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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著三國史話(節選)

作者:[品三國]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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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品三國》源本:呂著三國史話(節選)
  作者:呂思勉


  呂著三國史話 相關信息

  出版說明

  呂思勉(1884~1957),字誠之,江蘇武進(今常州市)人。
  呂思勉大半生以教書為業,主講中國歷史和傳統文化方面的課程達五十餘載,教學之餘,筆耕不輟,是一位在中國通史、斷代史和專史等諸多領域裡,都做出重大貢獻的歷史學家。他一生寫過兩部通史:《白話本國史》和《呂著中國通史》;五部斷代史:《先秦史》《秦漢史》《兩晉南北朝史》《隋唐五代史》《呂著中國近代史》;八部專史:《先秦學術概論》《經子解題》《理學綱要》《宋代文學》《中國制度史》《中國民族史》《呂著史學與史籍》和《文字學四種》。他還寫了大量的史學論文、札記、講稿、教材和歷史讀物,著述總量超過一千萬字。
  呂思勉推崇顧炎武的「閎雅」、錢大昕的「淵博」、戴震的「論證」和章學誠的「辯達」,對「二十四史」等傳統典籍做過系統研讀,並參考其它史書和文獻,對史料進行析解、分類、排比、考證,寫成一條條札記,在札記寫作的基礎上,進一步做融會貫通的研究。故呂著史料紮實而精確,歷史的來龍去脈、前因後果敘述清楚,見解獨到而精闢。嚴耕望說呂思勉的治學特色為「通貫各時代,周贍各領域」,誠為知解之語。
  呂思勉在中國歷史研究方面作出突出成果的同時,也不忘普及歷史知識,《三國史話》是呂思勉留給後人的惟一的一部通俗歷史讀物(見《論學集林》出版說明)。
  《三國史話》16篇,1943年由開明書店出版;1987年上海教育出版社在原書基礎上又添加《三國史話之餘》4篇,收入呂著《論學集林》內;2000年遼寧教育出版社將《三國史話》和《三國史話之餘》一併以《三國史話》為名收入「新世紀萬有文庫」內出版。具體情況詳見後記。
  本書除收入《三國史話》16篇、《三國史話之餘》4篇外,還將呂思勉生前寫就的,收入其叢稿、札記和遺文中的與本書各篇相關或相近的關於三國人物、三國社會生活和三國社會組織的18篇考據性文章,作為附錄放在文後,除了有利於讀者加深瞭解史話中各篇的學術依據外,也供有志於更深入瞭解呂思勉三國研究的讀者參考閱讀。
  此次出版,除對一些文字較長的章節按照文意進行了分段外,還在正文中插入百餘幅與三國有關的圖片,對一小部分古今地名的註釋加了編者按,對相關年號則根據閱讀需要添加了公元紀年,但對文字本身則一如其舊,未作刪改。
  本書從策劃到出版,都得到了華東師範大學李永圻先生和張耕華教授的鼎力幫助。他們二位是國內研究呂思勉的專業學者,不僅複印了各種版本的舊稿寄送給我們,還複印了一些20世紀30年代發表在報刊雜誌上的《三國史話》的原文給我們作參考,同時對我們出版的很多環節都給予了無私的幫助,在此特別緻謝!
  中華書局編輯部
  2006年8月


  楔子

  斜陽古柳趙家莊,
  負鼓盲翁正作場。
  死後是非誰管得?
  滿村聽說蔡中郎。
  《三國誌通俗演義》古刻本
  這是宋朝陸放翁先生的詩,所說的,便是現在的說書。說書雖然是口中的事,然到後來,將說書的人所用的底本,加以潤飾以供眾覽,就成為現在的平話了。平話俗稱小說,亦謂之閒書。雖然是用以消閒的,然而人們的知識得自此中的,實在不少。
  現在中國的書籍,行銷最廣的,是《三國演義》。據書業中人說:他的銷數,年年是各種書籍中的第一。這部書有些地方,渲染得很有文學意味,如赤壁之戰前後便是;有些地方,卻全是質實的記事,簡直和正書差不多。這就顯見得其前身繫說書的底本。說得多的地方,穿插改造得多了;說得少的地方,卻依然如故。
  我在學校中教授歷史多年。當學校招考新生以及近年來會考時看過的歷史試卷不少。有些成績低劣的,真「不知漢祖唐宗,是哪一朝皇帝」。然而問及三國史事,卻很少荒謬絕倫的。這無疑是受《三國演義》的影響。他們未必個個人自己讀,然而這種知識,在社會上普遍了,人們得著的機會就多,遠較學校的教授和窗下的閱讀為有力。這可見通俗教育和社會關係的密切。
  《三國演義》(清順治滿文本)
  老先生們估量人們知識的深淺,往往以知道的、記得的事情多少為標準。講歷史,自然尤其是如此。但無意義的事實,知道了,記得了,有什麼用處呢?尤其是觀點誤謬的,知道了,記得了,不徒無益,而又有害。而且平心論之,也不能算知道史事。因為歷史上的事實,所傳的,總不過一個外形,有時連外形都靠不住,全靠我們根據事理去推測他、考證他、解釋他。觀點一誤,就如戴黃眼鏡的,看一切物皆黃,戴綠眼鏡的,看一切物皆綠了。我們在社會上,遇見一個人、一件事,明明是好的,卻誤把惡意猜測他,就會覺得處處可疑;明明是壞的,卻誤當他好的,也會覺得他誠實可靠。歷史上的事情,又何嘗不是如此?
  從前論史的人,多說史事是前車之鑒。其意以為一件事辦好了,我們就當取以為法,摹仿他;一件事辦壞了,我們就當引以為戒,不可再蹈其覆轍。這話很易為人們所讚許,其實似是而非的。史事哪有真相同的?我們所謂相同,都不過察之不精,誤以不同為同罷了。事情既實不相同,如何能用同一的方法對付?別的事情姑弗論,在歐人東來之初,我們所以對付他的,何嘗不根據舊有的知識?所謂舊有的知識,何嘗不是從歷史經驗而來?其結果卻是如何呢?
  真正硬摹仿古人的自然不多,就是事實也不容你如此。然而人的知識,總是他所知道的、記得的事情鑄造成功的。知道的、記得的事情一誤謬,其知識自然隨之而誤謬了。所以我們現在研究歷史,倒還不重在知道的、記得的事情的多少,而尤重在矯正從前觀點的誤謬。矯正從前觀點的誤謬,自然是就人所熟悉的事情,加以講論,要容易明白些,有興味些。
  三國時代,既然是人們所最熟悉的,就此加以講論,自然最為相宜。所以我想就這一段史事,略加說述,或者糾正從前的誤謬,或者陳述一些前人所忽略的事情。以我學問的荒疏,見解的淺陋,自不免為大方所笑,我只是一點拋磚引玉的意思,希望以後人們能注意到這一方面的漸多,亦希望人們就我所說的賜與教正。


  呂著三國史話 1

  宦官(1)

  講起三國的紛爭來,大家都知道其亂源起於後漢。後漢末年為什麼會亂呢?大家都知道其根源是靈帝的寵信十常侍,因此而政治紊亂,引起黃巾的造反。因黃巾的造反,而引起劉備和孫堅的起兵。又因靈帝死後,少帝即位,國舅何進要誅戮宦官,而引起董卓的進京。因董卓的十常侍亂政圖
  進京,而引起廢立之事,又因此而引起袁紹、曹操等紛紛起兵討卓,天下就從此分裂了。然則後漢的禍源,最大的便是十常侍,這還是人謀之不臧。寫《三國演義》的人,說什麼「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好像有什麼定數似的,恐怕未必其然了。然則宦官究竟是怎樣一種人呢?歷來讀史的人,怕知道宦官之為害者多,知道宦官的來源者少。我不妨借此機會,和諸君談談。
  所謂宦者,大家都知道是曾經閹割的人。近代的俗語,亦稱為太監。那是因為在明朝,他們所做的官,有二十四個,都稱為某某監之故,這是不難解的。然則何以又稱為宦者呢?在後漢時代,這一種人,威權很大,敗壞政治很利害,所以寫《後漢書》的人特地替這一班人做了一篇傳,《後漢書》(宋刻本)名為《宦者列傳》,《宦者列傳序》裡說:「中興之初,宦者悉用閹人。」這句話,和我們通常的見解有些不符。通常的見解,都以為宦官就是閹人,現在卻說光武中興之後,宦官才全用閹人,那麼,自此以前,宦官就並非閹人了。所以有人疑心這「宦」字是錯的,說當作「內」字。然而他這句話,實在是錯的。
  宦字的意思,本來並非指閹割。而宦官二字,亦本非指閹割的人所做的官。
  《禮記》(宋刻本)
  我們所謂五經,中間有一部喚做《禮記》。《禮記》的第一篇是《曲禮》,《曲禮》裡有一句:「宦學事師,非禮不親。」學就是進學校,宦是什麼呢?
  須知道古代所謂學校,和現代全然不同。現代的學校,必須要傳授些知識技能,古代的學校則全無此事。古代的學校亦分為大學小學,所謂小學,只是教授一些傳統的做人道理以及日常生活間的禮節,如灑掃應對進退之類。又或極粗淺的常識,如數目字和東西南北等名稱之類。根本說不上知識,更無實際應用的技能。
  至於大學,其中頗有些高深的哲學,然而宗教的意味是很濃厚的。《禮記》裡又有一篇,喚做《文王世子》。《文王世子》說:當時大學中所教的,是詩、書、禮、樂。這並不是現在的《詩經》《書經》《禮記》等等。須知古代的人研究學問的很少,而古人的迷信,卻較後世人為深。當時的人對於一切問題的解釋,都含有迷信的意味。所以在後世,學術和宗教是分離的,在古代則是合一的。所以古代的學問只存於教會之中,而教育權也操在教會手裡。古代教會中非無較高深的學問,然總不能全脫離宗教的意味。至於實用的知識技能,則是他們所看輕的,學校裡並不傳授。所謂詩、書、禮、樂:禮即宗教中所行的禮,樂即宗教中所用的樂,詩就是樂的歌辭,書大約是宗教中的記錄。在古代,歷史和宗教中的經典,也是分不開的。印度和西藏都是如此。古代學校中有所謂養老之禮,其儀式非常隆重。天子對於所養的老人,要自己割好了肉,捧著醬送去請他吃。吃了,還要自己斟酒,給他漱口,就因為他是一個宗教中的長老,與不帶迷信色彩的師長不同。《禮記》上還有一篇,喚做《王制》。《王制》裡有一句說:「出征執有罪,反釋奠於學。」釋奠是一種祭祀之名。發兵出去,打了勝仗,回來卻在學校裡去舉行祭禮,就可見古代學校不是一個學術機關,而其宗教意味極為濃厚了。古書上說學校制度的地方很多,不能全說他是子虛烏有,然而從沒見古書上記載一個人在學校裡學到了什麼知識技能,就是為此。

  宦官(2)

  然則古人沒有應用的知識技能麼?不然。我們知道:所謂三代之世,已有較高度的文明,其時有許多事情,已非有專門知識技能不能辦,就是現在所傳的幾部先秦子書,其中包含專門的知識技能也頗多,不能說全是後人偽造的。然則古人的知識技能,從哪裡來的呢?這就是從宦之中得來。
  古人解釋宦字,有的說是學,有的說是仕,的確,這二者就是一事。因為在古代,有些專門的知識技能,就是在辦理那件事的機關裡,且辦事且學習而得的,從其辦事的一方面說,就是仕。從其學習的一方面說,就是學。
  讀者諸君,總還有讀過《論語》的,《論語》的《先進篇》有一段,說:「子路使子羔為費宰。子曰:『賊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讀書,然後為學?』」子路再魯莽些,也不會主張人不學就可以辦事。子路只是看重且辦事且練習,而反對不能直接應用的知識,和現在的人看重應用技術,而藐視高深學理一般。這就是重視宦而輕視學。漢時皇室的藏書,由劉向和他的兒子劉歆編成一部書目,謂之《七略》。班固《漢書》的《藝文志》,大部分就是抄錄他的。他對於每一類的書,都有推論這種學問從何發源及其得失的話。其論先秦諸子之學,都以為是出於一種官署,就是為此。然則宦就是在機關中學習做公務員。公務員中,自然有出類拔萃,有學術思想的,就根據經驗,漸漸地成立一種學術了。
  話越說越遠了,這和後世所謂太監者何干呢?不錯,聽我道來。剛才所說的,只是宦的正格。譬如現在機關中正式辦理公務的公務員。現在機關中不有名為公務員,而實在無事可辦;或者只是替長官辦理私事的麼?在古代亦何嘗不是如此。所以秦始皇少年時,有一個人喚做嫪毐(lao』□i )的,和他的母親姦通了,嫪毐自然闊起來了,於是「諸客求宦為嫪毐舍人千餘人」秦始皇像。這句話,見於《史記》的《呂不韋列傳》裡。這所謂宦,哪裡是在什麼機關裡學習什麼公務?不過在他家裡做他的門客罷了,所以要稱為舍人。嫪毐的舍人固然極一時之盛,然而古代的貴族,決不止嫪毐一個人有舍人。這種在貴族家裡做舍人的,都謂之為宦。所以「宦」字又有一個訓釋是「養」。「養」字可從兩方面解釋。他們是他們主人的食客,是他們的主人養活他的,所以謂之養。亦可以說:他們是以奉養他們的主人為職務的,所以謂之養。
  此等門客,皇帝名下自然也是有的,這便是所謂宦官。中常侍即宦官之一。在前漢時,並不一定都用閹割過的人,到後漢光武帝之後,才專用此等人。所以《後漢書·宦者列傳序》要說:中興之初,宦官悉用閹人了。
  然則閹割的人是從哪裡來的呢?說到這裡,又有一件有趣味而且又有些意義的事情。諸位知道刑字是怎樣講的呢?在下發這個問,逆料諸位一定會說:刑字不過是懲罰的意思,所以把人拘禁起來,剝奪其自由,也是刑的一種。然而古代的刑字,卻不是這樣講的。在古代,必須用兵器傷害人的身體,使之成為不能恢復的創傷,然後可以謂之刑。
  「十三經」裡,有一部書,喚做《周禮》。《周禮》全是記古代所設的官及各官的職守的。其體例,極似明清時的《會典》。須知《會典《周禮》(宋刻本)》原是依據《周禮》的體例編成的。不但《會典》的體例是摹仿《周禮》,就是隋唐以後的官制,其大綱也是摹仿《周禮》制定的。《周禮》有天、地、春、夏、秋、冬六官,後世就摹仿之而設吏、戶、禮、兵、刑、工六部。《周禮》的地官司徒,就是後世的戶部,是管理人民的。治理地方的官,都屬司徒管轄。他們都可以治理獄訟。獄便是現在所謂刑事,訟便是現在所謂民事。然而他們所用的懲罰,只能到拘禁和罰作苦工為止。如要用兵器傷害人的身體,那是要移交司寇辦理的,司寇便是後世的刑部,其長官稱為司寇,寇是外來的敵人。聽訟之官謂之士,其長官謂之士師,師字的意義是長,士師就是士的長,士則本是戰士的意思。然則古代用兵器傷害人的肉體,使其蒙不可恢復的創傷,其根本,實在是從戰爭來的,不是施之俘虜,就是施之內奸。後來社會的矛盾漸漸深刻了,才有以此等懲罰施之於本族,用之於平時的。然而管理本族人民的機關裡,還是不能用。這一因其為習慣之所無,一亦因此等施刑的器具及其技術,本非治理本族的機關裡所有,所以非把他移交到別一種機關裡不可。把現在的事情比附起來,就是從司法機關移交軍法審判了。

  宦官(3)

  漢代宦官木俑明代宦官塑像古代有所謂五刑,都是傷害人的肉體的,便是墨、劓(yi) 、剕(fei) 、宮、大辟。墨是在臉上刺字;劓是割去鼻子;剕亦作臏,是截去足指;宮,男子是閹割,女子是把她關閉起來;大辟是殺頭,這是傷害人的生命的,和墨、劓、剕、宮又有不同,所以又稱為大刑。五刑對於男子,都是傷害身體的,獨宮刑對於女子不然,不過是拘禁。這亦可見傷害肉體之刑,原起於軍事,因為在軍事中,女子倘或做人俘虜,戰勝的人還要用來滿足性慾,所以不肯施以閹割,於是自古相傳閹割之刑,只對於男子有之。到後來,要將此刑施於女子,就只得代以不傷肉體的拘禁了。
  傷害身體的刑罰,最初只施諸異族,或者內奸。所以較古的法子,是「公家不畜刑人,大夫不養」。這話亦見在《禮記·王制》上。因為俘虜原來是敵人,內奸是投降異族的,也和敵人一樣,怕他們報仇之故。到後來傷害身體的刑罰,漸漸地施諸本族了,於是受過刑罰的人,其性質的可怕,就不如前此之甚,因此,就要使他們做些事情。《周禮》這一部書,從前有人說他是周公所做的,這是胡說。這部書所採取的,大概是東周以後的制度,時代較晚,所以受過各種刑罰的人,都有事情可做。而其中受過宮刑的人所做的事情是「守內」。因為古代的貴族,生怕他的妻妾和人家私通,所以在內室裡要用閹割過的人。
  到後來,就有一種極下賤的人,雖未受過宮刑,而希望到貴族的內室裡去服役,就自行閹割,以為進身之階了。宮刑,當隋文帝時業已廢除。自此以後,做內監的人,都是自行閹割的。漢時雖還有宮刑,然據《後漢書·宦者列傳序》裡說,當時的宦者,亦以自行閹割進身的為多。後漢時的宦官,即專用此種人。自此以後,宦官二字,遂成為此種人的專稱,失其本義了。
  皇帝為什麼會相信宦官呢?在歷史上,有少數是因其性多疑忌,以為朝臣都要結黨營私;只有宦官,是關閉在宮裡,少和外人交接,結黨要難些;而且宦官是沒有家室的,營私之念也要淡些;所以相信他的。
  然而這只是極少數。須知古來的皇帝,昏愚的多,賢明的少。這也並不是歷代的皇帝生來就昏愚。因為人的知識,總是從受教育得來的。這所謂教育,並非指狹義的學校中的教育,乃是指一切環境足以使我們受其影響的。如此說來,皇帝所受的教育,可謂特別壞。因為他終年關閉於深宮之中,尋常人所接觸到、足以增益知識的事情,他都接觸不到。所以皇帝若是一個上知,也僅能成為中人;如其本系中人,就不免成為下駟了。
  皇帝是一個最大的紈褲子弟,要知道皇帝的性質,只要就紈褲子弟加以觀察,就可以做推想的根基了。紈褲子弟不是有的不肯和上等人交接,而專喜和奴僕攀談,且專聽奴僕的話麼?這是因為他們的知識,只夠聽奴僕的話,而且只有奴僕,本無身份,亦無骨氣,所以肯傾身奉承他們。歷代皇帝的喜歡宦官,其原因亦不過如此。但是有等人,因其所處地位的重要,其所做的事,往往會闖出大亂子來。譬如在前清末年,慈禧太后和光緒皇帝不和,這種情況若在民間,也闖不出多大的亂子。母子不和之事,我們在社會上亦是時時看到的。然在皇室之中,就因此而釀成「戊戌政變」、「庚子拳亂」種種關係大局之事了。歷代皇帝喜歡宦官,所以釀成大患,其原理亦不外此。
  漢代宦官木俑明代宦官塑像古代有所謂五刑,都是傷害人的肉體的,便是墨、劓(yi) 、剕(fei) 、宮、大辟。墨是在臉上刺字;劓是割去鼻子;剕亦作臏,是截去足指;宮,男子是閹割,女子是把她關閉起來;大辟是殺頭,這是傷害人的生命的,和墨、劓、剕、宮又有不同,所以又稱為大刑。五刑對於男子,都是傷害身體的,獨宮刑對於女子不然,不過是拘禁。這亦可見傷害肉體之刑,原起於軍事,因為在軍事中,女子倘或做人俘虜,戰勝的人還要用來滿足性慾,所以不肯施以閹割,於是自古相傳閹割之刑,只對於男子有之。到後來,要將此刑施於女子,就只得代以不傷肉體的拘禁了。
  傷害身體的刑罰,最初只施諸異族,或者內奸。所以較古的法子,是「公家不畜刑人,大夫不養」。這話亦見在《禮記·王制》上。因為俘虜原來是敵人,內奸是投降異族的,也和敵人一樣,怕他們報仇之故。到後來傷害身體的刑罰,漸漸地施諸本族了,於是受過刑罰的人,其性質的可怕,就不如前此之甚,因此,就要使他們做些事情。《周禮》這一部書,從前有人說他是周公所做的,這是胡說。這部書所採取的,大概是東周以後的制度,時代較晚,所以受過各種刑罰的人,都有事情可做。而其中受過宮刑的人所做的事情是「守內」。因為古代的貴族,生怕他的妻妾和人家私通,所以在內室裡要用閹割過的人。
  到後來,就有一種極下賤的人,雖未受過宮刑,而希望到貴族的內室裡去服役,就自行閹割,以為進身之階了。宮刑,當隋文帝時業已廢除。自此以後,做內監的人,都是自行閹割的。漢時雖還有宮刑,然據《後漢書·宦者列傳序》裡說,當時的宦者,亦以自行閹割進身的為多。後漢時的宦官,即專用此種人。自此以後,宦官二字,遂成為此種人的專稱,失其本義了。
  皇帝為什麼會相信宦官呢?在歷史上,有少數是因其性多疑忌,以為朝臣都要結黨營私;只有宦官,是關閉在宮裡,少和外人交接,結黨要難些;而且宦官是沒有家室的,營私之念也要淡些;所以相信他的。
  然而這只是極少數。須知古來的皇帝,昏愚的多,賢明的少。這也並不是歷代的皇帝生來就昏愚。因為人的知識,總是從受教育得來的。這所謂教育,並非指狹義的學校中的教育,乃是指一切環境足以使我們受其影響的。如此說來,皇帝所受的教育,可謂特別壞。因為他終年關閉於深宮之中,尋常人所接觸到、足以增益知識的事情,他都接觸不到。所以皇帝若是一個上知,也僅能成為中人;如其本系中人,就不免成為下駟了。
  皇帝是一個最大的紈褲子弟,要知道皇帝的性質,只要就紈褲子弟加以觀察,就可以做推想的根基了。紈褲子弟不是有的不肯和上等人交接,而專喜和奴僕攀談,且專聽奴僕的話麼?這是因為他們的知識,只夠聽奴僕的話,而且只有奴僕,本無身份,亦無骨氣,所以肯傾身奉承他們。歷代皇帝的喜歡宦官,其原因亦不過如此。但是有等人,因其所處地位的重要,其所做的事,往往會闖出大亂子來。譬如在前清末年,慈禧太后和光緒皇帝不和,這種情況若在民間,也闖不出多大的亂子。母子不和之事,我們在社會上亦是時時看到的。然在皇室之中,就因此而釀成「戊戌政變」、「庚子拳亂」種種關係大局之事了。歷代皇帝喜歡宦官,所以釀成大患,其原理亦不外此。

  外戚(1)

  宦官是後漢的亂源,這是個個人都知道的了,卻不知道後漢還有一個亂源,那便是所謂外戚。什麼叫做外戚呢?外戚便是皇帝的親戚,俗話謂之國戚。其實這是不通的。皇帝是皇帝,國家是國家,如何好並做一談呢?但是君主專制時代的人,對於這個區別是不甚清楚的。所以皇帝的舅舅,就喚做國舅。
  何國舅謀誅宦豎
  讀者諸君,不還記得《三國演義》上,有「何國舅謀誅宦豎」一回麼?何國舅便是何進。他是後漢少帝的舅舅,少帝名辯,是靈帝的兒子,正宮皇后何氏所生。靈帝不喜歡他,而喜歡後宮美人王氏所生的兒子,名喚協。不立正宮皇后的兒子做太子,卻立後宮美人的兒子,在君主時代喚做「廢嫡立庶」,是違反習慣的,不免引起朝臣的諫阻,招致全國的批評,所以靈帝遲遲未能舉行。後來卻一病死了。
  據歷史上說:靈帝是把後事囑托宦者蹇碩,叫他擁立協做皇帝的。當靈帝死的前一年,曾設立八個校尉。校尉是漢朝直接帶兵最高的官,就像現在的師長一般。凡校尉手下,都是有兵的。再高於校尉的將軍,卻像現在的軍長一般,手下不一定有兵了。當時設立八校尉,其中第一個便是蹇碩。其餘七個校尉,袁紹、曹操,還有後來屬於袁紹、烏巢劫糧時為曹操所殺的淳於瓊,都在其中。歷史上說其餘七校尉,都統於蹇碩。大約蹇碩是八校尉中的首席。以一校尉而兼統七校尉,其實權就像將軍一般,不過沒有將軍的名目罷了。大概因為他是宦官,不好加他以將軍的稱號罷。然而其實權的不小,卻可想見了。當時到底是靈帝因為他有兵權,把廢嫡立庶的事囑托他?還是他因兵權在手,生出野心,想要廢嫡立庶,詐稱有靈帝遺命?我們現在也無從斷定。
  須知歷史上這類不知真相、難以斷定的事實,正多著呢。靈帝未曾廢嫡立庶,靈帝死後,一個宦官卻出來幹這件事,無論其立心如何,在法律上總是毫無根據的,非靠實力不能解決。蹇碩雖是八校尉的首席,其餘七校尉未必肯聽他的命令。而且八校尉只是新設的兵。在京城裡還有舊有的兵呢。舊有的兵屬誰?那何進在名義上是大將軍,一切兵都該聽他的調遣的。漢朝離封建時代近,大家都有尊重貴族之心。國舅是貴族,容易得人擁護。宦者卻是刑餘賤人,大家瞧不起的,無人肯聽他的命令。所以蹇碩在當時,要廢辯而立協,名義上既覺得不順,實力上,倘使為堂堂正正的爭鬥,亦決不能與何進敵,只有運用手段,把何進騙進宮裡去殺掉之一法。在宮外是大將軍的勢力大,在宮內卻是宦官的勢力大,宮禁是皇帝所在,攻皇宮就有造反的嫌疑,這件事無人敢輕易做。蹇碩在當時,倘使真能把何進騙進宮殺掉,他的希望,倒也或許可以達到,至少是暫時可以達到的。苦於何進也知道他的陰謀,不肯進宮,蹇碩無法,只得聽憑辯即皇帝位。此即所謂少帝。蹇碩既未能廢立,就不過是一個宦者,他手下的兵,是既不足以作亂,也不能擁以自固的,就給何進拿下監,治以死罪。
  當後漢時,宦官作威作福,天下的人民恨極了。當時的士大夫也都痛恨他。這時候,要誅戮宦官的空氣,自然極其濃厚。何進便想把專權得寵的宦官,一概除盡。然而宦官和太后是接近的,天天向太后訴苦。女人家的耳根是軟的。聽了他們的話,就不肯聽從何進的主張。何進無法,乃想調外邊的兵進京來威嚇太后。這樣一來,宦官知道事機危急,乃詐傳太后的詔旨,叫何進入宮。何進想不到這時候的宮內還會有變故,輕率進去,竟給宦官殺掉。宦官此等舉動,不知道是以為無人敢犯皇宮呢?還是急不暇擇,並未考慮?總之,在此種情勢之下,還要希望人家不敢侵犯皇宮,就沒有這回事了。這時候,袁紹的堂兄弟袁術,正受何進之命,選了兩百個兵,要去代宦官守衛宮禁。聽得這個消息,就去火燒宮門,攻擊宦官,宦官如何能抵敵?只得挾持少帝,逃到黃河邊上的小平津。有的為追兵所殺,有的自己投河而死在京城裡。那袁紹此時,正做司隸校尉,是京城裡管緝捕督察的官,把他(們)盡數搜殺。

  外戚(2)

  宦官到此,算(被)一網打盡,然而西涼將董卓,亦因應何進之召,適於此時入京。西涼的兵是強的。董卓又是個粗暴的人,敢於妄作妄為。進京之後,便專擅朝權。把少帝廢掉,而立協為皇帝,這個就是漢獻帝。於是袁紹逃到東方。東方的州郡,紛紛起兵,討伐董卓。董卓就把洛陽燒燬掉,逃到西京長安。東方起兵的人,並無意於討伐董卓,各自佔據地盤,互相爭奪,天下就從此分裂了。
  追源禍始,宦官固然不好,外戚也不是好東西。因為外戚不好,後漢的皇帝總和宦官合謀誅戮他,宦官因此才得專權,而和外戚亦遂成為不兩立之勢。積聚了許多次的衝突,最後一次,到底撞出很大的亂子來,其事就不可收拾了。所以外戚也不能不算是後漢的一個亂源。然則外戚到底是什麼東西呢?
  我們現在,親戚二字是指異姓而言,古代卻不然。戚字只是親字的意思。凡是和我們有血統上的關係的,都謂之戚。我們的血統是有父母兩方面的。父親的父母和母親的父母,父親的兄弟姊妹和母親的兄弟姊妹,和我們的關係,正是一樣,夫妻之間,妻對於夫之父母,和夫對於妻之父母,其關係也是一樣的。但是從父系家庭成立以來,父親一方面的親屬和我們是一家人,母親一方面的親屬卻是兩家人。夫妻之間,妻是住在夫的家庭之內的,夫的家就是妻的家,妻的家卻不是夫的家。凡在家庭團體以外的人,古人都於其稱謂之上,加一個外字,以示區別。所以母親的家庭,稱為外家。母親的父母親,稱為外祖父母。妻稱夫的父母為舅姑,夫卻稱妻之父母為外舅外姑。外戚二字,正是一個意義,就是指不是一家的親屬。單用一個戚字,或用親戚兩字,則是指一個家族以內的親屬的。
  古人對於血統有關係的人,親情特別厚,後世的人卻淡薄了。世人都說:這是古代的人情厚,後世的人情薄。其實不然。親密的感情,是從共同生活而來的。所謂生活的共同,並不限於財產相共。凡一切事實上的關係都是。如幾個人共同經營一件事業,共同研究一種學問,都是生活有關係。所以現在同事或同學之間,感情會特別親厚。人類的團體,其範圍是愈擴愈大的。所以愈擴愈大,則其根源是經濟上的分工合作。譬如現在,上海木匠所用的材料,或者是江西、湖南等省販來的,或者是外國販來的。如此,上海的木材行,就不能不和江西、湖南等省的人有關係,甚而至於不能不和外國人有關係。各省或各國的人都可以做起同事來。既利害相同,又時時互相接觸,彼此之間,自然容易互相瞭解,而其感情自然也易於濃厚了。這是舉一事為例,其餘一切都是如此的。古人則不然。其時交通不便,這一個部族和那一個部族,往往不相往來。事實上有關係和互相接觸的,都限於部族以內。親厚的感情,自然也限於部族以內了。古代同部族之中,大抵是血緣有關係的人。後人不知道其感情的親厚,由於當時人的生活侷促於部族之內,誤以為血緣有關係的人,其感情自然會特別親厚。遂以為血緣有關係的人,其間另有一種天性存在,這真是倒果為因。假如血緣有關係的人,其間自然而然會有一種天性存在。那麼,把小孩從小送入育嬰堂裡,為什麼長大後,不會自然認得其父母呢?所以現在倫理上所謂天性,無不是事實所造成,根本沒有一件是生來就有的性質。讀者諸君一定要駁我,說別種性質都可以說是事實造成的,母愛怕不能這麼說罷?不然,最初的人類如何能綿延到如今呢?當時是沒有所謂社會習染的,最初的母親,如何會自動撫育其子女呢?要問這句話,只要請你就動物試驗試驗。假如你家裡有雌貓,當他生小貓的時候,你試把他自己所生的取掉,換幾隻別一隻貓所生的小貓給他,他一樣會把乳給他吃的。可見母貓的哺乳小貓,只是滿足它自己的哺乳欲,哺乳欲是並不限於自己所生的幼兒的。人類遠古的母親怕漢高祖像(清代版畫)也是如此。以當時人類能力的薄弱,倘使個個母親都只肯撫育自己所生的子女,那怕人類真不會綿延至於今日了。然而人類這一類倒果為因的誤解,是非常之多的。既誤以為血緣相近的人,其間有一種特別的天性,就以為血緣相親近的人,在倫理上應當特別親厚,於是有國有家的人,也就要特別任用自己的親戚了。

  外戚(3)

  親戚分為兩種:一種是父系時代自己家裡的人,後世謂之宗室。一種是母親家裡或者妻子家裡的人,後世謂之外戚。
  倫理上的訓條只是一句空話。到實際上的利害和倫理上的訓條相衝突的時候,普通人是不會遵守訓條、不顧利害的。所以古人誤以為宗室外戚和自己特別親厚,而把他們封了許多國,到後來,其衝突就起於宗室和外戚之間。因為併吞人家的國,利益就大,也就顧不得什麼一家不一家,親戚不親戚。試看東周列國,互相吞併,其間哪一國不有同姓或者婚姻的關係呢?然而直到漢朝,人心還沒有覺悟。漢高祖得了天下,就把子弟及同姓分封了許多在外邊,而朝內之事,則專一付託呂後。諸位讀過《兩漢演義》麼?韓信、彭越是何等樣利害的人?為什麼都會給呂後殺掉?這不是漢高祖自己在外面跑,把京城裡一切政治都交付給呂後,才會這樣麼?倘使呂後亦像別一朝太平時代的皇后,專門坐在宮裡,不管外事,能夠忽然跳起來殺掉這兩個人麼?可知後來呂後的臨朝稱制,事非偶然了。
  呂太后斬殺韓信
  一種不適宜的制度,人類是非經過長久的經驗,不會覺悟的。把宗室封建於外,後來要互相攻擊,甚而至於對天朝造反,這是從封建時代就積有很長久的經驗的。所以秦始皇併吞六國之後,已不肯再封建子弟。漢高祖雖不行其法,到景帝時吳楚七國造反之後,也就覺悟其制度之不可行,把所封的王國,地方都削小,政權也都奪去了。至於外戚秉政,足以貽禍,則其經驗較淺。因為古代等級森嚴,諸侯是要和諸侯結婚的,和自己國內的大夫結婚,是個例外。所以古代國內,甚少外戚,自然不會撞出多少禍事來。所以在漢代,前漢為外戚王氏所篡,後漢還是任用外戚。所用的外戚,沒一個有好結果,然而一個外戚去,一個外戚又來。正和辛亥革命以前,一個皇帝被打倒,又立一個皇帝一樣。當一種制度的命運未至滅亡的時節,雖有弊病,人總只怪身居其位的人不好,而不怪到這制度不好。 譬如我們現在,天天罵著奸商,卻沒有人攻擊商業制度一樣。

  黃巾(1)

  後漢的亂源,還有一個「黃巾賊」。「黃巾賊」的事跡,料來諸位都知道的了,用不著在下來談。在下卻想借這機會和諸位談一談道教。
  大家不都知道,在江西的龍虎山上,有一個張天師麼?這天師的稱號,從何而來?據《魏書·釋老志》說,是這樣的:當魏世祖時,有道士寇謙之,少修張魯之術,後來太上老君下凡,授以天師之位,據太上老君說:自從天師張陵去世,地上久已無修善之人。因為寇謙之為人好,修道誠,所以特將此位授給他的。然則張陵是第一位天師了。張陵是誰?便是三國時代割據漢中的張魯的祖父。
  《三國誌》(宋刻本)據《三國誌》說,張陵是在四川的鵠鳴山中學道的。要學他的道的人,都要出五斗米,所以時人稱為「米賊」。張陵的道,傳給他的兒子張衡,張衡又傳給他的兒子張魯,然而《後漢書·靈帝紀》說:中平元年(184)七月,巴郡妖巫張修反。注引劉艾說:張修替人治病,病好的給他五斗米,號為五斗米師。《三國誌·張魯傳》注引魏文帝所做的《典略》也說:靈帝時妖賊大起。在現在陝西省城一帶,就是漢朝人所稱為三輔的地方,有駱曜。在東方有張角。在漢中有張修。張修之道,稱為五斗米道。並沒有說起什麼張陵和張衡。張修和張魯都是益州牧劉焉手下的軍官,劉焉差他倆去奪取漢中的。既得漢中之後,張魯又將張修殺卻,而並其眾。《典略》說五斗米道,本起於張修,張魯在漢中,因百姓相信張修的道,把他增加修飾的。
  倘使張魯之道,真系受之於其父祖,則三代相傳,歷時不為不久,為什麼魏文帝和他是同時代人,絕不提及其父祖?而且張魯是江蘇豐縣人。魏文帝說五斗米道和張角的太平道,大略相同,張角是巨鹿人,巨鹿是現在河北的寧晉縣;還有被孫策殺掉的於吉,是琅邪人,琅邪是現在山東的諸城縣;其地亦都在東方,為什麼五斗米道獨出於四川?江蘇人跑到四川去傳道,固然不是沒有的事,為什麼其道在四川又並無影響呢?《三國誌》和《後漢書》的《劉焉傳》都說張魯的母親是懂得鬼道的,因此在劉焉家中進出,亦不說她的鬼道和她的丈夫張衡、公公張陵有何關係。
  然則張陵到底是怎樣一個人物,殊不可知。似乎張魯既據漢中之後,因人民信奉五斗米道,不能不行,而又不願意承認此道出於其仇敵張修;五斗米道既為人民所尊奉,把來裝在自己的祖父和父親身上,至少在當時的環境裡是光榮的;而且三代相傳,則根柢深厚,又可以引起人民信仰之心;於是妄言其道出於父祖。然則張陵到底是怎樣一個人物,殊不可知,而後世自稱為他子孫的人,居然代代以天師自居;歷代的政府,也居然多加以天師、真人等封號。倘使張陵有知,怕也要覺得出於意外罷?
  替人治病,使人思過,給他符水吃,這是張修和張角相同的。就是於吉,也用符水替人治病的。然而他們的行徑,也有大不相同的地方。
  張角是要煽動人民造反,奪取天下的。他分遣弟子八人,傳道於四方。據《後漢書·皇甫嵩傳》說,相信他的人,青、徐、幽、冀、荊、揚、兗、豫八州都有。後漢時這八州,要包括現在江蘇、安徽、江西、湖南、湖北、山東、河南、河北八省。他的信徒有幾十萬人。他把他們部署為三十六方。大方萬餘人,小方六七千。一朝事洩,他一個命令傳出去,這些信徒就同時並起了。他又謠言:「蒼天已死,黃天當立。」這句話,《三國演義》上有,《後漢書》上也是有的。諸位讀了,一定要覺得奇怪,怎麼天會得死呢?也不過以為草寇的說話,是不通的,不求甚解,一笑便置之罷了。其實不然。搖惑人為的話,也是要人家懂得的。倘使沒有人懂,還造作他做什麼?就使造的人不通,這話又何能風行呢?

  黃巾(2)

  須知古人的見解,和今人不同。今人說天子,只是一句空話。古人說天子,則真當他是天的兒子的。這種思想起源很早。到漢朝時候,其迷信還未盡破除。諸位大概都知道漢高祖斬蛇起義這句話。這件事《史記》《漢書》上是這樣說的:漢高祖夜行,前有白蛇當道,漢高祖拔劍斬之,高祖走過之後,又有人走過這地方,見有老嫗夜哭。問她為什麼事情。她說:我的兒子被人家殺了。過路的人問她:你的兒子是什麼人?給什麼人殺掉?她說:我的兒子是白帝的兒子,現在給赤帝的兒子殺掉了。過路的人聽她這話奇怪,覺得她不老實,正要給些苦頭她吃,她卻忽然不見了。這話自然是假造的。然而為什麼要造這段話?就可見得當時的人有此思想,造出來足以搖惑人心了。什麼叫做赤帝、白帝呢?這正和張角所說的蒼天、黃天,是一個道理。把天和地當作整個的,天上只有一個總的天神,地下也只有一個總的地神,這是業經進化後的宗教思想,古人卻不是這樣。
  古人所祭的地,只是自己所居住、所耕種的一片土地。這便是現在的社祭。所祭的天,也只是代表一種生物的功用。農作物是靠著四時氣候的變化,才能夠生長成熟的。古人看了這種變化,以為都有一個天神在暗中主持著,所以有青、赤、白、黑四個天帝,青帝主春生,赤帝主夏長,白帝主秋收,黑帝主冬藏。春生、夏長、秋收、冬藏,都是要靠土地的,所以又有一個黃帝,以主土地的隨時變化。古人又很早就有五行的思想,把物質分成五類,那便是水、火、木、金、土。把五行來配五方和四時,則木在東方,屬春;火在南方,屬夏;金在西方,屬秋;水在北方,屬冬。這大約因春天草木生長;夏天炎熱,火的性質也熱;秋天草木都死了,其性質為肅殺,而金屬是做兵器的;冬天寒冷,水亦是寒冷的,所以如此配合。至於土,則古人每以自己住居的地方為中心,自然只好位置之於中央;其次序,自然在木火和金水之間了。
  古人認為天上的五帝,是應該依著次序來管理人間之事的。為天下之主的,必須是天帝的兒子。所以朝代的更換,便是這一個天帝的子孫,讓位給那一個天帝的子孫。這就是所謂「五德終始」。所以我們看古史,往往說某一個帝王是以某德王,如以木德王、以火德王之類。五德終始又有兩種說法:一種是依相剋的次序,木德之後該金德,金德之後該火德,火德之後該水德,水德之後該土德,土德之後又該木德的。一種是依相生的次序,木德之後該火德,火德之後該土德,土德之後該金德,金德之後該水德,水德之後又該木德的。在秦朝和西漢的前半期,是依著相剋的次序。所以秦朝以周朝為火德,自己為水德,漢朝又自以為土德。到西漢的末年,卻改用相生之說了,於是以周朝為木德,自己為火德,而把秦朝去掉不算。後來魏文帝代漢,又自以為是土德。
  張角說什麼蒼天、黃天,自然也是想做皇帝的,不過依相剋的次序,應該說黑天已死,黃天當立;依相生的次序,應該說赤天已死,黃天當立;總不該說蒼天已死,黃天當立。不知道是張角另有說法呢,還是做歷史的人弄錯了一個字?不過他說到這一類的話,其有取漢朝而代之之心總是顯而易見的了。所以我說:張角是要煽動人民造反,奪取天下的。

  黃巾(3)

  至於張修,則其規模大不相同。據《三國誌》和注引魏文帝《典略》說:他隔了若干裡,就設立一個義捨,以便行人歇宿。又把米和肉置於其中謂之義米肉。過路的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量吃飽。但是不能多取的,多取的鬼會罰他。他又禁酒。春夏則禁殺生。有小罪的人罰他修路一百步。如此,人民的經濟,頗可因之而寬余。
  小霸王怒斬於吉張魯據漢中,亦有二十餘年,始終未曾出兵爭奪別的地方。後來曹操去伐他,他的意思還不願抗拒。可見其宗旨只要保守一地方,與民相安。
  於吉又和張修、張魯不同。張魯雖無意於爭奪天下,擴充地盤,畢竟還帶過兵,打過仗。張修並還造過反。至於於吉,則大約是個文人,所以《三國誌·孫策傳》注引《江表傳》說:他在現在的蘇州,設立精舍,這精舍乃是漢人讀書講學之處。他的被殺,《江表傳》和注所引的《搜神記》,說法亦有不同。《江表傳》說:孫策在城樓上聚會諸將賓客,於吉從樓下走過,諸將賓客有三分之二都下樓迎拜他。孫策大怒,說他搖惑眾心,使自己手下之人失掉君臣之禮,就把他捉起來。信奉於吉的人,都使家中的婦女去見孫策的母親,替他求情。諸將又連名請求孫策,要替他保全他性命。孫策不聽,竟把他殺了。《搜神記》說:孫策要乘虛襲擊許昌,帶著於吉同行,時適大旱,舟行困難。孫策一清早就自出督促。將吏卻多在於吉處,不能依時聚集。孫策大怒,說他敗壞部伍,就把他綁在地上曬,叫他求雨,說午時以前得雨就赦他。果然大雨傾盆,大家以為孫策要赦他了,孫策卻竟把他殺掉。這兩說誰真誰假,連寫《三國誌注》的裴松之,也不能決斷。依我看來,都未必確實。因為《江表傳》說:諸將替他求情時,孫策說,你們不要信他。從前有個交州刺史(交州是現在的越南地方,在唐以前,也是中國的郡縣)張津,就是相信這般邪道的,後來到底為外夷所殺。據裴松之說:張津確是死在於吉之後的,就可見得《江表傳太平天國天王璽》的不確。至於《搜神記》說孫策要襲擊許都,依我看來,根本沒這一回事。這話另有一段考據,只好將來再談。現在假定我的說法是正確的,《搜神記》的話也是靠不住的了。但《江表傳》和《搜神記》,畢竟是離於吉年代不遠的人所做。他們想像中,以為於吉是怎樣一個人,畢竟不會錯的,據他們的想像,則於吉是一個術士,或者也可以說是一個江湖醫生。他至多只能以幕友的資格隨軍,決不能帶兵打仗的。看孫策手下的諸將賓客如此信奉他,可見他專和闊人來往。和張角、張修、張魯等,專在小百姓面上做工夫的,又有不同。
  須知宗教是有這三種:一種是在小百姓面上做工夫,而想煽動了他們,以圖大事的,如近代洪秀全所創的上帝教便是。一種亦是在小百姓面上做工夫,確有些勸人為善的意思的。如波斯的摩尼教,在唐朝時候曾經輸入中國。後來被唐武宗禁止了,然而到宋朝時候,人民仍有信奉他的。其教徒都不吃肉,而且還要互相救濟,所以多有致富的,能維持一部分人的信仰。還有一種,則是專和上、中流社會中人交接的。如在距今十餘年以前,風行一時的同善社就是。這三件年代比較近的事,恰好和漢末的張角、張魯、於吉做一個比喻。

  黃巾(4)

  這種宗教,因其教理大都淺陋;而且既是宗教,總不免有些迷信的地方。迷信這件事,是在本團體以內便被視為神聖,在本團體以外就會被視為邪道的。再加張角一類人,借此煽動人民以圖大事,就更被一般人所痛惡,要目為邪教;而政府也要加以禁止了。然第三種不過可鄙,並不會有什麼大害。第二種可以說是有些益處的,只有第一種危險些。然而第一種的危險,實由於社會的不安,和宗教的本身並無多大關係。《後漢書·楊震傳》說:他的孫兒楊賜,在靈帝時位居司徒,曾上疏說張角所煽惑的全是流民。這件事,但懲治張角,是無用的。要令各地方的官吏把流民都送還本鄉。然後把太平道的頭目懲治幾個,其事就不勞而定了。可見得張角的能夠發動人民,全由於社會的不安。宗教的本身並無多大力量。
  還有,後世所謂道教,其根源,分明是出於張角、張修、張魯、於吉一班人的,和老子毫無相干,他們卻都奉老子為始祖。因為老子這一派學問,古代稱為道家,他們的教就稱為道教;而且竟有稱佛道為釋老的,如《魏書》的《釋老志》便是,這又是什麼道理呢?我說:這是因黃帝而牽及老子的。據《後漢書》說,張角所奉的道,稱為黃老道,而《典略》說張修在漢中,並不置官吏,但令教中的祭酒治理百姓,祭酒要將老子的五千言教人學習。老子的五千言和張修之道有何關係,而要使人學習呢?原來秦漢時的方士,就是教秦始皇、漢武帝派人到海外去尋神仙、煉合丹藥服之以求不死的,都依附於黃帝。秦始皇遣使求仙圖黃帝是沒有書的,老子卻有五千言。黃老在秦漢時代是並稱的。張角、張修、張魯、於吉等的道術,本來和方士有相當的關係,就因黃帝而牽及老子,把老子的書來使人誦習了。反正是當他咒語念,管什麼意義合不合,念的人懂不懂呢?而老子,就這麼糊里糊塗地被人牽去,作為他們教中的始祖了。倘使老子地下有知,怕更要莫名其妙罷?


  呂著三國史話 2

  學歷史和文學

  講《三國誌》,大家所最喜歡聽的是戰事。我現在說了許多話,一點戰事也沒有提到,讀者諸君一定要不耐煩了。且慢!戰事是可以講的,《三國演義》式的戰事,卻不能講,因為這根本是文學,不是歷史。文學固然有文學的趣味,歷史也有歷史的趣昧。
  充滿了離奇變幻的情節,使人聽了拍案驚奇,這是文學的趣味,但意義實在是淺薄的。因為文學是刺激感情的東西。要求感情滿足,其勢不能使人多用心。所以演義一類的書,所說的軍謀和外交手段等,看似離奇變幻,神出鬼沒,要是我們真肯用心,憑著事理想一想,就知道他所說的話,都極幼稚,只好騙小孩子罷了。
  講歷史卻不然。歷史上的事情,都是真實的。其中如軍謀和外交問題等,關係何等重大!應付這些問題的人,各方面都要顧到。而他們當日的環境,就是他們四面八方的情形,十分裡倒有八九分是我們現在不知道的。那麼,他們當日應付的手段,我們如何會瞭解?更何從批評其得失呢?
  俗話說:「旁觀者清,當局者迷。」這句話,只是旁觀者不負責任之辭,並不是真理。因為當局者的環境,旁觀者總不能盡知。假如一個人對付一個問題要顧到三方面,而旁觀者只知道兩方面,那從旁觀者看起來,這個問題自然要好對付得多。在當局者,還要多顧全一方面,旁觀者所主張的辦法,他就決不能採用。在旁觀者看來,他的手段就很不高明,而要說他是一個迷者了。其實何嘗是如此呢?讀史的所以難,解釋古事、批評古人的所以不可輕易,其原因就在乎此。
  然則史事根本無從說起了,還會有什麼趣味呢?不,聽我道來。古人的環境我們固然不能全知道,也不會全不知道。因而古人所做的事情,我們決不能全瞭解,也不至於全不瞭解。所以解釋古事、批評古人,也不是絕對不可以,不過要很謹慎,限於可能的範圍以內罷了。謹守著這個範圍,我們能說的話,實在很少。然在這些少的話中,卻多少見得一點事實的真相。其意義,要比演義等假設之以滿足人的感情的,深長得多。滿足感情固然是一種快樂,瞭解事實的真相,以滿足求知的慾望,又何嘗不是一種快樂?所以有史學天才的人,聽了我的話,固然不會比聽《三國演義》乏味。就是通常人聽了我的話,也不一定會覺得乏味的。因為歷史上有許多問題,原是普通的問題,人人能夠瞭解的,學問的能夠通俗化,其原因就在於此。

  後漢的地理(1)

  現在要說三國時的戰事了,卻還要請諸位耐煩一些,聽一聽東漢時地理的情形。東漢的行政區劃是分為十三個州,十二個州各有一個刺史,又有一個州,則是屬於司隸校尉的。把現在的地方說起來,則
  幽州包括河北省的北部和熱河(編者註:舊省名,今遼寧省西部,河北省東北部)、遼寧兩省,還包括朝鮮半島的北部。因為朝鮮在漢時,也是中國的郡縣。
  冀州河北省的南部。
  并州山西省的大部分、陝西省的北部和察哈爾(編者註:舊省名,併入今河北、山西)、綏遠(編者註:舊省名,併入今內蒙古自治區)兩省的一部分。
  涼州大略是現在的甘肅和寧夏兩省。
  青州山東省的東北部。
  兗州山東省的西部和河南省的東北部。
  豫州河南省的東南部和安徽的江北。
  徐州山東的東南部和江蘇的江北。
  揚州江蘇、安徽的江南及江西、浙江、福建三省。
  荊州河南的西南部和湖南、湖北兩省。
  益州陝西省的南部和四川、雲南兩省。
  交州廣東、廣西兩省,還包括現在的越南。因為越南在漢時,也是中國的郡縣。
  司隸校尉河南省的西北部、山西省的西南部、陝西省的中部。
  漢朝的行政區劃,下級的是縣。這和後世的情形是一樣的,是官治的最下級。自此以下,就只有自治的機關,而沒有官治的機關了。上級的是郡。郡的幅員,在中原繁盛之地,和前清時代的府差不多。縣的長官,戶口多的稱為令,少的稱為長;郡的長官,稱為太守;都是地方行政官。郡以上更大的區域稱為州。每州有一個刺史,卻是監察官而不是行政官了,所以他查察人家的失職與否,而自己並不辦事。而且所監察的專注重於太守,縣以下的事情,即非其所問。
  原來秦漢時代的縣,就是古代的一個國。諸位總還有讀過《孟子》的。《孟子》的《萬章下篇》說古代國家的大小,不是說「天子之地方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麼?《漢書·百官公卿表》說:漢朝承襲秦朝的制度,每一縣的地方,大概是方一百里。我們讀《左傳》等書屢見當時的大國滅小國而以為縣,而秦漢時的縣名,和古代的國名相同的很多,就可見古代之國被滅之後,在大國中仍成為一個政治單位。春秋、戰國之世,次等國大約方五百里,如《孟子·告子下篇》所說,「今魯方百里者五」便是。大國則方千里,如《孟子·梁惠王上篇》所說,「海內之地,方千里者九,齊集有其一」便是。這其大小,就是《萬章篇》所說的天子之國了。所以孟子說梁惠王,說齊宣王,都希望他們行王政而王天下,因為他們實在有這個憑借。
  在春秋以前,大國或次等國滅掉了別一國,大概都把它作為自己國裡的一縣,直隸於中央政府,其上更無任何等級。戰國時的大國,才有在邊地置郡的,內地還沒有什麼郡。郡的兵力比縣要充足些。所以戰國時,秦王派甘茂去攻韓國的宜陽縣,甘茂說:宜陽雖名為縣,其實是郡,是不容易攻的。內地用不到很厚的兵力,所以各國都不設郡。到秦始皇滅六國,六國的人民都非心服,到處都有用兵力鎮壓的必要,所以把天下分做三十六郡,而郡就成為普遍的制度了。所以郡的設立,根本就是為鎮壓起見,並不是為治理地方起見。

  後漢的地理(2)

  秦郡縣天下圖
  但是既不放心各地方的人民,怕其要反叛,縣的兵力不足鎮壓,而要設置了許多郡守,又怕郡守的權力太大了,於己不利,於是每郡又派一個御史去監視著他。到漢朝,皇帝不再派御史,而由丞相分派若干個史,出去監察各郡,這個史便稱為刺史。刺史本非行政官,一個刺史監察幾個郡,只是辦事上一個分劃的手續,並不是什麼行政區劃,所以其初並沒有州的名目而稱之為部。這部字,便是現在部分兩個字的意思。到後來才改稱為州,但是名目雖改,其實權還是一樣。直到後漢靈帝時候,改刺史為州牧,其實權才有變更的。改刺史為州牧,前漢時就有此舉,但是不久又改回來了。
  當時主張改刺史為牧的人,議論是這樣的,他們說:刺史的責任在監察太守,可是他們的官位比太守小,他們的資格也比太守淺。政治上的秩序,是要使大官去治小官,不該使小官去治大官的。所以要把刺史改名為牧,算做太守的上級官,用資格深的人去做。其實這話是錯的。監察和行政是兩個系統。監察一系的官吏,可以監察行政官,乃其職權如此,並非把其官位和所監察的官的官位,比較大小而定的。而在事實上,則行政官宜用資格較深的人,監察官宜用資格較淺的人。因為行政有時候要有相當的手腕,而且也要有相當技術,這是要有經驗然後才能夠有的,所以要用資格深的人。至於監察官,則重在破除情面。要鋒銳,不要穩重。要有些初出茅廬的呆氣,不要閱歷深而世故熟。要他抱有高遠的理想,看得世事不入眼,不要他看慣了以為無足為怪。要他到處沒有認得的人,可以一意孤行,不要交際多了,處處覺得為難。把現在的事來說,學校裡初畢業的人,文官考試剛錄取的人,宜於做監察官。在官場上辦過若干年事情的人,宜於做行政官。而且行政官和當地的人,總不能毫無聯絡。對於土豪劣紳等,有時雖明知其不好,也不容易專走方路,把他們盡情懲治的,因為如此,他就要暗中和你為難,使你緩急之際辦事棘手,有時為害甚大。就是平時的政務,也不免要受他牽掣的。我前文說行政官必須要有些手腕,這也是其中的一端。至於監察官,則根本不辦什麼事情,不怕你掣肘。而且漢朝的刺史,只有一年一任,到你要和他為難,他倒早已離開你這地方了。土豪劣紳的勢力,大抵只限於本地。要離開本地,趕進京,或者到別地方去和前任刺史為難,是不容易的。所以漢朝刺史的制度,確有相當的價值。前漢時主張改刺史為州牧的人,其議論實不得當。所以後來行之而不好,就不得不將舊制回復了。
  但是到東漢末年,此論復起。主張的人,便是劉璋的父親劉焉。他的理由是四方多亂,非有資深望重的人不能鎮懾;而資深望重的人是不能使他為刺史,而不得不改其名為牧,以示隆重的。當時聽了他的話,便派了幾個資深望重的人出去做州牧。其餘不重要的去處,還是稱為刺史。到後來,則一個人往往先做刺史,過了幾年,資格漸深,名望漸高,然後升為州牧。論當時的情勢,有實力的人,無論稱為刺史,或稱為牧,其能霸佔一地方,總是一樣。而且既占一地方之後,其勢也不得不升他做牧。但是有幾個人,其能霸佔一地方,和州牧的制度也是有些關係的。譬如劉表,若非有州牧之制,他這種名望很高的人,或者就不會久任一州的刺史。又如他的名目只是刺史,在地位上比州牧要低些,或者他也要小心一些,有許多僭越的事情,根本就不敢做。所以把後漢末年的分裂,過分歸咎於州牧之制,是不對的;然而州牧之制,確也有相當的關係。據地自專,和中央政府反抗,是要有相當大的地盤的。從春秋以來,像後世一府這麼大的地方,就不足以為輕重。所以和魯國差不多大小的國,如宋國、衛國、鄭國等,都不能和大國相抗,到秦漢之世,此等情形就更為顯著。

  後漢的地理(3)

  諸位有讀過柳宗元的《封建論》的麼?他的《封建論》裡有一句說:漢朝「有叛國而無叛郡」。這就因為漢時的郡,只有後世一府這麼大,而漢初所封諸國,都兼五六郡之地之故。後漢末年,割據的人,大約都有一州或大於一州之地,也是為此。後漢的十三州,大小是極不相等的。小的如青州、兗州,不過現在山東省的一半。大的如揚州、益州,都要包括現在的好幾省。這是因人口多則設治密,而當時的南方還未甚開發之故。所以翻開讀史地圖來看,吳國的地方並不小於魏,而實力卻遠不如魏,就是為此。
  司隸校尉是前漢武帝所設的官。因當時有巫蠱之禍,使之督捕,是帶有非常時期的偵緝性質的。後來事過境遷,此等特殊性質漸漸消滅,乃使其監察數郡。在這一點上,其性質與刺史無異。所以後漢有十三州,中有一州不設刺史而即由司隸校尉監察。

  董卓的擾亂(1)

  現在真要說起三國時的戰事來了。說起三國時的戰事來,第一個要提到的,便是董卓。董卓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呢?
  董卓像
  三國的紛爭,起於漢獻帝初平元年東方州郡的起兵討伐董卓。其時為公元一百九十年。直到晉武帝太康元年,把東吳滅掉,天下才算統一。其時為公元二百八十年。分裂擾亂的局面,共歷九十一年。政治上最怕的是綱紀廢墜。綱紀一廢墜,那就中央政府的命令不能行於地方,野心家紛紛乘機割據,天下就非大亂不可了。
  專制時代的君主,雖然實際也無甚能力。然而天下太平了幾十年,或者幾百年,大家都聽中央政府的命令慣了,沒有機會可乘,決沒人敢無端發難。後漢時,離封建時代還近,尊君的思想極為普遍。讀過書的知兵大員,雖然很有威望,兵權在手,也都不敢違犯中央的命令。黃巾雖然勾結很廣,起兵時聲勢浩大,幸而張角並非真有才略的人,一起兵,就被官軍撲滅了,其餘黨雖未能盡絕;黃巾以外,各地方的盜賊起義的雖然還不少,都是迫於饑寒,並無大志。倘使政治清明,再有相當的兵力輔助,未始不可於短期之內剿撫平定的。何進的死,雖然京城裡經過一番擾亂,恰好把積年盤據的宦官除掉了,倒像患外症的施行了手術一般。所以經過這一番擾亂以後,倒是一個圖治的好機會。而惜乎給董卓走進去,把中央的局面弄糟了。正給有野心要想割據的人一個好機會。自此以後,中央政府就命令不行,政治上的綱紀全然失去了。所以論起漢末的分裂來,董卓確是一個罪魁禍首。
  蔡邕像
  董卓初進京城時,也未始不想做些好事。當後漢桓、靈二帝時,宦官專權,曾誣指反對的人為黨人。把他們殺的殺,治罪的治罪。最輕的,也都不准做官。這個在古時謂之錮,所以史家稱為黨錮之禍。董卓初進京時,替從前受禍的人一一昭雪,而且還引用了一班名士。有名的蔡邕表字喚做伯喈的,便是其中的一個。
  他自己所喜歡的人,只做軍官,並不參與政治。倘使他真能聽這一班名士的話,約束手下的武人,政治也未始不可漸上軌道。苦於他其實是不懂得政治的人。一上政治舞台,便做了一件給人家借口的事。那便是廢少帝而立獻帝。在專制時代,無故廢立,那是怎樣容易受人攻擊的事啊!公忠體國之臣,固然皇帝不好,不敢輕於廢立。就是奸雄想要專權,甚而至於想要篡位的,也正利於君主的無用,何必要廢昏立明?歷代篡弒之事,能夠成功的,都在權勢已成,反對自己的人誅鋤已盡之後,哪有一入手便先做一件受人攻擊之事的呢?董卓的舉動如此,就見得他是一個草包了。
  而他所以失敗之由,尤其在於不能約束兵士。當時洛陽城中,富貴之家甚多,家家都有金帛。他就放縱兵士,到人家去搶劫。還要姦淫婦女。有一次,他派兵到洛陽附近的地方去。這地方正在作社(中國民間最重的是社祭,就趁這時侯,舉行種種宴樂、遊戲等事,謂之作社),人民都聚集在社廟附近。他的兵,就把男人都殺掉。再搶了他們的車,把所殺的人頭掛在車轅上,載其婦女而還。這件事,《三國演義》上也曾說及的。《三國演義》的話,有些固然靠不住,有些卻是真的。這件事,正史中的《後漢書》上也有,並非寫《三國演義》的人冤枉董卓。他的軍隊如此,就連京城裡的秩序都不能維持,還說得上收拾天下的人心麼?無怪東方州郡要起兵討伐他了。

  董卓的擾亂(2)

  東方的兵一起,董卓的所作所為,就更不成話了。他的兵雖也相當的強,然而名不正,言不順。而且東方州郡的兵,聲勢浩大,也不易力敵的。於是想到從洛陽遷都長安。一者路途遙遠,且有函谷關(函谷關,本在今河南的靈寶縣,漢武帝時,東移到現在河南的新安縣。這是從河南到陝西一條狹路的東口。現在的潼關,是其西口)之險可守,東方的兵不容易到。二者董卓是西涼人,所用的是西涼的兵,長安離他的老家近些。這還可說是用兵的形勢不得不然。然而遷都也有遷法。他卻令手下的兵,逼著人民遷徙。當時洛陽居民共有數百萬人,互相踐踏。也有餓死的,也有遇著搶劫而死的,死屍堆滿在路上。他自己帶兵,仍留在洛陽附近。一把火,把皇宮、官署、民居都燒燬了。二百里內更無人跡。他又使呂布把漢朝皇帝和官員的墳,都掘開了,把墳中所藏珍寶取去。你想這還成什麼行為?無怪批《三國演義》的人,要說他是強盜行徑,不成氣候了。
  當時東方的兵,如果能聲罪致討,這種無謀的主帥,這種無紀律的軍隊,實在是不堪一擊的。至多經過一兩次戰事,就平定了。苦於這些州牧、郡守,都只想佔據地盤,保存實力,沒有一個肯先進兵。其中只有曹操,到底是有大略的人。他雖然是個散家財起兵,本來並無地盤的,倒立意要成就大事。替義兵(當時稱東方討伐董卓的兵為義兵)畫了一個進取之策。諸人都不聽,曹操就獨自進兵。董卓的兵力是相當強的。合眾諸侯的力量以攻之,雖然有餘,單靠曹操一個人的力量,自然不夠。兵到滎陽,就給董卓的部將徐榮打敗。然而曹操的兵雖少,卻能力戰一天。徐榮以為東諸侯的兵都是如此,也就不敢追趕。
  這時候,董卓的兵似乎勝利了,卻又有一個孫堅,從豫南而來。孫堅是做長沙太守的。漢朝時候,湖南還未甚開闢,長沙僻在南方,與中原大局無甚關係。倘使做太守的是一個苟且偷安的人,大可閉境息民,置境外之事於不問。孫堅卻是有野心的。他聽得東諸侯(當時稱東方的州牧、郡守為東諸侯,乃是沿用封建時代的舊名詞)起兵討卓,也就立刻起兵。路過荊州、南陽,把刺史太守都殺了。前到魯陽,這就是現在河南的魯山縣,為從南陽到洛陽的要道。這時候,袁術因畏懼董卓,屯兵在此,便表薦孫堅做豫州刺史。孫堅向北進兵,也給徐榮打敗。明年,孫堅收兵再進。董卓使呂布、胡軫去拒敵。二人不和,軍中無故自亂。給孫堅打敗,把他的都督華雄殺掉。華雄明明是被孫堅所殺的,《三國演義》卻說他被關公所斬,這就是演義不可盡信之處了。於是孫堅進兵,離洛陽只有九十里,董卓自己出戰,又敗。乃留兵分屯關外,自己也退到長安。
  董卓這時候,大抵是想雄據關內,看東諸侯的兵將怎樣的。果然東諸侯心力不齊,不能進兵。孫堅進到洛陽,修復了漢朝皇帝的墳墓,也就無力再進了。而且這時候,洛陽業已殘破,不能駐兵。只得仍退到魯陽。倘使這時候,董卓的所作所為,成氣候一些,確也還可以據守關內。無如他的所為,更不成氣候了。他在關中的郿縣(編者註:今陝西省眉縣)造了一個塢。據《後漢書》說:高厚各有七丈。《後漢書注》是唐朝的章懷太子(唐高宗的兒子,名字喚做賢)做的。據說其時遺址還在,周圍有一里一百步。除凶暴呂布助司徒王司徒巧使連環計他在郿塢中,堆積了三十年的糧食。說:「事成雄據天下,事不成,守此也足以終身了。」你想:亂世的風波,多著呢,險著呢,哪有王允像

  董卓的擾亂(3)

  這種容易的事?而且他一味暴虐,不論文官武將,要殺就殺。於是再沒有人歸心他。再到明年,就是漢獻帝的初平三年(192),就給王允、呂布合謀所殺。這件事的大概,料想諸君都知道的,不必細講了。
  賈詡像董卓雖死,朝廷卻仍不能安靜。事緣董卓雖死,他手下的軍隊還多著呢,都沒有措置得妥帖。
  排布這件事,是要有些政治手腕的。王允雖然公忠,手腕卻缺乏。沒有下一道赦令暫安他們的心,然後徐圖措置。當時董卓的女婿牛輔,屯兵在現在河南的陝縣,呂布既殺董卓,派李肅到陝縣,要想借皇帝的命令,殺掉牛輔。這如何辦得到?於是李肅給牛輔打敗了。呂布便把李肅殺掉。這其實也是冤枉的。牛輔心不自安。有一次,營中的兵,有反去的。輔以為全營都反,取了金寶,帶著親信五六個人逃走,他的親信又垂涎他的金寶,把他殺掉,將頭送到長安。
  他的部將李傕、郭汜、張濟等,本來是去侵略現在河南省的東南部的,回來之後,軍中已無主將。又聽得謠言說:京城裡要盡殺涼州人。急得沒有主意,想各自分散,逃歸本鄉。當時有一個討虜校尉,名喚賈詡的,也在軍中。對他們說道:你們棄眾單行,一個亭長(漢時十里一亭,亭有長,亦主督捕盜賊),就把你們綁起來了。不如帶兵而西,沿路收兵,替董卓報仇。事情成功了,還怕什麼?不成,到那時再想法逃走,亦未為晚。一句話點醒了李傕等,就照著他的話行。大約當時想亂的人多了,沿路收兵,居然得到十幾萬。就去攻長安城。十天工夫,把城攻破了。呂布戰敗逃走,王允給他們殺掉。於是長安為李傕、郭汜所據。張濟仍分屯於外。
  李傕、郭汜的不成氣候,自然也和董卓一樣的。縱兵到處搶劫。當時長安附近,人民還有幾十萬家,因此窮到人吃人。兩年之間,幾乎死盡了。後來李傕、郭汜又互相攻擊。李傕把漢獻帝留在營中,做個人質,卻派公卿到郭汜營中講和。郭汜便把他們都扣留起來。幸得張濟從外面來,替他們講和,漢獻帝才得放出。
  獻帝知道在李傕、郭汜等勢力範圍之下,總不是一回事。派人去請求李傕,要東歸洛陽。使者來回了十趟李傕才答應了。獻帝如奉到赦令一般,即日起行。此時護衛獻帝的:一個是楊定,乃董卓部將;一個是楊奉,本來是白波賊(白波,谷名,在今山西汾城縣。白波賊,是在白波谷地方做強盜的)帥,後來做李傕部將,又反李傕的;一個是董承,是牛輔的部將。走到華陰,有一個帶兵的人,喚做段煨的,把獻帝迎接入營。
  段煨的為人,是比較成氣候一點的,卻和楊定不合。楊定就說他要造反,發兵去攻他的營。恰好李傕、郭汜把皇帝放走了,又有些懊悔,乃合兵去救段煨。楊定逃奔荊州。獻帝乘機脫身。而張濟又和楊奉、董承不合,和李傕、郭汜合兵來追。楊奉、董承大敗。乃詐與李傕等講和,而暗中招白波帥李樂、韓暹、胡才等和南匈奴的兵來,把李傕等打敗。李傕等合兵再來,楊奉、董承等又敗。乃逃過黃河,暫住在山西安邑縣地方。韓暹又和董承相攻。
  董承逃奔河內,就是現在河南的武陟縣。河內太守張楊,叫他到洛陽去,把宮室略為修理,發兵迎接獻帝,回到洛陽。此時洛陽城中,房屋都沒有什麼了,到處生著野草。百官都住在頹牆敗壁之間。有的自出樵采,有的竟至餓死。在洛陽護衛獻帝的,是董承、韓暹兩人。他倆依舊不和。董承暗中派人去喚曹操進京,以後的大權,就歸於曹氏了。

  董卓的擾亂(4)

  我們總看,從董卓入洛陽以後,到獻帝遷回洛陽之時,漢朝的中央政局,可說全是給董卓和他部下的人弄壞的。這件事,別有一個深遠的原因在內。我們且看蔡文姬的詩:
  漢季失權柄,董卓亂天常。志欲圖篡弒,先害諸賢良。
  逼迫遷舊邦,擁主以自強。海內興義師,欲共討不祥。
  卓眾來東下,金甲耀日光。平土人脆弱,來兵皆胡羌。
  獵野圍城邑,所向悉破亡。斬戮無孑遺,屍骸相撐拒。
  馬邊懸男頭,馬後載婦女。長驅西入關,回路險且阻。
  《胡漢交戰圖》畫像石拓本(東漢晚期至三國)
  還顧邈冥冥,肝脾為爛腐。所略有萬計,不得令屯聚。
  或有骨肉俱,欲言不敢語。失意機微間,輒此斃降虜。
  「要當以亭刃,我曹不活汝。」(這十個字,是西涼兵罵俘虜的話)
  豈復惜性命,不堪其詈罵。或便加捶杖,毒痛參並下。
  旦則號泣行,夜則悲吟坐。欲死不能得,欲生無一可。
  彼蒼者何辜?乃遭此危禍。
  蔡文姬名琰,就是蔡邕的女兒,是後漢時的一個才女。這一首詩,寫盡了西涼兵野蠻的情形。
  看了「來兵皆胡羌」一句,可知當時西涼兵中,夾雜了許多異族。原來羌人的根據地,本在今甘肅東南部。戰國時,才給秦國人趕到黃河西邊。羌人就以今青海省城附近大通河流域為根據地。西漢時,中國又經開拓,羌人又逃向西邊去了。到王莽末年,乘中原內亂,又渡過大通河來。後漢初年,屢次反叛。中國(漢朝)把他打平了,都把降眾遷徙到內地。一時來不及同化。又貪官污吏、土豪劣紳都要欺凌剝削他們,於是激而生變。從安帝到靈帝,即大約從公元一○七年起到一七六年,七十年之間,反叛了好幾次。中國(漢朝)這時候政治腐敗。帶兵的人都無意於打仗。地方官則爭先恐後,遷徙到內地。涼州一隅,遂至形同化外。後來表面上雖然平定,實際亂事還是時時要發動的。
  羌人的程度本來很低。他的反叛全是原始掠奪性質。胡本來是匈奴人的名稱。後來漢朝人把北邊的異族都稱為胡。其初,還稱匈奴東方的異族為東胡,西方的異族為西胡或西域胡。再後來,便把西字或西域字略去,竟稱之為胡了。這一首詩中「來兵皆胡羌」的胡字,大約是西域胡,也是野蠻喜歡略奪的。
  而中國(漢)人和這一班人打仗打久了,也不免要傳染著他們的氣習。所以當時的西涼兵野蠻如此。帶兵的人就要約束,又從何約束起呢?況且董卓自己也是這樣的。《後漢書》上說:他有一次到郿塢去,漢朝的官員替他送行。他將投降的幾百個人,即在席間殺害。先割掉他們的舌頭,再斬斷他們的手腳,再鑿去他們的眼睛,然後用鍋子來煮。這些人要死不得死,都宛轉杯案之間。大家嚇得筷子等都丟掉了,董卓卻飲食自如。他的性質如此,又怎會約束他手下的人呢?他的這種性質,是哪裡來的?《後漢書》說他「少游羌中,盡與其豪帥相結」。可見董卓的性質,有一半被他們同化了。不但董卓如此,他的部將和他的兵,怕大都如此。後來「五胡亂華」時,有一大部分人還是帶著這種性質的。

  董卓的擾亂(5)

  可見後漢時西涼兵的擾亂,並不是一個單純的政治問題,其中實含有很深遠的民族問題、文化問題在內了。


  呂著三國史話 3

  曹操是怎樣強起來的(1)

  董卓劫遷獻帝之後,東方州郡既無人能跟蹤剿討,自然要乘機各據地盤了。當時的南方還未甚發達,在政治上的關係也比較淺。北方,洛陽殘破了。從函谷關以西,則還在董卓手裡。所以龍爭虎鬥,以幽、並、青、冀、兗、豫、徐七州和荊、揚兩州的北部為最利害。這就是現在的山東、山西、河南、河北四省,及江蘇、安徽、江西、湖北四省中江、漢、淮三條大水沿岸的地方。
  袁紹像當靈帝末年,做幽州牧的是劉虞。他是漢朝的宗室。立心頗為仁厚,居官甚有賢名,頗得百姓愛戴。然實無甚才略。幽州有個軍官喚做公孫瓚,性情桀驁,而手下的兵頗強,自然不免有些野心。不過當政治上秩序未大壞時,還不敢公然反抗罷了。到董卓行廢立之後,情形又有不同。獻帝既系董卓所立,在專制時代的皇位繼承法上,自不能算做正當。討伐董卓的人,自然有不承認獻帝的可能。於是袁紹和冀州牧韓馥聯合,要推劉虞做皇帝。劉虞是沒有實力的人,假使承認了,豈非自居叛逆,甘做他人的傀儡,所以堅決不受。反派人到長安去,朝見獻帝。獻帝正為董卓所困,想要脫身而無法。見劉虞的使者來,大喜。此時劉虞的兒子劉和,還在長安做官。獻帝就叫他回見父親,密傳詔旨:令劉虞派兵來迎。劉和不敢走函谷關大路,打從現在商縣東面的武關出去。這時候袁術因懼怕董卓,帶兵駐紮在南陽。恰好孫堅自長沙帶兵而北,把南陽太守殺掉,袁術就趁此機會,把南陽佔據起來。袁術像
  迎接皇帝,是一件大有功勞,而且存心要想專權,也是一件大有希望的事。有此機會,袁術如何肯讓劉虞獨佔。劉和經過其境,袁術便把他留下,派人去告訴劉虞,叫他派兵來和自己的兵會同西上。劉虞果然派了幾千個馬兵來,就叫劉和統帶。這事倘使成功,劉虞的名望地位豈不更要增高,公孫瓚要把他推翻就難了。所以公孫瓚力勸劉虞不可派兵。劉虞不聽。公孫瓚便串通袁術把劉和拘留起來,而把劉虞所派的兵奪去。這是董卓劫遷獻帝以後,關於帝位問題,當時幾個有兵權和地盤的人勾心鬥角的一幕。因其事情沒有鬧大,讀史的人都不甚注意,把它淡淡地讀過了。其實此項陰謀,和當時東方兵爭序幕的開啟,是很有關係的。
  公孫瓚串通袁術,把劉和拘留起來,劉虞派去的兵奪掉,既阻止劉虞迎駕的成功,又可和袁術相連結,他的陰謀似乎很操勝算了。於是志得意滿,以討伐董卓為名,帶兵侵入冀州,要想奪韓馥的地盤。韓馥如何能抵敵?
  公孫瓚
  誰知螳螂捕蟬,黃雀又隨其後。鷸蚌相持,漁翁得利,反替袁紹造成了一個機會。此時袁紹正因董卓西遷,還軍河北,便乘機派人去遊說韓馥。韓馥乃棄官而去,把冀州讓給袁紹。袁紹的高、曾、祖、父都是做漢朝的宰相的(所謂「四世三公,」後漢是以司馬、司徒、司空算相職的),歸心於他的人很多。其才能,比之韓馥,自然也要高出幾倍。公孫瓚要佔據地盤不得,反而趕去了無用的鄰居,換了一個強敵來。世界上的事情,正是變化多端,不由得人打如意算盤了。
  袁紹和公孫瓚地勢逼近,自然是要想互相吞併,不會合式的。袁術和公孫瓚連結,對於北方也有一種野心。平空跳出一個袁紹來,這種野心不免要受一個打擊。自然要和袁紹不對,顧不到什麼弟兄不弟兄了。

  曹操是怎樣強起來的(2)

  曹操和袁紹是討卓時的友軍。當群雄初起之時,各人都怕兵力不夠,總想多拉幫手。不是利害真相衝突之時,總要戴著假面具,互相利用。這是當時曹操、劉備、呂布等所以內雖不和而當人家窮困來投奔時,總要假意敷衍,不肯遽行決裂的原因。袁、曹初時的互相提攜,理由亦不外此。此時兗州北境,適有亂事,本來的地方官不能平定。曹操帶兵去把他打平了。袁紹就表薦他做東郡太守(治東武陽,在今山東朝城縣西。編者註:即今山東省莘縣)。此事在漢獻帝的二年。明年,青州黃巾攻入兗州。兗州刺史劉岱為其所殺。濟北(濟北國,在今山東長清縣南)相鮑信是最賞識曹操的,就勸劉岱手下的人共迎曹操為兗州牧。此時黃巾聲勢浩大,曹操和鮑信進兵討伐,鮑信力戰而死。曹操到底把黃巾打破。黃巾投降的共有三十多萬人。曹操把他精銳的留下,編成軍隊,稱為青州兵。這些都是百戰的悍賊。於是曹操不但得兗州為地盤,手下的軍隊也比較精強了。
  南陽在後漢時,也是荊州的屬地。這時候的荊州刺史是劉表,已從今湖南境內遷徙到湖北的襄陽,和中原之地接近了,和南陽勢尤相逼。孫堅也是個沒有地盤的人,屯紮在河南魯山縣境內。袁術就表薦他做豫州刺史,和他互相聯結,要想奪劉表的地盤。這樣一來,袁紹就要和劉表聯結。而徐州和兗州是相接境的。徐州可以吞併兗州,兗州也可以吞併徐州。徐州牧陶謙,照《三國演義》上看來,是一位好好先生,這個不是真相。他雖無才能,而亦頗有野心。青州刺史田楷,則本系公孫瓚的人。
  當時的鬥爭,遂成為冀州的袁紹、兗州的曹操、荊州的劉表站在一條線上,幽州有實權的公孫瓚、寄居荊州境內的袁術和豫州的孫堅、徐州的陶謙站在一條線上的形勢。劉備是以討黃巾起兵的,後來跟隨公孫瓚。公孫瓚薦他做平原(今山東平原縣)相。平原屬於青州,常做田楷的幫手,所以也在公孫瓚、袁術戰線之內。
  兩個集團開始鬥爭,袁術和公孫瓚一方面是失敗了。公孫瓚進兵攻袁紹,既為所敗(即《三國演義》所謂袁紹磐河戰公孫。據《演義》上看,似乎兩軍無大勝敗,實在是公孫瓚敗的)。袁術使孫堅攻劉表,雖然戰勝,圍困襄陽,然孫堅的用兵太覺輕率,因單馬獨出,被劉表的軍士射殺了。劉表就進兵截斷袁術的糧道。此事在漢獻帝的四年。前一年,公孫瓚已經發動劉備和陶謙,進兵山東西北境,以逼袁紹。給袁紹、曹操聯合打敗。至此,袁術又自己帶兵到現在豫東的陳留,又給曹操打敗了。袁術逃到九江。漢朝的九江郡,在現在安徽的壽縣,也就是揚州刺史的治所。袁術逃到九江之後,將揚州刺史殺掉,把其地佔據起來。壽春雖然是東南重要的都會,其勢離北方已經遠一步了。陶謙卻在此時發動大兵以攻曹操。和下邳(在今江蘇邳縣境內)地方自稱天子的闕宣聯合,攻取了山東的泰安、費縣,進逼濟寧。
  報父仇曹操興師這一年秋天,曹操進攻陶謙,連破了十幾座城池。明年夏又繼續進攻,直打到徐州東境。曹操的攻陶謙,《後漢書》和《三國誌》都說他是要報父仇。這句話是不確的。

  曹操是怎樣強起來的(3)

  曹操的父親名曹嵩,是沛國譙縣人。漢朝的譙縣就是現在安徽的亳縣。他被殺的情形:《三國誌·魏武帝本紀》說:「董卓之亂,避難琅玡,為陶謙所害。」《後漢書·陶謙傳》則說他避難琅玡,陶謙的別將(部將離開主將,自帶一枝兵駐紮在外面的,謂之別將)有守陰平的,士卒貪他的財寶把他襲殺。這兩說須互相補充,才覺得完全。曹嵩避難的琅玡,該是現在山東諸城縣東南的琅玡山(後漢有琅玡郡,在今山東臨沂縣北)。董卓之亂,亳縣並沒有受影響。曹嵩所以要避難,乃因曹操起兵以討董卓之故。這是避人耳目,並非逃避兵災,所以要躲在山裡。漢朝的陰平縣,在現今江蘇沭陽縣西北,其地離琅玡山頗近,所以守陰平的兵會把曹嵩殺掉。《後漢書》沒說出曹嵩避難的原因。《三國誌》則沒有說明殺害曹嵩的主名。所以我說:二說要互相補充,才覺得完全。至於《三國演義》之說,則出於《三國誌》注引《世語》,《世語》說曹嵩的被害,在泰山、華縣之間。漢朝的泰山郡,就是現在山東的泰安縣,華縣就是費縣,大約因陶謙曾奪取其地,所以有此傳訛,其說全不足信了。然則曹嵩確係陶謙部將的兵所殺。
  做主將的固然有約束部下的責任,然亦只到約束為止。部將的兵殺人,要主將負約束不嚴以外的責任,也是不合理的。所以因曹嵩被殺,而曹操聲言向陶謙報仇,理由並不充足。不過師出無名,以此作一個借口罷了。可見得當時用兵的人,論其實際,無一個不意在擴充地盤了。
  曹操這一次的用兵,是頗為殘暴的。《三國誌》謂其「所過多所殘戮」。這個不像曹操做的事情。大約這時候,曹操的兵,系以收編的青州黃巾為主力。其人本系強盜,所以難於約束。然戰鬥力頗強,所以袁術、劉備、陶謙都非其敵。倘使竟吞併了徐州,則曹操以一人而坐擁兩州,形勢就更強了。不意忽然跳出一個呂布來。
  呂布像
  呂布從長安逃出來之後,就去投奔袁術。袁術很敷衍他。而呂布手下的軍隊很無紀律,專事抄掠。袁術就有些難於容留他。呂布覺得不安,逃到現在河南的武陟縣,去靠河內太守張楊。這時候,長安懸掛賞格,緝拿呂布很急。呂布怕張楊手下的人要謀害他,又逃去投奔袁紹,幫助袁紹攻擊常山裡的強盜張燕。呂布的武藝是頗為高強的。他手下的軍隊亦頗精練,而馬隊尤其得力。
  平話中敘述兩軍爭戰,大都是將對將廝殺,而兵對兵相廝殺似乎無甚關係。這固然不是事實。然將對將相廝殺,而其餘的兵士看著不動,前代亦偶有其事。不過不像平話中所說,以此為決定勝負的要件罷了。像《三國誌·呂布傳》注引《英雄記》,說李傕、郭汜攻長安時,郭汜在城北,呂布開門迎敵,對郭汜說:「咱倆可約退兵馬,一決勝負。」郭汜聽了他的話,被呂布用矛刺傷。郭汜的從兵,前來解救。二人乃各自退去。就是一個將對將決鬥的例子。這大約是古代戰爭規模很小時,所遺留下來的打法。呂布能刺傷郭汜,可見其武藝確較郭汜為高強。此等個人的勇力,固然不是戰爭時決定勝負的惟一條件。然主將能衝鋒陷陣,確亦足以引起士卒的勇氣。

  曹操是怎樣強起來的(4)

  《三國誌·呂布傳》說他有良馬,喚做赤兔。攻張燕時,常和其親近將校衝鋒陷陣,因此得把張燕的兵打破。注引《曹瞞傳》說,當時的人有句口頭話,說「人中有呂布,馬中有赤兔」。到後來,呂布被曹操擒獲時,他對曹操說:「你所怕的人,也沒有超過我的。現在我已經服你了。倘使你帶了步兵,我帶了馬兵,天下不足定也。」他做了俘虜,還說得出這幾句話,可見他馬隊的精強,確非虛語了。兵在精而不在多,曹操的青州兵,以御陶謙、袁術、劉備等久疏戰陣、烏合湊集的兵(據《三國誌·先主傳》劉備離田楷歸陶謙時,只有兵一千多人。此外便是雜胡騎及略得的饑民等),雖然有餘,以當呂布的兵,確乎是遇著了勁敵了。然而呂布生平,也到處吃軍隊不守紀律的虧。他在袁紹處便因此而站不住腳。再想投奔張楊,路過陳留,卻一時交到好運。
  陳留太守張邈,是和曹操最有交情的人。曹操的起義兵討董卓,張邈就是最先贊助他的。這時候,曹操東征徐州,還對家屬說:「我如其死了不回來,你們可以去依靠張邈。」其交情深厚如此。陳宮也是曹操的親信。曹操本來是以東郡太守發跡的。這時候東征陶謙,陳宮卻留守東郡,其為親信可知。不知如何,兩個人卻反起曹操來了。
  《三國演義》說曹操借獻寶刀為由,要想刺死董卓,未能成功,情虛脫逃。董卓行文各處捕拿他。這時候,陳宮正做縣令。曹操於路為其所獲。陳宮密問,知其用意,感其忠義,棄官與之同逃。路過曹操故人呂伯奢家,同往投宿。伯奢慇勤招待,自己出去買酒,吩咐家人預備餚饌。曹操心虛,聽得廚下磨刀之聲,疑其有不良之心。再聽,又聽得裡面說道:「縛而殺之可乎?」曹操說:「是了。」就和陳宮拔劍入內,把呂伯奢家人一齊殺死。直殺到廚下,見綁著一隻豬。陳宮說:「孟德心多,誤殺好人了。」兩人只得匆匆起行。路遇呂伯奢買酒回來,曹操又把他殺掉。陳宮大駭。曹操說:「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使天下人負我。」陳宮聞言,惡其狠心毒手,乘曹操熟睡後,要想把他殺掉。再一想,這也不是事,就棄了曹操而去。這是演義上妝點附會的話。
  董卓廢立後,曹操改變姓名、棄官東歸是有的,卻並非因獻刀行刺。王允、呂布合謀誅殺董卓,還不能禁李傕、郭汜的造反,以致長安失陷。單刺死了一個董卓,又將如何呢?曹操路過中牟縣(今河南中牟縣),為亭長所疑,捉住送到縣裡。有認得他的人,把他釋放了,這事情也是有的。然縣令並非陳宮。
  又曹操過成皋(今河南汜水縣)時,到故人呂伯奢家,把他家裡的人殺掉,則見於《三國誌》注引《魏書》《世語》及孫盛《雜記》。《魏書》說曹操帶數騎到呂伯奢家,伯奢不在。他的兒子要和賓客(沒有親族關係,也夠不上算朋友,而寄食人家的謂之賓客。文的如門客,武的如上海的老頭子家裡養活幾個白相人,都可以謂之賓客)打劫曹操的馬和行李。「曹操手刃擊殺數人。」《世語》說伯奢不在,他的五個兒子慇勤招待曹操,而曹操「疑其圖己,手劍夜殺八人而去」。《雜記》說曹操「聞其食器聲,以為圖己,遂夜殺之,既而淒愴曰:寧我負人,無人負我。遂行」。這件事的真相未知如何。然曹操本來是有些武藝的(《三國誌·魏武帝本紀》引孫盛《雜語》:說曹操「曾私入中常侍張讓室。讓覺之,乃舞手戟於庭,逾垣而出」),漢朝離戰國時代近,戰國以前本來道路不甚太平。走路的人要成群結隊,帶著兵器自衛。居家的人亦往往招集徒黨,做些打家劫舍,或打劫過往客商之事,根本不足為奇。曹操因疑心呂伯奢家而將其家人殺掉,或呂伯奢的兒子要想打劫曹操而被曹操所殺,都屬情理所可有。不過其中並無陳宮罷了。

  曹操是怎樣強起來的(5)

  《三國誌·呂布傳》注引《英雄記》說:陳宮歸呂布後,呂布部將郝萌暗通袁術造反,陳宮亦與通謀。呂布因其為大將,置諸不問。則陳宮似乎是一個反覆無信義的人。但《英雄記》的話亦難於全信。
  至於張邈,《三國誌》說因袁紹和他不和,叫曹操殺掉他,曹操不聽,而張邈疑懼曹操終不免要聽袁紹的話,因此就和陳宮同反,這話也不近情理。
  總而言之,歷史上有許多事情,其內幕是無從知道的。因為既稱內幕,斷非局外人所能知,而局中人既身處局中,斷不肯將其真相宣佈。除非有種事情形跡太顯著了,太完備了,才可以據以略測其內幕,此外則總只好付諸闕疑之列了。陳宮、張邈為什麼要叛曹操,似乎也只好付諸闕疑之列。然而這確是當日東方兵爭史上重要的一頁。
  漢獻帝五年夏,曹操東征徐州,張邈、陳宮叛迎呂布。兗州郡縣到處響應,曹操後方的大本營,此時由苟彧、程昱主持,只保守得鄄城(在河南省濮陽東)。此外則只有范(今河南省范縣)、東阿(今山東陽谷縣阿城鎮)兩縣固守不下。此時確是曹操生死存亡的一個關頭。倘使其大本營而竟為呂布所破;或者曹操還救,而其主力軍隊竟被呂布所粉碎;則徐州未得,兗州先失,曹操就要無立腳之地了。幸得三縣固守,而曹操東征的兵力也還強盛,乃急急還救。此時呂布屯兵濮陽,《三國誌·魏武帝紀》說,曹操說:「呂布一旦得一州,不能據東平(漢郡,今山東東平縣),斷泰山、亢父(今山東濟寧縣南)之道,乘險要我,而乃屯濮陽,吾知其無能為也。」遂進兵攻之。這話亦系事後附會之辭。呂布的軍隊是頗為精銳的。他大約想誘致曹操的兵,一舉而擊破其主力,所以不肯守險。果然,戰時,呂布先用騎兵去攻青州兵。青州兵搖動了,曹操陣勢遂亂,給呂布打敗。這就是《演義》上渲染得如火如荼的濮陽城溫侯破曹操一役。然曹操兵力本強,又是善能用兵的人,斷不至於一敗塗地。於是收兵再進。相持百餘日,這一年,蝗蟲大起,谷一斛賣到五十多萬錢。漢朝的一斛,相當於現在的二鬥,谷價廉賤時,一斛只賣三十個銅錢。現在賣到五十多萬錢,是加出兩萬倍了。物質缺乏如此,軍隊安能支持?曹操只得把手下的兵遣散一部分。呂布也只得移屯山陽(漢郡,今山東金鄉縣)。如此,呂布的攻勢就頓挫了,曠日持久,自然於曹操有利。到明年,呂布就為曹操所擊破,此時陶謙已死。劉備初與田楷同救陶謙,就離田楷歸陶謙,屯於小沛(今江蘇沛縣)。陶謙死時,命別駕糜竺往迎劉備為州牧。劉備遂領有徐州,呂布為曹操所破,就去投奔劉備。劉備也收容了他。
  劉備像
  劉備的才略自然非陶謙之比。倘使他據徐州稍久,未嘗不可出兵以攻擊曹操,倒也是曹操一個勁敵。苦於他舊有的兵力和徐州的兵力都太不行了。而才得徐州,袁術又來攻擊。袁術本來是和劉備站在一條戰線上的,論理他這時候該和劉備聯合以攻曹操。他卻貪圖地盤,反而進攻劉備。劉備和他相持,呂布又乘虛以襲其後。劉備腹背受敵,只得逃到現在的揚州,遣人求和於呂布。呂布也要留著劉備以抵禦袁術,就招他還屯小沛。於是徐、揚二州,因劉備、呂布、袁術三角式的相持,不足為曹操之患,曹操就得以分兵西迎獻帝了。

  曹孟德移駕幸許都(1)

  諸葛亮隆中之對,有一句話說:「今曹操已擁百萬之眾,挾天子以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這句話,是人人知道的。挾天子以令諸侯,大家都以為是曹操勝利的一個條件了。其實亦不盡然。
  曹孟德移駕幸許都
  中國從前的皇帝,實際上並沒有什麼號召力。除掉異族侵入時,大家把他看做民族國家的象徵之外(明朝的皇帝昏庸暴虐的很多,清朝時候,秘密社會裡,卻持反清復明的宗旨很久,就是為此),這一座寶位不論誰坐都好。自食其力的百姓,何苦要幫這一個、打那一個呢?
  即如前漢為王莽所篡,後來光武帝興起,還是前漢的子孫。而且王莽末年起兵的,真正漢朝的子孫和冒充的漢朝的子孫,光武以外還有好幾個。大家就都說人心思漢,所以起兵的都要推戴漢朝的子孫,或假托漢朝的子孫,以資號召了。其實哪有這一回事?要是人心真個思漢,為什麼王莽篡漢時,除掉幾個姓劉的和一個別有用心的翟義之外,再沒有人起而替漢朝抱不平?倒是王莽滅亡時,還有許多人對他效忠、替他盡節呢?然則把王莽說得如何壞,又說當時海內的人心如何思漢,怕只因寫《漢書》的班固本是漢朝的親戚;他又是一個無識見的人,根本不懂得歷史是國民的公物,而只把他看成一家的私物罷?班固像
  (《漢書》也是一部大家崇奉的名著。其實班固這個人是無甚識見的,根本不配寫歷史。只要看《漢書》的末了一篇《敘傳》,就可以知道。《漢書》的所以被人崇奉:(一)由中國人崇古的觀念太深。(二)由古書傳世的少了,沒有別的書同他校勘,其弱點不易發見。這是一切古書都是這樣的,不獨《漢書》。《漢書》中自然也有一部分好東西,這是由於作史的總是把許多現成材料編輯而成,並非一個人所作,根本不是班固一人的功勞。)
  然則說三國史事,一定要把蜀漢看做正統,魏、吳看做僭竊,也不過是一種陳舊的見解罷了。就說曹操的成功,和挾天子以令諸侯有多大的關係,也是一個不正確的見解。試問當時因曹操挾天子而歸順他的,到底是哪一個?劉備、孫權不就是明知其挾天子而還要和他抵抗的麼?然則曹操的所以不可與爭鋒,還是擁百萬之眾的關係大,挾天子以令諸侯的關係小。曹操所以能有相當的成功,還是因其政治清明,善於用兵,和挾天子以令諸侯,根本沒有多大的關係。
  雖然如此,所謂皇帝,在事實上如其略有可以利用之處,想做一番事業的人還是要利用他的。這不過是政治手腕的一個方便,以利用為便則利用之,以推翻為便則推翻之罷了。這在漢獻帝初年,本來有兩條路可走。當東方州郡起兵討伐董卓之時,別立一君,而否認了漢獻帝,本亦無所不可。所以袁紹就想走這一條路,因劉虞的不肯做傀儡而未能成功。到曹操平定兗州之後,要出來收拾時局,這時候的形勢,利用漢獻帝卻比推翻漢獻帝便利些。所以曹操就走了後一條路了。
  曹操的打退呂布,平定兗州,事在漢獻帝興平二年(195),即獻帝即位後的第六年。這一年冬天,獻帝逃到河東。其明年,為建安元年(196),即獻帝即位後的第七年。七月裡,獻帝回到洛陽。這一年春天,曹操早就打平了現在的淮陽,和洛陽的形勢更為接近了。獻帝在洛陽,為什麼不能自立,一定要叫一支外兵進來呢?說是為饑荒,這句話是似是而非的。饑荒是要望人家來進貢的,用不著帶兵來。帶了兵來,糧食、賞賜只有格外竭蹶。然則這時候所以要召外兵,還是在中央的幾個人勢均力敵,不能夠互相吞滅,而要召外兵以為援罷了。

  曹孟德移駕幸許都(2)

  《三國誌·呂布傳》注引《英雄記》,說漢獻帝在河東時,曾有詔書叫呂布去迎接他。這一道詔書不知是誰的意思?據事跡推測起來:張楊和呂布是要好的。這時候,張楊業已遣人進貢,漢獻帝很得他接濟之力。這個主意出於張楊,也很有可能。呂布在這時候,正苦於漂泊無歸,找不到一個地盤。而他是誅董卓有功的人,在中央也有相當的歷史。倘使帶兵勤王,倒也名正言順,在於他,實在是一個好機會。苦於呂布的軍隊太窮困了,連開拔費都籌劃不出來。因此沒有能去。
  後來漢獻帝又靠張楊幫助之力,才得回到洛陽。這時候,駐紮在京城裡的,是韓暹和董承二人。張楊仍在河內,楊奉則駐紮在河南的商丘縣。他的兵在諸人中最強。韓暹和董承爭權。董承便去勾引曹操,叫他進京。曹操這時候既然平定了兗州,落得再向西南發展,平定豫州,把洛陽也收入自己勢力範圍之內。要達到這個目的,推翻漢獻帝,自不如擁護漢獻帝為便,所以曹操就走了勤王的一條路。這正是我所說的政治手腕上的一個方便,可以利用則利用之。
  勾結著曹操去勤王,只是董承一個人的意思。其餘諸人有沒有問題呢?韓暹大約不足顧慮。楊奉有強兵,張楊是一郡的太守,而且獻帝從河東到洛陽,一路得其接濟之力。他的舉動是比較成氣候一些的。倘使要和曹操反對,也是一個小小的阻力。固然,曹操的兵力不會怕這兩個人,但能不打總是不打的好。競爭的時候,人人都想保存實力,誰肯妄耗實力呢?好在當這時候,曹操對這兩方面都有相當的接洽。
  原來這時候,有一個人喚做董昭,本是袁紹手下的人。因為袁紹聽信了人家的話,要想加罪於他,他就想走向中央政府去投效。路過河內,被張楊留了下來。這時候,漢獻帝尚在河東。曹操也派人去進貢。路過河內,也被張楊所阻。董昭知道曹操的做事是最為有望的,便替他運動張楊,放他的使者過去。後來張楊連董昭也放走了。董昭到了河東,獻帝拜為議郎,就做了中央政府的官。這時候,董昭對於曹操,大約抱有很大的希望。所以運用機謀,到處替他開通道路。董昭知道楊奉的兵最強,卻沒有黨與,他的意思一定希望拉幫手的,就替曹操寫了一封信給楊奉,說「現在的局勢,不是一個人獨力所能平定的。最好你在內中做主,我做你的外援。而且你有的是兵,我有的是糧,我可以供給你。我們兩個人正好合作」。楊奉得書大喜。於是曹操進京勤王的阻力,全然除去了。
  獻帝還洛陽未久,曹操也就到了洛陽。董昭又對他說:「在這裡,人多主意多,由不得你一個人做主。不如把皇帝搬到許縣(今河南許昌縣),只說是洛陽饑荒,為就糧起見。到那裡,就離你的兗州近,脫出了這班帶兵的人的勢力範圍了。」曹操說:「這真是好主意。但楊奉怎肯安然放我們過去呢?」董昭說:「楊奉勇而無謀。我們只要再寫封信敷衍他,而且送他些禮物。到他覺悟,事已嫌遲了。」曹操又聽了他,一面寫信送禮物給楊奉,一面就把漢獻帝搬到許縣。果然,楊奉覺悟了,要想在路上攔阻,已經來不及了。
  曹操到了許縣,立刻和楊奉翻臉,發兵去討伐他。楊奉怎敵得曹操。此時韓暹亦已逃到楊奉處。只得兩個人同去投奔袁術。後來合了袁術去打呂布。呂布又派人去運動他們倒戈,說我打仗所得的油水全給你們。二人欣然允諾,反和呂布合力,把袁術的兵打得大敗。然而這種強盜般的行徑,終究是站不住的。再後來,楊奉給劉備騙去殺掉。韓暹發急了,他本來是山西的強盜,要想跑回老家,在路上給人殺掉了。他的同黨李樂,算是病死的。胡才為怨家所殺。李傕、郭汜一班人,郭汜是給自己的部將殺掉的。張濟因沒有給養,走到南陽境內,去攻擊穰縣(今河南鄧縣東南),為流矢所中而死。他的侄兒張繡,統領了他的兵,歸附了劉表。建安三年,漢朝下詔書給關中諸將段煨等,令其討伐李傕,把他三族都滅掉。於是從董卓以來,擾亂中央政府的一班人,大概完了。只剩得一個董承。董承本來是牛輔的餘孽,哪裡是什麼公忠體國的人?他叫曹操進京,也不過是想借曹操的力量,排除異己罷了,哪裡會真和曹操一心?董國舅內閣受詔

  曹孟德移駕幸許都(3)

  所以後來,又有奉到什麼衣帶詔,說獻帝叫他誅滅曹操之說。從董卓擁立之後,到曹操進京之前,這一班擁兵亂政的人的行徑,獻帝還領教得不足麼?就是要除曹操,如何會付託董承呢?這話怕靠不住罷?曹操到這時候,勢力已成,也不怕什麼董承不董承了。所以董承一黨人,徒然自取滅亡之禍。只有一個劉備,因在外面,是走脫的。這是後話。
  曹操這時候,在名義上做了漢朝的宰相,實際上也得到了一大塊地盤,是很有利益的。這一次的事情,得董昭的力量實在不小。董昭並不是曹操的謀臣策士,而如此盡力幫他,那是由於擾亂之際,顧全大局的人總要想大局安定。而要想大局安定,總要就有實力的人中揀其成氣候的而幫他的忙。這是從來的英雄所以能得人扶助的原因。明朝的王陽明先生說:「莫要看輕了豪傑。能做一番大事業的人,總有一段真摯的精神在內。」可見天下事一切都是真的,斷不是像平話家所說,用些小手段可以騙人的啊!

  袁紹和曹操的戰爭(1)

  袁紹是曹操的大敵。他不但地廣兵強,在社會上聲望很高,勢力極大,即論其才具,在當時群雄中,亦當首屈一指。從袁紹敗後,北方就沒有人能和曹操抵敵的了,雖然並沒有全平定。曹操的破袁紹,事在漢獻帝建安五年(200)。《三國誌·魏武帝本紀》說:「初,桓帝時,有黃星見於楚宋之分(古人有分野之說,把天文、地理都分畫做若幹部分,說那一部分天象的變動,主地面上那一部分的休咎,也是一種迷信之談)。遼東殷逵善天文,言後五十歲,當有真人起於梁、沛之間,其鋒不可當。至是凡五十年,而公破紹,天下莫敵矣。」這些話,固然是附會之談,然而當時的人重視袁曹的戰爭,也就可想而知了。
  怎說袁紹的才具並不算弱呢?讀史的人都說袁紹地廣兵強,而當曹操沒有平定河南以前,不能起而與之爭衡,坐令他破陶謙,平呂布,且收服了劉備,趕走了袁術,到他養成氣力,挾天子以令諸侯,再要起來和他爭衡,就難了。其實不然。
  要和大敵爭衡,先要後方沒有顧慮。袁紹的地盤,是現在河北、山西兩省,在建安四年(199)以前,問題正多著呢。別的且不論,公孫瓚就是到建安四年三月,才給袁紹滅掉的,而在建安三年的冬天,呂布業已給曹操滅掉了。到四年的春天,河內太守張楊為其將張丑所殺,又有一個喚做眭固的,殺掉張丑,歸附袁紹,曹操就進兵把他打破,這一年八月裡,曹操進兵黎陽(漢縣,在今河南浚縣東北),旋又回兵,而分兵把守官渡(城名,在今河南中牟縣東北)。此時曹操的兵力,業已達到河北了。袁紹從公孫瓚破滅以後,就派他的大兒子袁譚去守青州,第二個兒子袁熙去守幽州,又派他的外甥高幹去守并州,其佈置並不算遲。
  至於說他坐視曹操入居中央,挾天子以令諸侯,以致於己不利,則當時挾著一個天子,實際並無甚用處,在上一節中業經說過;而袁紹在曹操遷獻帝許都之後,曾經挾著兵威,脅迫曹操,要令他把獻帝遷徙到鄄城(漢縣,在今山東澲城縣東),置於自己勢力範圍之內。袁紹的本意,是要否認獻帝的,此時又有此轉變,其手段也不算不敏捷。曹操自然是不肯聽的,因為曹操斷不是虛聲所能恐嚇的;袁紹此時,既因河北內部尚有問題,不願和曹操以實力相搏,自然只好聽之而已。然而袁曹的成敗,始終和挾天子與否無關,所以這也算不得袁紹的失策。
  這時候,曹操的後方,也不是絕無問題的。其中最足為患的,就是屯紮在穰縣(今河南鄧縣)的張繡。因為他的地勢,可以南連劉表,是有接濟的。然而張繡聽了賈詡的話,卻投降了曹操。賈詡所以勸張繡投降曹操,大約因兵力不足和曹操相敵,袁紹相隔太賈文和料敵決勝遠,不能應援,劉表又系坐觀成敗之徒,未必能切實聯合之故。《三國誌·賈詡傳》載他勸張繡的話:(一)是因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二)則袁紹兵多,你投降他,他未必看重,曹操兵少,你投降他,他必另眼相看之故;怕也未必確實的。張繡的投降,是建安四年十一月的事,到十二月,曹操就又進兵官渡了。
  然而張繡之難甫平,劉備之兵又起。原來這時候,袁術在淮南,因其荒淫過甚,弄得民窮財盡,不能立腳,要想去投奔袁紹,打從下邳經過,曹操便派劉備去攔截他。劉備是有野心的,不肯服從曹操,他把袁術攔截回去,袁術又氣憤,又窮困,病死了,他卻和董承通氣,說奉到了獻帝的衣帶詔,叫他們誅滅曹操,就在下邳起兵。把徐州刺史車胄殺掉,屯兵小沛。

  袁紹和曹操的戰爭(2)

  曹操派劉岱、王忠去打他,都給他打敗了。建安五年正月,董承等陰謀發覺,都給曹操殺掉,曹操立刻起兵東征。這件事,《三國誌·魏武帝本紀》上說:「諸將皆曰:『與公爭天下者袁紹也,今紹方來,而棄之東,紹乘人後,若何?』公曰:『夫劉備,人傑也,今不擊,必為後患。袁紹雖有大志,而見事遲,必不動也。』郭嘉亦勸公。」曹操遂決計東行。《袁紹傳》上說:曹操攻劉備時,田豐勸袁紹襲其後方,袁紹說兒子有病,不聽。「豐舉杖擊地曰:『夫遭難遇之機,而以嬰兒之病失其會,惜哉!』」這也是事後附會之談。
  曹操是善於用兵的人,後方決不會空虛無備;況且當時曹操也有相當的兵力,後方決不至於空虛無備。袁紹的根據地在河北,要襲擊許昌,先要渡過黃河,渡過黃河之後,還有好幾百里路,決非十天八天可以達到。關雲長掛印封金
  美髯公千里走單騎
  如其說輕兵掩襲,那是無濟於事,徒然喪失兵力的。劉備初起兵,力量有限,未必能牽制曹操許久。這一點,曹操和袁紹都是明白的。曹操所以決計東征,也是為此。
  接觸之後,自然是劉備敗了,便投奔袁紹。當時守下邳的是關羽,孤軍自然難於抵抗,就暫時投降。關羽的投降,的確不是真降的,至於封金、掛印、過五關、斬六將等事,就都是演義上渲染之談,無關宏旨的了。
  劉備在當時,兵力雖然不足,然而他是個有野心、有能力的人,倘使曹操和袁紹以主力相持,而劉備從後方搗亂,這確是一個大患,所以曹操要先把他除掉。劉備既敗之後,曹操後方就無甚可怕的搗亂之徒了。
  顏良像當時還有一個臧霸,本來是泰山一帶的強盜。他是服從呂布的。曹操破呂布後,招降了他,就把青、徐二州的事情交給他。這時候,臧霸頗能出兵以牽制袁紹,所以曹操不怕袁紹從現在山東的北部進兵。不過臧霸的兵力,亦只能牽制袁紹不從這一路進兵而已,要想搗亂現在漢壽侯過五關斬六將
  的河北,成為袁紹的大患,其兵力也是不夠的。於是袁曹二人,不得不各出全力,在現在河南境內的黃河沿岸,決一死戰。
  建安五年二月,袁紹派顏良等攻東郡太守劉延於白馬(漢縣,在今河南滑縣東)城。袁紹帶著大兵,進至黎陽。四月,曹操自己帶兵去救劉延。荀攸因袁紹兵多,勸曹操引兵西向延津(黃河渡口,在今河南延津縣北),裝出要繞道襲擊袁紹後方的樣子。袁紹果然分兵而西。曹操就趕快引兵回來,派張遼和關羽先登,把顏良擊斬。關羽就在這時候,封書拜辭曹操,走歸劉備了。於是袁紹整兵渡河,攻擊曹操。劉備和文丑先到。曹操又把文丑擊斬。《三國誌·魏武帝本紀》說:「良、丑皆紹名將也,再戰悉禽,紹軍大震。」顏良、文丑之死,曹操固然先聲奪人,然而袁軍的主力並沒有動,勝負還是要決一死戰的。
  曹操破顏良、文丑之後,回兵官渡。袁紹便進兵陽武(今屬河南原陽縣)。彼此相持,直到這一年八月裡,袁紹才慢慢地進兵,靠著沙堆紮營,從東到西,連綿好幾十里。曹操也分兵和他相持。出兵決戰,曹操的兵不利。袁紹就進攻官渡。在地面上築起土山,地下掘了隧道,要攻破曹操的營。這時候,曹操的兵勢是很危急的。論起防守來,曹操自然有相當的力量,然而兵既比較少,糧食又要完了,眼看著不能支持。

  袁紹和曹操的戰爭(3)

  於是曹操寫一封信給後方的荀彧,商議要退兵回許都。當時曹操的兵勢既較袁紹為弱,倘使一動腳,袁紹乘機追擊,是很危險的。所以荀彧的覆信說:「公以至弱當至強,若不能制,必為所乘。」又說:「此用奇之時,不可失也。」這不過說退軍決無全理,叫他不論什麼險路,到此時也只得拚死干一干罷了。
  《三國誌》上所說的兵謀,大都是靠不住的。這大約因軍機秘密,局外人不得而知,事後揣測,多系附會之談,而做歷史的人所聽見的,也不過是這一類的話之故。獨有荀彧這一封信,據《三國誌》本傳注引荀彧的《別傳》載曹操表請增加荀彧封邑的表文,曾經鄭重地說及。官文書不能偽造,可以相信其是真的。
  我們因此可以窺見當時兵事形勢的一斑。形勢是不得不冒險了,險卻怎樣冒法呢?那還是只有在兵糧上想法子。當時袁紹有運糧的車子幾千輛到了,曹操派兵襲擊,把他盡數燒掉。然而還不能搖動袁軍,這大約因袁軍糧多,不止這一批之故。到十月裡,袁紹又派車輛出去運糧。這一次,袁紹也小心了,派淳於瓊等五個人帶著一萬多兵去護送。
  劫烏巢孟德燒糧
  據《三國誌》說,袁紹手下有一個謀士,喚做許攸,性甚貪財,袁紹不能滿足他,許攸便投奔曹軍,勸曹操去襲擊淳於瓊。曹操左右的人都疑心他。只有荀攸、賈詡兩個人勸曹操去。於是曹操帶著馬、步兵五千,夤夜前往。到那裡,已經天明了。淳於瓊等見曹操兵少,直出營門排成陣勢。曹操向前急攻。淳於瓊等退入營內。曹操就直前攻營,把營攻破,淳於瓊等都被殺掉。這一次,曹操大概是捨死忘生,拚個孤注一擲的。
  《三國誌·魏武帝本紀》說,袁紹聽得曹操攻淳於瓊,對袁譚說道:「我趁這時機,把他的大營打破,他就無家可歸了。」就派張郃、高覽去攻曹操的大營,不能破。後來聽得淳於瓊被殺,張郃、高覽就投降了曹操。
  《張郃傳》則說:郃聞曹操攻淳於瓊,勸袁紹派兵往救。郭圖說不如去攻曹操的大營。張郃說:曹操的營很堅固,攻他必不能破。袁紹不聽,而聽了郭圖的話,只派些輕騎去救淳於瓊等,而遣張郃和高覽去攻曹操的大營。果不能破,淳於瓊等卻被曹操殺了。郭圖覺得慚愧,反對袁紹說:「張郃等聞兵敗而喜。」郃等因此畏懼,就去投降曹操。這些話,也都是不實的。
  淳於瓊屯兵之處,名為烏巢,離袁紹的大營只有四十里。倘使來得及救援,袁紹不是兵少分撥不開的,何難一面派兵去攻曹操的大營,一面再多派些兵去救淳於瓊等?曹操的兵不過五千,淳於瓊等的兵已有一萬,袁紹倘使再派馬兵五千名去,也比曹操的兵加出三倍了,何至於還不能敵?倘使還不能敵,相隔四十里,續派大兵何難?何至淳於瓊等還會被殺?可見曹操的攻淳於瓊,是疾雷不及掩耳的。他所以只帶馬、步兵五千,正因兵多容易被人覺察之故。然則當時淳於瓊等被攻的消息達到袁紹的大營時,怕早已來不及救援。派張郃、高覽去攻曹操的大營,也不過無聊的嘗試而已。袁紹連營數十里,而曹操能分兵和他相持,其兵數雖不如袁紹之多,亦必不能甚少。曹操攻淳於瓊等,不過抽去五千人,何至於大營就不能守呢?據此看來,可見歷史上所傳的情節,多非其真,讀書的人不可不自出手眼了。

  袁紹和曹操的戰爭(4)

  淳於瓊等既破,張郃復降,據《三國誌》說:袁紹的兵就因此大潰,袁紹和袁譚都棄軍而走,曹操大獲全勝。這大約因袁紹的兵屯紮日久,銳氣已挫,軍心又不甚安寧,遂至一敗而不可收拾。曹操的攻淳於瓊,固然有膽氣,也只是孤注一擲之舉,其能耐,倒還是在歷久堅守沮授像、能挫袁軍的銳氣上見得。軍事的勝敗,固然決於最後五分鐘,也要能夠支持到最後五分鐘,才有決勝的資格哩。
  《三國誌·袁紹傳》說:袁紹未出兵之前,田豐勸他分兵多枝,乘虛迭出,曹操救左則擊其右,救右則擊其左,使其軍隊疲於奔命,百姓亦不得安業,不要和他決勝負於一旦。袁紹不聽;顏良、文丑被殺之後,沮授又說:北兵數多而不及南兵之精,南兵糧草缺乏,財力不及北兵的充足,所以南軍利在速戰,北軍利在緩戰,宜用持久之計。袁紹又不聽,以至於敗。這兩說也不確實。
  田豐的話,袁紹固然沒有聽,然而袁紹從四月裡和曹操相持,直到八月裡才進攻曹營,可謂已充分利用持久之計。當時曹操因軍糧垂盡,議欲退還許都,就是袁紹持久之計的效驗;不幸曹操的兵,實在堅固難於動搖,以致功敗垂成罷了。至於袁紹既進兵,還是用穩紮穩打之博學計,則本來並不冒險,田豐之計聽不聽也無甚關係。所以說歷史上的話,總是不可盡信,我們讀書非自出手眼不可的。
  袁紹兵敗之後,當時北強南弱之勢,遂變為南強北弱。然亦不過南強北弱而已,說曹操的兵力就可以一舉而掃蕩袁紹,那還是不夠的。當時曹操乘勢追擊,冀州郡縣多有投降曹操的。然袁紹回去之後,收合散兵,就又把降曹的郡縣收復了。曹操的用兵是最精銳不過的,倘使力足掃蕩河北,豈肯中途停頓?可見袁紹的兵力也還足以自守。不但如此,當袁紹未敗之時,還分兵給劉備去攻略汝南(漢郡,治平輿,今河南汝南縣)。汝南降賊龔都等就做了他的內應。可見袁紹對於擾亂曹操的後方,亦很注意。不過大軍既敗,此等遊軍就無甚用處罷了。
  曹操既不能掃蕩河北,就回兵許都。旋又出兵南征。劉備就逃奔劉表,龔都等都逃散了。這是建安六年(201)冬天的事。七年(202)春天,曹操又進兵官渡。這一年五月裡,袁紹病死了。手下的人立了他的小兒子袁尚,因此和袁譚兄弟失和。然而曹操進攻,還沒有能夠竟把他打平。到建安八年(203)五月,曹操已把攻取河北之事,暫時擱起,回兵許都,八月裡,出兵南征劉表了。
  袁譚和袁尚,卻因曹兵退去,自相攻擊。袁譚被袁尚打敗了,派人求救於曹操。曹操見機會不可失,才再回兵攻取河北。從建安九年(204)二月裡攻擊袁尚的根據地鄴城(漢鄴縣,今河南臨漳縣),到八月裡才攻下。袁尚是本來在外面的,逃到中山(今河北定縣)。此時袁譚已乘機佔領了冀州的東部,就去攻擊袁尚,袁尚逃到故安(漢縣,今河北易縣東南)去,依靠袁熙。曹操突然又和袁譚翻臉了。建安十年(205),在南皮縣(今河北南皮縣)地方把他攻殺。袁熙、袁尚逃入烏丸。
  烏丸亦作烏桓,乃是一種異民族,在現今熱河、遼寧境內的,屢次侵犯邊界。建安十一年(206),曹操籌劃出兵去征伐他,在現在河北的東北境辟了兩條水路,以便運糧。十二年(207)七月裡出兵,因沿海大水,道路不通。先是劉虞被公孫瓚所殺,他手下的田疇,立意要和他報仇,就帶著宗族,入居徐無山中(在今河北遵化縣西)。避難的人民依附他的很多。田疇替他們立起章程,申明約束,居然很有條理,北邊都很信服他。曹操出兵時,把田疇也招羅在軍中。田疇說:舊北平郡之北,本來有一條路,出盧龍塞到柳城去的(這是從今遵化向東北出龍井關的路。柳城,漢縣,在今遼寧興城縣西南)。從後漢以來,路絕不通,然而還有些痕跡。倘使從這一條路出兵,攻其不備,一定可大獲全勝的。曹操聽了他的話,就從這條路出去。果然一戰而殺了三個烏丸的酋長,剩下來一個,和袁熙、袁尚逃到遼東。當時的遼東太守是公孫康,也是要據地自立的,袁熙、袁尚的資格豈能服從他?所以有人勸曹操進兵遼東,曹操就逆料他們不能相容,逕從柳城回兵。果然公孫康把袁熙、袁尚的頭送來了。到此,袁氏才算全滅。

  袁紹和曹操的戰爭(5)

  從建安四年袁曹交兵至此,前後共歷九年,和曹操的破陶謙、呂布、袁術等,前後不過兩三年的,大不相同。所以說袁紹確是曹操的一個勁敵。


  呂著三國史話 4

  相赤壁之戰的真相(1)

  赤壁之戰,是三國史事的關鍵。倘使當時沒有這一戰,或者雖有這一戰而曹操又勝了,天下就成為統一之局而不會三分了。所以這一戰,實在是當時分裂和統一的關鍵。
  成都武侯祠內的劉備塑像要知道赤壁之戰的真相,先要知道當時曹、劉、孫三方面的形勢。
  劉備是個有領袖慾的人,他是不甘心坐第二把交椅的。所以當他和曹操聯合破滅呂布之後,他很可以依附曹操,做一個資深望重的大員了。他卻不肯甘心,又和董承勾結,反叛曹操。到被曹操打敗了,則始而投奔袁紹,繼而投奔劉表。這時候,他和曹操業已成為不可復合之勢。簡單明瞭些說,他若再投降曹操,曹操必不能容他,而他也決不會是真心的。所以他對於曹操,無論兵勢如何,總是要抵抗到底的。
  至於孫權,情形就大不相同了。我們要說到孫權,又得先說到他的哥哥孫策。孫堅有四個兒子:大的喚做孫策,第二個就是孫權,第三個喚做孫翊,第四個喚做孫匡。孫堅是和袁術聯合的,他死了之後,他的兒子自然是依靠袁術。孫策也是個輕剽勇敢的人,大有父風。袁術看他不錯,就把孫堅手下的人都還了他。他曾替袁術打過好幾次仗,都是勝利的,袁術是個賞罰不明、不能用人的人,派他出去打仗時,允許他戰勝之後如何酬勞他,後來都不能實踐。
  孫策心中失望,覺得在袁術手下,一輩子沒有出路,就自告奮勇,願去平定江東。江東就是江蘇省里長江以南的地方,現在稱為江南,古人卻稱為江東,而把對江之地,稱為江西。古人所說的江南,是現在湖南地方。這是閒話,擱過不提。後漢時,江東西同屬揚州。揚州刺史本來駐紮在壽春,就是現在安徽的壽縣。這時候,壽春給袁術佔據了,揚州刺史劉繇只得寄治在曲阿,在現今江蘇省丹陽縣地方。雖然兵力有限,也還能和袁術相持,袁術一時不能吞滅他。到孫策渡江而東,情形就大不相同了。孫策是最剽悍善戰的,一渡江,就把劉繇打敗,劉繇逃到現在江西的湖口,不多時就病死了。於是從江蘇到江西沿江一帶,全成為孫策的勢力範圍。孫策就不再服從袁術,袁術稱帝時,公然寫信和他絕交了。
  曹操在這時候,勢力還顧不到江東,而且他和袁術是反對的,自然要拉攏孫策。於是表薦他,加他討逆將軍的稱號,封為吳侯。
  建安五年,曹操和袁紹正在隔河相持,孫策也要出兵渡江而北,不想還沒有開拔,就給人家刺死了。你道是為什麼呢?原來當孫策到江東時,有個吳郡太守(後漢分會稽郡所置的郡,治所即今江蘇的吳縣)喚做許貢,密表漢帝,說孫策驍勇,和項籍相像,該把他早些召回中央,不可聽他留在江外,致成後患。孫策是立意要割據一方的,聽得這個消息,很不高興,就把許貢殺掉。許貢的門客,有幾個潛伏在民間,想替許貢報仇。孫策最喜歡打獵,他騎的馬又好,從人都跟隨不上。這一次出去打獵,和許貢的門客狹路相逢,就給他們打傷,回來不久就死了。
  孫策這一次的出兵,《三國誌》本傳說:他是要襲擊許都,迎接漢獻帝的,這也是癡話。曹操是善於用兵的人,雖然和袁紹相持,後方不會無備,上一節中業經說過了。江東離許都,比河北更遠,孫策有多大兵力能去攻襲?別說不能戰勝,能否達到,還是個疑問呢!孫策也是個善於用兵的人,有這樣傻的麼?況且挾著一個天子,實際上並無多大用處,前文也早經說過了。然則孫策的出兵,到底是什麼主意呢?這裡面,卻有一段大家不很注意的故事。

  相赤壁之戰的真相(2)

  當時有個沛相(漢朝的郡和王國,是一樣的等級。王國治民之權在相),喚做陳珪,他是個歸心中央的人,看得呂布和袁術一班人很不入眼。當袁術要想稱帝,又替他的兒子向呂布的女兒求婚時,陳珪怕他們兩人聯合,更難平定,就去遊說呂布,把他破壞了。又叫兒子陳登去見曹操,說呂布勇而無謀,反覆無常,不可相信,要早些設法收拾他。曹操大喜,便拜陳登做廣陵太守(廣陵郡,本治現在的江都,此時陳登治射陽縣,在今淮安東南)。臨別的時候,握著他的手說道:「東方之事,便以相付。」叫他暗中收合部眾,預備做個內應。後來曹操攻呂布時,陳登曾帶著本郡的兵,做曹兵的先驅。呂布滅後,漢朝因他有功,加給他伏波將軍的名號。《三國誌·陳登傳》注引《先賢行狀》,說他在這時候,慨然有吞滅江南之志。孫策的用兵,幾於所向無敵,獨有兩次攻陳登,都是失敗的。孫策心中甚為憤怒。他臨死前的出兵,《三國誌·孫策傳》注引《江表傳》,說他是想去攻陳登的,這大約是實情。
  孫策用兵甚銳,這一次大舉而來,假如不死而渡過了江,陳登能否抵抗,自然是一個問題。然而陳登不是像劉繇等武略不濟的人,即使一張昭像時失敗,必不至於一蹶不振,總還能收合餘燼,求救於中央,或者和別一支兵馬聯合,和孫氏相持。況且孫策善戰,陳登未必和他野戰,還可用守勢對付呢。所以陳登在廣陵,確是孫氏的一個勁敵。現在孫策北伐未成,先已自斃,那是中央最好的機會了。曹操卻把陳登調做東城太守(漢縣,在今安徽定遠縣東南。此時臨時設置太守)。於是隔江之地,就無能牽制孫氏的人,這是曹操的一個失策。到後來,再臨江而歎,「恨不早用陳元龍之計(亦見《先賢行狀》。元龍是陳登的字)」,就遲了。
  孫翊的性質,最和孫策相像。孫策臨死時,張昭等都逆料他要把後事付託給孫翊,他卻把印綬佩在孫權身上,對他說:「舉江東之眾,決機於兩陣之間,與天下爭衡,卿不如我。舉賢任能,各盡其心,以保江東,我不如卿。」這幾句話,不知道真是孫策說的?還是後人附會?孫權足以當之而無愧,卻是實在的。只要看他赤壁戰時任用周瑜,襲取荊州時任用呂蒙,猇亭戰時任用陸遜,就可知道了。孫策雖然長於戰陣,然而平定江東,開創基業,也不是一味勇敢就能辦得到的。或者他亦有些知人之明,所以把後事付託給他罷。孫權繼任之後,一面整理現在江、浙、皖、贛之地,又頻年出兵,攻擊江夏(江夏郡在今湖北黃岡縣)太守黃祖。到建安十三年(208),把黃祖殺掉。於是孫權的勢力,達到現在湖北省的東南部,再向西,就可到現在的漢口,窺伺江陵和襄陽了。而曹操也在這一年進攻劉表。
  劉表的性質,究竟是個文人。他只會坐觀成敗,圖收漁人之利,而不會身臨前敵,去攻城奪地。此等人物,在天下擾亂時亦足以保境息民,偷一時之安,到天下將定時,就沒有立足之地了。建安十三年七月,曹操南征荊州。八月,劉表病死了。他大的兒子喚做劉琦,小的兒子喚做劉琮。劉表和他的夫人蔡氏,都心愛劉琮,要立他為後。劉琦覺得不安,去請教諸葛亮。諸葛亮對他說:「君不見申生在內而危,重耳在外而安乎?」劉琦明白了。恰好黃祖為孫權所殺,就乘機請求外出,做了江夏太守。劉表死後,襄陽一方面立了劉琮。對於曹兵,自然無法抵禦。九月裡,曹操的兵到新野,劉琮就舉州投降了。

  相赤壁之戰的真相(3)

  這時候,劉備屯駐在襄陽對岸的樊城。他對於曹操,是不能投降,而又無從抵抗的,只得渡過漢水,西南而走。《三國誌·先主傳》說:他走過襄陽時,諸葛亮勸他攻擊劉琮,荊州可取。他說:「吾不忍也。」這話也未必確實。當時的襄陽,人心自然不定,攻破他自然是容易的,轉瞬曹操的大兵來了,卻如何能守呢?「諸葛一生惟謹慎」,怕不會出這種主意罷?
  劉備於是再向南走。《先主傳》說:劉琮的左右和荊州人,歸附他的很多,到當陽時,人眾已有十幾萬了,一天只走十幾里路。這話或者當陽長阪坡
  張翼德大鬧長阪橋有些過甚,卻不是毫無影響的。因為要做事業,手下一定要有人。老百姓只要飽食暖衣,安居樂業,誰來管你們爭天奪地的事情?一個光干,到了什麼地方,要發動該地方的民眾替自己戰鬥,決不是容易的,所以基本的隊伍決不能棄掉。再加以荊州人不願降北的,其數自有可觀。而兩漢三國時代,去古還近,社會的組織含有大家族的意味較多,做官、從軍和避難的人,往往帶著家族、親戚走,所以其數之多如此。惟其這樣,自然走不快了。
  曹操此時,頗有一舉而肅清荊州的決心,於是發輕騎,一日一夜走三百里去追擊他,追到當陽東北的長阪,追上了。劉備自然不能抵抗,就逃向夏口(就是現在的漢口)去依靠劉琦。
  這時候的劉備,顯然是日暮途窮。倘使沒有人和他聯合,大約只好逃向現在的湖南。漢時的湖南還未十分發達,在那裡,也決然不能立足的。所以這時候的劉備真是末日將到了。而不期事出意外,卻有個孫權來和他聯合。
  論起孫權的資格和他對曹操的關係來,都和劉備大不相同。
  劉備雖然屢戰屢敗,始終沒有得到一個地盤,這只是時運不濟;他從靈帝末年起兵,在北方轉戰十餘年,和曹操、二袁、呂布等都是一樣的資格;而且素有英雄之名;當時確亦有一部分人歸向他;所以曹操見了他,確亦有幾分畏懼。
  至於孫氏弟兄,雖在江東手創基業,然而當時江東之地,比較上還是無關大局的。所以大家心目中還不甚覺得有這麼兩個人。《三國誌·張昭傳》說,當孫策平定江東時,北方士大夫的信札,還是專歸功於張昭的。《張紘傳》說,孫策死時,曹操要乘機伐吳,張紘把他勸止了。曹操才表孫權為討虜將軍,領會稽太守,而以紘為會稽東部都尉(後漢會稽郡治今浙江紹興。都尉是武職,稱為某部都尉的,亦分管一部分之地,有治民之權),要令他「輔權內附」。所謂「輔權內附」,就是運動甚而至於脅迫孫權來投降。孫策死時,北方的問題多著呢,曹操如何會想到去伐吳?這句話也是不確的。但以張紘為會稽東部都尉,欲令「輔權內附」,這句話卻該不誣。當時北方人心目中,看了孫權是怎樣一個人,就可想而知了。曹操破了荊州,就想順流東下,本來犯兵家之忌,賈詡曾經勸止他魯肅像
  ,而他不聽,大概對於孫權,不免低估了些罷?然其所以低估之故,也是所謂資格限人,是極容易犯的錯誤,怪不得曹操了。
  劉表的死耗,達到江東,魯肅便對孫權說:荊州是個緊要的去處,請借弔喪為名,去看看情形。如其劉備和劉表一方面的人沒有嫌隙,我們就得聯合他。如其彼此乖離,就得另打主意。孫權允許了他。魯肅就溯江西上,走到漢口,聽說曹操的兵已向荊州,魯肅也晝夜兼程而清宮戲曲圖冊——《柴桑口》進。走到南郡界內,聽說劉琮已降曹操了,劉備向南奔逃,魯肅就徑迎上去,和他在長阪相會。勸劉備和孫權聯合。劉備自然歡喜。而劉備手下的諸葛亮亦說:「事急矣,請奉命求救於孫將軍。」於是魯肅回去覆命,諸葛亮從漢口東行,到現在的九江,和孫權相見。

  相赤壁之戰的真相(4)

  魯子敬力排眾議
  這時候,在孫權一方面,就要決定降戰之計。據歷史上的記載,是這樣的:孫權聚群下會議,大多數主張迎降。其理由是:(一)曹操托名漢相,和他拒敵,似乎是反抗中央。(二)曹操已得荊州的水軍,又有步兵,水陸並進,並非專靠馬隊,所以長江之險,並不足恃。而其(三)則為眾寡不敵。只有魯肅不開口。孫權出去更衣,魯肅卻跟了出去。孫權知道他有話說,握著他的手道:「你要說什麼呢?」魯肅道:「剛才眾人的議論,是要誤你的,你別要聽他。像我是可以投降曹操的,你卻使不得。為什麼呢?我在你手下,不過做個官兒,投降了曹操,官還是有得做的,你卻怎樣呢?」這幾句話,正合孫權之意,孫權便表示採納。這時候,周瑜因事到鄱陽去,魯肅便勸孫權把他召回,共商降戰之計。周瑜到了,就決定迎戰。他的理由是:(一)北方並未大定,加以關西還有韓遂、馬超,曹操的兵決不能作持久之計。(二)北方的人不善水戰,荊州的人又非心服。(三)而且大寒之際,缺乏馬草,天時亦不相宜。諸葛亮遊說孫權的話,理由也大致相同,於是孫權就決意聯合劉備,抵抗曹操了。派周瑜、程普為左右督,魯肅為贊軍校尉,去和劉備協力。
  三江口周瑜縱火當時兩方的兵力:大約北兵是十五六萬,荊州的兵有七八萬,合計共二十餘萬。劉備一方面,合水陸兵共有萬人,劉琦手下的江夏兵,亦有一萬。周瑜、程普的兵,《三國誌》上有的地方說各有萬人,有的地方又說共有三萬,大率魯肅手下還有些人,合計之共有三萬。孫劉之兵,約在五萬左右。兩方的兵力,約系一與五之比。但在地利及軍隊的長技上說,南方的兵卻是佔了便宜的,而黃蓋又進火攻之計,就在嘉魚縣赤壁地方,把曹兵打得大敗。
  黃蓋像
  曹操果然不能持久,留曹仁守著江陵,自帶大兵北歸。周瑜又跟著攻擊,曹仁守不住,只得把江陵也放棄了。於是長江流域無復北兵蹤跡,而南北分立的形勢以成。
  赤壁之戰,軍事上的勝敗,真相頗為明白,用不著研究。其中只有孫權的決心抵抗曹操,卻是一個謎。讀史的人,都給「操雖托名漢相,實為漢賊」兩句話迷住了,以為曹操是當然要抵抗的,其中更無問題。殊不知這兩句乃是周瑜口裡的話,安能作為定論?何況照我所考據,曹操確係心存漢室,並非漢賊呢?然則孫權決心和曹操抵抗的理由何在?周瑜、魯肅等力勸孫權和曹操抵抗的理由又何在?這系從公一方面立論,從私一方面說,也是這樣的。
  赤壁之戰,曹操固然犯著兵家之忌,有其致敗之道,然而孫、劉方面,也未見得有何必勝的理由。自此以後,曹操幸而用兵於關西、漢中,未曾專注於南方。倘使曹操置別一方面為緩圖,盡力向荊州或者揚州攻擊,孫權的能否支持,究竟有無把握呢?孫權和劉備不同。劉備投降曹操,曹操是必不能相容的,所以只得拚死抵抗。孫權和曹操,本無嫌隙,當時假使投降,曹操還要格外優待,做個榜樣給未降的人看的。所以當時孫權假使迎降,就能使天下及早統一,免於分裂之禍;而以孫權一家論,亦系莫大的幸福;裴松之在《三國誌·張昭傳》注裡,早經說過了。然則孫權的決意抵抗,周瑜、魯肅的一力躥掇孫權抵抗,不過是好亂和行險僥倖而已。

  相赤壁之戰的真相(5)

  《三國誌·魯肅傳》說:魯肅初到江東時,回東城葬其祖母(魯肅是東城人),他有個朋友,勸他北歸,魯肅意欲聽他,特到江東搬取家眷,周瑜卻勸他,說從前人的預言,都說「代劉氏者必興於東南」,勸他不要回去。又把他薦給孫權。見面之後,甚為投機。眾人都退了,孫權獨留他喝酒。談論之間,魯肅便說:「漢室不可復興,曹操不可猝除,為將軍計,惟有鼎足江東,以觀天下之釁。」後來孫權稱帝時,「臨壇顧謂公卿曰:昔魯子敬嘗道此,可謂明於事勢矣。」(《三國誌·魯肅傳》)《張昭傳》注引《江表傳》又說:孫權稱帝之後,聚會百官,歸功周瑜。張昭也舉起笏來,要想稱頌功德。孫權卻說:「如張公之計,今已乞食矣。」可見自立的野心,孫權和周瑜、魯肅等,早就有之。赤壁之役,孫權聚眾議論降戰時,反說「老賊欲廢漢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呂布、劉表與孤」,不知帝制自為的,畢竟是誰?事實最雄辯,就用不著我再說了。

<<呂著三國史話(節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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