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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特色的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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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簡介:

楊子——偵探小說作家,中年不得志知識分子
黎海——廣海市公安局局長,精通推理破案。楊子的大學同學
老闆娘——廣海市「天上人間」夜總會老闆娘,肥而不膩,風韻猶存
康偉——進城打工的農民工
老鄭——廣海市籌建中的第一所農民工子弟學校工地負責人
陳國光——廣海市法院院長
呂副局長——廣海市公安局東山分局副局長
五朵金花——「天上人間」夜總會各具特色的五位妓女

故事提要:

協助公安局破獲「幽靈謀殺案」並完成了第一篇偵探小說《幽靈謀殺案》的楊子生活陷入困境,在老同學黎海的開導下,開始放下身段,直面現實,並很快融入和諧社會。
就在十七大即將召開,廣海市政府面臨大規模換屆,楊子沉迷在夜總會小姐們那流著奶和蜜的肉體上不能自拔的時候,疑案發生,風雲再起……農民工的兒子遭到歹徒綁架,廣海市出現神秘的「百貪圖」,廣海市委市政府連續發生官員攜款出逃事件,老同學黎海的官位岌岌可危……
楊子和黎海這對在互相諷刺、互相攻擊甚至互相辱罵中共同進步的老同學是否再次聯手?又能否偵破這些帶有中國特色的犯罪?罪犯到底是誰?
不管這些帶有中國特色的犯罪是否能夠偵破,《中國特色的犯罪》本身則絕對是帶有中國特色的偵探小說……

警告:小說含有成人內容,十八歲以下讀者請勿繼續。


                  一

從這個窗口看出去,一排排老房子的屋頂盡收眼底,夕陽的餘暉透過城市上空混濁的空氣滲透下來,屋頂上到處都是曬了一整天蔫不啦嘰的內衣內褲。從錯落有致的樓房頂看下去,菜市場也準備打烊了,清潔工開始清除堆得小山似的蔬菜葉子,清洗滿地的血水。水霧隨即升起,我能夠聞到混雜著青菜葉子和家禽血腥的味道——這一切都讓我感覺自己成為這個城市的一部分。
寫完《幽靈謀殺案》後已經有段時間了,我仍然有些神思恍惚,無法集中精力。我的老同學黎海在「幽靈謀殺案」告破後,升為廣海市公安局局長,也比以前更加忙了。當然,再怎麼樣,我們畢竟是老同學,他隔三差五總會來個電話問個好什麼的。
我在電話裡問他,最近有什麼案子,不要忘了我呀。他哈哈大笑著說,別提了,現在的罪犯越來越低智商,不要說用不上我這個「大偵探」,就是能到他手裡的,也沒有幾個。而且,還沒有等他調動灰色的腦細胞,就三下兩下破了案,真是無趣。他還說,當了公安局長,接觸業務反而少了,幾乎每天都要應付上面的接待,而且開會佔去了大半時間。
我雖然知道他在找借口,但也不能說什麼,雖然是老同學,但我還是有自知之明,我和黎海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大了。
我是誰?我算什麼?我已經成為一名靠賣文維生的破落寫手了——想到這裡,我才意識到,《幽靈謀殺案》的稿子已經寄出三個月了,至今仍然音信全無。在內心裡,我認為這小說值得編輯部好好研究研究,搞的不對,他們還要開幾次會討論討論。可是現實的情況是,我口袋裡沒有幾個錢了,交房租的日子再次逼近。就算那些編輯有眼無珠,按照最低價錢支付我稿費,我也能得到三四千的現金吧——好在我有先見之明,故意把一篇本來可以用短篇完成的破案故事硬寫成了中長篇。
可是,寄給三個雜誌社,為什麼一個都不給我回信呢?如果需要修改稿子,也得盡快通知我吧。
這時,突然響起的敲門聲把我從眼前街道的晚景和思索中拉了回來。我微微有些吃驚,掃了眼牆上的日曆,沒錯,離交房租的最後期限還有兩天——那會是誰在敲門?
我小心地拉開房門——門口站著西裝革履的黎海,他滿面紅光,精神抖擻,脅下夾著一個厚厚的公文包,眼角含笑地看著我。
「大局長,怎麼不事先打個電話,就這樣貿然光臨寒舍?」我把他讓進來,注意到他對房間裡的氣味和雜亂的擺設皺起了眉頭。
他走過去,抓起我茶几上的電話,放在耳朵上聽了聽,揮揮手說:「電話被卡斷了,你的手機也停掉了——」
我從他手裡拿過電話,聽了聽,又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是的,都停了,我自己都沒有注意到。「這些見錢眼開的東西,真不是東西——只不過忘記交費,就停機,也不通知一聲。」
「得了,老同學,你忘記多久了?」黎海坐下來,嘴角露出嘲諷。
「不就一兩個月——」我瞪了他一眼,打住了話頭。
「看看你,老同學,」黎海掃了眼房間,搖著頭。「都混成什麼樣子了,讓我怎麼說……」
「你來幹什麼?不是來看我笑話的吧,大局長?」我打斷他的話,看他的樣子,絕對不僅僅是關心老同學的電話不通那麼簡單。我雖然潦倒,但思維仍然敏銳,而且越潦倒越敏銳。
「來看看你不行嗎?你的電話不通,我當然著急……」
「得了,你看到我了,」我打斷他,「說吧!」
他看了看我,搖了搖頭,緩緩地打開公文包,從裡面抽出一疊稿子和一個大信封。
「我是來給你送稿費的。」
「送稿費?」我有些迷糊,但還是本能地流露出內心的驚奇和些微的興奮。
他把那個厚厚的信封推到我面前說:「這是《幽靈謀殺案》的稿費,你點一下,一萬元整。」
「啊——謝謝、謝謝,」我高興地連聲說,「哪個雜誌搶到第一個發表的?」
他看著我,好像沒有聽懂我在說什麼。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來,怎麼會是他來送稿費?那個信封旁邊厚厚的稿子不正是我三個月前寄給三家文學刊物的稿件嗎?
「是這樣的,」黎海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然後透過煙霧眨巴著眼睛說。「雜誌社本來是要退稿的,但總編說既然小說中出現了真實的地名和單位名字,他們搞不清是記實還是小說,就覺得有義務和責任把稿子送到公安部門來核實一下,於是我就知道了這件事,我們和雜誌社領導溝通後,也向有關領導請示了一下,大家一致認為,這種寫實的破案小說,還是不宜發表。」
「啊……」
「我原來還以為你也只是寫寫玩的,哪知道你真去投稿。楊子,我們不是說好了,你最多在互聯網上貼貼算了,而且要把所有的名字都改掉,使用假地名,假單位名字,讓讀者讀起來,不但無法聯想到廣海市,甚至不會想到是本省的。可是你……」
「我想知道,是雜誌社不發表,還是你們不讓人家發表?」我忍住無名怒氣,沉聲問。
「我不是已經說了,人家雜誌社本來就要退稿的。人家說了,人家只登純文學作品,你寫的那些東西人家都無法歸類,更不用說離純文學很遠了……」
「什麼叫純文學?」我問。
他抬頭看著我,臉上有些委屈。「楊子,我是公安局長,又不是你的文友,我怎麼知道什麼叫純文學?人家那些純文學刊物上登的就是純文學,人家說什麼是純文學什麼就是了。你和我較什麼勁?」
「我不是和你較勁,我——」我又瞪了他一眼,「那這稿費又是怎麼回事?」
「這些稿費……」老同學黎海猶豫了一下,「這稿費就是你寫《幽靈謀殺案》的報酬……」
「報酬?稿費?編輯部都退稿了,哪裡來的稿費?這錢是你們給的,還是……」
「這你就不管了,反正是你的稿費。何況,你想一想,當時我們自以為破了案,於是你開始根據案情寫《幽靈謀殺案》,不正是你在寫作的過程中發現了破綻,最後幫我們破了這起『幽靈謀殺案』嗎!就算是我們給你的,你也當之無愧呀。」
我真想把信封裡一萬塊的人民幣扯出來,摔在老同學的臉上,然後像電影鏡頭裡的男女一樣矯情地大喊一聲:「收起你的臭錢……」
不過剎那間,理智戰勝了感情。我確實需要這些錢,我的兩部電話都被切斷了,兩天後交房租的錢還沒有著落,而且我已經吃了兩個星期的方便麵。如果有這一萬塊錢,按照房租每月五百,生活費一千來計算,我又可以忽悠好幾個月了。
「不過,你知道,我也有個小條件,」黎海大概觀察到我臉上的表情變化,趁虛而入地說道:「你就不要再到處投稿了,這次你投稿的雜誌社都是廣海市的,下次如果你投到別的地方,他們萬一發表了,那影響就很不好了。再說,他們能夠給你多少稿費?我看最多不超過五千塊,搞得不好,還要讓你包銷幾百本雜誌……」
「你丫的又來了,什麼影響不好,」我一邊趕緊收起那沉甸甸的信封,一邊嘴上也不甘示弱地諷刺道。「你們幹嗎那麼害怕現實,我的小說不過真實記錄了一個案件,涉及到大家都見慣不驚的社會現實,你們幹嗎那麼緊張?」
「誰緊張了?楊子,你不要搞錯了。」看到我把錢塞進褲子口袋裡,黎海的聲音也透出了放肆和輕鬆。「寫社會現實的文章多的是,可是人家不像你那樣,動不動就來段議論和聯想,你寫醫院裡病人沒有錢治病只好等死的案例就寫吧,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報紙雜誌每天都有人在寫,可是你偏偏要加上一句,還搞成什麼對天發問的質疑句子:為什麼國家GDP每年都在兩位數上升,國家領導人出訪的規格越來越高……可中國無錢看病而不得不回家等死的人卻越來越多?為什麼……」
「難道我說的不是社會現實嗎?」
「社會現實?」黎海站了起來,「你真以為只有你瞭解社會現實,只有你敢寫社會現實嗎?」
「我沒這麼說——」
「你當然沒有這麼說,但你這樣想的,」黎海很有點激動,「你一直這樣想,你甚至看不起我們這些俗人,我們這些為一日三餐奔波、忙忙碌碌向上爬的俗人,對不對?其實,我可以告訴你,真正看不清現實的是你楊子,而不是我們……」
我也激動地跳了起來。「我看不清現實?公安局長大人,你在說我嗎?」
「我就說你丫的,怎麼了,不服氣嗎?你過來——」他用強有力的手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到窗戶前,一股青菜葉子和血腥味道撲鼻而入。
「告訴我楊子,你看到了什麼?」
我看著眼前熟悉的樓房和街道景色,不知道說什麼。
「讓我告訴你,」黎海激動地說,「你看到了你想看到的,所謂民眾的現實生活,農民工的孤苦和辛勞,官員的貪污……我沒有說錯吧?一定沒有,你滿眼就是這些玩意,你小說裡也充斥著這些描寫。可是,讓我告訴你我們這些俗人看到了什麼,好不好?我們看到的是菜市場裡的菜又調價了,看到是各行各業都在向錢看、往前奔。你再看看那一批一批進城的農民工,他們眼裡有你說的那種痛苦和無奈嗎?他們即便住在城市垃圾場旁邊的小棚子裡,也能夠看到他們在農村一輩子都想像不到的和諧社會和人間美景……」
聽著老同學黎海的滔滔不絕,我目瞪口呆。
「不是我們害怕現實,正好相反,是你楊子不敢面對真正的現實,仍然活在理想世界裡,活在『以文載道』,活在追求所謂崇高的文人情節中。現實是什麼?雖然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看法和理解,但都不能否認,現實就是人人在為自己的生存和利益打拼,優勝劣汰;現實就是吃飽肚子。在這個沒有了信仰的弱肉強食的世界裡,勝出的戒驕戒躁,淘汰的無怨無悔。這就是現實!可是偏偏出了你這麼一個人,在那裡重新解讀現實,不知所云,讓人不知道你到底想幹什麼……」
「啊,有那麼嚴重嗎?你別太激動——」感覺到褲子口袋裡的錢,我也無意和他爭下去。
「我靠,別打斷我,我一直想說了,看到你那個鄙視一切,對我們這些俗人不屑一顧的德行,我一直想找機會說。其實,楊子,我也抽空讀了一下你在互聯網上的小說,都是些什麼呀。在國外混了幾年,就大談人權,什麼民主、自由和新聞開放——你怎麼不想一想,從這個窗戶看出去所見到的中國人,又有幾個關心你說的那些玩意?誰不都在忙著解決溫飽?就算溫飽了,也還要思淫呀,犯得著去考慮那些什麼人權和公平?」
「虧你還是我的老同學,」我也有些生氣了,「我一直認為你和我一樣,對於社會不公、貪污腐敗和人權有相同的看法,沒有想到……」
「收起你那一套吧,我的老同學,現實一點——我的意思是收起那套崇高的理想,真正直面世俗的現實吧——你肚子餓了嗎?想吃飯吧——你看你,搞到今天連自己的生存權都沒有解決,還奢談什麼普世人權。」

                  二

我和黎海一起出去吃飯,走在路上我對他的氣已經消了大半。褲子口袋裡沉甸甸的信封不時碰觸我最近一直像方便麵條一樣疲軟的雞巴——終於在我們常常聚餐的餐廳門口看到漂亮的迎賓小姐時,突然勃起。
口袋裡有錢和沒錢的感覺,真他媽的不一樣。
吃飯前我一直告誡自己,這些天漸漸萎縮的胃很可能一下子經受不了山珍海味,必須慢慢來。但老同學點的菜上來後,我就無法控制了,結果一頓飯下來,我跑了三次廁所。
黎海卻吃得很文雅,六道菜他都是淺嘗輒止,還不時唉聲歎氣,說自己有可能提前進入『三高幹部』的行列(高血壓、高血脂和高膽固醇)。我想不但是我,就是不時進來上菜倒茶侍侯一邊的小姐也看出來我們兩人社會地位的差別。不過,這一點也不影響我的胃口。我和黎海的關係是牢固不破的,這要從上大學時睡上下鋪說起。有一天晚上過了十二點,他還在上鋪折騰,我實在受不了,就突然跳起來打開寢室的燈,當著全寢室同學的面「捉姦在床」——黎海正瞇著眼沉浸在幻想中,左手抓著自己暴漲的雞巴還在熟練地上下套弄……
從此以後我們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這種友誼一直持續到現在。只要他不突然坐直升飛機升到省裡出任宣傳部長什麼的角色,我們之間也就會繼續無話不談,我們之間的友誼也自然會持續下去。
雖然我對他的說法持保留態度,但畢竟引起了我的思考。也許,我這人確實太極端,讓自己陷進現實裡太深以致脫離了現實吧。社會不公平一直存在,貪污腐敗已經有五千年悠久的歷史了,民主自由和人權當然好,但有什麼必要搞得自己連生存權都出了問題?
我把這想法告訴黎海,反而是他吃驚地看著我。喝了幾杯啤酒,他開始向我介紹一些生存之道。 他告誡說應該乘我年輕,早點改行去做生意。但既然我老是放不下身段,除不掉身上的酸氣,靠寫作也不是沒有辦法過上白領生活的。
他介紹我去一些企業,那些企業為了效益拚命精簡,結果把筆桿子都精簡掉了。可是,很多情況下是少不了筆桿子的。就拿最近的政治學習來說,在宣傳部的統一領導下,每個企事業單位都要進行「先進性教育」,而且要搞過關。對於那些馬馬虎虎想糊弄上級主管單位的企業,這次宣傳部也動了真格,他們使用了經濟槓桿——先進性教育不過關的企業簽訂的合同一律無效!這一招真靈,效果是明顯的。黎海告訴我,最近人才市場上出現了那些會寫政治報告的人才供不應求的現象。他還隨手給我寫了幾個大企業的名字,我接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我能寫那玩意嗎?我已經很久沒有參加任何政治學習了。」
「你千萬別謙虛,楊子,我還不瞭解你?你以為自己生下來就是主張民主、自由,反對一黨專政的人嗎?你大概不知道,我轉正局長時寫的向組織交心匯報還引用你二十年前寫的反對精神污染的精彩段落,現在我們局年輕人寫入黨申請書,我還常常拿你大學時寫的申請書作樣本教育他們。」
如果不是喝了點酒,我的臉一定會更紅。不過我知道,老同學不是成心諷刺我。我寫那些玩意確實很拿手。於是,我當場決定明天就去找那些大企業的老總商量商量為他們執筆寫「先進性教育」過關的報告。據我所知,網上已經很多了,只要下載下來,稍作修改就可以了。
沒有想到,一個星期後,我那一萬塊錢不但沒有減少,而且還增加了好幾張百元鈔票,我心中可謂五般滋味。我給黎海打了電話,他很高興,表揚老同學我終於回到了人間,敢於「直面慘淡的現實」了。
他又讓我記下了幾個地址,說那些老闆都是他認識的,他們正用得著文人作家之類的。我小心地收起地址,決定一一拜訪,反正我已經用手中的筆幫助好幾個效益不錯的企業順利通過了「先進性教育」的關卡,再多幾個也無所謂。
我按照地址來到「天上人間」夜總會門前。這是廣海市最豪華的夜總會,前台小姐讓我等一下,一會兒老闆娘就會過來見我。我很詫異,難道這裡也搞「先進性教育」?按說地上和地下的共產黨員已經接近八千萬了,這裡有共產黨員一點也不出奇。但夜總會也會有黨組織嗎?
我正在疑惑,老闆娘帶著一陣夾雜著香奈爾香水味道的春風衝了進來。
「你好你好,久仰大名,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楊——對不起,你叫什麼來著?哦,楊子——好,大作家楊子呀,黎局長的老同學,歡迎歡迎……」
我受寵若驚地上下打量這位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的老闆娘,她大概三十出頭,有點胖,但屬於肥而不膩的那種。她笑起來的時候,就好像互聯網上的一個符號:^_^ ——顯得很可愛。我們聊了起來,老闆娘的每一句話幾乎都離不開我的老同學黎海局長。
十分鐘後,我打斷了漫無邊際的扯淡,我開門見山地提出了自己的問題。結果引來她一陣銀鈴般的大笑。
「楊子作家,你誤會了,我們這裡不搞『先進性教育』,這裡工作的女孩子大多才十七、八歲,才剛剛到入黨的年紀呢。今後有機會她們是要入黨的,我們也是緊跟形勢、與時俱進的,我們也完成了上面主管單位和街道佈置下來的政治任務。你看,我們最近不是在搞『八榮八恥』嗎——這些孩子們很小就出社會工作,是得讓她們知道什麼是光榮什麼是羞恥呀。」
她口中的「孩子」大概就是這個夜總會裡的服務小姐——也就是那些妓女們吧。我也和她一起乾笑了幾聲,隨後表情嚴肅地問:「那我能幫你什麼忙?你大概也知道,我一般是寫政治學習報告什麼的,有時編一些煽情的故事什麼的也可以。」
「知道,知道,我能不知道?你是黎海的老同學,又是他最信任的好朋友。我想請你來是寫另外一種東西,是供我們小姐學習的東西——」
我暗暗吃驚,表面卻不動聲色,聽這位老闆娘也是老鴇的女人給我佈置任務。她說,「天上人間」夜總會的生意一直很好,不但是廣海市的港澳台商人們聚會和談生意的場所,廣海市當地的政商名流也把這裡當成首選的消費場所。但最近她從幾位熟客那裡瞭解到,客人對夜總會小姐有所不滿。
「嫌她們不夠年輕還是不夠漂亮?」我打斷她,實在不想聽她按照自己的思路羅七八嗦。
「不是,」老闆娘很有信心地說,「你大概沒有見過我們這裡的小姐吧?見過後,你就會知道現在活躍在中國大陸銀幕上的那些女明星都是多麼的平庸。我可一點沒有誇大。客人不可能對我們這裡小姐的長相不滿意。經過我側面瞭解,我發現,原來這些客人是不滿意我們夜總會小姐的談吐,有些客人對她們聊天時信口開河編造的身世很不滿意,甚至發生了客人在聽到小姐講述編造的身世後突然失去了興趣,有些甚至陽痿了,要投訴我們夜總會……」
「我靠,有這麼嚴重嗎?那些客人也真是的,他們找小姐不就是要解決生理問題嗎,還管人家小姐從哪裡來的,什麼出身。」我好奇地問。
「話不能這麼說,到我們這裡來的不是老闆就是大官,人家真要解決雞巴問題——楊子別怪我這個粗人說話不講究——也不用到我們這裡了,既然到我們這裡肯定有些其他的問題也要解決。」
「其他的問題?」
「是的,一言難盡,不過既然你是黎局長的好朋友,我就沒有顧慮了。到我們這裡來的領導都是被政治學習、自己的家庭或者情婦弄得喘不過氣來的,他們過來就是要輕鬆一下,這當然包括心理上的放鬆。他們很喜歡和我們這裡的小姑娘聊天,東扯西拉,讓自己暫時擺脫煩惱的事。據我長期的觀察和研究,一個夜總會是否吸引常客,不但要小姐年輕漂亮,更主要是她們的談吐要得體,能夠拉住回頭客。」
我嚥了口口水,點頭表示同意。「那你們就針對客人的喜好招收有身世的小姐不就行了,聽說很多夜總會開始招收有大學文憑的應屆畢業生,我看我是幫不上什麼忙的。」
「楊子作家,這你就錯了,招收那些大學生我不是沒有試過,可她們個個都矜持得很,倒好像她們大腿下面有個寶似的。這些小姑娘就不同了,可是這些小姑娘有什麼身世?大多是好吃懶做的東西。我說的身世也不是她們的真身世,如果說到真實的身世,客人肯定會搖頭,沒有興趣的。我們小姐的身世都是編造的……」
「哦——你的意思是要我幫你的小姐編造身世。」我終於明白過來,心裡湧出一陣酸水。
「是的,不過不光是編寫身世……」老闆娘注意到我的表情,「楊子作家,你沒事吧?黎局長是我的朋友,他推薦你來的,我也真希望你幫我。」
「他常常來這裡嗎?」我問。
「他?一個古板的傢伙,他才不來呢,不知道是怕老婆還是想陞官,他連辦案都迴避我們這種地方。我和他這麼久的朋友,他也不過來坐坐。」
我鬆了一口氣,不過還是表示,我沒有寫過這些東西,而且也不知道該寫什麼。
「很簡單,有些我告訴你如何寫,有些就比較難,你得自己去觀察和揣摩,吸收一些小姐成功編造身世吸引了客人的經驗,當然也要總結教訓。慢慢來,你在這裡住久了,自然會寫出來的,你是大作家呀,不同凡響……」
「在這裡住久了?這是什麼意思?」我疑惑不解。
「啊,黎局長沒有告訴你,我是要請一個常駐作家嗎?」她表情誇張地看著我,隨即從口袋裡掏出一疊人民幣,爽快地說:「這是預先支付你的一個月工資,我知道一個月五千塊有點少,不過一切都好說,黎局長和我可是七八年的老朋友了。再說,等工作上手後,你也不用經常在這裡,你不時過來視察一下,寫點東西打印出來,我發給小姐們定期學習就可以了,如果效果不錯,我考慮今後發展到每個星期出版一本週刊,供我們『天上人間』夜總會內部傳閱。」
我還是不太明白,不就是給每一個小姐寫一份能夠吸引嫖客、博得他們同情和小費而同時又不至於讓他們傷心得雞巴翹不起來的身世嗎,用得著成為「常駐作家」?還要辦一份「週刊」?我直接提出了自己的問題。
「不完全是寫身世,還要不停跟進。就算寫身世,也不是一日兩日就可以完成的,我們這裡有一百二十多個小姐,還不包括繁忙時間過來支援我們的。為她們每人編寫一個身世,當然花不了你大作家多少時間,可是這些小姐接待的客人不同,相應的身世也要隨時變化。而且,要想吸引大客人,光有身世是不夠的,還必須經常教她們講故事,說出吸引客人的經歷。再說我辦週刊,還有一個目的,就是要做到上傳下達的效果,把每週發生在『天上人間』的好事壞事都記下來,讓這些女孩子閱讀,達到教育她們的目的,讓他們知榮知恥……」
「我明白了——」我是真明白了,按照老闆娘的要求,這確實不是一件輕鬆的工作。前幾次幫企業寫「先進性教育」的總結報告,那是寫命題作文,因為知道上面宣傳部喜歡什麼樣的報告,於是也就按照上面的要求寫一通。現在不同了,不但要搞清每一個妓女的自身條件,還要摸清嫖客的嗜好,然後根據他們環肥燕瘦的胃口寫出不同的故事。至於那本計劃中的週刊,估計和《半月談》、《求是》雜誌大同小異。
老闆娘大概從我臉上看出了什麼,說道:「楊子作家,這工作不容易,你想,容易也不找你了,你可是黎局長推薦來的大作家。不過,你放心,我們這裡全力配合你,從今天開始,你可以隨便出入『天上人間』,你可以約見任何一個小姐,你既是記者,又是宣傳部長,還是教育部長,只要能讓人客人滿意、多掏錢,你做什麼都可以!如果有必要,嗯,你……為了方便你深入瞭解這些小姐的生活,你甚至可以把自己作為客人來試一下小姐——作家寫社會要深入生活,你寫小姐就應該深入小姐……」
我的臉大概紅了,我裂嘴笑了笑,順手熟練地把那五千塊錢拿起來,放進褲子口袋,正好把我不安份的雞巴壓了下去。

                  三

這份工作真的不那麼容易做,首先我得克服我自己——我的意思是我自己的雞巴。都快四十的人了,一直過得窮困潦倒,常常被不切實際的理想和思想折磨得不是便秘就是陽痿。突然之間置身於一百多位如花似玉的少女之中,她們那美得像雕刻的臉蛋,光滑而青春四射的靚麗的皮膚,顫巍巍好似脫離了地球引力的奶子,高高翹起,走路一顛一顛的屁股……我敢說,鞏俐到這裡最多當個前台招待員,章子怡到這裡上班肯定會坐冷板凳,至於最近活躍在電視上的超女,到這裡來估計一個也找不到工作。
置身波光臀影之間一個星期後,我才能夠控制住自己這張老臉,不再聽到污言穢語或者看到她們當我面換衣服時就滿臉通紅。克服了這個羞恥階段,下面的工作開展起來就容易多了。
在熟悉了基本情況,也和好多位夜總會小姐進行了交談後,我最大的震驚是這些無知的女孩子肩膀上的工作是多麼的重。一百多位小姐,最大的不超過25歲,最高的學歷是高中生,超過三分之二的人連初中都沒有畢業。她們都踏入社會不久,而且對於她們來說,所謂踏入社會也就是進入髮廊或者夜總會,陪男人睡覺。可是,和她們經歷和學識不相稱的,卻是她們每天接待的客人。那些客人幾乎包括了所有在廣海市投資的港澳台商人,這還不算,廣海市政商名人也是她們的常客,雖然他們到這裡來都不叫名字,但我常常在廣海市電視上見到這些人。
*                 *               *
小紅,剛剛過十八歲的生日,據稱來自河南信陽郊區。她接近透明的白嫩皮膚像幼女一樣印出一條條藍色的靜脈管,讓人怎麼也想不到她是吃蕃薯長大的。她告訴我,有一位很有氣派的五十歲左右的大叔是她的常客。最早那位大叔對她沒有什麼興趣,也就是和人家一起來逢場作戲而已。有一次,幹部模樣的大叔問起小紅的身世,小紅操著河南口音幽怨地說,家鄉河南鬧水災了,只好背井離鄉,到南方的廣海市謀生……
沒有想到,那位幹部模樣的大叔還沒有聽完,就動情地抱住了小紅,小紅依偎在大叔懷裡,敏銳的鼻子聞到了高級香水的味道,勢利的眼睛瞥見那人手腕上的勞力士手錶,於是也情不自禁地抱住了那位幹部大叔……雖然那次幹部模樣的大叔沒有買小紅的鐘點出街開房,但臨走時慷慨地留下了五百元小費。
後來,那位幹部大叔常常來夜總會,點名要找小紅。小紅來了,他總是問長問短,關心小紅的家鄉。當然,不久小紅就被他帶出去操了。操完後,客人很爽快地給了兩千元人民幣的小費,說道:「多給家鄉寄錢回去——」
隨著兩人交往的深入,小紅瞭解到那位五十多歲的幹部大叔是廣海市扶貧委員會的主任。主任有一次第二次射完精從小紅身上滾下來後,動情地說:「謝謝你,你讓我瞭解到你們家鄉的疾苦。而且也讓我學會了辯證地看問題,例如,如果我發現廣海市的盲流增多了,妓女來了新面孔而且打炮的價錢也下調了,我就知道內地又有地方發洪水了,人民很苦呀……」
小紅向我講述完後,用半淫蕩半天真的眼睛盯著我,向我求救。「這個老傻B,得寸進尺,一會說要我陪他下鄉,搞先進性教育,去扶貧,一會又說我乾脆不要在這裡幹了,去他的扶貧委員會工作,最近還說要去我家鄉旅遊,想帶著我一起去,路上服侍他,隨時被他操——我X,真過分——」
「你就去吧,說不定他真能為你家鄉爭取到一些扶貧款。」我乾巴巴地說。
「我X,你大叔還作家呢,一點想像力都沒有,我是鄭州人,長這麼大都沒有看到過發洪水,我十五歲操了我們學校的幾個男老師,被學校開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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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是一位柔弱嬌嫩的杭州姑娘——當然這也是她說的。她全身雖然瘦削,但卻柔弱無骨,更奇的是兩個奶子,異峰突起,遠看像兩包白花花的棉花,近看則彷彿是早年港台「波霸」 葉子媚的兩個奶子被割下來掛到了她的胸脯上,總之一句話,非常搶眼。老闆娘說,當初廣海市建設局副局長陳先貴就是看上了她這雙奶子。每一次都是建築商幫副局長買單,把瑪麗帶出偷偷送到副局長的別墅……
瑪麗到後,那建設局副局長陳先貴並不急著打炮,總是不厭其煩地反覆把弄撫玩兩個大奶子。一玩就是一個多小時,有時都把瑪麗摸出水了,副局長卻仍然不慌不忙。不久瑪麗就看出,這是一個有心無力的傢伙,事實也是這樣,每次真上去打炮時,副局長陳先貴弄不了幾下就軟了下來。
好在有人幫這位主管市政建設的副局長買單付賬,瑪麗也就假意配合,好像被他摸摸奶子就高潮了似的。有一天,副局長摸奶子時順便摸了瑪麗瘦削的全身,不覺感歎道:「天生一對好奶子呀,真不知道是怎麼長出來的……」
「不是長出來的,是摸出來的。」下面早有反映的瑪麗沒好氣地說。
「摸出來的?誰摸的?」副局長好奇地問。
「我老爸摸的,」瑪麗當時不知道怎麼就突然想起了自己已經下崗而且一直很少和女兒交流的醜老爸,估計是潛意識裡想把讓自己倒胃口的老爸抬出來,好把被副局長挑起的慾火壓下去。可是瑪麗沒有想到,聽到此話的陳先貴副局長先是滿臉吃驚,隨即神情緊張,額頭冒汗,接著漸漸興奮起來。
「你爸爸摸的,從幾歲開始?」
「從我十二歲奶子只有一個小籠包那麼大時就開始了,」瑪麗表情漠然地說,「摸了兩年,在我十四歲時,我的胸部已經像北方的大饅頭,我老爸的手都抓不住了,於是他摸到我下面,就強姦了我……」
瑪麗的話還沒有說完,那位副局長已經挺著漸漸硬起的雞巴跳了上來——原來這位久經沙場的陳先貴副局長被這種禽獸父親姦污小尤物女兒的故事弄得慾火焚身。
後來陳先貴副局長迷上了瑪麗,此事在廣海市建築承包商中傳為佳話,老闆們是否可以承包到建築工程,得先問問瑪麗是否有空。瑪麗也被頻繁地買鐘出街送到副局長那裡。
每次在打炮前,瑪麗也總是用事先在小報上讀到的禽獸父親姦污女兒的故事挑起副局長性慾,每次都能使本來力不從心的副局長長驅直入。過後,副局長還親自從腰包掏出好幾張百元鈔票作為額外的小費……
「不過,大作家,你知道,最近他媽的有點問題,我沒有故事好講了。而且我總是講那些小報上寫的故事,那個老傢伙也有幾次感覺到不對頭。還有,我發現他的雞巴也沒有以前硬了,從錢包裡抽小費時也磨磨蹭蹭的。他前幾天還向我打聽,我們這裡還有誰是受到父親引誘的——我想請你幫忙,要就是多給我寫點故事,要就是再找一個姐妹幫幫我……」
我記下幾行字,順便也把副局長的名字記下,當場表示,職責所在,在所不辭,我會盡量給她編寫一些她父親強姦她的精彩故事,如果來得及,我也會在編寫其他小姐的身世時考慮到一些五十多歲正處級到副局級公務員的特殊癖好。
*                 *                 *
像小紅和瑪麗這樣在實踐中摸索出了一條路,創造出有自己特色的身世和簡歷的妓女不在少數,但像她們這樣取得了如此大成績的不多。而且還有很多沒有固定的身世,隨時看客人喜好而編造。問題在於,無論從經歷和學識來說,這個工作對於十八九歲的女孩子確實不是那麼容易。有些女孩子無法看透客人的心,以為把自己的身世說得楚楚可憐就能獲得較多的小費,殊不知,這對於那些心地不壞、好不容易鼓起勇氣來嫖一次的客人是致命的,他們往往被妓女編造的可憐身世搞得勃起不全甚至暫時性陽痿,有些客人實在聽不下去,披上衣服就離開了。
如何教育妓女因客人不同而即時編造身世,我發現是一門很深的學問。這門學問的關鍵在於對嫖客要有一定的認識。針對這一問題,我為「天上人間」開辦了幾次學習班,其中包括詳細向這些妓女講解我們國家的政治體制運作和公務員、人民公僕的特點。又集中那些受港台客人喜歡的小姐,開辦了為期三天的「一國兩制」和「反分裂法」學習班。
這些女孩子嘻嘻哈哈,有時讓我覺得自己在對牛彈琴,我的壓力可想而知。不過,我這人最不怕壓力了,何況這也總算是專業對口。
而且,短短三個月,我已經基本上為一百二十多位「天上人間」的小姐編寫了身世,並逐一給她們進行了講解——其實很簡單,就像導演指導演員演戲一樣。
讓我想不到的是,效果還真的很好,而且幾乎是立竿見影。老闆娘每次見我都給我一個大大的「^_^」,嘴巴都合不攏,還一個勁地誇我大作家、名作家的,搞得我真不好意思。
每個月五千元固定工資,吃飯和飲料都可以在夜總會解決,我已經過上了小康生活,每次走在大街上,如果不知道我到底在幹什麼工作的話,肯定以為我也是當今流行的白領甚至有可能是走紅的知識精英。我的鼻尖上沾著陡然增加營養而冒出的油脂,我的背有些微微駝,我的眼鏡是貨真價實的近視眼鏡——我不是知識精英還能是什麼?
不過下一步的工作也更加艱難,就是培訓這些小姑娘因人而異、搞出帶有自己特色的色情服務,好在我對此有信心——如果你是我,也會有信心的——一個人到處流浪,快四十歲了,飽一頓餓一頓,經常不能不靠幻想來滿足自己的生理和心理需要……如果把我那些性幻想都寫出來,那麼那本禁書《金瓶梅》則絕對可以作為一本教育孩子「八榮八恥」的兒童讀物。
我很投入,這點老闆娘也看出來了。有一天,有客人送來一大捆鮮花,是送給夜總會一位小姐的生日禮物。老伴娘驚喜萬分,說這樣的事還沒有發生過,肯定和我的工作有關。那位小姐也承認了,那天根本不是她的生日。是我給她編寫了五年前她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男朋友為了給她送花而被摩托車撞死的童話故事——
老闆娘想起我成為「常駐作家」後的種種賞心悅目的事,把最近收入的增加部分歸功到我身上。她把我拉到一邊,神秘地說:「怎麼樣,今天選一個,只要你說,要誰是誰,要兩個都可以。你不去試一下我們的小姐,又怎麼能夠搞出不同特色……」
我婉謝了,不是我不想,更不是我虛偽,而是我從小受到了嚴格的教育,而且一直是好學生。成人後我也不是沒有試過,但只要是涉及到金錢的嫖娼,我一律霎時陽痿,而且毫無例外。黎海知道我的困境。所以我哪怕靠想像,也絕對無法嫖妓,這也讓我無形中有了道德優勢,特別是在我發現無論是身邊人還是久已不見的老同學、老朋友都或多或少地逢場作戲過,我的道德優勢就更加突出了,雖然這道德優勢是靠臨時不舉維持得來的。
 
 
[樓 主] | IP:203.51.109.64 | Posted: 2006-09-03 0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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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黎海再約我吃飯已經是五個月後的事了,我堅持這次由我請客,他爽朗地答應了。看到我滿臉凝重地研究菜單,他在旁邊暗暗竊笑。
「笑什麼,」我喊道,「你以為人人都像你們一樣有得報銷,我可是用自己掙的血汗錢請你吃飯。」
「哈哈,楊子,別逗了,還血汗錢呢。不過我真高興,老同學你總算走上社會主義康莊大道了,這不就得了,別整天和自己過不去。」
我不吭聲,也不招呼他,自己先喝了一大口悶酒。
「我們本來就應該這樣生活,我們這種人——」
「我們這種人?」我把酒杯重重放下,「局長大人,我們兩個是同一種人嗎?用你們的行話說,我們兩人是一個道上的嗎?」
他怔了一下,歎了口氣。「楊子,我們兩個當然是同一種人,我們雖然都沒有家庭背景,但都是通天大學的高材生,出來後都能夠進入有鐵飯碗的單位工作,悟性不錯,又接二連三地遇上百年難遇的經濟大變革、大機會,雖然後來你辭職出國了,但回來後也仍然不失為一名精英。」
「精英?」
「是的,精英,不管你承不承認,我們都是社會精英。我知道當今社會發展不平衡,有很多不公正的現象,農民失地工人下崗,城市平民生活在現代化的門外等等,可是,不管如何,像我們這樣的精英永遠是精英,不管是否擁有鐵飯碗,是否有工作。就拿你來說,不管怎麼變革,你總能找到一碗不錯的飯吃,就看你願不願意了。可是,讓我怎麼說呢?你偏就不願意,硬要去為什麼弱勢群體抗爭,要踏平天下不平路,去反對勢力強大的貪官污吏和利益集團……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傻?其實,你最終要反對的就是你自己!」
我大吃一驚,這話我可是聞所未聞。黎海注意到了我的吃驚,卻故意不慌不忙,喝了幾口酒後才慢吞吞地繼續說。
「我喜歡這樣一個比喻,那就是我們國家的經濟發展使得收入這個大餅越做越大,但分配卻是不公平的。九億農民、幾千萬下崗工人以及另外幾千萬城鎮貧民並沒有因為餅大了就多分了點。那麼這塊越做越大的餅到底都分給誰了?我不否認最大的獲利者是貪官污吏和官商勾結的權力和財富精英們,可是,楊子,我們也是獲益者呀。看看我們的同學,幾乎都當了處長、局長,還沒有脫貧的就剩下一兩個了。當初你如果不辭職,早就接近權力精英了。就算當初你出國回來後再次融入大潮流,重新開始,也應該可以進入知識精英階層的。可是,看看你,你現在卻整天為農民和弱勢群體叫喊來吶喊去,你到底想幹嗎?如果中國真按照你說的搞了民主,都以一人一票的方式來決定國家前途的話,你想那九億農民還不馬上投票把國家退回到毛澤東時代的大鍋飯?這些年絕大多數沒有發財致富的民眾還不投票把這個大餅給平均瓜分了,我們能分多少呢?……再說,你整天上網寫那些沒有用的東西,你以為有人看嗎?」
「當然有人看……」我抗辯道。
「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說有誰在看——現在上網的人大概一個億,你知道都是些什麼人嗎?九億農民和下崗工人,還有城市貧民,有幾個有時間和金錢坐在電腦前慢慢瀏覽呢?你是否意識到,現在上網的人都是中國十三億人口中生活水平最高的百分之十?前天我打印出了一個資料,是關於中國的人均收入在世界一百多個國家中的排名,結果我發現我們竟然是接近非洲最窮的國家之中的一百二十九位——這說明什麼?你已經點完菜了,我告訴你吧——我們國民的平均收入吃不起幾頓這樣的飯——我說的還不清楚嗎?餅就是那麼大,瓜分起來人人都吃不好,看清現實的人就應該先讓自己和親戚朋友吃飽喝足!這就是社會現實!說到貪污腐敗,我們這些所謂的精英有誰是乾淨的? 即使貪污的不是金錢,那麼腐敗的也絕對是我們的道德和良心……」
黎海一邊喝酒一邊滔滔不絕,我聽得驚心動魄,最後我嘴角帶著嘲笑地打斷他:「這就是一個公安局長的高論?讓我們如何信任你去保護市民、消滅犯罪……」
「這個你放心,看到犯罪,我決不手軟,法律是要維護的——」
「例如說貪污腐敗,你如何對付?」
「很簡單,只要上面交代要辦的,我都一查到底——」
「如果不是上面交辦的?」
「那就要適可而止!——等等,我知道你會乘機諷刺幾句,可是,任何一個公安局長都會這樣,否則,我們查不過來,而且如果不知進退,一味勇往直前,往往會走進死胡同,甚至死路一條!楊子——這是無奈的事實,你說現在的公務員,現在的精英有誰不貪污不腐敗的?你現在去隨便查一個局長,看看他的屁股是不是乾淨的?你再去隨便抓一個商人來,我保準查出他們偷稅漏稅或者行賄的記錄?你再去弄兩個知識精英過來,我一分鐘之內讓他們痛哭流涕地坦白自己靈魂深處的罪惡——既然大家都這個德性,不如就結成攻守同盟的精英聯盟!」
我並沒有說什麼,只是歎息一聲:「只要能弄到錢,不擇手段都可以嗎?」
「話是這麼說,不過如果你撞到槍口上的話,那就只能自認倒霉了。例如貪官污吏受到法律懲罰的比例不到百分之一,但如果你成為這百分之一,那就自認倒霉吧,法律是無情的!」
「我明白了。」我淡淡地說。
「明白就好,別再忘記自己是誰,整天以農民的代言人自居,動不動就裝模作樣為弱勢群體吶喊兩聲,你不是他們,永遠不是。中國農民如果想改變自己的處境,他們一定有自己的辦法,如果有九億人,卻自甘墮落,你又何苦跳出來呢?別忘記,歷史上太多打著農民的旗幟招搖撞騙,發動農民和弱勢群體推翻一個個獨裁暴政的例子,結果又怎麼樣?當年國民黨不是實行三民主義,還和西方的民主更接近,而且他們也不主張土地公有,不是也被農民組成的中國共產黨軍隊硬是趕到了台灣……」
黎海大概有些醉了,扯得越來越遠,我不耐煩地揮揮手打斷他,再次大聲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用說啦。」
「明白就好,雖然有點晚,但希望你不要自暴自棄,好好賺錢,爭取改當一個財富精英,或者不如你就當一個知識和財富相結合的雙料精英,加上我,我們就是三料精英啦……」
「不擇手段賺錢永遠都不會晚。」我嘴角掛上不易察覺的微笑自言自語,「看起來不當精英還真是無路可走——不過話說回來,我怎麼一直沒有當精英的感覺呢?」
「我靠,老同學,這你就不懂了,你得去找感覺呀——」黎海笑著說,挺了挺筆直的西裝。
「怎麼找?」
「你得穿戴像個精英,談吐像個精英,而且要去泡酒吧,去泡白領麗人,要去聽爵士樂……」
「哈哈,原來不是當了精英就有感覺,還得去找感覺呀。」我也笑著一口把酒吞了下去。
「好好,老同學,這我就放心了。我彷彿又回到了大學宿舍,我們那時可是有共同理想的……哎,對了,我覺得你完全放棄寫偵探小說很可惜,不如,我有機會的話繼續向你提供素材,你還是用業餘時間寫寫吧。」
我停住笑問道:「奇怪,你不是反對我寫偵探小說嗎?現在你的態度怎麼來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黎海「呵呵」傻笑了一會,輕聲說:「不同了,不同了,現在你的屁股坐正了位置,再寫出來的東西也會不同的,你要多學習人家海巖,寫出的東西都是以歌頌人民警察為主的——你今後不妨寫寫我,你知道,現在正值十七大前夕,地方政府也臨近換屆,廣海市老政法委書記就要退休了,這空缺不是法院院長就是公安局長接任,我沒有優勢呀。你老同學要幫幫我,我現在還算不上權力精英,不過如果能夠進入市委入主政法委書記的位置的話,那就不同了。」
我點頭答應他,隨後,我們叫了一瓶五百元的藍帶,連連碰杯。分手的時候,黎海說過幾天他出差,請我幫他接送孩子上學放學,我爽快地答應了。
*                 *             *
把黎海送到小車上,吩咐司機送他直接回家。我自己則一搖一晃地信步走去。
不知道我和黎海關係的讀者可能會認為我很窩囊,其實不然。過去無數次我都對這位身居要職的老同學口誅筆伐,毫不留情。而且,在我以他為原型的小說中,他都被塑造成一個可憐的小官員,我自己則是大義凜然的為了理想和思想而鬥爭的無業遊民,我經常對他耳提面命,讓他認清現實。
他對我是又愛又恨,我想他等這個機會很久了。如果沒有說錯,他安排我到「天上人間」夜總會工作就是「陰謀」的一部分。不過,我沒有選擇,因為我沒有錢了。
就這麼簡單的道理,不管你要為民吶喊,或者是當一個人模狗樣的精英,沒有錢,你雞巴什麼也不是。
再說,黎海說得也有道理。過去二十年,我們兩人一直這樣互相嘲諷,互相教訓,甚至互相侮辱,正是在這個關係中,我們才一直能夠共同進步、共同發展。
這不,這些天,當我暫時把什麼理想和思想收起來,每天在美女如雲的「天上人間」鑽來鑽去的時候,生活和口袋一樣都慢慢充實起來了。
不過已經好久沒有這樣散步了,以前常常這樣走來走去,觀察居民生活,特別是關注民工情況。現在再看到路邊那些髒兮兮的盲流,我感到一些不適。按照黎海暴露出來的理論,中國經濟發展的大餅就這麼大,如果我們這些受過高等教育的精英以及他們那些國家公務員不乘機多切幾塊,那這些盲流就會來分了,到時大家都吃不好,甚至吃不飽。
我願意和那麼多盲流瓜分這塊大餅嗎?嘿嘿……
「哎呀,你碰到我了。」
「哦——對不起,我沒有看到……」就在我邊走邊想的當口,不小心撞到一位民工身上,他由於身上扛著重物,摔得四腳朝天。
我把他扶起來,這是一位三十多歲的農民工,黑得發亮的皮膚,中等個頭,墩墩的很結實的樣子。因為疼痛眉頭緊擰在一起,但他仍然揮揮手,對我點點頭,讓我走。我看到他背的重物散落在地上,覺得很過意不去,堅持要送他到目的地。
他的目的地就在馬路對面,我抬頭一看,不覺驚訝地叫了出來,這裡本來是一個亂草地,但此時卻已經平整成工地,一棟樓房拔地而起——我才半年沒有來過。我問這裡是什麼工地。
「是學校,民工子弟學校。」那民工說,話語裡透出強烈的驕傲。
我更加吃驚,才短短半年時間,怎麼就有了這麼大的變化?我以前一直關注民工子弟上學難的問題,而且到處呼籲,但廣海市至今還沒有一所民工子弟小學。沒有想到,就在我穿梭在美女的奶子和大腿之間時,廣海市第一所民工子弟學校竟然悄悄破土動工而且有了一定的規模。
我繼續追問,這位民工說自己就是來幫忙的。他說,這所學校是新市區政府做計劃的,並且撥款三分之一。另外三分之二則由社會集資,可以以捐款的形式,也可以貸款,建成後從學生交費中收回來——那位民工說,貸款有點困難,目前主要是向社會募捐。
這位民工叫康偉。據他說,他以前一直為到了入學年齡的兒子入學難而傷腦筋,現在自己兒子的入學問題雖然已經解決了,但還是時時想到其他農民工的子弟。當他聽到有一個自籌資金的民工學校即將動工時,決定沒有工作的時候,主動過來做義務工。
看到我對他豎起大拇指,他靦腆地笑了,他說,由於拿不出錢才來貢獻力氣的。而且,像他這樣不要工錢來打工的不止他一人,有三十多位呢。
我有些感動,不過沒有想到要掏出口袋裡的錢捐獻一些,我覺得我可以幹點其他的,我的錢不多,但主意點子並不少。我提議他帶我去見籌備處的負責人。他憨厚地笑了笑,擦擦頭上的汗,就帶著我進到工地一個棚子裡。
負責人姓鄭,一個六十多歲的瘦小老頭,十五年前也是一名南下的民工,後來在新市區政府工作,本來已經退休了,聽說區政府計劃蓋民工子弟學校,他主動請纓。看得出來,他是那種熱心人。我也看出他對突然上門的我報有很大希望。在他熱情洋溢的講述中,我有好幾次把手伸進褲子口袋,捏住靠近雞巴的錢袋。
不過我始終只是微笑相對,沒有犯傻。我告訴他,我很想幫點忙,我說我是一名作家——真奇怪,以前我從來不認為自己是作家,自從在夜總會工作,靠文字掙來了工資後,我開始毫不慚愧地稱自己為作家。
他們聽到作家這個名字,有些茫然。這也難怪。我解釋說,也許我可以為他們的學校宣傳宣傳,發動廣海市各階層踴躍捐款……
老鄭一聽就來了勁,他說迄今為止,學校籌備處只能從民工以及那些以前的民工現在的老闆那裡募捐到一些小數目,如果我能夠寫一些介紹文章,呼籲社會各界來關心民工子弟學校的話,那就太棒了。
我們談得很好,我離開時,老鄭率領大家把我送得老遠。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構思如何寫一篇感人的文章,打動廣海市各界特別是精英階層捐款建造第一所農民工子弟學校……我覺得這讓我今天吃飯時積聚的罪惡感減輕了一些。

                  五

老同學黎海出差時,有時我會去幫他接送他們的寶貝兒子上學放學。因為他愛人也比較忙,而且不會開車,遇上颳風下雨,實在不方便。反正我也有時間,而且,我很喜歡小孩子。黎海的兒子叫黎小明,七歲,上二年級。父母也不管自己住在哪裡,就早早打通關係給兒子弄到了本市最好的東山小學的入學指標。早上塞車時,從他家裡到學校幾乎要用一個小時二十分鐘。我勸他們就讓兒子在樓下的小學就讀,他和妻子都跳起來數落我什麼也不懂,他們說,只要孩子不是先天有問題,讀東山小學幾乎就能保證兒子進入重點中學,那可是精英中學……
我只好搖搖頭。路途遙遠,保姆幫不上忙,所以他們夫妻就很辛苦。能夠幫老同學排憂解難,我也就不推辭了。
東山小學處於市中心,市政府和人大辦公樓之間。這裡寸土寸金,學校空間被一再壓縮,三棟八層高的教學樓之間只剩下兩個籃球場,學校也被帶鐵絲網的高高的圍牆鐵桶似地圍了起來。學校四周都是繁忙的街道,我只好把黎海的車停在人大大院,牽著黎小明的小手向學校走去。社會治安不好,每一次都必須把孩子送到學校大門口,看著他們進入門衛森嚴的學校。
我喜歡送黎小明上學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在學校門口觀察各種父母,上學放學時,學校門口擠滿了翹首以望的家長。看著他們臉上對子女問寒問暖的表情,看著他們來去匆匆的樣子,還有那些在日常生活中也流露出的望子成龍的神情,很有意思,有時讓我想到其他的事情,對我的寫作很有裨益。
東山小學原來是市政府和人大的機關小學,屬於高檔次的小學。一大半孩子都是父母開車接送上下學的,有些甚至有專職司機負責接送。
我看到黎海活蹦亂跳的背景消失在大門裡,過了一會才轉身離開。突然碰上一張熟悉的臉孔。我怔了一下,好一會兒才想起,這個和接送人群裡一張張面孔極其不協調的黝黑粗糙的面孔是誰了。
康偉!就是我前兩天在民工學校工地上見到的自願工。他憨厚地衝我笑,我也衝他點點頭。走了兩步,我又停下來。他搓著手走近我,我們交談了起來。
我驚奇地聽到他是來送自己兒子上學的,他看出了我臉上的驚奇,兩隻手使勁搓了搓,憨厚地說:「我和娃子他媽都沒有讀過什麼書,到城市來也只能幹些髒活累活和苦活,我們合計,怎麼也得讓兒子讀書,還要讀好學校——」
我點點頭表示讚賞,但心裡還是有疑問,讀書和上好學校肯定是每個家長的願望,問題是一個民工的子弟竟然能夠送進東山小學,雖然我並不知道東山小學的入學條件,但從周圍家長情況來判斷,應該是非常嚴格或者說非常昂貴的。
不過,眼前年輕人的憨厚深得我好感,我想,如果我再寫反映農民工生活的書,主角就要以他這樣的為原型:衣服有補丁,卻很乾淨;臉上雖然被勞累和貧困刻下了深深的印記,但卻不顯麻木;憨厚顯示其內在的正直,自己雖然沒有讀書,但卻知道讀書的重要性,這又展示了他的眼光;在那個民工學校工地義務幫忙則讓我窺視到他心中樸素的愛心——那是一種階級之愛……
我和他一路走過去,不覺來到了人大大院門前。我提議,由我開車送他,他推辭了一陣。上到車上,他很不自在。
「楊先生的孩子也在東山小學讀書?」
「不是,我幫朋友送孩子,這車就是那朋友的,他在公安局工作。」
康偉好奇地打量車裡的裝備,我提醒他,他才回過神來,他說今天也沒有什麼工做,不如送他去新市民工學校工地。
正好,我也想去一趟。自從我寫的為廣海市第一所民工學校募捐的煽情文章登出後已經有三天了,我也應該去見見老鄭。
車子在工地辦公棚外停下來,還沒有熄火,老鄭已笑瞇瞇地打開了車門。估計是我那篇寫了一晚上的煽情文章起了作用。
進入工棚後,老鄭就機關鎗似地說開了。他說三天前我的文章在《廣海日報》登出來後,他已經收到了兩百多個電話,現在電話還響個不停。打電話來的有社會各界人士,大家紛紛表示讚賞和支持,很多人都捐款了,還有一些領導聯繫來視察,並表示要組織單位職工到這裡來義務勞動,進行先進性現場教育會……
「捐到多少錢?」我打斷他問。
「有,有,你看——」他從抽屜裡拿出一疊銀行單據,「這三天的捐款人數超過了過去三個月,你真行,沒有想到作家怎麼厲害。」
我一邊享受他的吹捧,一邊快速地翻閱這些銀行存款單據,五元、二十五元、十元、九元……足足有五十多張,不過越看到後面,我心越往下沉——
「就這些?」我把單據還給老鄭。
「五十八個人呢,才三天,這還不多?」老鄭興奮地說。
「總共有多少錢?」我問,心裡希望我剛才看錯了小數點。
「總共一千八百六十九元……扣除銀行收費——你知道每次小額存款都要扣手續費的,我們三天共收帳一千七百三十元……」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大腿根,就算不計算我那晚通宵達旦的勞務費,我找人在報社買那塊發表文章的版面也花了我六百元的廣告費呀。這些我不好意思說,一個作家要買版面登文章,夠掉價的。
「學校建設總共還缺多少資金?」我問。
老鄭尷尬地收起了笑容,表情慢慢暗淡下來。「還差兩百五十萬,如果沒有大筆資金進入,下個月就要停工了——難呀……」
他停下來,悶頭抽了一會煙,抬起頭說:「楊子作家,不管怎樣,真得謝謝你。我們辦了這麼久,也只有你來看望過我們,再說,你那文章寫得真好,好多民工讀了你的文章都主動來做義工,我們現在都不用請小工了。你看,我還記得你文章裡的話:『……義務教育進行了五十多年,為什麼民工的孩子還無學校可上?』『城市那些享受義務教育的精英們應該思考一下,五十年前,不正是這些農民兄弟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推翻國民黨腐敗政權,最終讓你們過上了社會主義特色的好生活,現在是時候拿出你們的一小部分來回饋讓你們翻身得解放的農民子弟了,為他們的孩子建一所學校……』寫得真好呀!」
我不耐煩地打斷他說,寫得還不夠好,因為沒有抓住那些有錢人的注意力,否則就不會只有這麼一千多元的捐款了。
「那楊子大作家,你再寫寫看?」老鄭滿懷希望地看著我,「也許寫多點就好了,我想了,這次我們把銀行帳號留在文章後面,讓想捐款的讀者直接去銀行存錢或者轉賬,也少了手續費,我們興許可以募多一點……」
還能寫什麼呢?我想了一會,也想不出個道道。但又不想破滅他們心中的希望,老鄭臉上露出的疲憊和蒼老也讓我不忍,於是我答應他們回去後好好想想,爭取有所突破。
老鄭一群對我千恩萬謝,把我送進車裡,看到我車開了老遠,還在那裡依依不捨地揮手。
*               *               *
我的心情很沉重。我回到了夜總會,這裡上午不開門接客,冷冷清清。我一個人在有點霉味的大堂喝茶,不久我聞到一股香奈爾的香味,抬頭一看,笑容滿面的老闆娘從門外一陣風地衝進來,一堵牆似地堵在我面前,只是她渾身的肉還沒有完全停下來。
「正想找你呢,大作家——」
「找我?」
她神秘兮兮地拉著我進入到最裡面的一個包廂。坐下後,老闆娘還無法掩飾興奮。她把臃腫多肉的身體朝我挪了挪,壓低聲音尖聲地說:「有任務,有新工作呀。」
我看著她。
她故作神秘地說:「我剛剛接了幾個包月的工作,是大客戶——本來我是不敢接的,但想到有你在,我的膽子就大了。」
我還是沒有搞懂她在說什麼,所謂包月就是有老闆把小姐以月租的形式租借出去,按照小姐的質量劃分,費用從兩萬到五萬不等,不包括給小姐的費用。不過,現在的妓女市場是供大於求,而且貨品更新換代得很快,尋求月租的老闆是越來越少了。所以,聽到老闆娘說她一下子拉到幾個月租,我以為是為此興奮。不料她還沒有說完:「你知道嗎?楊子大作家,這幾個月租最便宜的一個月都有八萬,最貴的……嘿嘿,你猜猜?」
八萬的月租費已經違反市場規律了,我心中不覺一怔,最貴的我實在猜不出。就我所知,我們這裡並不接待中東石油國家的阿拉伯王子和非洲的敗家子。
她得意地豎起兩個手指,「二十萬,二十萬人民幣呀!」
我驚呼一聲,也替她和我自己高興,最近,她給我的獎金也和我的工作掛上了鉤,這說明……我不好意思再想下去。
「可是,」她突然收緊了全身肌肉連同臉上顫抖裂開的笑容,「可是不容易呀——我是冒了險,誰讓我養了個大作家呢,養兵千日,用於一時呀……」
從這個頗有風味的胖婆娘老鴇的口氣裡可以聽出,我這次如果完成任務,肯定會有不少的獎金,否則,我靠,她敢用「養了個大作家」這種口氣對我說話?看我不一拳打進她的肥肉裡去……
「人家要的本來是高檔貨,都指明要在校大學生,有一個要十八歲以下的處女,還有……」
「老闆娘,你等等,我們這裡好像沒有這種貨色……」
「我知道我們沒有這種貨色,就是廣海市也找不出幾個這樣的貨色了,否則人家怎麼會找到我,誰不知道我手裡的貨色雖然國色天香,但怎麼也值不到這個價錢呀——不過,雖然我這裡沒有這樣的貨色,可是我有你這個貨……大作家呀!」
「你把我弄糊塗了——」我說,我是真的糊塗了。
「聽我說,」老闆娘靠近說,嘴巴幾乎碰到了我的臉。「這些都是大老闆或者大幹部包租下來送去伺候孝敬上面的領導幹部的。」
「上面?」
「就是省裡的領導幹部,你不知道北京正要召開十——十……」
「十七大?」
「對,十七大,我們這裡也正值政府換屆,大家都急了,買官賣官的戰鬥早打響了,廣海市本來就有一批高檔的美女平時就作為出租之用,雖然也沒有幾個大學生,但絕對有那個水平,哪知道這次換屆搞得很有規模——聽說涉及到權力鬥爭呀——這咱可不管。就因為規模很大,所以早在一個月前,廣海市可租來孝敬省裡領導的高級女人都用完了,這不,他們想到我,讓我無論如何找到美女大學生。」
「那你就去找大學生呀。」
「你個笨蛋,哪裡真有大學生?就算有,哪裡又有幾個是美女?就算有一兩個美女大學生,還不早就被人家先下手為強,剩下的不是性冷感,就是高度近視得裡連雞巴和手指頭都分不清,再說現在就算找到大學生,怎麼能夠培養她們上床的本事。」
「你的意思是要用夜總會的女孩子頂替?」
「是的。」
「那怎麼行?她們還有處女嗎?再說,她們那談吐,如何可以作為性賄賂去完成任務,你要是把事情搞砸了,豈不弄巧成拙……」
「關於處女,你放心,現在的人造處女膜已經以假亂真,而且每次都可以鮮血淋淋——我倒是擔心她們的身份,再怎麼弄,她們都是夜總會的小姐,哪裡像個大學生。」
「是呀,你可真有膽量接下來。」我說。
她看著我,皮笑肉不笑的,直看得我頭皮發麻。「楊子大作家呀,我剛剛說什麼來著,我不是有你嗎?我決定了,這個任務就交給你,我把夜總會最漂亮和有品位的小姐挑選出來,一個星期後,我要你交給我一批德才兼備、又紅又專、知榮知恥的大學生。」

                  六

麥當娜、阿媚、小嬌、李麗和小紅這「五朵金花」當天就被挑選出來集中在夜總會最大的一間包房裡,先是由老闆娘開門見山地訓話,隨後,我輕輕咳嗽了一聲,矜持地開始了帶有探索性質的特訓課程。為了確保質量,這次是脫產特訓。
老闆娘不把我當外人,進一步向我透露了這些即將租出去的「女大學生」的服務對像和任務。這對於我的工作真是幫了大忙,否則我真不知道如何下手。
按照匿名客戶要求,豐滿的麥當娜是去侍候省國土局局長的。資料顯示,國土局局長已經五十五歲,工農兵學員,對毛澤東詩詞特別感興趣,喜歡豐滿的女子。目前有三個情婦,其中一個由於體重下降而失寵——針對這些特點,我重點培訓麥當娜朗誦詩歌的能力,給她一個師範學院中文系一年級的身份,另外讓她每頓都去麥當勞快餐廳吃漢堡包,喝可口可樂,這些東西可以增肥。
阿媚是本市一位副局長買單,送去侍候的對象是省委組織部的一位處長,這位處長只有三十來歲,正牌大學畢業,還常常在省級報紙上發表頗有水平的文章……這使得我給阿媚安排專業時,煞費腦筋,最後也只好把她編成省衛生學校的外科系學員——好在阿媚對男人和自己的身體都有很深的認識。
李麗是陪省建設廳副廳長,出錢租下她的老闆財大氣粗,表示一個月不行就兩個月,兩個月不行就半年、一年,不管我們用什麼方法,只要達到他的目的就可以。他的目的比較明確,就是要副廳長出面,把廣海市舊城區計劃改造中的西城改建項目撥給他的公司負責。
租小紅的主正是經常嫖她的廣海市扶貧委員會主任,不過這次租小紅是送到省裡去陪上面領導幹部的,扶貧委員會主任一直想調動到省裡,在那裡退休。這次大規模的政府換屆是他最後一個機會——對小紅的培訓我最省心,因為,這位扶貧委員會主任在長期嫖宿小紅的時候,從來沒有放鬆政治思想教育。我根據這一情況,因勢利導,讓小紅成為廣海大學政治系二年級學生,職務是班長。
小嬌年紀最小,也最漂亮,我始終沒有搞清楚她到底滿了十八歲沒有,反正外面隨便可以買身份證。她這次的任務比較艱巨,她要扮演一名在校高中生(可是她小學都沒有畢業),而且要是一名處女——無論我怎麼問,老闆娘都不肯告訴我小嬌的使命是什麼,最後我威脅說,不知道對象,我如何培養?老闆娘無奈地說,她也不太清楚,但據說有可能會隨著領導到北京開會的……這是一個半年期的長期租約,老闆娘讓我多費點心思,把她培養成天真可愛、知榮知恥的高中妹……
隨即我投入到緊張的教學工作中,上午政治學習和普及知識教育,下午個別輔導和訓練。好在這些工作都沒有超出我的專業,也是我平時比較關心的,所以可謂得心應手。
沒有想到,政府換屆也給我帶來了工作和機遇,不過就是太忙,讓我暫時忘記了其他的一切,包括答應幫人家民工子弟學校寫文章募捐的事。
看起來,為政府換屆緊張工作的不只我一人,在我X程安排最緊張的時候,黎海打來了電話。電話中他請我幫忙這兩天送一下黎小明上學放學。我說太忙,他說忙什麼,夜總會白天又不開門。我沒好氣地說:我在為十七大和政府換屆做準備。
他聽後好一會不說話,我問怎麼了。他說,你真厲害,你怎麼知道我在為政府換屆忙。
他誤會了,以為我在含沙射影說他,我並沒有解釋,只是反問:「你真在為政府換屆忙?」
「哎——」他在電話里長長歎了口氣,「如果只是忙也就算了,我擔心我忙來忙去忙不出什麼東西,最後還把自己忙壞了。」
我沒有說話,他接著說:「每次政府換屆都是這樣,上面要求公安把所有積壓的涉及公務員領導幹部的案子都要盡快處理和了結,不能拖到政府換屆後。可是哪裡那麼容易了結,何況還有新的案子不停湧出來,比平時多了好幾倍……老同學,真希望你能夠幫我一把……」
他是真情流露,聲音裡露出可憐,我打斷他說:「算了,別說了,我就送吧,我再忙,也比不上你呀……」
第二天也就是「五朵金花」的特訓進入第四天,老闆娘計劃要來初步驗收。所以一早我就趕到黎海家,趕到時,家裡除了保姆和黎小明外,他夫婦倆都去上班了。我帶著黎小明上學。
停好車後,我急忙打開車門,牽著黎小明的小手朝學校走去。雖然我一路都在想今天的驗收以及我最後三天要做的事,但接近東山小學時,我還是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異樣。我先是從和我擦肩而過的家長臉上感覺到一種類似緊張和壓抑的表情,再走近一些,發現今天校門口集中了黑壓壓一片人,馬路上的車也堵塞了來往的交通,仔細看,發現都是送孩子上學的家長們。
我放慢腳步,走進這不同尋常的氣氛裡。那些車平時放下孩子,看到孩子消失在學校大門裡也就疾馳而去,今天卻有十幾輛停在路上,完全不顧及這條路是不能停車下客的。再掃一眼身邊的家長們,雖然都是一些熟悉的面孔,天氣也不冷不熱,但每一張面孔不是罩上一層寒霜,就是籠罩在一頭冷汗裡。而且,家長的人數遠遠超過了平常的規模,人群沒有發出什麼噪音,可是我卻分明聽到陣陣讓人不安的驚懼和惶恐的呼吸和歎氣。
學校出什麼事了?還是昨天的新聞報道了什麼?我開動腦筋,也沒有想出所以然來。牽著黎小明好不容易擠到大門口,發現這裡送孩子的家長好多都不願意離去,甚至發生了推撞。我把黎小明送進大門,學校門衛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錄了一下。我本來也想多站一會,看看家長們說什麼。但同平時吵吵嚷嚷相比,今天人數超過平時好幾倍的家長顯得異常安靜——一種不祥的沉默。
看看手錶,我發現不得不趕回「天上人間」。
趕到「天上人間」時,麥當娜、小紅等五朵金花已經東倒西歪地等在那裡。她們平時習慣夜生活,脫產學習期間,我規定她們過上正常的學生生活。雖然至今她們都能夠九點以前勉強爬起來,但整個上午,都像鴉片煙癮發作一樣東倒西歪、呵欠連天。
我又簡單地交代了一下,不久老闆娘就帶著她的香奈兒味道一陣風地衝了進來。她手裡拿了厚厚一疊打印紙,揮了揮說,這是那些租客出的一些考題,如果這些題目都通不過,那就不用見面了。
然後五朵金花一個個進入老闆娘的辦公室。一個半小時後全部結束,小姐們一個個累得好像被輪姦過一樣,這時老闆娘叫我進去。
我看到老闆娘臉上嚴肅的表情,心裡直犯嘀咕。她把那些「考卷」推給我,我掃了一眼,有些不解。
「真有你的,幾乎是滿分!政治和時事一題都沒有答錯,其他的也只是少量錯誤。你可真厲害,我的這些小姐我是瞭解的,大多連西藏是哪個國家的都搞不清楚,經過你這一調教,竟然口若懸河,好像國務院發言人一樣,哈哈……」
我忍不住暗暗得意。我靠,我是誰?如果我找對路子,又不走那麼多彎路,早到中南海講課了——不過我突然打住了,因為,老闆娘臉上的表情還是很嚴肅,並沒有分享我的得意。
我看著她。她抬頭看看我,喃喃地說:「不過,我還有一個最大的擔心,楊子作家,她們雖然通過了這些考題,而且談吐也今非昔比,可是我剛剛也注意到,她們的行為舉止基本上沒有什麼變化,讓人一眼就能看出她們仍然是雞!」
「她們本來就是雞。」我沒好氣地說。
「可是我們要的是品學兼優的大學生,是純情少女呀,怎麼辦,怎麼辦……」
「這——這、我可能無能為力。」我小聲說。
「可是,如果連你也無能為力,我還能指望誰?」她說著,打開抽屜,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信封推給我。「辛苦了,楊子作家,這是一萬元補助,你肯定有辦法的,就是沒有辦法也得想辦法,不但要糾正她們身上明顯的雞的動作、舉止,而且還得提醒她們和那些老傢伙睡覺時不要太放肆……」
難道還要讓我指導她們房中術不成?我嚥了口口水,到喉嚨的唾沫和話也吞了回去。
「時間來不及,我全靠你了,楊子,你一定要再接再厲,再創輝煌。我真想不起還有誰可以幫我,我建議你今天可以帶她們到一些大學和高級辦公樓出入口實地觀察學習一下。對了,我想起來了,本市最有風度和品位的二奶是工商局蔡局長分別從廣州、長沙和江西老區帶回來的三個情婦。她們的地址我都有,你不妨帶我們的小姐到人家門口去等等,如果能夠看到蔡局長的二奶出來散步,就好好學學人家的行為舉止,那可是有口皆碑的。」
當天下午,衝著一萬塊錢,我開上公司的麵包車,帶著五朵金花到市區轉悠。這不是我的專業,但時間緊迫,我不能袖手旁觀。
我帶他們到廣海大學門口,她們盯著那些大學女生看,還衝她們亂招手,嘻嘻哈哈地,評頭論足。看了一個多小時,連我自己也覺得這些大學女生太沒有品味,於是開車到辦公大樓。這裡的白領麗人一個個窈窕淑女、目不斜視,高跟鞋把包得緊緊的屁股抬得老高,但稍微細看,她們那屁股一個也比不上我車上的這五位的有吸引力。最後我只好按照老闆娘的指示,來到那位工商局長二奶居住的小區。但我知道能夠碰上這些二奶的機會很渺茫。
沒有想到的是當我們車子進入小區後情況起了變化,首先是李麗最先認出了這裡,她說她來過這裡,這裡是「二奶村」,當然是綽號。隨即車上另外幾位也都七嘴八舌,原來她們都有認識的姐妹或早或晚光榮地進駐過這裡,她們都很羨慕。
原來這裡就是傳說中的「二奶村」,我不覺放慢車速,仔細打量兩邊的景物和過往的行人。兩邊的店舖以小食店為主,走不到一百米,竟然有三個專門出售塑膠陽具的性用品商店,商店門口坐著很多無所事事的男女,男的個個英俊年輕,一看就知道是和塑膠陽具有同樣功能的小白臉。再看那些女人,我這才大吃一驚,發現來對了地方。
我找到一個人流較多的路口停下來,轉頭招呼五位學員,開始以路上經過的優雅的二奶為例子,悉心指導她們留意修改自己的步態身姿……一開始她們還能夠集中注意力,但不久我的評論就被呵欠聲打斷了。
我盯著打呵欠的李麗,其他幾個也不甘示弱,麥當娜大喊一聲,「哎呀,你們看,我臉上有一個小豆——」
隨即她們幾位都拋下了我,開始研究麥當娜臉上的青春痘,接著七嘴八舌地發起了牢騷。
「脫產學習,憋死了,能不長青春痘!」
「我真受不了,昨天晚上我都自摸了……」
「哦,老娘五年都不用自摸一次,可是這次也受不了,真煩——」
「不知道還要學習多久,真想今天……」
……
最後她們幾人都轉向我,我不知道如何是好。最後小紅代表她們提建議了:「楊子作家,楊老師,不如今天晚上放假,讓我們回夜總會陪一下客人吧,難受死了,不收錢我們也願意,五天都沒有人搞了……」
「不行,」我大聲說,「就是我同意,老闆娘也絕對不答應,除非你們不想幹了。」
她們一聽,都安靜下來,但每個人眼裡都有失望和責怪,嘴巴都翹得高高的。我只好解釋:「你們的任務非常重要,你們下個星期就要奔赴重要的工作崗位,你們跟的那些人都是有品味的高級領導幹部,我好不容易讓你們脫離了夜總會的低級生活,才五天你們就受不了了?現在把你們放回去,和那些尋花問柳的男人混一晚上,保準你們把這幾天所學忘得一乾二淨,我不是前功盡棄。」
「那不如——對了,不如你搞我們吧……」
「嘻嘻,這可是好主意,楊子老師,老闆娘不是說你也要教我們床上的禮儀嗎?」
「今天晚上的學習就改成你來操我們吧,也好當場指導,嘻嘻……」
這些小姐,一邊說一邊把手伸了過來,我滿臉通紅,連連推開她們亂摸的手。
「咿,我知道了,楊老師哪裡看得上我們這些殘花敗柳,人家呀,最喜歡的是——」小紅說著就用手一指後排座位,「小嬌!」
小嬌很少參加她們的胡鬧,這次被小紅一指,竟然粉紅了臉,看得我一陣春心蕩漾,不知道是這小女孩天生麗質,還是我這幾天「知榮知恥」的教育在她身上起了作用。
就在我稍微一走神、一猶豫之下,那四個淘氣的女孩子竟然把小嬌硬是抬起來推到了我的身上,小嬌半推半就就落到了方向盤下我的大腿上,我渾身一抖。小嬌也跳了起來,不過我敢肯定她感覺了我的堅挺,她滿面通紅,竟然不自覺地流露出處女的嬌羞。
「楊哥,這麼硬,都碰疼我的臉了……」
自從十年前在路上被一位孩子叫了聲「大叔」之後,「楊哥」這個稱呼就漸漸成為我的歷史,到今天我已經四十的時候,又聽到了幾成絕響的「楊哥」,而且是一個十七歲少女嬌聲嬌氣的呼喊。十分鐘後,我握方向盤的手還在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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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送五朵金花回到「天上人間」時已經四點半了,我得趕緊去接黎小明放學。路上我才想起今天早上在學校感覺到的那種氣氛,心裡覺得肯定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下班時候路上車輛很多,我把車停到人大大院時,放學已經十分鐘了。我一路小跑,老遠,我就看到出事了,黑壓壓的人群頭頂上有警燈閃爍……
一口氣跑到大門口時,我清楚聽到一聲高似一聲的女人的淒厲尖叫聲。我衝過去。由家長組成的人群還是相對沉默,只是臉上都明顯露出了恐懼的表情。我好不容易擠到大門口,發現尖銳的叫聲來自鐵門裡一個躺在地上打滾的女人,她的打扮好像農村民工,臉上被鼻涕和眼淚弄得一團模糊,但聲音卻一聲高似一聲:「我的兒呀——我的親兒呀,你在哪裡?媽媽在找你,媽媽借到錢了,媽媽不會捨不得錢的……」
這聲音讓我想起了家鄉農村的哭喪聲,我感到一陣不寒而慄,隨即起了身雞皮疙瘩。這時我看見了還在大門裡籃球場上等我接的黎小明,我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當我想進入大門時,一名警察攔住了我,我解釋是來接孩子的,他讓我出示了身份證。進入大門後,我快速走向小黎小明,牽到孩子的小手時,我感到了他內心的害怕。也是的,這個女人放學時間在校園裡大喊大叫,不但讓家長緊張,包不准孩子們也個個怕得手心冰涼吧。我想找機會向處理此事的警察提出自己的看法,但被他們揮揮手,不耐煩地趕走了。
走出大門回頭看,我才注意到,離開這位女人不遠處的圍牆邊站著幾個警察,肩膀上的星表示他們都是有一定資格的警督。他們正在和一位坐在地上的男人說話,那男人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邊回答警察的問題邊擦眼淚。
在我準備離開時我又瞟了一眼,這才赫然發現那個男人不是別人,正是我幾個星期前認識的農民工康偉!我停住了腳步,開始留意圍著大門遲遲不肯離開的家長和越聚越多的路人們的議論——
「真可憐,他們唯一的兒子。」
「昨天吧,大概是昨天失蹤的。」
「什麼失蹤,是綁架!你沒有看到那封敲詐勒索信嗎,家長都看到了……」
「不容易呀,大家都不容易,學校能幹什麼?什麼也不能幹呀,社會治安這麼差,自求多福吧……」
「他們怎麼有錢送孩子讀這個學校?難怪被人盯上了!」這是一位過路的人的評論。
我注意到路人的話在家長中引起一陣沉默。
我開始打聽情況,十幾分鐘後,腦袋裡才有了一個比較完整的畫面。康偉在東山小學讀二年級的兒子昨天失蹤了。據他們說,他們三天前收到歹徒的勒索信,他們不敢報案,希望盡快籌集到歹徒要求的錢,可是晚了那麼一天,結果就出事了。
「什麼時候出事的?」我問一位家長。
「他們說是昨天被綁架的,不過今天他們才到學校哭,學校就報警了。」
不知道是他們道聽途說,還是我想得太多,我心裡「撲通」一聲,感到了一陣沒來由的不安。手裡牽著黎小明,又沒有辦法擠進去向學校和警察進一步打聽,再說,他們可能也不會告訴我更多情況。我決定先把黎小明送回家。
家裡仍然只有保姆一人,我使用家裡的電話撥通了黎海的手機,他好像正在和人講話,對我的敘述心不在焉。
「這種案子很普遍,一天都有好多個孩子失蹤,我以為你很忙,你有興趣?」黎海打斷我。
「你什麼意思?」我對著電話吼叫,示意保姆把黎小明帶出客廳。「老兄,不是我感興趣,是你兒子所在的學校發生了小孩子失蹤——不,是綁架事件,你竟然不管不問,我靠,你如果不管,我犯得著嗎?!」
「不是這樣,」黎海聽出了我口氣裡的氣憤,摀住電話,等到他再說話時,我感到他離開了剛才的說話場所。「楊子,對不起,你不知道我都忙成什麼樣子了,不過,小明的學校出事了,也不能掉以輕心,要不我把你介紹給接手此案的分局,你去瞭解一下。」
我就知道他會把此事推給我,不過我無法推辭,不但是為了黎小明的安全,而且我也對康偉的遭遇感到不安,懷有深深的同情。好在再過幾天,我培訓的五朵金花就奔赴新的工作崗位了,我也有時間投入此案。
第二天我送黎小明到學校時,兩名東山區公安分局的幹警已經在學校門口等了我一早上,顯然黎海已經打過招呼。從兩位警察肩膀上的星條判斷,都是老資格的刑警。他們對我很恭敬,顯然已經知道我和黎海的關係。我把黎小明交給學校門衛,發現今天早上護送學生上學的家長陣容更加強大,而且有些明顯請了專職保鏢。也難怪,廣海市黨政高級領導人的子女有一大半都在東山小學就讀。
姓呂的警督是東山分局副局長兼刑警隊隊長,他負責向我介紹情況。原來,五天前,在學校就讀的二年級學生康小寶的家長接到一封匿名信,信中要他們兩天內把五萬元存進一個銀行戶口,否則就對他的兒子康小寶下手。
康偉夫婦收到信後很害怕,一邊籌款一邊加強保護兒子。結果三天後,也就是前天下午,康偉的兒子失蹤了。失蹤後的第二天,也就是昨天,他們收到歹徒的第二封信,信中說由於他們夫婦晚了一天交錢,他們永遠也見不到自己的兒子康小寶了……
「這對夫婦很可憐,康小寶是他們的獨子。」呂副局長說,不過又補充了一句,「有什麼辦法?他們不相信公安,如果及時報案,也許可以避免悲劇發生。現在他們只能每天到這裡來哭訴……」
「到這裡來哭訴?」我問,向周圍打量了一下,果然看到康偉扶著那位傷心過度的婦人蜷縮在學校大門內側的牆角邊,兩人顯然都哭干了眼淚,門外的家長滿臉驚恐地看著他們。
我向呂副局長點點頭,獨自走向康偉。他們夫婦抬起頭,康偉看到是我,含淚打了個招呼,他的妻子則又哭了起來。這時我聽到從鐵門外傳來的家長的議論聲:
「可憐的人……」
「這些畜生,為了五萬塊錢就綁架、殺人……」
「也是的,就五萬元錢,何苦呢,不如給他們——」
「你說得好聽,人家是農民工,五萬塊錢容易嗎?」
……
康偉顯然也聽到了家長們七嘴八舌的議論,他突然站了起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大大塑料袋在手裡揮舞著,沖大門外黑壓壓的家長狂叫起來:「我求求你們,還我的兒子,我籌到錢啦,這是五萬塊錢,你們還我的兒子呀……」
康偉的聲音低沉沙啞,配合那婦人的突然提高的尖叫聲,響徹了整個學校的上空,淒厲異常,我再次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時康偉揮舞著的塑料袋散開來,一捆捆百元鈔票掉到了地上,家長們發出了一聲聲驚呼,兩位警察見狀,跑了過來,收起了地上的五捆鈔票。
我過去扶住康偉,讓他慢慢安靜下來。我又從他口裡瞭解到一些情況,大同小異。只是他向我詳細講了兩封勒索信的內容。我走到呂副局長那裡,要求看那兩封歹徒寫的敲詐勒索信。結果發現和康偉說的一字不差。第一封信寫的是:
「康偉夫婦,我們知道你們的一切情況,但你對我們一無所知。我們限你在兩天內,把五萬元現金存進以下的銀行戶口裡面,如果不存,或者你們愚蠢到報警的話,我可以保證你們的獨子康小寶總有一天會出事,也許一個星期內出事,也許一個月內,或者一年、兩年、五年、十年,總有一天,你們會失去兒子。要想保證他平安無事地長大成人,你們必須在兩天內交這五萬元的保險費!」
第二封信,就是康小寶失蹤後收到的信比較簡單:「康偉,你以為我們是開玩笑的?本來我們可以過幾年等你的孩子長大一點再下手,讓他多吃幾年的飯。但算了,你永遠見不到你的獨生兒子了,不過,你可以留著你的五萬塊錢!」
看完兩封信,一股寒氣從心底升起。隱隱約約之中,我感覺到自己捲入到一起高智商的犯罪之中。
我把目光轉向地上幾近崩潰的康偉夫婦,我向警察提議由我送他們回家,警察點點頭。康偉夫婦卻不願意離開,他們還期盼在學校門口突然見到活蹦亂跳的康小寶突然出現在他們眼前。
兩位警察走過來,低聲向我解釋,已經兩天了,這夫婦兩人都不願意離開,警察也沒有辦法,都快要影響學校的教學秩序了,其他的家長的情緒也受到了影響。呂副局長指了指此時被堵得水洩不通的馬路,無奈地搖搖頭。
我也在地上坐下來,和康偉慢慢聊天,藉以安慰他,又向他解釋了當前的情形……一直到中午,康偉才答應讓我送他回家,但他還是堅持妻子留在學校,繼續在這裡幫忙。我問幫什麼忙,他這才告訴我,原來他的妻子一直在東山小學做雜工,有時負責登記,有時打掃衛生。康偉說:「我們交了學費,就沒有錢交其他的雜費,我妻子就來打工,校長特許的,她不要工錢,但學校免除我們小寶的雜費。」
我懷疑那傷心欲絕的婦人是否還可以繼續工作,我看了看她。這時她站起來,擦乾眼淚,表示為了等兒子回來,她會在這裡堅持下去,她不想小寶回來時看不到媽媽……說著說著,她又哭了。我很感動,決定先送康偉回家。
離康偉的「家」越近,我的心情也越沉重,我來到城市的邊緣,也走進了現代文明的邊緣——康偉住在民工集中的新市區,他的「家」就是一個簡易的工棚。這工棚顯然也有時日了,四面都有破洞。當我進到裡面時,被一陣難聞的味道嗆住了,舉目四望,房間裡除了從垃圾堆撿回的垃圾外,沒有一件可以稱為傢俱和用品的東西。
「警察來過兩次了,他們要了小寶的照片……」康偉說起兒子,眼圈又紅了。
我心裡一陣迷茫,隨即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憤怒。什麼樣喪盡天良的人會勒索這種一貧如洗的家庭,又來綁架這樣的苦孩子呢?
康偉注意到我臉上的憤怒,輕聲說:「為了讓兒子將來不再過我們現在這樣的生活,我們兩口子傾家蕩產也要供他讀最好的學校,可能就是因為這樣,歹徒就以為我們有錢……」
「有錢?」我重複了一句,「送孩子上東山小學要很多錢嗎?」
「二十萬。」
「什麼?要二十萬?!」我吃驚不小,「不可能,我朋友的兒子也在那裡讀書,他不可能拿得出這麼多錢。」
「你朋友?」康偉臉上露出了一種蔑視和不平的表情,讓我微微吃驚。「他們都是城市人,只要打通關節,交一萬元左右就可以了,如果是省委省政府的領導幹部,根本不用交任何錢。只有我們這些農村來的,如果不交二十萬的贊助費,根本沒有辦法上東山小學。」
原來是這樣,可是二十萬還是太離譜,雖然我知道東山小學是廣海市最優秀的小學。不過想想也難怪,從每次接送黎小明時觀察到的,所有家長中也只有康偉是民工。看看他們現在的居住條件,就知道這對夫妻為孩子做了多大的犧牲。我心裡感到一陣陣疼痛。
康偉大概誤會了我的意思,他開始斷斷續續解釋他們夫婦是如何籌集到二十萬元贊助費的。他們出來打工十幾年了,除了逢年過節給家鄉老人寄一些錢,他們一直省吃儉用,康偉除了打零工外,還趁天黑到外面拾垃圾,他的老婆除了在學校打不拿錢的工外,晚上回來後還替其他民工縫補衣服,有時也去市場賣盜版的DVD。
「我的兒子也去賺錢,我們對不起他,可是也只有這樣才能籌集到錢呀……」
「你的兒子?他不是才六歲,還是七歲?」
「他四歲時就去工作了——我們沒有辦法,他是在一家叫『伴童』娛樂公司上班。」
……
離開康偉的家時,我決定明天進行必要的調查,我認為,歹徒很可能知道康偉為兒子交了二十萬贊助費,以為他很有錢,所以勒索他。如果我的這一推測是對的,那麼我就知道該從哪裡入手調查了。

                    八

第二天一早,我被「天上人間」老闆娘的電話吵醒,她一陣機關鎗似的數落,問我為什麼昨天不去培訓小姐,還說五朵金花怨氣很大,要鬧翻天了。我支支吾吾,告訴她今天下午晚些時候才能過去。
「哎呀,你讓她們每天早上九點就爬起來集訓,你又不來,讓她們幹什麼?」
「幹什麼?幹什麼?」我不耐煩地喊道,「沒有事幹就讓她們反覆練習唱熟『八榮八恥』歌,然後你去給她們每人買一份《人民日報》,讓她們從頭到尾讀一遍,好好體會一下《人民日報》的『語境』,看看人家是怎麼『言說』的,注意人家又是如何處理『話語』的……」
「語境、言說、話語——我怎麼聽著好彆扭。」
「你當然覺得彆扭,這是精英們常用的。她們即將去陪伴精英,不熟悉怎麼行!如果《人民日報》也看完了,我還沒有回來,就讓他們背誦我給她們挑選的余秋雨的幾篇散文,要背得滾瓜爛熟才行。」
又交代了幾句,沒有等老闆娘再囉唆,我就掛斷了電話,今天我有太多事要做,我必須抓緊時間。
把黎小明送到學校後,我直接找到東山小學的校長,校長原來是一位大學教授,退休後受聘到這裡任校長。六十多歲,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文質彬彬的,一副學者模樣。校長對康偉的遭遇長吁短歎一番。在我質疑二十萬的贊助費是否太離譜後,他搖搖頭說:「不錯,是離譜,但東山小學本來就是政府機關小學,就算住在附近的本市居民的子女也不容易進來,更不用說是一位沒有城市戶口的民工子弟。你也看到了,我們這裡只有康偉這個家長是農民工。」
「是因為他們能夠交二十萬贊助費嗎?」我問。
「不全是,因為能夠交二十萬贊助費的非本市戶口的居民有不少。」
「那我就有點不明白了,為什麼你們就收了康偉的錢?」
「是這樣的,我們本來是不收的,別說二十萬,就是三十萬,我們也不能開這個頭,教育局不會同意,政府部門也有人會不高興,如果有錢人都交錢進入東山小學,那政府官員的孩子到哪裡讀書?康小寶能夠進入東山小學實在是天時地利。他父母到學校來找我,一次不行就來兩次,他們對孩子教育的重視不但讓我印象深刻,也讓其他的老師感動。」
「就餐這麼簡單?」我盯著老校長問。
「當然不是這麼簡單。楊先生,你知道前段時間,本市媒體特別是互聯網上鬧得紛紛揚揚,網民們對於民工子弟無學校可上義憤填膺。在這種環境下,市教育局也鬆了口,讓我們適當招收幾位農民工子弟進入學校——這不,我就乘機把康偉的兒子收了進來。」
「收了他二十萬?」我問。
「錢還是要收的,就算公務員的孩子,也是要交幾千到一萬元的贊助費,何況是沒有戶口的民工,再說,康偉夫婦早有準備,他們對於交二十萬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他們顯然為此準備很久了。」
我想起康偉的那個「家」,又想起他把二十萬交給學校的樣子,覺得有個什麼環節被忽視了。
「唉,沒有想到搞成現在這個樣子。」校長歎息道。
「康偉交給學校二十萬贊助費的事有多少人知道?」我問,悄悄翻開了一個記事本,準備記下一些名字。
「這個——學校管理層都知道,很多老師也知道,再說,康偉的愛人在學校打雜工,她自己也向一些人提起過,我想學校很多家長也知道,有些家長看到學校學生中突然出現一個農民工子弟,還過來問是怎麼回事。楊先生的意思是……」
「我懷疑他們交二十萬的事被歹徒知道了,誤以為他們很有錢,就來敲詐。」
「哈哈——」校長突然笑了起來,「楊先生,你別逗了。沒有人會以為他們有錢,就算他們替孩子交了一百萬,也不會有人以為他們有錢,特別是在我們學校。」
「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沒有人會以為康偉有錢而去敲詐他,至少在我們學校老師和家長中不會有人這樣想。楊先生,你大概不清楚,我們學校學生的家庭條件都是比較好的。」
雖然校長只使用了含蓄的「家庭條件都是比較好的」這個模糊語意,但我立即明白了自己先前的推理站不住腳。不錯,這個學校任何一位學生的家長都是廣海市的重量級人物,二十萬對於他們應該是一個小數目。
「康偉不但不是有錢人,而且是所有學生家長中最窮的,這點不但我們和學生家長看得出來,我想歹徒也一定可以看出來。」校長說,「康偉在交了二十萬後,再也沒有錢交雜費了,於是他請求我把他妻子留在這裡干雜工。這女人倒是勤勞肯幹,非常不錯,一會幫學生登記,一會又到飯堂幫忙,沒有忙可幫了,她就立即拿起掃帚打掃衛生,總之一刻也不讓自己閒著。比我請的幾個正式雜工都有用,老師都說請到她我們算佔了個大便宜。唉,怎麼就發生了這種事,現在我也留不住她了。」
「留不住她?她現在還在打雜工吧?」
「是的,不過她的精神全垮了,她現在就像祥林嫂一樣,見了人就說起她被綁架和殺害的兒子,她抓住一個家長就喋喋不休,說要是當初她快點去籌錢,如果他們夫婦不是稍微猶豫了一天的話,他們就保住小寶了。」
校長停了一下,不忍地說:「她這樣對其他學生的家長反覆說來所去,人家一開始還聽她說,後來就越來越煩,已經有家長投訴了。你看,我不能不讓她走。」
我心裡充滿了同情,但也覺得校長有校長的道理。一個小時後告辭校長,我又和公安分局的呂副局長聯繫上,上午十二點我到他的辦公室。
東山公安分局的呂副局長告訴我勒索信上的銀行帳號是使用假身份證開的戶。由於開戶時間是一年多前,銀行攝像機當時拍攝的錄像資料也沒有保存下來。這說明歹徒蓄謀已久,考慮到銀行內攝像帶最多存放三個月的期限。如果勒索成功,他們就使用開戶時辦理的自動取款卡把錢分批提出,如果失敗了,也追查不到他們。
「但如果他們使用取款卡提款,你們就可以從裝在自動取款機上的攝像鏡頭裡辨認出罪犯,對不對?」我問。
「理論上是這樣,但如果是跨省跨地區犯罪,那就無能為力了,現在流動人口實在太多,全國的取款機又都是聯網的。當然,如果當時被勒索的家長及時報案,我們來個放長線釣大魚,把錢存進戶口引誘罪犯取款,也不失為一個方法。可惜,康偉是民工,沒有這個覺悟,他不相信警察。」
我們又一起討論了幾個線索,最後我向呂副局長問起康偉兒子到一家叫「伴童遊樂公司」打工的事,呂副局長歎了口氣,拿出一個檔案袋。他說這是他們幾天前從康偉家收集的一些資料,為的是從這些資料中瞭解康偉的人際關係,找到有用的線索。
我這才知道警察捷足先登,而且想到我的前面了。
「為了賺錢,這家人真是不擇手段——你看這些單據,這些是醫院的,康偉為了給兒子籌錢上學,竟然一個月內兩次去不同醫院賣血,真是不要命了。他兒子四歲不到就到『伴童遊樂公司』打工。」呂副局長停了下來,眉頭緊皺。
我從單據中沒有弄明白「伴童遊樂公司」是個什麼性質的公司,只看到康偉簽名的註明為付給康小寶工資的單據,我抬起頭看著呂副局長。
「伴童公司是幾年前在各大城市出現的一個新興行業,有點類似臨時托兒中心,宣稱寓教育和遊樂於一體,強調培養獨生子女的互動性。不過這都是他們開辦當初的宣傳。
「你知道,現在大城市生活水平提高了,可小家庭只能生一個孩子,結果這獨生子就成了幾代人的心肝寶貝。很多家庭出現了三代人伺候一個獨生子女的情況。這些獨生子被人稱為『小皇帝』、『小太陽』,那可是一點沒有說錯。可是物質條件再好,照顧得再周到,這些小皇帝還是面臨一個普遍的困境,那就是孤獨和孤僻。他們沒有兄弟姐妹,甚至沒有玩伴。按說在學校他們有同學,在家裡有鄰居,可是由於大家都只有獨苗一個,所以家長對他們緊張得不得了,拿在手裡怕掉了,含在嘴裡怕化了。這種溺愛也造成獨生子之間無法正常交往,有時,稍微出現磕碰,更不用說孩子常有的打鬧了,兩方的家長就會跳出來,甚至大打出手。沒有辦法呀,誰讓城市人都只能有一個寶貝孩子呢?哪個家長會捨得自己的獨子受委屈和欺負?」
呂副局長說得很認真,我想他大概也只有一個孩子,所以他說起來深有感觸的樣子。他口氣稍微轉了一下,繼續說:「這時就有腦袋靈活的商人開辦公司,向城市居民特別是家庭條件較好的家庭提供『伴童』服務——也就是向他們臨時出租和他們自己孩子同齡的小朋友到他們的家,陪伴他們的孩子玩耍,又或者讓他們帶自己的孩子到專門開設的『伴童』中心,那裡已經有和他們孩子同齡的『伴童』。」
「原來是這樣,好像沒有什麼……」我覺得有些不對勁,但一下子理不出頭緒。
「怎麼會沒有什麼——不過我們一開始也是像你這樣想的。」呂副局接著說,「可是你再想一想,那些陪伴城市獨生子女玩的孩子從哪裡來?既然都不想自己的子女受到委屈和欺負,那麼那些陪伴獨生子玩耍的『伴童』又是哪裡來的?不錯,他們都是農民或者進城的農民工的小孩子。那些商人想到了這些孩子一點也不奇怪,這些農民和農民工的子女比起城市的孩子,可以說是來自另外一個世界。這也使得這種『伴童公司』從一開始就出了問題。城市裡那些獨生子可是名副其實的『小皇帝』,他們平時嬌生慣養、頤指氣使,把自己的家長當牛馬,對其他孩子看不順眼,自我為中心。可是大家都是獨生子,這些孩子就算橫,也不敢對其他獨生子怎麼樣,於是長久下來,就憋了一肚子氣,愈加蠻橫無理。當他們的家長從伴童公司租了個農村的小孩子作為『伴童』、『玩伴』後,由於社會地位的懸殊,那些農村的孩子很快就成了這些『小皇帝』的出氣包——而且,這些農村孩子本來就是出來賺錢的,當然不能和城市孩子平起平坐,這也正是當初成立這些伴童公司的人的初衷。結果可想而知,欺負這些農民工孩子的事件越來越多,有些城市家長租一個農民孩子回家就是為了讓自己的孩子出出氣。我們後來接到越來越多的報案,發現很多到『伴童公司』幹活的農民工的孩子被打得遍體鱗傷。我們從醫院發現,康偉的兒子康小寶在當伴童的一年半里也有五次入院治療的記錄。」
「豈有此理!」我大聲說,「這種喪盡天良的公司怎麼還能辦下去,農民工家長怎麼還把孩子送去?再說,那些城市家長怎麼能夠允許自己的孩子欺負人,還專門租一個同齡的農村孩子來供自己的獨生子出氣?」
「話是這麼說,本來以為出了這樣的事,伴童公司就無法搞下去了,可是沒有想到,他們的生意反而越來越好。公司給農民工的子女提高『工資』,一些不擇手段賺錢的家長趨之若鶩;公司同時也提高租金,從城市家長那裡賺更多的錢。有些城市家長就認為終於找到了一個和自己孩子同齡、又可以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玩伴』,也紛紛租『伴童』,或者星期天就把自己的孩子送到伴童公司,讓兒子能夠和『同齡小朋友』玩耍,同時又繼續享受『小皇帝』的待遇。據有些家長說,由於他們的獨生子女找到了發洩口,在學校老實多了,而且成績也好了起來,只是可憐了那些農民工的孩子,大多才三到八歲之間,白白成為出氣包。」
「我X他奶奶的,竟然有這種傷天害理的公司?」我不客氣地大聲罵道,鑒於我和他們局長的關係,我知道我就是大聲叫罵了,也沒有人敢把我怎麼的。
「這樣的公司都取締了,是當時的黎副局長親自下令取締的。康偉的兒子康小寶所在的那家『伴童遊樂公司』屬於第一批被取締的,不過資料顯示,康偉的兒子在那裡『工作』了一年半,雖然有五次進醫院療傷的記錄,但康偉大概也得到了三萬多元——這比他賣血賺錢少不了多少。沒有辦法呀,他畢竟是為了給孩子讀書籌錢。」
我沒有說話,對於孩子我沒有發言權,父母有自己的打算和計劃,但我心裡不是滋味。
離開前,我問呂副局長,康偉兒子被綁架案是否已經匯報給市局,黎海是否已經知曉詳情。呂副局長說所有的材料都及時上報到市局,但他猶豫了一下說:「黎局長肯定還不清楚。」
「為什麼?」
「這是一件小案子,黎局長哪裡有時間親自過問。」
「一個孩子被綁架,還是小案子?」我提高聲音誇張地質問,「真不知道什麼才是大案!」
「楊先生有所不知,小孩子——特別是民工孩子失蹤的案子每天都有好幾起,有些被拐賣了,有些則是家長沒有時間照顧而走丟了。你想,和我們臨近的東莞鎮,一個小鎮而已,那裡被綁架兒童的父母自發組成的協會已經近百人了。黎局長哪裡顧得過來……」

<<中國特色的犯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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