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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汗血寶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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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血寶馬》 作者:高峰 
戴刑枷的汗血馬   
剛出宮門,趙細燭就聽見女人的唱戲聲跟隨著他的馬車。他坐在硬梆梆的駝皮車座上,屁股硌得生痛,心裡想,準是晚歸的戲班子裡有個唱戲還沒唱過癮的女戲子在邊走邊唱。他好奇地打起車簾往馬路上瞧了一會。這一瞧,他的背樑上立即滑過了一陣寒意——馬路上空蕩蕩的,除了一條游狗,什麼人影也沒有。   
狗是不會唱戲的,他對自己說。   
今天該是個什麼日子?趙細燭問自己。這是他的習慣,每回出宮辦差,他總要這麼問一遍。他記起,今天該是一九二四年初秋的一個很平常的日子,此時正是午夜時分。他記得,自己坐上這輛掛著羊角燈的布篷馬車領了內務府的放行單駛出宮門的時候,一彎冷月已經掛到了紫禁城重重疊疊的宮殿上空,偌大的皇宮淹留在一片清寒如水的月光中活似一座空城。不知為什麼,這些日子,趙細燭對「空城」二字想得很多。他覺得「日子」是被「空城」包裹著的,像一粒蠟封的藥丸。當然,這粒藥丸對他這個挨過閹刀的吹奏宮樂的年輕太監來說,意義不大。他命中注定是個不該記住日子的人。   
拉車的馬是從上駟院借出來的儀仗馬,細腿長鬃,本不該拉車的。自從皇上遜位、宮裡不再需要「儀仗」,這些馬也就不必再走舞步。這會兒,這兩匹馬在重重地噴著鼻氣,蹄子聲很亂,顯然,它們對拉車的職業還很陌生。馬車駛上了又一條空寂無人的石板馬路,秋夜的冷風刮得落葉沙沙作響。   
趙細燭又側耳聽了一會。他希望那個唱戲的女人已經離開馬路,希望那咿咿呀呀的唱戲聲已經遙不可聞,他甚至希望那條游狗也走得遠遠的。可是,他很快便發現自己想錯了,不僅那條游狗還在馬車後頭跟行著,那淒清的女人唱戲聲仍在執拗地傳進馬車來,而且連唱詞兒也漸漸聽得分明了:   
……你耍的是雙蛇槍,俺盤的是鳳凰弓!你射的是鑿子箭,俺披的是鎖子甲!你敲的是狼牙棒,俺頂的是天靈蓋!你騎的是烏龍駒,俺奪的是汗血馬……   
趙細燭敲了敲車板,問趕車的老差役:「誰在唱戲?」   
老差役打下了響鞭,大聲回問:「唱戲?有人在唱戲麼?」   
趙細燭想說什麼,卻忍下了。他知道自己不會聽錯,這女人的唱戲聲尖尖的,像是一塊玻璃碎片兒往石牆上長長地劃過。   
「我說細燭,」老差役的鞭子又響了下,馬跑得快了起來,「你是耳背了吧?這夜深人靜的,城裡城外的戲班都收場子了,誰還會上這馬路來唱戲呢?」   
趙細燭打了一下自己的招風耳,再次把腦袋探出車窗,不安地往四下瞅著。這一次,他仍然什麼也沒看見。「這就怪了,莫非遇上了鬼?」他咕噥道。這些日子,還留守在皇宮裡的太監們和侍女們都在傳說著鬧鬼的事兒,莫非這種寒磣人的事讓自己給碰上了?趙細燭想著,寬平的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汗,一種不祥的預兆像錐子在他的心尖上狠狠地錐了一下。   
他不敢再往下想,縮起脖子,換了個話頭問老差役:「到跪馬廟還得多久?」   
北京郊外的「跪馬廟」是一座荒圮了多年的破廟,廟門口,一尊風蝕不堪的石馬靜靜地跪伏在昏黃的月光下,它的周圍是遍地的枯葉。這匹石馬的跪姿與別的石馬不同,只用三個蹄子跪著,一隻前蹄是站著的,這使得昂起的馬首被斜著撐起,看上去有一種高貴而又痛苦的表情。這匹馬在這兒跪了究竟多少年,無人知道。它的故事已經失傳,來來往往的人們只知道它是一匹跪著的馬。   
在趙細燭的馬車還沒有到來之前,一輛黑色轎車已經在石馬前停住了。   
從車內下來的是軍閥麻大帥的副官邱雨濃,一身戎裝,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身後緊跟著幾個全副武裝的衛兵,其中一個手裡拎著一口小木箱。   
邱雨濃領著人推開廟門,走了進去。   
廟廊間掛著一盞點了蠟的破燈籠,燭光照出滿地的枯草敗葉;一隻石香爐倒在地上,香灰干積得像是泥塊;從樑上掛下來的大木魚也斷了一根鐵索子,在廊道上耷拉著,掛滿了蛛網;廊欄上晾著幾件太監的破爛衣褲,一口小瓦灶裡還依稀有些火星。   
「莫公公在麼?」邱雨濃咳了一聲,對著一扇亮著油燈的破殿喊問。門「呀」地一聲打開了,像是人開的,也像是被風吹開的。   
邱雨濃抬眼看去,昏暗的破殿裡,站著六個乾瘦的老太監。他們的影子落在地上,又細又長,像六支從箭壺裡撒落出來的箭。   
邱雨濃對呆立著的一個馱背老太監,聲音平和地問道:「你就是莫公公?」   
「正是。」莫公公欠著身,「不知先生您是……」   
「麻大帥的副官邱雨濃。」   
「失敬。」莫公公道。   
邱雨濃掃了六個老太監一眼,又咳了聲,道:「諸位都是被宮裡攆出來的公公,本副官今晚來此,是送禮來的。」他將手一擺,身後的士兵將拎著的小木箱「咚」地一聲放在桌上,打開了蓋,從箱裡取出的是六封銀元。   
六個老人沒有回過神來。   
邱雨濃道:「諸位離宮前,沒少去御馬房,一定是見過皇上的那匹寶騎汗血馬。本副官來此,就是要讓諸位設法再回到宮裡,把汗血馬給牽出宮來。」   
六老人深彎著腰,心裡頓時揪緊了。邱雨濃輕輕笑了一下,聲音仍很平和:「我就不多說了,你們幾位要是牽出了汗血馬,那就是替國家辦成了一樁大事。這六百銀元,只是定洋,麻大帥有話,事成之後,各給每人金條三根、大洋八百。」   
六個老太監相互看了看,垂著臉,誰也不說話。邱雨濃道:「麻大帥還有話,各位一輩子在宮裡,沒發上財,到頭來還讓溥儀小皇上給攆了。可眼下,你們發財的機會到了!不過,各位也得明白,要是不珍惜這個機會,也是有東西要賞給你們的。」他將一隻握著的手鬆開,桌上便嘩啷一聲響,從掌中滑出了六顆金燦燦的子彈。   
六個老太監看著桌上的銀元和子彈,面無人色。   
半個小時後,趙細燭的馬車轔轔駛來,在跪馬廟的石馬旁停住。他從車裡小心地下來,一隻手提著一串藥包,一隻手挑著紙燈籠,向廟門走去。掛著「跪馬廟」殘匾的門簷下,他從馬蹄袖裡伸出手,在破門上拍了幾下,門裡沒有動靜,他猶豫了一會,輕輕推開了門,習慣地弓著身子,對著漆黑一團的廟殿喚道:「莫公公,我是趙細燭,我看您來了!」   
沒有人回話。趙細燭抬高燈籠照著路,小心翼翼地跨進了廟門。「莫公公,」他低聲道,「我是趙細燭,聽趙公公說,您病了,讓我給您送幾帖藥來呢!」一隻貓尖叫一聲,從廊下躥過。趙細燭嚇了一跳,推開了破殿的木門。門又「呀」地一聲打開了,趙細燭藉著燈光看去,猛地吃了一驚,手裡的藥包和燈籠落了地。   
滾動著的燭光照出牆上六具懸樑自盡的身影!   
趙細燭連滾帶爬地跑出廟來,這才發現天已經下起了雨,四週一片雨聲。   
閃電劃亮了紫禁城的養心殿寢宮,雷聲炸響,從殿階上傳來的嘩嘩雨聲像敲鼓似沉悶。殿柱旁,兩隻盤龍燭台上亮著的燭火顫了下,映出龍帳裡一條倏然坐起的瘦弱身影。   
坐起的年輕的遜位皇帝溥儀。   
「趙萬鞋!」龍帳裡傳來溥儀驚恐的聲音,「是打雷了麼?」   
又一聲雷聲炸響。從暗影裡走出老太監趙萬鞋,欠著身道:「奴才回皇上話,老天爺正打著雷呢。」帳裡的溥儀像木雕似的坐著沒動,好一會才道:「今夜上打的雷……怎麼是這聲,像是砸了個盆似的?」   
趙萬鞋道:「奴才這就去問問管著天相的大臣,今晚的雷,應著的該是個什麼事。」溥儀道:「不必了。這事兒要是傳出宮去,報紙上又得給朕編段子,說朕是個連雷聲都聽不得的人。朕不丟這個臉。你退下吧,告訴御膳房,明天早上別再上燕窩粥了,朕想吃天橋的馬蹄酥。」   
「奴才記下主子爺的話了。」趙萬鞋欠著身道,掖了掖帳角,往門邊退去。   
溥儀突然道:「趙萬鞋,你說,上回趕走的那些個太監,都去哪了?」   
趙萬鞋道:「年歲不大的,回了老家;那上了年歲的,沒臉回家見人,就在京外的荒廟住下了,靠四城門粥廠施賑活著。」   
溥儀道:「朕剛才做了個夢,夢見有一群人在殿門口哭著,卻是看不清那些哭著的人長著什麼樣的臉。你抽空去告訴四城門的粥廠,見了來討粥吃的太監,要給雙份的。」「奴才記住了!」趙萬鞋又欠下身,退出了殿門,從小太監手裡接過燈籠,準備去後宮。   
閃電映出一條落在地上的人影,趙萬鞋嚇了一跳,問:「誰?」   
「我。」從柱後走出臉色死灰的趙細燭。「細燭?」趙萬鞋鬆了口氣,「給莫公公送的藥,送到了?」趙細燭突然跪下,哭道:「莫公公他們……他們……」   
「他們怎麼了?」趙萬鞋急聲問。   
「他們都掛梁死了!」趙細燭俯下身,放聲哭起來。   
趙萬鞋怔住了,怔了好一會,突然低聲吼道:「別哭了!」趙細燭止住了哭,抬起臉來。「你給我記住,」趙萬鞋道,「這事,不許聲張!明白麼?」   
猝然劃亮的閃電將兩人的臉照得一片慘白。   
雨已停,北京郊外圓明園的廢墟間,遍地的殘碑斷柱濕漉漉的泛著冷光。這座當年被八國聯軍燒燬的名園被糟蹋得慘不忍賭,倒塌的石雕建築像一尊尊怪獸偃伏在黑暗中,斷壁殘垣間不時傳出狐獾的淒厲叫聲。從曠野飄來的霧氣在廢墟的荒草叢中瀰漫著。   
突然,一頭狗對著黑暗狂吠起來。一條細瘦人影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跟在這人身後的是一匹配著鞍子、馱著行李卷的黑馬。這馬也走得不緊不慢,蹄子磕打殘石的聲音清脆得就像佛堂裡的木魚。狗聲越吠越烈。那人影和黑馬彷彿什麼也沒有聽見,從狗的身邊走過,一步步地走向濃重的黑暗。   
「很好!」流霧中傳出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你準時到了!」   
那細瘦男人沒有回臉,牽著馬站停了:「這叫著的,是你的狗?」他說話的聲音像他的腳步一樣不緊不慢。   
霧水裡走出了一個蒙面漢子,冷聲道:「你不會怕狗吧?」   
細瘦男人道:「在夜裡做交易的人,都怕狗。」   
蒙面人道:「那你就該帶上打狗的棍子。」   
細瘦男人的聲音仍然很平緩:「出門帶著打狗棍子的人,挨棍子的不會是狗,而是他自己。」蒙面人笑出一聲,道:「說得好!只有跑遍天下鏢路的魏老闆,才能說出這般有見識的話!」「噗」地一聲,蒙面人手裡白光閃了閃,狗發出一聲慘叫,背上紮著了一把魚腸尖刀,嗚咽著逃走。   
「魏老闆,」蒙面人道,「狗走了,你可以把臉轉過了!」   
細瘦男人沒有動,轉過臉來的竟是那匹黑馬。月光下,一張疤痕纍纍的馬臉!   
蒙面人道:「魏老闆!我要見的,不是你的這匹丑馬!」   
細瘦男人道:「你不是要見魏老闆麼?它就是魏老闆。」「怎麼?」蒙面人驚聲,「鏢路上大名鼎鼎的魏老闆,竟是一匹瘦馬?」   
「這很奇怪麼?」細瘦男人回過了臉。月光下,也是一張疤痕纍纍的臉!「你到底是誰?」蒙面人看著站在面前的細瘦男人。「魏老闆的腳夫。」細瘦男人的臉埋在陰影裡,手裡牽著馬韁。   
「尊姓大名?」   
「免貴姓布,草字無縫。」   
「布無縫?」蒙面人又暗吃一驚,道,「威震天下鏢路的布無縫,就是你?」   
「你很幸運,在同一個夜裡見到了兩張疤臉。」   
蒙面人沉默了片刻,道:「好吧,按著信上的約定,把東西交給我吧!」   
布無縫道:「你用哪只手拿刀?」   
「右手。」   
「我拿刀的是左手。」   
「這麼說,你我同刀不同手。」   
「嗆」的一聲,蒙面人抽出刀。布無縫沒有回臉,淡淡地道:「聽的出,你的刀剛磨過。」「是的!它削鐵如泥!」蒙面人說道,毫不猶豫地對著布無縫的左手砍了過去。「當——!」布無縫的左手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聲,一條鐵臂從黑袍裡掉了下來。   
蒙面人大驚!黑馬發出一聲嘶鳴,對著腳下的漢白玉殘礎蹭了下蹄子。「你已經得到第一件東西了!」布無縫的聲音依然那麼平靜,「記著,辦完了你的事,還在這裡等我。」說罷,他牽著黑馬,向著廢墟深處走去。   
蒙面人怔怔地看著布無縫消失在黑暗裡,拾起了地上的鐵臂。鐵臂的掌指間握著一隻小小的鐵盒。蒙面人將鐵盒摳出,打開,看了一眼,突然笑了起來,道:「嘿嘿嘿嘿,好一對狗眼!」   
他抬起手,揭去了臉上的黑布。   
他是被宮裡廢黜的曲寶蟠王爺!   
曲寶蟠吃驚地看見,布無縫從馬背的行李卷裡又抽出了一條鐵臂,按在左臂上,重又牽上馬,不慢不快地往前走了,馬蹄打著殘石的聲音清脆如磬。   
趙細燭和趙萬鞋公公來到跪馬廟的時候,已是黎明時分。熹微的晨光裡,兩輛拉屍的馬車停著,幾個收屍的老頭從廟裡抬出了六具裹著蘆席的太監屍體,一具具地放上馬車。   
「都在車上了。」趕車的老頭把布篷放下,對趙萬鞋說。   
趙萬鞋從懷裡取出三五塊銀元遞給老頭,道:「好生埋了,別聲張就是。對了,上香燭鋪子給置些紙錢兒,燒錢的時候別忘了替我遞個話,就說趙公公來晚了一步,沒勸下他們,心裡……」他擺了擺手,歎了聲,「還是別說吧,多燒一把紙錢,比什麼話都好。」   
站在一旁的趙細燭也默默地從懷裡摸出一塊銀元,放在老頭手上,啞著嗓子道:「聽說墓坑挖淺了,野狗會刨出人來吃肉,托您老多挖幾橛頭,把坑挖深些。」   
老頭道:「二位公公放心吧,這活,我也不是干頭一回了,該有哪些講究,都省不了。」趙萬鞋道:「那就拜託了。」老頭忽想起什麼,把一張紙片遞到趙萬鞋手裡,道:「對了,這紙片兒,是莫公公手裡掉出來的,上面還寫著字哩,怕是莫公公交待的身後事吧?」   
「是麼?」趙萬鞋接過紙條,「莫公公還留了遺書?」他急忙打開紙看了起來,臉色漸漸變了。趙細燭看著趙萬鞋的臉,小心地問:「莫公公留下什麼話了?」   
趙萬鞋把紙片遞給趙細燭。   
趙細燭看起了紙片,認出了上面的字跡:「……我等六位公公,如今雖已淪為荒廟之丐,然良心未泯。方纔,麻大帥派副官造訪,留下銀元六百子彈六枚,逼我等辦一件萬難之事……」   
趙細燭抬臉看看趙公公,繼續看下去:「……我等六人雖是朝廷棄物,可身受皇恩數十年,縱然是死,也萬萬不敢偷盜皇上的汗血寶馬……萬般無奈之下,我等只得懸身廟梁,以清白之身超度福國,以全善名……」   
「走,進廟殿看看去。」趙萬鞋對細燭道。   
兩人進了破殿,在雜物堆裡翻找起來。   
在一個破筐子裡,趙萬鞋找出了那個小木箱,打開,正是那六包原封未動的銀元和六枚子彈!   
「趙公公,」趙細燭小聲地問,「那麻大帥……要讓莫公公盜的,是汗血寶馬?」趙萬鞋點了點頭。趙細燭問:「什麼是汗血寶馬?」趙萬鞋道:「汗血寶馬就是天馬,天底下最好的馬。歷朝歷代的皇帝都把它當作御馬,只有皇帝才配騎這樣的馬。」   
趙細燭想了一會,又問道:「天底下最好的馬,為何帶著個『血』字?流血的馬會是好馬麼?」   
「我也說不太清,聽說,汗血馬跑起來的時候,背上會出汗,出的汗,紅的就像血,所以也就叫上汗血馬了。」   
「您說,那個麻大帥逼著莫公公他們盜皇上的汗血寶馬,到底是為什麼?」   
「這還不明白?汗血寶馬是給皇上騎的馬,想得汗血寶馬的人,自然是想當皇上的人。」   
趙細燭驚聲:「您是說……那個麻大帥想當皇上?」   
趙萬鞋苦苦地笑了下:「如今這滿天下的大帥爺,哪個不想當皇上?早幾年,袁世凱袁大帥、張勳張大帥不都是差點就當了皇上的?他們真要是當了皇上,騎的,那就是汗血寶馬。細燭,如今世道這麼亂,什麼事都會鬧出來,你得多長個心眼,留點兒神。」趙細燭點了點頭:「細燭記住公公的話了。」趙萬鞋想起了什麼,道:「對了,我記起來,前些日子,有人來找皇上,說是宮外有位大帥要出三十萬銀元買下皇上的御馬。皇上說,宮裡什麼都能賣,就是兩樣東西不能賣,一是御座,一是御馬。皇上還說,賣了御馬,就是賣了皇上的身價,就是給三百萬兩,也不賣。」   
見趙細燭兩眼仍在發愣,趙萬鞋又道:「細燭,別老把這事擱在心裡放不下。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總有草枯葉落的那一天。別再多想了,啊?」   
趙細燭目光發直:「趙公公,您說,皇上為什麼要把宮裡的太監都給攆了?」   
趙萬鞋:「傻孩子,是世道變了。」   
趙細燭抬起臉,彷彿在自問:「世道變了,做人的良心也得變麼?」   
「別多想了,回宮吧。」趙公公說。   
可回到宮裡後,趙細燭仍在想著這件事兒。他想不明白,皇上這麼做,真的是皇上的良心變了嗎?   
趙萬鞋知道細燭有個遇事癡想的毛病,不放心,又找到了他,瞅了下四周,低聲道:「記著,皇上把宮裡的太監攆了,不是皇上沒良心,是皇上沒辦法。國民政府給皇上撥發的銀子就這麼點,養得活宮裡那麼多張嘴麼?再說,咱們這些做太監的,也有人不爭氣,趁著這天下大亂,上偷下盜,把個皇宮給折騰成賊窩了,這也就逼得皇上不得不攆人哪。細燭,你心裡也要有個譜,要是哪一天輪到攆你了,千萬別想不開,也千萬別跟人住廟,回老家種地去。」   
趙細燭的眼裡有了些淚光,垂下了臉。   
趙萬鞋笑了:「看把你嚇得!公公是跟你說笑哩。皇上就是把滿宮的太監都攆了,我也要保你。」   
趙細燭抬起臉,淚眼朦朧地看著趙萬鞋,突然跪下了,問道:「侄兒能在這兒給您磕個頭麼?」   
趙公公正想開口,跑來了一個小太監,說是皇上在發火,要趙公公馬上去見。趙公公不敢遲疑,急忙往養心殿跑。   
他一進殿就看見,那口從跪馬廟取來的小木箱,不知被哪位公公放在皇上的龍案上了,溥儀坐在案前,臉色挺難看的。   
趙萬鞋急忙欠身站在溥儀面前。   
「不就是一匹馬麼?」戴著厚厚眼鏡片的溥儀蒼白著臉道,顯然,他受不了有人要奪他的御馬這種事兒,發起了干火。「連皇上都不是了,還留著馬幹什麼?誰想要騎朕的馬,只要他有當皇上的命,就進宮來牽走吧!」   
趙萬鞋道:「皇上這是在說氣話了。皇上的那匹汗血寶馬,是當年索望驛大人獻給皇上的,是天馬……」「什麼天馬!」溥儀打斷了趙萬鞋的話,「朕還是天子哩!這種牛牛馬馬的事兒,往後別來煩朕!」   
「奴才記住了!」趙萬鞋急忙欠身。   
「把箱子帶走。」溥儀道,「用這六百塊銀元給莫公公他們每人置上一口好棺材,朕不要這個錢。這六顆子彈,差人扔出宮去,扔得遠遠的,越遠越好!」   
趙萬鞋捧著小木箱退出宮門。   
「等一等!」溥儀狠聲道,「傳朕的話,朕只要還在紫禁城住著,別說一個大帥,就是大總統來要朕的汗血馬,也不給!朕的最後一點臉面,得替列祖列宗留著!」   
布無縫牽著黑馬走在北京天橋的鬧市。黑馬的臉上罩著塊醬紅的「馬臉子」,一掀一掀地動著。一群孩子在路邊玩著「打手背」的遊戲,邊玩邊高聲念著時興的童謠:   
一二三四五,民國成立了大政府!一二三四五,帥爺留上了八字鬍!一二三四五,沒人給皇上提尿壺!……   
布無縫聽著童謠,輕輕笑了下。街石上,一群馬蹄「誇誇」地響起。布無縫回臉看去,這是一群押解人犯的全副武裝的國民軍騎兵,一輛囚車被夾峙在馬隊中間,籠子裡是幾個掛著長辮的清廷遺老。行人紛紛規避。士兵押著囚車遠去,街面上很快又恢復了喧鬧。布無縫從篾面寬沿帽下收回目光,牽著黑馬繼續走他的路。街面上到處是賣藝玩把式的攤兒,賣各式玩具和古舊雜物的貨挑擺滿了街沿,滿街一片叫賣聲、吆喝聲;從戲樓裡傳出的唱戲聲也咿咿呀呀的,此起彼伏。   
布無縫在一家小酒店的窗口停了下來。「店家,給一碗酒。」他往窗裡遞進兩張角票。一大碗酒從支著的木窗裡遞了出來。   
布無縫接過酒碗,一邊看著街景,一邊將酒遞到馬唇邊。黑馬伸出舌頭,舐喝起酒來。   
店主在窗裡看得傻了。   
布無縫把喝空的酒碗遞給店主,道:「店家,打聽件事。」   
「請說。」   
「這京城裡,哪家是最好的玉鋪?」   
「玉鋪?」店主想著,「這可說不好。您去琉璃廠看看,沒準那兒就有您找的鋪子!」   
突然,布無縫感覺到什麼,回臉看去。在一家藥店外,曲寶蟠穿著一身灰濛濛的棉袍,在鋪裡走了出來,肩上掛著一大捆草藥包子。   
「喲,是曲王爺啊!」藥店門前擺著銅器攤的攤主打來招呼,抱拳拱了拱,笑道,「您趕早又來買馬藥了?」曲寶蟠笑著回了禮:「一月跑三趟藥鋪子,都讓您瞅在眼裡了?喲,您攤上的銅器晃眼哩,好東西!怎麼,看今日這街面,不太順溜?」攤主笑道:「沒見剛才大籠子押走了三五個早年的大員麼?想必是去菜市口淋血了。」   
「犯的什麼罪款?」   
「誰知道啊!這年頭,割脖子淋血的事,就跟殺頭雞似的,別問緣由。對了,您是王爺,耳大眼寬,有沒有聽說,吳佩孚的直軍與張作霖的奉軍,在中原打了一場血戰,那任上了直軍第四軍總司令的馮玉祥……」   
「不對,該是第三軍。」曲寶蟠道。   
攤主道:「甭管它什麼軍,聽說他馮玉祥是臨陣謀反了,倒過來要殺吳佩孚,有這回事麼?」曲寶蟠道:「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都這麼傳,想必十有八九。怎麼,怕馮玉祥提走您一把銅壺,不給錢哪?」攤主瞅瞅四下,湊近曲寶蟠的臉:「聽說,馮玉祥這趟來北京,是衝著宮裡的皇上下刀子的!」   
曲寶蟠皺眉:「皇上在宮裡呆了十好幾年了,呆得好好的,礙著他馮玉祥什麼事兒?」攤主道:「您當年不也在宮裡呆得好好的,做著您的王爺,說讓人給攆了就攆了?我瞅著這天下,像是又得換旗面!」曲寶蟠直起腰,拍拍攤主的肩,笑道:「當年那劉趕三在《宦門子弟錯立身》這齣戲裡怎麼說的?」他學著戲腔念白道:「走南跳北,典了衣服,賣了馬匹,管它兵來將去,俺唱戲去也!哈哈哈!」   
布無縫的臉上露出一絲誰也察覺不出的冷笑,牽上馬,往前走去。   
這一天也是趙細燭「趕集」的日子。說是「趕集」,其實就是將宮裡那些「用不著的東西」擔到天橋來賣。此時,穿著一身皺巴巴宮服的趙細燭肩上挑著副挑子,在人堆裡搖搖晃晃地走著,那挑子上掛滿了各種各樣的西洋樂器。他一邊走一邊向路人大聲喊:「誰要西洋樂器噯?來買噯!便宜的西洋樂器噯!有洋鼓洋號,有大琴小琴,有銅管長笛,有薩克斯有黑小三,一支洋樂隊全在挑子上噯!誰要看中了,半價再打個對折白送給你了噯!」   
樂器在挑子上匡當匡當響著,行人紛紛讓路。   
路邊的一長排地攤上,在賣著各種新奇的顯然是從宮裡弄出來的東西,有墊著黃緞子的西洋擺鐘、有繪著五爪龍的官窯碗盆、有上等的玉如意、有蓋著黃緞的斗彩瓷鼓凳,甚至還有二品大臣的袍子和一支支翡翠帽管、水晶朝珠和各種古玩,最扎眼的是一件御制的黃馬褂。   
趙細燭在這些地攤上看得呆了。一位胖胖的攤主打量著趙細燭擔子上的樂器,低聲道:「您這些家什,也是從宮裡偷出來的?」   
趙細燭道:「這可是內務府簽了放單的。我看得出,這一溜兒地攤上的貨,都是宮裡的東西。莫非是有人偷了出來,擱這兒賣的?」   
那攤主笑了:「你是裝糊塗吧?如今宮裡的太監,那話兒沒再長出來,三隻手倒是長上了。您瞧,這件黃馬褂,還蓋著乾隆爺的御印哩,是昨天兩個小太監從宮裡的庫房偷出來擱這兒代賣的!您說句實話,您這擔洋樂器,來路也是……」   
「您看錯人了。」趙細燭感到了羞辱,挑著擔匆匆走開。   
可他似乎感覺到什麼,又踅了回來,放下擔子,從攤上的一堆雜件中搬出一架笨重的洋照相機,抹去積灰,認出了寫在照相機的一個紅漆「甲」字,惋惜地搖了搖頭,對攤主道:「這種洋人照相機,宮裡有三架,各寫著甲乙丙三字。這架甲字號的,我還使過哩!洋人教了我三天,拍的是……對了,拍的是馬!」   
攤主打量著趙細燭:「憑您這副嘴臉,還使喚過洋機器?」   
趙細燭撥弄了一下,從相機裡抽出一塊殘留著的玻璃底片,對著陽光照了起來。佈滿霉點的底片上,是一匹站立在御馬房大門前的高大駿馬!   
趙細對著底片上的駿馬久久地看著,臉上露出了笑容。   
他的肩頭被人打了一下,回過臉去。站在他面前的是曲寶蟠。   
曲寶蟠問:「你是宮裡來的?」   
趙細燭點頭。   
曲寶蟠又問:「去過御馬房麼?」   
「去過,那是給皇上養馬的地方。」   
「那院裡,如今還有多少匹馬?」   
趙細燭警覺起來,又搖搖頭:「不知道。」   
「你不是去過那院子?」   
「那是剛進宮的時候,估摸有幾年沒上哪院了。對了,您打聽這事幹什麼?」   
曲寶蟠笑笑:「好奇唄!」說罷,快步離去了。趙細燭看著曲寶蟠的背影,臉上佈滿了疑雲。   
一旁,牽著馬的布無縫從篾面寬沿帽下抬起眼睛,注視著在打聽御馬房的曲寶蟠。   
趙細燭來到一個賣玩具的貨攤前站停,好奇地看了起來。攤架上掛著漆成九彩的各式木馬、木雞、木狗和木貓。趙細燭撥了下九彩木馬,木馬晃動起來。   
「這木頭馬,賣多少錢?」他笑著,問賣玩具的攤主。攤主打量著趙細燭的挑子,道:「您是賣洋破爛的?」趙細燭道:「破爛?這可都是宮裡的東西!您沒聽說,皇上在宮裡過的也是苦日子麼?這些天,皇上讓咱們做太監的,把宮裡用不上的舊東西,都拿到天橋來賣了,也好在咱們萬一散伙的時候,發些回家的盤纏。」攤主道:「宮裡的這一大家子,真的要散伙了?」趙細燭道:「聽天由命吧。您這木頭馬,賣不賣?」   
攤主笑道:「天橋的玩藝,哪有不賣的?」   
買下的九彩木馬玩具掛在了趙細燭的空挑子上,晃蕩著。賣掉了洋樂器的趙細燭吃著冰糖葫蘆,東張西望地看著街景,往街口走去。突然,他身後的人群亂了起來,幾個穿著黑制服的警察提著長槍,喝喊著什麼奔了過來。   
行人四躲。趙細燭被人差點推倒在地,一頭撞在牆上,他搖搖晃晃地轉過身來,靠著牆問左右行人:「出什麼事了?」沒人回他的話。他抓住一個行人,問:「剛才還太平著,這會出什麼事了?」那行人打量著趙細燭:「您就是那個賣洋樂器的太監?」趙細燭點頭:「是我!」   
那行人急聲:「您這爺,惹下禍了!」   
趙細燭一怔:「惹下禍了?我賣我的洋樂器,惹的是哪門子的禍?」   
「跟您說不清,想活命,快逃吧!」   
沒等趙細燭回過神來,那幾個警察一眼就看見了他,大喊:「在這兒!盜賣宮裡寶物的太監,在這兒!」警察一擁而上,一把就摁翻了趙細燭。   
趙細燭的半個臉貼在了地皮上,歪著嘴,想喊什麼,卻是怎麼也喊不出聲來。他看見,那只九彩木馬就躺在自己的鼻子跟前,被一隻隻大皮靴踩著。「馬……馬!別踩壞了我的馬!」他喊出了聲,臉面憋得發紫。   
夜裡,警察局的大鐵門匡噹一聲打開了,一臉倒霉的趙細燭被兩個挎長槍的警察推了出來,趔趄著從台階下跌了下去。他爬了起來,抹著牙血,大聲道:「警爺,您聽我把話說完,我賣的洋樂器,可真的是內務府遵了皇上的旨,讓我挑到天橋來賣的!我說的,句句都是實話!」   
警察道:「你是閹人?」趙細燭點頭。   
「閹人,給爺聽好了!國民政府有告示,凡宮裡賣出的東西,一律沒收充公!聽明白了麼?」   
「可皇上沒貼這樣的告示呀!」   
「皇上?」警察笑了,「你他媽還皇上皇上的!不看看是什麼年頭了,如今已是民國十三年,你還以為是宣統年哪?滾!」   
趙細燭道:「我不能滾,我得把賣洋樂器的錢要回來!」警察厲聲道:「你這閹人真背,是宮裡呆傻了還是怎麼的?讓你滾你就滾,再不滾,回籠子去!」趙細燭一臉認真:「警爺,您不能讓我就這麼滾回去,我得取回錢,要不,皇上知道了,饒不了我。」   
「啪!」趙細燭的臉上重重挨了一個耳括子,一股鼻血淌了出來。   
深夜,北京琉璃廠清冷無人的街面上,布無縫牽著馬走著。他在一家掛著「恆同玉器鋪」匾牌的店門前停住了。他抓起銅環門拍,輕輕叩打起來。   
玉器鋪門打開了,夥計打量了下一會,示意他進來。   
店堂裡的油燈點得很亮,照出一張肥胖的睡意惺忪的男人臉。他是店老闆。「您要開一塊玉?」店老闆打了個哈欠,問著筆挺地坐在椅上的布無縫。   
布無縫道:「是的,開一塊玉。」   
店老闆道:「可從來沒人在這深更半夜敲開過恆同玉鋪的大門。」   
布無縫道:「你既然敢在深更半夜打開貴鋪的大門,那你就一定知道這個敢來敲你門的人,有大買賣要和你做。」   
「不就開一塊玉石麼?」   
「你是用哪只眼睛識玉的?」   
「哪只眼?」店老闆一愣,「識玉當然用的是兩隻眼。」   
布無縫道:「如果我告訴你,你不用眼睛也能識得好玉,信麼?」   
「不信,」店老闆搖頭,「行裡自古有話,牙識金,舌識銀,可還沒聽說閉著眼睛能識玉的!」布無縫道:「玩玉行家,長著十個手指頭,還不夠麼?」店老闆終於笑了起來,一拍桌面笑道:「大行家!您是大行家!我在廟裡抽到過吉簽,說是遇上個滿臉大疤的人,這人就是行家!——玉坯帶來了麼?」   
布無縫拎起放在椅邊的一個布包,放到桌面上打開,捧出一個大木盒子。木盒上套著把馬蹄鎖,布無縫取出鑰匙,將鎖打開,抱出了一塊也用布包著的石頭,輕輕放到店老闆面前,解開了布,取出一塊雪白如脂的大玉石。   
店老闆的眼裡放起光來,舉起雙手將袖子一抻,像抓雞似的往玉石上按了上去。一股沁入肺腑的涼意尖利地鑽入了他的指尖,店老闆的手指在玉石上游動著,臉上的肌肉漸漸抽搐起來,好一會才抬臉道:「好玉!好塊羊脂白玉!不知客官要給這塊玉開成個什麼玩件?」   
「馬。」布無縫淡淡地吐出一個。   
「馬?」店老闆一怔,「您是說,要開一匹玉馬?」布無縫不再說話,從懷裡掏出一個金錠,往桌上一放:「這是開玉的工錢。十天後,我要取貨。」說罷,他站了起來,往屋外走去。   
「等一等!」店老闆喊,「龍有千形,馬有百態,不知客官要開出匹什麼模樣的馬來?」   
「世上何馬為貴?」   
「天馬。」店老闆道。   
「何謂天馬?」   
「天馬就是汗血寶馬!」   
「此馬貴在何處?」   
「您是考我學問吧?這麼跟您說吧,當年,武漢帝為了得一匹大宛國的汗血寶馬,讓人打了一匹跟真馬一般大的金馬,派兵抬著,行了萬里路程,一口氣抬到了大宛國,可沒曾想到,那大宛國王還不肯換!漢武帝一怒之下,發兵十萬,打了一場汗血馬之戰!戲文上說,那場仗打得呀……」   
布無縫已經走了。   
天橋戲場上一片鑼鼓釵鈸的響聲,木偶戲開打得熱鬧。一旁的戲牌子上寫著兩行大字:   
今晚上演木偶大戲《汗血寶馬》   
樂師:跳跳爺═提線:鬼手   
看場上,只孤零零地坐著一個人。他是趙細燭。丟了賣洋樂器的錢,他不敢回宮。他的鼻孔裡塞著紙團,托著腮,弓著腰坐在一條長凳上,目光散亂地看著戲台上亂晃著的木偶影子。   
小小的戲台上,騎著馬的木偶將軍領著一群兵勇衝鋒陷陣。   
從戲台幕布後傳出女人的唱聲:   
……你耍的是雙蛇槍,俺盤的是鳳凰弓,你射的是鑿子箭,俺披的是鎖子甲!你敲的是狼牙棒,俺頂的是天靈蓋!你騎的是烏龍駒,俺奪的是汗血馬!……   
鑼鼓聲越來越響,木偶打成了一團,刀起刀落,血花四噴。「好!」趙細燭嗓子幹幹地喊了一聲,突然想起了什麼,自語,「這戲,怎麼這麼耳熟呢?像是哪兒聽見過……」他瞅瞅四周無人,又陰沉了臉,托著腮想起了自己的心思。   
顯然,他的心不在戲上,他只是在找個地方坐著。   
木偶戲棚後,一雙極其細長白皙的女人手纏繞著密密麻麻的絲線,神出鬼沒地牽動著木偶。   
她是戲班的提線鬼手。   
鬼手在邊演邊唱著:「……莫看你大宛國王眉如山川,牙有機關,掌上攤著兵書三卷,哪敵得,俺武帝,兵馬十萬……」   
坐在鬼手身邊的是樂師跳跳爺,在他的身上,掛滿了各種樂器,渾身都在動著,那樂器便時高時低、時急時緩地響成了一片。   
鬼手低聲道:「今晚看戲的,只有一個人。」   
跳跳爺道:「一個人也是人!」   
鑼鼓聲急響起來,鬼手繼續唱著,手指上絲線盤繞,那幕布前的木偶大宛國王和木偶漢武帝各騎著高頭大馬,長槍來去,你挺我奪,打得不可開交。   
戲場的長凳上,趙細燭在一片鑼鼓聲裡睡著了。   
紫禁城的上空一片黑暗。這是一個無月之夜。   
「灰灰灰灰……」突然,一聲極其痛楚的馬嘶聲從深宮的御廄裡傳來,令人毛骨悚然。   
只有受虐的馬才會發出這種聲音。   
許久,馬嘶聲才漸漸停下了。   
顯然,馬嘶聲並沒有打破養心殿的寂靜,此時的暗殿一片死寂,隔著一架龍屏看去,燭光裡溥儀的身影像剪紙似的一動不動。「剪紙」在龍椅上冷冷地坐著。大殿空蕩蕩的,盤龍燈台上燃著紅燭,光影將那龍案、龍椅、龍柱扭成了古怪的曲線,斜斜地投在空無一人的殿坪上。龍屏上的影子將一副金絲邊眼鏡摘下,輕輕放上龍案。   
不一會,從屏裡傳來出了無聊的小曲聲:「明日為我備西餐,牛肉扒來燉白菜,小肉卷,烤黃麥,一旁忙壞了趙萬鞋……」   
也許是自知無聊的緣故,唱曲聲打住了。溥儀的剪影孤獨而又蒼涼起笑了起來。「趙萬鞋!」他低聲喊道。殿門外傳來小太監的聲音:「回皇上話,趙公公遵皇上的口諭,去給值日的太監傳話去了。」   
「朕讓他傳話了麼?」   
門外小太監的聲音:「皇上讓他傳下話去,將前年皇上大婚典禮時送進宮來賀喜的那四十頭綿羊,送出宮去賣了。」溥儀不作聲了,好一會才低聲自語:「這麼說,朕連四十頭喜羊也留不住了。去告知神武門的皇家衛隊,開宮門送羊。」   
小太監的聲音:「喳!」   
神武門的大宮門轟轟隆隆地打開,一群染了紅毛的老綿羊湧了出來。   
老太監趙萬鞋看著幾個太監把羊群送出了宮門,又抱上了等候著的大車,便吩咐將宮門關上。守門的衛隊士兵推動宮門。   
「慢!」趙萬鞋突然發現了什麼,擺了擺手。   
宮門外的大牆邊,貼牆站著個人。   
「是你?」趙萬鞋失聲。貼牆站著是一臉苦相的趙細燭。   
趙萬鞋道:「細燭,你不是去賣洋樂器了麼?」趙細燭一臉沮喪:「我……我把賣樂器的錢,丟了。」「錢丟了?」趙萬鞋一怔,「怎麼回事?」   
宮內長廊間,趙細燭跟在趙萬鞋身後,垂著臉回話:「我沒多嘴呀!對了,有個賣木狗木馬的老頭問我是從哪撿的破爛,我告訴他,這洋樂器,都是宮裡……」「夠了!」趙萬鞋怒聲,「我交待過你多少回,出了宮,千萬別提自己是宮裡的人,更不能提宮裡的事!你……你把我的話,都當成屁了!」   
趙細燭道:「下回,細燭再出宮的時候,您用塊紙把我的嘴封上!」   
「廢話!」趙萬鞋道,「用紙封嘴,是從前刑部大獄處死人犯才幹的活!你給我回十三排去,對牆坐著,掌嘴三百!」   
趙細燭幾乎要哭了:「記住了,掌嘴三百!」   
天亮前,一隻燈籠在後宮一處叫「十三排」的長廊裡晃動著。這是一排太監和宮女住的低矮的平房,窗口幾乎都黑著燈。   
趙萬鞋挑著燈籠,踽踽走來。他看見趙細燭住的屋子還有燈光,便走了過去。   
門裡,傳出趙細燭掌臉的聲音:「……二百八,二百八十一……二百八十二……」趙萬鞋咳了聲,推開了門。趙細燭盤腿坐在坑上,面對著牆,在一下一下打著臉。「疼著了麼?」趙萬鞋站在坑前,沉著聲問。   
趙細燭回過身來,臉腫腫的,眼睛也紅紅的。   
趙萬鞋從袖裡掏出帕子遞給趙細燭:「用帕子蘸上涼水,焐焐臉,就不疼了。」   
趙細燭的聲音很啞:「趙公公,您說,咱們皇上真的就不是皇上了?」   
「你記著,皇上哪一天真的不住紫禁城了,皇上還是皇上。」   
「可在宮外,我一提皇上,就被人笑話。我要是當著皇上,我就得問個明白,我到底哪兒開罪天下子民了?」   
「這天下子民的事,不是你能問得明白的。其實呀,你以為皇上心裡舒坦著?」趙萬鞋搖了搖頭,長歎一聲,「皇上心裡愁著什麼,只有我趙萬鞋才知道哇。」「您是皇上身邊的公公,您得讓皇上高興了,是這理麼?」「理是這理,可我有什麼法子能讓皇上高興呢?」萬鞋又長長歎了聲。   
趙細燭想了會,道:「讓皇上騎馬呀!我小時候,一騎上竹馬,心裡甭提有多高興了!」「皇上從小就怕馬,見了馬,躲還來不及哩。」趙萬鞋道。   
趙細燭道:「對了,皇上不愛騎馬,那就騎單車!您就天天讓皇上騎單車,滿宮跑。皇上跑累了,就把心裡的愁事兒給忘了。」   
趙萬鞋臉上露出了笑意,拍了趙細燭一腦袋:「我算是看明白了,這宮裡還留著的百十個太監,就數你替皇上著想。」   
趙細燭摸著頭說:「不,我是替您著想。您這麼大歲數,白天黑夜地侍候著皇上,容易麼?」   
趙萬鞋動容:「好侄子,公公沒白疼你。剛才掌幾下了?」   
「二百八十二下。」   
「剩下的那幾掌,給你赦免了吧。」   
趙細燭一臉認真:「不,得掌了。您老說下的話,我不能打了折扣。」   
「啪!」他抬起手,又往嘴上掌了起來。   
「公公!」趙細燭突然停住手,取出那塊從天橋地攤得來的玻璃底片,雙手遞給趙萬鞋。   
趙萬鞋接過看了看:「這是什麼?」   
趙細燭笑道:「是馬!」「馬?」趙萬鞋笑了,「你又糊弄我了?」趙細燭道:「公公還記得五六年前洋人進宮拍照的事麼?那回,不是公公您奉了旨,派了幾個小太監跟洋人學拍照片?」趙萬鞋想了想:「有這回事,我還差你去學了三天。」   
趙細燭道:「那三天裡,洋人領著我們幾個小太監在宮裡到處拍照,我記得,還去了御馬房,洋人讓我對著一匹又高又漂亮的馬拍了一張照片!沒想到,事隔多年,這張照片的底子又回到了我的手裡。」對著趙萬鞋的耳邊低語,「我花了一角錢,在天橋地攤上買回來的!」   
「這恐怕不是好兆頭!」趙萬鞋的臉色變了,抬起手,將玻璃底片對著燈籠光照了照。燈籠的紅光裡,映出了馬的影子!   
兩人誰也沒有發現,此時,就在門外頭,一匹古怪的馬影子就映在宮巷的白牆上!突然,馬影子動了動,漸漸變形,變成了一個穿著白袍的人!   
這人的臉上戴著一張白色馬臉面具!從白袍裡垂下的兩隻手,竟也套著兩隻白色馬蹄!穿在腳上的,是兩隻馬蹄鞋!   
這人展開身形,飛身跳下瓦面。從瓦面落下時,這人的影子酷似一匹飛翔的馬!白袍人飛奔起來,向著上駟院的方向奔去,爾後一縱身,跳進了矮牆。   
上駟院是圈養皇上御馬的馬房。   
白袍人落下,落在御馬房外的草料棚前。幾個養馬的老太監在掃院鍘草,從開著的御馬房木門裡不時傳出馬的噴鼻聲。   
白袍人閃進了御馬房木門。   
御馬房裡,一排木柱上掛著一盞盞寫有「御馬」二字的燈籠,十來匹御馬在廄捨的槽邊靜靜地吃著草。白袍人在一間間廄捨前走著,尋找著什麼。   
御馬們敏感地抬起了臉,看著柵外戴著馬臉面具的白袍人。   
一扇廄捨的木柵門上掛著大銅鎖。白袍人向這間廄捨走去。透過柵縫,白袍人看到的是一匹臉上戴著鐵罩子的高大白馬。   
這馬的脖子上竟然上著一副巨大的木枷!   
白袍人把兩隻手伸進馬廄的柵縫,顫著手撫著架在白馬脖子上的枷板,撫了一遍又一遍。白馬看著柵外的白袍人,眼裡淌出兩行淚來,長長的淚水在鐵臉罩裡流淌。   
馬房外傳來太監的說話聲,一高一矮兩個太監走來。白袍人撫了撫馬額,收回手,無聲地隱進了黑暗。   
白馬淚眼目送著。白袍人閃了出來,貼著宮牆的暗影奔跑,身影很快消失了。   
兩個太監夾著一捆草向白馬的廄捨走去。   
高個太監道:「說來也真是怪了,這匹汗血馬,從來都沒見它長過脾氣,可這些日子,它也像是知道外頭的世面一天比一天亂著,那性子也就一天比一天不安份了。上回打了它兩下,它不但絕食了,還踢了爺一褲襠!好在爺是個公公,要不,這一蹄子,準能把子孫給踢斷了!」   
矮個太監道:「依我看,枷板還不夠重!聽說,刑部大牢裡最重的枷板有一百二十斤!」高個太監道:「給馬上枷板,這世上怕是還沒人幹過吧?咱們倆想出這法子來,可是天下無雙!」   
兩人大笑起來。「嘩」地一聲,汗血馬的廄捨大鎖打開了,兩個太監罵罵咧咧地去卸鐵臉罩,汗血馬倔強地一扭頭,鐵臉罩掉了地。   
高個太監瞪起眼,罵道:「畜生!還是不吃?別看你是皇上騎的御馬,頂著個汗血寶馬的大名聲,可你進宮這麼多年了,皇上騎過你麼?啊?皇上來瞧過你一眼麼?呸!皇上壓根兒就不認得你!你連個干糙活的太監都不如!你給爺聽著,這兒可是皇宮,什麼事都得按皇宮的規矩辦!你再要是不吃不喝,就得掌嘴!」   
汗血馬扭過臉去。「跟爺擰上了!」矮個太監罵了一聲,把馬腦袋摁進一桶水裡,重聲喝道,「吃不吃?不吃就憋死你!」汗血馬猛地抬起頭,腦袋重重一抵,矮個太監摔出老遠。「給我打!」矮個太監從地上爬起,吼道。   
兩人撲到汗血馬身邊,那高個太監緊緊抓住大枷,矮個太監掄起手,狠狠地掌起了馬臉,邊掌邊吼道:「罰你掌嘴三百!一!二!三!……五!六!七!……」   
打馬臉的「啪啪」聲在御馬房裡一下一下地響著。   
鄰廄裡的一匹匹各種毛色的御馬站在欄邊,默默地聽著從汗血馬的廄捨裡傳來的掌臉聲。一匹馬突然悲傷地蹭起了蹄子,嘶鳴了一聲,一排馬便跟著蹭動蹄子,一聲聲嘶鳴起來。   
重又被戴上鐵臉罩的汗血寶馬穩穩地站著,黑黑的馬鼻孔裡淌著兩道紫血……   
  盜馬賊金袋子   
這條京城東頭的長胡同,坐落著的是些京官的宅子,馬車道寬寬的,官宅門臉前掛出的姓氏燈籠通夜不熄,宅前的上馬石在月光下珵亮如銅。   
巡夜的更夫敲著梆子過去後,胡同裡便又靜下了。突然,只聽「噗」地一聲,有個黑布蒙臉的人從一棵老棗樹上跳下,閃著身,貼著牆奔跑起來。   
蒙面人向著一個大宅門奔去,閃到門下,此人抬起了臉。門楣上掛著一塊老匾,匾上是兩個掉色的金字:「索寓」。   
蒙面人看看院門緊閉著,攀上了牆邊的一株歪脖子樹,一縱身,輕輕地跳進了院牆,輕輕落在院內花園裡。他貼著假山聽了一會,見沒有動靜,便閃向一個月門,朝一排宅樓奔去。宅樓上亮著燈。蒙面人摸上了樓梯,從腰後抽出了刀,摸向一間亮著燈的屋子,輕輕推開了門,閃了進去。   
屋裡床上垂著帳,蒙面人奪步上前,猛地用刀揭起了垂帳。帳裡頓時發出一聲尖尖的女人的嚎叫。蒙人面一怔,旋即將刀尖抵在了女人的咽喉間,沉聲道:「說!索望驛呢?」   
女人顫手攏衣,掩著雪白的大奶,面無人色:「你……你找咱家老爺?」   
蒙面人道:「快說,他在哪?」   
女人道:「老爺……老爺……天一黑他就出門了……」蒙面人將刀一抵:「去哪了?」女人打著抖:「聽他說,去……去西郊的租馬局找一個人了。」   
蒙面人一驚:「去租馬局了?他要找的人是誰?」女有搖頭:「不……不知道!」   
蒙面人一把扯下臉上的蒙布,露出的竟是曲寶蟠的臉。曲寶蟠冷聲:「我就住在租馬局!索望驛要找的人,就是我!等他回來,你告訴他,我曲王爺來見過他了!」女人的嗑牙聲更厲害了:「您……就是曲……曲王爺?」曲寶蟠獰聲道:「你再告訴索望驛,如果他不想死的話,在家等著我!」沒等女人再開口,他從腰帶裡摸出個銅錢,手指間一盤,對著床前的蠟燭猛地飛了過去,火苗被削去了,屋裡一片黑暗,他趁著黑暗閃出了門去。   
好一會,女人聽聽沒有動靜了,這才「哇」地一聲在床上嚎哭起來。   
「租馬局」京郊靠近馬市的一幢破爛不堪的百年老屋,築在一條狹街的角落裡,院牆內拴著幾匹病馬,滿地的馬糞和藥渣。一塊大匾耷拉在大門上,依稀可辨「租馬局」三個殘字。匾下還掛著個白牌子,牌上寫著「專治各種馬病」一行墨字。   
破木門「咚」地一聲拉開了,從院裡走出一個瘦身老叟,穿著一身緞袍,戴著一頂綢子瓜皮帽,帽裡顯然還盤著一根灰白辮子。   
他是當年的兵部侍郎索望驛。   
索望驛走出門,背著手站定,看了看四周,深深吸了口氣,沉步朝院外大街走去。剛邁出門檻,他便又回過臉,望向屋廊下那一排十來口架著瓦鍋的柴灶。柴灶裡都還積著燒殘的紅炭,瓦鍋在冒著熱氣,鍋蓋上擺著一隻隻用來餵馬藥的笑口木盆。索望驛回進院子,走到灶邊,從懷裡掏了一會,掏出了一把銀元。   
他在每個藥盆裡放進了一個銀元。   
銀元落盆的聲音既悶又濁。他知道,等一會回來的曲寶蟠,一定會猜出他的這個意思。曲寶蟠是個喜歡猜謎的人,因為他自己就是一個謎。   
紫禁城的一條宮道上晃著一盞昏淡的燈光,趙萬鞋挑著燈籠,往坤寧宮走去。這麼晚上,按宮規,他得看看皇上有沒有睡著。他知道,這些日子,皇上是越來越難以入眠了,常常是像蹲樹的夜鳥似的,一動不動地坐在床上,一坐就是幾個時辰。想到這,趙萬鞋心裡像被什麼東西錐了一下,生疼生疼的。   
一道人影子在前面的殿角閃了閃,趙萬鞋怔了下,低聲問:「誰?」   
無人回話。趙萬鞋狐疑地站了一會,挑高燈籠,一步步走上殿階。那人影好像是從這兒閃過的,他敢肯定。地上有軟軟的東西絆了他一下,他用燈籠照了照,是一個黃綾包袱。他拾起包袱,解開,嚇了一大跳。   
滿滿一包袱珠寶!   
不用說,自己是遇到內賊了,趙萬鞋想,這事兒,得告訴皇上。要不,不出多久,這滿宮的寶物準得被偷個精光。他早就聽說,宮裡的那些不爭氣的太監,瞅著皇上的底氣兒洩了,暗裡幹起了行竊的勾當。   
溥儀一大早就知道了這事兒。沒等傳喚的近侍公公一一傳出話去,他便來到內宮的一間偏殿,坐在了一把龍椅上。   
金黃色的陽光從巨大的殿門外射進來,在這位末代皇帝單薄的後背上勾勒出一層浮動的白光。像平日一樣,他的臉總是沒法讓人看清。也許,這就是他的命運。一個被歷史唾棄的皇帝,他的臉,甚至他的一切,都已如「煙塵」,他的存在只是一具軀殼而已。   
御桌上擺著那只裹珠寶的包袱。被傳喚來的大小太監知道出事了,個個垂臉欠身地躓進門來,在靠牆處跪下。   
趙萬鞋和趙細燭也在地上跪著。   
傳旨太監洪無常拉長嗓音喊:「皇上聖諭——!宮中失寶,凡隨侍太監一律褪衣驗查——!」   
眾聲回喊:「喳——!」   
溥儀的身子動了下,白白的眼鏡片裡空空洞洞。   
洪無常長聲喊:「褪衣,驗——!」太監們手足慌亂地站起身,脫下衣褲。   
趙細燭抖動著手,怎麼也解不開外衣的扣子,一緊張,戴在頭上的頂戴落地。頂戴在磚地上打著轉,轉了一圈又一圈,一直轉到溥儀腳邊才停了下來,不偏不倚地蓋住了溥儀的一隻皮鞋。   
「大膽!」洪公公一聲大喝。趙細燭驚呆了,雙腿一軟,跪了下去。「奴才該死!」趙萬鞋也跪倒,對著溥儀磕起了頭。   
溥儀的聲音冰冷:「趙萬鞋,怎麼該你跪下了?」   
趙萬鞋道:「宮裡的太監平日受的是奴才的管束,奴才不教,才出了這等失禮之事,請皇上治奴才的罪!」顯然,他是在替趙細燭開脫。   
溥儀投在地上的細長的影子在說:「朕今日查的是誰盜了宮裡的珠寶,不關頂戴的事。大清國的頂戴,早就滿地打滾兒了,沒人再當它一回事了。既然滿天下的人都不把它當事,朕要是還當事,那就是朕的不是了。你們都起來吧。」   
趙萬鞋顫巍巍地從地上爬起。趙細燭也慌忙爬起,戰戰兢兢地脫起了衣褲。好一會,他脫得只剩內衣,突然用手摀住了褲襠。   
洪無常看著他,重聲:「快脫!」   
趙細燭臉色慘白。   
洪公公皺了皺臉,冷聲道:「怎麼了?襠裡是藏著個玉鐲子,還是藏著個金盤子?這麼大的東西,你捂得住麼?」   
趙細燭的手在襠裡顫著。   
「洪公公,」溥儀的身影抬了下手,止住了洪公公,「宣朕的旨,讓大家都退下吧。從今往後,誰想偷宮裡的寶貝,盡可放心大膽地偷。偷完了,朕的天下也就素靜了。」說完,溥儀站了起來,往殿外走。滿殿的太監都呆了,誰也想不到皇上竟會說出這樣的氣話來。   
溥儀走到殿門口,背著身問趙細燭:「你叫什麼?」   
趙細燭忙回話:「奴才叫趙細燭。」   
溥儀的聲音彷彿很遠:「趙細燭,穿上你的衣服吧。朕看你這一頭冷汗,就知道你怕讓朕見你把太監的本相給露出來。你沒錯,做太監不是件體面的事。朕讓你們脫衣驗查,讓你們為難了。只是記住,往後偷了東西,別往襠裡藏就是了。」   
趙細燭急聲:「皇上,奴才……我沒偷東西啊!」   
溥儀不再理會趙細燭,快步走出殿門。趙細燭急得快哭了:「皇上!奴才真的沒偷宮裡的東西啊!」   
傳旨太監洪公公喊:「皇上永福——!」   
眾太監齊齊地趴下,伏喊:「皇上永福——!」   
趙細燭木木地站著,額上的汗珠滾滾。「跪下!」趙萬鞋對著趙細燭狠聲道。趙細燭如夢初醒,「咚」地一聲重重地跪倒了。   
「皇上永福——!」殿裡響起的,只有他一個人的聲音。   
長長的「十三排」平房間響著板子聲。   
「啪!」又一板子重重打在趙細燭淌血的手心上。趙細燭跪在地上,托著雙手,掌上已是通紅一片。操著板子打掌的是趙萬鞋,喘著大氣厲聲問道:「說!你偷沒偷宮裡的珠寶?」趙細燭哭著道:「趙公公,在您老跟前,我可沒說過半個字的假話呀!當年,是您看著我這個當侄兒的沒了出路,就把我給薦進宮來做了樂手,給了我天一般大的福分!那年,您老聽說宮裡下了令,凡宮裡的男人沒閹割過的,一律要攆出宮去,您怕我再也端不長宮裡的飯碗,就把我送到了西華門外的廠子屋,讓刀子匠將我給閹了!後來,您又在皇上跟前跪了三天,才讓皇上留住了我!公公,您老的大恩大德,侄兒就是做牛做馬,也報答不全啊!」   
趙萬鞋道:「這些陳年舊事,你甭提!我問的是,你到底有沒有偷宮裡的珠寶!」趙細燭拚命搖頭:「沒有!真的沒有!」「啪!」趙萬鞋又打出一板:「給我說實話!」趙細燭的聲音發起顫來:「公公,我說的,句句是實話啊!細燭肚裡,長著顆什麼樣的膽,別人不知道,您還不知道麼?別說讓我偷宮裡的東西,就是讓我揀宮裡的東西,沒有皇上發話,沒有您發話,我也不敢哇!趙公公,您就是打死我,我還是這句話,什麼也沒偷!」   
「咚」地一聲,趙萬鞋扔掉了手裡的板子,俯下身,捧住了趙細燭的一雙淋血的手,老淚縱橫,哽聲道:「細燭,不是公公不心疼你,實在是公公怕你真的做下了那種事,對不起皇上啊!……細燭,你莫要怨公公下手太狠……」   
趙細燭臉上淚水滾滾,道:「公公,您要是真的信不過我,再打吧!我就是被打死了,也不怨您老人家!」趙萬鞋顫著手,從袍內取出個小藥瓶,拔了塞子,往趙細燭的血掌上倒起了黃色粉末,淌著老淚道:「咬緊牙關,別喊疼,公公替你上些止血的藥面……」   
趙細燭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趙萬鞋,放聲大哭起來。「公公!」他抬起臉,鼓起勇氣道,「公公,侄兒有件事要告訴您。」   
趙萬鞋看著趙細燭,目光慌亂起來,顯然,他知道趙細燭要對他說什麼。   
「公公,」趙細燭強嚥了一口唾沫,道,「這件事,侄兒要是說了,您一定會打死我!可是……可是您就是打死我,我也得說!這麼大一件事,侄兒已經瞞了您這麼多年,不能再瞞了!我……我之所以不敢在旁人跟前……脫下褲子,是因為……因為……」   
「別說了!」趙萬鞋的臉色慘白起來,厲聲道,「你的事,公公不想知道!你聽著,在宮裡,你就是太監!明白麼,你就是太監!要不,你還能保住你的這顆腦袋?往後,你要是再敢胡說八道,公公決不饒你!」說罷,他把手裡的小藥瓶重重摔在地上,藥瓶摔得粉碎。   
「租馬局」門前一片馬嘶騾叫。   
曲寶蟠一手托著一隻蒙著黑布的鳥籠子,一手牽著匹病馬走進院來,在站樁上拴了,對著門外喊:「老豁牙!把你的病馬也牽進來,別讓它啃牆跟的硬土了!   
一老漢答應著,把一匹病得不成模樣的瘦馬牽了進來。曲寶蟠將鳥籠子掛在樹上,對老漢道:「昨晚煎的藥,都在瓦鍋裡,你自己漓出一盆,餵給馬喝了,保準今晚上就瀉出一地腸蟲子來!」老漢走到灶邊,端起了藥盆,正要漓藥湯,突然叫了起來:「我說曲爺,您這盆裡,怎麼有錢哪?」   
「錢?」曲寶蟠一笑,「這話對,我曲爺的藥盆子盛著的,可都是錢。治一匹馬,一個銀元,你說,我發不發財?」老漢道:「那是您掛出的牌面上開的價,誰見您收過藥錢了?可曲爺,您不收錢,卻也不能送錢哪!」   
曲寶蟠怔了怔,走到灶邊,從老漢手裡接過盆,垂臉一看,藥盆裡果然放著個銀元。他再看那鍋蓋上的盆,每隻盆裡也都放著錢。   
「是他?」曲寶蟠很快猜出了什麼,臉上浮起冷笑,道,「索望驛!你這不是在替病馬付藥錢,你是想告訴我曲爺,為了馬,你什麼都捨得!」   
像陶土拍成的扁平太陽懸掛在空無縷雲的天上,陽光尖銳無比地照著這座偃伏在大漠深處的古老鎮子——馬牙鎮。   
遠遠看去,馬牙鎮在灰濛濛的太陽下像是一大片日長天久的廢墟,若不是有人和馬在走動著,絕對不會讓人想到,這兒就是自漢代以來就名揚天下的馬牙鎮。   
此時,在鎮外土城樓前的空場子裡,正打著一個表演馬技的人場子,揚起的滿塵土中,站滿了喝彩的人。場子裡飛奔著一匹快馬,騎在馬背上的是個女子,穿著一身紅衣,臉面上罩著一塊紅布。這紅衣女腰肢一彎,一把劍已從馬背上探了下來,隨著馬蹄的跑動,那劍尖在大場子的硬地上沙沙沙地劃出了一條條看不分明的曲線,像是在作著一幅畫。沒等眾人明白是怎麼回來,紅衣子已直起腰,耍出一個漂亮的劍花,插劍入鞘,隨即從腰上解下一個葫蘆,奔著馬,對著那地上的曲線倒起了烈酒,從葫蘆嘴傾出的烈酒不偏不倚地淋在了剛劃下的線縫裡。   
一陣喝彩聲中,另一個綠衣女子跨馬上了場,這女子的臉上罩的是塊綠布,看不清臉面,直見她繞著地上的「劍畫」奔了兩圈,騰馬一躍,就在馬跳過「劍畫」的一剎那,她把手中的一對打火石重重一磕,一顆火星落下,「劍畫」頓時燃燒起來。看客大聲叫好。那綠衣女子的馬蹄剛落定,人已騰身站在了馬背上,繞著火又跑了兩圈,一抬手,手裡出現了一根綠樹枝,像觀音灑淨水似的對著火揮動了幾下,頃刻間,火熄了。地上的「劍畫」經火一燒,便勾勒得清晰起來,出現了一匹巨大的冒著縷縷白煙的黑馬!看客驚呆了,頓時發出了一陣讚歎,紛紛鼓掌,朝場子扔起了錢。   
場子外,一個騎在馬上的二十七八歲的男人點著一根粗大的印度捲煙,瞇著眼從低壓的帽簷下看著。細看此人,上身穿著一件破爛的羊皮襖,下身是一條用麻繩縫成的硬板牛皮褲,蹬著一雙掌滿銅釘的牛皮靴,腰間掛著一個鼓囊囊的布口袋和一把彎柄短刀。在他的馬鞍子後頭,坐著一個也是同樣裝束的「小矮人」,如果不是看清這個「小矮人」的臉和手腳的話,誰也不會相信這個與主人一模一樣打扮著的竟會是頭猴子!這男人笑了笑,朝場子也扔出了幾個銅板。   
紅衣女和綠衣女也不作謝,騎著馬繞場飛跑,連跑邊將拾起的銅板高高拋起一二丈高遠,銅板一個接一個地落進了擱在地上的一隻小木碗裡,發出咚咚的響聲。看客又一陣喝彩。那咬著煙卷的男人突然吐掉煙,對著眾人道:「勞駕!讓出一條過馬道兒!」   
看客讓出了一條道。那男人輕輕一夾馬腹,騎著匹黃毛老馬走進了場子。這黃馬長得極不起眼,衰毛垂肚,大白唇上還沾著草屑。眾人見得這一臉丑相的騎馬人和那也是一臉丑相的衰馬,都大笑了起來。那男人也不計較,只是笑了笑,俯下身,對著馬耳朵低低地說了幾句什麼,沒等他直起腰,那黃馬便對著一紅一綠兩個女子的坐騎放出了一個響屁。   
兩匹馬受了驚,揚蹄嘶了一聲。那男人又一笑,對著兩個女人道:「薰著二位的寶騎了!」紅衣女子穩住馬,喝問:「你是何人?」   
那男人笑道:「騎馬人。」   
綠衣女子也穩住馬,喝問:「騎的是什麼馬?」   
那男人笑道:「老馬。」   
紅衣女子道:「看來,你也想在這兒露一手?」   
那男人道:「不是露一手,是露一腿。」   
綠衣女子道:「什麼意思?」   
那男人道:「露一腿的意思,就是我的一條腿只要一露,二位坐著的,就不是馬鞍子,而是土堆子了。」   
兩個女子一起笑起來:「願領教!」那男人抱拳一拱:「願顯丑!」眾看客屏住了氣,紛紛後退。兩個女子隔著臉上的垂布對視了一眼,雙手將馬韁一緊,雙腿夾緊了馬腹,等待著面前的這個男人「露腿」。那男人將戴著的一頂積滿塵土的帽子往眉骨上壓了壓,彎腰脫下一隻破爛的馬靴,露出一條毛茸茸的腿,倒了倒靴裡的沙子,又將靴子穿上,突然勾起食指,塞嘴裡吹出了一聲極古怪的指哨,頓時,那黃毛老馬像怒虎似的弓起腰,發出一聲古怪至極的嘶叫,繞著場子像旋風一般奔馳起來。一股催人欲倒的大風在場子裡刮起,瞬間一片黃土翻捲,咫尺莫辨!揚土中,只聽得聲聲馬嘶由近及遠,竟然一剎那消失殆盡!   
好一會,塵土落下,已退出數丈遠的看客紛紛從地上爬了起來,往場子裡看去,都大吃了一驚。場子中央,那兩個一紅一綠的女子,胯下哪裡還有馬,都各自坐在一個隆著的小土墩上,渾身蓋滿了積土!   
她們的兩匹馬皆已無影無蹤!   
通往土城門的泥道上塵土大揚。黃塵中,一隻酒囊高舉著,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音。那「露了一腿」的男人騎著他的黃毛老馬,邊喝著酒邊往城門走去,嘴裡咕噥道:「好喝!馬奶酒……好喝!」   
路心,那兩個失去了坐騎的女子站著,在等著他。   
男人停住了馬。兩個女子把臉上的布取下了來。   
男人的眼前一亮,出現在面前的竟是一對絕色美人兒!十八九歲年紀,長得挺像姐妹,狐狸臉,小薄嘴,大眼睛,細長眉,連挺直的鼻子也長得酷似!   
紅衣女子道:「怎麼稱呼你?」   
男人道:「金袋子。」   
綠衣女子看了看猴,道:「怎麼稱呼它?」   
金袋子道:「巧妹子。」   
兩個女子笑了起來,同聲道:「好名字!」   
金袋子道:「如何稱呼二位?」   
紅衣女子:「風箏。」   
綠衣女子道:「風車。」   
「也是好名字!」金袋子笑道,「一個是風箏,一個是風車,名裡都帶了個風字。可二位姑娘不會想到吧,你們的馬,會在風裡不見了。」   
風箏和風車幾乎喊起來:「馬在哪?」金袋子一笑,點著煙,道:「二位姑娘以劍畫馬,不知哪兒學來的這般功夫?」   
風車道:「天生的!」   
金袋子牙上的大煙捲滾到了另一邊:「不對!據我所知,這世上,能以劍畫馬的人,只有一位。」   
風箏道:「這人是誰?」   
「套爺!」   
風車看了看風箏,不作聲了。金袋子道:「要是我金袋子沒有猜錯,二位姑娘定是套爺的孫女。可是,套爺在多年前就已經失蹤了,二位姑娘在馬牙鎮顯身,想必是在尋找套爺吧?」風箏和風車沉默。金袋子又一笑:「好吧,二位出門在外也不容易,剛才,金爺只是陪你們玩玩,沒想著要你們的馬!」對身後手巧妹子道,「巧妹子,去把馬牽來吧!」巧妹子跳下馬鞍,一溜煙躥進了路邊的一間破土屋,牽著兩匹馬走了出來。兩個姑娘看著猴子牽了馬來,忍不住哈哈笑起來,取過馬韁,也不對金袋子說聲謝謝,跨上馬鞍,一道煙向著遠處的荒原奔馳而去。   
兩人的笑聲一路飛揚著。金袋子看著遠去的揚塵,重重地吐了半截煙卷,夾馬往城門走去。這座破敗不堪的城門樓子的老簷下便是城門洞子,牽著驢馬的行人在門洞裡進進出出。金袋子騎著黃毛老馬,也往門洞走了進來。城門邊有賣土產的人讓出了他,打來招呼:「喲!這不是金袋子麼?還在跑河溝子搗弄沙金?」   
金袋子道:「狗吃屎的行當,改不了了。」   
賣土產的又道:「有三年沒來馬牙鎮了吧,怎麼又活過來了?」   
金袋子嘴裡滾著糙紙煙卷:「知道貓有幾條命麼?」   
「貓有九命。」   
「金爺就是屬貓的!」金袋子說罷,身子晃蕩著,手裡的酒囊也在晃得潑出酒來,邊喝邊粗聲哼唱道:   
那一天來了八個扛槍的兵,   
封了桂花家的簾子門,   
鐵籠子帶走了咱倆人,   
縣老爺開堂動五刑!   
打斷了干腿挑斷了筋,   
大奶也打成了兩張餅!   
「嘻嘻嘻嘻!」巧妹子咧嘴笑了,拍起了掌。「巧妹子,你笑什麼,」金袋子道,「金爺還沒唱完吶!」接著便拉長嗓子唱道:   
你個丑猴莫要笑,   
打得越狠咱倆越摟得緊!   
金袋子問道:「巧妹子,金爺唱得可好聽?」巧妹子跳到主人肩上,歡騰著用手掌拍起了主人的臉。   
這老半天,金袋子騎著馬,慢慢地在城裡的土街上逛著。   
他知道,這是一座一切營生都與馬有關的鎮子。土路兩邊的店舖掛著的店牌,樣樣都帶著個「馬」字:馬料館、馬肉館、馬鞋店、馬鞭店、馬梳鋪、馬藥鋪、馬衣攤、馬皮攤、馬蹄社、賣馬棚、馬燈挑、馬戲台、歇馬凳、栓馬樁、洗馬井、賭馬場……連掛在街面的每塊布幌子上,也都能見個「馬」字:快刀取馬寶、活火鍛馬鐙、賣套馬桿、縫補馬鞍、神眼相馬、磁補馬牙、專治爛馬蹄、重盤馬大腸、鐵板刮馬舌……那吃食鋪子前更是招幡醒目:油爆馬鞭、馬肝粉條串肥腸、瓦盆燉馬肺、酒糟馬肚、紅油馬腦、大鍋馬骨頭、一馬九十九吃……在街口開張著的青樓妓院,也把「馬」字寫進了堂名:騎馬樓、醉馬閣、馬蹄香、馬汗巾、雙馬歡……   
金袋子更是知道,這鎮子不僅是南來北往的馬幫、馬客和各色騎馬人打尖駐足之地,更是方圓數百里的牧民、原住民和衙門官員買賣馬匹和尋歡作樂的地方,街面上熱鬧非凡,到處都是各種打扮的行人和各種毛色的行馬,碎石地面上到處是一堆堆馬糞和一攤攤馬尿,鎮子的塵土中席捲著一股薰人的且又是那麼好聞的馬騷味。鎮子的十字街口,立著個很大的絞刑架,此時看去,絞架上掛著兩個渾身塵土的男人,大概吊死了已有好幾天,兩人的臉上叮滿了冬日的蒼蠅。   
金袋子在絞刑架前停住馬,用手中的馬鞭將帽子稍稍抵高了些,朝掛著的兩個人看了一會,回頭又看了看一旁的土牆。牆上貼著一張官府處絞盜馬賊的佈告,「盜馬賊」三個墨字寫得特別大,畫著紅圈圈。金袋子將帽子壓了壓,繼續朝前走去。   
不遠處一條巷子口,走出了一雙後跟掛著鐵環的靴子。顯然,這個看不清臉面的人在注視著進鎮的金袋子。   
遠處傳來隆隆的雷聲。   
鎮外荒原上,風車和風箏在隱隱雷聲中策馬奔馳著。   
「姐!」風車從袋裡取出個木片小風車,插在了頭髮上,小風車葉片吃了風,便嘩嘩地轉動起來,「姐,今天玩得真開心!那個金袋子,還真以為咱們是賣藝的哩!」風箏不作聲。風車道:「還在想著丟馬的事?」風箏道:「風車,我真的沒弄明白,我和你都騎在馬上,那塵土一起,怎麼就坐在土墩上了呢?」   
風車笑:「一定是金袋子施了障眼法。你沒聽人說麼,施障眼法的人,莫說是一匹馬,就是一座山,也能變丟了!」風箏道:「我在想,一定是金袋子用塵土把咱們的眼睛迷住了,再用套馬索把你我從馬上拖下來,趁亂著時候,他就牽走了馬!」風車笑起來:「姐姐沒糊塗啊?不過,你只是說對了一半,牽走馬的不是人,是猴!」「是猴?」風箏道,「這麼說,你都看見了?」   
風車道:「這種把戲,騙得了你風箏,騙不了我風車!」   
兩匹馬衝上草坡,停住,風車和風箏像泥鰍似的從馬背滑落。兩人躺在了草上,看著天空。   
「姐,那個金袋子,長得可真醜!」風車說。   
風箏道:「聽說,越是醜的男人,娶的老婆越漂亮。」   
「你長得這麼漂亮,將來嫁的男人,會比金袋子還醜?」   
「那你不也一樣,也要嫁個醜男人?」   
「醜男人我可不要哩。我寧可嫁給……嫁給馬,也不嫁給醜男人!」   
兩姐妹一起笑了。天空中,飄浮著幾朵白雲,太陽又大又黃,像個很大的餅子。「風箏,」妹妹看著天,「爺爺讓咱們在馬牙鎮等著他,你說,爺爺真能把汗血寶馬給找回來?」風箏也枕著手看天:「我聽彈馬頭琴的過路人說,誰心裡想著什麼東西,天上的雲就會變成什麼東西。風車,你莫說話,咱們看天上的雲能變成馬麼,要是雲變成了馬,爺爺準能把汗血寶馬找回來!——你把頭上的風車停了。」風車抬手拉了拉從風車葉片上掛垂下來的一根串著細珠子的小繩,卡住了葉片,風車停了,道:「要是雲不變馬呢?」   
「不會,一定會變馬的。」   
「我說的是……要是不變呢?」   
「我說的是……一定會變!」   
兩人不再爭,一起看著天上的白雲。湛藍的天空中,雲態變幻無窮。突然,風車驚叫了起來:「姐!你看,雲像什麼?」   
風箏看著雲,臉色漸漸變了。天空中,雲像一座大墳!   
大雨猝至。   
通往馬牙鎮的碎石小道籠罩在一片雨色中。荒原的天說變就變,陰晴無定。風箏和風車兩姐妹騎著馬,淋在雨中向馬牙鎮走去。遠處,馬牙鎮的城樓飄搖在大雨裡。奇 -書Λ 網「風車!」姐姐滿臉雨水,回過頭來問道,「你再說一遍,那塊雲像什麼?」   
「像墳。」風車大聲道,頭髮上插著的小風車在飛快地轉著,濺起一圈圈水花,「像一座大墳!」「不!」風箏衝著妹妹大聲喊,「不像墳!像一個山包!」   
風車道:「爺爺說,草原上的山包,就是墳!是埋馬的墳!」   
風箏勒住了馬:「我怎麼沒聽爺爺這麼說過?」   
「你自己問爺爺去!」   
風箏自語:「如果這真是墳……這麼大的一座墳……我和你,還有爺爺,還能見到汗血馬麼?」   
雨水如注,在人身上、馬身上像游蛇似的流淌。   
馬牙鎮泥濘的街面上行走騎馬的金袋子,雨在他的破爛皮衣上流淌著。   
在一個巷子口,金袋子看見了一家小酒店,便跨下了馬。立即有一群光腳男孩冒著雨不知從哪兒跑了出來,牽過了馬去,利索地在雨裡刷起了馬毛、喂起了馬料。金袋子把巧妹子架在肩上,給地上扔了幾個銅板,對男孩們道:「別弄散了馬尾巴辮!」看了看酒店門上的那塊「醉翻馬」小匾,走進店去。   
打成辮的馬尾巴根上,紮著一條黃布帶子!他本來是要把這條帶子解下的,可這會兒雨大,他顧不上了。   
「醉翻馬」小酒店浮著一片帶腥味的煙氣,一口大鐵鍋架在門邊,鍋裡煮著馬肉馬骨,一個店夥計正用一把鐵勾子將鍋裡的馬肉勾出來,放進一隻大瓦盆。   
巧妹子伸出毛茸茸的手揭去了櫃上壓酒罈的砂袋,金袋子取過錫吊吊了一提酒,聞聞,道:「馬奶味重了點。」給酒囊添滿了酒,扔出幾個銅板在櫃檯上,抬臉對店主道:「老闆娘,打聽個事。」老闆娘是個長著酒糟鼻的老婦人,咧開黃牙笑道:「聽馬蹄子聲,就知道是你金爺到了。金爺不用開口,大姐就知道你打聽的是什麼事兒。」   
金袋子又掏出個銅板,在手指間轉著玩:「桂花還活著?」   
老婦人道:「你活著,她還能不活著麼?還跟當年下獄前一樣,開著客棧哩!」   
金袋子道:「還賣肉麼?」   
老婦人道:「她還能賣什麼肉?是個跟你金爺下過大獄的人了,想賣,也沒有人敢買。」金袋子笑了,把手指間的銅板往老婦人的眉心一貼:「賞你個酒錢。」   
他馱著巧妹子走出了店舖。老婦人在他背後給店夥計丟了個眼色。店夥計會意地點了下頭,從後門閃了出去,穿上桐油雨衣,從馬廄裡牽出一匹馬,騎上,飛快朝鎮外方向急馳。   
馬蹄下雨水四濺。   
雨還在下。一幢土樓的大門前掛著一隻裝馬料的馬袋子,袋旁是塊木牌,牌上寫著五個歪歪斜斜的字:「馬袋子客棧」。   
金袋子騎著馬走來,在門外剛下馬,從門裡便跑出一個又矮又胖一臉蠢相的三十來歲男人,一把奪過馬韁,咧著滿嘴稀牙問金袋子:「帶夠住店錢了麼?」   
金袋子拍拍腰上的布袋,這矮男人便笑了:「怎麼稱呼?」   
金袋子道:「金爺。」   
矮男人討著好:「鎮上的人都叫我銀圈!」   
金袋子看了看店匾,笑道:「我說銀圈,這店名,怎麼叫馬袋子?」   
銀圈牽馬拴了,進了土樓走廊,給金袋子引著路。走廊拐拐曲曲的,又黑又暗。金袋子肩上搭著行李,牽著猴,邊走邊打量著廊旁的屋子。在這兒住店的客人顯然不多,門大多關著。「您是頭一回來馬牙鎮吧?」銀圈道,「聽您口音,是喝北邊水的?」金袋子道:「你還沒回金爺的話。」   
「店名是咱們老闆娘取的,您得問她去。」   
「老闆娘也住在這土樓裡?」   
「咱們老闆娘從來沒出過這幢樓的樓門。」   
金袋子跟著矮男人走進了一個院子,朝一間空屋走去。「等一等!」銀圈道,「咱們老闆娘有規矩,新來住店的客人,得先在院子裡洗個澡。」   
「還有這規矩?為什麼?」   
「老闆娘怕虱子!」   
大澡盆其實是個大瓦缸,擱在蓋了大蘆棚的院子裡。棚頂上雨聲如鼓。一大桶水從井裡絞了上來,倒進瓦缸。金袋子扔下水桶,脫下衣褲,只穿著一條花布短褲爬進了缸去,嘩嘩地洗了起來。巧妹子不知從哪個皮囊裡取來了一塊香胰子,跳上缸沿,遞給主人。   
銀圈手裡拿著一個苕帚,拎起扔在地上的衣褲,掃起了土。「老闆娘說了,」銀圈道,「男人的頭皮上最容易長虱子,得把頭往水裡泡著。」   
金袋子把頭埋進了水裡。銀圈趁著這機會,飛快地摸起了金袋子的行李。他的手碰到了鼓囊囊的布袋,捏摸了一會,臉上暗暗露出了笑。「轟」地一聲,金袋子從水缸裡冒出了頭,笑道:「這麼泡著,連匹馬也該泡死了。」   
銀圈道:「金爺您自己慢慢洗,銀圈給您掃屋子去!」說罷,匆匆走了。   
金袋子看著銀圈的背影,冷冷地笑了。他對巧妹子做了個手勢,巧妹子跳下缸沿,跟了過去。   
樓內的過廊更是狹小,曲曲折折像迷宮一般。銀圈快步走著,忽兒拐個彎,忽兒入個門,時明時暗地走了好一會,才來到了一個小屋,輕輕敲了下門。   
門內響起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在洗了麼了?」   
銀圈低聲回道:「洗了!」   
女人的聲音在問:「哪路的?」   
「像是淘金的!對了,他自稱是金爺。」   
「見到他的金子了?」   
「沒見,摸到了個布口袋,袋裡像是裝著金豆子,挺壓手的!」   
「金豆子?」女人的聲音突然變得急促起來,「進來說!」門頂上的一個木扣被一根長繩拉動,木扣脫開,門吱呀一聲自己開了,銀圈欠著身走進了漆黑一團的屋子。   
一臉賊相的巧妹子躡手躡足走了過來,在門邊趴下,偷看了起來。   
屋內,銀圈劃火柴點亮了油燈。火光照出了一個坐在一隻牛皮馬鞍上的女人,那馬鞍底下裝著四個木輪子,顯然這是一輛能行走的車。不用說,女人是個雙腳不能走路的人。這女人有一張很漂亮的臉,唇上印過唇紅紙,細細的眉毛入了鬢,一綹特意披掛在右額上的頭髮遮著一塊大疤。她是老闆娘桂花。   
桂花坐在馬鞍車裡道:「這金爺長得啥樣?」   
銀圈道:「個不高,黑圓臉,對了,長著一雙專迷女人的眼睛!」   
「沒看錯?」桂花驚聲。   
「銀圈從不走眼!」   
「他身邊,是不是還帶著一隻猴?」   
「對,」銀圈道,「帶著一隻猴!那猴穿著的衣褲,跟主子一模一樣!」   
桂花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他來了!」   
「他來了?」銀圈眼珠一怔,「老闆娘認得此人?」   
「他就是金袋子!」桂花說罷,抓起兩個木撐,將馬鞍車往門外撐去。   
門外,巧妹子見馬鞍車出來,飛快地往來路跑去。   
院子的蘆棚下,金袋子還泡在瓦缸裡,架著腳搓著腳趾裡的泥垢。巧妹子從廊內奔來,嘰嘰叫著,跳到衣褲上,緊緊抱住了那只布口袋。   
「果然是她!」金袋子笑了,對巧妹子道,「不用怕,她不會要金爺的布袋子!」說罷,嘴裡哼起了他自編的小曲:   
楞個裡格,楞個裡格,   
那縣老爺開堂動五刑,   
打斷了干腿挑斷了筋,   
大奶也打成了兩張餅!   
馬鞍車從廊內駛了出來,停住。「誰的大奶打成了餅?」坐在車上的桂花道。   
金袋子的小曲打住了,隔著雨簾朝桂花看去,臉色慢慢變了,從缸裡站了起來,渾身淋著水,怔怔地看著坐在馬鞍車裡的舊日相好。坐在車上的桂花也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昔日情人。   
桂花道:「我在問你吶!」   
金袋子道:「問……問我什麼了?」   
「我在問你,誰的大奶打成了餅?」   
「還大奶哩!」金袋子重重一跺腳,「桂花,你的腿怎麼了?」   
「你忘了,在縣大牢裡,腳筋挑斷了?」   
金袋子突然像瘋了似的從瓦缸裡爬了出來,奔向桂花。他一把將桂花從馬鞍車上抱了起來,看著她的臉:「桂花!告訴你金爺,你的腿,真的不能走路了?」   
桂花淚汪汪地點點頭。   
金袋子急聲問道:「馬也不能騎了?」   
桂花滾著淚珠點點頭。   
金袋子又問道:「在這馬鞍車裡,你已經坐了……三年?」   
桂花滿臉是淚:「是三年零兩個月。」   
「你出牢後,什麼地方也沒去?」   
「腳筋斷了,我還能去哪?回到馬牙鎮,給老客棧改了個名,又開上了。改的名,用的就是你金爺的大名哩!」金袋子臉上露出了笑容:「我說哩!我的名字怎麼掛在匾上了!這些年,想我不?」桂花看著金袋子像餓狼一般的眼睛,含著淚,也笑起來:「死鬼!你的眼睛還這麼迷女人!說,這幾年,你去哪了?」   
銀圈輕輕推開土樓的一間黑屋的小門,閃了進來,關上門,搬開一隻木櫃,牆上露出了一扇暗道的小門。他將小門打開,肥胖的身子鑽了進去,彎著腰,舉著一盞油燈www奇Qisuu書com網,在暗道裡顛躓著急走。   
他知道,自己的女主人這會兒將要幹什麼了。   
土樓一間乾淨的客房裡響著笑聲,炕桌上擺著一罈酒、幾樣下酒菜和一大盆肉。桂花和金袋子面對面坐在炕上說笑著,巧妹子也大模大樣地坐在桌邊,抓著一塊肉吃著。   
「金爺,」桂花風情萬種地看著金袋子,「我知道你這個盜馬賊與別的盜馬賊不同,從不吃馬肉。這盆子裡,是羊肉,我讓銀圈去買的,酒也是剛出窖的,辣了點,正合你的酒性。」金袋子端起酒碗聞了聞,笑道:「多年沒喝上這麼好的酒了。記得上回喝這麼好的酒,也是和你在一個炕上。」   
桂花道:「你還沒告訴我,這幾年,你去哪了?」   
暗道小屋裡,銀圈把頭頂上的一根頂棍輕輕移開,抽掉頂著的一塊木板,一線光亮便從上面透了下來,傳來了金袋子和桂花的說話聲。   
顯然,這上面就是金袋子住的客房。銀圈取過一個磨得發亮的馬腿骨,一頭頂在地板下,一頭頂在自己的耳朵上,偷聽起來。   
客房裡。金袋子喝下一碗酒,抹了嘴,道:「實不相瞞,我金袋子出獄才三個月。」桂花道:「不會吧?我被遠房的表哥從牢裡贖了出來,打聽過你,都說你沒事,只要花些銀子,也能出獄的,就讓人給縣老爺送去了五十個大洋,還有兩匹好馬。」金袋子道:「你我本來就沒罪,不就是那縣老爺要睡你,見你被我佔了,你對他也是橫著一根大門閂,恨上了我,也恨上了你,連瓜帶秧一塊給拿了。你送錢送馬救我的事,我也在牢裡聽說了,可就在出牢那天,一個從前合夥盜過馬的人在牢裡認出了我,告我是盜馬賊,那縣老爺也就不敢再放我了。」   
暗道小屋裡,銀圈在馬腿骨裡聽著地板上傳來的對話。   
桂花的聲音:「這麼說,你在牢裡又呆了三年?」   
金袋子的聲音:「其實只有一年,那縣老爺有個弟弟是販馬的,便放我出牢,幫他弟弟盜了一年馬,直到三個月前才把我腿上的鐵鏈子給取下,放了我一條生路。」   
「你幫人盜馬,是戴著腳鏈子的?」   
「他們給我戴的腳鏈子有一丈長,不是跟沒戴一樣?——桂花,你真好看,還像從前一樣,一喝酒,臉上就長桃花,過來,金爺親你一口!」   
桂花嬌滴滴的聲音:「這幾年,桂花想死你金爺了!金爺,快把猴攆到門外去,讓猴坐這兒,多礙事呀!」   
金袋子的聲音:「巧妹子,出去一回!金爺要跟桂花說會貼己話!……這就對了,把門關上!」   
響起關門聲,顯然,巧妹子出去了。   
銀圈氣喘起來,踮起腳,把眼睛貼著地板縫往上看去。透過板縫,他看見一件件衣服從炕上扔了下來。   
他肥厚的胸脯急劇地起伏。   
他再次把眼睛貼在板縫上。他看見,桂花在炕上脫下了紅抹胸,露出了一對裹在紅布囊裡的肥實的大奶。金袋子一把將那紅布囊扯了,便有兩個吊在奶頭上的豆子般大的小銅鈴晃動起來,像嚶嚶的蟲鳴似的響開了,金袋子在這「蟲鳴」聲裡將桂花摟在了自己毛茸茸的懷裡,接著便是炕板雷動般的大響。   
銀圈喘著粗氣,雙眼血紅,咬牙切齒地垂下了頭。突然,他臉上浮起了殺氣,把手伸向腰後,抽出一把尖刀。「奪」地一聲,尖刀從他手中飛出,重重地在一堵板牆上插住了。那板牆上,一排鐵勾子掛滿了血衣,插著一把把磨得雪亮的肉斧與板刀。牆邊的一隻大木墩上,砍著一把大肉斧。不用說,這「馬袋子客棧」是一家殺人奪財的黑店!而這間屋子,就是殺人之處!   
地板上面傳來桂花尖著嗓子的歡叫聲,歡得像唱歌似的。   
銀圈臉色蒼白,一把抓過鐵勾子的血衣,走出了屋子。   
他來到後院的一口枯井邊,將一塊壓在井口的大木蓋移開。井下,堆滿了血衣。他把血衣扔下井,重將井蓋合上,瞬間,從井下傳來了空洞的回音。   
  皇上的寶圖   
自行車輪子在紫禁城宮內殿坪的磚地上顛動著。   
溥儀騎著德國造的白漢堡牌自行車,搖搖晃晃地蹬著。身後,一群太監和宮女跟隨著趙萬鞋,滿臉是汗地跑著,手裡端著銅臉盆、擦臉手巾、香胰子、水罐子、大小便盆等一應雜物。十多個宮廷樂手吹打著各種樂器,也跟在自行車後頭一路小跑著。趙細燭吹著黑管,已是滿頭大汗。   
溥儀時快時慢地蹬著車,有時還故意打個趔趄,嚇得趙萬鞋和太監宮女們失聲驚叫。溥儀看了看趙萬鞋,突然將車龍頭一拐,身子側了下去。早已是跑得面無人色的趙萬鞋嚇得急忙趴下,用身子去墊。就在他趴倒在地的當兒,溥儀將車龍頭又一拐,車拐開了,光光啷啷的蹬車聲遠去。   
趙萬鞋趴在地上,痛苦地捂著半個臉。   
趙細燭一怔,急忙跑出樂隊,跑到趙萬鞋身邊,伸手去扶,驚聲:「你臉上淌血了!」趙萬鞋眼裡閃出笑淚,道:「當奴才的不淌血,那就不是奴才了。快走,好好吹你的黑小三!今兒個,我瞅著皇上的心裡挺高興的,咱不能讓皇上掃興了。」   
趙細燭看著半個臉上全是血的趙萬鞋,不知所措。   
「快走!」趙萬鞋低吼。   
趙細燭無奈地點點頭,站起身,邊吹著黑小三,邊去追樂隊了。趙萬鞋看著趙細燭的背影,笑著自語:「懂事兒了。」   
當晚,養心殿的盤龍燈柱上,通紅的燭淚流淌著,燭光把案上的那副金絲邊眼鏡也照得通紅。殿門輕聲響了下,趙萬鞋挑著照路燈籠,輕聲走了進來。「皇上,」他弓下腰,對著龍屏上的人影子低聲道,「依您的吩咐,那四十頭羊,送出宮去了。」   
「萬鞋,告訴朕,朕今年幾歲了?」溥儀道。   
「皇上龍齡十九了。」   
「是麼?有十九了麼?這麼說,朕三歲登基,七歲遜位,受著國民政府的恩典,才在這紫禁城裡住了這麼多年頭?」   
「皇上,報時鐘已是……」   
「別打斷朕的話,」龍屏裡的溥儀道,「朕坐在這兒想了好半天,只想著一件事兒,想著那群送出宮去的喜羊。」趙萬鞋道:「奴才知道,皇上心裡是捨不得那群喜羊。……皇上在龍椅上坐了好半天了,該回坤寧宮歇歇了。奴才這就給皇上掌燈……」「萬鞋,」溥儀的身影動了下,打住了趙萬鞋的話,「朕每天夜裡都要在養心殿坐上兩個時辰,這你是知道的。可你有沒有想過,朕孤坐在這兒,是為著什麼?」   
「皇上是想著要把龍椅給坐暖和了,好上朝親政,辦理天下大事。」   
「這天下,已經不是朕的天下了,也就是說,這龍椅已經不是朕的龍椅了。朕這麼枯坐著,是在看一樣東西。」   
「皇上是在看龍案上擺著的眼鏡。」   
「不對,朕在看筆,看龍案上的硃筆。」溥儀從筆架上摘下一支大筆,用手指舐舐乾枯的筆頭,淒然一笑。「這支刻著『恩澤天下』四個字的硃筆,都說是能夠定江山、開民心的。先帝們用著它,辦成了那麼多經天緯地的大業,直到賓天的時候,還都忘不了要對它說一聲謝謝。可朕的這隻手,能拿得起這支硃筆麼?朕死的時候,也能對它說上一聲謝謝麼?看來,是不能了。……這筆,那麼多年沒舐過硃砂紅了,你看,這筆上的毛,也像人的頭髮,都變枯了。」說罷,溥儀抬起右手,把食指放到嘴邊,用牙咬了一下,一滴血從指肉上滲了出來。   
「皇上!」趙萬鞋驚聲,「您這是……」   
溥儀沒有再說話,把硃筆湊近手指,讓筆尖將血珠吸了,重又將筆掛上筆架。吸了鮮血的硃筆在筆架上輕輕晃動著。   
殿坪上,一群太監在掃著地。趙萬鞋手裡拿著一軸黃綾裹著的畫,匆匆走來,喊:「趙細燭,過來!」趙細燭放下掃帚,走近趙萬鞋身邊:「趙公公有吩咐?」   
趙萬鞋把趙細燭拉到一邊:「還記得那個刀子李麼?」趙細燭一愣:「刀子李?您是說,住在西華門外廠子屋的那個閹治太監的刀子李?」   
「就是他。」   
趙細燭點頭:「記得。當年,是您讓我找他把禍根給閹了的。」趙萬鞋道:「你出一趟宮,見他去。」「見他去?」趙細燭又一怔,「我……我不是早閹乾淨了麼?」   
中午,在通往宮門的甬道上,趙細燭見到趙萬鞋在廊影下等著他。   
趙萬鞋道:「前些天,皇上差人把四十頭喜羊送出宮去,賣給了屠宰棚子,刀子李見了這群羊,說這些羊是皇上的喜羊,不能殺,便自己花錢把羊賣下,送回宮來了。皇上聽說了此事,淌了好一會淚,說還是刀子李有良心,讓我去古董房領出幅畫來,送去賜他。」   
趙細燭道:「您是說,讓我去送畫?」   
趙萬鞋把畫軸遞到趙細燭手裡:「把畫送到了就回宮,別出岔了,明白麼?」   
「明白!」趙細燭捧著畫軸,道,「您放心,什麼事也出不了!」   
他要了一輛車,很快出了宮。   
坐在車內,趙細燭的懷裡緊緊抱著那軸用黃綾裹著的畫。他知道,這回辦差,不能再像上回賣樂器那樣出事了。   
趕車的是那個老差役,馬鞭子打得懶懶的。趙細燭探頭看看車外:「您這是把車往哪趕?」老差役道:「你不是去找刀子李麼?他早不在廠子屋住了,去北城門柿子口的肉市當屠夫了。」   
「刀子李當上屠夫了?」趙細燭鹹到意外。   
老差役道:「操的不還是老行當?都是下刀子的活。不同的只是,他當年割的是男人的禍根,如今割的是豬羊的脖子。」   
馬車駛出一條胡同。趙細燭朝街面看去,路面正在過兵,一隊挎著長桿鋼槍、掛著大砍刀的國民軍騎兵在馬背上挺著身板兒,威風凜凜,目不斜視,耷拉在馬鞍子旁的油布卷兒和龜殼水壺一聳一聳的。趙細燭低聲問老差役:「不會是又要打仗了?」「不像。」老差役勒住了馬,「沒瞧見馬蹄子乾乾淨淨的,不像是吃布袋料、站爛泥坑的營馬。」   
騎兵遠去,馬車重又駛動。老差役發現身後的趙細燭仍在歪著脖子看著遠去的騎兵,道:「看什麼哪?」趙細燭笑笑:「看馬。」   
「你屬馬?」   
「不,屬猴。」   
「那你跟馬正犯著沖。猴克馬,馬見了頑猴,沒轍。」   
「我在想一件奇事兒。」   
「什麼奇事兒?」   
趙細燭一本正經地道:「我在想,那馬拉了屎,又沒人用紙片兒去擦它,那馬屁股怎麼還這麼乾淨呢?」老差役笑了:「傻,那馬尾巴一甩一甩的,不就是紙片兒麼?」「這倒也是。」趙細燭摸起了頭,笑道,「人要是有尾巴,也就省事多了。」老差役道:「宮裡的人,都拿你叫黑小三,我看你呀,該叫傻小三才對,說出的話來,連傻子都不如。對了,上回送你去跪馬廟,你硬說有人跟著車唱戲,把我也給說糊塗了!這會兒我才知道,你是個大傻子哩!」   
馬車來到柿子口肉市的時候,太陽已經稍稍偏西。   
這是一個專賣牛羊肉的市場,人頭擠擠。臨街蓋著的蘆棚子是些斬殺牛羊的場子,門前老粗的槓子上掛著半扇半扇的紅肉,抬著大秤稱肉的夥計在大聲吆著斤兩。畜叫聲、磨刀聲、砍肉聲、討價還價聲,算盤珠兒的啪啦聲響成一片。   
趙細燭抱著畫,在人堆裡擠著。他向人打聽:「店家,刀子李在哪間棚子裡幹活?」「你找刀子李?」砍著一腔大羊的肉鋪夥計打量著趙細燭,「找他幹嘛?」   
「我和他是……熟人。」   
「熟人?」夥計又打量了一下趙細燭,「這麼說,你是個太監了。——往西拐,過三個門臉就是!」   
趙細燭按著指點進了一間敞著板門的大蘆棚,推開像門簾似的掛在門前的一扇扇羊肉,走進棚來。幾口大鍋在燒著水,三五個壯漢圍著鍋台旁的案板,給那剛剝了皮子的白羊開膛,掏出的腸腸肺肺冒著熱氣,啪啪地往一口大筐子裡扔。幾條髒狗站在筐邊看著,狗毛上也都沾著腥血。沒人搭理進來的趙細燭。趙細燭四下瞧著,問:「刀子李呢?」   
一個開著膛的壯漢往身後示意了一下。趙細燭回頭看去,靠棚子後門掛著塊破破爛爛的大油布,裡頭有些動靜,他掀起油布,走了進去。   
剛被宰倒的羊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還活著的一群羊叫喚著躲成一堆。靠蘆牆的角落裡,一個赤著膊的肥胖漢子彎著粗腰,在一口大瓦缸裡淘撈著什麼,撅著的肥臀上滿是污跡。趙細燭咳了一聲,肥漢抬起了腰,回過臉來。   
趙細燭看到的是一張完全陌生的面孔:四方臉紅得像塊豬肝,鼻子上裂著豁口,眉毛像是被火燎去,橫在眼皮上的不是兩道黑眉,而是兩道蜈蚣般的大疤。   
他從大疤上認出了刀子李:「您老人家……就是刀子李吧?」   
刀子李道:「你是誰?」   
趙細燭強笑著:「我就是趙細燭啊,還記得不,那年,是您給我辦成那事的?」   
刀子李甕聲道:「不認得你。」說罷,他把待宰的羊趕往木欄。趙細燭跟在他身邊,強笑著道:「我想您老人家是認不出我了。在您的眼睛裡過了那麼多人,哪會記得我?」刀子李卻是笑了:「你真以為我刀子李認不出你了?你不就是趙萬鞋的同鄉麼?那年,你剛躺上我的大板凳,還沒等我下刀子就暈死了過去。對了,後來是誰閹你的?」   
趙細燭最怕有人提起這回事,每當有人問他當年下閹刀的事,他都會弓下身子退開,從不作答。可此時問的是刀子李,他不能不回答他,便道:「那回,在您這兒沒閹成,後來我打聽到住紅廟口的大門牙下刀子的時候先使麻藥,也就找上他了。」刀子李道:「下了麻藥再閹,十有九死,你也忒膽大,敢上大門牙的棚子。今日還能見上我刀子李,是你命大。」趙細燭欠欠身:「這當年的事,我對不起您。」「別提那事了,」刀子李打斷了趙細燭的話,「說吧,找我什麼事兒?」   
他又開始宰羊。趙細燭托起手上的畫軸:「趙公公讓我給你您送上一幅畫。」刀子李頭也沒抬:「送畫幹嘛?」趙細燭道:「皇上聽說您老人家把宮裡送出來的那四十頭喜羊又給送回宮了,說您有良心,賞您一軸畫兒。」   
刀子李扔下刀,接過畫,在手上掂了掂,說道:「我是個玩刀子的,要畫幹嘛?」將畫往一堆剝下的羊皮上一扔,「你回皇上的話,真要恩賜點什麼東西給刀子李,隨便送個碗兒碟兒的,比畫兒字兒的實用。」趙細燭道:「這話,我一准帶到。可畫既然送來了,您得收下,不然,我回不了話。」   
刀子李從羊皮上拾起畫軸,扔到趙細燭懷裡:「就說我收下了。畫,你帶去吧,想送誰就送誰,送不了就去天橋找個地攤賣了,也好給自己買雙襪子穿。」   
趙細燭忙道:「不不,這畫是皇上恩賜給您的,我不能要。」   
刀子李眼一瞪:「要你收下你就收下!」   
趙細燭想了想:「好吧,既然您不喜歡畫,我代您賣了,買上幾件碗碟再給您送來。」說罷,他捧著畫跑出了棚子。   
就像前回賣洋樂器一樣,趙細燭捧著畫,又來到天橋。他知道,天橋賣的是百行雜貨,什麼都能賣。他托著畫,叫賣開了:「上好的畫軸!還沒拆套兒哩!誰要買噯?」   
沒有人來問津。趙細燭拉住一個穿戴體面的中年人:「先生您要買畫麼?」中年人搖頭,撥開趙細燭的手走開。一個牽著駱駝賣駱駝奶的老漢走來,趙細燭又拉住了他。老漢接過畫,塞腰帶裡,取個瓢要去擠駱駝奶,趙細燭急忙從老漢腰裡拔出畫,擺著手逃開。他跑遠了,才又扯起了嗓子喊:「誰要畫噯!」   
他不知不覺來到了木偶戲場,忽想起了什麼,站在戲台前看了起來。他的耳邊又響起了那「耳熟」的鑼鼓聲和唱戲聲。   
鬼手和跳跳爺在修著戲台棚子,幾個孩童躲在布篷下偷偷玩著木偶,把絲線纏成了一團。「還想逃麼?」鬼手突然出現在孩童身後,一手一個拎住了孩童的衣領,罵道,「又是你們這群小兔崽子!你們把提線纏亂了,這木偶還活得了麼?」   
孩童們假哭起來,嚎成了一片。   
鬼手厲聲:「還哭!知道我是誰麼?」   
孩童一疊聲回話:「你是鬼手!」   
鬼手的臉冷著:「知道還敢來?說吧,該怎麼賠?」   
孩童又放聲假哭起來。   
「放了他們吧,」站在一旁看著的趙細燭對鬼手道。鬼手回過臉,打量著趙細燭:「你是誰?」趙細燭笑笑:「我叫趙細燭,我來您這兒聽過戲。」鬼手想起了什麼:「你就是那個、那個一個人坐這兒看戲的?」   
趙細燭點點頭。   
鬼手道:「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趙細燭又點點頭。   
鬼手道:「你不喜歡木偶戲,所以就睡著了?」   
趙細燭搖搖頭。   
鬼手道:「這麼說,你是喜歡木偶戲才睡著的?」   
趙細燭道:「趙公公說,看戲的時候睡著了,那是戲演得好,那台上演的,都跟著睡著的人跑到夢裡去了,也就不會再忘記了。」   
鬼手終於笑了:「這句話有點意思。你是宮裡的太監吧?」趙細燭沒作聲,一臉窘態。鬼手看著趙細燭的臉,哈哈大笑起來,那幾個孩童趁機一溜煙跑了。   
「沒什麼不好意思的,」跳跳爺從一堆木板底下鑽出來,道,「男人身上,不該這麼乾淨,多了個刀疤兒,少了塊肉件兒,那不是壞事,能讓男人記住該怎麼做男人。」鬼手仍在笑著:「跳跳爺,你別跟他說什麼男人了,他是太監,還是男人麼?」趙細燭的臉色蒼白起來,瞪了鬼手一眼,垂下臉,匆匆走了。   
跳跳爺急忙喊:「哎,你怎麼走了呢?」鬼手也大聲道:「我說小太監,下回來看我鬼手演戲,別忘了帶上一張床來,我喜歡你睡著了看戲!」   
趙細燭已經走遠了。   
戲棚裡,傳來鬼手的大笑聲。跳跳爺在將各種各樣的樂器往身上掛著,對鬼手道,「這些天夜裡,可不是月圓的日子,你又上哪去了?」   
鬼手道:「我還能上哪?找男人去了唄!」   
「我可記著吶,這些天,每回演完戲收幕,你就像老鼠似的一溜腳就不見了。」   
「聽你這麼說,我鬼手不是還得添個名,叫鬼腳?」   
跳跳爺從腰裡拔出一把雪亮的柳葉刀,往護腕皮子上蹭著,抬眼看著鬼手,道:「我這把刀,當年可是開過大葷的。你聞聞,這刀上有股什麼味?」把刀湊近鬼手的鼻子。鬼手一抬胳膊,手上掛著的一匹木偶馬突然張開牙,「誇」地一聲,一口咬住了跳跳爺的柳葉刀。跳跳爺的臉僵住了。鬼手大笑起來,道:「跳跳爺,你給我記住,馬蹄踐屍、馬牙銜刀,可都是戲詞裡唱著的。下回再跟我玩這一套,咬的就不是刀,而是手了!」   
木偶馬的馬牙重重一嗑,柳葉刀「叮」地一聲落了地。   
在天橋走了幾圈,趙細燭發現自己仍又回到了老地方。   
他在一家賣瓷器的鋪子外停住,眼睛看著鋪裡貨櫃上的碗碗碟碟。「您店裡的碗碟貴麼?」他問店主。店主道:「您要買?」   
趙細燭點頭。他隨店主進了鋪,指指手上的畫道:「我用這軸畫,換您八隻碗八個碟子,行麼?」   
店主問:「畫的什麼?」   
趙細燭搖頭:「不知道,我還沒看過。」   
「打開我瞅瞅。」   
「噯!」趙細燭高興起來,把畫軸從黃綾套裡抽了出來,「借您手,托托畫軸。」店主把畫軸托在手裡,畫在趙細燭手中緩緩展開。   
這是一幅宋人的《天馬圖》,畫著八匹神姿精絕的汗血寶馬!   
攤主看著畫,一臉不屑:「破紙上畫的嘛牲口!」畫紙上的天馬在趙細燭眼裡是倒懸著的。他從畫上抬起眼:「畫的是馬。」攤主把手一鬆,畫軸落地,道:「用這幾頭破牲口換我八個碗八個碟,你當我是喝了三罈子高粱喝迷糊了?」趙細燭急了,指著畫上的馬道:「這畫上的馬,雖說掉了點色,可您看這馬鬃,這馬尾巴,根根見絲哩!這馬屁股,畫得多圓!對了,您再看,這畫的名就叫《天馬圖》!您識字不,這兒還題著詩哩!」吹了吹畫上的灰,辨認著字跡,念道,「胡馬大宛名,鋒稜瘦骨成,竹批雙耳峻,風入四蹄輕,驍騰有如此,萬里可橫行!——您瞅,錄的還是杜甫的詩哩!您知道杜甫是誰麼?」店主道:「你別再囉囌了,要換,就四個碗四個碟,要不換,卷畫走人!」趙細燭道:「這八匹馬,就換您八個碗碟啊?」店主道:「廢話!這紙上的馬,能騎麼?能拉車麼?」   
趙細燭想了一會,狠狠心:「行!換就換!不過,您得給我挑八個好碗碟,得帶畫的。」   
店主道:「你自己挑吧!」   
趙細燭從櫃上的碗碟堆裡挑了一會,挑出了八個畫著馬的碗碟,高高興興地一摞,笑道:「就要這八匹馬了!」   
很快,趙細燭拎著用麥秸打捆的碗碟,與店主道了別,走出了鋪子。店主找了根木叉,將畫挑了,往門楣的釘子上一掛,又拾了根麥秸稈,扭成他草標模樣,往畫軸縫裡插了。這是現貨現賣的意思。   
宋人的《天馬圖》在街風裡搖搖晃晃。   
趙細燭走了幾步,回過頭來,看著《天馬圖》。不知為什麼,他的耳邊又響起了那耳熟的唱戲聲。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又會回到木偶戲場的。懷裡抱著那疊碗碟、在板凳上坐下的時候,他心裡想,或許是那響在耳邊的唱戲聲把他給引到這兒來的。   
看戲的人不多,三三兩兩散坐著。戲台上,木偶馬在鑼鼓聲裡打面一團。透過幕布,可見在給木偶提線的鬼手在尖著嗓女高聲唱著,渾身掛著樂器的跳跳爺像篩子似的大動著,奏出各種樂聲。兩匹木偶馬打得難分難解。趙細燭看得心懸氣急起來,跺腳擺手給木偶馬鼓著勁。   
鬼手在大聲地唱:   
天山點起十萬兵將,   
馬蹄踢起塵土千丈!   
猛可裡爆雷似一聲喊響,   
早有了鐵桶般四下刀槍!   
殺得個千屍萬骸悲風蕩,   
丟棄個千段萬根灌血腸!   
這邊是重重疊疊短刀長槍,   
那邊是喧喧騰騰喊爹哭娘!   
全為得,奪一匹汗血寶馬牽回朝堂!   
趙細燭聽得呆了。「光」地一聲響,他手裡的碗碟落了地,全打得粉碎。   
他傻眼了!   
長長的胡同。趙細燭手裡捧著一摞破碗,哭喪著臉跟在刀子李後頭走著。刀子李一把奪過破碗,扔到牆角邊,道:「別愁著臉了!不就摔了幾個碗麼?沒事,陪我刀子李去喝一盅,什麼事也沒你的。」   
趙細燭仍在後悔著:「我要是不貪著看戲,這碗就不會摔了。」   
刀子李道:「看的什麼戲,把你迷的?」   
「木偶戲。演的是《汗血寶馬》。」   
「你聽著,少沾馬的事,自古以來,人和馬在一起了,這天下就大亂了。」   
趙細燭不明白:「人和馬在一起,天下怎麼會大亂呢?」刀子李道:「人騎上了馬,是幹什麼的?不就是為著打仗麼?要是天底下沒有馬,這做人的,還有這麼多仗可打麼?依我說呀,人該死,馬更該死!馬死絕了,這世道也就太平了!」趙細燭道:「這世道不太平,不能怨馬。要是人不打仗,馬能去打仗麼?說到底,還是人自個兒愛打仗,這世道是讓人自己給折騰成這樣的,怨不得馬。那唱戲的唱道:『這邊是重重疊疊短刀長槍,那邊是喧喧騰騰喊爹哭娘,全為得,奪一匹汗血寶馬牽回朝堂』,說到底,是人對不起馬,不是馬對不起人。」   
「好個小太監,」刀子李笑道,「才聽了幾場馬戲,就給馬喊上竇娥冤了。其實,你們這些做太監的,都是馬的命,供人使喚著了,還得頂著個千古罵名。」   
趙細燭愣了,站停了腳。刀子李看著趙細燭道:「怎麼了?」趙細燭笑了笑道:「您這句話,把我點明白了,我屬的,不該是猴,該是馬!」   
到了刀子李家,刀子李便起火開灶,一把銅鏟子在鍋裡炒起了紅爆羊腸。   
「我記得,」趙細燭坐在灶窩裡拉著風箱,看著炒菜的刀子李,「您在西華門外那間破屋裡住著的時候,天天有人領著男娃子來找您,讓您給下刀子。」   
「那是過去的事了。可你還別說,如今還真有人領著男娃來找我私淨哩。」   
「民國都這麼些年了,還有人來找您?」   
「有!這市面兒亂,什麼說法都有,就有人估摸著,沒準哪一天那當總統的又換名當皇上了,往宮裡的龍椅上一坐,又得使喚上太監。」   
「聽您這麼說,如今還有人想當太監?」   
「有!這世上,有想著當皇上的,就有著想當太監的。」   
「是麼?」趙細燭吃驚,「這些人……都是請您來下刀的?」   
刀子李低聲:「這事可不能張揚!往後誰當皇上還沒準,這些新太監,得悄悄地替皇上攢著。這就跟養馬似的,馬廄裡不能沒有馬,哪一天主子爺喊著要騎馬了,咱就得把馬給牽出來!」指了下靠角落的小門,「對了,你推開這扇門看看,裡頭是什麼?」趙細燭從灶窩裡走了出來,走到屋角,推開了一扇破門,往裡探進頭去。他讓自己的眼睛適應了屋裡的黑暗,吃了一驚。一條靠牆長凳上,坐著一個老實巴腳的農民,在這人的懷裡,緊緊夾著個十四五歲的男孩。   
男孩在吃著一根白羅卜,對著趙細燭笑了笑。趙細燭揉了揉眼,怔怔地看著男孩。吃羅卜的男孩在趙細燭眼裡漸漸變著形,彷彿變成了他自己。   
他猛地記得,那年自己也是這樣坐在暗沉沉的屋子裡,大口吃著一根白羅卜,眼睛緊張地看著半掩著的門。他記得,那時,從外間還傳來刀子李的說話聲:「記住,這可是你這輩子吃最後一根白羅卜了,吃完了,那羅卜就長回地裡去了!」趙細燭垂下手,看著手裡的半截羅卜,突然摀住嘴飲泣起來。門外響起繩索在屋樑上磨擦的嘰嘎聲,趙細燭的淚臉僵硬如鐵,眼睛一眨不眨地聽著動靜。很快,屋外又傳來了磨刀的嚓嚓聲。趙細燭顫著手,身子縮成了一團。   
「咚」地一聲輕響,那男孩手裡的羅卜掉了。   
趙細燭嚇醒了,發怔地看著地上那半截羅卜。男孩的父親伸出手,把羅卜拾起,往褲上擦擦,又遞到了男孩手裡。男孩咬下一口羅卜,吃了起來,邊吃還邊對趙細燭笑著。   
趙細燭急忙退出了腦袋,一把將門關上。   
幾樣醬爆羊下水擺在了桌上,刀子李倒了兩盅白酒,把一盅放到趙細燭面前:「喝!」趙細燭在發著愣,問道:「裡屋坐著的,是父子倆?」   
刀子李的聲音很濁:「沒錯。」   
「那孩子在等您……下刀?」   
「沒錯。」   
趙細燭站了起來,臉色蒼白:「我、我得走了。」沒等刀子李再開口,他像逃命似的逃出了屋子。   
宮里長廊間,兩個太監慌亂地奔跑著,對著迎面走來的趙萬鞋大聲喊:「趙公公!不好了,出大事了!」   
趙萬鞋沉聲:「扯這麼大嗓門幹嘛?什麼事?」   
那老太監道:「宮外傳進話來,有個去宮外辦差的公公,不知招惹誰了,給殺死在西城的馬市,才死了半個時辰,就圍上蒼蠅了。」   
趙萬鞋的臉漸漸蒼白起來,暗想,趙細燭不是還沒回來麼?莫非是他出事了?他急忙道:「走,看看去!」   
「咚」地一聲,刀子李的大拳頭重重砸在桌面上。   
刀子李將逃出大門有趙細燭抓了回來,大聲罵道:「你他娘的不是玩意!我刀子李把你當成自己的朋友,才把你領回家來喝一盅燒刀子,還把這麼大的事告訴給了你!可沒想到,你撒腿就往外跑!說,你要去哪?」趙細燭一臉哭相:「我回宮去。」「回宮?」刀子李冷聲,「不對吧?我看你是去警察局!」趙細燭一臉委屈:「我去警察局幹嘛?」刀子李道:「你想賣我!」   
趙細燭驚聲:「我賣您刀爺?」   
刀子李道:「你探得我刀子李還在幹著閹人的活兒,把我給出賣了,也好向民國政府討個賞錢!」「刀爺!」趙細燭叫起來,「您可是借我十個膽,我也不敢賣您刀爺哇!再說……」「別說了!」刀子李吼道,「你已經走不了了!」   
「走不了了?」趙細燭臉色慘白起來,「莫非……莫非刀爺要……殺我滅口?」刀子李哈哈笑出兩聲:「殺你還不跟殺一頭羊似的?本來,我倒是想讓你喝完了酒就送你走,可現在我得把你留下了!我得讓你替我捧著石灰盆子,跟著我成全那男孩!」趙細燭大驚:「您……您讓我跟您合夥……閹人?」刀子李道:「只有合了伙,你才不敢賣我!」   
趙細燭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他的眼前又浮起了自己當年在這間屋子裡的情景——一條長長的帶著鐵環的大板凳「轟」地一聲放在屋柱旁,從樑上落下兩根拴人的麻繩。木板凳的四條腿在喀喀地動著,上面躺著趙細燭。一隻皮囊打開,囊夾裡插著七八把各種各樣的小刀。又一隻布囊打開,囊夾裡插著七八支長短不一的鵝毛管……   
「起來!」刀子李踢了趙細燭一屁股,「這兒不是茅房,你蹲著幹嘛?起來!」他從一個暗處取出皮囊和布囊放到桌上,接著打開的一隻蓋著布的瓦盆,盆裡盛著半盆浮著花椒粒的香油。   
趙細燭吃驚地看著,仍未從自己的回憶中醒來——一隻大手在忙碌著……毛邊東昌紙浸入了油盆……遞上一把剪子,將浸透了油的東昌紙剪成四小塊,重又放回油盆……   
「把石灰盆子端來!」刀子李指著屋角,對趙細燭道。   
趙細燭猛抬起臉,一步步後退著。刀子李逼視著趙細燭:「怎麼了?怕了?」「不不,」趙細燭面無人色,一步步後退著,「讓我走!讓我走!我得……回宮……回宮……」他回過身,奔到門邊,手力拉門。   
「奪」地一聲,一把刀子重重地插在了桌上。刀子李對著趙細燭吼道:「用這把刀子先把你的舌頭割下來,再走不遲!」   
趙細燭看著桌上的刀,驚得再也說不出話來。刀子李舉刀過頂,回過身,對著一口冒著青煙的香爐跪了下去,睜著發紅的眼睛,看著貼在土牆上的一張宮神畫像,道:「宮神在上,弟子在下,供香以告!此刀施之,絕人生理,老無收養,死無與殯,無罪之鬼,棄屍荒草!然,受刀之人,聲言無悔,也無憾也!」念畢,將刀子在煙上轉了三圈,爬起了身,大步走進裡屋,把那孩子給夾了出來。   
「把孩子給我綁上大板凳!」刀子李對趙細燭吼道。   
趙細燭站著沒動,一臉恐懼。刀子李又吼:「聾了!把孩子給我綁上大板凳!」   
趙細燭抹著臉上的汗:「刀……刀爺,我能……能問孩子的父親……一句話麼?」   
刀子李側過臉,獰聲:「什麼話?」   
趙細燭嚥下唾沫,吃力地道:「我想問他,他把兒子送到京城來受閹,真的是以為宮裡……宮裡往後還要再添……再添太監?」   
刀子李冷笑了一聲:「你不信我刀子李的話?」趙細燭道:「我得親耳聽男孩的父親說出口。」   
「我看你是想告訴他,宮裡不需要太監了,是不是?」刀子李道。趙細燭道:「宮裡要不要太監,是皇上的事。我只是想問問他,今後要是宮裡真的不需要太監了,他的這個成了閹人的兒子,還能靠什麼活下去?」刀子李大笑起來:「要是宮裡真的不使喚太監了,要活還不容易?當和尚,當叫花子,還不照樣活著?」   
「這都不是生路!」趙細燭說。   
「那就自尋死路去!」刀子李又發火了。   
趙細燭看了看摞在小桌上的十來個銀元,不知哪兒來了膽氣,提高聲音道:「刀子李,你就為了這幾個錢,也不問問如今是什麼年代了,把個孩子一刀就給閹了,你……你還有良心麼?」刀子李一愣,旋即笑了:「你打的棍子也太狠了些!我可告訴你,這可是孩子的爹求我下刀的!行,我把孩子爹叫出來,你自己問他,到底是我刀子李貪他的錢,還是他想著讓兒子當上吃穿不愁的小太監!」回過臉對著裡屋大聲喊,「孩子爹!你出來!」   
裡屋沒有動靜。刀子李又喊了一聲。裡屋仍無動靜。刀子李疑惑起來,示意趙細燭去裡屋看看。趙細燭急忙點了頭,回過身走到裡屋的門邊,輕輕推開了門。   
他朝屋裡看去,猛地摀住了自己的嘴。   
那男孩的父親已吊死在窗上!   
「他死了!」趙細燭回過臉,對著刀子李喊。刀子李一驚,扔下孩子,一把推開趙細燭,衝進裡屋。   
趙細燭臉色慘白如雪,站在門前發起呆來。突然,他的目光落在門板的大銅鎖上,猛地伸出手,將裡屋的門一把關上,扣上了大銅鎖。「快跑!還不快跑!」他對著男孩大聲喊道。   
男孩嚇哭了。被鎖在裡屋的刀子李推起了門,門板大晃。趙細燭一把拉起了男孩,衝出了屋門。   
喧鬧的馬市擠滿了人和馬匹,滿地流淌著馬尿、堆積著馬糞。趙萬鞋的馬車駛來,在一個大馬棚前停下。   
趙萬鞋和那老太監下了車,向人打聽著一會,匆匆進了一個小窩棚。抬眼看去,嚇了一跳:草堆裡,趴著一個年輕太監的屍體,窩棚的窗口站著幾個閒人。趙萬鞋將屍體翻過身來,認出不是趙細燭,稍稍鬆了口氣,問身邊的老太監:「這人是誰?」老太監認了一會,驚聲:「是御馬房的小奔子!」趙萬鞋皺眉:「御馬房的?御馬房的人怎麼跑馬市來了?」   
老太監道:「得問問才知道。」   
幾個馬市的閒人領著趙萬鞋和那老太監朝一個賣馬的大棚子走去。   
趙萬鞋邊走邊問:「這人賣了一匹宮裡的好馬,各位都見了?」那閒人回道:「見了!他說是從涼州的軍馬場領著匹剛上膘的御馬回京,聽說宮裡在遣散太監,不敢回了,要把這御馬給賣了好作回老家的盤纏,沒想著,剛把御馬換成了錢,就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子,沒吭出一聲就死了。」   
趙萬鞋問:「見著捅刀的人是誰?」那閒人搖頭:「不知道。這年頭,有兩樣東西不能知道,一樣是誰搶了誰不能知道,二樣是誰殺了誰不能知道。」   
進了大棚,趙萬鞋一眼就看見一匹栗色的高頭大馬拴在樁上,一群人圍著這馬評說著什麼。「借個道,」他撥開人叢,走到栗色馬身邊,撫了撫馬背,道,「沒錯,是宮裡的御馬。誰將這馬給買下了?」   
沒人回答。趙萬鞋又問了一遍。   
「我!」一個粗大的聲音從人堆後頭傳來。   
圍著的人聞聲讓開了一個道。趙萬鞋看去,嚇了一跳,一個穿著大帥服的大鬍子帥爺騎在一匹大馬上,腰裡掛著軍刀,蹬著一雙馬刺靴,肚腰上別著兩把皮套子短槍,一臉的冷笑。您這位爺是……」趙萬鞋擠出笑來,問道。騎馬的帥爺將手裡的馬鞭頂了下帽簷,抬高了臉,道:「看出什麼來了麼?」   
一張滿是麻點的臉!   
「莫非……」趙萬鞋驚聲,「莫非您是名震天下的麻大帥?」   
麻大帥哈哈笑了:「有眼力!怎麼,我麻爺買下一匹馬,讓你眼紅了不是?」   
「喀哧」一陣響,騎馬站在麻大帥身後的副官邱雨濃拔出了手槍,打開了機頭。趙萬鞋臉上的瘦臉抖動了一下,強笑道:「麻大帥莫誤會,在下是聽說宮裡有個太監被人殺了,才趕來看看的,沒想著撞上了您的寶騎,惹您生氣了。」   
麻大帥哼笑了一聲:「剛才,你說這匹馬是匹御馬,怎麼看出來的?」   
趙萬鞋道:「我不識馬,只是……只是覺著這馬長得身高體壯,想必就是御馬了。」「哈哈哈哈!」麻大帥大笑起來,「身高體壯的就是御馬,這話,也忒外行了些!邱副官,告訴這位公公,什麼是真正的御馬!」   
邱雨濃抬起手槍,對著栗色馬的前蹄抬手就是一槍!「砰!」隨著槍響,那栗色馬受了驚,抬起蹄子驚嘶了一聲。麻大帥又笑了起來:「聽了槍響就蹶蹄子的馬,是草馬!不是御馬!」邱雨濃擺下了手,大聲道:「來人哪,把這匹草馬給牽到宰馬場去宰了,換幾罈酒給抬回軍營犒勞弟兄們!」上來幾個士兵,牽著栗色馬就走。麻大帥瞥了眼怔愣了的趙萬鞋,笑道:「記著,麻帥要的御馬,是宮裡的那匹汗血寶馬!你要是想發財,就替麻爺給牽出來,麻爺賞你個千兩黃金!」說罷,打了坐騎一鞭,出棚而去。   
邱雨濃掏出一張名帖扔到趙萬鞋面前,道:「有了汗血寶馬的消息,就給本爺打電話!」說完,打出一鞭,領著士兵馳出了馬棚子。   
馬棚裡空蕩蕩的只剩下趙萬鞋一人。趙萬鞋拾起名帖,怔怔地看著,額上汗水涔涔。許久,他咬緊牙,顫著手,將名帖撕成碎片,重重地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地擰起來。   
一頂軟轎在天橋街面的抬行著,轎窗裡露著一張女人的臉,從她的素素淡淡的裝束上看,誰也不會知道,她就是曾經名動軍界的女軍火商白玉樓。   
白玉樓年近三十,卻仍是眉清目秀,透過她的一雙溫柔的眼睛,仍能看出深藏著的隱隱的滄桑感。   
軟轎在賣瓷器的鋪子外走過。   
「停轎。」白玉樓道。顯然,她看見了掛在鋪門前的畫。轎夫停下轎子,打起簾,白玉樓走了出來。她穿著一身素色旗袍,手裡執著塊素白的帳子,一雙青布鞋,看上去像個孀婦。   
她走近畫前,看著。幾個路人也在看畫,看不出什麼門道來,便都走開了。   
「這畫賣麼?」白玉樓問店主。   
店主笑道:「沒見插著草標麼?」   
白玉樓的聲音很文弱:「什麼價?」   
店主打量著白玉樓:「您能給個什麼價?」   
白玉樓道:「把畫捲上,到你鋪子裡說。」   
店主將白玉樓引起鋪裡,白玉樓便道:「把店門關了。」店主狐疑著,把店門關上。「說吧,這幅畫,你想要個什麼價?」白玉樓道。   
店主的眼珠轉動著,笑了:「你該先問我,這幅畫是從哪來的。」   
白玉樓也一笑:「當然是宮裡來的。」   
「您有眼力!從宮裡弄出來的東西,該是個什麼價,您不會不知道。」   
白玉樓把手伸向桌面,「咯」地一聲輕響,一把小巧的左輪手槍出現在桌上。店主嚇了一跳,臉色變了,道:「您……您這是幹什麼?」白玉樓道:「我要是告訴你,這也是從宮裡弄出來的東西,你信麼?」   
「信!」店主驚慌地點頭。白玉樓道:「從宮裡弄出來的東西,該是個什麼價,你不會不知道。」店主搖頭:「不……不知道!」又急忙點點,「知……知道!」   
「我要是用這支槍換你這幅畫,你願意麼?」   
店主臉上的肥肉跳動著,怔怔地看著面前這個素素靜靜的女人,猜測著她的身份。白玉樓的手又往桌上一放,桌面出現了一張素色名帖。店主顫著手取過名帖,打開,只看了一眼,便失聲叫起來:「白玉樓?您……您就是白大姑娘?」   
  蓋著鐵板的宮井   
金袋子頂著風,策馬疾馳在馬牙鎮外的荒路上。他的披風在夜色裡看去,掀動得像一篷黑煙。他的馬越跑越快,遠處,漸漸出現了一片高地。   
馬馳上了高地的時候,月光暗淡下來,一眼望不到頭的馬塚起起伏伏,一座連著一座,木牌與石碑依舊站立在荒沙衰草間。流霧深處,不時地傳來野狼的嗥叫聲。金袋子下了馬,牽著馬走向墳場深處。   
一塊刻著「義馬場」三字的石碑聳立在荒草從中。   
金袋子看了一會碑,牽過馬頭,在這片歷朝歷代埋葬義馬的大墳場間穿行著。四周到處是巨大的馬墳和各種姿勢的馬石雕,走在這片誰也數不清到底有多少馬塚的義馬場裡,誰都會覺得連風裡都浸透著馬的嘶聲和馬的氣息。   
馬墳顯然要比人墳大得多,金袋子在墳堆前走著,身邊是流動的夜霧。他在一座大土墳前停住了,解下腰間的小馬燈,點著了亮。墳前立著塊很不顯眼的石碑,碑上五個字:「癩子馬之墓」。   
他從馬背的行囊裡取出一把短短的小鐵鏟,在墳前跪倒,用力取起了墳土,凍得梆硬的土塊飛濺。他的黃毛老馬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不一會,土墳取開了一個大窟窿。金袋子扔下鐵鏟,彎下腰從墳裡抱出了一個大罐子。突然,他聽到了什麼聲音,急忙放下罐子,拔出了手槍。   
一隻狐獾跑過。   
金袋子松下口氣,把槍插回靴子,重又捧上了沉甸甸的罐子,抹去罐蓋上的土,把蓋打開,抽去一疊油紙,把手伸進罐去,掏出了滿滿一把金件!   
「呸」地一聲,他重重地吐去嘴裡的泥,微弱的油燈光亮下,他的雙眼閃著狂人般的興奮。他把手裡的金件一件件地在土上攤開。   
竟是幾十副佛肚裡才會有的金子打的五臟六腑!   
馬袋子客棧的過道是夜不掛燈的,一團漆黑。此時,一條肥矮的人影從過道移過,一直移向一條夾廊。這人是銀圈。   
銀圈向通往暗道的屋子快步走去。一會兒,他便弓著粗腰,氣喘喘地拐進了道暗。這暗道其實是間築在地底下的屋子,銀圈一進屋,立即搬過一張寬木凳,爬上凳對著頭頂的地板聽了起來。很快,他的肥腫的臉上露出笑。   
他聽到的是兩個姑娘的夢囈聲。   
透過細長的地板縫,他看見那桌上放著風車姑娘的那只木片風車。靠著西牆的炕上,風箏和風車擁著被子睡得死沉,不時地咕噥幾句夢話。   
他將地板上的一個節疤悄悄地頂開,將一根細細的獸骨探了進去,很快,從骨孔裡冒出了一股白煙。   
再看那炕上,兩姐妹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   
白煙開始在屋子裡瀰漫,漸漸將什麼都罩住了。炕上,風箏和風車咳著,翻動著身子,卻是怎麼也爬不起身。   
從骨孔裡噴出的白煙越來越濃。只一會兒工夫,兩姐妹的身子一軟,迷昏了過去,再也不省人事。   
「噗」地一聲輕響,一塊地板取去了,接著又一塊地板也取去。銀圈的頭從地板下探出,看了看動靜,笑著,爬進了屋子。他得意地搓著手,向炕邊摸去。   
突然,他發現了什麼,回過手,把桌上的木片風車取到了手裡,笑著對著風車葉片吹了一下,葉片轉動起來。「好玩!」銀圈對自己說,把風車咬嘴裡,躡著手腳,走近炕,對躺在炕上的風箏風車做了個擒拿的手勢,笑道:「先帶走誰呢?」   
他像狗似的對著姑娘的臉嗅了嗅,拍了下風箏的臉:「嗯,你臉上有股香味,先帶你!」他從腰間取下一根套繩,往風箏的腰上一套,又一抽,風箏便被拎了起來。「真輕!」他搖起了頭,「乾脆,兩個一塊帶上。」   
他把風車的腰也套上了繩,一手一個,從炕上拖了下來,往地板窟窿口拖去。   
一條細長的人影子落地板上。   
銀圈一愣,看著面前的影子,臉色變了。   
「你是誰?」他沒有直腰,問。   
影子沒有回答。   
從影子的動作上可以看出,這人正在緩緩抽出一把刀來。銀圈的兩隻手一鬆,風箏和風車的身子「咚」地一聲落在地板上。   
影子手裡的刀又尖又細。銀圈緩緩抬起了臉,猛然失聲:「是你?」   
「絲」地一聲輕響,一滴血出現在刀尖上。   
接著便是銀圈倒下的沉重的響聲,木片小風車滾落,在地板上轉動起來,站在銀圈面前的是一雙掛著雙環的馬靴!   
京城一條小胡同口,趙細燭和上駟院的駝背公公扛著幾副鞍轡拐了出來,往街市走去。   
鞍轡顯然是宮裡的舊時珍物,鑲著珠寶。   
趙細燭問道:「二位公公是上駟院的司鞍、司轡吧?」「就是。」駝背公公道,「要不,這皇上的鞍轡,誰能扛出宮去賣了?」   
趙細燭說:「賣這馬鞍子,也是皇上下的旨?」   
駝背公公道:「你沒聽說宮裡又要遣走一批太監了?每人發三兩安家銀子,這也不是小數,不賣些家當,能發得了麼?」   
「是麼?」趙細燭一驚,「又要遣走太監了?這消息當真?」   
駝背公公道:「怕了?」   
趙細燭苦笑:「我是想……我是想,真要是出了宮,我可怎麼安身?」   
駝背公公道:「家裡沒人了?」   
趙細燭:「沒人了。爹媽都死了,幾門親戚家,上兩年染上了麻風,被封了門,一把火把老老小小全都給滅了。我要是還有臉回去,也回不了。」   
駝背公公問道:「你那段割下的『高昇』,還掛在老家的祠堂麼?」   
趙細燭道:「聽說早被人從樑上打了下來,扔給狗吃了。」   
駝背公公歎息了一聲,搖了搖頭,道:「你還年輕,可千萬別想不開喔。真要是輪上了你,你就認了,出了宮,求人給個活幹,有口飯吃,也就該知足了。對了,我有個遠房表親是開棺材鋪的,你真要是沒活路了,就去他那兒,好歹學個上漆敲榫的手藝,也不至於餓死了。」   
趙細燭苦笑笑,沒再作聲。   
這天一早,宮門口便有上百個被遣出宮的太監排著長長的隊伍,前來領取銀子,領了銀子的便朝著身後的大殿叩個頭,抹著淚往宮門外走。   
隊伍後頭的石柱旁,站著趙細燭。他兩眼失神地目送著這些弓著腰、背著小包裹黯然離宮的公公們。那隊伍裡,和他一起賣鞍轡的那個駝背公公也在,老人的背像是駝得更厲害了。   
駝背公公領了銀子,披散著滿頭白髮,回臉看了宮裡最後一眼,叩下個響頭,向著宮門外踽踽走去。趙細燭的眼裡浮滿了淚水。他知道,這樣的情景,也許明天或者後天就會輪到他自己了。   
直到夜裡,趙細燭才聽說,白天出宮的公公,投河自殺了好多個。   
這一夜,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惡夢裡掙扎出來的。早上照例去殿坪掃地,他就見到趙萬鞋手裡托著個瓷盤匆匆走來,盤裡放著些銀元和紙幣,顯然,他在替誰募錢。   
「各位公公,」趙萬鞋的嗓子有些啞,眼睛紅紅的,「有誰身邊帶著錢的,捐幾文出來,昨天放歸的公公,投河死了五位,屍身還在河裡泡著,等著僱人打撈哩。」有幾位公公停下掃帚,摸出錢放進盤子。趙萬鞋走到趙細燭面前,看著他的臉,低聲問道:「你的臉,怎麼這麼難看?病了?」   
趙細燭目光散亂:「這投河的五位公公……有上駟院的那位駝背公公麼?」   
趙萬鞋苦歎了一聲:「別問了,要是袋裡有錢,你就給他……捐幾個吧。」「這麼說,他們死了?」趙細燭喃聲,臉上滾下淚來。趙萬鞋的眼裡也湧出淚,道:「細燭,別再說了,人死如燈滅,全當是滅了一盞燈吧。」   
趙細燭用手背抹去淚,從內衣袋裡掏出一個手巾包,打開,包裡是五六塊銀元。他把銀元全都放進了瓷盤。趙萬鞋驚聲:「你積攢的錢,全在這了。怎麼,不過了?」趙細燭沒再說話,拾起大掃帚,繼續掃起來。   
太監用膳房裡,一群太監在長桌前吃著飯。   
「說聽了麼?」一個乾瘦的太監低著聲道,「宮裡鬧鬼了!」   
幾顆太監的腦袋湊了過去:「當真?」   
那乾瘦太監道:「當真!聽說,內務府有個公公夜裡聽見有女人的哭聲,就睡不著了,起了床,跟著那哭聲走,走著走著,就走到了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眾太監面色緊張地問。   
乾瘦太監壓低聲音:「防火夾道!」   
「防火夾道?」眾太監驚聲,「那公公見著鬼了麼?」   
乾瘦太監道:「見著了!那位公公剛想跑,沒想到這女鬼回過了臉來,一把掐住了公公的脖子,就這麼一擰,公公死了!」   
眾太監發出「哦」的一聲驚歎。一旁,手裡端著碗的趙細燭在默默地聽著。他想說,死了這麼多公公,哪有不鬧鬼的?可他沒把這話說出來。   
自己要是能碰上鬼就好了,他對自己說,鬼將命索了去,不是什麼都解脫了麼?   
「租馬局」的破爛院門「嘩啦」一聲被推開,一條人影在黑暗中從院外投了進來。突然,寂無人聲的院子裡響起曲寶蟠的聲音:「我知道你會來!」   
人影怔了一會,道:「我也知道你會等著我!」   
曲寶蟠聲音很濁:「那你為什麼還不進來?」   
人影走進了院門。   
進來的是索望驛。   
從窗外射入的慘淡的月光下,索望驛和曲寶蟠默默地對視了好一會。許久,曲寶蟠的手抬起,一鬆,「嘩」地一聲,一把銀元從他的指縫間滑落,落了一地。   
「你留下這幾塊銀元,不會是向我買回你的命吧?」曲寶蟠看著索望驛道。   
索望驛道:「你小看我索大人了!」   
曲寶蟠道:「在你眼裡,我如今只是個給馬治病的馬郎中,而你,是當年那個能從天山盜來一匹汗血寶馬的朝廷英雄!」   
「知道我為什麼要盜來寶馬,再送進宮裡去麼?」   
「為了皇上的體面!」   
「不對!皇上的體面不在馬上,而在龍椅上!難道你忘了,大清的皇帝都是什麼皇帝麼?」   
「都是馬背上的皇帝!」   
「對!既然大清國的皇帝都是馬上皇帝,那麼,我身為大清國的臣子,就不能看著皇帝胯下無馬!」   
「可你也許沒有料到,你冒死奪來的那匹汗血寶馬,溥儀根本就沒有騎過一回!」   
索望驛冷聲一笑:「所以他做不成皇帝了!」   
曲寶蟠的聲音似乎從鼻孔裡發出來:「你後悔送馬了?」   
索望驛道:「我身為大清國的將軍,後悔二字從不沾身。倒是你,說出的話來,越來越不像王爺了!」曲寶蟠哈哈大笑:「說得對,我曲寶蟠早就不是王爺了!我已經說過,我如今只是個馬郎中!」   
索望驛道:「正因為你曲王爺當上了馬郎中,我才給你留下謝你的銀子。」   
「你想謝我?」   
「就憑著你這麼多年給馬治病的份上,我該謝你。」   
「我治我的病馬,與你何干?」   
「可你忘了,我比你更喜歡馬!」   
「這倒也是,」曲寶蟠不無嘈弄地道,「京裡京外,誰都知道你索大人有一雙識寶馬的眼睛!」   
索望驛道:「可這雙眼睛,你想把它取了!」   
曲寶蟠重聲:「那是你的仇人要用一雙狗眼換你的人眼!」索望驛笑了起來,指著桌上的一隻打開著的鐵盒:「就是這盒裡的狗眼?」   
「正是!」   
「那你為什麼還不動手?」   
「淌過馬血的地方,不該再淌人血!」   
「你是說,要換個地方取我的眼睛?」   
「你是明白人!」   
「何時動手?」   
話音剛落,曲寶蟠對著索望驛的門面就是一鏢!索望驛躲過,從窗口跳了出去,曲寶蟠也緊跟著躍起。   
兩人幾乎同時落在院子裡。   
索望驛站定了身子,道:「我知道你還不想殺我。如果你想殺我,你不會失手的!」「說得對!」曲寶蟠笑了起來,「等我弄明白了一件事,我自會殺你!」索望驛也笑了起來。曲寶蟠道:「你笑什麼?」   
「我笑你居然要弄清明白一件本不該讓你明白的事!」   
「你知道我想弄明白什麼事?」   
「當然知道!既然你已經捲入了汗血寶馬之爭,那你就一定想知道有關汗血寶馬的一切!」   
「錯了!」曲寶蟠冷笑了一聲,「你不會想到吧,我曲寶蟠已把宮裡的這匹汗血寶馬的來路打聽得一清二楚!」索望驛也冷笑了一聲:「可你只知道這匹汗血寶馬的來歷,卻並不知道,在這匹汗血寶馬的身邊,還有多少願為它捨命的人!」   
「哈哈哈哈!」曲寶蟠大笑起來,猛地收起笑聲,厲聲道:「索大人!你不愧是朝中帶過兵的人,既能馭寶馬,也能使利器!我曲寶蟠這把大好砍刀,算是被你握在手裡了!你沒說錯,我想知道的,正是這件事!」   
「你之所以想要知道有多少人願為這匹寶馬捨命,是為了辦一件事。」   
「說下去!」   
索望驛的牙縫裡崩出了兩個字:「奪馬!」   
曲寶蟠又一次大笑。   
「曲王爺!」索望驛逼視著曲寶蟠:「你笑得太早了!如果我把發生在汗血寶馬身邊的一切都告訴了你,我想,你再也笑不出來了!」   
「這麼說,你是打算告訴我了?」   
「是的,我會告訴你這一切的!三天後,我在馬神廟裡等你!」   
曲寶蟠想了想,道:「好吧,三天後的晚上,我在馬神廟等你!」   
青森森的月光下,趙細燭盤腿坐在宮內防火夾道的荒草間,手裡撥弄著他的「黑小三」,蒼白的臉上嵌著一雙丟魂落魄的眼睛。顯然,他在等著掐死他的「女鬼」。他想,只有這樣,自己就再也沒有煩惱和擔憂了。   
「細燭——!」遠處,傳來趙萬鞋的喊聲。   
趙細燭摀住了耳朵,坐著不動。有什麼東西走在枯草上,沙沙地響著。趙細燭對自己說:「來了!掐死我的鬼來了!」沙沙聲愈來愈近。他閉上了眼睛,喃聲道:「掐我吧!我就是來等著你掐我的!」   
沙沙聲突然停了。   
趙細燭閉著眼道:「動手吧!趙公公說,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沒什麼可惜的。趙公公還說,人死如燈滅,就當是滅了一盞燈。趙公公還說,你趙細燭活著是太監,死了就不是太監了,為了這個不是太監的名,我不怕死……」   
「我說過這樣的話麼?」響起趙萬鞋的聲音。趙細燭猛地睜開了眼睛,怔怔地看著站在面前的趙萬鞋,看了好久,眼睛漸漸被淚水蒙住了。他一把抱住趙萬鞋的腿,低聲哭了起來。   
防火夾道外暗外,白袍人鬼手站在陰影裡!   
好一會,鬼手輕輕摘下了臉上的馬臉面具。她在高牆的影裡默默地打量著慟哭不止的趙細燭。   
「九春院」的戲台兩側掛著西洋汽燈,燈絨燒得絲絲作響。滿台絲絃悅耳,豆殼兒在台上悲容滿面地唱著《琵琶記》一折裡的《糟糠自厭》:「……亂荒荒不豐稔的年歲,遠迢迢不回來的夫婿。急煎煎不耐煩的二親,軟怯怯不濟事的孤身……」   
她唱得滿臉是淚。   
戲樓外,一輛黑色轎車駛來,在樓門前停下,從車內下來一個西服革履的中年男人。他是軍火商曾笑波。   
曾笑波戴上白手套,拄著手杖,向戲樓大門走來。   
台上,豆殼兒在唱著:「……衣盡典,寸絲不掛體,幾番要賣了奴的身……」   
茶倌引著曾笑波上了樓,道:「先生請!」曾笑波回臉看了看戲台,問:「誰的戲?」茶倌忙道:「是豆殼兒的戲!」   
曾笑波戲謔地笑道:「告訴他去,他要賣身,本爺買了!」   
茶倌打起了簾門,曾笑波一抬眼,看見背著他坐著一個穿著白色西服的人,便輕輕一咳。   
「曾先生赴約,果然是有請必應。」屏風前響起白玉樓的聲音。   
曾笑波一笑:「白大姑娘請客,曾某豈敢違約?」   
一身西洋男裝打扮的白玉樓緩緩回過身來。她完全變了一個人,臉上浮著一層令人畏懼的肅殺之氣。「請坐。」她示意曾笑波在已經擺了酒茶的桌邊坐下。   
曾笑波道:「白大姑娘這身打扮,非常入時。」白玉樓一笑:「是麼?當年,我在德國克虜伯炮廠第一次見到曾先生的時候,記得曾先生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句話。」曾笑波也笑起來:「我也記得白大姑娘當年對我說的第一句話,那句話是……」「還是我來說吧,」白玉樓笑道,「我對曾先生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你會開槍麼?」   
兩人大笑起來。   
茶房外,兩個戴禮帽的男人靠在牆上。顯然,這兩人是曾笑波僱用的殺手。從樓下的戲台上傳來豆殼兒的唱戲聲:「……嘔得我肚腸痛,珠淚垂……」   
茶房裡,曾笑波道:「白大姑娘的意思是,供給長江南北兩地的軍火,劃一塊歸你來做?」   
白玉樓道:「不是一塊,而是一半。」   
「也許,我還得再次告訴你,德國人賣的軍火,已經不需要再靠中介人了,他們已經在上海、天津等地開設了辦事局。」   
「這我當然知道。如果不是因為咱們的軍火買賣難做了,我會求你曾笑波麼?」   
「也許,白大姑娘這一回是求錯了人。」   
「是麼?」白玉樓笑笑,「只有燒錯的香,沒有求錯的人!」   
茶房外,兩個殺手聽著茶房裡的動靜,從腰間摸出了手槍。   
豆殼兒的唱戲聲像在哭泣:「……千般生受,教奴家如何措手?終不然將骸骨送往荒丘……」   
白玉樓在屋裡踱了幾步,仍是不緊不慢地道:「當年,你曾笑波還在德國克虜伯炮廠學槍械的時候,也許不曾想到過吧,中國最大的軍火商人白玉樓,也會有一天求到你的門上來。」曾笑波道:「對於白大姑娘當年提攜我的事,曾某沒唇不忘。當年,若不是白大姑娘讓我做上了駐德國克虜伯炮廠的買方代理,曾某也不會有今天。不過,世情變遷,誰也控制不了的。德國人不是笨蛋,他們把軍火直接做到了各支軍隊的司令部轅帳之中,要想再從他們口裡硬掰下一塊餅子來,恐怕連手指也會被咬去一截的。」   
白玉樓道:「可你的十個手指,不是全在麼?」   
曾笑波一怔。   
茶房外,兩個殺手打開了手槍機頭,舉著槍,隨時準備衝入。   
白玉樓背著手,笑道:「曾先生如果不健忘的話,或許會記得這麼一件小事:你背著你的德國僱主,盜用上海禮和洋行的名義,私自從德國販運了長陸路管退快炮十六隊,克虜伯炮136尊,我說得對麼?這麼大的事,若是捅出去,怕是德國人不會饒你吧?」「你……」曾笑波拭起了汗,「你這是道聽徒說!」白玉樓一笑,拉開皮包,取出一疊紙,往桌上一放:「你自己看吧,這就是那筆生意的清單!要我念給你聽聽麼?」   
曾笑波額上汗珠滾滾。   
白玉樓知道已經控制了曾笑波,這才從身後取過那軸從天橋買來的《天馬圖》,輕輕放到了曾笑波的面前。   
曾笑波突然笑了起來,把手裡的半截煙扔出了茶房。   
茶房外,兩個男人看見扔出的半截煙,知道這是收兵的暗號,便收起了手槍,悄悄退下樓去。白玉樓和曾笑波從茶房裡走了出來。   
曾笑波彬彬有禮地笑著:「請!」   
兩人走下樓,被戲台上的唱聲吸引了,回過臉去。直見那戲台上,豆殼兒從地上掙扎而起,悲聲唱:「……相看到此,不由人淚珠兒流,正是那……不是冤家不聚頭!……」   
曾笑波笑道:「好個『不是冤家不聚頭』啊!」白玉樓也笑道:「聚頭未必是冤家。」   
「但願如此!」曾笑波莫測高深地道。   
白玉樓看了看拿在曾笑波手裡的那軸畫,笑著道:「本姑娘的這幅宋人《天馬圖》,可是國寶,請曾先生一定將它給送到麻大帥手中!」   
曾笑波得意地道:「當然!只要麻大帥收下了這匹天馬,開了尊口,您的軍火買賣,就能佔上半壁江山了!」白玉樓抱拳一拱:「一切拜託!」   
「好說!」曾笑波走出了戲院大門,上了轎車。   
白玉樓目送著轎車遠去,臉上漸漸浮起了冷色。   
巡夜的燈籠在紫禁城的宮道間遊走著。太監們一聲接一聲地喊著淒厲而蒼涼的叫夜聲:「搭門!下錢糧!燈火小——心哪!」   
遊走著的燈籠猶似鬼火。   
趙萬鞋推開「十三排」趙細燭住的屋門時,那遠遠的喊聲已經停了,不知道宮門都已上鎖,便放下心來,在屋裡劃著火柴,點亮了桌上的蠟燭。   
燭光裡,他嚇了一跳——趙細燭手裡拿著一根打箍的繩子,正站在凳子上準備上吊!   
「你還想著死哇?」趙萬鞋沉聲道,「荒唐!快給我下來!」   
趙細燭站著沒動。趙萬鞋脫下鞋,對著趙細燭的屁股就打了下去,罵道:「你這個不知好歹的畜生!誰像你這樣活得好好的,就想著去死?我還沒活夠呢!等我死了,你再死也不遲!」趙細燭被打下凳來,一屁股坐倒在地,抬著眼看著怒容滿面的趙萬鞋,帶著哭音道:「趙公公,我……我真的是不想活了!」   
趙萬鞋道:「是不是又聽說要遣散太監的消息了?」   
趙細燭點點頭。   
「我不是告訴過你了麼,只要趙公公在,你就走不了。」   
「可是……可是……你要是不在了呢?」   
「我要是不在了,你也不能死!你是我從村裡帶出來的,我得對得起你死去的爹娘!再怎麼說,你也是個當上了太監的人,不能用個死字將太監的名聲給埋沒了!」   
「自古以來,太監都是替宮裡的主子活著的,出了宮,就沒了主子,當太監的在旁人眼裡,也就等於是個死人了。再說……再說……」   
「沒這麼多再說!」趙萬鞋低聲吼道,「你給我記著,真要是出了宮,你會有主子的!」趙細燭道:「主子是誰?」   
「你自己!」   
趙細燭失聲:「我自己給自己當主子?」   
天剛亮,御橋上已經有了十幾個跪伏著的太監身影了,他們身後站著執著刀槍的禁城護軍。趙細燭也跪在其中。兩個護軍從河裡爬上來,手裡抬著一隻水淋淋的箱子。箱子打開,滿滿一箱珠寶。   
眾太監嚇白了臉,在橋石上重重磕起了頭。   
洪公公快步走來,看了看箱子,冷聲道:「看來,誰也不承認這箱珠寶是誰偷的。那好辦,各打五十棍子,打爛了屁股,下回就不敢再多長出一條手膀子來了!——給我打!」   
護軍操起木棍,對著太監的屁股重重地打了起來。   
御橋上響起一片慘叫聲。   
通往景和門的宮廊間,趙萬鞋匆匆走著。從景和門那兒傳來黑管的極其淒涼的聲音。趙萬鞋一怔,加快了腳步。他老遠就看見趙細燭趴在一口井的鐵蓋上,閉著眼在「嗚嗚」吹著黑小三。   
「混帳!」趙萬鞋怒聲罵著,奔到井邊,將趙細燭一把從井蓋上拉了下來。趙細燭臉色慘白,眼睛也浮腫著,屁股著了地,痛得身子直打哆嗦:「趙公公?」   
趙萬鞋狠聲道:「你的屁股都打成柿餅了,還往外跑!」   
趙細燭道:「在屋裡躺不住,就來這兒……吹兩口,心裡……心裡好受些。」   
「你想吹兩口,也得看看地方,知道這兒是哪麼?」   
「這兒……這兒是哪?」   
「是鎮鬼的地方!」   
「鎮鬼的地方?」   
「你沒看見這口井麼?」   
趙細燭回過臉去,這才看見井上蓋著塊大鐵板,道:「這鐵板鎮著的……是鬼?」趙萬鞋又狠聲道:「這個鬼字,能隨便說的麼?——掌嘴!」   
趙細燭重重打起了自己的嘴巴。   
「停手!」趙萬鞋的目光突然停在那井蓋上,神色緊張地朝井口走了過去。壓在井口的鐵板挪移開了一道縫,露著一道黑黑的口子。   
「是你打開的?」趙萬鞋問趙細燭。   
趙細燭搖頭。趙萬鞋往井裡看去,什麼也看不清,索性把鐵蓋移到地上,對趙細燭道:「替我看看,井裡有什麼?」   
趙細燭探著臉朝井裡看去,嚇了一大跳,井裡,浮著一個穿著太監服的人!   
從井裡打撈上來的是鳥槍房的太監小順子。屍體擱在「十三排」的一間平房裡直到半夜,才有了總管房的點燈允准。守著屍的趙細燭劃著洋火柴,給小順子的腳板跟前點亮了一盞長明燈。   
見趙萬鞋公公來驗屍,趙細燭便舉高了蠟燭,照著小順子的臉。   
趙萬鞋把死屍翻了過來,死者的後腦勺上有一個血窟窿。「不是跳井死的,」趙萬鞋看了會兒道,「是被人打死了,扔下井的。」   
趙細燭顫聲:「誰會打死小順子呢?」   
趙萬鞋問跟在自己身後的老太監大順子:「我說大順子,這小順子不是在鳥槍房管著鳥槍麼?平日跟誰有過節?」   
大順子低著淡得幾乎看不出模樣來的眉毛,小心地道:「回趙公公話,沒見小順子跟誰有過節哇!對了,有天他跟我說,有天夜裡,他在鳥槍房值夜,去茅房解手的時候,見牆上有御馬房的馬影子,他想喊,可怎麼也沒喊出聲來。」   
趙萬鞋道:「他是說,有人盜御馬?」   
大順子道:「小順子常犯迷糊,沒準是在說糊話。」   
趙細燭也想起了什麼,插話道:「對了,有一天夜裡,我見小順子在上駟院大門外,可能就是那天見了影子馬的。」   
趙萬鞋回過眼,問:「小順子走過上駟院?」趙細燭看著趙萬鞋,不安起來:「您是說……小順子的死,跟御馬有關?」   
「別瞎猜!」趙萬鞋道。   
趙細燭看著小順子的臉,抬起頭來問:「趙公公,人死了,都這麼閉著眼睛?」   
突然,趙萬鞋感覺到小順子的臉有些異樣,便伸出手,把小順子合著的眼皮掰開,吃了一驚,問:「他的眼珠呢?」   
大順子也掰了下小順子的眼皮,驚聲:「眼珠被人取走了!」   
趙萬鞋沉默了一會,道:「這案子蹊蹺。這麼著吧,快向內務府報了,讓警察局來人給查查!」   
小順子無緣無故地死後,宮裡又出了幾樁偷盜寶庫的事,趙細燭和一幫還留在宮裡的大小公公都又被打了屁股。人身上,屁股肉最經不得重打,幾回亂棍下去,屁股就爛了。這天晚上,在大內藥房給屁股換了藥的趙細燭扶著牆走了出來,趙萬鞋拎著個藥包伴在一旁。   
「養上半個月就好了,」趙萬鞋安慰道,「我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沒少挨龍虎棍打。每回打爛了屁股,抹上金槍膏,趴個十天半月的,也就沒事了。」   
趙細燭苦著臉道:「趙公公,您說,這天下都亂成這樣,那些人怎麼還想著偷宮裡的東西,自己給自己找麻煩呢?」   
趙萬鞋道:「見過狗啃骨頭麼?」   
「見過。」   
「狗越是被打得狠,咬在嘴裡的骨頭越是不肯放下。當太監的,要是改了這狗德性,世人也就不會仄著眼看咱們了。我說細燭,你也別胡思亂想了,等你養好了傷,趙公公向皇上告個一天假,你陪我去宮外聽場戲。對了,你不是說,你在天橋聽了場傀儡戲,戲名叫……叫什麼來著?」   
「汗血寶馬。」趙細燭道。   
「對,汗血寶馬。這出傀儡戲,想必有點兒意思。「趙公公笑道,「自古以來,是馬幫著人打的天下,莫管是戲還是書,只要沾著個馬字,准好聽!」   
天橋木偶戲場的戲牌子上,依然是兩行大字:   
今晚上演木偶大戲《汗血寶馬》   
樂師:跳跳爺═提線:鬼手   
戲台前,只有趙萬鞋和趙細燭兩個看客。汽燈亮起,一陣鏗鏗鏘鏘的鑼鼓聲響了起來,幕布卻遲遲沒有拉開。   
趙萬鞋和趙細燭縮著肩,靜靜地坐在冷風裡。這一夜,他倆看了一宵演汗血寶馬的木偶戲,渾身都讓露水打得精濕。   
兩人不知道,就在當天晚上,在京郊的一個暗處,兩個命中注定與汗血寶馬有著生死關係的人,也聚在了一起。   
當寒冷的月光將這條京郊外的土道叉口照得儼若淌水一般時,兩匹噴著鼻息的馬已經面對面地站著了。   
騎在馬上的是曲寶蟠和索望驛。   
索望驛的臉在月光下白得像個死人,硬著聲道:「你該在馬神廟等我的!」   
「怕你不來!」曲寶蟠的臉也慘白如屍。   
「小看我了!」   
「其實,你真的不該來。」   
「為什麼?」   
「那個要用狗眼換你人眼的人,已經等不及了!」   
「他在哪?」   
「你想見他?」   
索望驛點了點頭:「是的,我想見他!趁著我的眼睛還沒有被你取去,我要看看這個人到底是個什麼人!」   
曲寶蟠道:「如果你不說要見他,我也許還可以聽你說完汗血寶馬的故事,可現在你已經沒有這個機會了!」   
「這又是為什麼?」   
「如果你回過頭去,你就會知道為什麼了!」   
索望驛緩緩回過了臉,暗暗吃了一驚。不遠處的林子前,一個披著黑色斗篷的人騎在馬上,默默地在看著他。   
「看來,」索望驛對這個看不清臉面的人道,「你就是那個要取我眼睛的人?」   
「錯了,我對取眼睛沒有興趣,只對取性命有興趣。」說話的是個女人。   
「你要取誰的性命?」索望驛對那騎馬女人道。   
騎馬女人回道:「這要看誰活到頭了。」   
索望驛道:「只有閻王爺才知道誰活到了頭。」   
騎馬女人道:「你怎麼知道我就不是閻王爺呢?」說罷,她將斗篷帽子掀去,「啪」地一聲撳著了打火機。火光裡映出的是一張年輕女人的臉。   
她是白玉樓。   
「是你?」索望驛和曲寶蟠穩住受驚的馬,幾乎同時失聲道。林子邊,白玉樓的手放下了,臉又隱入黑暗:「知道我來這兒幹什麼麼?」   
索望驛和曲寶蟠不知道白玉樓問的是誰。   
白玉樓:「為什麼不回答?」   
曲寶蟠打破了沉默:「據我所知,白大姑娘露臉的地方,該是京滬兩地的豪門洋宅,怎麼會在這荒郊野地裡顯身呢?」   
白玉樓道:「難道你沒有聽說過我的一個綽號麼?」   
曲寶蟠道:「你的綽號叫白蛾子。」   
「是的,白蛾子。」白玉樓道,「白蛾子有個稟性,愛玩火。」   
曲寶蟠道:「白大姑娘是聞名天下的軍火商人,當然是玩著火的人!說吧,想賣什麼火器給咱們?」   
白玉樓道:「你還需要火器麼?玩火器的王爺如今都稱帥爺了,你配麼?」「你?」曲寶蟠想發作,卻忍下了。「白大姑娘要找的人,是我。」索望驛平靜地道,「我早就知道,你會來找我的!」白玉樓道:「據說,一個快要死了的人,臨死的時候,最不願去想的事情,就是欠了誰的錢。索將軍,此話對麼?」   
索望驛道:「不對,我欠你的十二萬塊大洋,這會兒記起來了!」   
白玉樓道:「你是想還了錢再死呢,還是想賴了錢再死?」   
索望驛道:「你說呢?」   
白玉樓抬起了手,一支黑洞洞的槍口卻對準了曲寶蟠的頭顱。「你!你把槍對著我幹什麼?」曲寶蟠嚷了起來,「我又沒欠你的錢!」   
白玉樓道:「當年,索望驛借了我的十二萬大洋,雇下了一幫退役騎兵去天山盜取汗血寶馬,馬盜來了,可錢卻是分文未還!曲王爺,今晚上,你不是要聽索望驛講這件盜馬的事麼?那好吧,等他講完了,你就替他把錢還上吧!」   
曲寶蟠大笑起來:「好!痛快!不就十二萬大洋麼?十二萬買個汗血寶馬的段子聽,值!本爺領你的情!這十二萬,本爺還!」   
白玉樓一笑,將手一抬,把槍扔給了曲寶蟠:「如果你還不了,就用這把槍給你自己送終吧!」她沒等曲寶蟠再開口,勒轉馬頭,一陣馬蹄響,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曲寶蟠握著槍,突然怒聲大罵了起來:「白蛾子!本爺先送你的終!」他對著白玉樓離去的方向開了一槍。槍聲在濃重的夜色裡響起,一棵打斷的樹枝落了下來。   
不遠處的坡地上,布無縫騎在黑馬上,在黑暗中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馬神廟殘破的神壇上供著人身馬首的馬神。   
索望驛盤腿坐在供桌前的蒲台上,曲寶蟠也盤腿坐著。兩人中間,是一爐白煙盤升的草香。   
曲寶蟠道:「說吧!十二萬大洋買下的故事,天下還有麼?說!就從你花十二萬大洋雇了人馬進天山開始說起!」   
索望驛久久地沉默著——這段折磨了他多年的往事,使他不知從何說起。草煙在一縷縷地飄散著。   
馬神菩薩後,縷縷草煙在破幃重垂的蓮座後頭漫流著,菩薩旁,坐著一個女人。透過破瓦窗的月光照在這個女人的身上,這人是鬼手!   
供桌前,索望驛合著的眼皮睜開了:「好吧,我和汗血寶馬的故事,就從我帶著人馬進入天山講起吧!……我索望驛一生戎馬,騎過良馬無數,可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站著的白馬……」   
在他眼前,他彷彿看到一架站著的白色馬骨轟然倒塌!   
  蓋著鐵板的宮井   
金袋子頂著風,策馬疾馳在馬牙鎮外的荒路上。他的披風在夜色裡看去,掀動得像一篷黑煙。他的馬越跑越快,遠處,漸漸出現了一片高地。   
馬馳上了高地的時候,月光暗淡下來,一眼望不到頭的馬塚起起伏伏,一座連著一座,木牌與石碑依舊站立在荒沙衰草間。流霧深處,不時地傳來野狼的嗥叫聲。金袋子下了馬,牽著馬走向墳場深處。   
一塊刻著「義馬場」三字的石碑聳立在荒草從中。   
金袋子看了一會碑,牽過馬頭,在這片歷朝歷代埋葬義馬的大墳場間穿行著。四周到處是巨大的馬墳和各種姿勢的馬石雕,走在這片誰也數不清到底有多少馬塚的義馬場裡,誰都會覺得連風裡都浸透著馬的嘶聲和馬的氣息。   
馬墳顯然要比人墳大得多,金袋子在墳堆前走著,身邊是流動的夜霧。他在一座大土墳前停住了,解下腰間的小馬燈,點著了亮。墳前立著塊很不顯眼的石碑,碑上五個字:「癩子馬之墓」。   
他從馬背的行囊裡取出一把短短的小鐵鏟,在墳前跪倒,用力取起了墳土,凍得梆硬的土塊飛濺。他的黃毛老馬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不一會,土墳取開了一個大窟窿。金袋子扔下鐵鏟,彎下腰從墳裡抱出了一個大罐子。突然,他聽到了什麼聲音,急忙放下罐子,拔出了手槍。   
一隻狐獾跑過。   
金袋子松下口氣,把槍插回靴子,重又捧上了沉甸甸的罐子,抹去罐蓋上的土,把蓋打開,抽去一疊油紙,把手伸進罐去,掏出了滿滿一把金件!   
「呸」地一聲,他重重地吐去嘴裡的泥,微弱的油燈光亮下,他的雙眼閃著狂人般的興奮。他把手裡的金件一件件地在土上攤開。   
竟是幾十副佛肚裡才會有的金子打的五臟六腑!   
馬袋子客棧的過道是夜不掛燈的,一團漆黑。此時,一條肥矮的人影從過道移過,一直移向一條夾廊。這人是銀圈。   
銀圈向通往暗道的屋子快步走去。一會兒,他便弓著粗腰,氣喘喘地拐進了道暗。這暗道其實是間築在地底下的屋子,銀圈一進屋,立即搬過一張寬木凳,爬上凳對著頭頂的地板聽了起來。很快,他的肥腫的臉上露出笑。   
他聽到的是兩個姑娘的夢囈聲。   
透過細長的地板縫,他看見那桌上放著風車姑娘的那只木片風車。靠著西牆的炕上,風箏和風車擁著被子睡得死沉,不時地咕噥幾句夢話。   
他將地板上的一個節疤悄悄地頂開,將一根細細的獸骨探了進去,很快,從骨孔裡冒出了一股白煙。   
再看那炕上,兩姐妹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   
白煙開始在屋子裡瀰漫,漸漸將什麼都罩住了。炕上,風箏和風車咳著,翻動著身子,卻是怎麼也爬不起身。   
從骨孔裡噴出的白煙越來越濃。只一會兒工夫,兩姐妹的身子一軟,迷昏了過去,再也不省人事。   
「噗」地一聲輕響,一塊地板取去了,接著又一塊地板也取去。銀圈的頭從地板下探出,看了看動靜,笑著,爬進了屋子。他得意地搓著手,向炕邊摸去。   
突然,他發現了什麼,回過手,把桌上的木片風車取到了手裡,笑著對著風車葉片吹了一下,葉片轉動起來。「好玩!」銀圈對自己說,把風車咬嘴裡,躡著手腳,走近炕,對躺在炕上的風箏風車做了個擒拿的手勢,笑道:「先帶走誰呢?」   
他像狗似的對著姑娘的臉嗅了嗅,拍了下風箏的臉:「嗯,你臉上有股香味,先帶你!」他從腰間取下一根套繩,往風箏的腰上一套,又一抽,風箏便被拎了起來。「真輕!」他搖起了頭,「乾脆,兩個一塊帶上。」   
他把風車的腰也套上了繩,一手一個,從炕上拖了下來,往地板窟窿口拖去。   
一條細長的人影子落地板上。   
銀圈一愣,看著面前的影子,臉色變了。   
「你是誰?」他沒有直腰,問。   
影子沒有回答。   
從影子的動作上可以看出,這人正在緩緩抽出一把刀來。銀圈的兩隻手一鬆,風箏和風車的身子「咚」地一聲落在地板上。   
影子手裡的刀又尖又細。銀圈緩緩抬起了臉,猛然失聲:「是你?」   
「絲」地一聲輕響,一滴血出現在刀尖上。   
接著便是銀圈倒下的沉重的響聲,木片小風車滾落,在地板上轉動起來,站在銀圈面前的是一雙掛著雙環的馬靴!   
京城一條小胡同口,趙細燭和上駟院的駝背公公扛著幾副鞍轡拐了出來,往街市走去。   
鞍轡顯然是宮裡的舊時珍物,鑲著珠寶。   
趙細燭問道:「二位公公是上駟院的司鞍、司轡吧?」「就是。」駝背公公道,「要不,這皇上的鞍轡,誰能扛出宮去賣了?」   
趙細燭說:「賣這馬鞍子,也是皇上下的旨?」   
駝背公公道:「你沒聽說宮裡又要遣走一批太監了?每人發三兩安家銀子,這也不是小數,不賣些家當,能發得了麼?」   
「是麼?」趙細燭一驚,「又要遣走太監了?這消息當真?」   
駝背公公道:「怕了?」   
趙細燭苦笑:「我是想……我是想,真要是出了宮,我可怎麼安身?」   
駝背公公道:「家裡沒人了?」   
趙細燭:「沒人了。爹媽都死了,幾門親戚家,上兩年染上了麻風,被封了門,一把火把老老小小全都給滅了。我要是還有臉回去,也回不了。」   
駝背公公問道:「你那段割下的『高昇』,還掛在老家的祠堂麼?」   
趙細燭道:「聽說早被人從樑上打了下來,扔給狗吃了。」   
駝背公公歎息了一聲,搖了搖頭,道:「你還年輕,可千萬別想不開喔。真要是輪上了你,你就認了,出了宮,求人給個活幹,有口飯吃,也就該知足了。對了,我有個遠房表親是開棺材鋪的,你真要是沒活路了,就去他那兒,好歹學個上漆敲榫的手藝,也不至於餓死了。」   
趙細燭苦笑笑,沒再作聲。   
這天一早,宮門口便有上百個被遣出宮的太監排著長長的隊伍,前來領取銀子,領了銀子的便朝著身後的大殿叩個頭,抹著淚往宮門外走。   
隊伍後頭的石柱旁,站著趙細燭。他兩眼失神地目送著這些弓著腰、背著小包裹黯然離宮的公公們。那隊伍裡,和他一起賣鞍轡的那個駝背公公也在,老人的背像是駝得更厲害了。   
駝背公公領了銀子,披散著滿頭白髮,回臉看了宮裡最後一眼,叩下個響頭,向著宮門外踽踽走去。趙細燭的眼裡浮滿了淚水。他知道,這樣的情景,也許明天或者後天就會輪到他自己了。   
直到夜裡,趙細燭才聽說,白天出宮的公公,投河自殺了好多個。   
這一夜,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惡夢裡掙扎出來的。早上照例去殿坪掃地,他就見到趙萬鞋手裡托著個瓷盤匆匆走來,盤裡放著些銀元和紙幣,顯然,他在替誰募錢。   
「各位公公,」趙萬鞋的嗓子有些啞,眼睛紅紅的,「有誰身邊帶著錢的,捐幾文出來,昨天放歸的公公,投河死了五位,屍身還在河裡泡著,等著僱人打撈哩。」有幾位公公停下掃帚,摸出錢放進盤子。趙萬鞋走到趙細燭面前,看著他的臉,低聲問道:「你的臉,怎麼這麼難看?病了?」   
趙細燭目光散亂:「這投河的五位公公……有上駟院的那位駝背公公麼?」   
趙萬鞋苦歎了一聲:「別問了,要是袋裡有錢,你就給他……捐幾個吧。」「這麼說,他們死了?」趙細燭喃聲,臉上滾下淚來。趙萬鞋的眼裡也湧出淚,道:「細燭,別再說了,人死如燈滅,全當是滅了一盞燈吧。」   
趙細燭用手背抹去淚,從內衣袋裡掏出一個手巾包,打開,包裡是五六塊銀元。他把銀元全都放進了瓷盤。趙萬鞋驚聲:「你積攢的錢,全在這了。怎麼,不過了?」趙細燭沒再說話,拾起大掃帚,繼續掃起來。   
太監用膳房裡,一群太監在長桌前吃著飯。   
「說聽了麼?」一個乾瘦的太監低著聲道,「宮裡鬧鬼了!」   
幾顆太監的腦袋湊了過去:「當真?」   
那乾瘦太監道:「當真!聽說,內務府有個公公夜裡聽見有女人的哭聲,就睡不著了,起了床,跟著那哭聲走,走著走著,就走到了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眾太監面色緊張地問。   
乾瘦太監壓低聲音:「防火夾道!」   
「防火夾道?」眾太監驚聲,「那公公見著鬼了麼?」   
乾瘦太監道:「見著了!那位公公剛想跑,沒想到這女鬼回過了臉來,一把掐住了公公的脖子,就這麼一擰,公公死了!」   
眾太監發出「哦」的一聲驚歎。一旁,手裡端著碗的趙細燭在默默地聽著。他想說,死了這麼多公公,哪有不鬧鬼的?可他沒把這話說出來。   
自己要是能碰上鬼就好了,他對自己說,鬼將命索了去,不是什麼都解脫了麼?   
「租馬局」的破爛院門「嘩啦」一聲被推開,一條人影在黑暗中從院外投了進來。突然,寂無人聲的院子裡響起曲寶蟠的聲音:「我知道你會來!」   
人影怔了一會,道:「我也知道你會等著我!」   
曲寶蟠聲音很濁:「那你為什麼還不進來?」   
人影走進了院門。   
進來的是索望驛。   
從窗外射入的慘淡的月光下,索望驛和曲寶蟠默默地對視了好一會。許久,曲寶蟠的手抬起,一鬆,「嘩」地一聲,一把銀元從他的指縫間滑落,奇*書$網收集整理落了一地。   
「你留下這幾塊銀元,不會是向我買回你的命吧?」曲寶蟠看著索望驛道。   
索望驛道:「你小看我索大人了!」   
曲寶蟠道:「在你眼裡,我如今只是個給馬治病的馬郎中,而你,是當年那個能從天山盜來一匹汗血寶馬的朝廷英雄!」   
「知道我為什麼要盜來寶馬,再送進宮裡去麼?」   
「為了皇上的體面!」   
「不對!皇上的體面不在馬上,而在龍椅上!難道你忘了,大清的皇帝都是什麼皇帝麼?」   
「都是馬背上的皇帝!」   
「對!既然大清國的皇帝都是馬上皇帝,那麼,我身為大清國的臣子,就不能看著皇帝胯下無馬!」   
「可你也許沒有料到,你冒死奪來的那匹汗血寶馬,溥儀根本就沒有騎過一回!」   
索望驛冷聲一笑:「所以他做不成皇帝了!」   
曲寶蟠的聲音似乎從鼻孔裡發出來:「你後悔送馬了?」   
索望驛道:「我身為大清國的將軍,後悔二字從不沾身。倒是你,說出的話來,越來越不像王爺了!」曲寶蟠哈哈大笑:「說得對,我曲寶蟠早就不是王爺了!我已經說過,我如今只是個馬郎中!」   
索望驛道:「正因為你曲王爺當上了馬郎中,我才給你留下謝你的銀子。」   
「你想謝我?」   
「就憑著你這麼多年給馬治病的份上,我該謝你。」   
「我治我的病馬,與你何干?」   
「可你忘了,我比你更喜歡馬!」   
「這倒也是,」曲寶蟠不無嘈弄地道,「京裡京外,誰都知道你索大人有一雙識寶馬的眼睛!」   
索望驛道:「可這雙眼睛,你想把它取了!」   
曲寶蟠重聲:「那是你的仇人要用一雙狗眼換你的人眼!」索望驛笑了起來,指著桌上的一隻打開著的鐵盒:「就是這盒裡的狗眼?」   
「正是!」   
「那你為什麼還不動手?」   
「淌過馬血的地方,不該再淌人血!」   
「你是說,要換個地方取我的眼睛?」   
「你是明白人!」   
「何時動手?」   
話音剛落,曲寶蟠對著索望驛的門面就是一鏢!索望驛躲過,從窗口跳了出去,曲寶蟠也緊跟著躍起。   
兩人幾乎同時落在院子裡。   
索望驛站定了身子,道:「我知道你還不想殺我。如果你想殺我,你不會失手的!」「說得對!」曲寶蟠笑了起來,「等我弄明白了一件事,我自會殺你!」索望驛也笑了起來。曲寶蟠道:「你笑什麼?」   
「我笑你居然要弄清明白一件本不該讓你明白的事!」   
「你知道我想弄明白什麼事?」   
「當然知道!既然你已經捲入了汗血寶馬之爭,那你就一定想知道有關汗血寶馬的一切!」   
「錯了!」曲寶蟠冷笑了一聲,「你不會想到吧,我曲寶蟠已把宮裡的這匹汗血寶馬的來路打聽得一清二楚!」索望驛也冷笑了一聲:「可你只知道這匹汗血寶馬的來歷,卻並不知道,在這匹汗血寶馬的身邊,還有多少願為它捨命的人!」   
「哈哈哈哈!」曲寶蟠大笑起來,猛地收起笑聲,厲聲道:「索大人!你不愧是朝中帶過兵的人,既能馭寶馬,也能使利器!我曲寶蟠這把大好砍刀,算是被你握在手裡了!你沒說錯,我想知道的,正是這件事!」   
「你之所以想要知道有多少人願為這匹寶馬捨命,是為了辦一件事。」   
「說下去!」   
索望驛的牙縫裡崩出了兩個字:「奪馬!」   
曲寶蟠又一次大笑。   
「曲王爺!」索望驛逼視著曲寶蟠:「你笑得太早了!如果我把發生在汗血寶馬身邊的一切都告訴了你,我想,你再也笑不出來了!」   
「這麼說,你是打算告訴我了?」   
「是的,我會告訴你這一切的!三天後,我在馬神廟裡等你!」   
曲寶蟠想了想,道:「好吧,三天後的晚上,我在馬神廟等你!」   
青森森的月光下,趙細燭盤腿坐在宮內防火夾道的荒草間,手裡撥弄著他的「黑小三」,蒼白的臉上嵌著一雙丟魂落魄的眼睛。顯然,他在等著掐死他的「女鬼」。他想,只有這樣,自己就再也沒有煩惱和擔憂了。   
「細燭——!」遠處,傳來趙萬鞋的喊聲。   
趙細燭摀住了耳朵,坐著不動。有什麼東西走在枯草上,沙沙地響著。趙細燭對自己說:「來了!掐死我的鬼來了!」沙沙聲愈來愈近。他閉上了眼睛,喃聲道:「掐我吧!我就是來等著你掐我的!」   
沙沙聲突然停了。   
趙細燭閉著眼道:「動手吧!趙公公說,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沒什麼可惜的。趙公公還說,人死如燈滅,就當是滅了一盞燈。趙公公還說,你趙細燭活著是太監,死了就不是太監了,為了這個不是太監的名,我不怕死……」   
「我說過這樣的話麼?」響起趙萬鞋的聲音。趙細燭猛地睜開了眼睛,怔怔地看著站在面前的趙萬鞋,看了好久,眼睛漸漸被淚水蒙住了。他一把抱住趙萬鞋的腿,低聲哭了起來。   
防火夾道外暗外,白袍人鬼手站在陰影裡!   
好一會,鬼手輕輕摘下了臉上的馬臉面具。她在高牆的影裡默默地打量著慟哭不止的趙細燭。   
「九春院」的戲台兩側掛著西洋汽燈,燈絨燒得絲絲作響。滿台絲絃悅耳,豆殼兒在台上悲容滿面地唱著《琵琶記》一折裡的《糟糠自厭》:「……亂荒荒不豐稔的年歲,遠迢迢不回來的夫婿。急煎煎不耐煩的二親,軟怯怯不濟事的孤身……」   
她唱得滿臉是淚。   
戲樓外,一輛黑色轎車駛來,在樓門前停下,從車內下來一個西服革履的中年男人。他是軍火商曾笑波。   
曾笑波戴上白手套,拄著手杖,向戲樓大門走來。   
台上,豆殼兒在唱著:「……衣盡典,寸絲不掛體,幾番要賣了奴的身……」   
茶倌引著曾笑波上了樓,道:「先生請!」曾笑波回臉看了看戲台,問:「誰的戲?」茶倌忙道:「是豆殼兒的戲!」   
曾笑波戲謔地笑道:「告訴他去,他要賣身,本爺買了!」   
茶倌打起了簾門,曾笑波一抬眼,看見背著他坐著一個穿著白色西服的人,便輕輕一咳。   
「曾先生赴約,果然是有請必應。」屏風前響起白玉樓的聲音。   
曾笑波一笑:「白大姑娘請客,曾某豈敢違約?」   
一身西洋男裝打扮的白玉樓緩緩回過身來。她完全變了一個人,臉上浮著一層令人畏懼的肅殺之氣。「請坐。」她示意曾笑波在已經擺了酒茶的桌邊坐下。   
曾笑波道:「白大姑娘這身打扮,非常入時。」白玉樓一笑:「是麼?當年,我在德國克虜伯炮廠第一次見到曾先生的時候,記得曾先生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句話。」曾笑波也笑起來:「我也記得白大姑娘當年對我說的第一句話,那句話是……」「還是我來說吧,」白玉樓笑道,「我對曾先生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你會開槍麼?」   
兩人大笑起來。   
茶房外,兩個戴禮帽的男人靠在牆上。顯然,這兩人是曾笑波僱用的殺手。從樓下的戲台上傳來豆殼兒的唱戲聲:「……嘔得我肚腸痛,珠淚垂……」   
茶房裡,曾笑波道:「白大姑娘的意思是,供給長江南北兩地的軍火,劃一塊歸你來做?」   
白玉樓道:「不是一塊,而是一半。」   
「也許,我還得再次告訴你,德國人賣的軍火,已經不需要再靠中介人了,他們已經在上海、天津等地開設了辦事局。」   
「這我當然知道。如果不是因為咱們的軍火買賣難做了,我會求你曾笑波麼?」   
「也許,白大姑娘這一回是求錯了人。」   
「是麼?」白玉樓笑笑,「只有燒錯的香,沒有求錯的人!」   
茶房外,兩個殺手聽著茶房裡的動靜,從腰間摸出了手槍。   
豆殼兒的唱戲聲像在哭泣:「……千般生受,教奴家如何措手?終不然將骸骨送往荒丘……」   
白玉樓在屋裡踱了幾步,仍是不緊不慢地道:「當年,你曾笑波還在德國克虜伯炮廠學槍械的時候,也許不曾想到過吧,中國最大的軍火商人白玉樓,也會有一天求到你的門上來。」曾笑波道:「對於白大姑娘當年提攜我的事,曾某沒唇不忘。當年,若不是白大姑娘讓我做上了駐德國克虜伯炮廠的買方代理,曾某也不會有今天。不過,世情變遷,誰也控制不了的。德國人不是笨蛋,他們把軍火直接做到了各支軍隊的司令部轅帳之中,要想再從他們口裡硬掰下一塊餅子來,恐怕連手指也會被咬去一截的。」   
白玉樓道:「可你的十個手指,不是全在麼?」   
曾笑波一怔。   
茶房外,兩個殺手打開了手槍機頭,舉著槍,隨時準備衝入。   
白玉樓背著手,笑道:「曾先生如果不健忘的話,或許會記得這麼一件小事:你背著你的德國僱主,盜用上海禮和洋行的名義,私自從德國販運了長陸路管退快炮十六隊,克虜伯炮136尊,我說得對麼?這麼大的事,若是捅出去,怕是德國人不會饒你吧?」「你……」曾笑波拭起了汗,「你這是道聽徒說!」白玉樓一笑,拉開皮包,取出一疊紙,往桌上一放:「你自己看吧,這就是那筆生意的清單!要我念給你聽聽麼?」   
曾笑波額上汗珠滾滾。   
白玉樓知道已經控制了曾笑波,這才從身後取過那軸從天橋買來的《天馬圖》,輕輕放到了曾笑波的面前。   
曾笑波突然笑了起來,把手裡的半截煙扔出了茶房。   
茶房外,兩個男人看見扔出的半截煙,知道這是收兵的暗號,便收起了手槍,悄悄退下樓去。白玉樓和曾笑波從茶房裡走了出來。   
曾笑波彬彬有禮地笑著:「請!」   
兩人走下樓,被戲台上的唱聲吸引了,回過臉去。直見那戲台上,豆殼兒從地上掙扎而起,悲聲唱:「……相看到此,不由人淚珠兒流,正是那……不是冤家不聚頭!……」   
曾笑波笑道:「好個『不是冤家不聚頭』啊!」白玉樓也笑道:「聚頭未必是冤家。」   
「但願如此!」曾笑波莫測高深地道。   
白玉樓看了看拿在曾笑波手裡的那軸畫,笑著道:「本姑娘的這幅宋人《天馬圖》,可是國寶,請曾先生一定將它給送到麻大帥手中!」   
曾笑波得意地道:「當然!只要麻大帥收下了這匹天馬,開了尊口,您的軍火買賣,就能佔上半壁江山了!」白玉樓抱拳一拱:「一切拜託!」   
「好說!」曾笑波走出了戲院大門,上了轎車。   
白玉樓目送著轎車遠去,臉上漸漸浮起了冷色。   
巡夜的燈籠在紫禁城的宮道間遊走著。太監們一聲接一聲地喊著淒厲而蒼涼的叫夜聲:「搭門!下錢糧!燈火小——心哪!」   
遊走著的燈籠猶似鬼火。   
趙萬鞋推開「十三排」趙細燭住的屋門時,那遠遠的喊聲已經停了,不知道宮門都已上鎖,便放下心來,在屋裡劃著火柴,點亮了桌上的蠟燭。   
燭光裡,他嚇了一跳——趙細燭手裡拿著一根打箍的繩子,正站在凳子上準備上吊!   
「你還想著死哇?」趙萬鞋沉聲道,「荒唐!快給我下來!」   
趙細燭站著沒動。趙萬鞋脫下鞋,對著趙細燭的屁股就打了下去,罵道:「你這個不知好歹的畜生!誰像你這樣活得好好的,就想著去死?我還沒活夠呢!等我死了,你再死也不遲!」趙細燭被打下凳來,一屁股坐倒在地,抬著眼看著怒容滿面的趙萬鞋,帶著哭音道:「趙公公,我……我真的是不想活了!」   
趙萬鞋道:「是不是又聽說要遣散太監的消息了?」   
趙細燭點點頭。   
「我不是告訴過你了麼,只要趙公公在,你就走不了。」   
「可是……可是……你要是不在了呢?」   
「我要是不在了,你也不能死!你是我從村裡帶出來的,我得對得起你死去的爹娘!再怎麼說,你也是個當上了太監的人,不能用個死字將太監的名聲給埋沒了!」   
「自古以來,太監都是替宮裡的主子活著的,出了宮,就沒了主子,當太監的在旁人眼裡,也就等於是個死人了。再說……再說……」   
「沒這麼多再說!」趙萬鞋低聲吼道,「你給我記著,真要是出了宮,你會有主子的!」趙細燭道:「主子是誰?」   
「你自己!」   
趙細燭失聲:「我自己給自己當主子?」   
天剛亮,御橋上已經有了十幾個跪伏著的太監身影了,他們身後站著執著刀槍的禁城護軍。趙細燭也跪在其中。兩個護軍從河裡爬上來,手裡抬著一隻水淋淋的箱子。箱子打開,滿滿一箱珠寶。   
眾太監嚇白了臉,在橋石上重重磕起了頭。   
洪公公快步走來,看了看箱子,冷聲道:「看來,誰也不承認這箱珠寶是誰偷的。那好辦,各打五十棍子,打爛了屁股,下回就不敢再多長出一條手膀子來了!——給我打!」   
護軍操起木棍,對著太監的屁股重重地打了起來。   
御橋上響起一片慘叫聲。   
通往景和門的宮廊間,趙萬鞋匆匆走著。從景和門那兒傳來黑管的極其淒涼的聲音。趙萬鞋一怔,加快了腳步。他老遠就看見趙細燭趴在一口井的鐵蓋上,閉著眼在「嗚嗚」吹著黑小三。   
「混帳!」趙萬鞋怒聲罵著,奔到井邊,將趙細燭一把從井蓋上拉了下來。趙細燭臉色慘白,眼睛也浮腫著,屁股著了地,痛得身子直打哆嗦:「趙公公?」   
趙萬鞋狠聲道:「你的屁股都打成柿餅了,還往外跑!」   
趙細燭道:「在屋裡躺不住,就來這兒……吹兩口,心裡……心裡好受些。」   
「你想吹兩口,也得看看地方,知道這兒是哪麼?」   
「這兒……這兒是哪?」   
「是鎮鬼的地方!」   
「鎮鬼的地方?」   
「你沒看見這口井麼?」   
趙細燭回過臉去,這才看見井上蓋著塊大鐵板,道:「這鐵板鎮著的……是鬼?」趙萬鞋又狠聲道:「這個鬼字,能隨便說的麼?——掌嘴!」   
趙細燭重重打起了自己的嘴巴。   
「停手!」趙萬鞋的目光突然停在那井蓋上,神色緊張地朝井口走了過去。壓在井口的鐵板挪移開了一道縫,露著一道黑黑的口子。   
「是你打開的?」趙萬鞋問趙細燭。   
趙細燭搖頭。趙萬鞋往井裡看去,什麼也看不清,索性把鐵蓋移到地上,對趙細燭道:「替我看看,井裡有什麼?」   
趙細燭探著臉朝井裡看去,嚇了一大跳,井裡,浮著一個穿著太監服的人!   
從井裡打撈上來的是鳥槍房的太監小順子。屍體擱在「十三排」的一間平房裡直到半夜,才有了總管房的點燈允准。守著屍的趙細燭劃著洋火柴,給小順子的腳板跟前點亮了一盞長明燈。   
見趙萬鞋公公來驗屍,趙細燭便舉高了蠟燭,照著小順子的臉。   
趙萬鞋把死屍翻了過來,死者的後腦勺上有一個血窟窿。「不是跳井死的,」趙萬鞋看了會兒道,「是被人打死了,扔下井的。」   
趙細燭顫聲:「誰會打死小順子呢?」   
趙萬鞋問跟在自己身後的老太監大順子:「我說大順子,這小順子不是在鳥槍房管著鳥槍麼?平日跟誰有過節?」   
大順子低著淡得幾乎看不出模樣來的眉毛,小心地道:「回趙公公話,沒見小順子跟誰有過節哇!對了,有天他跟我說,有天夜裡,他在鳥槍房值夜,去茅房解手的時候,見牆上有御馬房的馬影子,他想喊,可怎麼也沒喊出聲來。」   
趙萬鞋道:「他是說,有人盜御馬?」   
大順子道:「小順子常犯迷糊,沒準是在說糊話。」   
趙細燭也想起了什麼,插話道:「對了,有一天夜裡,我見小順子在上駟院大門外,可能就是那天見了影子馬的。」   
趙萬鞋回過眼,問:「小順子走過上駟院?」趙細燭看著趙萬鞋,不安起來:「您是說……小順子的死,跟御馬有關?」   
「別瞎猜!」趙萬鞋道。   
趙細燭看著小順子的臉,抬起頭來問:「趙公公,人死了,都這麼閉著眼睛?」   
突然,趙萬鞋感覺到小順子的臉有些異樣,便伸出手,把小順子合著的眼皮掰開,吃了一驚,問:「他的眼珠呢?」   
大順子也掰了下小順子的眼皮,驚聲:「眼珠被人取走了!」   
趙萬鞋沉默了一會,道:「這案子蹊蹺。這麼著吧,快向內務府報了,讓警察局來人給查查!」   
小順子無緣無故地死後,宮裡又出了幾樁偷盜寶庫的事,趙細燭和一幫還留在宮裡的大小公公都又被打了屁股。人身上,屁股肉最經不得重打,幾回亂棍下去,屁股就爛了。這天晚上,在大內藥房給屁股換了藥的趙細燭扶著牆走了出來,趙萬鞋拎著個藥包伴在一旁。   
「養上半個月就好了,」趙萬鞋安慰道,「我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沒少挨龍虎棍打。每回打爛了屁股,抹上金槍膏,趴個十天半月的,也就沒事了。」   
趙細燭苦著臉道:「趙公公,您說,這天下都亂成這樣,那些人怎麼還想著偷宮裡的東西,自己給自己找麻煩呢?」   
趙萬鞋道:「見過狗啃骨頭麼?」   
「見過。」   
「狗越是被打得狠,咬在嘴裡的骨頭越是不肯放下。當太監的,要是改了這狗德性,世人也就不會仄著眼看咱們了。我說細燭,你也別胡思亂想了,等你養好了傷,趙公公向皇上告個一天假,你陪我去宮外聽場戲。對了,你不是說,你在天橋聽了場傀儡戲,戲名叫……叫什麼來著?」   
「汗血寶馬。」趙細燭道。   
「對,汗血寶馬。這出傀儡戲,想必有點兒意思。「趙公公笑道,「自古以來,是馬幫著人打的天下,莫管是戲還是書,只要沾著個馬字,准好聽!」   
天橋木偶戲場的戲牌子上,依然是兩行大字:   
今晚上演木偶大戲《汗血寶馬》   
樂師:跳跳爺═提線:鬼手   
戲台前,只有趙萬鞋和趙細燭兩個看客。汽燈亮起,一陣鏗鏗鏘鏘的鑼鼓聲響了起來,幕布卻遲遲沒有拉開。   
趙萬鞋和趙細燭縮著肩,靜靜地坐在冷風裡。這一夜,他倆看了一宵演汗血寶馬的木偶戲,渾身都讓露水打得精濕。   
兩人不知道,就在當天晚上,在京郊的一個暗處,兩個命中注定與汗血寶馬有著生死關係的人,也聚在了一起。   
當寒冷的月光將這條京郊外的土道叉口照得儼若淌水一般時,兩匹噴著鼻息的馬已經面對面地站著了。   
騎在馬上的是曲寶蟠和索望驛。   
索望驛的臉在月光下白得像個死人,硬著聲道:「你該在馬神廟等我的!」   
「怕你不來!」曲寶蟠的臉也慘白如屍。   
「小看我了!」   
「其實,你真的不該來。」   
「為什麼?」   
「那個要用狗眼換你人眼的人,已經等不及了!」   
「他在哪?」   
「你想見他?」   
索望驛點了點頭:「是的,我想見他!趁著我的眼睛還沒有被你取去,我要看看這個人到底是個什麼人!」   
曲寶蟠道:「如果你不說要見他,我也許還可以聽你說完汗血寶馬的故事,可現在你已經沒有這個機會了!」   
「這又是為什麼?」   
「如果你回過頭去,你就會知道為什麼了!」   
索望驛緩緩回過了臉,暗暗吃了一驚。不遠處的林子前,一個披著黑色斗篷的人騎在馬上,默默地在看著他。   
「看來,」索望驛對這個看不清臉面的人道,「你就是那個要取我眼睛的人?」   
「錯了,我對取眼睛沒有興趣,只對取性命有興趣。」說話的是個女人。   
「你要取誰的性命?」索望驛對那騎馬女人道。   
騎馬女人回道:「這要看誰活到頭了。」   
索望驛道:「只有閻王爺才知道誰活到了頭。」   
騎馬女人道:「你怎麼知道我就不是閻王爺呢?」說罷,她將斗篷帽子掀去,「啪」地一聲撳著了打火機。火光裡映出的是一張年輕女人的臉。   
她是白玉樓。   
「是你?」索望驛和曲寶蟠穩住受驚的馬,幾乎同時失聲道。林子邊,白玉樓的手放下了,臉又隱入黑暗:「知道我來這兒幹什麼麼?」   
索望驛和曲寶蟠不知道白玉樓問的是誰。   
白玉樓:「為什麼不回答?」   
曲寶蟠打破了沉默:「據我所知,白大姑娘露臉的地方,該是京滬兩地的豪門洋宅,怎麼會在這荒郊野地裡顯身呢?」   
白玉樓道:「難道你沒有聽說過我的一個綽號麼?」   
曲寶蟠道:「你的綽號叫白蛾子。」   
「是的,白蛾子。」白玉樓道,「白蛾子有個稟性,愛玩火。」   
曲寶蟠道:「白大姑娘是聞名天下的軍火商人,當然是玩著火的人!說吧,想賣什麼火器給咱們?」   
白玉樓道:「你還需要火器麼?玩火器的王爺如今都稱帥爺了,你配麼?」「你?」曲寶蟠想發作,卻忍下了。「白大姑娘要找的人,是我。」索望驛平靜地道,「我早就知道,你會來找我的!」白玉樓道:「據說,一個快要死了的人,臨死的時候,最不願去想的事情,就是欠了誰的錢。索將軍,此話對麼?」   
索望驛道:「不對,我欠你的十二萬塊大洋,這會兒記起來了!」   
白玉樓道:「你是想還了錢再死呢,還是想賴了錢再死?」   
索望驛道:「你說呢?」   
白玉樓抬起了手,一支黑洞洞的槍口卻對準了曲寶蟠的頭顱。「你!你把槍對著我幹什麼?」曲寶蟠嚷了起來,「我又沒欠你的錢!」   
白玉樓道:「當年,索望驛借了我的十二萬大洋,雇下了一幫退役騎兵去天山盜取汗血寶馬,馬盜來了,可錢卻是分文未還!曲王爺,今晚上,你不是要聽索望驛講這件盜馬的事麼?那好吧,等他講完了,你就替他把錢還上吧!」   
曲寶蟠大笑起來:「好!痛快!不就十二萬大洋麼?十二萬買個汗血寶馬的段子聽,值!本爺領你的情!這十二萬,本爺還!」   
白玉樓一笑,將手一抬,把槍扔給了曲寶蟠:「如果你還不了,就用這把槍給你自己送終吧!」她沒等曲寶蟠再開口,勒轉馬頭,一陣馬蹄響,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曲寶蟠握著槍,突然怒聲大罵了起來:「白蛾子!本爺先送你的終!」他對著白玉樓離去的方向開了一槍。槍聲在濃重的夜色裡響起,一棵打斷的樹枝落了下來。   
不遠處的坡地上,布無縫騎在黑馬上,在黑暗中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馬神廟殘破的神壇上供著人身馬首的馬神。   
索望驛盤腿坐在供桌前的蒲台上,曲寶蟠也盤腿坐著。兩人中間,是一爐白煙盤升的草香。   
曲寶蟠道:「說吧!十二萬大洋買下的故事,天下還有麼?說!就從你花十二萬大洋雇了人馬進天山開始說起!」   
索望驛久久地沉默著——這段折磨了他多年的往事,使他不知從何說起。草煙在一縷縷地飄散著。   
馬神菩薩後,縷縷草煙在破幃重垂的蓮座後頭漫流著,菩薩旁,坐著一個女人。透過破瓦窗的月光照在這個女人的身上,這人是鬼手!   
供桌前,索望驛合著的眼皮睜開了:「好吧,我和汗血寶馬的故事,就從我帶著人馬進入天山講起吧!……我索望驛一生戎馬,騎過良馬無數,可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站著的白馬……」   
在他眼前,他彷彿看到一架站著的白色馬骨轟然倒塌!   
  箭響望馬樓   
這架站在天山荒道上的,不是一匹白馬,而是一架雪白的馬骨!   
大風中,穿著一身黑皮鎧甲、披著一襲黑披風的索望驛騎在馬上,領著十幾個黑衣騎士,頂著風行走著。   
「馬骨!」有騎士喊道。索望驛從馬上回過臉來。荒草叢裡,站著一架像雕塑般的白色馬骨!索望驛震驚地看著,翻身下馬。他伸出手,對著馬首碰了一下。馬骨像雪崩似的坍下了,白骨化為一地銀白色的碎屑!索望驛動容,彎腰捧起一掌馬骨碎屑,久久地看著。大風將他掌中的骨屑吹起,像一道白煙似的吹遠。   
「古人說……只有汗血寶馬……才是站著死的!」索望驛自語著,抬起臉,「蒼天福佑,但願我見到的汗血寶馬,不是一架馬骨!」他拍去掌中的殘骨,從自己的坐騎皮囊中抽出一把鐵鏟,用力挖起了坑。   
黑衣騎士紛紛下馬,也都抽出鐵鏟挖了起來。   
天色漸亮。一座新壘成的馬墳出現在草叢裡。索望驛把最後一鏟土拍上墳堆後,翻身上馬。黑衣騎士也騎上了馬背。突然,索望驛的坐騎「灰灰灰」的長嘶起來,抬起了前腿。索望驛好不容易穩住馬,回臉看去。他的臉在早晨的陽光裡劇變。他看見,不遠處的蕩蕩草地間,是一望無際的土墳!   
坐騎再次騰蹄嘶鳴。索望驛一夾馬腹,朝著纍纍土墳馳去。   
索望驛策馬在墳堆間奔馳。身後,跟隨著他的黑衣騎士。他們都驚呆了!一座巨大的牌坊聳立著,牌坊上立著塊石牌,牌上刻著三個字:「義馬場」!   
索望驛拍馬衝上一個土丘,放眼看去,荒草叢中,滿眼皆是無邊的馬墳、無盡的馬碑和無數的馬雕!他再次跳下了馬,對著這一望無盡的馬塚跪了下去,深深磕了個頭,然後直起身,抬起一隻手:「圖!」   
騎士把一張羊皮地圖遞到他的手裡。索望驛在大風裡展開地圖,手指沿著圖上彎彎曲曲的黑線前行前,停在了一個小小的圓圈旁。   
圓圈旁寫著三個字:「義馬場」。   
索望驛抬起了臉,乾裂的嘴唇動了動:「我從來不相信這張圖,不相信世上真的還有一個叫『義馬場』的地方。可眼下,我不能不信。我索望驛,已經見到了義馬場!而把我引到義馬場來的,是一匹死去的汗血寶馬!」   
他的嗓節蠕動起來,對著纍纍馬塚,他再次深深地彎下腰去。   
「一定要找到活的汗血寶馬——!」直起身來時,他大聲狂喊著。   
他的聲音被風吹送得很遠、很遠……   
三天後,索望驛的馬隊已奔行在天山草原牧馬場上。滾滾草浪從天際邊湧來,一望無際。索望驛停住馬,舉起了單筒望遠鏡。   
遙遠的地平線上,是那橫亙在湛藍天空下的莽莽天山,群巒的峰頂覆蓋著白皚皚的千年積雪。幾隻蒼鷹從雪峰上滑來,鐵皮般的大羽在草浪上劃出一道道迅疾閃動的黑色影子。   
草浪深處的一泓清澈如鏡的水潭裡,映著一張正在飲水的白色駿馬的臉——它是汗血母馬銀子!   
銀子長著一張俊美無比的臉,長而隆起的馬鼻上落著幾顆豆子般的黑斑,尖尖的馬耳頂端長著兩簇漂亮的褐毛,一雙眼睛溫順純澈,閃動著智慧的光澤。銀子飲水的聲音像撥箏般好聽。突然,遠遠傳來的狗吠聲打破了草原的寂靜。銀子抬起了臉,扭脖向著身後看去。貼著地面隱隱傳來沉悶的擊鼓般的響聲——這是馬隊狂奔而來的蹄聲。水潭裡的水也被震得微微顫動起來。   
銀子感覺到什麼,不慌不忙地長嘶一聲,縱身躍過水潭,撒開蹄子,向著東南方向奔馳而去。   
浩浩蕩蕩的草浪間,索望驛領著的黑衣騎士馳來。他們手裡執著套馬桿,策馬狂馳。馬噴著粗氣,蹄子打著草,起伏聳動的馬胸被草汁染得碧綠。奔馬一匹接一匹地從銀子飲過水的清潭裡馳過,水花四濺。   
馬隊向著東南方向追去。   
高高的草坡上,汗血母馬犁開草浪,向著高坡狂奔。它長長的白色領鬃和長尾像煙似的舒展著,碩長的馬腰充滿著力感,隨著馬蹄的蹬動,整個身子都在有節奏地向前彈動著。它奔馳的姿勢優美得令人震驚。銀子衝上高坡,停了下來,回身朝坡下的草地望去。   
草地上,索望驛領著黑衣騎士緊追不捨,也在向著高坡狂奔。   
銀子似乎在召喚什麼,又發出一聲長長的嘶鳴,然後衝下高坡,向著遠處的山巒奔去。很快,她消失在群山中……   
馬神廟裡的草煙仍在浮淌。   
「哈哈哈,」盤腿坐在索望驛對面的曲寶蟠大笑起來,道,「你不是說,亮出了套馬桿,從未失過手麼?」   
索望驛道:「是的,第一回見到了那匹叫銀子的汗血寶馬,我索望驛失手了,沒能追上它。可是,大概是在三個月後吧,我終於又發現了汗血寶馬的影子。我記得,那一天,我在草原上遇見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我的手下用套馬索套住了她……」   
馬神菩薩後,鬼手默默地聽著,投在她臉上的月光使她的臉慘白得怕人。她顫著眼簾,睫毛上閃著淚星。   
顯然,索望驛的聲音也將她帶進了曾經刻骨銘心的回憶中。   
她似乎感覺到,自己的眼前,一條套馬索無情地套來——   
草原深處,一條套馬索向著一個十四五歲的騎馬少女套來。少女被套住,從馬上重重地摔下。當太陽再次將草原的一片湖泊染成火焰色時,少女已被拴著雙手,牽行在一匹大馬的身後。   
索望驛騎在馬上,厲聲對少女道:「不必再隱瞞了!你是巴老爺的獨生女兒!」   
少女扭過臉去,看著深深的湖泊。   
索望驛道:「在這天山草原上,有兩匹汗血寶馬,一公一母,母馬被套爺養著,公馬被你父親巴老爺養著!」   
少女把眼睛移向遠處的白雲,臉上掛著倔強而又輕蔑的笑容。   
索望驛道:「這兩匹馬現在在哪,你不會不知道!」   
少女對著索望驛啐了口,嘲弄地笑道:「你們永遠得不到汗血寶馬!」   
索望驛冷笑:「是麼?如果我沒有想錯,用不了多久,我就能見到你家的那匹汗血公馬了!因為,你家的汗血馬一定會來救你!」   
終於,在湖泊邊一個高土坡上,立起了兩根大木柱,「大」字形地高高綁起了少女。周圍沒有一點動靜。索望驛和他的黑衣騎士們趴在草叢中,密切注視著草原深處的動靜。   
那草原深處是巴老爺的家,也是少女的家。   
此時,關在馬圈裡的那匹汗血公馬在蹦棚,發出一聲聲長長的嘶叫。   
管家跑來,對家兵大聲喊:「巴老爺有令!關嚴籠子,決不能讓汗血馬出圈!老爺已經帶人去找巴小姐了!」   
年輕的汗血公馬在抬蹄長嘶。   
草原上,彷彿聽到了什麼召喚,逃亡著的汗血母馬銀子猛地停住了腳步,扭頭往來路看著。它諦聽了一會,拐過身,竟然向著湖泊奔來。   
湖泊邊的高土坡上,高高綁在雙木上的少女聽到了銀子的長嘶,抬起了美麗的臉。遠遠看去,銀子的身子在切開草浪,向著她馳來!趴在草上的索望驛和黑衣騎士聽著漸漸響起的蹄子聲,拿著套馬桿,緊張地等待著。   
少女突然喊:「銀子——!快跑——!快跑——!」   
遠處,銀子忽然站停了。少女喊:「快跑啊——!銀子快跑——!」銀子站著沒動。索望驛一夥人從草裡站了起來,從窪地裡牽了馬,騎了上去。「追住它——!」索望驛突發一聲喊,馬隊向著銀子奔去。   
少女嘶聲喊:「快跑啊銀子!快跑!快回去找套爺——!」銀子發出一聲悲嘶,回身向著草原深處奔去。   
索望驛一行緊追不捨。   
兩天後,銀子出現在天山腳下的一處開滿野花的青草叢裡,對著草叢深處嘶嗚不已。   
聽到馬嘶聲,從草叢裡抬起了兩顆紮著聳天細辮的女孩腦袋。這是兩個十來歲的女孩,穿著羊皮襖,腰間紮著綠色纏腰布巾,細細的脖子上圍著麻布塊。女孩是養馬人套爺的孫女,大的叫風箏,小的叫風車。   
「姐,你聽,是銀子在叫!」妹妹說。她把手裡玩著的木片小風車順手插在頭髮上,踮著腳張望,卻是什麼也看不到。姐姐風箏扔下手裡的一把野花,對妹妹命道:「趴下!」風車趴下,將身子趴成了一隻「馬鞍」。風箏爬上「馬鞍」,朝著馬嘶的方向望去。   
她看到了向著遠山奔去的汗血母馬。   
她也看到了緊追在母馬身後的黑衣人馬隊。   
「姐,看到什麼了?」風車問。風箏不作聲,臉上湧起驚恐之色。「姐,你怎麼不說話?」妹妹又問。風箏的聲音在顫抖:「有人在追銀子!」   
「是山外來的人麼?」   
「像是!都穿著黑衣,拿著套馬桿哩!」   
「爺爺說,見了拿套馬桿的人追銀子,就開槍打他們!」   
「對!開槍打他們!」風箏從妹妹背上跳下來,拉起妹妹,「快,到望馬樓上去!」   
兩姐妹向著高高的坡頂奔跑。插在妹妹濃密的頭髮上的木片小風車在野風裡呼呼地旋轉不停。   
高坡頂上有一座古老的烽火樓。姐妹倆向著木樓奔去。這是一座全用粗大的圓木搭成的烽火樓,因年頭久遠,這根根木頭上都長滿了青苔,盤旋著通往樓頂的木梯已經斷了幾檔,用樹枝紮著;樓頂的頂蓋也是木頭,築得寬大而平坦,像是宋人的屋宇之頂;傍著主樓的是一座只容得了一個人站著的小木樓,兩樓中間橫著一座弓形的木橋,橋面的欄杆和橋板早已風化得搖搖欲墜。那橋樑上掛著一塊木牌,牌上面用火鐵烙著三個字:「望馬樓」。   
姐妹倆幾乎是跌爬著衝到了木梯下,飛快地奔上木樓。   
在那主樓屋子的樑上,垂掛著兩根羊毛編成的粗繩,繩上懸吊著兩支青銅響弩,弩箭的箭桿上各紮著一支連環響炮,弩身用三角形的木杈子固定著,弩機上拴著根繩子,繩頭拖在地上,用石塊壓著。   
兩人衝進樓屋,各自撲向拴著弩機的細繩,一把將細繩抓住,往小手掌上緊緊繞了兩圈。   
「姐!我手裡有繩了!」風車興奮地喊。風箏道:「爺爺是怎麼教的?拉繩放弩的時候,要閉上眼睛,咬緊牙!」風車大聲回道:「我記得!」將眼睛閉上,咬緊了嘴唇。「不對!」姐姐喊,「不是咬緊嘴唇,是咬緊牙!」   
妹妹睜開了眼:「爺爺說,咬緊了嘴唇就是咬緊了牙!」   
姐姐道:「不對!弩上的響炮一炸,你會把嘴唇咬掉的!」   
妹妹強聲:「你別管我!」   
姐姐道:「我是你姐姐!爺爺說了,你得聽我的!」   
從樓窗上望出去,是無垠的草原,索望驛一行在包抄著汗血母馬,舞動著索子。銀子左衝右突,堅定地向著遠處的山影奔馳。   
姐妹倆看見,索望驛向著銀子套出了一索。索子發出呼嘯聲,凌空盤旋。銀子身子一頓一挫,避開索子,繼續往前奔跑。   
索望驛領著馬隊緊追在後。   
風箏從樓板上拾起一根樹枝,拗斷,一根橫咬在自己嘴裡,一根遞給妹妹:「風車!給!像姐姐一樣咬著!」風車接過樹枝,學著姐姐的樣咬在嘴裡。兩姐妹對視了一眼,點了下頭,將眼睛一閉,猛地拉動了手裡的細繩。   
弩機被板動,「彭!彭!」兩支響炮被發射出去,幾乎同時在樓頂發出巨響。   
兩姐妹被震翻在地。   
兩聲響炮遠遠地傳進了山間的一處峽谷。   
在一架磨面的大風車前,一個白髮蒼蒼的精瘦老人抬起了臉,他身旁的風車在澗水旁轉動著,大風車下,是一盤轉動著的石磨。他是套爺——風車和風箏的爺爺。套爺爬上風車的大軸,向著峽谷外張望。他的臉像一塊刀砍斧削過的木頭墩子,深陷的眼珠像鷹目似的焦黃。   
峽谷外一片死寂。   
套爺意識到什麼,飛快地跳下風車,奔進築在石坡上的木屋,一把摘下掛在板牆上的長弩,背上肩,順手又從木柱上摘下一個插滿了飛鏢的皮囊,綁紮在大腿上,重又衝出了木屋。   
老人從栓馬樁上解下馬繩,飛身上馬,雙腿一夾,馬衝下坡,向著峽谷外的草原馳去。   
望馬樓上,兩姐妹給青銅響弩重又扣上了紮著連環響炮的長箭,拾起樹棍咬在牙上,又拉動了弩機。   
響炮聲再次響起。   
草叢間,索望驛猛地勒著馬,回望著響炮傳來的方向。他看見,兩朵硝煙在空中升騰著。「索大人!」一黑衣人策馬馳來,對著索望驛抱拳一拱,道,「響炮是從高坡的望馬樓上傳來的!」   
索望驛把咬在嘴裡的盤脖辮梢一吐:「是套爺放的響弩麼?」黑衣人道:「不是,是兩個小女孩!」「小女孩?」索望驛嘿地一聲笑了,「這麼說,咱們是被套爺的兩個孫女給嚇住了?」一陣馬蹄響,又一黑衣人策馬馳來,大聲道:「稟索大人!汗血母馬往峽谷跑去了!」   
索望驛冷聲:「它是去找套爺了!還愣著幹嘛?快給我追!」說罷,他猛地勒轉馬首,向著峽谷方向衝去,身後的馬隊緊緊跟上。   
峽谷口子到處是巨蛋般的亂石。一雙馬蹄在亂石上磕起顆顆火星,套爺挺著身子策馬衝出山口,向著草原疾馳。   
他看見,起伏的草浪中,汗血母馬向著山口奔來。   
他也看見了緊追在白馬身後揮動著套馬索的黑衣人馬隊。   
於是,他狂聲大喊:「銀子——!蹲下——!快蹲下——!」   
銀子沒有聽見,揚著長鬃,繼續向著山口奔馳。套馬索一道道地在它身後撲來。套爺邊解著肩上的大弩邊繼續大喊:「銀子——!蹲下——!給我蹲下——!」銀子這回顯然是聽見了喊聲,猛地站停,喘著粗氣,前腿一屈,身子蹲了下去。甩套過來的索子套了個空。   
「嗦——!」套爺手裡的大弩響了一聲,沖天而起的響炮在空中炸響。馬隊受驚,馬嘶聲聲!黑衣騎士扇形散開,對著套爺開起了槍。套爺伏在馬背上,一邊策馬,一邊朝黑衣人擲出飛鏢。一黑衣人胸口中鏢,栽下馬。索望驛對著套爺射出一槍,被套爺躲過,可馬耳朵卻被擊中,淌出血來,半個馬臉頓時紅了。   
套爺跳下馬,在草上打了兩個滾,滾到了蹲著的白色母馬身邊,緊緊抱住了馬脖子,道:「銀子,你命大,已是六回大難不死了!這一回,就看你還有沒有天大的命了!」說罷,他抬腿跨上了馬背,猛地從後腰拔出了長刀。   
銀子猛地站了起來,揚起前腿,對著天空發出一聲長長的驚心動魄的嘶鳴。七八根套馬索對著銀子套來。套爺在馬背上揮動長刀,索子全被削斷!   
「銀子!咱們走!」套爺對著白馬命道。   
銀子一甩脖子,騰蹄飛馳起來,草浪頓時洶湧在汗血母馬的腹下。   
峽谷的木屋外靜靜地臥伏著一片明亮的月光,架在澗流旁的大風車在沉重地轉動著,粗實的木軸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山谷深處,不時有滾石落入深溝的聲音和狼群的嗥叫聲傳來。   
風箏和風車坐在木屋外的鋪滿月光的石頭上,看著峽谷外的山口。木片小風車在風車的頭髮上轉著,「吱呀吱呀」地響。姐姐手裡牽著一根細細的麻繩,繩上牽著的是一隻羊皮風箏。羊皮風箏放得高高的,拖著兩根長長的尾巴,像是被釘在了夜空中。   
「姐姐,」風車抬起臉,看著夜空中的風箏,「你說,爺爺能看見羊皮風箏麼?」   
姐姐道:「不知道。可爺爺說,他看不見,銀子能看見。」   
妹妹道:「我不信,銀子怎麼能看見這麼高的風箏?」   
姐姐道:「爺爺說,咱們的銀子是天馬,天馬的眼睛能看見天上的東西。」妹妹摘下頭髮上插著的小風車,用掌一搓,小風車旋轉著飛上了夜天。「姐,」她看著飛昇著的小風車,問道,「銀子也能看見小風車?」   
「能。」姐姐回答。   
妹妹又問:「姐,你說,銀子看見了你的風箏,看見了我的風車,知道咱們在等它,就很快回家了,是麼?」   
「是的。爺爺說了,咱們的銀子,別人奪不走,它還要生小天馬,那小天馬還要再生小天馬,一輩輩生下去,把草原都生滿了。」   
「等草原上都是天馬了,姐姐要做好多好多羊皮風箏,我也要做好多好多小風車,一起放到天上去,讓它們都看見!」   
山口那兒傳來清脆的馬蹄聲。兩姐妹高興地站了起來,對著山口外大聲喊:「爺爺——!銀子——!」回答她們的是汗血母馬輕輕的嘶鳴。「銀子回來了!」姐妹倆歡呼起來,奔下石坡。   
月光下,套爺騎在馬背上,慢悠悠地沿著石路走向木屋。   
草原湖泊邊的小路幾乎浸在氾濫的湖水裡。月光和星光攪成一片,閃動在這道薄薄的水面上。   
突然,水花大濺,兩匹馬狂奔而至。騎馬的是兩個戴著狐皮帽的漢子,腰間挎著彎月刀。馬奔上長滿蘆葦的水灘,擦得蘆葉沙沙直響。猛地,從蘆葦窠裡猛地伸出勾馬桿,跑在前頭的那匹馬一頭栽倒,騎手重重地摔下。十幾個黑衣騎士衝出蘆葦窠。摔倒的騎手爬起,撲向湖水,可已經來不及了,幾把雪亮的砍刀從背後砍了下來。騎在另一匹馬上的騎手見勢不妙,猛地勒過馬頭,馬衝向湖裡,騎手捨了馬,拚命游動。黑衣人抬起長槍,對著湖水一陣狂射。騎手中彈,緩緩沉下湖去。   
黑暗中,索望驛騎在馬上,默默地看著這一切。灑滿月光的湖岸邊,漂動著兩頂狐皮帽。「將狐皮帽掛上樹枝!」索望驛沉聲命道。   
牧場主巴老爺領著家兵、打著火把找到湖泊邊的高坡時,已經是下半夜。幾個家兵見到綁人的雙木,立即張弓搭箭,對著雙木上的繩子射出箭去,繩子射斷,少女從雙木上無力地滑下了。   
帶著救下的女兒回到家的時候,天色未明。   
巴老爺家是一座傍湖而築的大院,環圍著一道高高的土牆,土牆四角立著炮台,屋頂巡守著背槍執刀的家兵;大門是座吊橋,兩根粗大的鐵鏈將吊橋懸掛在半空,遠遠看去,這大院子像是一座城堡。   
一匹馬急馳而來,騎馬的是巴老爺家的管家。牆樓上的家兵急忙放下吊橋。管家鞭了下馬臀,馬衝上吊橋,馳入大院。   
管家馳入院內寬大的坪場,在一幢青瓦大屋前下馬,奔上台階。守在門外的兩個家兵推開了門。巴老爺盤腿坐在椅上,垂著厚眼皮子,用力吸著鼻煙。管家把兩頂狐皮帽放在桌上,狐皮帽上全是血跡。   
巴老爺抬起臉,看了下狐皮帽,眼皮直跳:「哪兒找到的?」   
管家道:「湖邊的樹枝上!」   
巴老爺牙骨一緊:「如此說來,這幫客人是想告訴我巴老爺,要是我不把汗血公馬交給他們,我的帽子也會被掛在樹枝上?」   
管家道:「正是此意!」   
巴老爺突然大笑起來,一把抓下戴在頭上的銀狐帽,重重擲在管家懷裡:「管家,你再往湖邊跑一趟,把我巴老爺的狐皮帽掛到樹枝上去,告訴這幫王八崽子,巴老爺只當自己死了!」   
管家捧著銀狐帽,欠身道:「遵命。」一步步退出門去。   
「來人哪!」巴老爺沉下臉喊道。兩個家兵進來。巴老爺咬牙切齒地下令道:「派上五十個弟兄,給我守住馬廄!要是讓汗血寶馬掉了一根毛,誰也別想活!」   
家兵齊聲道:「是!」   
巴老爺拉開抽屜,找出一支左輪手槍,掂了掂,猛地反手對著屋柱開了一槍,掛在柱上的一面鏡子打得粉碎!這舉動無疑是在提醒他自己:已到捨命的時候了!   
一個家兵奔來,大聲報告:「巴老爺!小姐騎著馬,又獨自走了!」   
巴老爺似乎早有預見,沉默了一會,平靜地說:「鷹不會死第二次的,由她去吧,這回,誰也傷不了她了!」   
少女騎著馬,身上背著一桿槍,腰裡掛著一口刀,在草原上行走著,像個孤獨的旅行者,不緊不慢地走在明晃晃的陽光下。   
她在對著草原喊:「銀子!銀子!」   
回答她的是飛馳在草上的雲影。   
她的眼裡飽含著淚水……   
馬神廟裡,盤腿坐在菩薩後頭的鬼手,眼裡滿含著淚水。她拭了拭眼,站了起來。天已黎明,已看得清供案前的破瓦盆裡那堆積著高高的草灰。   
她慢慢站了起來,突然對著垂幃發出「嘿嘿嘿嘿」的笑聲,一轉眼便從馬神菩薩身後走了出來!   
面對面盤腿坐著的曲寶蟠和索望驛吃了一驚,猛地站了起來。   
鬼手的手指中盤著絲線,線上竟然掛著一匹彩色的木偶馬!她從供台上跳下,笑道:「滿京城到處都是酒樓茶館,你們說事兒哪兒不好去,偏要上馬廄裡來?」   
「你是誰?」索望驛皺著濃眉道。   
「慢!」曲寶蟠攔住索望驛,問鬼手,「你說這兒是馬廄?」   
鬼手道:「這兒不是馬廄,那該是什麼?」   
曲寶蟠道:「是廟,馬神廟。」   
「馬神廟裡供著的是什麼?」   
「當然是馬神!」   
「馬神是不是馬?」   
「是馬。」   
鬼手笑了:「既然是馬,那馬住著的地方,是不是馬廄?」   
曲寶蟠突然感覺到什麼,猛地回頭。他這才發現,索望驛不見了!   
他立即奔出廟門,四野霧濃,已無索望驛的影子。   
然而,就在不遠處的土坡上,那匹黑馬仍站在草裡,騎在馬上的布無縫在默默地看著馬神廟和在廟門口到處尋望的曲寶蟠。   
曲寶蟠回進廟來,對鬼手重聲問:「說!你到底是誰?」   
鬼手一屁股坐上供案,修長的腿一架,雙手一抱,笑著:「去過天橋麼?」   
「本爺在問你!」曲寶蟠臉色蒼灰,他無心將話扯開。   
「你要是去天橋,坐過天橋的戲場子,那你一定聽說過一個大名。」鬼手仍在笑著,笑得無比媚人。   
曲寶蟠眼皮一動:「什麼大名?」   
「鬼手!」鬼手的笑容裡充滿了野性的嬌媚。「鬼手?」曲寶蟠冷聲,「沒聽說過!」鬼手道:「可我聽說過曲王爺的大名!」曲寶蟠一怔:「你怎麼知道我就是曲王爺?」鬼子道:「在這京城的界面上,玩馬的人,沒有不知道曲王爺的。」曲寶蟠道:「這麼說,你也是玩馬的?」   
鬼手把手裡的木偶馬一提,衝著曲寶蟠一笑。   
曲寶蟠的眼睛盯在了鬼手的手上。這雙手白白淨淨的,手指又細又長,指間纏滿了絲線,十個足有一寸長的指甲塗著寇丹,血紅血紅的。突然,鬼手的十個紅指甲像撥琴弦似的在絲線上一起彈動起來,頓時,掛在線上的木偶馬揚蹄奔騰,馬唇、馬耳、馬鬃、馬尾一起動了起來!   
這鬼斧神工的彈指動作,讓曲寶蟠看得呆住了。   
鬼手哈哈笑出了聲:「現在你知道我是誰了吧?」對著供台的木腿磕了一腳跟,俯下臉大聲道:「跳跳爺!還睡得著麼?有人在這兒說了一夜的馬,沒把你吵醒?」供台下有了動靜,垂掛著的破布揭起,鑽出了脖子上掛著一面小叫鑼和一把小嗩吶的跳跳爺,他一臉的睡意。   
「你又招惹哪個男人了?」跳跳爺撣著頭髮上的草莖,「昨晚上是月圓的日子麼?」鬼手笑著說:「昨晚月缺,我可誰也不會招惹。跳跳爺,咱們也睡不成了,回天橋吧。」跳跳爺咳嗽著,也不看曲寶蟠,去後牆邊搬出了兩口戲箱,用手指在小叫鑼上彈了一下,後院立即響起了一聲馬嘶,一匹棕色馬顛著碎步走到了廟門口,站住不動了。   
這一連串動作讓曲寶蟠看得怔愣不已。   
棕色馬馱著戲箱和鬼手,跳跳爺牽著韁,向城裡走去。這條通往京城的泥路上灰濛濛的,大風刮來,迷人眼目,連馬眼也在使勁地眨著。   
曲寶蟠騎在馬上,走在一旁,一臉的納悶。「我在廟裡坐了三天,」他道,「沒見你們進廟,你們是怎麼進來的?」   
鬼手在馬背上吃著一卷乾糧,笑道:「騎著馬進來的。」曲寶蟠道:「怎麼沒有一點動靜?」鬼手道:「這話你得問馬。」曲寶蟠搖了搖頭:「看來,你是個怪人!」「不是怪人,是怪物。」鬼手又是一個極媚的笑,說著,將手裡的木偶馬對著曲寶蟠牽動了一下,「這不就是怪物麼?」   
曲寶蟠道:「那個人在廟裡說的故事,你們都聽見了?」   
「女人都喜歡聽故事。」   
「你聽出什麼味兒來了?」   
「聽出了一股殺氣。」   
「能被女人聽出的殺氣,就不是殺氣了。」   
「能騎在馬背上的女人,就不是女人了。」   
「是麼?」   
「女人不該坐在馬上,該坐在轎裡。」   
曲寶蟠笑了下,道:「你不笨。」   
鬼手道:「可你卻有點兒笨。你要是不笨的話,就不會讓那個說馬的人先走一步了。」曲寶蟠無心再提馬的事,便道:「你們既然是天橋的戲班子,就該住在城裡,怎麼住到馬神廟來了?」鬼手道:「廟裡清靜。」   
「不對,」牽著馬的跳跳爺冷不防地開了口,「要是住在城裡,她會把滿京城的男人都迷死。」   
曲寶蟠回過臉看了看鬼手。他這才注意到,坐在馬背上的這個年輕女人漂亮得簡直就像個人間尤物!   
又是一個無月之夜。在那馬神廟裡外的山坡上,又有了一匹黑馬,騎在馬上的,又是那個穿著黑衣的布無縫。   
不用說,布無縫的眼睛此時看著的地方,一定是那間亮著一星燈火的馬神廟。因為,索望驛的故事還沒有講完,他還得繼續給曲寶蟠講下去,直到他的眼睛被剜的那天。   
馬神廟裡的瓦盆,照例燒著草香,曲寶蟠和索望驛盤腿對坐著。   
「往下說,」曲寶蟠道,「說完了,你我就可以了斷另件事了。」   
索望驛道:「其實你不必著急,我既然把故事說了出來,也就不會再吝嗇自己的一雙眼睛了!」   
曲寶蟠道:「那就開始吧!」   
馬嘶聲聲,迴響在草原峽谷間的小木屋外。這馬嘶聲是從木屋裡傳出來的。黑暗中,一身黑衣的索望驛騎在馬上,像幽靈似的站在離木屋不遠的一個黝黑的山頂上。   
他在注視著這個山谷裡的木屋。透過木窗,他看見了晃動著的人影,還有那匹天下無價的汗血母馬的身影!   
木屋用木柵隔著裡外兩間,裡屋住人,外屋是個馬廄。裡屋的火塘燃著火,坐著一隻紫銅水壺,壺嘴冒著熱氣。風箏和風車趴在火塘邊的羊毛毯上,看著爺爺在外屋給銀子梳毛。   
爺爺把梳齒上的馬毛扯下,扔進火塘裡,滿屋飄著焦毛的香味。爺爺還在想著銀子死裡逃生的事兒,不無感慨地對孫女說:「那天,要不是你們倆姐妹放了響弩,銀子可真的逃不過一劫了。」   
「爺爺,」風箏問道,「您說,銀子什麼時候才能生馬駒呀?」爺爺笑道:「你問銀子吧。」風箏回臉問白馬:「銀子,你什麼時候生馬駒呀?」銀子晃晃頭,瞪著眼看著風箏風箏笑了:「銀子不想告訴我。」   
風車從毯上爬了起來:「我來問它!」她推開木柵門,走到白馬身邊,撫撫鬃毛,問道:「你小聲告訴我,什麼時候生馬駒?」   
她把耳朵湊近白馬的嘴唇。銀子突然打了個響亮的噴鼻,噴了風車一臉沫子。爺爺和風箏大笑起來。銀子也樂了,抬起一條前腿,在地上連蹭了三下。   
早晨,草場的大馬欄裡一片馬歡。   
早起的風箏和風車用力打開欄柵,馬群一匹匹湧出,像決堤洪水似的奔騰著,奔向草原,蹄聲擂鼓似的震天動地。   
馬欄裡,有一匹馬站著沒動,它是銀子。   
風車看了會銀子,不安地問風箏:「姐,銀子怎麼不走了?」風箏走近白馬,拍拍馬背:「問你哪!怎麼不走了?」白馬雙眼潮濕,用唇在風箏的臉頰上輕輕蹭著。「爺爺!」風箏大聲喊,「銀子是怎麼了?」   
套爺在不遠處的草垛旁用錘子敲著蹄鐵,懷裡抱著一條馬腿,聞聲抬起臉,老遠喊過話去:「出什麼事了?」   
風車喊:「銀子不會走路了!」   
套爺一怔,忙放下懷裡的馬腿,扔了錘子,向大馬欄奔來,走近白馬,拍拍馬背,又捏捏馬膝,抬臉對孫女道:「風箏,風車,幫爺爺取些黑豆來。」   
風箏和風車跑到欄外,把麻袋裡的黑豆倒進一口木桶,拎著,走回白馬身邊,把木桶放在馬臉前。銀子嗅嗅豆子,沒動。「怎麼不吃了?」套爺又拍拍馬背,「這可是上好的黑豆。」銀子抬起臉,用溫情脈脈的眼神看著套爺。   
套爺對馬臉道:「你怎麼越長越像個小娘們了?看起人來,眼裡水汪汪的……」突然,套爺意識到什麼,急忙伸出一隻手,往馬屁股溝裡摸了一把。   
手指上粘乎乎的。   
套爺滿是皺紋的黑臉綻出了驚喜的神色,對著鮮亮的太陽抬起了手。他看到,手指間的一片粘絲在陽光裡閃著透明的亮晶晶的光澤,陽光刺目,那粘絲纏在手指上就像纏著一蓬雪白的蠶絲!   
「發情了!」套爺對著自己的手指大聲道,「銀子發情了!」他回過身,對著兩個孫女歡聲喊道:「咱們的銀子該懷上小馬駒了!」   
大屋前的大風車沉重地轉動著。風箏和風車爬上高高的風車架子,把兩塊紅布條紮在葉輪上。   
風車轉動著,布條紅得像兩束火苗——這是草原牧馬人的規矩,良馬要懷駒了,得讓藍天白雲知道,得讓青山綠水知道,得讓每棵草兒每朵花兒每個過路人兒知道!   
山谷的風吹來,紅布隨著大車風轉動著,像流火似的格外鮮艷。   
澗水邊,兩個女孩子還給白馬的長鬃梳出一綹綹「小辮」,往「小辮」上也扎上了紅布條。   
白馬的影子落在澗水裡,漂亮極了。她拋棄了一切對於恐懼的記憶,忘情地歡奔起來,一直向著草原奔去,她的長鬃上紮著的紅布像是跳著舞的紅色精靈。   
令人驚喜的是,它的四蹄也都扎上了紅布條!四朵火焰在青綠如洗的草叢間一聳一聳地跳動,就如跳動著四隻碩大的紅羽螞蚱。   
騎在馬背上的風箏和風車歡聲喊:「銀子要做新娘了!銀子要做新娘了!」套爺騎著一匹栗色馬,也是一臉的喜悅。他從腰間掛著的箭壺裡摸出一支響箭,將一根紅布條紮在箭尾上,又從馬背上取下弩,張弩搭箭,對著天空射了出去。   
帶著紅布條的響箭在空中炸響!太陽像銅鏡似的發著青色的光芒,草原上空傳著套爺的響箭聲。   
聽到響箭召喚的幾十個牧馬漢子大聲歡嚎著,向著響箭的高坡策馬奔來。   
高坡「望馬樓」樓橋上,兩雙細腿在高高的樓橋上晃動著。風箏和風車坐在橋上,晃著腿,邊吃著果子邊看著樓下的爺爺和牧馬漢子們。   
套爺騎著他的栗色馬,身邊站著披紅掛綵的銀子。套爺的白髮在風裡捲動著,臉色凝重地對牧馬漢子們道:「……我十七歲的時候,問過一位從敦煌來的和尚,我問他,托著咱們草原的這一座座大山,為什麼叫天山?和尚說,這山,是從天上來的,所以就叫天山。我七十歲的時候,又見了一位從喀什來的和尚,我又問他,我爹傳給我的汗血馬,為什麼叫天馬?和尚說,這馬,是從天上來的,所以就叫天馬。」   
牧馬漢子們笑起來。   
套爺道:「這兩位和尚是想告訴我,一個是天上來的山,一個是天上來的馬,它們一同來到人間,天生就配成了一對。也就是說,天底下,只有天山才配得上天馬!只有天馬才配得上天山!」   
樓橋上,風箏和風車咬著果子,抬臉看天。天空纖雲絲絲,湛藍湛藍。   
套爺繼續說著:「天山有多少里?都說世上還沒有這麼長的尺子能丈量它,這話我信。天馬有多少匹?都說世上沒有這麼多的手指能數清它,這話我不信。誰都知道,咱們天山上的天馬,多少年來,不是被殺了,就是被奪了,到如今,只剩下兩匹了!一匹是我套爺家的母馬,一匹是巴老爺家的公馬,也就是說,在咱們天山,如今只有這麼一對天馬了!」   
銀子也在靜靜地諦聽著。   
套爺道:「咱們是天山的牧馬人,咱們得對得起天山的天馬!我套爺,不能眼看著天馬就這麼滅絕了,我得替它們傳下去,像人一樣,一輩輩傳下去。這是我爺爺教我的話,也是我爹教我的話!我把這話也教給了兒子。可我兒子沒能活著替我把這話再傳下去。兩年前,也就是銀子出世的第二天,我兒子為了保住剛生了駒的汗血母馬不被北邊來的人搶走,護著它走了三天三夜……我找到他們的時候,看見我兒子和汗血母馬的背上,中了二十七槍!」   
風箏和風車咬果子的嘴停住了。兩姐妹看見,銀子的眼裡全是淚水。「爺爺,」風車對著樓橋下大聲道,「銀子流淚了。」   
兩姐妹扔了手裡的果子,跳起身,抱著柱子從橋上滑了下來。   
套爺跳下栗色馬,走到銀子身邊,伸出粗糙的大手掌,拭去馬淚,重又騎回馬背。他的聲音低沉了下去,道:「我兒子,還有那匹汗血母馬,就葬在這座望馬樓前。每天早晨,銀子在吃草前,都要到這坡上站一會,看一看這座樓。我套爺知道,銀子是在替我兒子守靈,也是替它自己的母親守靈。這,就是汗血寶馬的品性!我套爺,不如它!」   
牧馬漢子們默默地看著銀子。   
套爺道:「今天一早,咱們的銀子發情了,它到了配對生駒的時候了。為著這一天,我套爺等了整整兩年,今天終於等來了!可是,在咱們天山草原,能給銀子配對的,只有巴老爺家的那匹也剛滿兩歲的公馬。」   
有位牧馬漢子大聲道:「奪銀子的那幫人,為了奪巴老爺家的汗血公馬,已經殺了巴老爺家的兩個家兵,巴老爺已經放出話來,為了安全,誰也不能見他的汗血公馬!」   
套爺道:「我不信巴老爺的心腸是鐵打的!我套爺就是在他家的門坎上跪爛雙膝,也要把汗血公馬的種給跪出來!」   
銀子突然朝天仰脖,發出一聲長嘶。群馬頓時驚蹄,也都「灰灰灰」地跟著叫了起來。   
  奪馬天山   
今天是送汗血母馬認親的喜日子。   
一群戴著馬臉面具的騎馬人吹吹打打地從天山峽谷山口裡走了出來。嗩吶在馬背上高聲吹奏著,領引著十二匹健壯的烏孫馬,馬頭上戴著繡了個「禮」字的「紅馬臉」。這些「禮馬」顯然是送給巴老爺家的求種禮物。走在「禮馬」後頭的是四輛馬車,車上擺著大木盆,盆裡是一隻隻紮著紅絲帶的烤全羊和豬頭三牲;跟在最後頭的是輛載酒的馬車,車上疊著十九隻大酒罈,壇腰貼著紅紙,上書「求種酒」三個淋漓墨字。吹樂趕車的都是牧馬漢子,人人腰間拴著紅綢帶,按著天山牧馬人的規矩,每個人的臉上都戴著馬臉面具。   
套爺就像自己出嫁似的,也穿得一身鮮紅,連馬靴也用紅布裹著,腰帶上插著一根纏了紅羊毛的馬鞭子。他沒有戴馬臉面具,只是給自己的眉毛和鬍子染成了紅色,手裡牽著汗血母馬,走在隊列中間。   
銀子的背上披著一塊紉了流蘇的大紅氆氌,頭上戴著一頂鑲了珠子的彩冠,馬耳朵上掛著兩顆會響的小銅鈴鐺,馬脖子上也掛著個拳大的銅鈴,大鈴配著小鈴發出叮叮噹噹悅耳的響聲。   
風箏和風車坐在載酒的馬車上,扶著搖搖晃晃的大酒罈子。「姐,」風車問,「你說,爺爺能把種給求來麼?」風箏道:「能。」風車道:「要是巴老爺不願意給種,爺爺真的會下跪麼?」風箏看著妹妹頭髮上轉動著的木片小風車,好半天才說:「會。」   
遠遠的一處山崗上,索望驛的黑衣騎士出現了,一字排開,默立在崗巖,盯視著「求種隊」的行列。   
索望驛臉上浮起笑來,對自己道:「天賜良機!套爺的母馬去會巴老爺的公馬,也就是說,上蒼要賜給我索望驛兩匹汗血寶馬了!很好!趁著這一公一母配上的時候,我要來個一網打盡!」說罷,他嘿嘿嘿地笑了起來。   
巴老爺家的大院卻是一片出奇的安靜。為了保住汗血公馬,巴老爺已經下令,誰也不准打開院門,違者處死。   
院門外遠遠傳來了歡快的鼓樂聲。   
管家匆匆奔來,顯然已經看到了求種的隊列。他奔到坐在石桌旁吃著抓羊肉的巴老爺跟著,急聲稟道:「巴老爺!套爺的求種人馬到了院門外的吊橋下了!」   
巴老爺扔下羊腿,沉著臉道:「讓他們滾回去!什麼年景也不看看,這兵荒馬亂的,我能讓汗血寶馬露臉麼?快叫他們滾!」   
管家道:「可是……他們是引著十二匹烏孫馬、四大車烤全羊和一大車酒來見您的。」巴老爺怒聲:「就是引著十二個天仙美人、四大車金銀一大車寶珠來見我,我也不答應!回話去吧!」   
管家退下。「慢!」巴老爺又喊道,「告訴守門的弟兄,誰放下吊橋,我砍誰的手!」管家道:「明白了!」   
吊橋下,求種的人馬顯然已等了好久。套爺的臉上淌著汗,示意眾人別急。「來了!來了!」風箏眼尖,喊道。套爺抬眼看去,見巴老爺家的管家從土樓的垛口露了臉,急忙跳下馬,摘帽行了個大禮。   
管家趴在垛口喊下話來:「喂!套爺你聽著!別再說廢話了,咱們巴老爺讓我告訴你,快回去吧,這吊橋,誰放下就砍誰的手!聽明白了麼?」   
套爺急聲回道:「大管家!請巴老爺成全銀子吧!咱們天山草原,多添一匹汗血寶馬,那是上天的恩賜!請老爺放吊橋吧,我套爺求他了!」   
管家大聲道:「套爺,你這不是存心想害老爺的汗血公馬麼?那幫來路不明的奪馬強盜,就在附近的林子裡候著!老爺要是答應放出公馬與你的母馬交配,不是給了這幫強盜奪馬的機會麼?你護著母馬快回吧,找匹烏孫良馬與它配了,沒準也能生下名駒來!」   
套爺道:「我要的純種馬,這你明白!」   
管家道:「老爺的公馬要是被人搶了,還有純種馬麼?」說罷,回身要走。「等等!」套爺喊,牙關咬得鐵緊,「要是我把這幫奪馬強盜殺盡了,老爺能放下吊橋麼?」管家道:「套爺你別犯傻了!就憑你和你的這幫朋友們,殺不盡那夥人!」套爺把手放入嘴裡,吹出一聲尖長的指哨,一匹五花馬奔了過來,他翻身上馬,指著也要上馬的牧馬漢子們重聲道:「你們都留下!三天後,我會回來的!」   
他一夾馬腹,朝遠處的樹林子馳去。他知道,只有消滅了奪馬的黑衣人,馬老爺才有可能成全這對汗血寶馬的「終生大事」。   
不必說,套爺要和索望驛拚命了!   
許多年以後,也無人知道那場發生樹林子裡的槍戰是打得如何慘烈。就在套爺離去的第三天傍晚,求種的牧馬人和風箏風車兩姐妹,以及巴老爺家的人都隱隱地聽見,在那遠處的一片黑樹林子裡,槍聲像爆豆似的響了好一陣子。後來,風箏和風車只是聽爺爺偶爾說起,當時,爺爺在林子裡找到了奪寶馬的黑衣馬隊,在老樹間與他們對射開了,黑衣士兵一個接一個倒下,血流滿身。爺爺的最後一槍打中了黑衣馬隊的首領索望驛。索望驛的胸中湧出血來,倒地死去。爺爺便在林子裡拾起了屍體旁的長槍,扛在肩上,然後又從索望驛的血手裡扒出了短柄手槍。做完了這一切後,他走出了樹林,帶著無比的自豪和滿懷的信心,重又回到了巴老爺家的吊橋下。然而,當時的爺爺並不知道,他在樹林裡中了黑衣馬隊的一個並不高明的圈套,以至於殃及寶馬,追悔莫及。——就在套爺離開後,樹林子裡那些佯裝被打死的「死屍」活了過來,一個個從地上爬起,把塞在黑衣裡的盛著馬血的羊尿脬取了出來,扔在地上。   
索望驛也爬了起來,臉上浮起了冷笑。   
他們用滿身的馬血騙過了套爺。   
套爺牽著馱了長短槍的五花馬,腰裡別著索望驛的短槍,渾身是血地向著吊橋走來。他在吊橋邊把槍卸下,扔在地上。   
牧馬漢子和風箏、風車歡呼跳躍。   
巴老爺家的管家早已趴在土樓垛口,大聲喊過話來:「聽著!巴老爺說了,你們的母馬不配受巴老爺家公馬的種!你們回去吧!」   
套爺震驚了,對著吊橋跪了下去。他身後,牧馬漢子紛紛跪下。   
風箏和風車也在爺爺身邊跪下了。   
草原的大風吹打著這群跪著的人。   
披紅掛綵的汗血母馬也傷心了,對著月下的土樓嘶鳴不已。   
跪著人在寒風裡顫著。月亮在雲中疾行。天亮後,大風止了,跪著的人個個變成了土人,看不清眉目。汗血母馬也變成了土馬,紅布上落滿了塵土。   
吊橋高鎖,絲毫沒有放下的動靜。套爺的手慢慢伸向腰後,拔出了腰刀。   
「巴老爺!」套爺嘶聲喊,「已經是第四天了,你再不成全銀子,套爺我也就無臉再回草場了!」他高高舉起刀,對著自己的眉心重重地砍了一下。一道紫血從他的眉心筆直地淌下。   
「爺爺——!」跪著的風箏和風車哭了起來,啞聲喊。   
套爺又舉起了刀,橫著重重地砍在了額間。「十」字形的傷口鮮血湧流。   
牧馬漢子們狂聲喊:「套爺——!」   
套爺挺著腰,不讓自己倒下,通紅的雙眼緊緊盯看著吊橋。許久,吊橋終於發出「喀喀喀」的鐵索聲,緩緩地放了下來。   
套爺透過眼簾上糊著的干血看去,一匹渾身雪白的、健壯無比的公馬走著舞步,從吊橋上走了過來!   
這是巴老爺家的兩歲的汗血公馬!   
汗血母馬發出了一聲長長的激動的嘶鳴!   
公馬向著母馬奔來!   
母馬向著公馬奔去!   
兩匹白色馬越奔越近……   
一場馬的婚禮在青草茵茵的湖泊邊舉行了。   
一公一母兩匹汗血寶馬頭紮紅繡球,在草地上追逐著、親暱著,不時地繞著圈兒,不時地打個滾兒,耳鬃廝磨,情意綿綿。   
圍著這對戀馬的是一個幾百人組成的人圈,像過一個盛大的節日似的,人人脖子上都戴著一個花環,手拉手跳著舞。一群維族牧民坐在人圈外彈奏著樂曲,低低地唱著古老的牧歌。   
兩匹馬脖頸纏磨、臉頰相偎,已是難分難捨。   
套爺和巴老爺坐在一個布帳裡,一邊歡笑一邊看著這對「新婚馬」。   
巴老爺的身邊,站著那個十四五歲的穿著一身彩袍的美貌少女,少女對巴老爺道:「父親,你說,我結婚的時候,也會像汗血馬一樣幸福麼?」   
巴老爺哈哈笑道:「會!會!等我的女兒長大嫁人了,爹一定像為汗血馬辦婚禮一樣,為女兒辦一場更大的婚禮!」   
女兒笑了,笑得格外美麗。   
巴老爺回臉看向套爺,道:「套爺,要不是看在你甘願為馬去死的份上,我巴老爺是決不會把汗血公馬放出來的!」   
套爺感激地對巴老爺行了禮,眼眶裡含著淚花,道:「等母馬生下了馬駒,就是咱們天山草原第三匹汗血寶馬了,這馬駒,不屬於我套爺,也不屬於你巴老爺,屬於天山。我已想好,等這匹純種汗血馬駒長大了,讓它來改良天山的馬種。對了,往後,你我的汗血寶馬,每年都要交配一次,生下一大群寶馬來!到了那時,咱們天山的良馬都變成寶馬了!」   
跳舞的人歡呼起來。「看!汗血馬跳舞了!」巴老爺的女兒高聲叫道。套爺和巴老爺看去,直見兩匹汗血馬轉著圈跳起了優美的舞,顯然,它們要開始交配了。   
套爺站了起來,對巴老爺笑道:「該讓它們進洞房了!」   
巴老爺也站了起來,揮手:「女兒,送它們入洞房!」女兒接過一支響弩,走到帳外,舉起弩,對著天空扣下了弩機,一支紅箭飛空而去。紅箭帶著響炮飛上天空,炸開了,紅紅的紙屑像雪花似的凌空撒下。   
風車的頭髮上插著的小風車在風裡呼呼轉著,對姐姐喊:「姐姐!快放風箏!」風箏鬆開手裡的線,一隻雙馬風箏很快放到了天上。頓時,二十個年輕的騎手扯著一匹染成桃花紅的大布,一字排開,快馬馳來。人圈散開,騎手圍著白馬繞了一圈,用紅布將這對「夫妻」團團圍住,立即又上來十個年輕姑娘,用竿子撐住了紅布。幾乎就在一轉眼之間,馬的「洞房」圍成了。   
「洞房」裡傳出馬的雙雙嘶鳴。   
人們安靜下來。   
樂器安靜下來。   
萬簌俱寂,只有絲絲風聲在草梢上滑行。人們雙手合十,按在自己的額前,默默地為這對幸福的汗血寶馬祝福。   
突然,地底下隱隱傳來痙攣般的一陣顫動。人們一驚,回臉看去。一列黑衣馬隊衝出樹林子狂馳而來,蹄聲漸響,聲沉如雷。   
帳下,套爺驚呆了,巴老爺也驚呆了。   
黑衣馬隊在索望驛的率領下,衝入草場,很快就將人群衝開,幾個壯漢揮刀砍倒了紅布「洞房」,直撲仍在耳鬃廝磨的汗血寶馬。受驚的汗血寶馬揚蹄長嘶。   
「快救寶馬——!」套爺大聲喊,拔出腰刀,跨上五花馬,向著黑衣騎士殺去。兩個黑衣騎士揮刀夾擊,套爺的手臂被砍了一刀,仰身從馬上栽下。   
巴老爺也已騎上了馬,從腰裡拔出了手槍,正要開槍,迎面被一個黑衣騎士揮刀砍倒。人群大亂。風車和風箏被黑衣人的馬蹄撞倒在地,馬蹄在身上踩過,兩人昏死過去。   
巴老爺的女兒拾起一支槍,對著黑衣人射擊。一個黑衣人從馬上栽下。   
衝上來的索望驛一鞭打掉了巴老爺女兒手裡的槍,直撲汗血寶馬,揮起套馬索,一下就套住了汗血公馬,立即狠夾馬腹,牽著馬向西狂奔而去。汗血母馬被另一根套索套住,也被挾恃而去。   
兩匹汗血馬漸漸消失在人們的視線裡。   
布帳前,巴老爺的女兒從血泊裡爬起,趴在父親的身上,從父親腰間拔出刀,跨上了一匹馬,孤身追去!   
「砰」!黑衣人對著巴老爺的女兒開了一槍。   
巴老爺女兒中彈,從馬上跌下。   
此後發生的事,連天上的飛鳥聽了也會為之落淚——五花馬馱著受傷的套爺,向西狂追,越過了一片片草地,穿過了一條條河流,直到黃昏仍然馬不停蹄。   
套爺伏在五花馬背上昏迷著。   
馬花馬不停地向西奔馳,餓極了,在一個水潭邊飲了會水,又繼續向西追去。   
三天後,五花馬的蹄子脫落,四隻血蹄不停地奔走著,草叢間、亂石灘、蘆葦窠,都留下了馬的血跡。   
幾根樹枝扔進火堆,火星四濺。這塊山谷間的無草石坡冒起的白色濃煙,將天上的星月遮得無影無蹤。   
奪了寶馬的索望驛和黑衣士兵們跑累了,趁著黑夜來臨,終於札下了營,坐在火邊架鍋做飯,在寒風裡烤起了火。   
兩匹汗血寶馬分別拴在樹上,幾個士兵執著槍看守著。   
令他們無法想像的是,就在此時,佈滿白煙的夜空突然響起一聲像刀子般鋒利的馬嘶,渾身血紅的套爺騎著他的五花馬向著火堆衝來,馬從火焰上躍過,落在拴汗血馬的樹邊,www奇Qisuu書com網套爺揮刀砍斷韁繩,狂喊:「快跑!」   
兩匹馬猛地轉身,向山谷外衝去。   
這只是在一瞬間發生的事,等索望驛反應過來已經遲了,他的咽喉間已被抵上了套爺的刀尖。   
如夢初醒的黑衣士兵們挺著刀槍,團團圍住了套爺。騎在馬上的套爺一隻掌中勒著韁繩,另只手挺著刀,對著索望驛吼道:「叫你的部下退開!」   
索望驛垂眼看了看刀子,對黑衣士兵道:「都退開!」   
黑衣士兵退開了一步。套爺在馬背上搖搖欲墜,傷口在湧著紫血。好一會,他對索望驛道:「放汗血寶馬一條生路!」   
索望驛冷聲道:「你已經得手了!」   
套爺道:「不,你不懂得汗血寶馬!主人不走,它是不會走的!」   
索望驛朝山谷口子看去,果然,兩匹汗血寶馬佇立在岩石上。「哈哈哈哈!」索望驛收起槍,大笑起來,「我索望驛曾是堂堂大清國的兵部侍郎,如果連汗血寶馬不會棄主的品性都不知道,我會奔行萬里,來天山擒馬麼?」   
套爺的口裡湧著鮮血:「可你決不可能知道汗血寶馬還有一個品性:如果它見到自己的主人死了,就會奔向天山,去尋找救活主人的雪蓮!」   
索望驛道:「你是說,你死了,汗血馬就會像鳥一樣飛走?」他不等套爺開口,突然暴聲道,「不!我不會讓你死!我要帶著你回京城,讓汗血馬跟在你的後頭,一直走到京城!」   
套爺的臉上漸漸浮起絕望的神色,他又回臉望了一會佇巖不動的汗血寶馬,突然對著索望驛冷聲一笑,道:「你辦不到!」   
他收回刀,用刀尖對著自己的胸口猛地刺了進去。一股鮮血噴出的當兒,他從馬上一頭栽了下來!   
索望驛沒想到套爺竟會以自己的死來救汗血馬,狂聲大喊:「快套住馬!」   
就在套爺倒下的一剎那,汗血母馬跳下岩石,向著索望驛箭也似的衝來。   
那汗血公馬也緊緊跟上,衝向索望驛。   
套馬索橫飛!兩匹馬又被雙雙擒住!   
馬嘶聲撕裂著夜空!   
就在索望驛從地上爬起來,得意地抹著滿臉的污血時,那五花馬突然發力,對著兩個死死牽著汗血母馬的黑衣騎士衝撞過去,黑衣騎士倒下,套索脫手,母馬奪路狂奔而去。五花馬又回過身,撞向另兩個牽著汗血公馬的黑衣騎士時,索望驛手裡的槍響了。   
在一連串的槍聲中,五花馬倒在了自己的血泊裡。   
荒草蕩蕩的山路,風聲蕭蕭。一輛巨大的囚車轔轔駛行著,囚籠裡囚著的是汗血公馬。   
黑衣人馬隊跟在車後緩緩行進著。籠裡的汗血公馬回著頭,久久地望著來路。   
騎在馬上的索望驛突然感覺到了什麼,從馬上回過臉去。   
他吃驚地看見,在遠處一座高山的大石上,隱隱站著一團雪白的馬影!   
這是汗血母馬的身影!   
汗血母馬站在大石上,背上馱著血淋淋的套爺,在望著越走越遠的汗血公馬。它發出一聲聲長嘶,不停地抬起一條前腿蹬動著。   
這是召喚的動作。   
終於,在遠去的囚籠影子裡,兩行清亮的淚水從汗血母馬的雙眼間湧流出來,無休無止,綿長不絕……   
京郊的石雕場到處響著叮叮噹噹的錘聲。一個大蘆棚裡,十多個石匠在鑿著石人、石獅、石馬。   
一個腰板畢挺的老人埋著頭,在鑿著一匹無鞍石馬,鐵鑿子在馬背上一下一下地滑著,白色石粉在老人的手背上跳動。   
老人突然感覺到什麼,抬起了臉。他是索望驛。   
站在索望驛身後的,是牽著黑馬的布無縫。   
「你是誰?」好一會,索望驛問。布無縫道:「你不會不知道我是誰。」索望驛又鑿了起來,道:「如今能來找我索望驛的人,只有一個人,他就是想用一雙狗眼換我一雙人眼的曲寶蟠。」   
布無縫道:「還有一個人你沒有想到,他就是把一雙狗眼交給曲寶蟠的人。」索望驛身子一震,錘子打偏了,打在手背上,手背淌出血來。「你不該來。」索望驛垂著臉,聲音很輕,「你既然已經讓曲寶蟠取我的眼睛,你就得相信他。」   
布無縫道:「你以為我是來取你眼睛的?」   
索望驛道:「那你來幹什麼?」   
布無縫道:「你的血,淋在石馬身上了。」從索望驛手背上滴下的血,染紅了石馬的肩背。「明白了,」索望驛看著面前的染血石馬,聲音仍然很輕,「你來找我,是想打聽一匹會流血的馬。」   
「是的,它叫汗血寶馬。」布無縫道,「你已經對曲寶蟠講完了你的故事。」索望驛抬起了臉,看著布無縫:「你在跟蹤我們?」布無縫道:「我跟蹤的只是你。對曲寶蟠,我不感興趣。」   
「為什麼?」   
「因為你比他強。」   
「何以見得?」   
「至少你不會在我面前蒙上你的臉!——請跟我來!」   
採石場巨大的石頭被開石工從宕子裡撬動,滾滾而下。亂石間,站著索望驛和牽著黑馬的布無縫。   
「你只是在替套爺走鏢,」索望驛道,「為什麼要知道汗血寶馬的事?」   
布無縫道:「我走的鏢,與你有關的是兩樣東西。一樣是狗眼,一樣是出自敦煌石窟的《寶馬經》。曲寶蟠用狗眼換下了你的這雙識得寶馬的眼睛後,就用你的這雙人眼換取《寶馬經》,事情就這麼簡單。除此之外,我也許還應該告訴你一件讓你更吃驚的事。」   
索望驛道:「我能夠猜到是什麼事。」   
布無縫道:「請說!」   
「套爺還讓你幫他找到汗血寶馬,然後送回天山!」   
布無縫沉默了。   
索望驛道:「為什麼不說話?」   
布無縫道:「你對套爺了如知掌。」   
「不,應該說,是我對汗血寶馬了如知掌。從我把這匹寶馬奪到了手的時候起,我就知道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找到它,把它送回天山。」   
「是的,這個送馬的人,正是我!」   
索望驛看著布無縫,突然在亂石上跪下了。布無縫怔了下,道:「什麼意思?」索望驛的臉上老淚縱橫:「我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布無縫驚聲:「你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不遠處,運河流水湍急如射,岸邊蘆獲在大風裡滾動。   
布無縫看著站在面前的索望驛,道:「我從不相信你會為自己的天山之行有絲毫悔意,可是剛才,我在看到你雕鑿著石馬的時候,我已經相信,你在為自己的天山之行懺悔。」   
索望驛道:「不是懺悔,是還願。我的眼睛快不在了,我得趕在我還看得清鐵錘和釬子的時候,鑿出一匹世上最好的馬。」   
布無縫道:「你想讓自己鑿成的石馬,就像那些守著王陵的石馬一樣,替你自己守墓?」「不,」索望驛搖搖頭:「不是為我守墓,而是為天下騎馬的人守墓。」   
布無縫道:「你要讓石馬傳世?」   
索望驛點了下頭:「是的。一個騎了一輩子馬的人,或許只有到了快死的時候才會弄明白,能傳世的,只有石馬。」   
布無縫臉上的黑疤抽動了一下,道:「我知道,你是想告訴我,只有石馬才是人間真正的寶馬。」   
索望驛的眼裡又湧出濁淚,「如果我在八年前就能認識你,我索望驛,也許就不會去奪那匹汗血寶馬了。」   
「八年前,你根本不可能認識我。」索望驛說。   
「這麼說,你我命中注定要在八年後相遇?」   
「上天把什麼事都安排好了。」   
索望驛苦苦地笑了起來:「是的,也許上天在八年前就已經安排好,我索望驛的一雙眼睛會被剜下。」   
紫禁城殿道上,趙細燭舉著長竿撣子掃著殿樑上的積塵,一群太監神色慌張地一路小跑著過來。   
「出什麼事了?」他問一個小太監。   
小太監道:「鳥槍房的人,又出事了!」   
趙細燭一驚:「鳥槍房不是剛死了個小順子麼?」   
小太監道:「大順子也死了!」   
趙細燭臉色變了:「不會吧?大順子前幾天還活得好好的!」   
小太監道:「你自己看看去吧,趙公公也在那裡哩!」   
趙細燭扔下撣子,朝鳥槍房跑去。   
鳥槍房滿壁掛著各式鳥槍,打掃得挺乾淨,可現在卻是瀰漫著一片衝鼻的血腥味。趙細燭跑了進來,一眼就看見老太監大順子靠坐在牆邊,嘴裡插著鳥槍的槍管,腦後的牆面上濺著一大片血跡。趙萬鞋站在大順子面前,也在呆呆地看著。   
「趙公公,」趙細燭急問,「大順子怎麼了?」   
趙萬鞋的臉色難看:「自己給自己喂槍藥了。」   
趙細燭道:「前幾天他還在說著小順子的事,怎麼一轉眼……」趙萬鞋一臉悲容:「誰知道呢!唉,這宮裡到底是怎麼了?」趙細燭的目光突然停在了牆上,指著牆大聲道:「趙公公,你看,這牆上!」   
趙萬鞋急忙回臉看去,靠窗口的牆面上,畫著一匹抬著前蹄的紅馬!   
「怎麼又是馬?」趙萬鞋一臉震驚,「小順子說是見了一匹馬,人就死了,這大順子一死,屋裡也有了一匹馬。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趙細燭走近牆邊,往紅馬上刮了下,把手指放鼻下聞了聞,道:「是血!」他沒等趙萬鞋開口,急忙走到大順子身邊,拾起大順子的一隻手,看了看手指頭。   
大順子的一隻手指翻著肉,顯然,這牆上的血馬是他畫的!   
宮廊上,趙萬鞋和趙細燭快步走著,幾個挎著短槍的警察在匆匆奔向鳥槍房,兩人急忙讓了道。「你是說,」趙萬鞋道,「大順子畫下了血馬,才開槍自殺的?」   
趙細燭點點頭。趙萬鞋道:「可他……為什麼要畫下一匹血馬才死呢?」趙細燭道:「這些天警察局的人逼他說出小順子是怎麼死的,可他如實說了,想必是沒有人信他的,他著了急,就……就一死了之了。他在牆上畫下一匹血馬,就是想告訴警察局的人,他沒有說謊,小順子真的是看見了一匹馬影子才死的。」   
趙萬鞋道:「這麼說,大順子是被警察逼死的?」   
趙細燭點了點頭。   
深夜,心情難受的趙細燭抱著腿坐在御橋欄邊,目光怔怔地看著河水。他想不明白,這宮裡發生的事兒,為什麼都是血淋淋地帶著個「死」字?為什麼不想死的人卻死了,而想死的人卻偏偏還活著?   
「你害我好找!」身後,響起趙萬鞋的聲音。趙細燭沒有回身,啞著聲道:「趙公公,您說,死,真的就是升天麼?」   
趙萬鞋道:「莫非你想死這在條御河裡?」   
趙細燭道:「不,我不會死在御河裡。御河裡的水,是聖水,我身子髒,不配往聖水裡跳……我死,不會像大順子,我會死到……死到宮外去。」   
趙萬鞋道:「你怎麼還鑽在這個死字眼裡?」   
趙細燭從腰裡取出一卷報紙,遞給趙萬鞋:「宮外的報紙說,出了宮的太監,又吊死了七個人,做叫花子的,也有一百多人……不知為什麼,這些天,我老是夢見吊死在廟裡的那些公公……還夢見跳了河的那兩位御馬房的公公……我想,他們是在告訴我趙細燭,自己去找死,就是當太監的命……」   
身後一片死寂。趙細燭回過臉,這才發現,趙萬鞋的臉上淌滿了老淚。「趙公公,」趙細燭站了起來,「你怎麼哭了?」趙萬鞋淚眼看著趙細燭,顫聲:「公公哭,是因為公公想重重地打你!想一巴掌把你打醒!」   
趙細燭怔了一會,臉上湧出淚來,在趙萬鞋的面前跪了下去,大聲道:「公公,您打我吧!快把我打醒吧!你打呀!打呀!」   
趙萬鞋抬起的手顫動著。許久,他的手還是垂了下去,一把抱住了趙細燭的腦袋,悲愴地痛哭起來。   
天橋木偶戲場來了貴客麻大帥。   
幕台上正在演著木偶戲《汗血寶馬》,鬼手和跳跳爺在台裡邊演邊唱著,台前坐著十來個看客。麻大帥穿著一身長衫馬褂,搖著大折扇,大馬金刀地坐著,身後是副官邱雨濃和幾個衛兵。   
「好!」麻大帥聽了一會,大聲喝道,「好戲!」   
台後,跳跳爺隔著幕縫看著場子,失聲:「這人不是麻大帥麼?」鬼手也隔著幕縫看了看,低聲:「他就是大名鼎鼎的麻大帥?」跳跳爺道:「此人可是個馬瘋子!這一坐,不知要鬧出什麼事來!」鬼手低聲道:「你怎麼知道他是馬瘋子?」   
跳跳爺道:「當年,麻大帥起兵的時候,我吃過他幾天軍餉,營裡的弟兄說,此人要是看上了哪匹馬,能拎著一百個士兵的腦袋去把馬換到手!」   
鬼手笑道:「那就不是馬瘋子,而是馬狂人了。」   
跳跳爺道:「怎麼辦?」鬼手想了想,突然十個手指一彈,指間的絲線頓時纏成了一團,木偶馬「死」了。   
台上的木偶馬「死」著,戲停了下來。   
「怎麼了?」麻大帥一收折扇,沉下臉道,「本帥一坐下,這活蹦亂跳的傀儡馬,怎麼就死了?」   
邱雨濃對著幕台喊,「馬怎麼死了?」   
跳跳爺的臉從幕後探了出來,笑道:「這幾位爺稍等,拴傀儡馬的細線,亂了!」「線亂了?」麻大帥道,「怎麼早不亂,晚不亂,本帥一坐下,細線就亂了?」   
跳跳爺不知怎麼回答。衛兵從腰裡拔出了手槍,對準了幕台。   
滿臉是汗的跳跳爺急忙縮回臉,低聲道:「鬼手!這下可好,把殺人的傢伙給引出來了!我該怎麼回他的話?」鬼手想了想,道:「你就這麼說:天下早不亂晚不亂,你麻大帥一騎上馬,怎麼就亂了?」   
跳跳爺嚇了一跳:「我不想活了?」   
鬼手笑道:「他聽了這話,不會殺你,反而會賞你!」   
跳跳爺道:「可你不知,此人被叫上麻大帥,不是因為姓麻,而是因為殺人如麻!」   
鬼手道:「你就照我說的回他,錯不了!」   
跳跳爺抹去汗,提起膽撈起了幕布一角,直見場子上的麻大帥臉色鐵青著,在大聲吼問:「說!這細繩早不亂晚不亂,本帥一坐下,細繩怎麼就亂了?」   
跳跳爺臉上堆起笑,道:「大帥問得好!天下早不亂晚不亂,您麻大帥一騎上馬,天下怎麼就亂了?」   
麻大帥一愣。   
邱雨濃看看麻大帥的臉色,對著跳跳爺厲聲吼:「放肆!」衛後打開了手槍機頭。跳跳爺的臉色發白了。麻大帥對著跳跳爺道:「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跳跳爺又壯起膽,吶嚅道:「天下早不亂晚不亂,您麻大帥……一騎上馬,天下怎麼就……亂了?」   
「不想活了!」邱雨濃喝道,掏出槍,對著掛著的戲牌子猛地打出了一串子彈。麻大帥把目光移向木牌。木牌上「汗血寶馬」四個字,變成了四個黑窟窿!   
「啪」!邱雨濃臉上重重挨了麻大帥一個耳光。麻大帥對衛兵們擺了下手:「收起傢伙!」   
衛兵們收回了槍。   
麻大帥對跳跳爺道:「你說得好!誰都會說天下大亂,可誰都不知道天下怎麼會大亂!能看出本帥一騎上馬,這天下就大亂了的人,就是你!」   
邱雨濃捂著半個臉,看著跳跳爺,一臉懊喪。   
麻大帥又看了看戲牌上的人名,對著跳跳爺問道:「你就是跳跳爺?」   
跳跳爺回話:「在下就是!」   
麻大帥道:「誰是鬼手?」   
幕布揭開了一角,一臉媚笑的鬼手露出了臉來,拎著亂成一團的木偶馬,笑道:「小女子便是鬼手!」說罷,她故意移開眼睛,朝邱雨濃丟了個眼風。   
邱雨濃一驚。顯然,他從來沒有見過世上竟還有這般絕色的美女!   
通往軍營的道路坑坑窪窪,麻大帥騎在馬上,身邊是騎馬的邱雨濃。   
「邱副官,」麻大帥道,「要不是你當著本帥的副官,剛才在天橋你打爛了『汗血寶馬』四個字,本帥會一槍崩了你!」邱雨濃道:「雨濃知罪!雨濃知道,帥爺正在找著汗血寶馬,這幾槍,打在帥爺的心尖上了。」   
麻大帥道:「是啊,剛才那四槍,你就是打死了四個人,本帥決不會生氣,可這四槍,槍槍打的是本帥心裡的寶物!」   
邱雨濃道:「對了,下官打聽過,溥儀的御馬,還在宮裡。」   
「那個小順子親眼所見?」   
「是的,親眼所見!可是,據宮裡眼線來報,小順子被人扔下了井,死了!」   
「誰殺了他?」   
「據說是小順子見了一條神秘的馬影子,不幾天就死了。」   
「馬影子?」麻大帥冷笑起來,「這條馬影子來得可不是時候!聽著,一定要弄明白馬影子是誰!」   
「是!」邱雨濃道。   
麻大帥笑了笑:「現在,本帥倒是對天橋的這一匹木頭做的汗血寶馬,有了點兒興趣!」   
石雕場的一間破棚裡,一口盛滿豆油的石臼拖著四根粗大的棉繩,燃著四團火苗。石臼燈旁,索望驛的一雙乾瘦的手握著錘子和釬子,在鑿著那匹未完工的石馬。石屑在他的手邊飛濺。棚子裡只有他一個人,他停下手取過茶壺,喝了幾口水,往手心吐了口唾沫,又用力鑿起來。   
棚外,腳步聲沙沙地響起,有人朝棚子走來。   
索望驛的手沒有停,繼續一下一下鑿著。棚子的門推開了,一條長長的人影投了進來。索望驛的手仍在鑿著。「為什麼不問來者是誰?」身後響起一個陌生聲音。索望驛的手慢了下來,漸漸抬起了臉。   
「你是誰?」他沒有回頭。   
「片爺。」   
索望驛的身子一震:「片爺?」   
「那是從前的叫法,現在我叫跳跳爺!」   
索望驛站了起來,猛地回身,手中的鐵釬已經抵在了來人的咽喉間。「說!為什麼找我!」他沉聲道。   
站在門邊的跳跳爺絲毫沒有吃驚,一雙帶酒的眼睛看著索望驛:「你出手還是這麼凶狠!」   
「你如果出手,比我凶狠十倍!」   
「那是我從前給人行刑的時候。」   
「你現在來找我,不也是來給我行刑的麼!」   
跳跳爺笑起來,一把推開鐵釬:「如果我真要對你行刑,你這會兒還能和我說話麼?」   
小酒館裡只有索望驛和跳跳爺兩個吃客,桌上一壺酒兩個菜。   
索望驛道:「說吧,為什麼找我?」跳跳爺喝乾盅裡的酒,從腰間解下兩樣東西,輕輕放到桌上。放下的是一面小叫鑼和一支小嗩吶。   
「什麼意思?」索望驛看了看桌上的東西,抬起臉問。   
跳跳爺道:「這是一面小叫鑼,也稱狗叫鑼,這是一把小嗩吶,也稱吹不死。這兩樣東西,出殯人家要用上它,迎親人家也要用上它。能給死人和活人一同用著的東西,世上不多。」   
索望驛道:「你是想告訴我,你片爺如今改了行,既替死人在辦事,也替活人在辦事?」   
跳跳爺道:「片爺這輩子辦的事,哪件不是既為了死人,也為了活人?」   
索望驛道:「沒錯,你是大清國下刀最狠的劊子手,刑部差下凌遲犯人的活,十有八九是你操的刀,你的這個行當,自然是既在替死人送行,也是在替活人辦差。如今,你莫非還在幹著這個行當?」   
跳跳爺道:「自從大清亡了,我就沒有再使刀割過人肉。我把這兩樣東西讓你過目,意思就是告訴你,我改行當戲班的吹打手了。」   
索望驛道:「戲班的吹打手,替活人幹活還說得通,怎麼是在替死人幹活呢?」   
跳跳爺道:「戲裡演著的,不都是死人的事兒麼?」   
索望驛道:「你大可不必繞這麼個彎子,說吧,找我什麼事?」   
跳跳爺道:「索大人,你在馬神廟裡跟曲寶蟠王爺說的那檔子事,可是當真?」索望驛一怔:「你怎麼知道馬神廟的事?」跳跳爺道:「那天晚上,你和曲王爺坐在馬神廟裡說故事,我就在二位大人的身邊。」索望驛怒上臉來:「放肆!本大人的眼睛還在,你要是在廟裡,我豈能視而不見?」   
跳跳爺道:「索大人可能還不知道,那馬神廟,是我跳跳爺和我的相好過夜的地方。」索望驛想起,那天在馬神廟的供台上,那馬神移開了,一臉詭媚的鬼手走了出來,手裡提著兩頭木馬,纏著線的十個手指上是十個通紅的指甲……   
索望驛道:「那個從馬神後頭走出來的女子,就是你的相好?」   
跳跳爺道:「正是!天橋的戲客都叫她鬼手。」   
「我與曲王爺的事,與你何干?」   
「當然相干!——請上車!」   
索望驛回臉看去,店門口停著一輛馬車!   
奔馳的馬車裡,索望驛問跳跳爺:「你請我去天橋幹什麼?」   
跳跳爺道:「我想請索大人看一齣戲。」   
「停車!」索望驛喊。馬車停下。索望驛道:「本大人從不看戲!」跳跳爺並不急,只是笑了笑,道:「我要是告訴索大人,我跳跳爺請你看的這齣戲,戲名就叫《汗血寶馬》,您也不看麼?」   
索望驛怔住了。   
天橋戲場一隅戲棚子打起一塊破門簾,「索大人請!」跳跳爺對索望驛道。   
索望驛遲疑了一下,走進了戲棚子。   
棚子裡便是木偶戲班的全部家當,簡陋的木箱戲台架在兩根木撐上,箱後垂著塊髒兮兮的藍布,算是佈景;一根大繩橫貫著棚子,繩上掛著全本《汗血寶馬》的木偶人馬。   
鬼手見索望驛進了棚,丟出個極媚的笑眼,抬起了兩隻手。索望驛看見,這兩隻手的十個手指都戴著黃銅指套。跳跳爺取過一個瓷盤,托在這雙手下,只見十個手指一弓,接著便是一陣叮噹脆響,黃銅指套落進了盤裡,露出十個塗滿鮮紅寇丹的尖長的指甲。鬼手斜著臉對索望驛又笑了笑,從大繩上取下一具木偶馬,十個細長的手指叉開,像蜘蛛結網似的繞起了木偶絲線,繞線的動作令人眼花繚亂。「背過臉去!」鬼手笑著對索望驛鶯聲道。   
索望驛沒有動。   
鬼手道:「咱們的戲棚子,跳跳爺可從來沒有讓男人進來過,你是頭一個。」   
索望驛道:「我索望驛的靴子,也從來沒有踏進過戲子的窩棚,今日是頭一回。」   
跳跳爺從掛著的布簾後走了出來,身上令人驚愕地掛紮了十多樣樂器,有大鼓小鼓,有大鑼小鑼,有二胡板胡,有長笛短簫,有檀板銅察,那小叫鑼和小嗩吶,繫著同一根繩,掛在脖子上。   
索望驛道:「這就上演你說的《汗血寶馬》?」   
跳跳爺道:「全套行頭都在了!」   
索望驛道:「你可知道什麼是汗血寶馬麼?」   
跳跳爺對鬼手道:「告訴他!」鬼手一笑:「唱還是說?」跳跳爺道:「唱,你嗓眼兒好!」   
鬼手道:「你那開鑼吧!」   
跳跳爺的雙膝突然一抖,掛在大腿上的一面大鑼「汪」地一響了,接著便是大鼓小鼓、二胡板胡一齊鳴奏起來。鬼手把手裡的木馬往一盞汽燈下一提,尖著嗓子唱道:「俺說汗血寶馬從天來,不是凡品是仙品……」   
木偶馬在絲線的牽動下做著各種穿雲破霧的動作。「嘩」地一聲,索望驛打起門簾,走了出去。跳跳爺停住了手。鬼手卻還在邊演邊唱著:「這仙馬,吃了天宮還魂草,飲了瑤池長生泉……」   
「別哼哼了!」跳跳爺一聲大喊。鬼手停住了口,回過身來:「他人呢?」跳跳爺道:「走了!」   
「那還不快追!」   
兩人奔出了棚子,大聲喊:「索大人——!」   
索望驛站在場子裡,站得一動不動。「在這!」鬼手笑道,「他沒走!」兩人跑到索望驛跟前,嘿嘿嘿笑了。「說吧,找我到底什麼事?」索望驛冷冷地道。   
跳跳爺剛要開口,鬼手將他拉開,對著索望驛笑道:「索大人,你是不是要遭難了?」   
「是的。」   
「你遭難了,是不是想到過死?」   
「想過。」   
「你想到死的時候,有沒有想不死?」   
「沒有。」   
「你沒有想不死,那你有沒有想過你非得去死?」   
「我死不死,與你們何干?」   
「當然有干!今晚上咱們找你,就是趁著你還沒死,讓你給我和跳跳爺留下一句話!」   
「留句什麼話?」   
鬼手笑著說:「你死了以後,我和跳跳爺能用你的真名唱戲麼?」   
「你說什麼?」索望驛驚愕,「要用我的名字唱戲?」   
鬼手道:「就是啊!你為大清國的皇上送來了一匹汗血寶馬,也就是說,打自漢武帝起到如今,共二千零六十四個年頭,你是最後一個給皇上送汗血寶馬的人,你的英名,不該唱到戲裡去麼?」   
索望驛真正震驚了!   
鬼手抬起手裡的木偶馬,手指一動,從馬嘴裡發出了一陣可怕的笑聲,兩顆渾圓的木頭做的馬眼珠從馬眼裡滾落出來,滾到了索望驛的腳下。   
索望驛拾起馬眼珠,看了看,似乎什麼都明白了,冷聲一笑,道:「看來,我真的是該成全你們了!」他把馬眼珠扔給跳跳爺,沉步向著馬車走去。   
跳跳爺和鬼手詭譎地笑了起來。   
也許是冥冥中的感覺,離去的索望驛的耳邊開始繞響起揮之不去的鬼手的唱戲聲:「……那草原,本是奼紫嫣紅開遍,儘是天下寶駒好家園!哪禁得,大漠起狼煙,血雨腥風遍地捲,全將那馬兒魂魄顛!……」   
索望驛心裡一陣抽緊。他知道,今天該是自己被剜去眼睛的日子了。他狠狠心,快步走到馬車邊,對車伕重聲道:「去租馬局!」   
  狗眼換人眼   
「租馬局」院子裡的一把蕎麥稈點著了火,天色也跟著亮了。曲寶蟠坐在一個大瓦盆前,手裡執著燒著了的蕎麥稈,往瓦盆裡抖著。蕎麥稈燒成了一堆灰,落在了瓦盆裡。他用葫蘆瓢舀了一瓢清水倒進瓦盆,使一根棍子攪了幾下,將瓦盆端起,往一個蒙著麻布的瓦缸淋去。   
他利索地做完了這些活,把一匹渾身長著疥癩的老馬牽到瓦缸旁栓了,拍拍馬背道:「癩皮馬,曲爺給你把疥癩洗去!洗上三回,你就又是一頭能拉車的轅馬了。」說著,他用木碗從瓦缸裡舀起一碗灰汁,往馬身上澆去。馬跳了一下,站著不再動彈。馬的頭頂上,高掛著曲寶蟠的那只蒙著黑布的鳥籠。   
院門被推開,索望驛出現在院門口。他的腰間掛著一副墨晶眼鏡——顯然,這是在剜眼後用得上的東西。   
「你來了。」曲寶蟠沒有抬臉,不緊不慢地淋著灰汁,「我知道你會來。」索望驛回臉也看了眼病馬,道:「你該往蕎麥灰裡添一把石灰,淋一回就不用再淋了。」曲寶蟠的臉仍沒有回過來:「我早就知道,你索望驛也是治馬病的行家。」   
索望驛道:「我來找你,是來幹什麼的,想必你也早就知道了?」   
曲寶蟠道:「你是來用人眼換狗眼的。」   
「借你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煙鍋。」   
曲寶蟠的臉仍沒有回過來:「你是想抽上一鍋煙,再讓我下手?好吧,你成全你這一鍋煙。」他從腰帶上解下煙鍋,連同煙袋一起朝身後的索望驛扔去。索望驛接住煙鍋,抬起一條腿,將鍋裡的殘煙往鞋底嗑盡,又解下煙袋子扔地上,對著曲寶蟠的後背道:「不想看著我麼?」   
曲寶蟠道:「我從不看人吸煙。」   
「很好!」索望驛笑了一聲,「多謝你沒讓我看見你的嘴臉!」說罷,他抬起手,將紅銅煙鍋對準自己的一隻眼,重重一拍!   
他將煙鍋對著另只眼扣去,又是重重一拍!   
只是一轉眼工夫,索望驛已將自己的一對眼珠摳了出來。他取出一塊布,將眼睛包紮了起來,然後取下那副墨晶眼鏡給自己戴上。「換吧!」他對著曲寶蟠道。   
曲寶蟠的身子一震,緩緩回過身來,看向索望驛。他看到的是墨晶眼鏡下淌著的兩道血跡!「你……」曲寶蟠驚呆了,「你自己下手了?」   
索望驛嘿嘿嘿地笑了起來。曲寶蟠的臉變得蒼白,好一會才道:「其實,你該想到,我之所以不回臉看你,是因為我不想再要你的眼珠了。」   
索望驛冷笑一聲:「這不該是王爺說的話。身為王爺,你不該在一名大將軍面前說假話。」曲寶蟠突然暴聲:「本爺說的是真話!自從知道你在鑿一匹石馬,本爺就打消了取你眼珠的念頭!」索望驛哈哈笑起來:「你不是要用我的一雙人眼,去換回套爺的那本《寶馬經》麼?曲寶蟠,什麼也別說了!拿上一隻碗來,接我的眼珠吧!」   
曲寶蟠看著索望驛,再也說不出話來。他把手裡的木碗遞了過去,遞到了索望驛的手背下……   
索望驛走出院門的時候,已經是個瞎子了。他伸著雙手往前摸索著,走向停著的馬車。他身後,曲寶蟠捧著木碗,在怔怔地看著他。   
索望驛摸到了馬車,拉開車門,爬進了車廂,重重關上了車門,車伕打響了一鞭,馬車駛動。「等一等!」索望驛對車伕道。   
馬車停下。索望驛從車窗裡回過臉來,一副墨晶眼鏡看著曲寶蟠,道:「曲王爺,命中不該是你的東西,就別再去想。」   
曲寶蟠道:「什麼意思?」   
索望驛道:「我只是想告訴你,如果我在八年前就想到會有今天,就不會有那趟天山之行了!——請曲王爺好自為之!」   
車輪駛動。馬車裡傳來索望驛的大笑聲,車駛遠。   
曲寶蟠的牙幫肉漸漸咬得鐵緊。   
圓明園廢墟如纍纍巨骨。夜的流霧覆蓋在這片殘剩的宮苑廢墟上,不知從哪兒傳來陶塤的嗚嗚聲。依然是那只夜遊的狗站在亂石間吠著。   
從斷垣間慢慢走來了布無縫和他的那匹滿臉是疤的黑馬。   
狗對著走來的布無縫和馬狂叫。   
「我來了!」殘柱後頭,一個蒙面人從流霧裡走了出來。   
布無縫站停,依然像頭一回那樣沒有回過身來,沉聲道:「曲王爺,取下你臉上的黑布。」   
曲寶蟠怔了一會,抬起手,把臉上的蒙布摘下,笑道:「我本該想到,你不會不知道我是誰!」   
布無縫道:「再說這些,已經沒有意思了。索望驛的眼珠,你已經帶來了?」   
曲寶蟠把一隻小木盒從懷裡取出。黑馬低聲嘶鳴了一聲,回過身,抬著蹄子走了幾步,在曲寶蟠身邊站停。馬鞍上,也紮著一隻木盒。曲寶蟠把木盒取下,將自己的木盒塞到繩下,黑馬這才走回布無縫身邊。「為什麼不打開看看?」布無縫道。曲寶蟠道:「我可以信不過任何人,可不能信不過你布無縫。」   
「你我還會有見面的機會麼?」   
「不會有了。」   
「為什麼?」   
「一個死了的人,怎麼還能和活人見面呢?」說音剛落,一支短槍出現在了曲寶蟠手中,槍口對準了布無縫的後腦。   
兩人誰也沒有發現,就在不遠處的一堵殘毀的照壁前,「影子馬」默默地映在牆上。   
布無縫輕輕笑了一聲:「為什麼要殺我?」   
曲寶蟠哈哈笑起來:「你以為我曲王爺是個瞎子,不知道你一直在跟著我和索望驛麼?」   
「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既然你在跟蹤,那麼,索望驛講當年盜取汗血馬的事,你也全知道了,是不是?」   
「是的。」   
「知道索望驛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件事麼?」   
「他想借這個故事勸你從善。」   
曲寶蟠大笑出一聲:「你相信我會從善麼?」   
「不會。」   
「為什麼?」   
「因為你準備打死我。」   
曲寶蟠道:「是的,我準備打死你!因為我已經猜到,套爺讓你跑這趟鏢,絕不是單單為了讓你取一對人眼,而是為了讓你把寶馬帶回天山去!」   
布無縫道:「你不愧是聰明絕頂的曲王爺。在槍響之前,你想聽我說出你的一個秘密麼?」   
「說!」   
「你想劫下汗血寶馬!」   
曲寶蟠又是一陣大笑:「布無縫!你說對了!本爺早就瞅上這匹寶馬了!做人一世,不就圖個胯下有名馬麼?哈哈哈!」   
布無縫道:「可你或許沒有想過,一匹只能供皇上一個人騎的馬,要是能讓它走出皇宮,讓它重返人間,這對它來說,就是一次重生。這對我布無縫來說,也是一次重生。」   
曲寶蟠道:「我曲爺騎上這匹馬,不也是讓我曲爺重新做人了麼?」   
「你是想要佔有它!像皇上一樣佔有它!」   
「這話你說對了!」   
「可是你記住,你不會如願的!」   
突然,黑馬「魏老闆」的腦袋往左一偏,咬在嘴裡的嚼鐵牽動了一根鐵絲,掛在鞍旁的一支槍口朝後的火槍被扣動了板機,一聲槍響,一篷火頓時噴出,射向了曲寶蟠那只拿槍的手,曲寶蟠的槍落地,一股血湧出了手掌。   
沒等曲寶蟠清醒過來,布無縫已經牽著魏老闆,慢慢向著黑暗走去了。   
曲寶蟠捧著血手,跺腳大罵:「布無縫!魏老闆!你倆不得好死!你們死定了!」罵畢,他走到樹邊解下馬,騎上了馬鞍,打開了手裡的木盒。   
木盒裡放著的一本發黃的書,書上三個字:「寶馬經」!曲寶蟠對著書發出了一陣瘋狂的大笑,策馬狂馳而去。   
殘毀的照壁前,「影子馬」收攏了身形,站在月光下的已是一個披著白袍子的鬼手。   
鬼手回過臉,目送著消失在黑暗裡的布無縫。她摘下了馬臉面具,臉上佈滿了冰冷的寒光。   
寒雨淅淅瀝瀝地下著,高高的城牆上雨水淋漓。按約定,布無縫該在這兒見索望驛。大概是來得早了些,他站在淋水的城牆邊,臉埋在篾帽陰影裡,默默地等了好一會,這才見到從雨裡駛來一輛馬車。   
馬車在布無縫身邊停下,車窗的油布簾子打起,露出眼睛上包紮著白布的索望驛。布無縫看著索望驛的眼睛,好久才不無傷感地道:「我本該保下你的這雙眼睛。可我沒有想到,你竟然自己去找曲寶蟠,自己把自己的眼睛剜了出來。」   
索望驛道:「得到了什麼,就得付出什麼。這就是天意。」   
「告訴我,你的石馬,什麼時候能鑿成?」布無縫問道。   
「我已經鑿成了。」   
「我不信。」   
索望驛從車窗裡伸出了自己的一雙手,手上一片紫血。   
布無縫動容:「你真的鑿成了?」   
索望驛點了下頭:「這匹石馬就在車上,等會,我要把它送到馬神廟去。」   
黑馬魏老闆長嘶了一聲。布無縫朝車後看去,果然見到一匹石馬捆紮在木架上!   
兩人心裡都知道,他們的告別之地注定會是在一個與馬有關的地方,這個地方自然是馬神廟。   
大瓦盆裡盤升著大股大股的青煙,不知是誰已在馬神廟裡點起了這把草香。   
布無縫和索望驛對著馬神菩薩跪下,脊背上染著血跡的石馬被擺放在馬神菩薩的身邊,樣子威不可當。兩人磕了三個頭,站了起來。   
布無縫道:「你的心願了結了。」   
索望驛道:「不,沒有了結。等你把那匹汗血寶馬送回了天山,我的心願就算是真的了結了!」   
馬神菩薩後,站著鬼手和跳跳爺,透過垂幃默默地聽著。   
「你怎麼從宮裡把馬接出來?」索望驛道。   
布無縫道:「這不用你操心。」   
「你不會成功。」   
「為什麼?」   
「就算洪無常能幫你進宮,可你出不了宮。沒有人能從紫禁城裡牽出一匹御馬來。」   
「會有辦法的。」   
「但願老天會幫助天馬。」   
布無縫的聲音很低:「既然是天馬,老天一定會幫助的。」   
索望驛沉默了一會,又道:「布先生,如果一切順利,你帶著汗血馬離開京城的時候,能讓我見一見它麼?」   
「你已經沒有眼睛了。」   
「沒有了眼睛,可還有手指。」   
「是的,你可以摸一摸馬。」   
「我記得……它的皮毛像緞子一樣……光滑。」說罷,他回過身,向著廟外摸去。   
布無縫道:「就這麼走了?」   
「是的,走了。」   
「為什麼不說一聲告辭?」   
「這兩個字不該讓一個快死的人說出口。」   
布無縫沉默了,魏老闆向著索望驛走去,在索望驛身邊站停。索望驛似乎明白了黑馬的意思,伸出手扶住了黑馬的鞍子。   
魏老闆領著索望驛走出了廟門。   
索望驛坐進馬車的時候,他對站在車旁的布無縫道:「能打聽一個地方麼?」   
布無縫的身影落在車架上:「請說。」   
「你有沒有去過一個叫馬牙鎮的小鎮子?」   
布無縫沒有回答。許久,他道:「你打聽馬牙鎮幹什麼?」   
「只是隨便問問。」   
「不,你一定要想打聽馬牙鎮的什麼人。」   
「我想打聽的,不是人,是酒。」   
「酒?」布無縫感到意外。   
索望驛笑了笑:「如果你去過那個小鎮,你一定知道,那兒的酒,有一股馬尿的味道。」   
布無縫也笑了:「是的,馬牙鎮的人燒鍋造酒,一缸酒裡得添上一碗冒熱氣的馬尿。」   
索望驛道:「真想再去那兒……喝一碗這樣的酒。」   
馬車駛動,很快遠去了。布無縫望著索望驛的馬車消失在黑暗中,自語:「是啊,這樣的酒,只有在馬牙鎮才能喝到……」   
馬牙鎮的空氣中飄浮著一股馬尿味。如果沒有這樣的氣味,這兒就不該叫是遠近聞名的馬牙鎮了。「酒」旗在一家家小酒店的門外掛著。天在下著大雨,街面上行人稀少,到處橫流著發黃的尿水。   
一隊駱駝商隊從絞架旁走過。   
絞架上,掛著的已是四個人。牆上貼著的佈告被雨水淋得模糊一片,依稀可辨紅圈裡寫著的「盜馬賊」三個字。棕紅色的絞繩上雨水流淌。   
一雙破舊的靴子在雨水裡走著,靴子在一幢木屋前停住了。木屋上著「馬牙鎮郵局」的牌子。   
「靴子」走進了郵局。一隻濕淋淋的手把一塊濕淋淋的銀元遞進櫃檯木柵。   
坐在櫃前的中年職員抬起臉,看了看木柵外,笑道:「又是你,我替你再查查,看有沒有你的電報。」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夾子,翻看了一會,抬起臉搖了搖頭:「沒有你的!」   
「這可說不好。北京的電報拍不到馬牙鎮來,要先拍到洗馬河,那兒有個從前英國人開的郵局,在那兒把電報接了,再由郵差往這兒送。」   
「郵差得走幾天?」   
「要是路上沒遇到打劫的,也沒碰上風沙暴雨,少說也得走個七八十來天。」   
「有了我的電報,替我送到馬袋子客棧。」   
「放心,電報一到,立馬就送到你手中。」   
木柵外的聲音在問:「從京城拍一份電報到馬牙鎮,得走多少天?」   
郵局的木頭彈簧門來回撞動著,那雙破舊的靴子從郵局裡走出來,踩著雨水快步離去。這雙靴子的大皮底踩到路面積水裡的時候,兩隻掛在靴跟後頭的鐵環便會隨之跳動一下,鐵環上泥水淋漓。   
「馬袋子客棧」蘆棚裡,一盞長明燈和兩支白蠟燭點在一塊架空的床板前,板上躺著被殺死的銀圈圈,白燭的火苗在風裡顫著。   
隔著一個小院的正房便是店主人桂花的屋子。此時,金袋子盤腿坐在炕上,擦著一支木柄手槍。兩人似乎心裡都緊緊的,都在想著自己的心事。   
「我說,」金袋子垂下臉,把咬在牙上的大煙卷擱在桌上的一隻倒撲著的碗底上,對坐在馬鞍車上的桂花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才出去遛幾天馬,店裡就出了殺人的事?」桂花不作出聲,眼睛裡含著淚水。金袋子又垂下臉,把碗底上的大煙卷重又咬在牙上,「知道是誰殺了他?」   
桂花抬起眼,狠聲:「是你!」   
「是我?」金袋子的臉抬了起來,「你是說,我殺了你的店小二?」   
「他不是店小二,」桂花淌著淚道,「他是我的遠房表哥,就是他把我從牢裡贖出來的!他也為贖你,花了五十個大洋!」   
「是麼?」金袋子道,「你怎麼不早說?……不對呀,你怎麼說是我殺了他呢?我跟他有前仇還是有今怨?」   
桂花道:「要是你那天你不去遛馬,他也就不會去找你……不去找你,他也就不會讓人給殺了!」   
金袋子道:「找我幹嘛?我不是說了麼,我的那匹黃毛老馬,有個脾氣,得遛遛腿,就跟個逛窯子逛上癮的男人一樣,不出門遛遛,像丟了魂似的難受。」   
桂花撐著車,靠近金袋子身邊,一把抱住金袋子的腰,淚水湧出:「袋子哥,你說,圈子死了……往後,我可怎麼把這個小店給……給撐下去啊?」   
金袋子拍拍桂花的臉:「別哭!」他把沾了淚水的手往鼻子上聞聞,「莫哭了,金爺最不能看娘們哭成蠟燭似的。不就開個店麼?趕明兒金爺給你買上幾個手腳勤快的僕人,替你把小店裡裡外外給打理了。」   
「真話?」桂花看著金袋子的臉。   
金袋子在桂花臉上擰了一把:「你看你,金爺能給親爹親娘不說真話,還能不給你桂花說真話?上炕,陪金爺好好喝兩壺馬尿酒!」   
他一把將桂花擄上炕來,從她兩隻軟綿綿的腳上扒下繡花鞋,扔得老遠,麻利地解開女人的懷,兩隻手同時抓住了一對軟得像水袋似的大白奶子。   
客棧院子蘆棚裡的白蠟燭晃著的火光在銀圈的臉上一明一暗地閃著。風車手裡捧著碗,一邊喝著麵糊塗一邊走了進來,在屍床邊的板凳上坐下。風箏跟了進來,道:「風車,哪兒不好坐,你怎麼偏要坐這兒?」   
風車邊看著銀圈圈的臉邊道:「這兒有凳子。」   
風箏道:「你在看什麼?」   
風車道:「看死人的眼睛。」   
「死人的眼睛有什麼好看的?」   
「我在想,哪一天爺爺要是死了,他的眼睛會不會也這麼半睜半閉的?」   
「打嘴!」風箏生氣了,「你怎麼會說爺爺……也會死!」   
風車道:「誰不會死?爺爺說,他早晚會死,跟馬一樣,早晚會死的。」   
風箏道:「馬活四十,人活一百,這是那個彈馬頭琴的過路人說的話。爺爺才八十,還有二十年好活。」   
「姐,問你件事。你盯著一樣東西,能看上多久?」   
「那要看盯著的是樣什麼東西。」   
「死人的臉!」   
「死人的臉?」風箏叫了起來,「你讓我盯著死人的臉看?」   
風車認真地點頭,對著姐姐的耳朵笑道:「姐,告訴你一個秘密,盯著死人的臉看,眼睛別眨,你會發現……」   
「發現什麼?」   
「發現死人會笑!」   
風箏猛地推開風車的手,站了起來,大聲道:「風車!你想嚇死姐姐啊!」   
風車格格地笑了:「我的一句話,可嚇不死姐姐,要是姐姐現在回過臉去,看看你背後站著什麼,恐怕真的要……」「真的要什麼?」   
風箏的臉色在變。   
風車道:「真的要嚇死!」   
風箏道:「我不信!我背後什麼也沒有!」她猛地回身去。蘆棚外的雨水裡,站著一雙男人的大靴子!   
「啊——!」風箏果然嚇得尖聲叫起來。   
「你是誰?」好一會,風箏才壯起膽問著身後的靴子。靴子沒有回答。「你是誰!」風箏的聲音更大了,「你站在外頭幹什麼?」   
靴子默默地離開了蘆棚。   
「他……走了?」風箏聽著腳步聲,問妹妹。風車笑了起來:「走了,是你把人家嚇走了!」風箏道:「風車,你還笑得出!這個人到底是誰?」   
「不就是住在咱們隔壁的那個男人?」   
「咱們隔壁不是空著房麼?」   
「誰說空著房,這個人住了好多天了。」   
「我怎麼沒見?」   
「要是你也見了,我還能見什麼?」風車說罷,突然回過臉去,對著躺在床板上的死屍問道,「你不會在聽吧?」   
風箏又嚇了一跳,大聲尖叫著,再也不願在棚裡呆下去了,一甩手,奔出了棚子。   
尖叫聲傳進桂花房裡,讓金袋子嚇了一跳。「誰在叫?」他已經喝得滿臉通紅,停下酒碗,問桂花。   
「貓。」桂花道。   
金袋子笑了,將酒喝盡:「我說這貓嗓子也真尖,跟針似的。是叫春了吧?……不對,眼下才十一月,不該到叫春的時候。」   
桂花笑著給碗裡倒滿酒,半裸著身子倚在金袋子的懷裡,嬌聲道:「袋子哥,你當真要給桂花買幾個僕人?」   
「當真。」   
「你莫哄我,你哪來的錢哪?」   
「錢?」金袋子笑了,又一口喝盡了酒,「錢是什麼東西?不就是兩塊板兒一碰,會哼哼哼哼的東西麼?喝!金爺幾大碗了?」   
「八大碗。」   
「不多。得再加這個數!」金袋子抬起手,打了個八字手勢。   
他是醉了,很快便軟成了一癱爛泥,倒在桂花的懷裡,擺著手說起了大舌頭話:「……誰、誰說我金爺……沒錢?金爺……這趟來……來馬牙鎮……就是……就是……」   
桂花急忙操過茶壺,把壺嘴往金袋子的嘴裡一塞,倒了幾口茶,問:「金爺這趟來馬牙鎮,就是為著……為著啥呀?」   
金袋子的嘴邊淌著茶水:「為、為著看看……金、金子打的……五臟六腑!」   
桂花道:「金爺又在說酒話了,啥叫金子打的五臟六腑呀?」金袋子點了桂花一指頭:「不懂了麼吧?坐好……金爺告訴你……讓你長點學問!」   
桂花把金袋子扶了扶:「金爺快說,桂花聽著吶!」   
金袋子道:「知、知道有個叫……叫敦煌的地方麼?」   
「聽人說過。」   
「那地方……全是、全是佛洞!明白麼,供著佛的洞!」   
「莫非金爺連那地界兒也去了?」   
「去、去了!」金袋子的手擺著,「有個洞……那洞裡的佛、佛肚子裡……有什麼東西……你知道麼?」   
桂花搖頭:「不知道。」   
金袋子道:「聽、聽著,金爺告訴你!那佛肚子裡,全是……全是金子打的五臟……六腑!」   
「我不信,佛像肚裡是包草,怎麼會有金子?」   
「真……不信?」   
「不信!」   
金袋子一把推開桂花,從懷裡摸索了一會,慢慢拎出了一副叮叮噹噹的金件:「看……看好了!」他指點著金件上的掛件,「這是心……這是肺……這是腸子!」   
桂花的眼睛裡閃起了貓似的綠光:「佛也有腸子?」   
「有!」金袋子道,「佛也是……人!人有的……佛都有!……這是什麼?是肝……這是腰子,一對哩!件件都是……價值……連……連……」他的眼睛閉上了,脖子一軟,在桂花懷裡睡了過去。桂花從金袋子手裡輕輕抽出金件,拎在眼前對著燈光照著。金子打的五臟六腑在燈裡閃閃發光。漸漸的,從桂花的眼裡浮起了一股逼人的殺氣。   
她一口吹滅了燈。   
「十三排」的太監房裡,只要點上燈,人的影子就會古怪地映在牆上,而且那影子會變得又長又細又彎曲。趙細燭好多回想過,這影子恐怕就是自己老年時候的模樣,如果自己死不了,還得活上多年,那麼,自己到那時候的身子一定是這樣又長又細又彎曲的。   
這幾天,趙細燭一直在看著一本《地獄百刑圖》。這是一本從天橋的地攤上買回來的破書,他只花了兩個銅子的錢。買的時候他曾想,這本書,或許是世上最便宜的書了,說地獄裡的事兒,大概就是這個價。   
他一頁頁翻著,圖上畫著的受刑模樣令他心驚肉跳。他的目光停在一幅「大卸八塊」的畫頁上,圖上四個惡鬼在用鋸子鋸著一個趴著的男人。   
「大卸八塊?」趙細燭自語,「大卸八塊該是什麼滋味麼?」   
從隔壁趙萬鞋的房裡又傳來「格格格」的木頭人的笑聲。趙細燭無心再看下去,放下書,聽了一會,吹滅了蠟燭。他從枕下摸出「黑小三」,在黑暗裡也嗚嗚地吹了起來。   
「格格格」的木頭人笑聲和「嗚嗚嗚」的黑管嗚咽聲在兩間屋子裡交響著,不像是人間該有之聲……   
早晨,趙細燭在洗著臉的時候,門推開了,洪無常公公走了進來。   
「洪公公?」趙細燭吐去口裡的髒水,急忙請了安。   
洪無常道:「趙細燭,去年春上,內務府請來過擺弄拍照機器的洋人機器師,記得這事麼?」   
趙細燭道:「記得。」   
洪無常道:「那洋人擺弄機器的時候,趙公公差你給那洋人當小跟班,還記得麼?」   
「記得。」   
「那洋人是怎麼擺弄機器的,也還記得麼?」   
「記得。」   
「記得就好。」洪無常的眼泡有點浮腫,道,「皇上下了旨,要請出珍藏的大清歷代皇帝畫像圖,令西洋機器拍成寶相,付梓發行,以志永記。這給歷代皇帝的畫像圖拍成寶相的差事,就由你來擔著了。」   
「我?」趙細燭大驚失色,「奴才只是……只是把那洋人擺弄機器的手勢給看在眼裡,可從來沒有誰教過我……」   
洪公公道:「你吹黑小三,有人教過你麼?」   
趙細燭搖頭:「沒人教過。」   
洪公公道:「既然你吹得了黑小三,那就能開得了洋機器!」   
趙細燭道:「可拍照是洋人的活,該請洋人才對。」   
洪公公罵道:「渾帳!給大清國皇帝拍寶相,能讓洋人拍麼?你一個奴才說這話,就不怕掉腦袋?聽著,明日午時,去乾清宮見我!」說罷,他走出了瓦屋。   
趙細燭聽著洪公公的腳步聲遠去,怔得木雞一般。   
趙細燭知道自己是逃不過這一關了。   
午時剛到,沖天而起的洋鼓洋號聲和笙簫嗩吶聲便在乾清宮外的殿坪響起,一列衣冠鮮亮的太監挑著一幅幅騎著大馬的皇帝畫像,從殿廊上走了出來。   
一架洋照相機蒙著黑布,架在殿坪正中,趙細燭換了一身簇新的太監服,打著馬蹄袖跪在一旁。挑著畫像的太監在照相機前排成了一列,將畫像竿子插入了朱漆架子,然後齊齊地跪下。清朝歷代十帝的聖容在風裡「嘩嘩」作響。洪無常見畫像排齊了,咳了一聲,大聲道:「今日拍取大清國歷代皇帝的寶像,是聖上之宏願!舉國之大事!爾等之榮寵!」   
一大群太監跪呼:「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個老太監托著個銀盤,盤裡放著一把金子打的天尺,高聲喊:「天尺正時——!」洪無常從馬蹄袖裡伸出手,取過八字形天尺,打開,對著太陽舉了起來,瞇眼朝著四個方向校驗了一會,大聲道:「東方蒼龍,北方玄武,西方白虎,南方朱雀,正了——!」   
眾太監齊聲:「正了——!」   
「叭」地一聲,洪無常合上天尺,放歸銀盤,接著大聲道:「時已正刻,寶相開拍——!」   
「喳!」趙細燭大聲應了,急忙從地上爬起,顫著手揭去照相機上的黑布,打開了鏡頭匣子。   
騎在馬上的清世祖順治皇帝的畫像被兩個太監搬到了鏡頭前。趙細燭滿臉是汗,抓起橡皮球,手指顫得厲害。一旁,趙萬鞋在暗暗替他著急。   
洪無常大聲道:「跪拍——!」   
趙細燭愣在那兒。   
洪無常眉頭一皺,又重聲喊:「跪拍——!」   
趙細燭仍站著沒動。   
洪無常的臉沉下了,眼睛掃向一列執著刀的衛兵。   
「嗆!」衛兵齊齊地抽刀出鞘。趙萬鞋急了,低聲喊:「細燭!快跪下!」趙細燭如夢初醒,「咚」地一聲重重跪倒。洪無常的臉鬆了下來,道:「皇帝聖像之下,不跪者立斬,這是大清國千古不變的律條!趙細燭,你可是差點兒掉腦袋啊!」   
趙細燭嚥了口唾沫:「可我跪著……眼睛就看不見鏡頭,就不能拍成聖像了……」   
洪無常道:「這麼說,你是要站在皇帝的聖像前了?」   
趙細燭大汗淋漓:「奴才只有站著才能……才能拍照!」   
「渾帳!」洪無常大怒,「來人哪!把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推出去斬了!」   
執刀的衛兵擁上。「慢!」趙萬鞋走了出來,大聲道,「趙細燭從未辦過如此重要的差事,想必是說了胡話,請洪公公寬宥!」走近洪無常身邊,低聲道,「真要是把趙細燭殺了,這宮裡還真找不出會使喚洋機器的人,咱們的皇差該怎麼回呢?」洪無常冷笑了一下,道:「好吧,看在趙公公的面子上,留下這條小命吧!」衛兵收刀退去。   
趙細燭趴在地上不動,閉著眼睛,心裡一個勁地對自己說:「機會來了!快殺了我吧!殺了我吧!我早就想死了!你們殺了我,這是在成全我,我就不用再想法子找死了!……」   
「趙細燭!」趙萬鞋重聲喊,「還不快直起腰,拍下寶相!」   
趙細燭仍趴著不動。   
「趙細燭!你傻了?」趙萬鞋俯身道。   
趙細燭埋著頭,語無倫次地道:「沒傻……沒傻……」   
趙萬鞋道:「那還不快直起腰來!」趙細燭像木偶似的真起了腰身,臉色慘白如灰,趙萬鞋把橡皮球遞到了他手上。趙細燭跪伏著,像木偶似的捏著橡皮球,看著面前的一長排皇帝畫像,手指劇顫。   
洪無常又長聲喊:「是順治爺的寶相!記——!」幾個跪著的太監忙在冊子上記錄。趙細燭閉上眼睛,狠狠心,用力一捏橡皮球,只聽得「彭」地一聲大響,一股白煙冒起,順治皇帝的臉上一片煙霧。   
趙萬鞋急聲喊:「別嗆著了順治爺!」立即有一群宮女跑上,用寬大的宮扇拚命地在順治皇帝的畫像前扇了起來。煙散盡,換上了騎馬的康熙的畫像。   
洪無常長聲喊:「是康熙爺的寶相!記——!」趙細燭捏著橡皮球,用力一捏,白煙篷起。他的神經已經崩潰了,雙耳也已失聰,什麼聲音也聽不見了,眼前一黑,昏倒在地上。   
取景框裡,騎著的五花馬的康熙皇帝的身子是歪斜的!   
趙細燭失蹤了!   
一臉焦急的趙萬鞋找遍了全宮也沒到他的影子,重又奔回「十三排」,一推進房門,便大聲喊:「細燭!細燭!」   
房裡仍然無人,一本翻開的書擱在床上,趙萬鞋取過書,眼皮跳了起來,是那頁「大卸八塊」圖!   
趙萬鞋扔下書,跺了一腳,急忙走出屋子,顛躓著步子,氣喘喘地奔到宮門口。一排武裝衛隊在值哨,趙萬鞋欠著身問:「打聽件事,今天有出宮辦差的公公麼?」衛兵指著掛在一塊大木板上道:「自己看!」趙萬鞋走近木板,往板上掛著的一塊塊「差牌」上看去,突然,他的眼皮一跳。   
一塊「差牌」上寫著「趙細燭」三個字!   
丟魂落魄的趙細燭漫無目標地走在大街上,差點撞上一輛汽車。   
開車的司機罵道:「找死啊!」趙細燭昏昏噩噩地往前走著,自語道:「找死啊?……找死啊?……」   
他痛楚地笑了起來,笑得像個瘋人。   
這一夜,他是在一個馬車場度過的,怎麼會到這個地方,他說不清。他只知道自己走累了,想睡一會,於是便鑽進了一輛停著的馬車底下。   
幾匹卸了轅的馬在槽邊吃草,不時打著噴鼻,一旁停著過夜的幾輛馬車,積著白花花的寒霜。車底下,緊抱著雙肩的趙細燭縮著身子,躺得像一把弓。他的面前有一條馬尾巴在一下一下地甩動著,「……三百十……三百十三……」趙細燭的嘴唇動著,顯然,他在數著馬尾巴甩動的次數。   
他數著數著就睡著了。恍惚間,他似乎聽到了自己在與馬對話,在那流霧中,他似乎還聽到了幾下馬的噴鼻聲,他猛地驚醒。   
「你是誰?」不知從哪兒傳來粗重的像老人似的問話聲。趙細燭一怔,支起身子,往車外望了望,周圍沒有人。他又躺下了,拉過一捆乾草,緊緊抱著,縮緊了肩頭。   
「你是誰?」問話聲又在趙細燭耳邊響起。趙細燭推開草,爬出車底,往車板上看去,也沒有人,重又回到車底下,把身子縮進了草裡。   
「你從哪來?」問話聲再次響了。   
趙細燭把臉探出,這才看到是面前這匹吃著草的黃馬在說話。他低著聲問:「是你在跟我說話麼?」   
黃馬道:「你聽出來了?」   
趙細燭笑了笑:「聽出來了。」   
黃馬道:「你從哪來?」   
趙細燭道:「宮裡。」   
黃馬道:「是太監麼?」   
趙細燭沉默了一會:「你看像麼?」   
黃馬道:「不像。我的主人有個兒子就是在宮裡當太監的,你不像他,一點不像。」   
趙細燭道:「哪兒不像?」   
黃馬道:「說話的聲音不像。」   
趙細燭笑了:「鳥有百音,人有百聲,誰說話都不會像。」   
「你怎麼在這兒躺著了?」馬問。   
「我在宮裡犯了死罪,逃出來了。」   
「什麼樣的死罪?」   
「我給皇帝的畫像拍照,把畫像都拍斜了。」   
「你拍的時候,皇帝的畫像是正著的麼?」   
「不知道。我是跪著拍的,不知道皇帝的畫像是正著還是斜著。」   
「這倒也是。人跪著,就分不清正斜了。」   
「你是一匹馬,怎麼會說人話?」   
「人世間自從有了人,馬就和人呆在一起,慢慢的,馬就會說人話了。」   
「以前,我怎麼沒聽見馬說過人話?」   
「那是以前你心裡沒有馬。」   
「心裡有了馬,就能聽見馬說人話了,是麼?」   
「是的。」   
「這麼說,我心裡有馬了?」   
「我想是有了,要不,你怎麼會聽懂我的話呢?」   
「可是……可是我一不是趕馬車的,二不是養馬的,三不是騎馬的,心裡怎麼會有馬呢?」   
「人經常說緣分兩個字,知道什麼是緣分麼?」   
「不知道。」   
「剛才你數我甩尾巴,這就是你和我的緣分。」   
「要是明天我死了,我和你不就沒有緣分了?」   
「你真的想死?」   
「我不想死,可我不能不死。」   
「這也是緣分。生和死,就是緣分。」   
趙細燭終於被什麼聲音驚醒了,猛地支起了身,四下瞅著。一陣腳步聲走來,他從車底下朝外看去,一雙紮著綁腿的大腳走近了黃馬,牽著馬,套上了一輛車,鞭聲一響,馬和車離去了。   
趙細燭默默地目送著離去的黃馬。   
「剛才,是你和我在說話麼?」趙細燭在心裡問。馬蹄聲漸遠,馬車場很快又恢復了安靜,只有馬的嚼料聲在響著。趙細燭苦笑著搖了搖頭,把臉埋進了乾草裡。很快,他又入了夢。   
他的夢很怪,怪得像同時在搖著十部西洋鏡裡的畫片兒:一片「得得得」的馬蹄聲中,趙細燭覺得自己是在向著養心殿急奔而去,長長的宮廊在他腳下搖晃著、變形著……歷代皇帝的畫像時正時斜地在空中浮動著……緊閉著的殿門一扇一扇地打開,空洞的殿門裡傳出「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的山呼聲……皇帝們在畫像上一一撣手,道:「平身——!」……趙細燭吹著「黑小三」跟著皇帝的畫像飄浮著繼續前行,巨大的宮殿隨著皇帝們的搖擺而搖擺著……趙細燭滿臉大汗地吹著「黑小三」,吹得腮幫子爆破了似的,突然間,他回身四望,發現自己已經置身在皇宮的黑夜之中,長長的夾道亮著路燈,猛然間,那路燈隨著「黑小三」的高奏一隻隻地爆炸了,宮裡頓時一片漆黑,趙細燭嚇壞了,狂奔起來……   
趙細燭驚愕地發現自己已經置身在景陽門外,趙萬鞋站在那口水井旁,蓋在井口的鐵板緩緩移去了,一個個看不清臉面的太監跳下了井……趙細燭嘶聲喊:「趙公公!快跑!快跑啊!」趙萬鞋什麼也沒有聽見,對著趙細燭拉著聲調說:「細燭,你記住,不管到了哪裡,你都是宮裡的人!」趙細燭對著趙萬鞋跪下,哭喊:「趙公公!我記住了!記住了!」他爬起身,朝著宮外狂奔……趙細燭一頭撞在緊閉的宮門上,猛地回頭,發現那群看不清臉面的幽靈似的太監向著他走來……他貼著牆逃出了深長高大的門洞,來到了空無一人的殿坪上,他腳下,每塊鋪地磚的磚縫裡都插著一根花翎,浮動在這片花翎上的是人的聲音:「正一品……從一品……正二品……從二品……三品……四品……五品……六品……七品……八品……九品……」品級聲中夾雜著笑聲、哭聲、罵聲、慘叫聲……一陣大風刮來,花翎頓失,滿地散落著的是折子、銀子、袍子、頂子、靴子,還有數不清的刑枷、斬牌、鍘刀,一群披著散發的受罪官員穿著大清朝的官服,渾身披著鐵索,踉踉蹌蹌地走著……趙細燭拎著「黑小三」在他們中間驚悸地觀望著、穿行著……突然,趙細燭發現最後一個披著鐵索的人竟然是他自己!「趙細燭」在趙細燭的身邊站停了,說道:「趙細燭,你給我吹一回黑小三,送送我吧!」趙細燭點點頭,吹了起來,吹得滿臉是淚……「趙細燭」的身影在樂聲中一點點褪色,褪去了臉面的五官,褪去了宮服,褪成了一幅「大卸八塊」的地獄畫……趙細燭看著手裡的這張畫紙,失聲哭起來,喊:「趙細燭!你怎麼會大卸八塊的啊?」……   
他的夢結束在一泡滾燙的馬尿裡。   
天橋一座表演魔術的布棚子外橫拉著一塊大藍布,布上寫著一行白字:「大卸八塊,活人活鋸!」   
洋鼓洋號聲震耳欲聾。趙細燭走來,在布棚外站停,抬起了臉,在陽光下瞇著眼睛,久久地看著藍布上的八個大字,口裡念道:「大卸八塊,活人活鋸!」   
他臉上出現了古怪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找死的機會來了。   
  殺手絕殺   
表演魔術的布棚子裡,大喇叭留聲機裡演奏著洋鼓洋號。台上,一個穿著燕尾西服、戴著高頂紳士帽的魔術師揮動著手裡的魔棒,在指揮著兩個戴著面具的「鬼卒」把一台「鋸人機」推了出來。   
台下散亂的長凳上坐滿了看客。趙細燭也在人堆裡坐著,怔怔地看著台上。   
見得「鬼卒」上場,眾人哄地一聲叫起來。魔術師揮手放出一蓬煙,示意大家安靜,走到機器前,大聲道:「諸位!這是一台將人大卸八塊的鋸人機!知道什麼叫大卸八塊麼?就是用鋼鋸把人給鋸了!鋸成八大塊!一塊扔給狗吃!一塊扔給狼吃,一塊扔給……什麼?扔給人吃?好!那就成全您這位爺了!」話音剛落,將手一揮,一大塊血淋淋的生肉向著台下飛去,落在了一個看客懷裡。   
那看客拎起生肉,看了看,嚇得急忙丟了,「媽呀!」一聲喊叫起來。眾人大笑。魔術師道:「看看!嚇著了不是?別急,這塊肉可不是人肉!是狗肉!人肉還捨不得白扔給你吃哩!」眾人又大笑。   
趙細燭的眼睛看著台上的「鋸人機」,目光發呆。   
魔術師往身後一點,道:「這兩個鬼卒吃著的,才是人肉哩!」那兩個「鬼卒」又從台後蹦出來,手裡捧著血淋淋的「人肉」,又蹦又跳地作啃咬狀。   
趙細燭想吐,急忙摀住了嘴。他身後,有個孩子嚇得大哭起來,一個婦女「哇」地一聲把穢物吐了趙細燭一鞋。   
又是一蓬煙在台上騰起,魔術帥用魔棒指點著機器,道:「看好了!這鋸人機,一頭通著活門,一頭通著鬼門!誰躺進去,誰就是一腳踩進鬼門了!這口擱機器底下的大缸,是接人血的!開了鋸,那人血就嘟嘟嘟地淌到這口缸裡了!還冒著熱氣兒、浮著紅沫子哩!聽著!在座的哪位不想活了的,就上台來,往這機器裡躺進去,鋼鋸一架,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八下,就卸成了八塊!在座的爺們娘們、哥們姐們,誰不想活了,就上來吧!」   
台下一片寂靜。那兩個「鬼卒」各扛著一把顫悠悠的鋼鋸重又走出,鋼鋸相錯,發出酸牙的「嘎嘎」聲。看客們屏住了呼吸。   
趙細燭的臉越來越蒼白。   
魔術師滿台走動著,喊道:「怎麼沒人上來啊?都是膽小鬼不是?做人一場,一歲死到一百歲,橫豎是個死!——你!」用魔棒指著台下一個衣衫襤褸的老頭,「你這位爺,穿的是百衲衣,想必也夠不著百年壽!今日你就給自己爭一回老臉,上台來鋸了,也算是風光了一場!」那老頭嚇得縮起了脖子,一股尿從褲管裡淌了出來。「哈哈哈哈!」魔術師大笑著,道:「尿襠了不是?真沒出息!不就是鋸成個八大塊麼?要是今日抬上個油鍋來,你襠裡淌的就不是尿,是屎了!」   
看客們的臉色都變得慘白,生怕被魔棒點著,藏起了臉。   
只有趙細燭的臉還抬著。   
天橋街上,趙萬鞋一路走來,在人堆裡尋著趙細燭。   
一夜沒睡,他的臉黃得像蠟。   
布棚子裡,魔術師的噱頭擺得差不多了,便把魔捧往腋下一夾,搖著頭道:「今日算是看明白了,人人怕死!這也難怪諸位,都活得好好的,何必就這麼給卸成八塊呢?平生還沒坐過八抬大轎,還沒吃過八味山珍,還沒生下八子八孫,還沒掙夠八箱金銀,怎麼就倒上個八輩子血霉,上天橋來大卸八塊了呢?不成!你讓咱死,咱還不想死哩!要死,你自己死吧!——得!各位爺別罵我,我這就聽各位爺的,替您給躺進這口鋸人機裡去!」   
眾人又活躍起來,裂嘴笑了。「叭」地一聲,魔術師打開了機器蓋子,要往那箱子裡爬。   
「慢!」趙細燭從凳上站了進來。   
魔術師收回了腿,看著趙細燭,笑道:「您這位爺,準是有話讓我捎著,給帶到地獄去?」   
趙細燭不知怎麼開口,臉上毫無血色。魔術師道:「看出來了!您這位爺是個不想活了的主?」   
趙細燭點頭:「是的,不想活了!」   
眾人「哄」地一聲笑了起來。趙細燭在笑聲中很快被魔術師請上了台,站在了鋸人機邊上。台下的看客們發現這是真事兒,都呆了,吃驚地張著嘴,怔愣著看著這驚人的場面。   
「且慢!」魔術師用魔棒攔住了要往機器裡抬腳的趙細燭,大聲問道,「您真的不想活了?」   
趙細燭點點頭。   
魔術師道:「看您這身打扮,是宮裡的太監吧?」   
趙細燭點點頭。   
魔術師走到台沿,對看客道:「諸位都明白了麼?敢情是個被攆出宮沒臉再做人的太監!唉,說來也怪可憐的,這世上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是活路,可怎麼偏要幹上三百六十一行,當那伺候皇上的太監呢?什麼不好去伺候?伺候個雞鴨貓狗,也比伺候皇上強啊!伴君如伴虎,你一不留神,小命就休了!當年,老佛爺身邊有個叫小李子的……」   
趙細燭臉上已經淚水湧流。   
布棚外,趙萬鞋走來,打聽著什麼。他抬臉看著藍布橫幅,念出了聲:「大卸八塊……活人活鋸……」   
他忽然想起從趙細燭的床上拾起的那本書,書頁上畫著的,正是地獄「大卸八塊」圖。想到這,趙萬鞋斷定趙細燭就在這棚子裡,急忙掏錢買了門票,進了布棚子。   
一進棚來,趙萬鞋一眼就看見趙細燭站在台上的一口大箱子上,身邊是兩個扛著大鋸的鬼卒,驚得差點跌倒。他扶著柱子,臉色慘白如雪。   
台上,趙細燭對著在喋喋不休的魔術師突然大聲道:「別說了!我不是小李子!我是趙細燭!你不用怕,我是真心尋死的!你鋸死了我,與你無干,這麼多人在看著,沒你的事,快動手吧,動手吧!」他滿臉是淚,抬起腳跨進了木箱。   
看客們全都站了起來,為了看得更清楚些,往台前擠去。趙萬鞋在人叢後,卻是怎麼也擠不進去,拚命地揮著手。   
台上,魔術師將魔棒一揮,放出一篷煙,走到鋸人機前對趙細燭大聲道:「好!那我就成全你了!對了,有人來替你收屍麼?」   
趙細燭道:「有。」   
魔術師道:「誰?」   
趙細燭道:「我死了,請給宮裡的趙萬鞋公公帶個口信,他老人家會來替我收屍的。」   
魔術師道:「卸下的八大塊,是扔給狗吃了,還是土裡埋了?」   
趙細燭道:「人都死了,吃了埋了都一樣。」   
魔術師道:「不後悔?」   
趙細燭道:「不後悔。」   
魔術師道:「那就蹲下吧!」   
趙細燭抹去臉上的淚,正了正衣領,對著台下的看客擺了擺手,合上眼,往箱子裡蹲了下去,魔術師抬手「啪」一聲關上了箱蓋。鬼卒舉起了大鋼鋸,眾人又哄地一聲叫起來。趙萬鞋急得往人堆裡擠,喊著:「別!別!別開鋸!別開鋸哇……!」他的聲音被猝響的洋鼓洋號聲淹沒了。   
台上,鬼卒把鋼鋸十字交叉著插進了大木箱的縫,作著準備拉鋸狀。魔術師的手突然一揮,洋鼓洋號聲停了,場上一片死寂。「我最後一遍問你!」魔術師對著箱裡只露著一個腦袋的趙細燭問道,「你有遺言麼?」   
趙細燭在箱裡合了下眼皮。   
魔術師道:「現在說還來得及!」   
趙細燭想了想,道:「我……我只有一句話!等趙公公來收屍的時候,你就告訴他老人家,就說……就說,趙細燭不是太監!」說罷,他放聲哭了起來。   
台下響起了哄笑聲。趙萬鞋跳著腳喊:「他瘋了!他瘋了!快把他放出來!放出來!」洋鼓洋號聲驟響,趙萬鞋的喊聲又被淹沒。隨著魔術師的一個手令,那兩個鬼卒將木箱上的四塊黑布拉下,抓住鋸柄,「吱吱吱吱」地來回拉了起來,眾人屏住了呼吸,睜大眼睛看著。   
趙萬鞋身子一軟,倒下了。   
洪無常有大事要稟報溥儀。   
養心殿屏風後頭的紫檀小桌上,一隻西洋鐘突然響起奏樂聲,小巧的柵門自動打開了,一匹銅馬從門裡走了出來,抬蹄跳起了舞。   
溥儀的身影坐在椅上,默默地看著。洪無常跪伏在地上,等著溥儀說話。溥儀看著跳舞的銅馬,沉默無語。洪無常抬眼看看屏風,道:「皇上,奴才是為先帝喊屈來的!」溥儀的聲音很低:「別嚇著了朕的洋馬。」   
洪無常道:「皇上,奴才說的是實話,先帝的臉,在那洋機器裡,真的都是歪著的啊!」   
溥儀的身影一動不動:「連人都不把先帝看正了,你還指望機器能把先帝看正了?」   
「這是趙細燭那個奴才沒長眼!」   
「至少,先帝還有臉在洋機器裡,可朕的臉,在哪?」   
「皇上,」洪無常道,「趙細燭真的是……」   
「別說了,」溥儀的身影在道,「你讓人跪著拍照,能不拍出歪的斜的來麼?」   
洪無常道:「在皇上跟前下跪,那是咱大清國的法典哪!」   
「還法典呢!」溥儀道,「大清國要是還有法典,朕就不會做個無臉的皇帝了。不要再沒事找事了。對了,朕上回看了一出叫《汗血寶馬》的傀儡戲,想起了一件事。當年,索望驛把一匹汗血寶馬送進了宮來,這匹馬,還在麼?」   
洪無常道:「以往,宮裡和南苑共有十七座御馬房,如今天下不太平,皇上也不騎馬了,還養著御馬的只有上駟院裡的那座御馬房,奴才得空就去看看,要是有那匹汗血寶馬,就來回主子的話。」說罷,洪無常爬起身,無聲地退出了殿門。   
木頭人發出「格格格」的笑聲響在「十三排」趙萬鞋的房裡。從天橋回來後的趙萬鞋病了,躺在床上,臉色慘白,額上捂著塊毛巾,病得不清。趙細燭坐在床邊搖著木頭人,一臉的愁戚。   
「我知道,」趙萬鞋閉著眼道,「你是想讓我高興,才搖了這半天笑人。」   
趙細燭道:「這個木頭人,叫笑人?」   
趙萬鞋道:「會笑的,就是笑人。」   
趙細燭道:「我要是變成個笑人,那有多好。可我,笑不出。看著你老人家這麼躺著,想哭。」趙萬鞋睜開了眼,看著在默默淌淚的趙細燭,顫著手遞上了一塊帕子:「你啊,唉,怎麼說你才好呢?那兩個鬼卒真要是能鋸人,你還活得了麼?你把公公嚇碎膽了。」   
趙細燭哽聲:「細燭對不起趙公公……說心裡話,細燭不想死,可又不能不死……犯下了這麼大的罪,我要是不去死,早晚也得被洪公公處死……」   
「莫再一口一個死字了,」趙萬鞋道,「皇上不是免了你的罪了麼?往後呀,該怎麼做人,得有個譜了。」   
「趙公公,您說,馬會說話麼?」   
「又犯傻了不是?你這是怎麼了,腦袋裡怎麼老是轉著這種古裡怪氣的念頭?」   
趙細燭欲言又止,埋下了頭。他想,不管趙公公怎麼說他,他得去上駟院親眼看看。   
當天晚上,趙細燭偷偷地溜進了上駟院的大門,「伊呀」一聲,門輕輕推開了,趙細燭閃了進了御馬房。   
汗血馬的耳朵敏捷地跳了下,朝大門邊看去。它認出了趙細燭,輕輕叫了聲。趙細燭抱起地上的草,往一間間馬廄裡撒去,一匹馬一匹馬的撫著。他走到汗血馬的廄前,看了看馬脖子上的枷板,道:「你還上著枷?我幫你取下來吧?」   
汗血馬搖了搖頭。   
趙細燭道:「你是說,我沒有開枷的鎖?」   
汗血馬點點頭。   
趙細燭道:「我去找那兩位公公,好好求求他們,讓他們來給你開枷,好麼?」   
汗血馬又搖了搖頭。   
趙細燭道:「你是說,那兩個公公不會來開枷,是麼?」   
突然,汗血馬的眼睛抬起,望向門外。   
門外傳來腳步聲。汗血馬對著趙細燭一晃頭,示意他躲避。趙細燭看懂了汗血馬的意思,急忙趴倒在地,從木板下爬進了汗血馬的廄捨。   
汗血寶馬靜靜地站著,腳步聲越來越近。馬的耳尖突然輕輕跳動了一下。趙細燭透過門柵往外看去,看見一雙宮靴踩著乾草,正輕輕地走了過來。宮靴在門柵前停住。趙細燭緊緊地看著這雙宮靴。宮靴停了一會,一雙眼睛嵌在柵縫裡,朝裡看著。這是洪無常的眼睛!   
趙細燭看著這雙眼睛,屏住了呼吸。好一會,眼睛離開了板柵,腳步聲又輕輕地響起。趙細燭貼地看去,見「宮靴」朝門邊走去了。   
洪無常放下心來了,在上駟院又一次見到了汗血馬,他現在能與布無縫好好討價還價了。他的這雙宮靴在宮廊上越走越快。一隊巡夜的皇室衛兵走來。洪無常閃入牆角陰影。待衛兵走過,洪無常閃近了後宮的一間空殿。殿裡無燈,一片死寂。他掏出鑰匙,輕輕打開了門,看看四周無人,閃進門去。   
一根火柴在洪無常手中劃亮。「噗」地一聲,有人吹滅了火。   
吹火的是布無縫。   
「今晚就動手麼?」布無縫問。   
洪無常低聲:「小聲點!前些天,宮裡出了殺人案,內務府多派了幾十個巡夜的衛兵。」   
布無縫道:「你去過御馬房了?」   
洪無常道:「剛去過,那汗血馬沒事。為了預防萬一,我讓馬廄的公公給它套了枷板!」   
布無縫的臉突然一重:「套了枷板?」   
洪無常:「牢裡的犯人套了枷板,就逃不了了,馬套了枷板,不也是逃不了麼?」布無縫沉聲:「你給我聽著!讓那兩個公公把枷板給卸了!要是虧待了汗血馬,我不輕饒!」洪無常道:「我可是為你好!要是汗血馬有個閃色,你送我的那匹玉馬,不是還得要回去麼?」   
布無縫低聲:「別說了,照我的話辦就是!你說宮裡出了人命案,死的是什麼人?」洪無常道:「有個太監被殺了,聽說是看到了一個影子馬,就不明不白被殺了,還剜了眼睛,屍身扔在了井裡。」   
布無縫失聲:「影子馬?影子馬來皇宮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兩人噤聲,貼牆而站。   
殿門外,一列巡夜的太監和衛兵挑著燈籠、打著手電,在廊下走過。待得巡夜的人走遠,布無縫道:「已經有人盯上汗血馬了!」   
「你是說,那影子馬不是馬,是人?」   
「不僅是人,而且還是高人!」   
「這高人……也是來盜汗血馬的?」   
「我想是的。」   
「此人若是也想盜走汗血馬,又有如此功夫,為何還不動手?」   
「此人能飛簷走壁,可馬不能。要將馬帶離有層層衛兵把守的皇宮,沒有內應萬萬不行。」   
「這麼說,沒有我洪公公接應,誰也帶不走寶馬?」洪無常得意地笑了笑,沉下臉,「今晚能動手麼?」   
布無縫道:「不能。既然有人捷足先登了,想必也就不會讓我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汗血馬牽走!看來,我先得去會會這匹影子馬,然後再動手!」   
「影子馬出沒無定,你能見得到他?」   
「只要他是江湖上的人,就不會不見我布無縫。」   
「好!三天後的此時,我再來見你!」   
御馬房裡的汗血馬廄捨滑門推開了,那一高一矮兩個太監拎著一捆草走進廄捨。高個太監放下草,對著汗血馬踢了一腳,罵道:「你怎麼還不死!都什麼年月了,你還想著做皇上的寶駒?別做夢了!說不定哪天,皇上被人攆出了宮,那兵爺爺一刀把你宰了割肉吃,看你還端得起什麼架子?」   
汗血馬撐著四蹄,身架高貴地站著,站得一動不動。   
矮個太監從懷裡掏出鑰匙,打開了鐵罩子和枷板上的鎖,把鐵罩子和枷板取了下來,嘩啷一聲扔在地上,對著馬肚子重重地打了一拳,笑著罵道:「你不就是一匹該死的馬麼?那宮樂房的小子說,唱戲的還唱著你,說是為了得你這麼一匹馬,漢朝的皇上出兵十萬!你值麼?啊?」說著,又是重重搗出一拳。   
汗血馬站得穩穩的,臉面平靜,被鐵口罩磨破的馬鼻樑在滲著紫血。   
高個太監罵罵咧咧地把乾草打開,給槽裡倒了水,對汗血馬道:「別耽誤爺的功夫,快吃吧!吃完了,爺好把鐵罩子、大枷板給你套上!」   
汗血馬站著不動。   
「耶?」高個太監道,「又擺上架子了!你可聽好了,你吃不吃是你的事,爺喂不喂,是爺的事!這草,這水,可是給你送上了,你要是不吃不喝,那就怨不得爺了!」說罷,狠狠地用腿把乾草踢開,推倒了馬槽。   
「別別別,」矮個太監拉了高個太監一把,笑道,「真餓死了這匹汗血馬,洪公公饒不了咱哥倆。你忘了,洪公公說,只要這匹馬能活著讓人牽走,就賞咱們倆一人一錠官銀麼?」   
高個太監臉上仍有怒氣:「不就是一頭畜生麼?跟爺較起勁來了!——拿出鞭子來!爺就不信它不吃食!」   
兩人從腰裡抽出鞭子。「叭!」高個太監對著汗血馬的腦袋重重打了一鞭,鞭梢掃著了馬眼,馬眼裡淌出了血。「叭!」矮個太監對著汗血馬的腰重重抽出一鞭,馬腰上浮起一條紫痕。   
「快吃!」兩個太監厲聲喝。   
汗血馬靜靜地站著,一動不動。   
兩個太監被激怒了,對視了一眼,一起抬起鞭子,狠狠地抽打起來。鞭子聲響徹馬廄。關在鄰廄的馬嘶鳴不止。鞭影在汗血馬的身上飛舞。   
鄰廄的馬集體蹬跳起來。   
突然,馬廄的屋樑上「喀哧」響了一聲,兩個太監吃了一驚,停下手,對著屋樑仰起了臉。兩個繩套閃電般地從樑上落下,又閃電般地提起。   
兩個太監的身子懸空了,腳拚命地蹬動。   
汗血馬抬起了頭,對著房梁,悲憫地長長嘶鳴了一聲。   
房樑上,手裡牽著繩的是穿著一身白袍的鬼手。   
鬼手對著仰臉看著她的汗血馬摘下了面具。汗血馬對著鬼手又發出了一聲嘶鳴!鬼手從樑上跳下,解下了汗血馬臉上的鐵罩子,除下了木枷。她拍拍汗血馬頸,低聲道:「不會再有人給你戴枷了!」說罷,她重又跳上梁去,一閃身不見了。   
汗血馬仰臉看著,馬臉上落滿了從破瓦間篩下的斑斑月光。   
一輛黑色轎車飛快地駛行在京城的一條馬路上,在一處路邊停下了。車門迅速打開,兩個戴著墨鏡的臉色陰沉的男人一前一後鑽進了車。   
轎車飛快地往前駛去。坐在車內的是那個曾與白玉樓吃過飯的軍火商曾笑波,兩個上車的男人是他雇的殺手。   
曾笑波打開皮包,抽出一張照片遞給身邊的殺手。那殺手看了看照片,一聲不吭地遞給前座的同行。   
這是白玉樓的一張燙著長波浪捲發的黑白照片。   
曾笑波取回照片放入皮包,道:「聽到動靜,你們就衝進房來開槍,明白麼?這一回,一定要殺了她!」   
兩個殺手抬起手,輕輕拎了下禮帽。   
黑色轎車在「九春院」大門外停下,三個人下了車,快步走上高高的大門台階,向樓內的茶房走去。   
在一間茶房前,三人停步。曾笑波正了正領帶,抬手打起了湘竹簾子。   
這是一間豪華茶房,長垂的窗簾在風裡輕掀著。   
白玉樓穿著一身旗袍,架著修長的腿坐在沙發上吸著煙。滿臉笑容的曾笑波進了門,手裡拎著一隻掛表。   
「沒遲到吧?」曾笑波晃了下掛表,笑道,「曾某人知道,白大姑娘就是一隻瑞士表,講究的是分秒不差!」白玉樓笑了笑:「曾先生的話,已經過時了,分秒不差的,不該是瑞士表,該是德國槍。」   
曾笑波在沙發上坐下:「是麼?此話怎說?」   
白玉樓道:「如果槍在扣動板機的時候差了分秒,還能打中人的腦袋麼?」   
兩人笑起來。曾笑波臉色一重,道:「白玉樓,不繞彎子了,曾某今日來找你,就是想給你看幾張照片。」他打開皮包,抽出一疊照片放在茶几上。   
白玉樓坐上沙發,點上煙,取過照片翻了起來。這是一組炮兵陣地爆炸的現場照片:炸塌的炮架、炸毀的彈藥倉庫、炸死的軍官和士兵……   
白玉樓的臉上沒有絲毫吃驚,把照片碼碼齊放回茶几,笑著問:「什麼意思?」   
茶房外,兩個殺手抱著臂靠在門邊,隨時準備衝進門去。   
曾笑波道:「這是麻大帥的炮兵陣地發生意外爆炸的現場照片,這件事,想必消息靈通的白大姑娘已有耳聞了?」   
白玉樓一笑:「麻大帥炮兵陣地意外爆炸,共炸毀七生五口徑山炮十九門,七生五高射炮二十二門,炮彈七百六十三發,還有一批測遠鏡、炮隊鏡和瞄準鏡。對了,還炸死了九名軍官和二十四名士兵。」   
「既然你都知道,我也不再多說,只告訴你一句話:麻大帥已經查明,此次在訓練時意外爆炸的這批軍火,都是你白玉樓賣給他的!而且,經德國專家鑒定,這批火炮都不是正宗的德國克虜伯炮廠的火炮,全是冒牌的次貨!」   
「是麼?我已經兩年沒有跟麻大帥做生意了,可他這兩年,哪一天沒在打仗?他的手裡,還會有我的軍火麼?或許我該提醒曾先生,前不久我還請你吃過飯,托你把一幅宋人的名畫送給麻大帥,想和麻大帥再做一筆大生意,有這事麼?」   
「這事就別談了。白玉樓,麻大帥讓我來找你,就是要我來討你一句話,炮炸爛了一地,人也死了一地,這賬,該怎麼清?」   
白玉樓道:「那你說,該怎麼清呢?」   
曾笑波道:「我問的是你!」   
「夠了!」白玉樓冷笑道:「姓曾的!你不要再在白大姑娘跟前玩把戲了!麻大帥的這批劣等軍火,正是你賣給他的!如今麻大帥查下此事來了,你倒要嫁禍於我!」「哈哈哈哈!」曾笑波大笑起來,「白玉樓,你真聰明,也想到了我要嫁禍於你!實話對你說了吧,這批軍火,正是我賣給麻大帥的!可是,我早就有了防備,在清單上,我寫上了此貨是從你白玉樓的手中買下的!這,你沒有想到吧?」   
白玉樓的臉色變了:「你……你太卑鄙了!」曾笑波又一陣大笑:「你不用怕,如果你現在死了——我說的是你現在自殺了,那麼,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你說對麼?」白玉樓的臉變得慘白。   
曾笑波從茶几上取過茶碗,喝了一口,道:「白大姑娘,如果你有下輩子的話,千萬別做軍火商,記住我的話,軍火買賣這行當,該是男人的活,女人,不該幹這一行!明白麼?」說罷,猛地將手裡的茶碗擲在地上。   
簾子猛地打開了,那兩個殺手衝了進來,迅即掏出手槍,抬槍便射。   
鮮血濺起,倒下的是曾笑波!   
白玉樓愣了。   
「你們到底是誰?」白玉樓問。   
殺手沒回答,只是沉聲道:「請白大姑娘跟我們走!」   
馬車停在戲院大門邊。白玉樓跟著那兩個殺手出了大門剛要上馬車,又一輛軟篷馬車駛了過來,在「九春院」前停住了。   
從車裡下來的是一身花旦裝束的豆殼兒。   
兩人目光相遇。「白大姑娘,」豆殼兒欠了欠身,「您這就走了?」白玉樓道:「是豆爺?又在這兒見到你了。」   
豆殼兒道:「剛唱完堂會,鬢亂眉斷的,讓您見笑了。」   
白玉樓道:「能請動你豆爺唱堂會的主子,定也是個戲癡。」   
豆殼兒笑笑:「世上的戲癡多了,這世道自然也就太平了。」   
白玉樓道:「這話說得有意思,後會有期!」說罷,匆匆和那兩個殺手一同上了馬車。   
豆殼兒目送著。白玉樓的馬車駛動。車簾打起,白玉樓看了看送豆殼兒回院的那輛馬車。那馬車後,照例站著兩個掛槍的士兵,車燈籠上照例是一個油亮的墨字:「麻」。   
白玉樓臉上露出一絲冷笑,放下了簾子。   
豆殼兒默默地看著白玉樓的馬車遠去。   
「哥!」從大門旁的牆角邊傳來了一聲低低的喊聲。豆殼兒回過臉,認出是弟弟,一怔:「燈草?你怎麼來了?」   
一身破衣爛衫的燈草揉著鼻子,怯怯地走了出來:「哥,你還認得出我?」豆殼兒打量著弟弟,目光落在弟弟腰間的白布孝帶上,眼裡漸漸晃起淚水:「父親死了,是麼?」弟弟點點頭。豆殼兒道:「你來找哥,就是要告訴哥,父親死了,是麼?」   
弟弟點點頭。   
豆殼兒道:「父親是怎麼死的?」   
燈草淌著淚,道:「父親想讓我做太監,他說,沒準哪一天,宮裡又有皇帝了,到時我也好有口飯吃。可父親他……他把我送到了刀子李那兒,自己就上吊死了……」   
豆殼兒眼裡的淚水在晃動。   
路邊小飯館。兩碗麵放在桌上,都已經冷了,沒有動一口。豆殼兒和燈草坐在桌邊,誰也不說話。透下瓦窗射下的陽光裡,豆殼兒的臉顯得格外蒼白。他已換去了戲裝,穿著一身青緞子棉袍,戴著一頂雙結子瓜皮緞帽,白淨如女子的臉龐俊美得驚人。   
「弟弟,」豆殼兒垂著長長的眼睫,聲音很低,「你靠乞討為生,是麼?」   
燈草點了下頭。   
豆殼兒道:「哥知道你的日子不好過,可是哥幫不了你。」   
燈草抬起眼:「哥,你能當戲子,弟弟也能當戲子。」   
豆殼兒的細眉隱隱一顫:「我早看出來了,你想到九春院來學戲。」   
燈草一把抓住哥哥的手:「哥,這能成麼?」   
豆殼兒搖了搖頭:「不成。」   
「不成?」燈草急聲,「哥能學成戲子,我為什麼不能?」   
豆殼兒的目光又垂下了,看著桌面:「燈草,你以為哥真的是在唱戲麼?」   
「哥穿著戲服,掛著戲牌,不是在唱戲?」   
「不是。」   
「哥莫騙我了,父親去世後,我天天晚上到九春院的大門口來看你。每天晚上,我都看見你穿著一身戲服,從戲院子裡出來,上了馬車,後半夜的時候,馬車又回來了,你穿著戲服從馬車裡下來,回進了戲院大門……」   
「莫要說了,」豆殼兒道,「你記住哥的一句話:這世上什麼行當都可做,就是莫要做戲子。」   
「做戲子總比做太監好。」弟弟說。豆殼兒又搖了搖頭:「不對。如果哥還能做太監的話,哥一定……一定會自己把自己淨了,決不唱戲。」兩行淚水從他的臉上滑落。燈草驚聲道:「哥,你受什麼委屈了?」   
豆殼兒取出帕子拭拭臉,笑了笑:「這是哥自己的事,你別在意。燈草,往後別再來九春院找哥了,哥也不想再見到你。」   
「為什麼?」   
「別問這麼多。記住,哥的身子,已經不乾淨了。」   
「我的身子,也不乾淨呀!天冷,沒地方洗澡……」   
「燈草,」豆殼兒苦笑了一下,從袋裡取出四五塊銀元,放到桌上,「這幾塊錢你帶走,回家買幾頭羊,做個羊倌吧。」   
沒等弟弟再開口,豆殼兒站起了身,匆匆走出了店門。   
「哥哥!」燈草在店裡大聲喊。豆殼兒沒有回頭。「嘩啦」一聲響,那幾塊銀元從店門裡扔了出來。豆殼兒怔了下,頭也不回地離去了。燈草衝了出來,看著遠去的豆殼兒,哭了起來:「哥哥——!帶燈草學戲吧——!」   
他的哭聲又長又尖。   
兩個殺手將白玉樓帶進了一家清靜的咖啡館,告訴她,他們的老大包清池在等著她。咖啡館裡人不多,留聲機放著洋曲兒。白玉樓放下咖啡杯,抬起臉來。打量著坐在她對面的這個臉色蒼白的清瘦男人。她沒想到,大名鼎鼎的黑道老大包清池竟會長得這麼清秀。店外,幾個保鏢模樣的人在巡視著。   
「謝謝包大哥!」白玉樓道,「這次要不是您幫忙,白玉樓怕是已經不在陽間了。」一臉斯文的包清池笑了笑:「好說。包清池能為白大姑娘效力,榮幸之至!」   
白玉樓道:「不知是誰請了包大哥,在暗中幫我的?」   
包清池道:「這就不該是你問的了。」   
「不,我想知道。我是個知恩必報的人。」   
「這個救你的人,你絕對不會想到。當然,他讓我來救你,也是有事相求於你的。」   
「這麼說,我早晚能見上此人一面?」   
「請告訴我,如果此人要你替他辦一件冒險的事,你會拒絕於他麼?」   
「不會。我剛才已經說過,如果不是此人,我白玉樓已是墓中之鬼了。」   
「如果他要你幹的活,不是人活,而是鬼活,你也會幹麼?」   
「鬼活?」白玉樓一笑,「這天底下,只有賣買軍火的活,才是鬼活。我對干鬼活,可是情有獨鍾的。」   
包清池吸著長長的煙嘴,道:「如果你答應了他,你就不能把自己再當人了。」   
白玉樓笑了笑:「這世上,做軍火生意的人,沒有一個是把自己當人的。」   
「那就好。」包清池站了起來,「請隨我來。」   
白玉樓又沒想到,包清池將她帶到的地方,竟會是京郊的一間破屋。   
轎車在破屋外停住。白玉樓和包清池下了車。「他在等你。」包清池指了指破屋,道。白玉樓定了定狂跳的心,快步向破屋走去。   
她在虛掩著的門前還是遲疑了一下,咬咬牙,一把推開了門。屋裡很暗,地上落著一個男人的身影。白玉樓抬臉看去,突然失聲道:「是你?」   
屋裡,坐在椅上的竟然是架著墨晶眼睛的索望驛!   
白玉樓道:「是你救我了?」   
索望驛道:「我救你,只是想讓你替我辦一件事。」   
白玉樓道:「請說!」   
「這件要讓你辦事,只有你才能辦成!」索望驛的嗓子很乾澀。   
「什麼事?」   
「你先答應我,當我把此事告訴你後,你決不拒絕。」   
「看在你救我一命的份上,我絕不拒絕!」   
「若是賠上性命也不反悔?」   
「是的!賠上性命也不反悔!」   
索望驛沉默了一會,從黑暗中遞出一封信來,道:「我請你辦的事,都寫在這封信上!」   
白玉樓接過信,拆開,飛快看了看,猛地抬起臉:「汗血寶馬?」   
一桶水沖在御馬房的磚地上,衝著厚積的馬糞,接著便是一把大刷子用力刷了起來。一旁的角落裡,扔著那副枷汗血馬的木枷的鐵口罩子。汗血馬和幾匹御馬在槽邊安靜地吃著草。   
幹活的是趙細燭,已是滿頭大汗。他走近汗血馬,看了看受傷的馬眼,撫著馬臉,問道:「眼睛裡的血止住了,還痛麼?」   
汗血馬用臉蹭了蹭趙細燭的手背。趙細燭笑了:「等會,趙公公會給我送本治馬病的書來,等我看明白怎麼治眼傷,就把你的眼治了。」   
「細燭!」外面響起趙公公的喊聲。   
趙細燭從馬廄裡走了出來,笑道:「趙公公來了?」   
趙萬鞋拎著一個食籠,道:「細燭,我看你是天生伺候馬的命,差你到御馬房來幹活,你臉上就有了笑影兒了。」   
趙細燭抹著臉上的汗,端了張凳子讓趙公公坐下,問道:「把御馬房的兩個公公吊死的人,查出是誰了麼?」「還在查哩。」趙萬鞋把食籠裡一碟饅頭和幾樣炒菜端出來,道:「這不是你管的事,快吃吧!」   
趙細燭抓過饅頭吃了起來:「其實,那兩個公公心腸也太狠了些,這天底下,給馬套枷板的,怕也只有他倆才幹得出。」   
趙萬鞋道:「這叫一報還一報。記著,這世上最不能欺侮的,就是馬。你想想,要是沒有馬,會有人的好日子麼?馬幫人拉犁,幫人拉車,幫人拉磨,還幫人打仗,把人的累活、苦活、丟性命的活都給干全了。人要是連馬都欺侮,那就是喪盡天良了。對了,你要的馬書,公公替你找來了,好好看看……」   
趙細燭突然聽到了什麼聲音,垂下手,呆呆地站了起來,「噗咚」一聲跪倒了。趙萬鞋一怔,回臉看去,也急忙跪倒在地。   
進來的是穿著黑色大麾的溥儀,洪無常跟在身後。   
溥儀走到汗血馬身邊,抬起戴白手套的手,撫了撫汗血馬如緞的皮毛。「這匹白馬,就是當年索望驛送給朕的汗血馬?」溥儀問站在身後的洪無常。   
洪無常道:「回皇上話,這馬正是索大人八年前送給皇上的生日禮物!皇上不喜歡騎它,就一直把它養在涼州的軍馬場,一年前才由護軍把它給送回宮來,所以這馬還是這般精神。」   
溥儀道:「這御馬房,朕還是頭一回進來。洪公公,說你,這白馬真是匹寶馬?」   
「奴才不識馬。」洪無常道。   
溥儀望向趙萬鞋,道:「趙萬鞋,你說,這是一匹寶馬麼?」   
趙萬鞋忙道:「回皇上話,這是一匹寶馬。」   
溥儀道:「朕自從看過那出傀儡戲,知道世上還有這麼不尋常的馬,心裡就記掂上馬了,找出馬譜看了多日,便也明白了些馬的學問。從這馬的站姿、腰背、蹄子,還有這根尾巴上看得出,這匹馬,是匹好馬。」   
洪無常道:「皇上聖明!」   
溥儀道:「朕讀過幾本兵書,記得兵書上說,一個將軍好不好,先觀其貌,後觀其心。也就是說,要看長相。頭頂豐停,腹肚濃厚,鼻圓而直,口方而稜,肉多而有餘,骨粗而不露,眉目明朗,手足鮮紅,望下而就高,比大而獨小,便是良將之才。朕用這個相將之法相這匹馬,也是字字對得上的,所以朕敢說,這馬,是好馬。」   
趙萬鞋道:「皇上聖明!」暗暗推了推趙細燭。趙細燭垂著臉,沒有開口。   
溥儀又撫了撫馬背,聲音突然傷感起來:「朕這會兒才明白,索望驛給朕送馬,用心良苦。他是想告訴朕,大清的江山,都是靠皇帝騎在馬背上打下來的。他是想讓朕也騎在馬背上,重振江山哪!可是,朕怎麼就沒想到這層意思,一直冷落了這匹好馬呢?說心裡話,朕真想騎騎這匹寶馬。」   
趙細燭突然大著膽道:「皇上,奴才有句話,不知該不該說?」   
溥儀道:「說。」   
趙細燭道:「皇上不能騎這匹馬!」   
趙萬鞋和洪無常俱一驚。   
溥儀道:「為什麼?」   
趙細燭跪下道:「這匹馬的眼睛傷著了,還在淌血!」   
溥儀似乎這才注意到汗血馬受傷的眼睛,看了一下,道:「好好給它治傷吧。」說罷,走出了御馬房。   
洪無常和趙萬鞋跟了出去。趙細燭從地上爬起,對著汗血公馬笑了笑,低聲道:「其實,不用皇上開口,我趙細燭也會好好治你的傷!」汗血馬噴了下鼻息,抬眼看著趙細燭。趙細燭用刷子刷著馬毛,道:「剛才皇上也說了,他冷落了你。其實呀,皇上哪裡知道,你本不該是皇上的馬。你的名,我琢磨過好多天了,你既然是天馬,那意思就是天下人的馬。既然是天下人的馬,你就不該是供一個人騎著的馬。我說汗血馬,趙細燭說這話,說得對麼?這話,可只能對你一個人說,被別人聽去了,我就得掉腦袋!」   
汗血馬淚眼看著趙細燭。   
趙細燭看著馬眼睛:「你怎麼又要落淚了?我知道,你心裡一定是在想,要是哪一天你不再是皇上的馬了,你該上哪去,對麼?」   
汗血馬點了下頭。「真聽懂了?」趙細燭笑起來,「我還以為你聽不懂呢!你聽著,我教你一句古話:天無絕人之路。我再改個字,叫『天無絕馬之路』!記著,宮裡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幫你的。我不會再讓人用囚禁死犯的枷板鎖住你,也不會給你戴上鐵罩子,更不會讓人用鞭子打你的臉!……」   
兩行長長的淚水從馬臉上滾了下來。   
趙細燭驚聲道:「你真的……哭了?」他想起了什麼,找來了一把斧頭,對枷汗血馬的大木枷重重地劈下,木枷劈成了兩半。   
斧子又一下一下地劈落,枷板粉碎。   
廄裡的馬都在偏著臉聽著外頭劈碎木枷的聲音。馬兒一齊望向汗血馬,發出了它們的歡笑聲。   
汗血馬也歡笑起來,它的笑聲裡充滿了感激之情!   
  布無縫之死   
天橋木偶戲棚裡,跳跳爺在整理著戲具,突然感覺到鬼手不在身邊,便回臉喊:「鬼手?鬼手?你又去哪了?」   
棚裡沒有鬼手的身影。跳跳爺站了起來,走出棚門邊,對著外頭的戲場喊:「鬼手!你在哪?你在哪?」   
鬼手在紫禁城宮殿的瓦面上。   
她是用影子馬的身形出現在宮瓦上的,此時,她透過馬臉面具的兩個小洞默默地看著奔行的布無縫。   
布無縫在無人的宮道上閃行著,向上駟院閃去。   
影子馬漸漸變了形,變成了一個人形後,鬼手從瓦面飛身落下。   
布無縫似乎什麼也沒發現,往上駟院外的高牆飛身而上,輕輕地落腳在圍牆的牆脊,回臉看看動靜,跳進了院門。   
御馬房外掛著一盞風燈,趙細燭坐在乾草堆前用力鍘著草,刀下斷草紛紛。他突然聽到什麼動靜,回過臉去。牆上,落著一匹馬影子。   
他揉揉眼再看,馬影依然。   
「馬怎麼跑出來了?」他道,從鍘刀凳上站起,拍著滿身的草屑,朝牆邊走去。牆上的馬影倏然消失。趙細燭一怔,四下找著:「馬呢?剛才還在,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了?」他學著馬嘶,對著四周「灰灰灰」地叫起來。   
他的聲音突然頓住,目光停在木門上。御馬房的木門關得好好的,門上還掛著鐵插梢。顯然,根本就沒有馬從馬廄裡出來過。   
趙細燭臉上的肌肉繃緊了,臉色發白,一步步退到草垛邊,操起了地上的一把草扒子。   
他緊緊握著草扒子,向著院門外小心地摸去。   
汗血馬廄捨裡,汗血馬透過門柵,靜靜地看著外頭兩個被柵影切割過的人。   
兩個沉默著的人站在一扇開著的窗口下對峙著。一個是穿黑色披風的布無縫,一個是戴著白色馬臉面具、穿著一身白袍的鬼手。   
布無縫的疤臉稜角分明,沉聲道:「你是誰?」   
鬼手沒有回答。   
布無縫道:「我知道你會來見我!」   
鬼手仍然沒有開口。   
布無縫道:「你可以不說話,可你必須告訴我,你來這兒殺了人,到底想幹什麼?」   
鬼手緩緩抬起了只手,對著布無縫身後的牆面一指。布無縫朝身後看去。牆上,畫著一匹駕御著祥雲奔行的馬!布無縫似乎什麼都明白了,回過臉來,對白袍人道:「你讓我看牆上的這幅畫,意思就是,要我帶著汗血馬離開這兒?」   
鬼手的袍袖又一響,一包用布裹著的東西落在布無縫腳下。布無縫拾起布包,打開,是滿滿一包銀元!   
等布無縫再抬起臉來時,鬼手已經不見了。   
趙細燭舉著草扒子,一步步地沿牆邊走著,隨時準備一扒打下,突然,他聽到了一陣衣風響,猛地回身。鬼手的影子在他面前掠過。趙細燭大喝一聲:「你是誰?」鬼手倏然不見。   
趙細燭一臉困惑。   
像每天晚上一樣,溥儀照例坐在養心殿的一張屏風後頭,坐在他已經習慣的黑暗中。殿裡只有趙萬鞋恭立著,他回過身,把殿門關上後,又回到御案前。   
溥儀的聲音像從遠處傳來:「萬鞋,你在宮裡呆了幾年了?」   
趙萬鞋道:「回皇上話,有六十年了。」   
「是啊,你是伺候過同治帝和光緒帝的,如今在伺候著我這個退了位的宣統帝,算起來也該是三朝元老了。朕該對你說一聲謝謝才好。」   
「奴才伺候皇上,是奴才的本份。」   
「萬鞋,你在宮裡呆了這麼多年,學會什麼手藝了麼?」   
「奴才只會伺候皇上,別的手藝,沒學會。」   
溥儀歎了一聲:「這就難了。你要是有一天出了宮,怎麼活下去啊?朕知道,如今在這宮裡,那些個太監、宮女,還有朕的禁衛軍,十有八九都在瞞著朕,偷盜著宮裡的東西。朕知道,他們都在想著為自己留條後路,都想著在朕被攆出宮或是被砍掉腦袋的時候,不至於落個一無所有。這,朕不怪他們,朕能眼開眼閉。可朕也知道,這宮裡有一個人,不曾對朕起過半點私心,這個人就是你趙萬鞋。朕把心裡話告訴了你,意思就是,朕不能對不起你。」   
趙萬鞋已是淚流滿臉,對著溥儀的背影跪了下去:「有皇上這番話,奴才……奴才什麼都有了!」   
溥儀的影子在說:「如今已是兵臨皇城,朕是死是活,現在還難預料。朕已為你備下了一份財物,萬一朕走了,你也好靠它活命。」   
一個小太監從屏後走了出來,把一個黃綢包裹放在趙萬鞋面前,又退回屏後。   
「萬鞋,」溥儀道,「解開看看。」   
趙萬鞋抬起淚臉,擺著手:「不不!皇上創下的家業,有多難,奴才知道哇!奴才不能要皇上的一丁點兒東西!」   
溥儀道:「萬鞋,朕讓你解開,你不從麼?」   
趙萬鞋抹了淚,伸出手解開了包裹。包裹裡只有一疊紙、一錠墨、一方硯、一支筆!趙萬鞋看著這「文房四寶」,抬起臉:「皇上的意思是……讓奴才寫字……為生?」   
溥儀搖搖頭:「不是寫字為生,是畫畫為生。」   
「奴才這麼大年紀了,哪還能畫畫呢?」   
「朕問你,朕坐在這兒的時候,你看得見朕的臉麼?」   
「看不見。」   
「一個看不見臉的人,是什麼人?」   
「奴才說不上來。」   
「是死人。」   
趙萬鞋深深俯下身,顫了起來。   
「你聽著,」溥儀坐在黑暗裡道,「往後出了宮,你就給死去的人造像。給死人造像,就是給活人造福。活著的人看著死人的畫像,就會明白了許多做人處世的道理,就會知道怎麼活著了。」   
趙萬鞋顫聲:「奴才記住了皇上的話!」   
溥儀吹滅了面前的紗燈,他的身影在屏風裡消失了。趙萬鞋雙手捧起「文房四寶」,老淚湧出,無聲地退了出去。   
宮殿廊下,一隻金屬手抓住殿柱滑了下來,柱子上留下五道深深的劃痕。落地的是布無縫。黑色披風將他的臉深埋著,只露出一雙鷹一般犀利的眼睛。   
布無縫朝曾經與洪無常見過面的空殿閃了進去。「啪」地一聲,打火機打著,一朵綠火閃了閃,隨即便熄滅了。藉著這短暫的火光,布無縫看見了站在黑暗中的洪無常。   
洪無常道:「布無縫,你再不動手,就沒有機會了!」   
布無縫道:「什麼意思?」   
「軍隊很快就會佔領紫禁城,到那時,別說帶走汗血馬,就是想讓一個活人走出宮去也難了!」   
「我當然知道。」   
「見到影子馬了?」   
「見到了。」   
「你已經殺了他?」   
「不,我不會殺他。」   
「對一個也想奪走汗血馬的人,你的鐵手也會留情?」   
「不是留情,是留命。」   
「你留下他的命,他可不會留下你的命!別忘了,他已經在宮裡殺了三個公公!」   
「如果還有第四個的話,這個人你一定會想得到。」   
「誰?」   
「你。」   
洪無常笑了:「未必!不必多說了,跟我走吧!」   
洪無常將布無縫領到了後宮的一處暗角。夜色正濃,除了高大的牆影,什麼都看不分明。洪無常的半張臉露在月光下,道:「這裡就是你出宮的地方!」   
布無縫道:「我已看過,此處沒有通往宮外的門。」   
洪無常冷聲一笑:「凡人之眼,只能看見過身之門,可還有一道門是看不見的!」   
「看不見的門,只有地獄之門。」   
「對,地獄之門!要過此門,萬難活命!」   
「你是說,你要讓我過的,是一道地獄之門?」   
「身邊帶著汗血寶馬的人,無人能活!」   
「我明白了,你是料定我會在今晚上死去?」   
「那就要看你過不過得了這道地獄之門了!」   
一個四方的布包從洪無常手中扔出,布無縫抬起鐵掌,一把將布包抓住。「記住!」洪無常道,「要想從現有的四城門出去,是萬萬辦不到的!你只有打開你身後的這扇門,才有可能把馬帶走!」   
布無縫回臉,看到的只是一堵牆!   
「很好!」他在黑暗裡笑了笑,掂掂手中的布包,「你給了我一包炸藥!」   
洪無常道:「該這麼說,是你的僱主套爺用一匹值價連城的玉馬換了這一包炸藥!」   
布無縫道:「我低估你了。我本該想到,要帶走汗血寶馬,我得用炸藥炸出一扇門來。可是,你聽著,既然這扇門能過人過馬,那麼,此門就未必是地獄之門!」洪無常哈哈一笑:「要靠炸藥來炸的門,難道不就是地獄之門麼?」   
趙細燭在給御馬們分添著草料。從宮外傳來隱隱的槍聲,馬不安在走動起來。他對馬道:「別怕,那是景山兵營裡的兵爺打鳥哩。聽說,兵爺喜歡烤鳥吃。」   
又一陣槍聲隱隱傳來。趙細燭側耳聽了一會,逐一拍著馬臉,道:「你們都別怕,不會出事!吃草吧,我是吹黑小三的,不懂餵馬,你們也將就點兒,別老想著那兩個被吊死的公公,過上幾個月,我也是餵馬的好馬伕了。」   
他把草料往槽裡分撒著。   
御馬房外,布無縫從牆上落下,向著馬廄的窗口閃來。   
趙細燭想起什麼,從窗外的小板桌上取了個小盅,走進了汗血馬的廄捨。「汗血寶馬,」趙細燭把汗血馬的馬臉抱住,道,「別動,再給你滴幾回人奶,你的眼睛就好了。馬書上說,鞭梢傷眼,人奶可治。這盅人奶,是趙公公托人弄來的,趙公公說,使完了這盅,他再找人送一盅來。——別動,對了,眼睛別眨。」   
奶汁大滴大滴地滴進馬眼。趙細燭繼續說著:「汗血馬,我頭一回來御馬房的時候,就見你流淚了。我只聽我爹說過,牛才會流淚,因為牛幹的是天下最苦的活,可沒想到,馬也會流淚。」   
白白的奶汁從汗血馬的眼裡淌出來。趙細燭道:「要是你能像人一樣說話多好,心裡有什麼苦,都能說出來。對了,那些心裡有苦的人,說不出就唱,要不,這世上唱戲的人哪會這麼多?可你,卻只會叫,不會唱。」他收起了盅子,拍拍馬頸,道:「我給你找些黑豆去,這也是馬書上說的,有傷的馬得吃黑豆。」   
他拎起一個空木桶,走出了廄捨。   
窗口人影一閃,布無縫跳了進來。   
趙細燭拎起一隻水桶從汗血馬的廄捨出來,解開一個麻袋,往空桶裡倒起了豆子。「咚」地一聲悶響,布無縫的鐵掌在趙細燭的肩頭拍了一掌,趙細燭身子一軟,倒下了。   
布無縫奔進汗血馬的廄捨,飛快地給汗血馬套上嘴套,往四隻蹄子上套上馬鞋,對著汗血馬打了個十分古怪的手勢,牽著馬走了出來。   
大門輕輕響了下,布無縫牽著汗血馬走出了上駟院的門。汗血馬的腳下走得一點聲音也沒有,布無縫看看四周,牽著馬快步朝來路走去。   
長長的夾巷間,浮著一層薄薄的冷霧,布無縫牽著馬,飛快地走在夾巷的暗影裡。突然,巷間的一扇扇油漆斑駁的小門打開了,幾十個端著槍的禁衛軍衝了出來,黑壓壓的槍口對準了布無縫!   
布無縫身子一震,站停了,一隻手朝身後的槍套摸去。   
「不准動!」士兵齊吼。布無縫的手停頓了一下,緩緩放歸原處。   
「告訴我,你們是怎麼知道我會走這條路的?」他沉聲道。   
回答他的是一陣大笑。洪無常哈哈大笑著從一扇小門裡走了出來。布無縫的臉回了過來,盯著洪無常看了一下,冷聲一笑:「很好,我現在才明白,什麼是地獄之門!」   
洪無常道:「不,你並不明白,你現在還沒有看到這扇門!布無縫,如果我告訴你,你牽在手裡的這匹馬,將有另一個人幫你牽走,你會吃驚麼?」   
「不會。」布無縫又笑了笑,「我本該想到,這個來牽馬的人,不會是別人,而是那個一隻手已經被打傷的了曲寶蟠、曲王爺!」   
「哈哈哈!」一隻手綁著白布的曲寶蟠從另扇小門裡走了出來,「我曲爺這輩子,最恨的就是不聽勸的人!我在石橋上對你說過,你死定了,可你還不信,還硬撐著屎橛子騎馬,髒了自己一□!——把韁繩扔過來!」   
趙細燭從地上醒來,扶著柱子爬起,晃著頭,極力讓自己清醒過來。他想起了什麼,回臉朝汗血馬的廄捨看去,廄門開著,廄裡沒有馬!   
「汗血馬呢?」他拍了下自己的腦袋,定睛再看。   
廄捨裡空無馬影。他突然意識到什麼,猛地轉身奔出了御馬房。   
長長的夾巷間,一桿桿長槍對著布無縫。   
布無縫道:「曲王爺,可知我牽著這馬,要去哪兒麼?」   
曲寶蟠道:「當然是去套爺那兒!」   
布無縫笑了:「如果我告訴你,我就是套爺,你信麼?」   
「你就是套爺?」曲寶蟠臉上的肌肉跳了下,旋即大笑起來,「如果你是套爺,那麼,我就是巴老爺老爺!」   
「你不配!」布無縫道,「巴老爺老爺至少是騎在馬上死的!而你——記住我的話——而你,只會死在馬蹄子底下!」   
曲寶蟠沉下了臉:「這麼說,你真是套爺?」   
布無縫道:「你還是不信?」   
曲寶蟠冷聲:「套爺的兩條胳膊,可是全著!」   
布無縫也冷聲:「要是我套爺為了找回汗血馬,砍了自己的一條胳膊,你也會奇怪麼?」   
曲寶蟠的聲音更冷:「套爺可是有一把年紀的人了!」   
「這讓你說對了!」布無縫道,把戴在頭上的披風帽子推開,披散下了一頭雪白的長髮!   
曲寶蟠愣住了。洪無常失聲道:「你……你不是那個大鏢師布無縫?」   
「真正的布無縫,如今就在馬牙鎮等著我的消息!」恢復了真面目的套爺冷笑了一聲,「你們記住,如果我套爺這趟回不了馬牙鎮,那麼,布無縫會來見你們的!」   
「套爺!」曲寶蟠猛地拔出了槍,道,「既然你把話往明裡說了,我曲王爺也把話往明裡說吧!本爺,與你套爺無怨無仇,更何況,你也不是個失信之人,我把索望驛的人眼交給了你,你把不傳秘笈《寶馬經》也交給了我,憑著這麼大的交情,你我之間,本該是朋友!既然是朋友,就不該以死相對!你,把馬給我,我,把命還你!兩不相欠!」   
套爺笑了起來,笑聲變得格外蒼老:「哈哈哈哈!你小看套爺了!我套爺可以與天下人做朋友,就是不能和你這樣的人做朋友!記住,如果你有下輩子的話,你該做馬!」   
曲寶蟠道:「為什麼?」   
套爺道:「只有做了馬,才知道什麼是德性!」「嘩啷」一聲,那條鐵臂從套爺的黑袍裡掉了出來。   
套爺對著汗血馬回過身,用他的一條手臂,緊緊地抱住了馬脖子,淚水淌了出來,對馬低聲道:「孩子,套爺對不起你了……你可知道,銀子……在天山草原等著你……套爺為了把你接回去,離開天山已經三年……不知道銀子……還好不好……」   
淚水從汗血馬的眼裡流出。套爺拍拍馬頸,道:「別哭,孩子,別像套爺一樣流淚……套爺此生還能看上你一眼,還能牽上你走幾步,已經……夠了!記住,往後如果你能回到天山,一定要……一定要好好待……銀子!」   
汗血馬眼裡淚水像斷線之珠。套爺把埋在馬頸上的疤臉抬起,親了親馬唇,解下了自己的披風,蓋在汗血馬身上,回身朝著上駟院的方向走去。   
士兵們衝上,牽住了汗血馬。曲寶蟠對著套爺的後背舉起了槍,洪無常按住了他的手。套爺走向上駟院大門,越走越遠。「咚」地一聲響,汗血馬對著套爺的背影一屈前腿,重重地跪下了!   
也就在汗血馬跪下的一瞬間,套爺把腰間那個炸藥包上的導火索拉著了。隨著一聲巨響,火光沖天而起!   
滾滾硝煙中,牆上出現了一個炸開的大門!   
洪無常把從曲寶蟠手裡接過的一疊銀票放入懷中,對曲寶蟠道:「曲爺您如願了!」   
曲寶蟠翻身騎上了汗血馬。汗血馬抬起前蹄,往前重重一挫,曲寶蟠緊緊抓住馬韁,竟沒有被摔下。   
「該怎麼走?」他問洪無常。   
洪無常指著遠處牆邊剛炸開的「門」,笑道:「從此門出去,就是後宮,那兒已經有人在替您引路了!」   
曲寶蟠一拱手:「謝洪公公!」猛一夾馬腹,策馬向那還在冒煙的「門」奔去。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朝著「門」馳去的汗血馬,竟會在「門」前突然一聲長嘶,猛地停住了步。他抬眼看去,嚇了一跳。   
「門」內,站著滿臉煙炱的趙細燭!   
趙細燭的手裡拿著一把燒焦的草扒子,一雙白得令人可怕的眼珠看著騎在馬背上的曲寶蟠。   
曲寶蟠吼道:「讓開!」   
趙細燭道:「留馬!」   
曲寶蟠拔出了手槍:「本爺再說一遍!讓開!」   
趙細燭道:「奴才再說一遍!留馬!」   
曲寶蟠的手槍對準了趙細燭的眉心。   
趙細燭死死地看著曲寶蟠。   
「砰!」槍聲響了。   
一頭栽倒的,不是趙細燭,而是曲寶蟠,一股紫血從他的肩頭湧出。   
趙細燭看著地上打著滾的曲寶蟠,嘿嘿嘿地笑了起來,牽過汗血馬,向著御馬房走去。   
「砰!」又是一聲槍響。   
趙細燭回臉看去。遠遠的,洪無常抱著胸口,像一個麻袋似的倒下了。   
開槍的是鬼手。她站在瓦面上,袖子裡輕輕地飄出一縷淡煙。   
馬牙鎮難得下雨。可不知為什麼,這些日子的雨老是下個不停,而且像是越下越大。緊靠西街口的是一家叫「馬汗巾」的妓樓,因為下雨,行人稀少,站在臨街騎樓上的妖艷女子們也都在懶洋洋地閒嗑著瓜子。   
此時,樓下的髒簾子一打,那雙後跟掛著鐵環的靴子走了出來。這人抬臉看看雨,朝栓在馬柱上的一匹黑馬走去。他從馬背上解下雨具披上,也給馬背蓋了塊油布。如果不是細看,此人活脫就是出現在京城的那個「布無縫」!可從他的疤臉上仍然可以看出,他比京城的「布無縫」要年輕得多,額頭很亮,眼睛閃著江湖旅人才有的漆光。   
他是大鏢師布無縫!   
布無縫的穿戴也與套爺裝扮的「布無縫」一模一樣,一件黑色麻布披風裡垂著一條發著油光的鐵手臂,身邊的馬也是一匹瘦弱的黑馬,甚至連馬鞍旁馱著的行李也驚人的相似:一個酒葫蘆和一桿槍口朝後的火槍。   
布無縫正要跨上馬去,突然,那黑馬輕嘶了一聲,布無縫猛地回過臉,從篾沿帽下抬起了眼睛。透過掛在帽沿上的雨水,他看見了走在街上的金袋子,不由停住了目光。   
金袋子騎著馬正慢悠悠地朝北街走去。   
布無縫默默地看著,眼睛落在金袋子騎著的黃毛馬的馬尾上。馬尾被編著一絡絡細辮子,粗大的尾根紮著根黃布條。   
布無縫眉尖隱隱一跳。他知道,這是盜馬賊最隱秘的記號!   
他收回目光,走進了馬牙鎮郵局。像上一回一樣,他把一塊銀元遞進木柵。   
抬起臉來的仍是那個職員,收了銀元,笑道:「又是你!我查過了,沒有你等的電報!」   
布無縫合了下眼皮,轉身走向木門。職員對著布無縫的背影喊:「電報到了,我立馬給你送到馬袋子客棧!」   
彈簧木門來回擺動著,布無縫已經不見。   
雨停了才一會兒工夫,馬袋子客棧土樓的泥土就很快干了。大西北的土地積不了水,像個大篩子。起了些風,客棧裡滿地的紙錢打起了旋。   
客房門口,風箏和風車兩姐妹坐在門檻上,托著腮,一臉百無聊賴。   
「姐,」風車道,「爺爺走了多久了?」   
風箏道:「三年了。」   
「好像三天似的。姐,你說,爺爺讓咱倆今年今月在馬牙鎮等他,這到底是為什麼?」   
「爺爺已經算好,他能在今年今月把汗血馬公馬給帶到這兒來,讓咱倆好迎著馬回天山。」   
風車想著姐姐的話:「不對,爺爺又不是神仙,他知道能算出什麼時候帶著馬回來呢?」   
「爺爺走的時候不是說,要是他今年今月回不來,他就帶不回馬來了。」   
「爺爺真的會算?」   
「這得去問爺爺自己。」   
「為什麼不問問我呢?」從隔壁的門邊上,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兩姐妹回臉看去,看到的是一雙大靴子,一條皮褲子,一隻垂著的胳膊,一張歪著眼睛看人的疤臉。   
「你是誰?」風箏問。   
布無縫靠在門框上,牙上插著根挑牙的鐵絲:「你們爺爺的朋友。」他道。   
風箏道:「你不像。」   
布無縫道:「為什麼不像?」   
風箏道:「我爺爺最討厭牙上插著根東西的人!」   
布無縫把鐵絲吐了:「這樣才像,是麼?」   
兩姐妹笑了起來。   
鎮裡馬市場到處是人,兩姐妹坐在土牆上,看著喧鬧的馬市,布無縫靠在牆上,在陽光下瞇著眼睛也在看著什麼。一片嗡嗡營營的誰也聽不懂的買賣馬匹的行話,交易者相互在寬大的衣袖裡用手指討價還價。   
「說吧,」風車朝布無縫的後背踢了一下,「我爺爺也讓你在這兒等他?」   
布無縫的眼睛看著馬市:「沒錯。」   
風車道:「你叫什麼?」   
布無縫道:「等見了你爺爺,就知道了。」   
風箏道:「我問你,你和我爺爺認識多久了?」   
布無縫道:「遠的說,有十年了,近的說,有三年了。」他不再說話,踩著滿地牛糞朝馬市擠去。   
風箏看看妹妹,道:「你相信他的話麼?」風車想了想,一笑:「只要是男人的話,我都相信!」   
金袋子也出現在馬市。他牽著黃毛老馬,肩上馱著賊猴巧妹子,在場子裡遛達著,看看這馬,摸摸那騾,和陌生人說笑著。他身後,幾個穿便衣的警察在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布無縫也在人縫裡注視著金袋子。   
金袋子彷彿什麼都沒看見,在人堆裡擠著。在一堵牆邊,他的黃毛老馬站停了,辮子尾根上那紮著的黃布條一甩甩的,撒起了尿。金袋子聳聳鼻,對猴子巧妹子道笑道:「酒香!」巧妹子也聳聳鼻,吱吱地叫了聲,把酒葫蘆遞給了金袋子。   
一旁的大樹底下,布無縫輕輕地笑了,誰也不知道他是在笑人還是在笑猴。   
這幾天,風車和風箏都在街面上轉著。她們知道,按約定,爺爺在這些日子也該回到馬牙鎮來和她們會面了。   
風車老是嫌姐姐風箏管得多,也就常偷偷地一個人跑到鎮外去,不是捉鳥就是抓魚。這會兒,她從鎮外回來了,木片小風車在她的頭髮上嘩嘩轉動著。   
她背在身上的那隻大羊皮袋裡,塞滿了不知從哪兒採來的野花,紮著細腰的綠色布帶子上,竟然掛著一條鯉魚!   
「風車!風車!」風箏追來,她背上斜背著一個能夾住七八隻大風箏的硬皮夾子,走動的時候那夾子便會輕輕拍打她的後腰,   
「風車,昨晚上你去哪了?我找了你一夜!」她道。   
風車指著腰帶上的魚:「抓魚去了。你不是說,你夢見爺爺要吃魚麼?」   
風箏笑:「你真傻,那是夢!」   
風車道:「告訴我,你真的夢見爺爺要吃魚?」   
「真的夢見了。」   
「爺爺從來不吃魚的。」   
「可爺爺在夢裡說,他想吃一回魚。」   
「只要爺爺想吃魚,我就把這條魚養起來,等爺爺回來的時候吃!」   
風車一回到馬袋子客棧,就找了只瓦盆,盛了井水,將魚放了進去。   
她用手撥著魚,魚在盆裡動了起來。「風箏,你快出來看看!」她對著屋子裡梳頭的姐姐喊,「魚還活著哩!」   
風箏從屋裡走了出來,手裡抱著一條黑乎乎的羊毛毯,掛在晾繩上拍打,對妹妹道:「魚是住在河裡的,在瓦盆裡能活麼?」   
風車笑道:「馬是住在草原上的,在圈裡能活麼?」   
「不和你爭了,姐姐有句話要問你。」風箏走到風車身邊,蹲下,低聲問:「隔壁那個大疤臉,看來也是在等人?」   
風車道:「他不是說,他也在等爺爺麼?」   
風箏目光發怔:「我還是不信。爺爺讓你我在這兒等著,為什麼還要讓這麼個疤臉也等著呢?」   
「爺爺做的事,誰也猜不准。」   
「風車,姐姐再問你,你相信算卦麼?」   
「不相信。」   
「可姐姐相信。」   
「你想為誰算一卦?」   
「為爺爺。」   
「要是我沒有說錯,已經有人在替爺爺算了。」   
「誰?」   
風車沒有回答,從皮袋裡取出一支野花,將花瓣一片片撒進瓦盆,把魚兒蓋住了。   
此時在鎮子的路邊讓人卜卦的是布無縫。   
卦攤上擺著一隻瓦盆,盆裡浮滿了米糠,算卦的老頭在朝著盆裡吹著氣,米糠在漸漸變形,竟然變出了像馬一樣的圖案。老頭抬起吃驚的臉,對站在身邊的布無縫道:「先生,你要卜的這個人,是人麼?」   
布無縫道:「不是人,還用你卜麼?」   
老頭指著盆裡的圖案:「可……可這人怎麼看都不是人,是馬!」   
布無縫道:「他是屬馬的。」   
老頭擺手,道:「這與屬相無關!要是這人真的是人,那麼,此時他已經不是人了,投胎去做馬了!」   
「你是說,此人已經不在人世?」布無縫的臉色蒼白起來。   
老頭道:「此盆太小,怕是托不起這個人的陽氣,先生不妨另擇高人,再卜上一卜。」   
布無縫往攤上放下幾個銅板,朝另一個卦攤走去。   
這兒的攤桌上擺著一隻罩了紅布的木箱。一個乾瘦的老頭坐在桌邊,接過布無縫遞上的紙條,戴上老花鏡看了起來。紙條上寫著「套爺生死」四個字。「你要卜的,是這個叫套爺的人,生死如何?」老頭仰起臉看著布無縫。   
布無縫點點頭。   
老頭問道:「此人與先生何干?」   
布無縫回答:「朋友。」   
老頭道:「生死朋友還是酒肉朋友?」   
布無縫道:「酒肉朋友。」   
老頭笑了:「不對,酒肉朋友從來不會替朋友卜生死。」   
布無縫道:「我和此人是喝酒吃肉的時候認識的,這難道不是酒肉朋友?」   
老頭道:「那一天,酒都喝完了麼?」   
布無縫道:「喝完了。」   
老頭道:「肉都吃完了麼?」   
布無縫道:「吃完了。」   
老頭又笑了起來:「那你倆就不是酒肉朋友,而是生死朋友了!」   
布無縫道:「明白了!」   
老頭把紙條在一支蠟燭上燒了,嘴裡念了幾句什麼,伸出一隻雞爪子似的手,伸進紅布蓋著的木箱裡,用力一拔,退出手來的時候,手指上已經捏著了一根雞毛。「你看好,」老頭對布無縫道,「我把雞毛放在手心,要是有風送毛上天,說明此人還活著,要是有風吹毛落地,說明此人已經死了,明白麼?」   
布無縫點了下頭。老頭將雞毛放到另只手的手心上,把手抬起。布無縫迸住氣看著老頭手心上的雞毛。   
四週一絲風也沒有,雞風像粘住了似的一動不動。   
老頭的臉色在變。布無縫臉上淌起了汗,抬眼看看天,太陽在頭頂發著綠光。   
突然,起風了!   
老頭掌中的雞毛輕輕動了下,飛了起來。雞毛沒有上天,也沒有落地,而是不偏不倚地沾在了布無縫淌汗的額頭上!   
老頭的鬍子顫了,失聲道:「此人……無命!」   
布無縫道:「什麼叫無命?」   
「無命就是此卦之中,沒有他這個人!」   
「沒有這個人是什麼意思?」   
老頭抬起了臉,盯視著布無縫額頭上沾著的雞毛,猛地驚聲道:「明白了!明白了!此人莫非就是你?」   
「就是我這又是什麼意思?」   
「你是他,他是你,你們是同一個人!」   
「同一個人?世上哪有同為一人的人?」   
老頭道:「雞毛既不升天,也不墜地,而是貼在你的額頭之上,這不是說明,你與他同為一人麼?」   
布無縫道:「我卜的只是一個人的生死!」他的話音剛落,風又起,那雞毛飛了起來,只飛了一二尺高,便一下落到了地上!   
布無縫的臉慘白如雪。   
老頭的臉也慘白如雪。   
許久,老頭抬起手,將蓋著木箱的紅布扯了下來。箱籠裡,是一隻已被拔得一根毛也不剩的公雞!   
老頭顫聲道:「沒想到,我在此雞身上拔下的最後一根毛,竟然……竟然卜了兩個人的命!」   
「也許,你是對的。」布無縫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慘笑,把兩個銀元放在桌上,說了聲「謝謝」,回過了身。就在他回過身去的一瞬間,他驚呆了。   
身後,站著淚流滿面的風箏和風車!   
曲寶蟠在「租馬局」自己的房內坐著,兩條像絞麻花似的腿架在椅背上,肩頭貼著治槍傷的大膏藥,正靠在榻上看著《寶馬經》,突然,他重重一拍榻板,坐了起來。「有了!」他對著自己道,「我怎麼就納悶,那天晚上,汗血馬見套爺放下韁繩走了,按著汗血馬的品性,該追上去跟著套爺跑才對呀,可怎麼就沒動蹄子呢?有了,有了!這《寶馬經》裡都寫著吶!」   
他對著《寶馬經》念了起來:「主人之衣披於馬背,馬站而不動者,為寶馬!」   
他的眼睛瞇縫起來,眼前浮起了宮裡的那一幕:在那宮中的夾道上,套爺脫下披風,蓋在汗血馬身上,汗血馬站著沒動,士兵一湧而上,牽住了馬韁……   
「哈哈!」曲寶蟠下了榻,在房裡走動起來,興奮地自語著,「套爺讓汗血馬站著別動,就是怕那些士兵不懂事兒,抬槍就打,把汗血馬給傷了!哈哈!開眼了!開眼了!這《寶馬經》裡,果然字字都是識寶馬的神眼哇!」   
突然,柱子上「奪」地響了一聲,曲寶蟠猛地回臉。柱上,插著一把還在發顫的尖刀,刀下插著一條紙條。   
紙條上只有四個字:「城牆邊見」。   
皇城外高牆下的土路一地霜色,曲寶蟠騎著馬走來。他看見,高大的牆影下已經有個騎馬的人在等著他。   
「說吧!」曲寶蟠勒住馬,問那騎在馬上的人,「你是誰?」   
騎在馬上的人從暗處走了出來,是白玉樓。「白蛾子?」曲寶蟠一怔,「是你讓我來這兒見你的?」   
白玉樓道:「那十二萬欠著的大洋,該還了。」   
曲寶蟠道:「十二萬大洋?我曲王爺欠著你?」   
白玉樓一笑:「好記性!那天晚上在馬神廟外說的話,忘了?」   
「哦——」曲寶蟠拉著長聲笑起來,「本爺記起來了,不就是你找索望驛要錢,賴到我頭上了?」   
白玉樓道:「這十二萬大洋,本是索望驛欠我的,可你把人家的眼睛給挖了,這錢,理應你來替他還!——帶著我給你的那支槍了麼?」   
曲寶蟠把手摸向後腰,摸出了一支槍:「帶上了。」   
白玉樓道:「槍膛裡本有兩顆子彈,有一顆,已被你打掉了。」   
曲寶蟠這才記起,那天,他握著槍,對白玉樓怒聲大罵:「白蛾子!我操你十八輩子祖宗!本爺先送你的終!」罵罷,他對著白玉樓離去的方向開了一槍……   
白玉樓道:「記起來就好!槍裡還有一顆子彈,你看著辦吧,是留給你自己呢,還是留給我白蛾子?」   
曲寶蟠道:「那還用問麼?本爺就是一把專打白蛾子的大扇子!」抬手對著白玉樓就是一槍。槍沒響。曲寶蟠傻眼了,剛垂下了手,白玉樓的槍口就已經對準了他的眉心。   
「開槍吧,」曲寶蟠歎了聲,「本爺丟臉了。」   
白玉樓厲聲:「你該知道什麼時候把錢備好!」她收起槍,勒轉了馬頭,一陣蹄響,很快消失在夜霧裡。   
曲寶蟠怔怔地坐在馬上,好一會,他抬手看了看槍,苦笑著,對著自己的腦袋扣動了板機。「砰」地一聲,槍響了,子彈擦著頭皮飛過。   
曲寶蟠嚇黃了臉。   
  以死相托   
簾子打起,喝得醉醺醺的跳跳爺手裡拿著酒瓶,哼著小曲從木偶戲棚外走了進來,搖晃著的身子把亂七八糟壘著的戲箱翻了一地。   
「鬼……鬼手!」跳跳爺在黑暗裡大著舌頭道,「陪……跳跳爺喝一杯,今晚上……跳跳爺跟你好好樂……樂樂!」   
棚裡沒有鬼手。   
「鬼手!」跳跳爺大聲喊,「你這娘們……又去哪了?」他瘋了似的踢起了大大小小的戲箱,掛在架子上的木偶馬和木偶人倒塌下來,把他給埋了。   
好一會,跳跳爺從木偶堆裡爬出來,正要暴喊,眼睛突然落在一口漆成朱紅色的木箱上。這是鬼手放衣物的箱子,跳跳爺打箱子打開,從箱裡扒拉出一大堆女人用的梳篳、脂紅、香粉,突然,他的手碰到了一件古怪的軟皮,他把軟皮拿起,展開,嚇得差點跳起來。   
一副馬臉面具!   
「放下!」身後響起鬼手的聲音。   
跳跳爺的酒也嚇醒了,緩緩回過頭來,看著鬼手,一臉正色地道:「什麼也別隱瞞我,這東西……是做什麼用的?」   
鬼手厲聲:「放下!」   
跳跳爺道:「告訴我,這是什麼?」   
鬼手道:「面具!」   
「派什麼用的?」   
「給木偶馬戴的!」   
跳跳爺搖了搖頭:「不對!我看是你自己戴的!」   
鬼手冷笑起來:「我長著這麼一張大美人的臉,還需要戴面具麼?」   
跳跳爺道:「正因為你是大美人,你才需要面具!你背著我去會男人,就是戴著這張面具?」   
鬼手笑了:「你真會猜!是的,我會男人的時候,就是戴著它!」   
跳跳爺的臉上漸漸露出了笑容:「這麼說,你是用這張面具,把男人給……給嚇回去了?」鬼手笑道:「我要是不戴這樣的面具,這世上的男人,還不把這戲棚子給擠塌了?」   
「好!」跳跳爺樂了,抱住鬼手,在她臉上重重親了一口,道,「這辦法好!往後,你出門,就把它戴上!」他又大口灌起了酒,一會兒就醉倒在了地上。   
鬼手一把取過面具,扔進木箱,用腳把箱蓋踢上,暗暗笑了。   
紫禁城神武門前,大批軍隊跑步而來,密密麻麻地封鎖了宮門內外。兩輛軍車駛來,在宮門前猛地停住,從車上跳下四十名警察和二十名手槍隊士兵。接著便是一輛轎車駛來,吱地一聲剎住,從車裡下來一群官員,大步向宮裡走去。   
一副金絲邊眼睛擱在養心殿的龍案上,眼鏡片上是兩道淚痕。殿上攤滿了一卷卷古畫,每幅畫都是馬圖。龍案前,只有趙萬鞋一人跪伏在地,他的手中高高托著一塊給皇上拭淚的黃綢帕子!   
幾個大臣奔進殿,哭了起來,跪下,高舉著一份文告哭道:「皇上!國民政府對皇上下重手了哇!」   
溥儀的臉上沒有絲毫震驚,只是淡淡地道:「他們人呢?」   
大臣道:「已去了內務府!」   
溥儀道:「告訴他們,等朕辦完了一件事,就是去見他們。」   
「喳!」大臣抹著淚退出宮去。溥儀平靜地把龍案上的馬圖捲起,對趙萬鞋道:「萬鞋,朕在這皇宮裡住了十九年,有一件事,是朕最大的遺憾。你知道這是什麼事麼?」   
趙萬鞋道:「皇上心裡想著的事,奴才不敢想。」   
「你騎過馬麼?」   
「沒有。」   
「朕也沒有。記得還是朕在七八歲的時候,內務府大臣逼著朕騎馬,為了怕朕摔著,他們給朕騎的是一匹才這麼高的矮腳馬。」用手比劃了一下。   
「這事,奴才也還記得。那天,是奴才將皇上扶上馬背的。」   
趙萬鞋記得,那年,童年的溥儀走向一匹黑毛矮馬,是他扶著小溥儀上馬的,大臣們伏跪一地,都在齊聲喊:「皇上騎馬了!大清有望了!」可是誰能想到,小溥儀竟從馬背上摔下,大臣們忙趴在地上做起了肉墊,小溥儀在大臣們的背上大聲哭喊……   
溥儀也彷彿沉浸在回憶中,道:「可那天,朕還是從馬背上摔了下來,嚇得滿朝大臣個個都趴在地上,做了朕的肉墊子。也許就是從那天起,朕就怕馬了,誰在朕面前提馬的事,朕就跟誰急。」   
趙萬鞋道:「有一回,奴才提起御馬房的馬,您還罵了奴才。」   
溥儀道:「可是,朕現在心裡,有馬了。朕想過,大清三百年的基業,為什麼會毀在朕的手裡,或許是因為……是因為朕沒有騎過馬。一個連馬都不敢騎的皇帝,能不丟江山麼?啊?能不丟江山麼?!」   
趙萬鞋道:「奴才明白了,皇上是想學騎馬?」   
「已經晚了,」溥儀搖了搖頭,百感交集,「朕再學騎馬,已經晚了。現在,朕只想……只想牽著馬……在宮裡……走一走。朕要像先帝一樣,身上穿著征戰的盔甲,腰裡佩著號令天下的寶劍,在大清的皇宮裡……牽著馬……走上一走……」   
風在捲動著地上的馬圖。趙萬鞋大聲對著門外的小太監道:「快去庫房,把康熙帝的寶劍、乾隆帝的盔甲給取來!」   
「喳!」小太監匆匆離去。   
趙萬鞋垂著淚道:「皇上,您拭拭淚,奴才這就給……給皇上……備馬!」   
上駟院大門兩旁跪滿了的大臣和太監。趙細燭也跪在地上。一位白髮老臣從大門裡走了出來,看了看天,提聲喊出了驚心動魄的一聲:「牽御馬——!」   
隨著一聲長長的馬嘶,大門轟然打開!   
一臉愴然的趙萬鞋牽著汗血馬,從御馬房裡走了出來!汗血馬邁著無以倫比的優美步伐,揚著雪白的長鬃,擺動著煙似的白尾,輕捷地蹬動著蹄子,渾身飽滿的肌肉像波浪似的起伏著,威不可視地走了出來!   
這也是令跪伏在地的趙細燭無比激動的一刻,在他青腫的臉上,掛著亮晶晶的汗珠,嘴唇緊抿著,一雙眼睛在白色陽光裡微微瞇起,看著趙萬鞋牽著汗血馬在面前緩緩走過,一直走到乾清宮外的殿坪上!   
十八支長長的號角仰天吹起,號聲震天!   
十八面全皮大鼓急驟擂響,鼓聲顫地!   
在一地大臣的山呼聲中,乾清宮殿門打開。然而,走出來的不是穿著一身盔甲、佩著寶劍的溥儀,而是高高挑著的十幅大清國歷代皇帝的騎馬畫像!   
十位騎馬的「皇帝」走向站立在殿坪上的汗血寶馬。   
「上路吧!」趙萬鞋對汗血馬道,牽著馬韁,領著十幅皇帝畫像,向著一座座殿門緩慢而沉重地走去。   
鼓號聲又一次沖天而起。大臣們跟隨在汗血馬身後,臉上掛滿了悲痛與絕望。他們已經,這是在與大清國的皇宮做最後的告別!   
走在隊伍裡的趙細燭眼睛通紅,從腰帶上摘下「黑小三」,邊走邊對著天空吹了起來。他吹出的是《奔馬曲》!   
紫禁城的上空也彷彿響起了誦讀文告的聲音,這讓每個人都聽見了:   
「修正清室優待條件!今因大清皇帝欲貫徹五族共同之精神,不願違反民國之各種制度仍存於今日,特將清室優待條件修正如左:第一條,大清宣統皇帝即日起永遠廢除皇帝尊號……」   
陽光令人意外地明亮,照得汗血馬的皮毛像雪一樣白。   
殿門口,走出了穿著一身西服的溥儀。他抬臉看了看天,看了好久。他覺得,此時自己內心的聲音,一定會在紫禁城那一幢幢宮殿的明亮瓦面上響個不停,響得讓每個人都能聽見,而且都被震得耳鼓生痛:   
「也許天下人都會記住,曾經有一個皇帝,當他看著自己的御馬在宮殿裡走完了一圈的時候,他就不再是皇帝了……」   
汗血馬仰臉長嘶!   
溥儀戴上白色手套,夾著禮帽和文明棍,垂下目光,默默地看了看遠去的汗血馬和那十幅畫像,然後慢慢往漢白玉的龍階下走去……漸漸地,他有身影蝕溶在了一片白熾的陽光裡……   
北京街面沸騰了!   
賣報的報童滿街頭跑著喊:「溥儀出宮了!快來買報哇!溥儀被馮玉祥趕出皇宮了!快來買報哇!」   
行人爭搶著買報,爭著看報,爭著說報,爭著爭著就笑了,爭著爭著就哭了,國人的淚水打濕了國人的報紙。   
這一天,京城的報紙貴如金箔!   
溥儀離宮後的皇城幾乎成了兵營,到處是巡邏著的士兵。一群太監和宮女被士兵押著,排成長長的隊伍,哭哭啼啼地向著宮門走來。宮門口,一內務府官員站在一張桌邊,給每個出宮的太監和宮女發著「安置銀」。「太監大洋十元!宮女大洋八元!」這官員長聲喊著,嗓子啞啞的,「一次支取!兩不相關!」   
接了銀元的太監和宮女抹著淚,走進了門洞,拖著腳朝宮門外去去,哭聲罵聲一片。趙細燭也在隊伍中。他的身上除了那支「黑小三」,什麼也沒有,臉上的青腫還沒有裉,頭上盤著的辮子也散了一半,披住了半張臉。他踮著腳,不時地朝身後看去。   
隊伍裡沒有趙公公的身影。   
端著槍的士兵給了他一槍托,喝:「看什麼看!皇上都出宮了,你們這些個閹人還想賴著不走?」   
趙細燭對著那士兵擠出笑臉,道:「兵哥哥,皇上真的走了?」   
那士兵道:「不信?」   
趙細燭搖頭:「不信。」   
「啪!」趙細燭的臉上重重挨了那士兵一巴掌,鼻血淌了出來。   
那士兵罵道:「什麼東西!老子說的話你不信,招打!」   
趙細燭裝作痛苦不堪的樣子,捂著滿臉的血,蹲在了地上,眼睛卻是暗暗瞅著逃跑的機會。隊伍在他身邊緩緩地挪動著。趙細燭瞅著士兵回身的機會,爬出幾步,猛地站了起來,朝宮內跑去。   
偌大的乾清宮殿坪上,扔滿了花翎頂戴和各品官袍。趙細燭踉踉蹌蹌地走來。「趙公公!趙公公!」他低聲喊。   
殿坪上無人,趙細燭的腳踢著了一頂頂戴,彎腰把頂戴撿起,抹了抹花翎,又放回地上,轉著身子繼續往前找去。   
「趙公公,你在哪?」他把手作成喇叭狀,壓著聲喊。從地上坐起了兩個身影,趙細燭嚇了一跳。坐起的是兩個披散著白辮的老臣。「這不是內務府的二位大人?」趙細燭伸手去扶。   
他的手被撣開,兩個老臣相互攙扶著,站了起來。趙細燭問:「二位大人……怎麼還留在宮裡?」   
老臣喝問:「會使刀麼?」   
「使刀?」趙細燭點點頭,「會!」   
「接著!」一把腰刀扔在趙細燭面前。趙細燭拾了腰刀,不明白老臣的意思:「二位大人……讓我拿刀……砍誰?」   
兩老臣齊聲道:「把咱倆的腦袋砍了!」   
「光啷」一聲,趙細燭扔了刀,一步步後退著,「不不,奴才是樂房吹黑小三的,不是刑房扛斬刀的!奴才不……不會砍腦袋!」   
沒等老臣再開口,趙細燭拔腿就跑。突然,他停住了腳步,慢慢轉身看去,嚇得臉變了形。月光下,那兩個老臣各自後退三步,站定了,大喝了一聲:「大清不死——!」像兩頭角鬥的山羊,身子一沉,腦袋對著腦袋撞了過去!「咚」地一聲悶響,兩人倒下,腦漿子像豆腐似的四濺。   
趙細燭呆成了一個木頭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十三排」平房的。他在長長的過道上木木地走著,拖著聲調喊:「趙公公——,趙公公——,趙公公——!」   
他推開趙萬鞋的住屋,看看裡頭沒人,又木木地回過身來,邊喊著「趙公公」,邊朝著上駟院方向走去。   
冥冥之中,他感到了御馬房的召喚。   
趙萬鞋是替大清國辦完最後一件大事的人。   
此時,他出現在養心殿外的長廊上,抬起了他那只蒼老的手,劇顫著,往柱子上伸去。柱上掛著記日子的懸牌。這隻手抓住了懸牌,將牌取下。懸牌上一行黃字:「宣統十六年十月初九日」。這是溥儀離宮的日子,也是大清國的最後一天。   
趙萬鞋把懸牌緊緊抱在懷裡,兩顆老淚滴在了牌面上。   
趙細燭是從那個被套爺炸開的「門」裡走進來的,這兒原是御馬房堆放草料的地方。他從地上拾起一盞破燈籠,從懷裡掏出火柴,點著了燈籠裡的蠟燭,向御馬房走去。   
他推開了御馬房的木門,喊問:「趙公公在麼?」他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差點跌倒。馬廄裡裡外外沒有一丁點兒響聲,連一匹馬影子也看不到,地上已是一片狼籍,到處扔著馬具,食槽也已翻倒,水桶底兒朝著天,木柵門也塌了,顯然,有人在這兒搶劫過馬。   
趙細燭抬高燈籠,繞過絆腳的馬具,向汗血馬的廄捨走去。廄捨裡靜得可怕,既沒有人的動靜,更沒有馬的動靜。「汗血馬,」趙細燭低聲喊,「汗血馬,你還在這兒麼?」他側耳聽了下,什麼也沒聽到。   
他到處找了起來,淌著淚道:「汗血馬,你不是能聽懂人話的麼?我喊著你,你該應一聲才好。……汗血馬,你不應我,是不是我不該叫你汗血馬?我給你取個名吧,叫你寶兒怎麼樣?我小時候,我爹就叫我寶兒。寶兒,寶兒!你在這兒麼?」他推開了御馬房的另一排空馬廄,突然腳下踩到了什麼,急忙抬高燈籠。   
木柵門前,趴著兩具死屍!   
趙萬鞋兩隻手捧著懸牌,披散著蒼灰色的長辮,滿臉是淚地貼著宮牆走著,嘴上唸唸有聲:「我也該走了……該遵著皇上的旨……帶上文房四寶……給死人畫像去了……細燭,你在哪?……細燭,趙公公得領你去見一人……細燭……細燭……」   
他身後的宮牆上漸漸浮出了神秘的影子馬。   
影子馬在默默地看著踉蹌而行的趙萬鞋。   
趙萬鞋突然聽到什麼聲音,緩緩回過身去,他看到了牆上的影子馬。「誰在牆上……畫了馬?」他走近牆邊,把手摸向牆面。   
影子馬在他的手指下突然消失了。「撲」地一聲,一個布包從瓦面上扔了下來。趙萬鞋一驚,將布包拾起,解開,從包裡取的竟是一件樣式奇怪的布衣!他打開布衣打開看了一會,失聲:「馬衣?」   
這是一件縫紉得異常精緻的馬衣!趙萬鞋抬臉朝殿瓦上看去,一條白色的人影一閃,不見了。   
「你是誰?」趙萬鞋問著瓦面。   
瓦面不再有任何聲音。趙萬鞋似乎明白了什麼,急忙把馬衣塞入懷裡,往上駟院快步跑去。   
趙細燭用燈籠照著地上的死屍,將死屍翻了過來,很快就認出這是宮裡的兩個太監,便定了定神,對死屍道:「你們二位,不是古董房的公公麼?怎麼會死在這兒?」   
死屍的額頭上嵌著血洞,顯然是被槍打死的。趙細燭把手往死屍鼻子上晃了晃:「二位,真的死了?」   
「進這間馬廄的人,沒一人能活。」從馬廄角落裡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趙細燭嚇了一跳,問著黑暗:「你是誰?」   
蒼老的聲音在黑暗裡傳來:「我,當然也是死人!」   
「你也是死人?」趙細燭問得戰戰兢兢,「這麼說,這兒有三個死人?兩個不會說話,一個還會說話?」   
蒼老的聲音在說:「這個會說話的,也快不會說話了!」趙細燭抬起燈籠,朝著傳來聲音的角落走了過去。燈籠光裡,照出了一個坐在草窩裡的披著一頭白髮的老人,在這人的臉上,戴著一副墨晶眼睛,手裡握著一把左輪手槍。   
他是索望驛!   
趙細燭驚聲:「你……你是誰?」   
「兵部侍郎索望驛。」   
「地上躺著的這兩個公公……是索大人打死的?」   
「我已經說過,進了這間馬廄的人,都不該是活人。」   
「那麼……我也進了這間馬廄,也不該是……活人?」   
「你是趙細燭?」   
趙細燭一怔:「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索望驛道:「趙公公告訴我的。」   
「趙公公?」趙細燭更驚愕了,「這麼說,是趙公公讓你來這兒……殺我?」   
「砰!」槍聲猝然響起。   
槍聲是從深宮傳來。不必說,準是進宮的士兵在搜索著各個宮殿,準是又打死了幾個背了黃綢大包袱的太監,那包袱散開,準是又撒了滿地珠寶。   
「坐下!」索望驛道。   
趙細燭看著索望驛手裡的槍:「你要殺我,得讓我站著。我爹說過,坐著死的人,下世投胎,投的是癩蛤蟆。」   
索望驛重聲:「坐下!」趙細燭狠狠心,在索望驛對面盤腿坐了下來,閉上眼,道:「開槍吧!我爹說過,死在槍下比死在刀下好。」   
索望驛道:「知道我是怎麼進來的麼?」   
「不想知道。宮裡有規矩,大臣的事,奴才不能知道。」   
「大清亡了,還有大臣麼?還有奴才麼?」   
「我爹說過,哪個朝代都有大臣,都有奴才。」   
「聽著!宮內馬上就要戒嚴了,我的時間不多!」   
「開了槍,你馬上走,興許還出得去。」   
「趙公公將我領到這兒來,我就沒打算再離開!」   
「真是趙公公領你來的?他領你這位大臣來馬廄幹什麼?」   
「來牽馬!」   
「牽馬?」趙細燭的眼睛睜開了。   
索望驛道:「牽走汗血馬!」   
「牽走汗血馬?」趙細燭更吃驚了,急忙爬起身,操起地上的一把叉子,大聲吼道,「誰也別想牽走汗血馬!」   
索望驛道:「這汗血馬,正是本大人送給皇上的!如今皇上再也不會騎它了,這馬,本大人自然要牽走!」趙細燭嘶聲吼道:「要真你牽走汗血馬,你就只當我是個瞎子,什麼也沒看見!可你別忘了,牽馬的時候,你要開槍打死我!」   
索望驛道:「錯了,本大人才是瞎子!」他抬起手,把墨晶眼鏡摘來,露出一對沒有眼珠的血窟窿!   
趙細燭驚聲:「你……你的眼珠呢?」   
索望驛嘿嘿嘿地笑了起來:「挖了!因為汗血馬,我把自己的眼珠挖了!」   
趙細燭看著索望驛的瞎眼窩,緊緊閉上了自己的眼睛。   
好一會,他才將眼睛睜開,道:「你先告訴我,為什麼要殺了這兩個公公?」   
索望驛道:「宮裡的什麼東西他們都能盜,就是不能盜汗血馬!」   
「他們要盜汗血馬,所以你就殺了他們?」   
「趙細燭,本大人的眼睛雖然看不見你,可就憑你剛才讓我打死你這句話,本大人就知道,你是個好人。」   
「不對,在宮裡這麼多年,除了趙公公,誰也沒有說我是好人,我做的事,件件都是背運的事。」   
「你見過主子給奴才下跪的事麼?」   
「沒有!」趙細燭搖頭,「自古以來,都是奴才給主子下跪。」   
「那你現在就見著了!」索望驛身子往前一挪,對著趙細燭雙膝著地,跪倒了。「你?你?」趙細燭大驚,「索大人你這是……」他急忙也對著索望驛跪倒。   
索望驛道:「趙細燭,本大人此生只朝三個人下過跪,一是老母親,二是孔夫子,三是小皇上。此時,是本大人對著第四個人下跪,這人就是你!」   
趙細燭驚問:「索大人為什麼要對一個奴才下跪?」   
「你在本大人眼裡,已經不是奴才了。」   
「不是奴才了?那該是什麼?」   
「是主子!」   
「主子?」趙細燭更驚了,「我……我……我是誰的主子?」   
「馬的主子!」   
「馬的主子?」   
「對!你已是汗血馬的主子了!」   
「不不!」趙細燭從地上爬了起來,「索大人也一定是瘋了!您莫嚇我!汗血馬是御馬,是皇上騎的馬,我一個奴才,怎麼敢是汗血馬的主子?」   
索望驛道:「汗血馬已經不是御馬了!它是天馬!它本來就是天馬!」   
趙細燭道:「那我更不敢當它的主子了!」   
索望驛對著趙細燭跪行了兩步,兩行血水從淚窩裡湧出:「趙細燭,你聽好,本大人這麼跪著,是為了求你一件事!」   
「索大人要讓奴才辦事,奴才捨了命也會去辦!你快起來吧,再這麼跪著,天雷要劈我!」   
「轟!」一聲大雷炸響!趙細燭大聲道:「索大人你聽!真的打天雷了!」   
雷聲又一次震響。索望驛眼窩裡的血水更洶湧了,也大聲道:「天雷是在劈我索望驛!當年,若是我天良發現,將汗血馬留在天山,我就不會有如今的下場了!趙細燭,你聽好,汗血馬是從天山奪來,如今該讓它回天山了!本大人求你的事,就是替本大人把汗血馬送回天山草原去!」   
巨雷炸響,天搖地動!趙細燭駭得面無人色,身子緊緊靠在牆上:「你……你是說,要我把汗血馬……送回天……天山草原去?」   
索望驛道:「對!你帶著馬,一直往天邊走,那地方就是天山大草原了!」他從懷裡摸出一張四方的羊皮圖,雙手托著,道:「這是當年乾隆爺在的時候,將香妃的靈柩送歸伊犁的行路圖,你按著這張圖走,就能走到天山草原!聽明白了麼?按著這張圖走,你一定能走到天山草原!走到天山草原!」   
趙細燭道:「為什麼要找我辦這麼大的事?大清國,不不,大民國有這麼多人,為什麼偏要找我趙細燭?」   
「這是天意!」索望驛厲聲道,用手掌重重地拍打著地面,一字一頓:「天意不可違也!」   
巨雷振聾發聵!馬廄外,御馬房的大門猛地推開了,已是大雨傾盆!趙萬鞋牽著雪白的汗血馬站在門前,身後大雨如潑!   
「灰灰灰灰……」汗血馬對著馬廄長嘶一聲!   
趙細燭失聲道:「趙公公?汗血馬?!」他向廄外瘋了似的奔去!   
趙細燭剛奔向大門,突然,他的腳步停住了。   
「趙細燭!索望驛拜託了啊——!」索望驛的聲音在雷聲裡傳來,緊接便響起了一聲沉悶的槍聲!   
趙細燭驚駭地緩緩回過身去。他看見,在單間馬廄裡,索望驛跪著身子對著他像鞠躬似的重重地栽倒了!   
「索大人——!」趙細燭狂聲大喊。   
大雨橫掃著皇宮。   
雨中,趙細燭和趙萬鞋牽著汗血馬,匆匆向宮門方向走去。   
高高的殿瓦上,白袍人鬼手站在雨中,在俯視著宮道。   
趙細燭和趙萬鞋慌慌張張地牽著馬走著,突然,廊下亮起火把的紅光,一列士兵在搜尋而來。趙萬鞋示意趙細燭往另條宮廊走,趙細燭牽著馬,慌不擇路地向著一條漆黑的宮廊摸去。   
不遠處的宮門緊緊關閉著。雨越下越大,十幾個守門的士兵穿著雨衣,端著槍,在宮門兩側走動著。趙細燭牽著馬,貼著牆快步走來。趙萬鞋讓趙細燭停下,低聲:「這麼走,誰也出不去"奇-_-書--*--網-QISuu.cOm"!你在這兒等著,我先去看看。」   
「趙公公,千萬當心!」趙細燭道。   
趙萬鞋道:「我去試試,你等著!」   
一道白色人影在兩人身邊一閃而過。很快,就在寬大的門洞裡,影子馬浮現了出來。一個守宮門的士兵突然發現了牆上的馬影,叫起來:「快來看哪!牆上怎麼有馬了?」   
一群士兵聞聲朝門洞跑來。牆上的影子馬在緩緩走動著。「不會是在放影子戲吧?」一個老年士兵笑道。突然,這士兵被點了一穴,身子一軟,倒下了。沒等士兵們明白是怎麼回事,也都一個接一個倒下。   
白色人影一閃,又不見了。   
這一切,都被趙萬鞋看在眼裡,他站在雨裡,看得傻了。「光啷」一聲,他的腳下響了一下,遠遠扔來了一串大鑰匙!趙萬鞋拾起鑰匙,驚聲:「這不是開宮門的鑰匙麼?」他抹去臉上的雨水,對著不遠處的趙細燭招手,低聲喊:「快過來!快過來!」   
很快,銅鑰匙插進了大鎖,鎖落地,漆成朱紅色的大門槓被抬了下來,宮門打開了,趙細燭牽上馬,匆匆走出宮門。   
「寶兒!快走!」趙細燭牽著汗血馬,腳步匆匆。突然,他感覺到什麼,回過了身,趙萬鞋站在宮門口沒動。「趙公公!快走!」趙細燭喊。   
趙萬鞋道:「細燭,你先走一步,公公回頭再找你去。」   
趙細燭不安起來:「趙公公,你是怎麼了?」   
「我把笑人忘在房裡了。」   
「不就是一個木頭人麼?」   
「木頭人也是人,我不能把它獨個人留在宮裡。細燭,你知道馬神廟在哪麼?」   
「不知道。」   
「一打聽就知道了,在那兒等著我,啊?」   
趙細燭為難:「趙公公……你回了宮……還能出來麼?」   
趙萬鞋道:「只要馬出了宮,還愁人麼?對了,見著個剃頭鋪子,先把你的辮子剪了,要不,你的腦袋保不住!記住了麼?」   
「記住了!」   
「那還不快走?」   
「趙公公,我等著你!」趙細燭說著,牽著馬快步朝宮外的巷子走去。   
當趙細燭牽著汗血寶離開紫禁城的時候,一場大雨正在沖洗著千百年來瀦積在皇宮禁苑的一切污垢。此時,走在大雨中的趙細燭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承擔下了將汗血寶馬送回天山草原的重任!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把汗血寶馬安然送回廣袤的草原,更不知道自己將會遇到什麼樣的生生死死……   
趙細燭漸漸消失在夜雨中。   
趙萬鞋在宮門口久久地目送著。   
來到胡同石街的時候,趙細燭牽著汗血馬站停了,回臉看看皇宮已遠,各種滋味湧上心頭,突然對著汗血馬百感交集地喊道:「寶兒!你出宮了!出宮了!」   
他抱住馬脖子,激動得又蹦又跳!汗血馬用臉親暱地蹭著趙細燭的臉,邁著舞步,在雨絲中歡樂地一路顛走起來。   
它的走姿竟是如此美麗!   
趙細燭笑了。   
他的笑聲和汗血馬的蹄聲響在京城空無一人的胡同裡。   
太陽照在木偶戲棚上,冒著薄薄的一層水氣。   
鬼手躺在棚裡的一塊木板上,睡得死沉。跳跳爺在一旁調著琴弦,見鬼手凍得縮著肩,便取過一塊毯子蓋在鬼手身上,鬼手翻了個身,沒有醒來。   
跳跳爺的目光落在鬼手的靴子上,靴底全是泥漿。   
一臉疑惑的跳跳爺放下琴,推了推鬼手,見她沒醒來,便把那口朱紅色的木箱輕輕搬了出來。   
他把箱蓋打開,眼皮頓時跳了起來。   
箱裡,放著一套白袍和一雙馬蹄袖!   
跳跳爺深屏住氣,把白袍攤在地上,又把馬蹄袖放在袍袖下,再取出那隻馬臉面具,擺在了白袍的領子上。地上,頓時出現了一個扁平的「白袍人」!   
跳跳爺的臉色變了!   
馬牙鎮外的一座山崖旁,馬蹄聲響起,滾滾塵土中,四五個騎馬人馳來,在崖口勒住了馬,馬嘶聲聲。   
山崖間,金袋子騎著他的黃毛老馬,不緊不慢地走了出來,在這伙來人跟前停住。來人中走出個臉色蒼白的乾瘦男人,道:「我要的東西,帶來了麼?」   
金袋子道:「我的要東西,你帶來了麼?」   
瘦男人道:「郎爺說話從來是算數的!」   
金袋子道:「金爺說話也從來是算數的!」   
郎爺一偏頭,一匹鞍子上捆著個肥胖男人的馬被牽了出來。「驗!」他對金袋子道。金袋子抬起馬鞭,往垂著臉的胖男人的下巴上一托,胖男人的臉抬了起來。金袋子皺了下眉,他看到的是一雙浮腫的眼睛和一張塞著破布的大嘴。   
郎爺道:「他就是老鴉嘴金礦的礦主葛大頭,我給你帶來了!」   
金袋子點了下頭,從腰間的大袋子裡摸出了一大把「金佛肚」,往地上一扔,金子打的五臟六腑散了一地。郎爺笑了笑,道:「如此說來,從今天起,金爺是改行了,不再當你的盜馬賊,改行當金礦礦主了?」   
金袋子道:「說對了。我金袋子盜了這麼多年馬,靴子上沾夠了馬糞,想換雙乾淨靴子穿穿!」   
郎爺道:「可你知道麼,干金礦,可是人屍疊著人屍的活,你這匹馬,馱得起這麼重的人屍麼?」   
金袋子一笑:「這就不用郎爺操心了!——葛大頭賣礦的契書帶來了麼?」   
郎爺道:「自古以來,金礦易主,用的不是契書,而是人頭!」話音剛落,手裡的刀橫著一閃,「喀哧」一聲,葛大頭的腦袋從馬上滾落了下來,一股血呲在了金袋子騎著的黃毛老馬的馬臉上。   
黃毛老馬往後退了一步。   
郎爺笑了笑:「看來,金爺該換馬了!見血退蹄子的馬,不該是你金爺騎的馬!」   
金袋子笑了起來,道:「我的馬,雖說見血就退蹄子,可見了一樣東西,卻是不會退蹄的!」   
郎爺道:「什麼東西?」   
金袋子道:「子彈!」幾乎是話音剛落,兩支手槍已經出現在金袋子手中,槍聲頓時「啪啪啪」地爆響,硝煙騰起。   
槍聲停了,山崖裡一片寂靜。馬鞍上,伏滿了人屍,來人無一活口!   
金袋子又笑了,收槍入套,拍拍黃馬老馬的腦袋:「不錯,沒給我金爺丟臉!」   
馬袋子客棧又到了上燈時分。   
馬鞍小車在狹窄的樓道裡撐動著,向著一條黑廊挪去。坐在車上的桂花把車靠近黑廊頂頭的小屋,用木撐輕輕敲了下門,門開了。   
小車撐進了漆黑的屋子後,門又關上。   
黑屋只亮著一支白燭,一個男人背著手站在窗口,桂花坐在車上,面對著這個男人。她知道,今晚該是和這個男人辦清一件事的時候。   
男人沒有回臉,低著嗓門問道:「他又喝醉了?」顯然,他問的是金袋子。   
「醉成了一攤爛泥。」桂花道。   
男人道:「他怎麼說?」   
桂花道:「他說,他是誠心想跟郎爺做這筆交易的,用二十七副金佛肚換下老鴉嘴金礦,從此當個礦主,不再干盜馬的營生了。可郎爺交給他的,奇*書$網收集整理不是老鴉嘴金礦的易主契書,而是礦主葛大頭的腦袋,這讓他明白了過來,郎爺在拿到金佛肚後也一定會殺了他,所以他就先下手為強,把郎爺和他的五個弟兄全殺了!」   
男人轉過身來,一張年輕而又英俊的臉上佈滿了冷酷:「這都是他告訴你的?」   
桂花道:「是的,他喝醉了酒,全對我說了。」   
男人走到桂花面前,重重地打了她一巴掌:「他是趴在你肚子上說的吧?」   
桂花吐了牙血,點了點頭。   
男人目光冰冷:「我看你是喜歡上金袋子了!你不要忘了,為了奪到金袋子手裡的那九十九副金佛肚,我和你,已經等了三年!為了這價值連城的金佛肚,我買通了縣老爺,買通了獄卒,還買通了郎爺!一切都在按我的計劃在走著!順便告訴你,是我讓郎爺把葛大頭的腦袋砍了的,因為我知道,只有這樣,才能讓金袋子把郎爺給殺了,那二十七副金佛肚,仍然回到金袋子手裡,也就是說,最終仍然會在我手裡!在這三年裡,你也沒少吃苦,在這馬鞍車上一坐就是三年!為了讓金袋子把金佛肚的秘密說出來,你還狠著心殺了銀圈!這些,你都不要忘了!」   
桂花突然發出一聲冷笑。   
「啪!」她對著那男人也重重地打了一個耳光,狠聲道,「宋來旺!你聽著,不要仗著你的這張小白臉,想誆騙我馮桂花!金袋子的九十九副金佛肚,要不是老娘這麼周旋著,還輪得到你?」   
宋來旺一把抱起了馮桂花,在她臉上重重親了一口,笑道:「我的寶貝,別生旺哥的氣,咱們得了那九十九副金佛肚,這輩子,下輩子,想要什麼就有什麼了!」他把桂花往炕上抱去。   
桂花道:「下一步該怎麼辦,你想好了?」   
宋來旺道:「你不是說有辦法了麼?」   
桂花笑了:「那是我的辦法!跟你,就不相干了!」   
宋來旺的臉突然一硬,他的背上被馮桂花插進了一把又尖又細的刀子!   
十一月的荒原一片枯黃,黃的草,黃的沙,黃的坡,黃的太陽,甚至連飛過的鳥兒也是黃的。在這片令人傷感的黃色中,不知從哪兒傳來馬幫的歌謠:   
走頭頭的馬兒喲,   
三盞盞的燈,   
布帶上的鈴子喲,   
哇啷啷的聲。   
白霜霜的人!……   
一路細細的馬幫隊伍的影子在遙遠的小道上晃動著。   
起風的高坡上,兩姐妹站在坡頂,默默地看著那移動在天邊的馬幫的影子。風車頭髮上的小風車在大風裡狂旋著。風箏的背上背著風箏夾子,長長的頭髮像煙似的捲動。寒鳥在一群群地掠過高坡。坡上響起踩動枯草的沙沙聲,走來的是布無縫。兩姐妹沒有回身。   
布無縫在離兩姐妹一丈遠的地方站停了,身上的披風在大風裡嘩嘩響著,好一會,他從懷裡取出了一張電報紙。   
「你們爺爺,」布無縫的聲音很輕,「死了。」   
淚水在兩姐妹眼眶裡晃動。   
布無縫道:「你們可以不信那根雞毛,也可以不信這份電報。可你們得信,你們爺爺,真的死了。」   
淚水在兩姐妹臉上流淌。   
布無縫道:「三年前,你們爺爺臨走的時候交待我,三年後的這個月,我必須來馬牙鎮,和你們兩姐妹一起,等他的消息。也就是說,在這個月裡,他一定會打電報給我,哪怕他有了意外,也會讓人替他打這份電報。今天,電報已經到了。電報是京城客棧的老闆替你們爺爺打的,上面只有兩個字:已死……」   
「別說了!」風車突然喊道,「雞毛落地的時候,我就知道,爺爺已經死了!」   
「讓他說下去。」風箏道。   
「你們爺爺臨走時告訴我,」布無縫道,「在京城,有了汗血公馬的消息後,他會寫下兩份電報留在客棧,一份上寫『活著』兩個字,一份上寫『已死』兩個字。這就是說,如果你們爺爺能把汗血寶馬帶出京城,我收到的就會是頭兩個字,如果你們爺爺沒能把汗血寶馬帶出京城,那麼我收到的只能是後兩個字。現在,我收到的……正是後兩個字……」   
風車道:「爺爺死的時候,見到汗血馬了麼?」   
布無縫道:「不知道。」   
風箏道:「爺爺要找的汗血馬,會不會也已經死了?」   
布無縫道:「不知道。」   
風車道:「那你還知道什麼?」   
布無縫道:「我知道,有一樣東西要是讓你們見了,你們就不會背對著我了!」   
「光」地一聲,一隻大馬鈴仍在了地上。   
  命在字中   
一堆燃著的火在荒原河灘邊的大風裡狂顫著,火邊的樹枝上掛著那只黃銅馬鈴,風箏、風車和布無縫圍火坐著。風吹來,馬鈴晃動,發出清脆的鈴聲。   
布無縫對兩姐妹道:「你們爺爺說,這隻馬鈴,他本該在八年前汗血公馬與銀子成親的那天,親手給汗血公馬戴上的,可是還沒來得及戴上,這對馬就被活活拆散了。這只沒戴上的馬鈴,你們爺爺一直留著,他相信總有一天會讓汗血公馬戴上的。」   
馬鈴在風裡響得格外好聽。   
風箏從馬鈴上收回目光:「我記得,自從那天銀子把受傷的爺爺馱回山谷,爺爺就把這隻馬鈴一直掛在腰裡,晚上睡覺的時候,也從來沒有解下過。」   
風車道:「我也記得,爺爺是帶著這隻馬鈴離開山谷的,回來的時候,他的一條手臂不見了。」   
布無縫道:「我和你們爺爺相識,該有十多年了。記得,也就是六七年前吧,大概也是在這個季節,你們爺爺在馬牙鎮找到我,在我面前跪了三天,只求我一件事……這件事,我現在該告訴你們了,要是我不告訴你們,我就……對不起你們爺爺……」   
風大了,馬鈴聲急了起來。   
如果說,回憶是一件痛苦的事,那麼,布無縫是決然無法迴避這種痛苦的。對於一個跑江湖的男人來說,迴避痛苦,是一種更大的痛苦。   
他要把一切都講述給兩姐妹聽,讓她們知道,這一切都發生在讓人無法理喻的瘋狂中——   
馬牙鎮「老馬店」客棧裡,「光」地一聲重響,一把大馬刀重重地扔在地上。腰間掛著馬鈴的套爺朝著盤腿坐在炕上吸煙的獨臂布無縫跪了下去,滿臉是淚,嘶聲道:「布大鏢師!你就成全我套爺吧!把我的一條手臂砍了,我套爺從此就是你的替身了!」   
布無縫側著身子,沒有看跪在炕下的套爺,聲音很低:「你想找回汗血公馬,有千萬條路可走,為什麼偏要借我這個人的名,去辦你的這件事呢?」   
套爺道:「我知道,只有借你的名,才有人能幫我找到馬!」   
布無縫道:「既然借我的名就能找到汗血馬,那你為什麼不花重金請我幫你找馬呢?」   
套爺道:「汗血馬是從我手上丟的,就該由我找回來!我套爺發過誓,此生若是不親自找回汗血寶馬,死不瞑目!」   
布無縫道:「你可知道,我除了這條斷去的手臂,還有多少別人無法學會的絕技?你扮了我,騙不過人。」   
套爺道:「只要布大鏢師肯教,哪怕滾在刀山上練,我也能練出你的一身絕技來!」   
布無縫沉默了。許久,他道:「帶來磨刀石了麼?」   
「咚」地一聲,套爺從懷裡摸出一塊磨刀石,重重地放在了馬刀邊上!   
河水湍急的河灘邊,兩姐妹走在亂石上,前面走著布無縫。   
布無縫繼續著他的講述:「……那天晚上,你們爺爺磨了整整一夜馬刀,把他的那把用來砍手臂的馬刀磨得雪亮雪亮。天亮的時候,我就把他帶到了這塊石頭邊……」他指了指河灘邊的一塊大石頭,「讓他在這兒喝下了一罐酒……」   
兩姐妹朝大石看去,石上蒼苔斑駁。   
河灘大石邊,喝空的酒罐在大石上重重放下,碎片飛濺。雪亮的馬刀在布無縫手裡閃著寒光。「動手吧!」套爺把一條手臂從皮襖裡褪出來,蹲下,將手臂橫擱在大石上。布無縫用皮子輕輕拭著刀,道:「此刀下去,你就不是套爺了。」   
套爺道:「你該說,此刀下去,江湖上又多了個布無縫。」   
布無縫道:「為一匹馬,值得這樣麼?」   
套爺道:「有句話聽說過麼?」   
布無縫道:「什麼話?」   
套爺笑了笑:「自古名馬如美人!」   
布無縫嘿嘿嘿地笑了起來,道:「明白了!」從腰間取出一塊馬嚼鐵,遞給了套爺。套爺將馬嚼鐵咬在嘴裡,閉上了眼睛。   
布無縫打開酒葫蘆,將酒淋在套爺那條肌肉繃得鐵緊的手臂上,道:「記住,砍下手臂後,花三年時間練一身武功,再花三年時間訓出一匹好馬,方能以我的名義出山!」   
沒等套爺點頭,刀光猝然一閃,一道紫血便沿著大石彎彎曲曲爬了下來。   
通往馬牙鎮的土道上,三匹馬背對著巨大的夕陽走在風沙中。   
布無縫道:「……套爺說過,在這世上,真能以生死相托的,只有馬。是啊,好馬都有個習性,主人騎在它背上,不喊停,它是絕對不會停下的,一直到跑死為止。馬這樣對人,人也能這樣對馬麼?或許我布無縫辦不到,可套爺辦到了。」   
風箏道:「布先生,你說,我和風車該怎麼辦?」   
布無縫道:「跟我到京城去找馬!」   
風車道:「這也是爺爺的意思?」   
布無縫道:「是的,是套爺的意思。他讓你們兩姐妹在馬牙鎮與我見面,就是為著在他找不回馬來的時候,我能把你們帶去,繼續去找到汗血馬。」   
風箏道:「憑什麼我和風車要相信你?」   
布無縫勒住了黑馬,看著兩姐妹,許久,他什麼也沒說,掉過馬頭飛快地馳走了。   
風車喊:「布先生!你去哪——?」   
布無縫回喊:「我在馬袋子客棧等著你們——!」   
古老的土城殘牆上,一隻巨大的「雙姐妹」油紙風箏在野風裡展開。油紙風箏的長尾上寫著「奠」字,掛著一尾魚!   
身上穿著麻衣、頭上紮著孝帶的風車和風箏站在城牆的垛口上,手裡放著線,目送著在漸漸遠去的「雙姐妹」。   
「雙姐妹」掛著魚,在空中飄飄搖搖。   
姐姐道:「風車,為什麼要把你的魚也掛在風箏上?」   
「你不是夢見爺爺想吃魚麼?」妹妹的眼裡含著淚,聲音很輕,「我想讓爺爺真的能吃上魚。」   
「爺爺……會吃到的。」   
「其實,我抓到這條魚的時候,它就已經死了。」   
「那天我夢見爺爺想吃魚,就不是好兆頭了,或許,就在那天夜裡,你把魚抓上來的時候,這條魚就已經給咱們兩姐妹報了信……它想告訴咱們倆,爺爺也會死……」   
「別說了,姐姐!」   
兩姐妹抬頭看著越飛越高的「雙姐妹」。直到風箏看不見的時候,兩姐妹一起用牙咬斷了手裡的線。   
兩隻手同時敲起了布無縫住的客房房門。門虛掩著,布無縫不在房裡。   
兩姐妹收回手,心裡都在納悶:布先生會去哪呢?   
風車道:「他不是說,在客棧等著咱們麼?咱們去找找他!」   
兩姐妹分頭向樓裡找去。   
風車拐出曲長的黑廊,聽得一間內房裡有說話聲,便在外廊前站停了。   
內房的窗口亮著燈,風車用舌頭舐破窗紙,朝裡張望起來。   
內房裡,一雙腳在熱氣蒸騰的木盆裡泡著,盆邊的椅子上坐著馮桂花,金袋子叼著大煙卷,在往盆裡倒著酒。   
「酒活血,」金袋子道,「天天用酒泡一回腳,就舒服了。」   
桂花眼裡含起了淚花:「袋子哥,你待我真好。」   
金袋子道:「別說蠢話。光棍男人,待女人都好。」   
「好白嫩的腿。」金袋子把桂花的一條腿擱在自己的膝頭,往上淋起了酒,又說道,「要是這條腿不殘,那有多好,金爺讓你騎上馬,跟著金爺下洛陽、上京城,滿世界跑上一大圈,吃香喝辣穿金戴銀,福得像當年的老佛爺似的。」   
桂花說:「袋子哥,你把桂花的心都說癢癢了。桂花這世做人,能遇上您袋子哥,也知足了。」金袋子用瓜筋在桂花的腿上使勁搓擦著,道:「別說這話,我金袋子活在世上,沒人心疼過,連爹娘都沒心疼過我,把我一生下地,就扔進了馬棚子。我是喝馬奶長大的,可也沒少挨馬蹄子踢。說實話,我活了也快二十八了,最信得著的人,才兩個活口,一是我的那匹黃毛老馬,二就是你馮桂花。」   
金袋子又換了條腿搓著,道:「對了,我問過治馬傷的郎中,馬的腳筋斷了,能不能再接上,那馬郎中說能,我又問他,人的腳筋斷了,能不能接上,他說人的腳筋細,就不好說了,答應哪天過來給你瞧瞧腿,要是能治好,我已許諾了他二兩金豆子。」   
桂花一把摟住金袋子的脖子,哽聲哭了起來:「袋子哥!你為什麼要待我這麼好?啊,你說啊,為什麼要待我這麼好?」   
金袋子道:「傻女子,你不懂,拿著刀槍越是下手狠的男人,對女人越是好。——巧妹子,把香胰子遞給金爺!」蹲在一旁的猴子跳到桌上,取了香胰子,遞給金袋子。   
桂花道:「袋子哥,你人好,這猴也對你好。」   
「不對,我待它不好,它才待我好,這就是猴性,跟人不一樣。」金袋子在猴頭上重重拍打了一下,「是不,猴?」   
巧妹子跳到了金袋子的背上,吱吱地叫起來。   
窗外,風車的肩上被拍打了一下,她猛地回頭,站在她身後的是姐姐風箏。「在看什麼哪?」風箏問。   
風車壓低聲音道:「知道男人是怎麼和女人說私房話的麼?」   
風箏搖頭:「不知道。」   
風車指指窗內:「在這兒聽一會,就知道了。」   
風箏把耳朵貼上窗紙窟窿。突然,窗猛地打開了,風箏和風車嚇了一跳。   
打開窗的是巧妹子!   
樓廊間,兩姐妹快步走著。   
「該死的賊猴!」風箏還驚魂未定,「那個帶猴的醜男人怎麼也住在這店裡?」   
風車道:「你到現在才知道那男人和猴子也住這裡呀?」   
「你早就見了?」   
「其實,你也早就見了,只是故意裝作沒看見。」   
「樓裡都找遍了,沒有布先生的影子。」   
「他會去哪呢?」   
馬牙鎮十字街頭的絞刑架上,掛著的已是五個人。一條人影站在絞架下,默默地看著。他是布無縫。他的黑色披風下露出的那條鐵手臂握著一把刀。   
顯然,他在這兒等人!而且,他顯然已經知道,他等的人已經來了!   
八條人影在緩緩地向他走來。   
這是八個也披著黑披風的黑衣人,每個人的手裡都扶著劍。這八個人的黑衣前襟上都繡著顯眼的圖案,當頭的那位,繡著一輛古老的獨輪鏢車,其餘七位繡著的竟是最平常的東西:鍋、碗、盆、瓢、鏟、筷、勺。   
八個黑衣人向著十字路口的絞架走去。   
遠遠看去,昏暗的馬燈下,布無縫的背影一動不動。   
八個黑衣人走近絞架,散開,守住了八方死角,將布無縫圍在了正中。地上,八條人影像箭似的對準了布無縫的身影。   
「其實,你們來一個人就夠了!」布無縫的聲音很低。   
八個黑衣人不作聲。   
布無縫道:「我知道,你們來了八個人,是想告訴我,你們找了我八年。」   
八個黑衣人不作聲。   
布無縫繼續道:「可是,還是當年我說下過的那句話:我不會死。」   
「不對!」一個滿臉鬍子的黑衣人開口了,「今晚上,你死定了!」   
布無縫道:「聽聲音,你這位滄州莫家鏢局的鏢主莫瘦劍,還是中氣十足。」   
莫瘦劍道:「承蒙誇獎!」   
布無縫道:「能跟著莫瘦劍干的人,天下只有七位,鍋、碗、盆、瓢、鏟,外加一雙筷子和一把湯勺。」   
莫瘦劍道:「說對了!這七個弟兄已經為你磨了八年劍,劍都已經磨瘦,如今都改名叫瘦劍了!」   
布無縫道:「很好!為了取我布無縫的一顆人頭,竟然一下來了八把瘦劍!這在江湖上,會是一段能傳世的故事。」   
莫瘦劍道:「布無縫!如今鏢局都散了,該到清算舊賬的時候了!」   
布無縫道:「是的,你們把我殺了,那麼,中國的最後一個鏢師也就不在人世了。」   
莫瘦劍道:「沒錯!你一死,莫家鏢局的大匾將會有人給扔進黃河。而咱們這八個弟兄,都會像你一樣斷去一條手臂,從此不再走鏢路!也就是說,走鏢這門行當,在咱們中國,絕了!」   
布無縫道:「如此說來,過了今晚,咱們的鏢業就永不在世了?」   
莫瘦劍道:「是的,永不在世!」   
布無縫道:「沒有什麼留戀的了?」   
莫瘦劍道:「沒有!」   
布無縫道:「後事都交待了?」   
莫瘦劍道:「交待了!」   
布無縫道:「很好,那就抽出你們的瘦劍吧!」   
「嗆」地一聲清吟,八把長而細瘦的劍拔了出來!   
街角邊,布無縫的那匹黑馬栓在柱子上,在默默地看著。馬鞍旁,掛著那支槍口朝後的火槍!   
布無縫挺起了刀,繞著圈子面對著圍逼著的八把瘦劍。「告訴我,」布無縫道,「事情已經過去八年了,為著小小的一兩金子,你們為什麼還在恨我?」   
莫瘦劍道:「你是名動江湖的大鏢師,在你嘴裡說出的一兩金子,能擋住十八路鏢局的鏢車!」   
布無縫道:「我早就承認,當年,我和你莫瘦劍合夥走鏢的時候,走丟的那一兩金子,與你莫家鏢局無關,是我雇的車伕偷走的!」   
莫瘦劍道:「可已經晚了!莫家鏢局擔當了偷盜僱主鏢貨的名聲,三百年創下的牌子,已是毀於一旦!」   
布無縫搖了搖頭:「看來,這或許就是我的結局了。我布無縫英雄一世,可沒有想到,我的結局會了斷在區區一兩金子上!」   
莫瘦劍道:「這世上,本不該有金子的!可既然有了,那就得有人用性命去陪著它!——看劍!」   
布無縫抬起鐵手臂護身一攪,一片火星濺起。「軟劍?」布無縫失聲。八支劍竟然變得像飴糖一樣綿軟,化解了鐵手臂的致命一攪,滑進了布無縫的黑袍,隨即便退了出來。   
布無縫的身子搖晃了一下,沒有倒下,穩穩地站定了。   
一片沉默。   
許久,「光」地一聲,布無縫的鐵手臂從黑袍裡落下,血沿著袍子的夾裡滴落下來。   
八支劍又是一聲清吟,抵住了布無縫的咽喉。   
「慢,」布無縫道,「能讓我再說一句話麼?」   
莫瘦劍道:「莫非你要說的這句話只有四個字:劍下留命?」   
布無縫道:「說對了,正是這四個字!」   
柱子上,栓著的黑馬仍默默地站著,嘴裡的嚼鐵牽著連接火槍板機的鐵絲。顯然,它沒有接到主人出手的命令。   
它在等待。   
莫瘦劍道:「布無縫,這四個字不該從你口中而出!」   
布無縫道:「聽說過當年天山的汗血馬被奪的事情麼?」   
莫瘦劍道:「說下去!」   
布無縫道:「也是在八年前,京城的大臣索望驛為給皇上獻馬,遠行萬里來到天山,奪走了草原上唯一一匹汗血公馬。這事,轟動過江湖,你們不會不知。」   
莫瘦劍道:「此事與你何干?」   
布無縫道:「我已受人重托,回京城去找回這匹被奪之馬!」   
莫瘦劍道:「明白了!你是要讓咱們的八把瘦劍放你一條生路,好讓你去把馬給找回來?」   
布無縫道:「正是此意!」   
莫瘦劍冷笑起來:「可你已經晚了!你已身中八劍,必死無疑!」他用劍一把挑下了布無縫的黑披風,布無縫的身上果然有八個血洞在汩汩地冒著血!   
布無縫道:「是的,我已中了你們每人一劍,必死無疑。可我只有一個請求,讓我把該做的事做完!」   
莫瘦劍道:「你有什麼事沒辦完,我可幫你辦!」   
布無縫搖了搖頭:「你辦不了。如果你還看在咱們曾經同在一條鏢路上出生入死過的份上,你讓我再活三天……有這三天奇 -書Λ 網,我想,我該把我該辦的事辦成了……」   
莫瘦劍道:「要是我和弟兄們都不答應呢?」   
布無縫道:「你和你的弟兄們會答應的。」   
莫瘦劍道:「為什麼?」   
布無縫道:「其實,如果我只要請魏老闆出場,你們八個,就不會站在這兒了。」   
八支挺著的劍猛地動了下,往布無縫的咽喉間又逼進了一寸。   
「看來,你們是不信?」布無縫道。   
莫瘦劍冷笑:「魏老闆是江湖上人人聞風喪膽的隱身客,就憑你這位過氣鏢師的臉面,怕是請不動他!」   
「是麼?」布無縫露出一絲苦笑,「好吧,那我就無禮了,讓魏老闆來見見各位吧!」他突然尖著嗓子發出了一種極其古怪的嘯聲!   
柱子旁的黑馬聽到嘯聲,猛地掉轉身子,槍口對準了發出嘯聲的方向,頭接連偏了五下,那火槍頓時連響了五聲!   
五顆子彈擦著莫瘦劍一行的頭皮飛過,接著便響起五件東西相繼落地的沉悶聲。落下的是掛在絞刑架上的五具屍體!顯然,那吊著屍體的繩子被五發子彈打斷了!   
莫瘦劍的臉色慘白起來:「魏老闆……原來就是你的馬?」   
布無縫道:「我本可以殺你們的,知道我為什麼不殺麼?」   
莫瘦劍道:「說!」   
布無縫的嘴裡湧出血來,一步步走到絞架邊,扶住了架子,回過身來道:「我……布無縫,擔不起殘殺鏢師的惡名!咱們的鏢業……如今已經完結了……這世上,已經沒有人需要咱們鏢師了……鏢局這門行當,永遠不會再有了……你們八位……是還活著的最後一批鏢師……我不能……殺你們!」一口血又從布無縫嘴裡湧出,他靠著架子木坐了下去。   
死一般的沉默籠罩著這個燈光昏暗的刑場。許久,莫瘦劍對布無縫道:「你活不過三天。」   
布無縫喘著,眼裡閃動著渴求:「我……必須……活三天……我得把沒辦完的事……辦完……」   
莫瘦劍又沉默了一會,道:「好吧!我成全你!」從衣袋裡掏出個小瓶,扔到布無縫懷裡,「這是莫家鏢局祖傳的『止血散』,你把這一瓶全服了,或許還能活三天!」   
布無縫用淌著血的右手緊緊抓住小瓶,聲音細微:「謝……謝!請……請把魏老闆的……韁繩……替我解下……」   
一個黑衣人快步走到街口,解下了黑馬的韁繩。黑馬向布無縫走來。   
黑馬在布無縫身邊跪下,布無縫爬上了馬背,馬站了起來,馱著布無縫走了。   
莫瘦劍和七個黑衣人屏住了呼吸,震驚地看著黑馬離去。   
也許,這是他們闖蕩江湖一輩子中經歷的最詭秘、最不可思議的一個夜晚!   
北京一條胡同裡的客棧門外,一群孩子在塵土裡玩著「騎竹馬」的遊戲。趙細燭牽著汗血馬從客棧裡走出來。   
店主追出了門,喊:「喂!您這位小爺,還回來住麼?」   
趙細燭道:「我不是在店裡住下了麼?」   
店主道:「你牽著馬去哪?」   
趙細燭道:「遛遛馬去,順便找個鋪子把辮子給剪了。」他牽著馬拐出了胡同。   
店主的眼睛貪婪地盯視著汗血馬。   
趙細燭牽著汗血馬走上大街,便發現自己錯了,他看見,路上不時有人回過臉來打量他的馬。   
汗血馬也許從來沒有在這麼多人的面前走過,昂起了長長的脖子,白色如煙的尾巴一聳一聳的,走得格外精神,全不知它自己的處境。   
路人紛紛駐足觀望。趙細燭害怕起來,貼著汗血馬的耳朵說:「寶兒,別端著御馬的架子,出了宮,你就不是御馬了。」他指著一輛拉了煤炭的灰不溜秋的套馬道,「你得像它一樣,把頭給低下,尾巴也掛著,明白麼?別讓人瞅你是御馬,再來奪你呢!」   
寶兒沒理會趙細燭,依然昂身揚鬃,一副意氣風發的樣子。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趙細燭急了,急忙揀了一條小胡同,像逃跑似的牽著馬往胡同裡跑去,見牆邊的垃圾堆邊扔著一塊破麻袋片,便拾了來,披在寶兒的身上,又從路邊捧起土,往馬腿上和馬臉上抹了一遍。   
寶兒變得像匹干苦活的腳馬了。   
「寶兒,」趙細燭拍拍寶兒的臉,「忘了自己是從宮裡出來的御馬,從現在起,你就是民間的馬了,明白麼,你是民間的馬了!」   
寶兒點了下頭。   
趙細燭笑了:「我知道你心裡比我還明白!」   
在胡同內的一家剃頭鋪院子前,趙細燭把汗血馬牽了進來,看看門外沒人跟著,便放下心來,把馬拴在棗樹上,走進鋪子。   
剃頭匠剛剃完一個老頭,見趙細燭進來了,便把披單一抖,問道:「這位官人,是給您整個西式的還是中式的?」   
趙細燭在長凳上坐下,從一面破鏡子看著剃頭匠:「西式的是個啥樣?」   
「一邊倒。」   
「中式的呢?」   
「兩片瓦。」   
「那就來個……兩片瓦吧。」趙細燭說著,摘下了戴著的帽子,一掛盤著的辮子散了下來。「喲!」剃頭匠叫起來,「您這位官人還留著辮哪?都什麼年頭了,您還『大清著』?」   
「什麼叫『大清著』?」趙細燭問。   
剃頭匠道:「『大清著』就是身子在民國了,可腦袋還在大清。」   
趙細燭笑了:「其實,我早該剪了的。」   
「您這位爺,像是剛從宮裡出來吧?」   
「出宮才幾個時辰。開剪吧。——您手裡拿著的是什麼?」   
剃頭匠亮了亮手裡的一根長長的木尺:「是尺子啊!」   
趙細燭道:「剃頭要尺子幹嘛,得量腦袋大小?」   
剃頭匠道:「您不是剪辮麼?我得先把您的辮子給過了尺,量准了尺寸,再開剪哪!」   
「給辮子量尺寸幹嘛?」   
「好賣呀!」剃頭匠道,「您這也不懂?剪下的辮子,多少尺,多少寸,是粗是細,是黑是黃,是油辮還是燥辮,都得寫個小牌牌,掛辮梢上,等著有人上門來買。」   
趙細燭道:「還有人來買辮的?」   
「有!」剃頭匠道,「還都是洋人吶!」   
「洋人?洋人要買大清的辮子?」   
「洋人不買辮,還能買什麼?誰讓咱大清國留下的東西不多,就數辮多!」   
「洋人收了辮子去,派什麼用處?」   
「聽說是絞成了馬鞭子,好抽馬呀!」   
「我不信,你這是逗我玩。「   
剃頭匠一臉正經:「您真不信?「   
「不信。」趙細燭搖頭。   
「來來來,」剃頭匠把趙細燭扶下凳,「領您去間屋子看看,您就全信了。」   
院子裡長著些草,栓在棗樹上的汗血馬邊吃著草邊好奇地看著一頭蒙眼拉磨的瘦馬。   
瘦馬在汗血馬的眼睛裡轉著圈,一圈又一圈。   
很快,兩匹馬的嗓子裡發出了低低的各種音節的聲音——這是馬族的特殊語言。   
院裡的雞鴨在側著臉聽著兩匹馬的對話——   
「你在幹嘛?」是汗血馬的聲音。   
「拉磨。」蒙臉瘦馬回道。   
「拉磨幹嘛?」   
「給主人磨白面。」   
「為什麼要蒙著眼?」   
「蒙著眼就看不見白面了。」   
「你說,世上最可恨的是什麼?」   
「是鞭子。」   
「不,不是鞭子,是枷板。」   
「枷板?什麼是枷板?   
「這句話,該問人。」   
「人聽不懂馬語。」   
「可馬能聽懂人語。」   
「對了,你的主人會剃個什麼樣的頭?」   
「不知道。」   
「等你的主子出了屋,你就知道了。」   
汗血馬回過臉,看起鋪子的門簾。   
鋪子裡一間側屋的破門簾打起,剃頭匠對著趙細燭招手,一臉得意:「您瞧瞧,這滿屋子堆著的,都是啥!」   
趙細燭往屋裡探臉看去,嚇了一跳。屋裡,堆著墳丘似的滿滿幾大堆辮子!   
「你不是說,」趙細燭道,「洋人來收辮麼?怎麼都堆你這屋裡了?」   
剃頭匠道:「不是還沒來嘛!都說人家洋人國裡,什麼都不缺,缺的就是辮子!早好幾年就聽說洋人要來收辮了,全京城每家剃頭鋪子都攢著辮,只等洋人拿尺子來驗哩!」   
趙細燭道:「要是那洋人不來收辮了呢?」   
「不至於吧?」剃頭匠有點怔愕,「沒聽說洋人國裡有誰也蓄上了辮,與咱們爭這門生意哇!」   
「真要是洋人不來了,您不就白攢這麼多辮子?」   
「那也不著急呀,等著唄!——可知人身上的東西,哪樣最不肯爛?是辮子!人一死,骨頭,肉,還有這肚裡的腸腸肺肺什麼的,都化土了,連棺材板子也一捏一手渣了,可瞅那辮子,還好好的,絞著什麼花,還是那包花,提溜起來,沉沉的,一股是一股,一根是一根,一絞,沒準還能絞出油來!您說,就憑這『不肯爛』三個字,我這滿屋子堆著的辮兒,還怕多麼?還怕放久了沒人要麼?」   
趙細燭笑了:「您的這番話,要是早些年進宮裡,跟老佛爺說了,沒準能賞賜個頂戴給您戴著。」   
「是麼?」剃頭匠一臉驚喜,「此話當真?」   
「你說,人為什麼要留辮?」   
「留辮就是留根啊!」   
「老佛爺怕的就是大清國沒了根,沒想著這根都在剃頭鋪裡替她攢著哩,她老人家會不高興麼?」剃頭匠聽出了話裡的味兒不正,道:「您不會是在罵我吧?」   
趙細燭笑了。   
院子裡的汗血馬在吃著草,突然抬起脖,對著鋪子的門簾扭過了臉。門簾一掀,趙細燭走了出來。   
馬眼睛看到的是一顆新奇的腦袋:前額光光的,後半截留著「兩片瓦」,像頂著一本打開的書。汗血馬樂了,蹭了下蹄子,輕輕叫喚了一聲。   
「寶兒,這頭,好看麼?」趙細燭問汗血馬。   
汗血馬打了個噴鼻。趙細燭樂得直摸頭:「我知道你也覺著好看!」   
他牽著馬走出了院子,剃頭匠在門裡喊:「喂!這位官人,您留下的這根辮,有二尺六寸五哩!」   
趙細燭已經走在了胡同口。   
電桿下,探出一張臉來。這是客棧的店主的臉,不用說,這一路他都在偷窺著趙細牽著的汗血馬。   
客棧馬廄收拾得很乾淨。汗血馬拴在廄棚裡,在槽邊吃著草。趙細燭坐在鍘凳上,支著腮,看著汗血馬吃草的樣子。   
「寶兒,」他笑道,「馬吃草的樣子真好看。」他學著馬的聲音道:「人吃飯的樣子也好看。」說罷,他又用自己的聲音道:「我爹可不這麼說,我吃飯的時候,五個手指頭托著碗底,我爹就說,這是討飯的命。」說完,他又學著馬的聲音道:「你改了麼?」他用自己的聲音道:「被我爹打了幾回,改了。」他學著馬的聲音道:「你爹是個好爹,他不想讓你做個討飯的人。」他用自己的聲音道:「好人命不長,他死了好多年了。」他學著馬的聲音道:「我的話讓你傷心了。」   
這麼輪換說了一會,趙細燭想想也覺著好笑,他從鍘凳上跳下,用自己的聲音道:「今晚上,我就睡在你身邊!」   
寶兒彷彿聽懂了,「灰灰灰」地輕聲叫了三聲。   
趙細燭笑了。   
入了夜,馬廄的木柱上掛起了一盞燈。乾草堆裡攤著一條被子,趙細燭在草堆裡躺著,拿著一塊破鏡子,摸著自己新剃的頭。   
他對著汗血馬問道:「寶兒,你說,人的頭上沒有了辮子,這頭怎麼就這麼舒服了呢?」   
寶兒在槽邊站著,沒吭聲。   
趙細燭:「你真的不會說話?」   
寶兒蹭了下蹄子。   
趙細燭道:「我知道,你不想讓我也睡在馬廄裡,是不?」   
寶兒發出低低的嗓音:「是的,你是人,不是馬,你該回房裡睡。」   
趙細燭道:「要是我不知道你是汗血馬,我才不會和你睡在一塊哩。這麼多人在搶著你、奪著你,索大人為了你還用槍打碎了自己的腦袋,你說,我要是離開你一步,萬一出了差錯,我對不起你不說,連索大人也對不起。」   
「跟誰在說話哪?」店主打著燈籠走了進來。   
趙細燭笑笑:「跟自己說著玩呢。」   
店主道:「怎麼,你不睡炕,睡到馬棚來了?」   
趙細燭道:「我得陪著馬。」   
店主笑了:「怎麼,怕人偷了?」   
趙細燭笑笑,沒說話。店主給自己的幾匹騾馬餵著草,道:「我說客官,看你模樣,是從宮裡出來的吧?」   
「是的。」   
「認得宮裡的趙公公麼?」   
「趙公公?」趙細燭道,「宮裡有好多公公姓趙,您說的是哪一位趙公公?」   
店主道:「還會是哪一位,當然是皇上跟前當差的趙公公。」   
趙細燭叫起來:「這麼說,您認識趙萬鞋、趙公公?」店主暗暗一笑,知道趙細燭落套了,回過臉來道:「對啊,就是趙萬鞋!我和他還是本家表兄弟哩!」   
「是麼?」趙細燭高興起來,「趙公公可是我的恩師!」   
店主笑了:「這世間真小,這麼一抬頭,就撞上屋簷了。你該早說才對呀!快回炕上去,這兒您就別操心了,有我,什麼事也出不了!嗨,要是早知道您跟趙公公這麼相熟,我還收您的住店錢幹嘛!走,跟我喝一盅去!」趙細燭笑道:「不打擾了,我不會喝酒。」店主打了自己一額頭:「你看我真糊塗,趙萬鞋對我說過,宮裡幹活的,都不敢喝酒。這樣吧,你回房去睡,我來替你看著馬。」說著,他把趙細燭從草堆里拉了起來,百般客氣地往棚外推去。   
汗血馬在槽邊默默地看著。   
寶兒這一夜是站在槽邊入睡的。這一夜,它又做著那個永遠令它心馳神往的夢——   
一望無際的草原,草浪滾滾……汗血寶馬舒捲著煙一般的領鬃和雲一般的長尾,領著馬群奔馳著……襯托在它們身後的,是山巒,是江河,是高天,是飛雲,是日月……   
寶兒在夢裡輕輕地搖著尾巴,輕輕地笑了。   
雞鳴聲中,趙細燭從客房的大炕上驚醒,猛地坐起。   
他匆匆穿上衣,奔出了屋子,朝後院的馬廄跑去。馬槽邊,汗血馬在靜靜地吃著青草,店主在往槽裡撒著豆子。   
趙細燭懸著的心放下了,笑道:「喂馬呢?」   
店主回過臉:「喲,這麼早就起床了?」   
趙細燭笑笑:「放心不下馬。」   
店主道:「這可是好馬哪。你呀,也別牽著到處走了,招人顯眼的,真要是有個閃失,丟了它就可惜了。你放心,有我替你看著,出不了事。」   
趙細燭走進馬廄:「我來幹吧,餵馬的活,我也懂一些。」   
「不勞你動手,」店主道,「你放一萬個心,有我在,什麼事都不會有。對了,你不剛剃了頭麼?好頭得配好衣,你這一身宮裡的衣服,如今再穿著,就被人笑話了,上趟天橋,去估衣攤給自己挑幾件合身的,別給趙公公丟臉才對。」   
趙細燭摸摸頭,笑了起來,感激地道:「你真是個好人。」   
離開天橋估衣鋪攤的時候,趙細燭的一身宮裡打扮全都換了:肩頭耷著個馬褡子,頭上戴著頂破舊的呢帽,上身穿著一件掐腰大領的西式粗呢舊大衣,下身一條中式扎腿黑褲,腳上蹬著一雙干皺干皺的舊皮鞋。   
他對著路上的一大攤積水照了照身子,覺得這一身打扮不錯,便正了正肩骨,往熱鬧的地方擠去。   
他見到了一找溜卦攤,便走了過去。卦攤前人頭擠擠的,每個攤上都坐滿了算卦卜命的人。趙細燭見著一個測字攤前空著,便擠到了跟前。   
「測字?」攤主問。   
趙細燭點點頭。   
攤主是個留著鼠鬚的老頭,把攤桌上的一隻小水碗往趙細燭面前一推,吐出一個字:「寫!」   
「寫?」趙細燭納悶了,「怎麼寫?」   
攤主道:「您不是算命測字麼?得寫出個字來,方能替您測哪!」   
趙細燭道:「就用這碗裡的水……當墨寫?」   
攤主道:「對了!」   
趙細燭看著碗裡的髒水,搖起了頭:「不行,字得用墨寫,用水寫就不是字了。」   
攤主道:「又說對了!圖的就不是個字!這字真要是字了,那還是您的命麼?」   
趙細燭道:「您是說,我蘸著水寫下個字,我的命,就全在這字裡了?」   
攤主重重地合了下眼皮。趙細燭抬起手指,往碗裡蘸了下,猶豫著該寫個什麼字。一時拿不定主意,他便揀了個最簡單的字,在桌上寫了個「一」。   
一個水淋淋的「一」字剛落桌,攤主的臉色就變了!   
  好馬不受驚   
攤主變臉,不是為趙細燭,而是為一個剛坐上攤來的人。就在趙細燭寫下這個「一」字的當兒,過來一個被人扶著的病懨懨的男人,一屁股在凳上坐下,喘著氣說:「測個字。」也不由攤主開口,托著手腕往水碗裡蘸了一指頭的水,在桌上抖抖索索地也寫下了個「一」字。   
「就是它了。」病人道。   
「慢慢慢,」趙細燭嚷了起來,看著坐在凳上的病人道,「我剛寫下了『一』字,您怎麼也寫這個字呢?」   
病人抬起黃臉看著趙細燭,喘著氣:「什麼話!這個字,分明是本爺想寫的字,怎麼成了你想寫的字了?」   
趙細燭擺著手:「別爭,別爭,看您樣,像是病著,我這個人晦氣,別添重了您的病!這個『一』字,就送您了,您先算吧,我站著看一會!」   
病人也沒力氣再與趙細燭爭論,對著攤主一指桌面,道:「就它了!」   
攤主道:「這位爺測的是什麼事?」   
病人道:「測本爺的病,可會轉好?」   
攤主看著桌面一會,抬起了臉,吐出一句話:「此不治之症!」   
「嘛?」病人眼皮一跳,「您得給我說明白了!」   
攤主問:「不治之症的『不』字,可是『一』字起頭?」   
病人點頭。   
攤主問:「何謂不治之症?」   
病人道:「不治之症……就是死。」   
攤主問:「這個『死』字,可也是『一』字起頭?」   
病人的臉黃得更可怕了,看了看身邊的趙細燭,對攤主道:「不對,這位先生剛才也要寫個『一』字的,莫非他也得了不治之症,非死不可?」   
攤主笑了笑:「一字百測,相同一個字,應著百人的命相。您這位爺寫下『一』字的時候,身後正巧有人抬著一根木頭走過。」   
「是麼?」病人急忙回臉看去,果然,不遠處的人堆裡,兩個漢子在抬著一根大木頭走著。   
攤主道:「有木與您這個『一』字同行,可就應了一句話:行將就木!」   
病人再也支撐不住,身子一軟,癱下了。扶著他來的兩個僕人急忙把幾個銅板放在桌上,背上人,匆匆走了。   
趙細燭看得早已發起愣來,呆呆地目送著病人離去。「坐下!」攤主用折扇拍了趙細燭一下。趙細燭猛地醒過神來,苦笑著擺手:「不不,不測了,不測了!」   
攤主道:「興許先生您寫下的『一』字,會是個好字。」   
趙細燭指著遠處:「您看,那兒又有木頭抬過來了!」果然,遠遠的又有兩個人抬著木頭走來。沒等攤主再開口,趙細燭慌慌張張地撒腿就跑。   
在測字攤一旁角落裡,坐著一個要飯的男孩,抱著個破布袋,污黑的臉上嵌著一雙白白的機靈異常的大眼睛。這雙眼睛一直在打量著趙細燭。他是燈草。   
燈草見趙細燭跑了,急忙拎上破布袋,朝趙細燭追去。   
天橋一家小飯鋪裡擠滿了人,靠鍋台的板桌上,兩雙筷子在飛快地扒飯。一隻碗空了,燈草抬起了臉,鼓著滿嘴的飯,笑道:「還是我吃得快!」   
趙細燭放下筷,把嘴裡的飯嚥了,翻著白眼道:「你人小喉嚨倒是不小,再來一碗?」   
燈草點頭。趙細燭對店小二喊:「再來一碗米飯!」店小二把一大碗飯放下,燈草又往嘴裡扒開了。趙細燭道:「你吃了這半天,說實話,我只認你個面熟,還真記不起你是誰呢?」   
「我是燈草。」   
「燈草?讓我想想,我什麼時候認得一個叫燈草的?」趙細燭想了起來,笑道,「記起來了,那回,在……在刀子李的家裡,你差點被鬮了?」   
「那天,是你救了我。」燈草又把一碗飯吃盡了。   
兩人坐在太陽下,看著人來人往的街面。燈草問:「你叫什麼?」   
「細燭。是我爹給起的名。」   
「細燭哥,你不是說,你是宮裡的人麼?怎麼又跑出宮來了?」   
「已是民國的天下了,我還呆在宮裡幹嘛?」   
「還回去不?」   
「打死我也不回去了!」   
「為什麼?」   
趙細燭道:「這宮裡積攢了幾百年的怪事兒、奇事兒、嚇人的事兒,全讓我給碰上了。我命不好,像雙鞋子,沾土。」   
「這不是你命不好,是你的命太好。」   
「此話怎講?」   
「命太好的人,就有鞋穿。」   
趙細燭低臉朝燈草的腳上看去,這才發現他光著腳。   
兩人來到賣舊鞋的小攤,趙細燭把兩個銅板放到攤子上,取過了一雙舊布鞋。「燈草,」他道,「這可是我口袋裡最後兩個銅板,一個銅板換一隻鞋,這兩個銅板全在你腳上了。」燈草穿上鞋,笑道:「我要是少一條腿,你就省下一個銅板了。要不,你現在就砍了一條腿去?」   
趙細燭笑了:「我看你,要是去學戲,準能學成!」   
燈草臉上的笑容不見了。   
「你怎麼了?」   
「沒事。往後,你別在我面前提學戲的事。」   
「為什麼?」   
「我哥哥不讓我提。」   
「你哥哥?對了,你說過,你哥哥在九春院當戲子。」   
燈草一臉傷心。趙細燭道:「好吧,不說這事了。你走吧,我也得回店。有匹馬寄在店裡,還不知道店家有沒有給喂草料。」   
回店的路上,趙細燭發現燈草還跟在身後。   
燈草道:「細燭哥,你還有馬騎?」   
趙細燭道:「我可不會騎馬。」   
燈草道:「你連馬都不會騎?不信,看你的腿,也不短哪!」   
趙細燭低聲:「告訴你件事,不許對人說!那馬,是皇上的御馬!」   
「你偷御馬了?」   
「跟你說不清!」   
燈草笑著重重拍了趙細燭一背:「好啊,原來你也是賊!咱倆,同行了!」   
「同行了?」趙細燭站停,看著燈草,眨起了眼睛,「你是賊?」   
「是啊!你不也是賊麼?盜馬賊?」   
趙細燭苦笑起來,道:「咱們不同行,不同行!你站著別動,我得走了!」沒等燈草再開口,他撒腿就跑!燈草看著趙細燭跑遠,笑了起來,從上衣裡抽出了一樣剛偷得的東西。   
這是趙細燭的黑小三。   
天橋街廊下,趙細燭越走越慢,咕噥:「不對,我還得找他!」他站停,回臉張望。沒有燈草的影子。他喊了起來:「燈草!燈草!」   
「啵!」地一聲,一支黑小三在他的耳邊重重地吹了一下,把他嚇了一大跳,猛地回身,這才發現燈草就站在身後,手裡拿著他的黑小三。   
「還我!」趙細燭一把奪了黑小三,道,「你不讓我提學戲的事,莫非你哥哥也不想做戲子了?」   
「不知道。反正,他不讓我學。」   
「你哥哥叫什麼來著?」   
「豆殼兒。」   
「對,豆殼兒。」趙細燭一把抓住燈草的手,「我說燈草,你再去找一趟你哥哥,告訴他,你不想再做賊了,想學戲!」   
燈草的臉變了,掙開趙細燭的手:「我對你說過,我哥不讓我學!」   
「他是你親哥麼?」   
「親哥。」   
「你爹媽都死了,你哥是你唯一的親人,你找他學戲,只要把道理講明白了,他不會不答應。」   
燈草淚汪汪起來:「細燭哥,我就認你是我的親哥哥吧!」趙細燭笑了:「我自己還不知道往後的日子該怎麼過呢!我得幫人送一匹馬到個很遠的地方去,要是沒這事,我倒真能當你哥!」燈草說:「不就是送匹馬麼?再遠,幾天就打來回了。我跟著你一塊送馬,抱個草料,刷個馬背,這活我幹過。」   
趙細燭高興起來:「這好哇,我真愁著路上沒伴哩!」   
「現在就走?」   
「現在不行,我得辦幾件事,辦完了,我會找你。」   
「好吧,你要找我,就來天橋!」   
見到天橋賣玩具的小攤,趙細燭忽想起什麼,朝攤子走去。就如當初他賣洋樂器那天看到的一樣,攤上依然掛滿了各種木偶玩具,一匹木馬顯眼地掛在繩上。   
趙細燭取下木馬看著。攤主認出了他:「喲,這不是宮裡的那位賣洋樂器的爺麼?怎麼這身打扮了?不在皇宮裡呆著了?」   
趙細燭道:「如今皇上都沒了,哪還有皇宮?這木頭馬,上回我買過你一個,警察逮我的時候讓馬靴給踩爛了,再買你一個,打個半價兒吧?」   
「您屬馬?」   
「屬馬。或許得告訴您,我幹上馬伕了,得跟馬呆些日子。」   
「您有了活馬,還要這死馬幹嘛?」   
「這馬,跟我牽著的那匹馬挺像。」   
「知道這木馬跟誰是伴兒麼?」   
「不知道。」   
「看過前頭戲場裡演的木偶戲麼?」   
「你說的是那出《汗血寶馬》吧?」   
「對了!這馬,跟那木偶戲裡汗血馬是一對兒,木工活兒都出自一個匠人的手。」   
「我這人,前世恐怕真是汗血馬投胎的,怎麼走到哪都要碰上汗血馬呢?」   
「別嚇唬你自己,」攤主笑道,「你要是汗血馬,還能活著?」趙細燭的臉僵下了:「我怎麼就不能活著了呢?」攤主道:「記著,自古以來,沒有哪匹汗血馬是善終的!」   
趙細燭匆匆付了錢,捧著木馬,快步走了。   
黃昏已臨,昏暗的燈光下,趙細燭捧著木馬走著,嘴裡唸唸有詞:「……自古以來,沒有哪匹汗血馬是善終的……」他的腳步慢了下來,越想越怕。「我不信!」他看著木馬道,「我不信汗血馬就不能善終!」   
趙細燭抱著木頭汗血馬,輕輕推開了馬神廟的廟門。   
他走到供案前,抬眼看著馬神菩薩。   
「馬神!」趙細燭雙手合十,對馬神菩薩道,「保佑我趙細燭將汗血寶馬送回天山草原去!我知道,這一路上,會有許多溝溝坎坎,也會有許多人要奪汗血馬,會讓我遇上許多我解決不了的事兒……馬神菩薩,或許您還不知道,我趙細燭,本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一沒學過文,二沒學過武,連馬背都沒爬上去過,讓我送馬,這是難為著我……可是,可是這汗血馬,我不送它,它就回不了家鄉!如今,它不再是皇上的御馬了,它得回家,回到它自己的家去,它的這份心情,我懂!我趙細燭,也是個回不了家鄉的人,我出了皇宮,心裡天天想著回家,可我……可我哪裡還有家啊!……」   
他的臉上滾下淚來。好一會,他抹了下臉,繼續道:「馬神菩薩,這是我趙細燭平生頭一回求菩薩保佑。因為我沒有本事,我才來求您的!可我不會多求您,我只求您一件事,那就是,要是我趙細燭沒能將汗血馬送回家,那麼,您就幫我找個好心的人,把它送回去,讓汗血馬有個善終!馬神菩薩,您要是答應我,您就將這木頭汗血馬收下吧!」   
趙細燭把木頭汗血馬輕輕地放在了供案上,跪了下去,彎下腰,深深地磕了個頭。他抬起了頭,眼睛突然直了。   
木頭汗血馬已經不在供案上,而是在馬神菩薩的懷抱裡!   
趙細燭驚得目瞪口呆!   
馬神菩薩身後,鬼手在默默在看著趙細燭。顯然,木頭汗血馬是她放在馬神菩薩懷裡的。   
胡同裡的客棧外,一群孩子在門前玩著「馬推磨」遊戲。趙細燭走來,也玩了一輪,玩完,笑著走進了大門。   
後院馬廄的石槽旁,只有一頭小叫驢在吃著料,店主在往廄裡搬著乾草。汗血公馬不在馬廄!   
「我的馬呢?」趙細燭急聲問店主。   
店主道:「牽走了。」   
「牽走了?」趙細燭愣了,「誰牽走了?」   
店主笑了笑,道:「從宮裡來了個公公,說是你的朋友,把一匹馬寄在你這兒,見你不在,就把馬給牽走了。」   
「牽走了?」趙細燭的臉色變了,「這個牽走馬的人,長的什麼樣?」   
店主想了想:「和你長得差不多。」   
「這人把馬牽到哪去了?」趙細燭臉色慘白,幾乎要哭了。   
店主道:「我也沒敢多問,他牽了馬就走了。怎麼,這人不是你的朋友?」   
趙細燭重重地打了自己一拳,轉身往店外跑去。   
店主喊:「你去哪?」   
趙細燭的聲音已在門外:「找馬去!」   
店主的臉上浮起得意的冷笑。   
北京大街小巷裡,趙細燭慌慌張張地走著,到處找著汗血馬。   
他滿臉汗水地奔行著,嗓子已啞,不停地扯著喉皮。   
有一輛馬車駛過。他盯著拉車的白馬看。突然,他覺得這白馬有點眼熟,便追起了馬車,啞著聲喊:「喂!趕車的!停一停!停一停!」   
馬車輪子隆隆地響,淹沒了他的聲音。   
趙細燭見路邊有輛自行車停著,急忙推上車,連奔跑邊往上跨,竟然也騎了上去,一路搖搖晃晃地朝馬車追去。   
他與馬車越來越近。後頭猛地響起喊「抓賊」的聲音,有個男人追來。趙細燭愣了下:「抓賊?莫非是抓我?」   
他一走神,連人帶車跌倒。   
追來的男人奪過車,惡罵著,對著趙細燭重重地踢了幾腳,推著車走了。   
趙細燭捂著腰掙扎著站起,再朝前看去,哪裡還有那馬車的影子!   
天已大黑,趙細燭仍走在街上。空蕩蕩的馬路見不到幾個人影,趙細燭漫無目標地走著,邊走邊東張西地朝胡同口、黑大門裡張望。   
他越走越沮喪。   
一列挎槍佩刀的騎兵馳來。   
趙細燭避著馬,身子貼著牆,目送著騎兵馬隊,看到了馬隊裡有好幾匹白馬,忽自語:「那人會不會把汗血馬買給兵爺爺了?」他突然傻乎乎地喊了起來:「兵爺爺!兵爺爺!停一停!停一停!」   
騎兵馬隊停下。趙細燭奔了過去,喘著大氣,一匹一匹查看起騎兵的坐騎。騎兵們垂著臉,默默地看著他。趙細燭對著每一匹白馬拍拍馬首,再拍拍馬頸,咕噥道:「不是你!……也不是你!……這頭也不是!……」   
「啪!」一記馬鞭重重地抽下。趙細燭的臉上頓時浮起一道血痕,整個人愣住了。一陣「誇誇」的蹄聲,騎兵馬隊馳走。   
趙細燭怔怔地看著遠去的馬隊,慘慘地笑了起來,自語道:「好事!只要汗血馬不被兵爺爺騎走……就能找到!」   
他笑著,眼裡卻是淚水流淌。   
城牆邊的蘆棚是流民住的地方,在一大堆人裡,擠躺著趙細燭。   
趙細燭捲縮著身子,沉沉睡著,在做著他的夢——   
宮裡的御馬房的大門轟然打開,趙萬鞋牽著汗血馬走了出來,朝站在乾清宮走去……汗血馬引著十幅巨大的皇帝的畫像,在跪伏一片的眾大臣的面前像踩在雲頭裡似的緩緩緩走著……趙細燭跟在汗血馬身後,賣命地吹著黑小三,直吹得兩眼鼓彈,面色發紫……   
躺在人堆裡的趙細燭在睡夢中扯起了喉嚨,臉上掛著幸福的笑,竟然還嘿嘿笑出了聲。突然,他的臉上尿水飛濺,猛地驚醒,坐了起來。   
站著撒尿的是個困得眼睛也沒睜開的小男孩。   
趙細燭抹去臉上的尿,看看棚外,天色似已發白,便爬出了棚子。   
棚子已是黎明,幾個叫花子打著火堆,烤著紅薯,趙細燭走了過來,學著叫花子的樣,在火堆邊盤腿坐下。   
「能恩賞一個麼?」他看著紅薯,問叫花子。   
一個叫花子從灰裡扒出個紅薯扔到趙細燭懷裡:「哪來了?」   
趙細燭餓壞了,狼吞虎嚥地吃著:「宮裡來的。」   
叫花子道:「怪不得『恩賞』『恩賞』的。閹人?」   
趙細燭道:「什麼?」   
「問你是不是閹人?」   
「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昨日有好幾個剛出宮的閹人,沒地方去,跳河了。你要是閹人,也想著跳河,別帶上你這一身衣服,把衣服鞋帽子都留下,光個身子去跳,也算是替咱們活著的做了件好事。」   
「我不是來跳河的,我是來找馬的。」   
「丟馬了?」   
趙細燭點頭。   
「城裡丟了的馬,在城外的馬市全能找到。」   
「是麼?」趙細燭興奮起來,「馬市在哪?」   
叫花子道:「不遠,就在前頭。可馬不會說話,你就是認出馬來了,也取不回。」趙細燭站了起來:「我丟的馬,能認我!」他對著叫花子們連連鞠起了躬,「多謝!多謝!」說罷,他拔腿就跑。   
叫花子們笑起來:「從宮裡出來的,沒病的不多。」   
馬市上到處是驢歡馬叫,做驢馬生意的按著祖傳的老規矩,暗號行語摸袖打眼花,外行怎麼看怎麼新鮮。   
臉上掛著鞭痕的趙細燭在人堆裡擠著,找著汗血馬。   
馬市一角,一隻手中托著個罩了大黑布的鳥籠、另只手背在身後、邁著王爺步子的人,在人叢裡不緊不慢地逛著。   
他是曲寶蟠。   
曲寶蟠抬著下巴,用眼角瞅東瞧西,一臉的輕蔑。市上也沒人敢跟他打招呼,見了他便讓個道,不想惹大爺。   
「這馬,怎麼這色?」曲寶蟠拍拍一匹五花馬,「色不正,是雜種吧?」馬主見曲寶蟠這身架子,忙欠了身:「您爺說對了,這是雜了八輩子的種了!」「就是嘛!」曲寶蟠道,「可雜種也有良蹄,這馬蹄子還行,能賣個好價錢!」   
馬主連聲道謝。   
趙細燭與曲寶蟠擦身而過,兩人都沒看見對方。   
曲寶蟠推開身邊的人,眼睛落在一匹瘸馬上。這匹馬,讓他怎麼瞧都不順眼,連連搖著頭,拍拍了馬背,對馬主道:「你這匹馬,怎麼瘸成這樣了?」   
馬主道:「煩您爺相問,出門的當兒,這馬還好好的,不知踩哪個該死的坑裡了,一抬腿,瘸著了。」   
曲寶蟠道:「知道怎麼治麼?」   
馬主道:「正想著牽給馬郎中給瞧瞧哩。」   
「帶紙了麼?」   
「帶著塊擦屁股紙。」   
曲寶蟠走到一個趴在桌上正記著賬的老頭身邊,一把將老頭手裡的毛筆拔了,遞給那馬主,道:「往紙片上記!聽好——月石九錢二,□砂一錢三,硃砂一錢八,麝香半錢,冰片半錢,爐甘石九錢二,研為細末。」   
馬主寫著:「記下了。」   
曲寶蟠道:「這服藥,叫『拐子點眼藥』,點馬眼,奇效。」   
馬主道:「不對呀,我的馬,只是瘸了腿,沒得眼病呀!」   
「急什麼!聽著,你的馬不是瘸了左腿麼?這藥面,就往馬的右眼裡抹,要是那條右腿瘸了,就往左眼裡抹,這就叫『拐子點眼藥』。抹了三回要是還瘸,你咒我!都記住了?」   
馬主連連點頭:「記住了,謝您老人家費神!您……收錢麼?」   
「滾開!」曲寶蟠一把推開馬主,朝一個打著人圈賣馬的場子走去。   
賣馬場子裡,趙細燭從人圈外擠了進來。   
場上,一溜排著十來匹膘壯體肥的駿馬。賣馬的是個一身綢子衣的大馬商,坐在椅上,捧著個壺喝茶,幾個僕人在旁伺侯著。站在馬旁吆喝賣馬的是個戴瓜皮帽的小老頭,極乾瘦,卻是中氣十足地喊著:「來來來,場子上有懂馬的沒有?有,出來給咱爺相相馬,沒有,就支上耳朵聽咱爺講上倆口!」   
趙細燭看著場上的一匹白馬,暗暗搖頭:「不像。」   
圍著的人擠緊了場子,趙細燭想退出去已是不能了,便索性看了起來。   
曲寶蟠也擠了進來,正巧就擠在了趙細燭身邊,把托著的鳥籠換了個手,對著那小老頭大聲道:「耳朵全支著了!」   
趙細燭聞聲回臉,一怔,暗聲道:「是他?」那場上的小老頭對著曲寶蟠一笑,道:「好!來了個玩鳥的主子!手指托著鳥籠子,□蛋壓著馬鞍子,這才是爺!好,咱替鮑爺喊上倆口!各位是常逛馬市的主,沒少聽說鮑爺的大名!」   
那坐在椅上的顯然就是鮑爺,將滿臉橫肉一鬆,笑了笑。   
那小老頭繼續道:「咱鮑爺賣的馬,可都是從關外牽回的千里馬!有烏孫,有汗血,有赤免,有青驄,匹匹都是叫得響、崩得起的寶馬!」   
曲寶蟠又大聲道:「吹牛得趕牛場,賣馬的不興吹!有幾套相馬的葷素本事,全倒鍋裡涼拌著,別多添油鹽!」   
小老頭知道來了個找碴的,便一拱拳,道:「這位爺說得好,這相馬就如相人……」「打住!」那鮑爺把手一抬,擱下茶壺站了起來,把小老頭撥拉到一邊,對著曲寶蟠打了個拱,道:「我鮑爺給您端一盤涼拌的下酒菜,如何?」   
曲寶蟠道:「本爺正饞著哩!」   
「痛快!」鮑爺把綢衣一脫,露出裡頭穿著的一身百蝶匪衣,胸脯一拍,道:「這相馬之法,先相頭耳!耳如撇竹,眼如鳥目,獐脊麟腹虎胸,尾如垂帚!次相頭骨,稜角成就,前看後看側看,但見骨側狹見、皮薄露鼻……」   
「得得得!」曲寶蟠抬手做了個打住的手勢,道,「你這是販的哪車貨?這幾口,不就是《相馬經》裡寫著的麼?」   
鮑爺臉上一陣青紅,鼻子出著大氣,怒聲道:「好大的口氣!連《相馬經》都不在你眼裡?」   
曲寶蟠道:「《相馬經》算個什麼東西?見識過《寶馬經》麼?」   
鮑爺大笑:「《寶馬經》?這世上,有了《相馬經》,就不會再有《寶馬經》!」   
「得!」曲寶蟠一抬手,「算本爺嘴快,往下說!」   
鮑爺哼了聲,繼續道:「凡馬不問肥瘦,好劣全看肋骨!有肋骨十二根、十三根,日行四百里!有肋骨十四根、十五根,日行五百里!……」   
「等等等等!」曲寶蟠又忍不住開了口,「別數你的馬肋骨了,還是我替你往下說吧!聽著,要識千里馬,辦法有得是!馬尿射過前蹄一寸,千里馬!腹下有逆毛刺手,千里馬!眼中看人疊成雙影,千里馬!口舌有紅光透出,千里馬!——還想讓爺往下說麼?」   
鮑爺的臉上掛不住了,哼笑了一聲:「你說的這一套,可都是《寶馬經》上寫著的?」   
曲寶蟠道:「這話,也是你該問得的?你有這個問話的本錢麼?」   
鮑爺的氣不打一處來了:「好不讓臉的主!你既然有這麼大的學問,敢跟我鮑爺打個賭麼?」   
曲寶蟠笑了:「巧了!爺本該姓的就是個『賭』字!說,怎麼賭?」   
鮑爺道:「我把實話說了吧!這十二匹馬裡,只有一匹是千金不賣的寶馬!你要是識得出來,這寶馬,你就牽走!要是識不出來,你把這剩下的十一匹馬都給買下!如何?」   
曲寶蟠又一笑:「行啊!你先把你的馬編上號,再把那匹寶馬的號寫在紙上,讓個中間人拿著,本爺給你挑出來!」   
「好!一言為定!」鮑爺一抬手,那小老頭立即上前,不知從哪兒抓來了一把石灰,按著站馬的位置,在地上從「一」寫到了「十二」,又給鮑爺遞上了一張紙一支筆,鮑爺便趴到桌子底下,在紙上飛快地寫下了一個數,折成小塊,舉著:「誰來當中間人?」   
曲寶蟠順手將身邊的人拎了,往場子裡一推:「就是他了!」   
被推進場子的是趙細燭!   
場子外,一個身子高大的男人騎在馬上,穿著一身髒兮兮的舊西服,戴著一頂舊呢帽,靜靜地看著場子。   
他是邱雨濃。   
趙細燭被莫名其妙地推進場子,手裡又被莫名其妙地塞上了一塊折疊著的紙,臉上便有了莫名其妙的苦笑。在眾人的一片叫好聲中,他把紙塊高高舉著,盡量不讓自己的胳膊搖晃。   
「好!」鮑爺對曲寶蟠道,「請問貴姓?」   
「免貴姓賭!」曲寶蟠道,「退開三步,本爺立馬讓你的寶駒顯了真身。」   
鮑爺退開三步。曲寶蟠把鳥籠子往地上一放,走進場子,背著手,在那十二匹馬前走動起來。眾人都屏住了氣。鮑爺一臉冷笑。趙細燭抬著手怔怔地看著。   
曲寶蟠在每匹馬的腦袋上拍了拍,見一匹編號為「七」的黃馬瘦瘦的,毛也不順,道:「我說姓鮑的,你也忒黑,這麼一匹劣馬,你也敢牽出來賣錢?」   
鮑爺道:「沒準那寶馬就是它哩!」   
曲寶蟠道:「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說著,從衣袋裡掏出了一個銅板,在手指間轉了起來。   
無人知道曲寶蟠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一片靜場。那十二匹馬也靜靜地等著。曲寶蟠手裡的銅板轉得更快了,馬在噴著鼻息。曲寶蟠走到場子中間,站停了一會,16ks.com一路在線看書突然高高抬起手,將手裡的銅板往石板地上重重一擲!   
銅板在石板上發出「叮」的一聲尖嘯。   
一陣馬蹄亂響,排著隊的馬受了驚嚇,紛紛往後退去!十二匹馬裡,有十一匹馬嚇退了,只剩下一匹馬穩穩地站著,站得像一尊石馬!   
這馬就是那匹黃毛瘦馬!   
鮑爺的臉色變了。   
曲寶蟠一陣大笑,走到黃毛瘦馬跟前,拍拍馬頸,道:「就是這匹七號馬了!」   
眾人一片驚愕,低聲議論起來。曲寶蟠笑著對「中間人」道:「拆紙!」   
趙細燭急忙垂下手,把紙塊給拆開,紙上一個字:「七」!   
曲寶蟠哈哈大笑,一步走到「中間人」跟前,把那只拿紙的手一抓,高高舉起,對著看客大聲喊問道:「看好了!是個七字麼?啊?是個七字麼?哈哈!」   
眾人紛紛鼓起掌來。   
騎在馬上的邱雨濃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曲寶蟠拎起鳥籠,回身走到黃毛瘦馬跟前,牽了就走。鮑爺臉上冒著虛汗,怔得什麼話也說不出來。突然,曲寶蟠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回過臉來,看著還在場子裡發怔的「中間人」。   
他的目光在「中間人」的臉上游動著。   
他想起,那天在天橋藥店外,正是這個人挑著一擔西洋樂器在叫賣……上駟院外那個被炸開的牆洞裡,滿臉青腫的這個從手裡執著草扒子,對著騎在汗血馬上的曲寶蟠低吼:「留馬!」……   
曲寶蟠的臉沉下了,露出一絲冷笑,對趙細燭沉聲道:「過來!」   
趙細燭看著曲寶蟠,沒動。   
曲寶蟠厲聲:「過來!」   
趙細燭遲疑了一會,向曲寶蟠走了過去。   
曲寶蟠把鳥籠子掛在黃毛瘦馬的背上,抬起手掌,對著趙細燭的臉重重地打了過去。「啪!」趙細燭的臉上響了一聲,兩股鼻血湧出。曲寶蟠哼了一聲,騎上馬,在眾人驚愕的目光裡,大搖大擺地走了。   
趙細燭被打木了,站著,任憑鼻血流淌。   
邱雨濃騎在馬上,靜靜地看著趙細燭。   
兩行淚在趙細燭的臉上淌著,鼻血也在止不住地流。「給!」一個女孩跑了過來,把一束青草遞給趙細燭。   
趙細燭看了看草,道:「我不吃草。」   
女孩道:「把草搓成草糰子,塞住鼻子,就不淌血了。」   
趙細燭道:「誰教你的?」   
女孩道:「沒人教我,是那個騎馬的人讓我把草送給你,還讓我告訴你,這樣才能止血。」   
趙細燭抬臉朝女孩指著的騎馬人看去。   
騎在馬上的人也在看著他。   
「是他?」趙細燭認出了邱雨濃,失聲叫起來。   
曲寶蟠托著罩著黑而的鳥籠,騎著「賭」來的黃毛瘦馬,走進「租馬局」院子大門。他剛下了馬,後腦袋上便被抵上了一支槍。   
「我不是在等著你麼?」曲寶蟠怔了下,突然笑了,「白蛾子,把槍放下!」   
站在曲寶蟠身邊的白玉樓放下了槍:「備齊了?」   
曲寶蟠大馬金刀地在石凳上坐下,點火吸煙:「欠你多少?」   
白玉樓道:「別裝了,十二萬!」   
「哧!」曲寶蟠一笑,「我還記著是一百二十萬哩!不就買上個宅子置上幾畝地的錢麼?跟我曲王爺說這個小錢,你也不怕寒磣了我?」   
白玉樓道:「今日可是你最後的限期。見錢,活命,沒錢,丟命!」   
曲寶蟠指了指身邊的那匹黃馬瘦馬:「錢就擺在你眼前,怎麼,沒瞅見?」   
白玉樓道:「你這匹馬,剛從馬市上打賭打來,馬背還沒坐熱,就想著把它變成錢了?」   
「這麼說,你是一直地跟蹤著我?」   
「有句俗話說,欠債的身後總是跟著討債的。」   
「你把這匹馬牽走,便宜你了!」   
白玉樓哈哈笑起來:「就這麼匹瘦馬,值十二萬?」曲寶蟠道:「看看,外行了吧?實話對你說,要不是你拿著桿槍把本爺的腦袋當成了瓜,本爺還捨不得讓它抵十二萬大洋哩!」他摸出個銅板,高高地抬起手,「看好了,這麼一扔,這匹馬要是動上一根毛,它就不值十二萬!」   
沒等白玉樓開口,曲寶蟠已將銅板重重地往石頭上擲下。銅板在石頭上猛地彈起,不偏不倚地擊中了白玉樓的眉心,白玉樓身子一晃,倒在了地上。   
曲寶蟠冷笑著站起,拾起銅板放袋裡,側著眼對地上的白玉樓道:「跟曲王爺玩,你還早著哩!——來人哪!」   
從屋裡跑出兩個夥計。曲寶蟠拍打著手裡的土:「找個麻袋,把這娘們給我裝了,扔進御城河餵魚去!」   
兩個夥計齊聲道:「明白!」   
趙細燭鼻孔裡塞著青草團,狼狽不堪地走進了客棧院子。店主在忙著掃院,問過話來:「您去哪了,這一天一宿的?」   
趙細燭抱著一線希望:「那個牽走馬的人,來過麼?」   
店主搖頭:「沒有。」   
趙細燭失神起來:「馬自己回來了麼?」   
店主道:「牽走馬的人沒回來,馬怎麼會回來?」   
趙細燭道:「我糊塗了。」   
店主看著趙細燭的鼻子:「怎麼了?鼻眼裡塞上草了?」   
趙細燭擠出笑來:「馬沒帶回來,草倒是帶回來了。沒事,我會找到馬的,它丟不了,昨晚上我還夢見了它。」說著,他走進屋子,關上了門。很快,從屋裡傳出了趙細燭趴在床上的哭泣聲。   
店主的臉上浮起了狠鷙的冷笑。他回到自己住的屋裡,關上了門,從櫃裡找出了一個小紙包,拆開,將白色粉末倒成了茶壺裡。   
倒進茶壺的是砒霜。   
御城河邊寒氣逼人,一輛馬車停下,曲寶蟠的兩個夥計從車裡下來,把裝了白玉樓的大麻袋抬下車。兩人抓住麻袋,晃著,往河裡扔去。   
「慢!」黑暗裡走出個騎馬人。兩個夥計嚇了一跳,放下麻袋:「你是誰?」   
騎馬人道:「邱雨濃。」   
一個夥計道:「你是什麼東西?敢管起咱爺們的事來了?」   
邱雨濃道:「說得好,我正是個跑江湖買東西的東西。」   
兩個夥計笑了。   
邱雨濃道:「在二位眼裡,買一條人命,要花多少錢?」   
那夥計的眼珠轉著:「莫非你要買下這口麻袋?」   
邱雨濃點了下頭:「買下。」   
兩個夥計半信半疑地湊著臉嘰咕了一會,道:「真要買?」   
邱雨濃道:「做買賣的時候,我從不說第二遍話。」   
「行!」那夥計道,「你要就賣給你!二百大洋,你有麼?」   
邱雨濃道:「沒有。」   
那夥計道:「一百?」   
邱雨濃道:「沒有。」   
兩個夥計齊聲:「五十?」   
邱雨濃道:「沒有。」   
那夥計道:「那你能出多少價?」   
邱雨濃道:「一元。」   
「嘛?」兩個夥計笑了,「一元錢就想買個活人回去?」   
邱雨濃道:「正是。」   
那夥計道:「這一元錢,剛夠咱們的僱車錢!」   
邱雨濃道:「我給的,正是僱車錢。」   
那夥計道:「說了半天,你是想打劫啊?」   
邱雨濃道:「不是打劫,是打人。」話音剛落,他手裡的馬鞭子重重地打來,兩個夥計一聲慘叫,抱著頭跑了。邱雨濃不慌不忙地下了馬,從地上抱起麻袋,放在馬鞍上,掏出了一元錢,扔上馬車,依舊是不慌不忙地牽著馬走了。   
客棧客房響起了敲門聲,趙細燭躺在床上,眼裡淌著淚,問:「誰?」   
「我。」是店主的聲音,「給您送茶水來了。」趙細燭道:「我不渴。」   
店主在門外說:「客官,您也別太難過了,趕明兒,我幫你去找馬,我就不信找不回馬來!」   
趙細燭下了床,打開了門。門剛打開,他頓時傻眼了。店主張著嘴站著,兩隻眼瞪得像銅鈴,一股污血正從嘴裡往外冒著。   
「你……你這是?」趙細燭失聲道。   
店主眼皮一翻,一頭栽倒,手裡的茶壺摔得粉碎。   
一把尖刀插在他的背上!   
一臉驚駭的趙細燭奔出門來,在院子裡四下看著。   
土牆邊站著白袍人鬼手!   
「又是你?」趙細燭驚聲道。   
  三枚空彈殼   
布無縫躺在馬袋子客棧客房的炕上,疤痕纍纍的臉極其蒼白,顯然,他已是奄奄一息的人了。   
風箏和風車站在床邊,眼睛有點發紅。   
布無縫聲音微弱:「……我讓你們來……見我,是想把我……沒辦成的事……告訴你們……」   
風箏道:「布先生,你別說了,我知道,你沒辦成的事,就是帶著我和風車去京城找到汗血馬。等你養好了傷,我和風車一定跟你去京城!」   
布無縫搖了下頭:「我要說的事……不是這件事。我……怕是活不了了……你們兩姐妹,給我發個誓,要是我……我死了,有人帶你們去京城找馬……你們會去麼?」   
兩姐妹相視了一眼,沉默。   
布無縫道:「為什麼不回答我?」   
風車道:「那你先告訴我們,那個能代替你的人,是誰?」   
布無縫道:「這正是我要……我要告訴你們的事!……這個人,是個……盜馬賊……」   
「盜馬賊?」兩姐妹失聲。   
布無縫道:「是的,他是個盜馬賊……而且……而且是個……天下第一……盜馬賊!」   
風箏道:「這人是誰?」   
布無縫道:「這人……就住在馬袋子……客棧裡。」   
風車道:「馬袋子客棧住著個天下第一盜馬賊?」   
布無縫道:「是的……他現在就在……這座土樓裡……」   
風車道:「他是誰?」   
「金袋子!」   
「就是那個領著一頭賊猴的醜男人?」   
「他不醜……至少,不比我醜。」   
「你要讓咱兩姐妹跟這個人去京城找馬?」   
「是的……也許這世上……只有他才能……幫你們把汗血馬找到……」   
「不!我和風車不會跟這個人走!」風箏喊了起來。   
「姐,」風車道,「讓布先生把話說完!——布先生,你是怎麼知道這個叫金袋子的人,是個盜馬賊?」   
布無縫道:「從他騎的馬……看出來的。」   
風車道:「怎麼看出來的?」   
布無縫道:「他的馬……尾巴打成了辮……尾巴根上紮著一根……紮著一根黃布條……這黃布條,就是……就是盜馬賊的記號!知道這個記號的人……很少很少!……扎上這根黃布條……就是為了告訴盜馬賊的同行……黃布條所到之處,也就是盜馬賊的地盤劃定之處!……黃布條……是佔地盤的標誌……」   
「你已經托下這個人了?」   
「沒有……還沒有……我之所以不能死……就是為了當面把找馬的事……托給他……」   
風箏道:「莫非布先生連盜馬賊也信得過?」   
「你們是說……他不會答應?」   
風車道:「是的,咱們付不起請他的錢,他不會答應的!」   
「不,他會……答應!……只要……只要……」聲音微弱下去。   
「只要什麼?」風車俯下臉去急聲問。   
布無縫指著自己的胸口,嘴裡湧出血來。風車把手伸進布無縫的胸前,摸出了一封染著血的信。布無縫的眼睛已經泛白:「……等你們拾……拾到了三個……三個彈殼之後……就把這封信……交給……交給金袋子……」   
風車大聲道:「布先生!三個彈殼是什麼意思?」血從布無縫的嘴裡大股大股地湧出,聲音又輕了下去:「……去……去把我的……黑馬……牽來……」   
風車猶豫了一下,奔出了屋子。   
桂花房裡,一大碗酒在往一張鬍子拉碴的嘴裡倒著。金袋子喝乾了酒碗,抹著嘴,睜著一雙醉紅了的眼睛,一把抓住坐在馬鞍車的桂花的手,往她手裡塞了一把尖刀,指著自己敞著的毛茸茸的胸脯道:「桂花……你用這把刀……把金爺的肚子……剖開!看看金爺肚子裡……可也像金佛肚子裡的金子……金子打的五臟六腑……五臟六腑一樣……是金子打的?」   
桂花把尖刀扔了,嬌聲道:「袋子哥,你又喝醉了。剛才的話,我才說了一半哩,你聽下去嘛!」   
金袋子道:「不就是盜……盜匹馬麼?」   
「我讓你去盜的這匹馬,可不是凡馬!」   
「不是凡馬……還會是天馬?」   
「既不是天馬,也不是神馬,是匹鬼馬!」   
「鬼馬?」金袋子擺著手,「我金爺……什麼馬沒見過?可還沒……沒聽說世上有……有鬼馬!」   
桂花道:「有!我讓你去盜的,就是一匹鬼馬!」   
金袋子的眼睛直了:「當真有?」桂花一臉神秘:「當真有!」金袋子搖著手,咕嚕了一句什麼,睡倒了。   
桂花搖起了金袋子,道:「你在聽麼?」   
金袋子醉眼朦朧:「在……在聽!」   
「聽說,誰騎上了那匹鬼馬,那鬼馬就會把騎它的人,帶到一個地方去!」   
「帶……帶到什麼地方去?」   
「墳地!」   
金袋子的眼睛睜開了:「再說一遍?」   
「帶到墳地!」   
「哈哈哈哈……」金袋子大笑起來,「世上要是真有這樣的馬,我金袋子……盜定了!」   
風車把黑馬牽進了屋。風箏急忙道:「風車!你真相信他的話?」   
風車沒有理會姐姐,把馬牽到炕邊,對布無縫大聲道:「布先生!我把你的馬,牽來了!」布無縫的臉微微側了下,看著黑馬,淚水滾滾:「……魏老闆……我要……走了……不再回來了……」   
黑馬默默地看著布無縫。   
布無縫道:「謝你……伴了我這麼多年……其實,我的名聲……是你給我的……」黑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聽著。布無縫繼續道:「我……最後托你辦的事……我已經全都……全都告訴你了……我相信……我相信……你能辦好……是麼……魏老闆?」   
黑馬的眼皮合了下。布無縫的臉上露出了微笑:「很好!……咱倆……下世……還是搭襠!」   
黑馬的眼裡滾出淚來。布無縫把目光移向風車:「告訴……告訴你姐姐……她可以信不過我布無縫……可要信得過……魏老闆!……記住,從現在起……你倆……要一刻不離地守在魏老闆身邊……它去哪,你們也去哪……把那三個……三個彈殼……拾到手!」   
一大口血從布無縫的嘴裡噴出!風車急聲喊:「布先生!布先生!你不能死!不能死!」布無縫的眼角頑強地殘留著生命的一絲光芒,伸出一隻手,指向黑馬的皮鞍,嘴唇動著,卻是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風車道:「布先生!你要什麼?」   
布無縫的嘴唇動得更厲害了,黑馬在床邊跪了下去。風車立即明白了布無縫的意思,對風箏大聲道:「姐姐!布先生是想爬到馬鞍上去!快,幫幫他!」   
風箏卻搖了搖頭:「不,我還是不相信他!」   
風車暴聲:「姐姐!布先生都快死了,你為什麼還不相信他?」   
風箏道:「姐姐不相信世上會有這麼好的男人!」   
風車猛地推開身邊的姐姐,俯下身,扶起了布無縫,咬著牙,將布無縫扶上了馬鞍。   
黑馬撐著四蹄站了起來,布無縫已無力再直起腰,身子趴在馬頸上,血不斷地順著馬腹往下滴落著。   
「你們……記著……」布無縫用盡力氣,仰起了臉,道,「還會有一個……一個人……會幫你們的……」   
風車道:「還有人幫我們?這人是誰?」   
布無縫的嘴裡湧著血:「這人是……這人是……是……」他沒能把名字說出口,腦袋便耷拉在馬頸上了。   
外面傳來馬的嘶鳴聲,接著便是打開大門的聲音和馬蹄遠去的聲音。   
風箏推開窗看了看,道:「金袋子出門了!」   
風車和魏老闆幾乎同時回過臉來。屋裡一片死寂,只有馬的呼吸聲和人的呼吸聲在響著。   
金袋子頂著黑暗,策著馬馳出了馬牙鎮城門。巧妹子坐在馬鞍上,緊緊抓著金袋子的腰。一個時辰後,馬來到了一座小村落邊,在村口的樹林旁停下,鼻孔裡噴著白氣。巧妹子已經跳下了馬,垂著手看著主人。   
金袋子不緊不慢地下了馬,將馬在林子裡拴好,點著了粗大的煙卷,猛吸了兩口,扔給了巧妹子,然後往村西頭方向走去。   
巧妹子吸著煙,蹦跳在主人身前,一路小跑著。   
一人一猴來到了村裡「老茶壺」酒店外。金袋子在牆角處站停,看了看動靜,對巧妹子打了個手勢,巧妹子一下跳到了金袋子肩上。   
「記住,是匹尾巴打了九股辮的馬!」金袋子對著巧妹子做著各種古怪的手勢,巧妹子瞪著小眼聽著。   
「都明白了?」金袋子問。巧妹子抬起手,把煙卷還給金袋子,拍了幾下胸脯,金袋子道:「去吧!好好幹活!」巧妹子一下跳到地上,轉眼間就不見了蹤影。   
金袋子笑了笑,在一處陰影裡坐下,吸起了煙。   
巧妹子從土牆上跳了下來,落在院裡。屋窗上,映著幾個還在喝酒的人影,不時有豁拳聲和逼酒聲傳出。巧妹子靜觀了一會,不忙著找馬廄,卻是先跳到了後門邊,找了個木棍,把橫著的門閂頂了下,趁著門閂一頭落下的一剎那,緊緊地將門閂抱住,然後輕輕地放下地,那門閂便全脫開了,無聲地落在巧妹子的背上。巧妹子放下門閂,對著門軸撒了泡尿,門被無聲地拉開。   
這一切都做得極其嫻熟,一點多餘的動作都沒有。   
巧妹子跳到屋窗上,捅破窗紙,往裡看了看,見喝酒的人在忙著豁拳,便咧嘴笑了,又跳下了地,見牆邊的筐裡有落花生放著,順手抓了幾個吃了,賊眼瞅準了馬廄,這才往後牆邊跑去。   
馬廄裡,幾匹騾馬栓在槽邊。   
巧妹子躡手躡足地進了馬廄,一眼就看見一匹尾巴上打著辮的馬站著吃夜草,便跳了過去,先在馬腿上搔了幾下,穩住了馬性子,一把抓過馬尾,數了一會,果然是九根辮,便快活得又搔頭又抓背,找到一根小樹枝叼嘴裡,跳到柱子上解開了馬韁,隨後就用這小樹枝對著馬腦袋打了三下,牽起了馬韁繩。   
那馬像是著了魔似的,溫順地被巧妹子牽出了棚子。站在槽邊吃草的騾馬都停住了嘴,安靜而又好奇地看著。   
巧妹子牽著馬,走出了後門。   
等馬一出門,巧妹子又跳到門邊,將門關上了。   
巧妹子牽著馬朝村口走來。   
金袋子的大煙卷正好吸到煙屁股上,見馬盜來了,重重地將煙往地上一扔,大靴子踩了火,掏出個餅子扔給巧妹子,從巧妹子手裡接過了馬韁。   
他打量起桂花說的這匹「鬼馬」來。「鬼馬」渾身漆黑,似乎連眼珠也是黑的,身子又瘦又干,那一身骨頭刺稜著,像是只包著一張皮子,怎麼看怎麼不起眼。「這是鬼馬?」金袋子笑了,拍了馬腦袋一下,「聽說,你會把騎你的人,給馱到墳地裡去?」「鬼馬」用黑眼珠看著金袋子,嘴咧了下,呲出白牙,露出怵人的詭笑。金袋子的心猛地一顫,臉上的笑頓時收斂了,道:「你嚇著我了!我金袋子見過這麼多馬,可還是頭一回看見馬會這麼笑!」   
「鬼馬」的嘴角冒起了白沫,沫子一團一團地往地上掉。   
「看來,你真是匹鬼馬!」金袋子道,「可你越鬼,我金袋子越不服你!咱倆比比,誰鬼得過誰!」他一下騎上了「鬼馬」的裸背。   
「巧妹子,你領著黃毛老馬先回客棧,」他對巧妹子道,「我騎上這匹鬼馬遛一會!天亮的時候,准回來!」巧妹子吱地叫了一聲,往拴著黃毛老馬的樹林子跑去www奇Qisuu書com網。金袋子夾了下「鬼馬」的馬腹,道:「現在看你的了!」   
「鬼馬」掉過身,往一片漆黑的野地走去。   
「鬼馬」馱著金袋子走來,走向一片荒野的衰草深處。   
金袋子在馬背上點著煙,道:「我就不信你會把金爺馱到墳地裡去埋了!」說罷,哼起了小曲,竟然還閉上了眼。   
「鬼馬」沉著頭,一路吐著白沫,一聲不吭地往枯草深處走去。   
又走了一陣,「鬼馬」站停了。金袋子睜開了眼,頓時暗吃了一驚!   
這兒果然是墳地!暗淡的月光下,一座墳塋,一條條沙沙飄動著白幡,一塊塊歪斜著的墓碑……   
金袋子笑起來:「果真是匹鬼馬!奇!這天底下,能把金爺給鎮了的,不多,你算一個!」白沫子在「鬼馬」嘴角邊湧著。金袋子拍拍「鬼馬」的腦袋:「金爺服你了!誰教你的?」   
「既然是鬼馬,教它的當然是鬼!」一個男人聲音從暗處傳來。   
金袋子一驚,酒已是嚇醒了一大半,一邊掏槍一邊問著黑暗:「說話的是誰?」   
從黑暗中走出一個臉色慘白的瘦男人,此人竟然是在山崖邊已被金袋子打死在馬背上的郎爺!   
「郎爺?」金袋子失聲,「你不是被我打死了麼?」   
郎爺冷聲笑了下:「打死了又活過來的人,不就成鬼了麼?」   
金袋子的頭上冒出冷汗來:「不!你沒活!你肯定被我打死了!」   
郎爺扯開外套的扣子,露出貼身穿著的一件鐵片鎧甲,又冷冷地一笑:「現在明白了吧?」   
金袋子怔看了一會,突然笑起來:「原來是你設下的套!好吧,金爺我鞍上不栽溝邊栽,今日認栽了!告訴我,你是怎麼讓你的這匹馬把我馱到這兒來的?」   
郎爺:「你摸一下馬嘴!」   
金袋子伸手往馬嘴上抹了下,抹了一手白沫,放鼻子上聞了聞,失聲:「大煙?」   
郎爺:「說對了!要是你早發現這匹馬吃了大煙,你就一定會想到,它會跟著一個身上散發著大煙味的人往前走!然後你就會想到,一定是那個引著馬往墳地裡走的人,要在墳地裡置你於死地,想到這些,你一定會跳下馬來,逃回馬袋子客棧!金爺,我說的對麼?」   
金袋子無話可說了,沮喪地搖了搖頭,道:「開價吧,想要我金爺什麼?」   
郎爺重聲:「九十九副金佛肚!」   
金袋子道:「要是我不給呢?」   
郎爺道:「那你死定了!」   
金袋子猛地抬起了雙手,拇指一扣,槍機雙雙打開,兩個槍口都對準了郎爺。郎爺卻是站著沒動,笑了笑:「開槍吧!對著郎爺的腦袋打!」   
金袋子牙一咬,猛地扣動板機。   
槍沒響!他手腕一晃,甩出子彈匣,匣裡竟然沒有一顆子彈!他頓時全明白了,臉上滾下汗來,顫聲道:「原來……原來是桂花做了我的手腳?」   
郎爺道:「你又說對了!如果不是桂花取走了你的子彈,我郎爺會站在你面前麼?」   
金袋子無法相信這是真的,可他又不能不信,聲音也變了:「這都是桂花……和你串通好的?」   
「應該說,是我和桂花串通好的!」   
「她是你什麼人?」   
「情人!」   
金袋子強撐著身子不讓自己栽下馬來,笑了:「不壞……不壞!為了得我金爺的金佛肚,你們這對狗男女,計謀玩得不壞!」   
郎爺笑道:「要是金爺低下頭看一看,或許還會再說上兩個不壞!」   
金袋子往馬腦袋前看去,又是吃了一驚!馬站在一個深不可測的大墓坑前!他不敢再鬥嘴了,衣袖一抖,掌中已握著了一把飛刀,對著朗爺抬起了手!——可他已是晚了一步,那「鬼馬」猛地將身子一挫,只聽得馬骨頭「喀哧哧」一陣響,一下將他從馬背上摔了出去,重重地摔進了墓坑!   
郎爺一抬手,對著黑暗拍了兩下手,一輛馬車駛了出來,馬車裡裝了滿滿一車石頭!   
馬車在墓坑邊停住,倒過頭,將車廂對著了坑,只要一抽板,滿滿一車石頭就會填下坑去!   
不用說,金爺是死定了!   
金袋子從坑底的硬土上爬起來,抬起臉,這才發現高高的頭頂上一輛馬車已經站著,看得見高高堆在車裡的石頭!「郎爺!」他大聲罵了起來,「你不是人!你藉著娘們的手奪老子的寶,丟盡了你做男人的本錢!」   
郎爺的身子出現在坑沿上,俯著臉道:「姓金的,我只要一抽車板,這滿滿一車石頭就是你的棺材蓋了!你自己定吧,是說出藏金佛肚的地方,還是葬身在這個墳坑裡?」   
金袋子咆哮:「郎爺!你要是能從金爺手裡拿走一副金佛肚,我金爺就不是東西!」   
郎爺道:「既然這麼說了,那就莫怪郎爺下手狠了點!」他把手伸向車板,「我數到三,你要是再不答應,你就成肉餅子了!」   
「一!……二!……」郎爺硬著牙數了起來。   
金袋子閉上了眼睛。   
突然,「砰」地一聲槍響響起。   
金袋子睜眼一看,傻了!   
站在坑沿上的郎爺的腦袋已經炸飛,身子晃著,一頭往坑裡栽了下來!   
大坑邊,黑馬「魏老闆」的背上趴著布無縫,尾巴朝著那墓坑,鞍上的槍管還在冒煙!   
站在黑馬身邊的風箏和風車怔在那兒,站得一動不動。好一會,從墓坑底下傳來金袋子的喊聲:「喂!開槍的是哪位好漢?」   
「魏老闆」馱著布無縫默默地往前走了。   
風箏清醒了過來,對風車道:「風車!別愣著了,快離開這兒!」她拉著風車就跑。   
兩姐妹從墳地裡跑了出來,大喘著。   
「魏老闆呢?」風箏發現黑馬已經不見,四下看著,急聲問。   
風車仍在發愣。風箏搖了搖妹妹:「風車,你還沒醒過神來?他們走了!」   
風車道:「誰走了?」   
風箏道:「魏老闆馱著布先生走了!」   
「他們是回客棧了。」   
「那咱們還不快走?」   
「不,你先走,我再回墳地裡一趟!」   
「什麼?你還要去墳地?」   
「你別管我!」她沒等姐姐再開口,轉身朝墳地跑去。風箏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風車和風箏在墳塋間穿行著,向著墓坑的方向跑去。   
兩人在剛才黑馬放槍的地方趴下,在草叢裡找了起來。   
「你在找什麼?」風箏問道。風車不作聲,飛快地摸索著草。她的手突然碰到了什麼,猛地抓住,抬起了手。   
月光下,捏在風車手裡的是一枚空彈殼!   
墓坑下,金袋子滿臉泥土,狼狽不堪,踩在郎爺的屍背上,用刀子在坑壁上挖著踏步坑。他爬了上來。   
不多久,他出現在桂花的房門外。   
門猛地推開,滿臉殺氣的金袋子手裡握著刀,撲了進來!   
「桂花!」他暴聲喊,「你這該死的娘們!你死定了!」   
房裡沒有桂花!金袋子像野獸似的轉著身子,用力跺腳:「你出來!」他猛地抓過桌上的酒壺,狂喝了起來。酒漿在粗脖子上狂流。突然,他的身子一弓,手中的酒壺落地,摔得粉碎。   
「毒……酒?!」他迸聲道,捂著肚子,坐倒在地,臉色頓時青紫。   
他跌跌衝衝地走出了門,喊:「桂花!你出來!出來!」   
天已發白,照出了客棧堡樓的土灰色輪廓。金袋子喊著,向著木梯跌來。他一手握著刀,一手扶著土牆,爬上了木梯。   
「桂花!出來!你出來!」他狂聲喊著,嘴角不時地湧出鮮血。   
他爬上土堡平頂,一下跌倒了,再也爬不起來。一陣「吱呀吱呀」撐動馬鞍車的聲音響起,一扇小木門打開了,馮桂花坐在馬鞍車上,從小門裡撐了出來。   
金袋子抬起發顫的手,指著桂花:「桂……花!你……好狠……心哇!」   
桂花的馬鞍車在金袋子面前停住了。「金爺啊,」桂花對著跌爬在地的金袋子一笑,「你怎麼也不問問那桌上的酒喝得喝不得,就一口喝下了呢?那酒,是泡著馬蹄血的,你不會不知道,馬蹄血最毒,摻了酒,那就更毒了!」   
金袋子的眼珠暴著,捂著肚子:「你……你的良心……何……何在?金……爺……哪兒……虧待了你?」   
「金爺沒有虧待我桂花,可我桂花卻是虧待了自己!」   
「你……你不就是要那些……那些金佛肚麼?我……我本想著全給你的……可你……可你打錯了……算盤!」   
「你現在給我還來得及!」桂花的臉突然一沉,「金爺,實話告訴你吧,你的時辰不多了!你先告訴我,你是怎麼逃過墳地那一劫的?」   
金袋子道:「是鬼……鬼滅了……你的相好!」   
桂花的臉慘白起來:「郎爺死了?」   
金袋子揮著手裡的刀,往桂花身前爬著,桂花咬著牙,用木撐抵住了金袋子的腦袋。   
「你說!」金袋子拚命昂著腦袋,「你……你是什麼時候……和郎爺……在一起的?」   
桂花道:「十五歲的時候,我就是郎爺的人了!」   
金袋子大口喘著:「明……明白了!到了……到了陰間……我會告訴他……你馮桂花……什麼都好……就是……就是……」突然大聲唱了起來:「打斷了干腿挑斷了筋,屁股……屁股也打成了一張餅!」   
「哈哈哈哈!」金袋子暴發出一陣狂笑!   
「嘿嘿嘿嘿!」桂花也笑了。   
金袋子迸盡全力,猛地從地上跳了起來,挺著刀,大喝一聲向著桂花刺去!桂花早有防備,木撐往地上一抵,馬鞍車向著屋頂的邊緣滑去,兩隻輪子頓時懸掛在了簷外!金袋子一刀未中,一個踉蹌又跌倒在地。他狂聲喊著,掙扎而起,看著懸掛在半空中的馬鞍車,突然發出大笑:「哈哈!你死……定了!」   
桂花的身子在馬鞍車裡上下晃顫著,卻是臉不改色,笑道:「這句話,該由我馮桂花來說!」沒等金袋子再刺出一刀,馮桂花的身子往後一仰,連人帶車從高高的屋頂上掉了下去!   
她手裡的木撐勾著金袋子的脖子,將金袋子也一同拖下!   
馬鞍車連同金袋子一同掉到了天井。然而,令人瞠目的是,馮桂花竟然緩緩地從車裡站了起來!   
她的腿根本就沒有殘!   
趴倒在自己血泊裡的金袋子傻眼了,又一口鮮血從口裡噴出!   
桂花拍拍自己的長腿,笑道:「金爺,你不會想到吧,桂花我,根本就沒有挑斷腳筋!」   
金袋子的眼裡晃起了淚光:「桂花……你……為什麼要……騙我?為什麼要騙我啊?!」   
桂花狠聲:「為了九十九副金佛肚!」   
金袋子道:「金佛肚……真有那麼金貴麼?」   
桂花道:「已有洋人開了價,願出九十九萬塊大洋買下它!」   
金袋子的臉上淌下淚來,連連搖頭:「九十九萬塊大洋……能把……哪怕十個女人的心……十個女人的心都買下了……這……金爺我……早該想到的……可現在……晚了……早知道你愛錢……我會把金佛肚……全給你……換下你對我的……一世恩愛!」   
桂花從懷裡取出了一個小瓶,道:「這就是解藥!只要你把九十九副金佛肚交給我,你就有救了!」   
金袋子看著桂花,露出了一絲鄙夷的冷笑,搖了搖頭,道:「這世上……要讓女人懂得男人……真難!」他合上了眼皮,一任嘴角大股大股地冒血。   
桂花重聲道:「金袋子!你到底給不給金佛肚?」   
金袋子不再作聲。一把又尖又細的刀出現在桂花的手中,她向金袋子一步步走去,對著金袋子的胸脯高高舉起了刀。「我殺了你——!」她狂聲喊。   
就在尖刀落下的一瞬間,傳來「砰」地一聲槍響。桂花的身子晃了晃,緩緩地倒下,倒在了金袋子懷裡。   
金袋子的眼睛睜開了,臉上漸漸浮出了笑容,對著桂花的臉喃聲道:「下輩子記住……玩鬼的人……總是……玩不過鬼……」他用力從桂花的手掌裡扒出小瓶,「噗」地一聲咬去塞子,往嘴裡倒起了解藥。   
天井外,「魏老闆」馬鞍上的槍口余煙裊裊。   
在一片靜寂中,黑馬默默地馱著布無縫走了,風箏和風車沉默地站著。   
顯然,她們倆仍沉浸在巨大的震驚中。   
風車蹲下身,拾起了地上的空彈殼。   
就在此時,猛然響起重重的砸門聲。大門轟然倒下,一群執著長短槍的警察衝了進來,一排長槍對準了地上的金袋子。   
馬牙鎮的十字街口,行刑的絞架高聳著。鎮人擁擠在路兩邊,觀望著拖著腳鐐緩緩走來的金袋子。金袋子的脖子上掛著一塊木牌,牌上寫著一行紅字:「盜馬賊金袋子」,在他的肩頭上,蹲著東張西望的巧妹子。   
執著槍的警察走在兩邊,驅趕著追趕著觀看猴子的孩子。   
金袋子的鬍子拉碴的臉已經恢復了血色,微笑著,走得很放鬆,不時地看看起著風的天空,突然粗著嗓門大聲唱起了他的那支小曲:   
那一天來了八個扛槍的兵,   
封了桂花家的簾子門,   
鐵籠子帶走了咱倆人,   
縣老爺開堂動五刑!   
打斷了干腿挑斷了筋,   
大奶也打成了一張餅!   
路邊的人喝喊起來:「唱得好!」「唱得好!」金袋子對猴道:「巧妹子,還不快謝謝人家!」巧妹子從金袋子的肩上站起,抱著拳,對著喊好的路人連連拱了起來。路人大笑,喝喊聲此起彼伏:「金爺!再來一段!」「把猴也吊死!」「賊猴也來上一段!」「弄個娘們來一塊陪弔!」……   
金袋子卻不管鎮裡人喊著的是什麼,已是一臉榮耀,邁出的腳步也有了架子,模樣全不像是上刑場,而是像剛吃飽喝足了從酒樓裡逛出來。   
他落在路面的影子又短又醜。   
絞架下的那五具屍體已經運走,幾個老頭在給木踏板沖水,一根打著活結的粗麻繩高高地懸掛著,垂得一動不動。   
就在鎮子上空的那輪早晨的太陽正好扣在繩環裡的時候,金袋子和他的猴子也已經走到了絞架下。鎮裡人對吊死盜馬賊早已是司空見慣,也就不太關心金袋子該是怎麼被吊上繩去,卻對巧妹子的生死關注起來,站在被警察攔住的路口外一個勁地喊:「吊死賊猴!吊死賊猴!」   
有警察拿著根繩朝巧妹子跑來。   
「還不快逃命?」金袋子對巧妹子道。巧妹子吱吱地叫了兩聲,躥到了絞架頂上,蹲著不動了。警察跳了幾下,見夠不著猴,也氣餒了,扔了繩子,對執刑的兩個老頭喊:「快掛了這個盜馬賊!」   
鎮裡人都在看著猴,哈哈大笑不止。   
繩箍很快套在了金袋子的脖子上。金袋子笑了,臉上笑得很燦爛。好一會,他才將臉上的笑容斂下,眼睛裡流露出極大的悲哀,用力吼出了一聲:「老天爺!讓金爺下輩子別貪財、別盜馬,好好做人——!」   
他的聲音在鎮子上空迴盪。   
繩子被絞盤絞了起來,金袋子的腳懸空了。   
鎮裡人一片靜默,金袋子越升越高。   
「砰!」一聲槍響從一個平房的屋頂上傳來!吊著金袋子的繩子斷了,金袋子重重地跌了下來。   
沒等警察和鎮裡人明白是怎麼回事,金袋子的那匹黃毛老馬已從一條巷子裡衝了出來,躍上木踏板,「咚」地一聲在金袋子身邊跪下,金袋子順勢爬上馬背,馬一躍而起,朝著來路閃電般地飛馳而去!   
警察這才醒過神來,他們吃驚地看見,那平房上,默默地站著一匹黑馬,那黑馬的馬背上,馱著一個趴著的人!   
「嘩」地一陣槍栓響,警察手裡的長槍推上了子彈,十多支槍口高高抬起,對準了黑馬。   
平房頂上的黑馬絲毫沒有走的意思,默默地站著,站得像一座石雕。   
「砰!砰砰!……」槍聲響起,黑馬的胸口出現了一個個血洞,湧出血來。又一陣槍響,又一個個血洞出現在黑馬胸口。   
槍聲停了,鎮子裡鴉雀無聲。   
黑馬的四蹄已經被它自己的鮮血浸沒。它也許連再嘶鳴一聲的力氣也沒有了,馱著布無縫,趟著自己的血,默默地向前走去。   
它跌下了高高的屋頂!   
十字街口對面的酒樓窗口,此時坐著八個男人。   
這八個男人在默默地看著發生在刑場上的這一切,臉上掛著男人的悲愴。也許,只有這時候,他們才真正理解了自己的仇人。   
他們是莫瘦劍和他的七個弟兄:鍋、碗、盆、瓢、鏟、筷、勺。在他們的腰間,佩著八把極細的瘦劍。   
莫瘦劍道:「一條人命換一兩金子,值不值?」   
七個聲音同時吐出一個字:「值!」   
莫瘦劍道:「一條人命換一個『義』字,值不值?」   
七個聲音同時吐出一個字:「值!」   
莫瘦劍回過身,默默地往樓下走去,七個黑衣人跟了上去。   
十字街口。一條細細的影子落在地上,風在呼嘯。站在大風裡的是風車。她在看著不遠處的那幢墜馬的平房。   
風箏頂著風走了過來,在風車面前攤開了手掌。   
掌中一枚空彈殼。   
風車也攤開了手掌。   
掌中兩枚空彈殼。   
在兩姐妹手中的已是三枚彈殼!   
風箏道:「我現在才知道,布先生之所以要讓馬馱著他,是為了帶著馬,替咱們留下這三個彈殼。」   
風車搖了搖頭:「不,布先生爬上馬背的時候,就已經死了。他是在用他的魂靈支使著馬。」   
風箏道:「不對,一個死人怎麼能支使馬呢?」   
風車道:「別爭了,這或許永遠是個謎。你和我,誰也別去解開這個謎。」   
兩姐妹的目光又落在了手中的彈殼上。風車道:「爺爺說過,好的馬,會陪著主人一起死的。」   
「可從來沒有一個人,會陪著馬去死。」   
「不,會有的。」   
「誰?」   
風車道:「我!」她沒等姐姐再說話,回身快步走了。   
姐姐看著妹妹的背影,看了很久……   
馬牙鎮外荒原上,兩座土墳在寒風裡相傍著。墳前立著兩塊牌子:「布無縫之墓」、「魏老闆之墓」。墳前,跪著金袋子和巧妹子。   
風箏和風車站在墳的兩旁。   
金袋子對著雙墓磕了三個頭,直起腰,道:「聽說過一個叫『義馬場』的地方麼?」他顯然是在問兩姐妹。   
風箏道:「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兒是個葬義馬的地方,日後,我會把魏老闆的屍骨移到那兒去的。」   
風車道:「可真正救你的,是布先生。」她把三枚空彈殼輕輕放在金袋子面前的濕土上。金袋子看了一會空彈殼,好一會,他抬起臉來:「知道他為什麼要救我麼?」   
風車取出那封染著血的信,放在了三個空彈殼邊上。「是他留給我的?」金袋子問。風箏道:「是的,是他留給你的!」   
金袋子伸出手去取信,卻遲疑了一下,收回了手。   
「為什麼不敢取它?」風車道。   
金袋子道:「我知道,布先生在信中,一定寫著讓我替他去辦的事情。這封信,我金袋子不敢看。」   
「為什麼不敢看?」   
「我不是一個能替人辦成事的人!」   
風車道:「這麼說,布先生留給你的三個彈殼,是白留了?」   
金袋子道:「白留了!」   
風車的臉更蒼白了,看著金袋子:「你能站起來麼?」金袋子點了點頭,站了起來。風車道:「轉過你的臉來!」金袋子對著風車轉過了臉。   
「啪!」風車重重打了金袋子一耳光。   
金袋子的嘴角淌出血來,低聲:「打得好!再打!」   
「啪!」風車又打了一耳光。   
金袋子抹了下嘴邊的血,道:「你再打一下,這三個彈殼的情,我就算還清了!」風車抬起了手,手在顫著,好一會,她的手垂下了,閉上了眼睛,淚水奪眶而出。   
「嗆!」地一聲清嘯,響起了拔劍出鞘的聲音。金袋子緩緩回過身去。他看見,在自己的身後,站著八個面色如鐵的男人!   
八個男人的手裡都挺著一支又細又瘦的劍!   
八個聲音同時響起:「一條人命換三個彈殼值不值?」   
金袋子沉默了一會,道:「值!」   
八個聲音又同時響起:「一條人命換一個『信』字,值不值?」   
金袋子沉默了一會,道:「值!」   
八支劍嗆然入鞘!   
京郊的馬市大棚充滿馬腥味。   
「牽進來!」鮑爺坐在太師椅上喝著茶,對著手下大聲道門打開,一股白熾的陽光射入。   
從陽光裡走出了汗血馬!   
「哦!」鮑爺一驚,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汗血馬冷冷地看著眼前的鮑爺,鼻孔裡發出低低的鄙夷聲。鮑爺猛地擺了下手,幾個壯漢立即拋出套馬索,將汗血馬綁住,汗血馬抬起前蹄長長地發出一聲悲鳴!壯漢們緊緊地繃住繩索,穩住了馬。   
鮑爺這才走近汗血馬,看牙、摸肚、托蹄、彈骨,臉上驚愕得像是得了巨寶,驚聲:「這、這不是匹烏孫馬麼?」   
那客棧老闆在門邊欠著身,連聲道:「對!對!就是匹烏孫馬!」   
鮑爺道:「哪弄來這麼好的馬?」   
客棧老闆道:「是有人從皇宮裡偷出來的,賣給了我!」   
鮑爺道:「我說哩!這京城的馬市開張了三百年,怕還是頭一回見著這麼好的馬!」   
客棧老闆道:「頭一回!頭一回!」   
「賞……賞五百大洋!」鮑爺大聲道。客棧老闆一驚,立即跪下磕起頭來:「謝鮑爺!謝鮑爺!」   
汗血馬猛地躥起,一個騰跳,用後蹄對著客棧老闆踢去。   
這一蹄,將客棧老闆被踢得飛起,在門外三丈遠的地方重重地落下,落在一個污水坑裡。鮑爺狂聲大笑:「踢得好!這一蹄子,力拔三軍!如此良馬,世上只配一個人騎,這人就是麻大帥!」   
躺在地上的客棧老闆已是七竅流血,一命嗚乎了。   
  馬癡麻大帥   
一陣「嗦嗦嗦」的刀風在林子裡掃過,枯草蓆地捲起。遠處的白塔旁飛掠過一群群寒鴉。練著倭刀的是邱雨濃。   
「咚」地一聲響,他的刀被什麼東西擊中。「誰?」邱雨濃收住刀,大聲問。   
從林子裡走出一身白色西服的白玉樓。「是你?」邱雨濃道,「為什麼用石子擊我的刀?」白玉樓道:「如果我沒有認錯,你使著的是一把東洋人的倭刀。」   
「嗦」地一聲,邱雨濃刀鋒已經橫住了白玉樓的咽喉:「看來,你還沒有見識過倭刀的厲害!」   
白玉樓一笑:「可你出手還是遲了些。」   
邱雨濃垂眼看去,這才發現自己的臂肘下已經抵著了一把打開機頭的左輪手輪,便收回手,道:「我知道你會來找我!」   
白玉樓也收了槍:「不想喝一杯麼?」   
一瓶白蘭地打開,倒入兩隻玻璃杯裡。白玉樓把一杯酒遞給邱雨濃,自己也握了一杯,一舉:「謝你救我一命!」   
她一飲而盡。邱雨濃卻將杯子一傾,將酒倒在了地上,道:「對不起,我從不喝女人敬的酒。」   
「為什麼?」   
「女人向男人敬酒,無非是為了兩件事。」   
「哪兩件事?」   
「一件是想讓男人說醉話,一件是想讓自己說醉話。」   
「說得好!能在女人的酒杯裡看出個『醉』字來的男人,這世上不多。」   
「所以,這世上每當女人敬酒的時候,總有那麼多男人會醉。」   
白玉樓取過邱雨濃手裡的酒杯,連同自己的酒杯一起扔得老遠,笑道:「你好像很懂女人?」   
邱雨濃道:「只有遠離女人的人,才會懂得女人。」   
「可你離我並不遠。」   
「所以我並不懂得你。」   
「你很會說話!」白玉樓笑道,「直說吧,堂堂麻大帥的副官、日本士官學校的優等生邱雨濃邱先生,竟然會出手救一個麻袋裡的女人,這到底是為了什麼?」   
邱雨濃盤腿坐下,道:「難道你不覺得像你這樣的女人,如果不被人救,會是一件很悲哀的事麼?」   
白玉樓道:「因為我漂亮?」   
「在我的眼裡,你不漂亮。」   
「那你為什麼要救我?」   
「我沒有救你,我只是買下了你。」   
「買下了我?」   
「是的,只花了一元錢。」   
「難道我只值一元錢麼?」   
「你值多少錢與我無關。我只想知道,如果我花一元錢就能買下一個軍火商人的性命,那麼,如果我花十元錢,不知能買下多少節火車車皮的軍火。」   
白玉樓大笑起來:「果然不出所料,你找我,是想讓我和你一起做軍火買賣!」   
邱雨濃從懷裡取出一疊紙:「這是訂單!」白玉樓接過這厚厚一疊紙翻看了一會,抬臉問道:「貨主是誰?」   
邱雨濃道:「當然是麻大帥!」   
白玉樓冷聲笑了起來:「可據我所知,麻大帥如今喜歡上汗血寶馬了,他還要這麼多軍火幹什麼?」   
空空的馬市上到處是馬糞騾尿,一個老頭在往地上鋪著乾土。趙細燭走來,在每個馬棚裡找著。「大人,」他對鋪土的老頭欠欠身,問道,「今兒個馬市怎麼沒人哪?」老頭道:「你喊我什麼?」   
趙細燭道:「我喊您大人啊。」   
老頭笑起來:「做官的才稱大人呢!我是馬市的馬倌,不是朝廷的命官。你問什麼?」   
趙細燭又重複了一遍。老頭道:「馬市逢單開市,今日是雙日,當然沒人。」   
「向您打聽件事。您有沒有見過一個人來這兒賣了……賣了一匹大白馬?」   
「大白馬?」   
「對,大白馬!」   
「有,是一匹骨架子奇俊的白馬,把這馬市都給驚動了!」   
趙細燭一把抓住老頭的手:「知道被誰買下了?」   
老頭道:「知道,被鮑爺買下了!」趙細燭叫起來:「鮑爺買下了?就是那個……」打手勢比劃起來,「那個敞著懷,穿一件黑底子繡白蝴蝶綢衫的那位爺?」   
「就是他!」   
「知道他住哪麼?」   
「知道,住鮑家莊。」   
「鮑家莊在哪?」   
老頭打量著趙細燭:「莫非你要找他?」   
趙細燭連連點頭。   
老頭笑了:「你吃過幾顆豹子膽?」   
「沒吃過豹子膽啊!」   
「那你還不歇菜,找死啊?」   
趙細燭回到天橋的時候仍在失神,他的身邊跟著燈草。   
「細燭哥,」燈草問,「你是怎麼了,像被誰抽了筋似的?」   
「知道哪兒有賣豹子膽的麼?」   
「你要買豹子膽幹嘛?」   
「吃。」   
「吃了豹子膽,是想去殺人還是去做賊?」   
「去找馬。」   
「找馬還用吃豹子膽?」   
趙細燭哭喪起臉:「什麼話跟你一說,怎麼都說不清呢?你走吧,那馬,看來是送不成了。從今以後,你做你的賊,我做我的……」   
「你做你的什麼?」   
趙細燭想了一會:「我也不知道我會做什麼。」   
一片「鏗鏗鏘鏘」的鑼鼓聲從一個個戲圍子裡傳出來。趙細燭無精打采地走來,燈草遠遠地跟著。幾個在拉客看戲的漢子站在戲圍子外,一把拉住了趙細燭:「客官,您聽,場子鑼鼓剛敲響,你一進門,就開台!池座官座都有位,由您自個兒隨便坐!」「不看,不看。」趙細燭掙脫著,「身上沒錢,想看您也不讓進門呀!」他脫了身,剛要走,忽聽得一陣唱戲聲傳來,便回過了臉去。   
他認出是演木偶戲的場子,便走了過去。   
場子裡空蕩蕩的,長凳上坐著十來個老人孩子,那戲台上正在演著《汗血寶馬》。趙細燭走了過去,也不敢往長凳上坐,揀了幾塊磚當凳,在一個角落裡悄悄地坐下了。他已記不清自己在這個場子裡坐過多少回了。   
小小的布搭戲台上,木偶馬正演得熱鬧。那木偶馬的馬背上騎著個執刀的將軍,配著鑼鼓釵鈸二胡單弦等雜器聲,正與一匹黑馬打得不可開交。趙細燭喊了幾聲好,見身邊沒人應聲,便不再喊,托著腮,仍在想他自己的心事。   
台後裡,跳跳爺渾身的樂器都在動著,已是滿頭大汗。   
戲布後頭,一臉嫵媚的鬼手坐在一張高凳上,腰肢兒細細的,手腕兒白白的,十個塗著寇丹指甲的手指牽著密密綿綿的絲線,邊唱邊牽動著木偶:   
天山點起十萬兵將,   
馬蹄踢起塵土千丈!   
猛可裡爆雷似一聲喊響,   
早有了鐵桶般四下刀槍!   
殺得個千屍萬骸悲風蕩,   
丟棄個千段萬根灌血腸!   
這邊是重重疊疊短刀長槍,   
那邊是喧喧騰騰喊爹哭娘!   
全為得,奪一匹汗血寶馬牽回朝堂!   
木偶馬打成了一團!突然,鬼手猛地將眾木馬一收,轉眼間便將兩匹白色的汗血木馬換上,在一片刀槍叢中,這兩匹汗血馬被「押」了出來。   
此時,就在京外的一條公路上,一輛軍用卡車在砂石路面上飛快地駛行。   
車廂裡,站著渾身拴著繩子的汗血馬,一群士兵像押送囚犯似的端著槍,將汗血馬團團圍著。押馬的卡車後塵土飛揚。汗血馬在車廂裡一聲聲嘶鳴著。   
戲台下,趙細燭看得入了神,眼睛睜得大大的。鬼手配著跳跳爺的樂器悲聲唱道:   
堪可哀,堪可哀……   
汗血馬本是天生一對多恩愛,   
哪禁得鐵騎刀槍將它逮!   
黑壓壓兵將十萬,   
慘昏昏套索盤轉,   
汗血馬流汗如血誰人憐?   
只落得,母馬臨風泣血將個夕陽染,   
只落得,公馬被擒身披鐵鎖囚車還!   
囚車已遠,囚車已遠……   
可知曉,天山千丈之高雲連綿,   
望不斷江流一線,雪風長卷,萬千雲煙;   
可知曉,誰在千日長哭淚滿臉,   
一回回爬上山尖,望斷天邊,血湧雙眼?   
鬼手唱得眼睛通紅,腳尖一踩,一隻塞了紅布條的皮袋風箱的風門便打開了,隨著她的腳一下一下地踩那風箱,紅布直躥到台上,就像流淌起一條「血河」。   
台上,滾滾「血河」中,兩匹汗血木馬一匹在山頂上長嘶,一匹在囚籠裡遠去……山頂上,汗血母馬在聲聲長嘶……荒道上,汗血公馬在囚車裡含淚回望……   
鬼手的眼裡含著淚花,纏線的手指瘋狂地彈動著。   
趙細燭的肩上猛地被人打了一下,回過臉來。打他的是燈草,笑道:「細燭哥,你怎麼哭了?」   
趙細燭想掩藏已是來不及了,臉上淚水模糊。   
直到深夜,木偶戲棚外還孤零零地坐著趙細燭和燈草。天飄起了雨絲,風也刮得緊了,燈草凍得縮起身子,推了推身邊的趙細燭:「你想在這兒過夜了?」   
趙細燭的牙也在打顫:「我問你,有人朝你下過跪麼?」   
「有,是個沒腿的叫花子。」   
「我問的是長腿的人。」   
燈草搖搖頭。趙細燭道:「有個長著腿的人,對我跪過,這個人,做過大清國的兵部侍郎。」   
「就是那個托你送馬的人?」   
趙細燭點點頭。燈草道:「他給你磕頭了麼?聽說,跪下的人,只有磕了頭,才是真跪。」   
「他磕頭了。」   
「磕了幾個?」   
「一個。」   
「得磕三個!」   
「他的這個頭,磕了下去後,就再也沒有抬起來。」   
「那是他的腰有病。」   
「不是,他把自己的頭……用手槍打飛了。」   
燈草沉默了。好一會,燈草像個成年人似的說:「一個人用頭來托你辦事,這件事一定比頭還貴重,你哪怕就是死,也要替他把這件事辦成。」   
「謝謝!」趙細燭深深呼吸了一口冰冷的雨風,對著燈草抬起了手掌。   
燈草對著這隻手掌重重地擊了一掌。   
趙細燭道:「我要是把實話告訴了你,你發誓,對誰也不說。」   
燈草道:「我發誓!我說出一個字來,那個沒頭的人,就變成鬼吃了我!」   
趙細燭低聲:「那個人托我辦的事,就是把大清國的最後一匹汗血寶馬送回天山草原去!」   
「汗血寶馬?」燈草叫起來,「剛才木偶戲裡演著的,不就是汗血寶馬麼?」   
趙細燭道:「我覺著,那戲裡演著的馬,就是我要送回天山草原的馬。」他朝戲棚看去,棚裡的汽燈已經熄滅,只點著一支照明的蠟燭,燭光下,那一匹汗血木馬懸掛在幕紗後頭,木馬的影子在風裡晃動著……   
路邊食攤掛著的木牌上,寫著點心名稱:「驢蹄燒餅、馬蹄燒餅」。   
趙細燭站在攤前看著。那賣燒餅的老頭在案板上做著餅,一兩發面揉一個,放油撒鹽沾芝麻,貼入一口炭爐裡烤著。不一會,大火鉗夾出了烤得金黃噴香的餅子,小個的活像驢蹄,大個的活像馬蹄。趙細燭指著大個的:「來兩個馬蹄燒餅!」   
老頭道:「馬有四個蹄子,您就來四個吧?」   
趙細燭猶豫了一下:「行,就來四個!」   
燈草也在桌邊坐下了,要了麵湯,一人兩個餅吃了起來。老頭在案板旁邊幹著活邊說著笑話:「……這馬蹄子,可是好東西!官服,有馬蹄袖;錢莊,有馬蹄金;庭院,有馬蹄蓮;掌子鋪,有馬蹄鐵;我這小攤,有馬蹄燒餅!那做官的、管錢的、瞧花的、跑馬的、餓肚的,都跟它有緣!」   
一個吃客笑道:「那宮裡的女子,穿的就是馬蹄鞋。」又一吃客笑著道:「那典當房的票單上蓋著的,還是馬蹄印!」   
趙細燭聽著,忽想起什麼,撈起了自己的衣襟,指著肚上的一大塊紅胎記,道:「我爹說,我在娘肚子裡的時候,我娘夢見了馬,這一夢,就給我的肚子上留下了這麼一大塊,您給瞧瞧!」那做餅的老頭湊過臉看了下,驚聲道:「喲!這不是馬蹄痣麼?這麼大一塊馬蹄痣,可是頭一回見識!您這位爺,跟馬有奇緣哪!」   
燈草道:「他可跟馬沒緣!要不,怎麼會丟了一匹汗血寶馬呢?」   
趙細燭瞪了燈草一眼,低聲:「閉嘴!你忘了發過的誓了?」   
燈草打了一下嘴。趙細燭起身付錢,問老頭:「向您打聽個地方,知道鮑家莊在哪麼?」老頭道:「出西城,往東走八里,見著個大墳,再往南走二里,見著有一排拴馬樁站在莊頭,那就是鮑家莊了。」   
「燈草,咱們這就去鮑家莊!」趙細燭說著,拉上燈草就走。   
一旁小桌上,坐著戴了一頂披紗笠帽的鬼手。   
鬼手的眼睛在黑紗裡看著趙細燭和燈草。   
出了城,路就不太好走了,趙細燭和燈草一腳高一腳低地趕著路。   
燈草說:「馬已被那鮑爺買下了,你怎麼要回來?」   
趙細燭道:「你不是做賊的麼?」   
「你是說,讓我偷馬?」   
「把馬要回來,不可能;搶回來,更不可能;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偷!」   
燈草站停了:「我不幹!」   
「怕了?」   
「聽說,偷馬的人要是被抓住了,不是剁手就是吊死。」   
「是我讓你偷的,要剁剁我,要吊吊我。」   
「你立個字據,見官的時候,我也好說話。」   
「行,拿紙來。」   
燈草拾了根樹枝:「給,就往路邊的沙子上寫!」   
「哪有在沙子上立字據的?」   
「別管這麼多!只要有你的字,我就膽大了!」   
趙細燭走到路邊河灘上,用樹枝在沙上寫下了長長一行大字:「本人請燈草偷馬,萬一抓住,要剁剁我,要吊吊我!趙細燭立此為據!」   
「行了不?」他回頭問燈草。   
身後,燈草早已不見了!   
鮑家莊外,趙細燭滿頭大汗地走來。   
他看見了莊口的一排拴馬樁,路邊的石碑上也刻著「鮑家莊」三個字,便站停了,朝莊子裡望去。   
一條大路通向莊裡的一大片瓦屋,路面上到處是馬糞和馬蹄腳印;在路邊的一個馬場上,十來個莊丁在壓馬,鮑爺手裡握著根馬鞭,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大聲吆喝著,顯然是在訓練家兵。趙細燭正想著怎麼溜進莊去,聽得身後猛地響起汽車的喇叭聲,回頭看,見一輛軍用卡車沿著土路搖搖晃晃地駛來。   
趙細燭急忙在一叢茅草裡趴下,張望起來。   
卡車在馬場停了下來,從車裡跳下個穿軍服、蹬馬靴的軍官,對著鮑爺敬了個禮,把一封信雙手捧上:「這是咱們麻大帥的親筆信!麻大帥說,鮑爺送了一匹好馬給他當坐騎,他不能白領這個情!」拍了下手,從駕駛室裡下來兩個士兵,從車廂裡抬下幾捆步槍和幾大箱子彈。   
鮑爺下了馬,拆開信看了看,笑道:「麻大帥客氣!請轉告大帥,鮑某送上的那匹馬,是一匹上好的烏孫馬,大帥騎著這匹馬打天下,必是天下臣服!將來,麻大帥做了新皇上,只要不忘記鮑某人,鮑某人就感恩不盡了!」   
那軍官道:「這是麻大帥送給鮑爺的六十桿步槍和三萬發子彈,請笑納!」   
鮑爺一擺手,讓家丁把槍彈收了,笑著一拱手:「鮑某有了這些槍,就能拉成一支馬隊了!往後,要是大帥用得上鮑某,吩咐一聲便是!鮑某定當效犬馬之力!」   
軍官還了禮,坐進駕駛室,車又搖搖晃晃地駛離了馬場。   
「又是麻大帥!」趙細燭在草叢裡看得真切,臉色變了,自語,「鮑爺送給麻大帥的馬,一定就是寶兒!」   
他不知從哪兒來了勇氣,突然從地上爬了起來,貓著腰,朝卡車追去。   
卡車在土路揚著鋪天蓋地的黃土,趙細燭拚命追著車。他重重地跌倒,又爬了起來,咬著牙狂追,猛地一跳,兩隻手搭住了車廂板,用力爬進了車廂。   
他倒在車板上,臉色煞白,喘起了大氣。   
好一會,他坐了起來,皺著臉揭起了褲管。膝蓋上血肉模糊。他絲絲地倒吸著涼氣,撕下一條內衣布條,緊緊將膝蓋包紮了起來。   
卡車在通往兵營的公路行駛,趙細燭靠在車廂角落裡,身子隨著卡車的晃動不停地彈動著。天已經全黑了,遠處,閃出一片軍營的燈火,路邊守哨卡的士兵檢查了卡車,吆喝著放行。   
趙細燭趴在車板上,透過板縫緊張地看著。   
卡車在兵營的停車場停住了,那軍官和兩個士兵下了駕駛室,往一幢屋子走去。軍官邊走邊對幾個洗車的士兵道:「把車洗了!」士兵應了聲,扛著水桶走到卡車邊,將一大桶水潑進了車廂。   
趙細燭渾身淋得濕透。他的臉更是慘白了,他知道,頃刻間,那洗車的士兵就會發現他,於是緊緊抱住了腦袋。   
好久,卡車邊再也沒有動靜,趙細燭鬆開手,貼著車板往外看去,直見那洗車的士兵已經在屋簷下吸煙去了,他不再遲疑,像蜥蜴一樣爬下了車,趁著夜色朝卡車底下躲去。   
汗血寶馬就在軍營馬廄裡。它身邊,站著一排軍馬,都在默默地看著它。   
馬兒們在說著它們自己的話——   
「你從哪來?」   
「從鮑家莊來。」   
「你是大帥的坐騎麼?」   
「不是。」   
「那你就像咱們一樣,早晚得死。」   
「為什麼?」   
「上戰場的馬,沒有不死的,縱然不死,也必是有了傷……」   
「大帥來了。」   
汗血馬側耳聽去,一陣馬靴的聲音由遠而近傳來。一匹黃色軍馬道:「大帥的馬靴是新的,釘上了新馬刺。」   
汗血馬朝馬槽下看去,一雙簇新的釘著馬刺的馬靴出現在槽外,來的是一身大帥服的麻大帥。它打量起麻大帥來:一張很寬大的臉,一對很寬大的眼眶,一雙很寬大的鼻孔,還有兩撇很粗很黑的往上捲起的鬍子。   
麻大帥走近汗血馬,拍了拍馬頸,問身邊跟著的軍官:「鮑爺說,他送的這匹馬,是烏孫馬?」   
軍官回道:「正是這麼說的!」   
麻大帥道:「本帥不信!烏孫馬可是萬馬之中難挑一匹的神駒,鮑爺真得了這麼好的馬,不會這麼輕易就送了人情!」   
軍官道:「鮑爺當年是大帥您的部下,如今當上販馬的老闆了,走的又是黑道,他知道,要是沒有您老人家撐腰,這碗飯,他吃不長。再說,鮑爺是料定麻帥有朝一日定會入主紫禁城,所以,得了匹好馬,先想到的自然就是大帥您!」   
麻大帥又拍拍了汗血馬的腦袋:「馬倒是好馬!不然,本帥也不會白給了鮑爺那幾十桿好槍!這匹馬,雙目闊大,目大則膽大,膽大則不驚;鼻子也大,鼻大則肺大,肺大則能走;這牙齒也白,牙白則壽長。看這頭臉,有點像烏孫馬的模樣。可這腰骨,卻像是太軟了些,這喘息之聲,也似乎細了點。」   
軍官:「良馬胯下知。大帥不妨騎上這匹馬溜上一溜,好劣便瞭然於胸了!」   
「好!」麻大帥道,「趁著今夜月色明亮,本帥要溜上一遭!」   
趙細燭在營房間的陰影裡閃著身子,躲避著巡邏的士兵,尋找著馬廄。他找著地上的馬糞,跟著馬糞找去。突然,猛聽得一陣馬蹄響,一道白色馬影飛掠而過,向著校場方向馳去。   
「寶兒?」趙細燭失聲。   
熊熊燃燒著的火把已將校場照得通明,麻大帥騎著汗血馬馳來。他是行伍出身,曾是大清的綠營騎兵,又是個嗜馬如命的人,這騎馬的身架子,更是威風了得,腰板筆挺,雙腿不緊不松地夾著馬,韁繩也不緊不松地提著,掛在腰間的佩劍隨著身子的聳動一蹦一蹦的像裝了彈簧。   
他策著汗血馬,繞著場子飛奔,越奔越快。   
汗血馬奔跑的姿勢有點奇,帶著很強的鼓點節奏,馬身往前聳的時候,那馬尾和馬鬃也隨之揚起,像舵似帆,將擦身而過的風聲也掀動得像音樂般好聽。   
麻大帥震驚了!突然,他對著衛兵大喊了一聲:「傳軍樂隊!」   
衛兵長聲喊:「大帥有令!傳軍樂隊!」   
趙細燭重又爬回馬車底下,看起了在場上奔跑的汗血馬。「是寶兒!是寶兒!」他對著自己道,急得不知所措。   
汗血馬一圈一圈地跑著,不時地從馬車前馳過。   
猛然間,場上響起了驚天動地的軍樂聲!趙細燭看去,直見一支軍樂隊吹打著洋鼓洋號,繞著場子,邊奏邊走了起來。再朝汗血馬看去,趙細燭更是驚奇地發現,汗血馬竟然踩著樂曲聲,走起了舞步!   
趙細燭看得傻了!   
汗血馬馳到了場子正中,踏著極高貴的舞步,威不可視地時緩時疾地走起了方陣!騎在馬背上的麻大帥從來沒有見過這般神奇的馬,驚得目瞪口呆,拔出佩劍,高高的舉著,竟然也像馬似的聳著身子。   
「本帥得了匹上好的烏孫馬!」麻大帥發瘋地大喊起來。   
軍樂隊奏得更響了,馬身有節奏地左右搖晃,把麻大帥晃得幾次要從馬背上摔下。麻大帥連聲喊:「天賜良馬也!天賜良馬也!本帥要是當了皇上,騎上這匹良馬,也不算掉身價了!」   
軍樂隊奏得天搖地動。   
「此馬到了戰場上不知如何?」麻大帥對自己道,突然將劍往左重重一劈,狂聲喊:「停——!」   
軍樂隊停住。麻大帥的劍又往右重重一劈,狂聲喊:「槍炮考驗——!」   
衛兵長聲喊:「大帥有令!槍炮考驗——!」   
只一會兒,從營房裡列隊奔出幾十個扛槍的士兵!炮房的門也打開了,炮兵轟轟隆隆地推出了兩門大炮!步兵和炮兵奔到校場中央,布下鐵桶陣,子彈齊齊地上膛,炮彈齊齊地推膛,只待大帥一聲令下,便可開槍放炮!   
騎在馬上的麻大帥見槍炮齊備,喝了一聲好,將劍往空中猛地一指,拉著嗓門大喊一聲:「發——!」   
頃刻間,槍炮齊響!麻大帥一夾馬肚,汗血馬便在驚心動魄的槍炮聲和滾滾硝煙中繞著場子奔行起來。   
四蹄生風!馬鬃如旗!   
「了得!果然了得!」麻大帥嚎嚎歡叫著,將手裡的劍揮動得成了一條白練,發狂似的一圈一圈地轉著。突然,馬長長地嘶鳴了一聲,其聲如鶴鳴般通透明亮,又如虎嘯般沉雄不群!麻大帥被這種從未聽到過的馬嘶聲驚呆了,猛地勒住了馬。   
藉著火把的光亮看去,馬脖間汩汩流出了鮮紅的汗液。   
麻大帥一愣,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往馬脖上摸了一下,放到眼前一看,整個人霎間成了木頭人,抬著的手再也放不下了。   
槍炮聲停止了。校場上一片沉寂,只有火把的燃燒聲在響著。   
「這……這……這……」麻大帥看著手套上的馬血,猛地將手裡的劍一扔,雙手高舉,狂喊道:「這……這……這是汗血寶馬!」   
汗血馬又一聲長嘶!麻大帥滾下馬來,重重地跪下了,猛地舉手問天:「蒼天何恩,福賜寶馬?本帥不才,何有此受?」   
天空中,殘月飛渡。麻大帥拍打著地面,又猛地抓起兩把彈殼,瘋狂地扔得老遠,跌跌衝衝地爬起,一把抱住了汗血馬的脖子,把臉往仍在滲流不止的馬汗上蹭著,將兩面巴掌都染得紅了,便展開雙臂,學著馬的樣,繞著場子狂奔起來,邊奔邊喊:「本帥得了汗血寶馬——!本帥得了汗血寶馬——!鮑爺!你瞎了眼窩了——!瞎了你的眼窩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上蒼恩送天馬,我麻大帥打下天下,登基稱帝之日,指日可待也!」   
他趴在了地上,竟然「嗚嗚」地痛哭起來。   
「寶兒淌出汗血來了?」趙細燭在馬車底下也驚得呆住了。   
汗血馬默默地看著趴在地上因喜而哭的麻大帥。麻大帥猛地抬起臉,抬手指著蒼天,發出了一陣狂傲的大笑後,大罵起來:「大腦袋袁世凱!你聽著!你也想做皇帝麼?你修行不夠,時命沖了天廄,限日臨頭,縱然是爬上天駒之鞍,也得跌斷脖子!大鬍子張勳!你聽著!你也想做皇帝麼?你小人得志,地魁沖了天罡,命犯龍駒,就算是坐上了寶鞍,也難逃墜地碎骨!你們都睜開狗眼看看我麻大帥如今得了什麼!——得了汗血寶馬!看明白了麼?本帥得了——汗——血——寶——馬!這是上天賜授本帥登臨大寶的吉兆!是吉兆!做皇帝的吉兆!」   
汗血寶馬的眼睛裡流露出鄙夷的目光。   
馬車底下,趙細燭的眼睛盯著場上,急聲低喊:「寶兒!快跑啊!寶兒!快跑啊!」突然,馬車顫動了一下,趙細燭從地上的影子上吃驚地看到,車篷掀起,從車裡飛躥出一道白色的影子!   
他的眼睛驚得睜圓了。   
從馬車裡飛掠而出的白色人影直撲汗血馬。沒等任何人看清是怎麼回事,穿著白袍的鬼手已輕輕落在了汗血寶馬的馬背上,韁繩輕輕一提,汗血馬便馴服地飛蹄向著校場的出口馳去!只是一轉眼工夫,汗血馬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快得甚至連蹄聲也沒有讓人聽見!   
校場上的人全呆住了。   
麻大帥趴著,慢慢撐起了肥胖的身子,怔怔在看著汗血馬剛才站著的地方,問:「汗血寶馬呢?」   
無人敢回答。麻大帥又問了一遍:「汗血寶馬呢?」   
鴉雀無聲。   
「汗血寶馬呢——?」麻大帥從地上猛地跳起,狂聲喊問,「本帥的汗血寶馬呢——?!」   
校場上一片死寂,滿地的炮彈殼還在冒著余煙。   
麻大帥瘋了似的滿場狂奔著找馬,在場子上打起了轉,突然慘叫一聲「還我馬來——!」往後一仰,重重地倒下了!   
塵土中,趙細燭丟魂落魄地走著,啞著嗓子喊:「寶兒——!你在哪?寶兒——!你在哪?……」   
拉貨的馬車一輛輛在他身邊駛過。「找什麼哪?」一個趕車的車伕大聲問道。   
趙細燭問道:「大叔,有沒有見一個穿白衣的人,騎著一匹白馬?」   
「那白衣人長得啥樣?」   
「沒看清!」   
「有腦袋麼?」   
「沒看清!」   
「那就是閻王爺了!閻王爺出來提人,穿的就是白衣,騎的就是白馬,他的那顆大腦袋,誰也看不清!」   
趙細燭抹著臉上的乾土,擠出苦笑:「大叔,您別嚇我!我找的,可是一匹活馬。」他脫下鞋倒了倒沙子,繼續往前走去,邊走邊喊,「寶兒——!你在麼?我在找你哪——!寶兒!你回我一聲話啊!……」   
車伕看著遠去的趙細燭,搖頭:「是個瘋子!」   
趙細燭路過昨天寫過「字據」的河灘,站停了,朝灘上看去。灘邊的沙土上,那行字還在。他苦笑起來,走了過去,拾起樹枝,在每個字上打起了叉叉。   
身後響起了馬蹄聲。趙細燭緩緩回過身去。遠遠的,燈草牽著一匹白馬從一片樹林裡走了出來。驚喜漸漸爬上了趙細燭的臉,他扔下樹枝,朝著燈草和白馬狂奔過去。   
可是,趙細燭奔跑著的腳步卻很快慢了下來。遠遠的,他已經認出,牽在燈草手裡的白馬,不是汗血馬!   
他失望地站停了。燈草也站停了,手裡牽著馬,看著趙細燭。   
兩人在陽光下久久地看著。   
燈草牽著白馬,一臉委屈,終於開了口:「你不是說汗血馬就是白馬麼?我好不容易偷到了手,你怎麼又說不是汗血馬了?」   
趙細燭道:「這事,是我對不起你。我沒把話給你講明白,要不,你不會白辛苦一場。」   
「那你見到汗血馬了麼?」   
「記住,別把汗血馬掛在嘴上,它的名字叫寶兒。」   
「你見著寶兒了?」   
趙細燭點點頭:「見著了。」   
「那你怎麼不把寶兒偷出來?」   
趙細燭苦笑了一下,沒再說下去。   
燈草道:「怪我燈草不好,我要是早教你怎麼做賊,你就得手了,現在後悔也晚了。我說,這白馬,該怎麼辦?」   
「哪兒偷的,送回哪兒去。」   
燈草叫起來:「你這不是害我麼?我要是再把馬送回鮑家莊,不就是送死去麼?」   
趙細燭不再作聲,從燈草手裡取過馬韁,牽著白馬,朝原路走去。   
燈草愣了會,大聲喊:「你去哪?」   
趙細燭沒有回頭,他的背影在逆光裡顯得既瘦弱又固執……   
北京郊外皇陵旁的古道又寬又平展,這會兒,有三匹遠道而來的馬行走在漫天風塵裡。   
古驛道旁,皇家陵宮的一座座黃瓦大殿聳立著,石人石馬肅立在一排排高大的古柏下。滿地落葉在馬蹄下打著旋兒。這騎馬的三人,臉上都包裹著破布,只露出一雙眼睛,穿在身上的羊皮襖也都發了黑。   
若不是那頭蹲在馬背上的猴子和那只在大風中不停旋轉著的小風車仍是那麼眼熟,誰也不會相信,這會兒出現在京郊古道上的這三個人,會是金袋子、風箏和風車。   
金袋子走在前頭,他的黃毛老馬已經走得一瘸一瘸了。兩姐妹騎的是一青一花兩匹公馬,也都已是走得筋疲力盡,馬蹄子打在石板路上的聲音又碎又亂。   
「金袋子!」風箏看著身邊的宮殿,問道,「這兒就是京城的皇宮麼?」   
風大,金袋子沒聽見。風車抬手拉了下垂在臉上的那根珠繩,把風車葉片卡住,大聲道:「金袋子!在問你呢!」   
金袋子回過頭來,把罩在臉上的破布扯了扯,露出一隻發白乾裂的耳朵。風箏對著這只耳朵大聲說:「這兒就是京城的皇宮麼?」   
金袋子動了動起殼的嘴唇,大聲回道:「這兒是埋皇上的墓地!離京城還遠著哩!」三人不再說話,把擋沙的破布在臉上裹嚴實,繼續往前走去。   
在一片離皇陵不遠的松樹林子裡,騎著汗血馬的鬼手在默默地看走來的三個人。猛然,汗血馬對著逆風側過了臉。鬼手感覺到什麼,取出馬臉面具給自己戴上,朝林子深處回過臉去——這已是一張被面具嚴嚴實實遮著的臉!   
她看見,那林子裡,已經默默地站著了十個騎馬的蒙面黑衣人!   
金袋子的黃馬老馬也感覺到什麼異樣,突然在路中間站住不動了,一泡長長的馬尿撒了出來。   
金袋子臉色頓變,猛地把手按在了槍套上。風箏和風車勒住了馬,看著他。馬尿聲地時斷時續。   
「怎麼了?」風箏問。   
金袋子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馬尿聲時緩時急。   
「你又在聽馬撒尿?」風車道。   
金袋子狠狠地瞪了風車一眼,繼續聽著。   
好一會,馬尿聲停止了。金袋子掏出了手槍,不安地四下看著。坐在馬鞍上的巧妹子也像主人一樣直起腰,四下張望起來。   
風箏道:「金袋子,到底出什麼事了?」   
金袋子喘起了粗氣,道:「我的馬,聽到了殺氣!」   
「聽到了殺氣?」風車笑了笑,「莫非這也是你教它的?」   
「閉嘴!」金袋子重聲道,「記住,想活的就不要在我拔槍的時候多說話!」   
風車道:「要是不想活呢?」   
金袋子道:「那就先把自己的舌頭割了,免得禍害別人!」   
風車冷笑一聲:「奇怪!你拔你的槍,我說我的話,你與何干?」   
金袋子抬起了手,把槍口對準了風車的臉:「你再說一句,我立馬打死你!」「叭」地一聲,風箏抬手對著金袋子抽出一馬鞭,金袋子的手槍掉了。風箏道:「你也記住,要是再這麼對咱們倆姐妹說話,下一鞭子抽的就不是你的槍,而是你的眼!」   
金袋子朝巧妹子偏下了頭,巧妹子跳下馬,拾起了手槍,扔給了金袋子。   
金袋子道:「或許我早該告訴你們,我的馬在不該撒尿的時候撒了尿,就是在告訴我,它聽到了附近有殺氣!」   
風車又冷笑道:「這麼說,你的馬是用尿來與你說話的?」   
「說對了!」金袋子也回了一聲冷笑,「我再告訴你們,馬尿聲要是急,這殺氣就重,要是馬尿聲不急,這殺氣就輕。」   
風車道:「可我怎麼就聽出那馬尿聲,一會兒急,一會兒又不急了呢?」   
金袋子道:「那是它在告訴我,在這附近有兩股殺氣!」   
  倒掛火槍的黑馬   
松樹林子裡,鬼手手裡握著雙槍,默默與那十個黑衣人對峙著。   
黑衣人的手裡也不僅舉著短槍,而且還多了一樣東西:套馬索!顯然,他們是衝著汗血馬來的!   
鬼手那兩隻戴著馬蹄手套的手動了下,拇指悄悄打開了手槍板機。   
幾乎是在同時,土路上的馬鞍旁也「啪」地一聲響,一口皮袋上的銅扣打開了,金袋子從袋裡掏出了兩支短槍,對著兩姐妹扔去。風箏和風車抬手接住了槍,「卡卡」兩聲,槍機即被打開。   
金袋子目光凜冽,道:「這一路上,咱們還沒使上槍,可一到京城的地界,就有事了!你們給我聽好,金爺的槍一響,就顧不上你們了,你們自己管著自己的性命,想活,就得先把不讓你們活的人打死。記住了麼?」   
風箏和風車沉默。   
金袋子道:「忘了布無縫的那匹黑馬了麼?就要像它那樣,對人下手的時候,槍槍斃命!」   
風車的手一抬,對著金袋子的腦袋猛地扣動了板機。   
「砰!」槍聲響起,金袋子的帽子被打得高高飛了起來!   
槍聲傳向松樹林子,白袍人和黑衣人都一怔,朝著響槍的地方回過臉去,他們都看見,遠遠的,一頂帽子高高飛起又落下,掛在了樹梢上。   
鬼手趁這機會對著黑衣人猛地開起了槍,槍聲爆豆似的響了一陣,七八個黑衣人頓時栽下馬來。硝煙在林子裡飄起。等硝煙散去,驚魂未定的黑衣人這才發現,白袍人和汗血馬已經不知去向!   
土路上,金袋子怒視著風車:「為什麼對我開槍?」   
風車道:「你廢話太多!」   
金袋子怒哼了一聲,強忍住火氣。三人朝著響槍的樹林子看去,林子上空,飄散著一縷縷硝煙。金袋子道:「看來,不是衝著咱們來的!快走!」他一夾馬,馬便朝前飛馳而去。   
風箏和風車緊緊跟上。正在樹上取帽子的巧妹子見馬走了,飛快地摘下帽子,從樹上跳下,追上了主人,躥上馬鞍。   
三雙狂奔的馬蹄攪起了滾滾黃塵!   
松樹林子裡,一個身子肥碩的黑衣人鞭下了馬,走到林子邊,望向沿路狂奔的三匹馬。「他們是誰?」他問身後的黑衣人。   
黑衣人道:「或許是過路的。」   
肥碩的黑衣人又問:「剛才那一槍,是他們打的?」   
黑衣人道:「是他們打的。」   
肥碩的黑衣人說:「既然是過路的,為什麼要打槍呢?打了槍,為什麼又要跑了呢?」說罷,狠狠地摘下了臉上的蒙布。   
他是曲寶蟠!   
鬼手沒有走遠。她騎著汗血馬,沿著山嶺間的亂石走著,走向一片濃密的樹林。她知道,自己還有許多事要辦,不能把汗血馬帶在身邊。   
她在一口山洞邊下了馬,搬去蓋在洞口的柴草,把馬牽進了洞去。   
像走的時候一樣,鬼手又悄無聲息地回到了木偶戲班的棚子。   
一隻打開著的小瓶裡泡著用艷紅的鳳仙花漬成的蜜膏,一把小棕刷蘸著膏,往指甲上抹去。十個塗了膏的紅指甲彈動了一下,便有一張小巧的嘴朝指甲上吹了起來。鬼手抹著指甲,聽到門簾外有腳步聲,把瓶蓋擰上,道:「上哪去了,這半天?」   
挑簾進來的是跳跳爺。   
跳跳爺不自然地笑笑:「沒……沒上哪,這不沒煙抽了麼,上外頭買了包關東煙絲。」   
鬼手垂著長長的睫毛,欣賞著新染的指甲:「這大冷的天,你的臉,怎麼淌過油汗了?」「是麼?」跳跳爺抹了下臉,搓搓手指,「是抹的蛤蟆油。」   
鬼手道:「聽說,當年你給犯人下刀子片肉條的時候,往臉上抹的可不是蛤蟆油,而是避邪的雞油。」   
跳跳爺道:「對對,這會抹的也是雞油。」   
鬼手道:「這麼說,咱們這木偶戲棚裡,也得避避邪氣?」   
跳跳爺看了眼衣箱,想說什麼,卻忍住了。   
鬼手一笑:「跳跳爺,我鬼手可是個小心眼的女人,你既然和我合上了伙,那就不能再把心思用在別的女人身上。」   
跳跳爺苦笑笑:「哪能呢?有你這麼個仙姑奶奶在身邊,我跳跳爺眼裡還能再有別的女人?」他的話還沒說完,鬼手的臉突然一沉:「那你說,你總是瞞著我,一個人往外開溜,一去大半天的,到底是去哪了?」   
「不是說了麼,買煙絲!」   
「放屁!」鬼手把桌下的一隻木箱拉出,踢了一腳,箱裡倒出一大摞煙絲包來,「有這麼多煙絲放著,你還買煙絲?」   
跳跳爺笑了:「生氣了不是?行,我給你說實話,喝酒去了。」   
鬼手知道跳跳爺還在騙她,噗地一笑:「張開嘴!」   
跳跳爺把嘴張開。鬼手悄悄拿起一包煙絲,拆開了包,猛地對著跳跳爺的嘴裡倒了起來,邊倒邊罵:「看你還敢不敢再騙我!」   
跳跳爺大叫一聲,雙腳狂跳,拚命嘔了起來。鬼手這才得意地笑了,踢了跳跳爺一腳:「往後長點心眼,老爺們撒謊,別老是藉著煙酒說事!——快掛上你的全套傢伙,該開場了。」   
跳跳爺吐了嘴裡的煙絲,拉起了幕布。   
幕布徐徐拉開,突然,兩人都愣住了。   
台外的場子裡,十多個端著槍的士兵齊齊地站著,將槍口對準著小小的戲台!   
金袋子一行三人騎著馬,在北京街市的街面緩緩行走著。路人好奇地打量著這三個風塵僕僕的遠道來客。   
風箏和風車沒到過京城,什麼都覺得新鮮,東張西望地瞅著。金袋子是個見過大市面的人,肩上馱著猴,在馬鞍上坐得穩穩的。   
風箏道:「金爺,在這京城的馬路上,你的這匹黃毛老馬,聽出殺氣來了麼?」   
金袋子道:「什麼意思?」   
風箏一笑:「本姑娘的意思就是,要是你的馬想撒尿,別弄髒了天子腳下的這方淨土。」   
金袋子道:「看來,你是信不過黃毛老馬的尿?」   
風箏道:「我是信不過你。」   
金袋子不再理會風箏。風車的頭髮上,木片小風車在呼呼地轉著,她也想逗逗金袋子,便道:「金爺,什麼叫殺氣?」   
金袋子把一張硬臉朝著風車:「金爺臉上這會兒掛著的,那就是殺氣!」   
風車道:「我聽爺爺說過,男人身上,有三氣,一是劍氣,二是酒氣,三是霸氣,沒聽說還有殺氣。」   
「那是你爺爺不敢說。」   
「為什麼?」   
「怕嚇著了你,不敢再嫁男人!」   
「你臉上這會兒掛著的,真是殺氣?」   
「金爺從不誆女人!」   
「那就好,我喜歡的就是殺氣!」風車一笑,「我要是嫁男人,就嫁給你!」   
金袋子冷哼一聲:「你不配!」   
「莫非我比不上那個馮桂花?」   
「比不上。她在金爺我面前,至少不會說這個嫁字。」   
風車笑了:「一個連嫁字都不敢說的女人,她就沒把自己當女人!」   
風箏瞪了妹妹一眼:「風車!你胡說什麼!」風車對姐姐意味深長地暗暗擠了一眼。   
馬路的另一頭,曲寶蟠騎在馬上,在默默地跟著金袋子一行。   
在一家小酒樓外,金袋子下了馬,對兩姐妹道:「吃飯吧!」   
三人在酒樓靠窗的桌子邊坐下,酒保端上了酒菜。風箏道:「咱們算是進京了!」風車道:「從今天起,咱們就得盜馬了?」   
兩姐妹看著金袋子。金袋子沉默著。「為什麼不說話?」風箏道。   
「我在想皇陵前發生的事。」   
「你不是說,那些在林子裡開槍的人,不是衝著咱們來的麼?」   
「可我總覺得,一進了京城,背上就像有東西在盯著。」   
「盯著你的是什麼東西?」   
「還說不清,不是人的眼睛就是槍的子彈。」   
風箏和風車朝四周看了看,沒看出什麼異樣。   
金袋子道:「要是連你們也看出是什麼東西在盯著,那麼,這東西就不可怕了。」   
酒樓對面茶樓靠窗的桌子邊,坐著在緩緩喝茶的曲寶蟠。   
風車道:「這麼說,你是怕了?」   
金袋子一笑:「怕了。」   
風箏道:「都別說廢話了,咱們該想想怎麼盜馬!」   
金袋子道:「盜馬是我的事。」   
風箏道:「你會爬牆麼?」   
「問這幹什麼?」   
「你要是不會爬牆,你怎麼進得了皇宮去,把汗血馬給盜出宮來?」   
「我已說過,那是我的事。」   
風車從懷裡掏出一張破報紙,放在桌上:「這是一個月前,我在路上拾到的一張報紙,上面寫著,皇上早在去年十一月就已經被攆出宮了,如今的皇宮,改名叫故宮博物院了。」金袋子的臉一變,一把抓過報紙看了看,抬起臉道:「這麼說,皇宮裡沒有皇上了?」   
風車道:「沒有皇上了。」   
金袋子道:「連皇上都不在宮裡了,皇上的汗血馬還會在宮裡麼?」   
風車道:「你問我,我問誰?」   
「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現在告訴你,遲了麼?」   
「你倆聽好!金爺我是盜馬賊,不是找馬賊!我只管盜馬,不管找馬!」   
風車突然轉過臉去:「風箏呢?」   
風箏的座位空著,她不見了!   
對面茶樓上,曲寶蟠也已不見!   
深夜,紫禁城高高的城牆外,一匹馬馳來,騎在馬上的是風箏。   
風箏在高牆的陰影裡勒住馬,瞅瞅四下無人,便下了馬,將馬栓在一棵樹上,像壁虎似的向牆上爬去。   
城牆邊一處屋角,曲寶蟠探出臉來,看著在爬牆的風箏。   
一根打著箍的繩子無聲地從屋簷下垂下。繩箍對著曲寶蟠的腦袋一套,又一抽,沒等曲寶蟠喊出聲來,他的身子已經懸空了。   
城牆上的風箏卻是什麼也沒發現,在牆上爬著。突然,她的身子像壁虎似的趴在牆磚上不動了。她看見,身邊的牆上,映著一匹馬的影子!   
馬影子在緩緩動著。   
風箏收回身形,無聲地滑回到地面。   
下了地,風箏低聲問著黑暗:「哪兒來的馬?」   
馬影子在城牆上倏然消失。風箏剛要回身去看個究竟,腳下「噗」地落下了一個布包。她猶豫了一下,拾起布包,解開。包裡是一塊廟殿的供牌,藉著月光看去,牌上一行字:「馬神菩薩之位」!   
風箏回身找去,猛見一個穿著白袍的人已經跨上了她的馬,一陣馬蹄急響,馬馳走。   
風箏大喊:「為什麼騎走我的馬!」她朝馬追去。   
屋簷下,被懸掛住脖子的曲寶蟠蹬著腿。他的腳好不容易勾著了柱子,身子借勢往上一聳,抬手抓住了簷椽,腦袋從繩箍裡脫了出來。   
他重重地跌到地面,臉色慘白。他扭動了一會脖子,一把抓過身邊的一把破板凳,套進了懸著的繩箍,重重一抽,板凳凌空晃蕩起來。   
「好一個白袍人!你可又讓曲爺見著了!」他大笑起來,「你聽著!老子會找到汗血馬的!」他從地上爬起,發狠地一推板凳,板凳像懸屍似的來回擺動。   
金袋子是離開不酒的人,就像他離不開馬、離不開猴。   
他向馬路邊的一家賣酒的鋪子買了一葫蘆酒,掛在馬鞍上,拍了拍巧妹子,示意它坐好,牽著黃毛老馬朝前走去。路邊,風車牽著馬在看著他。   
「你去哪?」風車問。   
金袋子站停:「回去。」   
風車道:「離開馬牙鎮這三個月裡,我知道你每時每刻都在想著掉轉馬頭。」   
「算你看準了。」   
「那你還不快滾!」   
「你早知道皇上已經不在宮裡,那汗血馬也就不可能再在宮裡住著,這麼重要的事,你為什麼一個人藏著,不早說?」   
「我要是早說了,你還會領著我和風箏進北京城麼?」   
金袋子冷笑。風車道:「你是打定主意要走了?」金袋子道:「是的,打定主意要走了!」說罷,他不再理會風車,朝前走去。   
「金袋子!你站住!」傳來風箏的喊聲。風箏從遠處跑來。風車大聲道:「姐姐!讓他走!沒有他,咱們也能把馬找到!」   
風箏沒理會妹妹,朝金袋子追了過去,她一把抓住金袋子手裡的馬韁繩,重聲道:「金袋子!你還是不是人?你答應布先生幫咱姐妹倆找馬的,可你現在卻要扔下咱姐妹倆走了!」   
「我什麼時候答應布先生了?」金袋子道   
「在布先生的墳前!你難道忘了?」   
「那是有八支劍對著我的脖子,我才點頭的!」   
「男人既然點了頭,就好比斷了頭,是不能再後悔的!」   
金袋子奪過馬韁:「走開!我把你倆帶到了北京,也就對得起布先生那三顆彈殼了!馬,你們自己找吧,要是老天爺開恩,沒準那馬在給誰拉車的時候,就讓你們給碰上了!」他一抬腿,跨上了馬背。一陣馬蹄響,馬已遠去。   
風箏對著金袋子離去的背影,眼裡浮起了淚影。   
京郊圓明園廢墟間狗吠聲聲。這是套爺曾經兩次見過曲寶蟠的地方。像以往一樣,流霧瀰漫著這片廢墟,那條游狗也像以往那樣,對著怪異的行人走馬發出不安的叫聲。狗叫聲突然停了。霧氣裡,出現了一匹馬,一匹鞍邊掛著火槍的黑馬。火槍的槍口是朝後的。顯然,這是套爺的那匹黑馬!一匹與殉主而死的「魏老闆」一模一樣的「魏老闆」!   
黑馬在斷石上站停,默默地看著黑暗。   
顯然,它地等著誰。   
兩姐妹只牽著一匹馬,醉醺醺地走來。兩人都喝過了酒,滿身的酒氣,說話都大起了舌頭。   
「姐……我記起來,布無縫死的時候說過……在京城,會有一個人……來幫助咱們的!」   
「我……不信!真要是有這個人,為……為什麼還不露面?我說風車,你比姐姐……少根弦!你把男人說的話……都、都當成……真話了!記住,男人的話,十句有九句是……酒話!」   
「可布無縫是臨死的時候……說的!一個臨死的人說下的話……就不是酒話,是實話!」   
「你要是信,你就把這個人……給喊出來啊!」   
「喊就喊!」風車扯開嗓子,對著黑暗大聲喊了起來,「喂!誰是幫咱們的人——?你快出來——!快出來——!」   
回答她的是一陣狗吠聲。風箏格格地笑彎了腰:「這個能幫咱們的人……不會是條……是條狗吧?」   
風車一跺腳,狠聲:「這個人真要顯身了……我也不認他了!姐,剛才,你……上哪去了?」   
「去皇宮找……找馬了!」   
「找……找到了麼?」   
風箏從懷裡摸出了那塊供牌:「找……到了一塊供……供牌!」   
風車從姐姐手裡取過供牌,看了一會,指點著念:「位……之……神……馬!什麼意思?」   
風箏笑道:「拿……拿倒了。」風車把供牌倒過來,又指點著念:「馬……神……之……位!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什麼意思!」   
「我……我知道!意思就是……就是讓你我……去見馬……馬神!對……對不對?」   
「對……去見……馬神!」   
兩姐妹大笑起來,搖搖晃晃沿著廢墟外的小路走去,直到碰上了黑馬的鼻子,這才發現面前站著一匹馬。兩人丟下馬韁,打量起眼前的馬來,撫摸著馬身。   
風箏道:「這……這不是布先生的馬麼?」   
風車道:「對,這是……這是布先生的馬!」   
「布先生……也來京城了?」   
「一定是來了……要不……他的馬怎麼會在這兒?」   
兩人朝馬鞍上的火槍摸去,兩隻手幾乎同時摸到了倒著的槍口。猛地,兩人幾乎同時嚇醒了酒,看著馬,驚得說不出話來。   
好一會,風箏道:「布先生不是死了麼?」   
風車也道:「是的,布先生已經死了!」   
「那匹叫魏老闆的馬,不是也死了麼?」   
「是的,那匹叫魏老闆的馬也已經死了!」   
「布先生和魏老闆,不都是我和你親手埋進墳裡的麼?」   
「是的,是咱們倆親手埋進墳裡的!」   
「人死了,還會活麼?」   
「不會。」   
「馬死了,還會活麼?」   
「不會。」   
「可布先生的馬怎麼活了呢?」   
「咱們再好好看看,是魏老闆麼?」   
「不用看了!」從流霧裡傳出了一個男人的聲音,「這匹馬,就是魏老闆!」   
走出來的是金袋子!   
「金爺?」兩姐妹失聲。   
馬料店裡,黑馬、黃毛老馬、花馬三匹馬站在槽邊吃著料,店夥計把一桶水倒進一口窄槽裡,道:「誰付錢?」金袋子把兩個銅板扔在水桶,店夥計提著桶走了。   
風車道:「說吧,怎麼不走了?」   
金袋子道:「是魏老闆把我留住的。」   
「你是怎麼遇上魏老闆的?」   
「我剛出城門口,就見到了它。」   
「莫非它在等著你?」   
「有個人牽著它,見我來了,就把它留下,他自己一閃身就不見了。」   
「這個人是誰?」   
「認不出。」   
「是不是一個穿白袍的人?」風箏道。   
「你怎麼知道?」金袋子的臉上露出了驚詫之色。   
風箏道:「我見過這個人。我本想去皇宮裡找汗血馬的,就在往皇宮的城牆上爬的時候,見到牆上有馬影子,就退了下來,腳剛落地,就有人給我扔了塊供牌……」把供牌遞給金袋子,「就是這塊牌。」   
金袋子看了看供牌,道:「你沒看錯,這個人穿的是白袍?」   
風箏道:「我的眼睛會看錯麼?」   
風車道:「這麼說來,你們兩人見到的白袍人,是同一個人?」   
金袋子道:「看來,是同一個人。」   
風車道:「我明白了,這個人把姐姐的青馬騎走,又把黑馬留給了金爺,意思就是,用黑馬換走青馬。」   
風箏道:「這個人為什麼要換馬呢?」   
「這還不明白?」風車道,「因為黑馬是魏老闆!」   
三個人三匹馬在落滿月光的河堤上走著。   
風箏道:「金爺,黑馬就是魏老闆,這好像不可能。」   
金袋子道:「我也知道不可能,可是,這匹黑馬,和布無縫的那匹黑馬,一模一樣,連槍也掛得一模一樣,槍口都是朝後的,板機上也連著一根鐵絲,只要把鐵絲掛上馬嚼口,馬就成了一位槍手了!」   
風箏道:「這匹馬,會不會就是爺爺留下的馬?」   
風車道:「我也這麼想!布先生說,爺爺是藉著他的名到京城找汗血馬的,爺爺也一定是訓出了與布先生的馬一模一樣的馬!」   
風箏道:「布先生不是說,他砍去了爺爺的一條手臂後,對爺爺說過,要爺爺三年學功、三年馴馬麼?」   
「不要再說了,」金袋子道,「看來,這黑馬就是套爺的那匹馬了!讓人弄不明白的是,套爺的黑馬,怎麼會落在那個白袍人手裡,而那個白袍人,又為什麼要把黑馬再送還給你倆?」   
風車道:「這只能說明兩件事:頭一件,這個白袍人是個熟悉爺爺的人,爺爺死了,他就留下了馬;第二件,這個白袍人知道咱們來京城找汗血馬的事,所以把黑馬又留給了咱們,讓黑馬像幫爺爺一樣幫咱們!」   
風箏道:「風車這麼一說,我就更明白了,這個人把一塊寫著『馬神之位』的供牌交給我,就是為了讓咱們到一個與馬神有關的地方去等他!」   
風車道:「這個與馬神有關的地方,會是哪呢?「   
金袋子道:「供牌是供在廟裡的,這個與馬神有關的地方,當然是馬神廟!」   
丟了寶兒的趙細燭在京城城牆邊的一家掌馬鋪子裡當了夥計。   
他將一口羊皮風箱「呼呼」地拉得山響,打鐵爐裡噴著綠火,幾塊馬蹄鐵燒得通紅。一把鐵鉗夾住馬蹄鐵往一個水桶裡淬去,「絲」地冒出一股白煙來。   
「喂,我說,你有大名麼?」淬著火的鐵匠問拉風箱的趙細燭,「幫我幹了這麼多日子活,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呢!」   
趙細燭抬起了沾滿煤灰的臉,笑道:「您還是管我叫黑小三吧,都叫順了。」   
鐵匠道:「看你也長得不黑,怎麼叫上黑小三的?在家,排行老三吧?」   
趙細燭笑笑,沒吭聲。   
鐵匠道:「在我這兒幹活,有兩個多月了吧?」   
趙細燭點點頭。   
「拉了兩個多月風箱,胳膊上也有點力氣了,趕明兒,我教你打馬掌。」   
趙細燭抹著汗,笑著又點了點頭。   
棚外傳來熱鬧的爆竹聲。   
爆竹聲在天橋街面不絕於耳,到處是一派過元宵的景象,家家店舖披紅掛綵,路上行人也都揀著喜慶的東西買,一片嘈雜。趙細燭肩頭掛著馬褡子,在人堆裡擠著,這兒看看,那兒瞧瞧,卻是什麼也沒買下。   
他在那個賣木偶玩具的挑子前站了一會,見又有一匹木偶馬掛在攤上,便伸出了手,可手剛伸出又縮了回來,急忙回身走開。   
他在一個小攤上買了一對紅燭和一對紅漆泥人,又稱了半斤大棗,往回走去。這時,他的背上被人打了一下,回頭一看,笑了起來:「燈草?」   
他高興地抓住燈草的雙肩搖起來:「燈草,又見到你了!你怎麼像個兵大爺?」   
燈草穿著一件破得冒花的軍用棉襖,蹬著一雙裂口的軍用皮鞋,腰裡紮著的是半根軍用皮帶,連腰裡掛著的也是一把破爛的軍用水壺。「都是撿的。」他抹著鼻涕笑道,「細燭哥,我還以為你死了呢!」   
趙細燭道:「我這人夠晦氣了,別再咒我。」   
「還沒吃吧?」燈草拉著趙細燭往一家小麵館走,「我請客!」   
小麵館裡,兩碗陽春麵端了上來,燈草見趙細燭在發怔,便打了他一筷:「你怎麼了,還像丟了魂似的?買了一對蠟燭一對泥人,還有這包大棗,就算過元宵了?」趙細燭道:「這是送人的。我如今在馬掌鋪裡學打鐵,得買幾件帶紅的東西送給師傅。」   
「怪不得見不著你人影了,原來你學鐵匠了!」燈草低下聲,「找到寶兒了麼?」趙細燭搖搖頭。燈草道:「要不,我再幫你找找?」   
趙細燭道:「寶兒是被一個穿白袍的人騎走的……這些日子,我在想,或許這個穿白袍的人,不是人,是天上來的馬神。」   
「對了。」燈草道,「我領你去一個地方,你一定會吃驚的!」   
趙細燭跟著燈草走到了木偶戲場子的時候,吃驚地發現,這裡已經空蕩蕩的,搭過戲台的地方已經拆空了,棚子也已拆去,只有幾個殘樁還站在老地方。一排排用圓木做的凳子橫倒在地上,幾條狗在凳間覓食。顯然,鬼手和跳跳爺的木偶戲班已經不在這兒了。   
「演木偶戲的戲班,怎麼走了?」趙細燭問燈草。   
燈草道:「你還想看《汗血寶馬》?」趙細燭笑笑:「自從在這兒看了汗血寶馬的戲,不知為什麼,老是讓我夢見寶兒。我想問問那位能唱汗血寶馬故事的班主,請她幫我拿拿主意,我該上哪兒去找回寶兒。」   
「怕是你再也見不到這個木偶戲班了。」   
「為什麼?」   
「聽人說,來了一群兵爺,連人帶戲棚都帶去了。」   
「是麼?他們惹上兵禍了?」   
破敗的馬神廟裡生著一堆火,趙細燭和燈草圍火坐著。   
燈草道:「我看得出,你來馬神廟,是等人。」   
趙細燭道:「我在等趙公公。」   
「趙公公是誰?」   
「是我的恩師。對了,寶兒就是他幫著送出宮的。出宮那天,他對我說,讓我在馬神廟裡等他,可我等了幾回,怎麼也沒等到他。」   
「匡」地一聲,風把廟門吹開了。燈草站了起來,把廟門關上,又頂上了一塊石頭。往回走的時候,他的眼睛突然停在供台上,發起怔來。   
趙細燭看著他:「燈草,怎麼了?」「細燭哥!」燈草指著供台上的馬神菩薩,驚喊起來,「你看,馬神菩薩手裡有東西!」   
「菩薩手裡有東西?」   
「是一張紙!」   
趙細燭回頭朝供台上看去,果然見馬神菩薩的手裡拿著一張紙片,驚聲道:「剛才,我和你還給它跪過,沒見它拿著紙……這會兒,它手裡怎麼就有紙了呢?」   
燈草道:「我去把紙取來?」   
趙細燭道:「我個兒高,還是我去取。」他爬上了供桌,伸出手,把馬神菩薩手裡的紙片取了下來。藉著火光看去,紙上只有一個字:「曲」!   
「曲?」趙細燭納悶了,想道,「曲是什麼意思呢?對了,曲寶蟠不就是姓曲麼?我是在這兒等候趙公公的,莫非這個字的意思就是,趙公公被那個叫曲寶蟠的人給打劫走了?」   
曲寶蟠站在「租馬局」院子裡給一匹病馬拔著火罐,燃了火紙的火罐往馬背上一個個地按下,全都穩穩地站住。他邊按火罐邊憂鬱地唱著曲子:「今晚月兒怎麼那麼高?騎白馬,挎腰刀,腰刀快,剁白菜,白菜老,剁皮襖……」   
那兩個傻愣愣的夥計牽著一匹病馬進來。「曲爺,您回來了?」夥計打招呼,「這匹病馬,是東城的九爺請你瞧病的,您抽空給救救?」   
曲寶蟠問:「什麼病?」   
「馬後腿麻癱了。」   
曲寶蟠道:「找十斤雞屎,十斤酒糟,陳醋一大瓶,拌勻炒熱,裝布袋裹百令穴,三天要是還不見好,用小寬針放蹄子血,一日放一大碗,三天再不見好,那就該摘曲爺的門匾兒了!」   
夥計應聲退下。「等一等!」曲寶蟠將馬背上的火罐一個個拔下,「那老閹人還活著麼?」夥計道:「活得好好的,天天玩他的笑人,想必還死不了!」   
曲寶蟠道:「今兒本爺高興,把他放了!」   
「租馬局」一間黑屋內晃著殘燭的光亮,木頭做的五彩笑人在「格格」笑著。搖著木頭人的是趙萬鞋。   
趙萬鞋坐在一堆乾草裡,披散著長長的灰白辮子,慢慢搖著,聽著木頭人的笑聲。「笑人哪,」他對著木頭人道,「要是人都像你這樣,笑個沒完沒了,那該多累?哭,是累;笑,也是累。做人哪,哭哭笑笑,都是累出來的。要是幹什麼事都不累了,也就不必再哭了;不必再哭了,也就不必再笑了。這話,你說是麼?」   
木頭人的笑聲停下了。   
趙萬鞋道:「這些年在宮裡,要是沒有你陪我,我還不知該怎麼過呢。本想著,把你送給細燭的,可看來是送不成了。你就陪著我,在這黑屋子裡等死吧。我一死,也就無人再讓你笑了。」   
門打開,一身鮮衣的曲寶蟠手裡盤著兩個玉球,走了進來。   
「還沒記起來麼?」曲寶蟠手裡的玉球玩得卡卡作響。   
趙萬鞋偏過了臉。曲寶蟠笑了一聲:「實話對你說了吧,宮裡有人看見那汗血馬是你和趙細燭一同牽走的!」趙萬鞋道:「既然曲爺什麼都知道,那還問我幹嘛?這一問,就是幾個月,你不累著,我倒是覺著累了。」   
曲寶蟠往牆上看去,牆上用墨畫滿了一張張人臉,每張臉都閉著眼睛。小桌上,擺著一方硯、一錠墨和一支筆。   
「人沒長進,畫倒是有長進了。」曲寶蟠笑道。   
「這是皇上交待奴才的事兒,奴才不敢不辦。」   
「這畫著的人臉,怎麼都閉著眼睛?」   
「你說,這做人,什麼時候會把眼睛給閉上?」   
「睡著的時候。」   
「可睡著了還會醒來,醒了不就把眼睜開了?」   
「閉著眼不再睜開的,那就是死人了!」   
「奴才畫下的,正是死人。」   
曲寶蟠哈哈大笑:「好,畫得好!這間租馬局的黑屋子,大明朝的時候,就是刑部的凌遲房!在這屋裡被『片』成肉條兒的人,少說也有幾百幾十,你都把他們的臉給畫在牆上吧!聽著,畫完了,不想畫了,就收拾你的東西,該上哪就上哪!」   
一把鑰匙扔在趙萬鞋的腳下:「這是開腳銬的鑰匙!」說罷,曲寶蟠往外走去。   
「慢,」趙萬鞋道,「你是說,我可以走了?」   
曲寶蟠回過臉:「不走也行,給自己先畫下張死人臉,再一頭撞死在牆上,就省得再走了。」   
趙萬鞋放下了碗:「這麼說,你知道汗血馬在哪了?」   
曲寶蟠又是一陣哈哈大笑:「趙公公!實話告訴你,我留你在這兒,壓根兒就沒想從你嘴裡問出汗血馬的下落!汗血馬如今在哪,曲爺我知道!曲爺留你,是想弄明白,那個給守宮門的士兵點了穴,打開宮門放走汗血馬的白袍子人,到底是誰!」   
「知道這個白袍子人是誰了麼?」   
「我本以為此人必會來救你,可我想錯了,我等了此人這麼久,卻是白等了一場!」   
「那個穿白袍的人,沒準就不是活人。」   
「不是活人?那是什麼人?」   
「死人。」趙萬鞋道。   
曲寶蟠愣了下,往牆上看去。滿滿一牆死人的臉!   
按著那張紙上的暗示,趙細燭和燈草來到了「租馬局」的大門外。   
兩人從牆角邊探出臉來,遠遠看去,掛在屋簷下的燈籠照出「租馬局」三個字的破匾。   
趙細燭覺得挺納悶:「曲王爺怎麼會住在這種破屋子裡呢?」   
燈草道:「馬市的老頭不是說,曲王爺自從不當王爺了,就在這兒當上馬郎中了?」   
「你說,趙公公會在這裡麼?」   
「不知道。」   
「走,咱們從牆上爬進院去,要是見著趙公公,咱們就把他給救出來!」   
兩人正要貓著腰往「租馬局」的圍牆跑去,突然一輛馬車駛來,在兩人身邊停住了。「二位誰是趙細燭?」馬伕問。   
趙細燭一怔:「我就是!」   
馬伕道:「請上車!」   
趙細燭問:「這是誰的車?」   
馬伕道:「在下沒問僱車的主子是誰。」   
趙細燭道:「這麼說,是有人雇了車,讓你來接我?」   
馬伕道:「正是!」   
趙細燭遲疑著往車上爬去。   
「我呢?」燈草喊起來。   
趙細燭道:「快上車!」   
「不!」馬伕用鞭一攔,「僱車的主子說了,如果有個叫燈草的人也想上車,就用鞭子把他攆下去。」「叭!」燈草背上挨了一馬鞭,跌下了車。   
馬車飛快地駛走。   
燈草從地上爬起,突然笑了。馬伕的長竿煙袋已在他手裡。   
馬車在馬神廟門外停住,車伕對車裡道:「到了,下車吧!」趙細燭跳下車,打量了一會四周,道:「這不又是回到馬神廟了麼?怎麼回事?」   
馬伕道:「僱車的主子說,把你送到這兒,就沒我的事了。」   
「雇你車的人,到底是誰?」   
「是個穿白袍子的人。」   
沒等趙細燭再問,馬伕打出一鞭,馬車駛走了。   
「又是個穿白袍子的人!」趙細燭愣了好一會,四下瞅著無人,見得廟裡隱隱有火光閃著,便走了過去,剛推門進去,嚇了一跳。   
他看見,供案旁有一堆火燒得旺旺的,火邊竟然躺著三個人,兩女一男!   
  馬兒莫回頭   
趙細燭躡手躡足走近火堆,踮著腳尖打量起這三個睡著了的人:那男的穿著一身皮襖皮褲,腰裡掛著個布口袋,一頂灰濛濛彎簷呢帽蓋地臉上,在重重打著呼嚕;那兩個女的,穿的是翻著髒乎乎皮毛的羊皮襖,蹬著綁紮著細繩的高腰皮靴,背對背地睡得死沉,兩張臉在火光裡卻是格外漂亮。   
「是姑娘呢!」趙細燭對自己道,手足無措起來,不知是該站著還是該退出廟去。躺著的一個姑娘翻了個身。趙細燭驚訝地看到,這姑娘烏黑的頭髮上插著一隻木片小風車,從窗口吹來的風掀動了風車葉片,風車轉動起來。   
趙細燭笑了,走到牆角邊,在乾草堆裡盤腿坐下,輕輕取下木片風車,用手撥弄起來。風車葉片不停地飛轉。   
玩了一會,趙細燭身子一軟,趴下睡著了。   
巧妹子蹲在供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新躺下的不速之客。   
廟後一間破屋裡,一黑一黃一花三匹馬在吃著乾草。   
黃馬和花馬在說著話——   
「看來,咱們又該往回走了。」   
「主子們要找的汗血馬,找到了?」   
「想必快了。」   
「你怎麼知道?」   
「我剛才小睡了一會,夢見那匹汗血馬了。」   
「它在哪兒?」   
「就在廟門口站著。」   
「其實,我也做了個和你相同的夢。」   
突然,站在一旁的黑馬「灰灰灰」地笑了起來。   
黃馬和花馬回過臉看著黑馬,一臉嚴肅。   
「你笑什麼?」   
「笑二位聰明,主子們還不知道的事,你們全知道了。」   
黃馬和花馬也「灰灰灰」地笑了。   
可它們只笑了一半就打住了,側耳聽起來。一陣詭異的「得得得」的馬蹄聲由遠而近地傳來。三匹馬的頭都漸漸仰了起來。   
那馬蹄聲竟然響在屋頂上!   
廟殿裡,巧妹子猛地抬起臉。廟殿的瓦背上響著馬蹄聲,就像是有一匹馬在瓦面上不慌不忙地走著。   
巧妹子從供台上跳下地,搖起了金袋子。金袋子一下坐起,把手按在了槍套上:「怎麼了,巧妹子?」巧妹子吱吱地叫著,指著頭頂。   
金袋子抬臉朝頭頂看去,高高的殿樑上,什麼也沒有。「看到什麼了?」金袋子問巧妹子。巧妹子慌張地做著馬蹄蹬動的動作。金袋子意識到什麼,悄悄站起,拔出了槍,往牆邊閃去。   
馬蹄聲在瓦面上靜了一會,又響了起來。   
金袋子閃到窗下,猛地一躍,身子破窗而出,順勢打了個滾,人已站起,雙手握著槍,對準了瓦面。   
微黃的月色輕籠著瓦面,瓦草萋萋,根本就沒有馬的影子!   
金袋子轉著身子找了起來。四週一片寧靜,偶爾從遠處傳來一二聲狗吠。他的手垂下了,又看了看空無一物的瓦面,大步走回廟殿。   
風箏和風車已經醒了,站在火堆邊看著廟門。   
風車問:「外頭出了什麼事?」   
金袋子把槍插回槍套:「睡吧,外頭沒事。」   
風箏道:「外頭沒事,可裡頭有事了。」   
金袋子的目光落在躺在牆角邊的趙細燭身上。「他是誰?」金袋子問。   
兩姐妹搖頭。   
「喂!你是誰?」滿身蒙著灰土的趙細燭被風箏踢了一腳。趙細燭翻了個身,沒醒來,身子仍捲縮成一團。金袋子拔出刀子,用刀尖戳了一塊紅炭,點著了煙,道:「是要飯的吧?」風箏道:「不像。要飯的手裡怎麼不拿著碗,拿的是風車呢?」   
風車突然感覺到什麼,摸了下頭髮:「我的風車呢?」目光停在了趙細燭的手裡,叫了起來,「風車怎麼在他手裡?」她對著趙細燭的身子也踢了一腳,大聲喝道:「喂!快起來!你到底是誰?」   
趙細燭被踢醒了,猛地坐起,驚聲:「我在哪?我……我不是在做夢吧?」他的聲音淹沒在一聲長長的馬嘶裡。馬嘶聲剛落,廟門猛地打開了!一股風捲了進來!巧妹子發出一聲尖厲的嘶叫!   
趙細燭、金袋子、風箏、風車回臉朝廟門看去,全都驚呆了!   
一匹雪白的汗血馬像石雕似的站在廟門外!   
風箏和風車幾乎同時喊出了聲:「汗血馬?」   
兩姐妹向汗血馬奔去。   
廟殿頂上,鬼手站在瓦面上,風掀打著她的寬大的白袍嘩嘩作響,一縱身,無聲地飛落下去。她似乎要吸引著誰,緩緩地展開身形,牆上頓時出現了影子馬。   
影子馬在牆上飛快地閃過,倏忽不見。   
果然,在廟殿的一處黑暗中,一支槍在對準著鬼手。   
拿著槍的曲寶蟠向鬼手追去。   
廟門邊,汗血馬在蹬著蹄子,風箏和風車緊緊抓住了馬韁,歡聲喊道:「是它!是它!是咱們的汗血公馬!」   
兩人緊緊地抱住汗血馬的脖子,嗚嗚地哭了起來。   
「寶兒?」趙細燭也喊了起來,奔向汗血馬。   
他的後腦勺突然被一個冷冰冰的東西抵住了,他緩緩回過臉來,發現抵著自己腦袋的是一支手槍。「喀」地一聲,金袋子打開了手槍機頭。   
「那是我的馬!」趙細燭對著風箏和風車大叫道,「你們別動它!別動它!」   
金袋子抬起手,對著趙細燭的肩頭重重打了一槍托,趙細燭身子一晃,昏倒在了地上。   
「砰!」一聲尖峭的槍響從廟外傳來。   
兩姐妹一驚,急忙用身子護住了汗血馬,朝金袋子看去。金袋子已經衝出了門。「砰!砰!」又是兩聲尖峭的槍聲傳來。   
金袋子衝出門,瞬間驚呆了!   
殘破的長牆上,一匹怪異的影子馬在奔馳著,子彈射出的發綠的火花在影子馬的身後一朵朵爆起!顯然,子彈在追射著牆上的馬影子!   
金袋子貼身在牆角,四下看著,除了馬影子,卻是怎麼也看不見馬,甚至連那打槍的人也像是隱了身,只見一朵朵火花爆起,見不到打槍的人。   
金袋子掏出槍來,向射出子彈的大樹下閃去。   
又是兩朵綠火在牆上爆起。金袋子屏住氣,雙手握槍,摸向大樹。牆上的影子馬發出一聲極短促的嘶聲,突然消失了。金袋子壯起膽,對著空空的殘牆大聲喊問:「哪來的馬?」回答他的是風的呼嘯聲和遠去的蹄聲。   
他猛地騰身,對著那剛才還在射出子彈的大樹背後猛地抬起了槍,重聲喝道:「放下槍!」   
一片死寂。「咚」地一聲,一把手槍落了地。   
落槍的人是金袋子自己!   
面無人色的金袋子怔怔地看著大樹,樹旁,什麼人也沒有,只有一具四肢殘缺的石馬!   
不遠處,手裡拎著槍的曲寶蟠失望地走了出來,解下了拴著的馬。他騎上了馬,仍心有不甘地往身後的馬神廟看著,咬關咬得鐵緊,自語道:「我會得到的!會的!」漸漸的,從他的臉上浮起了冷笑。   
他勒過馬,向著黑暗馳去。   
廟門前,金袋子從廟後的破屋裡牽來了三匹馬。風箏和風車聞聲走出廟門,看著臉色慘白的金袋子。「金爺,出什麼事了?」風箏問。   
金袋子問:「白馬呢?」   
風車道:「拴在廟裡。」   
金袋子眉一顫,匆匆將三匹馬栓在樹上,拔出槍,快步向廟門裡走去。   
「你到底見上什麼了?」風箏道,「你說呀!」金袋子重重地撥開兩姐妹,衝進廟去,看著空蕩蕩的廟殿,驚聲:「馬呢?」   
風箏道:「你說!到底出了什麼事?」   
金袋子重聲:「我問的是馬!馬在哪?」   
「你急什麼?」風車道,「在菩薩後頭的柱子上拴著!」   
金袋子奔到菩薩後頭,見白馬拴在柱子上,這才長長地鬆下了一口氣,把槍插回槍套。「你到底看到什麼了?」風箏追問。   
金袋子道:「相信鬼嗎?」   
兩姐妹相視了一眼,沒作聲。金袋子道:「我要是告訴你倆,金爺見到鬼了,你們信麼?」   
兩姐妹又相視了一眼,仍沒作聲。金袋子自嘲地笑了下:「廟裡不是說鬼的地方。收拾一下,現在就離開。看來,這地方不乾淨。」   
風車看著金袋子的臉:「你真的見到鬼了?」   
金袋子道:「怪金爺多嘴,什麼也別問了,走吧!」從柱子上解下汗血馬的韁繩,扔給風車,「牽上,千萬別鬆手!」說罷,他朝廟門口走去。   
「你們聽!」風箏突然抬起臉,看著頭頂,「你們聽,這是什麼聲音?」   
金袋子和風車抬起了頭,看向殿瓦。瓦面在喀喀地輕響著,顯然是有東西在走動。「是馬蹄聲!」風車道。她的話音剛落,金袋子的槍已閃電般地掏了出來,對著頭頂的瓦連開了三槍!   
叭!叭!叭!隨著三聲槍響,瓦上出現了三個小窟窿,射出三道月光來。   
瓦面上,月光的清輝下站著的是戴著馬臉面具的白袍人鬼手。她垂下臉,透過三個槍眼看向廟裡。   
她看見的是三張仰抬著的驚詫的臉。   
一抹曙光出現在地平線上。不知從哪兒傳來馬幫和駝幫悠長得有些蒼涼的鈴聲。皇城郊外的第一縷晨光在鈴聲裡漸漸呈現。   
廟門外,一白一黑一黃一花四匹馬拴在四棵樹上。金袋子一邊給馬喂草料,一邊警覺地觀察著四周,巧妹子蹲在殘牆上,也在東張西望地打量著週遭。   
四週一片死寂,只有馬嚼草的聲音悅耳至極。   
廟裡,殘破的香爐燃著殘香,清煙裊裊。供台上,人身馬面的馬神菩薩在清煙裡端莊地坐著。風箏跪在地上,對著馬神磕著頭。風車站在一旁,在默默地看著頭頂上的那三個槍窟窿。   
「風車,」姐姐抬起身,「你怎麼不跪?」   
「不想跪。」   
「在看什麼?」   
「看金爺打的三個槍眼。」   
「還在想著這事?」   
「我想不通,」風車收回目光,「這廟頂上,為什麼會有馬蹄子的聲音?」   
風箏:「可能是咱們聽錯了,馬怎麼會跑到瓦面上去呢?風車,聽姐姐話,給馬神跪下吧,姐姐知道,你也有許多話要對馬神說……」   
「不,我沒有話對馬神說。」風車又抬起了頭,看向三個透亮的窟窿。   
「風車!」風箏重聲道,「跪下!你難道沒有想過,要是沒有馬神,汗血公馬會來到咱們身邊麼?不管怎麼說,你總得謝謝馬神!」   
風車咬了咬唇,在姐姐身邊跪下了。   
廟外的樹邊,四匹馬在說著話。   
「你是怎麼到這兒來的?」有馬在問寶兒。   
「被人送來的。」寶兒道。   
「是個穿白袍的人送你來的。」   
「你是套爺的馬,叫魏老闆?」   
「這名字好聽麼?」   
「只要是主人取的名字,都好聽。」   
「你叫寶兒?」   
「是的,叫寶兒。你們叫什麼?」   
「主人還沒有給咱們取名。」   
「你們二位一定會有名字的。沒有名字的馬,死了,就不會有墓碑。」   
「謝謝寶兒的吉言。」   
廟裡,風箏眼裡含著眼水,對馬神道:「馬神菩薩,我知道,汗血馬一定是你送來的!這世上,只有你才知道風箏和風車為什麼要找到汗血公馬。如今汗血公馬找到了,爺爺他,布先生他,還有那死在馬牙鎮的好馬魏老闆,就能在地底下閉上眼睛了!我和風車在這兒……謝您了!求您再在暗中相助,幫咱們平平安安地把汗血公馬送回天山草原!」她眼裡湧著淚,對著馬神菩薩又深深磕下頭去。   
「馬神!」風車突然大聲道,「你要是真能開口說話,就告訴我,這瓦面上,為什麼會有馬蹄子聲?」   
馬神無言。   
「在瓦面上的不是馬,是人。」突然,她們身後響起男人的說話聲,兩人一起回過臉去。   
臉色蒼白的趙細燭正站在那三道從瓦上射進的陽光裡。   
樹下,四匹馬在默默地看著站在面前的四個人。   
「你到底是誰?」金袋子陰著臉問趙細燭。   
趙細燭打量著面前的三個人:「你們先告訴我,你們是誰?」   
風車道:「告訴你也無妨!我是風車,她是我姐姐風箏,這個拿槍打你的是金爺,這頭猴子是巧妹子!」   
趙細燭道:「你們對馬神菩薩說,要把汗血馬送回天山草原去,這話可是真的?」   
風箏道:「在菩薩面前,能說假話麼?」   
趙細燭道:「這麼說,你們也是來京城找汗血馬的?」   
金袋子道:「別廢話了!你到底是誰?」   
趙細燭道:「我是趙細燭。」   
金袋子道:「趙細燭是誰?」   
趙細燭道:「是黑小三。」   
金袋子道:「黑小三是誰?」   
趙細燭道:「是我。」   
金袋子道:「趙細燭!不,黑小三!金爺問你,你認得這匹白馬?」   
「它是寶兒!」趙細燭興奮地道,「是我把它從宮裡送出來的!」   
金袋子、風箏、風車全都怔住了。   
廟前一條小河邊,四匹馬在喝水。金袋子的目光從上到下地掃視著趙細燭,問:「你是宮裡的人?」趙細燭重重地點頭。金袋子又問:「閹人?」   
趙細燭的眼睛裡出現了陰影。   
金袋子笑了:「你真是太監?」   
趙細燭的臉上流露出苦澀,點了點頭。   
風箏和風車在往皮囊裡灌水,相視了一眼,心裡升起一股怪異的感覺,風車在風箏的耳邊問:「什麼是太監?」   
風箏搖搖頭。金袋子瞪了兩姐妹一眼:「別這麼小聲說話!太監就是閹人,閹人就是……」他笑了起來,在兩人的耳朵邊低聲說了句什麼。   
兩姐姐目瞪口呆。   
趙細燭的臉蒼白得更厲害,看著兩姐妹,眼裡又蒙上了淚水。他盡量不讓淚水流出眼眶,便強擠出笑來,道:「你們真要是來找寶兒的,就給馬神菩薩再發個誓,說沒有騙趙細燭,你們就……就把寶兒領走吧!」   
風箏和風車看著趙細燭的臉,目光裡漸漸浮起了信任。趙細燭也看著兩姐妹,強讓自己笑起來,可是,越是讓自己笑卻越是心酸,淚水再也忍不住,兩股晶亮的淚水奪眶而出。他說不清淚水是為馬流的,還是為自己流的。   
黑馬、黃馬和花馬從倒映著的水影裡發現,身邊的白馬眼裡蓄滿了淚水。   
京外沙河岸邊長堤長滿枯草,一群水鳥掠河飛起。流淌著的河水倒映著行走著的四匹馬和三個人的影子。風箏、風車和金袋子牽著四匹馬,沿著數天前的來路往回行走著。遠遠的,一條瘦瘦的人影在跟行著,從走路的樣子可以看出,跟行著的人是趙細燭。   
從河面的一條小船上傳來拉京胡的聲音,一個老漁翁坐在船頭上,邊拉邊用粗嘎的嗓子唱著戲:「……俺前世投錯了胎,投著了一匹打仗的馬!吃腥草,挨血鞭,一出那行轅門,當頭飛來了穿顱箭!……」   
金袋子、風車、風箏側臉聽著漁翁的唱戲聲,臉上都苦澀地笑了。   
太陽旺起來,趙細燭遠遠地跟行著,佈滿塵土的臉上全是一道道汗溝。彎曲的土路從遠處低矮的地平線上一直延伸過來,像一條黃色的帶子;幾抹村莊幾棵老樹,還有冬日裡如鉛的雲塊和幾隻飛掠而去的寒鳥,這一切都在趙細燭心裡增添了一種別離的惆悵和深深的失落。   
他用袖子抹著汗,拔了束蒿草,紮住破了底的鞋子,快步跟了上去。   
河水在暮色裡漸漸暗了下來,落在河水裡的馬和人的影子漸漸看不清了。月亮上來,河面一片銀鱗似的波光。   
堤上,趙細燭在遠遠地跟著前面的四馬三人。   
日如懸鏡,又是一個有太陽的白天。金袋子抬臉看看天,對兩姐妹道:「等過了皇陵,就算出京了。可別等著了天上飛來烏鴉,要不,這一路就不順了。」回身朝趙細燭望去,咕噥道,「都一天一夜了,他怎麼還跟著?」   
風車停下了步,往遠處的趙細燭看去。   
金袋子道:「怎麼不走了?」   
風車道:「我有話問他。」   
風箏也停住了步,道:「讓他回城吧,等他跟出了關,再讓他往回走,就為難他了。」   
金袋子把手伸向袋子,掏出了一顆石子,對著遠處的趙細燭露出了一絲冷笑,把手抬了起來。「你要幹什麼?」風箏一把抓住金袋子的手,「你想打他回去?」   
金袋子道:「打斷了他的一條腿,他的腳爪子就停住了!」「啪」地一聲鞭響,風車冷不防地抽出一馬鞭,把金袋子手裡的石子打落在地。金袋子咧開乾燥的嘴皮子笑了起來:「有種!能把金爺手裡的石子給打下的,只有你這條鞭子!」臉猛地一沉,一把奪過風車手裡的馬鞭,喀哧一聲折斷,扔得老遠。   
遠處,趙細燭也站停了。   
風車對著趙細燭大聲喊:「你過來——!」   
土堤上的一個破草棚孤立在寒風中,馬在破棚子邊吃著草。   
趙細燭站在寶兒身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它吃草。他的兩隻鞋子都已經走禿了鞋腦袋,臉上全是一道道的塵土。   
「為什麼還跟著?」風車冷聲問道。   
趙細燭不作聲。   
風車從背著的大布袋裡掏出個乾硬的囊,掰了一塊遞給趙細燭:「你變啞巴了,怎麼還不回我的話?」   
趙細燭接過囊,用力咬了一口,道:「好吧,我把心裡的話,說了吧。在御馬房,我向索大人的死屍發過誓,要親手把寶兒送回天山。對死人發下的誓,是不能改口的。再說,我要是把寶兒扔下不管了,對不起索大人不說,也對不起趙公公……」   
風車問:「索大人是誰?」   
趙細燭道:「是那個奪了寶兒,又要把寶兒送回天山的大人。」   
風箏問:「趙公公是誰?」   
趙細燭道:「是養心殿的總管公公,是他老人家把索大人領到了御馬房,吩咐我把寶兒給送回天山草原去。」   
風箏道:「你是不相信我們能把寶兒帶回天山?」   
趙細燭道:「我只有親眼看著,才能相信。」   
風車道:「你是鐵了心要跟著我們走了?」   
趙細燭點點頭。金袋子在吸煙,道:「你不覺得你是個累贅麼?」   
「我不是累贅,」趙細燭從腰裡抽出黑管,憨厚地笑道,「我會吹黑小三,你們走累了,我給你們吹上一曲,保準你們就不累了……」   
「別說了!」金袋子重重地扔了捲煙,打斷趙細燭的話,「我問你,你跑得過馬麼?」趙細燭搖頭:「沒跑過。」金袋子騎上了黃毛老馬,對著風箏和風車擺了下手,兩姐妹騎上了黑馬和花馬,風車牽起了汗血馬的韁繩。   
「你們……真要扔下我?」趙細燭把咬在嘴裡的囊取出,驚聲問。   
風車說:「黑小三,你回城吧!要是有緣,咱們還能見面的!」說罷,她一夾馬腹,帶著汗血馬往前馳去。   
金袋子和風箏也一左一右地護著汗血馬,向前馳去。四匹馬揚起的滾滾黃塵淹沒了趙細燭的身影。   
趙細燭怔怔地看著遠去的寶兒。許久,他突然撕心裂肺地喊出了一聲:「寶兒——!」他撒開腿向前追去。   
長堤上,趙細燭喘著大氣拚命追著。前頭的人和馬早無無望,黃黃的日光照在堤上,塵土被風刮起,遮天蓋日。   
「寶兒!寶兒!……」趙細燭在黃塵裡嘶聲喊著,仍在拚命地追趕。   
他的一隻破鞋子掉了。他索性把沒掉的那只鞋子也扒了,赤著一雙腳往前跑去。   
月光下,趙細燭絕望地走著,走得搖搖晃晃。   
河面又傳來拉京胡的聲音,老漁翁坐在船頭在粗啞地唱京戲:「……只求那天下太平,四表無事,解甲臥鼓,散馬休牛……」   
趙細燭拖著兩條沉重如鉛的腿,踉蹌著往前挪動不止。   
見到一處有火光的土坡時,趙細燭爬了上去。他看見,在不遠處,燒著一堆篝火。他的臉上漸漸露出了笑容。   
篝火旁站著風車、風箏、金袋子,還有那四匹馬!顯然,他們在等著他。   
趙細燭慌慌忙忙地從地上爬起,支著膝蓋,往前奔去。坡前,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喘起來,再要邁腿,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亂石上。   
篝火熊熊。風箏手裡的水葫蘆從趙細燭的臉前放下,趙細燭抹著嘴上的水,喘著氣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們會等我。」   
風箏道:「我們在這兒等你,知道是為什麼麼?」   
趙細燭道:「你們定是改主意了,讓我來牽寶兒!」   
「不對!」風箏道,「我們在這兒等你,只是想對你說聲謝謝。汗血馬是你從皇宮裡帶出來的,我和風車,還有爺爺他們,該對你說聲謝謝。」   
「謝謝?……你是說,要謝……我?」趙細燭驚奇地看著風箏,又看了看風車和金袋子。   
「是的,得謝你。」風箏道。   
趙細燭真的不敢相信,這世上還會有人對他說一聲謝謝。他的眼眶裡浮起了淚光,站了起來,走到寶兒身邊,把自己的淚眼藏在黑暗裡,一邊撫著寶兒的臉,一邊道:「你們都別謝我,其實……其實,該謝一個穿白袍的人……是這個人,從麻大帥的軍營裡救出了寶兒,又把寶兒送到了馬神廟……這個人,一定是知道你們從天山來找寶兒的,就把寶兒給你們送來了……還有一個人,你們也該謝他,他就是趙萬鞋……要是沒有他,寶兒就不會被送出宮門……還有一個人,叫燈草……他還是個孩子,今年才十二歲……是個在天橋要飯的孩子……他聽說寶兒不見了,就冒著死去了麻大帥的軍營,盜出了一匹白馬……這匹白馬雖說不是寶兒,可燈草對寶兒的心意卻是盡到了。……還有一個人,他就是索王爺,他告訴我,當年,是他從天山搶了寶兒,現在他後悔了,讓我把寶兒送回去,他求我的時候……對我這個在宮裡當奴才的人下了跪……為了讓我答應他,他自己用手槍……打碎了自己的腦袋!……還有一個人,這個人,你們更要謝他,他叫布無縫,為了寶兒,他用炸藥……炸死了自己!」   
淚水從趙細燭的眼裡滾滾而下。   
風箏的眼睛紅了:「這個叫布無縫的人,就是我們兩姐妹的爺爺!你是看到爺爺用炸藥……炸死自己的?」   
趙細燭抹了抹淚,點了點頭。   
風車的眼睛也紅了:「爺爺……現在在哪?」   
趙細燭道:「我和趙公公一起,把布無縫,不,把你們爺爺埋了,就埋在御馬房草料場的邊上。他是為了馬死的,不能委屈了他,把他埋在馬廄邊,也算是……讓他和馬在一起了。」   
風車走到汗血馬身邊,捧住了馬臉,道:「馬,你告訴我,這都是真的麼?啊?都是真的嗎?」   
汗血馬滾下淚來,淚水打濕了風車的手。   
風車抱著馬頸失聲痛哭起來。   
人和馬行走在厚厚的塵土裡。趙細燭仍在一腳高一腳低地跟行著。「你又多送十里了,」風箏道,「回去吧。往後,我和風車再來京城,一定會來見你。」   
趙細燭一臉苦求:「再送十里吧,送完了這十里路,我就回去。」   
「不行!再這麼十里十里的送,你就不往回走了。」   
「那就……再送三里吧?」   
風箏和風車交流了一下目光,對趙細燭點了點頭。四人四馬繼續往前走去。   
遠遠的傳來了急驟的馬蹄聲,四人回臉看去。一列騎兵駛來,馬蹄揚起滿天塵土。「來兵了!」風箏驚聲。兩姐妹臉色變了,看著金袋子。   
「沉著氣!」金袋子沉聲道,飛快地從地上捧起乾土,撒在寶兒的身上,又飛快地從皮袋裡掏出一個像佛手似的木扒子,往一個油紙包裡攪了攪,將木扒子在寶兒的背上、肚上拉動了起來,只一會兒,木扒子便畫出了一根根「脅骨」,膘肥體壯的寶兒頓時變成了一匹滿身灰土、肋骨嶙峋的老馬。   
趙細燭、風箏、風車看得呆了。   
騎兵愈馳愈近。金袋子把木扒子收起,悄悄摸住了腰間的槍柄。   
騎兵們一聲呼嘯,停下馬來,繞著馬和人看了好一會,目光停在了寶兒身上。金袋子的手悄悄打開了手槍的機頭。   
趙細燭、風車、風箏懸著心看著騎兵。騎兵沒看出破綻,鞭聲一響,又呼嘯著長馳離去。四人松下口氣,風車去牽寶兒,「等等,」趙細燭突然喊,脫下自己的外衣,奔到寶兒身邊,擦起了寶兒身上畫著的「肋骨」,道,「我聽打馬掌的師傅說,馬不能沾髒,要不,會長癩疥……」   
「住手!」金袋子一把抓住趙細燭的領子,重重地推開,沉聲道:「想讓這匹馬活著回天山,就得這樣!」   
趙細燭坐在塵土裡,臉上佈滿了驚愕。   
驛道旁的一座老石橋掛著枯籐。   
趙細燭站在橋下,看著牽著馬走上橋去的一行人。他知道,在這兒真的要與寶兒他們分手了。寶兒在橋上朝趙細燭一次次地回過臉來。趙細燭淚濛濛地笑起來,擺著手喊:「寶兒!路遠,要走好啊!別回頭了,走吧,走吧!要是你還記得我,就……托個夢給我!」   
牽著寶兒的風車站停了,看著橋下的趙細燭,道:「黑小三,你走吧,我和姐姐,還有金袋子,會照顧好它的。」   
趙細燭回道:「我這就走,這就走……」垂下臉,一步三回頭地往堤下的一條小路走去。   
橋上,風箏、風車、金袋子、巧妹子,還有四匹馬都在目送著他。   
趙細燭的腳卻是越走越慢,回過身來,大聲喊道:「你們能答應我一件事麼?」   
風箏大聲道:「你說吧!」   
趙細燭把手掌在嘴邊合成喇叭狀,喊道:「寶兒的名,是我給它取的,你們……也能叫它寶兒麼?」   
橋上,三人沉默。「能!」風車大著聲回答。   
趙細燭舐著乾裂的嘴唇,笑了。   
風車喊問:「為什麼給它取名叫寶兒?」   
趙細燭大聲回話:「我小時候,我爹就叫我寶兒,我知道是爹把我當成了寶才這麼叫著的,這個名,我覺著,是世上最好的名。」   
風車用力喊道:「是的,是世上最好的名!」   
趙細燭道:「我……我還能再給寶兒說句話麼?」   
風車道:「你想說什麼,都對寶兒說吧!」   
「只有一句話!」趙細燭快步朝橋上奔來,奔到寶兒面前,看著寶兒的臉,嘴唇動著,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寶兒的瞳仁裡映著趙細燭的臉。恍惚中,它與趙細燭說起了話——   
「黑小三,我和你還能再見面麼?」   
「不能了。你一走,我和你就是……永別了。」   
「我知道你想對我說什麼,可是,你怕說出口,會讓我難過,所以你不願說了,是麼?」   
「是的,我怕說了會傷你的心。」   
寶兒的眼裡淚水在打晃。   
「黑小三,你走吧,我會托夢給你的。」   
「寶兒,你又哭了。」   
趙細燭從衣袋裡掏出了一塊帕子,拭去了寶兒的淚水。   
「都說心善的人淚多。可我現在才知道,馬兒也和人一樣。……寶兒,出了京,風沙就大了,路上要是有沙子吹進了你的眼睛,風箏、風車還有金爺,都會替你把沙子擦去的。這一路走,你要是想到傷心的事兒哭了,他們會勸勸你別哭。我聽打馬掌的師傅說過,馬流淚就好比人流血,流多了,身子就枯了。寶兒,別流淚,記住我的話了麼?」   
寶兒點著頭,淚眼看著他。趙細燭的鼻子又一酸,急忙拍拍寶兒的頸,回身飛快地跑下了橋。   
趙細燭不敢再回頭,拚命地跑著,越跑越快。   
橋上的三個人全都愣著,他們誰也沒有想到,趙細燭會和汗血馬對起了話!   
「他好像和汗血馬在說話。」風車道。   
風箏道:「我怎麼沒聽見?」   
金袋子道:「人通了馬性,就能對上話了。人和馬說話,說在心裡,旁人誰也聽不見。」   
風車道:「可我聽見了!」   
風箏道:「風車,別胡思亂想了,咱們上路吧!」   
三個人、四匹馬、一頭猴默默地看著越跑越遠的趙細燭,看了好久,趙細燭的身影在他們的視線裡漸漸變小、漸漸消失。   
金袋子從布袋裡摸出一根紅布條,把寶兒的一絡白鬃紮住,拍拍馬頸道,「走吧,今日該是你的好日子。」他又看了看天,道:「趁著烏鴉還沒來,咱們走吧。」牽著自己的黃毛老馬和那匹花馬,下了橋,巧妹子跳上了黃馬的鞍子。   
風箏牽起「魏老闆」,走下橋去。風車手裡牽著寶兒的皮繩,還在看著趙細燭離去的那條小路。「風車,別看了,走吧!」姐姐已在橋下喊。   
風車從背著的大布袋裡取出木片風車,插在頭髮上,扯了下珠繩,風車葉片飛快地轉動起來。她一步三回頭,牽著寶兒下了橋。   
人和馬誰也沒有發現,穿白袍的鬼手一直在遠遠地看著他們。   
將自己裹在白袍裡的鬼手站在長滿蒿草的土坡邊,透過白色的馬臉面具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狂野的大風在掀動著她的寬大白袍。   
人和馬越走越遠。天空時明時暗,巨大的雲影在冬日枯黃色的曠野上像馬群似的奔馳。   
高坡草叢間,鬼手久久地目送著汗血馬遠去,遠處的地平線上,人和馬的影子已經細小如豆。風在吹搖著蒿草,一條細長的人影落在草上。   
鬼手也許早就感覺到了身後有人,身子卻是一動沒動,一隻套著馬蹄套的手摸向了腰間。   
「叭!」地一聲槍響,鬼手腳邊的蒿草濺起一片葉屑。顯然,這一槍是警告!   
鬼手摸槍的手垂下了,緩緩回過身來。站在蒿草叢裡開槍的人,是白玉樓!   
坡邊岩石後,躺在岩石下的趙細燭猛地被槍聲驚起。   
他驚慌地爬起身,往草外看去。   
白玉樓手裡拿著一支左輪手槍,槍口對著鬼手的馬臉面具,道:「我已經跟蹤你好久了!」   
「是麼?」穿著白袍的鬼手開了口,聲音像馬叫一樣粗重而短促,「你是誰?」   
白玉樓道:「你的聲音不像是人的聲音!」   
「我本不是人。」   
「我對你是人還是鬼,或者是馬,沒有任何興趣!我只是想知道,你為什麼被一個人跟蹤了那麼久,而沒有把這個人給殺了?」   
「你說的這個人,是曲寶蟠。」   
「對,是曲寶蟠!」白玉樓道,「曲寶蟠欠著我的錢,所以我一直在跟蹤他,可我沒有想到,這個醫術高明的馬郎中,竟然也在跟蹤著一個人,這個人就是你!」   
「你怎麼知道曲寶蟠在跟蹤我?」   
「在馬神廟,要不是你身形變得快,曲寶蟠的子彈就已經把你打成了蜂窩!」   
「我不殺曲寶蟠,是因為我殺不了他。」   
「不對!你能從麻大帥手裡把一匹寶馬給奪走,那麼,這世上,你想殺誰,更是輕而易舉了!」   
「你確實是在跟蹤我。能跟蹤我這麼久而沒有被我發現的人,你是第一個。」   
「所以這會兒你一定在想,今天該是你的死期了?」   
岩石後,趙細燭看得心懸氣短,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不,正相反!」鬼手道,「我不僅沒有想到死,而且還想到了交上一個朋友。」   
白玉樓道:「你是說,你和我,會在這兒交上朋友?」   
「這正是你的想法。」   
白玉樓沉默了一會:「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如果你不想交我這個朋友,剛才這一槍,打的就不會是草了。」   
白玉樓笑了起來:「男人不該死在女人的槍下。我叫白玉樓,你叫什麼?」   
草叢裡猛地□然有聲,厲如老梟。白玉樓回臉看去,一隻灰梟撲翅飛起。等她再回臉看向白袍人,卻是不見了身影。   
白玉樓騰身落下,身子已是穩穩地站在了白袍人面前。   
「為什麼不敢說出你的大名?」她冷聲道。   
鬼手道:「你真想知道?」   
  鬼手和跳跳爺   
白玉樓道:「如果你是男人,就不該這麼問我!」   
「好吧,你聽著!」鬼手道,「本人姓馬,名影子。」   
「馬影子?」白玉樓笑了,「很好!馬影子先生,能取下你臉上的面具,讓本小姐看一看你的尊容麼?」   
「不能。」   
「為什麼?」   
「這世上,不是每張臉都是能讓人看的。」   
「你很醜?」   
「不醜。」   
「你很漂亮?」   
「很漂亮。」   
白玉樓笑了一下:「如果我剛才一槍打死了你,我就能取下的面具了。」   
「可你沒有打死我。」鬼手道,「不過,你要是真的打死了我,你就不會再取下面具了。」   
「這又為什麼?」   
「一個死人的臉對你來說,還有什麼意義?」   
「你一輩子都這麼戴著面具麼?」   
「我會解下它的。」   
「什麼時候?」   
「該解下的時候。」   
岩石後,趙細燭在草裡爬著,爬近說話的兩個人,趴在深草裡,側著耳朵聽下去。   
「告訴我,」鬼手的眼睛深藏在面具裡,「為什麼要交我這個朋友?」   
白玉樓道:「你終於這麼問我了。好吧,我直說吧!我白玉樓本不是個喜歡馬的人,我喜歡的是槍,可這些日子,我不能不喜歡馬了。我說的當然是汗血馬!麻大帥為這匹馬差點瘋了,曲寶蟠為這匹馬也正在瘋著,剛才你送走的那夥人為了這匹馬不遠萬里跑到了北京,也是一幫子正在發瘋的人!還有布無縫、索望驛、套爺,甚至還有宮裡的兩個太監,再外加一個天橋的小叫花子,等等等等,這一干五花八門的人物,全都為這匹馬在疲以奔命,在你爭我奪,在捨生忘死!這一切,就不能不讓我白玉樓覺得好奇,一匹馬竟然值得如此興師動眾,那麼,這匹馬就一定不是一匹凡馬!」   
鬼手道:「你說對了,它不是凡馬,是天馬。」   
「正因為它是天馬,所以你就把它交給了從天山來的人?」   
「天馬本來就該回到天山。」   
「簡而言之吧,我白玉樓交你這個朋友,只是想讓你告訴我,我怎麼才能得到那匹受你保護的汗血馬?」   
「你想得到汗血馬,那很容易。」   
「怎麼容易法?」   
「把我殺了。」   
「你很痛快!」白玉樓的手槍抬了起來,對準了白袍人,「既然你這麼說了,那我就成全你!」   
岩石後,趙細燭驚得站了起來,突然,他從地上抓起兩塊石頭,從岩石後頭走了出來!   
「放下槍!」趙細燭對著白玉樓大聲道。白玉樓沒想到這兒會有人,猛地回頭。她的眼睛打量著趙細燭好一會,笑了:「是你!一個被人使喚著的小太監!」   
趙細燭大聲道:「你不該打死一個救馬的人!你不該打死他!」   
白玉樓冷聲一笑,把槍口移了過來,對準了趙細燭的眉心:「你在宮裡也是這麼對主子說話的麼?」   
「現在不是在宮裡,宮裡已經沒有主子了!」   
「這麼說,你是要救下這個穿白袍的人了?」   
「是的!是這個人救下過寶兒,憑這,我也要救他!」   
「就憑你手裡的兩塊石頭?」   
趙細燭的腳一步步向白袍人挪去,用自己的身子擋在了白袍人面前,看了看手裡的石頭,失望地擲了,抬起臉對白玉樓大聲道:「石頭救不了人,可我的腦袋能救人!告訴我,你的槍裡,有幾顆子彈?」   
白玉樓道:「六顆。」   
趙細燭道:「那就把六顆子彈全往我的腦袋裡打,等你打完了子彈,我也算是把這個人給救下了!」   
白玉樓笑了,道:「你的腦袋,還需要打六顆子彈麼?要是你不想死,現在退開還來得及!」   
「不!」趙細燭慘白著臉道,「趙公公說,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死沒什麼好怕的。」   
白玉樓道:「看來,你是真的想要陪死了?」   
趙細燭一臉豁出來的表情:「實話告訴你!我趙細燭沒能親自把汗血馬送回家去,我就不配再做人!現在,我不僅不怕死,而且還想找死!前些日子,我讓天橋的鋸人箱子把我鋸死,可那箱子鋸不死我,我就一直耿耿於懷!你現在開槍打死我,就是在成全我!索王爺托下的事,已經有人在辦了,也就是說,我趙細燭哪怕現在就死了,也不會再有半點兒抱怨了!開槍吧,我只求你一件事,把槍裡的六顆子彈全往這兒打進去!」他指著自己的眉心。   
「不,」白袍人在趙細燭的身後平靜地道,「她打不死你。現在,誰也不會死在她的槍下。」   
白玉樓冷聲:「你在小瞧我的槍法?」   
「不,是有人不想讓你開槍。」白袍人道。   
「此人是誰?」   
「你身後的人。」   
白玉樓猛地回身看去,吃了一驚。一個騎在馬上的男人正在默默地看著她。   
「邱雨濃?」她失聲道。   
就在這一瞬間,白袍人點了趙細燭一穴,夾起了趙細燭,飛身上了岩石,一縱身落下,落在了一匹馬上。   
馬向著高坡下衝去!   
白玉樓冷笑著看著白袍人遠去。「你為什麼來這兒?」她收回目光,問邱雨濃。邱雨濃扶了扶眼鏡:「在問我麼?」   
「當然是在問你!」   
「其實,你是在問我腰裡的槍。」   
「是的!」白玉樓厲聲道:「他跑的時候,你為什麼不出槍?」   
「我的槍,決不會砍向一個蒙著臉的人。」邱雨濃的西服大衣在風裡掀動著。   
「為什麼?」   
「槍射無臉之人,是槍的奇恥大辱。」   
白玉樓笑了,收起槍:「看來,我們能成為朋友。我喜歡你的這把知恥之槍!說吧,為什麼跟著我?」   
邱雨濃道:「難道你還看不出來麼?」   
「莫非你也要幫我奪馬?」   
邱雨濃神秘地笑了笑,沒有說話。白玉樓走向自己的馬,跨上鞍子,意味深長地看了邱雨濃一眼,長馳而去。   
邱雨濃看著白玉樓的背影,一夾馬,跟了上去。   
大風從曠野吹來,坡上草浪滾滾。   
白袍人夾著昏迷不醒的趙細燭進了馬神廟,把趙細燭放在一堆乾草上。廟裡靜悄悄的,只有香爐裡在冒著一縷清煙。白袍人把臉上的面具摘下,看著躺在乾草上的趙細燭,看了好久,低語道:「沒想到,我鬼手這輩子……遇到的第一個救我之人,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太監!」   
她長長吐了口氣,重把面具戴上,走出了廟門。   
馬神菩薩的身後,站著跳跳爺。   
跳跳爺終於看到了鬼手身穿白袍的樣子,一臉驚色,也追了出去。   
乾草堆裡,趙細燭醒來,猛地坐起,打量著四周,驚奇:「我怎麼又回到馬神廟了?」他突然發現自己只穿著一隻鞋子,急忙找起來,目光落在馬神菩薩的手上。   
馬神菩薩的手上托著一隻鞋子!趙細燭看著鞋,明白了鞋的意思,笑了:「準是白袍人讓我在這兒等著趙萬鞋公公!」   
他跳上供台取下鞋,給自己穿上。   
麻大帥軍營外,一匹馬馳來,騎在馬上的是曲寶蟠。   
曲寶蟠在哨卡前停住馬,把一張名帖遞給哨兵,大聲道:「本爺是麻大帥帖請的客人!」哨兵看了名帖,敬禮放行。曲寶蟠鞭了一下馬,馬朝軍營裡馳去。   
麻大帥行轅外,曲寶蟠停住了馬。副官邱雨濃已在迎侯,見曲寶蟠下了馬,將馬靴重重一叩,行了個軍禮:「副官邱雨濃!」   
曲寶蟠笑起來:「哈哈!這不是雨濃老弟麼?幾年不見,你還是一身東洋鬼子的味兒!」邱雨濃一臉肅然:「曲王爺該這麼說:雨濃這一身,不是東洋鬼子的味兒,而是陸軍士官的威儀!」   
兩人都大笑起來。曲寶蟠道:「看來,你在麻帥手下混得不壞!瞧你這身打扮,趕得上當年袁世凱當大總統那會的一身行頭了!」   
邱雨濃道:「如今跟著麻大帥吃糧,圖的就是這一身好料子服!——曲王爺請!」衛兵將門簾一挑,曲寶蟠隨邱雨濃走進了門。   
曲寶蟠打量著掛了一牆的戰馬圖,笑道:「麻爺還好這一口?麻爺人呢?」   
邱雨濃道:「麻大帥在看木偶戲,請曲爺在此稍候。」   
「聽說,麻爺把天橋的一個木偶班給請到軍營來了,真有這回事?」   
「押來好幾個月了,麻大帥天天要看上一場。」   
「是麼?天天看上一場?可沒聽說木偶班的戲目折子能拉成洋片?」   
「不瞞曲爺,麻大帥不看別的戲目,看的就只有一出:汗血寶馬!」   
曲寶蟠臉上的肌肉隱隱一抖,笑道:「不至於吧?幾個月天天看同一齣戲,這不成戲癡了?」   
邱雨濃道:「麻爺癡的不是戲,是馬。」   
正如邱雨濃所說,此時的麻大帥正在軍營的一間大空房裡看著鬼手和跳跳爺的戲。他也許永遠不會知道,被他「請」進兵營來的這兩個戲子,用的是什麼辦法悄悄地離開兵宮,又悄悄地返回兵營。   
戲場設在一間大禮堂般的偌大空房裡,只有一張椅子,椅子上只坐著麻大帥一個人,麻大帥面對的只有一塊巨大的幕布。   
幕布裡響著一片急鑼聲,卻是久久不啟幕。從鑼鼓聲中可以聽出,演繹的正是一場古代的馬戰前奏。鑼鼓聲突然停住,幕裡傳出馬嘶聲聲。   
麻大帥的手緩緩抬了起來,重重地打了個響指,頓時,大門和大窗全都乒乒乓乓地打開了,出現在門窗外的竟然是幾十頭肅然站立著的軍馬!不用說,這些軍馬都是麻大帥請來看戲的客人!   
麻大帥擊了下掌,鑼鼓聲又驟然響起,幕布啟開。   
幕裡是一個搭得很精緻的木偶戲台,小幕緩緩分開,一群木偶馬出現在台上,隨著一陣急促的鼓聲,騎在馬上的將軍開打起來。   
響起鬼手的唱聲:   
天山上點起十萬兵將,   
馬蹄下踢起塵土千丈!   
猛可裡爆雷似一聲喊響,   
早有了鐵桶般四下刀槍!   
「好!」麻大帥喝了一聲,眼睛通紅,戴著白手套的手扶在軍刀上,手指不停地顫動著。門窗外,軍馬像臨戰一般佇立不動,抬著臉,齊齊地發出了一聲嘶叫。   
幕後,渾身都在奏樂的跳跳爺臉色有點難看。自從發現了鬼手的真相,他一直想當面挑破它。可又一想,鬼手這人是個人精,既然不願把她的秘密告訴於他,一定是有她的道理的,真要是冒冒失失挑破了,說不定會弄出什麼紅醬白蠟的事兒來。他決定把這秘密暫藏下,到該說的時候才說破也不遲。這會兒,他臉上露出笑來,對牽著絲線的鬼手低聲道:「這麼,不想離開這鬼地方了?」   
鬼手道:「誰說不想離開?這軍營裡到處是槍炮,走得了麼?」   
跳跳爺道:「想走,就走得了。」   
鬼手嫵媚地一笑,踢了跳跳爺一腳:「這話,你早該說了!」   
她又唱了起來:   
殺得個千屍萬骸悲風蕩,   
丟棄個千段萬根灌血腸!   
這邊是重重疊疊短刀長槍,   
那邊是喧喧騰騰喊爹哭娘!   
全為得,奪一匹汗血寶馬牽回朝堂!   
台外傳來麻大帥的喝好聲和一聲聲馬嘶。鬼手一邊牽著絲繩,一邊對跳跳爺低聲道:「你在這兵營裡還不老實,說,常一個人去哪了?」   
跳跳爺動著滿身樂器,回答:「反正不是找女人!」   
「這兒也沒女人好找!你一定是溜出軍營了!」   
「真想知道我去哪了?」   
「說!」   
「等有了機會,我領你去一個地方!」   
「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了!」   
一面七音鑼從他的腰裡掉了下來,他急忙抓住,掛回腰間的銅勾子,賣力地抖動起渾身骨頭,鑼鼓聲大作。「嗆!」他煞住了鑼音。   
戲演完了。   
鬼手累癱了似的鬆了口氣,從高凳上站了起來,掛在線上的木偶馬在幕布前晃動著。台外,響起聲聲馬嘶和麻大帥一個人的掌聲。   
麻大帥行轅裡,曲寶蟠和邱雨濃說著話。   
邱雨濃道:「麻大帥好馬,這可是人人皆知的,可自從那回麻大帥從鮑爺手裡得了匹汗血寶馬,那寶馬又被人給劫走了,麻大帥可真的是癡了。」   
曲寶蟠道:「得馬丟馬的事兒,我也聽說了。」   
「打那天起,麻大帥派兵把天橋那演汗血寶馬的木偶班給押到軍營不說,還讓一群軍馬陪著他一同看戲呢!」   
「是麼?」曲寶蟠笑了,「讓一群軍馬陪著看戲,這可是大清國也好、大民國也好,從沒聽說過的奇人奇事兒了!」   
「奇的還不是這呢!」邱雨濃低下聲笑道,「那木偶班的班頭,可是個天姿國色的美人,名叫鬼手。」   
曲寶蟠道:「有寶馬有美人,這還不養眼?走,看看去!」   
「看誰哪?」門簾一打,麻大帥闊步走了進來,「本帥不是來了麼?」   
曲寶蟠一驚,咚地一聲單腿跪倒:「曲寶蟠見過麻大帥!」   
木偶戲台裡,鬼手在理著絲線,忽然聽到身後響了聲什麼,回過臉去,頓時嚇了一跳。一把帶血的柳葉尖刀落在地板上!   
跳跳爺直起身,怔怔地看著鬼手,顯然,柳葉尖刀是從他的腰裡掉出來的!鬼手吃驚地看著跳跳爺,好一會,她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朝柳葉尖刀看去。   
柳葉尖刀上血跡斑斑!   
「這刀子……是你的?」鬼手驚慌地問跳跳爺。   
跳跳爺急忙把刀拾了,在鞋底上蹭了蹭刀上的干血,正要插回腰裡掛著的刀鞘,鬼手一把將刀奪了。   
跳跳爺乾脆放鬆了臉上的肉,笑道:「你這人,口裡唱得是刀光劍影,千屍萬骸,可一見真刀,就怕了,沒用。」   
「刀上怎麼有血?」   
「男人玩刀,玩的該是活刀,不見血的刀,那叫死刀。」   
「說,刀上是什麼血?」   
「當然是人血。」   
鬼手驚聲:「你還在幹你的老行當啊?」   
跳跳爺低聲:「小聲點!這兒可沒人知道我幹過的老行當!」   
鬼手的臉上露出驚恐:「莫非你背著我外出,就是去……殺人的?」   
跳跳爺點了下頭:「沒錯。」   
鬼手用拇指拭了拭刀鋒,只覺指肉上一涼,一股血淌了出來,她抬起慘白的臉,道:「這麼快的刀子,是用來削人肉的?」   
「我早就說過,女人動不得刀。」跳跳爺一把抓住鬼手的手腕,將柳葉刀取下,插回鞘裡,心痛地道:「看看,出血了不是?」他抓過鬼手淌血的手指,往嘴裡吮了下,順手拔下自己的一撮頭髮,劃火柴將頭髮燒成了灰,將黑灰撒在了傷口上,血很快止住了。   
「你還沒回答我!」鬼手低著聲道。   
跳跳爺看了看四周,壓低著嗓子道:「我幹的一切事,都是為了你!」   
軍營的草地上擺下了酒席,兩隻大酒碗重重相碰,一飲而盡。長桌上,擺著大魚大肉,一罈子燒酒也是剛開封,冒著一股酒香。   
麻大帥放下碗,抹了下嘴,笑道:「想當年,你曲爺是我麻某的上司,統領過三千綠營軍騎兵,可如今,你曲爺當上了給馬瞧病的馬郎中,我麻某卻成了麾下擁兵一萬五千的大帥爺,這真是日月來回,風雲無常哪!」   
曲寶蟠也放下碗,擺了下手:「從前的事,就莫再提了,曲某人這些年當馬郎中,日子也過得挺好,當年戎馬生涯了一場,也只是一枕殘夢而已。」   
麻大帥道:「當年之事,該提還得提。本帥記得,曲爺當年可是個望塵便知馬步多少、嗅地便曉騎軍遠近的人,騎著一匹棗騮,說去哪兒,一轡頭放開,便煙也似的去了,蹄不沾塵,鞭不響梢,真可謂是個鞍轡上的大英雄。沒想到,才這麼幾年,臀上就長了懼馬瘡,不敢再跨寶鞍了。」   
曲寶蟠一笑:「曲某早已是一頭跌膘之馬了,縱然是每日給餵上一斗蒸熟的綠豆、半擔新嫩的苜蓿,怕也是皮寬肉鬆的再難打開生風之蹄。」   
「這可不是真話!」麻大帥笑道,「常言道,好馬跌膘,韁口尚硬,曲爺這身骨架,怕是命中注定要像馬一樣,扔在沙場上的。」   
曲寶蟠道:「什麼意思?」   
麻大帥道:「我早聽說,你有意像麻某一樣拉一支軍隊,打出一片天下來,是麼?」   
「這話是聽誰說的?」   
「你私下裡買槍買馬的事,可不是什麼秘密哦!」   
曲寶蟠又一笑:「說實話,曲某此生之願,也不是要打下什麼天下,天下於我來說,只不過碗口那般大,曲某還不想端這口碗。曲某圖的,就是還能陪著馬在戰場上玩玩,看著它飲水吃青,由著它趟血踩屍,真要是那光景,也就不枉為做王爺一場了。」   
麻大帥目光突然一逼:「若是本帥成全你,請你來當個副帥爺,你肯領這份情麼?」曲寶蟠一怔:「此話當真?」   
打靶場上槍聲響起,一塊畫著古代將軍的槍靶中了彈,騎士一頭栽下馬來,跑靶的士兵重又換上一個「將軍」。   
麻大帥和曲寶蟠在打著靶。   
「本帥說話從來都當真。」麻大帥道。   
曲寶蟠突然哈哈笑了:「麻大帥請我曲寶蟠當副帥爺,不會沒有條件吧?」麻大帥也笑起來,道:「我是大老粗,不喜歡繞九曲八盤的肥腸子,你有何說法,一吐為快!」   
曲寶蟠道:「有件事,曲某想請教麻大帥,聽邱雨濃說,這幾個月裡,大帥天天要看一場木偶戲,演的是一成不變的老戲目《汗血寶馬》,不知大帥為何樂此不疲?」槍響,又一個「將軍」栽下。麻大帥道:「古人說,馬騎上等馬,牛用中等牛,人使下等人。這三句話,本帥越想越有道理哪。馬上等,就能致遠;牛中等,最是善良;人下等,更易馴教。本帥是個軍人,軍人要成就天職,當懷一霸天下之志!」   
曲寶蟠放了一槍,笑道:「好個一霸天下之志!」   
「可是,若騎不上一匹天下無雙的好馬,此志也就枉然一場了;若做不成天下人的主子,此志也就付之東流了!」   
「我知道,這多年來,麻帥早就聽說宮裡有一匹汗血寶馬,此馬一直讓大帥夢牽魂縈著。」   
「是啊,本帥原以為,馮玉祥那胖子把皇上給攆出宮了,定是會把汗血寶馬也給留下的,可沒想到,這匹寶馬卻被人偷偷牽出了宮,落在了一個不懂馬的人手裡,這人又把馬牽到了東西牌樓的馬市,被鮑爺得了,而那鮑爺也走了眼,竟把汗血馬當成了烏孫馬獻給了本帥!」   
「此乃天意。」   
麻大帥又放倒了一個「將軍」,道:「按理說,本帥見識過天下的良馬,可也差點把汗血馬當成了烏孫馬,要不是那天真槍真炮地打了個滿天紅,讓那馬在校場上瘋跑了幾十圈,跑得淌出了涔涔汗血,本帥還不會知道騎著的就是那匹汗血寶馬哩!你說,這寶馬無人可識,偏偏讓本帥給識了出來,這是何等的徵象?」   
「自然是帝王之象!」曲寶蟠笑道,「可是,也應了古人之言,得之易而失之更易,沒等大帥從狂喜之中醒過神來,那汗血寶馬就被一個穿白袍的人給騎走了?」   
麻大帥道:「看來,邱雨濃把什麼都告訴你了。不瞞曲爺,本帥自從失去了汗血寶馬,是夜不交睫,日不思炊哪!沒法子,只有找了個會演《汗血寶馬》的木偶戲班,天天給本帥演上一場,方能聊解其思。唉,本帥真想扔下身邊這一萬五千弟兄,自個兒去把汗血寶馬給找回來!」說罷,抬起雙槍,對著換上的一個挺刀「將軍」連連射去,那「將軍」被打得跳到半空,重重地摔下。   
校場上,烈馬撒蹄奔來,「嗦」地一聲,雪亮的馬刀揮下,一具穿軍服的稻草人被麻大帥揮刀砍下了腦袋。曲寶蟠也拍鞍馳來,馬刀一揮,也將一顆稻草人的腦袋削得高高飛起。   
「麻帥!」曲寶蟠勒停馬,突然一臉正色,「要是曲某人把汗血寶馬帶來見您,夠換下一個副帥的寶印了麼?」   
麻大帥哈哈大笑:「都說曲爺的眼睛是把鋼錐,往人的骨頭裡鑽,果然如此!」   
「麻大帥!」曲寶蟠的臉色凝重,「只要大帥不食言,把副帥的實缺給曲某留著,那麼,曲某就是捨了命也要為大帥把汗血寶馬給獻上!」   
「好!」麻大帥道,「本帥請你來,就是為了這事!從今日起,副帥爺的那顆黃金打的帥印,本帥就替你掛腰上了!哪一天你牽來了汗血寶馬,咱們就一手交馬一手交印,如何?」   
「一言為定!」   
「帶你去個地方,先聞聞那股氣味,也好替你壯壯膽!」猛地收刀入鞘,掉過馬首,一拍鞍往一處山坡馳去。   
曲寶蟠緊緊跟上。   
兩匹馬一前一後馳來,在坡頂一間破屋外停住。麻大帥下了馬,推開了木門,對曲寶蟠做了個手勢:「請!」   
曲寶蟠的馬受驚了,猛地後退了一步,揚起前蹄嘶叫了一聲。   
曲寶蟠低下頭走了進來,頓時嚇了一大跳!泥地上,躺著三具覆蓋著草蓆的男人屍體,每具屍體都穿著軍用馬靴,顯然他們是軍官!   
曲寶蟠的眼皮跳了下,「誰幹的活?」他問身後的麻大帥。   
「刀干的活。」麻大帥道。   
「我說的不是刀,是人。」   
「這個人的刀法,曲爺覺得如何?」   
曲寶蟠掀起草蓆看了看,眉一皺,道:「高手!」   
「是高手!」   
「從馬靴上可以看出,這三個人都是大帥的部下。」   
「而且,還都是本帥的副官。」   
曲寶蟠一驚:「你的副官為什麼會被殺?」   
「他們碰了不該碰的東西。」   
「什麼東西?」   
麻大帥沒有回答。曲寶蟠道:「這個殺人的高手,是誰?」   
麻大帥也沒說話,回身走出了破屋。   
兩人騎上馬,往山下走。   
曲寶蟠道:「大帥讓我來看這三具死屍,到底是什麼意思?」   
麻大帥笑了笑:「沒別的意思,本帥只是想告訴曲爺,人活於世,哪些東西是碰得的,哪些東西是碰不得的。做人,不可有太多的非份之想,不然,死了還不知道是怎麼死的,那就不值得了。」   
曲寶蟠聽出了麻大帥的弦外之音,道:「明白了!曲某真要是有福得了汗血寶馬,決不留著給自己,一定獻給大帥!」   
「你給我記住!」麻大帥臉上露出逼人的驅邁之氣,「本帥命中注定要騎著一匹汗血寶馬,把天下給打下來!」   
馬神廟外,一盞燈籠的紅光照著一條蒼老的人影向著廟門移來,挑著燈籠走來的是趙萬鞋。地上,到處是一堆堆馬糞。   
趙萬鞋進了空無一人的廟堂,抬起燈籠照著。「有人麼?」他低聲問,顯然,他在找趙細燭。只有風在打著破爛的窗紙。趙萬鞋歎息了一聲,向廟外走去。   
「趙公公!」從廟牆的角落邊響起趙細燭的聲音。   
「細燭?」趙萬鞋一愣,回過了身。他看見,趙細燭坐在牆角的乾草堆裡,抱著雙膝,正兩眼發紅地看著他!   
月色籠罩著皇陵旁的古道。風車騎在馬上,牽著寶兒,在月光下行走著。金袋子和風箏在一前一後護著寶兒,走得格外小心。   
黑黝黝的皇陵在夜色裡靜得可怕。一群夜鳥驚飛而過,金袋子聽了一會,低聲道:「快走!這地方不太平!」四匹馬的蹄子邁得更快了。   
就在皇陵邊的那片松樹林子裡,一支單筒望遠鏡在眺望著。鏡頭裡移動著皇陵邊的那條古道,在汗血馬的身上停住了。汗血馬那雪白的身子在月下白得亮眼。   
在看著望遠鏡的是騎在馬上的曲寶蟠。   
曲寶蟠的臉上浮起了笑容。他的手摸向了腰裡的槍。幾聲輕輕的馬蹄聲在他身後響起,接著便停下了。曲寶蟠的身子突然一硬,摸槍的手放了下來。   
「我知道你會來!而且還穿著一身白袍!」他對著黑暗道,「或許我該告訴你,只有辦喪事的人,才穿著白袍子!不知你為誰在辦喪事?」   
「你說呢?」黑暗中響起一個女人聲音。   
曲寶蟠一怔:「原來你是女人?」   
「可是這個女人穿的並不是白袍子!」黑暗中的聲音在說。   
曲寶蟠掉過了馬。「是你?」他失聲道,「白蛾子?」   
騎在馬上的是白玉樓。   
白玉樓嘿嘿一笑:「你以為我是那個白袍人?」   
「你怎麼沒死?」   
「我怎麼沒死,得問你的那兩個夥計。有人花了一塊銀洋從他們手裡把我買下了。」   
「是麼?」曲寶蟠笑了,「這麼說,你的命就值一塊銀洋?」   
白玉樓道:「要是我騎上了一匹汗血寶馬,還值一塊銀洋麼?」   
曲寶蟠又怔住了,頓時明白了什麼,道:「莫非,你也想得到汗血寶馬?」   
白玉樓道:「不光是我想得到汗血寶馬,我身後的這個人,也想得到。」   
又一陣輕輕的馬蹄聲響起,黑暗中走出了騎在馬上的邱雨濃。   
「他是誰?」曲寶蟠打量著這個將臉埋在斗篷暗處的人。   
邱雨濃道:「曲王爺該這麼問:你是誰?」   
「你是誰?」   
「你的老朋友,麻大帥的副官邱雨濃。」   
「是你?」曲寶蟠深感意外,手猛地摸出了手槍。   
「不必摸槍,」邱雨濃的聲音波瀾不驚,「想殺一個人,最好的辦法不是摸槍,而是摸底。」   
曲寶蟠:「什麼叫摸底?」   
邱雨濃:「就是先摸清他的底細。」   
曲寶蟠:「你們倆,是一夥的?」   
「嘿嘿嘿,」白玉樓笑了起來:「二人不成伙,加上你,就是一夥了。」   
「哈哈哈哈!」曲寶蟠也笑了起來,「本爺明白了,你們是想讓本爺與你倆合夥成賊,一同去盜那匹汗血寶馬?」   
「除此之外,你已無法選擇。」白玉樓道。   
曲寶蟠沉下臉:「此話怎說?」   
白玉樓道:「你已經看出,又多了兩個想得到汗血寶馬的人,憑你的本事,想要獨佔汗血寶馬,已是白日做夢了。」   
曲寶蟠道:「要是我把你倆殺了呢?」   
白玉樓道:「那就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你的手中也像我的手中一樣,握著兩支手槍。」話音剛落,白玉樓已抬起雙手,對著曲寶蟠扣動了板機,「砰!砰!」兩聲槍響,掛在曲寶蟠左腰的套馬索和掛在右腰的刀鞘被打落了下來。   
騎在馬上的曲寶蟠呆若木雞!   
槍聲遠遠地傳來,金袋子猛地勒住了馬,回臉望向響槍的林子。   
風箏道:「我記起來了,咱們來的時候,也在這裡聽到過槍聲。」   
金袋子道:「別說話!」   
「你那天不是說,」風箏道:「槍聲不是衝著咱們來的麼?」   
「別說話!」金袋子又低喝了一聲,跳下馬,從腰裡摘下酒葫蘆,將塞子拔了,倒空了酒,把葫蘆橫放在地上,將臉像貼枕頭似的貼在了葫蘆肚上。   
空葫蘆裡發出嗡嗡的響聲。好一會,金袋子直起身,把酒葫蘆掛上腰,騎回馬上,道:「走吧,不是衝著咱們來的!」   
「等一等!」風箏道,「你怎麼知道不是衝著咱們來的?」   
金袋子道:「要是衝著咱們來的,不會是槍聲,該是馬蹄聲。別再問了,咱們得趕快趕到駱駝嶺!」   
風箏道:「聽你這麼說,咱們這一路,該是平安了?」   
金袋子道:「有我金袋子在,誰敢胡來?」   
四人騎馬來到皇陵石馬前,已遠遠拋下了松樹林子,這才稍稍安靜下來   
風箏道:「沒事了吧?」   
金袋子道:「還要我再說一遍麼?」   
「沒事了就好!」風箏停住了馬,跳下鞍子,從背著的大布袋裡取出了一個銅馬鈴,走到汗血馬身邊,道:「寶兒,這個馬鈴子,是咱們爺爺讓布先生交給我和風車的,爺爺說,他本該在你和銀子成親的那天給你戴上的,可那天你被人搶了,這馬鈴子就一直被爺爺留著了。你現在戴上它,一路響著鈴聲,多好聽!你要是走失了,我們也好聽鈴聲找你!」她把繫著皮繩的銅鈴戴在了馬脖子上。寶兒搖了下頸,一陣脆脆的鈴聲便響了起來。   
「風車,好聽麼?」風箏問騎在黑馬上的妹妹。   
風車沒說話,臉上掛著重重的心事。   
風箏騎上花馬,笑道:「還在想著那個黑小三啊?」   
風車沒理會姐姐,牽著寶兒,一夾馬腹,顧自往前走了。   
皇陵石馬後,鬼手騎在馬上,默默在看著遠去的金袋子一行。馬蹄聲和馬鈴聲漸遠。   
鬼手抬起手,把握在手裡的槍插回了腰間。   
河堤上儘管陽光明麗,風卻是刺骨之寒。一輛單套馬車在古老的河堤上踽踽而行。車裡坐著趙萬鞋和趙細燭。   
「在前面的老橋旁停吧。」趙萬鞋對車伕指了指石橋道。車駛近石橋,停下。   
趙萬鞋盤腿坐在車裡,身邊放著一個包袱,他對垂著臉坐在身邊的趙細燭說:「細燭,下車吧,別再記掛趙公公了,上了橋,一直往北走,或許你能追上寶兒。」   
趙細燭垂著臉,身子沒動,他在垂淚。   
趙萬鞋的白髮在風裡飄動著:「細燭,趙公公說的話,你可從來都是應著的,今兒怎麼了,不願下車了?」趙細燭抹了下淚,抬起了臉:「趙公公,這一分手,什麼時候才能……見上面?」   
「你看這鳥兒,」趙萬鞋指了指樹上停著的兩隻鳥,「它們現在一塊兒蹲著,要是風把樹吹動了,它們就飛開了,不知什麼時候才會蹲在同一棵樹上。可只要世上有樹,這兩隻鳥,總有可能又蹲在一起的,你說是不?」   
趙細燭點點頭,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滴。來了一陣風,樹枝動了,兩隻鳥飛散。   
趙萬鞋道:「我和你,就如這兩隻鳥,這會兒分手了,或許在哪一天,我和你,又在一棵樹上碰見了。」   
「趙公公,您別說了!」趙細燭一把抱住趙萬鞋,淌著淚說,「咱們爺倆,好不容易又在一起了,可是……我又得走了!公公,您這麼大年紀了,腿腳也不方便了,又沒個家,往後的日子,你怎麼過啊?」   
趙萬鞋道:「傻孩子,鳥不是也沒家麼?它把樹當家了,那就是有家了。公公把天下的廟啊,屋簷啊,橋洞啊,還有豬棚馬廄啊,都當成是自己的家,不就有家了?別替公公難過了,過了橋,雇上輛快車,你準能追上寶兒。走吧,公公不留你了,走吧!」   
趙細燭下了車,取過自己的包袱斜背在肩上,淚眼看著趙萬鞋,卻是怎麼也挪不動腿。   
趙萬鞋道:「細燭,你要是還記著公公的好處,就下個跪吧,給公公磕個頭,啊?」趙細燭對著車裡的趙萬鞋跪了下去,緊緊地閉著嘴唇,竭力不讓自己哭出聲來,深深埋下了頭。   
趙萬鞋脫下自己的一雙鞋子,彎腰放在趙細燭面前,道:「穿上公公的鞋,也算是代公公送汗血馬一程了。」   
趙細燭捧起鞋子,穿上了腳。趙萬鞋臉上老淚湧出,默默地對車伕揮了下手,馬車駛動了。   
趙細燭見馬車走了,跪著喊:「公公!我會記住你的話,把寶兒找到的!我會對得起索王爺,把寶兒送到天山草原的!我會的啊!會的!你就放心走吧,我就是死在半路上了,也要對寶兒說,我的心意,你趙公公的心意,還有索王爺的心意……都盡到了!」   
馬車搖搖晃晃,越駛越遠。趙細燭臉上突然佈滿了連他自己也不敢相信的驚愕表情。他對著遠去的馬車放聲喊:「趙公公!我還有件事要告訴你!」   
馬車停住了。   
趙細燭從地上爬起,向馬車奔去,「咚」地一聲,他在馬車前又跪倒了,臉上淚水橫流。   
「說吧,」趙萬鞋盤腿坐在車上,似乎猜到了趙細燭要說什麼,聲音平靜地道,「把要說的話,都說出來,你就能輕鬆上路了。」   
趙細燭看著趙萬鞋,嘴唇動著,卻是怎麼也開不了口。   
趙萬鞋輕輕搖了下頭,合上了眼睛,道:「好吧,你不敢說,趙公公替你說了吧。你,不是太監!」   
趙細燭的身子猛地一顫,瞪大了驚恐的眼睛。   
趙萬鞋的眼皮仍合著,淚水在淚縫裡浮動著:「我知道,你追上馬車,就是要告訴我,你不是太監!」   
趙細燭的嘴唇劇烈顫動著:「趙公公……是怎麼知道……我不是太監的?」   
趙萬鞋道:「其實,公公早就知道了。那年,你沒在刀子李那兒動刀,公公就知道,你留下了……留下了你的禍根!」   
趙細燭淌著淚:「趙公公!這麼大的事……我沒有告訴你,我瞞住了你,我不是人!不是人!」   
趙萬鞋搖了搖頭:「不對,你是人,是男人。這麼大一個皇宮,只有你趙細燭……才是男人!」   
兩行淚水從趙萬鞋的眼裡湧出。   
「趙公公!」趙細燭跪步挪到車前,脫下腳上的鞋,雙手遞給趙萬鞋:「趙公公!這是您老人家的鞋,您就用這只鞋,狠狠打我吧!打我吧!」   
「不,」趙萬鞋顫聲,「該打的,不是你,是我趙萬鞋!……我不該把你留在宮裡這麼多年,不該讓你做……奴才!你,是咱們趙家最好的兒子!可我……可我是怎麼了?我竟然把趙家這麼好的兒子送進了宮裡!留在了人不人、鬼不鬼的宮裡!……」老人咧開缺齒的嘴,一任淚水流著。   
「趙公公!」趙細燭抱住了趙萬鞋,大聲道,「趙公公,您別說了!這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啊!沒有您老人家,我還能活在這個世上麼?啊?我還能活在這個世上麼?」   
「不,你沒有錯!你想做人,做男人,你沒有錯!錯的,是趙公公!……趙公公自從在御馬房見到了汗血馬,見到了你是怎麼關愛汗血馬的,才明白過來,公公這輩子做人,不如你!……公公心裡,悔啊,真是的悔啊!我本也個男人,可我……可我卻當上了公公,做了一輩子奴才!……那些跳河的、上吊的公公,之所以會死,臨死的時候,定是也像我一樣,明白了自己這輩子沒有在做人!明白了這輩子過得太冤!明白了這輩子連個做男人的名份都撈不到!……侄兒,你起來吧,站起身來,讓公公好好看看你!看看你這個丟下了太監名份的好男兒!」   
趙細燭渾身灰土地站了起來。趙萬鞋看著高高站在面前的趙細燭,從頭到腳地看著,老眼裡淚水兒斷線似的流淌。   
「我的侄兒……是男人……是男人!」老人喃聲道,突然滿臉是淚地笑了起來,重重地拍著車板,大聲道,「好哇!好哇!趙家有後了!趙家有後了哇!」   
老人顫著手抱住臉,嗚嗚哭起來,邊哭邊道:「蒼天有眼啊!沒讓趙家絕子絕孫!沒讓趙家絕子絕孫啊!……記住我的話,趙家有後了……有後了……」   
趙細燭淚水直滾:「公公!侄兒記住您的話了!」   
老人抬起臉,撫著趙細燭的臉:「侄兒,你走吧,走吧!從今以後,你就不是太監了,你能辦大事了,能娶女子為妻了,能生兒育女了,能享天倫之樂了!公公為你……賀喜了!」老人垂下一頭白髮,對著趙細燭欠下了腰。   
趙細燭抱住了趙萬鞋,失聲痛哭起來:「公公!等我把汗血馬送到了家,就一定來找您!把您老人家也接回家去,好好侍侯您!讓您老人家……活到……百歲!」   
趙萬鞋用手抹去了趙細燭臉上的淚,含淚笑道:「有你這幾句話,公公這輩子,沒有白活。往後,遇上好女子,就挺直腰板兒,告訴人家,你不是太監,你能娶她為妻,啊?記住了?」   
趙細燭點頭:「記住了!」   
「娶了妻,好好生幾個孩,男孩、女孩,都要!生一大堆,上大街的時候,用根繩拴成一大串,讓孩兒們都大聲管你喊爹,要讓滿大街的人都知道,咱們趙家續上香火了!記住了?」   
趙細燭點頭:「記住了!」   
「記住了就好!」趙萬鞋抹著老淚,對著馬吆了聲,「駕!」馬車駛動起來。   
「趙家有後了……趙家有後了……」趙萬鞋嘴裡喃聲自語著。   
趙細燭站在蓬鬆的浮土裡,看著馬車漸漸遠去。他的臉上滿是止不住的淚水。   
馬車在飛揚的塵土中愈走愈小……   
一輛輕便馬車響著馬鈴行駛在干冷的騾馬道上,車裡盤腿坐著趙細燭。他取過身邊的包袱,解開,發現包裡塞著趙公公的那個木頭人。   
他把「笑人」取了出來,輕輕撫著。「笑人」張著笑嘴在看著他。   
「我知道,」他對著木頭人低聲道,「趙公公把你留給了我,是要讓我聽個笑聲……別老掂著他老人家……」   
大滴大滴的淚從趙細燭臉上滑落,掉在了「笑人」身上。他搖了下「笑人」背後的把手,「笑人」格格格地笑了起來。   
聽著「笑人」的笑聲,趙細燭的淚臉上終於也露出了笑容,他用力搖起了把手。「笑人」笑個不止。   
「一定會找到寶兒的。」他對著「笑人」說,也對著自己說。   
  得良馬者得天下   
麻大帥軍營山坡上,黑暗中走著跳跳爺和鬼手。鬼手道:「你要把我領到哪去?」跳跳爺道:「不是說了麼,要帶你去見點東西。」   
幾個巡邏的士兵走來,跳跳爺一把抓住鬼手的手,兩人藏到了樹背後,士兵在樹前走過。兩人從樹後閃出來,向坡頂的破屋奔去。   
木門關著,破窗在風裡發出咯咯吱吱的響聲。   
鬼手道:「你把我帶這兒來幹什麼?」   
跳跳爺道:「別說話!」把一塊布遞給鬼手,「拿著!」   
「幹嘛?」   
「咬嘴裡,你見到了害怕的東西,就不會喊出聲來了!」   
「什麼?你要讓我見害怕的東西?」   
「快塞!」跳跳爺道。鬼手不情願地把布塞進了嘴。跳跳爺輕輕推開了門,拉著鬼手進了屋子,關上了門。   
屋裡漆黑一團,什麼也看不見。鬼手低聲:「這屋裡,怎麼有血腥味?」跳跳爺劃著火柴,把掛在柱上的油燈點著了。   
鬼手打量著屋子,沒見到什麼可害怕的東西,道:「這是空屋子,你怎麼……」她的聲音突然定住了,眼睛往地上看去。   
地上躺著三具屍體!鬼手的眼睛駭得睜圓了,猛地扯掉嘴裡的布團,尖著聲狂叫起來:「啊——!」跳跳爺一把摀住了她的嘴。「你……你殺的?」鬼手的聲音被悶在跳跳爺的掌裡。   
「我殺的!」   
「你……你為什麼要殺了他們?」   
跳跳爺鬆開手,狠聲道:「你再揭起草蓆,好好看看這三張臉!」   
鬼手後退著:「不,不!我不敢看!」   
跳跳爺沉聲:「一定要看!」鬼手壯著膽朝死屍走近了一步,揭起草蓆看了看,「是他們仨?」她失聲道。跳跳爺嘿嘿嘿地笑了:「認出來了吧?這三個傢伙,都碰了你的手!」鬼手猛地抬起自己的手,驚聲:「你是說,他們碰了我的手,你就……殺了他們?」   
跳跳爺道:「男人碰女人的手,是想沾女人的身子!碰手是第一步,第二步是碰臉!第三步是碰……」   
「啪」!地一聲,鬼手打了跳跳爺一巴掌:「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我是男人!」   
「你也是這麼去碰女人的?」   
「過去是,自從和你在一起,就沒這麼碰過!」   
鬼手笑了起來,膽子像是突然大了,對著死屍踢了一腳:「殺得好!要是你不把這三人殺了,我鬼手的身子沒準就被他們一步一步給碰去了!」跳跳爺的臉在閃動的燈光裡也笑了起來:「下回誰要是再碰你的手,我也這麼殺了他!」   
「要是麻大帥碰了我,你敢麼?」   
「敢!」   
「可我告訴你,麻大帥已經碰了我的手!」   
「不會吧?」跳跳爺的臉發了白,「什麼時候?」   
「明天你見了麻大帥,你自己問他!」   
「還用等到明天麼?」從屋子的角落裡傳來麻大帥的聲音。鬼手和跳跳爺嚇了一跳,猛地回頭。   
麻大帥坐在屋角的一把椅子裡,架著腿,在黑暗中看著他們!   
校場上高高的司令台前,立著一口大站籠,籠上蒙著黑布。麻大帥坐在台上,雙手支著一把鑲滿紅綠寶石的大馬刀。木台兩側,站滿了荷槍實彈的士兵。一通鼓響,站籠上的黑布被掀去。籠裡,站著身穿醬紅色死囚號衣的跳跳爺。邱雨濃快步下台,走到站籠邊,用鞭梢撥了撥跳跳爺的臉,又捅了捅嘴,驗了臉相和牙口,轉身向麻大帥回道:「稟帥爺!殺人兇犯跳跳爺,已驗明正身!只等帥爺令下,即可正法!」   
「呸!」跳跳爺在籠裡重重啐了口,一臉不屑,大聲罵道:「什麼規矩!見過行刑的麼?開刀殺人,講究的是個鎮字,這刑場子,得讓觀斬的眾人圍個水洩不通,這鎮字方才有點兒斤兩!今日這場子,如此淡出個鳥來,本爺死不瞑目!」   
「住嘴!」邱雨濃對著站籠抬手就是一鞭,跳跳爺的光頭上立即淌下一道紫血。麻大帥重咳了一聲,對著跳跳爺大聲道:「本帥,若是按著軍法行事,一槍就能蹦炸了你的腦殼!可本帥之所以要按著大清刑部的舊律辦事,意思就是,本帥不想辱沒了你這位大清國當年赫赫有名的劊子手!殺人償命,自古鐵律!你凌遲了我的三位副官,這欠下的人命,可不是往你的腦袋開上一槍就能償還得了的,本帥今日也得凌遲了你!」   
一個光膀子的大漢走了出來,手裡托著個大木盤,盤裡放著的不是磨得雪亮的柳葉尖刀,而是一根馬鞭!   
「馬鞭?」跳跳爺一怔,頓時明白過來,失色道:「你要給老子……五馬分屍?」麻大帥笑了起來:「用刀子把人給碎了,這不稀罕,用五匹馬把人給碎了,這才算得上真正的凌遲之刑!跳跳爺,這份講究,你可是頭一回聽說?」   
跳跳爺的眼睛合了一會,睜開的時候,臉上露出了笑意,道:「服!既然定了刑名,那就快動手吧,好讓老子早些升天做仙去!」   
麻大帥道:「你做不得仙。你做仙了,會把玉皇老子都給片成肉條兒,本帥怎麼說也得讓你下地獄做鬼去!」   
「痛快!」跳跳爺笑道,「可您得記著,人單行,鬼成雙!沙場走馬無全屍,歸來全是下獄人!這幾句戲詞兒,可是唱了幾百年的!也就是說,麻爺您,早晚也要下獄做鬼的,到時候,您就不怕見我拿著柳葉刀兒,在地獄裡把您給凌遲了?」   
麻大帥道:「麻爺這身肉,就是剁成了醬,也是一缽好醬!」回臉對著台下喊,「牽上馬來!」   
又一通鼓響,軍樂大起,校場的柵門轟轟隆隆打開了,五個馬兵騎著五匹戴著黑眼罩的軍馬,排成一列,踩著鼓點走了進來!   
跳跳爺透過籠柵看去,大吃一驚。五匹馬的後頭,竟然拴著一個渾身穿著黑衣的、連臉面也被黑布裹得嚴嚴實實的人!每匹馬的身後都牽著根長繩,五根長繩將這個人的手腳和脖子緊緊拴著!不用說,麻大帥是要先將這人給五馬分屍!   
跳跳爺臉上的肌肉抽動起來。麻大帥冷笑了一聲:「跳跳爺,看清五匹馬了麼?」跳跳爺的眼皮狂跳:「這五匹馬拴著的……是誰?」   
麻大帥冷聲:「這還用問麼?」   
「是鬼手?」跳跳爺失聲,「你……你要給鬼手五馬分屍?」   
麻大帥道:「男女同刑,先斬女後斬男,這也是刑場千年不變的成例,你難道忘了?」「姓麻的!」跳跳爺慘白無血的臉上滾下豆大的汗來,對著麻大帥大聲喊道,「千丈麻繩終有結,一身做事一身當!那三個王八蛋是我跳跳爺殺的,不關鬼手的事!你把鬼手放了,再牽上五匹壯馬,賞老子一個十馬分屍,老子就喊你一聲爺!」麻大帥哈哈大笑了一聲,將臉猛地一沉,對著邱雨濃打了個手勢:「本帥不想再聽廢話了!開鞭!」   
邱雨濃對著麻大帥行了個軍禮,從光膀大漢的木盤裡取過長長的馬鞭子,小跑著跑到五匹馬的前面,將鞭子高高舉了起來。   
跳跳爺的眼珠子暴彈出來,他知道,只要鞭子抽下,那拴著鬼手的五匹馬頃刻就會向五個方向狂馳而去,鬼手頃刻間就會被撕成碎塊!   
「放了她——!」跳跳爺狂聲喊,拚命用腦袋撞擊籠柵。   
邱雨濃舉著鞭,等著麻大帥的下令手勢。麻大帥的一隻手緩緩抬了起來。跳跳爺面無人色地看著麻大帥的手,知道已經無望了,眼睛迸得出血,側過臉,用牙緊緊咬住了木柵。麻大帥抬著的手卻是停住了,目光突然一緊,逼視著跳跳爺的臉,大聲問道:「你真想讓她不死?」   
「想!」跳跳爺狂聲喊。   
「要讓她活著,只有拿一樣東西來換!」   
「什麼東西?」跳跳爺狂聲問。   
「汗血寶馬!」麻大帥一字一頓地道。   
「汗血寶馬?」跳跳爺的臉抬了起來,「你是說,用那木偶汗血寶馬,就能換回鬼手的性命?」   
「不是木偶馬!是活馬!」   
「活馬?」跳跳爺臉上的肉又一陣狂顫,「當今世上,何處還有活著的汗血寶馬?」   
「有!」   
「在哪?」   
麻大帥對著身邊的衛兵一擺頭,衛兵從桌上取過一張紙和一盒印泥,走到站籠邊。「看好了!」麻大帥道,「這是一份為本帥尋拿汗血馬的生死合同,你只要在合同上蓋上手印,不僅鬼手不會死,你也不會死!」   
生死沉浮一瞬間,從絕望之中看到一線生機的跳跳爺簡直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實的!他雙目失神,顫著手從柵外接過合同,往木柵上重重地蹭去眼皮上凝著的污血,飛快地看了起來。很快,他抬起了震驚的臉,吶聲道:「這……這活著的汗血寶馬……就是被盜走的……皇上御馬?」   
「別問這麼多了!這手印,你按是不按?」   
「告訴我,我怎麼才能找到汗血寶馬?」   
「等你按下了手印,本帥自會告訴你!」   
「我跳跳爺只是……只是當年官養的劊子手,從未盜過馬,帥爺為何要讓我去盜馬?」   
「問得好!」麻大帥一臉肅然,「你和鬼手唱了多年《汗血寶馬》,已對汗血寶馬了如知掌!這世上,識寶馬的人千千萬萬,可懂寶馬的人,只有你和鬼手!偌大天下,除了你和鬼手二人,無人能幫本帥爺把汗血寶馬找到!」   
「明白了……全明白了!」跳跳爺突然放聲笑了起來,「不就找一匹馬麼?啊?不就找一匹馬麼?哈哈,快遞來印盒,老子按它就是!」沒等衛兵把印盒遞進木籠,跳跳爺已是一把將印盒奪到手中,五個手指全在印泥上捺得通紅,「啪」地一聲,往合同上重重地拍了上去。合同紙上出現了五個血紅的手印。   
「哈哈!」跳跳爺將合同揮著,瘋狂地大笑道,「五個手印換回個五馬分屍,值!值!值——!」   
衛兵取過合同紙,退下。「鬼手——!」跳跳爺對著五匹馬喊道,「跳跳爺救下你了!救下你了!救下你一條小命了——!」   
「真救下了麼?」麻大帥突然冷聲笑起來。   
跳跳爺的臉猛地一僵,看著麻大帥。   
「可知什麼叫樂極生悲麼?」   
「帥爺……什麼意思?」   
麻大帥笑道:「你也不想想,用五個手印換回五馬分屍,世上有這麼便宜的買賣麼?」跳跳爺如夢初醒,臉又慘白起來,驚聲:「你……你在騙我?」   
「就算本帥騙你一回吧!」麻大帥將笑容一收,牙骨一硬,抬起手重重地揮下,頓時,站在馬前的邱雨濃那舉著的馬鞭重重地抽了下去。「叭!」鞭聲驚心!五匹馬幾乎是同時揚起了前蹄,齊齊地發出一聲長嘶,向著五個方向狂奔而去。   
被拴著的人頃刻間屍分體裂!   
「鬼手——!」跳跳爺慘叫一聲,閉上了眼睛,腦袋重重地撞在了籠柵上。   
一片靜默!「哈哈哈哈!」好一會,校場上響起了麻大帥的狂笑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聲把跳跳爺驚醒了,他抬起淌血的臉,朝籠外看去,瞬間,他的眼睛驚得滾圓。   
滿天飛揚著的不是血肉,而是稻草!被「分屍」的只是一具稻草人!   
跳跳爺長長地鬆了口氣,癱了似的把臉抵在了籠棚上。   
軍營一間屋子的門推開,邱雨濃走了進來,順手關上了門。   
一張木桌邊,鬼手架著一條腿,在獨自喝著白酒。她似乎知道進來的人是誰,也不回臉,顧自嘿嘿嘿地大笑了起來。   
邱雨濃沉聲道:「你笑什麼?」   
鬼手道:「一個女人在喝酒的時候發笑,通常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喝糊塗了,一種是喝清醒了。」邱雨濃看了看桌上喝空了的酒瓶:「要是邱某人沒有聽錯,你這幾聲笑,是想告訴我,你是喝糊塗了?」   
鬼手回過醉紅的臉來,看著邱雨濃,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不對,我鬼手只要一沾上酒,就什麼事兒都明白了!」   
邱雨濃看著鬼手的那一雙迷得死人的眼睛,嗓子眼裡火辣起來,喉節蠕動了一下,道:「很好!一個女人只有明白自己是女人的時候,她才有機會做個成功的女人!」   
鬼手媚笑著站了起來,一把抓住邱雨濃的衣領:「你不是一直在打我的主意麼?聽著,要讓一個女人聽從男人的擺佈,通常也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這個男人要有足夠的錢,一種是這個男人要有足夠的膽。說吧,你身上帶著的,是錢,還是膽?」   
「要是我告訴你,我既沒有帶錢,也沒有帶膽,你會失望麼?」   
「那你一定還帶著另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鬼手一笑,在邱雨濃的耳邊輕輕吐出兩個字:「秘密。」「嘿嘿嘿嘿,」邱雨濃笑了,一把摟住了鬼手的纖纖細腰,目光裡晃蕩起淫光,呼吸聲重濁起來,道,「要脫下你的衣服,該解去幾條帶子?」   
「四條。」   
「這麼說,你有四次問話的機會。」邱雨濃笑道,解開了鬼手衣襟上的第一條布帶,「你可以問了。」   
「麻大帥為什麼想要得到汗血寶馬?」   
「因為汗血寶馬是皇帝才能騎的馬!」   
他解去鬼手身上的第二條布帶,上衣落地,露出了一件粉紅的緞子內衣。鬼手道:「麻大帥真以為他能得到汗血寶馬?」   
邱雨濃道:「麻大帥有三步棋,只要這三步棋走開了,取汗血寶馬如囊中探物!」他解去了第三條布帶,鬼手的內衣垂下一角,露出半個飽滿的胸脯。   
「我已經知道,麻大帥的第一步棋是動用曲寶蟠,第二步棋是動用我和跳跳爺,而這第三步棋要動用的人,才是真正的絕殺之棋!這人是誰?」   
邱雨濃沉默。鬼手逼視著邱雨濃:「為什麼不開口了?」   
「我這牙關裡咬著的,可是天一般大的秘密!」   
「女人內衣裡藏著的,可也是天一般大的秘密!」   
邱雨濃看著鬼手的半個雪一樣白的胸脯,抓著的最後一根紅布帶的手在微微顫動著。鬼手的胸脯在起伏,胴體散發出不可抗拒的溫香。   
好一會,邱雨濃的另只手緩緩抬了起來,伸起了軍衣口袋。他從口袋裡握出了一把東西,緊緊地攥著拳頭。   
「這個人……」邱雨濃的聲音發粘,「這個人其實不該是人,而該是……」   
「該是什麼?」   
邱雨濃握拳的手鬆開,從掌裡落下的竟然是一把乾燥的豆殼!   
落地的豆殼紛紛揚揚。   
「豆殼?」鬼手失聲。   
她的聲音未落,邱雨濃已經解開了第四條布帶,粉紅色的緞子內衣飄落在地,落在了滿地豆殼上。   
校場大門響起了軍樂聲中,五匹馬一匹接一匹地馳出了校場大門。   
軍樂聲戛然而止。一個鮮衣炫服的美貌女人手裡提著一具木偶馬,微笑著從大門外走進了校場。木偶馬在十個魔鬼般的寇丹鮮紅的手指間像活了似的表演著各種詭異的動作。   
她是鬼手!   
「你沒死?」從站籠裡傳來跳跳爺的驚喊聲。   
「玩得好!」從司令台上傳來麻大帥的喝彩聲。木偶馬在絲線上騰跳挪移,神出鬼沒!鬼手笑得一臉燦爛!   
幾條游狗在小集鎮清冷的狹街上吠著。   
趙細燭背著馬褡子,獨自走著。夜已深,街面的店舖都已打烊,路燈昏暗地掛在電桿上,照出幾個躺在地上的乞丐和一個在喊魂的老婆婆。   
趙細燭退到一邊,給喊魂的老婆婆讓路。老婆婆點著竹杖,弓著腰,邊走邊拉著聲喊:「寶兒啊——回來呀!寶兒啊……回來呀!……」   
「寶兒?」趙細燭一驚,朝老婆婆回過臉來。老婆婆撇著八字小腳,在石板路上走著跌跌衝衝,不停聲地喊:「寶兒啊——回來呀!寶兒啊——回來呀!……」   
趙細燭緊了幾步,走到老婆婆身邊,笑了笑,問:「老人家,您在喊寶兒?」   
老婆婆停住步,抬起臉來,看著趙細燭:「你就是……寶兒?」   
趙細燭點頭:「我的小名叫寶兒!」老婆婆擺起了頭:「不對,不對,寶兒該是大名,不是小名。」繼續往前走去,長聲喊,「寶兒啊——回來呀!寶兒啊——回來呀!」趙細燭看著老人家的佝著背影,心裡陡然湧起了一股痛楚。   
「寶兒不會走丟的。」他對自己說,「我會找到寶兒的!會找到的!」   
老婆婆的喊魂聲遠去了,卻是還在一聲聲地傳來:「寶兒啊——回來呀!寶兒啊——回來呀!」   
土路上。跟行在黑馬身邊行走著的寶兒突然站停了,仰起了臉。風箏吆停了花馬,在馬鞍上回過臉來:「寶兒,怎麼不走了?」   
寶兒側著臉,靜靜地聽著什麼。風箏問金袋子:「寶兒怎麼了?」   
金袋子取下酒葫蘆喝了幾口,將葫蘆嘴對著寶兒的頭頂淋起了酒,寶兒晃了下頭,重重打了個鼻噴。   
「行了,」金袋子道,把酒葫蘆掛上鞍,「馬和人一樣,一打瞌睡,聞到酒就醒了。」   
風箏道:「不對,這麼多天了,寶兒從來沒打過瞌睡。」   
金袋子一笑:「世上只有兩種東西不打瞌睡,一是廟殿裡的菩薩,二是棺材裡的死人。」「還有一種,」風車在黑馬背上轉過臉來,「野地裡的鬼!」   
金袋子和風箏感覺到什麼,朝路邊的野地看去。野地裡,站著一匹雪白的馬,馬背上騎著一個雪白的人,雪白的人手裡拿著一面雪白的旗!   
風箏和風車幾乎同時從腰裡拔出了槍。巧妹子發出一聲尖叫,跳到金袋子肩上。「掏槍幹什麼?」金袋子收回目光,笑了笑,「走吧,這不是鬼,是招馬魂的人!」風箏和風車再往野地看去,流霧中,那白馬白人白旗漸漸被漂淡,漸漸隱而不見了……   
山丘邊一條流溪邊,四匹馬飲水。金袋子蹲在溪邊洗臉,巧妹子往他的臉上豁著水。「什麼叫招馬魂?」風箏在火堆邊燒著水,問道。   
「見過給人招魂的麼?」   
「見過。人病了,喊上一夜魂,魂就招回來了。」   
「這不就明白了麼?馬病了,喊上一夜魂,魂也就招回來了。」   
「怎麼沒聽見那人在喊?」   
「給病馬喊魂,人聽不見。」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是再碰上招馬魂的人,你問他去。」   
「別說不吉利的事了,」風車站在溪水裡給寶兒刷毛,道,「我怎麼有感覺,寶兒在聽著什麼聲音。」   
風箏道:「鳥聽雨,魚聽雷,馬聽風,這也不知道?」   
風車道:「可寶兒不是在聽風,而是在聽……」   
「聽什麼?」風箏問。   
風車道:「聽人說話。」   
風箏笑了:「是聽我和金爺說話,還是聽金爺和巧妹子說話?」   
「都不是。」風車癡癡地道,「它在聽趙細燭說話!」   
風箏和金袋子相視一眼,朝寶兒看去。寶兒站在流水裡,果然在支著耳朵諦聽著什麼。「噗咚」一聲,風箏把一塊石子扔在風車身邊,笑道:「風車,別犯迷糊了,依我說呀,準是你還在想著趙細燭,才覺得別人也在想著。」   
風車苦笑了一下,繼續刷起馬來:「我想他幹什麼?世上這麼多男人,哪個都比閹人強。再說,你做姐姐的還沒想男人,哪輪到我想呢?」   
風箏看了看身邊的金袋子,臉上一紅,把臉扭開了。風車冷笑了一下,故意大聲道:「金爺,你來刷馬,我累了!」她把馬刷子扔給了巧妹子,巧妹子晃著小腦袋,又把馬刷子遞給了金袋子。「滾!」金袋子重重打了下巧妹子,仰身躺下,把破呢帽蓋住了臉。風箏拾起馬刷,站了起來:「我來刷。」   
風車笑起來:「金爺的事兒,總算有人幫著干了!」   
路上,風車騎在馬上,手裡牽著寶兒,走在風箏和金袋子中間。金袋子緊了幾步,與風車並轡行著,道:「你沒說錯,寶兒是在聽人說話。」   
風車道:「你也看出來了?」   
「早看出來了。」   
「可你卻沒看出,別人的話,它誰也不聽,只聽趙細燭的話。」   
「你怎麼知道它只聽趙細燭的話?」   
「不知為什麼,自從跟寶兒在一起了,我好像也變成了寶兒,心裡想著的,都是馬該想的事。」   
風箏回過臉來插話:「寶兒想吃草,莫非你也想吃草?」   
風車沒有再作聲,只是把手向背上的大布袋裡摸去。她摸出了一束青草。   
風箏和金袋子看著風車手上的草,都愣了。   
麻大帥轅帳外一片巨大的雨簾。門外,馱著戲箱的黃馬站在雨中,渾身淌著雨水。屋內,跳跳爺和鬼手站在桌前,面前坐著麻大帥和邱雨濃。   
鬼手道:「這麼說,幾個月前大帥將我和跳跳爺押到軍營來,為的就是讓我們倆替大帥找回汗血寶馬?」   
麻大帥道:「本帥要不是這麼幹,能請動二位麼?」   
跳跳爺道:「為了讓我跳跳爺答應找馬,大帥先是治服了鬼手,再用五馬分屍的戲,來治服於我?」   
麻大帥道:「本帥早就知道你跳跳爺殺慣了人,舊習難改,誰要是碰了鬼手一指頭,你就會暗裡把這人片成肉條兒,所以,本帥就讓三位弟兄去舐了你的刀!」   
跳跳爺驚聲:「如此說來,大帥留我在此,就是為了讓我殺人,然後再開演一幕《五馬分屍》?」   
「過去了的事,就不必再提出了!」麻大帥道,「為了汗血馬,本帥若是有不敬之處,還望二位海涵!」   
跳跳爺道:「天下這麼多寶馬,青聰、紫騮、赤兔、烏騅、黃驃、白驥,都是現世可得的寶馬,可大帥為什麼非要得到汗血馬不可?」   
「問得好!」麻大帥突然重喝一聲,「送上來!」隨著麻大帥的這聲重喝,邊上的一扇門打開了,走出了六個留著辮子的穿著宮服的宦官!宦官抬著三口漆成金色的箱子,在麻大帥身邊站停。   
麻大帥一揮手:「打開!」   
宦官打開了箱子。鬼手和跳跳爺看得呆了!三隻箱子裡放著的竟是龍袍、平天冠和玉璽!   
見鬼手和跳跳爺驚愣著,麻大帥哈哈大笑,從椅上站起,手一撐,大聲喝道:「穿戴起來!」宦官把龍袍和平天冠給麻大帥穿戴上,取過玉璽,跪獻在麻大帥面前,麻大手捧過玉璽,又一陣哈哈大笑。   
站在鬼手和跳跳爺面前的,已是一個金光燦燦的「皇帝」!   
宦官對著鬼手和跳跳爺大聲道:「還不快下跪見駕!」   
「哈哈哈哈!」麻大帥大笑道,「如今還不到登極之時,你們不必下跪!」   
邱雨濃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麻大帥走動起來:「二位比天下人有眼福啊!竟然在咫尺間觀瞻了御用之寶!這龍袍,是本帥讓瑞蚨祥承製的,龍身皆用赤金線盤織而成,通體綴以明珠,還嵌入了鑽石,花去了八十萬銀元!對了,共作了兩套,本帥登臨大寶之時,一套在祭天時穿,一套在登極時穿!這頂平天冠,四周垂旒,每旒都懸掛東珠一串,冠簷之上綴飾一顆蛋大珍珠,堪稱天下無二!」   
跳跳爺已是看得發愣,指著麻大帥手裡的玉璽道:「大帥……你手裡的這顆玉璽,可是真的玉璽?」   
麻大帥笑道:「世上什麼都可假,就是龍袍、皇冠、玉璽不可假!這四寸見方之璽,刻有『始膺天命,歷祚無疆』八個字!莫非你跳跳爺也想瞅上一眼?」   
跳跳爺道:「不敢!」   
麻大帥笑了:「現在二位總該明白了吧,本帥為什麼要得到汗血寶馬!」   
鬼手偷偷朝邱雨濃看去,發現他的那張表情肅然的臉上隱隱透著一縷陰鷙之色。   
軍營門口急雨如瀑。鬼手和跳跳爺牽著馬站在雨裡。麻大帥騎在馬上,臉上滿是雨水:「不遠送了!本帥是個重信義的人,跳跳爺既然與本帥簽了生死合同,那就得按著合同辦,找到了汗血寶馬,望速速送來!」   
跳跳爺拱了拱拳:「大帥不殺之恩,跳跳爺記在心了!一俟找到寶馬,六百里加急直送營轅!」   
鬼手的臉上雨水如簾,看著麻大帥:「天下這麼大,要是找不到寶馬呢?」   
麻大帥道:「不會!別忘了,二位是與汗血寶馬通了靈性的人!」   
鬼手道:「大帥就不怕我倆找到了寶馬,從此不來見你?」   
麻大帥道:「也不會!別忘了,本帥的馬鞭可不是只有三尺之長!」   
營門轟轟隆隆打開,麻大帥對著身後揮了下手。跳跳爺和鬼手回臉看去,臉色頓時變得慘白。   
大雨中,並排站著五匹戴黑眼罩的馬!   
三天後,邱雨濃又來到了曲寶蟠身邊。和他在一起的,自然還有白玉樓。   
山野曠地打著火堆,三人坐火邊烤著食物。白玉樓道:「看來,你曲寶蟠是個馬癡。人要是癡上了一樣東西,就放不下了,難怪你會這麼窮追汗血馬不放。」   
「這話有道理。」曲寶蟠道,「這世上的男人,癡錢的,癡官的,癡名的,癡女人的,比比皆是,可癡馬的,不多。可知本王爺為何不癡別的,單單癡馬麼?」   
「你屬馬。」白玉樓脫口道。   
「不對,」曲寶蟠往火堆裡添著柴,「本王爺癡馬,是因為在本王爺的眼裡,人不如馬。這馬兒,其義在鬃,其忠在額,其憂在目,其怒在尾,可謂是一目瞭然,絕不像人那樣忠義不明,怒憂不顯,掩三藏四,陰陽無定。這,就是本王爺幾十年癡馬的心得。本王爺當年統領過三千兵馬、闖蕩過刀山火海,憑著的,也就是這點馬性。古人說,得民心者得天下,今人說,得刀槍者得天下,可本王爺卻要說,得良馬者得天下。天下的版圖,都是馬蹄子給踩出來的;天下的帝王,都是馬鞍子給馱出來的;天下的財富,都是馬腱子給運出來的,連那天下的律法,也都是馬鞭子給打出來的!二位說,沒有馬,會有天下麼?沒有馬,會有天下這麼多大轟大烈之事麼?」   
白玉樓道:「這番話,不該是你說的。」   
曲寶蟠道:「那該是誰說的?」   
白玉樓道:「該是如今那些野心勃勃一心想著要當皇上的帶兵帥爺說的。」   
曲寶蟠冷聲一笑:「沒準,我就想著騎天下第一寶馬,當天下第一主子呢!」   
白玉樓笑了:「你?憑你的德性,八輩子以後吧。」曲寶蟠冷哼了一聲,扭過臉去,狠狠地撕吃起烤肉來。邱雨濃在喝著木碗裡的水,道:「聽說,馬能聽懂人的話。不知曲王爺信不信?」   
「信!」曲寶蟠吐了嘴裡的肉,道,「這世上能聽懂人話的,只有兩樣活口,一是犬,二是馬。正因為這兩樣活口能聽懂人話,老老實實地供人使役,所以做人的才會有了這麼一句比喻:願效犬馬之勞!」   
白玉樓看著曲寶蟠,笑著問道:「不知曲王爺在為誰效著犬馬之勞?」   
曲寶蟠一怔:「什麼意思?」   
白玉樓道:「這意思就是,不知你曲王爺在替誰當差?」   
鎮子客棧的大炕房裡瀰漫著人的汗味和屁味,鐵皮煤爐也在冒著嗆鼻的煤煙,熏得人睜不開眼。   
厚厚的門簾子打起,店小二領著趙細燭進來。   
房裡,滿滿一大炕男客躺著坐著,炕上浮著厚厚的煙霧,透過煙霧,可見炕上還擠著女人。靠緊裡頭的炕邊,一個胖女人敞著懷,在給一個十來歲的男孩餵著奶。店小二對趙細燭大聲道:「見著沒有?靠大炕緊西頭那道縫兒,是您的界,讓那餵奶的老娘們往邊上靠靠,就擠不著您了!」   
趙細燭把肩上的馬褡子拎在手裡,撣著煙,擠進房來。   
「狗東西,別踩了老子的鞋!」有個吸旱煙的紅鼻子男人坐在炕上,對趙細燭罵道。趙細燭急忙挪開腳,看看腳下全都是鞋,便用手扶了牆,像兔似的蹦跳著往炕角跳去。   
「噗哧」一聲,牆邊那頭,一個躺在被窩裡的女人笑了。   
趙細燭也沒在意,跳到自己的「縫兒」邊,脫下鞋,對那餵奶的女人笑笑,那女人繃著臉動了下身子,趙細燭好不容易才上了炕,在「縫兒」裡將身子放下。突然,他感覺到什麼,撐起了身子,朝身邊那位發笑的女人看去。那女人臉上灰濛濛的,手指緊緊拉著被角,只把臉露在外面。趙細燭盯著這張臉上看了一會,吃了一驚,認出這人竟是演傀儡戲的鬼手!   
「是你?」趙細燭道。   
鬼手的眼睛閃著攝人心魄的笑影:「我早看見你了!」   
趙細燭一臉發怔:「你叫鬼手吧?」   
鬼手嫵媚地笑著:「你還記得我的藝名?說來也是的,我鬼手的戲,你也不是看了一回兩回,那回進宮裡給皇上演戲,不是你來遞的帖子麼?」   
「對對,有那回事。」趙細燭回著話,眼睛急忙從鬼手迷人的笑臉上移開,縮緊了身子。「躺下嘛!」鬼手伸出手,拉了趙細燭一把,「怕什麼,大炕席上無男女,你什麼也不用怕。」   
趙細燭在鬼手身邊躺下,把臉縮進被窩裡,只露出一雙眼睛,問道:「我聽說,你的木偶戲班被解到麻大帥的兵營去了,你是逃出來的?」   
鬼手笑道:「不逃出來,還能跟你躺一個炕上?」   
趙細燭道:「和你搭襠的那位跳跳爺呢?」   
鬼手道:「找野女人去了。」   
「什麼叫野女人?」   
「這也不懂?野女人就是心野了的女人。」   
「嘿嘿嘿,」從鬼手躺著的那一頭響起了一個紅臉膛男人粗野的笑聲,「我看你就是個野女人!」   
「是麼?」鬼手轉了個身,回臉看著說話的紅臉膛男人,一笑,「你長了幾隻手?」紅臉膛男人呲開嘴,露出滿口金牙笑道:「小娘們,讓爺好好摟你一宵,明早賞你個大燒餅吃!」說罷,伸出一條胳膊就去摟鬼手。突然,這男人的眼睛瞪大了,抬起的手卻是怎麼也放下不,臉上的肉抽動起來。   
趙細燭看去,直見鬼手笑瞇瞇地抬起一隻手,蘭花指頭上捏著一根針,針上牽著一根紅紅的線,那線正從男人的手掌上慢慢地穿過,就像穿過一隻鞋底似的。   
「叮」地一聲輕響,鬼手彈下了指甲,那針飛上了木樑,深深地扎進了梁去,被穿了線的那只男人手,就這麼被懸空吊了起來,像木偶似的晃動著。   
紅臉膛男人大聲哭喊。滿炕躺著的人都驚得坐起了身。趙細燭也支起了身子,看得目瞪口呆。鬼手卻是禁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道:「天不早了,都睡吧!」   
荒路邊的土窯外,四匹馬拴在樹上,在吃著麻袋裡的豆子。風車坐在樹邊的一塊大石上,手裡握著手槍,在默默地看著天上的星星,她頭上的小風車在冰冷的夜風裡呼呼地轉著。   
天上,星子又稀又亮。   
這是一座廢窯,亂磚上亮著一支蠟,金袋子和風箏躺在乾草上,身上蓋著老羊皮。風箏沒睡著,對著金袋子輕聲問道:「金爺,你醒著麼?」   
金袋子甕著聲道:「睡著了!」風箏笑笑:「睡著了怎麼還會說話?」   
「說的是夢話!」   
「我知道你也沒睡著。你說,那個索王爺怎麼就良心發現了,托趙細燭把寶兒給送回天山呢?這事,我怎麼也不信。」   
「在你眼裡,什麼事都不值得信。」   
「你信不信?」   
「我信。」   
「為什麼信?」   
「這事要是女人做的,我不信,這事是男人做的,我就信。」   
「這又為什麼?」   
「沒為什麼,反正,我信不過女人!」他翻了個身,不再理會風箏,一會兒便打起了呼嚕。風箏知道金袋子又在想著馬牙鎮桂花的事兒了,坐了起來,狠狠地披上老羊皮,往窯外走去。   
風箏走到樹下看了看馬,走到大石邊,在風車身邊坐了下來。「姐姐換你吧,」她對風車說,「你去睡一會。」   
風車仰著臉看著星星,沒作聲。   
風箏道:「在看什麼哪?」   
「你說,天上的星星,為什麼都是人變的?」   
「誰說星星是人變的?」   
「爺爺說的。」   
風箏也抬起了臉看著夜天:「要是星星真是人變的,這天上,就一定有一顆星是爺爺的。」   
風車道:「要是星星會說話就好了。」   
「聽說,星星會流淚。天上下的雨,就是星星的眼淚。」   
「星星也一定是有很多很多傷心事兒的,要不,天下起雨來,怎麼總是沒完沒了。」   
「人間有多少傷心的事兒,都被變成星星的人給帶到天上去了。」   
「你要是變成了星星,一定不會傷心的。」   
「為什麼?」   
「因為你的心裡,沒有傷心的事兒。」   
「誰說姐姐心裡沒有傷心的事兒?」   
「你要是傷心,就會像我一樣,想著一個人。」   
「你想讓姐姐想誰?」   
「黑小三。」   
風箏不再說話了,把老羊皮披在了妹妹身上,緊緊抱住了妹妹的肩。   
大樹邊,寶兒和魏老闆從裝料的麻袋上抬起臉,看著坐在遠處大石上的姐妹倆。兩姐妹仍在說著話。   
風車道:「姐,你看樹下拴著的寶兒和魏老闆,它們在看著咱們。」   
風箏道:「它倆的嘴在動著,像是在說話。」   
「我看也像。」   
「猜猜看,它們在說什麼?」   
「我說一句,你也說一句,好麼?」   
「好,你說寶兒的話,我說魏老闆的話。——我先說!」她咳了聲,學著馬的聲音說道:「我早看出來了,風車喜歡上了黑小三。」   
風車學著寶兒的聲音說:「是的,人和咱們馬一樣,心裡喜歡一個人,就會讓別人也喜歡這個人。」   
「寶兒,你是一匹絕頂聰明的馬,你說,咱們還會再見到黑小三麼?」   
「如果我沒有說錯,黑小三已經找來了。」   
「是的,他找來了。套爺沒有辦成的事,他一定會幫著辦成的。這就是信義,人的信義。」   
「人有了信義,咱們該替人高興。咱們還沒有成為人的朋友之前,人還沒有這樣的信義。自從咱們做了人的朋友,人就從咱們身上學會了什麼叫信義。」   
從樹下傳來寶兒和魏老闆的低嘶聲,彷彿在讚許。風車和風箏格格笑了起來。   
在一旁吃料的花馬和黃毛老馬回過臉,與寶兒低聲交談起來。   
「咱們這趟回天山,會很順利麼?」   
「天有多大?」   
「咱們的眼睛有多大,天就有多大。」   
「要是我黃毛老馬的眼睛瞎了呢?」   
「為什麼這麼說?」   
「往後的事,誰知道呢?」   
客棧大炕房裡,那懸著手還在懸著,滿炕的男人誰都不敢再有非份之想,全都睡得死死的。趙細燭沒有睡著,睜著眼臉對臉地朝著鬼手。身後那男孩的一條腿還架在他的身上。炕那頭有人在夢裡哭起來,喊了幾聲「親娘救我」就沒聲了;有人在夢裡傻笑起來,唱出一句京戲,便呱嗒著嘴打起鼾來。   
鬼手也睡得死沉,一股甜香的氣息在趙細燭的臉上爬動著,趙細燭強讓自己閉上眼睛,讓自己好好想一想這些天發生在身邊的這些事情。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我和寶兒他們走的,會是同一條路麼?要是錯過了怎麼辦?」   
他的耳邊響起趙公公的聲音:「……你難道忘了,索王爺是用死來托你把寶兒送回天山的,他是以死相托!……你聽著,你現在就走,現在就去找寶兒,告訴那幾個從天山來的人,你哪怕就是跟在他們後頭幫他們扛行李,也要親眼看著寶兒平平安安地回到天山!這就是做人的信義,明白麼,人是靠信義活著的!」   
「我記著了!」趙細燭猛地睜開眼,喊出了一聲。   
「寶兒!」他又大叫了一聲,大汗淋漓地坐了起來。他的頭被那晃動著的手臂撞了一下。他索性下了炕,胡亂穿上鞋,拎起自己的包袱和馬褡子,往屋門口摸去。他想起了什麼,回臉看了看炕上的鬼手。   
鬼手睡得死死的。   
他摸到了門,開門走了出去。   
外頭的風很大,趙細燭一出門就打起了寒顫。他長長吸了口氣,抱著肩,在屋簷下蹲下,眼睛看著院門外一盞在風裡搖晃著的破燈籠。   
他在心裡說:「趙公公,我真要是找不到寶兒他們,我就來找你,行麼?我早就想好了,你沒有兒子,我趙細燭就做你的兒子吧……」   
他彷彿聽到了公公的聲音:「……你聽著,你現在就走,現在就去找寶兒!……這就是做人的信義!明白麼,人是靠信義活著的!」   
趙細燭的背貼著牆站了起來,對自己喃聲道:「我會找到寶兒的,會找到的!」他把包袱和馬褡子掛在身上,往院門快步走去。   
「等等!」身後響起鬼手的聲音。趙細燭回過身來,看著站在屋門邊的鬼手:「你怎麼不睡了?」   
「你怎麼不睡了?」   
「睡不著,就乾脆不睡了。」   
「去哪?」   
「找人。」   
「找誰?」   
「找從天山來的人。」   
「你找他們幹什麼?」   
「和他們一起去天山草原。」   
「是麼?」鬼手的臉上出現了笑容,「這麼說,我和你,是同路的了?」   
「同路?」趙細燭納悶了,「同路是什麼意思?」   
鬼手道:「同路的意思就是一同上路。」   
趙細燭驚聲,「這麼說,你要去天山演《汗血寶馬》?」鬼手笑了:「把《汗血寶馬》演到出汗血寶馬的地方去,那才有意思哩!」   
趙細燭也笑了:「你真的要和我一同上路?」   
「真的!」   
趙細燭的臉又不安起來:「可是,我還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從天山來的那幾位朋友。」   
鬼手道:「你會找到的。」   
趙細燭道:「你是說,你會幫我找?」   
鬼手點了點頭。趙細燭笑了起來:「那我就先謝謝你了!」鬼手打了個忽哨,一匹馬從馬廄裡走了出來,鬼手翻身上馬,對趙細燭道:「我和跳跳爺,會很快再見到你的!」沒等趙細燭再開口,她已策馬馳出了院子。   
趙細燭看著遠去的鬼手,一臉苦笑,自語道:「我是怎麼了?這世上的怪事兒,都讓我給攤上了?」   
  借窯為墓   
趙細燭快步行走在土路上,腳下黃塵如煙。他知道,也許從此時起,自己才真正走上了護送汗血寶馬的漫長旅途。他相信自己一定能追上風箏、風車和金袋子,和他們一起將汗血寶馬送回大草原。然而,圍繞著汗血寶馬的命運曾經發生過的那麼多驚心動魄的事情,還會不會繼續發生呢?他無法回答自己,只是強烈地感覺到,無論再發生什麼事,他將和汗血寶馬同生死、共患難。   
他走在滾滾風塵中,不時地向路人打聽著什麼。太陽在塵土中黃得像一盞高懸的燈籠。   
「九春院」大門口燈籠高懸,院裡絲竹聲聲,鑼鼓鏘然。高掛著紅燈籠的戲院大門口,披著呢子斗篷的豆殼兒從院裡走了出來,向一輛停著的馬車走去。   
他走路的姿勢酷似女子,眉目間也透著女子的羞怯和柔綿。   
「豆殼兒!等一等!」從大門裡傳出女人的喊聲,一個穿得花枝招展的女人跑了出來:「豆殼兒!你怎麼沒穿戲服?」   
「今晚沒有接到唱堂會的帖子。」豆殼兒道。那女人是「九春院」老闆,聽得豆殼兒這麼說,笑了:「這麼說,今晚你是去見客了?」   
豆殼兒看了女老闆一眼,沒說話。女老闆笑了起來,道:「豆殼兒,你可是京城裡闊爺們的大紅人,包夜的銀子,可不能少要哦!」   
豆殼兒長長的睫毛垂下,上了車。   
馬車很快駛走了。   
高牆一角,探出燈草的臉。燈草目送著哥哥的馬車駛走。   
京城一條胡同口,一輛馬車駛來,停下,車門打開,豆殼兒走了下來。   
胡同深處的黑暗裡,停著一輛布幃馬車。豆殼兒朝那馬車走去。布幃馬車的窗簾拉得很嚴實,顯然是有人在等著豆殼兒。   
豆殼兒走到馬車邊,沒有去拉車門,只是對著車門低聲道:「我來了。」   
馬車裡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知道為什麼讓你來這兒見我麼?」   
豆殼兒道:「不知道。」   
馬車裡的聲音:「我是來告訴你,你該離開九春院了!」   
「什麼時候走?」   
「今天晚上!」   
「誰會來接我?」   
「沒有人。」   
「那我怎麼走?」   
一個小包裹從馬車的車窗裡扔了出來。豆殼兒拾起包裹,打開,是一把尖刀、兩根金條和一封信。「為什麼要給我刀?」豆殼兒抬起白淨如雪的臉龐問。   
馬車裡的聲音:「萬一你逃不了,就用這把刀殺了你自己。在這個世上,你不能把自己留給任何人!」   
豆殼兒沉默了一會:「我只有這條路可走了麼?」   
「是的!別無它路!」   
「這是死路還是活路?」   
「你下棋的時候也這麼想?」   
「下棋的時候,我從不想死活。」   
「從今天起,你自己就是棋了!」   
「明白了。」豆殼兒對著車窗默默地點了下頭,「告訴你的主子,我一切都聽他的!」他把尖刀、金條和信在斗篷的內袋裡放好,朝來路走去。   
「等等!」馬車裡的聲音喊道。   
豆殼兒站停了。「你有個叫燈草的弟弟,是麼?」   
「是的。」   
「他在找你。」   
「我知道他在找我。剛才,在走出九春院的時候,我已經看見了他。」   
「你必須殺了他!」   
「為什麼?」豆殼兒一驚。   
「你此次去辦的,是一件只許得手不許失手的絕密大事,在你的身邊,就不能有任何讓你心軟的人!」   
「我可以獨自上路,不去見他。」   
「不,你拋不下他,他比你更機靈!他天天在九春院門口守著你,是為了要知道你除了唱戲,還在幹著什麼事。他要是知道你幹著的事,一定會給你帶來麻煩。你只有殺了他,才能脫身!」   
豆殼兒沉默,臉上冷靜得怕人。   
車窗裡的聲音在問:「下不了手了?」豆殼兒沒再說話,慢慢朝胡同口的馬車走去。他身後,馬車窗簾裡劃亮了一根點煙的火柴,映出一張男人的臉。   
他是麻大帥的副官邱雨濃。   
行駛的馬車裡,豆殼兒從斗篷的內袋裡取出那封信,藉著掛在車廂上的油燈的光亮把信打開,看了起來。他的細細的眉毛不易察覺地打了個顫,合上了眼睛。好一會,他睜開了眼,深深吸了口氣,臉上恢復了像水一般的平靜,把信慢慢揉成紙條,在油燈上點燃了。   
紙條在他手裡漸漸化為灰燼。   
荒野一座土窯外,金袋子從窯裡走了出來,手裡拎著酒葫蘆,走到樹邊,看了看四匹馬,走下坡來,往兩姐妹身邊坐下:「你們回窯睡一會吧,我來守著馬。」   
風車站了起來,把老羊皮扔給金袋子,往廢窯走去。   
「你怎麼不走?」金袋子問風箏。   
「想陪你坐一會。」   
「多事。金爺喝酒的時候,不喜歡身邊有女人。」   
風箏冷聲:「這話,不會是馬牙鎮的馮桂花教你的吧?」   
金袋子道:「說對了,正是她教的!」   
「我再也不想理你!」風箏站了起來,快步走進了廢窯。   
金袋子搖了搖頭,苦笑著走下流溪邊,在溪流裡勺了一罐水,然後點起一個火堆,燒起了水。他哼笑了一聲,往嘴裡倒起了酒,抹了下嘴,對自己道,「男人喝酒,身邊千萬不能有女人,這是千古……」   
「千古什麼?」他身後突然傳來一個女人的低沉聲音。   
金袋子一怔,猛地把手摸向腰間。「別摸槍!」身後的聲音在說,「你還沒有說完,千古什麼?」   
「千古一笑!」   
「好一個千古一笑!」身後的聲音道,「可你現在笑不起來了!站起來,跟我走!」   
金袋子猛地回頭:「你是誰?」身後什麼人也沒有,只有樹枝上掛著的一件女人的白色衣衫在風裡飄動著!   
金袋子愣住了!他突然明白了什麼,對著自己罵了一句:「娘的,被人耍了!有人要盜馬!」他猛地回身,向著拴馬的大樹下奔去。   
大樹下,金袋子奔來,看看馬,又看看四周,不由一臉納悶:四匹馬都安靜地站著,週遭一點動靜也沒有。枯草在風裡沙沙地響著,他小心地搜索起來。不遠處有幾座荒墳,金袋子向荒墳摸去,對著墳後猛地抬起槍,墳後卻是什麼也沒有。他收起了槍,一臉狐疑地往回走去。   
「哈哈哈哈!」黑暗中傳來了風箏的笑聲,從暗處走出了風箏。   
「是你?」金袋子重聲道,「你不是回窯睡覺去了?」   
風箏道:「我現在才知道,我和風車,跟著了一個膽小如鼠的男人!這個男人,竟會被一件女人的衣衫給嚇破了膽!」   
「你!」金袋子臉上的肉跳了下,「你想試金爺的膽?」   
風箏道:「這個膽字,也配從你的嘴裡說出來麼?」   
「風箏!」金袋子怒聲,「你給我記著,金爺不喜歡玩這一套!我想試金爺的膽到底有多大,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拿槍對著金爺的眉心打!」   
「真話?」   
「金爺說的每句話,都是真話!」說罷,將手裡的槍打開了機頭,扔給了風箏。   
風箏接住了槍,抬起手,把槍口對誰了金袋子的眉心:「那我就真的開槍了?」   
「再給我記住!手裡拿著槍的時候,就得閉嘴!」   
巧妹子在一旁愣愣地看著,吱吱地叫喚。「滾開!」金袋子對巧妹子罵了聲,「這兒沒你的事!」巧妹子跳開了。「開槍吧!」金袋子看著風箏的眼睛,「金爺要是皺一下眉頭,就不是金爺!」   
風箏的手指緊緊扣著板機,突然手一鬆,槍落了地,大聲道:「你說!剛才為什麼不讓我陪你喝酒?」   
「和我一塊喝酒的女人,都是想害我的人!」   
「你以為我風箏也會害你?」   
「我不能不防!」   
「現在還防麼?」   
金袋子不作聲了。風箏的眼睛逼視著金袋子:「告訴我,喜歡我麼?」   
金袋子一愣。「說!」風箏重聲道,「你喜歡不喜歡我?」   
金袋子從巧妹子手裡接過遞來的手槍,插回腰間,看了一會風箏美麗的臉,默默地轉身走開了。   
兩行淚水從風箏眼裡湧出,她罵道:「金袋子!你給我滾!我不要你送馬了!你現在就滾!」   
金袋子從地上拾起自己的羊皮襖甩肩上,回過臉來道:「好吧,聽你的,等過了駱駝嶺,我就滾。」他拎起酒葫蘆,找地方喝酒去了。   
窯頂上坐著風車,雙手托著臉,在看著剛才的這一幕。風箏朝窯門跑來。「你真的喜歡他?」風車在窯頂上突然問。   
風箏嚇了一跳,抬起頭,看著妹妹:「你……你都看見了?」   
風車道:「要是你真的喜歡他,就不該問他喜歡不喜歡你。」   
「九春院」茶房裡,邱雨濃和白玉樓對坐著。   
白玉樓道:「你的那份軍火訂單,我已經寄往德國克虜伯兵器工廠,憑著我與德國人的多年交情,他們一定會將軍火如期運到。」她打開手包,取出一張銀票,放到邱雨濃面前,道:「按咱們這一行的規矩,這九萬大洋,是你的回扣。」   
邱雨濃取過銀票看了看,微笑著,用手指彈了彈票面,道:「白大姑娘能替邱某辦成了這事,邱某已是感激不盡。這九萬大洋,就算是我替你付的茶錢。」   
他把銀票放回白玉樓面前。   
白玉樓一笑:「邱副官,你不會是想用這九萬大洋,想從我手裡買下另一樣東西吧?」   
「是麼?不知白大姑娘說的是什麼東西?」   
「汗血寶馬。」   
邱雨濃看著白玉樓,看了好一會,笑了起來:「區區九萬大洋,怕是只配給汗血寶馬打四隻鐵掌吧?」   
兩人相視著,一起笑了。白玉樓道:「想讓我揭穿你麼?」   
邱雨濃道:「如果你覺得這很有趣的話。」   
「你真以為我看不出來麼?當今做軍火生意的人裡,早已劃去了我白大姑娘的名字,我白玉樓早已是昨日黃花。可你,卻不找別人,卻偏偏找到了我!這裡面,難道僅僅只有『軍火』二字麼?」   
「有意思,說下去。」   
「底下的話,還用得著我點穿麼?你邱雨濃要是不知道我白玉樓正在為汗血寶馬忙著,你會找到我麼?」   
邱雨濃笑了:「如此說來,我和你是——同道的了?」   
白玉樓道:「你想得到汗血寶馬,另有途徑可走,為什麼要盯住我白玉樓?」   
邱雨濃道:「三個原因。其一,你和我一樣,都是留過洋的,你的頭腦和我一樣聰明;其二,你是中國絕無僅有的女軍火商,你的勇氣和膽魄,不在我之下;其三,我這個人,天生喜歡和干冒險營生的女人在一起。」   
「你還少說了一個原因。」   
邱雨濃看著白玉樓:「是麼?」   
「你之所以要盯住我,是因為你覺得我這個單身女人是條容易上鉤的魚兒!」   
邱雨濃笑了笑,習慣地扶正眼鏡,笑道:「我小時最喜歡唱的一個童謠裡,有這麼幾句:你是一個□子,快快磨出粉子;我是一個石磨,快快磨出面沫!」   
「你是說,我和你一樣,都是磨面的磨子?」   
「不是磨面,而是磨自己。」   
「磨自己?」   
「磨子轉動的時候,磨著的,正是它自己。」   
麻大帥軍營轅帳。邱雨濃進來,行了個軍禮:「回稟大帥,購賣軍火之事,下官已正在辦理,一切順利!」   
「好!」麻大帥在修著一具馬鞍,抬起臉,在鞍橋上重重拍了一掌:「本帥有了充足的軍火,這天下也就無人可怕了!對了,本帥為奪取汗血寶馬布下的三步棋,你覺得如何?」   
邱雨濃道:「麻帥的這三步棋,步步都是絕棋!」   
麻大帥道:「這第一步棋和第二步棋,其實只是出一招連環馬!本帥讓曲寶蟠和跳跳爺從明處去追奪汗血寶馬,借他們的手,把那個在暗裡保護著汗血馬的神秘之人給引出來,逼著這人露出真身,隨後,本帥就來個絕殺!這就是第三步棋的用處——讓埋伏著的一個小卒子捅出最後一刀!此人就是豆殼兒!誰也不會想到,這麼一個像女子般文弱的戲子,竟會是最後的絕殺者!本帥已經算定,那個神秘的白袍人,一定逃不過本帥的這三步絕殺之棋!只等把那白袍人除了,本帥要奪得汗血寶馬,就是舉手之勞了!」   
「大帥此計絕妙!雖說憑著大帥的兵力,要奪下一匹馬,自然是區區小事,可是,既然那個神秘的白袍人能從帥爺的眼皮底下將馬奪走,那麼,就可見此人已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勇,大帥縱然是派重兵把汗血馬奪來,也只能是枉然。只有除去了此人,大帥奪下了寶馬,才能安安穩穩地騎上鞍去!有朝一日,大帥打下了天下,騎上這匹天馬,穿上龍袍,當天下人的統帥,那可是……」   
兩人大笑起來。   
邱雨濃道:「不過,下官倒是有個擔心,大帥把最後一步的絕殺,讓這手無縛雞之力的豆殼兒去辦,怕是……」   
「錯!」麻大帥笑著道,「這可是你小看了這個戲子了!此人出身貧苦,天生就有著剛烈之稟性,淪為戲子這麼多年,他將一個男兒身子出落成天姿國色的女子一般,也就難免受到一群好色男人的百般欺凌。正是如此際逢,更使他煉出了一副鐵石心腸,成了一個殺人狂。誰也不會想到,這麼一個連走路都一步三搖的戲子,竟在暗中殺死過十三個凌辱了他的男人!」   
邱雨濃震驚:「是麼?看不出,絕對看不出!可他這般殺人,為什麼都能殺成功?」   
麻大帥道:「世上最可怕的殺手,就是不像殺手。誰也不會想到,像豆殼兒這樣的戲子竟會是個殺人惡魔,所以根本就沒有人去提防他。這就是他屢屢得手的原因。對了,那轟動京城的護城河拋屍案,驢叫胡同的無頭案,還有祥記瓷品店的凌遲案,都是他幹下的。去年,他在殺廣記銀樓的吉老闆時,被人意外撞見,扭送到了警察局,下了死牢。說來也是他命不該絕,本帥喜歡的就是像他這樣敢殺敢砍的人。」   
麻大帥把修好的馬具放下,繼續道:「那天,就在豆殼兒行刑之前,本帥花了一筆大銀子,買下了一個替死鬼,讓這人把殺人案子全都包攬了過去,把豆殼兒給換了出來。就為這,豆殼兒就不能不死心塌地地為本帥效命。雨濃,你現在該明白了吧,麻帥為什麼要用他。」   
邱雨濃道:「如此說來,奪回汗血寶馬,麻帥已是胸有成竹了!」   
麻大帥笑了起來,騎上了馬,馬揚蹄長嘶。邱雨濃的目光裡有一絲深藏的狡獪閃動了一下。   
京城一條空無一人的石板街上,一輛馬車駛來,在一家門首前掛著雜貨幌子的店舖前停住。臉色蒼白的豆殼兒從車裡下來。他抬起手,輕輕敲起了門。   
門板縫裡亮起燈光,傳出店主的聲音:「誰啊?」   
「買東西的。」豆殼兒道。   
店主一手掖著懷,一手拿著盞油燈,引著豆殼兒進了店門。   
店主道:「姑娘半夜敲雜貨鋪的門板,定是缺著什麼急用的東西,不知姑娘要買什麼?」   
「買一把鎖。」豆殼兒的臉埋在斗篷帽陰裡,一雙柔綿秀美的眼睛閃動著絲絲冷意。   
「買鎖?有!」店主打開了一個櫃門,取出各種樣式的鎖,笑道,「小鋪門面雖小,可鎖樣樣齊全。您自個兒挑,有馬鞍鎖,有腰子鎖,有雙鳳鎖,有條糕兒鎖,有菱角鎖,有連環鎖,有死鎖,有活鎖……」   
「什麼是死鎖?」豆殼兒打斷了店主的話。   
「死鎖就是沒鑰匙開的鎖。」   
「沒鑰匙開的鎖,也叫鎖麼?」   
店主笑笑:「在姑娘面前說這種鎖,實在不吉利,對不起,我也只是隨口說說罷了。」   
「將死鎖取來看看,要是好,就買下了。」   
店主一愣:「您要買……死鎖?」   
「這名兒好聽。」   
店主吃不準這半夜買鎖人的用意了,忙從櫃裡取出一把元寶形的銅鎖,雙手遞給豆殼兒,「這把鎖就叫死鎖,專鎖棺材的。」   
「專鎖棺材的?」豆殼兒抬起了臉,笑了笑,「難道棺材也要上鎖麼?」   
「大棺上榫,小棺上鎖。這是專給盛放骨頭的小棺材上的鎖。」   
豆殼兒看著手裡的死鎖:「這鎖上,不是有鎖眼麼?怎麼是沒鑰匙可開呢?」   
店主道:「做這種鎖,雖留著鎖眼,卻不配鑰匙。」   
「明白了。」豆殼兒道,「有比這把再大些的死鎖麼?」   
「大多少?」   
「越大越好。」   
「那就是六寸的了!」   
「我買的,就是六寸的死鎖。」   
店主怔住了,木木地從櫃裡取出一把最大號的死鎖,小心地道:「買這麼大號的死鎖,不知姑娘派什麼用場?」   
「鎖棺材。」豆殼兒的聲音很平靜,從衣袋裡摸出一個紙包,紙包裡包著的是馬車上那人給的兩根金條。豆殼兒取了一根金條,放在了櫃檯上,取過死鎖,回身走出了店門。店主拾起金條,湊在燈光下看了一會,眼睛狂眨,將金條放牙上一咬,臉色頓變,失聲道:「是金子!」重重打了自己一巴掌,覺出自己不是在夢裡,便驚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從半扇門裡看出去,載著「姑娘」的馬車轔轔地駛走了。   
街角,騎在馬上的鬼手在看著豆殼兒。   
廢窯裡,兩姐妹在乾草上躺下。   
風箏道:「風車,你對姐姐說句實話,金爺這個人,值不值得姐姐喜歡?」   
風車道:「這要看姐姐喜歡他什麼。」   
風箏看著高高的窯頂,道:「姐姐說不清喜歡他什麼。他是個盜馬賊,人也長得比賊猴還醜,說起話來像吃了槍藥似的,可姐姐……不知為什麼,心裡已經有他了,做夢的時候也還常做到他。」   
風車道:「姐姐在夢裡和他在幹什麼?」   
風箏臉一紅:「夢裡的事,誰還記得住?」   
風車道:「做女人的,要是說不清到底喜歡一個男人什麼,那這個女人就是喜歡對了,要是能說清了喜歡一個男人什麼,那這個女人就是喜歡錯了。」   
風箏支起身:「說下去。」   
風車道:「做女人的,要是夢裡和一個男人在做不能告訴人的事,那就是說,在這個女人心裡,是想著要嫁給這個男人了。」   
風箏驚訝:「風車,你怎麼懂這麼多?」   
風車道:「誰讓我比你聰明!」   
風箏躺下身,道:「風車,姐姐求你一件事。」   
風車道:「什麼事?」   
風箏道:「金爺說,等過了駱駝嶺,他就要走。到時候,他要是真走,你幫姐姐留住他。」   
「這句話,得等到過了駱駝嶺再對我說。」   
「為什麼?」   
「我也說不清為什麼,從昨天起,我的眼皮就跳個不停。——睡吧,外頭有金爺,出不了事!」她對著蹲在一旁的巧妹子打了個手勢,巧妹子吹滅了蠟燭。   
大樹下,金袋子在給馬喂草,警覺地注視著四周。他突然聽到了什麼聲音,猛地回頭。風車站在他身後,頭髮上插著的竹片小風車在夜風裡轉動著。   
「怎麼了?」金袋子撒著草料,「你們兩姐妹輪著來嚇我?」   
風車道:「告訴我,你喜歡我姐姐麼?」   
金袋子直起腰,看著風車:「這關你什麼事?」   
風車一臉正色:「她是我姐姐!」   
「金爺喜歡誰,你還不知道?」   
「不知道!」   
「那我就告訴你吧!」金袋子對著巧妹子擺了下手,巧妹子跳到了他的肩上,「現在明白了吧?」金袋子笑道。   
風車走到金袋子面前,重重地打了他一巴掌:「金袋子!你聽著!我姐姐是第一回喜歡男人,她是真心的!你要是再讓她傷心,我會殺了你!」   
金袋子被打蒙了,沒等再開口,風車已往土窯走去。   
「等一等!」金袋子道,「我有話問你!」   
風車回過身來,金袋子道:「剛才的事,我知道你都看見了。金爺只是問你一件事,那條被水漂走的衣衫,是你姐姐的?」   
風車道:「你以為我姐姐這麼傻,會把衣衫讓水漂走?」   
金袋子一震:「真的不是她的?」   
「不是。」   
金袋子的臉色變了。   
「怎麼了?」   
「如果那條衣衫不是你姐姐的,那麼,這兒一定有人來過了!而且來的不止是一個人!——快去把你姐姐叫醒!今晚上,誰也不能離開馬一步!」   
沒等風車跑向土窯,巧妹子已經向土窯跑去。   
「豆爺回院了!」九春院的門廳裡,衣著鮮亮的門童迎了上來。   
豆殼兒進了大門,解下呢子斗篷的繫帶,將斗篷脫下,遞給漳童,他的一身青紫色的緞子長衫,使他那女子般苗條的身材顯得楚楚動人。   
絲竹之聲瀰漫在這座既是戲院又是行院的跑馬樓裡,進進出出的各色男客有長袍馬褂的,也有西裝革履的,有白髮老翁,也有青壯男士,穿行在樓廊間的「戲子」,幾乎清一式十五六歲,模樣像是從一個模子裡鑄出來似的,個個清俊如竹,膚白似雪。   
「豆爺,」守門的門童將斗篷掛在牆邊銅勾上,用秸帚撣掃起來,笑著問,「今晚上,豆爺這麼早就回來了?」豆殼兒冷聲:「這也是你能問的麼?」那門童急忙欠下身:「小的該死!"奇-_-書--*--網-QISuu.cOm"小的只是想問豆爺您要不要再備些醒酒的果子,這也是院裡的規矩。」豆殼兒噗哧一聲笑了,掩了掩胭脂搽得鮮紅的小嘴,道:「與你開玩笑的,看把你給嚇成這樣了。」   
豆殼兒穿過一條長廊,進了後院天井,就聽得深院裡傳出幾聲長長的男孩尖叫聲。他問一個值門的老媽子:「怎麼,今晚有孩子上藥?」   
那老媽子笑道:「看豆爺問的,這麼大一個院子,養著這麼多學戲的孩子,哪天沒有上藥的?」   
「今晚是誰?」   
「前個月院裡買來的五個孩子,兩個沒修尖下巴,臉都爛塌了,老闆讓人給賣到了天橋的馬戲班子,植上熊皮當人畜了;另一個在上藥的時候,剪子不留心戧開了鼻孔,破了臉相,也讓老闆給賣了人;剩下的一個聽說還行,上了兩回藥面,身上褪下的痂殼像大龜殼似的,一點不破,老闆看這孩子能成材,說,再這麼修理上三年,這孩子準能修成個像豆爺一樣能唱一口好戲、能接上貴客的大爺!就這麼誇著,將那孩子留下了,這不,今晚上,要給這孩子上第二回藥面哩!」   
「那孩子叫什麼?」   
「聽說叫麥芽。」   
豆殼兒裹了裹斗篷,向側院走去。   
側院也是一座南式跑馬樓,兩層高的環廊圍著個四方大天井,樓廊間是一扇扇油漆得閃閃發亮的單間木門,一群小「戲子」坐在椅上操琴撥弦、畫畫寫字,各人的頭頂上都掛著一盞寫著名字的紅燈籠,一群「聽戲」的客人在一盞盞燈籠上背手踱步,評頭論足地挑選著,每選中一個,那女老闆便唱著燈籠上的名,僕人用長竿挑下燈籠,領著小「戲子」向房間走去。   
豆殼兒沿著樓梯慢慢走了上來。嘴唇塗得血紅的女老闆在來客中穿行著,不停地介紹著小「戲子」的種種好處,見有選中的,便高聲唱:「花鈴子,挑燈——啦!……半月簾,挑燈——啦!……貓貓魚,挑燈——啦!……」   
豆殼兒貼著人叢邊走進自己的房門。「豆殼兒!」女老闆發現了他,喊。豆殼兒站停,靜靜地看著女老闆。女老闆道:「這麼快就回院了?」   
豆殼兒撒了個謊:「東城的鮑老爺家來了客人,讓我去他府上打牌,想著身邊沒帶上碎銀子,這就回來取了。」   
女老闆的眼睛睜大了:「鮑老爺又想起你了?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快取了碎銀子就走,別耽誤了鮑老爺的工夫!」   
豆殼兒點了頭,深深地看了女老闆一眼,匆匆往自己的房間走去。他身後,一片絲竹聲。   
豆殼兒進了房,將門關上,站在黑暗裡,久久沒有開燈。從窗外照來的燈光將屋裡的床、桌、椅子和掛在衣架上的衣服切割得支離破碎。房裡的一切在豆殼兒的眼前晃動著,顛倒著……他的目光落在一雙掛在牆上的小布鞋上……   
豆殼兒靠在了門上,閉上了眼睛。   
他的面前像爆炸似的閃現出可怕的情景——   
年幼的豆殼兒站在上藥房裡,兩個男人扒下了他腳上的小布鞋,剝去了他身上的衣褲,用一個鐵夾子將他的嘴夾住,用毛刷子從一隻瓦缽裡挑起一團醬紅色的藥面,從頭到腳地塗著。變成了「醬人」的豆殼兒抱著細細的手臂,十個手指顫抖著,臉上淚水滾滾。夜裡,渾身藥面的豆殼兒痛得在地上打滾,放聲哭著。女老闆進來,對著打滾的豆殼兒舉起了鞭子,重重地抽打,豆殼兒慘聲嘶叫,聲音漸漸啞去。從鐵窗外射入的細細的陽光中,靠牆站著的豆殼兒在石牆上蹭著身上的積痂,蹭得血肉模糊。一個死去的男孩被人抬了出去。又一個死了的男孩被塞進麻袋。豆殼兒在草堆裡像蛇蛻皮似的蠕動著身子,一張厚厚的完整的痂殼從他身上蛻了下來。像一隻剝皮羔羊似的豆殼兒「鮮嫩」地站在樓頂的陽台上,女老闆親手將一個個雞蛋拍碎,蛋汁淋滿了豆殼兒一身……新的一輪上藥開始,照例是剝衣,上鐵夾,塗藥面,蹭石牆,蛻痂殼,淋蛋汁……鞭聲、哭聲、罵聲、喊聲、求饒聲、撞頭聲像配器似的著配著男人們的大笑聲一幕幕地上演著……   
「絲」地一聲,一根火柴在豆殼兒手裡劃亮。他取下了掛在牆上了那雙小布鞋,塞進懷裡。   
火柴在他的細細的手指上漸漸熄滅。   
後院上藥房裡,「絲」地一聲,一根火柴在豆殼兒手裡劃亮,照出一個嘴上夾著鐵夾、渾身塗滿醬紅藥面的靠站在石牆邊的男孩。   
「你是麥芽?」豆殼兒看著男孩問。   
房門外,鬼手從黑暗中閃了出來,走到窗下,透過破窗紙,往裡看著。她的手裡,握著一把手槍。   
豆殼兒又問了一遍:「是你麥芽?」男孩點了下頭。豆殼兒又劃著一根火柴,走近男孩身邊,用火柴光從頭到腳往男孩的身上照看了一遍,火柴熄滅了。   
豆殼兒從火柴盒裡又取出一根火柴。這是盒裡的最後一根火柴。豆殼兒沒有再劃,將火柴放回盒內,取下了男孩嘴上的鐵夾,對男孩道:「家在哪?」   
「通州。」   
「想回家麼?」   
「想!」   
豆殼兒從草堆裡取過衣褲,幫男孩穿上,推開了後窗,道:「從這兒跳出去,沿著牆根往南跑,見著一座橋,求船上的人把你送回通州。」   
麥芽點點頭,搬過凳子,爬到了窗上。「等等!」豆殼兒低聲道,「你的鞋呢?」   
「我赤慣了腳。」   
豆殼兒從地上找到麥芽的小布鞋,道:「鞋是你娘做的麼?」   
「是娘做的。」   
豆殼兒:「記住,什麼都可以丟,娘做的東西不能丟。」他從衣袋裡取出那根剩下的金條,連同小布鞋遞到麥芽手裡,道:「帶著這根金條回家過日子,再也回不到相公院!」麥芽眼裡滾出淚來:「哥,你為什麼要救我?」豆殼兒的臉上沒有表情:「說錯了!不是救你,是救我自己!快走吧,不要回頭!」沒等麥芽再開口,他把麥芽從窗口推了出去。   
窗外,響起麥芽的一聲低叫,接著便響起奔跑的腳步聲。豆殼兒聽著窗外的腳步聲遠了,臉上漸漸露出了一絲令人可怖的冷色。   
他關上了窗,重重地插上了銷子。   
窗外,鬼手瞄準著豆殼兒的槍放下了。   
她向著黑暗閃去。   
門開了,豆殼兒走了出來,匆匆向外院走去。   
鬼手在黑暗裡想著什麼。顯然,她在猜度豆殼兒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豆殼兒從「九春院」的門童手裡接過呢子斗篷,動作優美地穿著。門童道:「豆爺,您走好!」豆殼兒將斗篷的繫帶繫妥,快步向門外走去。剛要跨出門去,他收住步,回臉問那門童:「家在哪?」   
門童道:「大興。」   
「想回家麼?」   
門童搖搖頭:「不想。」   
「為什麼?」   
門童道:「回了家,我就不能像豆爺一樣風光了。」   
豆殼兒臉上露出一絲慘笑,聲音有些發顫:「你……不該等到那一天的……把院門關上,風大了。」他猛地回身,走出了院門。   
門童嬉著笑臉目送著豆殼兒出門,用力將大門關上了。   
院門外,天色將明,街面上幾無行人,只有從院裡傳出的唱戲聲和鑼鼓聲仍是那麼熱鬧。豆殼兒走到停著的馬車邊,從從容容地從車廂裡取出一桶汽油和那把死鎖,走回院門台階。他毫不遲疑地用死鎖鎖住了門環。鎖扣扣死的聲音令人心驚。汽油桶的蓋子打開了,他對著門下的縫隙倒去。汽油像蛇似的長長地爬進了院內。豆殼兒倒完了汽油,輕輕放下油桶,抬臉看了一會頭頂上高掛著的「九春院」匾額,然後才從衣袋裡掏出了火柴盒。   
他從盒裡取出了最後一根火柴。「絲」地一聲,火柴劃亮。   
火苗在豆殼兒手裡劇顫著。   
豆殼兒一抬手,面前「轟」地一聲騰起了一片火光。頃刻間,一條火龍衝進了院內。豆殼兒臉上仍然毫無表情,不慌不忙地回過身,走向馬車。   
車伕吃驚地看著院門口騰起的大火,驚聲:「先生……先生……你怎麼燒了……」   
豆殼兒對著車伕的臉抬起了手,手裡是一把雪亮了尖刀!   
「快走!」豆殼兒沉聲道。嚇呆了車伕打起了鞭子,馬車駛動起來。豆殼兒跳上車,回過臉去,朝大火騰空的「九春院」拋了最後一瞥,對著牆角邊突然喊道:「燈草!我知道你在這兒!快上車!」   
牆角邊,燈草呆呆地站著,滿臉火光。馬車越駛越快。   
他突然朝著馬車狂奔起來,把手伸向車廂。豆殼兒從車廂裡遞出一隻手來,大聲喊:「燈草!快!快!抓住哥哥的手!」燈草用力奔著,一把將哥哥的手抓住,身子騰空,人躥進了車廂,倒在了哥哥的懷裡。   
馬車在滿天火光中向著城外方向疾駛而去。   
街角邊,騎在馬上的鬼手看著大火,一臉震驚。   
車廂在路面上搖晃。   
車窗外已經看不見火光,只有車架上掛著的羊角燈在晃動著發黃的燈光。豆殼兒端坐在車椅上,半合著眼睛:「為什麼不說話?」   
燈草坐在哥哥身邊,目光發直:「哥,你先告訴我,為什麼要燒了九春院?」   
豆殼兒道:「這不該是你問的。」   
燈草道:「我每天晚上都在牆角邊看你,還跟你的馬車到了……到了許多地方。」   
「別說了,這些,哥都知道。」   
「你告訴我,你真的是戲子麼?」   
豆殼兒沉默了一會:「是戲子,是專為自己的唱戲的戲子。」   
「哥的話,我聽不懂。什麼叫專為自己唱戲的戲子?」   
「你不是戲子,所以你不必懂。你只要知道這麼一句話就行了:為自己唱戲的戲子,是世上最苦的戲子。」   
燈草的眼睛紅了:「哥,我知道,你心裡恨著九春院。」   
「不恨。」   
「不,你一定恨!要不,你不會鎖上院門,把院裡的人全都燒死!」   
「這是天火。犯了天怒的人,早晚是要遭天火的。」   
燈草:「哥,你把九春院裡的事,都告訴我!」   
「不要再提九春院了,它已經不在這個世上。燈草,我打聽過,自從爹吊死在刀子李的家裡,你就在天橋要飯了。」   
「也不要再提要飯的事,我也不想學戲的事了,都已經過去了。從今以後,我和哥不會再分開,回老家好好種地過日子。」   
「這些日子,你都幹了些什麼事?」   
燈草道:「除了放火,什麼事都幹過。」   
豆殼兒道:「說給哥聽聽。」   
荒地亂墳崗裡,豆殼兒和弟弟燈草坐在土埂上,馬車在一旁停著。   
豆殼兒道:「你還偷過馬?」   
燈草道:「是幫著一個朋友干的,他是宮裡的太監,叫趙細燭,說是丟了一匹汗血馬,急瘋了,我就幫他把馬給偷了出來。」   
「什麼是汗血馬?」   
「我也說不清,只知道是好馬,誰見了誰都想奪到手。」   
「誰都想奪這匹馬?」   
燈草道:「是的,誰都想奪。」   
豆殼兒道:「你把它偷到手了?」   
「沒有,我偷錯了一匹馬,趙細燭一認,說不是,就又把馬送回去了。」   
豆殼兒沉默起來。燈草看了看哥哥的臉:「哥,我做過賊,你生氣了?」   
「燈草,告訴哥,」豆殼兒垂著眼皮道:「去哪兒才能找到汗血馬?」   
「哥也想要它?」   
「哥想要。」   
燈草歡聲:「哥會騎馬?」   
「不會。哥只會殺馬。」   
「殺馬?」燈草吃驚地看著哥哥,「哥想找到汗血馬,把它給……殺了?」「是的,把它給殺了。」豆殼兒像是在說著一件很平常的事,「誰都想奪到手的馬,就是禍馬。哥在九春院裡,就是誰都想奪到手的戲子,哥就覺著九春院是禍。哥剛才把九春院給燒了,就是滅禍。哥想過,世上的禍事,都得給滅了。滅禍的事,該由哥來做。哥不做,這世上的禍事就會越積越多。」   
燈草道:「哥說錯了,汗血馬不是禍,趙細燭告訴我,為了把這匹馬送到一個叫……叫天山的地方去,有個大臣把自己的腦袋用槍打碎了,托趙細燭把馬送出京城……」「趙細燭現在在哪?」豆殼兒打斷了弟弟的話。   
燈草道:「他走了好幾天了。對了,他在馬神廟的牆上給我留了一行字,說是找馬去了。」「你說累了。」豆殼兒仍然垂著眼皮,白暫而又細長的手指像動物的觸角似的盤動著,「好好睡一會吧,天快亮了。」   
「哥,現在你要去哪?」   
「找汗血馬去。」   
「哥真的要殺了汗血馬?」   
「哥說出口的事,從不改口。」   
燈草急了,一把抓住哥哥的手:「哥,你要是把汗血馬給殺了,會有好多好多人殺你的!」豆殼兒道:「這好多好多人裡,也有你麼?」   
燈草看著哥哥,不知怎麼說才好。   
「不必說了。」豆殼兒的聲音很平靜,「你這麼看著哥哥,就能讓哥下狠心辦一件事了。」   
「哥想辦什麼事?」   
豆殼兒的手裡握著了那把尖刀:「先把一個人殺了。」   
燈草又吃了一驚:「哥要殺人?殺誰?」   
「噗」地一聲,尖刀扎進了墳土裡。   
荒墳後,一條高高的人影抬起了手裡的槍。槍機扣動,射出的子彈在黑暗中緩緩劃出了一道通紅的直線,射向了燈草的後背。   
燈草的身子一顫,倒在哥哥的懷裡。   
豆殼兒的手上沾著了滾燙的血,他一愣,回過身看去。從墳後走出來的是邱雨濃!「是你?」豆殼兒的臉色驚怖得猶如死人,「是你……開的槍?是你……開槍打了我的弟弟?」   
邱雨濃垂下了手裡的槍,穿著馬靴的腿深陷在荒草間,在月光下默默地看著豆殼兒。豆殼兒緊緊抱住了弟弟,用自己的臉貼在弟弟的臉上。   
他感覺出了什麼,突然對弟弟大聲喊:「燈草!你不該死!你不該死!」   
燈草的嘴裡湧著血,睜開眼看著哥哥,聲音微弱:「哥……是你讓人……開槍的麼?」   
豆殼兒狂聲:「不!不是!」   
燈草露出了一絲笑容:「弟弟……知道,哥不會……不會殺我的……我和你……是兄弟……哥……聽弟弟一句話……不要殺……殺汗血……」燈草的話沒有說完,頭一傾,死在了哥哥的懷抱裡。   
豆殼兒想喊,卻沒有發出聲來,他合上了眼睫,兩行淚從從眼縫裡湧出。好一會,他輕輕放下燈草,站了起來,回過身,看著默立著的邱雨濃。   
「說,」他的聲音很低,「為什麼要殺他?」   
邱雨濃的聲音也很低:「這是麻大帥的軍令,我不能不從。」   
「麻大帥知道我對自己的弟弟下不了手,所以就派你邱雨濃當了殺手。這,我本該想到的。」   
「是的,你本該想到。」   
「我還本該想到,麻大帥之所以這樣做,是想借我弟弟的一具屍身來告訴我豆殼兒,在這世上,要做成一件絕頂重要的大事,就要有絕情之心,要有絕義之為,更要有絕殺之狠!」   
邱雨濃道:「你能看出麻大帥的用意,我開的這一槍,也算是沒有白開了。」   
「住嘴!」豆殼兒突然從墳土上拔出了那把尖刀,對著邱雨濃挺著,暴聲道,「你邱雨濃只是麻大帥身邊的一條狗,你不配開這一槍!」   
他的刀尖一步步逼近邱雨濃的咽喉。   
邱雨濃沒有躲閃:「我已經說過,我是軍人,服從軍令是我的天職!」   
豆殼兒雙目發紅,狂聲咆哮:「你不配開這一槍——!」   
邱雨濃抬起手,輕輕撥開咽喉前的刀尖,「喀」地一聲把自己的手槍機頭打開,遞給豆殼兒:「接著!如果你覺得我邱副官真的不配開槍,那你就殺了我,讓我的屍身替你弟弟墊墓坑吧!」   
豆殼兒接過過槍,對準了邱雨濃。   
邱雨濃不慌不忙地解開了軍衣的扣子,袒開了胸脯。   
「往心口打吧!」邱雨濃看著豆殼兒的眼睛道,「只須一槍,你就如願了!」豆殼兒的手槍抵住了邱雨濃的心口。他閉上了眼睛,口裡喃聲道:「你不配……不配……不配……」   
突然,他的手一鬆,手槍落了地。   
邱雨濃長長吐了口氣。   
豆殼兒向著繫在樹邊的一匹馬走去。他騎上馬,從袋裡取出一支捲著的黃裱紙,用火柴點著,吹滅火,看著紙尖上冒起的白煙飄向哪個方向。   
煙飄向南邊。他扔掉黃裱紙卷,從袋裡取出一張地圖,看了一會,臉上浮起笑容,掉過馬首,向南而去。   
路邊一棵大樹下,手中握著槍的鬼手對著豆殼兒的身影再次抬起了槍口。   
  以心為燈   
掛滿一身樂器的跳跳爺坐在馬車車轅上,快活地搖動著身子,各種樂聲大作。響著的還有碎石路面上得得的馬蹄聲和隆隆的車輪聲。   
騎在馬上的是鬼手,她身邊,跳跳爺趕著輛馱戲箱的破馬車。   
「別搖你的身子了!」鬼手大聲道,「你聽著,上馬容易下馬難,你和麻大帥的生死合同一簽,也算是把性命給賭上了。」   
跳跳爺把身上的樂器解下來,往車廂裡扔著:「沒這麼嚇人。」   
鬼手道:「麻大帥讓咱們去找汗血馬,這可是你答應他的,要是找不著,他再要把你五馬分屍,我可救不了你。」   
不等跳跳爺再開口,鬼手緊了一鞭,往前馳去了。   
「鬼手!你怎麼又要自個兒跑了!」跳跳爺罵了聲什麼,緊緊趕車跟上。   
鬼手在荒路邊的一家掛著酒幌子的小酒店門口下了馬,在門前的馬柱上將馬拴了,進了店,「吁」地一聲,跳跳爺也停住了馬車。   
「掌櫃的,來大碗的酒!」鬼手還未進門就喊。   
小酒店裡沒人吃客。「騎馬真累!掌櫃,再來兩碗熱乎的湯麵,喝了好趕路。」跳跳爺一進門就對著櫃裡喊道。店主很快把兩碗湯麵端到了桌上,鬼手和跳跳爺吃了起來。   
跳跳爺推下了鬼手:「怎麼,還生氣?」鬼手自顧喝著酒,沒理會跳跳爺。跳跳爺邊喝著酒邊說道:「我說鬼手,天無絕人之路,這話你得信。老天不想絕你,你就是把脖子枕在刀刃上,也死不了。當年,我爹當劊子手的時候,吏部的一位正二品侍郎犯了斬罪,押到菜市口行凌遲,我爹剛把柳葉刀從布包裡取出來,對著這人左邊的奶豆子剜去……」   
鬼手悄悄地向後門閃去。   
跳跳爺毫無查覺,繼續說著:「……說來也巧了,此時天上正好飛過一隻鳥,一粒白鳥屎不偏不倚落在刀尖尖上,把下刀的時辰給耽誤了。這還了得?按著刑場的規矩,劊子手誤了下刀,自己就得挨刀!我爹心裡就想,這下完了,一粒鳥屎斷送了性命不說,還毀了一世英名!他正要給監斬官跪下陳明緣由,嗨,巧事又來了,天上又掉下一粒鳥屎,不偏不倚落在監斬官的手背上……」   
門外,鬼手解開了馬韁。   
跳跳爺仍在店裡說著:「……那監斬官再也顧不得下令斬我爹,叫喊著讓人給他先擦了鳥屎。你說我爹的命大是不大,就在這眾人忙乎著找布擦鳥屎的當兒,宮裡送來了大赦天下的詔書,我爹的大脖子一下就從刀片子底下給鑽了出來!」   
鬼手騎上了馬背。馬向著一條小道馳去。   
跳跳爺蹲在凳上還在道:「……所以呀,鬼手,你記著,人這東西,活的就是個巧字,碰不上這個字,死去吧;碰上了這個字,活著吧!你想想,做官的,發財的,娶女人的,什麼事不是個巧?連生個娃子,是男是女,是缺唇的還是六指兒的,都得逢著個巧,巧對了,生男郎,嘴皮子也全著,手指兒也正著,巧錯了,那就全倒了個個。再說吧,那河裡撞船的,那胡同裡撞牆的,那官道上撞車的,都是遇上了一個巧字!人家不撞,怎麼偏偏你撞呢?所以我說呀,麻大帥這檔子事你也甭急,只要按著麻大帥給的路線圖走,沒準哪天真讓咱們給巧上了,一繩子把汗血馬給套住……」突然,跳跳爺收住了口,他已發現凳上已經不見了鬼手。   
他喊起來:「鬼手!你去哪了?」他推開門簾子,走了出來,大聲喊:「鬼手!你去哪了?」   
通往四方的土路空無一人。   
跳跳爺朝拴馬柱看去,頓時愣住了,柱上,鬼手的馬已經不見,只有那輛馬車孤零零地站著。   
「鬼手!你去哪了?」跳跳爺跳著雙腿,大聲喊,「你給我出來!出來!」   
曠野上,趙細燭蹲在一口水潭邊喝水。「噗通」一聲,一塊石子落在水面,他猛地抬起了臉。   
水潭對面,坐著一臉媚笑的鬼手。   
亂石路上,身上背著馬褡子和包裹的趙細燭跟在鬼手身後走著。走在前面的鬼手停下了步:「趙細燭,你聽著,出門遠行,男人該走在女人前面才對!」   
趙細燭道:「為什麼?」   
鬼手道:「碰上攔路打劫的,男人也好先抵擋一陣,讓女人逃跑。」   
趙細燭苦笑:「可是這世上,沒人把我當男人。」   
鬼手笑了:「我忘了,你是太監!」   
趙細燭想說什麼,忍住了,一把拉住鬼手,搶著走到了前面,快步往前走去。鬼手跟在趙細燭身後,暗暗笑了。她的手指間習慣地盤動著兩根絲線。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鐵索橋上。趙細燭問著身後:「你真的要陪我去找汗血寶馬?」鬼手道:「你這話,問了我一百遍了。」   
「那你不演木偶戲了?」   
「誰說不演?我一高興,沒準又演上了。」   
「你不會是……」   
「不會是什麼?」   
「不會是也想奪汗血寶馬吧?」   
鬼手在懸橋中央停住:「你看我像麼?」   
「像。」   
「哪兒像?」   
「你笑起來的時候,和一個想奪汗血馬的女人很像。」   
「她是誰?」   
「白玉樓。」   
鬼手盤動著手指間的絲線,盤得神出鬼沒,笑道:「想不到,這世上還有一個女人,笑起來會像我一樣漂亮。趙細燭,你再仔細看看,我鬼手真的像那個女人?」趙細燭道:「聽說這世上有種絕技,叫易容術。你不會是白玉樓易了容,來奪汗血馬的吧?」鬼手笑了起來,一把抓住趙細燭的手:「你摸摸我的臉,像不像貼了一張別人的臉皮?」   
趙細燭的手往後縮著:「不,我不能摸女人的臉!」   
鬼手笑起來:「我讓你摸你就摸!」她把趙細燭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臉上。   
趙細燭的手掌在鬼手的臉上貼著,驚了。鬼手媚笑道:「感覺像什麼?」   
趙細燭口吃起來:「像……像糯米粉團!」   
鬼手道:「那你就掐一下這糯米粉團,看有沒有大餡淌出來?」   
趙細燭當真的掐了一下,囁嚅道:「你臉上……臉上沒有貼著別人的臉皮!」   
「知道就好!」鬼手突然沉下臉,「記住,下回要摸女人的臉,得把手洗乾淨了!」說罷,她重重一推,趙細燭從橋下跌了下去,跌進了溪河。   
溪河裡水花大濺,鬼手哈哈大笑起來。   
小村的村口擺著個剃頭攤,一把剃刀在刮著男人的鬍子。剃頭攤子前,趙細燭和鬼手一前一後走來。趙細燭看著挑子前那剃頭匠在用剃刀刮著鬍子,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別摸了,」鬼手道,「讓剃頭匠給你刮刮鬍子吧!」   
趙細燭一怔:「鬍子?我長鬍子了?」   
鬼手笑:「我說趙細燭,你真以為我看不出來啊?」她一把扯下掛在趙細燭腰裡的「尿筒子」,舉著道,「雖說你腰裡掛著這麼根太監解手的尿筒子,可你聞聞,使過麼?雖說你瞞著人偷偷給自己刮鬍子,可你摸摸自己的下巴,扎手麼?」   
趙細燭臉蒼白起來:「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鬼手道:「我是鬼手!」   
趙細燭奪過鑲了銅皮的尿筒子,掛回腰間:「聽著,鬼手!這不是你的木偶,你的這雙鬼手別碰它!」他快步朝前走去,腰裡的「尿筒子」在胯邊一甩一甩的。   
鬼手樂得哈哈大笑,大聲道:「趙細燭!我可什麼也沒看見!你繼續做你的太監吧,一輩子別再做男人!」她追上趙細燭,逗趣道:「其實,我替那些做男人的著想,做男人有什麼好?七情六慾,多折騰人哪?像你這樣,做了個太監,從此清心寡慾了,多自在哪?我要是男人,也和你一樣,一刀……」   
「別說了!」趙細燭再也忍不住了,苦著臉道,「你走吧,別和我這個太監走在一起!你走吧!」   
彤雲密佈,起伏的駱駝嶺像犬牙似的橫亙著。   
山道難行,趙細燭和鬼手走在這通往駱駝嶺的山間石路上,手裡都拄上了棍子。兩人頂著呼嘯的風,身子側斜著,走三步退兩步地走著。   
「風太大,找個地方躲躲吧!」趙細燭大聲道。鬼手艱難地仰起臉來:「這地方連個棚子都沒有,哪躲啊?」   
「去天山,是這條路麼?」   
「去天山的路有千千萬萬條,都說這條路是最近的。」   
「你聽誰說的?」   
「我想的!」   
趙細燭叫起來:「原來你也是在瞎走啊?」忽記起什麼,「對了,我有地圖!」   
「什麼?」鬼手沒聽清,「你有什麼?」   
趙細燭大聲:「我有地圖!」他跌倒了,鬼手好不容易才把他拉了起來。   
「摔傷了麼?」鬼手問。   
「沒事,你管著你自己!」   
兩人找到了駱駝嶺下的一處崖邊旮旯,貓著腰蹲著,避著大風。天上的烏雲越積越厚,從山谷裡刮來的大風撞在突兀的石崖上,發出喀喀的像是萬千頭野獸啃咬骨頭的聲音。鬼手縮捲著身子,大著嗓門喊:「這聲音真可怕!像是一個巨大的石磨,在磨著骨頭!」   
趙細燭道:「前面的山谷,就是無燈谷!」   
「你說什麼谷?」鬼手問。   
「無燈谷!」   
「為什麼叫無燈谷?」   
「不知道,地圖上就是這麼寫著的。」   
鬼手往趙細燭身邊靠了靠,大聲道:「趙細燭,我問你,你會看地圖麼?」   
「會一點!」   
「只會一點啊?把地圖拿出來,我來看看,你要是看錯了,咱們就得走回頭路!」   
「這麼大的風,你怎麼看?」   
「帶著傘了麼?」   
「帶了!」   
「撐開傘,把風擋住,我就能看了!」   
趙細燭從包裹裡抽出一把油布傘,往貼身的衣袋裡摸了一會,摸出了一塊老羊皮地圖。「別讓風刮了!」趙細燭把羊皮地圖塞到鬼手手裡,「要是沒有地圖www奇Qisuu書com網,就去不成天山了!」鬼手用力把地圖抓緊,小心地打開,看了一會,抬起臉大聲道:「這是古老的羊皮地圖!哪來的?」   
趙細燭道:「是那位索大人臨死的時候留給我的!」   
「快把傘撐開!」   
趙細燭用力撐起了油布傘,傘剛一撐開,只聽「蓬」地一聲大響,傘骨倒了,傘脫手飛射出去,趙細燭猛地撲上去抓,已經來不及了,傘飛出幾丈遠,撞在岩石上,撕得粉碎。「快抓住地圖!」鬼手突然一聲大叫。趙細燭從地上爬起,抬起手,對著鬼手撲去。可他還是晚了一步,羊皮地圖脫了鬼手的手,被大風刮起,瞬間無影無蹤了。   
兩人全都傻住了。   
「還不快找!」趙細燭猛地喊道,背著風往崖下衝去。   
鬼手衝進了風裡,卻是腳下一崴,從石坡上滾了下去。   
嶙峋的石坡下,趙細燭現在不僅要背著行李,還要背著腳扭傷的鬼手。他的雙手幾乎撐在了地上,一步步往前爬著。   
「你……你真重!」趙細燭喘著粗氣,「我爹死的時候……也是我背著他……到自家的地裡走了一圈……我爹把他的臨終尿留在了自家地裡。」   
鬼手伏在趙細燭的身上問:「什麼是臨終尿?」   
趙細燭:「人死的時候……留下的最後一泡尿,就叫臨終尿。」   
「閉嘴!」鬼手大聲道。   
「我說的是我爹。」   
「世上任何事都會有暗示,你說的臨終尿,也許是暗示了一種結局。」   
「什麼結局?」   
「死!」   
「誰死?」   
「從你口裡說出來,當然是我死!」   
「你不會死,要死,一定是我死。我死的時候,怕是連臨終尿……也撒不出。」   
「別說了!讓我下來,我自己走!」   
「好吧,我實在是走不動了。」趙細燭停住了,像馬一樣四肢撐著地,讓鬼手下來。鬼手從趙細燭的背上滾下,躺倒在亂石上。趙細燭也癱倒了,大口喘起了氣。「趙細燭,」鬼手冷聲,「下回,不要在我面前說這種事!」   
趙細燭道:「給我塊石頭。」   
「幹嘛?」   
「下回我要是再說,我把自己的牙給打了。」   
「你是個太監,身上已經不全了,要是連牙也沒了,不就更不像人了?」說罷,她站了起來,自己往前走去。   
趙細燭驚聲:「你、你沒摔壞腿啊?」   
大風刮得天空黯然無光,太陽掛在空中像一枚發白的鏡子。到處都在飛沙走石,從山上滾落下來的碎石轟轟隆隆地跌入無燈谷,在谷底發出野獸般的咆哮聲。   
四匹馬三個人頂著沙石走來。   
風車牽著寶兒,風箏牽著花馬,金袋子牽著魏老闆和自己的黃毛老馬,人和馬被風刮得搖搖晃晃。   
「這兒就是駱駝嶺?」風車大聲問金袋子。   
金袋子:「是駱駝嶺的山口!進了這個山谷,走十七里路,就算是上了駱駝嶺了!」   
風箏臉上紮著布巾:「這山谷,你走過麼?」   
金袋子:「沒有!我只是聽跑馬幫和駱駝幫的人說過,從這山谷穿過去,能少走六百里路!」   
風車道:「可這裡不像是走馬幫的地方!地上看不到馬糞!」   
金袋子道:「這麼大的風,馬糞就是鐵砣砣,也刮跑了!」   
風箏道:「你看這石縫裡的草,也不像有馬吃過!」   
金袋子道:「都別說了!誰想往回走,就自己走!」   
風車道:「金爺!我知道你為什麼要走這麼條路!」   
金袋子道:「為什麼?」   
風車道:「你是為了避開那幫奪寶兒的人!」   
金袋子笑出了一聲:「還是風車長眼!我把實話告訴你們吧!眼前這山谷,自打乾隆爺那會送香妃回伊犁的時候,有馬隊走過,從此再也沒有馬隊和駱駝隊走過了!」   
「為什麼沒有人走了?」   
「送香妃的馬隊在過山谷的時候,怎麼也點不著火,火一點上就滅了,那馬隊是摸著黑走完十七里谷道的!出山谷的時候,馬隊摔死了三十二個扛棺的人,摔死了四十三匹馬!從那時起,這山谷就得了個名,叫無燈谷!」   
「無燈谷?這名嚇人!」   
進山谷的狼道上,風被山巖夾擠得很細,風聲尖利如錐,人和馬在風裡像醉酒似的搖搖晃晃。金袋子道:「只有嚇人的地方,那幫想奪寶兒的人才不敢來!他們不會想到,咱們走的,會是這麼一條沒人敢走的路!」   
風車道:「從乾隆爺那會到現在,真的沒人走過這條山道麼?」   
「只有上山能擒鷹、下潭能斬龍的江湖獨行客,才有幾人冒死走過!」   
風箏道:「金爺!你說實話,你自己走過麼?」   
金袋子笑了起來。   
「這麼說,你是走過的?」風箏看著金袋子。   
金袋子道:「說實話,我沒有走過!」   
「那你笑什麼?」   
「笑你想讓風把你的頭髮當草拔了!」   
風箏這才發現自己的長髮被刮散了,急忙拗了根樹枝,用牙撕咬下幾條樹皮,將頭髮像扎馬尾巴似的紮住。突然,一直趴在金袋子肩上的巧妹子發出一聲尖叫,金袋子猛地站定,像狼似的豎起耳朵聽起了風聲。   
「你在聽什麼?」風車問。金袋子沒回答,從腰裡摘下酒葫蘆,倒去酒,把葫蘆嘴對著耳朵,背風聽了起來,好一會,他的臉色變了,道:「已經有人在山谷裡了!」沒等兩姐妹開口,金袋子騎上了黃毛老馬,拔出槍,向著山谷衝去。   
無燈谷裡,天雖然沒黑,山谷裡卻已是暗得像黃昏一般。山谷邊的一塊大岩石下,站著三匹馬,騎在馬上的是曲寶蟠、白玉樓和邱雨濃。   
曲寶蟠的臉上盤著布條,腰裡掛著套馬索,手裡提著一桿長槍;白玉樓穿著一身夾克式的軍用皮衣,領子聳著,手裡握著雙槍;只有邱雨濃腰板畢挺地坐在馬鞍上。三人都在等著來人。   
「那三人四馬已在山谷口子了!」曲寶蟠道。   
白玉樓道:「我怎麼沒有聽出動靜?」   
曲寶蟠道:「要是連你也聽得出動靜,還要我曲爺的耳朵幹嘛?」   
邱雨濃道:「二位都錯了,來的不是三個人,也不是四匹馬。」   
曲寶蟠道:「胡說!我料定他們會走無燈谷,在這兒翻越駱駝嶺!此時來的,不是他們又會是誰?」   
邱雨濃道:「如果我的耳朵還算是耳朵的話,那麼,我已經聽出,除了我們三人,至少有四個人已經到了!」   
「不對!是五個人!」從亂石狹道上傳來了一個男人像馬嘶的聲音。大風中,走出了騎在馬上的戴馬臉面具的白袍人!   
「又是你!」白玉樓失聲。   
鬼手道:「三位知道這兒是哪麼?」   
曲寶蟠道:「無燈谷!」   
鬼手道:「是的,無燈谷。可三位知道怎麼才能走進無燈谷麼?」   
白玉樓道:「只要有燈,就能進谷!」   
鬼手道:「知道該用什麼樣的燈麼?」   
邱雨濃道:「馬燈。再大的風也吹不滅馬燈。」   
鬼手道:「天已經快黑了,三位要想在這山谷裡得到汗血寶馬,只有點上馬燈,是麼?」   
「不!點的該是火把燈!」曲寶蟠笑道,從馬鞍上取下了三支火把,摘去了套著的油布,「要是連點什麼樣的燈都不知道,曲爺還敢進無燈谷麼?」   
鬼手道:「既然知道,為何不將火把燈點上?」   
曲寶蟠從腰裡取出一個木盒,打開蓋,木盒裡嵌著個小鐵盒,鐵盒裡閃起了火星。「這是用骨炭煨著的活火!再大的風,也吹它不滅!」曲寶蟠得意地道,「這火把燈浸的油,是水獺油,是連大雨也澆不滅的油!」他將木盒對著火把一吹,火星濺起,三支火把頓時燃著了,「哈哈……!」他大笑起來。   
可他的笑聲剛出口,一陣尖嘯著的硬風橫掃過來,將他手裡的三支火把全都吹滅了!曲寶蟠愣住了!   
鬼手道:「三位要想知道點上什麼樣的燈才能進山谷,趁著天還沒有黑盡,不妨抬頭看看石崖上寫著什麼!」   
曲寶蟠、白玉樓、邱雨濃抬起頭,朝石崖看去。高高的石崖上刻著四個大字:「以心為燈!」   
鬼手握著槍,對騎馬站在大巖下的三個人道:「現在你們該明白了,心中無燈的人,是過不了無燈谷的!三位請出谷吧,不要逼我動手!」   
「馬無影先生,我白玉樓小看你了!」白玉樓冷聲道,「那天我沒有對你開槍,是失策了!你不僅沒有感謝我留你一命,反而一直都在跟著我們!」   
鬼手道:「不,應該說,是我一直在跟著汗血寶馬!」   
白玉樓對著白袍人重聲道:「不要再說廢話了!你心裡很明白,只要殺了我們三人,你就不必再替汗血寶馬擔心了!為什麼還不動手?」   
鬼手道:「我留著你們不殺,是因為還不到該殺的時辰。」   
白玉樓道:「難道你殺人也要選定時辰再殺?」   
鬼手道:「每個人都有該死的時辰。你們聽著,如果想活命,從此遠離汗血寶馬,要是不想活命,現在就可以出手。」   
一陣沉默。山谷間,風聲夾著的滾石聲在駭人地吼響著。白玉樓的雙槍慢慢舉了起來。曲寶蟠的長槍慢慢抬了起來。鬼手握槍的手也慢慢抬了起來。   
四支槍口對峙著,都在沉默。   
曲寶蟠的長槍終於垂下了,「退!」他吐出了一個字,一夾馬腹,向著山谷外衝去。白玉樓對著白袍人冷哼一聲,收回雙槍,也拍馬離去。   
只有邱雨濃仍沉默地看著白袍人。   
「你為什麼不退?」鬼手垂下了手,問。   
邱雨濃道:「想問你兩句話。第一句:你不殺我們三人,是因為你知道我們三人誰都得不到汗血寶馬?」   
鬼手道:「是的!」邱雨濃道:「第二句:如果你認定哪個人會得到汗血寶馬,你就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他?」鬼手道:「是的!」   
「很好!」邱雨濃笑了一下,「我已經知道,你心裡怕著的,正是這個能得到汗血寶馬的人!而這個人,你至今還不知道他是誰!」他一抖皮韁,朝著山谷外馳去。   
鬼手摘下了馬臉面具。她的美顏無比的臉上滿是汗水。她看著離去的邱雨濃,冷冷一笑,策馬衝下了谷坡。   
大風中,趙細燭找著被風刮走的羊皮地圖。突然,他感覺到什麼,回臉找著鬼手。鬼手不見了!「鬼手!」趙細燭大聲喊道,「我在這兒!你在哪?」   
他被風刮得東倒西歪,根本就看不見鬼手的影子。   
「鬼手!鬼手!」趙細燭頂著風大聲喊叫,在灘裡奔走著。風掃起的枯枝敗葉在匯湧向一處乾涸的河床。他向干河床跑去。   
剛要下干河床,趙細燭嚇了一大跳:亂石上,臥著一具馬的白骨和一輛破爛散架的馬車!趙細燭走近馬骨和破車,吃驚地看著。大風吹來的沙子在馬骨上流動,低矮的灌木從馬骨和破車的縫隙間生長著,搖顫著尖利的針刺。趙細燭默默地蹲下身,從破車邊的砂石裡抽出了一塊黑漆斑駁的車牌,抹去牌上的積沙,露出了金紅色的字跡,依稀可辨「馬政司糧車」一行字。   
「是朝廷的馬糧車?」趙細燭猛地抬起臉,失聲道。   
他彷彿看到了當年傾翻的馬車——拉著馬糧的馬車在河堤上突然翻倒,馬和車滾下河去……黑豆和草料漂浮在水上……河水退盡,河床裸露,馬骨與車骸形如化石……   
趙細燭看著手裡的車牌,發起呆來。他雙膝跪在地上,用木頭車牌當工具,在破馬車邊用力刨起了坑。突然,他停下手,回過臉來。   
鬼手站在他身後!   
「你去哪了?」趙細燭問。   
「找地圖去了!」   
「找到了麼?」   
「沒有!」鬼手道,「趙細燭!別找了,這麼大的風,別說一塊羊皮,就是一頭羊也早刮得不知去向了!」   
趙細燭不再理她,繼續刨起來。   
「這不是馬骨頭麼?」鬼手打量著趙細燭身邊,吃驚地道,「還是一匹拉車的馬?」趙細燭一聲不吭,用力刨著坑。鬼手問:「刨坑幹什麼?」   
「把馬骨頭埋了。」趙細燭道,「我趙細燭好像是替馬活著的,命中注定要替馬幹活。」鬼手道:「我問你,世上任何事都會有暗示,你相信麼?」   
趙細燭搖了搖頭:「不信。」   
「可我信。」   
「你是說,這馬骨頭,暗示了什麼東西?」   
「咱們要走的山谷叫無燈谷,對麼?」   
趙細燭點頭。鬼手道:「無燈的意思就是黑暗,對麼?」   
趙細燭點頭。   
鬼手道:「黑暗的意思就著死亡,對麼?」   
趙細燭點頭。   
鬼手道:「你被一張古老的羊皮地圖引到了一個通向死亡的山谷,是為了找一匹馬,對麼?」   
趙細燭點頭。   
鬼手道:「一陣大風把那張古老的羊皮地圖吹走,於是,你就被引到了這條乾涸的河床,讓你看到了一具馬的骨頭,對麼?」   
趙細燭又點點頭。   
鬼手道:「這麼連起來想,你就不會不明白,你在這兒碰到的一切,都在暗示著一個字!」   
「一個字?」趙細燭問,「什麼字?」   
鬼手道:「死。」趙細燭停下了手,臉灰白起來。大風捲動著他的外衣叭叭地作響。好一會,他對鬼手道:「要是我不怕死,你說的這個暗示……還會應驗麼?」   
「在你身上不應驗,就會在另個人身上應驗。」鬼手道。   
「這個人是誰?」   
「是我。」   
「為什麼是你?」   
「因為我和你在一起!」   
半個時辰後,兩人走在了干河床的荒灘上。趙細燭快步走在前面,臉上滿是塵土:「你現在走還來得及!」   
鬼手道:「我該怎麼走?」   
「我送你回那個小鎮!」   
「然後呢?」   
「然後你就找到跳跳爺,回天橋演你的木偶戲!」   
「我要不是不想走呢?」   
「那你就找一個不會死的人作伴!」   
「趙細燭!」鬼手一把抓住趙細燭的衣領,「你給我站住!」趙細燭重重地推開鬼手的手,大聲吼道:「不要再說了!在你眼裡,我已經不是活人了!你不要再跟死人在一起!你走!走!走得越遠越好!」   
鬼手吃驚地看著趙細燭:「你也會發火?」「誰都會發火!趙公公說,那年宮裡有個太監,從來沒有對人大聲說過一句話,可有一天他掃地的時候,身上就起火了,把他自己和一把掃帚都燒成了灰!」「那是他遭了雷擊!」鬼手道:「其實,你只有在發火的時候,才像個男人。往後,你有火,就發出來,不要悶在肚裡,你已經不是宮裡的太監了,想說什麼,想罵什麼,想哭想笑,都沒有人再管你了。我的話,你記住了麼?」趙細燭不作聲。鬼手道:「好吧,我走,現在就走!剛才這幾句話,就算是我留給你的贈言吧,記住了麼?」趙細燭點了下頭:「記住了。」鬼手道:「我走了以後,你要是找到汗血馬,就給我捎個信,也好讓我替你高興。」趙細燭的眼睛一紅:「這話也記住了。」鬼手道:「我走了以後,你一路上要多保重。」「你也要……保重!」「我走了以後,你不要再把自己當太監了,把腰裡的尿筒子扔了,把鬍子留起來,像像樣樣做個男人。」   
「你……你真的看出來了?」   
「我知道,一個做慣了太監的人,讓他重新回頭做男人,那是很難的事。可你,本來就是個男人,你不該再想著自己是太監,不該怕自己是男人!」   
「我……我真的是太監!」趙細燭道。   
「那好吧!既然你陷在太監的陰影裡走不出來,我也不再多說了。我是女人,你知道要對一個男人說這種事,多難!」鬼手游移著自己的目光。趙細燭道:「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是……可是我怎麼才能證明……證明我是男人?」   
鬼手道:「這是你自己的事!如果我是你,就把身子一光,大聲喊:『都來看!我是男人!不是太監!』只要這麼一喊,你就回到男人的行列裡來了!」   
「可我……可我……」   
「別為難自己了!遲早有一天,你會這麼做的!還有別的話對我說麼?」   
「沒了。」   
鬼手頂著風,快步離去了。   
趙細燭揉著吹進眼睛的沙子,目送著鬼手。他正要轉身,鬼手又跑了回來。   
鬼手大聲問:「告訴我,你為什麼要讓我走?」   
趙細燭道:「我不想再聽你說這個死字,沒有把汗血馬送到天山,我不想死。」   
鬼手道:「你可以不信我的話。」   
「你是演汗血寶馬的,我是送汗血寶馬的,我和你走到了一起,這好像老天有意安排下的。我已經覺著,我和你,都像是為汗血寶馬活著的人!所以,你的每句話,我都不能不信。」   
鬼手在大風裡看著趙細燭,看了好一會,這才往來路走去。趙細燭抬起了臉,看著鬼手遠去,蓄在眼裡的淚水再也忍不住,湧流了出來。他說不清這淚是為自己流的,還是為寶兒流的,抑或是為離去的鬼手流的?   
風刮得迷人眼目。他突然大聲喊:「鬼手!我還能看到你演的《汗血寶馬》麼?」鬼手沒有回答,越走越快。   
趙細燭從地上拾回扔掉的木頭車牌,重又走下干河床。他的兩隻手抓著木頭車牌在用力刨著,刨出了一個大坑,把馬骨埋了下去,合上了砂石,一屁股坐倒,大口喘著氣。   
他起身抱了塊石頭靠在土堆旁,算是馬的墓碑。   
突然,他從刨空的破車下發現了什麼,急忙趴在地上,抽去一根根朽爛的車木,把一隻殘缺的車輪也從砂石堆裡拖出來,把胳膊伸了下去,摸索起來。   
他摸到了一條人的手骨,用力往處一拉,手骨抽了出來,手骨上套著一副銅護腕,拳曲的手指間握著一支銹蝕了的鐵劍。他把手骨放下,再往下摸去,摸出了幾片沒有完全腐爛的鎧甲和一截鐵鏈子,用力將鐵鏈子拖出,「匡啷」一聲,鐵鏈斷了,一隻連著鐵鏈的銅皮盒被拉了出來。   
銅皮盒已經朽爛不堪,盒上的小鎖也已半開。趙細燭將鎖取下,撕開發粘的綠色銅皮,露出了一隻四四方方的像硯台一般大小的紫檀木盒。   
趙細燭一臉驚奇,忙用袖子將木盒上的銹銅皮和塵土擦去,打開了木盒蓋。盒裡放著一塊折成四方的黃緞子。趙細燭小心地把黃緞子取出,遲疑了一下,將黃緞打開。他的臉一下驚呆了。黃緞上繡著兩條龍,正中赫然兩個紅字:「聖旨」!   
風在勁刮,將河床裡長著的灌木叢刮得虯枝亂搖。趙細燭手裡緊緊抓著黃緞聖旨,看了起來。聖旨上的字跡大多還認得出,他小聲地念讀起來:   
「著馬政司赴天馬欄子辦差司官……傳旨:查同治年間侵貪馬乾銀及盜賣馬糧之罪官……一百六十二人,流放天馬欄子已歷時五年十年不等……馬政為興國之首要,本不可輕逭……念彼日夜以修築馬房為工,日照月洗,確滋恤馬惜國之心……著令全數特赦歸籍,所築馬房,交與兵部車馬清吏司掌管,以裕戎備……一併告知甘肅、甘州、涼州、西寧、肅州等地馬場,若有馬匹倒斃,須將馬耳馬尾割回呈驗,不許隱匿不報,照常支領草料……欽此!光緒元年十月八日。」   
「光緒元年?」趙細燭抬起臉,曲指算了一下,失聲,「這道聖旨,已有五十年了?」   
「五十年家國,不就煙雲一瞬麼?」身後傳來鬼手的笑聲。   
趙細燭急忙回身:「你沒走?」   
鬼手站在大風裡,背著手笑盈盈地道:「你真以為我會走?」   
趙細燭看著鬼手,臉上漸漸笑起來:「我應該想到,沒有找到羊皮地圖,你不會走!把背著的手轉過來,圖一定在你手裡!」   
鬼手把手抬起,果然,手裡拿著那張羊皮地圖!   
「你是怎麼找到的?」趙細燭驚喜地問道。   
鬼手道:「要是我告訴你,地圖從一開始就沒有丟,你信麼?」   
趙細燭道:「不信,我是看著它被風吹跑的。」   
鬼手笑道:「吹跑的只是我的圍脖。你回頭看看,那樹枝上掛著的,是什麼?」   
趙細燭回臉看去,一棵小樹上,一塊白布圍巾在風裡飄著。   
「灰灰灰灰!」寶兒受了驚,在卷地大風中猛地抬起前蹄,發出令人心悸的長嘶,瘋了似的騰跳起來!   
風車和風箏緊緊牽著韁繩,兩個人的身子都被甩得東跌西倒。   
風車朝四周看去,除了風聲,什麼動靜也沒有。   
「寶兒!什麼東西嚇著你了?」風車大聲喊問。   
寶兒嘶鳴不止,努著眼睛,嚙咬著皮韁。   
風箏急聲:「寶兒是要走!抓緊皮韁!抓緊!」   
可已經來不及了,寶兒猛地跳起一丈多高,從風車手裡掙脫了韁繩,又發出一聲長長的嘶叫,敏捷地轉過身,四蹄揚起,白鬃怒卷,向著遠處大山的暗影狂奔而去!   
「寶兒——!回來——!」風車和風箏幾乎是同時叫喊起來。   
寶兒像射出的劍,舒展著長長的白尾,彷彿要撞向那巨大的山影似的急奔不止。   
風箏騎上了魏老闆,風車騎上花馬,兩姐妹向著寶兒追去。   
山谷狹道上,金袋子牽著黃毛老馬,在彎彎曲曲的山谷裡走著,馬蹄下皆是滾滾亂石。這條長長的谷道,還只是通往無燈谷的咽喉,只有穿過了這兒,才算是到達了無燈谷的谷口。然而,尚未進谷就已經是險相環生,一塊大滾石從崖上落下,擦著人和馬的身子滾過,跌入懸崖。   
金袋子牽著馬躲閃著,在一塊塊像史前巨蛋般的大石間繞來繞去,往深谷裡走去。遠遠看去,暗黝黝的無燈谷谷口像一個巨大的黑色獸口,大張著,像是在等待著吞噬進谷的一切生靈。他聽到了一陣馬蹄聲響起。抬頭四望,卻是見不到馬匹的影子!馬蹄聲彷彿就踩在這一塊塊大石上,得得得地震響著,一直環繞不去!巧妹子在馬背上蹲著,發出一聲聲尖叫。金袋子陷入了巨大的恐怖中,掏出了槍,小心地牽著馬,在一處大岩石旁站停,身子緊貼著,隨時準備開槍。   
馬蹄聲響得愈來愈急。   
金袋子靠在岩石上,推彈上膛。   
馳來的馬漸漸看清了,金袋子吃了一驚,奔馳著的竟是一匹無人騎乘的黃馬!   
  血從馬眼中淌出   
金袋子猛地意識到自己中了計,順勢一個翻身,向著大石下的縫隙滑去。可他已經遲了一步,「嘰」地一聲,石上響起了子彈的尖叫,碎石飛濺。   
大石上子彈飛濺,打得金袋子轉不過身來。他的帽子被射了個洞,冒起了煙。   
「哈哈!」一塊大巖上響起曲寶蟠的大嗓門,笑道:「你好大的福份!能死在無燈谷的人,世上不多!能死在我曲寶蟠槍下的,世上不少!——放下槍!」   
金袋子猛聽到曲寶蟠的聲音,怔了會,慢慢展開雙臂,用一根手指掛著手槍板機,朝曲寶蟠回過身去。   
「曲寶蟠!有句話,不知你聽說過麼?」金袋子道。   
曲寶蟠道:「什麼話?」   
金袋子道:「人走時運馬走膘。」   
曲寶蟠笑了:「你自己背了運,連馬也跟著掉膘了?聽出來了,你是想問我這個馬郎中,馬掉了膘,該服哪幾味藥?」   
「馬有四百單八病,」金袋子笑道,「想必掉膘也是一病。」   
「好吧,曲爺給你個好方子!日喂黃酒三斤,三月之內長膘三寸!」   
「多謝指教!」金袋子道,「往後,金爺去了陰間,就能給自己的馬添膘了。」   
「曲爺我早就聽說,馬圈子裡,金袋子可是個敢割出馬寶換餅吃的痛快人!今日曲爺留你在陽間騎馬,你把汗血馬交給我曲爺,兩不相欠,如何?」   
「可你卻沒有聽說,我金爺割馬寶的時候,用的可不是刀子,而是槍!」話音未落,他手裡的槍像著了魔法似的飛旋出一圈黑光,穩穩地定在了掌中,槍口頓時噴出了火光,子彈向著站在岩石上的曲寶蟠射去!   
曲寶蟠早有防備,閃身躲過子彈,把長槍柄往腰上一抵,抬起槍頭,對著金袋子就射!金袋子也躲過了子彈。雙方身邊的大石上煙塵大濺。兩人邊打邊退到大石後,依托著巨岩對射起來,子彈的尖嘯聲劃破了風聲,在山谷間來來回回地響個不止。   
山谷外的亂石灘間,兩姐妹快馬追著寶兒。   
寶兒愈馳愈快,漸漸消失在兩姐妹的視線裡。槍聲從山谷裡傳來。兩姐妹勒住了氣喘咻咻的馬。   
風箏看著重重疊疊的山影,臉色蒼白:「追不上了!它好像進了山!」   
風車道:「是的,進山了。我知道,它進山是要去找人。」   
「找人?找金袋子?」   
「不,找趙細燭!」   
「找趙細燭?」風箏搖了搖頭,「不可能,如果它是找趙細燭,不會往山裡去找。」   
風車道:「那一定是趙細燭已經在山裡了!」   
風箏道:「只有找到寶兒,我和你才能回得了家。現在我和你分頭去找,誰找到了寶兒,誰就帶著它回天山。」   
風車道:「你是說,我和你,不一起上路了?」   
風箏道:「你還看不出來麼?一起上路,只會死得更快。」   
風車道:「不!我們三人不能分開!」   
風箏道:「要是我和金袋子都死了呢?」   
風車道:「不會!寶兒沒有送到家,誰都不會死!」   
又一陣槍聲從山谷裡傳來。   
趙細燭和鬼手沿著干河床往山谷走去。槍聲從山谷傳來。兩人停住,聽了起來。又有幾聲槍聲傳來。鬼手道:「是從無燈谷那兒傳來的槍聲。」   
趙細燭的臉色變了,怔怔地看著無燈谷的方向。   
「怎麼了?」鬼手問。   
趙細燭道:「一定是金袋子、風箏、風車他們和奪寶兒的人打起來了!」說罷,他撒開腿,朝著山谷方向奔去。   
鬼手大聲喊:「你去哪?」   
「去無燈谷救寶兒!」   
鬼手重重一跺腳,衝了上去,從背後一把將趙細燭抱住,大聲道:「瘋了?你手無寸鐵,怎麼去救寶兒?」趙細燭掙扎:「放開我!放開我!」鬼手用力把趙細燭推倒在地,罵道:「要是金袋子、風箏、風車都死了,你也死了,誰去送寶兒?」   
趙細燭怔住了,抹著牙血,坐在地上扭過臉去,久久地看著山谷那兒。   
鬼手問:「奪寶兒的人是些什麼人?」   
趙細燭道:「我也說不清,我只知道,這些人裡,有給馬治病的曲王爺,有給馬聽軍樂的麻大帥,還有一個是賣軍火的女人,對了,還有一個自稱是個武士,懷裡抱著一把劍!」   
鬼手笑了:「這些人,都挺有趣的!」   
「要是你成了寶兒,就不有趣了。」   
「如果我是寶兒,我就好好跟這些人玩玩!」   
「怎麼玩?」   
鬼手想了想,道:「把他們一個個引到絕境,然後要他們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價!」說著,她格格笑了起來。   
「鬼手,你真不像個演戲的。」   
「那像什麼?」   
「你跟我在宮裡見你的時候不一樣了,跟前幾天見你的時候也不一樣了。」   
「你在我眼裡,越來越像你手裡演著的木偶馬。」   
鬼手笑了,笑得嫵媚至極。趙細燭急忙躲開了目光。   
鬼手道:「我們總不能坐在這裡等著天黑吧?」趙細燭看看快暗下來的天,道:「我們先上山,找個地方住一夜,天亮的時候再想找寶兒他們。」   
黃昏已降臨亂石灘。風箏對風車道:「你要是找到了寶兒,知道該走什麼路最安全麼?」   
風車不作聲。風箏道:「風車,咱倆姐妹不管是誰把馬帶回天山,這都對得起爺爺了。你記著,咱們帶馬回家的消息,一定會比風傳得還快,那些想奪馬的人,會在咱們回家的路上設下陷阱,所以,咱們來的時候走的那條路,千萬不能再走,要換一條新路走。這條路姐姐已經想好,從這兒往南,翻過呂梁山,渡過黃河,進陝西境內過古長城,再翻過賀蘭山,從蒙族人那兒過……」   
「過沙漠,再進嘉峪關和玉門關。」風車道,「入了疆,再穿過沙漠,走二十九天,就見到了咱們天山的托木爾峰。」   
「對,這條路誰也不會想到。」風箏道,「金袋子說,還有兩處地方是回家的必經之地,也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千萬要小心。一處是武馬鎮,一處是魚家莊。」   
風車道:「記住了!」   
黑馬魏老闆在聳著耳朵聽著,滿是疤痕的長臉上佈滿了悲情。   
風箏跳下馬來,對風車道:「姐姐把魏老闆留給你,它會幫你的!下來吧,換匹馬!」風車下了馬,道:「姐,真要是找到了寶兒,我該在哪兒等你們?」   
「你每到一個過夜的地方,都插上一個小風車。」   
「可我怎麼找你呢?」   
「只要看到天上有姐姐的風箏,就能找到姐姐了。」   
兩姐妹的眼裡都浮起了淚光,緊緊抱住。「我會看到小風車的!」姐姐含著淚道。「我也會看到大風箏的!」妹妹含著淚道。   
風箏鬆開手,回身撫撫魏老闆的臉,道:「魏老闆,你幫過咱們的爺爺,往後,就靠你幫咱們兩姐妹了。風箏知道,要是沒有你,我和風車有再大的本事,也送不回寶兒。魏老闆,拜託了!」   
魏老闆合了下眼,淚水在疤臉上滾著。風箏把額頭抵在了魏老闆的額頭上,抬手擦去魏老闆臉上的淚,輕聲道:「莫難過,咱們還會……再見面的!」說罷,她飛身騎上了花馬,猛地掉過馬頭,向著無燈谷馳去。   
風車突然一驚,大喊:「姐姐!你怎麼去無燈谷了?」   
風箏的聲音遠遠傳來:「姐姐先要找到金袋子——!」   
風車看著姐姐在山谷前漸漸消失著,眼裡閃起了堅毅的光澤,緊緊紮住臉上的布巾,掀去蓋在魏老闆鞍上的粗布,將那支倒著槍口的火槍紮緊,做完了這一切,她騎上了魏老闆。   
「魏老闆!」她對馬道,「你說,我能找到寶兒麼?」魏老闆點了下頭。風車拍拍馬臉:「走吧,咱們找寶兒去!」   
魏老闆揚起四蹄,向著黑暗中的山影飛快地馳去。   
山谷裡的槍聲停下了。金袋子靠在大石上,警覺地觀察著對手的動靜,往手槍裡裝著子彈。曲寶蟠躲身的大石後,好一會沒有動靜,金袋子貓著腰,朝一堆亂岩石旁扔了塊石頭。曲寶蟠沒有開槍。金袋子對著巧妹子打了個手勢,低聲道:「看看去!」巧妹子躥了出去。   
金袋子坐倒在亂石上,從腰裡摘下酒葫蘆,喝起酒來。   
不多會,巧妹子躥了回來,在金袋子面前搖起了頭。「曲寶蟠跑了?」金袋子猛地站了起來,「不好!他準是把我留在這兒,自己出山口奪寶兒去了?」他急忙往腰裡掛好酒葫蘆,快步向黃毛老馬奔去:「巧妹子,快上馬,回山谷口子!」巧妹子跳上了馬背。   
金袋子跨上馬鞍,勒過馬頭,對黃毛老馬道:「快,往回走!」   
黃毛老馬站著沒動。金袋子一怔,取出鞭,打了老馬一鞭子。黃毛老馬發出一聲低嘶,回過身,向著來路搖搖晃晃地走去。   
「快走!你怎麼磨蹭起來了!」金袋子又重重打出一鞭。   
黃毛老馬抬起蹄子,快步奔了起來。黑暗中,它的兩隻眼睛在汩汩地淌著血,在亂石上走得動倒西斜,它的眼睛顯然什麼也看不清,只是在憑著感覺走著。   
「你怕了?」金袋子騎在馬背上,道,「你也知道在這無燈谷裡,一失腳就會完蛋?可你別忘了,你背上騎著的是金爺!當年金爺把你從刮大掌子手裡盜來的時候,你可不是這樣的……」   
「砰!」黑暗中突然響起了一聲槍響。金袋子一怔,重重打出一鞭,大聲道:「快走!」黃毛老馬狂奔起來,蹄子亂了方寸,馬身劇顫著。金袋子的鞭子重重抽著馬臀,怒聲罵:「你要把金爺摔到山谷底下去麼?走穩了!」   
鞭聲在馬身上嘯響。「砰砰!」槍聲又響。金袋子一手狂搖皮韁,一手對著身後射擊,黃毛老馬向著黑暗衝去。突然,黃毛馬停住了,停得像鑄了鐵似的一動不動。金袋子抬起了鞭子,正要抽下,猛地停住了手,大吃了一驚!   
馬首前,竟是深淵!   
馬前腿的半個蹄子已經踩在了懸崖的邊緣!馬只要再走半步,人和馬全都會在崖下粉身碎骨!金袋子倒吸了一口涼氣,低著聲對黃毛馬道:「別動……千萬別動!」猛地跳下馬鞍,順勢在地上一滾,一把將皮韁往後拉去!   
黃毛老馬抬起前蹄,長嘶一聲,轉過了身子。   
金袋子從地上爬起,正要罵什麼,臉突然硬住了。   
馬眼睛在湧著血!   
金袋子頓時明白了,是曲寶蟠刺瞎了馬眼,然而再開槍驚馬,要讓瞎眼馬把他摔死在崖下!   
金袋子的臉鐵青了,猛地轉身,雙手抱著槍,對著黑暗狂聲大喊:「曲寶蟠!你有本事就來殺我!你刺瞎馬的眼睛,要讓馬摔死我,你這也算是好漢麼!你畜生不如!」「砰砰砰砰!」他手裡的槍對著黑暗瘋狂地打響了。   
槍聲裡,響起了曲寶蟠的大笑聲。笑聲在山谷間迴盪。金袋子握著槍,對著響起笑聲的地方連連射擊,打完了一個彈夾,又換了一個再打。尖峭的槍聲和狂野的笑聲交疊著,在無燈谷的神秘黑夜裡驚心動魄地傳響……好一會,槍聲和笑聲才停下,最後的餘音收縮在了深谷的黑暗之中。   
金袋子的聲音啞了,喊:「曲寶蟠!你出來!老子也要刺瞎你的眼睛!你出來!出來!」回答他的只是遠去的馬蹄聲。   
趙細燭和鬼手誰也說不清,他們是怎麼摸進這個山洞的。   
這是一個寬敞的天然石洞,到處都在滴水。從洞外亮起的閃電將洞口的石壁照得發青。趙細燭和鬼手坐在石壁旁,點起了一個小火堆。   
趙細燭掏出個麥餅在火上烤了烤,吹去灰,遞給鬼手。鬼手吃著麥餅,問道:「你找到的聖旨呢?」趙細燭道:「放在馬褡子裡了。」   
鬼手道:「把地圖給我。」趙細燭從懷裡取出羊皮地圖遞給她。鬼手在膝蓋上打開地圖,俯著臉找了一會,把手指點在一個黑圈圈上:「你看,這裡就是聖旨上寫的天馬欄子。」「是麼?」趙細燭驚奇起來,湊過臉看了一會,抬起臉道,「還真有這麼個地方。」鬼手道:「那輛送聖旨的馬車,要是不翻車,這份聖旨,早該在五十年前就送到天馬欄子了。」   
趙細燭道:「聖旨上說,流放在天馬欄子的一百六十二名罪官,在領了聖旨後,就可以回家了。這麼說起來,這些人,沒能領到聖旨,也就都沒有回家,還在天馬欄子給馬蓋著廄房?」   
「說不定,光緒爺又補了一個特赦天馬欄子犯官的聖旨,給送了過去。」   
「只怕皇上沒有再補發聖旨。」   
「都五十年了,要是那批犯官沒有領到聖旨,還在天馬欄子,活著的恐怕不多了,沒準全都死了。」趙細燭往火裡添著樹枝:「鬼手,你說,人活在世上,要是沒有害怕的事,那有多好?」鬼手道:「我不這麼想。世上要是沒有讓人害怕的事,這世上的河,就已經是血河了,這世上的山,就已經是屍山了。」   
趙細燭道:「你的念頭真古怪,難怪你的名字叫鬼手。」   
鬼手道:「其實,我還有一個名,叫鬼眼。」   
「鬼眼?」趙細燭道,「你長了一雙鬼的眼睛?」鬼手道:「這世上,有許多女人都長著一雙鬼眼。記住我的話,凡是能讓男人心動的女人眼睛,都是鬼眼睛。」   
趙細燭笑了笑,垂下目光:「那是因為,男人長了鬼心眼吧?」   
鬼手笑起來:「趙細燭,有點兒開竅了。」   
趙細燭抬起臉:「說正經的,你可知道我最怕的是什麼?」   
鬼手道:「你最怕的是自己回不到男人中去。」趙細燭搖搖頭:「我現在最怕的,是找不到汗血馬。」鬼手道:「蒼天不負有心人,你會找到。記住我的話,汗血馬曾是宮裡的御馬,奇*書$網收集整理等你讓它重返人間的時候,你就會發現,你也把自己從宮裡送了出來,重返了人間。」   
洞外猛地劃過一道閃電,大雷隆隆。   
風車一路找著寶兒,過了兩條石溪,見到一片樹林子裡像是有一道白色影子一閃,猜想是寶兒在林子裡,便高興起來,催著馬馳進了林子。剛進林子,天又下起了雨,而且雨越下越大。   
「寶兒——!寶兒——!」喊聲在雷電交作的山林裡響著。風車騎著黑馬魏老闆,在林子外邊走邊喊。林子裡浮動著雨前的山霧,閃電把山霧照得像青藍色的布帛。突然,從林子深處傳來「灰灰灰」的馬嘶聲。   
風車猛地勒住魏老闆,側臉聽著。又一聲馬嘶傳來。「是寶兒?」風車臉上綻出笑了,掉轉馬頭向林子深處馳去。可是,魏老闆只走出了十來步,驟然停住。風車一愕:「魏老闆,怎麼不走了?」魏老闆的疤臉在閃電下繃緊著,青森得駭人。風車重重一夾馬,馬仍然不動。   
風車知道有些不妙,下了馬,拔出手槍,獨自向馬嘶的方向跑去。魏老闆發出像人一樣的低吼聲。風車沒有停步,繼續跑著。   
「喀嚓」一聲大響,她掉進了一個鋪著草的陷阱!   
魏老闆發出一聲長嘶,向著林子外狂馳而去。它衝上一個雨水嘩嘩的坡頂,仰起脖子,對著被閃電照亮的群山大聲嘶叫起來:「灰灰灰灰!灰灰灰灰!……」   
馬嘶聲夾雜在雷聲中傳向遠方,閃電把瘦骨嶙峋的魏老闆照得像一座令人震驚的雕像。   
火堆裡又添進了一些樹枝。鬼手的臉上閃著火光,說道:「我知道,如果你不能親手把寶兒送到天山,你不會再活在這個世上的。」   
趙細燭道:「你殺過雞麼?」鬼手抬起兩隻手,彈開塗著寇丹的十個纖纖手指:「我這雙手,像是殺雞的手麼?」趙細燭道:「這就不能難為你了。你要是殺過雞,我想死的時候,你就像殺雞一樣殺了我。」鬼手笑了一下:「我又發現,你這個人,有時候真是傻得可愛。要是你真是男人,那有多好。」   
「我真是男人,那有什麼好的?」   
「至少我會在現在就親你一口。」   
「親我幹什麼?」   
「讓你知道我喜歡你。」   
「已經有人喜歡我了。」   
「她是誰?」   
「風車。」   
「風車?」鬼手笑道,「你怎麼知道人家喜歡上你了?」   
「我會看。我從她的眼睛裡看出來,他喜歡我。」   
「這麼說,她也長了一雙鬼眼睛?」   
「鬼手,你說,這世上的事,真的都有暗示麼?」   
「反正我信。」   
趙細燭指著身旁的石壁,道:「那你看,這石壁上的畫,暗示了什麼?」鬼手轉過臉,藉著火光看去,石壁上繪著一群馬,一群先人留下的褚紅色的巖畫馬!那巖畫上最大的一匹馬,是長著肉翼的在天空飛翔的天馬!   
鬼手拾起一根燃著火的樹枝,站了起來,舉著火,一步步向著巖畫走去。她的心中傳出擊鼓般的心跳聲。突然,她站停了,她聽到,一陣急驟而又清脆的馬蹄聲正從巖畫上傳出!   
「鬼手!」趙細燭在喊,「快看!誰來了!」   
鬼手回過臉,順著趙細燭的目光朝山洞口看去,再次驚呆了!   
在猝然劃亮的閃電光裡,山洞口站著一匹雪白的馬!   
「寶兒?」趙細燭的手撐著岩石,站了起來。   
寶兒打了個響亮的噴鼻。   
「寶兒!」趙細燭大喊一聲,向著山洞口衝去!他一把抱住了寶兒的脖子,緊緊地抱著,淚水奪眶而出!   
重雷響起。   
「鬼手!」趙細燭興奮地道,「它就是寶兒!」   
身後沒有聲音。他回看去,吃了一驚,鬼手已不在山洞裡了!   
金袋子臉上淌著淚,包紮著黃毛老馬的眼睛。巧妹子也在掉淚,蹲在一塊石頭上,手裡握著一束餵馬的草。「巧妹子,」金袋子的聲音哽咽著,「把草給金爺。」   
巧妹子把草遞到金袋子手中。   
金袋子接過草,遞到馬唇邊,淌著淚道:「吃吧!金爺這輩子,騎了那麼多馬,還是頭一回手裡拿著草餵馬。……要不是你心裡有金爺,金爺這會兒,早在懸崖底下躺著了。……你記著,只要金爺不死,從今往後,金爺就把你當自己的爹!」眼睛被白布條紮著的黃毛老馬默默地聽著,沒有吃草。   
金袋子抹去淚,道:「老爹!你就吃了兒子遞上的這把草吧!從今以後,兒子不會再騎你了,兒子牽著你走!」黃毛老馬的嘴唇動了動,含住了草,嚼了起來。閃光劃亮,金袋子看見,馬臉上淌著兩道通紅的淚。   
黑暗中傳來了踩動碎石的聲音。   
金袋子猛地回臉,手裡握住了槍。馬蹄聲一下一下地在岩石上響著。「哈哈!」金袋子突然狂聲笑來,「曲寶蟠!金爺知道,你也出不去山谷了!你他媽的被困住了!你過來吧,和金爺再交一回手!金爺不把你的兩顆眼珠打出來,就不是金爺!」他沒有再躲向巖後,而是叉開腿站著,雙手握槍,對著馬蹄響著的方向瞄準著。   
走來的不是曲寶蟠,而是一匹無人騎著的馬,花馬!   
馬耳朵上,竟栓著一隻紙風箏!   
紙風箏在風裡嘩嘩地飄動著!   
金袋子驚呆了,他認出這花馬就是風箏騎的花馬!「風箏!」金袋子大叫一聲,「你在哪?」   
雷聲猛地炸響,大雨傾盆而下。   
找到了寶兒,趙細燭心裡一陣狂喜。他牽著寶兒走出山洞,在大雨中對著山野喊:「鬼手!鬼手!」他已經覺得自己離不開鬼手這個人了,她不在身邊,他心裡怎麼也踏實不了。   
他身後無聲地落下了一個白色的人影,寶兒輕嘶了一聲。趙細燭猛地回身,失聲道:奇 -書Λ 網「白袍人?」   
白袍人站在一棵大樹下,在默默地看著趙細燭。   
「鬼手走了。」白袍人道。   
趙細燭問白袍人:「知道她去哪了麼?」   
白袍人道:「她既然叫鬼手,那你就該知道,她去的地方一定是鬼窩。」   
趙細燭道:「你不是在京城麼?怎麼也到這裡來了?」   
白袍人道:「汗血馬在哪兒,我就會在哪兒。」   
趙細燭道:「這麼說,你也知道我為什麼要找到汗血馬?」   
白袍人道:「你想把它送回天山。」   
趙細燭道:「你保護著汗血馬,那你一定也是想把汗血馬送回天山去的?」   
白袍人道:「是的,這是汗血馬的歸宿。」   
趙細燭道:「你武藝這麼高強,那你為什麼不親自把汗血馬送回天山呢?」   
白袍人道:「這是我的事,你不該多問。」   
趙細燭道:「我知道,你只有在暗處幫助汗血馬,汗血馬才會安全回到天山!」   
白袍人道:「你不笨。可你並沒想到,汗血馬來到了你的身邊,那就意味著,你隨時隨地都可能死。」   
趙細燭道:「不!我早想到了。如果我怕死,我就不會找它了,更不會鐵了心要把它送回天山。也許,我該告訴你,越是不怕死的人,越是不會死,這是我的經驗。」   
白袍人道:「想知道風車在哪麼?」   
趙細燭道:「她在哪?」   
白袍人道:「在陷阱裡!」   
「在陷阱裡?」趙細燭失聲,等他再想問白袍人時,白袍人已經不見了。他牽著汗血馬站在了大雨中,不知該怎麼辦。   
不遠處的大樹杈上,白袍人在默默地看著的趙細燭。她摘下了戴在臉上的馬臉面具,露出了臉。   
雨水在鬼手除去面具的臉上流淌。   
大雨中,白玉樓牽著馬,朝山谷外走去。馬背上,捆著昏迷著的風箏。馬不時走近斷崖,又不時走臨深淵,驚得嘶鳴不已。那風雨雷電聲彷彿不在空中,而是全都集中到了谷底,在秘不可測的谷下令人驚悸地響著。   
雨打得馬睜不開眼,白玉樓停住馬,取出一隻打火機,卻是怎麼也打不著火,她把打火機扔了,從皮衣口袋裡摸出一個彎頭電筒,按了按,電筒只亮了一下,頃刻就滅了,再也打不亮。   
她把電筒重重扔下懸崖,臉色蒼白。站在亂石上不敢再走了。   
馬背上,風箏全身都在淌水。一道青色的閃電亮起,白玉樓猛地看到,一個騎馬的人影在石崖上閃了閃。   
「誰?」她抬起了槍。   
「我。」是邱雨濃的聲音。   
白玉樓鬆了口氣,放下了槍,大聲問道:「你也迷路了?」   
邱雨濃戴著的笠帽上雨水飛濺,冷冷地道:「我從不迷路。」   
「你去哪了?」   
「一直在你身後。」   
「這麼說,你都看到我幹什麼了?」   
「你干了三件和馬耳朵有關的事。第一件,你對著一匹花馬的耳朵上方開了一槍,嚇驚了馬,把一個騎馬的女子從鞍上摔了下來,然後一槍托打昏了她,將她捆在了馬背上;第二件,你從這個女子的馬鞍袋裡找出了一隻紙風箏,栓上了花馬的耳朵;第三件,你為了讓一個叫金袋子的人知道馬主人已被打劫,你在花馬的耳朵裡撒了一些沙子,讓它疼痛難忍,自己跑著去找主人。」   
白玉樓道:「都說對了!可你並不知道,我打劫這個女子,到底想幹什麼?」   
邱雨濃道:「想放了她。」   
「為什麼?」   
「你打劫了她,只是想拿她去跟金袋子作交易,換下汗血馬,所以,你一換到了汗血馬,就會放了她。」   
「要是換不到汗血馬呢?」   
「也會放她。」   
「為什麼?」   
「你不會用自己的馬馱著一具屍體。」   
白玉樓笑了:「你把我想的一切都想到了!」邱雨濃道:「可我並沒有想到,你會這麼愚蠢地站在這兒,不敢再往前走動一步。」   
「你難道看不出麼,想要走出山谷,隨時都會摔下懸崖!這裡雖然叫無燈谷,可在我看來,它該叫無命谷!」   
「無命的人自然心中無燈。石崖上不是已經告訴你進出山谷的辦法了麼?」   
「以心為燈?」   
「只要有心,就能手中有燈。」   
「此心何有?」   
「心在石上。」   
「心在石上?什麼意思?」   
「中國人有句話,叫做『投石問路』。」   
「嘿嘿嘿嘿,」白玉樓頓時明白過來,笑了起來,「你是說,用投石子的辦法,就能問出一條能行走的路來?」「嘩啦」一聲,邱雨濃扔下了一個布袋,積水濺起。白玉樓拾起布袋,從袋裡抓出了一把小石子。當她抬起吃驚的臉來時,發現邱雨濃已經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了。   
風車落在一個佈滿老樹根的陷阱裡,頭頂上的樹根像網似的密結著,只留著一個落人的窟窿。在這樣的陷阱裡,沒有人相助,根本就不可能爬出。   
大股大股的雨水流進窟窿,風車從昏迷中醒來,要樹根底下掙扎著,大聲喊:「曲寶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衝下的泥水在她頭上四濺。   
大雨中,曲寶蟠身上披著油布雨具,騎著馬,從林子裡走了出來,向著陷阱走去。他在陷阱邊下了馬,看了看阱下,道:「知道你為什麼會落在陷阱裡麼?」從阱下傳來風車的聲音:「你想用我換汗血馬!」   
曲寶蟠笑了:「我在挖這個陷阱的時候,倒是這麼想過,可現在,我改主意了!」風車的聲音:「這麼說,你不想得到汗血馬了?」   
「不是不想得到汗血馬,而是不想拿你去換汗血馬!」   
「那你為什麼還不把我給放了?」   
「等我抓到了汗血馬,你自會知道我為什麼不放你!」   
「憑你的本事,你抓不住汗血馬!」   
「是麼?」曲寶蟠笑了一聲,道,「知道捕捉老虎的最好辦法是什麼?」   
風車大喊道:「當然知道!可我不想告訴你!」   
曲寶蟠道:「如果你真知道的話,這會兒,你不會想不到,我曲寶蟠要抓到汗血馬,已是輕而易舉了!」   
淌入陷阱的雨水已經淹在了風車的腰間,她的手緊緊抓著樹根,身邊不時有泥塊掉落下來。不用說,用不了多久,她就會被塌下的泥活活掩埋。   
「曲寶蟠!」風車抬著臉,藉著閃電看著站在陷阱邊的曲寶蟠,大聲道,「你就是把我活埋在這兒,你也別想得到汗血馬!」   
曲寶蟠道:「看來,曲爺我該把捕虎的辦法告訴你!聽著!這辦法就是,把兩頭牛埋伏在陷阱裡,牛背上綁一塊大木板,木板上塗上厚厚一層魚膠,再拴一頭活羊為餌,引著老虎往木板上走,只要虎爪子踏上木板,它就走不了了!把兩頭牛從陷阱裡牽出來,像扛轎似的,那虎,就被老老實實地抬回家了!哈哈,你說,這辦法絕不絕?」   
風車道:「你還想告訴我什麼?」   
曲寶蟠道:「我還想告訴你,既然這個辦法能捉虎,為什麼就不能捉馬呢?」說罷,哈哈大笑起來。風車震驚了,大聲罵道:「曲寶蟠!你這個畜生!你要是敢動汗血馬一根毛,你會不得好死!」「不得好死?」曲寶蟠又一陣大笑,「曲爺從來就沒想過要好好地死!」   
一大塊泥塌下陷阱。風車掰著樹根,大聲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曲寶蟠道:「曲爺沒把捉馬的辦法告訴你,也許還可能放你出去,可既然把辦法告訴你了,就不能放你出去了。要不,曲爺的這番苦心,不是白費了麼?」   
「要是我告訴你,這辦法不好,你信麼?」從林子裡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曲寶蟠猛地回身:「你是誰?」青森森的閃電亮起,從大雨中走出了趙細燭。曲寶蟠抹去臉上的雨水,死死地看著站在林子裡的趙細燭。   
他的眼前又浮現出令他無法忘記的情景——上駟院炸塌的牆窟窿裡,一身宮服的趙細燭手裡執著草扒子,大聲吼:「放下馬!」……   
「哈哈哈哈!」曲寶蟠突然笑了起來,「都說冤家路窄,可我曲爺要說,不是冤家路也窄!我和你這個小太監素不相識、無怨無仇,可你總是他媽的像個臭蟲似的咬著我!」   
趙細燭的臉上雨水洶湧,平靜地看著曲寶蟠:「曲王爺,天下第一寶馬,你也敢騎麼?」   
「說對了!曲爺要騎的馬,若不是天下第一寶馬,曲爺還不想騎哩!」曲寶蟠臉色一硬,重聲道,「趙細燭!你給本爺聽著,想活,就往後退三步,想死,就往前走三步,三步之內,生死兩便!」   
趙細燭道:「我剛才說的話,你還沒有聽懂。我剛才說,要是你想用捉虎的辦法捉馬,這不是好辦法,不知你信是不信?」   
曲寶蟠道:「這麼說,你是把曲爺的話給聽去了?好!本爺也不想虧待你的這雙好耳朵!」他猛地抬起手,對著趙細燭就是一槍。「砰!」槍聲響起,子彈擦著趙細燭的耳邊飛過。   
趙細燭摸了下耳朵,道:「你槍法不准。」   
曲寶蟠笑了:「你真以為本爺要打你的耳朵?本爺只是想告訴你,你再不走,這第二顆子彈,打的可是眉心了!」   
趙細燭道:「曲王爺可知天下第一寶馬現在在哪麼?」   
「莫非你是來告訴本爺,你見到了這匹馬?」   
「不是見到了,而是帶來了。」   
曲寶蟠一驚:「帶來了?你帶來了汗血馬?它在哪?」   
「曲王爺回頭看一下,就能看見它了!」   
曲寶蟠回過臉去,吃了一驚!閃電光裡,白袍人牽著汗血寶馬!   
陷阱裡,大塊大塊的泥塌下,風車的半個身子已被泥埋住。「快來救我!」她喊了起來,「趙細燭!我聽到你的聲音了!快來救我!」又一塊泥落下,落在她的頭頂上。   
聽到喊聲,趙細燭向著陷阱邊跑去。曲寶蟠抬起槍,對著趙細燭的腳下開了兩槍,暴聲道:「站住!」   
趙細燭站停了。   
曲寶蟠撲到趙細燭面前,一把挽住了趙細燭的脖子,把槍抵在了他的腦袋上,對著白袍人大聲道:「把汗血馬放過來!要不,我殺了這個人!」   
「我小看你了。」鬼手變調的聲音從馬臉面具裡傳出來,像馬嘶一般,「我本以為,你比你的那兩個同夥愚蠢,可我錯了。你比我想像的要聰明得多。你把白玉樓和邱雨濃引進了無燈谷,把金袋子也在無燈谷裡引向了死路,再在樹林子裡挖下陷阱,將馬的主人作引餌,引汗血馬到這兒來救主,然後,你就使用雙牛捉虎之法,將汗血馬捕獲!」   
曲寶蟠冷笑道:「可我再怎麼算計,也算不出汗血馬竟會牽在你的手裡!」   
「不對!」鬼手道,「你應該說,再怎麼算計,也沒有算到,汗血馬會離開帶著它的主人,找到了它的另一個主人趙細燭,從而打破了你精心安排的捕馬計謀!」   
從陷阱裡又傳來風車的救命聲。塌下的泥已埋住了風車的胸脯,她在泥裡掙扎著,喊:「趙細燭!快來救我!泥要埋住我的脖子了!你聽見沒有?快來救我!」   
泥嘩嘩地掉著。   
「放開我!」趙細燭在曲寶蟠的胳膊間掙扎著。曲寶蟠緊緊夾著趙細燭的脖子,對著白袍人狂聲道:「你現在該明白了吧,再不把汗血馬放過來,莫說趙細燭沒命了,陷阱裡的這個女子也沒命了!」   
鬼手道:「有一匹馬,想會會你,你見它麼?」   
曲寶蟠道:「只要是馬,曲爺都見!」   
「這就好!」鬼手道,「這匹馬見人的時候,不會說話,只會開槍。它來了!」   
魏老闆從汗血馬的身後走了出來。   
「是你?魏老闆?」曲寶蟠一驚,夾著趙細燭往後連退三步。他的眼皮狂跳不止,揮之不去的恐怖再次浮現眼前——圓明園石橋的流霧中,布無縫牽著魏老闆,突然,魏老闆身上的火槍響了,曲寶蟠握槍的手被擊中,鮮血直流……   
魏老闆站在雨中,默默地看著曲寶蟠。   
曲寶蟠的眼珠暴彈起來,對著魏老闆咆哮:「你……你這頭會打黑槍的畜生!滾開!滾開!」   
魏老闆和身邊的寶兒低低地說起了話。   
「你猜,我會一槍打死這個人麼?」   
「不會。」   
「為什麼?」   
「你的槍裡,火藥浸水了。」   
「你再猜,這個人會逃走麼?」   
「會。」   
「為什麼?」   
「他沒想到你槍裡的火藥浸水了。」   
「這個人要是聽得懂馬語,他就不會逃了。」   
「你該讓曲王爺走了,這麼大的雨,已經洗乾淨了咱們的身子,該避雨去了。」   
「好的,請稍等片刻。」   
魏老闆默默地對著曲寶蟠掉過了身子。閃電劃亮,照出了魏老闆背上烏黑的槍口。曲寶蟠不敢再遲疑,猛地推開趙細燭,向著林子裡狂奔而去。林子裡,響起了寶兒和魏老闆「灰灰灰」的笑聲。   
「砰!」林子裡傳出一聲槍響。鬼手騎在馬上馳來,對著曲寶蟠開一槍。   
曲寶蟠奔躥著,尖尖地發出一聲指哨,他的黃馬從林子深處處奔了出來,他翻身上馬,重重打鞭,向著林子的另一頭奔去。   
猛地,他勒住了馬。鬼手騎在馬上,站在一個坡頂看著他。   
曲寶蟠轉過馬頭,奔向另一個坡地。可是很快,閃電中,他不得不又把馬猛地勒住了。騎在馬上的鬼手像幽靈似的攔在了他的面前。   
曲寶蟠向著一塊草地馳去,蹄下雨水狂濺。   
鬼手卻又出現在草坡的一個高處。   
曲寶蟠收住馬韁,往來路奔去。   
鬼手又抬起了槍。「砰!」槍聲響起,曲寶蟠的黃馬受了驚,抬起前蹄,大嘶一聲,馬首一沉,重重地把曲寶蟠從馬鞍上摔了出來。   
曲寶蟠在空中高高彈起,轉了兩個圈,落了下來。他落在了一塊鋪著薄草的木板上——這是他自己鋪下了板!他的身子趴著,像「大」字形地被粘在了塗滿魚膠的木板上!   
「風車!風車!我來救你了!」趙細燭邊喊邊奔向陷阱。突然,他聽到有人在雨裡格格地笑,回臉看去,驚聲:「鬼手!」鬼手坐在一棵樹杈上,手指上盤著一串絲線,一隻小小的木偶馬被牽動得歡快地奔跳著。   
「你怎麼在這兒?」趙細燭問。   
鬼手笑道:「我要是不在這兒,這位喜歡上你的姑娘,還活得了麼?」   
趙細燭回臉看去,頓時呆了。樹旁,只穿著內衣的風車正在絞著外衣上的泥水。趙細燭急忙回過了臉。   
  母奶是鹹的   
雨後的陽光照耀著山巒,一片雲蒸霞蔚。長滿荒草的灘地上,出現了令人噴飯的「雙牛捉虎」的畫面——兩頭牛並排走著,牛背上捆著一塊大木板,板上「大」字形地趴著被粘得一動也不能動的曲寶蟠。   
風車騎著魏老闆,手裡牽著兩頭牛,一架木片小風車插在她的頭髮上,呼呼地飛旋著。趙細燭牽著汗血寶馬,鬼手牽著曲寶蟠的黃馬,走在牛的身後。   
木板上,曲寶蟠昂著腦袋,也不知要被運往何處,竟然大聲唱起了戲,他用戲腔念白道:「俺已是白髮之人,死是常事,也不爭這早晚了!」放開嗓子唱道,「向這傀儡棚中,鼓笛搬弄,只當做場短夢,猛回頭早老盡英雄!」   
「唱得好!」風車冷聲道,「好久沒聽戲了,往下唱!」   
「唱完了,您三位別忘了喝聲彩!」曲寶蟠笑道,猛地漲紅脖子粗聲接唱,「大丈夫何愁一命終,況兼我白髮蓬鬆!」   
路不平,曲寶蟠被晃得東倒西歪。「唱完了?」風車問。曲寶蟠道:「唱完了。」風車抬起手,誇張地鼓了兩下掌,長長地喝了一聲:「唱得真好——!聽本姑娘也唱上兩句!」拉開嗓子唱道:「時來運來,討個娘子帶胎來!運來時來,趕輛牛車帶財來!」   
「唱得好!」曲寶蟠大聲道,「自己編的詞吧?」   
「本姑娘是燒瓶的窯,滿肚的瓷(詞)!」   
鬼手看看風車,低聲問趙細燭:「她就是風車?」趙細燭點點頭。鬼手輕輕一笑,道:「是個瘋女子?」趙細燭低著聲道:「上回見她的時候,不是這樣的,沒準被曲寶蟠嚇成了這樣。」   
一行人來到一處乾涸的河灘邊,「吁——!」風車喝停了牛,下了馬,走到一塊大石旁坐下,大聲道,「都歇了。」   
趙細燭和鬼手停下馬,往樹上拴好,在石邊坐下。風車從魏老闆的鞍囊裡取出個大囊,像捧著個大盆似的一邊吃著,一邊打量著趙細燭和鬼手,問道:「你們二人,從昨夜起,就在一塊了?」   
趙細燭一本正經地道:「在小鎮客棧的大炕上就在一塊了。」   
風車道:「大炕上?這麼說,你和她在一個大炕上睡過了?」   
趙細燭的臉一陣發紅:「不不,那炕上擠了幾十口人……我和她……和她……嗨,我和她什麼也沒……」   
「沒什麼?」   
「沒在一個被窩裡!」   
風車誇張地大笑:「你一個太監,怎麼想著女人的被窩呢?對了,我聽人說,也有太監不僅想女人,還娶女人!把女人給娶進了前門,那後門就在夜裡打開了……」「說完了麼?」鬼手的眼裡飽含了冷色,「風車,你給我聽著,你要是再敢這樣對趙細燭說話,我可不會再救你第二回了!」   
風車仄著眼看著鬼手:「你是誰?」   
鬼手道:「你想知道我是誰,就不該這麼問我!」   
風車猛地站了起來:「你以為我不認識你?」   
鬼手笑道:「那你說,我是誰?」   
風車道:「你,叫鬼手,跟個叫跳跳爺的人在天橋演傀儡戲,前不久,天橋來了一幫兵爺,把你和跳跳爺都請走了,請進了兵營,天天給一個叫麻大帥的人唱堂會……」   
「風車!」鬼手冷聲道,「告訴我,這些事,你是從什麼地方知道的?」   
「真想知道?」   
「想知道!」   
風車從背著的大布袋裡摸索了一會,摸出了一張破報紙,道:「你看看,這報紙上都寫著哩,你的照片也印著哩!」鬼手取過破報紙看了看,抬起蒼白的臉道:「報紙哪來的?」   
「撿的!」   
趙細燭看著鬼手,急聲:「鬼手,別生風車的氣,她只是從撿來的報紙上認出了你,她沒有惡意。我會把你要去天山演汗血寶馬的事告訴她,她會相信你的!」   
「趙細燭!」風車突然冷笑了一聲,「你真以為這個叫鬼手的女人,真的是去天山演傀儡戲麼?」   
趙細燭道:「風車,你聽我說……」   
「你該聽我說!」風車厲聲道,猛地拔出了刀,橫在了鬼手的脖子上,對鬼手重聲道,「你別動!你一動,我就殺了你!」   
這麼爭爭吵吵又走了半天,一行人遠遠見到了一個廢棄的村子前有一間還沒倒塌的草料棚,便走了過去,想找到些餵馬的草料。棚裡果然有些乾草。風車讓鬼手守著曲寶蟠,她領著趙細燭進棚往麻袋裡裝乾草。   
風車道:「趙細燭!難道你忘了麼?正是你告訴我的,那個麻大帥,可是看上了咱們的汗血馬。要不是有個白袍人暗中相助,汗血馬就不會回到咱們手裡。你想想,鬼手為什麼不被別人請去演戲,偏偏被麻大帥請去演戲呢?你怎麼不想想,正是這個從麻大帥那兒混了一趟的鬼手,又出現在你的身旁?趙細燭,連你也沒想到吧?跟在你身邊的這個女人,竟也是個要奪汗血馬的人!」   
「風車!」趙細燭打斷了風車的話,「你可以不信這世上的任何人,可你不能不信鬼手。她決不是個想奪汗血馬的人!」   
風車道:「你真相信了她?」   
趙細燭道:「是的!我相信她不會奪汗血馬!」   
風車道:「你瘋了!這世上有那麼多人想奪汗血馬,為什麼她不會呢?」   
趙細燭道:「我不相信一個演《汗血寶馬》戲的人,會奪汗血寶馬。你沒看過她演的戲,她在唱汗血寶馬被人奪走的那一段時,她是哭著唱的。一個會為汗血寶馬哭的人,會奪汗血寶馬麼?」   
兩人抱著草袋走出了棚子。   
風車道:「趙細燭!你在宮裡的時候碰過女人麼?」   
趙細燭不說話。   
風車道:「看你也不像碰過。記住一句老古話:歹毒婦人心!」   
「好一個歹毒婦人心!」鬼手在修理著自己的指甲,笑了,「風車,你真要是覺得我鬼手也是來奪汗血寶馬的,那你就想錯了。好吧,既然你不需要我和你們一同上路,那我就放單吧!」沒等風車和趙細燭開口,鬼手已騎上了黃馬,一溜煙離去了。   
趙細燭想喊,風車抓起一把草,一下塞進了他的嘴裡。   
「哈哈哈哈……」牛車上的曲寶蟠大笑起來。   
風車猛地看向曲寶蟠:「你笑什麼?」   
曲寶蟠道:「我笑你們這幫烏合之眾,怎麼配和天下無雙的汗血寶馬在一起!」   
也許是這句話刺中了要害,風車和趙細燭都沉默下來。牛車在亂石上又緩緩駛動。風車和趙細燭一前一後走在牛車旁,兩人誰也不說話。   
鬼手的離去,顯然給兩人的心裡都投下了不安的陰影。   
傍晚,牛車的軸磨壞了,不得不又停下,風車和趙細燭在溪河邊的砂石灘上打起了一堆篝火。趙細燭看著四周,道:「要是白袍人再幫咱們,好有多好。」   
風車道:「死心吧,誰會來這鬼地方幫咱們?」說罷,把一支手槍和一把刀手扔給趙細燭,「我可要睡覺了,你守著曲寶蟠,別讓他逃了!」   
趙細燭一手握槍,一手拿刀,苦笑起來。   
雨後,通往小鎮的泥路一片泥濘。在這條通向鎮子的路面上,擠滿了運貨載物的驢馬車輛和去鎮裡趕集的行人。   
豆殼兒騎著馬也在擠行著。   
「前面怎麼了?」從車窗裡探出一顆油亮亮的大腦袋來。   
僕人道:「回老爺話,鎮口設上卡子了,挨個檢查行人哩,聽說是貼出了照子,抓一個放火燒樓的逃犯!」   
「倒霉!」轎裡老爺放下了車簾。   
豆殼兒默默地聽著,從內衣袋裡取出墨晶眼鏡戴上。   
人和車像潮水似的推著豆殼兒往前移動著。他想離開已經不可能了,人和馬都被擠在路中間,他只能往前走。   
泥路邊,鬼手騎著馬,戴著一頂垂著黑紗簾的篾帽,在看著豆殼兒。   
鎮口卡子前的蘆棚牆上,貼著一張顯眼的通緝令,上面繪著豆殼兒的人像。進鎮的行人和車馬排成了長隊,在蘆棚著接受著警察的「驗相」,棚邊,五六個挎槍的士兵在走動著。   
豆殼兒下了馬,在人堆裡臉色蒼白地尋找著脫身的辦法。蘆棚前一片嘈雜,過了卡的人和車朝鎮裡湧去。豆殼兒快走近蘆棚了,他盯著通緝令上自己的肖像看了一會,從墨鏡裡收回目光,突然摘下墨鏡,撈起了身邊那輛馬車的簾子,鑽了進去。   
坐在車廂裡的老爺是個胖子,被突然鑽起來的一個「女子」嚇了一跳。   
豆殼兒白淨秀美的臉上露出極媚的笑容,用女子般的甜嬌的聲音嗔道:「哎喲!是張老爺呀!幾天不見,您怎麼又長肉了?」   
胖老爺一怔:「你是……」豆殼兒在「張老爺」的肥腮上擰了一把:「我是春紅樓的香香,您忘了?那回,您酒喝大了,還吐了香香一懷哩!」胖老爺糊塗了,想了起來,臉上漸漸綻出笑來,道:「記起來了,那日你穿的是可是水紅色的襖子,蔥綠色的褲子,老爺我還替你做了兩句詩哩!」打量著豆殼兒的臉,「幾日不見,你像是又長漂亮了!」   
豆殼兒往胖老爺的懷裡一偎,道:「有老爺您寵著,香香能不越長越漂亮麼?」   
胖老爺大樂,撫著豆殼兒的臉,一臉淫笑:「小寶貝,你這是去哪?」   
豆殼兒道:「這不是去看俺爹麼?俺爹吸水湮沒剔乾淨煙竿子,把煙蟲給吸進肺裡去了,咳了好多天血痰哩。這不,回家給他老人家請郎中去。」   
馬車被攔住,警察把車門推開,擺著手喊:「下來!驗臉!」   
車內,胖老爺懷裡抱著豆殼兒,紫紅著肥臉道:「怎麼了?鎮上開緞子行的八爺也認不出來了?」那警察打量了一下胖老爺,忙笑道:「喲,八爺!叨擾!誰不認得您八爺,那就不是長著人眼了。可咱弟兄也是行公事,過往的行人莫管眼熟眼生,都得過一遍眼。能讓八爺摟著的這個人轉過臉來麼?」   
八爺問:「捕的是誰?」   
警察道:「是個燒了九春院的小相公,叫豆殼兒。」   
「豆殼兒?」八爺笑嘴一咧,「雅身俗名,想必是個好身子相公。怎麼,想瞅瞅八爺的相好?」   
警察笑:「要不是行公事,像咱們這干小警察的,哪敢瞅您八爺懷裡的小嬌娘?」   
「香香,」八爺對豆殼兒道,「把美人臉給二位爺瞅瞅,饞死他倆!」豆殼兒嬌滴滴地回過粉臉,小紅嘴輕輕一彎,眼風一丟,露出個媚得死人的笑靨。   
二警察看得呆了,八爺哈哈笑起來。警察忙欠了欠身,幫著關上車門,道:「八爺請!」   
馬車過了卡子,向著鎮裡駛去。   
豆殼兒推開了八爺的肥手,笑道:「停車,我可得下了。」   
八爺道:「怎麼?不跟八爺回府上樂樂去?」   
豆殼兒道:「香香可不敢,八爺府上的大太太、二太太,可都是如狼似虎的,香香怕被吃了哩!」   
八爺道:「這倒也是。要不,八爺和你在這馬車裡樂樂?」沒等豆殼兒開口,八爺的手已經往豆殼兒的身上亂摸起來。   
「你?」八爺的臉突然一怔,抬起自己的手,彷彿在懷疑自己的手似的,「你是……男人?」   
豆殼兒的臉慘白起來。八爺似乎明白了什麼,猛地推開豆殼兒,驚聲道:「你……你就是那個縱火燒了九春院的……豆、豆殼兒?」   
豆殼兒發出一聲寒徹人骨的冷笑。八爺猛地從腰裡摸出了手槍,對準了豆殼兒的胸口:「下車!他奶奶的!想騙八爺?還嫩著點!下車,去卡子邊見警察去!」   
豆殼兒抬起左手,用一根細白如蔥的手指輕輕撥開八爺的手槍,笑道:「八爺,有一條路,叫黃泉路,在那條路上走著的人,可不興玩槍,只興玩刀。」他的話音剛落,右手握著的尖刀已經捅進了八爺的肥肚。   
一股紫血淌在了車板上。   
「停車!」豆殼兒對著車門外喊。   
馬車停下,豆殼兒從車裡不慌不忙地走了下來,故意對著車內大聲道:「八爺,路上走好!香香等您哪!」   
車門關上,馬車繼續往鎮裡駛去。豆殼兒匆匆朝一條小路走去。   
馬車駛過的路面上,淋下了一溜紫血。猛地有路人喊起來:「血!血!馬車淌血了!」馬車停了下來,路人圍上。   
豆殼兒快步奔進一條胡同。只一會兒,他聽見身後響起了警察的吹哨聲,趕車的車伕大聲喊:「往胡同裡跑去了!快追哪!」   
胡同裡,豆殼兒奔跑著。身後,幾個端長槍的警察邊追邊喊:「停下!停下!不停就開槍了!」豆殼兒快步往前奔跑。「叭!叭叭!」槍聲在胡同裡響起。   
豆殼兒看見前面胡同口也奔出了警察,急忙向另一條小胡同拐去。警察窮追不捨。胡同細長如腸,豆殼兒奔跑得氣喘咻咻。他突然停住了步,面前是條死胡同!警察的喊聲越來越近。豆殼兒一臉絕望,緩緩回過了身,把背靠在了牆上,閉上了眼睛。   
一陣馬蹄聲驟然響起,從一條交叉著的胡同裡,馳著了一個身穿束腰緊身戲服的女子,對著豆殼兒大聲喊:「快過來!」   
來人是鬼手。   
豆殼兒睜開了眼,見騎馬的人在喊他,愣了一下,向馬奔去,利索地跨上了馬背。鬼手掉過馬首,朝著來路馳去。   
身後,追趕上來的警察開起了槍,子彈在石板路上、石牆上呼嘯。   
鎮外鄉路上,鬼手策著馬馳來,身後坐著豆殼兒。「你是誰?」豆殼兒大聲問。鬼手道:「你看我像誰?」   
「看你打扮,像個戲子。」   
「你說對了,我是演傀儡戲的。」   
「為什麼救我?」   
「問你自己。」   
「我怎麼知道你為什麼要救我?」   
「問你的臉。」   
豆殼兒笑了:「因為我長得漂亮,所以你就救我了?」   
鬼手道:「一朵花兒,不該在剛開瓣的時候就死了。」   
「你是憐香惜玉才救我的?」   
鬼手停住了馬,道:「下馬。」豆殼兒下了馬,用水汪汪的奪人心魄的目光看著鬼手。鬼手看著豆殼兒的臉:「來自風塵之地?」豆殼兒沒回答。鬼手一笑:「其實,亂世之中,只有風塵之地才不是血腥之地。走吧,過了前面這個村,就是大路了。」   
豆殼兒道:「不想知道我的來歷麼?」   
鬼手一笑:「不想。」   
「為什麼?」   
「因為你未必會告訴我。」   
豆殼兒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謝你救我一命!」朝鬼手盯視了一會,轉身向村子走去。「等等!」鬼手喊道,「帶著車馬錢麼?」豆殼回過身來,搖了搖頭。   
鬼手從袋裡取出兩個銀元,扔在了豆殼兒面前。   
豆殼兒拾起銀元,又盯視了鬼手一眼,回身走向村子。鬼手默默地目送著,在心裡暗自道:「這個心狠手辣的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我真的不知道,我為什麼下不了殺他的決心……」   
鬼手的眼睛痛苦地瞇了起來。   
早晨,趙細燭牽著寶兒在溪河邊飲水,風車牽著魏老闆過來,往水囊裡灌水。趙細燭道:「白袍人也真奇怪,想著他來的時候他不來了,不想著他來的時候他就會來。」   
風車道:「他有沒有告訴過你,他是誰?」   
「沒有。」   
「他也沒有告訴你,他為什麼要救汗血馬?」   
「沒有。」   
「他到底是誰呢?」   
「我有一種感覺,這個人可能就是鬼手。」   
「鬼手?」風車笑了:「你是說,那個演傀儡戲的女人就是救汗血馬的白袍人?」趙細燭道:「自從我和鬼手在一起後,她每次不見人影了,那白袍人就出現了。我想,白袍人可能就是她,她可能就是白袍人。」   
風車道:「鬼手是女人,可那個白袍人卻是個男人。」   
「你怎麼知道這人是個男人?」   
「他說話的聲音是男人。」   
「我小時候,家裡養過一隻母雞,有一天這隻母雞竟然像公雞一樣打鳴了。既然母雞會學公雞打鳴,為什麼女人就不會學男人說話呢?」   
「你真會比喻!」風車嘲笑道,「你怎麼不說你這個太監也會變回去,變成個男人了呢?」「你!」趙細燭的臉蒼白了,看著風車。風車笑起來,在趙細燭的肩上重重拍了一下:「你要是變回了男人,我就嫁給你做老婆!」說罷,對著寶兒道,「寶兒,你說是麼?」   
寶兒在水裡抬起了臉。   
風車笑著,拎著水囊、牽著魏老闆走了。趙細燭垂著臉,看著水裡自己的影子,滿臉痛苦。寶兒的影子也在水裡。漸漸的,趙細燭彷彿覺得寶兒和他在說著話。   
寶兒對著水裡趙細燭的影子道:「我看得出,你不是太監。」   
趙細燭道:「你怎麼知道?」   
寶兒道:「如果你是太監,你就不會難過了。我早就發現了,每回有人說你是太監,你心裡就像有刀刺著似的。」   
趙細燭打了個寒噤,猛地抬起臉,問著寶兒:「你又和我說話了,是麼?」   
寶兒默默地看著他。   
趙細燭一笑:「寶兒,說真的,和你在一起,我老覺得在和你說著話。你說,我是怎麼了?」   
寶兒把臉蹭了蹭趙細燭的臉。趙細燭拍拍汗血馬的頸,道:「這多年,我當著的,就是太監。這名份,誰能替我改了呢?」他從腰間取出那截「尿筒子」,在寶兒面前擺了擺,「這就是我用來解小手的家什,這就是太監的命根子。」   
寶兒合上了眼簾。   
「可我恨它!」趙細燭說著,看了看「尿筒子」,抬手要摔。他的手舉著,遲疑不定。好一會,他氣餒了,垂下了手臂,把「尿筒子」掛回腰間,讓自己鎮靜下來,牽上寶兒往石灘上走去。   
風車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托著腮,好奇地看著趙細燭剛才的舉動,禁不住掩嘴笑了。   
牛車的木輪子又在亂石上隆隆前行。   
風車騎著魏老闆,趕著牛車往前走著,趙細燭牽著寶兒跟在一旁。不遠處,是無燈谷的谷口。「快到無燈谷了,」風車道,「咱們不能再把曲寶蟠帶著走了。」   
趙細燭道:「你殺過雞麼?」   
風車道:「殺人可比殺雞容易。」   
「我知道你下不了手。」   
「我下不了手?不就拿刀這麼一割麼?」風車拔出刀,探過身,在曲寶蟠的後脖子上做了個割刀的手勢,「一刀下去,他的腦袋還會長在脖子上麼?」   
趙細燭看了看刀,不作聲。風車收回刀:「我在問你!」   
趙細燭道:「我想,還是放了他好。」   
「為什麼?」   
「世上的馬這麼多,會生病的馬也不會少,對麼?」   
「對。」   
「馬病了,該找馬郎中治病,對麼?」   
「對。」   
「馬治不了病,就會死,對麼?」   
「對。」   
「世上多一個馬郎中,馬就會多活一大群,對麼?」   
「對。」   
「曲王爺是個馬郎中,留著他一條命,還能給馬治病,對麼?」   
「你是說,放了他?」   
「是的,放了他。」   
「你說的,也有道理,可是,我可不想因為他是馬郎中就放他一條生路!……這麼著吧,咱們把他給放到溪河裡,讓他自己漂走,要是老天爺留他,他就死不了,要是老天爺不留他,他就死定了。怎麼樣,這個辦法好不好?」   
兩人抬著大木板放到溪裡,用力一推,木板便順著湍急的溪水漂流而去。曲寶蟠趴在木板上,大聲罵道:「你們記著!曲爺要是不死,會找到你們的!好生替曲爺餵著汗血馬!不能讓它掉膘了!一日三斤黃酒,三月之內長膘三寸!……哈哈哈哈!」   
曲寶蟠的聲音越來越遠。   
兩人目送著木板遠去。「他會死麼?」趙細燭道。   
風車道:「你在問誰?」   
「問你。」   
「那我問誰?」   
「風車,說心裡話,我不想讓曲寶蟠死,可又怕曲寶蟠不死……風車,你說,我、我這人到底是怎麼了?」   
「相信來世麼?」   
「相信。」   
風車一笑:「那你來世準會投胎做一條狗!」   
趙細燭一怔:「做一條狗?」   
風車狠聲:「做一條又想咬人又怕咬人的狗!」   
無燈谷外的溪河上橫著的木橋,鋪板已是朽爛,人和馬走在上面,像是隨時會掉下去。陽光的碎片在溪水上閃爍,像金子似的流淌著。溪面上倒映著兩匹奔行著的馬影。趙細燭騎著寶兒、風車騎著魏老闆、向著無燈谷的方向馳去。   
風車大聲問道:「趙細燭,還記得那個白袍人留下的話是怎麼說的?」   
趙細燭道:「他說,沿著無燈谷一直往前走,翻過駱駝嶺,就是武馬鎮,過了武馬鎮,再走二百里,就能見到黃河了!」   
「他讓咱們怎樣才能走過無燈谷?」   
「他說,只要心裡有馬,就能過得了無燈谷。」   
「為什麼?」   
「他沒說為什麼。」   
「叭!叭!」鞭花在荒道上一聲聲炸響著。跳跳爺趕著裝戲箱的馬車,一路顛簸著行駛。   
離馬車不遠的地方,默默地跟行著五匹馬。這五匹臉上戴著黑眼罩的馬,這幾天一直跟著跳跳爺的馬車,馬上騎著五個精悍的黑衣人。不用說,這是麻大帥派出跟隨跳跳爺的那五匹坐騎!   
跳跳爺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現,唱著聽不懂的歌子,打著響鞭,自顧走他的路。鬼手不在身邊,他反而自由了許多。他知道,鬼手既然姓「鬼」,她沒誰就會像鬼一樣突然出現在馬車邊上,他完全不必替「鬼」擔心的。   
他擔心的倒是拉車的馬。按著鬼手的吩咐,馬車一直向西而行,可是,越往西走,馬越是慌張,蹄子老打拐,彷彿連它也知道這西行之路決不是一條平安之路,而是一條九死一生之路。   
可不管怎麼說,套爺已是不能半途而廢了。他知道,自己只要稍有猶豫,麻大帥派出的五個黑衣人,準會用鋼子兒在他的身上打出五個血窟窿來。   
「以心為燈」四個字高刻在絕壁上。從山谷裡流來的流霧,在絕壁前彌升著。趙細燭和風車騎在馬上,仰臉看著這四個字。「我明白了!」趙細燭道,「白袍人說,心裡有了馬,就能過得了無燈谷,這意思就是說,馬就是引路的燈!」   
風車笑了:「我也想到了!」兩人一起下了馬,放開了韁繩。寶兒和魏老闆彷彿通了靈性似的,一前一後地向著無燈谷的深處走去。   
趙細燭和風車對視一眼,笑了,趕緊跟上馬。他們突然驚奇地發現,山谷裡的石頭旁,插著一根根木棒,木棒在變化無常的山道上一直無止境地往前延綿著,馬正是認著木棒行走的!   
「是引馬棒!」風車叫了起來,「我記起來了,爺爺說過,走不通的路,只要有引馬棒,馬就能走通。」   
趙細燭拔出一根木棒看著:「這木棒,都已經發黑了,一定有很多很多年頭了。」他把木棒插回原處。   
「細燭,你知道這引馬棒是誰插的?」   
「可能是第一個走過無燈谷的人插的!」   
突然,風車腳下一滑,身子頓時掛在了懸崖下,大大小小的碎石在她身邊掉入深淵。「黑小三!」風車大喊一聲,抓住了一棵小樹枝。   
「別動!」趙細燭喊道,急忙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風車的一條手臂,往上拖著。他死命地用著力,腳下卻是一滑,也一屁股坐倒了,連人帶碎石一同滑下,身子掛在了懸崖上,寶兒和魏老闆發出一聲嘶叫!   
兩人懸空掛著,兩隻手只抓著一株小樹。風車蹬動著腿,那小樹的根在鬆動。「風車,別動!」趙細燭喊。風車道:「我不爬上去,你想讓我摔死啊!」   
趙細燭往身下一看,嚇了一大跳。深淵下是一條細細的河流。他急忙抬起臉,用腳尖勾住一條巖縫,騰出一隻手來,托住了風車的腰,大聲道:「風車!快用力往上爬!」風車道:「我一用力,不是把你給蹬下去了?」趙細燭大聲:「你和我,要是有一人能活著,寶兒就能送回草原!要是兩人都死了,寶兒就沒有人送了!風車,別管我,你一定要上去!聽見麼,你一定要上去!——來,我再托你一把!」風車道:「別動!樹根鬆了!」   
趙細燭頭上滾下汗來,喊:「快爬上去!」   
風車道:「黑小三!我要是爬上去了,你掉下了懸崖,我會……」   
趙細燭道:「你會怎麼樣?」   
「我會坐在這兒哭你三天的!」   
「為什麼要哭我三天?」   
「你真的看不出麼?你在我心裡,是我的男人!」   
趙細燭吃驚:「我是你的男人?」   
風車道:「就是!我不管你是太監,我心裡認你是男人了!」   
「沒有女人會喜歡太監的!」   
「月亮殘了,可還是月亮!」   
「別說了!你用力,我托你了!」   
「等一等!我還有一句話要說!」   
「那你快說!」   
「你喜歡我麼?」   
趙細燭看著風車的臉,點了點頭。   
風車道:「大聲說!」   
趙細燭大聲:「喜歡!」風車笑了,探過臉,一口將趙細燭脖子上掛著的布圍巾咬住,頭一甩,圍巾的一頭甩了上去,繞在了寶兒的一條腿上。寶兒往後退去。風車拉著圍巾,用力往上一躥,身子貼上了石塊,爬了上去。   
趙細燭笑了:「風車!你真聰明!」可他的話音剛落,那株小樹的根崩了出來,他的身子往下一垂。就在趙細燭的身子跌下懸崖的一剎那,風車將圍巾甩了過來,繞在了趙細燭的一條胳膊上,人和馬一起用力,將趙細燭一寸寸地往上拉著。趙細燭用力往前一撲,抓住了岩石,風車把手伸給了他。他抓住風車的手,使出全身力氣向上一躥,終於脫離了懸崖,一頭撲在了風車的懷裡。   
風車將他緊緊地抱在了懷裡,雙手久久沒有鬆開……   
細長如羊腸的懸崖棧道,人和馬細小如豆。崖下,咆哮奔騰的江流一瀉千里,聲響似雷。寶兒和魏老闆在棧道口子邊站停了下來。風車在路邊插著的最後一根「引馬棒」邊站停,看了一會,笑道:「細燭,你看!這是最後一根引馬棒,咱們走出無燈谷了!」   
趙細燭也停下,看看木棒,又回頭看看奇曲險峻的來路,長長鬆了口氣:「只有走過這條路的人,才會知道什麼叫天無絕人之路。」幾塊石頭從他的腳下滾下了懸崖。   
風車朝懸崖下看了看,倒吸了一口涼氣:「要是從這兒掉下去,用不了半個時辰,就已經身在百里之外了。對了,知道這一路上有多少根引馬棒麼?」   
趙細燭搖了搖頭。風車道:「九千九百九十九根!」   
「你數了?」   
「聽說過馬是怎麼變成龍的麼?」   
「沒聽說過。」   
「馬在黃河裡喝九千九百九十九天水,就變成龍了。」   
「是麼?」趙細燭笑道,「你從哪兒聽來的傳說?」   
「不是傳說,是從撿的報紙上看來的!」「絲」地一聲,風車從貼身的紅布內衣上撕下了一條紅布,接著又撕下一條,將兩塊紅布條紮在了那最後一根「引馬棒」上。「是謝它麼?」趙細燭問。   
風車道:「這是草原上的規矩,誰給你帶來好運,你就得把自己最貼身的東西留給誰。」趙細燭把手插進衣裡,撕起了內衣。風車笑了:「我已經替你留下了!你貼身的小襖又髒又破,它可不稀罕你!」   
趙細燭道:「不,我得留下點什麼。」把食指咬在牙上,咬出了一滴血,把血滴在了「引馬棒」上。   
風車看著,臉上肅然起來。   
山潭裡的清水映著天上的白雲,馬在潭邊站著,就像站在天上。   
趙細燭在燒著篝火,不時地拿眼偷偷地看著給馬梳著毛的風車,眼裡閃著異樣的激動。「要看,就大膽看,別鬼鬼祟祟的。」風車沒有回過臉來,大聲說道。   
趙細燭躲開目光:「我……我在燒火,沒在看你。」   
風車悄悄地抿唇一笑:「沒在看我,你臉紅什麼?」   
趙細燭暗暗摸了下自己的臉:「我臉紅了?那是火烤的。」   
風車走回篝火邊,坐下,脫下靴子烤著,看著趙細燭的窘相,竊笑了一下,裝作一臉嚴肅的樣子咳了一聲,道:「趙細燭,你老實說,我把你從懸崖上拉上來的時候,你為什麼要倒在我身上?」   
趙細燭的臉更紅了:「不……不是我故意的。」   
風車道:「我可告訴你,我風車來到人間十八年,可從來沒有男人抱過我,你是頭一個!」   
趙細燭道:「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倒在你身上……是你把我……抱住了……」   
風車道:「傻瓜!我不抱住你,你不是還要掉下去麼?」   
趙細燭道:「下回,要是還遇上這樣的事,我一定讓你先走開,我再往上爬。」   
風車笑了:「你還指望有下回啊?做夢!」   
天黑盡後,兩人在篝火邊躺下,身上蓋著羊皮,睜著眼在著天空的星星。   
「風車,」趙細燭鼓起勇氣道,「在懸崖上,你說,我是你的男人……這話,是你真心話麼?」   
「你說呢?」   
「不是真心話。」   
「為什麼?」   
「如果是真心話,那就是你的不對了。」   
「這又為什麼?」   
「你這麼好的姑娘,心裡的男人,一定是個好男人。可我……可我不是。」   
「我已經說過了,月亮殘了,可還是月亮。」   
「月亮殘了能復圓,可我是從宮裡出來的人……在別人的眼裡,永遠不會再復圓了。」   
「別人是別人,我是我。你聽著,只要你喜歡我,我就把你認作我的男人!」   
「可你姐姐,還有金袋子會怎麼想?」   
風車支起身:「他們怎麼想管我什麼事?別瞪著眼瞎想了,冷不冷?」   
「有點。」   
「那就擠過來吧,我這條羊皮大。」   
趙細燭坐了起來,看著風車,目光慌亂。風車伸出手,一把拉住趙細燭的手:「愣著幹啥?過來呀!」趙細燭道:「不不,你睡吧……我得看著馬。」他站了起來,把羊皮蓋在風車的身上,朝拴馬的樹走去。   
風車看著趙細燭的背影,咬了咬嘴唇,生氣地躺下了。   
鄉村賑災粥廠的大鐵鍋裡煮著厚厚的粥。   
幾個鄉紳在災民中走動著,對擁擠著領粥的災民大聲道:「……都別急,每人都有一碗厚粥吃!咱們村子每年開廠賑粥,鍋鍋都是插筷好粥!都別擠,一人一碗,到日頭正午才蓋鍋封灶,誰都輪得著一碗!」   
大鐵鍋前排起了長隊。   
朝粥棚湧來的災民中,走著豆殼兒。   
豆殼兒一身塵土,臉色憔悴,身上緊緊裹著斗篷。他在棚子邊站停,默默地看著。他從一個喝過粥的孩子手裡借過一個破碗,走過了棚子。   
棚邊,鬼手騎馬站在一個不為人注意的角落裡。顯然,她在跟蹤著豆殼兒。   
排著隊領粥的豆殼兒在看著棚子邊一個給孩子餵奶的女人,看得很入神。   
餵奶的女人坐在地上,懷裡抱著個小男孩,一連餵奶一邊在喝著粥,男孩也許是喝飽了,閉著眼睛吮著小嘴。豆殼兒的喉節抽動著。他離開排著的隊,朝餵奶的女人走去。「這是你的孩子?」豆殼兒站在女人面前,聲音很輕。   
女人抬著眼看著豆殼兒,點點頭。   
「幾歲了?」   
「兩歲。」   
豆殼兒臉上慘笑了一下:「我兩歲的時候,還沒有開眼。」   
女人道:「看你這位姑娘家,不像是苦人家孩子,是過路的吧?」   
豆殼兒繼續說:「我爹說,我媽生下了我,就沒有奶,我是喝米湯長大的。」從懷裡掏出鬼手給的那兩塊銀洋,輕輕放在女人面前,道,「我用身上最後兩塊銀洋,能買下你的一口奶麼?」   
女人呆了。   
幾個臉色陰沉的男人圍了過來。   
豆殼兒把手裡的破碗放在女人身邊,看著女人的臉:「我這輩子,沒有嘗過一口母奶,我想嘗嘗。」女人怔怔地看著銀洋,又看看面前這個臉色蒼白的「姑娘」,把手伸向了破碗。   
鬼手騎在馬上,在看著棚裡的豆殼兒,臉上露出了震驚。   
餵奶女人的手在擠著自己的奶,破碗裡,有了白白的乳汁。豆殼兒接過碗,端了起來,看了一會,輕輕將乳汁喝了下去。   
餵奶女人把手伸向了地上的兩塊銀元。突然,一隻腳踩住了女人的手,女人抬起臉,臉色變了,囁嚅:「龍爺?」   
龍爺顯然是個有些功夫的無賴潑皮,腳尖一勾,兩塊銀洋高高跳了起來,落在了掌心。他掂掂銀洋,伸出手,一把捏住了豆殼兒的嫩嫩的下巴,獰聲笑道:「花兩個袁大頭換口奶喝,這世上,怕是沒第二個人喝得起!說,是哪家的千金,落難到了此地?」   
豆殼兒推開龍爺的手,聲音很平靜:「把銀洋還給她。」   
「喲!」龍爺眼一瞪,「這小妞還有三分養氣工夫!龍爺問你,這一口奶,你喝足了麼?」   
豆殼兒重複了一聲:「把銀洋還給她。」   
龍爺道:「笑話!這世上的銀子,只要過了龍爺的手,誰也別想再取回去!龍爺還沒把話說完哩,你想喝人奶,龍爺這就喚人給你擠上一大桶一大缸的,喝不完還夠你泡澡!說吧,身邊帶著多少銀子?」   
豆殼兒道:「你喝過娘奶麼?」   
龍爺道:「喝過!」   
「知道娘奶是什麼味麼?」   
「知道!奶味!」   
「要是我告訴你,我品出的不是奶味,而是像淚一樣的苦味,你能把兩個銀洋還給她麼?」   
「不能!」龍爺道。   
豆殼兒的聲音仍很平靜:「記著,狗什麼時候都能碰,就是吃奶的時候不能碰,誰碰了,狗就會咬人。今天晚上,備好自己的棺材,在家等著我。」說罷,他把手裡的破碗在女人面前輕輕放下,說了聲謝謝,朝粥廠外走去。   
龍爺愣了一會,猛地喊道:「喲!這妞子還敢嚇唬龍爺!弟兄們,給我往死裡打!」話音剛落,一群如狼似虎的人便朝豆殼兒追去。   
豆殼兒剛走了出來,便被龍爺的弟兄們團團圍住,一個個捲袖擼拳,對著豆殼兒扑打過去。他沒有躲閃,直直地站著,任憑亂拳打身。   
他的嘴角淌出血來。   
龍爺過來,一擺手,讓弟兄們停下拳頭,走到豆殼兒跟前看了一會,笑道:「怎麼不逃命?」   
豆殼兒平靜道:「命由天定。」   
「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再說一遍,你現在把兩個銀洋還回去,還來得及。」   
「龍爺要是不聽你的呢?」   
「我已經說過,備下棺材。」   
龍爺的臉氣得煞白,大喝一聲:「弟兄們,給我打死他!出了人命,龍爺扛著!」打手們操起傢伙,一哄而上,對著豆殼兒劈頭蓋腦打了下去。   
豆殼兒頓時成了一個血人,身子搖晃了一下,倒在了地上。   
一陣馬蹄急響,鬼手騎馬奔馳而來,揮起馬鞭,對著打手們抽去。打手倒了一地,狼狽逃躥。   
最後一鞭打在了龍爺頭上,龍爺倒下了。   
一隻水桶從井底絞了上來。   
鬼手絞上了桶,在桶裡打濕了一塊布,走近昏迷著躺在井邊條石上的豆殼兒,拭起了他臉上的血。豆殼兒的血臉在濕布下一點點恢復了驚人的美貌。   
鬼手默默地看著這張臉。她掏出了手槍,對準了豆殼兒的眉心。   
鬼手在心問著自己:「我能對一個想喝一口母奶的人開槍麼?在這個人的心裡,終究埋藏著什麼東西?」   
鬼手的手槍又一次垂下,將槍插回了腰間。   
豆殼兒的眼睛慢慢睜開了,看著面前的鬼手,好一會,他道:「又是……你?」鬼手道:「怎麼稱呼?」   
「豆殼兒。」   
「這麼說,你就是那個燒了九春院的豆殼兒?」   
「看見捕我的照子了?」   
「其實,你過卡子的時候我就看見你了。」   
「你一直在跟著我?」   
鬼手換了個話頭,道:「打算去哪?」   
豆殼兒搖搖頭:「不知道。」   
鬼手一笑,把自己的一隻纖纖玉手抬起,隔著馬背問道:「喜歡這雙手麼?」   
豆殼兒看著鬼手的手,看了好久,點了點頭。鬼手道:「那好,我帶你見一個人。」豆殼兒道:「在見人之前,讓我先見一副棺材。」   
鬼手道:「我知道你不會放過那個龍爺。」   
豆殼兒看著鬼手的手腕:「把你的玉鐲子借給我。」   
鬼手退下了腕上的玉鐲。豆殼兒接過鐲子,什麼話也沒說,沉著地朝村裡走去。鬼手望著他,一臉複雜表情。她在心裡說,像他這樣的一個男人,不該長著這麼漂亮的一張臉。   
粥棚外,昏迷了好一會的龍爺捂著淌血的腦袋,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爬起。   
巷口,豆殼兒走了出來,他身後,是一口四人抬著的黑棺材。顯然,這口棺材是他用玉鐲子換下的。   
龍爺嚇了一跳,一步步往後退去。   
「站住!」豆殼兒的聲音既然短促又平穩。   
龍爺臉一黑,咬緊牙幫子,猛地從腰裡抽出了一把刀,雙手握著,大聲吼道:「你再敢走一步,老子就砍了!」   
豆殼兒彷彿沒有聽見,臉色平靜地朝著龍爺走去。龍爺挺起了刀,準備砍下。豆殼兒在離龍爺三步遠的地方站停了,聲音平緩:「告訴我,你想自己爬進棺材,還是想讓人把你抬進棺材?」   
龍爺怒聲:「老子要你進棺材!」狂喊一聲,舉刀對著豆殼兒撲來。豆殼兒沒有閃身,就在龍爺的刀砍下的一剎那,他伸出了腿,將身後抬著棺材的一個槓夫的腳下一勾,槓夫跌倒,那臂粗的抬棺槓子彈起,朝著龍爺當臉橫掃而去。   
「咚」地一聲,龍爺仰面倒下,半個臉都扁了。   
圍看的人群嚇得四散。   
豆殼兒彎下腰,不慌不忙地從龍爺的衣袋裡找出那兩塊銀元,走到擠奶的女人面前,把銀元放到她面前,然後又走了回來,對槓夫道:「把他抬進棺材,送回他家的堂屋。」   
說罷,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人圈外,坐在馬車車轅上的跳跳爺在默默地看著這一幕。   
粥廠外塵土飛揚的窄街上,灰頭土臉的跳跳爺趕著車,在慢慢駛著。   
他在一家香燭店的門前停住了馬,跳下車,問店主:「店家,哪兒有賣吃的小攤?」店主在忙著在賣紙錢蠟燭,道:「今年開了春就鬧春荒了,哪還有賣吃的?要找吃的,得去賑粥廠。」   
跳跳爺道:「我是京城來的手藝人,可不是災民,就是餓死,也不去粥廠討粥喝。」「那你就趁早替自己買掛紙錢吧!」一個粗粗的男人聲音在跳跳爺的背後響起。跳跳爺震了下,沒回臉,道:「一掛夠了麼?」   
男人的聲音道:「買兩掛也行,省得讓活著的人再給你燒錢。」   
跳跳爺從攤上拎起兩掛紙錢,往脖上一掛,道:「知道怎麼趕屍回鄉麼?」   
男人的聲音道:「不就敲面攆狗鑼,領著死屍往家趕麼?」   
一把柳葉刀已從跳跳爺的袖裡滑出:「要是這死屍活了呢?」   
男人的聲音道:「那這人就不是跳跳爺了!」   
跳跳爺又一震,猛地回過身,手裡的柳葉刀一下抵到了說話人的咽喉上,大聲道,「你是誰?」   
刀鋒抵著的人是鬼手。   
「鬼手?」跳跳爺叫起來,「怎麼是你?」   
鬼手笑道:「放下刀!」   
跳跳爺收回刀子,道:「你說話怎麼像男人了?」   
鬼手道:「你只知道我的名字叫鬼手,可你不知道,我鬼手還有一個名字。」   
「什麼名字?」   
「鬼喉。」   
「鬼喉?」   
鬼手大笑起來:「要是我只有一雙鬼手,沒有一副鬼喉,還能做成二鬼拍門的事麼?」   
「二鬼拍門?」   
「咱們幹的找汗血馬這行當,不就是二鬼拍門的行當麼?」   
「你是說,」跳跳爺驚喜起來,低壓嗓音,「你是說,你走了這幾天,找到汗血寶馬的下落了?」   
鬼手道:「找是找到了一樣東西,可找到的不是一匹寶馬,而是一把豆殼。」   
「一把豆殼?」跳跳爺不解。   
鬼手對著默默站在街口的豆殼兒招了下手,大聲道:「豆殼兒!你過來,認認跳跳爺!」   
跳跳爺看著走來的豆殼兒,臉色變了:「是他?我可見識過此人的功夫了!」   
  真假白袍人   
月下,跳跳爺的馬車在行走著,車後捆紮著幾口戲箱。   
跳跳爺在一個水潭邊停下了車,跳下車架,打起布簾往車廂裡看了看,鬼手和豆殼兒坐在車椅上,臉和臉相抵著,昏昏沉沉地睡得死熟。   
跳跳爺臉上的黑肉跳了跳,放下布簾,提著一個水桶向潭邊走去。   
他在水潭邊的石頭上坐下,從懷裡取出他的柳葉刀,又掏出一塊小油石,蘸了水,沙沙地磨著。刀子很快閃起了寒光。他從懷裡摸出一個木頭橛子,像片羅卜皮似的只是輕輕片了一下,一片被削下的木片落了地,渾圓如魚鱗。   
跳跳爺嘿嘿嘿笑起來。   
「又想片人了?」身後,響起鬼手的聲音。   
跳跳爺道:「我知道你沒有睡著。」   
鬼手道:「想片了誰?」   
跳跳爺看著漆黑的潭水:「告訴我,你是不是看上這個人了?」   
鬼手笑道:「沒有男人,我活不了。」   
「我就是你男人。」   
「我和你有約在先,月圓的時候,我不是你的女人。」   
「今天的月亮不圓。」   
「可昨天卻是滿月。」   
「他碰過你的手了?」   
「這不關你的事。」   
「你去告訴他,兩條路,要麼現在就走人,要麼等著我把他片出一盆魚鱗來。」   
「要是我不答應呢?」   
「那我就走!」   
「去哪?」   
「地獄。」   
馬車車廂裡,豆殼兒坐在椅上,在聽著水潭邊傳來的對話。只聽了一會兒,他似乎覺得這樣的對話很無聊,似乎跟他毫無關係,便從懷裡摸出了那雙從九春院帶出來的小布鞋,將兩個手指插在鞋中,在手臂上一前一後地「走動」起來。也許這是他唯一的樂趣,小鞋在臂上「走」著的時候,他臉上佈滿了幸福的笑容。他玩得很入神,一遍遍地玩著。鬼手在朝馬車走來,他沒有抬頭,像孩子般快樂地看著小鞋在手臂上「走」著。   
車窗外,鬼手在默默地看著。漸漸的,鬼手也抬起了一條胳膊,兩個細長的手指一曲,學著豆殼兒的樣,「走動」了起來。   
她的臉上也出現了笑容。   
水潭邊,跳跳爺手裡木橛子被片成了像筷子般細小的一根木棒。「喀哧」一聲,他將木棒拗斷了。潭水上,浮滿了片下的白色「魚鱗」。   
荒道上,鞭聲在空曠的荒野一聲聲地響著,跳跳爺駕著馬車行駛在這無人的土道上。而此時的這輛馬車,竟然變成了木偶戲場!   
車廂裡亮著燈,豆殼兒對著窗坐著,癡呆呆地在看著窗上演著的木偶戲。   
鬼手爬在車廂頂上,手指間纏著絲線,借車窗為戲台,向車廂裡的豆殼兒表演著她的手指絕技,牽動在她手指上的那一匹匹木馬千姿百態、鮮活異常!   
跳跳爺沒有為這場奇特的演出配樂,而那叭叭的鞭子聲、轔轔的車輪聲、嗒嗒的馬蹄聲、啾啾的喝馬聲、灰灰的馬嘶聲,正是為這場別出心裁的演出配上了「樂器」。鬼手的「鬼喉」也用上了,時而學馬叫,時而學人吼,時而學刀嘯,時而學箭鳴,時而學悲哭,時而學狂笑……每發一聲竟是如此神肖!   
車廂裡,豆殼兒如癡如醉。   
車頂上,鬼手如瘋如狂。   
車架上,跳跳爺如病如死。   
突然,跳跳爺收住了馬,馬車停了下來。一切都又陷入了死寂,只有車廂裡的燈在大晃著。   
「怎麼不走了?」許久,鬼手趴在車頂上問。   
「去哪?」跳跳爺悶著聲道。   
「辦麻大帥的事。」   
「馬車重了。」   
「那我背著他走。」   
跳跳爺沉默。鬼手從車頂上跳下,手指間掛著木偶馬,對豆殼兒問道:「喜歡木偶戲麼?」豆殼兒的臉在晃動的車燈光亮裡明滅著:「喜歡。」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徒弟了。」   
「我也是跳跳爺的徒弟。」   
你跟跳跳爺學什麼?」   
「學刀功。」   
坐在車架上的跳跳爺身子一震,再一次驚呆了!   
豆殼兒輕輕地笑了起來。突然,跳跳爺感覺到什麼,回臉看去,鬼手已經不見。「她人哪?」跳跳爺道。   
豆殼兒道:「她走了。」   
「她又去哪了?」   
豆殼兒一笑:「她或許改變了主意,月亮不圓的時候,也要找男人了。」天下,微殘的月亮又白又亮,在雲層裡穿梭。   
一片枯樹林子前,趙細燭從樹上爬了下來,懷裡抱著一隻抓住的鳥。風車把一隻木片小風車拴在鳥尾巴上。趙細燭將鳥往空中一送,鳥飛起。木片小風車隨著鳥的飛翔在空中旋轉。   
趙細燭道:「風箏和金袋子會看到麼?」   
風車搖了搖頭:「不知道……但願這隻鳥兒會把寶兒的平安信帶到……」   
兩人抬起曬得乾裂的臉,久久地看著天空,目送那鳥兒遠去。   
在一個岔路口,兩人勒馬停下,認著路。「現在該往哪條路走?」趙細燭問道。風車看看天上飛著的鳥,道:「狼走小道,鳥飛大路。你看,這幾隻鳥是從這邊飛的,咱們往這條路走,就能走上大道了。對了,把你的羊皮地圖拿出來,看看這條路通往哪?」   
趙細燭從懷裡取出羊皮地圖,看了一會,抬起臉,道:「從這條路走,再走三百二十四里,就是武馬鎮!」   
「武馬鎮?」風車一怔。   
「你怎麼了?」   
「沒什麼,」風車笑了笑,取出竹片風車插頭上,「金袋子說,這是必經之路。」   
她策馬向通往武馬鎮的山路馳去,趙細燭緊緊跟上。   
入夜,從雲裡穿出來的月亮已是殘缺如鉤。趙細燭和風車騎著馬走著。突然,寶兒和魏老闆幾乎同時嘶鳴了一聲。前面的涼亭裡,隱隱地站著一匹馬,一匹騎著人的馬。騎在馬上的人是鬼手。   
「鬼手!」趙細燭高興地喊,「我知道你會回來!」   
風車冷聲:「鬼來了,就不會有好事了!」   
篝火在夜幕中燃燒著,三匹馬在一旁吃著草。趙細燭把烤好的麥餅遞給風車,打量著四周:「鬼手呢?」   
風車道:「沒看見她拿著個瓦盆,找水去了?」   
「不是有水在燒著了麼?」   
「她找水,可不是燒的,是洗的。」   
「看她的樣子,也是好多天沒洗臉了,她也該好好把臉洗洗。」   
「她洗的可不是臉。」   
「這麼冷的天,不會是洗澡吧?」   
「女人洗什麼,你問這麼多幹什麼?」   
趙細燭把燒開的火從銅吊子裡倒進一隻木頭碗裡:「喝吧,這水有點鹹,吃餅子就不用菜了。對了,我給鬼手送點熱水去,別讓她洗的時候凍著了。」   
「坐下,」風車道,「聽著,女人用水的時候,男人都得避開。」   
趙細燭不解:「為什麼?」   
「在宮裡,你也給宮女送過水?」   
趙細燭連忙搖頭:「沒送過,這可是犯了大禁的。」   
「看來,你不糊塗。」風車道,「你坐下,我問你件事。」趙細燭坐回火堆邊。風車道:「男人做了太監,真的就不能娶女人做老婆了?」   
「真的不能了。」   
「要是有個女人不信這個邪,一定要嫁給一個太監呢?」   
趙細燭搖搖頭:「世上不會有這樣的女人。」   
「要是真有呢?」   
「要是真有,那這個女人就是……」   
「就是什麼?」   
「就是瘋女人。」   
風車笑了:「你看我像不像瘋女人?」   
趙細燭道:「不像。」   
「既然不像,那你咒我幹嘛?」   
「我咒你?」趙細燭抬起了臉,「我沒咒你呀!」風車拾起一根樹枝,對著趙細燭的腦袋重重打了一下:「你這個傻瓜!你難道沒看聽出來麼,這個要做太監老婆的女人,就是我風車!」趙細燭驚得猛地站了起來,碰倒了架著的燃柴。篝火堆裡頓時火星四濺。   
深夜,拴在樹上的三匹馬在月光下站著,火仍燒得挺旺。趙細燭躺在地上,卻是怎麼也睡不著,藉著火光在看著風車的臉。風車盤腿坐在火邊,臉紅樸樸的,漂亮極了。她手裡在用刀子削著一塊木片,刀子發出「嚓嚓」的好聽的聲音。   
「還在削?」趙細燭坐了起來,問。   
風車沒抬臉:「多做幾隻小風車,就多了幾分讓風箏找到咱們的機會。」   
「我幫你做吧?」   
「你還是躺下說夢話吧。」   
「我剛才說夢話了?」   
「你說,你真後悔不該來找寶兒。」   
趙細燭臉在變色:「我真……這麼說了?」   
「你還說,你真後悔遇上個鬼手。」   
趙細燭的臉怔愣著:「這話……也是我說的?」   
風車道:「你還說,騎馬真累,大腿肚子都磨腫了。」   
趙細燭將信將疑起來:「對呀,我從來沒騎過馬,騎了這麼多天,大腿肚子火燒火燎的,一睡著,沒準就全說出來了……」   
「不,你沒說夢話!」躺在一旁的鬼手突然從老羊皮裡探出臉,道,「趙細燭,你別信風車,你根本就沒有說夢話!」   
鬼手突然感覺到什麼,抬身朝不遠的山坡看去,失聲:「白袍人?」   
不遠處的山坡瀉著一片白色月光,一匹馬站在岩石邊。馬上騎著的是白袍人!   
白袍人騎在馬上,看了篝火邊的三個人和那三匹馬一會,悄無聲息地退去了。   
「在看什麼哪?」風車問鬼手。   
鬼手道:「好像有個人站在那兒,細細一看,這人又沒了。」   
風車譏聲:「這人長的該不是一雙鬼手,是一張鬼臉吧?」   
鬼手笑笑,沒再接話。風車道:「對了,鬼手,我問你,你怎麼知道趙細燭沒在說夢話?」   
「我就壓根兒沒有睡著。」   
「你打的呼嚕,可比馬噴鼻子的聲音還響。」   
鬼手坐了起來:「風車,你對趙細燭說實話,他到底有沒有說夢話?」   
「說了!」風車大聲道。   
「那你為什麼不看看,趙細燭的鞋是怎麼放著的?」   
風車朝趙細燭的鞋看去。兩隻鞋子的底都朝著天。   
「什麼意思?」風車問道。   
鬼手道:「沒聽說過麼?只要把男人脫下的鞋倒過來,鞋底朝天,這男人在夜裡就不會說夢話了。」   
「誰幹的?」   
「我。」鬼手一臉得意。   
一夜這麼鬧著,天不知不覺亮了,篝火飄著余煙,人和馬上了路。一株突兀的光禿禿的老樹上,掛著一架新做的小風車,風車在風裡嘩嘩地轉動著葉片。這是風車留給金袋子和風箏的標誌。   
碎石鋪成的路面上,三人牽著馬行走著。鬼手邊走邊想著夜裡見到的那個白袍人。她在心裡反覆問著自己:「那個也穿上了白袍子的人,會是誰呢?此人為什麼要扮白袍人呢?」   
「風車,」趙細燭的大腿騎馬騎腫了,路走得像邁八字,他對風車道,「風車,當初你學騎馬的時候,也是這麼走路的?」   
風車不作聲。趙細燭看看鬼手,道:「鬼手,你學騎馬的時候,也像我一樣,是麼?」鬼手道:「騎慣了,大腿就不痛了。」   
趙細燭笑笑:「我真沒出息。」   
風車道:「你怎麼會沒有出息?你真要是沒出息,怎麼會有這麼漂亮的女人捨不得離開你,大老遠的又趕來找你了?」   
鬼手道:「你在是說我?」   
「就是在說你!鬼手,你回答我,你不是走了麼,怎麼又回來了?」   
「我回不回來,是我的事。」   
「趙細燭對我說,你就是那個救馬的白袍人,他這麼說的時候,我還有點兒信,可現在,我不信了。」   
「為什麼不信了?」   
風車冷笑了一聲:「你要是白袍人,那麼,咱們身後跟著的那個白袍人,又會是誰呢?」   
鬼手和趙細燭往身後看去。遠遠的,那個白袍人騎在馬上,不緊不慢地隨行著。突然,三匹馬一起嘶叫起來。三人聞聲朝坡下看去,坡道上,立著塊石碑,碑上寫著「武馬鎮」三個大字,石碑旁,立著一馬一人——那個戴著馬臉面具的白袍人已經在等著他們了!   
白袍人騎在馬上,領著趙細燭一行向山腳下的武馬鎮走去。   
趙細燭一臉高興:「沒想到,這麼快你又來了!你一定是怕咱們有個閃失,就趕來了?」   
白袍人的聲音像馬嘶:「與各位分手後,得知白玉樓和樸石山在後頭追著你們,我放心不下。」   
風車道:「對了,那天我就想問你了,你和寶兒無親無故的,為什麼要幫著咱們把寶兒送回天山?」   
白袍人道:「趙細燭一定是把索望驛的事告訴你了吧?」   
風車道:「告訴我了!」   
白袍人道:「人活於世,能為誰去死?」   
風車道:「能為兩種人去死,一種是親人,一種是恩人。」   
白袍人道:「還有一種人,那就是仇人。」   
風車道:「仇人?為什麼?」   
白袍人道:「仇人之仇,必以死了決。」從馬臉面具裡望向一直沉默著的鬼手,「鬼手,此話對麼?」   
鬼手道:「你和索望驛是仇人?」   
白袍人道:「而且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趙細燭道:「什麼事讓你們結了仇?」   
白袍人重重地吐出了三個字:「汗血馬!」   
風車驚聲:「莫非你也要得到汗血馬,才與索望驛結了仇?」   
白袍人道:「錯了,我得到汗血馬,是為了送還套爺!」   
武馬鎮的鎮口有一座石牌坊,白袍人停下了馬,道:「我不和各位一同進鎮了。」趙細燭道:「你剛才的故事還沒有講完。」   
白袍人道:「這個故事只有最後一句話了。」   
風車道:「這最後一句話,我來替你說吧。——索望驛雖然死了,可他在你心裡,並沒有死,你只有保護寶兒平安回到天山,才能在自己心裡把他給殺了!」   
白袍人透過馬臉面具看著風車:「套爺有你這樣的孫女,不枉為了養馬人的一世英名。」   
趙細燭道:「什麼時候咱們還能見到你?」   
白袍人道:「如果我沒有說錯,奪汗血馬的人已經追到這兒了,今天晚上,各位要多加留心,萬一遇到危險,可來這石牌坊底下見我!」   
鬼手騎在馬上,偷偷地看著白袍人的靴子。這是一雙靴底還沒有沾上多少泥的新靴子!鬼手的柳眉微微一顫。   
「武馬鎮不是善地,千萬不可多逗留。」白袍人道,「記住,汗血馬就是各位的性命,告辭!」   
「等一等!」鬼手突然道,「看到曲寶蟠沉下溪河去了麼?」   
「沉了,」白袍人道,「這等惡人,老天爺不會留他一條性命。」   
「死得好!」鬼手笑了起來:「沒準,這會兒,溪河裡的魚在吃著他的肉哩。」   
白袍人掉過馬首,閃電般地消失在一片山林裡。   
趙細燭、風車、鬼手目送著白袍人遠去,誰也沒再說話。他們知道,剛才這場戲,誰都演得不錯。   
武馬鎮是座古鎮,卻是空蕩蕩的少見行人。這世上的奇事,大多出在古鎮,而人越少的古鎮,奇事也就越多。就像一座山,樹越少,石頭越多。   
趙細燭和鬼手坐在鎮裡一個小食攤的布棚下吃著面,桌上,一碗沒動過的麵條滿滿的,顯然是風車的。布棚一旁,寶兒和黃馬在槽邊吃著青草。   
「風車怎麼還沒回來?」趙細燭朝路面張望著,「她什麼也沒說就走了,不會有什麼事吧?」   
鬼手道:「她身邊有魏老闆,想必不會有事。」   
趙細燭道:「鬼手,你怎麼不吃了?」   
鬼手道:「你說,剛才那個穿白袍的人,跟你在山洞口見到的那個穿白袍的人,是不是同一個人?」   
「怎麼會不是同一個人?」   
「我看不是!」   
趙細燭並不驚愕:「哪兒不像?」   
「他的靴子底下,沒有泥。那天,下了那麼大的雨,路上到處是泥,他的靴子怎麼會這麼乾淨?」   
「他換了雙新靴子,靴底下當然就沒有泥了。」   
「你和風車把曲寶蟠放到溪河裡的事,只有你們二人知道,是不是?」   
趙細燭點了點頭:「是的,你也是昨天才知道的。」   
鬼手道:「可我剛才冷不防地問那個白袍人,曲寶蟠有沒有沉下水,他沒加思索就回答說,沉下去了。既然無人知道這事,他為什麼會回答得這麼快。這只能說明,這人不會是那個白袍人,只能是曲寶蟠。」   
趙細燭道:「白袍人神出鬼沒,咱們把曲寶蟠放到溪河裡去的時候,沒準被他看見了。」   
鬼手扔下了筷,道:「你怎麼這樣笨!來了個假白袍人都看不出來?」   
趙細燭笑了:「我看不出,有一個人卻看出來了。」   
「誰?」   
「風車。」   
「你怎麼知道她看出來了?」   
「她要是沒看出來,這碗麵,還會留這兒麼?」   
「這跟面有什麼關係?」   
「能餓著肚子去辦事的人,是不是去辦急事?」   
「是辦急事。」   
「現在最能讓風車著急的事,還會是什麼呢?」   
桌上,滿滿一碗麵早就涼了。   
鎮裡的一間鐵匠鋪外,風車牽著魏老闆走來,在鋪子外停住。透過破爛的麻布門簾望進去,手錘在鐵砧上叮叮噹噹地打著一把鋤頭,火星四濺。   
風車抬臉看了看掛著的「魏記鐵鋪」的布幌子,把魏老闆拴在木樁上,挑起門簾走了進去。   
風車一進鋪,便被滿棚子的煤煙嗆得咳起來。「姑娘買什麼家什?」打著鋤的一個光頭老漢沒抬臉,問道。   
風車問:「哪位是魏老闆?」   
坐在爐邊拉著牛皮風箱的一個長得極矮的老頭站了起來,往爐裡鏟了煤,又坐下,邊拉風箱邊道:「死了。」   
「死了?」風車皺起了眉,「你是說,魏老闆死了?」   
矮老頭道:「找他有事麼?」   
風車道:「既然死了,那就沒事了。」她打起簾子,走了出去。   
打鋤的光頭老人對著矮老頭丟了個眼色,矮老頭點了下頭。   
光頭老頭對著風車道:「姑娘留步!」   
風車一笑,回過了身。她知道,自己也許找對了人。   
兩個老頭打量著風車牽進棚來的魏老闆,從魏老闆的背上取下那支火銃,看了一會,相互點了點頭。   
「魏老闆怎麼在你手裡?」那矮老頭問。   
風車道:「多年前,有個叫布無縫的人,在你們這兒買下了一匹會開槍的黑馬,是麼?」   
兩個老人點了點頭。   
風車道:「幾年前,有個叫套爺的人,經布無縫介紹,在你們這兒也買下了一匹會開槍的黑馬,是不是?」   
兩個老頭點了點頭。   
風車道:「這兩匹馬,都叫魏老闆,是不是?」   
兩個老頭點了點頭。   
風車看著兩老頭,道:「如果我沒說錯,二位都叫魏老闆,是麼?」   
兩老頭不再點頭,像夜梟似的笑起來。矮老頭把手伸進馬嘴,摸了一會馬牙,道:「這是套爺的那匹馬。這麼說,是套爺讓你來的?」   
風車道:「套爺是我爺爺,他死了。」   
光頭老頭道:「布無縫不是還活著麼?」   
風車道:「布先生也死了,跟著布先生的魏老闆,是馱著布先生一塊死的。」   
兩老頭默視了一眼。光頭老人道:「很好,你沒說假話!要不,這會兒你已經做鬼去了。」風車回臉看去,這才發現天井裡站著一匹和魏老闆一模一樣的背上倒紮著火銃的黑馬!   
兩老人將風車領進了一間內屋。屋裡的一張大木桌上,堆滿了各種土製的槍枝零件,兩個老頭拿起工具,在台鉗上銼起了什麼。   
矮老頭問風車:「你是怎麼找到這兒的?」   
風車道:「我在魏老闆的皮鞍子上看到了一個火印,印著『魏記鐵鋪』四個字。」矮老人道:「天下魏記鐵鋪那麼多,你怎麼會找到這鎮子來的?」   
風車道:「這鎮子不是叫『武馬鎮』麼?會開槍的馬,不就是武馬麼?找到了武馬這個鎮子,要是再能找到魏記鐵鋪,不就是找到你們了麼?」   
兩老頭笑了起來。矮老頭道:「這麼說,是被你蒙上的?」   
風車笑道:「鎮外的山,聽說叫仙人山,該是仙人指路吧!」   
兩老頭把銼好的零件裝上火銃,光頭老人道:「魏老闆的這支槍,這麼一改裝,就能連發九顆子彈了。」   
風車道:「不瞞二位前輩,我來找你們,是來給槍配子彈的。」   
光頭老人道:「你是說,要開打了?」   
風車道:「自從離開布無縫開始找汗血寶馬那天起,我就知道,這一路上,少不得要費許多子彈的。」   
矮老頭道:「看得出,你在武馬鎮也遇上麻煩了?」   
風車笑著點點頭。「那好吧,」光頭老頭道:「既然是急事,也不耽誤你了,子彈會給你備齊的,明日晚上,你來取!」   
風車道:「好,我一定按時來取!」   
風車是在武馬鎮長長的水渠邊找到趙細燭他們的。三匹馬在渠裡飲著水。趙細燭往皮水囊裡一邊裝水一邊問:「風車,你去哪了?」   
「逛街景去了。」風車道。   
鬼手道:「趙細燭,把我剛才說的話告訴她。」   
風車坐上渠石,笑道:「還用告訴麼?你在小飯鋪裡對趙細燭說的那些話,我都知道了。」   
鬼手道:「你知道什麼?」   
風車道:「不就是那個穿白袍子的人是個假冒的麼?」   
鬼手一怔:「你真知道了?」   
風車把手裡的一塊石子扔得老遠:「我是什麼人?要是我命裡和你一樣會演傀儡戲,我一定比你演得好,我會把兩隻腳也全都用上的!」   
「那你就成了鬼腳了。」鬼手道。她和趙細燭忍不住大笑起來。   
清冷的鎮街上,三人牽馬走著。   
鬼手道:「說正經的,風車,你是怎麼看出那人就是曲寶蟠?」   
風車道:「你騎的馬是誰的馬?」   
鬼手道:「曲寶蟠的馬。」   
風車道:「你沒看出來麼,你的這匹黃馬,一見到那個穿白袍子的人直搖尾巴麼?」「你是說,黃馬認出了曲寶蟠?」鬼手感到驚訝。   
風車看了眼趙細燭:「你問他。」   
鬼手道:「怎麼回事?」趙細燭笑笑:「其實,是我看出來的,我悄悄告訴了風車。」「不對!」風車臉一沉:「不是悄悄告訴,是貼著耳朵告訴!趙細燭,你可記住,你是第一個貼著我耳朵說話的男人!」   
趙細燭的臉又紅了。鬼手道:「都是節骨眼上的事情了,你們還有時間打情罵俏?」趙細燭道:「風車,你說,曲寶蟠都盯上咱們了,咱們該怎麼辦?」   
風車道:「你是半個男人,這話該問你。」   
趙細燭道:「趁著曲寶蟠還不知道咱們已經看清了他的底細,咱們帶著寶兒趕快離開武馬鎮!」   
鬼手道:「現在離開,你不覺得晚了麼?」   
「晚了?」趙細燭一怔。   
鬼手道:「你們回頭看看,誰在背後?」   
趙細燭和風車回頭看去,吃了一驚,不遠處的路口,六個騎馬的黑衣人在路口齊齊地站著!   
「風車,」趙細燭低聲,「快給魏老闆掛上開槍的鐵絲!」風車壓低聲音道:「槍裡只有兩顆子彈!我剛才去找子彈了,子彈在晚上才能有!」   
趙細燭道:「那怎麼辦?咱們對付得了這六個人麼?」   
風車看了眼鬼手:「你說,咱們該怎麼辦?」   
鬼手道:「這兒誰是男人?」   
風車道:「只有半個男人。你別指望趙細燭會拿出男人的辦法!」   
趙細燭道:「這時候,要是那個真的白袍人來了就好了。」   
風車道:「我也這麼想。」   
鬼手道:「只可惜,白袍人來不了這兒。」   
「不,」趙細燭道,「我會讓白袍人來的!」   
風車道:「你有什麼辦法?」   
「聽著,」趙細燭把聲音壓得更低:「你和鬼手站著別動,看我的!對了,把手槍借給我。」他從風車手裡接過手槍,問:「怎麼打?」   
「真笨!」風車暗聲道,「打開機頭,對著人扣板機就行了。」   
「明白了。」趙細燭說著,牽上了寶兒,竟然向那六個黑衣人不慌不忙地走了過去。   
「你要幹什麼?」風車失聲道,臉色頓變。趙細燭沒回答,往前走去。   
風車急忙往魏老闆的嚼口上掛住了開槍鐵絲,魏老闆轉過了身子。   
「你要魏老闆開槍?」鬼手問。   
風車狠聲道:「要是趙細燭拿寶兒去換他自己的性命,我就讓魏老闆打死他!」   
鬼手咬咬唇,將身子擋在了魏老闆的槍口前,對風車低聲道:「他不會出賣寶兒的,請相信他!」   
街口,那六個黑衣人騎在馬上,臉色陰沉地看著牽著汗血寶馬走來的趙細燭。六支長槍同時從馬鞍上取了下來,同時打開了槍機。   
趙細燭在路心停下了腳步。他知道自己在打顫,想強讓自己趕快鎮定下來。「別慌!」他在心裡對自己說,「這是一場賭博,沒準我會贏!」   
寶兒也是一臉鎮定,湖水般純淨的眼睛在看著那六個黑衣人。   
趙細燭彷彿聽到了寶兒的說話聲:「趙細燭,你真的不怕死?」   
趙細燭在心裡回答:「誰都怕死,可是到了不能不死的時候,就不會怕了。」   
寶兒說:「我感覺出來了,你牽韁繩的手在顫抖。」   
趙細燭在心裡說:「別怪我膽小,我是頭一回面對這麼多槍,也是頭一回拿命賭博。」   
寶兒道:「現在你只要騎上我,就能離開這兒。」   
趙細燭在心裡說:「這樣的話,我身後的風車和鬼手就必死無疑了。」   
寶兒道:「你真的相信自己會成功?」   
趙細燭在心裡說:「試試吧!」   
寶兒道:「既然你相信自己,就大膽走上去吧!」   
路面上,風在打著旋子,看不見一個行人,無論是誰,只要是長眼睛的人,看到這樣的場面都會躲得遠遠的。趙細燭晃晃頭,讓自己回到現實中來,對寶兒低聲道:「我聽到你在心裡對我說話了。」寶兒靜靜地站著。趙細燭重重地咳了一聲,牽著寶兒,繼續往前走去。   
他身後,魏老闆側著臉看著風車,只要風車打一個手勢,它就會開槍。   
風車和魏老闆也在內心說著話——   
「風車,」魏老闆道,「看來,你信不過他?」   
風車心裡道:「不知為什麼,自從爺爺和布無縫死了,我就覺得任何人都有可能在對汗血馬下黑手。」   
魏老闆道:「你是對的。要不,你送不回汗血馬。」   
風車心裡道:「你只有兩顆子彈,他們交馬的時候,你就開槍,不能打偏了!汗血馬聽到槍聲,會逃離這兒的,到時候,我帶著你去找它!」   
魏老闆道:「可我看得出,你心裡,其實也不相信趙細燭會出賣汗血馬。」   
風車心裡道:「我說不清。人心難測,我和他,還不是生死之交。」   
魏老闆道:「可你已經想嫁給他了。」   
風車心裡道:「那是我說著玩著。當然,如果他真的和我風車成了生死之交,我會考慮做他老婆的!做個太監的老婆,其實也挺好,至少不用吃苦生孩子了。」   
魏老闆道:「那你馬上就會知道,你和他,是不是生死之交了。」   
風車心裡道:「我在等著!」   
一陣掃地風捲起大片落葉。「你在說話?」鬼手回過臉來,問風車。   
風車道:「說話?沒有啊。」   
鬼手道:「別走神!記住,要隨機應變!」   
街口,趙細燭在離六匹馬三丈遠的地方站停了。「你們是誰?」他對著六個騎馬的黑衣人道。黑衣人不作聲。趙細燭再次提高聲音:「如果我沒有說錯,六位是曲王爺雇的人。」   
黑衣人不作聲。   
趙細燭道:「曲王爺雇你們,不會是為了別的事,一定是為了這匹汗血寶馬。」   
黑衣人仍不作聲。   
趙細燭道:「我知道,要是我把汗血寶馬交給你們,你們就能向曲王爺交差了。」「沒錯!」黑衣人中的一人終於開了口,「你很聰明,知道事到如今,只有送上汗血寶馬,才能活命!」   
趙細燭的眼睛被刮起的風沙刺著了,揉了一會,道:「六位聽說過一個鳥窩的故事麼?」那黑衣人道:「請講!」   
趙細燭道:「有隻鳥窩,窩裡的小鳥有一天突然死了,喂小鳥的老鳥在一怒之下把鳥窩給拆散了,那散了的鳥窩從樹頂上落了下來,就不再是鳥窩了,而是變成了一堆柴枝。」   
黑衣人沉默。   
趙細燭道:「看來,六位不太明白這個故事的意思。這麼說吧,如果我讓汗血寶馬像那隻小鳥一樣死去,那麼,把你們當成鳥窩的那隻老鳥,就會在一怒之下把你們從樹頂上給扔下地去。這話,對麼?」   
六個黑衣人繼續沉默。   
趙細燭把手裡的槍抬了起來,對準了汗血馬的腦袋。黑衣人騎著的六匹馬驚退了一步。趙細燭道:「要是想保命,各位現在離開還來得及。」   
「要是不想保命了呢?」那黑衣人道。   
趙細燭道:「這還用問麼?我的手指只要一動,什麼都結束了。」   
黑衣人看著趙細燭扣著槍機的手指,看了好久。「其實,」那黑衣人道,「你根本就不會開槍。你之所以要演這齣戲,只是在等一個人。」   
「等誰?」趙細燭問。   
那黑衣人道:「等一個會殺了咱們六個弟兄的人。」   
「這人是什麼人?」趙細燭又問。   
那黑衣人道:「穿白袍子的人!」   
趙細燭道:「這麼說,六位已經知道,這個穿白袍子的人,不僅在武馬鎮裡,而且就在這條街的附近?」   
「你贏了!」那黑衣人道,「告訴你的白袍子朋友,咱們還會再見面的!」說罷,他嘴裡發出了一聲尖嘯。六匹馬轉過了身,一溜煙地向著鎮外方向狂奔而去。   
趙細燭回過臉看去,高高的街面石階上,站著那個騎馬的「白袍人」!   
趙細燭蒼白的臉上這才露出了驚懼之色。他攤開手掌看了看,手掌上全是汗水!   
長長的古鎮胡同鋪延著青色石板,三個人牽著馬走在石板路上,腳下咯咯發響。石板下大概是流水,不停地傳出嘩嘩的響聲。   
風車問趙細燭:「你怎麼知道這六個人是曲寶蟠派來的?」趙細燭沒作聲,臉色仍蒼白得厲害。「為什麼不說話?」鬼手道。   
趙細燭道:「我在想,我為什麼膽子會這麼大,竟敢和曲寶蟠賭起了性命,而且,還把寶兒也給賭上了。」   
風車笑:「你敢這麼賭,這說明,你是賭棍投胎的!」   
「其實,」趙細燭驚魂未定,「只要曲寶蟠比我稍稍聰明一點,我就輸定了,這會兒,不僅寶兒在他手裡,我也早就下地獄了。」   
風車道:「你還沒回答我的話哩!」   
趙細燭道:「說真的,我也不知道那六個黑衣人是不是曲寶蟠的人。我只是想,為什麼曲寶蟠假扮了白袍人剛出現在武馬鎮,這六個黑衣人也跟著出現了呢?如果這六個人是曲寶蟠的人,來找我們的目的是奪寶兒,那麼,曲寶蟠假扮白袍人還有什麼意義呢?於是我就想明白了,一定是曲寶蟠為了向我們證實他就是真正的白袍人,故意讓六個黑衣人出現在我們面前,然後他再悄悄地露臉,把黑衣人嚇退,以此讓我們相信,他決不是冒牌的白袍人,此後,他就能從咱們手裡要過寶兒,不費一槍一彈地把寶兒帶走。」   
鬼手笑了:「你真的可惜了。當初,要是你們的皇上知道你這麼聰明,一定會把你擢升為軍機大臣了。」   
趙細燭道:「在宮裡的時候,我可是個笨人,而且還是個背運鬼,什麼背運的事,都讓我給碰上了,想躲也躲不開。要不是和你們在一起,我這腦袋裡,還會是一盆麵糊塗。」   
風車道:「既然曲寶蟠以為已經穩住了咱們,那咱們就來個將計就計,先把他穩住,等晚上我取到了子彈,也就不怕他了!」   
風車的如意算盤似乎打早了,此時的「魏記鐵鋪」卻已是危機重重。   
院落深處的那間內屋裡,兩個老頭將土製的火槍子彈像拴包谷似的拴成一串串的。突然,院外像是有了什麼動靜,兩老頭直起了腰,望向窗外。   
「誰?」光頭老漢問。   
窗外什麼人也沒有,只有那頭背上倒拴著火槍的黑馬在聳著耳朵諦聽著什麼。老人繼續拴著火槍子彈,將拴成串的子彈放進一個布袋。   
「灰灰灰」,窗外突然傳來黑馬的嘶聲,兩老頭一驚,猛地抬起臉,牆上,迅疾晃過兩條人影。兩老頭知道來了不速之客,急忙把布袋口紮緊,拎起布袋往窗外扔了出去。   
裝著子彈的布袋落在了站在窗下的黑馬的背上,不巧正好壓住了那根連接著嚼口的鐵絲。扳不動鐵絲的黑馬,顯然再也不能開槍。黑馬踢起了蹄子。   
窗裡,猝然傳來兩個老人的慘叫聲,牆壁上,映出兩把砍刀揮動的影子,黑馬渾身肌肉一緊,轉過身,對著內屋猛地晃動著腦袋。被布袋壓住了的鐵絲無法扣動板機。   
「魏老闆!快送貨去!」老頭在內屋一聲大喊。黑馬嘶出一聲,正要向著大門外跑去,從窗裡猛地呲出了一股紫血,黑馬發出一聲怒嘶,衝向內屋大門。   
黑馬衝進門卻已經遲了,兩個老人已經被砍得身首離異。兩條人影跳出了院牆。黑馬長嘶不止,蹄子踩著血漿,向老人走去。   
突然,黑馬的兩個蹄子像定住了似的站著不動了。它的蹄子掛住了一根細線,一根連著炸藥包的細線!炸藥包就在門邊,顯然是那兩條人影放下的!只要馬蹄子一動,炸藥包就會爆炸!   
不用說,這包炸藥是留給進屋者的!黑馬不再動彈,身子像石頭似的凝固了!   
  走來的是匹紙馬   
落日在大山坳裡漸漸沉落著,歸鳥四起。三匹馬在鎮外石牌坊下吃著草。   
鬼手道:「其實,我還有點想不通,既然那六個黑衣人能從咱們手裡奪走寶兒,曲寶蟠為什麼還要演這麼一場戲?」   
「我來替趙細燭說吧,」風車道,「我現在才明白,趙細燭要走了我的手槍,把槍口對著寶兒的腦袋是什麼意思了。他想告訴曲寶蟠和那六個黑衣人,如果硬要奪走寶兒,他真的會開槍的。——趙細燭,我說得對不對?」   
趙細燭一笑:「對。」   
「啪!」趙細燭的臉上突然挨了風車一巴掌,風車臉一沉,重聲:「還對!要是曲寶蟠真的賭上了,剛才硬要奪寶兒,你一槍把寶兒給打死了,我和風車、還有金袋子,還有爺爺、布無縫這麼多人的心血和性命,不都全白丟在你的手裡了麼?」   
「打得好!」三人身後突然響起曲寶蟠的聲音。   
三人猛地回頭,見「白袍人」騎在馬上,正緩緩地摘去臉上的馬臉面具。面具摘去,這人果然是曲寶蟠!   
三人急忙掏槍。   
「放下手!」曲寶蟠道,他的長槍已經抬起,「誰掏槍我就打死誰!」   
風車大聲道:「曲寶蟠,你真的沒死?」   
曲寶蟠笑了一聲:「死有這麼容易麼?你們在把我放入溪河的時候,要是知道木板上的魚膠泡了水就會發軟,你們還會把我放入溪河麼?」   
三人全呆了!   
從不遠處的山坳裡,猛地傳來了一陣長長的馬嘶聲。三人回臉看去,更是吃了一驚!不遠處的山坳已是暮色四合,那六個黑衣人騎著六匹馬,正虎視眈眈地站立著!   
曲寶蟠把眼睛看向趙細燭,笑道:「真的看不出,誰也沒調教你這個太監,你竟也能識破曲爺的良計!」   
趙細燭道:「能被識到的,其實算不得是良計。我只是和你打個賭,想不到剛才我竟然贏了你一回。」   
「可你現在輸了!」曲寶蟠哈哈一笑,「曲爺我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既然你們認出我不是那個白袍人,那麼,演戲就沒有必要了!」   
「砰」地一聲槍響,一團黃土在三人面前爆起,「都退開!把寶兒放過來!」曲寶蟠厲聲道。   
三人站著沒動。曲寶蟠的槍又舉了起來:「退開!曲爺跟你們玩夠了!」把手指塞進嘴裡,吹出一聲長長的指哨,只一會兒,那騎著馬的六個黑衣人從山坳裡衝了上來,團團圍住了牌坊!風車的臉慘白起來,對趙細燭低聲問道:「怎麼辦?先把寶兒給他,咱們再另想辦法奪回來?」   
「不行。」趙細燭低聲道,「他得了寶兒,一定會斷絕後患,殺死我們三人的。」   
風車看著鬼手:「你怎麼說?」   
「問我麼?」鬼手突然笑了,「我只有一句話,姓曲的真要殺我,我就告訴他,此事和我鬼手無關。」   
風車狠聲:「我早知道你是個什麼東西!」   
「那你早就該把我攆了!」鬼手抬起手,將身邊的風車和趙細燭推開,朝寶兒走去。槍聲頓起,一排子彈在鬼手的腳下像劃著圓圈似的濺起塵土。鬼手彷彿什麼也沒看見,穩著步子走到了寶兒身邊。   
「你想幹什麼?」曲寶蟠大聲問。   
鬼手一把抓住寶兒的韁繩,從手腕裡退出了一把尖刀,猛地將刀尖對準了寶兒的咽喉,抬起臉看著曲寶蟠,道:「曲王爺!我鬼手可不管你們要爭什麼馬,也不管你們想怎麼廝殺,我只是想離開這兒!可我知道,我只有把刀子架在了馬脖子上才能走得了!」她身子一躍,騎到了寶兒的背上,手裡的刀子對著了寶兒的脖子,「如果說,趙細燭沒敢用槍把這匹馬打死,那是他心不狠!我可不一樣,我是個演傀儡戲的,手上出的就是刀槍活,為了活命,我手裡的刀子什麼都敢扎!」   
「鬼手!」曲寶蟠的臉色變了,大聲道,「你只要留下汗血馬,換匹馬離開,曲爺決不殺你!」   
鬼手冷笑了一聲:「鬼手我信不過你!聽著,不僅我要離開,我還想讓這兩個人陪著我一起離開!——上馬!」對著趙細燭和風車突然大吼一聲。   
趙細燭和風車醒悟了過來,奔向魏老闆和黃馬,翻身上鞍。   
那六個黑衣人抬起了長槍。   
「放下槍!」面無人色的曲寶蟠對黑衣人吼道。黑衣人把手裡的槍放下了。   
鬼手對著曲寶蟠又發出一聲冷笑,掉過馬首,一邊用刀抵著寶兒,一邊不慌不忙地策馬朝鎮裡馳去,趙細燭和風車騎著馬緊緊地跟在她的左右。   
曲寶蟠兩眼血紅,默默地看著三人騎馬離去,臉上漸漸又露出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微笑,顯然,這一切也許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故意舉起槍,對著暗下來的天空扣動了板機。   
大片林鳥被槍聲驚飛而起!   
荒涼的山林間,暮鳥噪林。   
眼睛上紮著白布的黃毛老馬牽在金袋子手裡,在荒路上走著。一身灰土的巧妹子跟隨在黃馬後頭,也已走得風塵僕僕,它的背上還掛著主人的酒葫蘆。再後面,邱雨濃騎馬跟隨著,手裡握著槍。顯然,金袋子落在了他的手裡。   
「巧妹子,」金袋子一臉聽天由命的表情,聲音有些啞,「咱們被這個人找著,已經多少天了?」巧妹子吱吱地叫著。金袋子又道:「這麼說,你也和金爺一樣,把日子給過忘了。知道金爺這會兒在想著誰麼?」   
巧妹子在自己的頭頂上比劃著。「不對,」金袋子道,「金爺沒想風車和風箏,金爺只想著馬牙鎮那個坐在手搖車裡的女人。要不是那個女人要奪金爺的金佛肚,金爺不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巧妹子,你說是麼?」   
「這是你今天跟猴子說的第一百句話。」邱雨濃道。   
金袋子道:「今天還沒過完。」   
邱雨濃道:「對你來說,已經過完了。」   
「什麼意思?」   
「你馬上就要見到白玉樓。要是她不想讓你活,你就沒有今天了。」   
「這世上,有許許多多人不想讓金爺活,可沒活成的不是金爺,而是這些人。」   
「這一回不同,如果你想活,另個人就活不成了。」   
「這人是誰?」   
「風箏。」   
金袋子笑了:「不會,風箏要是活不成,白玉樓就更活不成了。我已經對你說過,要是白玉樓動了風箏一根毫毛,我金袋子就把她給撕成碎片,下鍋煮了!你邱雨濃,也逃不了,別看你腰裡掛著一口倭刀,手裡握著二擼子炮,就想著嚇住我金爺!」   
邱雨濃道:「如果我想殺你,決不會讓你有嚇著的機會,我的刀只要出手,你不可能再去想任何事。」「是麼?」金袋子冷笑了一聲,突然一抬手,袖裡射出一支細細的飛鏢,直撲邱雨濃的門面。   
邱雨濃的身子並沒有躲閃,只是將腰裡的倭刀閃電般抽出,「叮」地一聲響,飛鏢打在刀上,落了地。   
金袋子笑了:「果然好身手。不過,這一鏢要是飛向白玉樓,她也躲得開麼?」   
邱雨濃道:「你應該這麼說,這一鏢還沒有飛出,你的手已經斷在我的刀下了。」金袋子冷哼:「那就等著瞧吧!」   
來到一座破廟前時,天已經黑透。天上浮著一輪殘月,夜鳥的啼聲在黑暗中長長地拖過。「到了。」邱雨濃對金袋子道,在廟門前跳下了馬。   
金袋子停住馬,看了看破爛的廟門,笑道:「又是一座廟。真不明白,這世上為何要蓋那麼多廟,大廟小廟,這一路上少說也見著幾十座了。」   
邱雨濃道:「世上殺人的人越多,廟也就蓋得越多。」   
金袋子道:「哪一天,世上的人誰也不殺誰了,廟也就廢了。」   
邱雨濃道:「你我是等不到這一天了。進去吧,她在等你!」   
金袋子拴好馬,取出一塊乾淨的白布換去了瞎眼老馬眼上的髒布,道:「老爹,讓巧妹子在這兒陪著你!」說罷,他拍了拍馬脖子,推開了廟門。   
金袋子推門進來,睜大眼打量了一會,這才發現,這座到處是窟窿的廟殿暗沉沉的,只有淡藍色的月光從窟窿外照進來,像煙似的飄浮著。   
「為什麼不點火?」金袋子問著供桌前拂動著的破幃。   
破幃像蛛網似的飄動著。「白玉樓!」金袋子道,「咱們不是見過面了麼?你還怕我金爺看見你的真容?」   
破幃被風吹起,供案上果然坐著一個人。   
金袋子道:「白玉樓,你讓邱雨濃找到我,把我帶到這兒來,不會是夜叉審案,不見人面只見鬼影吧?」   
供案前坐著的人影動了一下,沒有開口。金袋子笑了起來:「白玉樓!其實,你也不必點火說話,你想從我金爺手裡得到什麼,這不是明擺著的麼?你抓了風箏,想讓我把汗血馬給你找來,再把風箏給贖回去,是不是?」   
供案上的人在聽著。   
金袋子道:「可你聽說過沒有,金爺在馬牙鎮的時候,是被人從絞架上救下來的,那個救金爺的人,還有那匹救金爺的馬,為金爺死了。也就是說,有一個人一匹馬在用性命買下了金爺的一份信義,讓金爺替他們把汗血馬從京城給找到,然後送回去。金爺我是個江湖中人,懂得什麼叫『死托』,用性命相托的事,就是『死托』。要是金爺今兒個去把汗血馬牽來交給你,金爺就對不起這份『死托』,也就是說,金爺從此就別在江湖上打滾了!」   
金袋子笑了一聲,看了看供案上的坐著的人,繼續往下說:「我說你白玉樓哇,聽邱雨濃說,你是做過軍火買賣的人,同十三個大帥三十六個將軍、外加百十號旅團長的人物喝過酒,也算是老江湖了,可說實話,金爺看不起你。逮個小女子來跟大老爺們做買賣,這也不像是你的手筆哇!你真想要得匹汗血馬玩玩,怎麼說也得拿出個千門百門洋炮來,扛出個萬桿千桿洋槍來跟我金爺說事才對號哇!你沒這份氣派,就別瞎折騰呀!更別折騰出血來呀!女人每月都得見一回血,把這出血的事,不當回正經事,可男人不一樣,出了血,就得想著用身子把血給抹乾淨!你給我聽著,我金爺今日算是把話給你擺廟裡了,你想圖個江湖巾幗的好名聲,就把風箏給我送到馬鞍子上去,你我從此一刀兩斷,互不相仇!要是你不聽金爺勸,狠著心要用風箏換汗血馬,那金爺就只有一條路可走了,那就是四個字:你死我活!」   
供案上的人仍在默默地聽著。   
金袋子道:「白玉樓!金爺把該說的都說了,該你開口了!對了,金爺再補上一句:那風箏姑娘,可是看上我金爺的了,金爺心裡,也把她給當成老婆了,你要是不成全咱倆,好說,那就得再添上四個字:血肉橫飛!」   
供案上坐著的人仍沒有聲音。金袋子突然感覺到什麼,回過臉,對著廟門外喊:「姓邱的!快進來給老子掌燈!」   
廟外也無邱雨濃的聲音。   
金袋子奇怪起來了,暗暗罵了一聲,從袋裡取出火柴,叭地一聲劃著了。   
火柴亮起的一瞬間,他驚呆了。供案上坐著的不是白玉樓,而是五花大綁著的風箏!   
金袋子握著槍從廟裡衝了出來,大聲喊:「白玉樓!邱雨濃!你們躲哪了?有本事的,出來跟金爺玩個痛快!」   
回答他的只是呼嘯的風聲。   
金袋子走到樹邊,也沒找見邱雨濃的馬,便問站在旗桿石上張望著的巧妹子:「那男人去哪了?」巧妹子指著遠處的一條路,吱吱地大叫。「走了?」金袋子突然笑了起來,「什麼東西!把老子撂這兒,他自己走了?」   
他猛想起風箏還在廟裡,便打了自己一下,返身奔進廟,三下兩下解下了風箏身上的繩子,拔出了塞在她嘴裡的布團。   
「風箏,」金袋子道,「金爺沒想到坐在供台上的會是你!剛才,你見了金爺進來,只要跺跺腳,金爺就不會說那麼多廢話了!」   
風箏坐在供桌上,在黑暗中看著面前的金袋子。   
金袋子道:「你怎麼不說話?快說句話給金爺聽聽,要不,金爺怎麼知道你傷得重不重!」   
風箏不作聲。金袋子把手在風箏面前晃晃:「你還能開口麼?張開嘴,金爺瞧瞧你的舌頭還在不?要是舌頭被剪了,金爺得帶你去見盤龍山的羊臉和尚,聽說這世上只有這個和尚能讓用羊舌頭把人斷了的舌頭給接上……」   
風箏突然伸開手臂,緊緊抱住了金袋子。   
金袋子一怔:「你……你這是怎麼了?」   
風箏道:「你剛才說的,都是心裡話?」   
金袋子道:「你舌頭沒被剪了?」   
風箏道:「我在問你!剛才說的,是不是心裡話?」   
金袋子道:「一半是,一半不是。」   
風箏道:「哪一半不是?」   
金袋子道:「我說你是我老婆那幾句話,不是心裡話。」   
風箏道:「你是在說假話?」   
金袋子道:「我要是不這麼說,白玉樓能放你麼?」   
「滾開!」風箏重重地推開金袋子,「下回你要是再敢說我是你老婆,我就……」   
金袋子道:「就怎麼樣?」   
風箏身子一跳,像壁虎似的緊緊掛在了金袋子身上,一口咬住了金袋子的耳朵,道:「我就殺你!」她在金袋子的臉上瘋狂地親了起來。   
金袋子怔愣了一會,突然瘋了似的抱緊了風箏,哈哈笑著,把黑暗中轉了起來。兩人倒在了乾草堆裡,身子很快被乾草掩埋了。   
門檻上,巧妹子在好奇地看著。   
馬蹄聲響起,邱雨濃快馬馳向荒野上的一株孤單單生長著的古樹。樹下站著一匹馬,馬上騎著白玉樓。   
邱雨濃在白玉樓面前停下了馬。   
「你把他帶到廟裡了?」白玉樓問。   
邱雨濃道:「你知道從金袋子手裡換不到汗血馬,所以就把風箏給放了,然後再繼續跟著他們,直到把汗血馬給找到,是這樣麼?」   
「其實,」白玉樓冷笑了一聲,「如果我想殺了風箏,也一定會有人擋住我的槍。」邱雨濃道:「這人是誰?」   
白玉樓道:「你。」   
「你怎麼知道我會這樣做?」   
「因為你是軍人,你不會容忍女人搶在自己前面殺人的。告訴我,你想得到汗血寶馬,到底是為什麼?」   
「你說呢?」   
「為了配你的這把軍刀!」   
邱雨濃笑笑,沒作聲。「記著,你不會如願的!」白玉樓冷冷地看了邱雨濃一眼,勒過馬頭,向著荒原深處馳去。   
「哪兒才能找到你?」邱雨濃喊問。   
白玉樓沒有回答。山風捲著邱雨濃的黑斗篷,他扶了扶軍刀,掉轉馬頭,朝著另個方向馳去。   
他知道,現在該向麻大帥報知追蹤汗血寶馬的進展情況了。   
荒道上,金袋子牽著瞎了眼的黃毛老馬,風箏跟在他身邊。「咱們去哪?」風箏問。金袋子道:「回無燈谷找到你妹妹,再找到寶兒。」   
風箏笑了。   
「你笑什麼?」   
「我笑你像是還在夢中。」   
「什麼意思?」   
風箏道:「風車已經找到了寶兒,而且,還和趙細燭在一起了,對了,還有一個叫鬼手的人也和他們在一起。」   
金袋子道:「你怎麼知道的?」   
「白玉樓告訴我的!」   
「你相信這樣的女人?」   
「她沒有必要騙我。你想想,她之所以不殺了我,還讓邱雨濃把你帶到廟裡來將我接走,不就是為了要我和你把風車他們找到,她好尋找機會對寶兒下手麼?」   
「要找到風箏他們,你我得找到兩匹好馬才行。」   
風箏看了看眼睛上包紮著白布的黃毛老馬:「它怎麼辦?」   
金袋子道:「我的命是它救的,再怎麼說,我不能丟下它。」   
「你牽著一匹瞎馬,怎麼上路?」   
金袋子沉默了,看著風箏。他發現,風箏在扭著臉看著什麼,便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是一間挑著破爛幌子的磨坊!   
荒野水潭邊,馬在飲水,豆殼兒坐在潭邊仔細地擦洗著一雙白嫩的手。一旁,跳跳爺在磨著他的那把柳葉刀。跳跳爺看了一眼豆殼兒:「或許你還不知道,這一路上,我已經是第十九回把刀對準了你的嗓門眼。」   
豆殼兒道:「不是十九回,是十八回。」   
跳跳爺道:「這麼說,你是知道的?」   
「可你不敢下手。」   
「你怎麼知道我不敢下手?」   
「你每回取出刀來的時候,你就在想著自己的背後或許也有一把刀,這把刀隨時可能殺了你。」   
跳跳爺笑了:「看來,你什麼也瞞不了你!既然你眼神這麼聰明,那麼我問你,有一回,我跳跳爺和鬼手半夜裡在馬車上抱在一起的事,你也看見了?」   
豆殼兒冷聲:「自從鬼手救下了我,把我領在了她身邊,你再也不敢碰她一下,哪怕碰她的一根頭髮,你都不敢。」   
「你!」跳跳爺臉色一白,「你怎麼知道我不敢?」   
「如果你敢的話,你就沒有機會站在這兒跟我豆殼兒說話了。」   
「莫非你的這雙女人手,也要殺我?」   
「不是我的這雙手殺你,而是你自己的這雙手殺你!」   
「我會殺自己?」   
「也許我該告訴你,你睡著的時候,會閉著眼睛取出刀來削一根木頭,削完了,才會重新睡下。」   
「這豈不是夜遊了?不!跳爺我沒這個毛病!」   
豆殼兒從斗篷袋裡取出十幾根已經削得細細的木橛子,扔在了跳跳爺面前:「問問這些木棒,是你削的麼?」跳跳爺拾起細木棒,臉色變了,抬起臉:「如此說來,我夜裡……在幹著凌遲犯人的活?」   
豆殼兒道:「你幹什麼活,與我無關。你只要記著,要是你敢再在我豆殼兒面前說一句難聽的話,那麼,你夜遊的時候,削的就不是木棍,而是你自己的脖子了。」說罷,他起身離開了水潭。   
跳跳爺氣悶地回到馬車旁,沒好氣地給車套著馬。「你說,」他對豆殼兒道,「鬼手走了那麼多天,她到底幹什麼去了?」   
豆殼兒道:「她去幹什麼,你難道不知道麼?」   
「當然知道!她現在一定和汗血寶馬在一起,在等著下手的機會。」   
「那你替她著什麼急?」   
「你豆殼兒長著什麼心眼,以為我看不出麼?你見不著鬼手,不也像丟了魂似的?」   
豆殼兒回過臉,望向不遠處的坡地,那五匹戴黑眼罩的馬並排站著,騎在馬上的黑衣人在默默在看著馬車。他收回目光,道:「這五個騎馬的人是誰?」   
跳跳爺取出工具修著車輪:「不知道。」   
豆殼兒冷聲:「你不會不知道。告訴我,他們為什麼跟著你的馬車?」   
跳跳爺道:「或許是這幫人看中了我的馬車,想打劫。」   
豆殼兒道:「我沒和你在開玩笑!」   
跳跳爺抬起臉來:「聽說過麻大帥麼?」   
「說下去!」   
「這是麻大帥的人。」   
「你是在替麻大帥幹活?」   
「我和麻大帥簽了找汗血寶馬的合同。」   
「這麼說,這五個人是在監督你執行合同?」   
「算是吧!」   
「你要是找不到汗血寶馬,或是找到了不交給麻大帥,這五個人就會殺了你?」   
「也算是吧!」   
「所以你別無選擇,只能去找?」   
跳跳爺嘿嘿嘿笑了起來:「是不是怕了?豆殼兒,你聽著,你的這條小命可是和我跳跳爺拴在一根馬樁上了,我要是找不到汗血馬,你也得死。」   
豆殼兒道:「我要是現在就離開呢?」   
「那你死得就更快!」   
「為什麼?」   
「因為你已經知道了麻大帥的秘密!」   
豆殼兒突然嘿嘿嘿地笑了起來,笑聲裡埋藏著一種刻骨的神秘。   
就在汗血寶馬回歸天山大草原的那段日子裡,中國的時局越來越混亂。那些夢想著復辟帝制的軍閥們,不顧中華民族的利益,在中國的廣闊土地上到處播弄戰火,上演著一出出極其醜陋的爭位奪權、龍袍加身的鬧劇。   
戰場上炮聲隆隆,漫天硝煙中,兩支軍閥部隊在交戰。槍炮聲、廝殺聲、馬嘶聲在戰場上交疊著。兩列騎兵揮著長長的馬刀,從左右兩個方向吶喊著殺來,一時間,馬刀交迸,鐵蹄濺血,殺得日月無光!   
一處硝煙瀰漫的山坡上,一身戎裝的麻大帥騎在馬上,腰間掛著馬刀,在用望遠鏡看著拚殺的戰場。有副官來大聲報告:「稟麻大帥!本軍已殺退雷大帥的八千兵馬!」   
麻大帥放下望遠鏡,得意地抹了下鬍子,嘿嘿嘿地笑了聲,道:「聽說,他雷大帥也繡了一身龍袍,正等著穿在他的那副臭皮囊上!很好,本帥倒要見識見識,他的這那身龍袍,與我麻大帥的那身龍袍,可曾是同鱗同爪!——來人哪!」   
「在!」兩個傳令軍官在馬鞍上大聲應道。   
麻大帥沉聲:「傳本帥的口諭!全殲雷大帥殘兵,一個不留!哪怕追到天邊,也要把這個雷大帥給生擒了,本帥要親自剝下他的皮!」   
傳令軍官道:「遵命!」策馬向坡下馳去。   
一聲馬嘶,副官邱雨濃策馬馳來,在麻大帥面前停住馬。   
「你來了?」麻大帥一陣高興,哈哈大笑:「邱雨濃!想必你給本帥送來了汗血寶馬的好消息?」   
邱雨濃穩住坐騎,大聲道:「回稟麻大帥!汗血寶馬已在武馬鎮一帶露面,一切都在您的掌心之中!」   
「好!」麻大帥道,「立即飛鴿傳書,告知這些人,要是在武馬鎮奪不下汗血寶馬,在黃河邊的跳魚峽一帶,一定要將汗血寶馬奪到手!要是讓汗血寶馬進了大沙漠,回到大草原,那就鞭長莫及了!對了,你立即再跟上他們,把該辦的事辦了!」   
邱雨濃敬禮道:「遵命!」   
青色的月光在河面流動,水上的霧氣也染得發青。趙細燭一行牽著馬從武馬鎮的一頂吱吱作響的古老廊橋上走來。四周靜悄悄的,沒有人聲,甚至連狗吠的聲音都沒有,一切都安靜得令人恐懼。   
一行人默默地走過廊橋,向著一座荒廢多年的老宅走去。   
「就是這座宅子麼?」風車低聲問。   
趙細燭道:「是的,我已經打聽過了,這是從前一位鹽商的住宅,不知什麼原因,鹽商一家被滿門抄斬了,這宅子從此就沒人住了,成了停放棺材的會館。」   
鬼手一怔:「停放棺材?」   
風車道:「怕了?」   
鬼手道:「事到如今,怕有何用?」   
趙細燭道:「越是這樣的地方,藏馬越是安全。」   
風車道:「咱們把馬藏下後,就去魏記鐵鋪,等取到了子彈,就離開這個鎮子!都明白了麼?」趙細燭和鬼手點了點頭。風車道:「誰都不要再說話了。」三人牽著三匹馬往老宅子的大門走去。   
馬蹄上都紮著布團,在石板路上走得悄無聲息。一行人走到宅門前,看了看斜掛在門楣上的老匾,輕輕推開了破門。門發出咿咿呀呀的開啟聲。三人牽著馬,走進了宅門,輕輕將門又關上了。   
這果然是一座荒棄了多年的老宅,到處是一派破敗模樣:塌圯的曲廊、荒蕪的園子、枯死的老樹、破爛的門窗、倒地的大缸、殘缺的傢俱……唯一完整的是掛在廊簷的一排白燈籠,風吹來,這一隻隻白燈籠在搖晃著。   
趙細燭一行人牽著馬,小心地在宅院裡穿行著。「喀」地一聲響,鬼手的腳踩在一塊朽木上,發出木頭斷裂的聲音,腳停住不敢再動。   
三人嚇了一跳,急忙穩住馬,靜靜地聽著動靜。沒有聲音從別處傳來,風車打出了一個手勢,鬼手這才小心的挪開了腳。   
三人向通往宅院深處的一條黑廊走去。黑廊伸手不見五指,一行人像被黑暗吞噬了似的走著,相互間只聽得見急促的呼吸聲。前面似乎有一點亮光在一晃一晃地閃著。走在前頭的趙細燭穩住了寶兒,對身後低聲道:「好像有燈?」   
身後沒有回答,趙細燭伸出手往後摸去,什麼也沒有摸到。   
「風車,鬼手,你們在麼?」他低聲問。   
沒有兩人的回音。趙細燭又壓低聲音問了一遍:「你們在麼?」沒有任何聲音。趙細燭往口袋裡摸起了火柴。   
他掏出火柴盒,取出一根火柴,緊緊地捏著,一劃,「絲」地一聲亮起了一團火光。火光亮起的一剎那,趙細燭驚得差得喊起來。他看到了滿滿一屋白色的紙人紙馬!在這些紙人紙馬中間,竟還站滿了晃動著的人影!   
一扇窗被風吹開,發出「匡」的一聲大響,趙細燭嚇得往後退去,一下靠在了牆上,緊緊摀住自己的嘴。   
他靠在牆上大喘著,猛地發覺韁繩不在手裡了,忙摸索起來,摸到了地上的韁繩,緊緊地繞在手掌上,對著身邊低聲道:「風車,鬼手!你們在哪?」   
仍是沒有回答。趙細燭慌了,對那房裡的人影問道:「你們是誰?」回答他的是一陣像哭泣似的風聲。趙細燭牽著韁繩,往來路摸去。他身後的馬竟然發出「咯咯咯」的古怪的走路聲。   
暗影裡,一個長髮披臉的人在默默地注視著趙細燭。   
趙細燭牽著馬韁從黑廊裡退了出來,退到了月色如煙的一個廢棄的天井,他差點被滿地青苔滑倒,一下扶住了柱子。   
「風車!鬼手!」他對著四周壓低聲音喊。沒有兩人的聲音。「寶兒,」趙細燭問牽在身後的馬,「你看見她們去哪了?」   
寶兒沒有任何動靜。   
趙細燭感覺到什麼,緩緩回過身來,大吃一驚!牽在手裡的竟是一匹白色的紙馬!   
紙馬像真馬一般大,站在一塊帶小木輪的木板上,一雙墨畫的黑色眼睛詭譎地看著趙細燭。   
趙細燭扔下韁繩,驚得靠在了牆上。那白色紙馬被一陣穿堂而來的風吹動,竟然向著月門外的黑廊自己「走」去了,帶馬而走的木板發出「咯咯咯」的似笑非笑、似咳非咳的怪異響聲。趙細燭看著這踽踽離去的紙馬,突然覺得並沒有什麼駭怕的,便道:「紙馬,你能不能告訴我,我的寶兒在哪?」   
猛地,趙細燭的臉又僵硬了,紙馬從黑暗裡又走了回來!趙細燭急忙劃著火柴,藉著火光看去,這才看清,朝他走來的不是紙馬,而是寶兒!   
「寶兒!」趙細燭叫了聲,從地上爬起,奔到圓洞門前,緊緊牽住了寶兒的韁繩,問道,「寶兒,你剛才去哪了?」   
「哪兒也沒去,」響起風車的聲音,「是你自己把它丟了。」   
風車從黑暗裡走了出來。「風車?」趙細燭驚聲,「你怎麼不見了?」   
風車道:「怎麼是我不見了?明明是你自己走丟了!」   
趙細燭道:「鬼手呢?」   
風車道:「我們找到了一條可以藏馬的夾牆,我讓她留在了那兒,快牽上寶兒,跟我走!」   
佈滿蛛網的樓道裡,那個看不清臉面的披髮人在靜靜地站著,透過這人的一絡絡髮絲,可見到藏在發間的一雙白得出奇的眼珠。這雙眼睛在看著來人的一舉一動。   
老宅的夾廊其實是兩堵高牆之間的一條深長的露天過道,老牆上長滿了密密的爬山虎,東西兩頭都靠著干蘆草,只要將蘆草合上,誰也不會發現這裡就是一個可以藏馬的地方。三人把寶兒、魏老闆和黃馬的韁繩栓在了牆壁的鐵環上。   
「不會被人發現吧?」趙細燭問。   
風車道:「總比咱們牽在手裡安全。」   
鬼手道:「鐵匠鋪離這兒遠麼?」   
風車道:「不遠。我和你一起去,鬼手留在這兒看著馬。」   
鬼手道:「不,我和你們一起去!」   
風車道:「你不敢一個人留在這裡?」   
鬼手點點頭。風車道:「你從曲寶蟠手裡把寶兒給奪回來的時候,好像吃了豹子膽,現在怎麼沒膽了?」鬼手道:「這兒是停棺材的地方。」「我問你,」風車道,「你死了,會住在哪裡?」   
鬼手道:「住在棺材裡。」   
風車道:「能住人的地方是不是家?」   
鬼手道:「是家。」   
風車道:「既然是家,有什麼好怕的?」   
鬼手道:「要是有人來,我該怎麼辦?」   
「你不是有刀麼?」風車道,「要是有人發現了你,你就捅他一刀。對了,這裡還有魏老闆,你就更不用怕了。取到了子彈,我們馬上就來這兒!」   
「千萬當心!」鬼手道。   
風車點點頭,拉著趙細燭鑽出了干蘆草。鬼手把干蘆草重新合好,從腰裡拔出刀,雙手握著,靠著牆坐下了。   
鎮街上,去鐵匠取子彈的風車和趙細燭在牆陰裡快步走著。「風車!」趙細燭突然想到了什麼,站停了。   
風車道:「怎麼不走了?」   
趙細燭道:「我想起來了,剛才在那老宅子裡,我看到了人!」   
「看到了人?」風車一怔,「什麼樣的人?」   
「人臉沒看清,只看到滿滿一屋子紙人紙馬,那些人就在紙人紙馬中間去來走去。」   
「那你看到的不是人,是鬼。」   
「我是從鬼最多的皇宮裡出來的,可我不相信這世上真的有鬼。」   
風車笑了:「和紙人紙馬在一起的,不會是人。走吧,鬼不會要汗血馬的!」   
兩人穿過幾條胡同,來到鐵匠鋪前,見沒有什麼動靜,便推開虛掩著的門,走了進去。   
鋪子內院的簷下亮著一碗燒豆油的長明燈,暗淡的燈光照出石雕般站在內屋的魏老闆的影子。內院的門聲低低一響,風車和趙細燭閃進了門。   
兩人在院裡沒有聽到一丁點兒聲音,不由都感到奇怪起來。   
「怎麼沒人?」趙細燭道。   
風車道:「進去看看。」   
趙細燭一把抓住了風車的胳膊,道:「等等!你說,我們在武馬鎮的一舉一動,是不是都在曲寶蟠的眼裡?」   
風車點點頭:「是的。」   
趙細燭道:「既然都看在他的眼裡,那麼,你到過鐵鋪的事,他也一定知道。」   
風車道:「你是說,曲寶蟠來過了?」猛地感覺到什麼,慢慢地抬起了自己的腳。鞋底下,沾著厚厚的血漿!   
兩人這才看到,屋子裡倒著兩個老人的屍體!   
兩溜從內屋的門檻下爬出來的彎彎曲曲的血在月光下黑得像墨。風車拔出了手槍,小心地向開著門的內屋一步步走去;趙細燭從牆邊操起一根木棍,一步步走向亮著燈的窗下,對風車低聲道:「一定是曲寶蟠來過了!」   
風車緊緊咬著嘴唇,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道:「是我害了兩位老人……要是我不來這兒找他們,他們不會死……」   
趙細燭看著屋裡站得一動不動的黑馬,驚聲:「你騎的魏老闆怎麼在這裡?」   
「這是鐵匠的馬!」   
「你看,馬背上馱著什麼?」   
風車朝馬背看去,馱在馬背上的布袋口子上,拖出一串子彈!   
「是子彈!」風車道,「鐵匠把子彈放在馬背上了!」兩人抬腳朝門裡跨去。「灰灰灰灰!」站得像石雕的黑馬突然發出一聲令人震顫的嘶鳴!顯然,黑馬在阻止著進屋的人!   
風車和趙細燭的腳定住了。   
「你等著,我去牽魏老闆!」風車向著黑馬衝了進去。   
「等等!」趙細燭猛地喊道,他看到絆在馬腳上的細線和門邊的炸藥包,臉色劇變。「風車!有炸藥!」他大喊一聲,一下撲在了風車身上。   
沒有爆炸。兩人慢慢抬起了頭,看向穩穩站著的近在咫尺的黑馬,順著馬首往下看,兩人的目光都停在了牽著炸藥包的細繩上。兩人都已經看出,馬腳只要一鬆,這屋裡的一切都將化為粉塵!兩人相扶著,慢慢站了起來,目光交流了一下,兩隻手慢慢伸向馬背上的布袋。   
布袋被兩隻手輕輕拎起。黑馬的眼睛裡閃著漆光,靜靜地看著站在面前的趙細燭和風車,潮濕的馬唇上掛著沫子。風車和趙細燭又相視一眼,蹲下,去解絆著馬蹄的細繩。繃得像弓弦一般的細繩已經勾開了炸藥包上的擊火鐵扣,根本無法解開!黑馬對著兩人發出一聲輕嘶,搖了下頭。   
風車和趙細燭的手收了回來,直起腰,看著黑馬的臉。   
「走吧,這是我的命。」黑馬道。   
風車對黑馬道:「告訴我,怎樣才能解開你腳上的細繩?」   
黑馬又搖了下頭:「細繩一鬆,炸藥就爆炸了。帶著子彈走吧,這裡沒你們事了。這是我的命。」   
趙細燭看看風車,又看看黑馬,問風車:「它在和你說話?」   
風車點點頭,臉上淌下淚來。   
趙細燭道:「它在說什麼?」   
風車道:「它說,我和你救不了它,讓你我快走。」   
趙細燭道:「再試試,或許能解開。」他蹲下身,又去解那細繩。「灰灰灰……」黑馬尖厲地嘶了一聲!風車一把抓住了趙細燭的手,被觸動了的細繩在顫著。她抬起手,拭去了馬眼上的淚水,又抹乾淨馬唇上的沫子,拉著趙細燭一步步向屋外退去。   
兩人看見,黑馬在目送著他們。   
「魏老闆!我和趙細燭會記得你的!」風車道,臉上淚水滾滾。   
趙細燭看得呆了。   
「快走!」風車突然大喊一聲,拉著趙細燭猛地轉身,提著裝滿子彈的布袋跑出了院門。   
老宅大門外,一雙也裹著布團的馬蹄走來,在宅門前停下。曲寶蟠從馬背上下來,將馬拴在暗處,看看四周,閃進了門。   
老宅夾廊裡,鬼手坐在干蘆草上,猛地聽到了腳步聲,貼著牆慢慢站了起來。在這死寂的空宅裡,這種不疾不徐的腳步聲顯得格外恐怖。顯然,走著的是曲寶蟠。鬼手握刀的兩隻手往前抵前,一步步向馬靠去。   
腳步聲走向夾牆外,停了下來。鬼手示意馬千萬不要發出聲音。   
黃馬也許是聽出了曲寶蟠的腳步聲,猛地昂起了頭,發出一聲輕輕的噴鼻聲,急驟地搖起了尾巴,寶兒和魏老闆幾乎是同時對著黃馬回過臉來,用身子緊緊夾住了黃馬。鬼手一把抱住了黃馬的臉,一邊撫著馬頸,一邊側耳朝牆外聽起來。牆外,那腳步聲似乎沒有停下,在往前走去。   
鬼手長長吐了口氣。   
曲寶蟠摸著黑,手裡拎著長槍,慢慢地朝黑廊走來。這條黑廊就是剛才趙細燭和風車、鬼手走散的地方,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曲寶蟠停了一會,尋找著馬的動靜,好一會,他沒聽出什麼,繼續往前走去。   
前面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一晃一晃地亮著。曲寶蟠掏出了打火機,「叭」地一聲打著火。火光裡,他看見面前站著一匹高大的白馬!「汗血馬!」他失聲道,一把撈住了韁繩。   
打火機掉在了地上,一片漆黑。曲寶蟠一手牽著馬韁,一手在地上摸起打火機來。他找到了打火機,在黑暗裡打著了火,藉著火光看去,他的臉瞬時僵住了!牽在手裡的竟是一匹白色紙馬!那紙馬的背後,是一群晃動著的人影!   
曲寶蟠嚇了一跳,可很快又定下了心,一步步往後退去。「咚」地一聲,他的後腦被人重重地一擊,雙膝一搖,身子倒了下去。擊倒了曲寶蟠的是披髮人!   
披髮人站在曲寶蟠身邊,默默地看了一會,又像幽靈似的退回了黑暗。   
廊橋上,趙細燭和風車拎著布袋奔跑著。遠遠的,傳來了猛烈的爆炸聲。從鐵鋪那兒升起的火光映紅了半個天空。   
兩人站停,朝著火光望去。   
風車鬆開手,布袋落地,緊緊抱住了趙細燭,哭了起來,哽聲道:「我們拿走了布袋,黑馬就知道……它自己該做的事……做完了,就放心去死了!」   
趙細燭神色肅穆地站著,臉上映滿了火光。   
許久,他喃聲道:「我現在才真的明白,什麼是馬。」   
  祭馬黃河   
晨光在遠處的地平線上浮動著一抹蒼白。蹄聲破碎。眼睛上包紮白布條的瞎眼老馬牽在金袋子手裡,走在崎嶇不平的小道上。巧妹子蹲在金袋子的肩頭,在寒風裡縮著身子,看著漸漸亮起來的天空。   
風箏騎著一匹瘦馬走在前面,不時地停住馬等著金袋子。   
「你已經把瞎眼老馬留在那間磨坊裡了,」風箏道,「為什麼還把它牽回來?」   
金袋子在嚼著生豆子,把嚼碎的豆粒餵進瞎眼老馬的嘴裡:「它救過我一命,我不能把它送進磨坊!」   
風箏道:「把它送進磨坊,其實是成全它。它這麼跟著上路,比拉磨更苦!」   
「要是你爹的眼睛瞎了,你會扔下不管麼?」   
「它不是你爹!」   
「不,我把它認作爹了!你聽著,金爺我不會扔下這匹老馬不管!我已經說過一千遍,金爺我要是能變馬,就會讓它騎著我走!」   
「像現在這樣走下去,什麼時候才能找到寶兒他們?」   
「別再跟我提寶兒!在金爺眼裡,這匹瞎眼老馬這才寶兒!」   
風箏冷聲:「看來,我和你該到了分手的時候了!」   
金袋子道:「我沒欠著你,你想分手,天下大路九九八十一條,條條都能跑馬!」風箏打了馬一鞭,往前飛馳而去。   
土崗前,風箏突然勒住馬,回過身來對著走來的金袋子大聲喊道:「你真的沒欠我?」金袋子大聲回話:「沒欠你!」   
風箏咬緊了嘴唇,淚裡湧上淚來,抬手從懷裡摸出一塊白布,揉成一團扔在了地上,重重一打鞭,馬向著遠方狂奔而去。   
風吹著白布,在亂石上滾動著。金袋子拾起了白布,展開,看了好久。   
河邊磨坊裡,一塊銀元從一隻粗糙的大手裡落下,落在金袋子的手掌中。   
磨坊主人道:「這是匹瞎馬,只能給這麼多錢了。」   
金袋子抬起臉,苦笑了一下,把銀元放在了磨台上,對磨坊主人道:「好好待它!」   
磨坊主人看看金袋子留下的銀元,一臉感動:「看得出,你也是位疼馬的主子。唉,這世上,還是馬命比人命苦哇,你的這匹馬,眼睛都瞎成這樣了,要是換作人,不知要說出多少苦處來,可馬不會說話,有苦也都只能苦在了肚裡。放心吧,磨坊的活再忙再多,也不會讓你的馬餓著累著,你就放心走吧!」   
一架大石磨邊,一頭蒙著眼的瘦驢子在拉著磨。金袋子撫撫瞎馬老馬的脖子,道:「老爹,別怨兒子心黑,要不是為了寶兒,兒子不會把你給扔這兒的。等兒子把這事兒辦完了,一定來領你回去,給你老人家好好安個家。」   
兩行紅紅的淚水從瞎眼老馬臉上的蒙眼布裡淌了出來。   
金袋子用力抽了下鼻子,找巧妹子,「走吧,巧妹子!」他道。   
沒有巧妹子的聲音。金袋子往馬肚子下看去,臉上的肉顫了兩下。他看見,巧妹子正死死地抱著瞎眼老馬的一條腿不放,眼裡淚汪汪的。   
金袋子的眼睛一熱,強讓自己的聲音平和下來,道:「巧妹子,你也捨不得把老瞎馬留下,是不?金爺會把它領回去的,你就別添事了,鬆開手,咱們走吧。」   
巧妹子不肯鬆手。瞎眼老馬用臉蹭著巧妹子的身子,嗓子裡發出輕輕的央求般的聲音。巧妹子淚水直流,鬆開了手,跳到金袋子的肩頭,淚眼看著瞎眼老馬。   
金袋子心腸一硬,一頭鑽出了磨坊的小門。   
磨坊門外,金袋子馱著巧妹子,快步朝一條荒路走去。   
磨坊主人的話響在他的耳邊:「……你的這匹馬,眼睛都瞎成這樣了,要是換作人,不知要說出多少苦處來,可馬不會說話,有苦也都只能苦在了肚裡……」   
金袋子越走越快。   
磨坊主人從破窗口看著金袋子遠去,把那塊銀元放入口袋,給瞎眼馬臉上套了一個大眼罩,替下了驢子。   
瞎眼老馬身上挨了一鞭,拉起了磨。   
磨盤上,那磨細的高粱米像血似的流淌在石槽裡。   
馬蹄下塵土朵朵。風箏騎在馬背上,手中牽著一匹棕色馬,看著遠遠走來的金袋子。金袋子走近風箏,看了看棕色馬,什麼也沒說,往前走去。   
「金袋子!」風箏勒過馬首,大聲道,「這是我替你買的馬!」   
金袋子沒有回頭。   
「你站住!」風箏喊。   
金袋子背著身站停了。   
風箏道:「我知道你心裡難過,可我的心裡,比你還難過!我是養馬人的女兒,我知道丟下一匹心愛的馬,會是什麼滋味!可你想過沒有,要是這匹馬不放棄,另一匹馬就得不到!那另一匹馬就是汗血寶馬!明白麼!是汗血寶馬!」   
「夠了!」金袋子猛地轉過身,怒容滿面,「在我眼裡,汗血寶馬並不比我的瞎眼老馬更值錢!它們都是馬,它們的命都是一樣的命!」   
風箏厲聲:「你可以見到世上千千萬萬匹馬,可汗血寶馬你只能見到一匹!」   
金袋子的眼眶突然浮起了淚光:「想聽一個故事麼?」   
風箏點點頭。   
金袋子邊走邊道:「從前,有個叫隋文帝的皇帝,身邊有一匹心愛的獅子驄,是大宛國進獻的千里馬,能夠朝發西京,暮至東洛。隋朝亡了以後,這匹寶馬就下落不明瞭。後來,唐朝的皇上敕令天下人找這匹馬,找了一年才找到。你可知道,這匹一代名馬是從哪兒找到的麼?」   
風箏道:「你是想告訴我,在磨坊裡找到了這匹馬?」   
「是的,正是從磨面的作坊裡找到它的。見到這匹馬的人都認不出它來了。尾巴禿了,身上的毛也禿了,瘦得只剩了一張馬皮……後來,唐皇聽說這匹馬找到了,就親自出宮,在長安坡以禮相迎。當皇上看到牽來的這匹千里馬成了一匹衰馬,就一下抱著馬脖子哭了,對馬說:獅子驄啊獅子驄,你還能日行千里麼?馬舔去了皇上臉上的淚水,對著皇上點了三下頭。再後來,這馬,真的又成了千里馬,還生下了五匹馬駒,再後來……」   
荒草漫漫的山坡上,白玉樓騎著馬站在草叢中,看著不遠處的山道上一前一後走著的金袋子和風箏。她身旁,邱雨濃騎在馬上,也在默默地看著。   
「再後來,」騎在馬上的風箏道,「這匹馬讓一個叫金袋子的男人在講起它的時候,為它流了眼淚,還讓這個男人想起了一匹留在磨坊的瞎眼老馬。」   
金袋子從黑披風上撕下了一塊布條,緊緊紮住了自己的眼睛。   
「你這是幹什麼?」風箏驚聲問。   
金袋子沒作聲,往前走去。風箏停住馬,默默地看著。金袋子摸索著,走得搖搖晃晃,一頭撞在了一塊大石上。   
風箏驚道:「你想知道眼睛瞎了還能不能走路?」   
金袋子道:「不!我想知道,沒有了眼睛,活在世上,該有多難!」他繼續往前摸去。   
山坡上,白玉樓和邱雨濃在默默地看著。   
黑布紮著眼睛的金袋子跌倒了又爬了起來,走得踉踉蹌蹌。風箏跟在他身後,大聲道:「我知道,你想做一回瞎眼老馬!你想……」   
「聽著!」金袋子站停,重聲道,「你要是還把金爺當人,就閉上你的嘴!要是到了黃河金爺還沒有摔死,你就把金爺眼上的黑布取下來!」   
風箏道:「你瘋了!這兒到處是懸崖和地洞!你會摔死的!」   
金袋子道:「我真的摔死了,那你就自己去找寶兒吧!」   
他繼續往前走去,流溪邊是陡峭的懸崖。   
坡上,白玉樓收回目光,對邱雨濃道:「你不覺得看到了一個瘋子麼?」   
邱雨濃道:「有時候,只有瘋子才讓人肅然起敬。」   
「打個賭,」白玉樓道,「這個瘋子會不會摔死?」   
懸崖邊,風箏咬咬唇,猛地跳下馬背,奔向金袋子,在懸崖邊一把將他抱住,哭了起來:「金爺!你這是何苦呢?你要是捨不得瞎眼馬,我就幫你去把它牽回來!你不要再做瞎子了,我求求你了!你真要是摔死了,你……你對得起我風箏麼?啊?對得起等你去救的寶兒麼?金爺,你說話啊!」   
金袋子重重地推開了風箏的手。風箏跌倒在地。金袋子從地上摸到一根棍子,點著,走回山道,一步步往前走去。   
「巧妹子!」風箏突然喊道,「快去領著你金爺!」   
沒有巧妹子的身影!風箏四尋著,大聲喊:「巧妹子!巧妹子!」她的聲音在山道間迴響著。   
巧妹子不見了!   
白玉樓看了眼邱雨濃,道:「為什麼不說話?」   
邱雨濃道:「我從不拿男人打賭。你該這麼問:跟在金袋子身後的這個女人,會不會讓金袋子摔死?」   
白玉樓笑了:「好吧,就賭這個!你說,會不會?」   
「會。」   
「為什麼?」   
「如果你把這個女人殺了的話。」   
白玉樓嘿嘿笑了:「我發現,你越來越會說話了!」   
「不對,那是你越來越想聽我說話了。」   
「也許你不會知道,我現在想著的,根本就不是這兩個人,而是牽著汗血馬的那三個人!」   
從山裡流淌下來的霧氣瀰漫在武馬鎮的老宅裡,不知名的鳥在飛著,長一聲短一聲地叫響在瓦面上。趙細燭一行人牽著馬從夾牆裡走了出來,向宅門走去。黑廊盡頭,一口破缸裡瀦積著雨水,在一閃閃地發亮。   
趙細燭道:「我知道了,昨晚上發亮的,不是燈,是水。」   
鬼手笑了:「你不是說這裡是停棺材的地方麼?怎麼連一口棺材都沒有見到?」三人朝擺滿了紙人紙馬的屋子看去,這才看清,那紙人紙馬間的「人影」竟是一件件寫著名姓的衣衫!   
風車道:「這是衣棺!我聽爺爺說過,打仗戰死在外鄉的人,屍身回不來了,那老家的人,就把他的衣服當作了棺材。」   
「你知道得很多!」從紙人紙馬間傳來了一個蒼老的聲音。   
三人回過頭去,全都吃了一驚。   
走出來的是那個披著滿頭亂髮的人。   
「你是誰?」趙細燭問。披髮人將披在臉上的頭髮分開,露出了一張金黃如蠟的皺臉,黃臉老人也不作答,將垂在廊梁下的一根繩子拉了下,從他身後走出了那匹站在木板車上的白色紙馬。   
寶兒、魏老闆、黃馬一同發出驚嘶。   
「嘿嘿嘿,」老人笑了,「嚇著你們的活馬了!」   
趙細燭道:「老先生,你是這兒……守護衣棺的人?」   
老人道:「聽說過『人命如紙』這句話麼?」   
「人命如紙?」趙細燭搖頭。   
鬼手道:「這句話的意思就是人的命像紙一樣薄。」   
老人道:「不對,人本無命,何來厚薄?」   
「我知道了!」風車看著滿屋的紙人紙馬,道,「這意思就是,人死了,就該像這紙人紙馬一樣,聚在一起?」「嘿嘿嘿,」老人又發出一聲笑,「看來,你們三位雖是牽著世上最好的馬,可還是俗人哪!」   
風車道:「你怎麼知道我們牽著的,是世上最好的馬?莫非你當過販馬人?」   
「不!」老人道,「老夫不是販馬人,而是畫馬人!」說罷,牽著他的白色紙馬,向著後院的一處大天井走去。   
三人看著這古怪的老人和古怪的紙馬,全都愣了。不知是受了什麼神力,寶兒、魏老闆、黃馬動起了蹄子,跟著這老人,竟也往天井走去了!   
三人跟著馬走了天井,這才發現,天井四周的廊壁上掛滿了巨幅潑墨馬圖!那一幅幅繪在巨大白紙上的墨馬,匹匹都繪得異常怪誕瘋狂,有在雲空中打滾的,有在江河裡踏浪的,有與月空對語的,有與寒冰照影的……若是外行也能看出,這繪馬人肯定是世間第一畫馬高手!   
三匹活馬對著滿廊「死馬」長嘶不已!   
「鬼手,」趙細燭低聲對鬼手道,「你是畫畫的,你說,這紙上的馬,畫得好不好?」鬼手沒作聲,眼睛在馬圖間怔著。   
風車推推鬼手:「你怎麼了?看傻了?」   
鬼手如夢初醒,回臉望向那老人:「這些馬……都是你畫的?」   
老人道:「不是。」   
「我看也不像是你畫的!這麼一群瘋馬,世上只有一種人才能畫得出。」   
「什麼人?」   
「瘋人!」   
老人看著鬼手:「如何稱呼?」   
「她是鬼手!」風車搶著道,「靠演傀儡戲混飯吃!」   
老人看著鬼手道:「我聽說過你的大名,在京城的天橋,你什麼戲也不演,只演一出汗血寶馬。這既然是個演馬的人,就難怪你看得出這畫上的馬是瘋馬了!」鬼手道:「聽你這麼說,這馬,真是你畫的?」   
老人道:「老夫現在可以告訴三位,人命如紙的意思是什麼了。人活於世,人命有萬般千樣!有人命如劍的,有人命如酒的,有人命如樹的,有人命如火的,也有人命如錢的,更有人命如官的!人活著,若是照應著一樣東西而活著,怎麼也不能割棄,這就是世人所說的一人一相、一人一命!老夫命中注定要以紙為命,也就是說,老夫這條命,應著的只是一張清清白白的紙,所以老夫稱之為人命如紙!」   
鬼手道:「老先生能畫出瘋馬,一定是心中有著一群瘋馬了?」   
老人道:「不是有,而是養!老夫心中,正是養著一欄發了瘋的馬,而且還都是蒼毛老馬。」   
趙細燭道:「馬怎麼會發瘋呢?」   
老人道:「若不是這世道使然,馬自然不會瘋。可這個世道瘋了,馬也就瘋了。」   
風車道:「你說的世道瘋了,是說人騎著馬打仗吧?」   
老人眼睛一亮:「說下去!」   
風車道:「我爺爺說,這世上,人和馬本該像兄弟姐妹的,可人為了爭奪天下,不要命地打仗,也逼著馬一起打,一打就打了幾千年,所以從馬的眼睛裡看出來,這世道就是瘋了的世道。」   
老人道:「不光是打仗,還有騎著馬殺人,騎著馬越貨,騎著馬行人間之萬惡!」   
趙細燭道:「我明白老先生的意思了,你畫馬,是為了救馬?」   
「說得好!」老人道,「馬一旦入了人世,也就與人一樣無命於世了,老夫不忍見馬為世道所瘋,將它們一一繪出,它們也就不枉為做馬一場了!——看好,老夫打開畫箱了!」說罷,伸出手,在白色紙馬的腹中取出了一卷白紙,往地上攤開,又從馬腹裡捧出一個瓦甕,打開蓋,是一甕濃墨!   
老人把自己的一頭長髮捋成了一支聳天的「筆尖」,彎下腰,把「筆尖」插進墨甕裡,飽飽地蘸了墨,突然跳到白紙邊,背梁弓屈著,用「發筆」在紙上瘋狂地畫起了馬!   
趙細燭、風車、鬼手看得驚呆了!隨著老人身子的騰挪,那蓬亂而又硬倔的「發筆」在紙上潑、甩、點、洇著,紙上出現了一匹瘦骨如銅的大馬!   
站在畫邊的三個人和三匹馬都看得屏住了氣。   
這是一幅《驚馬圖》,那瘦馬高抬著前蹄,張著嘴,尾巴揚起,正在望日長嘶!老人將「發筆」往墨甕裡蘸了墨,彎著腰,準備畫最後一筆——點眼。「灰灰灰灰!」寶兒突然抬起前蹄,對著老人長長地嘶鳴了一聲,老人的身子猛地定住了!垂著的「筆尖」上凝著一顆飽滿的濃墨。   
趙細燭急忙抱住寶兒,道:「寶兒,你怎麼又受驚了?」   
「不是受驚,」老人垂著臉道:「它是在告訴老夫,不該把馬眼睛畫出!」   
趙細燭道:「為什麼?」   
老人漸漸抬起臉,臉上墨湯淋漓:「不要問為什麼。你的馬不讓老夫畫下馬眼,想必一定是有它的道理的!」說罷,老人收拾起畫具,牽著白紙馬,向著內廊走去。趙細燭、風車、鬼手看著地上的這匹沒有眼睛的馬,誰也不說話。   
風車的臉上滿是淚水。   
趙細燭道:「風車,你怎麼哭了?」   
風車道:「要是我爺爺還活著,見了這個會畫馬的老先生,一定會對他說一聲……謝謝的!」   
鬼手緊緊咬著嘴唇,臉色慘白。   
趙細燭道:「鬼手,你怎麼了?」   
鬼手道:「我在想,會不會是誰的馬……眼睛瞎了?」   
大石磨在磨坊裡轉動著,瞎眼老馬在吃力地拉著磨。   
磨坊主人坐在一邊的小矮桌上喝著酒,已是喝得醉了,哼唱著什麼小曲。破窗上輕輕響了下,一個小小的黑影一閃,探出了賊猴巧妹子的小腦袋。   
巧妹子看了看瞎眼老馬,又看了看磨坊主人,縮回了小腦袋。只一會兒,這小腦袋又出現在窗上,一顆石子朝著小矮桌扔去。   
石子打碎了一隻碗,磨坊主人醉眼朦朧地拾起破碗,看著,大著舌頭道:「碗……碗怎麼變成……兩隻了?」放下碗又繼續喝起來。   
磨坊外,巧妹子從窗台上跳下,拾了一顆石子,重又跳上窗台,對著瞎眼老馬扔去。石磨旁,瞎眼老馬停住了蹄子。   
巧妹子一縱身便進了磨坊,躡手躡足地走到門邊,打開了門,又不慌不忙地走到石磨旁,跳到柱子上,解下了拴馬的韁繩,牽著瞎眼老馬就走。   
瞎眼老馬站在石磨旁沒動。   
巧妹子用力拉著,怎麼也拉不動瞎眼老馬。顯然,瞎眼老馬不願再走了,它不願再拖累金爺。巧妹子似乎知道了瞎眼老馬在想什麼,突然眼裡湧上淚來,用手比劃著,告訴瞎眼老馬,金爺在想著它。   
瞎眼老馬搖了下腦袋,四隻蹄子像釘在了地上似的。巧妹子滿臉淚水,抱起拳,對著瞎眼老馬拱了起來。瞎眼老馬垂下了頭,好一會,它抬起臉,蒙著眼睛的髒布上濕了兩團,蹄子動了動。   
巧妹子急忙牽起韁繩,牽著瞎眼老馬往門外走去。   
馬肚子蹭著了磨坊主人的背梁,磨坊主人回過臉來,看著往外走著的瞎眼老馬,道:「你……你餓了?自己找草吃去了?好……好馬……自己會找吃找喝了!」   
瞎眼老馬走出了磨坊。   
巧妹子牽著瞎眼老馬,向著一條小路走去。   
像是辦成了一件偉大的事情似的,巧妹子走得快活極了,手裡牽著馬韁,蹦蹦跳跳,得意非凡。   
荒原高坡上,一隻大風箏在天空高高地飄著。風箏站在坡頂上放著風箏。她在心喊問:「妹妹,你在哪?你能看見姐姐的風箏麼?」   
坡下,金袋子牽著兩匹馬,眼睛上仍蒙著黑布。   
他也在心裡喊問:「這會兒,瞎眼老馬會在拉磨麼?它要是知道金爺的眼睛也瞎著,它還會恨金爺麼?……」   
風箏把線栓上了樹。突然,她聽到了什麼聲音,猛地回臉,眼睛一亮,另棵樹的粗樹枝上,插著一隻木片在風裡旋轉著的小風車。   
她奔了過去,從樹上拔下小風車,對著金袋子興奮地喊:「金爺,快看!我找到風車了,我找到風車了!能在這兒找到風車,說明妹妹還活著!寶兒、還有那個趙細燭都活著!咱們的路沒有走錯!金……」   
她的聲音頓住了。她發現,金袋子根本就沒在聽她,而是在眺望著來路。   
趙細燭一行已經離去,老宅天井裡剩下了那個古怪的披髮守棺人。   
「砰」!掛滿馬圖的大天井響起了一聲駭人的槍聲。血從畫馬老人的胸前綻開。老人緩緩地倒下,身軀壓斷了掛畫的長繩,馬圖像崩塌似的紛紛落下,將老人掩埋了。那站在木板上的白色紙馬在看著開槍的人。   
「砰」!又響起一聲槍響,紙馬炸開,貯放在馬腹裡的畫紙和濃墨滿天飛濺!   
一支長槍垂下了,槍口在冒煙!   
當老宅的大破門轟轟隆隆地打開時,一匹馬走出大門,鞍上坐著臉色鐵青的手裡執著長槍的曲寶蟠。   
他的馬靴上濺滿了新鮮的血。   
顯然,他在老宅裡殺了人,殺了那個畫馬的守棺人。   
從廊橋上響來了一陣篩鑼聲,來的是一列送「衣棺」的出殯人,老老少少披麻戴孝,抬著紙人紙馬,執著竿子,竿上挑著死在外鄉親人的衣冠。   
出殯人向著老宅走來。曲寶蟠停住馬,退到一旁看著。「誰死了?」他問一個執著竿子的麻衣老人。白布條在老人的額頭上飄著:「我兒死了。」   
曲寶蟠道:「怎麼不見你兒子的棺材?」   
老人道:「這身衣冠就是他的棺材。」   
曲寶蟠看了看竿上撐掛著的一身藍布學生裝和學生帽,問道:「你兒子是讀書郎?」老人道:「去日本讀了書,回來就死了。」   
曲寶蟠道:「還是留洋學生?怎麼死的?」   
老人道:「打仗打死的。」   
曲寶蟠道:「這麼說,你兒子還是吃餉的兵爺!明白了,你兒子死在戰場上,運不回屍身了,就以衣代棺。好!能死在戰場上,比死在家裡有臉!對了,他在哪位大帥手下吃糧?」   
老人道:「聽說是麻大帥。」   
「麻大帥?」曲寶蟠一怔,「你兒子死了多久了?」   
老人道:「報喪帖子是昨天送到的,沒寫著我兒死於哪天。」   
「麻大帥,」曲寶蟠臉上露出喜色,自語道,「看來,你是開拔了!」   
他一夾馬腹,馬往鎮外方向馳去。   
他內心狂野的喊了起來:「打仗了!打仗了!本王爺要帶上一支馬軍,好好殺它一場!殺得它昏天黑地!」   
他大笑起來。突然,他又想起什麼,停住了馬,猛地勒過馬首,重又向那老宅馳去。老宅門口,為「衣棺」出殯的隊列在宅門口停著,燒著紙錢,哭聲一片。   
曲寶蟠的馬在宅門口停住。「告訴我!」他對燒紙錢的人大聲問道,「宅子裡那個畫馬的老頭,是個什麼人?」   
老人道:「他是這兒的守棺人,沒事的時候就畫馬。」   
「這老馬頭,為什麼畫馬?」   
「他說,他姓馬,就畫上馬了。」   
「就憑著自己姓馬,就畫上了馬,這話,本爺不信!說,此人還幹過什麼?」   
「誰也不知道他是從哪來的,聽人說,他當過帶兵的大將軍,在他手下戰死過三千匹馬和五千兵弟兄,所以他就來這武馬鎮,替回不了家的兵弟兄守上了衣棺,還畫起了那些戰死的馬。」   
曲寶蟠沉默了。好一會,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大金錠,「咚」地一聲丟在燒紙錢的人叢裡,大聲道:「你們聽著!那個畫馬的老頭,昨晚上對本王爺做了手腳,剛才被本王爺打死了!這錠金子,是他的棺材錢!你們好生替他收了屍,再替本王爺買上九十九匹大紙馬,替那老頭守七七四十九天靈!都聽明白了麼?」   
送殯人驚呆了,怔怔地看著曲寶蟠。   
「喀嚓」一聲,曲寶蟠手腕一抖,長槍上了子彈,吼道:「都聽明白了沒有?」   
送殯人顫顫地回話:「聽明白了!」   
曲寶蟠這才擠出一縷既悲愴又狠鷙的笑容,拍馬而去。   
送殯人在滿天飛舞的紙錢裡看著曲寶蟠遠去。   
奔流的黃河水發出震耳巨響,艄工的號子聲在波濤間起伏。   
黃河河岸上,風箏牽著兩匹馬,走在金袋子身邊,金袋子的眼睛上仍蒙著那塊黑布。風箏感覺到什麼,回過臉去,突然叫了起來:「金爺!快看!巧妹子把瞎眼老馬牽來了!」   
金袋子緩緩回過臉去。熟悉的馬蹄聲漸漸傳入金袋子的耳朵。金袋子抬起手,一把扯去黑布。眼前一片刺目的白光。透過這片白光,金袋子看到了瞎眼老馬的模糊影子!他的嘴唇抖動起來,突然大喊一聲:「老爹!」   
他向著瞎眼老馬奔去!   
可是,他的腳步突然停住了。   
瞎眼老馬對著金袋子蹭了一下蹄子,長長地嘶鳴了一聲,向著突兀著一塊黃河岸石走去!   
金袋子明白了什麼,呆住了,大聲喊:「老爹!你停住!」   
瞎眼老馬上了大石,回過身來。它透過蒙在眼上的白布看著自己的主人,點了三下頭,又曲了三下前蹄,嗓子裡發出三聲悲涼的低鳴。   
這是馬與主人告別的儀式!   
瞎眼老馬用腦袋蹭了下巧妹子的身子,然後從容地回過身去,面對著黃河,突然縱身跳了下去!   
金袋子震驚了!   
風車震驚了!   
巧妹子震驚了!   
金袋子奔到河石上,對著黃河狂聲喊:「老爹——!老爹——!」   
風車奔到河石上,對著黃河狂聲喊:「瞎眼老馬——!瞎眼老馬——!」   
巧妹子奔到河石上,拍打著胸脯,對著黃河發出一聲聲慘叫!   
河水洶湧,瞎眼老馬已被捲得無影無蹤!   
黃河邊山崖間,行走著的寶兒突然站停,仰起臉,「灰灰灰」地發出一聲悲嘶!   
趙細燭、鬼手、風車、金袋子停住步,側耳聽著遠來的濤聲和身邊寶兒的嘶聲。他們發現,身邊的馬兒都在淌淚!   
河岸一處高坡,白玉樓和邱雨濃的馬在勁烈的山風裡站著。兩人顯然都看到了瞎眼馬跳下黃河的一幕,臉上一片肅然。   
「知道瞎眼馬為什麼要跳河麼?」許久,白玉樓問。   
邱雨濃道:「為了汗血馬。」   
「是的,它知道自己眼睛瞎了,不能再拖累尋找汗血馬的金袋子,所以就選擇了死。」   
「我從來不信馬會比人忠誠,可現在我不能不信。」   
「看得出,你現在更想得到汗血馬了。」   
「不,正相反,我知道我不如馬,所以我不配得到馬。」   
「你想退出了?」   
「是的,想退出。我本該知道,世上能配我這把刀的,只有我自己。」說罷,勒過馬首,向石坡下走去。   
白玉樓也掉過馬首,馳下坡,攔在了邱雨濃的面前,目光裡閃著女人的柔光:「真的要走?」   
「真的要走。」   
「如果我告訴你,我和你一樣,也想退出,你會信麼?」   
「不會信。」   
「為什麼?」   
「因為你還沒有完成你的一件事。」   
「什麼事?」   
「護送汗血馬回天山。」   
白玉樓一驚:「你怎麼知道……我在護送汗血馬去天山?」   
邱雨濃沉默。   
「為什麼不回答我?」   
「我是猜的。」   
白玉樓一臉正色:「你沒猜錯!」   
邱雨濃掩藏住自己眼裡隱顯著的一絲狡猾,逼視著白玉樓的眼睛:「但願如此!」   
臉色悲痛的金袋子穿著一身麻衣,額頭上紮著一條長長的布孝帶,邊走邊往黃河裡撒著紙錢。頭上也紮著一條白孝帶的巧妹子扛著一根細竹竿,竿上挑著一匹用白布剪成了馬,坐在金袋子的肩頭。   
大把大把的紙錢在「馬旗」下飛揚。   
風箏騎馬走在金袋子身邊,低聲道:「還記得那回在出京城的路上麼?我,風車,還有你,看見有一個人,騎著白馬,穿著白衣,舉著白旗,拿著白鞭,在月亮底下走著。我和風車問你,這人是幹什麼的,你說是招馬魂的。沒想到……現在我又看見了一個招馬魂的人……這個人,會是你……」   
金袋子將手裡最後一把紙錢撒出,對著黃河突然大聲喊:「老爹——!我代寶兒謝你了——!」他從風箏手裡接過馬韁,重重地騎上了那匹為他備著的馬。   
風箏感覺到什麼,回臉四望著,對金袋子道:「我好像聽到寶兒的叫聲了。」   
金袋子沒有說話,牙關咬得鐵緊,脫下麻衣,摘去孝帶,從巧妹子手裡取過「馬旗」,一同扔下了黃河。他抬著淚眼,久久地望著在河水上飄流遠去的「馬旗」。猛然間,他掉過馬頭,向著一條峽谷馳去。   
風箏抹去臉上的淚,拍鞍跟上。   
黃河崎嶇的河岸彎彎曲曲。河水奔流,濤聲如雷。   
白玉樓大聲道:「想知道我為什麼要護送汗血馬回天山麼?」   
邱雨濃道:「這是你的事,我不想知道。」   
「可你必須知道!如果我再隱瞞你的話,那只有一個結果!」   
「什麼結果?」   
「你不會再與我同行!」   
邱雨濃在心裡說:「看來,征服一個女人遠比征服一匹馬容易。她對我已經不設防了。這是一個很好的兆頭。」他的臉上浮起了莫測高深的微笑。   
金黃色的河谷土道散發著石頭風化的氣味,陽光在這裡也變了色,變得像是剛從熔金的坩鍋裡撈起來似的。   
白玉樓和邱雨濃並轡走在這片金色中。   
白玉樓道:「一切都要從那次對我的暗殺說起。當時,我絕對沒有想到,那個曾笑波雇下的兩個殺手,竟然沒能殺死我……」   
邱雨濃道:「救你的人是誰?」   
白玉樓道:「是一個叫包清池的黑道老大。而他之所以救我,是因為受了一個人的委託。」   
邱雨濃道:「這個人是誰?」   
白玉樓:「誰也不會想到,這個人竟會是當年從天山盜回汗血馬的索望驛!」   
她眼前浮起了當時的情景,這情景多少回在她的夢中一遍遍地上演著,令她熱血奔湧——   
破屋裡亮著一盞油燈,燈下落著一個男人的身影。白玉樓抬臉看去,突然失聲道:「是你?」……坐在椅上的是個眼睛上蒙著塊黑布的人,他是索望驛……   
索望驛從黑暗中遞出一封信來,道:「我請你辦的事,都寫在這封信上!」……白玉樓接過信,拆開,飛快看了看,猛地抬起臉:「汗血寶馬?你要我保護一個人,幫他將汗血寶馬送回大草原?」……索望驛道,「是的!你先要找到一個人,這個人將會替我把宮裡的那匹汗血寶馬送回天山去,這個護送汗血寶馬的人,就是你要保護的人。」……白玉樓道:「我明白了,你救下了我,就是為了讓我幫你把汗血寶馬送回天山,而要讓汗血寶馬平安回到天山,我必須把送馬的人保護好,是麼?」……索望驛道:「是的,這也許是一條不歸路,你要做好最壞的準備,隨時準備死!」……   
白玉樓:「……就這樣,我不僅答應了索望驛,而且還向這個失去了雙眼的老頭發了誓,一定幫他把汗血馬送到天山。」   
邱雨濃笑了一下,道:「你發誓的時候,一定沒有想到,要做成這件事,竟會這麼難,而且還處處潛伏著殺機。」   
深夜,兩人在篝火邊坐著,烤著肉。   
「是的,」白玉樓道,「我向索望驛發誓的時候,絕對沒有想到,這件事竟會如此詭秘、如此危機重重。先是那個冒充布無縫的套爺在宮裡盜取汗血馬,被殺死在上駟院,接著便出現了來歷不明的白袍人和沒落王爺曲寶蟠,這兩人在宮裡宮外交了手,結果除了殺死太監洪無常,兩人誰都沒能將汗血馬奪到手。幾天後,在一個叫趙萬鞋的老太監的牽引下,索望驛潛入了宮中御馬房,終於找準了一個能替他送汗血馬回天山的人,這人就是宮裡的樂手趙細燭,而索望驛為了讓趙細燭不負重托,當著趙細燭的面開槍打死了自己。可是,趙細燭把馬剛帶出皇宮,馬在客棧就被人盜走了,落到了麻大帥手裡,此時,在天橋演傀儡戲的鬼手和跳跳爺,還有你邱雨濃,以及從天山趕來找汗血馬的風車風箏兩姐妹、盜馬賊金袋子,也都一個個出現了,全都在圍著汗血寶馬疲以奔命……」   
邱雨濃道:「不僅疲以奔命,而且是在玩命。」   
白玉樓道:「一切果然不出索望驛的預料,汗血馬身邊,到處是死亡陷阱。現在看來,他讓我以盜馬者的身份保護送馬的人,確實是想得很周到。」   
「可你有沒有看清,真正要把汗血寶馬奪到手的人,又是哪幾個?」   
「除了趙細燭和風車風箏兩姐妹,剩下的,誰都有可能是奪馬者。」   
「不,至少我邱雨濃已經不在其中了。既然你對我說了實話,那麼,我也不妨對你說實話吧,我和你一樣,也是受人之托,保護汗血寶馬的!」   
白玉樓吃驚:「是麼?托你的人,莫非也是索望驛?」   
邱雨濃道:「不,這個人不是別人,而是你!」   
「是我?」白玉樓感覺不可思議。   
邱雨濃的眼睛裡閃著男人的柔情:「是的,這人是你。如果我不是因為愛上了你,我會追隨你的身邊麼?」   
白玉樓深深地震驚了。   
這世上,似乎從來沒有一個女人真的能分清過什麼是男人的「愛」。   
冷月如水,黃河的濤聲一陣陣傳來。白玉樓依偎在邱雨濃身旁,兩人靠在一棵老樹上。清冷的月光淋滿了兩人的頭髮和雙肩。白玉樓的聲音充滿了滄桑女人的如火感情:「雨濃,你可知道,世上最冷的東西是什麼?」   
邱雨濃的眼睛望著遠處天邊那濃重的黑暗,低聲:「是刀。」   
白玉樓道:「是的,是刀。過去,我在賣買軍火的時候,也這麼想。可是,現在我不這麼想了。」   
邱雨濃道:「現在你怎麼想?」   
白玉樓從地上拾起一片樹葉,葉片上閃著露水的寒光。   
「我在想,」白玉樓道,「世上最冷的,其實是露水。露水之所以冷,是因為它的生命太短暫了,短得還沒有得到太陽的溫暖就消失了。沒有享受過溫暖的東西,才是世上最冷的東西。」   
邱雨濃將白玉樓摟得更緊了:「也許,只有露水才會珍惜短暫的生命,珍惜短暫的人生之愛。」   
白玉樓道:「雨濃,你愛過別的女人麼?」   
邱雨濃沉默了一會:「愛過。在日本士官學校讀書的時候,我愛過一個日本姑娘。她是一位將軍的女兒。我的這把倭刀,就是她送給我的。她說,這把刀,是她父親死的時候留下的,讓她交給一個懂刀的軍人作為嫁妝。」   
「你收下了她父親留下的這把刀,可沒能娶她為妻?」   
「是的,她死了。」   
「怎麼死的?」   
「因為她長得太漂亮了,被選為了皇室的宮女。在進宮的前一天,她跳了井。」   
在邱雨濃的眼裡浮起了一層淚光。白玉樓道:「你的心裡,還在替她難過?」   
邱雨濃道:「不是難過,而是憎恨。」   
白玉樓道:「憎恨?你在憎恨誰?」   
邱雨濃道:「憎恨我自己。如果我的手中擁有至上無上的權力,那麼,誰也無法奪走我的女人。可是,我沒有這樣的權力,我對權力無能為力!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個愛我的女人長流著淚水撲向一口深井!……玉樓,也許你不會知道,一個胸懷大志的男人如果沒有權力,那麼,他就永遠不會成功。權力對於男人來說,就是生命!就是一切!縱觀古今中外的鐵血英雄,哪個不是為了爭奪至上無上的權力而出生入死、赴湯蹈火!」   
「權力對於你來說,真的那麼重要?」   
「是的,我將權力視之如命。」   
「如果用愛情來交換權力,你也換麼?」   
「換。莫說愛情,就是生命,也值得一換。」   
「這都是你的……真心話?」   
邱雨濃道:「真心話!玉樓,也許我該告訴你,從日本回來後,我從來沒有在任何人面前說過真心話,可在你面前,我把真心話說了出來!因為我知道,只有你才能明白我為什麼會把我的真心話告訴你!」   
「你不該告訴我這一切。」白玉樓的臉色蒼白起來,「也許我該讓你知道,我白玉樓現在辦著的事,正與你的理想適得其反。我護送著的汗血寶馬,就是一匹擁有至高權力的御馬,而我之所以要護送它回歸家園,那是因為,我覺得它只有擺脫了象徵權力的桎梏,它才是可愛的!可你……我沒想到,你竟會因為你自己沒有權力而憎恨你自己!」   
「玉樓!」邱雨濃抓住白玉樓的胳膊,大聲說道,「你聽我解釋……」   
白玉樓推開了邱雨濃的手,站了起來,往黃河邊走去。   
邱雨濃一怔,也站了起來,喊道:「玉樓,如果我的話讓你失望了,我就收回吧!」白玉樓站停了,聲音微微有些發顫:「你的話,不是讓我感到了失望……而是感到了寒意,比露水還冷的寒意。」   
她抬起一隻手,將身邊的樹葉上的露水滴落到自己的手心上。月光下,露珠像水銀似的在白玉樓的手心中晃動著。   
「露珠……真得很冷……」白玉樓對著自己說。許久,白玉樓從腰裡拔出手槍,對著頭頂開了一槍,頓時,像雨一般的露珠從樹葉上震落下來!   
她淋在了世上最寒冷的「雨」中。   
天亮後,兩人牽馬行走在黃河邊的砂石灘。   
邱雨濃道:「我和你的身份,還仍然是奪馬者麼?」   
白玉樓道:「只有這樣,才能找出那個最可怕的人。你說,在曲寶蟠、金袋子、鬼手、跳跳爺、白袍人這五個人中,你認為最可怕的是誰?」   
「當然是沒有露出真容的人。」   
「白袍人?」   
「是的,一個隱藏在暗處的人,誰也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來。」   
「不,我和這個白袍人交過手,他並不是你想像的那樣可怕。」   
「那你覺得最可怕的人會是誰?」   
「這個人,也許已經出現了,或許還沒有出現。我有感覺,我剛才說的這五個人,誰都不可能奪走汗血寶馬,而有一個隱而不發的人,將最後得逞。」   
「你一定還有一種可怕的感覺沒有說出來。」   
「是的。我已經感覺到,這些人中,誰都像蛇一樣等待著,誰都在等著最後出手的那個人。」   
「這個人會是誰呢?」   
馬車的輪子在亂石上顛簸著,車廂搖晃得就像要散了架似的。車簾裡傳出豆殼兒的聲音:「我好像聞到了魚腥味,到哪了?」   
跳跳爺道:「快到黃河邊了!」   
豆殼兒道:「這麼說,也快見到鬼手了?」   
「你怎麼知道會在黃河邊見到鬼手?」   
「她走的時候告訴過我,她會在黃河邊等著我。」   
「等著你?」   
「你又吃醋了!」   
一隻鴿子落在馬車頂上。跳跳爺一怔,看著鴿子。   
豆殼兒的一條手臂從馬車的窗簾裡探出來,鴿子跳到手臂上,手臂縮了回去。   
一臉疑惑的跳跳爺停住了馬車,從腰裡摸出了刀,輕輕走到車門前,猛地將簾子打開!車內,豆殼兒手裡托著鴿子,正在餵食。   
「哪來的?」跳跳爺沉聲。   
豆殼兒道:「什麼哪來的?」   
「鴿子!」   
「我也不知道哪來的。」   
「是有人給你傳信吧?」   
「這關你什麼事了?」   
「這是我的馬車!」   
「很快就不會是你的馬車了,你看前面,還有車道麼?」   
跳跳爺回臉看去,不遠處已是斷頭路。「說!」他回過臉,對豆殼兒吼道,「你到底是什麼人?」豆殼兒撫著鴿毛,道:「我是什麼人,你該問鬼手才是。」   
跳跳爺把手裡的刀往豆殼兒的咽喉間一抵:「我問的是你!」   
豆殼兒的臉上仍掛著微笑:「你還想著殺我?」   
「我做夢都在想!」   
「還是那句話,等你見了鬼手,就知道我是誰了。」   
「你!」跳跳爺被嗆住了,重聲,「我看得出,你小子一定不會沒有來歷!你聽著!要是你想害我跳跳爺,或是害鬼手,你就別想再活了!」說罷,他重重放下了車簾。「噗!」地一聲,鴿子從車裡扔了出來。   
跳跳爺低頭看去,吃了一驚。   
扔出來的已是一隻死鴿子!   
馬車車廂裡,一張小紙條拿在豆殼兒手裡。豆殼兒看完紙條,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取出火柴劃燃,燒著了紙條。   
紙條在他手裡漸漸化為灰燼。   
  馬嗅出了殺氣   
木偶戲班的馬車停在黃河邊的荒道旁,跳跳爺摘下車上掛著的風燈,取出一隻油葫蘆,往燈裡添著油,不時地看著遠處。天已近黑,該是上燈時辰了。   
豆殼兒下了車,點起了篝火:「又在想鬼手了?」   
跳跳爺道:「她是我的女人,我不想,誰想?」   
豆殼兒道:「她要你自個兒走,這意思就是,在她不在的日子裡,她就不是你的女人了。既然不是你的女人,你就不必再想著她。」   
「胡說!」跳跳爺暴聲道:「她就是死了,也還是我的女人!」   
豆殼兒道:「錯!不在男人身邊的女人,這個男人就不該再把她想成是自己的女人。記住古人的話:衣破為我衣,妻故為我妻。衣服沒破,就有可能是別人的衣服;女人沒死,就有可能是別人的女人。」   
跳跳爺道:「要是我告訴你,打過鬼手主意的男人,都不在這個世上做人了,你會怎麼想?」   
豆殼兒道:「我會想,正因為鬼手從來沒有把你當成她的男人,所以你才會這麼容不下想得到鬼手的男人。」   
跳跳爺的臉又變得沮喪了,顯然,豆殼兒的話又刺中了他的痛處。   
「我看得出,」跳跳爺冷聲道,「你對一樣東西也感著興趣!」   
「什麼東西?」   
「汗血寶馬!」   
豆殼兒笑了笑:「你是說,我也想得到汗血寶馬?」   
跳跳爺獰聲:「你瞞不過我跳跳爺!你這一路跟著,就是為了得到汗血寶馬!」   
豆殼兒道:「這世上,『得到』二字有兩種意思,一是佔有,二是毀滅。佔有,是得到;毀滅,也是得到。」   
「難道說,你得到了汗血馬,是為了毀滅它?」   
「你真蠢,竟會這麼問我。」   
「這麼說,你想佔有?」   
「這就要問鬼手了。」   
「為什麼要問鬼手?」   
「因為,自從她救了我,我就把她當成了我自己。」   
跳跳爺驚聲:「你把她……當成了你自己?」   
「是的,」豆殼兒道,「一個男人只有把心愛的女人當成了他自己,他才會永遠擁有這個女人。」「嗦」地一聲,跳跳爺手裡的柳葉刀已經抵在了豆殼兒的咽喉前,厲聲:「把這句話給吞回去!」豆殼兒蒼白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篾笑,對著跳跳爺輕輕搖了搖頭,吐出了四個字:「你真可憐!」   
跳跳爺的臉像死人一樣蒼白,抵在豆殼兒咽喉前的刀在顫著,咕噥道:「我、我……殺了你!」   
豆殼兒道:「我再說一遍,你沒有這樣的膽量。」   
跳跳爺的手垂下了,嗒然坐在了地上。豆殼兒冷哼一聲,從車上解下一把銅壺,慢慢往黃河邊走去。   
山谷間,馬在吃著乾草。一堆火燃燒著,火上架著銅吊子,風車在一塊圓石上做著麥餅,做完一張便遞給鬼手,鬼手用棍子挑著餅往火裡烤。   
風車看看在給馬喂草的趙細燭,喊道:「細燭,餅熟了。」   
趙細燭把草料抖蓬鬆了,朝一條流溪走去,在溪石上坐下,默默地看起了嘩嘩奔流著的溪水。風車拿起幾張烤好的麥餅,走到趙細燭身邊,「給,」她把麥餅遞上,「還在想著武馬鎮鐵匠鋪的黑馬?」   
趙細燭捲起餅,咬下一口,又停住了嘴,瞇縫著的眼睛在思索著:「風車,你說,馬為什麼要對人這麼好?」   
風車道:「因為它是人的朋友。」   
趙細燭道:「朋友也有反目的時候,可馬不會反目。我在想,馬對人好,一定是馬比人更知道什麼是忠誠。」   
風車道:「我爺爺說,將來總有一天,世上就會沒有馬了……你說,世上真要是沒有了馬,還世上還會有忠誠麼?」   
趙細燭沒有再回答,從腰裡摸出「笑人」,輕輕地搖起了手柄。「笑人」在格格格地笑。風車道:「我知道,你心裡難受的時候,就會玩你的笑人。」   
「讓我獨自坐一會吧。」   
風車站了起來,脫下自己身上的老羊皮襖,披在趙細燭身上,輕輕走開了。   
趙細燭想著心事,失神地搖著「笑人」。火堆邊,鬼手在默默地看著。   
魚家莊是黃河邊著名的小集鎮。這一天,趙細燭一行牽著馬走進了這座小小的鎮子裡。鎮頭的一根高高旗桿上,掛著一面魚旗,旗上的字已褪色,依稀可辨「魚家莊」三個字。   
風車的目光從魚旗上收回,緊張地打量著四周。   
趙細燭道:「這兒就是魚家莊?怪不得滿街都是魚腥味兒。」   
鎮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魚腥味,街上到處是清一色打扮的賣魚女人:梳著相同的魚尾髻,穿著相同的鯉魚衫,挑著相同的賣魚桶。   
「這兒真怪,」鬼手道,「好像比武馬鎮更嚇人!」   
風車道:「看來,咱們又走進狼窩了。」   
鬼手道:「不是狼窩,是魚窩。」   
趙細燭道:「咱們得多留心點,找點吃的,趕快離開!」   
一個騎著馬的人臉上包著擋塵遮土的布巾,在土街上慢慢走著。從他的一雙露在布巾外的眼睛可以看出,這人是曲寶蟠。   
路邊有個賣魚粥的小攤,風車給三匹馬都披了氈子,撒了些乾草料,招呼著趙細燭和鬼手進了攤棚。   
風車向攤主要了三碗魚粥,回過身來,見趙細燭和鬼手臉碰臉指指劃劃的小聲說著什麼,便重重打了趙細燭一下,大聲道:「趙細燭!人家可是大女人,你這個小太監,怎麼也敢如此沒禮,把鼻子都蹭到女人臉上去了。」   
趙細燭抬起臉,低聲道:「我說風車,你不能低點聲麼?讓人知道咱們的來歷,又得惹麻煩!」   
風車看了眼地圖:「什麼東西這麼見不得人,得兩個人臉貼著臉看?」   
鬼手道:「風車,你快坐下,咱們好像走錯地了。」   
風車在趙細燭身邊一坐,一把取過羊皮地圖,看了一會,故意笑道:「上面畫著什麼呀?像是從一大鍋羊肉湯裡撈起來似的,油油花花的?」   
趙細燭小聲道:「風車,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說正經的,你來看看地圖,圖上好像沒有魚家莊的地名。」   
風車回臉問攤主:「老闆,這是還有別的地名麼?」   
攤主在忙著把三條大魚往一根橫在鍋台上的木槓上掛,將魚唇紮在鐵勾子上,打開了鍋蓋,回過一張粉嫩的女人似的臉,道:「這兒就叫魚家莊。客官沒見街口那面大魚旗麼?來來往往的客人見了那面旗,就知道是進了魚家莊了。」   
趙細燭的手指在地圖上找著,怎麼也找不到魚家莊的地名,便也抬臉問攤主:「老闆,這莊子有年頭了吧?」   
攤主搖動起一個木輪,那掛著魚的木槓便支支呀呀地降了下去,降到了鍋口邊,三條魚便陷進了一鍋沸騰著的白米粥裡。做完了活,攤主才抬起臉來,陰惻惻地一笑:「有年頭了,打自黃河裡有了魚,就有這莊子了。」   
趙細燭又看起了地圖,突然想起了什麼,低聲對鬼手和風車道:「我記起來了,宮裡的公公說起過,凡是鬼地,都是不入地圖冊子的。你們看,這地圖上,連一個小村子的名都標著字,可就是沒魚家莊這個名,莫非……」   
「莫非這兒是鬼地?」風車道。   
趙細燭打量了一下四周,眼皮子突然猛跳起來。風車、鬼手順著趙細燭的目光看去,也怔住了。鍋台邊,攤主在搖著木輪,那掛著魚的木槓子升了起來,掛在鐵勾子上的已是三副冒著熱氣的白花花的魚骨架。   
狹街對面的小攤也是一個賣魚粥的攤子,不同的是,掛在木槓上的是幾條活魚,每條魚的鰭邊插著兩支銅釬,魚血順著銅釬往熱氣升騰的粥鍋裡滴著。   
滴進粥鍋的魚血頃刻化成了一縷縷紅絲。攤主盛起一碗紅絲縷縷的魚血粥,放上桌子,對一個戴著大笠帽的人道:「客官,這是咱們莊上最有名的點心,叫紅線粥,您慢用!」食客扔出幾個銅錢,抬起了臉。他是跳跳爺。   
跳跳爺的臉埋在帽陰裡,一邊喝著粥,一邊打量著坐在對面棚子裡的鬼手,然後把目光移到那三匹披著氈子的馬身上。一個小叫花子蹲在桌邊啃著一個大魚頭。跳跳爺用腳踢了叫花子一下,扔出幾個銅子,低聲道:「見對面那頭白馬了麼?」叫花子拾起錢,看了看馬,點著頭道:「見了。」   
跳跳爺:「過去把蓋馬的氈子給揭了。」   
叫花子詭異地一笑,站了起來,裝著東張西望的樣子朝對街踅了過去。   
攤主把三碗魚肉粥端到桌上,對趙細燭笑道:「聽您的口音,像是京城來的吧?」趙細燭笑笑,沒回答,埋下臉喝起了粥。只一會兒,他的臉抬了起來,張著嘴,對攤主道:「這粥,怎麼腥成這樣?」   
鬼手和風車也都噁心得往地上吐了起來。   
「老闆,」風車抬起臉道,「你的魚,是死魚吧?」攤主笑笑:「姑娘說對了,這留骨頭架子的魚,不光是死魚,還是滴盡了血的死魚。」   
鬼手把碗一推,扔下幾個錢道:「不吃了,咱們走!」   
趙細燭道:「既然這兒是魚家莊,想必賣的都是這種東西,湊合著吃吧,全當是山珍海味。」鬼手和風車相視一眼,重又坐下,皺著眉吃了起來。   
跳跳爺在帽下看著準備動手的叫花子。   
叫花子逛到三匹馬身邊,裝作跌了一跤,一把扯下了寶兒身上的氈子,寶兒露出了龍駒真相,一身雪白的皮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跳跳爺眼睛一亮,暗暗笑了。他站起身,朝棚外走去。   
攤主從鍋台邊抬起了臉,竟也是一張粉嫩的女人似的臉。這張臉上浮起了一絲駭人的陰笑。   
魚粥攤的布棚外,寶兒在拴馬樁上不安地蹭著蹄子。   
趙細燭三人相互使了個眼色,站了起來,走出了棚子。一出棚,風車一眼就看見落在地上的氈子,叫了起來:「氈子怎麼掉了?」   
鬼手:「是風刮的吧?」   
趙細燭警覺地四下看著:「要是風刮的,怎麼只刮去了寶兒的氈子?我看不會是風。」   
「當然是風!」一個女人般的聲音從棚後傳了出來。   
走出來的是穿著斗篷的豆殼兒!   
「你這位美人兒是誰?」風車看著站在面前的「女人」問道。   
「我不是美人兒,」豆殼兒揭去了斗篷帽子,露出修剪得纖絲不亂的西式分頭,「是傻哥兒。」風車笑了:「就憑你這張臉,也是男人臉?不像!」鬼手對豆殼兒大聲問道:「你剛才說,這當然是風,不知這話是什麼意思?」   
豆殼兒裝作根本就不認得鬼手,冷聲道:「你是誰?」   
鬼手抬起手,手指怪異地盤弄了一下:「看你也像是有來路的人,不會不認得我的這雙手吧?」   
豆殼兒道:「你就是天橋賣藝的鬼手?」   
鬼手道:「你還沒回答我的話!」   
豆殼兒道:「那你聽著,既然是風,那就一定是有來歷的。」   
「什麼來歷?」趙細燭問道。   
豆殼兒打量著趙細燭:「你這位爺是誰?」   
趙細燭道:「和你一樣,傻哥兒。」   
「這麼說,我是有伴了。」豆殼兒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笑了笑,「好吧,我來告訴你,這風的來歷有點兒嚇人,是妖風。」   
趙細燭道:「清白世界,哪來的妖風?」   
豆殼兒道:「妖風從哪來,你們回頭看看就知道了。」   
趙細燭、風車、鬼手回過頭去,直見樹底下的一個戴著笠帽的男人正陰著臉在看著他們。   
「跳跳爺?」趙細燭失聲道。   
跳跳爺扔了手裡的紙煙,走了過來,笑道:「英雄多狹路,咱們又見面了。閒話免說,把汗血馬交給我吧!」說罷,對著鬼手笑了,「你幹得不錯!」   
趙細燭和風車突然明白了什麼,把臉猛地看著鬼手。   
鬼手道:「這麼看著我幹什麼?」   
趙細燭的臉色變了:「鬼手,你、你這一路跟著我和風車,原來是為了幫跳跳爺奪寶兒?」   
鬼手道:「你真這麼想?」   
站在一旁的風車突然拔出刀,一下橫在了鬼手的脖子上,對跳跳爺和豆殼兒大聲道:「你們都給我退開!要不,我殺了這個姓鬼的女人!都退開!」   
跳跳爺和豆殼兒幾乎同時摸出了刀,刀尖指向趙細燭和風車。   
趙細燭用身子護住汗血馬,大聲道:「誰也別想奪走寶兒!退開!退開!」   
跳跳爺和豆殼兒越逼越近。「退開!」鬼手突然喝道。跳跳爺和豆殼兒一怔,站停了。猛然間,聽得一聲漁鼓響,從一條條巷子裡走出了一個個挑著魚桶、梳著魚尾髻的女人,默不作聲地向著魚粥攤圍來。   
每副魚桶上都掛著一張無眼的魚網!賣魚女人們團團圍住了人和馬,從從容容地放下魚桶,取下網,動作劃一地抬起手,一陣金屬的聲音響起,那一張張小網上的鐵勾子便神奇地相扣在了一起,組成了一張碩大的布網,這網往空中高高地拋起,鼓著風,嘩地一聲落了下來,將在場的人和馬都罩住了!   
頓時,在這布網裡,人和馬亂成了一團!   
布網裡,三匹馬蹦跳著,長嘶不止!   
豆殼兒、跳跳爺掙扎著,用刀對著布網劃了起來,這網是浸透了魚油的,竟是滑不留刀!趙細燭大喊一聲:「風車!快護住寶兒!」   
風車從地上打了幾個滾,滾到寶兒身下,一把抓過寶兒的韁繩,緊緊地拴在自己的腰帶上,對著黑馬魏老闆大喝道:「魏老闆!快開槍!」   
魏老闆的頭一擰,紮在鞍旁的火銃頓時扳動了,「蓬」地一聲悶響,布網上出現了一個碗大的窟窿,嗆人的硝煙在網裡瀰漫。   
幾乎是同時,豆殼兒和跳跳爺把刀插進了窟窿裡,猛地向下一劃,布網被破開了,網像戳破的大魚泡似的軟了下來。   
人和馬從破網裡爬了出來。   
剛一出網,人眼全都傻了!那十多個梳著魚尾髻的撒網女人,全都躺在了地上!蒼白如雪的陽光把一具白色身影照得朦朧如煙,這人影竟是戴著馬臉面具的白袍人!   
白袍人的手中握著一把刀,刀尖上還在滴血!   
趙細燭突然明白了什麼,回身找著:「鬼手呢?」   
風車緊緊牽著寶兒,四下看看,道:「剛才網罩下來的時候,她就不見了!」   
豆殼兒的臉色也變了,猛地揭起地上的布網,大聲喊:「鬼手!鬼手!你在哪?」   
網下沒有鬼手。   
「嘿嘿嘿嘿。」跳跳爺突然笑了。   
豆殼兒直起身,猛地回過臉:「你笑什麼?」   
跳跳爺道:「如果我告訴你們,鬼手就站在你們面前,你們誰會相信?」   
一片沉默。   
跳跳爺大聲:「我在問你們!誰會相信?」   
趙細燭、風車、豆殼兒把眼睛看向白袍人。   
跳跳爺暴聲:「怎麼沒有人回我的話?」   
「我相信!」趙細燭臉上滿是蒙了黃土的汗溝子,道,「這位戴馬臉面具的白袍人,就是鬼手!」   
「哈哈哈哈!」跳跳爺大笑了起來,笑聲猛地一收,道,「那你為什麼不去把這人的面具給揭了?」   
趙細燭抹了把臉上的汗,朝白袍人走去。   
「細燭!」風車大聲喊,「你瘋了!她會殺了你!」   
趙細燭看了看白袍人的刀,道:「不,如果她真是鬼手,就不會殺我!」   
風車牽著馬韁的手繃得更緊了,大聲道:「你別忘了!她和跳跳爺是一夥的!她在幫跳跳爺奪寶兒!」   
趙細燭吐去嘴裡的牙血,聲音裡充滿了自信:「還是那句話,我相信,一個唱著汗血寶馬的人,不會傷害汗血寶馬。」   
他在白袍人面前站定,沉默了一會兒,果斷地抬起手,揭下了馬臉面具。   
露出的果然是鬼手的臉!   
風車吃了一驚!   
豆殼兒吃了一驚!   
三匹馬齊聲長嘶!   
不遠處的巷子口,兩匹馬站著,金袋子和風箏在看著這一幕。   
趙細燭看著鬼手臉上淌著的一道血,從袋裡取出一塊帕子,默默地遞給她。   
鬼手接過帕子,把臉上的血拭去,道:「你一直在找那個白袍人,可沒想到我就是那個人,這讓你吃驚了。」   
趙細燭道:「如果你早就告訴我,你就是那個白袍人,我和風車就不會天天為寶兒擔驚受怕了。」   
鬼手道:「現在知道並不晚。」   
趙細燭道:「其實我早就該想到,那個一直在暗中保護著汗血馬的人,一定是個愛著汗血馬的人,這個人不會是別人,而是你鬼手。可我不明白的是,你為什麼到今天才把你的真實身份告訴我們?」   
鬼手道:「你想錯了,我的真實身份,這世上無人可知。」   
「鬼手!」風車大聲問道,「聽你這麼說,你還有秘密沒有告訴我們?」   
鬼手沒有理會風車,問趙細燭:「此去天山,還有一大半的路,知道該怎麼走麼?」   
趙細燭道:「有你和我們在一起,就知道路該怎麼走了。」   
鬼手道:「不,和你們一起走的,該是金袋子和風箏了。」   
風車道:「他們來了?」   
鬼手道:「來了。」   
風車道:「他們在哪?」   
鬼手道:「在你們身後。」   
風車和趙細燭回過臉去,臉上露出了驚喜。   
「姐姐!」風車大聲喊。   
「金袋子!」趙細燭大聲喊。   
風箏和金袋子抖了下皮韁,馬向著粥攤走來。兩人停住馬,飛身下鞍,與風車和趙細燭緊緊抱在一起。   
四個人的眼裡都是淚水。   
黃河邊。鬼手、趙細燭、風車、風箏、金袋子、跳跳爺、豆殼兒站在轟響如雷的黃河石岸邊。   
鬼手道:「想知道這魚家莊是個什麼地方麼?」   
趙細燭和風車點了點頭。   
鬼手道:「會有人告訴你們的。記住,這兒不是善地。可有金袋子和風箏在,魚家莊的人,已經誰也害不了你們了。」   
趙細燭道:「你真的要離開我們?」   
鬼手道:「是的,要離開。」   
趙細燭道:「為什麼?」   
鬼手道:「別問為什麼。等你們把汗血馬送回天山草原的時候,就會知道我為什麼要在這兒離開你們了。」   
「鬼手!」風箏大聲道,「還能見到你麼?」   
「這就要看我們的緣分了。」鬼手道,發現汗血馬在看著她,便走近汗血馬身邊,拍了拍馬頸,「放心吧,寶兒,你會平安回到草原的。」   
寶兒的眼睛淚汪汪地看著鬼手的臉。   
鬼手道:「你是在替我擔心?不必的,我和你,還會見上面。」   
汗血馬合了合眼簾,點了點頭。   
風車道:「鬼手,你在生我的氣?」   
鬼手道:「沒有。你是我遇到過的最好的姑娘。」   
風車動容:「那你就告訴我,你要去哪?」   
鬼手道:「這不該是你問的。記住我的話,不管再發生什麼事,一定要保護好汗血馬。」   
「鬼手!」風箏大聲道,「你神神秘秘的,到底是什麼人?」   
鬼手看了看風箏,把目光移向金袋子:「金爺,你也想知道我是什麼人,是麼?」   
金袋子道:「不,我不想知道。」   
鬼手道:「為什麼?」   
金袋子道:「男人不能知道女人太多的秘密。這是我金爺用血買下的教訓。」   
「很好!」鬼手道,「老天爺又讓你們在一起了。金爺,一切都拜託你了!」   
金袋子道:「我知道我該做什麼。」鬼手一笑:「那就好!」風車的眼裡淌出淚來:「鬼手!你要離開,到底是為什麼?你說啊,到底是為什麼?」   
鬼手道:「風車,不要哭。做女人的,永遠不要在別人面前流眼淚。你再記住我的一句話,好好愛著你心裡的這個男人,這個男人是世上最好的男人。」   
風車道:「你說的,是趙細燭?」   
鬼手點了點頭,突然抬起手,一支槍口已對準了身後的跳跳爺,厲聲道:「把你手裡的刀扔了!」   
跳跳爺沒有動。   
鬼手道:「你還想著把汗血馬送給麻大帥麼?」   
跳跳爺道:「我得兌現跟麻大帥簽的合同!」   
「可這份合同廢了!」鬼手冷聲道,「為什麼不把刀扔了?」   
跳跳爺道:「我不扔刀,才能讓你下決心把你想做的事做了!」   
「我等的就是這句話!」鬼手道,「你沒白跟著我一場!」說罷,「砰」地一聲扣動了手槍板機。   
跳跳爺的肩頭湧出血來,身子晃了晃,倒在了地上。   
「你們走吧!再也不要回頭!」鬼手大聲道,「過了黃河,翻越賀蘭山,走甘肅嘉峪關和玉門關,就離五馬嶺和馬牙鎮不遠了,再穿過三百里大沙漠,就能見到天山草原了!」   
她把手掌伸向了豆殼兒。豆殼兒握住了鬼手伸來的手掌,身子一縱,上了馬鞍。一陣馬蹄急響,鬼手和豆殼兒霎間不見了。   
趙細燭和風車怔怔地看著馬揚起的塵土,眼睛刺痛得厲害,兩人忍住淚,默默地目送著那漸漸淡去的煙塵。   
「上路吧!」金袋子道,「鬼手剛才已經說了,這兒不是善地。」   
風車問趙細燭:「她還會回來麼?」   
趙細燭沒作聲。風車哽聲:「其實,我是很喜歡她的……這一路上我罵她,沒給她好臉色看,是因為……是因為我怕她會愛上你!」   
「不要說了,」趙細燭從風車手裡接把寶兒的韁繩,道,「咱們走吧。」   
風車牽上了魏老闆。風箏和金袋子騎上了馬。   
趙細燭的目光落在跳跳爺的身上。   
跳跳爺躺在厚塵裡,肩頭在湧著血。風車道:「別管他了,咱們走!」   
趙細燭道:「他還活著。」   
風車道:「他早該死了!」   
趙細燭放下韁繩,抱起跳跳爺,把他放上了汗血馬的馬背。「你又瘋了!」風車嚷道,「你要救他?」   
趙細燭把跳跳爺扶穩,牽起了馬韁。   
「趙細燭!」風箏的目光逼視著趙細燭,「你真的要救他?」   
趙細燭道:「你們要是見過他是怎麼演《汗血寶馬》的,也一定會救他。」   
他牽著汗血馬往前走去。跳跳爺在馬背上滴著血。金袋子在看著趙細燭。從金袋子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他已經發現,趙細燭已不再是那個初識時的趙細燭了,他完全是一個真正的男人了。   
黃塵大道。麻大帥的部隊正在浩浩蕩蕩地行軍著。奔行著的騎兵隊列中,麻大帥騎著一匹高頭大馬,披著黑色大麾,佩著軍刀,一臉桀傲地聳動著身子。   
「麻帥!」一軍官快馬馳來,大聲道,「據探馬來報,雷大帥已於三天前趕到天馬欄子,已在那兒設下埋伏,在等著咱們的兵馬一到,他就來了甕中捉鱉!」   
麻大帥哈哈大笑:「錯了,黃河之岸,自古就不是捉鱉之地,而該是套馬之川。姓雷的或許還不知道,這根套馬桿子,早已握在我麻大帥的手中了!」   
軍官道:「麻帥在天馬欄子將雷大帥一舉殲滅,那就能揮師東下,像當年的秦王一樣,掃平六合,登臨極位,已是指日可待!」   
麻大帥道:「本帥等的,就是這一天!」   
一個傳哨的馬兵馳來,從籠裡抓出一隻鴿子,取下鴿腿上的信哨,把一封鴿信遞給麻大帥:「稟麻帥!跟蹤汗血馬的五個弟兄已到魚家莊,傳來了鴿信!」   
麻大帥展開鴿信看了一眼,得意地捋了下大帥鬍子:「好!本帥的精心之作,快到完工之時了。」一陣仰臉大笑後又道,「真是蒼天垂恩哪!本帥命中注定要在天馬欄子騎上天馬,做一回天下人的主子!哈哈哈哈!看來,本帥擺下的這三步棋,走得妙不可言哪!」   
軍官對著身後的傳令兵大聲道:「傳下令去!讓兄弟們全速前進,把天馬欄子圍個水洩不通!」   
黃河邊一間破敗的關公廟供著一尊關公菩薩,地上跪著曲寶蟠。   
曲寶蟠把手裡的一束香插入香爐,抬起臉道:「關爺!天下有關爺的廟堂七千七百七十七間!可我曲寶蟠知道,關爺能領受的,只有一把香火!曲寶蟠長跪在您老人家面前,只求您老人家一件事:保佑我曲寶蟠騎上汗血寶馬,去見麻大帥!」他對著關公像深深彎下腰去。   
廟門猛地推開了,一股塵土捲了進來。   
曲寶蟠直起腰,回臉看去,吃了一驚。廟門外,站著五匹臉上戴著黑眼罩的馬,馬上騎著五個也戴著黑眼罩的黑衣人。   
五個戴黑眼罩的黑衣人騎在馬上,面對著騎在馬鞍上看著一封信的曲寶蟠。   
曲寶蟠抬起臉,粗聲道:「這麼說,麻大帥已經知道我在這兒了?」   
一個黑衣人道:「麻大帥說,等著曲爺盡快把汗血寶馬送到他的帳下,他要騎著汗血寶馬跟雷大帥在天馬欄子決一死戰!」   
曲寶蟠道:「去回麻大帥話,就說我曲寶蟠一定會把汗血馬奪到手,親自送到他的麾下。」   
黑衣人道:「麻大帥還說,不可再拖時日了!」   
曲寶蟠道:「我知道,你們五位一直在跟著汗血馬,看來,你們也要在魚家莊了斷此事了?」   
黑衣人道:「是的!既然白袍人已經露了真身,那就沒有什麼可以顧忌的了!」   
曲寶蟠道:「白袍人露了真身?此是何人?」   
黑衣人道:「鬼手!」   
「鬼手?」曲寶蟠一驚,突然哈哈大笑了三聲,道,「我真笨,我早該想到是她了!」   
日輪高懸在黃河之上。鬼手停住了馬,豆殼兒從馬鞍上跳了下來,兩人牽著馬走著。豆殼兒道:「沒想到,你還是個神出鬼沒的白袍人。」   
鬼手道:「為了汗血馬平安回到天山,我不能不這麼做。」   
「那你現在為什麼要離開汗血馬了?」   
「我有感覺,我的時間不多了。我想和一個我喜歡的男人在一起。」   
「這個男人是我?」   
「你在故意問我。」   
豆殼兒笑了:「每個人心裡想著什麼,你的眼睛都能看出來。也許,這就是你的絕技。」鬼手道:「這世上認識我的男人,都以為我的絕技在手指上,可只有你知道,我的絕技在眼睛裡。」   
她對著豆殼兒抬起了雙臂,像蝶翼似的展開。豆殼兒合下了眼簾,垂下頭,把臉埋在了鬼手的懷裡,埋了好久。   
河風掀動著兩人的衣襟。鬼手鬆開手,用荷花瓣似的手掌抱住了豆殼兒的臉,看著他的純靜如水的眼睛。豆殼兒的眼簾上淚星點點。   
「鬼手,」豆殼兒的聲音裡充滿了真情,「你是我來到人世間……第一個抱我的女人。我剛才在想,我出世的時候,我的母親是不是也這樣抱著我……」   
兩行淚水從豆殼兒的眼睛裡流了出來。鬼手的眼睛也潮濕了,緊緊地把豆殼兒摟在了懷裡:「豆殼兒,千萬不要把我當你的母親……千萬不要!我是你的女人……是你的女人。」   
豆殼兒像孩子似的緊緊抱住了鬼手。鬼手突然將豆殼兒抱起,向河灘邊一隻無人的羊皮筏子走去。   
河水鼓蕩著羊皮筏子。起伏不定的筏子上,鬼手和豆殼兒面對面地盤腿坐著,緊緊地擁抱著,瘋狂地接吻著。   
兩人越抱越緊。河水在拍打著顛簸的筏子,也在拍打兩人急促的喘息。鬼手猛地抬起手,解開了豆殼兒的第一個衣扣。可是,就在她解第二個衣扣的時候,她的手被豆殼兒抓住了。豆殼兒大聲問:「鬼手,告訴我,你為什麼要愛我?」   
鬼手大聲回答:「因為這個世上沒有人愛過你!」   
豆殼兒的眼睛裡晃起了淚水:「是的,你是第一個愛我的人!第一個……第一個……」突然推開了鬼手,驚恐地道,「不!不是第一個!不是!第一個愛我的,不是你!」   
鬼手道:「難道,這世上還有人真的愛過你?」   
「有!」豆殼兒大聲道,「有!這個人就是我自己!」   
鬼手道:「我知道是你自己!一個沒有人愛著的人,只能自己愛著自己!你的心裡,其實在等待著一個真心愛你的人!你等待著的這個人,不是你自己,而是一個女人!一個能像妻子一樣愛你的女人!」   
豆殼兒突然放聲哭了起來:「不要說了,鬼手!這個愛我的人,我等到了!這個人就是你,就是你!」他像瘋了似的緊緊抱住鬼手,對著黃河狂聲喊道:「黃河,你聽著!我等到這個人了,等到這個人了,她是鬼手——!」浪濤拍岸,羊皮筏子被湧浪高高裡拋擲著,時而拋在波脊,時而擲入浪谷。   
豆殼兒喊完,臉色突然一變,重重地推開了鬼手,往黃河裡猛地跳去!   
「豆殼兒——!」鬼手發出一聲大喊,也跳下了河。   
魚家莊的一座大寨樓外,一條木頭雕成的七彩大魚掛在一根巨大的橫樑上,左右垂掛著兩串七星燈籠,畫滿魚形圖案的木門緊閉著,四遭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趙細燭一行牽著馬沿路走來。   
風箏道:「這是哪裡?怎麼鬼氣森森的?」趙細燭打量著四周:「這寨樓好像沒有人。」風車道:「我爺爺告訴我,世上有三種無人的地方不能久留,一是無人的廟,二是無人的橋,三是無人的樓。」她的話音剛落,那緊閉著的寨樓木門打開了,兩排梳著魚尾髻、挑著魚桶的女人無聲地走了出來,團團將人和馬圍住了。   
趙細燭、風車吃了一驚,急忙用身子護住汗血馬。   
金袋子和風箏幾乎是同時拔出了槍。魏老闆的肌肉也繃緊了,穩住四蹄,隨時拉響火銃。挑魚桶的女人退開了一條通道,一輛魚形木輪車吱吱嘎嘎地推了出來。木輪車上坐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婆,穿著一身金色的魚鱗服,頭上高聳著白色的魚尾髻,脖子裡掛著一串串魚骨架,渾身籠罩著一股說不出的神秘。   
「客人不必害怕,」老太婆讓車停住,道,「既然客人已經給魚家莊開過了殺戒,那就不會再在魚家莊見血了。」   
風車道:「你是誰?」   
老太婆道:「魚莊主。」   
趙細燭道:「我們本不想在魚家莊失禮的,可沒想到,魚家莊的人竟用大網罩住了我們,逼得我們……」   
魚莊主道:「發生過了的事,就不必再提了。我魚莊主來見各位,沒有惡意,只是想安然送各位出莊。」   
風箏道:「如果你真的沒有惡意,就不該這麼圍著我們!」   
魚莊主一擺手,挑著魚桶的女人們退到了一旁。   
金袋子道:「這麼說,咱們可以上路了?」   
魚莊主道:「客人不想知道魚家莊的人,為什麼要用大網罩住你們麼?」   
風車道:「為什麼?」   
魚莊主道:「祭河。」   
「祭河?」風車吃驚,「你是說,要用汗血寶馬祭河?」   
魚莊主道:「自古以來,天馬祭河,必出天子。當今天下,舊帝既廢,新帝當出,這天馬過境,必是天降大任於本莊主。可是,本莊主無福受領天命,只能眼看著天馬離去了。」   
趙細燭震驚:「你是想著朝廷裡再出一個皇帝?」   
魚莊主道:「皇帝出不出,這是天定的事。看來,一切都化為烏有了。」   
風箏道:「你一個鄉野老婦,怎麼也管起天下出不出皇帝的事來了?說,誰讓你這麼幹的?」   
魚莊主嘿嘿嘿笑起來:「誰讓我幹的,這與你們無關。你們走吧,一切順應天變吧。」說罷,老婆子貪婪地看了天馬一眼,臉上浮起狠鷙的冷笑,搖過木輪車,領著眾挑魚桶的女人,向著寨門裡搖去。   
寨門轟然一聲關上。   
筏子在河岸邊顛簸沉浮著。   
鬼手和豆殼兒坐在筏子上,渾身水淋淋的。兩人在看著奔湧而去的一河黃湯。從遠處傳來黃河艄工的號子,一聲一聲地迴響著。   
鬼手道:「為什麼要跳河?」   
豆殼兒道:「為了你。」   
「為了我?」   
「是的,為了你,為了不讓你失望。」   
「我不明白你的話。」   
豆殼兒慘然一笑:「你會明白的。」他回過臉來,看著鬼手的臉。   
「你這麼看著我,一定是有話要問我。」   
「是的。我想知道你的真實身份。」   
鬼手的眉尖隱隱一顫,沒有開口。豆殼兒道:「為什麼不想說出你的真實身份?」鬼手道:「你還是不知道的好。」   
「為什麼?」   
「一個女人,一旦用『鬼』字來做了名字,你就該知道,這個女人就一定有許多像鬼一樣的秘密無法告知於人。」   
「明白了。從今以後,我不會再問你了。」   
「可你早晚會知道這一切的。豆殼兒,如果你真的愛我,不論發生什麼事,你都要記住,我鬼手,來到這人世間,就是為了一匹馬。這匹馬叫汗血寶馬。……為了這匹馬,已經死了許許多多人,往後還會有許許多多人為它去死……也許,這是馬的命,也是人的命。馬和人,既然在一起生生死死了幾千年,那麼,這種生生死死也還會繼續下去,直到這世上不再有馬,或者說,不再有人為止。」   
「你會離開我,是麼?」豆殼兒悲傷起來。   
鬼手默默地點了點頭。豆殼兒看著黃河,淚水奪眶。   
鬼手道:「你怎麼又哭了?」   
豆殼兒道:「我知道,我和你……現在就要分開了。」   
馬在亂石上行走著,走了很久。黃河的濤聲一陣陣傳來。豆殼兒道:「停馬吧,我知道該怎麼往回走。」   
鬼手停住馬,看著豆殼兒:「路上多保重!」豆殼兒道:「你要去哪?」   
鬼手道:「在這兒,我有件事要辦,如果不出意外,在辦完了這件事後,我會再回到汗血馬身邊的。」   
「你要哪兒能找到趙細燭他們?」   
「離這兒三百里,有個地方叫天馬欄子。在那兒,我或許能見到他們。」   
「天馬欄子?為什麼叫天馬欄子?」   
「當年,漢武帝派出大將軍李廣利帶領十萬兵馬遠征大宛國,得到了幾十匹汗血寶馬。這些寶馬,後來都是在這兒與漢朝的軍馬配種的,為漢武帝培育出了一大批天下無敵的戰馬。從那以後,那地方就叫做天馬欄子了。」   
「天馬欄子……」豆殼兒的眼裡閃出奇異的光彩,喃聲,「這地名真好聽。」   
鬼手道:「上馬吧!」   
豆殼兒眼裡晃起淚光:「不!我不能離開你!」   
四個人牽著馬走出了這座神秘的莊子。趙細燭牽著汗血馬,看了看身邊的風車,問道:「在想什麼?」   
風車道:「風箏說得對,這魚婆子是個鄉野村婦,為什麼要奪汗血寶馬祭河,讓朝廷裡再出一個皇帝呢?莫非她想自己當皇帝?」   
金袋子笑道:「中國的皇宮裡,哪一天沒有皇帝坐著?可如今,皇宮空了,那把閒著的龍椅,誰都想著去坐坐。沒準,這老婆子就做著這個夢哩!」   
趙細燭道:「我看,魚莊主的背後,一定還會有人。」   
風箏道:「如果真的是有人讓魚莊主在這兒奪汗血馬,那麼,這些人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   
風車道:「這些人會是誰呢?」   
金袋子拍了一下趴在馬背上的跳跳爺:「喂,你有什麼高見?」   
跳跳爺一臉冷笑,道:「停馬,跳爺要撒尿了!」   
人和馬停下了,四匹馬吃起了長在巖縫裡的草。跳跳爺撒完尿,坐在地上給淌血的膀子包紮著,趙細燭和風車在火堆邊烤著餅子,金袋子和風箏在往黃河裡打水。風車瞪了跳跳爺一眼,對趙細燭低聲道:「如果我是鬼手,一定不會留下他的性命。」   
趙細燭看著跳跳爺痛苦的臉,放下挑著餅子的樹枝,坐在跳跳爺身邊,一邊幫他包紮一邊道:「跳跳爺,你說,讓魚莊主這麼幹的,會不會是麻大帥?」   
跳跳爺道:「不會。麻大帥奪汗血馬,不是要祭河,而是要讓自己騎。那回在軍營裡,他給我和鬼手看過他秘製的龍袍、平天冠,還有玉璽。他說,有朝一日做了皇帝,就穿上這一身龍袍,騎著汗血寶馬。」   
趙細燭:「既然不是麻大帥,那個想奪馬祭馬的人又是誰呢?」   
跳跳爺:「要是我沒想錯,這個人就在前面等著你們。」   
趙細燭的臉沉重起來。   
跳跳爺:「如果你們四個人不是傻瓜,早就該想到了。」   
「你才是傻瓜哩,」風車大聲道,「鬼手讓你扔下刀,你不扔,白挨了她一槍。」   
金袋子和風箏拎著盛滿水的皮囊走了過來。「上路了。」他喊。   
黃河邊的一條狼道上,一行人走著。   
金袋子把一個餅子扔給跳跳爺,問道:「我問你,真的是麻大帥雇了你?」   
跳跳爺道:「想知道跳爺為什麼要這麼幹麼?」   
趙細燭道:「你既然早就知道鬼手是保護汗血馬的白袍人,那你一定知道,她不會讓你把汗血馬送給麻大帥的,可你還想這麼幹,那只有一種解釋:奇 -書Λ 網你遇到了天一般大的難處。」   
「是的,」跳跳爺露出一絲慘笑,「看在你們幾位還把跳爺當人看的份上,我把實話對你們說了吧,麻大帥派出的殺手,一直就在我的身後……」   
風箏道:「你是說,麻大帥的人在跟著你?」   
跳跳爺道:「這一路上,他們像影子似的。」   
風車掏槍,道:「這些人在哪?」   
跳跳爺道:「當然在暗處。」   
趙細燭道:「鬼手知道麼?」   
跳跳爺道:「什麼事能瞞得了她?其實,鬼手早就知道,我跳跳爺不會把汗血馬送給麻大帥的。」   
風車道:「那她為什麼打了你一槍?」   
跳跳爺的臉色重了起來:「這一槍,她是在救我,也是把麻大帥派出的人給吸引到她身邊去。」   
趙細燭驚聲:「她要一個人對付這些人?」   
跳跳爺道:「是啊,她一定是瘋了!」   
四個人沉默了。風車的眼睛紅了起來,問跳跳爺:「鬼手會死麼?」跳跳爺道:「一個人會不會死,只有到死的時候才知道。」   
金袋子道:「麻大帥派出的殺手是幾個人?」跳跳爺道:「五個。」金袋子道:「憑鬼手的功夫,能對付得了這五個人。」跳跳爺搖了搖頭:「難說。」   
趙細燭道:「可她為什麼又要帶走豆殼兒呢?」   
跳跳爺道:「或許,她已經發現豆殼兒是麻大帥的人!」   
風車和風箏驚聲:「他是麻大帥的人?」   
跳跳爺笑起來:「別當真,這是我猜想的。」   
「灰!灰灰!」突然,馬不安地嘶鳴起來。五個人一驚,回過了臉。馬狂燥地揚起蹄子,長嘶不已。趙細燭、風車、風箏和跳跳爺望向金袋子。   
金袋子聽了聽四周的風聲,臉像石頭般硬冷起來,道:「馬嗅出了殺氣!」   
  五馬分屍之地   
牽在鬼手手裡的馬也在不安蹬蹄。鬼手對豆殼兒急聲道:「豆殼兒,你騎上我的馬,趕快回北京去。——給,牽住馬韁。」   
豆殼兒沒有動:「你去哪?」鬼手道:「你不必問,我會在你們身邊的!」她突然側過臉,諦聽起來。   
豆殼兒道:「出什麼事了?」鬼手趴在地上,把耳朵貼著地聽了一會,抬起臉,臉色驟變,對豆殼兒道:「沒想到,我等著的五個人,這麼快就來了,快上馬!」她把豆殼兒推上馬鞍,重重打了一鞭,馬狂奔而去。   
豆殼兒在馬上大聲喊:「鬼手——!鬼手——!」   
鬼手掏出槍,一邊奔向一個高坡,一邊喊:「豆殼兒——!一定要照我的話做——!」   
豆殼兒穩不住馬,在馬背上顛簸著。   
鬼手著急地喊:「騎穩鞍子——!別松韁繩——!」   
亂石灘上,五匹戴著黑眼罩的馬從石崖後衝了出來,騎在馬上的黑衣人抬著長槍,對著豆殼兒的坐騎射擊起來。   
鬼手邊對著豆殼兒喊邊開槍阻擋著五個黑衣人。   
黑衣人躲閃著鬼手的子彈,策馬衝過亂石灘,對著豆殼兒的窮追不放。   
豆殼兒的馬中彈,胸前噴著血,轟地一聲倒下,豆殼兒從馬上跌了下來。「豆殼兒——!」在開著槍的鬼手驚見豆殼兒栽了馬,大聲喊。   
豆殼兒趴在亂石上,一動不動。鬼手猛開了一陣槍,把五個黑衣人的火力壓住,從亂石上滾了下去,一直滾到豆殼兒身邊。她夾著豆殼兒滾進一個大石坑,飛快地往手槍裡換上彈匣,對著又衝來的黑衣人射擊。   
「豆殼兒,豆殼兒!」鬼手抱著豆殼兒,大聲喊道,「你醒醒,你快醒醒!」   
豆殼兒的眼睛慢慢睜開了,淌血的嘴角露出了一絲笑容,細聲道:「鬼手……我又在你……懷裡了。」   
鬼手緊緊抱住豆殼兒,淚水湧出。   
五個黑衣人散開,分成五個死角向著石坑包圍過來,子彈在坑邊濺起一排排石屑。鬼手和豆殼兒被打得抬不起頭來。   
黃河邊一處斷崖前,騎馬而行的白玉樓和邱雨濃聽到槍聲,辨別著方向。   
兩人勒過馬頭,向著響槍的方向馳去。   
石坑裡,子彈在坑石上尖叫。「豆殼兒!」鬼手邊回擊邊大聲道,「告訴我,你心裡,真的有我鬼手麼?」豆殼兒用力點頭。鬼手道:「你心裡真的有我,你就幫我做成一件事!」   
「我知道,你要我幫你把汗血馬送到天山!」   
「是的!你答應了?」   
「不,我沒答應。我要和你在一起,哪怕一起死在這兒,也決不分開!」   
射來的子彈更密集了,在石坑邊吱吱地呼嘯。鬼手一把抓住豆殼兒的手,看著他的眼睛:「豆殼兒,我鬼手有句真話要告訴你!我,其實心裡還愛著一個男人,這個男人是趙細燭。你知道麼,他是世上最好的男人,是把做人的信義看得比命還重的男人,這樣的男人,世上不多!可是,你聽著,我不能愛他!這決不是因為……」突然,鬼手的身子一顫,肩頭中彈,一股血湧了出來,豆殼兒用牙咬下一條衣襟,替鬼手包紮起來。鬼手繼續道:「……這決不是因為他是個太監,而是因為,已經有個女人愛上他了,這個女人就是風車。」   
豆殼兒道:「鬼手,你別告訴我這些,你心裡愛著誰,與我無關。我想對你說的就是,我愛著你。從你救我的那天起,我就愛上了你。我對自己發過誓,我再也不會離開你!」   
鬼手給手槍又換上彈匣,邊射擊邊道:「豆殼兒,你快走!去找到他們五個人,齊心協力把汗血馬送回天山!」   
豆殼兒大聲:「不!我不會離開你的!決不會!」   
鬼手道:「你不離開,只會和我一起死!我的子彈已經不多了,你再不衝出去,就來不及了。」   
豆殼兒道:「我豆殼兒早就不把死當一回事了。鬼手,你或許還不知道,我能和你死在一塊,這是我的榮幸。因為,這世上,只有你,才值得我豆殼兒用心地愛著。」   
鬼手道:「有你這句話,鬼手死也無憾了。你快走,我最後對你說一句話:我鬼手是一個為汗血馬活著的人,為了汗血馬,我什麼都可以放棄!你能幫我把汗血馬送回天山,那就是沒有白愛我一場了!豆殼兒,聽話,趁著我還有子彈,快離開!」她把槍口突然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大聲吼道:「你再不走,我就對自己開槍了!」   
聽到槍聲的時候,趙細燭一行就知道準是鬼手遇到麻煩了。金袋子和趙細燭幾乎同時翻身上了馬。   
風車和風箏大聲喊:「當心!一定要救出鬼手!」   
趙細燭急聲道:「你們快帶著汗血馬離開這裡!」   
金袋子道:「前面可能就是峽谷,你們一直往前走,救下鬼手後,我和趙細燭會來找你們的。」兩人向著響槍的方向急馳而去。只一會兒,金袋子又回來了,對著跳跳爺厲聲道:「跳跳爺!你聽著,要是你敢動汗血馬一根馬鬃,我就剁碎了你!」   
跳跳爺道:「金爺放心吧,你和趙細燭是去救鬼手的,憑這,我跳跳爺就是你們的生死朋友了。」   
「話別說得跟一包大花似的!」金袋子對著魏老闆吹了一聲忽哨,回臉對風箏道:「風箏,誰要是敢對寶兒下手,你就讓魏老闆打死他!」   
風箏大聲道:「明白,魏老闆的槍法可准了,一槍一個眼!」   
魏老闆長嘶了一聲。金袋子這才放心地掉馬離開,追上了趙細燭。   
風車和風箏牽起馬,跳跳爺拾了根棍子拄著,三人匆匆往前面的山影走去。   
石坑裡,射來的子彈在石坑邊吱吱尖叫著。「快走!」鬼手大聲道。豆殼兒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眼裡晃起了淚水,緊緊抱住了鬼手,泣聲道:「鬼手!上天不會讓你這樣的女人去死,不會,決不會!」   
鬼手的眼睛裡也湧出淚來,在豆殼兒的臉上親了一下,道:「謝謝你!你讓我真的死而無憾了!走吧,來世再見!」   
豆殼兒淌著淚鬆開了手。   
鬼手道:「你記著,跳跳爺也是好人!我剛才之所以打了他一槍,就是為了救他!我知道,他根本就不會把汗血馬送給麻大帥!我要是不打傷他,他就難免會被麻大帥派出的這五個殺手識破,死在他們手中!」   
豆殼兒道:「你是說,跳爺也會幫著把汗血馬送回天山的?」   
鬼手道:「他一定會!因為,他比你更愛我!豆殼兒,快走——!」說罷,鬼手猛地從石坑裡站起身,對著那五個殺手回擊起來。   
「快走——!」鬼手又喊。她的手槍突然一啞,子彈已經打盡。   
五個殺手的槍也突然停住了,騎在馬上默默地看著鬼手。一片超乎常理的死寂。這樣的死寂意味著在等待一個突變。鬼手感覺到什麼,緩緩回過臉去。   
豆殼兒默默地站在她身後,目光異樣地看著她。   
「豆殼兒,你……你怎麼了?」鬼手問。   
豆殼兒的眼簾輕輕一合,眼眶裡淌著兩行淚來,低聲道:「鬼手,在天堂裡……等著我,好麼?」   
鬼手的柳眉微微一顫,垂上眼去,臉上露出了一絲慘笑。她已看見,豆殼兒手中握著一把柳葉刀,正對準著她的腹部!   
「噗」地一聲,柳葉刀往鬼手的肚子裡刺了進去!鬼手的柳眉又一顫,身子微微弓起,手裡的槍掉了。   
豆殼兒的臉上淚水滾滾。   
鬼手的一雙手緩緩地抬起,十個塗著鮮紅寇丹的手指抖動著,捧住了豆殼兒的臉,道:「豆殼兒……拭去淚水……告訴我……這是……為什麼?」   
豆殼兒淚水奔湧:「我是麻大帥的人,你……信麼?」   
鬼手用手指抹去豆殼兒臉上的淚,點了下頭:「信。」   
豆殼兒的眼睛合上了,淚水又湧流而出。   
他眼前又閃現出在那漆黑的胡同裡的一幕——從馬車裡遞出一封信和一個布包……豆殼兒向胡同口自己的馬車走去……遞出東西來的人撈起半角車簾,目送著豆殼兒,這人是邱雨濃!……車廂裡,豆殼兒拆開了信……麻大帥的聲音:「豆殼兒,托邱雨濃送上此信,讓你急辦一件重要之事,從此離開九春院,找到叫鬼手和跳跳爺的人,與他們同行,在關鍵時刻奪下汗血寶馬,送歸我營。有關細節,另紙詳記。麻大帥手諭。」豆殼兒翻看另一頁紙,臉色慘白……馬車在劇烈搖晃著……他打開布包,是兩根金條和一把尖刀……   
「噗」地一聲,豆殼兒從鬼手的肚子裡拔出刀,一把將鬼手抱住,淚水洶湧。   
金袋子和趙細燭鞭馬疾馳。金袋子大聲問:「你會開槍麼?」   
趙細燭大聲回答:「風車教過我!」「接住!」金袋子從靴筒裡拔出一支手槍扔給趙細燭,喝了聲馬,馬奮蹄狂奔。   
趙細燭把槍插在腰裡,一抖韁繩,緊緊跟上了金袋子。   
黃河邊,白玉樓和邱雨濃也在策馬狂奔。   
石坑邊,五雙馬蹄踩著碎石慢慢地朝鬼手和豆殼兒走了過來,鐵蹄下白煙捲動。五匹馬在石坑邊站定,騎在馬背上的五個冷面殺手收回了槍。   
鬼手在豆殼兒的懷裡喘著:「為什麼……會是……麻大帥?」   
豆殼兒哽聲:「我豆殼兒……有一個最大的秘密要告訴你……在九春院裡,凡是沾過我身子的人,沒有一個還活著……他們都是被我殺了的……後來我被抓住了,下了死牢,是麻大帥救我出了牢,給了我一次再生的機會!」   
「麻大帥……為什麼要給你……這次機會?」   
「麻大帥說,我不該賣藝,不該賣身,而該賣命!」   
「所以……你就替麻大帥……賣命了?」   
「我知道,你決不會相信,為了麻大帥的這次救命之恩,我豆殼兒會用你的性命作代價以圖報答。可在這個世上誰也不會想到,我豆殼兒的真正身份……真正身份……」   
「你的真正……身份?莫非你還有……秘密?」   
「是的,還有秘密,天大的秘密!鬼手,如果我把我的身份告訴了你,你就能理解,在羊皮筏子上,我為什麼不讓你碰我了!」   
「你……你快說!」   
豆殼兒合了下眼皮,兩行淚湧了出來:「我的真正身份是……是太監!」   
鬼手震驚:「你是……太監?」   
豆殼兒的臉上露出令人駭怕的笑容:「是的。這個秘密,只有麻大帥知道。因為,是他親手閹割了我!」   
「不!不!」鬼手搖起了豆殼兒的肩,「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豆殼兒解開了領子衣扣,取出掛在胸口的一塊金牌。   
鬼手驚道:「這是……什麼?」   
豆殼兒道:「這是麻大帥賜給我的金牌!」   
金牌上刻著一個「御前總管太監」。   
鬼手看著金牌上的字,臉色更慘白了起來:「我明白了……麻大帥……夢想著做皇上……暗中將你閹為太監……許諾你在他登基後……讓你做御前……總管太監……」   
「嘿嘿嘿嘿……」豆殼兒含著淚笑了起來,笑聲裡充滿了瘋狂、殘酷和深深的痛楚!他突然收住了笑,淚如泉湧:「鬼手,不要再說了!我豆殼兒,雖然是太監,可我心裡,真的是愛你的!我……我真的是愛你的啊!你要原諒我……正因為我是麻大帥的太監,我不能不服從麻大帥的指令!麻大帥讓我殺的人,就是穿白袍子的人!你為什麼偏偏就是那個人呢?為什麼啊?」   
鬼手臉上也露出了悲切的笑容:「豆殼兒,其實,我也有一個秘密要告訴你。我鬼手……之所以會在那個賑災的粥廠見到你……是因為,麻大帥的副官邱雨濃……出賣了麻大帥,把你奪汗血寶馬的秘密告訴了我……」   
豆殼兒震驚:「不,這不可能,邱雨濃是麻大帥最信任的人,他決不可能出賣麻大帥!」   
鬼手慘笑:「邱雨濃為了得到我的身子……就把麻大帥出賣了……這難道……也讓你奇怪麼?」   
豆殼兒幾乎是嘶喊起來:「不!這不會是真的!如果你真的知道我在替麻大帥奪取汗血寶馬,你一定會殺了我,決不會把我帶在你的身邊!」   
「你沒說錯……可是……你不懂什麼是女人……當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產生了憐憫之心時,她就……她就再也下不了重手了。」   
「你救我、收留我,是因為你憐憫我?」   
「是的,就在你那天晚上回到九春院的時候,我的槍口已經對準了你……可我沒有開槍,此後一直沒有開槍……那是因為,我看到了你的那一次次讓我心狠又讓我心碎的一舉一動……本來在那個小鎮上……我已經下決心要殺你……可是,要不是你向一個給孩子餵奶的女人買了半碗奶,讓我知道了你……你心裡還有著做人的良知……我的手是絕不會猶豫的……我一定會殺了你的……」   
豆殼兒震驚了,驚聲:「難道說,我的這條命,是因為半碗人奶……才活著?」   
鬼手道:「你聽我說完……當我知道你是個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人,我心裡就已經沒有殺你的勇氣了……我想,我一定會用我對你的愛,把你的良心召喚回來的……我相信你一定會放棄奪汗血寶馬的念頭,一定會幫我……幫我把汗血馬送回天山草原去……」   
「可你現在已經知道,你錯了?」   
「不,我沒錯……」鬼手的臉越來越慘白,捂著傷口的手指間鮮血湧流,「豆殼兒……我不怨你……我只求你一件事……看在我沒有殺你的份上……不要……不要再去傷害……汗血寶馬,……好麼?」   
豆殼兒突然跪下了,抱住了鬼手的腿,慟哭著道:「鬼手!我答應你!我一定答應你!……」「豆殼兒……」鬼手臉上露出一絲笑來,「你的秘密……我帶走了……我會忘掉你是個……太監的!」說罷,她撥開豆殼兒的手,抓起一把黃土摀住了湧流的血,搖搖晃晃地爬上了石坑。   
她踉踉蹌蹌地迎著黃河的濤聲走去。   
她爬上了一塊大岩石。   
留在她身後的是一道彎彎曲曲的鮮血。   
黃河的波濤如雷吼鳴。   
鬼手仰起臉,看向蒼天,銅青色的太陽發著刺目的光亮。   
鬼手向著黃河的波濤撲去!   
石坑邊,豆殼兒大喊一聲:「鬼手——!」他向著黃河邊狂奔。   
五個黑衣殺手在默默地看著他。   
豆殼兒爬上大岩石,對著黃河狂聲大喊:「鬼手——!」   
回答他的是奔滾剽急的波濤!豆殼兒重重打著岩石,放聲大哭。突然,一排猝然響起的槍聲驚醒了他,他在岩石上撐起身,往身後看去。   
他頓時震驚了!   
石坑邊,五匹馬的馬背上,已經沒有了人,那五個黑衣殺手全都倒在了亂石上!   
光禿禿的巖坡上,站著兩匹馬,騎在馬上的是金袋子和趙細燭。   
金袋子和趙細燭握著的手槍在冒著縷縷青煙。   
不遠處的長灌木的土坡上,也站著兩匹馬,騎在馬上的是白玉樓和邱雨濃。   
白玉樓和邱雨濃握著的手槍也在冒著縷縷青煙。   
金袋子和趙細燭看著不遠處巖坡上站著的白玉樓和邱雨濃。顯然,他們已經發現,對方在與自己完成著同一件事。   
白玉樓和邱雨濃看著不遠處土坡上站著的金袋子和趙細燭。顯然,他們也已經發現,正是雙方的齊心合力,才使那五個殺手沒有還手之力。   
白玉樓把手槍插回槍套,一臉沉痛:「白袍人還是死了。」   
邱雨濃道:「不,她沒有死。」   
白玉樓道:「你是說,她沒死?」   
邱雨濃道:「不見死屍,不入死冊,這是軍人的規矩!」說罷,他掉轉馬頭,向坡下馳去。   
白玉樓看了不遠處的金袋子和趙細燭一眼,也策馬馳下了坡。   
巖坡上,金袋子在陽光下瞇著眼,看著離去的邱雨濃和白玉樓,自語道:「沒想到,他倆會是我們的朋友。」   
趙細燭道:「看來,我們誤會他們了。」   
金袋子道:「我真得很奇怪,在汗血寶馬身邊,成為朋友的人竟會越來越多。先是風車風箏兩姐妹、我金袋子、布無縫、莫瘦劍和七位鏢師,再就是你趙細燭、趙萬鞋、燈草他們,再就是鬼手、白玉樓、邱雨濃,還有那個受了傷的跳跳爺,這麼多人,本來都是陌路之客,可竟然為一匹馬聚在了一起,都成為了朋友。」   
蹲在馬鞍上的巧妹子拍打起金袋子的後背。   
金袋子道:「對了,還有巧妹子,還有我的瞎眼老馬,還有魏老闆,還有我們騎著的馬,它們都是汗血馬的最忠誠的朋友。」   
趙細燭道:「還應該加上索望驛。」   
金袋子道:「是的,還有索望驛。要是沒有他,這麼多人不會走到一塊來。」   
趙細燭的眼睛望向黃河。金袋子看了看趙細燭:「你一定是在想,鬼手還會不會活?」   
趙細燭沉默。   
「為什麼不說話?」金袋子道,「我在問你,鬼手到底還活不活著?」   
趙細燭仍沒有回答。金袋子硬著牙幫,握槍的手抬了起來,對準了不遠處黃河邊的那塊高巖上站著的豆殼兒。   
高高的巖頂上站著豆殼兒,勁烈的河風吹得他像一株細弱的樹。他的眼睛也在陽光裡瞇著,在默默地望著金袋子和趙細燭。   
顯然,他在等待他們兩人開槍!   
金袋子的手槍準星瞄準了豆殼兒的眉心。他的皸裂著血口子的手指扣著板機,漸漸收攏。   
「砰!」槍響了。   
就在槍響的一剎那,金袋子的手被趙細燭推開了,射出的子彈擦著豆殼兒的腦袋飛過。金袋子猛地回臉,陰沉下臉看著趙細燭:「你不想讓他死?」   
「他不該死。」   
「為什麼?」   
「如果他該死,殺他的應該是鬼手。鬼手之所以沒有殺他,一定是因為他不該殺。」   
金袋子咆哮:「可他殺了鬼手!」   
趙細燭的聲音卻平靜著:「如果他不配再活在這個世上,殺他的人也不該是你。」   
「你是說,會有人來殺他的?」   
「是的,這個殺他的人,不會是別人,而是鬼手。」   
「可是鬼手已經死了!」   
「不,我不相信鬼手會死。她是馬的精靈。這世上,變成了精靈的人,是不會死的。」   
金袋子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一把抓住趙細燭的雙肩,搖著,大聲道:「我等著的,就是你的這句話。鬼手不會死,她不會死!」   
兩人心照不宣地一同勒過馬首,策馬馳向黃河邊。兩人看著奔騰呼嘯的黃河水,大聲喊:「鬼手——!鬼手——!」   
他們的聲音在河谷裡迴盪。   
黃河邊更險峻的絕壁上,趙細燭、金袋子、風車、風箏、跳跳爺站在絕壁上,對著黃河高聲喊:「鬼手——!鬼手——!鬼手——!」   
汗血馬對著河面一聲聲長嘶。   
人和馬的呼喚聲被波濤傳遞得很遠很遠。   
河面上濁浪在一個個地打著漩渦,流向遠方。人和馬的眼裡含著淚,久久地望著河面。突然,汗血馬掙脫了韁繩,沿著亂石嶙峋的河岸來回奔走著、張望著、嘶喊著!「寶兒!」風車和風箏大聲喊。   
「別喊它,」趙細燭道,「它在找鬼手!」   
跳跳爺的眼裡湧出淚來。   
金袋子看了看跳跳爺:「你哭什麼?」   
跳跳爺道:「我哭我自己!我跳跳爺……不如馬!」他拄著木拐,邊顛走著邊對著黃河的波浪狂聲大喊道:「鬼手——!你要是還活著,就從水裡浮起來吧!寶兒來馱你了——!」   
硝煙未散的石坑前,豆殼兒又恢復了他平日的那種近乎冷酷的沉靜表情,默默地站在那五具躺在地上的黑衣殺手的屍體旁。他拾起了一支長槍,對著這五具屍體連開了五槍。   
「喀」地一聲,他退出了打空的子彈盒。   
他從地上拾起一個裝滿子彈的彈盒,重重地壓進彈倉,騎上了馬,眼睛裡閃著瘋狂的光亮,向著金袋子他們馳去的方向策馬馳去。   
黃河邊,白玉樓和邱雨濃騎馬走著。   
白玉樓道:「這一切,真讓人不敢相信。」   
邱雨濃道:「鬼手就是那個白袍人,我並沒有吃驚,我吃驚的是那個叫豆殼兒的人。沒想到,豆殼兒竟會是殺鬼手的人。」   
「前幾天我還在說,一定會有一個奪汗血馬的人隱藏著,現在看來,我沒有說錯,這個人就是豆殼兒。」   
「剛才,你為什麼不把他打死?」   
「我不會殺一個正在放聲悲哭的男人。」   
「他的哭聲讓你動了惻隱之心?」   
「我聽得出,他是真心在哭。他一定是為自己的那一刀後悔了。」   
「我一直認為,一個買賣軍火的女人,一定是個鐵石心腸的女人,可現在才知道,你不是這樣的人。」   
「金袋子他們一定會殺了豆殼兒。」   
「不會。」   
「為什麼?」   
「既然鬼手沒有殺他,他們也不會殺他。」   
「這麼說,豆殼兒還會繼續做他沒有做完的事?」   
「我想他會的。他的內心,已是一座墳墓,陽光射不進的墳墓。」   
五馬灘,五馬分屍之灘。這是自古傳下的地名,史書無記而殘碑猶存。   
一隻蒼鷹在低低地盤旋,盤旋在一塊斜立在荒草叢中的巨大殘碑上。   
鷹羽掠過之處,是一片隆著一個個石丘的開闊地,像刀斧砍削過的石丘猙獰地裸露著禿石,在那連接著犬牙般山巒之處,是一道綿延數里的懸崖。   
蒼鷹突然發現了什麼,在懸崖邊一仄大翼,頓時消失了。   
遠遠的,走來了趙細燭一行。   
亂石丘之間,趙細燭牽著汗血馬走著,馬的眼瞼下全是淚痕。   
金袋子、風車、風箏、跳跳爺牽著馬,行走在這片人跡罕至的灘地裡。   
黃河的濤聲已被遠處聳立的高山隔斷,天色在漸漸暗下,開闊地靜得出奇,只有馬蹄聲在得得地響著。一行人四處打量著,走得格外小心。   
「怎麼這麼安靜?」風箏道,「連鳥的聲音都沒有?」   
風車道:「越安靜的地方越不是好地方。」   
風箏道:「這兒是什麼地方?」   
風車道:「細燭,你不是有地圖麼?打開看看。」   
趙細燭從懷裡摸出了羊皮地圖,手指在地圖上劃著,停在了寫有「五馬灘」三個字的一個紅圓圈上。   
「這兒是五馬灘。」趙細燭道。   
「五馬灘?」金袋子突然失聲。   
五個人抬頭看去,直見亂草間倒著的殘碑,碑上果然刻著「五馬灘」三個古字。碑上已是爬滿了籐蔓,像人的手背之筋。   
五個人牽著馬走在這像墳地般寂靜的灘地中。   
風箏推了推金袋子:「金爺,這五馬灘不會像無燈谷一樣,無路可走吧?」   
「怕的不是無路可走,而是無人可活。」金袋子的聲音有些異樣,眼睛在警覺地四顧著,他肩頭的巧妹子也在東張西望。   
「無人可活?」風車驚聲,「什麼意思?」   
跳跳爺笑道:「這意思就是,咱們全都得死在這兒。」   
「全死在這兒?」風箏道,「莫非這兒是閻王殿?」   
金袋子道:「比閻王殿好不了多少。」   
趙細燭道:「金爺,還有別的路可走麼?」   
金袋子道:「跑馬幫的都知道一句話:『進了五馬灘,去吃閻王飯』,想必是再回頭也難了。」   
一聲長長的梟聲傳來,五個人都嚇了一跳。   
白玉樓和邱雨濃也進入了五馬灘的地界。   
邱雨濃見到了什麼,跳下馬,用手指插進地上的幾堆馬糞,臉色突然一變。   
白玉樓問道:「又發現什麼了?」   
「這幾堆新鮮馬糞,有涼的,也有熱的。」邱雨濃道。   
「這說明,至少已經有兩撥人進了灘地。」   
「除了趙細燭一行,還會有誰呢?」   
「當然是曲寶蟠。」白玉樓笑了笑,「看來,大家都在要這裡最後攤牌了。」   
邱雨濃道:「是的,攤牌的時候快到了。」   
白玉樓道:「我在想,我和你經歷著的,也許是你我一生中最有意思的傳奇。」   
「可誰也料不到這個傳奇的結局。」   
「我有感覺,很快就會有結局了。」   
五馬灘的日光愈來愈慘白。趙細燭一行人正準備退出開闊地,猛地聽到了什麼聲音。金袋子迅速將手往腰後的手槍摸去。   
「放下手!」從石崖上傳來了一個男人的重喝聲。   
金袋子的手垂下了,抬臉朝一處石丘看去,臉色一下重了。   
趙細燭、風車、風箏、跳跳爺也聞聲抬臉,臉也像金袋子一樣沉重起來。不遠處的一塊突兀的大石上,站著拎著長槍的曲寶蟠!   
曲寶蟠冷聲一笑:「久違了!無燈谷一別,本以為是無緣再謀面了,可沒想到,竟會在黃河邊的五馬灘又見到了諸位!」   
風車大聲道:「曲王爺,你沒死?」   
曲寶蟠:「這就是廢話了!自古以來,還沒有人敢在五馬灘說廢話!——各位或許還不知道,這五馬灘,之所以取名叫五馬灘,是因為自古以來,這兒就是五馬分屍的地方!」   
「五馬分屍?」跳跳爺笑了,「這活兒我見識過!」   
「喀嚓」一聲,曲寶蟠的長槍推上了子彈,哈哈大笑道:「聽著!你們已經進入了本王爺布下的天罡雷陣!在你們身邊,已是佈滿了炸雷,只要本帥願意,抬手放上一槍,你們就連人帶馬炸上天了!——聽好了!此時,你們唯一的生路就是:留下汗血馬,退出五馬灘!」   
跳跳爺突然大聲罵道:「曲寶蟠!你這狗東西!你就是騎上了汗血馬,也得摔死!」曲寶蟠笑了:「好個跳跳爺!你和麻大帥簽的合同,可是黑字白字。你如今背叛了麻大帥,那就別怪自己命不好,落到了如今這個下場!」   
風車和風箏的臉色慘白起來,拔出了手槍。   
「都別急!」趙細燭的臉上淌著汗,暗聲道,「誰也不要開槍!」   
五個人護著汗血馬,一步步向來路退去。   
大石上,曲寶蟠對著亂石灘裡的五個人狂聲喊:「都別動!給我留下汗血馬!誰再走動一步,本爺就開槍了!」   
他對著遠處的一個石堆抬起了槍口。   
五個人停住了腳步,將汗血馬團團護住。曲寶蟠狂聲大喊:「都給我散開!把汗血馬留下!都給我滾出五馬灘去!」   
五個人默默在站著,把汗血馬圍得更緊了。   
曲寶蟠重又抬起槍口對準了石堆!   
金袋子的頭上滾下汗來。他知道,此時人和馬的性命,都靠他金袋保全了。一股殺氣漸漸從他的手腕間升起,一直逼向耳根。他一邊看著曲寶蟠手裡的槍,一邊對身邊的跳跳爺低聲問道:「你相信這兒埋著炸藥麼?」   
跳跳爺道:「不相信。」   
「我也不相信。」金袋子說著,悄悄把一支火統塞到跳跳爺手裡,低聲:「會使麼?」   
跳跳爺點了點頭,接過了火統。趙細燭一把抓住了金袋子和跳跳爺的手腕,低聲道:「誰都不要開槍!萬一曲寶蟠真的埋了炸藥,人和馬都活不成了!」   
跳跳爺道:「這是賭命!」   
趙細燭道:「不,人命可賭,馬命不可賭!咱們能走在一起,就是為了保全汗血馬,誰也不要莽撞!」   
風車道:「趙細燭說得對,誰也不准開槍!」   
金袋子望向風箏:「你怎麼說?」   
風箏道:「用身子護著寶兒,退出五馬灘去!」   
金袋子道:「沒別的法子了麼?」   
跳跳爺道:「要是鬼手在就好了!」   
金袋子道:「還說廢話!快想法子!」   
五個人都沉默了。   
從大石上傳來曲寶蟠的喊聲:「本爺數到三,要是再不留馬走人,這五馬灘就平地起雷了!」   
五個人仍沉默著。傳來曲寶蟠的數數聲:「一!……二!」   
五個人咬緊了牙關,看著曲寶蟠的槍。   
「三!」曲寶蟠重重地吐出了這個數字。   
「砰」地一聲槍響!被射中的石堆突然炸響了,一團煙火夾雜著碎石騰空而起,碎石劈劈叭叭地在在離人和馬幾丈遠的地方落下!   
大石上傳來了曲寶蟠的大笑聲。未等硝煙散去,五個人都已經明白,曲寶蟠真的是埋下了炸藥!   
突然,汗血馬掙脫了趙細燭牽著的韁繩,向著石崖走去!   
五個人全都驚呆了!   
大石上,曲寶蟠也沒想到,汗血馬竟然會向他走來!可他很快明白了汗血馬的來意,急忙從腰裡解下了套馬索,大聲笑道:「好匹懂義氣的馬!它不想看著你們去死,自個兒來找本爺了!」   
他掄圓了套馬索。   
「寶兒!」風車突然像瘋了似的大喊了一聲,向著汗血馬追去!   
大石上的曲寶蟠聞聲抬起了槍,對著風車扳下了槍機!   
「風車!」趙細燭一聲狂喊,衝了上去,猛地撲向風車,槍彈呼嘯著,擦著風車的頭皮飛過,射中了趙細燭的肩頭,趙細燭一個踉蹌,倒在了地上。   
金袋子和跳跳爺幾乎是同時抬起手槍,對準了曲寶蟠。可是已經晚了,跳跳爺手裡的長槍又響了!「砰——!」槍聲在五馬灘迴盪。槍聲未停,三個大石堆頓時爆炸起來!   
風車扶起趙細燭,對著身後的人大聲喊:「快牽上馬!退出去!」   
紛紛落石中,五個人牽著馬,向著來路撤退。   
滾滾煙火裡,曲寶蟠端著槍,在那大石上一槍接一槍地開著,被打著的石堆一個接一個地炸起。   
退路被曲寶蟠擋住,落石如雨。   
「護住寶兒!」金袋子喊道。一行人護著馬,向著一處沒有石堆的方向退去。猛地,寶兒發出一聲驚嘶。   
五人這才發現,他們連人帶馬都已經被逼在了懸崖邊上!   
沖天煙火中,曲寶蟠瘋狂地大笑著,連連開槍。他對著站在懸崖上的五個人大聲笑道:「哈哈!前無生路、後有死路,你們死定了!哈哈!」   
他狠狠地拉著板機,一槍一槍地放著,爆炸聲此起彼伏。   
懸崖邊,馬在懸崖邊驚叫不止。五個人緊緊地牽著馬韁,在滾滾捲來的黑色硝煙裡時隱時顯。黑煙像死亡的影子,在人和馬的周圍捲動。   
突然,曲寶蟠的後腦上被抵住了一支冰冷的槍口!   
曲寶蟠一怔:「誰?」   
「白蛾子!」是白玉樓的聲音。   
曲寶蟠一驚:「是你?」   
「還有我!」是邱雨濃的聲音。   
崖後,從白玉樓身邊走出了邱雨濃。   
曲寶蟠道:「這麼說,都到齊了!」   
白玉樓將槍口一抵:「把槍放下!」   
曲寶蟠臉上的肌肉抖動起來,狂聲道:「你們都聽著!此時炸響的,只是本爺埋下的馬蹄炮!在你們腳下,還埋著九九八十一響的連環炮!本爺只要對著連環炮開上一槍,這五馬灘就會天崩地裂!你們誰也別想活著離開這兒!汗血馬也被會壓死!」   
邱雨濃道:「要是我不讓你開槍呢?」   
曲寶蟠猛地回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大腿的皮槍套裡拔出短槍,一下對準了邱雨濃的胸口!   
瞬間形成的「生死套」使三人陷入了誰也不能動作的絕境!   
懸崖邊,風車給趙細燭包紮好傷口,道:「現在怎麼辦?」趙細燭的目光在搜索著連環炮的導火索。   
「在那!」他指著不遠處的石堆。眾人望去,吃驚地發現,一圈像墳頭似的石堆上,連接著一根根導火索。不用說,只要將這眾多的導火索中的一根打著,這五馬灘頃刻間就炸塌了!   
五人知道,現在已經別無選擇,要麼送出汗血馬,要麼全都去死!   
大石上,突然又一支長槍出現了!這支長槍的槍口對準的卻是白玉樓的後腦!   
端著槍的是豆殼兒。   
現在的架式是:曲寶蟠的槍對著邱雨濃,白玉樓的槍對著曲寶蟠,豆殼兒的槍對著白玉樓,四個人連成了一條「死線」。   
豆殼兒對著懸崖邊的五個人大聲喊:「你們誰都不要動!把汗血馬留下,都退出去!誰動,我就開槍!」   
曲寶蟠哈哈哈哈地笑了起來:「沒有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看來,咱們像烤羊肉串似的,串在一根鐵釬上了。」   
白玉樓對著身後沉聲:「是你?」   
豆殼兒道:「在黃河邊你沒有開槍殺我,現在後悔了吧?」   
白玉樓道:「豆殼兒!我問你,你想得到汗血馬,到底是為什麼?」   
豆殼兒道:「這話,我已經對鬼手說過。你們既然想知道,我就告訴你們吧!這一切,都是麻大帥安排的!麻大帥支使跳跳爺和曲寶蟠為他奪汗血馬,像是志在必奪,可是,麻大帥非常明白,就憑這兩個蠢貨的本事,連汗血馬的毛都得不到一根!為了萬無一失地奪得汗血馬,麻大帥又讓我隨行在汗血馬身邊,等著你們都火拚完了,就輪到我來出手了!很好,這樣的機會,我豆殼兒終於等到了!」   
一片死寂!   
許久,從豆殼兒的嗓子眼裡發出了花旦在戲台上的那種長長的笑聲。   
這笑聲在空谷裡聽起來,令人毛骨悚然!   
  趙細燭的真相   
曲寶蟠打破了沉默:「咱們都沒戲了?」   
白玉樓道:「你在問誰?」   
曲寶蟠道:「當然是問你白蛾子。」   
「現在你該明白了吧,你忙乎了這麼一場,到頭來,還是做了別人的墊腳石!」   
「那你做了誰的墊腳石呢?」   
「這個人你絕對不會想到。」   
「不!我已經想到了!能讓你來保護汗血馬的這個人,不會是別人,一定是索望驛!」   
「你終於明白了!可你不會想到,你用槍抵著的這位邱雨濃,又是誰來讓他保護汗血馬的?」   
曲寶蟠冷然一笑:「還會有誰?當然是鬼手!」   
「不對!」豆殼兒冷聲道,「鬼手根本就不需要有人來保護汗血馬!她一身二用,一會是白袍人,一會是鬼手,讓你如墜霧裡,你曲寶蟠根本就沒有下手的機會!」   
曲寶蟠道:「她既然有如此本事,為什麼不一個人帶著汗血馬回到草原去呢?」   
豆殼兒道:「我也曾經這麼想過!直到我把她殺死的時候才想明白,她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她知道,除了你曲寶蟠和那個跳跳爺要奪下汗血馬,還有兩個人,一個是白玉樓,一個是邱雨濃,你們兩人,也被她當成了奪馬人!而更讓她擔心的是我豆殼兒!她從邱雨濃嘴裡得知了麻大帥的三步棋,而且步步都是殺機重重的棋,所以,她知道要讓汗血馬平安回到草原的唯一辦法,就是她自己一身份為二人,讓『鬼手』在明處,讓『白袍人』在暗處,只有這樣,才能既保護汗血馬,又讓時時刻刻掌握著汗血馬動向的麻大帥也不敢輕易出手!現在,這一切謎團,你們都清楚了吧?」   
「不對!」趙細燭在懸崖邊大聲道,「鬼手既然早就知道你是麻大帥的人,為什麼不殺了你?」   
豆殼兒冷笑了一聲:「這就是我要告訴你們的最後一個秘密。如果我告訴你們,這正是鬼手的致命傷,你們信麼?」   
「說下去!」從懸崖邊傳來風車和風箏的聲音。   
豆殼兒道:「那你們就聽著!當鬼手從邱雨濃那兒得知了我的秘密,就開始來追殺我了。可是,連她自己也沒有想到,她見到了我之後,竟然愛上了我。」   
石上石下的人無不震驚。   
豆殼兒繼續道:「一個女人,如果愛上了一個男人,她就以為自己已經征服了這個男人。這就是世間的女人最大的可悲之處!鬼手遇上了我豆殼兒,就變成了這麼個可悲之人!」   
跳跳爺的臉色如死灰。   
豆殼兒的臉上露出殘酷的笑容:「鬼手太自信了,她自信到了以為我豆殼兒會被她的溫暖懷抱融化的地步!在鄉場上,她救下了我;在馬車裡,她為我一個人表演木偶戲;在黃河邊,她抱著我上了羊皮筏子,把她的身子獻給了我!就是在剛才,當我對著她的身子插進了一刀後,她仍然沒有後悔,仍然沒有恨我,仍然對我說,她在愛我!……你們說,這樣的一個女人,她不可悲麼?她不可悲麼?!」   
懸崖邊,跳跳爺灰白色的臉在抽動,猛地抬起手裡的槍,對準了豆殼兒,狂聲喊道:「我跳跳爺代鬼手報仇了——!」他握槍的手腕被趙細燭猛地握住。   
趙細燭沉聲:「你看誰來了!」   
跳跳爺抬起眼睛,突然失聲:「鬼手!」   
大石上,豆殼兒的後腦上抵住了一支槍。   
渾身是血的鬼手出現在豆殼兒的身後!   
「我在等你!」豆殼兒蒼白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動人的笑容,「我知道你不會死,而且一定會到這裡來見我!」   
鬼手的頭髮披散著,握槍的手在淌血:「你剛才說的……都對!我,鬼手,真的是個可悲的女人!」   
豆殼兒道:「我如果不這麼說,你會把槍抵住我的腦袋麼?」   
鬼手道:「你是故意說給我聽的?」   
豆殼兒道:「是的,故意說給你聽的。我早已發現你已經到了五馬灘!你不會不明白,眼下這五馬灘裡,這麼多人,還有你們保護著的汗血寶馬,都已經陷入了死局。在這兒,誰都面臨著死局。而這個能解開死局的人,只有一個人,這個人就是你鬼手!」   
鬼手道:「你是想讓我來打死你,然後解開這個死局?」   
豆殼兒道:「不,不是讓你來打死我,而是我自己來打死我自己!」   
鬼手道:「你要在這裡和我了斷?」   
豆殼兒道:「是的,為了讓你明白,不要再做一個可悲的女人,我必須當著你的面了斷我自己!」   
鬼手道:「在你了斷你自己之前,我還得對你說一聲謝謝!」   
豆殼兒道:「為什麼?」   
鬼手道:「你把麻大帥的秘密告訴了大家,使這兒的人都知道了真相,因此,他們都會為汗血馬去死!」   
豆殼兒道:「這也包括曲寶蟠?」   
鬼手道:「他不會再為麻大帥賣命了!」   
曲寶蟠道:「你怎麼知道我不會再替麻大帥賣命了?」   
鬼手道:「一個能為馬治病而不取錢的人,說明此人德性尚在。如果不是因為你還有這點殘存的德性,我鬼手早就殺了你!」   
曲寶蟠道:「這麼說,你是看在病馬的份上留我一命的?」   
鬼手道:「正是!如果你想謝誰的話,就謝你治過的病馬吧!」   
曲寶蟠不作聲了。   
豆殼兒的頭髮在風裡捲動著,他笑了下,道:「鬼手,既然我成全了你,那麼,我們倆也算是扯平了。請記住我的話,下世再做女人,千萬不要被一個字誤了大事,這個字就是『愛』字!」話音剛落,豆殼兒突然抬起槍口,毫不遲疑地對著連環炮的導火索開了一槍!   
頓時,猛烈的爆炸聲像驚雷般地轟響在五馬灘!   
一場人死馬亡的劫難已經無法避免了!   
懸崖邊,趙細燭大喊一聲:「快衝出去!」五個人牽著馬,向著灘外飛也似的衝去!   
大石下,曲寶蟠、白玉樓、邱雨濃從大石上跳下,追上了汗血寶馬,隨同趙細燭一行向著灘外狂奔!   
炸起的飛石在人和馬的身邊暴雨般地砸下!風車牽著的馬被砸中,慘嘶一聲倒下。八個人在寶兒身前身後護著,向灘外狂奔著。   
爆炸聲震耳欲聾。馬的嘶叫聲和人的呼喊聲交疊在一起,無比慘烈!   
隆隆的爆炸聲中,只有鬼手和豆殼兒還站著大石上,落石在兩人面前一塊接一塊地砸下。豆殼兒道:「為什麼不逃命?」   
鬼手把血跡斑斑的手伸向豆殼兒。   
豆殼兒道:「你還想著救我?」   
鬼手道:「是的,還想救你!」   
豆殼兒搖了搖頭,臉上露出慘笑:「來世吧!相信來世!」   
「不!」鬼手大聲道,「我知道你愛著我!你愛著我!我不能讓你死!」   
豆殼兒搖著頭:「晚了!一切都晚了!」說罷,他向著石下跳去。   
鬼手一把抱住了豆殼兒,後退著,退到了大石邊,滾下了大石。   
紛紛落石中,抱著豆殼兒的鬼手向身後的懸崖滾了下去!   
五馬灘的石頭似乎都變成了分了屍的屍塊,在爆炸中沖天而上。狂奔著的人和馬在接連不斷的爆炸中爭奪著生命,人和馬已被砸得渾身是血。突然間,一聲巨大的爆炸在汗血馬的身邊響起!   
「保住汗血馬——!」八個人幾乎同時喊出了聲。八個人幾乎同時朝汗血馬撲了過去!汗血馬嘶叫一聲倒地,被五男三女八具身軀密匝匝的護住!   
石塊和泥土重重地砸在人背上,一層層地將人掩埋著……   
許久,當最後一聲爆炸響去後,落下了最後一塊飛石。這塊飛石落地後,滾進了一個深深的陷坑。開闊地又恢復了它的原寂。好一會,一隻大黑螞蟻從窠裡爬了出來,張望了一會,爬上了一塊石頭,打量起這個被炸翻的陌生之地。   
一切生命都似乎消失了。   
忽然,黑螞蟻聽到了什麼動靜,舉著的前腿收了回去,飛快地爬回窠中。   
亂石灘上,趴在汗血馬身上的人蠕動起來,覆蓋在背上的土石紛紛落下。   
趙細燭、風車、風箏、金袋子、白玉樓、邱雨濃、曲寶蟠一個個站起。   
汗血馬也站了起來。   
人和馬已經面目全非,滿身是血。   
風車和風箏抱住了汗血馬的脖子,眼裡湧出淚來。   
趙細燭抹去臉上的血,露出了笑容。他發現,金袋子、白玉樓、邱雨濃、曲寶蟠的臉上也都掛著笑。   
這是慶幸死裡逃生的笑!   
突然,趙細燭臉上的笑容收去了,問:「跳跳爺呢?」   
眾人聞聲四尋,身邊沒有跳跳爺的身影。   
寶兒對著腳下發出一聲長長的嘶叫。眾人朝腳下看去,亂石堆中,埋著跳跳爺!「跳跳爺!」趙細燭發出一聲叫喊,在亂石上跪下"奇-_-書--*--網-QISuu.cOm",拚命扒起了亂石。   
眾人一起動手,很快將跳跳爺從亂石中扒了出來。趙細燭抱起了跳跳爺。他抱起的已是一具屍體!掛在跳跳爺脖子上的嗩吶和小叫鑼在晃蕩著。   
趙細燭的眼裡湧出淚來。   
風車、風箏、金袋子的眼裡湧出淚來。   
寶兒、魏老闆和幾匹死裡逃生的馬同時發出了長長的悲鳴聲。   
突然,寶兒的前腿一屈,對著跳跳爺跪了下去,眼裡淚水滾滾。趙細燭走近寶兒,將跳跳爺輕輕地放上了馬背。寶兒撐起了前蹄,站了起來。   
趙細燭牽著寶兒,向著落日的方向走去。   
風車、風箏、金袋子、白玉樓、曲寶蟠、邱雨濃默默地牽上了馬,默默地走在寶兒的身後。   
殘煙還未飄盡,大股大股在這一行人的身旁漫捲著……   
巨大的夕陽在黃河上燃燒。河水像凝固著的紅銅,被群山緩緩地搬移著……   
馬嘶聲在群山大河間迴響不止……   
一座新築的土墳隆在佈滿陰雲的黃河邊的天空下,這座土墳能讓人想起布無縫和烈馬魏老闆的墳。   
跳跳爺生前使用過的全套樂器插在墳頂上。樂器被勁烈的大風掀動著,發出各種各樣的響音,宛若跳跳爺仍在使喚著它們。   
趙細燭、風車、風箏、金袋子、白玉樓、曲寶蟠、邱雨濃在這樂聲中把手裡的最後一把土撒向墳堆。   
一聲低低的馬嘶響起。七個人讓開了一條路。   
寶兒從一群馬中間走了出來,走到了墳前,突然脖子一沉,對著土墳連磕了三個頭。從寶兒的眼淌出了兩行通紅的淚。它身後,魏老闆領著馬群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嘶叫。馬嘶聲響徹了佈滿星子的夜空。   
滯重而湍急的黃河水在自己夾帶的奔濤聲中默默地流淌。一條木船在浪脊上起伏顛簸,艄工的號子在浪脊上轉瞬即逝……   
黃河邊,一行人全都騎在了馬上。   
「再去找找鬼手!」趙細燭一臉莊肅,「我不相信她會死。」不等有人再開口,趙細燭拍鞍向著山巒馳去。   
風車緊緊跟上。   
風箏、白玉樓、金袋子、邱雨濃緊緊跟上。   
曲寶蟠遲疑了一下,也一夾馬腹,跟了上去。   
五馬灘裡又有了人影。   
「鬼手——!」一行人在亂石間尋找著,邊找邊喊。   
「鬼手——!」一行人在石縫和石坑裡尋找著,邊找邊喊。   
寶兒在懸崖前突然刨起了蹄子。風箏回臉看去,喊了起來:「這兒有字!」   
一行人全都圍了過來。   
三個血字寫在石壁上:「活,鬼手」!   
趙細燭激動地喊道:「鬼手還活著!」白玉樓長長鬆了口氣,笑了:「她是個死不了的人!」   
風車和風箏激動得抱在了一起。從不見笑容的金袋子也笑了,重重拍了一下身邊的邱雨濃。邱雨濃的臉上也綻出了笑紋。   
只有曲寶蟠站在一旁,嘴裡吸著一支大捲煙,在默默地想著什麼。   
群山間的一處樹林子旁,火堆在熊熊燃燒著,地上躺著金袋子、風箏、白玉樓、邱雨濃、曲寶蟠,每個人身上都蓋著老羊皮。趙細燭坐在火堆邊,手裡在擦著魏老闆的火銃。風車在身邊陪著他。   
在經歷了五馬灘的九死一生後,這一行人終於都走到了一起。此時的趙細燭似乎不願再去想那些已經發生過的往事,他已經感覺到,離汗血寶馬回到大草原的那一天已經不遠了。   
趙細燭輕輕地笑了。   
「你笑什麼?」風車問。   
趙細燭道:「我在想,有這麼多人保護汗血馬,就不會再出事了。用不了多久,汗血馬就能回到大草原了。」   
風車笑了笑:「是的,快了。」   
「你睡一會吧,」趙細燭道,「明天還得趕路。」   
「你說,鬼手現在會在什麼地方?」   
「她離寶兒一定不會很遠。」   
「我也這麼想。」   
「你真的睡一會吧。」   
風車看著趙細燭的臉:「細燭,我能問你一件事麼?」   
「問吧。」   
風車給火添了樹枝,卻是沒有開口。她在心裡說:「細燭,和你相處了這麼多日子,我真的看不出……我已經愛上你了?」   
趙細燭道:「為什麼又不問了?」   
風車苦笑笑:「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