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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BI聯邦調查局女特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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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安娜·格蕾是一個獨自一人抓獲銀行搶劫者正等上級調升的FBI (聯邦
調查局)優秀女特工,上司丟勒·卡特爾是位嚴重的性別歧視者,由於他從
中作梗,致使安娜調升之事化為泡影,七年的辛苦努力付之東流,加上突然
冒出來的從未聽說過的堂妹被槍殺致死之事,使安娜心煩意亂,陷入困惑之
中。

為了能調升,安娜又開始著手阮德爾·依貝哈特醫生對著名影星簡娜·瑪
森使用麻醉劑成癮一案。在調查中,她越發覺得自己已經徹底迷惑,就在將
要肯定阮德爾是無辜之際,卻傳來阮德爾自殺的消息。接踵而來的是老搭檔
唐納有了新搭檔,阮德爾之妻槍殺了簡娜,古特瑞絲夫人帶著堂妹留下的兩
個小孩悄然而去..


FBI 聯邦調查局女特工


第一部性單純

(一)

我一直渴望著性的單純。

今天是「逃避者」體育場的盛大節日。我只需呆在匹科街的加利福尼亞
第一銀行裡查看幾段監視鏡頭的膠片,之後便可以沐浴在來自切文斯峽谷的
和風中了。瑪丁內斯和德北克隊之間的棒球戰,一隻道吉狗,或盛在大杯裡
的冰麥芽乳,就會讓你感到生活臃懶、滿足得像一隻肥笨的汽球。

我必須和那位銀行經理聊上一陣,前天這裡剛被搶劫。我們當然已經來
過這裡,並進行了初步檢查。但是經理看起來好像至今還沒有從震驚中緩過
勁來,需要人的安慰。他差不多有50 歲,是一個長著淺色頭髮的馬拉松愛好
者,肩有些傴僂,穿一件馬德拉斯產的藍色夾克,裡面襯著漂亮的淺紫色內
衣,灰色的便褲。在他的辦公桌斜上方的牆壁上,掛著一塊凱文利斯國際公
司的金屬徽飾。

實際上他的管理無甚紕漏。這是一家新開的分支銀行,閃亮的橡木地板,
底色是大幅的彩畫,鑲有黃銅條嵌成的花形。女出納員穿戴著可人的時裝、
珠飾,而男孩子們頭髮裁剪齊溜,身著一律的寬肩西服。僅靠他們那點微薄
的薪金,負擔這樣的打扮有點不可想像。沿著各式儲蓄計劃、貸款圖表走下
去,在後門旁有張桌子,桌上放著一壺咖啡和一盤巧克力小餅。劫犯正是從
這兒消失的,包括那734 美元現金。

經理用他那骨稜、顫抖的手指拉著我的胳臂。這是他銀行生涯裡遇到的
第六次打劫。每經歷一次,他的週期性偏頭痛症便劇烈地發作一次。只要看
到搶,他對我說,就會變得面紅耳赤。我得盡我所能的給他某種心理上的支
持(那時我自己心裡還在爭論究竟應該由朱恩·薩米歐還是布萊特·布特勤
擔當第一擊球手),提醒他我們是居住在美國的銀行劫匪之都,在聯邦調查
局的洛杉磯地區分局裡,我們每天都得對付也許是十件劫案。特別是如果你
的銀行附近靠著兩處幹道口的話,倒霉事就非找上你不可——不過還好,沒
有人受傷,這是一件令人吃驚的低級冒險,幾個壞傢伙只是讓工作流程稍微
打斷了一下而已。

我是在浪費時間,也並沒有打消他的顧慮;他嶄新的瑞士小掛鐘在槍管
粗暴的撞擊下已不成形狀,再也不能發出令人信賴的「踢嗒」聲。 FBI 在事
件之後即到達這裡。而現在,則是這位身高五呎四吋的女特工。她即使是在
節日裡也不會穿那種垂過膝蓋的灰色套裝,而總是那一件T 恤衫和牛仔褲,
還有,很抱歉我得說,還有一雙粉紅色的「凱德」高跟鞋。她一直跟在這位
凱文利斯俱樂部的可靠夥計身邊,以她玲瓏的身姿和耐心的態度信誓旦旦地
保證這樣的倒霉事絕不會再重演了。

我不得不爬上梯子去取那些膠片。有一半時間裡裡面沒有任何膠片,因
為這些傢伙們根本就忘了啟動攝相機。不過今天算我的幸運日,因為通常我
都免不了要受到我的拍檔,麥克·唐納多的騷擾,他喜歡叫我去爬那該死的
梯子,這樣他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死盯我的屁股蛋。當然那不過是個玩笑,因
為他早已經結婚。我們在一塊兒快三年了,有一次我把我的黑頭髮染成紅色
讓他足足癡迷了一周時間。今天我是單獨行動,唐納多正在休假。

我發覺,當你一個人孤孤單單的時候便不會有什麼好事情發生。


我取出膠片,又把一卷新的塞進攝相機。經理留在桌邊,正滿肚子不高
興地往杯子裡倒著某種藥茶,嘴裡還在叫著我「長官」。我走出銀行鑽進泊
在林蔭裡的車中。收音機AM 波段正在轉播「逃避者」體育場裡進行的比賽。
這時我看到一個男人走出一輛轎車,戴上太陽鏡。棒球帽壓得很低,幾乎蓋
住了眼睛,行為詭秘。他正在扣一件短袖襯衫,但是裡面他已經穿著一件了。
襯衫下面有什麼東西,鼓出一大塊。

他看見我就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我試圖推想他可能是因為劫案派到這裡
來的暗探。我面無表情地呆著,沒有笑容,我們的目光對視了一陣,直到他
先避開。他搖了搖頭,又回到他的車上。

我得到的全部信息是:那是個白種人,六呎高。我不知道他走回車子是
否是因為他看出我是幹這行的,或者是因為他恰好忘了帶證件——他襯衫底
下的要麼是只隨身聽,要麼就是一支勃朗寧手槍。我決定記下他的車牌號。

於是我把福特車開到他的車後。這時他正在倒車,我們差點就撞在一起。
我記下了牌號,然後打開轉向燈,緩緩滑出停車坪,一副打算離開的樣子。
頭也沒有歪一下,只是眼睛通過後視鏡清楚地觀察著周圍的動靜。

他一見到我轉彎,立即又駛回停車位,關掉了引擎,竄出車,朝著銀行
走過去。這一刻我突然對唐納多極其痛恨,我在這裡孤軍奮戰之時,他卻和
妻子在遙遠的卡塔尼娜。作了七年的外勤特工,我至少有12 次不得不拔出槍
來,但那時總有拍檔在一起,要不身後也有強大的支援。我們不是地方警察,
不能僅僅出於懷疑就隨便抓人。除非是突發的惡性事件,否則在我們採取措
施前都必須向地方檢察官提供明證。我們的行動置於謹慎的管制之下。我還
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處於一種飄忽的位置。但好像是得到了老爹老媽的忠
告,在特工學校受訓時記下的兩條原則閃現在我的腦海中:保持清醒..照
章辦事。

如果我呼叫「211」尋求支援,LAPD 會立即收到並派出六輛尖叫的巡邏
車,同時通過調查局的無線電同銀行取得聯繫,提醒他們又一名劫犯要光顧
他們了。如果我是對的,這確實是一樁劫案,隨後發生的就可能是一場流血
災難;如果我錯了,那人只不過是一個戴著棒球帽的飯桶,那麼我就可能被
罵得狗血淋頭,剩下的時間也別想再到體育場去找清閒了。

我駛回停車坪,把車藏在一輛卸貨車的後面,然後開始整理頭緒:我現
在的工作是保證銀行裡面的事情不變糟。我讓他先進去搶劫,然後也讓他出
來,這種辦法會使每個人感到高興,除了銀行經理,哪怕他是個低膽固醇,
也可能發作心臟病。銀行當然是保了險的、顧客只要不亂動會很安全。可要
是我進去打擾他的話,倒不一定會引起怎樣的後果。

我注意聽著警用頻道的訊息,準備隨時聽到LAPD 的調度員說:「211 請
聽好,加利福尼亞第一,匹科11712。」這就意味著那些訓練有素的年輕通
話員中的一位已經接到了警報。但是,我仍然只聽到一些執行例行警務時的
粗厲的嘈雜聲,甚至蓋過了附近兩條幹道上的喧囂,而同時,我的緊張也達
到極點。如果那個雜種出來了我該怎麼辦?他可能極其興奮,比我跑得還快
——這時我突然被一絲恐懼攫住了:防彈背心和霰彈槍可都還在車尾的行李
箱裡。

事實上,那傢伙走進銀行才不到九十秒鐘的時間,但坦白地說我有些慌
張,所以堅信銀行裡面已變得烏七八糟,漂亮的橡木地板上一定灑滿了市民
的鮮血——而就在我最終去拿無線電話的時候他跑出來了,滿把的鈔票,英


雄般地環顧四周,把他的棒球帽拋得遠遠的,又扯開了那第二件襯衫。

我仍然沒有看到那支槍,也沒有看到任何犯罪的跡象,但是,一個有理
智的人是不會這樣衝出銀行,一面亂扔衣物的,在那一刻間,一種罕見的穩
健和充足的判斷力使我有決心超越法定的規則。就在他關上車門的時候,我
的車已飆到他的前邊,堵住了出口,然後我撲向他,準備搞清楚他是不是想
去見上帝。

我握著一支瑪格勒姆·357,在車窗玻璃外幾寸的地方對準了那傢伙的耳

朵。
「別動——否則我會敲碎你的腦袋,讓它像只熟透的紅瓤西瓜。」
他不再扭動鑰匙,抬起頭來用一雙粘乎乎的眼睛望著我。
「現在我可真的有點神經質,所以你最好別逼著我用這玩藝兒,否則我

即使不殺了你,也會叫你終生殘廢。」
如果你想叫別人清晰、迅速地明白他的行為的後果,那麼這些陳詞濫調
通常還是有效的。
他似乎被槍管嚇迷糊了。從他那邊看過來,那無異於一門火炮,一個雖

然形貌不清楚但無疑有充分自信的人就在它背後一臂遠的地方。
「兩隻手放在擋風玻璃上,對的,對的,要慢。」
他舉起了手,手掌張開貼在玻璃上,粘滿灰塵的頭髮濕透了散落在頭上。

下腹部抵著駕駛盤,大概弄得他挺不舒服,看上去有點惱怒,又頹喪的樣子。
「別亂動,否則我會把你的臉捶扁。」他沒有動,「現在,打開車門退
出來。」
門打開的時候,我的槍抵進了他的後腦勺,另一隻手從他腰帶上取下了

那塊鼓囊的東西。那是一支發號槍。
「趴在地上。手放在背上。」
他只好俯在混凝土地上。我給他上了銬。
「回到車裡去。坐前排。臉衝下。」
他進去了,垂著頭。腎上腺素在奔湧,一瞬間我變得敏銳起來,感受到

了我以前從未感受到的東西,就像是在正午陽光的劇曬下,我幾乎不能喘息

了,汗水在我的臂彎和雙乳間滴淌。
可我還沒有把這該死的事情全部搞懂。
人們開始往停車坪裡湧,他們彷彿看到了什麼古怪的場面一樣,腳步都

僵了,一個臉色。
「我不敢相信你還在這裡。」是銀行經理,他也喘得厲害,「我們剛剛
又被搶了..但是,」——似乎確實不敢相信一樣——「你抓住他了!」

「所以他們才願意付給我大價碼。」我抓起無線電話。這時候我希望自
己能變得非常冷靜:「我是345,匹科街11712 號加利福尼亞第一銀行剛剛
發生一起案件,已處理完畢,抓獲一名男性目標。請求派人協助。」

那一端一陣沉默:「再說一遍?」
好吧。我盡量保持著冷靜:「我抓住了那個從銀行裡出來的笨蛋。」
又沉默了一陣,然後那邊說:「你是在嚇唬我吧。」
我聽到話筒裡繼續傳來各種警號,這時已壯起膽來的銀行經理,我的委

托人和剛結識的最好的朋友,剛剛從七次被劫的絕望中掙扎過來,重新爆發
了對文明的希望,正急急忙忙朝四周圍攏過來的人群高喊:「站遠點。」此
時,遠處飛過來一架直升機,人們又都往空中望去。一位LAPD 的警官在我們


頭頂上,手提著擴音筒喊到:「你怎麼樣?」

我給了他一個「OK」的手勢——手指在頭頂一揮——然後他就斜飛出去,
那個瘋狂的拉脫維亞機師是想把直升飛機就停在車坪的空場上,警報呼嘯
著,起碼有一打來自威爾郡的孩子跟過去想看他怎樣做。場面好看極了。

第二天早上很清閒,我那一組的人都有在清晨八點喝咖啡的習慣,他們
都在等著我。而我前一天晚上一直呆在辦公室裡,直到深夜才算把書面報告
弄完。

我得到了一圈掌聲,他們送給我一隻三尺長的手臂模型,綠色,泡沫膠
製成,豎著食指,No.1。另一件有意義的禮物是從棒球場弄來的:一隻用紙
板剪成的道吉狗,全身用閃亮的鋁箔包裹起來,還有雙份的花生果,和我最
喜歡的冰麥芽乳,融化在涼滋滋的美味果泥裡。

「我們都認為你現在春風得意,」凱樂·維儂說,「當然,如果沒有我

們大夥兒在就難說了!」
其他人都笑了。他們沒有走是因為他們全在我的箝制之下。
「我們的長官正在華盛頓出盡風頭,為什麼我們卻在這地獄底下做著美

夢?」弗蘭克,帶狡黠的笑容說道。
「關他什麼事?噢,他媽的狗屎。」
這時候麥克·唐納多正躺在椅子裡,雙腳撂在桌子上,一副游手好閒的

樣子,一隻手扯著他亞麻色的絡腮鬍須,好像這樣就可以把它變成灰白色。
大家都圍著他是很自然的,他比我大十歲,也是組裡的長者和精神領袖。
「那麼,唐納多,」我假意問道,「卡塔尼娜島怎麼樣?漂亮迷人?去

海底潛泳了嗎?」
他皺了皺鼻子,「你真走運。」
「你妒嫉!」
「你一直在等著這樣一個出人頭地的機會。這裡沒有什麼公平可言。」
「而你和帕姆金卻去看到了真正的美妙的海魚。」
「如果你不是這樣嘰嘰喳喳或許我會讓你一道去的。」唐納多懶懶的回

頭道。
「嘿,我自己也能去。」
「你以為抓個人就算搞到了去C—1 的通行票?」
「我今天就可以寫我的調職申請。」
「算了吧,孩子。丟勒·卡特爾才真的想藉機調到總部去。」凱樂說。
丟勒·卡特爾是這個組的主管督察,並不怎麼討人喜歡。
「卡特爾已招到太多人的厭惡,」芭芭娜·蘇立文是我們的協作員,外

號「電腦」,她說道,「他們決不會把他安排到總部去。他們會讓他留在這

兒,直到腐爛為止。」
「你希望如此。」
「不,我才不這樣想。」芭芭娜一面說,一面撥弄著她的金鏈上的珍珠

粒兒,」如果他要腐爛的話,就讓他到地獄裡去腐爛吧。」
「不過,丟勒做事情不這麼簡單。」凱樂說,「他喜歡折磨你,把你弄

成碎肉條。」
芭芭娜做了個怪臉。
「這是他的話,不是我說的。」凱樂聳聳肩。
「作為一名美國黑人,我認為你最好還是要懂得一點古老習俗。」


「原諒我,」凱樂捏著一副怪嗓,「我只是弄丟了我的性敏感指南,我
真不知道該如何說話了。」
「這麼說怎樣:『你!這頭白種豬!』」弗蘭克答道,我們全都笑了,
大家早就習以為常,這裡本來就是多元文化的大雜燴。
「卡特爾不會得到這樣的機會了。」唐納多把腳伸向地板,乾巴巴地碾

碎了一塊餅乾,「而你這一票的確幹得棒極了。」
我有些飄飄然:「多謝。」
他的眼裡充滿了暖意:「你已經贏得了資本。」
羅莎琳,在地區分局辦公室已干了二十年的行政助手,走了進來。
「安娜?我可以和你說句話嗎?」
「來加入我們的派對吧。」
「你聽說安娜的非凡業績沒有?」唐納多嚷道,「如果還沒有,她會告

訴你的。」
「安娜,」她仍很平靜地說,「我只是想和你說句話。」
凱樂衝著她笑,論年紀,羅莎琳簡直可以做他的母親,不過今天她並沒

想當這個角色。站在房間中央,我注意到她的神情有點特別。
「出什麼事兒了?」
她領著我出門。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一個帶給你的消息,是壞消息,安娜。」
一定是哪件案子出了毛病。哪件呢?我的大腦直到早晨還沒有恢復運

轉。我仍然留在那停車坪上玩著「官兵捉強盜」的遊戲。
我們拐到門口以便私下交談,我們面面相覷,她比我矮小得多,所以必

須仰起頭來看我。
「維奧萊塔·奧爾瓦爾多被殺了。」
我像一個木偶一樣只管瞪著眼睛。
她遞給我一張黃色的電話留言紙,上面寫著:「你不在的時候..」底

下是一個西班牙語的姓名,還有電話號碼。我看了看但是我一點也不明白是

什麼意思。
「維奧萊塔·奧爾瓦爾多?」
羅莎琳點點頭,她的眼睛有點潮濕,含著些傷感,普通人的傷感。她的

眉毛擰在一起,顯出同情的樣子,這種同情來自於一個已經懂得並珍惜生命
價值的人。
她微微聳動著肩膀,似乎是懂得我的慌亂失措。這是很自然的,如果你
聽到類似的事情也一樣。她拉起我的手放在她的手心裡。
「他們說,她是你的堂妹。」
她看著我,耐心地,等著我作出理解。

(二)

在這間我們稱之為「牛柵」的大房間裡,有二十多張辦公桌,成對地聯
在一起,我的桌子只是其中之一。頂燈發出柔和的黃色瑩光。只有當朝向丟
勒·卡特爾辦公室的那扇門開青,並且你能找到一個合適的角度從他朝南的
窗戶望出去,你才可以看到韋斯特伍德外面的世界。

但是從我坐的這方看過去,除了一方灰色的牆壁,卻是什麼也得不到,


靠著牆壁有一個金屬衣帽架,但此時,唯一掛在上面的是一件老式運動夾克,
黑色標識牌上寫著幾個字:班克·狄克的工作便衣。衣服的前擺上點綴著大
概是好幾代人傳下來的什麼獎章啊,建議啊,地圖啊等等各式各樣的東西,
以及包括從綠墨水到真正的血漬一類的污跡,血漬來自於某次特別行動處的
弗蘭克,常和一個批發商之間齷齪的口角。

因為我成天都得對著它,所以一度我曾把這件「班克·狄克的工作便衣」
看成是我的拍檔,他是一個身經百戰的老手,是一個辛辣敏感的精靈,他知
道我們的全部秘密和答案,但從不多言多語。究竟是誰從他的這種靜默感受
到更多的孤獨?他還是我們?

我按照留言紙上的號碼打了一個電話,聽到話筒裡傳來拉丁語電視的嘈

雜聲,然後是一個老年婦女的聲音:「Bueno?」
「古特瑞絲夫人?我是FBI 特別行動處的安娜·格蕾。」
那邊立刻傳過來一串急促的西班牙語。
「對不起。我不會說西班牙語。」
「不會?」驚訝,「沒問題,我可以講英語。對你堂妹的事,我很難過。」
我的直覺一向正確,就像這次在銀行這樣。現在我卻覺得是不是某人在

對我搞什麼惡作劇。
「等等,夫人,可我並沒有一個叫維奧萊塔·奧爾瓦爾多的堂妹。」
「但是,她談起過你,你是在替美國政府做事的大堂姐。」
我腦袋裡轉著念頭:什麼叫作某人的「替美國政府做事的大堂姐。」
「我很抱歉。但是我從來沒見過奧爾瓦爾多小姐。」
「沒錯的。現在,你的家人需要你的幫助。」
她既武斷,又荒唐,讓我差點笑了起來:「那不是我的家人!你瞧,我

出生在加利福利亞的聖莫尼卡——」
「而你父親的家族來自薩爾瓦多。」
我一下子感到不安了。多年來已沒有人提到過我的父親。他據說是來自

中美洲,但我從不知道到底是哪個國家。自從很小的時候他拋棄我們以來,
在我們家裡他一直是個忌諱的話題。母親和我與她的父親住在一起,他是個
警官。我是被新教徒和白人撫養長大的;你不可能和白種人有更深的關係,
否則就會像我們的維京祖先那樣滿頭卷髮,可是碰巧我的頭髮又濃又密又
黑,如同高加索人。那麼拉丁美洲血統就可能是我的另一來源了。

更加冷淡:「你為什麼找到我,古特瑞絲夫人?你想要什麼?」
「不是為我,是為了維奧萊塔的孩子們。他們在這個國家裡沒人照顧。」
我心裡的某個部分仍在頑固地認為這是一個騙局。我敷衍著他們的虛構

看這場戲如何演下去:他們一定是先找一個死了的窮人,再找一個未曾謀面
的親戚(真正的或者虛擬的),接下去是敲一筆錢「照顧孩子們」。遲早會
有人出於內疚寄上一筆款子的。我開始作一點筆錄。說不定這會成為一條證
據。

「是嗎?」我一邊寫,「他們叫什麼名字?」
「克裡斯多巴和特瑞薩。」
「你跟他們是什麼關係呢?」
「我們住在一幢房子裡,因為我們都是從薩爾瓦多來的,所以關係很好。


她做工的時候,我就幫她照看孩子。只不過她一死這裡就沒有人了。」
「她怎麼死的?」


「在街上被槍殺的,是在離這兒兩個街區的聖莫尼卡大街。死得很慘連

手掌都被打飛了,他們把她抬進棺材的時候只好套上了白手套。」
「警察說什麼了?」
「他們什麼也不知道。」
話筒裡一陣喘息和啜泣聲,女人的音調變得急促起來,充滿了渴望:「誰

將照顧這兩個孩子呢?」
職業反應來得最容易:「我會安排你同慈善機構聯繫——」
她打斷了我:「維奧萊塔受雇的最後那位女士還欠她一筆錢,如果你能

拿回那筆錢,我可以來照顧孩子們,直到他們找到一個..合適的家。」

她說「家」的時候,帶有一種親切的信服感,就像虔誠的人們談到上帝
一樣,讓我感到發窘。我的家是我外祖父的,生活中缺少上帝的關照,我自
己僅僅在瑪麗娜·德·瑞有一個帶傢俱的臥房。還有我的1970 年造普利茅斯
巴羅庫塔篷車。每週有六十、一百個小時呆在局裡,中午一頓便餐,每天在
泳池裡游一個來回。工作如此緊張,你只能寄希望於升職。最直接的途徑是
作特別行動處的主管助理,甚至成為特別行動處的第一個女主管,擁有一間
像戴文那樣舒適的辦公室。但是,因為我是一個女人,所以要求至少在五年
期間你得恪盡職守,把每一部分工作都熟透,一絲一毫也不能放鬆;不許漫
無頭緒,不許出錯,不許發胖。

我必須做到這些。「我還是希望你去找社會服務機構。」
「不,」這個陌生人頑固地堅持己見,「那樣不對。這些孩子是你的血

親。」
「這恐怕有點荒謬。」
「維奧萊塔和你父親來自同一個村莊。」
「什麼村?」
「臘帕瑪。」
「從未聽說過。」
「她說這是個小地方。大概離聖薩爾瓦多有一百英里,有一個黑沙灘。」
在父親遺留下來的零碎中,確實有一塊瓷片一樣的東西,就像是被海水

洗磨過的玻璃那樣閃亮:「當你父親還是孩子的時候,他就是在那塊黑沙灘

上玩耍的。」
這讓我有點震撼。
「古特瑞絲夫人——很抱歉,可我還得接另一個電話。祝你好運。」
我掛斷電話,抬頭凝視著「班克·狄克的工作便衣」,袖子是空的。我

心裡有種輕飄的感覺。
之後我意識這個不速之客已騷擾我很久了。芭芭娜·蘇立文還有事找我
哩,關於銀行劫案的。

(三)

在芭芭娜·蘇立文的辦公室裡,有一整面牆都掛滿了劫犯們的照片,這
是攝相機拍下來的。對那些沒受過太多的訓練的眼睛而言,除了性別、人種、
武器型號等顯而易見的特徵以外,他們的樣子看起來都差不多,站在那兒令
人作嘔,你還得克服顯影劑衝鼻的味兒,那些鬼影鋪天蓋地向你迫來。大多
數相片顆粒太粗,焦距不准,你不得不借助放大鏡來尋找細節。


但是對於「電腦」而言,這些東西便成了家常便飯,值得仔細地咀嚼、
吞嚥、消化,然後變成有用的信息存貯在大腦裡面以便隨時取用。「電腦」
常忘記了其他一切事情,包括她的個人生活。在她嫁給另一位同事之前,芭
芭娜和我經常結伴到警察酒吧去作樂,她至今還能說出我每一次幽會的時間
和地點,甚至還記得他們的警銜和姓名。

芭芭娜這次的協助任務是找出此次劫案和洛杉磯市每年發生的兩千次以
上的銀行劫案之間的關係。大多數單獨作案的劫犯會多次出手,十次或者十
五次,僅僅為了不到一千美元的數目,然後消失在鬧市中,或者劫犯們的樂
園裡,或者某個法制薄弱的地方。現在這些傢伙們都難保沒有捲進來,調查
已經鋪開,而且將進行得更加細緻。我們的破案率並不高。而經常要靠「電
腦」,通過對那些圖片的周密分析,才找出一條破案的線索。

我走進辦公室時,芭芭娜正在讀一本《人民》雜誌,封面上印著簡娜·瑪
森的照片,一面吃著一塊生日蛋糕,蛋糕好像是從誰放在午餐室裡的那一大
塊上切下來的,塗著厚厚的巧克力、幾顆山莓點綴其間。她向我推過來一隻
米老鼠紙盤,上面擱著選好的餐巾和一把紅色的塑料餐叉。我帶著我的大杯
子,知道她這裡總是有自己調製的新鮮的咖啡,帶有桂皮香氣的。

「我已經被簡娜·瑪森徹底弄栽了,」她說,眼都沒抬一下,「整個世
界就像墜入了一團迷霧。」

我看著那些亂七八糟的相片,就像對自己的家庭影集一樣熟悉。在芭芭
娜心裡,五十或六十個或者所有她知道的影星中,只有簡娜·瑪森是真正不
朽的。

「她是個癮君子。」芭芭娜擺了擺手,她是發出內心的傷感,好像被擊
潰的反倒是她自己。

我啜了一口咖啡。「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她是一個戲子,當然是要吸毒
的了。」

「噢,說什麼!簡娜·瑪森?整個美國女孩的偶像?你應該承認她太高
雅了。」

她揮舞著那本雜誌,我看見那張著名的黑白肖像,這是簡娜·瑪森不到
二十歲時拍的,她那動人的頰骨似乎是在述說:「如斯圖加蒂瓦的曲線一般
單純,如莫扎特的音樂一般動人心魄。」

芭芭娜急切地說下去:「你不記得那些精采、感傷的老音樂片了嗎?」

「我討厭音樂片。」

「她像天使一樣。她總是扮演好心腸的農家姑娘,父親剛剛去世;或者
是一個貧窮小街上精靈似的人物,剛剛有了一個天才的想法,準備推出一部
歌劇作品,卻發現她自己得了肺結核。但是不用擔心——一個年輕英俊的醫
生救了她的生命,她最後成了百老匯大牌明星。」

我說不出話來。芭芭娜瞪著我,有些沮喪:「你是不是覺得那些掉眼淚
的故事太粘乎?」

「是啊,機器人死了她都要傷心」。

「她拒絕了在《姬姬》中出演主角——這是個大錯誤——因為這個時候
她和路易斯·約旦發生了一些亂七八糟的關係。」「電腦」不停地說下去:
「她的第一個惹人注目角色是《壞男人》,著名的西部電影,和約翰·維勒
演對手戲。」

「連我都記得,他們在亞利桑那州最高的一座小山垛上作愛。我猜他們


是真的幹了那事。」
「看看這個!」芭芭娜舉著雜誌,手指用力像要掐住誰的脖子一樣,「她
成了癮君子!就像大街上的每一個渾球。」

我把雜誌接過來,查看了一張簡娜·瑪森上周拍的相片,她戴著墨鏡,
正要鑽進一輛高級轎車,身上的亞麻套裝是定做的,手裡握著一大把黃玫瑰。
看樣子不像是在去貝蒂·福特中心的路上躲避記者,倒像是急著趕飛機去羅
馬。

芭芭娜指點著說道:「我過去常常在我的卡索尼克校服外邊套上背帶裙,
因為簡娜·瑪森的這一身打扮看起來如此的性感和羅曼蒂克。我第一次看見
她是在愛華滋高等學校,那時候我三歲,以後我每年都在那兒尋覓,希望她
也在。她那時穿著所有舞裙中最美的舞裙,她是所有皇后的皇后。上帝,我
也希望能有那麼美!」

我像抓住了點什麼東西:「三歲的時候,你什麼都還記不得。」
「我記得。」
「我在五歲之前就什麼也不知道。我和外祖父住在聖莫尼卡的整個時期

都是一片空白。」
芭芭娜瞧著她的咖啡杯底露出了一絲苦笑:「你跟你的精神病醫生談過

這些嗎?」
「為什麼?這很正常。」
但是芭芭娜的注意力又已若有所思地轉到那本雜誌上去了。
「簡娜沒有嫁給肯尼迪總統我真是很難過。他們可以成為這個世紀最為

匹配的一對。結果錯失良機。」沒有停頓地,「丟勒什麼時候回來?」
「後天吧。」
「那麼我們可以給他準備一點特別的東西了。」
芭芭娜笑了。骨骼瘦小,桔紅的頭髮滑落在肩頭,冒失的鼻子,藍眼睛,

從生理上說處於高度進化狀態,看起來就像個FBI,跟我一樣。印有米老鼠

圖案的餐巾卡在她黃色羊毛衫的脖頸處。
她把一張監視器上拍下的相片放到我面前。
「這就是你那傢伙。」
照片上那傢伙戴著棒球帽,穿著兩件襯衫,在加利福利亞第一銀行裡,

正站在一個出納員的窗口前。他沒有拔槍,什麼都沒做,哪怕是極細小的危

險動作。相片上貼著:UNSUB (不明目標)。
「這個也是。」
第二張相片上他穿著不同的襯衫,戴著另一頂棒球帽,但是同樣是虛胖

的臉,萎靡的眼睛。
「一樣的M.O.(匯票),」芭芭娜繼續說,一面用她的餐叉指指點點,
「槍,棒球帽,完全相同的要求:『給我百元鈔,不許染色。』」
第二張相片上貼著:「UNSUB,西部銀行,庫爾文城市分行,1984。」我

非常吃驚。
「你怎麼做到的?」
「維他命A。」
「你怎麼記得?你在玩什麼花樣?」
「當然有訣竅。」
她突然站起來,把我們盤子掃進垃圾簍,然後轉向我,雙手抱在胸前。


「那時我還是個新手,丟勒·卡特爾經常溜過來,把我推到卷宗櫃這兒
靠住,然後暗示我怎樣消遣那個下午。我都一笑了之,自己覺得很機敏,還
說『不想傷害他的感情』——後來有一天他把我拉到他的大腿上,那硬邦邦
的玩藝兒在後面頂著,他的手也滑到了我的裙子下面。」

「芭芭娜!」

「是,是這樣。我可以一槍擊中那個無恥騙徒兩眼之間,但是相反..
我沒有能夠很好處理。我哭了。告訴他我有男朋友。諸如此類的謊話廢話。
這是一次性騷擾。」

她把珍珠撥來撥去。

「他要帶我去吃午飯,我們應該討論一下這次的事情,或者談論一下怎
樣在百威利塢飯店找一處頂層套間,談論一下摩門教男子在床上那麼的出
色,他們有許多高超的性技巧,這就是為什麼他們會有那麼多的妻子和孩
子..但事實卻是,他恨女人。」

我又看了看這位身著黃衫、戴著珍珠項鏈的、小巧的,來自芝加哥的卡

索尼克校女學生,雖然充滿憤怒卻仍顯得淑靜。
「碰上這種事情我真替你感到難過。」
「我結婚之後才從丟勒·卡特爾的魔掌下解放出來。這些年來他一直以

為還能在我身上佔點小便宜。但是時過境遷,我一定會報復他的。」
「怎麼做?現在才訴諸法律太晚了。」
「我一直在注意他,他也知道這點。你想我為什麼會在銀行劫案這件事

上和你們合作這麼久?在這個位置是最好盯住他,就像現在——你抓到的這
傢伙做過兩起劫案,你一定會有機會升到C—1 去。丟勒·卡特爾肯定會動些
歪腦筋,因為你是女人你卻做到了,而他卻永遠也升不了職。」

我摟住她的雙肩。她是我的朋友。「不要把你的生命浪費在丟勒·卡特

爾身上。」
「那讓我得到快意。」她單薄的玫瑰色的嘴唇現出一絲僵硬的微笑。
「某天,」我對她說,「你來和我一起扳倒這堵牆。」
「上帝與你同在。」
三小時以後,我帶著那傢伙到了城市拘留中心的審訊室。他叫丹尼斯·希

爾。我把他的權力告訴他,就開始問話。但他拒絕開口。他穿了件橙色外套,
背後印著MDC 字樣,看起來還是跟昨天一樣陰鬱,我捉住他那時候——一張
沒有刮過的、長有雙下巴的臉,蓬亂的灰色頭髮纏結在一起,混雜著頸背上
長起來的卷毛。

「你是個不錯的銀行劫犯,丹尼斯。」
他的眼睛注視著我。我發覺裡面閃動著一絲狡黠。
「這不是你的第一樁買賣。你以前從來沒有被抓住過,對不對?」
他沒有回答。
「所以說你很不錯。不是了不起。是不錯。」
我向他出示了兩張監督照片,一張是最近這次的,另一張則會把他帶回


從前。
他用那雙沉重的眼睛看了看相片,又回看我。
「很好,丹尼斯。你還是什麼都沒有說,我們已捉著你兩回了。」
我把相片裝回信封。
「你們只是從理論上捉住過我。」


他的第一句話。好精明。
「怎麼講?」
「你們並不知道事情的另一半。」
「為什麼你不告訴我呢?」
他把手撐在桌子上,同時把椅子向後擠了擠。我不由得一陣緊張,儘管


門口就站著一個六呎四的大個兒警察。
丹尼斯把手指插進他油膩的頭髮裡。
「你知道我從前住在哪裡?」
「巴黎。」
「帕羅斯—維得斯。在一所房子裡。房子那時已很值錢..也許值五十

萬美元。」
「你一定是一個比我想像中更好的搶劫犯。」
他搖了搖頭:「我是烏格斯·埃諾航空公司的執行董事,年薪二十萬美

元。」

他很平靜,似乎在等我把這些零碎拼接起來。我還記得在停車坪上,當
我直接面對他時我的第一印象。他沒有反抗。他似乎很狂躁..墮落..從
高空墜落的邊緣。

「是誰誘使你做那些事的呢?」我謹慎地問。
「除了我自己,沒別人。一卷卷鈔票,大堆的女人,漂亮的汽車,可愛
的小馬駒,全他媽的臭狗屎,你知道嗎?」

我點點頭:「你的腦袋裡全塞滿了這些念頭。開始是變賣資產以滿足這
些嗜好。當你失去一切以後你變得絕望你就去搶劫銀行。這很容易。所以你
又幹了一次。」

他全身一陣顫抖:「我有個兒子。他今天早晨來看過我。他仍然愛我。」
他咬著拇指指甲的一角。
「你是個聰明人,有教養,丹尼斯,為什麼你不尋求一些幫助呢?」
「因為我愛上了柯卡因。」
我們坐在那裡,沉默了很久。他愛上了柯卡因。我從來沒有聽到過誰這

樣清楚、這樣乾脆、毫無愧疚地說出這一點。他愛柯卡因甚於愛他自己的兒
子。

我相信我能嗅到他身上的汗水味,警察身上的汗水味,陳年積垢的磚牆
上滲出的酸味等。牆後面裝著數以千計的各種謀殺犯、雞姦者、強姦犯、毒
販子、電影明星,以及小偷,他們全都會毫無自覺地告訴他們幹過,無論他
們幹過什麼,因為他們全都溺於愛中。愛使他們得到解脫,使他們感到清白。

我站起來:「找個速記員來,你做你的供述。」
「供述什麼?」
當然,他還沒有真正承認在「鴿城」做的那樁案子。但是我希望他說出


來。
「我沒有做另一樁劫案。」
我站在那裡等了好一會兒,考慮著。也許我應該先把這傢伙帶到某個地

方,我們達成某種妥協,再回來——
這時他說:「我做過六樁。」
第二天唐納多請我到「波拉—波拉」吃午飯。這是大學生們經常聚會的

熱鬧之地,女招待們穿著暴露的短褲和夏威夷襯衫。所有東西都裝在塑料籃


裡送上來。四周很吵鬧,以至我們幾乎聽不見對方說話。
「這次專門為你送行,」他說道,「馬上你就要高高在上了。」
「我會想念你的,唐納多。」
他聳聳肩,叉起一塊雞肉送進嘴裡。「你早該去了。我告訴你:七年。

這段時間足以耗光所有人的激情。」
「你認為綁架和敲詐組是我該去的地方?」
我以前已經問過他這問題,但是不知出於什麼原因,我只是想拖延點時

間罷了。
「我告訴你:更小的壓力;更多的案件可以按自己的意志處理;還有,

上司是個不錯的傢伙。」
我伸過手去,替他把沾在鬍子上的玉米餅碎屑撣掉。
「沒有了我你會做些什麼呢?」
「帶著淫慾瘋狂追逐別的娘們。」
「你真的這麼想?」
「安娜,我能像讀一本書一樣地讀透你。」
「你完全能,」我對他說,「你是最適合於婚姻的男人,我知道。」
「尤其適合於你。」
我喝光了啤酒,當女招待走過來時,我另要了一杯冰茶。
「看看你,」我對著我的拍檔嚷道,「你能不能把你的眼睛從她那該死

的短褲上拿開。」
「它們是什麼做的?我想那是鯨的表皮。」
咯咯地笑著:「只不過是因為我要離開你了吧。不要再裝作『你是我的

全部』之類的樣子。」

忽然間唐納多好像對我們之間的小調情感到厭倦了。他總是這樣。一會
兒變得很嚴厲,或者抱怨他三十歲的身子,說那些工作原應該是青年人玩的
遊戲。事實上他有三個孩子,他的心總是繫在他們身上的。在這條感情線上
維繫的是一個父親的職責,常常超過了做特工的範圍。他至今仍宣稱在這兩
個都需要獻身和全副精力的角色中,人們常常只可能選擇做一個。你可以看
到,現在疲憊的陰影籠罩了他的全身。

「安娜,你是個出色的特工。我真的為你感到驕傲。」「嗨..」我有
點侷促不安,話似乎要被噎住了,但還是說了出來,「一切都是你教我的。
我想這次也要特別感謝你。」

我們都望著別處,感到尷尬,目光捉到了吧檯上方CNN 的電視節目,就
都盯著看,直到帳單送過來。他付了帳,我們就離開了,回辦公室的途中給
羅莎琳掛了個電話,下午餘下的時間就在考慮,為我何以會調升到C—1,綁
架和敲詐組去打一番有說服力的口飾。

就在我正打算離開,6 點半去游泳的時候,接到了LAPD 羅思警探的電話。
「安娜?是約翰。」
他等著。我也一樣。
謹慎地,「這幾天你在哪兒,約翰?」
「維爾希爾分局,執行組。」
又是沉默,我聽見他緊張的呼吸,不知說什麼好。
「你一定是個忙人。
「我認為你才是。」



「只是希望過得有點意思。」

我站在那裡,游泳包的背後帶挎在肩上,準備好走的。捲曲的電話繩已
經被我拉直了,離開桌子遠遠的。在學校裡他們教我:緊張和身體放鬆是同
一種身體的反應。現在又聽到了約翰·羅思的聲音,其反應並不亞於,用他
們的例子來說,一個帶著滑雪面罩的人突然跳到了你眼前。

「我現在正在處理一樁兩周前發生在聖莫卡尼大街的殺人案。一個名叫
維奧萊塔·奧爾瓦爾多的拉丁血統女性。除了兩個未成年者沒有直系親屬,
但是鄰居說受害者跟一個叫安娜·格蕾的FBI 特工有關係。」他用音樂腔補
充道:「應該是你。」

緊張:「也許是。」

「所以,很對不起,這是一個不幸的電話。」

「用不著說對不起,我甚至不認識那個死者。」

電話在把我往回拽,我坐了下來,話繩鬆弛,游泳包也順勢滑落到地板
上。

「真是太不可思議了,恰恰是你接手這案子。」

「我知道。」

當約翰·羅思和我第一次發生性關係的時候,我們對彼此間那瞬息的、
充滿魅力的默契大為驚奇,就好像經受著從環礁湖中流出的神秘水流的沖
蕩,令平日的樂趣大為失色,那種欲熱只有我們自己才知道。我們認為我們
是如此的有創意如此的和諧如此的令人心曠神怡,以至我們經常開玩笑說,
應該製作一盤完整的錄相帶,或者是給藝術家做性交造型的模特;我們常常
對著鏡子自我陶醉,或用愛稱「約翰」和「約訶」彼此挑逗。

而現在,一年過去了,似乎一切也隨之碎了焚了。也許我們還都認為—
—這使我懷有一種冷冷的恐慌——我們之間的聯結在某種程度仍然存在,也
許上蒼會以一種奇怪的、不曾預料的方式重新把我們連到一起。

「在平常我們會遇到很多死人,」約翰說。

我神經質地大笑,他似乎受到了鼓勵。

「我沒有用警線打電話,因為我想你也許想把這件事查出來。」

「這事跟我沒什麼關係。」

「那位小姐曾堅持——」

我突然間感到一陣驚搐,腳好像有思想似的,自個兒「沓吧,沓吧」地
顫動。

「聽著,約翰,它很怪誕,它很滑稽,不管它是什麼,但是它已經結束
了,我甚至從來沒聽說過維奧萊塔·奧爾瓦爾多,我也確實不想招惹麻煩。
所以,不要再打電話給我,我得走了,我得參加個會。」
我掛上電話,一把抓起熟悉的尼龍手把,包很重,裡面放著橡皮腳掌、手浮
板、折疊式頭髮乾燥器,以及一個裝著幾瓶香波和保濕霜(瓶子很舊,字跡
都磨掉了)的網袋。鑽出「牛柵」,我試圖集中精力去想像在那個五十碼的
池子裡拍擊水面、伸展身體的感覺該是多麼的好啊,當疲勞消除時,恐懼也

會驅散;1 外小時結束後,我就將徹底忘掉約翰·羅思。

(四)

星期五晚上,我制定了一個大方案:上一趟食品雜貨店,沖一個熱水浴。


芭芭娜借給我一本湯姆·克朗茨的新作《大廈將傾》,我盼望著能端上一杯
山莓茶,躲在床上慢慢欣賞。這種類似修道院的禁慾生活可大有說道。

「大洋瞭望住宅區」是瑪麗娜·德·瑞最古老的房產綜合企業之一。1970
年離奇古怪的致幻劑時代中一個短暫的時期就使它世界聞名,那時候我才十
歲。他們中幾個臭名昭著的人聚集在一起,佔據了幾個小區,有人把LSD(麥
角酸乙基□胺)撒在馬鈴薯片上,結果有三個人激狂致死。

這以後他們才把「南海別墅」改成了「大洋瞭望住宅區」,但是仍然有
單身房客、過客和合租者,每到星期五晚上,就舉行「社交野宴」,每個人
此時都要鑽出他們的小屋,圍在油膩、破舊的烤架周圍,想的大概是在我經
過這個居民區時,怎樣把我的公文包和四隻塑料袋裡的食物攫奪過去。而這
個晚上我見到的卻只有一大家子中東人在船上。戴著黑面紗的女人們正打開
亮敞的黃色盆子取出雞肉、玉米餅、米飯和來自波羅羅科的蠶豆。我的全新
多元文化訓練告訴我他們沒有異狀。

我住的地方在一條死巷子裡,是一幢粉刷成棕色的兩層樓建築,卻被荒
謬地叫作「塔希提花園」。雖然離車庫還有很長一段路,但這兒畢竟是家,
三個房間,帶傢俱,我在這兒已經住了七年。妙的是,連沙發我都從未買過
一個。

郵箱裡塞滿各處寄來的商品目錄,還有一個很大的棕色馬尼拉紙信封,
上面沒有回信地址。如果不是笨手笨腳捧著食品袋,又忙著去廁所,原是可
以早點打開信的。現在它還躺在廚櫃上。

空氣不流通,充斥著地毯洗液和具有腐蝕性的蟻酸的氣味。我想是因為
覆蓋在牆板和煤渣磚上的乳膠牆紙太難以透氣了。我把厚重的玻璃門拉開。
邁步到陽台上,從這裡可以看到世界上最大的人造船塢的壯觀景象。六千艘
船井然有序地停靠在船塢裡,白色的桅桿就像浮動的森林,我只能在這裡飽
飽眼福,因為我從來沒有真正踏上過它們中的哪一隻,我眼裡似乎裝滿了那
些帆桅、藍色的航海包,以及沐浴在金色陽光裡壯麗動人的白色船體。總有
一天我會去學航行的。

四十多分鐘後,食物已收放好,我一面把商品目錄分類整理好,一面在
心裡決定和誰一起吃晚飯,埃蒂·保爾還是J·彼得曼。時間流逝,我從微
波爐裡取出一隻烤雞,放在廚櫃上的一隻擱盤裡,這是我的一個小嗜好,從
「男孩子市場」買來的,香味隨著熱汽的上升瀰漫開來,還帶著一股麵包屑
以及葛岡羅拉乾酪的味道。

我打開一盞聚光燈。

那封信。

裡面是一疊洛杉磯法院驗屍官辦公室寄來的屍體解剖照片。

照片表面光滑,我盯著它們,陷入了一種麻木、懷疑的狀態,那是些8×10 吋的照片,彩色,比我們見到過的或所想像到的任何色情描寫中的肉體
更加令人難以致信,每張照片的右下底角註明的小字「V·奧爾瓦爾多」表明
了死者的身份。沒有任何信函,還有一件事是不應該的:整個照片上都佈滿
了發信人憤怒的痕跡,比如指紋。首先,在十字街口用彩色鉛筆劃出的箭頭
標明了假想的射擊點和轎車可能的行駛路線。

其次,整個街道:酒吧、服裝店、拐角、小巷。

犯罪場景的東方文化特徵:屍體躺在人行道上,臉衝下。白色的三角路
牌離一個被拋下的錢袋有五呎遠,子彈擊中了巴士站的長凳和一堵牆,那兒


還有更多的路牌。

屍體近照,她的裸足纖小,上帝才知道她的鞋上哪兒去了。緊身牛仔褲
的口袋上繡著白花,踝的部分有拉鏈,襯衫打著精緻的衣褶,可是整個背部
已全被血污了,一縷縷的黑頭髮和攝影閃光形成的陰影揉在一塊。

她的臉,照相機拍下的這一側,是心形,上下頜張開,舌頭下嚥,是典
型的窒息死亡的徵狀,眼睛半閉著,這些是你從圖片上看得到的,而其他被
掩蓋著的但如同黑水晶的碎片一樣隱隱發亮的東西則使人感覺到人生在苦悶
與虛無之間的徜徉。

實際解剖的圖片,精確地顯示了屍體從蓋著屍布運進來到解剖實施的每
一步過程,如地獄般恐怖。

但最糟糕的——此時我坐在我的廚用小凳上幾近僵硬——並不是手術時
流的血或血塊,而是仰面躺在解剖台的裸屍身上的原始槍孔,屍體只是除去
衣服而已,看起來仍然是個人形。這樣一覽無餘的觀察是無恥的,特別是對
方已無法保護自己,全身塗滿了鮮血,卻被粗暴地剝去了掩飾,沒有任何秘
密能保留下來。對人類屍體施暴力是最不可想像的。我在想,我的上帝,得
有人照顧她,得給她蓋上被單,得讓她聖潔地保存下來。

剩下的照片證明:槍傷,傷口口徑45;丫形切口從腹部一直到恥骨;摘
除肋骨骨架,我曾被告知這得用剪切刀完成,以檢查內部器官;直到最後剩
下來的只有謀殺、暴力和以暴力充當碎屍手段的科學檢查。前者與後者毫無
區別。封套上沒有醫學說明,只貼著一張字條:M.E.,懸案報告。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裡。這也許是約翰·羅思寄給我的,衝撞和傷害的感
覺讓我大為震驚。但是為什麼我會如此驚訝呢?他總是喜歡尋求刺激——夜
半電話,從車庫的柱子後邊猛跳露面。六個月前,我聽說他被停職三十天,
因為他在一個公園裡把槍塞進那個棒球投手的嘴裡,而別人只是在和一群同
事進行合法的聚會。我從凳子上跳起來,大步踏進臥室。那股葛岡羅拉乾酪
的味道讓人難受極了。

想都沒有想我就敲下了他的號碼:「別再幹這些骯髒勾當。」

「冷靜點,安娜,你瘋了嗎?」

他的聲音死硬,他是在瑞唐多海灘他的公寓裡,我可以輕易想像他正坐
在健身器的座位上——這是一套北歐田徑運動員的訓練設備——除了一條長
運動褲外什麼也沒有穿,嘴裡叼著一隻大麻煙卷。年輕時為了成為一名警探,
他花了大力氣鍛煉出一身世界級的運動體格,只不過一直保留著在七十年代
就已過時的湯姆·芭內克那種小鬍子,也許是為了分散人們的注意,以免看
到他爬滿雙頰的痤瘡斑。

「安娜,..什麼東西讓你如此害怕?」

他過去在床上也常常竊竊地說這些,要求我接受它,直到我們之間已越
過一些原來十分模糊的界限。當我告訴他我已經受夠了,他又用鮮花、電話、
電傳、各種裝腔作勢的小技倆重新發動攻勢,跟他的性侵擾一樣。有一次他
因此激怒了我,我一拳擊碎了他的下顎。我越是逃避他就越是頑固,越發不
依不饒無休止的蠻幹,一直到我每時每刻隨身帶著武器。

「這又是什麼把戲,約翰?」

「以為你會有興趣看你的堂妹最後一眼。」

「我×你。」

「×我?」他笑了,「塞納瑞塔·奧爾瓦爾多小姐是一個他媽的毒品販


子。」
古特瑞絲夫人說塞納瑞塔·奧爾瓦爾多小姐是一個長期受苦的兩個孩子

的母親。
「你怎麼能說她販毒?」
「事實就是這樣。」
我有點興趣了:「證人在哪裡?」
「一個叫『耗子』的街頭混混打電話給911,但是——不用奇怪——後

來卻對調查人員說他什麼也沒有看見。不要緊,這是一起汽車過路槍擊案。
凶器是45 口徑的Mac—10,全自動,除了殺人沒有別的好處。射出十五發子
彈,七發擊中被害者。」

「可能是無意的。」
「看第五號圖片。」
我走進廚房找出第五號,電話仍貼在我耳邊。這張相片上,屍體被洗過,


以現出傷口。半吋子彈沒有留下整齊的槍眼,它們完全擊碎了骨頭,射穿喉

管,造成胸腔大出血。
「破壞很大。」
「你知道那種感覺有點像注射。想像一下,一支鉛筆尺寸的東西忽地射

穿你的身體。」
「怎麼樣?」
「血充滿胸腔,直到你不能呼吸為止。」
「你認為淹死在你自己的血中要花多長的時間,約翰?」
「幾分鐘,」他的回答乾巴巴的,「待會兒再考慮這個問題。看看手。」
沒有手,只有兩根血樁子。
「他們轟掉了她的手,」他指導著,「作為對她拿走了不屬於她的東西

的懲罰。毒販們總喜歡這樣做。這是殺雞給猴看。」
作為一個同事,兩個專家,在安全的地方,跟他談起話來就要容易得多,

我也知道這往往是事情的一方面。
「有什麼毒品的證據嗎?」
「沒有。但是,哪兩個原因會導致一個婦女在大清晨五點鐘外出到聖莫

尼卡大街呢?交易毒品或者哄騙錢財。」
「典型的性別歧視的假定。」
「我是。」
「別廢話。」
「那女人古特瑞絲和我們搭上了,發誓說受害者和在偉大的FBI 的安

娜·格蕾有親戚關係,還說她還有證據。」
「什麼樣的證據?」
「Yonose,但在我這精密的大腦裡已大致理出了一條思路:如果奧爾瓦

爾多真的做了那些事,那幫壞小子就有足夠的理由要她的命;如果他們知道

你是個雷子..他們准他媽的明白,這兒會有什麼附帶的後果。」
「我可要感謝他們的掛念。」
然後,我清楚地聽見他吸了一口大麻煙,滿嘴含糊道:「放鬆,安娜。

你會高興地知道我正全力為我們的女警官追查殺人兇手。」
我害怕的是什麼?
那時約翰·羅思一直沒有停止打電話給我,直到我用法令威脅他。幾周


以後我發現一塊浸滿血的止血巾掛在我的起居室門口——甚至傻子都知道這
是一個信號;約翰說他已找了另一個女人。我沒有直接面對他,也沒有證據
說是他幹的,只是換了門鎖並且不再約會任何男人。

「我為你倆感到高興。」

塞納瑞塔·奧爾瓦爾多住在北好萊塢的一幢公寓裡。在這裡你甚至沒有
辦法走上陽台。不過裝修倒是很地道,只需加上一個劣質熟鐵的火爐和幾盞
西班牙式樣的吊燈就可以把這個橙色的灰粉房盆子變成中美洲莊園。這種房
子是典型的西海岸建築,設計成歪歪斜斜地四邊形,底層是敞門車庫,每個
人的窗戶一打開就對著別人的窗戶,中間那塊空塊上也是充滿了各種人聲的
嘈雜聲和回音,有人把一輛自行車插放在他的窗戶和窗底下的黑色金屬裝飾
之間,不用說這是在三樓——否則,這輛自行車早就被清洗得只剩個骷髏架
了。

星期一早晨周圍沒有人。我穿過幾扇扭曲了的鐵門匆匆走進門廊,那兒
掛著一個像是人體氣管一樣構造的雕塑,在我頭上。沒有上電梯,誰知道裡
面潛伏什麼東西,寧願辛苦地爬那兩段鐵梯。

房子裡瀰漫著一股味兒,像是大麻煙卷的噴霧或者油煎魚。鋪在腳下的
地毯是巧克力色的,又薄又賤的那種;如果你沒踏穩地毯,你就可能跌倒在
小孩身上——有五、六個,在兩個小房間裡亂跑。

「維奧萊塔·奧爾瓦爾多住這裡嗎?」

「是的。但現在是我住這裡。」古特瑞絲夫人披著一件紡織粗糙的豆綠
色方格呢披衣,招呼我坐到沙發上去。你會發現你現在置身於「提園那」那
種十二美元一小時的野店房裡。

「你和維奧萊塔住在一起?」

「不,我在樓上有一個單元。只有一間房,我打電話給房東問過我是否
可以住下來。」

古特瑞絲夫人點燃一支香煙。她很豐滿,髮型很奇怪——耳鬢的頭髮剪
得很短,頭髮梳得高高的,然後散落在肩上,有點頭披巾的效果。穿著一件
黃色的無袖上裝,對她略胖的身體毫不加以掩飾,紮著皮帶的短裙下露出裸
著的粗壯的大腿,腳上抹著指甲油。

「所以維奧萊塔死後,你就佔有了她的房間。」我觀察著她的反應。

她點點頭:「我立刻打了電話。很多人都想得到它。」她對自己做了一
個聰明的舉措感到十分滿意。她是勝利者。

「那些是維奧萊塔的孩子?」

「特瑞薩和克裡斯多巴在別的屋裡。我得靠白天照顧小孩賺點錢。以前
在聖薩爾瓦多,我在一家大飯店裡主管廚活。我有一間漂亮的白房子,丈夫
和兩個男孩——全都在戰爭中被殺了。」

「我很抱歉。」

「在這裡我沒能找到那樣的工作。所以只好給有工作的父母照看孩子。」

他們看起來很乾淨、健康,一個個正在忙於玩著一些早已磨破的玩偶和
缺損的積木。我開始覺得有點心酸。這時古特瑞絲夫人站起來,用西班牙語
念叨著什麼,從角落裡我一直沒有注意到的一個搖搖晃晃的木製嬰兒床上抱
起了一個嬰兒。

她在一張牌桌上給嬰兒換衣服的時候,我站在原處,觀察牆頭那幅日本
印製的火山畫,一面開始猜測分析我在這裡看到的這些簡簡單單的東西:沒


有吸毒者、沒有掮客、沒有虐待嬰兒、沒有驚攣。
古特瑞絲夫人抱著孩子靠在肩上,輕輕地拍打著。「我很高興見到你。」

她說。
「我來只是要告訴你不要再說維奧萊塔·奧爾瓦爾多是我的堂妹。」
那女人把孩子放回小床,打開一個木質大衣櫃的抽屜,取出一本折疊了

很多頁的小開本黑色《聖經》。她把纏在上面的橡皮筋拿掉,小心地套到自

己手腕上以防失落,然後從書裡取出一張白色的工作名片,遞給我。
「這就是為什麼我知道那是事實。」
卡片上用燙金的黑體字慎微地寫著:聯邦調查局,安娜·格蕾,特別行

動處。下面附有我們維爾希爾辦公室的地址和電話號碼。
「她有一百種途徑可以拿到我的名片。」
古特瑞絲夫人用塗成紅銅色的指甲指著說:看看那一面。」
翻過來我看到幾個字「移民和國籍管理局,北洛杉磯300 大街,213—894

—2119」,是我親手寫的。
「當維奧萊塔第一次到這個國家時你把這個給了她。」
「我確實不記得了。」
「是七年前。」
古特瑞絲夫人用於按住她的胃部,一面滿意地點著頭一面搓揉。
也許是這樣的,那時候我還是局裡值班的生丁,一個年青的拉丁女人闖

進了FBI 的摩天大樓。可能她還不會說英語(懷著天真熱切的幻想的農村女
孩,恭順的,一頭黑髮),於是就把美國移民局的情況寫給她,關心她,耐
心地告訴她該到那兒去試試。那時在我面前橫亙著剛到局裡所遇到的那種真
正的挑戰,以至於我不太有心意去聽去瞭解另一個充滿困惑的移民嘮嘮叨叨
的西班牙語,所以當她回去的時候,她的心靈早已被那將我們與公眾隔開的
雙層防彈玻璃牆深深挫傷了。

名片在我手裡握著就好像我真的這麼幹過似的。我懷疑它是否就是這樣
發生的,是否因為我傲慢自大使一個年輕女子選擇了這條路並最終導致了那
場血光之災。

名片滑落進我的夾克口袋裡:「我們應該是什麼關係呢?」
「她有一次告訴我從你父親那邊算她該是你的堂妹。」
「我根本不知道我父親那邊的情況。」
「我可以告訴你。」
古特瑞絲夫人舔濕了手指把書頁一陣亂翻。那本《聖經》擱得有一臂遠,


她斜著頭瞇逢著眼。

「這是維奧萊塔的母親,該是你的姨媽吧。」快照上是一位中年婦女,
獨個兒站在一處簡陋的地方,看起來似乎已被四周過度生長的奢華搾蝕光
了。她的黑頭髮未經任何修飾,兩眼下方都有一點黑暈,但是她笑得很溫和,
身上穿著黑白相間的服裝,上面撒著黃色的小花點,沒穿鞋,懷裡抱著一個
孩子。

「維奧萊塔在這所房子裡長大。」

在我看起來,它倒更像是一座未完工的房屋框架,僅有些竹枝、衣服、
葉子,沒有屋頂和牆。另外的是些維奧萊塔兄弟們的照片——更多所謂的堂
兄弟——正在剝玉米;還有一張灰暗模糊拍的是棕櫚樹上的一隻鸚鵡,似乎
被水浸過,顏色已經褪了。


我搖搖頭。沒有任何一張能讓我產生點印象。
「警方認為維奧萊塔捲入毒品活動。」
「這不對。」古特瑞絲用她清澈的棕色眼睛直視我。
「他們認為這是她被殺的原因。」
「那些警察都瘋了。我瞭解維奧萊塔,她害怕毒品。她不想讓她的孩子

們和毒品和黑社會一起長大。這就是為什麼她要攢錢回薩爾瓦多。她是個好
人。」古特瑞絲夫人一再堅持,眼睛裡已裝滿了淚水。「她愛她的孩子。在
我們國家裡發生著戰爭。她重重跋涉到了美國,卻在大街上被人打死。」

她拿著煙頭擱到水槽流淌著的水裡,「嗤」的一聲滅了,然後帶著一絲

怒氣把它扔進金屬垃圾罐裡。
「她在哪兒工作?」
「她給住在聖莫尼卡的一位女士作管家,那位女士欠了她許多錢。」
「欠了許多錢?」
「大概..」古特瑞絲夫人往自己臂部上擂了一拳,抬頭望望天花板,

「四百美元。維奧萊塔很不高興。那位女士很卑鄙,解雇了她。」
「為什麼?」
「這不是她的錯。」古特瑞絲夫人尖聲說,「你可以去問那位女士。我

有地址。因為維奧萊塔在那兒工作的時候我幫她看著孩子。瞧,這就是克裡
斯多巴和特瑞薩。」
兩個孩子衝進房間。小女孩大約五歲,她弟弟三歲。她手牽著他往冰箱

走去,試了幾次終於打開,伸出手去想拿什麼東西。
「我來拿,珂娜若,」古特瑞絲叫道,「你想要什麼?」
「冰梅水。」
忽然間,從敞門車庫裡傳來的沸騰得令人難以忍受的拉丁音樂一下子充

斥了整幢住宅。我拉開灰塵滿佈的米色玻纖窗簾向外瞅去,兩個青年正高聲
談笑,有隻手拿著一件少數民族的管樂器,一面解開花園的軟皮水管一直往
車庫那邊一輛七五年產的道吉車拖過去。他們為了洗那塊污漬,看來是要用
去中部嚴重乾旱地區半個小時的城市水量。我的脖梗一陣緊張。

「克裡斯多巴?特瑞薩?這是塞納瑞塔·格蕾。你們媽媽和你們的親
戚。」

兩個長著杏眼、皮膚金黃的孩子手裡捧著塑料杯望著我。他們也許跟我
毫無關係。那個女孩眨著眼睛,沒有笑容,她穿著粉紅的短褲和顯得瘦小緊
繃的T 恤衫,看起來有點像六十年代那場戰爭的倖存者,男孩子的那條綠色
的士兵雜役短褲對他來說顯得太大了,折疊了無數次用安全別針紮在腰間,
根本沒有穿襯衫。

「你知道我媽媽在哪兒嗎?」他問。
「你媽媽在天堂。」古特瑞絲夫人說,撫摩著他濃密的黑髮,「我告訴
過你的。」
但是男孩子重複著這個問題,直接面對我乞求道:「你知道我媽媽在哪
兒嗎?」
古特瑞絲夫人的喉頭因傷痛發出了一種咯咯聲。她把他攬進懷裡:「到
這兒來,克裡斯,想和我跳個舞麼?」
她隨著那震動的樓層的音樂晃動著臂部。孩子被貼著身體緊緊抱住,咧
開嘴,越笑越歡了。


「特瑞薩,跳起來吧!讓我們來做merengue。」

女孩沒有移動,就在我面前跳了起來,眼睛卻不知盯在什麼地方。為了
近看她,我的膝蓋跪了下來,直到我們的雙眼對視。不知為什麼,我突然用
手撫摸了她的臉頰。但她匍伏下去,一直爬到嬰兒床下,雙臂緊緊抱在臉前,
倦縮著,臉緊貼著牆壁。

我覺得奇怪,一種模糊的驚疑的預感——這時它帶著一種巨大的力量震
蕩著我的身體:混合著隆隆的音樂聲,混合著穿透身體的熱浪和一股不成熟、
未經證實的恐懼感。慌亂,可是我仍然在拚命抗拒一種衝動:跟著特瑞薩躲
到嬰兒床底,那黑暗狹小的空間將變得更加狹小,找到那些也許根本不存在、
不重要的蛛絲馬跡,他們也許就躲在某個看起來並無危險的地方。人就是這
樣,如果你要減少痛苦,痛苦就會隨之減少,減少到微不足道,最後,消失。

音樂聲仍在變大,難以置信地,另一個音階,古特瑞絲夫人把紙張相片
全部收攏,重新夾回《聖經》裡。為了抵消音樂聲,她相當用力地說:「拿
著這個。這是維奧萊塔的。」然後把書塞進我手裡。

「即使我拿到那筆錢..也不會給你..」我嚷道。但是古特瑞絲夫人
神情恍惚,似乎根本不在聽,腳已踏上了樓梯,在她身邊的男孩被她的動作
和外邊的音量嚇著了,哭起來。「那錢歸孩子們。他們會得到更好的撫養。」

我的手指摩著維奧萊塔·奧爾瓦爾多的《聖經》,封皮破舊干皺。我簡
直無法再承受下去,就退了的出來。留下小女孩無法形容的悲傷和古特瑞絲
夫人關於Nerengue 的夢。

(五)

我們有理由相信「JAP 匪幫」又出山了。這個匪稱是督察官丟勒·卡特
爾贈給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的。她打扮得珠光寶氣,留著長指甲,保養極好,
只不過碰巧喜歡上了在河谷地區幹活。她的「匯票」和顧客們的混在一起,
總是讓出納員大吃一驚。我們認為,大約有一打的劫匪是供她驅使的。華盛
頓儲蓄銀行和希爾曼橡樹貸款銀行的是最近的兩樁。

唐納多和我接到211 警報,和當地警察幾乎同時到達那兒。我們剛剛開
始訊問證人,我的無線傳呼信號就響了。我打電話回辦公室,羅莎琳說丟勒·卡
特爾想馬上見我。

我回話說,我們正在調查中沒法中斷。三個小時以後我們才完工,但我
仍不想立刻回去。我閒話不斷,唐納多只好顧視莞爾。

「到C—1 幾年後我就會升任主管。我一直想到華盛頓,D.C.去住。」

「華盛頓到夏天是個狗屎城市。」

我們沿著405 幹道一直往南開,有許許多多汽車,在乾涸枯燥的丘陵之
間形成兩道回反的彎曲的車流。

「比這裡更糟?」

唐納多沒有回答。我便不再問,他在「西密」河谷有套房子,是向姻親
借款買來的。天氣好的話,到韋斯特伍德只要一個小時;今天晚上他還得掉
頭回來,再走一遍我們現在走的路,所以他到家已經將是八點或九點鐘,他
還要花上一個小時和他長子一起做家庭作業。兒子缺乏學習能力,這一直是
一個苦惱源。

唐納多十五年前娶了一個來自「恩錫羅」的女孩,並一直和她生活在一


起。在我們剛成為拍檔的時候,他們曾有過一段不愉快的時期,分居了六個
月,但唐納多和我彼此不熟,他並沒有向我談到這點。唐納多是我們認識的
最有道德感的人之一(「我靠禮教生活。」他曾經這麼說過,不是開玩笑),
我認為,正因為如此,他才過得不快樂。他拒絕拋棄他的妻子。後來他們合
好如初,並且堅信他們的婚姻會像直布羅陀的岩石一樣堅固。之後不久,在
我們每年的從巴克斯菲爾德到維加斯的競速比賽上,麥克和羅謝爾雙雙獲
勝。每一次你去過他的辦公桌,你總會看到他正專注於那張照片,上面兩個
人大汗淋漓,正親吻著那座該死的獎盃。

「不要和丟勒·卡特爾上床。」他最終開口,不再懷有那種憂鬱的沉默。

「我做過嗎?」

「我聽到你在電話上都成了『嗨——我正在辦案』小姐。別取笑。卡特
爾就像一隻走投無路的老鼠。」

「為什麼,因為他不能得到提升?」

「他想得到高羅威的位子——想成為整個地區辦公室的主管。從他的觀
點來看,——一個來自紐約的天主教徒,別說,得把他掐死。」

「高羅威似乎相當快就得到這樣的描述。」

「高羅威自己也是如履薄冰。他已經來這兒八個月了,保持低調,盡量
避免出錯。卡特爾弄得他緊張。」

「我對丟勒·卡特爾可沒有什麼好擔心的,」我自信地說,「加利福尼
亞第一的案子自個兒就能說明一切。」

唐納多只是咕噥著。我打開收音機,但是他對「體育網」不感興趣,就
又關上。我平靜地觀察著車窗外,車子在無窮無盡冗長的幹線上奔跑,車車
車車..一望無盡。

丟勒·卡特爾在辦公室裡做卷宗。我終於到了這兒,覺得似乎我應該說
點調和性的話,事情才能容易解決些。

「很抱歉花了這麼長時間,交通狀況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不說我也知道。」

丟勒來自得克薩斯州的奧斯汀,帶有那邊人種喜歡爭鬥的特徵。對於別
人來說,一個長期懶散的男孩的腔調可能是具有魅力的——像是揣著金條的
牛仔們的回聲——但是對於丟勒來說則意味著威脅和不友好,對人類生活毫
無認識的槍手。如果他認為你移動緩慢,耍滑頭等等,很可能他就會花點時
間拿支,45 指著你的前額。我把他叫作反社會的人。他不喜歡別人。

也沒有人喜歡他,也許是因為他沒有臉毛。他看起來像是一個發育不完
全的少年人:十五歲的年齡,棉花一樣蒼白的皮膚,雙肩佝僂,支撐著大而
軟的身體,一張圓臉,黑色直立發亮的頭髮——額前總是垂著一縷,他的眼
睛也是黑色的,深不可測。他受過很好的教育,獲得了喬治敦的法律學位,
但是在他身上仍然有一些東西是危險的,無法預言的,這種來自邊遠蠻荒地
的獸性總是會和書本上的學識產生爭執。

一位男同事告訴我丟勒曾經表示在他結婚之前要保持童身。他說他在他
的官銜提升以後就再沒做到,「摩門教」統治了洛杉磯地區辦公室。那時候
在半個拉美地區風行的反歧視社會運動打破了權力結構,現在這些地方已培
育出兄弟關係。那時是他們尋歡作樂的好時機,這都是在我來之前的事。因
為他收集了許多日本刀,所以一些傢伙愛和他往來;但是對一個女人來講,
走進他的辦公室就跟進了深冷室一樣。我能夠想像,前一位女同事的殘骸是


怎樣在精心鍛制的熟鐵彎鉤上擺動。
「你昨天到哪兒去了?」
我在想。在維奧萊塔·奧爾瓦爾多的公寓。
「北好萊塢。」
「你到那兒去做什麼工作?」
「私人事務。」
「在政府時間?」
我會找到辦法搪塞過去的,但是使我不高興的是老闆回來兩天了,卻仍

然沒有對今年最為精彩的拘捕發表任何看法。
「如果你查看一下我的時間卡你將看到整個星期二晚上我都在崗寫關於
加利福利尼第一銀行劫案的宣誓書。我也許在上面已經花費了一百個小時。」
丟勒只是坐在那兒,一面在他的辦公桌上彈撥一隻網球,一面用賊亮的
眼睛盯著我看。
「我看過你的時間卡,我也看過你的宣誓書。你想過沒有,為什麼今天

下午我要把你從河谷召回來?」
一陣驚慄:「為什麼?」
「你闖禍了,小姐。」
「怎麼?」
「你坐在那兒好好想想,我去撒尿,等我回來時我相信你已經找出答案

了。因為你是個聰明的小東西。」
他留下我癱軟在椅子上,被一種原始的羞辱感蜇痛,像是他正把尿撒在
我頭上一樣。

他回來的時候我的手掌已經變得潮濕,呼吸更加艱難。「我做的每件事
都是正確的並且遵循書本。」接著,像個小孩子一樣脫口而出:「我幹得很
漂亮嘛。」

丟勒坐在辦公桌後面,又開始玩網球。
「它可以是漂亮的,」他冷靜地回答道,「如果你告訴別人後面的事情。」
「你想說什麼?」
「在整個過程中你都沒有呼叫211。」
我笑了,解決起來如此富有意味我感覺好像自己撒了一泡尿。
「那又怎樣?」
「你不知道銀行裡面發生了什麼事。」
「我沒有途徑去瞭解。」
「完全正確,這就是為什麼你應該呼叫。你把你自己和公眾都置於無法


控制的危險之中。」
我情不自禁地嘲弄道:「結果卻一切順利。」
「就差沒有變成一堆狗屎。」
「是的,沒有。我活得好好的。」
我的手臂抱在胸前,腿也舒展開向前伸出,這是挑戰,如果你能,就來

捉我吧。
「我很高興,你能如此輕鬆地看待這件事,安娜。」
「對待我的工作我沒有任何鬆懈,但是我考慮,出於尊重,丟勒,你應

該置身事外。」
「我不能。你的判斷力極差。這就是我的評價。」


他用的這些詞「判斷力」還有「評判」幾乎使我的心臟停止跳動。「判
斷力」是我們每半年一次的成績評估項目之一。如果他在判斷力上給我一個
寒酸的成績,我就將不得不在分局裡再呆上幾年。

如果他真的堅持要迫使我就範的話我也知道我該怎麼做,儘管這樣做

又麻煩又讓人噁心。
「意見收到。下一次我會呼叫的。」
「不,安娜。恐怕『抱歉』是無濟於事的。」
「我沒有說過抱歉。我是說,下次我會呼叫的。」
丟勒給了我一個真正鄭重的表情,鄭重而且嚴肅,看來老爹對我很有興

趣。
「我知道你已經申請調到C—1 組去。」
「正確。」
「安娜,你知道我毫無保留地相信..」
我等著告訴芭芭娜的並不是這個。
「..所以我想讓你瞭解,在你的申請前面我會追加一個附錄。」
「什麼樣的附錄?」
「我將說明,作為你的直接上司我的看法是,你已經表明了自己的判斷

力脆弱並不適合於調動。我們需要你同這裡保持更加密切的聯繫。」
現在我的整個身體已被冰冷塞滿了。我幾乎已不能彎曲我的膝蓋,我懷

疑要是這樣的緩慢動作,花老長時間才站立得起來,一定會讓我難堪得要死。
「你用不著拿走申請。」
「我知道。它會直接送到特別行動處高羅威主管那裡。」
「他的意見也一樣。」
丟勒毫無表情地點著頭:「跟現在一樣。」
我到資料中心找到兩條有關古特瑞絲夫人的資料,回到我的辦公桌旁,

「牛柵」裡燈光昏暗,我的視野兩旁全都是黑暗,所以我所能直接看到的空
間裡就只有那架電話。我試圖反覆用雙手去扯動電話想把它從與地板的連接
線上拽下來,但是它卻牢牢地釘在那兒,我不得不沿著地板把電話線逐一扯
開,最後才能抓起電話狠命地向牆上砸去。

兩隻手臂抱住了我,一股男人上漿襯衫的味道,這一刻我正站在樓井口

臉貼著礦渣磚壁。一隻手先輕輕搭在我背上。
我的鼻子劇烈地曲張著,似乎喘息不停。
我的手已鬆弛下來,我靜靜地站著。肩膀因為剛才的扭曲有些痛疼。
「好點兒了嗎?」
我點點頭,臉仍衝著牆,背後沒有進一步的動靜,我轉過身來,滑落在

鐵梯階上。唐納多挨著我坐下。
「我希望只有我一個人看到了剛才的小鬧劇。」
我用袖口揩了揩鼻子。好像被抓破了,流著血,但沒有感覺到有破口。
「對不起,我們必須出去了。不知道你是否帶著傢伙。」
「帶著。」我嗓門嘶啞地回答,似乎來一次伏擊戰就可以把剛才的陰雲

全部掃去。

「在銀行他呼叫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他要找你的碴子。他歷來就是踩著別
人的身體過他的職業生涯的。你不會什麼麻煩都遇不到。別把他他媽的當回
事。」


我向前歪著身子,頭埋在手掌裡。我真想徹底消失。在這黑暗之中,人

是顯得如此的孤獨、渺小、沒有價值。
「跟我說話。」他說,如此的輕柔以致我再也難以抑止淚水滑出眼眶。
我搖著頭不說話。我弄不明白這些不可抗拒的,無名的內心感受,我似

乎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聲音。
有幾個人經過。我把臉扭在一旁。唐納多用歡快的聲音叫道:「諸位好

嗎?」那些人繼續走下樓梯。
「七年的辛苦。」等他們走遠了他才說。
「那又怎麼樣?」
「除非你是個精神病患者而且這麼多年來一直對我隱瞞了這點。」
不自然地笑容:「再試試吧。」
「這將是一個新的安娜·格蕾。從哪兒開始?」
我難以描述出來。「壓力。」
「我能看到這點。請你喝一杯?」
我對剛才的事情深感羞愧,當然不想再坐在這裡被它絆住。如果我不是

過於注重因失去自製而產生的羞辱,我也許可以聽出唐納多聲音中的溫柔。
「謝謝,但是游泳對我來說也許更好。」
「你看起來很好。」
「嗨,我本來就是出類拔萃的。」
「至少試著在做。這就是你為什麼把電話往牆上砸。」
我們從樓梯井的門口退回去,我的身體似乎又感到一處撞擊。
「並不僅僅是卡特爾。」我猶豫著怎樣找個恰當的說法,「有一些古怪

的麻煩事正把我的家庭牽扯進去。」
「我希望你外祖父一切都好。」
「他?壯得像頭牛,能一桿子把高爾夫球打到帕爾姆沙漠去。」外公

的印象立即鮮活起來,我似乎清晰地看到他穿著黃色夏威夷短褲,在清晨七
點鐘和一大群老爹——如果你能描述出來的話,那是清一色的退休警察,就
擋在大道正中詛咒和談論著種族歧視的笑話——被沙漠裡初升的太陽蒸烤
著,享受著擾亂通行的頑童般的樂趣。

「外公早不管這些事兒了,」我告訴唐納多,「不,是別的人。」
「親戚。」唐納多搖著頭,「帶他們到迪斯尼樂園去。」
這個可愛的單純使我笑起來。
「現在好了嗎?」
我點點頭。
「你能處理好這事?」
「當然。」
唐納多捏著我的胳臂。「好一塊三頭肌。」做了一個滑稽的卻是充滿深


情的表情,「去游泳吧。明天見。」
我回去取游泳包時注意到「班克·狄克的工作便衣」落在地板上,恰好遮住
了亂成一團麻似的電話線,而空空的座機仍然摔在上面。

(六)

幾天以後,我帶著一台打算拿去退換的加濕器鑽進我的小車裡,我沒怎


麼學會換水,所以它去年冬天就停止工作了,整個春天它都爛在我的臥室裡。
在萬聖節前夕我終於把上面的水槽取了出來,結果發現新的生命體已經在裡
面形成了。我買加濕器的那家商店許諾提供「終身保證」,因此你可以把這
個發出死魚氣味的舊傢伙拿去換一個嶄新的回來,不會有疑問的,可供你的
後半生用。我知道的,因為我去年就已經打算玩這種手段,所以才會聽任它
們徹底地幹掉、壞死。

儘管先驅車到「世紀城」然後回來吃午飯的主意很不錯,但我卻一直坐
在車裡沒有發動引擎。因為我在客座上發現了那本屬維於奧萊塔·奧爾瓦爾
多的聖經,與一大堆廢紙和法律書扔在一塊兒。於是就翻開看,忽然間在聯
邦大樓停車坪的中央就有了一種暈頭轉向的感覺。

我就像古特瑞絲夫人那樣小心、緩慢地取下橡皮筋。我的手指輕輕揭開
那精緻的薄紙頁,上面用西班牙文細密地排著字型。又一次仔細地審視那些
褪色的快照,最後目光停在抱著孩子的維奧萊塔的母親身上。在她們身後的
場景是灰綠色的,敗落、無情。

我從未到過熱帶地區。難以瞭解那個女人和孩子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
我從始至終都和外祖父在一起——他的加利福尼亞童年時代,他自己的母親
從堪薩斯到這個村莊的艱苦跋涉,在寶貴的五十年時間裡他為警察工作的道
義責任所付出的犧牲,形成了我自己對「精力旺盛、樂觀勤奮」的美國人的
印象,長大了,也從來沒有對此產生過懷疑。

現在,我卻不得不對它進行徹底的反省,我的手上拿著這張紙,從一個
小筆記本上撕下來的,上面寫著一個白人婦女的名字,據說她解雇了我那拉
丁美洲的堂妹。這個名字是:克萊諾·依貝哈特;地址:第二十大街。離外
公的老房子只有八個街區,在蒙塔娜之北,我在那兒度過了我生命中的第一
個五年,就住在這座聖莫尼卡市——從前是一座海濱小鎮,低矮惡臭的平房,
迎面就是太平洋的盛景;而現在,卻成了洛杉磯西部邊緣上一塊不斷擴建增
容的衛星城。

開出停車坪後我仍然在猶豫,最後還是決定先不去管那「世紀城」和新
的加濕器,而是沿著維爾希爾往西,朝著聖維森特林蔭大道方向開去。這幾
天我因局裡的公事去過聖莫尼卡,也到第三街劇場看過電影,但是明確地說,
在蒙塔娜之北已不是我的地盤。那兒是個新富區。到了月亮出來的時候,慢
跑者喜歡跑到長在寬闊草坪上的葉端腥紅色的珊瑚樹下。福特車的樣子看起
來很笨重,旁邊的默賽得斯、寶馬和豐田車都是一塵不染。我手裡把玩著餐
叉走向蒙塔娜大街,拐過高爾夫球場。空氣中飄蕩著花和澆過水的草、松樹、
桉樹的氣味。

在蒙塔娜大街的盡頭也許該是那種隨處可見、小得難以形容的住宅街,
但是當你經過一個學校開始沿著斜坡往下走的時候,一排搭著藍色遮篷的商
店就突然出現在你面前。

我注意到,無論何時,你要有了遮篷的話,就會憑添許多情趣。

在蒙塔娜大街上有許多遮篷:帶有白色扇形花樣的醬紫色遮篷,用鐵索
掛起來的華而不實的現代派遮篷..那些沒有遮篷的商店就用二樓的玻璃窗
戶加上莫名其妙的字母充當,讓你知道在這兒買東西將用一種特殊的方式付
錢:大筆的。

男人和女人們提著購物袋,推著嬰兒車,邁著悠緩的步調,自得其樂。
我猜想他們大概整天都無事可做。道旁的桌子上擺滿了刀叉,人們在綠傘底


下悠閒地吃著午餐,一面觀看從蒙塔娜大街到海濱川流不息的人潮。到海邊
你就可以看到第十五街像條平展的藍色帶子,一直伸到遠方。

我有點迷惑了,這裡和城市的其餘部分以及我陳舊的童年印象根本就不
是一個步調。甚至可能我已無法適應這裡的生活。經過這麼長的時期,埃諾
劇院現在變成了一家奸滑的零售企業。我默想著當我還是個小女孩時曾在這
兒看過一場電影;然後,一陣衝動,我轉向到第十二街去尋找我們的舊住址。

就在這裡,剛過瑪格瑞塔,在許多裝著圓窗戶的粉紅高大現代建築旁邊:
一座舊式加利福尼亞小型別墅,大概建於二十年代,斜屋頂,一塊房地產公
司的「待售」牌子掛在門口。我把車停下來,沒有熄火。房子小得可憐,屋
前一棵乾枯的普通大小的山毛櫸樹就很容易地將它掩去了一半。樹的側身被
漆成一種令人不舒服的棕黃色,而前門和整個屋的外表都是巧克力般的棕
紅。門的兩邊都有以狹窄的玻璃板條做成的嵌板。唯一顯出誇飾特色的是由
兩根木柱支撐起來的入口上方的拱木,就像一頂拖著飄帶的童帽。

什麼東西撞上了我的擋風玻璃,是從附近路旁長著的橡膠樹上掉下來的
一顆多刺的圓籽。我等待著那些相關的記憶浮現在腦海裡,但結果什麼也沒
有,除了這幢廢棄的老宅。鄰屋的地產也是等待出售的。它由白色的隔板建
成,秀氣到只能算是一窩子田鼠的家。將兩邊廢墟分隔開的藩籬大部分已經
毀壞,就像是因為街坊倒錯了車,從只有巴掌大的行車道衝過來把它給撞得
七零八落似的。

真是有點難以理解。站在這個孤零零的地方很容易就產生了這樣的圖
景:留著淡黃色頭髮、臉盤堅毅的外公還是個英俊的年輕人,他穿著藍色的
警察制服正大踏步地走出門來;母親剛從廚房裡出來,梳著二次大戰留下來
的頭髮式樣,正呆在陌生狹小的門廊裡剝豌豆..但是,這是幻想罷了,並
不是記憶。

我真正的最早的記憶發生在十五英里以南的地方。1965 年,那一天是位
於長灘的彼得·H·布內特小學幼兒園開學的日子,媽媽站在人行道上,說完
再見就轉身走了,似乎毫無感情。在那一刻之前她把我送到這個世界上已經
五年了,但周圍除了黑暗就是沉默。可那以後,我就記得了一切事情:當我
穿過操場孤單朝那幢沙色的建築走過去的時候,我感到雙腿孱弱無力。建築
的外國式樣使它看起來像是用沙糖雕成的城堡。在裡面,我記得的有一幅蛋
白畫,有新書的清新氣息,還有我的第一個朋友勞諾·列紋,她紮著兩條好
看的辮子,下午我們一同分享酸奶。

外公、媽媽和我住在松樹街,有一個中下階層的鄰居叫作瑞格雷。大多
數的住房是三十年代修建的,屬於工匠活或者平房。但我們的卻是嶄新的紅
磚房。有軌電車只能跑兩個街區遠近的路程,而乘坐「太平洋電動紅車」到
洛杉磯去逛一趟西勒羅馬或者五月公司可就是一樁了不起的大事件了,在長
灘還根本沒有一家這樣令人目眩神迷的百貨商店。

公共安全大廈裡面就是長灘警察分局,外公在這裡最終得到了上尉官
銜,而這時,大廈修建還不到十年,海藍色的玻璃和用馬賽克鑲嵌的門柱使
它看起來富有朝氣。在六十年代的南加利福尼亞,一切事物正欣欣向榮。

從這裡我還可以繼續下去,對於這個陽光明媚的海濱小鎮上的普通童
年,會有成千上萬的記憶碎片滑落出來。一個農民也許因為厭倦了中西部的
嚴冬來到這裡;一個保守主義者,在那些開發者來到之前癡戀這裡,又隨著
生命的每次抽動而離去。我的尊嚴的證明是在長灘高等工藝學校被選為女子


游泳隊的隊長。我最擅長的學科是科學和數學。學校入口處的箴言我至今還
能背出:「進來學習——出去服務」。我猜想我一直把它鄭重地記在心裡。

那些都是很清楚的,而所不能描繪出來的卻是聖莫尼卡這座潛意識裡凋
敝的小屋。我努力想把自己放進它撩人的歷史裡。我是怎樣一個小女孩?哪
裡是我的秘密處所?我爬過那棵山毛櫸樹嗎?誰住在我們的隔壁?記憶沒有
作出回答。我坐在那裡,手裡仍握住方向盤,人已麻木了。

我所知道的下一件事就是驅車到那條有高高的松樹和濃濃樹蔭的大街。
明顯地,我們住在這裡時是住在街道不起眼的盡頭,但現在街道的號碼已變
得更大了,舊時的蹤跡已蕩然無存。在第二十大街,場景十分繁榮,花團錦
簇,桔紅色的噴射塗料在白粉牆上鮮艷奪目。在每一個街區,花匠或者是建
築的工作都是由拉美人擔當的。賣墨西哥午餐食品的小販跟著私人安全巡邏
隊一起在整個街區裡兜圈子。我注意到了這個細節,並避免生長出悲傷的感
情來。我知道就快看到那座房子了,我現在才在祈求能夠逃避開。我看到一
個穿制服的侍女正遛著一條狗,臉上盡力幻想出一副憤世嫉俗的樣子,卻只
留下些悲傷。也許我把我自己和維奧萊塔的孩子們弄混淆了,那一定是特瑞
薩,我描繪出來的,在裙子和上漿上裝的包裹之中,站在凋零的金盞花叢中,
站在外祖父的房子旁邊,不是我,特瑞薩孤獨地哭著,不是我。

依貝哈特一家住在一幢兩層樓的現代地中海式建築中,不加裝飾,新近
建成。紅瓦屋頂,有兩扇巨大的豎鉸鏈窗,可以直接看到底樓的起居室內部,
起居室和一扇超大門內的拱廊相對應。瓷磚鋪地的走道彎彎曲曲穿過一塊毫
無價值的褐色草坪。一些植物貼著白色牆根生長起來——除了一叢茁壯的年
輕的白樺樹以外,這地方看起來十分干匱,好像是主人支付了一百五十萬美
元之後再也沒有精力來處理這些景致。我想對大多數人們來說一百五十萬美
元做任何事情都已足夠了。

當然,在這種等級的房子裡不會有門鈴——代之的是一套更複雜的系
統,按下一個白色按鈕人就可以通話了。

「是誰?」

「你好。我叫安娜·格蕾。我來找克萊諾·依貝哈特。」因為這不是公
事,所以我沒有亮出聯邦特工的身份。

「我就是。」

「我是..一個朋友..維奧萊塔·奧爾瓦爾多的,」仍然是對著麥克
風在講,「我可以和你談談嗎?」

猶豫。「維奧萊塔..不在這裡工作。」

我抑制住憤怒沒有說出口,當然不在,她死了。我很討厭和牆談話。

「我知道。就需要幾分鐘,夫人。」

「好吧。就來。」

靜寂。她來了。這給了我一個機會和研究這扇前門——四呎寬,通常高
度的兩倍高,頂端有一個月牙形的小窗戶,黑色的木頭,也許是桃花心木製
成,就在我胡亂猜想究竟什麼人會需要這樣龐大的巨門時,它打開了。

她正抱著一個大約兩歲的孩子,他的頭安詳地靠在她裸露的脖頸上。

「彼得剛剛小睡了一會兒。」她抱歉道。側身來以便讓我能看到彼得紅
潤的臉頰和晶瑩剔透的眼睛。他們都長著閃亮黑髮,那種黑色幾乎有茄子的
紫色那樣濃。小孩的頭髮微微有些松卷,而女人所有的頭髮全用一根粉色彈
力帶緊繃著,搭在前額,那些彈力帶好似要繃斷了一樣的緊張著。


「我就是克萊諾。」她穿著一件灰色帶有頭兜的休閒襯衫,沒有袖子,
寬鬆的青綠色棉制長褲可以把多餘的脂肪掩蓋住。她的乳房顯得鬆弛,但是
瘋狂的頭髮與豐滿的臀部使她看起來有一種漫不經心的性感方式,非常有吸
引力。只不過她的表情很恍惚,像是陷於某種思考當中,也許是因為她住在
蒙培娜的北邊,她就不得不為她來自何方面感到隱憂。儘管看起來她是在和
兒子一塊小睡,但仍然抹著草莓紅的唇膏。我對克萊諾·依貝哈特的第一印
像是,她和這幢房子一樣未入正軌。

你原本是希望她以主人的身份和態度把客人領進屋的,但她卻相反,背

向屋裡,抱著孩子,張惶失措,似乎看著我不知該走進去呢還是別的怎麼辦。
「很抱歉打擾你,但這件事是和維奧萊塔·奧爾瓦爾多有關的。」
「她怎麼了?」
「奧爾瓦爾多夫人是在這兒工作嗎?」
「是的,直到三個月以前,我們讓她走了。」
「為什麼呢?」
她以一種特別的方式歪著頭,眼睛似乎盯著門口擦鞋棕墊的邊角:「那

是沒有辦法的事。」
「在你讓她走之前奧爾瓦爾多夫人被僱用了多長時間?」
「大概一年,怎麼呢?」
她把孩子換到另一個肩頭,以便能直接面衝我。現在我才算明白為什麼

總覺得有些古怪:她的左眼輕微地向外突出,但已足以形成一種不協調的感

覺,可能因為她認識到這點才表現出極端的不自然。
「我怕給你帶來的是個壞消息。」
「壞消息?」
「維奧萊特·奧爾瓦爾多被殺了。」
突然之間對她來說孩子變得太沉重了,她顫動著尖叫著:「Carmen!Por 

faror!」用一種你所能想像出來的最強烈的西班牙語重音。

一個瘦小的、棕色皮膚的老太太出現了,顯然她來自安第斯山脈。她咧
著嘴露著金牙,去接那個緊緊貼著母親脖子的小孩。她們試圖掰開小孩的手,
把小孩弄得嚎陶大哭起來。老太太,依然微笑著,嘴裡吐出一長串我聽不懂
的單詞,把孩子抱走了。孩子卻仍舊嘶聲哭鬧,小胳膊直向母親探著。

克萊諾·依貝哈特對兒子的慟哭只能不予理睬。她轉過身來,明顯地顫

抖著。
「事情是怎麼發生的?」
「一輛小車駛過,裡面射出了槍彈。大概兩周前。」
「她受槍擊致死?」
我點點頭。
她把肘撐在門板上,扯下彈力帶套在手腕上,另一隻手則用力箝住頭髮

似乎是要把它們也全部扯下來一樣。當頭髮滑落下來我才確實看清楚,她的

頭髮恰好齊肩長,而原先戴著的則是一條結婚鑽石箍帶。
「耶酥他媽的基督。」
除了她的鑽石她的體態,這已完全不是淑女的風範了。
「請原諒我,不過——耶酥基督,她有孩子。」
「我知道。」
她站在門口,拽著頭髮,眼睛卻向下盯著自己赤裸的腳踝。


「我是個護士,我的意思是,自從我們從波士頓搬過來以後就沒繼續工
作,但是我曾經看見過..」她的聲音變得低不可聞,「在ER..當一個人
被槍殺以後是什麼樣子。」

她是個護士,我在執法機構工作。她現在住在這樣一幢房子裡,她現在
也有了傭人,但是也許我們之間隔得並不遠。我們都為公眾服務,我們的工
作都是為了秩序和糾正。她抬起頭凝視著我,在這一瞬間,我可以在她的臉
上看到我自己的表情。還有一個共同點就是,我們都具有專業知識;我們都
曾經見過一個被槍彈所殺害的年青女人躺在血泊中的屍體。

「你是她的朋友?這對你來說一定是個不小的打擊。」
我覺得有些尷尬,因為我似乎沒有像她所說的那樣為維奧萊塔難過。「我

是為了那些孩子來尋求幫助的,有人告訴我你欠維奧萊塔一些錢。」
「我不太清楚這事兒。」
「她走的時候。大約四百美元。」
「是我丈夫在支付她的工資。」
「那麼,你願意我和你丈夫談談嗎?」
「我當然願意,但..他剛剛出去。」
她露出一點勉強的笑容,如果我通情達理的話,我應該理解她的窘慌和

震驚。但是我沒去理解,因為這裡似乎另有一些東西躲在後面,一些更為隱

密的東西。
「你好像不舒服,克萊諾。」
她的鼻子紅紅的,冒出了汗滴,眼裡卻滾動著淚花。她搖著頭,朝天空

望去,像是要把它包容下來。「你曾經犯過真正的惡性的錯誤嗎?」
「我從不犯錯,」我說,「我是個出色的人。」
她很欣賞這話,這使她輕鬆了些:「我過去在高等學校裡常喝酒,」她

繼續道:「我能一整夜地喝『康伏特』,而第二天早晨醒來仍然像個正經姑
娘。」

她身上仍然不斷散發出新鮮的氣息,也許是來自雪花膏一樣蒼白的皮膚
和上面輕微的點點雀斑。而她看起來是這樣的坦直,毫無警覺,就好像是一
杯啤酒之後,她就恨不得把自己一生的故事都掏出來告訴你,你會很有興趣,
因為至少,這裡面不會有謊話。「我們經常聚會,跟誰都沒關係,也經常逃
學,跑到內羅瑞海灘去——無論你做過些什麼,你都可以僥倖逃脫。但是後
來出現了一個傢伙,你真的迷上了他,而他卻是一個經常做錯事的人。這樣
的事情在你身上發生過嗎?」

她使我想起了約翰·羅思,我的臉頓時紅了。
「有過一兩次。」
「你對付過去了嗎?」
我回答的時候臉就有些扭曲:「還得等著瞧。」
她的手指忽然間捏成了拳頭,往桃花心木門上擂去。我在猜測那是否是


她丈夫,那個為這所房子支付了上百萬美元的不幸的傻瓜,犯下了這個錯誤

以至讓她永遠也無法應付,無法擺脫。
「我的事兒沒這麼嚴重,」我開玩笑說,「他們不建房子,以前也不。」
她笑了:「嗨,我們可是住在加利福尼亞呀。難道它們全應該土崩瓦解

麼?」
我也微笑著。「關於維奧萊塔,還有別的事嗎?」


「她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
「你認為她和毒品有關係嗎?」
克萊諾·依貝哈特似乎很驚訝:「不,不會。絕不會。她很正直,沒有


人比她更正直了。一個真正的天主教徒。」她試圖做出一點笑容,「不像我。」
「那為什麼你要解雇她?」
這是水落石出的時刻。如果她是這樣率直的一個人,那麼我看克萊諾·依

貝哈特就能夠坦然面對那個倔強的女傭對他們的階級蔑視。我現在越過了重

重的財富的界限直接提出這個問題,她沒有退路,只有和我談。
「我們不得不讓她走。對不起,我馬上就回來。」
她讓門開著。我瞥見門廳裡從地樓的最高處向下垂吊著一個巨大的水晶

吊燈,她會為了區區四百的小數目和我爭執半天?
她回來的時候手裡捏著一張桃紅色的公務名片和一條手絹。明顯地她又

已恢復了原先那種冷漠的表情。
「我丈夫會處理那筆錢的。」
我用挑剔的目光觀察著她,試圖把我所見到的和古特瑞絲夫人所描述的

「卑鄙」的女士作一番比較。在克萊諾·依貝哈特內心,一定還隱藏著什麼
東西,但是,那也許並不是怨恨,那是罪。

在這次晤面徹底完結之前,她輕聲說:「我實在抱歉。」然後有禮貌地
關上門。名片上灰暗的字跡寫著:阮德爾·依貝哈特,醫學博士,達那矯形
診所。還有它在第十五街的地址,在維爾希爾以南,只需十分鐘的車程;所
以她是一個護士,而那個傻瓜現在看來是個大夫。

我總算明白克萊諾·依貝哈特是如何處理人際關係的了。

達那矯形診所在聖莫尼卡的醫療中心有一幢自己的改建過的維多利亞風
格的房子。候診室,就像那張名片一樣,是桃紅和灰白的。接待員告訴我由
於沒有和依貝哈特大夫預約,我得等一會兒。有幸的是,那條彈簧長椅——
桃紅色和灰白的——確實「矯形」合體,可以完全放鬆地坐在上面讀《魅力》
雜誌。

開始我變得有些煩燥。然後我變得沖氣十足。因為在候診室裡再沒有別

的人。
「大夫在動手術嗎?」
「沒有。」
「大夫在房裡嗎?」
「在。」
「那麼還有什麼問題?」
「他和一個病人在一起。也許時間將會有點長。」
這三個來回之後,又有四十五分鐘過去了。我計劃是威嚇大夫寫一張四

百美元的支票,然後在這兒我的整個行動就算完成了。如果他敢狡辯,我就
威脅說我要為了維奧菜塔的孩子們的利益而提出訴訟。大夫們都不會喜歡訴
訟案件。這樣就會結束爭執。我再一次忍住沒有拿出警徽去嚇唬接待員,以
免觸犯那些警員規章。

一個小時以後大夫仍然和病人呆在一起,我突然感到有點擔心,不知是
否能在丟勒·卡特爾發現我偷跑了多長時間以前返回調查局。我重新預約了
和依貝哈特大夫見面的時間,感謝接待員提供的巨大幫助,躡著手腳竄出門
外,轉了個圈回到我違章停放政府公車的小胡同。這時我才憤怒地發現,我


的車子被一輛黑色大轎車擋住了出路。

我原先是把藍色福特倒退到一根電話線桿子和靠著磚牆的一隻垃圾桶之
間的空隙地裡,現在大轎車就緊挨在它側面,要把它弄出來是不可能的。大
轎車的門鎖著,裡面看不到開車人。

我只有屏住呼吸,踮起腳尖,才勉強擠進兩車之間,把車門打開了約八
寸——僅僅足夠探進去半邊身子,然後打開了車上的警報和揚聲器。
「一輛黑色大轎車,牌照號JM,你阻塞了胡同,你將受到傳訊,車將被
拖曳走..」

我正重複第二遍的時候,警報器紅光閃耀之處已經帶出來了一個身著制
服,大個兒紅臉的司機,他手裡拿著的錐形蛋卷上盛著一大塊火炬形的冰淇
淋,沿著胡同跑了過來。

「嗨,小姐,有什麼麻煩嗎?」
「只想把這車移開。」
他嘲弄似地盯著我,「急著參加J·C·潘尼斯的展銷會嗎?」
我向他出示了警徽:「不。我是FBI。現在,移開這車。」
他反而咧嘴笑了:「我還是州騎警呢。過去是,在我退役到好萊塢之前。


相信嗎?兄弟姊妹親如一家。湯姆·保羅伊,很高興見到你。」
他伸出一隻粗鈍的手。我們握了握。
「要凍乳酪嗎?」
「不,謝謝。」
「給你。拿著這個吧。沒動過的。絕沒舔過。」
「你自個兒吃吧,湯姆,我大概要挨局裡的訓了。」我擠進車發動了引

擎。

「我明白。你猜我是哪種怪人?但是你應該看看你的臉。我真應該讓你
拿走牌照。這就是我和警察們在一起做的事。然後:湯姆,我能為你做點什
麼?湯姆,你能給我一張親筆簽名帶給我妻子嗎?」

「你說些什麼呀?你是個名人?嗯?」我把變速桿掛到行駛檔,希望他

懂得這個暗示。
「為簡娜·瑪森工作的任何人自然就是。」
我同意,他似乎早就知道,因為有這方面的經驗,提到這個名字本來就

足以使最趾高氣揚的警察也咋舌不已。
「簡娜·瑪森在哪兒?——乳酪店裡?」
「瞧大夫。這就是我把車停在這裡的原因。很抱歉給你帶來不方便。」
他朝著達那診所的灰色大門揚了揚頭。
「我以為她還在貝蒂·福特中心。」
「他們解放了她。」
「整形?」
「好像是,但她一直是背部有麻煩。你可不要把這個透露出去。
「好的,湯姆。我真的很關心簡娜·瑪森的背部毛病。」然後,我好奇

地問:「她的大夫是叫依貝哈特嗎?」
他給了我一個微笑:「你知道我不能透露這個消息。」
我朝那扇門望去,這時,海風中挾著一股腐爛垃圾的強烈氣味撲鼻而來。

「這就是為什麼他讓我等了兩個小時。」
「夠了,我說,老惦記這玩藝兒會把你的腦子搾乾的。我過去就是,所


以說我才走開了自己找點東西填填肚子。」

灰色的門打開了,簡娜·瑪森衝了出來。她並沒走多遠,因為一隻白色
衣袖的手臂抓住她的肩膀,她試圖擺脫但那隻手臂抓得更緊了,迫使她轉過
身去面對一個高大結實,頭髮淡黃,帶著寬幅眼鏡,身穿白色大褂的男人。

「就是這個好大夫?」

湯姆點點頭。

依貝哈特大夫——一個英俊的、下巴秀美的中年男子——仍然把手放在
她的肩膀上使她無法逃脫。她穿著紅色合體的外衣,旅行鞋,一條紅色穆斯
林頭巾完全遮蓋了她的頭髮。他更高、更年輕、更壯;但是她也是強壯的—
—一個舞蹈家,至今仍有很好的柔韌性。他保持了權威的態度,儘管她顯得
異常激動他仍然談吐平和。

「警笛吹響了。」湯姆說,把還沒有來得及吃的冰淇淋扔進了垃圾桶。

他把大轎車開出去停在胡同中間,然後,任它發動著,下車,打開門,
等候著。她甚至沒有朝他這個方向看上一眼以讓他知道什麼時候才應該開
車。她最後帶著固執的表情擺脫了大夫,大夫只好遷就地拉著她的手,領著
她小心繞過殘破的瀝青路面。當他們走近了,我可以看到她漂亮襯衫上的裝
飾,那是一對小貓在逗弄一個線球,線球是真的,而小貓瞪著閃亮的眼睛,
顯得十分滑稽可愛。他們正好從我面前走過。女演員深紅色的衣飾反襯著她
皮膚的白皙,這些色彩又全部映射在珵亮的黑色車門上,交相輝映,形成強
烈的視覺效果;她就是她,即使在這個臭氣熏天的小胡同裡,她也能創造出
驚人的活潑和生氣,而這些,即算是一百個穿金戴銀的行吟詩人也未必做得
出來。

豪華大轎車開走了。依貝哈特大夫也不見了,灰色的鐵門重新關上。我
在想大夫的妻子是否知道她的丈夫和他著名的病人之間有多麼親密;他怎樣
把他的手一直放在她的肩上,儘管她很生氣,卻感受著他的觸摸,沒有避開。

我驅車駛出胡同,頭腦裡是另一幅情景:克萊諾·依貝哈特倚靠著他們
家的桃花心木大門,對這裡的一切一無所知,卻在為可憐的薩爾瓦多女傭拋
灑著她懺悔的熱淚。


第二部沙漠的清澈

(七)

在沙漠中,一切都是清澈的。

從洛杉磯出來兩個小時,穿越過密如蛛網的商業小鎮和蜿蜒伸展的聖貝
納迪諾山脈,它就迎面而來了。這裡是世界上最大的高速公路交匯點,605
幹道在這兒和10 幹道相遇,從遠處看,它們就宛如兩條交錯的混凝土緞帶。
雖然不知道沙漠的初端到底在哪裡,但是在路的邊緣已見得到白色的沙粒,
遠處的荒原上再也看不見天藍色的城鎮村落;空氣,因為污染度很低,變得
輕靈透明起來,你可以看到許多令人驚奇的細緻景觀,比如像數英里以外白
雪皚皚的山脈上順著斜坡淬下的細瀑。

順著高速路繼續緩慢下行,突然間變得很靜,你甚至可以聽見自己的喘
息聲蓋過了沙粒滑落坡面時發出的鳴叫,落日緋紅的餘暉挑在仙人掌每一根
細小的刺尖上。這時候,真正的沙漠出現了。沙漠的清澈。沒有騷動、重壓、
車流和人群。生命點綴著這個神秘單純的聖境。你的肉體向下沉寂,空氣似
乎都是神聖的——是的,你的靈魂顯現出來,而這是你在通常的俗俚鎮小鎮
中難以保存著的。沿著這個沙漠邊的「霍特·斯普潤」那條主要街道走下去,
你會想要大聲呼叫,你將聽見自己的聲音如何就像脫羈的草原野狼的嚎嘯,
而不是你平常與人的交談,謹慎猥瑣,老鼠般地吱唔著。

外公的公寓沒有像它所費的價值那樣有震撼力。公寓建在一處山脊上,
朝西,在它的斜下方有一家空蕩蕩的保健藥品銷售中心,一家馮氏商場,以
及一家KFC 和影碟的出租店,全部是新建築——外公的公寓則搭著乾淨的黑
油毛氈,沒有一點虛飾,在紅木桶裡栽著幾株紡錘形的棕櫚樹。我一面往車
上搬食品(如果我不自帶給養,晚上我就只好喝西北風,而早上則必須「嘎
嘎」地嚼他的全麩餅),一面享受著和風的吹拂,心裡計算著什麼時候這個
小鎮會發展到那樣的規模,足以支持一個像汽球一樣膨脹起來的高級市場,
外公總會死的,那麼那時我賣了他這塊地頭也許可以交換一個好點的場所。

我知道產生這類的想法實在是太蠢。我十四歲的時候我們埋葬了我母
親,而外祖母在我一歲的時候就已經去世了。但幾次到永久紀念園的行程之
後,我那菲薄的記憶的思緒就被最終切斷了,就像性格乖戾的命運女神姐妹
中的哪一位揮舞著生銹的鐮刀斬斷金羊毛線一樣。也許它不會這樣輕易就被
徹底切斷的,根本不會;但是一個緩慢的努力過程反而使它充滿了更多的折
磨更多的痛楚。我能夠看到我的手指是如何在最後一分鐘張開、去抓住繩的
末端以免跌進虛空,是的,如果沒有外祖父在,我將不會知道我是誰。

事實上,當我真正審視我們家庭時,它變得如浸潤在血色黃昏裡的仙人
掌刺一般清晰:三代女人各有自己的生活,可都不是獨立的,從未脫離過與
這位男子的關係。

外祖母伊麗莎白是五十年代一個海濱小鎮上警察的妻子——她有什麼選
擇呢?她死了以後,我的母親辭去了給牙醫作接待員的工作,承擔起了照顧
外公的全部責任,為他準備他最愛吃的小牛肉和豬肉糰子(當他值夜班的時
候,母親就在清晨三點鐘起床在灶頭上為他把它們熱好)。在後來的十年裡,
這一度成了我的活兒(包括在肉店裡排長隊)。我們一周要在電話裡交談好
幾次,我至少一個月內要驅車去看他一次。早晨第一個闖進意識裡的通常是


外公,有時我會驚恐萬分地以為他昨晚上死了,儘管我知道他單獨在外,壯
得像頭牛。當我有疑問的時候,他的聲音告訴我該做些什麼,當我把事情搞
糟了的時候,他的聲音就懲罰我。我也許算是一名炙手可熱的聯邦特工,帶
著一支槍,一副手銬(它們很輕,可以隨便扔到哪只背包的袋底裡),但是
在我內心卻一直遵循的是外祖父的原則。從童年時代起他就是我的標準,我
母親的標準,我一直相信,我為美國國旗所做的一切和外公那時候執行權力
一樣的清白無私。

我現在來到這裡,打算呆一個晚上,是為了向他表示遲到的七十歲的生
日祝福,但是關於我所猜測的表妹維奧萊塔·奧爾瓦爾多,我父親和家族中
失散了的拉丁族一支的問題深深鐫刻在我腦中,所以當我拎著食品、生日蛋
糕、行李袋接近那扇黃褐色的大門,聽到裡面傳來的狗叫聲時,我的心情毫
無喜悅。

我知道那一定是莫比·狄克在,他是跟隨外公出來闖蕩沙漠的老友,還
有他那些兇猛的阿基塔狗,他把它們養在野外的木屋裡,非法地和純種德國
的牧羊犬交配,結果生下一群體格強健的巨獸,就像他一樣。騎手們和帶有
家眷的警官都願意出五百美元一隻購買它們。

「不許動!FBI!」莫比·狄克大笑著,打開了門。他的大腹現在被一件
T 恤蓋住了,T 恤上居然寫著「見鬼的胃口」。我衝著他無奈地笑了。

電視開著,啤酒罐放在咖啡桌上。

「那些狗。」

「沒問題。」他拎著頸圈把它們全部趕上了陽台,然後拉上厚重的玻璃
門,喊道:「長官!你的小妮子來了!」

我把手上的東西扔進廚房。外公的地方總保持著整潔。餐盤裡是空的。
一盒克巴勤薄餅放在廚櫃上。冰箱裡的所有食物都是低鹽、低膽固醇的——
除了番茄汁和伏特加酒兌成的「流血瑪麗」和兩塊紐約牛排。至少,莫比·狄
克不會呆在這兒吃晚餐。

「安妮!」外公站在門口,腰間圍了條白毛巾,其餘什麼都沒穿,跟從
前一樣的傲慢自負,露出非凡的桶一般的腰身和舉重運動員的粗壯胳膊。

儘管已經七十歲了,但是他赤裸的胸肌仍然如從前一樣極富男子的氣
概。這副情景把我帶回了在長灘林蔭大道YMCA (基督教青年會)的那個星
期天下午,為了獎賞我在五十碼自由泳上的精采表演,他捧著我的臉頰把我
帶進深水區——結實的胸肌,散發著漂白粉味的皮膚帶給我的冰涼感覺,黑
色的頭髮在水中輕柔漂散時掃過的手臂,頦下令人驚異的火雞一樣的皺折,
托著我纖小的赤足將我舉出水面的堅實雙肩,還有水下濕漉漉反射出微光的
頭。我沒有一個父親來教我游泳;我有的是外公。

「生日快樂!你看上去很棒。」

「在這個地球上呆了七個十年總算是不錯的。你喝點什麼?」

「我自己帶了。」我從包裡拖出一個瓶子。

「白酒?」他搖著頭,「那是洛杉磯人的習慣。」抓起一大把冰塊,拉
開一罐「7UP」。

「對不起,我沒有想到要給莫比·狄克們帶吃的。」

「你還是害怕它們?」——對於一個FBI 特工來說多麼幼稚可笑的字眼
——「我一直認為它們全都是有教養的私生子。」

我笑了。我們一起走過去。「我們正在努力變得堅韌起來。幾乎已像你


那樣堅強。」

外公坐在靠近陽台的椅子裡,除了毛巾還是什麼都沒穿,腿悠閒地交叉
著,一罐接一罐地喝著七喜。不久以後天黑下來,四周的死寂使我一陣寒戰。
狗們還呆在外面,不時把鼻子貼在玻璃上想往外公的腳上湊去,似乎它們身
上犬的精靈已被土著的阿古阿加利恩特印第安人所喚醒。

我承認我把車開到這沙漠裡來的另一個原因是想在私下裡將我在加利福
尼亞第一銀行所幹的那件事的全部細節告訴給外公。我是怎樣的孤單,我怎
樣監視那傢伙,正確地行動,沒有任何幫助將他銬住;我的審訊是怎樣的聰
明,技巧性地引導疑犯供認了其餘六樁劫案,它是如何的完美如何的簡單。

我總是為外公提供這類的東西。成就,禮物。他的反應通常是不明朗的,
言下之意是這件事總非做得極佳。他出席我的畢業典禮(特工學校)時,穿
著全套的警官制服,他哭了。現在我回來了,希望我已經做過的會做得更好,
希望事情最終會讓外公感到喜悅。

莫比·狄克是更值得稱讚的聽眾,我發現自己很願意和他玩笑。他模仿
著卡通片《警察學校》(他每個星期六早晨都在木屋裡虔誠地觀看這部片子)
裡的動作,扯著他的大嗓門,叫著:「立正!」外公唯一的反應就是告訴他
關於他那個時代,他還是一個在長官面前列隊的新兵,有一次在聖莫尼卡碼
頭附近,他單獨困住了一個謀殺嫌疑犯,沿著足跡追趕,一直把他逼到了海
灘上。那是七月份的一個星期六,到處都像地獄般擁擠。那個疑犯最終是跳
進了海裡,從此再也沒有出現過。

「哇,長官,那只是個故事吧。」莫比·狄克敬畏地對外公說。

「當你是個新丁的時候還發生過什麼事?當我們住在蒙塔娜之北的時
候?」

「好,我們就講講著名的飢餓的竊賊的故事。」外公咧著嘴先笑了。放
下他的飲料:「他闖進一家超級商場,偷走一千元,留下兩個吃了一半的香
腸三明治。」

莫比·狄克笑了,從鼻孔裡發出低沉的哼哼聲。

「我去過第十二街的舊房子,」我不經意地插口說,「試圖去回憶它從
前是什麼樣子,你和媽媽和我曾經與我父親一起住在那兒嗎?」

「我會告訴你那時發生過什麼事。」外公突然說,他的眼睛亮起來,根
本不理睬我的問題。「有一次我帶著你在局裡,突然間我們聽到了極其可怕
的飛行器的聲響,我們都跑出去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媽的,一架武裝
直升機正降落在停車坪上。」

莫比·狄克問:「為什麼?」

「為了約翰·F·肯尼迪。」

外公對我們的洗耳恭聽感到很滿意:「總統實際上並不在飛機上,但那
段時間,他頻繁飛來洛市——他們說他是來看他在海濱的內弟彼得·羅福得,
但實際上,他是藉機幽會瑪麗蓮·莫羅伊,所以秘密保安人員就得找一個地
方降落總統專用直升機,我猜他們一定以為到聖莫尼卡警察局最為保險,這
些蠢貨,要在達拉斯的話,連小孩都可以使他們一敗塗地。」

莫比·狄克說:「令人吃驚。」

外公暗自笑著:「他們找了幾個傢伙在停車坪上劃線,他們全是用粉筆
劃,然後那個該死的龐然大物落下來,立刻把粉筆印兒全部刮跑了。」

「我看見直升機了嗎?」


「你?」外公看著我,非常吃驚地記起原來我也是這個故事裡的一角兒,
「你還是個小姑娘,你很害怕那些噪聲和吵鬧,緊緊抓住我的手就好像再也
看不到明天一樣。」

這些我全不記得了。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受,你聽到關於你自己的敘述

可你卻根本不記得它們,就像做愛一樣,什麼都感覺不到。
「肯尼迪總統和簡娜·瑪森的緋聞是真的嗎?」
「好漂亮的大腿。」外公低聲說,又沒有理睬我的問題。「他們過去叫

她小陽光小姐,當然,那時候她只能算個孩子。她長成了美女。那些傢伙弄
了一幅她的相片掛在警察局裡。我看見簡娜·瑪森也許是十年前,在韋加斯。
漂亮的嗓音,豐富的內涵,她唱歌的那種方式能讓你哭。」他一根指頭拍打
著眼睛,生怕我不相信他。「那些都是我的歌。」

莫比·狄克用急促的宣告打斷了我外公的白日夢:「我之所以拚命恭維
你是因為我希望我這位FBI 能問你些事情,但是現在我警告你那些廢話說完
後馬上開始。我走了,我消失,行了吧?」

原來,他聽到混雜在棕櫚樹的婆娑聲中似乎從弗蘭克·西冷翠家那邊傳
來的嬰孩幽靈般的夜哭聲。
這時我已喝光了一瓶酒,我們都忘了,卻把手伸向兩塊多米諾比薩餅和

那塊生日蛋糕。
「我們到『惡作劇』去吧。」莫比·狄克建議。
在我現在的意識中那地方似乎就意味著一連串滑稽的事情。「你是說那

個有兩個演奏薩克斯風的雙胞胎小姐妹的地方?」
「她們現在至少有六十歲了。」外公糾正我說。
「我所記得的只有喂索啼狗喝水,還有和退休的鎖匠一塊跳舞。」
「可惜,他已經死了。明天打高爾夫球怎麼樣,上午七點。」
「生活真是充實,長官。」
外公披上了馬球衫,套上卡其便服,我們走下山去也讓狗兒們活動活動。

現在已是子夜,可空氣中溫度仍然很高。月亮高掛著,皺著臉,就像老朽腐
敗的牙齒那樣昏黃。莫比·狄克領著動物鑽進他的篷車裡。篷車用灰漆漆得
灰一塊黑一塊,只有上帝的仁慈才讓它重新發動起來。

我們選了一條迂迴曲折的路徑,只是想多呼吸一點夜的空氣。我突然間
感到現在也許太晚了,我怎樣來開口提出尋找家庭這棵大樹的根呢?我一直
覺得外公在迴避關於我父親的任何問題,現在他也不想再讓它提出來。此外,
我累了,他也累了。明早五點鐘,我就得起床趕回洛杉磯,八點鐘有早班。
另約一個時間吧。也許可以通過電話。但是,我的聲音卻似乎再也不能談別
的任何事情:

「我是不是有個堂妹名叫維奧萊塔·奧爾瓦爾多?」
「據我所知沒有。沒有像這樣的名字。」
「是爸爸那邊家族的。」
「誰是爸爸?」真地迷惑。
「我的父親。米桂·桑切斯,或者桑多瓦。沒有人告訴過我到底是哪一


個。」

耶穌,這是怎麼了?只不過大聲說出這個名字,我看見外公的緊張,一
陣寒顫竟穿透我的整個身體。酒精的熱力暖洋洋地籠罩著我,我突然間警覺
起來,心裡有些恐慌。


「我們對一個婊子養的總不會知道太多,是不是?」
「我們必須瞭解一些事情。他來自薩爾瓦多?」
「大概。」
「他是什麼樣的人?」
「他是個普通的勞工。你到底想知道什麼?」
「我只是好奇。」
「忘了他吧。」
我已經快三十歲了,仍然怕惹外公發怒。
「有些人自稱是親戚。」
「他們想做什麼?」我回答:「錢。」
「你知道我會怎樣跟他們說,不管他們是誰——休想。」
「你不喜歡他是不是因為他是拉美人?」
「我對拉美人沒有成見。我厭惡他是因為他讓我女兒懷了孕,」他毫不


費力地說出來,不容我懷疑。他是那段歷史的參與者。「後來這個婊子養的
走掉了,拋棄了她——和你。為什麼你會關心那走掉的傢伙?是我把你撫養
大的,只有我。」

「我知道,外公。」我握住他的手,「你願意他留在這裡嗎?」
「不。我不想她和他有任何關係。」
「她怎麼想?」
外公輕輕抽了抽鼻子。一個警告:「別管她想什麼。她才十八歲。」
「為什麼她不再結婚呢?」
「她忙著照料你。」
「但是她這麼漂亮,她繼續跟人約會嗎?」
「我不鼓勵約會。」
「為什麼不?」
「她太年輕。」
我冷笑:「年輕?她和你生活在一起一直到她三十八歲的死去。」
出乎意料地,他張開臂抱住了我:「你從洛杉磯人那兒知道的這些?」
「知道什麼?」
「這些多元文化的廢話。」
我盡力找點輕鬆的話題:「外公..我認為也許我就是一個多元化的縮


影。」
就像阿亞多哈·霍梅尼所說的:他不懂反話。
「你是鬼!你是個美國人,如果你不為此感到自豪,那我們還有什麼信

仰可言。」
他躲到一棵棕櫚樹後面撒了泡尿。
我衝著他那邊嚷道:「第十二街的那所房子正在出售。」
「我很驚訝它還立在那兒。」
「誰住在隔壁的白房子裡?」
「一個瑞典家庭。我們的鄰居全都是德國人或瑞典人。我記得有陣子我

上夜班,他們養了條狗,整天叫個不停,我根本無法睡覺。」

我獨自在路邊一塊石頭上坐下來,雙手抱著膝蓋。比薩餅太劣,蛋糕太
膩,又喝了太多的酒,所以頭有點痛。我不喜歡在停車場買的這些東西。天
空中點綴著幾顆忽隱忽現的星星,走到這裡四周已經顯得太黑太黑。遠處停


靠下來的汽車的燈光非常微弱。一直不斷的乾燥的風吹拂著棕櫚樹的樹葉,
發出像捻動玻璃紙那樣乾硬的嘩嘩聲,我穿著無袖的上衣和斜紋藍布褲,感
到很虛浮。我的槍在樓上背包裡。這個角落四周的建築都面朝沙漠,此時寂
靜無聲。漆黑的空間。

我的心臟跳動得很快。可以聽見狗叫聲。不,現在我還能把它們同野狼
區別開來,它們從黑暗中衝出來像群瘋子一樣笑著,停車場看上去有點奇怪。
是不是那個胖胖的售貨員在我的酒裡加了點LSD?我和朱麗塔·弗洛累斯一
塊回家。她穿著一件淡紫色的純棉無袖上衣,鑲著紅色Z 形花邊;她年齡比
我大,也許是八歲。她從學校裡偷了一薄白紙用來寫小說,她的小說是寫一
對住在鬼宅裡的姐妹的故事,她讓我從母親寫字檯的抽屜裡偷一些郵票給
她,以便把小說寄出去發表。她似乎很孤獨,而且從不驚乍,我不知道她住
在哪裡。我們是在露茜維爾特小學的操場相遇的,她把我帶進了她的夢幻世
界,她經常親自跑到第十二街來找我,然後繼續我們的遊戲。

我正看著那邊的停車場,記憶像黑白影片一樣浮現。我們正在街道中央,
一隻叫維爾森的雜種狗從隔壁磚房前的空場上跑出來,立在我們面前,齜牙
裂嘴。我們被嚇著了,遊戲再也進行不下去。朱麗塔開始嗚咽,我知道我必
須救她,我把她拉回我們家。

「維爾森在外面!朱麗塔不能回家!」

我的警察外公會管這件事兒的。他從盥洗間裡出來,拿著一卷報紙,大
個兒,就像一座小型燈塔一樣擋在通往廚房的狹長的過道上。

「她不能呆在這兒。」

「但是維爾森——」

「我不想有個拉丁小女孩呆在我家裡。」

我呆呆地站在那裡,看著他把我的朋友從前門推搡出去。我掀開遮住門
邊一塊狹小窗戶的鑲著白色蕾絲的窗簾,我看到朱麗塔·弗洛累斯一個人站
在外邊,因為羞辱和恐懼而神情恍惚。狂吠的狗在前面,背後是關著的門。
慢慢地,一股黃色的細流從淡紫色的衣服下面滴淌出來,在門階上留下一攤。

但是我是安全的。我沒有被趕出去。即使當我聽到那個是我父親的男孩
被歸屬於「墨西哥人」的一類我也絲毫沒有留心,它離我太遠了,我不是一
個拉丁小女孩就像朱麗塔·弗洛累斯那樣的。在冰涼的黑暗裡我看著我的外
祖父,感激他的愛。從那時刻起,我就想做一個像他那樣的人。

(八)

這是凱樂·維儂的主意,我們每個人每個月要為大家提供一樣家常午餐。
作為法式大菜的專業學生和白酒鑒賞家,凱樂有一次帶我們三個從辦公室出
來到好萊塢·希爾斯附近一家由法國廚師料理的私人比薩餅店去喝一盞。我
坐在竹凳上,一面喝著不兌水的「香檳」酒,一面發表一些似是而非、針貶
時弊的評價。凱樂聽得入迷,遲遲不願讓這次興奮結束。我看到幾個布朗特
塢的家庭主婦帶著在石頭上烤出的特製比薩餅回家,而我回家的時候卻對我
是否會將錢花在我生活中的哪個男子身上不抱幻想。

這個月凱樂帶來兩三個法國蘋果派,蘋果切得非常薄,我們都認為他一
定是用刀片做的。切片按照同心圓的方式,完美地排放在一層牛奶蛋糊上,
切片上則澆上一層桔子凍,他把這桔子凍雅稱為杏黃釉。


「哎呀,凱樂,」我說,「為什麼你不馬上去麵包烤房?你可以挽救許

多的藝術品。」
「安娜,就是有許多像你這樣的人才把這『派妲』糟蹋了。」
「『派妲』」我故作沉思只不過是想取笑他,「那不是一種中東人的三

明治嗎?」

芭芭娜烤了玉米餅。羅莎琳帶來的是蒸鍋金槍魚。丟勒·卡特爾的貢獻,
不用說,是得克薩斯干辣椒,又辛又熱足以讓你淚流滿面。弗蘭克·常的母
親做了中國小籠包。我則去買了足夠一家人吃的麥卡魯格斯燉雞。

凱樂看上去有點傷心:「我不敢相信我們居然會允許那種半成品擺上這

美麗的桌子。」
「嗨,我可沒有一個妻子替我上商店。」
「誰在說妻子了?我自己到藍奇商場,放進每一個酥餅,每一片水果都

是親手挑選。」
「那是因為你是一個有強迫症的瘋子。」
「那麼芭芭娜呢?那麼羅莎琳呢?」凱樂不依不饒,「她們有妻子嗎?

但是她們是不是把她最佳的努力成果帶給了她們的同事?」

「他有妻子。」我戲劇性地把戰火燃向了唐納多,他正把目光從一個揭
開蓋子的藍色大塑料碗上移過來。碗裡裝滿了萵苣,切成薄片的胡蘿蔔與小
蘿蔔在萵苣四周圍成一圈,上面撒著紅色洋蔥頭旋成的小環還有綠色的胡椒
粉,簡直就是一個蔬菜萬花筒。

「承認吧,唐納多,是你妻子做的這份色拉。」
「證據確鑿。我從來就不知道哪個男子會用廚具。」芭芭娜用她特有的
乾巴巴的方式評論說,「飲食總是超越他們。」
唐納多旋開一個乳酪瓶的蓋子,將裡面的一堆新鮮藍色乳酪全部倒進碗
裡:「罪如所訴。銬上我,拷打我。」
「真是誘人。」我低聲說,越過他把手伸向中國小籠包子,憑經驗,我
知道那才是所有食物中最好的一樣。

起初他看起來沒什麼反應。他的眼睛正盯著他用來拌色拉的那個黑色塑
料鉗子;鉗子是從「西密」河谷家中廚房裡的雜用抽屜裡拿來的,那兒有與
第一流的主婦匹配的第一等鍋碗,連金屬罐上也用字母標明:糖、調味品,
排列整齊,一切都井然有序。

最後,在對它沉思半天之後,唐納多誘使我攤牌:「如果你掉進這堆事

情裡,我知道,一個女人還是一個女人。」
「可是我敢打賭,你在家裡不過是個常客罷了。」
唐納多仍然是面無表情:「我們已經做了三年的拍檔,但是你又真正了

解我多少,安娜?」
我大笑:「我從許多事情上都能瞭解你,唐納多,但是也許女人不在其

列。」
「什麼事這麼有趣?」芭芭娜想知道。
「唐納多被黑皮腰帶捆住了。」
唐納多滑稽地咧開大嘴,鬍子下面藏著個微笑的暗示。
「我能看見你,」他說,「安妮·奧克雷戴著黑色『花邊』。」
芭芭娜有意地一個倒肘敲壓我的肋部,然後又衝著他喊了一句什麼,我

沒聽清楚。他的眼睛盯了我好一陣——安妮·奧克雷戴著黑色花邊?——然


後轉向別處,我發現我自己像一個十幾歲的青年人一樣不自覺中臉紅到了脖

梗。
在「牛柵」中,電話一直在響。
「我來接。」羅莎琳下意識地放下了她的盤子。
「不——是我的。」穿過屋子,我能看見在我辦公桌上指示燈正在閃爍。
這時我聽到古特瑞絲夫人足以引起人性慾的聲音蒸發過來,我的胃裡突

然間一陣痙攣。
「每個人都病了,」她正告訴我,「所有的孩子都在流鼻涕,克裡斯多

巴在發燒。」
「他需要看大夫嗎?」
「我想不用。我覺得他過一天就會好起來的,我剛給他喝了點硝化甘

油。」

我一直注意看著在玻璃隔牆後面午餐室裡的那群人。唐納多也跟其他人
一起在聽丟勒·卡特爾滔滔不絕的演講。儘管肩有些萎縮,可丟勒在那些人
中還是最高。他講著什麼使每個人都發笑。

「你從克萊諾夫人那兒拿到錢了嗎?我一直等著你的消息。」
「不,我沒拿到。我跟她講過,但是..總之我沒有拿到。」
「沒有錢叫我怎麼照顧這些孩子?」
「我不知道,古特瑞絲夫人。」
當我站在那兒的時候,亨利·卡拉維蒂,得了肌肉營養不良症的收發室


職員,搖著他的電動輪椅過來,把一捆信放到了我的文件格裡。我向他翹了
翹拇指表示感謝。他蒼白的嘴唇泛起一個顫巍巍的笑容,他把一隻僵硬的手
從控制器上移開,用力向上一舉,以回答我的手勢,然後就滑開了。

「這些孩子是你的家人。」古特瑞絲夫人帶著憤怒唾棄道,「可是你卻
無動於衷,小姐,我真為你感到難過。」

她掛了電話,我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從內到外部感到遭到一種打擊。突
然間那一切又都歸於憤怒,我在辦公桌抽屜、手提包、夾克的口袋裡一陣亂
翻,最後發現那張「達那矯形診所」的桃紅和灰白的名片被弄得皺皺巴巴的,
正和幾顆咽喉糖一起躺在我的藍色帆布公文包的兜底。我又一次抑制住了沖
動,沒有亮出我作為FBI 特工的身份以便阻嚇那些標準的接待員的廢話,但
是我動用了那些詞語「非常緊急」、「法律事務」等等,最終得以接通了依
貝哈特大夫的電話。

「很對不起——請再說一遍你是誰?」
我告訴他我是他們原先的女傭,維奧萊塔的堂姐。這雖然聽起來有些古

怪但我得堅持用它。
「我們都知道,當她被你們解雇時,你還欠她一些佣金。」
醫生冷淡地說:「我全都付過了。」
「她告訴一位朋友你還欠她大約四百美元。」
「簡直是胡扯。我怎麼會偷竊一個女傭的錢。」
「我們直話直說」。我有種犯罪感,很矛盾,但是他是個醫生,住在價

值一百五十萬美元的房子裡,還有水晶吊燈。「她的孩子們現在沒人照顧,
明白嗎?也許我的建議不符合普通的原則,但是我希望作為她的最後一名雇
主,能為孩子們的福利做一點貢獻,行嗎?」

「聽著,格蕾夫人」,他說,對「夫人」二字他特別強調,「我解雇了


維奧萊塔。你想知道是為什麼嗎?她本來是來照看我的孩子們的,為此,她
得到極好的報酬,可是她並沒有很好履行她的職責,相反卻跑到屋裡同別的
傭人聊天,由於她的疏忽,我四歲的女兒掉進了水池裡,差點兒淹死。」

我被壓制住了:「我不知道這件事。」

「是的,你不知道,但是你卻到過這裡來對我進行無禮的非難。」

「然而,」我勉強掙扎著,「她的孩子們仍需要幫助。」

「去求助於政府機構怎麼樣?我的收入的五十分之一要上繳給政府,那
就應該用來照顧像維奧萊塔這樣的人民。人民,順便說一句,他們甚至根本
不是美國公民。」

從午餐室裡又傳來一陣哄笑聲。

似乎他在考慮什麼事情,出現了一陣停頓,然後話筒裡傳來依貝哈特大
夫氣惱的喘息聲:「如果她斷言我欠了她的錢,我可以開張支票,只不過是
為了了結這件事情。」

我謝了他並告訴他直接把支票寄給古特瑞絲夫人。

「維奧萊塔的行為疏忽大意。但是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是愚蠢和殘暴的。
我只是為孩子著想。以後請不要再來打擾我了。」

我倒進椅子裡,朝著「班克·狄克的工作便衣」得意洋洋的點點頭,好
像它在祝賀我成功解決了特瑞薩和克裡斯多巴這道難題一樣。不會再有波折
了。它的袖子已經掛在了勝利的鉤子上。但是,一道黑暗的陰影這時鑽進了
我的意識中,大夫對維奧萊塔的疏忽的描述似乎和他妻子對我的問題的反應
不大一致。克萊諾·依貝哈特關上門,只是說:「我們不得不讓她走,那是
沒有辦法的事。」如果一女傭讓我的孩子差點淹死在水池裡我的反應一定會
更加強烈。她在門前的顫抖給我的印象最後變得越來越清晰:克萊諾·依貝
哈特的行為有確實的疑點,一定有什麼事情被她隱藏起來了。

似乎是為了把思路理清楚,我心不在焉地開始翻看我的郵件。有一封公
文信是從特別行動處主管(SAC)羅伯特·高羅威那裡送來的,正是他在複審
我關於調往綁架和敲詐組的申請。他否決了我的申請,並引用了一份「反對
附錄」,正是由我的上司,丟勒·卡特爾所寫。

我回到午餐室,兩手空空站在那兒。他們正在分享凱樂的法式蘋果餡餅,
丟勒·卡特爾現在的故事是關於十五世紀一柄價值幾十萬美元的「卡達娜」
寶劍的。它比我們今天所能製造出的鋼鐵還要堅硬,劍身卻又不可思議的柔
軟,你的手指輕輕挨上它表皮就會被劃破,如果你對著它呼吸,則在三十分
鍾內,它就會生銹,丟勒說。

男人們「哇」地狂呼起來,房間裡的女人則開始清洗、打掃。

我對芭芭娜說:「丟勒耍了我。」

「怎麼回事?」

「調職申請被否決了。」

「該死。」她抱著雙臂喃喃地說著這個詞兒:「該死。」

我們的聲音很低,我用力咬緊了牙關以避免音量過大把這幢穩固的大樓
震塌了。

芭芭娜彎下了腰去從桌子上拾起一張盤子:「這是歧視。」

越過她我的目光從那扇模糊不清的玻璃窗鑽出去,窗上張貼著幾份壘球
比賽和帶水下呼吸器的潛泳活動的廣告:外面各式各樣衣著的人們川流不息
地進出大廳。有時我真是渴望能有一個母親在此刻安慰我。


「如果那是歧視,那麼現在將停止了。」

我沒有管她告誡的表情。丟勒·卡特爾為了這頓家常午餐正好在這裡。
我朝他走過去,擺好一副戰鬥的架勢。

「嗨。丟勒。」

「安娜?」

「SAC 否決了我的調職申請。」我平靜地說,「你的反對附錄對他的決
定產生了很大影響。」

「我很抱歉事情不得不這樣。」

「你真的很抱歉,丟勒?」

「當然他很抱歉,」唐納多不知從哪裡走出來,「到現在他和你共事已
經七年多了。」他給我們的上司戴了頂高帽子似乎是同情他在今天這個世界
管理任何一個層次的婦女時所遇到的困難和挑戰。我恨唐納多,他竟為丟勒
充當調解人,儘管我知道他這麼做只是為了保護我。

「我猜想我完全能夠和她一起共事。」丟勒打著圓腔。

「如果你強迫我繼續在你的組裡工作,丟勒,我向你保證:我們中將只
有一個人能繼續站在這兒。」

唐納多的笑容一下子變得僵硬可憎,似乎是覺得在這種情況當他或者其
他聰明的老手都寧願先呆在一邊保護好自己的時候,我怎麼會像一個新來的
業餘選手一樣一下子跳進對方火力的中心。現在我再也沒法為你做什麼了,
他震顫地對我說。剩下的唯一問題,他是否會留下來觀看我發動攻擊。

但是似乎再沒有人想讓這件事緩和下來,丟勒非常驚詫,每個人都拉了
一張椅子遠遠地叉腿坐下,換著觀望的態度。所以,他和我就是真正的以眼
還眼。我可以觀察他白瓷皮膚上的最細微的紋路,下嘴唇下冒出幾根黑色的
短毛,我懷疑他是否刮過。

「為什麼你不喜歡我?」

這意味著他想避免衝突,而且當然,在公共場合結衣捋袖,劍拔弩張,
丟勒的意圖是讓我看起來像個混球,我的冒犯似乎成了對他的真正的傷害而
變成他臉上的無奈。但是我知道,芭芭娜不會買他的賬,唐納多也不會。現
在他們都若無其事地離開房間,和別人一樣,一瞬間都走得乾乾淨淨。

「我正想問你同樣的問題。」

「那麼好。我不是不喜歡你,安娜,我對你要求嚴厲是因為你能夠承受
它。或者也許,坦白地說,你需要它。你的確顯得過於順便。」

「所以你為了我好才否決了我的調職。」

丟勒對我挖苦不感興趣。他滿心要表現出他的誠摯來,這是個艱難的努
力。

「當時機到來的時候,你會像飛去地獄的蝙蝠一樣,沒有誰能阻止你。
但是,沒有必要這麼著急。基督,你還不到三十歲,是吧?」

我已經後退,屁股靠在了棕色午餐桌的邊緣上,半坐半立。我穿著黑色
短裙,黑色緊身褲襪,使我看起來很性感,又漫不經意,懶洋洋的樣子。我
的雙臂交叉在胸前,手指撫摩著我特意為這次午餐穿上的白色毛線衫的衣
袖,就是綴著花邊幾乎可以透視身體的那件。但丟勒·卡特爾看著我時帶著
一種被閹割過似的漠視,就好像是一個青春期的少年停止了騷動卻像他六歲
時一樣跪在地上玩玩具小車,顯得那樣的不自然、不相稱。

「問題仍然存在,我在加利福尼亞第一銀行那件案子上幹得極為出色,


理應得到獎賞,而不是懲罰。」

「我正在試圖說明現在這樣做並不是為了懲罰——」

「那當然是,你懲罰我,因為我是個女人。」

他眨著眼睛然後高聲笑了出來:「我希望你真的不要這樣以為。」

「不,我是這樣認為的。我將提出一份EEOC 起訴書,控告你的性別歧視,
局裡會證明這一點的。」

丟勒抬起腳踢在椅子邊上,他的手插在褲兜裡,似乎正在設法弄清楚他
的對手的實力和那種具有破壞性的心理力量的來源。漠視已經消失了,一種
黑色的怒火再次在他眼中燃起,一瞬而過。

自從拉丁美洲移民局那邊鬧過一陣階級糾紛以來,FBI 一直被置於監控
之下,其他一些如涉及黑人的訴訟案也受到廣泛的注意。我清楚地知道局裡
的當權者將難以容忍對洛杉磯分局實行性別歧視所提出的指控。

在徵求了幾個辯護律師的意見之後,我確信,在這場官司中我將處於非
常有利的位置。結果,在申請備案的最後期限到來之前,特別行動處主管高
羅威把丟勒和我都叫到他的辦公室作了一次特殊的會面。

我從來沒有進過高羅威的私人辦公室,這裡除了可以鳥瞰洛杉磯市熱鬧
的壯美景色之外,地毯也更好,傢俱是嶄新的,花格紋,像黃油硬糖一樣珵
亮。

「我不得不回到這件事情的開頭,以便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事情。」
高羅威用他的布魯克林口音說道,「以便我能看出你們每一個人的觀點有何
特殊之處。」

高威羅在我們的紐約辦公室工作了十八年,專門對付有組織犯罪。但結
果卻是他自己一籌莫展,灰白頭髮也悄悄爬上了他的濃密、波浪形的愛爾蘭
黑髮上。他總是穿一件高領衫——這是他的標誌——不穿襯衫,不打領帶,
無論什麼場合什麼天氣,說是為了掩藏氣管切開的手術刀口、槍傷、傷疤..
但是他仍然在抽雪茄,所以,要麼他是自己想死,要麼,就像我們中的某些
人一樣,他堅持這樣做只是因為他是一個很有個性的人。

現在是十點半,在我們身下可以看到低處洛杉磯的市容,籠罩其中的令
人眩目的牛奶質的白色霧霾正在被中午的熱度驅散,露出晴朗的天空。湊巧
丟勒和我都穿著海軍藍西服和白色的襯衣,這使我們看起來就像是一對飛機
上的服務生。在咖啡桌上放著一些高羅威在紐約任職期間的紀念禮物,其中
包括一座自由女神像的複製品,和一枚NYPD 偵探處的四寸橢圓形銅質徽章。

高威羅抬起徽章在手上把弄。我問,這是幹什麼用的。

「這是一個皮帶扣,他們不可能給我提供一整條皮帶。」

他指了指放在腿上的檔案。他繞過辦公室桌坐在前面,以管理者的姿態,
把自己的位置坐得離我們很近,以顯示出我們完全平等。而他兩隻腿卻交叉
放著,坐得很舒適,嘴裡一直咬著一支雪茄。

「先回到銀行這件案子..看起來安娜似乎做了一件值得大書特書的事
情。她查明了有一樁嚴重犯罪正在進行中,就單槍匹馬地阻隔和治服了目標,
並且在沒有LAPD 在場的情況下將其拘捕..然後」——他搖了搖頭笑了——
「案犯供認了其餘六樁劫案!」

他笑了又笑,一直笑到咳嗽起來,滿臉漲得通紅。

丟勒·卡特爾一點笑意也沒有。他把一種膽怯不安又近似仇恨的目光對
准高羅威。我記得唐納多告訴過我他們之間的爭鬥,就感到一陣寒戰,心想


不知高羅威是否也感覺到了這一點。
「特別行動處的安娜沒有呼叫以求得到後備支援,所以給她自己和公眾
都造成了威脅。」丟勒說。
高羅威睜大了眼睛:「你是對的。在進行過程中呼叫211 是被認可的程
序。」
他的手臂垂放在椅子的兩邊,兩手裡依然握著那枚沉重的「皮帶扣」,
帶著一種無可更改的冷淡的目光揣摩著它。現在,他們倆勾結到一塊兒去了。
「從技術上說他是對的。」我不耐煩地擺著腿,「但他否決我的調職就
不對,因為——」
「我說過在開始你們倆各有道理,」高羅威粗暴地打斷我,「不要撅著
嘴,安娜,這會給你添上許多皺紋的,你多年輕多漂亮啊。」
他揚起眉,激我回應他的話。但我並沒有理會他的暗示給他一個笑容,

反而更加連鼻子也皺了一皺。不過最終,我沒有再撅嘴了。
「我將贊成丟勒的附錄成立。」
這意味著它將永遠成為我個人檔案的一部分。別的人將只會讀到它,不

知道事件的真相,並猜想我一定是把事情搞砸了。這樣顛倒黑白是不公平的。
「那是一個起碼的錯誤。」
「沒有人說你必須同意。」
「我不同意。我絕對不會同意,我肯定EEOC 會支持我。」
我停下來,幾乎無法呼吸,勇氣突然之間不知道轉移到哪兒去了。現在,

他們倆個都盯著我,坐在他們的椅子裡一點不安都沒有,而我不知不覺中腳

步已經邁到房間的中央去了。
最糟糕的是丟勒·卡特爾看著我的目光中帶著一絲可憐。
「好,如果你已經冷靜下來了,」高羅威繼續道,「我將告訴你我的決

定的剩餘部分。」
我往椅背上靠去。
「我將使那份附錄成立..但是,我也將贊同安娜的調職申請。」
「對不起,」丟勒說,「但是就是十歲的孩子也能找出它們之間的矛盾,

你怎能同時把兩者都兼顧到呢?」
「我同意安娜調職是基於一個偶然因素。如果在一段試用期後她看起來

能夠勝任,那麼我們將回到前面來把她升到綁架和敲詐組任職。」
「這徹底是一堆廢話。」
在我看來,這是一個高明的妥協辦法。
「什麼是偶然因素?」我急切地問。
高羅威站起來,回到他辦公桌的後面,把半截雪茄扔到了煙灰缸裡,在

裡面,已經有兩個顯然是被唾沫濡濕未干的煙蒂。
「我將讓你著手一件毒品的案件。看看你到底怎樣做。」
我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為之歡呼,沒有比這更棒的事情了。
「這是從局長辦公室直接傳送到我這裡的。這就是他們稱之為『高度個

人能力測驗』的東西。」

我難以說清楚,高羅威一直微笑著,是因為他給了我一件禮物呢,還是
因為他找到了這個特別的字眼:「高度個人能力測驗」,值得琢磨一番。與
此同時,丟勒的臉一下變得如此陰暗,差點兒和他的海洋藍西服成了一個色
兒。


「簡娜·瑪森宣稱,她的醫生使她使用藥用麻醉劑成癮。」
我們估計是哥倫比亞人、墨西哥人、或是什麼紈褲子弟所做的。
「你得立即進行調查,現在還不知道簡娜·瑪森還是不是在貝蒂·福特

中心,」高羅威繼續道,「不過,她已承認她是一名吸毒者,因為那名奸詐

的醫學博士。名叫依貝哈特。」
丟勒:「局裡的權限是什麼?」
「她宣稱他給她的毒品來自墨西哥。」高羅威扔給我一份檔案。
「非常薄。」丟勒在一旁觀察。
「看那份『標題18』,聯邦編碼,防止毒品濫用,或許是21,配給失誤。」
我沒有吱聲。
我完全清楚我有責任立即告訴特別行動處主管關於這件案子對我個人的

矛盾衝突。我所謂的堂妹,死在神秘的環境下,正是被這位依貝哈特大夫所
僱用的。
「聽起來這像是一樁藥品欺騙案,對我來說,」丟勒堅持道,「那麼,

它是在白領犯罪組的權限內,我錯了嗎?」
「正如前面所言,」高羅威嚴厲重複說,「這是從局長辦公室傳送來的。」
他已向我們倆清楚地指出了其政治意義。
「我會謹慎處理這件案子。」
「見鬼的謹慎,」高羅威咕噥著,「趕快給我滾回他媽的樓下去,以便

我能顯得他媽的聰明點。」
我們魚貫而出。丟勒已經走出門口的時候,高羅威輕輕碰了一下我的肩。

我轉過身。雪茄已經在他嘴裡了。
「現在已經沒有理由再提那件訴訟案了,對不對?」
「我認為你相當公平。」
「十分動聽。」
丟勒在走廊上等著我。
「顯赫的案件。」我說,攏了一下頭髮。
「狗屁案件。」他滿面笑容的回答說,接著便溜開了。
管他丟勒·卡特爾怎麼想,這是我的機會,對於這次成果,可以產生無

數的話題,甚至,閒話會滿天飛——簡娜·瑪森,這個題目可太大了——還
有,事實,如果要查證事實的話,我對於案件涉及人員已經有了先期的信息。
從興趣的衝突,到未可置信的優勢,現在都在我的腦袋裡打轉兒。

我在回想那一天,從診所出來的小巷子裡,我看見簡娜·瑪森和這個被
控告的醫生在一起,她穿著紅色衣服,掙脫他的拉扯,大步邁向轎車。現在,
我還想起別的事情,奇異的細節。大夫一直拿著一朵玫瑰。黃色的玫瑰,有
很長的莖。大轎車消失以後,他把玫瑰扔進了垃圾堆,沉重的大門在身後「啪」
地關上。

(九)

第一步是要收集關於阮德爾·依貝哈特醫學博士的全部信息,這通常從
全球硬盤和磁帶檔案上就可以查到。
我在我們機構內部計算機上敲出了他的名字,計算機會提供他在全球任
何地方的犯罪前科,但是,我什麼也沒發現,我到「加利福尼亞機動車管理


局」核對,試圖找到些魯莽行駛被干擾駕車或超速行駛等等的傳票,仍然是
一無所獲。我傳要了電話記錄,結果從電話公司得到一份收費長途電話的記
載打印件,這些電話都是從診所辦公室和在第二十街的居所打出去的,我希
望從中找到一個圖樣,能顯示出與毒品的關聯網。但是,我所瞭解到的全部
資料只是依貝哈特一家曾給在波士頓的朋友和親戚打過許多電話。

在樓下我們巨大的旋轉「死亡檔案」記錄的是我們收到的市民通過電話
或氣窗投遞等各種方式傳送過來的申訴,通常我們會派出一兩個聰明的職員
去查檢當然幾乎不會產生任何結果。加利福尼亞醫藥許可榜告訴我對於依貝
哈特大夫沒有任何病人投訴在檔。他們強調,他是從哈佛大學和哈佛醫學院
畢業,在新英格蘭長會老女執事醫院完成了整形醫學的高級訓練和實習。他
出生在馬薩諸塞的坎布裡奇,畢業於伯金漢的一所貴族預備學校:勃朗寧和
尼克斯(B&N)。

我聯繫了我們的波士頓地方辦公室,要求進行一次深層背景調查,並特
別強調這是一起緊急的、由局長分派的「高度個人能力測驗」的案子。波士
頓的回應似乎是滿口允諾了的。無論是什麼原因引起依貝哈特的出軌,在他
移居加利福尼亞之前,都一定會留下證據。也許這裡存在著一種程式。我提
出了一個去東海岸公差的申請,以防萬一。

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我讓自己回到了那個老問題:依貝哈特大夫的女
傭和我對她個人的瞭解。我一直保存著一個信封,裡面裝著維奧萊塔·奧爾
瓦爾多的貧乏的檔案。信封放在辦公桌的一個抽屜裡,時常我會把它取出來
看看:一本聖經;一些快照,它們講著到美國的一個旅行;解剖照片,證明
了一次暴力死亡。我聽見她的敘述,作為一個艱辛的工人和慈愛的母親,也
看見她的孩子們,似乎就在眼前。也許最終證明她的確是我的堂妹,但是我
的工作必須掃除一切情感因素而只注重事實。我越是細密地看就越是傾向於
肯定LAPD 警探約翰·羅思的理論,但是需要作點修正:維奧萊塔·奧爾瓦爾
多與毒品有關——也許是為了她的前僱主,阮德爾·依貝哈特。

我的工作經常要求我成為社會結構的典型,一個人類行為的模範,就像
是掛在特別行動處米切爾·尼西莫娜辦公桌檯燈的燈繩上的那串中國香囊一
樣。我曾經觀察過她用紙做出這最不可思議的手工,怎樣按步驟實施複雜的
折疊。這個設計的單純邏輯就是要使最為脆弱的材料變成為堅固的機構。

我的頭腦裡有一個小球開始跳:維奧萊塔·奧爾瓦爾多與簡娜·瑪森案
件聯繫的可能性。小球在腦力的牆壁上彈跳了千百次仍然沒有停下來,它只
觸動了一根神經——再給約翰·羅思打個電話。

花了幾天時間才找到他,因為他的工作是需秘密進行的。他的態度卻如
此的令人惱火:

「為什麼我他媽的要幫你一個忙?」

「是幫你自己的忙,找一個殺人犯,就這一次。」

「我為何要自尋煩惱呢?」

「你是不是已經得到屍體解剖的報告結論?」

「沒有。」

「那麼那件案子現在是個什麼情形呢?」

「它在『誰在乎?』檔案裡,也就是在『誰在乎一個墨西哥死人?』裡。」

什麼東西正從遠方吹過來,地平線上仍然什麼也見不到,只是可以從空
氣的細微變化裡可以覺察到,從干到濕,還有,白楊樹葉的顫動也透出一絲


徵兆..與通常的城市喧鬧相反,四周顯露著奇特的寧靜,以至一個人的聲

音會在空間中反覆飄蕩,變得狂暴而急迫。
我壓低了嗓音告誡說:「她來自薩爾瓦多,她有孩子。」
「跟其餘一百萬個死去的墨西哥人一樣。」
「你真是殘忍冷酷。」
他狂笑起來。
「這是你自己的精妙推斷,約翰。她在凌晨五點鐘走到聖莫尼卡大街上

去,她被槍殺而且看起來完全是蓄意的,她的手被打掉了,這意味著某種報

復和警戒。」
「非常好。」
「她一直為一位大夫工作,而這位大夫現在被簡娜·瑪森指控非法使用

藥物。她一定為他提供了一個聯繫渠道。我請求你重新調查這件案子。」
「我還需要其他一些情況。」
「這些是最主要的。」
「那麼我就接手了。」
我咬著嘴唇,我太需要這句話了。
「約翰,別鬆懈,好嗎?」
我在想,軟弱在他那裡是如此的明顯,正如在我這裡是被拚命克制住的

一樣。
「一個醫生非法使用麻醉劑,就好像一個槍手要動他們的槍一樣,」芭

芭娜宣稱,「全是社會的蛀蟲。」
「現在還未必,一切都還是推測。」
「你的意思是敲詐勒索?」
我們在複印機旁遇上了,就一起沿著走廊回來。
「或者是他想從藥店或保險公司得到一筆賠款,但是我查過他的銀行賬

號和信用卡,經濟上一點問題沒有。」

「那麼就不是為了錢,是為了權力。」芭芭娜得到這個假想,眼睛一下
亮起來,「你想想,能有什麼東西讓這個討厭的醫生得以把簡娜·瑪森牢牢
地控制在手中?」

「醫生掌握隱私和怪癖。」我同意她的意見,一個想法已呼之欲出了。
「你怎樣對一個女人實行這樣一種,『檢查』?」
「我會讓你知道的。今天下午,我就去馬裡布。」
芭芭娜用拳頭擂著自己的胸,出於羨慕,她的拳頭捏得更緊了。
「別擔心,」她繼續氣喘得說不出話時我向她許諾,「我保證會從微型

膠片上得到簡娜·瑪森的貼身內衣。」

我竄出海洋大街的隧道,把車開上了太平洋海岸高速公路,太陽烤得我
直冒水汽,走廊地帶的空氣突然變得流暢,沒有阻攔。棕櫚樹都還很細小,
沿著公路邊的巖壁生長開來,公路很狹窄,雙向對開,中間沒有隔物,我以
六十碼的時速在向前飛射。這個速度讓我覺得有些暈眩,海浪濺起的銀色飛
沫又分散了我一些注意力。岔路口擠著幾輛停靠的小車,一排低矮的破舊的
房子胡亂堆在遠處山上,背向著公路,看來用不多久,它們全都會變成一堆
危險的垃圾,左側海水洗刷著海岸,就像是一隻巨大的蟹鉗在從右邊的山壁
上刨取泥土。我記得在去年冬天那場該死的風暴中,有許多礫石被拋到了路
面上。當我朝北開去時,這個恆定世界的秩序就逐一在眼前展開,自然界中


清晰健穩與詭變動盪之間微妙的平衡全部體現在這大洋與大陸的交界間。

經過倍伯戴恩大學後,我把所有那些無用的東西全拋在了身後——西班
牙式樣的林蔭路和海岸交通。道路變窄,成了鄉村景色,牧場隊這裡一直伸
到聖莫尼卡山脈腳下,太平洋向西延展的遠景,近處岩石峭壁下海的拍擊翻
卷,共同構成了一幅奇特壯美的景象。

阿諾約路很快就到了,一塊經受了風吹雨打已顯得模糊不清的路牌指示
著。在一個令人很不舒服的左拐橫過高速公路之後,我發現自己置於一條骯
髒的狹路上,整段路被巨大的、枝條橫兀的顯然已栽種了許多年月的按樹像
涼篷一樣的覆蓋了。我非常驚奇,在高速公路和大海之間居然會有這樣一塊
土地躲藏在這裡。一道由樹枝編成的管狀防護欄看起來似乎顯得單薄,圍在
裡面的茂盛的金草場上,兩匹阿巴路薩馬正在吃草。我擔心安全。道路在這
裡劃了一個弧。彎過牧場鑽進了一片紅杉木林。

出現了一間門房,裡面並沒有看守人,但是白色的防護欄卻是升起來的。
我謹慎地穿過去,直奔狐尾農場。這是一塊數英畝的沿岸林地,包括一處私
人海灘,是簡娜·瑪森在七十年代花兩百萬美元買下來的,現在價值早翻了
十幾倍。

五六輛機動車停在一塊碎石地上,工人開的輕型卡車,那輛JM 豪華大轎
車,嶄新的米色卡迪拉克帶有部分金色構件,那一定是屬於瑪森的私人經紀
人瑪格達·斯脫克曼的,她(我已被告知)今天將同她的委託人一起在場。

樹葉遮掩了房子的大部分。入口處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只在並不顯眼的
白色牆壁上開了一扇門,旁邊是一間車庫房。

一個年輕的男子前來應門,他留著一頭富有光澤的棕色披肩長髮。有一
些留長髮的男人看起來就像羊脂球;有一些則像性感的偶相——就像這個:
肌肉虯結,警覺的野性的眼睛,褪色的游泳褲,品紅色的馬球衫,以及一雙
赤裸的足。

「我叫簡。路上交通如何?」

「比韋斯特伍德好。」

「通常會先有一點混亂發生,但是一旦當你到這兒,大多數人們都會滿
意這次旅行。」

我跟著簡穿過院子,眼睛一直盯著他充滿魅力的腳踝看(忘記小腿了,
我甚至沒顧得上看看小腿),上面拴著一對危地馬拉腳鐲。他的腳趾修長,
富有抓力,被太陽曬成很健康的黑色。你可以很容易地想像這樣一雙腳將怎
樣靈巧地駕駛住衝浪板,或者,駕馭住一架黃銅大床。

「你喜歡到外邊海灘上去是嗎,簡?」

「噢,是的,我是帆板教練。」

「不要告訴我簡娜·瑪森正在帆板上。」

「不,她不在。」他回答得很嚴肅。

「你為瑪森夫人做什麼?」我盡量保持坦率的語氣。

「我是她的助手。」

這是對秘書的好萊塢叫法。一天早晨簡娜·瑪森到海灘去散步,拾回來
一個年輕的衝浪者為房間增色,並為她拆寄郵件。他的想像力的絕對缺乏使
我相信他只是她的秘書而再不是別的。他說的每一件事都費了他極大的能量
才傳送出來,這看上去像是很有個性,而實際上只不過是機械罷了,就像一
家上好旅館裡的服務生。他對我毫無興趣。他根本不在乎是否碰上了我的眼


神,他感興趣的是他的身體,以及他今晚上在麥克金堤的吧檯旁擺好姿勢時
會是什麼樣子。我把這些事情都記下來,因為我曾經注意到,人們通常僱用
的助手,在很多方面其實都和他們自己相似。

我們繼續往前繞過一個拐角,在這裡,我突然被一個舊水池給我的感覺
衝撞了一下——水池四周飄著一股很濃的氯氣和濕水泥的味道——我確信,
在我左邊的是一個大約四十尺長的游泳池,橢圓形,池底鋪著青綠色的瓷磚。
旁邊是兩張紅木躺椅,上面放著黃綠相間的繡花背墊,在它們邊上,則插著
一把遮陽傘。那水看起來似乎已腐敗發出了惡臭,難說吸引人,特別是像我
這樣的水老鼠。我猜想使用這池子的人大概只有簡娜·瑪森孫子輩的小孩們。
芭芭娜告訴過我,簡娜的三次婚姻共產生了三次的結果。

我們走進一間修建有假梁的大廳,地上鋪的地毯顏色是明亮的,酢漿草
那樣的嫩綠。我突然間發現站在我面前,幾乎臉碰臉的就是簡娜·瑪森,她
穿著一件晚間長袍,懷裡抱著一束花,滿面笑容。

在經過不知所措的一瞬之後,我才意識到,這不過是一幅與真人一樣大
小的剪影而已,會面還沒有開始。

「喝點兒什麼嗎?咖啡?果酒?」

「咖啡就行了。」

「除去咖啡因的還是一般的?」

「加糖和奶。」

「馬上就送來。」簡毫無表情地說,然後就離開了。

房間裡放著兩隻很大的棕色轉椅,看上去就像是桶一樣;幾張咖啡桌都
是用彩玻璃嵌飾而成,圖案設計或是少女,或是鴿子,或是太陽和月亮。向
外凸出的酒吧裡貯存著幾乎所有東西,從格朗菲底希的蘇格蘭威士忌到法國
的肉桂香草甜酒,甚至還有一疊疊「大事記」粘貼在吧檯上。

歡迎你來到咖啡簡娜。「大事記」裡有關於她的喜劇連環畫、譏刺畫和
相片,涉及了你所能想像得到的著名人士,包括最近的五位美國總統。還有
則是一些思考、推測她的輝煌成就,私人生活的帶有那種令人吃驚的大字標
題的文字報道和攝影畫面。在吧檯正中,是放在水晶花瓶裡的一大蓬鮮活的
黃玫瑰。

奇怪的是,在報紙上能見到的日期全都截止於1974 年。

現在我開始懂得這間屋子了。為什麼棕色的百葉窗是關著的。為什麼家
具,儘管它有華麗的鱗紋,接受最精心的保養,看上去卻是破舊的。空氣感
覺起來閉塞而濕悶。這是一幢七十年代的房子,二十年來從沒有被改變過。
這間屋子是為了抽鴉片、喝酒精、調情、做愛和躲避加利福尼亞陽光而設計
的。這是一個舞台,是為享樂主義者的享樂而設置,在一個特定的時期,采
取一種特定的方式;它現在被原樣保存下來,以便簡娜·瑪森無論什麼時候
邁進門廳,都能重新喚起對那光彩奪目、精力充沛的往昔的回憶。

我在房間裡踱步,力圖去感覺,去想像它最近被怎樣地使用過和為了什
麼而使用。沒有煙灰缸,沒有廢物簍。壁爐清掃得乾乾淨淨。但是就在它的
正上方。掛得如此拙劣以致於從牆上向外傾斜似乎是要跌落下來的,是一幅
絕對令人震驚的油畫。這是一幅海景,無數只帆船在海風的鼓動下,穿過半
透明藍綠色的海水,競航向前。它是如此的生動,似乎能讓人看到畫面發射
出奇異的光芒。而對於它沉重的鍍金畫框,對於這間過時的屋子,對於電影
明星枯燥無味的家來講,它的生動又顯得太不相宜了。


在真正的生活中能看到這樣一件作品是會令人震動的。我凝視著那些風
帆,長時間地陷入為情感所支配的感覺世界,不知不覺竟掉下淚來。這幅油
畫的生命力使每一件事物,包括我自己感傷的心靈,都變得似乎沉靜下來。

「這是依多德·馬奈的作品。」
我猛地轉過身去。我沒有想到在這間屋子中,除了簡娜·瑪森的巨幅肖
像外,還有別的人。

「她在馬略爾卡島拍片子時看到這幅畫。我一直鼓勵她收集藝術品,但
這並不適合於她。她只對表演感興趣,當然這對她來說就很幸運。我是瑪格
達·斯脫克曼,她的私人經紀。」

她是個高大的女人,穿的一件黑色西服,以上好的式樣和上好的羊毛線
鑲著白色的滾邊,使她的形象看起來整潔、漂亮。她移動步子時衣服發出瑟
瑟的聲音——那衣服一定是用絲線綴成的。當我們握手的時候,她的手腕上
幾件沉重的金鐲和金鏈相互撞擊,發出聖誕鈴一樣的叮噹聲,我完全被她身
上散發過來的甜膩、濃郁的香水味所包圍。她穿著黑色長筒襪和一雙黑色高
跟無帶皮鞋,腳上同樣戴了兩隻金鐲,像我這樣生活在低層的人都把這看成
是上流社會的商業標誌。

「像這樣的繪畫整幢房子都有嗎?」
「只有幾幅畢加索的。這已足夠了。簡娜不是那種把坐在火爐旁欣賞繪
畫當作享受的人,她總是讓自己處於運動中。」

瑪格達·斯脫克曼的兩隻手像個□轆一樣,老是轉個不停,手鐲發出悅
耳的丁丁聲、她的口音圓潤、清亮,可能是來自中歐。所以我得到這個印象,
她一定在那裡呆過很長的時間,培養了這種口音以至成為她個人特徵的一部
分,她有寬闊的斯拉夫顴骨,黑色的頭髮掃過臉面和一副眼睛框,與濕潤而
極端白皙的皮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些東西富於藝術性地組合在一起,所
以我們只能想像她的年齡大約經常被猜想在五十至七十歲之間。

「我很抱歉不得不說簡娜和我今天將不能和你在一起,我們同從聖路易

斯來的一些人有個約會,而且不能被打斷。請向FBI 致以歉意。」
我的背挺直起來。
「這件事是局長直接分派下來的,我們被告知它非常緊急。」
「它的確是最高緊急。但是在今天也不行。」
她寬和地微笑著,嘴唇紅潤發亮。
「你可以花一點時間放鬆一下。我們當然歡迎你去海灘散步。如果有什

麼所需就找簡好了。」
她已經給了美國政府三十秒她自己的時間了。瑪格達·斯脫克曼匆忙出
門。在某間屋子裡響著的電話鈴聲正催促著她。

簡端著一個銀盤出現了。盤裡是一套繪著草莓圖樣的瓷咖啡具——壺,
杯子和碟,以及乳脂和方糖,所有這些東西,還包括擱在藍色布餐巾上的一
只銀茶匙,只為一個人服務,而你就好像此時正躺在一張床上悠閒翻閱那些
用昂貴紙張製成的郵購商品的目錄。

他小心地放下盤子,然後用他那雙粗壯的手整理了一下花哨的頭髮:「我

們將打電話到你的辦公室做重新的安排。」
「簡娜喜歡黃玫瑰。」揣摸著這裡的每個人都叫她簡娜,所以我也試試。
「是的,她喜歡。」
就這麼多。他留下我和咖啡和馬奈的紀念在一起。我還從來沒有受到過


如此有禮貌的接待。

我走到海灘上去。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境地!小徑從迷人的斜草地中穿過,
路邊填滿了黃、紅、藍還有紫色的三色堇,在風中微微搖動,使我想起母親
晾在後院晾衣繩上的棉手帕。站在懸崖頂端,強勁的海風把頭髮全都吹得向
後飄散,就像是一個煉金術士圍在你耳邊許下令你心神激盪的諾言。夏威夷
就在那邊,還有中國。畢竟——到現在,這裡已經沒有選擇,潮濕的空氣弄
糟了這件我特地穿來會見電影明星的米色亞麻西服又怎麼樣呢。我緊緊拽住
懸崖梯道兩邊的保護鐵鏈,幾乎在巖岬上垂直下行了一百多碼。

這裡就是簡娜·瑪森的私人海灘了。下午三點鐘的太陽照在沙灘上,沙
灘就像是一面鏡子,只不過反射的全是陽光的熱度罷了。空氣中有股鹹味,
沒有噪音,除了風也沒有什麼能留在腦子裡,視野裡沒有人,沒有他們存在
過的跡象,徹底的一個人。為了能夠擁有這裡的一切,我也會樂意犯下死罪
的。這時,一個男人在岩石上正搖搖晃晃地向這邊毗鄰的一處凹槽爬越過來。
眼前的陽光太明亮,看到他時只是一個黑色的輪廓。我想這一定是簡娜·瑪
森的狂慕者,或者是一個小報攝影記者,試圖從海路接近她的住地。我從我
歇腳的一個經歷著日曬雨淋的木箱上站起身來,手有意無意地就停在了衣服
下別著槍的位置附近。

當他笨拙地移近了我才認出是那是湯姆·保羅伊,那輛大轎車的司機。

他徹底全身赤裸著。

「湯姆,」我衝他大聲叫嚷以引起他的注意,「我是安娜·格蕾,FBI,
我們在巷子裡遇見的,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他一直高一腳低一腳地向這邊移動,直到跳上沙灘走到
我身邊來,「好一個明朗的天氣。」旁若無人地,他打開了這個木箱。在裡
面是一副舊的、糾纏在一起的漁網,有一些衣服、疊著的毛巾,還有一個紅
色的冷卻器。冷卻器裡邊有新鮮的冰塊,棕色瓶子裝的墨西哥啤酒,水果蘇
打飲料和半個水分已蒸發掉不少的西瓜。

「啊哎,湯姆。我們可不能像這樣進行一次約會。」

他咧嘴笑了。他的嘴唇已經乾裂,肩上已長出了贅肉,蒼白的小腹向外
膨出。那東西掛在那裡搖晃晃的,很一般。一雙弓形的腿,接近於油煎聖芭
芭拉河蝦的顏色。

「喝點啤酒。」

「我要黑葡萄汁。」

「你在這裡做什麼呢?」

「我被邀請來的。」

「被誰?」

「你的老闆。」

「有人被調查?」

「也許是。」

「我們中的某些人?」

「是的,湯姆。」

他笑了,眉毛生動地揚了揚。

「拉我一把。」

「你可以走開但不能藏起來。」

我們站在這裡向大海眺望,而我覺得自己像個白癡因為我穿衣服。不要


問我為什麼。

海浪現在來得更快了。湯姆爬過來的那塊巨礫已徹底地被粘滿泡沫的拍
岸浪花淹沒了,這使得第二個爬過來的人影,一個女人,移動起來更為困難。
她找了一條路繞過突出的峭壁,越過岩石,穿過沙灘,加入到我們中來。

「米特·莫瑞恩。」
也赤裸著。
莫瑞恩看起來腦袋很小,太小了,似乎是飲食不正常引起的。她的手臂

瘦骨嶙峋,大腿肌肉鬆弛,胸前只有很小的墳起,乳頭扁平。但是頭髮很漂
亮,紅得耀眼,在微風吹拂下如一團火焰在半空中燃起。

莫瑞恩拉著湯姆的手,什麼也沒說。我猜想她有些害羞。她從箱子取出
一件斜紋粗布襯衫,但是並沒有穿在身上——我希望她這麼做——而是在地
上鋪開躺了下去。

湯姆抓了一塊毛巾,雙腿十字交叉挨著她坐著。他的中年體態像一大堆
粉白的麵團,在她纖弱、毫無性慾的身體旁邊。一隻多肉的手拎起一瓶啤酒
往嘴裡猛灌了幾口。其餘的則灑在莫瑞恩年輕的佈滿雀斑的前額上。

「你們倆看起來是想私下呆一會兒?」
「不,不。我們只是在休息。」
「這就是他們在馬裡布的咖啡休閒?」
「有時候可能是這樣。」湯姆不由得又咧開了嘴。
「你們都為簡娜·瑪森工作嗎?」
「莫瑞恩為她做衣服。」
「我有一個朋友叫芭芭娜,她由於悲劇性的童年的剝奪,一直被簡娜·瑪


森和她在哪裡得的她的衣服困擾不休。」
莫瑞恩聳了聳她裸露的肩膀說:「她拿的。」
「拿的?這是什麼意思?從商店裡?」
「從電影製片廠。」莫瑞恩的臉一直向著太陽,沒睜開過眼睛。她會告

訴管道具的工作人員或別的人,給她葛麗泰·嘉寶的複製品,然後我就返回

汽車,到更衣室裡給她抱幾大盒子劣貨出來。
「哪種劣貨?」
「就是她在電影裡時穿的那些。我想這和她自己的隨隨便便相類似。」
「這種行為和她的吸毒問題有關嗎?」
「那已經結束了。她放棄了毒品。」莫瑞恩用嚴肅的聲音告訴我說,「很

長時間。」
湯姆斜躺了下去,用肘支撐著腦袋。
「他們都從製片廠偷東西,安娜。標準的行為程序。」
「有人會去。你從哪裡得到那衣服的?然後她也會去。歐,這是我私人

設計師設計的,路克·弗朗斯,而它實際上確實是從二十世紀福克斯公司拿

的。我愛簡娜。」莫瑞恩在紅外線照射中笑著。
我意識到這個女孩不可能超過二十歲,而她腦細胞的年齡也大約如此。
「你為簡娜工作幾年了?」
「我不知道,也許一年。」
「現在就要承擔這麼重大的責任是不是太快了點?他們難道沒有一個統

一的規定什麼的?」
「莫瑞恩是助手。」湯姆解釋說,「有別的人——或者實際上是一些人


——在掌管,你知道的——」

「設計、採購、裁剪,」莫瑞恩像個小孩子在她課堂上一樣唱著說,「概
念化。」她停了下來,湯姆皺起了眉毛。「我真的不想做衣服。」

「不想?」我把飲料一幹到底。

「我對演藝有個偉大的想法。」

「小莫瑞恩的大夢想。」湯姆充滿深情的捋著她的頭髮。

「瑪瑪瑪格達認為那是個好主意。」莫瑞恩睜開了眼睛而且張得大大的
轉過頭去瞪著湯姆。

湯姆討好地笑了。我把飲料瓶扔回了冷卻器。

「為什麼你不留下加入我們?」他接著。

「加入你們什麼?」

「無論何事。」

我又一次地眺望大海。浪頭現在有六尺高,沉重,令人生畏。

「進入另一種生活。很高興見到你,莫瑞恩。」

我走回懸崖,抓住鐵鏈,沿著木頭搭起的階梯自個兒一步步地爬上去。

我到達崖頂,剛剛喘出一口氣,就被突然出現在面前的簡弄得大吃一驚。
他站在岬角的頂頭,上半截的衣服已經濕透了,因為崖上有風,他的頭髮全
從肩上飄揚起來,他正通過一隻高倍雙筒望遠鏡看著這海洋。

「海豚。」我經過的時候他解釋說,眼睛沒有離開鏡片。

很明顯,他是在窺視那對赤裸的情侶。

(十)

簡把那叫作「重新安排」——然後中斷然後再重新安排——或許要十幾
次,我繼續忙著其他的案子,而每一次簡說他的老闆準備好了見我最終卻都
未能成行。有一次我如約去了位於「百威利·格朗」頂層的最高檔的意大利
餐廳,但是餐廳的侍者總管告訴我瑪森小姐無法見我,但我可以作為她的客
人到前面要一頓午餐。我要了一份價值二十一美元的海味色拉,當它送過來
的時候,令我極端驚怖的是,一隻角幣大小的剝了皮的章魚竟從那一堆混合
的綠色色拉中緩慢的爬了出來,爬在盤子邊緣,然後癱成一團掉在桌布上。

「為了保證海味的絕對新鮮,廚師把它們放進色拉時是活的。」侍者解
釋道,「然後用橄欖油將它們殺死。」

第二天,我發現我的辦公桌上空一條繩索末端中吊著一條橡皮章魚。這
個叫我討厭的玩藝兒是他們中的哪一個——最可能是凱樂——跑到玩笑商店
買來的。這些快樂的惡作劇者還複印了許多簡娜·瑪森的圖片貼在我的牆上,
「在馬球場見我!」「在浴室裡見我!」「路亞,孩子!」「給安娜——我
最親愛的朋友。」

按照簡的說法,這次是「鐵板釘釘」,從星期一起的一周內,我將在簡
娜·瑪森在百威利·希爾斯的律師辦公室中同她見面。這件事安排好以後,
我得以投入全部的注意力與列斯進行深層的交流,他是瑪麗娜製造公司新來
的機械師。我確實很喜歡在那輛巴羅庫塔上工作,要保證它的運轉需要在面
對唐吉訶德式的挑戰。儘管他不能解釋為什麼前燈線路要削短,但他告訴我
的那件奇妙發明卻將替代整個配線和燈泡裝配線。它的成本大約三百美元、
而我們將不得不等到有零錢給我們的時候。


我漸漸知道有些事情是在「牛棚」以外進行的。一件只需表示適度驚異
的事情有可能演變成一次小的騷亂,比如有人在抽彩中贏了五十塊錢。但是
我一直在觀注列斯,努力控制我的惱怒,忍受著他在早晨七點鐘穿一件污穢
的法蘭絨衫襯,馬尾辮子吊在背後,白色的紙咖啡杯套在他修長的變黑的手
指上轉圈,清香的水蒸氣和他的口臭一同混合在空氣中。

也許老列斯被汽車的毛病擾煩了,或者也許只不過是偶爾一次的宿醉,
但是如果他有一把螺絲起子而不是份繁瑣的工作,他也許就能夠看到所有的
道吉貨車的前燈燈泡都會換成他的發明。你只需在自動收零的商店遞出十美
元就可以得到它。但是,正當我準備教育他時,在辦公室那一端騷亂已經發
生了,並且開始向我身上轉移。就像在棒球場裡的人浪一樣,那邊人們剛站
起來,十五秒鐘以內每個人都湧到我身邊了。

我的第一個念頭是我們遭到攻擊了。那些瘋子們要設法通過安全門。但
是,沒有一個人去拿他們的武器,飛虎隊也沒有趕到。「繼續。」我示意列
斯。自己卻繞過辦公桌伸長了脖子去看,只看到一幅穿著白襯衫的人潮像海
水一樣擁向簡娜·瑪森的情景,而她本人正在朝我走來。

我根本沒有時間去想她到這裡來做什麼。我激動得發狂似的只來得及把
她的圖片的複印件全部從牆上撕下來。大片大片的牆灰落下來飛進我的眼
裡,我把它們揉成一團扔進垃圾堆裡,試圖強迫自己馬上變成一個盡心盡職
的FBI 特工。簡娜·瑪森正趕來看我。然後我意識到那條橡皮章魚還掛在我
辦公桌的上空。

我瞟了一眼走廊的情景。我能看見瑪格達·斯脫克曼光亮黝黑的頭高高
冒在眾人之上,金耳環閃閃發亮。她自己像一塊巖百一樣立定身形,並巧妙
地分散了她的當事人周圍人流的力量,使瑪森在她的庇護下跟隨她一起移
動,保證不受侵擾。同時,她保持了一種寬厚的表情,熟練地環顧房間四周
以預期下一步可能會有什麼事情對她們發生。將近六呎的身高賦予了她這種
能力,可以凌駕於許多人之上。

我計算出在他們接近我之前,我有十秒鐘時間,所以抓起一把剪子又跳
上一張椅子,但是隨行的人流卻突然向左拐了。我空著手跳下椅子,盯著他
們的背影發呆。

稍停,芭芭娜·蘇立文像個伊斯蘭教托缽僧一樣出現在我背後,一隻手
指使勁戳進我臂上的三角肌裡。

「我得到她的親筆簽名了!」

她把一張公務用的便箋幾乎伸到我的鼻子底下。一個仔細而清晰的簽名
寫滿了一整張紙。

簡娜·瑪森能把一張廢紙變成一頂帳篷,她能僅僅是走進一個房間就改
變這一天。這個女人有種魔力,甚至連我,一個無神論者,也感覺到遺棄、
傷害和不適當,因為我沒有在門的那一邊。「簡娜·瑪森有何貴幹?」我有
些傷感地抱怨道。

「要麼你知道要麼你不知道。」芭芭娜歎著氣,一面趕緊跑開。「我要
給我芝加哥的姐姐打電話——他們肯定都不會相信的。」

她剛下了兩個台階,就停下,然後轉身跑回來瞪著我,似乎突然間覺得
很驚詫。

「你在這裡幹什麼?」

「想把我的前燈修好。」我已經又把注意力放到了列斯身上。


芭芭娜的眼睛已經瞪圓了,露出極度驚奇的表情:「為什麼你現在不在

高羅威的辦公室裡?」
「她是來找他的,不是我。」我露出的是一個生硬的笑容。
「你瘋了嗎?」她把我的手從桌上抓開,「到那邊去。」
「芭芭娜,我不會介入別人的會晤——」
「你就坐在這兒等皇室的邀請?」嬉戲消失了,但她的眼睛因為同樣的

狂熱依然明亮,這種情形在以往任何時候有人提到丟勒·卡特爾時都不會出

現。
「很明顯這件事已經被更高層接管了。」
芭芭娜很不愉快地拽著我的上臂:「走吧,你這個狗屎蠢蛋。」
她故反應似乎過分了。但是我說:「我去。」
她放開了我。手臂已經被她扭傷了。
「耶穌基督。」
我抬起檔案和一聽喝了一半的可樂,故作矜持地緩慢向高羅威緊閉的房

門走去。一面舉起那只沒有弄傷的手把頭髮弄得蓬鬆些,偶而回頭看看,發
現芭芭娜·蘇立文仍然在背後盯著我。她長我七歲,她的喜怒經常會突如其
來,她也能變得嚴肅。我如果有這麼一位大姐,不知道我今天會在哪兒,但
是,一定不是這兒。

我期望艾艾鑽進屋的時候,高羅威親切地說他正要傳我來。
他應該告訴我自己要帶椅子來的,因為這地方已經擠滿了人。
簡娜·瑪森獨自坐在花格紋的「黃油硬糖」沙發上。我的眼睛一旦放到

她臉上就再也拿不開;自然、完美的臉型,放射出奇異的光芒就像她的馬奈。
她穿著一件桃紅色的雪絲綢外衣,袖子很長,鑲著花邊的袖口已完全把手掩
住了,荷葉邊則鋪到了膝蓋處,一雙行動不便的高跟沙灘涼鞋。

瑪格達·斯脫克曼坐在她右邊的扶手椅上,兩位男律師,我得知,他們
來自百威利·希爾斯律師行,只好蜷在兩張不知是從哪裡飛來的打字凳上歇
腳,高羅威拖出來一張樣式蠢笨的黑皮辦公椅示意我坐下。這是屬於富有男
子氣概的「執行官」級別的椅子,它的靠背比我的頭還高。軸承已經鬆動,
所以旋轉難以控制。坐在上面我感覺自己就像那些稀奇古怪、皺縮了的君主,
將要被離心力趕下台。

這會兒簡娜和瑪格達一直在私下裡交談。
「這真是令人震驚地滑稽。它決不會停下來,」瑪格達說,「我不能相

信它會不是一個巨大的成功。」
「我聽說結局會是誰也討不了好。」
「不。它完美極了。」
「我總是在哭。」簡娜道,「為什麼我要去演一出總是在哭的戲?」
「他在這幅照片裡可愛極了。他是一個寵兒。他們是真正地在一起。」
「我們會乘同一架飛機回紐約。」簡娜對她說:「難道這不漂亮嗎?」
房間裡的每一個人都有禮貌地聽著,但沒有人搞得懂她們任何一句話。

最後簡娜·瑪森才算對著旁的人問了句:
「能給一點『埃萬』水嗎?」
「冰箱裡有蘇打水。」高羅威朝著我點點頭。我舉起了我的可樂罐。
「糖會使我的腰變粗的。」
「我們要普通水。」


「我的營養師會大發雷霆。」
高羅威看起來大費躊躇,兩個律師開始摸電話。但斯脫克曼毫不退縮。
「水馬上就來,傑伊。」
那低沉的喉音真讓我感到一種壓力,它似乎是像和她自己龐大堅實的身

體的權威來一次競賽。她今天穿了一件棕橄欖色的上衣,黃銅扣,袖口上鑲
著金邊。在這件典雅的外衣下,套著一件辦公室的制服(芭芭娜將會知道誰
是設計者)。她的腿矮壯——農民的腿——她使膝蓋露在外邊,兩個膝蓋頭
緊緊擠在一起,棕色的長筒襪,配一雙淺口無帶皮鞋,皮鞋上帶有一個Cs
的標記。橄欖色的鑲皮挎包上的金鏈上同樣有一個標記Cs。

瑪森有一點神經質的緊張,同時對斯脫克曼則若無其事地發號施令。她
的行動果斷而不慌亂。黑頭髮被壓發收攏,些微的幾根拂在她的面頰和蒙古
人種的眼睛上。

「真的,我門馬上就能找到水。」高羅威繼續說道,聲音從嗓音裡格格
地逼出。
「讓水見鬼去吧,拿蘇格蘭威士忌來!」瑪森爽快地叫起來,我們全笑

了。
「你向我們的女FBI 特工安娜·格蕾說哈羅了嗎?」斯脫克曼提醒道。
電影明星雙眼向我瞅過來,伸出了她的手,直接,富於技巧,使我來不

及移動自己的位置,不要犯錯誤:我們聚集到這裡來是為她個人的需要服務

的。我從高羅威的椅子上站起來有點猶豫。我的手變得潮濕,有些發抖。
「關於你,我們曾聽到許多有趣的傳聞。」她帶著微笑喃喃地說。
這讓我有點受寵若驚。我不能想像那到底是什麼有趣的事,這些事又是

誰告訴了她們中的哪些人。
「我們非常樂意讓一位女人來處理這件案子。」斯脫克曼補充道。
「安娜在這裡是因為她的優秀,而不是因為她是女人。」高羅威插口道。

他把一支雪茄放進嘴裡。「別擔心。我不會在你們面前點燃它。」
「噢,男人和他們的傲慢。」瑪森宣佈說,「我曾對克拉克·戈培爾說,

當你像猿猴一樣被吊起來的時候,你為什麼不抽一支雪茄呢?」
「傑伊,不要說謊話。」
「女人用不著抽一支大雪茄或者拿一把槍來證明她們也能。」
兩個律師偷著咯咯笑起來,好像他們以前從沒聽過這類的笑話一樣。顯

然,高羅威也被逗樂了。
「不是我們不需要保護我們自己,這裡還有另外一個故事,」瑪森小姐

繼續道,「告訴我,安娜,你用過槍嗎?」
「是的,夫人。」
「好。」她低聲說,「你能保護我們不受這些律師的傷害!」
屋子一片不滿之聲。這時候門打開了,莫瑞恩,就是先前在私人沙灘上

那個裸體莫瑞恩,拿著一大瓶「埃萬」水走進辦公室。
「坐在我旁邊,甜心。」
簡娜·瑪森斂了斂衣服的折邊,騰出一點空隙讓莫瑞恩擠在她身邊坐下

去。莫瑞恩被介紹作「為我製作全套服裝的天才少女,和親愛的朋友」。

「我們見過。」我回應道,儘管從她漫不經心地表情上我懷疑莫瑞恩是
否能想得起來是在何時何地。她很明顯地,如他們所說,「在她自己的空間
裡」。今天她看起來更像是來自另一個空間的化身,帶著用玳瑁梳子和扣緊


的與眾不同的桔紅色頭髮,與那件古典式樣的人造絲服裝搭配的是一條琥珀
項圈,一雙跑鞋、一雙短襪。

「我抱歉,從七樓到十一樓他們能找到的就這麼多。」莫瑞恩從一個大
的帆布肩包裡取出一包整整五十個套在一塊兒的塑料杯,拔下一個來,為簡
娜倒了一杯水。

瑪格達·斯脫克曼現在開始打趣高羅威:「在我與局長的交談中,他向

我保證我們將受到你最莊重認真的關注。」
「你已經得到了。」高羅威說,「你是否介意我們把這些錄在磁帶上?」
「我希望如此,這樣我們也許能留下一個記錄。」
高羅威將一個松下微型錄音機放在了咖啡桌上,然後按下了「ON」鍵。
瑪格達用時輕輕敲了一下:「簡娜?」
簡娜·瑪森站了起來,她的眼睛微微閃光,她的手十指交叉緊緊握在一

起,就好像她正準備開始一場音樂會一樣。
「這個男人,這個依貝哈特大夫,使我對止痛藥上了癮。」
她現在動了,偶而轉向我們,展示一下裙子的擺幅,調整一下她在這間

屋子的空間裡的位置。

「當然,我信任他,我是他的病人。最先那藥丸幫了忙,但是他堅持給
我更多的直到我後來離開它就再也不能活下去。我成了一個癮君子,我現在
可以承認這點而不必因為羞恥隱瞞它。」

她抬起她的下巴,逐漸從這個角色中放鬆下來。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藥丸?」
「狄勞狄德。」她瞥了一眼斯脫克曼,尋求鼓勵,然後繼續道,「他說

它們從墨西哥進來的普通的狄勞狄德,只是通過那條途徑來的更便宜一些,

儘管他實際上向我索要了一大筆錢。」
我跟著問:「你在什麼地方得到這些墨西哥藥丸的?」
她側過身去看斯脫克曼,很迷惑。經紀人平靜地替她答道:「他是在辦

公室裡把藥丸給她的。」
「他沒有開藥方?」
「藥方很容易寫出來。那傢伙很聰明。」律師中的一人說。
「並不那麼聰明。」另一人說,「從他自己的工作室裡配置一種受控制

的物質?」

內部通聯繫統鳴叫起來。瑪森小姐的電話。她消失在毗鄰的辦公室裡,
律師們有了機會可以打他們私人電話。高羅威關掉了錄音機。我們低聲交談
了一會兒。我去了盥洗室。十五分鐘以後,我們重新開始。簡娜·瑪森現在
如演戲般地靠在窗戶邊。

「依貝哈特大夫把狄勞狄德保存在哪裡?」我想知道得更詳盡,這樣,
當我們去搜查他的辦公室時他就不可能跳起來把藥丸毀掉。

「在檢查室一個上鎖的櫥櫃裡。他有一隻鞋盒,裡面放著裝滿各種藥丸
的瓶子和盒子。依貝哈特大夫聽起來就像一個粗心大意的傻瓜。我在他辦公
室後面的小巷子裡的那一刻看到的可正好相反:一個對他面前的一切事物都
有優先權的男人,極佳的控制。是她,那天跑出了他的控制之外。

還有更多的中斷——瑪森小姐需要一些酸乳酪來幫助她度過這段時間直
到午宴,但是乳酪要不含脂肪的,還需要有能咬得嘎嘎響的蜂蜜堅果。直到
最後我覺得受夠了。


「瑪森夫人,出於尊重,我們能不能停止這些緊張而忙亂的活動?」

高羅威瞪圓了他的眼睛,兩個律師在他們的凳子上僵住了,好像是一個
閃電一下子擊中了他們的屁股。但是瑪森小姐和斯脫克曼只是交換了一下眼
神,似乎反而輕笑起來。

「我告訴過你她很可怕。」那經紀人向女演員保證道。然後對高羅威說:
「請告訴你的秘書,瑪森小姐將不會再接電話了。」接著向她的當事人點點
頭示意開始。

「我正在福克斯公司拍一部片子,間諜戰慄片那一類的。一次雞尾酒會
後的場面,有人扔了一顆炸彈進大使館窗戶..我正和捨恩在跳舞——偉大
的愛!——他演我的丈夫,那個被殺的大使..我們正對著攝影機排演,在
世界上最美麗的大理石壁爐前跳舞。這時,我應該聽到遠處一聲槍響,他的
胳膊被打傷——然而,我踏出一個舞步時突然間膝蓋扭了一下,捨恩想抓住
我,但我已經跌下去,連大腿也跌傷了。地板跟地獄一樣硬。那是哪種地板,
莫瑞恩?」

「柚木。」
「正好跌在柚木地板上。」
「然後你就去瞧依貝哈特大夫?」
「他們在我的腿上捆上冰,把我扶進轎車裡,然後莫瑞恩和我以每小時


一百英里的速度趕到匹克,對吧,甜心?」
「整個時間裡我都覺得胃不舒服。」莫瑞恩在沙發裡說,嗓音甜膩膩的。

「為了你。因為你那時是這樣的痛苦。」
「謝謝你,親愛的。」簡娜撫摸著她的頭。
「那時候你就已經是依貝哈特大夫的病人了?」我問。
「這是命運的安排。實際上我也許應該永遠不遇上依貝哈特大夫的。她

們想送我去西達斯,但我堅持一定要到聖莫尼卡去看達那大夫,一個親密的,
非常親密的老朋友,我認識他已經好幾年了。我的司機用車載電話和他們聯
系,他們告訴他達那大夫最近退休已去了毛依,這個年輕的依貝哈特大夫來
自波士頓,現在代替了他的位置。這時候我們已經行到半路上了,我又陷於
極度痛苦之中,而且對達那大夫在這時候離開了我感到很難過,所以已經不
能再想別的事了。」

「依貝哈特大夫的檢查結果怎樣?」高羅威想知道。「你不是說檢查十
分徹底和專業嗎?」

「作為一個醫生,他的確很出色。非常聰明。非常有教養,以及可愛。
他按摩著我的髖部,那裡傷得就像地獄一樣糟。我說:『我真的像只大雞仔。
我再也不能忍住痛了。』依貝哈特大夫說:『別騙我了。我看見你把那個殺
手踢到煙囪裡去的。』這樣,他把我給逗笑了,我也知道,我已經在他的掌
握之下。」

「診斷結果是什麼?」
「髖關節的骨囊炎。另外還撕裂了一些膝蓋軟骨組織。」
「他怎麼處理的?」
她轉向莫瑞恩:「你在那間屋裡。他怎麼說?」
「休息,冰和理療。」
我等了一會。出現了一陣沉默,除了錄音機轉動時單調的沙沙聲。
「沒有藥丸?」


「什麼?」
「那時候依貝哈特大夫沒有為你的髖關節骨囊炎開任何藥丸?」
簡娜·瑪森放棄了她在這間屋子裡的反客為主的地位,坐在了咖啡桌的

邊上,身子躬下來,臉湊到離我大約只有十寸的地方對著我,呼出來的氣息
中有一股檸檬和香草味。
「我會很誠實地對你說。」她說,「如果我沒有問他要那些藥丸他也不

會給我。」
「你要了那些藥丸?」
「是的。」她的皮膚,因為靠得更近,看起來完美無暇。一雙海藍色的

眼睛邊上塗著綠色的眼影。黑色的瞳孔擴張得很大,不自然地閃著微光。「他
給我藥丸是因為我告訴他下午我必須回到攝影機面前。」她說得很慢很審慎。
她想讓我買她的帳——她的裸臉,居高臨下的親近,對任何事情毫不羞愧的
誠實。

「你的意思是儘管你傷得這麼厲害,可你仍然可以繼續拍電影?」

「在過去的三年中,我遇到了許多麻煩,安娜。」她現在說得很親暱,
就好像我們實際是在「百威利·格朗」上面的高級餐館裡相遇的一樣,兩個
有錢的小姐正在分享午餐,這時候一條章魚從盤子裡跳出來鬧自殺。」我已
經和兩個代理商解了約,我被一個所謂的製片人控告——我不能告訴你那時
候是多麼的艱難。在一項轉手抵押中,我欠了銀行一大筆款項——」

「傑伊,我們談正事。」斯脫克曼提醒道。

「這是正事,這就是為什麼他會給我那些藥丸。我欠了銀行五十萬美元,
如果我不償還它,我將失去我在馬裡布的房子。所以我必須完成那部片子—
—請相信我」——她不安地站起來——「它是一次賭博。」

她蹙著眉,考慮著她的賭博,一面倒了一杯「埃萬」水。每個人都等著。
「所以我就和依貝哈特大夫做了這筆生意。如果他真的給我藥丸,那麼

我就能完成工作,我可以作冰敷、作理療,或者任何他認為需要的東西。」
「他答應了?」
「這可以猜想得到。我很虛弱而他也正是利用了我的虛弱。」
「怎麼?」
「如果我有點頭痛,他就給我開點藥丸。然而我有反應,他就給我一些

別的東西,直到最後我成了一個完全依附於他的軀殼。他從來沒有說,簡娜,
要做個強壯的女孩,去吃點凍火雞肉。他是個醫生。我把自己交到了他手上。
最後,我沉溺於狄勞狄德之中,它成了超乎我控制力之上的化學毒癮。在最
糟糕的時候,我需要依貝哈特大夫和他的藥丸來度過每一天。」

「你和依貝哈特大夫睡過覺嗎,瑪森小姐?」
「絕對沒有。」
「他送過你玫瑰?」
「我也送過他玫瑰。」她笑了,「我送給每個人黃玫瑰,這是我說謝謝


你的方式。是他修理好我的屁股。」

「你必須明白這個男人毀了她的演藝生涯。」斯脫克曼拖長了聲調。「誰
會雇一個癮君子去演一部電影?反面的名聲使她難以投保,而沒有保險她就
不能受雇參演。她沒有收入的來源,又被那些令人難以置信的不夠格的金融
機構催討債務,簡娜·瑪森陷於嚴重的財務危機中。」

斯脫克曼那雙無所不知的眼睛盯在我身上——狼的眼睛,如果你仔細看


的話,裡面有相同的殘酷和鎮靜。
「但是她決定不再做一個犧牲者。作為女人,你懂得這需要怎樣的勇
氣。」
想想我是怎麼樣對付丟勒·卡特爾的。這種感覺很親切。「我已經進行

過我的戰役。」
「我們都是。」
呀,我有點感覺到,包括這個屋子裡的男人們,似乎也被做過一回目標。
「安娜,我知道你將會面對一些困難——但這並不僅僅是為了簡娜,也

是為了其他女人,她們一直都缺乏勇氣站起來進行反抗。」

斯脫克曼和她的當事人一樣,都是熟練的演員。我羞於承認我迷戀了這
番話,覺得它專為我而說。奉承——對於我,對於每一個別的人——如同黃
玫瑰令人陶醉的芳香一樣使人頭暈目眩,稍微鎮靜了一下,我就向自己發誓,
一定要傾盡全力。

高羅威伴同大家一塊兒出去。我向瑪森小姐讚美她的桃紅色雪紡綢外

衣。
「難道你不愛它?它出自路克·弗朗斯之手,我的私人設計師。」
「我聽說過他。」我衝著莫瑞恩微笑道。她就像個小孩子一樣拉著瑪森

的手。我的玩笑在她臉上沒有激起任何反應。也許,那件事情根本就無足輕
重。

兩天以後,從波士頓地方分局傳來佳音。作為他們深層背景調查的結果,
他們找到了一個以前的病人,克勞迪婭·凡·何文,她宣稱依貝哈特大夫在
藥方上給她開毒品,使她使用成癮。情況和簡娜·瑪森一模一樣。

我坐在唐納多辦公桌的掛角上,這樣我就看不到他和他妻子的那張照
片。

「你知道這趟旅行要花多長時間才能抵達目的地啊——但是高羅威囑咐
我明天就乘飛機去波士頓,然後帶著凡·何文指控醫生的證供回來。他和簡
娜·瑪森在一起的那個小時,他就像一條小狗仰面躺在地上,爪子在空中亂
搔。得到了她的一切,干了所有的事。」

唐納多正在瀏覽最近發生在奧倫濟縣的一樁銀行搶劫的檔案。它們堆放

在桌上。
「想要點建議嗎,關於波士頓?」
我總是急於得到他的鑒定:「告訴我。」
「他們有世界上最好的炸肉團。」
我緩緩地搖著頭:「高羅威現在對我另眼相看,我是在為好萊塢工作了。」
「這跟好萊塢可沒什麼關係。」唐納多注視著我。
「聽著——如果喬·西摩打電話給FBI 說有醫生給了他許許多多麻醉

劑,你是否認為我應當飛往波士頓去作背景調查呢?」

「是政治。」他耐心地解釋說,「瑪格達·斯脫克曼是共和黨的主要捐
助人。她住在愛倫堡,裡根時代,『平民會』為白宮的整個翻新出資,她就
是其中的一員。你不記得了嗎?噢,對了,那時你才十二歲。」

「但是,當一個像簡娜·瑪森這樣——」

唐納多打斷我的話:「簡娜·瑪森是又一個瘋顛的女演員,還有,相信
我,高羅威從來就沒有放過一張漂亮的臉蛋,」他舉起手阻止了我的反對,
「瑪格達是一個更富有魅力的演員。」


唐納多悲觀地搖著頭,回到他的劫案檔案前:「你應當讀讀《新共和》,

代替你那本《機械潤滑世界》。」
「我喜歡機械潤滑油脂。你應該找點兒來試試。」
他裝作沒有聽見。
我大笑著滑下桌子:「我為你感到難過,唐納多,我走了以後看你還能

欺負誰?」
「我自己。」
這很刺激。我可以早點回家打點行裝,搭乘明天上午八點的飛機到一個

陌生的城市,辦理我自己的案子,除了SAC 自己再沒有誰來督察我。腦袋裡
忙忙碌碌地想,一旦我到了那裡,什麼需要帶回來,下一著棋該怎麼走。

在這時段裡,聯邦大樓的門廳裡擠滿了下午昏黃的光線照拂下的人群,
今天上午我到達這裡時蜂擁的人群移動得還沒有這麼慢。同樣缺乏耐心的人
叢在等待著通過金屬探測器的檢測,那兩個被痛苦折磨著的警衛表情徹底的
肅穆。在外側等著拿通行證的人排的線路更長,或許動作也更慢。

這個門廳是這樣一個通道,從全世界各個角落聚集到這裡來的數千人,
他們每一個人的步調都不能被阻滯,可是現在,連他們自己都對此習以為常:
美國政府的官僚主義所帶來的不斷挫折和深深的絕望。一種易於激動的憂慮
使我在邁過這些大理石地板時總是保持著警覺。

也許正是這種警覺,或者也許對於約翰·羅思我的確有一種第六感,它
告誡我說:他來了。這時約翰叫了起來:「安娜。」

是的,我一眼捕捉到那個靠在牆邊的形象,並且知道那就是約翰,儘管
現在他骯髒的頭髮垂在肩上,亂蓬蓬的鬍子,還有被撕裂了的灰白色牛仔褲。
這副姿態,那飢渴的目光,使我的警報系統一下子尖嘯起來。

「你看起來很好。」他作出一個笑容,說道。
「你看起來像個『賒皮客』。」
「吸毒間諜。我喜歡和害人蟲混在一起。」
他的襯衫,缺了一粒扣子,露著肚臍。腹部是凹進去的,牛仔褲系得很

低。
「那也叫黃鼠狼給雞拜年吧?」
「你正面對著的是史垂德先生。」
我點點頭。他像個鬼。
「你在監視我?」
「只是等你,沉迷於一些幻想之中。」
他朝我靠了一步。我往後挪了一步。
「我有東西帶給你。」
「拿出來,我會讓你的陰謀很快破產——」
「不。」他打斷我,「是奧爾瓦爾多的殺人案。」
我沒有再向後退,但是在我們之間仍保持了足有八呎的距離。
「我回到那條街跟蹤那小子,『耗子』,那次汽車過路槍殺事件的目擊

證人。證明了他的確能夠辨認出那輛轎車。」
「什麼東西喚起了他的記憶?」
「他是個男妓。我威脅說要轟掉他的屁股,這樣他就聽話了。證明這是

一次團伙行動,但奧爾瓦爾多並不是預期的目標。一樁毒品交易正要在離公
共汽車站幾步遠的地方進行。對方中的一個身上有血。他們誤會了。奧爾瓦


爾多夫人碰巧在一個錯誤的時間走進了一個錯誤的地方。」
「你能確定?」
「那小子人不錯。」
「那麼手怎麼解釋?或者他們把它們打飛只是為了刺激?」
「解釋報告說手被打斷是因為受害人對著槍彈本能地試圖舉起手來保護

自己。」
他抬起胳膊,手掌向外擋著臉。
我現在明白了,一切非常清楚。一輛小轎車從拐角轉過來,彭—彭—彭,

街上的人都有經驗尋找掩蔽。維奧萊塔·奧爾瓦爾多,夜未央時一個人外出
到了那裡,誰知道是為什麼——她是清白的——被擊中了一槍又一槍。她試
圖擋開子彈,但是它們帶著令人震驚的力量和難以置信的速度..

「奧爾瓦爾多的被殺和她為醫生工作之間沒有聯繫。她只是碰巧趕上了

交火。這樣的事情每天都在發生。」
我無話可說。
「我幹這件事是因為我想它可能對你有點意義。」
那些解剖照片像釘在牆上的恐怖日曆一樣在我的腦子裡一一滑動。
「它對你的案子將不會有幫助,但是至少現在你知道你的堂妹是無辜

的。」
我正在回想她的小女孩怎樣恐懼地藏在嬰兒床底下。還有那個男孩,和

他失去神情的眼睛。
「她是你的堂妹,對嗎?」
我好長時間沒有回答他的問話。然後,我一步踏過一個大理石方塊,不

慌不忙地朝他走過去,直到我們面面相對。
「是的,約翰。她是我的堂妹。」
認識到這點以後我發覺我還獲得了些別的東西。信心。解脫。我能站在

這裡,用一種直率的、新的方式端詳這個很長以來我一直畏懼的男人。我能

看見新事物,就像在約翰·羅思心中的害怕。
「別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我碰到了他的肩,「還有謝謝。」
「嗨,」他說,有些搖晃,有些失魂落魄,「我不是一個徹底的混蛋。」
那一刻我們對視了一下。然後我轉身走出了大樓,快步走進停車庫。下

午經歷的這兩件事一直讓我牙關咬得緊緊的。長筒襪讓我很不舒服,我再也
不能忍受它們在腿上多纏一分鐘,一進車裡,我就把它們扯了下來。好多了。
我發動引擎把車倒出來,開上了懲戒阮德爾·依貝哈特大夫之路。

(十一)

波士頓跟洛杉磯一樣,交通非常擁擠,只不過,這兒的汽車相互間還壓
得更緊密一些,有的甚至只好在一些狹小、纏繞、不可思議的從前的牛道上
行進。

或者也許我抵達的時候恰好是高峰期,又碰上了一場春季凍雨。

我停在羅甘機場外的一段斜坡上,觀察著租來的「金牛座」車窗上的刮
水器除去堆積下來的凍雨。在短暫的視野清楚的時間中,我不耐煩地努力判
斷自己的位置,尋找去波士頓的道路,去發掘阮德爾·依貝哈特大夫的過往
的劣跡,對於這點,我始終感到將會大有希望。但是,在這個漆黑的晚上,


我所能看到的一切只是被車燈照亮的令人眼花繚亂的張貼廣告,諸如新英格
蘭水族館、王子實心面調味汁之類。

我得頂住加熱器的蒸烤,以用它來阻止雨水在窗玻璃上凝結。等了四十
多分鐘才進入夏日隧道,可以看到大塊的冰片被擋風玻璃上的刮水器刮起,
緩緩地送出,融化後滴淌成細流。如果我和唐納多一起對付這件案子的話,
我們現在一定在對這反常的天氣大開玩笑,像一對情侶一樣舒服地躺在暖和
的車裡,偷偷摸摸地去度週末。這個想法使我感覺到有點羞恥,燒紅了臉,
這時候車流突然向前鬆動了。

隧道除了是一條狹窄、幽閉、恐怖的氣腔,自身並沒有性慾的經驗,隧
道過後是一個複雜的立交橋,結果給我帶來了極大的困惑,騙我走了不少盲
目的彎路。後來我跟著一輛大油罐車走,它卻把我帶到了附近一幢飽經風雨
的三層樓房面前。我只好返回立交橋。當我發現一塊「科德角」的路標時我
又感到一陣慌亂,只好下車,卻發現自己是在中國城。最後,我只好駛進一
家加油站打電話給波士頓地方分局特別仔動處的「野嘴」列斯特·沃克爾,
他讓我呆在原處。二十分鐘後他趕了過來,爬出一輛綠色政府的公車。他是
一個高大的男人,裹著雨衣,戴著一頂編織羊毛帽。他穿過雨雪朝我走來,
在我的車前燈照明下,凝成冰片的雪雨就像紛紛墜落的銀針,而他則像個粗
魯的愛斯基摩人。我降下車窗,他伸過來一隻戴著手套的手,這是我曾握過
的最熱情的手,這個姿勢——我的赤裸的手掌在他的皮爪子裡——並且說明
了,我對於這次差務是多麼的缺乏準備。

「你準備住哪兒?」

「希拉頓。」

「跟我來。」

他鑽回他的車子,我們駛出加油站。幾分鐘後,我們就來到某個商業區
的內部。這裡是商業鬧市裡一塊孤立的小塊地盤,每一幢建築都不是摩天大
廈或精心修整的商場,而是舊的紅磚廠房和花崗石貼面的辦公建築。你可以
很容易想像出,一百年前,葡萄牙漁民推著手推車賣黑線鱈,放債人在破曉
之前就得趕到這兒計算出他們銀行的巨大收益,而在那些巨大的直棣窗戶後
面,愛爾蘭姑娘們正忙著把鵝毛填進床墊裡去。商業就沿著這條彎曲的小巷
繁榮起來當第二天早晨來臨的時候,一百年後也同樣如此。但是,今天晚上
這裡徹底的空蕩蕩,徹底的黑暗,除了鈉蒸汽街燈霧濛濛的玫瑰色的燈光穿
透這場凍雨。

「這裡不是『希拉頓』,野嘴。」

我們隔了一個街區把車停下來,然後在街拐角處碰頭。我的一隻手一直
放在我的手提包裡,在裡面是那支瑪格勒姆.357。

「我想我們該弄點吃的。」他說。

這條街顯得空曠和黑暗,沒有一家開著門的酒店,也沒有一家亮著燈的
咖啡館。

在長時間的飛行和精神錯亂的駕駛之後,終於到了波士頓,但我已經徹
底地暈頭轉向了,除了在心底還明白一件事情:我到這裡來是為了揭穿阮德
爾·依貝哈特。

「我沒有時間來觀光。」

但是列斯特已經走在前邊了。他敲開一扇門。現在我才注意到一扇煙霧
騰騰的沿街鋪面的窗戶,在窗戶後面人影憧憧。我們走進屋子,一下子跌入


了暖和,煙霧與噪音之中,這些東西在這裡,就如日用商品交換一樣正常。

這是個很大的、空闊的房間,一張又舊又大的桃花心木的吧檯、一台落
滿塵垢的黃銅色的通風扇,還有一面映射出所有這些城市人群的鏡牆。公文
包全都放在掛滿了衣服的衣帽架下。每一個人——男人和女人——都穿著套
裝。我脫雨衣掛在衣鉤上。在我的海軍藍下面,裙子幾乎恰好掩過膝蓋頭,
使我看上去很像那些女性業務代理和證券經紀人,我喜歡這種感覺。交際語
言、威士忌美妙的味道,使我產生一種現實感,幾乎有點諷刺意味地,這比
我在洛杉磯通常的生活都更要現實。在那裡,它搾乾了你的全部能量,而你
卻會發現,你只不過是站在一個烤爐篦子上。但是這裡卻有所不同:當你在
洛杉磯等候永恆的審判時,在這裡卻不會有人觀注你,這種解脫的心情真是
太複雜了,我只在這些友好的陌生人中呆了五分鐘,我的脖梗就自然而然地
鬆弛下來了,就像一個新嬰兒一樣不可思議地感到輕鬆和放縱。

列斯特為我們買來了「流血瑪麗」,我們碰了一杯,這時,一個臉上肉
脂橫堆、黃頭髮梳理整齊的超胖女人走了過來,她抓住他的胳膊,順勢就在
他的嘴上親了一口,然後把我們領到一張桌子旁。桌子上放著普通的鹽和胡
椒粉瓶子,一個煙灰缸和一瓶「塔巴斯科」烈酒。但是我們倆都換成了伏特
加馬丁尼,很快一大盤去了殼的新鮮蛤肉也端了上來。我決定忘掉前面的艱
苦旅程。

列斯特是一個年長的老練特工,從有真空吸塵器時起他就在幹這行了,
這也就是他們為什麼會安排他來協助調查這件案子,他對黑幫路數了如指
掌,上次關於哈佛醫生的背景調查正是他的傑作。不過作這樣的安排另一個
用意通常也是告訴你整個下午都可以沉醉在酒鄉中。我認識到這點是在我看
到他準備對付第二杯伏特加馬丁尼時,這時候我們還未看到我們的菜餚。他
喜歡這地方不是因為它有真正的鐵皮頂篷,而是因為它離政府中心足夠的
遠,所以同事們都不太可能到這裡來,這樣,他就可以在平和安詳的環境中
尋求自我墮落。

列斯特的臉已脹得通紅,看起來他是費了很大的努力,才把手探進他肌
肉發達的懷中,從一件苔蘚綠的純羊毛夾克的內口袋中掏出了兩張折疊著的
紙頁。

「知道嗎,我已經拿到了你需要的..」他用顫抖的手把紙撫平,「這
就是凡·何文這個小女孩。」

他停下來舔了舔嘴唇,又給了他的伏特加一個吻:是呀,它們才是最親
密的朋友。

「關於依貝哈特,每個人都說著同樣的看法——漂亮的傢伙,聰明,身
強力壯,好醫生,以及諸如此類的廢話。但是,只有這位凡·何文的小姑娘
對他有刻骨之恨,說他毀了她的一生。」

「她很出色?」

「她是一個搞音樂的學生,拉小提琴。」

他向我坦白地一笑:「聽著,安娜。如果我不是認為她很出色的話,我
也就不會促成你這次的波士頓之行了。」

「我受的欺詐已經不少,這算不了什麼。」

「我幾年裡總要這麼做上一回。安娜,不用擔心,我不會讓你丟臉的。」

我想,在這個凍人的夜晚,正是他這雙大手掌把我救了出來。

「關於依貝哈特的事情,在你的電腦上還有些什麼?」


「否認有犯罪記錄。沒有治療失當。合格的童子軍。事實上,在1985
年,這傢伙還隨一個慈善代表團出訪過非洲,救助了一些婦女。」

「噢,他媽的。」

「這並不意味著他沒有捲進毒品活動中。」沃克爾鼓勵性地示意說。

「他妻子是什麼背景?她會牽連到這件事裡嗎?推銷毒品,花他的
錢?」

「對他的妻子,我瞭解的是,她是個護士。他們是在新英格蘭長老會女
執事醫院碰到一塊兒的。兩個都是當地人,在那兒長大,除了他出身於坎布
裡奇上層社會WASP (祖先是英國新教法的美國人)家庭,而她是個愛爾蘭
棚戶居民,沒有罪行。」

「那是什麼罪過?」

「我有時候也到棚戶區去。想想,你也許也是個愛爾蘭人呢。」

「不是..不過有些人這麼認為。」

「亞美尼亞人?」

「西班牙,千真萬確。」我覺得自己有些羞愧,「一半一半。」

「一個西班牙塞納瑞塔。也許,」他慇勤地繼續說道,「我可以叫你塞
納瑞塔嗎?」

「塞納瑞塔。」

他點點頭。根本不為任何理由,我們乾了一杯。

服務生出現的時候,「野嘴」告訴他:「這位塞納瑞塔需要點魚和土豆
片。」這句話給我添了幾分醉意,我把整條手臂擱在桌子上,頭不勝嬌柔地
靠了上去,一面大笑起來。

我們喝得很痛快,天空已經晴開了,但是人行道上積了一層薄冰。我們
彼此挽著胳膊,一步一滑地朝我們的汽車走過去。我對「野嘴」,他染黑的
頭髮以及他的一切都產生了一種慈愛之情。從餐館到停車處花了我們一段時
間,之所以如此是因為路面像鋪了一層玻璃一樣,實在是太滑溜了。綠色的
轎車在沉寂的街道拐角處等著我,尾燈經過了風雪的洗禮,在白濛濛的霧氣
中只能發出微弱的光,我呼地撞上了它。

「野嘴」爬了出來:「嘿,這是政府的車」。他揮舞著手臂但很快就垂
了下來,他搖著頭鑽回車子裡,拉上了門。於是我們開始在波士頓城中穿越。
給我的印象則似在鄉間小路上行走,每個路口都看得到交通事故的殘骸。調
幅電台正在播放羅德·斯特沃特的一首老歌「瑪吉美」。車窗外,加熱器開
始冒出水汽了。我漫不在意。除了它超乎想像的複雜,我對這個城市一無所
知。城市裡有千百張床,就像蝴蝶聚集地的蛹一樣,除了我,每一張床上都
有一個單獨的個體,他們有自己單獨的歷史,生或複製自己或死。而我沒有
一張床。我自顧自憐,猛然間一踏剎車,車歪歪斜斜地停在了一處拐角的路
燈底下,在背後,是一排黑乎乎的紅磚居民房。在那個拉長了的羊皮紙一般
薄削的陰影後面一定有盞溫暖的燈。也許那裡,在一個我決看不見到的房間
裡,在一個我一無所知的城市裡,一個母親醒著,看護著一個孩子,孩子睡
在平和安詳中。

那絕不是我的母親,也不是我。她在那裡,在房子裡,但是模糊不清。
「在地獄裡她在做什麼?」我在康芒威爾大街的中間,要求知道。問題出來
了,正當的,像水晶般的透澈。「為什麼我不記得母親抱過我、撫摸過我?
為什麼我總是一個人呆在我的屋子裡,聽見她在哭?」因為她沒有想要我,


這對她自己來說,一樣是正當的要求。她才十幾歲懷孕了她下流胚的男朋友
溜走了,她是脆弱的,她沒有能力對付我這個雜種小鬼,只有外公,才能堅
強得愛我。

我們到達希拉頓的咨詢大廳後,沃克爾戴著手套的拳頭伸出車窗向我揮
舞著算是道別,然後掉轉頭走了。那輛車現在已經遍體鱗傷。我像別的美國
人一樣,先駛進巨大的地下停車場,然後拖著衣箱坐電梯升到門廳裡,然後
升得更高到我的房間裡,這裡可以看到這座城市令人目眩的市景,某處閃著
耀眼的電光,而另一處則挑釁地回應幾道紅光。我坐在一張桌子上,有些呆
滯,手卻本能地伸向了電話,沒有原因,自私,為了逃脫那說不出的孤獨感
受而去尋找那個唯一愛我的人,我先撥了長途代碼8,然後是外祖父的號碼,
他現在一定在加利福尼亞沙漠的斯普潤小鎮他冰冷的臥室裡睡熟了,我渴望
把他從熟睡的安靜中喚醒,把他帶回給我。但是電話鈴空蕩蕩地迴響著,而
他在哪裡。

我強迫自己喝下去三杯水,脫下襯褲就倒進了厚實軟和的床墊裡,那裡
我已經鋪好了被單,羊毛毯和沉重的床罩蓋到我的肩頭。我做了一個關於那
架直升飛機的夢。

我站在聖莫尼卡警察局外,握著外祖父寬厚溫暖的手,一切事物都被落
日的陽光染成了紅色,就像透過紅色的玻璃糖紙看出去的一樣。總統的直升
飛機正在一場桔紅色的粉塵風暴中降落,它巨大的肚腹朝我們壓下來——我
害怕極了,生怕我們會被它壓個粉碎。直升機著陸了, JFK 爬了出來,順
著踏梯飄著,沒有揮手,非常清醒,什麼事情不對頭。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禮
服,他的臉死白。頭上有槍傷,弄得血肉模糊。那是一具行屍走肉。

在厚重的被蓋下我卻凍醒過來,因為恐懼捲縮成一團。這個夢不是關於
肯尼迪的。那是我父親。血和死亡。

「野嘴」沃克爾和我一起坐在坎布裡奇公園最北端一角的一個遊樂場的
長凳上。大醉了一宿之後在清晨九點鐘還很難判斷清楚到底哪個方向是最北
端。我在公園裡轉了好幾個圈,才看到一個大塊頭獨自坐在那兒,披著雨衣
戴著帽子看起來像個叫化子,然後我認識到那一定是他。當我們坐在鉛灰色
陰雲滿佈的天空下等候時,我開始妒忌那頂帽子和打著厚厚的橡膠鞋底的那
雙笨重的黑鞋。

克勞迪婭·凡·何文堅持要在這裡會面,而不在她的住所或別的任何場
所。她告訴過「野嘴」她有一套小型的寓所,她的丈夫,一個研究生,在晚
上工作,白天睡覺。還有孩子,她告訴他。這已經夠難的了。

遊樂場上光禿禿的,到處濺著半凍狀態中的泥漿。我把臉轉過來,迎向
濕潤的微風。現在,我們在這裡已經等了一個半小時,這期間,我瞭解到了
五年前「野嘴」得前列腺癌接受放射性治療時的每一個細節。

最後我煩躁地站了起來:「我們被耍了。」

「她會出現的。」

「我們去她家。」

我們已經走出了公園的鐵木門,這時我回過頭去,看見一個穿著黑色長
外衣披著紅色披巾的苗條女人推著一輛輕便嬰兒車越過大大小小的水窪走進
遊樂場。

「就是那位小姐。」沃克爾鬆了口氣說道,「告訴過你她人不錯。」

我們走過去,彼此握了握手。克勞迪婭·凡·何文輕巧地微笑著。她比


我年輕,二十歲多一點,眼圈周圍還根本沒有皺紋。
「讓你們久等了?」
我望了望「野嘴」,我知道他什麼也說不出來。
「我們九點鐘到的。」我告訴她。
克勞迪婭看上去有些不安:「現在是什麼時候了?」她看了看表,痛苦

地皺起了眉頭,似乎只是意識到她失去了一些東西。「我很抱歉,我不知道
這是怎麼搞的。」

「我女兒有四個小孩,全是男孩。」「野嘴」老派地遞了個眼色,「有
時候她一次就會丟掉好幾天的時間。」他拉住她的肘,讓她在長凳上坐下,
繼續講他的孫子並逗引她談自己的孩子。我開始欽佩他的方式。

「依貝哈特大夫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了?」克勞迪婭想知道。
「他可能會丟掉他的行醫執照。」沃克爾神情嚴肅地對她說,「他可能
會坐牢。」

她閉上了她的眼睛,好一會兒,才透過她的金邊眼鏡向遠處望,鏡框很
小,橢圓式樣式也過時了,似乎戴著它只是為了標誌一種學位身份。她光著
頭,風吹拂著她粗直閃亮的棕色頭髮。當她側著頭演奏小提琴時,那頭髮看
起來肯定漂亮極了。

「你希望看到他進監獄嗎?」我問。
「我內心那個憤怒的女人是這樣希望的。」她給了我們一個微笑以讓我

們放心,「別擔心——我不會放她出來打擾我們的。」
她說話的方式很典雅,但是似乎是誠摯的。
「告訴我們你是怎樣成為依貝哈特大夫的病人的。」
她沒有阻止我使用錄音機,她敘說了三年前的三月末,她怎樣穿過街道

去參加在加登勒博物館舉行的音樂會,一個開著「達特商Z 型」的轎車的小
子怎樣風馳電掣地從街角拐過來,擋風玻璃足足把她彈出二十尺遠,她怎樣
渾身纏滿石膏在醫院裡呆了六個禮拜,依貝哈特大夫那時已是資深矯形外科
醫生。

「他和我談了許多話。那時我正苦於陷在石膏的包裹之中煩悶無比,他
來和我聊天,因此我是很感激的。」
一滴淚在她的眼中轉著圈兒,她擦了擦眼睛。我也很動情,但證人就在
旁邊,我強忍住自己的感動。
「我擔心,我也許再也不能演奏了。他和我坐在一起..他向我保證我

將..」
沃克爾掏出了一包「克裡內克斯」濕巾紙,遞給她一張。
「我不知道我到底在醫院呆了多長時間接受藥物治療,但是他一直給我

吃那藥丸是幾個月後的事。」
「是哪種藥丸,克勞迪婭?」
「狄勞狄德,凡裡爾苜,海爾辛那,在我不能入睡的時候,後來我是如

此的迷醉於它,甚至根本連聽音樂也聽不進去了。」
「後來你是怎麼回到小提琴上的?」
克勞迪婭搖搖她的頭,「她死了。」
「誰死了?」
「我內心的那個音樂家。」她來回推動著嬰兒車,「我一直在對依貝哈

特大夫說,她死了。」


「他說什麼?」
「他告訴我要耐心,恢復的過程需要很長的時間,然後就給我更多的藥
丸。」

她的頭頂和棕色純羊毛外套肩頭的絨毛上已經沾滿了最初落下的雨滴。
嬰兒推車的遮篷放了下來;把孩子完全蓋住,我猜想孩子一定是睡覺了,因
為我從來沒有聽到過她的聲音,也沒有看過她,我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手指
和腳趾的存在。沃克爾一直在一個小本子上寫著什麼。

「依貝哈特這樣做持續了多久?」他問。
「我出院以後還有一年的時間。然後阿倫就來了,告訴我應該離他遠點,

他對我不好,他沒有告訴我真實的情況。」
「阿倫是你的丈夫?」
「我的拯救者,」一個恍惚的微笑暫時代替眼淚,「我親愛的朋友。」
「依貝哈特大夫寫過藥方嗎?」
「是的,他寫過。」
「你是在哪裡拿到藥方的?」
「馬斯大街的柏藥店。」
「好極了。」
沃克爾說:「我會把它找出來。」接著劃了一個著重號。
「你上癮了嗎?」我問,「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只是想你還是不可能停止

服藥的?」
「是的。」
我盯住她的眼睛:「那麼你是如何停下來的?」
「阿倫幫助我,他一直呆在我的身邊。」
「克勞迪婭,你認為既然依貝哈特大夫知道它們是危險的,可他還要給

你開這些毒品,那是為什麼?」
「我很沮喪,我受的傷害是無法癒合的。也許他以為我給他製造了許多

麻煩。」她站了起來,「我還是帶孩子回家的好。」
「天變冷了。」沃克爾附和道。
「幾周以後我們會再來取你的作證書,」我對她說,一面向大門走去,

腳已經麻木濕冷,就像兩段木樁子。「然後我們還可能請你飛往加利福尼亞

去指證依貝哈特大夫,當然是由政府出資,你同意那樣做嗎?」
「我內心裡那個憤怒的女人等不及要上那趟飛機了。」她微笑著說。
我關掉了錄音機,也衝她笑了:「帶著她一塊兒去。」
沃克爾和我跑向哈佛廣場的一個公用電話亭。因為他們修建這個廣場要

求只能徒步穿行,車輛禁止通過,所以我們的車都停在三個街區以外的地方。
學生群和無家可歸者看起來都想擋住我們的去路。我的回程飛機幾小時以後
就要起飛,而我仍然需要見一下依貝哈特從前在醫院的上司。

「太冒險了。」沃克爾喘著氣,「為什麼我要排除考慮在第一個地點呢。

他應該就守在話筒旁,等著你告訴他你馬上見他。」
「我會抓住這個機會。」
「真是很傻,我們把凡·何文小姑娘弄得太累了。」
「直到我們證實她的故事之前,她不算太累。」
「我們出去後到機場吧,去找點吃的。」沃克爾很坦白準備退出了。畢

竟,現在已經過了中午,而我們還沒有來得及喝我們今天的第一杯「流血瑪


麗」。

一個中年婦女在收費電話前放著一個帆布背包,上面寫著:救救樹木。
在那女人移開她的手套之前我就搶上前去,從掛鉤上抓起話筒,那女人卻猛
然轉向沃克爾道:「我帶了一些有用的東西回家,否則他們會活活剝了我的
皮,你明白嗎?」

阿爾弗需德·拉諾嚴大夫,矯形外科全體職員的頭兒,很樂意同我們談,
但是四十五鍾後他就有手術安排。沒問題。我們調回我們的轎車,「野嘴」
能幹地論證著他是如何得到他的姓名、一面領著我風馳電掣般地穿越波士頓
大學橋,到朗塢大街。我注意到在波士頓的人行道上的許多地點,都有馬蹄
印跡嵌入其中,這一定是保羅·瑞威爾和他著名的坐騎經過的地點;好的,
現在他們也應該留下些疲憊的車跡來紀念我們了。

拉諾嚴大夫在心臟病看護區的護士站等我們:高個頭,鷹鉤鼻,修剪過
的黑色卷髮,熱情的棕色眼睛,略有些偏白的棕色皮膚,在漿過的白色工作
大褂下面他打著一條紅色的絲質領帶,並沒有印第安人口音,而是一口很有
修養的牛津英語。他身上有一股濕潤的英國春季期間那種紫丁香的香味。

「一定是嚴重的事件才驚動了聯邦特工。」話音從他的肩頭傳過來,他
領著我們穿過病房區和IV 室一直往走廊的盡頭走去。

沒有時間講客套話。

「依貝哈特大夫在這裡工作的時候,是不是給病人開了許多麻醉性的藥
品?」

「只有在需要的時候。」

「他不曾越權處理?」

「當然沒有。」

沃克爾:「在他的被僱用的時間裡你是否注意有麻醉藥失蹤?」

「沒有,我們從來沒有過這個問題。」

醫生來來回回盯著我們看,似乎這一串提問讓他感到非常震驚。沃克爾
故作悲哀地朝我聳聳肩就轉向窗戶了。外邊正有一輛有軌電車穿越濃密樹蔭
下的空間。

「你是否還記得一個名叫克勞迪婭·凡·何文的病人?」拉諾嚴大夫搖
著他講究的頭。「三年前。」我有些焦急地提醒道,「她被一輛轎車給撞了。
依貝哈特大夫負責看顧她。」

「我可以找出記錄。」

「那太妙了。」

「你看起來很著急。」他友好地說,「為什麼不問我你真正希望知道的
事?」

我真正想知道的是是否拉諾嚴大夫願意離開他的妻子和十四個孩子跟我
住到南肯色頓去,但我問道:「在阮德爾·依貝哈特的行為中有沒有什麼東
西令你相信他可能在剝削病人?」

「剝削他們?」

「越權開出麻醉劑,使她們上癮。特別是婦女。使她們不得不依靠一個
像他這樣的醫生。」

「太荒唐了。」

「為什麼?健康保護的詭計可是一門一本萬利的產業。」

「阮德爾·依貝哈特是一個有才能,有獻身精神的醫生,受歡迎,受尊


敬。他的工作無可挑剔。這點將以我的人格擔保。如果你不相信我,你們可

以找一個自己的專家來評估他的職歷表。」
「他有過什麼財務上的問題嗎?」
「我的上帝,這個人出身老坎布裡奇豪門,我不能想像。不。」
沃克爾,看著我一無所獲,卻只是著急著去機場酒吧:「謝謝,大夫。

我們還要去趕飛機。」
這是最後一擊了:「他的婚姻狀況怎麼樣?」
「他的妻子,克萊諾,曾是這個病室的心臟護士,他們倆比翼雙飛當然

在那時是這一帶人們的主要話題,但除此之外我就所知甚淺,瞧——該我當
差了。」他朝護士站裡一個正在電腦前忙碌著的、衣穿綠色消毒醫服的註冊
護士叫道:「凱茜·多諾萬!出來和這幾個人談談。」

凱茜·多諾萬把鉛筆塞在耳背上夾住,從凳子上站起來。她是那種你可
以很有禮貌地叫她「胖嫂」的人,大奶,虎背,走起路來就像個空酒瓶。
「凱茜對阮德爾和克萊諾的情況知道很清楚。如果還有什麼事情我能做

的話,請不要客氣。」拉諾嚴和我們輕快握了握就離開了。
「你怎麼認識依貝哈特家的?」
「克萊諾和我在同一個街區長大,就隔兩幢房子,」凱茜·多諾萬用沙

啞的嗓音說道。波士頓口音很生硬,不婉轉——「在她的婚禮上我是伴娘。

你們是誰?」
「FBI。」
她不自然地笑了:「他們做什麼了?沒有繳稅?」
「常規檢查。」沃克爾回答說,露出他的黃牙齒偽造出一個笑容,他實

在是不耐煩地等著我的撤退了。
「我們只是想和你談談。」
「我要值班到四點,這以後我才能見你們。」
這意味著我將錯過我的飛機,不得不搭乘下一班或者再在波士頓度過另

一個晚上,沒有授權這兩者我都不能自行決定。但是,將在外,我自己就是

主宰。
「好的。我們在你收工後來見你。」
「在哪兒?」
「在一個能找到炸肉團的地方。」
我們一走出醫院,沃克爾就離開了,宣稱他將回辦公室著手調查克勞迪

婭·凡·何文在柏藥店拿到的處方箋的記錄復本,但是我確信他一定是迫不
急待地衝進了最近的酒吧間並且一直呆在那兒。

我還有一些時間,所以就在這一帶閒逛。在醫院的周圍,你可以看到許
多相關的從業人員生意興隆。我順著亨廷頓大街向下開,兩旁都是些過時的
舊式公寓——這個像都鐸王朝的官邸,有一個街區那麼長,那個帶著文藝復
興時期古怪而俗麗的屋頂——人們穿著燈芯絨的衣服,女人的裙子足足垂到
了小腿,顯得如此保守;街道很乾淨,那些愛賣弄的人對於一雙略嫌笨拙的
加利福尼亞眼睛來說都是有趣的,舒適的、自以為有高度文化修養的生活實
則陳腐透頂。他們整天都做些什麼,去瞧波士頓交響樂團?然而,當我將車
拐到馬薩諸塞大街,按預約的凱茜的方位開去時,景象就變化很快。我放慢
車速加大注意。這裡的人們收入水平顯然突降,就像一架飛機破空而出一樣,
我在十秒內去過的地方,已從繁華降到赤貧線以下。


稍大一點的商場都被厚實的門掩著或擋往,只有幾家夫妻老婆店還開著
做生意。男人們吆五喝六地坐在地上,背靠著建築物,或者在紅磚排樓的路
口紮成一堆,往牆上亂畫亂塗。我的眼睛直直地盯在前方。因為我不想成為
一樁毒品交易的見證人。

突然兩個人影闖入我的視線。車速現在是每小時三十英里,所以我不得
不猛地踩住剎車。兩個十來歲的黑人女孩抓住這個空隙闖過人行紅燈像跳華
爾茲一樣走向街對面,不慌不忙,能走多慢就有多慢。她們靠著我的車已那
麼近,以至於她們走過時還來得及若無其事用她們又長又彎的紫色指甲在我
的發動機罩上劃出一道弧線,用她們忽閃的眼睛穿過擋風玻璃向我發出一次
挑戰。我保持著臉上不帶任何表情,兩隻手放在方向盤上不動,儘管我清楚
地知道我的武器就在我右邊的皮帶上以及我花多長時間就可以把它拔出來。

我等著她們走過去,知道各種示警的尖叫聲是由那些街坊們發出的。最
後,女孩子們似乎意識我並沒有吃她們那套,剩下的那一段距離總算是跑了
起來,躲閃著其他高速汽車。我繼續沿著哥倫比亞路行駛,但是我現在知道
了需要警惕,並一直將保持始終。這一路可以看見一些照明建築、空場,偶
爾有幾處雅致的私人住宅,某段歷史的遺跡,但一切事物都因為灰暗的霧霾
籠罩而失去了光澤。天空是黃白色的,就像是透過一層平紋棉麻窗簾布被照
亮的一樣。在這裡不大見得到春天的落日景象,相反,在這個陰冷的下午天
光早就接近於晚上了,似乎這世界上所有的色彩已被吮乾搾盡了,只有那一
幅幅街景就像是印在金屬灰墁上的照片。薩文希爾屬於勞動階層的飛地曾經
佔據過多切斯特·柏上面那塊高崗現在已被擠壓成屈指可數的幾間木瓦房
子,窗戶後面黑漆漆一片死寂。交錯的樹枝顯出焦枯的顏色。只有鄰近的酒
吧間打出的招牌被櫻桃紅的燈光吹起了那一層陳年累積的灰塵。

我越過「三艘希臘潛艇商店」,把車停在聖保羅教堂前。一陣涼風帶著
一股潮濕的水汽拂面而去。離教堂十個街區遠的地方有幾家沿街的店舖,招
牌全是用手書的西班牙字母寫成;這邊的教堂是哥特式的,只不過它的尖頂
已經被弄歪了,顯得搖搖欲墜。我能看見老小姐們穿著不成形狀的外衣,戴
著方頭巾,推著空空的購物小車,這些起碼有十年歷史的美國推車早已是銹
跡斑斑。這是一塊勤勉的但是被馬薩諸塞無盡頭的衰退弄得疲憊不堪的地
方,周圍是充滿敵意的鄰居,背靠著海灣無路可去。它堅持下來只是因為它
的根基深厚。而自己製造暴力事件則一定會徹底地毀壞這份根基。

凱茜護士正在「希臘潛艇」裡等著我。叼了一支煙,讀著一本羅伯特·弗
雷斯特的平裝本詩歌集。她沒有再穿綠色的醫院制服,卻換成了一身斜紋粗
布牛仔服,看起來就像一個卡車女司機。

「我不得不先去看望我的母親和父親。」她告訴我的第一件事,「直到
確信他們已吃完了晚飯。」

「你和父母住在一塊兒?」

「他們有自己的房子、自己過活。坦白地說,他們太老了,快走不動了。」

她在金色煙灰缸裡捻熄了香煙看著我。這地方很熱,有股子發酵粉味。
我的雨衣順著肩頭滑了下去。

「那麼,凱茜,」我用愉快的聲音說,心想我最好是能夠在我們之間確
立某種和睦的關係,「是什麼東西使你喜歡上做心臟病護士這一行的呢?」

「是緊張。你的行色匆匆。你必須快速作出決斷,比如有人心室心動過
速,你就必須決定是否要給它們一個心前區的捶擊。」


她在炫耀。羅伯特·弗雷斯特的書是這炫耀的一部分。她是在試圖說明
她是個聰明的有感情的人,是替人們修飾內心的人。現在她又給了我一個誇
張的表情。狡詐的。毫不退避的。敵意的。

「克萊諾·依貝哈特是一個好的心臟病護士嗎?」
「非常優秀。」她緩緩地點頭,「她能夠承受壓力。她喜歡腎上腺素的

高速分泌。對病人很好,能夠提供最好的照顧。她愛和醫生們爭論。」
「關於什麼?」
「藥物處理。或別的任何方面。如果她認為病人拿到的是他不需要的藥。

我們比醫生對病瞭解得更多。」
「她同依貝哈特大夫爭論過嗎?」
「為什麼她要同他爭論?他帶她到加利福尼亞去了。」
「這是她結婚的原因?」
「我不知道。」凱茜護士笑了起來,「這似乎對於我倒會是個很好的效

果。想吃點什麼嗎?」

唐納多是對的。在愛爾蘭人居住區吃希臘人做的波士頓意大利炸肉團是
一次獨一無二的經歷。這裡有一些特別的方法,比如要把果子麵包浸泡在紅
色調味汁裡使之鬆軟成海綿狀;有些事情則令人興奮。當炸肉團掉在紙盤子
裡的時候你怎麼捉也捉不起來,迫得你只好帶著下巴上流淌著的桔紅色油
脂,跑到櫃檯上去取叉子,會有二十張餐巾紙膠粘在你的手指上。我發誓一
定要帶一個糰子上飛機,在下次組裡會餐時強迫唐納多吃下去。

「我父母的房子就在那邊的街角上。」凱茜坐回來的時候帶了一紙杯的

黑咖啡和另一份薄姜餅。「克萊諾的家人仍住在離此兩棟房子遠的地方。」
「你們倆是最好的朋友?」
「我不能說是最好的,她天生就和啦啦隊長、和那些雀斑還有逗人喜愛

的身段連在一起,而我天生就是個肥婆。很明顯。不過我們在一起呆的時間
很多。我們都生長在愛爾蘭環境中。受壓迫的愛爾蘭人。我甚至上過一門飲
酒社會學課程——我可以和你深入探討一下,如果你有興趣的話。」她說話
的時候懷有一股強烈的冷諷意味。

「好的。」
但她自己已左顧而言他了。「克萊諾和我都是家裡第一個上專科學校的。

護士學校。從來沒有考慮過我們可以去讀醫學院。」
「但是她擺脫了。」
凱茜深深地吸了口煙:「她擺脫了。」
「於是你恨她的見鬼的勇氣。」
「我不恨他媽的勇氣。」她說:「我希望她在西海岸得到好運。」
「我是否告訴過你阮德爾·依貝哈特被指控越權給病人開麻醉劑?」
凱茜回答得很乾脆,想都未想:「我不會相信!」
「不?」
「不。阮德爾是好傢伙。」
「你不認為在加利福尼亞他可能會發生一些改變?生活在快節奏當

中?」
「阮德爾是這種類型的人,他對自己非常地滿意。為什麼他要改變?除
非是金錢上有什麼問題或者某些不可預見的因素。或者有人陷害他。」
「也許發生變化的是克萊諾?」


「你這是什麼意思?」
「也許她想要快節奏的生活。」
「在生活之外,克萊諾·依貝哈特想要的是一個好的地位。」在她自己


覺察到而停下來之前,這句話已經溜出了口,「在高等學校裡她是第一個失

去童貞的。」
我點點頭,總算回敬了一個譏笑:「總會有那麼一個。」
「她並不是一個真正的蕩婦。她有一個男朋友,沃倫·思佩卡。他現在

也移居到西海岸去了。」
「在洛杉磯?」
「離那兒很近。鄰居的女孩子們帶她去參加告別聚會時,我們給了她沃

倫·思佩卡的電話號碼是在——溫尼斯,加利福尼亞?」
「對。」
「我把它寫在一張處方箋上,『解決相思病的處方——打電話給沃倫·思

佩卡』,她興奮得要命,連臉都脹得通紅。」
「她仍對沃倫有性慾?」
「噢,這我可不知道。高等學校之後他們就沒再保持聯繫。有很長一段

時間沒人知道沃倫在哪裡。他好像是遇到些麻煩,」——這時她好像從敘述
中醒悟過來找到了自己——「我不應該告訴你這些,不管怎樣,是我母親和
他母親聊天才證實他成了電器承包商,是在一個叫溫尼斯的地方,加利福尼
亞。我把這些看作一個玩笑——克萊諾在加利福尼亞認識的唯一一個人竟是
她在高等學校的男朋友。當然這只是隨便說說而已。」

我強迫自己做出一個笑容,然後確認自己搞清楚了沃倫·思佩卡名字的
正確拼寫。我們把紙盤和餐巾紙都捏成團,連同吃光了的食品罐頭聽一塊扔
進了垃圾堆。我把唐納多的炸肉糰子用包裝蠟紙袋和鋁箔裡三層外三層地包
好,我感謝了護士凱茜提供的幫助後就朝門口走去。如果我現在就走,也許
來得及趕上最後一班飛機。

「加利福尼亞的天氣怎麼樣?」當我們迎面夜空時她問我。
「棒極了,在十二月份你都可以只穿一件T 恤衫。你想去那邊嗎?」
我遞給她一張我的名片。她拿過去仔細審視一會兒,似乎很有興趣。
「誰知道。」她收起了名片,看著我,第一次以不設防的方式。「我對

自己許諾,明年我將搬到我自己喜歡的地方去,在昆西。」
我注意到,暴力事件總是發生得很快,比他們在電影裡所演的要快得多,
比在你的想像裡你所認為的也要快得多。

離開護士凱茜以後,在古興大街我遇上一個紅燈。我的頭低下去了一秒
鐘,在地圖上想找出一條去機場最快的路。這時,從背後傳來一股巨大的震
動力,如果沒有安全帶把我縛住,我幾乎就要整個兒摔到方向盤上。同時,
旁邊的乘客座位的車窗「嘩」地一聲碎了,一塊磚頭重重地敲在我的肩上,
我的手臂頓時麻木了。

一隻戴著手套的手從碎玻璃中飛快地伸進來,一把從乘客坐位上抓起了

我的手提包。
「住手!」一聲女人的尖叫聲。而他和手提包早已一起縮了回去。
我手裡握著武器下了車,而撞擊我的新型奧德車已在黑夜中消失得無影

無蹤。我沒能記下它的車牌。像其他所有受害者一樣,我站在十字路口一陣
暈眩,伸屈著我刺痛的右手。我脫下雨衣,抖落了玻璃碎片,又從頭髮撿出


一些來。有兩輛車在這裡停頓了一下又開走了。他們對此漠不關心。我的聯
邦ID 和飛機票都放在車尾行禮箱那個藍色帆布公文包裡,還要感謝上帝的是
他們沒有拿走唐納多的炸肉糰子。

我回到車子裡,把磚頭扔到後座上,我像一條狗一樣顫抖個不停。劇痛
拉緊了我肩上的肌肉甚至有點兒痙攣,背部也感覺到不舒服。我掛上了車檔,
一面鄭重地發著誓言。

當冷風從破窗子倒灌進來時,它以每小時五十英里的速度穩定前衝,任
何紅燈或行人都不能讓我停下來,精神祇集中在一件事情上:讓我離開這個
他媽的令人壓抑的鬼地方,趕快搭上一班前往洛杉磯的飛機。我知道,克萊
諾·依貝哈特離開薩文希爾時,一定也想同樣的事情。

四十分鐘以後,當我跛著腳邁向飛機艙門時,我又想起了克萊諾·依貝
哈特,在她匆匆離去時,踏上的也許正是同一架航梯,稚子伏在她的肩頭,
小女孩牽著她的手。

她堅信她將逃脫的是那些垂死的街道,而代之卻是帶著鄰居孩子們送給
她的臨別禮物,高等學校從前男友的電話號碼,就像是帶著一張治病的良方,
抵達加利福尼亞。我開始設想,如果和她在家門口竊竊私語的沃倫·思佩卡
是一個「壞傢伙」,如果是這樣,她已經犯了多少次「致命」的錯誤。

如果為了救她自己而想毀掉她,並且開始另一個生活,他們的確找不到
一個更好的途徑,那張紙原本無害的疏忽就像一顆安放在飛機上的定時炸
彈,我的傢伙當然可以像國際反恐怖主義特別小組的人所做的那樣,用來對
付那些強硬的毫無道德可言的殺手。

但是他們,相對於那些技藝高超,掌握著致命的精確度的恐怖分子而言,
卻只能算是業餘選手,他們就在我的朋友當中,也許,當我很快把他們找出
來時,他們竟然就在我的家人當中。


第三部旅行城

(十二)

在洛杉磯,一眼可以看到百萬英里以上的高空,就好像已回到了家裡坐
在扶手椅上一樣,可以感覺到空氣的滑潤。那架扶手椅已是三十年代留下來
的古董,鋪著厚實的綠緞子,流蘇垂到地上,這全都是從水晶城漂洋過海運
過來的。

那位俄籍的出租汽車司機告訴我,「他們預報說一場風暴來襲,」這一
定是某些英格蘭人愚蠢的誤報,因為在這個季節裡不可能這麼遲還會下雨,
尤其是在一個如此晴朗的夜晚。我們沿著林肯大街行駛,所有的車窗全開著。
現在午夜時分,我原應該躺著做個好夢的,但是我的心智已在準備要應付新
的一天的開始,需要編製一個緊要工作的縱覽表,從打電話給信用卡公司,
到與「野嘴」進行核對。

出租車停在「大洋瞭望住宅區」的主入口,我從夜間守衛那裡借了二十
塊錢給車費。守衛多米尼哥在這裡呆的時間和我一樣長。帶著過夜的用具,
藍色公文包挎在那一側好肩膀上,我踏過熟悉的小路朝「塔希提花園」走去。

程序總是相同:我樂意回到家裡,但是立即需要新鮮空氣。我打開了玻
璃門以迎接潮濕的微風,眾多的航船安詳地停泊在白色的聚光燈的強光下的
景象令人心境平穩。

僅僅經過這樣短暫的一次離別,我的臥室看上去已顯得陌生,就像是一
家被幾件慣常的傢俱拘束地充塞著的旅館,我只是一個新來的佔用者。除了
懷特·萊龍香水的香痕和鋪在雙人床上的古式手工制被子之外,任何東西都
沒有特色,無法辨明。

如果這裡著火了,只允許我救出一樣東西的話,那一定是那床被子,它
屬於我的曾外祖母,外公的母親,格雷絲,她1890 年出生在堪薩斯,開了一
輛「雛型T」跋涉千山萬水來到加利福尼亞。被子圖案是由細小的六角形白
色小花印製成,你可以清楚地看到白色綿線的經緯。這種布料同樣可以做成
女人的家居服飾或者掛在農場小屋的廚房裡的,被微暗的煤油燈光照亮的門
簾。

我脫下我的衣服,上面還有一股飛機艙內的氣味,赤裸地躺在這被子上,
想像著女人們製作它的過程,想像她們的手指撫摩過的每一條線,生滿老繭
的手指,瘦瘠堅硬的手指,它們把昏黃的燈光也都織進去了。她們在一起制
作多久,她們就能用雙手把屬於女人的那份相互間的聯繫保持多久。「我的
聯繫又在哪裡?」

我渴了,想喝新鮮的桔子汁。我已經回到了洛杉磯,回到了這個被監督
的環境裡,也許在那邊天花板的陰影裡就藏著一架攝相機,正俯看著我躺在
床上呢。「我應該給外公打電話。」窗外,風輕輕吹動了掛在陽台上的銅吊
鈴,發出的鈴聲就像是從遠處的小船上敲響了警鈴。攝相機移得更近了。它
是我的瞳孔螺旋上升的終點。

「為什麼我的某個部分總是覺得害怕?」

我漂浮在六角形小花的花心裡。是波士頓時間還是加利福尼亞時間?這
是我的空虛的身體還是克萊諾·依貝哈特飢渴的身體還是維奧萊塔·奧爾瓦
爾多的?燒成了灰?


那些關於她的生命是神秘的,被水浸褪了色的快照從來沒遠離過的意
識:兄弟們鄭重地排成半個圈,老婦人康斯坦薩抱著一個孩子,那只鸚鵡。
在一座沒有牆的房子裡長大該是什麼樣?干季的灰土和濕季的雨——生活在
這幢房子裡,它完全把自己向上天敞開,這該是什麼樣呢?

設想一下,也許我可以到薩爾瓦多旅行一趟,去尋找維奧萊塔·奧爾瓦
爾多的舊居?當我走過那片土地時,也許堂兄弟們正在用他們的手指剝落干
癟的玉米粒,而堂姐妹們則正把它們倒進「磨力諾」裡碾碎,把玉米糊打在
又圓又扁的模子裡,放在石頭上烤;我最終也走到康斯坦薩面前,叫出她的
名字,她會把眼睛從炊煙中抬起來,驚慌地看著我這個古怪的外國親戚..
或許,她還是繼續做她的玉米餅,對看到我根本不感到驚奇,或許,對那個
自從她女兒動身前往美國她就害怕聽到的消息也絲毫沒有驚奇?

雨點敲在窗戶上的聲音把我弄醒了,我在床上轉了個身,用手摸到電視
遙控器,我的肩感覺好點兒了,但是背的下部還有點僵硬和痛疼。第九頻道
的電視信號逐漸出現在屏幕上,一股強烈的太平洋寒潮的前鋒挾帶的凍雨和
冰雹已經席捲了整個美國西海岸。聖弗蘭西斯科的溫度只有三十華氏度,整
夜有雹暴。明天還會有兩尺厚的降雪,更多的風暴系統將像飛機在LAX 一樣
在沿海一帶登陸。當我聽到在帕爾姆·斯普潤會有突發的洪水時,我抓起了
電話敲下兩個數字,這是我特地留給外公的存儲號碼。

「外公?你在做什麼?是不是呆在乾燥的地方?」

「我剛在醫院裡呆了一個晚上。」

「發生了什麼事了?」

我的外祖父這一生中還從來沒有住醫院的經歷。他一定是被他那些老式
的雙面刮鬍刀割破了手指,他總把它們配著他的薄荷醇刮鬍泡沫一塊用。

「在打第十一個洞時我覺得肚子痛。他們驚慌失措,還叫來一輛救護
車。」

「耶穌基督,外公。」

「那只是十足的浪費時間,他們讓我過了一夜,沒能發現任何問題。」

「那一定是我給你打電話的那個晚上。」我感到一陣歉意,繼續說道,
「我到外地去搞一個調查,家裡一直沒有人接電話,我覺得很害怕,你一個
人孤孤單單的——」

但是他不客氣地打斷我的話頭:「那麼在清晨四點鐘又有什麼事情這麼
重要?」

「我很孤獨。」我用大笑挫退了他的語鋒,但是他沒有回答,我感覺我
必須打被這個沉默:「我喝酒了。」

又是一個停頓,然後他說:「你是個笨蛋。」

「謝謝,外公。」

他的底氣很足,我反而顯得萎縮和虛弱。

「你有酒癮了?」

「沒有,我沒有酒癮。」

「那麼不要做笨蛋,尤其是在工作上。」

他固有的好戰性激起了我的一陣惱怒:「根本沒有人把我看成是笨蛋。
他們交給我一件案子,牽涉簡娜·瑪森。」

「什麼樣的案子?」

「她指控一個醫生用他從墨西哥搞到的止痛藥使她上了癮。」


「你見過簡娜·瑪森了?」
「和她詳細地交談過。」
「她是什麼樣的人?」
「你夢中的那種女人,外公。」
「我們能夠相處融洽。」
他們也許會的。「這是一件顯赫的案子。是局長直接指派給我們的。這


也是我去波士頓的原因。」
「你得全力以赴。」
「你覺得我該怎麼去做?」
「不要做個笨蛋。」
沒有用。你贏不了。和外公談話的末尾我已經無話可說了。我光著身子

坐在床沿上,哆嗦著,既然對外公生著氣又為此感到內疚,我責備自己為什
麼在外公進醫院的時候不在他的身邊,擔心到底在他的身上潛伏著怎樣的病
痛..一種無法說明的新的畏懼又在我心中生長起來,就像這場冷雨一樣冰
涼。

早晨只吃了點燕麥粥,然後就穿上牛仔褲和齊膝高的橡膠防雨靴,扣上
風雪大衣,拉緊了兜帽,踏著泥漿穿過雨水四溢的小路朝更加陰冷的車庫走
去,我的巴羅庫塔此時正泡在六呎深的水裡,它拒絕啟動。

「呆在家裡,」羅莎琳在電話裡告訴我,「他們要求政府僱員都呆在家

裡,除非他們的部門必須。」
「這就是說不讓我呆在家裡。」
她讓我別掛斷,過一會聲音回來了:「是的,除了你,親愛的安娜。」

她繼續往下說,壓低了聲音,「SAC 高羅威剛剛來過,他讓你過來。」

一個小時以後唐納多開著他的小車沿著狹窄的輔助路緩慢移到了我的陽
台外,按著喇叭。他一定是使勁糾纏守衛才得以進到住宅區內部來。傾盆大
雨來得如此猛烈以至我剛從門廊出去就被它澆了個透濕。

我跳進車裡,「砰」地拉上了車門。
「這麼說,巴羅庫塔已經徹底完蛋了。」
「她沒有完蛋,她只不過是不想把自己弄得那麼濕。」
「你怎麼喜歡開這種破爛?」
「因為她羅曼蒂克。」
「花同樣多的錢你足以弄到一輛稱心的舊馬自達車了。」
「每個人都開馬自達。但沒有人開巴羅庫塔,他們那份濃墨重彩的工作


就像那些老婊子一樣。」
「這正是我擔心你的地方。」他遞給我一紙杯熱咖啡。忽然間我感覺自

己又已完全餓了。—「怎麼聞到一股麵包房的味道?」
「我給你帶了點『贊恩』鬆糕。」
「真的嗎?」
「贊恩」鬆糕是紫漿果和植物纖維混合做成的大麵團,經常是我午餐時

的唯一食物。費了很大的勁我才找到它們並且拿在手裡。咖啡誘人的香味,
模糊的車窗外的瓢潑大雨,我們濕漉漉的外衣——他不會真正地看我一眼—
—同樣使我心神激盪還有那個相同的不正當的慾念,我在波士頓坐在車裡等
著進隧洞時產生的那個非分之想,唐納多和我是真正的情侶,每個時刻都能
在我們自己特殊的虛構世界中一起度過。


但是在下一刻,以另一個方式震盪的卻是自己的醒悟:不可能。這只能

叫作「蠢笨」,就像外公說的那樣。
「我可能會更經常性地離開這裡。」我帶著一種苦澀的滋味觀察著他。
「好的,我會想念你的屁股的,它現在正坐在一個極具魅力的任務上。」
「我們得面對這點:我確實富有魅力。」
他的眼睛並沒有看我:「尤其是戴著那頂兜帽。」
我故意把它扯開:「我從波士頓給你帶回來一個炸肉糰子,但是留在櫥

櫃裡了。」

「很有意思。」他現在被分散了注意力,小心地倒著車,壓過被雨水沖
洗得發亮的冬青樹皮質的黑葉子,「我來是想警告你,高羅威正伸著鼻子到
處嗅血腥味。」

「誰的?我的?」

「某人的。」我們已經到了住宅區的出入口,面對著一盞紅色交通信號
燈,一閃一閃地,失去了控制。五六輛車猶豫著停在那裡,雨水沖刷著它們
的頂篷。「關於那醫生,我希望你在波士頓拿到了充足的資料。」

「沒問題。」我自信地回答,腦子裡出現了克勞迪婭·凡·何文在公園

裡擦拭眼淚的情景。
「最好是比充足更充足。最好是大豐收。」
「已經是極致了。」我厲聲說、有點兒惹惱了,「這是他媽的最好的證

據,在世界歷史上還沒有哪一個FBI 特工做到這點。為什麼高羅威要揪人小

辮子,隨隨便便毫無道理?」
「他被古巴人事件搞得心煩意亂——那個小女孩在哪兒死的?」
我盯著雨看。古巴人事件是我們地區分局的人搞得最砸鍋的一次;與公

眾關係的全面倒退,其影響至今尚未消除。
「相反我深受鼓舞。」
唐納多破水前進,搶過了十字路口。
羅伯特·高羅威在其職業生涯中比硬漢還要堅韌。他曾經向唐·瑪菲—

—黑手黨先生挑戰,他曾經在肯尼迪機場和卡車司機面面相對,也曾在曼哈
頓碼頭的海洛因交易中充當內線。在他作為對付有組織犯罪的專家的最後一
年中,因為接連不斷的死亡恐嚇威脅著他們,迫使他不得不把家庭從布魯克
林搬遷賓西法尼亞。最後,由於和十幾歲的孩子分離過多,他不得不勉強接
受了升職,到洛杉磯,儘管他仍舊保持了作一個純粹的紐約人。他,我猜想,
仍然相信我們這次行動會得到豐碩的果實。

高羅威是個記憶不夠的人,不適於躺下安心養神,這點沒能使他在面對
壓力時做出最好的選擇。相反卻使他在應付古巴人事件這類事情時猶豫不
決,就像其他官僚一樣沒有作第二手準備。高羅威覺得自己好像不得不如實
地回答如下的問題:

為什麼FBI 沒能把一位來自依阿華的二十四歲前選美王后從她的古巴毒
販子男友手中拯救出來卻讓他用一把八時長的廚房用餐刀將她連刺三十刀致
死而同時他們在好萊塢的公寓卻能二十四小時置於我們的監控之下並且整個
犯罪過程竟得以一次喘息接一次喘息一次呼叫接一次慘烈的呼叫地記錄在我
們的磁帶錄音機上?

「高羅威昨天舉行了一次記者招待會。進行得不順利。」
我們乘坐電梯往上升,大約到了五樓,我的胃裡因為有了咖啡和鬆糕已


經感覺暖和多了。
「他告訴他們實情了嗎?沒有人聽到過那份監視錄音?」
「是的。」
「難以置信。」
「在那次他為『吧協會』所作的關於『對毒品的戰鬥在洛杉磯將會勝利

還是失敗』的大演講之後,對高羅威而言這就已經只是個人的榮辱問題了。」
「我猜我們會知道結果。」
「你還能賭世界上的丟勒·卡特爾們仍會像德國的短毛狗一樣死死咬住

高羅威的腳後跟,」唐納多聳聳肩,「我今天早晨淋浴時還對帕姆金說,沒

有人能希望我們在每一天的每一分鐘裡都有效地對每件案子進行監視。」
當我們走過甬道時兩人都沉默了。
「結婚十五年了你們仍然在一起淋浴?」
唐納多給了我一個可愛的苦笑。
「她正在盥洗台旁漱口,行了吧?」
我們刷過卡,走進「特工專用,非請莫入」的那扇門。
「呀,我真有幾分喜歡你穿著拖鞋,滿身肥皂泡的樣子。」
「可不要玩什麼花招。」唐納多對我說。
丟勒·卡特爾的門開著。他和別的兩個傢伙正在把尼夫球扔進籃筐裡。
「波士頓怎麼樣?」丟勒叫我。
我當然不會說在停車燈前被幾個頑童搶劫的事。「棒呆了。」我對著他

狠勁咧了咧嘴,又做了一個翹拇指的手勢。他也還了我一笑,好像我們倒成

了最好的夥伴一般。
電話鈴響的時候,我幾乎還沒有在位子上坐正。是簡娜·瑪森。
「他們搞到了我的奶頭的照片。」
「我的上帝。誰做的?」
「『國民調查者』,『婦女家庭旅遊』,我怎麼知道到底是誰?」
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爽快親密地傳進我耳朵裡,就像看見她突然出現在

「牛柵」裡一樣——渾身震顫著,沒有人像她這樣的震怒過。
「他們是怎樣搞到照片的,瑪森小姐?」
「昨天,如果你記得,在開始下那鬼雨之前,是一個艷陽高照的天氣,

我裸著身子在池邊曬日光浴,一架直升機從頭頂上飛過來。我知道得很清楚

他們隨後幹了些什麼?」
「直升飛機上有什麼標記嗎?」
「上面寫著:KTLA!」
「是一家電視台。」
「當然是。」
「所以你認為KTLA 將在六點鐘的新聞節目中播出這些裸體照片。」
「請尊重我的智慧。」我聽到杯子裡冰塊搖動的聲音,「所有的攝影師

在這方面都是自由行動的人,他們去拍那次交通堵塞時順便飛過一些完全無
辜的女演員的屋頂,然後拍下幾張偷偷摸摸的小鏡頭,想像一下,他們輕而
易舉便可拿到一萬美元。」

我「噓」了一聲,帶著嘲笑地口吻低聲問:「真的?他們真這麼做?」
「駕就輕熟。」
我只得承認。現在她的意思大約是讓我幫她解決胸部的問題。她是因為


它們衰老了乾枯了而感到尷尬呢,還是因為它們依然生龍活虎、漂亮堅挺卻

只值一萬美元而感到震怒?
「我想讓FBI 插手這件事。」
「我們是一個政府機構,我們只調查聯邦犯罪。像這樣的事情在我們的

權限之外,我建議你和當地警方聯繫一下。」
「但是你是我的FBI 特工。」
「事實上,我受雇於美國政府,夫人。」
「噢,見你媽的鬼?」她大發脾氣,掛斷了電話。
我所知道的下一件事是,高羅威,穿著腥紅色的高領衫,幾份卷宗紙從

手裡飛出來,雪茄咬在牙齒間,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從椅子裡拖出來,然後

把我拉進他的辦公室裡。
「瑪森那件案子你到底找到些什麼該死的東西?」
噢,孩子。
「我找到了依貝哈特大夫的前病人,克勞迪婭·凡·何文,她宣稱醫生

曾給她開過過量的止痛藥,讓她上了癮,跟簡娜·瑪森一模一樣。」
「她會來作證嗎?」
「是的。」
「現在我們去要搜查令。」
他去拿電話準備打給美國地方檢察官辦公室。
「我認為我們還該等等。」
「為什麼?」這個時刻有些沉悶。高羅威不耐煩地大嚼著煙頭。那樣做

是很容易的:讓他打電話,召集人馬,然後案情成立,我只需要處理我那一
部分,完成在波士頓的使命..但是這將是不負責的。也許他只是一時衝動
而誤入歧途,那麼我必須是要保持清醒頭腦的那個人。我們都不可能避免有
倉促行事的時候,也不可能永遠不犯錯誤,就像我那位可憐的銀行劫犯,丹
尼斯·希爾,他遲早會悔悟那天在停車坪拿著滿把鈔票和上膛的手槍,紅著
眼全身因吸毒而虛弱,內心被魔鬼支配時犯下的過失。

「我們什麼時候才需要搜查。」
「我正在等波士頓地方分局的一個電話。」
高羅威放下了電話。在他身後霧氣濛濛的窗玻璃上,雨水像小瀑布一樣

從頂欞上掛下來。
「我知道你的確需要這件案子。」
「簡娜·瑪森不是一件案子。簡娜·瑪森就像古巴人事件一樣,是一個

快要撐破的該死的複雜的政治形勢。」
他靠在咖啡桌上,是一副大受挫折的姿勢。
「你的幸運皮帶扣在哪兒?」
「飛了。」
他沒有拿起遙控器,而是走過去直接按下了開關,然後粗魯地按著一個

個頻道按鈕。

與他的情緒相吻合,本地新聞正在播放救援直升飛機的現場新聞報道:
一輛五十呎長的野營車輛被氾濫的洪水掃出了已是一片洪荒野地的公園並隨
著洪水的狂奔而卷騰翻滾,;鐵路橋已被沖毀,七零八落的殘片甚至被衝進
了海裡。我們帶著極大的興趣目不轉睛地盯著一個個緩慢的但是無可逃避的
毀滅。


高羅威煩躁地向椅子走去:「局長在踢我的屁股,新聞界在踢我的屁股,

地方檢察官在家等我的電話——」
「簡娜·瑪森剛才打電話來。」
「什麼事?」
「有架直升機從她的屋頂上飛過去,她想讓我們幫忙做點事。」
這幾乎把高羅威的鼻子都氣歪了。
「在它失去控制之前我們必須設法解決這件事。」他抓起一把黃色的電

話留言紙,「今天早上我一個人就已經接到三個電話,瑪森的私人經紀人打

來的。」
「我聽說她動用了許多私人影響。」
高羅威作了一個苦相,嘴裡發出一聲輕微的「噓」聲。
「看來你不知道事情的這一半而我卻不知道你的那一半。」
「你知道的那一半是什麼?」
「我有一份關於瑪格達·斯脫克曼簡歷摘要。我可以跟你說,在我們接

手這件案子的時候由總局辦公局提供的原始資料。她是一個強悍精明的又鐵
石心腸的女人。1957 年匈牙利事件之後逃到這個國家來,在馬克西先驅廣場
找到了一份賣唇膏的工作,結果發現些竅門,不久便自立門戶了,在馬笛遜
開了一家獨霸一方的漂亮商店,跟一些著名的百老匯女影星們往來密切,直
到後來成為她的經紀人。」

「那麼政治影響在哪點上呢?」
高羅威在嘴裡含著雪茄:「她在華盛頓的有趣的親戚們。」
「這麼說她還沒有脫離——」
高羅威點點頭:「她是他們中的一員。但是又不止這些,還是一個機會

主義者。」
「所以她到美國來——」
「新來的淘金者。」
於是我們一起點頭。
「了不起吧?」他咧著嘴就像一頭食肉動物,「我有這個共和黨的寵兒

做後盾就可以駕馭其他所有的關於古巴人事件的廢話。」
「局裡的日子看來不好過呀。」
突然間他不再聽我說話,注意力全部被電視屏幕上那個穿著藍色外衣裡

面驚心動魄地露出一截花邊小背心的女新聞播音員吸引住了。
「有一堂課必須要上,」他若有所思,我知趣地等著他說,「好萊塢。」
我適度地點點頭。
高羅威從電視機那個方向轉過臉來,表情鎮靜自若。
「也許在瑪森這件案子上我該再投入些人力。」
一陣冰涼的感覺掠過身體:「為什麼?我能夠應付。」
他說得很含糊:「我希望你他媽的沒有讓我想起我十四歲的女兒。」
「我不是你十四歲的女兒。不用擔心——我不會懷孕。」
高羅威笑了,或者至少他緊張的肩鬆弛了下來。他將和我達成共識。為

了這一刻。

「那麼你怎樣置辦那位醫生?還有什麼別的資料能夠拿出來探討或是要
繼續保密?不能容忍這傢伙的鄰居,不滿的傭人,園林工人,郵差,桃色事
件,還有什麼?」


「只要有,我就會把它找出來。」

畫面上又回到了風暴報道現場。一個掉隊的消防隊員正被大水圍困在一
間房屋的平台上,一隻手抓住一根樁子,一個步話機在另一手裡。

「到下週末為止,我要有最有力的證據,如果他有罪,我們就把他抓進
來。」高羅威簡直咆哮了。

「行!」

他的眼睛回到電視上那個水已淹到胸口的男人。

「可憐的傢伙。」

「不用擔心,直升飛機會把他拉起來的。」

但是高羅威的表情看起來並不那麼肯定。

(十三)

我回到我的辦公桌,和「班克·狄克的工作便衣」進行了長時間的交流,
討論的結果是,當務之急首先要完成對克勞迪婭·凡·何文的背景調查以確
認她成為有效證人。為此,我必須先和波士頓地區分局的「野嘴」聯繫上。

順著高羅威的思路還要去找幾個醫生身邊的人,他們要有動機願意交
談。我重新翻閱了檔案,並又向電話公司索要了幾份複印資料。在最近幾個
月期間從依貝哈特家打出的大量電話都打給了一個當地號碼454,這個電話
屬於西奧多·費茵。從記錄來看,事情非常明顯,費茵女士和依貝哈特一家
人通過各種方式存在著聯繫:有時僅僅是一周內就有二十次熱線。

「班克·狄克的工作便衣」和我用相同的波長工作,我們一致同意,因
為這些電話是在白天從住處打出的,所以最有可能打電話是那位妻子,也許
是給一位女朋友,也許是她在加利福尼亞唯一的朋友,願意傾聽這位從波士
頓來的無事可幹的護士抱怨她在第二十街是多麼的孤獨如同置身於當代的地
中海中被徹底隔絕一樣。

西奧多·費茵無疑就是高羅威所要的那一類信息源。但是如果我立即打
電話找她,她可以很輕易地回過頭就告訴她的閨中密友,FBI 正在調查她的
丈夫,從而可能使整個操作告吹,並且把我攆回值班室。

為了保險,我應該找一個熟知西奧多·費茵和依貝哈特家關係的人聊聊。
誰知道呢?

在街上轉個圈就會明白,蒙塔娜以北的社會是個雙重結構,上中層的白
人和勞動階層的拉丁人共存在一個平行的世界裡,當白種女人不在場的時
候,你就可看到女傭們聚攏在繁華的住區街道的某個陰暗的角落裡,有成堆
的手推車和嬰兒,用西班牙語傳播著各種流言蜚語好像這裡不再有明天一
樣。這一注賭會是安全的,我向「班克·狄克的工作便衣」解釋說,這些流
言大多是對付白人婦女的,她們付多少工酬呀,她們怎樣支使傭人呀以及誰
的婚姻不幸,誰和誰兩個相好一類的。

如果西奧多·費茵和克萊諾·依貝哈特關係密切,那麼對她們的女傭,
維奧萊塔·奧爾瓦多來說,是完全有機會知道其中的一切的,維奧萊塔會和
她的好朋友談起這件事,古特瑞絲夫人是住在這幢房子裡的年長女人,並且
也是從薩爾瓦多來的,還幫她照看孩子;這是一個不僅瞭解而且關心她的人。

我撥通了古特瑞絲夫人的電話,說我有些關於我堂妹的問題。哪種問題?
她想知道。哦,關於她的生活,她怎樣到美國來的。對我顯示出這樣的對我


自己家族的興趣感到滿意,古特瑞絲夫人同意我們在星期天再見面。

當然關於維奧萊塔的那一套是撒謊,我真正想得到的是她的僱主的情
況。我沾沾自喜地向吊在那裡的「班克·狄克的工作便衣」瞥去,但是感覺
它在責難我:它知道我只不過是在對自己撒謊。

星期天下午雨停了一會兒。儘管還是陰雲密佈,氣溫只有華氏五十度,
我仍然抓住這個機會把巴羅庫塔開了出來,紮著膠底鞋,穿著飛行皮夾克,
戴上飛行員的太陽鏡,一頂道吉棒球帽帽舌向後反戴著。當我把車停到維奧
萊塔·奧爾瓦爾多的公寓樓樓前時,古特瑞絲夫人已經帶著特瑞薩和克裡斯
多巴在外邊等著我了。

我跟他們說哈羅時孩子們幾乎沒有什麼反應。我以為在他們坐上來以後
至少會對我的篷車發生一點興趣,而他們仍然什麼也沒說。風吹著他們蓬亂
的黑色頭髮,但他們的臉仍是蒼白的。

古特瑞絲夫人和我在前座簡單地交換了幾句話,關於明天是不是會繼續
下雨。當我沿著落日大街加速行駛時,她從胸口裡掏出了一個很大的白色女
式手袋,撐開成尖屋頂狀反扣在頭上,似乎是為了防止弄亂她光亮的頭髮樣
式。

現在做什麼?是不是試著說幾個西班牙問題使談話繼續下去?用拉丁美
洲人的身份?他們會喜歡這樣呢還是可能覺得受到了侮辱?這種拘束的沉默
已經不是我所能解決的了,所以我只好推給某種古老的方式,退回到我自己
的空間裡——我的車,我的星期天,我的音樂——只花了二十多分鐘,開上
高速公路又開了下來,開進格裡非斯公園的「旅行城」裡。

在好萊塢·希爾的這一側,潮濕,霧氣瀰漫的空氣中有雪茄煙和鐵銹的
味道,儘管天氣陰晴莫測,但停車坪上還是半滿著,我們從一些顯得脆弱的
桉樹底下走過,穿過大門,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微型火車站裡,那裡有列微
型蒸汽火車正在行駛。

「他們想去坐一坐嗎?」我問古特瑞絲夫人。

特瑞薩搖著她的頭,不。她的弟弟只是拉著她的手,他穿著一件新的「菱
佳海龜」毛線衣。

我注意到幾張露天的餐桌:「他們餓了嗎?」

「他們吃過午飯了,但也許他們還想吃點。」

我們組成了一支奇怪的小分隊,我裹在我的皮衣裡,戴著捧球帽;古特
瑞絲夫人套著青綠色的花布護腿,穿了一件尺碼大得像圓桶的紅色毛線衣;
還有兩個孤兒。

我買了微波爐烤的熱狗和飲料。我們四周的人全是在參加生日派對,大
部分是拉美人。特瑞薩和克裡斯多巴吃得很慢很仔細,似乎他們已經學會珍
惜每一粒糧食,眼睛卻盯著那些包裝禮盒,一個彩飾陶罐藏進樹枝裡,一個
便攜式烤架上掛滿著冒著煙的醃肉和長長的整根的大蔥,散發出炙烤的大蒜
和歐椴的風味。每一夥似乎都包括了十至二十個家庭成員,幽默、輕鬆。生
日蛋糕都是從商店買來的精心製作。特瑞薩看著他們卻並沒有妒忌。甚至根
本沒有任何眼睛看得出來的感情變化。

「媽媽!」克裡斯多巴突然叫了起來,興奮地,用手指著。

「他認為那位小姐看上去像他母親。」古特瑞絲夫人撫摸著他的頭,
「Pobrecito。」

一個漂亮的年輕女人,她可能的確很像是從我看過的那些解剖照片中復


活的死屍,正坐在那邊抱著一個嬰兒,一面剝著盤子裡包裹水果的錫箔紙。
她微笑著用她的鼻尖蹭著孩子,而孩子則抓住垂落在她腰間的波浪型黑長
發。

「克裡斯多巴懂不懂得..」我不知道如何說下去。
「他知道她的媽媽不會回來。」
克裡斯多巴使勁拉著他姐姐的胳膊,但她仍舊無動於衷就像他指著的不

過是一輛路過的公共汽車而已。
「你記不記得維奧萊塔是否曾經跟你談起依貝哈特先生家的一個朋友,

名字叫作西奧多·費茵的?」
「你是指特迪小姐?」
「可能是。」
「哦是的,克萊諾小姐和特迪小姐關係非常密切,而特迪家的女傭,雷

娜,也和維奧萊塔十分親密。」
「所以她們四個經常在一起?」
「那倒不會。」
「不?」
「特迪小姐和克萊諾小姐在一起時非常瘋狂。」
「那是為什麼?」
「我不知道,但是維奧萊塔後來很不高興,因為她再也見不到雷娜了。

還有那兩個小姑娘也喜歡在一起玩。」
「發生什麼事了?特迪和克萊諾打了一架?」
「哦是的。她們相互間不再說話。」
這倒是個好消息。這意味著我可以放心大膽地接近西奧多·費茵。我們

交談的時間很長,這個下午已經快結束了。我站起來伸了伸腰,發現玫瑰園
裡的花朵上已星星點點地灑上了好些在不知不覺中落下來的小雨點。我懶散
地盯著它們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來很有禮貌地問古特瑞絲夫人:

「依貝哈特大夫把支票寄給你了嗎?」

「是的,他寄了。我給孩子們買了些新衣服。」她有幾分自豪地向著克
裡斯多巴鮮綠色的毛線衣點點頭,「然後我寫信給老祖母問她想怎麼辦。也
許是她來這兒,也許是孩子們回薩爾瓦多和她以及他們的兄長生活在一起。」

「維奧萊塔有別的孩子?」
「當然,你在照片裡見過他的。老祖母抱著的那個,是維奧萊塔的長子。

她扔下他才來到了這個國家。」
「她怎麼能扔下這麼小一個孩子呢?」
「為了創造好一點的生活。」古特瑞絲夫人解釋道,在她的眉間明顯表

現出挖苦的神情。「她工作,然後把錢寄回家照顧兒子和老祖母。在內心,」
——她拍了拍她的心臟——「她想念她的媽媽。」
她打開她的隨身手袋,取出一卷薄擦面紙。手袋裡則散發出濃郁的香粉
的氣息。
「現在那孩子一定已經有八歲或者九歲了。他甚至還不知道他已經失去
了媽媽。」
除了溫和地濺落的幾點雨滴外——落在我的頭髮上,長椅上,落在上百
朵含苞的玫瑰上——我們之間再無話可說。
古特瑞絲夫人垂著頭,用兩張擦面紙在眼角壓了壓。像是格裡夫插到了


我們中間,站在冰冷水泥地上,兩隻長滿青苔一樣的胳膊圈在我們肩上。我
幾乎覺察不到他的重量。我的心因為同樣感到親人的喪失而抽緊了,時時聽
到噗噗的響聲,似乎在一瞬間就要將你推倒一樣。在我內心,它依舊保持著
神秘性,這是一種毫無根源的隱密的躁動。

「使家庭團圓是維奧萊塔的夢想。」
「特瑞薩和克裡斯多巴是在這個國家出生的嗎?」
「是的,」古特瑞絲夫人說:「父親走了。」
她對那父親嗤之以鼻,「啪」地把手袋關上。
「如果他們出生在這裡,他們就是美國公民,受美國政府的監護。這即

是說政府將會照顧他們。」
古特瑞絲夫人像混凝土澆築的桌子一樣一動不動:「那不對。」
「這不是只針對我們。這是法律。」
「法律是錯的。」
我呷了一口酸甜的檸橙汁。我不想陷於情緒化的爭論當中。我是一個聯

邦政府的特工——理所當然我相似的社會有義務、有同情心去關心我們中像
特瑞薩那樣失去了親人,受到了傷害的人,她幼稚的臉現在就像石頭雕刻的
一樣呆滯。濛濛小雨已經飄過了,一縷陽光刺穿一塊厚厚的烏雲灑在遠方。
我能看出,對特瑞薩來說,雖然僅僅是離開了那所公寓裡她的秘密場所一小
會兒,但是坐在這裡仍然是痛苦的,她懷著孤獨,毫無戒備地瞪視著這個世
界。

「哪天是你的生日,特瑞薩?」
她看了看古特瑞絲夫人,什麼也沒說。
「跟我說吧,你一定知道你的生日。」
她低聲說了一個日期。
「你想要什麼作你的生日禮物?」
「我想要一張床。」特瑞薩毫不猶豫地說。
「你沒有床?你在哪兒睡覺?」
「廚房的桌子下面。」
我抬起頭來,目光投向了那條遙遠的光線,心裡想儘管太陽眼鏡能夠最


好地遮蔽紫外線的照射,但是透鏡本身卻不是黑的——根本不夠黑。
特瑞絲的眼睛還盯在她的空盤子上。
「想再要一隻熱狗嗎?」
她點點頭。這個物品豐富的快餐小酒吧所有的每一樣東西我都買了兩

份:爆米花、冰淇淋三明治、玉米餅片,看著孩子們將它們一掃而光。
「告訴他們到處走一走、玩一玩。」
古特瑞絲夫人用西班牙語重複了一遍,但是孩子們全都沒動。如果你並

不是一個前來野餐的大家庭中的一員的話,在這個「旅行城」中是沒有什麼
鬼事好做的。我希望在我從電話簿的前幾頁把它找出來時早知道這點就好
了。你可以去修在又黑又舊的大車庫裡的運輸工具博物館,看看1902 年的救
火車,或者爬上像陷在泥潭裡的鋼鐵怪獸一樣僵立的火車頭。但特瑞薩和克
裡斯多巴什麼都不想做。他們都是一隻手拉著古特瑞絲夫人的手,蹲下來,
把另一隻手臂纏繞在她壯碩的小腿上。

「讓他們去玩。」我尖聲地重複道。
她說的時候嗓聲更加尖厲,他們很不情願地拖著腳步朝小車走過去。


「如果他們自己的家庭不能確定下來,特瑞薩和克裡斯多巴就只好讓人
領養。」我告訴她,說得很緩慢,帶著絕對的確信的權威,盡可能的清楚和
刨除感情因素,正是你像一個罪犯宣佈他的權力的那種方式。「由我去與有
關的機構接洽好了。」

古特瑞絲夫人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她的雙手都已經掩在了嘴上。她方
形的寬厚指甲上塗著土紅色的指甲油,有三個或者四個從廉價商店裡買來的
戒指套在粗壯的手指上。

「我愛這些孩子!」她叫道,「而且你會幫我們的。」
「我們應該想想怎樣做更正確。」
「什麼是正確?」古特瑞絲夫人問,「維奧萊塔想要創造一個好點兒的

生活。在美國賺了錢寄回給她的孩子。她只有十八歲。她坐公共汽車從墨西
哥城來到提園那,在車上她被男人們強暴了,令人髮指的輪姦,就壓在車底
板上。這正確嗎?」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法律。」
「她剛剛離開一個嬰兒,乳房裡還脹滿了奶水,法律可不管這些。」
克裡斯多巴和特瑞薩在長椅後畫躲躲閃閃的,最後古特瑞絲夫人再也忍

受不住了。她站起來去看看他們到底在做什麼,然後拽著克裡斯多巴的胳膊
把他拖過來。
「這位小姐是警察,」她富於技巧地說,把他推到我面前,「讓她看看
你做了什麼。」
克裡斯多巴拒絕抬起頭來。古特瑞絲夫人把他的手從他的口袋裡拉出

來。他攥著一個價值約六十九美元的塑料玩具小汽車。
「從別人的生日聚會上偷過來的。」她粗魯地搖晃著他,「你這個小賊。」
她盯著我。因為我知道什麼東西對於孩子來說是最好的,所以當然我會

處理好這件事。
我領著他穿過廣場:「我們不能拿不屬於我們的東西。」我輕聲地向他
解釋說。
我們走過那個敲碎了的彩飾陶罐,有一些糖果,和一些小玩具散落在潮
濕的草叢裡。
我推著他來到那場生日派對中的父親面前,「克裡斯多巴拿了這個,但

是他知道這是不對的,所以他想把它還回來。」
但是男孩絲毫沒有屈從的意思,玩具車仍然緊緊地攥在手裡。
「沒關係,讓他拿著吧。」那男人說。
克裡斯多巴掙脫了我的手,帶著眼淚奔到他姐姐那邊。
「謝謝你。」我唯一能說的,「非常感謝。」
我並未完全說出我的意思。我有些緊張,儘管天氣陰冷,但汗水已將我

浸濕了。我並不想拿走他的小汽車,我根本就不想到這兒來,但是我曾經為
我的堂妹的孩子們,這些無父無母,心靈受到創傷,生活在不快樂中的孩子
們許下過諾言,要帶他們到這個「旅行城」來度過一個下午。而旋轉小木馬
還在前頭。

(十四)

晚上另一場風暴又入侵了。星期一早晨天空白撲撲的,光線則顯出棕褐


色。我穿過緊密的不間歇的雨瀑直接開向特迪·費茵的房子。我沒有選擇繞
到第二十街的依貝哈特的家宅或者第十二街的外公的老房子的彎路,而直接
去走了主幹道,聖維森特大街,雖然這裡行進緩慢,交通擁擠,到處是被阻
塞的車輛,許多棕櫚樹葉被吹到了大道中來,幾棵脆弱的珊瑚樹被風暴連根
拔起,鬚根抓向天空,生命已徹底結束了。

在第七街我打了右轉燈朝聖莫尼卡峽谷方向開去。下山的時候後置發動
的福特幾次打滑,失去牽引力好幾秒鐘,後來兩隻輪子都陷入了泥淖之中,
只好擱下了一塊「停車」的交通標誌。我竭盡全力想把車子推回路上,但是
我的手臂力量不夠,撐著方向盤的手也酸痛不已。我站在那裡,喘著氣。如
果我打電話叫一輛拖曳車可能會太麻煩,而且會費大量的時間。正在這時,
我的脖梗後面一陣刺痛感,有什麼東西從後邊迅速地接近過來。但是,這輛
蘭奇羅威並沒有減速停下來,相反,在它飛速經過的時候,故意轉彎輾過一
個小水坑,向我的車窗濺去一大片膽汁色的泥水,還伴有一聲鵝卵石的脆響,
那個司機,戴了頂棒球帽,沒有回頭看一眼。

一塊碎石擊中了刮水器,並且在玻璃上留下了一個令人寒心的弧形的刮
痕,就像是誰用粉筆在黑板上畫下的那樣。我咬牙切齒地用雞毛撣把藍色擋
風玻璃拾掇乾淨,回到車裡軋住了調速檔。

第一檔和第二檔之間進退都很容易,我增加了馬力試圖使汽車有所松
動,全副精神都放在了飛速旋轉的輪胎上,小心地操縱著,最後發覺輪胎重
新咬住並拉回了路面。我快速穿過了峽谷彎道,一路咒罵著那輛該死的蘭奇
羅威。似乎當一個人駕駛一輛價值四萬五千美元的機車時,他們就有這種癖
好,要濺你一臉的泥。

聖莫尼卡峽谷是介於蒙塔娜之北一塊升高的平台和太平洋巖壁的南段陡
岸之間的一個小型峽谷,離依貝哈特的住屋兩英里。峽谷口和海平面持平,
但被沙灘所阻割。一年四季往谷口裡灌著的海風,只是苦於被兩側的峽壁所
束縛。於是在這裡營造了自己的小氣候,出現了難得的晴日、峽谷中深深的
陰影和新鮮的帶著鹽味的空氣。對律師們和那些經常在電視中拋頭露面的人
來說,這裡就成了一處高級的住宅區,不過,這裡最奢華的建築卻是特迪和
安德魯·費茵在聖羅倫佐街的盡頭靠著山邊修建的房屋。

它是一幢巨大的都鐸時代的官邸,棕色方石飾面的木混結構,汽車入口
是一個常春籐覆蓋的拱頂,房屋是雙披屋頂,有三個中世紀風格的煙囪,高
大的凸窗全部鑲著鑽石形狀的窗格玻璃,會使你不由自主地想到白雪公主會
不會從裡面飄行出來。實際上,如果你沒有看到在這個雨天橫在道口的幾株
瓜德羅普棕櫚樹,這幢房子完全會給你一種置身於英國來斯特郡的良好印
象。

打開那扇熟鐵大門,我沿著一條碎石路往裡走,這條路現在似乎已經成
了一條急流通道。特迪·費茵出現在短柱廊裡,一個很有魅力的苗條的女人,
穿著黃色的高跟鞋,拿著一個拖把。當我解釋說是從聯邦調查局來的,想問
她幾個關於她的熟人,依貝哈特先生和夫人的問題時,她的眼睛一下子明亮
起來,示意我進屋談。就像那位蘭奇羅威的司機一樣,她似乎更不介意濺起
泥漿,也許能把泥水濺向別人的機會確實是不多見的。

我跟著她走進廚房。

「你相信這個嗎,你能不受它影響嗎?」

我們涉水而過,在橡木地板上,竟然積起了半吋深的雨水。這場令人吃


驚的小洪災的源泉是一間堆雜物的小房間,雨水或是從燈閘處灌入,或是從
牆頭像瀑布一樣的流進來。一個穿著白色緊身短襯褲的年輕女孩正在有條不
紊地把這個小房間裡的所有東西搬到別的房間去。掃帚、真空吸塵器,一堆
濕的破舊衣服、清潔劑、花盆、網球拍,以及一個當女孩把東西一件件轉移
時堆在櫃子上的幻燈片放映機。

有別於女孩細緻緩慢的移動步伐,她的主人則以每分鐘上千轉的高速率

奮力搏擊。
「我看過這樣的電影,謝天謝地,我不需要再看一遍。」
她腳踢著水,手上徒勞無功地把桶朝牆上摜去。
「去年的風暴中我們遇上了一場泥石流,凌晨三點鐘整座山全塌了,我

想我們都得完蛋了呢。」
透過寬大的窗戶,穿過一塊磚頭鋪砌的空場和許多胡亂塞在那邊的植物
叢,我能夠看到一座小山被用混凝土在外層牢牢地包裹住。

「它像一台推土機一樣勢不可擋,一下把房屋的整個後部撕了過去,我
們一個月以前才重新修好這個廚房。現在我簡直要徹底地瘋了。迪爾克到哪
兒去了?」

她用拖把在水中攪著,抬到一個無線話筒,但她急著要求迪爾克立即把
所有的東西都送到門這邊來。

我無法想像一個糟糕的廚房是什麼樣子,如果真要想像,那麼現在這個
就是。特迪·費茵,仍然精力旺盛地扯著些無聊的話題。她示意我先坐到廚
房裡的一把有靠背的舒服的小椅子上。廚房有兩個不銹鋼的洗滌槽安放在打
磨光亮的大理石檯面上,房間很大,你甚至可以聽到空氣在一排白色的平滑
的櫥櫃間流動的空響聲。新鮮的油漆味、新色的壁燈,都很容易讓人辨認出
這是一間嶄新的廚房——那些燈泡上,甚至連油煙都沒來得及沾上一點。

她似乎也無事可幹了,靠在大理石檯面的邊上,抓住這間隙,她卻開始
修剪起她原本就整齊漂亮的指甲來。(如果你要利用這個間隙,幹嗎非得剪
指甲呢?)

「咖啡,」她突然醒悟道,「現在。你要麼?」
「好極了。對於依貝哈特家你知道些什麼?」
「我是他們理解西海岸神秘主義的精神嚮導。」
她擺動著手指,作了一個嘲弄的臉色。
「他們剛搬到這兒來的時候,誰也不認識。是我介紹給他們認識。我請

他們吃晚飯。我公開邀請他們到我的網球場上玩。我甚至說過他們可以自由
地使用我的房間——」
這個女人說起話來就像一枝AK—47 一樣,每秒鐘嘴裡能迸出更多的單
詞。
「我推薦病人給阮德爾,讓他們的孩子在我的游泳池裡游泳,儘管那時

候游泳池還沒有完全發揮功用——」
「我聽說出了一次事故。」
她的說法十分簡潔:「勞拉掉進去了。我不在家。她沒事兒。」
她躊躇了一陣,沒有把最後餘下的一點和氣也剝掉。
「我很厭倦但是並沒有說要把他們趕出去。」
「所以你是相當瞭解他們的。」
「從內心深處瞭解,在他們和我斷絕關係之前。但是那又是另一個故事


了。」
她打開櫥櫃門,用敏捷地動作擺弄著杯子、咖啡和茶匙。
「我理解在你和依貝哈特夫人之間存在著一些衝突。」
「你怎麼知道的?」
「這並不難找出。」
她好奇地看著我,似乎看不清楚,於是又把眼鏡掛上了鼻子,雖然那副

笨重的黑鏡框看起來像是五十年代的破舊貨,但是配在她秀美的臉上竟然是
另一種風情。儘管她像快接近四十歲了,但紮在腦後的頭髮卻像一叢淡黃色
的針刺。她穿了一件黑色開士米汗衫,下身是一條緊繃綿黑色天鵝絨護腿襯
褲。唯一打破整個這種陰沉肅穆的黑色基調的是那一雙光彩奪目的鑽石耳
環,每粒鑽石都差不多有葡萄乾大小。

「你是否認為依貝哈特家正陷於財務壓力之下?」
「意外損失?你開玩笑?阮德爾的家底殷厚。」
「也許他開銷也很大?」
她不屑一顧:「他開的可是一輛阿庫拉。」
「你看見過他吸毒嗎?」
「從來沒有。」
「他曾經向你提供過毒品嗎?」
「我不碰那東西。」
「也許他只是為了幫你們的忙,當作催眠藥給你或你的丈夫開過某種藥


丸?」
「從來沒有發生過。」
「給我講講他的個性特徵。你是否能說他是那種追求個人成就的醫

生?」
「阮德爾?」
她笑了起來。她像飯店裡那樣,嫻熟地調製著咖啡。
「我第一次遇見阮德爾·依貝哈特時,他只穿了一條長運動褲,沿著大

街跑過來,手裡晃著一塊豬排。」

蒸汽從咖啡器裡冒出來,她連忙把手縮回去,咕噥著:「差點兒燙死我。」
然後,又繼續去擺弄她的機器:「我正過去想帶克萊諾出去吃午飯,剛剛下
車,就看見一個英俊的男人舉著一塊很好的豬排沿著大街跑過來,跟在一條
狗後面。那條狗曾在他們的後院出現過,是只可憐兮兮的小侏儒,阮德爾叫
它『無家可歸的狗』,因為它眼睛裡面那種空蕩蕩的神情就像你在無家可歸
者眼裡看到的一樣,他一直無法靠近,把排骨餵給它,到最後它還是跑掉了。
旁邊就是一位他不認識的女士,穿著一件阿瑪尼禮服,從阿達姆來剛剛走出
一輛麥西達斯,而他卻赤著身子追趕一條流浪狗,一點都不感到難為情,所
以我那時就想,這是一個可愛的傢伙。」

咖啡器發出咯咯的響聲,隨著黑咖啡傾倒到兩個很大的白色咖啡杯裡,

一股濃鬱熱烈的芳香飄散開來。
「事實上,我無法想像阮德爾怎麼會和你們FBI 扯上瓜葛。」
「你說呢?」
「呀,那也許是因為他在六幾年吸過毒吧。」
我給她一個偽善的微笑。
「你說過,在他妻子和你斷絕關係之前你們倆非常親密。到底發生了什


麼事呢?」

特迪·費茵皺著眉,她沒有從我這兒得到她想得到的東西,自己卻重陷
往事。看來她想把戲再演得久點。

「我第一次和克萊諾見面就是在那個堆放雜物的小房間裡,就像現在一
樣那時候它就在漏水。」她用沾滿了牛奶泡的茶匙很不滿意地指指那邊。

「泥石流經過以後天還在繼續下雨,我們只得找了些塑料篷準備把那小
山蓋住,以免它繼續坍塌下把房子給埋了。我們需要人手,那時是早晨六點
鐘,我讓雷娜打電話找每一個我們認識的人,甚至包括我女兒在學前班的同
學。」

特迪·費茵穿著膠底鞋,走過溜滑的橡木地板,把冒著熱氣的咖啡杯放
在了櫥櫃上。

「克萊諾·依貝哈特是唯一一個到這兒來的那個班的同學家長。」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丈夫的親戚們都幫我們,還有一些是我丈夫從五金店前邊那家酒吧
裡臨時雇來的人。我回來給人們做飯時發現了一個陌生女人,長長的黑頭髮,
紮著絲絨的束髮帶,穿著『費爾埃爾』絨線衫,正在試圖把那小房間裡三英
吋的積水舀出去。我問她我們是否見過,她告訴我她是學前班同學的母親。
我們幾乎打電話叫過笛德爾班上每個同學的父母,這些人我們在生日聚會
呀、遊藝日呀、電影呀、晚餐呀什麼的都見過面..」帶著顯而易見的某種
痛惜,她繼續說道,「我那時甚至不認識克萊諾·依貝哈特,但是卻只有她
一個人放下了自己手中的事情跑到這兒來幫助別人。我完全被她感動了,迷
迷糊糊地不知該說什麼好。我開始哭了。她是個護士,她能很好的安慰人。
於是我們就坐在這兒,吃著熱的五香熏牛肉三明治,成了朋友。」

我啜了一口咖啡,太淡了,又太甜。

「我真的是想幫助克萊諾,她到這裡來以後有點不知所措。她的丈夫賺
了許多錢,而她不知道怎樣處理它們。我告訴她去找個傭人,對小孩子不要
太操心。但事實是,她是被阮德爾拴住了。徹底地依靠他。護士和醫生,徹
頭徹尾。」

「她順從了你的建議?」

「噢,一切都結束了。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她每天要給我打十次電話!
連我們的傭人都是朋友,我們的孩子也在一起玩——但是現在我卻對她如此
惱火。」

「為什麼?」

她只是不再給我打電話了。就像驀然打的冷槍,恰好就在笛笛的四歲生
日之後。突然她開始製造借口,又四次跟我吵鬧。你最好的朋友毫無理由就
中斷了與你的來往,那會是什麼感覺?是傷害。」

「你問過她發生什麼事了嗎?」

「她說她很忙。」特迪·費茵搖著頭說,「我也忙呀。我放棄我的星期
六去和她一起逛商店。她在『勒雪』買了大批的東西,幾乎每一樣都要買回
家。現在抱怨什麼?」

特迪·費茵像個小女孩一樣用手托住下巴,仍然被拋棄所刺痛。

「克萊諾被阻止不能回馬薩諸塞。阮德爾在加利福利亞已經是事業興
旺。」

「那又是為什麼呢?」


「他的父母都是醫生。」她揚起了眉。我弄明白了什麼?「我們談話的
時候少有顧忌。阮德爾離開時一直調子很低,但他是被逼迫的。我是指,你
瞧:他們搬到這邊來不到兩年,他已經是這個城市的頂尖紅人之一了。」

門轉開了。特迪·費茵似乎緊張起來。她在自己的廚房裡也被驚嚇住了?
一個小女孩闖了進來。
「這是笛德爾。看著水,小心。」
笛德爾穿了一件寬大的罩衫和一雙米老鼠鞋,有一頭漂亮的齊肩短髮,


帶著一點小小的派頭。
「很高興見到你。」她活潑地說,下巴微微朝上揚著,我在想,當她長

到十五歲的時候,特迪·費茵在這個家裡就不大會有發言權了。
笛德爾後面還跟著一個年歲稍大的女人。
「雷娜說我們可以到水坑裡面玩。」小姑娘宣稱道。
「嗨,那只是開玩笑。」特迪·費茵嚷了起來,輕輕搖晃著她的女兒把

她弄笑了。她把我介紹給雷娜,雷娜握了握我的手。豐滿,也許有六十歲,
雷娜明顯有比其他傭人更高的身份。她說話不帶口音,穿著一件用腰帶紮住
的棕褐色外衣,低開領,頭髮染成棕色,戴著一副鍍金鏡框的時髦眼鏡。

「雨都快停了,笛笛在屋裡已經玩膩了。」
「好借口。」
我喜歡雷娜穩重的支配能力。我喜歡她撫摩笛笛的頭髮的方式。
「去拿一雙我的鞋,」特笛·費茵建議說,「雷娜和我穿同一個碼子。」


她說話的時候嘴角輕輕往上掛,似乎在她們之前有一種不可顯現的聯接橋樑
足可以消除她們間的所有隔閡和差距。
在雷娜看來是最自然不過的事了:「謝謝你。來吧,笛笛,我們去找一
雙雷娜能穿上的媽媽的鞋。」
她牽起孩子的手,幫她從母親的膝上滑落下來,離開時對我們有禮貌的

一笑。
我很高興我的堂妹在美國曾有一個像雷娜這樣的朋友。
雨已經變小了,輕得就像一層薄霧一樣,只要有勇氣的人,都可以鑽去

鬧一通。空氣的濕度已經達到了飽和,綠葉全都一動不動,只是因為承接著
雨水的重量而低垂著。
順著牆根流進雜物室的水流已經減退了,那個少女還有更多的濕盤子、

碟子和餐用碗需要擦乾淨。
「依貝哈特和簡娜·瑪森之間的關係你知道嗎?」
「當簡娜成為他的病人以後這就已經是個大新聞了。她很喜歡阮德爾,

每件小事都聽他的。這甚至使他沒能來參加笛笛的派對——因為簡娜得了流

感他不得不趕到馬裡布去。」
「克萊諾妒嫉嗎?」
「她不知道怎麼去對付這樣的事。每次簡娜一來電話她就渾身僵硬。我

告訴她要運用關係,但她不知道怎樣做。她本來就不是一個政治家。」
電話鈴響了。
「嘿,寶貝兒,我呆會兒給你回話,」特迪·費茵如唱詩一般,充滿了

趾高氣揚的神情,「我正跟FBI 說話呢。」
出於調查局全部的莊嚴權威,我嚴厲地告訴她不要把我們的談話傳給全
世界都知道。


「對不起,」她立即感到有些窘迫,她脆弱的自負很快破裂,「我保證
我不會。」

懷著尷尬,她打開一個抽屜,取出了一個折迭著的信封。

「現在我得找個電工回來,把小房間裡的電燈重新安好。」她抽出一張
名片,「這就是:沃倫·思佩卡。」

「我為什麼要知道這個名字?」

「這是克萊諾給我的。他們一起在高等學校讀的書,又都回到波士頓。
他和迪爾克一起幹過改建的活兒。」特迪·費茵忽然又對那個無人接的電話
表示起憤慨來,「迪爾克在哪兒?」

現在我才回想起凱茜·多諾萬給我講過克萊諾的舊男友的故事,他們如
何當作一個玩笑一樣給了她一個他搬到溫尼斯後的電話號碼。所以這是沃
倫·恩佩卡的名字第二次和克萊諾·依貝哈特聯繫起來了。在學校裡,你所
學到的技能之一就是怎樣迅速地從一張卡片上記下一個地址,然後把卡片扔
到一邊。

屋外,我們能夠看到笛德爾正把濕沙子堆在一個紅木玩具建築中的滑板
池塘裡,雷娜撐著一把傘注視著她,腳上穿了一雙齊膝高的馬靴。

「我叫她穿我的鞋的時候可並不是指那雙價值四百美元的『拉爾夫·勞
倫斯』,耶穌基督啊。」

特迪·費茵歎息道。然後,又開始對被水損害了的牆和新嶄嶄的地板感
到惋惜絕望:「我應該做什麼?」

「等著迪爾克。」

從聖維森特大街回去的路全都被刮倒的樹堵住了。一個緊急救助隊正把
車輛從住區街道疏散,我跟在長長地交通隊伍後面,緩慢地經過了第十二街
外公的舊房子。

那塊「待售」的牌子仍然掛在門前,只是經過了這場風雨這塊地方顯得
更加破爛不堪。這次我沒有停下來,但是記憶仍追隨著我。

我的雙膝跪在起居室的硬木地板上。這是個黑暗的星期六的早晨,我透
過門邊狹小窗戶上鑲著白色花邊的窗簾,可以看到外邊正在下雨。昨天我從
家裡到學校去遲到了五分鐘,我的外祖父懲罰我跪在電視機前,但電視卻關
著,這樣我就看不到自己最喜歡的節目。我的母親從門口經過了許多次,但
是一句話都不說。我瞪著空空的電視屏幕。我的膝蓋很痛。它們已經在這塊
硬木地板上壓了很長時間。

突然間,我意識到自己已經駛入了在韋斯特伍德的總部的車庫。我根本
不知道我是如何到達這裡的,也不知道為何,我呆在乾燥安全的汽車裡,而
我的面頰卻如此濕潤。

(十五)

在洛杉磯,一年中總有七天很特別的日子讓你感到活著真是幸運..而
對於擁有篷車的人來說,就意味著它又要開跑了。

這些日子在那場雨和強風暴以後立即就來臨了,這時,聖安娜風暴已經
將所有的垃圾穢物全部清除出了水塢。到了這些天你就會明白為什麼八十年
前他們就選擇了這裡拍電影——因為每天早晨當他們醒來時所面對的都是一
個被清澈的沙漠所照亮了的世界。自然光線如此的充裕和單純,幾乎能夠展


露出遠處園林裡的每一棵桔子樹,或者一個演員臉上的每一處特寫鏡頭的細
微差別。

今天就是這七天中的一天。我扔下了政府的公車而開著自己的「巴羅庫
塔」,以便讓它能在高速路上盡情地撒個歡兒。往內地瞧你可以看到大雪封
頂的巔峰在六十英里以外的地方;往西方則可以看到聖莫尼卡山脈的每一處
褶皺,而「世紀城」的塔頂的每一個窗戶都在閃亮。天空中還佈滿了白色或
炭黑色的雲團,非常厚實,足以使投射下來的浮動的陰影能夠覆蓋一整座新
生的、充滿生氣的大城市。

剛剛從「野嘴」沃克那兒傳來的消息也令我振奮不已。他說他最終「承
受住繁雜、拖拉的公事程序的糾纏」,成功地獲得了阮德爾·依貝哈特寫給
那次事件的受害者克勞迪婭·凡·何文的處方。他不得不用傳票索取這些記
錄,但是他說藥店正在查找他們的電腦檔案,並且許諾立即向我電傳副本過
來。我洋洋自得的幻想已急速的膨脹開了,也許在高羅威週末的死線到來之
前,我就可以把最有力的證據放在他的桌子上。安娜·格蕾的又一次傑作。

我可以坐在辦公室裡盯著傳真機,或者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所以我
決定還是親自去找沃倫·思佩卡,他一直沒有回我的電話留言。我得去看看
他對他高等學校的舊女友和她的丈夫到底有什麼更深的瞭解。如果找不到
他,那麼到溫尼斯海灘散散步,瞧瞧大海也是好的。

思佩卡電器店設在運河街的一間平房裡。凱茜護士在馬薩諸塞一定會很
驚訝地看到加利福尼亞的溫尼斯竟果真有許多運河。這兒過去也有許多橋和
平底船,還有一座歌劇院,這些都意味把文明帶給了野蠻的美國太平洋海岸。
它是阿伯特·金尼那些可愛但是缺乏想像力的思想的一部分,他覺得如果你
建起了一座像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那樣的城鎮,那麼文藝復興就將在這裡產
生。

上天知道,在邊疆,夢想每天都在頑固地生存下來,但是溫尼斯卻是我
們最悲痛的失敗;儘管在長灘「派克娛樂公園」衰落下來被海岸開發者所佔
據後,溫尼斯就成了一個更為輝煌的象徵,但是運河的建造卻實在是很差勁,
無論是因其無知還是貪婪(在《我們加利福尼亞州的歷史》中可不會講這些,
這是我從《玻利》中看到的),而且幾乎立即海水就開始向它們侵蝕過來。
阿伯特·金尼的水路文明逐漸被淤泥充填,直到它們變成了一個呆滯的廢水
潭子。到了二十年代,它們被宣佈成為疫病的源藪,因而大都用瀝青封埋起
來。

沃倫·思佩克的黃色小平房建在少數保留下來的運河的河沿上。今天河
水表面有一層五彩的油膜覆蓋著,河岸上擠滿了鴨子,綠草在拚命躲開鴨嘴
的啄食戲弄。路的那邊是大量的高檔公寓套房,但是在運河的這邊卻是一排
平房,它們一定是阿伯特·金尼那個年代修建的,一直在頑強抵抗著發展神
話的掠占。從朽敗的木質和剝落的表面塗層以及古怪的裝飾,還有後院荒蕪
的園地來判斷,它們一定是屬於哪個執拗、瘋狂的地主。像思佩卡的小屋,
窗戶和門都安裝上了防護柵,這種安全考慮在一定程度上削弱它的古典型的
魅力。

我循著震耳的廣播電台的聲音把車開到了停車道上,這裡停有一輛豐田
4X4,發動機在轟鳴著,一個穿著破舊的工作褲和牛仔鞋的男人正背著他的工
具箱,拉上房門。

「思佩卡先生?我能和你談兩分鐘嗎?我是安娜·格蕾,FBI。」我向他


出示了我的證件。

他去把引擎關掉,當他鑽出司機室的時候,目光卻掠過我肩頭朝後面望
去,好像那邊有什麼東西突然抓住了他的注意力。我連忙轉過身子,以為可
以看到什麼新奇的事物。

「那是一輛1971 年的普利茅斯·巴羅庫塔吧?」
他一邊說,一邊朝我走過來。
「確切地說是1970 年。」他打量這輛車的時候我們站在街道上。
「漂亮的油漆活兒。這是你的車?」
「是的,是我的。」
他並不顯得吃驚或與此相關的任何表情:「你到這裡來需要什麼?一個


440 四缸?」
「我只是不能使空氣調節達到良好狀態。」
沃倫·思佩克走到他的運貨車旁邊,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最近一期的《電

機新聞》雜誌。我情不自禁地接過來,心跳加快了。
「我的愛好中包括閱讀。」他已把它翻爛了,所以我看到的每一頁幾乎

都是翻捲折角的。
「我也是。」
「這麼說我們上床的時候也可以談這些東西了。」他的目光在我的胸部

一溜而過,然後帶著一絲挑逗和坦白的好色的神情盯住我的眼睛。「一加侖

汽油所行的平均里程是多少?」
「十三英里。但這並不是你願意擁有這種車的原因。」
「我理解。」他完全理解,他灰色的頭髮被剃成軍人式的短平頭,柔和

豐厚的嘴唇帶有一道性感的曲線,面頰沾滿了風霜之色,眼睛瞇成縫躲避著
陽光。他的唇印倒很像在《青春的小鳥》中的保羅·紐曼,也許就是這一點
常使他僥倖做成他在高等學校中曾僥倖做成的事兒。這嘴唇發出頑固的邀
請,邀請別人去親近它,並進而打破一切的禁忌。

「保養精心嗎?」
「總算不是太壞。交流發電機在前兩天的雨中曾經出了點毛病。電池也

失效了。諸如此類的事情。」
「但是我敢打賭它能夠每小時開上六十五英里。」
「在晚上開上高速公路的時候我曾經達到過一百英里。」
沃倫·思佩卡用手指摸了摸放在駕駛座上的紅色皮衣:「頑劣的女孩。」
「那是一次高速追捕,穿越了五個縣,最後以武力解決而告終。你該知

道那是怎麼回事吧。」
他笑了:「就像電視裡演的警察——他叫什麼名字來著——開著一輛這

樣的車?」
「曼尼克斯。」
「跟你這輛一模一樣?」
沃倫·思佩卡看看我,又看看車,緩緩地點了點頭:「我印象深刻。」
「是啊,我印象深刻。」我喋喋不休地說,相信我正領著他走向花園小

徑,「你是我遇上的人中唯一知道曼尼克斯開著巴羅庫塔的。」
「六十年代我曾看過大量的電視片。也經常做其他一些事情。」
「你和克萊諾·依貝哈特?」
他的眼睛保持著平靜:「克萊諾怎麼了?」


「你們一起去高等學校的時候,我能看見你們倆喝啤酒、吸食無論何種

東西、溜出去看電視..」
他的手插進了衣服的前口袋裡:「是啊,後來,他媽的怎麼樣呢?」
我知道他遲早會像這個樣子,所以我只是平靜地呆在那兒。
「我們對你們以前做過的事情不感興趣,我們想知道的是你現在是否還

和她有聯繫。」
「為什麼?」
「對依貝哈特家的例行背景調查。」
他等了一會兒,在我臉上力圖尋找到點什麼東西。明顯地我流露出來了

因為他開口道:「我不這麼認為。」然後就走回停車道上他的運貨車裡。
「有什麼問題嗎?」我發覺我自己跟著他在走。
「沒問題。這麼好的一天,我還不想和你談。」
他把豐田車倒了出來。
「順便說一句,」——他上身探出車窗外——「曼尼克斯開的是一輛赫

米,庫塔。」
「我知道的。」我說,臉頰卻紅了。
他豎起一根手指,責備式的搖了搖,沿著大街開遠了。
我知道我會捉到沃倫·思佩卡的。他不可能來非難我,也不可能遠遠跑

開。

我回去的時候一直在想凱茜護士在潛水艇商店裡跟我講的話。她說過,
沃倫曾經「遇到些麻煩」,但她並沒有告訴我是些什麼麻煩。我打開了電腦,
準備搜尋一下犯罪記錄。結果,在我喝完第二杯安息咖啡之前,我們需要的
所有信息已整整齊齊地出現在屏幕上了。

那天晚上我一直等到九點鐘準備在他回家時捉住他。他拾起話筒沉悶、

輕率地嘟囔了一聲:「哈羅。」
「哈羅,沃倫,我是安娜·格蕾,FBI。」
「我知道你會打電話。」
「你知道?」
「你想找個日子約我出去。」
在這一瞬間我放棄了其他可能的反應:「實際上我打電話是要談關於你

非法擁有大麻和可卡因,意圖散佈而被加利福尼亞州定罪的事。」
「陳年舊賬..那又怎麼啦?」
「我可以打賭你在申請你的州承包商執照的時候隱瞞了這個事實,你是

個重罪犯。」
是停頓,然後:「我沒有那樣做。安娜,為什麼你要威脅我呢?」
「我想要你告訴我關於克來諾·依貝哈特的事。」
「如果有律師在場我就跟你說。」
「你當然可以要求律師在場——」我隨口說,而我腦子裡想到的是許多

律師都和依貝哈特的律師臭味相投,「但是這不是針對你的,沃倫,這是針

對克萊諾和她丈夫的。」
「我並沒有什麼事情是針對阮德爾的。」他懷有戒心地說。
「大多數人都認為阮德爾·依貝哈特是個慎重沉穩的市民,但是我有這

種感覺,你瞭解到的絕對不同。」
沃倫·思佩卡同意,第二天下午我們在聖莫尼卡的亨特飯店的頂層酒吧


中見面。

去拓普斯酒吧的唯一路徑是乘坐那部安置在旅店側面的外部電梯,上上
下下時它就像一個爬動的玻璃鼻涕蟲。兩個二十來歲的秘書在一旁竊竊私
語,在他們的眼中籠罩著一種機械的動搖和哀怨的神情。我們在棕櫚樹的上
空緩慢上升,如置夢境般地懸浮於海上二十層樓的高處。我相當不喜歡這樣
的境遇。

門打開,我發現自己身處於一個墨西哥小酒吧中,牆壁粉白,邊緣卻是
靛藍色的。在兩扇拱門入口的上方,分別用褪晦的桃紅顏色寫著「阿卡布科」
和「聖布魯茲」——一個把你領到一個鋪著粉紅色桌布的餐廳,另一個則導
向一間蓋著竹屋頂的酒吧。沃倫·思佩卡正坐在酒吧裡獨酌,戴著一頂鑲有
許多小圓鏡子的墨西哥寬邊帽。

一個長著黑鬍子、留著水滑的拖背長髮的酒吧招待員好像對他的頭髮已
無法約束,只好讓它隨意披散著。
「Esta Loco。」他衝著沃倫點點頭。沃倫孩子氣地咧著嘴,帽帶兒在

他的下巴底下晃蕩著。
「喝的什麼?」我問。
「沒什麼。蘇打水。我只是想控制一下情緒。」
「為什麼?鬥牛比賽?」
沃倫把帽子扔給招待員。招待員把它掛回帽鉤,嘴角仍然掛著一絲輕笑。
我們選了張靠窗的桌子,這裡可以悠閒地看到蒙塔娜之北的景色:白色

或米色的建築,紅色、橙色的屋頂,順著林蔭道四處延展。
女招待給我端上一杯酸橙味的非酒精飲料,飲料裝在一個湯碗大小的有
柄玻璃杯裡,表面浮滿了碎冰塊。
「我搬到加利福尼亞以後就專心於我的生意,直到有一天我接到特迪·費

茵女士打來的電話,她家快被泥石流埋了。」
「她還有更多的活兒給你。她會打電話給你的。」
「那很妙啊。後來她說克萊諾·依貝哈特曾提起過我,一個高等學校裡

的老朋友。我確實不曾想到克萊諾會搬到西海岸來,我猜想這一定是我們的
母親無聊閒話的結果。如果你認為猶太人的母親很討厭的話,那你一定是不
瞭解愛爾蘭和意大利人的母親。你不是猶太人吧,是嗎?」

這句話突然使我陷入一陣憂傷的情感浪潮之中,但是我很快把它推到一

旁:「我父親來自薩爾瓦多,我母親是美國人。」
那是這張桌子以外的事情,而且也並不見得有那樣糟糕。
「那很快被證明是件重要的活兒,費茵夫人迫著我趕快完成,所以我在

週末就開始工作。那天她正為她的孩子舉行一個盛大的生日派對,來了一百
多號親戚朋友,我拿著斷路器站在人群的外邊。這時候,那兩扇法國式樣的
門「嘩」地撞開了,克萊諾·依貝哈特卻飛了出去。我是說飛。那是兩扇擺
擺樣子的門而已,從來就沒打算要用的,但是克萊諾怎麼知道呢。所以她就
飛進了一道明溝裡。我扶她站起來,才認出她就是薩文希爾的克萊諾·麥卡
錫。她增加了一點體重但我的判斷仍是毫無疑問的。她很尷尬,感到這件事
確實也搞得很糟糕,所以沒有認出我來——畢竟,已經十五年了——我就讓
她離開了。

「後來,我走進廚房,她也正在那兒,面向朝著派對那邊的窗戶,像一
朵牆上長出來的那種黃色草花——克萊諾以前從來就不是一朵草花——眼淚


順著她的面頰往下淌。她看見了我就試圖把眼淚擦掉掩飾過去。
「『克萊諾·麥卡錫』,我說,『你在擦什麼?告訴我你沒有認出我。』」
「最終她還是認出來了。『我不能想像你怎麼會在這裡呢,』她說,『現

在我記起來了我給過特迪你的電話號碼。剛才在外邊大出洋相的時候你怎麼

什麼也沒說呢?』」
「『不想讓你太難堪。』」
「『我看起來一定像個瘋子。』」
「我走過去:『不,你只是受了點驚嚇。』」
「於是我問起她老是飲酒過度的父母的情況,我們倆就聊了起來。我告

訴她我現在有工作要做,我不飲酒,這牽動了她的心事。為了逗她開心,我
指著外面的一個胖傢伙,他穿著一條運動短褲和一件汗衫,他的身價是六千
萬美元,說:

「『設計一個電視節目吧,現在他可有六千萬家產,過去逗弄逗弄他,

也許不愉快就過去了。』」
「『你去逗他吧。』」她說。
「『我試過了,但是他不感興趣。嗨,為了六千萬我可願意做任何事情。』」
「『不,你不會的。』」
「『你是對的,我不會。我還能關心什麼?只有錢。』」
「但是克萊諾盯著所有那些人看,又開始變得眼淚汪汪的了,她為自己

感到悲哀,因為她的女兒已經成了人群中的一分子,而克萊諾卻知道自己永
遠不會適應。
「『那是我的女兒,勞拉,她是今天過生日的那個女孩最好的朋友。她
愛加利福尼亞。』」

「櫥櫃上放著一個大得不可思議的生日蛋糕,所以我就用我的手指,」
——他在桌子邊緣做了一個示意動作——「在它周圍抹上一圈,然後把刮起
來的巧克力糖霜送進嘴裡,我對克萊諾說:『你不能對這些人太認真。』」

「她看著我,然後從蛋糕上摘下其中的一朵糖花,扔進了她的嘴裡,我

知道是時候了,我們又將會在一起睡覺。」
「你和克萊諾·依貝哈特一起睡過覺了嗎?」
「一周兩三次。通常是在我的地方,儘管有一次我們是在她丈夫的床上

干的。我想有那麼三十秒鐘吧,她是真的想離開她丈夫到我這邊來。」
他露出一絲苦笑。
「她愛你嗎?」
沃倫·思佩克捋起胳膊,他翹起了椅子,兩個光光的膝蓋頭也露在外面,

瞇著眼向海面上升起的薄霧望去。他是剛丟下工作跑來的,依然是一副襤褸
的短打扮,一雙笨重的鞋,和水手襪。

「對於我,她最愛的事情——很不幸——是我們做完愛以後談起我們的
老鄰居。她喜歡去尋找那些記憶,確實我也記得當她十二歲的時候她就是這
樣,那都是些渣滓。當然,那時我們的性交也是相當成功的。」

我禁不住去想那會是怎樣的。

「她很恨移居到這裡來。像特迪·費茵那樣的人總是把很多垃圾教給她,
但是她覺得要做到像他們那樣有很大的壓力。她很高興找到了一個借口可以
不再跟特迪一起閒蕩。她有了更多的時間和我在一起。」他接著說道,露出
了一個逗人的微笑。


「那麼那些壓力是從哪裡來的呢?」
「阮德爾大夫,還會有別的地方嗎?我一直認為那傢伙是個勢利虛偽的

人。他把妻子晾在家裡,自己在外面跑到明星面前扮醫生。」
「和簡娜·瑪森?」
「你看看吧:他有安全門的通行卡,有前門的鑰匙,簡娜·瑪森經常用

她的豪華大轎車去他辦公室接他,帶他去參加慈善晚宴和電影放映式。」
「他們是私通嗎?」
「不,簡直就像在地獄裡一樣明目張膽。她給了他一把緊急會面時的房

間鑰匙。」
「為什麼選擇了阮德爾?」
「誰知道呢。因為她喜歡這樣而他又是個星迷,就像所有的吸毒者沉浸

於他們虛幻的快樂中一樣。作為一個醫生,我可以告訴你,他一點兒也不聰
明。我曾經為電影明星們幹過許多活兒,根本不用費腦筋就可以明白他們所
想做的就是利用你。」

「所以你認為簡娜·瑪森是在利用阮德爾·依貝哈特。」
「利用他做什麼?」
「得到麻醉劑。」
「不,在我看來事情正好相反。他一直在試圖使她戒掉毒癮。我會告訴


你那些事的。」
他把糖扔進第二杯冰茶中攪著。
「克萊諾單獨來參加這個生日聚會,對,然後遇上了我,我們重續舊情,

阮德爾不在這裡和他不能來的原因是,他到馬裡布去照看簡娜·瑪森去了,
她據說是得了感冒。」
他的身子向前傾斜,手指在桌面上的鑲嵌小花瓷片上敲出「達達」的聲
音。
「克萊諾後來告訴我,當阮德爾趕到那裡去的時候,發現簡娜·瑪森正

躺在床上,全身徹底赤裸著,覆蓋著的只有她自己的臉皮和嘔吐物。」
每個詞他都重重地敲擊一下,加以強調:她自己的臉皮和嘔吐物。
「好在他有房門鑰匙,要不然,她真會死在過量的毒品上。這也是他阻

止進入貝蒂·福特中心的原因。」
這件事很費思量。
「那麼她又是從什麼地方得到毒品的呢?」
他聳聳肩:「她一定跟外邊街頭的某個地方有聯繫。」
我點點頭,這是一個不錯的猜測,一個你可能說出來的有頭腦的猜測。

但是如果依貝哈特醫生並沒有供給簡娜·瑪森麻醉劑,那麼為什麼她現在這
樣地追剿醫生,好像她的整個生命都寄托在上面一樣。

西面一層灰濛濛的霧靄把海天混在一起,就像製造了一副霧的簾子。拍
岸的浪濤來勢兇猛,在黃昏的陽光照射下顏色綠瑩瑩的,顯得有些頑皮。自
行車的車輪子輾過自行車道,從這裡看去很小,就像是鐘錶裡的齒輪一樣,
轉動起來拋射出星星點點的微弱的金屬光澤。

「你仍在和克萊諾見面嗎?」
「幾個月前就結束了,那時她決定了,仍然願意和阮德爾在一起。不要
吃驚。她不能夠離開,她依靠著他就像依靠一隻救生筏一樣。」
「你們倆之間是怎樣結束的呢?」


他用指尖輕輕捋過他的短髮。

「相當糟糕。她那天在我那邊,很晚才準備回家。她打電話給特迪·費
茵,因為勞拉在那兒和他們的小女孩一起玩..」他歎息著,「結果她得知
勞拉掉進了游泳池差點淹死。」

我丟下了筆。停止做筆錄。我的心臟跳得更快,因為我聽出來他顫抖的
聲音中的恐懼——也因為在這裡我雖然不能代替克萊諾·依貝哈特的位置,
但和這沃倫·思佩卡坐在一起,我同樣可以感受到她一定也曾感受過的心情
——事情發生了意想不到的轉變,進入了一個危險的軌道。

「我們跳進我的運貨車,往特迪的房子奔過去。克萊諾一路上都念著『我
們的父啊』。特迪那時候不在家。傭人已經打了911 電話,街道上擠滿了醫
護人員和警車。你根本不會想你回到家時家裡會變成那個樣子。克菜諾鑽出
運貨車,幾乎立刻就昏厥在一個黑人女警察手臂上。我沒有走進屋子——我
在這裡能做什麼呢,對吧?——但是克萊諾又跑出來了,告訴我勞拉沒事兒,
她甚至沒有失去意識。事實證明那是傭人的錯誤。」

「哪個傭人?」

「我忘了她的名字。」

「是維奧萊塔嗎?」

「是。是維奧萊塔。」

我感到胸部遭到一記悶擊,你正要喜歡上某個人的時候,卻突然聽到了
關於他的壞消息。

「你認識維奧萊塔嗎?」

「嗯,我想我碰見過她一次,我到克萊諾家去的時候。」「那是什麼時
候?」

「那次是為了結束一切。勞拉那件事以後有一個月時間我們沒有見過
面。然後克萊諾告訴我們之間完了。」

「為什麼?犯罪感?」

「是的,她認為一切都是她的錯,但她也知道阮德爾一樣有不可推卸的
責任,災難是他們一起製造的。」他不易覺察地皺皺眉,「我能告訴你什麼?
恐慌已過了。」

他用拇指和食指把空玻璃杯往前彈。

「這是我帶她來的第一個地方,我們剛開始在一起的時候。」

我們等電梯的時候,站在一整塊嵌在木框子裡的大鏡子前,木櫃上繪著
玫瑰。沃倫·思佩卡戴上了一頂棒球帽,上面寫著「沃倫兄弟工作室」字樣。
我看著鏡子裡的兩個人。酒吧招待正在把一鍋辣椒倒到蒸氣騰騰的盤裡,准
備開飯的時候了。電梯到了,空的。我們邁了進去。

「我們第一次接吻正是在這裡。」

玻璃電梯震顫起來,當它開始往下降時,我們站在那裡誰也沒說話,跟
他們站在這裡時一樣,靠得很近,笨拙地,充滿渴望地。

如果他像第一次吻克萊諾·依貝哈特那樣的吻來嚇我一跳,我知道那將
只是一次小遭遇,一次逗弄,沒有什麼可感到震怒的。她那時也一樣吧:一
個來自老朋友的紀念,對在高等學校那些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害怕的日子
的記憶,那時一切事情都在那麼倉促輕率中完成了。一個夏天的晚上,在一
輛滑動的車裡,所有車窗都放下來了,南康伏特美妙的夜幕令人陶醉,逐漸
伸展進黑暗中的鄉村道路上混雜著野草的氣息。車燈熄了。不需要光亮。加


速。

(十六)

第二天我從波士頓得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消息。

「柏藥店查看了他們自1985 年以來的記錄,給克勞迪婭·凡·何文配藥
的方子只是給一次眼科傳染病和一些婦科病的。」「野嘴」在電話裡漫不經
心地說,「而且這些藥方都不是阮德爾·依貝哈特開的。」

「也許她去的是另一家藥房,她沒有把名字記正確。」

「我現在就去查,小塞納瑞塔。」

這一時刻我對「野嘴」的幽默絲毫也不感興趣。他盡力屏住呼吸的聲音
暴露了他的擔心,而且這種擔心立即傳染給我,使我的腎上腺素陡然加快了
分泌。

「我們有麻煩了,不是嗎?」

「並非沒有機會。」

「是的,我們還有。」但恐慌在急劇增加。「在公園裡她一定對我們撒
了謊。」

「那麼,現在她的那一套說法根本就沒有任何意義了。」他越是再多作
些假定,我就越感到船沉得更快。」她為什麼要製造出這樣的事端來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但是我們得替她找到指控依貝哈特越權開藥的
其他根據,否則的話我們就沒有了確證證人。」

「我聽聽你能有些什麼意見。」

「你得到她的醫院記錄沒有?」

「還沒有時間——」

「我去做。」我粗魯地打斷道,一下子掐斷了電話。

幾分鐘以後我接通拉諾嚴大夫,阮德爾·依貝哈特在新英格蘭長老會女
執事醫院的前老闆,他滿口承諾說下午去查凡·何文的檔案表,他的英國口
音富有節奏,顯得很動聽。在我的經驗中,即使最有修養的人如果有機會和
FBI 共事一番也會興奮不已的。

局裡要求每六個月對我們進行一次體能測驗,所以每週在你的時間表上
就可以開列三個小時時間用以進行鍛煉,所以對我來說,每天穿過停車場到
位於色普維達的「韋斯特伍德公共娛樂中心」的游泳池裡游個二十二分鐘每
哩就決不只是為了消遣混日子。我如此急切地渴望到那裡去沒有別的意圖,
只是想一頭扎進水道裡游個痛快。把精神的焦點對準對面壁上的大十字紋,
盡情享受運動中充分的技巧性的樂趣,乾淨利落的轉身,揮臂入水的節奏,
池水在皮膚上的滑動,胸腔所承受的壓力,每個晚上都從疲勞中重新振作;
今天我的體力應付有餘,甚至戰勝了一位穿橙色泳衣的小姐的挑戰,她游的
是水池中央的快水道,這起碼給她增加了十分之一的作用力。

我披著濕漉漉的頭髮回到辦公室。一次酣暢淋漓的運動之後我感到徹底
放鬆下來,又有精力可以應付任何事情。回來就遇上幸運的事,羅莎琳給我
留了條子讓我打電話給波士頓的拉諾嚴大夫。

「克勞迪婭·凡·何文是因為在一次汽車事故中的骨折和外傷而接受治
療的。」醫生熱情地告訴我,「在此以前,她因為有各種病症,從壓抑到精
神分裂症,所以接受了長時間的精神病醫治,直到後來被送入佐治亞瑞文紐


學院接受治療,實際上診斷為分裂性個性失調,也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多重

性格失調。」
「明白了。你是說她屬於那種具有不同的聲音和性格的人?」
「對。」
「那不是很不尋常嗎?」
「分裂性個性失調可能比你們認識的要普遍得多。它是一種精神機制,

是為了避免確實地變成另外一個人造成的創傷。在凡·何文小姐的病例中,
病情似乎是從早期青春期就開始了,導因於一個鄰居的性虐待。從這份記錄
中看得出來,」他繼續說,「有二十三個人對此提供了證明,包括一個名叫
阿倫的放肆的男人。」

「她說阿倫是她的拯救者。」
「是的,一些病人把某種改變者當作『拯救者』——其實就是,拯救她

的性格,當你和她談話的時候你是否注意到有什麼轉換?」
「轉換?」
「你是否看見她通過改變發音方式或者體態變成別的人——」
「耶酥,不。」一陣戰慄傳遍我的全身。
「很有趣。」
作了很大的努力以跟得上醫生的意思:「那麼我們能相信她告訴我們的

關於依貝哈特大夫的事嗎?」
「那可能是靠不住的。」
「但是她看起來非常的有理性。她有頭腦,還害羞——她說她能演奏小

提琴。」
「那可能是她的叫作貝基的那一重人格。」
「貝基!那是什麼——『邊緣地帶』?瞧啊,她有丈夫和孩子,她正推

著一輛嬰兒車呢。」
「你確實看到那孩子了嗎?」
「沒有。但是那時正開始下雨。」這似乎解釋不了任何問題。
拉諾嚴大夫的音調十分克制:「我很抱歉不得不告訴你,我非常懷疑在

推車裡是否真有一個嬰兒。」
這個想法,她出來站在冷風中只是裝作在照看一個嬰兒——我認為的那
兒有個嬰兒——讓我產生了畏懼感。最後我問:
「從你的專業觀點來看,考慮到她的處境,有什麼辦法可以讓克勞迪

婭·凡·何文在法庭上,做一個可靠的證人嗎?」
「最終地?沒有機會。」
我掛上了電話,把頭埋在我的手掌裡,希望從這堆亂麻中理出一條線索,

掛在衣帽架上的「班克·狄克的工作便衣」的袖子和胸口被風吹動,挺了起

來,就像有一團熱空氣在裡面膨脹起來一樣。
我沒有了確證證人。
而高羅威等著明天就要結果。
我可以向我的老闆哀訴,我曾經保證凡·何文是個好姑娘,但是波士頓

的那個老酒鬼沒能查明她的資格,結果把事情搞糟了,儘管我現在非常憤怒,
但是我不能為了我自己而出賣「野嘴」。一封指責信將只會對他的退休不利,
而即便是這樣做,也根本不能解決我的問題,我能出示什麼有力的證據來證
明阮德爾·依貝哈特有罪呢?


我坐在那兒好長時間,心裡像有隻老鼠在爬,用它尖利的爪子挖著我的
心房。我做著筆記,畫著圖表,但我看不到有什麼辦法能「製造」一個案子
來對付醫生。我們能掌握的只是一個戲子不可信的故事。這時電話鈴響了,
而且就是簡娜·瑪森自己。

她是我想找來談話的最後一個人。我對直升飛機飛過她的房頂不感興
趣,或許這次她是有一個新型垃圾桶想要我修。

令人吃驚的是,她似乎完全悔悟了。她需要和我談但是卻不想在電話機
裡進行和深入下去,我們可以見一面嗎?

上一次,安排一次會面竟然花了差不多一個月的時間,然後她又提早一
周到場,在一個完全不同的地點,所以我有一點怨氣和對是否值得冒險的懷
疑。但是她保證,她的車下午四點四十五分會來聯邦大樓前接我。它確實也
來了。

我撥開人群走向那輛專門等候我的黑色閃亮的豪華大轎車時,心跳都有
些加速了。車掉過頭。我覺得有點頭暈,車體反射的光芒一下掠過我的臉。

湯姆·保羅伊打開了車門,點了點頭算是招呼。這簡直不像是爬進一輛
轎車,而像是走進一間房子,房間裡還有唇膏的氣味,到處鋪滿了上好的皮
革,車頂的嵌板是珍珠白的,四周邊緣上都安有熠熠閃亮的頂燈。一個鍍鉻
的擱架上擺滿水晶制的細頸瓶,瓶頸上都套著銀色箍帶加以固定——威士
忌,黑麥酒、杜松子酒。我可以盡量伸展我的腿,但是距離那個擱著電視機,
影碟機和CD 唱機的落地式支架仍像有幾英里遠,在它上面,是一排黑色玻璃
板把我們和司機隔開。這裡有兩部電話,一部傳真機,有一個看起來就像是
一隻長試管的花瓶裡插著一朵黃玫瑰。我們離開路邊時,一束鏡面反射的光
線照射在一排玻璃器皿上,相互間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幾卷劇本稿張
開像扇形一樣堆在繽紛的地毯上。

「謝謝你來,安娜,親愛的。」

簡娜·瑪森,塗著巴黎式的紅嘴唇,黑色眼影,頭髮別成兩個髻子,把
手伸給我握了握,又迅速抽了回去,扭身轉向窗戶,眼神顯得很憂鬱。她穿
著一條奪目的粉紅色絲質長褲,褲腳鑲著白邊,上身在奪目的粉紅色絲質體
恤衫外面還套了一件白色的運動上衣,袖子被拉到小臂上。每隻手腕上都套
著一隻金手鐲,脖頸上繞著的珍珠短鏈上還吊著一件閃閃發光的東西(在淡
柔的燈光下不容易看得清)。她這副打扮看起來是要去談什麼生意似的,以
帕爾姆·斯普潤地區人特有的方式。我們坐得很近,我幾乎能聞到她的體香
——就像一件用丁香香囊熏過的內衣。

很容易想像阮德爾·依貝哈特是怎樣地掉入這個脂粉團裡難以自拔,要
伴同瑪森小姐參加時髦的募捐晚餐,繞著城兜一圈風。當我看到一大批白領
工作者在維爾希爾大街街口等著紅綠燈的轉換時,我意識到,別人看不到你
而你卻可以窺探到別人,這通常是我們執行法律的一種方式;而令人不安的
是,作為醫生,他們也能分享這一特權。

這時候簡娜·瑪森開始唱起歌來,她的頭依然背向我,聲音低沉而憂慮,
好像我不存在一樣:

「在清晨的片刻光陰中/整個世界就要醒來..」

這就是所有的注意力和抱怨所關切的東西,為什麼人們要容忍愚蠢和暴
行,為什麼瑪格達·斯脫克曼要置身於簡娜·瑪森和剩餘的世界之間,為什
麼有些人甚至像我外祖父也會真正被功績所打動:人的天性。


當大轎車轉過街角時,我平衡住身體,聽著簡娜·瑪森的歌聲,道地的,
毫無瑕紕;這一時刻,她的確是個雍容華貴的人。

我們通過一個VIP (要人)出入口駛進世紀城購物中心,我從來也不
知道還有這麼一個出入口存在。車停在另一輛豪華大轎車背後,那是輛白色
的加長車。簡娜·瑪森戴了一副寬大的墨鏡,又把一頂淺黃色淺頂軟帽扣在
她的法式髮髻上。

「對不起,我得先辦一件事情。」保羅繞過來替我們開門時瑪森說。

我走出車門跟在她後面。在電梯上我說:「如果我早知道我們是到這兒
來,我一定要把我的加濕器帶來。」這句話對她來說當然是莫名其妙。而她
對此也絲毫不感興趣,眼神祇是注視著我們頭頂上寬敞明亮的空間。

電梯剛剛著地停穩,她就竄了出去,就像是一枚靈敏的導彈迂迴繞過障
礙物,直撲預定的目標。我只好加快我的步伐以跟上她的動作。我從來沒有
看到過哪個女人穿著高跟鞋行動還如此敏捷。她只顧埋頭向前,根本不去注
意一路上的情形,就像一枚上升的火箭頭撥開雨滴一樣,披靡前進。中心城
最妙的事情就是它是一座開放式的商業城,在城裡就像在林蔭道上的一樣,
你可以直接得到日照和向上通風。有露天的食品攤,許多人的貨物都是放在
一架木製手推車上賣——當然,整個一座城其實是在一個郵區之中,即布洛
克斯。

她握住玻璃門上的克鉻米把手,把門拉開,走進了底樓的化妝品部。

我猜測她一定是來尋找某個品牌的香水。因為我們在這裡繞行了三十秒
鐘,走過黃銅裝飾的櫃檯,打扮漂亮的售貨小姐,顧客,光彩奪目的展示品,
異彩紛呈、令人難以置信的化妝瓶的擺置,在光亮可鑒的廳柱上反射出來的
我們倆的影子——她身上鮮亮的白色和粉紅色,我的晦暗的卡其布制服——
然後就離開了。她又一次碰著那扇玻璃門,一股異常的熱氣向我們撲面而來,
又立即四處瀰散了。我們重新回到路邊。

「我想你還沒有得到它。」
「沒有。」
「如果在布洛克斯都沒有的話,在其他地方也不會有。」她說,很沮喪


地。
我們經過了一個巧克力商店和一個賣快餐的地方,仍然保持著高速度。
「你想和我談什麼?」
「我的確想談,但是現在我沒有情緒。你呢?」她親暱的問,好像我們

剛過了一次購物狂歡,也許應該喝一杯茶,歇歇腳了。
「實際上,是的,我準備在任何時候和你談。這是我的任務。」
我們經過一家電影院。
「你看過《霹靂情天》嗎?」她問。
「還沒有。但是我喜歡湯姆·克魯斯。」
一隊人正默默地排著隊買電影票,準備看早場。沒有再說話。簡娜·瑪

森直接走到人群前面,遞給售票員某種會員卡一類的東西,不用付錢就拿了

兩張票回來,然後我們就換乘另一部電梯到了一個門廳裡。
再往前顯然是要左轉彎。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
「噢管他呢,」她說,「我們去看湯姆·克魯斯。」
於是我們就去了。我們真的去了。我們坐在那裡吃著爆米花,簡娜·瑪


森和我。這是我喜歡的那種類型的電影,充滿了虛張聲勢,我入迷了,興奮
得發抖。

「『生命瞬息而過,死在風華正茂之時,留下一具美麗的屍體』。」我
們走出電影院時簡娜·瑪森注視著我說,「那是我和斯圖爾特·格蘭吉爾演
的一部戲裡面的台詞。現在他已經成為他理想中的人了。」

天已經黑了。樹上纏繞著一串串發出白光的小燈泡,飄揚在食品商場四
周的彩旗製造出一種嘉年華會的氣氛。人們坐在杏黃傘下的露天桌子旁,吃
著烤肉串和乳酪餅,在這個涼爽的初夏的晚上,夾克衫都扣得緊緊的,店家
穿著寬大飄動的白色長褂,裡裡外外忙個不停。跟她的第一次約會,我感到
一股興奮激動的感情在心中湧動:我喜歡這個人。我想更多地瞭解她。

「我們去吃點東西。有個地方很不錯。」簡娜·瑪森決定道,我欣然默
許,享受這非凡的經歷,旁邊走著的是世界聞名的電影明星,心裡懷揣著一
種秘密的喜悅,知道我們是要走回VIP 出入口,在那裡再坐上我們的私家豪
華轎車,穿過城市到一處美妙的地方去。

我們在一家意大利餐館門前停下來,它的霓虹燈廣告牌很樸素,毫不張
揚,門口有一個小小的的綠色桃棚。我們把湯姆·保羅伊留在車裡的時候,
他給了我們一個滑稽的敬禮。這就是他的工作。別以為他什麼時候都可以躺
在沙灘上。餐館裡面是個舒適的小酒吧,到處掛滿了一簇簇的香提花束,還
有一幅巨幅的JFK 的掛像。牆上則貼滿了電影招貼,和名人、影星們的頭部
特寫,像盧希勒·鮑爾,唐·理克厄斯,艾森豪威爾總統,均在其中,在這
群人中,我未能看到簡娜·瑪森。

一個穿著陳舊的夜小禮服,雙肩萎靡的男士迎上來說:「很高興又見到
你,瑪森小姐。」然後把我們領進主間,這裡面完全被桔紅色的燈光所淹沒。
弧形的窗口凳是桔紅色的,一組拖著長長的影子的組合燈所有的燈泡也全是
桔紅色的。大多數桌子都空著,白色的餐巾疊成花樣垂直放在空桌上,看上
去就像這個餐館收集了許多兔子耳朵似的。

我們走過一個展覽櫃,裡面陳列著各種載重汽車的模型,還有一個同樣
雙肩萎靡的紳士,三十多歲,同教區牧師合影的照片。我們走過兩個老傢伙
身邊,他們正在抱怨在聖安尼他的損失,他們是在和一個金髮碧眼、打扮得
花枝招展的女人談論房地產生意。這些招待員似乎太老,精神太低靡,誰都
沒有注意到他們著名的主顧,但是接著我便認出了一個演警匪片的男演員,
隨即意識到這一定是一個好萊塢影星們的聚集地,全是真傢伙。

「我從來沒有那麼好的運氣找到一個男人,所以我一直不得不靠自己養
活自己。」簡娜突然說。

我們共同分享了一份開胃的油煎果,實話說,在禮拜五,他們要做得比
平日好得多。簡娜喝的苦艾酒,我照例喝我的「7UP」,一面欣賞著牆上的小
丑畫。

「我的第三個丈夫,是過去的汽車大王,那是我不堪忍受的最後一根稻
草。我就像是他腳下的一塊泥,我過去一直在想,為什麼指甲修剪師從他的
辦公室裡出來時總是擦著她的嘴唇。」

她從一個陶瓷小罐裡給我們每人加了些水。水罐的外表就像是一個雞
頭,這大概是這家餐館的標誌物吧。

「他是花光我所有錢的人之一,我們1959 年離婚。一個從俄克拉荷馬來
的小姑娘還能做些什麼?還有兩個小孩需要撫養,除了唱歌、跳舞外,一切


都在使她弱小的心靈破碎。所以後來我搞過晚餐劇場、地區劇場,開過旅館
酒吧,所有我能得到的活兒,從維加斯到帕爾姆海灘到蒲非德,衣阿華,然
後又回來。那樣做了許多年,然後我遇上了瑪格達·斯脫克曼。」

「她是個聰明的女人。」
「她沒有生活。」簡娜說,「她的當事人就是她的生活。」瑪森向我指
了指麵包棍,示意末端有破裂,「她是上天派下來的天使,請原諒。」
她去洗手間的路上碰到一對穿夜禮服的夫婦。我看著他們看見了瑪森,

試圖說:「那是簡娜·瑪森啊。」但是卻沒有張開嘴。這副情景非常有趣。
她回來時重新上了妝,瑪格達·斯脫克曼仍然掛在嘴邊。
「瑪吉告訴我,我應該去演戲劇,她說服喬·帕派冒險上演《玩偶之家》,

正是它改變了我的命運,不僅因為它獲得了廣泛的成功,而且它還改變了我

的思維方式。」
「你非常瞭解自己。」
「我只知道自己是個女演員。我離開了第九十街,在好萊塢·希爾租了

一間房子,在三年之內我就為自己贏得了第一個奧斯卡大獎。你瞧,這就是
我對自己的全部看法。我們不能讓任何人從我們這兒把它帶走。」

一個萎靡的招待員端上來兩盤名目叫作「多尼·帕頓」的菜餚。我盯著
這道菜不知如何下手,我完全把它同「米基蝦」和「科勒曼炸雞」混淆在一
塊,最後還是決定她動哪塊我就跟著動哪塊。

「我相信你一定聽到過一些關於我的可怕的傳聞——說我年老色衰,說
我酗酒、傲慢、粗魯,但是讓我告訴你,人們都愛我。」她把酒一口乾完,
又繼續說,「人們都愛我。」她過於強調了,所以我暗地裡猜想是不是那一
杯雞尾酒已經使她醺醺欲醉了。

「今天晚上真是棒極了。」當我們開始享用我們的乳脂麵條時我說,「但
是這與我們辦理阮德爾·依貝哈特的案子有什麼關係嗎?」

她合起雙掌擱在桌布上,手鐲露在外邊,金光耀眼。「這就是為什麼我
如此震怒地要把這個男人帶上法庭。儘管我已經學到了許多東西,可仍然對
這頭雄性野獸著了迷,阮德爾·依貝哈特又完全地凌駕於我之上。我掙扎得
十分辛苦。」

她重新要了一杯苦艾酒:「我相信你很聰明,不會掉進這類的陷阱裡。」
「未必如此。」
「你是怎樣對付男人的?」
「我根本就不和他們打交道。」
簡娜把頭向後一仰,笑了起來,「噢我親愛的,我們沒有想要那樣做啊。」
「這十分有效。」
她好奇地盯著我看,然唇把白色的純棉夾克披在肩頭上,繼續把話題轉


到了維爾·約翰尼·卡森的身上。

「我的第三個丈夫,從前的汽車大王,有一次秘密地拍攝下了我們做愛
的鏡頭。不少人都知道這件事了。你明不明白呢,要找一個值得你信任的人
是多難啊?」

「是的,我明白。」
「這些年來,只有瑪格達在始終支持我。為了她還有我的孩子們還有我
的孫子們我要感謝上帝。我曾經有過很艱難的日子,但我仍然相信羅曼司。」
她從我的笑容裡找到了我的入迷的神情。


「我可以打賭你一定在想,穿著一身戲裝多傻啊。我並不是穿給男人們
看的。我穿上它是為了我自己。我早晨醒來看看鏡子,就把它穿上,一直穿
到我看見某些東西過於陳舊為止。」

她笑了起來,我也跟著她笑,儘管我得努力理解她的話語中越來越忽略
我的婉轉的成分。

「在文森特爾·明內尼的導演下,我主演了一部音樂喜劇,它是一部用
彩色印片法製作的色彩艷麗的狂劇,有一幕裡我穿了一件狐皮斗篷,是啊,
明內尼先生後來把它送到了紐約,專門配合我的眼睛進行著色。為什麼?因
為這才是羅曼蒂克。」

「我想我看過那片子。」

「路易斯B·邁斯爾總是告訴我他的哲學是為漂亮的人們留下漂亮的形
象。」她帶著一股掃蕩一切的決心繼續說道:「我們都需要羅曼司,甚至你,
安娜,親愛的。你是嚴肅的年輕女人——我能夠清楚地看到這一點——但是,
你的某個部分要更加活躍起來。」

她幾乎撐在了桌子上,用一雙矇矓不清的藍綠色眼睛注視著我。瞳孔卻

是黝黑的,張得很大,也許是落日般的桔紅色燈光照射下的結果。
「給你自己一點魅力吧,安娜。」
就好像她能看透我的靈魂一樣,她知道我丟失了什麼,就為我提供了什

麼。我感到我自己被觸動了,被軟化了。我點著頭。我想說,謝謝你。
當我們走出餐館時,湯姆·保羅伊已經在那裡為我們打開了車門等候著。
「晚餐如意嗎?」
「令人愉快,湯姆。」簡娜微醉著說。
在大轎車裡她又繼續解釋說:「我談到羅曼蒂克的時候,不是說這種事

情一定要發生在六十歲的老司機和二十一歲的女服裝保管員之間,當然我也
不認為這裡邊就有什麼天生的錯誤,天知道,那時候約翰·巴裡莫爾已老得
可能做我的祖父了,但是我確實感到需要保護我的人民,我擔心這兩個想法
都會導致災禍。」

「所以湯姆和莫瑞森就是一個例子。」這證實了我在海灘上所見到的。
「是的,但是在那個城堡裡一切難如人意,」簡娜歎道,「一切難如人

意。」
保羅伊已經把轎車開進了交通潮之中。
「拿著這個。」她遞給我一個雞頭水罐,這顯然是她從餐館裡順手牽羊

帶出來的,而且就在我的眼皮底下,「為了記住這個晚上。」

我接過來。它的形狀逗人喜愛。在電影之後,在「多尼·帕頓」和小牛
肉和乳酪餅和咖啡之後,我感到心滿意足得像一隻貪睡的小貓,伸伸腰打個
呵欠,希望簡娜·瑪森又開始唱歌。

像阮德爾·依貝哈特一樣,我已經徹底迷失了自己的方向。
芭芭娜看著我走進她的辦公室,抱著一個又大又沉的玻璃容器,裡面足

足裝有兩打黃玫瑰。
「給我的?我們訂婚了嗎?」
我把花瓶放下。
「簡娜·瑪森送來的。今天早晨放在我的辦公桌上。」
「為什麼?」
「因為我太善解人意了。」


「你麼?」
「她的便條裡就這麼說的:『謝謝你的理解。』我們一起去看了電影,

然後吃了晚飯。她對我講了許多她的人生哲學。」
芭芭娜白皙的臉上泛起了興奮的紅光:「你和簡娜·瑪森共進晚餐?」
「就我們倆。她喜歡我。」我坐下來,把腳翹到了她的桌子上。
「一生一次的經歷。」芭芭娜妒嫉地嘟嚷著。
「相當令人驚異。」我承認,仍然回味著豪華大轎車裡的溫暖舒適。「『生

命瞬息而過,死在風華正茂之時,留下一具美麗的屍體。』她在她的一部戲

裡這麼說。我告訴她,嗨,親愛的簡娜,你正是在說我呢!」
「關於她的人生哲學,她還說了些什麼?」
芭芭娜不再用手指撫弄那些黃色花瓣,她的笑容很不明確。
「噢,她講了許多偉大的好萊塢的老故事,你一定會喜歡聽的。像那時

候那傢伙為了配合她眼睛的顏色專門把一件狐皮斗篷送去重新染色——」
「誰幹的?」
「利薩·明內尼的父親。」
「文森特·明內尼?那位導演?」她表示懷疑地問。
「是啊,她演了一部他的片子,他把狐毛送到紐約去染色..有什麼問

題嗎?」
芭芭娜的嘴緊閉著,她的興奮變成了憂慮。
「那是諾瑪·希爾若在《瑪麗·安托萬內特》中的事兒。」
「不可能。」
「那是有史以來最過分的影片之一。他們花了一大筆錢製作古式的傢俱

和難以置信的服裝,那個服裝設計師,吉爾伯特·艾德裡安,甚至定制了一
件狐皮斗篷以配合諾瑪·希爾若的眼睛。而奇妙的在於,為了省錢,他們甚
至是用黑白膠片來拍的片子。這是一個很出名的故事。」

「但是簡娜·瑪森說這件事發生在她身上。」
「不是。」
「也許是她喝醉了。」
「還有那句台詞『生命瞬息而過,死在風華正茂之時』?那是約翰·德


雷克在漢弗萊·伯加特導演的《鬼敲門》中的台詞。」
「你能確定嗎?」
「我確信。」
我知道對「電腦」的任何記憶和其準確性表示懷疑都是徒勞的。我想起

那個雞頭水罐和她親密的舉動,這都是特意為我的。我的腳從辦公桌上滑落

掉在了地板上。
「怎麼啦?」
「她耍了些花招。」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覺得如此沮喪和手足無措。
「也許她是在做戲。」
「嗯。」
「也許她有點瘋了。」
「她沒有。」
芭芭娜也非常的沮喪。甚至連「電腦」也不能猜透其中的秘密。
「我不明白。這都是事實。她公開撒謊。多麼令人難以置信的冒充。」


但是很快我就完全清楚整個過程的真相了。
「在這件該死的事情上她一直在說謊。」
「醫生?」
我點點頭。我想我快要哭出來了。
「把他查出來。」芭芭娜輕聲地建議道,「你必須這樣做。還有高羅威。

多去幾次。」

(十七)

我在底樓的自助餐廳裡找到唐納多。他坐在一根柱子後面所以人們很難
發現他,他剛剛消滅了一塊「漿果派」,正在讀一本《瓦街的旅行》。

「我現在是進退維谷。」我告訴他我的麻煩,一面毫不客氣地把他剩在
盤子裡的一塊麵包皮吞進了肚子。「我需要拿點成績給高羅威,可我不能回
去說,到波士頓的那趟是英雄白跑路,而且從那以來我一直只是在捉自己的
尾巴。我自己都已經弄不明白,醫生是否真的有罪。」

一個穿著黃色絲質束腰長袍的印第安女人緩緩走過來坐在我們旁邊。有
些倦怠地放下一個托盤。另一個文職人員正在為他的週末度假作準備。
「現在是我找出事情的根源的時候。我認為我應當暗中進行。安裝上一

個竊聽器,然後裝作病人到醫生那兒去,問他要止痛藥看他是否會給我。」
「為什麼你以前不用竊聽器?」
「我沒有理由要讓高羅威批准一套秘密行動方案。」
「你仍然沒有。」
「對,但是現在不管怎麼樣我都得這樣做了。」
「不經批准?」
我點點頭,把像酸性嘔吐物一樣沿著我的喉管升起來的憂慮嚥了下去。
「我知道這是有一點越界。」
「界限以外的方法。」
「你會配合我嗎?監聽竊聽器?」
「自行其是的行動?如果搞砸了怎麼辦?」
「不可能搞砸,這太簡單了。你跟我每個人都這樣幹過上千次。」
唐納多把鬍子撥拉得根根直立,這和他平時耐心的性格格格不入,每當

他想要對付什麼惱人的事情時就會有這番舉動。
「這是冒險。」
「有節制的冒險。」
唐納多搖著頭:「不關我的事。」
「我明白了。」我覺得一陣燥熱,自己好像很愚蠢,而且突然像是失去

了什麼。「算了,我用微型錄音機,放在我的手提包裡。」
唐納多喝完了他剩下的檸檬水。
「帕姆金開始上法律學校了,我告訴過你嗎?」
「她真好運。」
「我本來希望她等到傑裡米讀進高等學校再說的,但是那需要兩年多的

時間。」
「他學得很艱難嗎?」
「現在跟一個家庭教師學,但是注意力總是嚴重分散,他們說這是他新


添的毛病。事物總有個不斷發展的過程吧。但羅謝爾不想再等了。」

他站起來扔掉了他留下來的垃圾。自助餐廳的味道就是一隻滿身油膩、
熱烘烘的野狗。我們經過一張政府合作人員的餐桌:一個日本職員正在用一
雙筷子吃自己從家裡帶來的,裝在塑料飯盒裡的食物;兩個白種男人光著膀
子只穿了件襯衫,一個菲律賓女孩旁邊放了一隻仿皮挎包。可他們在一起,
究竟用什麼語言進行交談呢?

我們走到門口的時候,他搶步上去替我把門打開。

「我跟你合作。」他說。

我滿懷感激地抬頭看他,但他的目光卻已射向了樓前的廣場。那兒有一
群拍片子的人,有的在架設折疊帆布椅,把電纜線隊護道灌木叢中拉過來,
有的在把笨重的攝影機安裝在三角架上,或者正打開裝滿了照明設備的黑色
箱子。從聯邦大樓出去的一大幫工作人員伸長了脖子呆呆地看那個電視女演
員,她濃密的淡黃色頭髮看起來相當熟悉。我知道如果那是簡娜·瑪森的話,
肯定又將引起一場騷亂。我們一直向前走,直到一個拿著步話機的小子擋住
了我們的去路,讓我們繞道從側門走。我不喜歡被這些平民百姓呼來喝去,
我也真他媽地討厭別人叫我「女士」。

在洛杉磯,你應當習慣於看到攝影組隨處地拍攝外景,這對當地的經濟
有好處,許多人也認為這相當刺激。但是對我來說,除了讓我心裡隱隱發痛
之外,它什麼狗屁都不是。這些自高自大的傢伙侵佔了我們的廣場,當成他
們自己的領地,只不過是因為讓我們正視這點吧——電影人似乎是特殊的,
他們凌駕於我們的生活之上。

然而,當下到這個自助餐廳裡時,我們就完全一樣了。

試用竊聽器械的小房間在庫房最南端的角落裡,門上沒有任何標記。

我討厭到那兒去,那管理員的半邊臉上爬著一個可怕的紫色胎記,而他
卻以人們同樣難以承受的熱情來做補償,每一次辦理事務都點著頭鞠著躬。
他有一個微型電視機,總是在播放些肥皂劇,牆上貼著三張明信片,是別人
休假時寄給他的,他成天呆在他自己這個狹小陰暗的王國裡,擺弄這些整齊
有序地收藏在金屬擱板上的錄音和攝影器材。填完那些複寫表格,你就會知
道,是否這裡是一間通向地獄的接待室,還有是否這裡有一位保管員,這個
可憐的傢伙帶著與生俱來的胎記在這裡忍受著永久的痛苦,或者也許你的不
自在反而會對你將要採取的行動,對你將要越過的界限有所幫助:對公民進
行竊聽,記錄他們最為隱密的行為。

我巧妙地安排了一次與依貝哈特大夫的晤面。我和那位接待員交涉時借
口說我在一次車尾被撞的事故中落下了背部麻木、痛疼的毛病。顯然,在波
士頓的那次遭遇雖然已經過去那麼久,仍然讓我心有餘悸。但她突然問我是
誰推薦我來的,我猶豫了半天也沒找到一個合適的說法。然後只好說:

「在體育館裡我偶然聽到兩個女人談起依貝哈特大夫。她們說他是最棒
的。」

「我們也這麼認為。」小姑娘熱情地說。

我告訴她的名字是阿曼達·格裡芬,她把我約定在第二天的九點四十五
分。

從我的衣櫥的底層木板上的那一大堆衣服裡,我翻出來一條灰色的百褶
裙和一件絲綢罩衫,從作為特工的經驗來講,我知道女人只要穿著得體就能
占一步先機。但是執行秘密行動任務,有時你不得不坐在汽車裡,在監視地


區不間斷地呆上十個小時,有了幾次經驗之後,我就扔下了套裝和高跟鞋,
開始穿上輕便服裝以便隨時隨地都像可以投入工作的樣子。我發覺做男孩子
中的一員要比做一個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女孩子有趣得多。我在我的首
飾盒裡找到一串假珍珠項鏈,在雜亂的浴室抽屜裡則找一管舊的紫紅色唇
膏。這是一種策略,就像穿上盛裝去演戲,也同樣有點緊張不安。我瞧著鏡
子裡,它反射回來的信息是「身姿挺直」。我對這番改頭換面很是滿意。這
一身很適合於阿曼達·格裡芬,她,我已經決定,將是一名法律秘書。

我剛剛把一隻仿蜥蜴皮挎包甩到肩頭上,鑰匙拿在手裡的時候,電話鈴

響了。是外公。
「我不能談。我正要出去辦案子,簡娜·瑪森的事。」
「我只佔用你五分鐘時間。」
「稍後我回打給你好嗎?」
通常我的堅持都是沒有意義的。
「我想要你到維爾希爾的銀行去一趟,它叫作什麼——」
「『國民保障』?」
我想把我的鑰匙放到櫥櫃上,但是它們仍然握在我捏緊的拳頭裡。
「然後從我的保險箱盒子裡找幾張紙出來。」
我強迫自己把因為受挫積累起來的怨氣排出胸腔。
「我想要把我的出生證明書,我的遺囑,所有在那兒的東西,全部拿出

來。」
「好的。」
「我們即將遇到一場挑戰,安妮。」
我的耐心現在已經正到極限了,我能夠想像到外公一定是陷入了一場和

鄰居的法律糾紛,他們肯定不喜歡他把他的「比爾克」隨意擺放,超出了兩

個停車區的界限。
「我們能不能以後再談這件事?」
「醫生說我得了癌症,活不長了,但我告訴他他知道個狗屁。」
我像被扔進了冰窖裡,從裡到外一下子涼了個透。
「是什麼意思,『癌症』?」
「噢我在刮鬍子的時候發現頸部有一些腫塊。」
我的拳頭鬆開了。鑰匙在我的手掌心裡已經留下了深深的印跡。
「似乎很嚴重呵。」
「嗯,不用擔心。這點小事還不能把我擊倒。」
我突然感覺有必要去洗手間。我還要在十分鐘以內趕到聖莫尼卡。
「我馬上開車出來看你,用最快速度。」
「不必了,我很好。只需把那幾份文件給我寄來。什麼事也不會發生的。

快去把我的簡娜姑娘從那壞傢伙手中救出來。」
唐納多把車停在達那矯形診所門前幾米遠的地方。
他打開公文包。在裡面有一架「納格拉」磁帶錄音機,聯接在一個無線

電接收器上。無線電發射裝置則被我放在了挎包裡。
「你的掩護身份是什麼?」
「阿曼達·格裡芬。她是個法律秘書,和她的兩隻貓住在馬·維斯他。」

我的聲音聽起來出奇的平靜。
「盡量簡單些。」唐納多告誡說,把一副耳機塞進耳朵裡,「無論你做


什麼——不要露出馬腳。說話時對著你的手提包。」
我啟動了無線電接收器和「納格拉」,它們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再
沒有說別的話,我鑽出轎車,穿過人行道邁步向依貝哈特大夫的診所走過去。
我幾乎還沒有機會在那張桃紅和灰白色的長椅旁停留片刻,一個穿著白

色醫褂的年輕女人就打開了門,柔聲叫道:「阿曼達·格裡芬?」
她把我帶進了一間檢查室。一件棉長袍疊好了放在桌子上。
「除了你的緊身衫褲,把其餘衣服都脫下來。穿上這件背部有開口的棉

袍。依貝哈特大夫幾分鐘後就來。」
她離開了。我把裝有無線電發射器的挎包放在離檢查桌很近的一張椅子
上。

我開始脫我的衣服,然後意識到,在我精心挑選出來的衣服下面,除了
一雙日間穿的極薄的彈力長統襪以外,我根本就沒有穿襯褲。那麼,我必須
面對這個醫生,這次調查的犯罪嫌疑對象,而且是完全赤裸著的。

我心神不安地用長袍裹住我的身體,我的赤足跺在乾淨的亞麻地氈上,
開始檢查櫥櫃和抽屜。我發現有幾個擱架上裝滿了一種叫作「拿帕魯辛」的
藥物——「對關節炎有很好的療效」。紙盒子上這麼寫著——還有紗布、手
巾、兒童尺寸的罩衣,上面印著恐龍圖案。所有的櫥櫃都開著,除了最低層
靠近窗房的那一個,它被鎖著,也正是簡娜·瑪森描述過的那個。我的心跳
加快了,極有可能在裡面就是裝滿了墨西哥麻醉劑的鞋盒子。

有人敲門。我迅速地坐到一張椅子上,然後醫生進來了。

「阿曼達·格裡芬?我是依貝哈特大夫。」一個微笑,客套地握手,眼
睛盯在了阿曼達·格裡芬空白的表格上:「你遇上一次車禍,然後背部就一
直讓你覺得痛。」

只有一次,在巷子裡我曾看到過我的目標。他比我記憶中的人顯得更高
大,但在某種程度上說,也更溫和,他穿的不是漿硬的白色醫褂,而是一件
醫用的寬鬆的綠色短袖消毒服,露出了他發達的二頭肌。沙色的頭髮式樣顯
得時髦華貴。一副金屬框的讀寫眼鏡低低地掛在鼻樑上。在棉袍裡面既舒服
又不自在,在阮德爾·依貝哈特身上顯露出來的優勢意識使我有些畏縮,他
確確實實的狂妄和對自己醫學權威的堅定信念也許完全就凝結在那枚小小的
哈佛紀念指環上。他不拘禮節地跳上檢查桌坐著,在交叉的雙腳上套著一雙
臃腫的藍色紙板鞋。透過眼鏡他和藹可親地瞥著我,問道:「你被撞擊的時
候速度有多快?」

「我動都沒動,那時我正在等紅燈,幾個小流氓從我車後撞過來。在古

興大街。我碰巧正在波士頓。」
「我就來自波士頓。」他說,「我很清楚馬薩諸塞司機們的古怪。」
他填寫著表格,我注視著他光滑黝黑的小臂上的肌肉。
「你的體形真好。」阿曼達·格裡芬說,她開始行動了。「波士頓的人

那麼冷酷無情嗎?」
「不像這裡。我遷到這裡來工作有兩個原因:發展我的矯形醫術和跟我

的孩子在一起。」
「是他們讓你到處跑的,不是嗎?」
「我的小姑娘是個最淘氣的傢伙,我敢發誓她一定是猴子變來的。你回

家去的時候她肯定正站在鋼琴上。雖然才七歲,但你已經可以看到她在平衡
木上的表演,那真是讓我心驚肉跳。而且很快她的小弟弟也要跟上她的步子


了。當你被撞的時候你看後視鏡了嗎?」
「沒有,我正低著頭,往下看一張地圖。」
「可能正因為這樣才救了你的脖子。」
「我沒有孩子。我甚至還沒有結婚。」阿曼達自告奮勇地說。
「孩子們讓你認識到什麼東西是最重要的。」
「什麼是最重要的,醫生?」
「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只有我的妻子和我的孩子們。」
「賺許多的錢也許也會有所幫助。」
「我喜歡賺錢。」阮德爾·依貝哈特坦率地承認。用手蹭了蹭他的鼻子,

「但是我不是很在意『物質財富』,雖然這個城市裡的人從前常常以此來判

斷你的生活形式。」
「我知道。所以你經常和在這一帶風頭正健的電影明星們來往。」
「我確實很喜歡娛樂圈裡的人。我基本上是一個令人厭煩的缺乏創造力

的傢伙,所以我就覺得他們相當的不可思議。」

我能明白為什麼簡娜·瑪森會那麼願意把阮德爾·依貝哈特帶到她的豪
華大轎車裡去。儘管離洛杉機的煙霧那麼近。可他依然像乾脆利落的新英格
蘭瀑布一樣,保持著與眾不同的激情。而且逗人喜愛。

他繼續問一些問題,一邊用夾在粗壯有力的手指間的「蒙大拿·布蘭卡」
鋼筆寫下阿曼達·格裡芬的回答。他的頭髮裡還沒有一點灰白的雜色;他盡
量保持著自己的年紀,雖然在眼睛底下已經鼓出兩團棕色的眼囊。現在,我
的任務是要發現在這裡到底隱藏著什麼陰暗的東西。

「我需要一點止痛藥,依貝哈特大夫,我的背都痛死了,我幾乎不能入

睡。」
他塗完了表格跳下桌來。
「我們先來做一些檢查。」
我站了起來,走到房間的中央。
我們的聲音正傳送到唐納多的耳朵裡,同時記錄到了錄音磁帶上,處理

後的對話作為技術事實,以後將加以仔細的研究。

但是磁帶上不能記錄的有他溫暖、堅實的指尖觸到我的赤裸的身體上時
不自然的顫抖。我照他的要求轉過身去,這樣他就可以分開那件棉袍,而我
易受攻擊的裸背便暴露出來,他富於理解力的手在脊椎骨上一塊一塊地,緩
慢而嫻熟地探尋著,難道一個醫治者僅僅通過這樣的觸摸便能確定傷者痛疼
的部位?也許依貝哈特大夫會找到我的病症吧,不是阿曼達·格裡芬的,而
是安娜·格蕾的。它一定就在那些骨頭裡,只要去讀就可以找到。

我盯著被浸漬過而剝落的牆紙,外公一定也在這樣的診察間裡被檢查
過,專業設計的環境是暗淡的,據說這樣可以穩定那些頜部長有惡性腫瘤的
病人的情緒,而這時,也許沙漠裡的太陽正像從地獄裡升起來的火球,擲在
被染得火紅的窗戶上。

阮德爾·依貝哈特的大拇指沿著骨盆隆起的頂端擠摁著興奮點。他對女
人的身體非常瞭解,他的手指順著我的臀部曲線熟練的遊走時,把我的精神
推入一陣恍惚之中。「摁住這裡時痛不痛?」痛。不痛。現在握住了後頸的
肌腱,我的下頜不得不向下低垂,當這個治病的男人觸動我赤裸的身體時,
唐納多正在車裡聽著,就像在同一時刻和兩個情人做愛,一個男人正在撫摸
你,而另一個男人注視著。


他的手又握住了我的腰,吩咐我彎腰下去觸到腳踵。長袍隨之滑落開來,
我的光屁股正好抬起來衝著他,毫無遮蔽。他從容地捏住髖部的兩側,用力
往裡擠壓。汗水從我的腋窩大顆大顆地摔到地板上。

現在到桌子上去,躺平。他一邊對我發出指令,一邊已經握住了我的腳
胚,用他的手掌用力下壓。我的手指捏碎了我身下的薄紙面,告訴他這裡傷
得有多厲害,每個地方都痛,我簡直不能呼吸啦。

正當我處在這樣毫不設防、易受攻擊的狀態中時,一個過去的回憶突然
閃現了出來。我在第十二街外公房子的後院裡。那是晚上,我不大看得清楚
東西,只有當汽車經過胡同的時候才偶有燈光從木柵欄的間隙刺透進來。我
仍然擠壓在兩個男人之間,兩個人都愛我,都想擁有我。一個是我年輕的移
民父親,另一個是外公。

他們高聲地爭吵著。他們都拉著我的胳膊向兩個不同的方向拖拽。我父
親贏了,他用我曾經經歷過的,留在記憶感覺裡的最大的力氣把我攬在胸前。
我的手臂掛在他的脖子上,我的腿圈在他瘦小的腰上,我的全部存在都粘連
在他的身上。這時候我想要我的父親,現在,我作為一個病人躺在這裡的時
候。思念是如此的強烈,以致於它甚至替代了我現有的,為外公的診斷結果
深深悲切的感情。當這種悲切分解以後,除了一塊掩蓋了我對於外公的真實
情感的窗簾布,我就什麼也看不到。攫取了我的靈魂的感覺現在就像是從地
獄裡升起的彗星在穿過玻璃窗的瞬間一下碎裂:我希望外公死。

這個想法推動我從桌上跳下來,又送我過去拿我的衣服。
「怎麼了,阿曼達?」
「我感覺好多了。無論你在我背上做過什麼,總之它十分有效。」
「我倒不認為我有這樣的魔力。」
我的手在棉袍底下,用最快的速度繫好了我的乳罩。依貝哈特大夫的一

只手握在門上的球形把手上。他不自在地看著我穿衣服。
「在我的診察室裡應該聽我的。」
「我認為我不需要了,謝謝。」
他皺著眉,擔心的樣子。
「這兒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吧。我們去談談。」
我的第一個清晰的念頭:他發現了。那好吧,噢,上帝,反正一切都會

在磁帶上。
「車禍之後我一直很震驚,但是也許找個人談談也會有幫助的。」
阮德爾·依貝哈特站在面前,近到足以表示出他的關心,同時又足夠遠

足以在我們之間留下空間。他棕色的眼睛已經失去了它學究氣的傲慢和偏
見,傳達出誠摯和平靜的神情。
「你的背看上去沒什麼問題。你的肌肉彈性也極為出色。你不需要照X
光或者做理療,或其他此類的手段。我打賭你怕是有點杞人憂天了。」
「但是一到晚上痛疼就又發作了。」我勉強繼續我的使命,就像是一個

摔成碎片的機器人仍在發出毫無意義的聲音。
「可以試著用點阿斯匹林,多洗熱水浴。」
我已經穿好了所有的衣服,除了開始就塞進挎包裡的彈力襪。我穿著一

條羊毛裙但是裡面沒有襯褲,光著腳伸進高跟鞋裡。
「那就是你所能給我的一切嗎?」
「阿曼達,如果你有什麼藥物方面的問題的話,我想我可以給你推薦別


的診所。」
我鑽回汽車。
「我們走。」
唐納多在往回倒磁帶。
「這是我目睹的成績最糟糕的一次秘密行動。」
「所以我才不會贏得學院獎。我們走吧。」
「我想讓你聽聽自己的聲音。」
「不。」——我封上了公文包——「謝了。」
唐納多仍然沒有啟動汽車。
「最後是他操縱著你。」
「別想。」
「他知道你不是一個病人,因為你一直在找那些麻醉藥。那不是個好計

劃。」唐納多的聲音起伏不定。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最近我幾次看到你做出些相當魯莽的行動。我曾經看過你使勁砸你的

電話——」
「唐納多——」
「我看到過你和丟勒·卡特爾之間無意義的爭鬥,然後又威脅要提出訴

訟,幾乎使你徹底毀掉你的職業生涯,而現在,你把我拖進來之後,你卻使

一次秘密任務夭折了。」
「一次『未經批准的』秘密任務。」
「甚至更糟。」
「這就是你不滿的原因吧。我把你拖到這裡來,現在你感到..緊張了

吧。」
「我沒有緊張,安娜。我只是擔心你心裡的穩定性。」
我很平靜。我做了兩個深呼吸:「就在我來之前我得知我外祖父得了癌

症。我知道我不應該讓它對這件案子產生什麼影響,但是它還是影響了,我

很抱歉。」
「他會沒事的吧?」
「你知道外公的。他會戰勝它。」
「好的。」
但是唐納多仍不發動汽車。
「在你處於情緒危機的邊緣時,我真的很擔心你。如果過分的警惕,成

天寢食不安或者沒生活的樂趣的話,危機都會來。如果危機太嚴重,它也會
讓你成熟起來並出去尋找幫助。那就是哈維·麥克金斯到這裡來的原因。」
他說,他指的是局裡為特工們所配置的神經科醫生,但他已非正式地調離了。

「哈維·麥克金斯穿著一條裙子。」我回擊道。他的確如此,碰到聖誕
節或者葬禮他被邀請去演奏風笛的時候,他就會穿上一條蘇格蘭花格裙。

「我只是關心你,你都快成了個聰明的傻瓜。」他顯然有些發怒,臉色
都變了。「如果你再衝動下去,我將不得不通知丟勒·卡特爾對你是否有資
格攜帶武器進行重新評定。」

「真是荒謬。」
「我不這麼認為。」
「我會找出我需要知道的東西,所以,放輕鬆些吧。」最後他啟動了引



摯,車開了出去。在回韋斯特伍德的一路上,我們倆都沒有再說什麼。
我感到高興的是他並不知道那只上銷的櫥櫃的事。現在打開它的唯一途
徑是取得法庭的搜查令。
但我不需要什麼法庭搜查令。我不需要往櫥櫃裡看。我甚至不需要用磁
帶裡面的記錄來支持我的調查結論。
因為我知道,從他把他那雙醫生治病的手放在我的身上時我就知道,阮
德爾·依貝哈特是清白的。

(十八)

我穿上海軍藍西服去見高羅威。
「我已經無法證明簡娜·瑪森對阮德爾·依貝哈特大夫的指控有根據。」
為了抵禦下午陽光的暴曬,高羅威把百葉窗全部關著。坐在那兒一動不

動,一隻肘靠在椅子的扶手上,兩根手指頭撐著頭的一側,緊繃著臉,像是

得了該死的頭痛病一樣。
「說下去。」
「對醫生的深層背景調查結果是否定的,一次當前的調查結果證明也是

否定的。」
「說下去。」
他悶悶不樂的消極狀態令我有些膽怯。
「沒有關於非法使用麻醉藥,與墨西哥人有勾結,違法前科,或者其他

病人的相同指控等方面的證據。我們現在所有的只是簡娜·瑪森的一個故事,
而且仍然沒有證實。她已經被發現在有關她自己的生活事實上有撒謊行為,
這引起我們對她人格的懷疑。還有,」——我停頓了一下——「我有理由相
信是她偷了你的皮帶扣。」

「現在你觸動了我的心事。」
「對不起。」
高羅威似乎很艱難地移動了他沉重的大腦袋,用另外兩隻手指撐著頭的


另一側。「波士頓的那位小姐又是怎麼回事?」
「她..不能證明是可靠的。」
我嘴裡好像突然被注射了「羅佛卡因」一樣,說話變得含糊不清。所以

高羅威讓我重複一遍剛才說的話,我不得不第二次說道:

「自從簡娜·瑪森對她的醫生的指控被調查以來,」我繼續道,「沒有
任何犯罪的證據被找到,我提議我們終止這件案子。我很抱歉,這是你不願
聽到的結果。」

「沒有必要如此抱歉。」
「在這件事上我已竭盡所能。」
然後是沉默。
「我來問你一些事情。」他的眼皮低垂著,就像一隻正在打瞌睡的鱷魚,


「如果醫生是清白的,那麼瑪森為什麼要找他的麻煩?」
「我不知道。」
「他強暴過她?」
「我不這樣認為。我認為她只是..」
「瘋子。」


「不。是一個女演員和一個著名的癮君子。」

他若有所悟地點點頭。他知道一個癮君子就是一個癮君子,這跟她是否
花了五百萬美元買一幅畫無關;就像丹尼斯·希爾為了柯卡因,「野嘴」沃
克爾為了痛醉,還有約翰·羅思在床上一樣,她的存在僅僅是為了那只貪得
無厭的胃。

「她需要的是支配力。」
高羅威只是自己嘟囔著。
「我正在寫一份報告,但我認為你應當想知道ASAP 的結果,因為這

個..政治形勢。」

過了一會兒高羅威站了起來,兩隻手梳理著頭髮,然後就不斷地前後擺
弄他的便褲上的腰帶,就像一個老頭子,因為坐久了,要把他的短襯褲放鬆
一下。

「我會妥善處理它的。」
他似乎重新振作,擺脫了憂慮,堅定起來。
他甚至說我的工作做得不錯。
我向芭芭娜詳盡地敘述這次會面的始末時,她給了我一個最高分五分。

她確信到這個月末,我就會得到提升,到綁架與敲詐組去。
但是一個小時後,我就接到瑪格達·斯脫克曼打來的電話。
「我剛剛跟高羅威先生通過話,我感到非常地意外。為什麼你要結束這

件案子?」
「我們沒有足夠的證據對醫生提出起訴。」
「證據不足?我們給了你時間、日期、劑量——」
「我相信你知道,要在法庭上使一件案子成立,所需要的不僅僅是個人

的起訴而已。」
「一定有什麼東西沒搞對。」
「我是主要調查人,這件案子應當結案,我對這個結果很滿意。」
「我不滿意。」
「那是你的權力。」
斯脫克曼抑制住自己,沒有提高音量,仍然用亨利·基辛格的私人代理

的權威語氣低沉地說:「我們對你相當失望,安娜。」
「我們?」
「我們相信,作為一個女人你本應當懂得更詳盡的問題焦點。」
「作為一個女人,」——我變得憤怒起來,要保護我自己不受誹謗——

「我認為你和你的當事人對詳盡的問題焦點一無所知。」
但是她只是用那種平淡、老套的腔調來反擊:
「我們一定會阻止依貝哈特大夫再這麼幹。簡娜原想使事情保持平靜和

謹慎,但是情況已不允許我們再謹小慎微了。我將建議我的當事人今天就對
依貝哈特大夫起訴,我向你保證,明天全世界都將知道這件事情。我希望你
不會受到交叉火力的襲擊,安娜。我不想這樣的事情發生在像你這樣聰明、
守信的人身上。」

當我掛斷電話的時候,「班克·狄克的工作便衣」正在觸著瑪格達·斯
脫克曼的霉頭。嘿,那不是我。
第二天清晨五點鐘心臟的跳動聲吵醒了我。我扭轉身子側躺著,臉埋在
枕頭裡,整個身體被一種低沉的敲打聲所震動,就像是通過一副立體聲耳機


聽到銅鼓的悶響一樣。

隨著瑪森案件的冰結,我決定要早點下班到銀行去,趕在交通高鋒之前,
把外公保險櫃裡的文件拿出來送到霍特·斯普潤去。這會是漫長而沉重的一
天,我不由自主地想,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我會這樣沉痛把自己過早從睡眠中
喚醒的原因,我需要及早作好準備。

但是,我現在的狀態如此糟糕,唯一能做好的事件可能只有游泳了。在
清晨五點半鐘,我能想到的游泳地點恐怕只有聖莫尼卡學院游泳池的南加利
福尼亞水上俱樂部。不管你信不信,每天的黎明之前總會有五十個人習慣性
地出現在那裡。你可以同他們一同競爭,或者只是按自己的方式游,也許你
會感到震驚,因為在那裡你能夠徹底地心無旁鶩。

我汗流浹背地穿好衣服,把巴羅庫塔開上了華盛頓大街。天仍然很黑,
氣溫約有五十華氏度,我心神不安地行駛在空蕩蕩的大街上。在冰冷的更衣
室裡換游泳衣帽時,聽到幾個UCLA 學生正在嘰嘰喳喳地談論些什麼,對於他
們而言,今天的早泳只是為他們的友誼做一次熱身運動而已。他們會在一起
吃早餐,然後到晚上再聚在一塊兒玩保齡球。而我卻是一個人,躡手躡腳地
走進寒顫裡去。燈光照耀著巨大的露天游泳池,所有的游泳者都戴著色彩鮮
艷的泳帽聚在池壁邊,一道明亮的彩色虹光隨著水面蒸騰起來的霧氣飄蕩在
半空之中。

然後,在十條水道裡突然翻起一片手肘和腳掌的白光,劇烈攪動的池水
隨著教練發出的節奏音辟哩啪啦地響。我只是其中的一個人,不用再想別的;
領泳者後面有兩個人,五秒鐘的距離,九十秒鐘的一個來回要重複六次,然
後換另一種泳姿。游了一半的路途我就感到心力交瘁,不得不接受失敗。等
莫名其妙的恐慌平息下來,至少已用了一個小時。

我返回我的公寓,洗了個熱水浴,收拾好東西準備到沙漠裡去。但是,
我發現留言機裡已經有兩條調度員發來的電訊,說SAC 高羅威正在找我。

現在我心臟的敲打變得更加緊迫。似乎今天早上我的身體剛剛甦醒過來
時就已經感覺到了,瑪森的案子還沒有結束。

四十分鐘後我喘著氣趕到高羅威的辦公室時,頭髮仍然是濕的,眼圈周
圍還有潛水鏡留下的壓痕。他是在汽車裡給我傳的話,但現在自己卻被交通
阻塞給耽擱下了,所以我不得不瞪著窗外的天空,看著它一點點的明亮起來,
等到他邁著大步進來,重重地關上門時,我已經在這兒呆了長長的二十分鐘。
在他嘴裡狠狠地咬著一支早熄滅了的雪茄,滿抱的報紙一進門就朝我扔了過
來。

我笨拙地亂翻著上面的大標題:

簡娜·瑪森控告醫生;治療失當被傳訊

「我的醫生把我變成癮君子」——簡娜·瑪森

「我是個受害者。」被毒品訴訟案糾纏的簡娜·瑪森說

簡娜·瑪森斷言醫生非法使用麻醉劑; FBI 被捲入

好一陣子我像被一記重拳打在太陽穴上,被這次突然襲擊驚呆了。高羅
威抓起一把椅子,推到我面前坐下,身體俯向前,我們的膝蓋差點兒就撞在
一起。我畏縮著緩慢退到沙發上。

「這案子公諸於眾了。」


「為了引起公眾的注意?」

「你當然是為了引起公眾注意。昨天晚上十一點以後我和華盛頓通了電
話。瑪森的案件現在引起了高層的關注,而且馬上就會像國歌一樣被各種媒
介傳炒。」

「但是我們已經完成了我們的調查。」
「很明顯它並沒有徹底結束。」
「昨天你還認為我幹得不錯。」
「我說過『很明顯』。它對我們來說也許是不錯,但對他們來說就太糟


了。」他衝著窗戶揚揚頭,暗示著那整個文明世界。
「你知道報紙上那些廢話全都是胡扯。那是瑪格達·斯脫克曼特意安排

的。」
「你說得對。但是我必須給局長一個交待。」
「你就為了交差要重新立案?」
「我們承認你的調查很出色,但是它進行得還不夠深。」
「我們能夠走多遠?」
「搞暗中調查。」
我脫口而出:「我們已經搞過暗中調查了。」
「什麼時候?」
「你可能不記得了。」
我的食指拉下了一塊皮。高羅威帶著執法機構長官那種超人一等的穿透

力看著我,似乎是想把一個嫌疑犯從他的真實的謊言中抓出來。
「你讓我想起來吧,安娜。」
「我曾經暗中調查過,看那個醫生是否會給我違禁藥物。他沒有,實際

上,他還建議我去另一家診所。」
「你沒有批准就這樣做了?」
「是的。」
「還有誰捲入了這件事?」
「沒有。」我撒謊了,「我在我的挎包裡放了個微型錄音機。」
我知道我的臉現在就像一塊紅布。
高羅威惱怒地搖著他的腦袋。
「耶穌基督,安娜,這樣的話我們將被指控誘捕。」
「我很抱歉。」
「你該明白,這次我是不得不在你的檔案中寫下一個備忘錄。」
「好的。我的檔案開始看起來像一隻標靶了。」
高羅威瞪著我。
「如果你想要我捏造點借口出來對付醫生的話,我可以做。」我找到他

的眼神。
「那麼你將擺脫惡劣的處境。」
「告訴我你想要什麼?」
高羅威站了起來:「我想要什麼?我想要什麼?」
他的兩隻手都在空中揮舞著,像是要抓住什麼莫可名狀的東西,然後他

的手指互相插在一起,好像那東西已經飛走了。
「我明白我的錯誤。在紐約,你和新聞媒介是很熟悉的。也許並不是和
每一個當地幹這行的傢伙,但是你和電視新聞部主任,和與警方相關的新聞


報道人是要有交情的——你的工作總是站在市民的反面,但是也許幾個小時
之後,你們就會在唐人街的某個下流場所中碰面。出了這兒可就沒有認識你
了,每一件事都會成為全國性的新聞,因為洛杉磯是世界性都市,每個人都
會是對手,因為他們圍攏到一起的時間決不會超過五分鐘,所以他們只有五
分鐘的時間去贏得一分。這相當的..」他似乎正在尋找一個恰當的詞。

「好萊塢。」

「我想要什麼?」他抓起一張報紙把它揉成一根長條,「你以為所有這
些狗屁都是她的宣傳攻勢?我想要以牙還牙。我想為調查局贏得好名聲,只
要有公平的標準。我想要公眾都看見我們能夠勝任自己的工作。」

「那個醫生也許是被騙了,」我平靜地說,「也許她確實讓他寫了一兩
張處方箋,但是我正在告訴你的是,他是清白的。」

「那麼就讓他在廣庭大眾之下證明他的清白吧,該死的廣庭大眾,我們
會被它搞得精疲力盡的。」

我很抱歉,比我們能想像的更加抱歉,高羅威,雖然他有全副紐約的智
慧與經驗,但是現在證明,他和每一個普通人一樣,也不過是一個有恐懼憂
慮的肉身。

我打電話給外公,是莫比·狄克接的電話。

「你在那兒做什麼?」

「我開車送你外公去接受治療。他現在已經回來了。他正在打盹。」

「哪一種治療?」

「放射療法。」

聽著從那張啤酒嘴裡冒出來的這樣複雜的術語,足以讓你身子端坐起
來,你會以為你一定是在收看標準的電視頻道,這些術語卻是真正可怕的,
因為它們意味著連莫比·狄克這樣的粗人為了關心我的外祖父,都被迫學到
了這些新詞彙——關於一種嚴重疾病的詞彙。

「告訴他我很快過去。我現在正在被一件案子糾纏著。他到底怎麼樣?」

「消除了一點點,但還是跟以前一樣糟。你瞭解長官的。」

在最好的環境形勢下,一次搜查和逮捕也要花上一周時間才能完成,而
我卻已經被害怕所控制了。除了來自高羅威那裡折磨人的壓力我知道我必須
承受下來以外,我還得盡可能地控制外公的病情。所以我要讓自己有勇氣對
抗官僚主義,我要能夠舉起比從前多二十磅的重量,喘著氣,並祈求能有奇
跡發生。

一面威嚇一面乞求。一點點地我們積蓄起力量。在創紀錄的六個小時內,
我使那條標題報道被收回。它強調說,那棟第十五街改建的維多利亞建築屬
於達那矯形診所,其實是一家股份公司,而阮德爾·依貝哈特是其委員會的
主席。我親自到位於洛杉磯大街的聯邦大樓去,同檢察官們進行了激烈的辯
論,手裡攥著一紙要求地方檢察官辦公室簽署一份授權令和搜查令的文書離
開,這使我能夠直接進入阮德爾·依貝哈特大夫的辦公室,明顯地是為了聯
邦政府的利益,而搜取需要的證據。

二十四小時以後,六名強壯的聯邦執法員穿著明亮的桔紅色的作戰馬甲
在醫生的辦公室出現,好像它現在已是東洛杉磯最出名的房子了。伴隨而來
的是一大群報道員、攝影師和手拿小型照相機從本地或全國各地新聞機構趕
來的記者,他們顯然得到了我們的新聞聯絡部有意透露出去的消息。

我要求把這一切都錄在錄相磁帶上。在他的護士告訴他有某些不愉快的


事情將要發生後,我被領到了被告,剛剛來到接待室的阮德爾·依貝哈特面
前。
「早上好。我是FBI 特別行動處的安娜·格蕾。我們有沒收你的辦公室

的授權令。」
醫生用疑惑的眼光看著我。
「我不認識你嗎?我是否曾經見過你,作為一個病人?」
「有可能。我可以進去嗎?」
「不,你不能進去。」
「我有授權令,先生。」
「那是什麼意思呢?」
「它的意思是,這些辦公室裡的所有東西現在都是美國政府的財產。」
搜查和逮捕通常就是那些壞傢伙們的終點線了,因為意味著你已經收集

到足夠的證據可以對他們提請起訴了。他們不喜歡它還因為有些人可能會拿
走他們的玩物,雖然這些東西他們通常也是從別人那裡奪來的。他們會咆哮
會怒吼會抗拒,甚至會拔出槍來,有的則試圖跳逃,或垮掉或哭鬧,但是你
一定很少看到一個目標像這天早晨的依貝哈特大夫這樣,始終保持著他的高
貴舉止。

「這就是在新聞報道中簡娜·瑪森對我的那些蠻橫指控的結果嗎?」
「我不能討論一件正在進行中的調查案。」
「我想知道,」他平靜地說,「只是我自己對這起荒唐事件的個人感受。」
「也許你應該打電話找你的律師。」
「也許是。我以前從來沒有被捲入新聞媒介圈的中心過。」他拾起電話,

但是還沒有撥號就又壓下,因為這時他看見執法員正要衝進診察室裡。
「等一會兒,我有病人要回來。」
但是我已經搶在了他的前面,就像是一位正帶領士兵們發起衝鋒的指揮

官。依貝哈特大夫出於自重給我讓出了門廊,他也總算認識到了,這些面目
各異的暴徒真的是要侵佔他的世界了,醫學的世界,就像納粹暴徒衝進波蘭
偉大的圖書館一樣,並把它們燒成白地,一千年的理性化為灰燼。當依貝哈
特大夫開始懂得理智並不能保護他和他的領地的時候,恐懼便上升了;他的
一生花在了研究骨頭的精緻邏輯上,但是也許是一個小小的愚蠢的行為就足
以將它完全抹去。

「在後面有一個上鎖的櫥櫃。」我說。

我們所有的人都進了觀察室,在這裡,我曾經偽裝成一個病人,現在它
被聯邦執法人員塞滿了,依貝哈特穿著白色的醫褂,還有兩個驚慌失措的護
士。

「可以把鑰匙給我們嗎?」

他點點頭,一個護士上前來把鑰匙遞給我,屋子裡的空氣閉塞悶熱,讓
人難以呼吸,我向那把鎖走去,它就像是我自己的一齣戲劇外面的旁觀者,
我希望待會兒我被證明是錯的,雖然這樣我便失去了在調查局裡的所有的信
任,而簡娜·瑪森將被宣稱為勝者,在那些擱板上將塞滿了麻醉劑——並不
是因為我想看到依貝哈特受罪,但是至少所有這些東西的毀滅將是為了一個
原因。

「為什麼你要將這個櫥櫃上鎖呢,先生?」
「我經常要給一些脊椎有病的孩子治療,」阮德爾·依貝哈特舔著嘴唇,


好像它們突然間變得乾燥起來,「你知道,淘氣的孩子對什麼東西都是感興
趣的。」

櫥門被拉開的時候,屋子裡的沉默讓人有種緊張不安的預感。但是在櫥
櫃裡面,竟全是收集的小玩具熊。

「這些都是病人送給我的。過去我都把它們擺放出來,但後來它們就開
始逐漸減少了。我擔心一些孩子會感到傷心,因為當他下一次再來到這裡時
自己特別愛的熊不在這裡了。」

在眾人面前,我必須對這些玩具作一番檢查,要足夠的嚴肅,好像我真
能從裡邊發現什麼證物一樣。但獨自在心裡卻悄悄在想,我應該在門上一頭
撞死算了。一定有上百種小巧精緻的形象,它們是由各種你想像得到的材料
製成——瓷土、印花布、金屬、絲絨,甚至還有用粉紅色的棉球自己做的玻
璃眼睛會動的玩具熊。

我用手電筒照了照櫥櫃內部,看看是否能發現暗格,似乎我已經牢牢地
掌握了這裡的局勢。然後我站起來:「我們開始吧。」

當執法員們捆紮起醫學設備和醫療記錄扔進紙板箱裡時,依貝哈特大夫
擠出人群朝門廳走去,那邊正傳來「砰砰」的敲擊聲。

他打開前門,吃驚地發現一名鎖匠正在準備換門鎖,另一個傢伙則在往
門上釘告示牌,上面寫著:「國家執法財產。」然後,突然地,在他面前出
現了一片照相機的海洋,提問一股腦的迸發出來,都是些關於簡娜·瑪森的
控訴,從這些辦公室裡配發出去的違禁物,還有驚人的事情是何時發生的等
等。

他被弄得暈頭轉向,臉色鐵青。

「我真的沒有這樣做過。」他的眼睛已經濕潤了,睜得更大。

我滿懷同情地抓住他的胳膊,護著他離開,我記起他曾經也把這樣一隻
憐憫的手放在我的身上。我把他領到接待室安靜的角落裡,他頹然倒在桃紅
和灰白相間的長椅上,帶著被深深地污辱過後的游離的神情,這時要逃脫羞
辱和折磨的唯一途徑就是把身體和心靈都封閉起來。還有一種悲觀絕望的神
情,那是我在被強暴過後的女人臉上曾經看到的。


第四部四條路

(十九)

維爾希爾的國民保障銀行,外公還是個年輕的聖莫尼卡警官時曾在那兒
開過一個戶頭,現在叫作加利福利亞實瑪魯銀行。從60 年代以來,它一定已
幾經改頭換面了,但是所有這些改變,從裡到外,都並沒有給那個米色磚頭
搭起的盒子增添什麼新的內容。

可以想像,這個保管庫跟外公第一次把他的重要文件存到這裡時是完全
一樣的。即使在改建時你也不能把保管庫移去。我敢打賭,過去三十年來的
每一天裡,時間總是「卡嗒」一聲閘在早上八點四十五分。保管員轉著輪盤,
一邊嘰咕,用兩隻手把門拉開,門半開著,人們都會對那扇六吋厚沉重鐵門
感到驚奇。它現在仍然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如同陵墓般的建構方式一樣讓
人難忘;你知道那種方式的,厚重的花崗石條無比精密的砌在一起,在裡面,
一切都從來不會有所改變。

一個背著馬尾辮,戴著長長的水晶耳環,沉靜憂鬱的黑人婦女察看了我
的簽名後才打開一扇內門。顯得笨拙的門口鑲嵌著黃銅和鉻合金的方格圖
案,我們從中穿過走進一個小房間,裡面排著裝著合頁、擦得珵亮的櫃門。
我把鑰匙交給她。一隻釘著鐵掌的藍色鞋子踩在一張踏凳上,一隻手伸上去
打開了638 號保險盒。在她身後是一個指示牌,上面寫著「緊急通風設備」
和一行說明。她從踏凳上跨下來,拿著一個長方形盒子,把我領到一間更小
的密室裡,裡面有張桌子,門我可以關住。然後她就把我一個人留在這死寂
的空氣裡。

我因為一種恐懼和沉痛的感覺而幾乎呆滯了,費了很大的勁才迫使自己
把那個狹長的金屬蓋子掀開。

我希望除了一張遺囑,再不要有什麼躺在這冰涼的空盒子裡,但實際上,
裡面卻塞滿了各類家庭資料,就像是一個人隨意從餐具櫃裡往外拖曳出來的
東西一樣。

這堆東西的最上層,是一張泛黃的剪報, 1962 年9 月12 日的《聖莫
尼卡晚報》,大字標題寫著「『最自私的賊』懺悔了」。文章講了一個癱瘓
的棒球迷的故事,他由朋友帶到「逃避者」體育場去看一場「激動人心的比
賽,」他把他的輪椅放在了體育場頂端的通道上,後來輪椅就失蹤了。在經
過廣泛的宣傳之後,沒過幾天,它就出現在聖莫尼卡警察局附近的地方,還
附帶了如下的說明:

我是偷了你的輪椅的那群自私的賊中最自私的一個,如果可能的話,我想在此作一

個說明,是的,我們這樣做原來是想開個玩笑,但是我確實以為這張椅子是沃爾特·奧曼

尼的,放在那兒防止緊急情況出現。我現在意識到我們的做法除了滿足我們最低劣的幽默

感之外,什麼意義都沒有。

我希望有可能的話,在你的內心能最終原諒我。我想我會從這次損人不利己的「玩

笑」中接受教訓。我真的不是那種好挖苦人的人,我真的希望你和上帝都會原諒我這次的

胡鬧。對不起。

在文章的旁邊另有一幅照片:外公的一隻手搭在那架失而復得的輪椅


上。剃了平頭、穿著黑制服的外公看上去很年輕,朝氣蓬勃。你能看得見別
在皮帶上的警棍和「史密斯&文森38」的輪廓,解說詞寫道:

「殘疾人的輪椅」,主人在觀看上周「逃避者」對「巨靈種」的比賽時被盜,聖莫
尼卡巡警伊文內特·摩爾根·格蕾發現了它,一家出租商行此前已向主人提供了一架新輪
椅。

那是一個民風多麼純樸動人的年代啊!這時,聖莫尼卡還只是一個未被
開發的熟睡中的海濱小鎮,小偷們尚有懺悔意識,很多人會認為,如果你的
照片能出現在當地的報紙上,那真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情,甚至值得珍藏在
銀行的保險箱裡。

在我外祖父的輝煌時刻下面,我發現幾枚銀元,上面已有了錫斑,顯得
很破舊,還有被擁成一卷的印有肯尼迪頭像的五十美分紙幣,卻是新嶄嶄的。
裡面還有一套1960 年起的存款債券,每張面值是100 美元,是給我留下的。
一張棕黃色的照片,白色的毛邊,是我母親小時候的,被她的父母親摟著。
再有,就是外祖父的最後遺囑和證明書,指名我作為他的財產受益人,連同
他的出生證明文件,我外祖父的出生證明和社會保障卡,保險單, 1955 年
的;一個小筆記本,上面用浮雕凸文印著「你孩子的病歷」,裡面只有一個
我童年時的免疫記錄,是我母親親手寫的;一個便箋簿上記載的是1967 年家
庭開銷的分類賬,另外,在一個信封裡,是我外祖母的結婚戒指和一枚琥珀
石胸針。散落在盒子裡的還有一枚鑲在一朵搪瓷三色堇上的金心,一些服飾
和一串在母親十六歲生日時給她的珍珠細鏈。

我一件件地觸摸這些東西,好一陣子母親似乎又來到了我的身邊,她親
手縫製的棉布圍裙,有幾次得到允許可以把我的頭靠在上面,濺滿了黃油和
油脂的污漬,母親戴著它為我們做過幾百餐飯,洗過上千次衣——它好像還
在散發著那令人寬慰的氣息。我突然記起,她的尼龍長襪,曾聞起來有股丹
寧和秋天樹葉的香氣,晾在鑲有橙紅色和黑色瓷磚的浴室的毛巾架上。在前
臥室她的梳妝台上,她總是把她的戒指耳環放在一個玻璃煙灰缸裡。我的上
帝,她用「查耐爾五號」傢俱擦光劑,撒滿了綠胡椒的夾肉麵包。她穿著羊
毛裙,上身是胸前墜著小圓紐扣的白色半透明的罩衫,打著拘謹的褶邊,當
她為布拉迪大夫作接待員時穿的就是這身衣服。但是在它的下邊,你看見的
卻是包裹嚴謹的背帶襯衣。那些都是短袖罩衫,暴露了她的上臂白皙、肉感
的內側。這些,在這間閉塞的密室裡,逐一地出現在我的記憶裡,帶著愚蠢
的衝動。

她每週要工作到週六的中午,經常她和我會乘坐「大西洋幹道快車」,
沿途經過在童年人看來還充滿了神秘色彩的站台,從長灘殯儀館穿街過巷到
一棟一層樓的牙科樓,然後我便會在一間窄小的後屋——廚房兼實驗室裡呆
上三個小時,一面等著她在一台IBM 上敲打,應答電話,一面讀超人連環畫,
還可以翻出藏在辦公室文件堆裡的圖畫書《兒童的樂園——「益智遊戲」》。
母親冷藏了許多小聽裝的「穆特」蘋果汁,但我愛吃我的美國乳酪三明治和
用麥桿吮吸雪泥,沒事兒就翻看那些染滿灰塵的教科書上的畸形牙床的特寫
照片。這地方到處飄著乙醚的味道。

這邊結束之後,我們便回到公共汽車上,接著坐往商業區,她先要到電
氣公司辦公室付清舊賬,然後是到「布封和希爾斯」進行一長串冗長乏味的


採購:配鑰匙,買浴簾和鋁鍋,幾乎每一個小買賣母親都要詢問我的意見,
因為她自己從來就是心不在焉。最糟糕的是在「勒內」,當她在那兒閒蕩和
痛苦掙扎的時候,我卻在衣服掛架底下度過了最惱人的幾個小時。

如果我們能在「伍爾維什」或者「科內斯」結束那就是我的幸運了。在
這兒我想得起來的就是那張扁平的木桌子了,上面擺滿了吸引我的便宜的海
灘紀念品,像塑料皮夾子,上面貼著棕櫚樹的彩色畫片;還有海貝殼製作的
立像,但是,最讓我渴望得到的——而從來沒有得到過的——是那枚「聖·克
裡斯托弗」紀念章,但它被人們保存在一個上了鎖的玻璃匣子裡,因為在南
加利福尼亞,每個小孩都想得到這樣一枚紀念章。

我突然有了那種感覺。就像是坐在伍爾維什的午餐櫃檯旁,我一勺勺地
舀著蘇打冰淇淋,母親在旁邊要的是肉桂壽司和咖啡,彼此分享著一種罪惡
的快樂,因為現在離晚餐的時間只有一個小時了。我的母親極少縱容我和她
自己,也許是因為這種方式將意味著偷竊外公的東西。但是在那些星期六的
下午的確提供了一次放縱的機會——我單獨和她在一起,遠離了我的外祖
父,對於這點,我現在才意識到,原來是我們那時覺得如此沉悶,驚恐然而
快樂的隱密的原因。

因為在公共汽車路線的另一個終點,拎著沉重的購物袋,要經過一座石
油鑽塔,它位於住區中央,用蕃籬隔開,油泵一天到晚都在響,然後我們就
照例回到了松樹街那幢獨眼紅磚屋。當然我是以一個小孩的眼光來看待它
的,因為一株枇杷樹掩藏了兩個前窗其中的一個,而另一個窗戶看起來就像
是透過百葉窗,帶著怨恨往外瞪視的人的一隻眼睛。

外公買房子的時候它還是新的,是這條街唯一一棟磚房。四處緊閉,關
起門來完全就像一座地堡,連一塊綠草坪也刈除光了,以保持一致性,除了
一根柱子上掛著的黑色郵箱,再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六十年代的新鮮事物
之一就是有明亮的黃色裝飾的全電氣的廚房,時間觀念也滲透到了餐桌灶
頭,當然那特別涉及到外公的時間:「問問你外公他晚餐想吃什麼..」「外
公準備好了我們就開飯..」在那本便箋簿裡的家庭分類賬上我發現,我們
佔用了我外祖父簡樸的家中的兩個房間,為此我母親每個月要支付54.67 美
元的房租。

現在我想念她。我想要那雙佈滿雀斑的手臂抱抱我,我想要我們之間的
融合,它不僅被她的死,也被我幼年時期神秘的觀感所打破;我想要它重新
修復。但是怎麼能夠?她沒有走近我,相反,我感到她留下的印象又一次晦
暗下去,總是被外公所遮蔽。

在她的陰影下的生活怎麼能跟到位於百老匯那幢醒目的藍色玻璃大廈裡
的警察總部作一次駭人的、刺激的訪問相比呢?外公會帶著我到繁忙的警局
中轉圈,這裡的每個人都誇我聰明伶俐,然後,如果沒有囚犯的話,我們還
會到真正的監獄裡去,這裡有一個可怕的鐵鑄的廁所,在外面等他的時候,
我看見他的弟兄們出來了,鑽進了他們的警備車,我就一個個地大聲叫出他
們的名字,我經常用手指去觸摸門廳裡那枚巨大的銅製警徽,還有一座淺浮
雕,一個警察保護著一個男孩和女孩,「永誌不忘」——長灘警官協會,讓
我產生一種前青春期孩子的性激動。

外公帶著我去見世面。母親就呆在家裡。外公帶著我到海岸線上去,在
激浪中掙扎洗禮,摔倒了就威嚇我站起來再上去,我也記不清到底有多少次
我撲倒在海浪中了——她在哪兒?膽怯的、消極的、驚懼的、自賤的,直到


那一堆90 磅的屍體癱軟在我的眼前,那最後的時刻,她的皮膚完全成了綠顏
色,她根本就沒有力氣從醫院的病床上爬起來,她側身躺著,卻沒有面向我,
她的手臂竭力想從她早已失去生命力的髖部曲線上抬起來,一個微弱的聲
音,我的名字,在我的手指與她乾枯的手指纏繞在一起時從喉嚨裡發了出來,
我十四歲。

她仍然沒有徹底離開,仍然..也許我真的對她做過什麼有意義的事,
我現在捧在手裡的這些文獻,有誰還會像我們這樣保存起來的?那不僅僅是
為了在某一天她的女兒能夠找到它,否則為什麼要把一張普通的生日卡裝到
一個信封裡,藏在保險盒的最深處?這是她的結婚證書,蓋著拉斯維加斯市
的圖章, 1964 年8 月3 日,它宣佈在這一天,米桂·桑切斯和格溫·格蕾,
我的父親和我的母親,正式成為夫妻。

我盯著它,只有一個願望:那個留著馬尾辮的黑女人,釘著鐵掌的藍色
鞋子踏在米色的氈毯上,她把那鐵門關上,把那巨大的黃銅輪盤牢牢旋緊,
把我關進它現在我已深有體會的、黑暗的、窒息的地窖中,讓秘密都埋葬在
這裡吧,這樣,一切都將不會改變,永遠。

外公沒有來應門,我只好用我的鑰匙。他正坐在陽台外,面對著黃昏的
暮日,身後的動靜好像都聽不見,他看上去和平日一樣。他穿著通常的那條
棕褐衣便褲和露出脖梗的黃色馬球衫,光的腳顛轉了左右方向,交叉著摞在
一張塑料矮几上,他寬厚結實、爬滿皺紋的手——因為年紀的關係,變得潮
紅,茸毛聳立——按在胸口,下巴上抬,噴著鼻息。

但是,另一個古老的溫和告誡阻止了我把他喚醒:「老爺爺需要休息。」
我回到房間,著手收拾起咖啡杯、玻璃杯放到廚房裡去。在水池底的棕色膠
墊上,放著一些發黃的酥酪,旁邊是那根一頭纏著棉紗的木頭洗碟棍,是外
公用了好幾年的。我能看見那雙沾滿油膩的手把鹹豬肉和炒雞蛋盛到綠色的
三聚□胺盤子裡,伸出、縮回就像長灘上幾乎沖跨我的海浪一樣有力。我把
杯子放在櫥櫃上的時候它們發出叮噹的碰撞聲,然後我便回到了落日底下。

「外公。我來了。醒一醒。」

他睜開眼睛,笑了:「時間的婢女。」

我沒有笑:「為什麼你這麼說呢?」

「你才馴服了那個騷擾簡娜·瑪森的卑劣的醫生吧。」

「差不多。」

「見鬼,新聞裡全講了。我剛剛才在這裡得知。」

他把腳從矮几上放下來,站了起來,我鎮靜地注視著他。

我跟著他,我們穿過滑動玻璃門走進涼爽陰暗的起居室。太陽光斑仍然
在我的視野裡飄動。他從電視機頂上拿下一疊報刊雜誌。

「你成了名人。」

但是在他平板的音調裡好像並沒有祝賀我的意思。他捉住了我的眼睛,
才把報紙遞給我。在他挺直的鼻子和撲滿風霜的臉頰構成的慷慨大氣的面具
底下,是一張帶著嫉妒的不高興的孩子氣的臉。

當然我在任何方面都不接近於一個名人的標準。在外公從《洛杉磯時
代》、《今日美國》和帕爾姆·斯普潤當地的破報紙上收集的文章裡,我個
人從未被提到過。凡涉及FBI 的地方都轉彎抹角,重頭戲當然是這起價值百
萬的醫療官司,由「電影王后」簡娜·瑪森和她興風作浪的「超級私人經紀
人」瑪格達·斯脫克曼對「玩弄明星的矯形醫生」的起訴。所有的傳媒都使


用了一幅大圖解,上面是兩個對立的人形,瑪森在一邊,依貝哈特在一邊。

她看起來那麼漂亮,那麼脆弱,而他則弓著腰,充滿了罪惡。
「你平常可沒對我的案子顯示出這麼大的興趣。」
「這一次不同,那是我的姑娘,簡娜。這個醫生真該被吊死。我給你拿

點什麼?」
「水。」
「好主意,今天太乾燥了。」
他走進廚房裡,我一直站著。當他拿著兩個玻璃杯返回來的時候,我把

剛剛扔在咖啡桌上的馬尼拉信封遞給他。
「我從保險盒裡拿到了這些文件。」
「你不用親自跑這一趟。美國郵政現在早已綽綽有餘了。」
他今天是不是故意想和我唱對台戲?既沒有感謝我的勞苦,又不承認我

的成績。或者只不過是他這些年來對我難以捉摸地貶低和操縱的一貫態度的
延續?我能夠感到喉嚨管裡像有什麼植物捲鬚纏繞在那裡一樣,威脅著要掐
死我。我不得不伸出手去,把它們強制扯開,以便能夠呼吸。

「我到這兒來只是為了表示我關心你,外公。」我故意帶著些憤怒的挖

苦的腔調,但他似乎沒有聽出來。
「我很好。」
「是嗎?」
「哎,放射線讓我昏昏欲睡,化學療法更是苦痛不堪,不過事已至此好

歹我們總得對付過去。」
「確切地診斷結果是什麼?」
「他們叫它淋巴瘤。」
「你的醫生叫什麼名字?我最好能和他或者她談一談。」
「沒有這個必要。」
「你總不能一個人來應付整個事情。」
「我在醫院裡有朋友,還有好些女士想來探望我哩。」
「不要和我鬧彆扭了,外公。」我的手指探進了起居室裡把我們倆分隔

開的那段空間,「我只需要知道你的醫生的名字。」
「行。」
勝了這個回合,我才深深地透了一口氣。我依然站著。他坐在沙發裡翹

著腿,而他的眼睛卻不知道盯在哪裡,眼神慘淡,內向,好像我根本就不存
在一樣。

我在一把扶手椅子上坐下來,但是椅子陷得太深,我的腳難以踏實地踩
在地板上,而且離外公又太遠,不能讓他朝我這邊看上一眼。我想把它拖近
點,但是椅子腿卻又被小地毯上的粗長絨糾纏住了。

就像是一個跳台邊上的跳水者,我在那兒僵持了好久。作為一個小孩,
我會探出手去試一試,看看水面到底離我有多遠。有一次,一群野小子站在
我身後開始喝倒彩,因為我既不敢跳下去又不能轉回身,後來一個救生員走
了出來,把我夾在胳膊底下,然後把我扔進水池裡就像扔一塊板石一樣。她
現在在這裡,那個肌肉發達、強健的自我最終會取代那個顫抖恐懼的自我。

「我翻那只保險盒的時候找到了一些東西,有一些珠寶我留下了。還有
我父親和媽媽的結婚證書。你從來沒跟我講過他們結婚了。」
「誰結婚了?」


「米桂·桑切斯和格溫·格蕾。這些名字是不是聽起來很熟悉?」
「你指什麼?」
「兩個半小時以來我一直在想這件事。從洛杉磯開車出來我有許多時間

在腦袋裡一遍、一遍又一遍地琢磨它。然後我逐漸得出了結論,那就是,你
和媽媽一直在對我撒謊,關於我的父親,關於我的血統,關於我是誰,關於
我的整個生命到底從哪裡開始。」

話的末尾,我的聲音卻辜負了我的勇氣,變得微弱起來。

「我告訴過你忘了那個婊子養的。」外公厲聲說。在切過房間的三角形
陰影裡,他的眼睛看起來陰沉可怕。「他拋棄了你和你的母親,為什麼你的
腦袋裡不能琢磨一下這點?」

「很明顯他並沒有拋棄我們,因為他們是一起逃走的,然後結了婚。也

許你並不瞭解整個事情?」
外公更加嚴厲地說:「我瞭解。」
「為什麼在我出生以後他們又等了四年?」
現在我們面面相對了。外公非常警惕,像一條蛇一樣冷靜。
「讓我來做一次隨意的猜測吧。」我感到一股巨大的壓力擠在我的胸口,

好像使整個身體都痛疼起來。「你威脅過我的父親,你對他抱著瘋狂的偏見,

直到最終你把他趕走。」
「是我把你養大的!」外公咆哮了,想逼我退縮,「你見鬼去吧。」
但是我用更堅定的聲音又說了一遍,足以敵過他的憤怒:「我的父親之

所以離開是因為你趕他走。」

「他是個強姦了我女兒的下流胚,然後這傢伙」——他停頓了一下,搖
了搖頭。幾乎冷笑出來——「他又來找她,一次又一次..有他媽的五年。
然後他違背我的意願娶了她,這是給我的他媽的最後一擊。」

「也許,」我試探著說,「他真他媽是愛她的。」
「你要注意你的語氣,否則看我不給你一耳光。」
「或者也許..是她他媽的愛他。」
我們互相瞪視著,我不會道歉,我也不會後退。
「讓我們現在就把事情弄清楚吧,外公,因為太陽已經落山了。誰是米

桂·桑切斯?」
瞪著眼,沉默。
「他是從薩爾瓦多來的?」
「據說而已。」
「所以他不是墨西哥人。」
「那有什麼區別?」
「1958 年,米桂·桑切斯和格溫·格蕾是怎樣遇上的呢?」
「她有那麼愚蠢,在蒙塔娜的帕頓藥房的時候,被他的幾句甜言蜜語就

騙到手了。」
「一個打工仔到蒙塔娜大街的藥店裡去做什麼呢?買擦手霜?」
「他的行當在格溫眼裡,就成了學管理的學生。他在高等學校裡讀夜

班。」
「所以現在他就不再是——一名海外勞工了,他是個哲學博士。」
「撫養你長大的只有我。」他的拳頭擂在沙發的扶手墊上,又反彈起來。
「你從我父母身邊偷走了我。」


「你生什麼毛病了你?是不是吃了迷幻藥?」
我帶著憎惡站了起來。
「你母親是個幼稚糊塗的女孩,而你的父親是人類的渣滓,你得想想,


我只不過是想要一個乾淨的小嬰孩在屋裡——」
「別說了。」
「但是事實證明你更加黑白不分。」
「所以你只是養了個野種。」
「這是你外祖母的想法,但她也死了。現在是我們倆在相依為命。你認

為你母親應該自己安排她自己的命運?」
「她應該跟我父親走,過他們自己的生活,那麼我也會有我的父母親。」
「你需要的一切是我。」
我只能懷疑地盯著他看。
「你和你母親一樣的幼稚,」他突然爆發了,「我不能不趕他走。他會

毀掉你的生活。」
「所以你就強迫他離開,直到確信他再也不會回來。」
「那不是我力所能及的,這個愚蠢的婊子養的自己害死了自己。」
我沉悶了:「他怎麼死的?」
「我告訴過你他是個海外勞工,有一次他和工頭頂嘴,做得太過份,便

打起來了,然後那個垃圾貨打倒了他。就這麼回事兒!」
「為什麼沒有人告訴我?」
「你母親的精神全垮了。」他用一種生硬的聲音繼續道,「她絕不想讓

你知道。她就是看不到他的另一面,他是個魯莽傲慢的雜種。」
「他葬在哪裡?」
外公滿臉的不快:「誰知道。可能是在哪塊蠶豆地裡。可以肯定的是,

他們不會按照軍人葬禮的儀式送他回家。」
「為什麼你現在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我病了,而且對譴責已感到厭倦。」
一陣戰慄傳遍我的全身,然後在身體裡,好像有某種東西調整過來了,

就像是一個幾十年來一直運轉失常的接口,現在微妙地移回了它該在的地
方。我意識到,我一直知道我的父親已經死了,並且以為他是死在暴力之下,
我曾想像過,他怎樣俯身倒在血泊中——我夢見過他好幾次——所以一定有
人告訴過我或者我一定在無意中聽到過。

「沒有人在譴責你。」
「胡扯。」
「算了。」我柔聲地說,試圖調和一下氣氛,「告訴我你的醫生的姓名


吧。」
「就在床旁邊,但是,那有什麼重要呢?」
他拿起一本雜誌,躺倒在沙發裡,陰影像一把鍘刀一樣切過他的身體。

他放了一個枕頭在頸子後面,支撐起他的頭,落日的餘暉,夢魘降臨前琥珀
色的光線,落入他衰竭的藍眼睛裡,這雙眼睛現在帶著毫無保留的恨意,從
書頁的上方越過,盯在我的身上。

我無處逃遁,所以走進了臥室,棕色的窗簾布被拉歪了,蓋在床上的栗
色床罩繃得緊緊的。床頭几上放著幾個新藥瓶,一個鞋拔,鑰匙串和一張寫
著帕爾姆·斯普潤的一位腫瘤病醫生的姓名、地址的單子,當我把它拾起來


的時候,一下子就明白了為什麼外祖父不想要我去和這位大夫談。它意味著
承認這位著名的、全能的、強壯有力的伊文內特·摩爾根·格蕾,警官,孩
子們的救星,大規模比賽的保護人,面臨著死亡。

在「診斷」下邊醫生寫著:「惡性B 細胞淋巴瘤」。特別行動處的查爾
斯·岡薩雷斯,白領犯罪組的一個好人,被診斷出同樣的病。當我躺在阮德
爾·依貝哈特雙手的撫摸之下時,一個願望曾經從我的潛意識跳出來,現在,
我不能不承認並且面對這個罪惡的願望變成現實:外公將會在一年內死去。

(二十)

自從忙上瑪森的案子之後,我就沒有和銀行劫案組的那幫傢伙接觸過。
一直徘徊在無人地帶等著我的提升,現在,我需要找個人聊聊,但是,周圍
竟然沒有人。我失魂落魄地在「牛柵」裡漫遊,在他們每個人空蕩蕩的辦公
桌前逗留一會兒,直到我意識到今天是這個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五,那麼他們
一定聚在一起吃他們的家常午餐,我到自動售貨機旁,清洗出了裡面所有的
香子蘭奶油三明治,想要有所貢獻,但是,在午餐室裡同樣也沒有人。我猜
想他們一定是到哪家飯館裡去了,接著我注意到有一幫人擠滿了小會議室,
而燈卻關著。

透過百葉窗我朝裡瞟了幾眼,我看見他們全在裡邊,凱樂、弗蘭克、芭
芭娜、羅莎琳、唐納多..還有丟勒,正圍著桌子坐成一圈,在紙盤子裡堆
滿了好吃的東西。但是,沒有玩笑和活潑的交談,相反,他們每個人都目不
轉睛地注視著電視機,裡面一盤錄像帶正在播放安娜·格蕾大步邁上大達那
矯形診所階梯的情景,後面跟著半打穿著桔紅色作戰馬甲的聯邦執法員。我
曾經把一家電視台給我的逮捕依貝哈特的一盒錄像帶借給芭芭娜,但是從未
希望過她拿到這裡來作下午的公開放映。

我打開了門的時候,他們似乎很驚訝看到我本人。

「作點記錄呵,夥計們,看看它就是這樣完成的。」

我放下了滿抱的香子蘭奶油甜餅,然後坐到芭芭娜旁邊,從她盤子裡挑
出一顆草莓來。

「來點吧。」羅莎琳推過來一份。

「我自己就行。」

「我想你不會在意。」芭芭娜指的是磁帶。

「當然不。我只是希望你收點入場費。」

我們注意到了阮德爾·依貝哈特心神錯亂的臉部特寫,那時我正越過他
準備衝進檢查室去,鏡頭一直跟著我們到門廊,你可以想像,我的夥伴們一
定會為此歡呼的,就像我剛剛辦完加利福利亞第一銀行那件劫案的早晨,他
們的歡呼那樣,然而,現在在視聽室裡卻只有種令人不舒服的緊張氣氛,我
想,也許當一個人就要離開一個集體,這個集體就要失去她時,都會是這樣。

「這會對你大有幫助的,安娜。你看上去就像一個頭兒。」芭芭娜大約
看出了我的神情。

「是不是像要發狂的樣子?」我轉向唐納多的那方向,但他躲在陰影裡
啜咖啡。他的沉默讓我不安寧,好像自從那頓午餐,他戲謔地把我叫作「戴
著黑色『花邊』的安妮·奧克雷」以來,時間已過去了很久。

「不,」芭芭娜說,「你看上去能夠控制任何緊張的局面。」


「請原諒,」丟勒咂咂嘴說,「但是,這又不是什麼諾曼底登陸,他們
不過是闖進一個醫生的辦公室而已,他能做什麼,用他的X 光機把他們殺
死?」

弗蘭克和凱樂敷衍地哄笑了一陣。
「新聞媒介都在那裡,是高羅威使她成為焦點人物的,」芭芭娜乾脆地

回應說,「這才意味深長。」
「為什麼這麼說?」
「人們都圍在這兒,最後認識到女人也能幹這項工作。」
另一個沉默,沒有人想對這點提出疑議。
「可丟勒認為這是一樁蹩腳的案子。」我解釋說。
「根本就不存在什麼案件,」丟勒說,「高羅威和局座之間本來就在你

推我讓。」
「你是妒嫉。」芭芭娜相當愉快地表示,手指一面在玩弄項上的珍珠。
「那麼就向我證實那是一起案件吧。從搜查和逮捕中重新獲得了什麼證

據?」

儘管我很樂意看到丟勒惱羞成怒的樣子,但我不得不向每個人承認我們
在辦公室裡確實沒有發現什麼可以使醫生牽連進去的東西,事實上,地區助
理檢察官已經趨向於認定,根本就沒有任何理由可控告他。

「明白我的意思了嗎?又一場可憐的狗咬狗的戲。」

「在今日這個被新聞事件和圖片資料統治的世界裡,每件東西都只不過
是拿來作秀的,」凱樂緩緩地,有條理地說,「為了六點鐘的新聞節目,安
娜只是做了她被要求做的事。這是一個髒活兒,但是總得有人去做。」

帶子已經放完了。羅莎琳站起來拉亮了燈。
丟勒·卡特爾伸長了他骨瘦如柴的細腿,靠在椅背上,把椅子翹了起來。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嚇得屁滾尿流。案子還沒有完,你畢竟對案情

已有所瞭解——」

幸運的是我早已有準備。我一直在想瑪森那天走出我們辦公室和那個吃
晚餐的晚上她的舉止行動。擴張的瞳孔,顫抖的雙手,不調和的能量,當她
從休息室裡返回來時,這一切都深深刻在我的印象中。

「我們知道瑪森是個支配狂,」我尖厲地打斷道,盡量不去看他兩腿分
叉處具有侵略性的展示。「對她的那一夥人,我全都進行過犯罪檢查。她多
次吸毒,而且她是從別的什麼地方弄到它們的。」

丟勒猛地向前把椅子放倒,椅子的前腿「咄」的一聲敲在地上:「你能
得到什麼?他們拉開對你的束縛只不過是為了逗那個漂亮小姐開心。」

「是為了讓她的經紀人開心。」唐納多一臉洞察一切的表情看著我,似
乎在說「我幾周前就警告過你,可是你偏偏要一意孤行」。「她在高層有朋
友。」

這好像倒是讓丟勒很開心:「一周之內你就會再次面對你的劫案,那時

候,我可能不會等到歡迎你歸來了。」
他趾高氣揚地踱步出去。凱樂搖了搖頭。
所有我能做的便是用我的腳趾悄悄地向他那把空椅踢了一腳。
「我現在是大姐大。」
唐納多把黑瓷碗和一把黑色色拉鉗子收進一隻購物袋裡。
「那麼別松勁。」他對我說,帶著同樣的個人興趣,就好像是這傢伙在


拖洗廁所地板時所表現出來的那種。
我跟著他出去。他把袋子往他辦公桌底下胡亂一塞,然後抬起頭來看著

我,好像對發現我站在他面前高高立著相當不高興。
「羅謝爾在法律學校幹得怎麼樣?」
「她愛這行。」
「可是?」
「這只是一個調節。」
「聽起來好像不止如此。」
他不耐煩地歎了口氣:「這會讓每個人都感到難堪,是吧?突然她就不

在孩子們身邊了——我本來應該全力投入新的角色,做一個超級爹地的,但

是每天晚上到八點鐘我才能回家,我在那裡又能做什麼?」
「那麼誰做的這些色拉?」我嘲笑道。
「我做的,要多糟就有多糟。」他開始在桌子上旋著一把銀質裁紙刀玩,

「法律學校對她很合適。她很早以前就該完成它的。」
跟著,他的食指彈一下,那把刀子旋出一片星光。
我猶豫著。
「我知道丟勒可能是對的。瑪森的案子恐怕會崩潰,然後我將會回來和

你並肩戰鬥,重新帶給你艱難的日子,你能經受住嗎?」
他只花了幾毫秒的時間來決定說什麼,於是我所有希望便全落空了。
「現在他們讓我和喬·波西塔魯搭檔。」
「誰是喬·波西塔魯?」
「從亞特蘭大調來的新手,他本來該來吃午飯的,但是他沒能拿到他的

加利福尼亞駕駛執照,可憐的婊子養的白癡。」
「那該能改變。」
「什麼能?」
「喬·波西塔魯。如果我回來了。」
然後,又是該死的沉默。
「誰知道呢?」唐納多空洞地說,伸手去夠挎在肩上的手槍皮套,一面

打開鎖著的辦公桌抽屜,把他的武器拖出來。我的感覺極壞。
「是不是因為那次秘密行動你仍然在埋怨我?」
唐納多在他的手槍皮套外邊又穿上了一件運動夾克。
出其不意地說:「不。」然後,他變得溫和起來:「那麼下一步你打算

怎麼幹?」
我看著他的臉好半天。
「去退還我的加濕器。」
再沒有什麼可說的。他簡潔地向我說了句再見,我們就分手了。
我坐在「世紀城購物中心」裡的一條長椅上,吃完了一顆從「塞氏糖果

店」裡買來的黃油鬆脆花生薄片糖,在過去,放學之後我經常這樣偷偷摸摸
地款待自己一回。現在,生活中的每一個部分都更加讓我感到消沉。除了我
腳下這個新的加濕器,裝在一個平滑有光澤的盒子裡,用細繩捆著,這樣,
在聖安娜的那些早晨,哪怕濕度為零,我也不再會因為喉嚨的干痛而驚醒了。

一點點小安慰。
我和外公醫生的交談是淒慘的。我們只能看著他這幾個月來與日俱增的
虛弱和痛疼。他說我哪怕是花上一天時間嘗試一下就會明白,處在這種景況


裡不是人的精神所能忍受的。然而,我總是無法把精力集中在這上邊,我聽
到了我父親那裡傳來了異常的悲鳴聲,他離我的耳朵這樣近,以至於我可以
清清楚楚地聽見,那就像是墓穴裡水的汩汩聲。

我想念我的組,我想念唐納多,我們清白的愜意的調情已經結束了,和
別的傢伙在一起永遠也不會發生同樣的事情。一切開始於那天我獨自對付那
個銀行搶匪之時,在我著手依貝哈特的案子之後它就變得更糟,我就像是一
只被人放出來追查獸跡的愚蠢的靈■,我得到這些是不是因為我包藏的野
心?當每一個人都離開了獵場,我卻仍在撕咬一隻假兔子。

麻木地回到辦公室,我拿起我的包漫無目的地到商店裡去閒逛,呼吸明
亮的午後的空氣,寄希望於想起點兒什麼值得買的東西,能夠讓我感覺好點
兒,但是,所有跟著我去的只有一個空空的屁股包。

我估計在布洛克斯也許會有點新玩藝兒,所以我推開玻璃門,拖著沉重
的腳步緩慢地走過化妝品部,膩人的香粉氣味令我窒息,又被光亮可鑒的廳
柱上反射出的各處銀色、金色的光滑物面搞得暈頭轉向,這是一個地獄,人
的心臟都被簡娜·瑪森掏去了。

不是真正的簡娜·瑪森,只是一幅真人大小的卡紙板剪影,跟我在馬裡
布她的巢穴裡看到的那幅一樣,她穿著一件晚長袍,懷裡抱著一束花。那一
幅一定是一個大模子,因為在花束上印著一行字,寫道:正在銷售簡娜·瑪
森的「黃玫瑰」化妝品。

一個女孩,妝化得無可挑剔,穿著一件白色的試驗室大褂,胸口別著一
朵新鮮的黃玫瑰,正目不轉眼地盯著我看。

「我們剛到了一種特別的東西,簡娜·瑪森的新型化妝品,每購二十美
元你就可以得到一隻手提袋。」

我被搞懵了。在整個櫃檯上堆滿了唇膏、眉毛油、眼筆、香粉、胭脂、
指甲油等試用品。金銀兩色的包裝紙上醒目地標示出簡娜·瑪森的簽名,跟
那天在辦公室裡寫在芭芭娜的公務便箋上的字體同樣的圓滑認真,令人吃驚
的是這些精心製作的煽情展覽簡直無處不在,那天簡娜·瑪森進來掃視一圈
時它們還都不存在,我現在意識到那次她只不過是為了來查驗一番,看它們
是否已經在化妝品部裡擺設好。但它們並沒有像她想像的那樣時,她自然感
到失望。

而且它們並不僅僅是無處不在而已。

「實際的成品是誰生產的?」

「是吉辛勒。」

我現在明白了我們是在吉辛勒的櫃檯旁。「黃玫瑰」只是一個再生物。
他們多年生產的產品陳列,「蓓蕾」和「月影」——我甚至只有十幾歲時就
在用的——被堆放在角落裡,所以簡娜·瑪森已經成為一家主要的化妝品公
司的代言人;在那遇上阮德爾·依貝哈特之前不久,一筆價值數百萬美元的
買賣剛剛成交——而前者,很可能是她和她的經紀人殫精竭慮做出的一項安
排。

「你喜歡改進型產品嗎,簡娜·瑪森的問候?」小姑娘甜甜地問。

她指著簡娜微笑的剪影邊上的一張擱凳。

我發出一聲尖厲的咯咯笑聲,聲音似乎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姑娘驚愕
地看著我,身子向後退了一步。

「她已經給過我了。謝謝。」


甚至到了下午四點鐘,百威利·維爾希爾飯店樓上的酒吧還是人滿為患,
膚色各異的人們在這裡交換著商品和服務,包括一對年輕的應召女郎正在和
一些穿著考究的日本人談生意。不知怎麼回事兒,傑利·康奈爾和我居然會
在這個集市中碰在一塊兒;我讓他成了這間屋裡最激動的男人。

「我不是一個快樂的野營者。」當我們差點兒就要擦肩而過時他說。
「剛從聖路易斯艱難地飛過來?」
「下一次來訪之前你先打個招呼好不好?就說:嗨,這是安娜·格蕾,

FBI。三十秒鐘以後我將給你一個心驚肉跳的逮捕,現在先通告你知道。」

他搖著頭咧開嘴笑了起來。金色的頭髮,誘人的藍眼睛,穿著那種最為
時髦的流行時裝,看上去同時具有保守和激進兩種效果——他像一頭用閃亮
的翻領西服打扮起來的敏捷的靈■。我把他領到最後一張空桌子旁,坐下時
偷偷地摸了一下他的極好的開士米。

我們都要了檸檬汁。康奈爾興奮而且緊張,有點兒強制性的滔滔不絕。

「說起來真是駭人。吉辛勒有一個極為重要的打算。他們僅僅和我們簽
訂了三年的廣告代理權,而就此範圍來說,我們也只是他們的生意的一部分,
但是,我們相當出色地為他們結束了『月影』的使命,並且毅然推出了『黃
玫瑰』」。

「是你們部門提出來的主意要動簡娜·瑪森的腦筋?」
「那是瑪格達·斯脫克曼的主意。你見過她嗎?」
他使勁想把浮在他杯子裡的檸檬片搾乾。
「我認識斯脫克曼夫人。」
「這個人簡直無處不到。她說她是簡娜·瑪森的私人經紀人,問我們是


否有興趣為吉辛勒發展一種新的化妝品貨色,用簡娜作代言人。她殺出來,

作了一番極為聰明的描述,結果老總當真買了她的賬。」
「這筆交易是怎麼個構造法?」
傑利·康奈爾沒法安靜地坐著。他的膝蓋上下抖動,手一直在桌子上敲

得「砰砰」作響。現在他的手指捻了捻他的瘦長條子的皮領帶。
「那是簡娜·瑪森和吉辛勒之間的合作計劃。他們大量加工化妝品。」
「然後簡娜——」
「要求她作一些電視廣告節目,定點銷售展覽,印刷品廣告,還有一兩

次預約的講話,總共大約要花她一周的時間。」
「她得到多少報酬?」
「我不能告訴你這個..」他用一根牙籤挑起檸檬片來使勁嚼,「不過

它是個高七位數。」
「為一周的工作。」
「我們寧願認為為了得到公眾的認可她要耗費一生的價值。」
「你做了一樁可愛的生意。」我說。
「就像你一樣可愛。」
他側眼看著我。他的激動不安平息下來。傑利·康奈爾是一個精明的有

教養的生意人,一直漂泊不定,現在他正打算定居下來。

「所以你瞧,特別行動處的安娜·格蕾,我還得趕下一班的飛機到聖路
易斯,為了這個,我不得不放棄讓索爾給我理發的打算,你知不知道要跟那
傢伙約個時間有多難?」

「你的頭髮看起來很好啊。」


「我得去保護我的當事人。告訴我有什麼事要發生。我在那兒是不是會

遇上大麻煩?」
「我也不知道。簡娜·瑪森什麼時候和吉辛勒簽的合同?」
「兩年前。使這些事情正常運轉要花一些時間。」
「那麼當她進入貝蒂·福特中心時生意才做成?」
「是的。」
我記起瑪格達·斯克曼充滿激情的演講,傳媒圍繞簡娜的毒品問題所做

的所有文章如何不可挽回地損害了她的職業生涯。「那沒有讓你們擔憂嗎?」
「我們得到保證事情能夠處理,並將處於謹慎地控制掌握中。」
「但是在《人民》雜誌的封面它又被披露出來。」
「在任何時候你要信任名人的保證都有一定程度的冒險。他們是無法預

言的。他們也是人。」
「但是難道它不會讓你們的老總感到厭煩嗎?他們的代言人竟是個癮君
子。」

「這不像她注射海洛因,是這個奇特的醫生讓她上的癮。我想在社會各
階層裡反而會引起對她的同情。」他笑得相當可愛,「在這個世界上誰沒有
做過一點點逾矩的事?」

我把手平攤在桌子上,盯著他的眼睛。
「瑪格達·斯脫克曼是不是向你們宣稱簡娜·瑪森吸毒是醫生的過錯?」
「是的,而且她說不用為此擔心,他已經被起訴了。」傑利·康奈爾突

然瞪著我:「還沒有嗎?」
「沒有,除非我們能夠找到起訴的證據。」
他開始無意識地撥弄他的領帶,就好像它是一支短笛一樣。
「管他什麼呢,就我的當事人所關心的,在這點上可能還不會有什麼問

題。」他自顧自地說道,「公眾的洞察力是如此的..」
他收住嘴,望著遠處,似乎在估算著公眾的洞察力。
「好的,」他得出結論道:「吉辛勒是安全的。」
「怎麼樣?」
「情形最糟的方案:瑪森違反了她的合同。我們撤出產品。我們提出訴

訟。噗一崩。」
他拍了兩下桌子,像要準備趕飛機去了。
「我不明白。她怎麼違反合同了?」
「我們有一個道德方面的條款。」
「給我看看。」

儘管在聖路易斯已將近晚上八點鐘了,但在康奈爾和伯吉斯廣告公司裡
仍然燈火通明。有人回到那兒正通過寫字樓的傳真機向我們傳送簡娜·瑪森
合同中的道德條款的副本。當它從機器裡吐出來時我一行行地讀出聲:

M. 道德。如果代言人首先,或在本條文執行過程中,或此後,沒有、拒
絕或忽視約束自己的行為,以達成和社會習俗、公共道德與禮儀的一致性,
或者做出任何使代言人陷於名聲的敗壞、醜聞、受辱或落下笑柄的行為,或
者上述行為引起了大部分人或社會某團體對代言人或製造商的震驚、蔑視、
憤怒或任何不利的反映,那麼製造商可以,除了不使自己的合法利益受損害

而提出任何種類的賠償要求或自然提出起訴外,並隨時在類似事件發生後終
止該協議。
我握住傑利·康奈爾的手謝了他。我把那張薄紙疊起來,小心地藏進了
我的藍色公文包的內層口袋。

(二十一)

第二天我到辦公室的時候發現丟勒·卡特爾正坐在我的位置上玩我的侏

儒玩偶,它戴著一隻隨身聽,紫紅色的頭髮,筆直地立著。
「不要動我的侏儒。」
丟勒咧咧嘴。
「讓開。」
「就這樣跟你的上司打招呼嗎?」
我把藍色帆布公文包重重地放在桌子上。而不幸的是用力過大反而讓我

自己的太陽眼鏡從鼻子上滑落下來,但是我眼明手快地把它撈住了。更加對

丟勒怒目相視。
「你不是我的上司。現在請讓開。」
「我不會賴在這兒的。接著這個。」
他把今天的《洛杉磯時代》翻到目錄部分推給我。這一頁的整個上半部

分都被簡娜·瑪森的一張巨幅相片侵佔了。照片裡簡娜坐在她的私室裡,穿
著藍色粗紋棉布襯衫,蓬鬆的卷髮,看上去那麼嬌柔,膽戰心驚,弱不經風,
一雙大眼睛裡並無造作的神情,好像她剛剛用完去脂牛奶和壽司早餐,正要
讓你、讀者,分擔她最隱密的麻煩。

我不得不站在原地,聽丟勒逐一複述文章的內容,關於在貝蒂·福特中
心時,簡娜如何第一次覺察到她成了在她的療程中非法加入的麻醉劑的腐敗
的醫生們的受害者,作為輿論環境關注此案的結果,對依貝哈特大夫的調查
如何逐步地升級,包括加利福醫藥執照;儘管FBI 繼續既不肯定又不否認自
己的調查,但是它已經引起了華盛頓,D. C. 總部一位高層官員對形勢的關
注,他特別指出要注意在健康衛生行業中存在的欺詐行為。

「你這案子完了,姑娘。」
「不要相信你在報紙上讀到的東西。」我冷淡地回答道。
「他在醫院的同事們說你那夥計依貝哈特意志十分消沉。」
「在這麼多的壓力下,誰又能不能消沉?」
「他們說他屬於那種成就超群,總是備受親睞卻無法面對失敗的類型,

還沉浸在他哈佛醫學院的光輝歲月中,新聞媒介是怎麼發現這些資料的而我

們卻沒有?」
我的不自在讓他很高興。
低下頭去,我碰到一段文字,上面寫著依貝哈特大夫「在蒙塔娜之北的

住所已被隔離」。無法得到對辯護律師的建議的評論,我能夠想像出他和克
萊諾是如何在那垛巨門後面瑟瑟發抖。

丟勒站起來把報紙塞到我手裡:「這是一個好機會。你最近已得到了許
多次好機會。但是就像我以前試圖說的那樣,在你繼續前進之前,你仍然有
一些工作先要完成。」

「那麼你是怎麼平步青雲的,丟勒?」我脫口而出,憤怒幾乎讓我找不


到語言的邏輯:「我已經在這裡呆了七年,你已經呆了八年。告訴我你的秘
訣,為何你就能走在我的前面那麼遠?」
他躊躇著怎樣回答我的問題。在他大費思量的時候,他把他黑髮的額發
捋到一邊,用白皙的指節敲著他的頂門,像是要用膠水把頭髮粘在那裡一樣。

「我和撒旦作了一筆買賣。」他的黑眼睛裡的神色莫測高深,「當我還
是十幾歲的孩子時我就想到要離開特拉維斯鎮,立志在早年就要創出一番成
就,有一天我把這個想法和撒旦談了,然後我就到了這裡。」

「真的?那麼你和撒旦做了什麼交易來換取你的成就呢?」
「那是他和我之間的事。」丟勒毫無笑意地回答完,轉身走了。
我在那兒坐了半天,對他百分之百的嚴肅性感到畏懼。
我打開電腦時發現電子郵件的方框正在閃爍,所以我立刻把它調進來。

這裡面是我以簡娜·瑪森周圍一百英里半徑範圍內所有相關人員所進行的罪
行檢查的結果,從這兒我可以瞭解到他們的工作、建議、利益、吃飯、睡覺
和遊戲。每一個人都足夠的清白,除了大轎車司機,湯姆·保羅伊,在他當
州警期間,曾因為偷竊商品引起些小麻煩,並被迫離開了警界。

我從藍色公文包用拉鏈鎖住的隔離層裡取出了「道德條款」,又打出一
份關於保羅伊的報告材料,然後就往SAC 的辦公室跑去。
高羅威從他的辦公桌後站起來身向我走過來,手裡拿著雪茄向我做了個

抱歉的手勢:「很抱歉,你得在報紙上讀到它。」
「那麼那是真的?我被從這案子上撤下來了?」
「局長看見簡娜·瑪森在《唐納弗》上的大聲抱怨極為光火,用新聞媒

介的話來說他想要加強火力。這跟你沒什麼關係。」
我默不作聲。
「我正在提交你到C—1 的調職申請,祝賀你。」
他等著我的反應。而看到我竟毫無反應時他打直了膝蓋,以便能彎下身

來斜著眼看到我的臉部表情。
「是我瘋了還是你根本不想要那份升職了?」
「現在調不調職與這件事無關。」
我向他出示了那份傳真,並且解釋說因為這個道德條款,引起醜聞的行

為——比如是一個癮君子——可能會危害一筆數百萬的合同。我告訴他我相

信所謂阮德爾·依貝哈特的罪行,是瑪森一直在撒謊。
但高羅威並未為我的信念所動。
「他們從華盛頓搬來了一個大人物,讓他來處理它吧。」他又站了起來,

當他帶著我走到門口時,他摟著我的肩說:「在力所能及的範圍裡,你已經
做得相當出色了。」

「好的,你不喜歡這個道德條款——」我把它捏成球扔進了垃圾箱,然
後在他鼻子底下揮舞那份打印稿,「這個怎麼樣:新花色。簡娜·瑪森的司
機在當州警期間因為偷竊商品而被除職。」

高羅威的眉毛一挑:「別忙了。」
「我們知道瑪森是個支配狂。我會對那傢伙施加壓力,找到真正的毒品

供應者,只要掌握了這點我就可以馴服她。」
「真是胡扯。」
高羅威的手趕緊從我的肩上拿開,好像它已變成了一塊燒紅的鐵板。
「安娜,我們已經從這件事上脫身了。」


「如果我能找出供應者並且證明簡娜·瑪森從事了部分違法財產交易,
那又怎麼樣呢?」

我觸怒了他:「沒有人會想朝這個方向去。」

「我知道,但是——」

高羅威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噓」的一聲阻止了我。他的聲音變得緩慢
而柔和,晃動著手指的節奏就像在唱出一支童謠:「我們來回憶一下吧,這
次調查的嫌疑犯仍然是阮德爾·依貝哈特對不對?現在你仔細聽著,告訴我
答案:怎樣做才對我們起訴這個嫌疑犯有幫助?」

「也許是開釋他。」

很快知得,不管「在城堡裡」湯姆·保羅伊和莫瑞恩之間有什麼麻煩,
但其餘時間,他們都一起住在「太平洋巖壁」她租用的一套公寓裡,位於從
聖莫尼卡到峽谷之間的一個舒適的郊外小鎮上。儘管主要街道也只是一條小
林蔭路,但是在那裡仍然感覺到50 年代的氛圍——個體農場和平房——這使
莫瑞恩的地方顯得非同尋常。

公寓在一條彎曲的街道上,在一扇巨大的滑門背後,我循著滴水聲邁下
石階;這裡有一個石砌的人工噴水池,水柱像百合花一樣升起散落,池中聚
著許多「嗝嗝」直叫的活蛙。一直向前是一個很小的木製平台,長滿了洋紅
色的九重葛,平台裡有一張白鐵桌子,幾把椅子。這兒可以遠眺,維爾·羅
格斯海灘的模糊弧線,藍隱隱地山脈,和銀色的海浪,一路直到波音特-杜莫。
這些景像極為有趣。

儘管沿著街道有許多房子緊緊靠在一起,但是在這個美妙的場所,除了
靜謐和微風拂過花叢的沙沙聲卻是什麼喧鬧也沒有。這會使你飢渴地尋找「切
達」乳酪、鹹薄脆餅和烈性威士忌,就著它們站在平台上欣賞日落美景。但
是你轉身過來面向房屋,景象卻同樣的有魅力:人字屋頂,華麗的裝修,一
個蘇格蘭式的小餐廳。

門上,用軟木雕刻著巴厘文化裡的人物形象,正擁抱在一起跳舞。門微
微地張開一條縫。我敲了兩下,沒有反應,我就走了進去。

「喂?湯姆?我是安娜·格蕾。」

沒有回音。

我走過臥室,室內有一張四根柱子的床,被單皺巴巴的,衣服隨便仍在
破舊的東方色彩的地毯上。空氣中充滿了檀香木的味道,還有性慾。梳妝台
上堆滿了古式的香水瓶,有一半打翻了或弄得粉碎。壁櫥全開著,抽屜也一
樣。草帽、玩偶和圍巾散得到處都是,像是被抓出來的然後朝窗口扔去,看
起來湯姆和莫瑞恩遭到了搶劫。

當我走進被洗劫過的廚房裡就更加相信我的判斷了。一隻炒鍋焦底朝
天,水散了遍地,爐子仍燃著,我關掉了火苗,嘎吱嘎吱地踩過地板上一個
裝細條實心面的盒子。有人把一瓶蘋果汁砸在牆上。還有人扔過罐頭盒。我
聽到從另一間屋子裡傳來輕微的呻吟聲,立即腎上腺素劇增,武器已握在手
裡。

我沿著門廊悄悄地移過去,門廊裝飾著不祥的非洲面具,通向一間起居
室,起居室的兩扇鑽石式玻璃窗憑眺著海景。這裡還有更多的面具,和眨著
眼睛,長著漂亮的中國面孔的玩具娃娃。二手貨的沙發上塞滿了閃光印花布
面的枕頭。窗戶吊著一塊轉動的玻璃稜鏡,在下午的烈日映照下熠熠生輝,
把五光十色的色帶拋散在屋裡的物件表面。


在那些令人目眩的虹彩中央,是湯姆·保羅伊,除了一件白色的T 恤衫,
他根本什麼都沒有穿,兩條經過充分日曬赤裸的腿彎曲著,像樁子一樣木然
不動,他正在那裡遲鈍地手淫。

他抬起兩隻赤紅的眼睛向我瞟了一眼。我一下就捕捉到他未刮過的下巴

上白色短髭的閃亮。
「安娜,」他沮喪地咕嚕著,「幫我出來。」
他的拇指和食指正向下套動他紅脹的陰莖,我搶步上前,從一把搖椅上

抓起一床阿富汗羊毛毯朝他扔去。
「耶穌·湯姆,把它蓋住。」
他接過毯子遮住他的前身,光著屁股倒在沙發裡,然後開始哭。
「這裡發生什麼事兒了?」
「我們打了一架。」
「莫瑞恩在哪兒?」
「走了。」
他彎過腰來,上身和下肢折成了兩半,用手抱著頭。
「她沒有事兒吧?」
他點點頭。
「你沒有把她抽得青一塊紫一塊,然後扔到懸崖底下去?」
「我不會那麼做。我愛她,安娜。」他揚起臉向著我。虛胖的臉上現在

似要被淚水或口水融化到一塊去了,仍在淌著自憐自惜的眼淚:「上帝,我
是個肥老屁。」
我把手槍插進皮套,坐下來,等著他自己恢復平靜,沙發像岩石一樣硬,

裡面一定充填著馬鬃或其他反常的材料。
「有趣的屋子。」
「它是60 年代一個電影佈景師建的。」
他作了個深呼吸,用拇指揉了揉眼球。
「和簡娜·瑪森有關係嗎?」
「不,莫瑞恩已經在這兒住了好幾年了,而她不久前才遇上簡娜的。」
「簡娜怎麼樣?她一定正忙著,從一個脫口秀跑到另一個保護受害者權

利大會。」
「現在我可沒法關心簡娜·瑪森。」
「她可相當關心你和莫瑞恩。她就是擔心像這樣的事情會發生。我們約

會的那天晚上她告訴我的。」
「簡娜試過,但她永遠不可能理解我對莫瑞恩的感情。」
「我們還是談談你吧。要杯水嗎?」
他晃了晃頭。
「好吧,我們來作一次交談。關於一個卡車司機,他據說在加利福尼亞

沙漠的一個偏僻地區進行搶劫,然後一個州警出現在事件發生地,偽造了一

個報告,這樣那些商品就可以被保護起來並重新出售,你認為怎麼樣?」
他牽起他的T 恤衫擦著鼻子:「那是過去的事兒了。」
「簡娜知道你的過去嗎?」
「簡娜認為我是自有巧克力糖漿以來最棒的夥計。」
「她從哪兒弄到毒品的,湯姆?」
他站起來,把毛毯圍在腰上。


「沒地兒,安娜。」
「簡娜覺得你是塊巧克力蘇打冰淇淋,可莫瑞恩不過是把你當成一堆狗

屎。」
他又變得傷感起來:「讓我一個人呆著好嗎?」
我也站了起來:「一點問題沒有,我會去問問你年輕的朋友她的觀點,

在這種時刻不會太難,我明白為什麼你喜歡小姑娘。但是,別見怪,她們怎

麼樣看你?」
他白色的短髭底下泛起了一道紅暈。
「在試圖用一盒細條實心面殺你之後,我保證她會激動地告訴我你是怎

樣為簡娜提供狄勞狄德或德克斯代因或凡裡爾首或柯卡因或其他任何形式的

毒品。」
「我跟那些東西沒有關係。」
「但是你知道是誰幹的。」
他的下顎繃直了,嘴唇緊閉著,公寓突然間變得小起來,玩偶的臉都成

了兇惡的原始崇拜物,封閉的房子讓人窒息。
「那件事持續下來一定非常有趣,你和『羅麗塔』,十四歲的奶頭。」
「見鬼。」
「新安排:你穿上衣服,我們一起兜回韋斯特伍德去。」
「做什麼?」
「調查局會對這件事產生強烈的興趣,我相信那位來自華盛頓的神秘的

大人物將十分願意和一位瞭解簡娜·瑪森私室內幕的人談話,也許就不會在

意一點點你個人的過往史。」
虹彩罩在我們身上。
「那不是我。」
「好吧。」我做了一個誇張的、仁慈的手勢好像我最終決定讓他擺脫我

的釣鉤,柔和地、寓於同情心地問:「為什麼你不穿上點衣服?」
他從睡椅上拾起一件汗衫,匆忙地穿上,然後又帶著一臉義憤的表情一
屁股坐回去,擦了擦鬢角的汗水。
「我們知道是依貝哈特大夫干的,」我說,像是吐露了一件職業秘密。
「我們已經打得他屁股開花。」

湯姆·保羅伊搖著頭,冷笑著說:「那就是確切的原因,當我還是一名
州警的時候,我就仇視聯邦調查員,你們這些傢伙真他媽的傲慢,又真他媽
的愚蠢。」

我明白了他已經上鉤了,所以我繼續送一塊雞大腿給他啃:「我們相信
對於醫生的這件案子我們做得無懈可擊。」
「只有他想要簡娜呆在貝蒂·福特,為了救世主,」湯姆脫口而出,「瑪

格達·斯脫克曼則想把她弄出去。」
「我不信。」
「噫,我可是當事人。」
「胡說。」
現在他要捍衛自己的信譽,紅著臉,憤慨地說:「簡娜曾經幾乎自己毀

了自己,是不是?那位醫生來到了馬布裡,看到那一幕,就突然明白了:這
位女士是個癮君子,他去見她那位顯然忙碌著自己的生意的經紀人,說:『我
們必須幫助這位女士擺脫毒品,否則的話她會死。』瑪格達說:『我會盡力


提供我的幫助。』

「簡娜嘔吐了兩天,她病得像一條狗,他們在深夜十一點鐘派我出去找
幾種該死的藥茶。我不得不跑遍了整個『鴿城』去找一家晚間營業的保健食
品店,當我回去的時候,我聽見她們都在私室裡。」

「打架?」

「簡娜正在那裡發小姑娘脾氣,包括她想照醫生說的回貝蒂-福特去。瑪
格達對她說」——模仿著她沙啞的口音——「他只是想要你的錢,傑伊,沒
有人像我這樣真心誠意地愛你。」

「瑪格達是在試圖挽回同化妝品公司的合約。」

「瑪格達是在試圖控制簡娜,像過去一樣。她從莫瑞恩那裡聽說簡娜正
在同這個醫生接近,這使她產生了幻覺。你認為誰能使簡娜信服她就把那個
裙下之臣除去?」

「條條大路都通向瑪格達。」

「因為簡娜正在瞧大夫,所以她想幹點兒乾脆的,但是她實在是個笨人
——大哭大笑,週期性偏頭痛,手忙腳亂。最後她只好回頭找莫瑞恩。莫瑞
恩不想承擔這份責任所以——你是對的——她把它交給了瑪格達。」

最終那個過分勞累的女管家的秘謀昭然若揭了,但是我還是想聽保羅伊

親口說出。
「莫瑞恩不想承擔責任是為什麼?如果我問得愚鈍的話請包涵。」
「是為了麻醉簡娜。」他灰心喪氣地說。
沉默起來,光柵在飄浮著灰塵的空氣中慢慢轉動。意識到他自己所說的

話,保羅伊的臉變得扭曲,但是止住了怒氣。
「莫瑞恩是簡娜·瑪森的街頭聯絡人,」我輕聲地試探道,「那就是為
什麼她被當作『行頭女郎』養在身邊的原因。」
「她吸食古柯。」保羅伊用低沉,顫抖地嗓音說,「好像你無法辨別出

來,瑪格達用一條金線把她牽住了。」
「為她的毒癮支付報酬。」
「你永遠抓不到瑪格達的把柄,那就是她的高明之處。」
我絕望地想到自己應當用上錄音機或竊聽器的。
「除非你變成證人。指證到瑪格達和莫瑞恩。」
他沒有回答。他的面孔現在也陰沉下來,兩隻冷漠的圓眼睛裡佈滿了血

絲。
「我們答應作為交換條件,可以免除因你可能消費或從事買賣麻醉品而

提出的一切訴訟。」
「耶穌,安娜,那是徹底的謊言。」
「我們需要你的證詞。」
他反覆掂量著。一會兒以後,他才緩緩地點點頭答應了。
只是為了更加肯定,我問:「如果你愛她,為什麼不讓她自己投案呢?」
他看起來似乎已大不相同了,現在他才是個一心一意,成熟的男人,他

認識到,也許這是他重新獲得對後半生的支配權的最後時刻。
「你到這間屋子來的時候,」他問,「是不是碰上了簡,那個沒腦子的

海灘乞丐?」
那天在海灘上用望遠鏡窺視他們的帆板教練,有一雙漂亮的腿。
「我記得簡。」


「莫瑞恩一直都在和他上床。」
湯姆·保羅伊憤憤地從地上捲起一條襯褲,大踏步地朝臥室裡走去。
莫瑞恩在審訊室縮成一團,像個嬰兒一樣大哭著。
「我能幫助你。」高羅威正溫柔地說,「我們可以把你從那個可怕的環

境中拯救出來,或者你想等到你的律師到這為止?」他補充道,因為錄音磁

帶一直在轉動。
「這會要了我爹的命。」
高羅威遞給她一張擦面紙。我隨他怎麼做。我的工作就是翹起二郎腿坐

在這兒,突出女人的同情心。
「你能為你的爹媽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照顧好你自己,莫瑞恩。在這方
面你一直做得不太好,是嗎?」
莫瑞恩搖著她的頭,她哭得這樣傷心,似乎眼淚已嚴重妨礙了她的呼吸,

她的臉頰像紅透的山莓。
「告訴我們你從哪兒買到的藥丸。」
「我不能。」
「你怕那些販子?」
她點點頭,一面把沾濕了的頭髮從眼睛周圍拂開。
「你有很好的理由。他們都是壞人。但是你瞧」——說到這兒高羅威歎

了口氣,就像問題實際上是出在他自己身上一樣——「如果你不把他們送交
給我們,你就將進監獄,而他們還和平常一樣在街上做他們的生意。這公平
嗎?」

「這不是我自己的錯。」
我鼓勵性地點點頭。
「那是事實,而最終你還是要和它作鬥爭。但是如果你幫助我們特工人

員抓住這些壞種,那麼現在你就可以救你自己了。」
她沉默著。
「他們欺騙了你。包括簡娜。」
擦面紙已經撕成了雪片。
「她說過她會照顧我,」莫瑞恩垂著眼瞼低聲說道,「不管有什麼事情

發生。」

高羅威攤開雙手朝房間四周環視著。他的眼睛睜圓了道:「那麼她在哪
兒?你試試看,你用你的電話同簡娜·瑪森聯繫一下,她就能一路小跑到這
兒來?——她在哪兒?」

「她的秘書說她正在法國。」莫瑞恩提高了嗓音回答說,「因為她已經
使一種新的化妝品生產出來了。」

「就算她在附近又怎麼樣呢?莫瑞恩。看著我。」高羅威輕輕地抬起她
的下巴,「如果她在附近,甜心,她會走進這辦公室,承認她是個吸毒者她
甚至像利用一個奴隸一樣利用你為她取得所需要的東西嗎?或得你認為她會
否認它並且運用她的影響力置身於莫瑞恩的小麻煩之外?你比任何人都更了
解簡娜·瑪森,告訴我。她會保護你像你現在保護她一樣嗎。」

你幾乎可以聽見細碎的骨頭碎裂的聲音。莫瑞恩作了三四次不連貫的呼
吸,熱情已經用光了,不滿卻開始起作用。眼淚靜靜地流進捂在臉上的手掌
心裡,深深意識到她如何地被出賣了。

當我離開房間的時候,卻一頭撞進唐納多的懷裡。


「我們找到瑪森的毒品供應者了,就是那個保管衣物的女孩。」
「祝賀你。」
「瞧。」
特別行動處的吉姆·凱利正大步邁進審訊室。吉姆是毒品組的頭兒。
「她將供認出她的街頭聯繫人。」
「這可能會引起一場小小的麻醉劑業的破產。」唐納多驚異地喃喃著。
「那是因為我太了不起了。」我用拳頭擊打著唐納多的肩膀大笑起來,


「現在高羅威也拿得出東西給局座了。」
「不是他們預想的東西。」
「比他們預想的更好,我不得不把它交給高羅威,他想親自追查簡娜·瑪

森。這是塊政治熱饅頭,但是談論政治是他們局裡的事。」
「今晚上你可以到『波拉—波拉』酒吧去了。」
「想跟我拍檔嗎?」
這幾周來唐納多第一次衝著我微笑:「我還有晚餐,家庭作業,和一個

有關電磁鐵的課外自修科研項目等著我。」
羅莎琳快步走到我們談話的地點。她又是那副奇怪的表情。
「聖莫尼卡P.D.有電話找安娜。你不在你的辦公桌那兒。我想我最好還

是過來找你。」

我跟一個叫布蘭迪的年輕、認真的辦事員通了話,他告訴我阮德爾·依
貝哈特大夫死了。因為這起死亡和FBI 的調查有關,所以他認為我可能會有
興趣到第二十街去看一看;這既是出於禮貌,也是為了表現跨部門間的合作。

(二十二)

蒙塔娜之北。這棟新建的二層樓與當代地中海式建築在鄰近街坊裡獨一
無二的。五間臥室,五間半浴室,美食家的廚房,等等,現在作為案件現場,
被用黃色標誌帶封鎖起來。

三輛聖莫尼卡警方的巡邏車和一輛救護車停在路邊。並沒有擠太多的人
——也許有二十多個鄰居、過路人、推著嬰兒車的傭人——因為現在還只是
星期三下午的四點三十五分。

我認出一個從《洛杉磯時代》來的都市新聞報道員,這裡還有一個《眺
望》來的小子,一個《聖莫尼卡晚報》的精簡編輯,正是這家晚報,三十年
前刊登了我外祖父和被盜輪椅的照片。

在門口我向警察出示了徽章,走進這棟深宅。從人們的數量和他們的緊
張程度,我知道糟糕的東西正在樓頂上等著我。一位聖莫尼卡的警探在電話
裡報怨為什麼要延誤屍體搬運。我聽到話筒裡回答說405 幹道剛發生一起四
輛汽車碰撞的災難,所以驗屍官辦公室很可能全被塞滿了。

我踏上階梯,經過了一棵小白樺樹,朝他們的水晶吊燈走去。我又被一

位警察擋住了。
「他在哪兒?」
「浴室。」
你的膝蓋已開經變軟但是無論如何你還得往前走,知道將看到的東西會

很醜惡,而阮德爾·依貝哈恃更加使它變得要多醜惡就有多醜惡。
第一眼我就看到金屬氣罐掀翻在銀灰色大理石地板上。連在氣罐上的塑


料管通向一個超大的豪華浴缸邊上。你不得不走上前去彎下腰才能看到,塑
料管插在一個塑料袋套的小孔上,他正是把這個塑料袋在頭上弄死自己的。
那張臉已經從淡紫色變成藍色,少量的嘔吐物把他的嘴唇和塑料袋的裡層粘
在一塊。肌肉發達、赤裸的屍體,灰白中也透著藍氣,泡在八吋深的乾淨水
裡。屍體小心地從水中移開時,拖動氣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空響聲。
在浴缸外沿周圍,整齊地排放著兒童洗浴時的玩具——黃色的橡皮鴨子,紅
色的舀水桶——所有這些被從浴室窗戶無辜地穿透進來的下午溫和的陽光不
協調地照耀著。

現場的夥計們在所有相關的物體旁都作上了他們的三角型標記:註明
「氮」的小罐,裝「凡裡爾苜」的空瓶子——一張處方箋上寫有克萊諾·依
貝哈特的名字——都在水槽附近。法庭的攝影師叫我站在旁邊以便他們拍一
張寬度對比照片,我看著阮德爾·依貝哈特擺在它的大理石墓穴裡的裸體,
它就像是我們所有人的裸體的一副雕像——維奧萊塔·奧爾瓦爾多的、我的、
湯姆的、莫瑞恩的——我感到羞愧,因為我是活下來並且眼睜睜地看著它的
那個人,跟從前我眼睜睜地看著陷入死亡的我的堂妹一樣,然後,突然,一
種極度沮喪的傷感使我再也無法忍受下去,就好像埋藏在地底下我自己的悲
痛的源泉猛然間沖決而出,噴射到了數千吋的高空。

我蹣跚地走下樓梯,發現新寡婦單獨呆在起居室裡。
我坐到沙發上,就在她旁邊,自我介紹說是特別行動處的安娜·格蕾。
「我們見過?」
撒謊:「沒有。」
她的兩腿交叉,膝蓋緊緊地靠攏在一起,手臂緊抱住自己,腰間還纏繞

著她的白色網球裙。
「警察認為是自殺,但那不是真的。」她憤怒或者驚訝地說,扭在一起

的腿同時往外踢著,「阮德爾絕不會殺死自己。」
「你認為發生了什麼事?」
「有人謀殺了他,並且偽造成自殺的樣子。」
她沒有流淚,相當憤慨,但是以一種特殊的斜視方式看著地板。
「可怕的事情總是降臨在我們身上,他被人誣陷,被人迫害,他的職業

聲譽遭到攻擊。如果那些人沒有任何原因,根本不為任何原因,就那樣對付

我們,他們殺了他又有什麼不可能的?」
「警方會進行徹底的調查,等屍體解剖之後,你就會知道答案的。」
她搖著她的頭:「他們將竭力掩蓋它。」
她的反應也不是非同尋常的,在這種發生了自己造成的死亡事件的家

庭。拒絕接受。偏執狂。她不能讓事情就這樣不明不白地完結。當然不能。

「如果我丈夫要自殺他會用一支手槍。」她的一隻手從腰間鬆弛下來,
在面前揮舞著,「他剛買了一支手槍,因為鄰居裡全是賊,難道這也講不通
嗎?」

她完全被她自己理論的邏輯鼓舞著,所以我只好讓她自個兒沉醉一會
兒。
「他一定是被謀殺的,因為否則的話他會使用手槍,是不是FBI 也捲進

去了?」
「我可不這麼認為,女士。」
「但他沒有殺死他自己。」


她克制地但堅定地說:「很多跡象表明他確實這樣做了。」

她長時間地盯著我看,似乎她的說話能力一下子被切除了。

在我們面前的咖啡桌上,放著一隻網球拍,一件白色的毛絨衫和一堆信
函,這一定是她剛剛從外邊拿進來的。薩克斯第五十林蔭大道寄來的一本商
品目錄冊的封面上,是一張簡娜·瑪森的臉部特寫照片,面孔的周圍堆滿了
黃色的花瓣和一圈字:簡娜·瑪森向您推薦「黃玫瑰」化妝品;在我們的百
威利·希爾商場,您會遇見明星本人。

可以作這樣的想像:簡娜·瑪森完美、純潔的臉龐正從覆滿黃色花朵的
水池中探出。

加上:阮德爾·依貝哈特裝在塑料袋裡僵死的藍色的那張臉..那麼你
得到了什麼?

「對你的不幸我感到很難過。」我站起來,走了出去。

遠處歡快的街道拐角,勞拉和那位矮小的智利老太太正朝屋這邊走來。
勞拉騎著一輛兒童三輪車,保姆推著嬰兒車。因為看到警察,她們大吃了一
驚,傭人伸出手想擋住小女孩,但她已經踩著腳踏板以最快的速度朝著這邊
的騷亂衝過來,在她單純的臉上顯然出現了一種預知的神情。

我也是五歲,聖莫尼卡的那個夜晚,我的父親永遠地離開了。我掉轉頭,
從好奇的人叢中擠出去,還沒有關上車門我就在想,是否會像我那樣,勞拉
將教會她自己忘掉這一天,忘掉隨之而發生的一切,然而,這種遺忘能持續
多久呢?

在高速公路上,如果一路順暢的話,開到西密河谷只需要四十五分鐘時
間,特別是當你以穩定的七十五哩的時速前進時。現在是晚上十點。對巴羅
庫塔來說,這個速度已是極限,但我不在乎那麼多。

唐納多的房子是90 年代在幾個新開發區裡新建上百棟住宅房之一,都安
著圓窗戶,應當使它們看起來有趣味一些。但是,西密河谷唯一有意趣的東
西卻是那條路,它背後已經抵著群山,是洛杉磯向北延展的腳爪中的最後一
個趾節——從這個郊區小鎮你再也不能往上走得更遠了。這兒的人們仍然可
以把他們的寵物養在室外——馬和埃塞俄比亞貓的餵養者理所當然地認為這
是他們個人的自由。

唐納多的房子看起來暖和舒適,富有家庭氣氛,因為是晚上,所有房門
都關著,但屋裡燈火輝煌。我走上前按下了門鈴。他的妻子打開門。她非常
的有魅力。一個潛水教練。靈秀,正在讀法律學校。但是我不在乎。

「嗨,羅謝爾,很抱歉打擾你們。」

「安娜!出什麼事兒了?」

「一點緊急事務。麥克在嗎?」

「當然。我能替你拿點什麼?」

「不用,但是謝謝你。」

空調正開著。這地方有股塑料氣味,混雜著封閉環境中刺鼻的地毯和用
廉價膠合板做的新櫥櫃的味道。

唐納多快速跑下樓來。

「高羅威正在召集全體人員。」

唐納多尋找到我的眼睛,盯住它們,看到裡面懇求的神色。我相信他知
道他所決定的——立刻跟我走,然後默許驅使我來到這兒的無論何等瘋狂的
需要,那會是一件任何人都不曾做過的最為敏感的事。


「我上去換件衣服。」他穿著一件汗衫。
「你不必那麼做。我們是到鸚歌湖的監視區去,不是參加舞會。」我突
然用一種嘶啞地嗓音高聲喊道。
唐納多從壁櫥裡的一個上鎖的盒子取出他的槍套,抓起一件派克大衣。

他的妻子吻了他。
「小心點。親愛的。」
「我會的。」
我們走出了門。「很高興見到你,安娜,只是太匆忙了。」
我微笑著,揮了揮手。
我們來到路旁,房門已經關上,我們鑽進了巴羅庫塔。
我帶著不必要的猛烈發動了汽車,車子駛離路旁,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

唐納多在派克大衣裡扭動著身子,他的槍放在了腳旁邊的車底板上。
他非常清楚地知道並沒有什麼監視區存在。
「她利用醫生就是為了賣唇膏。」
我沒有說一句話,在黑暗的、空曠的小城裡,我們闖過了所有閃著紅光

的交通燈,從第一個坡道駛入高速路。我們正朝西行駛,我唯一知道這點。

「簡娜·瑪森曾在貝蒂·福特中心因為吸毒被送入醫院治療。報紙上全
部刊登了。她和一家主要的化妝品公司簽訂了一份秘密的約數百萬美元的合
同,但他們有點擔心——誰會買一個癮君子的生產的化妝品呢?

這筆買賣的價值是她能從那些電影裡得到的賺頭的十倍。而且她極想得
到一筆現金。如果說有誰能為她的毒癮作替罪羊的話,那一定將是阮德爾·依
貝哈特大夫,因為他又愚蠢又天真。正是一根救命稻草。」

唐納多雙手抱在胸前坐著,從車窗旋進來的冷風把他的頭髮吹得向後擺

起。
「都是那個臭經紀人在背後搗鬼。」我的拳頭重重地敲在方向盤上。
「很難證明。」
「我不在乎。有了我們從服裝女孩那裡得到全部垃圾,我就可以搞垮簡

娜·瑪森,揭穿她的謊言,耶穌基督,誰知道,也許那家人能夠為醫生的冤

死提出訴訟。」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他不能忍受這種恥辱。用氮氣殺掉自己。你知道他怎麼做的嗎?非常

聰明,那傢伙非常聰明,用一隻塑料袋兜住氣體,把袋子罩在他的頭上。他
是個醫生,所以他知道如果是二氧化碳在袋子裡面沉積起來,自然會引起人
驚慌的反應,那麼他就有很好的機會把袋子撥開,儘管他自己想死,但人的
求生也是本能——所以,他就連續不斷地泵入氮氣以代替CO2,通過這種方

法,他能夠保持呼吸,一直到氧氣完全耗盡。用一點點凡裡爾苜來放鬆,舒
服的熱水浴,不知不覺窒息而死。」

我駛離行車道,車子在積滿塵土的路邊顛簸著,然後我踩了剎車,我並
沒有關掉引擎,但是把變速桿掛在停車檔上。我開始面向唐納多,手指伸進
了他的派克大衣底下骨骼起伏的肩膀,把他拉向我,試圖用我自己的唇封住
他的嘴。

我們下了車,我們把武器都鎖在行禮箱裡。我們翻過一段黑暗不平的崎
嶇的小路,路邊有一塊同樣黑暗不平的田地,這裡是俄克那德山底的裙邊地
帶。


我們邁過乾涸的小溝渠走進田地裡。

「他們在這裡種植什麼?」

「草莓。」

我們鋪開了一床羊毛毯,毯子還是我有傑克和賈斯邁,兩隻花斑貓時留
下來的,不管你信不信,上面還聞得到一股噁心的陳年貓尿的氣味。

我們不能靠得近我們不能躲進更陰暗深沉的地方我們不能有太多裸露的
肌膚接觸到一起,到處都要凍僵了,我們在我們的夾克衫底下赤裸著,顫抖
著,在這深夜的黑暗中越來越狂亂,似乎在這時就不會再有別的慾望存在。

唐納多在上邊,我捏碎了一把汁液橫溢的草莓塗在他咬緊的牙關上,他
在我的身體深處,用雙臂摟著我,肩胛骨緊緊抵著我的下頷,所以我的頭向
後仰著,頭髮拂在塵土中。一架直升飛機就從我們頭頂飛過,很低,掀起一
陣陣強烈的氣旋,我睜開眼睛去看它腹部的形狀,我知道那是一架軍用運輸
機,因為我們離術谷基地很近,但是這也無關緊要,我已經穿越了理性的王
國而進入了我的迷夢的琥珀色微光中。直升機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在我
們的胸腔裡形成強有力的共鳴,我好像被一種原始的恐懼攫奪了靈魂,晃悠
悠地將我帶回聖莫尼卡警察局外直升飛機降臨時的驚恐之中,我怕它那種粗
暴的男性的力量會很快碾碎我。我的雙腿緊緊地纏在唐納多身上,我在地獄
中嚎叫著他的名字。

(二十三)

我獨自從床上醒來時,已是第二天的中午,一種相似的焦慮和恐懼又立
即抓住了我。當我把車開進瑪麗娜的車庫的那時候,已經過了黎明,我居然
不可思議地想到要到學院的晨泳場去游一個痛快。但是,我的雙手還是拉過
被子來蓋過了頭,我的腦子裡最終成了一片空白。

現在,我的眼睛裡乾巴巴的,射出火一般,胸腔裡也仍然殘留著令人難
受的被擠壓的感覺。迷迷糊糊地,我挪著步子拐進起居室,扭開留言機,看
看辦公室對我今天的任務有什麼指派。裡邊只有幾條口訊,包括卡爾·蒙蒂,
一個社會工作人員打來的,談特瑞薩和克裡斯多巴·奧爾瓦爾多的事。事情
都接踵而來,讓我有些吃驚,我立刻給蒙蒂先生的辦公室回了電話。他們保
證說會跟他打招呼。

沒有麥克·唐納多的消息。但是我在期望什麼呢?

我不知道我在期望什麼。我吃了一份炙烤的乳酪三明治,往一杯去脂牛
奶中攪進了些可可粉,遲鈍地望著陽台外午後陽光的熱浪。離昨晚的做愛已
經很長一段時間了,回想起來,除了痛疼,它只能說是粗陋的,沒有給你羅
曼蒂克的感覺。唯一我想做的就是泡在熱水浴缸裡。

我早就注意到,當你需要它的時候,這裡卻永遠沒有任何熱氣騰騰的浴
水圍在你周圍。

所以我從廚房的水槽底下拖出來一瓶餐具清潔劑,往浴缸裡噴了許多,
製造出像山巒一樣閃著光亮的潔白泡沫,我往浴缸裡灌了三次熱水,直到我
的皮膚已經燙得通紅,觸摸著都有種刺痛感,所有鏡面已全蒙上了一層水汽。
我做了一頂泡沫皇冠戴在頭頂,在乳房上則堆起了兩座愚蠢的山丘,當我還
是小女孩時,這是我常玩的把戲,脖子上和腮幫上都掛滿了水珠子,他媽的,
唐納多現在在哪兒呢?他是不是跟我一樣感到放鬆,又充滿了好奇心呢?我


怎樣回到辦公室去?我們再見面時會是怎樣的呢?第一次我感覺到,我對下
一步將要發生的事情毫無控制力。

但是在我突然為那種粗暴的狂野感到羞愧前,在無常的鋒利剃刀的刀口
上所保持的莊嚴平衡僅僅持續了一忽悠的片刻時光。草莓地裡壓倒在我們身
上的黑暗的直升機的肚腹又重新充填在我的頭腦裡,帶著它的瘋狂叫囂,我
差點兒在浴池裡吐了起來。

電話鈴響了,我的心臟一下抽緊了,忽然之間變成了五十年代喜劇電影
中的一個女性角色(簡娜·瑪森可能就演過這樣的角色哩),我跳了起來,
渾身滴著泡沫,抓起一條毛巾,朝電話奔了過去,希望能聽到我的秘密情人
的聲音。

是卡爾·蒙蒂。
「我是『兒童與家庭服務』的申請調查員」,他解釋道:「你和奧爾瓦

爾多的孩子們是什麼親戚關係?」
「他們是母親的遠房堂姐。」
「你知道他們和索非亞·古特瑞絲夫人住在一起嗎?」
「是的,自從他們母親被害以後她一直在照顧他們。」
「但是她並不是血親?」
「不是。」
「那麼說你就是他們最近的親屬了?」
「他們還有外祖母、阿姨,和叔叔們住薩爾瓦多。」
「我需要告訴你的是,如果孩子們想繼續在這個國家住下去,他們將不

得不被安排領養。」
「發生什麼事了?」
「一個鄰居打電話給LAPD,抱怨電視機聲音開得過大,前去調查的警官

發現公寓裡有兩個無人監護的幼童,就與我們取得了聯繫。」
我們談話時我穿好了衣服:「孩子們沒事兒吧?」
「他們的健康狀況還好。但是我們不認為古特瑞絲夫人是個合適的監護

人。第一,她的家庭收入達不到我們的要求。其次,這是法律。孩子們不能
和撿到他們的任何陌生人一同居住。」我套上了牛仔褲和短襪。我明白那些
法律。

「除非你願意自己來照顧他們,格蕾小姐。」
「我?」我的胸口感到一陣震動。我環視了一下我的瑪麗娜公寓,「我

不能。」
「那麼我們將為特瑞薩和克裡斯多巴安排一位適當的領養人。」
「需要多長時間?」
「那要根據情況而定。我們總是要尋找一位合法的收養人。」「機會怎

樣?」
「小的一個是有希望的。大一點兒的女孩有一些感情上的障礙,可能沒

有那麼稱心。」
「你是說他們將不會被安排在一起?」
「沒有那種可能。」
「好的,蒙蒂先生,請你多費心了。」
他並沒有失去他自己的節拍,繼續平靜地問我如果孩子們被安置好了是

否要通知我地點,我說好的。


「這一段時間我們還是允許他們和古特瑞絲夫人生活在一起,一周進行
兩次家訪,但是她有點難以理解這種做法。她似乎對你倒是相當尊重,因為
你為FBI 工作——」

我隨和地笑了起來。

「所以我希望你能對她作一些解釋,或許這對孩子們更有益處。」

當然,我會和古特瑞絲夫人談的。反正今天要避開辦公室的事。

他們叫它帕幾婁——它是圍繞著麥克阿瑟公園的幾塊街區,其實它並不
比維爾希爾行政區與洛杉磯鬧市聯接處的另一塊跳蚤市場大多少。

這裡過去是富有的白人時髦的聚集地,從附近的小型療養院過來的老人
們也能夠在一個雅致的公園的綠蔭下歇歇他們的輪椅,而現在,卻是這個城
市犯罪率最高的區域之一。

這裡也是這樣一個地方,講西班牙語的人口在這兒的規模、蔓延和密度
都給人異常清晰的印象。街道的各個方向,都擠塞著拉丁美洲人的潮流,還
有無照經營的小販們沿街叫賣臘腸、動物標本、「拉姆別達」音樂磁帶、跑
鞋、水果搾汁機和熱玉米棒子。「電話,全國直撥——每分鐘二十五美分!」
「舊貨交換會!」的招牌掛在一家陳年老朽的電影院門口,錄相帶出租店,
賭場,薩爾瓦多和危地馬拉人的餐館。毒販子。戴著牛仔帽的散工等在一個
臨時拼湊起的「勞務市場」內,為了找一份報酬菲薄的和幾個鐘點的工作。
每一個街區都有一段迷你林蔭路,兩邊都是發霉的灰墁,好像是不久前剛經
過炮火的洗禮似的,這地方最可能存在的就是:加利西來拉丁區,美麗沙龍,
唐人街捷運公司,考乳雞店。筆直地穿越過這些障礙,我才算到達了回音公
園外邊的一塊居民區,可以長長地舒出一口氣來。那一段路,即使到了深夜,
殺人率也不會降低的。

古特瑞絲夫人和孩子們在她預定的地方等著我。這個地點叫作「植物
園」,而實際上它只是一處臨街的店舖,賣點草藥,蠟燭或者靈符什麼的,
現在那扇銹跡斑斑的鐵門緊閉著。我們在一條小型商業街上。旁邊那門是家
食品雜貨鋪,叫「庭達·阿爾瑪」;再往前是一家墨西哥麵包房和一家泰國
餐廳。與之相調和的,附近的某處一隻公雞正驟然長鳴。

「今天唐·羅伯托到四點鐘才開門,他正用香熏他的公寓間。」

「誰是羅伯托?」

「一個巫師,他將回答我們的問題。」

「我沒有什麼問題可問,古特瑞絲夫人。我知道哪些是需要做的事。」

古特瑞絲夫人不耐煩地「嗤」了兩聲。特瑞薩低垂著她的眼睛,仍是一
副陰沉哀婉的面孔。我蹲下來撫摸著她的頭髮。

「你的生日就快到了,我正在給你做一個芭比玩偶,你覺得怎麼樣?」

她的整個臉因為一個漂亮的笑容一下散發出容光來。她完全成了另一個
孩子。她不知道該怎樣表達自己的想法,只是帶著單純的快樂圍著我繞著圈
跑,然後拉著她弟弟的手隨意地跑進了路邊的「庭達·阿爾瑪」。

「她是一個相當可愛的姑娘,」古特瑞絲夫人在一旁默默觀望著,「就
和她媽媽一樣。」

她仍然塗著唇膏,而且今天,可能是為了拜訪這位巫師,穿了一身白:
一件寬大的白色T 恤,白色的護脛,一雙室內穿的白色無跟女拖鞋。這是我
看到的她最為合諧一致的一次。

「蒙蒂先生想要我同你談談。」


「我已經告訴他了,我寫過信給老祖母看她想怎麼辦。我正在等回音。」
「在和他們家聯繫上之前,孩子們也應該得到很好的照顧。」
「我是在照顧他們。」
「你讓他們自個兒呆在公寓裡。」
「只有過一次,因為我不得不去商店。」
「特瑞薩甚至連張床也沒有。」
「在我們國家,人們都是睡在地板上的『陪它特』蒲席裡。什麼東西更


重要——床還是愛?為什麼你對家總是毫無概念?」她追究道,「這些孩子

都是你的家人,但是你並沒有這樣認為,你太盎格魯了。」
「這怎麼講?」
「就像是克萊諾夫人,」古特瑞絲夫人繼續道,「她那一類人是沒有理

解力和同情心的。如果克萊諾夫人沒有解雇維奧萊塔,孩子們今天就會有一

個母親了。」
我深深地吸入一口氣。
「依貝哈特夫人解雇維奧萊塔是因為她的女兒跌進一個水池裡幾乎淹

死,而那時維奧萊塔正在和另一個女傭閒聊,沒有留心。」
古特瑞絲夫人憤怒地搖動著一根食指。
「你所說的沒有一件是真實的,這是對你的堂妹美好形象的侮辱。」
「但是我知道的並不止一件事實,古特瑞絲夫人。」
我說話的時候她往人行道上吐了口唾沫,人已經邁步走進了「庭達·阿

爾瑪」。

孩子們正圍在一棵紙板剪成的聖誕樹旁,樹上掛滿了各種糖果,我被一
股香料和調味品的氣息誘惑了,更往裡邊多走了兩步。一個架子上掛滿了一
束束的山金車花、肉桂枝、帕西拿辣椒、茴芹和巴拉圭干冬青葉,還有些是
沒有莖幹的——一些椰子、帶著青斑的桔子、兩種香蕉、鳳梨和花朵。搖搖
晃晃的貨物架上堆放著番石榴蜜罐頭,玉米片,沙丁魚,曼榴多,和玉米瑪
薩,還有用陳舊的灰色塑料袋裝的稻米和麵粉。電燈全部關著。

古特瑞絲夫人正把孩子們拖出門外。
「如果我給他們買點糖果沒有什麼關係吧?」
她只是怒視著。我給了他們一人一美元,然後我注意到在那棵糖果樹後

面是一幅天使模樣的人的層壓塑料掛像,擱在一個反轉放置的藍色牛奶紙箱

上。
「那是什麼?」
古特瑞絲夫人沒有說話。一個年輕女人從櫃檯裡繞出來。
「EL Nino de Atocha.」.. 
她把架子移到一邊,完全露出了那副畫像,是一個年輕的男孩,似乎是

天國裡才有的物件,動物圍繞在他四周,在畫像前,擺著許多蠟燭和一個碟
子,裡邊堆滿了零錢、塑料小車、橡皮球和糖果。
那個女孩,穿著一件USC 長袖運動衫,銀星耳墜一直垂到肩頭,她說英
語時並沒有口音。

「尼羅是一個湖泊裡的精靈,幫助那些溺水的人們,或其他的失足者。
在我們危地馬拉,每年都有一個節日,要把他從湖裡請出來,在街上為他舉
行盛大的遊行集會。」

「人們給他留下什麼東西嗎?」


「美好的祝願。」
「為什麼要那些玩具。」
「因為他其實還是個小孩子,羅伯托,就在隔壁,告訴我母親要為尼羅


做這些東西。除了我們,這條街上的其他所有商店都曾經被搶劫過。」
「你在讀USC?」她點點頭。「連你也相信這種謊言?」
「我母親對羅伯托懷有堅定的信仰。我過去並不相信這個。但是許多人

都遠道來看他,從拉斯維加斯、得克薩斯、聖弗蘭西斯科..他有很高的天

分。他們來的時候都病懨懨的,離開時則心神平靜。」
我向碟子裡扔了些零錢。
「這難道不是一個供著神龕的有趣的場所?」
「神龕可以無處不在,許多西班牙美洲人在有人死去的地方設立神龕。

像在貝伽,你可以沿路看到人們供奉的神龕,因為有很多人是在車禍中喪生
的。」她把糖果樹移回原處,「我們把我們的放在這兒,這樣人們就不會從
尼羅身邊偷搶東西了。」

精靈。我想著。跟著古特瑞絲夫人出了門。

孩子們這時已經追蹤著公雞的鳴叫來到了一個小寵物店裡。這兒到處擠
滿了養魚缸,空氣中則瀰漫著養在死水裡的熱帶魚的惡臭味。兩隻公雞在放
在地上的籠子裡滿懷疑心地眨著眼睛。

「那些都是鬥雞?」我問那個男人。

他點點頭,公雞打鬥是違法的,但是在這裡,法律都他媽的見鬼去了。
孩子們對那對長尾鸚鵡很好奇。儘管古特瑞絲夫人一直背衝著我,這時我還
是把一隻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我只是想知道關於我堂妹的真實情況。」
我們倆走到了門外。午後的驕陽筆直地把熱力射在我們臉上,古特瑞絲
夫人幾次拍了拍她的白色手袋,其實她仍然是一副火熱的性格。
「你的堂妹被解雇是因為她看見克萊諾夫人和一個男人呆在一起,而這

個人並不是她的丈夫。」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
「維奧萊塔帶著孩子散步回來,一個男人和克萊塔諾夫人正在屋裡。」
我想起沃論·思佩爾卡對我說過,他見過維奧萊塔一次,那時他去克萊

諾家,他們間的私通關係臨近終結。一定是那一次。
古特瑞絲夫人憎惡地擺了擺手:「他們沒在幹好事。」
我能夠明白,沃倫·思佩爾卡讓克萊諾吃了一驚,他被她將要離開她的

婚姻生活這類的幻想激勵著,把她推到她丈夫的房子的牆邊,試圖在那兒就
跟她造愛,站立著,正在那水晶吊燈底下。
「維奧萊塔進來了。他們很吃驚,但是當時都沒計較。那男人馬上就離

開了。維奧萊塔非常生氣。她是一個有宗教信仰的人——」
古特瑞絲夫人的聲帶嘶裂了。她拭了拭眼角。
「『你有丈夫,』她對克萊諾夫人說,『你對上帝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

行。』」
手袋打開了,一大卷衛生紙滾落出來。
「維奧萊塔說:『我愛你的孩子們,就像他們是我自己的一樣。我離開

了我自己的孩子來為你工作。我沒有欺騙過你但你卻對我撒謊了。你像一個
妓女隨便和男人睡覺!』克萊諾夫人當即解雇了她。」


「她害怕維奧萊塔會告訴她丈夫她亂搞的事情。」

「是啊。」古特瑞絲夫人粗魯地擤了擤她的鼻子。她的態度轉為冷淡。
她將要告訴我的是生活中的事實:

「克萊諾夫人散佈了一個可怕的謊言,她把小姑娘差點淹死說成是維奧
萊塔的過錯。維奧萊塔找不列工作。她沒有介紹人。她連房租都付不起。特
瑞薩的耳朵被感染了,診所只收現金。維奧萊塔很害怕,她和孩子們會倒斃
在街頭,或者和無家可歸者們一起住在教堂的地下室裡,或者,也許會有好
心的人把她的孩子們帶走。幾周以後,她找到了一份夜間的工作,替西洛杉
磯的一家大健身俱樂部洗衣服。她的孩子就睡在我的房間裡,直到每天早六
點鐘她回家來。只有一個晚上,她再也沒有回到家中。」

犯罪現場的照片講了以後的故事。維奧萊塔在天亮之前在那個醜惡的街
角下了公共汽車,邁著遲緩的腳步走過那伙黑幫和毒販子,現在這條路線早
已被踩熟了,她已經接近家門口了,她又是那麼疲憊,她完全沒有一點警覺。

「這就是為什麼我說,那是克萊諾夫人的錯。」

我記得第一次在她家的大門口遇見她時,克萊諾·依貝哈特就在力圖克
服一種罪惡感,她的行為就像一個嫌疑犯,總是想掩藏些什麼;一次私通的
醜聞。徹底的掩蓋手段是在毀滅中完成的。

「還有一個事實:那個女孩的確掉進了水池裡,但是維奧萊塔救了她的
命。」

我仍持著懷疑的態度揚了揚眉,但古特瑞絲夫人的頭卻已經點過無數次
了。

一個染著金棕色頭髮還很年輕的男人朝我們走了過來。然後把鑰匙塞進
了那扇生銹的大門。

古特瑞絲夫人立刻恭敬地微微點頭致意,像是對待一個神父一樣:
「Buenos dias,唐·羅伯托。」

他很平常地回了一禮,推開了大門,往屋裡走去。

古特瑞絲夫人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她說道:「唯一知道怎麼做對孩
子最好的人是母親。美國聯幫政府無權作出決定。唐·羅伯托將尋問維奧萊
塔的靈魂。她自己會告訴我們該做些什麼。」

拉美血統的工人們正紛紛走下公共汽車,往回家的路上在「庭達·阿爾
瑪」裡暫歇時,他們都往我這個方向投來好奇的一瞥。古特瑞絲夫人忙著召
集孩子們。我最後看了一眼沐浴在驕陽下喧雜的街道,便跟隨她「嗒嗒」的
腳步聲走進了陰暗的「植物園」。

古特瑞絲夫人,羅伯特和我坐在商店後屋的一張牌桌旁,桌上放著一台
小收音機和一支白蠟燭。我很想知道通過這個傳言人之口我們是不是真能聽
到維奧萊塔的聲音。羅伯托大約只有二十五歲的年紀,一個有著陰暗的變態
心理的同性戀者,留著嬉皮士的髮型,後頸部分的頭髮全被剃光了,但頭頂
的蓄得很長,掛有一隻金箍耳環。他穿著一件絲質的褐色襯衫和一條棕色褲
子,但是總好像有點什麼東西不太對頭。他的身體各部分似乎也不協調——
對於發育不全的軀幹而言,他的手臂應該說太長了——而且還有語言障礙。
他有一側的嘴似乎是癱瘓的,當他奮力向我們解釋他是如何獲得他的才能
時,他的手指一直在懊喪地擦著他的腦門。

「我的父親和祖父在我們村裡一直是幹這行的。常常有一百多號人排著
長隊等在門口。我從七歲起就開始向他們學習。」


當說到「傳言」這門生意時就簡單多了:「你們告訴我實情然後我便告

訴你們實情。」
他點亮了蠟燭。
儘管從外表看起來這地方滿目瘡痍,但是裡面的地板很清潔,事物擺放

都有一定之規,聞得到一股薰衣草令人舒坦的香氣。在過時的木頭櫥櫃背後
是排擱架,放滿了裝著紅色、藍色和綠色油液的半盎司方形小瓶。靠近天花
板的那層架子上剛擱著許多八吋長的玻璃燭台,每一支上都有一幅精靈畫和
一句祝願或拯救或保護的諾言。

從天花板上吊下來一串串彩珠。靠近門口有打成包的草藥和香料,一個
石膏制的美國土著酋長的模特兒,以及一棵蘆薈,在它的披針形樹葉的弓脊
上縛著彩色緞帶。在一個展台上陳列著念珠,牛的塑像,幾件恐怖的裝飾是
從黑色三角鐵裡向外探視的獨眼球,幾本關於「紅巫」和「綠巫」的油膩的
小冊子,還有在一個旋轉架上,則井然有序地擺滿了各種精靈的塑料畫片,
標著數字以便易於選擇。

我們讓特瑞薩和克裡斯多巴與印第安酋長,怒睜的眼球一起呆在牌桌邊
一個隔板後面。在我們身後是一個多層祭壇,上面安放著裝滿水的玻璃杯,
蠟燭,幾缽菊花,以及一個裝了三隻小雞蛋,上面撒著五彩紙屑的碟子。

口中開始唸唸有詞,主要是用西班牙語,但也兼雜著少量英語。然後是
古特瑞絲夫人講述維奧萊塔的孩子們的處境。唐·羅伯托一邊聽一邊讓她在
一張便箋上寫下她的名字和她母親的娘家姓。他數一數這些名字的字母數,
然後按照這個數目發「塔洛特」紙牌。

「請集中精力想這些孩子們的母親,維奧萊塔·奧爾瓦爾多吧。」

她順從地閉上了她的眼睛,我盯著收音機看,頭腦裡已召喚出了那張鸚
鵡的相片。然後,一種強烈的感覺向我襲來,似乎我手裡正握著維奧萊塔那
本皮面的小聖經;它冷冰冰地,就像有一次我在我的陽台上發現的一隻蜂鳥
令人心碎的纖弱屍體。

古特瑞絲夫人被警告,不要叉著腿,不要靠在桌邊上因為這樣會干擾「能

量」。她必須翻過兩張牌來,從右至左。第一張是ELsol,太陽。
「這張牌是指薩爾瓦多。」唐·羅伯托說。
第二張,上面有個嬰兒,代表美國。
打著呵欠,他相當熟練地把牌重新洗過一遍,接著又把它們分發出來。

他讓古特瑞絲夫人挑出第十六張。
「現在你必須非常努力地想著這個人。」
我們氣都不敢多出一口。古特瑞絲夫人垂著頭默默祈禱。唐·羅伯托又

是唸唸有詞:「我感覺到她的靈魂在靠近,告訴我們,媽媽,對於你那兩個
漂亮的孩子,你希望什麼?」
羅伯托莊嚴地攤開古特瑞絲夫人所選的第十六張紙牌。他點點頭,於是

她再隨意地翻開一張。正是那張「EL sol」。
一陣戰慄刺穿我的身體,像經受一次地震。
羅伯托的嘴已扭歪了,盡力想表達出他所見到的:「母親想要孩子回到

在薩爾瓦多的外祖母身邊。」
古特瑞絲夫人雙手按在胸口上。
「我就知道會是這樣。」
他示意她翻開「EL sol」右邊的下一張牌。它是一張「撒旦」。地獄!


「但是」羅伯托一側的臉扭曲著,倒吸著涼氣結結巴巴說——「薩爾瓦
多會是一座人間的地獄。」
古特瑞絲夫人尖聲叫了出來。連正在那邊旋轉著精靈架玩的特瑞薩也緊

張地朝這邊張望。
「孩子們必須呆在這裡。」
「不行!」
「那是最好的方案。」
她搖著她的頭,叫嚷著,抓住唐·羅伯托的手。她強烈的感情弄得我煩

躁不安。
年輕男人的頭擰了過來:「我將告訴你維奧萊塔的情況,」他溫和地但
相當艱難地說,「她仍不得安寧。」
立即我就明白這是事實,不安寧的不僅是維奧萊塔,還有成批的死者。
死者的軍團。
「她的皮膚比我更淡色,」唐·羅伯托繼續道,「她愛笑。難以確定孩

子們是否是同一個父親。」
古特瑞絲夫人熱切地點著頭。
「還有另一個孩子,落下的孩子。」
那個男孩子在薩爾瓦爾。熱淚在我眼眶裡轉著圈,我生怕它馬上會掉下

來。
「她曾經跟水全力拚鬥過。」
古特瑞絲夫人才放開他的手,自己帶著憂慮坐了下來。
「是的,」她說,「是在一個游泳池裡。」
唐·羅伯托合上眼。
「維奧萊塔正在和水搏鬥,有人處於危險中。他們正在下沉。在池底維

奧萊塔看到了una bruja del mar,一個海中女巫!」
古特瑞絲夫人大口喘著氣,我則感受到一種新的震撼。
「女巫長著長長的白頭髮和藍色眼睛,它是一個妒忌的女巫,它的手臂

纏繞在溺水者的膝蓋上,想把這個人拖進水的深處,掠奪她的生命。」
唐·羅伯托擦了擦前額,他的眼睛擠得更緊。
「維奧萊塔非常害怕,但是她有一顆善良的心。」
古特瑞絲夫人哀傷地啜泣著。
「正因為她有一顆善良的心,她沒有從水中逃離,而是抓住了正在沉溺

的人,這時候,只有這一次,海中女巫放過了她們,那個人得救了。」

古特瑞絲夫人為這次的靈魂磋商支付了二十美元,還有兩美元買尼羅的
掛像,一點七五美元買一種叫「羅帕卡米婁斯」的斗盎司紅色油液,唐·羅
伯托說它會「打開四條路」。瞧了瞧瓶底,我知道了這種油液產於加利福尼
亞的戈登那。

「還有你,」他告訴我說,「如果你繼續過分地想到你的堂妹,你就將
變得像她。」

我不知道他是指薩爾瓦多人還是死人,但唐·羅伯托推薦了這種補救法:
把羊奶、牛奶、椰奶,這些在「庭達·阿爾瑪」都可以得到,混合在一起裝
在一個容器裡,採摘一些白花瓣,再添加任何一種我喜歡的香水和雞蛋殼,
攪拌後使之充分沉澱。在淋浴的時候把這些東西全部傾倒在我的頭上。這不
僅可以使我放鬆,還可以來一次「靈魂的清潔。」


然後,我就要在一杯水裡漂上一朵白色的花,把水放在高過我頭頂地方。
電冰箱的頂端就比較理想。每過四天我必須換一次花,但是我不能把它扔
「掉」,我得往上拋。這樣的話,維奧萊塔的靈魂就將得到安息。

我仍感到一種不可思議的感動。我從擱架上取下一個穿著藍色長袍的石
膏精靈,想用來作為護身符,但是唐·羅伯托卻拒絕把它賣給我。

「你用不著這種。只要遵照我教給你的方法去做就行了。只要你產生了
信仰,它就會發生效果。」唐·羅伯托說,咬著每一個字節,「像一個神跡。」

出了門,我讓古特瑞絲夫人搭我的車回北好萊塢,但是,她不想再從我
這兒得到任何恩惠,她說她願意坐公共車。

「你現在怎麼想?」我問。

她放低了聲音:「我信任唐·羅伯托。」

「你明白孩子們最終還是不得不接受領養。」

她傷感地點點頭。

「芭比和我會在你生日那天來看你的。」我向特瑞薩保證。

她對此回應了一個甜美的笑容:「謝謝你,安娜小姐。」

「還有,克裡斯多巴——我也會給你帶禮物來的。」

當我回到汽車裡時,我的胸口仍然隱隱作痛。為了孩子們即將經歷的,
虛脫的社會福利服務會像走馬燈似的圍著他們打轉,直到他們長到十八歲,
變得成熟,得到機會,但是還有另外的希望。這裡有我在,我能夠使事情發
生變化。我能夠確保他們得到很好的照料。我能夠做他們的保護人。我發誓
會和他們的老師交談。保證他們不會學壞。帶他們到FBI 辦公室裡去看看,
就像其他特工們為他們的孩子們所做過的,這會對他們形成好的影響,我會
領著他們去電影院,去動物園。我會帶著我的年輕的遠親們去海灘。

現在我正穿過傑佛遜海區往回家路上。這裡景象淒涼,低矮的磚構工業
建築,房頂上是打著卷的各式電線,連綿的圍牆上貼滿了美發和電視節目折
賣的廣告。觸目驚心的塗寫污染——巨大的字母,書法的粗魯狂野——在起
伏不平的金屬一樣的黑牆上攪起一片濁氣。有一百多個黑衣穆斯林正從一間
小禮拜堂裡湧出到街上,他們同帕幾婁的拉美族人有著顯著的不同,他們卓
爾不群,自成一系,也遠離著蒙塔娜之北那些購物的閒人。

只要那一丁點的紅色油液能夠打開四條路..。路死了,就指像死去的
神經一樣不可能再聯通;這裡有那麼多的維奧萊塔·奧爾瓦爾多,他們像無
情的迷宮中的彈子再也見不到蹤跡。

我重新拐上了高速公路,想起她躺倒的聖莫尼卡大街的死亡人行道。她
在那兒,看起來是那麼孤立無助,從她的幻覺的底層升起的黑暗滲透進一切
事物之中,嘴,鼻子,眼睛,漸漸地,這個喧嘩世界裡所有聲響隨著一個莊
嚴的沉默,終結了。

她孤獨地在這黑暗中,一會兒之後,她再也辨不清誰是誰,哪兒是哪兒
——生命被捲走了,或者只是一道序幕被拉起。

眼睛的瞳孔只痙攣了一下,便不動了。

她的身體也僵直。

她知道她已經淹死。海中女巫的手臂纏繞在她膝蓋上,這次她再也沒有
力氣逃脫。哦不——那不是海中女巫!那是她自己的母親呀,康斯坦薩,她
把她的小女孩從可怕的孤獨的黑暗中舉起,舉到她安全的肩膀上,只有在這
裡,世界才是可靠的和明亮的。只有母親,這是怎樣的一個寬慰,我想,才


會毫無計較地,為你的生命之路作著鋪墊,到她七十歲。終究,是母親。

(二十四)

我希望我能夠說,自從有關瑪森案件的一系列事件之後,辦公室裡的基
調已經根本的變了;人們懷著敬意聚攏到我的辦公桌前來,想知道事情發生
的每一處細節,一個哈佛醫學院的醫生自殺而死,一個紅得發紫的電影明星
處於毒品調查之下。莫瑞恩供認出了毒販的姓名,他被證實與墨西哥黑手黨
有牽連,所以至少簡娜·瑪森沒有捏造這個事實,狄勞狄德確實來自墨西哥。
這對吉姆·凱利和毒品組的小姐紳士們來說是個好的導向,但是對於「牛柵」
裡餘下的傢伙們而言則是事不關己。

從我桌子這邊的有利位置觀察,我看到他們每個人都在處理自己的麻煩
事,每位特工都要同時對付四十件以上的案子,獨獨在我的電路筐子裡,只
有兩打未完成的關於武裝劫案的報告。但是在這種時候,面對所有那些暴行,
我所能激起的唯一反應就是坐在這裡,漠然地耐心地把剪下來的紙條,一張
接到另一張上。

只有當亨利·卡拉維蒂搖著他的電動輪椅進來分發郵件時,我的興趣才
偶爾達到一次高峰,但也維持不了多久。處理到C—1 組的調職申請將花掉數
周的時間,而且我可能會消耗全部的時間,麻木地立在原地,想怎麼樣能夠
逐步建立起勇氣去和麥克·唐納多搭上話。我們已經有好幾天在互相躲避。

這會是很長的一串鎖鏈。

問題是..好的,他們是不會為此為女人們說一句話的,但是我曾經聽
見男同事們把這種環境稱作「持續腫脹」。這是一種集中的感覺垂臨在你的
身上,無論何時它都會燃起強烈的,難以承受的渴望,只要你瞥見,比如說,
他的腰背部,便會想到他把我的手插進那腰帶裡,緩緩地抽出壓在裡邊、帶
著汗味的粗棉布襯衫的衣襟,感受著暖融融的肌膚,用我的手指在脊柱上刻
畫,一直畫到它變細的地方,就在臀部不容置疑的曲線之上。我最好是站起
來,散散步。

「班克·狄克的工作便衣」給了我一個友好的暗示。唐納多正和凱樂、
弗蘭克一起穿過屋子。他穿的正是那件粗棉襯衫,一條森林綠的編織領帶,
牛仔褲,對我完全是裝腔作勢的挑釁置之不理,手抬起來,搔著他的後腦勺,
身體過度的舒展,毫無顧忌地露出了胸肌和腋窩。遲疑著該不該上前,但我
告訴自己有絕好的理由加入他們的談話,他們確鑿無疑是在談論即將舉行的
全明星賽,我振作精神在頭腦裡複述了一遍我在體育版裡讀到的幾行字:聖
弗蘭西斯科隊的主管,羅傑·克雷格;和埃斯隊的當家,托尼·拉魯薩,一
個素食主義者。

我只走到半道,SAC 羅伯特·高羅威插了進來,打斷了這次設想中的甜
蜜偶遇,把我拉到他的辦公室去。但是我估摸著我一樣可以把我準備好的台
詞用到他身上。

「你說羅傑·克雷格會把托尼·拉魯薩搗成牛肉餡餅嗎?」

「我總是因為羅傑·克雷格而陷於哭笑不得的窘境之中。」高羅威說:
「他在起用梅茨的第一場比賽中就在說大話,到這個賽季結束,十勝二十四
負的劣績足以說明他的級別。」

高羅威從咖啡桌上拾起那枚NYPD 偵探皮帶扣,在手中掂量著,沒有說


話。我很不自在地站在房中央。
「簡娜把它寄還給你了?」
「我請一位頭兒回紐約的時候給我寄了枚新的來,沒有它真讓我有點神

經過敏。」
「好極了,因為現在你可以安靜下來了。」
高羅威的手指在他的波浪型頭髮上虛拂了幾下,顯然,他的情緒似乎也

高昂起來。
「我想要你去與寡婦談談。」
「阮德爾·依貝哈特的寡婦?」
「我想要你代表調查局對她的不幸表示慰問。」
我乾脆暈倒在這金色的地毯上算了。
「我應該怎麼說?」
「就說我們知道她丈夫是清白的,我們會找出真正的壞種。」
他放下百葉窗遮擋早晨的陽光的探視。
「我對外交手腕可是一竅不通。」
「只是去看看她,女人對女人。保持低調。」
「為什麼是我,做這樣的事?」
「因為這有助於樹立調查局的形象..還有因為這本來就是我們應該做

的事情。」

高羅威坐在執行官的椅子裡,目光注視著關上的百葉窗。這是他的方式,
要為對醫生辦公室的荒唐地劫掠承擔責任,可能是,當然也可能不是這個原
因催促醫生帶走了自己的生命。自殺是一個謎,我們將永遠無法知道謎底;
儘管我被深深地觸動了,也尊重高羅威的仁慈,但我還是真他媽希望他能自
己來填寫這張該死的弔唁卡。

我一直等到天黑以後,為了使這次訪問看起來是工作之外的事,「低調」
的。好傢伙,可我確實不想這麼做。我們首先欺騙了她的丈夫,然後發現她
排斥過一個無辜的女傭人,要對這樣一個女人表示我們的同情心,這主意真
讓人噁心。我打算捎幾句話過去就走人。沿著聖維森特往下行駛,我被一種
不堅定地強迫自己最後一次經過第二十街外公房子的念頭所刺痛,而最終還
是徹底屈服於它,甚至是最短暫的迂迴一次也會讓我感到一種奢侈的回味。

但是當我把車開近屋子前邊時它已變得完全陌生了:燈亮著,裡面有人
在走動。

我在路邊停下。踩著混凝土小徑經過山毛櫸樹走向門口。當我的手握住
房門把手的弧面時我停了下來,試著感覺一下記憶,剩下的拇指撫弄著已經
長了塊綠銹的破舊門鎖。「記著上鎖」,它說。塗著棕色油漆的圓門鈴失靈
了,但門並沒有關上。

我跨進一間小斗室,橡木地板,有一個鑄鐵暖氣管。立刻有一位面色紅
潤的女士從廚房裡出來,向我伸出手,她穿著一件藍色的運動上衣,銀白色
的頭髮編成一條又粗又長的辮子。

「嗨,我是黛娜·瑪德森,『太平洋海岸房地產』,今晚一切都好吧?

絕好的起步者的房子,你不這樣認為嗎?」
「確實是起步者的房子。我是在這裡面長大的。」
「你騙人吧。如果你認為它有情感上的價值,趕緊抓住它吧,我只是帶

著兩位韓國商人參觀這邊的地產,他們想買下鄰近的這兩塊地,把舊房子拆


了,然後修建兩棟時髦的大屋。」

「什麼是時髦的大屋?」

「通常大約有五千平方呎,五、六間臥室,全套傢俱,壁爐,環境典雅
舒適。沒有後院,但那是你不得不犧牲的。」

「我見過。」依貝哈特家的房子就是這樣的。

「我自己的感覺都曾經混亂過。」她附合著我的腔調,「我聽見他們叫
它反建築。對一家人來說它可能太大了,而且難看,違背常理,但是它們可
以賣上幾百萬美元,人們也愛尋找些新鮮的東西。」

以前的屋主都留下了那棵不自然的樹。

「那麼你是在這兒長大的了。可能自你出生那時候起我就已經在聖莫尼
卡出售房地產了。我1961 年開始幹這行時,十年以內在蒙塔娜之北沒有修建
任何新房子。人們寧願離開他們在狹窄地帶矮小的加利福尼亞平房而去『太
平洋巖壁』買一套牧場住宅。他們也在尋求新鮮的玩藝兒。蒙塔娜過去是一
條發臭的小街,哼,你們擁有了金巴利超市和蘇氏加油站。我們過去有許多
加油站,無處不在。」

「我想去看看後院。」

我越過她,走進裝著械木壁櫥的廚房。我不能忍受這一切的終止,不去
想這兒會發生什麼不會發生什麼。一架微型便攜式索尼電視機擱在缺角有隙
縫的白瓷櫥台上,開著。

「我走到哪兒都帶著它,」她解釋說,「有許多的時間你得坐在一間空
蕩蕩的房子裡。」

她跟著我走到後屋,嘴裡不停地說著。

「你還記得第七街和蒙塔娜西北拐角的V 形臂章加油站嗎?然後那兒又
有了飛行A 加油站,接著是第十一街的聯合76 加油站。在第十四街有埃坷加
油站,另一家牟比加油站也在那兒建起來了..」

紗門被我「砰」地關上,那張臉在門後還不停地數著聖莫尼卡剩下的加
油站。我邁下台階走到後院中。架置在一根高電線桿上的一盞泛光燈,照亮
了插在一張圓桌中間的小孔裡的大遮陽傘上的圓點花紋,花紋顏色早已褪盡
了。我拉開一把搖搖晃晃的金屬椅子,可以聽到海風穿過樹葉發出的沙沙聲,
隔壁的小孩子在說:「呀——呀——呀。」

我的視線順著一架梯子爬上了綠色木屋頂,那兒還有一套銹跡斑斑的老
式電視接收天線射向空中,不用懷疑,就是它過去常常把我帶入《狄克·凡·戴
克娛樂時空》。一輛轎車從小巷經過,這時我注意到這裡竟有雙重柵欄,兩
層綁在一起,高的那層是用木材做的。也許這樣連接起來支撐著最初的柵欄
要比拆掉它完全重新搭起一圈新的構造簡便得多,也更周密。紅木厚板間再
留不下什麼空隙,不像以前我們住在這裡時那樣,到了晚上,汽車經過也不
會有車燈光穿透進來。記憶的明晰讓我自己大吃一驚。今天晚上我會花掉多
少時間呆在這個後院裡。

「你可能不會記得,但是,沿著大海和第七街之間的『巖壁』區域,那
時候你只需花上四萬美元就可以得到雙份地盤。」

我轉過身來,開始面對著這個站在紗門後面的真正地產女性漫射的身
影。

「五十年代他們就開始分割這些地盤,當然,勞倫斯·韋爾克修建了他
的閃光的白色堡壘於是你們現在才有了被稱之為摩天大廈的東西。我們沒有


能夠保留我們對太平洋應有的尊重,哼,現在你隨處可以見到的是聖莫尼卡
正在為迎接二十一世紀把自己重新修整一番。」

我聽得不耐煩,推開了門。這位真正的地產女性已經把頭扭向了櫥台上
的電視機,裡面正在播放當地的晚間新聞,領銜主演的是發生在百威利·希
爾的一點兒小騷亂,當時,簡娜·瑪森正在薩克斯第五大街露面,介紹她的
新型化妝品系列。

沒有人想到竟會有二千名婦女排著長隊等著看到她。人群失控,中年家
庭主婦們像一群暴徒一樣瘋狂地湧進化妝品部。我們從一個樸素的微型熒屏
上觀看到這滑稽的一幕,簡娜·瑪森出現了,把玫瑰花拋向人群時,所有那
些女士能說的都是同樣的話:「她不漂亮嗎?她依然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女
人。」二十五秒鐘之後,這個故事結束了,換上了一種肅穆的強調聲音說,
就在幾天之前,因為違法使用麻醉劑而被瑪森小姐起訴的醫生自殺了。他們
再度閃回那張模糊不清的,阮德爾·依貝哈特躬著背的照片,明顯地暗示,
他之所以殺死自己,是因為他在醫療保健這一行當中做出了欺詐行為。

我取過一張紙在上邊畫了畫房子的大致情況,算出八十七萬五千美元出
售價值。然後把它揉成一團,我出去的時候順手將它扔進了那棵造作的樹裡。

懷著動盪的和不愉快的心情,我把車開到了第二十街,遠遠停在依貝哈
特家的住所外,強迫我自己艱難地走上一段路。在她開門的那一刻,無論我
對克萊諾·依貝哈特有什麼樣敵意,都已開始變得淡漠了。

她削瘦了許多,眼圈下出現了青腫的眼泡。一件老式的鈕扣松垂的黃色
襯衫掛在她嶙峋的身形上,袖口挽起來,它對她來說實在是太肥大了。也許
它原本是阮德爾的,或者也許是她在過去一周裡就掉了十磅的體重。在她身
後的房子顯得很空,只有從隱蔽的位置傳過來的電視機的迴響,似乎播放的
是同樣的當地新聞,我剛剛才在第十二街見過來的。我意識到她一直在反覆
察看被媒介殘忍對待的她的丈夫。

我又一次做了自我介紹,因為明顯的看出她過於焦慮不安,不大可能想
起我來。當這個詞「FBI」一說出口,她就開始哆嗦。

「怎麼?你到這兒來做什麼?」一隻眼睛變紅了,開始滲出淚水。一隻
顫抖著的手在臉頰上不由自主地輕輕拍打。

「我奉命來向你通告我們的調查情況。」

「為什麼向我?」

「我們想讓你知道,你的丈夫已不再是我們的調查對像..」

「不再是調查對像?」

「他已經被宣佈無罪,沒有做任何錯事,我希望這對你多少是些安慰。」

面對著她毫無反應、被深深蹂躪過的臉,我感到自己是個徹底的傻瓜,
只能用更多浮華的語言來掩飾自己的退卻:「我們正在堅決地追擊真正的罪
犯,我們希望對他們能夠按照法律程序施以公正的裁決。」

她根本沒有在聽我說的話,她麻木了,這些話塞進她耳朵時肯定就像一
團亂麻一樣。

「他殺死了自己。」

「我知道。」

「孩子們送回波士頓和我的家人們住在一起。真是好笑,我的女兒是真
的愛上過加利福尼亞..」

她確實微笑看,閃光的淚跡遍佈在她陰森可怕的笑容上。


「..但是現在她害怕呆在這棟房子裡。這個小女孩是她爹的公主呵。」

在那間檢察室裡,依貝哈特大夫告訴過我關於他女兒的事,說她就像一
只小猴子一樣往鋼琴上爬。我記得在他的語調裡充滿了引為自豪的柔情。

「我剛剛在新聞裡看到簡娜·瑪森。她看上去是挺不錯的。她宣稱她從
未進行過矯形外科手術,阮德爾說確實如此。我敢打賭她已經賣了好多化妝
品。我們一直喜歡她在電影中的形象,但是,真的,她有如此令人難以置信
的美妙嗓音,甚至在她成為我們的病人之前,我們就有了她的全套唱片集。
從波士頓帶過來的。」

一臉抽搐的怪相。

「你也將搬回去嗎?」

她對這個問題沒有反應。

「你知道嗎?我接到一個脫口秀打來的電話,他們正打算搞一點什麼東
西,關於『罪犯醫生的妻子』。」

「那很惡劣。」

「我告訴他們阮德爾不是個罪犯,他沒有做錯任何事。」

「我們知道這點,依貝哈特夫人。」

「可簡娜·瑪森做過。」

突然間,一股晚香玉的香氣變得難以相信的濃郁,把我們全都裹在它令
人生厭的焦糖一樣的膩味中。

「簡娜·瑪森做過什麼?」

克萊諾·依貝哈特的胳膊垂抱在腰際,以抵禦濕潤海風的侵襲。這是第
一次我們抱有同樣的信念站在這個門檻的兩邊,護士和警察,世界原本就是
這樣運轉的。那雙有缺陷的眼睛重新盯牢我。

但是,她說出口的只是「祝你好運」,然後便輕輕掩上了門。

我往回走,鑽進了汽車,發動了引擎。正當我打亮轉向燈向後視鏡裡一
瞥的時候,我看見阮德爾·依貝哈特的青銅色阿庫拉在行車道以外粗野地轉
過車身來。它的輪胎「嗤」地跳過路邊石,所有車燈全部打開。一開始它似
乎是直接朝我撞過來的,一時間竟讓我不知所措。但是反射鏡突然又變得一
團黑,我意識到克萊諾·依貝哈特轉彎了,它開上另外一條路,朝向聖維森
特林蔭大道。

我立刻也掉轉巴羅庫塔的車頭,跟在她後面,沿著第七街的斜坡向下到
查陶癸,然後從這兒駛上太平洋海岸高速公路,一直向北開去。

我一路上都在想那位日本移民婦女,由於對用情不專的丈夫惱羞成怒,
她就是沿著這條線到維爾·羅格斯海灘,從那裡走過沙岸,走進海浪,投身
於太平洋之中,還帶著她的兩個幼子。孩子們淹死了,她沒有。然而,克萊
諾·依貝哈特卻是一個人在車上,保持著五十五英里的均勻時速,遇上每一
個紅燈都謹慎地停下。她繼續往前開,我也放鬆了一些,認為也許她只不過
是開車出來兜兜風、散散心,但是,就在經過了倍伯戴恩之後,她左轉彎駛
入阿諾約路,這個方向是通往簡娜·瑪森的私宅的。

但是我卻被一夥騎摩托車的飛車黨阻隔了,他們有三十到四十人,騎在
他們的「哈里斯」上,排成四分之一英里的長龍,嗡嗡地轟鳴著,排滿了整
個雙向車道,就像一群炸了窩的蜜蜂一樣狂暴蠻橫。我的車停頓下來,轉向
信號「啪啪」地閃爍著,腎上腺激素越升越高。

許久以前,似乎,是在一家銀行前的停車坪上,我遇到的是類似的自由


主宰的境地。市民也許受到過威脅,我沒有辦法知道,但是我選擇了傲慢與
莽撞的方式,毋須尋求任何的支援。那一次我是幸運的。這一次我拾起了無
線電話。

「編號345 呼叫。」我對著調查局辦公室的無線電通訊間說道,「請你
通知洛杉磯縣司法官,馬裡布警察局,並要求他們立即對有可能出現在阿諾
約路瑪森的地界裡的騷亂事件作出反應。要讓他們務必搞清楚,已經有一位
FBI 特工在場,並且需要幫助。」

等摩托黨過完以後,我才猛然橫過高速公路,數秒鐘內,巴羅庫塔的速
度便提升到五十,我在桉樹覆蓋下的骯髒小路上顛簸著,穿越黑暗空曠的草
場,直到很快我看見那間門房迎面而來。克萊諾·依貝哈特一定是用她丈夫
的通行證瞞了過去,因為現在防護欄杆已放了下來,考慮到這個障礙可能會
延誤地方司法官的手下,而且現在我也沒有更多的時間,所以我停也沒停,
一頭撞了上去,一下把木頭長臂彈到空中,變成碎木柴,只能希望對護欄架
沒造成什麼損害。

所有這些已經給了克萊諾·依貝哈特充裕的三分鐘的領先時間。我在碎
石停車坪上畫了半個圈,「嘎」地滑到瑪格達·斯脫克曼的卡迪拉克旁停下。
阿庫拉扔在一邊,引擎仍然轉動著,白色圍牆的前門半開。她當然還有她丈
夫獲准使用的這棟房子的鑰匙。

我跑進庭院,它處在兩面零碎的聚光燈照射之下,在水池裡有幾點搖曳
的綠色反射光。遠端暗黑的院子角落,克萊諾·依貝哈特逼近了瑪格達·斯
脫克曼高大的身形。斯脫克曼打著駁斥的手勢,對著入侵者說著什麼,然後
彎腰撿起了一段盤捲的花園軟皮水管,把它掛回到它的掛鉤上。

我加快腳步向前,一面叫了出來:「克萊諾。」

有人把滑動玻璃門拉得更開,說道:「怎麼在外邊打招呼,出什麼事了?」

與此同時,簡娜·瑪森剛站在那個亮著燈的房間的門檻上,她的身影清
晰可見。

克萊諾·依貝哈特拔出一支手槍就開了兩火,玻璃全部崩裂了,又一個
三連響聲在隨後的不到兩秒鐘內發生。

我的武器已拔了出來,瞄準醫生的妻子。

「警察。把槍扔掉。」

她的頭朝我扭轉過來,黑頭髮甩出一片模糊的亮光。我退後了一步,但
是身姿保持了穩定,我的腳步扎牢,我的手臂平穩。我現在反而感到放鬆,
數百個小時訓練使我完全能夠控制在我心靈上搔動的情感因素。

「把武器放下。」我沉穩地說。

瑪格達·斯脫克曼邁進了一步,克萊諾·依貝哈特忙亂地轉著身子,手
槍已縮到了胸口,後背靠在一個石砌的花台上。

「放下它。」

「別做傻事了,」斯脫克曼的聲音像銼刀一般粗厲,「我們得叫一輛救
護車來。」

在我的右邊,用眼角的餘光,我看見門有很長的裂縫,並被打掉了一大
塊。在屋裡,簡娜·瑪森躺在地上,噴出的唾沫、手裡抓著和咳出來的都是
血,濺到了滿地的長條碎玻璃上。

「聽著,克萊諾,我已經叫了後援部隊。警方正在趕來。」

「到我面前來,殺了我吧。」克萊諾·依貝哈特的臉完全扭曲了,燈光


落在上邊像雪一樣慘白。

「你還有太多東西值得你活下去。想想勞拉和彼得。彼得才一歲呀。難
道你想叫他們既沒有父親又沒有母親過一生嗎?」

我又往前靠了一步。她的槍仍然直直地對著斯脫克曼的前胸。

「我很同情你,克萊諾。我知道你現在的處境,你一定能夠應付過去的。
把你的槍放下,我也將放下我的,我們來好好談談。」

她只是瞪著眼,身體似乎已失去了機能。

「想想你的孩子們,那才是需要做的。」

非常緩慢地,克萊諾·依貝哈特彎下了腰,隨那武器落在地上。

「瘋子!」斯脫克曼嚷道,蹣跚地朝房子走去。

「你做對了。」我迅速地對克萊諾·依貝哈特說,「現在只需要放鬆,
放鬆。」

我們聽見警報聲,不久,電話筒的喧嚷聲也來到了門外。因為對方放棄
了武力,強援又已在身後,所以我能夠走得更攏,於是我把槍插進了皮套,
但我接近她時手仍未離開它半寸,嘴裡保持著「嗒嗒」地說些撫慰的話。那
武器是一支小巧的五發,38「史密斯&文森」左輪手槍,它是易驚慌的醫生
買來保護他的家庭的,超過二十呎的距離就不那麼準確。我一腳把它踢開。

我放上一隻手在克萊諾的肩膀上,她的精神在這一點觸動下徹底萎縮
了,身子沉了下去,靠在花台邊上,口中呢喃道:「對不起。」

當地警方把這兒的亂攤子接管了過去。這本不在我的權限範圍以內。他
們銬上了嫌疑犯,將她拘留。他們先給傷員用了CPR,並且通知了醫護人員
正在剪除撒滿各種形狀的碎玻璃片、血跡斑斑的罩衫,把各式醫療儀器聯接
在受害者的胸部以便把脈搏、呼吸、體溫、血壓等的數字隨時用無線電信號
傳送給當地的急救醫院。那張漂亮的臉現在極為鬆弛,平日的紅潤轉為蒼白,
眼睛懶洋洋地閉著。那些醫師中的一位在她的胸口按了按,氣體立即隨著血
液一塊兒汩汩地冒出。「血胸。」他說。兇殺處的代理官想知道受害者的狀
況,以便能夠指控嫌疑犯。醫院的信號返回來,沒有生命指數。傷害太嚴重
了。女演員有可能在射擊之後幾分鐘裡就死了。指控罪名將是謀殺。

這是最後一次我認識到瑪格達·斯脫克曼,她跪在濕的混凝土地上,她
的頭後仰,十指緊捏在一起,哭著:「我的天,傑伊,噢我的天,傑伊。」
而奇怪的是,這種慘痛的聲音聽起來完全像我的母親。我從未聽見她的聲音
像這樣,並不高亢,鑽進我耳朵裡,有十五年了。當他們告訴她,她的著名
的委託人已經死了時,瑪格達·斯脫克曼的前額非常緩慢地垂到地面,而且
很長時間就以這種方式呆在那兒,悔恨地壓彎著腰,直到有人把她拖開。

我記起了母親的哭喊,因為恐懼,我的臉一下子燒燙了。

它經常把我從床上喚醒,我爬起來,迷糊地走到門廳裡,她叫我在睡衣
外邊再穿上一件毛線衫,因為,似乎很奇怪,我們就要去碼頭找冰淇淋。我
記得在我床頭的牆面上掛著木頭雕刻的瑪麗和她的小羊羔,在我的音樂盒裡
甚至還有一隻黑色的毛茸茸的羊羔,它在裡面演奏歌曲。

當我第二次走出臥室時,我抓住那只羔羊,扣緊了身上的毛線衫,因為
我是一個乖巧、聽話的小女孩。後院裡有說話聲和咆哮聲。我沒能找到我的
母親,我就走出門,那時我父親正和外祖父在激烈地爭吵。我的父母一定是
剛從拉斯維加斯回來,他們在那兒結了婚,而外公一定是氣得發瘋,因為這
個愚昧的非法打工崽子膽敢拐走他的女兒,膽敢威脅拿著黑色警棍的他,讓


警棍戳了個空。

我來到他們兩人之間。我父親抱起我也緊緊地摟住他,我的雙腿夾在他
的腰間。這時候外公試圖把我從那雙手臂中拉開,因為他們在同一時間都咆
哮了起來。我跌到了草地上,一輛轎車從小巷裡穿過,幾束光線掃過庭院。
在車頭燈光脈衝裡,我驚恐地瞪大了眼睛。那不是蠶豆地裡的幾個工頭,那
是我的外祖父,他舉起了他的警棍,用力砸在我父親的太陽穴上,然後是肩
頭、脖子,砸,直到鮮血從太陽穴上一道道地流下來,他強烈地抽搐著、癱
坍著,最後悄無聲息地躺倒在地上。

引擎吼叫著,宇宙間最響亮的聲音,我母親一直在等我,當我爬進停在
屋前的汽車的時候,不安地攀在巨大的方向盤下邊她的大腿上,告訴她我看
見了什麼,可能,或者也許一個字我也沒能說得出來。但是,無論我說了些
什麼,那個晚上我們的確開車去了碼頭,我還記得海風是如何刺穿我的毛線
衫,我們如何坐在一塊沙灘上,還有,最後,她如何把我攬進她的懷裡,哭
著,她是否知道或者懷疑過是她自己的父親殺死了她的新婚丈夫,我永遠不
得而知。我想知道他如何處理那具屍體,但畢竟,他是一名執法官員,他是
否能更好的隱匿一次罪行?也許他把它倒在了脫潘伽峽谷裡,也許他只需要
把它運到驗屍官辦公室,報告說在一家墨西哥酒吧裡發生了酒後鬥毆事件,
但是,母親一定知道米桂·桑切斯離開了她是因為通過某種方式他被外公的
狂暴擊潰了。隨後,她過分地屈從於他,把自己的生命全部奉獻或者說償還
給他,明顯地逗留於世已經不再有任何意義了。那次的事件我應該是個見證,
但無論怎樣的證據我都將它埋葬了,為了我自己,以及,現在我才明白,為
了她。

「安娜,是我。」

他非常溫和地說,也許是因為他知道這一刻我的靈魂並不在這個地球
上。慢慢地,封閉了我的聽覺的尖銳的嗡嗡聲平息下來,浪濤的拍擊聲重新
回到耳中,低沉、稀疏、有節律。我已站在懸崖邊上。

「你打電話回去時我就離開了辦公室。凱樂和我趕走了那些笨蛋。」

「謝謝你。」

「我們可以照看自己。」

我沒有反應。

麥克·唐納多張開雙臂從後面抱住我,我的後背靠在他的胸前,注視著
碎浪在暗黑色的海中騰起一條長長的白色水線。

「你還好吧?」

我搖搖頭。不好。

「我能做些什麼?」他問。

我轉向他,我們忘情地擁抱在一起。

「我到這兒來是為了你。」他耳語著。

我看到在黑暗中他的眼睛,它們充滿了疑問。

最後我說:「我不能。」

「為什麼?」

「這裡面總會有一次背叛。」

我離開他,再沒有朝後看。三十分鐘以後,我已經在馬裡布警察局裡,
寫我的陳述書。


(二十五)

SAC 羅伯特·高羅威在我們局裡召開了一個新聞發佈會,透露了簡娜·瑪
森死亡時的細節。他精心做了編排,驗屍官本人親自來到這裡,還有洛杉磯
縣的行政司法長官,他們都用適當的語氣對殞落的美國天皇巨星表示尊敬。
電影音樂片協會的幾位老前輩——我一直沒能記住他們的名字——之一,他
雖然已經八十歲了,可仍然留著惡作劇的精靈的髮型,朗讀了一份聲明宣佈
設立「簡娜·瑪森控制槍火基金」。新聞界得到了它想要的東西並且改善了
和高羅威的關係。高本人離開發言席時看起來相當滿意。

在執法機構官員的幌子下,芭芭娜·蘇立文得以出席了葬禮——或者至
少她聲稱可以同保安力量在一起,佔據了百威利·希爾長老會教堂前排的有
利位置,有清楚的視角。她說高潮是看見肖恩·康耐妮的時候,不過,那裡
有足夠的好萊塢名流在場,可以給各種報紙提供數月的話題。為這個重要的,
壓倒性的事件,媒介甚至搞了一個抽籤儀式以決定到底哪些新聞工作者可獲
准進入教堂。任何攝影器材均不允許,但是,從過多的「內部」照片——鋪
滿玫瑰的靈柩,哀掉的前任丈夫們(包括那位汽車大王)、孩子們、孫子們
——看來,人們可以得出結論,大量被邀請來的送葬者在他們黑色葬禮包中
都備有一架自動卷片機。

「我是一個歷史見證人。」她宣稱,一面忙著把她的黑灰色外套掛起來,
查看電話留言信息,最後是往兩個深藍色、印有FBI 盾形徽記的大杯子裡倒
入她著名的桂皮飲料。

「沒有自作聰明的評論?」
在恰當的時候我將告訴她對簡娜·瑪森的依戀是一種病態,但是我還沒

有這份精力。我只是搖搖頭。
「你怎麼啦?」她問。
「我不知道。我只是一直覺得自己想要大聲喊叫。」
我聳了聳肩。芭芭娜的藍眼睛充滿了關切。
「那是某種創傷。」
「這東西還沒能來煩我。」
「噢到我這兒來,看看是誰射中你了?你應該同哈維·麥克金斯談談。」
「你又不是第一個提這種建議的人。」
「怎麼樣?」
「我不需要神經科醫生。」
「那是帕蒂·麥考馬克在《壞種》裡的台詞。」
她啜了一口咖啡。我對我那杯沒什麼興趣。
「你游過泳嗎?」
「沒有。」
「至少還可以去游泳。」
「那可太費勁了,會讓我下不了床。」我不為所動,「謝謝你的咖啡。」
芭芭娜大姐說:「這可不太好。」
「我會沒事兒的。」
振作起精神,我繼續處理那一堆銀行劫案。我遇見了唐納多的新拍檔

喬·波西塔魯,他屬於那種長方臉、短頭髮、膀大腰圓、雄心勃勃的小伙子,
認為自己肩負著拯救這個世界的使命。我覺得我會妒忌的,但每一次他和唐


納多離開辦公室我反而舒了一口氣,直到最後唐納多走到我辦公桌前來使我

無法不面對他。
「你這種行為就像是大學生中的賣俏者。」
「真是可笑,」我把他擠到一邊,「對不起,我得去買一個芭比玩偶。」
他頑皮地用手指捉住我的脖梗,把我拖出邊門,就好像我是一隻扭動著

的小狗。

但是當我們獨自呆在回形樓梯井裡時,玩笑便結束了。我們沒有接吻,
我們甚至沒有靠攏到一起,事實上,我們在盡可能地站開,就好像阻隔我們
的空氣突然有了木星大氣層的密度,穿也穿不透。

「我正在離開羅謝爾。很長時間以來我們一直談論這件事。」
「噢耶穌,麥克。」
「這對孩子們來說將會很糟,的確很糟。」
他拉起衣袖擦了擦眼睛。現在我的眼睛濕潤了。
「別為了我這樣做。」
「誰說這件事和你有關係?」
我退得更遠,這樣我的後背已經抵到了粗糙的煤渣磚牆上。
「我告訴過你,我不能。不管你有妻子或是沒有。」
一陣奇怪的穿堂風從樓梯井裡刮過,時不時發出嗚咽之聲。
「所以現在所進行的一切都只是——虛無。」
我痛苦地:「一點用也沒有。」
「那麼為什麼?」
他問,但現在他已轉移了目光,毫不相信我的狡辯。
「我不相信那會是可能的。」
「什麼不可能?」他輕輕地笑了起來,「快樂?信任?世界的前途?什


麼?」
然後他只是沉默地看著我。
「抓住它。」他最後說。
我相信最好的處理辦法就是任其自然。
「如果在你和羅謝爾之間發生這樣的事情是因為我的過錯,我真的感到

抱歉。」
我匆忙地跑下樓梯。
酒鬼們和我都在北好萊塢聖莫尼卡大街的「繁榮」舊貨店前排著長隊。

他們是為了度過一個長夜而花上3.95 美元買上幾品脫的杜松子酒。我則抱走
了一口袋給克裡斯多巴的塑料小軍士,和給特瑞薩的芭比玩偶。真希望我的
身體裡能夠起一種奇妙的化學變化,讓我喜歡上酒並且喝個爛醉,我的胸口
一直在痛,就好像是有人在裡面埋了一支鐵鎬,我討厭他們的陳詞濫調,特
別像結賬處的那傢伙(「你走好」、「謝謝」),眼淚毫無理由地就從眼裡
滾了出來。

在對付擋在我的車前,拍著車門的街頭乞丐的糾纏時,我才把眼淚收了
回去,似乎是為了把他們的腌臢氣味擋在外邊。發動了引擎,我把那一切全
都拋在後邊徹底了斷。我想要在我見到特瑞薩和克裡斯多巴時我的樣子看起
來是歡快的,一個模範的角色,一個向他們展示這個社會中積極的一面,展
示辛勤工作後的成就感和滿足感的人。

沒有人應我的門,而門廊的門鎖是破的,所以我直接從「氣管」下走過


上了鐵梯。現在是晚上六點三十分,我希望古特瑞絲夫人正在家中準備豐盛
的晚餐,從而不會再有人打電話給「兒童與家庭服務」。但是,當我接近房
門時越來越強烈的打擊樂聲讓我產生了一種不安的感覺。

我敲過門以後又結實地踢了幾腳,門終於被對方打開了,是一個穿著夏

威夷襯衫,叼著香煙、特胖的十幾歲男孩。
「什麼事兒啊?」他以命令的口吻說。
「我來找古特瑞絲夫人。」
「她不住在這兒。」
我一把推開他正想關上的門。
「你他媽的幹什麼?」
我向他出示了徽章:「FBI。我可以進來嗎?」
還有五、六個男孩爬在地板上正在玩影碟遊戲,周圍都擺著煙,裡面誰

知道還摻和著什麼東西。他們看著我,然後眼睛就不知道瞟在哪裡,用西班

牙語互相開著玩笑。我擺出了一副咄咄逼人的態勢,仍然離門口很近。
「住在這兒的那個女人在哪兒?」
「我告訴過你,小姐。她搬走了。」
「這是誰的公寓?大人們在哪裡?」
「這是我的地方。」最小的那個男孩說,他戴一副紅色反光太陽鏡,繼

續擺弄著操縱器,「事實上,是我媽媽的。她在上班。住在這兒的那位小姐

回薩爾瓦多去了。」
「我需要和你談談。」
「可以。」
他起來大搖大擺地朝我走過來,而他的同夥們則吹著口哨,怪叫著,朝

他起哄。我不喜歡這座建築的野蠻氣息,而且站在流行樂器和影碟的摩沙發

出的刺耳的混亂中我簡直就像一個傻子。
「幫個忙好嗎,把太陽鏡摘掉。」
「有什麼問題嗎?」
「我想看到你是否坦白。」
麻煩的傢伙:「我很坦白。」
他取了眼鏡,暴露出來的小傢伙大約只有十二歲。
「這非常重要,你準確地告訴我古特瑞絲夫人和孩子們到底發生了什麼

事了。」

「什麼事兒也沒發生。我們住在過道的那邊,她和我媽媽很要好。有一
天她說她將去薩爾瓦多因為她要把幾個孩子帶回給他們的父母還是什麼—
—」.. 

「給外祖母。」
「對,外祖母。這樣我們就得到這間公寓房,屋裡所有的東西值一百元。」
火山畫還貼在牆壁上。牌桌也還是原樣,不過桌面上現在已成了啤酒瓶

的展台。特瑞薩和克裡斯多巴走了,被抹掉了。
我注意到「EL Nino de Atocha」的層壓塑料像在廚房裡,正倚靠著

黃色的瓷磚牆壁。
「那是她留下的?」
「我想是。」
「你想要它嗎?」


他聳聳肩。我取走了那幅畫像,還有兩截還願蠟燭。

「把音樂關小點。」

從公寓房出來,要走過兩個街區才到黑漆漆空蕩蕩的停車場,幾輛殘破
的汽車被扔在路邊。

拐過聖莫尼卡大街的街角,犯罪現場照片所展示的場景就活生生地擺在
眼前,大街,有一條藍色長凳的巴士站,一棟低矮的建築,窗戶全部用磚頭
填封,那被證實是一間錄音工作室。幾步遠的地方是一條小街——有快餐雞、
比薩餅、乾洗店,還有一間很大的「火烈鳥」音樂商店——但現在塞滿了各
種等著找泊車位的機車。大街上的高峰期車流移動相當緩慢,好像整條街都
浸泡在膩滑的黃色車頭燈光中。

如果我觀察得足夠仔細,我就能夠發現在長凳上和磚石牆上留下來的子
彈坑,但是我不想去做這樣的體驗。我曾得知維奧萊塔是一個有宗教信仰的
人。這裡有教眾:年輕的皮條客們擠靠在車窗上推銷十五美元的生意。這裡
有神父:一個無家可歸的精神分裂者穿著一件兒童捧球夾克,衣袖剛剛夠得
著肘部,拖著腳在移走,一面極為精心地數著人行道上的每一塊方磚。這裡
有花窗色玻璃:小藥水瓶的碎片在橙色的街燈照射下異彩紛呈。而代替焚香
的,我們接受瀆神的汽車尾氣的賜福。

於是,我把尼羅的畫像架在那些填封的窗戶中的一個窗台上,並且請求
他,湖泊的守護神,淨化這個曾經毀壞過生靈的是非之地。我擺好了那兩截
殘燭,紀念維奧萊塔和我的父親。雖然對於他們的魂靈我將永遠不能真正地
瞭解。儘管汽車的喇叭聲和嘶叫聲嘈雜得像一條飛機跑道,身邊的人群也熙
來攘往,我只管閉上我的眼睛,靜靜地站在那裡,誠心地向EL Nino 祈禱,
請求他護佑那些不幸的人們。我為特瑞薩和克裡斯多巴祈禱,希望他們能夠
找到那片黑沙灘,溫暖的海水中盛滿了紅色的鯛魚和褐蝦;希望他們到達叢
林裡的家園時,能夠發現他們善良的兄長和慈愛的祖母正張開雙臂迎接他
們。

回家的路上,喉頭一直塞得發痛。當我回到公寓時,我發現唐納多的名
片插在門縫裡。「給我打電話。」他寫著。

我沒有打。

六天後,調升「綁架與敲詐組」的申請獲得了批准。儘管我早已認識那
個組的大多數傢伙,但第一天早晨還是有點緊張。我要面對新工作程序、更
多的文案、完全不同的進度表,當然還有全新法律條款需要記憶。

我的辦公桌被移到了「牛柵」的另一側,我得跟「班克·狄克的工作便
衣」說聲「再見」。在新地方還沒有給它找到合適的位置,所以我把它留在
衣帽架上,並且用原子筆在那些陳舊的臨別留言下添上我的建議:「一定要
留下備份盤。」

我在C—1 的第一個案子是一起未遂綁架案,一個心懷不滿的僱員把他的
文具店店主抓進一家汽車修理廠,勒索贖金。他溜走之後跑到一個鄰居家裡,
鄰居打電話通知了警察。嫌疑犯現在已被拘禁。作為這個新等級裡的下層人,
我的任務是去找這位鄰居——他已經被訪問過兩次了——確認他的陳述裡的
某些事實。

劫持發生在第六街,離聖莫尼卡大街的直線距離最短,所以我又一次經
過了那個街角。

我的所見使我改變了方向,駛離了行進大軍的行列,把車停在了巴士站


的中間。

就是這個車站,維奧萊塔乘坐著同一輛公共汽車到西洛杉磯做零工,那
天晚上也是從那車上下來,4 路。

也許這一路她還在編織,也許她打了一個盹兒——沿途經過了麥克唐
納,花冠書屋,路氏快餐店,深紅色的福摩薩咖啡屋,古勒斯的貓咪劇院,
費厄法克斯區的猶太烤餅店——但是維奧萊塔·奧爾瓦爾多總是在同一地點
上4 路車,也總是在同一地點下4 路車,從未改變過路程。她不是瘋狂爭奪
的一個部分。她知道她是誰。她已經來到了美國,這就是她的旅程,而它竟
然就在這裡終結,在一個死亡之路的十字街口,在一幫賊眉鼠目的渣滓的包
圍中——不適應環境的人、夜無歸宿的人、被遺忘的人、讓人熟視無睹的人、
不健全的人、被剝奪權利的人,受到傷害卻得不到幫助的人——在黎明前最
寒冷的那個小時裡。

我瞭解了那天夜裡的那個時刻,瞭解了那個十字路口。我相信我已花了
大部分的生命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周圍籠罩著鬼魂,死屍般的冰冷。我們
之間的區別在於,維奧萊塔賦予了希望以單純的魅力,從她降生在叢林裡的
一個蒲席上的那一天,這個觀念就給了她,這是她的天賦權力,就像太陽光
每天落在竹葉上一樣沒有什麼深奧的理由,而現在,在一次如此平凡、短暫
的事件的光照之下,那個天賦明明白白地展示在我面前。

我下了車,穿過人行道,走得極慢,為我的醒悟感到驚訝。熙攘的人群
消失了,或者至少暫時有更多人此刻正忙於他們的生意,儘管有零星的過客。
走得更近一點我才看到,我在路那邊的隱約感覺是對的:「EL Nino de 
Atocha」的畫像依然擺放在那裡,不僅如此,窗台上堆放了更多令人吃驚的
東西。人們在這裡留下了花,玩具車,蠟燭,和硬幣。《聖經》也在,沒有
動過。沒有人會從尼羅身邊偷東西。

在凸出的窗台掩蔽的正下方地面上,增加了些別的蠟燭:有我曾經在《勃
塔尼卡》中見過的和精靈的畫片印在一起的幸運蠟燭;有聖誕節留下來的粗
壯的紅綠蠟燭;也有雜亂收集起來的,擱放在果汁包裝紙盒裡或者固定在包
著鋁箔的扭曲的貼板上的,燒過一半的細枝蠟燭。全部燃著。有人來點燃它
們。這時候,我第一次能夠感覺到,在我的內心,我的母親和父親是在一起
的,然後,又一起從這微弱的燭光中升起,上升。

我不知道在我返回汽車,拾起無線電話之前,我究竟在那兒站了多久。

「我是345。你能和587 聯繫上嗎?」

敏捷地:「是的,沒問題。」

我說出了我的位置:「你能讓他立即趕到嗎?」

「是緊急情況?」

「不是緊急情況。只是一個奇跡。」

我倚靠著政府公車,直到十分鐘以後唐納多趕來,警燈閃爍,車身橫著
驟停,巴士站被堵塞了。

他摔開車門,帶著一臉的焦急朝我奔跑過來。就在那個新手喬·波西塔
魯,和每一個人面前,我向他伸出了手。



<<FBI聯邦調查局女特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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