友便分手了。 
    
    
    --------
  
 
 
 
 
 
 
 
 
 第二十七章

    --------

        為前一章極不禮貌地把一位女士拋在一旁賠禮補過。 
  一個無足輕重的作家,讓諸如教區幹事這樣舉足輕重的角色背對火爐,大衣下擺撩起來夾在胳膊底下,在一邊久等,一直等到筆者高興放他稍息為止,這種作法是極為失禮的。捎帶著又把幹事曾報以脈脈含情的目光的一位女士也給怠慢了,這與作者的身份或者騎士風度就更不合適了,幹事剛才在她耳旁低聲傾訴過的甜言蜜語是有很大來頭的,完全足以叫無論哪個級別的小姐、太太聽了心裡卜卜直跳。身為這部傳記的作者,本人的筆尖始終追尋著這些話語——在下對自己的地位十分清楚,並且對權勢人物抱有恰如其分的敬意——急於向他們表示他們的職位所要求的尊重,並區盡到他們的高貴身份和(隨之而來的)崇高品德要求筆者務必盡到的一應禮節。的確,基於這個目的,筆者曾打算在這裡就教區幹事的神聖權力進行一番論述,並闡明這樣一種立場,即教區幹事不會出錯,心平氣和的讀者肯定會既感到高興,又有所收穫。然而不幸的是,由於時間和篇幅有限,筆者不得不把這一通議論推遲到某個更為方便、適當的時候,屆時本人將要論證,一名經過合法手續任命的幹事——就是說,一位隸屬教區濟貧院,在職權範圍內參與該區教會事務的教區幹事——憑職權具有人類的一切長處和優秀品質,而一般的公司幹事、法院幹事甚至小教堂的幹事,與這些長處當中任何一種的距離可能還有十萬八千里(只有最後一類屬於例外,他們處於一種非常低賤的地位)。 
  邦布爾先生把茶匙的數目重新點了一遍,又掂了掂方糖夾子,對奶鍋作了一番更為周密的考察,對於傢俱的一應情形,乃至那幾張馬鬃椅墊,他都—一做到心中有數,這一程序又重複了六七次,他這才想起柯尼太太也該回來了。他一時思緒萬千。柯尼太太歸來的足音又老是聽不見,邦布爾先生不禁想到,瀏覽一下柯尼太太的櫃櫥裡的東西,以便進一步滿足自己的好奇心,理當算是一種無傷大雅而又合乎道德的消遣方法。 
  邦布爾先生貼近鎖孔聽了一下,確信沒有人朝這間屋子走來,便從基層著手,瞭解三個長抽屜裡的內容:裡邊裝滿了各式各樣的衣物,樣式和質地都很講究,用兩層舊報紙細心地保護起來,上邊還點綴著熏衣草的干花,這一點似乎使他格外滿意。他打開右邊角落上的抽屜(鑰匙就在裡邊),看見裡邊放著一個上了鎖的小匣子,他搖了搖,匣子裡發出一陣令人愉快的響聲,好像是金幣的丁當聲。邦布爾先生步態莊重地回到壁爐前邊,恢復了先前的姿勢,神色嚴肅而果斷地說道:「就這麼辦。」這一份意義重大的公告發佈完畢,他怪模怪樣地搖了十分鐘腦袋,活像是在苦苦勸告自己當一隻討人喜歡的狗一樣。隨後他側著身子,對自己的雙腿左看右看,似乎非常開心,興趣盎然。 
  他正在悠哉游哉地進行後一種鑒定,柯尼太太慌慌張張奔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倒在爐邊的椅子上,一隻手摀住眼睛,另一隻手壓在胸脯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柯尼太太,」邦布爾先生朝女總管彎下腰來,說道,「怎麼回事,夫人?出事了,夫人?你回答我啊,我可是如坐——如坐——」慌張之下,邦布爾沒能立刻想起「針氈」這個詞,便用「破瓶子」支吾過去了。 
  「呃,邦布爾先生!」女總管大叫一聲,「剛才真煩死我了。」 
  「煩死了,夫人!」邦布爾先生驚呼,「誰有這麼大膽子——?我知道了。」邦布爾先生耐住性子,擺出固有的莊重氣派,說道。「準是那幫可惡的窮鬼。」 
  「光想想就煩死人。」女總管直打哆嗦。 
  「夫人,就別想它了。」邦布爾先生答道。 
  「我忍不住。」女士抽抽搭搭地說。 
  「夫人,那就來點什麼,」邦布爾先生很是體貼地說,「一丁點葡萄酒?」 
  「這不行啊。」柯尼太太回答,「我喝不——歐!在右邊角落最上邊一格——呃!」這位可敬的女士說罷,神思恍格地指了指食櫥,發出一陣由於內心恐慌引起的抽筋。邦布爾先生向壁櫥衝去,按照這一番上氣不接下氣的指示,從格板上抓起一隻容量一品托的綠色玻璃瓶,將瓶中之物斟了滿滿一茶杯,遞到這位女士唇邊。 
  「現在好點兒了。」柯尼太太喝了半杯,身子又縮了回去。 
  邦布爾先生虔誠地抬眼望著天花板感謝上蒼。接著又把目光移下來,落到茶杯的邊沿上,他端過杯子湊到鼻子底下。 
  「薄荷,」柯尼太太有氣無力出說,一邊笑吟吟地望著教區幹事。「嘗嘗。放了一點——裡頭放了一點別的東西。」 
  邦布爾先生帶著似信非信的神情,嘗了嘗這種藥,咂咂嘴唇,又嘗了嘗,最後把空茶杯放下來。 
  「喝著真叫人舒坦。」柯尼太太說。 
  「的的確確舒坦哩,太太。」教區幹事一邊說,一邊把椅子挪到女總管身旁,溫柔地詢問發生了什麼事情惹她心煩。 
  「沒什麼,」柯尼太太說道,「我是個容易激動、脆弱、愚蠢的女人。」 
  「不脆弱,夫人,」邦布爾回了一句嘴,略略把椅子挪得更近了一點。「柯尼太太,你是一個脆弱的女人嗎?」 
  「我們都是脆弱的。」柯尼大大搬出了一條普遍原理。 
  「就算是吧。」幹事說道。 
  隨後的一兩分鐘裡,雙方什麼話也沒說,待到這段時間屆滿,邦布爾先生為了替這種觀念配上插圖,便將先前搭在柯尼太太椅背上的左臂移到柯尼太太的裙帶上,逐漸圍住了她的腰。 
  「我們都是脆弱的。」邦布爾先生說。 
  柯尼太太長歎一聲。 
  「不要歎氣,柯尼太太。」 
  「我忍不住。」柯尼太太說著又歎了一口氣。 
  「這是一個非常舒適的房間,夫人。」邦布爾先生扭頭看了一眼。「要是再有一間,夫人,就十全十美了。」 
  「一個人住太多了。」女士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兩個人住就不算多。」邦布爾先生的口氣很柔和。「呃,柯尼太太?」 
  教區幹事說這番話的時候,柯尼太太的頭垂了下去,幹事低下頭,瞅了瞅柯尼太太的臉色。柯尼太太很有分寸地把頭扭到一邊,伸手去拿自己的手絹,但無意之間把手放到了邦布爾先生的手裡。 
  「理事會配給你煤了,對嗎,柯尼太太?」幹事一邊說,一邊情意切切地握緊她的手。 
  「還有蠟燭。」柯尼太太也輕輕地迎接這種壓力。 
  「煤,蠟燭,外加免收房租,」邦布爾先生說,「噢,柯尼太太,你真是一位天使。」 
  柯尼太太再也無法抗拒這樣奔放的感情,她倒在了邦布爾先生的懷裡。那位紳土激動之下,在她那貞潔的鼻尖上印下了一個熱吻。 
  「何等的教區緣分啊。」邦布爾先生欣喜若狂地嚷了起來,「斯洛特先生今天更糟糕了,你知道嗎,我的美人?」 
  「知道。」柯尼太太紅著臉答道。 
  「醫生說了,他活不了一個星期,」邦布爾先生繼續說道,「他是濟貧院的頭兒,他一死就會留下一個空位子,一個必須填上的空位。噢,柯尼太太,這件事開闢了多麼美妙的前程啊。把兩顆心連在一起,兩個家合成一個,這該是多好的機會。」 
  柯記太太管自抽噎著。 
  「快說啊,那個小小的字眼?」邦布爾先生朝羞答答的美人彎下腰來。「那一個小啊,小啊,小而又小的詞,我可愛的柯尼,說啊?」 
  「是——是——是的。」女總管說著發出一聲歎息。 
  「再說一次,」幹事毫不放鬆,「把你這份寶貴的感情凝聚起來,再說一次。什麼時候辦?」 
  柯尼太太兩次想說出來,兩次都說不出口。末了她鼓足勇氣,摟住邦布爾先生的脖子說,這事全看他的意思了,他真是「一隻叫人無法抗拒的鴨子」。 
  事情就這麼相親相愛皆大歡喜地敲定了。作為鄭重簽署合約的一個儀式,他倆又滿滿地倒了一杯薄荷混合劑,女士心跳得厲害,激動無比,這一杯混合劑顯得尤為必要。喝過飲料,她把老沙麗病死的事告訴了邦布爾先生。 
  「很好,」那位紳士呷了一口薄荷劑,說道。「我回家的時候,上蘇爾伯雷鋪子裡去一下,通知他明天早晨就送來。就是這事嚇著你了,我的心肝?」 
  「不是什麼特別的事,親愛的。」女士閃爍其詞地說。 
  「一定有事的,我的心肝,」邦布爾先生一口咬定,「你難道不願意告訴你自個兒的老邦?」 
  「現在不談這些,」女土答道,「改天吧,等我們結婚以後,親愛的。」 
  「我們結婚以後!」邦布爾先生嚷著說,「莫不是哪一個窮小子竟然厚顏無恥到——」 
  「不,不,心肝。」女士忙不迭地打住。 
  「假如我認定了有這麼回事,」邦布爾先生繼續說道,「只要我認為他們當中有哪一個,膽敢向這張美麗的面孔抬一下他的下流眼睛的話——」 
  「他們沒那麼大膽子,心肝。」女士應聲說道。 
  「他們最好別這樣。」邦布爾先生握緊拳頭說道,「我倒是要看看哪個人,不管是教區的,還是教區外的,敢做這種事,我要讓他知道,他不會有第二次了。」 
  如果沒有慷慨激昂的手勢來加以潤色,似乎可以認為這番話絕不是對那位女士的魅力的高度讚揚,然而邦布爾先生在發出這一通恐嚇的同時,伴之以種種好鬥的姿勢,他勇於獻身的這一明證深深打動了柯尼太太,她帶著無限傾慕的神色,發誓說他的的確確是一隻討人喜歡的小鴿子。 
  這只鴿子把外套衣領翻起來,戴上三角帽,與自己未來的搭檔長時間熱烈擁抱,就又一次迎擊凜冽的夜風去了。他在男性貧民收容室裡逗留了幾分鐘,臭罵了他們幾句,目的是讓自己放心,他將以必不可少的尖刻來填補濟貧院院長的空缺。邦布爾先生自信自己能夠勝任,喜滋滋地離開了那幢樓房,滿腦子裝的都是即將得到擢升的一幅幅光彩照人的幻象,一路來到喪事承辦人的鋪子門前。 
  這功夫,蘇爾伯雷先生和蘇爾伯雷太大都上外邊喫茶點晚餐去了。儘管已經過了平時打烊的時間,鋪子卻還沒有關門,諾亞·克雷波爾什麼時候都無意承擔過多的體力消耗,只在便於發揮吃喝這兩種功能的時刻才有必要的動作。邦布爾先生用他的手杖在櫃檯上敲了幾下,仍一點也沒引起注意,他見後邊小客廳的玻璃窗裡透出一點亮光,便大膽往裡邊瞅了一眼,想瞧瞧裡邊在幹什麼。他看出個究竟之後,不覺大吃一驚。 
  晚餐桌布已經鋪好了,奶油、麵包、碟子、酒杯,還有一罐黑啤酒、一瓶葡萄酒,擺了滿滿一桌。桌子上首,諾亞·克雷波爾先生懶洋洋地靠在一把安樂椅裡,雙腿蹺在扶手上,一隻手握著一把張開的大折刀,另一隻手拿著一大塊塗滿奶油的麵包。夏洛蒂緊挨著站在他身邊,正從一隻桶裡把牡礪拿出來剖開,克雷波爾先生也很平易近人,以一種相當可觀的胃口將牡礪嚥下去。這位年輕紳士的鼻子周圍比平時還要紅,右眼眨巴著老是盯住一個什麼地方,意味著他已經略有幾分醉意。他吞食牡礪時表現出的濃厚興趣也證實了這一點,因為他只知道牡礪對於內火上升有一定清涼解熱作用,別的東西都不足以說明這一點。 
  「這只肥的味道不錯,諾亞,親愛的。」夏洛蒂說道,「嘗嘗看,嘗啊,就這一隻。」 
  「牡礪還真好吃。」克雷波爾先生嚥下那只牡礪,評論道,「真可惜,吃不了幾隻就叫你覺得不舒服了,不是嗎,夏洛蒂?」 
  「這可真殘酷。」夏洛蒂說。 
  「可不是嘛。」克雷波爾先生隨聲附和,「你不喜歡吃牡礪?」 
  「不太喜歡。」夏洛蒂回答,「我喜歡看著你吃,親愛的諾亞,比我自己吃還有味道哩。」 
  「喲。」諾亞若有所思地說,「真奇怪。」 
  「再吃一隻,」夏洛蒂說道,「這一隻鬚子多美,多嫩。」 
  「我再也吃不下了,」諾亞說道,「不好意思,上這邊來,夏洛蒂,我要親你一下。」 
  「好啊。」邦布爾先生闖了進來,「先生,再說一遍。」 
  夏洛蒂尖叫一聲,臉藏進了圍裙裡。克雷波爾先生把雙腿放下來,在姿勢方面沒有其他的變化,他帶著酒後的恐懼直瞪瞪地望著教區幹事。 
  「再說一遍,你這個膽大包天的混小子。」邦布爾先生說道,「還敢提這種事,先生?你這個不要臉的瘋妮子,你還長他威風?親她啊。」邦布爾先生義憤填膺地喝斥著,「哼。」 
  「我才不想親她呢。」諾亞哭了,「她老是來親我,也不管我喜歡不喜歡。」 
  「呃,諾亞!」夏洛蒂委屈地叫了起來。 
  「你就是,你自己也知道是這樣、」諾亞反戈一擊,「先生,她老是來這一手,邦布爾先生,摸我的下巴,對不住,先生,做出各式各樣親熱的樣子。」 
  「閉嘴!」邦布爾先生厲聲喝道,「小姐,你給我滾下樓去。諾亞,把店門關上。你家老闆回來之前,你要是敢說一個字,當心你的小命。他一回來,你就告訴他,邦布爾先生說了,要他明天吃過早飯送一口老太婆的棺材過去,先生,聽見了?親啊!」邦布爾舉起雙手,大吼一聲。「這個教區,下等階級的罪孽邪惡真是可怕。議會要是再不考慮他們的那些個劣跡,這個國家就要破產,農民的品性也就永遠完蛋了。」教區幹事說完這番話,神色高傲而陰鬱地邁開大步,跨出喪事承辦人的店舖。 
  我們已經陪著他在回家的路上走了很長一段,那個老太婆的喪事也已做好了一切準備,現在讓我們去打聽一下奧立弗·退斯特的下落,看看托比·格拉基特丟下他以後,他是否還躺在水溝裡。 
    
    
    --------
  
 
 
 
 
 
 
 
 
 第二十八章

    --------

           找尋奧立弗,接著講述他的遭遇。 
  「讓狼咬斷你們的脖子。」賽克斯小聲地說,牙齒咬得格格直響。「有朝一日你們誰也躲不掉,你們會把嗓子喊得更啞的。」 
  賽克斯罵罵咧咧地把這一番詛咒發洩出來,臉上那副不顧死活的樣子充分體現了他的那種不顧死活的脾氣。他把受傷的奧立弗橫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口過頭去看看後面的追兵。 
  夜黑霧濃,什麼東西也辨別不出來,只有嘈雜喧鬧的呼喊聲在空中震響,鄰近的狗被告急的鐘聲驚醒,此呼彼應地吠叫起來,四下裡響成一片。 
  「站住,你這個膽小鬼!」這個強盜見托比·格拉基特撒開兩條長腿,已經搶在了前邊,便厲聲喝道。「站住!」 
  聽到第二聲吆喝,托比猝然停了下來。他還不敢肯定自己已經脫離了手槍的射程,賽克斯可是根本沒有心思鬧著玩的。 
  「幫忙把這小子弄走,」賽克斯殺氣騰騰地向同夥打了個手勢。「回來!」 
  托比做出一副要折回來的樣子,慢吞吞地朝這邊走來,卻大著膽子表示自己老大不情願回去,聲音不大,又因為喘氣,說得斷斷續續。 
  「快些!」賽克斯叫道,他把奧立弗放在腳下一條乾枯的水溝裡,從衣袋裡拔出一支手槍。「別跟我耍滑頭。」 
  就在這時,喧鬧聲變得更嘈雜了。賽克斯又一次扭頭看了看,可以斷定追兵正在爬他所處的這一片田野的籬笆門,有兩隻狗跑在頭裡。 
  「全完了,比爾!」托比喊道,「扔下這孩子,趕快溜。」格拉基特先生情願到朋友的槍口底下去碰碰運氣,也不願意乖乖落入敵人手中,說完這句臨別贈言,便正大光明地開了小差,一溜煙跑掉了。賽克斯咬了咬牙,又回頭看了一眼,把剛才胡亂裹住奧立弗的那件披風往直挺挺倒在地上的孩子身上一扔,順著籬笆牆跑開了,看樣子是想把後邊的人從孩子躺著的地點引開。他在與上述地點垂直相交的另一道籬笆跟前驟然停了一下,高舉手槍在空中畫了一個圈,越過籬笆逃走了。 
  「嗨,嗨,在那邊!」一個聲音哆哆嗦嗦地在後邊嚷道,「品切爾!尼普頓!過來,過來!」 
  這兩隻狗跟它們的主人一樣,似乎對正在進行的這場比賽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興趣,爽爽快快地聽從了命令。這功夫,三個已經在這片田野上跑了一段距離的男人停止了搜索,聚在一塊兒商量起來。 
  「我的意思,或者至少應該說,我的命令吧,」一行中最胖的一位說道,「我們還是趕緊回去。」 
  「凱爾司先生認可的事我沒有不贊同的。」一個身材較矮但絕對不能算單薄的男人說,他臉色非常蒼白,舉止文雅,一般受到驚嚇的人常常就是這副模樣。 
  「紳士們,我可不願意顯得沒有風度,」第三位已經把狗喚了回來,說道。「凱爾司先生拿主意就是了。」 
  「當然,」矮個子回答,「無論凱爾司先生說什麼,我們都不會反駁。不,不,我清楚自己的處境。謝天謝地,我很清楚自己的處境。」老實說,這小個子的確好像很明白自己的處境,也完全明白這實在不能算一種令人嚮往的處境,說話間,他的牙齒一直卡噠卡噠響個不停。 
  「你害怕了,布裡特爾斯。」凱爾司先生說道。 
  「我不怕。」布裡特爾斯說。 
  「你怕了,布裡特爾斯。」凱爾司說。 
  「你這是瞎扯,凱爾司先生。」布裡特爾斯說道。 
  「你撒謊,布裡特爾斯。」凱爾司先生說。 
  眼下這四句你來我往的頂撞起因於凱爾司先生的嘲弄,而凱爾司先生出口傷人是因為感到氣憤,別人用一句恭維話作掩護,就把再次回去的責任推到自己頭上了。第三個人以十足哲學家的風範結束了這場爭論。 
  「我來說說是怎麼回事,紳士們,」他說道,「我們都害怕了。」 
  「說你自個兒吧,先生。」凱爾司先生說,一行中臉色最蒼白的要算他了。 
  「是說我自己,」第三位答道,「在這種情形下,感覺害怕是很自然的,沒有什麼不對。我的確害怕了。」 
  「我也一樣,」布裡特爾斯說,「只不過壓根沒有必要那樣虛張聲勢,指責別人害怕了。」 
  這一坦率的自白使凱爾司先生的心腸軟了下來,他當即承認自己也很害怕,於是三個人一起轉過身來,步調一致地往回跑去,跑著跑著,凱爾司先生(在同伴當中他最氣短,又拖著一把乾草叉),極其大度地主張停一停,讓他為剛才出言不遜表示一下歉意。 
  「不過這事也真奇怪,」凱爾司先生解釋完畢之後說道,「一個人只要血氣上來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我恐怕會犯謀殺罪——這我知道——如果我們逮住那幫惡棍當中的一個的話。」 
  另外兩位也有同感,他們的血氣也和他一樣都消退下去了,跟著便開始思考氣質上的這種突變原因何在。 
  「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凱爾司先生說,「準是那道籬笆門。」 
  「真要是它,我並不覺得奇怪。」布裡特爾斯大聲疾呼,他立即採納了這個主意。 
  「你儘管相信好了,」凱爾司說道,「有那扇門擋著,火氣才沒撞上來。我感覺到了,我正要從門上爬過去,火氣突然煙消雲散了。」 
  真是無獨有偶,另外兩位在同一時刻也經歷了同一種令人不愉快的感受。顯而易見,問題在於那道籬笆門,尤其是考慮到發生這一突變的時間是不容置疑的,因為三個人都回憶起了,他們正是在突變發生的一瞬間出現在強盜眼前的。 
  談話的是三個人,其中有那兩個嚇跑了夜賊的男子,還有一個是走街串巷的補鍋匠。補鍋匠本來正在外屋睡覺,給叫醒過來,帶著他的兩隻雜牌狗參加了這場追擊。凱爾司先生身兼二職,是這家老太太手下的領班和管家。布裡特爾斯是一個小聽用,自幼便替老太太當差,至今仍被當成一個沒有出息的毛孩子,儘管他已經三十出頭了。 
  三個人用諸如此類的敘談相互壯膽,但卻依然緊緊地擠在一塊兒,每當一陣疾風刮過,樹枝颯颯作響,他們仁都要心神不定地直往後看。他們事先便把提燈留在樹後,以免燈光指示強盜往哪個方向開火。他們竄到那棵樹的後邊,抓起提燈,一溜小跑地奔回家去。他們那灰濛濛的身影早已無法辨認,還可以看見燈光在遠處閃爍搖曳,彷彿潮濕沉悶的空氣正一刻不停地噴吐出一團團磷火似的。 
  白晝緩慢地來臨,四周更加寒氣襲人。霧好似一團法濁的煙雲,在地面滾來滾去。草濕漉漉的,小路和低窪的地方積滿了泥水。腥臭腐敗的風夾著潮氣,嗚嗚地呻吟著,無精打采地一路刮過。奧立弗倒在賽克斯甩下他的那個地點,依然一動不動,昏迷不醒。 
  天將破曉,第一抹暗淡模糊的色彩——與其說這是白晝的誕生,不如說是黑夜的死亡——軟弱無力地在空中閃射著微光,空氣變得分外凜冽刺骨。黑暗中看上去模糊可怕的物體變得越來越清晰,逐漸恢復了為人熟知的形狀。一陣驟雨僻哩啪啦地打在光禿禿的灌木叢中。儘管急雨打在身上,奧立弗卻沒有感覺到,他仍然直挺挺地躺在自己的泥土床上,無依無靠,不省人事。 
  終於,一陣痛苦而微弱的哭聲打破了四周的沉寂,孩子發出一陣呻吟,醒過來了。他的左臂給用一張披巾草草包紮了一下,沉甸甸地垂在身邊,動彈不得,披巾上浸透了鮮血。他渾身癱軟,幾乎無法坐起來。等到果真坐起來的時候,他吃力地掉過頭去,指望有人救助,卻不禁疼得呻吟起來。由於寒冷和疲勞,他身上的每一處關節都在哆嗦。他掙扎著站起身來,然而,從頭到腳抖個不停,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奧立弗從長時間昏迷中甦醒過來不久,心中突然生出一種有蠕蟲爬過的噁心感,好像是在警告他,如果他躺在那兒,就必死無疑。他站起來,試探著邁開腳步。他腦子裡一片暈眩,像醉漢一樣踉踉蹌蹌走了幾步。儘管如此,他還是堅持住了,腦袋軟軟地搭拉在胸前,磕磕絆絆朝前走去,究竟去哪兒,他自己也不知道。 
  這時,許許多多紛亂迷惘的印象湧上了他的心頭。他彷彿依然走在賽克斯與格拉基特之間,他倆還在氣沖沖地鬥嘴——他們講的那些話又在他耳邊響起。他狠命掙扎了一下,才沒有倒在地上,這下好像醒悟過來了,發現自己正在跟他們說話。接著就是單獨和賽克斯在一塊兒,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路,跟前一天的情況一模一樣。幻影一般的人從他們身邊走過,他感覺到那強盜緊緊抓住他的手腕。突然,開槍了,他連連後退,喧鬧的喊聲叫聲在空中迴盪,燈光在他的眼前閃動,四周鬧鬧嚷嚷,騷動不已,就在這時,一隻看不見的手領著他匆匆走開。一種說不清楚的,令人不安的疼痛感穿透所有這些浮光掠影,一刻不停地侵擾、折磨著他。 
  就這樣,他跌跌撞撞地走著,幾乎是無意識地從擋住去路的大門橫木的空檔或者籬笆縫隙之間爬過去,來到一條路上。到了這裡,雨下大了,他才醒悟過來。 
  他向四周看了看,發現不遠的地方有一幢房子,或許他還有力氣走到那兒。裡邊的人看他這份處境,說不定會可憐他的。就算他們不憐憫吧,他想,死的時候旁邊有人總比死在寂寞的曠野裡好一些。這是最後的考驗,他使出全身力氣,顫顫悠悠地朝那所房子走去。 
  他一步步走近那所房子,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油然而生,有關的細節他一點也回憶不起了,但這座建築物的式樣和外觀好像在哪兒見過。 
  那一道花園圍牆。昨天晚上他就是跪在牆內的草地上,懇求那兩個傢伙發發慈悲的。這就是他們試圖搶劫的那戶人家。 
  奧立弗認出了這個地方,一陣恐懼不由得襲上心頭,在那一瞬間,他甚至忘記了傷口的疼痛,只有逃走這個念頭。逃走!他連站都站不穩,就算他那稚嫩瘦小的身體處於精力充沛的狀況,又能逃到哪兒去?他推了推花園門,門沒有上鎖,一下打開了。他蹣跚著穿過草地,登上台階,怯生生地敲了敲門,這時他已經渾身無力,靠在這個小門廊裡的一根柱子上,暈了過去。 
  碰巧在這個時候,凱爾司先生、布裡特爾斯、還有那個補鍋匠,因為辛勞一夜,又擔驚受怕了一夜,正在廚房裡享用茶點以及各種食物,以便提神補氣。依照凱爾司先生的脾氣,他歷來不贊成與低一級的用人過於親近,比較習慣於以一種高尚的和藹氣派與下邊的人相處,使他們既不見怪,又不至於忘記他在外界的地位比他們高。然而喪事、火警和劫案能把所有的人拉平,所以凱爾司先生坐在廚房爐檔前邊,伸直雙腿,左胳膊支在桌子上,右手比比劃劃,正在講述這次劫案的詳細情節,他的幾位聽眾(尤其是廚娘和女僕)聽得津津有味,連大氣也不敢出。 
  「大概是在兩點半鍾左右,」凱爾司先生說道,「沒準是在靠近三點的時候,我也不敢肯定,我當時醒了,在床上翻了個身,就像現在這樣(說到這裡,凱爾司先生在椅子裡轉了個方向,又把桌布一角拉過來搭在身上,當作被子),我好像聽到了一點響動。」 
  故事正講到這個節骨眼上,廚娘的臉色唰地變白了,請女僕去把門關上,女僕轉請布裡特爾斯代勞,布裡特爾斯要補鍋匠去關門,這位卻假裝沒有聽見。 
  「——聽到了一點響動,」凱爾司先生繼續說道,「開頭我還說,這是幻覺,我正想安安心心再睡一覺,又聽到了那個聲音,聽得清清楚楚。」 
  「是一種什麼響聲?」廚子問。 
  「是一種什麼東西破了的聲音。」凱爾司先生回答時前後看了看。 
  「更像是鐵棍在肉豆蔻粉碎機上磨擦的聲音。」布裡特爾斯提出了自己的見解。 
  「那是你聽到的時候了,老兄,」凱爾司先生答道,「不過,在這個時候,還是一種什麼東西破了的聲音。我掀開被子,」凱爾司推開桌布,接著說道,「從床上坐起來,支起耳朵聽著。」 
  廚娘和女僕同對喲的一聲叫了起來,把椅子拉得更近了。 
  「這一次我可聽得再明白不過了,」凱爾司先生繼續說,「『一定有人,』我說,『在砸門,或者窗戶,怎麼辦呢?我得把那苦命的小傢伙,就是說把布裡特爾斯叫醒,免得他給人殺死在床上。不然的話,』我說,『他沒準氣管叫人家從右耳到左耳這麼割下來還不知道呢。』」 
  這時,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布裡特爾斯,他目瞪口呆地望著那位說書人,滿臉都是絕對純正的恐怖神色。 
  「我把被子掀到一邊,」凱爾司摔開桌布,神色異常嚴峻地看著回娘和女僕。「輕手輕腳下了床,穿上——」 
  「有女士在座呢,凱爾司先生。」補鍋匠小聲地說。 
  「一雙鞋,老兄,」凱爾司朝他掉過臉來,特意在「鞋」這個詞上加重了語氣。「操起一把裝足了藥的手槍,我每天都要把這傢伙連同餐具籃子一道拿上樓去,我踮起腳尖走進他的房間。『布裡特爾斯,』我把他叫醒過來,『別怕。』」 
  「你是這麼說的。」布裡特爾斯低聲說了一句。 
  「『我們恐怕是沒命了,布裡特爾斯,』我說,」凱爾司繼續說道,「『但是別害怕。』」 
  「他是不是害怕了?」廚娘問。 
  「一點沒怕,」凱爾司先生回答,「他很堅決——啊!差不多跟我一樣堅決。」 
  「要是換上我,我保準會當場嚇死。」女僕說道。 
  「你是婦道人家嘛。」布裡特爾斯略略振作了一些,應聲說道。 
  「布裡特爾斯說對了,」凱爾司先生讚許地點了點頭,「對於婦道人家,沒什麼可指望的。我們是男人,提上一盞遮光燈,燈就放在布裡特爾斯屋裡的壁爐保溫架上邊,黑咕隆咚地摸著走下樓——就像這個樣子。」 
  凱爾司先生從椅子上站起來,閉著眼睛走了兩步,以便給自己的描述配上相應的動作,就在這時,他跟別的同伴一樣嚇了一大跳,慌慌張張地奔回椅子上。廚娘和女僕尖叫起來。 
  「有人敲門,」凱爾司先生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說道,「哪位去把門打開。」 
  誰也不動彈。 
  「這倒真是件怪事,老大清早跑來敲門,」凱爾司先生將周圍一張張煞白的面孔依次看過來,他自己也面如死灰。「可門總得開啊,聽見沒有,那誰?」 
  凱爾司先生一邊說,一邊拿眼睛盯住布裡特爾斯,小伙子生性十分謙虛,也許考慮到自己是一個無名小卒,所以認為這個問題和自己毫無關係,總之,他避而不答。凱爾司先生將請求的眼光轉向補鍋匠,偏偏他又突如其來地睡著了。女士們更不在話下。 
  「如果布裡特爾斯非得當著證人的面把門打開的話,」凱爾司先生沉默了一會說道,「我願意作證。」 
  「我也算一個。」補鍋匠突然醒了,他剛才也是這樣突然睡著了。 
  基於上述條件,布裡特爾斯屈服了。大家發現(掀開窗板得到的發現),天已經大亮,多少放心了一些,他們讓狗跑在前邊,自己拾級而上。兩位害怕呆在下邊的女士也跟在後邊上去了。依照凱爾司先生的提議,大家高聲交談,以此警告門外無論哪一個居心不良的傢伙,他們在人數上佔有優勢,又根據同一位很有發明天才的紳士想出的一條獨出心裁的妙計,在門廳裡使勁扯那兩隻狗的尾巴,讓它們沒命地叫。 
  採取了這幾項防範措施之後,凱爾司先生緊緊抓住補鍋匠的手腕(他得意洋洋地說,免得他溜掉),下達了開門的命令。布裡特爾斯照辦了。這一群人提心吊膽,隔著別人的肩膀往外瞅,沒有發現什麼可怕的東西,只見可憐的小奧立弗·退斯特虛弱得說不出話,吃力地抬起眼睛,無聲地乞求他們憐憫。 
  「一個孩子!」凱爾司先生大叫一聲,勇不可當地把補鍋匠掀到身後。「怎麼回事——呢?——怪了——布裡特爾斯——瞧這兒——你還沒明白嗎?」 
  一開門就鑽到門後邊去了的布裡特爾斯猛然看見奧立弗,不禁發出一聲大叫,凱爾司先生抓住這孩子的一條腿和一隻胳臂(幸好不是受傷的一隻),把他拖進門廳,直挺挺地撂在地板上。 
  「就是他。」凱爾司先生神氣活現地向樓上大喊大叫。「太太,逮住一個小偷,太太。這裡有個賊,小姐。受了傷了,小姐。我打中他了,小姐,是布裡特爾斯替我掌的燈。」 
  「用的是一盞提燈,小姐。」布裡特爾斯嚷著說,他把手按在嘴邊,以便讓他的聲音傳得更清楚一些。 
  兩個女僕帶著凱爾司先生捕獲了一個竊賊的消息向樓上奔去,補鍋匠為搶救奧立弗忙得不亦樂乎,免得還沒來得及把他掛上絞刑架,倒先完事了。在這一片嘈雜紛亂之中,響起了一個女子甜美的嗓音,剎那間,一切都平靜下來。 
  「凱爾司!」那嗓音在樓梯口輕聲叫道。 
  「在,小姐,」凱爾司先生口答,「別怕,小姐,我沒怎麼受傷。他也沒有拚命掙扎,小姐。我三下五除二就把他制住了。」 
  「噓!」少女回答,「那伙小偷把姑媽嚇壞了,現在你也要嚇著她了。這可憐的傢伙傷很重吧?」 
  「傷得厲害,小姐。」凱爾司帶著難以形容的得意答道。 
  「他看上去快不行了,小姐,」布裡特爾斯高聲喊道,那副神氣跟剛才一模一樣。「小姐,您不想來看他一眼?萬一他果真不行了可就來不及了。」 
  「別嚷嚷好不好,這才像個男子漢。」少女回答,「安安靜靜地等一下,我跟姑媽說說去。」 
  隨著一陣和聲音一樣輕柔的腳步聲,說話人走開了。她很快又回來了,吩咐把那個受了傷的人抬到樓上凱爾司先生的房間去,要細心一點。布裡特爾斯去替那匹小馬備鞍,立即動身趕往傑茨,以最快速度從那兒請一位警官和一位大夫來。 
  「不過您要不要先看看他,小姐。」凱爾司先生非常自豪地問,彷彿奧立弗是某種羽毛珍奇的鳥兒,由他身手不凡地打下來的一樣。「要不要看一眼,小姐?」 
  「要看也不是現在,」少女答道,「可憐的傢伙。噢。對他好一點,凱爾司,看在我的分上。」 
  說話人轉身走了,老管家抬眼凝視著她,那眼色又是驕傲又是讚賞,就好像她是自己的孩子一樣。接著他朝奧立弗躬下身子,帶著女性般的細緻與熱心幫著把他抬上樓去。 
    
    
    --------
  
 
 
 
 
 
 
 
 
 第二十九章

    --------

         介紹一下奧立弗前來投靠的這一家人。 
  這是一個雅致的房間(儘管室內陳設帶有老派的舒適格調,而不是風雅的現代氣派),一桌豐盛的早餐已經擺好,餐桌旁坐著兩位女士。凱爾司先生一絲不苟,身著全套黑色禮服,侍候著她們。他把自己的位置定在餐具架與餐桌之間的某個地方——身子挺得筆直,頭向後仰著,略微側向一邊,左腿跨前,右手插在背心裡,左手緊握著一隻托盤,貼在身邊——一看就知道這是一個對自己的價值與重要地位感覺極佳的人。 
  兩位女士當中有一位年事已高。然而她腰板挺直,與她坐的那把高背橡木椅子可有一比。她穿著極為考究嚴謹,舊式服裝上奇妙地揉進了對時尚品味的一些細小讓步,非但無損於格調,反而突出了老派風格的效果。她神色莊重,雙手交叉著搭在面前的桌子上,一雙絲毫也沒有因為歲月流逝而變得暗淡的眼睛全神貫注地凝視著同桌的年輕小姐。 
  這位小姐光彩照人,正當妙齡,如果真有天使秉承上帝的美好意願下凡投胎,我們可以無須擔心褻瀆神靈地猜想,她們也會像她那樣青春美妙。 
  她不到十七歲,可以說天生麗質,模樣嫻靜文雅,純潔嫵媚,塵世似乎本不是她的棲身之地,幾間的俗物也不是她的同類。聰慧在她那雙深邃的藍眼睛裡閃耀,展現在她高貴的額頭上,這種聰慧就她這個年齡或者說在這個世界上似乎頗為罕見。然而,那儀態萬方的溫柔賢淑,那照亮整個面龐,沒有留下絲毫陰影的千道光輝,特別是她的微笑,那種歡樂幸福的微笑——這一切都是為了營造家庭、爐邊的安謐和幸福。 
  她匆忙地料理著餐桌上的瑣事,偶爾抬起眼睛,發現老太太國不轉睛地瞅著自己,便頑皮地把簡簡單單編了一下的頭髮從額前往後一撩,嫣然綻開笑臉,流露出溫情和純真的愛心,連神靈看著她也會眉開眼笑。 
  「布裡特爾斯已經動身一個多小時了,是嗎?」老太太躊躇了一下問道。 
  「一小時十二分,夫人。」凱爾司先生拉住一根黑色絲帶,掏出一塊銀殼懷表看了看,答道。 
  「他總是慢吞吞的。」老太太說道。 
  「布裡特爾斯向來就是個遲鈍的孩子,夫人。」管家回答。順便提一句,由於布裡特爾斯年逾三十還是一個遲鈍的小伙子,那就根本不存在變得利索起來的可能性。 
  「我看他不是變得利索了,倒是越變越慢了。」老太太說。 
  「假如他停下來跟別的孩子玩的話,那才真是沒法說清呢。」小姐微笑著說。 
  凱爾司先生顯然正考慮,自己彬彬有禮地笑一笑是否得體,這時,一輛雙輪馬車駛抵花園門,車上跳出一位胖胖的紳士,一徑朝門口奔來,經過某種不可思議的方式很快走進這所屋子,闖進房間,差一點把凱爾司先生和早餐飯桌一塊兒撞翻在地。 
  「我從來沒聽說過這種事!」胖紳士大聲疾呼,「我親愛的梅萊太太——上帝保佑——又是在夜靜更深的時候——我從來沒聽說過這種事!」 
  胖紳士一邊傾吐著這些安慰話,一邊與兩位女士握手,他拖過一把椅子,問她們感覺如何。 
  「您會沒命的,肯定會嚇死,」胖紳士說道,「您幹嗎不派個人來?上帝保佑,我的人只要一分鐘就可以趕到,我也一樣。在這種情形之下,我敢保證,我的助手一定樂意幫忙。天啦,天啦,真是沒有想到。又是在夜靜更深的時候。」 
  大夫看來感到痛心疾首,搶劫案出人意外,又是夜間作案,就好像以人室行劫為業的紳士們的慣例是白天辦公,還會提前一兩天來個預約似的。 
  「還有你,露絲小姐,」大夫說著朝年輕小姐轉過身去,「我想——」 
  「哦。太出乎意料了,真的,」露絲打斷了他的話,「不過樓上有一個可憐的傢伙,姑媽希望你去看看。」 
  「啊。真是的,」大夫回答,「我差點忘了,據我所知,那是你幹的,凱爾司。」 
  凱爾司先生正在緊張地把茶杯重新擺好,他漲紅了臉說,自己有過這份榮幸。 
  「榮幸,哦?」大夫說,「好啊,我倒是不明白,也許在一間後廚房裡打中一個鹼,就和在十二步以外向你的對手開火一樣體面呢。你想想,他向空中開了一槍,而你倒像是參加一場決鬥,凱爾司。」 
  凱爾司先生認為,對事情這樣輕描淡寫實屬動機不良,有損自己的榮譽,他彬彬有禮地回答,像自己這樣的人不便妄加評判,不過他倒是認為對方不是在開玩笑。 
  「老天爺有眼。」大夫說道,「他在哪兒?領我去吧。我下來的時候,再替梅萊太太檢查一下。他就是從那扇小窗子鑽進來的,哦?唉,我簡直難以相信。」 
  他一路嘮嘮叨叨,跟著凱爾司先生上樓去了。在他往樓上走的這段時間裡,寫書人要向讀者交待一下,羅斯伯力先生是附近的一位外科醫生,方圓十英里之內大名鼎鼎的「大夫」,他已經有些發福,這與其歸功於生活優裕,不如說是由於他樂天知命。他善良,熱心,加上又是一位脾氣古怪的老單身漢,當今無論哪一位探險家非得在比此地大五倍的地方才有可能發掘出這麼一個。 
  大夫在樓上呆了很長時間,大大超出了他本人或兩位女士的預想。人們從馬車裡取出一隻又大又扁的箱子送上樓去,臥室的鈴子頻頻拉響,僕人們川流不息跑上跑下。根據這些跡象完全可以斷定,樓上正在進行某種重要的事情。最後,他總算從樓上下來了。在答覆有關病人的焦急不安的詢問時,他樣子十分神秘,還小心翼翼地關上了門。 
  「這事非常離奇,梅萊太太。」大夫說話時背朝房門站著,好像是防止有人開門進來似的。 
  「他已經脫離危險了吧,我希望?」老太太問道。 
  「嗨,在當前情形下,這算不上離奇的事兒,」大夫回答,「儘管我認為他尚未脫離危險。你們見過這個小偷嗎?」 
  「沒見過。」老太太回答。 
  「也沒聽說過關於他的什麼事?」 
  「沒有。」 
  「請原諒,夫人,」凱爾司先生插了進來,「羅斯伯力大夫來的時候,我正想告訴您。」 
  事情是這樣的,凱爾司先生一開始沒有勇氣承認自己打中的僅僅是個孩子。他的勇武剛毅贏得了這麼多的讚美,就是豁出性命,他也得推遲幾分鐘再作解釋,在這寶貴的幾分鐘裡,他臨危不懼的短促英名正處在風光無限的巔峰之上。 
  「露絲想看看那個人,」梅萊太太說,「我就是沒答應。」 
  「哼。」大夫回答,「他臉上倒是沒什麼驚人之處。我陪你們去看看他,你們不反對吧?」 
  「如果必要的話,」老太太答道,「當然不反對。」 
  「那我認為有必要,」大夫說,「總而言之,我完全可以擔保,您將來會因為遲遲不去看他而深感後悔。他現在非常平靜,舒適。請允許我——露絲小姐,可以嗎?一點兒也不必害怕,我用信譽擔保。」 
    
    
    --------
  
 
 
 
 
 
 
 
 
 第三十章

    --------

          敘述新來探訪的人對奧立弗有何印象。 
  大夫絮絮叨叨,作出了無數保證,說她們一看到罪犯肯定會大吃一驚。他要小姐挽住他一隻胳臂,把另一隻手伸給梅萊太太,彬彬有禮,端莊穩重地領著她們往樓上走去。 
  「現在,」大夫輕輕轉動臥室門上的把手,小聲地說,「我們還是不妨聽聽你們對他印象如何吧。他好些日子沒有理髮了,不過看上去倒還一點也不兇惡。等等!讓我先看看他是不是可以探視。」 
  大夫跨前幾步,朝房間裡望了望,然後示意她們跟上,等她們一進來,大夫便關上門,輕輕撩開床簾。床上躺著的並不是她們所預想的那麼一個冥頑不化、凶神惡煞的歹徒,只是一個在傷痛疲勞困擾下陷入沉睡的孩子。他那受了傷的胳臂纏著繃帶,用夾板固定起來擱在胸口上,頭靠在另一條手臂上,長長的頭髮技散在枕頭上,把這條手臂遮去了一半。 
  這位好心的紳士一手拉住床罩,默不作聲地看了一分鐘左右。正當他如此專注地打量著病人的時候,年輕小姐緩緩走到近旁,在床邊一張椅子上坐下來,撥開奧立弗臉上的頭髮。她朝奧立弗俯下身去,幾顆淚珠滴落在他的額頭上。 
  孩子動了一下,在睡夢中發出微笑,彷彿這些憐憫的表示喚起了某種令人愉快的夢境,那裡有他從未領略過的愛心與溫情。有的時候,一支親切的樂曲,一處幽靜地方的潺潺水聲,一朵花的芳香,甚而只是說出一個熟悉的字眼,會突然喚起一些模糊的記憶,令人想起一些今生不曾出現過的場景,它們會像微風一樣飄散,彷彿剎那間喚醒了對某種久已別離的、比較快樂的往事,而這種回憶單靠冥思苦想是怎麼也想不起來的。 
  「這是怎麼回事?」老太太大聲說道,「這可憐的孩子絕不可能是一幫強盜的徒弟。」 
  「罪惡,」大夫長歎一聲,放下簾子,「在許多神聖的場所都可以藏身。誰能說一具漂亮的外表就不會包藏禍心?」 
  「可他還這麼小呢。」露絲直抒己見。 
  「我親愛的小姐,」大夫悲哀地搖了搖頭,回答說,「犯罪,如同死亡一樣,並不是單單照顧年老體弱的人。最年輕最漂亮的也經常成為它選中的犧牲品。」 
  「不過,你就——噢!難道你真的相信,這個瘦弱的孩子自願充當那些社會渣滓的幫手?」露絲問。 
  大夫搖了搖頭,意思是他擔心事情完全可能就是這樣。他指出他們可能會打擾病人,便領頭走進隔壁房間。 
  「就算他幹過壞事,」露絲不肯鬆口,「想想他是多麼幼稚,想想他也許從來就沒得到過母愛或家庭的溫暖。虐待,毒打,或者是對麵包的需求,都會驅使他跟那些逼著他幹壞事的人混在一塊兒。姑媽,親愛的姑媽,讓他們把這個正在生病的孩子投進監獄之前您可千萬要想一想,不管怎麼說,一進監獄他肯定就沒有機會改邪歸正了。呃!您愛我,您也知道,由於您的仁慈與愛心,我從來沒有感覺到自己失去了父母,可我也是有可能於出同樣的事,跟這個苦命的小孩一樣無依無靠,得不到呵護的,趁現在還來得及,您可憐可憐他吧。」 
  「我親愛的小寶貝兒。」老太太把聲淚俱下的姑娘摟在懷裡。「你以為我會傷害他頭上的一根頭髮嗎?」 
  「哦,不!」露絲急迫地回答道。 
  「不會的,肯定不會,」老太太說,「我已經來日無多,憐憫別人也就等於寬恕自己。如果要救他,我能做些什麼,先生?」 
  「讓我想想,夫人,」大夫說道,「讓我想一想。」 
  羅斯伯力先生把雙手插進衣袋,在屋子裡踱來踱去,他不時停下來,用腳跟調整一下身體的平衡,蹩起額頭的樣子怪嚇人的。他發出各種各樣的感慨,諸如「現在有辦法了。」「不,還沒呢。」並且多次重新開始踱方步、皺眉頭,最後,他一動不動地停住了,說出了以下這一番話: 
  「我認為,只要您全權委託我去嚇唬凱爾司和那個小伙子布裡特爾斯,不加任何限制,這事我就能辦到。凱爾司忠心耿耿,又是家裡的老僕,這我知道。不過您有上千種辦法來對他進行補償,此外還可以獎賞獎賞像他這樣一個好射手。您不反對這樣做吧?」 
  「要想保護這個孩子,又沒有別的辦法。」梅萊太太答道。 
  「沒有別的辦法,」大夫說,「沒有,您相信我好了。」 
  「既然這樣,姑媽就全權委託你了,」露絲破涕為笑,「但除非萬不得已,請不要過分難為他們幾個。」 
  「你似乎認為,」大夫回道,「露絲小姐,今天在場的每一位,除了你本人而外,都是鐵石心腸吧。一般說來,為了成長中的全體男性著想,我希望,當第一個夠格的年輕人求你施以憐憫的時候,你也是這樣面慈心軟,可惜我不是年輕人,否則我一定當場抓住眼前這樣有利的機會,我一定會那樣做的。」 
  「你和可憐的布裡特爾斯一樣是個大孩子。」露絲紅著臉答道。 
  「好啊,」大夫開心地笑了起來。「那決不是什麼特別困難的事。還是回頭談談那個孩子,咱們還沒談到協議的要點呢。過一小時左右他就會醒過來,我敢擔保。雖然我已經跟樓下那個死腦筋的警察老弟說了,病人不能搬動或者說話,那會有生命危險,我們大概還是可以跟他淡談,沒有什麼危險。現在,我答應——我當著你們的面對們的面對他進行審查,就是說,根據他說的話,我們能作出判斷,而且我可以讓你們通過冷靜的理智看清楚,他本來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壞蛋(這種可能性比較大),那麼,他就只能聽天由命了,在任何情況下,我也不再插手這事了。」 
  「哦,不,姑媽!」露絲懇求道。 
  「噢,是的,姑媽!」大夫說,「這是一種交易?」 
  「他不會墮落成壞蛋的,」露絲說道,「這不可能。」 
  「好極了,」大夫反駁道,「那就更有理由接受我的建議了。」 
  最後,條約商議停當了,幾個人坐下來,焦躁不安地期待著奧立弗甦醒過來。 
  兩位女士的耐性注定要經歷的考驗,比羅斯伯力先生向她們所預言的還要難熬,時間一小時接一小時地過去了,奧立弗依然沉睡未醒。一點不假,已經到了黃昏時分,好心的大夫才帶來消息,他總算醒過來了,可以和他談話。大夫說,那孩子病得厲害,因為失血而非常虛弱,但他心裡很煩躁,急於吐露一件什麼事,大夫個人認為與其非得要他保持安靜,等到第二天早上再說,不如給他這樣一個機會,他反正是要講出來的。 
  談話進行了很長時間。奧立弗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簡短身世告訴了他們,由於疼痛和精力不足,他常常不得不停下來。在一間變得昏暗的屋子裡,聽這個生病的孩子用微弱的聲音傾訴那些狠心的人給他帶來的千災百難,真是一件莊嚴神聖的事情。呵!當我們壓迫蹂躪自己的同類時,我們何不想一想,人類作孽的罪證如同濃重的陰雲,儘管升騰十分緩慢,但難逃天網,最後總有惡報傾注到我們頭上——我們何不在想像中聽一聽死者發出悲憤的控訴,任何力量也無法壓制,任何尊嚴也無法封鎖的控訴——哪怕只是稍微想一想,聽一聽,那麼每天每日的生活所帶來的傷害、不義、磨難、痛苦、暴行和冤屈,哪裡還會有落腳之處! 
  那天夜裡,一雙雙親切的手撫平了奧立弗的枕頭,在睡夢中,美與善看護著他。他的心又平靜又快樂,就是死去也毫無怨尤。 
  這一次重要的會見剛一結束,奧立弗定下心來,大夫立刻揉了揉眼睛,同時責怪這雙眼睛真是不管用了,然後起身下樓,開導凱爾司先生去了。他發現客廳裡裡外外一個人也沒有,不禁想到在廚房裡著手進行這些工作可能效果更好一些,就走進了廚房。 
  在這個家宅議會的下議院裡聚會的有:女僕、布裡特爾斯先生、凱爾司先生、補鍋匠(考慮到他出了不少力,特別邀請他接受當天的盛宴款待),還有那位警官。最後一位紳士腦袋很大,大鼻子大眼,佩著一根粗大的警棍,外加一雙大大的半統靴,看來他好像正在享受相應的啤酒份額——事情的確也是這樣。 
  議題仍然是前一天夜裡的驚險故事。大夫進去的功夫,凱爾司先生正在細說他當時如何沉著鎮靜,臨危不亂。布裡特爾斯先生手裡端著一杯啤酒,不等上司把話說完,便擔保句句話都是真的。 
  「坐下坐下。」大夫說著揮了揮手。 
  「謝謝,先生,」凱爾司先生說道,「太太、小姐吩咐大家喝點啤酒,我想根本用不著老是貓在我自個兒的小屋裡,先生,有心陪陪大家,就到這兒來了。」 
  由布裡特爾斯帶頭,在場的女士先生們大都低聲咕噥了幾句,對凱爾司先生大駕光臨表示領情。凱爾司先生面帶一副保護人的氣派,向全場巡視了一周,好像是說只要他們表現良好,他絕不會對他們甩手不管的。 
  「今天晚上病人的情況怎麼樣,先生?」凱爾司問道。 
  「也就那樣,」大夫答道,「你恐怕惹了麻煩了,凱爾司先生。」 
  「我相信您的意思並不是說,先生,」凱爾司先生打起哆嗦來了。「他快死了。只要我想到這檔子事,我這輩子就別想好過了。我不想開銷一個孩子,是的,在這一點上,即便是布裡特爾斯也不會的——哪怕把全郡所有的餐具給我,我也不幹,先生。」 
  「那倒不成問題,」大夫含糊不清地說,「凱爾司先生,你是新教徒吧?」 
  「是啊,先生,我相信是的。」凱爾司先生的臉變得一片煞白,支支吾吾地說。 
  「那麼你呢,孩子?」大夫驟然轉向布裡特爾斯,問道。 
  「上帝保佑,先生。」布裡特爾斯一下子跳了起來。「我跟——跟凱爾司先生一樣,先生。」 
  「那你們告訴我,」大夫說道,「你們倆,你們二位。你們可不可以發誓,樓上的那個孩子就是昨天晚上給人從小窗戶裡塞進來的那一個?說啊!快說!我們等著你們回答呢。」 
  大家公認,大夫是世界上脾氣最好的人,他居然以這樣嚇人的憤怒口氣,提出這樣一個問題,已經讓啤酒和興奮搞得暈頭轉向的凱爾司和布裡特爾斯大眼瞪小眼,不知如何是好。 
  「警官,請注意他倆的回答,可以嗎?」大夫極其嚴肅地搖了搖食指,又點了一下自己的鼻樑骨,提請那位大人物拿出最大限度的觀察力。「這事很快就要有點眉目了。」 
  警官盡量擺出精明的樣子,同時拿起了一直閒置在壁爐一角的警棍。 
  「你看得出來,這是一個簡單的鑒定問題。」大夫說。 
  「是這麼回事,先生。」警察剛一回答,就拚命咳嗽起來,匆忙中他想把啤酒喝完,結果有一部分啤酒走岔了道。 
  「有人闖進了這房子,」大夫說道,「有兩個人曾在剎那間瞥見一個孩子,當時硝煙瀰漫,大家心慌意亂,又是一片漆黑。第二天早晨,這所房子來了一個小孩,因為他碰巧又把胳膊吊起來了,這幾個人對他大打出手——從而使他的生命處於極度危險之中——還發誓說他就是那個賊。現在的問題是,根據事實,這兩個人的行為是否正當,如果屬於不正當行為,他們又把自己置於何種境地?」 
  警察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說如果這還不算合理合法的問題,那麼他倒很想見識一下什麼才算。 
  「我再問你們一次,」大夫的聲音像打雷一樣。「你們倆鄭重發誓,你們到底能不能指證那個孩子?」 
  布裡特爾斯大惑不解地看著凱爾司先生,凱爾司先生也大惑不解地看著布裡特爾斯,警察將一隻手放在耳朵後邊,等著聽他倆的回答。兩個女僕和補鍋匠欠起身子傾聽著。大夫用犀利的目光環顧四周——就在這時,大門口傳來一陣鈴聲,同時響起了車輪滾動的聲音。 
  「準是巡捕來了。」布裡特爾斯大聲宣佈,他顯然大大鬆了一口氣。 
  「什麼什麼?」大夫嚷嚷著,現在輪到他發呆了。 
  「波霧街1來的警探,」布裡特爾斯舉起一支蠟燭,回答說。「今天上午我和凱爾司先生托人去請他們來的。」 
  -------- 
  1倫敦一街名,輕罪法庭所在地。 
  「什麼?」大夫大叫一聲。 
  「是的,」布裡特爾斯回答,「我讓車伕捎了個信去,先前我一直很奇怪他們怎麼沒上這兒來,先生。」 
  「你們幹的,是你們幹的?你們這些該死的——馬車怎麼才到,這樣慢,我沒什麼可說的了。」大夫說罷便走開了。 
    
    
    --------
  
 
 
 
 
 
 
 
 
 第三十一章

    --------

                緊急關頭。 
  「誰呀?」布裡特爾斯解下鏈子,把門拉開一條縫,用手擋住燭光,往外看去。 
  「開門,」外邊有人回答道,「我們是波霧街的警官,今天接到你們報警。」 
  聽到這番話,布裡特爾斯感到放心多了,他把門大打開來,迎面出現了一個身穿大衣的胖子,那人二話沒說,在擦墊上把鞋揩乾淨,神色從容地走了進來,像是到了自己家裡一樣。 
  「派個人出去把我的夥計換下來,聽見了嗎,年輕人?」警官吩咐道,「他正在車那裡伺候馬兒。你們這裡有沒有車房,把車趕進去停個五分十分鐘?」 
  布裡特爾斯作了肯定的答覆,指了指房子外邊,胖子返身回到花園門口,幫著同伴把馬車趕進來,布裡特爾斯顯出十分欽佩的樣子,在一邊替他們照亮。他們把車安頓好,便回到屋子裡,接著又被讓進一間客廳。兩位探員脫去大衣,摘下帽子,這才現出本相。 
  敲門的這位中等身材,體格強壯,年紀在五十歲上下,烏黑發亮的頭髮剪得很短,蓄了半截連鬢鬍子,圓滾滾的臉,一雙眼睛十分機警。另一位滿頭紅髮,長得瘦骨嶙峋,穿著長統靴,長相實在令人不敢恭維;一尊朝天鼻子看起來很陰險。 
  「告訴你們當家的,布拉瑟斯和達福來了,聽見了嗎?」比較健壯的那位抹了抹頭髮,把一副手銬放在桌子上。「噢。晚上好,先生。我能不能私下跟你談兩句,如果你願意的話?」 
  話是衝著剛剛露面的羅斯伯力先生說的。這位紳士打了個手勢,要布裡特爾斯退下去,自己領著兩位女士走進來,把門關上了。 
  「這位就是本宅的女主人。」羅斯伯力先生指著梅萊太太說道。 
  布拉瑟斯先生鞠了一躬。主人請他坐下,他便把帽子放在地板上,自己在椅子上坐下,並示意達福照此辦理。後一位紳士似乎不太熟悉上流社會的規矩,要不就是在這種場合感到過於不自在——二者必居其——他四肢的肌肉接二連三地抽動了一陣,剛剛坐下來,又手忙腳亂地把手杖頭塞進嘴裡。 
  「嗯,有關此地的這一次搶劫,先生,」布拉瑟斯說道,「詳細情形如何?」 
  羅斯伯力先生顯然很想贏得時間,他把事情經過講得非常詳細,還加上了大量的廢話,布拉瑟斯先生和達福先生則顯得胸有成竹,時不時地相互點點頭。 
  「當然,在我把事情查清楚之前,我也說不出個究竟,」布拉瑟斯說,「不過,眼下我的看法是——我可以把話說到這一步——這不是鄉巴佬干的,唔,達福?」 
  「當然不是。」達福答道。 
  「現在,為兩位女士著想,我說明一下鄉巴佬這個詞,我理解你的意思是說,這一次襲擊絕非鄉下人所為,對嗎?」羅斯伯力帶著一絲笑意說道。 
  「是那麼回事,先生,」布拉瑟斯回答,「關於打劫的情況就是這些了,是不是?」 
  「就這些了。」大夫答道。 
  「嗯,用人們都在議論,說這裡有個孩子,這是怎麼回事?」布拉瑟斯說。 
  「根本沒有的事。」大夫回答,「純粹是有個嚇破了膽的僕人想入非非,以為他也參與了這次未遂的入室搶劫,胡扯,純屬無稽之談。」 
  「真要是這樣,那好辦。」達福加了一句。 
  「他說的完全正確,」布拉瑟斯讚許地點了點頭,一邊漫不經心地擺弄著手銬,彷彿拿的是一對響板似的。「那孩子叫什麼名字?他對自己的情況說了些什麼?他從哪兒來?該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吧,先生?」 
  「當然不是,」大夫神經質地朝兩位女士看了一眼,回答說。「我知道他的整個經歷,回頭我們還可以談談。我想,你們一定樂意先去看看竊賊下手的地方吧?」 
  「那還用說,」布拉瑟斯先生應聲說道,「我們最好先勘查現場,然後再審查僕人。這是辦案的老規矩。」 
  他們當下便把燈火置備停當,布拉瑟斯先生和達福先生在那位當地警察、布裡特爾斯、凱爾司以及所有其餘的人陪同下,來到走廊盡頭的那間小屋,從窗口往外看了看,接著到草地上走了一遭,從那扇窗戶上往裡邊瞧了瞧。在這之後,又舉起一支蠟燭檢查窗板,隨後用提燈察看足跡,還用一柄草叉在灌木叢中捅了一陣。事情辦完,全體觀眾屏息靜氣,看著他們回到了別墅裡。凱爾司先生和布裡特爾斯奉命再次扮演他們在前一天夜裡的驚險故事中的角色,他們至少演了六七遍。第一遍時自相矛盾的重大情節僅有一處,最後一遍也不過十來處。取得這樣的結果之後,布拉瑟斯和達福走出去,進行了長時間的磋商,與此相比,就保密程度和嚴肅程度而言,許多名醫對最複雜的病情進行的會診都只能算是兒戲罷了。 
  與此同時,大夫在隔壁房間裡焦躁難耐地走來走去,梅萊太太和露絲望著他,神色都很焦急。 
  「真傷腦筋,」在快步兜了無數個圈子之後,他停了下來,說道,「我簡直束手無策。」 
  「可不是,」露絲說,「要是把這苦孩子的事源源本本講給這些人聽,總該使他獲得免罪的。」 
  「我表示懷疑,親愛的小姐,」大夫搖了搖頭,「我並不認為他會獲得赦免,不管是告訴他們還是告訴高一級的法官。一句話,他們會說,他是幹什麼的?一個離家出走的孩子。單單從世俗的理由和可能性來判斷,他的故事就非常可疑。」 
  「你相信不相信,說真的?」露絲沒讓他再往下說。 
  「我相信,儘管這個故事很離奇,或許我這樣做整個是一個老傻瓜。」大夫回答,「不管怎麼說吧,把這樣一個故事講給一位老練的警察聽,恐怕不大合適。」 
  「為什麼不呢?」露絲問道。 
  「因為,我可愛的法官,」大夫回答道,「因為按照他們的眼光來衡量,這事有許多見不得人的地方。那孩子能夠證明的僅僅是那些看上去對他不利的部分,而無法證明那些有利的方面。這幫混賬東西,他們會追問這是什麼原因,那是什麼理由,什麼都不相信。根據他自己的說法,你瞧,他過去一段時間跟一幫小偷混在一起,因涉嫌扒竊一位紳士的錢包進了警察局。隨後又被人強行拐跑了,從那位紳士家裡帶到一個他既不能說出點什麼,又指不出東南西北的地方,他對那兒的情形連最最模糊的印象都沒有。那些人似乎把他當成寶貝,帶到傑茨來,不管他願不願意,把他從窗口塞進去,計劃打劫一戶人家。接下來,恰好就在他正想叫醒房子裡的人,正要做這一件可以洗清他的一切罪名的事情,一個混賬領班莽裡奔撞地半路殺出來,還開槍打傷了他。就好像存心不讓他替自己積點德似的。這一切你還不明白?」 
  「我當然明白,」露絲看著大夫心急火燎的樣子不禁微笑起來。「不過,我還是看不出其中有什麼可以給那可憐的孩子定罪。」 
  「是啊,」大夫答道,「當然沒有。願上帝保佑你們女人的慧眼。你們的眼睛,對任何問題都只看一個方面,無論是好是壞,就是說,總是盯住最先出現在眼前的東西。」 
  大夫發表了這一番經驗之談,雙手插進衣袋,又開始在屋子裡踱來踱去,速度比先前還要快。 
  「我越琢磨這件事,」大夫說道,「越覺得,假如我們把這孩子的真實經歷向這些人和盤托出的話,必定後患無窮。我敢肯定誰也不會相信。即便最後他們不可能把他怎麼樣,只是一味地拖下去,並且把一切可能產生的疑點張揚出去,你們要拯救他脫離苦海的慈善計劃還是會遇到極大的障礙。」 
  「噢。那怎麼辦?」露絲大叫起來,「天啦,天啦!他們把這些人請來幹什麼?」 
  「是啊,請來幹什麼!」梅萊太太高聲說道,「說穿了,我巴不得他們別上這兒來。」 
  「在我看來,』羅斯伯力先生平靜地坐了下來,看樣子打算豁出去了,「我們只能厚著臉皮試一下,堅持到底。我們的目的是高尚的,我們這樣做也就情有可原,那孩子身上有發燒的明顯症狀,不宜過多交談,這是一大福音。我們必須充分加以利用,要是利用了還是解決不了問題,我們也算盡了心了。進來。」 
  「好的,先生,」布拉瑟斯走進房間,身後跟著他的那位同事,他顧不上多說,先把門緊緊關上。「這不是一起預謀性事件。」 
  「什麼鬼預謀性事件?」大夫很不耐煩。 
  「女士們,」布拉瑟斯轉向兩位女士,好像十分同情她們的孤陋寡聞,對大夫的無知則只能表示輕蔑,「我們把有用人參與其中的叫作預謀搶劫。」 
  「這個案子,誰也沒有懷疑他們。」梅萊大太說。 
  「很可能是這樣,夫人,」布拉瑟斯回答,「正因為這樣,他們反而可能參加了。」 
  「從陳述來看就更可能了。」達福說道。 
  「我們發現這是倫敦人幹的,」布拉瑟斯繼續報告,「因為手段是一流的。」 
  「的確非常漂亮。」達福小聲地評論道。 
  「這事有兩個人參加,」布拉瑟斯接著說道,「他們還帶著一個小孩,看看窗戶的尺寸就明白了。目前可以奉告的就是這些了。我們眼下就去看看你們安頓在樓上的這個孩子,如果可以的話。」 
  「也許他們還是先喝點什麼,梅萊太太?」大夫容光煥發,好像已經有了新的主意。 
  「噢!真是的!」露絲急切地叫了起來,「只要二位願意,馬上就可以辦到。」 
  「呃,小姐,謝謝。」布拉瑟斯撩起衣袖抹了抹嘴,說道。「幹這一行就是讓人口乾。隨便來點什麼,小姐。別太讓您受累。」 
  「來點什麼好呢?」大夫一邊問,一邊跟著年輕小姐向食櫥走去。 
  「一點點酒,先生,如果終歸要喝的話,」布拉瑟斯回答,「此次從倫敦來可真冷得夠嗆,夫人,我一直就覺得酒很能使人心情變得暖和起來。」 
  這一番饒有趣味的見解是說給梅萊太太聽的,她非常謙和地聽著。就在講這番話的當兒,大夫溜出了房間。 
  「啊!」布拉瑟斯先生說,他不是端住酒杯的高腳,而是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抓住杯子底部,靠在自己的胸前。「女士們,我幹這一行,見過的事可多了。」 
  「布拉瑟斯,在埃德蒙頓附近小巷裡的那起打劫就是啊。」達福先生努力幫助同事回憶。 
  「跟這一回有點像,不是嗎?」布拉瑟斯先生應聲說道,「那一回是大煙囪契科韋德干的,是他幹的。」 
  「你老是算到他頭上,」達福回答,「那是高手佩特干的,我告訴你吧,大煙囪和我一樣,跟這事沒一點關係。」 
  「滾你的!」布拉瑟斯先生罵道,「你懂什麼。你還記得那一回大煙囪的錢給人搶走的事情嗎?可真是驚人啊。比我看過的哪一本小說書都精彩。」 
  「怎麼回事?」露絲迫不及待地問,只要這兩位不受歡迎的客人露出心情愉快的任何跡象,她都會加以鼓勵。 
  「那是一次搶劫,小姐,幾乎沒有人搞得清楚,」布拉瑟斯說道,「有一個叫大煙囪契科韋德的——」 
  「大煙囪就是大鼻子的意思,小姐。」達福插嘴說。 
  「小姐當然知道,不是嗎?」布拉瑟斯質問道,「你幹嗎老是打岔,夥計。有個叫大煙囪契科韋德的,小姐,在決戰橋那邊開了一家酒館。他有一間地下室,好些個年紀輕輕的公子哥兒都喜歡上那兒去,看看鬥雞、捕獾什麼的。我見得多了,安排這些消遣得花不少腦筋。當時,他還沒加入哪個堂口。一天夜裡,他放在一隻帆布袋子裡的三百二十七畿尼被人搶了,深更半夜被一個蒙著黑眼罩的高個子從他臥室裡偷走了,那個人藏在他床底下,得手之後就騰地一下跳出了窗口,窗口只有一層樓高。他那一手非常利落,不過大煙囪也挺利落,他聽到響聲醒了,跳下床來,用大口徑短槍照他就是一槍,驚動了鄰居。他們當下就嚷起有喊來啦,到各處看了看,發現大煙囪打中了那個強盜,一路上都是血跡,直到老遠老遠的一道籬笆,到那兒就看不到了。不管怎麼說,他已經帶著現鈔跑掉了。結果,執證酒商契科韋德先生的大名,跟別的破產者一塊兒出現在公報上邊了,五花八門的救濟啊,年金啊,我也不清楚到底有多少,都替這可憐人辦好了。他這次丟了錢,情緒非常消沉,在街上轉悠了三四天,拚命扯自個兒的頭髮,好些人都害怕他會去尋短見。有一天,他慌慌張張跑到局裡來了,和治安推事關起門來談了好一陣,之後,治安推事搖搖鈴,把傑姆。斯拜士叫進去了(傑姆是一個幹練的警官),吩咐他協助契科韋德先生捉拿打劫他家的那個人。『我看見他了,斯拜土,』契科韋德說,『他昨天上午從我家門前走過。』『那你幹嗎不上去逮住他?』斯拜士說。『我嚇成了一攤泥,你用一根牙籤也能把我腦袋打得稀爛,』那可憐的傢伙說,『可咱們準能抓住他。因為晚上十點到十一點之間,他又走過去了。』斯拜士一聽這話,往衣袋裡放了張乾淨的亞麻布和一把梳子,就走了,說不定他得呆上一天兩天呢。他藏在那家酒館一塊小小的紅窗簾後邊,連帽子都沒脫,只要打聲招呼,馬上就可以衝上去。夜深了,他正在那兒吸他的煙斗,突然之間契科韋德吼起來了:『在這兒呢!抓賊啊!殺人啦!』傑姆·斯拜士衝出去,看見契科韋德一路喊叫,順著那條街沒命地跑。斯拜士也追了上去。契科韋德一直跑,人們圍上去,人人都在吆喝『抓賊啊!』契科韋德自個兒一個勁地喊,像瘋了一樣。斯拜士剛轉過一個街角,卻看不見他人影了,趕緊轉過去吧,看見那兒有一堆人,就一頭紮了進去:『哪一個是賊?』『我他媽的。』契科韋德說,『我又讓他給跑了。』這事還真怪,可哪兒也看不見人,他們就回酒館去了。第二天早上,斯拜土來到老地方,從窗簾後邊往外瞧,就為了找一個蒙著黑眼罩的高個子男人,他自個兒連眼睛都看疼了。到後來,他只好合上眼睛,好放鬆一會兒。就在那一瞬間,他聽到契科韋德大叫起來:『他在這兒呢!』他又一次衝上去,契科韋德已經跑出半條街去了,跑了昨天的兩倍那麼遠,那人又不見了。就這麼又折騰了一兩回,有一半的鄰居認為,打劫契科韋德先生的是魔鬼,魔鬼後來又一直逗他玩來著,另一半鄰居說,可憐的契科韋德先生因為傷心已經發瘋了。」 
  「傑姆·斯拜士怎麼說呢?」大夫問道,故事剛開始講,他就回房間裡來了。 
  「傑姆·斯拜士,」警官繼續說道,「很長一段時間他什麼都不談,留心聽著所有的動靜,只是別人看不出來,這證明他對自己的本行很精通。但是,有一天早上,他走進酒吧,掏出他的鼻煙盒說:『契科韋德,我查出這次搶錢的人了。』『是嗎,』契科韋德說,『呃,我親愛的斯拜士,只要能讓我報仇,就是死了我也心甘情願。噢,我親愛的斯拜士,那個壞蛋在哪兒?』『喏,』斯拜上說著,問他來不來一撮鼻煙,『別來這一套了。這事是你自己幹的。』確實是他幹的,就是憑這一手,他弄到不少錢。要不是他演戲演過頭了,誰也休想查出來,那是另一回事。」布拉瑟斯說著,放下酒杯,一邊不住地把手銬弄得了當直響。 
  「太妙了,真的,」大夫直抒己見,「現在,如果你們二位方便的話,可以上樓去了。」 
  「只要你方便,先生。」布拉瑟斯反唇相譏。兩位警探寸步不離,跟著羅斯伯力先生上樓,朝奧立弗的臥室走去,凱爾司先生擎著一支蠟燭走在眾人前邊。 
  奧立弗一直在打盹兒,但看上去病情還在惡化,熱度比剛露面的時候還要高。大夫扶著他在床上支撐起來,坐了分把鐘。他注視著兩個陌生人,一點也不明白又要發生什麼事——說實在的,他似乎連自己是在什麼地方,發生了什麼事都想不起來了。 
  「這個孩子,」羅斯伯力先生溫和而又飽含熱情地說道,「這個孩子因為頑皮,闖進這後邊的庭院,就是那個叫什麼來著的先生家的庭院,偶然之中被彈簧槍打傷了,今天早晨來到這戶人家求助,反倒立刻被扣留下來,並遭到那位手舉蠟燭的紳士虐待,他還真會異想天開。身為醫生,我可以證明,那位紳士已經將孩子的生命置於極度的危險之中。」 
  聽了對凱爾司先生的這一番介紹,布拉瑟斯先生和達福先生目不轉睛地盯著凱爾司。莫名其妙的領班呆呆地望著兩位警探,隨後將目光轉向奧立弗,又從奧立弗身上移向羅斯伯力先生,那種驚慌與困惑兼而有之的表情真是可笑極了。 
  「你恐怕並不打算否認這一點吧?」大夫說著,輕輕地把奧立弗重新安頓好。 
  「我全是出於——出於一片好心啊,先生,」凱爾司回答,「我真的以為就是這個孩子,否則我絕不會跟他過不去。我並不是生性不近人情,先生。」 
  「你以為是個什麼孩子?」老資格的警探問。 
  「強盜帶來的孩子,先生。」凱爾司答道,「他們——他們肯定帶著個孩子。」 
  「哦。你現在還這樣認為嗎?」布拉瑟斯問道。 
  「認為什麼,現在?」凱爾司傻乎乎地望著審問者,回答說。 
  「你這個蠢貨,認為是同一個孩子,是不是?」布拉瑟斯不耐煩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凱爾司哭喪著臉說,「我沒法擔保是他。」 
  「那你認為是怎樣的呢?」布拉瑟斯問。 
  「我不知道該怎樣認為,」可憐的凱爾司答道,「我認為這不是那個孩子,真的,我幾乎可以斷定根本就不是。您知道,這不可能。」 
  「這人是不是喝了酒啊,先生?」布拉瑟斯轉向大夫,問道。「好一個十足的糊塗蟲,你呀。」達福極度輕蔑地衝著凱爾司先生說。 
  在這一番簡短談話過程中,羅斯伯力先生一直在替病人把脈,這時他從床邊椅子裡站起身來,說如果兩位警官對這個問題還有什麼疑惑的話,不妨到隔壁房間去,把布裡特爾斯叫來問一問。 
  他們採納了這一提議,走進隔壁房間,布裡特爾斯先生被叫了進來,他本人和他所尊敬的上司從而落入了這樣一個奇異的迷宮,不斷生出種種矛盾的說法和不可能發生的事情,除了證明他自己頭腦極度發昏,什麼事情都無法證明。一點不假,他聲稱即便當下就把那個真正的小偷叫到面前,他也認不出來。他只不過是把奧立弗當成是他了,一則因為凱爾司先生說就是他,二則此前五分鐘,凱爾司先生在廚房裡承認,他開始感到非常擔心,自己恐怕是太莽撞了點。 
  在諸多想人非非的臆測中,有人提出這樣一個問題,凱爾司先生是否果真打中了什麼人,經過查驗與他昨天晚上打了一槍的那把配對的另一支手槍的結果,發現除去火藥和牛皮紙填彈塞以外,並未裝上殺傷力更強的東西,這一發現給大家留下了相當深刻的印象。只有大夫不在此列,因為是他大約十分鐘以前剛把彈丸拔下來的。話雖這樣說,給凱爾司先生留下的印象卻是誰也比不上的。由於擔心自己給一位同胞造成了致命傷的緣故,他已經苦惱了幾個小時,他急不可待地抓住這一個新的想法,簡直如獲至寶。最後,兩位警官沒有在奧立弗身上動過多的腦筋,他們留下那位傑茨警察,自己到鎮上住一晚,約定第二天上午再來。 
  翌日清晨,傳來一個消息,說昨天晚上有兩個男的和一個小孩因行跡可疑而被捕,關進了金斯頓的監獄。布拉瑟斯和達福兩位紳士為此去了一趟金斯頓。據查,所謂形跡可疑歸結起來不過是這樣一樁事實,有人發現他們在一個乾草堆底下睡覺——這雖然是一大罪狀,卻只該受到監禁的處罰,根據英國法律慈悲為懷的觀點及其對王國全體臣民的博愛精神,在缺乏其他的一應證據之時,這一事實尚不足以證明這名睡覺的人或多名睡覺的人,犯有憑借暴力夜間打劫的罪行,理應處以死刑。布拉瑟斯和達福這兩位紳士只得空手而歸。 
  簡而言之,經過若干進一步的調查,費了許多口舌,治安推事才欣然同意梅萊太太和羅斯伯力先生聯名保釋奧立弗,但必須隨傳隨到。布拉瑟斯和達福拿到兩畿尼的酬金,回倫敦去了,但他們二位對這次遠行的目的卻有不同的見解。後一位紳士縱觀全局,考慮再三,傾向於相信這一次未遂夜間行竊系高手佩特所為。而前一位在同等程度上傾向於把這一功績整個算在了不起的大煙囪契科韋德先生頭上。 
  此時,在梅萊太太、露絲和心地善良的羅斯伯力先生齊心照料下,奧立弗的身體日趨康復。如果說發自內心,洋溢著感恩之情的熱切祈禱能夠上達天聽——否則還成其為什麼祈禱——那麼,這個孤兒為他們祈求的祝福已化作寧靜與歡樂,滲入了他們的心靈。 
    
    
    --------
  
 
 
 
 
 
 
 
 
 第三十二章

    --------

        奧立弗與好心的朋友們一起,開始過幸福的生活。 
  奧立弗的病痛既深又雜。除了手臂骨折的疼痛和治療上的耽擱以外,他在又濕又冷的野外呆得太久,以致一連好幾個星期發燒,身子打顫,拖得他委靡不振。但是,他終於緩慢地逐步好轉,有時候也能含著淚水說幾句話了,他是多麼強烈地感覺到了那兩位可愛的女士的一片好心,多麼熱切地嚮往自己重新長得又結實又健康,能夠做一些事來表達他的感激之情——只要是能讓她們明白自己心中充滿敬愛之心的事情——哪怕是做一點點微不足道的事情,也可以向她們證明,她們的崇高愛心沒有付諸東流,她們出於惻隱之心,從苦難或者說從死亡中拯救出來的這個苦孩子盼望著以自己的全副心靈報答她們。 
  一天,感激的話語躍上了奧立弗那蒼白的唇邊,他掙扎著把這些話說了出來,這時,露絲說道:「可憐的孩子!只要你願意,會有許多機會替我們出力的。我們就要到鄉下去了,姑媽的意思是你跟我們一塊兒去。幽靜的環境,清潔的空氣,加上春天的一切歡樂和美麗,你過不了幾天就會恢復健康的,一旦可以麻煩你了,我們用得著你的地方多著呢。」 
  「麻煩!」奧立弗大聲說道,「噢!親愛的小姐,我要是能替你幹活就好了。只要能讓你高興,替你澆花或者是看著你的鳥兒,要不就整天跑上跑下逗你開心,怎麼都行。」 
  「完全用不著怎麼樣,」梅萊小姐笑盈盈地說,「以前我跟你講過,我們有的是事情讓你幹。那怕你只能做到你答應的一半那麼多,你就真的讓我非常開心了。」 
  「開心,小姐。」奧立弗叫了起來,「你這麼說,你的心真好。」 
  「我不知該有多高興呢,」少女答道,「一想到我親愛的好姑媽出了力,把一個人從你向我們描述的那種可悲的苦難中解救出來,這對於我就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歡樂。又知道她關懷同情的對象也真心誠意地知恩圖報,你真的無法想像我有多麼高興。你懂我的意思嗎?」她注視著奧立弗沉思的面容,問道。 
  「呃,是的,小姐,我懂。」奧立弗急切地回答,「可我在想,我已經有點忘恩負義了。」 
  「對誰?」少女問道。 
  「那位好心的紳士啊,還有那位親愛的老阿媽,他們過去對我可好呢,」奧立弗答道,「要是他們知道我現在多麼幸福的話,他們一定很高興,我敢保證。」 
  「他們一定會高興的,」奧立弗的女恩人說道,「羅斯伯力先生真是個好人,他答應,一旦你身體好起來,能夠出門旅行,他就帶你去看看他們。」 
  「是嗎,小姐?」奧立弗高興得容光煥發,不禁大叫了一聲。「等我再一次看到他們的慈祥面容的時候,真不知道會樂成什麼樣子。」 
  奧立弗的身體不久就恢復得差不多了,能夠經受一次遠行的勞頓。果不其然,一天清晨,他和羅斯伯力先生乘上梅萊太太的小馬車出發了。車到傑茨橋的時候,奧立弗臉色變得煞白,發出一聲高喊。 
  「這孩子怎麼啦?」大夫照例又緊張起來,大聲問道,「你是不是看見了什麼——聽見了什麼——感覺到了什麼——哦?」 
  「那裡,先生,」奧立弗一邊喊,一邊從車窗裡指出去,「那所房子。」 
  「是啊,那有什麼關係?停車。在這裡停一下,」大夫嚷道,「寶貝兒,那房子怎麼了,唔?」 
  「那些賊——他們帶我去的就是那所房子。」奧立弗低聲說道。 
  「讓它見鬼去!」大夫喊道,「啊哈,在那兒呢!我要下車!」 
  然而,車伕還沒來得及從座位上跳下來,大夫已經想辦法從馬車裡爬了出去。他跑到那所廢棄的房子跟前,開始踢門,跟一個瘋子似地。 
  「喂喂?」一個委瑣醜惡的駝背漢子猛地把門打開,說道。大夫由於最後一腳用力過猛,險些跌進了過道。「出了什麼事?」 
  「什麼事!」這一位大吼一聲,不假思索地揪住那人的衣領。「事多著呢。打劫的事。」 
  「還會出殺人的事呢,」駝背漢子冷冷地答道,「你要是不丟手的話。你聽見沒有?」 
  「問我聽見沒有,」大夫說著,給了俘虜一陣猛抖。「在哪兒——他媽的那傢伙,叫什麼來著——賽克斯,對了,賽克斯在哪兒,你這個賊?」 
  駝背漢子瞪大了眼睛,似乎無比驚詫無比憤慨的樣子,隨後便靈巧地掙脫大夫的手,咆哮著發出一陣可怕的詛咒,往屋子裡退去。不過,他還沒來得及關上房門,大夫已經二話不說,闖進了一間屋子。他焦急地看了看四周:沒有一件傢俱,沒有一樣東西,不管是有生命的還是無生命的,能和奧立弗的描繪對得上,連那只食品櫃的位置也不對。 
  「喂,」駝背漢子一直嚴密注視著大夫,這時說道,「你這麼蠻不講理闖進我家,打算幹什麼?你是想搶我呢,還是想殺了我?是哪一種啊?」 
  「你莫非見到過一個人乘雙駕馬車出門殺人搶東西,你這個可笑的老吸血鬼?」生性急躁的大夫說。 
  「那你想幹什麼?」駝背問道,「你再不出去,可別怪我不客氣了!滾你的!」 
  「我認為合適的時候會走的,」羅斯伯力先生一邊說,一邊朝另一個房間望去,那個房間和前邊那間一樣,完全不像奧立弗說的樣子。「總有一天我會查到你的底細,我的朋友。」 
  「你行嗎?」醜惡的駝子冷冷一笑。「隨你什麼時候找我,我都在這兒,我在這地方住了二十五年了,一沒有發瘋,二不是就我一個人,還怕你?你會付出代價的,你會付出代價的。」說著,矮小的醜八怪發出一陣嚎叫,在地上又蹦又跳,像是氣得失去了常態。 
  「真夠愚蠢的,這也,」大大暗自說道,「那孩子準是弄錯了。喏,把這放進你的口袋,重新把你自個兒關起來吧。」隨著這番話,他扔給駝背一張鈔票,便回馬車上去了。 
  駝背漢子尾隨著來到車門前,一路發出無數最最野蠻的詛咒與怒罵。然而,就在羅斯伯力先生轉身和車伕說話時,他探頭朝馬車裡邊望去,剎那間瞧了奧立弗一眼,目光是那樣犀利,咄咄逼人,同時又是那樣凶狠,充滿敵意,奧立弗在後來的幾個月裡,不管是醒來的時候還是睡著了,都始終忘不了。直到車伕回到座位上,那漢子還在不停地破口大罵。他們重新踏上旅途,這時還可以看見他在後邊跺腳,扯頭髮,不知是真是假地暴跳如雷。 
  「我真是個笨蛋,」大夫沉默了很久才說道,「你以前知道嗎,奧立弗?」 
  「不知道,先生。」 
  「那下一回可別忘了。」 
  「一個笨蛋,」大夫再度陷入沉默,過了幾分鐘他又說道,「就算地方找對了,而且就是那幫傢伙,我單槍匹馬,又能怎麼樣?就算有幫手,我看也得不到什麼結果,只會讓我自己出醜,還不得不供出我把此事遮掩過去的經過。總之,我真是活該。我老是一時性起,搞得自己左右為難。這事應該給我一點教訓才對。」 
  事實上,這位出色的醫生一輩子辦事都是憑一時衝動,這裡可以對支配他的種種衝動說一句不帶惡意的恭維活,他非但從來沒有被捲進任何特別麻煩或者倒霉的事情中去,反而從所有認識他的人那裡得到極為真誠的推崇和敬重。實事求是講,眼下他是有一點生氣,有一兩分鐘時間感到失望,他很想拿到有關奧立弗身世的確切證據,哪知遇到的頭一個機會就落空了。不過,他很快又恢復了常態,發現奧立弗在答覆自己的盤問時依然老老實實,前後吻合,顯然和以往一樣真誠坦率。他打定主意,從今以後完全相信他的話。 
  因為奧立弗知道布朗羅先生居住的街名,他們可以照直開到那兒去。馬車折進了那條街,他的心劇烈地跳起來,幾乎喘不過氣。 
  「說吧,我的孩子,是哪一所房子?」羅斯伯力先生問道。 
  「那一所。那一所。」奧立弗一邊回答,一邊急迫從車窗裡往外指點著。「那所白房子。呃,快呀。開快一點。我覺得自己好像要死了,身上老是哆嗦。」 
  「到啦,到啦。」好心的大夫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你馬上就要看見他們了,他們見到你安然無事,肯定會喜出望外的。」 
  「呃!我就巴望那樣!」奧立弗大聲說道,「他們對我真好,非常非常好。」 
  馬車朝前開去,停下了。不,不是這所房子,隔壁才是。車又開了幾步,重新停了下來。奧立弗抬頭望著那些窗戶,幾顆淚珠飽含著歡樂的期待滾下面頰。 
  天啦!白色的房子空空如也,窗扉上貼著一張招貼:「出租」。 
  「敲敲鄰居的門看。」羅斯伯力先生大聲說,一邊挽住奧立弗的胳臂。「您知道不知道,過去住在隔壁的布朗羅先生上哪兒去了?」 
  鄰家的女僕不知道,但願意回去問一問。她不一會就回來了,說六個星期之前,布朗羅先生已經變賣了物品,到西印度群島去了。奧立弗十指交叉,身子往後一仰,癱倒在地。 
  「他的管家也走了?」羅斯伯力先生猶豫了一下,問道。 
  「是的,先生,」女僕回答,「老先生,管家,還有一位紳士是布朗羅先生的朋友,全都一塊兒走了。」 
  「那就掉頭回家吧,」羅斯伯力先生對車伕說,「你不要停下來餵馬,等開出這該死的倫敦城再說。」 
  「去找那位書攤掌櫃,好不好,先生?」奧立弗說道,「我認識上那兒去的路。去見見他,求求您了,先生。去見見他吧。」 
  「我可憐的孩子,這一天已經夠令人失望的了,」大夫說,「我們倆都受夠了。如果我們去找那個書攤掌櫃,保準會發現他死掉了,要不就是放火燒了自家的房子,或者溜之大吉了。不,這就直接回家。」在大夫的一時衝動之下,他們便回家去了。 
  這一次大失所望的尋訪發生在奧立弗滿心歡喜的時刻,搞得他非常惋惜、傷心。患病期間,他無數次高高興興地想到,布朗羅先生和貝德溫太太將要向他講些什麼,自己也會向他們講述,有多少個漫長的日日夜夜,他都是在回憶他們替他做的那些事,痛惜自己與他們給生拉活扯地拆散了,能向他們講述這一切該是多麼愜意。總有一天能在他們面前洗去自己身上的污垢,說清自己是如何橫遭綁架的,這個希望激勵著他,支持著他熬過了最近的一次次考驗。現在,他們到那麼遠的地方去了,帶著他是一個騙子兼強盜的信念走了——他們的這個信念,也許一直到自己離開塵世之日也無法辯解了——他幾乎承受不了這樣的想法。 
  然而,這種情況絲毫也沒有改變他的幾位恩人的態度。又是兩個星期過去了,溫暖、晴好的天氣開始穩定,花草樹木長出了嫩綠的葉片和鮮艷的繁花,這時,他們作好了準備,要離開傑茨的這所房子幾個月。他們把曾經使費金垂涎三尺的餐具送到銀行寄存起來,留下凱爾司和另一個僕人看房子,帶著奧立弗到遠處一所鄉村別墅去了。 
  這個贏弱的孩子來到一個內地的鄉村,呼吸著芬芳的空氣,置身於青山密林之中,誰能描述他感受到的快樂、喜悅、平和與寧靜啊!又有誰能說出,祥和寧靜的景色是怎樣映入固守鬧市的人們的腦海,又是如何將它們本身具有的活力深深地注入他們疲憊不堪的心田!人們居住在擁擠狹窄的街上,一生勞碌,從未想到過換換環境——習慣的的確確成了他們的第二天性,他們幾乎可以說愛上了組成他們日常漫步的狹小天地的一磚一石——即便是他們,當死神向他們伸出手來的時候,最終也會幡然醒悟,渴望看一眼大自然的容顏。他們一旦遠離舊日喜怒哀樂的場面,似乎立刻進入了一個嶄新的天地。日復一日,他們緩緩走向充滿陽光的綠色草地,一看到天空、山丘、平原和湖光水影,他們便在內心喚醒了記憶,只須預先品嚐一下天國的滋味便可撫平飛速衰朽的痛苦,他們像西下的落日一樣平靜地進入自己的墳墓,幾個小時以前,他們還曾孤獨地守在臥室窗日,望著落日餘暉慢慢消失在自己暗淡無光的眼睛裡。寧靜的山鄉喚起的記憶不屬於這個世界,也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意志與希望。這些回憶會溫和地感染我們,教會我們如何編織鮮艷的花環,放在我們所愛的那些人的墳前;能淨化我們的思想,壓倒舊日的嫌隙怨恨。可是在這一切之下,在每一顆心靈中就算是最麻木的心靈,一個模糊不清、尚未完全成形的意識,很久以前,在某個相隔遙遠的時刻,就有過這種感覺的意識,始終流連不去,啟迪人們莊重地矚目遙遠的未來,將傲慢與俗念壓在它的下邊。 
  他們去的地方真是美不勝收。奧立弗以往的日子都是耗費在齷齪的人群和喧鬧的爭吵當中,在這裡他似乎得到了新生。玫瑰和忍冬環繞著別墅的牆垣,常春籐爬滿樹幹,園中百花芬芳。附近有一塊小小的教堂墓地,那裡沒有擠滿高大醜陋的墓碑,全是一些不起眼的墳塋,上面覆蓋著嫩草和綠苔,村裡的老人就長眠在下邊。奧立弗時常在這裡徘徊,有時想起埋葬他母親的荒塚,他就坐下來,偷偷地哭一陣。但是,他一旦抬起眼睛,朝頭上深邃的長空望去,就不再想像她還長眠在黃土之下,雖然也會為她傷心落淚,但並不感到痛苦。 
  這是一段快活的時光。白晝溫和而又晴朗。夜晚給他們帶來的不是恐懼,也不是擔憂——絲毫沒有對身陷囹圄的憂思,又用不著與壞蛋周旋,只有快樂幸福的念頭。每天早晨,他走進住在小教堂附近的一位白髮老先生家裡,老先生糾正他的讀音,教他寫字,他講話是那樣和氣,又那樣盡心盡力,奧立弗覺得無論怎麼去討他的歡心都不算過分。接下來,他可以跟梅萊太太和露絲小姐一塊兒散散步,聽她們談論書上的東西。要不就緊挨著她們,坐在某個陰涼的地方,聽露絲小姐朗讀,他會這麼聽下去,一直要到天色轉暗,連字母也看不清了才打住。不過,他還得預備自己第二天的功課,在一間望出去就是花園的小房間裡,他埋頭用功,直到黃昏漸漸來臨,到時兩位女士又要出去散步,他總是和她們一道,不管她們講什麼都聽得津津有味。如果她們想要一朵花,而他能攀摘下來,或者忘了什麼東西,他可以去跑一趟的話,他別提有多高興,跑得再快不過了。天黑盡了,回到屋裡,年輕的小姐在鋼琴前邊坐下,彈一支歡樂的曲子,或者用柔和的聲音低聲唱一首姑媽喜愛的老歌。在這樣的時刻,連蠟燭也無需點上,奧立弗坐在窗戶旁邊,聽著美妙的音樂出神。 
  禮拜日到來了,在這裡過禮拜天和他以往的方式大不一樣。在這一段最快樂的日子裡,禮拜天也和另外幾天一樣快樂。清晨的小教堂,窗外的綠葉颯颯作響,小鳥在外邊鳴囀歌唱,馥郁的空氣鑽進低矮的門廊,這座樸素的建築充滿芳香。窮人們也衣著整潔,跪下祈禱又是那樣虔誠,人們似乎覺得聚集在這裡是一大樂趣,而不是令人生厭的義務。儘管唱詩的聲音可能粗糙一點,但很真誠,而且聽上去(至少是就奧立弗的耳朵而言)比他從前在教堂裡聽到的都更加悅耳。然後,跟平時一樣散散步,走訪許多勤勞人家,看看他們整潔的住所。晚間,奧立弗誦讀《聖經》中的一兩個章節,這是他整個禮拜都在鑽研的。在履行這些義務的時候,他似乎比自己當上了牧師還要自豪,還要高興。 
  早晨六點鐘,奧立弗就起床了,在田野裡漫遊,從遠遠近近的籬笆上採來一簇簇野花,然後滿載而歸。他精心安排,多方設計,用花束將早餐飯桌裝點得亮麗奪目。他還採來新鮮的千里光;作為梅萊小姐喂鳥的食物,還用來裝飾鳥籠,雅致的式樣大受讚許,他一直就在本村教會文書的著意教授下學習這門手藝。他把一隻隻鳥兒調弄得羽毛豐亮,伶俐活潑。餘下的時間,村裡常有一些小小的善事用得著他。要不然,在草地上打一場難得的板球。再不然,養花植樹方面總是有事可幹的,同一位師傅也教會了奧立弗伺弄花草(那可是一名專業園藝師),他幹得十分投入,每每干到露絲小姐出現在面前才住手,她對奧立弗所做的一切總是讚不絕口。 
  三個月就這樣不知不覺過去了。對於得天獨厚的有福之人來說,這三個月也算得上是稱心如意了,對於奧立弗就更是一大幸事。一方是純潔無瑕而又和藹可親的慷慨給予,另一方是發自肺腑的最最真摯熱切的感激之情,難怪在這一段短暫的時光告終的時候,奧立弗·退斯特跟那位老太太和她的侄女已經親如一家,他那幼小而敏感的心靈產生了強烈的依戀,而她們也報以一片愛心,並為他感到驕傲。 
    
    
    --------
  
 
 
 
 
 
 
 
 
 第三十三章

    --------

        在這一章裡,奧立弗和朋友們的歡樂遇到了一次意 
      外挫折。 
  春天飄然逝去,夏天來臨了。如果說村子當初一度很漂亮的話,那麼現在則充分展示了它的風采與繁盛。早幾個月裡顯得畏畏縮縮,赤身露體的高大樹木現在進發出充沛的活力,張開綠色的手臂,遮蓋住乾渴的土地,把一處處無遮無掩的地點變成無可挑剔的幽靜去處。在濃密舒適的樹陰下,人們可以看到,陽光沐浴下的廣闊空間向遠方伸展開去。大地披上了翠綠色的罩衣,散發著醇厚的芳香。這是一年中的全盛時期,萬物欣欣向榮,一派歡快氣象。 
  小別墅裡的恬靜生活依然如故,別墅裡的人照常過得愉快而安寧。奧立弗早已長得身強體壯。但不管是健康還是疾病,都沒有改變他對身邊的人的深厚感情,但也有許多人就不是這樣了。他依然是當初那個被苦難搾乾精力,處處要人照料的小不點兒,那個依頭順腦、滿心感激的孩子。 
  一個皎好的夜晚,他們散步時比平素多走了一程,白天特別熱,人夜皓月當空,不時有一陣異常涼爽的微風掠過。露絲開始也興致勃勃,她們一邊走,一邊有說有笑地聊著,遠遠走出了平時的範圍。梅萊太太覺得有點累了,她們才慢悠悠地回到家裡。露絲和往常一樣,扔下輕便的軟帽,坐到鋼琴前邊。她茫然若失地彈了幾分鐘,手指急促地從琴鍵上滑過,隨後她開始彈奏一支低沉而又凝重的曲子。就在她彈琴的時候,大家聽到了一種聲音,她好像在哭泣。 
  「露絲,我親愛的。」老太太說道。 
  露絲沒有回答,只是彈得略略快了一點,似乎這句話把她從痛苦的思考中喚醒了。 
  「露絲,我的妞妞。」梅萊太太慌亂地站起來,俯下身去,喊道。「怎麼回事?哭啦。我親愛的孩子,是什麼事情讓你傷心?」 
  「沒什麼,姑媽。沒什麼,」少女回答,「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說不出來。可我覺得——」 
  「該不是病了,妞妞?」梅萊太太插了一句。 
  「不,不。噢,我沒病。」露絲打了個寒顫,似乎說話時有一股冷森森的寒意流遍全身。「我很快就會好起來的。把窗戶關上吧。」 
  奧立弗趕緊上前,關上窗戶。小姐很想恢復以往那種興致,換了一支比較輕鬆的曲子,但她的指頭軟弱無力地在琴鍵上停下來。她雙手摀住臉,癱倒在沙發上,抑制不住的淚水奪眶而出。 
  「我的孩子,」老太太摟住她的肩膀,說道,「我以前從沒見過你像這樣。」 
  「能不驚動你,我也不想驚動你,」露絲回答,「我拚命忍住,可實在忍不住了。我恐怕真的病了,姑媽。」 
  她確實病了,蠟燭拿過來以後,他們發現,就在回到家裡這一段極短的時間裡,她的臉色變得像大理石一樣蒼白。美麗的容顏絲毫沒有改變,但表情變了。文靜的臉上帶著一種前所未見的焦急、疲憊的神色。過了一分鐘,臉上騰起一片紅暈,溫柔的藍眼睛裡閃出狂亂的光芒。紅暈又消失了,如同浮雲掠過的影子,她再度顯出死一般的蒼白。 
  奧立弗眼巴巴看著老太太,不禁黨察到她叫這些症狀嚇壞了,他自己其實也一樣。可一看老太太裝出不當一回事的樣子,他也盡力那樣做,果然有些作用。露絲在她姑媽勸說下進去休息了,她的精神略有好轉,甚至氣色也好一些了,還保證說,她明天早上起來肯定就沒事了。 
  「沒事吧?」梅萊太太回來了,奧立弗說道,「今天晚上她臉色不好,可——」 
  老太太示意他別再說了,在一個昏暗的角落裡坐下來,沉默了好一會兒。末了,她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我相信不會,奧立弗。多少年來我跟她一塊兒過得非常幸福——也許太幸福了。沒準該是我遇上某種不幸的時候了。但我希望不是這樣。」 
  「什麼?」奧立弗問。 
  「失去這個好姑娘的沉重打擊,」老太太說道,「很久以來她就是我的安慰與幸福。」 
  「哦!上帝不會答應的!」奧立弗驚慌地叫了起來。 
  「求主保佑吧,我的孩子。」老太太絞扭著雙手說。 
  「肯定不會有那麼嚇人的事情吧?」奧立弗說道,「兩個小時以前,她還好好的呢。」 
  「她現在病得很厲害,」梅萊太太回答,「還會更糟糕的,我相信。我可親可愛的露絲。噢,沒有她我可怎麼辦啊!」 
  巨大的悲痛壓倒了她,奧立弗不得不克制住自己的感情,好言相勸,苦苦哀求,看在親愛的小姐本人的分上,她應該鎮定一些。 
  「想一想吧,夫人,」奧立弗說話時,淚水逕自湧進了他的眼睛。「噢!你想想,她那麼年輕,心那麼好,又給身邊所有的人帶來那麼多的歡樂和安慰。我保證——是的——確確實實的——為了你,你的心也那麼好,為了她自個兒,為了所有從她那裡得到幸福的人,她不會死的。上帝決不會讓她那麼年輕就死的。」 
  「小點聲。」梅萊太太把一隻手放在奧立弗頭上,說道。「你想得太天真了,可憐的孩子。不管怎麼說吧,你教我懂得了自己的職責。我一下子給忘了,奧立弗,可我相信我會得到寬恕的,我老了,見到的病痛、死亡夠多的了,我知道,與我們心愛的人分別是多麼痛苦。我見過的事多了,最年輕、最善良的人也不一定總是能夠從那些愛他們的人那裡得到寬恕,但這一點可以在我們悲哀時帶來安慰,上天是公正的。這樣的事情印象深刻啊,提醒我們知道,有一個世界比這個要光明一些,並已到那裡去也用不了多少時間。上帝自有安排。我愛她,反正上帝知道我愛她有多深。」 
  梅萊太大傾吐著這些話語,奧立弗驚奇地看到,梅萊太太似乎一咬牙將悲傷壓了下去,說話間她挺起了腰板,變得沉著而堅定。接下來,他越發感到詫異,這種堅定始終不變,儘管照料病人的擔子都落在她肩上,梅萊太太卻始終有條不紊,泰然自若,履行這些職責的時候一絲不苟,從整個外表上看還挺輕鬆。但他畢竟年紀還小,不懂得堅強的心靈在危難之時能有多麼堅強。這也難怪他不懂,又有多少堅強的人瞭解他們自己呢? 
  一個焦慮不安的夜晚過去了。清晨來臨,梅萊太太的預言完全驗證了。露絲正處於一種非常危險的熱症初期。 
  「我們一定得主動才行,奧立弗,不能光是發些個幹事無補的哀歎。」梅萊太太把一根手指放在唇邊,眼睛直視著他的臉,說道。「這封信必須盡快交給羅斯伯力先生。必須送到集鎮上去,你抄小路穿過田野,走不到四英里,到那兒再派專差騎馬直接送到傑茨。那個客棧裡的人會把這事辦妥的。我要你去看著他們發出去,我信得過你。」 
  奧立弗說不出一句話,只是巴不得馬上就走。 
  「這裡還有一封信,」梅萊太太說著又停下來,沉思了一會。「但究竟是現在就發出去,還是等我看看露絲的病情再說,我簡直拿不定主意。我不能發出去,除非真的出現最糟糕的事情。」 
  「也是送到傑茨去嗎,太太?」奧立弗急在心頭,一邊問,一邊將顫抖著的手朝那封信伸過去。 
  「是的。」老太太回答,木然地把信交給了他。奧立弗掃了一眼信封,信是寄到某某尊貴的勳爵的莊園去的,哈利·梅萊先生收,到底是什麼地方,他也搞不清楚。 
  「要送去嗎,太太?」奧立弗急不可待地抬起頭來,問道。 
  「我想不用了,」梅萊太太把信收了回去。「明天再說。」 
  梅萊太太說罷,把錢包交給奧立弗,他不再耽擱,鼓起全身的勁頭,以最快速度出發了。 
  他飛快地穿過田野,順著小路跑過去,有時穿過田間小道,時而幾乎被兩旁高高的莊稼遮蓋起來,時而又從一塊空地裡冒出來,幾個農人正在那裡忙著收割、堆垛。他一次也沒有停留,只是偶爾歇幾秒鐘,喘喘氣,一直跑到鎮裡的小集市,跑得滿頭大汗,一身塵土。 
  他停住腳步,四下找尋那家客棧。白色的房子是銀行,紅房子是啤酒作坊,黃色的是鎮公所,在一個街角上有一所大房子,凡是木頭的部分都漆成綠色,前面有一塊「喬治」字樣的招牌。這所房子剛一映入他的眼簾,他便奔了過去。 
  他對一個正在門廊下邊打瞌睡的郵差說明了來意,郵差聽懂了他要辦的事之後,叫他去向店裡的馬伕打聽,馬伕又要他從頭再說一遍,然後讓他跟老闆說去。老闆是一位高個子紳士,圍一條藍色圍巾,戴一頂白色的帽子,淺褐色厚呢馬褲配一雙翻口長統靴,正靠在馬廄門旁邊的卿筒上,用一根銀質牙籤剔牙。 
  這位紳士慢條斯理地走進櫃檯,開始開發票,費了好長時間。錢付了,還要給馬套上鞍子,郵差也得穿上制服,這足足花了十多分鐘。奧立弗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恨不得自己縱身跳上馬背,向下一站飛馳而去。好容易才萬事齊備,那封信也遞了過去,他對郵差叮嚀了又叮嚀,求他盡快送到。郵差策馬啟程了,穿過集市上坑坑窪窪的石子路,兩分鐘後已經馳上了大道。 
  看到告急情已經發出,沒有白費功夫,奧立弗這才放下心來,懷著多少輕鬆了一點的心情,匆匆忙忙穿過客棧的院子,正要在大門口轉身,不想卻跟一個身披斗篷的大高個子撞上了,那人當時正從客棧裡走出來。 
  「喝!」那人死死盯住奧立弗,猛一後退,嚷道。「這他媽的什麼東西?」 
  「對不起,先生,」奧立弗說,「我趕著回家,沒看見你走過來。」 
  「該死的!」那人自言自語地嘟噥道,兩隻又大又黑的眼睛爍爍地瞅著奧立弗。「誰想得到啊。真該把他碾成灰。他會從石頭棺材裡跳起來擋我的道。」 
  「很抱歉,」奧立弗叫這個怪人狂亂的神色嚇慌了,結結巴巴地說,「但願我沒有碰痛你。」 
  「混賬東西!」那人狂怒不止,從牙縫裡咕噥著,「我要是有膽子說那句話,只要一個晚上就甩掉你了。你這個天殺的東西,叫黑死病鑽到你心裡去吧,你這個小混蛋。你在這兒幹什麼?」 
  那人一邊揮動著拳頭,一邊語無論次地說。他朝奧立弗走過去,像是打算給他一拳,卻又猛然跌倒在地,渾身痙攣,口吐白沫。 
  有一瞬間,奧立弗(他以為自己遇上了一個瘋子)只顧呆呆地望著他在地上打滾,接著便衝進客店找人幫忙去了。他看著那人給架起來,太太平平地進了客店,這才轉身回家。他鉚足了勁一路飛跑,以彌補耽誤的時間,同時懷著十分驚詫並有幾分恐懼的心惰,回想起自己剛剛離開的那個人舉動真是怪極了。 
  不過,這種情況並沒有在他的腦海裡駐留多久,他回來以後,別墅裡有的是事情佔據他的心,將一切有關自身的考慮統統從記憶中擠了出去。 
  露絲·梅萊的病情急劇惡化,午夜前她開始說胡話。一個住在當地的醫生時刻守候著她。醫生初步對病人作了檢查,隨後把梅萊太太引到一邊,宣佈她的病屬於一種極其危險的類型。「說實在的,」他說道,「她能不能痊癒,只有靠奇跡了。」 
  當天夜裡,奧立弗有多少次從床上跳起來,躡手躡腳地溜到樓梯口,凝神諦聽病房裡有沒有發出哪怕是最細微的響聲。有多少次,每當雜亂的腳步聲突然響起,他不由得擔心,又有什麼令人不敢想像的事情到底還是發生了,他嚇得渾身發抖,額上直冒冷汗。他聲淚俱下,為那位正在深深的墓穴邊緣搖搖欲墜的好姑娘的生命苦苦祈禱,這種熱情遠遠不是他過去所作的一切能夠比得上的。 
  哦!這種牽掛,當一個為我們深切愛慕的人的生命在天平上搖擺不定的時候,我們卻無能為力,這種牽掛是多麼可怕,多麼令人痛苦。哦!撕心裂膽的思緒湧進心靈,憑藉著它們所喚起的幻象的魔力,心臟劇烈地跳動,呼吸愈發急促——一種不顧一切的衝動油然而生:做一點什麼事情,減輕這種我們無力緩解的痛苦,縮小這種我們無力消減的危險。我們痛苦地想到自己是那樣束手無策,我們的心直往下沉,氣不停地洩,有什麼刑罰拷問能與此相比?有什麼想法或者作法能夠在焦慮達到登峰造極之時緩解這種痛苦? 
  早晨到來了。小小的別墅裡一片寂靜。人們低聲耳語,焦灼的面孔不時出現在門口,女人和孩子噙著淚水走到一邊。整個漫長的白天,以及天黑之後的幾個小時,奧立弗都在花園裡輕輕地走來走去,每過一會都要抬起頭來,看一眼病人的房間,他戰戰兢兢地看著黑沉沉的窗口,看他那副樣子,好像死神已經捷足先登。深夜,羅斯伯力先生到了。「難啊,」好心的大夫一邊說,一邊背過臉去。「那麼年輕,又那麼可愛。但希望很渺茫。」 
  又一個早晨到來了。陽光是那樣明媚,彷彿看不到人世間有一點點苦難或者憂愁。園中枝繁葉茂,百花爭艷,一切都顯得生機盎然,精力充沛,周圍的聲音和景象無不充滿喜悅——可愛的姑娘卻躺在病床上,急劇地變得衰弱。奧立弗偷偷走進那片古老的教堂墓地,在一個長滿青草的墳塋上坐下來,無聲地為她哭泣,祈禱。 
  這一幅畫面是那樣寧靜。優美,陽光明媚的景色中包容著那麼多希望與快樂:夏天的鳥兒唱出了那麼歡快的樂曲;振翅飛翔的白嘴鴉從頭上一掠而過,是那樣的自由;萬物是那樣生氣勃勃,興高采烈;孩子抬起陣陣發痛的眼睛,向周圍望去,心中油然湧起這樣一個念頭,這不是死亡的時節,小東西尚且還那麼歡樂逍遙,露絲是斷斷不會死的。墳墓喜歡的是寒冷蕭瑟的冬天,不喜歡陽光與花香。他幾乎認定,壽衣只是用來裹住老朽乾癟的軀體,從來不把年輕嬌嫩的形體拉進它們那可怕的懷抱。 
  教堂那邊傳來一聲報喪的鐘聲,粗暴地打斷了這些幼稚的想法。又是一聲!又是一聲!這是宣佈葬禮開始的喪鐘。一群送葬的尋常百姓走進墓園大門,他們佩戴著白色花結,因為死者還很年輕。他們脫帽站在一座墳前,哭泣的行列裡有一位是母親——一位失去孩子的母親。可陽光依然燦爛,鳥兒照樣歌唱。 
  奧立弗朝家裡走去,回想起小姐給予他的百般照顧,盼望著機會能再一次到來,好讓他一刻不停地表明自己對她是多麼感激、多麼依戀。他沒有理由責備自己有多少次粗枝大葉,或者是沒動腦筋,因為他是誠心誠意為她效勞的。儘管如此,仍有許許多多細小的事情浮現在他的面前,他幻想看自己當時本來可以幹得更賣力、更認真一些,可惜沒有那樣做。每一次死亡都會給為數不多的倖存者帶來這樣的想法:有那麼多事情受到忽視,辦到的事情又是那樣少——有那麼多事情被遺忘,還有更多的事情已無法挽回——因而我們必須留心,平時如何去對待我們周圍的人!沒有什麼比悔之莫及更令人懊惱的了。如果我們希望免受懊悔的責問,就讓我們趁早記住這一點吧。 
  奧立弗到家了,這時梅萊太太正坐在小客廳裡。一看見她,奧立弗的心立刻沉了下去,因為她從來沒有離開過侄女的病床。他戰戰兢兢地思忖著,一定是發生了什麼變故才促使她走到一邊。他瞭解到,小姐陷入了沉睡,她這次醒來,不是康復與再生,便是訣別與死亡。 
  他們坐下來凝神諦聽,幾個小時連話也不敢說。沒有動過的飯菜撤了下去。他們心不在焉地望著逐漸下沉的太陽,最後又看著太陽將宣告離去的絢麗色彩撒滿天空和大地。他們敏銳的耳朵猛然聽到一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羅斯伯力先生剛一進屋,他倆便情不自禁地向門口衝去。 
  「露絲怎麼樣?」老太太嚷道,「快告訴我,我能經受得住,別再讓我牽掛了!噢,快告訴我!看在老天爺的分上!」 
  「你一定得沉住氣,」大夫扶住她說道,「請保持鎮定,我親愛的夫人」 
  「讓我去死吧,憑上帝的名義。我親愛的孩子。她死啦。她就要死啦。」 
  「不!」大夫感情衝動地嚷起來,「上帝是仁慈而寬大的,所以她還會活好多年好多年,為我們大家造福。」 
  老太太跪下來,盡力想把雙手合在一塊兒,然而支撐了她那麼久的毅力已經隨著第一聲感恩祈禱一起飛向天國。她倒在了伸開雙臂接住她的朋友懷抱裡。 
    
    
    --------
  
 
 
 
 
 
 
 
 
 第三十四章

    --------

       詳細介紹一位現在才出場的青年紳士,以及奧立弗的又 
     一次奇遇。 
  這種歡樂幾乎叫人難以承受。奧立弗聽到這個意想不到的消息,一時目瞪口呆。他欲哭不得,說不出話,坐臥不寧。他在黃昏的寧靜氣息中徘徊了很久,又大哭了一場,好不容易恢復了一點理解力,這才似乎猛然醒悟過來,令人高興的變化已經發生,自己胸中難以承受的焦慮也已化解。 
  夜色迅速圍攏過來,他捧著一大束鮮花往家裡走去,這是他精心採來裝飾病房的。他正沿著公路快步走著,忽然聽到身後有馬車疾馳的聲音。他扭頭一看,只見一輛驛車飛駛而來,由於馬跑得飛快,加上路面狹窄,他便靠著一道門站住,讓馬車通過。 
  車疾馳而過,奧立弗一眼看見車上有個頭戴白色睡帽,好像有幾分面熟的男子,不過他這一瞥太短暫了,沒看清那是誰。過了一兩秒鐘,那頂睡帽從馬車窗日伸出來,一個洪亮的嗓門喝令車伕停車。車伕勒住馬,車停住了。接著,睡帽又一次探出來,那個大嗓門叫著奧立弗的名字。 
  「這裡!」那個聲音嚷道,「奧立弗,有什麼消息?露絲小姐怎樣了?奧——立——弗少爺!」 
  「是你嗎,凱爾司?」奧立弗一邊喊著,一邊朝車門奔去。 
  凱爾司再次伸出戴著睡帽的腦袋,作回答狀,忽然又被坐在馬車另一角的一位青年紳士拉了回去,那人急迫地探問那邊有什麼消息。 
  「快告訴我!」那位紳士高聲喊道,「是好些了還是更糟了?」 
  「好些了——好得多了!」奧立弗趕緊回答。 
  「感謝上帝!」青年紳士大叫一聲,「你能肯定?」 
  「沒問題,先生,」奧立弗回答,「幾個小時以前就不一樣了,羅斯伯力先生說,危險已經全部渡過了。」 
  那位紳士不再多說,打開車門,從裡邊跳出來,一把抓住奧立弗的肩膀,把他拉到旁邊。 
  「你有絕對把握?孩子,再也不會出岔子了,是不是?」青年紳士用顫抖的聲音問,「你可別騙我,讓我空歡喜一場。」 
  「我絕對不騙你,先生,」奧立弗回答,「真的,你相信我好了。羅斯伯力先生說,她會活好多年好多年,為我們大家造福的。」 
  奧立弗想起了為大家帶來無限幸福的那個場面,淚水在他眼睛裡直打轉。青年紳士轉過臉去,好一陣子一言不發。奧立弗相信自己聽到他不止一次地哽咽,但又不敢另外說什麼話去打攪他——他實在猜不出這位紳士的心情——便站在一邊,裝出盡顧了自己手裡的花束的樣子。 
  這功夫,頭戴白色睡帽的凱爾司先生一直坐在馬車的踏板上,胳膊肘支在膝蓋上,用一張藍地白花的布手絹不住地擦眼睛。這個誠實耿直的漢子並不是假裝動了感情,這一點完全可以從他那雙紅腫的眼睛上看出來,當青年紳士轉過身去叫他的時候,凱爾司就用這雙眼睛望著他。 
  「我想,你還是乘車直接到我母親那兒去比較好,凱爾司。」他說道,「我寧可慢慢走著去,這樣我可以在見到她之前爭取一點時間。你就說我馬上就到。」 
  「請您原諒,哈利先生,」凱爾司用手巾將滿臉的淚痕擦乾淨,說道,「但如果您打發郵差去傳話,我將深為感激。讓女傭瞧見我這副樣子不太合適,先生,她們真要是瞧見了,我以後一點面子也沒有了。」 
  「好吧,」哈利·梅萊微笑著答道,「你高興怎麼著就怎麼著吧。如果你覺得這樣好一些,那就讓他和行李一塊兒走,你跟著我們。不過,你得先把睡帽脫下來,另外換一頂合適的帽子,要不別人會以為我們是瘋子。」 
  凱爾司先生這才想起自己的儀表有失體面,一把將睡帽扯下來,塞進衣袋,又從車裡取出一頂樣式莊重樸素的圓頂帽換上。收拾停當,郵差繼續驅車趕路,凱爾司、梅萊先生和奧立弗慢悠悠地跟在後邊。 
  他們信步走去,奧立弗不時帶著濃厚的興趣和好奇心打量著這個新來的人。他看上去約莫二十五歲,中等身材,面容開朗英俊,舉止落落大方。儘管存在著年齡上的差距,但他和老太太長得很像,即便他沒有提到老太太是他母親,奧立弗也能毫不費力地猜出他們之間的關係。 
  別墅到了,梅萊太太正焦急不安地等候著兒子。母子見面,雙方都很激動。 
  「媽媽,」年輕人低聲說道,「您怎麼不寫信告訴我?」 
  「我寫了,」梅萊太太回答,「可經過反覆考慮,我決定把信拿回來,聽聽羅斯伯力先生的看法再說。」 
  「可為什麼,」年輕人說。「為什麼要拿這樣的事來冒險呢?萬一露絲——那個字我說不出口——如果這場病是另一種結果,你難道還能寬恕自己?我這輩子難道還能得到幸福?」 
  「如果發生那樣的事,哈利,」梅萊太太說,「我擔心你的幸福也就整個毀了,你早一天晚一天回來,都沒有什麼差別。」 
  「萬一真要是這樣,媽媽,那要什麼好奇怪的?」年輕人答道,「哦,我幹嗎要說萬一呢?——這是——這是——你明白是怎麼回事,媽媽——你應該明白。」 
  「我明白,一個男子拿出心中最美好、純潔的愛情奉獻給她,她也是當之無愧的,」梅萊太太說,「我明白,她天性中的獻身精神和愛心需要的絕不是普普通通的回報,而是需要一個深深相愛,永不變心的人。在我做一些在我看來必須做到的事時,如果不是我感覺到了這一點,另外還知道,她愛上的人只要態度有一點改變都會使她心碎,我也不會感到自己的使命如此困難,或者說,我內心也不會發生這麼多的矛盾了。」 
  「這不公平,媽媽,」哈利說道,「你還是把我當小孩子,完全不懂得自己的想法,也不懂我靈魂上的一次次衝動?」 
  「在我看來,我的好兒子,」梅萊太大把一隻手搭在哈利肩上,回答道,「年輕人有許多高尚的衝動往往難以持久,其中有一些一旦得到滿足,只會變得更加短暫,轉瞬即逝。總之,我相信,」老太太目不轉睛,盯著兒子的面容,說道,「一個有著滿腔熱忱和遠大抱負的男子,如果娶了一個名分上有污點的妻子,哪怕這個污點並不是由於她的過錯,那就會引來一班冷酷齷齪的小人,還會影響到孩子們——丈夫在世間取得了多大成就,就會受到多大的低毀,把他當成譏笑嘲弄的目標——總有一天,不管做丈夫的天性多麼豁達,為人多麼善良,都會後悔當初結下了這門親事。做妻子的知道丈夫感到後悔了,也同樣會很痛苦。」 
  「媽媽,」年輕人按捺不住地說,「誰要是這麼做,就是一頭只顧自己的畜生,根本不配稱作一個男人,也配不上您描述的那個女人。」 
  「你現在是這樣認為,哈利。」母親說道。 
  「永遠是這樣。」年輕人說,「過去兩天我精神上遭受的痛苦,迫使我毫不掩飾地向您承認,我是有這樣一份感情,您完全清楚,這份感情並非昨天才產生,也不是我輕率形成的。我的心屬於露絲,多麼可愛而又溫柔的姑娘啊。我和一切傾心於人的男子漢一樣堅定。我的思想、抱負、生活中的希望都和她分不開。如果您在這件大事上反對我,您就是把我的安寧與幸福抓在手裡,隨風拋撒。媽媽,多想想這一點,多想想我吧,不要把這種幸福看得一錢不值,這事您好像想得很少。」 
  「哈利,」梅萊太太說,「正因為我替熱烈而敏感的心想得很多,我才不願意使它們受到損傷。不過,眼下我們對這件事談得太多,到此為止吧。」 
  「那好,就看露絲怎麼決定吧,」哈利接口說道,「您該不會把您的這些偏見強加於人,甚至不惜為我製造障礙吧?」 
  「我不會的,」梅萊太太回答,「但我要你考慮一下——」 
  「我已經考慮過了。」答覆已經相當急躁,「媽媽,我考慮了好多年了。自打我能夠進行嚴肅認真的思考以來,我就在考慮。我的感情永遠不會改變,永遠都是這樣。為什麼一旦說出來,我就得承受一拖再拖的痛苦呢,這種痛苦又有什麼好處?不,在我離開這個地方以前,露絲得聽一聽我說的話。」 
  「她會的。」梅萊太太答道。 
  「媽媽,您的態度幾乎已經暗示,她會以冷冰冰的態度對待我要說的話。」年輕人說道。 
  「不是冷冰冰的,」老太太回答,「遠遠不是那樣。」 
  「那又怎麼樣?」年輕人直言不諱,「她還不曾另有所愛吧?」 
  「沒有,一點不假,」作母親的答道,「或許是我弄錯了,你已經牢牢抓住了她的感情。我要說的,」作兒子的正想開口,老太太上住了他,接著說道,「正是這一點。在你豁出一切,拿這個機會來打賭之前,在你身不由己,飛向希望的頂點之前,我親愛的孩子,要多考慮一下露絲的身世,你想想,她完全是出於高尚的心靈和無所保留的自我犧牲精神,對我們一直忠心耿耿,無論大事小事,她的性格特點就是自我奉獻,她要是得知自己的出生疑點甚多,這會給她的決定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您指的是什麼?」 
  「這個問題我留給你去解答,」梅萊太太回答,「我得回她那兒去了。上帝保佑你。」 
  「今天晚上我還能見到您嗎?」年輕人急切地說。 
  「要不了多久,」老太太答道,「在我離開露絲的時候吧。」 
  「您是不是要告訴她我在這兒?」哈利說道。 
  「那還用說。」梅萊太太回答。 
  「告訴她,我是多麼著急,吃了多少苦頭,又是多想見到她。您不會拒絕這麼做吧,媽媽?」 
  「是的,」老太太說道,「我要把一切都告訴她。」她慈愛地握了握兒子的手,匆匆離開房間。 
  這一番倉促的談話正在進行的時候,羅斯伯力先生和奧立弗一直呆在房間的另一角。羅斯伯力先生這時朝哈利·梅萊伸過手來,互道衷心的問候。接著,大夫針對年輕朋友提出的一大堆問題做了解答,詳細說明了病人的狀況,這番說明和奧立弗的陳述一樣充滿希望,非常令人欣慰。凱爾司先生裝出忙著收拾行李的樣子,其實大夫講的每一句話都沒有落下。 
  「你近來打到什麼特別的東西沒有,凱爾司?」大夫講完之後問道。 
  「沒什麼特別的東西,先生。」凱爾司先生的臉一直紅到了耳根。 
  「也沒逮住小偷什麼的,或者認出哪一個強盜來?」大夫說道。 
  「沒有,先生。」凱爾司先生非常莊重地回答。 
  「哦,」大夫說道,「真是遺憾,因為你辦那種事情非常令人敬佩。請問,布裡特爾斯怎麼樣了?」 
  「那孩子很不錯,先生。」凱爾司先生又恢復了平日那一副恩人的口氣,說道,「他要我向你轉達他的敬意,先生。」 
  「那就好,」大夫說道,「看見你在這兒,我又想起來了,凱爾司先生,就在我被倉促叫來的前一天,遵從你家善良的女主人的請求,我辦成了一樁對你有好處的小差事。你到這邊來一下,好嗎?」 
  凱爾司先生十分莊重並略帶幾分驚奇地走到那邊角落裡,榮幸地與大夫進行了一次短時間的低聲會談。談話結束,他頻頻鞠躬,踏著異常莊嚴的步子退了下去。這次密談的主題沒有在客廳裡披露,但很快就傳到了廚房,因為凱爾司先生直接來到廚房,要了一杯淡啤酒,擺出一副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高貴氣派宣佈說,鑒於他在這次發生未遂盜竊案時的英勇舉動,女主人深為滿意,特地在本地儲蓄銀行裡存進總數為二十五鎊的款項,供他個人取用生息。一聽這話,兩個女僕舉起雙手,眼睛一齊往上翻,猜想凱爾司先生不知道該得意成什麼樣子了。凱爾司先生把襯衫褶邊扯出來,連聲回答說:「不會的,不會的。」並表示如果她們注意到他對手下態度傲慢的話,一定要告訴他,他會感謝她們的。接下來,他天南海北談了一通,不外乎舉例說明他虛懷若谷,這一番高論同樣得到了讚許與賞識,而且被認為是獨出心裁,深得要領,大人物成天掛在嘴邊的話也就這樣。 
  樓上,當晚餘下的時光在笑語歡聲中過去了。大夫興致很高,哈利·梅萊一開始好像顯得有些疲勞,或者是心事重重,不管怎麼樣吧,他到底還是架不住可敬的羅斯伯力先生的好脾氣。大夫談笑風生,妙語連珠,回憶職業上的若干往事,又講了一大堆小笑話,將他的幽默發揮得淋漓盡致。奧立弗認為這些事真是再滑稽不過了,笑得前仰後合。這顯然使大夫深感滿意,他自己也笑得死去活來,並且由於共鳴的作用,哈利也幾乎可以說是痛痛快快地笑起來。他們的聚會在此時此地再歡樂也不過如此罷。夜深了,他們才懷著輕鬆而又感激的心情去休息,在剛剛經受了疑慮與懸念之後,他們確實需要休息休息了。 
  第二天早晨,奧立弗一醒來就感到心情好一些了,他滿懷希望和快樂,開始了每天清早的例行公事,這種心情已經多少天不曾有過。鳥籠又一次掛了出來,好讓鳥兒在老地方歌唱。他竭盡全力,又一次採來最芬芳的野花,想用鮮花的艷麗換取露絲的歡喜。幾天以來,哀愁似乎已經佔據了這個心急的孩子那雙憂鬱的眼睛,不管看到什麼美好的東西都籠罩著一層陰雲,這種憂愁已經魔術般地煙消雲散。綠葉上的露珠閃出更加晶瑩的光澤,微風伴著一支更加美妙的樂曲從綠色的葉片中間颯颯穿過。連天空本身也好像更藍更亮了。這就是我們自己的心境產生的影響,它甚至會波及外界事物的形態。人們看到天地萬物和自己的人類同胞,大叫一切都是那樣陰暗、消沉,這並非沒有道理,但這種陰暗的顏色只是他們自己帶有偏見的眼睛與心靈的反映罷了。真實的色彩是十分美妙的,需要的是更加清澈的眼光。 
  值得一提的是,並巨奧立弗當時決不至於沒有注意到,他的清晨遠足不再是他一個人的事了。哈利·梅萊從第一天早晨遇見奧立弗滿載而歸以後,忽然對花兒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並且在插花藝術方面表現出了很高的鑒賞力,把小夥伴遠遠拋在了後邊。然而,儘管奧立弗在這方面略遜一籌,但他卻知道上哪兒才能找到最好的花。一個早晨接著一個早晨,他們一塊兒在這個地區搜索,把最嬌艷的鮮花帶回家。露絲小姐臥室的窗戶現在打開了,她喜歡芳醇的夏日氣息湧進室內的感覺,讓清新的氣流幫助自己康復。不過,在那一扇格子窗裡邊,每天早晨都插著一支特別小的花束,這束花曾作過精心的修剪,上邊還帶著露水。奧立弗不禁注意到,雖說小花瓶定時換水,可凋謝了的花從來就不扔掉。他無意中還發現,每天清晨,大夫都要外出散步,只要一走進花園,必定將目光投向那個特別的角落,意味極其深長地點點頭。就在這些觀察之中,時光飛逝而過,露絲的病情迅速好轉。 
  儘管小姐還沒有完全走出房間,晚上不再出去,只是偶爾和梅萊太太一塊兒在附近散散步。奧立弗倒也並不感到日子難熬。他加倍努力,向那位白髮老紳士請教,自己刻苦用功,進步之快連他自己也感到意外。就在他埋頭用功的時候,發生了一件萬萬想不到的事情,使他產生了極大的恐慌和煩惱。 
  他平日讀書是在別墅背後底樓的一個小房間裡。這是一間標準的別墅房間,格子窗外邊長滿茂密的素馨與忍冬,一直爬到窗頂上,到處瀰漫著襲人的花香。從窗戶望出去是一個花園,花園的便門通向一片小圍場。再過去就是茂密的草地和樹林了。那一帶沒有別的人家,從那裡可以望得很遠。 
  一個景色宜人的黃昏,薄暮剛開始投向大地,奧立弗坐在窗前,專心致志地讀書。他已經看了好一會兒。天異常悶熱,加上他又下了很大功夫,他漸漸地,一點兒一點兒地睡熟了。無論這些書的作者是何等樣人,這樣說絕非敗壞他們的名譽。 
  在某些時候,會有一種假寐向我們偷偷襲來,將我們的肉體禁閉起來,但並沒有讓心靈脫離周圍的事物,我們的心靈照樣可以任意馳騁。因此,如果一種難以遏止的遲鈍感覺,精力的疲乏,對我們的意識或者活動能力完全控制不住的狀況,都可以稱為睡眠的話,這就是睡眠。此時,我們還是能感覺到身邊發生的一切,如果我們在這樣的時刻開始做夢,我們確實講出來的話,或者是當時確實存在的響聲,便會極其迅速地融入我們的幻覺,現實與想像奇妙地結為一體,事後幾乎完全不可能將二者區分開來。這還不算此類情形下最驚人的現象。無可置疑,我們的觸覺與視覺一時都趨於失靈,然而,某種外界事物的無聲的存在卻能夠影響,甚至是實實在在地影響我們睡夢中的意識,影響從我們面前掠過的種種幻覺;在我們合上眼睛時,這種事物或許還沒有來到我們身邊,我們在清醒的時候也不曾意識到它近在咫尺。 
  奧立弗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坐在小屋子裡,書本就放在面前的桌子上,窗外,遍地蔓延的草木叢中不斷送來陣陣芬芳的氣息。他睡著了。突然,景色變了,空氣悶得令人窒息。他在想像中又一次驚恐萬狀地來到老猶太的家裡。可怕的老頭依舊坐在他呆慣了的那個角落,正朝著自己指指點點,一邊和側著臉坐在旁邊的另一個人低聲說話。 
  「噓,我親愛的。」他似乎聽到老猶太在說話,「就是他,錯不了。走吧。」 
  「是他。」另外的那個人好像在回答,「你以為,我還會認錯他?就算有一幫子小鬼變得跟他一模一樣,他站在中間,我也有辦法認出他來。你就是挖地五十英尺,把他埋起來,只要你領著我從他墳頭走過去,我肯定也猜得出來,他就埋在那兒,哪怕上邊連個標記也沒有。」 
  那人說這話時好像懷著深仇大恨,奧立弗驚醒了,猛然跳了起來。 
  天啦!是什麼東西使血轟地一下湧入心田,使他噤口無語,動彈不得?那裡——那裡——在窗戶那兒——就在他的面前——老猶太站在那兒,眼睛朝屋子裡窺探著,和奧立弗的目光相遇了,挨得那樣近,奧立弗在向後退縮之前幾乎可以摸到他。在他旁邊,有一張凶相畢露的面孔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懼怕,或者二者兼有而變得煞白,正是在客棧院子裡跟奧立弗搭訕的那個人。 
  這副景像在他眼前不過是一晃而過,轉瞬即逝,一閃就消失了。不過,他們已經認出奧立弗,奧立弗也認出了他們,他們的相貌牢牢地印入了他的記憶之中,就彷彿是深深地銘刻在石碑上,從他出生以來便豎立在他的面前一樣。有一剎那,他呆呆地站在那裡,隨後便高聲呼救,從窗口跳進花園裡。 
    
    
    --------
  
 
 
 
 
 
 
 
 
 第三十五章

    --------

       奧立弗的奇遇不了了之。哈利·梅萊與露絲之間進行了一 
     次相當重要的談話。 
  別墅裡的人聽到喊聲,紛紛趕到奧立弗呼救的地點,發現他臉色煞白,激動不已,手指著別墅背後那片草地的方向,連「老猶太!老猶太!」兒個字都幾乎說不清了。 
  凱爾司先生弄不清這喊叫聲的含意,還是哈利·梅萊腦子來得快,加上他已經從母親那兒聽說了奧立弗的經歷,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了。 
  「他們走的是哪個方向?」他抓起角落裡立著的一根沉甸甸的棒子,問道。 
  「那個方向,」奧立弗指著兩個人逃走的方向,回答道,「一眨眼就看不見他們了。」 
  「他們肯定躲在溝裡。」哈利說道,「跟我來。盡量離我近一點。」說著,他躍過籬笆,箭一般衝了出去,其他人要想跟上都很困難。 
  凱爾司使足了氣力跟在後邊,奧立弗也跟了上去,就在這當兒,外出散步的羅斯伯力先生回來了,也尾隨著他們,跌跌撞撞地翻過籬笆,又敏捷得超乎人們想像地一咕嚕爬起來,急步加入了這一場追擊,速度之快誰也不敢藐視,同時一選連聲地扯著嗓子大叫,很想弄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他們一路飛奔,一次也沒有停下來歇口氣,跑在最前頭的那一位衝進奧立弗指出的那片田野的一角,開始仔細搜索溝渠和附近的籬笆,其餘的人抓緊時間趕上前來,奧立弗也才得到機會,將導致這一場全力追擊的原委告訴羅斯伯力先生。 
  搜索一無所獲,就連新近留下的腳印也沒有發現。這時,他們站在一座小山頂上,從這裡可以俯瞰方圓三四英里之內的開闊原野。左邊凹地裡有一個村子,可是,在跑過了奧立弗所指的那條路之後,他們幾個非得在開闊地裡兜一圈才到得了那個村子,他們在這麼短促的時間裡是不可能辦到的。在另一個方向,牧場的邊緣連接著一片密林,但根據同樣的理由,他們也無法趕到那個藏身之處。 
  「這肯定是個夢,奧立弗。」哈利·梅萊說道。 
  「噢,不,真的,先生,」奧立弗回想起那個老傢伙的面目,頓時不寒而慄。「我可把他看清楚了。我把他們倆看得清清楚楚,就像我現在看著您一樣。」 
  「另一個是誰?」哈利與羅斯伯力先生異口同聲。 
  「就是我跟您講過的那個人,在客店裡一下撞到我身上的那一個。」奧立弗說,「我們都睜大眼睛互相看著。我可以發誓,肯定是他。」 
  「他們走的是這條路?」哈利追問道,「你沒弄錯吧?」 
  「錯不了,那兩個人就在窗子跟前,」奧立弗一邊說,一邊指了指把別墅花園和牧場隔開的那道籬笆。「高個子就從那兒跳過去。老猶太往右邊跑了幾步,是從那個缺口爬出去的。」 
  奧立弗說話的時候,兩位紳士一直注視著他那誠懇的面孔,然後又相互看了一眼,似乎確信他說得很有道理。可是,無論哪個方向都看不出一絲一毫有人倉惶出逃的痕跡。草很深,但除了他們自己的腳步踩過的,其餘的草都沒被踏倒,溝渠的兩側和邊沿有一些濕漉漉的泥土,但是沒有一處能認出有人的鞋印,也沒有絲毫痕跡表明過去幾個小時裡曾經有腳踩在這塊地面上。 
  「這可真奇怪。」哈利說。 
  「怪?」大夫應聲說道,「布拉瑟斯跟達福親自來也弄不出什麼名堂。」 
  儘管搜索顯然已屬徒勞,他們並沒有停下來,直到夜幕降臨,再找下去已毫無指望,這才罷手,但也是很不情願。凱爾司奉命匆匆趕往村裡的幾家啤酒店,根據奧立弗所能提供的最為詳盡的描述,前去尋訪兩個長相、穿著與此相符的陌生人。在這兩個人當中,老猶太無論如何也是不難讓人想起來的,假如有人看見他在附近喝酒或者是溜躂的話。儘管如此,凱爾司卻沒有帶著任何足以解開這個謎或者多少澄清一點疑雲的消息回來。 
  第二天,進行了新的搜索,重又打聽了一番,但結果也好不到哪兒去。第三天,奧立弗和羅斯伯力先生上鎮子裡去了,指望在那裡看見或者聽到那夥人的一點什麼事情,可這一番努力同樣毫無結果。幾天之後,這件事漸漸被人遺忘了,跟大部分事情一樣,怪事如果得不到新的養料,往往自生自滅。 
  與此同時,露絲日漸好轉,她已經脫離了病房,能夠出外走一走了,她又一次同家中的人呆在一塊兒,把歡樂帶到每個人的心裡。 
  然而,儘管這一可喜的變化給這個小天地帶來了明顯的影響,儘管別墅裡再度響起了笑語歡聲,某些人,甚至包括露絲本人,卻時時呈現出一種不常有的拘謹,奧立弗不可能對此毫無黨察。梅萊太太和兒子經常閉門長談。露絲不止一次面帶淚痕出現。在羅斯伯力先生確定了前去傑茨的日子以後,這些跡像有增無已。顯然有件什麼事情正在進行之中,打破了少女以及另外幾個人內心的平靜。 
  終於,一天早晨,擺著早餐的房間裡只有露絲一個人,哈利·梅萊走了進去。他帶著幾分猶豫,懇求允許自己和她交談片刻。 
  「幾分鐘——只需要幾分鐘——就夠了,露絲,」年輕人把椅子拖到她的面前,「我不得不一吐為快,這些話本身你其實已經明白了,我心中最珍視的希望你也並非一無所知,儘管你還沒有聽到這些話從我口中說出來。」 
  他一進門,露絲的臉色就變得一片蒼白,不過這也可能是她新近患病的反應。她只是點了點頭,便朝旁邊的幾盆花俯下身去,默默地等著他往下說。 
  「我——我——早就該離開這兒了。」哈利說道。 
  「你應該,真的,」露絲回答,「原諒我這麼說,但我希望你離開。」 
  「我是被最可怕、最令人煩惱的憂慮帶到這兒來的,」年輕人說,「擔心失去自己唯一的心上人,我的每一個願望、每一種期待都寄托在她身上。你差一點死去,一直是在塵世和天國之間搖擺。我們都知道,每當美好、善良的年輕人受到疾病的困擾,純潔的靈魂不知不覺便轉向了他們那個光明的、永生的歸宿。我們知道——老天保佑——在我們的同類當中,最善良、最可愛的人往往英年早逝。」 
  在這些話語傾吐出來的時候,嫻靜的姑娘眼裡噙著淚水,一顆淚珠滴落在她低頭面對的花朵上,在花冠裡閃出晶瑩的光華,把花兒襯托得更加嫵媚動人,彷彿從她那美好、年輕的心田里湧出的淚花理所當然要與天地間最嬌艷的花朵一比高低似的。 
  「一個人,」小伙子衝動地說,「一個與上帝身邊的天使一樣美麗、一樣天真無邪的姑娘,在生與死之間搖擺不定。噢!她所親近的遙遠世界已經在她眼前揭開了一半,誰能指望她會回到這個世界的悲哀和不幸中來啊!露絲,露絲,知道你正在像上界的光輝投射到幾間的柔和陰影一樣離去,再也沒有希望祈求上蒼為了那些在此徘徊流連的人而把你留下,又一點兒都不知道有什麼理由值得你留下,感覺到你已經屬於那一片光明的樂土,許許多多最美麗、最善良的人早就飛到那裡去了,儘管聊以慰藉的辦法很多很多,卻還要祈求把你還給那些愛你的人——這些顛來倒去的想法簡直叫人承受不住。我白天黑夜都處在這樣的心請。恐懼、憂慮和自私的懊悔像奔騰的激流一樣朝我湧來,生怕你一旦死去,就永遠也不會知道我對你的愛是多麼忠貞,這股激流幾乎把我的知覺和理智一起沖走了。你恢復過來了,一天一天,幾乎是一小時接一小時,健康如同水珠,點點滴滴匯人在你身體裡緩慢流淌的生命溪流,它本來已經消耗殆盡,失去活力,現在重又變成洶湧奔騰的大潮,我曾用由於渴望和深情而變得近乎盲目的眼睛,注視著你死裡逃生。難道你會對我說,你希望我拋開這份深情?要知道,正是這份深情使我的心變軟了,改變了我對全人類的態度。」 
  「我沒有這個意思,」露絲流著淚水說,「我只是希望你離開這兒,你就可以重新轉向崇高的事業,轉向值得你追求的事業。」 
  「沒有什麼事,哪怕是最崇高的追求,能比得上贏得像你這樣的一顆心,」年輕人握住她的手,說道,「露絲,我親愛的露絲。多少年了——多少年來——我一直愛著你,嚮往著功成名就以後榮歸故里,再告訴你,一切都僅僅是為了與你分享才去追求的——我做了一個又一個白日夢,幻想著在那個歡樂的時刻,我怎樣才能使你回想起,我曾經用了那麼多不會說話的象徵來表達一個孩子的眷戀,我要向你求婚,以此取代我們之間以往的默契。那個時刻還沒有到來,可現在,功名尚未成就,青年時代的幻想也尚未實現,我還是要向你呈獻這一顆早就屬於你的心,將自己的一切都寄托在你用來回答我的請求的一句話上。」 
  「你的品行一直很善良,高尚,」露絲竭力控制著激動不已的感情,說道,「既然你相信我並非麻木不仁或者忘恩負義的人,那就請聽我的回答。」 
  「你的回答是,我可以努力爭取配得上你,是嗎,親愛的露絲?」 
  「我的回答是,」露絲答道,「你必須盡力忘掉我,我不是要你忘掉我是你以前心心相印的同伴,因為那會深深地刺傷我的心,而是要忘掉我是你愛上的人。好好看一看這個世界吧,想一想那裡有多少顆心,你都會因為贏得那樣的心而感到驕傲的。當你產生了另一份愛情的時候,如果你願意,可以向我吐露一二,我會做你最誠摯、最熱心、最忠實的朋友。」 
  露絲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用一隻手摀住面孔,聽任淚水奪眶而出,哈利依舊握著她的另一隻手。 
  「你的理由呢,露絲,」他好容易才低聲說出話來,「你作出這個決定的理由呢?」 
  「你有權知道理由,」露絲答道,「你不管怎麼說也改變不了我的決心。這是我必須履行的一種義務。為我自己,也為了別人,我必須這樣做。」 
  「為你自己?」 
  「是的,哈利。我只能這樣,我,一個無依無靠又沒有嫁妝的姑娘,只有一個不明不白的名聲,我不應該讓你的朋友有理由懷疑我是出於卑鄙的動機,才接受你的初戀,把自己變成一種累贅,強加在你所有的希望、計劃之上。為了你,為了你的親人,我有義務阻止你憑著慷慨天性中的那份熱情辦事,為你的前途設置這樣一個巨大的障礙。」 
  「如果你的心意和你的責任感是一致的話——」哈利又開始了。 
  「並不一致。」露絲的臉漲得通紅。 
  「那你也是愛我的?」哈利說,「我只要你說這句話,親愛的露絲,只要你說這句話,解一解這個失望的苦果。」 
  「要是我能夠做到,又不至於使我所愛的人深受其害的話,」露絲回答道,「我本來——」 
  「就會以完全不同的態度接受我的心裡話?」哈利說道,「至少,露絲,別對我隱瞞這一點。」 
  「我會的,」露絲說,「等等。」她把那隻手抽出來,「我們幹嗎要讓這一次痛苦的談話繼續下去呢?這次談話對於我是極為痛苦的,但同時也會產生永久的幸福。知道我曾經在你的心目中佔據了我現在這樣的崇高位置,你在生活中取得的每一個勝利都將賦予我新的毅力,使我變得更加堅定,這就是幸福。再見了,哈利。我們以後見面再也不會像今天這樣了。但我們可以保持另外一種關係,不是像今天的談話會使我們結成的那種關係,我們彼此都會感到非常幸福。有一顆真摯熱切的心在為你祈禱,願一切真心、坦誠的源泉降下每一聲祝福,為你帶來歡樂和成功。」 
  「讓我再說一句,露絲,」哈利說道,「用你自己的話講講理由,讓我聽一聽從你口中說出來的理由。」 
  「你的前程十分輝煌,」露絲堅定地回答,「一切榮譽,凡是憑著卓越的才幹和有勢力的親戚能夠在社會上取得的榮華富貴都在等著你。但那些親戚是很高傲的,我既不願意和可能瞧不起我的生身母親的人周旋,也不願意為代替我母親位置的那個人的兒子帶來屈辱或挫折,一句話,」少女說著,轉過臉去,她一時的堅定已經開始動搖,「我的名字上有一個污點,而世人卻要用來殃及無辜。我絕不會讓別人代我受過,責難統統由我一個人來承擔。」 
  「還有一句話,露絲,可親可愛的露絲啊!還有一句!」哈利高聲嚷著,衝到她的面前,「要是我不那麼——不那麼走運,世人就是這樣說的——要是我命中注定要過一種淡泊寧靜的生活——要是我很窮,又有病,又無依無靠的話——你也會拒絕我嗎?還是因為我將來有可能享盡榮華富貴就一定會對出生斤斤計較?」 
  「別逼我回答,」露絲答道,「這個問題現在不存在,永遠也不存在。強人所難是不公平的,就更別提善意了。」 
  「如果你的答覆和我幾乎敢於期望的回答相符,」哈利反駁道,「它就將在我孤獨的行程上撒下一道幸福的光彩,照亮我面前的道路。你簡簡單單說幾句,對於一個愛你超過一切的人來說卻是至關重要的,這不是一件可有可無的事。哦,露絲!看在我灼熱而持久的愛慕分上,看在我已經為你承受的以及你一定要我承受的一切痛苦的分上,答覆我這一個問題吧!」 
  「那麼,假如你的命運另有安排,」露絲答道,「假如你的地位只是略微高出我一點,而不是遠遠超過我——如果在任何悠閒淡泊的貧賤生活中,我都能幫助你,安慰你,而不是在一幫雄心勃勃的名流當中成為你的一個污點,一塊絆腳石——我也無須經受這一磨難。我現在就完全有理由感到幸福,極大的幸福。可另一方面,哈利,我承認,我本來應該得到更大的幸福。」 
  露絲傾吐著這一番衷情,很久以前,當她還是一個小姑娘的時候就把昔日的一些心願珍藏在心底,此刻,這些夙願隨著記憶紛紛湧上心頭,如同重溫凋零的願望不免會引出淚水一樣,眼淚也為她帶來了寬慰。 
  「這種軟弱我沒法克制,但它總是使我的心意變得更加堅定,」露絲伸出手來,說道,「現在我必須離開你了,真的。」 
  「我求你答應一件事,」哈利說,「再談一次,僅僅再談一次——不超過一年,但也可能大大提前——請允許我還可以就這個主題和你最後談一次。」 
  「不要強迫我改變我的正確決定,」露絲帶著一絲憂鬱的笑意,回答道,「這沒有什麼好處。」 
  「不,」哈利說道,「我要聽你重新說一遍,如果你願意——最後重複一遍。不管我今後取得何種地位或者財富,我要把它們統統放在你的腳下。要是你仍然堅持你現在的決定,我決不試圖用言語或行動去加以改變。」 
  「就這樣吧,」露絲回答,「那只會多一次痛苦,到那個時候,我或許更能夠經受得起了。」 
  她再一次伸出手去,可小伙子卻把她摟進懷裡,在她那清秀的額頭上吻了一下,匆匆走出了房間。 
    
    
    --------
  
 
 
 
 
 
 
 
 
 第三十六章

    --------

      本章很短,單獨看起來似乎無關緊要,可是作為上一章的續 
    篇,以及到時候讀者自會讀到的一章的伏筆,還是應該讀一下。 
  「這麼說,你決定今天早上跟我一塊兒走了,嗯?」大夫問道,哈利·梅萊這時走到餐桌前,跟他和奧立弗一起吃早點。「怎麼,你的心情或者說打算,前半個小時和後半個小時都不一樣。」 
  「好歹有一天,你會改變看法的。」哈利無緣無故地紅了臉,說道。 
  「但願我會,」羅斯伯力先生答道,「不過我承認,我恐怕做不到。可昨天早晨,你還匆匆忙忙決定留下來,像一個孝順兒子,陪你媽媽到海邊去。還沒到中午,你又宣佈,你要順道陪我去倫敦,給我這麼大面子。晚上,你又神秘兮兮地鼓動我在女士們起床之前就動身。結果呢,小奧立弗到現在還給釘在這兒吃早點,他本來早該去牧場尋找各樣奇花異草了。太糟糕了,不是嗎,奧立弗?」 
  「要是你跟梅萊先生上路的時候我不在家,我會非常難過的,先生。」奧立弗答道。 
  「那才夠交情,」大夫說道,「你回來的時候可得來找我。不過,說正經的,哈利,你這麼急著要走,是不是大人物那邊有什麼消息?」 
  「大人物,」哈利回答,「在這個稱謂下邊,你恐怕把我那位非常體面的老前輩也包括進去了。自從我來到這裡,大人物根本就沒和我聯繫過,一年中的這個時候好像不大可能有什麼事,要我務必趕到他們那兒去。」 
  「好啊,」大夫說道,「你這傢伙真怪。可話說回來,他們可能在聖誕節前的選舉中把你送進議會,你這套一會兒一個花樣的作風對於準備從政倒沒有什麼壞處。這其中自有一定道理。不管是為了角逐地位,錦標,還是賭賽馬,訓練有素總是需要的。」 
  哈利·梅萊的樣子似乎無意將這一番簡短的對話繼續下去,否則他只消用一兩句話就能把大夫給噎住,他只說了一句「我們走著瞧」,沒有繼續發揮下去。不一會兒,驛車駛到了門口,凱爾司進來取行李,好心的大夫奔到外邊,看行李捆紮得是否牢靠。 
  「奧立弗,」哈利壓低聲音說道,「我跟你說句話。」 
  奧立弗走到站在窗前向自己打招呼的梅萊先生面前,見他整個神態顯示出悲哀與激動交織在一起的心情,不由得大吃一驚。 
  「你現在學會寫字了,是嗎?」哈利把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恐怕是這樣,先生。」奧立弗回答。 
  「我又要出門了,也許要走一段時間。我希望你給我寫信——就算半個月一次吧。每隔一個禮拜的禮拜一,交倫敦郵政總局。可以嗎?」 
  「噢。那還用說,先生,我很高興做這件事。」奧立弗大聲說道,對這項使命非常滿意。 
  「我想要知道——知道我母親和露絲小姐身體好不好,」青年紳士說,「你可以寫上滿滿的一張紙,告訴我,你們怎樣散步,你們談了些什麼——她是不是——我說的是她們——看上去是不是非常快樂,非常健康。你懂我的意思?」 
  「噢,懂,先生,完全懂。」奧立弗答道。 
  「你不要向她們提起這件事,」哈利緊趕著把話帶了過去,「因為這樣一來我母親會急於更勤地給我寫信,這對於她可是一件麻煩和操心的事。這就算是你我之間的一個秘密,別忘了把每件事都告訴我。全靠你了。」 
  奧立弗意識到了自己的重要性,很有幾分得意,感到很榮幸,他誠心誠意地保證守口如瓶,實話實說。梅萊先生向他告別,並一再承諾,要多多關心他、保護他。 
  大夫上了馬車。凱爾司手扶著打開的車門站在一旁(已經安排好了,他後一步走)。兩個女僕在花園裡看著他們。哈利朝那扇格子窗偷偷掃了一眼,跳上馬車。 
  「走!」他嚷著說,「使勁,快,用最快速度!今天只有開飛車才合我的心意。」 
  「喂喂。」大夫連忙把面前的玻璃放下來,衝著車伕吆喝道,「開什麼也別開飛車,這才合我的心意,聽見沒有?」 
  鈴聲叮叮,蹄聲得得,驛車順著大路走遠了,聲音漸漸聽不到了,只看見馬車在飛速行駛,幾乎隱沒在飛揚的塵土之中,時而完全消失,時而重新出現,這取決於視線是否受阻或道路情況是否複雜。直到連那一團煙塵也看不見了,注目相送的人才各自散去。 
  驛車早就駛出好幾英里開外了,卻還有一位送行的人依然用眼睛盯著驛車消逝的那個地方。原來當哈利朝著窗子抬眼望去的時候,露絲本人就坐在那道白色窗簾的後邊,窗簾擋住了哈利的視線。 
  「他好像很高興的樣子,」她終於開口了,「我一時還擔心他會怎麼樣呢。我估計錯了。我真是非常,非常高興。」 
  眼淚是悲哀的信號,也是歡樂的信號。但是,當露絲坐在窗前沉思時,眼睛依舊盯著同一個方向,從她臉上滾落下來的淚水中蘊含著的憂傷卻似乎多於歡樂。 
    
    
    --------
  
 
 
 
 
 
 
 
 
 第三十七章

    --------

      讀者在這一章裡可以看到婚前婚後情況迥異的尋常現象。 
  邦布爾先生悶悶不樂地坐在濟貧院的一個房間裡,眼睛盯著毫無生氣的壁爐。因為正值夏季,除了壁爐那冷冰冰、亮閃閃的外表反射回來的幾束微弱的日光而外,那裡絲毫也看不到明亮一些的光線。一隻紙糊的捕蠅籠晃晃悠悠地吊在天花板上,幾隻不懂事的小蟲子繞著花花綠綠的羅網直打轉。邦布爾先生偶爾抬起眼睛,憂心忡忡地看它一眼,重重地長歎一聲,臉上隨即泛起一道更為沮喪的陰影。邦布爾先生正在苦苦思索。也許正是那幾隻蟲子勾起了他心中的一段痛苦的往事。 
  在旁觀者心中喚起一種愜意的傷感來的倒也不僅僅是邦布爾先生的悲哀表情。還有一些與他的身份緊密相連的跡象表明,他的境況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那件鑲邊的外套,還有三角帽,它們上哪兒去了?他依舊穿著緊身短褲和深色長統紗襪,但緊身褲已經不是原來的那一條。外套依舊是寬邊式的,這一點跟以前那件很相似,可是,哦,真有天壤之別啊。威風凜凜的三角帽換成了一頂謙虛的圓頂帽。邦布爾先生不再是一位幹事了。 
  生活中有一些陞遷,且不談它們所帶來的更大實惠,其特殊價值和威嚴來源於與之緊密連接的外套和背心。陸軍元帥有陸軍元帥的軍服,主教有主教的絲綢法衣,律師有律師的綢長袍,一位教區幹事就要數他的三角帽了。扒下主教的法衣或者幹事的三角帽——他們成了什麼了?人,普普通通的人。有些時候,一件外套或者背心,比有些人所想像的更能決定一個人儀表是否威嚴,氣宇夠不夠神聖。 
  邦布爾先生跟柯尼太太結了婚,當上了濟貧院的院長。另外一個幹事已經上任。三角帽、金邊外套和手杖,三大件全都傳給了後任。 
  「到明天,這事就滿兩個月了。」邦布爾先生歎了口氣,說道。「真像是過了整整一輩子。」 
  邦布爾先生的意思也許是,他把畢生幸福濃縮到了短短的八個星期裡。可那一聲長歎——那一聲長歎意味深長。 
  「我把自己給賣了,」邦布爾先生追溯著同一條思路。「換了六把茶匙,一把糖夾子,一口奶鍋,加上為數不多的幾樣二手傢俱,以及二十鎊現錢。我賣賤了。便宜了,也太便宜了點。」 
  「便宜!」一個尖利的聲音衝進邦布爾先生的耳朵。「無論出什麼價買你都算貴,我為你付出的代價夠高的了,上帝心裡有數。」 
  邦布爾先生轉過身來,剛好同他那位斤斤計較的娘子打了個照面,她無意中聽到邦布爾先生日出怨言,還沒有完全明白那幾句話的意思,便劈頭蓋臉給了他如上的一通搶白。 
  「邦布爾太太,夫人!」邦布爾先生嚴厲的語氣中帶著一點傷感。 
  「怎麼啦?」女的嚷道。 
  「勞您大駕,看著我的眼睛。」邦布爾先生目不轉睛地盯住她說。(「她要是連這樣一種眼光都頂得住,」邦布爾先生暗自說道,「那她什麼頂不住?我用這種眼光對付貧民,從來就沒聽說過不靈的。如果敗給了她,我的權威就完了。」) 
  對於一班半饑半飽,境況不是最好的貧民來說,是否只要瞪一眼就足以弄得他們服服帖帖,或者說,已故柯尼先生的這位遺孀特別經得起嚴厲的目光,大家盡可保留各自的見解。事實上,女總管絲毫也沒有被邦布爾先生的怒容壓倒,恰恰相反,她報以極大的輕蔑,甚至還衝著他發出一陣狂笑,聽上去不大像是虛張聲勢。 
  聽到這完全出乎意料的笑聲,邦布爾先生先是不敢相信,隨後便驚呆了。接下來他又恢復了剛才的模樣,直到他那位搭檔的聲音又一次喚醒他的注意力,他才回過神來。 
  「你就成天坐在那兒打呼嚕打上一天?」邦布爾太太問道。 
  「我認為坐多久合適,我就要在這兒坐多久,夫人,」邦布爾先生回答,「雖說我剛才沒有打呼嚕,可只要我高興,我可以打呼嚕,打呵欠,打噴嚏,可以笑,也可以哭,這是我的特權。」 
  「你的特權。」邦布爾太太帶著說不出的輕蔑,冷笑一聲。 
  「沒錯,夫人,」邦布爾先生說道,「男人的特權就是發號施令。」 
  「那女人的特權又是什麼,看在老天的分上,你倒是說說?」 
  「服從,夫人,」邦布爾先生吼聲如雷,「你那個倒霉的前夫怎麼沒把這個道理教給你,要不然,他沒準還能活到今天。我真巴不得他還活著,苦命的人啊!」 
  邦布爾太太一眼看出,決定性的時刻已經到來,無論是哪一方,要想取得控制權,都必須實施一次最後的也是致命的打擊。一聽見對方提到逝去的親人,她便咚的一聲倒在一把椅子上,淚如泉湧,一邊尖聲哭喊著邦布爾先生是一頭冷酷無情的畜生。 
  然而,眼淚這種東西根本無法觸及邦布爾先生的靈魂,他的心能夠防水。如同可以下水的獺皮帽子淋了雨反而更好一樣,他的神經經過眼淚的洗禮變得更加結實、有力了,眼淚是軟弱的象徵,到此刻為止也是對他個人權威的默認,讓他高興,使他興奮。他心滿意足地望著自己的好太太,以一種鼓勵的口氣請她盡量使勁哭,因為從機能方面來看,這種鍛煉對健康十分有利。 
  「哭能夠舒張肺部,沖洗面孔,鍛煉眼睛,並且平息火氣,」邦布爾先生說道,「哭個夠吧。」 
  邦布爾先生說過這一番逗樂的話,從木釘上取下帽子,相當俏皮地歪戴在頭上,就跟一個感覺到自己以適當的手法維護了優勢地位的人似的,雙手往衣袋裡一插,朝門口蕩去,整個一副輕鬆瀟灑、油頭滑腦的樣子。 
  已故柯尼先生的遺孀之所以先拿眼淚來試探,是因為這樣比出手打人要少些麻煩,不過她早就做好了試驗一下後一種行動方式的準備,邦布爾先生馬上就要領教了。 
  伴隨著一聲打在某種外實內空的物件上發出的響聲,他體驗到事實果真如此的第一個明證傳過來了,緊接著他的帽子忽然朝房間另一端飛了過去。精於此道的太太通過這一項準備活動先將他的腦袋亮出來,然後一隻手緊緊掐住他的脖子,另一隻手照著他腦袋雨點般地打去(伴以非凡的力氣與熟練)。這一招用過之後,她又生出了新花樣,又是抓他的臉,又是扯他的頭髮,到這個時候,她認為對於這種冒犯必須給予的懲罰已大致差不多了,便將他朝一把幸虧放得正是地方的椅子上一推,推得他連人帶椅子翻了一個觔斗,問他還敢不敢說什麼他的特權。 
  「起來!」邦布爾太太喝令,「你要是不希望我幹出什麼不要命的事,就從這兒滾出去!」 
  邦布爾先生哭喪著臉從地上爬起來,心裡很是納悶,不知道不要命的事究竟是什麼。他拾起帽子,朝門口看了一眼。 
  「你走了?」邦布爾太太問道。 
  「當然,我親愛的,當然,」邦而爾先生一邊回答,一邊還算敏捷地朝房門比劃了一下。「我不是存心——我走我走,親愛的。你發那麼大的火,真叫我——」 
  這當兒,邦布爾太太匆匆走上前來,本意是想把在混戰中踢得亂糟糟的地毯還原。邦布爾先生顧不得把這句話說完,立刻衝出了房間,聽任前柯尼太太佔領整個戰場。 
  邦布爾先生結結實實吃了一驚,又結結實實挨了一頓打。他明擺著有一種欺負弱者的嗜好,並從中得到了絕非微不足道的樂趣,結果呢,他成了(這用不著說)一個膽小鬼。這絕對不是誣蔑他的人格。因為有許多享有崇高威望與聲譽的官場中人也是這類弱點的犧牲品。的確,這樣說沒有別的意思,也是為了他好,希望讀者能夠對他執行公務的能力得出一個正確的概念。 
  不過,他出醜也還沒有到此為止。邦布爾先生在濟貧院內轉了一圈,這才頭一回想到,濟貧法待人真是太刻薄了,有人從老婆那裡逃出來,把她們丟給教區去管,這樣的男人按理非但不應受到懲罰,倒是應當作為受苦受難的傑出人士而予以獎賞。他這麼尋思著朝一間屋子走去,這裡平時就有幾個女貧民專門負責清洗教區分發的衣服,眼下裡面傳出幾個嗓門說話的聲音。 
  「哼!」邦布爾先生一邊說,一邊振作起固有的威風。「至少這些娘們該繼續尊重這種特權。喂!喂喂!嚷嚷什麼呢,你們這些賤貨?」 
  邦布爾先生說著推開房門,氣勢洶洶地走了進去,可是,當他的目光不期而然落在自己那位賢內助身上的時候,這種態度立刻換成了一副非常謙卑、怯懦的嘴臉。 
  「親愛的,」邦布爾先生說,「我不知道你在這裡。」 
  「不知道我在這裡。」邦布爾太太重複了一句,「你到這兒來幹什麼?」 
  「我想她們講話過多就顧不上好好幹活了,親愛的。」邦布爾先生心煩意亂,瞅了一眼洗衣盆跟前的兩個老婆子,她倆看到院長那副低聲下氣的樣子,都感到很佩服,正在那兒評頭品足地議論著。 
  「你認為她們講話太多了?」邦布爾太太說,「這跟你有什麼相干?」 
  「怎麼,親愛的——」邦布爾先生謙卑地支吾著。 
  「這跟你有什麼相干?」邦布爾太太又一次發出質問。 
  「不錯不錯,你是這兒的總管,親愛的,」邦布爾先生屈服了,「我以為你這會兒沒準不在這裡。」 
  「我可告訴你了,邦布爾先生,」太太回道,「我們不需要你來攙和。你實在太喜歡插手與你無關的事情了,害得你一轉過背去,全院是個人都會發笑,一天到晚你都像個傻瓜。你給我出去,走!」 
  邦布爾先生見那兩個窮老婆子大為開心,吃吃地笑個不停,真感到痛苦得無法忍受,不禁遲疑了一下。邦布爾太太再也耐不住性子,操起一盆肥皂水,朝他比劃著,命令他馬上離開,否則就讓他那肥肥胖胖的身子骨嘗嘗肥皂水的滋味。 
  邦布爾先生又能怎麼樣呢?他沮喪地左右看了看,便溜掉了。他剛走到門口,那幾個女貧民的吃吃竊笑突然化作樂不可支的格格聲,真是刺耳。缺的就是這個了。他在她們眼裡身價大跌。當著這幾個窮光蛋的面,他失去了人格、地位,從身為教區幹事的壯麗巔峰掉進了最遭人白眼的妻管嚴的無底深淵。 
  「總共才兩個月啊。」邦布爾先生心情壞透了,「兩個月。不出兩個月以前,我不單單替自己當家,還替教區濟貧院的每一個人當家,可現在——」 
  真是太過分了,邦布爾先生照著替他打開大門的那個小孩就是一記耳光(心事重重的他這時已經來到門口),心煩意亂地走到街上。 
  他走過一條街又一條街,先前的悲憤心情開始得到緩解,接下來這種感情上的變化又使他生出了口渴的感覺。他走過無數家酒店,最後才在背街的一家酒店前停下來。他從簾子上朝裡邊草草看了一眼,雅座裡空蕩蕩的,只有孤零零的一個顧客。就在這時候,下起大雨來了。沒有辦法了。他走進酒店,叫了點喝的,經過酒吧檯,走進自己在街上看到的那個雅座單間。 
  坐在裡邊的那個漢子又高又黑,穿著一件寬大的斗篷,樣子不大像本地人,從他那副略顯憔悴的臉色和渾身的塵土來看,好像是遠道而來。邦布爾走進去的時候,跟那人打了個招呼,那人包斜著眼睛看了他一眼,愛理不理地點了點頭。邦布爾先生的傲慢本來就抵得上兩個人,就算陌生人比較容易接近,他也未必賞臉,所以他只顧默默地啜著摻水杜松子酒,一邊端足了架子看報。 
  說來也巧,就像人們在那種情形下走到一起常有的事一樣,邦布爾先生時時感到自己有一種克制不住的衝動,想偷偷看一眼陌生人。每當他這樣做的時候,又都頗為尷尬地把目光縮回來,因為他發現,陌生人在同一時刻也在偷偷地打量自己。陌生人目光犀利,炯炯有神,但卻被一臉的戒心和猜疑蒙上了一層陰影,讓人看著討厭;邦布爾先生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異乎尋常的表情,不由得更加手足無措。 
  就這樣,彼此的眼光幾度交鋒之後,陌生人用一種刺耳、低沉的嗓音打破了沉默。 
  「你從窗口往裡邊瞧的時候,是在找我嗎?」他說道。 
  「我沒有這個意思,莫非先生你是——」邦布爾先生說到這裡驟然停住,他很想知道陌生人的名字,滿以為對方會填上這個空白。 
  「我看你也沒這個意思,」陌生人的嘴角動了一下,略微露出一點嘲諷的意味。「要不你也不會打聽我的名宇。你並不知道我的名字。我可要勸你別去打聽。」 
  「我不想冒犯你,年輕人。」邦布爾先生大度地說道。 
  「你也沒有冒犯。」陌生人說。 
  這一番簡短的對話之後又是一陣沉默,還是陌生人又一次打破了僵局。 
  「我恐怕從前見過你。」陌生人說,「那時候你穿著不一樣,我只是在街上跟你面對面走過,但應該還是想得起來。你當過本地的教區幹事,對不對?」 
  「我是當過,」邦布爾先生多少有些吃驚,「教區幹事。」 
  「就是嘛,」另一位點了點頭,接過話題,「我那會兒看見你正擔任那個職務。你現在幹什麼?」 
  「濟貧院院長,」邦布爾先生說得很慢,盡量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免得對方生出任何不相稱的熱乎勁。「濟貧院院長,年輕人。」 
  「不知道你的眼光還是不是老樣子,只盯著自己的利益?」陌生人接著說道,一邊目光灼灼地逼視著邦布爾先生的眼睛,這句話問得對方愕然不解地抬起頭來。「夥計,怎麼回答都行啊。你看得出來,我相當瞭解你。」 
  「我想,一個已婚的男人跟單身漢一樣,」邦布爾先生一邊回答,一邊用手擋住亮光,將陌生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明擺著下不來台。「並不反對有機會的時候掙兩個乾淨錢。教區職員薪水不高,所以不會拒絕任何一筆小小的外快,只要來路正當、規矩就行。」 
  陌生人微微一笑,又點了點頭,好像是說他沒有看錯人,接著拉了一下鈴。 
  「再來一杯,」說著,他把邦布爾先生的空杯子遞給掌櫃。「來杯又凶又燙的,你喜歡這樣吧,我想?」 
  「別太凶了。」邦布爾先生輕輕咳嗽一聲,答道。 
  「掌櫃的,你懂這是什麼意思。」陌生人乾巴巴地說。 
  老闆含笑退了出去,轉眼間又端著滿滿一杯酒回來了,邦布爾先生剛喝了一口,淚水就湧進了他的眼裡。 
  「現在你聽我說,」陌生人關上門窗,說道,「我今天到這個地方來,正是為了找到你。有的時候啊,還真是鬼使神差,正當我滿心想著你的功夫,你就走進我坐的這間屋子來了。我想跟你打聽點事,我不會讓你白說的,儘管不是什麼大事。這點小意思你先收起來。」 
  說著,他小心翼翼地把兩個金鎊從桌子對面朝同伴推過去,似乎不希望讓外人聽見錢幣的叮噹聲。邦布爾先生翻來覆去查看了一番,見金幣都是真的,才分外滿意地放進背心口袋裡。陌生人繼續說道: 
  「把你的記憶帶回到——讓我想想——十二年以前那個冬天。」 
  「時間不算短,」邦布爾先生說,「很好。我想起來了。」 
  「地點,濟貧院。」 
  「好」 
  「時間是夜裡。」 
  「對呀。」 
  「場面,那個破破爛爛的窩,管它在哪兒呢,一些個不要臉的賤貨,她們自己經常都性命難保,健康就別提了——生下一些哭哭啼啼的孩子給教區撫養,把她們的醜事,媽的,帶到墳墓裡藏起來了。」 
  「我想,是產婦室吧?」邦布爾先生說道。陌生人講得慷慨激昂,他有點跟不大上。 
  「對,」陌生人說,「有個孩子就是在那兒生的。」 
  「有許多孩子。」邦布爾搖了搖頭,有些洩氣。 
  「這幫該死的小鬼。」陌生人嚷了起來,「我說的是其中一個,一個長相可憐巴巴,臉上沒有血色的男孩,他在本地一個棺材店老闆手下當過一陣學徒——我巴不得老闆早就替他造好了棺材,把他裝進去,再擰緊螺釘——據說他後來跑到倫敦去了。」 
  「哦,你指的是奧立弗、小退斯特。」邦布爾先生說道,「我當然記得他。沒有一個小壞蛋有那麼頑固的——」 
  「我不想打聽他的情況,他的事我聽得多了,」邦布爾先生正準備一一歷數不幸的奧立弗的罪過,陌生人沒讓他往下說。「我想打聽的是一個女人,照看過他母親的那個醜八怪。現在她在哪兒?」 
  「她在哪兒?」邦布爾先生有了摻水杜松子酒墊底,開始變得幽默起來。「那可難說了。反正她去的地方不需要接生婆,我猜想她橫豎是再沒事情幹了。」 
  「你是什麼意思?」陌生人一本正經地問道。 
  「意思就是她去年冬天就死了。」邦布爾先生回答。 
  聽到這個消息,陌生人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半晌沒有把視線移開,但他的眼神卻漸漸變得空濛、迷惘,好像陷入了沉思。好一會兒,他似乎有點拿不準對於聽到這個消息究竟應該感到欣慰還是失望,但末了還是鬆了一口氣,目光也收了回去,說那也算不得什麼大事。說罷他站起來,像是打算離去。 
  然而,邦布爾先生畢竟老奸巨猾,他立刻看出,機會就在眼前,他可以從他內當家掌握的某種秘密之中撈到好處。老沙麗去世的那個夜晚他記得再清楚不過了,那一天正是他向柯尼太太求婚的喜慶日子,經歷的事情很多,他有充分的理由想起那個日子。儘管太太從來沒有向他透出口風說她是唯一的見證,他卻聽說了不少事,知道同那個在濟貧院當護士的老太婆照料奧立弗·退斯特年輕的母親有關。他很快就想起了當時的情況,便神秘兮兮地告訴陌生人,那個鬼老太婆臨死之前曾經與一位女士關起門來談過,他有理由相信,那位女士能夠對他想要打聽的事情提供一些線索。 
  「我怎麼才能找到她?」陌生人說話時已經把戒心拋到了腦後,清清楚楚明地表明因為這個消息,他懼怕的所有事情(且不管他究竟怕什麼)又都重新躍上心頭。 
  「只有通過我。」邦布爾先生回答。 
  「什麼時候?」陌生人風風火火地嚷道。 
  「明天。」邦布爾答道。 
  「晚上九點,」陌生人掏出一張紙片,在上邊寫了一個緊靠河邊的住址,地方很偏僻;從字跡上看得出他非常亢奮。「晚上九點鐘,帶她到我那兒去。我用不著囑咐你保守秘密了。這可是有你的好處。」 
  隨著這番話,他先朝門口走去,途中停了一下,把酒賬結了。他說了一句兩人不同路,又著重提醒了一遍第二天晚上約定的時間,沒再多客套,拔腳就走。 
  濟貧院院長看了一眼那個住址,發覺上邊沒寫名字。這時陌生人還沒走遠,他為了問個明白便趕上去。 
  「你想幹什麼?」邦布爾拍了拍陌生人的肩膀,那人驟然轉過身來,叫道。「你盯我的梢。」 
  「只問一句話,」對方指著那張紙片說,「我該去找什麼人?」 
  「孟可司。」那人答了一句,便急急忙忙大步離去了。 
    
    
    --------
  
 
 
 
 
 
 
 
 
 第三十八章

    --------

         邦布爾夫婦與孟可司先生夜間會晤的經過。 
  這是一個陰雲密佈、空氣沉悶的夏夜。陰沉了整整一天的雲靄鋪展開來,化作大團濃厚而呆滯的水氣,早已凝聚起大滴的雨點,似乎預示著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就在這個時候,邦布爾夫婦繞過鎮上那條大街,朝著城外大約一英里半的一個小居民點出發了,那裡稀稀落落有幾所破房子,建在一塊低窪污穢的沼地上,緊挨著河邊。 
  他們倆裹著破舊的外衣,這樣打扮或許可以一舉兩得,既可以免受雨淋,又能掩人耳目。作丈夫的提著一盞沒有點亮的手燈,步履艱難地走在前邊,路上滿是污泥濁水——像是有心讓落後幾步的老婆踩著他那深深的腳印往前走。他們不聲不響地走著,邦布爾先生時不時地放慢腳步,回頭看看,彷彿是想搞清自己那位賢內助跟上來了沒有,見她一步也沒落下,隨即將步伐調整到頗為可觀的速度,朝目的地走去。 
  那個地方遠遠不只是一個名聲可疑的去處,早就遠近聞名,住在這裡的全都是下三爛的歹徒惡棍,這些傢伙打著各式各樣自食其力的幌子,主要靠偷竊和作案為生。這裡整個是一個棚屋和茅舍的大雜燴——有些是用七長八短的磚石倉倉猝猝蓋起來的,另一些是用蛀蝕過的舊船板搭在一起——完全沒有進行過收拾整理,大部分距離河岸只有幾英尺。幾條拖上河灘的破木船拴在岸邊的矮牆上,到處散落著一支船槳或是一卷繩子什麼的,乍眼看去,似乎暗示這些簡陋小屋的居戶從事某種水上職業。不過,一巳看到這些東西七零八落地擺在那裡,沒有人用,過路人無需作難就能揣摸出,這些東西放在那兒,與其說是考慮到實際用途,不如說是拿來裝裝樣子。 
  在這一群茅屋的中心,緊挨河邊,立著一幢上邊幾層懸在水上的大房子。這房子從前是一家什麼工廠,當年也許曾經為附近居民提供過就業的機會,但早已成為廢墟。老鼠,蛀蟲,加上潮氣的侵蝕,房屋的木樁已經爛掉,樓的很大一部分已經沉人水中,餘下來的部分搖搖欲墜,伏在黑沉沉的水流上,好像是在等待一個適當的機會,跟隨舊日同伴而去,接受同樣的命運。 
  這可敬的一對就是在這一座沒落的大樓前邊停了下來,這時遠遠的第一陣雷聲在空中炸響了,大雨傾瀉而下。 
  「想必就在這附近什麼地方。」邦布爾核對著手中的紙片,說道。 
  「喂!」一個聲音從頭上傳來。 
  順著喊聲,邦布爾先生抬起頭來,發現有個男人正從二樓一扇門裡探出身子張望。 
  「稍等一會兒,」那聲音大聲叫道,「我這就來接你們。」說話間那個腦袋消失了,門也關上了。 
  「是那個人嗎?」邦布爾先生的賢內助問道。 
  邦布爾先生肯定地點了點頭。 
  「到時候,記住我跟你說的話,」女總管說,「盡量少開口,要不你一轉眼就把我們的底給抖出去了。」 
  邦布爾先生很是洩氣地望著大樓,顯然正打算就這檔子事繼續搞下去是否值得提出某些疑問,但他已經沒有機會開口了。孟可司露面了,他打開一道就在他們旁邊的小門,示意他們上裡邊去。 
  「進來吧!」他很不耐煩地嚷著說,用腳跺了一下地面。「我可沒閒功夫老呆在這兒。」 
  邦布爾太大先是遲疑了一下,接著不待對方進一步邀請,便大著膽子走了進去。邦布爾先生不好意思或者說是不敢掉在後邊,緊跟著進去了,活脫脫一副六神無主的樣子,他的主要特徵本來是那種引人注目的威風,此時卻簡直難以找到一星半點。 
  「真是活見鬼,你怎麼淋著雨在那兒逛蕩?」孟可司在他們身後閂上門,回過頭來,跟邦布爾搭話道。 
  「我們——我們只是在涼快涼快。」邦布爾結結巴巴地說,一邊提心吊膽地四下裡亂看。 
  「涼快涼快?」孟可司把他的話頂了回去。「沒聽說什麼時候落下來的雨,或者將來下的雨,能澆滅人心頭的慾望之火,正如澆不滅地獄之火一樣。涼快涼快,沒那麼舒服,想都別想。」 
  說罷這一番至理名言,孟可司驟然轉向女總管,目光逼視著她,連從不輕易屈服的她也只得把眼光縮回去,轉向地面。 
  「就是這位女士了,對嗎?」孟可司問道。 
  「嗯嗯。是這位女士。」邦布爾牢記著太太的告誡,口答說。 
  「我猜想,你認為女人是絕對保守不住秘密的,是嗎?」女總管插了進來,一邊說,一邊也用銳利的目光回敬孟可司。 
  「我知道她們只有一件事能保住秘密,直到被人發現為止。」孟可司說。 
  「那又是什麼秘密呢?」女總管問。 
  「秘密就是她們失去了自個兒的好名聲,」孟可司答道,「所以,根據同一條法則,假如一個女人介入了一個會把她送上絞刑架或是流放的秘密,我用不著擔心她會告訴任何人,我不怕。你明白嗎,夫人?」 
  「不明白。」女總管說話時臉有點發紅。 
  「你當然不明白。」孟可司說,「你怎麼會明白?」 
  那人投向兩個同伴的表情一半像是微笑,一半像是在皺眉頭,又一次招手要他們跟上,便匆匆走過這間相當寬敞但屋頂低矮的房間。他正準備登上筆直的樓梯或者梯子什麼的,到上邊一層庫房裡去,一道雪亮的閃電從上邊的窟窿裡鑽進來,接著就是一陣隆隆的雷聲,這座本來就東倒西歪的大樓整個晃動起來。 
  「聽啊!」他往後一退,嚷了起來。「聽啊!轟隆一聲就下來了,好像是在大小魔頭躲藏的無數個洞窟裡齊聲響起來的一樣。我討厭這聲音。 
  他沉默了一會兒,接著,突然將捂在臉上的雙手拿開,邦布爾先生看見他的臉大變樣,臉色也變了,自己心裡真有說不出的煩躁。 
  「我三天兩頭都要這麼抽筋,」孟可司注意到了邦布爾先生驚恐的樣子,便說道。「有的時候打雷也會引起。現在不用管我,這一次算是過去了。」 
  他這麼說著,帶頭登上梯子,來到一個房間。他手忙腳亂地把房間的窗板關上,又把掛在天花板下一根橫樑上的滑輪升降燈拉下來,昏暗的燈光落在下邊放著的一張舊桌子和三把椅子上。 
  「眼下,」三個人全都坐下來,孟可司說話了,「我們還是談正事吧,這對大家都有好處。這位女士是不是知道談什麼?」 
  問題是衝著邦布爾提出來的,可是他的夫人卻搶先作了回答,說自己完全清楚要談什麼事。 
  「他可是說了,那個醜八怪死的當晚,你跟她在一塊兒,她告訴了你一件事——」 
  「這事和你提到的那個孩子的母親有關,」女總管打斷了他的話,答道,「是有這麼回事。」 
  「頭一個問題是,她談的事屬於什麼性質?」孟可司說道。 
  「這是第二個問題,」女士慎重其事地之說,「頭一個問題是,這消息值多少錢?」 
  「還不清楚是哪一類消息呢,誰他媽說得上來?」孟可司問道。 
  「我相信,沒有人比你更清楚的了。」邦布爾太太並不缺少魄力,對於這一點她的夫君完全可以證明。 
  「哼。」孟可司帶著一副急於問個究竟的神色,意味深長地說,「該不會很值錢吧,嗯?」 
  「可能是吧。」回答十分從容。 
  「有一樣從她那兒拿走的東西,」孟可司說道,「她本來戴在身上,後來——」 
  「你最好出個價,」邦布爾太太沒讓他說下去,「我已經聽得夠多的了,我相信你正是想要知道底細的人。」 
  邦布爾先生至今沒有獲得他當家人的恩准,對這個秘密瞭解得比當初多一些,此時他伸長脖子,瞪大眼睛聽著這番對話,滿臉掩飾不住的驚愕表情,時而看看老婆,時而又看看孟可司。當孟可司厲聲問道,對這個有待透露的秘密得出個多大的數目時,他的驚愕更是有增無已,如果先前還不算達到了頂點的話。 
  「你看值多少錢?」女士問的時候跟先前一樣平靜。 
  「也許一個子不值,也許值二十鎊,」孟可司回答,「說出來,讓我心裡有個數。」 
  「就依你說的這個數目,再加五鎊,給我二十五個金鎊,」那女的說道,「我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訴你。先說出來可沒門。」 
  「二十五鎊!」孟可司大叫一聲,仰靠在椅子上。 
  「我說得再明白不過了,」邦布爾太太回答,「也算不得一個大數。」 
  「一個微不足道,也許講出來什麼也算不上的秘密,還不算大數?」孟可司猴急地嚷了起來,「加上埋在地下已經十二年還有多的。」 
  「這類玩意兒保存好了,跟好酒一樣,越陳越值錢。」女總管回答說,依舊保持著那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說到埋在地下嘛,不是還有些個埋在地下一萬二千年,或者一千二百萬年的,你我都知道,終歸還是要說出些個稀奇古怪的事來。」 
  「我要是付了錢,卻什麼也沒得到呢?」孟可司猶豫起來,問道。 
  「你可以輕而易舉重新拿回去,」女總管回答,「我不過是個女人,孤身一人呆在這裡,沒有人保護。」 
  「不是孤身一人,親愛的,也不是沒人保護,」邦布爾先生用嚇得發抖的聲音央告說,「有我在這兒呢,親愛的。再說了,」邦布爾先生說話時牙齒卡噠直響,「孟可司先生實實在在是位紳士,不會對教區人士動武的。孟可司先生知道,我不是年輕人了,也可以說,我已經有一點老不中用了。可他也聽說過——我是說,我絲毫也不懷疑孟可司先生已經聽說了,我親愛的——要是惹火了,我可是一個辦事果斷的人,力氣非同一般。只要惹我一下就夠了,就是這麼回事。」 
  說著,邦布爾先生裝出一副果斷得嚇人,實則可憐巴巴的樣子,緊緊握住他帶來的那盞手提燈,可眉梢嘴角那一處處嚇慌了的神情清清楚楚地表明,他的確需要惹一下子,而且還不只是惹一下子就夠了,才做得出勇猛過人的姿態來。當然,對付貧民或其他專供恐嚇的人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這個蠢貨,」邦布爾太太答道,「還是把嘴閉上為妙。」 
  「要是他不能用小一點的嗓門說話,那他來以前最好把舌頭割掉,」孟可司惡狠狠地說,「別忙。他是你丈夫,嗯?」 
  「他,我丈夫!」女總管吃吃地笑起來,避而不答。 
  「你一進來,我就那樣想過,」孟可司說道。他已經注意到了,她說話時怒不可遏地朝老公瞪了一眼。「那就更好了。要是發現跟我打交道的兩個人其實是一個,我可就乾脆多了。我不是說著玩的。瞧吧。」 
  他把一隻手插進側邊衣袋裡,掏出一個帆布袋子,點著數把二十五金鎊放在桌子上,然後推到那位女士面前。 
  「喏,」他說道,「把東西收起來。這該死的雷聲,我覺得它會把房頂炸塌的,等它過去,我們就來聽聽你的故事。」 
  雷聲,好像的確近得多了,幾乎就在他們頭頂上震動、炸響,隨後漸漸遠去。孟可司從桌邊揚起臉,朝前弓著身子,一心想聽聽那個婦人會說出些什麼。兩個男人急於聽個究竟,一起朝那張小小的桌子俯下來,那女的也把頭伸過去,好讓她像耳語一般的說話聲能聽得見,三張臉險些兒碰著了。吊燈微弱的亮光直接落在他們的臉上,使這三張面孔顯得越發蒼白而又焦急,在一片朦朧昏暗之中,看上去像是三個幽靈。 
  「那個女人,我們管她叫老沙麗,她死的時候,」女總管開始了,「在場的只有我跟她兩個人。」 
  「旁邊沒別的人了?」孟可司同樣悄沒聲地問,「別的床上沒有害病的傢伙,或者說白癡吧?誰也聽不見,絕沒有人聽了去?」 
  「一個人都沒有,」女的回答,「就我們倆。死的功夫,就我一個人守在屍體旁邊。」 
  「好,」孟可司專注地望著她,說道,「講下去。」 
  「她談到有個年輕的人兒,」女總管接著說,「好些年以前生下一個男孩,不單單是在同一個房間裡,而且就在她臨死的時候躺的那張床上。」 
  「啊?」孟可司的嘴唇哆嗦起來,他回頭看了一眼,說道,「嚇死人了。怎麼搞的。」 
  「那孩子就是你昨天晚上向他提到名字的那一個,」女總管漫不經心地朝自己的丈夫點了點頭,「那個看護偷了他母親的東西。」 
  「在生前?」孟可司問。 
  「死的時候,」那女的回答的時候好像打了個寒戰,「孩子的母親只剩最後一口氣了,求她替孤兒保存起來,可那個當媽的剛一斷氣,她就從屍體上把東西偷走了。」 
  「她把東西賣掉了?」孟可司急不可待地嚷了起來,「她是不是賣了?賣哪兒去了?什麼時候?賣給誰了?多久以前的事?」 
  「當時,她費了好大勁告訴我,她幹了這件事,」女總管說,「倒下去就死了。」 
  「再沒說什麼了?」孟可司盡量壓低聲音嚷道,但卻僅僅使他的聲音聽上去更加暴躁。「撒謊。我不會上當的。她還有話。不把話說清楚,我會要你們倆的老命。」 
  「別的話她一句也沒說,」這個怪人的舉動十分狂暴,但婦人顯然絲毫也不為所動(相形之下,邦布爾先生就差遠了),她說道。「不過,她一隻手死死抓住我的上衣,手沒有整個攥在一塊兒。我見她已經死了,就用力把那隻手掰開,發現她手裡握著一張破紙片。」 
  「那上邊有——」孟可司伸長脖子,插了一句。 
  「沒什麼,」那女的回答,「是一張當票。」 
  「當的什麼?」孟可司追問道。 
  「到時候,我會告訴你的,」婦人說道,「我尋思她把那個小東西放了一陣子,滿以為能賣個大價錢,後來才送進了當鋪,她存了錢,或者說攢了些錢,一年一年付給當鋪利息,免得過期。真有什麼事情用得著了,還可以贖出來。結果什麼事也沒有,而且,我告訴你吧,她手裡捏著那張爛得一塌糊塗的紙片死了。那時還有兩天就要過期了,我心想說不定哪天還會用得著呢,就把東西贖了回來。」 
  「眼下東西在什麼地方?」孟可司急切地問。 
  「在這兒。」婦人回答。她慌裡慌張,把一隻大小剛夠放下一塊法國表的小羊皮袋扔在桌上,好像巴不得擺脫它的樣子。孟可司猛撲上去,雙手顫抖著把袋子撕開。袋子裡裝著一隻小金盒,裡邊有兩綹頭髮,一個純金的結婚戒指。 
  「戒指背面刻著『艾格尼絲』幾個字,」婦人說,「空白是留給姓氏的,接下來是日期。那個日子就在小孩生下來的前一年。我後來才弄清楚了。」 
  「就這些?」孟可司說,他對小袋子裡的東西都仔細而急切地檢查過了。 
  「就這些。」婦人回答。 
  邦布爾先生長長地倒抽了一口氣,彷彿感到欣慰,故事已經講完了,對方沒有重提把那二十五金榜要回去的話,他鼓起勇氣,把從剛才那一番對話開始以來就遏止不住地從鼻子上滴下來的汗水抹掉了。 
  「除了能夠猜到的以外,我對這事就什麼也不知道了,」邦布爾老婆沉默片刻,對孟可司說道,「我也不想打聽什麼,因為這樣最穩當。不過,我總可以問你兩個問題吧,是嗎?」 
  「你可以問,」孟可司略有幾分驚異地說,「但我是否答覆就是另一個問題了。」 
  「——這就成了三個了。」邦布爾先生一心要在滑稽取笑方面露一手,便說道。 
  「這是不是你打算從我這兒得到的東西?」女總管問道。 
  「是,」孟可司回答,「還有一個問題呢?」 
  「你打算用來幹什麼?會不會用來跟我過不去?」 
  「絕對不會,」孟可司回答,「也不會跟我自己過不去。瞧這兒。你一步也別往前挪,要不你的性命連一根莎草也不值了。」 
  隨著這番話,他猛地將桌子推到一邊,抓住地板上的一隻鐵環,拉開一大塊活板,從緊挨著邦布爾先生腳邊的地方掀開一道暗門,嚇得這位先生連連後退。 
  「瞧下邊,」孟可司一邊說,一邊把吊燈伸進洞裡,「犯不著怕我。你們坐在上邊的功夫,我完全可以不聲不響地打發你們下去,我要是有這個意思的話。」 
  在這一番鼓勵之下,女總管挨近了坑口。連邦布爾先生也在好奇心驅使下大著膽子走上前來。大雨後暴漲的河水在底下奔瀉而過,流水嘩嘩,濁浪翻滾,扑打著那粘糊糊的綠色木樁,所有的聲音都消失在這一片喧騰聲中。下邊過去有一座水磨,水流泛起泡沫,衝擊著幾根腐朽的木樁和殘存的機器零件,接著甩開了這些妄圖阻止它一洩千里的障礙物,似乎拿出了新的衝勁朝前奔去。 
  「要是你把一個人的屍體拋到下邊去,明天早上會到什麼地方?」孟可司將吊燈在黑洞裡來回晃動著,說道。 
  「流下去十二英里,外加扯成幾大塊。」邦布爾想到這一點,趕緊縮回去。 
  孟可司將匆忙中塞進懷裡的那個小包掏出來,拾起地板上一個鉛墜綁在上邊,這個鉛墜原先是滑車上的一個零件,綁好之後,便丟進了激流之中。鉛墜直端端掉下去,撲通一聲劃開水面,聲音幾乎難以聽見,不見了。 
  三個人面面相覷,似乎鬆了一口氣。 
  「喂,」孟可司關上暗門,活板又重重地落回到原來的位置上。「如果大海會把死人送上岸來的話,書上就是這麼說的,它自會留下金銀財寶,包括那個無用的東西在內。我們沒什麼可說的了,還是結束這一次愉快的聚會吧。」 
  「當然當然。」邦布爾先生欣然同意。 
  「你還是在腦袋瓜裡留一條規規矩矩的舌頭,好不好?」孟可司把臉一沉,說道。「我並不擔心你的夫人。」 
  「你可以相信我,年輕人。」邦布爾先生一邊回答,一邊點頭哈腰,緩緩地退向那架梯子,顯然格外有禮貌。「為了大家的利益,年輕人,也為了我自己,你知道,孟可司先生。」 
  「看在你面子上,我很高興聽到這句話,」孟可司說道,「把燈點亮。盡快離開這兒。」 
  幸虧談話在這個節骨眼上結束了,要不然,已經退到離梯子不超過六英吋仍在連連鞠躬的邦布爾先生準會來個倒栽蔥,掉進樓下一間屋子裡去。他從孟可司解開繩子拎在手裡的吊燈上借了個火,點亮自己的那盞手提燈。他沒再找些話說,默默地順著梯子下去,他的妻子跟在後邊。孟可司在梯子上停了一下,直到確信除了屋外雨點的敲打與河水的奔瀉而外,沒有別的聲音,才最後一個走下梯子。 
  他們緩慢而謹慎地穿過樓下的房間,因為每一個影子都會把孟可司嚇一大跳。邦布爾先生手裡提著的燈離地面一尺,步履間不僅極其慎重,而且就一位像他那種身材的先生來說,他的步子輕巧得簡直不可思議,他疑神疑鬼,東張西望,看有沒有暗藏的活板門。孟可司卸下門閂,將他們進來的那道門輕輕打開。這兩口子與神秘的新相識彼此點了一下頭,向門外黑沉沉的雨夜中走去。 
  他們剛一消失,孟可司似乎對單獨留下來抱有一種克制不住的厭惡,立刻把藏在樓下什麼地方的一個孩子叫出來,吩咐他走在頭裡,自己提著燈,回到他剛剛離開的那個房間去了。 
    
    
    --------
  
 
 
 
 
 
 
 
 
 第三十九章

    --------

     讀者早已熟知的幾個體面人物再次登場,並說明孟可司與老猶 
  太是如何把他們很有價值的腦袋湊到一塊兒的。 
  上一章講到,三位貴人如此這般作成了他們那一筆小小的交易,第二天傍晚,威廉·賽克斯先生從小憩中醒來了,他睡意朦朧地大吼一聲,問現在是夜裡幾點鐘了。 
  賽克斯先生提出這個問題時所在的房間不是他傑茨之行以前住過的那些房子當中的一處,雖說也是在倫敦城內的同一個區域,離他從前的住處不遠。外表上,這屋子不像他的舊居那樣稱心,只是一所劣等的公寓,陳設簡陋,面積也很有限。光線只能從屋頂一個小小的窗口射進來,屋子旁邊是一條狹窄骯髒的胡同。這裡並不缺乏表明這位君子近來時運不濟的其它徵兆,傢俱嚴重不足,舒適完全無從談起,加上連內外換洗衣物這樣瑣細的動產也都看不見,道出了一種極度窘困的處境。如果這些跡象還有待確定的話,賽克斯先生本人那種瘦弱不堪的身體狀況可以提供充分的證明。 
  這個專以打劫為生的傢伙躺在床上,把他那件白色的大衣裹在身上當睡衣,死灰色的病容,加上齷齪的睡帽,一星期沒刮的鬍子又硬又黑,這一切表明他的整個嘴臉毫無改觀。那隻狗伏在床邊,時而悶悶不樂地看一眼主人,當街上或者樓下有什麼響動引起它的注意,它便豎起耳朵,發出一陣低沉的吠叫。靠窗坐著一個女的,正忙著替那個強盜補一件他平時穿的舊背心,她臉色蒼白,由於照料病人,加上度日艱難,她變得十分瘦削,要不是聽到她口答賽克斯先生問話的嗓聲,讓人很難認出她就是已經在書中出現過的南希。 
  「七點剛過一會兒,」姑娘說道,「今天晚上你覺得怎麼樣,比爾?」 
  「軟得跟唾沫一樣,」賽克斯先生衝著自己的眼睛和手腳咒罵了一句,回答道。「來,給咱搭把手,讓我從這張該死的床上下來。」 
  賽克斯先生沒有因為生病而脾氣變得好一些。姑娘將他扶起來,攙著他朝一把椅子走去,他嘟嘟噥噥,不住口地罵她笨手笨腳,還打了她。 
  「哭鼻子了,是嗎?」賽克斯說,「得了吧。別站在那兒抽抽搭搭的。你要是除了擦鼻子抹眼淚以外什麼事也幹不了,那就乾脆滾蛋。聽見沒有?」 
  「聽見了,」姑娘把臉轉到一邊,硬撐著笑了一聲,回答道。「你又在胡思亂想了?」 
  「哦。你想通了,是不是?」賽克斯看見淚水在她眼睛裡直打轉,又吼了起來。「這樣對你有些好處,你想通了。」 
  「噯,比爾,你今天晚上不是真的想對我這麼凶,是嗎?」姑娘說著,把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不是?」賽克斯嚷道,「為什麼不?」 
  「那麼多個夜晚,」姑娘帶著一點女姓的溫柔說,這樣一來,連她的聲音也變得悅耳了。「那麼多個夜晚,我一直忍著,不跟你發火,照看你,關心你,就好像你還是個孩子,這還是我頭一次看著你像這個樣子。你要是想到這一點,就不會像剛才那樣對待我了,是嗎?說呀,說呀,說你不會的。」 
  「得了,就這樣吧,」賽克斯先生答應了,「我不會的。唔,他媽的,嘖嘖,這丫頭又在哭鼻子。」 
  「沒什麼,」姑娘說著倒在一把椅子上,「你不用管我,很快就會過去的。」 
  「什麼東西會過去的?」賽克斯先生惡狠狠地問,「你又在幹什麼蠢事?起來,幹你的活去,別拿你那些娘兒們的胡扯來煩我。」 
  換上任何一個時候,這種訓斥,連同發出訓斥時的腔調,都會產生預期的效果。可這一次,賽克斯先生還沒來得及按照在類似場合的慣例發出幾句得體的惡言,來為他的威脅加點佐料,那姑娘已經實在虛弱不堪,筋疲力盡,頭搭拉在椅背上,暈過去了。賽克斯先生不太清楚如何應付這種非同小可的緊急情況——因為南希小姐的歇斯底里一旦發作,通常來勢迅猛,完全要由病人死打硬撐,旁人幫不上什麼忙——他試了一下用咒罵的辦法,發現這種處理方式一點效果也沒有,只得叫人幫忙。 
  「這兒怎麼啦,我親愛的?」費金往屋裡張望著,說道。 
  「幫這姑娘一把,你還有完沒完?」賽克斯不耐煩地回答,「別站在那兒耍貧嘴,衝著我嘻皮笑臉。」 
  費金發出一聲驚呼,奔上前來對姑娘施行救助,這功夫,約翰·達金斯先生(也就是機靈鬼)跟著自己的恩師也已經走進來,他連忙把背在身上的一個包裹放在地板上,從腳跟腳走進來的查理·貝茲少爺手裡奪過一隻瓶子,一轉眼已經用牙齒將瓶塞拔出來,先嘗了嘗瓶子裡的東西,以免出錯,隨後又往病人嗓子眼裡倒了一些。 
  「你用風箱給她扇幾口新鮮空氣,查理,」達金斯先生吩咐道,「比爾解開襯裙的時候,費金,你就拍她的手。」 
  這些經過協調的急救措施進行得熱火朝天——尤其是在委託給貝茲少爺的那個部門,他像是認為自己在這次行動中的作為是一種史無前例的樂趣——功夫不大便產生了理想的效果。姑娘逐漸恢復了知覺,晃晃悠悠地走到床邊的一張椅子跟前,把臉埋在枕頭上,讓多少有些感到詫異的賽克斯先生去對付那三個不速之客。 
  「喲,是哪陣邪風把你給刮到這兒來啦?」他問費金。 
  「壓根兒不是邪風,我親愛的,邪風是不會給誰帶來好處的,我帶來了一點你看見保準高興的好東西。機靈鬼,親愛的,打開包袱,把今天早上我們花光了錢才買來的那一點點小東西交給比爾。」 
  機靈鬼依照費金先生的囑咐,解開他帶來的那個用舊檯布做成的大包裹,把裡邊的物品一件一件地遞給查理·貝茲,查理再一件一件放到桌上,一邊大肆吹噓這些東西多麼難得,多麼美妙。 
  「多好的兔肉餅,比爾,」這位小紳士要他看看一塊很大的餡餅。「多可愛的小兔子,多嫩的腿兒,比爾,那幾根骨頭入嘴就化,用不著剔出來。半磅綠茶,七先令六便士一磅,濃得不得了,你要是用滾水來泡,準會把茶壺蓋也給頂飛了。糖一磅半,有點發潮,肯定是那幫黑鬼一點不賣力,成色是差一點——啊,不!兩磅重的麩皮麵包兩隻,一磅最好的鮮肉,一塊雙料格羅斯特1乾酪,都說過了,還有一樣是你喝過的名酒中最名貴的一種。」 
  -------- 
  1英國西南部城市,以出產乾酪聞名。 
  貝茲少爺念完最後一句讚美詩,從他的一個碩大無比的口袋裡掏出用塞子塞得很嚴的一大瓶酒,達金斯先生眨眼之間已經從瓶子裡倒出滿滿一杯純酒精,那位病號毫不遲疑,一仰脖子喝了下去。 
  「啊!」老猶太心滿意足地搓了搓手,說道,「你頂得住,比爾,你現在頂得住了。」 
  「頂得住!」賽克斯先生大叫起來,「我就是給撂倒二十次,你也不會幫我一把。三個多禮拜了,你這個假仁假義的混蛋,把我一個人丟在這種處境裡不管,你是什麼意思?」 
  「孩子們,瞧他說的。」老猶太聳了聳肩說,「我們給他帶了這麼多好——東——西。」 
  「東西倒是不錯,」賽克斯先生往桌上掃了一眼,火氣略略消了一些,說道。「你自個兒說說,幹嗎要把我丟在這兒?這些日子我心情壞透了,身子骨也垮了,又沒錢花,全齊了,你卻一直扔下我不管,簡直把我看得連那隻狗都不如——趕它下去,查理。」 
  「我還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玩的狗呢,」貝茲少爺嚷嚷著,照賽克斯先生的要求把狗趕開了。「跟個老太太上菜市場一樣,總聞得出吃的東西來。它上台演戲準能發財,這狗還能振興戲劇呢。」 
  「別吵吵,」賽克斯看見狗已經退回到床底下去了,卻還在忿忿不平地嗷嗷叫,就吼了一聲。「你還有什麼好說的,你這個乾癟癟的老窩主,嗯?」 
  「我離開倫敦有一個多禮拜了,親愛的,去辦了件事。」老猶太回答。 
  「還有半個月又怎麼說呢?」賽克斯刨根問底,「你把我丟在這地方,跟一隻生病的耗子躺在洞裡似的,另外那半個月是怎麼回事?」 
  「我也是沒法子,比爾,」老猶太答道,「當著人面我不便詳細解釋。可我實在沒法子,我拿名譽擔保。」 
  「拿你的什麼擔保?」賽克斯用極其厭惡的口氣吼道,「喏。你們哪個小子,替我切一片餡餅下來,去去我嘴裡這味,他的話真能咽死我。」 
  「別發脾氣了,比爾,」老猶太依頭順腦地勸道,「我絕對沒有忘掉你,比爾,一次也沒有。」 
  「沒有?我量你也沒有,」賽克斯帶著苦笑回答說,「我躺在這地方,每個鐘頭又是哆嗦又是發燒,你都在想鬼點子,出餿主意,讓比爾幹這個,讓比爾幹那個,只要比爾一好起來,什麼都讓他去做,再便宜沒有了,反正比爾夠窮的了,還非得替你幹活。要不是這姑娘,我早就沒命了。」 
  「比爾,你瞧,」費金趕緊抓住這句話作擋箭牌,「要不是這姑娘。除了苦命的老費金,誰還能幫你弄到這樣好使喚的姑娘?」 
  「他說的倒是實話。」南希連忙上前說道,」隨他去,隨他吧。」 
  南希一出面,談話就轉了一個方向。兩個少年接到處處謹慎的老猶太遞過來的一道詭譎的眼色,開始一個勁地向她敬酒,可她喝得很有節制。這功夫,費金強裝出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逐漸使賽克斯先生心情好了一些,費金假意把賽克斯先生的恐嚇當做是插科打諢,接下來,賽克斯多喝了一些酒,也給了他面子,講了一兩個粗俗的笑話,費金直打哈哈,一副非常開心的樣子。 
  「事情倒是蠻不錯,」賽克斯先生說道,「但你今天晚上非得給我弄幾個現錢不可。」 
  「我身邊一個子兒也沒有。」老猶太回答。 
  「可你家裡多的是錢,」賽克斯頂了一句,「我得拿一些那兒的。」 
  「多的是錢!」老猶太揚起雙手,大叫起來,「我還沒有多到可以——」 
  「我不知道你弄了多少錢,而且我敢說連你自己都不知道,那可是得花很多時間去數的,」賽克斯說,「反正我今天要錢,廢話少說。」 
  「行,行,」老猶太歎了口氣,說道,「我回頭派機靈鬼給你送來。」 
  「這種事你才不會幹呢,」賽克斯答道,「機靈鬼機靈過頭了點,他不是忘了帶,就是走迷了路,要不就是碰上警察來不了了,橫豎都有借口,只要有你的吩咐。還是南希到那邊窩裡去取,一切穩穩當當。她去的功夫,我躺下打個盹。」 
  經過多次討價還價,費金將對方要求的貸款數目從五鎊壓低到了三鎊四先令又九便士。他連連賭咒發誓說,那樣一來,他就只剩十八個便士來維持家用了。賽克斯先生板著面孔說,要是沒有多的錢了,也只好湊合著用了。於是,南希準備陪費金到家裡去,機靈鬼和貝茲少爺把那些食物放進櫥裡。老猶太向自己的貼心夥伴告別,由南希和那兩個少年陪著回去了。與此同時,賽克斯先生倒在床上,安心要睡到姑娘回來。 
  他們平安到達了老猶太的住所,托比·格拉基特跟基特寧先生正在那裡專心致志地打第十五局克裡比奇,幾乎用不著說,這一局又是後一位紳士失利,輸掉了他的第十五個也是最後的一個六便士銀幣。他的兩位小朋友一看都樂開了。格拉基特先生顯然有些不好意思,被人撞見他竟然拿一位地位和智力遠遠不如自己的紳士尋開心,他打了個呵欠,一邊詢問賽克斯的情況,一邊戴上帽子打算離去。 
  「沒有人來過,托比?」老猶太問道。 
  「鬼都沒有一個,」格拉基先生將衣領往上扯了扯,回答說。「沒勁,同喝剩的啤酒一樣。你是得弄點什麼看得過去的東西酬謝我,費金,我替你看了那麼久的家。我他媽的像陪審員一樣無聊,要不是我脾氣好,有心替這個年輕人解解悶,我已經睡覺去了,睡得和在新門監獄裡頭一樣沉。無聊死了,我要是說瞎話,讓我不得好死。」 
  托比·格拉基特先生一邊發出這樣那樣屬於同一類型的感慨,一邊神氣活現地將到手的錢櫓到一起,塞進背心口袋裡,似乎他這麼個大人物根本就沒把這樣小的銀幣放在眼裡。錢放好了,他大模大樣地走出了房間,風度翩翩,儀態高雅,引得基特寧先生朝他穿著長靴的雙腿頻頻投以艷羨的眼光,直到再也看不見了才打住。他向眾人擔保說,只花了十五個六便士銀幣結識那樣一位有頭有臉的人物,他認為一點不貴,他才不把自己的小指頭一彈輸掉的錢放在心上。 
  「你可真是個怪人,湯姆。」貝茲少爺讓這一番聲明逗樂了,說道。 
  「一點也不怪,」基特寧先生回答,「我是不是很怪,費金?」 
  「你非常機靈,我親愛的。」老猶太說著,拍拍他的肩膀,朝另外兩個徒弟眨了眨眼睛。 
  「格拉基特先生是一位名流,對不對,費金?」湯姆問。 
  「這絕無問題,親愛的。」 
  「而且,跟他結識是件很有面子的事情,對不對,費金?」湯姆追問著。 
  「可不是嘛,真的,夥計。他們就是愛嫉妒,湯姆,因為他不給他們這個面子。」 
  「啊!」湯姆洋洋得意地叫了起來,「是那麼回事。他讓我輸了個精光。可我高興的時候,可以去賺更多的,我行不行啊,費金?」 
  「你肯定行,而且去得越早越好,湯姆,你馬上把輸的錢賺回來,就別耽誤了。機靈鬼!查理!你們該去上班了。快走。快十點了,什麼事還沒干呢。」 
  遵照這一暗示,兩個少年向南希點了點頭,戴上帽子,離開了房間。機靈鬼和他那位樂天派夥伴一路上都在尋開心,講了很多俏皮話,拿基特寧先生當冤大頭。平心而論,基特寧先生的舉動倒也沒有什麼特別出格或者說與眾不同之處,要知道,都市中有一大幫勁頭十足的年輕人,他們為了在上流社會出人頭地付出的代價比基特寧先生高得多,也有一大幫正人君子(構成這個上流社會的正是他們),他們創立名氣的基礎與花花公子托比·格拉基特非常相似。 
  「聽著,」等兩個徒弟離開房間,老猶太說道,「我去給你拿那些錢,南希。這把鑰匙是小食品櫃上的,裡邊放著那幾個男孩弄來的一些零碎東西,親愛的。我的錢從來不上鎖,因為我沒有弄到什麼非得鎖上不行,親愛的。哈哈哈!沒什麼需要上鎖的。這是一份苦差使,南希,而且不討好,我不過是喜歡看見年輕人圍在我身邊而已。什麼我都得忍著,什麼都得忍。噓!」他慌裡慌張地說,一邊把鑰匙塞進懷裡。「那是誰?聽!」 
  姑娘雙臂交叉坐在桌旁,像是一點也不感興趣似的,要麼就是根本不在乎有沒有人進來出去,管他是誰呢,這時候,一個男子的低語聲傳到了她的耳朵裡。一聽到這個聲音,她閃電一般敏捷地扯下軟帽和技巾,扔到桌子底下。老猶太立刻回過頭來,她又低聲抱怨起天氣炎熱來,這種懶洋洋的口吻和剛才那種極為慌亂迅速的舉動形成鮮明的反差,不過,費金一點也沒有覺察到,他剛才是背朝著南希。 
  「呸。」老猶太低聲說道,像是感到很不湊巧。「我先前約的那個人,他下樓到我們這兒來了。他在這兒的時候,錢的事一個字也沒別提,南希。他呆不了多久,要不了十分鐘,我親愛的。」 
  一個男子的腳步聲在外邊樓梯上響了起來。老猶太將瘦骨嶙峋的食指在嘴唇上接了一下,端起蠟燭朝門口走去。費金和來客同時到門口,那人匆匆走進房間,已經到了姑娘的面前,卻還沒有看見她。 
  來客是孟可司。 
  「這是我的一個學生,」老猶太見孟可司一看有生人就直往後退,便說道,「南希,你不要走。」 
  姑娘往桌旁靠了靠,漫不經心地看了益可司一眼,就把目光縮了回去,然而就在來客朝費金轉過身去的當兒,她又偷偷看了一眼,這一次的目光是那樣敏捷銳利,意味深長,假如有哪位看熱鬧的注意到了這種變化,幾乎可以肯定不會相信這兩種目光是發自同一個人。 
  「有什麼消息嗎?」費金問。 
  「重大消息。」 
  「是——是不是好消息?」費金吞吞吐吐地問,似乎害怕會因為過於樂觀而觸怒對方。 
  「還算不壞,」孟可司微微一笑,答道,「我這一趟真夠麻利的。我跟你說句話。」 
  姑娘往桌上靠得更緊了,沒有提出要離開這間屋子,儘管她看得出孟可司是衝著她說的。老猶太可能有顧慮,如果硬要攆她出去的話,她沒準會大聲件氣地談到那筆錢的事,就朝樓上指了指,領著孟可司走出房間。 
  「不要到從前咱們呆過的那個鬼窩子裡去。」她聽得出那個漢子一邊上樓,一邊還在說話。老猶太笑起來,回答了一句什麼話,她沒聽清楚,樓板發出嘎嘎的響聲,看來他把同伴帶到了三樓上。 
  他倆的腳步聲在房子裡發出的迴響還沒有平息下來,南希已經脫掉鞋子,撩起衣據胡亂蓋在頭上,裹住肩膀,站在門口屏息諦聽。響聲剛一停下,她便邁開輕柔得令人難以置信的腳步,溜出房間,無聲無息地登上樓梯,消失在幽暗的樓上。 
  屋子裡有一刻鐘或一刻鐘以上空無一人,隨後,姑娘依舊像一絲遊魂似的飄然而歸,緊接著便聽見那兩個人下來了。孟可司直接出門往街上去了,老猶太為了錢的事又一次慢吞吞地走上樓去。他回來的功夫,姑娘正在整理她的披巾和軟帽,像是準備離去。 
  「嗨,南希,」老猶太放下蠟燭,嚷嚷著往後退去,「你臉色這麼蒼白。」 
  「蒼白?」姑娘應聲說道,她將雙手罩在額上,像是打算仔細看看他似的。 
  「太可怕了,你一個人在幹什麼呢?」 
  「什麼也沒幹,不就是坐在這個悶熱的地方,也不知過了多久了,」姑娘輕描淡寫地回答,「好了。放我回去吧,這才乖。」 
  費金把錢如數點清遞到她手裡,每點一張鈔票都要歎一聲氣。他們沒再多談,相互道了一聲「晚安」就分手了。 
  南希來到空曠的街上,在一個台階上坐下來,有好一陣子,她彷彿全然處在困惑之中,不知道該走哪條路。忽然,她站起身來,朝著與賽克斯正在等候她返回的那個地方完全相反的方向匆匆而去,她不斷加快步伐,最後逐漸變成了拚命奔跑。她一直跑得耗盡了渾身氣力,才停下來喘喘氣。這時她好像突然醒悟過來,意識到自己是在做一件想做而又做不到的事情,她深感痛惜,絞扭著雙手,淚如泉湧。 
  也許是眼淚使她心頭輕鬆了一些,要不就是意識到自己完全無能為力,總之,她掉過頭,用差不多同樣快的速度朝相反的方向飛奔而去——一方面是為了搶回丟失的時間,另一方面也是為了與自己洶湧的思潮保持同樣的節奏——很快就到了她先前丟下那個強盜一個人呆著的住所。 
  即使她出現的時候多少顯得有些不安,賽克斯先生也沒有看出來,他只是問了一聲錢拿到沒有,在得到一個肯定的回答之後,他發出一聲滿意的怪叫,就又把腦袋擱到枕頭上,繼續做被她的歸來打斷了的美夢。 
  算她運氣好,鈔票到手的第二天,賽克斯先生盡顧了吃吃喝喝,加上在安撫他的暴躁脾氣方面又產生了很好的效果,他既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思對她的行為舉止橫挑鼻子豎挑眼了。她顯得心不在焉,神經緊張,似乎即將邁出大膽而又危險的一步,而這一步是經過了激烈的鬥爭才下定決心的。這種神態瞞不過眼睛像山貓一樣厲害的費金,他很可能會立刻警覺起來,但賽克斯先生就不一樣了——他是個粗人,無論對誰一貫採取粗暴的態度,從來不為一些比較細緻微妙的事操心,更何況前邊已經講過,他又正處於一種少有的好情緒之中——他看不出南希的舉動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的的確確,他一點也沒有為她操心,即使她的不安表現得遠比實際情況還要引人注目,也不大可能引起他的疑心。 
  白晝漸漸過去了,姑娘的興奮有增無已。天色暗下來以後,她坐在一旁,單等那個強盜醉倒入睡,她的臉頰蒼白得異乎尋常,眼睛裡卻有一團火,連賽克斯也驚訝地注意到了。 
  由於發燒,賽克斯先生十分虛弱,躺在床上,正在喝為減少刺激作用而摻上熱水的杜松子酒。他已經是第三次或第四次把杯子推到南希面前,要她給重新斟上,這些跡象才頭一次引起他的注意。 
  「唔,該死的,」他用手支起身子,打量著姑娘的臉色,說道。「你看上去就跟死人活過來一樣。出什麼事兒了?」 
  「出什麼事兒了?」姑娘回答,「沒出什麼事。你這樣瞪著我幹嗎?」 
  「這是哪門子蠢事?」賽克斯抓住她的肩膀,狠命地搖晃,問道。「怎麼回事?你是什麼意思?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好多事,比爾,」姑娘渾身發抖,雙手摀住眼睛,回答道。「可是,天啦!這有什麼大不了的?」 
  她故作輕鬆,說出了最後一句話,但那種口吻給賽克斯留下的印象似乎比她開口說話之前那種慌亂任性的神態還要深一些。 
  「我來告訴你是咋回事吧,」賽克斯說,「你要不是得了熱病,眼看著就要發作,那就是有什麼事不對頭了,有點危險呢。你該不是——不,他媽的。你不會於那種事。」 
  「幹什麼事?」姑娘問。 
  「不,」賽克斯直瞪瞪地望著她,一邊喃喃自語,「沒有比這小娘們更死心塌地的了,要不我三個月以前就已經割斷她的喉嚨了。她準是要發熱病了,就這麼回事。」 
  賽克斯憑著這份信心打起精神來,將那杯酒喝了個底朝天,接著,他罵罵咧咧地叫著給他藥。姑娘非常敏捷地跳起來,背朝著他迅速把藥倒進杯子,端到他的嘴邊,他喝光了裡邊的東西。 
  「好了,」那強盜說道,「過來坐在我旁邊,拿出你平常的模樣來,不然的話,我可要叫你變個樣子,讓你想認也認不出來。」 
  姑娘順從了。賽克斯緊緊握住她的手,倒在枕頭上,眼睛盯著她的臉,合上又睜開,再合上,再睜開。他不停地改變姿勢,兩三分鐘之間,他幾次差一點睡著了,又幾次帶著驚恐的神情坐起來,若有所失地看看周圍。終於,正當他好像要強撐著起來的時候,卻突然墮入了沉睡。緊抓著的手鬆開了,舉起的胳膊軟弱無力地垂在身旁。他躺在那裡,不省人事。 
  「鴉片酊終於起作用了,」姑娘從床邊站起來,喃喃地說。「現在,我也許已經趕不上了。」 
  她急急忙忙戴上軟帽,繫好披巾,一再戰戰兢兢地回頭望望,生怕安眠藥起不了作用,賽克斯的大手隨時都可能擱到自己的肩上。接著她輕輕俯下身來,吻了吻那強盜的嘴唇,無聲無息地把房門打開又關上,匆匆離開了這所房子。 
  她必須經過一條小巷才能走上大街,在黑洞洞的巷子裡,一個更夫吆喝著九點半了。 
  「早就過了半點了?」姑娘問道。 
  「再過一刻鐘就敲十點。」那人把提燈舉到她的面前,說道。 
  「不花上一個多鐘頭我是到不了那兒了。」南希低聲說了一句,飛快地從他身邊跑過去,轉眼間已經到了街上。 
  她從斯皮達菲直奔倫敦西區,沿途經過一條又一條偏僻小街,街上的許多店舖已經開始關門。鍾敲十點,她越發焦躁難耐。她沿著狹窄的便道飛奔而去,胳膊肘撞得行人東倒西歪,穿過幾條擁擠的街道時,她幾乎是從馬頭下邊衝過去,一群群的人正在那裡焦急地等著馬車過去以後再走。 
  「這女人發瘋了。」她一衝過去,人們紛紛回過頭來望一望。一進入倫敦城的幾個比較富有的區域,街道就不那麼擁擠了。她橫衝直撞,從零零星星的行人身邊匆匆趕過,大大激起了人們的好奇心。有幾個在後邊加快了腳步,彷彿想知道她以這樣一種非同尋常的速度是奔什麼地方去,還有幾個人跑到她前邊,回頭看看,不禁對她這種毫不減慢的速度感到吃驚,但他們一個接一個全都落在了後面,當她接近目的地的時候,已經只剩她一個人。 
  那是一處家庭旅館,坐落在海德公園附近一條幽靜而又漂亮的街上。旅館門前點著一盞燈,耀眼的燈光引導著她來到這個地點。這時,鍾敲了十一點。她磨磨蹭蹭地走了幾步,像是有些躊躊不定,又打定主意走上前去似的。鐘聲使她下定了決心,她走進門廳。門房的座位上空無一人。她面帶難色地看了看四周,接著朝樓梯走去。 
  「喂,小姐!」一個衣著華麗的女人從她身後一道門裡往外張望著,說道。「你上這兒找誰呀?」 
  「找一位住在這裡的小姐。」姑娘回答。 
  「一位小姐?」伴隨著回答而來的是一道嘲笑的眼色。「哪兒來什麼小姐?」 
  「梅萊小姐。」南希說。 
  少婦直到這個時候才注意到南希的模樣,不由得鄙棄地瞥了她一眼,叫了一個男侍者來招呼她。南希將自己的請求說了一遍。 
  「我該怎樣稱呼呢?」侍者問。 
  「怎麼稱呼都沒關係。」南希回答。 
  「也不用說是什麼事?」侍者說。 
  「是的,也不用說,」姑娘答道,「我必須見見這位小姐。」 
  「得了吧。」侍者說著,便將她朝門外推。「沒有這樣的事。出去出去。」 
  「除非你們把我抬出去。」南希不顧一切地說,「而且我會叫你們兩個人吃不了兜著走。有沒有人,」她看了看四周,說道,「願意為像我這樣的可憐人捎個口信?」 
  這一番懇求打動了一個面慈心善的廚子,他正和另外幾個侍者在一旁觀望,便上前排難解紛。 
  「你替她傳上去不就行了,喬依?」廚子說道。 
  「這有什麼用?」侍者回答,「你該不會認為小姐願意見她這號人吧,唔?」 
  這句話暗示南希身份可疑,四個女僕貞潔的胸中激起了極大的義憤,幾個人慷慨激昂,宣稱這娘們給所有的女性丟臉,極力主張將她毫不客氣地扔到陰溝裡去。 
  「你們愛把我怎麼樣就怎麼樣,」姑娘說著,再一次朝幾位男士轉過頭去。「只要先答應我的請求,求你們看在萬能的上帝分上,捎個信上去。」 
  軟心腸的廚子又作了一番調解,結果還是最早露面的那個待者答應為她通報。 
  「怎麼說呢?」他一隻腳踏在樓梯上說道。 
  「就說,有個年輕女人真心實意地請求跟梅萊小姐單獨談談,」南希道,「你就說,小姐只要聽聽她非說不可的頭一句話,就會明白是聽她往下說,還是把她當成騙子趕出門去。」 
  「我說,」那男子說,「你還真有辦法。」 
  「你去通報吧,」南希果斷地說,「我要聽回音。」 
  侍者快步上樓去了。南希站在原地,她臉色慘白,氣急敗壞,聽著幾個貞潔的侍女冷言冷語地大聲議論,她氣得嘴唇直哆嗦。那幾個傳女在這方面很有些本事,男持者回來了,叫她上樓去,這時她們越發顯出本事來。 
  「這個世道,規矩人真是做不得。」第一個侍女說道。 
  「破銅爛鐵也比用火煉過的金子值錢。」第二位說。 
  第三個盡顧了感歎:「有身份的女士是些什麼東西。」第四位用一句「丟人現眼」為一首四重唱開了個頭,這幾位守身如玉的狄安娜女神又用同一句話作為結尾。 
  南希沒理會她們那一套,因為她心裡還裝著更要緊的事,她渾身發抖,跟在男侍者身後,走進一間天花板上點著一盞吊燈的小會客室。侍者將她領到這裡,就退了出去。 
    
    
    --------
  
 
 
 
 
 
 
 
 
 第四十章

    --------

          與上一章緊相銜接的一次奇怪的會見。 
  南希姑娘混跡於倫敦的街頭巷尾,一生都在最下流的藏污納垢之所度過,然而她身上仍留下了女子天性中的某種東西。聽到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朝著與她進來的那扇門相對的的另一扇門走來,想到這個小小的房間馬上就要呈現出鮮明的對比,她覺得有一種深慚形穢的意識壓在自己心上,不由得縮成一團,似乎簡直不敢與她求見的那個人會面似的。 
  與這些比較純真的感情抗衡的卻是自尊——這種毛病在最下流、最卑劣的人身上也並不比地位高、自信心強的人遜色。她是一個與小偷、惡棍為伍的可憐蟲,淪落風塵的浪女,與那些在絞刑台本身的陰影之下沖洗牢房監捨的傢伙相伴——就連這樣一個墮落的人也有一份自尊,不願流露出一絲女性的情感,她把這種情感看成軟弱,但唯有這種情感將她與人性連接起來了,從她的孩提時代開始,無法無天的生活已經抹去了人性的許許多多痕跡。 
  她抬起眼睛,剛夠看到一個苗條、漂亮的姑娘出現在面前,隨即把目光轉向地上,裝出漫不經心的樣子搖了搖頭,說話了: 
  「要見到你可真是不容易,小姐。我要是發起火來,走了——很多人都會這樣的——總有一天你會後悔,而且不是平白無故的後悔。」 
  「我非常抱歉,如果有誰對你失禮的話,」露絲回答,「不要那樣想,告訴我,你為什麼要見我。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對方這種體貼的語調,柔和的聲音,落落大方的態度,絲毫沒有傲慢或者厭惡的口吻,完全出乎南希姑娘的預料,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噢,小姐,小姐!」她雙手十指交叉,感情衝動地說,「要是你這樣的人多一些,我這樣的就會少幾個了——是這樣的——是這樣的。」 
  「請坐,」露絲懇切地說,「如果你缺少什麼,或者有什麼不幸,我一定真心誠意幫助你,只要我辦得到——真的。請坐。」 
  「讓我站著,小姐,」南希邊說邊哭,「你跟我說話別那樣客氣,你還不怎麼瞭解我呢,那——那——那扇門關了沒有?」 
  「已經關上了,」露絲說著,後退了幾步,好像是萬一需要呼救,別人更便於接應似的。「怎麼回事?」 
  「因為,」南希姑娘說道,「我就要把我的命,還有別人的命交到你手裡。我就是把小奧立弗拖回老費金家裡去的那個姑娘,就是他從本頓維爾那所房子裡出來的那個晚上。」 
  「你?」露絲·梅萊說道。 
  「是我,小姐。」姑娘回答,「我就是你已經聽說的那個不要臉的東西,跟盜賊一塊鬼混,自從我回憶得起走上倫敦街頭的那一瞬間以來,我就沒過一天好日子,沒聽到一句好話,他們讓我怎麼活我就怎麼活,他們說什麼就是什麼,上帝啊,求求你保佑我。小姐,你只管離我遠一點,我不會在意。我的年齡比你憑眼睛看的要小一些,我早就不把這些當回事了。我走在擁擠的人行道上,連最窮的女人都直往後退。」 
  「真可怕。」露絲說著,不由自主地從陌生的來客身邊退開了。 
  「跪下感謝上帝吧,親愛的小姐,」姑娘哭喊著,「你從小就有親人關心你照看你,從來沒有受凍挨餓,沒經歷過胡作非為喝酒鬧事的場面,還有——還有比這更壞的事——這些事我在搖籃裡就習慣了。我可以用這個詞,小胡同和陰溝既然是我的搖籃,將來還會作我的靈床。」 
  「有我同情你。」露絲已經語不成聲,「你的話把我的心都絞碎了。」 
  「願上帝保佑你的好心。」姑娘回答,「你要是知道我有時候幹的事情,你會同情我的,真的。我好歹溜出來了,那些人要是知道我在這兒,把我偷聽來的話告訴了你,準會殺了我。你認不認識一個叫孟可司的男人?」 
  「不認識。」露絲說。 
  「他認識你,」姑娘答道,「還知道你住在這兒,我就是聽他提起這地方才找到你的。」 
  「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名字。」露絲說道。 
  「那一定是我們那夥人告訴他的,」姑娘繼續說道,「我先前也想到過。前一陣,就是奧立弗因為那次打劫給帶到你們家那天晚上過了沒有多久,我——懷疑這個人——我暗地裡聽到了他同費金之間進行的一次談話。根據我聽到的事,我發現孟可司——就是我向你問起的那個男人,你知道——」 
  「是的,」露絲說道,「我明白。」 
  「——孟可司,」姑娘接著說道,「偶然看見奧立弗跟我們那兒的兩個男孩在一起,那是在我們頭一回丟掉他的那一天,他一下子就認出來了,他自己正在等的就是那個孩子,可我弄不清是怎麼回事。他和費金談成了一筆買賣,一旦把奧立弗給弄回來了,費金可以拿到一筆錢,要是把他培養成了一個賊,往後還可以拿到更多的錢,那個孟可司有他自己的目的,需要這麼做。」 
  「什麼目的?」露絲問。 
  「我正在偷聽,指望著把事情搞清楚,可他一眼看見我在牆上的影子,」姑娘說道,「除了我,能及時逃走,不被他們發現的人可不多。但我躲過了,昨天晚上我又看見他了。」 
  「當時發生了什麼事?」 
  「我這就告訴你,小姐。他昨天晚上又來了。他們照老樣上樓去了,我把自己裹了個嚴嚴實實,免得影子把我給暴露了,又到門口去偷聽。我聽到孟可司一開頭就說:『就這樣,僅有的幾樣能夠確定那孩子身份的證據掉到河底去了,從他母親那兒把東西弄到手的那個老妖婆正在棺材裡腐爛哩。』他們笑起來了,說他這一手幹得漂亮。孟可司呢,一提起那個孩子,就變得非常野蠻,說他眼下算是把那個小鬼的錢太太平平弄到手了,不過他寧願用別的辦法拿到這筆錢。因為,如果能把他送進倫敦的每一個監獄去泡一泡,等費金在奧立弗身上結結實實發一筆財,之後再輕而易舉讓他犯下某一種死罪,弄到絞刑架上掛起來,把他父親在遺囑中誇下的海口捅個稀巴爛,那才帶勁呢。」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露絲越聽越糊塗。 
  「完全是事實,小姐,儘管是出自我的日中,」姑娘回答,「——當時,他一個勁地罵,我聽上去挺平常的,你肯定沒有聽到過,他說,一方面要取那孩子的命,另一方面他自己又不必冒上絞刑架的危險,他才能消心頭之恨。可是因為做不到,他必須盯住奧立弗生活中的每一個轉折關頭,只要利用一下那孩子的身世和經歷,還有機會收拾他。『說簡單點,費金,』他說,『你雖然是猶太人,可還從來沒有佈置過像我替我的小兄弟奧立弗設下的這種圈套呢。」』 
  「他的兄弟!」露絲叫了起來。 
  「那是他說的,」南希說著,提心吊膽地看了看四周,從開始說話起,賽克斯的影子就在她的眼前時隱時現,害得她不停地四顧張望。「還有呢。他提到你和另外一位女士的時候說,簡直就是上帝或者說魔鬼有心跟他過不去,奧立弗才落到你們手中。他哈哈大笑,說這事也有幾分樂趣,你們為了弄清楚你們那只兩條腿的哈巴狗是誰,就是出幾千鎊幾萬鎊,你們也是肯的,只要你們有。」 
  「你該不是說,」露絲的臉色變得一片煞白,「這話當真?」 
  「他說得咬牙切齒,怒氣衝天,再認真不過了,」姑娘搖了搖頭,回答道,「他仇恨心一上來,從不開玩笑。我認識許多人,幹的事情還要壞,可我寧願聽他們講個十回八回,也不願意聽那個孟可司講一回。天晚了,我還得趕回家去,別讓人家疑心我為這事出來過。我得馬上回去。」 
  「可我能做些什麼呢?」露絲說,「你走了,我怎麼根據這個消息採取措施呢?回來,回來,既然你把同伴描繪得那樣可怕,那你幹嗎還要回那兒去?我馬上可以把隔壁一位先生叫來,只要你把這個消息再對他講一遍,要不了半個小時你就能夠轉到某一個安全的地方去了。」 
  「幹嗎回去?」姑娘說,「我必須回去,因為——這種事我怎麼對你這樣純潔的小姐說呢?——在我向你講到的那些人中間有一個,他們當中最無法無天的一個,我離不開他——是的,哪怕能夠擺脫我現在過的這種生活,我也離不開他。」 
  「你曾經保護過這可愛的孩子,」露絲說道,「為了把你聽來的話告訴我,你冒著這麼大的危險來到這裡,你的態度打動了我,我相信你說的都是事實。你的悔恨和羞愧感都是明擺著的,這一切無不使我相信,你完全可以重新作人。啊!」熱心的露絲姑娘雙手合在一起,淚水順著面頰不住地往下淌。「我也是一個女子,不要對我的懇求充耳不聞。我是第一個——我敢肯定,我是第一個向你表示同情的人。聽聽我的話,讓我來挽救你,你還可以做一些有益的事情。」 
  「小姐,」姑娘雙膝跪下,哭喊著,「可親可愛的天使小姐,你是頭一個用這樣的話為我祝福的人,我要是幾年以前聽到這些話,或許還可以擺脫罪孽而又不幸的生活。可現在太晚了——太晚了。」 
  「仟悔和贖罪永遠也不會嫌晚。」露絲說道。 
  「太晚了,」姑娘的內心痛苦不堪,哭著說,「我現在不能丟下他。我不願意叫他去送死。」 
  「那怎麼會呢?」露絲問。 
  「他沒得救了,」姑娘大聲說,「如果我把對你講的話告訴別人,讓他們都給抓起來,他必死無疑。他是最大膽的一個,又那樣殘忍。」 
  「為了這樣一個人,」露絲嚷了起來,「你怎麼能捨棄未來的一切希望,捨棄近在眼前的獲救機會呢?你這是在發瘋。」 
  「我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姑娘回答,「我只知道本來就是這樣,不光我一個人,還有成百上千個和我一樣墮落的苦命人也是這樣。我必須回去。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上帝在懲罰我犯下的罪過,但就是受盡痛苦、虐待,我也要回到他那兒去,而且我相信,哪怕知道自己最終會死在他手裡,我也要回去。」 
  「我該怎麼辦呢?」露絲說道,「我不應該讓你就這樣離開我。」 
  「你應該,小姐,我知道你會讓我走的,」姑娘站起來,回答說,「你不會不讓我走,因為我相信你的好心,我也沒有逼你答應我,儘管我本來可以那樣做。」 
  「那,你帶來這個消息又有什麼用?」露絲說道,「其中的秘密必須調查清楚,你一心要搭救奧立弗,才把事情透露給我,我怎麼才能幫助他呢?」 
  「你身邊准有一位好心的紳士,他聽到這件事能保守秘密,並且建議你該怎麼辦。」姑娘回答。 
  「可到了必要的時候我上哪兒找你呢?」露絲問道,「我不想打聽那些個可怕的人住在什麼地方,可你往後能不能在哪一個固定的時間在什麼地方散步或者是經過呢?」 
  「你能不能答應我,你一定嚴守秘密,你一個人,或者是跟唯一知道這事的人一塊兒來,並且我不會受到監視、盯梢什麼的?」 
  「我向你鄭重保證。」 
  「每個禮拜天的晚上,從十一點到敲十二點之間,」姑娘毫不遲疑地說,「只要我還活著,准在倫敦橋上散步。」 
  「等一下,」露絲見姑娘急步朝房門走去,趕緊說道,「再考慮考慮你自己的處境,這是你擺脫這種處境的機會。你可以向我提出要求,不單單是因為你主動帶來了這個消息,而且因為你作為一個女子,幾乎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明明一句話就可以使你得救,你難道還是要回到那幫強盜那兒去,回到那個人那兒去嗎?這是一種什麼魔力,居然可以把你拉回去,重新投入邪惡與苦難的深淵?噢!你心裡就沒有一根弦是我能夠觸動的嗎?難道沒有留下一點良知讓我可以激發起來,打破這種可怕的癡情?」 
  「像你這樣年輕,心眼好,人又長得漂亮的小姐,」南希鎮定地回答,「一旦你們把心交給了男人,愛情也會把你們帶到天涯海角——甚至連像你這樣有一個家,有朋友,還有別的崇拜者,要什麼有什麼的人,也是一樣的。我這號人,除了棺材蓋,連個屋頂都沒有,生了病或者臨死的時候身邊只有醫院的護士,沒有一個朋友,我們把一顆爛掉的心隨便交給哪個男人,讓他填上在我們苦命的一生中始終空著的位置,誰還能指望搭救我們呢?可憐可憐吧,小姐——可憐一下我們,要知道,我們只剩下這點女人的感情了,而這點感情本來可以使人感到欣慰、驕傲的,可是由於無情的天意也變成了新的折磨和痛苦。」 
  「你要不要,」露絲頓了一下說,「從我這兒拿點錢,你可以正正當當地活下去——無論如何也要挨到我們重新見面,好嗎?」 
  「我絕不接受一個銅子。」南希連連擺手,答道。 
  「請不要拒人於千里之外,」露絲說著,誠懇地走上前去,「我真的願意為你盡力。」 
  「假如你能馬上結束我的生命,小姐,」姑娘絞扭著雙手,回答,「就是為我大大盡了力了。今天晚上,想起我幹的那些事,我比以往什麼時候都要傷心,我一直生活在地獄裡,死後能夠不進那個地獄已經不錯了。上帝保佑你,可愛的小姐,願你得到的幸福和我蒙受的恥辱一樣多。」 
  這個不幸的姑娘就這樣一邊說,一邊大聲抽噎著離去了。這一次非同尋常的會見與其說像一件實實在在的事情,不如說更像來去匆匆的一場夢,不堪重負的露絲·梅萊倒在椅子上,竭力想把紛亂的思想理出一個頭緒。 
    
    
    --------
  
 
 
 
 
 
 
 
 
 第四十一章

    --------

      包含若干新的發現,說明意外之事往往接連發生,正如禍 
    不單行一樣。 
  的的確確,露絲面臨著一次非同尋常的考驗,處境十分困難。她心急如焚,想要把牽連到奧立弗的身世的秘密搞個水落石出,剛剛與自己交談過的那個可憐的女子是如此信賴她這樣一個純真的少女,她不能不將這種信任看得十分神聖。她的言談舉止打動了露絲·梅萊的心,與她對自己所保護的那個孩子的愛心融合在一起的,還有在真摯和熱情方面幾乎毫不遜色的一個心願,爭取讓這個流浪的姑娘迷途知返,重新作人。 
  她們打算在倫敦只逗留三天,然後再到遙遠的海濱去住幾個星期。眼下已經是第一天的午夜。在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裡,她該走下什麼樣的行動方針,又如何行動呢?或者說,她怎樣才能推遲這趟旅行,又不至於令人油然生疑? 
  羅斯伯力先生跟她們一塊兒來到倫敦,還要在這兒住兩天。但露絲深知這位傑出的紳士性情急躁,她清楚地預見到,他一聽就會勃然大怒,對再次拐走奧立弗的傀儡恨得七竅生煙,所以露絲不敢將秘密向他和盤托出,除非她替那個姑娘進行的辯解能夠得到有經驗的人支持。這些也是在把這件事告訴梅萊夫人的時候必須極其謹慎,舉止分毫不亂的理由,老太太的頭一陣衝動準是去找那位可敬的大夫商量。至於請教哪一位法律顧問,即使她知道該怎麼請教,由於相同的理由,恐怕也很難加以考慮。她一度考慮爭取得到哈利的幫助,可這個念頭卻喚起了對最後一次分別的記憶,她似乎不配叫他回來——淚水隨著這一連串的回憶湧上了雙眼——此時他或許已經學會如何將她淡忘,懂得排遣惆悵了。 
  露絲度過了一個顧慮重重的不眠之夜,她思緒萬千,各種各樣的考慮依次出現在她的腦海裡,她忽而傾向於這一種方法,忽而傾向於那一種辦法,忽而又全部推翻。第二天,她考慮再三,終於顧不了那麼多,決定請哈利來商量。 
  「如果他回到這個地方感到痛苦的話,」她想道,「我該會多麼痛苦啊!不過,他也許不來,他可以寫信,或者他人倒是來了,卻故意避開我——他走的時候就是這樣。我簡直沒有想到他會這樣,可這對我們倆反而更好。」想到這裡,露絲放下了筆,轉過臉去,彷彿不願意讓即將替自己擔任使者的信箋看見她在哭泣似的。 
  她已經第五十次將同一支筆拿起來,又放下,反覆考慮這封信的頭一行該怎麼寫,但又一個字也寫不出來,就在這時,在凱爾司先生護衛下上街散步的奧立弗上氣不接下氣地走進了房間,從他按捺不住的激動來看,似乎又有什麼令人不安的事情發生。 
  「怎麼了你,這麼慌裡慌張的?」露絲迎上前去,問道。 
  「我簡直不知道是怎麼的,我好像快喘不過氣了,」孩子回答,「哦,天啦,你想啊,我終於又要看到他了,你也能明白我對你講的全是真話。」 
  「我從來沒有認為你對我們說的不是真話,」露絲安慰他說,「究竟是怎麼回事?——你說的是誰呀?」 
  「我看見那位先生了,」奧立弗興奮得幾乎連話也說不清了,「就是對我非常好的那位先生——布朗羅先生,我們經常談到的。」 
  「在什麼地方?」露絲問。 
  「從馬車上下來,」奧立弗掉下了喜悅的淚水,回答說,「走進一所房子裡去了。我沒跟他搭話——我沒法跟他說話,他沒有看見我呢,我一個勁地發抖,連朝他走過去都做不到。可凱爾司替我問了,他是不是住在那兒,他們說是的。你瞧,」奧立弗說著,展開一張紙片,「就在這上邊,他就住在這個地方——我馬上就到那兒去。當我又見到他,又聽到他說話的功夫,真不知該怎麼辦。」 
  這些話,連同其他許多七長八短的歡呼,大大轉移了露絲的注意力,她看了看地址,河濱大道格雷文街,當即決定抓住這個意外的機會。 
  「快!」她說道,「吩咐他們雇一輛馬車,準備好跟我一塊兒去。我這就帶你到那兒去,一分鐘也別耽擱。我只告訴姑媽我們出去個把小時,你收拾好了就走。」 
  奧立弗根本用不著催促,不出五分鐘,他們已經坐上馬車直奔格雷文街。到了那個地方,露絲將奧立弗留在馬車裡,借口老紳士接見他也需要準備準備,她讓僕人送上自己的名片,說有非常要緊的事求見布朗羅先生。僕人不多一會就回來了,請她立即上樓。露絲小姐跟著僕人走進樓上的一個房間,見到一位慈眉善目,身穿墨綠色外套的老先生。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坐著另一位穿淡黃馬褲、裹著皮綁腿的老紳士,看上去就不太和氣,雙手交叉,按在一根粗大的手杖上,托住自己的下巴。 
  「哎呀呀,」穿墨綠色外套的紳士禮貌周全,連忙站起來,說道,「小姐,請您原諒——我還以為是某個討厭的傢伙在——您多擔待。請坐。」 
  「您是布朗羅先生吧,請問?」露絲說著,看了一眼另一位紳士,又把目光移向說話的那一位。 
  「正是在下,」老先生說道,「這是我的朋友格林維格先生。格林維格,你讓我們談幾分鐘好不好?」 
  「我想,」梅萊小姐插了一句,「在我們談話的這段時間裡,不必麻煩這位先生迴避。如果我所聞屬實的話,他知道我想和您商量的事。」 
  布朗羅先生低下頭。已經從椅子上站起身來,硬邦邦鞠了一躬的格林維格先生,又硬邦邦地鞠了一躬,騰地坐了下來。 
  「我肯定會讓您大吃一驚,」露絲不免覺得有些難以啟齒,「您畢竟曾經對我的一個非常可愛的小朋友表示出博大的仁慈與善意,我相信您有興趣再一次聽到他的事。」 
  「不錯。」布朗羅先生說。 
  「您知道他名字叫奧立弗·退斯特。」露絲答道。 
  這句話剛從她口中說出來,裝出正在測覽桌上放著的一本大書的格林維格先生就把書給翻了個身,發出嘩啦一聲巨響,他身子一仰靠在椅背上,臉上所有的表情都不見了,只剩下百分之百的驚異,瞪大眼睛,視而不見地愣了半天,接著,他好像對自己的心情居然這樣暴露無餘感到有些難為情,他身子猛然一扭,又恢復了剛才的姿勢,兩眼直視前方,接著發出一聲悠長而又深沉的口哨,這一聲口哨最後好像不是飄散在空中,而是漸漸消失在他胃部那些深不可測的坑窪裡。 
  布朗羅先生同樣覺得詫異,只不過沒有用這種古怪的態度表現出來。他把椅子往梅萊小姐身邊挪了挪,說道: 
  「答應我,親愛的小姐,再也不要提到你說的善意、仁慈什麼的,反正旁人也不知道。如果你拿得出任何證據,能夠改變我一度對那個苦孩子得出的不良印象,看在上帝的分上,讓我也看看這些證據。」 
  「一個壞東西。如果他不是個壞東西的話,我就把我的腦袋吃下去。」格林維格先生忿忿不平地說,他說話用的是腹語術,臉上的肌肉紋絲不動。 
  「那個孩子天性高尚,又有一副熱心腸,」露絲紅著臉說,「神有意要讓他受到的磨難超過他的年齡,在他心中種下了愛心與感情,即使是許許多多年齡長他六倍的人也應該感到驕傲。」 
  「我才六十一歲,」格林維格先生僵硬的面孔依舊紋絲不動,「偏偏那個奧立弗少說也有十二歲了,就跟有魔鬼在攙和一樣,我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 
  「梅萊小姐,別跟我這位朋友計較,」布朗羅先生說,「他這個人有口無心。」 
  「不對,是有口有心。」格林維格先生大叫起來。 
  「不,是有口無心。」布朗羅先生說著站了起來,他的火氣顯然上來了。 
  「如果是有口無心的話,他會把他的腦袋吃下去。」格林維格先生還在大喊大叫。 
  「真要是這樣,他理應把腦袋敲下來才對。」布朗羅先生說。 
  「可他偏偏想看一看誰敢這麼做。」格林維格先生一邊應對,一邊用手杖敲打著地板。 
  事情就是如此,兩位老先生幾次動了火氣,隨後又遵循他們向來的慣例握手言和。 
  「好了,梅萊小姐,」布朗羅先生說道,「回到你的一腔美意如此關切的題目上來吧,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得到了這個苦孩子的什麼消息?請允許我說兩句,為了把他找回來,我想盡了一切辦法,開始我認為他在騙我,而他先前那班同夥又纏上了他,想從我這兒撈點什麼,我的這種想法自從我出國以來已經大大動搖了。」 
  露絲已經抽空把思緒整理了一番,她直截了當,幾句話便將奧立弗離開布朗羅先生的住宅之後發生的事情講了一遍,只保留了南希報告的消息,準備私下告訴這位先生。她最後保證說,那孩子過去幾個月裡唯一感到遺憾的就是不能與從前的恩人和朋友相見。 
  「謝天謝地。」老紳士說道,「這對我真是莫大的幸福,莫大的幸福。可您還沒有告訴我,梅萊小姐,眼下他在什麼地方。您一定得原諒我對您求全責備——可為什麼不帶他一起來呢?」 
  「他正在大門外邊一輛馬車裡等著呢。」露絲回答。 
  「在這個大門外邊!」老紳士大叫一聲,匆匆離開房間,走下樓,跳上馬車踏板二話沒說便衝進了車廂。 
  房門在格林維格先生的身後關上了,他抬起頭、用椅子的一條後腿作為圓心,借助他的手杖和桌子,在原地轉了整整三圈,在此期間他一直沒有離開過椅子。這一轉體動作表演完畢,他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在房間裡走了至少十二個來回,走得再快不過了。接著,他在露絲面前摹地停住腳步,免去一切開場白,吻了吻她。 
  姑娘叫這種不正規的行動嚇了一跳,不由得站了起來。「噓!」他說道,「別怕。依我的年紀足夠做你的爺爺了。你是個可愛的姑娘。我喜歡你。他們來啦。」 
  果不其然,他剛一個箭步竄回先前的座位,布朗羅先生便帶著奧立弗回來了,格林維格先生非常謙和地向他表示歡迎,即便此時此刻的喜悅就是對露絲·梅萊為奧立弗擔憂、惦念得到的唯一報償,她也心滿意足了。 
  「慢著慢著,還有一個不應該忘掉的人,」布朗羅先生一邊說,一邊搖鈴,「請把貝德溫太太叫到這兒來。」 
  老管家風風火火地應召而來。她在門口行了個禮,等候著吩咐。 
  「哦,貝德溫,你的眼神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布朗羅先生有些氣惱,問道。 
  「是啊,先生,那可不,」老太太回答,「人的眼神,到我這個歲數,是不會越來越好的,先生。」 
  「這話我早跟你說過,」布朗羅先生回道,「你倒是戴上眼鏡,看你能不能自己弄明白為什麼叫你來,好嗎?」 
  老太太開始在衣袋裡找眼鏡,但奧立弗的耐心已經再也經受不住這一新的考驗,他剛一衝動起來便屈服了,縱身撲進老太太懷裡。 
  「我的老天爺!」老太太一把抱住他,驚呼著,「這不是我那個受冤枉的孩子嗎?」 
  「我親愛的老阿媽!」奧立弗哭喊道。 
  「他會回來的——我知道他會回來,」老太太將他摟在懷裡,說。「瞧他氣色多好,又打扮得像個好人家的子弟啦。這麼長日子,你都到哪兒去了?啊!臉蛋還是那樣俊,只是沒那麼蒼白了。眼睛也還是那樣溫順,但不那麼憂鬱了。這些我都沒忘,還有他溫和的微笑,天天都拿來和我自己的幾個寶貝孩子比來比去,我還是個快快活活的年輕女子的時候,我那些孩子就死了。」好心的老太太就這麼絮絮叨叨地說著,忽而讓奧立弗退後一步,看看他長高了多少,忽而又把他拉到身邊,溺愛地撫摸他的頭髮,摟住他的脖子一會兒笑,一會兒哭。 
  布朗羅先生丟下她和奧立弗去暢敘闊別之情,領著露絲走進另一個房間。在那裡,他聽露絲講了她與南希見面的全部經過,不禁感到大為震驚和惶惑。露絲還解釋了沒有立刻向她家的朋友羅斯伯力先生露出一點口風的原因,老先生認為她做得相當謹慎,並且欣然答應親自與那位可敬的大夫進行一次嚴肅的會談。為了讓他早一些實施這一計劃,隨即商定當天晚上八點鐘由他到旅館作一次拜訪,與此同時,發生的所有事情都應該謹慎小心地通知梅萊夫人。這些預備措施安排停當,露絲與奧立弗便回去了。 
  對那位好心的大夫發起火來會達到什麼程度,露絲絕非估計過高。南希的來歷剛一向他攤開,警告與詛咒就像瓢潑大雨一樣從他口中傾瀉而出,他揚言要請布拉瑟斯先生和達福先生共同出謀劃策,將南希頭一個捉拿歸案,他當場戴上帽子,準備立刻出發以得到那兩位名探的幫助。毫無疑問,在一時性起之下,他會將這種意圖付諸實施,絲毫也不考慮後果,幸好他受到了阻止,這一方面是由於布朗羅先生以不相上下的激烈態度加以阻攔,他也有一副火暴脾氣,另一方面則是大家提出了種種論證和主張,用這些理由來打消他輕舉妄動的念頭似乎再合適不過了。 
  「那到底怎麼辦呢?」他們與兩位女士重新聚到一起,心急莽撞的大夫說道,「我們要不要通過一項議案,向所有那些男男女女的流氓致謝,懇請他們每人笑納一百鎊左右的酬金,聊表我們的敬意,並且因為他們厚待奧立弗,我們要表示一點感激之情?」 
  「不完全如此,」布朗羅先生笑著回答,「但我們必須謹慎行事,步步留心。」 
  「謹慎行事,步步留心!」大夫嚷了起來,「我要把他們一個個全都送到——」 
  「送到哪兒都可以,」布朗羅先生打斷了他的話,「不過,得考慮一下,是不是把他們送到什麼地方,就能達到我們預期的目的?」 
  「什麼目的?」大夫問道。 
  「很簡單,查清奧立弗的身世,替他把應得的遺產奪回來,假如這個故事並非虛構,那麼他的這筆遺產已經被人用欺詐手段剝奪了。」 
  「啊!」羅斯伯力先生一邊說,一邊用小手帕擦著汗水,「我差一點把這茬給忘了。」 
  「你想一想,」布朗羅先生追問道,「姑且不談這苦命的姑娘,假定有可能將這幫惡棍繩之以法,又不危及她的安全,這對我們有什麼好處呢?」 
  「大概,至少得絞死其中的幾個,」大夫提議,「其餘的流放。」 
  「好極了,」布朗羅先生微微一笑,說,「他們遲早會落得咎由自取的下場,可就算我們攙和進去,搶在他們前邊,在我看來,我們將會幹出十足堂吉河德式的行為,和我們自身的利益——或者最低限度是和奧立弗的利益背道而馳,二者其實是同一碼事。」 
  「怎麼呢?」大夫問。 
  「的確如此。很清楚,要探明這個秘密,我們將會遇到異乎尋常的困難,除非能夠讓孟可司這個人就範。這只能智取,要趁他不在那些人中間的時候逮住他。其理由是,假定他已經在押,我們也拿不出指控他的證據。他甚至於(就我們所知,或者就我們掌握的事實而言)沒有參與這伙歹徒的任何一次搶劫。即使他沒有獲得釋放,最多也就是作為流氓、無賴給關進監獄,不會受到進一步的懲罰,以後我們休想從他回中掏出一句話,他會變得又聾,又啞,又瞎,整個一個白癡。」 
  「那,」大夫性急地說,「我再問你一句,你難道認為,信守我們向那個姑娘作出的承諾是合乎理智的,我們本著最美好最善良的意願作出了這一保證,可實際上——」 
  「請不要對這一點多加爭論,我親愛的小姐,」露絲正打算開口,布朗羅先生攔住了她。「承諾是必須遵守的。我並不認為這會給我們的行動造成絲毫妨礙。不過,在決定任何一種明確的行動方針之前,我們有必要見見那姑娘,向她講明,是由我們,而不是由法律去對付這個孟可司,她是否願意指認一下他,換句話說,如果她不願意,或者無能為力的話,就請她講講他常去什麼地方,長的什麼樣子,以便能把他給認出來。星期天晚上之前是見不著她了,今天才星期二。我建議,大家在此期間要絕對保持冷靜,這些事情就是對奧立弗本人也要保密。」 
  羅斯伯力先生不斷扭歪了臉,作出不以為然的樣子,但還是接受了這一項一拖就是整整五天的提議,他不得不承認眼下他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加上露絲與梅萊夫人又都極力支持布朗羅先生,這位紳士的提議獲得一致通過。 
  「我很想求得我朋友格林維格的幫助。」他說道,「他是一個怪人,但精明強幹,或許能為我們提供具體的幫助。我應當說明一下,他學的是法律,因為二十年間只收到一份案情摘要和訴訟申請,一氣之下退出了律師業,不過我這些話能不能算一份推薦書,要由你們大家決定。」 
  「我不反對你向朋友求援,如果我也可以請我自己的朋友來的話。」大夫說。 
  「我們必須將這件事付諸表決,」布朗羅先生回答,「是哪一位呢?」 
  「那位夫人的兒子,也是這位小姐的——至交。」大夫說著,指指梅萊夫人,又附帶著意味深長地瞅了一眼她的侄女方才住嘴。 
  露絲臉上一片通紅,但卻一言不發(她大概意識到,如果反對這項動議,自己就將處於毫無希望的少數),哈利·梅萊與格林維格先生順理成章地增補進了這個委員會。 
  「不用說,只要還有一線希望,能夠把這一項調查搞下去,我們就呆在倫敦好了,」梅萊大太說,「我們大家都對這件事如此關心,我也不會在乎勞神費事,計較花銷,我心甘情願留在這裡,就算呆上一年半載吧,只要你們能叫我相信,事情還沒有完全絕望。」 
  「好極了。」布朗羅先生應聲說道,「我看諸位的表情,大家都想問一問,我怎麼會倉促出國,以至於在需要證明奧立弗的故事是否屬實的時候,卻找不到我了。容我明言在先,到了我認為適當的時機,不勞各位問起,我自會把我本人的故事奉獻給大家,在此之前,請不要問我。相信我吧,我作出這一請求是有充分理由的,否則我也許會燃起一些注定無法實現的希望,只會增加已經多到無可計數的困難與失望。行了。晚餐已經開出來了,一直孤孤單單地守在隔壁房間裡的小奧立弗,這功夫要開始動腦筋了,以為我們都不喜歡他了,正在策劃什麼惡毒的陰謀,要將他掃地出門呢。」 
  隨著這番話,老紳士把一隻手伸給梅萊太太,陪同她走進餐室。羅斯伯力先生領著露絲跟在後邊。實際上,討論會到此暫時告一段落。 
    
    
    --------
  
 
 
 
 
 
 
 
 
 第四十二章

    --------

       奧立弗的一位老相識顯示了明白無誤的天才特徵,一躍 
     成為首都的一位公眾人物。 
  南希將賽克斯先生哄睡過去,帶著她自己攬到身上的使命,匆匆趕到露絲·梅萊那裡,也就是在這天夜裡,有兩個人順著北方大道朝著倫敦方向走來,這部傳記理應向他們二位表示某種程度的關注。 
  來者一個是漢子,一個是婦人,不然就說成是一男一女,或許更適當一些。前者屬於那種四肢細長,膝頭內彎,行動遲緩,體瘦多骨的一類,年齡很難確定——從為人處事上看,他們在少年時代已經像發育不全的成年人了,而當他們差不多成了大人的時候,又像是一些長得過快的孩子。女的一個還算年輕,長得墩墩實實,似乎專職負責承擔掛在她背上的那個沉甸甸的包袱。她的同伴行李不多,僅有一個用普通手巾裹起來的小包,一看就夠輕的了,晃晃悠悠地吊在他肩上扛著的一根棍子的末端。這種光景,加上兩條腿又長得出奇,他輕而易舉就能領先同伴大約六七步。他偶爾頗不耐煩地猛一搖頭,轉過身去,彷彿是在埋怨同伴走得太慢,催促她多加一把勁似的。 
  就這樣,他們沿著塵土飛揚的大路奮勇前進,對於視野以內的景物全不在意,只有當郵車風馳電掣一般從倫敦城駛來的時候,他們才避往路旁,讓出通道,直到兩人走進高門拱道,前面的那一位才停下來,心煩意亂地向同伴喊道。 
  「走啊,你走不動了?夏洛蒂,你這懶骨頭。」 
  「包袱可沉呢,我告訴你吧。」女的走上前去,累得都快喘不過氣來,說道。 
  「沉!虧你說得出口。你是管什麼用的?」男的一邊說,一邊把自己的小包袱換到另一個肩頭上。「噢,瞧你,又想休息了。唷,你除了能磨得人不耐煩,還能幹什麼!」 
  「還很遠嗎?」女的靠著護壁坐下來,抬眼問道,汗水從她臉上不住地往下淌。 
  「很遠?很快就到了,」兩腿細長的流浪漢指了指前方,說道。「瞧那邊。那就是倫敦的燈火。」 
  「起碼也有足足兩英里。」女的感到洩氣。 
  「管它是兩英里還是二十英里,」諾亞·克雷波爾說道。原來是他。「你給我起來,往前走,不然我可要踢你幾腳了,我有言在先。」 
  諾亞的紅鼻頭由於發火變得更加紅潤,他口中唸唸有詞,從馬路對面走過來,似乎真的要將他的恐嚇付諸實施,女的只好站起身來,沒再多說什麼,吃力地和他並排向前走去。 
  「你打算在哪兒過夜,諾亞?」倆人走出幾百碼之後,她問道。 
  「我怎麼知道?」諾亞回答,他的脾氣已經因為走路變得相當壞。 
  「但願就在附近。」夏洛蒂說。 
  「不,不在附近,」克雷波爾先生回答,「聽著!不在附近,想都別想。」 
  「為什麼不?」 
  「當我說了話了,不打算辦一件事情,那就夠了,不要再來理由啦,因為啦什麼的。」克雷波爾先生神氣活現地回答。 
  「喲,你也用不著發那麼大脾氣。」女伴說道。 
  「走到城外碰到的第一家旅店就住下,那樣一來,蘇爾伯雷興許會伸出老鼻子,找到我們,用手銬銬上,扔到大車裡押回去,那可就熱鬧了,不是嗎?」克雷波爾先生以嘲弄的口吻說道,「不。我要走,我就是要挑最狹窄的偏街小巷,鑽進去就不見了,不找到我能夠瞧上眼的最最偏僻的住處,我不會停下來。媽的,你應該感謝你的運氣,要不是我長了個好腦子,一開始我們要是不故意走錯路,再穿過田野走回去,你一個禮拜以前就已經給嚴嚴實實關起來了,小姐。真要那樣也是活該,誰讓你是傻瓜呢。」 
  「我知道我沒有你那樣機靈,」夏洛蒂回答,「可你不能把過錯全推到我身上,說我要被關起來。橫豎我要是給關起來了,你也跑不了。」 
  「錢是你從櫃檯裡拿的,你知道是你拿的。」克雷波爾先生說。 
  「諾亞,可我拿錢是為了你呀,親愛的。」夏洛蒂答道。 
  「錢在不在我身上?」克雷波爾先生問。 
  「不在,你相信我,讓我帶在身上,像寶貝一樣,你真是我的寶貝。」這位小姐說著,拍了拍他的下巴,伸手挽住他的胳臂。 
  這倒是真有其事。然而,對人一概盲從,愚蠢到絕對信賴並不是克雷波爾先生的習慣。這裡應當為這位紳士說句公道話,他信任夏洛蒂到這步田地,是有一定原因的。萬一他們給逮住了,錢是從她身上搜出來的,這等於是替自己留下了一條退路,他可以聲稱自己沒有參與任何盜竊行為,從而大大有利於他矇混過關。當然,他在這個時刻還不想闡明自己的動機,兩人恩恩愛愛地朝前走去。 
  按照這個周密的計劃,克雷波爾先生不停地往前走,一直走到愛靈頓附近的安棋爾酒家,他根據行人的密集程度和車輛的數目作出了英明的判斷,倫敦近在眼前。他停了一下,觀察著哪幾條街顯得最為擁擠,因而自然也是最應該避開的。兩人拐進聖約翰路,不一會就隱沒在一片昏暗之中,這些錯綜複雜,污濁骯髒的小巷位於格雷旅館胡同與倫敦肉市之間,屬於倫敦市中心改建以後遺留下來的最見不得人的地區之一。 
  諾亞·克雷波爾穿行於這些街巷,夏洛蒂落在後邊。他時而走到路旁,對某一家小旅店的整個外觀打量一番,時而又磨磨蹭蹭地朝前走去,似乎他憑想像認定那裡人一定很多,不合他的心意。最後,他在一家看上去比先前見到的任何一處都更寒倫、骯髒的旅店前邊停下來,又走到馬路對面的便道上考察了一番,這才莊嚴宣佈就在這裡投宿。 
  「把包袱給我,」諾亞說著,從女的肩上解下包裹,搭在自己肩上。「你不要說話,除非問到你。這家客店叫什麼名字——三——三——三什麼來著?」 
  「瘸子。」夏洛蒂說。 
  「三個瘸子,」諾亞重複道,「招牌還真不賴。喂喂,一步也別落下,走吧。」囑咐已畢,他用胳臂推開嘎嘎作響的店門,走進旅店,身後跟著他的女伴。 
  櫃檯裡只有一個年輕的猶太人,胳膊肘支在櫃檯上,正在看一張污穢的報紙。他陰沉地看著諾亞,諾亞也狠巴巴地盯著他。 
  如果諾亞穿的是他那套慈善學校制服,這個猶太人把眼睛睜那麼大也還有幾分道理,可他已經把上裝和校徽給扔了,皮短褲上邊穿的是一件短罩衫,這樣一來,他的外表似乎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在一家酒店裡引起如此密切的關注。 
  「這就是三瘸子酒店吧?」諾亞問道。 
  「正是鄙號。」猶太人回答。 
  「我們從鄉下來,路上遇見一位紳土,向我們介紹了這個地方,」諾亞說著,用胳膊肘推了推夏洛蒂,可能是想叫她注意這一個贏得尊敬的高招,也可能是警告她不要大驚小怪。「我們今天晚上想在這兒住一宿。」 
  「這事我做不了主,」巴尼說,本書中好些場合都少不了這個怪物。「我得去問問。」 
  「領我們到酒吧裡,給我們來點兒冷肉和啤酒,然後你再去問,好不好?」諾亞說。 
  巴尼把他倆領到一個不大的裡間,送上客人要的酒菜之後,他告訴兩位旅客,當晚他們可以往下來,接著便退了下去,聽任這可愛的一對去充飢歇息。 
  原來,這一個裡間與櫃檯只隔一道培,而且要矮几步階梯,任何一個與這家客店有聯繫的人只要撩開一張小小的簾子,透過簾子下邊上述房間牆壁上離地大約五英尺的一層玻璃,不僅可以俯視單間裡的客人,而且完全不用擔心被人發現(這塊玻璃是在牆上的一個暗角里,窺視者的頭必須從暗角與一根筆直的大梁之間伸出去),還可以將耳朵貼到壁板上,相當清晰地聽到裡邊談話的內容。酒店掌櫃的目光離開這個觀察所還不到五分鐘,巴尼向客人傳達了那幾句話也剛抽身回去,這時,晚上出來活動的費金便走進了櫃檯,想打聽自己的某個徒弟的情況。 
  「噓!」巴尼說道,「隔壁屋裡有陌生人。」 
  「陌生人。」老頭兒打著耳語重複了一遍。 
  「啊。也是個古怪的傢伙,」巴尼補充道,「打鄉下來,不過跑不出你的手,要不就是我看錯了。」 
  費金看樣子對這個消息很有興趣,他登上一張腳凳,小心翼翼地將眼睛湊到玻璃上,從這個秘密哨位上可以看到,克雷波爾先生正在吃盤子裡的冷牛肉,喝壺裡的黑啤酒,一邊按照順勢療法的飲食劑量1,隨意分一些牛肉、啤酒給夏洛蒂,而她則安安分分坐在一旁吃著,喝著。 
  -------- 
  1指數量極少。 
  「啊哈。」費金朝巴尼轉過頭來,低聲說道。「我喜歡那小子的長相。他會對我們有用的。他已經懂得如何訓練那丫頭了。你別像耗子一樣發出那麼多聲音,親愛的,讓我聽聽他們在說什麼——讓我聽聽。」 
  費金又一次把眼睛湊到玻璃上,耳朵轉向壁板,全神貫注地聽著,一臉狡猾而又急切的神情,活像一個老惡魔。 
  「所以我打算做一位紳士,」克雷波爾先生蹬了蹬腿,繼續說道,費金遲到一步,沒聽到開頭的部分。「再也不去恭維那些寶貝棺材了,夏洛蒂,過一種上等人的生活,而且,只要你高興,盡可以做一位太太。」 
  「我自然再高興不過了,親愛的,」夏洛蒂回答,「可錢櫃不是天天都有得騰,別人往後會查出來的。」 
  「去他媽的錢櫃。」克雷波爾先生說,「除了騰空錢櫃以外,有的是事情。」 
  「你指的是什麼?」同伴問。 
  「錢包啦,女人家的提袋啦,住宅啦,郵車啦,銀行啦。」克雷波爾先生喝啤酒喝得性起,說道。 
  「可這麼些事,你也辦不了呀,親愛的。」夏洛蒂說道。 
  「我要找能辦事的人合夥干,」諾亞回答,「他們有法子派給咱這樣那樣用處的。嗨,你自己就抵得上五十個娘們。只要我把你放出去,絕對找不到像你這樣花言巧語詭計多端的人。」 
  「天啦,聽你這麼說人家才叫開心呢!」夏洛蒂大叫起來,在他那張醜臉上印了一吻。 
  「唉唉,夠了夠了,你別過分親熱,免得我跟你發火,」諾亞說著,狠命掙脫開來。「我想當某一夥人的首領,讓他們都乖乖聽我的,還要到處跟著他們,連他們自個兒都不知道。這才合我的心思,只要油水大就行。咱們只要結交幾位這類的紳士,我說,就是花掉你弄到的那張二十英鎊的票據也划得來——再說了,我們自個也不大清楚怎麼出手。」 
  這一番見解抒發已畢,克雷波爾先生擺出一副莫測高深的樣子,對著啤酒缸觀察了一陣,又使勁搖了搖缸子裡的啤酒,朝夏洛蒂點點頭,算是給她面子,他呷了一口啤酒,看上去精神振作了許多。他正盤算著再來一口,卻停住了,房門突然打開,一個陌生人走了進來。 
  陌生人就是費金先生。他走上前來,樣子非常和氣,深深地鞠了一躬,在最近的一張餐桌上坐下來,向咧著嘴直笑的巴尼要了一點飲料。 
  「先生,好一個可愛的夜晚,只是就節令而言嫌冷了點,」費金搓著雙手,說道。「我看得出,是從鄉下來的吧,先生?」 
  「你怎麼看出來的?」諾亞·克雷波爾問道。 
  「我們倫敦沒那麼多塵土。」老猶太指了指諾亞和他那位同伴的鞋,又指了指那兩個包袱。 
  「你這人真有眼力,」諾亞說道,「哈哈!你聽聽,夏洛蒂。」 
  「是啊,一個人呆在倫敦城還真得有點眼力才行,親愛的,」老猶太壓低聲音,推心置腹地打起耳語來。「那可假不了。」 
  費金說過這句話,用右手食指敲了敲鼻翼——諾亞存心要模仿一下這個動作,可是因為他的鼻子不夠大,模仿得不算成功。不過,費金先生似乎將諾亞的這番努力看成是完全贊同他的見解的一種表示,他態度非常親切,將巴尼端上來的酒敬給對方。 
  「真是好酒。」克雷波爾先生咂了咂嘴,說道。 
  「噯呀呀。」費金說道,「一個男子漢要想成天有這個酒喝,就得不斷把錢櫃裡的錢,或者錢包,或者女人的提袋,或者住宅、郵車、銀行倒騰個精光。」 
  克雷波爾先生猛一聽見從他自己的高論中摘引出來的片段,頓時癱倒在椅子上,他面如死灰,極度恐懼地看看老猶太,又看看夏洛蒂。 
  「用不著擔心,親愛的,」費金說著,把椅子挪近了一些。「哈哈。真是運氣,只有我一個人偶然聽見你在說話,幸好只有我一個人。」 
  「不是我拿的,」諾亞不再像一位信心十足的紳士那樣將兩條腿伸得長長的,而是盡可能縮回到椅子底下,結結巴巴地說。「全是她幹的。錢在你身上,夏洛蒂,你知道錢在你那兒。」 
  「錢在誰身上,或者說是誰幹的,都沒有關係,親愛的。」費金回答道,眼睛卻像鷹隼一樣掃了一眼那個姑娘和兩個包袱。「我本人就是幹這行的,就為這個我喜歡你們。」 
  「哪一行?」克雷波爾先生略微回過神來,問道。 
  「正經買賣,」費金回答,「店裡這幾個人也一樣。你們算是找了個正著,這地方再安全不過了。全城沒有一個地方比瘤子店更保險的,就是說,那要看我是不是高興了,我對你和這位小娘子挺喜歡,所以才說那句話,你們儘管放心。」 
  有了這一番保證,諾亞·克雷波爾的心可能已經放下了,但他的身體總覺得不自在,他扭來扭去,變換成各種粗俗不雅的姿勢,同時用交織著恐懼和猜疑的眼神望著新結識的朋友。 
  「我還可以告訴你,」費金友好地連連點頭,又嘟嘟噥噥地說了幾句鼓勵的話,讓夏洛蒂定下心來,隨後說道。「我有個朋友,恐怕能夠滿足你朝思暮想的心願,幫助你走上正道,在他那裡,你一開始就可以挑選這一行裡你認為最適合的一個部門,還可以把其餘的都學會。」 
  「你說話倒像是當真的。」諾亞答道。 
  「不當真對我有什麼好處?」費金聳聳肩膀,問道。「過來!我同你上外邊說句話。」 
  「沒有必要挪地方嘛,怪麻煩的,」諾亞說著,緩緩地重新把腿伸了出去。「讓她乘這功夫把行李搬上樓去。夏洛蒂,留心那些個包袱。」 
  這一道命令下達得威風凜凜,又毫無異議地得到了執行。夏洛蒂見諾亞拉開房門,等著她出去,趕緊拿起包裹走開。 
  「她訓練得還不錯,是嗎?」他邊問邊坐回老地方,口氣活像是個馴服了某種野獸的飼養員。 
  「太棒了,」費金拍了拍他的肩膀,答道。「你真是一位天才,親愛的。」 
  「那還用說,我如果不是天才的話,就不會在這兒了,」諾亞回答,「可我還是得說,你別浪費時間,她就要回來了。」 
  「那你認為如何呢?」費金說道,「你要是喜歡我朋友,跟他合夥豈不更好?」 
  「他做的買賣到底好不好,問題在這裡。」諾亞眨巴著兩隻小眼睛中的一隻,應聲說道。 
  「頂了尖了,雇了好多的幫手,全是這一行裡最出色的高手。」 
  「清一色的城裡人?」克雷波爾先生問。 
  「他們當中沒有一個鄉下人。要不是他眼下相當缺人手,就算是我推薦,恐怕他也不會要你。」費金回答。 
  「我是不是要先送禮?」諾亞在短褲口袋上拍了一巴掌,說。 
  「不送禮恐怕辦不成。」費金的態度十分明確。 
  「二十鎊,可是——這可是一大筆錢。」 
  「如果是一張沒法出手的票據,情況就不同了。」費金回敬道。「號碼和日期都記下來了吧?銀行止付呢?啊!這種東西對他價值不大,往後只能弄到國外去,市場上賣不上一個好價錢。」 
  「我什麼時候可以見到他?」諾亞滿腹疑竇,問道。 
  「明天早晨。」老猶太答。 
  「在什麼地方?」 
  「就在這兒。」 
  「嗯。」諾亞說道,「工錢怎麼算啊?」 
  「日子過得像一位紳士——食宿煙酒全部免費——加上你全部所得的一半,還有那位小娘子掙到的一半。」費金先生回答。 
  如果諾亞·克雷波爾是一位完全可以作主的經紀人,單憑他那份赤裸裸的貪婪,連像這樣誘人的條件會不會接受,還大可懷疑。但他想到,要是他予以拒絕,這位新相識可以立刻將自己扭送法院(而且比這更不可思議的事情也發生過),他漸漸軟下來,說他認為這還算合適。 
  「不過你要明白,」諾亞把話說明了,「既然她往後可以做的事很多,我希望找一件非常輕鬆的事。」 
  「一件小小的,有趣的事?」費金提議。 
  「啊。反正是那類的事,」諾亞回答,「你認為眼下什麼對我合適呢?不用花多大力氣,又不太危險,你知道。那是一碼事。」 
  「我聽你說起過對其他人盯梢的事,親愛的,」費金說道,「我朋友正需要這方面的能人,非常需要。」 
  「是啊,我是說過,而且我有的時候並不反對於這種事,」克雷波爾先生慢吞吞地回答。「不過,這種事本身是賺不到錢的,你知道。」 
  「那倒是真的。」老猶太沉思著,或者說裝出沉思的樣子,說道。「是啊,賺不到錢。」 
  「那你意思如何?」諾亞焦急地望著他,問道。「可不可以偷偷摸摸幹點什麼,只要事情靠得住,而且不比呆在家裡危險多少。」 
  「在老太太身上打主意怎麼樣啊?」費金問,「把她們的手提袋、小包裹奪過來,轉個彎就跑不見了,可有不少的錢好賺呢。」 
  「有的時候,她們不是要大喊大叫,用手亂抓嗎?」諾亞搖著腦袋反問道,「那種事恐怕不合我的意。還有沒有別的路子?」 
  「有了。」費金將一隻手擱在諾亞的膝蓋上,說道。「收娃娃稅。」 
  「這是什麼?」克雷波爾先生聽不懂了。 
  「娃娃嘛,親愛的,」老猶太說道,「就是母親派去買東西的小孩,他們身上總是帶著些個六便士銀幣或者先令出來。收稅,就是把他們的錢搶走——他們向來是把錢捏在手裡——然後將他們推到水溝裡,再慢慢吞吞地走開,就好像什麼事沒有,不就是有個小孩自己掉進溝裡摔疼了?哈哈哈!」 
  「哈哈!」諾亞欣喜若狂地雙腿直蹬,放聲大笑。「哦喲喲,就幹這事。」 
  「說定了,」費金回答,「我們可以在坎登鎮、決戰橋,以及周圍一帶劃幾塊好地盤給你,那些地方派小孩出來買東西的很多,白天無論哪個時間,你愛把多少娃娃推到溝裡都成。哈哈哈!」 
  說到這裡,費金戳了一下克雷波爾先生的肋骨,兩人同時爆發出一陣經久不息的高聲大笑。 
  「呵,一切都很好。」諾亞說道,他已經止住笑,夏洛蒂也回到了屋裡。「我們說定,明天什麼時間?」 
  「十點鐘行不行?」費金問,他見克雷波爾先生點頭認可,又補充說,「我向我的好朋友介紹的時候,該如何稱呼呢?」 
  「波爾特先生,」諾亞回答,他對這類緊急情況已有所準備。「莫裡斯·波爾特先生。這位是波爾特夫人。」 
  「身為波爾特夫人恭順的僕人,」費金邊說邊鞠躬,禮貌周全得令人可笑,「相信無需多時就能進一步熟識夫人。」 
  「夏洛蒂,這位紳士在說話,你聽見沒有?」克雷波爾先生發出雷鳴般的吼聲。 
  「聽見了,諾亞,唷。」波爾特夫人伸出一隻手來,回答道。 
  「她管我叫諾亞,作為一種親暱的稱呼,」莫裡斯·波爾特先生,即前克雷波爾,朝費金轉過身去,說道。「你明白嗎?」 
  「噢,是的,我明白——完全明白,」費金回答,他只有這一次講的是實話。「明兒見。明兒見。」 
  伴隨著許許多多的再會與美好的祝願,費金先生動身上路了。諾亞·克雷波爾先叫他那位賢明的太太注意力集中,開始圍繞自己敲定的事情對她進行開導,那種居高臨下、目空一切的神氣,不僅對於堂堂大丈夫中的一員十分得體,而且儼然就是一位紳士,深知在倫敦及其附近收娃娃稅是一項多麼體面的特別任命。 
    
    
    --------
  
 
 
 
 
 
 
 
 
 第四十三章

    --------

          本章講述逮不著的機靈鬼如何落難。 
  「原來你朋友就是你自個兒呀,是不是?」克雷波爾先生,也就是波爾特,向費金問道,根據雙方達成的協議,他第二天便搬進了費金先生的住所。「天啦,我昨晚上也想到過。」 
  「每個人都是他自己的朋友,親愛的,」費金臉上堆滿諂媚笑容,答道。「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出一個和他自個兒一樣的好朋友。」 
  「有時候也不一定,」莫裡斯·波爾特裝出一副城府很深的樣子回答。「你知道,有些人不跟別人作對,專跟他們自己過不去。」 
  「別信那一套。」費金說,「一個人跟自己過不去,那只是因為他和自己作朋友作過頭了,不是因為他什麼人都掛在心上,就是不關心他自己。呸,呸!天下沒有這種事。」 
  「就是有,也不應該。」波爾特先生回答。 
  「那才在理。有些魔術師說三號是一個神奇的數字,還有的說是七號。都不是,我的朋友,不是。一號才是哩。」 
  「哈哈!」波爾特先生大叫起來,「永遠是一號。」 
  「在一個像我們這樣的小團體裡邊,我親愛的,」費金感到有必要對這種觀點作一個說明,「我們有一個籠統的一號,就是說,你不能把自己當成一號來考慮,要想一想我,加上所有其他的年輕人也是。」 
  「噢,鬼東西。」波爾特先生罵了一句。 
  「你想,」費金裝出沒有留意這句插話的樣子,繼續說道,「我們現在難分彼此,有共同的利益,非得這樣不可啊。比方說吧,你的目標是關心一號——就是關心你自己。」 
  「當然啦,」波爾特先生回答,「你這話有道理。」 
  「對呀。你不能只關心自己這個一號,就不管我這個一號了。」 
  「你說的是二號吧?」波爾特先生頗有自愛的美德。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費金反駁道,「我對於你是同等重要的,就和你對你自己一樣。」 
  「我說,」波爾特先生插嘴說,「你可真逗,我非常欣賞你,不過,我們的交情還沒達到那麼深。」 
  「只是琢磨琢磨,考慮一下而已,」費金說著聳了聳肩,攤開雙手。「你辦了一件非常漂亮的事,就衝你辦的事,我喜歡你。可同時,這事兒也在你脖子上繫了一條領圈,拴上去輕而易舉,解下來可就難了——說得明白點,就是絞索。」 
  波爾特先生用手摸了摸圍巾,像是感到圍得太緊,不怎麼舒服似的,他嘟嘟噥噥,用聲調而不是用語言表示同意。 
  「什麼是絞架?」費金繼續說道,「絞架,我親愛的,是一塊醜惡的路標,它那個急轉直下的箭頭斷送了多少好漢的遠大前程。始終走在平路上,遠遠地避開絞架,這就是你的一號目的。」 
  「這還用說,」波爾特先生回答,「你幹嗎說這些?」 
  「無非是讓你明白我的意思,」老猶太揚起眉梢,說道,「要做到這一點,你必須依靠我,要把我的這份小買賣做得順順當當,就要靠你了。首先是你這個一號,其次才是我這個一號。你越是看重你這個一號,就越要關心我。說來說去,我們還是回到我開初跟你說的那句話了——以一號為重,我們大家才能抱成一團,我們必須這樣做,否則只有各奔東西。」 
  「這倒是真的,」波爾特先生若有所思地答道,「噢!你這個老滑頭。」 
  費金先生高興地看到,這樣讚美他的才能,絕不是一般的恭維話,自己確實已經在這個新徒弟心中留下了足智多謀的印象,在兩人交往之初就建立這種印象是至關緊要的。為了加深這個必要而又有用的印象,他趁熱打鐵,將業務的規模、範疇相當詳盡地介紹了一番,把事實與虛構揉和在一起,盡量使之適合自己的用意。他將二者運用得非常嫻熟,波爾特先生的敬意顯然有所增強,同時又帶有一點有益的畏懼,喚起這種畏懼是非常理想的。 
  「正是由於你我之間這種相互信賴,我才能在蒙受重大損失的時候得到安慰,」費金說道,「昨天上午我失去了一個最好的幫手。」 
  「你該不是說他死啦?」波爾特先生叫了起來。 
  「不,不,」費金回答,「還沒有糟糕成那樣。絕對沒那麼糟。」 
  「哦,我想他是——」 
  「嫌疑,」費金插了一句,「沒錯,他成了嫌疑犯。」 
  「特別嚴重?」波爾特先生問。 
  「不,」費金答道,「不太嚴重,控告他企圖扒竊錢包。他們在他身上搜出一個銀質鼻煙盒——是他自己的,親愛的,是他自個的,他自個吸鼻煙,很喜歡吸。他們要把他關押到今天,認為他們知道東西是誰的。啊!他值得上五十個鼻煙盒,我願意出那個價把他贖回來。可惜你沒見過機靈鬼,親愛的,可惜你沒見過機靈鬼。」 
  「唔,我往後會見到他的,我想,你不這樣認為?」波爾特先生說。 
  「這事我放不下,」費金歎了口氣,回答,「如果他們沒什麼新的證據,就只是一個即決裁判而已,過六個星期左右,我們再把他接回來就是了。可是,如果他們有新證據,那就成累積案了。他們現在知道那小伙子有多機靈了。他會得一張永久票,他們會給機靈鬼弄張永久票。」 
  「你說那個累積跟永久票是什麼意思?」波爾特先生刨根問底,「你這樣對我說話有什麼好處,你幹嗎不用我能聽明白的話來說呢?」 
  費金正打算把這兩個神秘的詞語翻譯成通俗的語言,這樣經過解釋,波爾特先生就可以明白了,兩個詞合在一起的意思是「終身流放」。就在這時,貝茲少爺突然走了進來,打斷了他倆的談話,貝茲兩手插在褲兜裡,扭歪了臉,那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反倒讓人覺得有些滑稽。 
  「全完了,費金。」查理和新夥伴相互認識之後,說道。 
  「你說什麼?」 
  「他們把盒子的失主給找到了,還有兩三個人要來指認他,機靈鬼免不了要出去走一趟了。」貝茲少爺回答,「我得穿一身喪服,費金,扎上一條帽帶,在他動身出去以前去看看他。想想,傑克·達金斯——幸運的傑克——機靈鬼——這不著的機靈鬼——為了普普通通一個噴嚏盒子,只值兩便上半,就要放洋出國。我一直以為,要讓他放洋出國,頂起碼也是為一塊帶鏈子和戳子的金錶。噢,他幹嗎不去把一位有錢老紳士的貴重東西偷個精光,要走也要走得像有身份的人,不能像個普普通通的扒手,既不體面又不光彩。」 
  貝茲少爺對倒霉的朋友深表同情,說罷在離得最近的椅子上坐下來,一臉懊惱沮喪的神色。 
  「你嘮叨他既不體面又不光彩幹什麼。」費金嚷了起來,朝徒弟投過去一道憤怒的眼色。「他一直不就是你們當中的頭兒嗎?你們有誰能在嗅覺方面跟他比比或者趕上他的。嗯?」 
  「一個也沒有,」貝茲少爺感到有些後悔,聲音也變得乾巴巴的了。「一個也沒有。」 
  「那你還說什麼?」費金依舊怒不可遏,「你哭的哪門子喪?」 
  「因為這種事不會記錄——在案的,對不對?」查理按捺不住一肚子的懊惱,公然頂撞起自己的老恩師來了。「因為不會寫在起訴書上,因為大家連他為人的一半都不瞭解。他怎麼能收進新門一覽呢?興許壓根兒就不在那兒。呵,天啦,天啦,這個打擊太大了。」 
  「哈哈!」費金攤開右手,朝波爾特先生轉過身來,發出一陣怪笑,身子晃來晃去,像是在抽風。「瞧瞧,他們對自己的本行看得多自豪,親愛的,這還不漂亮嗎?」 
  波爾特先生點頭稱是。費金朝傷心的查理·貝茲端詳了幾秒鐘,顯然感到滿意,這才走上前去,拍了拍那位小紳士的肩膀。 
  「別發愁,查理,」費金哄著他說,「會登出來的,肯定會登出來。將來人人都會知道他是一個多麼聰明的人,他自己會露臉的,不會給老夥計、老師傅丟臉。你想想,他又是多麼年輕。在他那個歲數就給請去,查理,多有面子啊。」 
  「唔,這是一種面子,是啊。」查理說道,他心頭略微感到寬慰了一點。 
  「他要什麼就會有什麼,」老猶太繼續說,「他在那個石甕裡,查理呀,應當過得像一位紳士,像一位紳士那樣。每天有他的啤酒喝,口袋裡有錢讓他玩玩擲錢遊戲,如果他花不出去的話。」 
  「不,要是他花得出去呢?」查理·貝茲嚷道。 
  「噯,那就花唄,」老猶太回答,「我們要找一個大人物,查理,找一個口才最好的人,為他辯護。他也可以自己辯護,要是他高興的話,我們會在報紙上讀到這一切——逮不著的機靈鬼——數次引起哄堂大笑——此間法官均捧住肚子——嗯,查理,嗯?」 
  「哈哈!」貝茲少爺大笑,「那才好玩呢,對不對,費金?我說,機靈鬼八成要給他們添麻煩了,是不是?」 
  「八成?」費金大叫一聲,「十成——他一定會的。」 
  「啊,沒錯,他一定會的。」查理搓著手重複了一遍。 
  「我眼下好像看見了他一樣呢。」老猶太將目光轉向徒弟,高聲說道。 
  「我也看見了,」查理·貝茲嚷道,「哈哈哈!這一切好像全在我面前,看得真真切切,費金,真有趣。非常非常有趣。那些帶假髮的大人物全都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傑克·達金斯跟他們談得又親熱又愉快,就好像他是法官的兒子,正在宴會上發表演講似的——哈哈哈!」 
  說真的,貝茲少爺的脾氣的確與眾不同,經過費金先生的一番細細調理,這位年輕朋友一開始傾向於把關在獄中的機靈鬼看成是犧牲品,這時轉而認為他是一出極不尋常、極為優雅的滑稽戲中的主角,巴不得那一天早日到來,好讓自己的老夥計有機會大顯身手。 
  「我們必須瞭解一下他今天過得如何,找個什麼方便的辦法,」費金說道,「讓我想想。」 
  「要不要我去?」查理問。 
  「不行不行,」老猶太回答,「你瘋了嗎,親愛的?簡直是發瘋,你也會進去的,那兒——不,查理,不行。一次損失一個已經夠了。」 
  「你該不會打算親自出馬,我想?」查理風趣地擠了擠眼,說。 
  「那也不太合適。」費金一邊搖頭,一邊回答。 
  「那你幹嗎不派這位新來的夥計去呢?」貝茲少爺伸出一隻手搭在諾亞肩上,問道。「誰也不認識他。」 
  「哦,如果他不反對——」費金說道。 
  「反對?」查理插了上去,「他有什麼好反對的?」 
  「倒真是沒什麼好反對的,親愛的,」費金說道,朝波爾特先生轉過身去。「真的沒什麼。」 
  「噢,這事我得說兩句,你知道,」諾亞說著,連連搖頭,往門口退去,露出一種神志清醒的恐慌。「不,不——我不幹,這種事不屬於我的部門,這不行。」 
  「他進了哪個部門,費金?」貝茲少爺極其厭惡地打量著諾亞細長的身板,問道。「一出亂子就溜之大吉,一切順利的時候就海吃海喝,他的分內事就是這個?」 
  「得了吧你,」波爾特先生反唇相譏,「不許你這樣目無尊長,小子,小心找錯了地方。」 
  聽到這一番堂而皇之的恐嚇,貝茲少爺放聲大笑。費金過了好一陣子才找著機會從中排解,向波爾特先生說明,他到輕罪法庭走一趟不可能招來危險。他參與的那件小事的通報連同他個人的相貌說明都還沒有轉到首都來,甚至很可能沒有人懷疑他躲到大都會來了。況且,只要他適當地換一身打扮,到局子裡走一趟與到倫敦的任何一個地方去一樣安全,因為人家最想不到他會自願前去的就是那個地方。 
  波爾特先生多少有幾分讓這些解釋說服了,但更大程度上是屈服於對費金的恐懼,最終還是勉強答應去作這一次探險。依照費金的吩咐,他當即換了一身裝束,穿上一件車把式的上衣,平絨短褲,裹上皮綁腿:這些物品在老猶太這裡都是現成的。他還備了一頂上邊插著好幾張過路稅票的氈帽和一根車伕的鞭子。有了這身披掛,他就可以像一個考文特花市來的鄉巴佬,上局子裡逛逛去了,別人一看都會以為他是去滿足好奇心的。他本來就長得土裡土氣,骨瘦如柴,正好符合要求,費金先生相信,他扮演這個角色真是再恰當不過了,完全沒有什麼可擔心的。 
  一切安排停當,他記熟了辨認逮不著的機靈鬼所需要的外貌特徵,由貝茲少爺陪著穿過昏暗、曲折的小路,來到離波霧街不遠的地方。查理·貝茲把輕罪法庭的準確位置作了介紹,並且詳細說明如何穿過走廊,進了院子如何上樓走到右邊的一道門前,如何先摘下帽子再進入法庭,說完便囑咐他快去快回,答應在兩人分手的地方等他回來。 
  諾亞·克雷波爾,讀者如果高興也可以叫他莫裡斯·波爾特,分毫不差地按照得到的指示行事——貝茲少爺對那個場所瞭如指掌,指示十分精確,所以他一路上無需發問,也沒有遇上什麼障礙,便走進了法庭。他擠進一個骯髒、悶熱的房間,混在多半是婦女的人群中。法庭前邊有一個用欄杆隔開的檯子,左邊靠牆的地方是替囚犯安排的被告席,證人席在中間,右邊是幾位治安推事坐的審判席,這個令人肅然起敬的場所的前面這著一道幃幕,這樣一來審判席便不至於處在眾目睽睽之下,任憑庶民百姓去想像司法的全副尊嚴,要是他們想像得出來的話。 
  被告席上只有兩個女人,她們向各自的崇拜者頻頻點頭致意,書記員正在向兩名警察和一個俯在桌上的便衣宣讀幾份供詞,一名看守依著被告席欄杆站在那裡,無精打采地用一把大鑰匙在鼻子上拍打著,有時停下來叫一聲「肅靜」,以制止一班閒雜人等不成體統的高聲交談,有時又神色嚴厲地抬起頭,吩咐某個女人「把孩子弄出去」,這種情況往往是某個營養不良的嬰兒發出微弱的哭聲,而母親的技巾又沒有完全摀住,從而打破了司法的莊重性。屋子裡散發著悶熱的臭味,牆壁髒得要命,天花板變成了黑色。壁爐架上放著一尊陳舊的、讓煙燻黑了的胸像,被告席的上方有一隻掛滿灰塵的掛鐘——看來這是全場唯一正常運轉的東西。每一樣有生命的東西都帶有罪惡或者貧窮的痕跡,要不就是與二者時有接觸,一些沒有生命的物體則在一旁皺眉觀望,上邊積了一層油膩膩的污垢,二者相比,差不多同樣令人不快。 
  諾亞急切地向用眼睛搜尋機靈鬼,雖然有幾個女人盡可勝任這位名角的母親或者姐姐,一看就很像他父親的男人也不止一個,卻看不到一個人符合他所得到的達金斯先生的相貌說明。他疑慮重重,忐忑不安,直等到那兩個被判收監再審的婦人昂首闊步地走出去,接著又出來一名囚犯,他立刻意識到出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要打聽的對象,才很快走下心來。 
  來者果真是達金斯先生,他拖著鞋底走進法庭,寬大的外套衣袖和往常一樣捲了起來,左手插在衣袋裡,右手拿著帽子,身後跟著看守,那種搖搖擺擺的步伐簡直難以描摹。到了被告席上,他用大家都能聽見的聲音問,為什麼要把他安排在這麼一個丟人現眼的位置。 
  「住嘴,聽見沒有?」看守說道。 
  「我是一個英國人,不是嗎?」機靈鬼答道,「我的權利到哪兒去了?」 
  「要不了多久你就會得到你的權利了,」看守反駁道,「還要撒點胡椒。」 
  「我要是得不到我的權利的話,咱們看內政大臣對這些個鐵嘴怎麼說吧,」達金斯先生回答,「喂喂,這地方是怎麼回事啊?我真要勞駕治安推事大人處置一下這件小事,他們看報紙也別耽擱我呀,我約了一位紳士在老城會面,我可是說話算話的人,而且在正經事上頭非常守時,要是到時候我沒在那兒,他會走掉的,那功夫興許沒法打官司,叫他們賠償耽擱我的損失費了。噢,不,絕對不行!」 
  這當兒,機靈電煞有介事地擺出一副決心已定,馬上就要打一場官司的樣子,要求看守通報一下「坐在審判席的那兩個滑頭的名字」,逗得旁聽的群眾哄堂大笑,貝茲少爺如果聽到他這樣問笑起來也不過如此。 
  「肅靜!」看守喝道。 
  「怎麼回事?」一位治安推事問。 
  「一件扒竊錢包案子,大人。」 
  「這小孩從前來過這兒沒有?」 
  「他照理來過多次了,」看守回答,「別處他也都去過。我對他非常瞭解,大人。」 
  「哦。你認識我,是嗎?」機靈鬼嚷嚷起來,立刻抓住這句話不放。「很好。不管怎麼說,這屬於誹謗罪。」 
  又是一陣笑聲,又響起一聲「肅靜」。 
  「哎,證人在哪兒?」書記員說道。 
  「啊。說的可也是,」機靈鬼加了一句,「證人在哪兒呢?我想見見他們。」 
  這一願望立刻得到了滿足,一個警察走上前來,他親眼看見被告在人群中窺伺一位不知道姓名的紳士的衣袋,並且的的確確從該紳士衣袋裡掏出了一張手巾,是一張很舊的手巾,在自己臉上指了一下,然後又不慌不忙地放回去了。鑒於這個原因,他一有機會走到近旁便立即拘留了機靈鬼。搜身的結果是查出銀質鼻煙盒一隻,盒蓋上刻有物主的姓名。該紳士經查詢《名紳錄》業已找到,他當場宣誓鼻煙盒是他的,他昨天從前述人群中擠出來,一眨眼鼻煙盒就不見了。他曾注意到,人群中有一位小紳士擠來擠去特別賣力,而那位小紳士就是自己面前的這名被告。 
  「小孩,你有什麼要問這位證人的嗎?」治安推事說道。 
  「我不願意降低身份跟他說什麼話。」機靈鬼回答。 
  「你到底有沒有什麼要說的?」 
  「聽見沒有,大人問你有什麼要說的?」看守用胳膊肘捅了一下默不作聲的機靈鬼,問道。 
  「對不起,」機靈鬼心不在焉地抬起頭來,「你是在跟我說話嗎,哥們?」 
  「大人。我從來沒見過這樣十足的小無賴,」警察苦笑著說。「你就沒什麼要說的,小伙子?」 
  「不,」機靈鬼回答,「不在這兒說,這兒不是講公道的地方。再說了,我的律師今天早上要和下院副議長共進早餐,我有話可以上別處說去,他也一樣,還有許許多多很有名望的熟人也是這樣,管保會叫那幫鐵嘴巴不得自己壓根沒有生下來,要不就是怪他們跟班今天早上出門之前沒把自個兒掛在帽釘上,才整到我頭上來了。我要——」 
  「好啦,可以收監了。」書記員沒讓他把話說完。「帶下去。」 
  「走。」看守說道。 
  「哦喲。走就走,」機靈鬼用手掌撣了撣帽子,回答。「啊(面朝審判席),瞧你們那副熊樣,怕也沒用,我不會饒了你們的,半個子兒也不饒,你們會付出代價的,哥們。我才不跟你們一般見識。眼下你們就是跪下來求我,我也不走了。得了,帶我上監獄去!把我帶走吧!」 
  說完最後這幾句話,機靈鬼給人揪住衣領帶下去了,走到院子裡,一路上還在揚言要告到議會去,隨後,他又自我批准,當著看守的面,得意忘形地咧著嘴直笑。 
  諾亞親眼看著他給單獨關進一間小小的囚室,才鉚足了勁朝與貝茲少爺分手的地方趕去。他在原地等了一會兒,才跟那位小紳士會合了。貝茲少爺躲在一個進退兩便的處所,仔細地觀察著四外,直到確信自己這位新朋友沒有被什麼不相干的人盯上,才小心翼翼地露面了。 
  他倆一塊兒匆匆離去,替費金先生帶去了令人鼓舞的消息,機靈鬼絲毫沒有辜負師傅的栽培,正在為他自己創立輝煌的名聲。 
    
    
    --------
  
 
 
 
 
 
 
 
 
 第四十四章

    --------

      到了向露絲·梅萊履行諾言的時候,南希卻無法前往。 
  南希姑娘雖然對耍猾做假的全套功夫十分嫻熟,卻也很難完全隱瞞邁出這一步在她心中產生的影響。她記得,不管是詭計多端的老猶太,還是殘忍無情的賽克斯,他們的那些詭計對其他人隻字不提,在她面前卻毫不隱瞞,兩個人完全相信她是靠得住的,根本不會懷疑到她頭上。儘管這些詭計十分奸詐,策劃者膽大包天,儘管她對老猶太深惡痛絕,是他一步一步領著自己,在罪惡與不幸的深淵中越陷越深,難以自拔,然而有的時候,即便是對於他,南希仍然感到有些於心不忍,怕自己洩露出去的事會使他落入他躲避了那麼久的鐵拳,並且最終會栽在自己手裡——雖說他完全是罪有應得。 
  然而,這些僅僅是心靈上的動搖,雖然她無法與多年來的夥伴一刀兩斷,但還是能夠抱定一個目標,決不因為任何顧慮而回心轉意。她放心不下的是賽克斯,這一點本來更有可能誘使她在最後一分鐘退縮變卦,但她已經得到人家會為她嚴守秘密的保證,也沒有洩漏可能導致他落入法網的任何線索,為了他的緣故,甚至拒絕從包圍著她的所有罪惡和苦難中逃出來——她還能怎麼樣呢?她已經橫下一條心。 
  儘管內心的鬥爭都以這樣的結果告終,但它們依然一次又一次向她襲來,並且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跡。不出幾天,她就變得蒼白而又消瘦。她時常對面前發生的事毫不理會,或者根本不介人眾人的談話,而過去她在這類談話中嗓門比誰都大。有的時候,她乾巴巴地發出一陣笑聲,無緣無故或者說毫無意義地大鬧一通。可往往剎那之間,她又無精精打采地坐了下來,手支著腦袋沉思默想。她有時也想盡力振作起來,但這種努力甚至比這些徵兆更能說明她心神不定,她所想的和同伴們正在商量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星期天夜裡,附近教堂的鐘聲開始報時。賽克斯與老猶太在聊天,卻還是停下來諦聽著。南希姑娘蜷縮著身子坐在一個矮凳上,她也抬起頭來,聽了聽。十一點。 
  「離半夜還有一個鐘頭,」賽克斯拉起窗板看了看外邊,又回到座位上,說道。「天又黑又問,今兒晚上做買賣真是沒得說。」 
  「啊。」費金回答,「真可惜,親愛的比爾,我們連一筆可以做的現成買賣都沒有。」 
  「你算是說對了一回,」賽克斯繃著臉說,「確實可惜啊,我也有點這種感覺。」 
  費金歎了口氣,沮喪地搖了搖頭。 
  「等我們把事情好好排個隊,非得把丟掉的時光補回來不可。我就知道這個。」 
  「說得可也是,親愛的,」費金一邊回答,一邊大著膽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聽你這麼一說,我就放心了。」 
  「你放心了。」賽克斯嚷嚷著,「得了,就這樣吧。」 
  「哈哈哈!」費金大笑起來,好像這一點點讓步也使他感到欣慰。「你今兒晚上像你自個兒了,比爾,這才像你自個嘛。」 
  「幹什麼,你那只皺巴巴的老爪子擱在我胳膊上,我可沒覺得像我自己,你給我拿開。」賽克斯說著,撂開老猶太的手。 
  「這會弄得你神經緊張,比爾——讓你覺得給人逮住了,是不是啊?」費金決定不生氣,說道。 
  「讓我覺得給魔鬼逮住了,」賽克斯回敬道,「像你這副嘴臉,壓根找不出第二個,除了你爹,這功夫他沒準正在燒他那帶點花白的紅鬍子,要不就是你根本沒個爹,直接就從魔鬼那兒來了——我才不覺得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費金對這一番恭維沒有回答,只是扯了一下賽克斯的衣袖,用手指朝南希指去,她借前邊那番談話的機會戴上軟帽,正要離開房間。 
  「哈羅。」賽克斯大聲地說,「南希,晚上都這功夫了,小丫頭還要上哪兒去啊?」 
  「沒多遠。」 
  「這叫什麼話?」賽克斯問道,「你上什麼地方去?」 
  「我說了,沒有多遠。」 
  「我問的是什麼地方?」賽克斯釘得很緊,「我的話你聽見沒有?」 
  「我不知道什麼地方。」姑娘回答。 
  「你不知道我知道,」賽克斯這樣說主要是出於固執,倒也不是真有什麼原因反對南希姑娘去她一心想去的地方。「哪兒也別去。坐下。」 
  「我不舒服,我先前跟你講過的,」姑娘答道,「我想吹吹涼風。」 
  「你把腦袋從窗戶裡伸出去不就得了。」賽克斯回答。 
  「這哪兒夠,」姑娘說道,「我要上街。」 
  「那你休想出去。」賽克斯一口拒絕,站起來鎖上房門,抽出鑰匙,又扯下她頭上的軟帽,扔到一隻舊衣櫃頂上。「行了,」那強盜說,「眼下就安安靜靜呆在老地方吧,好不好?」 
  「一頂軟帽,多大一回事,還想留住我?」姑娘臉色一片煞白。「你是什麼意思,比爾?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 
  「知不知道我在——噢!」賽克斯大聲嚷嚷著轉向費金。「她瘋了,你知道,要不然絕不敢這樣跟我說話。」 
  「你是要把我逼上絕路啊,」姑娘雙手按在胸脯上,似乎想竭力壓住滿腔怒火,喃喃地說。「你放我出去,聽見沒有——現在——馬上——」 
  「不行!」賽克斯說道。 
  「告訴他,放我出去,費金,他最好是放我出去,這對他有好處,聽見沒有?」南希大喊大叫,一邊用腳踩著地板。 
  「聽見沒有!」賽克斯在椅子上轉了個身,面朝著她。「行啊!我要是過半分鐘還聽見你在說話,狗就會一日咬住你脖子,看你還能不能這樣尖聲嚷嚷。真是見鬼了你,賤貨。怎麼回事?」 
  「讓我出去,」姑娘一本正經地說,隨後便在門邊的地板上坐下來,說道。「比爾,讓我出去吧。你不明白自己在幹什麼,你不明白,真的。只要一個鐘頭——就夠了——就夠了!」 
  「胡說八道,這小娘們要是還沒瘋得沒個底,我敢把我的手腳一隻一隻割下來。」賽克斯吼叫著,粗暴地抓住她的胳膊。「起來。」 
  「除非你讓我出去——除非你讓我出去——就不起來——就不起來!」姑娘尖叫著。賽克斯看了一會兒,瞅準機會突然扼住她的雙手,任憑她掙扎扭打,把她拖進隔壁小屋,推到一把椅子上,用力按住,自己在一張長凳上坐下來。她輪番掙扎,哀求,直到鍾敲十二點,她折騰得筋疲力盡,這才不再堅持原來的要求。賽克斯警告了一聲,又加了一通詛咒,要她當晚別再打算出去,便扔下她去慢慢緩過勁來,自己回到費金那兒。 
  「哎呀。」這個專門入室搶劫的傢伙擦了擦臉上的汗水,說道。「真是個稀奇古怪的小娘們。」 
  「你可以這麼說,比爾,」費金若有所思地答道,「你可以這麼說。」 
  「她幹嗎想起來今兒晚上要出去,你知道不知道?」賽克斯問,「對了,照道理你比我瞭解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固執,我想是女人的固執,親愛的。」 
  「對啊,我想也是,」賽克斯咕噥著,「我還以為把她調教好了呢,敢情還是照樣可惡。」 
  「更可惡了,」費金依舊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我壓根兒沒想到她會這樣,為了一點小事。」 
  「我也沒想到,」賽克斯說道,「恐怕她血裡是沾上了一點熱病的病根,出不來了——唔?」 
  「很有點像。」』 
  「她要是再這樣鬧騰,我就給她放點血,用不著麻煩大夫。」賽克斯說。 
  費金點點頭,對這種療法表示贊同。 
  「那些日子,我起不來床,她沒日沒夜守在我身邊,而你,就跟一頭黑心狼似的,老是躲得遠遠的,」賽克斯說道,「我們那一向也太寒傖了點,這樣那樣的,搞得她又著急又心煩,而且她在這兒關了那麼久,也有點坐不住了——唔?」 
  「是啊,親愛的,」老猶太低聲答道,「別說了。」 
  他剛說出這句話,南希姑娘便出來了,她回到先前的座位上,兩隻眼睛又紅又腫,身子左右搖晃,腦袋昂起,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放聲大笑。 
  「喲,她現在又換了一個花樣。」賽克斯大叫起來,驚愕地看了同伴一眼。 
  費金點點頭,示意賽克斯暫時不要理她。過了幾分鐘,姑娘恢復了平時的樣子。費金咬著賽克斯的耳朵說,不用擔心她發病了,然後拿起帽子,和他道了晚安。他走到房間門口,又停住了,回頭看看,問有沒有人願意替他下樓的時候照照亮,因為樓梯上一片漆黑。 
  「替他照個亮,讓他下去。」賽克斯正在裝煙斗,說道,「他要是把自個兒脖子摔斷了,讓那班看熱鬧的落個一場空才叫可惜哩。替他照個亮。」 
  南希擎著蠟燭,跟在老頭兒身後走下樓來。到了走廊裡,他將一根指頭接在嘴唇上,靠近姑娘身邊,低聲說道: 
  「南希,怎麼回事啊,親愛的?」 
  「你是什麼意思?」姑娘同樣低聲答道。 
  「所有這一切總有個原因,」費金回答,「既然他,」——他用瘦仃仃的食指朝樓上指了指——「對你這麼刻薄(他是一個畜生,南希,畜生加野獸),你幹嗎不——」 
  「哦!」姑娘叫了一聲,費金驟然打住,嘴巴差一點沒碰著她的耳朵,雙眼逼視著她的眼睛。 
  「眼下不提了,」老猶太說道,「我們以後再商量。你可以把我當朋友,南希,一個可靠的朋友。我手頭有的是辦法,又穩當又秘密。你要是想報仇,就是為他把你和狗一樣看待的那些事報仇——和狗一樣!連他的狗都不如,他有時候還同狗鬧著玩呢——你來找我好了。我是說,你儘管來找我。他跟你交往日子不長,你我可是老朋友了,南希。」 
  「我很瞭解你,」姑娘回答,連最起碼的感動也沒有表示。「再見。」 
  費金想跟她握握手,她往後退去,又用鎮定的聲音說了一聲再見,對於他臨別的一瞥,她會意地點了點頭,便把門關上了。 
  費金朝自己的住處走去,一門心思全用在腦子裡那些進進出出的鬼點子上頭。他已經看出——這個念頭是緩慢地一步一步形成的,而不是根據剛才的一幕,儘管這事為他提供了佐證——南希不堪忍受那個強盜的粗暴對待,打算另尋新歡。她近來神色大變,常常單獨外出,以前她對團伙的利益那樣熱心,現在似乎變得相當冷漠,加上她不顧死活,急著要在當晚一個特定的時間出門,凡此種種都有助於證實這個推測,至少在他看來,這幾乎成了十拿九穩的事。她新結識的那位相好不在他那班忠心耿耿的部下當中。加上南希這樣一個幫手,此人完全可能成為一株非常寶貴的搖錢樹,必須(費金如此這般地論證著)毫不拖延地弄到手。 
  還有一個目的,一個更為陰險的目的必須達到。賽克斯知道的事太多了,他那些惡言冷語給費金造成的傷害雖然看不見,但產生的刻骨仇恨並沒有因此而減輕。那姑娘必須懂得,就是說,即使能夠把賽克斯給甩了,她也絕對躲不過他的瘋狂報復,這口氣肯定會出在她最近認識的相好頭上——弄個肢體殘廢,沒準兒還得送命。「只要勸說一番,」費金思忖道,「她會不答應給他下點毒藥?為了達到相同的目的,以前就有娘們幹過這種事,甚至比這更辣手的也有。活該這個危險的傢伙完蛋了,我討厭這傢伙,以後他的位置會有人來填的。那姑娘干了殺人勾當,把柄攥在我手裡,往後怎麼擺佈她還不得由著我。」 
  費金剛才獨自坐在那個強盜的房間裡,在那個短暫的間隔,這些事情從他腦海裡掠過。他對這些事看得很重,臨走的時候又趁機用一些斷斷續續的暗示向南希試探過了,那姑娘沒有一點驚奇的表情,也沒有佯裝不懂他的意思。姑娘顯然已經心領神會,這從她臨別的眼神看得出來。 
  可是,一個謀害賽克斯性命的計劃也許會把她嚇得縮回去,而這正是必須達到的主要目的之一。「我怎麼才能增加對她的影響呢?」費金躡手躡腳地往家裡走,一路都在盤算。「怎麼才能再加一把力?」 
  這樣的腦袋瓜真可以稱得上足智多謀。就算不逼她自己說出來,他也可以設一個暗探,找到她剛換的心上人,然後揚言要把這事統統告訴賽克斯(她對賽克斯怕得不得了),除非她參與自己的計劃,還愁她不答應? 
  「我有辦法,」費金險些兒高聲說了出來,「到時候她不敢不由著我,又不是要她的命,又不是要她的命。我有絕對的把握。辦法都是現成的,立馬就可以見效。你反正逃不出我的手心。」 
  他扭過頭,惡狠狠地看了一眼自己丟下那個冒失傢伙的地點,做了一個恐嚇的手勢,又繼續趕路,枯瘦的雙手忙個不停,使勁擰他那件破爛不堪的外衣褶縫,彷彿手指的每一個動作都是在把一個可恨的仇敵碾成齏粉。 
    
    
    --------
  
 
 
 
 
 
 
 
 
 第四十五章

    --------

        諾亞·克雷波爾受雇為費金執行一項秘密使命。 
  第二天,費金老頭兒一清早就起來了。他焦躁地等候著自己的新夥計露面,左等右等,也不知等了多久,新夥計才來,並當即開始狼吞虎嚥地吃早餐。 
  「波爾特。」費金拉過來一把椅子,在莫裡斯·波爾特對面坐了下來,開口說道。 
  「唔,我在這兒呢,」諾亞回答,「什麼事?我吃完東西以前,任你什麼事兒也別叫我做。你們這個地方就這點不好,吃頓飯的時間都不給夠。」 
  「你可以邊吃邊談嘛,對不對?」費金嘴裡這麼說,心底深處卻在咒罵這位可愛的年輕朋友也太能吃了。 
  「噢,行啊,可以。我邊吃邊談還更舒服一些,」諾亞說著,切下一片大得嚇人的麵包。「夏洛蒂呢?」 
  「沒在,」費金說道,「我今兒早上打發她和另一個小娘們上街去了,我想單獨跟你談談。」 
  「噢。」諾亞說道,「你該叫她先做一些黃油麵包。唔,說吧,你不會妨礙我的。」 
  看起來的確無需過分擔心有什麼東西會妨礙他的胃口,他剛才坐下來的時候就明擺著要大幹一番。 
  「昨天你幹得不賴,親愛的,」費金說道,「真棒。頭天開張就是六先令九個半便士。收娃娃稅會讓你發財的。」 
  「你別忘了,還有三隻耳鍋,一把牛奶壺。」波爾特先生聲明。 
  「忘不了,忘不了,親愛的。耳鍋都是些天才大手筆,牛奶壺也算得上十全十美的傑作。」 
  「對於一位生手來說,我認為已經很不錯了,」波爾特先生大言不慚,「鍋子是我從晾桿上取下來的,那把奶壺自個兒站在一家小酒館外邊。我心想碰上下雨它可要長銹或者著涼什麼的,這你知道,哦?哈哈哈!」 
  費金裝出笑得非常開心的樣子,波爾特先生大笑之餘,一連咬了幾大口,把第一塊黃油麵包給解決掉了,又開始對付第二塊。 
  「我找你,波爾特,」費金往桌上俯下身來,說道,「替我辦件事,親愛的,這事需要非常小心謹慎。」 
  「我說,」波爾特回答,「你就別支著我去冒險,或者派我上你那個什麼輕罪法庭了吧。那種事對我不合適,不合適,我先跟你說一聲。」 
  「這事一點危險也沒有——連最小最小的危險也沒有,」老猶太說,「不就是和個女人玩玩捉迷藏。」 
  「是個老婆子?」波爾特先生問道。 
  「年輕的。」費金回答。 
  「這可是我的拿手好戲,我有數。」波爾特說道,「我在學校裡就是公認的告密老手。我幹嗎要盯她的梢?要不要——」 
  「什麼事也不用做,只要告訴我,她去了什麼地方,碰見誰來著,如果可能的話,她說了些什麼。如果是在街上,就把那條街記住,如果是一戶人家,就記住那家人,把你探聽到的情況統統給我帶回來。」 
  「你付我多少錢?」諾亞放下杯子,眼睛緊盯著自己的僱主。 
  「只要你幹得好,我付你一個英鎊,親愛的,一英鎊。」費金說道,一心指望盡量把他的興趣引過來。「為了辦一件也沒什麼油水的事,我還從來沒給過這個數呢。」 
  「她是什麼人?」諾亞問道。 
  「我們的人。」 
  「哦喲。」諾亞把鼻子一皺,嚷道,「你疑心她了吧,是不?」 
  「她交了些個新朋友,親愛的,我必須弄清楚他們是什麼人。」費金回答。 
  「明白了,」諾亞說道,「純粹是為了瞭解他們,看他們是不是正派人,啊?哈哈哈!願為閣下效勞。」 
  「我知道你會的。」費金見自己的計劃成功了,大為高興,不由得大叫起來。 
  「當然,當然,」諾亞回答,「她在什麼地方?我上哪兒等她?我得上哪兒去?」 
  「那些事,親愛的,你就聽我的好了。我會在適當的時候把她交待給你,」費金說道,「你做好準備,其餘的事交給我來辦。」 
  當天夜裡,以及第二天,第三天的晚上,這名密探坐在家裡,他穿好靴子,渾身車伕打扮,只等費金一聲令下立刻出動。六個晚上過去了——六個漫長難熬的夜晚——每天夜裡,費金回來的時候都帶著一臉的沮喪,說一句時候未到。第七天夜裡,他回來得早一些,滿臉掩飾不住的狂喜。這天是星期天。 
  「今天晚上她出來了,」費金說道,「肯定是同一件差使,錯不了。她整天隻身一人,而她害怕的那個人天亮前是回不來的了。跟我來。快!」 
  諾亞二話不說,拔腿就走,因為老猶太處於極度興奮的狀態,連他也受到感染。兩人躡手躡腳地離開住所,匆匆穿過一大片錯綜複雜的街巷,最後來到一家客店門前,諾亞認出來了,這就是自己初到倫敦住過一晚的那家客店。 
  已經十一點過了,店門關閉著。費金輕輕吹了一聲口哨,門緩緩打開,他們悄沒聲地走進去,門又在他們身後關上了。 
  費金和替他們開門的那個年輕的猶太人簡直連低聲說話也不敢,兩人打了幾句啞語,向諾亞指了一下那塊玻璃,打著手勢要他爬上去,看清隔壁房間裡那個人。 
  「是不是那個女的?」他問,聲音幾乎和呼吸一樣輕。 
  費金點頭稱是。 
  「我看不清她的臉,」諾亞低聲說道,「她埋著頭,蠟燭又在她身子後邊。」 
  「呆著別動。」費金打著耳語,朝巴尼做了個手勢,那人退了出去。轉眼間,小伙子走進了隔壁房間,以剪燭花為幌子,將蠟燭移到所需要的位置,一邊與那姑娘搭訕,有意引她揚起臉來。 
  「這下我瞧見她了。」暗探叫道。 
  「看清楚了?」 
  「一千個人裡邊我也認得出她。」 
  房門開了,姑娘走了出來,他趕緊退下去。費金拽著他躲到一塊掛著簾子的小隔板後邊,兩個人屏住呼吸,姑娘從離他們的藏身之處只有幾步的地方走過去,又從他們進來的那道門出去了。 
  「噓!」小伙子打開門,叫道,「是時候了。」 
  諾亞與費金交換了一個眼色,便衝了出去。 
  「往左,」小伙子低聲說道,「向左拐彎,走馬路對面。」 
  他照著做了,藉著路燈認出了姑娘漸漸遠去的身影,她已經走了一段距離。諾亞在他認為不失謹慎的限度內盡量靠近對方,一直走在街的對面,這樣更便於觀察她的舉動。姑娘緊張地接連回頭看去,還停下來了一次,讓兩個緊緊跟在她身後的男人走過去。看來她一邊走一邊在替自己鼓勁,步子變得更沉穩更堅定了。那個包打聽一直與她保持著這樣的距離,目光盯在她身上,尾隨在後。 
    
    
    --------
  
 
 
 
 
 
 
 
 
 第四十六章

    --------

                 赴約。 
  教堂的鐘聲敲十一點三刻的時候,兩個人影出現在倫敦橋上。一個步履匆匆走在前邊的是個女人,她急切地四下張望,像是在尋找某一個預期的目標。另一個男人的身影鬼鬼祟祟,一路上盡量走在最陰暗的影子底下,他不時調節自己的步伐,與那個女的保持一定的距離,女的停下他也停下,女的繼續走他也暗暗往前移動,但即使跟蹤得來勁了也決不趕到她的前邊。就這樣,他們在彌德塞克斯過橋,來到塞萊河岸。這時,那女的顯然感到失望,因為她心急火燎地搜索過來,卻沒有在過路行人中見到自己要找的人,便轉身走了回來。這個動作非常突然,但監視她的人並沒有忙中出錯,一閃身躲進橋墩頂上一處四進去的地方,並且翻過欄杆,藏得更加嚴實。他聽著那女的從對面便道上走過去。女的走到前邊,和先前的距離差不多了,他才無聲無息地溜出來,又一次跟上去。幾乎是在橋的中間,女的停住了。那個男的也停下來。 
  夜色深沉,星月無光。整天天氣都很差,此時此地,已經沒有什麼人來來去去。即或有,也是行色匆匆快步走過,不管是對那個女的,還是牢牢盯住她的那個男人,很可能連看也沒看一眼,就是看見了也肯定沒有留意。有幾個倫敦窮漢這天晚上碰巧從橋上路過,打算找一處冷冰冰的拱道或者門戶大開的破房子權且棲身,這一男一女的外表也沒有引來他們那種令人討厭的目光。兩人默默地站在那裡,不同任何過路人搭話,別人也不和他們交談。 
  河面上籠罩著一層霧氣,停泊在各個碼頭上的小船燃點起的紅色燈火因而顯得顏色更深,岸邊陰沉混沌的建築物顯得越發昏暗朦朧。沿河兩岸一些貨棧早就被煙霧熏得污跡斑斑,呆板而又憂鬱地從密密層層的屋頂、山牆中聳立起來,冷森森地向水面皺著眉頭,烏黑的河水連它們那粗大醜陋的樣子也照不出來。幽暗中,古老的救世主教堂的鐘樓和聖瑪格納斯教堂尖頂隱隱可見,依舊像兩個巨靈神守衛著這座歷史悠久的大橋,但橋下林立的船桅與岸上星羅棋布的教堂尖頂幾乎全都看不見了。 
  姑娘忐忑不安地走來走去——那個暗中盯梢的男人一直嚴密監視著她——這功夫,聖保羅大教堂響起沉重的鐘聲,宣告又一天壽終正寢。午夜已降臨這座人煙密集的都市,降臨宮殿、地下室酒店、監獄、瘋人院,進入這些生與死、健康與疾病共同擁有的寢室,降臨屍體那僵直冷峻的面孔與孩子平靜甜美的酣睡。 
  十二點敲過不到兩分鐘,在離大橋很近的地方,一個少女由一位鬢髮斑白的紳士陪伴著,從一輛出租馬車上下來,將馬車打發走,便直端端往橋上走來。他們剛踏上便道,姑娘猛然驚起,立即迎上前去。 
  他們緩步走上橋,一邊查看著四周,看樣子是對某種實現的可能性極小的事只抱著姑且一試的態度,這時,兩人突然與那位新夥伴走到了一塊。隨著一聲剛剛發出就戛然而止的驚呼,他們停住了腳步,因為就在這一瞬間,一個鄉下人打扮的漢子走到他們跟前——的確擦了他們一下。 
  「不要在這兒,」南希急促地說,「我害怕在這兒和你們說話。上——馬路外邊——到下邊石階那兒去。」 
  她這麼說著,用手指了一下要他們去的方向,那個鄉下人回頭看了一眼,粗聲嘎氣地問他們幹嗎把整個便道都給佔著,隨後就走開了。 
  南希姑娘所指的石階在塞萊河堤,跟救世主教堂同在橋的一側,是一段上下船的石梯,那個鄉下人模樣的漢子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趕到那個地方,他對地形觀察了片刻,便開始往下走。 
  這條石梯是橋的一部分,一共有三段。朝下走完第二段階梯,左邊的石壁盡頭立著一根面向泰晤士河的裝飾性壁柱。從這裡再往下走,石梯要寬一些,一個人只要轉到石壁後邊,就肯定不會被石梯上的人看見,哪怕只比他高出一級階梯。鄉下人來到這個地點,忙忙慌慌地看了看周圍,眼前似乎沒有更好的藏身之處了,加上潮水已經退了,這裡有的是立足的地方。他溜到一旁,背朝壁柱,來了個以逸待勞:料定他們不會再往下走,即便聽不見他們在講什麼,也可以穩穩當當地繼續盯住他們。 
  時間在這個僻靜的角落顯得如此拖沓,這名暗探又是如此急切,恨不得馬上探明他們住這次會面的意圖,要知道這和他光聽介紹而估計的情況完全不同,他不止一次認為這事算是吹了,並且勸自己相信,他們要麼是遠遠地在上邊停住不走了,要麼就是另外找了個地方去進行密談。他正想從躲藏的地方走出來,回到大路上去,就在這當兒,他聽到了腳步聲,緊接著是幾乎近在耳旁的說話聲。 
  他身子一挺,筆直地貼在石壁上,屏住呼吸,聚精會神地諦聽著。 
  「這下可夠遠的了,」一個聲音說道,顯然是那位紳士的嗓音,「我不能叫這位小姐再往前走了。換了別人,都會對你信不過,連此地也不肯來的,可你也看得出,我願意順著你的心思。」 
  「順著我的心思。」這正是諾亞·克雷波爾跟蹤的那個姑娘的聲音,「你真能體諒人,先生。順著我的心思。好了,好了,這沒什麼關係。」 
  「哦,為什麼呢,」紳士的口氣溫和了一些,「你把我們帶到這麼一個不可思議的地方,到底是出於什麼目的?你幹嗎不讓我和你在上邊談,那地方有燈,又有人走動,卻偏要引我們到這個荒涼的黑窟窿裡來?」 
  「我剛才告訴過你,」南希回答,「我害怕在那兒和你說話。不知道怎麼的,」姑娘說話時渾身直哆嗦,「可今天晚上我真是怕得要命,站都站不穩。」 
  「怕什麼呢?」那位紳士似乎對她很同情。 
  「我簡直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姑娘回答,「要知道就好了。我一整天想的都是可怕的念頭,死神,帶血的裹屍布,越害怕身上越發燙,像是給架在火上烤一樣。今天晚上我看了一本書,想混混時間,這些東西又從書上跑出來了。」 
  「這是想像。」紳士安慰她說。 
  「不是想像,」姑娘的聲音很沙啞,「我敢發誓,我看見書上每一頁都有『棺材』這兩個字,字體又大又黑——噯,剛才在街上,他們就抬著一副棺材從我身邊走過。」 
  「這種事不足為奇,」紳士說道,「我也時常遇到。」 
  「那是真的棺材,」姑娘答道,「我看到的不是真的。」 
  她說話的回氣的確非同尋常,躲在一旁偷聽的暗探禁不住毛骨悚然,連血都涼了。接著他又聽到那位小姐柔和的聲音,只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輕鬆,那位小姐懇求她平靜下來,不要聽任這樣可怕的幻覺來折磨自己。 
  「請你好好勸勸她,」小姐對老先生說,「苦命的姑娘。她看來很需要這樣。」 
  「看見我今天晚上的樣子,你們有些高傲的教友少不了會昂起頭來,並且祈禱地獄之火和上帝的懲罰降臨,」姑娘嚷道,「噢,可愛的小姐,有些人自稱是上帝的子民,他們對待我們這班苦命人為什麼不能像你這樣體貼、善意呢?你又年輕又美貌,我們失去的一切你都有,你完全可以高傲一些,用不著這麼謙恭。」 
  「哦。」老先生說道,「土耳其人把臉洗淨,然後面朝東方做禱告。而那些好人,在和塵世的摩擦中似乎連笑容也給抹掉了,總是一成不變地面向天國最黑暗的一側。如果要我在異教徒和偽君子之間作一個選擇的話,我寧可選擇前者。」 
  這番話表面上是向年輕小姐說的,但目的也許是給南希一點時間,讓她定下心來。稍停,老先生自己便和她攀談起來。 
  「上星期天晚上你不在這裡。」他說道。 
  「我來不了,」南希回答,「硬給留下了。」 
  「被誰?」 
  「我以前跟小姐說過的那個人。」 
  「今天晚上我們到這兒來,沒有人懷疑你是來向什麼人通風報信的?」老先生說。 
  「沒有,」姑娘搖了搖頭,回答,「我離開他可真不容易,除非讓他知道為什麼。要不是上一次出來以前我給他服了一點鴉片酊,我也見不著這位小姐了。」 
  「在你回去之前,他沒醒過來?」老先生問道。 
  「沒有,不管是他,還是他們中的哪一個,都沒有懷疑我。」 
  「很好,」老先生說道,「眼下你聽我說。」 
  「我聽著呢。」姑娘在他停下來的剎那間回答。 
  「這位小姐,」老先生開日了,「把差不多半個月以前你說的事,告訴了我和另外幾位可以完全信賴的朋友。坦率地說,一開始我懷疑你是否絕對靠得住,但現在我深信你是靠得住的。」 
  「我靠得住。」姑娘真誠地說。 
  「我再說一遍,我對此深信不疑。為了向你證明我對你的信任,我要毫無保留地告訴你,我們打算從利用孟可司這個人的恐懼著手,逼他說出秘密,不管這是個什麼樣的秘密。但如果——如果——」老先生說,「不能把他給逮住,或者,即便逮住了,卻無法迫使他按我們的意圖行事,你就必須告發那個猶太人。」 
  「費金!」姑娘猛一後退,發出一聲驚叫。 
  「你必須告發那個人。」老先生說道。 
  「我不幹。我絕不會幹這種事!」姑娘回答,「雖說他是個魔鬼,對待我比魔鬼還要可惡,我也絕不會幹這種事。」 
  「你不願意?」老先生彷彿對這一答覆已有充分準備似的。 
  「絕不!」姑娘答道。 
  「可不可以告訴我原因?」 
  「有一個原因,」姑娘斷然回答,「有一個原因是小姐知道的,而巨也會支持我,我知道她會支持我,因為我跟她有約在先。再說,還有一個原因,他雖說是個壞蛋,可我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我們許多人幹的都是同樣的勾當,我不能出賣他們,他們——不管是哪一個——本來都有機會出賣我,可都沒有出賣我,儘管他們是壞人。」 
  「既然如此,」老先生隨即說道,似乎這正是他一心要達到的目的一般,「那就把孟可司交給我,由我來對付他。」 
  「要是他供出別人怎麼辦?」 
  「我答應你,在這種情形下,只要他說出真相,事情就算作罷,奧立弗的簡短經歷當中一定有種種變故,不便分之於世。一旦真相大白,他們也就脫離干係了。」 
  「如果弄不清楚呢?」姑娘提醒道。 
  「那麼,」老先生繼續說道,「除非你同意,那個猶太人不會被送上法庭。如果出現這種情形,我大概可以向你講明理由,你會同意這樣做的。」 
  「小姐是不是也答應?」姑娘問道。 
  「我答應你,」露絲回答,「我真心誠意地保證。」 
  「孟可司決不會明白你們是怎麼知道這些事情的?」姑娘略略頓了一下,說道。 
  「絕對不會,」老先生回答,「這件事就要落到他頭上了,叫他根本無從猜測。」 
  「我是個騙子,從小就生活在騙子中間,」姑娘再度沉默下來,過了一會兒,她說道,「但我相信你的話。」 
  從他們二位口中得到她盡可放心的擔保之後,她開始描述當天晚上她一走出來就被盯上的那家小酒館叫什麼名宇,在什麼地方,她說話的聲音很低,那個在一旁偷聽的暗探常常連她講的大意也難以琢磨。從她偶爾稍停片刻這一點來判斷,老先生似乎正在對她提供的情況匆匆作一些記錄。她一五一十地說明了小酒店的方位,從哪裡進行監視位置最好,又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哪幾個晚上盤可司前去酒店的可能性最大,幾點鐘,接下來,她似乎考慮了一會兒,以便更為清晰地回想他的外貌特徵。 
  「他個兒高高的,」姑娘說道,「長得很結實,不胖,走路的樣子鬼鬼祟祟的,老是回頭看,先瞧瞧這一邊,然後又瞧瞧另一邊。別忘了,因為他的眼睛往裡凹,比哪一個男人都深得多,你單憑這一點就完全可以把他認出來。臉黑黑的,頭髮和眼睛也一樣。儘管大不了二十六歲,就算二十八歲吧,皮膚已經長了很多褶子,挺憔悴的。他的嘴唇經常沒有血色,齒痕很深。他一抽筋就不得了,有時候咬得手上滿是傷痕——你幹嗎嚇一大跳?」姑娘說著,猝然停了下來。 
  老先生連忙回答,他這是無意識的動作,請她繼續說下去。 
  「這個人的情況,」姑娘說道,「有一部分是我從其他住在店裡的人那兒瞭解到的,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家酒店,我也只見過他兩次,兩次他都披著一件大斗篷。可以供你們識別他的特徵恐怕也就是這些了。慢著,還有,」她補充說,「他的脖子,他轉過臉去的時候,圍巾下邊多多少少可以看到一點兒,那兒有——」 
  「一大塊紅斑,像是燒傷或者燙傷。」老先生大聲說道。 
  「怎麼回事?你認識他!」姑娘說。 
  年輕小姐發出一聲驚呼,一時間,三個人都沉默下來,那個偷聽的人甚至可以清清楚楚地聽到他們呼吸的聲音。 
  「我想是的,」老先生打破了沉默,「根據你的描述理應如此。再說吧。很多人彼此像得出奇,也可能不是同一個人。」 
  他說出這番話的時候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朝前走了兩步,離藏在暗處的密探更近了,後者清清楚楚地聽到他低聲說道:「肯定是他。」 
  「好吧,」說話間,他似乎又回到了剛才站的地方(聽聲音好像是這樣),「姑娘,你給了我們極為可貴的幫助,願你由此得到好報。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呢?」 
  「沒什麼。」南希回答。 
  「你不要固執一詞,」老先生答道,他的聲音和語氣充滿了好意,再硬、再固執的心也不能不感動,「你考慮一下,儘管說。」 
  「沒有什麼,先生。」姑娘一邊回答,一邊哭了起來,「你幫不了我,我一點指望都沒有了,真的。」 
  「你不要自暴自棄,」老紳士說道,「你以往白白耗費了青春活力,這種無價之寶造物主只給我們一次,永遠不會再次賜予,但是,你還可以寄希望於未來。我並不是說,憑我們的力量可以帶給你心靈的平靜,那是要靠你自己去追求才能到來的。可是,為你提供一處幽靜的棲身之地。在英國也可以,如果你不敢留在國內的話,國外也可以,這不僅是我們力所能及的事,也是我們的殷切希望。天亮以前,在這條河迎來第一抹曙光之前,你就可以到達你從前那班同夥完全夠不著的地方,並且不會留下一點痕跡,就好像你一下子從塵世間消失了一樣。說吧。我不願意讓你回去跟哪個以往的夥伴交談一句,或者看一眼哪一處老巢,甚至不願意讓你再呼吸一口那裡的空氣,那種空氣只會給你帶來瘟疫和死亡。把這一切統統拋開吧,趁現在還有時間和機會。」 
  「她就要被說服了,」年輕小姐大聲說道,「她在猶豫,一定是的。」 
  「只怕不一定,我親愛的。」老紳士說道。 
  「是的,先生,我不會改變主意,」經過短時間的努力,姑娘答道,「「我與過去的生話是用鏈條拴在一起的。我現在討厭它、恨它,但卻離不開它。我只能走到再也回不來的地步才算了事——我也不知道是怎麼搞的,即使你很久以前就對我這樣說,我也會哈哈大笑,不當一回事。不過,」她慌慌張張地回頭看了一眼,「我又怕起來了,我得回家去了。」 
  「回家!」年輕的小姐重複了一遍,特別在「家」這個字眼上加重了語氣。 
  「是的,回家,小姐,」姑娘答道,「那是我用一輩子的操勞替自己營造起來的家。我們分手吧。我會被人盯上或者認出來的。走吧!走吧!如果我替你們幫了什麼忙的話,我沒有別的要求,只求你們不要管我,讓我自個兒走自個兒的路。」 
  「毫無作用,」紳士歎了一口氣,說道,「我們呆在此地,說不定會危及她的安全,我們可能耽擱她太久了,已經超出她原來的估計。」 
  「是啊,是啊,」姑娘一個勁地催促,「已經超出了。」 
  「這苦命的人會得到什麼樣的歸宿啊。」年輕小姐哭了。 
  「什麼歸宿。」姑娘重複了一遍。「瞧瞧你前邊吧,小姐,瞧瞧那漆黑的河水。你肯定不知讀到過多少回了,像我這樣的人跳進水流之中,沒有一個人在乎,沒有一個人哭。興許是幾年以後,或者只要幾個月也不一定,但我終究會走到那一步的。」 
  「求你了,別那麼說。」年輕小姐哽咽著答道。 
  「這樣的事不會傳進你耳朵裡的,親愛的小姐,上帝保佑,不要讓你聽到這樣可怕的事。」姑娘回答說,「再見,再見了。」 
  老紳士轉過臉去。 
  「這個錢包,」年輕小姐叫道,「看在我的分上,請你收下,遇到急需的時候多少可以用得上。」 
  「不。」姑娘回答,「我做這件事不是為了錢,就讓我把這一點記在心裡吧。不過——你可以把你帶在身上的東西給我一樣:我想要一樣東西——不,不,不是戒指——你的手套或者是手絹——我想保存一樣屬於你的東西作個紀念,可愛的小姐。啊,天啦!願上帝保佑你!再見,再見吧!」 
  見南希姑娘極為衝動,加上擔心她如果被人發現會遭到毒打虐待,老紳士似乎這才下決心答應她的懇求,離她而去。清晰可聞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說話聲停止了。 
  年輕小姐與她那位同伴的身影不多一會就出現在橋面上。他們在石梯頂上停下來。 
  「聽!」露絲諦聽著,忽然叫了一聲,「她是不是在叫!我好像聽見了她的聲音。」 
  「不,親愛的,」布朗羅先生悲哀地往後看了一眼,答道,「她還在老地方站著,在我們離去之前,她是不會走開的。」 
  露絲·梅萊還在猶豫,但老紳士挽住她的胳膊,略一用力,領著她走了。他們漸漸消失了,姑娘幾乎直挺挺地癱倒在一級石梯上,滿心的愁苦化作辛酸的淚水中湧瀉而出。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拖著疲軟的腳步,搖搖晃晃地登上街面去了。幾分鐘過去了,那個驚異不置的偷聽者仍呆在原地一動不動,他一次又一次用審慎的目光環顧四周,確信自己身邊沒有其他的人了,才緩緩地從隱藏的地方爬出來,同下來的時候一樣藉著石壁的陰影,偷偷摸摸地往橋上走去。 
  諾亞·克雷波爾走到上邊,又不止一次地往外窺探,斷定沒有人注意到自己,然後一躍而出,撒開雙腿,以最快的速度往老猶太的住所奔去。 
    
    
    --------
  
 
 
 
 
 
 
 
 
 第四十七章

    --------

                致命的後果。 
  離破曉差不多還有兩小時,秋天裡的這一個時辰確實可以稱為死寂的深夜,街道寂寥冷落,連各種聲音似乎都已酣然入睡,淫慾與騷動也步履蹣跚地回家睡覺去了。就是在這樣一個萬籟俱寂的時刻,費金坐守在自己的老巢裡。他五官扭曲,臉色蒼白,通紅的兩眼佈滿血絲,與其說他像人,不如說像個猙獰可怕的幽靈,渾身濕漉漉地從墓穴裡爬出來,卻又受到惡神的侵擾。 
  他彎腰曲背坐在冷冰冰的壁爐前邊,身上裹著破舊的被單,面朝身邊桌子上放著的一支即將燃盡的蠟燭。他陷入了沉思,右手舉到唇邊,用嘴去啃又長又黑的指甲,他那牙齒脫落的齦肉中露出幾顆照說只有狗或者是老鼠嘴裡才有的尖牙。 
  地板上,諾亞·克雷波爾直挺挺地躺在一張墊子上邊,睡得正香。老頭兒間或朝他瞧一眼,接著便又把目光移向蠟燭,燃過的燭心搭拉下來,幾乎斷成了兩截,滾燙的蠟油一團團滴落在桌上,這些跡象分明表示他心不在焉。 
  的確如此。他為自己那套妙計落空而懊惱,恨那個膽敢與陌生人勾勾搭搭的姑娘,絲毫也不相信她拒絕告發自己是出於一片真心,為失去報複賽克斯的機會而感到極度失望,他擔心法網難逃,老巢覆滅,而且會搭上老命,這一切煽起了一股狂暴的怒火——這些激憤的念頭一個接著一個,不間斷地飛速旋轉著從費金腦海裡掠過,一個個邪惡的設想,一個個極其晦暗的意念在他心裡翻騰。 
  他坐在那裡,絲毫也沒有改變姿勢,似乎也完全沒有注意到時間,直到他敏銳的聽覺像是被街上的一陣腳步聲所吸引。 
  「終於來了,」他抹了抹乾得發燙的嘴唇,喃喃地說,「終於來了。」 
  說話間,門鈴輕輕響了起來。他躡手躡腳地爬上樓梯,往門口走去,不一會兒就領著一個用圍巾裹住下巴,胳膊下邊夾著一包東西的男子回來了。那人坐下來,脫掉大衣,現出賽克斯魁梧的身軀。 
  「喏。」他把那包東西放在桌上。「把這個收好嘍,盡量多賣幾個錢。好不容易才搞到的,我本來以為三個小時以前就到得了這兒呢。」 
  費金抓起那包東西,鎖進食櫥裡,重新坐下來,依舊一言不發。然而,在這一舉動的前前後後,他的目光一刻也沒離開過那個強盜。眼下兩人面對面坐下來,他兩眼直瞪瞪地望著賽克斯,嘴唇抖得厲害,感情不僅主宰著他,連他的模樣也改變了,那個打家劫舍的傢伙不由自主地把椅子往後挪了挪,細細打量著他,那副驚恐的樣子絕不是裝出來的。 
  「怎麼回事?」賽克斯嚷道,「你幹嗎這樣看著人家?」 
  費金揚起右手,在空中晃了晃發抖的食指,可他實在太衝動了,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媽的。」妥賽克斯神色慌亂地摸了摸胸口,說道,「他發瘋了。我在這兒得留點神。」 
  「不,不,」費金好歹能出聲了,「不是——不是你的事,比爾。我不是——不是找你的岔子。」 
  「噢,你不是,對嗎?』賽克斯惡狠狠地打量著他,一邊故意把手槍放進一個更稱手的口袋裡。「這叫運氣——我們當中總有一個。到底是哪一個運氣好,倒沒什麼關係。」 
  「我有話要對你說,比爾,」費金說著,將椅子挪近了一些,「你聽了肯定比我還要難受。」 
  「哎?」那強盜看樣子有些不信,「說出來呀。快點兒,要不南希還以為我出事了呢。」 
  「出事!」費金嚷道。「她自個兒心裡頭,早就把這事盤算好了。」 
  賽克斯迷惑不解地盯著費金的臉,從他臉上卻又找不到滿意的解釋,便一把揪住費金的衣領,結結實實抖了他幾下。 
  「說,說呀。」他說道,「你要是不說,可就要斷氣了。張開嘴,把你要說的話爽爽快快說出來。說出來呀,你這個天打雷劈的老狗,快說。」 
  「如果,躺在那兒的小伙子——」費金開口了。 
  賽克斯朝諾亞睡的地方轉過臉去,像是當初不曾注意到他似的。「呃。」他哼了一聲,又恢復了剛才的姿勢。 
  「假定那個小伙子,」老猶太往下說道,「要去告密——把我們大夥兒全捅出去——第一步找到合適的人,接著在街上跟他們接頭,為的是把我們的相貌特徵記下來,每一個特徵都說得清清楚楚,這樣就可以把我們認出來,再告訴他們在哪個窩子裡可以輕而易舉抓住我們。假定他打算幹這一攬子事,外加上把我們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份的一件事給供出去——純粹是他自個兒胡思亂想,一沒有給逮住,二沒有掉進圈套或是受牧師的挑唆,也不是沒有吃的喝的——純粹是他自個兒胡思亂想,心甘情願,幾個晚上溜出去找那班最喜歡跟我們作對的人,向他們告密。你聽見我的話了嗎?」老猶太吼叫著,眼裡噴射著怒火,「假如他幹了這一切,你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賽克斯發出一句惡毒的詛咒,「他要是在我進來以前還留著條命的話,我就用靴子的鐵後跟把他的腦袋碾成碎片,他有多少根頭髮,碎片就有多少塊。」 
  「如果是我幹的呢!」老猶太幾乎嚎叫起來,「我知道的事情太多了,除了我自己以外,還能叫那麼多人都給絞死。」 
  「我不知道,」賽克斯答道,單單是聽到這一種假設,他便咬牙切齒,臉色鐵青。「我沒準會在牢裡幹一件什麼事,讓他們替我打上鐵鐐。如果我跟你是同時受審,我就在公堂上撲到你身上,當著眾人用鐵鐐把你的腦汁敲出來。我有這份氣力。」這強盜抬起一條肌肉發達的胳臂,揚了揚,嘴裡嘟嘟囔囔。「我會把你的腦袋搗成肉泥,就像是有輛滿載貨物的馬車打上邊開過去一樣。」 
  「你真的幹得出?」 
  「那還用說。」賽克斯說,「不信你就試試。」 
  「如果是查理,或者是機靈鬼,或者是蓓特,或者——」 
  「管他是誰呢,』賽克斯不耐煩地說,「不管哪一個,我伺候起來沒什麼兩樣。」 
  費金死死地盯著這個強盜,示意他別再說話,自己在地鋪上俯下身來,搖了搖正在睡覺的人,打算把他叫起來。賽克斯躬著身子坐在椅子裡,手搭在膝蓋上,在一邊觀望,看樣子他真有點摸不著頭腦,弄不清這一個個話中有話的問題到底想要得出一個什麼結論。 
  「波爾特,波爾特。可憐的小伙子。」費金抬起頭來,一臉魔鬼等著好戲看的表情,話說得很慢,加強語氣的地方十分明顯。「他累壞了——守了她那麼久給累的——一直守著她呢,比爾。」 
  「你說什麼?」賽克斯身子往後一仰,問道。 
  費金沒有搭腔,只是又一次朝睡覺的人彎下腰,拖他坐了起來。諾亞直等到自己的假名給叫了好幾次之後,才揉揉眼睛,重重地打了一個問欠,睡眼惺忪地向四周看看。 
  「把那事再給我講講——再講一遍,也讓他聽聽。」老猶太說著,指了指賽克斯。 
  「給你講什麼呀?」睡意正濃的諾亞老大不高興地扭了扭身子,問道。 
  「那件有關——南希的事,」費金說著,一把握住賽克斯的手腕,像是為了防止他沒聽出個究竟就從這所房子裡衝出去似的。「你跟著她去了?」 
  「是的。」 
  「是去倫敦橋?」 
  「對呀。」 
  「她在那兒跟兩個人碰了頭?」 
  「是這麼回事。」 
  「那是一位老先生,還有一位小姐,她以前去找過別人一回。他們要她說出所有的同夥,首先是孟可司,她照辦了——要她描述一下他的長相,她照辦了——要她說出我們碰面和來來去去的房子是個什麼樣,她照辦了——最好從什麼地方進行監視,她說了——大家什麼時候上那兒去,她說了。這一切都是她幹的。她就這麼一句一句講出來了,沒有一句囉嗦的,也沒有人逼她——她干了沒有——莫非她沒幹?」費金大吼大叫,快氣得發瘋了。 
  「一點兒不錯,」諾亞搔了搔頭皮,答道,「是那麼回事。」 
  「上個星期天的事,他們說了些什麼?」 
  「上個星期天的事,」諾亞一邊想一邊回答,「我不是跟你講過了嗎?」 
  「再說說,再講一遍。」費金唾沫四濺地喊叫著,一隻手緊緊抓住賽克斯,另一隻手上下揮動。 
  「他們問她,」諾亞清醒了不少,他像是隱隱約約意識到了賽克斯的身份,說道,「他們問她上星期天為什麼沒按她約好的時間來。她說她來不了。」 
  「為什麼來不了——為什麼?把那句話告訴他。」 
  「因為比爾,就是從前向他們提起過的那個人,把她給關在家裡了。」諾亞回答。 
  「還說了他什麼?」費金嚷嚷著,「從前向他們提起過的那個人,她還說了他什麼?告訴他。」 
  「噢,說是除非他知道她要去什麼地方,她輕易出不了門,」諾亞說,「所以,頭一次去見那位小姐,她——哈哈哈!她說到這事的時候,可把我逗樂了,真的——她給他用了一點兒鴉片酊。」 
  「操他娘的!」賽克斯大吼一聲,猛力掙脫老猶太的手。「閃開!」 
  他把費金老頭摔到一邊,奔出房間,怒不可遏地登上樓梯。 
  「比爾,比爾!」老猶太慌忙跟上去,喊道。「聽我一句話,就一句話。」 
  這句話原本是來不及說的,幸虧那個打家劫舍的傢伙沒法開門出去,就在賽克斯徒勞無益地衝著大門使勁,一邊破口大罵的當兒,老猶太氣喘吁吁地趕上前來。 
  「讓我出去,」賽克斯說道,「別跟我說話,你給我當心點。聽見沒有,讓我出去。」 
  「聽我說一句,」費金將手按在門鎖上,說道,「你不會——」 
  「說。」對方回答。 
  「比爾,你不會——太——莽撞吧?」 
  天將破曉,門口的亮光儘夠讓他們看清彼此的面孔。他倆相互瞥了一眼,兩個人眼睛裡都燃著一團火,這一點是不會看錯的。 
  「我的意思是,」費金說道,他顯然意識到眼下一切花言巧語都已無濟於事,「為了安全起見,別太莽撞。利索些,比爾,別太冒失。」 
  賽克斯沒有答腔,這功夫老猶太已經擰開了門鎖,他管自拉開大門,向靜悄悄的街上衝去。 
  這強盜一步也沒有停留,沒有考慮片刻,既沒有左顧右盼,沒有朝天空抬起目光,也沒有將目光投向地面。他橫下一條心,兩眼直瞪瞪地望著前方,牙齒緊緊地咬在一起,繃緊的下巴像是快要戳穿皮膚似的。他沒有嘀咕一句,也沒有放鬆一條肌肉,一路狂奔,來到了家門口。他用鑰匙輕輕地打開門,快步跨上樓梯,走進自己的房間,又在門上加了雙鎖。他把一張很沉的桌子推上去頂住門,然後掀開床簾。 
  南希姑娘衣裝不整地躺在床上。賽克斯將她從睡夢中驚醒了,她吃驚地睜開眼睛,慌忙支起身來。 
  「起來!」那傢伙說道。 
  「原來是你啊,比爾。」姑娘見他回來,顯得很高興。 
  「是我,」賽克斯應了一聲,「起來。」 
  房間裡點著一支蠟燭,漢子劈手從燭台上拔下蠟燭,扔到爐柵底下。見窗外已是晨曦初露,姑娘跳下床來,打算把窗簾撥到一邊。 
  「由它去,」賽克斯伸手攔住了她,說道,「這點光線夠我辦事兒的了。」 
  「比爾,」姑娘驚慌地壓低聲音說道,「你幹嗎那樣瞧著我?」 
  那強盜坐下來,鼓著鼻孔,胸口一起一伏,照她打量了幾秒鐘,接著,他卡住姑娘的頭和脖子,將她拖到屋子中央,朝門口看了一眼,把一隻大巴掌捂在她的嘴上。 
  「比爾,比爾。」姑娘透不過氣來,拚命掙扎,死亡的威脅給她帶來了力氣——「我——我不會喊叫的——一聲也不叫——聽我——你講吧——你說我到底幹了什麼。」 
  「你心裡有數,你這個鬼婆娘。」那強盜盡量不讓自己大聲喘氣,回答道,「今兒晚上你給盯上了,你說的話句句都有人聽著呢。」 
  「那麼,看在老天爺分上,你就饒我一命吧,就像我也饒了你的命一樣。」姑娘摟住他,答道,「比爾,親愛的比爾,你不會忍心殺我的。噢,想想吧,單是這一個晚上,為了你,我放棄了一切。你照理還有時間考慮,免得你犯下大罪。我絕不鬆手,你別想甩開我。比爾,比爾,看在仁慈的上帝分上,為了你自己,也為了我,不要讓你的手沾上我的血。我憑著自己有罪的靈魂擔保,我對得起你。」 
  漢子暴跳如雷,想掙脫自己的手,但姑娘的雙臂緊緊地抱著他,不管他怎麼扭扯,也沒法掰開她的胳膊。 
  「比爾,」姑娘哭喊著,竭力把頭貼在他的胸前,「今晚那位老先生,還有那位可愛的小姐,答應替我在外國安一個家,讓我清靜安寧地過完這一輩子。我再去找他們,跪下求他們對你也發發這樣的慈悲和善心,讓我們倆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你我離得遠遠的,過乾淨一些的日子,除了禱告的時候以外,忘掉我們以前過的日子,彼此永不見面。悔過永遠不會太晚,他們對我就是這樣說的——眼下我才知道——可我們需要時間——只要一點點時間。」 
  那個強盜終於騰出一條胳臂,握住了他的手槍。儘管正在火頭上,他腦海裡也閃過了這樣一個念頭:只要一開槍,肯定頃刻敗露。他使出渾身力氣,照著姑娘仰起的面孔(差一點兒就觸到他自己的臉了),用槍柄猛擊了兩下。 
  她身子一晃倒了下去,鮮血從額上一道深深的傷口裡湧出,幾乎糊住了她的眼睛,但她吃力地挺身跪起來,從懷裡掏出一張白色的手絹——露絲·梅萊的一張手絹——強撐著軟軟的身子,雙手十指交叉,握著手絹,高高地朝天舉起,向創造了她的上帝低聲祈禱,懇求寬恕。 
  這幅景象看上去太可怕了。兇手跌跌撞撞地退到牆邊,一隻手遮住自己的視線,另一隻手抓起一根粗大的棒子,將她擊倒。 
    
    
    --------
  
 
 
 
 
 
 
 
 
 第四十八章

    --------

                賽克斯出逃。 
  夜幕降臨以後,偌大一個倫敦城內,在一切以黑暗為掩護發生的諸般劣跡之中,最下作的莫過於此了。在清晨的空氣中散發著血腥味的種種慘狀裡,最噁心最慘烈的就是這一件。 
  太陽——明朗的太陽,不僅給人類帶來光明,還帶來新的生命、期望與朝氣——輝煌燦爛地展現在這座人煙稠密的都市上空,陽光一視同仁地穿透艷麗的彩色玻璃和紙糊的窗格,穿透教堂的圓頂和腐朽的縫隙。陽光照亮了橫放著那個遇害女子的房間。確實照亮了。賽克斯曾妄想把光明擋在窗外,可陽光還是會照射進來的。如果說,這副情景即便是在陰暗的早晨也令人駭然,那麼現在,當一切都披上了燦爛的日光,這又是一副什麼光景啊! 
  他一動不動,連走動一下都不敢。遇害者曾發出一聲呻吟,手動了一下。他帶著火頭上新添的恐懼,又給了她一擊,又是一擊。他一度扔下一張毯子將屍體蓋住,然而一想到那雙眼睛,想像它們衝著自己轉過來,比起看見它們直瞪瞪地朝上看著,彷彿在看天花板上那一攤血跡的倒影在陽光下搖曳起舞似的,情況更糟。他又把毯子扯掉了。屍體躺在那裡——無非是血和肉,只此而已——可那是什麼樣的肉,多麼多的血啊! 
  他劃著火柴,生起爐子,將木棒扔在裡邊。木棒梢頭上帶著的頭髮燒著了,蜷縮成一小片薄灰,微風抓起它來,飄飄悠悠地飛進煙囪,就連這一點也把他嚇壞了,儘管他是那樣身強體壯。他抓住這件凶器,直到它斷裂開來,隨即扔在煤上,讓它慢慢燒盡,化成了灰。他洗了洗手,把衣服擦擦乾淨,衣服上有幾處血跡怎麼也擦不掉,他索性把那幾塊剪下來,燒掉了。房間裡的血跡怎麼到處都是?連狗爪子上也都是血。 
  整個這段時間,他一次也沒有背對屍體,是的,片刻也沒有。一切部收拾好了,他退到門口,一邊拉住狗,以免那畜生的爪子又一次沾上血跡,把新的罪證帶到大街上。他輕輕地關門上鎖,取下鑰匙,離開了那所房子。 
  他走到馬路對面,抬頭瞅了瞅那扇窗戶,必須保證外面什麼也看不出來。窗簾紋絲不動地垂掛著,她本想拉開窗簾,讓屋裡亮一些,可她再也看不到亮光了。屍體幾乎就橫躺在窗簾下邊。這一點他是知道的。天啦,陽光怎麼偏偏往那個地方傾瀉。 
  這一瞥只是一剎那的功夫。謝天謝地,總算脫離了那個房間。他衝著狗打了一聲口哨,快步走開了。 
  他走過愛靈頓,大步朝高門山附近那座矗立著惠廷敦紀念碑的土坡走去,再到高門山。他一點主意沒有,也不知道上哪兒去——剛一動身下山,便又朝右邊插過去,抄小路穿過田野,繞過凱茵森林,來到漢普司泰德荒原。他涉過健康谷旁邊的窪地,爬上對面的沙丘,橫穿連接漢普司泰德和高門兩處村莊的大道,沿著餘下的一段荒原往北郊的田野走去,在田邊一道籬笆底下躺下來,睡著了。 
  不多一會兒,他又起來,開始趕路——不是深入鄉村,而是沿著大路返回倫敦——接著又倒回來——又從另一邊朝他已經走過的那一帶走去——時而在田野裡游來蕩去,時而躺在溝邊歇一歇,時而又一躍而起,換一個地方躺下,隨後又四處亂跑。 
  上什麼地方弄點吃的喝的呢,既要近便,又要人不太多?亨頓。那是個好去處,路不遠,又不怎麼當道。他決定到那邊去——有時疾走飛奔,有時出於一種奇怪的逆反心理,像蝸牛一樣磨磨蹭蹭,或者索性停下來,懶洋洋地用手杖在籬笆上敲敲打打。可是到了那個地方,他遇見的每一個人——連站在門口的小孩也一樣——好像都拿出一副懷疑的目光瞅著他似的。他只得轉過身,沒有膽量去買點吃的喝的,儘管他已經好幾個小時沒吃東西了。他又一次在荒原上遊蕩開了,不知道該上哪兒去。 
  他遊蕩了不知多少里路,又回到了老地方,早晨與中午已經過去了,白晝即將結束,他仍在東遊西蕩,上坡下坡,兜了一圈又一圈,始終在原地徘徊。末了,他拔腿往海菲爾德方向走去。 
  已經是夜裡九點鐘了,村子裡一片寧靜,那漢子渾身筋疲力盡,從教堂旁邊的小山上走下來。狗也因少有這種訓練走起來一瘸一拐。他們順著狹窄的街道蹣跚而行,悄悄溜進一家小酒店,原來是店裡暗淡的燈光將他們引到了這裡。店堂裡生著一爐火,有幾個農民正圍著火爐喝酒。他們替這位陌生人讓出了一塊地方,可他卻在最遠的角落裡坐下來,獨自吃喝,說得更確切一些,是和他的狗一起吃,他時不時地扔給那畜生一點兒吃的。 
  那幾個聚在一塊兒的人談起了附近的土地與農民。這些話題說夠了,又轉而開始議論上禮拜天下葬的某個老頭兒的歲數。在場的年輕人認為他很有一把年紀了,而幾個老頭子卻宣稱他還年輕呢——一位滿頭白髮的老公公說,死者並不比自己年長——要是他好好保養,至少還可以活十年到十五年——要是好好保養的話。 
  這個話題沒有什麼引人入勝或者說激起恐慌的內容。那強盜付了賬,不聲不響地坐在角落裡,無人注意,差一點睡著了。就在這時,一位不速之客進門的嘈雜聲將他的睡意多少趕走了一些。 
  來者是一個喜歡插科打諢的小販兼江湖騙子,背上掛著一口箱子,周遊四鄉,兜售磨刀石、磨刀皮帶、剃刀、洗面水、馬具粘合劑、治狗病和治馬病的藥、廉價香水、化妝品什麼的。他一進店門,就跟幾個鄉下人有說有笑,無傷大雅地相互逗樂,等他吃飽喝足了,又來了個順水推舟,打開百寶箱,一邊開玩笑,一邊做起了生意。 
  「那是什麼玩意兒?好吃不好吃,哈利?」一個鄉下人嘻皮笑臉地指著箱子角落裡的幾塊形狀像糕點的東西問道。 
  「這個嘛,」那傢伙拿起一塊來,說道,「這就是那種百靈百驗、物超所值的合成肥皂,專去各種絲綢、緞子、亞麻布、麻紗、棉布、縐紗、呢絨。毛毯、混紡織物、平紋細布、羊毛織品上的斑點、銹跡、污漬、霉點。任何跡印,不管是啤酒跡印、葡萄酒漬、水果漬、水漬、色斑,還是瀝青跡印,用這種百靈百驗、物超所值的合成肥皂,擦一下管保全部褪盡。若是哪位女士名譽上有了污點,只要吞一塊下去,立刻藥到病除——這可是毒藥呢。如果哪一位紳士有心證明自己的清白,只需要咽一小塊,從此名聲就不成問題——因為這玩意兒簡直跟手槍子彈一樣令人稱心如意,而且味道差了許多,結果當然是名聲大振。一便士一塊。有這麼多的好處,只賣一便士一塊。」 
  當場便有了兩位買主,更多的聽眾顯然也動心了。小販見此情形,叫得更起勁了。 
  「這玩意兒一造出來,立刻搶購一空,」那傢伙說道,「眼下有十四座水磨,六部蒸汽機,還有一組伏打電池,一直開足馬力生產,還是供應不上。那些人可賣力了,累死了馬上給寡婦發撫恤金,一個孩子每年二十鎊,雙胞胎五十鎊。一便士一塊啊。半便士的收兩個也是一樣,四分之一便士的四個就更歡迎了。一便士一塊。專去各種酒類污漬、水果污漬、啤酒污漬、水漬、油漆、瀝青、泥漿、血跡。在座一位先生帽子上就有一個跡印,他還沒有來得及請我喝一品脫淡啤酒,我就已經擦掉它了。」 
  「嗨!」賽克斯大叫一聲,跳了起來,「把帽子還我。」 
  「先生,你還沒來得及走到房間這邊來拿帽子,」小販朝眾人擠了擠眼,答道,「我就可以把它擦得乾乾淨淨。各位先生注意了,這位先生帽子上有一塊深色的跡印,大不過一個先令,卻比一個半克朗硬幣還要厚。不管是酒漬、水果漬、水漬、油漆、瀝青、泥漿,還是血跡——」 
  那人沒能再說下去,因為賽克斯發出一聲刺耳的咒罵,掀翻桌子,劈手奪過帽子,衝出酒店去了。 
  反常的精神狀態,內心的舉棋不定,是由不得這個兇手的,已經整整折磨了他一天。這時他發覺後面沒有人追上來,人們頂多也就是把他當成一個憋著股子火氣的醉漢罷了。他轉身離開小鎮。街上停著一輛郵車,他避開車燈的光亮走過去,認出這是倫敦開來的驛車,正停在那所小小的郵局前邊。他差不多猜得到接下來會出現什麼情況,卻還是走到馬路對面,凝神諦聽著。 
  押車的職員站在車門口,正在等郵袋,一個穿著像是獵場看守員的男人走上前去,押運員將已經放在便道上的一個籃子遞給他。 
  「這是給你家裡人的,」押運員說道,「喂,裡邊的人手腳快一點好不好?這該死的郵袋,前天晚上都還沒弄好,這樣是不行的,你不是不知道。」 
  「貝恩,城裡有啥新聞?」獵場看守一邊問一邊往窗板退去,這樣更便於欣賞一下那幾匹馬。 
  「沒有,據我所知沒什麼新聞,」押運員戴上手套,答道,「糧價漲了一點兒。我聽說斯皮達菲那一帶也出了一起兇殺案,不過我不大相信。」 
  「噢,一點不假,」一位打車窗裡往外張望的紳士說道,「真是一起可怕的兇殺。」 
  「是嗎,先生?」押運員觸了一下帽子,問道,「勞您駕,先生,是男的還是女的?」 
  「一個女人,」紳士回答,「據估計——」 
  「得了吧,貝恩。」趕車人不耐煩地嚷了起來。 
  「這該死的郵袋,」押運員嚷嚷著,「你們裡邊的人是睡著了不是?」 
  「來啦!」郵局職員跑出來,嚷了一聲。 
  「來啦,」押運員咕噥著,「啊,跟那位千金小姐一樣,說是馬上就要愛上我了,可我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兌現。行了,開車。好——哩!」 
  驛車喇叭發出幾個歡快的音符,車開走了。 
  賽克斯依舊站在街上,對剛才聽到的一席話顯然無動於衷。他只是不知道該往哪兒走,沒有比這更叫他惱火的了。末了,他又一次往回走去,踏上了從海菲爾德通往聖阿爾班斯的大道。 
  他悶頭悶腦地往前走。可是,當他把小鎮拋在身後,來到空蕩蕩、黑沉沉的的大路上,就有一種恐怖的感覺悄悄爬上心頭,他渾身裡裡外外都哆嗦起來。眼前的每一個物體,不管是實物還是陰影,不管是靜的還是動的,全都很像某種可怕的東西。然而,這些恐懼比起那個從清晨以來與他寸步不離的怪影就算不得什麼了。朦朧中,他分辨得出它的影子,說得出最細微的特徵,記得它是怎樣身體僵直、面孔冷峻地行走的。他聽得到它的衣服擦著樹葉沙沙作響,每一陣微風都會送來那最後一聲低沉的慘叫。他如果停下,影子也停下。他如果疾走飛奔,影子也緊隨在後——它並不跑——真要是跑倒還好些,而是像一具僅僅賦有生命機理的軀體,由一股既不增強也不停息的陰風在後面緩緩地推動。 
  他幾次把心一橫轉過身來,決心把這個幻影趕走,哪怕它會下死勁地瞅著自己,卻不由得毛骨悚然,連血液也凝滯了:因為幻影也隨著自己一起轉過來,又跑到身後去了。上午他一直是面對著它,而眼下它就在自己身後——寸步不離。他如果背靠土坡,便會感到它懸在頭上,寒冷的夜空清晰地映出它的輪廓。他仰天倒在路上——背貼著路面,它就直挺挺地站在他的頭上,一言不發,一動不動——一塊活生生的墓碑,刻有用鮮血寫下的墓誌銘。 
  誰也不要說什麼兇手可以逍遙法外,老天沒長眼睛。這樣提心吊膽地熬過漫長的一分鐘,與橫死幾百回也差不了多少。 
  他經過的野地裡有一個茅棚,提供了過夜的棲身之所。小屋門前長著三棵高大的楊樹,裡邊一片漆黑,晚風捲著一陣悲涼的哭泣聲嗚嗚咽咽地刮過樹梢。天亮以前,他沒法再走了。他直挺挺地緊貼牆根躺著——等來的卻是新的折磨。 
  這時候,一個幻影出現在他的面前,與他躲開的那個一樣頑固,但更加可怕。一片黑暗之中,出現了一雙睜得大大的眼睛,那樣暗淡,那樣呆滯,他寧可眼睜睜地看著它們,也不願讓它們走進自己的想像。眼睛本身在閃光,卻沒有照亮任何東西。眼睛只有兩隻,可它們無處不在。如果他合上雙眼,腦海裡便會出現那個房間,每一樣東西都是熟悉的——的確,如果讓他憑記憶將屋裡的東西過一遍的話,有幾樣也許還想不起來——一件一件全在各自的老地方。那具屍體仍在它原來的地方,眼睛與他偷偷溜走時看見的一樣。他一躍而起,衝進屋外的野地裡。那個影子又跟上他了。他又一次走進小屋,鑽到角落裡。他還沒來得及躺下,那雙眼睛又出現了。 
  他呆在這地方,唯有他才清楚自己是多麼恐懼,他手腳捉對兒地打著哆嗦,冷汗從每一個毛孔湧出來。突然,晚風中騰起一陣喧鬧聲,喊聲叫聲在遠處響成一片,其中交織著慌亂與驚愕。在這個淒涼冷落的地方聽到人的聲響,即便真正是不祥的預兆,對於他也是一大安慰。危險臨頭,他又有了力量與精神,他猛然跳起來,衝到門外的曠野裡。 
  廣闊的天空像是著了火。一片高過一片的火頭挾著陣雨般的火星,旋轉著沖天而起,點亮了方圓幾英里的天空,把一團團濃煙朝他站的方向驅趕過來。又有新的聲音加入了吶喊,呼聲更高了。他聽得出那是一片呼喊「失火了!」喊聲中混合著警鐘鳴響,重物倒塌,火柱爆裂的聲音。烈焰圍住一個新的障礙物,火舌箭一般躥起來,像是補充了食物似的。在他遠遠旁觀的當兒,喧鬧聲越來越嘈雜,那邊有人——男的女的都有——火光熊熊,人來人往。這情景在他看來如同是一種新的生活。他飛奔過去——直端端的,一頭衝了過去——衝過荊棘灌叢,躍過柵欄和籬笆,和他那條汪汪地高聲吠叫著跑在前邊的狗一樣像是發了瘋。 
  他趕到現場。衣冠不整的人影往來狂奔,有幾個人正拚命把受驚的馬從馬廄裡拉出來,另一些人在把牛群從院子和草棚裡轟出去,還有一些頂著紛飛的火星,冒著燒得通紅的屋樑滾落下來的危險,從燃燒的木樁、柱子當中往外搬東西。一小時前還有門有窗的地方張開大日,吐出團團烈火,牆壁搖搖晃晃,坍塌在燃燒的火井裡。鉛和鐵熔化了,白熱的液體傾瀉到地上。女人、小孩在尖聲喊叫,男人們用喧鬧的吆喝與歡呼相互壯膽。救火泵匡卿匡啷,水聲嘩嘩,濺落在滾燙的木板上,發出絲絲的聲音,匯成一片可怕的喧囂聲。他也跟著吆喝起來,直到喊啞了嗓子。他擺脫了記憶,也擺脫了他自己,一頭扎進了最稠密的人群之中。 
  這一夜,他東衝西闖,一會兒用救火泵抽水,一會兒在濃煙烈火中奔忙,從不讓自己脫離聲音和人群最稠密的地方。他跑上跑下,爬梯子,上房頂,穿樓層,不顧在他的重壓下顫顫悠悠的地板,冒著掉落下來的磚石,在大火蔓延的每一個地方都有他的身影。然而,他真是生了一副鬼神庇護的命,身上沒有落下一絲擦傷,也沒有碰著壓著,沒有感到疲倦,腦子裡空空如也,一直於到又一個黎明到來,火場上只剩下縷縷煙霧和黑乎乎的廢墟。 
  瘋狂的亢奮過去了,那個可怕的意識帶著十倍的威力去而復返,他明白自己犯下了大罪。他疑神疑鬼地看了看四周,因為人們都在三五成群地交談,他擔心自己會成為談話的主題。他用指頭發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手勢,狗領會了。他倆偷偷地走開了。他貼著一台發動機走過,有幾個人正坐在那兒,他們招呼他一塊兒吃點東西。他胡亂吃了些麵包和肉食,一口啤酒剛喝下肚,便聽見幾個倫敦來的救火員正在議論那極兇殺案。「聽人說,他逃到伯明翰去了,」其中一個說道,「他們照樣會抓住他的,偵探已經出發了,到明兒晚上通緝令就會發到全國。」 
  他慌忙走開,一直走到險些兒跌倒在地才停下來。接著,他在一條小路上躺下來,睡了很久,但斷斷續續,很不安穩。他又一次起來遊蕩,猶豫不決,不知何去何從,擔心又得挨過一個孤寂的夜晚。 
  猛然間,他不顧一切地作出了決定:回倫敦去。 
  「不管怎麼樣,上那兒總有人可以說說話,」他思忖道,「又是一個呱呱叫的藏身之地。我在鄉下留了那麼多痕跡,他們決不會想到回倫敦抓我。我幹嗎不能躲上個把禮拜,然後,從費金身上硬討一筆現錢,跑到法國去?媽的,我豁出去了。」 
  在這個念頭驅使下,他毫不耽擱地開始行動,選擇行人最少的路徑動身往回走去,打定主意在首都近郊先躲一躲,等天黑下來,再繞道進入倫敦,直奔選定的目的地。 
  然而,狗是個問題。如果他的長相特徵已經發往各地的話,肯定不會漏掉一條,那就是狗也不見了,很可能是跟他在一塊兒。這一點可能導致他在穿街走巷的時候被捕。他決定把狗淹死。他朝前走去,四下裡尋找池塘。他拾起一塊大石頭,邊走邊把石頭繫在手絹上。 
  這些準備工作正在進行的時候,那畜生抬起頭來,望著主人的面孔。不知是它憑本能悟出兆頭不妙,還是因為那強盜斜眼看它的目光比平常更凶了一些,它躲躲閃閃地走在後邊,距離拉得比往常遠一些,他一放慢腳步,狗就畏縮不前。主人在一個水池邊上停下來,回頭喚它,它乾脆不走了。 
  「聽見我喚你沒有?上這兒來!」賽克斯喝道。 
  那富生在習慣驅使下走上前來。可是,當賽克斯俯下身來,將手絹往它脖子上套的時候,它卻嗚嗚叫了一聲,跳開了。 
  「回來!」那強盜說道。 
  狗搖了搖尾巴,但沒有動彈。賽克斯打了一個活套,又一次喚它過來。 
  狗上前幾步,又退回去,躊躇片刻,便轉身以最快速度逃走了。 
  那漢子一次又一次地打著忽哨,坐下來等候著,滿以為它還會回來,然而狗再也沒有露面,他只好重新踏上旅途。 
    
    
    --------
  
 
 
 
 
 
 
 
 
 第四十九章

    --------

      孟可司與布朗羅先生終於會面了,記述他們的談話以及打 
    斷這次談話的消息。 
  暮色剛開始降臨,布朗羅先生乘坐出租馬車,在自己的家門口下了車。他輕輕叩門。房門打開了。一個虎彪彪的漢子從車廂裡出來,站在踏板的側邊,與此同時,另一個坐在馭者座位上的漢子也走下來,站在另一側。布朗羅先生做了一個手勢,他倆扶著一個人走下馬車,一左一右夾著他匆匆進了屋子。這個人就是孟可司。 
  他們以同一種方式一言不發地登上樓梯,布朗羅先生走在前邊,領著他們來到一間後房。在這個房間的門口,上樓時就顯然老大不樂意的孟可司停住了。兩個漢子看著朝布朗羅先生,聽候指示。 
  「他知道好歹,」布朗羅先生說道,「如果他猶豫不前,或者不聽你們的命令隨便亂來,就把他拖上街去,找警察幫忙,以我的名義告發他這個重罪犯。』」 
  「你怎麼敢這樣說我?」孟可司問道。 
  「你怎麼敢逼我出此下策,年輕人?」布朗羅先生正顏厲色面對著他,反問道,「你瘋了嗎,還想走出這所房子?放開他。行了,先生,你可以走了,我們會跟上來的。不過,我警告你,我憑著心目中最莊嚴神聖的一切發誓,只要你一隻腳踏上街道,我就要指控你犯有欺詐、搶劫的罪行,把你抓起來。我主意已定,說到做到。你要是真打算那麼著,那你可是咎由自取。」 
  「這兩條狗得到誰的授權在街上綁架我,弄到這兒來?」孟可司依次打量著站在身邊的兩個人問道。 
  「我的授權。」布朗羅先生回答,「這兩個人由我負責。如果你抱怨自由被人剝奪了的話——你在來的路上就有權利和機會恢復自由,可你還是認為不吭聲為妙——我重複一遍,你可以尋求法律的保護,我也可以請求法律制裁你。不過,你到了沒法收場的地步時,不要來求我發慈悲,到時候,權利已經不在我手裡,得由別人做主,你不要自己跳進深淵,還說是我把你推進去的。」 
  孟可司顯然左右為難,而且很驚慌。他猶豫起來。 
  「你趕快決定吧,」布朗羅先生十分堅定,神態自若地說,「如果你希望我公開提出指控,將你交付法辦——我再說一遍,這條路你並非不清楚,儘管我不難料到你會受到什麼樣的懲罰,而且一想起來就打哆嗦——那我可就無能為力了。如果不是這樣,你請求我網開一面,向那些你深深傷害過的人請求寬恕,就坐到那把椅子上去,一句話也別說,它恭候你已經整整兩天了。」 
  孟可司嘰嘰咕咕說了幾句,誰也聽不明白。他還在猶豫。 
  「你抓緊時間,」布朗羅先生說道,「我只要說一句,選擇的機會就將一去不返。」 
  那個人依然舉棋不定。 
  「我不喜歡跟人討價還價,」布朗羅先生說,「再說,我是在維護別人的切身利益,也沒有權利那樣做。」 
  「這麼說——」孟可司吞吞吐吐,「這麼說——就沒有折衷的辦法了?」 
  「沒有。」 
  孟可司帶著焦急的目光注視著老紳士,在對方的表情中看到的唯有嚴厲與決心。他走進房間,聳了聳肩,坐下去。 
  「從外邊把門鎖上,」布朗羅先生對兩名隨從說,「聽見我搖鈴再進來。」 
  那兩人應聲退了出去,布朗羅先生和孟可司單獨留下來。 
  「先生,」孟可司摔掉帽子、斗篷,說,「絕妙的招待,這還是我父親交情最深的朋友。」 
  「正因為我是你父親交情最深的朋友,年輕人,」布朗羅先生答道,「正因為我幸福的青年時代的希望與抱負都是與他聯繫在一起的,都是與那個和他有同胞血緣關係的可愛的人兒緊緊相連的,她年紀輕輕,就回到上帝那兒去了,丟下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呆在這裡。因為在那個早晨,他和我一塊兒跪在他唯一的姐姐的靈床旁邊,那時候他還是個孩子,他姐姐本來就要成為我的嬌妻了——可上天又有了另外的安排。因為從那時起,我這顆凋萎的心就一直拴在他身上,直到他去世,儘管他經受了種種考驗,鑄成了種種大錯。因為我心裡充滿了舊日的回憶和友誼,甚而一看見你,就會勾起我對他的思念。正因為這種種緣故,直到現在——是的,愛德華·黎福特,直到現在——我還身不由主,對你這樣客氣,並且因為你辱沒了這個姓氏而感到臉紅。」 
  「這跟姓氏有什麼相干?」對方過了一會才問道,此前他一直默默地注視著激動不已的老紳士,同時頑梗地表示自己莫名其妙。「這個姓氏跟我有什麼關係?」 
  「沒有什麼關係,」布朗羅先生回答,「和你毫不相干,但這也是她的姓氏,儘管時過境遷,我,一個老年人,只要一聽到陌生人提起這個姓,我還會像當年一樣面熱心跳。你改名換姓了,我非常高興——非常高興——非常高興。」 
  「這一切倒挺不錯,」孟可司(這裡姑且保留他的化名)沉默了半天才說,他繃著臉,身子滿不在乎地搖來搖去,布朗羅先生用手捂著臉,坐在那兒。「你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你有一個弟弟,」布朗羅先生打起精神說道,「一個弟弟,我在街上走到你背後,輕輕說了一聲他的名字,幾乎單憑這一招,你就會沉不住氣,緊張兮兮地跟我上這兒來。」 
  「我沒有弟弟,」孟可司回答,「你知道我是獨子。你幹嗎跟我說起什麼弟弟來了?這一點你我都清楚。」 
  「你還是聽聽的好,有些事我很清楚,而你也許並不知道,」布朗羅先生說,「我自有辦法讓你產生興趣。我知道,你那個倒霉的父親當時還是個孩子,在門閥觀念和最齷齪、最狹隘的虛榮心逼迫下結了一門不幸的婚姻,而你又是這門親事唯一的,也是極不自然的結果。」 
  「你的話很難聽,可我並不計較,」孟可司嘲弄地笑了笑,插嘴說,「你知道情況,這對我也就足夠了。」 
  「可我還瞭解到,」老紳士繼續說道,「那一場陰差陽錯的結合帶來的是災難、慢性折磨、無休止的苦惱。我知道那不幸的一對各自套著沉重的枷鎖,度日如年,過得是何等的厭倦,這對於兩個人來說都是有害的。我知道,冷冰冰的表面關係是如何變成公開的辱罵,冷淡如何讓位於厭惡,厭惡又變成仇恨,仇恨再變成詛咒,直到最後終於把那條響噹噹的鎖鏈扯斷,各奔東西,彼此都帶著一截可恨的鏈條,那一鎖鏈只有死亡才能斬斷,兩個人都強裝出開心得不得了的樣子,想的是換一個環境,不讓別人看見這個鏈條。你母親大功告成,很快就忘掉了。可是過了多少年,那東西仍在你父親心裡生銹、腐爛。」 
  「對了,他們分居了,」孟可司說道,「那又怎麼樣呢?」 
  「他們分居了一個時期,」布朗羅先生回答。「你母親在歐洲大陸縱情享樂,完全把足足小她十歲的年輕丈夫給忘了,而你父親眼看前途無望,一直在國內徘徊不定,結交了一班新朋友。最低限度,這一點你是知道的。」 
  「我不知道,」孟可司說著,將目光轉向一邊,一隻腳在地上打著拍子,擺出一副概不認賬的樣子。「我不知道。」 
  「你的態度和你的所作所為一樣使我確信,你非但沒有忘記這件事,而且始終耿耿於懷,」布朗羅先生回答,「我說的是十五年以前,當時你不過十一歲,而你父親只有三十一歲——我重複一遍,他奉父命結婚的時候還是個孩子。你是要我重提那些使你父親的名聲蒙上陰影的事情呢,還是不用我說,你自己將真實情況告訴我?」 
  「我沒有什麼好說的,」孟可司答道,「只要你願意,只管說你的。」 
  「當時,那班新朋友中,」布朗羅先生說道,「有一個是退役的海軍軍官,他妻子大約半年以前去世了,丟下兩個孩子——在早還有幾個,但幸而只有兩個,都是女兒,一個如花似玉的十九歲姑娘,另一個小丫頭只有三兩歲。」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孟可司問。 
  「他們住在鄉下,」布朗羅先生彷彿沒有聽見這句插話,「你父親在彷徨中也到了那一帶,在那兒住下來。結果,雙方很快就從相識、接近直到產生友誼。你父親的天賦很少有人比得上,他們姐弟倆在氣度和長相上都很像。老軍官對他日益加深瞭解,也越來越喜歡他了。事情如果到此為止就好了。那個大女兒也和父親一樣越來越喜歡他。」 
  老紳士頓了一下,他見孟可司咬著嘴唇,兩眼盯住地板,便立即往下說道: 
  「到年底,他和那個女兒訂下了婚約,訂下了莊嚴的婚約,贏得了那個純潔無瑕的姑娘的芳心,那是她的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真摯而火熱的愛情。」 
  「你的故事還真夠長的。」孟可司煩躁地在椅子上折騰著,說道。 
  「這個真實的故事充滿憂傷、苦難和不幸,年輕人,」布朗羅先生回答,「這類故事通常都是如此。如果是一個單純快樂美滿的故事,那就很短。後來,你家的一個富貴親戚過世了,當初就是為了鞏固他的利益和地位,拿你父親當了犧牲品,跟其他人經常碰到的情況一樣——這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例子——為了彌補他一手造成的不幸,他給你父親留下了他自認為能夠消除一切痛苦的靈丹妙藥——錢。你父親必須即刻趕往羅馬,那人本來是到羅馬去養病,哪知死在那兒了,他的事情頓時一團糟。你父親去了,在當地得了一種絕症。消息一傳到巴黎,你母親就帶著你跟去了,她到的那一天,你父親就死了,沒有留下遺囑——沒有遺囑——於是全部財產落入你們母子的手中。」 
  故事講到這裡,孟可司屏住呼吸,全神貫注地諦聽著,儘管眼睛沒有正對著說話的人。布朗羅先生打住話頭,孟可司換了一個姿勢,擦了擦發燙的臉和手,一個人驟然間如釋重負就是這個樣子。 
  「他出國以前路過倫敦,」布朗羅先生目不轉睛地望著對方的臉,緩緩地說,「他來找過我。」 
  「這我沒聽說過。」孟可司插了一句,口氣中本想表示此話不可信,卻反而表明他更多的是感到一陣不愉快的驚奇。 
  「他來找過我,留下了一些東西,其中有一幅畫像——他親筆畫的一幅肖像——那個可憐的姑娘的肖像,他不願意把畫丟在家裡,但旅途匆匆,又沒法帶在身邊。焦慮悔恨之下,他瘦得形銷骨立。他心神不定,語無倫次,談到了他自己造成的禍患與恥辱,向我吐露他要不惜一切代價,把全部財產變賣成現錢,只等辦好手續,將新近所得的一部分遺產授予你們母子,從此離開英國——我完全估計到了,他不會隻身出走——永不回來。我雖然是他的老朋友,我們的情義已經深深植根於這一片大地,這裡安葬著一個對我們彼此來說都是最親愛的人——甚至於對我,他也沒有進一步傾吐衷腸,只答應寫信,把一切都告訴我,並表示事後還會來看我,作為在世的最後一次,啊!那本身就是最後一次。我沒有收到信,也再沒有見到他。」 
  「等到一切都結束了,」布朗羅先生略微頓了一下,說道,「我到他結下那筆孽債的地方去了——我可以用世人通行的說法,因為世間的苛責或是寬厚對於他已經沒有什麼兩樣——我打定主意,如果我的擔心變成了現實,也要讓那位一時迷途的姑娘找到一個可以棲身的家,找到一顆能夠同情她的心。那家人已經在一個星期前搬走了,他們把所有的未償債務—一結清,哪怕數目不大,有天夜裡,一家人離開了那個地方。原因何在,或者說上哪兒去了,誰也說不上來。」 
  孟可司越發暢快地舒了一口氣,帶著勝利的微笑回頭看了一眼。 
  「你的弟弟,」布朗羅先生把椅子朝對方挪近了一些,說道,「你的弟弟,是個身體瘦弱,衣衫襤樓,受人鄙視的孩子,一隻比機緣更強有力的手推著他來到我面前,我把他從罪惡可恥的生活中救了出來——」 
  「什麼?」孟可司嚷起來。 
  「是我把他救出來的,」布朗羅先生說道,「我剛才不是說過,我很快就會激起你的興趣。不錯,是我把他救出來的——我明白,你那個狡滑的同夥隱瞞了我的名宇,雖說他才不管你聽不聽得出說的是誰。當時他被我救出來,住在我家裡養病,他與我前邊談到的那幅畫上的姑娘長得很像,使我大吃一驚。即使是在我初次見到他的時候,儘管他渾身污垢,可憐巴巴的,他臉上就有一種表情若隱若現,我似乎在一場栩栩如生的夢境裡猛然發現了一位老朋友的身影。我用不著告訴你,我還沒弄清他的來歷,他就被人拐跑了——」 
  「幹嗎不說呢?」孟可司趕緊問了一句。 
  「因為這事你心裡有數。」 
  「我」 
  「當面抵賴是無濟於事的,」布朗羅先生回答,「我會讓你明白,我知道的不只這一件事。」 
  「你——你——沒法證明有什麼事情對我不利,」孟可司結結巴巴地說,「我量你也沒那麼大本事。」 
  「走著瞧吧,」老紳士用犀利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回答,「我失去了那個孩子,雖然我多方努力,還是沒能找到他。你母親已經死了,我知道,只有你能解開這個謎,只有你一個人。我最後一次聽到你的消息的時候,你在西印度群島,呆在你自己的領地上——你很清楚,你在母親死後退隱到那裡去了,為的是逃避在此地的種種惡行的後果——我渡海而去,你卻已經在幾個月以前離開那兒了,估計是到了倫敦,但誰也不清楚去了什麼地方。我又返回來。你的幾個代理人也不知道你的住處。他們說,你來來去去,和以前一樣神秘——有時一連幾天都在,有時又是幾個月不在——看起來還是不斷出沒於那幾個下流的場所,跟那班喪盡廉恥的傢伙攪在一起,你從還是一個無法無天的孩子的時候起,就和他們打得火熱。我一次又一次向他們打聽,連他們都嫌煩了。我白天黑夜在街上走來走去,可直到兩個小時以前,我所有的努力都毫無結果,我從沒有見到過你一次。」 
  「你現在真的看見我了,」孟可司大著膽子站起來,「那又怎麼樣?欺詐和搶劫都是響噹噹的罪名——你以為,你憑空想像,一個小鬼長得跟一個死人無聊時胡亂塗幾筆的什麼畫長得有點像,就可以證明了?硬說我有個弟弟。你甚至搞不清那一對情種有沒有生過孩子,你根本搞不清楚。」 
  「我過去確實不清楚,」布朗羅先生也站了起來,說道,「可是過去半個月裡,我一切都打聽清楚了。你有一個弟弟。你知道這件事,而且認識他。遺囑本來也是有的,被你母親銷毀了,她臨終的時候,又把這個秘密和得到的好處留給了你。遺囑裡提到一個孩子,可能將成為這一可悲的結合的產物,那個孩子後來還是生下來了,無意之中又叫你給碰上了,最早引起你疑心的就是他長得很像他父親。你去過他的出生地。那兒存有關於他的出生及血統的證明——那些證明已經壓了很久。你把那些證據給毀了,我們眼下就用你自己對和你連手的那個猶太人說過的話好了。『僅有的幾樣能夠確定那孩子身份的證據掉到河底去了,從他母親那兒把東西弄到手的那個老妖婆正在棺材裡腐爛哩。』不肖之子,懦夫,騙子——你,乘黑夜跟一幫盜賊、殺人犯策劃於密室之中——你,你的陰謀詭計使一個比你們好一百萬倍的姑娘死於非命——你,自幼就傷透了你生身父親的心,邪念、罪孽、淫慾,這一切都在你身上潰爛,直到它們找到一種可怕的病態才算發洩出來,這種病態甚而把你的面孔變成了你的靈魂的一個縮影——你,愛德華·黎福特,你還敢跟我頂?」 
  「不,不,不!」這個懦夫連聲說道,他終於被對方一一歷數的控訴壓倒了。 
  「每一句話!」老紳士喝斥道,「你跟那個該死的惡棍之間說的每一句話我都知道。牆上的影子聽見了你們的竊竊私語,把你們的話傳到了我的耳邊。看到那個孩子備受虐待,連一個墮落的姑娘也幡然醒悟,給了她勇氣和近乎於美德的品性。兇殺已經發生了,即便你在事實上不是同謀,你在道義上也難逃罪責。」 
  「不,不,」孟可司連忙否認,「那——那件事我一點也不知道。我正想去打聽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就把我抓了來。我不知道起因,還當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吵架呢。」 
  「這一些只是你的秘密的一部分,」布朗羅先生答道,「你願意全部講出來嗎?」 
  「是的,我願意。」 
  「你願不願意寫一份說明事實真相的供詞,再當著證人的面宣讀?」 
  「這我也答應。」 
  「你老老實實呆在此地,等筆錄寫好了,跟我一塊兒到我認為最適當的地方去作一下公證,怎麼樣?」 
  「如果你一定要那麼著,我照辦就是了。」孟可司回答。 
  「你必須做的還不止這些,」布朗羅先生說道,「你必須對一個與世無爭但卻無辜受害的孩子作出賠償,確實是這樣,儘管他是一筆孽債的產物。你沒有忘記遺囑的條款。你必須將關於你弟弟的條款付諸實施,然後你高興到哪兒去就到哪兒去。在這個世界上你們再也無需見面了。」 
  孟可司來來去去地踱著步子,神色陰沉而又奸詐,他在斟酌這一提議,也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另外的出路,正處在恐懼和仇恨的兩面夾攻之中。房門被急匆匆打開了,一位紳士(羅斯伯力先生)興奮不已地走進房間。 
  「那個人即將被捕,」他嚷著說,「今晚就要逮住他。」 
  「是那個兇手嗎?」布朗羅先生問。 
  「對,對,」大夫回答,「有人看見他的狗在某一個老巢附近轉來轉去,看來用不著懷疑,狗的主人要麼已經在那兒了,要麼就是打算趁天黑到那兒去。密探已經把各個方向都看住了。我跟奉命捉拿他的人談過,他們告訴我,他跑不了。政府今天晚上已經出了一百英鎊的賞格。」 
  「只要我來得及趕到,我一定再加五十,並且親口當場宣佈,」布朗羅先生說道,「梅萊先生在什麼地方?」 
  「你說哈利?他一看見你的這位朋友太太平平,跟你乘的是同一輛馬車,就匆匆趕往一地,在那他打聽到了這消息,」大夫回答,「他騎馬直奔郊區,他們商定到那兒參加頭一撥搜索部隊。」 
  「費金呢,他怎麼樣了?」布朗羅先生說。 
  「我剛聽說還沒抓住,可他跑不掉,說不定到這個時候已經抓住了。他們對付他還是滿有把握的。」 
  「你拿定主意沒有?」布朗羅先生低聲問孟可司。 
  「拿定了,」他回答。「你——你——能替我保密嗎?」 
  「我一定保密。你呆在這兒等我回來。這可是你要想平安無事的唯一希望。」 
  他們離開了房間,門重新鎖上了。 
  「你進展如何?」大夫打著耳語問了一句。 
  「我能夠指望辦到的都辦到了,甚至超出了一些。有那個苦命的姑娘報告的消息,結合我從前的所見所聞,我們那位好朋友的現場調查,我一點也沒給他留下退路,將他的卑劣行徑全部攤開,有了這些事實,情況變得跟白晝一樣明朗。你寫封信通知大家,後天傍晚七時碰頭。我們得提前幾個小時到那個地方,還是需要休息休息——特別是那位小姐,她非常需要鎮定,你我眼下還真沒法想像。我的血一直在沸騰,得替遇害的那個可憐的姑娘報仇。他們走的哪一條路?」 
  「你照直趕到警察局,還來得及,」羅斯伯力先生回答。「我留在這兒。」 
  兩位紳士匆匆分手,彼此都興奮得全然難以抑制心中的激動。 
    
    
    --------
  
 
 
 
 
 
 
 
 
 第五十章

    --------

                追與逃。 
  羅瑟息思教堂位於泰晤士河的一側,由於運煤船騰起的灰塵和密密麻麻的矮房子噴出的煙,兩岸的建築物都非常齷齪,河上的船隻也是黑□□的。倫敦本來就有許許多多不為人知的地區,在這一帶至今仍存在著一個最骯髒、最奇怪、最不同尋常的區域,絕大多數倫敦市民甚至連它的名字也說不上來。 
  要想前往這個去處,遊人必須穿過一大片稠密、狹窄、泥濘的街道,住在這裡的都是最下等、最窮的水上人家,他們的謀生之道也不難想見。店舖裡堆放著價格最廉、質量最差的食品。最蹩腳、最不值錢的衣裝服飾懸掛在商家門前,在住房欄杆、窗口迎風招展。到處都是最低級的失業人員、搬運壓艙貨的腳夫、煤船裝卸工、浪蕩女子、衣衫襤樓的兒童,還有河濱的渣滓廢物,你在中間擠來擠去,吃力地往前走。無數的小巷左右岔開去,巷子裡不斷湧出令人噁心的景象和氣味。笨重的馬車裝載著堆積如山的貨物,從遍佈每一個角落的堆棧、庫房裡匡啷匡啷地開出來,叫人什麼也聽不見。好不容易才來到比先前經過的街道更為偏僻,行人也不是那麼多的街上,只見突出在便道上方的騎樓搖搖欲墜,一堵堵斷壁殘垣像是在你經過時就會倒下來似的,煙囪塌了一半,另一半也在猶豫,把守窗戶的鐵條年深日久,上邊銹跡斑斑,糊滿污跡,差不多都爛透了——一切頹敗破落的跡像這裡應有盡有。 
  雅各島就坐落在這一帶,從南渥克鎮碼頭再往前走就到了。雅各島四周的臭水溝漲潮時可以達到六至八英尺深、十五至二十英尺寬,這條水溝以前叫磨坊池,可這些年裡人們就知道它叫荒唐溝。這是泰晤士河分出來的一條港漢或者說水灣,只要在滿潮時打開利德磨坊的水閘,就可以把水放滿,水溝的老名字就是這麼來的。開閘的時候,外來人只要站在磨坊巷那些橫跨水溝的木橋上望去,就會看到兩岸的居民打開後門、窗戶,把吊桶、提桶,以及各式各樣的家用器皿放下去打水。你將目光從這幅汲水圖轉向房子本身,眼前的景象不免會使你大吃一驚。五六所房子合用屋後的一條搖搖晃晃的木板走廊,透過木板上的窟窿可以看到下邊的淤泥。窗戶破破爛爛,有的修理過,晾衣桿從窗口伸出來,但上邊從來不見晾著衣服。房間又小又髒,室內密不透風,充滿惡臭,連用來藏污納垢似乎都嫌太不衛生。木板房子懸在爛泥臭水之上,像是馬上就要掉下去的樣子——有一些已經掉下去了。牆壁污穢不堪,地基一天天腐爛,怵目驚心的貧困,令人噁心的污垢、腐物和垃圾——這一切裝點著荒唐溝的兩岸。 
  雅各島上的堆棧空空如也,連房頂也沒有,牆壁東倒西歪,窗戶已不成其為窗戶,門倒在街上,煙囪黑黝黝的,卻從不冒煙。三四十年前,不景氣和法律訴訟拉鋸戰還不曾光臨,這裡市面相當繁榮,可而今,它的確已經成了一座孤島。房舍沒有主人,膽大的人就破門而人,據為己有。他們住在這裡,死在這裡。這些人必有各自重大的原因才來找一處秘密的住所,要麼就是確實已經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否則也不必到雅各島上來尋求庇護。 
  這些房子裡有一座相當大的孤樓,房子的其他方面都已破敗不堪,唯有門窗防範森嚴。房子的後部瀕臨水溝,情況就是前邊描繪過的那樣——在二樓的一個房間裡,有三個人聚在一塊兒,這三人愁眉苦臉,不時露出惶惑而期待的神色相互看一眼,已經在沉默中坐了好一陣子。三個人當中,一個是托比·格拉基特,另一個是基特寧先生,第三個約莫五十歲上下,也是以偷盜為生的,他的鼻子在以往的一次鬥毆中差不多給揍扁了,臉上帶著一道可怕的傷痕,興許也可以追溯到同一個場合。這人是一個從海外逃回來的流放犯,名叫凱格斯。 
  「我的好夥計,」托比朝基特寧先生轉過臉去,說道,「既然那兩處老窩都呆不下去了,你還是另外找個地方避避風得了,不該上這兒來。」 
  「死腦筋,你幹嗎不呢?」凱格斯也說。 
  「噯,我本以為你見到我會比這個樣子高興一些呢。」基特寧先生神情沮喪地回答。 
  「你呀你呀,年輕的紳士,」托比說道,「一個人像我這樣獨來獨往,憑這一手才弄到一套舒適的房子安頓下來,周圍也沒人又是打聽又是聞味,有幸看見一位處在你這樣境況的年輕紳士光臨,真是令人擔待不起啊(雖說在方便的時候,閣下可能是一位受人尊敬、討人喜歡的牌友)。」 
  「尤其是,這位獨來獨往的年輕人家裡還住著一個朋友,這個朋友從國外回來的時間比預期的早了一些,偏偏他又很謙虛,不願去向法官報到。」凱格斯補充說。 
  在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托比·格拉基特似乎對於保持平素那副魔鬼見了也會發愁的臭架子終於絕望,他不再下功夫,轉向基特寧說道: 
  「弗金又是啥時候給抓去的?」 
  「正是吃午飯的當兒——今天下午兩點鐘。我跟查理打洗衣坊煙囪裡溜掉了,波爾特一頭栽進那個空的大水桶,可他兩條腿太長了,豎在水桶頂上,他們就又把他抓住了。」 
  「蓓特呢?」 
  「可憐的蓓特。她跑去看那具屍體,說是去告個別,」基特寧一張臉拉得越來越長,答道,「一下就瘋了,又是尖叫又是說胡話,拿腦袋往牆壁上撞,他們只好給她穿上約束衣,帶她上醫院去了——她眼下在那兒。」 
  「小貝茲怎麼樣?」凱格斯問。 
  「在附近轉悠,天黑以前不會上這兒來,不過他很快就會來的,」基特寧回答,「眼下也沒別的地方可走,瘸子店那兒的人全部被拘留,那個酒吧本來是窩子——我跑到那兒去,親眼看見來著——裡邊全是密探。」 
  「這是一次大掃蕩,」托比咬著嘴唇說道,「搭進去的可不光是一個人。」 
  「現在正是審判期,」凱格斯說道,「只要預審結束,波爾特供出了費金——從他以前說的話來看,他肯定會招供——他們可以判定費金是事前從犯,星期五開庭審判,從今兒個算起,再過六天他可就要蕩鞦韆了,我他——」 
  「你們准聽說了,百姓吼得才叫厲害,」基特寧說道,「要不是警察豁出命來趕,他已經給撕成碎片了。他倒下去了一次,可警察在他四周圍成一個圓圈,硬衝出去了。你們沒有看見他四顧張望的樣子,渾身是泥,滿臉淌血,貼在警察身邊,就好像警察是他最親密的朋友似的。我眼下還看得見,人群拚命往前擠,他們也頂不住,就把他夾在自己人中間拖走了。我看得見,人們一個接一個跳上來,咬牙切齒,嗷嗷直叫,朝他撲過去。我看得見他頭髮、鬍子上的血,我聽得見,娘們兒都吵吵著擠進街角的人群中,發誓要把他的心挖出來。」 
  嚇得魂不附體的現場目擊者摀住耳朵,閉著眼睛站起來,狂暴地走來走去,像是神智錯亂了一般。 
  當他作出這些舉動的時候,另外兩個默默地坐在一旁,直瞪瞪地盯著地板,這時,樓梯上響起一陣啪噠啪噠的聲音,賽克斯的狗竄進了屋裡。他們往窗口奔去,又跑下樓,衝到街上。狗是從一扇開著的窗戶裡跳進來的,它沒有跟著三個人跑,它的主人也沒有出現。 
  「這是什麼意思?」三個人又回來了,托比說道。「他不會上這兒來的。我——我——但願不會。」 
  「他要是上這兒來的話,會帶著狗一塊兒來,」凱格斯俯下身來,察看著那只躺在地板上直喘氣的畜生。「喂。咱給它點兒水喝,瞧它跑得氣都喘不過來了。」 
  「它把水全喝下去了,一滴也不剩,」基特寧默不作聲地盯著狗看了一陣,說道。「滿身泥漿——腿也瘸了——眼睛也快睜不開了——一定走了很遠的路。」 
  「它能打哪兒來!」托比嚷道,「它保準到別的窩子去過了,發現裡邊全是生人才跑到這兒來的,這地方它來過多次,又是經常來。可一開始它是從什麼地方來?沒有那個人,它怎麼會一路跑來?」 
  「他——」(三個人誰也不提兇手的名字)——「他不會尋短見的,你們認為呢?」基特寧說道。 
  托比搖了搖頭。 
  「要是他死了,狗一定會把我們領到他自殺的地方去。」凱格斯說,「不。他恐怕已經逃出英國,把狗撇下了。他肯定是耍了什麼花招,要不狗也不會這樣老實。」 
  這種解釋看來可能性最大,所以大家也就認可了。狗鑽到一把椅子下邊,蜷成一團睡了,誰也沒再去管它。 
  這時,天已經黑下來,窗板關上了,他們點亮一支蠟燭,放在桌上。近兩天來發生的這些可怕的事件深深地印在他們仨心上,加上自己處境危險,前途未定,便越發感到緊張。他們挪動椅子,彼此靠得緊緊的,聽到每一聲響動都心驚肉跳。他們絕少說話,有話也是低聲耳語,看他們那副噤若寒蟬的樣子,好像那個慘遭謀殺的女人的屍體就停放在隔壁房間裡。 
  有一陣子,他們就這麼坐著,突然,樓下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小貝茲。」凱格斯一邊說,一邊怒不可遏地回頭看了看,以抑制內心的恐懼。 
  敲門聲又響了。不,這不是他。他從來不像這樣敲門。 
  格拉基特走到窗前,哆哆嗦嗦地探出頭去。用不著告訴他們來者是誰了,他那蒼白的面孔已經足夠了。眨眼之間,狗也警覺起來,哀叫著往門日奔去。 
  「我們還是得讓他進來。」格拉基特端起蠟燭說道。 
  「就想不出什麼別的法子?」另一個漢子聲音沙啞地問。 
  「沒法子,只能讓他進來。」 
  「別把咱丟在黑屋子裡。」凱格斯一邊說,一邊從壁爐架上取下一支蠟燭,等他雙手哆嗦地點亮蠟燭,敲門聲已經又響了兩次。 
  格拉基特下樓開門去了,回來時身後跟著一個漢子,那人用一張手巾裹住下半個臉,另一張手巾裹住戴著帽子的腦袋。他慢吞吞地解下手巾。蒼白的面容,□進去的雙眼,凹陷的臉頰,三天沒刮的鬍子,瘦削的身形,急促的呼吸:這簡直就是賽克斯的幽靈。 
  他伸手扶住屋子正中放著的一把椅子,正想一屁股坐下去,忽然打了個寒戰,又彷彿是想回頭看一眼,他把椅子拖到緊靠牆根的地方——近得不能再近了——抵著牆壁,坐了下去。 
  誰也不說一句話。他一聲不吭,挨次打量著他們。即便有誰的目光偷偷抬起來,與他的目光相接,也立即轉向一旁。當他甕聲甕氣打破沉默的時候,他們仁嚇了一跳,就好像以前從未聽到過他的聲音一樣。 
  「狗怎麼上這兒來的?」他問道。 
  「自個兒來的,來了三個小時了。」 
  「今天的晚報說費金被捕了。真有這事還是撒謊?」 
  「真的。」 
  他們再度沉默下來。 
  「都給我見鬼去,」賽克斯抬手抹了抹額頭,說道。「你們就沒什麼要跟我說的?」 
  三個人忐忑不安地動了一下,誰也沒有開口。 
  「這房子是你的,』賽克斯轉過瞼,衝著格拉基特說道。「你是打算出賣我呢,還是讓我住在這兒,等這次搜捕過去?」 
  「你留下好了,要是你認為安全的話。」被問到的人略略猶豫了一下,答道。 
  賽克斯慢慢地抬起雙眼,看了看身後的牆壁,主要是想試一下轉過頭去,並不是真想這麼做。他接著說道:「屍體——屍體——屍體埋了沒有?」 
  三個人搖了搖頭。 
  「怎麼還沒埋呢?」他脫口說道,又像剛才那樣朝身後看了一眼。「把這樣難看的的東西留在地面上做什麼?——誰在敲門?」 
  格拉基特打了個手勢,意思是沒什麼好怕的,這才離開房間,緊接著又領著查理·貝茲回來了。賽克斯正對門坐著,少年剛一進屋,迎面就看見了他。 
  賽克斯將目光朝他轉過去,少年一邊往後退,一邊說:「托比,你在樓下幹嗎不告訴我?」 
  那三個人嚇得魂不附體,看著實在令人害怕,那惡棍不禁想討好一下這個剛剛進門的少年,他因此點了點頭,做出願意跟他握握手的樣子。 
  「讓我到另外哪一間屋子裡去。」少年不住地往後退,說道。 
  「查理。」賽克斯說著,朝前走去。「你難道——你不認識我了?」 
  「別再挨近我,」少年還在後退,他眼裡含著恐懼,盯住兇手的臉,答道。「你這個壞蛋。」 
  漢子走了兩步便停住了,彼此四目對視,結果,賽克斯的眼睛漸漸垂下了。 
  「你們仨作證,」少年揮動著緊握的拳頭,大聲說道。說話間變得越來越激奮。「你們仨作證——我不怕他——如果他們上這兒來抓他,我就把他交出去,說到做到,我馬上告發你。他可以為這事殺死我,要是他高興的話,或者是有這份膽子,可只要我在這兒,我就要把他交出去。哪怕會把他活活放進鍋裡煮,我也要把他交出去。殺人啦!救命啊!你們仨誰要是有種的話,就給我幫幫忙。殺人啦!救命啊!把他抓起來!」 
  少年大喊大叫,並伴以狂暴的手勢,果真一頭朝那個大漢撲了上去,力量之猛,加上出其不意,竟將他撞倒在地。 
  三位旁觀者呆若水雞,誰也沒有插手,少年和漢子在地上滾作一團。少年毫不理會拳頭雨點般落到自己身上,雙手將殺人犯胸前的衣裳拽得越來越緊,使出渾身的勁頭,不停地呼救。 
  然而,雙方畢竟力量懸殊,這一番較量很快就見分曉了。賽克斯將少年掀到地上,將膝蓋壓在他的脖子上,就在這時,格拉基特神色恐慌地扯了他一把,指了指窗戶。下邊火光閃爍,有人情緒激昂地高聲交談,急促的腳步聲響成一片——人數似乎還真不少——從離得最近的那座木橋上過來了。人群中好像有一個人騎在馬上,高低不平的石子路面上響起了卡噠卡噠的馬蹄聲。火光越來越多,腳步聲越來越密集,越來越嘈雜。緊接著,門口傳來一陣重重的敲門聲,無數憤怒的人聲匯成一片鬧哄哄的鼓噪,即使是膽子最大的人也會為之顫抖。 
  「救命啊!」少年尖聲喊叫起來,聲音劃破夜空,「他在這兒呢。把門砸開!」 
  「我們奉王命到此捉拿兇犯!」有人在外邊大聲喊道。鼓噪聲再次掀起,而且更響了。 
  「把門砸開!」少年尖叫著,「我跟你們說,他們絕不會開門的。照直往有亮的屋子裡沖。把門砸開!」 
  他剛一住口,門上和樓下窗板上便響起密急而沉重的撞擊聲,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嘹亮的歡呼聲,聽到聲音的人第一次對於呼聲之高得到一個相當準確的概念。 
  「找個什麼地方,把門打開,我好把這尖聲怪叫的小鬼關起來,」賽克斯殺氣騰騰地喝道,一邊毫不費力地拖著少年跑來跑去,就好像他是一條空口袋似的。「就是那扇門,快!」他把少年扔進去,插上門閂,轉了一下鑰匙。「樓下的門牢實不牢實?」 
  「上了雙保險,外帶鏈條。」格拉基特答道,他和另外兩個人依然是一副束手無策,不知所措的樣子。 
  「護牆板呢——堅不堅固? 
  「包著鐵皮。」 
  「窗戶也是?」 
  「是的,窗戶也是。」 
  「見你媽的鬼。」這歹徒豁出去了,他把窗格推上去,惡狠狠地衝著人群嚷道,「隨你們怎麼著吧。我還要耍你們一把。」 
  在所有傳到人耳朵裡來的可怕的大喊大叫聲中,沒有一種比得上激怒的人群的吼聲。有人大聲吆喝,要離得最近的人點火燒房子,另一些人咆哮著,叫警察開槍打死他。在所有的人當中,騎在馬上的那個人尤其怒不可遏,他飛身下鞍,如同分開水流一般撥開人群,擠到窗子下邊,高喊起來,聲音壓過了所有的鼓噪。「誰去搬一架梯子來,給他二十畿尼。」 
  離得最近的幾個嗓門接過這聲呼喊,成百個聲音群起響應。有的叫搬梯子,有的叫拿大錘來,有的舉著火炬跑來跑去,像是在找這些東西,卻又原樣回來,重新發出怒吼。有人通過無濟於事的咒罵來出氣,有人瘋子一般拚命往前擠,反而妨礙了樓下那些人的進展。有幾個膽子最大的想利用水落管和牆壁的裂縫爬上去。人潮在黑暗中翻湧,像一片麥田在狂風怒號下起伏翻滾,不時齊聲發出憤怒的鼓噪。 
  「潮水,」殺人犯關上窗戶,將那些面孔關在外邊,跌跌撞撞地退到屋子裡,嚷嚷著。「我上來的功夫正在漲潮。給我根繩子,要長一點的。他們都在房子前邊,我可以跳進荒唐溝,從那兒逃出去。給我一根繩子,不然的話,我索性再添三條人命,然後殺死我自己。」 
  三個驚恐萬狀的漢子指了指存放這類東西的地方。殺人犯慌裡慌張地選了一根最長最結實的繩子。匆匆爬上房頂。 
  房子背後的所有窗戶很久以前就用磚給砌上了,只有關著查理·貝茲的房間裡有一個小小的活動天窗,但實在太小,他簡直沒法鑽過去。然而,正是從這個出口,貝茲一迭連聲地向外面的人吆喝著,要他們把住屋後。正因如此,當殺人犯好歹從頂樓上的門裡鑽出來,出現在房頂上的時候,一陣高亢的呼喊將這一情況通知了房子前邊的人,眾人立刻推推搡搡,蜂擁而來,匯成一股奔騰的激流。 
  殺人犯用特意帶上去的一塊木板死死地頂住門,讓人很難從裡邊打開,他從瓦上爬過去,隔著低矮的胸牆往下看。 
  潮水退了,濠溝成了一片泥沼。 
  在這幾個瞬間裡,人群靜下來,觀察著他的動作,猜不透他想幹什麼,然而,他們剛一明白他的打算落空了,立刻掀起一陣勝利的歡呼和咒罵的巨浪,與此相比,先前的吶喊只能算是耳語。聲浪此起彼伏。一些離得太遠的人弄不清其中的含意,也跟著吼起來。頓時罵聲四起,迴響不絕,彷彿倫敦市民已傾城出動,前來詛咒這個殺人兇犯似的。 
  房子前邊的人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憤怒的面孔匯成一股洶湧的激流,到處都有耀眼的火把替人們引路,照亮他們怒火滿腔的神情。群眾衝進壕溝對岸的房子,把窗框推上去,或者乾脆砸爛。每一個窗日都層層疊疊擠著許多面孔。大群大群的人站在每家每戶的房頂上。一座座小橋(看得見的就有三座)在人群的重壓下彎曲了。人流還在不斷湧來,都想找個角落或者空檔喊幾嗓子,就是瞅一眼那個惡棍也好。 
  「這下逮住他啦,」一個男子在最近的那座橋上嚷道,「太棒了。」 
  人們紛紛摘下帽子,拿在手中揮動著,喊聲又一次騰空而起。 
  「誰要是活捉了殺人犯,我一定賞五十鎊,」一位老紳士在同一個地方呼喊道,「我一定留在此地恭候領賞的人。」 
  又是一陣歡呼。在這一剎那間,一個消息在人群中傳開了:大門終於撞開了,剛開始叫搬梯子的那個人已經衝上樓去。消息一個傳一個,人潮猝轉向。站在窗口的人見橋上的人蜂擁而退,也衝到街上,加入了正亂哄哄地返回原處的人群:一個個推來操去,爭先恐後,人人心急火燎,都想趕到門口,以便在警察將犯人押出來時看個仔細。有的幾乎擠得透不過氣來,有的在混亂中擠倒在地受到踐踏,一聲聲長呼短叫實在可怕。狹窄的道路完全堵塞了。有的東衝西突,打算回到房子正面的空地,有的拚命掙扎,徒勞地想擠出人群,就在這當兒,本來集中在殺人犯身上的注意力卻分散了,儘管人們一心想要抓住他的急切心情有增無已。 
  那個漢子縮作一團,蹲下來。人群氣勢洶洶,加上自己已經無計可施,他完全給鎮住了。然而他敏捷的反應並不亞於突如其來的變化,他剛一看出人們的注意力忽然轉移了方向,便一躍而起,決定作最後的一搏以保住性命,那就是跳進濠溝,冒著陷於滅頂的危險,盡量利用黑暗與混亂偷偷溜掉。 
  他頓時抖擻精神,房子裡邊的吵鬧聲表明,的確已經有人衝進來了。他必須行動起來。。他一隻腳頂住煙囪,把繩子的一端緊緊地繞在上邊。幾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經憑著雙手和牙齒將另一端挽成一個結實的活套,他可以利用繩子垂落到離地不超過他自己身高的地方,然後用手裡的小刀割斷繩子,落下去。 
  他剛把活結套在頭上,準備勒在胳膊下邊,上邊提到過的那位老紳士(他緊緊地貼著橋欄杆,以便頂住人群的壓力,堅守在原地)急切地告誡周圍的人,兇手馬上就要往下墜了——就是在這一瞬間,兇手突然回頭望著身後的房頂,雙臂高舉過頭,發出一聲恐怖的驚叫。 
  「那雙眼睛又來了!」他尖聲呼喊著,猶如鬼哭狼嚎。 
  他打了一個趔趄,彷彿被閃電擊中了似的,接著便失去平衡,從胸牆上栽了下去。活套拴在他的脖子上,繩子經他身體重量一拉,繃得像弓弦一樣緊,快得像離弦之箭。他掉下去約莫三十五英尺,猛然打住,四肢可怕地抽搐了一下。他吊在那兒,漸漸僵硬的手裡握著那把打開的折刀。 
  年代久遠的煙囪被扯得抖了幾下,可還是勇敢地經受住了。殺人犯貼著牆壁蕩來蕩去,已經沒有一絲生氣。查理把擋住自己視線的這具晃晃悠悠的屍體推到一邊,央求人們看在上帝的分上,快來接他出去。 
  一隻到現在才露面的狗哀號著,在胸牆上來回奔跑。它定了定神,縱身朝死者肩上跳去。它沒有達到目的,掉進了溝裡,它在半空中翻了個觔斗,一頭撞在一塊石頭上,頓時腦漿迸裂。 
    
    
    --------
  
 
 
 
 
 
 
 
 
 第五十一章

    --------

     本章要解開好幾個疑團,並議成一門隻字不提財禮的親事。 
  在上一章敘述的事件發生之後兩天,下午三點鐘光景,奧立弗登上一輛旅行馬車,朝著他出生的小城飛駛而去。和他同行的有梅萊夫人。露絲、貝德溫太太,還有那位好心的大夫。布朗羅先生和一個隱名埋姓的人乘的是後邊一輛驛車。 
  一路上,他們談的不多。奧立弗激動得心裡卜卜直跳,他不敢相信,無法整理自己的思緒,幾乎連話都說不出來,幾個同行的人受到的影響顯然也幾乎不在他之下,至少是一樣。布朗羅先生在迫使孟可司招供之後,已經小心翼翼地把事情的實質告訴了他和那兩位女士。儘管大家都知道這次旅行的目的是要讓一開始就很順利的工作圓滿結束,整個事情卻仍然籠罩在疑雲迷霧之中,足夠使他們一直放心不下。 
  這位好心的朋友在羅斯伯力先生的幫助下,謹慎地切斷了所有的消息渠道,讓他們無法得知最近發生的種種可怕的事件。他說:「一點不假,要不了多久他們準會知道的,那也比目前好一些,反正不會更糟。」於是乎,他們一路上默不作聲,各人都在琢磨把大家聚到一塊兒來的這件事,誰也不願意把縈繞在心頭的想法說出來。 
  如果說,當馬車沿著奧立弗從未見過的一條大路朝他的出生地駛去的時候,奧立弗在這些思緒影響下還能一直保持沉默的話,到了他們折進他曾徒步走過的那條路——他當時是一個可憐的流浪兒,上無片瓦,無家可歸,又沒有朋友相助——有多少往事湧進他的記憶,又有多少複雜的感觸在他胸中甦醒過來。 
  「瞧那兒,那兒!」奧立弗急切地抓住露絲的手,指著車窗外邊,嚷著說。「那個阻擋牲口的柵欄是我爬過的,我偷偷地在那些籬笆後邊走,生怕有人照我撲過來,把我抓回去。再過去有一條小路穿過田野,通往我小時候呆過的老房子。啊,狄克,狄克,親愛的老朋友,真想現在就能見到他!」 
  「你很快就要見到他了,」露絲輕輕握住他合在一塊兒的小手,答道。「你可以告訴他,你變得多麼幸福,多麼富有,告訴他,在一切幸福當中,你最大的幸福就是回來讓他也得到幸福。」 
  「是啊,是啊。」奧立弗說道,「我們還要——我們把他從這兒帶走,給他新衣服穿,教他唸書,還要送他到鄉下安靜的地方,讓他長得非常結實——對嗎?」 
  露絲只是點了點頭,那孩子流淌著幸福的淚水,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你一定會對他非常好的,因為你對每個人都是那樣,」奧立弗說道,「聽到他講的事,我知道,會讓你大哭一場。可是不要緊,不要緊的,一切都會過去——這我知道——想到他會有多麼大的變化,你又會笑起來的,你對我就是這樣的。我逃走的時候,他對我說『上帝保佑你』,」奧立弗哭喊著,內心的感情迸發出來,「現在,該我說『上帝保信你』了,我還要告訴他,因為這句話,我是多麼愛他。」 
  他們終於到了鎮上,馬車行駛在狹窄的街道上,這時要讓奧立弗不要過於興奮竟成了一件相當困難的事情。那邊是蘇爾伯雷的棺材鋪,跟過去一模一樣,只是看上去比他記憶中的要小一些,也沒有那麼威風了——還是那些早已熟知的店舖和房子,其中的幾乎每一家他都去辦過一些小事——那是甘菲爾的大車,就是這輛車,停在那家老字號的酒館門口——那就是濟貧院,他童年時代可怕的牢籠,它那些黑洞洞的窗戶好像正愁眉苦臉地望著街上——站在大門口的還是那個瘦弱的看門人,奧立弗一看見他便不由自主地往後一縮,接著又笑自已竟會蠢到這種地步,哭了一陣子,又笑了——門口和窗口有許多面孔都是他十分熟悉的——差不多每一樣東西都在,就好像他不過是昨天才離開這裡,而他整個的新生活只是一場美夢罷了。 
  然而,這完全是不折不扣的、令人愉快的現實。他們照直開往那家頭號旅館的門口(奧立弗以前就誠惶誠恐地瞻仰過這家旅館,以為它是一座巍峨的宮殿,可現在不知怎麼的就不如以前那樣堂皇、雄偉了)。在這裡,格林維格先生做好了接待他們的一切準備。他們走下馬車,他吻了吻露絲小姐,又吻了一下老太太,彷彿他是所有人的老爺爺一樣。他笑容滿面,和藹可親,沒有提到要把自己的腦袋吃下去——是的,他一次也沒有打這個賭,哪怕是在和一位老資格的郵差爭論走哪條路去倫敦最近的時候也沒有提起,他一口咬定自己才最清楚,儘管那條路他只走過一次,而那一次又睡得很沉。晚餐己經開出,臥室收拾停當,一切都像變戲法似地安排好了。 
  儘管如此,開初半小時的忙亂過去了,這時,他們一路上出現的那種沉默與拘謹又蔓延開來。布朗羅先生沒和他們共進晚餐,而是單獨呆在一個房間裡。另外有兩位紳士匆匆而來,又匆匆離去,兩個人在那個短暫的間隔裡也是在一旁交談,神色十分焦慮。有一次,梅萊太太被叫了出去,過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才回來,當時她的眼睛都哭腫了。露絲和奧立弗本來就對最近揭露出的秘密一無所知,現在又是這種情況,弄得他倆神經緊張,很是不安。他倆默默地坐著發愣。即使偶爾交談幾句,聲音也壓得很低,好像連他們自己的聲音也害怕聽見似的。 
  好容易到了九點鐘,他們還以為當天晚上再也聽不到什麼消息的時候,羅斯伯力先生與格林維格先生走進房間,後邊跟著布朗羅先生和一個男人,奧立弗一見此人便大吃一驚,險些叫出聲來。原來這正是自己在集市上撞見,後來又看到跟費金一塊兒打自己那間小屋的窗口往裡張望的那個人。他們告訴他,這人是他的哥哥。孟可司將仇恨的目光投向驚奇不置的奧立弗,在門邊坐了下來,即使到了現在,他也掩飾不住這種仇恨。布朗羅先生手裡拿著幾份文件,走到露絲和奧立弗已經端坐一旁的那張桌子跟前。 
  「這是一樁苦差事,」他說道,「這些聲明本來已經在倫敦當著許多紳士的面簽過字了,可還是得在這兒把要點重申一下。我並不是存心要讓你丟人現眼,不過,在大家分手以前,還得聽你親口念一遍,原因你是知道的。」 
  「說下去,」被點到的那個人把臉轉到一邊,說道,「快一點。我大概也做得差不多了,不要再為難我了。」 
  「這個孩子,」布朗羅先生把奧立弗拉到身旁,一隻手搭在他的頭上,說道,「是你的異母兄弟。是你父親、我的好朋友埃德溫·黎福特的非婚生兒子,可憐他母親,小艾格尼絲·弗萊明,生下他就死了。」 
  「是啊,」孟可司瞪眼怒視著顫慄不止的奧立弗,也許他已經聽見那孩子的心在卜卜直跳。「那正是他們的私生子。」 
  「你用這個字眼,」布朗羅先生嚴厲地說,「是在侮辱那些早已超脫於世間的流言蜚語之外的人,除了你以外,不會使任何一個活著的人蒙受恥辱。這些都不提了。他是不是在這個鎮上出生的?」 
  「在本鎮的濟貧院,」回答的口氣相當陰沉,「你那兒不是寫著嘛。」說話的時候,他不耐煩地指了指那些文件。 
  「我要在這兒證實一下。」布朗羅先生環顧著室內的聽眾,說道。 
  「那就聽著!你們!」孟可司回答,「他父親在羅馬病倒後,他們夫妻早就分居了,他妻子,也就是我母親,帶著我從巴黎趕去——想料理一下他的財產。據我所知,她對他沒什麼感情,而他對我母親也是一樣。他一點也沒認出我們,他已經失去知覺,一直昏昏沉沉,第二天就死了。他的書桌裡放著一些文件,當中有兩份是他剛發病的那天晚上寫的,封套上寫著寄給你本人,」他轉向布朗羅先生說道,「他給你寫了短短幾行就封起來,文件封套上還有一個說明,要等到他死了以後才發出去。那些文件當中有一封信,是給那個名叫艾格尼絲的姑娘的,另一個是份遺囑。」 
  「信是怎麼寫的?」布朗羅先生問道。 
  「信?——只有一張紙,上邊塗了又塗,有懺悔的告白,有祈求上帝拯救她的禱告。他向那姑娘編了一段假話,說他有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總有一天會揭開的——所以自己當時沒有娶她。她還是一如既往,對他深信不疑,直到信任過了頭,失去了誰也無法再交還給她的東西。當時,她還有幾個月就要分娩。他把自己的打算統統告訴了她,只要他還活著,就不會讓她名譽掃地。萬一他死了,也求她不要詛咒他的亡靈,或者認為他們的罪孽會給她或是他們幼小的孩子招來懲罰,因為一切罪過都是他的。他提醒她別忘了自己某一天送給她的那個小金盒和那枚戒指。戒指上邊刻有她的名字,旁邊留下的空白準備刻上他希望有朝一日能奉獻給她的姓氏——求她把盒子保存好,掛在貼胸的地方,就像從前一樣——接下來還是那些話,一遍一遍,瘋瘋癲癲地重複,像是神經錯亂似的。他腦子肯定出毛病了。」 
  「說說遺囑的情況。」布朗羅先生說道,奧立弗此時已是淚如泉湧。 
  孟可司一言不發。 
  「遺囑的大意和那封信是一樣的,」布朗羅先生替他說道,「上邊談到了妻子給他帶來的不幸,還談到你頑劣的性格,歹毒的心腸和過早形成的邪惡慾望,你是他唯一的兒子,可你受到的調教就是仇恨自己的父親。他給你和你母親各留下了八百英鎊的年金。他把大部分財產分為相等的兩份:一份給艾格尼絲·弗萊明,另一份給他們的孩子,只要孩子能平安生下來,並達到法定成年期。假如是個女孩,那筆錢的繼承是無條件的。但如果是男孩,就有一個條件,就是說,他在未成年期間絕對不能以任何不名譽的、下作的、怯懦的或是違法的行為玷污他的姓氏。他說,立下這樣的遺囑,是為了表明他對孩子母親的信任和他自己的信念——隨著死亡的逼近,這種信念反而增強了——他相信孩子一定會繼承她高尚的心胸和品性。萬一他希望落空,到時候這筆錢就歸你,因為到了那個時候,也只有到了兩個兒子都成了一路貨的時候,他才承認你有權優先申請他的財產,而你過去沒把任何人放在心上,從小就以冷漠和厭惡來打擊他。」 
  「我母親,」孟可司提高了嗓門,「做了一個女人應該做的事。她燒掉了這份遺囑。那封信也永遠到不了收信人手裡。她把那封信和別的一些證據留下了,擔心他們倆會想盡辦法賴掉這樁醜事。那姑娘的父親從我母親那裡知道了真相,她懷著刻骨仇恨——我到現在還為此而愛她——盡量誇張,火上澆油。那個作父親的遭到這樣的羞辱,便帶著兩個女兒躲到威爾士一個偏僻的角落,甚至改名換姓,叫那班朋友壓根兒打聽不到他隱居的地方,在那兒,沒過多久就發現他死在床上。幾個星期以前,那姑娘已經悄悄離家出走了。那個作父親的去找過她,雙腳走遍了附近的每一個村鎮。就在回到家裡的那天晚上,他認定女兒自殺了,為的是掩蓋她自己的羞愧和父親的恥辱,他那顆老年人的心也碎了。」 
  房間裡一片沉寂。稍停,布朗羅先生接上了故事的線索。 
  「幾年以後,」他說道,「這個人——愛德華·黎福特——的母親來找我。兒子才十八歲,就把她的珠寶和現款席捲而去。他賭博成性,漫天使錢,造假作弊,後來逃到倫敦去了。他在倫敦最最下流的社會渣滓當中鬼混了兩年。他母親得了一種痛苦的不治之症,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卻還指望臨死以前把兒子找回來。她派人四處打聽,仔細尋訪,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結果,但最後還是找到了。他就跟著他母親去了法國。」 
  「她的病一直拖著,後來死在法國,」孟可司說道,「臨終時,她把這些秘密,連同她對這些秘密牽涉到的每一個人的仇恨,那種壓抑不住的刻骨仇恨,一塊兒傳給了我——儘管她犯不著這樣做,因為我早就繼承下來了。她不相信那姑娘會自殺,連孩子一塊兒毀了,卻總感覺有一個男孩生下來了,並且還活著。我向她發誓,只要一碰上小傢伙,我就要窮追到底,讓他一刻也不得安寧,一定要狠狠地收拾他,決不手軟,我要把滿腹的仇恨發洩在他頭上,如果辦得到的話,我要一直把他拖到絞刑架下,往那份侮辱人的遺囑上吐唾沫,那上邊全是空口瞎吹的大話。她沒說錯。我終於碰上他了。開頭還挺不錯,要不是因為那個滿口胡話的婊子,我已經把事辦妥了。」 
  這惡棍緊抱雙臂,懷著無處發洩的怨恨,嘟嘟噥噥地咒罵自己無能。布朗羅先生轉過身來,在座的一個個聽得心驚肉跳,他解釋說,猶太人費金向來就是他盂可司的老搭檔、知心人,得到很大一筆酬金,條件就是將奧立弗引入陷阱,萬一他被救出去了,必須退還部分報酬,兩人在這個問題上曾發生爭執,也才有了他們的鄉村別墅之行,目的是為了認定那是不是奧立弗。 
  「小金盒和戒指呢?」布朗羅先生轉向孟可司,問道。 
  「我從我告訴過你的那一男一女那兒把東西買下來了,他們是從看護那兒偷來的,看護又是從死人身上偷去的,」孟可司眼睛都沒有抬一下,答道,「後來的情況你已經知道了。」 
  布朗羅先生朝格林維格先生略一點頭,後者極為敏捷地走出去,很快又帶著兩個人回來了,前邊推著的是邦布爾太太,後邊拖著的是她的滿心不樂意的丈夫。 
  「我該不是眼花了吧。」邦布爾先生大叫一聲,故作熱情的表演實在拙劣,「那不是小奧立弗嗎?哦,奧——立——弗,你不知道我多替你難過——」 
  「住嘴,蠢貨!」邦布爾太太咕噥了一句。 
  「這是人之常情,人之常情,邦布爾太太,不是嗎?」濟貧院院長另有看法,「我就不能感到高興——是我代表教區把他帶大了——現在看見他和這些非常和藹可親的女十先生們在一起,我能不高興嗎?我一直很喜歡那個孩子,就好像他是我的——我的——我的親爺爺一樣,」邦布爾先生頓了一下,才找到這樣一個恰當的比方,「奧立弗少爺,我親愛的,你還記不記得那位好福氣的白背心紳士?啊他上禮拜升天了,用了一口櫟木棺材,把手是鍍金的,奧立弗。」 
  「得了吧,老兄,」格林維格先生尖刻地說,「克制一下你的感情。」 
  「先生,我盡量就是了,」邦布爾先生回答,「你好嗎,先生?希望你非常之健康。」 
  這一問候是衝著布朗羅先生發出的,因為他已經走到離這可敬的一對兒很近的地方。他指了一下孟可司,問道:「你們認識那個人嗎?」 
  「不認識。」邦布爾太太矢口否認。 
  「你可能也不認識吧?」布朗羅先生問她的老公。 
  「我一輩子也沒見過他。」邦布爾先生說。 
  「或許,也不曾把什麼東西賣給他?」 
  「沒有。」邦布爾太太回答。 
  「或許,你們根本就不曾有過一個小金盒和一隻戒指吧?」 
  「那還用說。」女總管答道,「你幹嗎把我們帶到這兒,是來回答諸如此類胡扯的嗎?」 
  布朗羅先生又一次朝格林維格先生點了點頭,那位紳士又一次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動作異常敏捷。這一次他帶回來的不是一對身強體壯的夫妻,而是兩個患病風症的老太婆,她倆搖搖晃晃地走進來,渾身直哆嗦。 
  「老沙而死的那個晚上,你關上了門,」走在前邊的一個顫巍巍地抬起一隻手,說道,「可你關不住響聲,也堵不住門縫。」 
  「說得對,說得對,」另一個望望四周,努了努她那沒有牙齒的嘴巴,說道,「說得對。」 
  「我們聽見老沙麗拚命想把她幹的好事告訴你,瞧見你從她手中接過一張紙,第二天我們還盯你的梢,看見你走進當鋪去了。」頭一個說。 
  「是啊,」第二個補充說,「那是『一個小金盒和一枚戒指』。我們都打聽清楚了,看見東西交給了你。我們當時就在旁邊。哦!就在旁邊。」 
  「我們知道的可不光是那檔子事,」頭一個接著說道,「很久以前,她就經常向我們說起,那個年輕媽媽對她講過,她感到自己熬不過去了,她本來要到孩子他爸的墳跟前去,死也要死在那裡,不曾想路上病倒了。」 
  「你們要不要見一見當鋪老闆本人?」格林維格先生做了一個要往門口去的動作,問道。 
  「不,」女總管回答,「既然他——」她指了指孟可司——「膽小鬼,他居然承認了,我看他什麼都招了,你又向這些醜八怪都打聽過,找到了這兩個合適的證人,我也沒什麼多說的。我的確把那兩樣東西給賣了;東西你是永遠也找不著的了,那又怎麼樣?」 
  「不怎麼樣,」布朗羅先生答道,「不過有件事倒是需要我們過問一下,你們倆今後再也不能擔任負責的職務了。你們可以走了。」 
  「我希望,」格林維格先生帶著兩個老婦人出去了,邦布爾先生看看四周,哭喪著臉說,「我希望,不至於因為這一件不幸的小事革掉我的教區公職,是嗎?」 
  「革職是免不了的,」布朗羅先生回答,「你還是死了那條心吧,這對你們已經很便宜了。」 
  「這全怪邦布爾太太,她非要這麼幹。」邦布爾先生先回頭望了一眼,確信自己的搭檔已經離開房間,這才連稱冤枉。 
  「這不成其為理由,」布朗羅先生答道,「銷毀那兩件首飾的時候,你在場,而且照法律的眼光來看,兩者之中,你的罪責的確更嚴重。因為法律認為你妻子的行為是受你的指使。」 
  「要是法律這樣認為,」邦布爾先生把帽子夾在兩隻手中間使勁地搓,說道,「法律就是一頭蠢驢——一個白癡,如果這就是法律的眼光,那麼法律準是個單身漢。我但願法律落到最壞的下場,只有親身體驗過了,睜開眼睛了,才明白丈夫能不能支配妻子——這要靠親身體驗。」 
  邦布爾先生加重語氣,把最後幾個字重複了一遍,緊緊地戴上帽子,雙手插在口袋裡,跟著他的賢內助下樓去了。 
  「小姐,」布朗羅先生轉向露絲說道,「把手伸給我。不要發抖。你用不著害怕,聽一聽我們不得不講的最後幾句話。」 
  「你的話要是和我有關——我不知道這怎麼可能,可如果——還是另找時間告訴我吧。我現在既沒有力氣,也打不起精神。」 
  「不,」老先生挽起她的胳臂,回答說,「我相信你的毅力不止這麼一點。先生,你認識這位小姐嗎?」 
  「認識。」孟可司回答。 
  「我從來沒見過你。」露絲有氣無力地回答。 
  「我經常看見你。」孟可司答道。 
  「不幸的艾格尼絲,她父親有兩個女兒,」布朗羅先先生說道,「另外一個命運如何——那個小女兒?」 
  「那個小女兒,」孟可司回答,「當時她父親死在異鄉,用的又是一個陌生的名字,沒有留下一封信,一個本子,一張紙片,沒留下一點點線索可以用來查找他的朋友或親屬——那孩子叫一戶窮苦農民領走了,他們把孩子當成自個兒的收養下來。」 
  「說下去,」布朗羅先生說道,朝梅萊太太遞了個眼色,要她上前邊來,「說啊。」 
  「那戶人家後來搬走了,你就是去找也是找不到的,」孟可司說道,「不過,在友誼無能為力的地方,仇恨往往大行其道。我母親經過一年的明查暗訪,找到了那個地方——嘿,並且找到了那個孩子。」 
  「她把孩子帶走了?」 
  「沒有。那家人很窮,已經開始對自己的善心有點煩了——至少那個男的是如此。因此,我母親要他們把孩子留下,給了他們一點錢,那點錢也維持不了多久,答應以後再寄些錢來,她根本就沒打算再寄。不過她還是不太放心,生怕他們那些個牢騷和窮困把孩子整得不夠慘,我母親就把她姐姐的醜事抖落出去,說的時候想怎麼編就怎麼編,囑咐他們對那孩子要提防著點,因為她出身下賤。還說她是個私生子,將來什麼時候肯定會走上邪路。所有這些話和實際情況全都吻合,他們就相信了。孩子在那兒活得很淒慘,連我們都感到滿意,後來,一位當時住在契斯特的富孀偶然看見了那個女孩子,覺得她怪可憐的,才把她帶到自己家裡。我總覺得這中間有某種該死的魔力在跟我們作對。我們雖然什麼辦法都想盡了,可她始終呆在那兒,日子過得挺快活。我沒看見她有兩三年了,直到幾個月以前才又見到她。」 
  「你現在看見她了嗎?」 
  「看見了。就靠在你肩上。」 
  「可跟我自己的孩子也差不離啊。」梅萊太太一把抱住馬上就要暈厥過去的露絲姑娘,大聲說道,「一點也不比我最寶貝的孩子差。就是把世上的一切財富都給我,我也不會丟下她,我可愛的夥伴,我的寶貝妞妞。」 
  「你一直就是我唯一的親人,」露絲依偎著她,哭喊道,「最體貼,最要好的朋友。我的心都要炸開了,這一切我真承受不起了。」 
  「更多的事你都承受住了,你一向就是最善良、最溫柔的姑娘,總是把幸福拋給認識的每一個人,」梅萊太太慈愛地抱住她,說道,「來,過來啊,我的寶貝,想想是誰還等著把你摟在懷裡,苦命的孩子。瞧這兒——你瞧,他來了,我親愛的。」 
  「你不是姨媽,」』奧立弗伸出雙臂,摟住露絲的脖子,喊叫著。「我永遠也不叫她姨媽——我要叫姐姐,我親愛的好姐姐,一開始就有個什麼東西在教我,我的心才愛得這樣深。露絲,可親可愛的露絲姐姐。」 
  兩個孤兒長時間地緊緊擁抱,淚水滾滾流淌,相互講出一些不連貫的話語,讓我們將這些淚水和話語獻給上帝吧。轉瞬之間,他倆都知道了各自的父親、姐姐、母親是誰。歡樂與憂傷交匯在命運的杯子裡,然而其中絕沒有辛酸的眼淚:因為就連憂傷本身也已沖淡,又裹在了那樣甜蜜、親切的回憶之中,失去了所有的苦澀,成了一種莊嚴的快慰。 
  有很長很長一段時間,屋子裡只剩下他們倆。門上輕輕響起一陣敲門聲,告訴他們門外有人。奧立弗打開門,溜了出去,讓哈利·梅萊取代了他的位置。 
  「我什麼都知道了,」他在心愛的姑娘身邊坐下,說道,「親愛的露絲,一切我都知道了。」 
  「我不是偶然上這兒來的,」在一陣長時間的沉默之後,他又說道,「也不是今天晚上才聽說這一切,我昨天就知道了——也不過就是昨天。你猜到了,我來是要向你重提一個許諾的,對嗎?」 
  「等一等,」露絲說道,「你到底還是什麼都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你答應過我,一年之內的任何時間重提我們最後一次談到的事情。」 
  「我答應過。」 
  「我不是要逼迫你改變主意,」年輕人苦苦相勸,「只是想聽你重複一遍,如果你願意的話。我說過,無論我能夠獲得何種地位或是財產,都要統統放在你的腳下,要是你依然固守從前的決定,我親口起過誓,決不用言語或者行動去想法加以改變。」 
  「當初影響我的那些理由,現在同樣影響著我,」露絲堅定地說,「你母親一片好心,把我從貧窮苦難的生活中救出來,如果說我對她負有一種不可忽視的責任,我的感覺還有什麼時候能像今天晚上這樣強烈?這是一場鬥爭,」露絲說道,「但卻是我引為驕傲的一場鬥爭。這是一種痛苦,但我的心甘願承受。」 
  「今晚揭露的真相——」哈利又想說話。 
  「今晚揭露的真相,」露絲輕聲接過話頭,「對於你的問題,仍然沒有改變我以前所堅持的立場。」 
  「你對我真是狠心,露絲。」她的心上人急了。 
  「哦,哈利,哈利,」年輕的姑娘失聲痛哭,「我多麼想由我自己來承擔這種痛苦,可我做不到。」 
  「你幹嗎要讓痛苦來折磨你自己?」哈利握住她的一隻手,說道,「想想吧,親愛的露絲,想一想你今晚聽到的事。」 
  「我聽見什麼了!我聽見什麼了!」露絲哭喊著,「無非是說,我的親生父親因為受不了奇恥大辱而避開所有的人——行了,我們說得夠多了,哈利,說得夠多了。」 
  「不,還沒有,還沒有,」露絲站起來,年輕人攔住了她,說道,「我的希望,我的抱負,前程,感情——我對生活的所有看法都發生了變化,只有我對你的愛情沒有變。現在,我要奉獻給你的,絕非芸芸眾生之間的顯赫名聲,也不是和充滿怨恨與誹謗的世道同流合污,在這個世道,正直的人抬不起頭,往往並不是因為他們真正幹了什麼可恥的事。我獻給你的不過是一個家——一顆心和一個家——是的,最最親愛的露絲,我能夠奉獻給你的是這些,只有這些。」 
  「你這是什麼意思?」她結結巴巴地說。 
  「我的意思無非是——我前次離開你的時候,作出了一個無可改變的決定,我要填平你我之間憑空想像出來的一切鴻溝。我橫下一條心,如果我的天地不能成為你的天地,就把你的天地變成我的天地,決不讓你受到門第觀念的撤嘴嘲笑,因為我會拋棄它。這我已經做到了。那些因此而遠離我的人也正是遠離你的人,這證明你是對的。當初對我笑臉相迎的那些權貴、恩人,那些權勢大、地位高的親戚,現在對我冷眼相看。可是,在英格蘭最富庶的一個郡裡,有的是含笑的田野和隨風搖曳的樹林,有一所鄉村教堂——那是我的教堂,露絲,我自己的——那裡有一所帶田園風味的房子,有了你,我會對這個家感到驕傲,看得比我所拋棄的一切希望還要驕傲一千倍。這就是我現在的身份和地位,我把這些都交給你!」 
  「等相愛的人一起共進晚餐可真叫人不好受。」格林維格先生從瞌睡中醒來,拉開蓋在頭上的手帕,說道。 
  說真的,晚餐已經開出來很久,耽誤的時間長得超出情理。但無論是梅萊夫人,還是哈利、露絲(他們仨一塊兒走了進來),都隻字不提表示情有可原的話。 
  「今兒晚上我真恨不得把自己腦袋吃下去,」格林維格先生說,「因為我估計別的東西我是吃不著了。如果你們不反對的話,我可要不揣冒昧,吻一下未來的新娘表示祝賀。」 
  格林維格先生毫不遲疑,立刻將這一番警告付諸行動,吻了一下漲紅了臉的露絲姑娘。在這個榜樣的感染下,大夫和布朗羅先生二人也相繼倣傚。有人聲稱看見哈利·梅萊剛才在隔壁一間黑屋子首開先例。可是最具權威的人士認為這純屬誹謗,因為他還年輕,又是一位牧師。 
  「奧立弗,我的孩子,」梅萊太太說道,「你上哪兒去了,幹嗎你看上去那樣傷心?這功夫眼淚還順著臉偷偷淌個沒完,出什麼事了?」 
  這是一個希望動輒破滅的世界,對於我們極為珍視的希望,可以給我們的天性帶來最高榮譽的希望,經常都是這樣。 
  可憐的狄剋死了。 
    
    
    --------
  
 
 
 
 
 
 
 
 
 第五十二章

    --------

             費金在人世的最後一夜。 
  法庭,從地板到天花板,砌滿了人的面孔。每一寸空間都射出好奇而又急切的目光。從被告席前邊的橫欄,到旁聽席最靠邊的狹小角落,所有的目光都傾注在一個人身上——費金。他身前身後——上上下下,左邊右邊,彷彿天地之間佈滿閃閃發光的眼睛,將他整個包圍起來。 
  在這一片有生命的亮光照射下,他站在那裡,一隻手搭在面前的木板上,另一隻手罩著耳朵,腦袋朝前伸出,以便把主審法官說出的每一個字都聽得更清楚一些,主審法官正在向陪審團陳述對他的指控。他不時將眼光驟然轉向陪審團,看看他們對一些有利於自己的細枝末節有何反應。聽到主審法官用清晰得可怕的聲音歷數對自己不利的那些事實,他又轉向自己的訴訟代理人,默默地哀求他無論如何也要替自己辯護幾句。除了這些焦急的表示之外,他的手腳一動不動。開庭以來,他就幾乎沒有動一下。現在法官的話說完了,他卻依舊保持先前那種全神貫注的緊張樣子,眼睛盯著主審法官,好像還在聽。 
  法庭上響起一陣輕微的喧鬧,讓他回過神來。他掉過頭,看見陪審團湊到一塊兒,正在斟酌他們的裁決。當他的目光不知不覺中落到旁聽席上的時候,他看得出,人們為了看清他的相貌正爭先恐後地站起來,有的匆匆戴上眼鏡,有的在和旁邊的人低聲交談,明擺著一副厭惡的臉色。有幾個人似乎沒注意他,只是一個勁兒地望著陪審團,很不耐煩,對於他們怎麼這樣拖拖拉拉感到不解。然而,他看不出哪一張面孔帶有一絲一毫對自己的同情——甚至包括在場的許多女人——看到的只有一個共同心願,那就是對他繩之以法。 
  就在他目光惶惑地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的當兒,死一般的寂靜又一次降臨,他扭頭一看,只見陪審員們都朝主審法官轉過身來。別吱聲。 
  他們只是在請求准予退庭罷了。 
  陪審團成員出去了,他眼巴巴地挨個看著他們的臉色,似乎想看出大部分人的傾向,但毫無結果。看守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機械地走到被告席的盡頭,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來。看守剛才指了指這把椅子,要不他准還沒看見。 
  他又一次抬起頭,朝旁聽席望去。有些人在吃東西,還有一些在用手絹扇風,那個地方人頭攢動,真夠熱的。有個小伙子正在一個小筆記本上替他畫速寫。他很想知道究竟像不像,就一直看著,和哪位閒著沒事的觀眾一樣。這時,藝術家把鉛筆尖折斷了,開始用小刀重新削鉛筆。 
  當他以相同的方式將眼睛轉向法官時,他的心思又管自忙開了,法官的衣著式樣如何,花費多少,是怎麼穿上去的。審判席上還有一位胖胖的老先生,約莫半個小時以前出去了,這功夫才回來。他一心想知道那人是不是吃晚飯去了,吃的什麼,在哪兒吃的。他漫不經心地想著這一連串的念頭,直到某一個新的物體映入他的眼簾,就又順著另一條思路胡思亂想。 
  在這段時間裡,他的心一刻也沒擺脫過一種沉重的壓抑感,墳墓已經在他的腳下張開大口,這種感覺一直扭住他不放,但有些模糊、籠統,他沒法定下心來想想。就這樣,當他哆哆嗦嗦,因想到即將死去而渾身火辣辣的時候,他開始數面前有幾根尖頭朝上的鐵欄杆,尋思著其中一根的尖頭是怎麼折斷的,他們是要修好它呢,還是讓它就這麼著。接著,他想起了絞刑架和斷頭台的種種可怕之處——想著想著又停下來,細心觀察一個男人往地板上潑水降溫——隨後又開始胡思亂想了。 
  終於有人叫了一聲「肅靜」。人們屏住呼吸,不約而同地朝門口望去。陪審團回來了,緊挨著他走過去。他們臉上什麼也看不出來,一張張臉都像是石雕。緊接著是一片靜默——沒有一點兒沙沙的聲響——連呼吸聲也聽不見——被告罪名成立! 
  一陣可怕的吼聲響遍了這所大樓,又一陣吼聲,又是一陣吼聲。接著,一片喧鬧的叫罵隨之而起,憤怒的喊聲如同雷鳴一般,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法庭外邊的民眾發出一片歡呼,迎來了他將於星期一處決的新聞。 
  喧鬧聲平息下來了,有人問他對宣判死刑有什麼要說的沒有。他又擺出了那副凝神諦聽的姿勢,專注地看著問話的人提出這個問題。然而,直到問題重複了兩遍,他才似乎聽明白了,接著只是咕噥著自己上了年紀——一個老頭——一個老頭——聲音越來越小,再次沉默下來。 
  法官戴上黑色的帽子,犯人依然無動於衷地站著。旁聽席裡有個女人看到這可怕的肅穆情景,不禁發出一聲驚叫,他慌忙抬頭望去,彷彿對這種干擾大為惱火一般,然後更加專注地伸長了脖子。法官的講話莊重嚴肅,扣人心弦,判決聽上去令人毛骨悚然。他紋絲不動,站在那裡,像是一座大理石雕像。看守將一隻手按在他的胳臂上,吩咐他退席,這時,他那張憔悴枯槁的面孔仍舊朝前伸著,下顎垂了下來,兩眼直瞪瞪地望著前邊。他昏昏沉沉地往四周看了一眼,便服從了。 
  他被押送到法庭下邊一間石板房間,有幾名犯人正在那裡等候提審,另外幾個犯人圍在柵欄前跟親友談話,柵欄外邊就是院子了。沒有人和他搭話。當他經過時,犯人紛紛後退,讓那班擠在柵欄前邊的人將他看得更清楚一些。眾人以種種不堪入耳的謾罵、尖叫和噓聲轟他。他揮了揮拳頭,很想給他們一巴掌。然而,幾名帶路的看守催著他走開了。他們穿過一段燈光昏暗的甬道,到了監獄裡邊。 
  在這裡,看守在他身上搜查了一通,他身邊不能帶有足以搶在法律前邊的工具。這一道儀式進行之後,他被領進一間關押死刑犯的牢房,獨自一人留在那兒。 
  他在牢門對面的一張石凳上坐下來,這東西既當椅子又當床凳。他睜著一雙充血的眼睛,盯著地面,試圖整理一下思緒。過了一會兒,他回憶起了法官說的那一席話裡的幾個支離破碎的片段,儘管當時他似乎連一句話也沒聽清。這些隻言片語漸漸散落到各自的位置上,一點一點地說出了更多的東西,功夫不大他便全都明白了,幾乎和正在宣判一樣。判處絞刑,就地正法——這就是結局。判處絞刑,就地正法。 
  大黑下來了,他開始回想所有那些死在絞刑架上的熟人,其中有些人是死在他的手中。他們接二連三地出現,他簡直數不過來。他曾目睹有些人死去——還打趣過他們,因為他們死的時候還在念禱告。記得那塊踏板卡噠一聲掉落下來,人們頃刻之間就從身強體壯的漢子變成了在半空中晃蕩的衣架。 
  他們中興許有人在這間牢房裡呆過——就坐在這個地方。四週二片漆黑,人們幹嗎不點個亮呢?這間牢房已經建成多年,肯定有許多人的最後時光是在這兒打發的。呆在此地,像是坐在一個遍佈死屍的墓穴裡——套在頭上的帽子,絞索,捆綁起來的胳臂,他所熟悉的面孔,哪怕蒙著那個可怕的罩子,他也能認出來——點個亮,點個亮。 
  他雙手捶打著結實的牢門和四壁,直到砸得皮開肉綻,這時,有兩個人走進來,一個將手裡舉著的蠟燭插進固定在牆上的鐵燭台裡,另一個拖進來一床褥子,準備在這裡過夜。犯人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夜晚來臨了——漆黑、淒涼、死寂的夜晚。其他的守夜人聽見教堂的鐘聲報時一般都很高興,因為鐘聲預告的是生命與來日。對他來說,鐘聲帶來的卻是絕望。鐵鍾轟鳴,每一下都送來那個聲音,那個低沉、空洞的聲音——死亡。清晨的喧鬧與繁忙居然鑽進了牢房,這對他又有什麼好處?這不過是另一種喪鐘,警告之中又添上了嘲弄。 
  白天過去了——白天?這叫什麼白天:剛一到來就匆匆離去——黑夜重又降臨。夜是那樣漫長,又是那樣短促。漫長是因為它那死一般的寂靜,短促是因為一個小時接一個小時飛逝而去。一時間,他狂暴不已,罵罵咧咧,一時間哭哭嚷嚷,揪扯頭髮。與他同一教派的幾位長老曾來到他的身邊做禱告,叫他用咒罵轟了出去。他們又一次走進來,打算奉獻一番善舉,他乾脆把眾人打跑了。 
  禮拜六夜裡。他只能再活一夜了。當他意識到這一點時,天已經破曉——禮拜天到了。 
  直到這可怕的最後一夜,一種意識到自己已經瀕臨絕境的幻滅感向他那晦暗的靈魂全力襲來。他倒也不是抱有什麼明確的或者說很大的希望,以為自己能夠得到寬恕,而是他認為死亡近在眼前的可能性仍然很模糊,根本無法細想下去。他同那兩個輪流看守他的男子很少談話,兩人也沒打算引起他的注意。他醒著坐在那裡,卻又在做夢。他時時驚跳而起,嘴裡喘著大氣,渾身皮膚滾燙,慌亂地跑來跑去,恐懼與憤怒驟然發作,連那兩名看守——他們對這類場面早已屢見不鮮——也膽戰心驚地躲著他。末了,在歹心邪念的折磨下,他變得十分可怕,看守嚇得不敢單獨和他面對面坐在那裡;只得兩個人一塊兒看著他。 
  他蜷縮在石床上,回想著往事。被捕那天,他被人群中飛來的什麼東西打傷,腦袋上還紮著一塊亞麻布。紅頭髮技散在毫無血色的臉上,鬍鬚給扯掉了不少,這時成了一綹一綹的。雙眼放射出可怕的光澤。好久沒有洗澡,皮膚給體內的高燒烤得起了折皺。八點——九點——十點。如果這不是嚇唬他的惡作劇,而是果真這樣接踵而至的一個又一個小時,到它們轉回來的時候,他又在什麼地方。十一點。前一個小時的鐘聲剛剛停止轟鳴,鍾又敲響了。到八點鐘,他將成為自己的葬禮行列裡唯一的送喪人。現在是十一點—— 
  新門監獄那些可怕的牆壁把那麼多的不幸和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痛苦隱藏起來,不單單瞞過了人們的眼睛,而且更多更長久的是瞞過了人們的思考——那些牆壁也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慘狀。幾個從門外路過的人放慢腳步,很想知道明天就要上絞刑架的那個人在幹什麼,人們要是看得見他,那天夜裡可就別想安然入睡了。 
  從黃昏直到差不多午夜,人們三兩成群來到接待室門口,神色焦慮地打聽有沒有接到什麼緩期執行的命令。得到的回答是否定的,他們又將這個大快人心的消息傳給了大街上一簇簇的人群,大家比比劃劃,相互議論,說他肯定會從那道門裡出來,絞刑台會搭在那裡,然後戀戀不捨地走開,還不斷回頭,想像著那個場面。人們漸漸散去。在深夜的一個小時裡,街道留給了幽靜與黑暗。 
  監獄前邊的空場已經清理出來,幾道結實的黑漆柵欄橫架在馬路上,用來抵擋預期的人群的擠壓。這時,布朗羅先生和奧立弗出現在木柵入口,他們出示了由一位司法長官簽署的准予探訪犯人的指令,便立刻被讓進了接待室。 
  「這位小紳士也一塊兒去嗎,先生?」負責替他們引路的警察說道。「這種情形不適合小孩子看,先生。」 
  「的確不適合,朋友,」布朗羅先生回答,「但我與這個人的事情同他密切相關。並且,在這個人得意忘形、為非作歹達到頂峰的時候,這孩子見過他,所以我認為不妨——即使需要忍受一定程度的痛苦和懼怕也是值得的——眼下他應該去見見他。」 
  這番話是在旁邊說的,為的是不讓奧立弗聽見。警察舉手敬了一個禮,又頗為好奇地看了奧立弗一眼,打開與他們進來的那道門相對的另一道門,帶著他們穿過陰暗曲折的通道,往牢房走去。 
  「這兒,」獄警在一個黑洞洞的走廊裡停下來,有兩名工人正一聲不吭地在走廊裡做某些準備工作。警察說道——「這就是他上路的地方,如果您走這一邊,還可以看見他出去經過的門。」 
  獄警領著他倆來到一間石板鋪地的廚房,裡邊安放著好幾口為犯人做飯的銅鍋,他朝一道門指了指。門的上方有一個敞開的格子窗,窗外傳來七嘴八舌的說話聲,其中還混雜著鎯頭起落和木板掉在地上的響聲。人們正在搭絞刑架。 
  他們朝前走去,穿過一道道由別的獄警從裡邊打開的堅固的牢門,走進一個大院,登上狹窄的階梯,進入走廊,走廊左側又是一排堅固的牢門。獄警示意他們在原地等一等,自己用一串鑰匙敲了敲其中的一道門。兩名看守小聲嘀咕了幾句,才來到門外走廊裡,他們伸伸懶腰,似乎對這一輪臨時的換班感到很高興,然後示意兩位探視人跟著那名警察進牢房裡去。布朗羅先生和奧立弗走了進去。 
  死刑犯坐在床上,身子晃來晃去,臉上的表情不大像人,倒像是一頭落入陷阱的野獸。他的心思顯然正在昔時的生活中遊蕩,嘴裡不停地喃喃自語,除了把他們的到來當作幻覺的一部分而外,什麼也沒有意識到。 
  「好小子,查理——幹得漂亮,」他嘴裡咕嚕著,「還有奧立弗,哈哈哈!還有奧立弗——整個是一位上等人了——整個是——把那小子帶去睡覺。」 
  獄警拉起奧立弗空著的那隻手,低聲囑咐他不要驚慌,自己一言不發地在一旁靜觀。 
  「帶他睡覺去!」費金高聲嚷道,「你們聽見沒有,你們幾個?他就是——就是——所有這些事情的起因。花錢把他養大還真值得——割斷波爾特的喉嚨,比爾。別理那丫頭——波爾特的脖子你盡量往深裡割。乾脆把他腦袋鋸下來。」 
  「費金。」獄警開口了。 
  「在!」頃刻間,老猶太又恢復了受審時那副凝神諦聽的姿勢,大聲說道,「我年紀大了,大人,一個很老的老頭兒。」 
  「喂,」獄警把手擱在費金胸口上,要他坐著別動,說道,「有人來看你,恐怕要問你幾個問題。費金,費金。你是人不是?」 
  「我就要永世不作人了,」他抬起頭來回答,臉上看不到一點人類的表情,唯有憤怒和恐懼,「把他們全都揍死。他們有什麼權利宰我?」 
  說話間,他一眼看見了奧立弗與布朗羅先生。他退縮到石凳上最遠的角落,一邊問他們上這兒來想要知道什麼。 
  「別著急,」獄警仍舊按住他說道,「請吧,先生,你想說什麼就告訴他好了。請快一點,時間越往後拖,他情況越糟糕。」 
  「你手頭有幾份文件,」布朗羅先生上前說道,「是一個叫孟可司的人為了保險交給你的。」 
  「這完全是胡說八道,」費金回答,「我沒有文件——一份也沒有。」 
  「看在上帝的分上,」布朗羅先生嚴肅地說,「眼下就別說那個了,死亡正在步步邁逼,還是告訴我文件在什麼地方。你知道賽克斯已經送了命,孟可司也招認了,別指望再撈到點什麼,那些文件在哪兒?」 
  「奧立弗,」費金揮了揮手,嚷嚷著,「過來,這兒來。讓我小聲告訴你。」 
  「我不怕。」奧立弗鬆開布朗羅先生的手,低聲說了一句。 
  「文件,」費金將奧立弗拉到身邊,說道,「放在一個帆布包裡,在煙囪上邊一點點,那兒有個窟窿,就是最前邊那間屋子。我想和你聊聊,親愛的。我想和你聊聊。」 
  「好的,好的,」奧立弗答道,「我來念一段禱告。來吧。我念一段禱告。只念一段,你跪在我身邊,我們可以一直聊到早晨。」 
  「我們到外頭去,到外頭去,」費金推著孩子往門口走去,眼睛越過他的頭頂視而不見地張望著,答道,「就說我已經睡覺了——他們會相信你的。只要你答應我,準能把我弄出去。快呀,快!」 
  「噢!上帝保佑這個不幸的人吧!」奧立弗放聲大哭起來。 
  「好咧,好咧,」費金說道,「這樣對我們有好處。這道門頂要緊。經過絞刑架的時候,我要是搖搖晃晃,渾身哆嗦,你別介意,趕緊走就是了。快,快,快!」 
  「先生,您沒別的事情問他了吧?」獄警問道。 
  「沒有別的問題了,」布朗羅先生回答,「我本來以為能夠促使他看清自己的處境——」 
  「事情無可挽回了,先生,」獄警搖搖頭,口答,「您最好別管他。」 
  牢門開了,兩名看守回來了。 
  「快啊,快啊,」費金嚷嚷著,「輕輕地,也別那麼慢啊。快一點,快一點!」 
  幾個人伸手按住他,幫助奧立弗掙脫了他的手,將他拉回去。費金拚命掙扎了一下,隨即便一聲接一聲地嚎叫起來,叫聲甚而透過了那些厚厚實實的牢門,直至他們來到大院裡,仍在他們的耳邊鳴響。 
  他們還要過一會兒才離開監獄。目睹了這樣一個可怕的場面,奧立弗險些暈過去。他是如此衰弱,足有一個小時連步子都邁不開。 
  當他們走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一大群人早已聚集起來。一家家戶戶的窗日上擠滿了人,抽煙的抽煙,玩牌的玩牌,消磨著時間;人們推來擁去,爭吵說笑。一切都顯得生氣勃勃,唯有在這一切中間的一堆黑黝黝的東西除外——黑色的檯子,十字橫木,絞索,以及所有那些可怕的死刑器具。 
    
    
    --------
  
 
 
 
 
 
 
 
 
 第五十三章

    --------

                最後一章。 
  有關這部傳記中出場人物的命運差不多已經講完了。留給本書作者交待的只有簡簡單單幾句話。 
  不出三個月,露絲·弗萊明與哈利·梅萊結婚了,地點就是那所從此以後將成為這位年輕牧師工作場所的鄉村教堂。同一天,他倆搬進了幸福的新居。 
  梅萊太太也搬來跟兒子、兒媳婦住在一塊兒,準備在寧靜的餘年享受一下品德高潔的老年人所能領略的最大樂事——細細品味兩個孩子的幸福,自己的一生沒有虛度,又曾不斷地向他倆傾注最溫暖的愛心和無微不至的關懷。 
  經過充分而又周密的調查,黎福特家的那筆遺產(無論是在孟可司名下還是在他母親手中,那筆財產從未增值),除去孟可司已經揮霍的部分,如果在他與奧立弗之間平分,各自可得三千英鎊多一點。依照父親的遺囑,奧立弗本來有權得到全部財產,但布朗羅先生不願意剝奪那位長子改邪歸正的機會,提出了這樣一個分配方式,他的那位幼小的被保護人愉快地接受了。 
  孟可司,依舊頂著這個化名,帶上自己得到的那一份財產,隱退到新大陸一個遙遠的地方去了。在那兒,他很快便把財產揮霍一空,又一次重操舊業,由於犯下另一樁欺詐罪被判長期監禁,最終因舊病復發死在獄中。他的朋友費金一夥餘下的幾名首犯也都客死異鄉。 
  布朗羅先生把奧立弗當作親生兒子收養下來,帶著他和老管家遷往新居,離自己那幾位老朋友的牧師住宅不到一英里,滿足了奧立弗那熱情而又真摯的心懷中餘下的唯一希望,就這樣,他把一個小小的團體聯繫在一起,他們的幸福儼然達到了在這個動盪不定的世界上所能達到的最高境界。 
  兩個年輕人結婚以後不久,那位可敬的大夫便返回傑茨去了。在那兒,離開了那班老朋友,他本來沒準會變得牢騷滿腹,或者莫名其妙地變得暴躁易怒,幸而他生來沒有這樣一份德性。兩三個月之間,他一開始還通過暗示來自我寬慰,意思是那邊的空氣恐怕對自己不大合適,隨後又發覺對他說來當地確實已經和過去大不一樣了,他把業務交給助手,在年輕朋友擔任牧師的那所村子外邊租了一所供單身漢住的小房子,所有的不舒服便立刻康復了。在那裡,他忙於種花、植樹、釣魚、做木器活以及諸如此類的活動,不管是幹什麼,他無不帶著自己獨具一格的急性子。他後來在各個方面都成為最淵博的權威人士,名氣傳遍了附近一帶。 
  大夫搬家以前就已經對格林維格先生印象極佳,這位執拗的紳士也對他投桃報李。一年當中,格林維格先生多次前來拜訪。每次來訪,格林維格先生都勁頭十足地植樹、釣魚、做木工。他做什麼事情都與眾不同,有的更是史無前例,而且老是搬出他所珍愛的那句名言來說明自已的方法才是正確的。趕上禮拜日,他照例要當著年輕牧師的面對布道演說評點指摘一番,事後又總是極其秘密地告訴羅斯伯力先生,他認為牧師的布道發揮得好極了,但還是不明說的好。布朗羅先生經常取笑格林維格先生,重提他那個在奧立弗問題上的過了時的預言,幫助他回想他們將懷表放在兩人中間,坐等孩子歸來的那個夜晚。不過,格林維格先生依舊一口咬定自己大體上是對的,並且以奧立弗畢竟沒有回來作為憑證——這事總要引起他一陣大笑,快活的心情有增無已。 
  諾亞·克雷波爾先生由於指證費金而獲得了王室的特赦,他認為自己的職業畢竟不像指望的那樣可靠,在一段不太長的時間裡又找不到不用花太大力氣的謀生之道。經過一番考慮,他於起了舉報這一行,生活上也有了上等人的派頭。他的辦法是,每逢禮拜時間穿上體面的衣服,由夏洛蒂陪同出去走走,這位女士一到大慈大悲的酒店老闆的門口就暈過去,這位紳士破費幾個小錢的白蘭地把她救醒,第二天便去告發酒店老闆,將罰款的一半裝人私囊。克雷波爾先生本人有時也會暈過去,效果也很不錯1。 
  -------- 
  1當時法律規定,在教堂禮拜結束之前,酒店不得出售酒類,對違者課以罰款,對告發者獎以罰款之半數。 
  邦布爾夫婦被撤職以後,逐漸陷於窮困潦倒之中,最後在他倆一度對其他人作威作福的那所濟貧院裡淪為貧民,有人聽邦布爾先生說起,他背運、潦倒至此,簡直連感謝上帝把他與老婆分開也打不起精神。 
  凱爾司先生和布裡特爾斯仍舊擔任原來的職司,儘管前者已經禿頂,布裡特爾斯這個大孩子也已頭髮斑白。他倆住在牧師先生家中,對這一家人以及奧立弗、布朗羅先生、羅斯伯力先生的服務卻是同樣周到,村民們直到今天也分不清楚他們到底屬於哪一家。 
  查理·貝茲少爺叫賽克斯的罪行嚇破了膽,他進行了一連串的思考:正派的生活究竟算不算最好的。一旦認定這種生活理所當然是最好的,他便決定告別往昔,改過自新。在一段時間裡,他拚死拚活地幹,吃了不少苦頭。不過,他憑著知足常樂的個性和向善的決心,終於獲得成功,一開始是替莊戶人打打短工,給搬運夫當下手,現在成了整個北安普頓郡最快活的畜牧業新秀。 
  現在,筆者的手在行將完成自己的使命時變得有些發顫,很想拿這些故事的線,多織一會兒布。 
  我與書中的人物相處了這樣久,但仍願意陪著他們再走一程,我要奮筆疾書他們的歡樂,分享他們的幸福。我很想讓新婚的露絲·梅萊展示出全部的風采和韻致,將柔和的清輝撒在她那與世無爭的人生道路上,撒在所有與她一起走在這條路上的人們身上,並且照進他們的心田。我要描繪她冬日圍爐和生氣盎然的夏日長聚的活力與歡樂。中午,我要跟著她穿過酷熱的原野,月夜漫步時,我要聆聽她用甜美的嗓音低聲唱出的曲調。我要注視著她出門樂善好施,在家含著微笑、孜孜不倦地履行天職。我要描述她和她姐姐的遺孤的幸福,她倆相親相愛,常常在一起想像失去的親人長得像什麼樣子,一想就是幾個小時。我要再一次把圍聚在她膝前的那些歡樂的小臉蛋召到跟前,聽一聽他們那快活的卿卿喳喳。我要在記憶中喚起那清脆的笑語歡聲,刻畫在她那雙溫柔的藍眼睛裡閃動著的同情的淚花。這一切,以及千百次的眼神與微笑,數不清的思想和言語——我都想—一記錄下來。 
  日復一日,布朗羅先生怎樣繼續用豐富的學識充實他的養子的頭腦,隨著孩子的天性不斷發展,希望的種子已經破土而出,大有可能成為老先生希望看到的那種人,布朗羅先生對他的鍾愛也日益加深——他又是怎樣在孩子身上不斷找到老朋友的特徵,這些特徵在他自己的心坎上喚起了久已逝去的回憶,既牽動憂傷,又帶來甜蜜與溫馨——兩個孤兒經歷了磨難,他們如何記取教訓,善待他人,互敬互愛,熱誠感謝庇護、保全了他倆的上帝——這一切都是毋庸贅述的事情。我已經說過了,他們確實很幸福。如果沒有強烈的愛,沒有仁愛之心,如果對以慈悲為信條、以博愛一切生靈為最高標誌的上帝不知感恩,是絕對得不到幸福的。 
  在那個古老鄉村的教堂墓地裡,矗立著一塊白色的大理石墓碑,上邊直到今日還只刻著一個名宇:艾格尼絲。墓穴裡沒有靈柩,也許要過許多年,才會有另外一個名字刻上去。然而墳墓隔不斷死者生前友人對他們的愛,如果他們身後時常回返塵世,魂遊一處處愛的聖地,我相信艾格尼絲的陰魂有時就在這個神聖的角落盤旋。儘管這個角落是在教堂裡,柔弱的她又曾迷途忘返,我還是相信她會到這裡來的。 
    
    
    --------
  
 
 
 
 
 
 
 
 
 譯後記

    --------

  查爾斯·狄更斯(1812一1870)生於英國樸次茅斯一個貧苦家庭,父親是海軍小職員,十歲時全家被迫遷入債務人監獄,十一歲起就開始承擔繁重的家務。他在鞋油作坊當學徒時,由於包裝熟練,曾被僱主放在櫥窗裡當眾表演操作,作為廣告任人圍觀,給狄更斯心上留下了永久的傷痕,他感到自己「成名和為人所愛」的心願破滅了。 
  不過,狄更斯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匹克威克外傳》就取得了驚人的成功,書中那位可笑的胖紳士的名氣比當時的英國首相名氣還要大,狄更斯本人也獲得很大聲譽。一八三六年下半年,二十五歲的狄更斯應出版商理查德·本特裡的約請,擔任《本特裡》雜誌的主編,並且以筆名「博茲」再寫兩部長篇,其中一部次年二月起在《本特裡》雜誌連載兩年,並於一八三八年十月出版單行本。這本全書五十三章的小說就是《霧都孤兒》,原名《奧立弗·退斯特歷險記》,中國最早的譯本是林琴南的《賊史》,我這裡採用的還是更為讀者熟悉的書名《霧都孤兒》。 
  《霧都孤兒》是狄更斯的第一部偉大的社會小說,在世界文學史上佔有重要位置。小說主要反映剛剛通過了濟貧法的英國社會最底層生活。作者在創作上愛憎分明,形象生動的特點也得到了很充分的體現。他筆下的人物富有鮮明的個性,整個作品有著強烈的感染力。狄更斯堪稱一位傑出的語言大師,擅長運用諷刺、幽默和誇張的手法,他筆下的人物風貌和語言風格富有濃厚的浪漫主義特色。 
  馬克思曾經寫道:「現代英國產生了一批傑出的小說家,他們通過自己描寫生動的傑作向世界揭示的政治和社會真理,比所有的職業政治家、政論家和道德家加在一起所揭示的還要多。」馬克思在他的《英國資產階級》一文中列舉的英國小說家中,有《名利場》的作者薩克雷、《瑪麗·巴頓》的作者蓋斯凱爾夫人、《簡·愛》的作者夏洛蒂·勃朗特,而狄更斯則名列這批傑出小說家的榜首。 
  人們經常說狄更斯是偉大的幽默家,但更重要的是,他是文學上偉大的革新家。他描寫為數眾多的中下層社會的小人物,這在文學作品中可以說是空前的。他以高度的藝術概括,生動的細節描寫,妙趣橫生的幽默和細緻入微的心理分析,塑造了許多令人難忘的形象,真實地反映了英國十九世紀初葉的杜會面貌,具有巨大的感染力和認識價值,並形成了他獨特的風格。他反映生活廣泛、多樣,開掘深而有力。他不採用說教或概念化的方式表現他的傾向性,而往往以生動的藝術形象激發讀者的憤慨、憎恨。同情和熱愛。他筆下的人物大多有鮮明的個性。他善於運用藝術誇張的手法突出人物形象的描寫特徵,用他們習慣的動作、姿勢和用語等揭示他們的內心生活和思想面貌。他還善於從生活中汲取生動的人民的語言,以人物特有的語言表現人物的特點和性格1。 
  -------- 
  1見《中國大百科全書》外國文學卷狄更斯條。 
  《霧都孤兒》問世一百多年來,早已成為世界各國讀者最喜愛的經典作品。小說中那個愚蠢、貪婪、冷酷的教區幹事「邦布爾」在英語中已成了驕橫小官吏的代名詞,並由此衍生出「妄自尊大,小官吏習性」等詞義。邦布爾先生婚後訓斥老婆,「哭能夠舒張肺部,沖洗面孔,鍛煉眼睛,並且平息火氣。」這句話收入了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社的新版《哥倫比亞名言辭典》。小說《霧都孤兒》後來改編成了多種電影、動畫片、連環畫,搬上了熒屏、舞台。在中國,《霧都孤兒》大概可以算得上一代又一代讀者最熟悉的世界文學名著了。「奧立弗要求添粥」一節編入了我國出版的多種英語教科書。進入九十年代,喜愛狄更斯的廣大觀眾又在電視屏幕上看到,在美國推出的一部動畫片中,所有的人物都是由小動物擔任。 
  《霧都孤兒》在一問世即受到熱烈歡迎的同時,長期以來也引起了激烈的論戰。時至今日,許多爭論已經隨著時間的流逝而煙消雲散,但正如美國著名文學評論家愛德華·勒孔特所指出的,「迄今為止,仍然使我們感到震驚的是作者的一種偏好,即對作品中的人物費金動輒使用渾名『老猶太』。」勒孔特在一九六一年美國新文學叢書版後記中說:「小說中使用『老猶太』差不多有三百處。」這種用法在今天看來的確十分刺眼。實際上,狄更斯早在差不多一百年前似乎就已經發現了這個問題,在出版一八六七——一八六八年版的時候,作者將大量的「老猶太」一語改為「費金」。勒孔特指出,作者頻頻使用這一渾名與「反猶太主義」扯不上:「『老猶太』這一稱呼連對其人極度蔑視的賽克斯都沒有用過,只有作者自己才用(奧立弗)。」狄更斯在他的自傳中告訴我們,小說中那個讀者皆曰可殺的賊首費金得名於作者少年時代當童工的鞋油作坊裡一位對他十分關照的同伴鮑勃·費金,「他比我年長好幾歲,個兒也高得多。」 
  我與《霧都孤兒》的緣分起始於烽火連天的文化大革命。一九六八年,一個同齡的朋友借來一本早年出版的《霧都孤兒》,說這是一本講怎樣教小偷的書,不幸的是,小伙子將書名和作者名整個念反了,還錯了兩個字。其實,曾經留學英國的父親早就和我講過「霧都孤兒」的故事。這一次,我與《霧都孤兒》擦肩而過。一九七六年,一位現已移居美國的年輕朋友拿來一本《霧都孤兒》原文版,約定我們倆各譯一半,哪知老兄他還沒開始就打了退堂鼓。那年夏天,我感到自己真是走到了絕境:父親頭年去世,母親頂著那個年頭最暢銷的產品:一頂「右派分子」帽子和三頂「反革命」帽子。暑假我只領到十二元工資,連每月接濟家裡的五元錢也拿不出。沒有辦法,只好躲進《霧都孤兒》了。接下來的十五個月,我與《霧都孤兒》獨守高樓。聽說這件事的人沒有一個相信,與重慶大學一位同行談起,他也認為決不可能,直到我把全部譯稿送到重大才相信。我至今想起來還感到惋惜,為了《霧都孤兒》,我甚至錯過了參加普天同慶粉碎「四人幫」的盛大節日。一九七八年,初稿完成,與人民文學出版社和上海譯文出版社聯繫,編輯同志給當時還是一名自學青年的我以極大的鼓勵。 
  此後,我與《霧都孤兒》的約會一拖就是二十年。這二十年中,和我們這個國家一樣,我的境遇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二十多年教齡,英語專業翻譯教學也搞了十多年,譯了二十多本書。一九九六年冬,譯林出版社施梓雲先生來電話,社裡同意由我擔任重譯《霧都孤兒》的工作。能夠國青年時代的一個舊夢,此時的興奮自不待言。另一個遠非當年可比的條件是,世界進入了信息高速公路時代,我在昔日連做夢都沒想到過的多媒體計算機上瀏覽微軟公司的《書架》、《百科全書》,查閱最新版本的《韋伯斯特英語大詞典》,從光盤版《聖經》中查找出處。我常有一種我自無所不能的豪情。 
  這次重譯所持原著為一九六一年美國新文學叢書版,和我二十年前用的略有出入。在三讀原稿的同時也細細拜讀了《霧都孤兒》七十年代的譯本《奧立弗·退斯特》,這個譯本出自本人心儀多年但素未謀面的榮如德先生筆下。讀榮先生的譯文,深感原譯為這部世界文學名著付出了極大的心血,與對照原文讀其他一些名著譯本時的感覺完全不一樣。翻譯工作,無論中外,都是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如果說,任何譯作都可能出現瑕疵,那麼已有譯本的瑕疵則只能歸因於歷史條件的限制。儘管現在已經到了世紀交替的時期,譯者工作起來依舊極其小心,生怕留下一些不應該留下的遺憾,也就是像傅雷先生說的那樣,「盡量將虱子多捉去一些」,以無愧於這一部傑作,不辜負讀者和出版社的信任。 
                          何文安 
                    一九七七年十一月十六日初稿 
                      一九九七年六月三讀完畢 
                         重慶西南師範大學 
    
    
    --------

<上一頁 <<霧都孤兒>> 〔完〕 下一頁>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