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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紅飄帶

作者:魏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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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序
  聶榮臻我從《當代長篇小說》雜誌上看到了魏巍同志的新作《地球的紅飄帶》,興奮不已,接 連十幾天,一口氣把它讀完了。《地球的紅飄帶》是用文學語言敘述長征的第一部長篇巨 著,寫得真實,生動,有味道,寓意深刻,催人奮進,文字簡潔精練,讀來非常爽口。讀完 全書,我彷彿又進行了一次長征。
  長征是人類歷史上的奇跡,是我黨我軍和中華民族的驕傲,永遠是我們寶貴的精神財 富。碰到了困難,人們就想起長征,想想長征,就感到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作者抓住這一 偉大的歷史題材,搜集了大量史料,兩次到長征路上探勝,又經歷了幾年的精雕細琢,小說 寫得非常成功。它高屋建瓴,著重從敵我雙方的最高層活動來反映長征壯舉,藝術地再現了 這段歷史。過去一寫長征,就是雪山草地,這次則寫了內部鬥爭,更充分地顯示了黨的力 量,使讀者得以全面地瞭解長征。作品中出現的毛澤東、周恩來、朱德,以及王稼祥、彭德 懷、劉伯承、葉劍英等的形象,寫得很像,很活,這些都是我非常熟悉的領導和戰友,差不 多就是那個樣子。他們在革命最危急的時刻,忠貞不渝,從容不迫,使紅軍每每絕處逢生, 不斷走向勝利,情節真實感人。對於蔣介石、王家烈、楊森等敵方人物,同樣寫得有血有 肉,性格鮮明。對其他典型人物,也都刻劃得細緻入微。這就構成了一部史詩般的作品。它 必將對我們繼承和發揚紅軍長征精神,起深遠的重要作用。
  魏巍同志是大家熟知和喜愛的作家。他的《誰是最可愛的人》、《東方》等作品,在人 民中廣為流傳。早在抗日戰爭時期,我就認識魏巍同志,他有文學天賦,又經過革命戰爭的 鍛練,是位難得的人才。以後,他長期在文學戰線上耕耘,成就卓著。今天,他以接近古稀 之年,又為我們奉獻了《地球的紅飄帶》這樣一部優秀作品,這種鍥而不捨的精神,是難能 可貴的。
  一九八七、十、六。
    ------------------   黃金書屋 youth整理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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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卷首語
  中國英雄們的長征,是中國人民的史詩,也是世界人類的史詩。這部史詩是中國人民和 中國共產黨人用自己的腳步和鮮血鐫刻在我們這個星球上的。它像一支鮮艷奪目的紅飄帶掛 在這個星球上,給人類,給後世留下永遠的紀念。
  長征已經過去了半個世紀。它的歷史意義究竟是什麼呢?現在回頭來看,歷史本身已經 顯示得很清楚了:正是長征付出重大代價之後所留下的火種,孕育了抗日戰爭的勝利;正是 由於抗日戰爭中人民力量的壯大,才迎來了解放的曙光。這樣來看,長征正是中國漫漫長夜 的第一縷躁動的晨曦。在中國黎明之前展開的這場驚心動魄的鬥爭,它與我們民族和人民的 命運有著多麼深刻的關聯!
  而歷史的昭示決不止此。長征留給後世的是無價的精神財富。中國紅軍戰士在長征路上 所經受的艱難困苦,是人間罕見的;他們所顯示的勇敢和堅毅,是人類美好品質最輝煌的范 例。這一點,對我們的後代,對我們的建國事業,對全人類爭取進步爭取解放的人民,都會 從中汲取取之不盡的鼓舞力量。
  在我們民族的歷史上,充滿著波瀾壯闊的農民戰爭,任何時期也都有令人感泣的英雄人 物。可是,那些成百上千次的農民戰爭,一次又一次地歸於失敗,或者為另一個封建王朝所 代替。為什麼象長征這樣以農民為主體的革命會取得勝利呢?歷史已經作了回答:長征有近 代無產階級的領導,它的體現者中國共產黨具有馬克思列寧主義的靈魂。
  長征是我心中的詩。自我投身這支軍隊之日起,就一直傾慕著它,嚮往著它。可是由於 它本身非凡的壯麗,一想到從文學上反映它,就自愧才疏學淺,因而卻步。現在隨著歲月過 多地流逝,不得不提筆了。當這支英勇無敵的軍隊建立六十週年之際,我謹以此粗疏之作, 作為對培育我的黨,培育我的軍隊和人民的報答。
  偉大的長征,是由紅軍的三大主力——一、二、四三個方面軍完成的。其內容極為豐 富,要全面反映這段歷史需要多捲著作。這本小說,著重反映的主要是中央紅軍,想來讀者 不會求全責備。
  在本書寫作之前,作者曾訪問和請教了許多革命前輩,並兩次在紅軍長征路上進行考 察,受到各地同志和群眾的親切接待。同時作者對當年紅軍戰士的親身經歷是重視的,在寫 作中曾認真研討和汲取了他們回憶錄中的素材,這裡謹向他們致以深切的謝意。
  已經長眠在長征途中的烈士們與健在的長征英雄們,他們的精神和偉業永垂不朽!
    ------------------   黃金書屋 youth整理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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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一)
  湘江,是一條寬闊的碧綠的江水,今天卻成了血的河流。
  一九三四年十一月的最後幾天,從江西蘇維埃區域過來的中央紅軍,在桂林以北的湘江 邊被阻止住了。在此以前,他們已經衝破了三道封鎖線,轉戰了兩千三百餘里。不消說崇山 峻嶺間的崎嶇道路,林莽荊榛,早已將他們的草鞋磨穿,軍衣掛得破破爛爛;而連續的轉戰 奔波,敵軍的窮追不捨,難免使具有鋼鐵意志的人也感到疲憊。中國當時的統治者,也是中 國歷史上最著名的反共人物蔣介石,又一次看到消滅紅軍的極好機會,於是調集了四十萬人 的兵力,企圖將八萬之眾的紅軍消滅在湘江之濱。
  而紅軍卻必須拚死突過湘江。這不僅因為,他們的戰略意圖是要進入湖南,與紅二、六 軍團會合,以求新的發展,而且在此時此刻,任何的後退甚至猶豫就是死亡。於是,紅軍的 統帥部將它的最有力的一、三軍團置於兩翼,以五軍團殿後阻止追擊之敵,決心掩護中央縱 隊和軍委縱隊迅速渡江。位於右翼的第一軍團,本來要搶佔全州,由於何鍵指揮的湘軍已先 期佔領,只好佔了全州以南三十里腳山鋪一帶小山。這時何鍵將軍被蔣介石委任為追剿軍總 司令,這等厚恩豈可不報,於是日夜督促他的四個師實施突擊。這樣,腳山鋪一帶小山就日 夜籠罩在濃煙烈火之中。位於左翼的第三軍團,這時正與桂軍激戰於灌陽,也殺得難解難 分。紅軍總部選擇的渡河點,是南起界首北到鳳凰嘴的幾個渡口。因時屆冬初,有些淺水處 可以徒涉,要過起來本不是難事,但是由於中央及軍委縱隊,負載甚重,行動遲緩,所以掩 護部隊不得不堅持苦戰,付出沉重代價。
  昨天,十一月三十日,兩軍的激戰進入高潮。扼守在腳山鋪一帶小山上的紅一軍團,在 優勢敵軍連續的衝擊下,傷亡慘重,米花山、美女梳頭嶺、尖鋒嶺等陣地先後失守,不得不 退入夏壁田、水頭、珠蘭鋪、白沙,構成第二線陣地。整個看,這一帶地形相當開闊,從湘 江兩岸直到西面一帶大山,幾十里內,全是坡度很緩的起伏地,高處滿是幼松,低處儘是稻 田。稻田已經收割完畢,原野顯得十分空曠。加上一連幾天都是響晴天氣,這就給敵人的空 軍以極好的機會。從早到晚,幾十架敵機大顯身手。它們飛得只比樹尖高一點,得意洋洋地 轟炸掃射著渡江的紅軍。那些從浮橋上行進的和在江中徒涉的紅軍戰士竟無能為力,成批地 倒在江水裡,漂在江水上,把碧綠的江水染成了紅色。
  按紅軍總部命令,今天,是突過湘江的最後一天,也是何鍵將軍作最後努力以求一逞的 一天。這樣,戰鬥就比昨天還要激烈。從一早起,隆隆的炮聲和稠密的槍聲,就像海水起大 潮似地一陣高過一陣。尤其北面白沙、夏壁田一帶顯得激烈。飛機也從微明時分出現,沿著 湘江盤旋飛翔。所幸的就是紅色指戰員望眼欲穿的中央縱隊和軍委縱隊,終於踏上了在界首 鎮搭設的湘江浮橋。
  太陽已經升起老高了,天空只有幾片薄雲。這時可以清楚看到中央縱隊從東山裡出來, 越過湘江,正向西面一帶大山急促行進。他們多數著灰布軍衣,綴著紅領章,戴著有紅五星 的小八角軍帽,身後背著斗笠,腳下穿著草鞋。還有不少穿著便衣、頭上纏著黑布的農民羼 雜其間,他們是長征前的那次「擴紅」到部隊來的。如果細看,很容易看出,這是一支非戰 斗部隊。行列裡騾馬多,擔子也多,還抬著一些笨重的東西。看樣子他們已經走了整整一 夜,臉色發青,顯出相當疲倦的樣子。但早晨的冷風一吹,加上盤旋的敵機在頭上不斷光 顧,把瞌睡都趕跑了。他們只在敵機轟炸掃射時,稍稍躲避一下,飛機剛剛越過頭頂,就又 緊張地向前趕去。
  這時,在湘江東岸,從隊伍裡出來兩個人,一個騎著紅馬,一個騎著黑馬。他們岔上一 條江邊小路,似乎要趕到前面的樣子。後面還跟著十幾個人。騎在紅馬上的那個人,面容消 瘦,神情嚴肅,頷下飄著長鬚,實際上不過三十八九歲的樣子。從他那充滿著聰穎、智慧、 堅毅的炯炯有神的眼睛,很容易看出,他就是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副主席、中國工農紅軍總 政治委員周恩來。騎在黑馬上的那個軍人,年紀大一些,完全像個老農民,滿臉都刻著皺 紋,就像赤銅雕刻一樣,顯得十分堅實。他的神態雖然也相當嚴肅,但從他的嘴角,甚至從 那些皺紋,都可看出他本性的慈祥。這正是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主席、中國工農紅軍總司令 朱德。他倆的眼睛都佈滿紅絲,彷彿有幾個晚上不睡覺了。今日凌晨一時半,他們給一軍團 下了緊急命令,要求一軍團「無論如何,要將向西的前進諸道路保持在我們手中」。緊接 著,又在三時三十分,以中央局、軍委、總政的聯合名義,指令一、三軍團嚴格執行。直到 凌晨五時,他倆做了最後佈置才從後面趕來。儘管中央縱隊和軍委縱隊正在渡江,但隨著北 面一陣緊似一陣的槍炮聲,兩人的心情仍然十分沉重。他們在馬上不時轉首向北,望著炮彈 掀起的一片濃煙,判斷著戰場的形勢。
  前面不遠處就是湘江。紅軍沿路丟下了不少笨重東西,愈往前走,丟棄的東西愈多。在 一處稻田里,他倆看到有好幾架鉛印機和石印機歪倒在那裡,上面還纏著粗繩,插著槓子, 附近卻是一攤一攤的血跡,想來是剛才飛機轟炸,抬機器的人死的死,傷的傷,就把機器委 棄在這裡了。他們很熟悉,這正是中央蘇區印刷廠的東西,許多印刷品,包括《紅色中華》 和中華蘇維埃的鈔票,都是這些機器印製的。他倆皺了皺眉頭,誰也沒有說話。
  在前面一行柳樹下,燃著幾堆大火。旁邊站著幾個紅軍幹部,神色黯然。周恩來和朱德 下了馬,走到近處一看,原來他們正在焚燒書籍文件。秋風捲著火舌,一本本《共產黨宣 言》、《反杜林論》、《國家與革命》、《兩個策略》、《「左派」幼稚病》等等他們平日 奉為珍寶的書籍,正在化為灰燼。
  周恩來忍痛問道:「你們是哪個單位的?」
  「我們是中央黨校的。」一個幹部答。
  幾個人見是周恩來和朱德,神色十分激動,紛紛說:「周副主席,朱總司令!你們處分我們吧!這些東西我們實在背不動了… 」
  「許多同志都負傷了… 」又一個說。
  他們說著,難受得哭起來了。
  周恩來看見文件已經燒完,書籍還要燒很長時間,就揮揮手說:「快走!再晚就過不去了!」
  說過,就和朱德一起來到江岸上。往下一看,一種從來沒有見過的觸目驚心的場面,使 他們的臉色立刻變了。面前,在二三百公尺寬的江面上,星星點點,不斷漂過紅軍戰士的屍 體,死亡的騾馬,以及散亂的文件,中華蘇維埃共和國的鈔票,還有紅軍戰士圓圓的斗 笠… 紅色指戰員的鮮血已經染紅了江水。
  這種場面,使久經戰陣的人也不免痛心疾首。周恩來不禁低下頭去。朱德那張農民臉繃 得像鐵板一般。他們竟好半天沒有說話。
  「快走吧,飛機又轉過來了!」周恩來的警衛員小興國尖著嗓子喊道。
  周恩來和朱德這才轉過身來,沿著江岸向南面界首渡口走去。警衛員為了減小目標,隔 了一段距離,拉著馬走在後面。
  界首,坐落在湘江西岸高高的河岸上,南距興安三十餘里,是一個約有三五百戶的小 鎮,一色青磚瓦房。紅軍用許多小船相聯接,在這裡搭了一座浮橋。浮橋上正川流不息地通 過紅軍隊伍。周恩來和朱德從隊伍旁邊走了過去。橋頭上一片人聲,騾馬的嘶叫聲和雜亂的 腳步聲。在高高的江岸上,有一座高高的祠堂式的房子,兩邊翹著風火牆,門上刻著「三官 堂」三個字。房子前面,有一個頗為粗壯的軍人,在那裡背著手踱來踱去。他不時地看看浮 橋上行進的部隊,向旁邊的人說一兩句話。周恩來立刻認出,那是彭德懷,他正同他的參謀 人員在這裡指揮渡江。
  彭德懷也看見了他們,停住腳步,不無埋怨地說:「你們怎麼現在才來呀?」
  「拖不動喲!」朱德一面說,一面同周恩來上了江岸。「帶這麼多東西,像打仗麼?」 彭德懷帶著一股氣,又說。
  「這問題要解決,代價確實太大了。」周恩來深有感慨地點了點頭;又望著彭德懷問, 「博古同志過去了嗎?」
  「過去了,還有那個李德。」彭德懷扭扭脖子。
  「毛主席呢,過去了嗎?」周又關切地問。
  「沒有看見,」彭德懷搖搖頭,「也許還在後面。」
  「還有稼祥同志、洛甫同志呢?」
  「也沒看見。」
  這時,周恩來眼睛暗了一下,添了一層愁容。朱德也不免有些著急,問道:「老彭,現在情況怎麼樣?」
  「就是北面何鍵攻得凶,這個狗娘養的!」彭德懷狠狠罵道。「剛才我還同林、聶通過 電話,他們打得苦哦!有一個團被敵人包圍住了,後來突出了兩個營,又鑽到敵人堆裡去 了。傷亡很大!有好幾個團的幹部負傷、陣亡!我再同他們聯繫,電線斷了… 」
  「南面呢?」
  「灌陽也打得很激烈。傷亡也不小。」彭德懷指了指西南方向,「興安這邊緩和一些。」
  「白崇禧這傢伙很狡猾。」周恩來微微一笑。「他就是要保住廣西,既怕紅軍入境,又 怕蔣介石的中央軍進來。」
  這時,忽然響起防空號聲,接著下面一片驚喊:「飛機過來了!飛機過來了!」說話 間,幾架敵機已經擦著地皮猛襲過來。「轟」、「轟」幾聲巨響,浮橋兩側的江水裡,立刻 騰起高高的水柱。橋上頓時人喊馬嘶,亂做一團。由於人們爭著過橋,擁擠不堪,有許多人 和馬掉到江水裡。後面的敵機緊跟著發射機關炮,射殺著橋上和落水的人們。紅色戰士的圓 圓的斗笠,頃刻又在江面上星星點點,漂起了一層。
  「你們快到那面去!」彭德懷一面推著朱德和周恩來到北面一帶柳叢裡,一面對著下面 高聲喊道:「不要擁擠!不要停止!不要管天上,它抓不了人!」
  周恩來和朱德也站在江岸上,揮著手喊:「同志們!快走呵!這裡停不得!」
  那些趴在地上和亂藏亂躲的人們鎮定了。他們從地上爬起來,在機關炮「咕構構」的射 擊聲中站起來,繼續前進。傷員們也掙扎著站起來,互相攙扶著,一拐一拐地走著,在他們 走過的地方,灑著斑斑血跡。轟炸的煙塵過後,江面上又是一片片紅軍戰士的屍體,圓圓的 竹斗笠,綴著五星的軍帽,文件和中華蘇維埃的鈔票…
  彭德懷偏起頭看了看低飛的敵機,罵道:「好個狗娘養的!」一面對參謀吼道:「防空 哨怎麼還不打呀!快打!」
  三聲長號音過後,隱伏在江岸上的輕機關鎗猛烈地對著敵機射擊起來,敵機眼看著飛得 高了。渡江的紅軍更加沉著地向前行進。
  而這時北面的炮聲卻愈來愈近,槍聲也響得更加繁密,這是陣地有可能南移的徵兆。
  彭德懷望望周、朱二人,不安地說:「總司令,我看您和周副主席快走吧!」
  「恩來,你先走。」朱德說,「我還要到一軍團看看。」
  「算嘍,我看不要去吧!」周恩來說。
  「不,情況可能有變化。」他諦聽著炮聲。
  周恩來還想勸阻時,朱德搖搖手,誠懇地說:「恩來,你先到油搾坪去吧,趕快把電台架起來,掌握全盤要緊。」
  「好,那就聽你的。」周恩來說過,轉向彭德懷鄭重地說,「老彭呵,無論如何,你們 要守到下午五時,掩護全軍渡江完畢;一定要等毛主席他們過了江才能撤退;撤退前還要向 軍委報告。」
  彭德懷點點頭,以一個老軍人的風度接受了命令。周恩來同朱、彭握手告別,率領著他 的一行人向西去了。
  西面是一帶大山,全籠在紫鬱鬱的雲靄裡。這裡進入廣西有三個山口,一個是青坪界, 一個是三千界,一個是打鳥界,都是巍峨的崇山峻嶺。中央和軍委縱隊正是通過開闊的起伏 地向三千界前進。周恩來隨著前面的隊伍走著,走至高處,可以清楚看到北面炮火掀起的滾 滾濃煙,已經逼得很近,最多不過二十里路;南面隆起的一帶小嶺,正是三軍團與桂軍對峙 之處,近在目前,不過二三里路。就是這麼一條窄窄的甬道,千軍萬馬向西急馳。最可憐的 是那些傷兵,拄著棍子一瘸一拐地走得那麼艱難。
  周恩來登上三千界的頂峰時,已將中午。他往西一望,遠遠近近,蒼蒼茫茫,真是一片 山海。山都是那樣高,在江西數年間走過不少山,也沒見過高得那樣出奇。他回首東望,方 圓五六十里的戰場,仍然炮聲隆隆,硝煙瀰漫。湘江像一條帶子,彎彎曲曲地伏在腳下。他 取過望遠鏡凝神觀察,界首渡口,中央縱隊和軍委縱隊的大部分似已過完,只是後面還有一 小批一小批的零散人員。再看看鳳凰嘴和太平渡兩處渡口,也是這樣。他心裡覺得稍稍輕鬆 一些,但是殿後部隊——五、八軍團,是不是過來了,還是疑問。想到這裡,心裡又沉重起 來。至於湘江,從望遠鏡裡仍然可以看到水流裡星星點點,那是漂浮著的紅軍戰士的屍體……
  「周副主席,就在這裡歇一會兒吧!」警衛員小興國說。
  周恩來在山埡口坐下來。他脫下黑布鞋倒了倒土,這才發現鞋底已經磨穿,前腳掌處有 一個圓圓的大洞。另一隻也是一樣。他不禁笑著說:「我說,怎麼老覺著硌腳呢!」
  「哎呀!」小興國埋怨說,「周副主席,你怎麼不早說呀!」
  「這幾天沒有脫鞋睡覺,我怎麼知道?」
  「都怨我。」小興國自責地說;一面趕快跑到紅馬那裡,從馬褡子裡摸出一雙草鞋,給 周恩來換上。然後,他把兩隻布鞋遠遠地扔到山下,一笑說:「給國民黨留點兒紀念品吧!」
  周恩來和別的警衛員都笑起來。
  山埡口下去,是一大片霧森森的樹林。那裡圍著一群紅軍戰士,還傳出爭吵的聲音。周 恩來聽了聽,聽不真切,就立起身來,向那群人走去。走到近處,不禁暗暗吃了一驚。原 來,黨中央的總書記博古面紅耳赤地站在那裡,神情異常激動;地上一個傷員躺在擔架上, 腿上和頭上都纏著繃帶,神情也同樣激動,還不斷地揮著手叫。那個個子矮矮的,戴著深度 近視鏡的「少共」中央局書記,也站在旁邊。周圍還站著一些中央直屬機關的工作人員和正 在行軍中的紅軍戰士。
  只聽那個傷員激憤地喊道:「……你究竟要把我們帶到哪裡?我是問你,你究竟要把我們帶到哪裡……」
  「我不能容忍你這種問話,我也不能回答你這種毫無禮貌的問話!」博古也憤怒地叫 道。由於臉上冒汗,他的近視鏡老是向鼻尖滑落,他向上推了一推。
  「這怎麼是沒有禮貌呢!」那個傷員揮著手分辯道,「你是總書記,我是黨員,我有提 意見的權利!不光是我,我們許多人都是有意見的!你知道我們怎樣同敵人拼的嗎?為了掩 護中央,流血犧牲,我們沒有意見;可是,你們遲遲不來,我們一個團快拼光了!我們政委 和幾個營長都犧牲了,我們團是一千八百人哪,現在不到五百人了!……我,我……」
  由於傷員過分激動,說不下去,滿眼是淚,竟哭起來了。
  矮矮個子,戴著深度近視鏡的「少共」中央局書記看不下去了,他向著擔架邁了兩步, 指責道:「你這是幹什麼!中央壓制民主了嗎?不讓你們提意見了嗎?」
  「我們有意見敢提嗎?」傷員反問,接著又氣憤地說,「好,今天你讓我提我就提。我 一九二八年就參加了紅軍,一、二、三、四、五次反『圍剿』我全參加了,為什麼前四次仗 打得那麼好,為什麼你們一來弄成了這個樣子,把我們的根據地都丟掉了?
  傷員的話還沒有說完,「少共」中央局書記象公雞斗架一樣地伸長了脖子,鼓著眼睛狂 叫:「你這是懷疑中央!是反對黨的路線!是反對國際!今天要不是看你負傷,你要馬上受 到黨的紀律制裁,我要馬上開展你的鬥爭!」
  周恩來聽到這裡,立刻分開眾人,站在人群中央。他向圍觀的人揮揮手說:「同志們快走,快走!這有什麼可看的嘛!」
  大家一看是周副主席,神情相當嚴肅,就紛紛散去。
  周恩來接著走到擔架旁邊,對傷員平靜而又嚴肅地說:「在我們黨內,對任何人有意見都可以提。但是像你今天這樣激動,這樣對總書記就不 恰當嘛!」
  說到這裡,語調變得和緩了一些:「你是哪個單位的呀?擔任什麼工作?」
  「我是一軍團的,擔任團長。」
  「你的名字呢?」
  「韓洞庭。」
  「哦,韓洞庭?」周恩來立刻想起了什麼,說:「四次反『圍剿』,活捉敵師長陳時驥 的不就是你這個團嗎?」
  「是。」韓洞庭不好意思地臉紅了一紅。
  「聽說,你過去是安源煤礦的礦工?」
  韓洞庭點了點頭。
  「那你參軍很早了嘛,就更不該這樣嘛!」周恩來說,「你提的幾個意見,都是很大的 問題,這要中央好好討論,才能做出決定。但是不管怎麼樣,我們對黨的事業,對共產主義 事業,應該有信心。這次過湘江,我們的確付出很大代價,教訓很沉痛,但畢竟是過來了, 過來就是勝利!你那個團受損失很大,今後還可以補充嘛!凡是有窮人的地方,凡是有剝 削、壓迫的地方,就會有人參加紅軍,你信不信?」
  韓洞庭望著周恩來和悅地點了點頭,剛才的怒火似乎消失了一多半。
  周恩來見他的情緒緩和下來,立刻掃視了一下幾個擔架員說:「你們快趕隊伍去吧!韓團長的傷不輕,路上要注意一些。」
  幾個人連忙抬起擔架,周恩來又握著韓洞庭的手說:「那就好好養傷,早點回去帶好部隊!」
  「好,好,周副主席!我一定早點回來!」這個粗獷的礦工,眼睛閃著淚光,語調裡甚 至露出幾分溫柔了。
  送走傷員,周恩來看見博古仍然餘怒未熄,就走上前去,攀著他的肩膀在一棵大樹下坐 下來,溫和地說:「博古同志,這次過湘江,我們的確損失很大,同志們有些怨氣,言詞激烈一些,我想 是可以理解的,也是可以諒解的。我想你不會在乎這些。」
  博古還沒有說話,那位「少共」中央局書記又擺出公雞斗架的樣子,伸著脖子說:「僅僅是言詞激烈的問題嗎?這是路線問題,是反對四中全會的路線,反對國際路線!」
  「我看不要這樣說。」周恩來態度相當嚴肅,「動不動就說別人是反對黨的路線,那 麼,黨員誰還敢講話呢?黨員不敢講話,這個黨就完了!我看有問題慢慢討論,不要意氣用 事。」
  說過,他狠狠地看了「少共」書記一眼。迫於周恩來在黨內的崇高威望,「少共」書記 沒敢立刻反駁。
  「恩來同志,」博古極力使自己的語調平緩下來,「今天的事,表面看是對我個人的污 辱,實際上也不只是對我個人的污辱。你聽他說,是我們來到蘇區以後才搞糟了,是我們把 蘇區丟掉了。這不是否定四中全會的路線嗎?我認為,四中全會以來,我是堅決執行了國際 路線的,成績是大家都看得見的,這是任何人都否定不了的!」
  「這些問題都可以從容討論,我想問題是能夠解決的。」周恩來平靜地說。
  「解決得了嗎?」博古鼓起眼睛反問。「我認為,黨內反國際路線的影響一直很大,到 今天也沒有停止自己的活動。許多人馬列主義理論水平不高,是受到了他們的影響的。」
  周恩來淡然一笑。博古不容他說話,又說:「難道韓洞庭只是他一個人這樣說嗎?不,從江西出發,我一路上都聽到他們的竊竊私 語。這些我不是不知道的。今天過了湘江,許多人竟然公開謾罵我和李德同志,因為他們不 認識我,都被我聽到了。他們簡直是走了一路,罵了一路!剛才這位傷員,我本來好心好意 慰問他,問他一些情況,沒想到他竟當眾污辱我… 」他越說越激動,漲得滿臉通紅,激憤 而又痛苦地說,「大家都這樣看我,我還怎麼領導,怎麼工作?今天犧牲了那麼多同志,我 不是不難過不痛苦呵!恩來同志,我確實也沒法向全黨交待,向國際交待… 」
  說到這裡,他那年輕的臉痛苦地抽搐著,頭像要爆裂似地,他的手伸到腰間,抓住手 槍,猛地抽了出來,對準了自己…
  幸虧周恩來早有提防,手疾眼快,把手槍一把奪了過來,一連聲說:「不要激動!博古,不要激動!有話慢慢說。」
  說著,將他的手槍交給博古的警衛員。但是,博古什麼也不想再說,頹然地靠在那棵大 樹上,不言聲了。
  周恩來見博古的情緒如此激動,不宜再談下去,就回過頭說:「小興國!你的水壺裡還有水嗎?」
  小興國立時遞過水壺,周恩來親自將壺塞拔去,遞到博古手裡,溫和地說:「喝點水吧!問題以後再談。我們得快點趕到油搾坪去,後面的部隊還不知道是否過江 了呢!」
  博古喝了點水,清醒了些。周恩來讓警衛員把他扶上馬去,然後一同上路。這時,山谷 裡十分幽靜,崎嶇的山徑上不時傳出得檔的馬蹄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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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二)
  從湘江的浮橋上過來一副擔架,顛簸在濃烈的硝煙中。由於飛機轟炸,擔架走走停停, 有時又被蜂擁前進的隊伍擠到旁邊,在隊伍裡就掉得愈來愈遠。
  擔架後面有四個警衛員,一個挎紅十字包的年輕醫生,緊緊地跟著它,保護著它。
  擔架上躺著一個年輕人,約有二十八九歲的樣子,容貌秀美,戴著一副近視眼鏡,溫文 爾雅,頗有一點學者風度。他臉上的表情是平靜的,如果仔細看來,就會看出他是在極力忍 受著痛苦,僅僅是在下級面前才顯出那種若無其事的平靜。
  他就是中革軍委副主席和紅軍總政治部主任王稼祥。他是頭一年春天,在一座古廟裡開 會,遭到敵機空襲負傷的。傷很重,彈片把腸子打穿,後來又化了膿。沒有麻醉劑,也得施 行手術。整整八個小時,他的額上全是黃豆大的汗珠,卻沒有吱一聲。人們沒有想到,這個 文弱書生內在卻如此剛毅。由於當時沒能把彈片亂出來,腐骨沒有清除,一直流膿,只好接 了一根橡皮管子把膿排出體外。這樣就不能不增加他許多痛苦。長征以來,他就坐在用青竹 子紮成的擔架上。經過兩千餘里的行程,幾個擔架員的衣服早已掛得破破襤襤的了。
  這位紅軍總政治部的領導人,是十年前,也就是他十九歲的時候,投身到共產黨的隊伍 中來的。他的命運幾乎是當時一般青年人都會遇到的命運。當時,他在蕪湖的一個教會中學 讀書,由於看不慣外國校長欺侮中國人而參加了驅逐洋校長的學潮,緊接著就被開除。隨 後,家裡又給他娶了一個比他大三歲的女子,他不樂意,這就跑到了上海。在這裡,他上了 上海大學的附屬中學。這個以國民黨的元老於右任為校長的學校,卻是一個鼎鼎大名的共產 黨人在那裡辦學,這就是鄧中夏。此外,瞿秋白、沈雁冰、施復亮等都在那裡教書。王稼祥 就從這時接受了共產主義的影響,參加了共青團。當年,也就是一九二五年十月,他被保送 到莫斯科中山大學學習。由於他聰敏好學,又有些英文底子,俄文學得很快。不到兩年,他 就作為高材生結業,經過嚴格考試,進入蘇聯造就馬列主義理論幹部的最高學府——紅色教 授學院。那時同學中能夠同他比肩進入這座殿堂的,只有張聞天、沈澤民等人。一九三○年 學成回國,在上海中共中央宣傳部當幹事。一九三一年一月,在共產國際東方部部長米夫的 支持下,召開了黨的六屆四中全會,扶王明上台。王明為了貫徹他那條「百分之百的布爾什 維克」路線,就向全國各個蘇區派去了欽差大臣。王稼祥也在這時,同任弼時一起化裝成牧 師,輾轉進入中央蘇區。不久,他就成為蘇區中央政治局的委員,中革軍委的副主席和紅軍 的總政治部主任。但是世界上的一些事情,常常會發生戲劇性的變化,誰也沒有想到,這個 年輕人同毛澤東共事之後,竟合作得不壞,並且常常流露出對毛澤東的欽佩,這難免就使事 情複雜化了。
  現在,擔架隨著隊伍進入一帶密密的松林。飛機暫時看不見他們,人們的心情就變得舒 緩一些。王稼祥也微微地閉上眼睛,想休息一下。這時,他聽見前面隊伍裡有幾個人正在一 邊走一邊竊竊私議。聲音不算很大,但還聽得清晰。
  只聽一個江西口音說:「王參謀,這到底是上哪裡去呀?」
  「不是說同二、六軍團會合去嗎?」一個福建口音回答。
  「二、六軍團在哪兒呢?」
  「說是在湖南什麼地方。」
  「能夠會合嗎?」
  「鬼才知道。」
  「唉!」那個江西口音的歎息了一聲,「前四次反『圍剿』打得多痛快,一次就消滅他 好幾個師,俘虜是成千地捉,光師長就抓了好幾個;就是第五次反『圍剿』搞糟了,連蘇區 也丟了,你說這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還不是那些『洋房子先生』搞的!」「我看也是。」江西口音的說。「莫斯 科的『洋房子』又加上上海的『洋房子』… 」說過,哈哈大笑。
  「還有『獨立房子』!」福建口音的也哈哈大笑。
  「你常見『獨立房子』嗎?」江西口音的停住笑問。
  「怎麼不常見,可是我怕見他。」
  「也不過鼻子高一點兒,有什麼可害怕的!」
  「咦,那人長著一對貓眼,黃眼珠,一瞪可真嚇人!」
  「你少見他一點就是了。」
  「我們這搞事務工作的,少見也不行。他三天兩頭叫去訓我。難伺候呵!他挑警衛員要 一般般高的,漂亮的;他的馬要用香肥皂刷洗,備好馬,他先用手從馬頭摸到馬尾,有一點 點灰,就要罵人。有一次,把我罵了個狗血噴頭… 」
  「為什麼?」
  「那一次,我騎著馬去給一位首長送信,離他的門還有好遠,就被他叫下來,大罵了一 頓,問我懂不懂紅軍的規矩,你猜是為什麼?原來是我過他的門前沒有下馬。」
  「聽說,『獨立房子』一天吃一隻雞?」
  「雞?還得有咖啡呢!」
  「聽說,他煙抽得也凶?」
  「對,美麗牌的罐頭煙,一天一筒。你看前邊還給他擔著整整一挑子呢!」
  「這也太過分了!我們的毛主席、周副主席、朱總司令都是吃筲子飯,一人一份,一點 不能多吃,吃點南瓜豆腐菜,剩點菜湯加點開水一喝就完了,『獨立房子』怎麼這樣?總書 記就不說慫他!」江西口音的有點氣憤了。
  「唉,慫他?言聽計從噢!什麼事都是『獨立房子』說了算!」
  「哼,要不然他也許還不這樣呢!」
  說到這裡,談話停下來。好像彼此在思索著什麼。
  過了一陣子,只聽江西口音的又問:「毛主席呢?」
  「他不管什麼事了,出發前聽說住在一個山上。」
  「現在呢?」
  「聽說他跟著中央縱隊走,身體壞得厲害,現在不知道過來了沒有。」
  「唉,什麼時候… 」
  話聲停下來,好像彼此都沒有再談下去的意思。擔架走出了樹林。路上又是人流滾滾, 塵土飛揚。王稼祥從擔架上側起頭來,望了望那兩個說話的人,一個是總部的老參謀王柱, 另一個是剛從下面調上來的小參謀肖明。這兩個參謀今天公然議論「朝政」,而且語多不 敬,要擱平時,至少要受到特派員的注意和查問,可是今天聽來卻也不無道理。王稼祥只望 了他們一眼,又把頭側過來躺著去了。
  說實在的,這兩個參謀無意的談話,深深地觸痛了他,引起他的羞愧與不安,促使他反 省自己的責任。「洋房子先生」,毫無疑問地把他包括在內,有人甚至背地裡把他和「王 明、博古、張聞天」稱為某種路線的「四大金剛」。然而他心中卻不無隱痛。中央蘇區是從 一九三一年十一月的「贛南會議」上開始指責毛澤東的,當時批判他是「富農路線」、「等 待」、「右傾」和「狹隘經驗論」。情況匯報到中央,中央還認為批得不夠,說是以「狹隘 經驗論」代替了對「右傾機會主義」的批判。所以就來了一個更厲害的批判,這就是一九三 二年十月上旬的「寧都會議」。在這次會議上,對毛澤東提出了一個又一個的指責,王稼祥 實在聽不下去。因為他自進入蘇區已經同毛澤東有將近兩年的合作經歷。他不僅感到毛澤東 學識淵博,對中國社會理解透徹,而且在軍事上確實有奇才,一韜一略,常能出人意外,所 以接連粉碎了敵人三次「圍剿」,取得很大勝利。因此,在後來討論是否撤銷毛澤東的軍事 職務時,他是反對把毛澤東趕出軍隊的,這是他今天可以感到自慰的地方。
  但是,在兩種對立物的鬥爭中,往往是很難找到轉圜餘地的。堅持黨性,又往往會觸動 派性。被黨中央派去貫徹全面「進攻路線」的「布爾什維克」,竟然同「右傾機會主義者」 妥協,這是令人難以置信的。所以,他同他的幾位掌權的莫斯科的親密同窗,就不能不發生 隔閡。一九三三年初,臨時中央進入江西蘇區,有一次,他同博古一起聊天,就發生了一件 不愉快的事。那時,毛澤東已被撤去了軍事職務,頗有餘閒,除了調查研究,就潛心讀書。 博古從外面來,帶了不少外文和中文的馬列書籍,毛澤東就借書來了。博古對他還算客氣, 借了幾本給他。可是等到毛澤東抱著書走出去的時候,博古就帶著譏笑的口吻對王稼祥說: 「老毛還學馬列呀!」王稼祥聽著很不順耳,就隨口說:「他就是不懂外文,其實讀馬列的 書也並不少,而且很注意消化。要說古書,那我們這些人就不及他了。」博古高傲地笑道: 「山溝溝裡出什麼馬列主義!」王稼祥又反駁說:「要論打仗,那他硬是行咧!」博古見他 對毛澤東如此心折,竟公然在自己面前稱讚他,心裡更是癢辣辣地不好受,立刻說:「打什 麼仗?完全是『守株待兔』罷了;這同黨的進攻路線是完全不相容的!」王稼祥也反駁道: 「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走,避實擊虛,積極創造機會消滅敵人,怎麼能說是『守株待兔』 呢?」兩個人竟這樣一來一往,弄了個不歡而散。
  被撤去軍事職務的毛澤東,住在瑞金的一個叫高鼻□的小山上。山上有一座寺廟,他就 住在那座寺廟裡。有時下去搞點調查研究,有時就潛心讀書。那種生活自然是清冷的。雖然 他的熱烈信徒們有時悄悄地來談一談,但畢竟門前冷落車馬稀了。王稼祥看在眼裡,覺得很 不是個滋味,有時也上山去看看他。兩個人談起當前的戰局和打法,竟有許多觀點接近,心 底的感情也就有了進一步地交流。談到激動處,毛澤東常常搖搖手說:「沒有辦法!我們是 居於少數哦!」
  形勢越來越惡化,而來自黨內的壓力卻沒有絲毫減輕的樣子。一九三四年一月,第五次 反「圍剿」打得難解難分,紅軍眼看就要被敵人逼到絕境的時候,中央還開了一個五中全 會。會議宣稱第五次反「圍剿」是「爭取中國革命完全勝利的鬥爭」,要大力反對「主要危 險的右傾機會主義」,反對「對右傾機會主義的調和態度」。會議還決定,派張聞天到政府 裡去當人民委員會主席,而事實上毛澤東早已是中華蘇維埃共和國的主席,政府的工作本來 是由他做的。這無疑是剝奪了毛澤東的軍權之後,把政府方面的工作也剝奪了。王稼祥參加 了五中全會。那天,他正發高燒,昏昏沉沉。他沒有能頂住這個強大的壓力,他舉了手。事 後,他懊悔萬分,多次責備自己,作為一個共產黨員是軟弱了。人世間許多感情都會漸漸消 逝,唯獨內疚會長留心頭,甚至陪伴到人的終生。對一個正直的人更是這樣。剛才兩個參謀 的談話,又一次勾動了他心之深處的情愫,使他陷入深深的思索……
  「唉喲!」只聽擔架上叫了一聲。原來一頭馱炮的騾子擠上來,幾乎把擔架撞翻,擔架 員打了好幾個趔趄,才站定了腳步。
  「你們長眼睛了嗎?」幾個擔架員瞪著炮兵狠狠地罵道。
  年輕的醫生小彭和幾個警衛員,也紛紛趕過來責問:「把首長碰壞,你們負得了責任嗎?」
  「算了,算了,」王稼祥擺擺手。「他們又不是故意的!」
  擔架停在路邊,等炮兵過完,才繼續上路。
  路上又歇了幾次,才爬上三千界的山埡口。王稼祥向西一望,紫濛濛的雲氣一片迷茫, 在那層層疊檔的山海上,停著一輪血紅的落日。
  「咱們歇歇吧,同志們也太辛苦了!」
  王稼祥招呼擔架停下來。他自己離開擔架活動了一會兒,隨後要過望遠鏡,站定那修長 的身子向東凝望。只見界首浮橋那裡,已不見人影,顯得氣象森嚴,彷彿部隊過完,指揮部 已下令封江。北面一帶松林中,槍炮聲也漸漸稀落,自北而西的條條道路,都有紅軍密集的 隊伍,正向西面一帶大山撤退,那想必是鏖戰數日的一軍團了。而那彎彎曲曲的湘江上,仍 然斷斷續續地漂浮著屍體、圓圓的斗笠和文件……
  這時,飛機又在上空出現。人們正在紛紛隱避,下面山徑上卻有幾個人不慌不忙地走 著,後面還跟著一匹白馬。走在前面的那個高個子,步態悠然,像若無其事的樣子。警衛員 小丁一看急了,就尖著嗓子嚷道:「那是誰?注意防空囉!」
  走在前面的那個高個子,停住腳步,仰起頭看了看飛機,見飛機拐了彎,就又走起來, 還是那樣步調悠然。小丁還要再喊,被年輕的彭醫生止住:「你瞧,是不是毛主席過來啦?」
  一說是毛主席,王稼祥急忙收起望遠鏡,往下一看,見前面那個高個子微微駝背的姿 勢,果然像毛主席,就往下迎了幾步。
  毛澤東和他的幾個警衛員,已經走了上來。王稼祥仔細一望,見毛澤東面容黃瘦,顴骨 高聳,疲憊之中還帶著病容,顯得相當憔悴。過長的頭髮從他那八角軍帽的兩側露出來,身 上滿是灰塵,還背著一把破雨傘。
  不知怎地,王稼祥頓然升起一種憐惜之情;就走上去握著毛澤東的手說:「毛主席,你的身體看來很不好呀!」
  「主要是睡眠不好。」毛澤東微微一笑。
  接著,他關切地問:「稼祥,你的傷怎麼樣啦?」
  「還沒有太惡化。」王稼祥指指山埡口下面的擔架員,「就是苦了他們。」
  說著,他拉著毛澤東,靠著一棵大樹坐下來,頗為感慨地說:「真沒想到,今天遭受這樣大的損失!」
  毛澤東低下頭想了想說:「大概也只能如此!」
  「你看,這種打法行嗎?」
  毛澤東笑了一笑:「這叫『叫花子打狗,邊打邊走』!」
  「這種局面能繼續下去嗎?」
  聽見這話,毛澤東驀然一驚,側過頭來望了王稼祥一眼,沒有說話。
  王稼祥聰敏的眼睛一閃,知道毛澤東不好說什麼,就接著說道:「現在實際上就是李德專權,博古什麼都聽他的。應當把他們轟下來!」
  毛澤東眼睛一亮,像電花閃了一下似的。但是,他沒有馬上回答,停了一會才說:「辦得到嗎?」
  王稼祥似乎胸有成竹:「我想提出,開一個會,總結這一階段的經驗。」「那好。」毛澤東緊緊握住王稼祥的 手說。「恐怕還得活動活動。」
  兩個人站起來,都覺得輕鬆了許多。毛澤東先送王稼祥的擔架上路,隨後跨上白馬。
  夕陽已經落山,山路漸漸溶進夜色裡。毛澤東聽著得得的馬蹄聲,眼前出現了一幅又一 幅的圖畫。而首先出現的一幅畫面,是江西寧都的一座祠堂。那時也像現在這樣暮色低垂, 會議經過對他的激烈批評之後,要最後決定了。毛澤東看得清清楚楚,有三個人是不同意讓 他離開部隊的。一個就是紅軍的總司令,那個臉上已經開始出現皺紋的,完完全全像老農民 的朱德。你想不到這個一天到晚對誰也笑嘻嘻的人,在關鍵時刻竟然如此倔強。他的嘴角下 垂著,灼灼的目光凝視著屋角,就像大山一樣巋然不動。而另一位就是周恩來,他積極主張 讓毛澤東繼續留在部隊指揮作戰。第三個就是這位年輕的、修長的總政治部主任。當時的毛 澤東,一種深深的感激之情就萌發在心底了,這幅圖畫就像刻在心上似地終身難忘。今天, 他又看到這只年輕的手要支持他了。在深濃的暮色裡,他臉上出現了長期不曾出現過的從內 心裡露出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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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三)
  周恩來和博古一行,於黃昏時分趕到油搾坪。
  油搾坪是山凹間的一座小鎮。說是小鎮,其實只不過一二百戶人家,只是一道小小的市 街而已。街上都是古舊的木板房,有十數家店舖。小鎮南面有一道不算很窄的小河,那就是 資水;不過她剛剛離開母親的懷抱,北面幾十里外就是她的源頭,名叫資源。
  警衛員們很快就找到了總部。因為那時窮苦人家房子窄,無法懸掛地圖,總部多半設在 地主的莊宅。而且那門口總架有橫七豎八的電話線,夜裡常掛著一盞馬燈,那是為了夜間送 信的通信員容易辨認。現在,在靠河邊的一處院子門口,一盞掛在樹上的馬燈,已經亮起來 了。
  周恩來和博古剛要跨進院落,聽到裡面有喝罵聲和爭吵聲。他們走進門口一看,見李德 站在上房屋高高的台階上,叉開兩腿,瞪著一雙黃眼珠,正在高聲斥罵。台階下站著八軍團 一個年輕的師長,衣服掛得破破爛爛,還沾著不少血跡;旁邊立著一個身著便衣的年輕婦 女,低著頭滿面通紅。周圍站著總參謀部的作戰局長和幾個參謀。細看那位師長,雖然是立 正姿勢,面部卻流露出不滿甚至是輕蔑的表情。
  身軀高大的李德,見周、博二人進了院子,立刻走下台階,邁開大長腿跨了過來,先聲 奪人地說:「臨陣脫逃!簡直是臨陣脫逃!一個師長竟出了這樣的事!
  如果不執行紀律,還能打仗嗎?「
  李德懂得三國語言——德語、英語和俄語,就是不會漢語。這次他說的是俄語,經過翻 譯,雖然尖銳性有所減輕,仍然十分刺人;那位師長又是憤怒,又是委屈,激動得眼都紅了。
  「你這是污蔑!」他對著李德高叫了一聲;隨後又轉過臉,面對著周恩來。「我們一個 師兩三千人,打得剩了幾百人,我把他們帶回來了,怎麼能說是臨陣脫逃呢?」
  「我問你,你守住了我規定的陣地嗎?」
  「那是因為敵人插到後面來了。」
  兩個人又吵起來。周恩來看了他們一眼,神色十分冷靜,轉過臉問作戰局長薛楓:「電台架好了嗎?」
  「架好了。圖也掛起來了。」薛楓很幹練地說。
  「要趕快瞭解一下湘江東岸的情況。」
  「好。電台已經開始工作了。」
  周恩來滿意地點了點頭,轉過臉對著那位師長:「朱兵,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周副主席,」朱兵恭敬地說,「您知道,我們八軍團是出發以前才成立的,既沒有什 麼訓練,又缺乏戰鬥骨幹,怎麼能經得起這種場面呢!我調到這個師工作的時候是提過建議 的… 」
  朱兵是黃埔軍校的高材生,又是共產黨員,周恩來那時候就認識他。後來,他還參加了 南昌起義。南昌起義失敗,他隨朱德一起上了井岡山。不久以前他是一軍團的團長,由於作 戰勇敢,戰功卓著,成立八軍團時被調去當了師長。周恩來記得,他當時確實不願到八軍團 去,曾經建議把大量新兵補到主力兵團,不要成立那麼多有名無實的新部隊,但這些意見被 博古、李德給否決了。這麼一個有纍纍戰功的團長,怎麼會臨陣脫逃呢?周恩來想到這裡, 就帶著幾分笑意問:「你們八軍團現在情況怎麼樣?」
  「被打散了。」朱兵歎了口氣。「我們政委和我的警衛員都被打死了。… 我過了江以 後,碰上李德顧問,我向他報告了情況,他還沒聽完,就把我帶來了,要處分我。」
  在朱兵講話的時候,李德火急火燎地,左看看右看看,一個勁地用眼神催促翻譯小李。 經過翻譯,儘管尖銳性有所降低,李德依然吼吼起來,並且指了指那個婦女:「我們規定,地方的女同志不經批准是不能隨隊的;而你作為一個軍人,丟掉了部隊, 卻沒有忘記帶自己的老婆。我問你,你知道這個規定嗎?」
  「我申明,並不是我叫她來的。」朱兵帶著怒容說。
  那個穿便衣的女同志,原來低著頭很害怕的樣子,現在一看形勢有了變化,膽氣壯了, 立刻直視著李德說:「我是帶於都的民工來的,是經過縣蘇維埃批准的,還要經過你的批准嗎?我的丈夫在 這裡,我就是要來!」
  一個參謀膽怯地、試試探探地說:「據我們瞭解,李秀竹同志確實是經過於都縣蘇維埃批准的,是從後面趕來的。」
  李德見有人竟公然幫助說話,更是火冒三丈;他狠狠地瞪了那個參謀一眼,指著朱兵氣 勢洶洶地說:「這決不是第一次!你是一貫的游擊主義,沒有絲毫的正規觀念。你的部隊紀律非常松 懈。有好幾次,我親眼看到,你的通信員經過我的門前,竟然不下馬揚長而去。這還像個部 隊嗎?我受國際的委託到這裡工作,不負責任行嗎?」
  說到這裡,他氣不可遏,對周圍的參謀命令道:「對朱兵一定要執行軍法審判!你們先把他捆起來!」
  幾個參謀不動,面面相覷,最後都偷偷地望周恩來。
  周恩來望望博古,博古一直在旁邊踱著步子,像個局外人,默不作聲。見此情景,周恩 來果斷地把手一擺:「不要!先要總政治部調查一下。」
  說過,望望博古、李德說:「我們還是趕快研究一下現在的情況要緊,這件事就交我處理吧!」
  「我還要休息。」李德怒容滿面,邁著大長腿跨出了院子。
  「我也相當累了。」博古說。
  「也好。」周恩來說,「那你們就先休息一下。」
  說過,就同薛楓一起上了高高的台階,在門口回過頭說:「朱兵,你先回去,事情會弄清楚的。你那個部隊就是剩下幾百人也要帶好。」
  從朱兵頗有精神的回答,可以聽出他的愉快,因為夜色降臨,已經看不清楚他的面容了。
  接著,周恩來又用溫和的口氣對那個婦女說:「李秀竹同志,這次是長途行軍,原來是不準備帶更多女同志來的;現在既然你已經來 了,就先到休養連當政治戰士去吧,你看怎樣?」
  「行,行。」聲音模模糊糊的,聽得出她感動得幾乎要哭出來了。
  屋裡已經掌燈,牆上果然掛上了作戰地圖。周恩來看了薛楓一眼,相當滿意。這薛楓是 河南人,也是黃埔學生,人生得年輕漂亮,精明強幹。自從劉伯承被李德排擠走之後,總參 謀部的許多具體工作要依靠他了。
  「快談談情況!」周恩來坐在一張竹床上說,「部隊都過來了嗎?」
  「周副主席,您還沒有吃飯呢!」
  「不忙。」周恩來招呼小興國,「飯盒裡不是還剩下一點嗎?
  你燒點開水我泡著吃。「
  說過,又凝視著薛楓。薛楓的臉色一下暗下來,表情相當沉重。他斜睨了地圖上象藍緞 飄帶一樣的湘江,吃力地說:「大部分是過來了,可是損失太大,八軍團基本上散了… 」
  「他們還有多少人?」周恩來神色冷峻。
  「據八軍團報告,戰鬥部隊只剩下六百多人。直屬機關可能多些。嚴重的是部隊許多人 對前途失去信心,組織散漫,每個班自成單位,自由煮飯、睡覺,已經不像個樣子。」
  「其他部隊呢?」
  「還有五軍團的三十四師,被敵人追擊部隊包圍,沒有過來。」
  周恩來暗暗吃了一驚。他原來最擔心的就是三十四師,因為這個師在全軍最後擔任掩護。
  「你們聯繫上了嗎?」他問。
  「電台呼叫了半天,也沒有聯繫上;後來他自己跑出來了,說是被追敵包圍,無法脫 身。現在追敵周渾元縱隊已經到了文市,而他們還在新圩以東。」
  周恩來急步走到地圖前,凝視著新圩、紅樹腳以東一片山地。霍然,一個短小精悍的湖 南人的身影躍入腦際。這就是二十九歲的師長陳樹湘。他是由舊軍隊中起義過來的,由於驍 勇善戰,今年升為三十四師師長。如果不是萬不得已,他是不會發出這樣的呼叫的。周恩來 想到這裡,心中十分沉重,不禁面對地圖自言自語:「無法脫身!無法脫身!如果今天夜裡仍然無法脫身,明天敵人就可能攻佔界首,還怎 麼過得來呢!」
  說到這裡,他轉過身來,又問薛楓:「現在還能聯繫上嗎?」
  「又中斷了。」
  「要繼續呼叫!」
  這時,小興國將熱好的飯端了進來。如果在十幾分鐘以前,這些飯是不夠吃的;可是聽 了三十四師的消息,他的嗓子裡就像堵了個東西,肚子很餓,卻乾著急硬是嚥不下去,只好 扒了幾口,擱在一邊,喝起水來。
  午夜過後,只聽大門外一片馬蹄聲響,接著通信員嚷嚷著總司令回來了。周恩來披著大 衣走到台階上,藉著大門口樹上那盞馬燈的光亮,看見朱德走了進來。
  「總司令,你今天可辛苦了呵!」
  周恩來說著走下台階,把朱德迎到屋裡,在燈光下看見他前胸上和褲子上都有斑斑血 跡,不禁吃驚地問:「你負傷了?」
  「不,子彈什麼時候也不碰我。」朱德嘿嘿一笑。
  警衛員解釋說,在松樹林裡碰上一個負傷的小鬼,滿身是血,走不動了,總司令就把他 抱上馬了。
  「總司令呵!」周恩來感歎道,「你的精神是值得我們大家學習的;可是你畢竟是五十 的人了,不像我們。」
  朱德憨厚地一笑,坐在竹床上,立刻反駁道:「恩來,你是我的入黨介紹人,怎麼把我的歲數也搞錯了?我離五十還有一年多呢!而 且不是我誇口,我從小是真正經過勞動鍛煉的。」
  周恩來笑了笑,一面吩咐給總司令搞飯,一面關切地問:「一軍團那邊情況怎麼樣?」
  「唉,我們真要感謝那些英雄們!」朱德不勝感慨地說,「在那一帶起伏地上,松樹林 裡,完全是拼刺刀呵!你拼過來,我拼過去。我們傷亡很大,敵人傷亡也很大。有一個團被 敵人包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硬是拼出來了!我們真要感謝他們,這些保衛了黨中央的英 雄!」
  周恩來也不斷點頭讚歎。又問:「他們都撤出了嗎?」
  「都撤出來了。」朱德欣慰地說,「但是,我讓他們後面的部隊一定要牢牢控制住白沙 鋪這個口子;同時,我讓三軍團一定要把界首保持在我們手裡,這樣來保障殿後部隊的安 全。」
  說到這裡,他望地圖上的湘江東岸,關切地問:「部隊都過來了嗎?」
  周恩來把情況扼要說了一遍。朱德聽見三十四師還被包圍在新圩以東,臉上的笑容頓然 消失,陷入沉重的思慮中了。
  「總司令,你看怎樣才好?」
  朱德沉吟了半晌,抬起頭說:「我看也只有讓他們突圍。」
  「路線呢?」
  朱德走到地圖前,思慮了好久,說道:「最好還是在紅樹腳和新圩之間,乘敵不備突破敵陣,然後由界首以北渡江。」
  「這要有一個條件,就是必須繼續保持界首一線在我們手裡。可是,敵人明天很有可能 會攻佔界首。」
  「是的,這是有困難的。」朱德點點頭說,「另一條路,就是突圍之後,從興安以南渡 江,然後繞回主力。『」這條路怕不行。「薛楓插話道,」我們剛才向老百姓做了調查。興安以南雖可徒涉, 但西進的道路比較少;而且往西去桂林河不能徒涉,困難也是比較大的。「
  室內一時沉默無語,三個人都陷入焦慮之中。
  這時,外面有一陣急驟的腳步聲,接著機要科長跑了進來,一連聲說:「聯繫上了!三十四師聯繫上了!」
  周、朱心中驚喜,臉上立刻堆下笑容,忙問:「是三十四師嗎?」
  「是的,是的。」
  機要科長說著,立刻遞過電報。周恩來接過一看,一對濃眉馬上皺了起來。他接著將電 報遞給朱德。這電報是如此簡短,除了電頭電尾,只有八個字:「處境危急,請求指示」。
  下面署著陳樹湘和師政委的名字。
  短短的電報,使屋裡的空氣更加凝重,似乎又增加了一倍的壓力。周、朱二人一時無 話,顯然都感到為難。因為「指示」容易,而從重重包圍中突破敵陣,渡過即將被嚴密封鎖 的湘江,卻是多麼困難。
  「請首長快下決心吧,呆一會兒恐怕又聯繫不上了!」機要科長催促道。
  朱德站起身來,在屋子裡走了幾個來回,然後停住腳步:「那就只有讓他們走我在一九二七年走過的路吧!」
  「你說的是打游擊?」周恩來問。
  朱德點了點頭。
  「我看也只有這樣。」周恩來想了想說,「第一步還是要他們突圍,於鳳凰嘴一帶渡 江,歸還建制。如果確實做不到,就可以依據興安以南的山地,團結瑤族人民發展游擊戰 爭。」
  朱德點頭表示同意。周恩來立刻從皮包裡取出一個用樹枝綁著的小鉛筆頭,親手起草電 報。寫好之後,又看了幾遍,然後遞給朱德,說:「總司令,你簽字吧!」
  朱德簽了字,就遞給薛楓:「好,就這樣發出去吧!」
  當薛楓拿著電報和機要科長走出去的時候,周恩來捂著胸口,心裡覺得很不好受;因為 他很清楚,等著陳樹湘和他的紅色戰士的,是一種艱險難卜的命運。這時,在周恩來的面 前,又出現了湘江,那漂著屍體、文件和圓圓的竹斗笠的血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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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四)
  世界上的事多半事與願違。紅軍渡過湘江之後,由於損失慘重,兩岸散兵流落甚多,紅 軍總部本擬略事休息整頓,然後向湘西前進,以便與二、六軍團匯合。可是桂軍夏威部於十 二月二日就佔領了界首一線,三日就佔領了資源,將紅軍緊緊纏住。全州的敵人劉建緒部也 緊緊追了上來。也許更重要的是,蔣介石已經窺知了紅軍的企圖,急調湖南敵軍預先佔領了 新寧、武岡、城步一線,嚴密堵住了紅軍通向湘西的道路。在這種情勢下,紅軍只有一種選 擇,就是南轉龍勝。而油搾坪與龍勝之間,有海拔兩千公尺的一座高山,名叫老山界,險峻 異常。周恩來、朱德、王稼祥等領導人當機立斷,決定攀越此山。臨行前,倉促進行了整 編;為了接受湘江戰役的教訓,決定進行輕裝。各部隊都將不適宜攜帶的笨重物品忍痛捨 棄。一麻袋一麻袋的蘇維埃鈔票,也被弄出來付之一炬。在村莊邊和山腳下,到處可以看到 一灘一灘的紙灰。
  老山界是自江西出發以來最難走的山了。由於山高路陡,大軍擁塞於途,當晚未能越 過,紅軍戰士們只得就地棲息在山壁曲曲折折的小徑上。在最險的雷公巖下,摔死了不少騾 馬。然而,這支隊伍終於在第二天的下午勝利攀過此山。可憐的卻是那些因負傷、生病而掉 隊的戰士們,他們不得不流落民間,或者棲息在荒野林莽之中。這場戰爭的階級性質是如此 明顯,地主老財對他們毫不留情,不是將他們逮捕送官,就是將他們騙回家去,乘他們用飯 時將他們殺死,劫走他們的槍支。而那些貧農們,鐵匠、木匠師傅們,卻偷偷地將他們藏到 家裡,或者背上山去,將他們藏在山洞裡,一趟又一趟地給他們送飯,待養好傷送他們上 路。這裡,幾十年後仍然傳頌著許多感人肺腑的佳話。
  紅軍越過老山界即進入龍勝縣境。這裡有苗族、瑤族和侗族,他們都在人跡罕至的山溝 溝裡,過著窮困的生活。因為民族隔閡和國民黨特務造謠,許多居民都逃到山上去了,這就 給紅軍增加了一層困難。在這裡還有一件意外的事,就是紅軍每一住下,駐地經常發生火 警,有一夜竟有四處駐地同時起火。在一個名叫龍坪的較大的村鎮,周恩來住的房子,半夜 間突然為火焰包圍,幸虧警衛員機警,才免遭不測。後來經嚴密搜索,才抓住幾個縱火者, 原來他們受國民黨的派遣,採用這種手段來嫁禍紅軍。
  周恩來這天住在距通道不遠的一個侗族村鎮。街上房子不少,都是一座座小小的木樓。 可就是居民逃避一空,連碾米的水磨和舂米的石臼都藏起來了。雖然從地主家弄來了稻穀, 卻無法脫出米來。這自然會影響到部隊的情緒。加上行軍的疲勞,有些幹部和戰士倒頭就 睡,分來的稻穀卻棄置一旁。作為總政治委員的周恩來看在眼裡,立即召開了幹部會議,提 出:沒有石磨,就用石頭搓,用瓦片搓,也要搓出米來,紅軍決不能被困難壓倒。會後,他 果然找了兩塊瓦片,就坐在侗族的小木樓上搓起了稻穀。警衛員小興國看著很驚奇,就說:「周副主席,你怎麼也搓起來了?」
  「一人一份嘛,我為什麼不搓?」
  「你那一份,我們包了!」
  「不行!」周恩來笑著說,「這是我提出的,我自己不干怎麼行呢!」
  話雖如此,但他的思想卻不在搓稻穀上。他一邊搓,一邊思考著全軍當前最大的難題: 下一步究竟向哪裡走,在哪裡停下來開創新的根據地,以便結束當前這種使每個人都惶惑不 安的流動局面。這個問題,自渡過湘江以來,在領導層中已經交換過幾次意見,每次都爭論 不休,難以取得一致。一種意見是李德和博古的,他們仍然堅持向湘西進軍,與二、六軍團 會合;另一種意見是,敵人的重兵已經集結湖南,如仍然按照原計劃,就會自投羅網,難以 自拔。而究竟到哪裡好,也還提不出具體設想。部隊究竟怎麼辦,這自然是渡過湘江之後又 一次紅軍生死存亡的大事。
  周恩來一面搓稻穀,一面反覆思忖,不免心中愁悶。在愁悶之中,腦際忽然一亮,出現 了兩年前的一幅圖畫,一件往事。
  一九三二年的秋天,臨時中央就決心將毛澤東拿掉,首先是將他趕出部隊,撤去他的軍 權。當時部隊正奉命進攻南城,毛澤東、周恩來、朱德和王稼祥都在前線指揮。而這幾個指 揮者都因南城堅固,覺得徒勞無益。可是後方主事者卻堅持向南城進攻,並堅持要毛澤東離 開前方。當時的中央雖有意讓周恩來取而代之,而周恩來本人卻毫無此意。他在後方主事者 一再要求下,曾提出了兩個方案:一個是由毛負責軍事,周來協助;一個是由周負責軍事, 毛來協助。這兩個方案都是為了讓毛澤東能夠留在前方。從這裡也可看出,周恩來真是煞費 苦心。然而,事與願違,還是把毛澤東從軍事崗位上撤下來了。周恩來清楚記得,在江西寧 都的那個祠堂裡,當毛澤東臨離開會場返回後方的時候,儘管毛內心相當激動但卻從容地站 起來,跟大家握手,還說:「好吧,同志們,你們什麼時候要我毛澤東來我就來!」周恩來 終生難忘,當他握著毛澤東的手,聽著這不多的話,曾使得他十分難受,他就這樣悵悵地望 著毛澤東從祠堂裡走出去了。今天,他反覆念著毛澤東這火一樣的語句,想道:「那麼,什 麼時候是他來的時候呢?難道今天紅軍處在這樣的困境之中,還不是他應該來的時候嗎?」
  想到這裡,他把那兩塊粗糙的瓦片丟到十分難搓的稻穀裡,喊道:「備馬!」
  「到哪裡去?」小興國問。
  「紅章縱隊。」
  當時,為了保密,軍委縱隊名叫「紅星縱隊」,中央縱隊名叫「紅章縱隊」,這裡自然 是說要到中央縱隊了。
  不一時,棗紅馬停在小木樓前,周恩來翻身上馬。兩個警衛員也上了馬跟在後面。走了 不遠,周恩來就抖了抖絲繩,紅馬立刻奔馳起來,在山谷裡響起輕快的雨點一般的蹄聲。
  這時,在幾里路以外的村寨裡,毛澤東也住在一家侗族的小木樓裡。
  他的情緒比過湘江時顯得輕快多了,儘管還是那麼憔悴。
  一早起來,他就對警衛員說:「小鬼,老百姓有回來的沒有?」
  「回來一些了。」警衛員小沈說。
  「去買隻雞,我要請客囉!」
  「請誰呀?」
  「請你們哪!」
  「我們?」警衛員們笑了,「我們有什麼可請的!」
  「你看,從江西出來,已經一個多月了。」毛澤東扳著指頭說,「天天走,都瘦得不像 樣子,再說過湘江多不容易,也該慶祝慶祝。」
  警衛員們看見毛澤東臉上出現了笑容,又是驚異,又是高興。三四年來很少看到他臉上 有這樣的笑容了。
  毛澤東的厄運是從一九三一年十一月的贛南會議開始的。這個會在中央代表團的主持 下,指責毛澤東是「狹隘的經驗論」、「富農路線」和「極嚴重的一貫右傾機會主義」,實 際上免去了他的蘇區中央局代理書記的職務。毛澤東自然心中不平。其實不止是毛澤東,蘇 區的廣大幹部都感到震驚和迷惑不解。因為剛剛過去的連續粉碎敵人三次「圍剿」的大勝 利,不僅大量殲滅了敵軍,鞏固與擴大了蘇區,而且使南京朝野震動,難道天底下有這樣的 右傾機會主義路線?但是,有中央代表團親自坐鎮,不滿意也沒有辦法。不久,他就到瑞金 以東二三十里的東華山養病去了。
  東華山有不少松柏,還有一座荒廢的古廟。他就和賀子珍、警衛員住在這座古廟裡。每 天讀讀書,翻翻文件,用來打發這段冷清和寂寞的日子。古廟陰暗而又潮濕,地下有不少青 苔,賀子珍怕毛澤東添病,就同警衛員把鐵皮文件箱抬出來,放在院子裡當作桌子,弄了一 塊破木板當作凳子,毛澤東在這裡一坐就是半天。百無聊賴時,他還把自己在馬背上哼成的 詩稿翻出來,給賀子珍——這眼前唯一的讀者吟誦講解一番。表面上他似乎裝得若無其事, 實際上卻是人在山上,心在山下。尤其是對那場正在進行中的戰鬥——打贛州,表現得焦灼 不安。他不贊成打這個仗,他認為這不過是奪取中心城市冒險戰略的一部分。可是他又無法 阻止。果然打了一個月還沒有打下來,敵人的大批援兵趕到,弄得騎虎難下,空付出一大堆 傷亡。這時,項英上山來了,請他去挽回局面。按說,他對這場本來不同意的戰鬥可以不 去,但他很爽快地就答應了。臨行時,烏雲壓頂,狂風急馳,正是暴風雨來襲的前兆。賀子 珍勸他雨過了再走,他說:「人命關天哪,怎麼好等呢?」賀子珍說:「你的病剛好一點, 雨一澆會加重的。」他笑著說:「我一到了戰場,病就好了。」說著便躍身上馬,下山去 了。還沒有走到山下,已是大雨滂沱。他到了前線,依據戰場情況,果斷地撤了贛州之圍, 將部隊拉下來休整。不久,就瞅準了敵人的弱點,率軍東進閩西,連續攻克上杭、龍巖、漳 州等地。但是沒有想到卻得了一個「執行中央攻打贛州不堅決」的罪名。
  毛澤東遭到的最沉重的打擊,便是一九三二年十月的寧都會議。這次會議進一步批判了 他那套「誘敵深入」的方針為「等待敵人」的右傾錯誤。會後調他去做政府工作,接著撤去 了他的紅一方面軍總政委的職務。他回到家裡,一句話不說,只是一支接一支的抽煙。賀子 珍問了許久,他才歎了口氣說:「他們把我從軍隊裡趕出來了。」從此以後,他的身體便越 來越壞,兩頰瘦削,一雙很有神的大眼睛,也陷進深深的眼窩中了。不久,賀子珍到長汀生 孩子,他也到長汀養病,有時一整天坐在賀子珍的床前默然無語。孩子生下來了,取名毛 毛,他們就從這個嬰兒每天的生長變化中取得一點點安慰。除此以外,就是同賀子珍一起沿 著長汀河畔散步,或者黃昏獨坐吹洞簫了。人們從來沒有聽說過毛澤東會吹簫,更沒有聽說 過他有此愛好,不過借此吹去自己的一腔煩悶罷了。他每每把洞簫一放長歎著說:我的這些 百分之百的布爾什維克同志,什麼時候才能覺悟呢?他們就像長久不吃東西的餓漢,總想一 口吃成個胖子,不曉得這是辦不到的,搞不好,是會要撐死的!……
  一九三三年一月,中共臨時中央政治局被迫由上海遷入江西蘇區,「反右傾」的弦擰得 更緊了。從二月起便開始了對「羅明路線」的批判。人們很清楚,實際上是對準毛澤東的。 和毛澤東接近的人很快就受到了影響。且不說羅明和鄧(小平)、毛(澤覃)、謝(唯 俊)、古(柏)受到打擊,就連賀子珍這個小小的秘書也變成了收發,機要文件也不要她管 了。接著賀子珍的妹妹賀怡,還有賀子珍的父母都受到牽連。賀子珍的父母本來在基層做些 勤雜工作,刻刻鋼板,印印文件,這些工作也幹不成了。這時,毛澤東和賀子珍已經帶著毛 毛回到瑞金。過去是高朋滿座,笑語喧嘩,現在卻是門可羅雀,沒人敢上門了。毛澤東怕牽 連別人,一連幾天,甚至幾星期不同人講話。這是令人深深感到寂寞和心酸的時刻。
  可是,一向同群眾有密切聯繫的毛澤東是不能忍受這種生活的,他尤其感到不做工作是 最大的痛苦。他安慰自己說,前方的事不讓我管,就做點後方工作吧!在他身體稍稍好轉之 後,他就騎上一匹馬,背上一把雨傘,提著一盞馬燈,一頭紮到調查研究中去了。大約在半 年時間內,他爬山涉水,走了蘇區大大小小的無數村鎮,在街頭、巷尾、田間、塘旁同形形 色色的人物促膝談心,探索著革命的經驗和規律。他那些有名的文章,如《必須注意經濟工 作》、《怎樣分析農村階級》、《關心群眾生活,注意工作方法》等,就是那時寫出來的。
  一九三三年九月,敵人空前規模的五次「圍剿」開始了,由於「左」傾領導的錯誤指 揮,蘇區疆土日蹙,戰局迅速惡化。毛澤東陷入沉重的憂慮之中。這時他憂慮的既不是個人 的得失,也不是路線的是非,而是蘇區和紅軍的生死存亡。儘管他的意見不被重視,一些會 議不讓他參加,他還是殫精竭慮,力圖挽救危局。發生在十一月中旬的福建事變,使毛澤東 敏銳地覺察到,這是紅軍打破被動局面的大好機會。他打開地圖,認真研究了敵我友三方的 戰鬥態勢,還搜集了福建蔡廷鍇部的情報,經過深思熟慮,鄭重地向中央寫了一封信,提出 了兩點建議:一是聯合蔡廷鍇,共同對付蔣介石的進攻;一是將隊伍拉到以浙江為中心的 蘇、浙、皖地區,威脅敵人老巢,從外線打破這次「圍剿」。哪知信送出後,就石沉大海。 毛澤東耐不住性子,親自到中央陳述意見也毫無結果。憂思過度的毛澤東再一次病倒了。隨 著根據地的縮小,他的瘧疾也越發厲害,一連幾天劇冷劇熱,燒得昏昏迷迷。興國的失守, 更使他大為震動。一天黃昏,賀子珍來到他的屋裡,卻為一幅景象驚呆了:原來桌子上鋪著 很大一張軍用地圖,毛澤東披著衣服,正深深地俯在地圖上,手裡拿著一支鉛筆在畫著什 麼。也許由於光線太暗,他的鼻尖都快碰到地圖上了。賀子珍搶上去把他拉開,把他扶到床 上,責備他不該這樣做,他說:「我在想,看還有么子辦法沒有。」
  毛澤東就是這樣帶著病弱的身子和沉鬱的心情踏上長征道路的。當然,他是一個馬克思 主義的哲學家,他的內心雖然藏著許多傷痛、不滿和過多的壓抑,但卻並不悲觀。他相信一 切對立物都要在一定條件下轉化為自己的反面,否極泰來幾乎是生活的定理。錯誤路線也是 這樣,一般來說,它是不能自己糾正的,但總有一天在發展到極端的時候,也就是頭破血流 的時候,會有別的力量來糾正。毛澤東一直在默默地觀察。他意識到,這個時機是一天天地 迫近了。湘江之戰固然是個大悲劇,但它又似乎在孕育著一個輝煌的轉機。
  小沈高高興興地拿著一塊白洋買雞去了,不一時就買了三隻,□了毛,燉起來。
  毛澤東在小木樓上,來回踱步,自言自語:「看樣子,條件成熟了,成熟了!」
  幾個警衛員沒聽清「條件」,只聽見「熟了!熟了!」覺得很奇怪,翻了翻眼睛,說:「怎麼,剛煮上就熟了,還差得遠哩!」
  「不遠,不遠,是快了,快熟了!」毛澤東笑著說。
  幾個警衛員抿著嘴偷偷笑他:「主席好久不吃什麼,大概也饞壞了!」
  不一時,只聽樓下的警衛員說:「周副主席來了!」
  「呵,你說的是誰?」毛澤東對著樓梯口問。
  「是周副主席來了!」
  說著,周恩來已經順著小梯子走上來。毛澤東笑著迎上去,握住他的手說:「恩來,你怎麼有時間了?」
  「毛主席,我是向你請計來了。」
  自從毛澤東失去軍職以後,雖然他還是中華蘇維埃共和國的主席,但許多人已經不這樣 稱呼他了。博古等人自然照舊稱他「老毛」,而周恩來則不同,不管毛澤東軍事上去職以 前,還是失勢以後,一直是這樣叫他。
  「喲,什麼請計,我看還是打個牙祭吧!」毛澤東笑著,拉他在火塘邊坐下,「也真 巧,我這裡還燉著兩隻雞呢!」
  兩個人坐在火塘邊,警衛員又加了點乾柴,爐火熊熊,燒得更旺了。兩個人不管身上還 是心裡都感到溫暖。
  「這次湘江作戰,部隊損失很大,真使人痛心。」周恩來說。
  「損失有多少?」毛澤東問。
  「恐怕一半還多。主要是八、九軍團太新,多半散了。」
  「三十四師有消息嗎?」
  「我每天都讓電台呼叫,就是聯繫不上。」周恩來沉重地歎了口氣。「從江西出發我們 是八萬六千八百多人,現在只剩下三萬多人了。」
  毛澤東暗暗吃了一驚,臉上卻沒有顯示出來。
  「只要過來,我看就是很大勝利。」他撫慰地說。
  這話,使周恩來的心感到溫暖。
  「現在,最要緊的是當前的去向問題。」周恩來說,「按原來計劃,是與任弼時、賀 龍、蕭克他們會合。但是,現在蔣介石在湘西已經調集了十幾萬人等著我們,這邊劉建緒、 薛岳、周渾元、李雲傑的十六個師已經開往城步、綏寧、洪江、黔陽、靖縣一線構築碉堡, 準備堵擊我們。在這種情況下,究竟怎麼辦?昨天我們研究了半夜沒有解決。今天是徵求你 的意見來的。」
  毛澤東點著煙,很重地吸了一口,笑著說:「這事,我也在反覆考慮。我的意見是不必去了。」
  「你是說,湖南方面不必去了?」
  「是的。」毛澤東點點頭說,「我看原定計劃可以放棄了。因為情況已經變化了嘛!如 果還要堅持原來方案,無異是將紅軍送入虎口,甚至比湘江之戰更為危險。因為湘江之戰, 敵人的集結畢竟倉促一些,再加上他們之間的矛盾給我們留下了空隙。」
  周恩來兩眼閃光,頻頻點頭:「那末,我們究竟該到哪裡去呢?」
  「貴州。我看那是敵人力量薄弱的地方。」
  顯然,毛澤東已早有考慮,成竹在胸。周恩來沉思了一番,表示完全同意,心情也振奮 了許多。他說:「我回去就同幾位同志商量。」
  說著,就站起身來。毛澤東一把攔住,笑著說:「這可不行,還沒有打牙祭呢!」
  一邊說,一面又轉過臉來叫警衛員:「小鬼,看熟了沒有?」
  警衛員小沈揭開鍋,登時白汽蒸騰,香味四溢,用筷子一扎,立刻興奮地說:「熟了!熟了!」
  「把周副主席的警衛員也叫上來!」毛澤東以主人的口吻大聲吩咐。
  頃刻,幾隻雞撈到一個大面盆裡,警衛員小沈又摸摸索索地從軍用水壺裡倒出酒來。
  小小的木樓上,充滿了既輕鬆又熱烈的談笑聲,這是從江西出發以來漫漫的征途上從來 沒有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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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五)
  隊伍陸續離開龍勝縣境,向北行進。這一帶都是深山密林。在高高的山崖上還長著一片 片竹叢,竹叢裡掩映著侗族的木樓,木樓邊種著香蕉。完全是一派南國風光。由於紅軍的模 范紀律,逃到山上的侗族人紛販返回家園。路上不斷看到,頭上蒙著侗錦挑著擔兒的婦女 們,她們一個個都是那樣健壯,挑起擔兒顫悠悠地走得像流水一般。紅軍戰士們都頗感新 奇。一路上樹木蓊鬱,空中的威脅大為減輕,儘管頭上不斷有飛機偵察,人們已經懶得理睬 它了。
  部隊到了通道雙江鎮,已經出了廣西來到湖南邊界。不過這裡仍有不少桂林式的小山。 在鎮子的南面,就有一個孤山,長得像歪嘴桃兒,還有兩條清澈的小江交匯,是一個頗為美 麗的小鎮。更為引人注目的,是江邊那座長長的花橋,具有侗族獨特的風味。這種橋和北方 的任何橋都不同,它實際上是長長的一溜花廳跨著流水,聽說是侗族青年男女的聚會之處。
  就在這個小鎮的一座古廟裡,高級領導人舉行了一次緊急會議。討論的仍舊是紅軍的行 動方向問題。這次毛澤東作為政治局委員也出席了。討論的結果,絕大部分人都同意了他的 意見,不再到湘西去與二、六軍團會合。可是,博古、李德卻堅持照原方案執行。李德在毛 澤東發言時緊緊皺著眉頭,簡直聽不下去,毛澤東還沒講完,他就離開了會場。這使得周恩 來頗感不安,聯想起李德的一貫高傲態度和蠻橫作風,心中甚為惱火。李德平日只喜歡同博 古親近,兩個人講話不用翻譯,直接用俄語對話;而對別人,例如朱德、毛澤東、劉伯承等 人都不放在眼裡;對周恩來算是比較客氣的了。這一切,周恩來都看在眼裡,沒有同他計 較;今天的事,他卻認為李德太過分了。
  會議一結束,周恩來就來到李德住的一座小學校裡。他一進屋,見李德餘怒未熄地坐在 那裡,翻譯又不在場,只好勉強壓住火,用英語說:「李德同志,你今天過早退席是不是有點不舒服呵?」
  李德翻著黃眼珠看了看他,並沒有站起來。
  「是很不舒服。」他用英語粗魯地回答。「我認為,粗暴地拒絕共產國際代表的建議, 很不妥當。」
  「恐怕不能這樣說吧,」周恩來極力壓制著自己,在他對面坐下來,反駁道,「這要看 意見本身是否正確。難道敵人已經把重兵集結在湘西,我們還要把紅軍送往虎口去嗎?」
  「我要求你們聽清楚我的意思!」李德不耐煩地叫起來,「我是說,可以讓追擊我們的 敵人超過我們,也就是說,趕到我們的前面,然後,我們繞過敵人再往北進。」
  周恩來聽到這裡,不禁失聲笑道:「超過我們?哈哈,趕到我們前面?敵人是以我們為目標的,怎麼會撇開我們到前面去 呢?」
  李德被周恩來的笑聲激怒了。他站起來,指著周恩來說:「周恩來同志,我不認為你這種態度是正確的。我想提醒你,是共產國際派我來的,同 時我也是抱著對中國革命的赤誠來幫助你們的。如果你們有足夠的軍事人材,那我本來可以 離開,但我看不出哪個真正懂得軍事… 」
  周恩來一向性格溫和,但發起脾氣來,也很厲害。今天,他再也壓不住自己的怒火,猛 地把桌子一拍,指著李德說:「李德同志,我也提醒你,我們歡迎一切幫助中國革命的朋友,但是中國革命沒有救世 主也能夠勝利!」
  談到這裡,兩人不歡而散。
  第二天,隊伍拐了一個直彎,向西去了。那裡是典型的山國——貴州。領導層的意見, 顯然沒有完全統一,像任何其它問題一樣,只留待唯一的權威——歷史老人去細細評判。
  部隊經多日行軍,來到貴州地面,前面已是黎平。這天中午大休息時,周恩來坐在路邊 一塊大石頭上正想瞇瞇眼歇一會兒,保衛隊長走過來說:「據後面部隊報告,有兩個傢伙跟著我們好幾天了,今天叫我們抓住了。可是,他們說 有要緊事,非要見您不行。」
  「你把他們帶過來。」周恩來說。
  保衛隊長不一時從隊伍後面帶過兩個人來。前面那個是商人打扮,穿著紡綢薄棉袍,外 套一件銀灰色的大褂,滿臉和氣。後面那人黑瘦黑瘦,著黑棉襖棉褲,像是個僕人,但從那 炯炯目光看來,又不太像。保衛隊長指種周恩來,對那兩個人說:「這是我們的負責人,你們有什麼話就說吧!」
  那個商人打扮的人,神色激動地說:「這下好了,總算找到你們了!」
  說著,他拾起棉袍的大襟兒,拆開一條縫兒,取出一個紙條,恭恭敬敬地遞過來。周恩 來接過一看,立刻滿臉喜色,緊緊握住那人的手說:「哎呀,原來是你們,真太辛苦你們了!」
  「這沒有什麼,都是我們該做的事。」那人和悅地一笑,接著指種另外一個人說,「這 位是三十四師的連長高春林同志。我們全州縣委聽高同志講了三十四師的情況,心裡都很難 受。大家認為,應當趕快讓中央瞭解這些情況,所以就把高同志護送來了。我們在路上又是 坐車,又是騎馬,這才趕上你們。
  … 「
  周恩來一聽那個穿黑棉襖的人是三十四師的,不禁喜出望外。自從在油搾坪給他們發出 最後一個電報,就再沒有得到他們的消息了。周恩來無時不在念中,一直囑咐電台,不要忘 了同三十四師聯繫,但卻音信杳然。今日一見高春林,幾乎將他擁抱起來,一連拍打著他的 肩膀說:「小伙子,你是三十四師的嗎?現在怎麼樣?」
  高春林由於過分激動,竟嗚嗚地哭起來,一句話也說不出了。
  「唉唉,不要這樣!不要這樣!講講情況,你們師現在還有多少人哪?」
  「就… 剩下我一個人了… 」他哭著說。
  「怎麼?剩下你一個人?」
  「是的。」高春林說,「我們全師五六千人,一連守了幾天,就傷亡了兩三千人。可是 我們不能退呀!陳師長對我們說,為了掩護黨中央,就是死了也要頂住。等中央縱隊過了 江,我們已經被包圍了,再撤也撤不出來了。」
  「不是讓你們突圍嗎?」
  「是的,我們接到了軍委的電報,就開始突圍;可是敵人的兵力太厚,突了幾次都沒有 成功。最後一次,陳師長要我們徹底輕裝,把所有文件都繞毀了,不管幹部、戰士,每人一 枝步槍,都上好刺刀,他自己也拿著一枝步槍,上了刺刀,親自在前面領著我們,硬是拼了 出來。可是只殺出來二百多人,其餘的又被敵人打回去了,師政委也犧牲了… 」
  「出來以後,你們到哪裡去了?」
  「我們按照軍委的指示,到興安東南的山區開展游擊戰爭。可是敵人又跟著追了上來。 這地方儘是瑤族,話又不懂,沒法開展工作,糧食問題無法解決,我們就困在大山上了。這 時候,陳師長就對我們說:」朱總司令當年在湘南、江西,也不過幾百人,後來還是站住 了,咱們也要學他。沒有吃的,這山上不是有草嗎!咱們就吃草。我們真的在山上吃了三天 野草。… 「
  「後來呢?」
  「後來實在堅持不下去了,陳師長就找我們開會商議,大家覺得還是到漢族地區好些, 於是就決定突圍向道縣前進。這時我們還有五挺重機槍,因為子彈不多了,陳師長讓在山上 埋了兩挺,機槍射手們臨走捨不得,還在山上哭了一回。這次突圍又打了兩仗,等到了道 縣,已經剩下八九十人了。」
  「你們為什麼要去道縣?」
  「這是我們的來路,究竟熟悉一些。如果實在沒有辦法,我們就回到江西,回到老蘇區 去。我們到了道縣山區不久,那天來了一個小學教員,原來是縣委同我們取聯繫來了。我們 都高興壞了,以為有了希望;誰知道敵人又來包圍我們,又來了好幾千人。這一天打得好激 烈呵!我們邊打邊向東撤,中午還有五六十人,到下午就剩下十幾個人了,重機槍帶不動, 陳師長就讓我們破壞了兩挺,最後留下了一挺… 」
  「電台呢?」
  「電台早就砸了。… 等到黃昏,就剩下師長陳樹湘、他的警衛員和通訊員,還有我一 共四個人了。敵人一看只剩下我們幾個人,就瘋狂起來,吼吼叫著往上衝,要抓我們活的。 這時陳師長就對著敵人罵道:」白狗子,不怕死的,你們來吧!『說著一捲袖子就抱著那挺 重機槍打起來。霎時間就把衝鋒的敵人撂倒了一片。敵人就干吼吼叫不敢往上衝了。沒想 到,這時候,陳師長的腹部也負了重傷,腸子流出來了,連重機槍腿也泡在血汪裡 了。… 「
  高春林激動得聲音有些戰抖,停了停才說下去:「我們幾個一看不好,就趕過來給他包紮,眼看著敵人又衝上來。他把我一推,瞪了我 一眼,說:」快打!『一面就自己鎮靜地把腸子塞了進去。我抱著機槍把敵人打下去了。警 衛員給師長包上傷,師長就望著我們說:「我有一個要求,你們能答應我嗎?』我們都流著 淚說:」師長,您有什麼要求,你就儘管說吧!『他微微一笑,指指自己的頭說:「你們趕 快補我一槍,行嗎?你們要知道白狗子抓住我活的,是會得到很多賞錢的,如果是死的,就 不那麼值錢了。』我們哭著說,『師長,我們死就死在一塊兒吧,你說的這個辦法,我們實 在不能執行。』他看看我們,樣子很不滿意,就斥責說:」你們這樣就是對同志的愛護 嗎?『說著,要拔警衛員的短槍,警衛員哭著跑到一邊去了。天漸漸黑了下來,師長把我們 叫到身邊,又說:「現在情況就是這樣,我是不可能出去了,你們趕快乘夜暗突出去吧,出 去一個就為革命保存一顆種子。你們只留給我一顆子彈就可以了。』他不說這話還可,還沒 說完,他的警衛員和通訊員就哭起來,我的心裡也難受極了。這時候,師長就拉著我的手 說:」高連長,你比他們大幾歲,也比他們懂事。今天我死了,只是小事一件,不算什麼。 遺憾的只是中央給我們的任務沒有完成。另外,我們三十四師今天全軍覆沒,連個匯報情況 的都沒有,這是叫人十分難過的。『說著,他又緊握著我的手,望著我說,』高春林同志, 你能突出去給中央送個信嗎?你能接受我最後給你的任務嗎?『我一想,他的意見也對,不 然,全軍會怎樣議論我們三十四師呢!我一定要趕上部隊,給中央匯報:我們全師是打到了 最後一個人,最後一枝槍,我們沒有一個人向敵人投降!「
  周恩來的大眼睛裡充溢著明晃晃的淚水。他輕聲地問:「陳樹湘呢?他後來怎麼樣?」
  「我藉著夜暗突圍以後,第二天就聽說他們三個人被俘了。敵人用擔架抬著陳師長,想 回城獻功。像陳樹湘這樣的人,怎麼能夠忍受這樣的屈辱!在擔架上他想死也沒有別的辦 法。眼看天快亮了,他就悄悄解開衣服,撕開警衛員給他扎上的繃帶,用手伸進傷口,把自 己的腸子扯了出來,用盡平生氣力把自己的腸子扯斷,咬斷,等到敵人發現,他圓睜著眼罵 道:」白狗子,我讓你們領賞錢去吧!『說過,微微一笑,就很快閉上了眼睛… 「
  周恩來一向有極強的抑制力,這一次卻抑止不住,傾洩了大串的眼淚。
  那位穿銀灰色大褂的來人補充道:「陳樹湘同志的事,我們在全州也聽說了。這都是抬擔架的老百姓傳出來的。老百姓還 說,共產黨有這樣的人,怎麼會不成功呢!關於陳樹湘的消息,報上也登了,我來的時候, 還帶了兩份報紙。」
  說著,他掏出兩張長沙版的《大公報》,周恩來接過一看,其中一則的標題是《生前與 死後 原住本市小吳門外》:偽師長陳樹香在道縣被我軍擊斃各節,已志前報。陳樹香原名樹春,長沙人,住小吳門 外瓦屋街陳宅。現年二十九歲。母在,妻名陳江英,年卅,無子女,行伍出身,原由獨立第 七師叛入匪軍,本年始充師長。此次自贛省興國出發,全師步槍四千餘枝,輕重機槍四十餘 挺,在後擔任掩護部隊。因掩護渡河,被國軍截斷去路,故而回竄,所率百○一團,僅剩重 機槍五挺,步槍三枝。昨在八都被擊潰後,只剩重機槍一挺,步槍三枝。因該師長負傷甚 重,於上午八時許行抵石馬鄉斃命。
  另一則的標題是《陳樹香之首級解省 懸掛示眾》。周恩來看到這裡,心裡登時一震, 眼睛在題目上停住,呆了好幾秒鐘。接著看下去的時候,眼睛有些模糊,句子在斷續地跳動:追剿司令部… 將偽三十四師師長陳樹香首級篾籠藏貯… 懸掛小吳門外中山路口 石柱之上示眾。… 並於其旁張貼佈告云:為佈告事,據湖南保安司令部呈,… 俘獲偽第 三十四師師長陳樹香一名… 自江西興國出發,迭被國軍擊潰… 經派員解至石馬橋,傷重 斃命… 呈由衡陽本部行管飭收該匪陳樹香屍體拍照,並割取該匪首級轉解註明核辦… 合 將該首級示眾,仰軍民人等一體知照…
  下面還登有一張圖,正是陳樹湘屍體的拍照。周恩來看到這裡,眼睛發黑,一點也看不 見了。他把報紙交給警衛員,由悲痛轉為憤恨,喃喃自語:「走著瞧吧,我們是不會便宜他們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極力讓自己平靜下去,然後抬起頭來,對全州縣委派來的同志說:「我十分感謝你們。你回去有困難嗎?」
  「沒有困難,我帶的有路費。」那穿銀灰色大褂的人說。
  「你打算怎麼樣?」周恩來望著高春林問。
  高春林目光堅毅地說:「我既然趕來,就是要繼續幹下去。」
  「好,」周恩來握著他的手說,「那你先住在司令部等待分配。前面就是貴州,我相 信,我們是能夠打開新局面的!」
  出發號響起來了,它的聲調仍然是那麼悠揚嘹亮。尤其在這幽靜的深谷裡,即使號音停 下之後,仍然響著久久的回音,好像千山萬壑都在有意應和似的。這支負載沉重、飽經憂患 的隊伍,又在舉步前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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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六)
  一早,周恩來就接到電報:紅一軍團一師六團於昨晚攻佔了湘、桂、黔三省交界處的黎 平。這就是說,紅軍前鋒已經進入貴州。勝利的消息自然使他感到愉快,但如此順利又不免 使他感到驚異。
  此時,已是十二月半,經過幾場寒霜,山色已經變成蒼黃。當地俗諺說,「四川的太 陽,雲南的風,貴州下雨象過冬」,真是一點不錯,昨晚下了一夜雨,更使人感到寒氣襲 人。紅軍從江西出發時帶的衣服不齊,經過兩個月的行軍作戰,已經掛得破破爛爛。沒有帶 棉衣的人,不得不解開小包袱把全部家當都穿在身上。人們開始感到冬季的威脅。
  周恩來騎著棗紅馬走在行列裡。前面像是一座小小的市鎮,兩旁站著不少的人來看紅 軍。看來紅軍的政治影響在迅速擴大,老百姓不僅不跑,反而對紅軍充滿了好感和好奇。這 種景象使紅軍指戰員感到愉快,走得更有勁了。周恩來臉上也帶著喜色,他下了馬,緩緩而 行。可是走到近前一看,卻大出意外,兩旁除了一些買賣人和市民以外,還站著一大溜窮人 向紅軍求乞。這中間有老人,有孩子,有婦女,他們一個個全是衣不蔽體,面色蠟黃,骨瘦 如柴,彷彿是從地獄裡剛剛爬出來的一夥囚犯。周恩來心中酸楚,真想不到貴州人民窮成這 個樣子。當他正凝神觀察時,一個抱孩子的婦女,好像一眼認出他是「官長」,就追了上 來。周恩來一看,她抱著的孩子光著屁股,睜著兩隻大眼;不知吃了什麼東西,肚子凸得像 大皮球似的,而四肢卻瘦得像麻秸稈兒;一根一根肋骨,都能數得出來。那婦女一邊喊一邊 追著,說:「官長,捨給我件衣服吧,我的孩子快凍死了呀!」周恩來看她實在可憐,就回 過頭說:「小興國!包袱裡還有衣服嗎?快給她一件。」
  「都是軍衣,還綴著紅領章呢!」小興國遲遲疑疑地說。「不管什麼吧,」周恩來把手 一揮,「先給孩子擋寒要緊。」
  小興國這才向後跑了幾步,從棗紅馬馱著的馬褡子裡摸出小包袱,取出一件上衣,掂在 手裡,嘟嘟噥噥地說:「我看你穿什麼!」
  周恩來裝作沒有聽見,接過軍衣,給孩子蓋上。那個婦女眼淚刷刷地流著,一連聲說:「謝謝官長!謝謝官長!」
  「不要叫『官長』,我們是同志!」
  小興國一聽她叫官長就彆扭,便立刻糾正她。一直走出很遠,小興國回過頭,還看見她 舉著孩子,帶著嗚咽喊著:「謝謝紅軍!謝謝同志!」
  隊伍離開鎮子,又行走在那蒼黃的山谷裡。小興國一直皺著眉頭不說話。周恩來瞅了瞅 他,問:「小鬼,你在想什麼心事呀?」
  「我在想:這就是貴州嗎?」
  「噢,是的,這就是貴州!」周恩來點了點頭,感情深沉。
  下午,周恩來和幾個騎兵趕在中央縱隊之前來到黎平。他們在東門外下馬,看見城門外 站著兩個紅軍哨兵,還有一個帶班的幹部,頗為威武。這個幹部一見周恩來,立即發了一聲 口令,兩個哨兵很有精神地行了一個持槍禮,還對周笑了一笑。
  「你們是昨天晚上進城的嗎?」
  「是的。」那個幹部恭敬地回答。
  「裡面不是有一個團嗎,怎麼打得這樣快呀?」「是這麼回事,」那個幹部笑著說, 「我們本來準備好好打一氣的,爬城的梯子也準備好了,哪知剛打了一會兒,這東城門就嘩 啦一聲開了,出來了幾個老百姓,手裡拿著小紅旗,還辟辟啪啪地放了一掛小火鞭,算是歡 迎我們。貴州軍隊就從南門跑了!他們跑得很及時,所以我們也沒有繳獲到什麼。
  … 「
  周恩來聽了哈哈大笑,又問:「你們的團部住在哪裡?」
  「緊挨著天主堂。」那個幹部說,「噯,我帶你們去吧!」
  說著,就領周恩來一行進了東門。街上儘是石頭鋪路,馬蹄敲出清脆的音響。周恩來腳 步輕快地走著,瀏覽著城裡的風光。剛向南一拐,看見一大溜長長的石階,一條南北大街, 垂到深深的谷底,像彎下去的一條長弓,接著又升了上去。打量了一番,周恩來笑著說:「噢,原來這座城是修在山包包上呀!」
  「不止一個山包包,有五個山包包哩!」那個幹部笑著說。「一個叫黃龍山,一個叫黑 龍山,一個叫赤龍山,還有兩個什麼山,聽老百姓說,黎平原來的名字就叫五□寨。」
  說著,他們下了一百多級的石頭台階來到谷底。沿街走去,兩側商店不少,都是古舊的 板搭門或是煙薰火燎的兩層小樓,已經紛紛開業。尤其那些小飯鋪,在寒風裡冒著大團的熱 汽,已經在招攬他們在昨天還覺得害怕還感到神秘的顧客了。
  他們上了一道大坡,看見天主堂旁邊有一座比較漂亮的房子,兩側聳峙著高高的風火 牆,門口站著一個紅軍哨兵。
  「這就是團部了!」那個幹部指了指,打了一個敬禮就回去了。
  周恩來穿過鋪面,是一個很精緻的天井,正堂屋有雕花門窗,頗為考究。只聽裡面一片 歡聲笑語,大多是貴州鄉音。他進去一看,見六團政委葉明,坐在五六個貴州人中間,正在 聽他們敘說什麼。那幾個貴州人,一看就知道是勞苦群眾,衣服七長八短,破破爛爛。葉明 是個小個子,聰明、活潑、愛動,今天更顯得活躍。他一看進來的是周恩來,立刻站起身說:「哎呀,周副主席,你來得好快呀!我們正商量成立縣蘇維埃呢!」
  說著,又把周恩來介紹給大家。那幾個人都用尊敬的目光打量著周恩來,一時不免顯得 拘束。周恩來一連聲說:「快坐!快坐!」說著,他自己也在人堆裡坐下來。
  「你們都是本城人嗎?」他笑著問。
  「這幾個都是有功之臣呵!」葉明活潑地說,「黎平為什麼打得這麼快呀,就是他們幾 個開的城門!」
  「噢,是這麼回事!」周恩來有點驚訝地叫了一聲;又一次站起來,同每人熱烈地握 手;並且用熱誠的、欽敬的目光,望著每一個人。
  「這都是周花臉帶的頭。」一個慓悍粗壯的漢子說。
  「是,是,這都是周師傅出的主意。」其餘幾個人也搶著說。
  這時,被叫做「周花臉」的這個人,卻非常不好意思地紅了紅臉低下頭去,有點靦腆地 說:「都是大夥兒商量的嘛!」
  周恩來仔細一端詳,心裡有點納悶:這個「周花臉」,反而比較白淨,為什麼倒叫他 「周花臉」呢?葉明眼尖,看出周恩來不明白,就笑著解釋說:「這位周師傅在本城的戲班上,是一直搞文藝工作的。」「是的,是的,我從小就唱黑 頭。」周花臉說,「什麼文藝工作!全是家裡窮,混碗飯吃。」
  周恩來又注視著剛才那個慓悍粗壯的漢子問:「你是搞什麼的?」
  「我姓張,從小就殺豬。」那漢子揮動著他鐵柱子似的兩條膀子,嘿嘿一笑。「剛才他 們要我當蘇維埃委員,我說這可不行,我別的什麼也不會,就會殺豬,同志們住到這裡,殺 豬的事我全包了!」
  大家一聽,都哈哈大笑。
  周恩來又指著一個手指比較白嫩的有點上了年紀的人,問:「這位老師傅是幹什麼的呀?」
  「我是剃頭的!」他有點不好意思,「在這個縣城我干了大半輩子了。你叫我跑個腿 行,理個發行,蘇維埃委員我可幹不了。我看同志們,你們一個個頭髮都夠長了,還是在這 裡多住上幾天,我給你們修理修理門面,以後進貴陽也好看些。」
  周恩來又笑了一陣。他興致勃勃地凝望著周花臉問:「你們這次是怎麼想起要迎接紅軍的呢?」
  「我早知道你們是干人的隊伍。」周花臉頗含深意地一笑。
  「什麼干人?」周恩來對這個名詞頗感新鮮。
  「就是窮人。」葉明插嘴說,「這地方都叫干人。」「噢,干人!」周恩來吟味著說, 「這說法倒很貼切,確實他們被搾得幹幹的了。」
  「那幾天,城裡慌慌亂亂,」殺豬的張師傅插進來說,「有錢的全跑了;我不知道怎麼 辦好。後來我到周花臉家一看,他正在那裡不慌不忙地做小紅旗哩。我說,花臉,你做這個 幹什麼,他笑了笑說,有用。我說有什麼用?他說,紅軍快來了,歡迎紅軍。我吃了一驚, 就問,你不怕殺頭?他嘿嘿一笑,說,現在吃上頓沒下頓,苛捐雜稅,弄得人活不下去,還 不如死了痛快!我一想,也就是這麼回事,就說,周花臉,你既是做小紅旗,也替我做一 個,到時候我也去。這樣聯絡了不少人。昨天,紅軍來了,槍一響,王家烈的隊伍就往南門 跑,周花臉就領著我們往東門跑,就把城門給打開了。」「是老張打開的。」周花臉補充 道,「東門上那個大杉木門栓很結實,越著急越弄不開。張師傅就說,你們看我的,說著就 搬起一塊大石頭,卡卡幾下,就被他砸斷了,那柄大鐵鎖也嗆啷一聲落在地上。老張平時殺 豬,確實力氣不小!」
  殺豬的張師傅受了表揚,黑臉上放出亮光,嘿嘿地笑。
  周恩來拍著巴掌說:「這說明,同志們很有勇氣,很有才幹嘛!為什麼說蘇維埃委員不能幹呢!別人瞧不起 我們,我們不能瞧不起自己!」
  他又講了一番道理,說得大家心服口服,眉開眼笑。
  最後,他壓低聲音對葉明說:「你們這個團,還要準備向前面再伸一伸,最近中央在這裡還有重要活動。」
  周恩來所說的重要活動,就是歷史上有名的黎平會議。這個會議幾天後就在這座房子裡 開始了。會開的時間很短,但是頗有成效。會議經過激烈爭論,進一步肯定了毛澤東轉兵貴 州的主張,並作出了戰略方針的決定。這一決定明確提出,在川黔邊開創新根據地,這個地 區首先應以遵義為中心,在不利的條件下,可以轉移至遵義西北地區。這就給紅軍的進軍道 路指出了明確的方向。周恩來在會議上對李德的主觀、自大提出了激烈的批評。他還建議被 貶職的劉伯承,重新擔任總參謀長的職務,這一建議得到熱烈的贊同。
  劉伯承,是共產黨人物中最富有軍事經驗與軍事素養的人物之一。就其外貌說,確實樸 實而又樸實,平凡而又平凡,而其內在卻蘊藏著一種驚人的剛毅的品質。一九一一年,也就 是說他十九歲的時候,他就對鄉里人說:「大丈夫當仗劍拯民於水火,豈顧自己一身之富 貴」,而毅然剪掉了辮子,參加了反對清朝政府的學生軍。一九一五年,蔡鍔在雲南揭起了 護國討袁的大旗,劉伯承就以四川涪陵為中心策動起義,成為護國軍第四支隊的領導人。第 二年,也就是說他二十四歲的時候,豐都一戰,他的頭部連中二彈,一彈擦傷顱頂,另一彈 自右邊太陽穴射入,穿右眼而出。令人驚異的是,在重慶一家私人診所手術時,由於設備簡 陋,只能局部麻醉,那個德國醫生一刀一刀修割贅肉,儘管每一刀都可以使平常人疼得大叫 起來,而他卻神態安然,端坐不動,彷彿是在給別人施行手術似的。這個手術整整持續了三 個小時,不用說麻醉藥的作用早已消失。最後這個德國醫生給他包紮時,見椅子的兩個扶手 上都是汗水,就問:「你疼得很吧?」劉伯承竟坦然一笑說:「不多,不多,你才割了七十 幾刀。」德國醫生驚異地問:「你怎麼知道?」劉伯承說:「你每割一刀,我都記下數 的。」從此事情傳開,人們都說,劉伯承不是一個普通的戰將,而簡直是一位戰神。
  這位青年最後一直升至旅長而名震全川。可惜他縱有救國救民的抱負,在軍閥混戰中也 難有所作為。他是在「遍體彈痕余只眼」的遭際之後而傾心共產黨的。南昌起義時,他是起 義軍的參謀長。起義失敗,黨派他到蘇聯學習軍事。那時他已三十六歲,是學生中年紀最大 的人,學習俄文不能不是一件極其吃力的事。他像小學生一樣把生詞寫在手掌心裡終日背 誦,俄語中的字母「P」發音很難,他用了幾個早晨專攻這個字母。終於,沒有幾個月已經 能閱讀俄文書籍了。
  劉伯承一九三二年初進入中央蘇區,先任紅軍學校校長,後任總參謀長。像這樣一個既 有豐富戰爭經驗,又經蘇聯伏龍芝學院深造的將領,任紅軍的參謀長本來是很孚眾望的,但 是李德來了卻看他很不順眼。他對李德那一套堡壘主義和陣地戰,也心存疑慮,不便苟同。 這樣矛盾就尖銳化了。有一次,李德竟當面申斥他說:「你還不如一個普通的參謀,白在蘇 聯學習了幾年。」當時,年輕的翻譯怕雙方鬧僵,就翻譯說:「李德同志的意思是說參謀工 作做得不周到。」劉伯承聽了哈哈一笑說:「老弟,你可是個好人哪,他罵我的話你沒有翻 譯。」劉伯承是很有忍耐力的,但是有一次他卻實在忍不住了。這一天,幾個機要員在院子 裡做飯,李德認為擋了他的去路,就大發雷霆,一腳把飯鍋踢了個底朝天。劉伯承怒不可遏 地走上前去,用俄語嚴正指責道:「帝國主義分子就是這樣欺負中國人的!作為共產國際的 顧問,你這種行為是完全錯誤的,這是帝國主義的行為!」說國際的代表是「帝國主義的行 為」這可不是小事,不久,博古就撤掉了劉伯承總參謀長的職務,貶到第五軍團任參謀長去 了。
  這天下午,異常準時,劉伯承按照命令前來報到。他是四川人中少有的高個子,戴著平 光眼鏡,遮蓋著他那只傷殘了的右眼。雖然那種艱苦的生活使人難以顧及軍容,但他卻依然 服裝整潔,綁腿打得整整齊齊,顯出嚴謹的軍人風度。他一進來,就朝看周恩來打了一個敬 禮,接著說:「軍人執行命令呵,來報到嘍!」
  「你來得太好了!」周恩來滿臉是笑,緊緊握住他的手說,「這一陣可把我累死了。我 本來是總政委,總參謀長的工作也讓我做了。」
  「你就是不兼總參謀長,也是閒不住的。」劉伯承笑著說。
  「這次調你來,是經政治局會議通過的,絕大多數同志都是同意的。」周恩來開門見山 地說,「你還有別的考慮嗎?」「命令我自然要服從。」劉伯承說,「但是,打開窗戶說亮 話,李德那裡不好搞哇!我連個普通參謀都當不好,怎麼能當總參謀長呢!」
  周恩來聽到這裡,揮揮手說:「這就不要再說了。今後不能讓李德再管那麼多事了。」「我們的損失實在太大囉!」 劉伯承感慨地說,「這一年打得叫啥子仗哦?叫我說,這不叫打仗,這叫擋仗。敵人也不叫 打仗,叫滾仗,就好比一個大石滾向我們滾,我們就傻瓜似地硬頂。」
  「這些一定要好好總結,汲取教訓。」周恩來嚴肅地說,「你對當前的行動,還有什麼 意見?」
  劉伯承思索了一會,那只獨眼在眼鏡後面忽閃了幾下,說:「放棄原來的方案,轉兵貴州,我是贊成的。至於在何處建立根據地為宜,我的意見不 成熟,還要細細考慮。」
  周恩來親切地望著劉伯承,笑著說:「好好打一仗吧,你過去不是同貴州軍交過手嗎?」「那是老皇歷了。」劉伯承也笑著 說,「我現在是紅軍呀,至少要比那時候厲害十倍!」
  兩個人都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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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七)
  中央紅軍進入貴州,人數已不足四萬;但她卻使這個貧窮偏僻的山國,處在九級風暴的 震撼之中。
  處在這個衝擊中心的,自然是貴州省主席兼二十五軍軍長王家烈。這是一位無論智力、 勇氣都在水平線以上的將軍。他體貌魁偉,舉止粗獷有力,使人一見頗生敬畏之心。然而自 從他得知黎平失守,心神卻有點不大正常。昨天他又接到蔣介石自牯嶺發來的電報,要他對 紅軍加緊堵截,心中更為煩亂。今天上午舉行了整整半天的高級軍事會議,那些師長、旅長 們七嘴八舌,出的主意不多,擺出的困難倒不少,他的思緒本來就撕扯不清,現在則簡直成 了一團亂麻。
  他想,還是趕快回家同太太商量商量。因為他的太太雖不能說是女中俊傑,也可說是一 個有見識、有主意、有勇氣,拿得起、放得下的女界中的罕見人物。這樣,長期以來,她也 就成了王家烈的顧問和參謀長,最大的決疑者甚至是真正的決策人。
  貴陽這座山城街道很短,汽車剛剛哼了兩下,就到了東山下他那座鶴立雞群的豪華的家 宅。平時,他每次回來,總要以閒適和滿意的心情先觀賞一下他那座巍峨的、堂皇的三層樓 房;那寬大走廊上三個圓拱型的雕飾,尤其使他心醉;這幾乎是貴陽的獨一份了。可是,他 今天卻沒有看這些,一進門就急火火地問:「太太在家嗎?」
  「還沒有回來呢。」馬弁趕上來說。
  「到哪裡去了?」
  「到白太太家打牌去了。」
  「快,快打電話請她回來。」
  說過,他讓馬弁把他的將軍帽拿回屋裡,就在樓房前踱來踱去。他的紅皮鞋在方磚地上 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這裡,提到將軍的心慌意亂,絕對無意說他是無知識的,無能力的。他生於黔北桐梓, 自幼就熟讀聖賢之書,長大了還教過幾天私塾,自然會幾句子曰詩雲,比目不識丁的狗肉將 軍,簡直勝過萬倍。他自然可以成為讀書人,但是,「大丈夫」生於亂世,也就投筆從戎, 同周西城等幾個桐梓人結為至交,開始耍槍桿子。那是武運亨通的年代,等周西城升為旅 長,就提王家烈當了營長,周西城當了師長,就提王家烈當了旅長。這就是貴州軍閥中的桐 梓系。為什麼周西城這樣重視他呢?就因為王家烈頗有些膽略,而且善於出謀劃策。當時為 了攫取貴州政權,就要取得四川省主席袁祝民的支持。有人就建議周西城去見袁。究竟是否 去,周猶疑不決。因為去是帶有風險的,如不成則完全有被扣起的可能。於是,周西城就召 集他的幾個心腹商議。其他三人都說不能冒險前往,唯獨王家烈說是大好機會,不可錯過。 他分析得頭頭是道,認為袁祝民志在中原,正在擴大實力,與蔣介石爭高低,此行絕無凶 險。富於冒險的周西城採納了王家烈的意見,立下遺囑,冒險前往。誰知袁祝民一見周西城 極為投機,談了一天一夜,真是恨相見之晚。袁就任周西城為師長,這一來就變成「革命」 的師長了。不久,周的女兒又嫁給了袁的兒子,成了兒女親家。緊接著,袁派人與武漢政府 掛上鉤,就正式任命周西城為二十五軍軍長兼貴州省主席,王家烈跟著就升為副軍長了。
  但是,好景不長,周西城當了三年省長,即被蔣介石派人暗殺。這時本來要由王家烈繼 任省長和軍長,誰知事出逆料,桐梓系中的另一個拜把子兄弟毛廣翔卻捷足先登。王家烈自 然憤憤不平。某年,王家烈奉召晉京參加國民黨的代表大會,一個有來頭的高級官員對王家 烈說,毛廣翔搞得天怒人怨,還是由你出來幹吧!這時的王家烈,不僅表現了善於出謀劃 策,而且表現了高度的當仁不讓,感激涕零地向委員長表示了決不忘栽培之恩。當他從南京 回到貴陽時,報上已經登出了他終生難忘的喜訊,他已被任命為現職,從此就成了這個山國 的皇帝。
  由上所述,我們可以約略知道,這位將軍是何等地有智謀,善決斷!可惜人都是有弱點 的,王將軍對於一些重大問題,特別是關係到他自身成敗的關鍵問題,卻往往拿不定主意, 好像醫生不能給自己治病一樣。在這種節骨眼上,就特別需要太太的明斷。說也湊巧,天底 下確實有天賜良緣的事。他的這位太太出身官宦人家,自幼耳濡目染,對於官場習尚,來往 應酬諸事,竟無不通達。尤其是她還讀了不少舊書,對那些權變機巧,頗能熟練地運用於生 活之中。這就像老天爺專門造就了一位賢內助,來襄助王將軍成其大業。可是像今天這樣關 乎他生死存亡的大事臨頭的時候,她卻不在家中。真是……
  「太太怎麼還不回來呀?」他轉了幾趟,不禁站住腳步大聲喝問。
  「她說,打完這一圈兒,很快就回來了。」馬弁笑著說。「真是!」他不滿地嘟噥了一 句,親自跑到門房裡掛電話。
  「你是淑芬嗎?」他急火火地問,「怎麼還不回來?」「不是告訴你快回了嗎?」對方 顯然不高興地反問。「剛剛坐下來,你就像叫魂兒似的。」
  糟糕!今天是找她咨詢大事,豈可出現不愉快的場面?於是,他只好把口氣緩和下來:「淑芬,你不要著急,今天實在是有要事相商。你,你……」
  他放下電話,又在他豪華的畫樓前徘徊起來。既然咨詢人有事纏身,就不妨先來點獨立 思考,把混亂的思緒略加整理一番。
  對於中央紅軍此次進入貴州,究竟頂不頂得住這個問題,對他來說,還是容易判斷的。 因為在中央紅軍來臨之前,作為先遣隊,由任弼時、蕭克、王震率領的紅六軍團,已在今年 十月份進入貴州,他曾率部親自堵截,已經嘗夠了苦頭。該部才不過八九千人,尚且如此難 以對付,如今紅軍的大本營四五萬人一齊來到貴州,如何能夠招架得住呢?何況貴州內部分 裂,兩年混戰剛剛結束,猶國才割據盤江八屬,侯之擔割據赤水、仁懷、習水等縣,蔣在珍 割據正安沿河各縣,他們雖然名義上擁護自己,而自己真正能指揮的,不過兩個師、五個旅 一共十五個團,憑這點兵力,怎能與中央紅軍相抗衡呢!他以為自己辛苦經營的貴州地盤, 這次是肯定保不住了。想到這裡,怎能不使他黯然傷神?而更複雜難辦的是,不止一個朋友 警告他:不但要注意紅軍,而且要更加警惕自己的上司蔣委員長。因為委員長的中央軍,勢 必會乘追擊紅軍之勢進入貴州。甚至有人說,中央軍進入貴州之日,也就是他王將軍完蛋之 時。這個警告是如此尖銳,如此明確,簡直令他心驚膽戰,不寒而慄。尤其有一件往事,簡 直使他不敢去想。前年,他鑒於貴州處在蔣介石的垂涎之下,朝不保夕,曾同廣西的李宗 仁、白崇禧,廣東的陳濟棠訂立過一個「反蔣同盟」,以求互相支援。誰知這件秘密而又秘 密的材料,竟被陳濟棠的部將余漢謀盜出獻給了蔣氏。對此蔣介石怎能不懷恨在心?這件事 王將軍十分怕想,今天卻又不斷出現;而每次出現,就好像火炭一般燙人,像毒蟲一樣咬他 的心。他不知道,蔣介石究竟會怎樣對他。……
  忽然,門外汽車的喇叭聲嘟嘟響了幾下,馬弁慌忙開門,太太已經飄然走了進來。看樣 子她有將近四十年紀,穿一件可體的黑絨旗袍,前襟角角上繡了一朵牡丹花,顯得既華貴又 淡雅。人是有幾分姿色的,只可惜因為鴉片煙的嗜好,臉皮上已經露出青黃,只靠著脂粉來 補救。她的舉止,無論步態和眼神,都流露出一種自負不凡的神氣。為了表示她剛才的不 滿,她沒有瞅已經準備出笑臉的將軍,用一雙黃皮鞋輕快地敲著方磚地,昂然步入樓門。王 將軍解嘲似地笑了一笑,在後面隨後跟進。
  為了緩和緊張局勢,太太剛剛踏上二樓還沒有坐定,王家烈就回過頭來,對跟在後面的 馬弁大聲吩咐:「把煙燈點起,讓太太先休息一下!」
  「是!」馬弁俯首聽命,在內室紫檀木雕花的木床上,很熟練地端上了設備齊全的煙 盤,點起了擦得很明亮的煙燈。
  太太的氣早消了一多半,在煙燈旁邊躺下來。王家烈也對著臉在另一側躺下,剛剛抓起 煙槍要替太太燒煙,被太太一把搶過,嬌嗔地說:「誰要你燒!」
  說著,她那靈巧但略顯蠟黃的手指捏著煙槍,從一個精緻的翡翠煙缸裡向外調出煙膏 子,在玻璃燈上開始燒煙。
  「你叫我,到底有啥子重要事呀?」她問。
  王家烈見緊張局勢已趨緩和,就長長地歎了口氣,說:「紅軍已經進來了。」
  「不是早就進來了嗎?」
  「不,你說的是蕭克、王震,那是打前站的;現在進來的是朱、毛,有五、六萬人!」
  煙槍在火苗上微微地抖動了一下;停了半刻,那雙纖手又靈巧地活動起來。
  「那就只有拼嘛!」她抬抬眼皮。「那些人來了,哪有我們的活路。」
  「我也這樣想,只有狠狠地打!」王家烈說,「可是問題不這樣簡單。許多朋友提醒 我,中央軍會跟進來,蔣介石會搞一箭雙鵰!」
  「啥子?一箭雙鵰?」
  「就是說,他們不光打共產黨,把我也要搞掉。」
  一顆花生米大小的褐色煙泡已經燒好,可是停下來了。
  「這個,是很有可能的。」她沉吟後說。
  「可是,我覺著,覺著,總還不致於… 」他聲音很低,又像是自語似地訥訥地說。
  「怎麼不致於呢?」
  「我覺著,老蔣也說過我的好話。他說,毛廣翔不行,貴州省主席最理想的人選就是王 家烈… 而且,從上到下,我們送他的東西也不算少。」
  「這是過去的事了。」太太笑著說,「你那個三省同盟,讓余漢謀那個喪盡天良的傢伙 出賣了,你想老蔣會忘記嗎?」
  王家烈正要端起茶杯喝水,他的手象被火炭燙了一下似地縮回去了,那寬大的臉顯得十 分難看。
  「反正我的地盤完了!」他鼓著一雙金魚眼,可憐巴巴地帶著哭聲說。
  兩人一時無話。空氣象不流動似的,沉滯而又凝重。過了片刻,只見太太的秀眉皺了幾 皺,眼睛向著天花板閃了幾閃,就從煙盤裡拿起那根十分華貴的鑲金嵌玉的多竹節煙管來。 她把那個大煙泡牢牢地固定在煙葫蘆上,在燈上呼呼嚕嚕一鼓作氣地吸了下去。然後,把煙 管和煙槍嗆啷一聲擲到煙盤上,呷了一口水。
  「辦法還是有的!」她精神百倍,臉孔紅潤,一雙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她的丈夫。
  「啥子辦法?」王家烈受了感染,眼睛也明亮起來。「可以到老蔣那裡去一下。」她笑 著,似乎滿有信心,「誤會可以造成,也可以解除。」
  「到老蔣那裡去?」王家烈沉吟著,猶猶疑疑地說,「誰去?」
  「誰?自然是我!」
  王家烈傻呆呆地望著從自己當排長起就跟自己在一起同憂樂共患難的太太,說不清是愛 慕,是感激,是佩服,或者是這些情感一齊匯流到心頭,真想向她表示一番。不巧,前面響 起一陣急驟的門鈴聲,接著馬弁進來報告:他部下的兩位師長——白師長和赫師長正在樓下 等候。
  「快,請他們上來!」王家烈高興地說。
  原來這兩位師長,都是王將軍的親信,都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莫逆之交。人們把這兩位 師長稱為王將軍的哼哈二將。王家烈能夠得心應手指揮的那十五個團,就是這兩個師長統率 的。這位白師長,是同將軍換過金蘭譜的磕頭兄弟,白淨面皮,細高挑兒,生得精明伶俐, 上過高等軍校,頗有一些學識,可以說是王家烈的智囊。另一位赫師長,人生得短而粗,大 肚子,布袋臉,行伍出身,雖不像白師長聰明,對王家烈卻是處處忠誠。據說他同王家烈還 沾一點什麼親戚。王家烈知道,他們今天來,想必還有什麼話說。
  不一時,兩位師長已經走進內室。王家烈和太太剛要起身,被兩位師長用親熱的手一齊 摁住,一連聲說:「別動!別動!這是外人嗎?」
  「嫂夫人,你就躺著抽吧!」
  兩個人不用讓,就自己各搬了一把籐椅,在床邊坐下來。
  「我覺得當前是一個非常時期。」白師長神情嚴肅地說,「我們的身家性命,生死成 敗,都在此一舉了!」
  王家烈從床上欠起身點了點頭,聽他繼續說下去。
  「現在是共軍要進來,中央軍也要進來;這就好比前面走的是一隻狼,後面跟著的是一 隻虎;都是要來佔我們的地盤。尤其是老蔣陰險狡詐,不能不特別提防!我今天來就是要提 請軍座特別注意。」
  王家烈一連點了好幾個頭,兩手一攤,歎了口氣說:「那有什麼辦法!我們又不能拒絕中央軍進來!」
  「拒絕是無法拒絕的,可是提防總還要提防。」
  太太轉過頭來問:「你可有啥子良策嗎?」
  「談不上良策,」白師長一笑,「我看第一步,先要同中央軍合力剿共,務必給共軍以 殲滅性的打擊;而在這同時,我們要秘密派人到廣西、廣東,請他們在必要時策應。尤其是 廣西方面,我們要求他們也派出部隊進入貴州,這樣就抵消了中央軍的勢力。」
  王家烈不無讚賞地點了點頭;又徵詢似地望了赫師長一眼,赫師長連忙躬身向前,恭敬 地說:「我和白兄的看法一樣,都是來給軍座作個參考。另外,我還考慮到,共軍一直從江西 打到貴州,這就說明他們是有戰鬥力的。如果我們把力量過分消耗了,那將來又是猶國才、 侯之擔他們的貴州了。這點我想軍座是會考慮到的。」
  「你有什麼想法?」王家烈關切地問。
  「我看可以合理分工。比如說,可以讓猶國才開到烏江以南守衛黔東,讓他先頂著去; 讓侯之擔守衛烏江以北;咱們可以靠近東路右翼,不利的時候,就轉到廣西。」
  王家烈再次望了赫師長一眼,想不到他還出了這樣好的主意。他的心情頓時輕鬆了許 多,臉上出現了好幾道笑紋。
  「這些主意全很好,我全要考慮。我看,只要咱們弟兄抱緊團兒,總有辦法。」
  白師長立即發誓似地說道:「這就不要說了!反正你老哥走到哪裡,小弟我就跟到哪裡。我們是生則同生,死則同 死,這心是至死不能變的!」
  「大哥,你就走著看好了!」赫師長也拍著胸脯。
  太太也許因為一連抽了幾個煙泡,煙癮已經過足,這時坐起來,掠掠頭髮,神采飛揚地 說:「干吧,車到山前是必有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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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八)
  紅軍由黎平進入黔境,沿著劍河、鎮遠、施秉、餘慶和台拱、黃平、甕安一路橫掃過 去,雖不能說是風捲殘雲,也可以說掃得頗為輕鬆。儘管這時已近年末,天氣相當寒冷,有 些人還穿著單薄的衣服,甚至赤著腳走路,精神上卻輕快多了。
  這些江西、福建、湖南等省的戰士,進入貴州感到頗為新奇。一是少數民族多,什麼苗 族、瑤族、黎族、彝族、布依族、侗族、白族,真是一下分辨不清。有時一座大山,山上、 山下和山腰,就住著三種不同的少數民族;到了趕場集日,就更是各民族的大聚會了。他們 的裝束服飾都不一樣,真是各呈異彩。那些地名也使人感到詫異。比如什麼牛場、羊場、豬 場、雞場、兔場,還有狗場、猴場,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呢?如果它表明,這個集市上集中出 售的是牛、羊、豬、雞,這還是容易理解的,那麼為什麼要叫猴場?是不是這裡山高林密, 是孫悟空後代的繁衍之地?不是,當中央縱隊進入猴場時,四外一望,都是矮矮的秀麗的小 山,寬寬的山谷間全是剛剛收割的稻田,不要說猴子,連隻猴子的影兒也沒有。後來,經當 地人指點,這才知道,原來這地方許多集市的命名,是以子、丑、寅、卯等檔地支的象徵物 來命名的。這就是它們文雅和不文雅稱號的來源了。
  一九三四年的歲尾年末,中央縱隊進駐猴場。一九三五年的第一天,在山坡上一家高大 的宋家大院裡,舉行了中央政治局會議。這次會議批評了博古和李德;因為他們仍然堅持與 二、六軍團會合,自然不贊成渡過烏江,建立川黔根據地了。會議毅然決定,要反對一切逃 跑的傾向和偷安休息的情緒,要在這一地區內轉入反攻,爭取首先殲滅敵軍一部,建立以遵 義為中心的黔北新蘇區,然後向川南發展。會後立即發佈命令:迅速突破烏江天險,佔領遵 義。任務的要求是很緊迫的,因為薛岳和粵、桂軍的強大兵力追擊在後,如果稍有遲慢,就 會陷於背水作戰的危險境地。雖然全軍上下都希望在這裡略事休息,過上一個年,也不得不 忍痛放棄了。
  突破烏江的任務,也落到韓洞庭的肩上。如果讀者的記性不壞,就會想起,他就是躺在 擔架上與總書記博古爭吵的那位性格剛烈的團長。他臂上的傷已經基本上好了,只是下雨陰 天還隱隱作痛。他的團隊因為湘江之戰傷亡過大,已與別的團隊合編。團政治委員黃蘇是他 的老相識,對他的歸來自然歡喜不盡。黃蘇是初中學生,有點文化水兒,加上勤奮好學,進 步很快。他的突出特點是作風細緻,和韓洞庭的勇猛果斷配在一起,真是粗細結合。剛柔相 濟,天生的一對兒。
  這個團於除夕之夜進抵烏江岸邊的江界河渡口。當晚即忙於搜集渡河器材,但一無所 獲。所有渡船,都被敵人掠去。次日一早,韓洞庭和黃蘇帶了幾個參謀到江邊偵察。天色陰 沉得厲害,北風正緊,天空已經飄起了雪花。對於衣著單薄的這些軍人,真是格外寒冷。幸 虧韓洞庭和黃蘇都還有件繳獲來的毛衣,那些參謀和警衛員就要憑他們青春的火力了。他們 來到山坡上的幾座茅屋邊,往下一看,山谷中雲霧低垂,昏蒙迷離,在深深的谷底,已可看 到烏江墨綠色的江水。也許由於兩岸山上林木蓊鬱,江水黑森森的,真像一條烏龍穿行在兩 列高山峻嶺之間。江面不過二百米寬,但兩岸多是懸崖絕壁,只是渡口處坡度稍緩。韓洞庭 和黃蘇都取出望遠鏡仔細觀察。他們看見對面有四座尖尖的山峰,山坳間敵人修築的工事隱 約可見,山腰上還有敵人倉促修成的青灰色的碉堡,俯瞰著渡口。據師的偵察隊報告,在豬 場和渡口,有黔軍侯之擔部的兩個團在這裡防守。
  「老夥計,你看怎麼搞法?」黃蘇收起望遠鏡,帶著笑問。他的身量不高,但顯得很有 活力,經常閃著一雙小而明亮的眼睛。
  韓洞庭沒有即刻回答。他像一般軍事幹部那樣,看地形就像饞貓見了鮮魚似地看個沒 夠,彷彿把一切坡坡坎坎都要印到心裡。
  「你看到對面那條曲曲彎彎的小路沒有?」他說著,並不放下望遠鏡來。
  黃蘇不得不再次舉起望遠鏡,看了一陣,說:「哪條小路,我怎麼看不見呀?」
  「哎呀,老黃,你這個鬼眼睛!」韓洞庭撇撇嘴,「我說的是上游,距碉堡一千多米的 地方,那不是一條小路嗎,就像在山壁上掛著似的!
  「看見了!看見了!你這傢伙不說清楚嘛!」
  韓洞庭收起望遠鏡,重複指著渡口以上二里多路的地方,那裡江面比較狹窄些,坡岸也 比較陡峻,然後宣告他的構思說:「渡口這裡是敵人的防守重點。這裡坡度比較緩,敵人估計我們會從這裡進攻,我們就 把這裡作為佯攻方向。軍委不是要我們架橋嗎,我們就在這裡拉開姿勢架橋。實際上,我們 從上游那條小路下面偷襲過去。」
  說過,他以期待的神色凝望著黃蘇,那眼色彷彿說:「老夥計,你看行嗎?」
  「主意倒是好主意。」黃蘇沉吟了一番,然後笑著說,「可是,靠什麼過去呀!」
  「這個,你可要好好動動腦子了。」
  「昨天晚上,我就找老鄉調查了一下。老鄉講,要想過烏江,一要有船,二要好天氣, 三還要好船夫。這樣說,我們一條也沒有。我想的辦法就是扎木排,可是沒有搜集到木料。 砍樹又太遠,太費事,時間來不及。二連贛江邊的人多,我叫二連長髮動他們出點主 意。… 」
  黃蘇說過,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兩個人望望對面四座尖尖的山峰,望望下面烏龍似的墨綠色的江水,在迷濛的雲霧中, 更顯得神秘難測。雪也愈下愈大,對面山嶺上已經蒙上了一層白色,他倆的肩頭不知不覺間 也落上很厚一層雪糝了。
  這時,從後面來了一個腰挎手槍的紅軍幹部,約有二十四五年紀,戴了副近視眼鏡,走 到韓洞庭和黃蘇面前打了一個敬禮,說:「我是軍委工兵營的連長丁緯,奉命歸你們指揮來架橋的。」
  韓黃二人趕上去同他親熱地握手。韓洞庭說:「聽說,你們昨天晚上就趕來了?」
  「是的。」丁緯恭敬地說;一面又指指江面,「我們昨天已經下了水,進行了測量。江 寬二百五十公尺,江心水深六至七公尺,流速每秒鐘近兩公尺。」
  「橋打算怎麼架法?」韓洞庭側起他那副黑臉,有興趣地問。
  「唉,我們也正想辦法哩!」丁緯歎了口氣說,「昨天我到紅軍學校的工兵系去了一 趟。工兵教員把好幾本大厚書都翻來覆去地查了。書上都說:兩公尺的流速,不能架設浮 橋。再說現在什麼材料也沒有,巧婦難為無米炊呵!」
  工兵連長的到來,使他們高興了一陣子,不想又增加了愁悶的氣氛。幾個人相對無語, 北風送來低一陣高一陣的江水聲。
  這時,細高挑、長瘦臉的二連連長走過來,很有精神地打了一個敬禮,帶著一臉喜氣說:「報告團長、政委,我們連有個戰士對渡江提出了一些辦法。」
  韓洞庭、黃蘇登時眼睛亮晶晶的,望著二連長問道:「金雨來,你快說,什麼辦法呀?」
  「我把他帶來了,還是讓他自己說吧。」金雨來欣然自得地說;一邊回轉身把頭一擺, 「楊二郎!過來,過來!」
  「連長,你怎麼在首長面前也開玩笑!」一個圓胖臉的戰士嘟噥著走過來。他打了一個 敬禮,一面笑著補充說,「他們淨亂起外號,我叫楊米貴。」
  「什麼,米貴?」韓洞庭沒聽清楚。
  「我一出生就趕上荒年。我娘說,來也不挑個好時候,米這麼貴,以後就給我起了這個 名字。」
  韓洞庭和黃蘇哈哈大笑,一眼就可看出這個戰士是那種開朗樂觀的詼諧人物。他的軍衣 相當破襤,兩隻腳都沒穿鞋,只用破布象包粽子似地包著,顯得很不雅觀。儘管是立正姿 勢,可以看出他自己也覺得很不自在。
  一向很重視軍風紀的韓洞庭,老是瞅著他那兩隻腳皺眉頭,終於忍耐不住,問道:「你的腳是走腫了,不能穿鞋子了吧?」
  楊米貴苦笑著說:「團長,你算灃你那馬掌換了幾副了,也就算出我有沒有鞋子了!」
  「你這個嘎傢伙!」韓洞庭親熱地罵了一句,轉過臉對警衛員說,「我那裡還有草鞋 嗎,給他一雙!」
  警衛員雖然不很樂意,還是從挎包裡摸摸索索地掏出來一雙草鞋。
  「那我可要謝謝首長了!」
  楊米貴毫不客氣地接過草鞋,隨後解下包腳的破布片,把草鞋穿上。可是,在他彎下腰 去穿鞋的時候,從軍衣裡面卻露出一件粉紅色的女棉襖。韓洞庭半開玩笑地問:「米貴,你那裡面穿的是什麼衣服呀!」
  楊米貴登時弄了個大紅臉,顯出羞臊的樣子,連忙抻抻衣服,歎了口氣,說:「說起來也真叫沒有法子!沒收委員會看大家冷的夠嗆,就分下來一些土豪的衣服,男 衣都分給別人了,最後就剩下這一件,分配小組說,楊二郎,你要不要?我說,咳,人都凍 死了,還管什麼男的女的!你看咱們紅軍叫人家逼到什麼地步!光憑這一點,將來捉住蔣介 石,我也饒不了他!」
  人們笑起來。黃蘇問:「過烏江,你有什麼好辦法呀?」
  「扎竹筏。」楊米貴滿有信心地說;一面指著山坡上一片一片壓著白雪的竹林,「你 看,材料有的是,過十趟烏江也用不完。」
  黃蘇那雙小而明亮的眼睛閃著笑意,彷彿自言自語地說:「這樣,材料也就不要到處找了。」
  「可是,你能扎嗎?」韓洞庭問。
  楊米貴笑了一笑:「我爹是贛江邊的船工,我從小是篾匠,扎過的。」
  「那太好了!」韓洞庭、黃蘇一齊興奮地說。
  「你看架浮橋用竹筏子能成嗎?」工兵連長丁緯也插嘴問,彷彿楊米貴成了專家似的。
  「成,那叫蜈蚣橋。」
  「什麼蜈蚣橋?」
  「把竹筏子連起來,一節一節,就像蜈蚣似的。不過,得有篾繩;篾繩我也會做,把竹 皮剝下來擰成繩子,那東西在水裡越泡越結實。」
  大家一聽,高興萬分。工兵連長更是笑得合不攏嘴。韓洞庭興奮得在楊米貴肩上重重擂 了一拳,說:「想不到在烏江邊上,碰上了你這個傢伙,各連抽些人,你就當造船司令!」
  二連長金雨來,由於連裡出現了這個人物,也覺得光彩,一連聲說:「首長,你們放心吧,這事由我組織。」
  韓洞庭指著渡口,對丁緯吩咐說:「這裡是佯動方向,你們就在這裡架橋!」
  正在這時,只聽「轟隆」一聲,一顆迫擊炮彈落在附近,在雨霧裡升起一團濃濃的藍 煙。接著又是一梭子噠□□的機槍聲,茅屋旁邊的一棵大樹落下不少枝條來。
  「敵人發現我們了!」韓洞庭說,「快分頭干吧!」
  過了不大工夫,楊米貴就領著十幾個戰士,出沒在竹林裡,砍竹子,捆竹子,背竹子, 忙個不停。他們的身上濕漉漉的都是雪水。楊米貴真的像是造船司令似地不斷提醒著人們一 些注意事項,而且具有鮮明的原則性:「同志們!請注意,不要把公竹子砍光了!」
  「什麼公竹子?楊二郎,難道還有母竹子嗎?」人們一片笑聲。
  「莫笑,莫笑,確實有公竹子、母竹子的!我小時候幹過的。」楊米貴一本正經地說。
  接著,他領著人們指看什麼是公竹子,什麼是母竹子,然後說:「如果我們把公竹子或者母竹子全砍了,這片竹林以後就不存在了,那麼老百姓怎麼 辦?就是土豪的,以後還要分給窮人嘛!」
  「對,楊二郎說得有理!」人們紛紛說。
  「所以,咱們要隔幾棵砍一棵,留下公的,也要留下母的!」
  人們砍下竹子,他又指導編竹筏,竹筏編成,他又喊:「不成,不成,船頭上還要烤一烤,讓它翹起來,不然阻力大,走不好。」
  這樣,到了中午時分,就編起了一隻漂漂亮亮的翹著頭的青青的竹筏。
  當這只竹筏出現在韓洞庭、黃蘇、金雨來的面前時,樂得他們眉開眼笑。他們這裡捅 捅,那裡摸摸,然後對著擁有最新產品的造船司令,看了又看,笑得很甜。韓洞庭轉過頭問 金雨來:「過江的人準備好了嗎?」
  「早就準備好了。」金雨來說,「報名的不少,我先挑了八個,過不過得去,讓他們先 試一試。」
  「這樣好。」黃蘇先肯定了,「把他們帶來吧!」
  不一時,七名戰士由一名排長率領,跑步趕來。在他們面前站成一排。韓洞庭一看,來 的人雖然武裝整齊,可是八個人有四個穿便衣的,七長八短,還有一個穿長袍的,一個戴禮 帽的,心中就有幾分不悅。真是,還不如中央蘇區的游擊隊整齊!但轉念一想,出發兩個多 月了,天天走,沒有得到一點補充,也只好如此。再看那八個人精神還好,在首長面前故意 表現出執行艱巨任務滿不在乎的神氣,也就釋然了。
  「你們都識水性嗎?」黃蘇問。
  「他們都是贛江邊長大的。」金雨來笑著說。
  「我看這條江還沒有贛江寬哩。」那個戴禮帽的顯出一臉滿不在乎的神氣,抬起頭望了 望漫天的雪花,「就是天氣太壞。」
  出於政治委員的責任感,黃蘇望著大家嚴肅地說:「同志們的責任很重呵!如果我們過不去烏江…」這個我們知道!「
  「請首長放心吧!」
  人們紛紛說。
  韓洞庭揮了揮手:「那就開始吧,我組織火力掩護你們。」
  他們把竹筏抬到江邊。韓洞庭和黃蘇在坡坎後面隱蔽觀察。此時山谷中依然雲霧迷濛, 雨雪霏霏,北風挾著驚濤,發出動人心魄的咆哮聲。
  隨著敵人的射擊聲,紅軍的馬克沁重機槍,也以準確的點射封鎖著對岸堡壘上的槍眼。 那八個穿著雜色服裝的紅軍戰士,精神抖擻地把竹筏推到江水中,然後上了竹筏,用竹篙、 木棒開始向江中劃去。他們剛剛進入江流兩三丈遠,就被一個急浪捲了出來。那幾個戰士不 得不再度跳下竹筏,將竹筏推入江流。韓洞庭不斷地皺皺眉頭。等到竹筏離岸有了一段距 離,他的眉頭才舒展開來。緊接著,竹筏一時被浪濤吞沒,一時又吐露出來,兩個指揮員的 心,也是一上一下,正像驚濤中的竹筏一般。
  竹筏漸澆進入中流。韓蘇二人的精神更加緊張起來。他們看見竹筏好像停滯不動,無力 進入的樣子。只見幾個人站立起來,經過一番緊張的搏鬥,竹筏才像疾箭一般地進入激流。
  「不好,人落水了!」黃蘇忽然驚叫了一聲。
  韓洞庭定睛一看,只見竹筏幾乎直立起來,似乎被什麼東西突然卡住似地一動不動,周 圍激起一堆雪白的浪花。他趕快舉起望遠鏡細看,竹筏上光光地沒有一個人影,只是附近有 七八個時浮時沉的黑點。說話間,竹筏已經被激流衝動,像箭一般地射向遠處,而那幾個黑 點卻仍在浪濤中沉浮。再看時,只是黑魆魆的波浪和霏霏的雨雪;其它什麼也看不到了。
  「糟了!」黃蘇頹然地說了一聲。韓洞庭放下望遠鏡,看見政治委員拿望遠鏡的手在微 微戰抖,紅星軍帽的帽簷下,都是汗水。自己的身上也覺得濕漉漉的,大約裡裡外外都濕透 了。
  「他們沒有過得去。」金雨來從那邊坡坎下跑過來,神色懊喪而又有幾分羞愧,彷彿是 他自己的過錯造成似的。
  韓洞庭和黃蘇沒有作聲。
  「竹筏還有,我們接著過吧!」金雨來以為團首長心中不悅,又說。
  「不用,晚上再說。」韓洞庭望著政委。
  黃蘇點了點頭,感情沉重地說:「可以派幾個人到下游村莊裡看看,看他們八個人還能不能回來。… 」
  雪愈下愈大,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北風也更加峭厲。對面那四座尖尖的山峰已經消 失在濃霧裡。江面上混沌一片,烏江顯得更加寬闊也更神秘莫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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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九)
  團指揮所設在山坡上的村莊裡,也就是早晨看地形的地方。韓洞庭和黃蘇一進門,值班 參謀就報告說:「剛才,總部劉總參謀長來了電話。」
  「是他親自來的嗎?」韓洞庭兩眼放光地問。
  「是的。」
  「他說了些什麼?」
  「他問,現在試渡的情況怎麼樣,我向他報告了。」
  「他有什麼指示?」
  「他說,在敵火下架橋,傷亡太大,可以放慢進行。試渡還要抓緊,不要灰心;在夜暗 時進行比白天好。另外,他還講了些敵情,主要是薛岳、周渾元的追擊部隊… 」
  「薛岳這狗雜種到哪裡了?」
  「說是到了施秉、黃平、平越,正向甕安、餘慶開進。」
  「那不就是一天多的路嗎?」
  「是呀,所以王家烈在電報裡大叫大喊,要薛岳快快西進,好把我們消滅在烏江以南。」
  韓洞庭擰著眉毛沉思了一會兒,轉臉對著黃蘇說:「老黃,今天晚上就動手吧!」
  黃蘇考慮了好一陣,謹慎地說:「晚上不妨再試渡一次。明天凌晨四時再正式強渡,這樣準備工作充分些,也便於發 展。」
  「好,就這樣!」韓洞庭在腿上擂了一下。
  冬季天黑得早,加上雲沉霧重,不到午後四時,江岸上已經暮色迷茫。雨雪仍然沒有 住,烏江的咆哮聲,比白天還要顯得威嚴和沉重。這時,金雨來率領著突擊隊的戰士抬著一 只雙層竹筏來到團指揮所裡。
  「報告團長、政委,我們突擊隊的人已經到齊。」金雨來響亮地說。
  韓洞庭掃了一眼,詫異地問:「不是八個人嗎?怎麼缺一個呀!」
  「一個不缺。」金雨來笑著說,「我也在內。」「你也在內?」黃蘇用明亮的眼睛注視 著他,「不是說由一個排長帶去嗎?」
  「是我叫他不要去了。」金雨來笑著解釋道,「他打擺子剛好,這樣個鬼天氣,江水一 泡准犯。… 再說,上午試渡就沒搞好,這次再出了問題,我們二連怎麼交待呢!」
  他帶著幾分羞愧的神情略略把頭一低。
  「你還要指揮全連嘛!」韓洞庭用眼睛瞪他,顯然很不滿意。
  「不要緊!」他笑了一笑。「我們副連長,一排長,到時候都能拿上去。」他說的「到 時候」,自然是指他不在了。
  韓洞庭雖然處事果斷,此刻卻沉吟不語,似乎還沒有決心把這個他心愛的幹部擲出去。 黃蘇望屯團長,也沒說話,他們的心情似乎相同。
  「團長,用上你那話,不要婆婆媽媽的了。我的決心已經下了。」
  黃蘇以目示意,韓洞庭這才揮了一下拳頭,說:「好,好,去就去吧,唉,你這個傢伙!」
  說著,他轉過頭叫警衛員:「小王,把我那個水壺拿來!」
  警衛員從身上解下一個沉甸檔的軍用水壺,韓洞庭接過,拔去蓋子,聞了一聞,笑著對 大家說:「這是我在黎平酒店裡打的,還沒喝呢!今天是一九三五年的元旦,又是執行任務,我 就慰勞了同志們吧。快,拿小碗來!」
  金雨來率先拿出他的小搪瓷碗,接著那幾個戰士也一個一個把小搪瓷碗放到桌上。唯獨 黑影裡一個戰士沒有伸出碗來。韓洞庭舉著水壺湊近那個戰士的面孔一看,原來是楊米貴, 就笑著說:「原來是造船司令呵,你怎麼也要去?」
  「筏子紮了幾十隻,足夠用了。」楊米貴笑著說,「划船我也有些經驗,我從小幹過 的!」
  「你的小瓷碗呢,怎麼不拿出來?」
  「我爹不讓我喝。」楊米貴鄭重其事地說,「我一出來,我爹就跟我說,娃呀,你出 去,一不要嫖,二不要賭,三不要喝酒。」
  「傻傢伙!」韓洞庭舉著軍用水壺哈哈大笑,「這是么子時候呵!你幹事倒是蠻聰明 的,就不想想,冬天的江水是扎骨頭的,連馬都受不了。這滋味我可知道。如果上午那八個 人喝點酒,也許不致於… 這是我想得不夠周到。… 」
  說著,韓洞庭的眼睛有點紅了。
  「別多說啦,倒酒!倒酒!」政治委員發現他的指揮員動了感情,不利於出征前的氣 氛,就把話截住,連忙伸過小碗來,「給我也倒一點!」
  韓洞庭舉起酒壺,咕嘟咕嘟,給每個人都倒了小半碗,然後,自己也端著半碗酒,向大 家舉了舉杯,一飲而盡。「貴州這地方雖窮,酒倒蠻不錯勒!」他頓時滿面紅光,眼睛也射 出光彩,像忽然想起了什麼感慨地說,「咱們全團都知道我愛喝點兒,全師、全軍團都知 道。可是你們就不知道,想當年,我下礦挖煤,肩膀上套著繩子,光著屁股,像牲口似地在 地下爬,那活真不是人幹的,不喝幾口酒,真是活不下去!」
  「時間到了嗎?」黃蘇看了看表。
  「差不多了,快往江邊走吧!」
  人們抬起竹筏,沿著山坡向江邊走。韓洞庭和金雨來走在後面。由於山路濘滑,他們走 得並不太快。
  「金雨來!」
  金雨來聽團長叫他,回過頭來,停了一停。
  「我說,你可千萬要當心呵,不管遇上什麼情況,都要沉著,不要慌亂。」
  「是,團長。」金雨來從內心裡感激團長的關懷,充滿感情地說,「如果我死不了,就 能完成任務;如果我死了,你們只要告訴我娘一聲就行。」
  「我記得你是江西興國縣的。」
  「是的。」
  「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只剩我娘一個人了。……我弟兄三個都在紅軍裡。我參軍娘是同意的,我二弟參軍娘 也同意,就是我三弟參軍,娘就不願意了,她覺得太孤單了,是我硬把三弟動員出來,結果 剩下娘一個人了……」
  江水的咆哮聲愈來愈大,金雨來的最後幾句話,韓洞庭沒有聽得很清楚。他們已經下到 谷底。這裡名叫老虎洞,江水猛烈衝擊石洞,有如擊一面大鼓,發出沉雷一般的浪聲。
  按照老鄉提供的情況,他們選擇了起渡的地點,毅然將竹筏推入水中。
  「登岸以後,不要忘記打訊號!」韓洞庭高聲喊道。
  「祝同志們勝利!」黃蘇也大聲喊。
  「首長們放心吧!」金雨來他們在筏上回應。
  開始還隱約聽到他們奮力划槳的聲音,很快就什麼也聽不到了。一切都為濃墨一樣的夜 色所掩蓋。只有風聲和浪聲。
  也許今夜是韓洞庭他們最難捱的時刻。他們給金雨來規定的登陸訊號,是手電筒的亮 光;可是一個小時過去了,兩個小時過去了,他們的眼睛使疼了,還是什麼也沒有看見。他 們從左到右,從右到左,在目力所及的長長的江岸上,都是無盡的黑夜。隨著午夜來臨,夜 寒更加逼人,他們在雨雪中衣服早已濕透,不住地打著寒戰。「又完了,這八個人又完 了!」當他們想到這裡時,心就像下沉似的,越發後悔不該讓金雨來去。
  那末,預定的拂曉攻擊是進行呢還是停止呢?這也讓他們感到惶惑。凌晨一時,總部再 一次通報了敵情,薛岳和周渾元的追擊軍天亮後將繼續開進。要求他們的行動愈快愈好。
  這樣他們就下了最後決心。
  按照規定,一營為突擊隊,六十隻雙層竹筏在夜色中都已推到岸邊。當銀色的晨曦漸漸 降臨,墨綠色的江面剛剛有一點亮光時,輕重機槍已經開始掩護射擊,紅色戰士們紛紛躍上 竹筏,向浪濤中駛去。眼瞅著這些竹筏闖過中流,韓洞庭興奮地站在江岸上大叫起來,「好 哇,同志們!好哇,同志們!」彷彿他的部下可以聽到他的喊聲似的。漸漸地,最靠前的幾 只竹筏離江對岸不過五十多米,再過幾分鐘就要登岸了。
  「喂喂,老韓,你看敵人為什麼向下打槍呢?」黃蘇正舉著望遠鏡仔細觀察。
  「什麼?向下打槍?」
  「石崖下像是有什麼人!」
  韓洞庭舉起望遠鏡凝神細望,果然看到敵人正集中火力向石崖下射擊,而正是在這緊要 時刻,竹筏已經靠岸。
  頃刻,在熹微的晨光裡,敵人的工事周圍綻開了一叢叢手榴彈好看的煙花;敵人紛紛跳 出戰壕向主峰猛跑;戰士們沿著一帶青棡林的邊緣猛追過去。
  一營的後續部隊繼續登岸。小小的青竹筏,亂紛紛地向著對岸駛去。韓洞庭看見一隻竹 筏將要離岸,上面人還不滿,就對政委說:「老黃,你在這兒掌握全盤吧,我要上去了!」
  黃蘇一把沒有拉住,他已經躍身上船,警衛員和一個參謀也跟了上去。
  「老黃,注意敵人的反衝鋒,注意用火力支援我們!」
  他在船頭上揮著手敞開嗓門喊著,「你這個傢伙!」黃蘇笑著罵了一句。那只竹筏頃刻 之間已經進入莽莽蒼蒼的煙雨波濤中去了。
  戰鬥進展異常迅速。韓洞庭上去的時候,部隊已經佔領了敵人的主要陣地。他走到山腰 上那個青磚修成的碉堡跟前,看見金雨來和二連的幾個戰士,正押著俘虜從碉堡的小門裡鑽 了出來。金雨來手裡提著駁殼槍,顯得十分愜意。韓洞庭吃驚地說:「金雨來,你這個傢伙怎麼在這裡呀!」
  「報告團長,我們昨天晚上就上岸了,就是不敢動,一直在山根下藏著。」
  「你為什麼不發訊號?」
  「我們用紅布包著電棒,還繞了一繞,後來聽見敵人在我們頭上挖工事,小鎬鐵鍬叮噹 亂響,我們也就不敢動了。」
  「你這個傢伙,沒把人急死!」韓洞庭在金雨來的胸脯上重重擂了一拳,「我還以為你 犧牲了呢!」
  金雨來嘻嘻一笑。
  韓洞庭一眼瞥見楊米貴身上掛著好幾支槍,笑著站在一旁,就說:「我這酒昨天夜裡發揮作用子吧?」
  「確實!」楊米貴笑著說,「我們幾個象屎蜣螂滾蛋似地抱著團兒苦捱了一夜,要不是 那幾口酒,真要把人凍僵了。」
  韓洞庭瞧了瞧那幾十個俘虜,一個個面黃肌瘦,穿著灰軍裝,打著綁腿,每個人背著個 竹夾子背包,手裡還提著個竹簍子。他們用驚恐的眼神望著這些傳說中的神秘的人們。
  韓洞庭對金雨來說:「留幾個人看俘虜;快告訴你們營長要乘勝猛追!」「是!」金雨來留下了幾個人,提 著駁殼槍衝到前面去了。
  韓洞庭來到江界河渡口東岸,驚喜地看到,工兵連已經把長長的蜈蚣橋快修到江中心 了。工兵連過來了一部分人,正在江邊拴一條越江而過的粗大的篾繩。顯然這是為了進一步 加快搭橋的速度。韓洞庭正在張望,人群裡跑過來一個人,正是戴眼鏡的工兵連長丁緯。他 一見韓洞庭就興沖沖地說:「好了,好了,一佔領陣地就好了。昨天,我們在敵火下作業,已經犧牲了十幾個人。」
  「我真想不到你們架橋的進度這麼快!」
  「唉,這些同志真是好樣的,只要炮彈落不到頭上,他們就坐在竹排上作業,就像大姑 娘做針線活兒似的。炮彈落到頭上了,把竹排炸垮了,屍體撈上來放到岸上,另一個人又上 去,還是照樣幹,話都不說一聲… 」
  「真行!你們現在還有什麼困難沒有?」
  「困難基本上都解決了。」工兵連長輕鬆地吁了口氣。「開頭兒是沒有錨,竹筏固定不 到水裡。把我難得頭都疼了。有人就說,用石頭當錨不行嗎?我一想,行,就把大石頭用繩 子拴起系到江底,總算把竹筏固定住了。後來越往裡,水越急,兩千多斤的大石頭都沖得亂 滾,不好辦了。有人就說,水打千斤石,難沖四兩鐵,何不做些鐵錨?話倒說得好,也有科 學道理,可是到哪裡找鐵錨去!有人腦子靈,就說,鐵匠打鐵用的砧子不就是鐵嗎,這地方 鐵匠總會有的。我一想,不錯,就派人四處找鐵匠爐,結果在餘慶、甕安兩個縣城找到了十 多個鐵匠,用白洋買了他們的鐵砧子,把兩個捆在一起,做成鐵錨,一試驗果然很靈,行 了。可是,好是好,就是太少,再往前架又沒轍了。大家又想了一個辦法,編大竹簍子裝上 石塊,裡面交叉著兩根削尖的竹子,然後系下去,因為江底礁石多,竹子一下去扎到石縫 裡,就牢牢固固地不動彈了。你礁,現在用的就是這個辦法… 」
  韓洞庭順著他的手指一看,果然看到幾個工兵正在竹筏上往下卸竹簍子。每個竹簍子下 面都露出兩個爪子,竹簍子卸下去以後,竹筏在激流中晃蕩一會兒,就像一個士兵排在隊列 裡,堅守他的崗位去了。
  韓洞庭早就聽說紅軍有個工兵營,因為沒有在一起作過戰,說實話,並不太重視他們。 今天一看,在墨綠色的激流上伸過來的這條青青的長橋,不禁在心底暗暗佩服。
  「這次過烏江,你們的功勞占一多半!」韓洞庭伸著大拇指說。
  「好說啦,首長,要不是你們佔領了陣地,我們怎麼能架得成呢!」
  一月三日凌晨,中央紅軍的大部隊,已經在這座長長的翠綠的竹橋上行進了。那些騾 馬,那些炮兵,那些擔子,那些擔架,都穩穩當檔地行走在這座長橋上。儘管十多萬追兵距 他們並不很遠,但他們的步態仍很從容,而且不斷有人指指點點,對這座碧玉般的竹橋,有 所評論。
  三日黃昏,毛澤東、周恩來、朱德等人也隨著中央縱隊跨上這座竹橋。他們似乎不願意 匆匆地走過去,彷彿欣賞一件從來沒見過的藝術品似的,這裡站站,那裡看看,還不時用手 撫摸一下,慨歎一番。毛澤東一連聲說:了不起呵,了不起呵,除了我們紅軍,世界上哪裡 有人架起過這樣的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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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十)
  紅軍突破烏江天險,像閃電一般傳佈開來,化作許多色彩繽紛的傳說。傳說之一是,紅 軍每個人都騎著一匹水馬,這種水馬在驚濤駭浪中,如履平地,騰飛自如,而且每個人還披 著鐵盔鐵甲。刀槍不入。這樣,黔軍剛要抵抗,紅軍已經乘著水馬,橫過二百里的烏江防 線,鋪天蓋地而來,黔軍哪裡抵抗得住,烏江天險由是突破。這種傳說,不知是貴州的軍隊 傳入民間,還是民間傳入貴州軍中。總之,傳說象閃電,像疾風,迅速傳遍遵義、貴陽,使 這支遠途而來的疲憊之師披著一身神話的色彩。
  韓洞庭、黃蘇所率領的先頭團,突破烏江後繼續向前猛追。他們乘勝利的餘威,於當晚 即佔領了敵江防司令部的所在地——豬場,侯之擔的旅長江防司令林秀生,率殘部向遵義逃 竄。第二天,他們又越過一條深谷中的激流羊巖河,繼續追擊。這一帶都是小山小谷,九灣 十八拐的山道。他們正在山道上行進時,後面有一個騎兵通訊員飛馳而來,到了韓洞庭和黃 蘇面前滾身下馬,打了一個敬禮,說:「報告團長、政委,劉總參謀長叫你們等等他。」
  「噢,劉總參謀長,他在哪裡?」韓洞庭忙問。
  「就在後面,大概一個小時就來到了。」
  「好。」兩個人就離開隊伍,隨便坐在山坡上。
  「說不定有什麼重要的事。」韓洞庭說。
  「你沒有看到總司令的電報嗎?這次奪取遵義指定由他擔任前線指揮。」黃蘇說,「這 次突破烏江,他也到前線來了,不過,沒有到我們這裡。」
  韓洞庭象突然想起了什麼,笑著說:「這個人哪,常說那麼兩句話,說一個指揮員要膽大包天,又要心細如髮。我看他自己 就是這樣,打仗就像繡花似的,這個我一輩子也學不來。」
  「學不來也要學呵!」黃蘇也笑著說。
  兩個人說著等著,約等了一個多小時,才看見從東面山拐彎處,過來一匹白馬;那匹馬 似乎早已過了他那叱吒風雲的盛年,總是不慌不忙慢吞吞地走著。劉伯承就騎在那匹白馬 上。他戴著黑框眼鏡,頭上是一頂破舊的軟塌塌的軍帽,身上背著一個不知經過多少風雨的 皮圖囊,還有一個帶著布套的長長的單筒望遠鏡。這兩樣東西,無論什麼時候,他都是自己 背著。不像別的指揮員,什麼零二八碎的全交給警衛員。
  韓黃二人慌忙立起來,迎上去打了個敬禮。劉伯承微微一笑,從馬上下來,同他們握手。
  「你們等得很久了吧!」他問。
  「不久,不久,」兩個人恭敬地說。
  話雖如此,韓洞庭肚裡有話總是憋不住的。他笑著說:「總參謀長,我看你這匹老白 馬,總有九歲口、十歲口了,也該換換了吧?」
  劉伯承不贊成地哼了一聲,拍著他的老馬說:「老是老了一點。可是在中央蘇區,它跟我走南闖北好幾年了,我覺得它還是很不錯 的!」
  說著,隨手拔了一把草,遞到老白馬的嘴邊。
  老白馬彷彿知道是在談論它似的,一邊吃草,還舉起頭望了望它的主人。
  劉伯承有一種樸實、端莊、謹嚴的軍人風度。他既不輕浮,又決不嚴峻得令人難以接 近。他對別人既不隨意迎合,討人歡喜,又不張揚作態,以威壓人。他擺了擺手,同韓黃二 人一起席地坐下。
  「你們聽說,敵軍中有一種傳說嗎?」他問。
  「聽說了,聽說了。」韓洞庭哈哈笑著說,「講我們過烏江是騎著水馬,披著盔甲。」
  「這就是打出威風來了。」劉伯承說,「一個部隊就要打出威風!可是,頭腦還要清醒 呀!我們現在的日子還是很艱難的,仗要打得好,還要傷亡少,又要節省子彈,這就要多用 點智慧囉!」
  說著,劉伯承從圖囊裡抽出一張新繳獲的五萬分之一的遵義地圖,鋪在膝蓋上,用手指 著遵義與貴陽之間說:「總司令已經命令,這裡的交通由三軍團去截斷,我們就不必顧慮敵人的援兵了。」
  說著,他又指著遵義附近的一個黑點點,鄭重地說:「這個地點叫深溪水,離遵義城才三十華里,駐著敵軍一個多營的兵力,老百姓叫他們 是『九響團』… 」
  「什麼九響團?」韓洞庭問。
  「就是全團一色的九連珠槍。」
  「噢,原來是老毛瑟!」韓黃二人哈哈大笑。
  「問題在於這是敵人的一個觸角。」劉伯承用莊嚴的面色止住了他們的笑聲。「關鍵是 對這股敵人必須全殲,不能使一個敵人漏網。因為漏網一個,遵義城的敵人就知道了,打遵 義就費事了,你們明白不明白我的意思?」
  劉伯承側過臉,用那只獨眼望著對方。韓、黃二人點了點頭,劉伯承鄭重地說:「我追上你們,特別來講清這件事,就是這個意思。」
  「我們聽清楚了。」韓黃二人說。
  「那你們就趕隊去吧!」劉伯承揮了揮手,裝起地圖,又走到正在吃草的老白馬那裡。
  韓黃二人上馬走了。劉伯承輕輕地拍了拍白馬,說:「老夥計,快點兒吃吧,不要慢條斯理地了,我們也要趕路去的。」
  話是這樣說了,劉伯承還是讓老白馬吃了一會兒,方才上路。
  韓黃的先頭團當晚住在團溪。這是一個頗大的村鎮,村東有一個美麗的小湖,不知團溪 是否因此得名。韓、黃二人對消滅深溪水的敵人作了周密的佈置。準備將敵人的退路完全切 斷,徹底全殲這股敵人。
  第二天一早,部隊就出發了。到了下午,漸漸陰雲四合,不久就下起了瓢潑大雨。這時 距深溪水已經不遠了。前面兩個營長都來請示,現在雨很大,襲擊是否照常進行。韓洞庭在 馬上一抹臉上的雨水,申斥道:「這還請示什麼!找還找不到這樣的好機會哩!… 三點鐘 給我準時打響!」
  這個仗果然打得意料之外的乾脆,不到半個小時就打進了村內,基本上解決了戰鬥。等 韓洞庭、黃蘇趕到,二百多名俘虜已經集合起來,只剩下敵人的營長帶著十幾個兵在村裡狼 奔豕突,最後在一個小院裡被打死了。這樣,完全做到劉伯承說的無一漏網。
  「下面是你的戲,我要睡覺去啦!」韓洞庭對他的政委說;並不等他的政委同意,就把 濕衣服一脫,找了個小屋睡覺去了。他認為他的責任就是打仗,其它都是政治幹部的事。多 年來的習慣形成了規矩,政委也無可奈何。
  為了弄清遵義的情況,黃蘇從俘虜裡找出一個連長、幾個士兵,在小屋裡談話。開始他 們坐在那裡十分懼怕,吞屯吐吐,問一句話,他們就齊刷刷地站起來立正回答,弄得簡直談 不下去。後來黃蘇詳細而耐心地解釋了紅軍的政策,階級的靈光很快就敲開了這些窮苦人的 心扉;他們的精神穩定了,一五一十把遵義的情況說了個清清楚楚。遵義雖然還有一個完整 的師,但確實已成驚弓之鳥。黃蘇心中暗想,劉總參謀長叫我們多用智慧,我們何不用這些 俘虜去詐城?眼下就有二百多俘虜,他們的衣服足夠用了。想到這裡,他就對那個俘虜連長 說:「我們這就去打遵義,如果你們能叫開城門,成功之後,我們大大有賞。你們敢不敢 去?」俘虜連長猶豫了一會兒,說:「長官,你們對我們這麼好,小人怎敢不效勞?」當 下,黃蘇就叫政治處分給他們每人三塊銀元,算作回家的路費。俘虜兵個個歡喜不盡,說: 過去都說你們是青面紅髮的魔鬼,見了人是要割鼻挖心的,沒有想到你們是這樣的好人!
  黃蘇把韓洞庭叫醒,一談自己的計劃,韓洞庭完全贊成,馬上說:「這個任務,我看還是叫金雨來去合適。這傢伙腦子靈些,遇著意外也好應付。同時我 們還要準備兩手,詐城不行,就進行強攻。」
  金雨來被叫來了,一聽這計劃,不由神采飛揚。韓洞庭說:「這可不是好玩的事,既然 裝就要裝得像些。」金雨來唯唯,立刻回去動員他的連隊,開始化裝。化裝以後還一個個檢 查。不少人換上了竹筴子背包,手裡還提著竹提包,乍一看活像貴州軍隊。韓洞庭一看,對 他們的化裝深為滿意。為了加強兵力,又派了一個偵察排歸金雨來指揮。隨二連一起行動。 臨出發前,金雨來跑到韓洞庭、黃蘇的跟前說:「報告團長、政委,我有個建議不知道能不能提?」
  「你就講嘛!」韓洞庭說。
  「能不能把團的司號員調給我二三十個?」
  「要這麼多司號員幹什麼?」
  「不就是為了造聲勢嘛!」金雨來鬼笑著說。
  「你這個鬼傢伙!」韓洞庭一面笑,一邊找參謀調司號排來。
  一霎時,一個個紅小鬼背著他們的黃銅軍號,飄著血紅的紅綢子,跟著金雨來浩浩蕩蕩 地出發了。
  金雨來讓那個俘虜連長走在前面,自己緊緊跟在他的身後。心想,拿槍逼著他幹,總是 不如他心甘情願;還是多做點工作。想到這兒,他就熱情地拍拍那人的肩膀說:「你老哥是什麼地方的人呀?」
  「桐梓。」俘虜連長受寵若驚,立刻遞過笑臉。
  「今年有多大歲數啦。」
  「唉,四十二啦。」
  「在家裡多好,幹嗎要出來當兵?」
  「咳,你不知道,周西城、王家烈都是我們桐梓人,我不是也想出來沾個光嘛!」
  「你當兵多少年啦?」
  「這不,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才當了個連長?」
  這句話不要緊,把俘虜連長的滿腹心酸都誘發出來:「唉,老弟,不好混哪!這年頭兒,沒有窗戶、門子不行呵!今天打死的那個營長,就 是團長的小舅子,他當兵沒有幾天,就是我的上司了。我跟著他們,從貴州打到四川,又從 四川打到貴州,苦頭吃了無數,還不是為他們賣命!他們要老百姓種鴉片,收了鴉片到廣西 換槍,換了槍擴大軍隊,擴大了軍隊再擴大地盤,然後再刮一層地皮,把錢存到外國銀 行……這回你們來,誰願意打呀!那天聽說你們騎著水馬過了烏江……」
  「你也相信我們有水馬?」金雨來笑著問。
  「都是這樣講嘛!不然,怎麼來得這麼快!師部上午通知我們,還說你們三天以後才能 到呢!」
  過了深溪水,是貴陽通遵義的公路,沿途有不少桂林式的小山,風景頗佳。而急欲奔襲 遵義的戰士們卻無心觀賞,依然飛步前進。不巧的是,天黑以後,雨又下了起來,道路泥濘 不堪,不斷有人摔跤,弄得像泥猴似的。而且貴州的黃膠泥粘得要命,不斷把人們的鞋子粘 下來,想再揀起都狠費事。金雨來一看隊伍慢下來,就著急了,剛要叫大家注意,自己的一 雙破草鞋也被那多情的黃泥徹底扒了下來。他俯下身去撿,粘乎乎地竟拉不出來;再一用 力,一隻破草鞋已經連腰斷成兩截;氣得他狠狠摔到地上,罵道:「既然你看上了我這雙草 鞋,我就送給你吧!」他像許多戰士一樣,乾脆赤著腳走。
  大約走了兩個小時左右,金雨來猛抬頭,遠遠看見前面半空中亮著一點燈光。他立刻機 警地站定腳步,指著燈光問那個俘虜連長:「前面是什麼地方?」
  「那就是遵義的南門。」
  「是城門樓上的電燈嗎?」
  「是的。」
  金雨來把駁殼槍從身後的木盒子裡掏出來,望著俘虜連長嚴肅地說:「呆會兒,你就照著我的話喊。」
  「是。」
  金雨來轉過身,指著西南一帶平頂山,對偵察排說:「那就是紅花崗,是遵義城的制高點。你們要悄悄地摸上去,消滅敵人那個排哨。」
  偵察排接受了任務,就由另外幾個俘虜領著向紅花崗去了。
  接著,金雨來走到他的二連面前,壓低聲音說:「你們一定要沉住氣,裝像一點!」
  說過,就像排戲場上權威的導演一樣把手一揮,說:「開始!跑!」
  接著,他緊緊跟著那位俘虜連長跑在前面,那群「敗兵」跟在後面,向著遵義南門,七 零八落地狼狽逃去。一路上發出辟裡辟啦的雜亂的腳步聲。
  城樓上的燈光愈來愈近。說話間城樓黑魆魆的巨影出現在眼前。只聽上面威嚴地喝道:「幹什麼的?」接著是嘩裡嘩啦拉槍栓的聲音。
  俘虜連長似乎猶豫了一下,金雨來用駁殼槍向他背上輕輕一頂,他立刻說:「弟兄們!莫開槍,莫開槍,我們是深溪水九響團的。」
  城樓上拉槍栓的聲音停止了,緊接著嚴厲地問:「唔,九響團?你們不守山口子跑回來幹什麼?」「唉,你們不知道呵!」俘虜連長裝 出一副哭腔說,「共軍打過來啦!把我們包圍啦,營長也打死啦,我們一個連突圍出來啦, 你們快打開城門,讓我們進去吧!」
  「什麼?共軍打過來啦?」城樓上一片驚恐的竊竊亂語聲。
  一個聲音問:「不是說,還有兩三天才能來嗎?」
  「什麼兩三天?人家騎的是水馬呀,還有鐵盔鐵甲,刀槍不入,厲害得很哪!」
  「好,好,你們等一等。」
  金雨來心中暗喜,正在等待開城,只聽城樓上一個凶狠的聲音罵道:「媽的×!你想找死呵!不弄清楚就要開門,放進共軍,你擔待得起嗎?」
  接著是乒乒打耳光的聲音。
  金雨來一捅俘虜連長,壓低聲音問:「城樓上這個傢伙是誰?」
  「可能是個連長。」俘虜連長說。
  「不怕!」金雨來給他鼓氣,「你拿出點派頭給他看!」
  俘虜連長果然聲色俱厲地說:「上面說話的是誰?」
  上面也不客氣地反問:「你是誰?」
  「我是九響團的王連長。你不認識嗎?」
  對方軟了,口氣緩和下來,說:「我是二團二連的馬排長。不是兄弟我多心,是出了事我擔不起責任。你既是九響團 的,你知道你們團長有幾房太太?」
  金雨來在俘虜連長耳邊悄聲說:「再給他點顏色!」
  「姓馬的!你是不是瞎了眼了?」俘虜連長果然聲音提高了好幾度。「如果誤了事,你 要負完全責任!再不開門,我要讓弟兄們去砸門了!」
  「好,好,就開!就開!」
  話雖然這樣說,但是卻有好幾個手電筒從城門樓上掃下來,在這支「敗兵」身上掃來掃 去。這些人都是清一色的經過嚴格審查過的「黔軍」,加上泥裡水裡滾過的狼狽相,簡直是 無可懷疑。這些「敗兵」也真能見景生情,他們在電筒光的掃射之下,一個個都拍著自己貴 州軍的帽子,生氣地罵道:「娘的×,好好瞧瞧,看看我們是不是九響團的!」
  這位馬排長終於作了最後認定。不一刻,那高大厚實的城門開始發出嘩啦啦的開門聲。 金雨來親親熱熱拍了拍俘虜連長的肩頭,算作獎賞,接著帶頭湧到城門跟前。粗大沉重的門 閂卸了下來,兩扇又高又厚的城門,發出噶噶吱吱的聲音打開了。「敗軍」們早已裝好子 彈,上好刺刀,一擁而入。
  兩個開門的士兵,還帶著驚訝的神色詢問:「老哥,共軍怎麼來得這樣快呀?」
  為首的戰士將他倆一把抓住,說:「老子就是共軍,快快投降吧!」
  接著,人們衝上城去,那個馬排長見勢不好,連忙要去調機槍,已經被打死在城門樓 上。其餘的士兵膽戰心驚,紛紛投降。
  金雨來立刻把二三十個司號員分散在城牆上,讓他們吹起了衝鋒號。然後就帶著他的連 隊向市中心敵人的師部衝去。在前面的丁字街上,他發現貴州軍隊正在乘混亂之機搶奪人民 財物,傳來一片砸門聲,吵罵聲,哭泣聲。金雨來怒不可遏,立刻指揮輕機槍打得那些黔軍 抱頭鼠竄,金銀首飾丟了滿地。此時,紅花崗上升起了三個信號彈,金雨來知道偵察排已經 得手,接著向敵師部猛插。沿途抓了幾百俘虜,其餘的敵人從北門向婁山關狼狽逃去。這 時,各路紅軍都已打進城來,向逃敵猛追過去。
  一九三五年一月七日,遵義城以鮮紅的早霞迎接了她的第一個黎明。也許由於黔軍的劣 跡過於讓人生厭的緣故,遵義的市民對紅軍的來臨並不過分恐懼,賣豆花和米粉等各種貴州 小吃的店舖,試探著紛紛開門。他們昨天還對紅軍懷有很大的神秘感,而這些披著神話色彩 的人們,已經站在他們面前了。不知哪位好事者,在金雨來住的一家臨街的房子前,用粉筆 寫了幾個大字:「水馬司令部駐此。」這一下惹起了不小的麻煩。由於連日來過分疲勞,金 雨來本打算好好睡上一覺,不料一大早起門前就鬧嚷嚷的。他不知出了什麼事,起來一看, 見門口一大群人,其中有不少青年學生。這些人一見他出來了,互相交頭接耳,一個勁兒地 呲著牙對著他笑;一面竊竊私語:「瞧,司令出來了!司令出來了!」
  「就是他!」
  「你看那兩個眼睛多有神!」
  金雨來十分尷尬,很不好意思地說:「你們這是看什麼呀?」
  「我們就是看你呀!看水馬司令呀!」一個女學生吃吃地笑。
  「哪裡有什麼水馬司令?」
  「咳,別謙虛了,你就是嘛!」一個老人說,「那麼高的城牆,聽說昨天晚上你們一蹦 就蹦上來了。」
  「沒有的事!沒有的事!」金雨來哈哈笑著說。
  接著,有好幾個人一起說:「司令別太謙虛了,把你們的水馬拉出來叫我們看看,行嗎?」
  「還有盔甲!那刀槍不入的盔甲!」
  金雨來被弄得沒法,抻抻自己滿是泥點的軍衣,笑著說:「要看你們就看吧,這就是我的盔甲。」
  「咳,真會說笑話,人家還保守秘密哩!」
  金雨來看群眾熱情很高,是個宣傳的好機會,就把每個紅軍戰士常向群眾宣傳的那番道 理,大大講了一番。群眾對這些新鮮道理,給了許多熱烈的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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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十一)
  遵義,是一座古城。她的歷史可以追溯到戰國時代,那時叫做鄨國。西漢時叫做牂牁。 這些都已年代久遠,難以詳考了。到了唐初,就先後改名郎州、播州,那倒是有點名氣,不 過是貶官、流放的蠻荒之地。那位名揚千古的大詩人李白流放的夜郎國,就在距遵義不遠的 桐梓縣。認真說,直到十八世紀中葉至十九世紀的近百年間,由於遵義蠶桑和絲織業的發 展,她才成為一個比較完備的城市了。
  遵義古舊而又殘破,風景卻頗為秀麗。紅花崗、鳳凰山等幾座山峰象伸出雙臂抱著這座 城市,城牆邊彎過一道澄碧的江水,名叫湘江,也叫芙蓉江。江上有一座古老的石橋。今天 石橋兩端擠滿了人群,他們都面帶著喜色在歡迎中央縱隊入城。行進中的紅軍戰士一個父更 是眉開眼笑。他們彼此笑著,望著,都有一種新鮮的、不期而遇的喜悅。對遵義的居民來 說,他們早已對黔軍厭煩透了,紅軍的來臨,無疑使他們產生了朦朧的希望。而對紅軍說, 這畢竟是他們自江西出發以來進入的第一座城市;過去經過一座小小的市鎮,尚且很高興, 何況這是一座城市呢!他們的軍容顯然經過一番整頓,衣服補綴得很整齊,看來頗為威武。
  值得一提的是橋頭一陣又一陣鞭炮的脆響,給今天的場面增添了特有的歡樂氣氛。貴州 人管這玩藝兒不叫鞭炮,也不叫花炮,而叫做火炮。不管叫什麼,它在點燃人們心中的歡樂 方面,卻是獨特的無與倫比的。令人注目的是,這個主持火炮的人,看來頗有心計,每一個 單位的隊伍一踏上橋頭,鞭炮就辟辟啪啪響了起來。如果你從人群裡擠過去,就可以看到橋 頭上站著十幾個衣衫破襤的黑臉漢子,每個人都挑著一根長竹竿兒,竹竿上掛著一掛長長的 鞭炮。他們望著隊伍傻笑,由於臉色烏黑,一笑就露出一嘴白牙。看來他們今天的歡迎,懷 著特別的熱誠。直到中央縱隊過完,歡迎的群眾全都散去,他們還佇立在橋頭張望。
  這時,連長金雨來正在橋頭維持秩序,看著這一夥人很有意思,就走上去,笑吟吟地問:「老哥們,你們還在這裡等誰呀?」
  人群裡有一個三十多歲的相當魁偉的漢子,笑著答道:「我們還要歡迎你們的官長。」
  「官長?」金雨來不禁笑了起來,「你們要看哪位官長呀?」
  「朱德、毛澤東來了嗎?」
  「他們都過去了。」金雨來答道,「剛才那個頭髮長長的,一路走一路笑著點頭的,不 就是毛澤東嗎!朱總司令還向你們招手哩,你們也沒有看見?」
  一個活潑的,像瘦猴似的小鬼插進來說:「是,是,我是看見一個五十來歲的人,向我們招手,真和氣得很,像個老伙夫似的。」
  「咳,真糟!我還以為他們在後邊哩!」那個三十多歲的壯漢惋惜地歎了口氣,還抖了 抖竹竿,竹竿上挑著一掛長長的火鞭,「你看,我還給他們留著一掛火炮哩!」
  金雨來為他的熱誠所感動,問:「你們這些老哥都是幹什麼的?」
  「我們都是挑煤巴的。」那個瘦猴似的小鬼笑著說,「幹我們這種活兒瞞不了人!」
  金雨來一看,他們一個個全是黑烏譖的臉,穿著小破襖,肩頭上露著棉花,連棉花也是 黑的。
  小鬼說過,又指了指那個三十來歲的壯漢:「這位杜師傅是打鐵的。這回來歡迎你們, 就是他挑的頭兒。」
  金雨來又仔細打量了這位鐵匠,見他肩寬背厚,不僅粗獷有力,而且目光炯炯,相當老 練沉著,看去很像見過一點世面。他聽了小鬼的話只淡淡一笑。
  金雨來帶著敬意笑著問:「杜師傅!你組織他們出來歡迎紅軍,就不怕土豪劣紳注意你?」
  「一聽你們要來,他們一個個早就嚇掉魂了!」杜鐵匠笑笑,輕蔑地說。
  「聽說你們來,他們就覺著天要塌了的樣子。」那個瘦猴似的小鬼搶著說,「頭號的財 主往四川跑,二號的財主往貴陽跑,土財主就往山洞裡藏。有個財主還嚇唬我,『李小猴, 跟著我們跑吧,你要不跑,共產黨抓住你,要割你的鼻子,挖你的眼,掏你的心!』我一 聽,也害怕了。可是我家裡還有個老娘,就指望我挑點煤巴賣,我一跑家裡怎麼辦?我這心 七上八下沒有主意。那天,城裡有錢人已經跑了不少,街上的店舖,也都卡□噠噠關門。我 往茶館裡送煤巴,見茶館裡冷清的怪,只有杜師傅一個人坐在那裡喝茶,一副不慌不忙的樣 子,就好像沒有這回事似的。杜師傅見我慌慌張排的,就笑吟吟地問:」小猴子,你慌什 麼?『我說,』紅軍已經騎著水馬過了烏江,眼看就到了,我怎麼辦?『杜師傅就拉著我的 手坐下來,問我:「小猴子,你家裡有多少房呀?』我說,『杜師傅,你還不知道,我是一 間房也沒有,住的都是人家的。』他又問,『你有多少地?』我說,『你更問得稀奇,我要 有地怎麼會跑到遵義來呀!』杜師傅又接著問:」沒房沒地,手裡總還有個錢吧?『我說, 』杜師傅,你這簡直是同我這個窮苗家開玩笑了,有錢我還去挑煤巴賣呀!『杜師傅就笑著 說,』這就對了,你什麼都沒有,還怕什麼!紅軍是打富濟貧,說不定還有點好處。『我一 聽,樂了,忙問有什麼好處。他說,紅軍一來天就要翻過個兒,地也要翻個個兒,土地是要 分的,衣服、糧食也是要分的。說到這兒,他還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像你這破棉襖怎麼 過冬呀!紅軍過來了,還不先分給你一件新棉衣穿?『他說過就哈哈笑起來,我心裡蜜甜蜜 甜的,也覺著象真要有一件新棉衣似的。我忙問,紅軍來了怎麼歡迎,他說,你去找找那些 挑煤巴的弟兄,有願意的,大家湊點錢到街上買火炮去。紅軍一來,咱們就放起來… 「
  「這不,你們就放起來了… 」金雨來笑著說。
  「可是,也沒放完。」杜鐵匠笑了笑,有些遺憾地說;一面搖了搖手裡的竹竿,那上面 還挑著一掛火炮。
  「那就等著成立蘇維埃的時候放吧!」
  金雨來抬頭看看太陽,天已近午,就說:「杜師傅,還有各位到我們連吃飯吧,我們今天還殺了一口豬呢!」
  大家都推讓著,很不好意思。金雨來緊緊拽著杜鐵匠,大家也就跟著去了。
  遵義分為新舊兩城,中間隔著一條芙蓉江,有石橋相通。新城是太平天國後期,當地的 官僚、地主和富商,為了對付苗、漢起義軍的紛紛興起而修建的。不過主要市區還在舊城。 中央縱隊到達遵義以後,博古、李德和軍委總部的周恩來、朱德、劉伯承等住在舊城,毛澤 東、王稼祥、張聞天等住在新城。新城穆家廟有一座小孤山,山旁邊有邊防旅長新修的兩層 小樓,毛、王、張就住在這裡。
  部隊住下來的等二天,毛澤東一早就出去了。王稼祥經過一夜休息,衛生員又來換了 藥,身體顯得輕鬆了許多。但心情仍然很憂煩。自從突過湘江以後,因為進軍方向的分歧, 簡直是爭了一路,吵了一路。在這中間,他做了不少工作,還提出要召開一次政治局會議, 這一點總算在黎平會議上定下來了。可是由於追兵在後,戰事緊張,總也找不到適當時機, 現在這個時機該是到來了。會議準備得是否充分,也將決定會議能不能成功。
  他這樣想著,就慢慢地走下樓梯,來到張聞天的房間裡。
  張聞天戴著一副深度的近視鏡正在看書。他早年當過作家,寫過小說,也寫過評論。還 在檀香山當過報紙編輯。以後又到莫斯科中山大學學習,和王明、博古、王稼祥都是同班同 學。儘管他現在穿著軍衣,戴著紅星軍帽,但依然像個大學教授,一派學者風度。他見王稼 祥進來,忙放下書,笑著問:「稼祥,你的傷口怎麼樣了?」
  「過了烏江,似乎好一些。」
  王稼祥一面說,一面坐下來。他看見桌上是一本克勞塞維茨的《戰爭論》,就皺皺眉頭 說:「咳,你先別看這個書了;政治局會議很快就開,會怎麼開法,還是多考慮考慮的好。」
  「反正到時候我是有話講的。」張聞天似乎胸有成竹,「我也希望早點開。現在薛岳正 向貴陽前進,他對貴陽的興趣恐怕並不比追我們為小。對我們說,這正是一個空隙時間。不 過要抓緊。」
  「恐怕你還是準備一個發言。」王稼祥笑著說。「當然。」張聞天說,「我就是主張黨 內要有民主,而民主就在於傾聽不同意見。廣昌戰鬥打得一塌糊塗,我剛說了幾句在我看來 是並不尖銳的話,我們的博古同志就說我是普列哈諾夫… 」
  王稼祥哈哈大笑,說:「那次我沒有參加。怎麼會說你是普列哈諾夫呢?」
  張聞天似乎還帶著當時的氣憤,說:「我當時就說,像廣昌戰鬥那樣硬拚是不對的,後來受了那麼嚴重的損失,廣昌還是丟 了。博古就說,這是普列哈諾夫的機會主義思想!因為普列哈諾夫反對一九○五年俄國工人 的武裝暴動!」
  「這怎麼能夠拉扯在一起呢!」王稼祥深有所感地說,「我們黨內有一個毛病,動不動 就愛扣帽子,好像自己原則性強。」
  「從那以後,他對我就越來越不感興趣了。」張聞天回憶說,「五中全會,他提出增設 一個人民委員會主席,要我擔任這個角色,以後我越來越覺得不對頭。老毛是蘇維埃主席, 政府工作都是他來做,我去以後,他就無事可做了。這樣既排擠了我,又排擠了老毛,真是 一箭雙鵰!」
  「噢,原來是這樣!」王稼祥陷到深沉的思索裡。
  張聞天湊近王稼祥,壓低聲音說:「而且,有一次,他對我轉達了李德的一句話,直到今天我都不大理解… 」
  「什麼話?」王稼祥睜著亮亮的眼睛,警惕地問。
  「李德說,這裡的事情還是依靠莫斯科回來的同志… 這意思似乎說,我們內部不要鬧 磨擦。」
  「這是什麼話!」王稼祥氣憤地說,「我們黨內能這樣嗎?
  我們應當服從真理,不能是服從於哪一派,哪一個人!「
  「對,誰手裡有真理,我們就跟誰走!」張聞天也響亮地說。
  這時,只聽房門吱哦響了一聲,接著,周恩來披著大衣興沖沖地走了進來。他的兩頰胡 子又黑又濃,一部長長的美髯飄在前胸。他打量了這個房間一眼,又仰起臉看了看天花板下 的吊燈,說:「你們這個房子不錯呀,這是誰的房子?」
  「據說,是一個馬伕的房子。」王稼祥笑著說。
  「馬伕的房子?」周恩來有些驚疑。
  「是這樣,」王稼祥解釋說,「周西城有一個妹妹長得很醜,嫁不出去,後來就嫁給他 的馬伕,這個幸運的馬伕接著就提升為旅長了… 」
  周恩來聽後哈哈大笑。接著問:「毛主席在嗎?」
  「他一早就出去了。」
  「到哪裡去了?」
  「去看賀子珍了。衛生部來了電話,說她快要生孩子了。」
  「唉,女同志在這種環境下生孩子真夠受的。」周恩來歎了口氣,在床鋪上坐下來。
  王稼祥說:「我剛才同洛甫同志商量,政治局會議還是早點開好。」
  周恩來點了點頭,說:「這些意見,昨天晚上我已經同博古同志講了,他同意盡快開,不過報告還是要等他寫 出來。另外,他要我也講幾句。」
  說到這裡,周恩來問:「可惜毛主席不在,你們聽到他對會議有什麼意見嗎?」
  「他說,還是集中討論軍事問題,面不要開得太寬。」
  王稼祥怕沒說明白,又加添了一句:「也就是說,政治路線方面的問題,先不要涉及。」
  周恩來皺著一對濃眉,思索了一會兒,然後笑著說:「好,這樣好。這樣便於解決問題。」
  正在這時,電話鈴響起來。王稼祥拿起耳機一聽,就笑嘻嘻地遞給周恩來說:「恩來,你真是走到哪裡,電話就跟到哪裡。」
  周恩來接過電話,還沒有聽幾句,臉色就變了,神情頗為激動。
  「好好,知道了,等我回去處理。」說過,重重地放下了耳機。
  「盡出些莫名其妙的事!」周恩來氣憤地說,「你看這個李德,嫌分給他住的房子不 好,就在院子裡撒氣,亂打起槍來!
  這還像話嗎?「
  「非把這個傢伙轟下台不可!」王稼祥和張聞天也氣憤地說。
  「我先回去了。等毛主席回來,我再來一次!」
  周恩來招招手,以敏捷的步伐跨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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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十二)
  必然與偶然,永遠是一個有趣的聯結。必然性可以預計,而偶然性則是任何天才不可預 計。例如一九三五年一月十五日開始的中共政治局擴大會議,誰也不會想到就在遵義城內柏 輝章師長的家裡舉行。這一點,不僅柏輝章本人絕想不到,就是毛澤東、周恩來這些人物也 想不到。
  柏輝章是王家烈下面的一個師長。他於一九三二年竣工的這座闊綽的家宅,完全是仿照 他的上司在貴陽那座樓房的模式,四外都有寬大的走廊,走廊上有好看的拱形的雕飾,其差 別僅僅是少了一層。在遵義城內那些古舊的中世紀的小樓之中,它顯然也是鶴立雞群。一進 那座賊亮賊亮的黑漆大門,迎面還有一座圓門,上題「慰廬」二字。這座嶄新的、寬大的樓 房,對於長途跋涉想找個立足地解決一下他們的家庭糾紛的人們,也真是一個很好的安慰了。
  冬季天黑得早,晚飯後不久,暮色已經降臨。在二樓寬敞的客廳裡,警衛員們早就把天 花板下垂著的那盞帶罩的煤油燈點了起來,灑下一片桔黃色的燈光。他們還弄了一個大火 盆,升了滿滿一大盆炭火,使整個屋子暖融融的。屋子正中擺著一張長方形的發著亮光的黑 漆木桌,有二十幾把精緻的籐面黑漆木椅,壁上還有一隻掛鐘,好像這一切本來就是為這次 會議作準備似的。政治局委員們和擴大來的紅軍的高級將領們,不用說,接觸這樣安適的環 境,長征以來還是第一次。他們的臉上都露出欣慰的笑容。會場上充滿一種愉快的和悅的氣 氛;按照共產黨的家風,本來也就是這樣。儘管將要開始的會議,帶有極其深刻的、嚴肅的 甚至是不可調和的性質,但是在開會之前,你卻看不出有什麼緊張的跡象。屋子裡一片說笑 聲。那些椅子,警衛員本來擺得很整齊,這些過慣戰爭生活和游擊生活的人,卻把它拉開 來,坐得鬆鬆散散,好像過於拘謹正規,已經不再適合他們的性格。
  今天坐在上首的是會議的主持者總書記博古,挨著他的是周恩來、朱德和陳雲。毛澤東 挨著王稼祥、張聞天,靠著窗子坐著。他的頭髮很長,面孔依然顯得憔悴,但心情看來愉快 了許多,談笑自若,彷彿並不存在什麼嚴重的事情。其它政治局候補委員鄧發、劉少奇、何 凱豐以及擴大參加的高級將領劉伯承、李富春、林彪、聶榮臻、彭德懷、楊尚昆、李卓然, 還有中央秘書長鄧小平都鬆散地坐在桌子周圍。唯獨李德遠遠離開桌子,心事重重地坐在房 門的入口處,不斷地抽煙,噴出濃濃的煙霧,旁邊坐著他的翻譯伍修權。
  如果仔細觀察每個人的神態,還是可以看出,博古與眾人有些不同。他是一個富有才華 的年輕的政治家,其才思之銳敏,對馬列著作之熟悉,並不在毛澤東、周恩來等人之下。尤 其是少年得志,大權在握,平日裡自不免有目空一切的驕矜之色。過去在中央蘇區的各種會 議上,發表起演說來,真是口若懸河,滔滔不絕,既有強烈的鼓動性,又有邏輯的雄辯性, 再加上馬列原著能夠整段引來,英文、俄文更是脫口而出,會場上常是一陣接一陣暴風雨般 的掌聲。他今天仍然顯得矜持,但總有點不很自然。這也難怪,每個人,不管是誰,也不管 是在政治上或者是在生活上,只要陷於某種被動,總會有這種難以掩飾的忐忑不安的心情。 博古自湘江戰役之後,不論是同志們背後的竊竊私議,還是當面流露的不滿,都已陸續聽到 不少。今天的會議,是接受大家的提議被動地召開的,報告又是在大家的催促下準備的,也 就更難怪有這種不安的心情了。
  壁上的自鳴鐘當檔檔響了五下,周恩來在博古的耳邊輕輕地說:「開始吧!」博古點了 點頭,掃視了一下會場,接著就宣佈了開會。他的主報告的題目是《關於反對敵人五次「圍 剿」的總結》。在這個報告裡,他首先肯定了四中全會以來的中央在政治上和戰略上都是正 確的,是無可懷疑的。這一點他作了反覆說明和充分地發揮。至於講到中央蘇區放棄的原 因,他列舉了一系列的客觀因素和主觀因素。在客觀原因上,他強調了第五次「圍剿」與歷 次「圍剿」不同:帝國主義列強對國民黨的援助大大加強了,通過大量的借款和現代化的軍 事裝備,大大加強了國民黨的軍隊;在兵力上國民黨動員了一百萬大軍,而專門進攻中央蘇 區的就有五十萬人;另外還派了軍事顧問;這一切就形成了對紅軍的絕對優勢。而在主觀原 因方面,黨在白區人民中的工作依然沒有顯著的進步,游擊戰爭的發展與瓦解白軍士兵的工 作依然薄弱,各蘇區紅軍在統一戰略意志之下的相互呼應與配合還是不夠,這些弱點無疑地 要影響到反五次「圍剿」的行動,成為五次「圍剿」不能粉碎的重要原因。
  博古抽煙很凶,幾乎是一支接著一支,報告作完,已經不知抽到第幾支了。他在紙煙的 煙霧繚繞中,結束了自己的報告,最後說:「同志們!我的這個報告寫得很倉促,不周密不全面之處是難免的,希望同志們以布爾 什維克的精神給予批評。」
  話雖如此說,但心裡卻嘀咕著:大家究竟會怎樣評價呢?就像拿出作品的可憐的作者在 聽候著觀眾的裁判。他掃視了大家一眼,會場上卻是一片冷峻的靜默。只有一向維護博古領 導的「少共」中央局書記何凱豐,鼓著兩隻大眼睛,審視著會場上每一張面孔,想從他們的 表情看出對報告的反應。
  下面是周恩來的副報告。他的表情是嚴肅的和熱誠的。他和博古的報告有一個明顯的不 同,就是在分析未能粉碎五次「圍剿」的原因時,側重講了主觀方面,也就是領導者本身在 軍事路線上犯了嚴重的錯誤。
  「這是一個終生難忘的沉痛教訓!」他望著大家異常沉痛地說,「在這中間,我自己也 是有缺點和錯誤的。我願意在我負責的領導工作中承擔責任,並堅決改正。我希望全黨來監 督我,看我今後是否做了改正。… 」
  他的長鬍子似乎在抖動著,眼睛裡流露著真誠的灼人的光輝。全場的人都在望著他。 「共產黨人本來就該是這樣。」人們心裡悄悄地說。彷彿在這一瞬間,一塊冰塊兒在不知不 覺間融化了。而且,人們心裡清清楚楚:在軍事思想上,他和毛澤東、朱德都基本上是主張 打運動戰的。因此,在他代替毛澤東為一方面軍總政委後,能夠同朱德一起取得粉碎四次 「圍剿」的光輝勝利。此後,周恩來、朱德同蘇區中央局和臨時中央在奪取「中心城市」等 一系列問題上矛盾愈來愈尖銳了,周、朱在前方指揮上毫無機動權,造成很大困難。李德進 入蘇區後更加劇了這一矛盾。終於在一九三三年末,李德以統一前後方指揮為名,建議並經 中共中央局決定,取消了中國紅軍總司令部和第一方面軍司令部,原「前方總部」撤回後 方,併入中革軍委,這時的部隊就由博古、李德直接指揮了。今天,周恩來為此坦誠地承擔 責任,一個本來德高望重的人,在人們心目中,形象是更加高大了。
  接著,是張聞天的發言。他的神態嚴峻,嗓音洪亮。由於事前吸收了毛澤東、王稼祥的 意見,提綱準備得相當周密。發言的嚴肅性和針對性,與博古的報告構成了森嚴對立的壁壘。
  會場上,氣氛緊張起來了。
  「我來講幾句吧。」毛澤東笑著說。他從窗台上端起他那個舊搪瓷缸子喝了兩口水,就 一手拿著提綱,一手夾著紙煙講起來。他平時講話一向不用稿子,今天顯然做了充分準備。
  按照他的風格,一開始也還是講得很隨便:「前面就是夜郎國了。這是當年李白流放的地方。而李白並沒有真的走到夜郎,他是中 途遇到大赦就回去了。可是老天,誰赦我們哪?蔣委員長是不會赦我們的!我們還得靠兩條 腿走下去。」
  會場上活躍起來,引起一陣低微的笑聲。
  「問題是,為什麼我們會走這麼遠的路呢?」他的話鋒一轉就歸入正題。「這是因為我 們丟掉了根據地嘛。而為什麼會丟掉根據地呢?按博古同志的說法,是敵人的力量太強大 了。不錯,敵人的力量確實很強大;可是前幾次『圍剿』難道敵人的力量就不強大?紅軍到 五次反『圍剿』已經發展到八萬多人,而前幾次反『圍剿』,紅軍打了那麼多仗,也不過一 兩萬、兩三萬人。所以,敵人的五次『圍剿』沒能粉碎,還是我們在軍事路線上出了毛病。 這毛病主要是不承認中國的革命戰爭有自己的特點,不承認中國的革命軍隊必須有自己一套 獨特的戰略戰術。」
  「我們的敵人也是犯了類似錯誤的。」毛澤東接著說,「由於他們不承認同紅軍作戰需 要有不同的戰略戰術,所以招致了一系列的失敗。後來,國民黨的反動將軍柳維垣、戴岳先 後提出了一些新意見,蔣介石採納了,開始對我們採取堡壘政策。可是在我們的隊伍中卻出 現了回到『老一套』的人們,要求紅軍『以堡壘對堡壘』,『拒敵人於國門之外』。這樣整 整同敵人拼了一年消耗,根據地越來越小,本來是為了不放棄一寸土地,最後不得不全部放 棄,來了一個大轉移。」他說到這裡,既沉痛又尖銳地說,「採取這種戰法的同志就不看 看,敵人是什麼條件,我們是什麼條件,我們同敵人拼消耗能拼得起嗎?比如,龍王同龍王 比寶,那倒還有個看頭,如果是乞丐同龍王比,那就未免太滑稽了!」
  會場上又騰起了一陣笑聲。李德的頭低了下去,博古的臉色也登時紅了。
  「當然,這些同志的用心是好的。」毛澤東的口氣緩和了一些。「他們主要是怕丟地 方,怕打爛我們的罈罈罐罐。打爛罈罈罐罐,我也怕咧,難道我就不怕?可是,不行呵,同 志們。事實上常常是只有喪失才能不喪失。如果我們喪失的是土地,而取得的是戰勝敵人, 加恢復土地,再加擴大土地,這就是賺錢生意。市場交易,買者如果不喪失金錢,就不能取 得貨物;賣者如果不喪失貨物,也不能取得金錢。革命運動所造成的喪失是破壞,而取得的 是進步和建設。睡眠和休息喪失了時間,可是取得了明天工作的精力。如果有什麼蠢人不知 道這個道理,拒絕睡覺,我看他明天就沒有精神了。同志們,你們說是不是這樣?」
  人們大笑。
  「有的同志,總是對誘敵深入想不通。」毛澤東繼續說,「他們不是批評我逃跑主義, 就是批評我游擊主義。其實,誰不知道,兩個拳師相對,聰明的拳師往往先退讓一步,而蠢 人倒是其勢洶洶,劈頭就使出全副本領,結果卻往往被退讓者打倒。你們都沒有忘記《水滸 傳》上的洪教頭吧,他在柴進家裡要打林沖,一連喚了幾個『來』     『,結果還是 被退讓的林沖看出破綻,一腳就把他踢翻在地。」說到這裡,他歎了一口氣,「可是有的同 志總是不能理解這個道理。我們進行的是運動戰,我們的原則是: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 走。我總是對同志們說,準備坐下又準備走路,不要把乾糧袋丟了。而有的同志總是擺出一 個大國家的統治者的架勢,要打什麼』正規戰爭『,非常害怕流動。好,世界上的事情就是 這樣,反對流動結果卻來了個大大的流動。……同志們,我們還是一切從實際出發,有什麼 條件打什麼仗,在什麼山上唱什麼歌吧!」
  毛澤東的長篇發言,差不多佔了一個多小時,基本上講軍事,但別的方面也講到了。他 的講話深刻、通俗、風趣,而尤其帶有很濃的哲學色彩,充滿智慧的靈光。好像一下子把人 的思想照亮了。會場上,人們有的臉上露出發自內心的微笑,有的陷入沉思。模糊不清的概 念清晰了,難以確定的確定了,尚未成熟的見解成熟了,人們精神上頓時象飲了一杯醇酒似 地得到很大的滿足。人們望望博古,他彷彿陷入深深的思考之中。何凱豐帶著驚愕的神色瞪 大了眼睛。李德瞥了毛澤東一眼,然後掉轉頭去,猛地噴出一口濃煙。那神色彷彿說: 「瞧,毛澤東又是那一套!」
  王稼祥處於一種精神昂奮的狀態。為了召開這個會議,他是花費了不少心血的。最近一 連休息了幾天,覺得傷口輕鬆了一些,因此會前沒有坐擔架,就由警衛員扶著早早地來了。 他的臉上呈現著欣慰的微笑,而心裡卻盤算著發言的時機。他的發言顯然不能過早,也不宜 過遲。現在一看毛澤東發言後,會場上充滿如此良好的氣氛,時機不可錯過,遂咳嗽了兩 聲,先機傳出了發言的訊號。
  王稼祥的發言,除了對毛澤東的發言表示完全贊同以外,著重提出了博古特別是李德領 導作風的問題。他指出,自從李德進入蘇區以後,軍委的一切工作都為他個人所包辦,博古 只聽他一個人的,「集體領導已經不存在了」。他們還發展了一種懲辦主義,對下實行壓 制,對自己卻沒有絲毫的自我批評。這種惡劣的領導方式,帶來極大惡果。講到這裡,王稼 祥氣憤地說:「對你們這條錯誤的軍事路線,同志們意見是很多的,難道過去沒有向你們提過嗎? 不,不是沒有提過,是你們不聽呵!不單不聽,還加以壓制。為了粉碎敵人的堡壘政策,毛 澤東同志曾經提出,將紅軍甩到江浙一帶,突擊蔣介石的側後方,這樣不僅配合了福建事 變,直接支援十九路軍,而且可以使敵人精心經營的堡壘地帶,完全無用。這樣一個帶戰略 性的意見,你們聽了嗎?你們對黨內民主看得一錢不值,自認為掌握了權力就掌握了真理, 實際上這完全是兩回事。像紅軍離開中央蘇區向遠方轉移這樣的大事,你們竟然沒有召開政 治局會議討論,你們把黨的民主究竟置於何地?……」
  說到這裡,他不禁站起身來,說:「我認為,李德同志是不適宜再領導軍事了,應該撤銷他軍事上的指揮權;毛澤東同志 應該參予軍事指揮。……」
  王稼祥的發言,像水潭裡投入了一塊巨石,使會議震動。朱德佈滿皺紋的善良的臉上笑 開了花,看著眾人笑得很甜。顯然,這個發言使毛澤東衝開的突破口擴大了,使剛剛開始的 優勢穩定下來。但是這個發言火辣辣的刺激性,卻在另一些人心中激起了不安。何凱豐狠狠 地瞅了王稼祥一眼,在王稼祥還沒有坐定的時候,就開腔了:「我認為,博古同志的報告是正確的,毛澤東同志、王稼祥同志對報告的指責是相當偏 激的。」凱豐向會場輪了一眼,「眾所周知,自從四中全會以來,黨的方針路線是異常正確 和英明的。黨中央對於國際的路線指示,是無限忠實的並表現了布爾什維克的堅定性。黨的 各項工作取得的成績是巨大的和有目共睹的,是任何人所不能否認的。五次反『圍剿』以來 出現的問題,我們主觀上雖有缺點,但基本上還是由於敵人力量的強大,這是不容否認的客 觀事實。同時,我們工作上的缺點是局部的和戰術性的,並不涉及馬列主義的根本原則。我 們對同志的批評應當實事求是,決不允許肆意誇大。」說到這裡,他橫了王稼祥一眼,並提 高聲音說,「就以軍事問題而論,李德同志是在莫斯科伏龍芝軍事學院學習過的,是經過正 規訓練的,毛澤東同志不過多看了幾遍孫子兵法而已,難道他說的那一套就都是馬列主 義?……我看我們還是團結起來,不要互相指摘……」
  凱豐的話音沒落,會場上就響起了幾個聲音:「這怎麼是指摘呢!難道過去的問題不討論了?」
  「凱豐同志,你看哪些問題誇大了?」
  「真是……」
  這時,毛澤東欠欠身子,笑著說:「言者無罪,聞者足戒嘛!我看還是讓同志們把話說完的好。」
  這時,李德早已忍耐不住,他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的翻譯,霍地挺身而起,用俄語連珠炮 般地嘟嚕起來。會場上多數人不懂俄文,只看著他那臉部的肌肉抽動著,黃眼珠裡射出憤怒 的光。伍修權好容易等他告一段落,才翻譯道:「我今天無意多發表意見,但我要提請各位注意兩個最明顯不過的事實。第一,在我參 與中國紅軍工作的這一年中,也就是五次反『圍剿』的這一年中,兵力薄弱、裝備很差的中 央紅軍,不僅在擁有五十萬人和現代化裝備的國民黨軍隊的進攻面前巋然不動,而且使敵人 遭到了慘敗;第二,紅軍是井井有條地進行了整編,勝利地衝過了四道封鎖線,保存了自己 的有生力量和戰鬥力。我請問這是不是事實?如果是事實,你們為什麼要把一些戰術性的、 枝節性的缺點,加以誇大,把它說成是軍事路線上的問題而歸罪於一個毫無權力的顧問呢?」
  他說過坐了下來,仍然餘怒未熄地噴出一口一口的濃煙。
  一軍團的政治委員聶榮臻,是個細高個子。他天性溫和,對人寬厚,不是原則問題,很 少同人爭論,而牽涉到原則卻又寸步不讓。他的腳在過九峰山時磨破了,過了湘江又化了 膿,只好坐擔架,這就常常同王稼祥在一起。兩個人時常議論五次反「圍剿」以來的問題, 開這個會是他多少天以來的渴望了。今天他本來準備等政治局委員們發言過後再來說話,現 在看到凱豐和李德這個樣子,也就忍耐不住。
  「李德同志要我們尊重事實,但是他卻忘了一個最大的事實,就是把中央蘇區丟了,我 們不得不千里跋涉,來到這個地方。他把這一切都說成是戰術性的、枝節性的,好輕鬆呵!
  這真是彭德懷同志說的『崽賣爺田心不疼呵!』「
  聶榮臻望望博古和李德,不慌不忙地繼續說道:「這裡我就說說你們『以堡壘對堡壘』和『短促突擊』的戰術得到了什麼結果。就以丁 毛山戰鬥為例,敵人修了堡壘線,我們也修了堡壘線與之對抗,結果打了一個多星期,完全 得不償失。我到陣地上親眼看到,三團一共九個連就傷亡了十三名連級幹部。氣得一個排長 說,不知搗啥鬼哩,我們一夜不困覺做了一個堡壘,人家一炮就打翻了;而人家的堡壘,我 們只有用牙齒去咬!群眾的這些意見,我們都向上反映了,我們自己也向上面寫過信,提過 建議,可是你們聽嗎?
  你們硬是充耳不聞,因為你們心目中就沒有群眾!「
  聶榮臻說到這裡,又凝視著李德,帶有嘲諷意味地笑了一笑:「李德同志,我還要說一說你的得意創作短促突擊。為了貫徹你的這個指示,你還親自 到我們軍團上過課。你的意思是,等敵人離開堡壘前進時,去突擊他一下再收回來,可是你 就沒有想到,我們的兵力就暴露在敵人的堡壘之下。古龍崗戰鬥就是典型的例子。這一次我 們本來想伏擊薛岳四個師的一部分,但是由於執行的是短促突擊,敵人很快就縮回去了,結 果殲敵不多,我們自己卻遭到不小傷亡。如果是誘敵深入,我敢肯定說,這部分敵人是回不 去的。」
  聶榮臻非常惋惜地歎了口氣,好像還為未能殲滅這股敵人感到遺憾。接著,他又講,對 福建事變,沒有積極地從軍事上配合,也是五次「圍剿」未能粉碎的重要原因。他認為,福 建事變發生在五次反「圍剿」之初,如果善於處理,不但可以勝利地粉碎敵人的「圍剿」, 還可以使南京政府受到巨大的打擊。當時中央倒是從政治上把握住了這一關鍵,可惜的是沒 有從軍事上配合。講到這裡,聶榮臻歎口氣說:「當時還說什麼蔣介石是大軍閥,福建人民 政府是小軍閥,第三勢力可以迷惑一部分人,比蔣介石更危險,用不著給小軍閥當擋箭牌。 你說可笑不可笑!當時蔣介石把『圍剿』我們的部隊調往閩西,我們在敵人的側面,看得清 清楚楚,一路一路,真好打呀!大家都說,再不打機會就沒有了。可是上面硬是不讓打,說 是幫助了小軍閥。你看這種思想『左』到了什麼程度!… 」
  由於聶榮臻平時很少發表激烈的意見,他今天的發言自然具有更大的份量。
  「我也從這裡說起吧。」彭德懷瞅了李德一眼,兩道濃眉微微地皺了一下。「福建事變 以前,蔣光鼐和蔡廷鍇就派人來談判了,說他們要反蔣抗日。我還請這個代表吃了飯,用大 臉盆的豬肉招待他。中央回電說我不夠重視,招待不周。可是不久,這個代表到瑞金談判, 中央又說第三黨比國民黨還壞。你們一時說我不夠重視,一時又說他們比國民黨還壞,我就 弄不懂反蔣抗日有什麼不好,你們的歪道理就是多喲!」
  他的話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我聽說,古今中外的戰術家都講究集中兵力,而李德同志卻要我們分散兵力。」彭德 懷接著說,「過去毛主席指揮,一直把一、三軍團擺在一起,李德同志卻把一、三軍團分得 一東一西,搞所謂兩個拳頭打人。團村戰鬥,敵人三個師十五個團一共四萬多人,我們三軍 團四個師一萬多人,我們的部隊衝進敵人陣地,敵人立刻亂了營,我在指揮所一看,只見敵 軍人馬翻天,就是看不見我們的人在哪裡,雖是猛虎撲進羊群,可是羊太多也難捉住。真可 惜呀!當時如果有一軍團在,敵人的十五個團可以全部殲滅,也就不會轉到這裡來了!」 「確實是這樣!」聶榮臻也點頭歎息道,「我們那裡也有幾次好機會,都因為三軍團不在沒 有成功,太可惜了!」
  彭德懷繼續說:「說實在話,我開始很納悶,不知道李德同志究竟是怎樣指揮的。後來我才聽說,他是 坐在屋裡,看看圖,用比例尺在圖上劃一劃,連迫擊炮放在什麼曲線上他都規定得死死的, 一點不許變動。他不知道我們繳獲的十萬分之一圖,就根本沒有實測過,有時方向都不對。 他的命令一下,就叫你趕到,根本不考慮部隊還要吃飯,還要睡覺,走不走得到。洵口戰鬥 那次,我確實很生氣:敵人有一個營眼看快消滅了,他非讓我撤下來,去打硝石,連半天時 間都不給;而那個硝石,是個死地,它在敵人堡壘群的中間,周圍駐著敵人八九個師;我去 電堅決反對才沒有去,否則三軍團就會被敵人全部殲滅。進攻南豐城,幸虧我留了一個新兵 團在手上,堅決守住一個山口,不然一軍團也有被殲滅的危險。」說到這裡,彭德懷兩眼直 視李德,說:「李德同志,你剛才說紅軍到今天保存了有生力量,好像是你指揮的成績,叫 我看,要不是紅軍有高度的自覺,對你的抵制,紅軍早叫你斷送完了!」
  「這些都不談了,」彭德懷揮揮手說,「我還是談談廣昌戰鬥吧。敵人集中七個師一個 炮兵旅進攻廣昌。我再三說廣昌是不能固守的,博古同志和李德同志硬是不相信,要我們修 永久性的工事。博古同志還親任臨時司令部的政委,李德同志實際是總司令。結果打了一 天,從早上到晚上,敵人的飛機每次來六七架輪番轟炸,所謂的永久性工事就轟平了,在裡 面守備的一個營全部壯烈犧牲,一個也沒有出來。部隊突擊了幾次也沒有成功,傷亡將近千 人。晚上,博古、李德同志約我和楊尚昆同志談話。一見面,李德還是那一套,什麼如何進 行短促突擊囉,組織火力囉,我說,組織什麼火力呀,根本沒有子彈!那天,真把我氣壞 了,我也豁出去了,我說,李德同志,自從你來了以後,你沒有打過一個好仗!敵人是五十 萬人,我們是五萬人;敵人有全國政權,我們是二百五十萬人一個蘇區;敵人有飛機大炮, 我們連子彈都沒有;我們怎麼能同敵人拼消耗呀!今天的實際你可看到了吧!你完全是一個 主觀主義的、圖上作業的戰術家!蘇區開創快八年了,一、三軍團活動也六年了,你要把這 一切都斷送掉!『崽賣爺田心不痛』,就是我那次講的。講了以後,我看李德並不生氣,就 知道伍修權同志沒有全翻過去,我又讓楊尚昆同志重翻了,果然李德就咆哮起來,直罵我: 『封建!封建!』還說因為免了我的軍委副主席我不滿意才說這些話的。我說,呸!這是以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確實的,那次我把一套舊軍衣放在包裡,我是準備隨他到瑞金去,隨 他開除黨籍,開大會公審,殺頭!… 」
  聶榮臻和彭德懷的發言,使剛才凱豐和李德的發言掀起的波瀾平息下去,就像是大海裡 湧起的兩朵浪花勇猛相擊後歸於平靜一樣。朱德早就準備著發言,一次一次都被別人搶到頭 裡去了。在他那忠厚純樸的多皺紋的臉上,簡直像風雨表一樣,隨著發言的內容,時而笑得 很甜,時而皺起眉頭。剛才凱豐和李德的講話,竟使他的臉拉得老長,堅實的顎骨繃得緊緊 的。現在聽著聶榮臻和彭德懷的發言,臉上的線條又自然而然地展開了。接著,他在大家的 笑聲中開始了發言。他的發言簡明扼要,內容尖銳語調卻極平和。他說,我們紅軍的人就是 要以唯物辯證法來研究運用戰術。事物是變動的,情況是遷移的,決不能用一成不變的老章 法來指揮軍隊。毛主席就是從實際出發創造了我們的戰術,所以前幾次「圍剿」都打贏了。 很可惜,第五次反「圍剿」,把這些流血的經驗拋棄得乾乾淨淨,所以才受到這樣大的懲 罰。今天要挽救危局,理所當然地應該讓毛主席出來參加指揮。
  總司令的發言,使大家不自覺地鼓起掌來。
  接著,李富春、劉伯承等許多人都發了言。周恩來再一次發言,完全同意毛澤東對錯誤 軍事路線的批判,並支持毛澤東對紅軍的領導。
  壁上的自鳴鐘當檔地敲了六下,沉在會議中的人們,驀然抬頭,才看見玻璃窗已經透進 微明。天花板下的那盞吊燈裡油已經不多了,火盆裡的炭火也只剩了些餘燼,人們這才覺得 有些寒意。在走廊裡燒水的警衛員們提著一把大壺走了進來,給每人倒了一大杯熱茶。
  「你們聽,外面這是什麼聲音呀?」毛澤東一面喝茶一面問。
  大家靜下來一聽,原來是小販的叫賣聲。
  「好像是賣豆花的。」周恩來笑著說。
  「誰請客呀,」毛澤東笑著說,「我的肚子早就餓了。」
  「我們四川豆花很好吃咧!貴州的不知道怎麼樣。」朱德笑著,招呼他的警衛員到街上 去看。
  幾個警衛員也很高興,不一時就一碗一碗地端上來。熱氣騰騰的豆花,上面漂著一層紅 紅的辣椒油,對於這些又困又餓的人們,無疑是非常難得的美餐了。
  「可以,味道不錯。」朱德邊喝邊評論說,「不過比起我們四川,似乎還差一點。」
  「就是辣椒少了!」毛澤東說,一面笑著問博古,「你看這味道怎麼樣?」
  「我們江浙人不欣賞這個。」
  博古悶悶地答道。他沉吟了片刻,又說:「老毛,你今天的發言,我認真聽了。有些是對我有啟發的,但是有些提法我不能接 受。」
  「那可能是我放的辣椒太多了吧!」毛澤東笑著說,「不要緊,不要緊,我們慢慢來 談。」
  「對對,慢慢談。」周恩來也笑著接過來說,眼睛放出欣慰的愉悅的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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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十三)
  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第二天晚飯後繼續進行。大部分與會者都發了言,從各自不同的 角度與親身感受批評了單純防禦的軍事路線,一致同意毛澤東出來擔任中央領導。兩天來, 東風吹過來,西風吹過去,至此有了定局。
  會議休會時,已是午夜以後了。
  博古悶悶地走出會場,踏上寂靜的街道,聽到後面有腳步聲橐橐地響。回頭一看,原來 是凱豐緊緊地跟了上來。
  「你看今天的會開得怎麼樣?」凱豐趕上來悄聲地問。
  「你看呢?」博古反問。
  「我看有些人太放肆了!」凱豐憤慨地說,「對待我們的國際顧問,怎麼能夠這樣?他 們很有否定一切的味道。哼!發展下去,甚至可能否定黨中央的政治路線。」
  博古沒有立即回答,似乎在暗夜中沉吟。
  「我覺得林彪還不錯,那個彭德懷實在太不像話了。」凱豐又說,「聶榮臻那個人也要 注意。你看他平時不動聲色,會上都說了些什麼!」
  博古沉吟了一陣,說:「總的來說,他們的發言我是不能接受的。但是有些意見,老毛在戰術上提的一些問 題,也不是沒有一點對的地方。」
  凱豐聽到這裡,有些不滿地說:「你是不是也有點兒動搖了?……我覺得有一點必須堅持,總書記的權力絕對不能讓給 他們!」
  「那是自然。」
  他們的聲音越來越小,似乎已經融進深濃的夜色中了。
  這時,毛澤東已經出了舊城,踏上了芙蓉江上長長的石橋。警衛員小沈提著那盞歷經風 雨的舊馬燈陪伴著他。雖然開了半夜的會,但他一向是個夜遊神,並不覺得疲倦,只是覺得 有點餓。過了橋,正好看見新城門首,有一個小攤還亮著燈火,一個老漢正在收拾家什,看 樣子準備收攤子了。毛澤東走上去問:「老闆,你賣的是什麼呀?」
  「碗兒糕,還蠻熱的,你要一點吧!」
  毛澤東回過頭問小沈:「你帶著錢吧,多買一點,我看大家准都餓了。」
  毛澤東一面等候老漢包碗兒糕,一面問:「老闆,一天能賣多少錢哪?」
  「小本買賣,賣不了好多錢的。」老漢笑著說。
  「紅軍怎麼樣,有沒有不給錢的?」
  「哪有不給錢的!」老漢笑著說,「紅軍一過來,我這買賣好做多了。我這一輩子還沒 碰見過這樣的好軍隊哩!」
  碗兒糕包好,毛澤東正要離開,看見橋上有一點燈火飄遊過來。燈火來至近處,才看出 是周恩來和他的警衛員。周恩來披著大衣,警衛員手裡提著馬燈。毛澤東看見他剛才走得很 急,就問:「恩來,有事麼?」
  周恩來把毛澤東拉到一邊,說:「明天就要討論組織問題。」
  「好。」
  「就總的情況看,會議開得還是好的。當然,就個別同志說,對大家的批評未必能夠全 部接受。」
  「慢慢來吧。」毛澤東點點頭,笑著說,「一個思想體系,是長時間形成的,怎麼能讓 人家一個晚上就放棄呀!」「這樣,我看總的領導責任,博古同志不一定願意交出。」
  毛澤東沉吟了一會兒,說:「這個問題,我看更不要匆忙。現在最重要的是先解決軍事指揮問題。很明顯,李德是 不能再搞下去了。」
  「那是自然。」周恩來笑著說,「軍事指揮還是由你來搞。」「不,這樣變動太大。」 毛澤東也笑著說,「恩來,還是你在軍事上負總責吧,我來協助你。」
  「如果你不接受我的意見,那只有會上說了。」
  兩個人笑了一陣,毛澤東揮揮手走向新城,周恩來又轉回舊城去了。
  第三天晚上,會議繼續舉行,至凌晨結束。會議推舉張聞天為會議決議的起草人,並決 定在行軍途中向部隊傳達。會議在組織上的決定是:以毛澤東為中央政治局常委;在軍事指 揮上,取消三人團(李德、博古、周恩來),仍由最高軍事首長朱德、周恩來為軍事指揮 者,周恩來為黨內委託的對於軍事指揮的最後決心的負責者;毛澤東為周恩來軍事指揮上的 幫助者。會上還決定,在向下傳達的時候,可以提李德的名字,只有團以上幹部的會議上, 才能宣佈博古的名字。
  會議還有一個重要變動,就是改變了黎平會議以黔北為中心創造根據地的決定,一致決 定渡過長江在成都的西南或西北建立根據地。這是劉伯承、聶榮臻這兩個四川人提議的,這 個地區無論政治上、軍事上和經濟上都比黔北好,所以被大家接受了。
  在紅軍佔領遵義期間,野心勃勃的薛岳已率領部隊進入貴陽,成為貴州的太上皇了。其 第七縱隊吳奇偉部已由貴陽出清鎮,渡鴨池河,經黔西,東向新場、遵義推進;其第八縱隊 經貴陽、息烽北向遵義推進;黔軍也由六廣河渡河,沿打鼓新場向遵義前進;桂軍已到都 勻;湘軍已到鎮遠;川軍已由桐梓以北的松坎,前來堵截。看來又是一個以遵義為中心的圍 攻局面。紅軍既然確定了以四川為新的戰鬥目標,在遵義自然不便久留,會議沒有開完,便 派彭德懷率三軍團向松坎方向前進。隨後,中央縱隊也就從遵義出發了。
  中央縱隊離開遵義這天,在廣場上有不少群眾依依不捨地前來送行。剛剛打開遵義,在 橋頭歡迎紅軍入城的杜鐵匠,現在又擁擠在人叢之中,黑油油的圓胖臉上掛著不少汗珠。他 現在是遵義市一個區的蘇維埃主席,隨他歡迎紅軍的那幫挑煤炭的工人,已經參加了紅軍, 差不多都補充到金雨來的連隊裡去了,他今天怎麼能不來送送行呢!
  金雨來是最早出現在遵義的神秘人物,他周圍擁擠了不少人。杜鐵匠費了很大勁才找到 了他,一見面就抓住他的手說:「金連長,你好難找呵!」別人都說:「別喊連長,現在是 營長了!」金雨來滿臉是笑地說:「杜師傅,你不是給我送行,你是給你那些挑煤炭的兄弟 送行吧!」杜鐵匠也開玩笑說:「你說給誰送行就算給誰送行!」說著,金雨來拉著杜鐵匠 的手找到隊列裡他的那些兄弟。這些工人早已扔掉了他們那些難以遮體的破衣襤衫,換上了 遵義城裁縫鋪趕製出來的並不標準的軍衣,緊緊地殺著子彈袋,看去頗為英武。杜鐵匠同他 們握手話別,他們一個個眉開眼笑,那個瘦猴似的李小猴笑得最響。看樣子他們並沒有多少 留戀,倒是杜鐵匠眼裡含著淚花。金雨來笑著說:「杜師傅,你是不是捨不得他們走呵?」 杜鐵匠說:「不,是我也想跟你們走。你們一走,白軍一來,我怎麼辦呢?再說,上級又托 付給我幾個傷員,我怎麼走得了呢?」
  杜鐵匠說過,又望著李小猴說:「小猴,這次參軍你告訴你媽了嗎?」
  「告訴了,告訴了。」李小猴嬉皮笑臉地說。
  「我看不一定吧!」
  「告訴她,就不會讓我走了。」李小猴仍然滿不在乎地說,「來不及了,你替我說一聲 吧。」
  正在這時,那邊過來了幾位首長,後面跟著一大群警衛員,還有不少馬匹。金雨來一 看,裡面有毛澤東、朱德、周恩來、博古、張聞天等好多人。金雨來碰了碰杜鐵匠,笑著說:「那天,你歡迎我們進城,不是想看我們的『長官』嗎?
  你看,他們來了!「
  說話間,他們已經來到面前。金雨來上前打了一個敬禮,指著杜鐵匠,給中央首長作了 介紹。
  「噢!你就是那個杜鐵匠呵!」毛澤東微笑著同他握手,用深奧的眼睛凝望著他,「杜 師傅,那天你們放了不少花炮吧!」「您別叫我杜師傅了,」杜鐵匠紅著臉說,「大家都叫 我鐵錘。」
  「好,鐵錘!」毛澤東笑著說,「你看我們的紅旗上就有你一份兒。」
  朱德、周恩來等人,也都帶著幾分驚訝的神氣望著他,倒弄得杜鐵匠有些不好意思了。 金雨來說:「那天,隊伍過完了,我看到他手裡還挑著一掛火炮,我就問,你怎麼還不放呀?他 說,我們還要等你們的長官哩!那時候你們早就過去了!」
  毛澤東和其他首長都哈哈大笑。
  「他現在已經是區蘇維埃主席了。」金雨來說,「他還動員了一大批煤炭工人參加了紅 軍。」
  毛澤東注視著杜鐵匠,充滿感情地說:「我們一走,敵人就會來,你可千萬不要大意呵!如果城裡呆不住,你就搬到鄉下 去。……我們總是要回來的。」
  杜鐵匠感動地點了點頭,眼裡湧出了淚花。幾天以前,他手裡還挑著花炮在橋頭上迎接 紅軍,接著是打土豪,分田地,成立蘇維埃,他站在幾萬人面前講話。轉瞬之間,一切都要 變了。這一切來得是這樣快,去得是這樣疾,想起來真如同夢境一般。他精神上如何承擔得 住!沉了半晌,他只迸出了一句話:「同志,你們快回來吧!」
  「我們一定會回來的!」人們亂紛紛地說。
  杜鐵匠從模糊的淚眼裡望見,隊伍開始移動了,他全部希望所寄的隊伍又向西前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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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十四)
  一九三五年一月下旬,黔北的山巒已經透出隱隱的春意。儘管山林還未脫去冬季的容 貌,山巖下有時已可看到悄悄開放的野花。
  遵義會議期間,部隊得到休息整頓,補充了衣物冬裝,士氣大振。雖然只不過短短十 天,已經是西征以來最長的一次休息了。遵義會議還沒有詳細傳達,主要內容卻已傳佈在部 隊之中。這些消息就像一股清泉傾注到乾涸的土地,就像陽光穿透了迷霧,混亂的思想得到 了統一,人們的情緒穩定了,清醒了。「打過長江去,與四方面軍會合,創造新根據地」的 口號,又激起了人們新的熱情。
  按軍委命令,紅軍分三路北進川南:一路從桐梓、新站、松坎出發,經溫水、良村、東 皇殿,向赤水前進;五、九軍團和中央縱隊為中路,經桐梓、九壩、良村、東皇殿到土城; 三軍團為左路,從懶板凳出發,經遵義、大橋、李子關、回龍到土城。一月二十二日,中央 電令紅四方面軍突破嘉陵江,吸引和鉗制川敵,令二、六軍團也積極行動,以便配合中央紅 軍由瀘州、宜賓之間渡過長江。
  貴州真是一個名符其實的山國。部隊從婁山關進入桐梓,剛剛踏進巴掌大一小塊平地, 接著折而向西,又鑽進了一片山海。過了良村,山谷才略略開闊了一點。這裡人民十分窮 困,而山川卻頗為秀麗。兩邊山上森林茂密,山谷青幽。在兩山之間,有一道平緩的山梁。 這天天氣晴朗,隊伍行進在長長的山樑上,真是人歡馬叫,風展紅旗如畫,隊伍中不斷滾過 一陣陣笑聲和歌聲。尤其是中央蘇區的山歌更為引人。
  拜別老娘淚如泉喲,走投無路上梁山喲,扯起紅旗鬧革命喲,不滅白匪誓不還喲。
  一聽那尖尖的嘹亮的音調,就知道是那位被稱為「水馬司令」的金雨來唱的。他的山歌 還沒有落音,不知何時開始的傳統風習就纏住他了。楊米貴立刻扯起嗓子大喊:「好不好? 妙不妙?再來一個要不要?」接著全營潮水般的歡聲就包圍了他。金雨來本來心裡快活,略 微客氣了一下,又唱起來:山歌越唱越開懷喲,東山唱到西山來喲,紅色瑞金鬧革命喲,紅旗滾構過山來喲。
  一聲炮響震山崖喲,革命群眾四面來喲,有的帶刀帶槍馬喲,為了革命帶米來喲。
  楊米貴今天完全居於主動,臉上笑吟吟的,不等營長唱完,又喊起來:「不行,不行,大家是要你唱個《送郎當紅軍》呢!」「對,對,歡迎營長唱個《送郎 當紅軍》!##」大家也跟著起哄。
  金雨來腦筋機靈,眼珠一轉,立刻說:「行,米貴,咱們倆合唱一個,你當妹妹。1」不,你當妹妹!「
  「營長當妹妹!##」戰士們又喊。好像營長當了「妹妹」對他們就特別愜意。
  金雨來一看難以擺脫,就連聲說好。接著就唱起來蘇區參軍時男女唱和的歌子:今年哥哥二十零喲,放下鋤頭去當兵喲,願你天天打勝仗喲,同志哥,旗子飄飄過瑞京。
  米貴甚為得意,好像他真地是營長的「郎」了,就立刻用粗憨的聲調唱道:妹子說話合我心喲,哥哥決意當紅軍喲,軍服綁腿打得緊喲,同志妹,你在家事事要小心喲。
  隊伍前呼後應,齊聲喝彩,使歡樂的情緒達到高潮。
  這時,毛澤東騎著一匹白馬也行進在行列裡。他披著大衣,拿著馬鞭,不自覺地敲著鞍 子,輕輕地哼著什麼,好像頗為悠閒的樣子。雖說臉上仍然有些憔悴,但畢竟心情愉快多了。
  「毛主席!」
  他聽到有一個熟稔的聲音喊他。循聲望去,見路邊草地上坐著一個小巧玲瓏的女同志, 正笑微微地站起來,一面摘下軍帽擦汗。
  「這不是小麻雀嗎,可好久不見你囉!」
  毛澤東一面笑著,下了馬,同她握手。
  「小麻雀」是劉英的綽號,因為她年輕活潑,那口湖南話說得鏗鏘有致,所以大家常這 樣叫她。
  「毛主席,你剛才是在馬背上哼詩吧?」劉英笑著問。0是呵,剛才不是經過夜郎國 嗎,我是在哼李白的詩呀!「
  「李白的什麼詩呀?」
  「你聽,北闕聖人歌太康,南冠君子竄遐荒,漢酺聞奏鈞天樂,願得風吹到夜郎。-… 你看我們不是在『竄遐荒』嗎!不過我們的心情和李白不同,我們是踏遍青山人未老,風景 這邊獨好。」
  「你的興致總是這樣好!」
  劉英是毛澤東的同鄉,在莫斯科中山大學學習過,到中央蘇區工作也好幾年了。她先是 在少共中央,後來又調到地方工作部。他們在江西蘇區時也常有往還。
  「小麻雀,你是掉隊了吧,」毛澤東望著她說,「上馬騎一會兒吧!」
  「我才不是掉隊呢!」劉英撅著小嘴說,「我是檢查紀律落在後邊了,趕得急了一些。」
  毛澤東聽說她是檢查群眾紀律的,就很認真地問:「現在紀律怎麼樣?」
  「不錯,確實不錯。1劉英說,」部隊情緒一高,執行紀律也就更認真了。我今天早晨 碰到一個老太太,她信神,每天都要敲著木魚唸經,可是紅軍走後,她的木魚敲不響了,後 來才發現,紅軍用了她的東西,把錢給她放到木魚裡去了。「
  毛澤東聽了哈哈大笑。兩個人就邊走邊談。
  「聽說,這次遵義開會,你們吵得很厲害?」劉英用探詢的目光望著毛澤東問。
  「沒有的事。1毛澤東笑著搖搖頭說,」當然爭論是有的,但是靠說服。解決黨內問題 也只有說服。「
  「我們很擔心會鬧崩喲!現在好了,大家都說有希望了,你一上台就好了。」
  毛澤東聽到這裡笑起來,說:「我一上台就好了?謝謝大家的信任吧!我要不小心,也會犯錯誤的。-…博古同志二 十多歲就當中央書記,還是很有才華的。主要是思想方法不對,改正了,還是會作出貢獻 的。1劉英個子小,儘管腳步邁得很快,還是有點跟不上的樣子。毛澤東就把步子放慢了一些。
  「問題解決得很好,就是解決得太晚了。」劉英歎了口氣,不無惋惜地說,「你認為, 能夠更早一點解決嗎?」
  毛澤東沉吟著,走了很遠,才搖搖頭說:「恐怕不行,條件不成熟。」
  「現在倒是成熟了,就是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是呵,可是世界上的事又往往如此!」毛澤東對此也深有感慨。他走了很遠,才又加 上了一句,「當然,如果一個黨馬列主義的水平高一點,覺悟早一點,更有勇氣一點,也可 以比較早一點解決問題。」
  「這次會議為什麼只講軍事路線?」
  毛澤東笑而不答。停了一會兒才說:「你也動動腦筋嘛!也許妙就妙在這裡。1劉英眨巴眨巴眼,笑了。
  天色已近中午,太陽曬得有些熱了。劉英見好多戰士在下面小溪裡喝水,也跑過去咕咚 咕咚喝了兩小碗,然後又跑上來。她像忽然想起了什麼,又笑著問:「最近,你去看賀子珍了嗎?聽說她的肚子很大了。是嗎?」「是的,女同志真受罪 喲!」毛澤東滿臉愁容地說,「恐怕快要生了!這種情況下可怎麼辦?」
  「能不能寄到老百姓家裡?」
  「那怎麼行,沒保證呀!所以我把組織上給我的擔架讓給她了。」
  「哼,我就不結婚!」劉英顯得很有主意。
  「那也不能永遠不結嘛!1毛澤東笑著說。
  那道長長的山崗子徐緩而下,行軍的行列進入一條狹窄的山溝裡。毛澤東正準備問問當 地群眾的情況,只聽後面一陣雜亂的馬蹄聲響,回頭一望,周恩來騎在棗紅馬上,和幾個騎 兵通訊員趕了上來。遵義會議以後,周恩來仍然是全軍上下最忙的人。作戰計劃制訂以前, 他要組織偵察,搜集情況,召集會議,進行研究;作戰計劃制訂以後,他又要組織實施,一 件一件落到實處。所以,他在行軍時,有時走在前面,有時又走在後面。今天出發時,他為 了等待電台收取一軍團的戰報就落在後面去了。
  毛澤東一看周恩來過來,就站在路邊笑著說:「恩來,你也是個『跑死馬』喲,你看把馬累成什麼樣了?」
  周恩來下了馬,向劉英點了點頭,就走到毛澤東的身邊說:「我本來還可以早點上來,沒想到後面出了一點事。」
  「什麼事?」毛澤東忙問。
  「又是那個李德。他把幾個炊事員撞到稻田里去了。」
  「為什麼?」
  「是這樣。」周恩來同毛澤東邊走邊說,「你知道,這個人怕飛機,每次都不願跟部隊 在一起走,總是出發得很晚。等他趕上來了,又要部隊給他讓路。今天,正巧他前面有個炊 事班,背著大鍋。挑著油桶,正走在一條稻田埂上,就沒有辦法給他讓路。他喊了幾聲,見 人們不理,以為部隊不尊重他,就發了火,立刻騎著馬把炊事員撞到稻田里去了。
  … 「
  「哪能這樣搞呵!」毛澤東皺起了眉頭。
  「是嘛,所以炊事員就不服嘛。我從後面趕上來,一看幾個炊事員一身泥一身水,弄得 象泥猴似的,正圍著爭吵。我就批評了李德幾句,把他拉走了。… 」
  「他在哪裡?」
  「他還是不服氣,又扯到會上的事。他說,我不跟你們中央縱隊走了,我到一軍團去, 你們不是說我不懂中國革命戰爭的特點嗎,我就到下面去體會體會… 我說,也好,就答覆 了他。」
  「他是覺得,他同林彪還能說到一塊兒。」毛澤東一笑,「林彪不是寫了一篇《論短促 突擊》的文章嘛!」
  「我也這樣想。」
  毛澤東長長地歎了口氣,說:「看起來還是有怨氣喲!」
  毛澤東問起敵情,劉英見他們要討論軍機大事,就說要趕部隊,向他們打了一個敬禮跑 到前面去了。周恩來看見前面距路邊不遠的山窪窪裡,有一棵巨大的杉樹,投下了一大片喜 人的濃蔭,就指指杉樹說:「我們到那裡談吧!」說著,兩人就向那棵大杉樹走來。待走到 近前,才看出那棵大杉樹總有六七層樓房高,七八個人也圍不過來,真是巍然屹立,氣概不 凡。毛澤東不禁停住腳步,帶著幾分驚詫讚歎說:「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大的杉樹,真比 沙洲壩我們蘇維埃門口那棵大樟樹還要大呢!」周恩來也笑著說:「我看簡直可以稱為杉樹 王了!」兩人說著,在大杉樹隆起的粗根上坐了下來。警衛員們拉著馬在附近等候,順便讓 馬兒找幾口草吃。
  周恩來一坐下就打開了他那個大黑皮包。這個黑皮包行軍時他也背在身上,既不麻煩參 謀,也不要警衛員代勞。皮包裡裝的有軍用地圖、紙張、鉛筆,包括那些不到一寸長剛剛能 捏住的鉛筆頭。不管走到哪裡,他一坐下來就能隨地辦公。
  他把出發以後收到的一軍團林聶的電報遞給毛澤東,隨後又取出五萬分之一的赤水地 圖,鋪在膝蓋上,指著說:「現在川軍的一路兩個旅已經到達赤水,把一軍團的去路堵住了,看來這次過長江不會 很順利的。」
  「這一路敵人是剛剛趕來的嗎?」毛澤東一面看電報一面思索著問。
  「有消息說,這兩個旅是用船運來的。」
  「噢,那就是說,劉湘已經發覺了我們的意圖。」「是的。」周恩來點了點頭。「開始 他們可能判斷我們從綦江渡江,所以把潘佐等兩個旅放在綦江,現在發覺我們經過桐梓向 西,怕是猜到我們的意圖了。」
  毛澤東微微皺起眉頭,又問:「不知赤水城是否堅固?」
  「我問了一下老百姓,據說相當堅固,所以一軍團在考慮是否進行強攻。」
  毛澤東拿過地圖俯下頭仔細觀看,周恩來指了指綦江、趕水、石豪這幾個地方,說:「其實,最急迫的是咱們後面,郭貓兒已經跟上來了。」
  「什麼郭貓兒?」
  「就是川軍總預備隊指揮、模範師的副師長郭勳祺,因為此人十分機警油滑,對劉湘又 百依百順,人們就給他取了這個綽號。據說這人很想在這一次顯顯身手,能升任模範師的師 長。所以這一次特別積極。他本來想從良村截斷我們,沒有得手,現在緊緊地跟在我們後 面,追上來了。」
  毛澤東從地圖上抬起頭來,說:「看起來,不打一仗這江是過不成呵!」
  說過,把地圖交還周恩來,站起身子,自近而遠地打量著這長長的山溝,眼裡閃出兩朵 明亮的火花,說:「這一帶地形還是蠻不錯勒!」
  「我的意思也是這樣。」周恩來把地圖收在皮包裡,「必須壓壓敵人的氣焰!」
  「總司令恐怕已經到土城了,我們還要找他商量商量。」
  兩人從溪水邊走過來,上了馬,並轡而行。由於溪水在深山裡激越的水聲,他們再談些 什麼,就聽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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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十五)
  中央縱隊和三、五、九軍團於一九三五年一月二十六、二十七日到達土城。川軍的模範 師也銜尾而至。從昨天晚上三軍團就與他們接了火。今天一大早起,更是炮聲隆隆,硝煙飛 卷,把這個小小的土城鎮搞得雞犬不安。
  土城是赤水河邊一個相當繁華的小鎮。她有一條石板鋪路的長長的小街,同鄰近的茅台 鎮一樣,也是一座酒城。四川的鹽經過水路也運到這裡出售,所以鎮子就顯得頗為鬧熱。部 隊開來的路上,毛澤東開玩笑說,土城是一個酒城,能喝酒的快喝,但是不要喝醉了。部隊 一到,管理部門買了不少酒分給部隊,人們正猜拳行令喝得起興,傳說敵人來了。戰士們紛 紛痛罵:「我×他個祖宗!這些四川『錘子』真缺德,剛剛痛快一點,他就來了!」人們一 面罵著,一面提起槍上了陣地。
  說土城在赤水河邊,還不如說赤水河在這座小鎮的腳下。因為河岸很高,土城實際上在 半山腰裡,而赤水河,這條從雲南鎮雄奔騰而來的湍急的流水,卻在深深的谷底。今天的情 況所以顯得特別緊張,還因為敵人佔據的青棡坡,地勢很高,竟差不多像是在土城的頭頂。 紅軍向敵人出擊,一路都是自下而上實行仰攻,何況是兵家最忌諱的背水作戰。
  毛澤東住在土城街上一個名叫愛華商店的後院裡。昨天他同周恩來、朱德、博古、王稼 祥等人商量了許久,大家覺得這個仗還是要打:一來據得到的消息,敵人只有兩個旅共四個 團,依靠土城的現有兵力,消滅它不僅是可能的,而且是比較輕易的;二來敵人已經逼近赤 水河邊,如不堅決予以打擊,在不利情況下渡河,還會出現相當危險的局面。於是就決定以 三軍團為主,展開了這場戰鬥。
  但是,從早晨出現的情況看,敵人的氣焰相當囂張,步步進逼,似有將紅軍一鼓推入赤 水之勢。毛澤東、周恩來、朱德等幾個人又聚集在這個商店的後院裡商議。朱德忽然提出, 他要親自到第一線指揮。毛澤東坐在一個大方桌旁邊,正端著他那個舊搪瓷缸子喝水,聽到 這話驀然一驚,連忙放下茶缸笑道:「總司令,我看還不到時候吧!」
  周恩來也連連擺手:「不行,不行!我不同意。」
  其他人都頻頻搖頭,連說不可。
  「怎麼不行?」朱德有點急了,「如果今天消滅不了郭貓兒,情況會惡化的!」
  毛澤東點著煙,徐徐吐著煙圈,說:「老彭、伯承都在前面嘛!」
  朱德一向心平氣和,平時很少與人劍拔弩張地爭論,今天卻皺著濃眉反駁說:「好幾個軍團都在那裡,我去了還是要方便些嘛!」
  毛澤東見他如此堅持,不言語了;但是也不作聲色,只是一口一口地抽煙。抽一口噴一 口,徐緩而從容。朱德瞪大眼睛,望著他噴出的煙圈期待著。漸漸一支煙抽完了,以為他要 說話了,結果他又取出了一支煙,在桌子上磕了磕,接在那個煙蒂上……
  一向以有涵養聞名的朱德,漸漸沉不住氣了。他的濃眉皺起來,那張歷盡風霜的赤紅的 農民臉上,出現了壓制不住的急躁的表情,他把自己的紅五星軍帽猛地摘下來,搔了搔他的 光頭,說:「得囉,老夥計,你們就放我去吧!只要紅軍勝利,區區一個朱德又有何惜?」
  毛澤東深知,那些經常發脾氣的人,你不要理他;而那些很少發脾氣的人,如果發起脾 氣來,就不能不予以重視了。剛才聽他的老夥伴說到這種程度,望了眾人一眼,只好點了點 頭。
  朱德多皺的臉上出現了幾絲笑意,又恢復了素常那種寬厚慈祥的表情,彷彿對剛才一時 的急躁還頗有一點遺憾似的。
  早飯後,毛澤東、周恩來、張聞天、王稼祥、博古等許多人,都出來為朱德送行。總司 令要披甲親征的消息,驚動了總部,參謀們和幹事們都跑出來了。他們聚集在土城街上一處 比較寬敞的地方。朱德身著半新的灰棉軍衣,腰束皮帶,腿扎綁帶,背著從江西帶來的竹斗 笠,顯得特別利索。紅星軍帽下的那張濃眉方臉,更是顯得格外有神。他滿身豪氣,邁著大 步走在前面。後面跟著手槍班長袁國平。這人手槍打得忒好,幾乎是百發百中,因此臉上常 常有一種自信的甚至是自負的微笑。今天在這麼多人面前,他那時時露出的微笑中,更增添 了一層莊重,似乎特意告訴人們,只要他袁國平在,總司令的安全就萬無一失。此時,山那 邊的炮聲更激烈了,彷彿一陣照炸雷從頂空滾過,更使這場面增加了一種勇壯不凡的氣氛。
  朱德在大家的面前走過,人人都用無限敬愛和感動的神情注視著他。而他卻好像有點不 安。毛澤東看見朱德走過來,連忙迎上去用雙手將朱德的手緊緊握住。朱德很激動,一連聲 說:「不必興師動眾!不必興師動眾!禮重了!    」
  毛澤東忙接上說:「理應如此!總司令!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昆仲手足情呵!」
  周恩來、張聞天、王稼祥、博古也都上前與朱德握手,紛紛說:「總司令,你多保重吧!」
  炮聲越發激烈了,有幾發炮彈絲絲地越過頂空,在河岸上騰起一團團的濃煙。
  「請放心吧!」朱德匆匆說了一句,就毅然離開大家,迎著槍聲激烈的地方走去。袁國 平向大家微笑了一下,然後緊緊地跟在後面。另外,還有幾個參謀也踏上了一條上山的小路。
  毛澤東招呼周恩來說:「走,咱們也到指揮所去吧!」
  這些在戰火中成長起來的領導人,從來不滿足於在指揮室內看圖指揮;只要有可能,他 們就要投身現場。尤其山地作戰,他們總認為置身戰場對敵我雙方態勢一目瞭然,有了變化 也能夠處置及時。
  毛澤東、周恩來和幾個警衛員,由作戰局的幾個參謀引路,出了土城。他們沿著一條崎 嶇的小徑開始上山,約爬了半小時之久,才上到了一座比較高的尖尖山上。精明強幹的作戰 局長薛楓早在山上等候。旁邊擺著一部電話機,似乎剛剛架好。薛楓見他們上來,連忙跑過 來說:「我先匯報一下情況吧!」
  毛澤東和周恩來點了點頭,然後並肩立在尖山頂上,聚精會神地觀察著戰場的地形。薛 楓最討厭指揮所人多,把警衛員都趕到山背坡去了。他指指點檔地介紹著敵我雙方的態勢。 看來毛周兩人都對薛楓選擇的這個指揮所表示滿意。因為這座山不僅地勢高,而且正處在青 棡坡戰場的左後方,對全局看得十分清楚。薛楓指點著說,那橫在半天空的一條長長的大 嶺,名叫營篷頂,正是川軍據守的主要陣地,我軍攻了幾次都沒有打上去。大嶺下是一個葫 蘆形的山谷,靠近山根有一座寺廟,遠遠看去,像兒童擺的積木似的。廟前面有一個不太高 的圓圓的山包。此處名叫官墳嘴。薛楓說,今天早晨為了奪取這個小圓山包和這座寺廟,傷 亡了不少人。一個名叫大個子的營長,用刺刀刺死了好幾個敵人,自己也犧牲在那裡。現在 這個營仍然據守著這個圓山包和那座寺廟,正準備再次進行仰攻,奪取營篷頂。毛週二人盯 著那座圓山包和寺廟看了好一會,敵人的炮彈不斷地向那裡猛烈轟擊,掀起一團一團的藍 煙。藍煙緩緩地上升著,和山間的雲氣漸漸合在一處。
  毛澤東回頭望望背後,在深深的谷底就是藍色的赤水河。從赤水河到營篷頂,一路都是 上坡,而準備進攻的紅軍就伏在這面斜坡上。毛澤東不禁歎了口氣:「這個地形太不利了!」
  周恩來也點檔頭,沒有說話。
  這時,前方指揮所電話報告,總司令已經到達,總攻即將開始。
  毛澤東和周恩來隨意在枯黃的、厚厚的草地上坐下來,靜等著總攻。
  稍頃,在川軍據守的營篷頂上騰起了三條灰黑色的煙柱,隨後是三聲沉重的重迫擊炮 聲。這是紅軍事先規定的總攻信號。接著,輕重機關鎗一齊響起來,開始了對敵人的壓制射 擊。三軍團的幾門山炮,因為炮彈少只能對敵人的工事進行著鄭重地頗為克制地射擊,好像 一個有威望的老成持重的長者進行著有分寸、有份量地發言。這些音浪匯在一起,在山谷中 撞擊著,竟一時聽不清哪是它的回音。接著,不止一處響起了那種特別激勵人的足以使人熱 血沸騰的衝鋒號聲,使這場紛繁的合奏達到了高潮。
  「衝上去了!衝上去了!」七八個警衛員從後山坡湧上來興奮地亂糟緣地喊著。其中以 周恩來的警衛員小興國和毛澤東的警衛員小沈叫得最響。他們的臉孔漲得紅紅的就像喝了一 杯濃酒似的。小沈早就把望遠鏡取出來,跑到毛澤東的身邊說:「毛主席,你還是拿上這個看吧,你看已經拼上了,大刀都掄起來了!… 」
  毛澤東沒有答話,也沒有接望遠鏡,因為他已經看得出神。剛才衝鋒戰士們從山下躍起 的時候,他看得很清楚,後來他們的手榴彈在營篷頂上匯成一片藍色的煙海,就看不見他們 的身影了。現在藍煙漸漸散去,在碧藍的天空上他又清清楚楚地看見他們躍進的身影。儘管 那些身影遠遠看去只不過一寸來高,但卻異常清晰。他們正揮起大刀和敵人拼在一處,敵人 正向山下狼狽逃竄…
  周恩來也目不轉睛地望著營篷頂,不斷地拍掌大笑。
  「行!行!我們的戰士就是行!」毛澤東滿臉是笑,轉過頭問薛楓,「他們是哪個單 位?」
  「是九軍團!」薛楓連忙答道,「他們耍大刀片一直訓練有素!」
  槍聲漸漸稀疏下來。營篷頂上插起了一面紅旗。這面紅旗,在晴空裡舒捲自如地飄舞 著,顯得特別鮮艷。
  毛澤東頓時鬆弛了許多,在厚厚的草地上坐下來,笑著對大家說:「你們看,我們的總司令一出馬就不同,大家的士氣多高!」
  周恩來也興致勃勃地坐下來,說:「小鬼們,拿水來喝!」
  小興國和小沈都跑過來,連忙解下軍用水壺。
  毛澤東接過來喝了幾口,還給小沈時笑著說:「小沈呀,守著個酒城,你怎麼不裝一壺酒呢!」
  「我看你昨天喝了不少。就沒有裝。」
  「咳,你不知道這個赤水河邊的酒硬是與眾不同!如果你帶著,我真要遠遠為總司令干 一杯了!」
  「那就晚上再喝吧!」周恩來笑著說。
  戰場上出現了暫時的沉寂,只有稀稀落落的槍聲。顯然,雙方都在組織力量,來打破僵 持的狀態。
  中午過後,炊事員送飯來了。大家一看是肉包子,全很高興。毛澤東、周恩來同大家一 邊吃一邊說笑。人們剛剛吃完,忽然一陣猛烈的炮火蓋住了營篷頂,頃刻間,紅軍的陣地籠 在了煙火之中。接著,敵人開始衝擊,顯然意在奪回失去的陣地。經過半個多小時的搏戰, 敵人才被打了下去。那面紅旗依然在灰藍色的硝煙中靜靜飄揚。
  戰場上再一次沉寂下來。薛楓拿著望遠鏡聚精會神地觀察著戰場上的形勢。忽然,他低 低地叫了一聲:「周副主席,你看,敵人似乎向我們這個方向運動… 」
  周恩來機警地站起來,一面舉起望遠鏡一面問:「哪裡?」
  「你順著青棡坡往後看,在那個黑乎乎的山口那裡… 」「看見了,看見了,」周恩來 連聲說:「很可能是敵人要向我們這裡迂迴。」
  毛澤東也舉起望遠鏡細細地看,一面說:「很有可能。他們正面攻不動了。」
  說過,放下望遠鏡,吩咐薛楓說:「快搖總司令,問問是怎麼回事。」
  薛楓立刻搖電話,不通了,原來電話線已被剛才的炮火打斷。
  這時,警衛員們用尖尖的聲音喊:「通訊員送信來了!送信來了!」眾人望山下一看, 從紅軍陣地下面的一片青棡林裡躍出了兩匹紅馬,正穿越過一片開闊地奔馳過來。這片開闊 地正遭到敵人側射火力的射擊,馬的前後左右不斷飛起一股一股的煙塵。他們好容易鑽到這 面山坡的青棡林裡去了。
  「快,快去接他們上來!」
  薛楓招呼著通訊員,很快把兩個騎兵通訊員接上來了。他們滿臉是汗地遞上一封信來。
  周恩來接過信一看,原來是總司令來的。信上講了三點:一、對情況偵察有誤。原來說 敵人是兩個旅四個團,據剛才捉到的俘虜供稱,敵人實際為兩個師八個團。二、又據俘虜 供,敵人現在又有兩個師增援已到。三、據戰場觀察,敵似有迂迴我軍意圖,請務必注意。 周恩來看完,把信交給了毛澤東。毛澤東一邊看,一面認真地思考起來。
  信還沒有看完,敵人的炮已經接連打在前面的山頭上,距指揮所越來越近。接著前面響 起了機槍聲,顯然敵人距此不遠。警衛員們緊張地望著作戰局長薛楓。指揮所籠罩著嚴肅的 氣氛。
  薛楓冷靜地望了望正在向這裡運動的敵人,終於鼓起勇氣,有些不安地說:「毛主席,周副主席,你們看是不是指揮所移動一下?」
  毛澤東望望周恩來,又望望大家,笑著說:「慌什麼!前面還有個警衛連嘛!總司令都在前邊,我們跑到哪裡去呀!」
  說過,又凝望著周恩來說:「這個敵人也太不自量了!你看,是不是把幹部團拿上去?」
  「我也這樣想。」
  周恩來說過,就立刻吩咐薛楓說:「快搖陳賡!叫他立刻把敵人打下去!」
  命令下達不久,就看見從一個名叫漏風埡的山埡口湧出一支隊伍,一個個動作敏捷,簡 直象小老虎似地向前迅跑。這個幹部團原來由江西蘇區的紅軍學校和公略學校合併而成,全 是班排連營各級幹部。他們軍事動作嫻熟,覺悟又高,一聽是毛主席和周副主席親自下達的 命令,莫不奮勇向前。時間不長,他們就佔領了前面關鍵性的山頭,很快就把敵人打了下 去。接著一個追擊,又把敵人追到青棡坡那面去了。
  電話鈴響起了歡快的鈴聲。前方指揮所報告:幹部團已接近了敵人的師部。
  樂得毛澤東合不攏嘴,笑著稱讚說:「陳賡行,我看陳賡可以當軍長了!」
  薛楓笑嘻嘻地說:「我看這個仗還是有希望的。今天好好地組織一下,把一軍團也調過來,明天再大干一 場!」
  毛澤東搖搖手,說:「不,這是個消耗戰,不能幹了。」
  接著,他以探詢的目光,望了望周恩來,進一步申述道:「一個是戰前瞭解的情況不準確,把敵人的兵力搞錯了;一個是地形很不好,讓敵人占 據了有利地形;再一個是我們的兵力不集中,一軍團到了赤水。再打下去,雖然也可能把敵 人打垮,恐怕要蝕老本,這是不合算的!」
  周恩來還沒有答腔,薛楓就忍不住說:「那不是太便宜郭貓兒了?我看他的『模範師』也不過如此!」
  「也只好便宜了他,打仗不能感情用事。」
  周恩來經過慎重考慮,歎了口氣,鄭重地說:「再打下去,確實消耗太大,會影響到我們的戰略目標。」
  毛澤東也歎了口氣,有幾分難過地說:「這個仗沒打好,主要是太輕敵了。不怨天,不怨地,就怨我自己考慮不周!」
  「我們大家都有責任。」周恩來連忙接上說,「過去沒有打過川軍,我們都以為和貴州 軍隊也差不多。」
  毛澤東接著說:「恩來,我不知道你的意見怎樣,我的意見是明天就渡過赤水,先到古藺地區集結,然 後再根據情況研究今後的行動。」
  「好,我看就這樣決定吧。」周恩來果斷地說。「可是主要是搭浮橋呵!」毛澤東笑著 說,「這個恐怕要你親自佈置了。」
  周恩來笑了笑,表示全部承擔。另外在分工上又提出,總司令和劉伯承仍在前線指揮; 傷員的運送安頓由陳雲負責。一切都要在今晚處理完畢。毛澤東表示全部同意,最後說:「部隊恐怕還要進行一次輕裝。那幾門沒有彈藥的山炮,把人真累苦了,我看就丟到赤 水河裡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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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十六)
  一輪圓圓的落日,帶著紫鬱鬱的暮色將要落到蒼茫的山海。山地的晚寒已經襲來。毛澤 東仍然留在山上,周恩來踏著夕陽的餘暉急匆匆地回到土城。顯然,要在一夜之間架起浮 橋,在任何材料也沒有的情況下,是一件極為繁難的事。
  在一個小商店裡,他將總部工兵連和各軍團工兵連的幹部找來,研究架橋辦法,隨後又 同他們一起勘查確定了架橋點。回到作戰室的時候,他仍然放不下心去,因為搭橋所需的木 船、門板、繩索等等物資都要從民間搜集和購買,哪能一時辦得到呢!
  在寒氣襲人的午夜,他披著大衣坐在作戰室裡,一面是青棡坡上時斷時續的槍炮聲,一 面是赤水河一陣陣的濤聲,他的心越發不能寧靜。除了派參謀查看以外,他已經親自去河邊 看了兩次。工兵們正在全鎮搜集門板,你來我往,忙得不亦樂乎。雖然橋開始架了,卻時時 為缺乏物資而停頓。如果天明以前不能架起來,那可真是全軍生命攸關的大事。想到這裡, 他越發坐不住了。這時,忽然響起急促的電話鈴聲,他拿起耳機,原來是毛澤東濃重的湖南 口音:「恩來呀,橋怎麼樣呀?」
  「已經搭成了一半,估計天亮以前是可以搭得起的。」
  對方似乎得到很大安慰,輕輕地放下了耳機。然而他卻一分鐘也坐不住了。他招呼一個 參謀說:「小呂,走,咱們再去看看。」
  呂參謀拿著一個長長的三節電棒,小興國提著馬燈,在前面引路,周恩來一腳高一腳低 地走在起伏不平的石板路上。
  出了土城街,還要下一個長長的陡坡才到了赤水河邊。
  夜深風寒,濤聲震耳。工兵們有的舉著火把,有的提著馬燈,正在河面上緊張地勞動。 赤水河上滿是點檔燈火。那個戴著眼鏡的矮個子工兵連長丁緯,正在橋頭指揮,周恩來走到 他的身邊,他似乎沒有發覺。呂參謀說:「老丁!你看是誰來了?」
  丁緯轉身一看,見是周恩來,又是親熱又是埋怨地說:「哎呀,周副主席,你怎麼又來了?剛才,你不是答應我們休息一會兒嘛!」
  「休息不下去喲!」周恩來笑著說,「快完成了吧?」
  工兵連長指了指河對岸,滿臉愁容地說:「現在是萬事俱備,就缺兩條船搭不到頭。」
  周恩來一看,在火把的光照下,兩岸大樹上拴著兩根粗大的繩索,有五六隻木船已經固 定在繩索上,船與船之間搭上了木板,就差短短的一截沒有到達對岸。
  「還有別的辦法嗎?」周恩來問。
  「剛才打聽到,有一個老船工的親戚家有兩條船。」
  「快,快派人把那個老船工請來!」
  約莫過了半個小時,通信員提著馬燈,從高高的河岸上領下一個老人來。那個老人拿著 長煙袋,穿著小破襖,腰裡殺著一條褡包,雖然鬚髮皆白,但臉色赤紅,看去還很硬朗。
  周恩來迎上去說:「老大爺,您多大年紀啦?」
  「七十三啦,快到閻王爺那兒去啦。」他笑著說。
  周恩來見老人很開朗,就開門見山地說:「老大爺,聽說你也是個受苦人,我們紅軍從這裡過,你可要多幫幫忙呵!」
  「那還用說。」老人抽著煙管嘿嘿笑著。「你們一來,就給我們分糧分鹽,我開了一輩 子船,運了一輩子鹽,那些老闆也捨不得白給我一把鹽吃。」
  「我們本來就是自己人嘛!」周恩來笑著說,「你看,我們這橋修得差不多了,就是缺 兩條船,你能不能想想辦法?」
  老人抽了兩口煙,說:「我親戚家倒是有兩條船,就是離這裡還有十幾里路。」
  「你能走得動嗎?」
  「你看我這胳膊腿兒!」老人比試著,「要是再年輕幾歲,我真跟你們走了!」
  周恩來笑著說:「那可真太麻煩您了!」
  「麻煩什麼!」老人梗梗脖子,「我一聽說你們要打猴子兵、郭貓兒我就高興。」
  「為什麼管他們叫郭貓兒呢?」
  「咳,不用提了,說不出口喲!」老人狠狠地在鞋底上啪噠啪噠磕著煙鍋,「他那個師 的兵都是些夜貓子,一到夜間就出來,鑽到老百姓的家裡去,這些畜牲!… 」
  老人一邊罵著,一面跟著工兵連的人,沿著赤水河邊急步走去,消失在濃重的夜色裡。
  丁緯走過來,似乎帶著哀求的口氣說:「周副主席,你快回去休息吧!千萬不要來了,我保證天亮以前完成就是。」
  呂參謀也在一邊敲著邊鼓,周恩來只好踏著疲倦的步子爬上高高的河岸。
  一座可容三路縱隊通過的浮橋,終於在凌晨四時完成。周恩來興奮地提著馬燈,來到愛 華商店的後院。從玻璃窗裡,看見毛澤東神情焦灼不安,在暗淡的燈光下來回踱步。警衛員 小沈伏在桌子上打盹。
  「毛主席還沒有睡呀?」
  周恩來說著推門進去。毛澤東見他面帶笑容,就高興地說:「橋搭好了,是吧?」
  周恩來笑著點了點頭,毛澤東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拉著周恩來坐下來說:「這我就放了心了!恩來,過了河,你好好地睡一覺吧。」
  周恩來笑了笑,說:「我已經通知部隊立即渡河。一軍團在上游的猿猴場也開始搶渡。估計一天多的時間可 以渡完。」
  「這就好了!」毛澤東寬慰地說。「陳雲同志把傷員的輸送工作也搞好了,好不容易 呀!」
  正談話間,只聽外面有一個熟稔的四川口音說:「你們的興致不小呵!」
  說著,朱德已經推門進來,後面跟著手槍班長袁國平。毛、週一看,朱德滿臉滿身都是 灰塵,雖然疲勞一些,但目光仍舊炯炯有神。袁國平顯出完成任務的那種得意神氣,眼睛裡 充滿笑意。
  毛澤東慌忙將朱德扶到椅子上,說:「總司令,可真是辛苦你了!」
  朱德憨厚地嘿嘿笑著,還沒答話,袁國平就插嘴說:「總司令今天可動了真傢伙了!」
  「什麼真傢伙?」毛澤東笑著問。
  「總司令一到陣地,就跟大家說:」今天你們是要死還是要活?要活,就要打好這一 仗;要死,後面就是赤水河。你們不是要保衛黨中央嗎?中央就在這裡!『他的話把大家激 起來了,大家一手拿著手榴彈,一手提著大刀,一個衝鋒就把營篷頂佔領了。總司令緊跟著 部隊往前衝,我攔也攔不住他,忽然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了二三十個敵人,一面嚎叫著,一面 打槍,總司令順手從警衛員身上抽出二十響的駁殼槍,噠□□一陣猛打,就撂倒了好幾個。 我把剩下的敵人都嘟嘟了… 「
  毛澤東和周恩來都哈哈大笑。毛澤東說:「總司令,這樣的事只能幹一次,以後可千萬不能這樣干了。」
  朱德嘿嘿笑著,說:「不曉得咋個回事,我打了這麼多仗,一次傷都沒有負過,好像子彈不找我似的。」
  大家又笑了一陣。毛澤東看見小沈也在一邊張著嘴傻笑,就說:「小沈,你還愣什麼,快給總司令燒開水呀!」
  小沈提著大錫壺燒水去了。袁國平也隨著走了出去。毛澤東將放棄原定計劃,渡過赤水 河的事徵求朱德的意見,朱德表示同意。
  不一會兒,小沈提著滾得咯噠咯噠響的錫壺走了進來,給每人倒上一杯開水。周恩來端 著開水說:「毛主席,你不是說要同總司令喝一杯嗎?」
  「我差點忘了,」毛澤東笑著說,「寒夜客來茶當酒,那是因為沒有酒嘛,現在我們守 著酒城為什麼要茶當酒呢!小沈,快倒酒來!」
  「我見馬伕老於那裡還有,我去拿來。」
  不一時,小沈拿來一個軍用水壺,給每個人倒了小半碗。毛澤東端著酒碗,同朱德、周 恩來碰了碰杯,一飲而盡。然後,帶著深深的遺憾,緩緩地說:「這次太便宜了敵人了!以後我們要好好地收拾他們一下才好。」
  桌子上響起了電話鈴聲。作戰室報告說,河邊上出了一點事,有一些戰士不願過河,要 周副主席很快回去。
  周恩來立刻提起馬燈來到河邊。這時天似亮未亮,模模糊糊看到前面圍著一大群人,隱 隱聽到有人在爭吵什麼。
  呂參謀跑過來說:「這個炮兵連紀律性簡直太差了!按照輕裝規定,叫他們把幾門山炮沉到河裡,他們硬 是不肯。我們說這是上級的規定,他們說,不相信有這個規定,要軍委的同志親自來下達命 令。」
  「你找他們的幹部嘛!」周恩來說。
  「幹部也不積極。」呂參謀生氣地說,「現在好了,周副主席你來說服他們吧。」
  小興國提著馬燈,在前面分開眾人,周恩來到裡面一看,見有些戰士坐在地上,守著幾 門山炮,情緒相當激動。
  呂參謀大聲說:「你們不是要見軍委同志嗎,現在周副主席來了,你們有意見就說吧!」
  那幾個戰士一聽周副主席來了,抬起頭看了看,紛紛站了起來。其中一個帶著幾分膽怯 試探著問:「周副主席,你們是真的下了命令,不要我們的大炮了嗎?」
  周恩來溫和地笑著說:「不要大炮了,怎麼能這樣說?」
  「既然要,為什麼要我們沉到赤水河裡去呢?」「是這樣,同志們。」周恩來溫和地解 釋道,「不是不要我們的大炮,是因為沒有炮彈,白白地背著它,影響我們的行動。我們現 在打的是運動戰嘛!」
  另一個戰士遲遲疑疑地問:「這樣說,你們真的下了命令了?」
  「是的,毛主席說了,我們都同意了。」
  最後的一線希望破滅了,炮兵戰士紛紛低下頭去。有的背過臉去偷偷地抹淚。一個戰士 抽抽咽咽地說:「首長,我們不是不聽命令呵。這幾門炮,是犧牲了好多同志才繳獲來的。我們把它從 江西拖到湖南,又從湖南拖到貴州,什麼難過的江都過了,什麼難走的山都走了,為什麼要 把它扔到赤水河裡呢!有些山上不去,我們就拆散了背上它,用繩子拖著它,同志們累死了 好幾個,好不容易到了這裡,為什麼要丟掉它呢?… 」
  這個戰士一邊說著,竟哭起來了。
  周恩來望望那幾門山炮,也心裡酸酸的,覺得很不好受。因為這幾門山炮的來歷他是很 清楚的。但是他的面容仍然很嚴肅,絲毫也沒顯出軟弱的感情。
  這時,從那邊過來幾個炮兵連的幹部,他們本來同戰士們的心情相同,躲到一邊去了; 現在一看戰士們在周副主席面前哭起來了,實在太不像話,就嚴肅地呵斥道:「哭什麼!既然首長說了,我們就應當執行命令。快,快把山炮拉到那邊懸崖上丟在赤 水河裡!」
  「是嘛,同志們,這是不得已嘛!以後我們還會要繳獲的!」
  周恩來溫和地說。
  戰士們這才趕著騾馬,拉起沉重的山炮,光光當檔地向懸崖那邊走去。
  「同志哥,我的同志哥,」一個炮兵幹部在後面追著喊,「不要忘記在山崖上做個記 號,說不定什麼時候,我們還要來搬它的!」
  所有在場的人,心裡都在顫抖,只有騾馬不懂事,仍然像平常那樣忠心地專心致志地執 行著它們的任務,拖著幾門山炮,走到山崖那邊去了。
  黎明隨著漫漫的曉霧來到赤水河上,隊伍開始渡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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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十七)
  紅軍渡過赤水,即將浮橋斬斷,進入川南古藺縣境。由於北面長江沿岸置有重兵,且後 面追兵甚緊,軍委決定以一部佯攻敘永,仍舊作出渡江姿態,主力則向西南的扎西(威信) 開進。
  人們對貴州的「天無三日晴」體會得越來越深了。土城之戰剛剛晴了兩天,接著又是濃 雲蔽日,大霧彌天。有時白茫茫的大霧甚至終日不散,在高山深谷間行進的戰士們,簡直整 日在雲間穿行。目力所及,僅僅是眼前的一小段山路,隱隱約約的黝黑的樹影,和路旁濕漉 漉的尚未返青的衰草。前面十幾公尺以外,就什麼也看不到了,只能從鳥鳴判斷出那裡有叢 密的林木,從叮咚的水聲猜測出那裡有山泉或溪流。
  這天,朱德因為等電報出發得遲了。他落在部隊後面,背上掛著一頂江西斗笠走得蠻有 精神。手槍班長袁國平、警衛員小崔緊跟著他,飼養員拉著他那匹黑馬。朱德自恃體格強 健,只在疲勞時騎騎馬,大部分時間都是步行。長征路上,按組織規定,幾位主要領導人, 每人一匹馬,一個文件箱子由兩個運輸員擔負,毛澤東由於當時體弱有病和夜間工作,王稼 祥由於負傷未癒,還各配有一副擔架。而朱德卻只要兩匹馬,一匹馱文件和行李,一匹乘 騎。但是,他那匹馱文件的馬,經常隨康克清(當時任指導員)在後面收容病號,差不多等 於一匹公用的馬了。而他隨身的這匹黑馬也是如此。不管是傷員病號,凡是走不了的,只要 遇上這位軍中慈父,總能夠騎上他的黑馬走上一程。這樣,時間長了,他的警衛員和飼養員 也不免有些意見。一方面敬佩這位統帥,一方面又認為他做得太過分了。
  這天下午,朱德和袁國平他們正說說笑笑地在大霧裡行進,忽然聽到前面山拐腳處有痛 苦的呻吟之聲。朱德循著聲音走上前去,看見一個十五六歲的紅軍戰士,倒臥在地上,一個 稍為年長的戰士背著兩支槍,坐在一邊守護著他。那個臥在地上的小鬼面黃肌瘦,微微地閉 著眼睛呻吟著,看去還像個孩子,臉上有一層嫩嫩的茸毛。他的一隻腳穿著草鞋,另一隻腳 上包著一塊破布。那個稍許年長的戰士不斷地重複看同一句話:「小石,你忍著一點!你忍 著一點!」
  「他病了麼?」朱德走上去問。
  「不,他的腳走壞了。」那個年長的戰士說。「連裡本來想把他寄了,他死活不肯,我 只好扶著他慢慢地走。貴州這個鬼地方真遭罪呀!要是在我們江西,你看… 」
  「要是把你寄下,你願意嗎?」那個小鬼冷古丁地衝出這麼一句,睜了睜眼又合上了。
  「霍,火氣還蠻大咧!」朱德慈祥地一笑,說著躬下身子,摸了摸小鬼的額頭,覺得有 點燒,然後就蹲下來,去解他腳上那塊很髒的破布。警衛員小崔和手槍班長袁國平,一看總 司令要去解又髒又臭的包腳布,就趕上前想去攔他,可是朱德已經解開了。人們不禁吃了一 驚。這隻腳腫得很大,脹得發紫。朱德用手輕輕地摁了一摁,歎了口氣說:「很可能是化了膿了。」
  「等醫生上來給他治吧!」小崔在旁邊說。
  朱德好像沒有聽見。他攥著拳頭想了一會兒,仰起臉說:「你們誰帶的有刀子嗎?」
  小崔遲遲疑疑地掏出了一把小刀。朱德接過來,劃了根火柴把刀尖消了消毒,就說:「小鬼,你挺住一點,不會疼的!」
  說著,就伏下身子,在那只紫紅的腳上刺了一個小口,然後用兩隻手攥著腳,又說:「小傢伙,沒得關係,咬咬牙!膿一出來就輕鬆了。」
  那個小鬼哼了兩聲,大團的膿液陸續地流了出來,小崔和袁國平掏了些爛紙擦起來。
  小鬼的額頭上冒出一層汗珠。朱德瞅著他微笑著說:「江西老表,輕鬆了吧!」
  那個小鬼望著他天真地一笑。朱德吩咐小崔:「看馬褡子裡有補衣服的破布沒有?去找一塊給他包上。」
  這些零零碎碎的東西,警衛員那裡總是有的。小崔跑到黑馬那裡,很快從馬褡子裡摸出 一塊破布給小鬼包上。然而,小崔知道這並不算完,心想下一步就是把黑馬讓給這位小老表 了。果不其然,朱德把手一招:「把馬牽過來!」
  小崔這時一肚子不高興。當然這馬給誰騎他也沒有意見,可是總司令這麼大年紀,他的 身體吃得消嗎!可是他又不能公開制止,只好仰起臉看看天說:「天不早了,今天恐怕趕不到宿營地了!」
  「趕不到,就慢慢走嘛!」朱德皺了皺那對濃眉。
  袁國平年紀大些,看見事已如此,也只好這樣。就對遲遲疑疑的小崔笑了笑,擺擺頭, 說:「那就快牽過來吧!」
  黑馬來到近前,朱德又笑著對小鬼說:「小鬼,你今天莫愁囉,騎上馬走,到宿營地休息一兩天就會好的!」
  他們正要扶小鬼上馬,只聽袁國平說:「你看康指導員來了!」
  朱德往回一望,果然見康克清伴隨著七八個病號趕上來了。她背著兩支步槍,還攙著一 個病號。後面跟著他那匹馱文件的馬,馬身上嘀裡嘟嚕地掛著七八個背包,自然是那些病號 的背包了。
  朱德已經有好幾天沒有見自己的妻子,他迎上去笑著說:「小康,你怎麼也掉到後邊了?」
  「後邊病號太多,都收容不過來了!」康克清停住了腳步。
  她攙著的病號由別人攙著繼續向前走去。
  康克清這時二十三歲,紅星軍帽下露出齊耳短髮,圓圓的臉盤,容貌端莊秀麗,長著一 雙茶褐色的杏核眼。她一向注意軍容,皮帶、綁腿扎得整整齊齊,下面穿著一對草鞋。長期 的軍旅生活已把這個漁家女培養成相當標準的女軍人了。由於她在中央蘇區指揮過一次三百 人的戰鬥,還得了「女司令」這個雅號。
  朱德望著自己年輕的妻子,身上背著兩支步槍還有不少的東西,雖說她身體相當強健, 但畢竟太辛苦了,心中不免有幾分憐惜,就問:「小康,你覺著還吃得消吧!」
  「沒有什麼!」康克清閃了閃那雙茶褐色的眼睛笑著說,「就是昨天土城撤退太緊張 了,敵人緊緊地追著我們,有一個傢伙喊:」抓活的!抓活的!『把我的背包都抓住 了… 「
  朱德一驚,問:「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我把臂一鬆,敵人就抓去了我的背包,我三腳兩步地就竄出去了,也不知道當時 我怎麼跑得那麼快,等敵人再追上來,我已經趕上了隊伍。… 」
  「哎呀,你看有多懸哪!」
  「就是丟了一個背包。」康克清笑著說。
  朱德不勝埋怨道:「你那個直屬隊羅裡羅克,以後該注點意了!」
  康克清見她的收容隊已經走遠,就笑了笑連忙跑著去趕隊伍。
  朱德回轉身又走到小鬼身邊,把小鬼扶了起來。小鬼沒騎過馬,腳又不敢挨鐙,朱德就 抱著他,袁國平在另一邊接著把他扶上馬去。朱德托著他的腳認進馬鐙,又囑咐他:「小鬼,可不能把全腳都插進鐙裡,這是有危險的。」
  小鬼在馬上點了點頭,年長的戰士在前面牽著韁繩開始上路。小鬼在馬上精神好了許 多,走幾步就回頭看看朱德,終於說:「首長,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可是又想不起來,你是哪個單位的呀?」
  袁國平哈哈大笑,連忙趕上幾步說:「你們連這位首長都不認識嗎?這是… 」
  他剛剛要說出口來,就被朱德打斷:「我是收容隊的。你們啥時候走不動,找我就是囉!」
  周圍的人都笑起來。
  一行人又穿行在白茫茫的濃霧之中。
  大約走了二三十里,來到山谷裡的一個村莊。路口上站著一個幹部模樣的人,挎著駁殼 槍在那裡等候什麼。一見馬上的小鬼,就高興地說:「石開!你這小鬼騎誰的馬呀!我還以為你今天來不了呢!」
  小鬼在馬上回頭指了指朱德說:「就是那位收容隊的首長。」
  那個幹部一看是朱德,連忙跑過來打了一個敬禮;又回頭望望小鬼,帶著幾分埋怨地說:「哎呀,你怎麼騎了總司令的馬呀!他那麼大年紀… 」「呵?總司令!」小鬼和那個 年長戰士都瞪著圓圓的眼睛,望著這個誰也看不出是總司令的人。
  「誰的馬不能騎呀!」朱德笑著說。
  人們把小鬼從馬背上接下來。那個幹部背上他走到村子裡面去了。小鬼不斷地回過頭來 望著總司令,眼裡含著兩汪淚水。
  又行了十餘里,山溝越來越窄,天色更加陰暗,隨著一陣陣冷風,飄飄灑灑地下起細雨 來。這時大家都已飢腸轆轆,那匹黑馬也時不時地停下來,覓食路邊的枯草。袁國平看見總 司令有些倦意,就乘勢建議稍許歇一下,吃點乾糧再走。朱德點了點頭,就朝山坡上幾戶人 家走去。
  袁國平本想給總司令找一間稍許乾淨點的房子,用眼一撒,附近三五家全是又黑又矮的 茅屋,不是用玉米稈就是用竹批子編成的小門。他看見一個人正在門邊劈柴,就走了過去。 哪知走到屋門口,卻忽然不見了。一連喊了兩聲「老鄉」,也沒人應,心想,一定是老鄉害 怕躲起來了,就向屋後找去。
  這裡朱德推開粗糙的竹批子編成的小門一看,貴州人民驚人的貧困再一次把他驚呆住 了。在燻黑的四壁之內,只有一個用樹枝和繩子綁成的小床,床上堆著一些柴草,牆角里用 幾塊石頭架著一隻鐵鍋,另一個牆角里堆著一個水甕,幾個破瓦罐和幾個粗碗,地下還有一 個用樹墩做成的座子,此外便什麼也沒有了,真是所謂四壁蕭然。朱德踏進屋裡,在那個小 樹墩上坐下。不一時,袁國平領著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子走了進來。那人面呈菜色,身上穿的 與其說是衣服,還不如說是些破布筋筋,勉強掛在身上而已。袁國平笑著對朱德說:「他果然是害怕,在竹林裡躲起來了;我在外面喊,我們是紅軍,是干人的隊伍,他這 才試試探探地走了出來。他是苗族,不過可以講漢話。」
  「我當是猴子兵抓人呢!」那個苗族青年紅著臉,有點不好意思。
  朱德笑著說:「多麻煩你們了。我們就是燒點水喝,吃點乾糧就走。」
  那位青年連聲答應,往鍋裡添上水,燒起火來。
  這時,忽聽床上哼了一聲,床上的柴草索索地抖動起來。原來屋子裡光線很暗,朱德進 來時只看到床上堆著柴草,現在仔細一看,才看出是一個老人把身子埋在柴草裡。朱德忙問:「這是誰呀?」
  「是我阿爸。」那個青年說,「他又犯病了。」
  「是打擺子吧?」
  「是勒。」
  「這種病,我知道。」朱德說,「冷起來冷得要命。你給他蓋上被子嘛!」
  那青年指了指床上的草,苦笑著說:「那就是我們的被子。」
  朱德細看,才看出那是插秧剩下來的秧苗,用細麻繩紮成的草簾子。因為它比較柔軟, 當地人把它叫做了「秧被」。這裡的窮苦人就是這樣過冬的。現在這樣的「秧被」,怎麼能 抵擋劇烈的寒冷呢!朱德望著這索索抖動的枯草,心中一陣難過,就對袁國平說:「快讓小崔把我那塊軍毯拿來!」
  不一時,小崔拿來一塊灰色軍毯,朱德輕輕揭去秧被,給老人蓋上毯子,又壓上了秧 被。那位燒火的青年感動得不知說什麼好,一連聲說:「官長,這怎麼行?這怎麼行?」
  病人蓋上了毯子,安靜了許多,朱德心裡才漸漸安定下來。忽然,他看見灶火上方的牆 上有一個木橛子,一條細麻繩拴著一塊黑烏譖的東西。他左看右看也看不出是什麼,就問:「那裡掛的是啥子呀?」
  「鹽巴。」那個青年說。
  「鹽巴?」朱德顯得很驚奇,「怎麼那麼黑呀?」
  「我們干人連這個還沒得吃咧!」
  青年隨後說,這裡鹽分三種:有錢人家吃白色的,中等人家吃褐色的,干人能吃上點黑 鹽巴就不錯了。聽到這裡,朱德又問:「為啥子要拴條繩子掛在那裡?」
  「我們怕吃完哪!」那個青年說,「我們只在做菜時候蘸一蘸就趕快拿出來了。」
  朱德沉重地歎了口氣,自言自語地說:「怪不得貴州的窮漢自稱干人,真是被剝削得乾乾淨淨,啥子也沒有了。」
  他感情沉重地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筆記本,拔出一支鉛筆,將這些難忘的情景記錄下來。 隨後又問那個青年:「你是靠種自己的土地,還是給人家幫工?」
  「我哪裡有自己的地喲!」他苦笑說,「阿爸種了幾畝租地,我是在山下給紳糧家幫 工。」他們這裡把地主叫做「紳糧」。
  朱德問他一年能掙多少工錢,他歎了口氣,伸出三個指頭,說:「我給他家干了五年活,總共給了我三千個銅板。」「三千個銅板?」朱德在心裡盤算 了一陣,吃驚地說,「那才合二十七塊多錢嘛!五五二十五,一年才合五塊錢!」
  青年只有咧著嘴苦笑。
  朱德看見他這副苦笑,不知怎地,比看見他的哭還要難受。他的鉛筆哆哆嗦嗦地在小本 上寫下幾行筆記。
  鍋裡的水已經開了。青年用他家的粗碗舀了幾碗開水,恭恭敬敬地端到每個人面前。小 崔解開乾糧袋嘩嘩啦啦倒出了一碗炒黃豆。朱德給青年抓了一大把,然後一邊吃,一邊喝著 開水。隨後又問起他家裡的情況,才知他的阿媽死了不久,現在就剩下他父子三個,他的弟 弟出去砍柴去了。
  正談話間,只聽床上的老人哼了一聲,翻了一個身,秧被滾落下來,接著把軍毯也推開 了。朱德一看,被頭上露出一張枯瘦的老人的臉,額頭上蒙著一層虛汗,知道他又熱上來 了。青年忙從繩子上拽下一塊破布,給老人擦了擦汗。老人漸漸地睜開眼睛,望望屋裡的 人,望望自己蓋著的毯子,露出惶惑不解的神情。兒子在他耳邊用苗語咕嚕了好大一陣,他 的臉色開朗起來,用手支著床沿掙扎著坐起,眼睛裡流露出深深感激的神情,激動地用苗語 說著什麼。青年見朱德聽不懂,就翻譯道:「阿爸說,他一輩子也沒見過像你們這樣好的軍隊,你們一來這就好了,這就好了。還 說,他不知道你們來,他躺在那裡太失禮了。」
  「老人家,你是病人嘛!」朱德笑著說,一面示意小崔給老人端水。小崔舀了一碗水給 老人端過去。
  老人雙手接過水,一面喝一面說,說到激動處,嗚嗚咽咽,大顆的眼淚竟滾到水碗裡 了……
  朱德問他說的什麼,青年又翻譯道:「阿爸說,他給紳糧家幫了三十六年工,摔了一個碗也要扣錢,磕了一個罐罐也要扣 錢,臨了一算帳,還欠了紳糧的錢。到現在落了一身病,連個打鳥的泥巴都沒得。他今天真 是碰到了天底下頂好頂好的人了!」
  朱德正在安慰老人,只聽門外「撲通」響了一聲。小崔推開竹門,見門外一個半大小 子,剛把一大捆柴撂到地上。他約有十五六歲,戴著一頂破草帽,披著一領棕蓑衣,光著兩 只腳板,手裡還拿著一把柴刀。他雖然個頭不高,但生得十分強健,兩個烏黑有神的眼珠, 正嘀溜亂轉,打量著屋子裡的生人。
  「你幹麼這時候才回?」老人瞪著眼睛,有點凶狠地問。
  「我跟過路的紅軍說話了。」小鬼用苗語回答。「你不要扯謊!」老人說,「你再不好 好幹活,我就不要你了。」
  「不要就不要吧。」小鬼一邊說一邊走了進來。「阿爸,我對你說,你不要再罵我了, 我要當紅軍去了。」
  「什麼?你要當紅軍?」
  「是勒,那幾個紅軍跟我講,紅軍是干人的隊伍,我也要給干人打天下去。剛才有幾個 放牛的,把牛一拴,就跟紅軍走了……」
  這段父子對話用的見苗語,朱德聽不懂,正要問個明白,披棕蓑衣的小鬼已經湊到朱德 身邊,蹲下身子,仰起臉兒用漢語求告說:「老伯伯,我叫揚各,你給我上一個名字,我就跟你走吧!」
  「噢,原來你要參軍!」朱德微笑著,捏了捏他那圓圓的臉蛋,說,「這可要你老子同 意囉!」
  小鬼馬上用哀求的眼光,望望父親,又望望哥哥。青年同老人咕嚕了好一陣,老人終於 點了點頭。青年又用漢語說:「阿爸講,在家也是受苦,就由他去吧!」
  看見阿爸答應,小鬼高興得幾乎跳起來。朱德看他穿得過於破爛,兩隻腳板還光著,就 讓小崔給他找一件舊軍衣換上,小崔又從自己背包上抽出一雙草鞋,小鬼高高興興地穿上, 一開門,把他那件用以擋風御寒的棕蓑衣遠遠一丟,就說:「咱們走吧!」
  「你好歹吃了飯走呵!」哥哥說。
  「不,到隊伍上吃去!」
  朱德立起身來,向老人告別。老人掙扎著下了地,用雙手拉著朱德的手,流著淚說:「我把兒子托付給你了,你就帶他走吧!」
  「老人家,你就放心吧!」朱德說。
  看來小鬼已經迫不及待地要迎接一個新的世界。並沒有人吩咐,他已經推開門,躥出門 外,在大樹上解下那匹黑馬,立刻牽著走到前面去了。
  這時,暮色漸濃,晚霧又起,一行人跋涉在白茫茫的半山間,不到一刻工夫,已經看不 到他們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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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十八)
  中央縱隊在轉進途中,住在一個並不顯眼的村莊,名字倒很奇特,叫「雞鳴三省」。意 思是這裡一聲雞啼,黔滇川三省都聽到了。它坐落在一座矮矮的山下,村前是一灣清淺的溪 流。這裡雖有桃花源般的境界,卻實在窮困而又荒涼。那低矮發黑的茅屋,一個比一個破 陋。也許正因為它無盛景可述,才故意取了這樣一個聲勢赫赫的名字。
  幾位黨和紅軍的領導人,在這裡商量了一番。既然長江前線重兵蝟集,一時難渡;滇軍 前來堵截,也還未到眼前;索性就在雲南邊界的扎西一帶休整幾天,觀勢待機。
  會議結束後,毛澤東把周恩來請到自己住的房間裡。所謂房間,當然也就是那又低又黑 的茅屋,剛剛能站起身子。過去每到一地,多半是警衛員取下門板來搭一個鋪,臨走又上好 門板。這裡用不著了,因為門上沒有門板,只有玉米秸或是竹批子編就的門,只好將稻草鋪 在地上。地圖就更是無法懸掛。毛澤東把周恩來讓到地鋪上,揮揮手,讓警衛員退出去,然 後悄聲而鄭重地說:「恩來,昨天洛甫同志說,博古現在威信不行了,也難以工作,是否改換一下領導。你 看如何?」
  恩來一聽,是這樣一個重大問題,粗濃的黑眉皺了一皺,沉吟了一會兒說:「既然提出來了,我看也可以考慮。」
  「那麼,有誰來擔任這個總書記呢?」
  周恩來並不遲疑,鄭重而充滿熱誠地說:「毛主席,那自然是由你來當最為合適。」
  「不,」毛澤東笑著說,「我看還是讓洛甫來當一個時期。」
  周恩來笑著說:「你是不是再考慮一下?」
  「我已經考慮好了。」毛澤東的語氣裡帶有某種堅決的意味,「還是讓洛甫當一段,這 樣對團結有利。恩來,你是不是給大家做點工作?」
  周恩來點點頭,說:「既然你已經下了決心,那就這樣吧。下次會議上正式討論一下。」
  毛澤東送周恩來出了小屋,小興國正牽著兩匹馬在路上等候,周恩來回頭擺了擺手,就 翻身上馬回軍委縱隊去了。
  這時,警衛員小吳跑來說,剛才在大路邊看見休養連過去了,董老、徐老和謝老他們也 過去了,就是沒見賀子珍。最後說:「我到路上看看吧,也許她掉隊了。」
  賀子珍從江西出發時,已有了幾個月的身孕;加上還有點肺病,身體比以前孱弱多了。 這是毛澤東相當掛心和憂煩的事。經小吳一提,他立刻想到,在遵義與賀子珍相見時,她的 肚子已經很大了;貴州三天兩頭落雨,走這樣的山路,豈有不吃力的,她很可能是掉隊了。 想到這裡,就說:「小吳,那咱們就一起去路上看看。」
  說著,小吳在前,毛澤東在後,就跨上了村前的大路。大路上,早晨下了一陣雨,雖說 停了,路上仍很泥濘。一路上,滿眼的紅泥窩窩裡,到處是紅軍戰士被粘掉的鞋子。有的是 布鞋,有的是斷了帶子的草鞋。這種紅泥粘度很大,簡直像鬼似地拖得你拉不開腳步,一直 到留下你的鞋子為止。單看看這些留下的東一隻西一隻的鞋子,也就可以看出戰士的艱辛 了。毛澤東一路走一路想,賀子珍走這樣的路該多麼艱難!
  小吳領著毛澤東盡可能地找干路走,有時就乾脆走在草地上。路上大部隊已經過去,只 有零零星星的掉隊人員在急匆匆地趕路。他們走出兩三里路,還不見賀子珍的影子。小吳勸 毛澤東先回去,他裝作沒有聽見,只是悶著頭邁著大步。眼前來到一個陡坡,一條曲曲折折 的小路落到深深的谷底去了。他們停住腳步,向下張望了一回,還是不見人影。這時已是下 午四五點鐘的樣子,剛剛露了露臉的夕陽,也快要落山。毛澤東不禁憂煩起來,就取出一根 紙煙燃上,仍然不住地張望。還是小吳眼尖,看見從山谷深處的樹叢裡走出兩個人來,在夕 陽淡檔的金暉裡,踏上了一個小小的板橋。等這兩個人過了木橋,他已經興奮地嚷起來:「來了來了,是賀子珍!」
  毛澤東瞇細著眼仔細一望,那個瘦瘦的高高的身影果然像賀子珍,另一個矮矮的個子卻 不知道是誰。不一時,兩人已經上了陡坡。可以看出,賀子珍爬得非常吃力,那個人趕上來 攙扶著她,兩個人走得慢騰騰的。一見這情形,小吳三腳兩步地往坡下趕,毛澤東也跟著往 坡下走。
  毛澤東走到半山坡,賀子珍已經遠遠地望著他高興地笑了。笑容裡似乎含著一點羞澀, 或者是感覺掉了隊不好意思,不然就是自以為她那大肚子顯得不雅。她本來是一個身材十分 苗條的秀麗的女子,在人前,她往往一看到自己的肚子就覺得難堪。
  毛澤東這時也清楚看到,攙扶賀子珍的是機靈乖巧的劉英,就首先笑著向她打招呼道:「劉英,你怎麼碰到子珍了?」
  「快謝謝我吧,」劉英笑著說,「我今天正好當收容隊,就給你收容來了!」
  「我是得謝謝你,」毛澤東笑著說,「你一下子就給我收容了兩個人哪!」
  賀子珍的臉紅了一紅,更為羞澀了。
  毛澤東又望了望賀子珍。她兩隻布鞋上都是厚厚的紅泥,褲管上也是紅泥點子,從膝蓋 上看,還似乎滑倒過。毛澤東看了這些,很是心疼,在人前又不好太露,就急忙從她身上取 下米袋,一面說:「子珍,看把你累成什麼樣兒了?」
  「我倒不覺得怎麼樣。」賀子珍一笑,「我好久不見到劉英姐姐了,只顧跟她說話,要 不還不會掉隊呢!」
  說過,那張在紅星軍帽下秀麗的臉,又露出溫和的笑容,好像並不以為苦的樣子。
  小吳從毛澤東手裡接過米袋,背在身上,又攙著賀子珍,一行人朝坡上慢慢爬去。
  上到坡頂,劉英就揮揮手趕路去了;一面回過頭說:「子珍,你今天就住下吧,別回去 了,我跟他們說一聲。」
  說過,一溜煙往西南去了。
  小吳把賀子珍領進那間簡陋的茅屋,叫她在地鋪上坐了。毛澤東看了看她那雙泥腳和動 作吃力的樣子,心裡很是憐惜,叫她趕快把鞋子脫下來,用被子捂上,又說:「子珍,這次可真苦了你了!」
  「這倒沒有什麼。就是再呆些時候可怎麼辦?」
  她說的「再呆些時候」,自然指的是孩子出生,說到這裡她臉上充滿了愁容。
  「還得多長時間?」
  「這誰說得準呢!按月數已經快了。」
  毛澤東長長地歎了口氣:「在這種環境下,孩子自然冒得辦法帶,不寄又怎麼辦!」「我的幾個孩子,哪個不是 寄呀!」賀子珍痛楚地說,「毛毛也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說到這裡,不禁眼圈一紅。
  自從賀子珍與毛澤東在井岡山結婚以來,一共生過三個孩子。除其中一個因不足月夭折 以外,兩個孩子都是寄的。她的第一個孩子,是一個女兒,是在跟隨毛澤東、朱德向贛南、 閩西進軍途中分娩的。當時部隊打下了龍巖還要繼續前進,賀子珍不得不把女兒托寄給當地 群眾。當她的第一個孩子哇哇啼哭著被抱走時,她背過臉去流下不少的眼淚。她的第二個孩 子,是個男孩,取名毛毛,生下後一直帶在身邊。毛毛長到三歲,十分活潑可愛,一天價隨 著幾個誓衛員去放鵝放鴨,上山采楊梅。采的多了就用小帽子盛起來,還高高舉著說:「媽 媽喜歡吃楊梅,我要拿回去給媽媽吃。」賀子珍多喜歡她的小毛毛呵,可是一聲令下,要離 開根據地了。從通知到出發只不過一天多的時間。當時毛澤東不在瑞金,到於都去了,把小 毛毛托給誰呢?賀子珍思前想後,只有托付給毛澤東的弟弟毛澤覃和自己的妹妹賀怡(他們 是一對夫妻),因為他們將留在根據地打游擊。毛澤覃、賀怡聞訊連夜騎馬趕來。賀子珍就 連哄帶勸把小毛毛送到賀怡懷裡,自己的話沒有說完,眼淚就刷刷地流下來了。小毛毛也從 賀怡懷裡使勁掙脫出來,哭著說:「媽媽,不嘛,我要跟你去,我要找爸爸去!」賀子珍經 過許多離別,但這次離開毛毛卻有一種摧肝裂腑的苦痛。這些天來,當她想到快生的孩子又 要重複同樣的命運,就觸動了她靈魂深處的沉痛,何況漫漫長征路,舉目無親,未來的孩子 又將寄在何處呢!
  毛澤東對隱在賀子珍內心深處的情感,自然是十分理解的。他見賀子珍流下了眼淚,就 連忙坐到她的身邊撫慰道:「子珍,莫哭呵,等革命勝利了,我馬上把毛毛接來。」
  說到這裡,他語調果決而又沉痛地說:「子珍,不是我的心腸硬呵,為了完成這場革命,我們這一代人是必須付出代價 的!……人民到處都在受難,我們哪裡能夠安逸!」
  話雖如此說,但他的內心卻深藏著對毛毛的惦戀之情。他確實是最喜歡毛毛的。自從一 九三二年八月,他被排除軍事領導之後,就住在長汀的紅軍醫院裡養病。說是養病,實際上 是住在一個大廟裡,一個房間就有上十個人,連青菜、豆腐都沒有錢買。那時他的心情很不 好,整天躺在屋子裡看書,有時還找一枝很少擺弄的洞簫送走長長的黃昏。正是在這時,住 在不遠處的賀子珍每天帶了毛毛來同父親一起玩耍,大大寬舒了毛澤東煩憂的心情。後來, 他們住在瑞金以西的雲石山一座寺廟裡,每當毛澤東出發到外地工作時,賀子珍總是抱著三 歲的毛毛緣著山徑為他送行。毛澤東也總是在山下抱著毛毛親了又親才肯躍身上馬。可是馬 剛剛走出幾步,小毛毛就從媽媽的手裡掙脫出來,邁開小腿兒跑著追上去,一連聲叫:「爸 爸,慢點走,我要騎馬,我要跟爸爸一起走!」這時,毛澤東不得不勒住馬,從賀子珍舉著 的手裡接過毛毛,抱著他再一次地頻頻親他的臉蛋,把他放在馬背上坐一會兒,然後才躍馬 而去。今天在荒煙漠漠的長征路上,毛澤東怎麼會不想他那親愛的兒子呢!而且,他會比賀 子珍更清楚,在長征大軍離開中央蘇區之後,那塊早已陷進血泊之中的土地,此刻恐怕連那 些草木每天都在梳篦式的清剿中顫抖著吧,他的毛毛將會怎樣地度過呢!
  這時,小吳從伙房裡打了一小桶熱水,又泡了一杯濃茶,賀子珍洗了手腳,頓時覺得輕 鬆了許多。毛澤東就趁機轉變話題,提起他平時懷念的幾位老人,因為這幾位老人,還有一 些女戰士同賀子珍一樣,都是隨部隊休養連行動的。
  「子珍,現在徐老怎麼樣,他走得動嗎?」
  這裡講的徐老,就是中華蘇維埃共和國的教育部副部長徐特立,毛澤東在長沙師範學習 時他曾經是自己的老師。毛澤東一向很敬重他。這不僅因為他是兩座長沙師範的創辦人,是 著名的教育家,而且在他身上有一種不可或奪的凜然正氣。他從小就痛恨中國的黑暗和政治 的腐敗,立志只教書不做官,故取名特立。由於憤恨時弊,力促憲政,他曾經斷指血書而驚 動長沙。至今他的小手指還短了一截。他五十歲那年參加了共產黨,今年已經五十八歲,差 不多是長征行列中最老的老人了。他究竟能否適應這場長途奔馳,這是毛澤東所擔心的。
  一提起徐老,賀子珍就禁不住笑了。
  「徐老真是個有趣的人!」賀子珍笑著說,「他那麼大年紀了,精神勁大得很,給了他 一匹馬,他也不騎。」
  「為什麼呢?」毛澤東笑著問。
  「不知道。」賀子珍搖搖頭,「別人勸他騎,他就說騎馬腰疼,不習慣。後來,他還讓 他的小馬伕騎上,他拉著馬走。」
  賀子珍說著,可能是想起徐老的那副樣子,又笑起來了。
  笑過又說:「潤之,我看你什麼時候見了面勸勸他吧,老人家如果有個一差二錯就不好了。」
  毛澤東連連點頭。賀子珍又說:「徐老不光不騎馬,一到宿營地就到伙房幫助燒火。一邊燒火就一邊教炊事員們認字。 每人一天要認一個字,這是他規定的,學不會就不算完。徐老真是個誨人不倦的大教育家!」
  毛澤東喟然歎道:「我的這位老師確實令人肅然起敬。他一生為國為民,骨頭是硬的,血是熱的,滾燙 的。最可貴的,是他在我們黨最困難最危急的時刻入了黨,不少人動搖了,一些人叛變了, 而他是越磨礪越堅強。他永遠是我的老師。」
  毛澤東抽著煙,隨便地半躺在地鋪上,吟味著徐老這個人物。過了一會兒,他又問起了 謝老。謝老的年齡僅次於徐老,今年五十四歲,前清末年雖中過秀才,以後也跑到共產黨裡 面來了。他很早就在黨中央編輯黨刊《紅旗》,到了中央蘇區任蘇維埃共和國政府的秘書 長,是毛澤東的密切合作者。在毛澤東住在古廟裡的那些不愉快的日子,他們也常常一起傾 談。
  提起謝覺哉,賀子珍嫣然一笑,說:「謝老可真有意思。他平時不言不語,行軍時若有所思,隨身帶著毛筆墨盒,一有休息 機會就低下頭寫起詩來。從土豪那裡繳獲了幾個帳本,叫他當了日記本了,每天要記下好大 一篇呢!」
  「好,好,」毛澤東呵呵笑著說,「我們這次西征,已經跨過幾個省了,要把這山山水 水都記下來,也怪有意思!」
  說到這裡,毛澤東又笑著問:「董老怎麼樣?董老是很有學問的人,他也常寫詩吧!」「他也寫詩,可是他沒有時間 哪!」賀子珍說,「他是我們的支部書記,全連一百七八十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又是 人,又是馬,又是擔架,大小事都得從他心上慮過。他對紀律抓得最緊。每次出發,一間間 房子他都親自檢查,門板上起了沒有,稻草捆起了沒有,院子打掃了沒有,水缸挑滿了沒 有,東西損壞了沒有,照價賠償了沒有,如果沒有,就要找到你當面質問,為什麼破壞紅軍 的紀律,那是毫不客氣的。」
  「董老太難得了,他是品格高尚,言行如一。」毛澤東讚歎道,「像你們這樣一個連 隊,那是最麻煩,最囉嗦,最難辦的,給誰說誰也不願幹。可是恩來同志跟他一談,他就接 受了。他說,『我就是一塊破布,一塊打補丁的布頭。我就是補洞洞的。你們叫我補帽子, 我就補帽子;你們叫我補褲子,我就補褲子。反正什麼工作也要人做,洞洞也要補,俗話 說,小洞洞不補,大了兩尺五嘛!』」
  「董老確實了不起!」
  由於興奮,毛澤東黑瘦的臉上,泛著一層紅光。他從鋪上坐起來,感情深沉地說:「這些都是我們民族最優秀的人物!就是在世界上也是很難找的。也是共產黨有幸,他 們都跑到共產黨裡面來了。我們黨擁有一大批這樣的人,和群眾結合起來怎麼會不勝利呢!」
  說到這裡,賀子珍那雙晶亮的眼睛閃射著小火花似的光芒。她望著毛澤東說:「潤之,這個長江我們能過得去嗎?」
  「過得去!子珍,我告訴你,一定過得去!」毛澤東充滿頑強自信地把手一揮。「當 然,不好好打幾仗,不敲掉他幾個師,那是過不去的。我要一個一個地來收拾它!」
  小吳已經把晚飯打來。揭開那個毛澤東常用的藍搪瓷多層飯盒,裡面是熱騰騰的苞谷 飯,還有一盒炒蘿蔔絲。毛澤東嚷道:「我的辣椒呢,小鬼,快把炸辣椒拿出來,招待招待我們的客人嘛!」
  「有,有,」小吳立刻端過來一大碗又紅又亮的炸辣椒,嘻嘻笑著說,「這是少不了 的!」
  的確,不管飯菜如何,只要有了炸辣椒,毛澤東就眉開眼笑心滿意足了。夫婦兩個吃起 來,不一時,毛澤東就滿頭大汗。他望賀子珍,忽然想起了什麼,停住筷子問:「你覺得劉英同志怎麼樣?」
  「這同志蠻好,蠻熱情的。」賀子珍說,「今天要不是她,我還可能來不了呢!……你 問她幹什麼?」
  毛澤東神秘地笑了笑,說:「我想給她介紹一個人。」
  「誰?」
  「你說是誰?」毛澤東笑著反問,「這裡,就剩下洛甫同志一個淒淒慘慘慼慼的了!」
  賀子珍沉吟了一會兒,說:「好是好,就怕劉英不同意。」
  「為什麼?」
  「她最怕生孩子。今天在路上她一見我就說,遭罪呀!遭罪呀!反正我是不結婚的!」
  「當然不要馬上結婚。我也不準備正面提出,只是給他們創造一種條件。」
  說到這裡,他又低聲地說:「我已經同富春同志商量過了,現在還缺一個秘書長管生活的,我們準備把劉英調來, 她一個女同志在下面跑也太辛苦了!」
  飯後,天已經黑下來。賀子珍提出當晚要趕回連隊。毛澤東和幾個警衛員還是把她留下 來了。
  第二天破曉,在一片雞鳴聲中,毛澤東將賀子珍送到村邊,扶她上了一匹小黃馬,一面 囑咐小吳送她回連。這時,全村的雞鳴此伏彼起,正以迎接光明的熱情唱起嘹亮的晨曲。毛 澤東微笑著問賀子珍:「它們叫得多起勁呀,你能聽出它們有什麼特殊麼?」
  「我聽不出來。」賀子珍在馬上微笑著說。
  「我也聽不出來,不過這就叫雞鳴三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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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十九)
  一九三五年的二月六日,正是春節大年初三,中央紅軍冒著鵝毛大雪來到扎西。磅礡的 烏蒙山已是一片銀白世界。要在和平年代,飛雪迎春,該是多麼富有詩意,而此時此刻,對 衣著單薄的紅軍來說,是又多了一層嚴酷了。
  扎西,一名威信,在烏蒙山麓扎嶺之西。說是一座縣城,沒有城池;說是一個鎮子,不 過三百來戶人家,星星散散分佈在一個個盆地上。周圍都是農田,市街狹小,房屋破舊,只 有幾家鐵匠鋪和兩座寺廟。它給人以極其荒僻冷落的感覺,好像到了世界的盡頭。毛澤東見 人們嫌這地方過於荒涼,就笑著說:「你們在這裡好好地歇幾天吧,不要擔心敵人來了。」 人們說:「毛主席,你怎麼知道敵人不會來呢?」毛澤東笑著說:「他到這山上來吃么子呀!」
  確實,不管什麼地方,只要能有一個喘息的機會,進行休息整頓,也就很難得了。由於 這時部隊減員太多,為了充實戰鬥部隊,全軍首先進行了整編。各軍團,除一軍團外,都取 消了師一級的編制,三萬多紅軍編成了十六個大團。一軍團由三個師九個團編為兩個師六個 團;三軍團損失較大,由三個師編成四個大團;五軍團和九軍團各編為三個團;八軍團併入 了五軍團。幹部層層下放,機關也盡量精簡充實前方。那時,幹部能上能下,當了師長當團 長,當了團長當營長,都自自然然,並不覺得有什麼彆扭。令人振奮的是,在這裡還進行了 擴大紅軍的活動,真是一呼百應,短期內竟呼啦一下子擴大了三千多人,也說明這裡的農民 是如何地渴望著革命了。
  隨著整編,部隊還進行了輕裝。從江西出發以來,經過頻繁的行軍戰鬥,那些兵工廠笨 重的機器,造幣廠、服裝廠、印刷廠的各種設備,早已丟得差不多了。但是有些珍貴的東西 卻仍然捨不得丟。例如衛生部的那台X光機,就是這樣。當領導上決定將這台機器留在扎西 的時候,首先衛生部長賀誠就思想不通。真也難怪,這台德國製造的很好的X光機,它本身 就有一段動人的歷史。當時中央蘇區很需要這樣一台機器,地下黨在上海買到了,卻無法通 過重重封鎖運進蘇區。後來一些聰明的同志就把它裝進棺材,裝作運送靈柩才搬到了中央蘇 區。這其中經歷的驚險曲折就不是三言兩語能夠盡述。這台機器在蘇區也很出了一些力氣, 總政治部主任王稼祥遭敵機炸傷,就虧了它才找到那些彈片。何況從江西抬到這個很少有人 知道的扎西又流了多少汗水!長征一開始,賀誠就擔心他的這件寶貝,專門做了一個比棺材 小一點的箱子把它裝起來,由兩個民工抬著;附件裝在兩個小箱子裡,由一個民工挑著。民 工找不到,就由管理它的兩個小青年去抬。夜行軍走在山路上,對它就像伺候老爺爺似的, 又怕摔了,又怕碰了,前面還要有人打著火把。現在把它弄到這裡,賀誠怎麼捨得把它丟下 呢!
  這樣,毛澤東只好把賀誠找來,親自談話。
  賀誠是北京醫科大學的學生,又是大革命時期的黨員,參加過廣州起義,做過地下工 作,是專門為了加強中央蘇區的衛生建設調到中央蘇區來的。毛澤東對他一向很客氣,一見 面就說:「賀誠同志,聽說你有一件寶貝,很不捨得丟呀!」
  賀誠知道說的是X光機,就笑著說:「是呀,毛主席,我是不捨得丟,恐怕您也很心疼吧!」「心疼是心疼,該丟還是要丟 嘛!」毛澤東說,「現在我們要打運動戰,帶著這些囉囉嗦嗦的東西怎麼行呵!連山炮我們 都丟到赤水河裡去了。你這個大知識分子,情況是看得很清楚的,不好好打幾仗,這個長江 能夠過得去嗎?」
  賀誠不言語了。毛澤東又笑著說:「賀誠,不要不捨得吧。我們要的不是一架X光機,我們要的是全國政權!等全國解放 了,蔣介石的那些東西,你去接收就是了!」
  幾句話就說得賀誠笑起來。
  第二天,這件被稱為「照病機」的寶貝就藏在一個農民家裡。紅軍走後,國民黨的縣長 以懸賞二十萬元的高價,來找這架X光機,也未得手。直到一九三六年,由於一個豪紳告 密,這件X光機才被搜出運到昆明。這是後話。
  中央紅軍在扎西休整數日後,敵情漸趨嚴重。川軍以潘文華為總指揮的十幾個旅,正從 古藺、敘永、興文、珙縣、高縣、筠連等地壓迫過來;滇軍以孫渡為總指揮的四個旅,由鹽 津、鎮雄壓迫過來;中央軍的周渾元縱隊由畢節等地壓迫過來;黔軍的何知重等部仍扼守赤 水河的土城、二郎灘等地。這樣就又形成了一個四面合圍之勢。很明顯,這是要將中央紅軍 殲滅在橫江以東,赤水以西,興文、敘永以南,畢節、鎮雄以北的地區內。今後紅軍如何行 動,中央領導間商討過一次,但未得出最後結論,周恩來通知各領導人繼續考慮。
  劉英已經調到中央來了。她的職務是秘書長,實際上側重管各領導同志的生活。由於女 同志那種對人的特殊的關懷,她明顯地感覺到毛澤東工作起來是太不顧自己了。尤其是他那 頭髮長得叫人不能忍受。她提過幾次要他理理髮,都回說沒有時間。這天天氣晴和,有點暖 融融的,她就找理發員燒了一鍋熱水,隨後來請毛澤東理髮。
  毛澤東住在苗家一座簡陋的小木樓上。劉英進了院子正要上樓,被警衛員小吳攔住。劉 英說:「小吳,我是叫主席理發的呀,你瞧他那頭髮長的!」
  小吳搖了搖手,神秘地說:「秘書長,你還是等一等吧。今天吃了早飯,他就把門關起來,還交待說,誰也不許進 來!」
  劉英只好坐在院子裡一個小木墩上,和小吳一邊曬太陽,一面閒聊。看看等了一個小 時,心想燒的那鍋水恐怕涼了,就有點坐不住了。
  「我到上面看看去,」她說,「如果他真忙,我就回去。」
  「那你可輕一點。」小吳說。
  劉英躡手躡腳地上了樓梯,見房門關著。她順著門縫往裡一望,見毛澤東坐在一張矮凳 上,守著火塘,正披著棉衣,手裡捧著襯衣捉虱子呢!他捉起一個,並不擠死,就心不在焉 地往火上一拋,還聽見輕微地卜地一聲。迎面牆上貼著十萬分之一的軍用地圖,幾乎把一面 牆都蓋滿了。他捉幾個虱子,就仰起臉望一陣地圖;看一陣地圖,又低下頭捉幾個虱子。劉 英看見他那神態,暗暗覺得好笑。想起周圍的敵情,知道他正凝神思考,就沒有敢去驚動 他。劉英站了一刻,又躡手躡腳地走了下來。
  「怎麼樣,還沒有完吧?」小吳問。
  劉英點了點頭。小吳就說:「那就再等一會兒吧。」
  劉英眼巴巴地又等了將近一個小時,正準備離去,忽聽樓上咳嗽了幾聲。從那咳嗽聲裡 也可聽出有一種興奮,一種歡快。隨後,就聽見毛澤東那濃重的湖南口音:「小鬼呀,誰在下面哪?」
  「是劉英同志,」小吳用又尖又亮的孩子腔說,「她等你好半天了。」
  「好好,我下去。」
  毛澤東一面說著,一面扣著扣子走下樓來。他望劉英,見劉英只是對著他笑,就說:「劉英,你笑么子呀?」
  這一說不要緊,劉英倒咯咯地笑出聲音來了。
  「我笑你捉虱子也跟別人不同。」她忍住笑說。
  「捉虱子還有么子不一樣的?」
  「別人捉虱子都是捉住一個,擠死一個;你倒好,捉住了就那麼一扔。」
  我這是人道主義,給它來個火葬嘛!「毛澤東嘿嘿笑著。」火葬?我看不如水葬。「劉 英說,」你還是叫小吳燒鍋水燙燙的好。「
  「燙是燙了,又長出來了。」毛澤東笑著說,「這虱子也很頑強呀,好像是故意同革命 作對似的。我一考慮問題,它就在我身上鬧事。」
  劉英又咯咯笑了。
  「劉英,你看過《紅樓夢》嗎?」毛澤東問。
  「我小時候隨便翻過。」
  「你還記得賈寶玉的話吧,他說,男人是泥做的,女兒是水做的,所以我們身上虱子也 就多嘛!」
  「哎呀,看你說的!」劉英說,「從江西一出發,我們就沒脫過衣服睡覺,連綁帶都不 解的。哪個虱子少呀!我們要是不洗頭,那罪真夠受了!」
  說到這裡,劉英又指指毛澤東的頭髮說:「毛主席,你看你的頭髮快跟女同志差不多了。我今天就是專門請你去理髮的!」
  「我謝謝你,劉英,但是今天確實不行!」
  「那什麼時候理呢?」劉英失望地問。
  「我跟你坦白地說吧,」毛澤東指指自己的頭髮,既是開玩笑也決不像開玩笑地說: 「要不打一個漂亮仗,就是白髮三千丈,我也不理了!」
  他說到這裡,向劉英抱歉地笑了一笑,就同小吳一起走出院子,朝紅軍總部的方向走去。
  紅軍總部設在一個名叫江西廟的古廟裡。雖然廟宇破破爛爛,畢竟比一般農舍寬敞得 多。毛澤東穿過一段田間小徑,來到作戰室,見周恩來、朱德和作戰局長薛楓都站在地圖前 議論什麼。周恩來一見毛澤東臉上明朗,神色愉快興奮,就猜到他心中已經有了數了,就笑 著說:「毛主席有了錦囊妙計了吧?」
  毛澤東見四外沒有別人,從容地點起一支煙來,微笑著悄聲地說:「還是殺個回馬槍吧!」
  「回馬槍?」周恩來眼睛一亮,「是要重回桐梓、遵義?」「是的。」毛澤東點了點 頭,「現在形勢很明顯,敵人要把我們聚殲在這裡,這個地方是不能呆了;第二,敵人共有 三十多個旅封鎖長江,北渡長江也使不得;而遵義地區敵人兵力空虛,我們正好狠狠地咬它 一口。這樣,我們突然調頭東向,等這一坨坨敵人摸清我們的行蹤,已經望塵莫及了。
  … 「
  「妙棋!妙棋!」朱德不禁撫掌笑道,「這篇文章完全出敵不意,真是神來之筆!」
  「好!好!」周恩來也連聲讚歎,接著又補充道,「不過,我們還是要做出北渡長江的 架勢,充分利用敵人的錯覺。比如說,用一部分兵力偽裝主力,指向綦江方向。」
  毛澤東仰起臉,望了望地圖上的綦江,微笑著點了點頭,表示很滿意周恩來的這個補充。
  這時,作戰局長薛楓似乎考慮到計劃實施中的問題,皺著眉頭說道:「現在山下的敵人比較密集,如果我們下不了山呢?或者被敵人纏住呢?」
  毛澤東抽了一口煙,望著薛楓笑著解釋道:「不會。我們這一次準備專走小路,不走大路,把大路都讓給他們。山山相連,那麼多 路他們哪裡封鎖得住?我們下了山還要讓他們不知道,所以這一次要輕裝嘛!」
  「好,那我就找洛甫、博古、稼祥來再開會討論一次。」周恩來說,「等伯承同志從部 隊回來,再由他作出具體實施計劃。」
  這時,一個年輕的譯電員送來一份電報,交給了周恩來。周恩來看到最後不自禁地笑起 來了。他把電報交給毛澤東,笑著說道:「這是剛剛破譯的薛岳的電報,你們看看!」
  朱德也湊到毛澤東身邊來看。原來那電報講了一大篇紅軍的動態、位置之外,最後說:竄據威、鎮、牛街間地區之共匪主力,被我川滇軍截擊,西竄無由,饑疲不堪,隨處掠 奪,已成流寇,匪首朱、毛,有化裝逃走說,特聞。
  毛澤東、朱德看到這裡,兩人相對哈哈大笑。毛澤東笑得煙灰都抖到灰棉軍衣上去了, 他邊笑邊說:「我的老天!現在把我包圍得水洩不通,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我往哪裡跑呀!難 矣哉!難矣哉!」
  朱德用冷峻的口吻說:「蔣介石很喜歡聽這一類消息,他的下級也就專門給他提供這類新聞。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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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二十)
  從二月十八日起,自扎西地區秘密東進的中央紅軍,迅速擊潰黔軍的抵抗,於二郎灘、 太平渡二渡赤水,沿著習水的偏僻小路向桐梓急進。川軍在後銜尾追來,後面已經響起了炮 聲。
  天色灰濛濛的,瀰漫的雲霧遮蓋著山巒,那種無盡無休的貴州式的細雨綿綿不斷。
  中國工農紅軍向來以行動神速著稱,而在過去一段時間內,卻被那些笨重東西拖累住 了。經過扎西整編,徹底輕裝,又漸漸恢復了往日風姿。但是,對於年輕的幹部休養連連長 侯政來說,部隊的行動越輕便迅速,他就越感到緊張和艱難。原因很簡單,因為他的這支連 隊是名符其實的「特殊連隊」。著名的中共「五老」,有三位在這個連隊。另外,隨軍西征 的三十名女戰士,有相當大一部分在這個序列之中,其中就包括鄧穎超和賀子珍。另外還有 一些負傷和生病的高級幹部。帶這樣一支部隊決不是輕鬆的事。侯政本來是某軍團的衛生部 長,一聽說要調來,頭嗡地一下懵了。他剛要張口擺困難,跟他談話的人立刻嚴肅地問: 「你是不是共產黨員?」他就不敢說了。隨後,周恩來還以紅軍總政委的身份同他作了一次 談話;話是溫和而親切的,但是最後一句卻很不平常:「侯政,你要丟了一個人,我就殺你 的頭。」而周恩來是從不輕意說這種話的。侯政就這樣誠惶誠恐地接受了任務。開始他最擔 心的是董老、徐老、謝老三位老人,怕丟了一個吃罪不起。不料這三位老人不僅從不掉隊, 到了宿營地之後還幫他做了許多工作。尤其是董老,作為這個「特殊連隊」的支部書記,工 作計劃周密,處理問題細緻穩妥,把工作做了一多半。其次,他擔心的是女同志,哪知這些 女同志爭強好勝的勁頭兒,處處勝過堂堂男子。最使他感到難辦的,莫過於女同志生孩子 了。他第一次碰到這樣的事,真是緊張萬分,手足無措。侯政最怕孩子生在野外,而那位女 同志偏偏在快到宿營地時開始陣痛,說話之間,血從兩條褲腿流下來,小孩兒頭已經露出來 了,而距宿營地還有三里之遙。他頓時出了一身冷汗,急忙找了兩個女同志扶著她,艱難萬 狀地走完這兩三里路,才進了一間房子,把孩子生在一束匆忙找來的稻草上。長征路上第二 個女同志生孩子,又使他感受到另一種緊張。那位女同志在行軍中途發生陣痛,還好,路邊 有一所房子,就把她抬進去了。哪知她在屋子裡痛得打滾兒,就是生不下來。而後邊的追兵 已經迫近,槍聲清晰可聞。在這種情況下可怎麼辦呢?究竟是扔下她走呢,還是硬著頭皮等 大家一起當俘虜呢?這時的侯政真是百爪撓心,難作決定。幸虧董老異常沉著,抓起耳機給 後邊擔任掩護的五軍團軍團長董振堂打了一個電話,請求他們再頂上一陣;那董振堂竟十分 通情達理,大大方方地說:「董老,既然這樣,那就讓她慢地生吧!」孩子終於在一個小 時之後生下來了,是戰士們艱苦抗擊的槍聲掩護了這個小天使的來臨。這兩件事給了侯政以 極為深刻的印象。而現在正躺在擔架上的賀子珍,分明處在隨時都會分娩的狀態,她今天的 遭際又會是怎樣呢?
  侯政緊緊隨著賀子珍的擔架,後面是董老、外科醫生李治和一個名叫李秀竹的女看護 員。這都是細心的董老一再告誡過的:要事先做好準備。儘管如此,但這項工作畢竟和任何 工作不同,難就難在你不知道我們的小天使什麼時候拜訪人間。前兩三天賀子珍就腹痛了一 陣,弄得人們緊張萬分,結果是萬事俱備,小天使卻音信杳然。今天早晨賀子珍又腹痛了一 次,後來也沒有事。何況賀子珍和一般女同志的性格不同,她外在溫和,而內在倔強,不是 萬難忍受是決不出聲的,這樣也就更難判斷、更難掌握了。
  部隊長長的行列行進在幽僻的大山間。賀子珍躺在擔架上,蓋著一床灰色軍毯,神態如 常。也許人們以為,睡在擔架上是很舒服的事,實際上在「地無三里平」的貴州山路上,一 時上,一時下,擔架員被坎坷的山石絆倒,更是常事。侯政不時地關照著擔架員注意腳下, 心裡想道:「只要今天能平安度過,不生在路上,到了宿營地不管如何困難也好說了。」他 看了看賀子珍微微合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似的,就對董老說:「看起來,今天可能沒有事了。」
  「不,還是不要大意。」
  董老總是那麼穩重老練。他留著兩撇黑鬍子,身著紅軍服裝,腰扎皮帶,身披大衣,健 步如飛。不知你是否看到過他青年時代的照片,他穿著長袍馬褂,戴一頂平頂帽盔,真使你 啞然失笑;革命真是改變一切,和今天的董必武怎麼也想不到會是同一個人。
  董老的話果然不錯,在後面傳來的炮聲裡,已經聽到了夾雜著的機關鎗聲。這顯然是後 面追擊的敵人迫近的徵候。「糟了!」侯政在心裡暗暗嘀咕道,「是不是又要和上次一樣?」
  想到這裡,他望了董老一眼。董老心裡也很著急,卻面不改色,沉著地說:「讓前面走快一點!」
  部隊行進的速度立刻加快了。經過一陣顛簸,侯政聽見賀子珍在擔架上哼了兩聲,趕忙 跑過去一看,見她臉色慘白,額頭上滲出明晃晃的汗珠。侯政立刻緊張起來,四外一望,真 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眼前只是雲籠霧遮的一條曲曲折折的山間小路。心裡想:真是怕什 麼有什麼,最壞的情況恐怕就要出現。
  「董老,怎麼辦哪?」他望著董老火急火燎地問。
  「還是再往前趕趕,盡量找個房子。」董老說。
  擔架員在山路上一路小跑式地行進。侯政兩個眼不夠使似地一面走一面四外張望。大約 走了二三里路,還是通訊員眼尖,說:「侯連長,你看那山旮旯裡不是有房子嗎?」侯政一 看,在半山坡上石頭旮旯裡,果然有兩三間又黑又矮的茅屋,同那蒼灰色的石頭顏色差不 多,沒有好眼力簡直難以發現。侯政心中大喜,心想,就是有個小小的茅庵也好。
  「你們等一下,我先上去看看。」
  侯政說著,領著一個通訊員,就像打衝鋒似的嗖嚕嚕地爬了上去。幾間茅屋的門都虛掩 著,侯政拉開一個門,見屋中空無一人,屋正中有一個火塘,火著的很旺,旁邊放著一把大 銅壺,裡面的水還冒著熱氣。看樣子,老百姓剛照躲出去了。侯政見有這樣理想的地方,心 裡高興極了,急忙向山下招手,讓擔架快快上來。
  擔架員喘吁吁地抬著擔架爬上來了。後面緊緊跟著李秀竹和外科醫生李治。李治是醫學 專科的畢業生,高高的個子,戴著一副近視眼鏡,臉上總帶著一種完成任務頗有把握的那種 笑容。隨後,董老也有些吃力地走了上來。侯政說:「董老,你這麼大年紀,也就不用上來了嘛!」「人命關天哪!」董老笑著說,「我怎 麼能夠不上來呢!」
  這時,後面不斷傳來炮聲和機關鎗的噠噠聲。侯政對李治說:「老李,要快!」
  「快不快,我掌握得了嗎?」李治睒睒眼,和李秀竹一同走進去,還半開著玩笑。
  擔架抬進屋裡,擔架員退了出來。李秀竹把門關起來了。
  董老和侯政一夥人都在門外守候。
  可以聽出,屋子裡器械叮噹亂響,還夾雜著賀子珍斷斷續續地有克制的呻吟聲。不到半 個小時,嬰兒已經呱呱墜地,發出到人間的第一聲呼喊。這稚嫩的而又最有生命力的哭聲, 是這樣富有感染力,董老立刻笑起來,深有感慨地敲打著膝蓋,「好,好妹妹妹」一連說了 三個好字。其他人也都笑聲朗朗。
  隨後聽見屋子裡更加緊張忙亂,傳出一陣陣洗臉盆的叮咚聲,銅壺的倒水聲,李秀竹與 李治的碎語聲。侯政正要問是女孩還是男孩的時候,只聽李治用一種頗為興奮的調子說:「恭喜你呀,賀子珍同志,來了一個千金!」
  可是,人們的笑聲卻為一陣驟然激烈起來的槍聲所打斷。不僅機槍聲,就是步槍聲也聽 得清清楚楚。有戰爭經驗的人立刻意識到,敵人已經更加臨近。
  侯政望著董老,滿面愁容地說:「孩子怎麼辦哪,董老?」
  董老捋捋鬍子,果斷地說:「只好把他留下,這是規定。」
  「可是老百姓不在家呀!」
  「留下點錢。」
  「留多少?」
  「太少也不行,你留下三十塊光洋。」
  侯政從沉甸檔的挎包裡取出錢來,數了三十塊袁大頭,用紙包起來。董老接在手裡掂了 掂,又沉吟了一番,說:「侯政,你看少不少,這地方老百姓困難哪!你那裡還背的有大煙土嗎?」
  「有,有。」
  侯政叫通訊員從挎包裡拿出兩塊大煙土來,掂了掂約有一斤多重,這在貴州也值不少的 錢。為了怕群眾吃虧,自紅軍西征以來,早已不用蘇維埃的紙幣,而改用白洋或沒收的煙土 頂錢,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侯政見諸事完畢,就敲了敲門,說:「老李,你快一點嘛!」
  「你嫌慢你來!」李治在裡面不滿地說。
  「哎呀,我是叫你盡量的快嘛!」
  不一時,房門打開,擔架員進去把擔架抬了出來。賀子珍頭上蒙著一條大毛巾,臉色慘 白得厲害。擔架下面還撲嗒撲嗒地滴著血水。在行將抬出門口的時候,賀子珍微微地睜開眼 睛,用低微的聲音叫:「李醫生!李醫生!你把她抱過來我看看。」
  李治連忙把一個用白紗布包起來的嬰兒抱了過來,賀子珍顫巍巍地接在手中,睜起明星 般的眸子無限哀憐地看了一眼,然後還給李治,哽咽著說:「李醫生,你把他放得離火塘近 點兒。」一句話還沒說完,已經泣不成聲,眼淚刷刷地流了下來。
  「子珍同志,」董老連忙上前安慰道,「現在這樣處理,也是不得已呀!」
  「我明白,董老,我太感謝您了!」賀子珍一邊擦淚,一面聲音微弱地說,「孩子跟著 人民長大也很好。如果他長大,是革命的就會去找我們;如果變成敵人、壞人,也就算了。
  … 「
  槍聲愈來愈近。董老對擔架員揮揮手說:「快走!我們隨後就趕上去。」
  擔架下山去了。董老和侯政進了房子,孩子哭了一陣已經在草堆上睡熟。侯政把三十塊 光洋放在孩子旁邊,那兩塊大煙土放在老百姓的兩個大粗碗裡,又用兩個碗扣起來。董老一 向重視群眾紀律,見地上狼藉不堪,又抄起笤帚掃了一掃。
  「行了吧。」侯政望望董老。
  「不,還是要留下幾個字。」
  董老一面說,一面從挎包裡取出紙筆墨盒,坐在矮凳上,就著老鄉的床鋪,端端正正寫 了一個紙條:本戶主人鑒:我們是為干人服務的工農紅軍,今在苗家借地生子,實在出於萬不得已。望千萬不要聽 信土豪劣紳的欺騙。因軍情緊急,此子無法攜帶,深望老鄉將他撫養成人,不勝感激。今留 下大洋三十元,煙土兩塊,僅表微意而已。
  紅軍休養連 董必武留董老還沒有插上筆,槍聲已經很緊,警衛員在外面叫:「董老,董老,快走,不走不行了!」
  「急什麼!」董老訓斥道,一面把紙筆收到挎包裡,把紙條放在孩子身邊,用東西壓 好,然後又輕輕地拍了拍白紗布包著的孩子,同侯政一起出了房門,匆匆下山追趕擔架去了。
  賀子珍昏昏沉沉地躺在擔架上。她偶爾睜睜眼睛,周圍都是無盡的山,山澆澆澆好像永 遠也走不出去似的。而在這山間盤繞著的,就是她的同志,她的隊伍,那一條無盡的長龍。 再就是那無盡的雲,無盡的霧和迷濛的煙雨了。儘管離開那座茅屋已經很遠,她的耳邊仍然 是停留不去的嬰兒的啼聲。啼聲是那樣的稚嫩、柔弱,令人哀憐。她想擺脫這使她不安的啼 聲,想想別的,卻毫無效果。後來,那啼聲卻忽而變得像三歲的毛毛在喊她:「媽媽,媽 媽,你在哪裡?」是的,由於今天這個嬰兒的觸動,她比任何時候都更想念她的毛毛…
  恍恍惚惚間,她果真回到瑞金沙洲壩來了。她又看到了門前那棵很大很大的樟樹,和那 座簡陋的木樓。在那棵樟樹下,就是她的小毛毛和鄰家的一個小孩兒每天玩耍的地方。但 是,現在這裡空靠曠曠,沒有小毛毛,也不見那個鄰家的小孩兒。她走進院子,樓上樓下都 找遍了,也空無一人。「也許我的毛毛到山上采楊梅去了,」她想,出了門就往山上去找。 她爬了一座山又一座山,身體疲倦極了,仍然沒有看到毛毛在哪裡。忽然她看到另一座山上 有一棵大樹,那棵大樹底下,坐著一個抱孩子的婦女。她用盡氣力爬到那棵樹下,走近一 看,正是她的妹妹賀怡。她問:「妹妹,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賀怡說:「山下都是白 軍,我們就跑到山上來了。」她又問:「我的毛毛呢,他到哪裡去了?」賀怡朝草堆裡一 指,說:「那不是麼,他在那裡睡著呢。」她往草堆裡一看,小毛毛果然穿著單薄的衣服睡 在亂草裡,小手凍得又紅又腫,什麼也沒有蓋。她剛想脫下衣服給他蓋上,小毛毛就醒了。 小毛毛叫了一聲媽媽,一下就撲到她的懷裡,還說:「媽媽,我可想你了,你和爸爸到哪裡 去了,我怎麼見不著你們了呢?」又說:「媽媽,你走了很遠的路,你餓了吧,我給你採楊 梅去。」說著,就從她的懷裡蹦出去,跑到山坡上去了。不一時,他就採了好多鮮紅鮮紅的 楊梅,用小帽子盛著,高高地舉起來說:「媽媽,吃吧,我知道你愛吃楊梅!」她揀了一個 放在嘴裡,覺得從來也沒吃過這樣好吃的楊梅。正在這時,忽然聽見賀怡喊:「姐姐,快 跑,敵人來了!」她往山下一望,果然,每個村莊都起了火,冒著一縷一縷的黑煙。說話 間,白軍已經撲上來了。她拉起毛毛就跑。爬了一個山又一個山,到處都是敵人,累得她實 在走不動了。白軍已經追了上來。一個白軍軍官獰笑著說:「你們跑不了啦!」她大聲說: 「你們要剮要殺都行,只是不要傷害我的孩子。」那軍官冷笑了一聲,說:「這裡是匪區, 石頭要過刀,茅草要過火,人要換種!小孩也不能留。」說著,就舉起槍來,對準毛毛乓地 一聲開了一槍,小毛毛就倒在了她的懷裡…
  賀子珍驚叫了一聲,醒了過來。睜開眼看了看,周圍仍然是煙雲濛濛的群山,自己仍然 躺在擔架上。聽了聽,後面槍聲正緊,雨還在下。自己枕邊冰冷潮濕,也不知是雨水,還是 淚水。
  聽見她的叫聲,董老和侯政一齊跑了過來,急火火地問:「子珍,你怎麼樣了?」
  「沒有什麼。」賀子珍含漢糊糊地說。
  細雨仍然沒有停止的樣子,擔架隨著長長的行列繼續行進。擔架上不斷地有東西滴落下 來,分不清是血水還是雨水。
  後面,依然是紛亂的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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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二十一)
  在莽蒼蒼的煙雨中,馳過來幾匹戰馬。馬上為首的那人,披著一件灰色的舊棉大衣,八 角紅星軍帽下,頭髮長長的,很容易看出那就是毛澤東。
  他同警衛員小沈,還有幾個騎兵通訊員緊一陣慢一陣地向前趕進。正在行進的紅軍隊 伍,見他們過來了,就往路邊略閃一閃。行進間,忽見前面一支隊伍比較鬆散,行列中還有 好幾副擔架,小沈就提醒說:「毛主席,前面是不是幹部休養連哪?」
  毛澤東一看,果然是休養連,就立時收韁下馬。小沈同幾個騎兵通訊員也跳下馬來。前 面已經交代,這休養連中有共產黨著名的「三老」,其中還有毛澤東的老師,所以毛澤東、 周恩來、朱德等領導人,凡在行軍途中遇上這個連隊,出於尊敬,從來不揚長而過,而是立 即滾鞍下馬,到三老面前,恭恭敬敬地問候一番才上馬而去。這幾乎成了慣例。今天毛澤東 遇見他們,當然也是這樣。何況他已經好久沒有看到他們。
  毛澤東把韁繩交給小沈,向前走了不遠,就看見徐老的背影。徐老拄著一支紅纓槍,正 走得十分有勁。他戴了頂紅星軍帽,卻穿著一件非常不合體的古銅色的皮袍。由於皮袍過於 長大,不得不在腰裡拴了一根繩子把兩個角掖起來,再加上皮袍沒有領子,使人越發覺得好 笑。有人謔稱徐老穿了一件「龍袍」,大概就指的是這件袍子了。
  「徐老,您身體好哇!」毛澤東趕到徐老身邊一邊走一邊親切地說。
  徐老轉過臉來。毛澤東這才看出,他的帽子只有紅星沒有帽簷兒;聽人說他的帽子丟 了,這頂帽子是他自己縫製的。他那舊式的螞蚱腿兒眼鏡,也少了一條腿兒,用細繩子繫在 耳際。但老人的眼睛卻很有神。他一看見是毛澤東,就高興得笑了,更有力地亮開大步,還 帶著自豪的口氣說:「你瞧,我一次隊也沒有掉!潤之,我看你倒瘦得厲害,還是夜間辦公?」
  毛澤東笑著點了點頭。他忽然想起了什麼,笑著說:「徐老,我聽說別人對你有意見哪!」
  「什麼意見?」徐老一愣,偏過頭來看了一眼。
  「你怎麼老是不騎馬呀?」
  「噢,是這個。」徐老笑著說,「我早說過,一騎馬我就腰疼。」
  毛澤東過去曾聽人說,徐老所以不騎馬,是因為他那匹馬太老了,很憐惜它,捨不得 騎;後來就給他換了一匹,他仍然不騎,顯然就不是這原因了。
  「腰疼?」毛澤東笑了一笑,「恐怕不是這原故吧?」
  「潤之,你要追問,那我就對你實說了吧。」徐老頗為嚴肅地說,「這個問題,我是經 過考慮的。馬者,代步也。以代步為步,不以步為步,是捨其本而逐其末,久而久之,則體 弱難舉步矣,一旦無馬,將如之何?」
  毛澤東哈哈大笑,說:「道理是對,但您年紀大了,還是要適度為好。」
  徐老這時回過頭,親切地望了望他那匹小馬。一個小鬼牽著它,上面除了徐老的行李, 還馱了許多書,另外還有兩個別人的背包。徐老用手親愛地撫摩著他的小馬,哆哆嗦嗦地, 象撫摩他的兒子似地,說:「你瞧,它馱的東西已經很不少了!」
  毛澤東望了望那個牽馬的小鬼,顯然就是人說的「小馬伕」,上次賀子珍說,小馬伕騎 在馬上,徐老拉著馬走,想必就是這個小鬼了。
  關於騎馬的事,毛澤東只好說到這裡。他看見徐老背上還背著兩個口袋。一個小一點的 還好看,那個大的全是用五顏六色的碎布拼綴而成。的裡多落的,像裝著不少的東西。
  「您那裡面裝了些什麼呀?」毛澤東問。
  「這都是丟不得的。」徐老說,「這個小口袋裡,是我的文房四寶,遇見好牆壁我就拿 出來寫幾條標語,很方便的。這個大口袋,裡面釘子、繩子、錐子、錘子都有,別人最看不 慣的就是我這個口袋,老是勸我把它扔掉。他們還取笑說,這是我的『百寶囊』。有一次, 走到荒郊野外,一副擔架斷了,誰也沒有辦法,就是靠我這些東西才整好了。沒有我這『百 寶囊』行嗎?」
  毛澤東微笑地點點頭,知道老人有個倔脾氣,也就不再與他爭辯。
  兩個人邊走邊談。徐老忽然轉過臉問:「聽說,我們又要打遵義?」
  「是的。」毛澤東說,「婁山關今天一早就打響了,打下婁山關,就打遵義。」
  「那太好了。」徐老手舞足蹈地說,「遵義真可說是個文化城,藏書很多,《三通》都 全,我本來想建個大圖書館,後來部隊一撤,辦不成了。這次再佔遵義,還派我做這件事 吧!」
  毛澤東見他興致很高,連聲說好。
  談笑間,幹部休養連的女指導員李櫻桃走了過來。她笑盈盈地給毛澤東打了一個敬禮。 她是紡織女工出身,在無錫和上海都領導過罷工鬥爭。後來在白區呆不住,才來到蘇區。長 征前,她是一個省委的婦女部長,因為精明強幹,作風潑辣,才被調來當指導員的。
  毛澤東打量了她一下,見她腰扎皮帶,腳穿草鞋,紅星軍帽下露出短短的黑髮,皮帶上 還掛著小手槍,顯得十分英武。令人奇異的是,她雖然經過數千里的奔波,依然兩頰緋紅, 光艷照人,簡直真像剛摘下來的櫻桃那般新鮮紅潤。毛澤東一面同她握手一面說:「櫻桃,你們的工作搞得很不錯呀,幾個老人都沒有出問題,這就很好。」
  「他們還幫我們做了很多工作呢!」櫻桃笑著說。
  毛澤東早就聽說,櫻桃這人有一個謎。因為她人生得漂亮,又聰明伶俐,追求的人很 多,其中不乏英俊有為的人,但都被她一概拒絕。至於究竟是什麼原因,誰也不知,她自己 更是一字不露。毛澤東忽然想起這事,就笑著問:「櫻桃,你的政策改變了嗎?」
  「什麼政策?」
  「你那個一貫的獨身政策呀!」
  櫻桃低頭一笑,說:「主席,你的消息也太靈通了,這個,我找時間向你匯報吧。」
  「好,」毛澤東又笑著說,「這件事我非要弄清不可!」
  他一面走,一面問:「謝老呢,謝老在哪裡?」
  櫻桃往前一指:「那不是,他到前面去了。」
  毛澤東順著櫻桃的手指一看,謝老正隨著隊伍爬一個小坡。他穿著寬大的棉軍衣,拄著 一根小竹竿兒,看來相當吃力。毛澤東由櫻桃陪著趕上前去,見他額頭上都是汗水,他比董 老還小幾歲,身體卻差多了。
  「謝老,你還吃得消吧?」
  謝老停住腳步,轉過略微發胖的臉,瞇細著眼,問:「是潤之嗎?」
  「是我呀。」毛澤東笑著說,「您怎麼沒戴眼鏡呢?」
  「咳,不敢戴呀!」謝老拍拍上衣的口袋,理著鬍子歎了口氣,「我就怕把眼鏡摔了。 昨天,到了宿營地,我一看眼鏡沒了,把我急得登時出了一身冷汗。我想可能是休息的時候 丟了,又跑回五里路去找,附近草裡都翻遍了,也沒找到。我說,糟了,這一路什麼也幹不 成了,書也不用看了。誰知道我一摸書,鼓鼓囊囊的,原來把眼鏡夾到書裡去了。」
  毛澤東笑起來,說:「還是戴起來好,那倒不容易丟。」
  「可是,你看看貴州這個路!」謝老指了指油滑的紅泥路和莽莽煙雨中不盡的群山。
  毛澤東看見謝老的脖子裡繫著一條鮮艷的紅帶子,胸脯鼓鼓囊囊的,棉衣裡似乎掛著什 麼東西,一時頗感驚奇,就問:「謝老,你脖子裡掛的是什麼呀?」
  「噢,你問的這個,」謝老拍著胸脯兒,得意地笑了笑,「這是咱們的寶貝呀!」
  謝老說著,解開上面兩個扣子,露出一個紅綢包包,像基督徒掛著十字架,正好垂在胸 前。毛澤東一時看不出是什麼,謝老更加得意地笑著說:「這是咱們蘇維埃共和國內務部的大印哪!你說還不寶貴?」
  毛澤東正要問個究竟,櫻桃笑道:「上次過土城,敵人追得很緊,謝老忽然坐在地上,不走了,他把上衣脫下來,露了個 光膀子… 」
  「那是幹麼子?」毛澤東笑著問,「是要同敵人拼嗎?」
  「是呀,大家都覺得奇怪。我就問,『謝老,你要幹什麼呀?』他也不理,就把這個大 印從挎包裡取出來,用紅綢子包好,貼著他的胸脯掛在脖子上。然後才穿上衣服,微微一 笑,說,『這就再也丟不了啦,除非是敵人把我捉住,那我就同我們的蘇維埃共存亡 了!』」
  毛澤東一面笑,一面不住地點頭讚歎。謝老捋著鬍子,很認真地說:「現在四面都是敵人,什麼情況都會發生,還是這樣做穩妥些。」
  毛澤東望著謝老,有興趣地問:「謝老,你現在還寫詩嗎?」
  「偶爾寫幾首,不過不大象樣。」謝老笑著說,「潤之,你也寫吧?」
  「我多半在馬背上哼哼。在馬背上哼詩,那真是一種享受。不過一到宿營地就忙著弄電 報了,詩倒沒有記下來。… 我的經驗是,你一有興致馬上就寫,興致一過,時過境遷,再 寫出來,也不是那個味兒。… 」
  毛澤東一談詩就興致勃勃,他正要談下去,那邊,鄧穎超停住腳步,含著笑問:「毛主席,您好哇!」
  「好,好。」
  毛澤東邁開大步趕了過去。他看見鄧穎超穿著灰色的便衣,披著一塊黃色的雨布站在雨 地裡,身子顯得相當單薄,臉也有些黃,就憐惜地說:「鄧大姐,你的肺病好些了嗎?」
  「好些了。」鄧穎超笑著說,「毛主席,你別這麼喊我,你叫我小超就行了。」
  「你怎麼不騎馬呀?」
  「我是騎一陣,走一陣,免得腿腳不管用了。」
  「這樣也好。」
  毛澤東點點頭,又問櫻桃:「怎麼沒看見董老?」
  「我正要向您報告呢。」櫻桃把上午賀子珍的情況說了一遍,接著又說,「董老和侯政 他們都跟著擔架,恐怕快跟上來了。」
  「到底還是趕到路上了!」毛澤東從心裡歎了口氣,對妻子不勝憐惜,嘴裡卻沒有說出 來,只點了點頭。
  「還是等她一會兒吧!」鄧穎超說。
  「等一等,很快會上來的!」櫻桃也接著說。
  毛澤東點了點頭,又看了幾個擔架上的傷員,就留了下來。路邊不遠處,有一棵黑森森 的大杉樹,正好避雨,警衛員就同幾個騎兵通訊員牽著馬匹來到樹下。毛澤東仰起頭一看, 這樹氣勢磅礡,大得出奇,頓時想起,正是上次向土城轉移時遇到的那棵「樹王」。他同周 恩來曾一同在這裡看過地圖。於是就坐在隆起的樹根上靜靜等候。
  面前依然是濛濛的煙雨,渾沌一片。隊伍還在不停地開進。雖然過來了幾副擔架,但都 不是賀子珍。約摸等了一個小時左右,只聽小沈興奮地說:「過來了!過來了!這個很可能 是。」毛澤東立刻站起來,遠遠看見山灣處,迷茫的煙雨中,果然顫顫悠悠過來一副擔架, 就笑著說:「你怎麼知道?」
  「你看,後面跟著一個高個兒戴眼鏡的,很像他們那個李醫生哩!」
  擔架漸漸來到面前,後面果然跟著醫生李治和那個背藥包的強壯的女護士李秀竹。他們 一看毛澤東在這裡,就跑上來打了一個敬禮,李治笑嘻嘻地搶著說:「毛主席!恭喜你了!」
  「一個千金。」李秀竹也喜滋滋地說。
  毛澤東同他們熱烈握手,連聲道謝,還向擔架員道了辛苦。接著,他來到擔架前,看見 賀子珍蓋著的一床灰色軍毯,已被細雨打濕,臉上蓋著一頂斗笠,也滿是雨水。擔架下面還 在撲嗒撲嗒地滴著什麼。
  毛澤東心裡一陣痛楚,憐惜之情油然而生,連忙扶著擔架放在大杉樹下。他輕輕揭去賀 子珍面上的斗笠,看見她臉色慘白,微微地閉著眼睛。一塊包頭的大毛巾也濕了。毛澤東在 她耳邊輕輕喚道:「子珍!子珍!」
  賀子珍慢慢睜開眼睛,一看是自己親愛的丈夫意外地來到面前,不禁微微笑了,但接著 就湧起滿眶的淚水。
  「你很冷吧?」毛澤東撫著濕漉漉的毯子,輕輕地問。
  「還好。」賀子珍聲音低微地說。
  毛澤東立刻讓小沈從馬褡子裡拿出自己的毯子和一條乾毛巾來。他把那條濕毛巾解掉, 包上了一塊干的。隨後又把濕毯子揭去,把自己的毯子蓋在裡面,濕毯子仍舊蓋在表面。一 切都做得那麼妥帖和輕微。賀子珍的臉上漾出一層幸福的紅光。
  「我作主把他寄了。」她望望毛澤東,帶有幾分歉意地說。
  「也只好如此。」毛澤東說。
  「可是,一個老百姓也沒有在家。」
  李治見賀子珍仍然為此事心中不安,就立刻插話解釋道:「沒有問題。我們給房東留下了三十塊光洋,還有兩碗大煙土,他們不會不養活的。」
  毛澤東也趁機安慰道:「子珍,不要難過。將來革命勝利了,我會去接她的。」
  正說話間,董老、侯政和通訊員從後面趕上來了。毛澤東迎上去,同董老、侯政等幾個 同志緊緊握手,說:「我真是太感謝你們了!」
  「今天,我都替你作了主了!」董老笑著說,「如果做得不對,你就批評。」
  「事情只能如此。」毛澤東再一次說。
  說過,他向警衛員通訊員擺了擺手,同他們一齊翻身上馬。在馬上又說:「婁山關戰鬥已經打響了,我還要趕到前面去,你們慢慢地走吧!」
  說著,向賀子珍、董老他們揮了揮手,放開絲韁,向莽莽蒼蒼的煙雨中奔馳而去。不一 刻,連細碎的馬蹄聲也漸漸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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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二十二)
  毛澤東和幾個騎兵通訊員乘馬急馳,跑了一陣又放慢了腳步。剛才賀子珍那蒼白的臉 色,似乎仍在他的腦海裡迴旋。這次相見,雖然賀子珍沒說什麼,但她心中的隱痛毛澤東是 懂得的。自從他們結婚以來生了幾個孩子,卻沒有一個在身邊長大,作為母親她怎麼會不難 過呢!……
  毛澤東在默想間,只聽小沈叫了一聲:「毛主席,你聽,這是婁山關的炮聲吧?」
  毛澤東凝神細聽,果然是婁山關隱隱的炮聲,不過因為離得太遠,聽去就像夏季的輕雷 在天邊滾動。從那密集的程度,可以想見戰況的激烈。
  在毛澤東的心中,立刻喚起一種勇壯的情感。這次戰役,他是下了狠心的,不取得大的 戰果,決不罷手。他曾暗暗想道:不久前舉行的遵義會議,同志們憤慨地批判了錯誤的軍事 路線,將希望寄托於他,可是他毛澤東上台後的第一仗——那個土城戰鬥就沒打好,如果這 次戰役再打不好,將何以對待支持自己、信任自己的同志們呢?又何以應付至今尚不服氣的 李德呢?
  使他更為憂慮的還有當前的戰局。關於在何處建立根據地的問題。在遵義會議上已經定 了,這就是渡江入川,與紅四方面軍會合,在四川打開局面。可是如何渡過長江,卻是一個 頗大的難題。與二、六軍團會合是不能再執行了,在現有地區堅持,怕也不行,因為周圍的 敵軍有幾十萬人,經常有二百個團隨時張著羅網。毛澤東思來想去,認為當前如不大量殲滅 敵軍,長江是過不去的。這樣他就把最大的希望寄托在以婁山關為突破口的這次戰役。此 刻,他的心緒就像眼前一派迷濛沉鬱的煙雨,勇壯之中又挾著蒼涼。
  「快趕路吧!」
  說過,他對那匹白馬猛地加了一鞭,便又急馳起來。一個多小時後,已經趕上了正在行 進中的總部。這時已是下午四時,雨已住了。周恩來和朱德的神態頗為輕鬆,在行列裡一面 走一面說笑。他們看見毛澤東趕上來了,就笑著說:「好消息!好消息!」
  「么子好消息呀?」
  「婁山關打下來了!」
  「好快呀!」毛澤東滿臉是笑。
  三個人歡快地走在一起,邊走邊談。周恩來指指後面一個年輕的紅軍幹部說:「彭德懷同志怕我們在行進中收不到電報,專門派參謀來了。」
  毛澤東轉過頭,同那個參謀握了握手,笑著問:「彭德懷同志現在在哪裡?」
  那個年輕參謀恭敬地說,彭軍團長的指揮所上午設在桐梓王家烈的家裡,下午就搬到婁 山關下面的一個樹林中去了。
  毛澤東望望周恩來和朱德說:「你們看,我們是不是順路到老彭那裡去商量一下?」
  周恩來、朱德點頭同意。三人一起上馬,由三軍團那個年輕參謀帶路,後面跟了幾個騎 兵通訊員和參謀,就又急馳起來。
  黃昏時分,踏上桐梓通婁山關的大道,向南走了不遠,看見路邊有一座黑森森的大松 林。大家正要向松林趕去,只見松林裡有四五個人騎著馬走出來。馬上為首的那人,從那粗 壯的身軀看,很像是彭德懷,待走得近了,一看果然不錯。彭德懷大約也看出來了,立時下 馬,急步走了過來。毛澤東等一行也下了馬,迎上前去。
  「老彭,給你慶祝勝利呀!」毛澤東握著彭德懷的手,親熱地說。
  「這些豬娘養的,反撲得好凶呵!」彭德懷一向嚴峻的臉上露出一點笑意,「現在總算 站住腳了。」
  周恩來、朱德也走上來與彭德懷握手,說了一些慶祝的話。
  「你這是要到哪裡去?」毛澤東問。
  彭德懷接著說,婁山關下面還有敵人四個團,一個師部。雖然佔領了婁山關,消滅了部 分敵人,但大部敵人並沒有消滅。估計敵人明天還要反撲。他準備用一個團從正面頂住,用 兩個團分左右兩路迂迴過去。說到這裡,他說:「我要親自帶一個團迂迴過去。只要我插到板橋,那些豬娘養的就跑不掉!… 」
  毛澤東一聽這個話,從心裡一直笑到了臉上,笑得十分動人。因為彭德懷的這些想法, 跟他的想法碰到一起去了。他來的本意也正是如此。彭的話一落音,他一連聲說:「好,好,就是要打殲滅戰,不要打擊潰戰!」
  說過,又問彭德懷:「板橋離婁山關有多遠呀?」
  「三十華里。」
  「三十華里?要打迂迴,恐怕得走一百多里,我看,你就不要去了。」
  「是呀,你不去,那個團也插得到。」周恩來和朱德也接上說。
  彭德懷不說去,也不說不去,那粗樸的容貌上,閃過一絲笑意算作回答。他把話題轉到 別的地方去了。
  「這次攻婁山關,十三團真打得不錯!」彭德懷語調裡有一種抑制不住的興奮。他說, 婁山關這面有一個制高點叫點金山,是過去一個什麼人點燈鏖戰的地方,十三團乘敵人立足 未穩很快就打下來了,接著又攻下了關口。說到這裡,他又罵了一句:「就是反撲得凶,那 些豬娘養的!」
  毛澤東見彭德懷決心帶部隊迂迴板橋,也就不再勸阻,隨說:「為了配合你們,我們讓一軍團也在今天夜裡迂迴過去。」
  「好。」朱德點了點頭。
  「如果發展順利,可以一直打過去,迅速佔領遵義,不要讓敵人有喘息的機會。」周恩 來說。
  彭德懷點點頭,與毛澤東等人告別上馬。在馬上說:「你們今晚還是住到桐梓去吧。那 裡洋房子一個比一個闊氣,那些豬娘養的!」說過,和他們一行人踏上山徑,漸漸消失在夜 色裡。
  毛、周、朱等人當晚到達桐梓。第二天一早,敵人果然乘大霧反攻,戰鬥極為熾烈。他 們拚命想奪回婁山關,卻不知紅軍的迂迴部隊,已於中午時分插到板橋。扼守婁山關的部 隊,及時從正面發起進攻,前後兩面夾擊,將黔軍的一個旅部和四個團大部殲滅,只有負傷 的旅長杜肇華率領少數敵人從側翼鑽空子逃出去了。毛、周、朱聞訊大喜,命令部隊迅速向 遵義推進,隨後率精幹人員馳往婁山關。
  他們三個人,今天都是笑容滿面。在山徑上雖然仍舊是腳步匆匆,但匆匆之中,卻有一 番悠閒,和敵人追擊下的趕路大不相同。
  大婁山是橫亙黔北的一條山系,山勢巍峨險峻。當地有一首民謠說:「巍巍大婁山,離 天三尺三,人過要低頭,馬過要落鞍。」毛澤東的詩集裡,有一首十六字令,其中一節是: 「山,快馬加鞭未下鞍,驚回首,離天三尺三。」很可能是從這裡的山勢和群眾的歌謠汲取 的靈感了。而婁山關,正是這條大山系中從川南進入黔北的一個門戶。所謂「萬峰插天,中 通一線」是也。但是,你在山下又絕看不見關口在哪裡,因為這「一線」是個連續不斷的 「之」字,正像老百姓說的「盤山十八彎,才見婁山關」呢。
  毛、周、朱三人在曲折的山徑上,說說笑笑。路上不斷碰上紅軍戰士押著大隊的俘虜走 下來。這些黔軍的俘虜,背著竹背夾,神色頹喪,有的丟掉了帽子,有的跑沒了鞋子,有的 大約是大煙癮發了,拖著鼻涕流著眼淚。毛澤東他們正行走間,見前面路邊圍著好幾個紅軍 戰士,過去一看,地下坐著一個中年俘虜,又打哈欠,又流眼淚,向紅軍戰士求告說:「紅 軍先生,你就讓我抽一口吧,我實在癮得走不動了。」
  「快走!到地方讓你抽。」一個年輕的紅軍戰士說。
  「不行呵,我一步也走不動了!」
  那個俘虜確實一點精神都沒有了,像立刻就要癱倒的樣子。毛澤東見此情景,就笑著對 紅軍戰士說:「小鬼,你就讓他抽一口,他有了精神,跟你走也就是了。」
  那個紅軍戰士雖然認不得毛澤東,但看出是幾位首長,也就答應了。俘虜連聲說:「謝 謝官長!謝謝官長!」一面從挎包裡把煙葫蘆、煙燈、煙槍拿出來,也不管地下髒不髒,就 枕著一塊石頭倒下來,佝僂著身子,點起煙燈,手持煙槍,異常嫻熟靈巧地燒起來。燒好煙 泡兒就插在煙葫蘆上,迫不及待地呼嚕呼嚕地抽著。
  看見這露天抽大煙的場景,真叫人啼笑皆非。那個紅軍戰士也禁不住笑著說:「真有意思!這些貴州兵你繳他的槍倒沒有什麼,你要動他的煙槍,他就急了。他們要 是過足了煙癮,還真是能沖一下,你們不知道,今天早晨他們沖得好凶呢!」
  「哪是啷個沒得法子嘛!」正蜷著兩條腿在地下抱著煙葫蘆抽煙的俘虜,意外地插了一 句。此刻,他已抽完了一個泡兒,鼻子裡微微冒著煙,暈暈乎乎,顯出極為舒坦的樣子。然 後他就望著大家傻笑。
  「該走了吧?」紅軍戰士催他。
  俘虜聽出紅軍戰士的口氣很和緩,一點也不嚴厲,嘻嘻一笑,有點死皮賴臉地說:「再來半口!」
  說著又燒了一個抽了,才收拾起煙具,精神百倍地站起來,把背包往肩上一甩,說:「到哪兒都行,走吧!」
  毛、周、朱三個人沿著山徑一面走,一面談起中國人受鴉片的毒害,不勝感慨。朱德說:「從我記事兒起,政府就說禁煙,頒布了不知道多少法令,到現在是越禁越厲害,越禁 抽的人越多,沒有哪個省不抽鴉片煙了!」
  「禁不絕的!」周恩來歎了口氣,「因為這是軍閥、官僚們的主要收入,王家烈的軍 火、武器就是靠大煙換來的嘛!現在薛岳佔了貴州情緒很高,也因為貴州有這筆收入!」 「不打倒這些混蛋政府,一切壞東西,永遠也禁不絕!」毛澤東說。
  三個人說著,已離關口不遠。這裡已可清楚看到,在「之」字路的盡頭,雙峰插天,一 座大尖山,一座小尖山,像兩把尖刀直刺天空,緊緊夾住一座窄窄的隘口。而在關口的左 側,還有一座不相上下的巍然屹立的孤峰,白雲繚繞,直瞰關口,那想必就是點金山了。
  他們來到點金山下,不斷看到一大片一大片殷紅的血跡,附近還有不少新墳。那些新刨 開的濕土,說明一批紅軍烈士剛剛掩埋。這種景象雖然他們看過多次,還是不免心中悸動。 他們在墳前垂手而立,對這些來自江西、福建、湖南的子弟默默地悼念。
  這裡關口上並沒有什麼建築,南側僅有兩三間草房,一通石碑,刻著「婁山關」三個大 字。他們站在碑前,往前一望,整整一面山坡上,到處是黔軍凌亂的屍體,雜亂的軍用物 資,扔得到處都是。最惹眼的還有一頂軍官乘坐的轎子,也歪倒在山坡上,山風不斷呼噠呼 噠地吹著灰色的轎簾。
  這時,從他們身邊過去一副擔架,後面跟著一個腰裡殺著轉帶的警衛員。擔架上的傷員 蒙著一條灰色的棉被。擔架本來過去了,卻忽然停住,只聽有低微的聲音喊:「毛主席!周副主席!朱總司令!」
  他們連忙趕過去,仔細一看,才看出是三軍團最年輕的師政委朱兵,經過整編,現在是 團政委了。他顯然失血過多,面色蒼白得厲害。由於見到了中央領導同志,臉上浮著幸福的 微笑。
  「是你呀,朱兵!」毛澤東握著他的手說,「傷怎麼樣?」
  「不要緊。」他微笑著說。「叫他們的九子槍打到腿上去了。」
  周恩來關切地說:「你準是跑得太靠前了,是吧?」
  「他這是一貫的囉。」朱德說。
  朱兵笑而不答。警衛員卻帶著埋怨的口氣插話道:「他的右腿今天早晨就打斷了,我把擔架叫來了,哼,他硬是不上擔架,就趴在黑神廟 裡指揮。血流了好大一堆。這不是,直到把敵人打下去了,才上擔架。……他的腿怕不行 了!」
  「敵人反撲得那麼厲害,我怎麼能下去呀?」朱兵瞪了警衛員一眼。他接著說,這次王 家烈下了大本錢了,許給每個衝鋒的人五十塊白洋或者五十兩大煙土。後面還架起機關鎗督 戰。有一個營長一隻手裡提著盒子,一隻手裡拿著馬鞭子在後面趕。幸虧特等射手發揮了威 力,專打敵人的指揮官,才把敵人打下去了。
  警衛員也興奮地指著下面一個山窪說:「你們看,那個手拿馬鞭子的傢伙,還在那裡躺著呢!」
  大伙順著他的手指一看,在那個山窪裡果然有一具又胖又大的屍體,仰著臉四腳八叉地 躺著。大家笑了一陣。
  擔架起動時,朱兵久久地望著周恩來,似有話說。周恩來走近他,他帶著深為遺憾的心 情,說:「周副主席,上次過湘江,要不是你,我真要讓李德關起來了。我本來想好好打幾個 仗,沒想到這麼快就負傷了,反而成了大家的累贅……」
  周恩來聽了,也很難過,就說:「你不要想得太多,不論怎麼樣,我們都會帶著你的。」
  毛、周、朱一直目送著擔架過了關口。紅軍戰士的英勇,再一次使他們深深激動,他們 竟一時說不清這是一種崇敬,一種感激,還是一種自豪。
  「群眾才是真正的英雄!」毛澤東喃自語地說。這既是他重要的哲學思想,也是他同 勞苦大眾長期共同奮鬥得來的堅強信念。他帶著這種感喟縱目遠望,蒼茫的群山有如大海的 波濤,捲著巨浪推向遠處;落日姍姍,有如烈士殷紅的鮮血一般紅艷,將眾山染得通紅。一 種博大的情感,在他胸中翻騰激盪。朱德見毛澤東久立不動,陷入沉思,似在自語,就笑著 說:「潤之,你是在作詩吧!」
  毛澤東回過頭來,笑著說:「是,我是哼了幾句。」
  「念給我們聽聽如何?」周恩來興致勃勃地說。
  這時,正巧有一隊雁群,咯嘎咯嘎地叫著從婁山關上空飛過去了。毛澤東更加詩興盎 然,用濃重的湖南鄉音念道:西風烈,長空雁叫霜晨月。
  霜晨月,馬蹄聲碎,喇叭聲咽。
  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
  從頭越,蒼山如海,殘陽如血。
  朱德聽完,不斷品咂著詩味,點點頭說:「好,尤其是後兩句,蒼山如海,殘陽如血,寫得蒼涼悲壯,意境深遠。」
  「有氣概,很有氣概!」周恩來也連聲稱讚。
  話未說完,遵義方向遠遠傳來沉雷一般的炮聲。毛澤東說:「我們還是快快下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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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二十三)
  遵義城北十華里處的董公祠、飛來石一帶炮聲隆隆。不斷有黔軍潰退下來。遵義城已完 全陷入驚恐混亂之中。
  高大魁梧的王家烈將軍,在遵義城坐不住了。他那張寬臉上,顯出焦躁不安的神情,在 一所大房子裡踱來踱去。旁邊坐著他的心腹、面孔白皙的白師長,不斷催促著他:「軍座,究竟是守還是退?你得趕快下決心哪!」「這些該死的東西!」王家烈忿恨地 罵道,「他們說來,覽覽覽覽可就是不來!」
  他說的「該死的東西」,白師長心裡很清楚,是指「鳩佔鵲巢」的薛岳。一提起這個正 在貴陽城作威作福、花天酒地的傢伙,他的寬臉上就顯出極其憤慨的表情,金魚眼瞪得圓圓 的。
  「這些傢伙,對我們就像帝國主義對待殖民地似的。」白師長義憤填膺地插了一句。
  「叫我看,他們比帝國主義還厲害!」王家烈嫌他的心腹說得不夠。「帝國主義有時候 對你還露一露笑臉,這幫傢伙一見你就耷拉著臉,好像是天之驕子。他們到貴陽還不到兩 天,就換了警備司令,弄得我王家烈進出城門還要受他們檢查!」
  「他媽的!將來他們也不會有好下場的!」
  白師長也罵了一句。但是他的腦子畢竟要清醒一些,現在光說這些氣話毫無用處。於是 他又問:「軍座,到底怎麼辦哪?」
  「要守,這幾個兵,你怎麼守!」王家烈被問得急了,一下衝口而出。但是接著又說, 「不守,身邊就有兩條狗看著你,你怎麼辦?」
  是的,難就難在守又不成,退又不成。這才是將軍的肺腑之言。自從薛岳入踞貴陽以 來,早以太上皇自居,將貴州的軍、政、財大權,奪得乾乾淨淨。他派人四處招兵買馬,擴 充實力,而同時則斷絕了王家烈的一切財政收入,連軍餉也不發了。王家烈一看事情發展到 這種地步,急忙召集心腹在貴陽計議。他痛切地說:「現在貴陽中央軍已經掌握了一切,沒 有我們的地位了,唯一的辦法是從共軍手中收回遵義這些桑梓之地。如果你們願意去攻遵 義,我負責籌備伙食。」這話是紅軍第一次占遵義時說的。不久,紅軍揮師西進,王家烈也 就把遵義「收復」了。這次紅軍回師東來,這一著大出他的意外。他心中自忖:紅軍再圖遵 義,勢在必得,以自己手中僅有的七個團進行硬頂,則不啻以卵擊石;而如果將僅有的一小 塊地方輕易放棄,就會弄得全盤皆空,一點也不剩了。因此,一開始他就帶著極其悲壯的心 情,進行了破釜沉舟式地抵抗。這次在婁山關上,以嚴令與重金並舉、皮鞭共槍彈齊飛的督 戰方法進行了一次又一次地反撲,蓋出於此。誰知這一著,也未能稱心如願,婁山關不到兩 天就棄守了,現在大軍已到了遵義門前。撤退吧,不僅有兩個蔣介石派來的軍官,也就是他 說的兩條狗,進行密切地監視,而且從內心說,自己也不甘心。而要守城呢,又確實沒有幾 個兵了。因此,他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薛岳派來的援兵上。薛岳已在電話上答應,要派出第 一縱隊司令吳奇偉親率三個師增援覽可是現在仍遲遲不到。
  真是天無絕人之路,忽然一陣電話鈴聲,薛岳通知他,吳奇偉率領兩個師已經到達南郊 忠莊鋪。真是喜從天降,王家烈頓時笑逐顏開,忙向薛司令長官連聲道謝。
  「那太好了!」白師長也一下有了精神。
  突然間,城北的槍炮聲又劇烈起來,而且越來越近,彷彿就像到了城垣似的。這未免使 王家烈剛剛寬舒一點的心情,又緊張起來。他盯著白師長熱誠而鄭重地說:「老弟,你就把兵撤下來乾脆守城吧!我馬上去同吳奇偉商量,叫他快點兒上來。」
  說過,他就急急忙忙地來到室外,鑽進汽車,同幾個衛士馳往城東去了。
  街上,潰逃進城的士兵與逃難的百姓擁塞於途。汽車時時被堵。但這近代化的交通工具 究竟優越得多,不到一個小時,已經到忠莊鋪了。
  在一個寬大的地主的宅院裡,他見到了吳奇偉。吳是一個飽經風霜、風度老練的軍人。 他雖然不過四十五六年紀,由於連綿的戰爭生活和宦途的艱辛,已使他顯得衰老疲憊。在王 家烈接觸的「中央軍」的軍官中,吳奇偉比較和氣,不像薛岳那樣盛氣凌人,這對王家烈 說,已經是很大安慰了。
  「吳司令官,你來得好哇!」王家烈還沒坐下,就連忙恭維說,「這幾天我們盼司令官 真如大旱之望雲霓也。現在你一來,遵義就有辦法了。你老哥立功的機會可真要到了。」 「立功?」吳奇偉那張高顴骨有皺紋的臉苦笑了一下,「無過也就很不錯了。」
  王家烈一坐下,就開始解釋婁山關失守的原因,情況來得如何突然,共軍的進攻如何凶 猛,部隊的傷亡如何大,現在的敵情如何嚴重等等。中心意思集中在一點,希望吳奇偉趕快 把部隊拿上去,頂住紅軍的進攻。
  「老兄,這個我是有經驗的,同紅軍作戰是不能急的。」吳奇偉的話略略帶有教訓的意 味。另外還說,現在周渾元縱隊還沒有來,他帶的三個師,有一個師還沒有到。部隊沒有集 結好,怎麼能馬上就開上去?
  王家烈一聽,急了,但臉上仍然堆著笑,說:「我來的時候,共軍已經到了城邊邊了,現在說不定進了城了,你老哥還是… 」
  王家烈想把情況說得嚴重些,好促使吳奇偉把部隊拿上去;豈不知他越是把情況說得嚴 重,吳奇偉顧慮愈大。
  吳奇偉不動聲色,把一個參謀叫到身邊:「李參謀!你到前邊偵察一下,看看敵人究竟到哪裡了。」
  「是,是,」李參謀連聲回答。
  這個李參謀是吳奇偉的貼身心腹,人長得精幹漂亮,百伶百俐,善於察顏觀色。從剛才 的對話中,他完全掌握了主人的心思;臨出門時,吳奇偉又用廣東話,加了一句「要機警 些」,就更加心領神會了。
  確實,吳奇偉隨著生活閱歷的豐富,是越來越慎重了。無論是戰爭的角逐還是宦海的沉 浮,都使他嘗受了足夠的艱辛。他出身自貧苦農家,在店舖裡打過雜,受人資助才上了中 學,以後進了保定軍校。北伐時在張發奎的第四軍一個團裡任中校參謀,曾參加汀泗橋之 役,不久即提升團長。那時他年少氣盛,作戰頗為勇猛,在河南與奉軍作戰時,曾經腿部受 傷。南昌起義時,他駐防九江沙河鎮,因感張發奎提拔之恩,遂穩住沙河,站在了反共陣 營。不久又提拔為師長。從此他就捲進了各派軍閥爭奪地盤的紛爭裡。他與張發奎聯合廣西 的李宗仁、白崇禧,曾企圖奪取廣東,結果為廣東陳濟棠所敗,損失慘重,將三個師合成了 一個師,他不得不再當團長;後來他們又聯合李宗仁、白崇禧進兵湖南,結果又大敗,只剩 下不到兩個團。這都使他吃夠了苦頭。蔣介石勢力的膨脹,使他不能不給以特別的重視。事 實上,他在一九二八年第四軍失利後,就第一次投蔣了,無奈那一次也不順利。蔣介石先是 把第四軍降為師,把他這個師長降為旅長,以後又命令他這個師從宜昌乘船東下,企圖在路 經武漢時由嫡系部隊予以繳械。幸虧消息走漏,才免於難。他由此脫離了蔣介石,又投向了 張發奎。但蔣介石並不就此甘心,一九三一年,吳奇偉率部駐防柳州,蔣又以開赴東北支援 馬占山抗日為名,誘使吳奇偉離開廣西到湖南境內,密令何鍵解決。而這時的吳奇偉對於縱 橫捭闔之術已經是頗有經驗的人了。他派了一個能舌善辯之士,至何鍵處曉以兩敗俱傷之 害,此事竟一舉成功。何鍵不僅未加害於他,反而贈吳一萬元「送行」。這是吳奇偉在個人 奮鬥史上的一件突出成就。然而,成就是成就,沒有有力的主子作為依靠還是不行,於是他 就決定再次投蔣。這次投蔣,立時得到五萬元的軍費,第四師恢復為第四軍,正式當了軍 長,而其代價則是全力投入剿共戰爭。直到進入江西蘇區,他才覺察到同共產黨作戰比以前 同任何敵人作戰都更為吃力。因為這個敵人不單頑強異常,而且變幻莫測,不要說打他,你 連摸清他的影蹤都很困難。而當你不注意的時候,他卻突然從天而降,將你團團包圍,一切 呼救都已遲了。在第三、第四次「圍剿」中,他親眼看到「中央軍」成師成軍地被殲,跟隨 他這次來的五十九師,就被殲滅過一次,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又組建起來。他覺得同紅軍作 戰簡直象眼前佈滿了陷阱,不知什麼時候就會跌進去。這次增援遵義,本來就很倉促,如果 再不慎重怎麼行呢!
  那個精明能幹的李參謀,坐著王家烈的汽車到前面轉游了一下,在山上觀望了一回,肚 子裡想好了詞兒,就回來報告說:報告司令官,遵義新城遍城都是紅旗,老城槍聲已很稀 疏,看來共軍確實已佔了遵義。
  吳奇偉點了點頭,然後轉向王家烈笑笑說:「根據這個情況,看樣子只好就地展開了。」
  王家烈一看此行的目的要告吹,心裡更加著急,就說:「老城那邊還有兩個高地咧,紅花崗和老鴉山,要不去佔領,以後的事就難辦了。」
  吳奇偉雖然和藹,但語氣卻並不軟:「這個我有經驗!同紅軍作戰是忙不得的。」
  王家烈聽他這樣說,有點不服,接上說:「我也同他們打過。去年蕭克就從這邊過了。」
  「現在不同,這是紅軍主力!」
  吳奇偉語調裡充滿告誡的意味。怕王家烈不明白,又轉過臉悄聲地說:「你知道他們開過一個遵義會議嗎?你知道毛澤東上台了嗎?」
  「這我自然知道。」
  「這不是一件小事。薛總指揮聽說這件事一夜沒睡好覺。」
  兩個人僵持住了。聰明能幹的李參謀,托詞別的事將吳奇偉叫出,悄聲說:「他的話不是沒有一點道理。兩個師長也說這一帶地形不好,如果紅花崗、老鴉山不佔 領,紅軍打過來,也很危險。」
  吳奇偉畢竟是個老練的軍人,他沉吟了一會兒,就微微地點了點頭。接著就走回來說:「這樣吧,你老兄來一趟也不容易,我先拿一個多師去攻佔紅花崗和老鴉山,其餘部隊 就地展開。你看這樣行吧?」
  王家烈一聽,立時眉開眼笑,說:「還是你老哥當機立斷,不愧是沙場宿將。那咱們就按戰鬥分界線各自努力吧!」
  王家烈當即拱拱手,告辭而去。可是當他鑽進汽車剛走出一箭之地,忽然想起一件大 事,幾乎被他遺忘。自從薛岳斷絕了他的財政來源之後,他的軍費開支相當緊張。在來的路 上,他就盤算著向吳奇偉借一筆錢,作為此行的第二個奮鬥目標;沒想到第一個目標發生爭 議,精神過於集中,竟將這件大事忘到腦後去了。想到這裡,他立即命令司機掉轉頭來,再 次來到吳奇偉司令部的門口。
  「咳,就豁出這老臉皮吧!」他在大門口再次下了決心。畢竟他是一方霸主,自尊心還 是有的,儘管下了決心,而步態仍不免遲遲疑疑,這樣帶著幾分忸怩再次闖進吳奇偉的屋子。
  「有事嗎?」吳奇偉詫異地望著他不很正常的神態。
  「是的,還有一件事得請你老哥幫忙。」他隱隱有點臉紅地說,「我的部隊伙食費也開 不出來了……你看,你看……」
  吳奇偉望望他,似乎帶有幾分懷疑的樣子。
  「確實的,不到萬分困難,我是不會張口的。待小弟領下軍費,一定奉還。」
  對於王家烈眼下的處境,吳奇偉知道得一清二楚;看著王家烈的窘態,也不禁想起自己 過去的遭遇。於是,他相當慷慨地擺擺手說:「好,好,我就借給你五千,你先維持著吧!」
  當下,吳奇偉就把供給處長叫來,點出五千塊錢。王家烈接過錢,開了借條,自然歡天 喜地,但他走出門口,卻又不免心裡酸酸地難受。如果不是薛岳佔了他的老窩,又何至於落 到這種討飯吃的田地!想到此處,不禁淒然飄下兩點眼淚。
  吳奇偉派出的部隊,於第二天一早就發起了對紅花崗和老鴉山的進攻。從隆隆的炮聲聽 來,戰鬥相當激烈。但是,經過整整六個小時的激戰,只攻上半山,就再也攻不動了。後 來,吳奇偉又呼籲來兩架飛機助戰,守衛紅花崗和老鴉山的紅軍仍舊巋然不動。這時,吳奇 偉的心裡就有些慌了。下午二時,他正在苦思良策,忽然,李參謀慌慌張排地跑進來,說:「司令,不好!紅軍有一支部隊迂迴到我們的右後方來了!」
  「什麼,你說什麼?」
  「是從甘堰塘、南公山迂迴過來的!」
  吳奇偉在下級面前極力裝出鎮靜的樣子,而心裡卻受到劇烈的震撼。心裡默默地說: 「糟了!千小心,萬小心,還是走到陷阱裡了!」
  正在這時,出人意外地村前面傳來了機關鎗聲。
  「這是怎麼回事?」吳奇偉愕然地問。
  李參謀正要出去詢問,另一個參謀跑了進來,報告說:「敵人到了村北面了!」
  吳奇偉的臉色有些變,厲聲說:「快,告訴他們堅決頂住!」
  參謀匆匆去了。
  吳奇偉急忙抓起望遠鏡,出了院子,李參謀和一群衛士跟在身後。
  他站在村南一個小高地上,舉起望遠鏡開始觀察。
  前面的槍炮聲愈來愈激烈,忠莊鋪北端的有利地形已為紅軍佔領。使吳奇偉恐懼的還不 是這個,而是右後方迂迴過來的敵人。這個敵人雖然還沒有來到,他卻覺得更為可怕,因為 前面的敵人攻過來時,他可以跑,而後面的敵人如果兜過來,他就無路可走了。
  李參謀看見司令官的臉有點變色,舉起望遠鏡的手指,也在輕微地顫抖。
  「現在應該當機立斷。」他對自己默默地說。過去不止一次的經驗告訴他:這種情況應 當迅速撤退。早撤退一分鐘就多一分安全,多呆一分鐘就多一分危險。可是,出於軍人的尊 嚴和應付上峰的必要,這個話又一時難以出口,最好是由別人的嘴裡講出來,才顯得更為妥 善。
  可是這話究竟應該由誰講出來呢?按說由參謀長或副職講出最好,但他們都沒有來。他 環顧左右,只有兩個貼身參謀和幾十個衛兵,別的軍佐們也都留在貴陽了。他沉吟了一陣, 只好回頭望著兩個參謀,慢吞吞地說:「你們都看到了吧:現在,我們當面是共軍的主力,周縱隊離得太遠,我們的九十師也 得明後天才能到達。敵人已經從右後方包抄過來了,你們說,該怎麼辦才好?」
  說過,他的眼睛又特別盯著那個百伶百俐的李參謀。李參謀早已心明如鏡,立刻清楚明 朗地說:「司令官,我建議立刻脫離戰鬥!」
  「好,那就接受你的建議,這樣定吧!」
  吳奇偉說著,就讓李參謀起草撤退命令,並通知部隊立即撤退。
  隨後,吳奇偉匆匆回司令部整頓行裝。臨行前又忽然覺得這樣做還不夠妥善,於是就拿 起耳機給薛岳打了一個電話。他定了定神,用相當鎮靜的語調,報告了當前的戰況,並有根 有據地說明了部隊所處的險境和自己的應變措施。出人意外的是,薛岳用粗魯而嚴厲的聲音 說,在不利的情況下部隊可以收縮一下,但決不能退過烏江南岸。
  吳奇偉口中唯唯,卻悻悻然放下電話,臉色異常難看。
  「快走吧,司令官,他們住在貴陽,怎麼能體恤到我們的處境呢!」
  李參謀說著,就攙上吳奇偉一路小跑上了汽車,向著烏江渡口急馳而去。
  當他們來到距烏江渡十五里的刀靶水時,撤退的部隊與伙食擔子攪在一團,已經亂成一 鍋粥了。這時,在部隊後尾突然響起了槍聲,原來銜尾而來的紅軍已經追上來了。部隊頓時 炸了營,人人奪路而逃,互相踐踏,已經無法掌握。吳奇偉的汽車這時又正巧拋了錨,他只 好下了汽車,由衛士們攙著在人叢裡搶路逃命。幾十個衛士一邊走,一邊喝罵著:「閃開! 閃開!你不知道這裡有司令官嗎?」但這些喝罵全無濟於事,因為不是司令官不值錢,而是 一切詞彙在這亂嚷嚷的逃命聲中都無法分辨。
  吳奇偉那高大、結實的身子也有點要癱軟下來。不知怎地他老是想起在江西蘇區五十九 師被殲的可怕的一幕。那時幾個紅軍的青年戰士嗷嗷叫著在後面追他,幾乎使他當了戰俘。 他越想這幅情景,就越是難以舉步。幸虧幾個衛士臂力過人,緊緊地挾著他,才勉強來到烏 江渡口。那裡有一條長長的浮橋搭在江面上,正是他們來時搭設的。只要過了這座橋,便一 切都會變得安全。剛才拼出老命尋求的不就是這個目標嗎?可是,當吳奇偉面臨滾滾的江 水,看到這條到達安全之路的浮橋時,卻頹然坐在地上哭起來了。弄得衛士們面面相覷,不 知如何是好。
  李參謀走了上來,忙問:「司令官,你怎麼不走了哇?」
  「唉,我就死在這裡吧!」他低頭拭著眼淚。
  百伶百俐的李參謀略一沉吟就立刻明白:薛岳剛才的命令,明明說的是不准過江,而作 為指揮這支部隊的司令官,怎麼能首先地跑過去呢!這正是將軍不能解脫的難處。李參謀想 到這裡,立刻沉下臉,對衛士們罵道:「混蛋!你們愣什麼,還不馬上把司令官攙過江去!」
  衛士得了命令,由兩個彪形大漢,緊緊夾著吳奇偉的兩條膀臂跨上浮橋,吳奇偉略示抗 拒,便很順利地到達了烏江南岸。
  南岸,是一面比較陡的山坡。吳奇偉一行人向山坡上攀登著,爬到半山,剛坐下來想喘 息一下,只聽江北岸槍聲大作,紅軍已經到了對面山頂,又是打槍,又是喊話。山下渡口處 麇集的殘兵敗將,像蜂巢裡的蜂群,亂哄哄地一齊向浮橋湧去,為了爭先搶渡,人喊馬嘶, 亂成一團。這時,護橋的軍官喘吁吁地跑了上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請示說:「怎麼辦哪!司令官,怎麼辦哪?」
  「什麼怎麼辦?」吳奇偉冷峻地問。
  「橋,怎麼辦?」
  吳奇偉不知從哪裡出來的一股怒氣,罵道:「混蛋!什麼都要請示,難道你要我們作俘虜嗎?」
  不久,江面上突然發出一片震天撼地的、撕裂人心的慘叫,浮橋斷了,人們帶著哭叫 聲、罵聲紛紛落入水中,長長的浮橋擺脫了重負,輕鬆地順著激流斜到一邊去了。儘管那哭 叫聲和罵聲是如此震人心魄,但為時不久便為烏江的浪濤聲所代替,恢復了平靜。留在烏江 彼岸的一千多官兵,正在紛紛舉槍投降,選擇了另外的命運。
  吳奇偉實在不願看這種場面,痛苦地用雙手摀住了臉。
  ……
  烏江的浪濤聲,紅軍的軍號聲,江西、福建一帶歡快的山歌聲,他都沒有聽見;只是在 想,昨天出發時就有不祥的預感,今天應驗了,果然又一次跳進了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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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二十四)
  春光融融的遵義城。
  這天天氣又特別好。明媚的陽光灑滿了既是黔軍白師長又是紅軍總部的後院。在那棵老 槐樹下,劉英讓理發員燒了滿滿一壺熱水,守在那裡,隨後到屋子裡來找毛澤東。
  「怎麼樣,你那頭髮可不能不理了吧!」她笑嘻嘻地說。
  毛澤東把電報推到一邊,抓了抓他那實在長得不像樣的頭髮,笑著說:「劉英,你抓得倒很緊哪!」
  「不,是你自己說的。你在扎西說,不打勝仗你就不理了,現在消滅了敵人幾個師,這 該實現諾言了吧!」
  「好,好,聽你指揮!」
  毛澤東收起電報,隨著劉英來到後院,坐在一張木椅上。從江西來的理發員,一邊給他 圍上白罩衫,一邊笑嘻嘻地說:「毛主席,要是都像你這樣,我們這當理發員的就失業了, 我該要求下連隊了。」
  「不會,不會,」毛澤東笑著說,「我一年理上六七次,別人理上二十多次,一平均還 是差不多的。」
  理發員哈哈一笑,就拿起推子理起來。
  毛澤東望著劉英,笑微微地說:「劉英,你們的事情進行得怎麼樣了?」
  劉英知道他說的是她同張聞天的關係,臉一紅,裝做不明白的樣子,說:「你說的么子事呀?」
  「我說的是你同洛甫同志的關係嘛!」
  「我同他沒有關係。」劉英一笑。
  「沒有關係?」毛澤東笑著說,「告訴你,我們已經成立了一個檢查促進委員會,我是 委員會的主任。我要不檢查督促,就是失職了。」
  劉英咯咯笑了一陣,說:「我早就說過,我是不結婚的。像賀子珍那樣,路上生孩子多受罪呀!」
  「當然,不一定馬上就結婚嘛!」
  劉英急欲轉變話題,就從口袋裡掏出一條事先準備好的新毛巾,放在洗臉盆裡,說:「毛主席,我真要跟你提意見了,你洗臉,洗腳,洗澡,都是那麼一塊毛巾,叫人看著 多難受呀!這次發你一條新的,你乾脆把那一塊專門洗腳、洗澡算了!」
  「我也早說過,這是一種偏見。」毛澤東笑著說,「其實,認真說來,手、臉一天露在 外面,還是腳要乾淨得多。」
  正說笑間,警衛員小沈抱了好幾筒咖啡、可可、煉乳和茶葉走了過來,滿臉是笑地說:「還是打『中央軍』合算,繳獲的東西真多,這一次可有你喝的了。」
  毛澤東看了一眼,說:「把茶葉留下來,那些牛奶、咖啡什麼的都送給別人吧!」
  劉英詫異地說:「這是好東西呵!別人都吃得津津有味,你倒不要?」
  「不,我吃不慣那個氣味。」毛澤東皺皺眉頭。
  「誰不吃咖啡呀?」周恩來在屋子裡問。
  「毛主席說,他吃不慣。」劉英尖著嗓子說。
  「哎呀,太遺憾了!」
  說著,周恩來、王稼祥、洛甫、博古每個人端了一茶缸子咖啡,說說笑笑地走了出來, 神色十分愜意。博古一面喝一面讚賞不已地說:「這咖啡真好!老毛,我建議你來一杯嘗嘗,否則要後悔的。」
  「不,我確實吃不慣!」毛澤東笑著說。
  「這麼好吃的東西,怎麼會吃不慣?」
  「你們是洋包子,我是土包子嘛!」毛澤東指指小沈和理發員說,「我們幾個是一派!」
  「咳,你要真不吃,我們可就要替你吃了!」博古說著,把那些咖啡、可可、煉乳都分 給了眾人,大家嘻嘻哈哈地去了。
  這時,曾以水馬部隊的司令威震遵義的營長金雨來,同兩個人一起說笑著走進了院子。 金雨來走過來打了一個敬禮,然後說:「主席,我給你帶來了兩個人,你看看還認識不?」
  毛澤東的頭髮在白罩衫上落了好大一層,看來輕鬆多了。他仰仰臉,仔細一看,那個粗 壯的黑漢子,正是第一次進遵義時舉著花炮歡迎紅軍的杜鐵匠,不過比起一個月前,顯得又 黑又瘦,憔悴不堪,臉上、脖子上還有幾道紫色的傷痕,就像幾條蠶爬在那兒。那身黑棉衣 背上、肩上也有幾處露出了棉花,好像是繩子捆綁過的。另一個小青年穿著紅軍服裝,微微 害羞地笑著,顯得十分有神,但卻不記得他是誰了。毛澤東伸出手來同他們握手,一面笑著 說:「這不是杜師傅嗎!他是我們遵義區蘇維埃的主席,怎麼能不認識!這個小鬼我倒一時 想不起來了。」
  金雨來指著那個小鬼笑著說:「主席,我估計你也想不起來了。他就是那個跟著杜師傅一起歡迎我們的小猴子嘛!那 時候一天挑煤,猴瘦猴瘦,吃了幾天好的,你看有多精神!這次追擊,他跑得可快了,一下 子就闖到敵人師長的伙房,看見一隻熱騰騰的雞,抄起來就吃,伙夫說:」快放下,這是給 師長做的!『他說:「我是紅軍,連你也得抓起來!』你瞧,小伙子的腿腳有多快!」
  大家哈哈大笑。劉英笑得捧著肚子。理發員笑得滿手的肥皂沫都流到袖筒裡去了。
  毛澤東望著杜鐵匠臉上和脖子上的傷痕,說:「杜師傅,你的景況不大好吧?」
  杜鐵匠還沒說話,金雨來就插進來說:「他可受了苦了!」
  接著,他就把杜鐵匠一個多月來的遭遇說了一遍。原來,部隊西進以後,敵人當天就占 領了遵義城。杜鐵匠因為名聲較大,就潛回到農村的家裡。組織上托付給他的幾個傷員,他 都安排到親戚家了。他自家親自護理著一個連長。這個連長,傷很重,不能行動,他就把他 背到山上一個石洞裡藏起來。他每天讓妻子做了白米飯,用布裹起來,砸得像薄薄的餅子一 樣纏在腰裡,外面穿上衣服也並不特別顯眼。然後他就爬山越嶺給傷員送到山洞裡。那個紅 軍連長,每天接到他送去的飯都要流好多眼淚。時間長了,地主、鄉政府對他有了懷疑,就 把他抓起來了。每天把他吊在樑上毒打一頓,但他一句也不承認。在關押期間,他妻子的弟 弟,又接替他,還是照舊往山洞裡送飯。一直到這次部隊砸了鄉公所,才把杜鐵匠救出來。
  「那個連長呢?」劉英聽得出了神,插進來問。
  「已經養好傷,回部隊去了!」
  金雨來說到這裡,把杜鐵匠的袖管和褲管捋開,手脖子和腿腕子全是一道道深深的傷 痕。他指著說:「你看把杜師傅折磨成什麼樣子了!」
  杜鐵匠淡然一笑,顯出頗為豪邁的神情,說:「沒有什麼,那些傢伙是早晚要完蛋的!」
  毛澤東深情地望著杜鐵匠,說:「杜師傅!我們真要謝謝你呀!」
  杜鐵匠豪爽地一笑,說:「毛主席,別謝我了,你就答應我一個要求算了!」
  「什麼要求?」
  「我這次就要跟你們走!」
  「噢,你要參加紅軍?」
  「是的。」
  「你家裡離得開嗎?」
  「我已經給家裡說好了。」
  毛澤東微笑地點了點頭。金雨來摟著杜鐵匠的脖子,興奮地說:「就到我們營裡吧!」
  毛澤東的頭髮剪得不長不短,正要開始刮臉,他向理發員擺了擺手:「算了吧!」
  「不,你輕意不理髮,還是刮一下好。」理發員一堅持,毛澤東只得乖乖聽從。他望著 杜鐵匠說:「杜師傅,在我們離開這裡的一個多月,老百姓對我們還有信心嗎?」
  「叫我看,群眾的心還是向著我們。」杜鐵匠說,「有一個小衛生員叫敵人殺了,在這 一帶就成了神了。老百姓都叫他『紅軍菩薩』。」
  「什麼,『紅軍菩薩』?」
  「是的,據說還顯過靈呢!這一帶方圓幾十里沒有不知道的。」
  「哦,大家都坐下,你詳細講講。」
  劉英從屋子裡搬出一條長凳,大家坐下來。毛澤東的鬍子上捂著一條熱毛巾,靜靜地聽 著。
  在紅軍第一次佔領遵義期間,曾經組織了不少工作隊到四鄉去打土豪,把地主的糧食、 衣物分給窮人。遵義城東南十多里的桑木埡村,也來了工作隊。這個工作隊裡有一個十七八 歲的小衛生員。人生得聰明伶俐,很惹人喜愛。他除了給窮人分東西,還給窮人治病。那 時,這地方正流行「雞窩寒」,屬於傷寒一類的病。小衛生員知道很多偏方,把許多人的病 都治好了。群眾簡直把他看做神醫似的。工作隊撤走以後,這衛生員還是天天來給群眾看 病,每天早出晚歸。紅軍臨走那天晚上,因為給群眾看病,他回去得很遲。等他回到駐地, 部隊來不及通知他,已經出發走了。給他留下一個條子,一個路線圖。他就拿著這個路線圖 追趕部隊。哪知走出不遠,就被地主武裝抓住殺害了。消息傳到桑木埡,群眾非常悲痛。一 個老漢說,我已經知道了,他昨天晚上給我托夢來了。昨天夜裡我腰疼得厲害,睡得迷迷糊 糊,他就進來了,站在我床前說,老大爺,我們部隊走了,我聽說你的腰疼病犯了,不好 受,我來給你治治。說著,就給了我一包藥,又給我倒上水,扶侍我吃了,他就要走。我要 起來送他,他用雙手按住我說,老大爺,不要送了,我要趕部隊去了。孩子這麼好,我怎麼 能不送呢,我就下了床,結果沒有走出幾步就碰到門上,這才醒了。村裡人一聽,心裡非常 難過,都說,這麼好的孩子,我們怎麼能讓他暴屍在荒郊野外?這樣,就趁黑夜將他的屍身 抬了回來,重新裝殮了,將他埋在小龍山上。大家一面燒香,一面禱告說:「你活著給我們 治病,你死了也要保佑我們。」以後就傳說他顯靈了,常常回來給人們治病。人們有了病, 也就常常拿了香到墳上來禱告求醫。漸漸,還有人來傾述各種人間不幸,甚至禱告夫婦和 美,兒女早歸。人們就把這個十七八歲的孩子說成是「紅軍菩薩」。傳說愈傳愈遠,燒香的 人也就愈來愈多。地方上的土豪劣紳、政府官吏都覺得坐不住了。他們覺得這樣下去怎麼得 了,於是就動手挖墳。開始派幾個鄉丁去挖,群眾都說動不得,紅軍菩薩這樣靈,一動就會 遭到報應。鄉丁就不敢挖了。保長看鄉丁不敢動手,就親自來挖。他哆哆嗦嗦來到墳前,拿 起鐵鍬挖了不到幾下,一塊石頭從墳上滾下來,圍觀的群眾大聲喊:「菩薩顯靈了!菩薩顯 靈了!」保長把鐵鍬一扔,就癱在地上。晚上他親自買了香紙來燒,向菩薩禱告贖罪。區長 一看保長不行,就自己騎了一匹大馬來挖。結果還沒走到,馬腿就讓山上的樹枝絆壞,群眾 越發吵吵說,菩薩顯靈了。遵義一個姓高的專員聞聽大怒,嚴令下屬立即將墳平毀,如有敢 阻撓者,將嚴加治罪。命令下了之後,專門派了部隊來挖,氣象森嚴,如臨大敵。這次墳是 挖開了,棺材也露出來了,但是過了一夜,第二天一看,不知被什麼人偷偷填上,完好如 初。墳前的香火反而更多了。據說,群眾中暗暗傳著一個口號:「敵人毀了香火台,我們還 要壘起來」。方圓幾十里、百把裡都知道了。群眾凡是來的,除了香紙,都要帶一捧土,幾 塊石頭。這樣白天毀了,夜裡又長起來,墳頭不但毀不了,而且比以前還大。那些來的人, 有青年、壯年,還有許多老太太,離得越遠,心顯得越誠。墳前除了香紙,還擺著雞蛋、水 果之類。反動派看到這樣,怕惹起眾怒,也就不再議平墳之事。
  杜鐵匠講完,深深地歎了口氣,說:「這個小鬼,我在會議上見過,圓乎乎的小臉,一笑還有兩個酒渦,蠻可愛的。你們臨 走那天,我離開遵義很晚,路上碰見了他。我說,小鬼,快走吧,部隊出發了,我很後悔, 當時沒有去送他… 」
  「他叫什麼名字?」毛澤東問。
  「我沒有問,桑木埡的人也不知道,只好把他的墳叫『紅軍墳』。」
  毛澤東沉入到深深的感動裡,半晌沒有言語,過了一會兒才說:「多好的孩子!為我們的紅軍增了光了。」
  說過,稍停了停,又說:「這次打遵義,三軍團的參謀長鄧萍同志也犧牲了,就埋在小龍山上。我正準備去一 下,離那個小鬼的墳不遠吧!」
  「不遠,兩個墳挨著呢!」
  發已經理完,理發員象打了一個勝仗似地露出輕鬆的微笑。毛澤東向他點點頭,站起 來。他看看天氣尚早,就同杜鐵匠、金雨來等一起向小龍山走去。
  小龍山緊挨著遵義城,是一座不高的秀美的山岡子。樹木蓊鬱,幾乎把整個山都遮住 了。因為天氣和暖,滿地都是青草的綠芽,不少小草花都耐不住性子悄悄地開放了。不知什 麼鳥兒已在樹枝間悠閒地啼唱。
  毛澤東來到鄧萍墓前,脫下八角紅星軍帽,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邊,就是小衛生員的墳墓了。」杜鐵匠往旁邊一指。
  毛澤東轉臉一看,那座墳頭果然很大,上面堆著各色各樣大大小小的石頭。墳前滿是香 火紙錢的灰燼,好幾挑也挑不完。毛澤東慢慢踱到這座墳前,沉默了一會兒,說:「向我們的小菩薩也鞠一躬吧!」
  說過,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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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二十五)
  遵義大捷的震波,深深震撼了石頭城。蔣介石深夜命令陳誠前來密議。
  陳誠,這時正紅得發紫。由於對中央蘇區第五次「圍剿」的成功。陳誠在他的權力奮鬥 史上,跨上了有決定意義的階梯。他除了任預備兵團總司令,對中央蘇區繼續清剿外,還任 命為陸軍整理處長,負有整編全國陸軍的重任。實際上已把軍政部和訓練總監部的大部權力 抓取到手。很明顯,要不了多長時間,就會是參謀總長了。這對於「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 的少年將軍,真可說是「春風得意馬蹄疾」了。
  在國民黨軍人中,陳誠的精明強幹,善觀風色,善抓機會,善抓兵權、人權、財權,以 及手段的辛辣果決,發展上的一帆風順,都是令人景慕的。一九二四年在黃埔軍校時,他不 過是一個小小的區隊長,某天晚間訪友,歸來時已近拂曉,不便再睡,遂挑燈夜讀《三民主 義》,正好為查夜的蔣介石遇見,蔣立即大加獎飾,予以提升,這就成為他一生幸運的起 點。也是事有湊巧,天假其便,國共分裂前夕,陳誠在二十一師當團長,該師師長嚴重站在 著名的革命派鄧演達一邊,他唯恐蔣介石借口解散該師,遂將師長讓陳誠代理。陳誠感激得 五體投地,他含著眼淚說:「現在凡是積極肯幹的,都被看作共產黨,誰還敢幹!」還說, 「師長,你走了我是沒有法子干的!」
  這位「沒有法子干的」師長,不久就投入蔣氏懷抱,屢建功勳,不到一年就升任了南京 警備司令,一舉躍居中將。此後,他又參與了蔣介石、閻錫山、馮玉祥的軍閥大會戰,率部 搶先進入濟南、鄭州,進一步取得蔣介石的寵信,被提升為十八軍軍長。從此他就成為蔣介 石嫡系中的一名紅人了。
  可是,當他參與了剿共戰爭之後就不那麼順利了。一九三三年第四次「圍剿」前,他的 十八軍由兩個師擴大為六個師,共八九萬人。擔任中路軍總指揮的陳誠,真是信心百倍,滿 以為可將江西「赤區」一鼓蕩平;誰知剛剛開進,五十二、五十九兩個師就連續被殲,一個 師長被打死了,一個師長被活捉了。這對總指揮的臉面,未免太不好看。但是陳誠頗有一點 硬勁兒,在蔣介石面前,仍然堅持按原計劃進行,令他的十八軍繼續向原地區推進。本來希 圖僥倖取勝,挽回面子,結果更糟,他賴以起家的十一師也大部被殲,師長肖乾也被打傷。 陳誠在接到這個噩耗時,幾乎昏倒在地。戰後他覺得無顏見人,逕回南昌私寓,閉門不出。 這時國民黨內部輿論嘩然,對這位不可一世的少壯派軍人表現了極大地不敬。竟有人提出要 撤消他的本兼各職,對他的十八軍進行改編。但是,蔣介石環顧左右將領,或者優柔寡斷, 或者暮氣沉沉,沒有可與共產黨較量者,思之再三,還是把這副剿共重擔放在陳誠肩上。陳 誠果然不負重托,在五次「圍剿」中掏出了吃奶的力氣,行軍時穿草鞋,扎大皮帶,吃大鍋 飯,背乾糧袋,真是帶著頭干。五次「圍剿」的成功,怎能不使這位少壯派以英雄自許,以 進步軍人自命,誇耀於人呢!他本來個子很矮小,但他的胸脯卻挺得高高的,至少要比別人 的胸脯要高出一倍。他在四次「圍剿」中遭受的創痛,似乎也漸漸淡漠了。
  但是,今天蔣介石的突然召喚,卻使他心中躊躇。他敏銳地覺察到,這必定和遵義前線 的失利有關。這次失利不但對自己的臉面不好看,而且薛岳和吳奇偉這些人都是自己推薦 的,都已經是自己圈子裡的人物。如果對他們有什麼措施,對自己也很不利。
  他在汽車裡一路想著,來到了黃埔路蔣介石的官邸。他下了車,整整他那身黃呢軍服, 摸了摸屁股後刻有「蔣中正贈」的小劍,然後挺著胸脯,邁動珵亮的馬靴,拿出十足的軍人 姿態跨進了客廳。客廳寬敞明亮,燈光柔和。這裡一共有兩個人。一個是蔣介石,他光著 頭,穿著深棗色的紡綢長衫,滿臉怒容地在地毯上走來走去。另一個是陳佈雷,他那瘦小孱 弱的身子埋在沙發裡,手指上夾著一支香煙。
  陳誠早已脫去軍帽,挺胸收腹,腳跟卡地一磕,向他的上司行了一個相當標準的室內敬 禮。
  「遵義前線的事,你知道了嗎?」蔣介石嚴肅地望著陳誠,並沒有立刻讓他坐下來。
  一般將軍都很害怕蔣介石那雙深陷的眼睛。他常常能把人看得心中發毛。過去有一個旅 長被召見時,看見他那雙眼睛渾身戰抖得說不出話來。但陳誠卻並不如此,他心裡緊張一 些,態度上卻很從容。
  「校長,知道了。」陳誠說。他是習慣地稱蔣介石為校長的,而自己不言而喻就是校長 的學生。
  「這簡直是追剿以來的奇恥大辱!」蔣介石幾乎是吼叫地說。他的禿頭在電燈下閃著亮 光。「聽說薛岳並沒有上前線,他在貴陽花天酒地!」
  「校長,」陳誠臉上堆著笑容說,「貴州那地方,王家烈的勢力很深,中央要想站住 腳,薛岳恐怕還要經營一番。」
  蔣介石既沒有點頭,也沒有反駁,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
  他示意陳誠坐下,但仍然怒氣未熄:「共匪只剩下三四萬人,被我們追到川南一個小角角里,北有長江,南有橫江,我們幾 十萬大軍圍著他,哪裡有這樣的好機會?娘西皮,都叫那些蠢豬放過去了,還叫人咬了一 口!」
  瘦小的陳佈雷,膽子也小,他最怕蔣介石發脾氣。現在看到蔣介石怒火不熄,就偷偷地 看了陳誠一眼,示意他暫時先不要申辯。
  陳誠接受了這個友好的示意,坐在那裡默不作聲。
  陳佈雷本來是個文人,早年在上海《商報》當過記者。自一九二七年追隨蔣氏,蔣的各 種文章電令,差不多都由他捉刀代筆,逐漸成為蔣的智囊人物。說起他的工作,真可以說是 人世間最苦最累的工作了,因為他經常要寫那種以黑作白,以無作有的文章,真是弄得嘔心 瀝血,身心交瘁。見了人,他好像站不起來,眼睛也好像睜不開的樣子。臉上只有那麼一層 干皮,乍一看就像一個瘦小乾枯的老太婆。
  蔣對貴州戰事的不滿一直發洩了半個鐘頭,最後又冷古丁地冒出了一句:「那個廣東佬吳奇偉,為什麼一出師就這樣喪氣?他是在江西嚇破了膽,還是心裡還想 著張發奎?」
  這個問題提得尖銳,陳誠不能不答覆了。
  「他自從過來以後,對委座一直忠誠不二,戴笠科長也從來沒說過什麼。」陳誠鄭重說 道,「不過,這個人手太軟,像個老阿婆,軍紀掌握不嚴。以前我的十一師守歸德,馮軍舞 著大刀衝上來,全線動搖,我殺了一個團長,陣線立刻就穩住了。我就不信有守不住的陣 地!」
  「我要撤他的職!」蔣介石厲聲說。
  「先生,不可!」陳佈雷終於欠了欠他那瘦小的身子,細聲細氣地說了一句。
  「為什麼不可以?」蔣介石問。
  陳佈雷正正身子,帶笑說道:「吳奇偉是個老軍人,有此過失,必然心中有愧。如處置過分,反而容易招致不滿。先 生不妨親筆致函慰勉,令其戴罪圖功,這樣,他就會衷心感激先生,進一步為先生所用了。」
  陳佈雷說過,又看了看陳誠。他臉上的笑容,雖然不甚雅觀,而對陳誠卻是一個支援。 陳誠立刻會意,接上說:「這個主意好。」
  蔣介石沒有反駁,像是默認。
  他的火氣似乎小了一些,同時往返踱步也有些疲倦,就走近中間的長沙發坐下來。他撩 撩長衫前襟,把一條腿蹺起來,露出圓口布鞋。停了片刻,又望著陳誠說:「辭修,你準備飛機,明天一早我們三個就飛往重慶。」
  辭修是陳誠的號,從稱呼說,氣氛已經平靜下來。
  「是去前線視察?」
  「不,我要去親自指揮!」蔣介石在沙發上挺挺身子,顯出一種凜然不可或奪的氣概。 說過,又接著發揮道:「我們花費了四五年的時間,前後興師數百萬,動用了全國的人力財 力,才把朱毛從江西趕出來。目前他們被困在貴州窮山惡水之間,正是完成剿匪大業的最好 時機。如果時機失去,讓他們在一個地方紮下根,以後再剿滅他就很難了!」
  「先生考慮得既深又遠,非有傑出眼光者是想不到的!」陳佈雷不絕地點頭讚歎。「但 是,似乎稍呆些時日,對一些重大問題處理一下再去不遲。」
  「有啥重要事體?」蔣介石橫過來一眼。
  「最近,輿論方面不大好。尤其是華北。」
  「什麼輿論?」
  陳佈雷不無氣憤地列舉了一些報紙的名字,指責他們亂發消息,亂髮議論。例如說特務 亂抓人,憲兵三團在北平每天要抓三、五十人;誰說了一句抗日的話,就上了黑名單,不是 活埋,就是扔到永定河裡;說是北平有幾口乾井,死屍堆得滿滿的,永定河漂著死屍多少多 少。陳佈雷最後歎口氣說:「這些輿論當然煽動性很大,使得各界都對政府和先生不滿。
  … 「
  「這是造謠!」蔣介石不等陳佈雷說完,就憤憤然打斷了他。
  陳佈雷笑笑說:「儘管是造謠,但普遍有這種輿論,對政府、對先生也非常不利!」
  一句話把蔣介石說火了,他把袖子一甩,憤然叫道:「什麼輿論、佑佑佑佑佑!我拿出三萬塊錢開十個報館,我叫他說什麼他就說什麼,什 麼狗屁佑佑!」
  蔣介石說過,還用那雙深陷的眼睛盯住陳佈雷不放。陳佈雷平時就很怕那雙眼睛,他自 己也說不清那裡面隱藏著什麼東西。只要那雙眼睛直直地射過來,他的眼光就躲開去了。盡 管他們朝夕相處,這一點並沒有改變。今天亦復如是。再加上蔣介石竟說輿論等於狗屁,他 不由一驚,把瘦小的身軀往沙發裡一縮不言語了。
  蔣介石也許覺得話說過了,把語調放得和緩了一些。說:「叫何應欽去處理。… 我叫他坐鎮北平,為什麼他回到南京還不回去?」
  「也難怪咧!」陳佈雷又試試探探地接上說,「一個中華民國堂堂的軍分會負責人,北 平行營主任,一個日本兵就敢闖進他的辦公室直呼其名,唾了他一臉,這個官也夠難當的了。
  他怎麼還有臉回去?「
  「怕死就不要穿軍服!」蔣介石又憤然說。
  陳誠一向與何應欽不睦。從一九二七年十月,何應欽免去他的師長職務起,他就一直沒 有淡忘;何況未來的參謀總長究竟誰屬,更是絲毫不能相讓的顯赫目標。陳誠聽到這裡,立 刻義憤填膺地插進來說:「如果國家的大員,都不願為領袖分憂,那還算什麼同志!」
  陳佈雷不願在陳、何的矛盾上表示什麼,又把問題拉回來,進諫道:「現在全國要求抗日的空氣這樣高,反對內戰的呼聲這樣強烈,為先生計也總要有個處 置,暫時穩定一下華北政局… 」
  這幾句話調子很柔和,說話的聲音更是那麼細聲細氣,誰知蔣卻像挨了針刺一般,立刻 轉過臉,瞪著陳佈雷說:「拿什麼處置?抽部隊去?你看抽什麼部隊?哪個部隊能和日本人頂?共產黨把我們的 人力財力物力都消耗完了,我拿什麼去打日本?」
  一連幾個連珠炮式的問句,轟得陳佈雷面紅耳赤,不言語了。陳佈雷即刻低下眼睛,那 張本來枯黃很少見過血色的臉,竟一時泛起了紅色。蔣介石還覺得意猶未盡,繼續教訓道:「一些人老是空喊,抗日####我倒問問,用什麼抗日?我們槍不如人,炮不如人, 教育訓練不如人,機器不如人,工廠不如人,我們拿什麼去同日本人打仗呢?恐怕不打還 好,要打頂多三天就亡國了。也許有人以為我的話是危言聳聽,其實不是。因為我們沒有准 備,沒有國防,就是從現在起準備個三十年,我們想靠物質的力量戰勝日本,也還是等於做 夢。
  何況日本並不給我們準備的機會呢?「
  這是蔣介石在抗日問題上的一個基本觀念,陳佈雷和陳誠以及他們國民黨的同志們,當 然都不是第一次聽到。陳佈雷也無意於今晚同他討論這些問題,不過出於對領袖和恩人的忠 誠,僅僅想對不利的形勢有些補益罷了。他的這一點拳拳之心,也是頗為動人的。
  「先生,」他萬分誠懇地說,「即是搞點表面文章也好。」
  「表面文章?」蔣介石略一沉吟,臉色和藹了一些,而且微露笑意。「那你們就搞一些 麼!多搞點文章在報紙上登一登。」
  說到這裡,陳佈雷扼腕歎息,不勝感慨地說:「我們不光是軍事上打敗仗,文筆上也不行。我們國民黨有什麼宣傳人才?人才都跑到 共產黨那邊去了。」
  「你可以拉點中間黨派,幫我們講話。」
  「唉,那些人都是一些老處女,要他們出嫁總還是羞羞答答地不肯應。」
  「罷了,罷了,」蔣介石搖搖手,「這件事由你去做,至少你可以寫一點。把攘外必先 安內的道理認認真真地講一講。明天我們還是要趕到重慶,要首先解決共黨問題。」
  陳誠和陳佈雷都連連點頭。
  「我告訴你們,現在的事體不能掉以輕心。」蔣介石以嚴峻的目光望著二陳,告誡說, 「薛岳給過我一個報告,說共黨開過一個什麼遵義會議,毛澤東又上台了,你們注意到這件 事體嗎?」
  「是的,注意到了。」二陳一齊回答。
  「這個人很難對付。在江西我們就吃了他很多虧。」蔣介石的臉上浮起隱隱的愁容。 「我本來預計,共黨是要分裂的,那就好收拾了,沒想到毛澤東又上了台。這人善於聲東擊 西,他的行動往往使人迷惑不解。這次他們突然回師遵義,就很像是他的手法。」
  「先生說的是。」陳佈雷頻頻點首。陳誠沒有則聲,似乎想起四次「圍剿」,心裡還有 一種隱隱的恐懼。
  說到此處,蔣介石不禁感慨萬分,湊近二陳,聲音不高,但是頗為沉重地說:「老百姓受了共黨的盅惑宣傳,在那裡高喊抗日還好理解,可歎的是,我們黨內的同 志,有些人糊里糊塗地也跟著喊。試問,共產黨拉著我的後腿,不消滅共產黨,我怎麼抗 日?我給你們實說了吧,日本人來了,我們總有辦法對付;如果讓共產黨得了天下,那我們 就死無葬身之地了!這一點,你們懂不懂?」
  他說完這話時,眼睛直勾勾地望了一陣陳佈雷,又望著陳誠,他確實動了真感情了。雖 然蔣介石這話決不止是第一次說,但陳佈雷、陳誠聽來仍有一種使人戰慄的力量。
  「先生的話很有深意!」陳佈雷虔誠地點了點頭。
  「校長的訓示,我陳誠從不敢忘,不消滅共黨,我也是死不瞑目的!」陳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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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二十六)
  一九三五年三月二日,蔣介石飛抵重慶,建立了重慶行營。他發出的第一道命令是:本委員長已進駐重慶,凡我駐川黔各軍,概由本委員長統一指揮。如無本委員長命 令,不得擅自進退,務期共同一致完我使命。仰各路通令所屬遵照。中正手令。
  這時,他下定決心,「擬將匪殲滅於烏江以西,赤水河以東地區」。一方面他積極調動 部隊尾追、堵截,一方面又告誡他的部下不要隨意輕進。他在給周渾元、吳奇偉兩縱隊的電 報中說:我周縱隊主力,必待匪情明瞭,方可大舉。但有力之搜索隊,派遣愈多愈遠愈好。 夜間應特別活動遠探。吳縱隊到達鴨溪附近,即須搜索前進,不可隨意輕進。但無論周或吳 部,如聞有一個縱隊與匪激戰,則其它之縱隊,必須不顧一切,向激戰方向猛進,以期夾擊 乾淨,萬勿稍加猶豫。
  同時,蔣介石再度乞靈於碉堡戰術,他向各縣都發出了命令:各縣均應嚴密構築碉堡工事。二碉間隔以目力火力能及為度,最好每裡約一碉。對 於渡口,尤須嚴密堅固,並分段指定部隊及團防負責守備,並速派員考察督促。匪未到,則 行封鎖;匪已到,則死守待援。
  對於紅軍統帥部來說,這樣一來,仗就越來越難打了。
  遵義大捷,使紅軍聲威大震,部隊士氣十分高昂。統帥部這時很想再打幾個好仗,以便 打開局面。他們那股躍躍欲試的勁頭兒,簡直和部隊的小伙子們差不多了。所以,紅軍主力 略事休息後,就由遵義西移鴨溪、白臘坎、楓香壩一帶積極尋戰。如果說,在相當一段時間 內,紅軍是想方設法擺脫敵人,這時卻是要瞅準敵人找上門去了。統帥部瞅準的第一個目 標,是駐守在魯班場、長崗山一帶的周渾元縱隊的三個師,可是周渾元是頗善於接受教訓的 一位將軍,他見吳奇偉吃了大虧,因而萬分謹慎。儘管紅軍將士們手心癢得難受,也無從下 手。
  紅軍統帥部的領導者們,圍著地圖冥思苦索,終於從敵人叢中找出了一個縣城,這就是 打鼓新場,那裡駐有王家烈的一個師。打鼓新場這個名字作為縣城是很新鮮的,老長征們都 記得這個名字,多年後,周恩來在講黨史的時候還提到過它。為了這個小小的縣城,開了半 天的會,大家眾口一辭,都說這是不大不小的一口菜,而且這個師正驚魂甫定,吃來一定非 常可口。但是在討論中卻出現了一件意外的事,就是毛澤東一個人不同意打。儘管毛澤東那 時有很高威信,但是大家求戰心切,你一言,我一語,很快就來了一個「否定之否定」,把 他的意見否決了。從今天看,這是黨內民主生活相當健全的表現。會議最後決定,由周恩來 當晚將作戰命令擬好,於第二天一早發出。
  周恩來起草好命令,天已經是後半夜了。三月的夜還是很有些寒意。小興國給他燒了一 壺熱茶,他喝了一大杯,暖了暖身子,才睡下來。矇矓間,只聽有人「卜、膊膊膊脖在敲自 己的窗欞。接著是輕聲地呼喚:」恩來!恩來!「
  周恩來雖一向很警覺,但由於過分睏倦,不知不覺間又睡熟了。
  過了一會兒,窗欞又卜膊膊地響了幾聲,接著又叫:「恩來,你睡了嗎?」
  周恩來掙扎著睜開眼睛,定神細聽,是毛澤東的聲音,就一骨碌爬起來。那時,長征中 的紅軍將士們,幾乎人人都不脫衣服睡覺,所以起來得很快。
  他把煤油燈捻亮,開了門,見毛澤東披著大衣,手裡提著馬燈,站在夜色裡。
  「毛主席,你怎麼一個人來了,警衛員呢?」
  「他們一個個都困得要死,」毛澤東笑著說,「我沒有喊他們。」
  周把毛澤東讓進來,坐下,接過馬燈放在桌上,看看手錶已經凌晨兩點,就笑著問:「你怎麼還沒有睡呢?」
  「我睡不著哇!」毛澤東點起一支煙,「關於打鼓新場的命令發出去了嗎?」
  「還沒有。」
  「那好。」毛澤東帶著慶幸的口吻。「打鼓新場這個仗,我是越想越不放心,也就再也 睡不著了。」
  說過,他站起來,舉著他的馬燈,走近地圖,用夾著紙煙的黃黃的手指,指了指地圖上 那個幾乎比蒼蠅頭還要細小的地名,再次陳述他的意見。
  他不慌不忙地說,這個打鼓新場,看起來只不過是一個師,而且是黔軍的一個師,戰鬥 力並不很強;可是他有城牆,修了碉堡,有比較堅固的工事,弱敵加上工事,就相對地強 了。事實上,這個仗是一個攻堅戰,一打起來,時間就不一定很短。如果這樣,就麻煩了。
  說到這裡,他側過臉望了望周恩來的臉色。周恩來神情嚴肅,聚精會神地聽著,思考 著。他看毛澤東一隻手舉著馬燈很累,又搭上了一隻手。毛澤東繼續指著地圖上四面圍攻過 來的敵人,講道:「我們周圍的敵人一共有一百個團,而且相當密集。如果打鼓新場不能很快解決戰鬥, 敵人就會從四面圍上來。這樣,我們很可能脫身不得,那就晚了。」
  他說過,又分別指了指四周的敵人。在打鼓新場的北面不遠,有黔軍的一個旅;西北魯 班場一帶有周渾元的三個師;西南的黔西、大方、畢節有滇軍孫渡的六個旅另兩個團;周渾 元和孫渡正好形成對紅軍的南北夾擊;再加上吳奇偉的兩個師,已從東面進到了刀把水;川 軍郭勳祺部已經進佔了遵義;以上都距打鼓新場不遠。至於敘永、古藺、桐梓等地還駐有川 軍主力,也都會要圍攻上來,使紅軍陷於難以擺脫的重圍之中。
  毛澤東有一條長處,就是他善於說服人,善於做說服工作。他有時也急躁,也會大發雷 霆,但他有意說服你時,卻溫文爾雅,不慌不忙,那口湖南話說得鏗鏘有致。遵義會議的成 功當然是由於客觀條件的成熟,眾多同志的努力,而毛澤東的善於做說服工作,不能不是一 個相當重要的因素。今天,為了避免可能出現的危險,他就又來做說服工作了。他把事實和 道理說得那麼透徹,這裡面就包含著動人的力量。
  馬燈被放回到桌案上。毛澤東把道理講完,就坐下來靜靜地抽煙。周恩來在燈光下皺著 兩道濃眉,捻著他的美髯,在認真地思考著。周恩來也有一條明顯的長處,他善於汲取人們 意見中的合理成分,從不固執己見。他從毛澤東的意見中發現,儘管大家都擁有同樣的客觀 材料,而毛澤東卻有更多辯證的思維。他不是只孤立地觀察一個條件,而是把這個條件同其 它條件聯繫了起來;他又不是靜止地看一個部分,而是從變化中看它的結局。這樣他就能通 過表面現象更深刻地掌握事物發展。
  「好,我看這意見很好。天一亮,我就找大家重議一次。」他望著毛澤東點了點頭。 「最近,因為打了勝仗,大家的信心是強多了,可是頭腦也有點熱了。人們的思想總是這 樣,一時偏到這邊,一時又容易偏到那邊,看來不是那麼好掌握呀!」
  說過,他的臉色顯得非常明朗,柔和,輕輕地笑起來。
  毛澤東見周恩來接受了他的意見,心裡一塊石頭落下地了。他的聲音有些深沉:「恩來,這個棋不好下呀!現在,周圍敵人是幾十萬,我們的戰鬥部隊不過兩三萬人。 只要一步棋走錯,就不堪設想!」
  說過,毛澤東站起來去取他的馬燈,周恩來見他要走,攔住說:「我這裡還有點熱茶,你喝一杯吧!」
  「不喝了,」毛澤東笑著說,「你要是有酒,我倒要喝一杯!」
  周恩來說著,從大壺裡倒了一杯濃茶遞過來,笑著說:「寒夜客來茶當酒嘛!」
  毛澤東雙手接過,邊喝邊讚美道:「好,很好,我就是不愛那個牛奶、咖啡。」
  周恩來把警衛員小興國叫起來,送毛澤東回去。他望著毛澤東略略駝背的身影,站了許 久。毛澤東的深夜來訪,使一場可能出現的挫折和損失避免了,這使他感到慶幸。
  天一亮,周恩來就召開了一個會議,將毛澤東的意見再次作了說明。會議意料之外的順 利,大家經過認真考慮,最後同意不打打鼓新場,另覓新的戰機。
  周恩來來到毛澤東住的一座農舍裡,把討論的結果告訴了他。毛澤東甚為高興,隨後說:「恩來,還有一個問題,我也想同你商量一下。作戰不同於討論其它問題,每次開會 一、二十個人,一討論就是半天,有些事還往往決定不了。這樣下去,對作戰是很不利的。 你以為如何?」
  周恩來立刻接上說:「我有同感。這樣下去恐怕不行。」
  「你看,是不是成立一個軍事領導小組,對政治局負責。但也不能像過去博古同志那樣 自行其是,弄得政治局什麼都不知道。」
  「好,這個問題我先同洛甫商量一下,然後在會上討論解決。」
  不久,在一次中央政治局的會議上,經過正式討論,決定成立由毛澤東、周恩來、王稼 祥三人組成軍事領導小組。11據新發現材料,三人團成立在二渡烏江之前。
  散會以後,周恩來同毛澤東一起,走在一條曲曲彎彎的田間小道上。周恩來的神色十? 高興,望著毛澤東興奮地說:「這就好了,今後會要打更多的勝仗了!」
  周恩來的喜悅是真誠的。他確實認為,毛澤東的軍事思想是很傑出的。博古過去說,毛 澤東只懂得孫子兵法,這不公平,實際上他是把馬列主義的軍事思想和民族的軍事遺產結合 起來了。從一九二七年,他就搞游擊戰爭,他不僅擁有豐富的實踐經驗,而且軍事理論上確 有傑出之外。周恩來深刻地體會到,越是在困難和被動的環境下,毛澤東往往出現一種奇 思,常能出敵意外,有時連自己人也意料不到,這是一般軍事家所不及的。也許這就叫天 才。最近二渡赤水殺回馬槍,就是這方面的例子。而毛澤東這方面的才能,在過去一段時間 內,顯然沒有充分發揮,在當前困難的形勢下,他能多抓抓軍事自然是很有利的。
  毛澤東在小徑上走著,看到周恩來的神情這樣興奮愉快,心中甚為感動。按遵義會議的 規定,「恩來同志是黨內委託的對於指揮軍事上下最後決心的負責者」,「澤東同志為恩來 同志的軍事指揮上的幫助者」,不言而喻,三人小組的成立,周恩來軍事上最後的決定權實 際上沒有了。相比之下,也可以說他的權力削弱了。但是,他不僅沒有絲毫的不愉快,反而 非常高興。這使毛澤東不禁想起一件黨內的往事。一九三○年,蘇共舉行十六次代表大會 時,當時中共代表團在大會上的發言人是周恩來。這是斯大林指定的。其中自然包括一個明 顯的含意,表明周恩來將作為中共新的領導人接替李立三的工作。但是回國以後,在安排黨 的三中全會時,周恩來卻有意識地把瞿秋白擺在首要地位,讓瞿秋白在會上作政治報告和結 論,而自己只作共產國際決議的傳達報告。結果也是瞿秋白接替了李立三成為黨的領導人。 這件事常為黨內同志所傳誦。今天的事情,再一次把毛澤東深深地打動了,他覺得自己的這 位戰友,這位同志,是真正的共產主義者,在他身上有一種象純玉一般的像水晶一般的晶瑩 的品質。儘管他的認識有正確的時候,也有不正確的時候,而他沒有私心,永遠不爭權,卻 是他最顯著的特徵。想到這裡,毛澤東久久地望著自己的同伴,生出一種由衷的敬意。
  兩人並肩緩緩而行。他們望著翠綠的群山和小徑上的野花,都覺得心情舒暢,反而沒再 說更多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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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二十七)
  打鼓新場之戰不成,紅軍又繼續尋戰。天底下的事往往難如人意,戰場上的事更是如 此。過去紅軍疲勞不堪,想避戰而不可得,今天想痛痛快快打一仗,卻又機會難尋。紅軍統 帥部的人又陷入另一種煩惱之中。至三月十日,終於出現了一個機會,周渾元縱隊的一個師 開到了魯班場,儘管距離其它幾個師並不遠,但如能迅速包圍,爭取速決,也還是不多不少 的「一口菜」。統帥部當即決定,由三軍團阻吳奇偉部北援,五軍團阻周渾元部主力南援, 由一軍團集中力量殲滅魯班場的敵人。戰鬥於三月十五日下午三時打響。哪知戰鬥開始後發 現,敵人的工事經過數日經營頗為堅固。山上修了碉堡,碉堡外挖了外壕,壕溝外還有樹樁 和荊棘構成的「土鐵絲網」。戰鬥從下午三時開始,至晚八時,才攻佔了幾處碉堡,雖然給 了敵人以嚴重打擊,但自己也傷亡不小。此時,東面的吳奇偉縱隊,已自鴨溪向紅軍逼近。 鑒於這種形勢,統帥部當機立斷,決定停止攻擊,以一軍團掩護全軍由茅台鎮三渡赤水。
  一軍團的軍團部設在距魯班場很近的一個小村裡。林彪剛從前面下來,手裡拿著一份電 報,在一個農家小院裡踱來踱去,顯出頗不耐煩的樣子。
  林彪,時年二十八歲,面貌稍顯清,雙眉濃黑,兩眼炯炯有神。他一向多思寡言,含 威不露,舉止文靜,而卻內涵勇猛。他在自己領導的部隊中經常倡導「三猛戰術——猛打, 猛衝,猛追」,養成部隊一種勇敢善戰、一往無前的作風。再加上他頗擅長搞大兵團伏擊 戰,先後在毛澤東、周恩來的指揮下,在幾次反「圍剿」中打了不少漂亮仗。因此,他提升 很快,南昌起義時,還是朱德領導下的一個小小的排長,現在已經是紅軍中一員戰功赫赫的 名將了。
  「政委怎麼還不回來?」林彪停住腳步,聲音不高,但卻充滿著威嚴。
  一個年輕參謀恭敬地答道:「聶政委剛處理完傷員,正在往回走哩!」
  林彪繼續踱著步子,那對濃眉皺得更緊了。
  不一時,一個服裝整齊的高個子軍人走進了院子。他生著高高的鼻樑,目光睿智溫和, 舉止儒雅。
  「榮臻同志,你怎麼現在才回?」
  「沒有那麼多擔架,不好處理呀!」聶榮臻在屋前面的石階上坐下來,拍了拍帽子上的 灰塵。
  「傷亡多少?」林彪又問。
  「四百多人,還有不少連排幹部。」
  「又是一大堆!」
  林彪重重地歎了口氣。接著把手裡的電報遞給他的政治委員:「你看看這個。又讓我們第三次過赤水河!」
  聶榮臻看完電報,又遞給林彪,用溫和的語調帶解釋性地說:「為了調動敵人,自然要多走一點路嘛!」
  「多走一點路?僅僅是多走一點路?」林彪臉上浮起幾絲冷笑。他看參謀和警衛人員不 在身邊,就放開說,「你瞧瞧我們的部隊剩下多少人了!我們從江西出發,是八萬六千多 人,湘江一戰就折了一半,進入貴州,剩下了四萬多人;經過這兩三個月的奔波,現在又減 了一半,只剩下兩萬五千人了。如果不是貴州參軍的多,現在恐怕連這個數也沒有。再說一 天到晚,沒完沒了地走,走的還都是弓背路。我看不要打仗,光走也把自己走垮了。… 」
  聶榮臻一聽,紅軍的一位主要指揮員都對當前的行動提出了這種看法,心中頗為不安, 作為政治委員不得不作幾句解釋。於是他盡量平和地說:「林彪同志,你不要看輕這個『走』咧,『走』也是一種防禦。現在,我們在敵人的口 袋裡,你不走怎麼辦哪?」
  林彪望了望聶榮臻,歎了口氣,彷彿難以說服他的同伴。
  他擺擺手,招呼聶榮臻一同進屋,又悄聲說:「你要冷靜地考慮一下這個形勢。現在周渾元縱隊在我們面前,吳奇偉縱隊又追上來 了,我們的右側是川軍,左側是孫渡的六個旅和王家烈的幾個師,你看這盤棋該怎樣下法?」
  自然林彪講的都是事實,可是令聶榮臻不安的卻是林彪的情緒。他越捉摸越覺得不對味 兒,臉色就變得嚴峻起來。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沒有什麼意思。」林彪笑笑說,「我是說在當前形勢下,如何才能擺脫困境。」
  「你說呢?」聶榮臻的目光有些嚴峻。
  「我看現在的領導,不能完成這個任務。」林彪傲然一笑,似乎在說一件平常的事情。 「你看,土城那一仗打得多狼狽,那本來就不應當打嘛!昨天這一仗又打成了這個樣子。
  … 「
  聶榮臻有些不耐煩了,立刻打斷他:「你到底想怎麼樣?」
  林彪猶豫了一下,決定還是講出來:「有什麼辦法喲,只好換領導了。… 現在這個三人小組不行。」
  聶榮臻一驚。隨後又鎮定下來:「你看由誰來領導?」
  「我看由彭德懷指揮好些。」林彪坦然回答,接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來,遞給聶榮 臻,「你看看,如果你同意,把你的名字也簽上。… 」
  聶榮臻接過信一看,臉色變了,手也有些發抖。信上講了當前形勢的危險,歷數了軍事 指揮不力,以及部隊減員嚴重,建議毛、周、王集中力量掌握全局,軍事指揮由彭德懷擔 任,等等。聶榮臻立即把信遞還林彪,說:「我不能簽名!」
  林彪見他的政治委員是這種態度,往前湊了湊,顯出十分誠懇的樣子,說:「榮臻,我給你講,這些絕不是我一個人的意見。」
  「還有誰?」
  「那你就不用問了。… 」林彪一笑。
  「不管還有誰,我都不能簽!」聶榮臻斬釘截鐵地說。
  說過,他用冷峻的目光凝視著林彪,嚴肅地問:「林彪,我很奇怪,你怎麼可以指定總 司令,撤換統帥?」
  林彪望了聶榮臻一眼,沒有說話。
  聶榮臻繼續批評道:「我們黨經過遵義會議,好容易才有了現在這個局面,你倒要改換這個局面。我問你, 你不要毛主席領導,要誰來領導?你剛參加了遵義會議,又來反對遵義會議。先不講別的, 單說這一點,你就是違反紀律的。… 」
  林彪的臉紅了。
  聶榮臻又接著說道:「況且,你跟毛主席最久。毛主席的指揮怎麼樣你是知道的。你的口袋裡不是有一個專 門登記繳獲數字的小本子嗎?你常說自己的繳獲最多了,現在怎麼又說毛主席的指揮不行了 呢?… 」
  「你不要給我上政治課!」林彪有點惱了。他把手一揮,「你同意不同意吧,反正我的 主意是下定了。」
  聶榮臻的性格一向寬厚溫和,很能吃虧讓人。一九二五年他在黃埔軍校任政治部秘書兼 政治教官時,林彪還只是一個年僅十八歲的學員。他比林彪整整大八歲。聶榮臻到一軍團當 政治委員,開始林彪拿他當兄長看待,他也處處讓著林彪,兩個人關係還是好的。雖然林彪 年少氣盛,勝仗打得多,漸漸有些自負,但只要不是原則問題,聶榮臻往往讓步,所以很少 面紅耳赤的爭論。能夠稱得起爭論的,只有兩次。一次是五次反「圍剿」,李德最紅的時 候,林彪在《紅星報》上發表了一篇《論短促突擊》的文章,很容易看出,這其中帶有對李 德、博古討好的不健康心理。聶榮臻從心裡嘲笑這種作法,但是只能點一點,因為林彪打著 「擁護正確路線」的旗子,爭論是無法展開的。第二次是這次西征突破第三道封鎖線的時 候,軍委命令一軍團派出一支部隊佔領粵漢路東北的要點九峰山,以防備廣東軍閥先期佔領 樂昌堵截紅軍。這本來是掩護中央縱隊的大事,而林彪卻想從平原地闖過去,不管中央縱隊 的死活。聶榮臻和林彪大吵了一次,終於堅持派了一支部隊到九峰山。事後兩人也並未因此 傷了感情,仍然和好如初。但是今天,這位厚道人卻真的火了,無論如何再也壓不住,他把 桌子猛地一拍,大聲說道:「這是黨的軍隊,不是個人的軍隊,不能誰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你要是堅持將這封信上 送,一切由你個人負責。如果你擅自下令部隊行動,我將以政治委員的身份下指令給部隊不 執行!」
  老實人發脾氣總是比經常發脾氣的人更為厲害。林彪愣了。
  「好,那我就單獨送。」林彪一甩手走出門外去了。他一邊走一邊嘟嘟噥噥地說:「真 想不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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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二十八)
  中國有一條美酒河,那就是赤水。舉世聞名的茅台酒,它的產地茅台鎮就在赤水河畔。 茅台酒酒香清洌,無與倫比,那是人人都知道的。其實,赤水河畔還有一些酒也都不錯,它 們都是取自這條上天恩賜的流水。赤水河真稱得起是一條美酒河了。不知怎的,中國工農紅 軍與這條河結下了不解之緣,一九三五年的三月十六日,他們來到了茅台鎮,又要從這裡三 渡赤水。
  毛澤東、周恩來、朱德和劉伯承在紅軍行列中步行著,警衛員們牽著馬跟在後面。他們 由東向西越過一道高高的山梁,向下俯視,已經可以看到赤水河了。紅軍上次是從二郎灘、 太平渡東渡赤水的。那兩處多懸崖絕壁,兩岸的村莊好似貼在壁上。這裡的山勢卻比較迂 緩。他們沿著一條山徑下坡,走了許久,才來到有名的茅台鎮。也許是春天到來的緣故,在 明麗的陽光下,赤水河那灣滿蕩檔的流水,顯得越發碧綠可愛。對岸一叢一叢的綠竹,也換 了新鮮的顏色,倒影在碧波裡。只是這數百戶人家的茅台鎮,太古舊了,多數還是茅草房 子,由於風雨的剝蝕,顏色未免顯得灰暗。
  他們在茅台鎮外觀望了一回,隨後走下陡岸,來到河邊。剛要踩上浮橋,從旁邊跑過來 一個身量不高、戴著近視眼鏡的青年軍人,向他們打了一個敬禮。毛澤東一看,原來是軍委 工兵連的連長丁緯,就握著他的手,說:「丁緯同志,你這個橋修得好快呀!」
  丁緯高興得嘴都合不攏了。他指指黃桷樹上拴著的鐵索,解釋說:原來這裡就有一座浮 橋,被飛機炸斷了,老百姓聽說紅軍要修,就主動送了幾條鹽船來,所以很快就修好了。
  「老百姓沒有跑嗎?」周恩來問。
  「沒有跑。」丁緯說,「我們一來,他們還放喜銃哩!有人還事先替我們寫上標語: 『氣死滇軍,嚇死黔軍,拖死中央軍!』… 」
  「比我們剛進貴州真是大不相同了!」朱德高興地說。
  丁緯陪著他們踏上浮橋。他看這幾位領導人的臉色,一個個都相當嚴肅,心頭象壓著什 麼沉重的東西。走了一截,毛澤東一面走一面端詳浮橋,隨口問:「這些船都給老百姓代價了嗎?」
  「給了,給了。」丁緯說,「還是和上兩次一樣,每隻船預付損失費三十塊白洋,如果 沒有損失,船仍舊歸船戶自己。所以他們都很高興。」
  毛澤東顯出滿意的樣子點了點頭。
  他們越過浮橋,來到赤水西岸。與丁緯分手時,周恩來囑咐說:「這座浮橋修得不錯。可是只有一座不行,還要防備被炸斷呀。」
  「我們還準備在朱沙堡和觀音寺兩處架橋。」丁緯恭敬地回答。
  說過,他們沿著一道斜坡,上了陡岸。毛澤東看見北邊不遠處有一棵大黃桷樹,和沙洲 壩他門前那棵樟樹不相上下,上面樹冠亭亭如蓋,下面是一片綠茵茵的草地,周圍環境也相 當幽靜,就用手一指,對大家說:「我看不要進房子了,會就在那裡開吧。不然飛機一來,又得把我們請出來。」
  「好,好,這裡便於保密,討論問題最好。」周恩來說。
  說著,大家來到黃桷樹下。這裡綠草茸茸,還有不少野花點綴其間,大家就隨意席地而 坐。劉伯承讓警衛員鋪下一塊杏黃色的雨布,又從圖囊裡取出一張張的軍用地圖親手在雨布 上拼好。隨後吩咐一個參謀說:「王柱!你就在那邊擔任警戒。稼祥同志趕上來,你馬上帶他到這裡,其餘的人沒有什 麼要緊事就不要來了。」
  參謀立刻到路口那邊去了。警衛員一看這情形,立刻會意,把茶缸子和水壺解下來,放 在首長面前,然後牽著馬到附近樹林子裡隱蔽去了。
  長征路上,開會也不算少。總是有那麼多重要的事需要集體作出決定。今天的會,似乎 不同一些,這從毛澤東、周恩來、朱德、劉伯承幾個人臉上少有的嚴肅而沉重的表情可以看 出來。他們聚精會神地凝望著地圖,傾聽著別人的發言,陷入深沉的思考之中。
  會議開到上午十時,擔任警戒的參謀王柱才遠遠聽到大樹下發出一陣笑聲。他心裡暗暗 地想,大概是問題解決了,至少是告一段落了。接著,就見劉伯承總參謀長從大樹下走過 來,吩咐道:「王柱!你把工兵連長找來,要快!」
  王柱去了。不一時丁緯喘吁吁地跑了上來。丁緯明顯感覺到,和早晨見到幾位領導人時 的氣氛大不相同。早晨他們的表情相當嚴肅,沉重,現在卻有說有笑,一個個的臉色都那麼 明朗,顯出一副喜滋滋的樣子。毛澤東敞著懷,腳下有不少煙頭兒,他首先笑著說:「丁緯,坐下來嘛,你老站著幹什麼!」
  說過,又轉臉對劉伯承說:「伯承,你把那個事給他談談。」
  劉伯承坐到丁緯身邊,從眼鏡後面望著他問:「上次過赤水,你們在太平渡和二郎灘是搭了浮橋的吧?」
  「是的。」
  「現在,這兩處的浮橋還在不?」
  「還在,我聽說還在。」
  劉伯承轉過臉,望著毛澤東微微一笑,又問丁緯:「你這消息確實可靠嗎?」
  「我是聽老百姓說的。」
  劉伯承遲疑了,停了一下,說:「聽說不行。你馬上派幾個人去看一看,騎上馬,快一點。
  如果浮橋還在,就派人守起來。「
  「是怕飛機把這座橋炸壞吧?」丁緯指指下面的浮橋,笑著說,「不要緊,朱家堡和觀 音寺的兩座橋已經快要修好了。」「不不,我說的不是這個。」劉伯承含漢糊糊地說,「你 快派人去吧!」
  丁緯心中暗想:「已經有幾座橋了,就足夠了,還要管太平渡、二郎灘的浮橋干什 麼?」但既屬軍事機密,又不便多問,就連忙打了個敬禮,跑往山下去了。
  丁緯派去的人中午回來了。他們帶回了確實的消息:太平渡和二郎灘的浮橋都完好無 損。丁緯立刻興沖沖地跑到黃桷樹下報告。毛澤東、周恩來、朱德都高興地笑了。
  這時,毛澤東的警衛員小沈和周恩來的警衛員小興國,一個人背著一個大竹筒,從茅台 鎮笑嘻嘻地走回來。毛澤東問:「你們背的么子?」
  「我們剛買了一點茅台酒。」小沈說。
  「準備擦腳用的。」小興國補充說。
  「擦腳?用這樣好的名酒擦腳?」毛澤東笑著說,「那太可惜了吧。來,給大家倒一點 嘗嘗。」
  小沈和小興國,本來怕受責備,現在看毛澤東帶頭要酒,就高高興興地將竹筒上的塞子 拔去,給每個人的大缸子裡都倒了一點。
  「給咱們的連長也倒上嘛!」毛澤東說。
  小興國又摘下自己的小碗,給丁緯斟上。毛澤東望著丁緯,笑著問:「你們連先來,你就是這鎮上的警備司令。我問你,我們的人有沒有光吃酒不掏錢的?」
  「沒有,沒有。」丁緯笑著說,「我們一來,就按你們的指示,在酒店門口貼了佈告, 把您和總司令的名字寫得大大的,誰敢不掏錢,他不要腦袋了?」
  人們笑了一陣。朱德笑著說:「要得。就要這樣。」
  小興國插進來說:「我們剛才去打酒,酒店老闆還說,紅軍就是好,公買公賣,過去黔軍、川軍、中央軍 喝酒,哪個掏錢?」
  毛澤東端起茶缸子,望著丁緯笑著說:「咱們碰碰杯吧,你們一路上完成了不少艱巨任務,這個很不容易呀!」
  朱德、周恩來也對丁緯舉起了杯子。朱德興沖沖地說:「你們工兵連成立時候我就講了,不能小看工兵,中國一千多年前就有了工兵。」
  說過,大家舉杯咂了一口,都稱讚酒好。毛澤東半閉著眼睛,像是認真品評著它的美 味,沉了一下,才說:「美哉斯酒!真是名不虛傳。」
  說過,又深深地飲了一口,望了望周圍的青山碧水,不禁背起蘇東坡的文字:「有客無酒,有酒無餚,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
  周恩來聽到這裡,望著小沈、小興國笑道:「毛主席是講沒有菜,聽出了吧?」
  「我那飯盒裡只有辣椒。」小沈苦笑著說。
  「我還有點花生米。」小興國說。
  「快拿來,這就很好。」毛澤東說。
  小沈和小興國剛打開飯盒,嗡嗡的飛機聲,已經自遠而近。時間不大,有兩架敵機已經 飛到渡口上空。
  毛澤東鎮定自若,抬起頭望了望飛機,仍舊端著他那個舊茶缸子品嚐著茅台酒的美味。
  「首長們是不是隱蔽一下?」
  「這裡就很隱蔽嘛!」毛澤東仰起臉望著黃桷樹綠傘般的樹冠,很香地吃著花生米, 「現在蔣介石主要靠飛機偵察,你讓飛行員一點也看不到,他回去也不好交帳嘛。」
  人們笑起來。
  正說著,那兩架飛機從頭頂哇地一聲掠了過去,因為飛得很低,上面國民黨的青天白日 黨徽看得清清楚楚。他們在渡口丟了兩顆炸彈,騰起兩股黑色的煙柱,都沒有投中浮橋。
  毛澤東又呷了一口酒,望著丁緯說:「你叫渡口那個連打幾下子,嚇唬嚇唬它!」
  「不怕暴露目標嗎?」丁緯擔心地問。
  「不怕。」毛澤東笑著說,「要是蔣介石不知道我們在哪裡,他也睡不著覺嘛!」
  丁緯立刻去了。
  不一時,渡口附近的一處陣地上,響起了噠□□的機關鎗聲。兩架敵機不敢戀戰,隨即 遁去。因為他們在追擊紅軍中已經不止一次地損失過自己的夥伴。
  接著,炊事員送了飯來,大家就在樹下吃了。飯後,劉伯承請示毛澤東,一軍團的先頭 團已經過來了,是否還要找他們談談。毛澤東說:「要談,快把他們團長找來。」
  稍頃,團長來了。這人生得身高體大,堅實有力,站在那裡像半截鐵塔似的。周恩來一 看,立刻看出他就是過湘江以後在擔架上同博古爭吵的那個團長,就笑著向大家介紹說:「這就是韓洞庭同志,突破烏江的就是他這個團。」
  毛澤東笑著說:「聽說你以前是安源的礦工,來,我這裡還有點茅台,你喝一杯。」
  說著,就把他的大缸子遞過來。韓洞庭不好意思,那張黑臉上微微泛紅,連忙推辭說:「我不會喝!」
  「不會喝?我知道,礦工沒有不喜歡喝兩杯的。」
  「叫你喝,你就喝嘛!」朱德也插上說。
  韓洞庭雙手接過來,一氣喝了個底兒朝天,兩眼立刻放出明亮的光彩,抹抹嘴,說:「首長給任務吧!」
  毛澤東示意劉伯承來談。劉伯承向韓洞庭身邊湊了湊,一面指著地圖要他們立即渡河, 向古藺、敘永前進。古藺由其他部隊來打,他們的任務是包圍敘永,相機攻佔敘永。那裡敵 人不多,只有一小部分川軍。
  「能打下來就打下來,不能打下來先包圍著,不要勉強。」
  毛澤東在旁邊說。
  「打下來以後呢?」韓洞庭問。
  「打下來以後麼,」毛澤東笑著說,「你就開個群眾大會,說我們要堅決打過長江去。 打不下來,在城外也可以開個這樣的大會。」
  韓洞庭眨巴眨巴眼,琢磨著話裡的含意,又問:「現在就出發嗎?」
  「對。」劉伯承點點頭。
  「白天行動?」
  「白天行動。」
  「好,這個任務好完成。」
  韓洞庭臨走前打了一個敬禮,笑了。
  這時,王柱上來報告:王稼祥趕上來了。毛澤東說:「快,快抬到這裡來!」
  擔架抬過來了,後面跟著一個年輕的醫生。周恩來招呼把擔架放在樹蔭裡。大家圍過去 紛紛詢問。王稼祥臉色慘白,精神疲憊,臉上露出幾絲苦笑,沒有多說什麼。年輕的醫生解 釋說,剛才飛機來,擔架跑了一陣,那個橡皮管子就掉出來了,路上也不好換藥,他是很難 受的。
  周恩來望望毛澤東說:「還是先換換藥,讓他緩緩勁再說吧!」
  毛澤東點了點頭。
  於是,醫生就先讓王稼祥喝了點水,隨後打開藥箱,揭開被子開始換藥。原來王稼祥留 在身上的彈片一直未能取出來,傷口時時向外流著膿血。這些膿血主要靠一根四五寸長的橡 皮管子排出體外。每次換藥對他都是極大的痛苦。今天橡皮管子又掉出來了。醫生擦洗了好 半天,才把橡皮管子艱難地插了進去。王稼祥的額頭上立即冒出黃豆大的一層汗珠。大家都 背過臉去,不忍細看,而他卻不吱一聲,嘴角處還似乎有一絲淡檔的笑意。
  「蔣介石這龜兒子,弄得我們連點麻藥都沒有… 」劉伯承咬著牙狠狠地罵道。
  藥換完了,又休息了一會兒,吃了飯,飲了點酒,王稼祥精神好了許多。他在擔架上坐 了起來,問:「你們討論得怎麼樣?」
  毛澤東笑著對周恩來說:「你同他談談吧!」
  周坐在王稼祥的身邊,將剛才討論的情況講了一遍。王稼祥的臉上煥發著光彩,用敬佩 的眼光望了望毛澤東,連聲讚歎道:「妙極!妙極!真是奇思!」
  毛澤東笑了,親切地說:「你認為這樣可以嗎,稼祥?」
  「不僅可以,簡直太好了。」王稼祥笑著說。「這一著棋,我看蔣介石是絕對意料不到 的。」
  「可是就苦了你呵,稼祥,」毛澤東憐惜地說,「你還要跟著跑很多冤枉路的。」
  「不怕。」王稼祥挺挺腰板。「只要能過得去長江,再苦一點我也樂意。」
  周恩來仰起臉看了看太陽,說:「沒有什麼事,咱們就出發吧!」
  大家都站起來,劉伯承收起地圖、雨布,然後人們沿著小徑向西面的山坡走去。抬著王 稼祥的擔架跟在後面。走出不遠,一個參謀趕上來說:「李德在鎮上喝醉了,怎麼辦?」
  周恩來皺皺眉頭,說:「喝醉了,就在後面慢慢走嘛,還請示什麼?」
  「走不了啦,馬都扶不上去了。」
  毛澤東笑著說:「人家心裡有苦悶,你還不讓他喝一點?讓他先睡一覺。
  只要明天中午以前跟上就行。可是,不能把他丟了。「
  很快,他們已經插到紅軍長長的行列中,向著古藺方向走去。
  此後,他們在古藺與敘永間一個偏僻的山村裡,不折不扣地休息了三四天。三月二十日 晨,周恩來拿著一份從空中截獲的蔣介石的電報,笑嘻嘻地遞給毛澤東說:「到底還是來了。」
  毛澤東接過一看:此次朱匪西竄赤水河,麇集古藺東南地區。我川軍各部,在天堂、敘永、站底、赤 水河鎮防堵於西;周、吳、侯各部沿赤水河流防堵於東與南;黔軍現正由此線接防,騰出 周、吳兩部擔任追剿。孫縱隊亦向赤水河鎮堵剿;郭部由茅台河追擊。以如許大兵,包圍該 匪於狹小地區,此乃聚殲匪之良機。尚望防堵者在封鎖線上星夜徵集民工,趕築工事,以築 碉堡為最善,尤須嚴密堅固,使其無隙可乘。另控制兵力於相當地帶,準備迎頭痛擊,並派 多組別動隊,遍處游擊,阻其行進,眩其耳目。主力應不顧一切,以找匪痛擊之決心,或尾 匪追擊;或派游擊隊攔擊、腰擊及堵擊;或主力趕出其旁截擊。剿匪成功,在此一舉。勉之 勉之。蔣中正。
  毛澤東看後哈哈大笑,說:「他們來了,我們該走了吧!」
  周恩來也笑著說:「部隊經過這幾天休息,也差不多了。」
  說著,他的濃眉一皺,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說:「林彪那封信,什麼時候處理?」
  毛澤東也皺著眉頭說:「現在哪有這個時間?他還是個娃娃,他懂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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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二十九)
  三渡赤水之後,紅軍再次進入川南。三月十九日,紅軍攻佔鎮龍山,進至大村、鐵廠、 兩河口地區,擺出北渡長江的姿態。蔣介石估計紅軍真的要入川了,急忙調整部署,調川、 黔、湘三省部隊及吳奇偉、周渾元兩個縱隊向紅軍進逼,令孫渡縱隊集結畢節地區進行堵 擊。這個自然是企圖將紅軍圍殲在長江以南。可是,就在這些敵軍調動的時候,紅軍卻悄悄 東去,從二十一日夜起,由二郎灘到林灘渡過赤水。這就是歷史上說的四渡赤水。此次行動 的特點一是秘密,二是迅速。規定渡河命令事先不得下達,等大家到了這位「老朋友」身邊 才知道要渡赤水。過了河也只說是「尋求新的機動」,至於機動到哪裡,除了幾位高層領 導,就誰也難知了。
  秘密還好說,不問就是;一強調迅速,像休養連這樣的單位就夠勁兒了。這幾天,櫻桃 一直在前面設營,為的是提前準備好房子,好讓部隊及時休息。這天夕陽銜山時,她便趕到 預定的宿營地了。她在村外一看,村莊蠻大,房子不少,心裡格外高興。誰知一進村子,卻 發現房子被中央縱隊的一個單位佔了。櫻桃是個熱情奔放,性格乾脆有爽的人,肚子裡盛不 住話,一看這個就有了氣,立時找到這個單位的司務長說:「你們為什麼佔我們的房子?」
  那位司務長三十多歲了,大概是個老資格,也很不客氣地說:「什麼你的我的?前面還有個村子,你們再走個七八里不就到了?」
  「什麼?你說什麼?」櫻桃惱了,「我們休養連是老弱病殘,七大八小,誰不知道?你 們怎麼不再走七八里呢?」
  「我們不是已經住下了嘛!」
  「住下了,也得給我搬走!」
  「說得輕巧,拖根燈草。」司務長輕蔑地一笑,「你去找中央首長吧,要我搬我就搬。」
  兩個人越說越重,吵起來了。
  街頭上還圍了一些看熱鬧的。
  這時,從附近茅屋裡走出一個瘦瘦高高的人,大家一看是中央縱隊的政委陳雲,就靜下 來了。陳雲一向沉著文靜,和藹可親,這時卻有些嚴肅:「你們在吵什麼?」
  司務長為了佔據先機之利,連忙跑到陳雲身邊,指著櫻桃說:「這個女同志實在太不像話,她一來就大吵大鬧,要中央機關搬家,我要他們再走七八 裡就不肯,一口咬定這個村子是分給他們休養連的… 」
  「那麼,到底是分給誰的呢?」陳雲打斷他的話問。
  「那,那… 倒是… 」司務長支支吾吾說不成句了。「是嘛,」陳雲說,「既然是分 給休養連的,他們又是老弱病殘,幾個老人都在那裡,為什麼要他們多走七八里呢?」
  「這是中央機關,何況已經住下了嘛!」
  陳雲見他還想強嘴,把手一揮:「什麼機關也不行,住下也不行,換防!」
  櫻桃笑了,眉毛笑成了豌豆角了。
  她最開心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
  這個中央單位,包括陳雲在內向前移動了。櫻桃跑到他們的伙房裡,看見還有半鍋豬 肉,炊事員正準備拿走。櫻桃指著司務長說:「好呵,你們走在前面,有土豪打,殺豬宰羊,光叫我們這些老弱病殘來聞腥味,也不 給我們留一點,你們忍心嗎?」
  司務長受到剛才的教訓,連忙陪笑道:「好好,留下!留下!我們本來也沒想都拿走嘛!」
  房子分了,號了,一切準備妥當,休養連到了。大家進了房子,人人都感到滿意。
  可是,徐老卻沒有來。櫻桃很不放心,就坐到村邊去等。大約等了半個小時,在夕陽的 餘暉裡,才看見徐老穿著他那身古銅色的長袍,扶著一枝紅櫻槍,從對面山徑上慢吞吞地走 下來,後面是他的小馬伕牽著一匹小馬。那匹小馬也走得很慢,似乎走不動了,因為它身上 除了行李,還馱著沉甸檔的兩大包書。看見這種情景,櫻桃的臉上現出苦笑。原來她向徐老 提過幾次,要他輕裝,那些書不要帶了。而徐老一向愛書如命,許多書又是從江西千辛萬苦 帶來,如何肯答應呢!這真成了休養連的一大難題。待徐老走得近了,櫻桃就迎上去,接過 他背上的萬寶囊,扶著他靠著一棵大樹坐下,笑著說:「徐老,你怎麼又掉隊了?」
  「不是掉隊,」徐老辯解說,「我再走個十里八里也沒問題,就是小馬不肯走,也可能 是餓了。」
  「你讓它馱得太多了嘛!你那些書… 」
  一提「書」,似乎是個敏感的問題,徐老立刻嚴肅起來,瞅著櫻桃,說:「書怎麼樣?」
  櫻桃鼓鼓勇氣,又笑著說:「你那些書,把馬壓垮了,把人也拖垮了,多不合算!」「櫻桃,你這就不懂了。」徐 老以教訓的口吻說,「我們搞革命,建設蘇維埃,都離不開文化。你說我每天辛辛苦苦教炊 事員識幾個字是為了什麼,還不都是為了將來?」「可是,你也得顧命呵!這是戰爭時期 嘛!叫敵人消滅了,你這些書有什麼用?」
  「不對,不對,」徐老連連搖頭,「櫻桃,我問你,我們從江西往貴州來,是怎麼知道 有個貴州的?還不是書上告訴我們的嗎?」
  櫻桃見說不服他,又陷於前幾次的僵持局面,急得臉都紅了。正在無計可施,前面山徑 上走下一夥人來,為首的那人是九軍團的政委何長工。櫻桃靈機一動,心想,過去何長工管 過休養連的工作,何不請他說說。想到這裡,就跑上前去,同何長工咕噥了好一會兒,何長 工點了點頭,就一同走了下來。
  何長工過去負過傷,一條腿拐了,他一拐一拐地來到徐老身前。他雖然是個老資格,但 對徐老一向畢恭畢敬。今天的神情卻有些不同,他一反平時的活潑態度,板著臉說:「徐老,今天晚上我們要開你的鬥爭會咧!」
  「鬥爭會?」徐老一愣,「我有什麼錯誤?」
  「你錯誤大了!」何長工繼續板著臉說,「你違反總部的輕裝規定,一犯再犯!上級給 你一匹馬,你不騎,讓書騎著馬走,把馬都壓垮了!」
  徐老是國內有名的教育家,沒見過哪個人對自己如此不敬,也正色道:「你看怎麼辦吧!」
  「怎麼辦?那些書要燒!」何長工把手一揮。
  徐老一聽說要燒書,急了,站起來說:「小老九,你是想當秦始皇吧!」
  他說的「小老九」,自然是對九軍團政委的蔑稱。何長工一笑:「說不上秦始皇,我是光焚書不坑儒。」
  「你這比坑儒還厲害!」徐老氣得兩手發顫。
  董老、謝老聽見村頭上吵吵嚷嚷都出來了。何長工更來了勁,立刻從小馬背上抱下一摞 書來,往地上一放,以堅決的語氣說:「今天,書是燒定了!董老,謝老,你們馬上馱的那些書,也不例外!」
  徐老這時真的惱了,用手指著何長工說:「小老九,你敢燒我的書,我今天就和你拚命!」
  說過,他張開兩臂一撲,趴在那摞書上,緊緊抱住,一動不動。
  董老一看這陣勢,笑著走出來,說:「長工,這樣吧,我和謝老的書可以燒,徐老的書你燒上一半,剩下一半我的馬替他馱 上,保證他明天不掉隊也就是了。你看如何?」
  何長工本來是逢場作戲,故意嚇嚇徐老,使他不要掉隊,哪裡是真要燒書!聽董老這麼 一說,就噗哧一笑,說:「算了,算了,既是董老說情,那一半也不用燒了,我叫警衛連每人替徐老背上兩本。」
  說著,彎下腰從書摞上攙起徐老,笑著說:「徐老,你可千萬別掉隊呵!我剛才要不嚴格一點,是我這個癢癢哩!」
  說著,他指指自己的脖子,做了一個砍頭的動作。大家都明白,這是指周恩來給他佈置 任務時同他講過的話。
  徐老象抱著他的孩子似地抱著書進村了,他發現自己的襯衣潮濕得很,確實的,這位教 育家剛才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天,徐老倒是沒有掉隊。因為行軍速度過快,掉隊的還是不少。櫻桃帶著幾個人在 後面收容,通訊員也扶著病號走到前面去了。最後只剩下她一個人在山道上追趕部隊。
  時近中午,前面忽然響起一陣槍聲。櫻桃趕到前面一看,路邊放著一副擔架,上面躺著 一個昏昏迷迷的紅軍戰士。旁邊守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小鬼,正在那裡流淚。櫻桃停住腳步, 問:「小鬼,你哭什麼呀?」
  「抬擔架的民伕,一聽響槍都跑光了。」小鬼抹著眼淚說。
  櫻桃不止一次遇到這種情況,這是最令人著急的事,何況是一個孩子。
  「小鬼,別著急,我幫你抬。」她說。
  話沒說完,對面山上又乓乓地打起槍來。櫻桃見小鬼有些驚慌,估量他沒有戰鬥經驗, 就說:「小鬼,不怕!」說著,從腰間拔出手槍,一忖度僅有幾粒手槍子彈,射程也不夠, 就猶豫了一下。她見小鬼背著一支小馬槍,就順手拿過來,嘩地一聲推上了子彈。山上這時 晃動著幾個人影,似乎在那裡咋呼著要下來的樣子。櫻桃立刻選了一個坡坎,伏在嫩嫩的草 地上。
  她瞄著準備下來的人乓乓打了兩槍,那人應聲而倒,其餘的黑影隱到山坡後面去了。
  「這些白狗子都是民團,不頂打的!」
  櫻桃笑了笑,把槍還給小鬼。她說了聲:「快走!」就同小鬼抬起了擔架。
  為了脫離險境,他們幾乎是一溜小跑。跑了一陣,她見小鬼汗流浹背,呼吃呼吃實在走 不動了,就放下了擔架。
  櫻桃掏出手絹擦汗,兩頰越發顯得緋紅。這時她才看清楚擔架上的這位病人,長著一對 劍眉,面貌相當英俊,只是臉又黃又瘦,仍然閉著眼昏迷未醒。櫻桃問小鬼:「你是哪個單位的?」
  「野戰醫院的。」
  「你是他的通訊員嗎?」
  「不,我是看護員。」
  「他是誰?」
  「是個營長,人們說他是戰鬥英雄。」
  「他叫什麼名字?」
  「金雨來。」
  「噢,我似乎在《紅星報》上見過。」
  兩個人未敢久停,接著又抬起擔架前行。前面是一條幾丈寬的小河。櫻桃怕發生意外, 就放下擔架,捲起褲腿,先下去試探河的深淺。哪知正巧月經來潮,水面上登時浮起一片血 紅。小鬼哪裡知道這個,就在岸上喊:「同志,同志,你負傷了!」
  櫻桃沒有理他。回到岸上,小鬼又說:「剛才敵人打槍的時候,你負傷了吧?」
  「不,沒有負傷。」
  「那我怎麼看見一大片血水呢!」
  「你這傻孩子!」櫻桃笑著說,「快抬起你的首長走吧。」
  過河走了不遠,遇見兩個人在路邊等著,櫻桃認得其中一個是醫院的指導員。他跑過 來,笑嘻嘻地向櫻桃打了一個敬禮,說:「櫻桃,真太謝謝你了!」
  櫻桃笑著說:「你們也忒放心了,差點兒把個英雄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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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三十)
  在貴州深山的茅屋裡,周恩來躺在老百姓硬硬的門板上,睡得非常香甜。
  凌晨五時,天還沒有亮,桌上放著一盞馬燈。
  總部的老參謀王柱和譯電員肖明,站在床前已經頗長時間了。肖明手裡拿著一份電報, 急需交給周恩來,可是叫了幾十聲都沒有叫醒。周是個異常機警的人,平時別說叫他,即使 走近他的身邊,他都會睜開眼睛,今天他實在太疲勞了。
  周恩來怕是天底下的第一個忙人。不知道他怎麼那麼多永遠辦不完的沒完沒了的事。別 人似乎多多少少都有點余閒,而你不管什麼時候遇見他,他都在繁忙裡,都在人和事紛紜的 浪潮裡。長征以來,他白天要隨隊行軍,而且為了發電報、等電報,常常要從後面趕來。部 隊一住下,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催促架設電台,與各軍團聯絡,然後是收集情況,開會研究, 個別商量,親自起草電文,等待電報發出。只要電報不發出,他的心是安靜不下來的。有時 飯也顧不上吃。為了發報和收報常常要等到夜深。往往坐在作戰室的凳子上就睡著了。參謀 們常常催他:「周副主席,你先回去睡吧,我們保證電台發出去就是了。」他就會說:「你 再給王諍打個電話,看電報發出去了沒有。」他說的王諍就是電台隊長。等參謀打了電話, 王諍證實電報發出去了,他就高興了,然後打個大大的哈欠,回去睡覺。可是他又要求,半 夜或凌晨如果有了來電或回電,必須立刻送去。這就難了。因為他剛剛睡下不久,如果不是 發了瘋的蠢人誰肯這麼做呢!尤其是在他身邊的那些參謀們,從老參謀到小參謀,沒有一個 是忍心這樣做的。因此,儘管周恩來講了,還往往是等他起床後才把電報送給他。有一天早 晨,王柱拿著一份重要的電報送給他的時候,周恩來忍不住了,他盯住王柱問:「這份電報 是什麼時候來的?」王柱老老實實地回答:「是凌晨三時。」周恩來說:「既然是凌晨三 時,為什麼現在才交給我?」王柱無言以對。周恩來說:「我不是做了規定,重要電報要及 時給我嗎?你們這是執行命令嗎?」周恩來一向對人親切,可是批評起人來,有時也是蠻厲 害的。這次對王柱就是這樣。周恩來還說:「王柱呀,你是一個老同志了,你怎麼能這樣不 負責呢?」這一下把王柱刺痛了,臉上露出一副哭相,說:「周副主席,不是我不負責任, 我已經到你這裡來過一次了,叫你幾聲沒有叫醒,我不忍心再叫,就拿著電報回去了。」周 恩來說:「這是我的不對。可是,你應該把我拉起來嘛!」王柱笑著說:「看你說的,周副 主席,我們怎麼能把首長拉起來呢,這多不好意思!」周恩來說:「為革命負責嘛,有什麼 不好意思?!從明天起,只要有重要電報,有請示的問題,就要馬上叫我。叫不醒就把我拉 起來,拖起來,不然就是你的責任,我就拿你是問。」問題就這樣確定了。
  可是,話好說,做起來可就叫人為難。昨天晚上,總部向五、九軍團發出電令,要他們 向敵人積極佯攻,吸引敵人向北,以掩護主力南下。電報發出時,已經凌晨三時,周恩來睡 下還不到兩個鐘頭,九軍團就有了回電,並請示一些問題。譯電員肖明按規定來送電報,見 周恩來睡得正香,叫了幾聲沒有應聲,就猶豫起來,說什麼也不忍心推他。他愣了一會兒, 就來找老有經驗的王柱。王柱一看電報內容不敢耽擱,就同肖明一起來到周恩來處。周確實 睡得正香,一部黑黑的大鬍子搭在胸前,還偶爾打一兩聲呼嚕。這場酣睡對他是多麼需要, 簡直像一個餓漢得到美食一般,怎麼能忍心把他叫醒呢!
  兩個人叫了一陣,沒有叫醒,都犯難了。首先是肖明發生了動搖,他望柱為難地 說:「要不,就別叫了,這個電報晚看一會兒,也許不要緊的。」王柱說:「不行!這樣的 電報不叫醒他,一耽誤就是一天,淨等著挨批吧!」肖明一想也是,兩個就又輕聲地叫起來:「周副主席!周副主席!」
  「九軍團來電報了!」
  這樣輕輕的叫聲自然不起作用,周恩來不僅沒醒,還引起了小興國的不滿。小興國睡在 茅屋另一端的草鋪上,他睡得自然也很晚,現在直接受到叫聲的威脅,真是不勝厭煩。他在 床上猛地翻了一個身,憤憤地說:「你們知不知道他剛剛睡下?你們還要不要他活了?」
  這鐵錘一般的語言,把王柱和肖明的心都砸疼了。他倆沒有反駁,似乎也不想反駁,好 象自覺理虧似的。實際上彼此心理相同。
  不久,外面響起了起床號聲。它那緩慢而又悠長的聲音,實際上是宣佈又一個百里競走 的開始。
  「不叫不行了,」王柱悄聲說,「要發報給九軍團,就來不及了!」
  兩個人在周恩來耳邊一面輕輕地叫,一面輕輕推他。周恩來哼了一聲,隨後又沒有動 靜。兩個人不得已,只好輕輕地托起他的背扶他起來。
  「周副主席!電報!九軍團的電報!」
  「什麼?」
  「電報!九軍團的電報!」
  周恩來接過電報,似乎意識到了,眼卻沒有睜開。可以看出他在奮力地睜眼,可是眼皮 好像有千百斤重似地剛睜開一條縫又合上了。
  兩個人一邊叫一邊推,周恩來似乎也拚命同睡魔掙扎,這場戰鬥持續了好幾分鐘。小興 國拿來一塊濕毛巾幫他擦了擦臉,周恩來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才真的醒了。
  「唉呀,真是一場好睡!」他微露笑意說,「我夢見一座大山壓著我,怎麼也立不起 來!」
  「我們實在對不起首長。」王柱深感歉意地說。
  周恩來看了看手裡的電報,笑著說:「這樣就做對了!」
  對是對了,沒料想這天下午就出了事。
  隊伍正行進在半山間的山道上,王柱慌慌張排地從前面跑下來,向毛澤東報告:周副主 席從馬上摔下來了。毛澤東一驚,立即和博古、張聞天等人趕到前面,周恩來已經被人扶 起,正靠著路旁一棵大樹休息。他的頭上碰破了一塊,身上沾了不少泥土。毛澤東走上前關 切地問:「怎麼樣,恩來?」
  「不要緊,就是腳扭了一下子。」周恩來笑著說。
  劉伯承正站在旁邊,他指了指面前的深溝說:「多懸哪,就摔在溝邊邊上,差一點就摔到大溝裡了。」
  大家一看,腳下的深溝有幾十丈深,紛紛說:「真是太危險了!」
  「他這匹棗紅馬真是不錯,」劉伯承說,「它一見周副主席摔下去了,就立刻站住,一 步也沒有多走,如果再拖幾步那可不是耍子!」
  「這次全靠馬克思在天之靈!」周恩來也為自己慶幸。「我看恩來老這樣下去不行。」 博古說,「他事情多,又不注意休息,一個人的精力畢竟是有限的嘛!」
  毛澤東笑著說:「話是這麼說,可是他休息得了嗎?他的作風也是改不了的。你們看,是不是給他配副 擔架?他總得有點時間睡覺才行。」
  話剛落音,周恩來就擺擺手說:「不要!不要!我不過在馬上打了個盹兒,就出了這事,以後不打盹兒就行了嘛!」
  「不不,這靠不住。」劉伯承說,「你那電報稿上的字一坨一坨的,我一看就曉得你打 盹兒了。」
  「我贊成給恩來配副擔架。」張聞天說,「打盹不打盹,那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 上次我騎在馬上下決心不打盹,結果還不是摔下來了?」
  幾位領導都對這個提議表示贊成。毛澤東笑著說:「好,咱們今後誰也別再唱落馬湖了!」
  從此以後,按照中央規定,周恩來配了一副擔架。但是大家發現,坐這副擔架的不是沿 途的傷員就是步履艱難的病號。周恩來仍然背著他的黑皮公文包和一頂破斗笠,行進在軍委 縱隊的戰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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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三十一)
  人說貴州是「地無三里平」,但到了貴陽近郊畢竟開闊些了。那裡有一個縣,地名就叫 平壩縣,足見平壩之可貴。就是在這塊平壩上,也還是有許多零零碎碎的桂林風味的小山。 有的象饅頭,有的象草帽,有的彷彿是古代武士尖尖的頭盔遺忘在這郊原上。貴陽是既貧窮 而又美麗的。
  可是,今天她卻彷彿在顫慄著,陷入隱隱的恐懼中。
  蔣介石是三月二日偕夫人宋美齡飛抵重慶督師的。在這裡,他聽匯報,打電話,作計 劃,發脾氣,罵人,給將領寫親筆信,整整忙活了二十二天。最後他覺得這種「督師」還是 不如親臨前線指揮,於是在三月二十四日,又偕宋美齡飛抵貴陽。隨行的還有蔣的德國顧問 端納、陳誠、侍從室主任晏道剛,隨後何成濬、吳稚暉、陳佈雷也專機飛來。一時貴陽城內 要員雲集,羽電飛馳,儼然成了首都。而一度稱王的薛岳將軍,卻由前線總司令一下子變成 了高級傳令兵或侍從參謀,只是作為蔣的傳聲筒上轉下達罷了。
  但是,這種親自指揮雖然過癮,也不是沒有苦惱。例如各路大軍在古藺、敘永地區撲空 之後,紅軍的具體位置在哪裡,下一步的動向究竟如何,就一點也搞不清楚。這自然不能不 使最高統帥兼前線總指揮的蔣氏惱火。這天他對薛岳就很不客氣。平時他對這些將領們不是 稱兄,就是道弟,最少要稱他們的號,而決不直呼其名。例如稱薛岳為伯陵之類。而今天則 不然,他在電話中直橛橛地說:「薛岳,敵人到哪裡去了,你查清了嗎?」
  「委座,據瞭解,大概是在……是在古藺一帶。……」薛岳在電話裡磕磕巴巴地說。
  「什麼大概,大概?我們指揮打仗,能靠大概嗎?我在黃埔是這樣教育你們的嗎?」
  對方不言語了。蔣介石又問:「不是派了幾架飛機,專門供你作偵察用嗎?」「空軍說,天氣不好,地面看不清 楚。」薛岳膽怯地回答,「再說共軍很狡猾,他們看見飛機來了,本來向西走,馬上掉頭向 東,所以空軍的情報也靠不住,我們是吃過這個虧的。」「看不清就不偵察了嗎?」蔣介石 火了,大吼了一聲,「薛岳,你是幹什麼吃的!」說過,把電話聽筒一下甩到地板上了。耳 機在地板上還在響著薛司令官的聲音:「喂,喂,委座,委座,請您聽我再解釋一下,…… 再解釋一下……」站在旁邊的侍衛官,怯怯地看了他的主子一眼,然後拾起耳機壓在電話機 上。
  然而,確切的消息終於來到。紅軍已經離開古藺、石寶、龍山地區,從太平渡、二郎灘 四渡赤水,經習水、仁懷、楓香壩、白臘坎等地,突然南渡烏江,逼近貴陽。蔣介石這一驚 非同小可,正是所謂「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這幾天每天都 在尋覓的紅軍,已經到了面前。蔣介石立即召開了軍事會議。這時蔣住在前省主席毛廣翔華 麗的住宅裡。這是一座有拱形裝飾、寬大走廊的三層樓房。蔣住二樓,其他人住一樓和三 樓,開會非常方便。為了收集思廣益之效,參加開會的人倒真不少,宋美齡、端納、顧祝 同、陳誠、陳佈雷、何成濬、吳忠信、晏道剛、郭思演、王天錫等人全參加了,把一個大廳 坐得滿滿的。儘管蔣氏在眾人面前力持鎮靜,但每個人都感到他的表情很不一般。大家的發 言,集中在對紅軍意圖的判斷上:一種意見認為,紅軍在貴州無法立足,入川既不可能,只 好再圖轉兵湖南,與紅二、六軍團會合;一種意見認為,紅軍此舉正是為了乘虛襲擊貴陽。 蔣時而點頭,時而搖頭,總的看似乎傾向於第一種意見,然而他認為,紅軍不管是前者或後 者,兩者都威脅到貴陽的安全。他的顧慮不是沒有道理,因為這時各路圍攻紅軍的部隊都滯 留在古藺地區,貴陽的守軍僅有九十九師共四個團的兵力。而且這四個團大部在外圍擔任守 備,城防兵力不足兩個團。因此,蔣決定令各路大軍迅速馳援貴陽,特別指令最近的滇軍孫 渡部三個旅晝夜兼程,火速趕到。但是,即令各路大軍從天外飛來,也還是需要時間,為了 防備不測,他又命令立即在貴陽城垣周圍加強城防工事。
  一個緊張的令人揪心的會議結束了。蔣介石特意把貴陽的警備司令王天錫留了下來。他 看大家都走出了大廳,就帶著笑走到王天錫面前,問寒問暖。王天錫是王家烈的部下,雖然 名義上還是警備司令,早已名存實亡。因為薛岳入主貴陽以來,很快就派了一個名叫郭思演 的當副司令,反客為主,把王天錫的一切實權都剝奪了。王天錫已經去世的哥哥王天培也是 早年被蔣介石收拾了的。因此,王天錫這時正心灰意冷,準備下台。今天見蔣介石對自己這 樣熱情,真是受寵若驚,深感意外。
  「天錫,你現在還在外面住嗎?」蔣介石關懷地問。
  「是的。」王天錫立正站著,畢恭畢敬地回答。
  「你可以搬到行營來住麼,這樣我們聯繫就密切了麼!」
  蔣介石說過,又關切地問:「你的先兄還留下後代嗎?」
  王天錫把王天培家裡的景況講了。蔣介石歎口氣,不勝同情地說:「只要留下人就好。有什麼事情可以找我麼!」
  只是這麼幾句親熱的話加上親切的笑容,就把王天錫的魂兒攝去了一半。他傻乎乎,笑 瞇瞇,一個勁兒地點頭哈腰。
  隨後蔣介石這才說到正題:「天錫,你看城周圍的碉堡幾時可以修成?」
  王天錫挺挺胸,把身子站正,鄭重地說:「我保證,明天天亮以前完成。」
  「可不要草率囉!」蔣介石帶笑說。「你要懂得貴陽的得失非同小可,它是關涉到國際 視聽的。」
  王天錫嚴肅地點了點頭,十分恭順地說:「委座,我包您滿意。如果您檢查不行,我馬上再修。」
  果然,第二天一早,被打足了氣的王天錫就在電話裡興沖沖地報告:貴陽城垣及四周的 碉堡全部竣工。
  蔣介石一聽放了點心。緊接著又產生了新的不放心,懷疑這些工事是否堅固。他越不放 心越想,越想就越不放心。漸漸地他覺得那些工事未必頂用。由覺得而認定,由認定而肯 定,由肯定而不安,由不安而不禁步出行轅轅門。
  陳誠、顧祝同等一幫文臣武將,忽見委員長披起希特勒送他的黑色避彈斗篷要出大門, 急忙跑過來說:「委座,您要到哪裡去呀?」
  「我去看看城防工事。」
  「光我們去看看就行了吧。」
  「不!我要親自看。」
  一般文臣武將見蔣一定要去,就一窩蜂似地跟在後面。端納、宋美齡也在其中。王天錫 也飛快趕來陪著蔣走在前面。
  一夥人來到城上,沿著城牆走走停停,指指劃劃,一路上評價著倉促修起的工事和碉 樓。這些碉樓是王天錫果斷地決定拆掉一座古寺,而由貴陽軍民人等一晝夜不眠不休修起來 的。跟在蔣氏後面的人們,每個人都在領袖面前顯示了對黨國的忠誠,憑著自己的軍事眼光 和天才對這些工事進行著評價。領袖也露出滿臉喜色,偶爾插一句稱讚的話。王天錫更是笑 逐顏開,春風滿面。
  視察完畢,蔣介石特意邀王天錫到自己的房子裡喝茶,把王天錫好好地誇獎了一番。
  「天錫呀,我發現你很能幹哪!老實說,這麼多年來,我還沒有見過一個像你這樣效率 高的。你要好好幹,前途遠大,未可限量。」
  王天錫眉開眼笑,連嘴都合不攏了。
  這時,他已被「米湯」灌得暈暈乎乎,正想要說點什麼表示表示,忽然顧祝同慌慌張排 地跑了進來。這位能征善戰的宿將,慌促間向蔣介石行了一個不倫不類的敬禮,說是室外敬 禮,沒有舉手;說是室內敬禮,又忘了摘掉帽子。他神色緊張地說:「報告委員長,共軍已經過了水田壩,快到天星寨了!」
  蔣介石像是被沙發彈了一下似地霍地站起來,臉上笑容頓失,盯著王天錫問:「水田壩?離貴陽有多遠?」
  「在城東北,大約三十里。」
  「公里嗎?」
  「不,是華里。」
  「噢,三十華里!三十華里!」蔣介石把光頭仰起,翻翻眼睛反覆念著這幾個字。想了 一陣,又問,「距清鎮飛機場有多遠?」
  王天錫低著頭正在計算里程,陳誠又跑進來,報告說:「校長,剛才烏當來電話,說共軍已經到了烏當。清鎮也來了電話,說飛機場附近發現 了敵人的便衣隊。還說,二十五軍的一部分叛兵也在飛機場附近滋擾。」
  這一下情況真的嚴重起來了,屋子裡頓時鴉雀無聲。隱隱的恐懼像一個無形的大網罩著 人們。蔣介石默不作聲,背著雙手在客廳裡踱來踱去,踱來踱去。他沉思了頗長時間,忽然 停住腳步,雙眼盯住王天錫問:「不經清鎮,有便路可以到安順嗎?」
  「有的,委座。」王天錫說,「這裡從次南門出去,經花仡佬(花溪)、走馬場,可以 直達平壩,從平壩到安順只有六十多里了。」
  「唔!」蔣介石點了點頭,又邁了幾步走到王天錫跟前,說:「好,那你回去準備一下:要挑選二十名嚮導。」
  「好,二十名嚮導。」王天錫復誦著。
  「都要忠實可靠的。」
  「是,忠實可靠的。」
  「再挑十二匹好馬。」
  「好,十二匹好馬。」
  「再搞兩乘小轎。」
  「對,兩乘小轎。」
  「不要弄錯,是兩乘,不是一乘。」
  「對,兩乘,不會弄錯。」
  「要越快越好。」
  「對,越快越好。」
  王天錫急急火火地跑出去做準備去了。
  這一個下午,過得真是熬人。蔣介石心中一直忐忑不寧。不是催問孫渡率領的滇軍還有 多遠,就是詢問城四外的工事是否堅固。顧祝同和陳誠忙得團團轉。不是跑上,就是跑下, 樓上樓下一片電話鈴聲。晚間,蔣忍不住,親自給孫渡通了一次電話。孫渡下面有一個旅沒 有趕到預定宿營地就宿了營,也被蔣查出來了,當即向孫渡提出質問,並鄭重地重申了保衛 貴陽的重要意義。蔣還把陳誠找來,要他派出貴陽能夠搜尋到的卡車,到鴨池河附近,先把 一部分滇軍接來,去看守清鎮機場。
  可以說,中華民國的這位領袖兼統帥,整整一夜都沒有睡熟。到了後半夜,他就開始拉 稀,一夜跑了好幾次廁所。宋美齡女士也發起燒來。直到天亮時,蔣介石才迷糊了一會兒。 可是當他睡得正香時,突然聽到宋女士驚叫了一聲。他勉強睜開眼,只見宋女士坐在床上捂 著鼻子,尖聲叫道:「哎呀,怎麼這樣臭呀!」他聞了聞,果然其臭無比,急忙起身一看, 原來夢中失禁,已經遺屎在床。兩人急忙起來,一面叫貼身侍衛官蔣孝鎮進來收拾。宋女士 不禁埋怨道:「像貴州這種鬼地方,叫我說顧祝同、陳誠他們來就可以了,你偏要來!新生活運動搞 了好幾年了,你看到處髒的!中國人本來就不講衛生,貴州在中國又是頭一份兒了。」
  蔣孝鎮走進來,一看床上滿是這種東西,臭氣四溢,想捂鼻子又不敢捂,不禁皺著眉頭 把被單子折起來。蔣孝鎮的這種表情,自然被蔣介石看在眼裡,難免認為是對領袖很大的不 敬。從而進一步懷疑到,蔣孝鎮是否會想到別的方面,例如說,他是否會認為這次拉稀同自 己精神緊張或者說膽怯有關?如果是這樣,那就不僅是不敬,而且是一種嘲笑和蔑視了。想 到這裡,他就兩眼逼視著蔣孝鎮,冷冷地問:「蔣孝鎮,你以為我為什麼會拉肚子?」
  蔣孝鎮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怎樣回答才好。蔣介石厲聲說:「你再看看你給我找的是什麼鬼房子!」
  蔣孝鎮目瞪口呆。主子的突然發作象定身法一樣把他定住了。他呆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委員長,這是貴陽最好的房子了。」
  「什麼最好的房子?」蔣介石立即駁斥道,「晚上四外透風,我怎麼會不生病?」
  哦,蔣孝鎮這才明白,他的領袖兼親屬是為了向他講明拉稀的原因。如此而已。他不吭 不哼地把被單捲起退出房門,來到樓下。蔣孝鎮這口怨氣嚥不下去,後來對侍從室主任悄悄 地說:「他自己受驚了,還怨房子!」
  侍從室主任哈哈一笑,說:「咳,你這小子何必這麼認真!」
  情況越來越緊了。早飯後,南郊開始響起了炮聲。蔣介石急忙把王天錫找來,問:「你聽到了炮聲嗎?」
  「聽到了。」
  「這炮聲不遠麼!」
  「是的,大約在城南近郊。」
  「有多遠?」
  「可能有二十華里。」
  「他們未必會攻城吧?」
  王天錫沒有回答。蔣介石拿著地圖,迷惑不解地問:「他們怎麼又到了南郊,莫非要包圍貴陽?」
  「不知道。他們經過烏當,本來在城的東北,後來到了洗馬河,是在城的正東,現在從 洗馬河又折回來,到城南來了。
  他們的行動總是很難猜的。「
  「看來是真要包圍貴陽。」
  蔣介石凝視著地圖自言自語。隨後吩咐說:「你趕快把情況再瞭解一下,快來回報。」
  十時許,王天錫再來匯報的時候,蔣介石已是滿面笑容,樂呵呵地說:「情況都知道了,孫渡已經到了,沒有問題了,我們馬上要開軍事會議。」
  說話間,顧祝同、陳誠、陳佈雷、薛岳、晏道剛等一班文臣武將又擠了滿滿一屋子。蔣 介石的情緒象陡然升起的水銀柱似地高起來了,他顯得精神百倍,又恢復了素日的情態,手 裡拿著一支紅藍鉛筆,在圖上指指劃劃,一邊興奮地說:「現在廖磊的那個軍駐在都勻、獨山,我斷定他們是不敢往南走的,他們必然還會出馬 場坪東下鎮遠,到湘西去。」
  他的話還沒講完,忽報孫渡來到。不一時,孫渡頭戴大蓋帽,身著灰色軍服,腳穿翻毛 黃牛皮鞋,風塵僕僕地走了進來。這時的委員長真是喜上眉梢,笑在心頭。其他文武官員也 圍著孫渡問長問短,這個說他是「勤王之師」,那個說他是「救駕部隊」。蔣介石也誇獎 說,這是「雲總司令訓練之功」。隨後又親熱地對孫渡說:「你這次率領所部馳援貴陽,三四天就走了四百餘里,夠辛苦了。本來應該休息一下, 不過現在敵情十分嚴重,希望你再努一把力吧!」說過,命令他馬上出發,向龍裡方向跟蹤 追擊。還說,他已命令薛岳由遵義東進石阡、餘慶堵截,讓何鍵把重兵擺在湘西一帶,不愁 把赤匪一鼓蕩平。
  孫渡一生一世哪見過這種場面,真是少年得志,意氣縱橫,心裡暈暈乎乎,早已忘乎所 以。聽了蔣的這番話,立即滿口答應。蔣介石又回過頭去招呼侍從室主任:「他們官兵太辛苦了,馬上拿幾萬塊錢慰勞他們。」
  孫渡打了一個敬禮,歡歡喜喜地去了。
  當晚,蔣介石本來可以睡一個安生覺了,誰知城東南谷腳、龍裡方向槍炮聲時斷時續, 仍然令人放心不下。第二天早晨才得知,孫渡乘車出城不遠,就遭到紅軍偵察部隊的狙擊, 汽車被打壞,衛士死傷了四名。孫渡率其餘衛士跳下車來逃出去了。
  蔣介石正在惶惑不解時,王天錫神態十分輕鬆地走了進來,笑嘻嘻地說:「報告委座,沒有事了,紅軍已經過去了。」
  蔣介石一聽,又驚又喜,忙問:「他們不是在南郊嗎?」
  「不,他們昨晚就從南郊調頭向西,經過花仡佬,出青巖,走廣順方向去了。」
  「廣順?他們不是到湘西嗎?怎麼會走廣順?」
  「當然不會再到湘西,他們已經往雲南去了。」
  「噢!」蔣介石如夢方醒,眼神癡呆地低下頭去。
  不久,蔣介石離開貴陽。報上發表了新的任命:王天錫的貴陽警備司令一職,由副司令 郭思演接替,他所兼的貴陽市公安局長一職,由肖樹經接替。那個前途未可限量的王天錫頓 時呆了。他看到肖樹經笑嘻嘻地前來接收,伴著這笑容的是公安局周圍佈滿的槍兵,還有街 口上冷森森的機關鎗。這些都告訴他:貴州省的歷史已經換了新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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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三十二)
  王家烈這時正率領殘部駐在黔西縣城。前幾天,紅軍逼近貴陽,他不但沒有危機感,相 反還有一種得意之色。孫渡路經黔西時,他甚至壓抑不住自己的那股高興勁兒,滿臉放光地 說:「孫司令,你看這次共軍忽然南渡烏江,這是什麼意思?」孫渡還沒有回答,他就自己 接著說:「這硬是要將老帥的軍咧!」他說的老帥,當然是指正蹲在貴陽的蔣介石。當王家 烈講這話時,派來監視他的特工人員也在座,不是王家烈不謹慎,而是實在壓不住了。後 來,紅軍圍著貴陽城象炸了一個大麻花似地繞了一個圈圈,迤邐而西,奔向雲南,對王家烈 說來,卻是一喜一憂,亦喜亦懼。喜的是紅軍已過境,貴州又是昇平之世;憂的是不知在這 昇平盛世中是否還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正在這時,從貴陽行營打來電報,說是委員長的侍從室主任鄭不凡要來,王家烈心裡犯 嘀咕了。鄭不凡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他既是蔣介石的智囊中人,又是蔣的特使,忽然君臨 此地,該不是艷慕黔西大山的風光。王家烈自接到這個消息的第一刻起,就心緒不寧,七上 八下。而貴陽距黔西不過二百華里,鄭不凡說到就到,王家烈還沒理出一個頭緒,這位特使 已經來到面前。王家烈自然作出最大努力,宴請了一番。隨後,畢恭畢敬準備聆聽委員長訓 示,鄭不凡卻推說,長途行車,精神睏倦,第二天再談。這當然使王家烈又增加了一個不眠 的長夜。
  這天早晨,王家烈早早來到他的臨時軍部,鄭不凡仍遲遲未到。他只好坐在小客廳裡靜 靜等候。這時,那些已經想了幾十遍的問題,又來苦苦纏磨著他。問題的中心是,蔣介石究 竟會怎樣對待自己。這紛紜難理的思緒,是從戰爭的風暴盤旋到貴州的第一天就產生了的。 當時,他極其擔心蔣介石「一箭雙鵰」,尤其擔心他參加粵、桂、黔三省的反蔣活動遭到報 復。他的那顆心真比壓著一座泰山還要沉重。幸虧他那位外交家兼活動家的夫人萬淑芬有膽 有識,以勇往直前、一無所懼的精神,到了一趟南京,給宋美齡送了一份厚禮,並且在最關 鍵的問題上作了解釋。她說,貴州之所以同廣西聯合,並非真心,只是為了貴州的鴉片在廣 西順利過境,「不過是討一碗飯吃罷了,哪裡會真心反蔣委員長呢!」誰知這話還沒說完, 宋美齡就說,蔣委員長早就忘了此事。臨走,蔣介石還親自接見了她,叫她轉告王家烈,專 心「剿匪」,不要想得太多。為了表達他的這番厚意,送了她五萬塊錢,還有兩箱子沒有開 封的德國造二十響連槍。王家烈聽到夫人的傳達,看見擺到自己面前的這些東西,簡直勝似 一支大軍凱旋,早已樂得眉開眼笑,如果不是薛岳剋扣他的軍餉,他可真要飄飄欲仙了。今 天他在心緒如麻的時候,再一次想到此事。心想,大人物總是大人物,委員長做事還不至於 一點情面都不講的。想到這裡,他臉上出現了幾絲笑意……
  正在這時,鄭不凡笑嘻嘻地走了進來。
  這鄭不凡尖下頦,稀零零幾根鬍子,眼睛瞇細著,臉上總帶著幾分笑意。他那身綠呢子 的將軍服雖然筆挺,但依然使人想到舊戲上手拿羽毛扇一走三晃的人物。
  「王軍長,你昨天晚上沒有睡好吧!」說過,他坐下來詭秘地一笑。
  「這人好厲害!」王家烈心裡嘀咕道,「他怎麼曉得我沒有睡好。」
  想到這裡,他故意挺挺胸,笑著說:「鄭主任,您也沒有好好睡吧!」
  「我睡得還好。就是你安排我住的那地方,附近有兩條狗老是叫,想必它也看出我是個 中央軍,不把我當自家人看。」
  說過,眼睛一瞇,笑了。
  「也許它看出你是從天子腳下來的,表示歡迎吧!」王家烈也乾笑了兩聲。
  鄭不凡瞇著眼,望著王家烈說:「你知道我的來意嗎?」
  「我正要聆聽委員長的訓示!」王家烈將頭微微一低。
  「是這樣,委員長本想親自來看望你,因為公務忙碌,難以分身,所以才派我來了。」
  接著,鄭不凡就轉達蔣介石的話說,自從共軍進入黔境,二十五軍的官兵還是很辛苦 的。現在貴州境內已無敵蹤,百廢待舉,任務相當繁重,軍政長官不宜兼職太多,在二十五 軍軍長和貴州省主席這兩項職務之中,王家烈可任選一個,決不勉強。
  王家烈一聽,好像當頭挨了一大馬棒,頭立刻嗡嗡作響,有好幾秒鐘一句話也說不出 來,只是鼓著金魚眼,張著嘴唇。
  鄭不凡看著他那副呆樣,不禁暗自發笑。他瞇瞇眼,又說:「我臨走,委員長再三告訴我:幹什麼要由王軍長挑,一切聽王軍長的,決不能有絲毫 勉強。」
  鄭不凡這時才發現王將軍那偉岸的身軀和他的思維活動是多麼地不相稱。王家烈總呆了 一兩分鐘,才艱難地苦笑著說:「這個,這個……不好說呀!」
  「說嘛,沒關係嘛!」
  「鄭主任,你知道,我們這小地方跟你們不同,如果我不管軍隊只當省主席,我連三天 也當不了,沒有槍桿子,誰支持我?可是,如果我只管軍隊,不當省主席,又沒有財政來 源,也呆不了好久……」
  鄭不凡聽後,從鼻子裡笑了一聲:「哪,王軍長的意思,是不是兩者都要兼著,一仍其舊?」
  王家烈登時弄了個大紅臉,由紅轉紫,像豬肝似的。鄭不凡嘲笑說:「這真是所謂:魚,我所欲也;熊掌,我所欲也。然而,這二者是不可得兼的嘛!同 時,也會把你累壞的嘛!」
  王家烈真是又羞,又氣,又惱,又怕,同時又不便發作。而他那善於決疑的英明的夫人 又不在旁邊,一時顯得恍然若失,孤立無助。然而又不能老不說話,遂衝口而出地說:「既是這樣,那我當軍長!」
  王家烈這樣說,既是出於直感,也是基於一貫的認識。因為在中國不論大小軍閥都懂 得,有了槍桿子就有了一切,沒有槍桿子就一切完蛋,這幾乎是他們深入骨髓的觀念。
  「噢,軍長。」鄭不凡捻了捻他那稀零零的鬍子,沉吟了一會兒,說,「好,那我就這 樣向委員長報告。」
  王家烈一聽要上報,從此板上釘釘,就立刻想起不當省主席的難處。最近正是因為薛岳 從財政上卡他,幾個月的薪餉都發得很不及時,弄得整個部隊怨聲載道。特別他想到,作為 貴州省財政的支柱,是鴉片的交易和捐稅,如果不當省主席,這一切都將付之東流。想到這 裡,他立刻說:「別忙,別忙,我還是當省主席好。」
  鄭不凡笑了,接著歎了口氣:「唉,王軍長,像你這樣一個遐邇聞名的將軍,怎麼連這麼一點小事都不能決斷!」
  王家烈羞愧難當,待要發作,又恐小不忍則亂大謀,說不定兩頭都會雞飛蛋打。只好勉 勉強強苦笑著說:「鄭主任,我昨晚確實沒有睡好。同時,我還要同兩位師長商量一下,也請你再給我一 點時間。」
  「行,行,你回去同他們商量商量也好。」
  鄭不凡說過,又是詭秘地一笑。這次的交談就算結束。
  王家烈暈頭脹腦,恨不得一步回到家中,同他的夫人一起作出最後決策。他的夫人也在 他的臨時官邸眼巴巴地等著他,有些坐立不安。
  王家烈一隻腳剛剛進屋,穿著紅色絲絨旗袍的萬淑芬就急火火地問:「那個姓鄭的鬼鬼祟祟,到底來幹什麼?」
  王家烈把軍帽一摘,神情頹唐地仰在沙發上。他把剛才的情況詳舷細細說了一遍。
  「他們會這樣絕嗎?」萬淑芬疑惑地問。
  王家烈把兩臂一攤:「你瞧,這是剛剛經過的事。」
  「這些狗雜種,來得好快!」萬淑芬咬著她的紅嘴唇憤恨地罵道。「我在南京見他們的 時候,對我可親熱啦,那老狗還說,你回去叫家烈好好幹,專心剿共,不要想得太多,過去 的事我早記不得了。現在沒有幾天工夫,他就變了卦!」
  「這就叫此一時也,彼一時也,共產黨不是走了嘛!」
  兩個人罵了一陣,就開始討論;討論了一陣,接著又罵。王家烈平時有何疑難,經過夫 人那聰明的頭腦,就立時迎刃而解,今天要從兩種官職中作一抉擇,雖英明果斷如夫人者, 也不靈了。最後,還是夫人建議,趕快把白師長和赫師長叫來共同商議,因為一來他們是自 己的心腹,二來不管採取何種方案,都要取得他們的支持。
  兩個人匆匆吃過一次最沒有味道的午飯,就在床上擺起大煙燈,一面養精蓄銳,一面等 候。
  兩位師長來了。他們習慣地坐在床前。
  王家烈對他的兩個心腹、親戚又兼生死之交的親信,慷慨陳辭,義憤填膺地講述了兩天 以來的經歷。他原來預料這些話不是激起爆炸的反應,就是激起感人肺腑的同情。哪知講完 以後,兩位師長反應並不強烈,只是淡檔地表示了幾句同情而已。而且令人驚異的是,他們 似乎是故作驚訝而又並不十分驚訝。
  王家烈和躺在那裡燒煙的萬淑芬都愕然了。
  王家烈坐在床沿上,鼓著兩個帶血絲的金魚眼,盯著白師長問:「老白,你說該怎麼辦?」
  白師長那張白皙,漂亮的臉上,顯出為難的神情,笑了一笑,說:「既然現在最高領導都說了話,我也不好說!」
  「有什麼不好說,你說嘛!」
  「這個……既然上面說叫從軍長和省主席兩者中任選一個,也只有取其一了。」
  王家烈的金魚眼瞪得更大了,他緊逼著問:「你看,我取哪一個?」
  白師長又笑笑,轉過臉望望赫師長:「你叫老赫先說。」
  赫師長雖然平時比白師長魯鈍一些,但此刻反應卻很快,立刻反擊說:「幹嗎要我先說?」
  萬淑芬在小燈上不動聲色地燒著大煙,其實她的每根神經都緊張地支著天線,以最高的 靈敏度在感知著外界的變化。
  她從眼角里偷覷著白師長。
  「咳,其實我有什麼高招?」他重重地歎了口氣,又望了望王家烈和萬淑芬的臉色,試 探著說,「既然要取其一,是否當省主席好些,現在的軍隊也不好幹。」
  這時,只聽乓噠一聲,大煙槍從萬淑芬的纖手中掉落在煙盤上。
  「噢!他是要我離開軍隊呀!」王家烈心裡暗暗地想,「這就是我那換過金蘭譜的兄 弟!」
  他狠狠地盯了白師長一眼,隨後又對著赫師長,問:「老赫,你認為呢?」
  赫師長一進來就惶惑不安。他那矮胖的身軀、大大的肚子在椅子上不時地移動。那張布 袋臉一時看看王家烈,一時又轉過去看看萬淑芬。在親戚又兼恩人的面前表態,不啻是一座 最大的難關。正捉摸著搪塞幾句,王家烈已經問到自己頭上來了,他緊張得不知說什麼好, 臉紅著,口吃著:「這照照……這樣的事,我怎麼好說什麼。」
  「自己弟兄還不好說嗎?」
  赫師長被擠到角落裡了,只好漲紅著臉說:「叫我說,白兄說得有理,現在軍隊的事確實也不好幹。」
  這話剛剛落地,只聽大煙槍在煙盤子裡嗆啷一聲跳了起來。隨著這聲音,穿著紅旗袍的 萬淑芬從床上呼地坐了起來,有些青黃的臉上頓時漲滿了紅潮,瞪著圓圓的眼睛,指著兩位 師長說:「好哇!你們倆是想把你大哥趕走哇!我告訴你們,不行!
  辦不到!這個軍長他當定了!「
  王家烈很氣憤,尤其是他這位嫡親表弟也說出這話,更使他怒不可遏;但他畢竟有些涵 養,何況現在大局未定,還不知鹿死誰手,怎敢造次。他這樣盤算了一陣,立刻勸慰夫人道:「咳,何必如此!兩位兄弟不過是給我們出個主意,也沒有說要趕走我們吧!」
  白師長連忙站起身來,躬身陪笑道:「還是大哥說得對,小弟不過是出個主意嘛!」
  赫師長的臉上卻帶著幾分驚懼的表情,走到萬淑芬的身邊,說:「表嫂,你別這樣。小弟語言不周,你當我沒說也就是了。」
  兩位師長走後,萬淑芬大罵「忘恩負義之輩」不下一個小時。王家烈對他這兩位兄弟的 變化,也深感蹊蹺。夫妻二人對於軍長與省長的抉擇,又幾乎用了一夜工夫才制定出實施方 案:還是以擔任軍長為宜。
  次日清晨,王家烈就趕到鄭不凡的住處,告知他考慮的結果。不料這位特使聽了之後, 瞇著眼笑了一笑,仰起臉說:「我料到你會這樣決定。軍人出身嘛!一直耍槍桿子嘛!
  不過,這裡面有難處哩!「
  王家烈見他話裡有話,急問:「有啥子難處?」
  「唉,你們內部的事,我怎麼好說。」
  王家烈一聽,更坐不住了。他有些迫不及待:「鄭主任,我們雖然是初交,可是慕名久矣,有啥子話,你可不要瞞我才好。」
  鄭不凡見他情急意切,覺得時機已至,就歎了口氣,說:「這話我本來不當說,可是我要不說,也不夠朋友,覺得對不住你。……」
  「你說!你說!」
  鄭不凡長長地歎了口氣:「咳,你們內部有人不贊成你嘛!」
  「不贊成我?」王家烈一聽急了,探著身子,把耳朵伸過來。
  「誰?是誰?」
  「還有誰,就是你那兩個師長嘛!」
  「他們說什麼了?」
  「他們說,叫他去當省主席吧,軍長他幹不了。」
  「噢,我這才明白了!」
  這個打擊對王家烈簡直是難以想像的沉重。在他離開鄭不凡的時候,腳步都有些走不穩 了。沒有什麼比親朋的叛賣更使人感到痛苦、氣憤和難以忍受。他來到軍部立刻通知兩位師 長前來見他。
  兩位師長來到,一看軍長氣昂昂地坐在那裡,兩眼圓睜,氣氛很不尋常,不由倒退了半 步。白師長勉強鎮靜了一下,笑著上前搭訕說:「大哥,有什麼不痛快的事,你可說呀!」
  王家烈把桌子猛地一拍,怒沖沖地吼道:「你們幹的啥子事,難道自己不知道嗎?」
  白師長望望赫師長,眨巴眨巴眼,說:「我們幹啥子事了,你挑明,就是死了也不落個冤枉鬼嘛!」
  王家烈用手一指:「你們見鄭不凡說什麼了?」
  「咳,原來是這個。」白師長嘿嘿一笑,「逢場作戲嘛,你怎麼當起真來?」
  王家烈更火了,把桌子又啪地一拍:「好一個逢場作戲!我問你,你姓白的原來是一個什麼,你不過是一個不為人知的小排 長。你現在在遵義城有高樓大廈,在銀行裡有大批存款,現在你是一個師長了,你倒想把我 一腳踢開。姓白的,你摸著良心想一想吧!」
  白師長的臉,紅一陣,白一陣,正要上前爭辯,赫師長攔住他,滿臉陪笑地走上前說:「表哥,你別生氣。鄭主任我們確實見了,是他找我們的。
  我們並沒有許他啥子,也不過是幾句空話。「
  「空話?啥子空話?你也不老實!」王家烈氣憤地說。
  白師長一看是個說話機會,就搶上去,說:「大哥,你剛才說話,是一時氣惱,說過分了,我這當兄弟的,也不能同大哥計較。大 哥對我,確是恩重如山,可是,大哥,您是個聰明人,你在官場上混過,你想必知道蔣介石 現在勢力很大,除了共產黨誰不怕他!他現在名義上是委員長,實際上也就是當今的皇帝; 他今天派人來,也就是過去的欽差大臣。欽差大臣說的話我們就是不贊成,是不是也得應付 幾句。別說我們年輕無知,就是你老哥遇到這種場合,人家去找你,也不能拍屁股就走嘛!」
  這個白師長如此能言善辯,竟把王家烈的怒氣洩去了一半。王家烈竟一時不言語了。白 師長覺得意猶未足,就向王家烈身邊貼近,繼續用他那三寸不爛之舌親暱地說:「大哥,我問你,看問題你是看表面,還是看內心?你要看表面,那我啥子話也不講 了;你要是看內心,小弟我倒是有幾句話想說一說。大哥,咱弟兄在一塊不是一天半天了, 啥事我不是向著你?他鄭主任雖然有權有勢,我的心就真的向著他了?不要說他,就是蔣介 石,我的心也不會真向著他!大哥呀,你的大恩大德,我報還報不及呢,我怎麼能夠對你有 二心呢!… 」
  白師長的才能沒有白費,頭一席話,使王家烈的氣消了一半;這一席話,使王家烈基本 上恢復了正常的表情。王家烈剛想要說點什麼,白師長又乘機擴大戰果,上前抓住王家烈的 膀子,無限委屈地說:「大哥呀!大哥!你可把小弟我屈死了呀!你罵我打我都可以,你不能這樣屈我 呀!… 走,走,咱們一起到城隍廟去!」
  「到城隍廟去幹啥子?」王家烈拿出大哥的架勢申斥道。
  白師長神色異常激動,堅持地說:「大哥,咱們是磕頭弟兄,咱們是在神靈面前燒過香,盟過誓的。今天出了這事,咱們 還得到那裡盟個誓,這樣當大哥的放心,當小弟的我也不覺著屈了!」
  白師長說著,眼裡幾乎要滾下淚來。
  王家烈的語調和緩下來:「咳,說清楚就行了,不要去了。」
  白師長連忙擺手說:「不不,一定要去!你已經不把小弟當人看了。」
  赫師長見此情景,就插進來說:「反正也不遠,去去也好。不然我這心裡也不好受。」
  兩個人半勸半推,就一同往城隍廟走來。城隍廟確實不遠,幾乎就在隔壁,沒有多大工 夫,三個人就來到那座雖然敗落但仍舊氣象森嚴的閻羅寶殿。
  閻王老爺正襟危坐在高高的祭壇上,渾身蒙著厚厚的灰塵。而那粉面繡服,依然顯得雍 榮華貴,氣宇不凡。白師長仰面看了看閻王老子和兩側猙獰的牛頭馬面,也不管是否有失軍 官的體態,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用近於朗誦詩的音調懇切說道:「閻王老爺在上,過往神靈聽真:我白某與王大哥結交已數年於茲,情同手足,肺膽相 照。今後如心懷貳志,定遭五雷轟頂,五馬分屍,肝腦塗地,萬剮凌遲。… 」
  說過,磕了一個頭。王家烈將他拉起來,說:「咳,兄弟,有個意思就行了,何必說得這麼重!」
  白師長兩眼淚汪汪地嗎嚥著說:「如果我有二心,我那良心就算叫狗吃了!」
  赫師長跪下來磕了一個頭,剛要盟誓,王家烈於心不忍,一把將他拉起來了。
  王家烈夫婦既然制定出了較為妥善的方案,現在內部團結又已得到鞏固,於是他就鄭重 其事地通知了鄭不凡:決定辭去省主席職務,專任二十五軍軍長。鄭不凡當天回貴陽向蔣介 石回報,第二天報紙上就公佈了王家烈辭去省主席的消息;就在同一張報紙上,公佈了新的 省主席的任職。同時,還公佈了由汪兆銘署名的行政院二三五六號訓令。訓令內稱:案准國民政府文官處二十四年四月十九日第二零七五號公函開:「案奉四月十七日國民 政府令開:貴州省政府委員兼主席王家烈呈請辭職,專理軍務,情詞懇切,王家烈准免貴州 省政府委員兼主席職。此令,又奉令開,任命吳忠信為貴州省政府委員。此令,又奉令開, 任命吳忠信兼省政府主席。此令,各等因;奉此,除由省府公佈並填發任狀外,相應錄案, 函達查照。… 」
  經過幾天的折騰,王家烈已被弄得心力交瘁,疲憊不堪。幸而這步棋總算平穩度過,獲 得了暫時的平靜。但是過了沒有幾天,那個侍從室主任又從貴陽銜命而至。他表示,王軍長 此次辭去行政職務,專理軍務,委員長甚為高興。為了使二十五軍成為日後勁旅,決定加強 整理訓練,並由中央軍政部直接發餉,今後財政來源就不犯愁了。王家烈聽到此處真是歡喜 不盡。不過其中有一個條件,卻是極其嚴苛的,這就是要將現在的五個旅十五個團縮編為兩 個師六個團。而且要經過點驗才能發餉。且不講削減部隊對靠槍桿子起家的王家烈是多麼痛 苦,即是忍痛割愛,也要將部隊集中起來,才能進行整編。可是薛岳卻不許他的部隊隨意調 動。這就把他置於異常狼狽的境地。何況他的部隊已經欠餉一個多月了,部隊官兵頗有些不 穩,這樣一來形勢將更加嚴重。
  這天早晨,王家烈在軍部正向鄭不凡求情,想讓軍政部在整編前先發點餉救急,忽然聽 到外面人聲嘈雜,大喊小叫,雜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王家烈剛要詢問究竟,只見軍部的王 副官慌慌張排跑了進來,連聲說:「報告軍長,不好了,軍部被包圍了!」
  王家烈鎮著臉,申斥道:「胡說!共軍已經到雲南去了,誰來包圍我們?」
  「不,不,不是共軍!」
  「那是誰?」王家烈一驚,「是中央軍嗎?」
  「也,也不是,是我們自己。」
  「我們自己?」
  「是白師長的兵,鬧餉來了!」
  王家烈心中又是一驚。過去軍閥部隊鬧餉的事他聽說過不止一次,但是親身經歷,這還 是初次。他正思索著怎麼對付,外面已經呼雷撼天地嚷起來:「叫王軍長出來!」
  「叫王家烈出來!」
  鄭不凡瞇著眼,似笑非笑地撇撇嘴說:「王軍長,你就出去看看吧!你的部隊怎麼還出這種事呀!」
  王家烈臉紅耳赤,欲對無詞,一腔怒火按捺不住,就氣沖沖地跑了出去。
  這時許多士兵已經亂糟糟地湧進了院子,看樣子有一個營還多。這些人都是徒手,個個 怒目橫眉,衣冠不整,顯然早不把他這個軍長放在眼裡。有幾個勇敢分子還衝到離他不遠的 地方,亂糟糟地喊道:「王家烈,你為什麼拖欠我們的軍餉?」
  「王家烈,你家裡有妻子老小,我們家裡也有妻子老小嘛!
  你大魚大肉吃著,叫我們喝西北風嗎?「
  「王家烈,你說說,把錢都存到什麼地方去了?」
  「放在外國銀行裡生兒子去了!」
  怒罵之中,又引起了一陣笑聲。
  王家烈整個一張臉變成了一塊紅布。他再也忍耐不住,就敞開嗓門罵道:「你們是哪個營的,快給我滾回去!」
  他的嗓門很大,要擱平時,會把人嚇得魂飛魄散,現在卻失去了作用。人群中還有人叫 道:「王軍長,你樣子好凶哦!你把餉發給我們不就完了!」
  人們又是一陣大笑。
  王家烈見壓不下去,厲聲說:「你們是哪個營的?營長出來!」
  王家烈似乎看見後面藏著一個軍官,影子一晃又不見了。
  王副官見王家烈無計可施,就附在他耳邊低聲說:「是不是請鄭主任代表中央說上幾句?」
  王家烈眼珠骨碌一轉,點了點頭,就立刻回身進門,來到辦公室找鄭不凡。鄭不凡在沙 發上安安穩穩仰著,大腿壓著二腿,一隻腳高高蹺起,十分悠然自得。
  王家烈躬身陪笑道:「鄭主任,請您幫個忙吧!」
  「這個忙,我怎麼幫呀?」鄭不凡瞇著眼笑著。
  「您出去代表中央講上幾句,內情你是都知道的。」
  鄭不凡立刻搖搖頭,說:「不好。我一個外來人,怎麼好干預你們的內政呢?」
  王家烈再三哀求,也是無用。這時,他肚裡冒火,頭上冒汗,真急得快要哭出來了。外 面的叫罵聲又沸騰起來,無奈只好又跑了出來,當著眾人磕磕巴巴地說:「弟,弟兄們!弟,弟兄們!你們跟我王家烈至少也有好幾年了,我是不會虧待你們 的!可是我王家烈現在是啞巴吃黃連,有苦難言,有苦難言呀!你們的苦處我也知道。你們 先回去,我一個禮拜之內給你們發餉,就是當了褲子也得把餉給你們發下去!」
  他最後一句話說得很有力量,甚至引起一片笑聲,情緒立刻緩和下來。王副官乘機大聲 喊道:「弟兄們!軍長已經答應了你們,你們還呆著幹什麼,快回去吧!」
  士兵們得了勝利,相顧而笑,紛紛散去。
  這時,鄭不凡才從裡面緩步而出,望著王家烈笑道:「唉,王軍長,你連自己的部隊都控制不住,還怎麼當這個軍長呢!以前,楊虎城轉不 過彎的時候,就自動讓開一下,後來蔣先生還是請他回西安了嘛!」
  王家烈羞愧難當,流著眼淚回家去了。
  一個禮拜之內關餉,不過是王家烈機智應變的退兵之策,實際上反使自己陷入更大的困 境。在一連幾日內,他三番五次向鄭不凡要求,先借一部分款子以濟燃眉,而鄭不凡卻說, 委員長已有訓示,不搞好整編,不先行點驗不能發餉。找白、赫二師長商議,二人已避而不 見。真是山窮水盡,聰明的夫人也宣告智窮無術。眼看一周之期將滿,王家烈夫婦最後議 決:與其在群起而攻之中狼狽逃竄,倒不如主動辭去軍長職務,還有幾分體面。
  這樣,在一禮拜將要期滿時,王家烈隨鄭不凡到了貴陽,來見蔣介石。蔣介石聽到王家 烈親口說出要辭去軍長職務,這次是真正從心裡笑了。不過他還頗帶幾分惋惜的口氣說:「你想好了嗎?」
  「想好了。」王家烈咧著大嘴苦笑。
  「唉唉,真是太辜負你了!」蔣介石歎了口氣,「不過,我是不能虧待你的。你到我身 邊工作,我要發表你一個中將參議。你還可以進進陸大,我跟他們說一聲,可以免予考 試。」「這我可要謝謝委員長了。」王家烈說,「委員長,你看我是否可以到外洋考察一 下?」
  「中國也有許多可看的嘛!你可以到國內各地轉轉。」
  王家烈見被拒絕,再多坐也無益,就說:「委員長,您看我什麼時候辦交接?」
  「急什麼,不忙嘛!」蔣介石顯示出一副豁達大度的派頭。但緊接著眼皮向上翻了翻, 眼珠一轉,又說,「張學良來這裡匯報工作,明天要啟程回武漢,你就跟他一起走吧!」
  談話到此結束。王家烈一生苦辣酸甜、五味俱全的創業史也基本上就此結束。當王家烈 走出大廳的時候,鄭不凡對蔣介石笑嘻嘻地說:「恭喜委座!貴州總算統一了!」
  蔣介石也笑容滿面,帶著頗為自負的口氣說:「只要這世界上,還有人喜歡錢,還有人想當官,我蔣某人就有辦法!」
  「而且,這次花的代價也不多麼,通共也不過七八萬塊錢!」鄭不凡也滿意地說。
  這個不幸的消息很快為王家烈的夫人所獲知,她真是五內俱焚,肝腸寸斷。她發揮了出 色的組織能力,在短時期內竟聯絡了十幾個團長共同簽名,向蔣介石提出對王將軍的挽留。 而當挽留信寄出的時候,王家烈已經坐飛機飛上天空去了。
  當天,已被免去警備司令職務的王天錫跑到萬淑芬那裡,揭開了一個謎底:原來在鄭不 凡第一次到達黔西縣城的時候,白師長和赫師長都已接受了收買,白師長得款五萬元,赫師 長得款三萬元。包圍軍部鬧餉的事,也是他們按預定計劃煽動的。蔣介石作為報答,已將他 們正式列入中央軍系統的編制,兩人分任一○二、一○三師師長。
  萬淑芬不聽則已,一聽真是憤不欲生,牙齒咬得咯崩咯崩作響。她最後恨恨地說:「他 們挖我的牆腳,我也要挖他們的牆腳!這兩個吃裡扒外的狗東西,想當官想瘋了,我要把他 們的團長挖過來,叫他們這個師長也幹不成!」
  萬淑芬是一個敢作敢為的女子,她這樣說了,也就這樣做了。第二天晚間,她就約了幾 個心腹團長,來到家裡夜宴。其中還有一個神秘人物,就是廣西桂系中的一位特使。在酒宴 進行中間,萬淑芬呼地立起身來,慷慨陳辭,歷數蔣介石排除異己的種種惡行,說到沉痛 處,不禁聲淚俱下。她要家人拿了一個大海碗,把酒斟滿,然後捉了一隻雞,割斷咽喉,將 雞血滴到大海碗裡。然後說:「我這回是反蔣介石反到底了!我們家烈辛辛苦苦拉起來的隊伍,他想一口吃掉,他辦 不到!他不發餉,我們有地方發餉。這不是,廣西已經來了人了,你們願去的,就把這酒喝 下去。
  說著,萬淑芬端起一大碗雞血酒來,兩眼含淚,一連喝了幾口。其他人也接過來,一個 個喝了。
  這席酒邊喝,邊說,邊罵,邊哭,差不多喝了一個通夜,直到第二天早晨,人們才紛紛 散去。萬淑芬把人們送走時,送報人已經送來了《貴州日報》,她展開報紙一看,頭版頭條 赫然登著一個大大的標題:共匪朱毛殘部西竄,貴州境內已無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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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三十三)
  當紅一軍團佯攻貴陽,蔣介石手忙腳亂的時候,紅軍主力和中央縱隊已經越過湘黔路, 迤邐西南,連克惠水、廣順、紫雲,越過北盤江,向雲南大踏步前進。這時紅軍前進的方 向,與馳援貴陽的滇軍,正好相背而行。毛澤東佯攻貴陽的目的,本來就是為了調出滇軍, 他說,「調出滇軍就是勝利,」這一著是完全實現了。這樣就把蔣介石的幾十萬圍剿軍,遠 遠拋在後面。比起前幾天,部隊在精神上顯得輕鬆多了。再加上遵義大捷所激發起來的歡樂 情緒,也還沒有過去,那些興國老表們,在行軍途中,總是不斷地要亮亮他們的歌喉。
  從貴陽向雲南走,一路都是上坡。那些圓圓的饅頭山,尖尖的草帽山,以及那些瘦瘦的 桂林風味的小山漸漸看不見了,山勢漸漸高聳起來。
  這天,大軍進入盤縣縣境,再往西去就是雲南省界了。董必武率領的休養連來到一個小 小的山村,村莊平淡無奇,卻有一個有趣的名字,名叫豬場。這時,夕陽已經銜山,霞光還 很明亮。設營人員進村號房子去了,大家就在村邊,靠著山邊田坎休息起來。因為大家覺得 天已薄暮,不會再有什麼事了,人馬的防空偽裝就統統揭去。那時,由於敵人空軍鎮日價窮 追不捨,對紅軍威脅很大,部隊對偽裝的要求是很嚴格的。每個人都扎有用草或樹枝編成的 偽裝盔,騾馬和擔子也不例外。
  休養連的連長侯政和指導員李櫻桃,還有一些青年人圍著董老說說笑笑。大家對豬場這 個村名興趣很濃,都說,貴州這地方真怪,已經到過兩個豬場了,也沒有看見有多少豬;羊 場、牛場也是這樣,雖然不多卻總是有;至於猴場那是一隻猴子也沒有,這是為什麼呢?櫻 桃就笑著說:「董老,你學問大,你來給大家講講。」
  董老捋捋他的鬍子,笑道:「我學問不大,可我注意調查研究。你問問老百姓就知道了嘛!這裡講的豬場、牛場、 猴場,都是講的趕集的日子,是用十二個屬相來命名的。並不是講猴場,就是猴子很多。」
  櫻桃聽了,又笑著問:「還有那個懶板凳呢,咱們部隊在那裡抓了不少俘虜,咱們也走過幾次,就不知道為什 麼叫懶板凳。」
  「這個還虧我問了一下,不然真叫你考住了。」董老笑著說,「懶板凳就是那種又長又 寬的大條凳,也叫春凳,擺在那裡是成年不動的,所以貴州人就這樣叫它。那個街上我見有 幾家客店,大概是有這種懶板凳的。」
  大家聽得津津有味。董老見時光尚早,就說:「櫻桃,你的山歌唱得好,你給大家唱個歌吧!」
  董老一提,大家就立刻起哄。因為櫻桃是個歌簍子,不單在江西、福建跟那些瘋丫頭們 學了許多山歌,還常常能觸景生情地編一些,所以大家很喜歡聽她唱歌。櫻桃見大家催她, 也不太推辭,就掠了掠額上的短髮,站了起來,手裡托著一頂紅星軍帽唱道:哎呀勒——十月裡來秋風涼喲,中央紅軍遠征忙喲,星夜渡過於都河喲,古陂新田打勝仗喲。
  她的歌聲還沒落地,大家便一片聲喊起來:「不行,不行,這歌老掉牙了!」
  「來個新的!」
  「來個你自己編的!」
  櫻桃用她那滴溜溜的眼睛向大家一轉,笑著說:「呵,你們的要求很不低呀!」
  說著,略一思索,又唱起來:哎呀勒,三月裡打回貴州省喲,二次佔領遵義城喲;打垮王家烈八個團喲,消滅薛吳兩師兵喲。
  歌聲一停,大家便熱烈地鼓起掌來。她的歌不同於演員的歌,有一種天然去雕飾的嫵 媚,何況歌詞也符合大家的心意呢!大家剛要掀起那個「好不好,妙不妙」的波瀾,她眼珠 一轉,說:「有一個女同志唱得好極了,你們請她唱個好不好?」
  「你說的是誰?」人們問。
  櫻桃笑著沖賀子珍一指:「你們沒有聽她唱過吧,她唱得比我好聽多了。」
  賀子珍這時坐在一個小坡坡上,比大家的位置稍高一些。由於生孩子尚未滿月,頭上還 蒙著一塊白毛巾,臉色依然蒼白,就像白牡丹的花瓣。她正很有興致地聽櫻桃唱歌,沒有料 到那「死丫頭」突然點到自己,臉上便泛起一層淺淺的紅暈。江西山歌她自然會唱,但她平 時在人前就不太愛說,何況是唱歌呢!
  「對對,歡迎賀子珍唱一個!」大家紛紛地嚷。
  賀子珍有幾分害羞地推辭著。但是,她終於抵不過那熱情的波浪,還是勉勉強強地站起 來了。
  當賀子珍剛唱了一句「哎呀勒——」,董老便擺手讓她停住,因為隆隆的飛機聲已經傳 到耳際。大家抬頭一看,一架又黑又大的敵機,突然從山後哇的一聲象賊一樣地竄了過來。 由於它飛得過低,地面上人和馬都揭去了偽裝,藥箱子上的鐵皮閃閃發光,自然,這一切它 看得清清楚楚。儘管董必武、侯政、櫻桃喊著叫大家隱蔽,已經來不及了。人們還沒有跑出 幾步,那架飛機張著寬大的黑翼已經俯衝下來,咕構構打了一陣機關炮,接著又扔下幾個炸 彈,才揚長而去。休養連剛才休息的地方,已為幾支粗黑的煙柱所籠罩。
  侯政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等煙氣消散,才發現不見董老哪裡去了。原來一顆 炸彈正落在他們上面的田坎上,他仔細一看,才看見董老的大半截身子全部埋住,只露出頭 和胸部,帽子和兩肩也全是土了。侯政和眾人急切地跑上去扒土,才把董老扒了出來。董老 還一邊拍土,一邊笑著說:「他們想提前活埋我呀!」
  這時,只聽櫻桃在那邊喊:「快來吧,賀子珍負傷了!」
  董必武一驚,揮揮手說:「快,到那邊去!」
  說著,董必武和侯政等人立刻向一個小山坡跑去。只見賀子珍修長瘦弱的身子軟軟地躺 在小土坡上。她頭上包著的那塊白毛巾,早被炸彈的巨風吹到一旁。櫻桃正俯下身子看她的 傷勢。董老他們走近細看,見賀子珍的頭上、胸脯上、膀臂上,全是鮮血涔涔,一身灰軍衣 已有多處被彈片撕破。她兩眼閉著,已經昏迷不醒。毛澤東派來照顧她的警衛員吳吉清,眼 淚滴滴達達地說:「這怎麼辦?這怎麼辦?」
  侯政和櫻桃粗粗地檢查了一下,除腿部不曾負傷外,上身共負傷八處,其中頭部和胸部 負傷最重。
  董必武想到賀子珍生孩子還不到一個月,剛剛能夠騎馬,現在又出了這事,心中甚為難 過。同時,自己作為休養連的支部書記,一時疏於防範,愈感心中不安。為今之計,只有迅 速採取措施,挽救她的生命。想到這裡,他立刻果斷地說:「快抬到村子裡手術!天黑了,就更不好辦了!」
  「要不要通知毛主席呢?」侯政問。
  「當然要,派個騎兵通訊員去。」
  侯政一面派通訊員,一面叫了一副擔架。櫻桃和吳吉清小心地把賀子珍抱到擔架上,在 模糊的夜色中送往村子裡去了。
  這次突然而來的空襲,使休養連損失不小:除賀子珍外,還有兩人受傷,兩人犧牲。侯 政讓董必武帶隊先進村休息,自己帶了幾個人在後面掩埋犧牲的同志。等到諸事完畢,已經 七八點鐘了。
  這裡離村莊還隔著一大片稻田。夜色很濃,侯政就叫通訊員點起馬燈,沿著田埂向村子 裡走去。剛剛來到村邊,就聽到村西大道上捲來一陣急雨般的馬蹄聲。說話間,約有五六匹 馬來到村前。首先跳下一個人來,跑過來問:「這裡住的是休養連嗎?」
  侯政藉著燈光一看,是毛澤東的警衛員小沈,就說:「毛主席來了嗎?」
  警衛員看出是侯政,就說:「來了,傅連暲醫生也來了。」
  說著,身披大衣的毛澤東已經下馬,大步跨了過來,聲音急促地問:「侯政,你們遭到空襲了嗎?」
  「是,我們太大意了。」侯政深感歉意地說。
  「傷亡怎麼樣?」
  侯政簡要匯報了傷亡情況,最後遲遲疑疑地說:「就是子珍同志的傷比較重些。」
  毛澤東沒有說話。在夜色裡看不見他的表情,但能感覺出他的感情十分沉重。
  傅連暲在旁邊以行家的口氣問:「手術了嗎?」
  侯政回答說,已經派李治醫生去了,也許正在手術。
  說過,侯政領著毛澤東一行向街裡走去。一個警衛員留在後面遛馬,因為每一匹馬都跑 得像水洗過似的。
  由於董必武事先得到訊息,這時,正提著馬燈從一個院子迎出來。毛澤東上前握住他的 手說:「董老,你這次很危險呵,沒有事吧!」
  「沒有事,沒有事。」董必武笑著說,「它想要活埋我,我不接受。」
  說著,他指指前面一個小院:「子珍正在作手術呢!」
  董老提著馬燈,在前面引路,很快進了一個院子。看來這是一個中等人家,院子不大, 房舍倒還整齊。上房屋裡正亮著燈光。窗子上晃動著幾個人影。
  董老輕輕打開房門,毛澤東走了進去。賀子珍正靜靜地躺在擔架上。擔架下面鋪著很厚 一層稻草。桌子上點著一盞帶罩的煤油燈,女護士手裡還舉著一蓋馬燈,戴眼鏡的一向很有 自信力的李治,手裡拿著一把鑷子,正彎著腰聚精會神地往外夾取彈片。他發現是毛澤東、 董必武和傅連暲走了進來,慢慢地直起身,聳了聳肩,苦笑著說:「很難搞哇!什麼也沒有,麻藥也沒有,這樣重的傷真受罪呀!」
  毛澤東彎下腰,仔細端詳賀子珍,見她仍然處於昏迷狀態,眼睛緊緊閉著。臉色慘白得 像一張白紙。臉上的血雖已洗淨,又有一股血從她的秀髮中滲了出來。一身灰軍衣血跡斑 斑,被彈片撕裂了數處。毛澤東摸了摸她的手腕,覺得脈息十分微弱。儘管他以強大的意志 力控制著自己,人們還是發現,這位在千軍萬馬中從容鎮定的統帥,臉色漸漸變得蒼白。
  「按道理應當先把頭上這塊彈皮取出來,」李治用鑷子指了指犯愁地說,「可是太深 了,不好辦哪!」
  李治說過,還特意看了看傅連暲。傅連暲點點頭,鄭重說道:「先處理好取的也行。一次取不完,下次再取也行。總是要保持病人穩定。」
  李治猶豫了一下,輕輕地解開賀子珍胸前的扣子,那裡正嵌著一塊較大的彈片。他用鑷 子夾著棉花球擦了又擦,最後夾著彈片一狠心猛地夾了出來。只見賀子珍眉頭一聳,猛地哎 喲了一聲。
  「子珍!子珍!」毛澤東拉著她的手叫著,賀子珍沒有回應。剛才她的叫聲不過是過度 疼痛引起的反應,並不是真的醒轉來了。毛澤東輕輕地咬著嘴唇,額頭上已經滲出幾粒細小 的汗珠。
  董必武望望毛澤東,又望望眾人,說:「潤之,我看你還是回去歇歇吧!這裡一切由我們負責好了。我想,只要把彈片取出 來,情況就會好轉的。」
  李治把夾出的彈片嗆啷一聲扔到搪瓷盤裡,笑著說:「毛主席放心吧,都包在我們身上好了。」
  毛澤東又深深地望了他的愛妻賀子珍一眼,才退出門外。他是一個堅強的人。據熟悉他 的人說,他一生只在三種情況下流過眼淚。一是他最聽不得窮苦人的哭訴,每每流下眼淚; 一是跟他的警衛員、通訊員犧牲時,他止不住流了眼淚;再就是今晚為愛妻的生死未卜流下 的眼淚了。但是因為夜色的掩護,隨行的人都沒有看出來。
  董必武、侯政等一直送他到村頭上,他一句話也沒有說。毛澤東平日雍容大度,瀟灑自 若,他不大發脾氣,也不常激動,但是發起脾氣,激動起來,有時也很厲害。他平時更像一 灣寬闊的、幽深的江水,有時也會像大海的狂濤。他有哲學家的冷靜,也有詩人的熱烈。今 天,他見到自己年輕的妻子,在那樣難堪的生育之後,又連遭大難,心裡的絞痛,真是難以 形容,而對敵人的仇恨,卻像烈火一般蒸騰起來。他在上馬前同大家一一握手,然後充溢著 強烈的情感,十分激動地說:「讓他們炸吧,讓他們剿吧,讓他們堵截吧,我可以告訴他們,就是他們再加上幾十萬 人,也擋不住我們紅軍北進!」
  伴隨這句話,他打了一個強而有力的手勢,指著北方。
  說過,他立刻翻身上馬。傅連暲和警衛員也紛紛跨上馬去。頃刻間,大道上就響起一片 馬蹄聲。這馬蹄聲今晚聽去是這樣激越,不同尋常。它幾乎使董必武和侯政的心都顫動起 來。然而不一刻就漸漸遠了。
  第二天早晨,擔架班長丁良祥接到了一個條子:老丁同志:我派你明天去抬賀子珍同志。今天傍晚敵機轟炸,她受了傷,帶了好幾處花,不能走路。
  毛澤東即日丁良祥,江西人,是南方人中少見的大個子,體魄魁偉,和毛澤東的個子不相上下。他 接到這個條子猶豫了。因為毛澤東從江西出發,就以病弱之身踏上征途,加上一貫夜間工 作,早晨難以乘馬,這樣就給他配了一副擔架。如果離開怎麼行呢?想到這裡,他就來找毛 澤東。
  「毛主席,我走了你怎麼辦?」
  「我騎馬嘛!」
  「你夜間不睡,騎在馬上又愛看書,還不摔下來?」
  「我不看書也就是了。」
  丁良祥眨巴眨巴眼,遲遲疑疑地說:「休養連也有擔架嘛!」
  「老丁呀,」毛澤東拍拍他厚實的肩頭,「你不知道,後方困難哪!你去了,她那副擔 架就可以騰給別人了。」
  丁良祥點點頭,不言語了。臨走又說:「好,那你騎馬可要注意一點!」
  說過,跨出門外。
  「老丁,你等一等。」毛澤東提著一個小包追出來,「這裡有十幾個雞蛋,你帶給她 吧。」
  丁良祥接過小包,笑了一笑,走出大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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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三十四)
  「這雲南地界,到底不一樣了… 」
  不知是誰說了一句,把擔架上的賀子珍驚醒了。她微微地睜開了眼睛,覺得陽光耀眼, 有點不適應的樣子。繼而睜開眼,望了望那碧藍碧藍的天空和周圍的景物,才覺得確實不一 樣了。在貴州幾乎每天都是霧沼沼,濕漉漉的,有時整整一天,都像是在雲中行進。這裡是 多麼澄明的天氣呀!儘管周圍還是山,是永遠也走不完的山,但畢竟開闊些了,山谷裡是一 大片一大片的稻田。村莊多半靠著山坡和山根,似乎比貴州大一些,瓦房也多一些。有些房 子修得瘦而高,乍一看象樓屋似的。尤其不同的,是土的顏色變了,放眼看去,都是紅壤, 它和故鄉江西是多麼相似呵!
  賀子珍在負傷後的兩三天裡,一直處於昏迷狀態。由於失血過多,全身無力,她像永遠 也睡不夠似的。這幾天好了一些,漸漸清醒過來了。也正因此,她覺得傷口疼痛難禁,比前 幾天更要難熬。她的思維活動也越發紛繁,就像飛渡的亂雲。
  在更多的時間裡,她還是在想兩個多月前生的那個孩子。孩子現在究竟怎麼樣了?他是 否還活著?那個不知姓氏的苗家究竟會怎樣待他?這都是些永遠難以得到答案的事。而且當 她想到這孩子的時候,往往和留在瑞金的小毛毛疊印在一起。認真地說,她只是看了這孩子 一眼,孩子的形象已經十分模糊了。所以她只能假定他就是毛毛的樣子。她真後悔,自己為 什麼不多看一眼,把孩子的樣子記得更真切些呢!
  「過河了!爛腳佬,你要當心一些!」
  賀子珍聽出來,是擔架前面的丁班長在關照後面的老劉。老劉也是從江西來的擔架員, 因為長途跋涉,腳趾碰破以後,一直潰爛流膿不止,就得了「爛腳佬」這個諢號。每當賀子 珍看到或想到老劉的那只爛腳就心疼不已,坐在擔架上實在難受。可是他卻總是樂呵呵地面 含笑容。
  「老丁,沒得關係,走你的吧!」
  兩個人說著,已經踏進了一條並不太寬的山澗小河。哪知這個河雖不寬,石頭卻不少, 走了沒有多遠,只聽老劉「哎喲」了一聲,在水裡打了一個趔趄,才勉強站住腳步。
  「爛腳佬,我剛才要你注意點嘛!」
  「嘿嘿,我踩偏了… 」老劉並沒有多作解釋,他就是這樣「嘿嘿」一笑完事。
  可是擔架上的賀子珍,心卻往下一沉。她知道老劉的那只爛腳一定是碰到石頭上去了, 老劉雖然勉強笑著,實際上該是多麼疼痛難忍,否則這個硬漢子是決不會出聲的。她想到這 裡,反而覺得比碰到自己的傷口還要難受。
  小河過去了。只聽老丁在前面又喊:「掉隊了,爛腳佬,快一點吧!」
  「好,好。」
  擔架象小跑步式地向前跑去。這是行軍的規律,只要遇到難走的地方,前面一停一跑, 他們就要拉下很大一段距離,必須用跑步才能彌補,否則就會越掉越遠。最壞的情況是,有 時剛父趕到宿營地,別人就出發了,那就再也找不到休息的時間。賀子珍知道這種走走跑跑 是最累人的,何況是對於「爛腳佬」呢,他在跑步時一步步該是忍受著怎樣的劇痛!
  「該爬山了,爛腳佬,你到前面來吧!」
  「好,好。」
  兩個人一掉頭,倒換了一下位置,老劉換到前面去了。這是一種必要,同時也是丁班長 的好意。因為上山時,擔架的重量一下子就集中到後面那個人的肩上,後面那個人個子高些 也比較有利。可是抬前面的人也並不輕鬆,如果坡度很陡,他就需要雙膝著地,緩緩爬行, 才不至於把傷病員摔下來。這時坐擔架的人心裡會是很難受的。一般說傷勢稍輕一些的人, 遇見這種難走的路,就會自動下來走了。可是賀子珍呢,她全身八處傷,漫說下來,就是動 轉一下也談何容易。這時,她從感覺上得知,這樣陡峭的山,老劉準是一步一步又在膝行。
  她想起老劉褲子上那兩個磨破的膝蓋,真想要哭出來。「我把大家真拖累苦了!」她暗 暗地對自己說。「我的傷這樣重,能不能好還是個問題,如果不能好又何必這樣連累大家 呢?」
  她看了看跟在擔架旁邊的警衛員小吳,又看了看肩寬背厚的老丁,不禁又想起自己親愛 的丈夫。為了自己的傷,他把自己的警衛員和擔架員都派來了。而他也不容易,他行一天 軍,到晚間還要處理全軍的行動和作戰問題,得不到好好休息,第二天能在擔架上睡一覺, 那就是最難得的休息了。如今他把擔架員派來了,他怎麼辦?他會不會從馬上摔下來?長征 以來已經有好幾位領導人從馬上摔下來了,而像貴州、雲南這樣的險路深谷,該是多麼容易 發生的事。為了我這樣一個人,使整個的工作都受到影響又有什麼必要呢!…
  現在,擔架已經過了山鞍,沿著盤山小路緩緩而下。
  小吳見賀子珍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聲音來,就搶上兩步,問:「子珍同志,你是想喝水嗎?」
  「不,你去請李指導員來一下,我有事。」
  小吳快步趕上去,告訴了櫻桃。櫻桃就走出行列,在路邊等候。賀子珍上來了,她就走 近擔架親切地問:「子珍,你不舒服了嗎?」
  「不,我有一個想法想同你商量。」
  「你說。」
  「我想還是把我寄了。」
  「什麼?」
  櫻桃吃了一驚。在長征路上,人們最害怕的就是這個「寄」字。一說要「寄」誰,就等 於宣佈這個人生命的結束。人們心裡都明白,這是凶多吉少。所以「寄」就成了一個不祥的 詞彙。可是,賀子珍今天卻主動提出要「寄」,這是怎麼回事。櫻桃睜著大大的眼睛。
  「櫻桃,我實在太累人了,把大家都拖苦了。你們把我寄下,將來勝利了,我還可以去 找你們… 」
  賀子珍說著,淚從她蒼白的臉頰上涔涔而下。
  「不,那絕對不行!」
  櫻桃顯得十分果斷。她安慰了賀子珍幾句,就跑上去報告董老。董老吃驚地說:「那怎麼行!不過這事應該報告澤東同志知道。」
  櫻桃就坐在路邊等候毛澤東上來。
  毛澤東睡得最晚,往往也出發較遲。每到一地,按照他的要求,警衛員先安排辦公的地 方,也就是說,把老百姓的門板支起來,當做桌案。如果門板少,不夠搭鋪的,他就同警衛 員滾在一起在稻草鋪上睡了。因為睡得過晚,他睡下時也就快到了別人起床的時間。由於敵 人經常在後邊銜尾而追,又不能起得過遲。當時,幹部團擔任總部的警衛,幹部團團長陳賡 就特別指定一個幹部來關照毛澤東的起床和出發諸事。如果他起床過遲,就要去督促一下。 毛澤東往往因起床過遲,飯也顧不上吃就立刻出發。等走上一二十里路才吃早飯。而這時, 盛在藍瓷飯盒裡的飯早已冷了,如果臨近有老百姓,就去燒一點開水,或要一點熱米湯拿來 泡飯。
  櫻桃在路邊久等不至,就騎上馬向回走了一程。果然在村邊一棵大樹下,見毛澤東正坐 在那裡吃飯,警衛員在旁邊守候著他。櫻桃走過去,瞅了瞅,見飯盒裡僅有一點辣椒,不無 憐惜地說:「毛主席,你天天吃冷飯怎麼行呀!」
  「不不,我剛才還要了一碗熱米湯呢。」他笑著說,「櫻桃,子珍這幾天怎麼樣?」
  「還好,就是她提出了一個問題。… 」
  「什麼問題?」毛澤東仰起臉,停住筷子。
  「她要求寄下。」
  「為什麼?」毛澤東一驚,把飯盒放到一邊去了。
  「她說,太拖累人了。」
  「噢,這個,我去找她談談。」
  毛澤東把剩下的飯,三口兩口就扒了下去,隨即上馬,同櫻桃一起奔往前面去了。
  不一時,便趕上了休養連。毛澤東老遠就看見了丁班長那個大個子,在路邊下了馬,走 到擔架旁邊。賀子珍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得厲害,連平日的紅唇也成了白的。
  毛澤東向兩個擔架員打了招呼,接著輕輕地喚了一聲:「子珍,你怎麼樣?」
  賀子珍睜開眼睛,一看是毛澤東,先是有點驚愕,接著臉上浮出幸福的微笑。
  「傷口疼得很吧?」毛澤東走在擔架旁邊,邊走邊問。
  賀子珍微微地搖了搖手,算作回答。
  「那你為什麼要寄下呢?」
  「我把你們都拖累苦了… 」
  賀子珍說著,淚蛋子一個接一個地滾了下來。
  毛澤東心裡一陣難受,拭去她的眼淚,安慰道:「怎麼能說這個?不管情況多麼惡劣,我們都會把你帶出去的。」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影響了大家,也影響了你。… 前面就是金沙江,這 麼多傷員,怎麼過得去呢!」「快不要胡思亂想!」毛澤東聲音裡充滿一種有力的東西。 「不管別人怎麼想,至少在我個人,我認為金沙江是一定過得去的。」
  賀子珍沒有再說什麼。她望望毛澤東又黑又瘦的臉上,兩眼炯炯有神,似乎包藏著一種 鋼鐵般的意志。相比之下,她覺得自己太脆弱了。
  毛澤東安慰了她一番,把她的亂髮理了一理,把白毛巾給她蓋好,隨著擔架走了很遠的 路。
  毛澤東不時望望賀子珍蒼白的臉,心裡不勝酸楚。看來她的危險期並未度過,仍處在生 死未卜之中。這不能不引起他的深深的憂慮。也許是將要失去她的隱隱恐懼,使他想起她的 種種好處。
  一九二七年的十月,當三十四歲的毛澤東率領著秋收起義失敗的隊伍,萬分疲憊地爬上 井岡山時,他就看到這位井岡山上最早的女戰士了。那是在井岡山窄窄的山徑上,毛澤東披 著滿身風塵,穿著一套灰色中山裝,拐著一雙磨傷而又化膿了的腳,來與山上的農民武裝的 領導者賀敏學(賀子珍的哥哥)、王佐、袁文才會面,隊伍裡就有這位年輕秀麗的姑娘。其 時,賀子珍已經是中共黨員,並且有了一些戰鬥經歷。也許革命與戰爭,使人們美好的品質 最容易顯現,這一對不期而遇的革命者,在共同鬥爭中,愛情的種子就悄悄發芽。這是毛澤 東在槍聲與戰塵中遇見的一位知己。隨後,他們的感情就同這塊中國最早的革命根據地一起 建立和成熟,成為名符其實的戰友了。
  毛澤東的確從心裡愛她。她不啻是這大山溝裡一株活鮮鮮的山花。賀子珍不僅生得端莊 秀麗,心地純潔,而且相當勇敢。那些雙手打槍之類的傳說,自然是故鄉人的誇張,而她作 戰勇敢確是事實。一九二九年初,紅四軍離開井岡山初下贛南,由於人地生疏,遭到優勢敵 軍的突然襲擊。前面一個團象潮湧般敗退下來,團長林彪也往後跑。在這危急時刻,毛澤東 立在橋頭,一面鳴槍,一面吆喊部隊就地抵抗。這時賀子珍手持短槍,和毛澤東一起制止退 卻,不肯離開毛澤東一步。另一次,賀子珍乘馬突圍,有兩個敵兵緊緊追她,都被她擊下馬 來。毛澤東見她脫險歸來,真是喜出望外,拉著她的手連聲讚美道:「我真想不到你還這樣 勇敢哩!」
  那時,毛澤東和他的部隊被封鎖在深山窮谷之中,很少得到外界的消息。對他來說,這 比物資的匱乏更難忍受。作為政治家,不瞭解情況,怎樣來判斷周圍的形勢呢!所以,他用 種種手段,如饑似渴地搜取敵占區的報紙。賀子珍深深體會到這一點,有一次竟率領兩個排 乘虛打進瑞金城,為毛澤東搜集了各家大報。毛澤東看到這些報紙,「真如撥雲霧而見青 天,快樂不可名狀。」他更加愛自己溫柔而又勇敢的妻子了。
  他們情深意篤竟到了這種程度:有一次,毛澤東要到下面檢查工作,賀子珍為他整理了 行裝,在他臨走時,竟忽然望著賀子珍說:「子珍,你能送送我嗎?」這樣,飼養員在前面 牽著馬,他們倆沿著楓樹下的溪流又走了一程。還有一次,賀子珍回到久別的娘家去了,事 先說好了要住幾天,哪知隔了半天毛澤東就跑去了,賀子珍的父母好好地款待了毛澤東一 番,當晚將女兒放回。
  當然,兩個人的關係也不是絕對協調。主要是賀子珍不願調到丈夫的身邊做秘書工作。 在那革命與戰爭的年代,這是相當一部分革命婦女的共同心理。她們不願依靠自己的丈夫, 讓別人說三道四,而願獨立地轟轟烈烈地幹出一番事業來。因此,賀子珍在下面一個婦女軍 政幹部訓練班當主任,她就感到很愜意,而調她到毛澤東的身邊,她就噘嘴了。她覺得毛澤 東不培養她。「你好不曉事呵!」毛澤東責備她,最後還是用道理加愛情將她說服。在日常 生活中,偶然的拌嘴也是有的。毛澤東一向愛吃辣椒,只要有了辣椒,不管飯食如何粗劣, 都吃得心滿意足。賀子珍也從來不忽略這一點。但是有一天,她看那半碗辣椒餿了,就把它 倒了。毛澤東吃飯時一看不見那碗辣椒,不禁無名火起,他本來正在洗臉,連盆子帶水通通 掀翻在地。還有一次,毛澤東的親密戰友古柏負了傷,毛澤東招呼自己的妻子給他熬藥,賀 子珍正在看書,沒有理。因為她覺得古柏的妻子就在身邊,何必叫我給他熬藥呢!毛澤東連 說了兩次,看見賀子珍紋絲不動,就惱了,立刻大發雷霆,指著賀子珍說:「我要開除你的 黨籍!」賀子珍也不客氣地說:「我看你沒有這個權力!」這事鬧了好幾天,毛澤東終於主 動求和,賠笑說:「算了,算了,你是鐵,我是鋼,碰到一塊響叮噹!」而這些任何夫妻間 都有的瑣屑小事,不過像一片輕煙,不須風吹就消逝了。
  毛澤東深深感激賀子珍的,是她對自己無微不至的關懷和精神上的支持。毛澤東上了井 岡山,儘管他相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但眼前能夠看到的畢竟是區區的人槍,而整個 世界卻是看不到底的黑暗。一切先行者大概都有心境上的孤獨、寂寞、徬徨甚至悲涼吧,毛 澤東自然不能例外。在茅坪的八角樓上,當他披著一塊軍毯在長長的寒夜中寫那些論述紅色 政權的論文時,眼前畢竟有一個心胸火熱的同志在陪伴著他,給他一定的助力,否則他將何 以度過那漫漫的長夜呢!生活上無微不至的關懷就更不必說了。那時,毛澤東瘦得可憐,賀 子珍挖空心思來為他改善生活。她讓警衛員為他打鳥,獵獲野兔,捕捉魚蝦。有一次,她竟 妙想天開地縫了一個兜兜,到水田里找了許多田螺,然後和辣椒炒在一起,為毛澤東大大地 改善了一次伙食。然而,最令毛澤東刻骨難忘的,還是近三四年來賀子珍對他精神上的支 持。那一連串的排斥和打擊,批判和攻擊,是一種巨大的政治壓力。它雖不像皮鞭和棍子那 樣落地有聲,但它對人心理上的打擊也是夠沉重的。儘管毛澤東意志堅強,也夠他承受了。 在這期間,尤其是在長汀的那段時日,如果不是賀子珍的寬慰,那些長夜,那些黃昏又將如 何度過呢!
  毛澤東想到這裡,再一次望望擔架上的賀子珍,想起她的生死難卜,不禁一陣陣心酸。
  這時正是陽春三月,在這個春之國裡,風光的旖旎不亞江南。漫山遍野的杜鵑花正開得 一片火紅。下了山,就是曲靖壩子。這裡的山谷相當平坦開闊,一條明光光的汽車路直通昆 明,兩邊全是綠波粼粼的稻田。村頭上的垂楊隨著微風飄著金線。戰士們看到這樣的景色, 腳步也走得輕快起來。
  正行走間,從昆明方向有三架飛機掠過頂空,它們既不投彈也沒有盤旋偵察,一直向東 去了。紅軍戰士們覺得奇怪,都在嘁嘁喳喳地議論。其實,他們是自己不瞭解自己的神速, 自從過了貴陽以後,為了迅速擺脫敵人,每天的行程都在百里以上,敵人哪裡知道他們已經 到了昆明附近!
  大家正在議論說笑,從前面跑來一個騎兵通訊員,見了毛澤東滾鞍下馬,說道:「報告毛主席,前面俘虜了敵人三輛汽車。」
  「你說的么子?」正在擔架旁邊行進的毛澤東有點愕然。
  騎兵通訊員又重述了一遍,接著說:「他們是給薛岳送東西的,叫我們抓到了,周副主席叫我來先向您報告。」
  「哈哈,有這樣的事!」
  毛澤東高興地點了點頭,接著同賀子珍告別,上馬向前面馳去。
  走了不甚遠,就見前面一夥紅軍戰士圍著三輛塗著國民黨徽的卡車,旁邊地上坐著一個 胖胖的戴著大蓋帽的滇軍軍官,周恩來正在審問他。一見毛澤東過來,周恩來笑著迎上來說:「真是意料不到的收穫!什麼全送來了,又是宣威火腿,又是普洱名茶,還有雲南白 藥,特別是一箱子雲南全省的軍用地圖!」
  「什麼,還有軍用地圖?」毛澤東一邊下馬一邊興奮地問。
  「是的,我們缺什麼他就送什麼。呆會兒你看看,地圖還是套色的呢!」
  毛澤東哈哈大笑,說:「三國時劉備入川,是張松獻的地圖,現在是龍雲獻圖了!」
  「這就叫『兵貴神速』!」周恩來也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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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三十五)
  現在雲南省主席龍雲,和不久前蔣介石在貴陽的處境相似,也是守著一座空城,心驚肉 跳。因為他的主力六個旅外加兩個新兵團,都由孫渡率領著到貴州去了。但是,你切不要以 為他這是缺乏算計,相反,這正是他精於算計的結果。因為他一向對貴州懷有野心,他支持 王家烈下面的猶國材,就是這種野心的表現。自從紅軍進入貴州,他一再分析形勢,認為如 果紅軍進入雲南,中央軍就會跟著進來,雲南的政局就危險了。倒不如趁機出兵貴州,既可 討蔣氏歡心,堵截紅軍於滇境之外,又可名正言順地渾水摸魚,將貴州攫於懷抱之內。蔣介 石是一箭雙鵰,他龍雲也是「一箭雙鵰」,以此之「一箭雙鵰」對彼之「一箭雙鵰」,真是 好極妙極的上上之策。可是為時不過兩月,計劃中竟一項也沒有實現,而且紅軍打到面前來 了。於是,驚恐之餘,他一面緊急召集地方保安團隊來昆明守城,一面急電孫渡回師救駕。
  這時,在貴陽的蔣介石,早已下令薛岳親率吳奇偉、孫渡、周渾元、李韞珩等部銜尾猛 追。四月底,已經沿著紅軍去路進入雲南境內。由於龍雲不斷呼援,蔣介石要薛岳不分晝夜 兼程前進。當空軍偵知紅軍向昆明西北轉移時,蔣介石已斷定紅軍是北渡金沙江無疑,便電 令各縱隊跟蹤北追,「同仇敵愾,滅此朝食」,企圖將紅軍殲滅於金沙江南。
  這天,紅軍的統帥部正在昆明西北的一個山村裡舉行會議。這是一座地主家頗為寬大的 宅院。參加的人有毛澤東、周恩來、王稼祥、朱德、張聞天、博古、劉伯承等人,李德也列 席了。討論的中心議題是如何渡過金沙江的問題。周恩來首先發言,把敵人沿江佈防的情況 和後面薛岳迫擊的情況以及金沙江的情況講了一遍。他著重指出,形勢緊迫,問題嚴重,因 為追擊的敵軍增加了湘軍和滇軍而實力大為增強。能否渡過金沙江將決定紅軍生死存亡的命 運。會議籠罩著相當嚴肅的氣氛。周恩來講完,接著是毛澤東發言。他點起煙來,剛說了幾 句,就聽見村頭上響起了急促的防空號聲。接著一個參謀緊張地跑進來報告說,因為馬匹暴 露了目標,有三架敵機開始在村莊上空盤旋,要大家出去躲避一下。
  「不要緊吧!」毛澤東笑著說,「它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開會?」
  說過,又繼續指著桌子上一張地圖講自己的。講了沒有幾句,飛機的隆隆聲已經咄咄逼 人,震得窗紙索索抖動,顯然飛機已經降低了高度。劉伯承覺得聲音不對,走到屋門口向上 一望,一架飛得很低的敵機正哇地一聲從頭頂飛過去了,黑黑的大影子掠過了院子。他扭過 頭說:「不行,我們還是出去躲躲!」
  毛澤東顯出無可奈何的樣子,停止了發言,說:「好好,一定不讓講,就出去一下。」
  說著,大家站起來,魚貫而出。剛剛走出院子,只聽轟隆一聲,塵土飛揚,騰起的煙塵 遮天蓋地,誰也看不見誰了。等到騰起的煙柱漸漸散落,才看清每個人都是滿身滿頭的土。 原來一顆炸彈正落到院中,剛才大家開會的房子,已被震塌了一角。
  大家來到村外,跳到防空壕裡暫時躲避。
  毛澤東一邊用帽子扑打著身上的土,一邊說:「好險哪,原來他也要打殲滅戰哪!」
  朱德也拍著土,笑著說:「都是因為你要發言,要早出來一會兒,哪有這事兒。」「好好,我檢討!我檢討!」 毛澤東說,「可是你就不批評炸彈,它是和我搶著發言嘛!」
  大家笑起來。
  飛機轟炸了一氣,仍舊打著圈子,好像還不甘心離開似的。毛澤東仰起頭看看飛機:「他老是不走可怎麼辦,我看就在這防空壕裡開吧。……
  警衛員,去把地圖拿出來!「
  「已經拿出來了。」劉伯承舉舉手裡的地圖,拍拍土,鋪在壕溝邊上。
  這裡山坡下是一片青青的稻田,如果不是飛機聲肆擾,環境還相當幽靜。大家有的站在 壕溝裡,有的坐在壕溝邊上,會議繼續進行。
  毛澤東接著陳述自己的意見。他說,現在的形勢很明顯,蔣介石的意圖是要將紅軍殲滅 在金沙江以南地區。而如果領導上猶豫不決,動作遲緩,也不是沒有這種危險。他指出,當 前的關鍵是爭取時間,應該乘兩岸敵人比較空虛之際迅速渡江。
  這個會開得相當別緻:有的站著,有的坐著;由於飛機的轟鳴和炸彈的呼嘯噪聲震耳, 每個人的發言都不得不放大嗓門。
  接著毛澤東的話,大家紛紛相繼發言。對於過江會上沒有出現分歧。最後周恩來綜合了 大家的發言,提出:一軍團經武定、元謀由龍街渡渡江,並盡量吸引敵人向西防禦;三軍團 經老務營、馬鹿塘,於洪門渡架橋;軍委縱隊由劉伯承率幹部團一個營及工兵一部到皎平渡 架橋。各部隊都必須在四日上午趕到各個渡口。為了爭取時間,要求各部採取較急行軍,遠 離追敵,盡量使紅軍先頭部隊與敵保持三天以上的距離。
  由於大家的精神過於集中,幾乎沒有注意到飛機,不知道什麼時候它飛走了。
  散會時,已近中午。大家紛紛向村中走去。正巧毛澤東與李德、博古走在一起。毛澤東 望望李德,見他精神疲憊,鬍子總有幾天沒刮,臉也較前瘦得多了。他的「美麗牌」香煙大 概已經抽完,也跟大家一樣捲起喇叭筒了。
  「李德同志,你怎麼沒發言哪?」毛澤東問。
  李德愣了一下,因為他仍然聽不懂漢語。博古替他翻譯過去,他聳聳肩,說:「我沒有什麼要發表的。」
  毛澤東笑著說:「你不是在一軍團體驗生活嗎?你聽到下面有些什麼議論?」
  議論?那可不大好。「他說過又把肩頭一聳。」現在的行軍不能叫做行軍,只能說是競 走。在貴州,整整兩個月的競走,把許多人都走垮了,掉隊了,這要大大超過戰鬥傷亡的數 字。您很清楚,現在部隊剩下了多少人。「
  毛澤東克制著自己,平靜地說:「那末,據你看,應該怎樣才算合適?」
  李德沒有說話。
  「是呵,你也沒有辦法。我們在貴州,周圍的敵人經常是一百個團,超過我們許多倍。 我們每個人只有幾發子彈,打既不能長打,走又不願走,能保持到現在嗎?」
  李德又聳聳肩,攤攤兩隻手,表示在戰術上似乎永遠沒有共同語言。毛澤東也不願就這 個問題討論下去,就轉開話題說:「你對當前過江問題,有什麼意見?」
  李德一笑,遲疑了一會兒,才說:「我不反對這個決定,但我不認為可以過得去。坦率地說,被敵人壓在江邊的危險也不 一定不會出現。我甚至覺得也許會比湘江更慘,因為湘江有些地方是可以徒涉的。」
  毛澤東斜了他一眼,說:「既然如此,你看怎樣才好?」
  「我的意見,自然你們是不會接受的。」他勉強一笑,「但是,目前我認為沒有更好的 辦法。」
  「你說說看。」
  「我的意見,是掉轉頭來,突過敵人半圓形的包圍圈,重返貴州,然後與二、六軍團會 合。」
  毛澤東笑著,立刻搖搖頭說:「這不現實。……這樣,我們就會重新投入敵人的懷抱。而且,敵人很密集,把各條道 路都堵死了,就是過,也是過不去的。」
  李德聳聳肩,又把兩手一攤:「我知道,說出來也沒有用。……可是,我不認為,突過金沙江就是良策。長江畢竟不 是一條小河,也不是湘江、烏江。也許等到你發現需要掉轉頭來的時候,你會覺得已經晚 了。」
  毛澤東聽後,哈哈一笑,說:「李德同志,那你就不必過於擔心了。當然我們必須準備著順利與不順利兩個方面。如 果在這裡渡江不成,我們還可以沿江而上,即使和四方面軍不能匯合,我們經過西康,青海 也要把隊伍帶到北方。」
  李德從鼻子裡笑了一聲:「當然可以,如果紅軍長上翅膀的話。」
  「算了,我看就說到這裡吧!」博古制止道。因為他不願他們再爭論下去,弄得很僵。
  「博古同志,你有什麼看法?」毛澤東轉過臉問。
  「我贊成迅速渡江。」博古爽快地說。
  毛澤東點點頭,高興地說:「那就好。……現在有些同志很悲觀,有些同志怨言很多,總是說走的路多了,好像是 現在的領導拖垮了部隊……」「我不這樣看。」博古說,「有的同志在醞釀變換領導,我不 認為是適當的。現在是黨和軍隊生死存亡的關頭,總要團結、顧全大局。」
  幾句話說得毛澤東心裡熱乎乎的,感到異常溫暖。他久久地望著博古——這個一度把他 趕下台的年輕人,眼裡散放著熱情的光輝,內心裡像一塊冰塊兒在悄悄地融化。
  這時,劉英喊他們吃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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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三十六)
  山路上瀰漫著穿不透的雲霧。一隊整齊的國民黨中央軍在雲霧中行進。他們一個個精神 抖擻,行進得十分迅速。可是,如果細看,就會發現,前面那個極其靈活敏捷的傢伙,就是 被遵義人稱作水馬部隊的司令。他後面是一個黑臉漢子,個頭魁偉高大,領章上戴著金光閃 閃的上校軍銜,一種故意做作出的威武神態有點令人好笑。這就是團長韓洞庭。他們是昨天 從昆明以北的柯渡出發的,任務是奪取祿勸、武定、元謀三座縣城,進而奪取龍街渡口,搜 集船隻或架橋渡江。命令規定,既要奪取上述諸地,為渡江打開道路,又不能因攻城耽擱時 間。這樣,他們想來想去,就想到遵義大捷時還保存了不少中央軍的服裝,不妨再利用一 下。於是由他和金雨來帶一個偵察連襲擊祿勸,由政委帶另一支部隊襲擊武定,然後再合取 元謀。作為團長,韓洞庭是同意這種戰鬥手段的,但是等他真的穿上國民黨上校軍服,卻覺 得很彆扭,甚至覺得把握不大。
  「雨來,你覺得這樣能成嗎?會不會露馬腳喲!」他一邊走一邊嘀咕。
  「能成。」金雨來扭過頭來笑笑,「這戲由我來導演,你只要把派頭拿足就行。」
  「你看看我們那些土佬,我怎麼看怎麼不像白軍。」「冒得關係。」金雨來大大咧咧地 說,「那地方比我們還土,據說還沒見過『中央軍』呢!」
  「好,那就看你小子的。」
  又走了幾十里,來到一座高山頂上。早霧已經消散,向西放眼一望,那層層疊檔的山 海,還是綿綿無盡。最遠處模模糊糊可以看見一道狹長的山谷,那裡堆滿了雪濤般的白雲。
  嚮導指著那片白雲說:「看見了吧,那雲彩底下就是金沙江了。」
  「那祿勸呢?」金雨來問。
  「下山就是。」
  金雨來用嚴厲的眼神望了大家一眼,似乎說,注意一些,今天雖是演戲,但卻並非兒戲。
  果然,下山後走了不遠,就遠遠望見了祿勸縣城。這座城又小又破,正好修在一個山坡 上,所有的街道都順著山坡傾斜下來。那舊得發黑的城門樓也在高高的斜坡上。
  「真是一座怪城,地形很不利!」金雨來肚子裡咕噥了一句,下意識地抓了抓駁殼槍。 說實話,他的信心也不是那麼足,但事已至此,只好帶著兩個班硬著頭皮走在前面。
  城門口,站著四個哨兵,還有一個軍官。從服裝看,都是地方民團。
  金雨來挺挺胸脯,邁著大步,大搖大擺地走上前去。那個民團軍官,似乎感到很驚奇, 因為無論川軍、滇軍、黔軍的衣服,都是灰色,而這種草綠色的軍服,他還沒有見過。他走 過來,問:「貴軍是哪一部分?」
  「你看不出我們是中央軍嗎?」金雨來裝出凶狠的樣子,大模大樣地說,「我們是來檢 查城防工事的,後面是我們團長。」
  「你是什麼官階?」
  金雨來上去就是一個又響又脆的耳光:「老子是上尉連長,你都看不出來?耽誤了公事,你擔待得起嗎!」
  這一巴掌不要緊,立刻打出一個笑臉來。那軍官連聲賠禮,道:「是小的眼拙,沒有看出來,請長官包涵,我這就去通報。」
  金雨來眼珠咕嚕一轉,立刻說:「不要通報了,你在前面領著就行。」
  說過,又回過頭腳跟卡地一碰,立正說:「報告團長,我們進城吧!」
  韓洞庭果然派頭十足,也不說話,只微微把頭一點,便隨著進了城門。整個偵察連也一 個個昂首挺胸,刷慫慫地開進去了。
  雲南當時有許多小縣都是又小又破。有一首流行的歌謠說:「好個馬龍縣,衙門象豬 圈,大堂打板子,全城都聽見。」祿勸也屬於這類小縣。他們進得城來,依然還是上坡,一 條可憐的小街,房屋十分破舊。衙門也是這樣。迎著大門,有一個大影壁,上面塗著一個很 大的國民黨徽,已斑駁不全。大門裡,也有一個影壁,上面是蔣介石的手書「親愛精誠」。 進了大門,是一個長方形的大院子,兩側廂房也很破舊,只有中間大堂上掛的那塊新油漆的 木牌倒是相當醒目地寫著八個大字:「忠孝仁愛信義和平」。
  那個民團軍官,把韓洞庭和金雨來讓進西面的客廳裡,接著進去通報。不一時,就出來 了一個留著八字鬍肥胖得幾乎走不動的人,把一身藍呢中山裝憋得緊繃繃的。他像鴨婆似地 一搖一擺地走過來,眼早瞇成一條縫了。
  「敝人就是本縣縣長,前幾天我就聽說,貴軍要到,想不到這樣快,實在有失遠迎,還 請團座多多包涵。」
  韓洞庭果然派頭越來越足,似笑不笑地點了點頭。
  縣長一方面命人備飯,一面在韓洞庭旁邊規規矩矩地坐下來,一對小眼睛不時地打量著 對方。
  「團長這次來,是想看看你們的城防準備得怎麼樣了。」金雨來盯著胖縣長說。
  「這個我們正在辦,正在辦。」胖縣長點頭哈腰地說,「我們接到龍主席的命令,馬上 就成立了防共委員會,我兼主任。我把各鄉的保丁都召來了,連鄉長訓練班,我也把他們集 中到了縣城… 」
  「城防工事修得怎麼樣?」韓洞庭斜了他一眼。
  縣長的臉色有一點變,不無驚恐地說:「這個,這個也正在辦,正在辦。可是說實在話,這個小縣窮喲,保安隊已經幾個月冒 得餉發了,修工事… 」
  「保安隊有多少人,多少枝槍?」
  「人倒不少,有二百多人,槍只有五十幾枝。」
  「那你們守得住嗎?」
  「還不是靠你們嘛!」縣長苦笑。
  這時,飯已經準備好,縣長彬彬有禮地陪客人進入大廳。韓洞庭一看,客廳裡已有六七 個官員等在那裡,其中還有兩個花枝招展的女人,俱各衣冠楚楚,畢恭畢敬地站起迎接。韓 洞庭也微微頷首略作表示。縣長將陪客一一作了鄭重介紹,才知是本縣的科局長及其太太。 席間縣長不斷向難得的客人頻頻舉杯,並一再流露出本縣財政困難,深望上峰體察下情。韓 洞庭於吃喝之餘,也偶爾點一下頭,表示同情。
  對於這個老礦工來說,今天的酒香當然令人饞涎欲滴,但他卻十分克制,別人舉杯時他 只稍稍一抿。他一邊吃,一邊盤算。心想,政委帶的一路這時該快到武定了,不知他們進城 是否順利。如果讓縣長給那裡打個電話,對他們進城就會有利得多。想到這裡,正要發話, 猛抬頭見金雨來毫不拘束,喝了一杯,又是一杯,心裡暗暗罵道:「這是在家裡會餐嗎?」
  就瞪了金雨來一眼,金雨來抱歉地笑了笑,放下了酒杯。
  「武定縣的城防怎麼樣?」韓洞庭望著胖縣長問。
  「這個… 我不大清楚。」胖縣長一愣,沒有料到問這個問題。
  韓洞庭含有責備的意味說:「你們兩個縣這樣近,情況都不清楚,共軍要打過來,你們就不聯繫了?」
  縣長的胖臉紅了,張嘴結舌,不知說什麼好。
  金雨來會意,立刻插上說:「你趕快打個電話問問。」
  縣長誠惶誠恐,抓起了電話耳機。
  「你告訴武定縣長,元謀縣長,我們中央軍隨後就到,叫他打開城門。」韓洞庭說。
  「是,是。」
  兩個電話都打過去了。
  韓洞庭和金雨來相顧而笑。金雨來的眼珠咕嚕一轉,又問:「你們的保安隊訓練得怎麼樣了?」
  「天天都在訓練。」縣長說,「龍主席規定,一等縣要守二十四小時,二等縣要守十二 小時,我還準備多少超過一點。」「那好嘛!」金雨來笑著說,「我們團長還準備給他們訓 訓話。」
  「那太好了,我也有這個意思。」胖縣長說。
  飯後,保安隊全副武裝在大院裡集合起來。金雨來悄悄將偵察連佈置在四周。縣長領著 團長前來訓話。
  韓洞庭威嚴無比地立在隊前。雖屬做作,但已經自然多了。他先是隨便地寒暄了一番, 便把帽子摘下來,在空中劃了一個圈圈,實際上是給了偵察連一個信號,接著大喝一聲:「你們知道我們是誰,我們就是工農紅軍!」
  金雨來早已拔出槍來,大聲吼道:「快繳槍,不然全打死你們!」
  幾乎是同時,偵察連的兩名機槍射手應聲而至,各抱著一挺機槍對著眾人。
  胖縣長大驚失色,早已癱在地上。保安隊一個個面面相覷,就啪啦啪啦把槍扔到地上。
  一幕喜劇就這樣結束了。韓洞庭和金雨來為了不誤時機,將俘虜、武器交給後續部隊, 又直奔元謀而去。
  至於紅軍走後,這位縣太爺究竟怎麼樣了,本章不得不稍敘幾筆。因為這正是當時一般 縣長的命運。自從紅軍進入滇境,龍雲手中沒有主力,自然心中恐慌,但是你決不要以為他 心軟手軟,正是這種情況下顯出他不愧是一個鐵腕人物。他連發嚴令,命這些縣長率領地方 團隊守城,膽敢逃脫者,就處以極刑。所以,一時風聲鶴唳,這些不幸的文官便成了時代的 主角。他們平時都是只知摟錢的官僚,既無軍事經驗,又無戰鬥實力,自然驚恐萬狀。各種 各樣的悲喜劇就到處發生。
  有的縣長在紅軍破城時,無處可躲,只有扎到草堆裡「篩糠」;有的縣長在急急忙忙中 揣著大印逃跑,在翻越城牆時摔斷了腿;也有的縣長唯恐紅軍進城,把四門釘得死死的,而 自己終於成為甕中之鱉。當然僥倖逃出而又被追查責任槍斃的更是不乏其人。祿勸縣不過是 其中一例而已。就說這位胖縣長,也不是絕無智慧,紅軍剛剛離境,他就乘亂逃逸,匿居鄉 間。因為懼判失城之罪,整日心驚肉跳,幾無寧時,後又潛入鄰縣躲避。數日後果然聽說, 省裡龍雲主席下令,要將他追捕歸案,他不得不接連逃了幾個縣份。在轉徙途中,他遇到一 個少年時的好友,捎給他一個文電,並告知他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在紅軍路過時有幾個失 城的縣長,都已伏法。這樣,這位縣長自思後退無路,終於在第二日服毒身亡。死後,從他 身上搜出一紙電文。文曰:現值大軍追剿之期,各將士固當努力前驅,義無返顧。而各縣長守土有責,尤應城 存與存,城亡與亡,不得動輒放棄,以致助長匪志,影響軍事。務須嚴飭所屬各縣長,嗣後 遇有匪警,應即督率團隊,死守待援。倘敢聞警先逃,棄城不顧,即按臨陣退卻之律,一律 以軍法從事,嚴懲不貸。中正。
  幾句閒話敘過,回過頭再說韓洞庭和金雨來率領的部隊。他們在路上走了不遠,就和政 委率領的部隊相遇。由於那位縣長已給武定縣打了電話,對他們的接待更為隆重。兩支部隊 遂合併一處,向元謀進發。沒有想到,元謀的規格更高,縣長以下的政府官員和保安團隊已 經不辭勞苦地在列隊歡迎。那些保安團隊簡直是稀里糊塗地作了俘虜。一軍團就這樣迅速地 控制了龍街渡口。
  但是,緊接著難題來了。薛岳和龍雲都判斷紅軍將由龍街渡江,因此,所有大小船隻全 部毀盡,一隻沒剩。紅軍工兵連購置了一些木板,紮成木筏,企圖傚法烏江搭設浮橋,無奈 江面太寬,水流太急,加上敵機低空騷擾,搭成的木筏還沒有到達江心,就被衝下去了。而 這時薛岳已連續發出「向元謀急進」,「向元謀追剿」,「向元謀兜剿」的緊急電令。這個 總指揮簡直象發了瘋似的。其中有一個原故,就是他接到了蔣介石一個頗令他心驚耳熱的電 報。電報說:「朱毛主力現竄祿勸、武定一帶,擬由元謀偷渡金沙江河套北竄入川,與徐匪 合股。……周、吳、李各縱隊,應由伯陵嚴督,不顧任何犧牲,追堵兜剿,限殲匪於金沙江 以南地區,否則以縱匪論罪。」「以縱匪論罪」這是帶有血腥味的語言,自然包括他薛岳在 內。那薛岳豈敢輕慢,遂拚命督促幾個縱隊向元謀猛追,眼看與紅軍的後尾漸澆接近。而前 面則是浩浩的大江,無船可渡。所有的紅軍指戰員都緊鎖著眉頭,在路上的那種笑容消失 了,不知歷史將作出何種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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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三十七)(一)
  金沙江在黑沉沉的夜裡發出沉重的濤聲。
  在離江邊不遠的一座小村裡,一家農舍小小的窗戶上還亮著燈光。
  這是臨近大路的一家小店。店主東又兼店小二的張福,正赤著膊佝僂著身子躺在他那骯 髒的床鋪上抽大煙,只聽有人卜膊膊地叩擊著窗欞,隨後輕聲喚道:「老闆,快開門羅,你不要怕,我們是紅軍,是打富救貧的!」
  張福一聽是紅軍,愣住了,眼睛盯著窗戶,拿著煙葫蘆的手索索發抖。這幾天都在傳說 要來紅軍,誰知道紅軍怎麼樣呢?再說,人講紅軍還在二百里以外,怎麼眨眼已經到了?
  窗欞又卜卜地響起來,還是那樣輕聲地呼喚:「老闆,你不要怕,我們是紅軍,是打富救貧的!」
  「打富救貧」是紅軍經常使用的一個通俗口號。儘管這口號不甚科學,但它一聽就懂, 能很快為貧苦人所理解,所接受。張福第二次聽到它時,心就有些動了。等到那輕輕的呼喚 聲再次送到耳邊,他就放下大煙葫蘆,下地開了門。
  首先進來的,是一個面孔白皙、英姿勃勃的青年人。他身穿灰色軍服,頭戴紅星軍帽, 腰插駁殼槍,像是個軍官的樣子。其餘的人都留在門外,有帶短槍的,有帶長槍的,有穿軍 衣的,有穿便衣的,夜色朦朧,一下也看不清楚。
  那個臉孔白皙的青年人,見張福仍有些膽怯,就和顏悅色地說:「老闆,打攪你了。這裡離皎平渡遠嗎?」
  張福見這青年人十分和善,聽聲音剛才叫門的也想必是他,心慢慢定了下來,就連忙答 道:「不遠,下去就是。」
  「有沒有船?」
  「船,倒是有兩條,都是金保長家的。可不曉得還在不在。」
  「船在哪裡?」
  「聽說今天一早,區公所給他來了一封木炭雞毛信,叫他把船燒了。」
  那青年紅軍一聽急了,忙問:「船燒了嗎?」
  「不曉得。」
  青年軍官打量了一下這個破破爛爛的屋子,拍了拍張福的赤膊,充滿熱誠地說道:「老闆,看樣子你也不算很寬裕吧。」
  張福心裡一酸,苦笑著說:「我原本也是個船夫,後來叫人解雇了,沒得辦法,開了這個小店混碗飯吃。」
  「你幫我們帶帶路,找找船行嗎?」
  「行,行。」
  青年軍官見張福答應得很爽快,很是高興,立刻同張福一起走出門外。
  這地方白天很熱,晚上陣陣江風吹來,倒頗有些清冷。青年軍官見張福還打著赤膊,就 從背包裡抻出一件舊衣服給張福披上,張福推辭了一番,才舒上袖子,心裡不禁熱烘烘的。
  青年軍官一路走,一路探問對岸的敵情。張福告訴他,對岸通安縣駐著川軍一個團,渡 口上的敵人倒不多,只有保安隊五六十人。另外還有一個專門收稅的釐金局,有兩名武裝保 丁。從談話中已經可以聽出這個店主東很親熱了。
  談話間已經來到江邊。對岸什麼也看不見,只有幾點稀疏的燈火。高聳的山嶺,在夜空 裡像炭塊一般地畫著粗獷的弧線。滔滔的江水模糊一片,顯得幽深可怕,只能聽見嗚嗚的流 水聲震人心魂。
  青年軍官帶著偵察隊來到渡口,反覆細看,連船的影子也沒有。張福也顯得猶豫不定。 這時,忽然聽見岸邊石頭上彷彿有人低聲說話。走上前一看,原來是金保長家的船工張潮滿 和他的十五六歲的兒子大潮正坐在石頭上閒話。這張潮滿將近五十年紀,最近老伴死了,兒 子給金保長家放馬,因為頂撞了東家幾句,被辭退了,心中甚為抑鬱煩悶,來到江邊閒坐。 張福見他父子有些驚慌,就低聲說:「潮滿哥,你別害怕,他們是紅軍,是打富救貧的。他們要過江,你知道船在哪裡?」
  張潮滿沉吟了一下,說:「今天高頭來命令讓燒船,金保長不捨得燒,把那條新船開到江那邊去了。」
  「那條舊船呢?」
  「舊船,已經廢了,藏在李家屋頭那個灣灣裡,進了半船水了。」
  青年軍官立刻插上來說:「老大伯,你能帶我們去看看嗎?」
  張潮滿猶豫了,在黑影裡沒有作聲。
  張福插上來說:「潮滿哥,你就帶他們去一趟吧!」
  「不是我不願去,」張潮滿囁嚅著說,「要是讓金保長知道… 」
  張福立刻說:「不要緊,天塌下來大家頂著,再說紅軍也是為了我們干人!」
  「阿爸,去吧,怎麼也好不了。」大潮也說。
  老人站起來,慢慢地移動著腳步。
  眾人跟著走了不遠,在滿是林莽的一個小岔子裡,找到那只舊船,果然進了大半船水。
  張福在附近人家找了幾個水桶盆罐,大家就跳到船裡淘起水來。這時老人又教訓自己的 兒子:「你愣著幹什麼,還不快下來淘水!」
  不一時,淘淨了水,就把那隻船拉到岸上。青年軍官檢查了一遍,反而歎了口氣:「這條船破成這個樣子怎麼能開?」
  張福笑著說:「你不要急,我有辦法。」
  說著,他一溜煙跑回他的小店,不一時抱了幾床破被子來,說:「大家把它扯成布條條,把縫子塞住,也許能行。」
  青年軍官異常高興,從腰裡摸出十幾塊銀元,塞給張福。
  張福推辭不要,青年軍官說:「這怎麼行,我們紅軍不拿老百姓的一針一線,你這是多少條線哪!」
  張福也就笑著收了。
  大家立刻動起手來,把破被子撕成條條,用刺刀把布條堵在船縫裡。收拾完畢,推到水 裡一試,果然沒有進水。大家十分歡喜。張福就跳上船去,同張潮滿父子一起,把船划到渡 口。
  這時,後續部隊陸續來到,渡口上黑鴉鴉的,總有一百多人。張福看見青年軍官跑上去 報告,夜色裡傳來一陣滿意的笑聲,接著,一個爽朗的聲音說:「肖隊長!要快!你們馬上渡江,搶佔渡口!」
  張福才知道這個青年軍官叫「肖隊長」。肖隊長立刻招呼大家上船,除了他的隊員,又 上來了一個排。一切安排妥當,就叫張福和張氏父子開船。
  木船划入黑魆魆的江水中,激流衝著船體彭彭作響。船不斷地一浮一沉,不時有浪花打 進船內,戰士們怕打濕槍枝,把槍枝緊緊地抱在懷裡。肖隊長卻高高地昂起頭,聚精會神地 疑視著對岸的燈光。
  此處江面甚寬,劃了很長時間,才越過中流,漸漸靠近對岸。張福悄悄地向上一指,肖 隊長看見靠岸處向上是一排石級,最上面站著一個哨兵。他對兩個戰士耳語了幾句,兩個戰 士就跳下船去,向那個哨兵悄悄接近。不一時就聽上面那個哨兵厲聲問道:「幹什麼的?」 兩個戰士不慌不忙地回答:「自己人!」接著就撲上去了。沒有費多大事這個哨兵就當了俘 虜。
  大家下了船。肖隊長叫那個排帶上俘虜去右面解決那個新開來的連隊,自己就同張福一 起到釐金局來。
  走了不遠,就來到釐金局。張福指著一個門,輕聲說:「這裡就是。裡面有個姓林的克 扣窮人,可壞透了!」肖隊長附在他的耳邊悄聲地說:「我們口音不對,還是你來叫門的好。」
  張福點點頭,就開始敲門,一面溫聲細語地叫:「林師爺!快開門,我們是來上稅的!」
  裡面一個粗啞的聲音厭煩地說:「天還不亮,不辦公事。」
  張福又帶些哀求的口吻叫:「林師爺,我們是趕豬的,豬已經趕到沙壩來了,天一亮,我們還要到絞西買豬料呢!」
  裡面又粗聲粗氣地說:「我已經說過了,天亮再說!」
  張福向肖隊長擠擠眼,大聲歎了口氣,說:「是這樣,林師爺,我們還要趕路,要不我們只有把豬趕到昆明去賣,那只好下一次再 到你這裡上稅了。」
  這一下果然很靈,裡面咳嗽了兩聲,接著點上燈,開了門。肖隊長見裡面一個滿面煙 容、瘦臉長眉的老傢伙,披著衣服站在那裡。他用手槍一比,說:「我們是紅軍,快把槍交出來!」
  那位在鄉下人面前一向兩眼望天的林師爺,立時嚇得面如土色,全身篩起糠來。他衝著 裡間屋顫抖著說:「快,快,你們快把槍扔出來!」
  兩枝步槍從裡間屋裡扔出來了,接著出來了兩個保丁。
  人們拿著繳獲的槍枝,回到渡口。這時,右邊那個排,也進展得十分順利。原來他們由 俘虜帶路,很快就闖進了江防連的駐地,不費一槍一彈就俘虜了幾十個人,因為他們正美滋 滋地在吞雲吐霧呢!
  江灘上燒起很大一堆火來,這是向對岸發出的佔領渡口的信號。那火焰在夜空裡歡躍地 抖動著,江水也反射著一片抖動的紅光。在火堆旁邊,肖隊長那張白皙英俊的臉閃著光彩, 張福正對著他嘻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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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三十八)(二)
  時間不大,天色已經亮了。
  肖隊長在山坡上放眼一望,此處江寬足有六百英尺,加之江面上瀰漫著乳白色的晨霧, 更顯得浩渺無際。據張福說,上游就是有名的虎跳峽,金沙江從三千多公尺深的狹谷裡奔瀉 而出,自然聲勢奪人,不同凡響。那滾滾的浪滔,勢如奔馬般地向前湧去。
  他們下了山坡,回到昨晚登岸的地方,看見石級下停著兩條大船,一條小些的木船,還 有一隻打魚的小舢板。加上昨晚的那條船,已經有四條可供運兵的船,心裡真是歡喜不盡。 張福指著其中一條新船說,那就是金保長昨天弄到這邊來的,另外三條是這邊渡口一家的。 肖隊長望著張福親熱地說:「張大哥,光有船沒有開船的也不行呵,你這裡人熟,請幾個人來才好。」
  張福聽見叫他「張大哥」,無疑是又親熱了一層,就說:「肖隊長,你就別客氣,咱們到上面山洞裡找找看。」
  原來這個渡口,雲南這邊叫皎平渡,四川這面叫中武山渡口。中武山這邊山勢陡峭,山 坡上房子不多,江邊石崖上倒有不少石洞。有些石洞相通,狀似走廊。有的石洞很大,能容 三四十人。一些小旅店、糧店,賣涼粉、豆花、包谷飯的小攤攤也都設在這些洞裡,因為戰 事關係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張福就領著肖隊長進入這些山洞。
  山洞裡冷清無人。他們走到最偏遠處,才聞到一股劣等煙草的氣味。肖隊長有意讓張福 走在前面。果然,張福走進洞子,看見一老一少正坐著抽煙。那個二十幾歲的青年穿的相當 破爛,總還算是個褲褂,那個五十幾歲的瘦老頭,只披著麻包片蹲在那裡。張福忙走上去說:「老光棍,你藏到這裡幹啥子?」
  「聽說紅軍來了… 」老光棍說。
  張福哈哈大笑,說:「他們是打富救貧,你有個毬!」
  「別人都說,他們青面獠牙,吃小孩子,挺嚇人的。」
  張福又大笑了一陣,說:「那都是鬼話!快去給紅軍開船吧,一天一塊光洋。」
  「真的?」老光棍眼睛一亮。
  「老弟啥子時候騙過你。」
  張福說過,又對年輕人說:「向二愣子,你也去吧!」
  向二愣子翻了翻眼睛:「他們抓兵不抓?」
  「抓兵?像你這樣的,人家還不要呢!」張福笑著說,「去不去吧,一天一塊光洋?」
  向二愣子把旱煙鍋子一磕,說:「干!他媽的,這地方誰不曉得我向二糖匠,他們把我刷了,我正要找個掙錢的地方。」
  肖隊長聽裡面說得差不多了,就笑嘻地走了進來。張福沖肖隊長一指,說:「他就是紅軍,你看是青面獠牙不是?」
  老光棍笑了笑,披著麻包片站起來,本來是為了禮貌,沒有想到,那條破褲子不爭氣, 什麼都露出來了。他不免面紅耳赤,趕快用麻包片掩著。
  肖隊長歎了口氣,學著四川口音說:「老大伯,你這穿的是啥子衣服喲,還怕我們紅軍?」
  老光棍笑了。
  張福讓老光棍、向二愣子又去找了幾個船工,大家忙向碼頭走來。肖隊長指著老光棍對 一個戰士說:「把釐金局的衣服拿幾件來,給這個老大伯換上,呆會兒坐船的還有女同志呢!」
  不一時,那個戰士拿了一條嶄新的褲子,還有林師爺的緞子馬褂,都給了老光棍。老光 棍立時穿上,站在船工群中,簡直是鶴立雞群,一個勁兒地咧著嘴笑。
  肖隊長和張福押著四條大船、一條小船,一齊開到南岸。這時南岸密匝匝地到了不少紅 軍隊伍,大家一看這些船真是歡聲雷動,個個眉開眼笑。
  南岸專搞了一個船工伙房。船工們吃了飯以後,肖隊長笑嘻嘻地對大家說:「大家先不要走,我們一位首長要來看望大家。」
  不一會兒,張福望見一個高父個子的壯年軍人走了進來,他手裡拿著一把彎彎把傘,戴 著一副黑框眼鏡,看樣子已經有一隻眼睛不管用了。他隨隨便便地在灶火邊一個矮凳上坐 了,向船工師傅們道了辛苦。隨後就親熱地說:「我們紅軍是幫助干人的,干人也要幫助紅軍嘛!現在我們要過江,可是船也不夠,人 也不夠。諸位師傅,你們知道哪裡有船?」
  「魯車渡有兩條船。」老光棍搶著說。
  「魯車渡有多遠?」
  「不遠,有十幾里路。」別人紛紛插話。
  「現在船還在嗎?」
  「那就不曉得了。」
  只見戴眼鏡的首長尋思了一陣,彷彿自言自語地說,「兩條也好。」隨後又問:「一條 大船能裝多少人?」
  「大船長三丈四尺,可以裝六十人。」張福說。
  「小船呢?」
  「小船長兩丈八,可以裝四十人。」
  戴眼鏡的首長,低下頭,掐著手指算了一陣,點點頭,說:「恐怕開兩班才行。還能找到老師傅嗎?」
  「人們全藏起來了。」老光棍說,「在先聽說你們是青面紅髮,巨齒獠牙,我就害怕得 不行。」
  那位首長指指自己的臉,笑著說:「你們瞧,我是青面獠牙不是?除了我一個眼不好,其它還是說得過去的嘛!」
  大家轟然大笑。
  那位首長叫肖隊長當場把今天的工錢發給大家,船工們拿著銀元一個個眉開眼笑。那位 首長站起身來,臨走出門口時又說:「我們紅軍過四川,將來還是要打回來的,那時候,我們就要給大家分田地了。」
  「那就好了!」老光棍激動地說,「我就是因為沒有地才幹上這要飯的行當!」
  這次會見,使船工們感到特別新鮮愉快。他們不曉得那位首長的名字,又不便多問,都 稱他是「帶彎彎把傘的首長」。
  接著,肖隊長就派了兩個班,隨同張福、張氏父子、老光棍到魯車渡尋船。
  真是事有湊巧,大家趕到魯車渡時,一夥人正忙忙亂亂地搬運柴禾準備燒船。他們一見 紅軍立刻倉促奔逃,作鳥獸散了。大家把兩條船搶到了手,都歡喜不盡,遂立刻上船,揮櫓 搖槳,順流而下。哪知中途要經過一塊礁石,老光棍和張福駕駛的一條船很順利地通過了, 張氏父子駕駛的一條船,卻因為兒子沒有在意,被礁石卡住動轉不得。
  「你這個飯桶,眼睛長到哪裡去了?」當父親的狠狠罵道。
  兒子傻了眼,紅著臉默不作聲。
  「算了,老大伯,小兄弟也不是故意的。」
  有兩個紅軍戰士,一面勸解,一面跳到礁石上。他們倆用雙手奮力一推,船迅速進入激 流,想不到自己卻留在礁石上了。
  紅軍戰士們驚呼了一聲,另一隻船上的張福和老光棍也衝著這邊粗聲粗氣地喊道:「張潮滿,你是怎麼搞的!」
  張潮滿又氣又急,迅即撥轉船頭,往江邊上靠,不一時靠在岸上。幸而近處有一戶人 家,他找了一根長長的竹竿,然後在岸上用纖繩吃力地拉著船往回走,在離礁石較近的地 方,把竹竿遞到那兩個紅軍戰士手裡,才把他們救回到船上。張潮滿老漢這時才放下心來, 可是他頭上已經滿是明晃晃的汗珠。
  當他們回到皎平渡的時候,太陽還沒有照到江心。張福一望,那個戴眼鏡的拿著彎彎把 傘的首長,正在指揮部隊渡江。江灘上黑鴉鴉地到了許多人馬,但是各自成方隊坐得整整齊 齊,既沒人亂走亂跑,也沒有喧嘩之聲,一切都顯得秩序井然。那四條木船,正在江上穿梭 般來往,船上的人也坐得整整齊齊。當空船返到南岸時,由指揮員發出口令,按規定順序成 單行登船,大船六十,小船四十,不多不少,既從容又迅速,沒有一個亂搶的。騾馬馱子也 是這樣,事先將鞍具解下放在船上,馭手坐在船邊,牽著馬嚼口,每隻船可帶六匹騾馬游泳 過江。一切準備妥善,船工就唱一聲號子,然後就向波濤滾滾的江上駛去。這樣有紀律有秩 序的軍隊,張福還是第一次看見,不禁看得呆了。
  張福等人將船停好,來找「拿彎彎把傘的首長」,見那位首長正莊重嚴肅地同一個幹部 談話。
  「你們要讓那個先頭營立即前進,再走四十里宿營。」「總參謀長,他們已經一天一夜 沒吃飯了。」那個幹部說。
  「不行,再走四十里才到山頂,讓敵人搶佔了,那是很危險的。」
  那個幹部還要講什麼,戴眼鏡的首長把彎彎把傘一揮,把他制止住了。
  他轉過臉,看見了張福,親熱地問:「找到船了沒有?」
  「又找到兩條。」
  「這就好了!」
  張福看見那位首長笑得非常好看。他十分欣慰地望著張福說:「現在已經有了三十六名師傅,可以分兩班了,你就當我們的船長吧!」
  「我怎麼行?」
  「行,行。」那首長立刻截住他的話,忽然想起了什麼,又問,「你能借兩口大鍋嗎?」
  「行,這村裡糖坊有兩口大鍋。」
  「你把它找來,就架在這江灘上,因為部隊來到這裡常趕不上吃飯。」
  兩口特大號的鐵鍋架起來了。旁邊放著幾個大簸箕,規定每個戰士要倒出一把米來。這 樣新來的部隊,縱然吃不上飯,每人也可以分到一碗稀飯喝了。
  這金沙江確有金沙,尤其是中午,太陽一照,沙灘上星星點檔的金屑閃閃發光。戰士們 覺得有趣,一邊喝著稀粥,一邊玩賞著金沙,相當愜意。
  入夜,北岸江邊的大樹上,掛著一盞明亮的汽燈;南岸栽了幾根高高的木樁,頂端破 開,塞上破布棉絮,倒上煤油,一點著便成了特大的火炬,在夜空裡顯得十分壯觀,連江水 都照得紅通通的。
  使張福這個新任「船長」特別高興的,是第二天的早晨。他看見「帶彎彎把傘的首 長」,恭恭敬敬地迎接幾個「大首長」上船。船上都是肩挎駁殼槍、腰扎轉帶的警衛員。那 幾位大首長在旭日的紅光裡,顯得十分高興。一位面貌慈祥,臉上刻滿皺紋的首長說:「這就好了,只要過了江,我們紅軍就得救了!」
  一位高個子、長頭髮的首長笑著說:「前幾天,一些同志還擔心我們過不了江,叫人家擠上絕路。現在不是過來了嗎?四川 人說劉伯承是條龍,江水怎麼能擋住龍呢!」
  一句話,把大家說樂了。那個「帶彎彎把傘的首長」很不好意思,指指張福和幾個船工 說:「我是啥子龍,他們才是龍呢!」
  大家說說笑笑,闖過激流,接近北岸。那個「帶彎彎把傘的首長」,指著岸上的幾孔山 洞說:「上面沒啥子房子,這就是你們的指揮所了。」「好,這裡觀察方便。」一個大鬍子首 長說,「伯承,你的擔子更重了,龍街渡和洪門渡架橋都沒有成功,我們已經發了電報,全 軍都要在這裡渡江。」
  說過,他們下船登岸,還同幾個船工握了握手,連連道謝。
  如是六條木船整整渡了九天九夜,全部紅軍才算渡完。在此期間,五軍團在石板河一 帶,惡戰數日,終於遏止了敵人的追擊,一直到掩護全軍渡江完畢,才開始撤退。第十天, 肖隊長和幾個戰士把張福和三十六名船工送到南岸。考慮到船工們日後的困難,除按規定每 人每天一塊光洋外,還額外給了每人三十塊白洋作為補助。那張福和三十六名船工,都對紅 軍戀戀不捨,反而覺得離不開他們了。有幾個人還背過臉去,流了一把眼淚。最後,肖隊長 囑咐說:「敵人明天就會來到,你們還是到山上躲幾天吧!」
  果然第二天敵人就撲過來了。張福、張潮滿父子、向二愣子等船工都上了山。他們往下 一看,整個南岸江灘上搭滿了帳篷,村裡煙火四起,人們紛紛逃難。見此情景,他們只好鑽 到一個山洞裡躲避,大家沉默無語。老光棍將釐金局長的馬褂趕快脫掉,只好再打赤膊。他 忽然望著張福,淒然無神地問:「他們究竟啥時候才回來呢,我這地恐怕分不上了。」
  向二愣子數著口袋裡的銀元,還有一些零散的銅板。他數了一遍又一遍,最後裝到口袋 裡說:「這幾個錢還不曉得保住保不住,我還不如跟他們走呢!」
  張福和張潮滿父子默默無語,眼裡含著滿眶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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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三十九)
  天空瀰漫著灰濛濛混沌沌的雲氣,一條烏龍正在雲中縱橫奔騰,恣情嬉戲。它的神態是 這麼生動逼真,彷彿真像能呼風喚雨一般。如果這是出於哪位畫家的手筆,那倒不足為奇, 因為在中華大地的廟堂宮廷之中,各種姿態的大大小小的龍,真是數不勝數。除繪畫的彩 龍、墨龍,還有泥塑的龍,木雕的龍,紙糊的龍,錦繡的龍,玉刻的龍,以及金子銀子打成 的金龍、銀龍,真是五光十色美不勝收了。上面說的這條烏龍,卻既不是名藝高手,也不是 鬼斧神工,而是在雲南大理的地下天然長成的。不知是雲南的哪位才人,發現了這塊石頭, 立即加工成一扇頗大的大理石屏風,獻給「雲南王」的龍雲。龍雲一見大喜,彷彿這石頭在 地下藏了億萬年,今天才物歸其主。於是送禮者與受禮者都發出會心的微笑。當然他們更喜 歡的是其中所蘊含的象徵意味。於是,龍雲便把這扇大理石屏風,安置在自己富有南國風味 的幽雅的花園裡。每當他散步來到這屏風之前,總要停住腳步留連觀賞一番,有時真覺得他 就像那條雲中之龍飄飄欲仙了。
  現在,這位「雲南王」正在屏風前悠閒散步。他高而瘦,穿著長衫,兩眼炯炯有神,透 露著幹練和機警。也許因為剛剛在煙榻上過足了癮,臉上還浮著興奮的紅潤。昨天,蔣介石 和他貼身的小班子已經乘飛機從貴陽來到昆明。龍雲親自到機場去接,並把他們安排在五花 山別墅休息。考慮到他們旅途勞頓,他沒有多留。今天是正式接見他的日子,他一早就起來 了,吃了早飯,又過足了煙癮,看看時間尚早,就在這裡閒步一回,一面也考慮些問題。
  總的來說,龍雲的心境是頗為輕鬆的。因為那場曾使他擔心、憂慮、惶惑不安的風暴已 經從他面前吹過去了。四個月以前,紅軍剛剛進入黔境,他表面上雖很鎮靜,內心深處卻不 無緊張。既怕紅軍進入雲南,又怕蔣介石一箭雙鵰。他曾召集他的智囊人物幾次議事,誰知 高論紛紜,莫衷一是。一種意見說,雲南地處邊隅,無迴旋餘地,當年石達開不留在雲南, 就是怕陷入絕境,估計紅軍也不一定會來。因此,一動不如一靜,還以保境安民為善。第二 種意見認為,紅軍善於化整為零,若分成多股縱隊從寬正面滲透進來,殊不易防堵,應立即 令各縣構築碉堡,早作堅壁清野之計。第三種意見,也是多數人的意見,認為紅軍「已臨末 日」,在大軍跟蹤緊追,各省堵截之下,「斷無倖存之理」。太平天國只存在了十三年,紅 軍這個「流寇」恐怕還拖不了這樣長久。第四種意見認為,蔣介石此次追堵紅軍,實有一箭 雙雕的野心,如讓中央軍跟蹤而來,政局就有變化可能。因此,對紅軍與其拒之於境內,不 如拒之於境外,既保護了公私利益,又符合中央意圖,實為上上之計,萬全之策。這龍雲真 不愧割據稱雄的一方霸主,不僅有決心,而且有雄心,於是當機立斷,採取第四方案,以孫 渡為第十路總指揮行營主任,率六個旅入黔作戰。出發前夕,龍雲邀孫渡和各旅長晚宴,席 間密囑:進入貴州後,應將王家烈部「乘便解決」。看來,這位將軍不僅有雄心,還有超出 雄心的野心了。其實,他吞併貴州的野心,早就蓄謀已久,只是沒有機會,今日既然天賜良 機,何不大撈一把!
  可惜的是,他的這個如意算盤,由於中央軍迅速佔領貴陽竟未能實現。而且王家烈的下 場,還不能不在他心上打上兔死狐悲的慘痛印記。可是,這中間也有差可自慰的事。這就是 蔣介石困於貴陽,孫渡千里勤王,使滇軍出了一個大大的風頭,龍雲自然覺得頭上生輝,臉 上生光,午夜醒來,還不禁暗自微笑。
  隨後,龍雲自然又緊張了一陣。先是紅軍入境,昆明空虛,之後又是薛岳軍至,揚言要 進昆明。可是這些他都作了恰當處置。尤其對薛岳的進入昆明,給予斷然拒絕。這一著比起 王家烈,確是高明得多。現在風暴已從門前吹過,紅軍已進入四川,正在圍攻會理;薛岳的 軍隊也追過了金沙江,想來不日就可過完;這樣,雲南又是他的天下了。他想,這次蔣介石 的到來,不過是部署下一步追剿,想來不會再有別的。如能乘此機會同蔣介石搞好關係,說 不定還可以得點甜頭。想到此處,他不禁又飄飄然,悠悠然,真的像那條大理石上的雲中龍 了。
  龍雲看看手錶,時間已到,隨即乘車向五花山別墅馳去。不一時,就來到一座幽靜而又 豪華的宅第。衛士長見是龍主席來到,相當客氣,說委員長正做早晨祈禱,稍等片刻即可接 見。龍雲乘機問詢了些蔣介石的飲食起居等諸多方面,以便接待工作搞得更如人意。
  十幾分鐘後,在一個闊綽的客廳裡,這一對反共的同盟者又是潛在的對手晤面了。一開 始氣氛就相當熱烈,光是昆明的天氣就談了好幾分鐘。龍雲不止問候了委員長,還特意地問 候了夫人;蔣介石對夫人沒有出來也作了解釋,說她長途奔波未免稍感辛勞。
  龍雲在談話中,不斷用他那炯炯的目光進行探察。他見蔣介石面容比前消瘦,臉上雖有 時浮起一點笑容,但很勉強,在笑容的掩蓋下,似乎隱藏著一種焦躁、不安、易怒的神情。 龍雲暗暗想道:「這老傢伙,在貴州整整同共產黨周旋了一個半月,就是搞掉了一個王家 烈,對共產黨什麼也沒抓到,也夠可憐的了!」
  「志舟,」蔣介石叫著龍雲的號親切地說,「滇軍這次在貴州剿匪,服從命令還是很不 錯的。我下了一道命令讓孫渡趕到貴陽,他率部晝夜兼程,按時趕到,可見平日訓練有素。」
  龍雲一聽,蔣介石分明在褒獎他,心象泡在蜜糖裡似的,滿臉堆笑地說:「委座,不是我誇口,中央的政令、軍令,我們雲南沒有不聽從的。自從朱毛進入貴 州,我們接到委員長的命令,二話沒說,就把主力派出去了。為了剿共大業,我龍某不像別 人,我是不在乎一己之得失的。」
  蔣介石微微頷首。龍雲見是時機,歎口氣道:「唉,可惜的就是軍隊裝備太落後了,好多問題冒得辦法解決。」
  說過,偷偷觀察蔣介石的反應。
  「哼,這傢伙想要錢了!」蔣介石暗暗地想,「看來也不能把他們捧得太高。」
  想到這裡,蔣介石搖搖手說:「志舟,這些我們會考慮的。只要剿共大業有了進展,這些小事都好商量。要命的是, 我們是幾十萬大軍,共匪只不過兩三萬人,我們卻不能剿滅他,江西追到湖南,湖南追到廣 西,廣西追到貴州,貴州又追到雲南,這次本來應當在金沙江邊將他們一舉消滅,可是又讓 他們跑到四川去了!這是什麼道理?深夜捫心自問,我們這些當軍人的不慚愧嗎?」
  蔣介石越說越激動,不斷地用指頭敲打著桌子,臉色變得白裡透青,青裡透白。胸中那 股積蓄已久的怨氣,好像山窩窩裡的水一樣,無法宣洩而出。
  龍雲見他滿臉怒色,不知道他究竟在怨誰罵誰,更不知道他說的軍人是否包括他自己在 內。聽起來只覺得好笑。但是他不敢也不便笑出來,就連忙勸慰道:「委座,依我看,共匪過了金沙江,未嘗不是好事。」「好事?」蔣介石一愣,用他那 森嚴可怖的目光盯著龍雲,「怎麼是好事?」
  龍雲含著笑,不慌不忙地說:「朱毛選擇的這條路,完全是一條絕路。」
  「絕路?」
  「是的,他們走的這條路,同當年石達開走的路線一模一樣。恐怕過不了兩個月,剿共 大業就徹底告成,委座就要成為當代的曾文正公了!」
  幾句話使蔣介石的怒氣消了一半。
  「我也是這樣想的。」他的語氣緩和下來,頗有興致地望著龍雲,「你好像對這段歷史 也很熟悉?」
  「不瞞委座,」龍雲談笑自若地說,「我在公餘之暇,對歷史上許多人物的成敗得失都 作過一些考究。像這位石達開,可以說是洪楊之亂的傑出將領,曾經□赫一時。他之所以在 大渡河邊全軍覆沒,是有原因的。」
  龍雲自炫博學,津津有味地講起來。他說,石達開的失敗在於天時、地利、人和這三條 他是一條不佔。論天時,他正是舊歷三月末,陽曆五月初進至大渡河南岸。當時正值汛期, 山洪暴發,不但大渡河急流洶湧,就是小小的松林河也水高數丈,儘管石達開一世叱吒風 雲,這時也無可如何。論地利,石達開不啻進入了一座死谷,一塊絕地。這大渡河並不太 寬,卻凶險之至。流速每秒鐘達四公尺,徒涉絕無可能,也很難架設浮橋,清兵迫近,自然 插翅難逃。論人和,大渡河南的大小涼山地區都是彝族,彝民剽悍善戰,清兵與當地土司密 切合作,就使石達開四面陷入困境。這就是石達開覆亡的原因。
  龍雲說到這裡,笑著說:「歷史很少有這樣巧合的事,卻偏偏巧合了。今天共軍所走的 完全是石達開的道路,情況一樣,兵力一樣,連時間也一樣。你說巧不巧!委座,我看你天 時、地利、人和三條全佔了,怎麼會不成功呢!這也是天意如此!」
  龍雲儼然一副歷史學家的樣子,講得興高采烈。蔣介石也似乎沉入到這段歷史故事之 中,臉上漸漸出現了笑容。他凝視著龍雲,頗為認真地問:「那時候,石達開還有多少部隊?」
  「也就是兩三萬人,和現在共軍的數量差不多。」龍雲以行家的口吻說。
  「真是巧極!」
  蔣介石不禁眉飛色舞,一挺身站了起來,在屋裡踱了幾步,然後瞅著龍雲說:「你知道我來幹什麼?我就是來部署大渡河戰役的!下午開會,你也參加。我告訴你, 這次是對朱毛的最後一戰,我蔣某人決不會再放過他們了!」
  「我看關鍵是劉文輝、楊森等人肯不肯賣力。」龍雲接上說。「如果他們能嚴密封鎖大 渡河沿岸,中央大軍向南一壓,何愁不一鼓蕩平!」
  兩人說到這裡都沉到極度興奮之中。龍雲趁機說:「我們雲南各界人士和全體民眾,為了歡迎委員長光臨昆明,並為了預祝剿共大業即將 完成,準備明晚舉行全城火炬晚會,希望委座和夫人屆時駕臨。」
  蔣介石一聽,心裡樂了,但臉上並沒有特別顯示出來,只是說:「不要搞得那麼大嘛!」
  龍雲笑著說:「這是民眾的公意,我個人哪裡制止得住!」
  蔣介石早就知道龍雲一向垂涎貴州,為了籠絡他,至少應該給他點想頭,才好事事俯首 聽命。想到這裡,望著龍雲說:「像雲南、貴州這些地方,別人都以為是邊陲之地,不甚重要,我看則不然。這些地方 也要加強中央領導。」
  「加強中央領導?」龍雲聽到這幾個字心中猛地一跳,沒有則聲,只是睜大了眼睛聽下 去。
  「我計劃將來適當時機,成立一個機構,也許就叫『滇黔綏靖公署』吧,好來代表中央 統率兩省軍政。」
  龍雲的眼睛放出光彩,情不自禁地問:「不知將派哪位賢達前來主持?」
  「那還有誰?」蔣介石笑笑說,「恐怕比你合適的人不多呀!」
  說過,兩人哈哈大笑。
  接著,蔣介石又叫衛士長把侍從室主任找來,當面囑咐說:「以後你要多和龍主席聯絡,龍主席有什麼事要辦的,你要立刻向我報告。」
  鄭不凡滿臉笑容地望著龍雲,唯唯聽命。
  當龍雲回到他的花園中時,久久地望著大理石上的雲中飛龍,不禁飄飄然像真要飛起來 了。他把副官長叫過來說:「我讓你製作的金牌做起了嗎?」
  「正在金店加工趕製呢,主席。」副官長說。
  原來,這是龍雲接待工作的一部分,準備製作一面相當大的金牌,刻上「蔣委員長蒞滇 紀念」,獻給他的上司。當然也還有小一點的,準備分送給各侍從人員。這都是在他的不眠 之夜最富想像力的時刻計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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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四十)
  一支前不見頭後不見尾的隊伍正在向北蜿蜒行進。
  一彎下弦月隱進雲中去了。月色象白色的輕煙,掩蓋住了遠處的山巒,人們覺得竟像是 在平原上行進似的。陪伴著他們的是一條安靜的河,溫柔的河,它的名字就叫安寧河。這種 迷離的景色本身就像夢境,自然很容易使那些行軍行家們進入夢鄉。你不能不佩服他們的本 事,他們完全可以做到一面睡眠,一面走路,乍一看,你以為他們正在聚精會神地行進,而 實際上卻大部分人都已與周公談話。而嚓嚓的腳步聲,濺著火星的馬蹄聲,還有刺刀與水壺 的磕碰聲,駁殼槍與什麼小零碎的摩擦聲,不過是為他們的夢境伴奏。
  渡過金沙江是紅軍戰略性的勝利,它使得全軍士氣大振。一方面是暫時擺脫了優勢敵軍 無休止的尾追、堵擊和重重包圍,多少喘了一口氣;一方面是得悉紅四方面軍正向川西北前 進,兩支主力紅軍不久即將會師。在川西北創建根據地的口號,燃起了人們新的希望。在此 期間,除三軍團包圍並攻擊會理,九軍團沿金沙江防堵追兵外,所有部隊整整休息了五天。 這是多麼難得的五天!人們的體力得到某些恢復。儘管這時部隊只剩下不過兩萬多人,比從 江西出發時減少了四分之三,但一時高漲的士氣竟把這些大大沖淡了。
  當然,統帥部的領導者們,他們的頭腦是清醒的。他們的確充滿自信,相信自己不會成 為石達開,但歷史的巧合帶來的巨大陰影卻不能不引起他們深沉的思考。他們意識到,在金 沙江以北,大渡河以南,雅礱江以東的這塊狹小地區內,如果猶豫觀望,不當機立斷,是有 相當危險的。也就是說,重複石達開的悲慘命運,也並非全無可能。因此,他們決定立即北 進,盡快脫離險境。不僅放棄了進攻會理,即沿路諸城,也盡量避免糾纏,以便爭取時間, 在敵人佈置就緒前搶過大渡河天險。
  在這期間,還有一件事不便略過,就是在會理會議上,對前些時掀起的一股小小的逆流 給予了批評。本書前已交代,在貴州相當困難的日子裡,林彪對當時的機動作戰提出種種非 難,並提出要撤換毛澤東、周恩來、朱德的軍事領導。當時因為敵情相當緊張,在這件事情 上展開論爭,顯然是不適宜的。現在為了統一思想不能不給予批評。毛澤東對林彪的批評顯 得辛辣而嚴厲。他指著林彪說:「林彪,你還是個娃娃,你懂得什麼!」周恩來也揭露和批 評了林彪,讚揚了毛澤東在敵人重兵包圍中兩進遵義、四渡赤水的指揮藝術,積極地維護了 毛澤東在黨和紅軍中的領導地位。會議進一步闡明了只有機動作戰才能擺脫敵人重兵包圍的 作戰方針。大軍得以衝出敵軍的漩渦渡過金沙江本身,已經說明了這個問題。林彪無言以 對。從此領導層的團結更鞏固了。
  下弦月從雲縫中鑽了出來,遠近景物的輪廓顯得清晰了一些。安寧河平靜的流水,閃著 白光,路邊的樹木在地上投下濃重的陰影,就像一幅幅油漆的雕畫。就是那殘破的村莊、古 舊的集鎮,也比白晝顯得美好。
  也許因為過了午夜的緣故,隊伍裡打瞌睡的人更多了。像粘粥一般濃重的睡意完全籠罩 著他們。但是,在行列中卻有兩個人在悄聲談話。這兩個人都騎著馬,正在並轡而行。他們 已經談了很長時間了,好像絲毫沒有疲倦的樣子。從兩個人濃重的四川口音和湖南口音,可 以聽出是朱德和毛澤東。
  「總司令,你好像跟我說過,你是走過這條路的。」
  「是的,那是十三年前的事了。……那時節,雲南的『小皇帝』唐繼堯打回了昆明,我 急急忙忙地逃出來,也是蠻緊張咧!我剛剛坐小船過了金沙江,騎兵就追到了江邊,來不及 過江的六個人都被打死了。」
  「是你出去找黨那一次吧?」
  「是的。」
  「聽說,那時你是雲南的警察廳長?」
  「是的。」
  「那你是唱了一出《林沖夜奔》囉!」
  「是的,比《林沖夜奔》還熱鬧哩。」
  兩個人同時發出笑聲。接著又談下去。
  「那時候,這條路好走嗎?」
  「不好走。一路上儘是高山密林,土匪很多。」
  「那你是怎麼過去的呢?」
  「幸虧我遇到一位好心的綠林好漢,他是哥老會的弟兄,把我們送過去了。我把我心愛 的大馬和手槍送給了他,他以後又派人送到我妻子那裡。這些人比那些軍閥要善良得多。」
  「確實這樣。……不過,你沒有想到十三年後重走這條路吧,你等於給咱們的紅軍打前 站了!」
  「是的,是的,確實沒有想到。」
  兩個人又笑了一陣。過了一個小小的鎮子,談話才繼續下去。
  「這裡離彝族區還遠嗎?」
  「不太遠了,我們明天可以到達冕寧,過了冕寧不遠就是彝族區了。」
  「總司令,你對石達開在大渡河覆亡的事很有研究吧,他們同彝族的關係沒有處理好, 是不是原因之一?」
  「不敢說有研究,不過四川的材料還是看過一些。我彷彿記得一個材料上說,『達開不 自入絕境,則不得滅;即入絕境,而無彝兵四面扼制,亦不得滅。』連石達開自己在供詞裡 也承認,『到紫打地方被兵勇夷人擊敗』。……」
  「當時的實際情況究竟怎麼樣?」
  「當時太平軍的處境十分困難。主要是彝族上層的土司被清朝收買了。他們煽動各族群 眾實行堅壁清野,太平軍每到一地群眾就逃跑一空,四出徵糧也無所得,不得不掘草根,宰 戰馬,再加上痢疾流行,把一支強軍弄得疲弱不堪。這時節,西面的彝族土司王應元截斷了 通瀘定橋的孔道,前後殺害太平軍好幾千人;東南的土司嶺承恩乘夜襲佔了馬鞍山,把太平 軍逼到不及一平方公里的峽谷裡,太平軍最後就這樣覆滅了……」
  「石達開究竟採取了什麼措施呢?」
  「也許他的缺點就在這裡。很明顯他對這些情況估計不足,也沒有明確的政策。現在留 下的有石達開給土司王應元的一封信,答應給王應元白金千兩,好馬兩匹,請王讓路,否則 將予以痛剿,雞犬不留。但這些話已經不起作用了。」
  談話暫時中斷。彷彿彼此都在深沉的思索。停了好久,毛澤東才歎息了一聲。
  「教訓是極為深刻的,儘管對這些農民領袖們不能苛求。
  這個問題我們必須加倍謹慎!「
  「是的。這裡漢族的統治者,一向對少數民族很殘酷。要他們納很多的稅,還要殺他們 的人,扣他們的人質關在監獄裡。我們新來乍到,他們怎麼能弄清我們是什麼樣的隊伍呢!」
  「是的,是的。困難一定很多。還有一個問題需要考慮,這裡過大渡河是兩條路:一條 是通過冕寧經過大涼山彝族區到安順場;一條是經過越西到大樹堡。總司令,你看主力走哪 條路好些?」
  「潤之,你說吧!」
  「你先說嘛!」
  「從大樹堡過河到富林,這是通成都的大道,比較好走一些。可是楊森的部隊正向這裡 急進,兵力比較厚,敵人很可能估計我們要走這裡。經冕寧走安順場,是條小路,石達開的 主力正是走的這裡。這裡劉文輝的兵力比較少些,對我們比較有利,可是就要過彝族區了。 如果我們的工作做得好些,似乎走安順場比較好。」
  「我也覺得走安順場好些,大樹堡方面可以作為佯動方向,要有點聲勢。過彝族區一定 要精心計劃,還要提出明確的口號。政策紀律任何人不得馬虎。……你剛才還說到監獄裡關 著什麼人質?」
  「是這樣,漢官把彝族各家支的頭人關起來,讓他們的家人子孫輪流坐牢。許多人都死 在監獄裡了。」
  「應該通知部隊把監獄打開,把關起來的彝族人民通通放掉。到冕寧就有彝人了吧?」
  「有了,那已經是彝漢雜居的地方。」
  「好,我們到那裡就請他們開會座談、吃飯。聽說他們很愛喝酒,是嗎?」
  「是的,是的。」
  「那就同他們喝一次嘛!」
  這時,隊伍中不知誰喊了一聲:「瞧,大火!」毛澤東和朱德舉頭向西北一望,果然地 平線上升騰著一叢火光,照得一大片天空都是紅的。正在邊走邊睡的人們,也睜開惺忪的眼 睛,紛紛議論。朱德正要找作戰局查問,薛楓從前面跑了過來。
  毛澤東和朱德下了馬,站在路邊。
  「那是什麼地方?是西昌嗎?」朱德往西北一指。
  「是西昌,敵人在城關放火了!」
  「我們有部隊去攻城嗎?」
  「沒有。」
  「沒有,為什麼他要放火?」
  「是這樣,」薛楓笑著解釋說,據偵察員報告,敵人邊防司令劉元璋和旅長劉元琮怕紅 軍接近城牆,打算把西關燒了。可是他們又怕老百姓不滿意,就把全城士紳找來開了一天的 會,讓士紳們自己提出請求,這才潑上煤油動手來燒。可惜三里長的一條最繁華的大街完 了。他們還不准這些老百姓進城,老百姓只好露宿城外。偵察員就是聽這些老百姓說的。
  「這裡離西昌有多遠?」毛澤東問。
  「整整三十里!」薛楓笑著說,「據老百姓講,敵人原來是怕我們攻城,現在又怕我們 不去攻城,因為我們不去攻城,他們就沒辦法嫁禍於人了。」
  「我們四川的那些軍閥就是這個樣子!」朱德憤憤地說。
  說過,朱德和毛澤東上馬,繼續隨隊行進。
  「你對四川軍閥是很熟悉的。」
  「是的。」
  「在貴州,我們就同劉湘交過手了;還有楊森,那個人怎麼樣?你好像當過他那個軍的 黨代表?」
  「是的。那是一個典型的投機專家,兩面三刀,反覆無常。他同吳佩孚的關係很深。北 伐軍進逼武漢的時節,他看吳佩孚危險了,就派出代表,四出活動,表示擁護革命。北伐軍 總部就委任他為國民革命軍二十軍軍長,讓我到他那個軍做黨代表。可是我到了萬縣,把委 任狀和關防真交給他,他倒藉故推托,遲遲不就職。我一怒之下,率領政工人員走了。我剛 剛離開萬縣,他就調動部隊,配合北洋軍閥反攻武漢了。
  ……「
  「他那次不是遭到慘敗了嗎?」
  「是的,他狼狽逃回萬縣,這才派人到武漢把我接回來,通電就任軍長職務。一面在萬 縣的大街小巷貼滿了革命標語,命令川東十七縣趕製青天白日的旗子,可是同時,他又打電 報給吳佩孚,說他正準備待機反攻。」
  「你是怎麼離開那裡的呢?」
  「他們這一套我是很警惕的。我從楊森的一個參謀那裡知道了他和吳佩孚代表的密謀, 準備把我和全體政工人員通通殺掉,然後再次向武漢進犯。我就借組織參觀團的名義,把政 工人員帶走了。」
  「楊森原來不是滇軍的嗎,怎麼到川軍來了?」
  「不,他是四川人,最早就是川軍的,後來與滇軍作戰,被滇軍俘虜了。有一天滇軍的 旅長黃毓成視察俘虜營,集合俘虜訓話時問道:」你們中間是軍官的,向前五步走!『俘虜 們沒有一個敢動,可是楊森卻挺胸而出,卡#####走了五步,然後立正說道:「報告司 令官,我是少校營長楊森!』黃毓成見他聲音洪亮,面無懼色,頗有軍人風度,很賞識他, 就把他帶回去當了副官。後來又得到軍長趙又新的賞識,讓他當了參謀長。川軍賴心輝率三 千人偷襲瀘州,在棉花坡被楊森擊潰,從此就在滇軍中出了名囉。但是許多人告誡趙又新, 說楊森靠不住,將來很可能倒戈,可是趙又新不信。後來滇、川兩軍又爆發了大戰,楊森就 投到川軍去了。之後還假托知己,給趙又新寫了一封信,說:」我為川人,今以川人治川# 捨公而去。今後兩軍開戰,若遇公在,森當避之,不與公戰,以報知遇之恩。『… 「
  「他這話以後兌現了嗎?」
  「兌現個鬼喲!楊森到了川軍,就擔任了師長。後來兩軍爆發大戰,因為他熟知滇軍情 況,以長擊短,勇猛進擊,在七十二小時內追了五百多華里,一直打到趙又新的軍部。趙又 新正臥在床上抽大煙,聽見槍聲趕快奔上城牆,縋城而下。不料把腳扭傷了,只好由馬弁扶 著慢慢地走。走了不遠,就在槍聲中應聲而倒。楊森隨後趕到,趙又新已經奄奄一息。楊森 大聲喊:」軍長,我對不起你!『趙又新睜開眼看了看他,就閉上了… 「
  「這幫傢伙,真是一個比一個殘忍!」
  毛澤東今晚談興甚濃,他正要瞭解劉文輝的情況,薛楓走過來報告說,宿營地已經到了。
  這時,西天上的月亮隱入雲中,周圍的景物又模糊起來。村裡的雞鳴正此伏彼應,漸漸 形成一片合奏。回頭望去,遠處地平線上空染著一片紅色,但那不是曙色,還是西昌未熄的 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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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四十一)
  在泯江寬闊的江面上,一艘由宜賓溯流而上的江輪,正在披波斬浪地疾駛著。船頭上站 著一位將軍,他那副雷公嘴,雖然不甚雅觀,但卻十分威武。說實話,他是因為自己的相貌 吃過一點虧的。他在滇軍趙又新軍長下面供職的時候,當時的「雲南王」唐繼堯就暗暗指示 趙又新說,「我是懂一點相法的。我看楊森這人滿臉橫肉,目有凶光,門齒排露,狀如鼠 嘴,一望便知陰險殘忍,人面獸心。切不可重用!適當時候殺之以除後患。」過了一陣子, 唐繼堯不見趙又新有動靜,又密電趙除去楊森。不想趙卻將唐的電報給楊森看了。楊森自然 感激涕零。此後他就步入坦途。由於他驍勇善戰,職務直線上升,最後官高位尊,也就沒有 人再去議論他那雷公嘴了。可是他總是覺得自己的相貌不太圓滿。當年他決定投靠吳佩孚 時,想托人捎去一張自己的相片,翻來翻去都不中意。因為那些照片都或多或少地顯出雷公 嘴的形象。最後才勉強找出一張身著獵服,手提皮鞭的照片,是早晨跑馬時拍攝的。誰知這 張照片卻發生了意想不到的妙用。吳佩孚看了照片心中大喜,點著頭說:「這是楊森要為我 執鞭隨鐙了!」
  現在,他睥睨地望望兩岸,望望浩淼的江水,充滿著自信和威嚴。
  「這麼慢!還有好長時間才能到哇?」他回頭望望,發出責問。
  「報告軍座,頂多個把小時,就到犍為了。」站在後面的隨從副官趕過來陪著笑臉。
  「不曉得那幾個旅趕到了沒有?」
  「會趕到的,我想會趕到的。」
  楊森不言語了,又把威嚴和不滿的眼光投向船隻和茫茫的江水。
  楊森是四川軍閥混戰中的一個主要角色。野心很大,而又總不順手,一次次爭雄都連遭 失敗,最後不得不偏安川北幾個縣勉強維持。由於連遭挫折造成的刺激太深,精神有些失 常,有時在會上講著講著話,就當眾號啕大哭起來,甚至任意殺戮部下。畢竟他手中還有六 個混成旅,約二萬四千人,因此並不心灰意冷,仍然睜大兩隻眼睛在尋找機會。紅軍進入貴 州不久,蔣介石派的參謀團已經入川。楊森是一個善觀風色的人,他看到蔣介石的勢力一天 天膨脹起來,認為今後的天下已經非蔣莫屬。四川的各派勢力,包括劉湘在內,也遲早會被 「統一」。與其以後被蔣介石無聲無息地吃掉,何如事先主動投靠呢!說到這裡,就不能忽 略楊森的卓異之處,這就是「搶先一步」。凡事要看機會,只要看準了,那就當機立斷,當 仁不讓,搶先一步。這次,楊森又是這樣。他一看紅軍進入貴州,是自己擺脫偏安的大好機 會,就向蔣介石表示,為了完成剿共大業,情願放棄多年盤踞的川北老窩,到外省請纓殺 敵。蔣介石當然喜不自勝,即命二十軍開赴雷波以下沿金沙江佈防。楊森的軍部遂於五月上 旬到達宜賓。不久,紅軍渡過金沙江北進,他的防線也就歸於無用。這天,他正坐在宜賓軍 部百無聊賴,忽然接到蔣介石一份電報。電報命令他所率的六個旅,全部開到大渡河前線, 沿富林以下佈防,對紅軍嚴加防堵。電報後面還有幾句慰勉的話:子惠兄此次參與大渡河會 戰,必定馬到成功,朱毛成為石達開第二已無疑問,而兄即今日之駱秉章也。……楊森看完 電報,把自己的謀士某公找來問道:「駱秉章是個啥子?蔣介石為啥叫我做駱秉章呢?」某 公笑著說:「恭喜軍座,您恐怕要高昇了。」楊森說:「裡面有這個意思嗎?」某公說: 「駱秉章是清朝的大臣四川總督,石達開就是在他手裡覆亡的。委員長要您做今日之駱秉 章,是把這次大渡河會戰的希望寄托在您身上了,如一舉成功,怎能不高昇呢!」楊森一 聽,咧開雷公嘴,露著一排大牙笑起來。他立即命所屬的六個旅星夜向大渡河趕進。自己也 隨後從宜賓乘船,親自赴前線指揮。他一向以能征善戰自許,這次憑大渡河天險,成功更是 毫無疑問的了。
  看來船行得並不遲慢,只是由於將軍性急,才覺得慢了。
  楊森正望著水波胡思亂想,忽聽汽笛象老牛似地哞——哞——叫了兩聲,前面已是犍 為。船還沒有靠岸,楊森就看見兩個混成旅長站在碼頭上笑嘻嘻地前來迎接,旁邊還站著不 少護兵馬弁。楊森這時倒不著急,挺挺胸,邁著慢慢的步子,顯得更加威嚴。
  這兩個旅長,一個姓楊,是楊森的侄子,一個姓向,是楊森的得意門生。他們倆把楊森 迎下船來。楊森的腳剛踏上碼頭,就迫不及待地問:「部隊到齊了嗎?」
  「到齊了,到齊了。」兩個人搶著回答。
  「其它幾個旅呢?」
  「據說下午能到。」
  說著,他們把楊森簇擁到楊旅長的旅部。楊森沒有坐穩,就對兩個旅長說:「你們知道有個駱秉章嗎?」
  兩個旅長相顧愕然,愣了。
  「你們怎麼連這個都不曉得!」楊森鄭重其事地解釋了一番,然後滿面春風地說,「委 員長要我當今天的駱秉章呢!」
  楊旅長不禁眉開眼笑:「這一來恐怕我們就時來運轉了!」
  向旅長也樂呵呵地說:「劉湘這龜兒子,今後我們再不受他的氣了!」「可是,我告訴你們,」楊森以教訓的 口吻說,「這次誰也不能裝孬。首先,我們要用一天一夜的時間趕到大渡河邊。」「哎 呀!」楊旅長吃驚地說,「二百多里路,一天一夜咋個能趕得到呢!」
  「你知道共軍是咋個趕路的嗎?」楊森的臉沉下來了,雷公嘴顯得更突出了。
  楊旅長沒再言語。
  停了片刻,向旅長才以得意門生的身份,鼓起膽子說:「這裡的山路很不好走,一晝夜到達是有困難的。」
  「不要說了,每個旅給你們三百塊大洋!」
  他揮揮手,算是定了。
  雅安城內。
  二十四軍軍長劉文輝將軍在他幽雅的兩層小樓前反覆徘徊。
  他的身量不算高,臉形上寬下窄,有點發黃,看去不僅沒有將軍風度,還有點文弱。但 人不可貌相,他的心裡還是頗有些路數的。
  庭院幽雅而舒適。院中種滿了各種花草,尤其幾棵與樓相齊的玉蘭樹不時地飄來一陣陣 清香。無奈主人的心緒不佳,對此奇花異樹,反而常有「感時花濺淚」的傷懷。按說,雅安 這座城市是很不錯的。她坐落在二郎山下,青衣江畔,不大不小,方方正正,雖說偏遠一 些,卻是相當嫵媚嫻雅的。然而主人想起當年任四川省主席時那種威風八面的情景,自然不 禁要搵一把英雄淚了。
  劉文輝將軍早年畢業於保定軍官學校,頗懂一些韜略。自從一九二七年,他同劉湘、楊 森、劉成勳、鄧錫侯、田頌堯、賴心輝等七個四川軍閥將「五色旗」換成「青天白日」旗之 後,互相爭雄的內戰,反而愈演愈烈。在這中間,為了攫取四川霸主的寶座,他充分顯示了 自己的聰明才智。首先他制定了「內外並舉,左右開弓」的總方針。也就是說,一面消滅四 川境內的對手,一面在夔門外拓開局面。為了達到這個總目標,他在力量還不大的時候,著 意於同鄧錫侯、田頌堯的聯合,以對抗劉湘和楊森的結盟,避免了自己的孤立地位。不久, 他就著軍服,乘白馬,挎洋刀,在成都西較場就任了國民黨二十四軍軍長。孫子兵法有一 條:「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劉文輝是領會了它的真諦的。為了吞併老牌軍閥劉 成勳的領地,他首先收買了劉成勳的三個師長,把牆腳挖空,然後一舉突襲,不費吹灰之 力,就將雅安、西昌等雅屬寧屬要地歸為己有。他在得意之餘,還給劉成勳打電話說:「劉 軍長,你是老前輩,時代不同了,請你打個讓手,我要到雅安來。」其後,劉文輝又乘其他 軍閥混戰之機,驅逐了賴心輝,佔領了江津等地。至此,劉文輝已據有上下川南,寧、雅屬 和上下川東部分地區共七十餘縣地盤,盛極一時。一九二九年三月,成都舊督署衙門張燈結 彩,冠蓋如雲,蔣介石的代表親自捧了四川省政府主席的大印,授給了劉文輝,這是他一生 中的頂峰。可是省主席的印綬與獨霸全川的野心,還有不小距離。因為這時的四川,還是一 個互相對立的三角。一是劉湘以重慶為中心的下川東;一是李家鈺、羅澤州、楊森盤踞的北 道;一是劉文輝、鄧錫侯、田頌堯盤踞的川西南和川北。劉文輝暗暗盤算,要想獨霸全川, 三角中必須先吃掉一角,剩下一角就好辦了。於是他竭力慫恿鄧錫侯討伐李家鈺。在這次戰 爭中,劉文輝又擴大了防地,收編了部隊,最後就剩下劉湘和劉文輝兩大派了。
  一九三二年八月,二劉的爭雄之戰爆發了。這次戰爭持續了兩年之久,是四川軍閥混戰 中規模最大的一次,戰線連綿千里,雙方投入兵力數十萬人。無辜的士兵死亡六萬多人,給 四川人民帶來了無窮的災難。可是熟諳韜略的劉文輝卻未能取勝。他先退出了瀘州、宜賓, 以後又退出了成都。在新津撤退時,劉文輝已經聽到槍聲,他的馬弁慌得把床上的鴉片煙具 抱起就跑,連劉文輝的印章和作戰地圖都丟掉了。最後劉文輝才跑到雅安這個地方。一向忠 於劉文輝的部下,紛紛離去。當初的十餘萬雄師,只剩下兩萬餘人;當初的七十餘縣,只餘 下雅安一隅。秋風孤城,夜深獨坐,真真是好不痛煞愁煞人也!要知道,享受過榮華富貴、 權力地位一類滋味的人,一旦失去它時,是比從未得到過它的人,是更為痛苦難忍的。
  這暗淡的日子剛剛過了一年多,忽報朱毛紅軍已經由貴州進入川南古藺、敘永一帶,准 備渡江。這消息自然帶來一陣驚悸,後來聽說紅軍又返回貴陽,一時輕鬆了許多。不意四月 下旬,紅軍突臨金沙江南岸,面臨的正是自己的地盤。他就開始睡不好覺了。從內心說,他 是很怕拼掉自己手裡的一點小資本的。這點兵力一拼掉,也就永難東山再起,甚至連雅安這 點地盤也難保住。然而不打又如何呢?與任何政治勢力不同,紅軍是要打土豪分田地的,覆 巢之下豈有完卵?他翻來覆去地考慮,得不出一個滿意的結論。正在為難之際,他的足智多 謀的章參謀長說:「軍長不要憂慮,叫我看,紅軍來未嘗不是好事。」劉文輝說:「怎麼是 好事呢?」章參謀長說:「我們在這樣一個小地方,都快困死了,何時才是出頭之日?現在 共軍一來,我們正好向蔣介石要槍要錢,擴大部隊。再說,這一帶山川阻隔,地形險要,紅 軍走的正是石達開覆亡之路,只要我們嚴加防堵,薛岳他們從南面一壓,朱毛不難就擒。到 那時候,蔣介石說不定就要親自請您回成都呢!」劉文輝一聽,果然有理,憔悴的黃臉上微 微露出久已丟卻的笑容。遂立即打起精神,部署兵力,以金沙江為第一道防線,大渡河為第 二道防線,嚴密防堵紅軍。另外,還東拼西湊地新立了不少番號上報,以便多要一點餉糈械 彈。不料為時不久,紅軍即渡過金沙江,包圍會理,接著又迅速北上,眼看就到了跟前。劉 文輝心中未免忐忑不寧。這時接到蔣介石一封急電:「大渡河天險,共軍斷難飛渡,薛岳總 指揮率領十萬大軍跟追於後,望兄督勵所部,嚴密防守,務將共軍徹底消滅於大渡河以南。 如所部官兵敢有玩忽職守,致使河防失守者,定以軍法從事。」劉文輝看了這封措詞嚴厲的 電報,心中頗為不悅,想起康澤的別動隊來到雅安進行監視,心中更為憂煩。至於大渡河防 線雖然部署了,究竟是否嚴密,自己也沒有把握。
  想到這裡,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在一棵玉蘭樹下停住了。
  「快請參謀長來!」他回過頭招呼副官。
  不大一會兒,參謀長進來了。這是一個個子不高,機智靈活,問一答十的年輕人。
  「章參謀長,你認為大渡河防線有把握嗎?」
  這位年輕人頗為自信地笑了一笑:「依卑職看,共軍要過大渡河,除非插上翅膀。」
  「先別說這麼滿,你想想看,還有沒得漏洞。」「我看比較嚴密。」章參謀長說,「從 富林到瀘定橋以西,我們擺了三個旅,也差不多了。現在二十一軍的王澤浚旅,已經從成都 開過來,準備接防富林,我們的兵力就更寬余了。」
  劉文輝點點頭,問:「老蔣又來了電報沒有?」
  「來了,還是那三條!」章參謀長不耐煩地說,隨手遞過一份電報。
  劉文輝接過一看,果然電報上說,為了確保河防,必須重申下列各點:一、收繳南岸的 渡河船隻以及一切可作渡河的材料;二、搜集南岸民間糧食運送北岸,實行堅壁清野;三、 清掃射界,如南岸居民房屋可資共軍利用掩護其接近河岸者,悉加焚燬。「
  劉文輝把電報交還參謀長,說:「這些我們不是都執行了嗎?」
  「他怕我們搞得不徹底嘛!」
  「不過,這些確實馬虎不得。」劉文輝思慮著說,「尤其是船,南岸一隻也不能留!」
  「這個,已經三番兩次做了搜查。」
  「不能完全相信。」劉文輝搖搖頭說,「封鎖金沙江命令也很嚴,還是讓共產黨搞去了 幾隻小船。」
  「是的,還要搜查一下。」
  劉文輝來回踱了幾步,又站定問:「楊森的部隊,到了啥子地方?」
  「我的一個同學打來電話,說他們已經到了犍為。」參謀長說到這裡,露出白牙一笑, 「楊森的勁頭很足,說這次大渡河會戰,他要當駱秉章呢!」
  「你說啥子?他要當駱秉章?」
  「是的,老蔣給了他一個電報,說希望他當今天的駱秉章,他的氣兒就高起來了。」
  劉文輝沉吟半晌,從鼻子裡冷笑了一聲,說:「不見得吧,我看究竟誰當駱秉章恐怕不一定吧!」
  說過,他又在院中走了幾趟,然後在玉蘭樹下站定腳步,盯著參謀長說:「你準備一下,咱們倆馬上到前線去。」
  「今天就走嗎?」
  「是的。」
  他那張憔悴的黃臉上,似乎躍動著一點紅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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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四十二)
  小小的彝漢雜居的越西城,帶著驚懼、惶感、喜悅和期待的神情,迎接著今天的早霞。
  天亮以前,越西縣長就帶著他的黨政官員和劉文輝的兩個連跑了,金雨來率領著一個先 頭連當即佔領了這座縣城。
  城中心十字路口的牆壁上,貼上了一張醒目的佈告:中國工農紅軍總司令部佈告中國工農紅軍,解放弱小民族;一切夷漢平民,都是弟兄骨肉。
  可恨四川軍閥,壓迫夷人太毒;苛捐雜稅重重,又復妄加殺戮。
  紅軍萬里長征,所向勢如破竹;今已來到川西,尊重夷人風俗。
  紀律十分嚴明,不動一絲一粟;糧食公平買賣,價錢交付十足。
  凡我夷人群眾,切莫懷疑畏縮;趕快團結起來,共把軍閥驅逐。
  設立夷人政府,夷族管理夷族;真正平等自由,再不受人欺辱。
  希望努力宣傳,將此廣播西蜀。
  中國工農紅軍總司令 朱 德佈告下的人越聚越多。窮苦的農民,小販,商店的學徒、夥計,青年學生,孩子,都亂 紛紛地往前擠。他們一半是看佈告,一半是看人叢中的那個紅軍。文盲們主要是聽別人的一 言半語,參照著紅軍和善的臉色,來作出自己的判斷。當然人叢中還是文盲多,他們一個勁 兒地盯著金雨來看,看他的八角帽上的紅星,看他的草鞋,看他的臉,看他的槍,好像沒個 夠似的,眼光裡充滿著親切、新奇,有時和金雨來的眼光相遇時就不好意思地笑了。金雨來 今天也感到格外新鮮,因為人叢裡就站著不少彝族人。他們頭上象印度人似地纏著大團的布 絛,披著用羊毛織成的搭到膝蓋的斗篷,下面赤著雙腳,他們眼光裡充滿著惶惑和好奇。
  金雨來看見人來得很多,就給大家講解佈告。人們聚精會神地聽著,臉上不時露出笑 容。正講解間,街上跑過一匹馬來,一個騎兵通訊員翻身下馬打了一個敬禮,報告說:「金營長,團首長叫你們趕快開監放人!」
  金雨來連連點頭答應,隨後擠出人叢,朝北大街走去。人們聽說要開監,又湧過來跟著 他。街上的店舖已經有幾家開門營業。還有幾家把烏黑的板搭門只開了一條縫,在裡面猶豫 觀望。
  破舊的縣衙門坐落在北街的盡頭。這裡也像其他縣城一樣,門前有一塊高大的影壁,影 壁上畫著國民黨的「青天白日」黨徽,寫著「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將滅亡」 的話。這是蔣介石推行「新生活運動」以來,到處都可以看到的。
  金雨來進了縣衙門,就看見他率領的先頭連的戰士們,正在那裡忙著焚燒縣政府的各種 卷宗。這是他們每打開一個縣城照例要做的事。戰士們從裡面抱著一大捆一大捆的卷宗,紛 紛投到火堆裡。零碎的紙張和黑色的紙灰被吹得到處都是。
  金雨來看見指導員楊米貴正在那裡跑前跑後地指揮。他就是那位在烏江邊上提出扎竹筏 的班長,外號叫楊二郎的,因為一路上傷亡很大,他現在已經提升為指導員了。金雨來把他 叫過來說:「楊二郎,你光搞這個不行呵,上級叫我們開監放人呢!」
  「那叫三排先去吧!」楊米貴笑著說。
  金雨來點頭答應。楊米貴沖人群裡喊:「三排長!三排長!」
  一連喊了幾聲沒有人應。楊米貴又放大了嗓門叫:「老杜,你聾了嗎?」
  這時,火堆邊一個矮胖烏黑的漢子跑了過來。原來他就是遵義參軍的杜鐵匠,臉上滿是 汗水,油光光的,跑過來打了一個敬禮。
  「杜師傅,你是打鐵震得有點耳背了吧!」金雨來親熱地開著玩笑。
  「不不,我當是叫別人呢!」杜鐵匠擦擦臉上的汗,笑著說。
  原來他剛提升排長几天,聽起來還不習慣。這杜鐵匠是首先用竹竿挑著長長的花炮在遵 義歡迎紅軍的人,又是遵義一個區的蘇維埃主席,一入伍就當了班長。他平時很能團結人, 作戰又表現得相當勇敢,所以新近就提升為排長了。
  「營長叫我們去砸監獄,你們三排去吧!」
  杜鐵匠點點頭,笑著對金雨來說:「營長,我已經是你的下級了,你就別老是叫我杜師傅了。
  大家都叫我鐵錘,你又不是不知道。「
  「好,好,我以後叫你老杜。」
  金雨來說過,又吩咐道:「這地方彝族同胞受壓迫很重,監獄裡關的人很多,不管彝族、漢族,你把他們統統放 出來。」
  鐵錘從口袋裡摸出哨子嘟嘟一吹,立刻整好隊,出了縣衙門,向西面走去。
  監獄坐落在縣衙門西側的小廣場上。灰色的高牆上架著鐵絲網,儼然像一座城堡,兩扇 大鐵門緊緊關閉著。杜鐵錘領著紅軍戰士們來到鐵門跟前,廣場擠滿了看熱鬧的群眾。他指 揮紅軍戰士們先用磚頭石塊砸了一陣,鐵門紋絲不動,正著急時,人叢中有人喊:「大傢伙 來了!」鐵錘一看,好幾個老百姓抬著一個大樹樁子走了過來。他笑嘻嘻地迎上去,向他們 致謝,然後同戰士一起接過樹樁轟通轟通地撞擊鐵門。不過幾下,那兩扇大鐵門已被轟然打 開,一把大鐵鎖斷落在地上。
  監獄裡有好多排大監房,全關滿了人。杜鐵錘剛走近大監房前,立時就撲過來一股難聞 的臭氣。他順著鐵柵欄門往裡一望,不禁吃了一驚。那些囚犯真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一 個個骨瘦如柴,頭髮足有半尺多長,身上披著布條條,布筋筋,有的早已赤身露體。他們似 乎還不知道外面的變故,一見門口來了人,臉上都帶著驚懼慌亂的表情。鐵錘見此情景,連 忙說:「我們是紅軍,是來救你們的!」聽了這話,裡面的人仍然帶著惶惑不解的樣子,因 為他們之中誰也沒想到還有這樣的機遇。杜鐵錘指示各班去砸開牢房,他自己也找了一根鐵 棍立刻將鐵鎖砸斷。進了牢房,裡面真是說不出的潮濕陰暗,地上又是屎又是尿,那股穢臭 難聞的氣息幾乎能將人熏倒。鐵錘見囚犯們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臥著,仍然愣在那裡 一動不動,就帶著笑說:「你們已經自由了,可以回家去了!」人們這才慢慢移動著步子, 帶著叮叮噹檔的鐐銬聲,走出門去。
  最後剩下一個人仍然臥在地上不動。鐵錘仔細一看,是一個老人,已經瘦弱得不像人 樣,一張長長的臉不過三四指寬,簡直像一個披著皮的骷髏,他怎麼能帶得動那麼粗重的鐵 鐐?鐵錘說:「老人家,我把你背出去吧!」老人睜著兩個大眼睛,感動地點點頭,鐵錘就 把他扶起來,背在背上。
  所有的大小監房都被紅軍打開了。囚犯們一群群地向廣場走去。其中單單彝族同胞就有 二百多人。那些不能行動的人,紅軍戰士們就學排長的樣子把他們背出來。在遵義參軍的那 個挑煤炭的工人李小猴,顯得特別積極,一趟一趟地背著那些九死一生難以動轉的人們。
  人背到廣場上來了。因為沒有獄卒的鑰匙,紅軍戰士們就找了一些鐵錘,將囚犯們的腳 鐐手銬砸斷。看熱鬧的人群擠得裡三層外三層,爭著看這些從來也沒有見過的新鮮事。
  不用說杜鐵匠是第一把好手,他準確有力地揮動鐵錘砸著一副副腳鐐。他還問那位瘦得 不像樣的彝族老人:「老人家,你今年多大年紀了?」
  「快六十了。」
  杜鐵錘見他懂得漢語,又接著問:「你在牢裡蹲幾年了?」
  「總有十,十幾年了吧。」
  「你犯的是什麼罪呀?」
  「我啥子罪也沒有,就是繳不起稅。」
  許多囚犯也都插進來說:「我們都是繳不起稅才抓進來的。」
  杜鐵錘將老人腳上的腳鐐砸斷,嘩啦一聲扔到一邊,把老人扶起來,說:「老人家,你回家吧!」
  老人顫巍巍地立起兩隻麻稈腿,晃晃著走了兩步又站住了。他回過頭膽怯地問:「我回去沒有事吧?」
  「沒有事。」鐵錘帶著笑說。
  「不會再把我抓回來吧?」
  「不會,不會。」
  老人點點頭,望著杜鐵錘,撲通一下跪到地上,嗚嗚地哭了。杜鐵錘連忙跑上去,眼裡 含著淚,像待父親一樣地把他攙起來,由別人扶著慢慢地走了。
  「烘軍卡沙沙!烘軍瓦瓦苦!」人群裡騰起一片激動的喊聲。
  因為許多彝族人操漢語不很準確,就把紅軍念成了「烘軍」。但是紅軍戰士們聽著這些 樸實厚重的聲音覺得特別動人。
  杜鐵錘接著又去砸另一副腳鐐,伸過來的是一雙孩子的腳。他抬起眼瞅了瞅,果然是張 黃黃的孩子臉,大大的眼睛,不過十五六歲。他問:「你多大了?」
  「十五歲了。」
  「你犯什麼罪了?」
  「我沒有罪,是輪到我了。」
  「啷咯輪到你了呢?」
  「輪到阿爸當人質,阿爸死了。」
  「要坐多長時間?」
  「一輪五年。」
  「你叫什麼名字?」
  「阿爾木呷。」
  「你是哪個家的?」
  「咕基家的。」
  杜鐵錘歎了口氣,奮然一擊,腳鐐斷了。小孩子一躍而起,向他笑了一笑,一跳一蹦地 去了。
  群眾鼓起掌來。
  杜鐵錘見身邊又伸過來兩隻腳,同時響起一個粗憨的聲音:「烘軍你好!」鐵錘抬起臉 看了看,見這人兩隻手也緊緊銬著,頭髮有半尺多長,和粗濃的臉面鬍子長成一團,兩隻眼 睛烏黑有神,閃著亮光。就問:「你是怎麼進來的?」
  「我殺了他們的人!」他笑著,說得十分爽直。
  「殺了誰個?」
  「漢官,漢兵。」
  「什麼時候?」
  「去年三月嘛,這裡暴動,我也去囉。」
  「暴動?」
  「是的。我們有四千多人,打進了城,又失敗了。」
  「好,好樣兒的!」
  杜鐵錘說著,連續幾下,將他的腳鐐手銬都砸斷了。他慢慢站起身來,伸了伸粗壯有力 的雙臂,然後將腳鐐、手銬拾起來狠狠地往地上一摔,然後舉起雙臂響亮地喊道:「烘軍瓦瓦苦!烘軍瓦瓦苦!」1周圍群眾也狂熱地跟著喊起來:「烘軍卡沙沙!烘軍瓦瓦苦!」21烘軍瓦瓦苦——紅軍萬歲。
  2紅軍卡沙沙——謝謝紅軍。
  這人喊完並不離去,搶過老杜的錘子,也幫別人砸起鐐銬來。
  杜鐵錘笑著說:「你快家去吧!」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說:「俄也要當烘軍!」
  群眾中響起一片掌聲。
  放出的囚犯們,紛紛由家人扶著離開廣場。廣場上這裡那裡不斷傳來親人相見的哭聲, 地面上是一堆一堆沾著血跡的鐐銬。杜鐵錘率領著他的排剛剛走出不遠,迎面過來一個中年 婦女,穿著白鞋,後面跟著兩個男孩,兩個女孩。她一見紅軍隊伍就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幾 個孩子跟著跪在後面。她手裡高高地舉著一個稟帖,還沒說話,淚就流下來了。幾個孩子也 跟著哭起來了。
  廣場上的群眾圍了過來,堵塞了道路。
  杜鐵錘接過狀紙,只見上面寫著:「紅軍總司令恩人麾下… 」不及細看,就去攙那個 婦女,連聲說:「快站起來!快站起來!」
  「紅軍大恩人哪!我的男人叫張團長殺了,他死得冤枉呀,冤枉呀,他沒有暴動呀!」
  話猶未了,又有一個老頭兒跪下來,雙手舉著遞過來一張稟帖,口裡叫道:「紅軍大恩人哪,您也要給我申冤報仇呀!」
  「老人家,你是什麼事呵?」
  「你看稟帖吧,我沒法說呀,廖春波把我的女娃弄走了呀!
  … 「
  杜鐵錘接過狀紙,把老人扶起。接著,這裡那裡不斷有狀子遞了過來。有的是漢人告 「裸裸」搶了他的東西,有的是彝民告漢人燒了他的房子。不一時,就有十幾張狀紙。杜鐵 錘放眼一看,四外人山人海,都看著他,他雖當過幾天蘇維埃主席,哪裡見過這種場面,一 時不免有些慌亂,後悔沒有叫指導員跟來。這時李小猴站在他的身後,兩個圓眼咕碌了幾 下,就拉拉杜鐵匠的衣袖,悄聲說:「排長,你講幾句話,就說回去交上級處理。」杜鐵錘 立刻揮揮手裡的狀紙,高聲說道:「同胞們!同胞們!我們紅軍是窮人的隊伍,我們,我們是一定要給大家報仇的。我回 去給上級報告,給上級報告!
  … 「
  周圍響起一片掌聲。
  杜鐵錘覺得意猶未盡,又接上說:「同胞們!同胞們!我們都是窮人,窮人,不管漢族、彝族,都是兄弟,都是兄弟,我 們要團結起來,打倒國民黨,打倒四川軍閥!」
  「烘軍瓦瓦苦!烘軍卡沙沙!」群眾又高喊起來,周圍一片歡騰。
  外面仍然是人山人海,這一小隊紅軍在人叢中艱難地跋涉著,要回到駐地,恐怕還要很 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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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四十三)
  山溝越來越窄了。長長的穿著雜色衣服的紅軍隊伍,在窄窄的山徑上蜿蜒行進。兩側是 高山,密林,奇峰,怪石。山谷幽靜得近乎死寂,只有山溪在深谷中低低絮語。山坡上開滿 了紅的、白的、紫的杜鵑花。景色確是美麗非凡,但人們卻無心觀賞,而且有些忐忑不寧, 因為已經進入彝族區了。今天的行動究竟是吉是凶,沒有人能說得清楚。許許多多聽來的傳 說,使眼前的景物變得虛幻迷離。山谷和森林間霧氣沼沼,就像雨雪霏霏的天氣,更使人覺 得眼前的景象神秘莫測。
  戰士們在接近彝族區的時候,聽到了不少傳說,說這是諸葛亮和孟獲反覆爭戰之地,至 今山裡還有孔明寨的遺址。看過《三國演義》小說的人還說,山裡面有什麼啞泉、滅泉、黑 泉、柔泉。這些水都吃不得,喝了啞泉的水,就登時說不出話,過不了幾天就死了;那滅泉 滾得像熱湯,洗了澡,就會骨肉盡脫;黑泉只要濺到身上,手足都變得烏黑;柔泉冷得厲 害,人喝了,就通身冰涼,沒一絲暖氣。這些神話般的傳說,越發增添了人們的神秘之感。
  劉伯承和聶榮臻也行進在這支隊伍裡。他們被任命為先遣隊的司令員和政治委員。通過 彝族區和搶渡大渡河的任務,使他們的心頭並不輕鬆。他們一先一後騎在馬上。劉伯承脖裡 掛著他那個單筒望遠鏡,肩上斜掛著破舊的圖囊,背後還有一把彎彎把的雨傘。聶榮臻腰間 挎著手槍,背後是一頂從江西帶來的斗笠。他們倆警惕地觀察著周圍的情況,時而交換一兩 句話。
  「伯承,你看走多遠了?」聶榮臻問。
  「恐怕快有三十里了,」劉伯承看看表,忖度著說。「圓包包和俄瓦埡口已經過了,這 裡怕是一碗水了。」
  聶榮臻摘下帽子,擦了擦汗,又規規矩矩戴好,說:「諸葛亮五月渡瀘,深入不毛,我們跟他那個時間怕差不多。」
  「差不多。」劉伯承也擦了擦汗,「今天是五月二十二號,也差不多是陰曆五月了。」
  他們正下著一個陡坡,聶榮臻小心地拉著馬韁,說:「這樣的路,諸葛亮還坐著小車指揮,恐怕不行。」
  「那是小說!藝術誇張了的。」
  話沒說完,前面堵住,走不動了。
  「恐怕又是獨木橋!」
  劉伯承歎了口氣。兩個人都下了馬,走到前面一看,果然是獨木橋。一條深澗只搭了兩 條細細的木頭,下面距水面卻有幾十丈高,令人頭暈目眩。每個走上去的人,都小心翼翼, 因此走得非常遲慢。尤其是挑著擔子的炊事員們,走上去象跳秧歌舞似地搖搖擺擺。
  聶榮臻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回過頭來笑著說:「伯承,你的眼不好使,我看讓警衛員牽 著你過吧!」
  「不,不,我自己來。」
  劉伯承扶扶眼鏡,拿著小竹竿,輕輕地點著,慢慢地走過來了。
  走了不遠,來到一個山坳。遠遠近近仍是蓊鬱的森林和竹林,只有一小片一小片的包谷 地。近處有幾間房子,十分簡陋,牆是用竹子編的,房頂篷著一些木板,也許為防風雨襲 擊,壓著一些石頭。山坳裡一個人影也沒有,人們想是避到別處去了。
  劉伯承大概是想問訊什麼,就叫警衛員到房子裡找人。不大一會兒,警衛員踹了兩腳灰 走出來,一面跺著腳一面喪氣地說:「哎呀,裡面什麼也看不見,我一下踹到灶火坑裡去了。劃了根火柴一照,才看見三根 木棍支著一口大鍋。窮呵,窮呵!窮得什麼也沒有。」
  大家正說著話,忽然聽見山頭上響起一片威嚴的、有力的、令人心悸的吶喊聲:「嗚呵——嗚呵——」
  這種喊聲,充滿著敵意的挑戰的意味,是他們從來沒有聽到過的。人們徬徨四顧,看見 西邊山頭上出現了一片雜亂的人影。這些黑色的小小的身影,在山嶺上健步如飛,襯著天幕 看得十分清晰。
  「大約,他們發現我們了。」
  劉伯承說著,取下他的單筒望遠鏡,正想看個仔細,人影已經隱沒在森林裡了。瞬息 間,東面一帶山嶺又出現了一片同樣的喊聲:「嗚呵——嗚呵——」
  劉伯承把望遠鏡移向東面一帶山頭,很快健步如飛的身影又隱沒到森林裡了。
  他收起望遠鏡,輕輕歎了口氣:「看起來,今天的行動不會順利。」
  「我看也是。」聶榮臻點了點頭。
  果然,還沒有走出這個山坳,隊伍已經停住,又走不動了。
  不久,從前面跑過一匹馬來。一個隨同前衛營行動的參謀翻身下馬,來到劉伯承、聶榮 臻面前打了一個敬禮:「報告劉司令員、聶政委,前面過不去了。」
  「怎麼回事?」劉伯承盯著參謀。
  「彝民拿著槍刀棍棒,擋住去路,不讓過了。」
  劉伯承同聶榮臻交換了一下眼色,意思是「果然出現了這樣的事」。隨後命值班參謀找 肖彬來。
  不一時,肖彬從前面隊列裡跑了過來。他是南方的那種小個子,腰裡帶著短槍,人生得 聰敏靈活,二十歲剛剛出頭,已經當過某師的師政委了。這次為了過彝族區,把他調到工作 團隨同先遣隊行動。
  「前面過不去囉!」劉伯承用小竹竿敲敲地面,「你帶著人去看一看吧,要他們派出代 表來談,語言、行動都要小心謹慎。」
  「要耐心,反覆宣傳我們的政策。」聶榮臻說。
  肖彬滿有信心的樣子,帶著幾個人隨同參謀到前面去了。
  劉、聶看看太陽已經近午,天氣頗為炎熱,就命令部隊放好警戒,暫時到森林中休息。 他們也來到附近的森林中。
  劉伯承和聶榮臻在林子裡喝了點水,暑氣漸消,但心中卻焦慮不安。他們甚至覺得,這 種滋味比打仗還要難熬。打仗,只要下了決心,打就是了,而今天卻要爭取在兄弟民族面前 下放一槍一彈,和平通過。但是歷史上的隔閡和國民黨對少數民族的鎮壓和屠戮,早就沉積 成山一樣的仇恨,這些都記在「漢人」的帳上,今天要想把紅軍——這些他們還從來沒見過 的陌生人說個明白,是多麼不容易呵!何況時間又是這麼緊迫,如果誤了時間,即使能順利 通過大涼山,又怎能渡過大渡河洶湧的激流!
  「今天如果打起來就糟囉!」劉伯承坐在一個大樹根上憂心忡忡地說。
  「主要是時間問題。」聶榮臻也面帶愁容說,「如果拖下來,前面的敵人佈置就緒,後 面薛岳又趕上來,事情就麻煩了。」
  正說話間,只聽「砰——排排排排排—」後面響起了甕聲甕氣的槍聲。
  「土槍!」劉伯承的頭微微揚起,接著以軍人的敏捷站了起來。聶榮臻也站起來,兩人 一起走到林子外面。
  「砰——排排排排排—」
  接連又是幾聲。
  「好像在我們後面打起來了。」聶榮臻說。
  劉伯承立刻命一個偵察參謀去瞭解情況,那個參謀騎了一匹快馬向來路奔馳而去。
  不久,槍聲停下來了,山谷又歸於寂靜。這種撲朔迷離的情況,更加使人惶惑不解。
  兩個人在原地徘徊著,誰也沒多說話。
  呆了好長時間,只聽警衛員嚷道:「後面打起信號彈了!」
  劉伯承和聶榮臻仰起頭來,果然有三顆鮮紅的信號彈懸在天空。
  「這會是彝民在打信號彈嗎?」劉伯承仰望著天空,在思考。
  「不像是,」聶榮臻說,「他們沒有這東西。」
  「那麼,就是我們的人呼救囉!」
  「這倒可能。」
  由於這判斷,兩人的心緒更為不寧。
  過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望見後面山埡口那裡走過一夥人來。但不知為什麼,附近的林子 裡騰起一陣咭咭嘎嘎的笑聲,笑了好久才住。劉伯承和聶榮臻都感到迷惑不解。不一時,偵 察參謀牽著馬同一個人走了過來。那人戴著眼鏡,光著頭,穿著個小褲衩子,低垂著頭走 著。走到近處,才看出是工兵連長丁緯。劉伯承和聶榮臻平時對軍風紀的要求都是很嚴格 的,一看工兵連長是這個形象,心中有些不悅。
  「哎呀,你怎麼弄成這個鬼樣子?」
  「我……我……」丁緯是位知識分子,平時能說會道,現在卻是又羞又愧又氣,話也說 不上來了。
  偵察參謀笑著說道:「他們全連的衣服都讓彝民扒得光光的,他這個褲衩還是我剛才脫給他的呢!」
  「怎麼,把你們的衣服都扒光了?」劉伯承和聶榮臻吃了一驚。
  「不單衣服扒光了,」丁緯憤憤地說,「把我們全連的工具、準備的架橋器材,還有三 十條槍,統統搶了去了,上級說不讓打槍嘛,我們有什麼辦法!」
  「剛才,是你們打的信號彈嗎?」劉伯承問。
  「是的,我們看他們還要向別的部隊沖,只好打個信號彈嚇嚇他們,才把他們嚇退了。」
  「你們連的人呢?」
  「在那邊樹林子裡藏著,大家都笑我們,誰也不敢走出來了。」
  聽到這裡,劉伯承和聶榮臻都笑了。劉伯承吩咐偵察參謀說:「去告訴政治部,發動大家給他們勻點衣服,好走路嘛!」「要得,要得!」聶榮臻又 轉過臉對工兵連長說,「回去做點工作,不要有怒氣喲,沒有傷害你們還是很不錯嘛!」
  說過,丁緯回到他的連隊去了。
  後面的情況使劉、聶的心情稍稍安定了一些,但前面談判的情況如何,卻一直沒有回 報。他們只好回到林子裡,耐著性子等待。
  卻說肖彬帶著幾個工作團員,急匆匆地趕到部隊的最前面,看見先頭營的戰士們都坐在 路邊焦灼地等候。兩邊山上不時發出「嗚呵——撾撾撾撾撾呵——」的喊聲。循著喊聲看 去,山上坐滿了人。前面是一片烏森森的叢林,唯一的一條道路,正從叢林中穿過。而那條 路上卻有好幾十個彝民在那裡把守著。他們一個個慓悍異常,披著頭髮,赤著膊,光著腳, 手裡拿著槍、刀、長矛、弓箭,不斷發出威嚴的喊聲。
  肖彬等人來到尖兵的位置,距那些手持槍刀棍棒的彝民不過一箭之遙。這裡懂彝話的, 只有從大橋鎮請來的一個「通司」。肖彬心想,今天只好仗憑他了。
  這通司是個漢族的小商人,因為常跑彝區,頗懂得些彝語。人也滿熱情,肖彬同他講了 一下喊話的事,也答應了。肖彬就先教了他幾句,讓他喊起來。
  通司未發話以前,先學彝人那樣「嗚呵呵——」喊了一陣,果然兩邊山上和拿槍刀棍棒 的人都靜了下來。通司接著用彝語喊道:「彝族同胞們!彝族同胞們!我們是中國工農紅軍,今天是借道通過這裡,是不會加害 你們的!… 」
  肖彬睜大眼睛觀察著周圍的動靜,見那些彝人交頭接耳嘁嘁喳喳了一陣,卻沒有任何表 示。
  肖彬怕對方沒聽清楚,叫通司重複喊了一遍,仍然沒有反應。他歎了口氣,對通司悄聲 說道:「看來得麻煩你走一趟了,你去同他們商量,叫他們派代表來。」
  通司還真是不錯,立刻點頭答應,迎著拿槍刀棍棒的人走了過去。
  遠遠看見,通司和彝民站在那裡說了好大一陣,才有五六個人跟著他走了過來。可是只 走到中間位置便停下來,不走了。通司向這邊擺了擺手,肖彬帶著幾個工作隊員走了過去。
  肖彬走到彝人面前,滿面笑容地同他們揮了揮手,招呼他們隨便在草地上坐下。接著向 他們解釋紅軍的政策,通司一句句作了翻譯。講了半天,他們眼睛裡仍然流露著疑懼的神 情。別人都不說話,只有其中一個瘦高個子的長者咕嚕了幾句。
  「他說什麼?」肖彬問通司。
  「他說,娃娃們要點錢讓你們通過。」
  肖彬一聽,喜上眉梢,心裡想,「這一著我是有準備的。」
  就隨口問:「要多少錢?」
  通司剛翻譯過去,那瘦高的長者就伸出了兩個手指頭:「要二百塊。」
  肖彬立刻讓工作隊員數了二百塊大洋,笑嘻嘻地往地上一放。
  那瘦高的長者抓了一把,其他四五個人也擁上來一抓一搶,笑嘻嘻地跑回去了。
  肖彬見前面拿槍刀棍棒的人仍舊阻住去路,絲毫沒有讓開的樣子,心裡十分懊喪。不得 不再次央求通司前去找代表談判。
  過了好大一陣,又找來了三個人。肖彬這次又同他們解釋了好長時間,其中一個黑漢說:「剛才你們的錢給了羅洪家的,我們咕基家的娃娃,也要給他們一點。」
  「千萬要耐心呵!」肖彬想起了聶政委的話,按下火氣,又讓工作隊員數了二百塊,笑 嘻嘻地往地上一放。不過這次肖彬有了準備,待他們搶了錢要跑時,肖彬將其中一個一把拉 住,親暱地說:「別走,別走,我還有話說呢!」
  三個人只好再坐下來。肖彬拉著這位黑大漢的手說:「你們平時受漢官的欺負嗎?」
  黑大漢眼裡一亮,立刻爆出仇恨的火星,憤憤地說:「那些該死的傢伙太壞了,不是他們,我們怎麼會從冕寧逃到這裡!」
  「劉文輝在這裡怎麼樣?」
  「他把我們的人抓到監獄裡,誰要造反,就立刻殺掉!」「是囉,」肖彬說,「我們紅 軍就是專門打漢官,打軍閥的。
  咱們應該聯合起來嘛!「
  黑大漢的心動了,沉了好半晌,說:「好,我回去找爺爺來。」
  可是仍然久等不至。肖彬心裡未免焦躁起來,以為自己再次受騙。正在這時,忽然見山 坡背後湧出一簇人來,為首的那人騎著一匹大黑騾子,後面簇擁著十幾個人,正沿著山道緩 緩而下。肖彬目不轉睛地望著,心想,說不定這人有點來頭。果然,他們穿過叢林,來到警 戒線邊,那些拿槍執棒的人,都閃在兩邊向那個騎騾子的彎腰施禮。肖彬就更相信自己的判 斷了。
  接著,那人下了騾子,略停了片刻,便走了過來。後面依然簇擁著十幾個人。
  肖彬凝神一看,那人個子又高又大,頭上黑布纏頭,打著赤膊,光著雙足,只圍著一塊 麻布,膚色黝黑,站在那裡,就像半截鐵塔似的,樣子十分慓悍威武。
  肖彬見時機已至,不等招呼,就同通司和工作隊員一起和顏悅色地迎上前去,很有禮貌 地請他坐下。那人用疑懼的眼神望了他好幾秒鐘,才坐在地上。跟隨他的十幾個人,一個個 都是彪形大漢,手持梭鏢、快槍立在他的周圍。「我就是咕基家的小葉丹。」他以響亮的聲 音自我介紹,並問,「你們有什麼事?」
  肖彬一聽,他還能講幾句漢語,心中十分高興,就把紅軍的意圖和主張重新向他說了一 遍。
  小葉丹很認真聽,從他的目光看,卻並未全信,只是簡單地說:「你們的司令員在哪裡?我要見他。……我們可以講和不打。」
  肖彬高興地笑了一笑,立刻答應帶他去見劉司令員。說著便同小葉丹一起站起來向回路 走。
  小葉丹一面走,一面仍警惕地望著四周。將要穿過一片森林時,他看見許多紅軍戰士在 那裡休息,旁邊擔任警戒的戰士槍上都上著明晃晃的刺刀,小葉丹就不願走了。他帶的那些 「娃娃」,眼裡也都充滿疑懼和警惕的神情。肖彬立刻察覺出這一點,就向他們解釋,這些 戰士只是擔任警戒,並無其它用意。但是小葉丹仍然不信,他同他的「娃娃」還是迅速離開 大路,靠著山走,以便發生意外時,隨時飛步上山。
  穿過一座長長的森林,來到一座幽谷。這裡靠山有一個小湖,名叫袁居海子。湖面水平 如鏡,清澈見底,周圍樹木蓊鬱,映在湖水裡,顯得格外幽深。湖邊還有三五間草房。天氣 雖然炎熱,這裡卻清爽宜人。
  這時,對面也有一夥人沿著海子邊走來。肖彬一看,來的正是劉伯承和指揮部的幾個 人。在這之前,肖彬已經派人做了報告。待走到面前,肖彬就指著劉伯承說:「這就是你要見的劉司令員。」
  小葉丹一聽是劉司令員,立刻解頭上的包頭,彎下腰去要行跪拜之禮,劉伯承急忙搶上 一步用雙手把他攙住,說:「都是兄弟,是平等的,不要這樣。」
  隨後拉他一起在海子邊坐下。
  這時,小葉丹週身打量著劉伯承,足望了他好幾秒鐘,然後直率地問:「你是司令員?」
  「對,我是司令員。」劉伯承臉上帶著微笑。
  「你姓什麼?」
  「我姓劉。」
  小葉丹點點頭,認真地說:「今天,在後面打你們的,不是我,是羅洪家。我和他是冤家。」
  劉伯承沒說什麼,只點點頭。
  小葉丹沉吟了一會兒,瞅著劉伯承十分認真地問:「你肯同我結義成兄弟嗎?」
  劉伯承知道這是他的心事,連忙熱情地說:「我很樂意。」
  小葉丹的臉上出現了笑意。沉了沉說:「按我們民族的習慣,要喝雞血酒。」
  「可以。」劉伯承豪爽地說。
  小葉丹高興了,立刻轉過頭高聲叫道:「沙馬木嘎!」
  那個叫沙馬木嘎的「娃子」立刻跑到他面前,畢恭畢敬地望著他。他用彝語吩咐了一 陣,沙馬木嘎就跑到海子邊那個人家,捉了一隻紅雞公來。他從湖裡舀了一碗清水代酒,然 後手持彎刀,站在湖邊,神色虔誠莊重,口裡唸唸有詞,接著便斬掉雞頭,將雞血滴在水碗 裡,隨後又將血水分成了兩碗。
  周圍站著的那些小紅鬼們,哪裡見過這種場面,不禁想笑;可是一看劉伯承神色十分莊 嚴,就把笑容收回去了。
  小葉丹和劉伯承一齊跪下。小葉丹端起酒碗,望著劉伯承,說:「你要先喝。」
  劉伯承毫不猶豫地端起水碗來,大聲說:「我劉伯承同小葉丹今天結為兄弟,如有反覆,天誅地滅!」
  說過一飲而盡。
  小葉丹目不轉睛地望著劉伯承,見他把一碗血酒喝得一滴不剩,樂了,眼睛裡漾出光 彩,滿臉都是笑容。他雙手捧著大碗,舉得高高的,眼望藍天,神色莊嚴地說:「我小葉丹今天同司令員結為弟兄,願同生死,如果變心,就像這雞一樣地死。」
  說過,也一氣喝盡。
  劉伯承親熱地攙著小葉丹,一起站起來。兩個人相視而笑。
  這時的小葉丹才真正放了心,比剛才活潑了,他立刻拍著胸脯對劉伯承說:「你放心吧,我馬上派娃娃送你們過境。」
  劉伯承正要發出前進號令,聶榮臻走了過來。其實,他早就笑微微地站在旁邊,看著這 有趣的又是莊嚴的歷史的一幕。現在他一聽要出發就走過來提醒說:「伯承,天不早了,還有一百多里路呢;再說路上並不是一個部落,弄不好會出麻煩 的。還是倒退三十里住在大橋,明天一早再走吧!」
  劉伯承和聶榮臻都是心細如髮的人。劉伯承一聽這意見,表示完全贊同。他揮揮手裡的 小竹竿說:「好,我們就學學司馬懿,倒退三十里安營下寨!」
  一聲令下,先遣隊又浩浩蕩檔地開回大橋鎮去了。小葉丹騎著他的大黑騾子,和他的 「娃娃們」也應約隨紅軍的隊伍一同行進。無論是劉、聶和紅軍戰士還是小葉丹他們,心頭 都很輕鬆,有的甚至哼起歌兒來了。
  先遣隊回到大橋鎮,當晚大排酒宴。大家都知道彝族兄弟嗜酒,幾乎把鎮上的酒都買來 了。席間又宰了一隻白雞公,再次喝了血酒。這真是一次開懷暢飲,越喝興致越高,越飲友 情越濃。小葉丹喝得興起,大碗的酒,毫不猶豫,端起來一氣喝盡。他的性格本色,在今晚 也袒露了出來。他一隻腳蹬著凳子,豪邁地說:「明天我一定親自送你們過去,如果羅洪家 的膽敢搗亂,你們打正面,我從山上打過去,打到林子裡,把全村都燒光他!」劉伯承、聶 榮臻勸他還是不要動武,他把腦袋一拍,叫道:「我小葉丹決不怕他!」劉、聶二人講了好 多道理,說要想打倒軍閥、打倒漢官,自己的民族非團結不可。劉伯承還向小葉丹伸出一個 指頭說,「你看這一個指頭有什麼力量?他是沒有力量的,可是你把十個指頭一攥,就有力 量了。」說過他還攥起了兩個拳頭,小葉丹哈哈地笑了。最後劉、聶決定,建立「中國紅軍 咕基支隊」,由小葉丹任支隊長,並授給他「中國紅軍咕基支隊」一面紅旗,還贈送了他一 批槍支。小葉丹高興萬分。宴會後,小葉丹和他的娃娃們,呵呵笑著,已經是醉意蹣跚了。
  第二天早晨,晨風拂拂,朝陽初露,先遣隊浩浩蕩檔向大涼山進發。走在最前面的就是 小葉丹,他威風凜凜地騎在大黑騾子上,後面跟著他那背梭鏢的「娃娃」,顯得躊躇滿志, 意氣飛揚。劉、聶二人心頭輕鬆,相顧而笑。由於小葉丹早已派人通知了各個村寨,氣氛與 昨天大不相同。路兩旁站著彝族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有人手裡還拿著紅旗。他們差不多 全是赤身露體,只圍著一塊麻布,眼光裡卻充滿真誠和笑意。紅軍來到面前時,他們就笑嘻 嘻地跑上來要東西,要錢,對那些騎馬的「官長」,更是跟著你的馬走出很遠。有人抓著戰 士們的毛巾一面笑著就跑開了。由於紅軍總政治部早有通知,在通過大涼山時,要求每人准 備一件贈送彝族兄弟的禮物,所以送了彝族群眾不少東西。在只有野花流水的荒僻的山溝 裡,今天充滿著歡聲笑語。
  部隊穿過森林、峽谷,來到一個較大的村寨,小葉丹跳下騾子,停住了。他來到劉伯 承、聶榮臻面前躬身施禮說:「前面已經不是我的地方,我不能送你們了。」
  他的聲調裡充滿著眷戀之情。說過,他牽過那匹大黑騾子,對劉伯承說:「我就把這匹騾子送給你吧!」
  「這… 」劉伯承望望那匹大黑騾子,又高又大,渾身沒一根雜毛,像一匹黑緞閃著亮 光,知道是小葉丹心愛之物,就說,「我怎麼能要你的騾子呢!」
  小葉丹急了,那種彝族人誠摯坦爽的性格顯出來了,立時不高興地說:「你不要我的騾子,我也不要你的槍了。」
  聶榮臻向劉伯承以目示意,劉連忙說:「好,好,我收下來!」
  劉伯承說著,緊緊握住小葉丹的手說:「兄弟,我們後面還有很多部隊,我都托付給你了,你一定要把他們全送過來。」
  說過,劉伯承從腰上解下自己的手槍,贈給小葉丹,小葉丹高興地收下了。
  小葉丹派了四個「娃娃」,引導紅軍繼續前進。分別時,小葉丹依依不捨地握著劉伯承 的手說:「劉司令員,我們啥子時候才能再見呢?」
  劉伯承說:「兄弟,你告訴大家,我們以後一定會回來的!」
  說過,劉伯承與小葉丹灑淚而別。
  小葉丹沒有辜負劉伯承的教育,紅軍走後,他放棄了民族內部的成見,主動聯合了裸 伍、羅洪等家支,組成了游擊隊,開始了反對國民黨軍閥的鬥爭。隊伍最多時曾發展到一千 多人。軍閥鄧秀廷多次進攻,都被他打退了。遺憾的是,鄧秀廷後來用狡猾手段,分化了他 們的團結,使小葉丹陷入孤軍奮戰。但是在最艱難的時日裡,他仍舊把劉伯承親手送給他的 紅旗藏在一個特製的背筐底端的夾層裡,從這裡轉到那裡。他對妻子說:「紅軍是一定會回 來的,劉伯承是決不會騙人的。萬一我死了,你一定要保住這面紅旗,將來親手交給紅 軍。」這位彝族的英雄,於一九四一年被鄧秀廷勾結內部敗類殺害。這都是後話。
  先遣隊在小葉丹四個「娃娃」的帶領下,又繼續前進了。每過一個村寨的時候,山上就 發出「嗚呵——嗚呵——」的喊聲,這四個「娃娃」也就「嗚呵——嗚呵——」地回應,對 方知道是自己人,也就不再攔阻。後來每經過一個村寨,還交換一個人帶路,人們開玩笑 說:「這簡直跟中央根據地差不多了!」這是任何人也不曾預料到的。這時候,人們頭腦中 盤旋多日的大涼山的神秘感已經消逝,接著又是大渡河的驚濤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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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四十四)
  這些天,來自中央軍委的電報,差不多都有「迅速」二字。什麼「迅速」前進,「迅 速」佔領,「限令」到達等等,足可推測出統帥部的急迫心情。他們的意圖很明顯,就是乘 各路敵軍到來之前,搶先渡河,以免陷入石達開的不幸境地。但是,按照命令每天要走一百 二十里路的艱辛的戰士們,仍未能趕到敵軍的前面。在紅軍到達前,劉文輝、楊森等部,已 經沿大渡河佈防就緒。由富林至瀘定橋以及由瀘定橋至康定,都由劉文輝的二十四軍負責; 富林以下至金口,由楊森的二十軍防守。五月二十三日,劉湘部裝備精良的王澤浚旅也自成 都趕到,重點堅守富林,二十四軍北移,這樣兵力就更厚了。
  一心想當駱秉章的楊森,到達漢源不久,即到大渡河沿線視察。這天他到了富林,王澤 浚親自把他迎到旅部,因為按照蔣介石的命令,王澤浚也統歸楊森指揮。
  王澤浚是四川軍閥王纘緒的兒子。王纘緒在劉湘手下當師長,王澤浚就在他父親兼師長 的領導下當旅長,並且兼成都市的城防司令。他出身將門,少年得志,頗有一點不可一世的 派頭。他這個旅有三個團共六千人,不僅人員充實,且裝備精良。配備的迫擊炮、輕重機 槍、衝鋒鎗、擲彈筒都比較新式。這次又是蔣介石親自點名要他星夜馳赴富林,更是聲價十 倍。在楊森這位老前輩面前,他自然拘於禮法,表現出一副謙恭樣子,但內心深處卻自命不 凡。
  「軍座,您這次剛到前線,就來敝部視察,真可謂不辭勞苦哇!」
  「賢侄,你說到哪裡去了!」楊森老味十足地說,「這次大渡河會戰,委員長親自給我 打電報,要我做當代的駱秉章,我受蔣公如此重托,咋個敢怠慢呢!」
  自從蔣介石打了這封電報,楊森已經是三句話離不開駱秉章了。王澤浚聽了,不自覺地 撇了撇嘴,露出了不以為然的笑容:「聽說,劉文輝軍長到了漢源,也說要當駱秉章呢!」
  楊森哈哈大笑:「哈哈哈……劉文輝,他也想當駱秉章!哈哈哈……」
  王澤浚見楊森如此狂妄自許,心中不悅,就笑著說:「這次各路人馬,齊集大渡河,恐怕都要顯顯神通,還說不定鹿死誰手呢!」
  楊森一聽這話,覺得頗有一點不敬之意,他那雷公嘴立刻就凸出來了。但又不好發作, 就說:「委員長的三條命令,你們都看到了嗎?」
  「都執行了。」王澤浚說,「船都弄到這邊來了;一切可供造船、修橋的材料,甚至竹 片、木片,都收走了;還清掃了射界。」
  「河那邊的房子呢?」
  「也都燒了。」
  「不,不,」楊森鎮著臉說,「賢侄,你這項事情可做得不大徹底,我剛才看到對岸, 有許多村莊、房子還沒有動,這是要留給共軍利用嗎?」
  王澤浚面紅耳赤,立刻把一個團長找來,氣憤憤地責問道:「在你那個防區裡,掃清射界的事情完成了嗎?」
  「完成了一部分。」團長怯生生地回答。
  「你說的是個啥子?」
  「是這樣,旅長,老百姓哭得厲害,一跪一大片,士兵們也不願幹。」
  「哦,老百姓一哭,我的命令你就不執行了?……你這個窩囊廢!」
  「旅長,你別這麼說,」團長反抗了,「就是你在那裡也不好辦。」
  一句話,把王澤浚激怒了,更何況是在外軍軍長面前?他立刻從裡間屋牆上取下馬鞭子 來,大聲罵道:「你這個不服從命令的東西!我要好好教訓教訓你。」說著劈頭蓋臉,連續抽了下來。
  這王澤浚是有名的專橫跋扈,經常以馬鞭抽打部屬,就是團長也在所不免。今天他覺得 部下傷了自己的面子,自然特別氣憤。
  楊森見王澤浚這般光景,知道是對自己撒氣,就撇撇嘴說:「算了,算了,現在還來得及,叫他去完成也就是了。」
  王澤浚把馬鞭往地上一甩,說:「今天要不是楊軍長講情,我就揍死你!」
  那個團長忍氣吞聲,捂著臉上兩條赤紅色的血痕退出去了。
  這時,忽報本地羊土司前來晉謁。
  這裡說的羊土司,名羊仁安,是大渡河沿岸有名的土著勢力,還掛著富林墾殖司令一個 官名。他的勢力範圍是安順場下游到富林一帶。大渡河的另一土著勢力,是安順場的彝務總 指揮部營長賴執中,其勢力範圍是從安順場起到上游河道七場。這兩個封建霸主,在各自的 勢力範圍內為所欲為,生殺予奪,說一不二。大渡河的流水,每年雨季都要沖刷出一種稀罕 寶物,名叫香杉。它是埋沒在地下的一種杉木,經過千百年水土的浸蝕,漸漸變成一種紫郁 郁的異常堅硬的木質,就再也不會腐壞了。夢想不朽的上等人就把它作為做棺材的理想材 料,稱為「建板」。這種價格極為昂貴的天財地寶,也只有他兩人才能享用。不管在何處發 現,都要交給他們。在交給他們之前,還要負責看管,如果損壞丟失,就難免傾家蕩產,連 身家性命都難保了。
  自紅軍向大渡河進軍以來,羊仁安早就坐不住了。為了保住自己這個小小王國的安全, 他忙得手腳不沾地,慰問來往軍隊,商討地方勢力如何與軍隊配合,真是不遺餘力。凡是從 這裡經過的來往軍官,他都要宴請一番。王澤浚的到來,他已宴請過一次,今天赫赫有名的 楊將軍到來,豈是可以疏忽的?所以他穿著輕飄飄的一身綢衫,很快就跑來了。
  他一見楊森,就連跑幾步,抓住楊森的手說:「楊軍長,你是坐飛機來的,還是坐火車來的,真想不到你來得這麼快哩!」
  楊森哈哈一笑,算作回答。
  羊仁安坐下來,又望著楊森說:「說實在話,你沒來以前,我這心就像十五隻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您這一來,我這心 就定下來了。」
  楊森衝著王澤浚一笑:「我們的少年將軍不是早來了嘛!」
  「不管小將、老將,還要名將指揮嘛!」
  楊森心裡得到某種滿足,哈哈大笑。
  羊仁安見是火候,就笑著說:「寒舍備了一點便飯,給軍長接風。請軍長一定賞光。王旅長一定作陪。」
  楊森笑著說:「我初來乍到,寸功未立,怎好無功受祿?」
  王澤浚也笑著說:「我已經叨擾過了。」
  羊仁安站起來,滿臉是笑地說:「你們誰也不要見外,我們馬上就走!」
  楊森、王澤浚、羊仁安騎上快馬,後面跟著隨從,沿著大渡河邊向西馳去。
  宴會在羊仁安相當闊綽的宅第舉行。宅第的牢固一如小小的城堡,宴會的珍饈美味也使 楊森大為驚異。他想不到這小山溝裡還有這樣的所在。
  宴席設在一座小樓上,擺設精緻,寬敞明亮,窗外下面就是大渡河的驚濤駭浪。羊仁安 端起酒杯,舉到楊森胸前,鄭重說道:「下面就是長毛賊石達開覆亡之處。這次共匪北竄,已經到了絕境,是再也逃不過了。 看來今天的駱秉章就是將軍您了。」
  楊森一聽這話,立時甜到心裡,笑在臉上,把滿滿一大杯灌了下去,抹抹嘴說:「那倒要大家多協助了。」
  王澤浚臉上剛剛露出一點不悅之色,羊仁安已把酒端到胸前,說:「王旅長少年英俊,才氣不凡,楊將軍這次是駱秉章,你就是親自捉石達開的唐友耕 了!」
  一句話也說得這位少年將軍眉開眼笑,一仰脖兒把一大杯灌了下去。
  小樓上氣氛熱烈,笑語聲喧。楊森一連飲了幾大杯,忽然停住杯問:「羊土司,聽說你們這裡出一種啥子香杉很有名氣?」「哦,是的,是的,」羊土司笑 著說,「本地沒啥子好東西,就是這個還算一寶。可是這一帶刁民見錢眼開,一遇上這種木 頭就窩藏起來,虧得我好好懲治了幾個,每年才能收到幾根。」
  說到這裡,又笑嘻嘻地說:「軍座,您是不是需要一點?」
  「不不,」楊森連忙搖手,「我不過聽到家母說過這種材料。」
  「這個,我回來找人送到司令部去。」
  這時,不知誰喊了一句:「火!起火了!」
  大家抬頭向窗外一看,大渡河南岸一帶村莊,已經冒起一片黑煙,成群的老百姓從村莊 裡逃向村外,並且傳來隱隱的哭叫之聲。
  楊森點點頭說:「好,好,已經開始清掃射界了!」
  「這些老百姓就是奴隸性!」王澤浚說,「其實早就通知他們了嘛,就硬是不動。」
  「咳,到處都是一樣。」
  說過,大家又一齊舉起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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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四十五)
  毛澤東過了彝族區,住在高山上的一個小村裡。
  這天早晨,一個譯電員來送電報。毛澤東著完電報,一抬頭看見譯電員眼睛紅紅的,像 是哭過的樣子,就說:「小鬼,你碰見么子不痛快的事了?」
  譯電員搖搖頭,毛澤東笑道:「看你眼睛都紅了,還想哄我!」
  譯電員笑著說:「剛才,我聽一個老人講石達開的故事,心裡好難受,就掉了幾滴眼淚。」
  「噢,他多大年紀了?」
  「八十多了,是個老秀才,他懂得真多。」
  「老秀才?」毛澤東眼睛一亮,「他住在哪裡?」
  「就在我們隔壁。」
  毛澤東一向喜作調查研究,最近尤其想找當地人談談,以便詳細瞭解一下幾十年前那場 悲劇的歷史。今天一見有此機會,就把警衛員小沈叫過來說:「你那水壺裡還有酒嗎?」
  「是過會理灌的,還不少哩!」小沈說。
  「你把它帶上,我要待客。」
  毛澤東說著,就站起身來,向老人家裡走去。
  前面靠著山根,是一大片竹林,竹林之間有一條窄窄的小徑。譯電員指了指,毛澤東和 警衛員就沿著小徑走去。小徑盡頭,有一個小小的輕掩著的柴門。他們來到門前停下腳步, 隔著低矮的籬笆,見院裡的小竹椅上坐著一個瘦瘦的鬚髮皆白的老人,正在看書。一個年輕 女子正在院裡喂雞。「老先生在家嗎?」毛澤東先打了個招呼,待老人走過來,又笑著說, 「老人家,我們紅軍住在這裡多打擾了。」
  老人開了柴門,臉上現出忠厚慈祥的笑容,連忙說:「我們歡迎還來不及呢,怎麼能說打擾!」
  說著,指指院子裡一棵杏樹,上面掛滿了黃裡透紅的杏子,又說:「這院子每天來很多人,我這杏子一顆都不見少。」
  毛澤東進了院子,恭敬地說:「我是湘人毛潤之,在紅軍中工作,這次經過貴地,特來登門求教,不知老人家可有時 間?」
  老人不知毛潤之是誰,也未加多問,見來者彬彬有禮,甚為高興,就笑著說:「快請到屋裡坐吧,我最喜歡擺龍門陣了。」
  毛澤東進了屋子,見正中擺了一張八仙桌子,左右兩把竹椅,條几上放了幾本線裝古 書。牆上一幅中堂,煙薰火燎,已看不清是什麼年間的古畫。一副對聯,字跡頗為清秀:上 聯是「亂世仍作桃園夢」,下聯是「寒舍且讀盛唐詩」。
  老人請毛澤東坐在竹椅上,不一刻那年輕女子端了一壺茶來。毛澤東問及老人家世,老 人說,他家原是漢源城中望族,後來家道中落,避債到此。他在滿清末年,考了最末一場秀 才,以後就是民國了。自己原有二子一女,二子被軍閥抓去當兵,早已作了炮灰,女兒和妻 子也死於兵燹之中。現在只有一個孫子,一個孫媳,靠他們種著幾畝薄田度日。老人在談話 中,不斷唏噓長歎。
  毛澤東見老人神色淒楚,就換了一個題目,指指那副對聯說:「這是誰的書法?我看頗得右軍風味。」
  老人笑著說:「不瞞毛先生,這是老夫拙筆,詞也是我胡謅的。現在只有活一時少一時,苦中作樂而 已。」
  毛澤東見老人穿著一身黑布褲褂,都褪色了,雖比一般莊稼人乾淨些,膝蓋上還有兩個 補釘,就問:「先生現在的生活還顧得住吧?」
  老人長出了口氣,說:「我年輕時,也是開過館的。後來斯文掃地,不值錢了,不怕你笑話,我還挑過鹽巴 賣。現在上了年紀,只有依靠小孫子了。」
  「你孫子做么子?」
  「他種了幾畝薄田,在外面還跑點小買賣,按說也足以餬口了;只是現在苛捐雜稅太 重,說句醜話,有時是一日三餐也難乎為繼了。」
  老人說到這裡,望著毛澤東說:「我說出來,先生可能不信。現在是民國二十四年,可是糧稅已經徵收到民國六十九年 了。」
  「什麼,民國六十九年?」毛澤東吃了一驚,「那就是說,已經徵收到四十年以後了!」
  「正是如此!所以弄得老百姓賣妻鬻子,家破人亡。」
  毛澤東很想作些這方面的調查,就問:「你們四川,到底都有一些什麼捐稅?」
  老人苦笑著說:「你要問這個,我倒有些記載。」
  說過,從裡間屋取出一個麻紙釘成的本本,拍了拍上面的塵土,遞給了毛澤東。毛澤東 揭開一看,光劉文輝防區的捐稅就有四十四種。農業方面的有十一種,計:糧稅,團練費, 團練租捐,借貸無著糧款,補繳無著糧款,參議會糧稅捐,指導委員會糧稅捐,學務費,煙 苗捐,懶捐,鋤頭捐;工商運輸業方面二十一種,計:百貸統稅,護商稅,煙類專賣稅,酒 類專賣稅,煙酒牌照稅,絲煙稅,糖稅,油稅,棧號捐,茶館捐,戲劇捐,船捐,碼頭捐, 契稅,勸學所中資捐,公告費,屠宰稅,印花稅,斗秤捐,豬牙捐,筵席捐等;特別稅五 種,計:鴉片煙土稅,鴉片經徵稅,紅燈捐,妓女花捐,賭稅等;城鎮方面的捐稅,計:房 捐,馬路捐,燈油捐等。
  毛澤東見其中一些捐稅,名目新奇,頗有些迷惑不解,把麻紙本本放在桌上,問道:「這裡面的『懶捐』指的是什麼?」
  「唉,你們外鄉人哪裡搞得清楚。」老人苦笑了一下,接著解釋說,四川軍閥最重要的 收入,除了販賣鴉片,就是讓老百姓種植鴉片。這是個大頭。劉文輝的哥哥劉文彩就是「川 南禁煙督察處」處長。他專門分配種煙,徵稅。老百姓有不種的,就要向他們徵收「懶捐」。
  「哦,原來是這樣。」毛澤東不禁笑起來了。
  「其實,許多捐稅我還沒有記全。」老人接著說,「劉湘在重慶連過往糞船也得向他繳 納糞捐。所以老百姓就編了一副對聯:」自古未聞糞有稅,於今只剩屁無捐『!「
  「真是妙極!」毛澤東聽了哈哈大笑。
  二人越談越投機,毛澤東笑著說:「我從會理來,頭來一些薄酒,今帶來助興,不知老人家肯賞光否?」
  老人笑道:「不瞞先生,我們四川人,儘管手中拮据,也還是愛喝上一點兒,吃上一點兒。何況今 天你我真是千載難逢!」
  毛澤東即刻叫警衛員進來,摘下軍用水壺,親自斟了一碗酒與老人端了過去。老人也吩 咐孫媳切了幾個鹹雞蛋,摘了一大盤熟了的杏子端了進來。兩人開始舉杯對飲,興致盎然。
  毛澤東說:「聽說你老人家對太平軍的事知之甚詳,你可親眼見過太平軍嗎?」
  老人笑著說:「石達開來這裡,我已經十三歲了。我跑前跑後地看,自然是親眼所見。後來,也看了 一些這方面的書。我看太平軍對老百姓很好,比清兵的紀律要好得多。」
  「他們到安順場的時候,清兵究竟是否佔領了對岸?」「說是佔領了,其實是一段假 話。」老人笑道,「石達開的軍隊是夏歷三月二十七日到安順場的,那時安順場的名字叫紫 打地。清朝四川的總督駱秉章給皇帝的奏摺說,守軍唐友耕、蔡步鍾等三月二十五日就開到 河邊了。其實不過是向上邊邀賞罷了。」
  毛澤東點了點頭,又問:「有的史書記載說,石達開一到紫打地,就叫部下造船筏速渡,已經渡過一萬多人,一 看天色晚了,又中途撤回,可有這樣的事?」
  老人端起酒杯,沉吟了一會說:「據說,這是唐友耕對他的弟弟說的。可是人們有些懷疑:既然天晚了,能將一萬人撤 回來,為啥不再渡過去一萬人呢?
  這些事到今天已經講不清了。「
  毛澤東聽得津津有味。他掏出煙來向老人敬了一支,老人不抽,他就把煙點上,又問:「人說,石達開的部隊過不了河,主要是大渡河水漲,是嗎?」
  「是的。」老人說,「不過,不止是大渡河,左邊還有一條松嶺河,右邊還有一條察羅 河,這幾條河都漲水了。那松嶺河,實在是最平常不過,只不過幾丈寬,可是雪山一化,水 一漲就是好幾丈高。這樣前有大渡河,左有松嶺河,右有察羅河,南有馬鞍山,這樣就把石 達開的三四萬人馬困在安順場後面的營盤山上。石達開新來乍到,哪裡會想到我們這裡漲水 這麼怕人。… 」
  毛澤東飲了一口酒,手指夾著紙煙又問:「大家都說,是石達開生了太子,大排宴席,誤了時間?」「這也是事實。」老人說, 「我們這裡的老百姓都這樣說。許亮儒有一本書記得很詳細。說石達開傳令部下:」孤今履 險如夷,又復弄璋生香,睹此水碧山青,願與諸卿玩景歡醉。『就這樣敲鑼打鼓,在這裡鬧 騰了兩三天。清兵的佈置也就越來越嚴實了。「
  「以後進行強渡了嗎?」
  「石達開是個硬漢子,自然不肯示弱。三天之後,就開始了強渡。第一次,出動了四、 五千人,乘了幾十隻竹筏,岸上也吶喊助威,真是山谷震動。清軍排列在北岸用槍炮轟擊, 不料擊中了一隻火藥船,頓時爆炸燃燒,大部太平軍都壯烈殉難。十幾天後,又進行了一次 強渡,清軍隔岸猛烈轟擊,加上風急浪高,船隻全部沉沒。又隔了五六天,開始了第三次強 渡。這次出動了二十幾隻大船,每隻坐七八十人。結果被急浪沖走五隻,其它也都沉沒了。 從此以後,就沒有再過大渡河了。」
  毛澤東歎了口氣,接著又問:「為么子他們不沿著大渡河的右岸,直上西康呢?或者到大樹堡再折回西昌壩子?」
  「不行!不行!」老人連連搖手說,「還是我剛才說的,松嶺河過不去嘛!再加上河對 岸是西番族土千戶王應元守著,右面察羅河的對岸又是彝族土司嶺承恩守著。駱秉章把他們 都收買了。」
  接著,老人詳細敘述了石達開的困境。石達開看大渡河強渡無望,四面被圍,曾經幾次 攻松嶺河。他的意思也是要沿右岸直上,由瀘定橋直奔天全、邛崍、成都。可是王應元把松 嶺河上的鐵索橋都撤去了,兩次偷襲、偷渡都沒有成功。石達開無可奈何,曾經隔河射書給 王應元,許以良馬兩匹、白金千兩,請求對方罷兵讓路。王應元沒有答應。後來又請求採購 糧食,也遭到拒絕。這時東南面清軍配合土司嶺承恩乘夜到馬鞍山劫營,殺死太平軍好幾百 人,並且攻佔了馬鞍山。馬鞍山這座險地一失守,石達開的部隊就困守在營盤山和紫打地, 方圓不過兩里路了。糧道也被隔斷。不久,敵軍便發動了總攻:西面的清軍和王應元乘勢渡 過了松嶺河,清軍和嶺承恩也從馬鞍山上壓下,兩路齊進,直撲紫打地。太平軍營盤全被燒 毀,彝兵還跑到山頂上用木石向下滾擊。太平軍站立不住,紛紛落水。史書上說,「浮屍蔽 流而下者以萬餘計」。石達開見無法再守,遂放棄紫打地向東突圍。自三月二十七日到紫打 地,到四月二十三日,在紫打地住了二十七天,加上歷次戰鬥損失,石達開的三、四萬人, 這時只剩下七八千人。
  老人望了望毛澤東,見他手裡夾著煙,面色嚴肅,似乎已經入神,就飲了一口酒,又說 下去。
  石達開率領殘部向東突圍,是沿著巖埡走的。當地所謂巖埡,就是一條很窄的山徑,往 上仰望是峭壁千仞,往下看是驚濤駭浪。這時清軍黃君榮等銜尾猛追,王應元率彝兵從山頂 滾下木石,大渡河北岸的周千總督清兵瞄準巖埡射擊。太平軍幾面受敵,墜入水中者無數。 這樣走出二十里路,渡過一條小河,點檢隊伍,已經損失了十之五六。夜間住在這裡,本想 稍作喘息,王應元又圍上來。不到天明,達開又率兵突圍,前面就是著名的險地老鴉漩了。 這裡正是老鴉漩河注入大渡河的入口處,水勢比紫打地還要險惡。放眼望去,河面上全是大 漩渦,每一個都大如車輪,其勢如疾風奔馬,飛旋而下,不禁令人駭目驚心。石達開見渡河 無望,只好將隊伍收集起來,略事休息。看看天色將暮,人馬苦饑,石達開和部隊已經兩天 一夜沒有進食,自然飢餓難忍。石達開見部下相聚而泣,難過萬分,不禁喟然歎道:「孤疇 昔攻城略地,戰無不利,今誤陷險地,一蹶不振,此天絕孤,非孤不能為諸卿解危之過 也。」說過也泣下數行。他的部下都哭得抬不起頭來。石達開知道喪敗在即,就讓他的三個 王娘投水自盡。那三個王娘互相牽著衣襟,哭得如醉如癡。石達開見到這種情景,就拔出劍 來,含著眼淚,立逼部卒把三個王娘抱著投入大渡河去了。……
  說到此處,老人不禁唏噓長歎,並說:「你們再往前走,就會看到那地方了!」毛澤東 臉色嚴峻,半晌無語,沉吟良久,才問:「後來,石達開不是同清兵進行過談判嗎?」
  「唉,說是談判還不如說是欺騙呢!」老人繼續說,當時,太平軍四面受敵,又加上霪 雨連綿,糧食無路可尋,進退戰守俱窮。石達開英雄末路,自然不勝感慨。這時,他本想投 水自盡,轉念一想,自己固不惜一死,而這些部卒跟隨自己多年,落到今日這般田地,卻如 之何!清庭今日步步緊逼,無非要自己的頭顱,如能以自己的頭顱換取部卒的生存,則未嘗 不是一個辦法。想到這裡,他就給駱秉章寫了一封信。信上說:「竊思求榮而事二主,忠臣 不為;捨命以全三軍,義士必作。……大丈夫生既不能開疆報國,奚愛一生;死若可以安境 全軍,何惜一死!……閣下如能依書附奏清主,宥我將士,赦免殺戮,願為民者散之為民, 願為軍者聚之成軍,推恩以待,布德而綏,則達開願一人而自刎,全三軍以投安。雖斧鉞之 交加,死亦無傷,任身首之分裂,義亦無辱。」這封信傳到清軍手中,唐友耕他們見有機可 乘,就開始設計誘騙他了。參將楊應剛和游擊王松林就帶了幾十個兵丁來見石達開,表示同 意他的要求,並且勸他說,大渡天險,決難飛渡,今天既然被圍,可解甲歸田,只要肯解除 兵柄,可以到洗馬姑共商善後。石達開聽了這話,開始並不相信,他的部將甚至要殺這兩個 傢伙。這兩個人能言善辯,立刻指天誓日,石達開方才信了。第二天,石達開就帶了幾個 人,隨楊應剛到洗馬姑,剛走到涼橋,就遭到伏兵生擒。想不到這位縱橫一世的英雄,竟自 己投到囚籠去了。
  「以後呢,以後把他解送到哪裡去了?」毛澤東問。
  「第二天就把他押解到大樹堡,接著又押送到成都。不久就殺害了。」老人長歎息了一 聲,並且以敬佩的神色說,石達開仍不愧是一個硬漢。據審訊他的官員說,他那種「梟傑堅 強之氣,溢於顏面,詞色不亢不卑,不作搖尾乞憐之語」。臨刑之際,神色怡然。他是被凌 遲處死的。頭顱割下來,到處去示眾,一直傳到湖北。本來還要送到北京,因為路上臭了才 作罷。最可悲的是他那兩千士兵,都被誑騙到大樹堡,說是要安置,結果在六月十九日那天 夜晚,被清兵包圍起來,全部當做「悍賊」殺了,上上下下無一倖免。……老人淒然地說: 「你如果到大樹堡去,還能看到一大片壘壘荒墳。」
  毛澤東聽後半晌無語,顯然他已深深沉入到這個歷史悲劇之中。很久,很久,他才歎了 口氣,說道:「石達開畢竟是個英雄。但是,他對敵人的話太輕信了,這使他吃了大虧。……一切善 良的人總是容易對敵人抱有幻想,這是可悲的事。」
  老人也點頭說道:「先生說得是。石達開只想到敵人要他的頭,其實,敵人何止是要他的頭呢!」
  這時,由遠而近,從空中傳來隱隱的雷聲,屋子裡也陰暗起來。老人起身出門一看,天 上密雲四合,空中已經飄下了雨點,臉上帶著愁容說道:「又是這個時候!石達開的軍隊從這裡過,我記得就老是這種天氣。」
  說著,他回到屋裡來坐下,端起酒碗誠摯地望著毛澤東說:「你們的軍隊也要過大渡河嗎?聽我的話,一切要快!
  ……「
  毛澤東點點頭,端起酒碗,遠處的雷聲似乎更沉重更迫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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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四十六)
  紅軍過了岔羅,就最後離開彝族區了。
  仍然是窄窄的山溝和崎嶇的山徑,滿山都是五彩繽紛的杜鵑花,還有叮咚的流泉。風景 是夠美了,可是這些還暫時與紅色戰士無緣。他們想的只是一件事:迅速越過大渡河。
  在大部分時間裡,戰士們都比指揮員的心頭輕鬆。即使有時覺得處境危殆,也並不在 乎,似乎這一切都由他們的上級包攬了。例如現在就有人嘻嘻哈哈笑談著彝族區的趣聞。可 是指揮員就不同了,作為先遣隊司令的劉伯承和政委聶榮臻一路上就很少說話。劉伯承騎的 仍然是那匹老白馬,勉勉強強能跟上紅軍的腳步。他的脖子裡依然掛著那個單筒的望遠鏡, 身上斜挎著圖囊和一柄彎彎把兒的雨傘。從他的面容和整個的姿態,都可以看出他陷入到沉 思裡。周圍的山峰,溪水,野花,流泉,以及戰士們高一陣低一陣的笑語,都似乎離得他很 遠,很遠……
  「只要有船我就有辦法!」他低聲地說。
  跟著老白馬行進的作戰局長薛楓,以為他要吩咐什麼,就往前趕了幾步,又聽見他說:「只要有船我就有辦法!」
  薛楓望了望他那直視前方凝然不動的神態,才發現他是自言自語,就回過頭對聶榮臻說:「總參謀長這人真有意思,又在自言自語呢。」
  「他說什麼了?」聶榮臻在馬上問。
  「他說,只要有船我就有辦法。」
  聶榮臻微微一笑:「昨天半夜,我就聽見他這樣說。我以為他要同我討論什麼,一看他睡得呼呼的,才曉 得他是做夢。」
  薛楓笑了。聶榮臻又說:「其實,我也做了一個夢,一下子得了五條大船。」
  說過,竟笑出聲音來了。
  正說話間,走在前面的紅一團吹起急促的防空號聲,部隊在路邊停下來了。這是長征路 上的家常便飯,部隊早就應付裕如。戰士們更樂於有機會休息一下。劉伯承和聶榮臻都下了 馬,飼養員隨便在路邊折了些樹枝把馬匹偽裝起來。
  接著,天空中出現了三架敵機。
  「瞧,這龜兒子要丟蛋了!」一個人喊。
  「不,不,是屁股冒煙呢!」又一個人說。
  大家定睛細看,既不是丟蛋,也不是屁股冒煙,而是在撒傳單。轉一圈就撒下一大溜, 瞬刻間,那紛紛揚揚的紅綠傳單,隨風飄得滿天都是,正在輕緩地飄落下來。
  警衛員從近處的山坡上撿了一張回來,遞給了聶榮臻。聶榮臻一看,這張巴掌大的新聞 紙上,印著粗大的黑體鉛字:中共士兵們:前有大渡河天險,後有幾十萬追兵,你們現已陷入絕境,即將全軍覆沒。朱毛匪酋也將 成為石達開第二。何去何從,望速抉擇!猛省!  猛省!  猛省!
  聶榮臻輕蔑地笑了一笑,將傳單遞給了劉伯承。劉伯承看了看,將傳單輕輕撕掉丟在一 旁,然後仰起頭來,望著那些仍舊漫天飛揚的傳單笑道:「真是丁丁貓想吃紅櫻桃,連眼睛都望綠了!」
  年輕的作戰局長薛楓,一直盯著那三架盤旋的敵機,這時插話說:「前幾天繳獲的報紙說,蔣介石親自坐飛機視察過大渡河前線,現在不知道他是不是又 來了。」
  「不一定吧,」劉伯承笑笑說,「現在他已經基本上佈置好了。」
  其實,誰也沒有料到,說這話的時候,蔣介石真地就在他們的上空。據多年後的材料透 露,蔣介石確曾兩度從昆明飛臨大渡河前線上空視察。
  這位統帥軍裝筆挺地坐在軟椅上,從舷窗裡貪饞地望著那條夾在深谷裡的激流。他面含 笑意,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這條激流上了。
  坐在他旁邊的是矮小精幹的陳誠,手裡拿著一張地圖,不時地應付著他的上司的問詢。
  「安順場究竟在哪裡?」蔣介石問。
  「委座,您瞧,就在那個河灣灣裡稍為突出的地方。」陳誠欠起身子來指點著。
  「是在那個圓包包山旁邊嗎?」
  「是的。」
  「那村子很小嘛!」
  「是的,很小,不過百把戶人家。石達開的隊伍就困守在那個圓包包山上,幾乎有一多 半人死在那裡。」
  蔣介石瞪大眼睛,瞅著那個圓包包山,彷彿要從那裡想像出太平軍覆滅的情景,興致勃 勃地問:「以後呢?」
  「以後,石達開就率領殘部向下游突圍。」陳誠指了指大渡河一段較寬的地方,「那地 方就是老鴉漩。石達開的又一大部分被驅趕到河裡去了,他的三個王娘也是在這裡跳了水 的。」
  蔣介石聽得入神,就好像談的不是七十多年前的事,而正是他日夜追剿的紅軍。他的臉 上笑微微的,連光頭上都似乎冒出陶醉的紅光。
  「薛岳不是已經趕到德昌了嗎?」
  「是的。」陳誠恭敬地回答。
  「告訴他們,還要再快一點,這次一定要一舉成功!」
  「是!」
  飛機沿著南岸緩緩飛行,沿岸有不少村莊燃燒著,捲起一股一股的濃煙。蔣介石指著下 面說:「那是在掃清射界嗎?」
  「是的。」
  「很好。」蔣介石點了點頭,「不過最重要的是船,一隻船也不能留在南岸。」
  「這個,我們已經三令五申過了,遵照委座指示,連個竹片片都不許留。」
  飛機又沿著北岸徐徐飛行。
  「漢源在哪裡?」蔣介石問。
  「就要到了。」陳誠對照了一下地圖。
  「楊森和劉文輝到了漢源嗎?」
  「按電報說是到了。」
  「那就把我的親筆信投下去!」
  「好。」
  接著,通訊袋投向了距大渡河不遠的一座小城。這是蔣介石作戰指揮中的慣常作法,表 示統帥與將領同甘共苦。這些信多半都是稱兄道弟,使那些名利心很重的將領們感激涕零。
  「據我得到的消息,」陳誠微笑著說,「上次委座勖勉楊森的電報,作用不小。」
  「我說什麼了?」
  「你不是要他當駱秉章麼?」
  「噢,原來是這個。」蔣介石一笑,「其實,真正的駱秉章是我。」
  說過,哈哈大笑起來。
  空中烏雲飛馳,天色漸漸陰下來了。時間不大,就飄下了零星的細雨。
  紅軍在崎嶇的山徑上繼續行進。劉伯承撐起了他那把彎彎把的雨傘,聶榮臻戴著他那頂 棕黑色的斗笠,一先一後在隊伍中步行。大約走出十幾里路,天色已近薄暮。由於山溝狹 窄,更顯得晦暗。
  「這是什麼聲音?」機靈的薛楓停住腳步。
  大家凝神靜聽,果然遠處傳來一種嗡隆侶侶,嗡隆侶侶的聲音。聲音沉重而又經久不 停,就像是遠處的風暴正要襲擊過來似的。
  「不會是飛機吧!」劉伯承說。
  「不是,不是,飛機早就走了。」薛楓說。
  「會不會是大渡河呵?」聶榮臻凝神聽了一陣,說,「我小時候住在長江邊上,有時就 聽見這種聲音。」
  「可能,很可能,按時間說,也應該不遠了。」
  他們攀上一道馬鞍型的山嶺,果然看到遠處有一道較為寬闊的山谷,在低垂的雲霧下, 閃著一彎銀帶似的白光。那想必就是與他們生死攸關的大渡河了。剛才聽到的激越而沉重的 隆侶聲正是從那裡傳來。
  此處山高風疾,把劉伯承的雨傘吹得東歪西倒,都有點拿不住了。聶榮臻的斗笠更戴不 住,只好推到背上。
  「很可能那就是安順場了!」劉伯承指了指南岸一個較大的居民點說。那裡在暮色裡已 經亮起了幾點桔黃色的燈火。「我看,把任務佈置下去吧。」聶榮臻說,「今天晚上是不能 休息的。」
  劉伯承點點頭,立刻命令薛楓:「快,把楊得志找來!」
  不一時,一個短小精悍約有二十四五歲的年輕軍人跑了上來。他圓乎乎的臉上,生著一 雙略略挑起的劍眉,隱藏著一股英氣。他的皮帶上掛著一把小手槍,背上斜插著一把大刀, 刀把上垂著一條長長的紅綢子。他來到劉、聶面前,恭恭敬敬地打了一個敬禮。
  劉伯承和聶榮臻都很熟悉他。他是湖南醴陵一個窮鐵匠的兒子,從小跟父親走鄉串街地 打鐵,十四歲就到安源煤礦給人挑煤炭。一個年輕孩子,肩上經常要挑一百六十斤重的東 西,還不斷挨罵受氣。這樣,傳說中的「窮黨」就成了他朝思暮想的對象。南昌起義失敗之 後,這個「窮黨」終於來到他的身邊,他就同二十幾個修路工人一起,跑到朱德、陳毅的隊 伍中來了。四個月後,這支隊伍就在井岡山下同毛澤東的隊伍會合。楊得志不像別人那樣有 越級提拔的機會,他是從戰士、副班長、班長、副排長、排長,副連長、連長,硬是半級也 不拉地升上團長來的。他的文化程度不高,靠的是一貫的驍勇善戰。因為勇敢、不怕死是這 支軍隊許許多多的同志們告訴他的道德標準,他是牢牢地接受了的。他背上斜插著的那把明 亮的大刀,不妨說是他精神的象徵。按說,作為團級指揮員,已經無此必要了,但他仍然不 捨得丟,每到戰鬥嚴峻時刻,他就會從背上嗖地抽出來,「跟我來呀,同志們!」他的喊聲 和那團耀眼的白光就會顯示出無限的威嚴。他在學習上,也不願後人。熟悉他的人,都知道 他有一個心愛的小本子,經常帶在身邊,那上邊,凡是他親身參加的戰鬥,幾乎每一次都有 經驗教訓的記述。雖然他沒有上過什麼軍事學校,但實戰經驗之豐富,簡直可以同一切優秀 的團指揮員相媲美了。
  「楊得志,你們團夠疲勞了吧?」劉伯承溫和地說。「可不是,部隊一停下來就睡著 了。」楊得志說,「有一個戰士掉到水溝裡,還睡得呼呼的哩!」
  「這也難怪,走了一百四十里嘛!」劉伯承說著,指了指雲霧中亮燈的地方,「不過, 今天夜裡就得把安順場拿到手,準備明天強渡。」
  「好!」
  楊得志答應得很爽快。他接著報告,安順場只有敵人一個營,還是地方部隊。對面安慶 壩,有敵二十四軍一個團,團部駐在下游十五華里的蘇家坪。說過,他謙虛地說:「首長看怎樣打好?」
  「我倒要先聽聽你的。」劉伯承說。
  「我嘛,」楊得志笑了笑,「我跟我們政委黎林同志倒是研究了一下。準備由我帶第一 營襲擊安順場;第二營由黎政委率領在敵人團部對岸佯動;第三營在後面作預備隊,並且保 衛司令部。」
  劉伯承聽了,望了望聶榮臻,看他微微頷首表示同意,就說:「就這麼辦。不過,楊得志呵,你要知道,要吃核桃就得有個錘錘,當前最重要的是 船。」
  說過,又伸出一個指頭在楊得志面前晃動著:「船!你明白嗎?」
  楊得志嚴肅地點了點頭。劉伯承又說:「你告訴一營營長孫繼先,第一,殲滅了安順場的敵人,先要點一堆火;找到了船,再 點一堆火;要在黎明前完成渡河準備,點第三堆火。」
  說完,轉過臉,說:「看聶政委有什麼指示!」
  聶榮臻相當嚴肅,望著楊得志說:「今天,敵人的飛機撒了好多傳單,說要我們成為石達開第二,你們看到了嗎?」
  「看到了。許多戰士都看到了。」
  「你回去告訴同志們:我們是紅軍,是共產黨領導的部隊,我們不是石達開,也不可能 成為石達開!湘江、烏江、金沙江,我們都衝過來了,難道大渡河就過不去了?不,我們一 定要衝過大渡河,不能有任何地猶豫不決!」
  「我們會不會成為石達開,全看你們的了!」劉伯承又接上說。
  楊得志接受過許多嚴重任務,今天卻似乎比以往都不同,覺得心裡沉甸甸、火辣辣的。 他匆創打了個敬禮,趕到前面去了。
  天漸漸黑了下來。那多石的崎嶇的山徑,在夜色裡已經難於辨認。劉伯承一隻手舉著彎 彎把的雨傘,因為眼睛不好,走得相當吃力。聶榮臻立刻意識到這一點,趕快從皮圖囊裡取 出一個不久前繳獲的法國造手電筒,一面牽著戰友的衣襟,一面替他照路。這時綿綿細雨一 陣大一陣小,並沒有要停下來的樣子。那個手電筒是一種自動磨電的,隨著輕微的滋滋聲發 出一小片光亮。就是這樣一小片光亮照著多雨的夜崎嶇的路。由於夜靜,大渡河的驚濤聲越 發顯得沉重激越,嗡隆侶侶,嗡隆侶侶,隨著風聲時高時低,彷彿故意向紅軍戰士宣示他那 神秘的奪人心魄的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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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四十七)
  大渡河,這條使太平軍飲恨千載的江水,它的上游大、小金川,不過是一般的小河罷 了。然而由於沿途眾多雪山慷慨的賜予,就使它變成一條狂傲不羈的粗野的河流。再加上兩 岸高山峽谷的嚴格管束,似乎使它滿懷怨恨,不捨晝夜地以它震天的濤聲咆哮著,冀圖衝開 一切。
  由於大渡河水深流急,無法架橋,紅軍不能不把希望寄托在尋覓渡船。
  想當年,紅軍究竟是怎樣奪取了第一條渡船的呢?這只渡船又為什麼會留在南岸?相傳 已久的說法是,守軍有一個營長,岳家在南岸安順場,這天晚上乘船回安順場住,正在與其 嬌妻酣睡之際,遭到突然來到的紅軍的襲擊,那隻船就這樣被截獲了。近年來經作者親自查 訪,原來事情還要曲折生動得多。
  自從紅軍圍攻會理,也就是五月十三日,劉文輝的二十四軍就開始沿大渡河佈防。其中 的第五旅第七團團長餘味儒遂率領全團佈防於安順場北岸至大沖之間。安順場的對岸安慶壩 駐著一個營,營長名韓槐階。此人是名山縣百丈場哥老會的首領,這個營也就是他的袍哥隊 伍。韓槐階曾在安順場一帶浪跡多年,且嗜好賭博,因此與本地的豪紳惡霸混得很熟。他的 上司真是煞費苦心,這次有意把韓營佈置到此處,正是借他的這點優勢,把當地的地主武裝 組織起來,以填補防禦上的某些空隙。這一點韓槐階沒有費什麼力氣就完成得非常圓滿。因 為當地的大惡霸又是彝務總指揮部的營長賴執中,比他還要積極得多。前文已有交代,這位 賴執中和富林一帶的屯殖司令羊仁安,同為大渡河沿岸生殺予奪的最高主宰,紅軍的到來自 然使他們受到最直接的威脅。自從韓槐階來到以後,兩人你來我往,吃吃喝喝,配合得相當 密切。但是兩個人卻在一件事情上出現了分歧。這就是是否立刻「燒街」的問題。按照韓槐 階的主張,安順場既是紅軍可能進攻的重點,自然應當像其他村莊一樣立刻燒掉。這不僅因 為蔣介石總部三令五申,措辭嚴厲,而且紅軍一旦來到,確實不利。韓營長身擔重任,自然 很想露上一手,以便能再升上一官半職。而賴執中卻不這樣看。因為他的家,他的幾輩子財 產都在安順場,安順場街上的房子、店舖,有一大半都是他的,他怎麼肯下這樣的決心,讓 自己積累的家財頃刻變為灰燼呢!
  這樣,兩個營長由商談而爭辯,由爭辯而爭吵,終未能取得一致攏而紅軍則一天天地迫 近。韓槐階身為袍哥首領,還是有些氣魄的,他一看不能再拖,就當機立斷,下了決心。這 天早晨,他由安慶壩乘船過來,親自指揮他的士兵在安順場街上堆集柴草,準備立刻引火焚 燒。這事自然有人向賴執中飛報過去。賴執中一聽,就挎著手槍走了出來。他自己早已是一 跺腳四方亂顫的人物,哪裡把一個小小的營長放在眼裡。不過他還是先禮後兵,勉強裝出笑 容說:「韓大哥,你這是做啥子?有事商量商量嘛!何必這樣性急?」韓槐階也勉強笑道: 「賴營長,不是小弟性急,是上司的命令等不得了。」賴執中說:「上司的命令我不反對, 我贊成燒街,把我的家燒得光光的我也不會心疼,可是敵人沒有來呀!」韓槐階譏諷地笑著 說:「要來了不就晚囉!我可擔不起這個責任。」賴執中見說不服他,聲音高起來了:「我 早就跟你講過,敵人可能從兩條路來,一路經越西到富林,一路經冕寧到這裡。如果敵人走 富林,不走這裡,我這房子豈不是白燒了?你能擔得起嗎?」韓槐階也急了:「我是軍人, 我只知道服從命令,我管不著是誰的財產!」賴執中的聲音更高:「韓槐階,你不要爬上台 就不認人!我的腳趾拇伸出來也比你的腰桿粗,你不過是安順場的一個流浪漢,當了幾天營 長,就自以為了不起了!我要找你們的余團長去!」韓槐階說:「該死毬朝天!你的努力再 大我也不怕攏你去找吧,我倆一起去,看要不要執行上司的命令!」這樣,兩個人越吵聲音 越高,就互相拉扯著一同去蘇家坪找余團長。
  兩個人比起來,還是賴執中比這位袍哥弟兄狡猾一些。原來他預料到跟韓槐階的爭辯沒 有結果,早就吩咐人把他的乘馬由船載過對岸去了。當兩人一起坐船到了對岸,賴執中立刻 棄船上馬,一溜煙向團部飛馳而去,韓槐階只好憋著一肚子氣在後面踽踽獨行。
  賴執中到蘇家坪見到余團長,自然又是一副面目。他把這個傲慢自大、不察民情的韓營 長說得一無是處,隨後又和顏悅色地申辯了他的理由。他再三聲明,自己是擁護「燒街」 的,但是燒了街,而敵人沒有來則不免有欠妥善。他發誓說:「如果敵人近了,我還不燒 街,那你就殺我的腦殼。」余團長有些讓他說動了,但又遲遲疑疑地說:「就怕你動手晚 了,來不及了。」賴執中笑嘻嘻地說:「不會,不會,我沿途佈置了好幾個哨卡,敵人一 來,我沒有不知道的。」最後余團長又說:「如果萬一出了事,上峰要追究呢?」賴執中又 鄭重發誓,表示情願具結,保證紅軍來到之前,親自舉火燒街,決無戲言。這樣,他就當場 寫了字據,蓋了手印。等到韓槐階趕到團部時,賴執中早已笑嘻嘻地離開團部策馬而回。
  需要補記一筆的是:在賴執中同余團長談判時,韓槐階營的士兵曾逼迫船工將船沉掉, 船工答應將賴營長渡回即可沉船。這樣,這只渡船就又同賴執中一起開到南岸。
  賴執中回到家裡,有如大將凱旋而歸,心中十分愜意,晚飯還喝了幾杯。他想,紅軍還 在二百里以外的西昌附近,一路山高路險,今晚是怎麼也來不了的;何況自己早已在路上設 了好幾處卡子,即使來了,也必能早早發覺。這樣,他就在醉眼矇矓中放膽大睡。萬萬想不 到,還沒有睡下兩個小時,幾聲尖銳的槍聲就把他從夢中驚醒。接著,給他牽馬的勤務兵劉 正清慌慌張排地跑了進來,說:「營長,不好了,紅軍打到鎮子上來了!」賴執中愕然地 說:「啷咯會到了鎮子上?卡子上報告了嗎?」劉正清說:「營長,您就別問了,趕快逃 吧!」賴執中說:「你快叫他們去點房子,這個我是具了結的!」劉正清不得已跑到外面去 點房子,現成的柴草都堆好了,點起來倒也省事,頃刻間,火仗風勢,畢畢剝剝燒了起來。 這時槍聲越來越近,劉正清又慌慌地跑進來說:「營長快跑吧,門口都是紅軍了,出不去 了。」話沒說完,家裡老老小小的哭叫聲已經亂作一團。賴執中顧不得這些,就由劉正清扶 著翻過牆去,哪知腳沒站穩,哎喲一聲跌倒地上。劉正清接著翻過牆,見賴執中的腳扭傷不 能走路,就將他背上奪路而逃。走了沒有幾步,就看見幾個紅軍戰士迎面衝來。一個紅軍戰 士喝問:「什麼人?」劉正清膽怯地站住,說:「我們是老百姓。」那個紅軍戰士又問: 「你背的是什麼人?」劉正清又答:「這是我爹,我背著他瞧病去。」幾個紅軍戰士沒有再 問,這樣賴執中就混過去了。他緊緊地貼在劉正清的背上,偷眼望著紅軍,心中還在納悶: 「他們究竟是怎樣過來的呢?為什麼我的哨卡沒有報告?」他不知道,紅軍正是靠了他的臣 民作嚮導繞過了他設的哨卡。
  鎮上的兩連敵軍,很快被解決,也有不少作鳥獸散了。紅軍立即與群眾一起將火撲滅。 接著,集中力量到河邊找船。
  下了大半天的雨這時停了,天上露出皎潔的明月。終於,紅軍戰士們在河邊發現月光下 有一條船,有幾個敵兵慌慌張排地跳上船去,正想開船逃走。二連指導員黃守義眼明手快, 馬上向船頭打了一梭子,幾個敵兵倉忙跳入水中。紅軍戰士立刻飛跑上去俘虜了他們,把這 只寶貝船也緊緊拉住。歷史就是這樣巧合,僅在分秒之間。
  「快去報告營長,就說我們有了船了!」黃守義以極其歡愉的聲音高聲叫道。通訊員飛 跑著向營長報告去了。
  這時正是五月二十五日凌晨三時。
  一隻不大不小的木船,在月光下蕩漾著,在戰士的笑聲中搖晃著。船呵,船呵,你有多 少次出現在指揮員的夢中,而現在已經成為現實。其實你又何曾想到自己會有這種歷史的榮 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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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四十八)
  劉伯承和聶榮臻趕到安順場的時候,天還不亮。楊得志和一營長孫繼先在街頭的一間小 屋子裡,向他們匯報了戰鬥經過。特別提到的戰績是:奪獲了一條能載四十餘人的木船。劉 伯承聽了,驚喜地向上推了推自己的眼鏡,專注地望著楊得志說:「是真的嗎?船到手了嗎?」
  「到手了,那條船就在河邊呢。」楊得志笑著說。
  劉伯承轉過臉,對孫繼先說:「孫繼先,你真該死!」
  孫繼先愣了,大家也都愣了,不知道怎麼回事。劉伯承說:「我叫你佔領安順場燒一堆火,奪得了船燒一堆火,完成了準備燒一堆火,你燒了嗎?」
  孫繼先紅著臉說不出話。劉伯承說:「你叫我們等得好苦哇!我和聶政委在山頭上眼巴巴地望著這裡,什麼也看不到。」
  孫繼先一聽,心裡甚為不安,連聲說:「是我太疏忽了。」
  一向沉靜寡言的聶榮臻,這時微笑著打圓場說:「你不是說吃核桃得有個錘錘,他只顧去抓船了嘛!」
  劉伯承想起這些指揮員的辛勤果敢,心裡充滿一種感激之情,也就轉換語氣說:「好吧,孫繼先,你就睡覺去吧。等天明了,把街上能買到的好東西都給你們吃,準備 早飯後強渡。」
  孫繼先這才打了一個敬禮,出門去了。
  劉伯承又問楊得志:「船工找到了嗎?」
  「找到了兩個。」楊得志說。
  「你把他們請來談談。」
  楊得志出去,不一時就把兩個船工帶來。一個四十多歲,滿面鬍子,袒露著紫紅色的胸 膛,結實得就像鐵打銅鑄似的。一個是比較細弱的十八九歲的青年。兩個人全赤著腳,穿著 破布筋筋;一進來頗有點拘謹的樣子,往地下一蹲。
  劉伯承和悅地用一口四川話說:「船老闆,坐下來說話嘛!何必客氣唦!」
  聶榮臻也欠身讓座,兩個人在條凳上坐了。那個四十多歲的說:「我們倆算啥子船老闆喲,都是窮光蛋,給賴執中賣苦力的。」
  劉伯承說:「我們紅軍就是為窮人打天下的。你們樂意幫我們嗎?」
  「要不樂意就不來了嘛!」那漢子點上旱煙管幽默地說,「這次虧你們來得快,要不我 那兩間破房也得叫他們點了。」他抽了一大口煙又說,「說實話,開頭我一聽說你們要來, 心裡著實害怕;因為賴執中說,你們穿的膠皮鞋都是人皮做的,還說你們煮小孩吃。」
  人們哈哈大笑。劉伯承又問:「這大渡河有多深呀?人能游過去嗎?」
  那漢子搖搖頭,笑著說:「這河從淺處說,也有兩丈多深,深處十丈八丈不止。再說,都是雪山上下來的雪水, 別說是人,馬也游不得。」
  「能架橋嗎?」
  那漢子又笑了,說:「自古以來沒聽說過。」
  劉伯承聽到這裡,望了望聶榮臻,輕輕地歎了口氣:「看樣子,只有依靠這條船了。」
  「其它地方還有船嗎?」聶榮臻問。
  「二十四軍團部還有兩條,不過都弄到對岸去了。」
  劉、聶兩人勸說他們多去找幾個船工來,每個人每天兩塊白洋,即使發生意外,也決不 虧待他們。兩個人滿口答應,嘻嘻笑著走出去了。
  天色破曉,窗紙上透過熹微的晨光。劉伯承和聶榮臻都提出要到河邊實地勘察。楊得志 怕發生意外,建議說,河邊附近有一個高高的碉樓,作指揮所比較理想。劉,聶表示同意, 就隨著楊得志穿過街道,登上一座土石建築的青灰色的碉樓。
  這裡因為距河邊很近,大渡河的驚濤聲,震耳欲聾,兩個人對面說話都聽不清楚。劉、 聶二人順著小小的窗口往外一望,在晨光中,只見寬闊的河面上,籠罩著一派灰濛濛的霧 氣,愈發感到大渡河森嚴可怖。奔流而下的浪濤彷彿象幾百匹驚馬狂奔。河面上到處是一個 一個漩渦,全像飛旋的車輪,盤旋游轉數秒鐘後才漸漸消逝。舊的剛剛消逝,新的車輪又飛 旋而來。河面上還有好幾處挺拔的礁石露出水面,因激流擊起丈把高的浪花。劉伯承和聶榮 臻望著河面,好一陣子沒有言語。沉默了許久,劉伯承才說:「真是個怪物!我看比烏江、金沙江凶險多囉。」
  「什麼?伯承,你說什麼?」因為浪濤聲太大,他的話聶榮臻沒有聽清。
  劉伯承又大聲重複了一句,聶榮臻才點點頭,說:「是囉!這個鬼東西確實要考驗我們囉!」
  劉伯承說罷,從脖子上取下他的單筒望遠鏡開始觀察對岸。聶榮臻也從皮盒裡取出望遠 鏡從另一個窗口觀看。前面三百多公尺的對岸,差不多都是壁立的岩石。只有渡口處,峭壁 被劈開,修了一條長長的梯子式的石頭甬道,每一級台階都有一尺寬,一尺多高。在階梯頂 上,有三座家屋,由半人高的圍牆圍著,另有四個黑乎乎的碉堡俯瞰著石級甬道和河面。周 圍還有不少曲曲彎彎的散兵壕。圍牆下面是幾片竹林。
  「榮臻,你看到那些石級了嗎?」
  「什麼,你說什麼?」
  「我說,你看到那些石級了嗎?」
  「看到了,看到了,我數了數,大約有四十多級。」「這就是說,非要從那裡往上衝不 行呀!這麼個鬼地方!」
  「是勒,船也得對準才行,別的地方都上不去!」
  「看來,火力不組織好不行;不然衝過去也沒有用。」
  「是的。」
  劉伯承收起望遠鏡,重新掛在脖子上。他沉吟良久,望著楊得志說:「火力都佈置好了嗎?」
  「佈置好了。」
  「說說看,你怎麼佈置的?」
  楊得志報告說,他集中了全營的五挺重機槍和幾十挺輕機槍,已經配置在各處;軍團炮 兵營的三門迫擊炮也調來了。說過,他指了指安順場渡口旁邊的突出部說,有幾挺重機槍和 迫擊炮就放在那裡,因為那裡射界開闊。
  「趙章成呢?趙章成的炮來了沒有?」劉伯承問。
  「來了,不過只有四發炮彈。」
  「都讓給趙章成打。」劉伯承神情嚴肅地說,「對他一定要摳緊一點。」
  趙章成是紅一方面軍中有名的神炮手。他原來是白軍炮兵連的副連長,因訓練有素,炮 打得百發百中。他在一九三一年「圍剿」紅軍時被俘,接著參加了紅軍。後來一軍團組建炮 兵營,他就是營長了。但是,他的舊人道觀念很深,不論何種戰爭都認為是不人道的。正因 為他的技術精湛,他就愈覺得殺生有罪。因此,每當要他打炮時,他總要唸唸有詞,祈求亡 魂寬恕。劉伯承說的「扣緊一點」,也就是這個意思。
  聶榮臻接著問楊得志:「土佬來了嗎?」
  「來了,來了,」楊得志笑著回答。
  「土佬是誰?」劉伯承問。
  「是我們一軍團的老射手了,」聶榮臻笑著說,「他的機槍打得好極了,現在是重機槍 排長。」
  「為啥子叫他土佬?」
  「都說他土裡巴唧的,就得了這個諢號。」楊得志笑著說。「有一次,他繳獲了敵人一 條西裝褲子,不知道怎麼穿,一看有個開口,心想這是為了拉屎方便,就把開口穿到後面去 了。」
  劉伯承和聶榮臻都哈哈大笑起來。聶榮臻忍住笑說:「他是江西做土紙的工人。名字叫李德才,因為諢名一叫起來,反而不知道他的真名字 了。」
  這時,外面傳來一陣紛亂的嚷吵聲。楊得志衝著樓下的警衛員問:「外面在吵什麼?」
  「是一營在那裡爭任務呢。」警衛員說。
  「爭什麼任務?」
  「都要爭著坐第一船,吵起來了。」
  聶榮臻說:「我們去看看吧!」
  說著,幾個人一起下樓,向村裡的一個小廣場走去。小廣場上坐了好幾百人。有好幾個 戰士站起來大聲發言,為自己的連隊擔負突擊任務進行爭辯。下面不斷掀起一陣陣助威聲和 轟笑聲。實際上誰也聽不見誰的。擔負動員講話的肖華站在隊伍前面,神情尷尬,講不下 去,一個勁兒地揮著手喊:「安靜一點!安靜一點!」可是絲毫沒有安靜下來的樣子。
  孫繼先一看劉、聶首長和楊團長來了,鬆了口氣,跑過來笑著說:「任務沒法子分了。」
  「怎麼回事?」聶榮臻問。
  孫繼先解釋說,他們本來想讓各連都報一些名字,然後從中挑選,沒想到肖華部長動員 的時候,高聲說:「同志們!你們誰願意坐第一船去?」一下就亂了營了。有些連的幹部想 讓自己的連隊擔負主要任務,又不好出面,就在後面捅捅咕咕。說到這裡,他指著隊伍裡一 個人說:「你瞧,哪哪哪那邊一個指導員正給戰士咬耳朵呢!… 」
  劉、聶一看,果然隊伍裡有個指導員帶著微笑,推推這個,拍拍那個,正在同戰士交頭 接耳。
  戰士們的獻身熱情,自然使聶榮臻的心頭充滿激動。但任務又必須快分下去,他就衝著 大伙擺了擺手,說:「同志們,算了,不要爭了,我看叫你們的營長下命令吧!」
  一句話落地,幾百人的視線刷地全集中到孫繼先身上。孫繼先有些惶亂,連忙跑到楊得 志身邊,同楊得志咕噥了好一陣,才跑到隊伍前面,大聲說:「現在我宣佈,乘坐第一船的,從第二連中挑選。」
  話剛落音,只聽會場上除二連外,齊嶄嶄地「咳!」了一聲。這個「咳」聲,由於是幾 百人不約而同發出來的,恰像是一個巨人的歎息。但是這聲歎息不管包含著多少遺憾,頃刻 就被二連年輕、爽朗而又開心的笑聲淹沒了。
  經過一陣醞釀,二連連長熊尚林宣佈了他從報名者中選定的名單。其中包括他自己和班 排長共十六人。宣佈過後,在二連又是一聲長長的「咳」聲和清朗的笑聲,不過比剛才全營 的聲音小一些罷了。
  笑聲過去,被選中的十六個人,從隊伍中走出來了。他們每個人配備了一把大刀,一支 花機關衝鋒鎗,一支駁殼槍,還有七八個手榴彈。他們一個個面含笑意,雄赳赳地從大家的 面前走了過去。你只有親眼見過這樣的姿態,你才能真正懂得什麼叫視死如歸。
  可是,他們還沒有走出廣場,就聽見二連被留下的人中,有一個小鬼哇地一聲哭著跑了 出來。他一直跑到孫繼先的面前,哭著說:「我要去!我一定要去!」
  這突然發生的事件,因為沒有料到,使得孫繼先不知所措。他看了看劉、聶首長和楊團 長,他們也同時都為這個臉上帶著細小茸毛的十六七歲的小鬼深深感動。聶榮臻心中一軟, 揮揮手說:「叫他去吧!」
  孫繼先立刻說:「陳萬清哪那你就去吧!」
  熊尚林立刻從別人的背上抽出一把大刀,又找了幾個手榴彈遞給小鬼。小鬼象過年時得 到花炮一般,立刻破涕為笑,連忙跑到十六個人的後尾去了。
  聶榮臻為這一幕換場景激動不已,心裡像大渡河的浪花在歡躍奔騰。自從一九三一年冬 他進入蘇區以來,就同這些紅軍戰士生活在一起了。他們的獻身精神每每使他深受感動。明 明前面是火,也要跳到火裡;明明前面是水,也要跳到水裡;明明前面是死亡,也要迎著死 亡走去。作為紅軍的政治委員他深深懂得,這正是紅軍戰無不勝的秘密所在,也是中國的希 望所在。
  扛著大刀、腰裡掛滿手榴彈的年輕人從他們面前走過去了,船工們,穿得破破爛爛露著 紫銅色肌肉的船工們,也跟著他們走過去了。一個戰士還拍著一個船工的肩膀說:「老闆哪 沒得關係,我掩護你!」船工們也笑著說:「你們不怕,我也不怕。」他們一起說笑著,從 他們的面前走過去了……
  劉、聶和楊得志又回到碉樓裡。強渡於九時整宣佈開始。頓時,河邊響起了尖銳洪亮的 衝鋒號音,幾十挺輕重機槍象颳風一般掃向對岸,強渡開始了。
  劉伯承在那個小窗口上左看右看,老覺得不對勁兒,就說:「別蹲在這個個殼殼了,咱 們到外面去吧!」聶榮臻欣然同意。楊得志不好意思攔阻,只好跟著走出來。他們一直走到 重機槍與炮陣地的旁邊。
  他們忽然發現,衝鋒號聲戛然而止,不響了。
  「這是怎麼回事?」劉伯承衝著楊得志問。
  「他們怕給首長暴露目標。」
  「暴露啥子目標喲?」劉伯承帶著幾分斥責地說,「不要停!」
  肖華見司號員愣愣地站著,一個箭步跳了出去,把司號員的黃銅軍號奪過來,甩了兩 甩,就高高仰起臉,鼓著腮幫吹了起來。他當過司號員,訓練有素,「嗒嚕嚕,嘀嚕嚕」, 聲音十分嘹亮。其他連的號聲也紛紛接上,頓時響成一片。輕重機槍象注入了新的活力響得 更激越了。
  大家的視線全集中到那只在浪濤中浮沉的小船。它似乎前進得十分遲緩艱難。一時被浪 濤高高舉起,一時又落下去看不見了。岸上,人們的心也似乎隨著它起伏不停。這時,敵人 已經從碉堡裡發出密集的槍彈,在船的四周激起一片一片水花。但是那幾個艄公仍然奮勇劃 著。忽然,在密集的彈雨中,有一個戰士身子一歪捂著胳膊蹲下去了。岸上的人們驚叫了一 聲。
  劉伯承舉著單筒望遠鏡的手指輕微地抖動了一下,聲音不大但卻有力地說:「叫趙章成把前面那兩個碉堡揳掉!」
  楊得志立刻轉過頭,衝著不遠處的炮陣地喊:「趙章成,快把前面那兩個炮樓揳掉!」
  遠處似乎應了一聲。轉眼之間,「匡」「匡」兩炮,兩個青磚碉堡,在兩團灰藍色的濃 煙裡像喝醉了酒似地歪倒下來。
  「好呵!」「好呵!」岸上一片喝彩聲。
  小船漸漸躍過中流,忽地象箭一般地射了下去。
  「不好了!不好了!」
  「快要碰到礁石上了!」
  人們一片驚喊聲。
  劉伯承定睛細看,那隻船果然向一塊露出水面的面目猙獰的礁石迎面撞去,心不由陡地 一緊。幸好船工技術高超,將舵一轉,貼到了礁石旁邊。船雖然沒有撞碎,但卻被石頭卡 住,動轉不得。這時,只見幾個船工跳到礁石上,用背緊緊頂著船舷,兩隻腳奮力蹬著礁 石,另外幾個船工也奮力地撐著篙,費了很大力氣,才離開險境。
  終於,船正正地挨著渡口靠岸了。劉伯承和聶榮臻都擎著望遠鏡聚精會神地觀察。只見 戰士們紛紛躍到岸上,剛剛爬上那條不過一尺來寬的石級甬道,他們身邊好像一起落下十幾 發炮彈似地,轟轟隆隆掀起一片巨響。頃刻間,十幾個戰士全被一大片濃濃的藍煙掩蓋住了。
  「糟了,這是什麼東西?」聶榮臻心裡一沉,吃驚地問。
  「很可能,是四川軍隊的那種滾雷。」劉伯承說。
  藍煙漸漸散去,石梯上的人影蠕動起來,又頑強地向上爬著,在陽光裡還可以看見大刀 耀眼的閃光。哦,原來因為石級很高造成的死角掩護了他們。
  「這些鬼傢伙真行!」劉伯承不禁讚美了一句。
  聶榮臻也現出松心的笑意。
  但是,當戰士們剛剛要攀上石梯的頂端時,從三座房子的院落裡,黑鴉鴉地湧出了二百 多人,哇哇喊著殺聲,挺著刺刀撲了下來。劉伯承的臉有點發白,忙喊:「叫趙章成快打!」
  聶榮臻也喊:「快打!快打!」
  楊得志極其敏捷地向炮陣地跑了幾步:「趙章成!快打!把兩發炮彈全打出去!」
  楊得志一面喊,一面目不轉睛地盯著趙章成。只見趙章成不慌不忙跪下一條右腿,口中 唸唸有詞地說:「不怨天,不怨地,也不怨我趙章成無情義,是上級下了死命令,我實在顧不得你們 了!… 」
  正在他唸唸有詞的時候,楊得志喝道:「趙章成,你在幹什麼?」
  趙章成並不回答,立起身,右腿邁出半步,閉著一隻眼象木匠吊線一樣瞄了瞄,把手裡 托著的那枚炮彈呼啦裝到炮膛裡,接著「彭」地一聲就飛上了大渡河的上空。這枚炮彈還沒 有落下,第二枚炮彈又「彭」地飛上去了。原來趙章成有一種特別高的技藝,他伴隨步兵沖 鋒時,胳肢窩裡夾著炮筒,能夠接連使五六發炮彈同時升在空中,然後在敵群中象連珠炮似 地爆炸,陣地沒有不奪取的。今天只有這兩發炮彈也只好如此了。在這危急的時刻,整個大 渡河南岸的人們,仰頭望著這兩隻飛上空中的小黑老鴰,一個接一個地不偏不倚地落到了敵 群。一群亂哄哄的敵人立時被兩團濃煙淹沒。煙霧消散時,已有一大片敵人倒在地上,剩下 的爹呀媽呀地叫著四散逃命。這不啻給輕重機槍提供了一個最好的射擊機會。尤其是臉色黑 黑的土佬,緊緊抱著他那挺重機槍,像多日不吃東西的餓漢,用標準的點射,把那些傢伙一 個一個打得東倒西歪,不一時全削倒了。
  「好哇!打得好哇!」陣地上一片喝彩聲,人們簡直象看什麼競技表演一樣鼓起掌來。
  「這兩個龜兒子硬是打得好!」劉伯承連聲稱讚著。聶榮臻哈哈大笑,像他這樣放聲大 笑也是很少見的。
  人們清楚看到,攀上石級頂端的十七個勇士,正在山坡上散開,亮起大刀飛步而上。在 接近圍牆時,他們紛紛把手榴彈投到圍牆裡,頃刻間三座家屋周圍,全是藍色與絳紅色的煙 塵,緊接著,十七個勇士又紛紛跳到圍牆裡去了…
  劉伯承與聶榮臻相繼放下望遠鏡,長長地吁了口氣,相視而笑。
  「總算一塊石頭落了地了!」劉伯承說。
  聶榮臻點點頭,掏出手絹,擦了擦額頭上亮晶晶的汗水。
  那是剛才敵人反撲時急出來的。
  這時,那只滿身披著光榮的船隻,已經回到南岸,第二批勇士正紛紛上船。等到這隻船 再度回來的時候,楊得志已經蹲不住了,走到劉、聶面前,說:「報告劉司令員,聶政委,我得要上去了。」
  「再等一等吧!」劉、聶都笑著說。
  「不,敵人還有可能反撲,沒有指揮不行!」
  說著,他向木船跑去,不一時,就看見他那短小精悍的身影挺立在船頭上。在明燦的陽 光裡,可以看見他背上那把斜插著的大刀,刀把上垂著一條長長的紅綢子,顯得格外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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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四十九)
  毛澤東是第二天趕到安順場的。
  這天又是一個天色陰沉的日子,大渡河的上空堆滿了濃重的灰雲。他站在馬鞍山上觀察 了許久,才走下山來。周恩來、朱德等人,已經到先遣隊的司令部去了。
  「我倒想先看看這條怪河!」
  毛澤東說著,就先同警衛員小沈來到渡口。
  他自然見過不少浩瀚的江水,但往大渡河邊一站,那磅礡的聲勢,仍然使他驚歎。小沈 順手揀起一根柴棍,往裡一丟,那根柴棍瞬息間飛射出四五米遠。小沈又扔下一片樹葉,葉 子隨著車輪般的大漩渦嘀溜亂轉,不一時就沉入河底去了。可是,毛澤東望望那只載運紅軍 戰士的木船,它卻在驚濤駭浪中浮浮沉沉,走得相當遲慢。
  河岸上有十幾個船工,正坐在草地上休息。他們大都穿著短褲,露著赤銅色的肌肉,在 那裡抽煙說笑。
  毛澤東走過去,往他們中間隨便一坐,笑著說:「老鄉,你們都是搖船的吧!」
  大家都笑著點頭。毛澤東說:「多虧你們幫忙呵!不然可真是過不去咧。」
  說著,掏出紙煙來給了每人一支,自己也點著抽起來。
  昨天劉伯承見到的那個滿臉鬍子的壯漢也在其中。他呵呵笑著說:「窮人的隊伍嘛,我們幫一點小忙還不應該?」
  他收起小旱煙管,把毛澤東給他的紙煙點著,抽了一口:「你們紅軍可真是不錯!昨天開第一船,敵人一響槍,你們的戰士就說,老闆,你們往 後一點,讓我們拉船;到了船上,子彈亂飛,我害怕了,他們又說,老闆不要怕,打不到 你,說著就站起來擋著我們。真是好樣兒的!」
  毛澤東快慰地笑了笑,遠遠望見那隻船已經到了對岸,七八個船工又開始艱難地向上拉 著。
  「過一船得多長時間?」他問。
  「一來一往總得個把鐘頭。」人們紛紛回答。
  「為么子那麼慢哪?」
  「因為水太急呀!」那個壯漢往上游一指,「你看,未曾開船,我們得先把船往上拉到 周家碾房,這樣斜著過去,才能開到對岸渡口。到了那裡,還得往上拉半里路,才能開到這 個渡口。」
  毛澤東的眉頭一皺,沉思了一陣,沒有說話。他站起來,回轉身指著安順場後面的那座 圓包包山,問:「那就是營盤山嗎?」
  「對,對,那就是營盤山。」
  這座山既不奇特,也不十分高大,幾乎是個平頂。令人驚異的是,山坡上荒墳壘壘,幾 乎滿眼都是。毛澤東問:「這都是什麼人的墳哪,這麼多!」
  「這就是太平軍的墳嘛!」人們紛紛回答。
  「我從馬鞍山下來,一路上看到很多墳,也是太平軍的嗎?」
  「是的,他們在這裡死了一萬多人呢!」
  那個壯漢插進來說:「你到洗馬姑、大樹堡看看,那裡墳也很多,光大樹堡就殺了兩千人呢!到現在,夜深 了,還聽見他們哭哩!」
  「不會吧!」
  「真的,特別是颳風下雨的夜裡,他們一邊哭,一邊還叫:『報仇呵!報仇呵!』我們都聽到過的!」
  毛澤東垂下頭來,沒有講話。
  這時,劉伯承從安順場街上走過來,到了毛澤東身邊打了一個敬禮,笑著問:「毛主席,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大家都在那邊等你呢!」
  毛澤東笑著說:「大家都說這條河很凶,我也想看看。」
  說過,又親熱地望著劉伯承,說:「伯承,金沙江的船叫你奪過來了,大渡河的船又叫你奪過來了,你是用的什麼鬼辦法 呀!」
  劉伯承聽出來毛澤東是在表揚他,那只獨眼在眼鏡後面眨了眨,有點不好意思地笑著說:「這簡直是鬼使神差,是敵人一個營長把船送過來的。」
  接著,他把賴執中的故事說了一遍,引得毛澤東哈哈大笑。
  劉伯承指著對岸,把昨天的戰鬥情況匯報了一遍,尤其把十七勇士和趙章成、土佬的事 跡講得繪聲繪色。毛澤東聽了,神采飛揚,不絕地讚歎。
  接著,他們離開河岸,向安順場街上緩步走去。
  「現在,渡過多少人了?」毛澤東邊走邊問。
  「船太小,每隻只能渡四十多人。」劉伯承歎了口氣,「現在一團剛剛渡完。」
  「還能找到船嗎?」
  「聽說下游有兩條船,也小得很。」
  「是呵,再有兩條也不行呵。」毛澤東扳起指頭說,「金沙江是六隻木船,比這個船 大,還渡了九天九夜。照這樣子,恐怕要渡一個月吧!我給你說,伯承,薛岳的五十三師前 三四天就從會理追上來了,離這裡也不過幾天路程。」
  「是的,剛才總司令、恩來同志也都覺得太遲慢了。」
  毛澤東臉色嚴肅,緩緩地說:「這就是說,我們並沒有擺脫石達開那樣的險境!」
  「是的。」劉伯承嚴肅地點了點頭。
  毛澤東仰起臉望望天空和山樑上的黑云:「看起來,天恐怕還要落雨。……浮橋完全不能架嗎?」「不行。」劉伯承搖搖頭, 「我們試過了,木排剛剛放下就衝跑了。」
  「除了瀘定橋,還有別的橋嗎?」
  「沒有。」
  毛澤東沉思良久,決斷地說:「看來,我們非奪取瀘定橋不可!」
  「聽說那橋很特殊,只那麼幾根懸空的鐵索,架著一些板子。離這裡還有整整三百二十 裡路。」
  「那也要奪取!還必須要快!」毛澤東語氣堅決,「因為我估計,瀘定橋方面敵人也要 增兵。」
  「是的。」
  「我看最好的辦法是兵分兩路,夾江而上。這樣,敵人就不好守了。」
  劉伯承的眼裡閃出光彩,連聲說:「是的,是的。」
  在安順場街外,毛澤東放慢了腳步,靠近劉伯承說:「伯承,我給你說,這些天,我的心一直懸著,就是現在也沒有放下。我曾作過最壞的 打算,即使過不了大渡河,我們就繞到西康去,也決不會學石達開的。」
  劉伯承望著毛澤東的眼睛,覺得那裡面熠熠閃光,閃射著一股極其倔強的蠻勁,一種不 可戰勝的光輝。
  前面已是設在一家店舖的先遣隊司令部,很遠就聽見裡面傳出朱德、周恩來等人朗朗的 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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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五十)
  會議迅速決定:兵分兩路,夾江而上,奪取瀘定橋。一路是紅一師、幹部團從安順場渡 河,仍由劉伯承、聶榮臻率領,沿東岸北上;一路是紅二師、一軍團軍團部和五軍團,由林 彪率領沿西岸北上。中央和軍委縱隊隨後跟進。由安順場到瀘定橋全程三百二十里,要求三 天趕到。
  沿著大渡河西岸走在最先頭的是紅四團。這是一個頗為有名的團隊。要追溯這個團隊的 歷史,需要提到名將葉挺,因為在一九二六年五月他就是這個團的團長。這個團當時叫獨立 團,是整個北伐軍的先遣隊。由於這個團共產黨員多,葉挺的指揮作風硬,把吳佩孚軍打得 魂飛魄喪。尤其是在汀泗橋、賀勝橋殘酷的拚殺戰中,殺得吳軍屍橫遍野,終於殲滅了吳軍 的主力,為北伐勝利奠定了基礎。獨立團也從此聲威遠播,名揚天下。此後,在革命風雲的 變幻中,這支部隊又參加了南昌起義、湘南暴動,最後由朱德和陳毅帶上了井岡山。在頻繁 的保衛蘇區的戰鬥中,他已經像戰刀一樣磨礪得越來越明亮了。
  如何認識一個部隊的性格和作風,把什麼樣的幹部派到這樣的部隊裡去,以推動或限制 某種作風,使其向理想方面發展,這是紅軍中的獨特藝術。由於紅軍從根本上打破了舊式軍 隊的宗法關係、裙帶關係和庸俗的依附關係,就使這種藝術發展到相當高的程度。例如一個 長於進攻、短於防守的部隊,派去的幹部必須是既能保持其猛打猛衝的作風,又能沉著堅守 的人。如果是一個作風拖沓、行動遲緩、死氣沉沉的部隊,一定會派去一個進取心強、性格 火爆的團長或政委來改變這種作風。如果這個部隊是整個軍或師的主力,是賴以解決問題的 拳頭,那領導者就更要慎重又慎重,掂量又掂量,考慮你會不會保持這個部隊的榮譽和優良 作風了。總之,領導者們對於這個工作,簡直比畫家調弄顏色、烹飪家配製佐料還要小心翼 翼,謹慎從事。
  對四團幹部的配備,也是這樣。它的現任團長是王開湘。他是江西弋陽人,過去在方志 敏那裡幹過,現在二十七歲了。從表面看,人瘦小乾癟,樣子很平凡,但作戰經驗相當豐 富,戰鬥中沉著得驚人。人又老成持重、忠厚善良。何況他已經當過師長,把這樣一個團交 給他,那是很放心的。團的政治委員楊成武,今年才二十一歲,瘦高的個兒,人生得相當英 俊。他原來是福建長汀中學的學生,家庭窮苦,很容易就接受了一個共產黨員教師的影響, 參加了當地的暴動,毛澤東、朱德到達閩西時,就到這支部隊來了。由於他作戰勇敢,又有 些文化,聰穎好學,發展很快,到一九三三年就升任了團政治委員。在他身上最顯著的特 征,就是那股爭強好勝、不甘落後的朝氣,銳氣。他在哪個連,就想把那個連搞上去,他在 哪個營,就想把那個營搞上去。不單在作戰上、工作上想跑到前面,就是一些次要方面,也 全想佔個先兒。其實,許多紅軍幹部身上都有這種性格,這是紅軍特有的生活養成的。紅軍 一打仗,就有什麼捉俘虜比賽,繳槍比賽,平時又有什麼遵守紀律比賽,擦拭武器比賽,伙 食比賽,還有把被子疊得像刀切一樣的內務比賽,唱歌比賽,給老大娘掃院子、挑水比賽, 打蒼蠅比賽等無窮無盡的比賽。這些比賽還經常以「飛機、火車、大車、烏龜」來標出人的 具體表現在牆報上公佈。這樣就把每個人都變得像潮水裡的小浪頭兒一心想衝到前面。年輕 氣盛的楊成武自然很符合這個團隊的性格,所以他也被調到這個團隊來了。
  自安順場到瀘定橋,這一段大渡河是南北走向。兩岸全是高山聳峙,只有曲曲彎彎的羊 腸小路,盤繞在山腰之間。人走在羊腸小路上,一邊是壁立的高山,一邊是大渡河的激流。 這種地形對擅長行軍睡覺的戰士,無疑是有力的警告。如果他們還要繼續發揮這種特長,就 難免要葬身魚腹了。不過,總的說,第一天的進軍比較順利,一路上打了兩個小仗,還走了 八十里路。再有兩天時間趕到瀘定橋還是有把握的。
  哪知第二天拂曉,剛走出幾里路,後面就有一匹黑馬旋風般趕來。這是軍團部的騎兵通 訊員,他來到團長、政委面前翻身下馬,遞過來一封緊急文書。楊成武接過一看,原來是軍 團長林彪和政委署名的命令。上面寫道:「軍委來電限左路軍於二十九日奪取瀘定橋。你們 要用最高速度的行軍力和堅決、機動的手段,去完成這一光榮偉大的任務。」後面還有幾句 鼓勵的話,說:「你們是火線上的英雄,紅軍中的模範,相信你們一定能夠完成這一任務 的。」
  楊成武看過命令,遞給了團長。王開湘看了,半晌沒有言語。接著又去圖囊裡翻他的地 圖,呆了好一陣,才說:「今天是二十八號,明天就是二十九號。實際上就是一天時間。」
  「是的,就是一天一夜。」楊成武說。
  王開湘乾瘦的臉上現出苦笑:「一天一夜要走二百四十里路!奔襲道州,一天走了一百六十里,那已經是最高的行軍 力了!」
  王開湘下面的話沒有說,也不便說。楊成武自然聽出來了,就說:「反正夠吃力的,可是,老王,這是命令呵!」
  一提「命令」,王開湘也就不言語了。
  部隊正在刷刷地前進著。年輕的政治委員考慮了一會兒,心想,如果把部隊停下來,傳 達動員,那時間就更加不夠用了。於是,他把政治處的同志找來,要他們分頭到各連,邊走 邊傳達,邊走邊動員,要求堅決執行軍委命令,一晝夜要趕完二百四十里,於明天六時前趕 到瀘定橋。
  在全世界恐怕也找不出第二支象中國紅軍這樣奔馳如飛的軍隊。如果是平原地帶,他們 真正放開腳步,那簡直就像一條蛇在草葉上飛行。今天,經過支部書記們,支委、小組長 們,黨員們嘁嘁喳喳的動員,鼓動,顯然又灌注進一股力量,這支部隊就像著了魔似地飛得 更加迅速了。認真說,這種行軍,既不是通常的跑,也不是通常的走,而是介乎跑與走之間 的那種持續力很強的競走。
  楊成武和王開湘站在隊伍旁邊,凡是經過的人都走得十分帶勁,並且向他們報以微笑, 用眼睛說著來不及說出的話。這些眼光如果用語言翻譯出來,那就是:「團長,政委,你們 放心吧,我們一定會趕到的!」團長,政委,你們瞧吧,我們不會比紅一團落後的!「」團 長,政委,你們瞧著,我們一定會給紅四團添光彩的!「楊成武看著看著,心裡熱乎乎的, 象灌注到他身上一股強大的電流。在中國紅軍裡這是一種常有的事。有時是指揮員把他的熱 情、意志和毅力灌注到戰士之中,而形成一種沖決敵陣的強大力量;有時又是千百戰士們, 把他們巨大的熱力、革命英雄主義,又注入到指揮員的心中,使他們不足的信心變得堅定。 一種強大的革命的衝擊波就是這樣在他們彼此之間交流,而形成更大的聲勢。今天這位年輕 的政治委員感受的就是這種東西。他上馬走出不遠,忽然從馬上跳下來了。他的警衛員小白 子,一向是很關心他的。現在一看他跳下來了,就跑上來說:」政委,你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我要走一走。」
  「走一走?怕不行吧。你的傷還沒好利索呢!」
  「沒有問題。」
  小白子見說不服他,急了,就跑到前麵團長那裡咕噥了一陣,王開湘跑過來說:「老楊,你是怎麼回事?」
  「你看大家走得多歡,我也得練一練了。」
  「你那腿怕不行吧?」
  「行,行。」
  楊成武說著,把馬韁交給小白子,嗖嗖地趕到前面去了。
  上午還算順利,下午將要越過一座高山時,山上打下槍來,部隊受阻。王開湘和楊成武 趕到前面,見這座山正好扼住去路,只有一條羊腸小道通上山頂,右側是懸崖峭壁,左側也 無路可通。嚮導說,這座山叫猛虎崗,兩邊再也沒有別的路了。
  「老王,怎麼辦哪?」楊成武瞅著王開湘問。
  瘦小的王開湘把那座山端詳了一番,平靜地說:「攻吧,人不要多,一個班就行。」
  說過,王開湘見周圍的人投過懷疑的眼光,又淡然一笑,說:「你們看霧多大,這就是掩護。」
  大家一看,山上的雲霧越來越濃,漸漸地連近處的樹都看不清了。
  「我看行。」楊成武對團長的意見表示支持。
  一個班端著刺刀,帶著足夠的手榴彈悄然無聲地向著山坡爬去。
  二十分鐘之後,山頭上響起滾雷般的手榴彈爆炸聲。
  王開湘乾瘦的臉上現出微笑,並且望了周圍的人們一眼,意思是,「夥計們,怎麼樣, 沒有錯吧!」
  楊成武高興得跳起來喊:「吹號,趕快吹號助威!」
  衝鋒號吹起來了,部隊衝上去了。
  戰鬥迅速解決,潰散的敵人向北逃去。只是發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敵人破壞了山下的 橋樑。戰士們不得不臨時砍樹搭橋,竟誤去了兩個小時。
  天黑下來了。
  又走了十多里路,已是人馬苦饑,行進速度明顯地慢了下來。歡聲笑語沒有了,沒有人 再說話,代之而起的是飢腸轆轆聲。這裡一聲咕嚕嚕,那裡一聲咕嚕嚕,形成了一個惱人的 令人啼笑皆非的大合唱。指揮員當然覺察了這種形勢,因為他們自己的肚子也早就參加了這 個合唱。
  王開湘走到楊成武身邊,壓低聲音說:「老楊,吃飯還是不吃飯哪?部隊恐怕有點兒頂不住了。」
  楊成武掏出懷表看了看,樣子很為難,沉吟了半晌才說:「現在是七點多一點,還有一 百一十里路,夜路更難走了。如果找地方做飯,吃飯,至少要兩個小時,六點以前是肯定趕 不到的。團長,你看呢?」
  王開湘沒有說話。楊成武又說:「我看還是再堅持一下吧。每個人米袋裡都有生米,通知他們吃幾把,再喝點水… 」
  王開湘同意了。
  人們一邊走一邊打開米袋,對於飢餓的人,那生米嚼來也很香甜。再喝一點涼水,腳下 就又增加了速度。
  誰知走出不遠,天色愈來愈黑。從天際到河谷,閃電由疏而密,漸漸象千百個大紅傘、 小紅傘閃個不停。蜿蜒在山腰間的這支隊伍,不時地顯現出緊張行軍的壯麗姿影。雷聲也由 小而大,一陣緊似一陣,以宏大的聲勢與大渡河的浪濤聲匯在一起。頃刻間,一場暴風雨襲 過來了。像小石子般的大雨點,向這個飢餓疲勞的隊伍毫不留情地掃了過來。不到幾分鐘, 整個隊伍就像從水裡撈出的一樣。而整個山谷正像一鍋煮開了的水似地喧囂不已。
  暴雨過後,雨卻沒有停下來,夜色更濃黑了。剛才還能乘著閃電緊跑一節,現在卻黑得 難以舉步。加上道路濘滑,人們不時地乓乓地摔倒在地上。如果是平時,一個響跤是會引起 一陣同樣脆的笑聲的。而現在由於惱人的難忍的飢餓,誰也笑不出聲。在這對面不見人的夜 裡,人們尤其怕失去聯絡;根據已往經驗,他們就把各自的綁腿解下來,結在一起,然後拉 著綁腿深一腳淺一腳地摸索前進。即使這樣,還是有幾個挑擔子的炊事員滾到坡底下去了, 費了好大勁才使他們沒有同大渡河多情的浪濤同去。這時的隊伍,已經慢得像一隻蝸牛。
  「團長,像這樣子,能夠趕得到嗎?」
  王開湘聽出來是一個參謀的聲音。他已經摔了好幾跤了,話語中明顯地帶著火氣。
  王開湘沒有回答。因為現在的速度每小時五華里也達不到。他回過頭,拉拉楊成武的濕 衣服,悄聲地說:「老楊,怎麼辦?」
  楊成武也沒有回答,像在沉重地思考著。
  這時,忽然有人驚呼了一聲:「火把!是敵人!」
  楊成武向對岸一望,果然是紅通通的火把!一支,兩支,三支,愈來愈多。頃刻間,長 長的連綿的火把,沿著對岸不停地向前移動。
  「是向瀘定橋增援的敵人!」王開湘喃喃自語地說。
  楊成武心中忽然像火光似地一亮,興奮地對王開湘說:「我們也點起火把!」
  「敵人不是馬上就會發覺嗎?這裡河面是很窄的。」
  「我們可以裝敵人呀!」
  王開湘沉吟了一下,說:「行!」
  隊伍在一個村子裡停住。把老百姓的竹籬笆整個買了下來,然後紮起火把。參謀們還找 了幾個四川俘虜和團部的號目,分別佈置了工作。
  隊伍繼續前進了,一眼望不到頭的通紅的火把,盤山繞嶺地向著瀘定橋奔馳前去。
  果然,時間不大,對岸就響起了尖利的號音,在問訊這裡是什麼部隊。司號員立刻按敵 人的號譜做了回答。這一切都做得從容而得當。
  但是,事情似乎還沒有完,對岸又有幾個四川口音高聲叫道:「喂——,喂——,你們到底是啥子部隊?」
  幾個四川俘虜用原來的番號做了回答。對方不言語了。
  「對嘛,這本來也是真話!」楊成武舉著一支紅艷艷的火把,年輕的臉上露出微笑。
  雨仍然沒有停下來的樣子。為了按時趕到,楊成武同團長商量,決定把影響速度的重火 器、牲口馱子、伙夫擔子,以及首長的乘馬,全部留在後面隨隊跟進。王開湘表示同意,但 對楊成武的乘馬卻不同意留下,理由是他的傷還沒有全好。楊成武急了,把手一甩說:「團長,你就聽我一次吧!大家都在走,我這個政治委員怎麼好騎在馬上呢?」
  說過,他已經插進隊伍裡走了。
  人們高舉著火把前進。速度的確加快了許多。但是那風聲,雨聲,大渡河的隆隆聲,以 及山洪的暴響聲,仍然懾人心魂。尤其是上上下下的羊腸小路,其滑如油,不斷有人摔得仰 面朝天,人們簡直是在泥裡水裡爬著滾進。然而,人們的勁頭兒卻比剛才更足了,因為在不 過一百公尺的對岸,就是敵人,正是敵我雙方在進行著一場競走比賽,怎麼能落到敵人後面 去呢!漸漸地,雨越來越大,夜越來越深,人們忽然發現對岸的火把停住了,一支接一支地 熄滅了。
  「他們不走了!」人們紛紛驚喜地說。
  「是的,他們熬不住了。」楊成武又在火把下微笑地說。他掏出心愛的懷表看了看,正 是午夜一時。「同志們,快一點走,六點鐘以前趕到還是有希望的!」
  火把,一支又一支的火把,行進得更迅速了。它簡直像一條蜿蜒的赤龍在向前飛翔。在 這漆黑的夜裡,在這無邊的風雨之夜,還有什麼更美麗的事物嗎?沒有了,沒有了,只有這 紅艷艷的火把!因為那上面寄托著整個中國大地的希望,甚至是整個進步人類的希望。在濃 黑如墨的夜色裡,一支支的火把,就像一個個紅紅的歪著嘴兒的桃子,也像火把下一顆顆赤 紅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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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五十一)
  部隊終於在六時前趕到了瀘定橋。楊成武掏出懷表看了看,笑了,六時還差幾分鐘呢。
  這時,風也停了,雨也住了。東方正湧上一輪紅玫瑰般的旭日。戰士們紛紛罵道:「這 老天就是同我們作對,我們走到了,它也不下了。」
  距瀘定橋一里多路處有一個小村子,村子裡有一個天主教堂。紅四團的團部就設在此 處。王開湘、楊成武不及休息,就帶著營連幹部到橋頭來看地形。另外,還請了一個五十多 歲的農民隨行。
  西岸橋頭已被紅軍佔領。他們就利用橋頭上的一些民房作掩護,進行觀察。瀘定城矗立 在大渡河對岸高高的河岸上,緊對著瀘定橋。橋頭上用沙袋堆成的橋頭堡,露出一個個黑糊 糊的槍眼。當這座聞名的、繫著數萬紅軍生命的鐵索橋,進入他們的視野時,不禁使他們大 大吃了一驚。原來這座橋上的橋板被拆去了,只剩下光溜溜的十三根鐵索,高高懸在奔騰咆 哮的驚濤之上。他們昨天夜裡在風雨泥水裡爬著滾著來捨命以求的,不過是寒光閃閃的幾根 鐵索而已。楊成武和王開湘他們,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從頭頂直涼到腳跟,一時間誰也沒 有說話。
  「老鄉,橋板是什麼時候拆去的?」楊成武問。「昨天晚上。」老鄉指指對岸,「他們 燈籠火把,直折騰了一夜。」
  楊成武再次端詳著那寒光閃閃的鐵索,都由粗大的鐵環連接而成,每一根都有飯碗粗。 中間九根作為橋面,兩邊各兩根作為扶手。看去足有二百多公尺長,軟軟地呈弧形聯結到對 岸瀘定城下。據說,平時走在橋板上,還搖搖擺擺,使人心驚膽戰,現在只是光溜溜的鐵 索,該怎樣度過呢!
  「橋有多長?」王開湘問那個老鄉。
  「不多不少,八尺寬,八十丈長。」
  「噢!… 」
  王開湘當著營連長沒有說下去。那意思也很明白,八十丈是二百五六十公尺,在這樣的 距離上,即使不是在敵火下,要爬過去也是頗為艱難的。
  「看樣子非組織好火力不可!」王開湘沉吟了許久之後,望著楊成武說。
  楊成武點了點頭。
  王開湘回過頭,見身後有兩座廟,其中一座修在高台上,另一座在高台下。他像觀賞藝 術品似地看了好一會兒,說:「這是什麼廟?」
  「那座高台上的叫觀音閣,下面的這座叫戈達廟。」
  「什麼戈達廟?」
  「戈達是藏族的大力士。」老鄉指指橋頭上固定鐵索的大鐵樁,笑著說,「傳說橋兩頭 的鐵樁就是他搬來的。人們說他一個胳肢窩夾了一個,每個有一千八百斤呢!不過他後來也 累死了。」
  王開湘笑了一笑,說:「這兩座廟正好做橋頭堡,就讓戈達再出點力吧!」
  這時,「噠□□□□□… 」一梭子機槍掃了過來,打得磚房碎末飛濺。隨著槍聲,只 聽對岸喊道:「共匪!你們飛過來吧!我們正準備交槍給你們哩!」
  橋頭上的紅軍士兵,哪能忍受這個,立刻嘩換回敬了一梭子,接著氣憤地罵道:「白狗子,你們等著吧,老子要你的橋,不要你們的爛槍!」
  在返回天主教堂的路上,大家話都不多,腦海裡仍然晃動著洶湧的浪濤和那幾根懸空的 鐵索。也許都在考慮著,假如輪到自己的連隊擔任突擊,他將怎樣在鐵索上挪步。當前的情 勢很明顯,就像人們說的九死一生。楊成武發現,二連連長廖大珠,走在最後,低著頭,樣 子顯得更為沉悶。
  動員會在天主教堂開始了。全團的排以上幹部都集在這裡。楊成武的話還沒講完,忽然 「轟通」一聲巨響,一顆迫擊炮彈正好落上屋頂爆炸,把房頂穿了一個大窟窿,屋內頓時塵 土飛揚。紅軍是有這樣一種作風的,他們視慌張為可恥,因此越是在這種情況下,大家竟紋 絲不動。楊成武摘下帽子拍拍土,笑著說:「既然敵人來動員你們了,我也別多說了。你們看,哪個連當突擊隊吧?」
  話剛落音,就霍地站起一個人來。大家一看,誰也沒有想到是二連連長廖大珠。廖大珠 平時很少講話,尤其怕在大庭廣眾的場合講話。再說二連和他本人,平時沒有足以說服人的 特殊勳績,自然被視作「平常」、「一般」。今天面臨著這樣驚心動魄的任務,那些在大家 心目中很紅的連隊都沒有吱聲,廖大珠這樣的人倒站起來了,自然使人感到驚訝。
  「我們,我們,二連… 」大家齊刷刷地望著他,使他更緊張了,臉一下紅到耳根。他 的話就像深谷裡的水,儘管翻騰激盪得厲害,卻一時找不到湧出的口子。就像四川話講的, 茶壺裡裝湯元,就硬是倒不出來。最後,他終於憋出了一句,「任務就是輪不到我們!」
  「噢,想不到他是有意見的。」楊成武望著他暗暗地想。
  「上次,上次突破烏江,任務給了一連;後來二進遵義,任務又給了三連;後來,後 來… 」
  廖大珠列舉了歷次分配任務的「不公平」,想不到這個平時不說話的廖大珠,卻蠻愛動 心思,一筆一筆帳全是記得很清楚的。楊成武笑了。
  下面是好幾個連長搶著發言,以各種理由或者不成其為理由的理由,要求突擊。楊成武 心裡已有八分同意廖大珠了,但沒有說出來,望屯王開湘,對大家說:「讓團長定吧!」
  王開湘會意,立刻宣佈,突擊隊的組成由二連負責。廖大珠象孩子般地笑了,大家熱烈 地鼓起掌來。這掌聲包括著大家對二連的同情,也有一些掌聲是慶幸這個九死一生的任務沒 有臨到自己頭上。
  會議結束。一個刁鑽機警戰績卓著的連長王有才走到楊成武跟前,帶著幾分氣說:「為什麼不讓我們三連去?我們三連就不行啦!」「任務要輪著來嘛!」楊成武說, 「你們就跟在二連後面鋪橋板去!」
  王有才臉上才消了氣,笑了。
  明妹面前就是死亡,而人們卻要爭著、鬧著、哭著要去,這是紅軍中的特有的也是通常 的現象。也許後世人覺得這些不可理解。其實,這正是那種被喚醒了的階級地位的自覺和對 舊社會決一死戰的決心。這是他們心之深處的情感,平時是並不掛在口頭上的。廖大珠說的 那些話,不過是表層的理由而已。
  隨後,大家美美地飽餐了一頓,又好好地睡了一覺。下午四時前,全團所有的輕重機槍 和軍團的迫擊炮都配置在橋頭及其兩側。王開湘看中了的那個塗著朱紅油漆的戈達廟,設置 了幾層火力,嚴密封鎖著對岸的火力點。號兵們也集中起來了,企圖增加攻擊的聲勢。二連 精心選擇了包括廖大珠在內的二十二名突擊隊員,隱伏到橋頭附近的店舖裡。他們每人背著 一把大刀,一支衝鋒鎗或一支短槍,腰裡纏著七八個手榴彈。有的穿著滿是白色汗鹼的軍 衣,有的乾脆脫掉,光著黑紅色的膀子。楊成武和王開湘提著駁殼槍站在橋頭兩側。
  下午四時整,王開湘發出了攻擊信號。使戰士們熱血沸騰的衝鋒號聲響起來了,接著輕 重機槍和各種不同的音調象颳風一般地掃向對岸。兩側的部隊也情不自禁地喊起了衝殺聲, 一時竟顯得山搖地動,震人心魂。
  在這同時,突擊隊大步走上來了。廖大珠個子雖小,這時卻顯得十分英挺果決,比起在 會議上發言,他倒更適宜於這樣的生活。他閃著一雙小而明亮的眼睛,回頭掃了一眼他的隊 員,低而有力地喊了一聲:「上!」接著就攀著作為欄杆的粗大的鐵索,那雙穿著草鞋的腳 就踩在鐵索上了。由於圓滾滾的鐵索不穩定,使他的身子趔趄了一下,隨即又站穩了。接著 一個十六七歲的苗族小鬼,隨著廖大珠跟上去了。如果人們沒有忘記,他就是在扎西茅屋裡 朱總司令親自擴大來的小鬼揚各。其餘的人,有的學著連長的樣子,抓著另一邊的鐵索攀緣 前進,有的就伏下身子來,騎著兩根光溜溜的鐵索,兩隻手抓著向前移動。敵人的子彈從對 面辟辟啪啪地掃過來了,在鐵索上不時閃出耀眼的火花。人們顯然顧不上它了,因為比起子 彈,懾人心魂的倒是下面震耳欲聾的激流。
  楊成武直直地望著攀緣鐵索向前移動的人們,震耳欲聾的浪聲與稠密的槍聲,他好像都 沒有聽見,一顆心只是隨著那些戰士在顫動的鐵索上浮沉。不管哪個人在鐵索上打個趔趄, 或是鐵索抖動一下,他的心就一陣發緊。現在他凝望著的是落在最後面的那個戰士。那個戰 士似乎爬得十分吃力,爬出幾步就爬不動了,不時望著下面的激流,臉色變得蠟黃。楊成武 忽然想起,他是去年五次反「圍剿」時入伍的。他家分了田地,還娶了一個漂亮的妻子,日 子過得很不錯。後來激於保衛蘇維埃政權的熱忱,他還是來了,還帶動了十幾個青年。他平 時情緒活躍,能說會唱,是士兵委員會的積極分子。部隊臨離開蘇區那天,他的妻子來看望 他,他不巧外出。等到第二天部隊出發了,他才同妻子在眾人面前見了一面。雖然妻子大大 方方地笑著說:「那就打了勝仗再見面吧!」在他心裡卻留下很深的遺憾。長征以來,他不 斷地問政委:「到底是往哪裡去呀?什麼時候才能回到江西根據地呢?」……就是這樣一個 戰士,他落到最後面去了。
  正在這時,只聽橋頭上有人驚喊了一聲:「有人掉下去了!」這時,不要說橋上的人, 就是站在橋頭的人,臉上也都變了顏色。
  「沉著一點!」只聽遠遠傳來一聲威嚴的叫喊,這是小個子廖大珠的聲音。循著這聲 音,大家看到,廖大珠一手緊緊抓著鐵索在蕩來蕩去。隊伍立刻穩定住了,錯錯落落地繼續 在鐵索上向前移動。
  楊成武望望那個爬在最後的戰士,已經不見了,想來剛才正是他落下了滾滾的波濤。
  楊成武望望爬在最前面的,是一個面孔黝黑而又頗為秀麗的青年。他是江西廣昌人。在 敵人進入廣昌時,他的全家都被殺害,只剩下一個出了門的姐姐。他曾經探了一次家,回來 後一連哭了幾天。他包袱裡包著一雙姐姐做的鞋子,總捨不得穿。有一次他打著赤腳行軍, 說是沒有鞋了,其實,那雙鞋還沒有沾過腳呢。現在他背上還有個小包包,也許背的還是那 雙鞋吧!現在他像大蜥蜴一樣爬得相當迅速,高高地昂起頭顱,究竟是故意不看那轟鳴的流 水以減少恐懼呢,還是蔑視死亡?
  楊成武看到,在所有的人中,最輕鬆的,恐怕要算那個帶點野味的揚各。可能是他那山 野生活磨練出的大膽,也可能是對於生死完全置之度外,他在鐵索上竟像猴子般地靈活輕 松,甚至還把連長腰上沒有插好的什麼東西整理了一下,態度和動作都顯得相當從容。
  「好,好,到底爬過去了!」王開湘掏出手絹擦了擦額頭,手絹上全是嘀噠的汗水。
  楊成武剛鬆了一口氣,忽然周圍有人驚呼起來:「起火了!起火了!」
  楊成武定睛一望,果然對岸橋頭冒起一股濃煙,騰起了桔紅色的火苗,轉瞬間火焰飛 騰,愈燒愈大。很明顯,這是敵人為了阻止紅軍的進攻,把橋頭上的什麼東西點起來了。這 突然發生的情況,使剛剛接近橋頭的廖大珠他們大感意外,遠遠看見他們猶豫了,正在鐵索 上爬行的人們停住了。真是一發繫於千鈞,成敗決於一旦,這時,楊成武高高地揮著駁殼 槍,以他那年輕的尖亮的聲音喊道:「同志們!這是勝利的關頭呀!猶豫不得呀!衝過去#####衝過去就是勝 利!……」
  橋頭上的人們也跟著大聲喊道:「廖大珠!不要慌,衝過去###」
  「不怕火,衝過去#衝過去##!」
  遠遠看見,接近橋頭的人們,鎮定了。廖大珠回過頭,向後面喊了一句什麼,接著從背 上抽出大刀,在陽光裡閃了一下,第一個撲到煙火中去了。當他的身影再度從煙火中出現的 時候,只見他把帽子一摘,一揮手,一頂冒著火苗的帽子就落到大渡河中去了。其他人也紛 紛躍到火裡,不一刻橋頭周圍就響起了一陣滾雷似的手榴彈爆炸聲。
  隨著突擊隊的進展,三連很快將收集來的板子鋪到了橋頭。楊成武隨即帶領第二梯隊沖 上去了。廖大珠他們,剛才在橋頭所受的驚恐、不安、拘束,這時化做一團無名怒火,掄起 大刀任性地砍殺起來。貼近橋頭就是一條古老而破舊的市街,街上滿是店舖,雙方就在這條 小街上廝殺起來。敵人見他們人少,正在舉行全力反撲時,楊成武率領的第二梯隊趕到了, 又經過一陣激戰,終於將守敵大部殲滅,殘敵棄城向北逃竄。
  當追擊敵人的槍聲在晚風裡最後飄失的時候,東方升起一輪明月,靜靜地照著瀘定橋。 這橋雖然還是寒光閃閃,但看去卻像是軟軟下垂的吊床,不再令人懼怕。
  午夜過後,率領紅一師沿東岸前進的劉伯承、聶榮臻已經來到。他們沿途擊潰了敵人兩 個旅,經過長途跋涉,顯然已很疲勞。劉伯承一坐下就說:「你們有啥子好吃的,快搞一點!」
  警衛員小白子笑著說:「這裡最好吃的,怕就是雞蛋掛面了!」
  「好,好,這個就行!」
  小白子備飯去了。劉伯承對楊成武說:「你先帶我們看看橋去。」
  楊成武在前面提著馬燈,劉伯承、聶榮臻跟在後面,穿過古舊的小街,來到橋頭。這 時,一輪明月已經步上中天,把二郎山頂的那團白雲,照得皎潔如雪。瀘定橋溫柔地微微下 垂著,橫在大渡河上。劉伯承和聶榮臻踏上橋板,緩步而行。他們一時望望西面巍峨奇峻的 二郎山和高入雲際的貢嘎山,一時望望腳下大渡河奔騰的激流,不時停住腳步撫摩著那閃著 寒光的鐵索。兩人都沒有說話。他們一直走到橋頭,又轉回來,將到橋中央時,劉伯承才停 住腳步。他手扶鐵索橋欄,再一次望著滔滔的大渡河水,長長地慨歎了一聲,接連在橋板上 重重地跺了三腳,一面說:「瀘定橋,瀘定橋,我們為你化了多少精力,費了多少心血,現在勝利了!勝利了!」
  聶榮臻也深有所感,接上說:「是的,中國革命又可以繼續前進了!」
  回到東岸橋頭,他們在一塊高高的石碑前停下。楊成武告訴他們,這通碑是記述諸葛亮 「五月渡瀘,深入不毛」的事。劉伯承說:「我們也該立一通碑,來記載我們的英雄!」
  聶榮臻點了點頭。
  夜已深,大渡河的奔騰聲顯得更激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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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五十二)
  紅四團奪取瀘定橋的第二天,林彪率紅二師及軍團直屬隊也到達了。隨後,周恩來、朱 德和毛澤東也先後到達了這個不足一千人的小城。
  這幾天,瀘定橋經歷了歷史上最繁華的日子。千軍萬馬都笑瞇瞇地瞅著她,搖搖晃晃地 跨過了長征以來最凶險的河流。
  國民黨的大渡河防線崩潰了。劉文輝的二十四軍退往天全等地。國民黨在成都的參謀團 急電楊森,要他的幾個旅趕到滎徑、天全、蘆山一線防堵紅軍。
  石達開的悲劇命運終於避免。中央紅軍從上到下人人的臉上都帶著喜氣。但是他們還不 知道前面路上又橫著新的風險。
  按照朱德總司令的命令,先頭部隊已向天全前進。
  這時,紅軍統帥部的戰略意圖,就是迅速前進,與紅四方面軍會合。這個意圖向部隊傳 達後,立刻成為最鼓舞人心的口號。自從去年西征至今,已經七個多月,天天行軍打仗,沒 有一個落腳之處。一個一個的戰友,從身邊倒下,部隊越來越小,人們早已疲憊不堪。現 在,聽說一支強大的兄弟部隊就在前面,怎麼能不歡欣鼓舞呢!
  二郎山雄峙在瀘定城邊,主峰高達三千二百公尺。部隊一出發,就開始爬山,還不到半 腰,回首下望,大渡河已變成深谷中的一彎細流,就像一條小小的銀蛇。回想多日來竟為他 奔波勞碌,費盡心機,又令人不禁啞然失笑。
  接著,部隊進入了原始森林。原始森林簡直是另外一個世界。往上看枝葉虯結遮天蔽 日,森林裡終年象暮色深濃時那樣陰暗。往下看都是陳年敗葉,不知積壓多少層了,人走上 去軟綿綿的。有些地方是雨水和泥漿,發著霉臭的氣味。更討厭的是那些歪倒的枯木朽株橫 在路上,必須費很大勁搬開,才能通過。所以隊伍時走時停,是長征路上最艱苦的行軍之一。
  周恩來同他的幾個警衛員一同隨隊行進。他的面容比在貴州時消瘦多了,體力也比以前 差了,但是他那熠熠生彩的大眼睛和他那部瀟灑的美髯以及頑強地自我克制掩蓋了這一點。 他依然是紅軍中最忙碌的人。除了大的決策他必須參加以外,決定了的東西還靠他一件件落 實,一件件檢查。自從在貴州他從馬上摔下來以後,同志們曾有意減輕他的工作,無奈他是 一個天生的忙人,情況改善不了多少。何況劉伯承擔任先遣隊司令之後,整個總參謀長的工 作,又擱在他肩上了,哪裡有他休息的時間!
  周恩來和幾個警衛員一起走著,他見警衛員沉悶了,就說幾個故事和笑話,來鼓勵他們 的情緒。一直到下午才爬到甘竹山的峰頂。大家出了原始森林,看頂空藍天如洗,陽光燦 爛,周圍蒼山如海,雲幔四季,大大吐了一口鬱悶之氣。
  「我們就在這裡歇歇腿吧!」
  周恩來說著,在一塊紅石頭上坐了下來。幾個警衛員也在他周圍坐了。
  人們常常讚美大川奇峰,很少領略高山雲景的奇麗非凡。這時,周恩來顯然被周圍的雲 景吸引住了。陽光一照,那白雲顯得分外明麗,就像雪峰和冰山一般佈滿四周。有的象長長 的銀帶將遠處的山巒攔腰束住,上面露出一個鯔鯔烏黑的山尖,就像海上的孤島。還有的象 荒野古城,有的象原上奔馬,有的象亭台樓閣,有的象波濤中的航船。更為壯觀的是西南面 的一座高山。那座山高高地超出雲表,山峰和積雪在陽光下白得耀眼。
  「那是什麼山哪?這麼高!」小興國指著那座山問。「恐怕是貢嘎山。」周恩來說, 「那座山海拔七千多公尺,是我們中國的第二座高峰呢!」
  「我們中國山真多呀!」小興國有點厭煩地說,「我們江西,山就夠多了。誰知道一出 來山更多。湖南也是山,貴州也是山,雲南也是山,四川還是山,我們什麼時候才能走出山 呢?」
  「平壩子都讓國民黨佔去了嘛!」警衛員小魏說。
  「什麼時候開到平壩子就好了。」小興國歎了口氣,接著轉過臉問,「不是說我們要同 四方面軍會合嗎,什麼時候能會合呢?」
  「快了。」周恩來微笑著說。
  「他們現在在哪裡?」
  「在岷江上游一帶。」
  「他們有多少人?」
  「總跟我們從江西出來時差不多吧。」
  「那就好了!」小興國高興得笑了。「我們合在一塊兒就是十幾萬人,可以大幹一場 了!」
  周恩來高興地笑著說:「我們也是這樣想的。」
  小興國更高興了,站起來手舞足蹈地說:「先打下成都壩子,接著就拿下全四川!」
  「小興國氣魄還不小哩!」周恩來呵呵笑著說,「只要我們兩個方面軍會合,是會打出 一個新局面來的!」
  小魏也歡樂地眨眨眼說:「我得先換雙草鞋!現在連打草鞋的布都沒有。」
  說著,他抬抬自己的腳,腳上那雙草鞋果然快要斷裂的樣子。
  「周副主席,我們吃飯吧!我看見那邊有泉水呢!」
  小興國高興地取出乾糧,又到山崖下灌了一壺甜泉水,大家就吃起來。
  飯後,他們隨隊下山。沒有走出多遠,就又進入了原始森林。還是那樣陰暗、沉悶,滿 是爛葉子的氣息。傍晚又下起雨來,森林裡跟暗夜差不多了。順著山坡衝下的泥水,爛樹葉 和雜草淤集起來,每走一步都陷得很深。周恩來走得相當吃力,他那雙本來已經濕透的黑布 鞋,不斷地被淤泥粘掉。小興國只好從挎包裡搜羅出兩根布條子,幫他捆在腳上。即使這 樣,每小時也只能走出二三里路。還沒有下到山底,天就黑下來了。事實上已經無法行進。 這時,從前面傳下口令:「就地宿營。」幾個小鬼解開乾糧袋一看,剩下的乾糧全被雨水泡 成稀糊糊了。小興國滿臉愁容地說:「這個鬼地方!連點清水都沒有,這飯可怎麼吃呀!」
  周恩來仰起臉望著樹葉上滴下的雨滴,笑著說:「這不就是清水嘛!」
  小興國苦笑了一下,解下搪瓷茶缸子去接雨水。周恩來和他的警衛員只好吃了一些稀糊 糊,喝了點雨水算作晚飯。
  「飯」是吃過了,怎麼住呢?幾個小鬼左看看,右瞅瞅,連個巴掌大的干地方都沒有, 別說睡覺,坐也坐不下去。幾個小鬼面帶愁容跑到一邊,像聚議軍機大事似地商量辦法。但 是什麼辦法也沒有。
  「怎麼讓他睡呢?」
  「昨天半夜別人就把他叫起來了,又走了一天,不睡一覺怎麼行呢?」
  「難道就讓他這樣站一夜嗎?」
  幾個小鬼在竊竊私議,小興國最後說這句話時,幾乎要哭出來。
  周恩來靠著一棵大樹站著,看見幾個小鬼避著他嘀嘀咕咕,就說:「你們在討論什麼呀?」
  幾個小鬼不得不走過來。小興國說:「我們在研究你怎麼休息的問題。」
  「這有什麼可研究的!」周恩來呵呵笑道,「你們能研究出一塊干地方嗎?」
  「那你怎麼休息呢?」
  周恩來把他的身子又著力地靠了一靠,笑著說:「這不就蠻好嗎!」
  「那怎麼行呢!」小魏插進來說。
  「為什麼不行?」周恩來指種周圍坐在地上和靠在樹上的同志們,說,「大家都行,我 為什麼不行?……你們快休息去吧!」
  周恩來說過,就靠著樹幹瞇起了眼睛。
  周恩來就是這樣整照站了一夜。
  第二天,似明不明,部隊就出發了。
  在熹微的晨光裡,長長的行列沿著一條碧綠的溪流曲曲彎彎地行進。這條水名叫羌江, 也叫青衣江,碧清見底,綠中透藍,兩岸都是芳草野花,還不時傳來宛轉的鳥啼,峽谷裡顯 得十分清幽。人們昨天在森林裡窩憋了整照一天,這時心裡寬敞多了。
  大約走出十多里路,周恩來聽見前面一片歡聲笑語,走近一看,原來山上有一道飛泉, 正從人們的頭上飛越而過,像垂下的珠簾一般瀉到山谷中去了。許多青年戰士,像爭食的小 雞似地在那兒舉著茶缸子接受泉水。小興國他們也趕快解下缸子去接。周恩來從那白玉般的 珠簾下剛剛穿過,正用手絹擦去臉上的水珠,小興國就把一缸清涼的泉水端過來了。周恩來 一氣就喝了兩杯,覺得很少喝到過這樣清洌甘美的泉水,不禁讚美道:「古書裡說的甘泉,怕就是這樣的泉水了。」
  說過,正要舉步行進,迎面跑來一個小鬼,來到面前乓地打了一個敬禮,說:「報告周副主席,毛主席在這裡等你呢?」
  周恩來一看,原來是毛澤東的警衛員小沈,就問:「毛主席在哪裡?」
  「就在這山坡上。」小沈說,「一大早他就叫我在這裡等你。」
  周恩來抬頭一望,綠樹叢中有一座小木樓,被風雨打得成了灰褐色。周恩來和幾個警衛 員就隨著小沈向山坡上走去。
  周恩來一進屋子,就看見毛澤東迎門坐在一個矮凳上,正伏下身子在看地圖。那張頗大 的四川省詳圖,正鋪在他的膝蓋上。由於他精神專注,沒有發現有人進來。
  「周副主席來了!」小沈歡快地說。
  毛澤東拿起地圖,笑著站起來說:「恩來,我等你等得好苦哇!」
  他看周恩來兩條褲腿都是泥漿,鞋上都是黃泥,就笑著說:「昨天叫二郎山拖住了吧。你總是走在我前頭,這次倒叫我趕了先了。」
  「山上沒有一塊干地方兒,周副主席直站了一夜。」小興國插嘴說。
  「也真夠受了。」毛澤東歎口氣說,「這家人很好,剛才給我們煮了一大鍋稀粥,你們 先吃點吧。」
  周恩來坐在矮凳上一面喝粥,一面聽毛澤東談話。
  「當前最重要的問題,是同四方面軍會合,這是我們的戰略目的。」毛澤東說,「可是 我們究竟走哪條路線呢?」
  「我也在考慮這個問題。」周恩來說。
  毛澤東從口袋裡取出一支皺得不能再皺的紙煙,盡量把它伸直,然後點起來說:「到岷江上游,我看有三條路線。這三條路線,想過來,想過去,都有風險。昨天晚上 我就沒睡好,很想你能夠來到商量一下。」
  周恩來喝了兩碗稀粥,覺得舒適多了。他往木板壁上一靠,笑著問:「哪三條路線呢?」
  毛澤東往前湊了湊,用食指指著地圖敘述說:第一條路線,是部隊佔領天全以後,從雅 安城西經過邛崍、大邑,越過成都壩子,經灌縣到達岷江上游;第二條路線,是由天全經過 蘆山、寶興到達懋功,佔領大小金川一帶,這條路,要經過幾座大雪山,那裡積雪終年不 化,空氣稀薄,行動極為困難,大軍從來沒有走過;第三條路線,就是回過頭來,經過康 定、丹巴、金川,到阿壩一帶。也就是說,穿過西康那些人煙稀少甚至渺無人煙的地區……
  毛澤東說過,把地圖遞過來,去抽他那支皺皺巴巴的紙煙。周恩來望著地圖沉思良久, 然後說:「第三條路,我看可以排除。因為那裡人煙稀少,糧食缺乏,部隊得不到任何補給,加 上路途太長,部隊走到將剩不下多少人了。第一條路,問題也很大。那裡是成都壩子,敵人 重兵容易集結,我們很可能重新陷入重圍,又形成在貴州那樣的局面。可是現在我們已經比 不上貴州那時候了。
  ……「
  說到這裡,他壓低聲音,伸出了兩個手指,有點瘖啞地說:「據最近的統計,現在我們超不過兩萬人了。」
  一種不易察覺的暗影在毛澤東的眼裡閃了一下,正要送到嘴邊的紙煙停止住了。
  周恩來稍停了停,又說:「第二條路,就是過雪山了。這條路的好處是路程很近,也比較安全,敵人不易截斷我 們的去路,而我們卻比較容易達到自己的戰略目標。但是,這條路從來沒有大軍走過,現在 同志們經長途轉戰,體力下降很大,又缺乏衣服的補充,困難確實不能低估,還要詳細調查 一下,才能下最後決心。」
  毛澤東磕掉煙灰,點了點頭:「你分析得很對。我也傾向於走第二條路,過雪山。三條路都有風險,三者相比,還是 過雪山是比較好的選擇。只要有人走過,那就是說是過得去的。既然少數人過得去,我就不 相信多數人過不去!大家互相幫助,應該是更能過得去嘛!
  恩來,你說是不是?「
  「自然。」周恩來笑著說,「一路上很多地方都說過不去,現在不是過來了嗎!」
  毛澤東高興了,他笑得很動人:「所以,我很欣賞魯迅那句話:路是從沒有路的地方走出來的。」
  說過,他的眼睛裡射出一種明亮的奇異的光彩,這是那種屢次征服強敵和障礙所形成的 強大自信。這無疑是毛澤東身上最顯著的特徵之一。正是這種自信力使他在決定重大問題時 具有超出常人的膽略。
  「好,那我們就再開個小會商量一下吧。」周恩來說。
  這時,小沈領著一個軍人走了進來,說:「機要科送電報來了。」
  譯電員打了一個敬禮,將電報送給周恩來。周恩來看過,把電報交給毛澤東,一面笑著 說:「先頭部隊已經佔領了天全!」
  毛澤東看完電報,立刻疊起地圖,笑著說:「恩來,走吧,我們該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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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五十三)
  不要說較大的城市,即使一般的縣城和較為像樣的市鎮,都會使紅軍戰士眉開眼笑。這 是因為他們的物資極其匱乏,一切日用品急需補充的緣故。老實說,三十年代的中國,一些 小縣城並沒有多少東西,最多不過有幾家小飯鋪,幾家雜貨店,一兩家布店,一家標明川廣 雲貴地道藥材的老藥鋪,如是而已。這些店舖往往是煙熏火燎得成了黑褐色的兩層木樓,有 的甚至是平房前面加一個較為像樣的門臉。即使這樣,奪取它時也都要付出流血的代價。
  紅軍進入天全縣城,能夠休息一兩天,自然特別高興。沿著碧綠如帶的青衣江,一直可 以到達天全城邊。城邊有大崗山與落七山,兩山夾峙形成了一座石門,進入這座石門就是天 全縣城。這裡有一條頗長的古舊的街道,店舖不少,自然也有些勤勞的店主兼在街上養豬, 更不要說為數不少的老母雞在街上漫步。不管如何,紅軍戰士們只要能把自己的幾個零用錢 花出去,把他們急需的日用品略加補充,也就很滿足了。
  韓洞庭和黃蘇率領的團隊,也到了天全縣城。他們在這裡整整休息了兩天,進行過雪山 的準備。實際上,無非是改善一下伙食,到街上買些日用品,加緊打草鞋和籌備糧食,對病 號進行突擊治療,除此而外,就是對付頭號敵人——虱子進行毀滅性的掃蕩。儘管這些伴隨 革命而來的反對派不如冬季猖獗,但是無日不有的汗水泥垢和整日不脫衣服的生活,仍舊是 這些嗜血者生活的良好土壤。它們絕不因對他們寬鬆就停止騷擾。
  對病號的突擊治療,自然不是一兩天就能解決問題。主要是藥品異常缺乏,這樣的小城 市也買不到好多。在遵義入伍的鐵匠杜鐵錘,對本排的病號非常關心。同他一起入伍的挑煤 工人李小猴,人本來就瘦,最近連續打了幾場擺子,更瘦得可憐,小臉尖尖的,只剩下兩個 大眼睛了。這天,小猴看看四外無人,就對杜鐵錘說:「排長,啥時候才打回咱貴州呢!」
  杜鐵錘笑著說:「小猴子,你是想家了吧!」
  小猴子頭一低沒有言語,沉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說:「我們已經走出一個省了!」
  杜鐵錘笑著安慰道:「小猴子,人家江西的同志不是走了五六個省嘛!我們現在是無產階級了,不能像農民 那樣,老看著村頭上的歪脖柳樹!」
  李小猴紅了紅臉,發愁地說:「排長,你看我這樣,能過得去雪山嗎?」
  杜鐵錘又像兄長似地安慰道:「小猴子,不要擔心,只要有我杜鐵錘在,就不能扔掉你!」
  杜鐵錘給小猴子要了藥,又比著他的腳給他打了一雙草鞋,李小猴的情緒安定多了。
  部隊沿著青衣江向寶興前進。青衣江迎面流來,山溝越來越窄,青衣江也越來越細,漸 漸變成了一條普通的小河。可是由於落差很大,它那暴烈不馴的性格和大渡河頗有類似之 處,往下一看,在山谷裡就像一條滾動著的白花花雪龍。雪浪上架著一種小巧玲瓏的籐索 橋。查問當地居民才知道,原來青衣江是從夾金山上流下來的雪水,不僅水流湍急,且冰冷 刺骨,即使河面並不寬,也難以徒涉。
  大軍經過蘆山到達寶興,用了兩天時間。寶興縣城可說是夾在山縫裡的一座盆景,全城 人口不過千人。家家打開門窗,都可得到「兩山排闥送青來」的妙趣。縣城裡只有一條街, 從這頭到那頭,用不了五分鐘就走完了。正像這裡的人們說的「一家炒菜滿城香」呵。由於 紅軍進展神速,敵人放火燒街只燒了一半紅軍就進城了。杜鐵錘他們在寶興住了一夜,第二 天一早就向雪山腳下的大鎮磽磧前進。
  從寶興到磽磧一百里稍多一點。路上沒有多少阻擋,因為敵人有意把紅軍逼入雪山,使 其重陷死地。然而,這天走得仍然不很順暢,因為懸崖上有幾處棧道,被敵人都破壞了。其 中有一條棧道叫做長天橋,有幾百米長,都是在崖壁上鑿出孔來,插上木棍,然後在木棍上 搭上窄窄的板子,下面就是青衣江水。可是現在崖壁上裸露著一個個石孔,卻沒有板子。在 前面開路的工兵,不得不在河兩岸用整匹白布代替繩索,使大家攀援過河。杜鐵錘過河時緊 緊地拉住小猴子,以防他在激流中跌倒。但那冰水的刺激,顯然對於瘧疾病人極為不利。
  部隊終於在日落之前趕到磽磧。天底下許許多多的地名,都是在誇耀自己的美麗和富 饒,更不要說那些虛有其名令人貽笑大方的去處。唯獨磽磧卻給自己取了這麼一個過度謙卑 的名字。實際上磽磧周圍有不少原始森林,鬱鬱蔥蔥,倒也沖淡了人們的荒涼之感。只是村 落太小,僅有百多戶人家。其中絕大部分是藏民,僅有少數漢人。他們住的都是一些髒而破 舊的木樓。整個鎮子最風光的恐怕就是那座喇嘛廟了。紅軍在那裡設了一個聯絡點,專門負 責過夾金山的指揮。
  說這裡是夾金山的山腳,其實還看不到夾金山的雪峰,只不過是一個平常的山窪罷了。 可是初到的人卻有一種突出的感覺,就是大大的太陽沒有絲毫暖氣。許多老百姓在這盛夏天 氣還穿著皮背心。到處涼嗖嗖的,想是夾金山撲過來的寒氣。
  杜鐵錘他們住在一個六十多歲漢民老人的家裡。老人穿著光板的大皮背心,臉上黑裡透 紫,是那種受紫外線過度曝曬常有的臉色。他是個窮漢,沒有跑,對紅軍很親切,杜鐵錘他 們做好飯,也就同他一起吃,大家更親熱了。
  杜鐵錘正幫助李小猴燙腳,老頭子走過來,往旁邊一蹲,親切地問:「你們是不是要過夾金山哪?」
  杜鐵錘點了點頭,老頭子莊重地說:「那可不是玩兒的!你們還是繞到別的地方走吧。我們這裡的人說,要過夾金山,性命 交給天呢!」
  鐵錘一笑:「就那麼厲害?」
  老人見他不信,更為認真地說:「這不是平常的山,這是神山!」
  「怎麼是神山呢?」
  「你聽我說,」老人掏出小煙鍋,從一個油膩膩的煙荷包裡灌滿了煙末,燃起來吸了一 口,「一到山上就不能大聲說話,你要聲音大了,叫山神聽見,你別看晴天大日頭的,立時 滿天大冰雹就向你砸過來。另外,你還不能坐下,一坐下就永遠起不來了。因為那都是山神 的地方。… 」
  小猴子洗著腳,兩隻眼睛瞪得圓溜溜的。鐵錘卻哈哈大笑:「夾金山還有多遠?」
  「往山溝裡走出二十里,就到涼水井了。再往上走,就是雪了,我們這裡人說,『走攏 新寨子,立下靈牌子』。」
  「這是啥子意思?」
  「啥子意思?就是說,到了新寨子,你還往上走,你就讓你家裡先給你立下靈牌子吧, 回不回得來就另說了。」
  老人說得人毛骨悚然,全身起雞皮疙瘩,小小的屋子裡充滿寒氣。小猴子聽得十分認 真,一句都不放過。杜鐵錘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消失了,又問:「新寨子是最難爬的地方嗎?」
  「不,還有一個九坳十三坡呢!人們都說,『走上九坳十三坡,鬼兒子拖住腳。』」
  「怎麼叫鬼兒子拖著腳呢?」
  「這就是夾金山古怪的地方。」老人磕磕煙灰,又裝上了一鍋。「說實話,那坡並不 陡,看去平平的,可是你干用勁兒,就是邁不開步子,就像有個鬼緊緊拖著你的腿似的。」
  說到這裡,正在洗腳的小猴子怔住了,呆呆地看著自己的腳,就像真要有鬼來拖住他的 腳了。
  「過了九坳十三坡就到山頂了吧?」
  「對,接著就是王母寨了。王母寨是個廟,正修在山頂。凡是爬到這裡的人,都要到廟 裡磕個頭,丟幾個香錢,謝謝王母娘娘的保佑。可是十個人爬山,總不會十個人都過去的。 人們就說,『走攏王母寨,看看我的夥計還在不在』,就是這個意思。……另外,還特別注 意要把腳放穩,不然滑下去可就包了『肉包子』了……」
  「啥子『肉包子』?」
  「背坡裡雪塘很深,滑下去出不來,不就成了『肉包子』了?」
  杜鐵錘看見小猴一句話不說,眼睛露出膽怯和惶惑不安的神情,頗想轉變一下眼前的氣 氛,就又笑著說道:「老人家,你是聽說的呢,還是你親自走過?」
  「我自然是親自走過。」老人頗為自信地說。
  「那你不是過來了嗎?」
  「是的,過是過來了,可是那是怎麼過來的呀!」他歎了口氣,「我們十幾個人給人背 東西,一到山上,不知誰說了一句話,立時天昏地暗,冰雹就打過來了。我把東西一扔,才 勉強爬到山頂。有兩個夥計就留在那兒了。」
  這時,營長金雨來進來了,杜鐵錘有禮貌地站了起來。小猴子也連忙擦腳準備站起,被 金雨來摁住。
  「你們在談什麼?」他笑著問。
  「這位老大爺正同我們談夾金山呢!」杜鐵錘說。「聽他們講講好。」金雨來說,「我 剛才也請一位老大爺講了,這確實不是一般的山。」
  「不過講得也太神了,」鐵錘說,「在山上不能大聲說話,還不能坐下休息。」
  「可能有點兒科學道理。」金雨來說,「這山是邛崍山的主峰,山勢太高,山尖海拔四 千二百六十米,我們要過的山埡口也有四千一百一十四米。因為嚴重缺氧,呼吸困難,不是 不能坐下休息,是你一休息,就沒有力氣站起來了。另外人一叫喊,引起空氣震動,就要起 變化,也可能有點什麼道理,你不要大聲叫喊就是了嘛!」
  杜鐵錘和老人要營長坐下說話,金雨來擺擺手,表示有事,又接著吩咐說:「上級叫我們把準備工作搞得好妹的,可是這裡買不到什麼。酒是沒有的,只買了一點 生薑和辣椒,你們去領點吧!不要忘記,每人必須準備一根棍子。明天天不亮就要出發,因 為中午就得越過山頂,否則就麻煩了。」
  說到這裡,他擔心地看了看小猴子,說:「小猴子,你的擺子不打了吧!」
  「這兩天沒有來。」小猴子可憐巴巴地說,「誰知道這個神山我過不過得去呢!」
  「什麼神山!」金雨來笑著說,「毛主席和周副主席都傳下話來,叫我們同神仙比一比 呢。」說過,又轉過臉望著杜鐵錘說,「最重要的是病號!你們要編成小組,幾個人保證一 個。」
  大家把金雨來送到門外。金雨來又回過頭笑著說:「小猴子,你別擔心!你在遵義挑著鞭炮歡迎我們,我們怎麼能把你扔到大山上呢!」
  小猴子掃去滿臉愁雲,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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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五十四)
  第二天凌晨三四點鐘,部隊就向雪山進發了。走到涼水井時,天才放明。
  部隊在這裡集結了一下。中央縱隊和軍委縱隊也都趕上來了。放眼一看,大家的衣服真 是五光十色,每人手裡一根棍子。經過半年多的行軍作戰,部隊的素質和外貌,部隊的組織 性、紀律性與服裝的雜亂無章,恰好成反比例發展著。今天為了過雪山,每人把包袱裡的所 有積蓄都拿了出來,有繳獲國民黨軍的軍衣,有打土豪分到的各式便衣,衣服長短不等,色 色俱全。即使這樣,還是有人著裌衣或單衣。在磽磧雖然再三強調準備工作,然而由於部隊 過多,物資有限,每人能分到兩個辣椒或者一小塊生薑也就很不錯了。磽磧給予紅軍戰士的 就是每人一根爬雪山的棍子,這已經是磽磧最大的慷慨了。
  可是,部隊的情緒還是很高。這是因為早晨傳來的一則消息起了巨大的振奮作用。消息 說,走在最前面的紅四團已經於昨天越過了這座神山並在達維與紅四方面軍一部勝利會師。 這真是天大的喜訊。好像一堆濕柴上澆上了煤油,頓時熊熊地燃燒起來。隊伍裡一片嘈雜興 奮的語聲。
  令杜鐵錘高興的是,小猴子的情緒也忽地高了起來,加上早晨喝了兩碗辣椒湯,臉上還 泛著紅光。他正借這機會給小猴子打氣,看見中央縱隊前面,有兩個老人好像在爭執什麼。 一個老人手裡拄著一支紅纓槍,上面還掛著一雙草鞋,背上嘀裡嘟嚕地掛著好幾個大小口 袋,一望而知那是徐老。另一個文文縐縐,戴著近視鏡,留著兩撇蒼白鬍子,那是謝老。徐 老手裡提著兩張羊皮、一根草繩去追謝老,謝老躲躲閃閃,連續向後退讓。只聽徐老說: 「快,穿上!穿上!」又聽謝老說:「不行!不行!」徐老又說:「謝鬍子,你的身子骨不 行嘛!」謝老又接上說:「徐老,數你的年紀大嘛!」謝老在前面跑,徐老就在後面追,氣 得徐老頓足大叫:「謝鬍子,這是什麼時候嘛,你還客氣!」周圍的人也都笑起來,說: 「謝老,你就穿上嘛!」這時,休養連的人,也趕上來把謝老圍住,不由分說,把兩塊生羊 皮,一塊護胸,一塊護背,用草繩牢牢實實地捆在身上。徐老才哈哈笑著回到隊伍裡去了。 杜鐵錘和小猴子看得有趣,也隨著大家一起咭咭嘎嘎地笑著。
  宣佈了注意事項,隊伍排成一路縱隊開始爬山。杜鐵錘見小猴子情緒轉過來了,臉上充 滿喜色,自己也高興起來。一路上坡坡坎坎全是茂密的青草和各色野花,同別的山沒有什麼 不同。人們反而覺得涼爽宜人,精神格外清爽。有人竟「紅軍哥哥喲」、「妹妹喲」哼起興 國山歌來了。走了兩個小時,已經到了半山間,漸漸到達了雪線。那些南方戰士,有的從生 下來就沒見過雪,今天看見了人世間竟還有這般皎潔、美麗的東西,覺得十分新奇。特別是 接近雪線的地方,滿山都是那種名叫繞天紅的紅花,這種火紅的花,一叢一叢的,和潔白的 雪襯托起來,顯得特別艷麗。除了繞山紅,雪下還有一種草,葉子寬大得像蓮葉似的,開著 細小的黃花,也很好看。這一切都使人感到分外美麗新鮮。雪線以上則是一片冰雪世界。
  這時,太陽已經老高了。明麗的陽光照著周圍的雪峰,亮得耀眼,刺得眼睛微微發痛。 小猴子瞇細著眼笑著說:「排長,你看這雪多好看哪!」杜鐵錘往四外一看,果然從來沒見 過這樣的好景。那一團一團的白雲,被太陽照得潔白如玉,連綿不斷的雪峰,一個個仙姿綽 約,有的露出在白雲之上,有的籠在白雲之中,比玉雕還要皎潔可愛。小猴子從地上抓起一 把雪,一邊吃一邊嘻嘻笑著說:「這山有什麼難爬,還吹是神山呢!」
  可是,他們咯吱咯吱地踏著積雪,往上走了不過十幾分鐘,就進入了黑沉沉的雲霧裡, 周圍一片混沌,剛才的雪峰全看不見了。只覺得一股股寒氣迎面撲來。不一時,耳邊滾過一 陣雷聲,接著狂風驟起,又是雪片,又是冰雹,劈頭蓋腦地迎面打來。隊伍裡立刻人喊馬 嘶,亂作一團。杜鐵錘從背上抽出雨傘想給小猴子遮擋一下,沒想到剛剛打開,一陣狂風就 把傘不知捲到什麼地方去了。這時,小猴子滿臉都是雪水,凍得渾身戰抖,牙齒格格有聲, 嘴唇也發白了。周圍的人,有人打開被子蒙住頭,有人把洗臉盆頂在頭上,雹子象敲小鼓似 地脆響著。鐵錘就把小李的背包打開,拿出他的小灰毯子,往起一折,穿了根帶子,就成了 一個土造斗篷,披在小李身上。然後鼓勵小李說:「沒得關係,小猴子,堅持一陣就過去 了!」
  瘧疾病最怕冷的刺激,昨天蹚水過河,今天冷雨一澆,小李的瘧疾立刻發作起來。杜鐵 錘眼瞅著他兩頰赤紅,燒得昏昏迷迷,腳步也站不穩。他摸摸小李的額頭,燙得像火炭似 的,就說:「小猴子,是你的擺子又來了吧?」小李點點頭,無力說話。杜鐵錘就把小李的 步槍、米袋全卸下來,背在自己肩上,一面用力攙著他艱難地向上爬著。由於山上積雪很 深,每一步都陷得過了腳脖子,走起來非常艱難,漸漸就掉到後面去了。
  掉隊的人,為了不影響隊伍的行進,只好走在旁邊,自然更加吃力。杜鐵錘外面流的是 雪水,裡面流的是汗水,不一刻裡外兩層單軍衣全濕透了。正在這時,他聽見旁邊隊伍裡有 人說:「那不是杜鐵匠嗎?」
  杜鐵錘用袖子擦擦臉上的雪水,見雪花飛舞中,行進著一個身材高大的人,微微駝著 背,吃力而堅實地邁著腳步。他沒有穿棉衣,一條灰軍褲早已被雪水濕透,腳上的黑布鞋濕 得發亮。杜鐵錘定睛細看,才看出是毛澤東,幾個警衛員替他撐著一塊黃油布,擋著冰雹。 疾風把油布吹得啪啪地飛揚起來。毛澤東和他的目光相遇,微笑著點了點頭,就走過去了。 走出兩步又回過頭說:「後面有馬,叫那小鬼騎著走吧!」
  說過,邁開大步,繼續昂首向前走去。警衛員指了指後面的一匹白馬,向飼養員打了招 呼,飼養員就牽著馬停下來了。那馬的鬃毛上披滿了雪花冰粒,它的情緒好像也很不穩定, 在冰雹的襲擊下,不斷昂首嘶鳴。杜鐵錘費了好大勁才把小李扶上了馬,叫他蒙好頭,抓緊 馬鬃,自己在一邊緊緊地跟著。這時周圍極其陰暗,好像在暗夜中摸索前進。
  這場突如其來的襲擊,大約持續了二三十分鐘,聲勢才漸漸小了,空中漸漸明亮起來。 人們再往上爬了一程,已經穿過濃雲的襲擾,往上看藍天如洗,東方一輪紅日,正像春花般 的嬌艷。剛才電閃雷鳴,風雪冰雹交加,彷彿只是一場夢境。這時,夾金山的主峰,已經看 得清清楚楚。高高的雪峰,就像一位披著輕紗的仙女坐在淡檔的白雲之中。山埡口處有一座 孤零零的小廟,還有一根據說名叫「望桿」的桿子,為的是給行人一個標誌,以免陷入雪 窩。人們的臉上漾出喜色,因為勝利在望,山頂就在眼前,而且一路都是漫坡,眼看就要勝 利了。
  可是,這時杜鐵錘卻覺得胸口憋悶,像壓著一塊磨盤似地那麼難受,腿也邁不動步。忽 然他想起磽磧那位老人的話,「爬上九坳十三坡,鬼兒子拖著腳」,這想必就是「鬼兒子」 來拖腳了。他看看別人,也都「哼哧」、「哼哧」喘著粗氣,走得異常吃力。正在這時,他 看見路邊一個女同志,正艱難地扶著一個小鬼往上走,三步一停,兩步一站。那個小鬼象患 了重病,步子歪歪斜斜,就像快要跌倒的樣子。杜鐵錘細看,那位女同志正是蔡暢,因為蔡 暢負責群眾工作,在遵義時就認識了。那個小鬼是蔡暢的警衛員,因為人生得秀麗,兩頰總 是那樣緋紅,就叫他「紅桃」。杜鐵錘見這種情形,就跟飼養員打了一個招呼,叫他好好照 看小李,就快步走了幾步,說:「蔡大姐,我來攙吧!」說著就去架小鬼的胳膊。蔡暢望著 杜鐵錘點點頭說:「哦,杜鐵匠,原來是你呀!」接著就說,紅桃病了好幾天了,剛才澆了 一場雨雪,挨了一頓冰雹,病就更加重了。杜鐵錘望望小鬼,臉就像一塊白紙,連嘴唇也沒 有一點血色。鐵錘同蔡大姐一人攙著他一條膀子,吃力地往山上拖他。
  山愈高,風愈寒,大大的太陽像是冰雪做成,沒有一絲暖氣。一陣陣峭厲的寒風吹來, 紅桃渾身打戰,那一口白牙噠噠地響個不停。蔡暢關切地問:「紅桃,你冷得很吧?」紅桃 嗯了一聲,點了點頭。蔡暢立刻停住腳步,將自己的軍衣脫去,露出一件紫紅色的毛衣,等 紅桃意識到是怎麼一回事,蔡暢已經將毛衣脫了下來。「我不!我不!」他拚命擺著手表示 拒絕。杜鐵錘一時不知道怎樣表示才好。「聽話呀,紅桃!」蔡暢一面說一面將紅毛衣穿在 了紅桃的身上,紅桃的小臉上掛著兩顆大大的圓圓的淚珠。
  紅桃身上暖和了一些,畢竟身體太弱,兩個人攙著,又向上走出了一百多米,他的兩腿 忽地一軟,就坐到雪坡上了。蔡暢連聲叫:「紅桃,不行呀!不能坐下呀!」杜鐵錘也連聲 說:「坐不得呀,紅桃!」說著就拚命往起拉他,剛拉起一點就又坐下了。只見紅桃眼淚汪 汪地說:「蔡大姐,我實在不行了,我沒服侍好你… 」蔡暢也眼圈一紅,哽咽著說:「紅 桃,別說這個,你看,馬上就要到山頂了!」紅桃睜大了那雙純真的孩子的眼睛,深情地望 著蔡暢,最後說了一句:「你給我娘寫封信吧!」說過身子一仰,就倒在厚厚的雪地上。蔡 暢伏下身子,拉著他的手喊:「紅桃!紅桃!你再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杜鐵錘也連聲 喊:「紅桃!紅桃!」一邊喊,一邊拉他,紅桃已經合上了眼睛,臉上的眼淚也頃刻結成冰 蛋蛋了。
  儘管蔡暢是共產黨有名的女革命家,是中共最早的黨員之一,此時也難免熱淚潸潸。她 守著紅桃掩面而泣,竟像母親一般不願離去。杜鐵錘見她一直攙著紅桃已累得疲憊不堪,再 拖下去又會出事,就說:「蔡大姐,我們還是把他埋了吧!」蔡暢點了點頭。杜鐵錘就用刺 刀在路邊挖了一個雪坑,和蔡暢一起把紅桃掩埋在雪坑裡,紅桃就穿著蔡暢那件穿了多年的 紫紅色的毛衣,睡在了雪山上。
  兩人默默地向上走著。走了不遠,看見遠遠地站著一群人,周恩來、朱德也在那裡低著 頭默默地站立著。他們的面前有一小堆雪,顯然是剛剛堆起來的一座雪墳。
  「又是哪位同志犧牲了!」蔡暢低聲地說。
  這時,只聽山頂上有人高聲喊道:「同志們!快到山頂了!再堅持一下就是勝利!」
  「這是誰在喊呢?」杜鐵錘問。
  「大概是宣傳隊吧。」蔡暢說。
  他們向上一望,果然山頂已經近在眼前,山埡口上高高地飄著一面紅旗。那面紅旗襯著 皎潔的白雪,簡直像一團正在燃燒著的紅色的火焰,隨著山風熱狂地翻飛著,彷彿即刻就要 飛向天空似的…
  正在艱難行進的隊伍,像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走得更快了。蔡暢向杜鐵錘揮揮手,回 到隊伍裡去了。
  杜鐵錘將到山埡口時,看到附近有一座孤零零的小廟。用漢文和藏文寫著「寒婆廟」三 字。廟前凌亂地堆著兩堆棍子,看來都是多年來過往的行人給寒婆留下的紀念。杜鐵錘好奇 地進去一望,原來是一尊藏族婦女打扮的泥塑像,身上掛著幾塊蒙著灰塵的哈達。香爐附近 扔著銅錢和紙幣,不過是倖存者留下來的一種紀念而已。
  杜鐵錘來到山埡口,見幾個宣傳隊的紅小鬼,穿著草鞋,手臉凍得紫烏烏的,還在精神 昂揚地向山下喊著口號。他和一般紅色戰士一樣非常喜愛這些文藝戰線上的紅小鬼們,因為 在長征路上,他們差不多每天都是提前出發,提著標語筒子沿途書寫標語,在最艱苦的時候 鼓舞他們,也帶給勞苦人民第一縷訊息和陽光。
  最使杜鐵錘高興的,是他在這裡遇見了小李。小李披著他的土斗篷正站在人群裡向下張 望,等到他看見他的杜排長時,就驚喜地叫起來,把他的兩隻手緊緊地攥住了。杜鐵錘笑著 說:「小猴子,你算過來了吧!」
  「過來了!過來了!」小李笑著說,「他們一直把我送到這裡。」
  他的瘧子顯然已經過去,臉上充滿喜色,滿天愁雲都不見了。
  兩人正在說話,忽然有人拍了一下他倆的肩膀,幾乎把他倆抱起來了。兩人一看正是他 們的營長金雨來。他說:「我一直等著收容你們,還以為你們讓雪山包了肉包子呢!」
  說過,三個人嘎嘎地笑起來。金雨來說:「快下山吧,四方面軍的同志正等著我們哩。我告訴你們,中國革命真的有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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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五十五)
  過了夾金山山埡口,坡陡路滑,有人就乾脆坐在積雪上滑了下去。這種因時因地制宜的 發明創造,立時得到推廣,人人仿而效之,大家便如坐滑梯似地順坡而下。金雨來和杜鐵 錘、小李也這樣地滑下來了。
  雪線以下,又是一叢一叢的繞天紅和一種金黃的小花,它們披著白雪開得十分鮮艷。向 下走了二三十里,山凹凹裡有一個碧藍色的小湖,湖水清澈見底,映著周圍的雪峰,顯得分 外美麗。湖邊和山坡的青草地上,烏黑的犛牛三五成群地吃草。這種牛是牛頭馬尾,說牛不 象牛,說馬不像馬,跑起來一縱一縱,姿勢雖不大雅觀,卻頑強無比。這些生物自然使南國 的戰士感到新奇。溫度比山頂也暖和多了。人們的情緒高漲起來,想起在冰雹雪水中掙扎的 情景,真使人有點不可思議。
  人們的話題自然是一、四方面軍的會合。談起這個,彷彿迷茫之中出現了一片希望,眼 前的一切艱苦困難都沖淡了,人們的腳步也顯得輕快起來。
  小李緊走了幾步,追上金雨來問:「營長,真要同紅四方面軍會師了嗎?」
  「那還有假!」金雨來滿臉是笑地說,「一下山就會合了。」
  「紅四方面軍有多少人哪?」
  「這我可說不清,總跟咱們從江西出發時差不多吧。」
  「那就是說有八九萬人囉!」
  「許差不離。」
  「哎呀,那我們的力量可就大了!」
  小李的眼睛裡放出光彩,杜鐵錘也笑瞇瞇的,就像在昏暗的濃雲中看見了金色的陽光。
  「咱們的力量本來就不小嘛!」金雨來興高采烈地說,「湘鄂西還有賀龍、任弼時、蕭 克、王震領導的二方面軍,力量也很大。一、二、四方面軍,這是我們中國工農紅軍的三大 主力。這三個鐵拳頭集中起來,那可就要蔣介石的命了!」
  小李咯咯地笑起來,又問:「會師以後到哪裡去?還走不走了?」
  「小李,」金雨來笑著說,「要回答你這個問題,我這水平就不夠了。不過,我估摸, 至少要蹲下來,好好打幾個勝仗,讓薛岳、劉湘這幫傢伙嘗嘗我們這兩個方面軍的厲害!」
  他們正談得高興,前面過來一個偵察員,興沖沖地向金雨來報告:「一下山就是達維鎮了,四方面軍的同志正在那裡歡迎我們呢!」
  金雨來立刻向韓洞庭、黃蘇做了報告。他們命令部隊停止前進,把軍容服裝整頓了一 番,上山時作手杖用的小木棍全部扔掉。可是不管如何整理,衣裳的襤褸和顏色的亂雜仍然 無法補救。韓洞庭只好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
  隊伍繼續前進了。韓洞庭、黃蘇和金雨來走在隊伍前面。人人笑逐顏開,精神百倍。他 們伴隨著從雪山上下來的一條冰冷的溪流,行走在狹窄的山溝裡,果然走了不遠,前面已是 夾金山山口。順著山口向外一望,只見一條洶湧的激流橫在前面,滿河床都是雪白的浪花。 那想必就是小金川了。小金川上有一座有欄杆的木橋。橋頭那邊站滿了夾道歡迎的軍人。橋 這邊也站著幾個人正在翹首遠望。
  韓洞庭、黃蘇不禁熱血沸騰,精神抖擻地率領部隊走出了山口。這時對方行列裡不知是 誰喊了一聲:「同志們!中央紅軍來了!」人們齊刷刷地轉過頭來,接著是一片雜亂的喊 聲:「來了!來了!」韓洞庭、黃蘇壓抑著過度的昂奮又往前走了一截,已經可以看清歡迎 的隊列,全穿著整整齊齊的灰軍服,頭戴著紅星軍帽,打著綁腿,穿著草鞋,個個身強力 壯,滿面含笑。和紅一方面軍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那頂大八角軍帽,而一方面軍的八角軍 帽則比較小些。可以看到,對方也完全處於沸騰的情緒之中。
  韓洞庭和黃蘇還沒有走到橋邊,激昂的口號聲已經響成一片:「歡迎中央紅軍!」
  「一方面軍老大哥辛苦了!」
  「慶祝一、四方面軍會師!」
  「向黨中央致敬!」
  口號是平常的和簡單的,聲音卻是火辣辣的,尤其對轉戰萬里艱苦備嘗的人們,足以催 人淚下。韓洞庭的團隊,立刻像被一股強烈的暖流衝擊得心靈戰慄,人人熱淚滿眶,不少人 哭了。韓洞庭這個礦工的黑臉上,啷當著幾個大淚蛋蛋。黃蘇這個瘦小個子的政治委員,也 不例外。他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舉起拳頭喊道:「熱烈感謝紅四方面軍同志的歡迎!」
  「向紅四方面軍同志學習!」
  「團結起來,打更大的勝仗!」
  「中國工農紅軍萬歲!」
  「中國共產黨萬歲!」
  這些在山南海北的樸素的工農子弟,他們本來都是不相識的。今天卻在他們的心靈深 處,激起一種難以描述的熱烈而深厚的情感。這是世上最高尚的情感之一,也正是他們稱之 為階級感情的那種東西。
  韓洞庭剛剛跨過木橋,那邊有一個寬肩細腰挎著手槍的年輕人,以極其迅速敏捷的步 伐,霹靂閃電般地走了過來,後面跟著一個年齡相仿的青年幹部,帶著手槍,身子短小結 實,面上帶著微笑。
  「我叫王大山,是先頭師的師長,是代表李先念政委來歡迎同志們的。」那個寬肩細腰 的年輕人滿面是笑,把韓洞庭的手緊緊攥住了。他隨後又介紹那個小個子說:「這是我們夜老虎團的團長馮明同志。」
  那個短小結實的年輕人,靦腆地一笑。
  韓洞庭也將黃蘇和金雨來作了介紹。雙方又是握手呀,歡笑呀,都是淚珠啷當的。他們 並著肩往鎮上走,後面的隊形可就亂了,一方面軍的戰士爭著同四方面軍的同志握手,四方 面軍的同志爭著替一方面軍的同志背槍,背背包,這樣三五成群地結伴向鎮上走去。隊伍中 的歡笑聲、嘁嘁喳喳的細語聲,響成一片。一個是轉戰萬里,跳出敵人一個重圍又一個重 圍,歷盡了千難萬險;一個是兩次脫離根據地,斬關奪隘,備嘗艱辛。今日相逢,階級之 情,兄弟之愛,怎能不在心底激起一層又一層的波瀾呢!
  達維鎮不算很大,坐落在小金川高高的河岸上,只有一條不長的小街,幾家破舊的店 鋪。往上再爬一個小坡,才是村子。村子也不上百戶人家,藏漢雜居,房子是兩層或三層的 簡易木樓。惹眼的恐怕要算那座金瓦紅牆的喇嘛廟了。這時夕陽的紅光正照著喇嘛廟的金 頂,顯得一片金碧輝煌,比起那些破舊的農舍,真是不啻霄壤。紅四方面軍的同志早已把房 子騰出來,師長王大山和夜老虎團團長馮明把韓洞庭他們領到喇嘛廟裡。
  警衛員們早把喇嘛廟打掃得乾乾淨淨,一大銅壺水滾得格蕩檔的。大家坐下一邊喝茶, 一邊說話。
  韓洞庭看四方面軍這兩個幹部都很年輕,就問:「王師長,你今年多大年紀了?」
  王大山伸出兩個手指頭,哈哈一笑說:「不多不少,整整二十歲了!」
  「哎呀,二十歲就當了師長!」
  韓洞庭、黃蘇和金雨來都用驚奇的眼光望著他。王大山笑著說:「部隊傷亡太大,無非是矬子裡拔將軍吧!不久前我還是夜老虎團的團長,現在由他接 替我了,他今年也不過十九歲。」
  說著,他順手向馮明一指,馮明不好意思地又是頭一低,靦腆地一笑。王大山笑著說:「你瞧,他就是這個姑娘樣子!在川陝蘇區反六路圍攻的時候,他帶一個營夜摸,連續 衝垮了敵人好幾個團;有一次被敵人幾個團包圍了,眼都不眨一眨;可就是怕見生人,一說 話就臉紅,你們瞧,就是現在這副樣子!」
  大家哈哈大笑。馮明的頭更低下去了。韓洞庭注意地望了望他,圓圓的臉盤,大大的眼 睛,確實像一個姑娘。
  「你們方面軍的總部現在哪裡?」黃蘇問。
  「在北面理縣、茂縣和汶川一帶。」王大山說,「我們就是在那裡接到命令來接你們 的。徐總指揮說,你們大約過了瀘定橋了,讓三十軍政委李先念同志帶領幾個師到天全、寶 興一帶接應你們。大家一聽中央紅軍來了,毛主席、周副主席和朱總司令都來了,高興得一 夜沒睡好覺… 」
  「汶川離這裡多遠?」
  「大約三百二十多里。」王大山說,「一路上都是大山,我們還過了一個大雪山,叫虹 橋山,這個山怪得很,我們在山下熱得汗流不止,到山上就是雨雪冰雹,大家都變成雪人 啦。可是大家情緒很高,懋功有鄧錫侯兩個營,被我們很快就消滅了。想不到你們來得這麼 快。昨天紅四團下山,雙方反覆吹號聯絡,我們還以為是川軍呢!昨天晚上很多同志硬是睡 不著覺,天不亮就爬到山坡上瞭望,才把你們盼來了… 」
  韓洞庭、黃蘇、金雨來聽了,心中十分感動,紛紛傾吐了一方面軍指戰員同樣的情感。 話就像抖線繐子似地一抖開就收不住了。韓洞庭他們談起了從江西出發穿越五六個省的艱險 經歷,王大山從離開鄂豫皖談到三千里轉戰,又從穿越秦嶺、大巴山談到創造川陝蘇區以至 西渡嘉陵江,他們的情感完全融匯到一起來了。
  正當談得熱烈時,警衛員把飯端了上來。原來王大山他們買了幾頭犛牛,大塊的牛肉早 已燉好,飯食則是藏區的青稞、玉米麵糊糊。大家吃得分外香甜。顯然,韓洞庭他們已有好 多天沒有吃這樣的好飯食了。
  飯後,韓洞庭他們離開喇嘛廟回到團部休息。路上,見杜鐵錘和小李滿面含笑興沖沖地 走著。杜鐵錘的手裡提著一雙毛襪子,小李的手裡拿著一件毛背心。黃蘇怕他們犯紀律,就 停住腳步問:「你們這是哪裡來的?」
  杜鐵錘樂呵呵地說:「這是四方面軍的同志送我們的。我們不要,非送我們不行,說是早就給我們準備下 了。」
  小李也笑呵呵地把毛背心遞過來說:「政委,你瞧,這全是他們把羊毛捻成毛線自己織的,你看織得多厚!」
  黃蘇接過一看,果然厚墩墩的。小李笑著說:「下次過雪山,我就不犯愁了!」
  「四方面軍的同志真是太熱情了!」黃蘇感歎地說。
  過夾金山,一軍團軍團長林彪掉隊了,由一軍團政委聶榮臻率隊到懋功與三十軍政委李 先念會合。
  懋功是一座頗為奇特的山城。她坐落在一個長長的山谷裡,山谷裡隆起了一座扁平的 山,她就建築在這座扁平的山上。小金川則圍繞著她在深深的谷底流過。這座山城有一條頗 長的街道。由於全國各地的客商經常麇集在此處收購鴉片,市面上顯得頗為繁華。在荒涼的 川西,這就算很不錯了。
  城裡有一個頗為講究的天主教堂,教堂裡還有一個小小的花園。聶榮臻在這裡見到了李 先念。當時李先念才二十四歲,正是英俊年少,在工農幹部中顯得溫文爾雅。兩人相逢,正 所謂一見如故,談得沒完沒了。李先念還告知聶榮臻:徐總指揮鑒於以往炊事人員掉隊的 多,減員的多,特意調集了一批炊事員,準備帶著糧食補到一方面軍。聶榮臻對這種深情厚 意表示感謝。
  晚飯後,聶榮臻回到住地,見他的飼養員牽著一匹體大膘肥的大青騾子正在廣場上遛, 顯出洋洋自得的樣子。聶榮臻問:「你牽的是誰的騾子?」
  「我能牽誰的騾子?」飼養員笑嘻嘻地說,「這就是你的騾子嘛!」
  「我的騾子?我哪裡有這樣的騾子?」
  「這是人家李先念政委送給你的嘛!」
  原來聶榮臻從江西出發時,有一匹茶褐色的大騾子,聶榮臻很喜愛它。可是在奔赴寶興 途中,這匹騾子卻在靈關過鐵索橋的時候,一隻蹄子夾到鐵索中去了。當時千軍萬馬正從橋 上通過,而它的蹄子卻怎麼也弄不出來。為了不影響後續部隊的前進,只好把它的一條腿忍 痛斬斷,將它推到河中去了。當飼養員背著空空的馬鞍和行李去見聶榮臻的時候,他哭了, 哭得很厲害,聶榮臻也為失去這匹騾子很難受,惋歎不已。以後飼養員為此事哭過多次,情 緒一直轉不過來。只是在今天,聶榮臻才看到他臉上出現的笑容。聶榮臻撫摸著這匹大青騾 子,說:「好了,好了,你以後就好好喂吧!」
  「你瞧瞧,才剛剛七歲口呢!」
  當天晚上,毛澤東、周恩來、朱德等領導人來到懋功,李先念迎接了他們。歡聲笑語充 滿了精緻清雅的小四合院。接著教堂裡舉行了盛大的兩個方面軍幹部的聯歡晚會,熱烈慶祝 兩大主力會師。會上毛澤東發表了演說,他的聲調激越而興奮,還把兩隻瘦而黑的拳頭並在 一起高高地舉著,下面是一陣又一陣經久不息的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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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五十六)
  一、四方面軍會合之後,面臨的最緊迫的問題,就是下一步行動的問題。中央領導機關 和一方面軍主力在懋功休息了幾天,就於六月二十四日沿著小金川河谷來到了兩河口。毛澤 東、周恩來、朱德等中央領導人,已經和駐茂縣的張國燾約好要在此相會。
  也是事有湊巧,兩河口正是兩條河的相會之處。一條是自北面大雪山——夢筆山下來的 一條河,當地稱之為夢筆河,一條是自東面大雪山——虹橋山下來的一條河,當地稱之為虹 橋河。這兩條河在此相會,形成了一個三角形的滿是野花的綠洲,兩河口鎮就坐落在這片綠 洲上。可是鎮子卻小得可憐。只不過幾十戶人家,一條短短的僅有三五家店舖的小街。最顯 眼的就是街中段那座關帝廟了。一塊大大的影壁,一個不算太小的大殿,兩側是一座鐘樓, 一座鼓樓,後面山坡上還有一個小小的觀音閣。周恩來和朱德住在左側山坡上的房子裡,毛 澤東就住在大廟裡。這座大廟準備作為中央政治局會議的地址。
  張國燾是中共最老的黨員之一,在上海舉行第一次代表大會時,他已經赫然在座了。可 是由於他時「左」時右,彷彿總是沒有一個「准稿子」,就留下了一個「老機會主義者」的 名聲。這些對於毛澤東、周恩來、朱德等等老黨員來說,自然都心中有數。可是由於一方面 軍在八個月的長征中遭受到重大損失,很自然地對兩個方面軍的會合抱著熱烈的期望。對張 國燾本人說當然也是這樣。
  六月二十五日下午,有消息說張國燾快要到了。儘管天下著雨,毛澤東、周恩來、朱 德、博古、張聞天等領導人仍然冒著雨來到村外兩三里路的地方準備歡迎。中央直屬隊的干 部們和戰士們早已集合在一個草坪上,在那裡等候。毛澤東他們聚集在一個小小棚子下避著 雨。對於一個政治局委員來說,這樣隆重的迎接儀式,未免顯得過分;可是對於一方的首領 說,對於他背後的眾多群眾說,這樣做也是適宜的。
  大約下午五時左右,在雨中翹首企盼的群眾興奮地吵嚷起來:「來了!來了!」毛澤東 他們往大路上一望,果然在一片煙雨中出現了一匹白色的高頭駿馬,後面跟著二十幾個騎兵 奔馳過來。毛澤東、周恩來、朱德等人一起走出棚子迎了上去。
  馬隊漸漸來到跟前,那個騎白馬的首先下馬。他的臉豐滿紅潤,身材高大魁梧,身穿整 齊的灰布軍衣,戴著大八角的紅星軍帽,顯得儀表堂堂。他的眼掃視了一下,看見這麼多的 要人站在路邊來歡迎他,臉上浮出滿意的微笑。
  他同來歡迎的人們,一一握手擁抱。彼此都已多年不見,自然顯得分外親熱。
  可是,只要略略分辨,就會發現他們雙方是這樣不同。如果打個不好的比方,他們圍著 張國燾,就好像一群窮漢圍著一個富翁。張國燾的臉油光光圓鼓鼓的,穿得也比較考究,軍 服上還有兩個斜插進去的口袋。他背後的那十幾個掛著二十響駁殼槍的衛士,也都一個個身 強體壯,穿著整齊,有的甚至掛著兩支短槍。而那些要人們卻都穿著很破的軍衣。一貫不修 邊幅的毛澤東,膝蓋上有兩個大大的補丁,今天雖然打了綁腿,綁腿裡卻像士兵一樣插著一 雙筷子,皮帶上還掛著一個大大的茶缸子。有大學教授風度的張聞天,帽簷兒總是那麼軟塌 塌的。博古架著圓圓的近視眼鏡,眼鏡腿兒顯然出了毛病。周恩來的鬍子長得老長。朱德瘦 得像鬼,更像一個伙夫頭了。
  會議由聶榮臻主持。毛澤東在簡陋的檯子上發表了歡迎演說,張國燾致了答詞。台下幾 百名指戰員,儘管衣服不斷向下滴水,那股狂熱勁卻未嘗稍減,一遍又一遍地喊著口號。張 國燾在短暫的激動之後,就轉入冷靜地觀察。從毛澤東膝蓋上的補丁到歡迎群眾的五光十 色、破破爛爛的軍衣,都喚起他驚異的思考:「他們怎麼會弄成這個樣子?這哪裡還像一支 軍隊!他們究竟還有多少人呢?」
  張國燾有一個很賞識的秘書名叫黃超,時刻不離左右。此人聰明而又漂亮,似乎還不到 三十歲。他經常給張國燾出些點子。這時,他站在張國燾旁邊也在冷靜觀察。有時兩人交換 一下眼光,微微一笑。
  儀式完畢,毛澤東他們就同張國燾並肩而行,說說笑笑向鎮上走去。
  晚餐就在關帝廟裡進行。按照一方面軍的風習,盛菜都是用洗臉盆充作菜盆,這幾乎是 全世界最豪邁、最實惠的盤子了。張國燾剛剛坐下,已經接連端上了四大盆菜。自然還準備 了烈性白酒。毛澤東興致很高,從皮帶上解下缸子,倒了不少白酒。他一看菜盆裡還有辣 椒,更高興了。一邊讓客,一面談笑風生。他夾起滿滿一筷子辣椒說:「快吃吧,只有不怕 吃辣椒的人才是最革命的!」博古一聽,立刻反駁道:「老毛,你這話不對。我們江浙人革 命家不少,就並不喜歡吃辣椒!周恩來就不喜歡!相反,你們貴省的何鍵,吃辣椒比你不 差,他算個什麼革命者呀!」他的話引得大家轟然大笑,連毛澤東也哈哈笑了。
  在這親切熱烈的氛圍中,唯有張國燾似乎顯得沉悶。自一九三一年他以「中央代表」身 份進入鄂豫皖蘇區獨攬黨政軍大權以來,就有一個非常能幹的廚師跟著他,不管什麼環境都 能給他弄得頭頭是道,然後用盤子端起送去。他是從來不用這種粗野的大盆子的。自然這都 是小節。引起他今天不快的,主要是餐桌上的話題。他覺得,這些政治家們,竟沒有請他談 談他進入鄂豫皖以來,特別是創造川陝蘇區以來的光輝業績。他認為這不是忽略,而未免是 一種不敬。老實說,自茂縣出發三天以來,他就在馬上反覆思考作了頗為充分的準備。只要 有人問起這些業績的某一項,他就會如長江大河一瀉千里,眉飛色舞地講起來,遺憾的是無 人提及。他對這種「辣椒」之類的笑談,不僅索然無味,也插不上嘴去。因為他自到四方面 軍充任太上皇之後,還沒有一個人敢和他平起平坐。平時,像徐向前這樣的總指揮恐怕也不 敢同他開玩笑,那就更不要說別人了。據熟悉情況者說,除了陳昌浩和黃超一流人物,是很 少人敢到他那裡去的。儘管他待人並不嚴厲,而且相當溫和。這樣久而久之,除了發號施 令,連開玩笑這種本領也退化了。因此,在今天的宴席上,他只是臉上保持著禮貌的微笑, 終不免顯得沉悶。
  宴會的時間不算太短,幾位善飲者象毛澤東、博古都喝了不少。飯後,周恩來親自送張 國燾回去休息。因為這地方房子少,只好把張國燾安排在街北頭一家店舖裡。
  「國燾同志,」周恩來微笑著說,「你是不是早點休息,明天上午我們就要開會了。」
  「不忙,不忙,」張國燾笑著讓座,「好多年不見了,坐一坐嘛!」
  周恩來就在床鋪對面一張椅子上坐下來。
  「你看我有什麼變化嗎?」張國燾笑著問。
  周恩來仔細端詳著張國燾,他那圓鼓鼓的鴨蛋臉,真是健康無比,只是右耳周圍,有一 道深深的圓型的壓痕,就笑著說:「沒有變化!要說有的話,我看你比過去更胖,更健康了!」
  「是的,縱然戎馬倥傯,我倒一向很少生病。」
  「怎麼,你的耳朵上好像多了一個圈圈?」
  「唉,恩來兄,你的眼真細!這是什麼圈圈喲,這是電話耳機子壓的一道溝溝!」
  張國燾一面用手掌摩挲著他耳輪周圍的那道溝溝,一面歎口氣說:「這就是鄂豫皖蘇區、川陝蘇區、四方面軍幾年來給我留下的紀念!每天我一起床就打 電話,連飯都顧不上吃,黨政軍民大小事我全要管,一打仗,儘管有向前在前面指揮,我還 是怕出岔子,有時一個電話就打幾個鐘頭,我這耳朵又不是鐵的,怎麼會不壓出一道溝溝 呢!」
  周恩來哈哈大笑,說:「那你就少管一點嘛!」
  「少管?少管行嗎?你不知道我們那些同志的水平,有時簡直低得可憐!」
  周恩來沒有說什麼,只是微笑。
  張國燾忽然眨了眨眼,揚起頭問:「你們路上舉行的那個遵義會議,我們看到的材料太簡單了,你能詳細講一講嗎?」
  「可以。」
  周恩來坦率地點了點頭,把遵義會議的過程簡要地講了一遍。最後帶著慶幸的情緒說:「這些問題都解決了。現在看,還真虧得毛澤東同志參加了軍事指揮,不然像貴州那樣 的情況,還真夠麻煩呢!」
  「問題都解決了嗎?」
  「都解決了。」
  「博古呢?」
  「博古同志也很識大體,自那以後沒有發生什麼問題。」
  張國燾睜大眼睛聽著,顯得很不滿足。但也不便再問,又說:「聽說,還開了個會理會議?」
  「是的,」周恩來又點點頭說,「那主要是批評了一下林彪,這個問題也解決了。」
  張國燾不再發問,沉了好大一陣,突然揚起頭,瞅著周恩來問:「現在,一方面軍有多少人?」
  周恩來眼睛機警地閃了一閃,笑著反問:「現在四方面軍有多少人?」
  「我們有十萬人。」張國燾梗了梗脖子,「你們呢?」
  「一方面軍傷亡很大,現在恐怕不到三萬人了!」
  周恩來的話剛一出口,眼瞅著張國燾的臉色突然變了。
  「噢,三萬人!……三萬人不到!……」
  張國燾喃喃自語著,沒有再說別的。他的頭略略仰起,目光立時變得高傲和嚴峻起來。
  談話中斷了。屋子裡靜寂無聲。周恩來對自己的答話有些後悔,但已無可如何。
  「今天疲勞了,就這樣吧!」張國燾淡檔地說。
  周恩來起身告辭。
  第二天上午九時,中央政治局會議在關帝廟的大殿裡舉行。中間擺著幾張桌子,四外是 各式各樣的椅子和長長的條凳,都是從鎮上借來的。周恩來作為會議的報告人坐在主要位 置,毛澤東、朱德、張國燾、張聞天、王稼祥、博古、劉少奇、鄧發、凱豐、林伯渠也都坐 在前面,其他高級將領劉伯承、彭德懷、林彪、聶榮臻、李富春等人都散亂地坐在各處。會 議仍然充滿著愉悅熱烈的氣氛。
  首先由周恩來作報告。他捋了捋他那漂亮的大鬍子,展開了一個事先準備的提綱。他的 姿態嚴肅、莊重而又從容不迫。他講的中心問題,是兩個方面軍會合後在什麼地區創造新蘇 區的問題。他認為,要創造的新的根據地應該具備幾個條件。第一,要便於作戰。特別是兩 個方面軍會合了,力量大了,一定要地區寬大,便於機動。現在的松、理、茂地區地方雖然 不小,但道路少,易於被敵人封鎖,而不利於對敵反攻;第二,群眾條件方面,應該是人口 較多的地方,紅軍才有發展餘地。松、理、茂、汶等人口一共才二十萬,且多為少數民族, 難以擴大紅軍;第三,經濟條件,糧食至少能夠自給。而上述各地正是缺糧的地方,牛羊也 有限,布匹更不好解決。周恩來根據上述條件分析,認為在這個地區是不利於建立根據地 的。另外,他又對敵情作了分析。他指出,蔣介石的嫡系部隊會增加到這方面來,封鎖大渡 河,從南面和西康方向阻擊紅軍,這樣就會逐步把紅軍壓到草原。如果紅軍僅僅限制在松、 理、茂地區,就沒有前途。因此,部隊必須前進。在當前最理想的地區就是川陝甘地區。這 地區地域寬,道路多,人口多,物產富,有利於紅軍的發展。兩大主力會合後的第一步就是 北進,首先奪取甘南。他明確指出,向南是不可能的;過岷江向東敵人有一百三十個團,也 不可能;向西是大草原;看起來也只有向北才是出路。這樣,就要首先奪取松潘與胡宗南部 作戰。以運動戰的高度機動大量殲滅敵人。最後他還強調了指揮問題必須集中統一,指揮權 要集中到軍委,這是「最高原則」。
  周恩來關於行動方針的報告,看來相當周密完備,顯然概括了其他同志的意見,經過深 思熟慮。
  高大魁偉的張國燾坐在周恩來旁邊很顯眼的位置上。比起昨天,他的神色顯得更莊嚴、 更高傲和更自信了。周恩來的報告並不使他驚訝,因為這些內容從前幾天中央軍委的電報中 已經透露了,他也正是針對著上述觀點做了準備。除此而外,周恩來最後那段話也使他深為 不安。當他聽到指揮問題要「集中統一」,要「集中軍委」,而且這是「最高原則」的時 候,他的心像是突然被撞擊了一下似地蹦了起來。他的臉立刻沉下來了,鼻子裡輕輕地哼了 一聲。他看看大家沒有發現,臉上又立刻裝出微笑的樣子。
  由於張國燾在肚子裡自己跟自己說話,周恩來最後講的軍事技術呀,政治保證呀,給養 問題呀,分幾個縱隊呀,這些也就沒有聽進去。等到他把思想收回來的時候,周恩來已經結 束了報告。
  這時,大家的目光紛紛集中在他的身上。他輕輕地咳了兩聲,開始了自己的發言。
  張國燾的發言,講話,一向都是慢吞吞的,顯出他是一個極有身份的人。他的發言既不 象博古那樣口若懸河,才華橫溢;也不像毛澤東那樣機智幽默,談笑風生;更不像周恩來那 樣富有條理,準確周密;也不像朱德那樣淳樸親切,帶有濃厚的泥土味。他的話聽來,實在 平庸乏味,令人睏倦。因為他既沒有熱烈的感情,也沒有閃光的思想,只是靠許多政治術語 的拼湊來表達的某種意念。而這種意念又深怕別人抓住把柄,不得不盡量修飾得像泥鰍一樣 滑溜。如果不是他身居高位,不是某種權力的象徵,那是不會有人喜歡聽他的講話的。
  首先,他慢吞吞地用大部分時間講述了四方面軍會師之前的行動和取得的勝利。人們聚 精會神地聽著。在人們的精神瀕於疲倦的時候,他才開始講行動方針的問題。他的論點是, 目前的戰略方向應當向南,也就是說,集中一、四方面軍的主力向成都打。現在會合之後力 量大了,消滅敵人不成問題。他承認向東打受地形限制,向西去是草原,均屬不利。而向北 打就會遇到胡宗南。胡宗南來,當然要打;如不來也不便去找他打。打松潘也不容易,至少 要用二十個團。胡宗南加上蔣,力量不小,如不消滅他的主力,去甘南立足不穩。輕率提出 以消滅胡宗南為主沒有多少道理。他說,經過反覆考慮,認為還是以西康為後方,南下成都 合適些。即使執行不通,再執行北進計劃也不為晚。最後他以敦促者的口吻說,我希望中央 政治局對這樣重大的方針問題宜早作決定。
  張國燾的發言,立刻使會議的氣氛出現了一點兒緊張。這種緊張自然是心理上的,從表 面看並不明顯。周恩來仍然那樣從容不迫,好像張國燾的發言早在意中。他只用機警的眼睛 瞅了張國燾一眼,便轉過頭去。毛澤東則抽出一支紙煙搕了搕,接到將燒完的煙蒂上去,也 許他用這個動作,來掩飾自己的不安。只有張聞天臉上出現了一種略顯急躁的表情。
  下面接著是彭德懷、林彪發言。他們都表示對北進方針的支持。林彪特別強調要以運動 戰的方式多打勝仗,只有多消滅敵人的有生力量,才能使創造根據地的設想變成現實。
  博古發言了。他的發言簡要乾脆。他說,我們必須要有一個根據地,做出模範來影響全 國。現在川陝甘的計劃很好,我們要充分做群眾工作,發展游擊戰爭。當前的計劃,應當盡 快地奪取松潘,迅速北進。
  毛澤東看到發言的時機已到,把那支接起來的長長的紙煙,一連抽了兩口,就不慌不忙 地談起來。
  他首先機智地抓住了一個開端的話題。他說,在中央蘇區的時候,就聽說四方面軍有一 個川陝甘計劃,現在的計劃就和那個計劃差不多嘛!不同的是,兩個方面軍會合了,力量大 得多了,這計劃更有實現的可能。
  聽了這些話,張國燾瞪著兩個大大的眼睛。
  毛澤東的發言並沒有直接批評張國燾,話語中還不斷地出現著「國燾」、「國燾同志」 這些親切的話。但是他也談到:「應該給四方面軍的同志多做些解釋工作,因為他們現在想 的還是怎樣去打成都。」張國燾的臉色不易察覺地紅了一下,因為實際上是在批評張國燾了。
  毛澤東還對當前行動的軍事性質作了發揮。他說,當前的行動,既不是決戰防禦,也不 是進攻,更不是逃跑,而是一種反攻。如果不依靠反攻,而只是退卻,那是創立不了根據地 的。這些話當然是針對張國燾那種退向西康的思想,可是從形式看卻沒有任何批評意味,似 乎只是作正面的闡述。
  對行動方針,毛澤東沒有做全面發揮,因為周恩來的報告,早已把他的意見包括在內。 最後,他再次強調了一下攻打松潘。他特別舉出:「國燾說,主攻松潘要二十個團,我看是 對的。我們很需要集中兵力,叫我看二十個團也不為多。最後,他特別強調行動要快,因為 天氣已經很冷了,如果冬天一來,過草地將會更加困難。因此,他主張,」今天決定了,明 天就要開始行動。「
  毛澤東發言過後,氣氛已經趨於穩定。下面接著是王稼祥、鄧發、朱德、聶榮臻、少 奇、凱豐、劉伯承的發言,進一步把周恩來的報告肯定下來。
  王稼祥的面容瘦而憔悴,在懋功休息了幾天,體力有些好轉。今天他仍然是坐著擔架來 開會的。他的發言卻很有精神。他坦率指出,如果認為一面沒有敵人,才覺得安全,思想上 只想倒退,這就錯了。現在關鍵是迅速從松潘打出去,最好是能在松潘地區殲滅胡宗南的主 力。越慢越難打,越快困難越少。他還特別強調說,把蘇維埃擴大到全中國,主要不是打通 蘇聯,而是堅決鬥爭擴大蘇區。
  張聞天的發言有一點兒火氣,不過他盡量克制住了。他說,北上方針是唯一正確的方 針。準備西進到草原去,弄個口子守著,這是退守的方針。打松潘可能有困難,因為有困難 就放棄正確的方針是錯誤的。這就最明顯地指張國燾了。
  朱德的發言簡短有力,十分明確。他表示同意周恩來報告中提出的戰略方針:背靠西 北,面向東南。當務之急是打出松潘,進佔甘南。
  周恩來最後作了結論。他的語氣堅定有力,臉上浮著微笑。
  張國燾神情沮喪地回到住處。年輕漂亮的黃超,趕忙走過來,悄聲地問:「張主席,會開得怎麼樣?」
  張國燾往椅子上頹然坐下,氣呼呼地說:「糟糕透了!他們全不把我看在眼裡!」
  「做出決定了嗎?」
  「做出了,還是要北上,用我們的力量同胡宗南碰!」
  「你沒有提出要南下嗎?」
  「提了有什麼用!全是他們的人!全站在他們一邊!連莫斯科回來的那幫傢伙也全跟毛 澤東跑了。」
  「他們攻你了嗎?」
  「攻了,陰一句,陽一句的。比起來,毛澤東還算要客氣些。」
  「就這樣下去嗎?難道他們憑一兩萬人就想指揮八九萬人?」
  「他們就是這樣打算的。周恩來口口聲聲要集中統一,統一指揮,到底是誰統一誰?誰 指揮誰?」
  張國燾沉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了什麼,低聲對黃超說:「我叫你辦的事你辦了嗎?」
  「什麼事?」
  「我不是叫你多瞭解一些他們的情況嗎?」
  「是的,我同他們談了一些,收集的情況還不是太多。像遵義會議、會理會議,下層知 道的情況很少。」
  「你還是要抓緊些。」
  「是。」
  這時,只聽外面有人喚了一聲:「國燾在嗎?」
  張國燾聽出是周恩來的聲音,就站起身迎了出來。周恩來從口袋裡掏出一份文件遞過 來,笑著說:「這是中央的決定,本來在懋功就定下來的,現在剛剛印好。」
  張國燾接過來一看,是一份油印文件,刻得相當精緻,撲過一股油墨的香味。上面寫著:經中央常委會議決定,任命張國燾同志為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副主席。
  張國燾看著,看著,從內心裡流出微笑,但他即刻又收回去了。
  周恩來笑著說:「明天,我們就要出發,部隊的行動還是快一些好。」「好吧,那就出發吧。」張國燾 總算答應下來,又接著說,「不過我本人還要晚一兩天。」
  周恩來輕輕地吁了口氣,覺得一塊石頭落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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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五十七)
  紅一方面軍自兩河口北上,越過了長征路上的第二座大雪山——海拔四千一百公尺的夢 筆山,來到了卓克基。
  說起佔領卓克基的經過頗為有趣。原來紅軍只求借路北上,對當地的藏兵不準備硬攻。 哪知當地土司與國民黨勾結很緊,堅決阻止紅軍入境,因此還是觸發了一場戰鬥。紅軍一邊 打,一邊喊話,打得稀稀落落,不願傷著藏人。這樣一直打到黃昏。也是事有湊巧,部隊為 了同後面聯絡,打了三發紅綠信號彈,藏兵不知是什麼法術,驚慌失措,突然四散跑了。
  這次是金雨來營長走在前面。金雨來遠遠看見據守土司宮的藏兵四散奔逃,把駁殼槍往 腰裡一插,就率領部隊向前移動。當他來到土司宮前,不禁為這座建築物的龐大宏偉驚愕不 已。誰也沒有想到,在這樣荒涼、窮苦、落後的地方,竟有這樣的建築。它雄踞在小金川畔 高高的石崖上,是七層高的一座城堡式建築,上面有箭垛和槍眼。兩條交匯的河水,正好成 了他的護城河。金雨來心裡暗暗想到,如果不是藏兵逃跑,恐怕還真要付出一些代價呢!
  金雨來進了宮門,裡面是方方正正的天井,樓房呈A字形巍然聳立,每一層都有相通的 雕花走廊。樓房之大足可以住數千人。金雨來隨便看了一看,一層是廚房、馬廄和雜役居住 的地方,二層是藏兵的居住之處,三層最為華美,牆上有掛毯和藏文條幅,室內有緞面靠椅 和雕花傢俱,說是堂皇富麗決不過分。再上一層是佛堂,鑲金嵌玉的佛龕、佛像和經書,使 人眼花繚亂。金雨來暗暗慨歎道,怪不得藏民那樣窮困,原來金銀財寶都跑到這裡來了。
  部隊在卓克基休息了兩天,中央縱隊來到,韓洞庭和黃蘇率領的團隊就繼續前進。他們 經過梭磨、刷經寺,爬過第三座大雪山——海拔四千四百五十公尺的亞克夏山,也叫長阪 山,於第四天到達了黑水。黑水當時還不是縣城,它的中心名叫蘆花。分上蘆花、中蘆花、 下蘆花,三個蘆花也超不過一百戶去。蘆花並不是真有許多蘆花,是這裡有一座歪斜了的 塔,用藏語的音譯,叫做蘆花。這裡有三座緊緊對峙的山,一條因土色發黑而顯得烏黑的 河,三個蘆花就散佈在山坡上。
  金雨來到達中蘆花的時候,已經夕陽銜山。他們在卓克基,米袋本來灌得滿滿的,因為 沿途藏民逃避一空,沒有任何補充,現在每個人的米袋都像干蛇皮似地在頸子上掛著,早已 空空的了。
  金雨來觀察了一下這個山坡上的藏族村寨,和懋功一帶頗不相同。房屋都是用石頭砌 成,有的兩層,有的三屋四層,高大得都像偉岸的堡壘似的。看來藏民們也逃出去了,整個 村寨看不見一縷炊煙,聽不到一點人聲,夕陽照著這些錯錯落落的石堡群,顯得十分淒涼。
  金雨來安排部隊進了房子,自己也進了一座三層石樓。時間不大,司務長就滿面愁容地 走進來說:「營長,你說怎麼辦吧,揭不開鍋了。」
  金雨來說:「你看有沒有老百姓,先買一點兒。」
  「我各家各戶都去過了,連個人毛也沒有。」
  金雨來心煩地低下頭去,沒有說話。其實他自己肚子裡也餓得咕咕直叫。
  司務長小心翼翼地試探著說:「我想了一個辦法,不知道行不?」
  「什麼辦法?」
  司務長沒有說話,只伸出手指頭朝窗外一指。金雨來站起身一望,原來河谷裡一大片青 稞田,已經透出杏黃色,接近成熟。他的臉立刻變得嚴肅起來,說:「你是說要割麥子?」
  「是呀,也不能餓死在這裡!」
  金雨來皺著眉頭,沉吟了好半天,最後說:「不行!要是土豪的,我們可以割,可是老百姓不在,誰知道哪塊地是土豪的呢!」
  「那就等死吧!」司務長頹然地坐在小凳上,「我們幹嗎到這樣倒霉的地方?要不趕快 離開,我看全得死在這裡!」
  金雨來聽了這些牢騷話,本來想批評他幾句,認真一想,覺得他說的都是事實,也就算 了。
  不一時,電話員把線接好了,金雨來就抓起機子搖團部的黃蘇,想探探他的口氣。因為 這個團政委對紀律一向抓得很緊。
  「黃政委嗎?我們現在沒米下鍋了,怎麼辦呀?」
  「我們這裡也是一樣哦!」對方沉悶地說。
  「有的同志提議,」金雨來結結巴巴地說,「地裡的青稞快成熟了… 」他說得含漢糊 糊,比剛才司務長的聲音還要輕微。
  「什麼?你說什麼?」
  「我說地裡的青稞… 」
  「不行!不能打那個主意!」對方的聲音嚴厲而又響亮。
  「現在上級沒有這個指示。」
  「那怎麼辦?」金雨來的聲音象蠅子哼。
  「現在天還不黑,可以叫大家搞點野菜,把米袋子再摔打摔打。」
  金雨來把耳機一放,對司務長埋怨說:「怎麼樣,我知道要碰釘子。聽見了吧,快通知大家去挖野菜,再把米袋子摔打摔打!」
  金雨來走了一天已經很累,加上心緒不佳,就歪倒在火塘邊睡去。不知什麼時候,忽然 聽見耳邊喊:「營長!營長!開飯了!」
  金雨來睜眼一看,屋裡點看一盞酥油燈,燈幽如豆,火塘邊放著一盆野菜湯。他盛在碗 裡,用筷子一挑,真是名符其實的清湯寡水,往嘴裡送了一口,沒有一點鹽味,像亂柴禾似 地毛匝匝的。這樣的東西,竟然稱之為「飯」,真是令人啼笑皆非。這時,一來肚子餓得實 在難受,二來也怕通訊員說他的上級吃不得苦,只好一口一口硬塞下去。隨後喝了點湯,就 又倒頭睡了。
  第二天,天不亮就餓醒了。他獨坐在火塘邊,又為新的一天犯愁。自進入藏區以來,他 的心境就很惡劣。不僅是糧食問題弄得人身心交瘁,那終日看不見一個老百姓的孤寂之感, 也使人深受壓抑。這種景況,對於一個自幼當紅軍的戰士來說,簡直不堪忍受。因為自他參 軍之日起,無論走到哪裡,遇見的都是父老的笑臉,姊妹們親切的問訊和孩子們的廝鬧。尤 其是在中央蘇區,每次打了勝仗,姊妹們就挑著慰勞品爬山越嶺地趕來,那是多麼愜意呀! 長征以後,這樣的事情是再見不到了。人民受了反動派的欺騙,往往躲避起來,可是經過宣 傳解釋,也就很快回來,哪裡像藏區這樣!
  金雨來正在愁悶,只見通訊員滿臉是笑地跑上樓來,說:「營長,上級派人來了!」
  金雨來見通訊員那種喜滋滋的樣子,有點頗不尋常,忙問:「什麼人?」
  「一個女同志。」
  說著,只聽樓下一個江蘇口音的女同志用清脆的聲音半開玩笑地說:「我們的英雄在家嗎?」
  金雨來走到樓梯口一看,一個二十幾歲的女同志,紅星軍帽下露著齊耳黑髮,臉上帶著 笑容,順著梯子走上來了。
  金雨來細細一看,原來是幹部休養連的指導員李櫻桃。她的雙頰還是那樣緋紅,腰裡扎 著皮帶,帶著一把小手槍,腿上打著綁腿,肩上挎著一條薄薄的毯子,顯得十分精幹利索。 她首先伸出手來和金雨來握手,兩隻大眼閃著熠熠的星光。
  金雨來和女同志從來沒握過手,紅漲著臉說:「哦,原來是你。你怎麼也跟我開起玩笑來了?」
  說著,接過她束成圈圈的毯子,放在一邊。
  「這怎麼能算開玩笑呢?你本來就是搶渡烏江的英雄嘛!」
  櫻桃笑著往火塘邊一坐,端詳著金雨來說:「營長,你怎麼有點愁眉不展呀?」
  「你就別叫營長了,」金雨來歎了口氣,「現在這個營還不如渡烏江那時候一個連多 呢!……再說,這兒一個老百姓也沒有,還不知道今天的飯怎麼吃呢!」
  「我就是為這個來的。」櫻桃說,「上級把機關的人分下來了,叫我們幫助部隊籌糧。」
  「籌糧?怎麼籌法?」
  「也總是找著老百姓才行。」櫻桃說;隨後又問,「現在部隊情緒怎麼樣?」
  「情緒?」金雨來現出苦笑,「要打就打,要走就走,得趕快離開這個倒霉的地方。這 地方哪能建立根據地呀!不要說別人,我自己就是這種情緒!」
  「聽中央縱隊的人說,關鍵是打松潘,只要打開松潘,咱們也就過去了。」
  金雨來把腿一拍說:「一、四方面軍會合了,力量這樣大,一個松潘有什麼了不起的!要叫我們執行這個任 務,我立刻去。」
  兩個人自然談到過去。金雨來望著櫻桃,不禁流露出感激的心情:「櫻桃,要不是在貴州你把我抬下來,我恐怕早就餵了狗了!」
  櫻桃擺擺手,不好意思地笑著說:「別說了,別說了,這麼一點小事老提它幹什麼!」
  兩人正說話,通訊員端著一個面盆上了樓梯,連聲說:「開飯了!開飯了!」說著在火 塘邊又放下一盆清湯寡水的野菜。
  金雨來看了看櫻桃,心裡很不安,他皺著眉頭用筷子撥了一撥,歎了口氣:「就這樣待客呀!」
  櫻桃笑著說:「這種環境,能吃上這個也就很不錯了。」
  說過,立刻從串在皮帶上的碗套裡,取出一個小搪瓷碗,盛了滿滿一碗野菜,又從綁帶 裡抽出一雙用樹枝削成的筷子,就扒拉著吃起來。
  金雨來瞅了瞅她,笑著說:「你還真行!」
  「不吃怎麼跑路呀!」她露出雪白的牙齒一笑。
  金雨來也許受了她的鼓舞,勉勉強強吃了兩碗。
  忽然,司務長跑上來,興奮地說:「營長,我們找到了一個老百姓!」
  「他在哪裡?」
  「他在最上邊那座房子裡。昨天晚上他藏起來了,我們沒有找見,今天早起,我忽然看 見上面房子裡煙筒冒煙,跑去一看,是一個七八十歲的老人,他正做飯呢,原來是個拜子。」
  金雨來和櫻桃聽了,都高興得什麼似的。櫻桃說:「走,咱們馬上去看看!」
  說著,幾個人下了樓,由司務長領著爬上了山坡的最高處,那裡有一座比較低矮的石頭 房子。司務長指了指,說:「這裡就是。」
  金雨來和櫻桃走進去一看,果然見一個藏族老人披著一件褪了色的破舊的紫袍子正在做 飯。火塘上吊著一口鍋,下面燒著木柴。老人滿臉都是皺紋,就像一顆大胡桃似的,皮膚黑 中透紫,鼻尖顯得發亮,這是草原放牧人被過多的紫外線終年照射造成的。他的腿似乎在地 上跪著,由於袍子的遮掩,一時看不清楚。看來他取一塊木柴都很費勁。
  「老人家好!」櫻桃親切地問訊說。三個人都向老人躬身施禮。
  老人見進來了人,立刻停止燒火,眼睛裡顯出驚懼的表情。由於驚慌,他披著的破舊的 紫袍子從肩上滑落下來。
  櫻桃連忙走上去拾起紫袍子給老人披在肩上,帶笑說道:「老人家,你不要怕。我們是 紅軍,不是鄧猴子的部隊。」
  說到這裡,她把自己的八角軍帽摘下來,用手指了指紅星給老人看。
  老人看了看,垂下眼睛,沒有說話。
  「老人家,你多大年紀了?」金雨來弓著腰和悅地問。
  老人望了望他,表示不懂。
  「老人家,您懂得漢話嗎?」櫻桃笑著問。
  老人搖了搖頭。櫻桃笑了。她的機智正好使老人露了底,說明他懂得漢話。接著,櫻桃 就蹲下來一面幫助老人燒火,一面宣傳。她從紅軍是窮人的軍隊,一直說到北上抗日,說到 紅軍對藏族人民的尊重。老人聽得很認真,但又裝做聽不懂的樣子。
  金雨來見老人一直不作聲,心裡煩了,就給櫻桃使了一個眼色,說:「老人家該吃飯了,咱們改日來吧!」
  櫻桃點點頭,見稀粥已經煮熟,就給老人盛在碗裡,端在身邊,然後站起來同金雨來一 起向門外走去。
  沒料想,他們剛走到門口,老人突然揚起手說:「你們等等!」
  這句話是用漢語說的,說得清清楚楚,金雨來愣住了。櫻桃卻笑了。他們一起回轉身, 來到老人身邊。老人尷尬地笑了笑,讓他們坐在火塘邊。
  「你們都是好人。」他又用漢語說,說得很清楚,只是帶有濃重的西北口音。
  一句話把幾個人說樂了。櫻桃笑著說:「你怎麼知道我們是好人哪?」
  「那還看不出來?」老人一笑,「我看了你們一晚上一早晨了,你們放著糧食不吃,吃 草。」說著,他指了指門外大片發黃了的青稞田。
  金雨來哈哈大笑,這是得到人民理解的一種快意,多日來胸中一股悶氣宣洩而出。他說:「你們的人為什麼都跑了?」
  「他們害怕。土司說,你們要吃我們的孩子。」
  「你也害怕嗎?」
  「我怎麼不怕!我也有一群孫子。」老人說,「上面還發了一個懲罰條例,誰要給你們 糧食,給你們帶路,都要殺頭。」
  櫻桃弓著腰說:「老人家,你能把人叫回來嗎?」
  老人沉吟了一會兒,為難地說:「行是行,就是我這腿不能走呀!」
  說著,老人把袍子撩開,原來他不是什麼拜子,而是一個無腳的人。兩條小腿就像兩根 齊齊的木棍用破布包著。大家不禁吃了一驚。櫻桃問:「老人家,你的腳呢?」
  「已經讓他們剁下幾十年了。」
  「誰?誰剁下的?」
  「除了土司還有誰!」
  「他們幹嗎要這樣?」
  「因為我老婆生孩子,我沒有到他家當差,他們就說我犯了抗差罪。」
  「每年都要去白幹活嗎?」
  「是,每年都要當差三五個月。」
  「唉!」
  櫻桃和金雨來沉重地歎息了一聲,西藏的農奴制殘酷到這種程度,是他們不曾想像到 的。金雨來說:「老人家,要是我們把你背上走呢?」
  「那就太累人了。」
  「不要緊,我找幾個人,背上你。」
  老人歎了口氣,說:「那就去一趟吧。」
  金雨來、櫻桃看見老人答應下來,高興極了。櫻桃說:「那我們太感謝你老人家了!」
  「咳,什麼謝不謝的,你們來到這裡也不容易。」老人又歎了口氣說,「就是土司找我 的麻煩,我也活了九十三了… 」
  「什麼,你今年九十三了?」
  「是,一歲不多,一歲不少。這裡都管我叫九十三爺爺。」
  「哦,九十三爺爺,那你就快吃飯吧,吃了飯咱們好一起去。」櫻桃說著把碗端到老人 懷裡。
  九十三老人吃過飯,金雨來派了四個戰士輪流背著他,由櫻桃帶著,向山上爬去。這裡 四外高山上都是原始森林,密匝匝地不見天日。金雨來考慮到找群眾不是易事,就把全營 (實際上不過百把人)區分成若干小組,分頭到各個山溝山頭去動員群眾回來。自己也帶了 一個班進了一道山溝。家裡除留下八個病號都出動了。
  九十三老人今天發揮了巨大作用,有好幾處遭到冷槍狙擊時都被他制止住了。他和櫻桃 一起說服著藏在山洞裡和密林間的藏人,效果自然很好,到黃昏時竟動員了十幾戶藏民走下 山來。其他組也動員下來幾戶。金雨來帶著欣喜的心情回到村裡。司務長用白洋買了夠幾天 吃的糧食,吃飯問題總算暫時解決。可是,正當金雨來高興的時候,忽然聽到報告,家裡留 下的八個病號,被藏兵偷偷地摸到村裡來,全部打死了,把槍支也弄走了。金雨來急忙趕到 一座三層石樓裡一看,八個病號有的死在樓板上,有的死在牲口圈裡,血流遍地,早已停止 呼吸。金雨來的頭一下子懵了。他只有埋怨自己粗心大意,佈置不周。這八個戰士就掩埋在 中蘆花的山坡上。晚上,通訊員端上來的飯,已不再是野菜湯,可是他還是吃不下去。櫻桃 勸了他好長時間,他才勉強扒了幾口。他長長地歎了口氣,罵道:「什麼時候,我們才離開這個鬼地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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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五十八)
  幾天後,金雨來所在的團隊繼續向哈龍、毛兒蓋前進。中央縱隊於七月上旬到達了中蘆 花。
  毛澤東也許由於近日來思考過度,晚上一直睡得不好。今天又醒得很早。他覺得這種石 頭房子太陰暗了,就起來在山坡上散步。他的臉又黑又瘦,頭髮扎撒著,顯得很長。
  自從兩河口會師以來,發生了一連串的事情,都使他深感不安。兩河口會議後,中革軍 委制定了《松潘戰役計劃》,確定兩個方面軍的主力乘敵軍尚未集中之際,迅速奪取松潘。 命令規定三十七個團分三路向松潘及西北地區開進。張國燾本人當時也答應了,但事後看卻 並不是這樣。在這期間,黨中央派劉伯承、李富春、林伯渠、李維漢組成了中央慰問團,到 雜谷腦紅四方面軍的駐地進行慰問。這次慰問受到紅四方面軍指戰員的熱烈歡迎,但對張國 燾來說,並未能使他的私慾有所收斂。他接連舉行了幾次會議,向中央打電報,要求「充實 紅軍總司令部」,「成立軍委常委」,並「建議陳昌浩任紅軍總政委」。而對於打松潘卻借 口「組織問題」沒有解決,一再延遲四方面軍的行動。
  毛澤東正在悶頭散步,忽然抬起頭,看見王稼祥坐在一棵大核桃樹下抽煙,不斷散放出 一個一個藍色的煙環。他這個靠煙來維持繁重思考的人,已經斷煙一兩天了,那個滋味是很 難受的。他不禁站住腳步,笑著問:「稼祥,你在哪裡搞來的煙,怎麼不共點產呀?」「好,好,」王稼祥舉起煙荷包笑著 說,「你先嘗嘗,如果覺得好,都送給你。」
  自從渡過大渡河,他們把繳獲的紙煙抽完以後,毛澤東、博古、張聞天、王稼祥這幾個 煙鬼,都開始使用煙斗抽旱煙了。
  毛澤東走到王稼祥身邊,伸出煙斗灌了滿滿一鍋子,然後和王稼祥象農民那樣煙鍋貼著 煙鍋對火。他剛剛抽了一口,就猛地咳嗽起來,皺著眉說:「這是什麼鬼煙,沒有好多味道!」
  王稼祥笑起來,指了指漫山遍野的樹葉說:「我的煙葉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那天博古來我這裡找煙,也上了我的當了。」
  毛澤東繼續抽著樹葉,笑著說:「不過,你這也算創造發明。」
  兩人正說著話,周恩來拿著一份電報稿走過來。他神情抑鬱,面帶怒容地說:「實在想像不到,竟會有這樣的事!」
  「么子事?」毛澤東立刻站定腳步。
  「你們瞧瞧吧!」周恩來晃晃手裡的電稿說,「這是我起草的松潘戰役計劃,送給張國 燾看,他只改了一個字,就全部變了,不能用了。」
  「他改的什麼字?」
  「他把對松潘的『進攻』改成了『佯攻』。」
  毛澤東、王稼祥一看,周恩來的毛筆字上,用紅筆添改了一個大大的「佯」字,臉上頓 時現出沉重的表情。其實,他們近日來都為打松潘的事鬱鬱不歡。今天這位政治家出爾反爾 到這種地步,不能不使他們大感意外。
  「張國燾就是不願北上,這樣的地方還能呆下去嗎?」王稼祥氣憤地說。
  周恩來神情嚴肅:「據部隊報告,現在非戰鬥減員相當嚴重,病員大量增加,還有不少是餓死的。藏兵用 冷槍打死的,也占一部分。再呆下去,天一冷,只會越來越困難。」
  「要不,一方面軍單獨打。」王稼祥說。
  「恐怕力量不夠。」周恩來搖搖頭,「現在一方面軍減員太多。」
  毛澤東眉頭緊鎖,沉思了半晌,說:「看來,還得找張國燾談。」
  「可是誰去談呀?」周恩來問。
  毛澤東望望周恩來,要是平時,這自然是他的事。可是他現在的面容太憔悴了。臉上瘦 得只顯出兩個大大的顴骨,兩隻大大的眼睛和兩道濃濃的眉。他本來像是一個精力永遠使用 不盡的人,長征路上的一切方針計劃的落實,全依靠他。可是自從過了夾金山之後,他的精 力顯得不夠用了。在日常工作中,他越來越顯得吃力。他自己雖然不說,但大家是看在眼裡 的。毛澤東想了一會兒,就說:「要不,我去一趟。」
  周、王都表示同意。
  吃了早飯,毛澤東就出發了。除了警衛員,他只帶了秘書長劉英。也許他覺得帶上個女 同志,會給談判增加些寬鬆的氣氛。
  張國燾住在幾里路外的一個村莊。村邊,有一個比較乾淨的院落,門口站著兩個哨兵。 哨兵通報以後,張國燾就迎出來了。
  毛澤東一面笑一面走上前去,說:「國燾同志,我給你帶水來了!」
  張國燾一愣,毛澤東指指劉英笑著解釋道:「這是我們的秘書長劉英同志。賈寶玉不是說,女兒家是水做的,我們男人都帶著一股 濁氣嘛!」
  「是的,是的,我們身上的濁氣就是不少。」
  張國燾迎上來一面笑著一面握手。還特意轉過臉對劉英說:「你是在莫斯科學習過的吧,現在有了秤砣沒有?」
  毛澤東隨口開玩笑說:「還沒有呢,你給她介紹個吧!」
  幾個人說說笑笑進了房子。警衛員端上了幾杯白開水,就出去了。
  毛澤東寒暄了幾句,就進入正題。他首先敘說了現在部隊遇到的困難,說明部隊在藏區 不宜久停,打松潘的戰鬥計劃需要快一點實施才好。
  張國燾不動聲色地聽著,聽完眼珠子轉了幾轉,慢吞吞地說:「北上計劃儘管不很完善,我還是同意了。打松潘自然很需要,這我也沒有意見。但是 需要不等於不慎重。據前面報告,松潘城牆堅固,不同一般,守敵兵力又多,這些是不能不 考慮的。可是,我絕沒有意思說,松潘不應該攻,如果不應該攻,我們怎麼能過得去呢!」
  據接觸過張國燾的人說,張國燾不僅從表情上很難看出他的真實態度,從他的談話中也 不大容易看出他的真實意圖。他的話拐彎抹角,有時模稜兩可,有時含漢糊糊,使你莫測高 深。如果你是一個腦力不太強健的人,不一會兒就會使你陷入語言的迷宮,把你弄糊塗了。
  可是,今天毛澤東表面很鬆弛,內心卻睜著明亮的眼睛。
  他不斷地撥開語言的迷障,力圖抓住主要的東西。他說:「慎重是一定要慎重,但我們打松潘是比較有把握的。四方面軍的戰鬥作風很好,加上 一方面軍,我看不成問題。如果說城牆堅固,還可以把敵人引出來打。」
  張國燾沉吟了一會兒,慢吞吞地說:「剛才我只講了一個方面,只講了客觀條件,還有主觀條件也不具備。一、四方面軍會 合以後,本來應當團結得很好,可是現在傳出的一些話很難聽,說什麼四方面軍土匪主義 啦,軍閥主義啦,還說什麼不該撤出鄂豫皖蘇區啦,不該撤出川陝蘇區啦,更有甚者,竟說 我張某人是老機會主義者啦,等檔檔檔,大家憋著一肚子悶氣,怎麼去打仗呢?」
  張國燾說完,望了毛澤東一眼,就轉過眼睛望著別處。
  毛澤東一看張國燾攻上來了,就哈哈笑道:「國燾,這些閒話是聽不得的呀!有人就說,我毛澤東是曹操,中央是漢獻帝,我是挾 天子以號令諸侯。這些閒話如何能聽得?如果相信這些閒話,豈不誤了大事?挑撥離間的人 總是有的,我們還是先解決大事要緊。」
  張國燾微微漲紅著臉,繼續爭辯說:「事情不止這一樁嘛!還有人在小報上發表《列寧論聯邦》的語錄,好像我們成立西北 聯邦政府也搞錯了。這些難道都是小事?」
  毛澤東又笑道:「這些政治問題,可以留到環境許可時從容討論。我們找個地方,肚子吃得飽飽的,爭 論它幾天幾晚也不妨嘛!」
  張國燾設置的路障被毛澤東機智地擺脫過去,暫時不說話了。他緊緊咬著下顎,轉著眼 珠,彷彿在盤算著一個重大問題。終於他咬了咬牙,下定了決心。
  「影響大家情緒的,遠遠不止這些。」張國燾望著毛澤東說。「四方面軍的同志都認 為,一、四方面軍會合之後,在組織問題上已經不適應會合後的新形勢。這決不是我個人的 看法,我聲明,也絕不是我個人要當什麼,而是整個四方面軍同志的反映。一、四方面軍會 合之後,四方面軍是十萬人,但是在組織上沒有他們的代表,我不得不替他們講話。像徐向 前同志為什麼不可當副總司令?像昌浩同志為什麼不可當總政委?還有些同志為什麼不可以 到中央工作?還有… 」「哦,」毛澤東暗暗想道。「問題的實質到底講出來了。」
  毛澤東望望張國燾圓鼓鼓的胖臉,沉默了好幾秒鐘。頓時,張國燾的形象在他心目中破 滅了。他覺得坐在面前的,與其說是一位政治家倒不如說是一個正在同黨討價還價的商人。
  張國燾因為拋出了自己最重要的意圖而顯得輕鬆了許多。他端起茶缸喝了點水,呵呵笑 道:「關於打松潘的問題,很好說嘛!我剛才再三說過,松潘不是不需要打,也不是不可以 打,只要大家心氣順了,這好說嘛!哎,潤之,為這樣的事,你只要打個電話不就可以了 嘛,真是,還親自跑了一趟… 」
  毛澤東的臉色有些嚴肅,勉強笑著說:「今天你談的問題,我回去可以和大家研究。研究之後再答覆你。」
  說著,起身告辭。
  張國燾將他們送到門外。一切嚴重問題都淹沒在有禮貌的微笑中了。
  毛澤東回到中蘆花自己住的房子裡,周恩來、王稼祥、張聞天、朱德、博古等人都很快 來了。他們圍在火塘邊,紛紛急迫地問:「談得怎麼樣?」
  毛澤東把同張國燾的交談經過說了一遍,最後說道:「他主要要求解決組織問題。」
  周恩來說:「剛剛接到陳昌浩一個電報,要求任命張國燾為中央軍委主席,並且要求有『獨斷決 行』權。」
  在座的人一個個都氣得臉色發黃。張聞天氣憤地說:「價錢是越來越高了,任命他作軍委副主席,難道不算是解決組織問題?他怕人說他是 軍閥,實際上他就是軍閥。」
  王稼祥因為剛才爬樓梯喘吁吁的,憔悴的臉上掛著汗珠:「他說是代表四方面軍發言, 叫我看是代表他自己發言。」
  「軍隊不是個人的。如果說,誰的人多誰就稱王,誰就當領袖,那還算什麼無產階級的 黨呢!」博古推了推滑下來的眼鏡激憤地說,「老毛,我看對這樣的人不能讓步。」
  毛澤東見大家很激憤,就笑著說:「可是,根據現實情況,不讓步也不行呵!」他一面說,一面掰著指頭,「不讓步就打 不了松潘;打不了松潘就不能北進;不能北進川陝甘計劃就要落空,我們究竟是讓步還是不 讓步呢?」
  人們沉默了。空氣顯得凝重。光線也顯得更幽暗了。人們在苦苦地思考著。
  周恩來低著頭一個勁兒捻他的長鬍子,忽然抬起臉說:「這樣吧,我把總政委讓出來給張國燾。」
  大家心中不禁一震。周恩來一向不在乎權力地位,這一點作為他的突出品德為全黨所敬 重。今天,在這個重要時刻他又作出此種表示,大家不禁用尊敬的眼光望了望他。「不行, 軍權不能讓給他!」張聞天氣昂昂地說,「我把總書記讓出來,讓他當這個總書記算了。」
  說過,把頭偏到一邊,在他那軟塌塌的帽簷下,眼睛閃射出憤怒的光。
  大家又沉默了。毛澤東掏出煙斗裝滿了從王稼祥那裡弄來的自製煙葉,巴噠巴噠地抽起 來,把整整一鍋煙抽完,才說:「我看就讓出總政委吧。總書記是全黨的事,如果利用這名義搞起意料不到的事,那影 響可就大了。不知諸君意下如何?」
  「澤東同志說得有理。」朱德從沉重的思慮中抬起頭來。
  其他人也紛紛點頭。
  第二天,軍委公佈了命令,由朱德任紅軍總司令,張國燾任紅軍總政委。一兩天後,又 任命徐向前為前敵總指揮,陳昌浩為政治委員,葉劍英為參謀長,李特為副參謀長。接著, 在中蘆花一家富裕藏民的樓上,召開了中央政治局會議。會上由張國燾報告了四方面軍的情 況,徐向前作了補充發言,接著進行了討論。
  看來問題是解決了。大家都輕鬆地喘了口氣。周恩來又重新起草了攻打松潘的作戰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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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五十九)
  部隊自黑水北行,經過了三百餘里的艱難跋涉,越過長征路上的第四座大雪山——打鼓 山,來到了毛兒蓋。
  毛兒蓋是比較開闊一些的山谷,山谷裡隆起一道崗子,幾個小小的寨子就分佈在這道崗 子上,下面就是不寬的毛兒蓋河。幾個寨子合在一起也不過幾十戶人家。這兒的藏族寨子和 黑水堡壘式的石頭房子不同,都是兩層寬大的木樓,下層是飼養牲畜的地方。其中的索花寨 子有座金碧輝煌的喇嘛寺,被胡宗南的部隊逃跑時燒燬,只留下些高大的紅牆。山谷裡是一 片片青稞地,透出誘人的杏黃,可是因藏民逃避一空,仍然顯得荒涼。四外山上都是黑壓壓 密層層的原始森林,更給人增添了神秘恐怖之感。
  毛兒蓋幾間有限的房子,怎麼能容納下這樣大的部隊,自然絕大多數的指戰員都是露 營。村頭,巷尾,田坎,樹下,到處搭的都是「人」字形的窩棚,或者是用一條被單幾根樹 枝搭的比鳥窩大一點的棚子。此處平地就海拔三千公尺,何況已進入八月,地高風寒,一早 一晚紅軍戰士已經凍得瑟瑟戰抖。吃的仍然是清水煮野菜,或者只能說是能吃的青草,加很 少一點糧食弄成糊糊。人原本越來越瘦,現在卻得了浮腫病,變成黃蠟蠟的虛胖。病號每天 都在增加。隨著無望的滯留,人們情緒低落,怨言愈來愈多。
  金雨來的心情越發煩躁了。他不瞭解為什麼還不趕快去打松潘,為什麼要在這鬼地方滯 留不進,因為這些牽扯到上層的分歧,當時無法公之於眾。部隊經常出去籌糧,幾乎成了一 件主要工作。櫻桃還在這裡協助他們。這個營人數過少,已經編成一個連了。
  這天早晨,他正和櫻桃坐在小窩棚裡閒談,杜鐵錘急匆匆跑來,很懊喪地說:「營長,我們排又有兩個病號不行了。」
  「怎麼回事?」
  「沒有藥,他們又不肯吃飯,昨天晚上,我給他們端去兩碗野菜,都沒有動。」
  「那叫什麼飯!好人都不願吃,病號怎麼吃得下去!」
  「早晨我見他們老不起床,一摸已經沒有氣了。」
  鐵錘的臉上有剛剛擦去的淚痕。金雨來望了望這位鐵匠,過去他是又黑又壯,現在也瘦 得不像樣了。
  「現在這個上級不知道怎麼搞的!」金雨來實在壓制不住,「像這樣一天餓死幾個,不 用打仗也死光了!」
  「戰士們都說,寧願打死也不願餓死!」
  櫻桃見兩個人滿腹牢騷,就笑著勸慰說:「算了!算了!現在中央這樣複雜,咱們在這裡說說有個屁用。還是商量一下怎麼籌糧 吧!」
  金雨來見櫻桃提醒,也覺得在下級面前隨便說也不很好,就問櫻桃:「你看今天到哪裡去?」
  「是不是過毛兒蓋河,到東邊一帶去試試?因為西邊的籌糧隊太多了。」
  金雨來同意,決定只帶一個精幹的排,其餘的全留在家裡。他囑咐杜鐵錘帶上足夠的白 洋作為收購糧食的費用。
  不一時,金雨來和櫻桃就帶著一支三十多人的精幹小隊出發了。
  他們沿著毛兒蓋河向北走著。走出沒有幾里,金雨來就覺得渾身無力,頭也有點暈眩。 想來是連日在外露營,受了風寒。他有點不想去,在下級面前又說不出口,何況也不能把這 事推給櫻桃。他只好強打精神走著,別人也沒有覺察出來。
  他們向北走出十餘里,來到一處渡口。這裡河水清淺可以徒涉。他們正解開綁帶準備蹚 水時,對岸山上的密林中響起了槍聲。金雨來一看部隊正暴露在河岸上,極為不利,就命令 人們奔到一帶矮樹叢裡隱蔽。可是有一名戰士已被擊中。當同志們把他拖到樹叢裡時,因失 血過多,已經停止呼吸。
  出師不利,使金雨來極為懊惱。他觀察了一下對岸,山頭上的樹擠成了疙瘩,烏黑一 片,根本看不見人。打也無從下手。一位輕機槍射手,氣得不行,向剛才響槍的地方打了幾 發,也不過起點威懾作用罷了。
  「誤了時間也不好,還是繞到上面過吧!」櫻桃提議。
  金雨來考慮了一下,覺得只好如此。他們匆匆在河岸上掩埋了這位紅軍戰士,就沿著河 岸繼續北行。
  又走了十餘里,金雨來選擇了一處水淺的地方進行徒涉。櫻桃也解了綁帶,把褲管挽得 高高的,手裡提著小小的草鞋蹚過去了。
  過了河,大家進入了一條山溝。此時天已過午。早晨吃了一點野菜,早已飢腸轆轆。這 種世界上特有的飢腸轆轆聲,有時相當響亮,彼此都可以聽到。而且音調豐富多采。有的如 長天雷吼「咕構構構構」響個不停,有的則是一聲悠然長鳴「咕—  」地一聲便戛然而 止。這樣,前面,後面,此起彼落,互相呼應,簡直可叫作百肚爭鳴了。當過兵的人都會有 體會的。
  還是櫻桃眼尖,她發現半山間的山崖上似乎有個石洞。這樣,大家便憑空增加了一點信 心和毅力,順著山坡向上爬去。山坡上儘是密林,腳下是枯枝敗葉,十分難走。說實話,如 果不是一個希望在支持著,他們是很難爬上去的。
  「看,有人!」不知誰歡叫了一聲。
  金雨來舉目望去,從那個青灰色的石洞口,跑出一對穿著藏袍的男女,還有兩個半大孩 子,他們在樹林間一閃,就匆忙地跑到山後去了。
  「不要跑!我們是紅軍!」櫻桃用她那尖尖的聲音喊。
  「老鄉,不要害怕!」其他人也跟著喊。
  可是,這些喊聲都沒有用。等他們喘吁吁地爬到山洞口,人早已跑得無影無蹤。金雨來 看了看,山洞口還失落一隻鞋子。他揀起一看,鞋不大,顯然是那個半大孩子跑脫了的。他 提著這隻小鞋進了洞子,把它放在洞子裡了。
  一家藏民的逃跑,對金雨來無疑是一個精神上的打擊,作為一個人民的子弟,他突然有 一種很難受的悲涼之感。他打量了一下這個自然洞,洞不大,只有一間房子大小,地上鋪了 一些亂草,一床不知蓋了多少年的打著許多補丁的紅被子,幾件破爛衣服,還有半口袋糧 食,一口破鍋。看到這些,心裡更加感到淒涼。
  櫻桃跟著走了進來,剛才興奮的情緒消失了,臉色也很難看。
  金雨來解開口袋看了看,裡面是金紅色的老玉米。提了提,最多不過四五十斤。他重新 把口袋扎上,沒有說話。
  飢餓的戰士們都爬上來了,紛紛問:「有糧食嗎?」
  沒有人回答。戰士們看到營長臉上這樣嚴肅,也不好再問。
  「怎麼辦?」一個小鬼實在忍不住了。
  金雨來仍然沒有說話。沉了好半晌,才指指那幾件爛衣服,搖了搖頭:「不行。咱們走吧!我看這是一家貧農。」
  「給他們留下白洋不行嗎?」小鬼又問。
  金雨來瞪了他一眼:「我們一走,他們吃什麼呢?你沒見有兩個孩子!」
  「好,我們另外找吧。」櫻桃說著,已經走出去了。
  人們離開洞口,一個跟著一個低著頭走了下去。
  世界上最難忍的就是飢餓。戰士們不得不睜大眼睛搜尋著下一個目標。終於,他們在窄 窄的山徑上看到前面山頭上還有一個頗大的石洞。於是人們又擠壓出最後一點精力,掙扎著 向上爬去。可是令人失望的是,那根本不是山洞,而是一個突出的山巖。
  這時,紅日已經銜山,轉瞬間,就落下去了。深山裡暮色來得最快,剛才還有幾片青紫 色的雲霞,頃刻間就消融到深濃的暮色裡。大家陷入了窘境,既不能前進,也無法下山。金 雨來的體力早已消耗得一滴不剩,再走一步的力氣也沒有了。於是他決定就地宿營。
  所謂宿營,無非是找一個避風的山坳,拔一些野草鋪下就是。更重要的是做飯,不用吩 咐,人們已經去求諸山野的賜予了。金雨來因身體不爽,煮熟的野菜沒有吃幾口就放在一 邊。所幸的是通訊員找了不少干樹枝燃起了一堆篝火,暫時驅除了晚來的寒氣,給大家帶來 了一些喜悅。
  不多時,東方湧起黃澄澄一輪金月。月光,山陰,白雲,樹影,不顧人們的飢餓,仍然 構成一幅美麗的圖畫。人們躺在軟軟的草鋪上擠在一起紛紛入睡。金雨來也躺下了,唯獨櫻 桃還在火堆邊閒坐。
  「你家在哪裡?好像人說你是無錫人。」是金雨來的聲音。
  「是的,我從小就在無錫紗廠做工。」是櫻桃的聲音。
  「家裡還有人嗎?」
  「沒有了,我一生下來,父親就死了,後來又一連死了幾口人,家裡人就罵我是『克 星』。只有母親不討嫌我。可是家裡太窮,她也沒有辦法,就把我送給人家當童養媳。」
  「童養媳那個滋味很不好受吧?」
  「是的,天天挨打受氣,還要給公婆請安。我實在受不下去,就當了女工,我是十四歲 那年跑出去的。」
  「當女工苦吧?」
  「那就不要提了,早晨四點鐘上班,熬到晚上八九點鐘,才兩角錢。頭一個月我接到錢 的時候哭了。那時候,一個個女工臉色都黃蠟蠟的像鬼一樣。那真是個地獄!」
  「聽說你參加革命很早?」
  「不算早。那時候,我常去算命,算命先生都說我的命不好。我就信了。有一次我換了 一件好衣服去算命,又說我的命好,我才知道都是騙人。要說真有點覺悟,還得感謝上海來 的那位工人… 」
  「是共產黨員嗎?」
  「是,可是我不知道他是黨員。他送給我一本書,我就拿回去讀。那時我借住在一個小 職員家裡,有不認識的字,就去問他家的小孩,小孩又拿去問他父親,誰知道這一下出了 事,那個小職員大吃一驚,就把我趕出來了… 」
  「你到了什麼地方?」
  「我只好住在廠裡的女工宿舍。這倒好,共產黨常常在這裡開秘密會議,他們見我年紀 小,也不避我。從此我就由旁聽到列席,由列席到出席,成了黨的人了。」
  說到這裡,櫻桃發出低檔的笑聲。
  「以後呢?」
  「以後我就常常跟他在一起,去發動罷工。」
  「他是誰?」
  「就是那位上海工人。他叫秦起。」
  「看起來,你對他的印象很深。」
  「是… 的。他是我的啟蒙老師。他年輕,能幹,勇敢極了。」
  「罷工成功了嗎?」
  「成功了,可是廠裡把我開除了,因為我常常在工人集會上講話。這時候,他又鼓勵我 不要灰心。」
  「生活呢,生活怎麼辦?」
  「我又到一家繅絲廠做工。後來,我們幹得更歡了,把全市的總工會也秘密地組織起來 了。我們發動了三萬人的大罷工來迎接北伐軍,北伐軍還沒到,我們工人就佔領了無錫車 站。把狗肉將軍張宗昌的部隊也嚇跑了,那天我當著幾萬工人講話,最愜意了。」
  「後來呢?」
  「後來就是四一二事變。……一切都完了。他被捕犧牲了,我跑到了鄉下。……我聽到 他的死訊哭了好多天,這時候我才發現我是那樣愛他。他也是愛我的,可是我倆都害羞,誰 也沒有提起。……」
  談話停住了,停了頗長時間,才又繼續下去。
  「以後你就住在鄉下了嗎?」
  「不,我哪裡住得下去?以後我就拚命找黨,總算找到了,黨就把我調到上海。」
  「到上海做什麼?」
  「還是到紗廠做工人工作。我喜歡她們,她們也喜歡我。上海的紡織女工苦極了,特別 是那些帶孩子的女工,孩子在機器下面爬,不注意就被絞死。有的女工把孩子生在廁所裡。
  提起這些,我真恨死了那些資本家……「
  「你以後沒有再遇上男朋友吧!」
  「這個,怎麼說呢,找我的同志自然有,可是我心上總是忘不了秦起。我一閉眼睛就能 看見他。」
  「以後呢?」
  「以後我就到蘇區來了。」
  「人們說,你從來不談婚事,不知道究竟是為什麼,恐怕就是忘不了秦起吧?」
  「是的。」
  談話的聲音停了下來。月亮升得更高了,四外寂靜無聲,同志們都已睡熟。櫻桃的聲音 最後帶著悲涼,似乎不願再談下去。她把自己帶的一條橙黃色的薄毯子,輕輕抖開,自己只 蓋了一半,留下了一半。
  「雨來,你蓋上吧!」她說。
  「這怎麼行?」金雨來沒有動。
  櫻桃見他不敢伸手,就帶著責備的語氣說:「這是什麼時候喲,還這麼講究!」
  說著,把剩下的毯子往他身上一撩,就側著身子向著另一邊躺下了。
  金雨來是個從來不曾接觸過女性的人,同櫻桃握手也是初次。櫻桃躺在他的身邊,使他 侷促不安。他連忙把身子往外挪了一挪,方才睡去。
  不知什麼時候他凍醒了。月亮到了中天,篝火早已熄滅。睡在他身邊的櫻桃和戰士們都 睡得很熟。這時,他餓得實在難受,想繼續睡下去,已不可能。他想倒不如起來活動活動, 可能好些。於是,就坐起來,把那半邊毯子給櫻桃蓋好,走到山坳旁邊去了。
  此刻,真是月光如晝,除了濃密的山林,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忽然,他的眼光停留在 山腳下一片地方久久不動,臉上漸漸現出了微笑。原來下面山腳臥著一群雪白的羊群,看去 至少有一二百隻的樣子。他心裡不禁一陣喜悅,暗暗想道:今天出師不利,一天也沒撈到點 東西。現在遇見這群羊,不要說全營,全團的問題也解決了。只要給牧羊人做好工作,給他 足夠的白洋也就是了。「他想把通訊員叫起來,一看小鬼們睡得正香,倒不如自己一個人先 下去看看,他就順著山坡走下去了。
  原來這山看去並不很高,真走起來卻比想像的時間要長。因為腳腿乏力,還被樹根絆了 兩跤,但看著那肥美的羊群,終又走了下去。
  終於,他下到山腳,來到羊群附近。望望羊群仍在月光下靜靜地臥著不動,卻沒有一個 牧羊人守在旁邊。他想,牧羊人也許在附近什麼地方休息去了,就輕輕地喊了一聲。可是沒 有一點動靜。他向前又走了一截,突然愣住了,原來他看到的只不過是一個個白色的石頭, 哪裡是什麼雪白的羊群!這時他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趕上去摸了摸,果然一塊塊都冷峻 冰涼。
  他猛然間沮喪地坐到地上,喘著粗氣。再想爬上山,已經沒有一絲力氣。其實,他的力 氣早就使盡,剛才只不過為一種幻象鼓舞著罷了。這時,他覺得飢餓越發難忍,就隨手摘了 幾個牛耳草的葉片嚼起來,可是只不過吃了幾口,身子就靠在一塊確實酷似白綿羊的石頭上 了……
  第二天天亮,大家發現營長失蹤都慌了神。多數人的判斷,都認為營長遭了暗算。哨兵 僅能提供的線索是,彷彿聽見有人下去解手。大家分頭去找,才發現這位來自江西的英雄身 體早已冰涼,手裡還拿著一枝牛耳菜葉。至於他為什麼死在這裡卻難以作出判斷。
  櫻桃是這支小隊的最高首長,她決定將這位英雄就地埋葬。當人們將他的憔悴消瘦的遺 體抬入墓穴時,杜鐵錘、小李和櫻桃哭得最慟,因為對杜鐵錘和小李來說,英雄是他們的解 放者,對於櫻桃來說,金雨來是她心目中的英雄,是同秦起一樣的人,她心中只不過剛剛萌 發了愛情的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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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六十)
  彭德懷也像全軍的指戰員一樣,對當前不戰不進的局面悶悶不樂。這天,他正坐在一家 藏民的木樓上悶著頭考慮什麼,忽聽一個參謀在電話上報告,說四方面軍張國燾的秘書前來 探望,便坐在樓上等候著。
  不一時,警衛員就將一個人領上樓來。這人向彭德懷恭恭敬敬而又很瀟灑地打了一個敬 禮,接著說:「我是張主席的秘書黃超,是奉張主席之命來慰問彭軍團長的。」
  彭德懷一打量來人,是個相當年輕漂亮的青年軍官。他長著一副曼長臉,面孔白皙,兩 只閃閃的大眼睛,透露著聰明靈活,善知人意。彭德懷同他握了手,就請他在火塘邊坐下。
  黃超一坐下,便滔滔不絕,稱讚彭德懷是海內名將,無人不曉,自己作為後生小輩已傾 慕多年,今日是相見恨晚了。
  彭德懷見他說個沒完,就說:「都是自己人嘛,不要太客氣了。」
  「這怎麼是客氣呢!」黃超講得更加來勁,「一方面軍西征行程一萬八九千里,彭軍團 長斬關奪隘,聲震遐邇,不要說自己人,就是敵人也聞風喪膽。張主席平日常談起彭軍團 長,他覺得這地方生活很苦,所以叫我送點東西來,表示慰勞。」
  「那我就謝謝他了。」彭德懷說。
  黃超轉過頭看了看警衛員已經出去,就試探著問:「彭軍團長,你是不是參加過一個會理會議?」「參加過。」彭德懷答道;一面心中暗 想:「他為什麼要問這個?」
  「你那次處境不大好吧?」黃超閃著一雙機靈的眼睛。
  「處境?什麼處境?」
  彭德懷對這位年輕人提出的問題感到意外。
  黃超笑了笑,說:「一個人遭到不白之冤,總是叫人不愉快的。」
  彭德懷帶有幾分粗野地望了黃超一眼:「無非是受了一點批評,這在我們黨內也很平常。」「批評自然是常事,」黃超笑著 說,「如果太不公平,也會叫人沮喪。」
  「沒什麼!」彭德懷緊接上去,「仗沒有打好,有點右傾情緒,受點批評,這是很自然 的。」
  說到這裡,彭德懷盯住黃超:「怎麼,你要瞭解會理會議?中央給你談了?」
  黃超漲紅著臉說:「不不,我只是隨便問問。……張主席是很知道你的,也很關心……」
  彭德懷木著臉,沒有表情,冷倔倔地捅出一句:「我們過去沒見過面。」
  黃超的勇敢進攻受了挫折,傷了幾分銳氣,為了完成任務,不得不繼續鼓勁。他眼珠轉 了幾轉,便改了話題。
  「一、四方面軍會合以後,確實力量大了。但是戰略方針還要正確。如果這方面發生偏 差,兵力再大也不行。」
  彭德懷臉上露出一絲輕蔑的笑意:「黃秘書,你看怎麼才算正確?」
  黃超不免有點尷尬,帶著幾分忸怩地說:「不是我看,是張主席考慮:還是南下才是上策。他曾跟我說,『欲北伐必先南 征』。」
  「那是什麼情況?」彭德懷輕蔑地一笑,「那是諸葛亮鞏固蜀國後方的辦法。我們現在 連根據地都沒有,哪裡有這樣的後方?」
  黃超挨了一棒,心裡已有幾分惱怒,但在這個威嚴人物的面前,畢竟不敢放肆,就客氣 地反駁道:「彭軍團長,北進也不那麼容易吧,胡宗南是蔣介石的嫡系,武器裝備是最精良的,戰 鬥力很不一般。還有馬家軍的騎兵,不僅裝備好,而且訓練有素,每人一把大馬刀,在草原 上跑起來簡直象……」
  彭德懷臉有慍色,立刻打斷他:「你是叫他們嚇昏了吧!」
  黃超滿臉通紅。沉了一下,繼續爭辯說:「對形勢的看法是需要冷靜、客觀才能得出正確答案的。張主席多次說,當前蘇維埃運 動已經處於低潮。這是不能不承認的。張主席還告誡說,如果我們共產黨人仍然不能從 『左』的軀殼裡解放出來,這將是我們這一代最大的悲劇。」
  彭德懷有些驚訝,面前這個黃口乳子竟敢放肆地冒出這種宏論!他厭煩地把頭歪在一 邊,下嘴唇撅著,兩個嘴角彎成了一個彭德懷式的弧線,不作聲了。
  黃超覺得自己有點操之過急,就站起來,對著樓梯口叫:「警衛員!把東西拿上來!」
  原來他帶的兩個警衛員等在樓下,這時聞聲走了上來。一個背著一大一小兩個口襲,另 一個背著一個沉甸檔的皮包。黃超滿臉堆笑,指著那個小口袋說:「這是幾斤牛肉乾,味道 蠻不錯的。」又指指那個大口袋說:「這是幾升大米,是我們張主席從川陝帶來的,這地方 想找這個就太不容易了。」
  說過,他又從另一個警衛員手裡接過沉甸檔的皮包,從裡面取出幾個包包,笑得很迷人 的:「這是三百塊白洋,只不過是張主席的一點微意。」
  彭德懷看見大米和牛肉乾,還微微點了點頭,一見遞過來的白洋,臉色立刻變了。
  「這是幹什麼!」他的語調有些嚴厲。
  「也不過怕軍團長手頭不便……」
  彭德懷終於克制住自己,沒有發作,但是他站在那裡一聲不響,簡直象石頭雕像一樣冷 峻。
  黃超異常狼狽,只好慌慌張排把錢放在一個用木板搭成的桌案上。他尷尬得不知說什麼 好,幸虧他腦子聰敏靈活,就乓地打了個瀟灑的敬禮,笑著說:「彭軍團長,您恐怕很疲勞了,我們也該回去了。」
  彭德懷站起來,勉強點了點頭。黃超帶著警衛員慌亂地下樓去了。
  直到黃超走出很遠,他還覺得滿心不舒服,望著這個張國燾的使者,狠狠罵道:「呸!什麼東西!純粹是舊軍閥的一套!」
  說過,他就坐在火塘邊陷入深深的沉思裡。他一遍又一遍地想著這個黃口乳子的來意。
  這時,三軍團的政治委員楊尚昆走了進來,他一見彭德懷滿臉怒容,就問:「德懷同志,黃超在這裡談什麼了?」
  彭德懷的火立刻又升騰起來,他指了指桌上的白洋,罵道:「張國燾他把我彭德懷看成什麼人了?他把我當成軍閥!
  我要當軍閥,還來紅軍幹什麼?真是豈有此理!「
  「這個傢伙值得警惕!」楊尚昆也沉到思索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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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六十一)
  在毛兒蓋度過的時日,像鈍力子割肉一樣痛苦而又漫長。夜間在村邊、地頭露營的戰士 們,不知道一夜凍醒幾次;白天又為轆轆飢腸騷擾得片刻不寧;尤其是居民遠離所造成的寂 寞,更造成了一種無形的壓力。這些都使人難以忍受。
  劉英也像大家一樣焦躁不安。一有工夫,她就跑到張聞天那裡閒談一回。他們的關係早 已瓜熟蒂落,只是由於劉英頑強地據守著最後一道防線——不到長征勝利不結婚,兩人才沒 有完成那人生重要的一幕。
  這天早晨,兩人正圍著火塘閒坐,警衛員遞過一封信來,說是紅軍前敵總指揮部的政治 委員陳昌浩派人送過來的。張聞天打開信一看,上面筆跡頗為瀟灑:聞天同志如晤:你我天各一方,多年相違,每思同窗之誼,懸念殊深。前日匆匆一面,未及深談。如能 來我處一敘,則不勝欣幸之至。
  耑此即致布禮!
  陳昌浩即日張聞天看後,微微點了一下頭,對警衛員說:「你告訴來人,我呆會兒就去。」
  警衛員下樓去了。張聞天仍然拿著那封信在吟味著,臉上漸漸出現了微笑。
  劉英湊過來看了看,不解地問道:「你笑什麼?」
  張聞天收起信,把近視鏡往上推了推,說:「這是要給我做工作哩!」
  「你們這些人就是心多,」劉英撇撇嘴說,「都是老同學了,好幾年不見,也是想在一 起談談。」
  「這倒是。」張聞天說,「可是,你不知道,前幾天張國燾就派人到彭德懷那裡送東 西,弄得彭德懷啼笑皆非。」「那你也給他做點工作嘛!」劉英說,「現在連一個松潘也打 不成,氣得毛主席沒有辦法,眼看著我們非在這裡困死不可!我們和陳昌浩都是老同學,他 在張國燾那裡很紅,張國燾很信任他,你去勸說勸說,恐怕還是會起作用的。」
  張聞天連連點頭道:「我也是這個意思。前幾天澤東同志就跟我說,人家已經來說客了,聞天同志,你是不 是也學學蘇秦、張儀,爭取早點打松潘哪?」
  劉英滿有信心地說:「那你就去吧!我們在莫斯科,同陳昌浩還是很不錯的。
  張國燾那個人老奸巨滑,陳昌浩比他還是單純得多。「
  「你是不是同我一起去?」張聞天笑著問。
  「你們是談軍機大事,我去幹什麼!」
  張聞天略作準備就下樓去了。陳昌浩住在另一個小寨子,相距並不甚遠,張聞天就帶著 兩個警衛員沿著田間小路不慌不忙地走去。
  四方面軍總部現在已經作為紅軍的前敵總指揮部。張聞天剛走到門口,高父個子的陳昌 浩已經笑嘻嘻地迎了出來。他頭戴大八角紅星軍帽,身材魁偉英挺,舉止敏捷,全身充滿一 種蓬勃的青春之氣。張聞天記得在莫斯科中山大學學習時,陳昌浩還是一位年輕的小弟弟, 現在已經是威風凜凜的高級將領了。
  兩人沿著小木梯上了藏族人的小樓。室內佈置得相當整潔,一面牆上掛滿了軍用地圖, 桌上鋪著一條軍毯,頗有一點司令部的嚴整氣氛。兩人在椅子上坐下來,警衛員端上茶,就 下樓去了。
  自然,寒暄話舊佔了相當長的時間。他們的確為革命的友情,為共同經歷的同窗生活陶 醉了。張聞天從眼鏡裡親暱地望著他這位英俊的夥伴:「昌浩,那時候你還不過十八九歲吧?」
  「哪裡,還剛剛十七歲。」
  「是嘛,那時候大家都把你當成小弟弟看,想不到幾年工夫,你已經縱橫疆場,指揮十 萬大軍了。」
  陳昌浩的臉上立刻呈現出一種紅潤耀目的光彩和躊躇滿志的笑容。這是那種青雲直上一 帆風順的人所常有的。他略微謙遜幾句,就滔滔不絕地說道:「是的,我到鄂豫皖任少共省委書記還不到二十四歲。後來肅反,國燾同志撤了曾中生 的職,就要我去當紅四軍的政委。我開始認為自己軍事上外行,沒有多大把握,後來三打兩 打,覺得打仗也不過如此。」接著,他就得意洋洋地講,他和張國燾到達鄂豫皖時間不長, 由於貫徹了四中全會的路線,局面很快就起了變化。到三一年底就發展到三萬多人,成立了 紅四方面軍。接著就進行了四大戰役,消滅了敵人六萬多人,還活捉了敵人的總指揮和幾個 師旅長。其中成建制的敵軍就有四十個團。鄂豫皖蘇區的總人口已經發展到三百五十萬以上 了。
  陳昌浩神采飛揚,頗露出得意之色。張聞天笑著問:「聽人們傳說,打黃安時你還親自坐了飛機去扔炸彈,這事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陳昌浩微笑著,顯得更興奮了。他說,在戰鬥中繳獲了一架德國容克 式雙翼飛機,飛機師經過教育轉過來了。他們就把這架飛機油漆一新,取名「列寧」號,機 身上寫了「列寧」兩個大字,機翼上還有兩顆閃閃的紅星。打黃安時,敵人的六十九師師長 趙冠英被圍了幾十天都不肯投降。他們就決定讓「列寧」號直接參戰,在總攻之前給敵人點 厲害瞧瞧。大家都說:過去敵人的飛機老是跟著我們瞎嗡嗡,這次也讓敵人嘗嘗我們紅軍的 「雞蛋」到底是鹹的還是淡的。說到這裡,陳昌浩嘎嘎地笑起來,說:「飛機臨起飛前,我 就上了飛機,同志們一看急了,就說,不行呵,政治委員,你怎麼能坐上飛機去扔炸彈呢! 我說,有什麼不可以,這才是最生動最能提高士氣的政治工作!說著,我就乘著飛機飛上去 了。那天正是雪後初晴,陽光燦爛,下面看得非常清楚。成千上萬的戰士看見自己的飛機真 是激動極了,紛紛跳躍著,把帽子扔上天空。我們飛到黃安上空,敵人還傻乎乎地以為是自 己的飛機,我們把翅膀一歪,一串迫擊炮彈就丟下去了,下面升起了一團團濃煙。飛了一 圈,又把翅膀往另一邊一歪,又一串迫擊炮彈象餃子下鍋似地丟下去了。敵人迷迷糊糊,以 為是自己的飛機弄錯了目標,紛紛擺出標誌,這時我把大批的傳單一批一批丟了下去,整個 黃安上空紅綠傳單滿天飛揚,他們才知道是紅軍的飛機在他們頭上。敵人絕望了,時間不長 就進行突圍,被我們全部消滅… 」
  張聞天聽得津津有味。他的這位年輕同學如此勇敢和富有朝氣,給了他強烈的印象。
  「不過,這種行動,畢竟太冒險了!」他微笑著說。「不然!」陳昌浩笑著反駁道。 「戰爭本身就有一點冒險的味道。完全不冒險的事是沒有的。」
  「不,我說的是你本身,作為一個方面軍的政治委員… 」
  「哎,洛甫同志,你還體會不深咧!」陳昌浩腔調裡帶些老味說,「一個指揮員在火線 上的表現非常重要。也有人批評我,不應當在第一線去打機槍,好像是有背於自己的職責。 實際不然!在危險時刻就是要這樣做。你看我們的部隊一打起衝鋒就像小老虎似的,戰鬥作 風就是這樣培養起來的!」
  張聞天笑了笑,不再爭辯。他剛想轉換話題,陳昌浩又興致勃勃地講下去。
  他說,自從離開鄂豫皖,經過三千里轉戰,部隊確實吃了一些苦頭,最後剩下一萬四五 千人。可是迅速開闢了川陝新蘇區,兵力呼啦一下子發展到八萬多人。全蘇區人口擁有五百 多萬,成為僅次於中央蘇區的最大的根據地了。在這期間,他們先後進行了反三路圍攻,三 次外線進攻和反六路圍攻,殲滅敵人十三萬人。其中特別是反六路圍攻,面對四川軍閥的二 十餘萬兵力,經過十個月的艱苦奮戰,殲滅了敵軍八萬人,終於把敵人的圍攻粉碎了!
  陳昌浩目光四射,神采奕奕,流露出一種戰勝之軍的那種不可抑制的自豪感。張聞天也 連連點頭稱讚道:「確實成績很大!四方面軍的同志確實打出威風來了!」
  陳昌浩得到總書記的稱讚,滿面是笑。稍停了停又接著說:「這些成績的得來,是同國燾同志的領導分不開的。公正地說,國燾同志確實很有能 力,很有魄力,是足以肩負大任的。然而,令人遺憾的是,不斷聽到一點閒言碎語,說什麼 張國燾是一個老機會主義者… 」
  「他到底把問題提出來了!」張聞天從眼鏡後面望著陳昌浩,心裡暗暗地想。然而,作 為總書記又不能不堅持黨的原則,就笑著說,「這樣說,自然不好,可是國燾同志也是有缺 點的。大家都清楚,在嚴重的歷史關頭,他往往是掌握得不大穩的。」
  「什麼地方不穩?」陳昌浩覺得很不順耳。
  張聞天覺得今天顯然不宜辯論這種問題。可是為了使當年的這位「小弟弟」清醒一點, 略略說幾句也有必要,就以和緩的語調說:「我說的不大穩,指的是在根本路線上,有時『左』了,有時又偏右了。」他舉出大革 命時期,張國燾開始反對國共合作的統一戰線,後來統一戰線實現了,他又跑到陳獨秀右的 一邊去了。
  陳昌浩年少氣盛,立刻打斷張聞天的話說:「這都是過去的事。我覺得,首先應當看到一個人的成績,應當看到主流。國燾同志是 擁護國際的,是忠實執行四中全會路線的。從實踐結果看也是這樣,他領導的部隊發展到八 萬多人,這一點比別人並不差嘛!我可以大膽地說,即使讓他擔任軍委主席,也並不過分!」
  張聞天沉默了。臉上的微笑尚未退去,又出現了幾絲冷峻的表情。他扶了扶滑下來的眼 鏡暗暗想道:「今天的爭論是不會有結果的。如果說得過分反而影響大局,還不如談點實際 問題。」
  「這些問題還是留待以後再討論吧!」張聞天帶著幾分勉強地笑著,「國燾同志現在已 經在指揮全軍的崗位上了。我看英雄已經有了用武之地,還是研究一下早點打松潘吧!下面 指戰員早就急了… 」
  「我心裡何嘗不急!」陳昌浩的語氣有些硬。「我和徐總指揮都向國燾提過,國燾說: 打松潘沒有問題,只要組織問題解決了,就立刻打!」
  「組織不是已經解決了嗎?國燾同志不是就任了總政委嗎?」張聞天的語氣也硬起來了。
  陳昌浩和緩了一下,笑著說:「國燾同志早說了,他並不是為了個人的地位,是要整個的組織與現實的情況相適應 嘛!」
  張聞天又沉默了。他望了望當年的這位同窗,這位年輕的弟弟,在肚子裡歎了口氣。
  雙方的意思都已表達,雙方最重要的話——爭取對方站到自己一邊——都沒有講出口 來。即使講出口來也不會發生作用。於是雙方都放棄了努力,重新又談起在莫斯科學習時的 生活,那個一開始就談了頗長時間的話題。
  午飯是棒子麵餅子和幾樣簡單的蔬菜,這在當時情況下已經是最高的規格。吃飯時各人 想各人的心事,交談的都是無關緊要的話,不過避免冷場罷了。最後分手時,陳昌浩捧了一 塊當地出產的粗呢衣料,笑著說:「洛甫同志,你把這個送給劉英吧,再往北去還是用得著 的。」張聞天也不推辭,讓警衛員接過去了。
  張聞天在歸途上不免心中懊喪,暗中感慨道:如果路線上發生分歧,即使再好的朋友也 無濟於事。這樣一路想一路走回到了索花寨子。毛澤東正在村前踱步,手裡拿著樹葉子裹起 的捲煙。
  「怎麼樣,洛甫,談得如何?」毛澤東停住腳步,帶著期待的神情。
  「不佳!」張聞天搖搖頭,歎了口氣,「有些人就是這樣,只曉得追隨個人,心目中沒 有黨,沒有真理。」
  毛澤東的心涼了半截,急問:「打松潘的事,他可同意?」
  「陳昌浩說,打松潘他是同意的,但是,要等中央調整了組織再說。」
  毛澤東一聽急了,他把煙蒂一甩,露出了怒容:「張國燾不是總政委了嗎?他還要調整什麼組織?」
  「他們的意思是,中央政治局、中央委員會都要調整。」
  毛澤東激怒了。他習慣地卡著腰怒氣沖沖地說:「這是訛詐!是利用黨的困難進行訛詐!」
  「這自然是訛詐,是政治訛詐。」
  「張國燾不打,讓一、三軍團打!北進是誰也擋不住的!」
  毛澤東的性格,正像棉裡藏針。他平時謙恭溫和,具有較強的克制力;但是也有克制不 住的時候,那時就如火山爆發,要大大燃燒一場。今天他的雙眼閃著火星,樣子也很怕人。
  張聞天從旁勸慰道:「澤東,我看還是從容商議吧。回頭同恩來討論一下再說。」
  這時,從那邊過來一支紅軍小隊,約有二三十人。人人灰塵滿面,軍服襤褸。隊伍裡有 人牽著一頭烏黑的犛牛,馱著兩個口袋,後面還跟著四五隻羊子。看樣子很像一支籌糧隊從 遠處回來,個個臉上露出倦容。
  毛澤東和張聞天正在觀望,只見走在前面的一個腰挎短槍的青年跑了上來,打了一個敬 禮。他光著兩條腿,穿著一條短褲,腳上蹬著一雙小小的草鞋。軍衣褂子上掉了兩個扣子, 前襟也被荊棘掛得幾乎成了布片。毛澤東端詳著他那年輕秀麗的面孔,覺得好生面善,卻又 一時想不起名字,就問:「你是誰呀?」
  「毛主席,你不認識我了,我是櫻桃!」說著,她的兩隻眼笑成豌豆角了。
  「哦,你是櫻桃?」毛澤東仔細一望,頓時驚呆了。真想不到那個十分美麗的姑娘,今 天成了這樣。她的烏亮的頭髮不見了,臉曬得黑中透紫,就像這裡草原上的人們。更不知道 她為什麼穿著短褲,兩條腿上滿是一條一條的傷痕。全身上下,只有那微微隆起的胸脯,還 有草鞋上兩朵小小的紅纓子,是作為一個女人的標誌。想不到,真想不到當前的生活竟把我 們的女同志變成了這樣。毛澤東不禁一陣心酸,握著櫻桃的手,頓時熱淚盈眶,背過臉去, 好半晌說不出話來。停了好久,才說:「天這麼涼,你怎麼穿著短褲?」
  「我們淨爬大山、鑽樹林了。」櫻桃笑著說,「我的褲子掛成了片片,我就乾脆截去, 給同志們包傷用了。」
  「你的頭髮呢?」
  「我的頭髮,」櫻桃不好意思地說,「已經成了虱子窩了。以前我們女同志在一起,就 互相捉,現在怎麼辦?我一怒之下,就統統剪了。這算什麼,反正以後還要長的。」
  她嘻嘻一笑。
  紅軍小隊邁著疲憊的腳步走過去了。馱著糧食的犛牛和幾隻羊子還在後面慢慢地走。張 聞天順手指著問:「這些都是買來的嗎?」
  「是的。」櫻桃答道。「買來這些東西多不容易呵!這次犧牲了好幾個同志,金雨來同 志也犧牲了… 」
  「什麼,金雨來也犧牲了?是遇見藏軍了嗎?」
  「不,是餓死的。」
  毛澤東神色黯然,彷彿喃喃自語:「為了一個人難填的欲壑,付出了多少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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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六十二)
  時間在饑寒難捱中進入了八月。自六月十二日兩個方面軍會師,到現在已經一個月又二 十天了,從六月二十六日兩河口會議算起,也一個多月了,在這期間,松潘戰役計劃制訂過 兩次都未能實現。而敵情卻起了重大變化:首先是胡宗南部在松潘、樟臘、南坪一線佈防, 加緊構築碉堡,企圖堵住紅軍北上;劉湘指揮下的川軍從南面和東面圍了上來,進佔了懋 功、北川、茂縣、威州及泯江東岸地區;長期以來一直跟在紅軍後面的薛岳部在四川受到犒 賞勞軍之後,繞到北面迎頭佔領了平武和甘南的文縣。對紅軍的又一個包圍圈已經結結實實 地形成。這時的蔣介石正在峨眉山上的軍用地圖前微笑,準備把紅軍困死和圍殲在川西地區。
  這種情況自然使紅軍的統帥部深感不安。八月在內地正是炎熱季節,而在海拔三千公尺 的若爾蓋草原上,早已寒氣逼人。毛澤東和張聞天披著他們的破大衣,來到周恩來居住的藏 族小樓上議事。
  他們早已感到周恩來身體不佳,精力大不如前。今天一看,他的臉更加消瘦,精神也有 些疲憊,一個人正伏在地圖上默想什麼。旁邊放著飯盒,裡面盛著一點青稞麥和豌豆苗,看 樣子並沒有動。
  「恩來,你有點不舒服吧?」毛澤東走到他身邊問。
  「沒有什麼。」周恩來笑著說。
  張聞天指指青稞麥、豌豆苗說:「怎麼飯也沒有吃呀?」
  「準備等會兒再吃。」
  幾個人一起坐在火塘邊的矮凳上。周恩來說:「現在敵情已經變化,我們恐怕需要研究一下。」
  「是的,」毛澤東說,「我們正是為這事來找你。」
  「你們看怎麼辦才好?」
  毛澤東輕輕歎了口氣,說:「恐怕松潘打不成了。」
  周恩來瞥了一眼桌上的地圖:「我剛才考慮了好半天,覺得也是這樣。可是下一步呢?」
  「我認為,南下是決沒有出路的,我們還是要堅持北上的方針。」毛澤東神情堅毅地 說。接著,他陳明瞭自己的意見:對松潘和岷江東岸的敵人可以進行箝制,掩護主力向北越 過草地進佔甘南。他認為,首先以夏河與洮河一帶為目標,開闢戰場,打開局面。
  周恩來對這一帶的地圖不知看過多少次了,還是情不自禁地站起身來,伏在地圖上望了 一會兒,然後說道:「這計劃自然好,最大的困難是通過草地。」
  周恩來還說,經過這些天的調查瞭解,草地的確不是一般的地方。說是草地,其實有些 地方是一片沼澤。不論人畜都能陷下去。而且氣候惡劣,陰晴不定,沒有棉衣是很難度過的。
  周恩來講的這些情況,毛澤東自然知道,因為他也向當地群眾做了調查。可是不過草地 又有什麼法子呢!如果依照原定計劃打下松潘,自然可以避開草地,現在則只能死中求生, 險中求存。想到這裡,毛澤東歎了口氣,笑著說,「我們都是苦命人哪,過了雪山,還要過 草地,老天爺不幫助我們,又有什麼辦法!」
  「關鍵是解決糧食和御寒的東西。」周恩來又坐到矮凳上。
  張聞天的臉上現出苦笑:「叫我看,這還不是最大的困難。這些困難一定程度上還是可以解決的。最大的困難是 張國燾不願北上。… 」
  「是的,是的。」毛澤東連連點頭。
  張聞天推了推眼鏡,接著說:「張國燾最近又提出召開政治局會議,解決政治問題和組織問題。這個問題不解決,看 來我們都走不成。」
  幾個人都沉默了。問題又轉回到那個幾十天來令他們最頭痛最折磨人的問題。
  沉了好半晌,周恩來說:「看起來會不能不開。恐怕在有些問題上還得做些讓步。現在因為張國燾的挑撥,煽 動,弄得兩支兄弟部隊關係也不好,通過這個會議也可以適當解決。」
  「只要能夠北上,讓一點步,我贊成。」毛澤東說,「但是必須做一個決定,再次重申 北上的方針。」
  張聞天點點頭表示同意,接著說:「關於調整組織,張國燾提出要增加九名四方面軍的同志為政治局委員,另外還要增加 一批中央委員。」
  「什麼,九名政治局委員?」毛澤東、周恩來驚問。
  「是的,一點不錯,九名。」
  毛澤東掰著手指頭說:「張國燾本來就是政治局委員,再另外加上九名就是十名,原有的政治局委員一共才不 過八名,這不是要改變政治局的領導嗎?」
  「這當然不行!」周恩來露出譏諷的笑容,隨後說,「可以考慮從四方面軍中增加兩個 同志。」
  「這還差不多。」毛澤東點了點頭。
  談話告一段落。毛張二人見周恩來精神疲憊,就站起身來。臨走時,毛澤東指了指桌上 的青稞麥和豌豆苗,說:「恩來,還是吃一點吧!… 近來我看你身體是大不如從前了。」
  周恩來露出一臉苦笑,說:「坦白說,兩個方面軍會師,使我抱著極大的希望,簡直想不到竟會是這樣!在這幾十 天裡,我精神上從來沒受到過這樣的折磨!」
  「誰會想得到呢!」毛澤東也感慨萬端。「只要能夠北上,我就謝天謝地了!」
  毛澤東回到自己住的藏族小樓上,見賀子珍正低著頭坐在火塘邊縫衣服。自從她在雲貴 邊界上多處負傷,在擔架上度過了最難熬的日子,總算漸漸好了起來。不過她的頭上和身上 深深嵌入的彈片並未取出,還時不時地隱隱作疼。她現在同大多數人一樣,臉瘦得尖尖的, 但仍然顯得很秀麗。
  毛澤東伏下身子細細一看,見她正專心地在縫製著一件紅綢背心,就笑著問:「子珍,你這是給誰縫的?」
  「反正不是給你縫的。」賀子珍抬起頭微微一笑。「你沒見櫻桃穿的那一身嗎,前面就 是草地了,還不得把她凍死!」「哦,那好,那好!」毛澤東一連聲說,「那天我見到她, 簡直不認得了,把她當成男孩子了,弄得我心裡很難受。」
  毛澤東說過,坐在火塘邊,又問:「你這紅綢子是從哪裡來的?」
  賀子珍拍拍她的槍套:「你仔細看看。」
  毛澤東一看,當作包槍布的紅綢子沒有了,就笑著說:「你倒有辦法,不過也不夠呀!」
  「我把幾個警衛員的包槍布全搜羅來了。」她笑著說。「我也從分給你的那一份羊毛裡 拿了一些,你沒有意見吧?」
  毛澤東哈哈大笑,說:「我有大衣!你給櫻桃多絮上些。」
  毛澤東轉過臉,看見桌案上放著一大塊肉,總有好幾斤,就問:「這是哪裡的肉?」
  「是劉英分給我的一份,叫我做牛肉乾。」
  「那幾位老人,是不是都分到了?」
  「都分到了,不過比我分得少些。」
  毛澤東聽到這裡,看看案上那塊肉,不由眉頭一皺:「那怎麼行!」
  賀子珍停住針線,說:「已經分過了,可怎麼辦?」
  「不可!斷乎不可!」
  毛澤東立刻吩咐警衛員去找劉英。嬌小玲瓏的劉英,不一時笑嘻嘻地跑上樓來。她一看 毛澤東臉色不對,就斂住了笑,問:「有事嗎?」
  「今天,是你分的肉嗎?」
  「是的。」
  「為什麼給子珍的那份兒多些?」
  「我考慮到,她負了傷… 」
  「這是什麼時候呵,同志!」毛澤東批評道,「看起來是小事,其實不是,你怎麼能這 樣做呢?」
  「是我考慮不周。」劉英紅著臉說。
  毛澤東和緩下來,接著又鄭重地說:「你快把我那一份拿去,給分少的同志補上。」
  劉英打了一個敬禮,下樓去了。自從她認識毛澤東以來,從來都是很和藹的,唯獨這一 次受到毛澤東的嚴厲批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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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六十三)
  兩天之後,中央政治局會議在一座偏僻的山村舉行了。這個歷史上名為「沙窩會議」的 地方,在毛兒蓋以南二十餘里的一條小山溝裡,周圍儘是青翠的柏樹林,非常幽靜。你要去 找一個叫沙窩的村莊那是找不到的,這裡只有一個小小的藏族寨子名叫雪洛,雪洛上面的山 坡上有一塊地方才叫沙窩。但是,你且不要顧名思義,以為沙窩是荒煙漠漠的沙灘,恰恰相 反,按藏語說它是「青色的土地」。沙窩會議就在這裡的喇嘛廟裡舉行。
  會議從八月四日到六日開了三天。會議是在有禮貌和互相克制的形式下進行著激烈的對 抗。張國燾認為中國蘇維埃運動處於低潮的悲觀論點受到毛澤東等人有禮貌的批駁。會議終 於通過了《關於一、四方面軍會合後的政治形勢與任務的決議》。這個決議重申了北上的方 針,指出創造川陝甘根據地是一、四方面軍當前的歷史任務。決議還針對張國燾的逃跑主義 傾向,號召開展反對右傾機會主義的鬥爭。除此而外,會議還作了組織調整,增加了陳昌 浩、周純全為中央政治局委員;其他幾位四方面軍的同志為中央委員;並決定陳昌浩為總政 治部主任,周純全為副主任。張國燾對此仍表不滿,他力爭增加九名政治局委員,但未獲通 過。這時他又出了一個新招兒,提出召開高級幹部會來討論重大問題,並且說這是在四方面 軍行之有效的新鮮經驗。當然他的這個招數立刻為政治家們所識破,未能實現。會議也就這 樣以局部的讓步換取了北上方針的確定。幾十年後,作為當年風雲人物後來是有名叛徒的張 國燾,也寫到沙窩會議。他把這個會議寫成是「鴻門宴」,張聞天將陳昌浩拒之門外,讓他 在放牛亭中呆了一夜。可是當年的會議記錄卻詳盡記載了陳昌浩的發言。可見這位當年的政 治家自始至終都沒有失去說謊的勇氣。
  沙窩會議之後,接著討論了「夏洮戰役」的行動計劃。這個戰役的目標,是以紅軍主力 出阿壩,北進夏河地區,突擊敵包圍線的右背側,爭取在洮河流域殲滅敵人主力,以便創造 甘南根據地。在討論時,徐向前和陳昌浩提議,集中紅軍主力向一個方向突擊,張國燾主張 分左右兩路軍行動。會議採納了張國燾的意見,決定左路軍由紅軍總司令部率五軍、九軍、 二十一軍、三十二軍、三十三軍組成,從卓克基經阿壩、墨窪,繼而北出夏河;右路軍由中 央率四軍、三十軍、一軍組成,以少許兵力扼阻和牽制松潘胡宗南軍,大部從毛兒蓋北出班 佑、巴西地區。彭德懷率三軍全部及四軍一部作總預備隊,掩護中央機關。
  一連忙了幾天,無數的難題,折磨人的鬥爭,累得人筋疲力盡。會議結束的第二天早 晨,毛澤東正想把出發的工作準備一下,周恩來的警衛員小興國跑來了,慌慌張排地說:「毛主席,周副主席病了!」
  「很厲害嗎?」
  「燒得昏昏迷迷,什麼也不知道了。」
  毛澤東一驚,著急地責問道:「什麼時候病的?為什麼不早點報告?」
  「是這樣,」小興國解釋說,「昨天晚上開會回來,他還問我們過草地準備得怎麼樣 了,我們給他打了飯去,他就說,小鬼,你們休息去吧,我吃了飯就睡了。我們走後不久他 就熄了燈,我們都很高興,因為他從來也沒睡得這麼早。想不到半夜裡… 」
  「咳,你們這些小鬼… 」
  毛澤東以責備的口氣說了一句,就匆匆下了粗笨的木梯,向周恩來住的房子走來。
  藏族的房子,只有室中心的火塘比較敞亮,旁邊的小房間則狹小而又陰暗。毛澤東剛一 進去,見床頭旁擱著一蓋馬燈,有幾個晃動的人影一時看不清楚。定睛細看,才看出纖細瘦 弱的鄧穎超守在床頭,劉伯承和葉劍英也站在那裡。他們看見毛澤東來了,往旁邊讓了讓, 毛澤東才走進去了。
  燈光暗幽幽的。毛澤東見周恩來蓋著一條薄薄的灰毯子臥在床上,雙目緊閉,呼吸急 促。在他那張清瘦的臉上,兩道粗濃的眉毛,偶爾在不安地聳動。毛澤東伸手在額上一摸, 不禁呵了一聲,說:「燙得很哪!有多少度?」
  「昨天晚上是三十九度五,現在怕有四十度了。」鄧穎超的臉上帶著焦慮的神情。
  「這樣不行呵!」毛澤東說,「趕快發報!馬上請傅連暲來。」
  「來不及,傅連暲同志已經隨著總司令他們出發了。」劉伯承在暗影裡說。
  「咳,偏偏病在這個時候。」毛澤東歎了口氣。「那就請戴鬍子來吧!」
  這裡說的戴鬍子,也是紅軍中很著名的醫生。
  「已經請去了。」葉劍英回答。
  這時只聽床鋪上的周恩來哼了一聲,接著喃喃自語地說:「你,你聽我說,國燾同志,你聽我說… 」
  鄧穎超見周恩來說夢話,連忙伏在他耳邊,輕聲說:「恩來,是毛主席來看你了!」
  周恩來哪裡聽得清楚,嘴唇動著,仍舊繼續著他的囈語,一隻手臂還動了一動:「你聽我說,國燾同志,你的意見是不正確的… 」「你看,做夢還在開會。」毛澤東 輕聲說,「別叫他了,他確實太累了!」
  毛澤東說過,緩緩走出房間,又囑咐了幾句就下了樓。鄧穎超一直送到樓下,感激地說:「毛主席,你放心吧,我想他只要退了燒,就會慢慢地好起來的。」
  毛澤東點了點頭。他看著鄧穎超那單薄的身體,想起她從江西出發前就患有肺病,一路 上真夠苦了,就說:「你也要注意身體呵!」
  毛澤東說過,就向回路走去。走出不遠,大路上迎面馳過一匹棗紅戰馬,因為那馬跑得 很急,後面捲起一道煙塵。看看走得近了,才看出馬上那人赤紅臉膛,臉面鬍子,姿態英 武,立刻辨認出那是幹部團團長陳賡。他彷彿也辨認出是毛澤東,立刻跳下馬,步伐矯健地 奔了過來,恭恭敬敬地打了一個敬禮。
  毛澤東看那馬滿身都是汗水,就笑著問:「陳賡,什麼急事跑那麼快?」
  「聽說周副主席病得很厲害,是真的嗎?」
  「是的。」毛澤東帶著愁容說。
  「我也是來看看周副主席。」陳賡說,「現在馬上過草地了,這可怎麼辦?」
  「我們當然要抬著走。」毛澤東語調堅定地說,「不管在任何情況下,我們都要把他抬 到目的地。」
  陳賡望著毛澤東,心中激動,面上泛起紅潮,說:「毛主席,我有一個建議:如果組織擔架隊的話,我陳賡願意當擔架隊長。」
  毛澤東顯然被感動了,他緊緊握住陳賡的手,連聲說:「好,好。」
  陳賡拉著馬去看周副主席去了。
  毛澤東在回來的路上,看見毛兒蓋的河谷青稞麥一片金黃,已經完全成熟。成群的紅軍 戰士們正散在麥田里,有的收割,有的挑運,田頭上插著寫有毛筆字的木牌。毛澤東知道這 是同志們正在作過草地的準備。關於收割田中的青稞,總政治部做了統一而嚴格的規定。首 先要通過調查割土司頭人的麥子,只有在不得已時才能割普通藏民的麥子。而在這樣做時, 必須將割麥子的原因和所割的數量,用墨筆寫在木牌上,插在田中,藏民回來,就可以拿著 木牌領取報酬。
  毛澤東邊看邊走,突然從對面的叢林中響起尖利的槍聲,只響了兩聲便停住了。時間不 大,一個戰士雙手捂著肚子從麥田里走了出來,鮮血流濕了他的兩條褲腿,他走過的地方, 留下了點檔的血跡。…
  毛澤東停住腳步,望望麥田,望望對面山峰上的樹林,望望滯留了一個多月的毛兒蓋歎 了口氣:「總算快了,快離開這地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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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六十四)
  終於,北進的行動開始了,人們開始進入草地…
  這是一個神秘之國與死亡之國。是終日被雨霧荒煙籠罩著的神秘地帶,是為五彩繽紛的 野花掩蓋著的陷阱。
  也許可以把她比做一個妖艷的女人。因為她有著極其誘人的美麗的外貌,又可在不知不 覺中把人誘向死亡。被稱為松潘草地的這塊地方,有一眼望不到邊的膝蓋深的茂草,有數不 盡的色彩絢麗的野花。可是在草從中卻有一片一片終年不幹的積水。這裡有雪山上流下的消 融的雪水,也有洩流不暢的積聚的雨水,還有地下水不斷地向地表滲透,這樣就在低窪處形 成了半沼澤或沼澤。加上長年氣候寒冷潮濕,大量的草類殘體分解不良,就逐漸積起了很厚 的泥炭層。這種泥炭層宛如海綿一般,常常達到兩公尺厚。泥炭層下面還有深深的黑鈣土, 經過積水長年的浸泡或者地下水的淘蝕,往往形成深潭。可是這一切都是由草根連結著的, 由碧綠的芳草和色彩鮮艷的花掩蓋著的,人馬走在上面,就像大地突然活了,好像腳下的大 地在顫抖,在呼吸,在起伏不停。就在你享受著大地母親這種溫柔的撫愛時,也許你已經陷 入到那深不可測的泥潭中了…
  現在,這支在毛兒蓋一帶深山裡吃了一個多月野菜的隊伍,就跟著他們的紅旗行走在這 塊土地上…
  準備工作顯然很不充分。而在當時的條件下,大概也只能如此。按照總部規定,每人應 準備十五天的糧食,事實上哪裡籌措得到。把臨時從田里割來的青稞炒熟裝入袋中,也不過 十餘斤罷了。衣物方面規定每人做兩雙草鞋,一塊包腳布,用羊毛或羊皮做成背心,也難以 完全做到。一些人把羊毛絮在兩層單衣中粗粗地縫綴起來;多數人只是把被子或毯子象斗篷 似地披在身上,再拄上一根棍子,這便是他們的全部裝備。他們就是這樣進入了常年無夏的 草地…
  向班佑前進的右路軍,要通過的正是松潘草地。這裡是典型的丘狀高原。地形相當開 闊,在藍天綠野之間一望無際,其中只有低檔的小丘點綴其間,彎彎曲曲的小河有如閃光的 銀帶徘徊在草地之上。當數萬大軍踏上這塊神秘的土地時,在灼目的陽光下,他們的紅旗飄 揚在綠野之中,顯得更加紅艷了。南國的戰士們第一次出了山,看到這樣的碧野,不免感到 新奇,你常常可以聽到他們此伏彼起的歌聲。可是不到兩天,他們就領略了這塊神秘國土的 苦味。風雨,冰雹,徹骨的寒冷,幾百里荒無人煙,找不到一塊棲息之地。在長長的征途 中,人們發現這地方連水也是不慷慨的。因為草地的積水多呈赭紅色,像生了一層紅銹,不 管人和馬飲了都脹肚子,不少人患了痢疾。再加上有些人糧已用盡,情況就更為嚴峻。
  隊伍已不像先前那樣嚴整,掉隊的愈來愈多了。
  在這種情況下,各團都加強了收容隊。杜鐵錘和小李子,因為身體比較強壯,都被調到 收容隊了。收容工作是很吃力很累人的,除了磨嘴皮子,不厭其煩地督促人跟上隊,還要幫 助人背槍,背背包,忍受種種困難。
  這正是踏上草地的第四天,從一早起就是牛毛細雨,乳白色的濃霧壓在草原上,一直沒 有消散。天色陰暗之極,就像暮色深濃時那樣。人們目力所及,只能看見草叢、紅銹般的積 水和近處的十幾個同伴,其它都在虛無縹渺中了。
  「排長,什麼時候了?」小李忍不住沉悶,問道。「鬼知道什麼時候!」杜鐵錘說, 「這地方沒有太陽,什麼也弄不清。」
  「從行軍里程看,恐怕快晌午了。」不知是誰插了一句。
  忽然,遠遠傳來沙啞的充滿恐懼的呼喊聲:「同——志!……同——志!……」
  「前面出事了!」杜鐵錘說。
  大家凝神靜聽,果然有人呼喊。杜鐵錘就帶領大家向前跑起來。
  大家循著聲音跑了十幾分鐘,果然見前面草地上一個人陷在污泥裡了。大家趕到近處, 才看清是一個四十多歲的老炊事員,滿臉胡楂,污泥已經埋沒了他的大腿,他的背上是一口 煙熏火燎的大鍋。也許正因為這口大鍋,他才沒有陷入更悲慘的境地。他顯然掙扎了很長時 間,臉上顯出恐懼和絕望的表情,看見人們來到,情緒才漸漸緩和下來。
  「唉呀,你老兄怎麼陷得這麼深呀!」杜鐵錘笑著說。「我還不是想出來嘛!」老炊事 員臉上露出笑意,「誰知道越蹬越深,就像裡面鬼兒子拖著腳似的。」
  人們笑起來。
  鐵錘觀察了一下形勢,看見炊事員周圍都是爛泥,草皮已經損壞,如果到他身邊去拉, 恐怕也有陷進去的可能,就說:「還是用綁帶往外拉吧!」
  說著,就伏下身去解綁帶。小李也把綁帶解下來了。他們把兩副綁帶接在一起,就把一 端扔給了老炊事員。老炊事員用兩隻手緊緊攥住,七八個人就在兩丈以外用力地拉起來。
  誰知由於炊事員陷得過深,又背著一口大鍋,大家用力過猛,綁帶卡巴一聲從中間斷 了。老炊事員的身子剛剛起來了一點,又蹲回到原來的地方。
  「我恐怕出不去了。」他歎了口氣。
  「老表,」杜鐵錘聽出他是江西口音,所以這樣叫他,「你還是把那口大鍋先放下吧, 不然怎麼拉得出來?」
  「我這大鍋可不能丟!」他愣倔倔地說。
  「我們先救你,然後再撿你的大鍋嘛!」人們紛紛笑著說。
  炊事員開始從兩條臂上解下大鍋。
  人們又解下幾副綁帶,結結實實地接在一起,這次才把炊事員拖出了泥潭。大家一看, 他渾身上下都是烏油油的黑泥,簡直成了泥人。因為那泥像膠一樣粘,大家費了很大勁,才 用草葉刮下一層。
  老炊事員感激地看了大家一眼,嘻嘻一笑,說:「我還要趕隊伍呢,今天的飯怕要誤了。」
  說過,連忙背起他的大鐵鍋,用一根帶子結結實實地在胸前紮緊,一路小跑地趕到前面 去了。
  霧還是那樣濃,炊事員不過跑出十多步遠,就已經看不到他的影子,只聽到啪噠啪噠的 腳步聲。
  杜鐵錘他們又走出十幾里路,前面隱隱約約有一個黑影。走近一看,原來是座放牧人的 牛糞房子。按照經驗,掉隊的人往往停留在這些地方,杜鐵錘走到門邊一望,裡邊地上果然 躺著一個紅軍戰士,正蓋著一條薄薄的被子蒙頭大睡。杜鐵錘他們走進去,他一點沒有發 覺,睡得呼呼的,透出有節律的鼾聲。
  杜鐵錘好容易把他推醒,他一骨碌坐起來好不滿意地說:「你們這是幹什麼,我睡一會兒覺都不行嗎?」
  鐵錘一端相這個戰士,不過十八九歲,圓圓乎乎的小臉上滿是稚氣,看樣子是個調皮家 伙,就陪著笑臉說:「我們是怕你凍病了嘛!」
  「病不病有什麼!」他立刻反駁說,「反正還不是死嘛!」
  鐵錘見他滿肚牢騷,一臉愁容,就溫言相勸:「同志,不要悲觀嘛。走出草地,我們還要到北方打日本呢!」
  聽了這話,那個青年戰士把脖子一扭:「你別給我講大道理!… 」說過,他把被子一撩,把腳一伸,「你們看看我這腳!」
  大家一看,他那隻腳腫得很大,且已潰爛。顯然是讓草根扎破,又被紅銹般的積水感染 了的。
  「你們知道我是怎樣走路的嗎?」他用悲傷的眼光掃著眾人,「我每走一步,就比剜心 還疼,這樣我怎麼能走出草地呢!」
  說到這裡,他把被子一蒙又躺了下去,嗚嗚地哭了。還邊哭邊說:「我爹一定要我出來,我哪裡想到當紅軍這麼苦呵!還不如我過去給人當長工 呢!… 」
  「這人怎麼這樣說話?」鐵錘暗暗地想,又怕說擰了,就按下性子說:「同志,你這樣說就不妥了,當長工是給人當奴隸嘛!」
  這小戰士一聽急了,把眼淚一抹,騰地坐起來,瞪著眼說:「你別給我上政治課!我爹是鄉蘇維埃主席,我娘是婦女協會主席,我在家也當過兒童 團書記,我的兩個哥哥都當了紅軍,我爹把我也送來了,我們一家都是革命的… 」
  鐵錘見把話說戧了,忙陪著笑臉說:「咳,我沒說你故意調皮不願走嘛。像你這樣革命家庭出來的孩子也不會故意掉隊嘛。 你不過是腳疼得厲害,也累著了一點兒。好,那咱們就稍休息一會兒,一塊兒走好不好?」
  鐵錘的話溫婉動聽,那小青年的氣就下去了一些,沒有言語。鐵錘又伸過自己的乾糧袋 子笑著說:「你餓不餓,我這裡還有青稞呢!」
  「我有!」小青年仍然倔氣十足。
  「好,好,那咱們大家都吃一點吧!」鐵錘又說,「哪位有水給這位同志一點。」
  小李立刻笑嘻嘻地把水壺拿了過來,小青年不好意思地喝了幾口。
  這時,大家都從口袋裡小心翼翼地倒出了一小把青稞吃起來。現在,他們都把這些剩下 的小半袋乾糧視作生命,誰也不肯多吃。
  「同志們!快走吧,太陽出來了!」小李在門外歡愉地叫。
  大家跑到門外一看,果然草原上的霧氣漸漸消散,耀眼的銀白色的太陽掛在正南。大家 都高興起來了。
  鐵錘首先背起小青年的步槍,吩咐說:「大家替他背上東西,輪流扶著他走!」
  他的被子、挎包和米袋全分散到大家的肩上,他自己拄著棍子,一個同志扶著他出發了。
  草原上出了太陽,立刻增加了十倍的美麗。濃霧散失得無影無蹤,就彷彿它們從來不曾 存在過似的。在藍天與綠野之間,一切都顯得是那麼澄明、光潔和可愛。那一望無際的遼 遠,使人的心胸開闊起來。整個寬大的天空就像剛剛洗過的藍玉,沒有一粒塵埃。可以說, 在任何地方你都找不到象草原的天空藍得那麼可愛,藍得那麼徹底,藍得那麼晶瑩,簡直就 藍到你的靈魂裡去。草原上的白雲,似乎比別處的雲更加瑩潔,更加舒捲自如。也可以說那 藍天和綠野正是被綺麗奇幻的雲陣連起來的。這些白雲,經過陽光一照,立刻像白玉一樣透 明,有的象冰山,有的象雪峰,有的和藍天一起構成了天上的湖。這些大大小小的雲朵在空 中游動著,在耀眼的陽光下把它的綽約的影子投下草地,使草地成為一塊深淺不同的畫布。 當然,最美的還是草地,因為只有灼目的陽光才使這花的海洋充分顯示出她綺麗的色澤。那 些一片一片的黃澄澄的金蓮花,一片一片火紅的山丹丹,還有那藍英英的鴿子花,紫鬱鬱的 野苜蓿,以及紅籐蘿和白籐蘿,真是艷麗極了。
  鐵錘一行人循著前面人的腳印走著。因為經過大軍行進,在草地上已經踏出一條明顯的 小溝來。太陽照著他們,上午被牛毛細雨打濕的衣服也漸漸干了,使他們感到溫暖和愉快。 那個小青年雖然拄著棍子一拐一拐地走著,總還不算太遲慢。
  「怎麼樣,小同志?」鐵錘帶著笑問他。
  「什麼小同志?你沒看我這麼大了?」他又衝出了一句,無非是掩飾剛才的羞愧。
  大家笑了。
  這時,不知是誰叫了一聲:「排長,你看東面有一塊黑雲。」
  鐵錘和眾人向東一望,果然天邊地平線上有一小疙瘩黑雲。但是雲塊很小,很不顯眼。
  「恐怕不要緊吧!」小李隨口說。
  「不,還是走快一點好。」鐵錘說。
  大家都不止一次嘗過挨澆的苦頭,步伐不由就加快了。那個小青年也咬了咬牙,盡快地 向前趕進。哪知走了不上幾里路,東面地平線上的那疙瘩黑雲,已經脹大了許多倍,就像一 頭巨大的黑獸爬上了海岸,剛才不過是露出一個頭罷了。現在它已經用巨大的身軀遮住了東 面一大塊天空,像海濤一般迅猛地撲了過來。隨著雲陣,透過一陣陣逼人的寒氣。霎時間, 黑雲已經湧到頭頂。耀眼的陽光被遮閉了,周圍立刻變得陰暗。接著草原上捲起一陣狂風, 沙沙的雨腳就隨之掃了過來。
  可是,在遠處,在黑雲的羽翼還沒有遮住的地方,燦爛的陽光在草原上仍然金帶一般亮 得耀眼。鐵錘仰天罵道:「這老天!就是專門同我們作對。」
  一句話沒有說完,粗重的雨點辟辟啪啪地打了下來。人們紛紛戴上斗笠,披上毯子、被 子。鐵錘把那支步槍交給別人,然後抖開一塊雨布和那個小青年一起披在身上,說:「老弟,我來扶著你走!」
  這場大雨實在驟猛非常,簡直如瀑布般向下傾瀉,打得人睜不開眼,邁不動步。鐵錘和 那個小青年幾次滑倒,跌得滿身都是泥水。
  幸虧這場暴雨來得疾去得也快,不到半個小時,就推移到別的地方去了。頂空仍然是一 塵不染的藍天和灼目的太陽。
  大約走出十幾里路,前面路邊有一棵七歪八扭的紅柳,像一個佝僂著腰的矮小的老人站 在那裡。走在前面的小李忽然停住腳步,回過頭來皺著眉頭說:「排長,你看— 」
  鐵錘撇下那個小青年,向前趕了幾步,看見那棵紅柳樹下,有三個紅軍戰士,圍坐在那 裡紋絲不動,中間有一堆灰,像是燒過的火堆。鐵錘叫了一聲:「同志!」
  小樹下的那幾個紅軍戰士毫無反應。鐵錘的心卜通跳了一下,因為路上遇到的紅軍遺體 已不是初次。
  鐵錘率先走上前去,看了看那個靠著小樹的紅軍戰士,面目枯瘦黧黑,戴著一頂油污的 紅星軍帽,頭深深地垂在胸脯上,好像睡熟了似的。鐵錘摸摸他的頭早已冰涼。第二個紅軍 戰士兩手緊緊捂著肚子歪在地上,臉上帶著痛苦的表情,光著頭,眼睛睜得很大。第三個人 披著棉被躺著,露出的兩隻腳都已紅腫潰爛,呈深紫色。鐵錘摸摸他們的米袋,空空的,就 是再甩打也掉不下一粒米來。事情已很明顯:他們大約是昨天晚上趕到這裡,因為飢餓沒有 能度過這個寒夜。
  這樣的場面他們見過不止一次,但是每次看到,總還是叫人揪心地難過。鐵錘正準備吩 咐眾人把他們掩埋,那個後趕上來的小青年,愣了一會兒,突然臉色變得異常蒼白,他把棍 子一丟,驚叫了一聲「哥哥!」猛地撲了過去,把那個靠著小樹坐著的死者緊緊抱住放聲大 哭起來。一邊哭,一邊說:「哥哥呀!哥哥呀!你到底沒有走出草地呀!你到底沒有走出草地呀!」
  因為他哭得十分哀痛,大家也止不住落下了眼淚。鐵錘忍住悲痛,勸解道:「別哭了,別哭了,現在死了這麼多人,可有什麼法子!」
  小李望著幾個死者,也不由歎了口氣:「現在誰能走出去,誰不能走出去,還真不好說呢!」
  鐵錘見大家情緒悲觀,就安慰道:「怎麼走不出去,也就是兩三天的路了!」
  說著,他把那個小青年扶起來說:「快清理一下你哥哥的東西,我們還得趕路呢!」
  「埋在什麼地方?」有人提問。
  鐵錘看看周圍,沒有什麼合適的地方,就指指小樹說:「就在這裡吧,這裡還算有個記號。」
  收容隊有現成的鐵鍬,大家就動手挖了三個淺淺的坑,把死者留在除了這株紅柳什麼也 沒有的平平的草地上。
  那位小青年仍然悲傷不止。人們輪流攙扶著他,走得很慢。走出不到十里路,一輪圓圓 的艷紅的落日,已經懸在了地平線上。
  「排長,你看那是什麼?」小李驚愕地指著路邊一個白花花的東西。
  鐵錘和大家仔細一看,才看出是一匹高頭大馬的白色的骨骼,或者說是一架完整的馬的 骷髏。看來這匹馬的體形相當高大,很可能是一匹相當壯觀的駿馬。它的姿勢仍然像仰頸長 嘶,馬尾成放射狀垂在地上,只是身上的肉不存在了。原來它的四蹄深深地陷在泥淖裡,周 圍全是散亂的腳印。可以想見,當這匹駿馬陷於困境時,有許多人曾在這裡奮力搶救,它也 以自己的神勇進行掙扎,終於沒有脫出不幸。也許在最後時刻才忍痛射殺了它,被過路的紅 軍戰士宰割了。
  「這是誰的馬呀,太可惜了!」
  「一定是哪位首長的馬。」
  「也許是炮兵連的馬。」
  「它跟我們走到這裡也不容易呀!怎麼把它殺了?」
  「你以為主人就忍心殺它?我才不信!」
  「要是我,餓死也不殺它!」
  人們都停住了,發出一陣嘁嘁喳喳的議論。
  鐵錘沉吟了一會兒,帶笑說道:「同志們,你們是不想出草地了吧?咱們的糧食已經快完了,明天就沒有吃的。小李, 你看骨頭上還有點零灃星星的肉,你跟我去剮下來吧!」
  小李看見馬身邊的稀泥亂糟糟的,遲疑地說:「能進得去嗎?」
  「不要緊的,你跟著我。」
  鐵錘說著,就躡手躡腳地試探著向馬骷髏的身邊接近。小李在後邊跟著他。將走到馬的 身邊時,鐵錘把自己的棍子往地上一放,又把同志們的棍要過來幾根,在地上擺成井字形。
  然後踏在棍子上。
  「拿刺刀來!」他招呼小李。
  小李抽出刺刀遞給他。他就在馬的骨骼上去刻削剩下的碎肉。刻下一點就遞給身後的小 李。過路的紅軍不知剮過多少次了,鐵錘費了很大勁,才剮下一斤有餘,也算是很大的勝利 了。
  人們再度行動時,西邊天際已經失去金紅的餘暉,草原很快就暗了下來。一股難以抗拒 的寒潮,正隨著晚風侵襲著人們。令人喜悅的是,人們已經從北方天際的小丘上看見了點點 的火光和冒起的炊煙。
  「同志們,快走吧,我們快趕上隊伍了!」鐵錘高興地說。
  人們在夜色裡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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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六十五)
  鐵錘他們趕到宿營地的時候,人們已經吃過晚飯。紅軍戰士們為了度過難捱的寒夜,撿 了些干樹枝紛紛點起了篝火。在偌大的一面山坡上,樹林間,以及稍許乾燥一些的地方,這 星星點點的紅艷艷的火堆,相當壯觀,乍一看,頗像一座燈火萬家的城市。然而這裡卻是一 戶人家也沒有的荒冷的曠野。
  他們每夜都是這樣度過的。
  那位小青年問清了自己的團隊,準備回去,卻被鐵錘挽留住了。因為那一斤多從馬骨頭 上刻削下來的馬肉還沒吃呢。他們借了一口鍋,撿了一些別人吃剩下的野菜,從每個人的米 袋裡倒出一點青稞麥,再加上切碎的馬肉,煮了一大鍋湯。大家吃得心滿意足,個個覺得鮮 美無比。吃過飯以後,那位小青年拉著鐵錘的手幾乎不願放開,用羞愧和感激的眼光望了鐵 錘一眼,才依依戀戀地去了。
  草地上一沒有村莊,二沒有大的森林,只能找些小林子扯起幾塊雨布或小被單,搭起半 人高的小棚子,聊避風寒。其實,這些比鳥窩大不了多少的棚子,哪裡避得什麼風寒,夜風 一起,小被單就被風吹得飛揚起來。即使沒有大風,夜間的溫度在夏季也達到零度左右,那 是相當難熬的。說實在話,在這裡唯一起作用的,就是同志間彼此的體溫,正是依靠別人的 體溫才能度過漫長的寒夜。也從中真正懂得了「同志」一詞的含義。
  鐵錘他們安歇的時候,已經找不到樹林子了。他們只好栽上幾根小棍子,繫上雨布被 單,把幾頂斗笠也放在上面,然後緊緊地依偎著睡下。
  他們剛要入睡,忽聽旁邊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一個人大聲喊道:「……同志們哪!快準備戰鬥哇!我已經看到村莊啦,我們快走出草地啦!快消滅胡宗 南去!……」
  鐵錘和小李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一骨碌爬起來,見一個戰士身披全副武裝,雙手端著槍 在前面跑,後面追著七八個人,一連聲喊:「站住!站住!」而那個戰士腳步不停地向山頂 上跑。幾個人追上了他,要奪他的槍和背包,他又大聲叫:「你們不要替我背東西!我沒有病!快跟我打胡宗南去!
  我已經出了草地了……「
  鐵錘不知道怎麼回事,攔住後面的人一問,那人歎口氣,說:「他有點神經錯亂,吃了毒蘑菇了。」
  鐵錘和小李重又鑽到被窩裡。兩個人打通腳睡,小李那一雙臭腳正好抵著他的排長的後 背。加上彼此都和衣而眠,虱子大肆活動,小李抓撓很不方便,不斷地咕蛹著,弄得鐵錘更 難入睡。他用肘彎搕搕小李的腿說:「小李,你老咕蛹什麼?」
  「餓虱子扭倒鬧,都造了反了!」
  「那你乾脆抓抓,別老是動了。」
  小李坐起來,痛痛快快抓撓了一陣,把內衣脫掉往小棚外面一掛:「乾脆,叫這些龜兒子也嘗嘗草地的滋味吧。」
  「你這小子,腦子倒靈。」鐵錘笑起來。
  小李重新躺下,悄聲地問:「排長,你瞧我們能走出草地嗎?」
  「當然能。」
  「到底還有多遠?」
  「最多兩三天吧。」
  「聽人說,看見石頭就快了,我怎麼老看不見石頭呢?」
  「快了,快了。」鐵錘想睡,不願多談。
  「排長,你想家嗎?」小李又問。
  鐵錘本已有了睡意,一聽小李提出這個問題,不由地警惕起來,忙說:「怎麼問這個,你想家了?」
  「不,我倒沒想,」小李訥訥地說,「是昨天夢見我娘了。我走時候沒對她說,老覺著 怪對不起她似的。自從我爹死後,我和娘就從山溝裡逃出來,我一走,就剩下她一個人了。」
  「你本來應當跟她說一聲。」
  「跟她說了,也許就來不成了。」
  鐵錘覺得小李老說「家」總不是一個好兆頭,就以上級和帶領他參軍的老大哥的雙重身 份說:「小李,你可要好好革命咧!像我們這種人回去,是決不會有出路的。」
  「這我知道!」小李帶著幾分委屈的口氣說,「難道我願意回去再給資本家挑煤?」
  「那就好!」鐵錘滿意地說,「我跟你說,小李,我是鐵了心的。這次臨離開家,我老 婆哭得淚人兒似的,我跟她說,孩子他媽,你別哭,你能等就等,不能等,我也不怨你,反 正我革命成功才回來……」
  「這我知道。」
  「我給你說,小李,自從咱們挑著花炮歡迎紅軍,我就喜歡上這支隊伍了。參軍以後, 不管怎麼苦,我的心一直沒變。
  像咱們這種人,不革命是沒有活路的!……「
  「你就放心吧,排長,咱們一塊出來,我不會給你丟人……
  你把我腳頭的被邊兒掖一掖,我覺得透風。「
  鐵錘把小李的腳包得嚴嚴實實,然後說:「那就快睡吧,天明還得趕路呢!」
  「今天夜裡不要下雨就好了。」
  「你看星星很亮,不會下的。」
  時間不大,就傳過來小李勻稱的孩子韻味的呼吸。鐵錘接著也睡熟了。這夜沒有下雨, 但寒氣凜冽,他們依偎得更緊了。
  草地露營的人,一般都起得很早。因為黎明前凝重的寒氣是很難抵禦的。鐵錘和小李起 來的時候,天還似明不明。這時,他們聽到不遠處有小鎬和鐵鍬挖土的聲音,那是有人在掘 墓地了。因為每天露營起來,總要有一些人凍死。甚至有五六個、七八個人圍著一堆灰死在 一處,那是因為半夜裡木柴著完而凍死的。看見這樣的場面總使人心肝疼痛,黯然傷神。鐵 錘和小李沒有去看,只聽著那橛頭掘土的聲音就叫人心都碎了。
  昨天他們來得很晚,周圍的景物都沒有看清楚。現在站在山坡上往西南一看,一幅從來 沒有見過的景象,使他們驚訝不已。原來在望不到邊的一大片沼澤地裡,騰起了無數丈把高 的水柱,就像一支支數不盡的噴泉。隨著這噴泉還發出象牛叫似的哞哞的聲音。小李被這奇 麗的景象弄迷糊了。他瞇著眼睛問:「排長,這是什麼地方?」
  「聽首長說,這叫分水嶺。」
  「什麼分水嶺?」
  「長江與黃河的分水嶺嘛。這邊是長江流域,只要再過去一道小山,那邊就是黃河流域 了。」
  小李對這個說法感到新奇。他把這個小山坡看了又看:「那不是說咱們快到北方了嗎?」
  「是的,是快到了!」
  「那咱們趕快走吧!」小李高興得要跳起來了。
  飯後,他們隨部隊出發時,東方又是一輪沒有熱氣的太陽,眼前又是單調的荒無人煙的 草地。除了部隊沒有一個人影,一種無形的孤寂之感壓著人們的心。這時,哪怕是一個人, 一個懂得漢話的人露一露面,也會引起驚人的快樂。可是一切依舊,除了幾個土撥鼠在路邊 探頭觀望,一個人影你也別想見到。這種景象很容易使人氣餒,使人意志消沉。人們邁著沉 重的腳步,瞪大眼睛,望著前方,望著天際,希望能出現一個村莊,甚至一戶人家,一縷炊 煙,然而遠處什麼也沒有,只是茫茫草地和漠漠荒煙……
  紅紅的朝陽,剛剛晃了一晃又不見了。草地上依然是陰沉沉的濃霧,依然是牛毛細雨, 蒙蓋了眼前的一切。
  今天是草地行軍的第五天。走出不到二十里路,就有掉隊的了。掉隊者愈來愈多。許多 收容隊,不厭其煩地在後面勸說著,督促著,鼓動著,幫他們背著東西,攙扶著他們艱難地 行進。
  下午,鐵錘他們正向前行進時,望見三個人在地上拖著一個類似擔架的木架,木架上躺 著一個病號。木架是臨時砍了幾根歪歪扭扭的紅柳倉猝綁起來的。那個躺著的病號,蓋著一 床薄薄的灰毯子,雙目緊閉,顯然處於昏迷狀態。前面那三個人用綁帶繫在木架上拖著,走 幾步停一停,顯得十分吃力。他們見後面來了人,都顯得很高興,其中一個瘦高挑說:「同志,快幫幫忙吧,我們拉不動了!」
  鐵錘快步趕上去說:「你們是哪個單位的?」
  「我們是軍團炮兵營的。」那個瘦高挑停下腳步答道,「你們知道嗎,我們拉的是位神 炮手呀!過烏江的時候,江邊上有兩個炮樓,叫他一炮一個都摧毀了,《紅星報》上登過 的,那就是他!……」
  「他是趙章成嗎?」
  「不,是趙章成的大弟子,本事跟趙章成差不離。他的身體本來很好,就是喝了草地上 的水,中了毒,已經有兩天不吃飯了。首長說,一定得把他拉出草地!」
  「這個自然!」鐵錘馬上決定加三個人上去。說完就伏下身子去解綁帶,然後拴在架子 上。
  這樣,架子上增加了三個人,拖起來就輕鬆多了,可是,走出不遠就面臨著一片沼澤。
  「我們背吧。」
  鐵錘說完,就彎下腰去揭那位炮手蓋著的軍毯。軍毯揭開,著實讓他吃了一驚。那位炮 手臉又黑又瘦,肚子卻脹得像扣了一口大鍋,兩條腿腫得像兩根柱子。炮手睜開眼睛,平靜 地看了看周圍,看了看那塊沼澤地,立刻一切都明白了。當鐵錘要扶他坐起來時,他搖了搖 頭。
  「你們不要抬了。」他平靜地說。
  鐵錘一邊扶他,一邊親切地笑著說:「我們怎麼能把神炮手丟下不管呢!」
  他勉強坐起來,又擺了擺手:「真的,不要抬了。你們走出草地,告訴我家裡一聲也就行了……」
  話沒有說完,一時克制不住,落下了眼淚。
  「同志,別說這話。出了草地,我們還等你開炮打胡宗南呢!」
  鐵錘說著,就把炮手馱在背上。
  在沼澤地裡行進,要每一步都要踏在凸出水面的草團團上;又怕把病號摔到水裡,這就 非常吃力。鐵錘開始倒還能勉強支持,走了不遠,已經汗流浹背,渾身濕透。小李見他氣喘 吁吁,就將鐵錘替換下來。這樣,大家輪流背負著這個神炮手向前緩緩移動。
  直到將近黃昏時,才跨過了這片沼澤,將神炮手重新放在架子上拉著。然而這時鐵錘已 經筋疲力盡,每邁一步都非常沉重。他就囑咐小李說:「你帶著收容隊先走吧,我在後面稍 微緩緩勁兒,你們一定要把神炮手拉到宿營地。」小李連聲應命,趕到前面去了。
  鐵錘坐在路邊歇了一會兒,看看天色已晚,不敢大意,連忙起來趕路。走出三五里路, 見路邊上坐著一個紅軍戰士。走近一看,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小鬼,坐在小背包上,標語筒子 扔在一旁,兩隻手捂著肚子,頭垂到膝蓋上去了。他扳起小鬼的頭,見小鬼眼睛閉著,伸進 手去摸摸他的胸口,心臟還在卜卜地跳動。叫了兩聲,小鬼勉強地睜了睜眼,又合上了。接 著,鐵錘又去摸他的米袋,米袋空空,一粒糧食也沒有了。一切都已明白。鐵錘晃晃自己的 水壺,幸而還有小半壺水,就讓小鬼枕著自己的肘彎,灌了他幾口,小鬼就睜開了眼睛。
  「你是餓昏了吧?」鐵錘微笑著問。
  小鬼點了點頭。
  鐵錘從背上取下自己的乾糧袋,掂了掂,真可憐,只不過還剩下半茶缸子炒青稞,就小 心翼翼地倒出了一半,送到小鬼面前。
  小鬼不好意思地用小手一推,說了聲:「我有。」「別哄我了,」鐵錘笑著說,「吃 吧!」接著就將一把青稞麥倒在小鬼的掌心裡。
  小鬼用兩手捧著,吃得異常香甜。既想狼吞虎嚥,又怕一下吃光,他帶著笑意地瞅著那 些麥子,彷彿他是什麼活物似的,一小口一小口地細嚼爛咽。
  小鬼將一把麥子吃完,眼瞅著就有了精神,但畢竟食物太少,仍然站不起來。鐵錘自然 知道,對於一個餓昏了的人,一把糧食無濟於事。想把最後一把糧食全倒給他,那自己就一 點也沒有了。誰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握著米袋遲疑了一下,想背回到背上,不禁面紅耳 熱,覺得這種思想非常可恥。「救人還是救到底吧!」想到這裡,他就拉著小鬼的手,將余 下的炒青稞一顆不剩地倒在小鬼的掌心裡。
  「吃吧,吃下去就有力氣了。」
  小鬼畢竟餓得太苦,就將那把炒青稞全都吃了下去。鐵錘又讓他喝了剩下的水。小鬼精 神大振,臉上出現了愉快的笑容。
  「現在好一點嗎?」鐵錘笑著問。
  「好多了!」小鬼聲音朗朗地說。
  「你是團宣傳隊的吧?」
  「是的。」
  「過雪山的時候,我好像看見鼓動棚裡有你,你還給大家說快板呢!」
  「是的,是的,我也好像見過你,在遵義開大會的時候。
  你叫什麼?「
  「我就是那個杜鐵匠嘛!」
  「要不是你,我這條小命准留在這草地上了。」
  說著兩人起來一起趕路。走了幾里路,鐵錘覺得自己跟不上他,就說:「我在路上還要收容,你快趕路去吧!」
  小鬼這才匆匆趕路去了。
  天漸漸黑了下來。一個人在這樣的荒野上夜行,不論什麼人都會有一種隱隱的恐懼。也 許鐵錘過於慌促,一隻腳踏進軟軟的稀泥中去了。心裡一急,忙往外拔脫,不防另一隻腳又 陷進去了。這時,幾天來陷進泥潭者的可怕形象,就紛紛來到腦際,更加重了他的不安。這 樣,兩隻腳三倒兩倒,已經陷得膝蓋深了。從理智上來說,他告誡自己,必須沉著,只有等 人來救,不要再倒騰了;可是聽聽四外,曠野上只有尖厲的風聲,什麼人也沒有,於是又掙 紮起來。不一時,稀軟的泥已經埋住了大腿。他曾聽人說,躺倒是一個可取的辦法,可是周 圍全是泥水,也頗使人為難。猶豫了許久,他才伏在地上,終因陷得過深,沒有掙扎出來。
  夜色漸濃。剛才還有一點暗淡的光亮,現在什麼也看不見了。不一時又下起了小雨。鐵 錘本來膽子很大,這時卻被恐懼震懾住了。他想,行軍路上或遠或近總會有掉隊的人,如果 聽到他的聲音一定會來救他,昨天,他正是聽見那位老炊事員的聲音才奔向他的。於是,他 就大聲喊道:「同——志!……同——志!……」
  他的聲音越喊越大,卻沒有一點回應。
  「也許我今天真的完了……」他心中暗暗地想。當這個念頭一出現,更增加了他的恐 怖。他連續又掙扎了幾下,已經深深地陷到了腹部……
  這時他並沒有最後絕望。他想,總是會有人來救他的。即使到了明天,也總是會有收容 隊或後續部隊。為了不再陷下去,他拚命用兩臂抵住地面,決心支持到天明!他睜著兩隻大 眼,向前不停地凝視著。恍惚間,他果然聽見腳步聲了,而且不是一個人,是許多人邁著齊 刷刷的腳步,向他走過來了。他看見那戴著紅星軍帽的隊伍,可愛的同志們,真的過來了, 就要來到他的身邊。他似乎和小李正高高舉著花炮在迎接著他們……
  不知什麼時候,飄來了一陣冷雨,把他打醒了。他的雙手仍然死死地抵住地面。這時, 他覺得又渴又餓。他取下水壺,裡面只有幾口水了,小心地喝了兩口,覺得舒服了一些,登 時又餓得難忍。他用力拔了幾棵野草的葉子,嚼了嚼,又澀又苦,就吐了出來。這時,他忽 然看見對面不遠處有一個死馬的骨架,那個骨架似乎比昨天那個馬的骨架還要高大,上面還 有不少的肉。他覺得這匹馬距離自己是這樣地近,不過幾公尺左右,只要自己稍稍爬上幾步 就可以夠上它了……
  午夜,曠野裡出現了六七支火把,向這裡漸漸移近。人們終於來到了他的身旁,為首的 正是小李。但是,鐵錘的身子幾乎完全陷下去了,地面上只露出一個戴著紅星軍帽的頭和寬 闊有力的肩膀……
  「排長!」
  小李發出一聲撕裂心魂的叫喊,撲了過去。隨著夜風,他的哭聲在荒冷的曠野上傳得很 遠,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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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六十六)
  毛澤東一覺醒來,覺著睡得心滿意足,異常舒適。昨天趕到班佑,已經很晚,實在困乏 已極,警衛員把他領進一座房子,鋪好床,他便睡下,連身也沒有翻,就睡到日上三竿。
  他醒來一打量,才看出這是一座牛屎房子。四周的牆全是用一攤一攤的干牛糞堆起來 的。然而房子頗大,迎著門是神像,桌上放著念珠,地上放著蒲團,是藏人唸經的地方。房 子正中是專燒牛糞的灶火,上有天窗。小吳和小沈兩個警衛員正在燒水,把成簸箕的干牛糞 倒進灶膛裡,便畢畢剝剝地燒起來,濃煙從天窗滾滾而出,並不嗆人。兩個警衛員的情緒看 來很高,臉上都充滿微笑,想是為走山草地而欣幸。他們兩個在草地上都曾陷在泥窩裡,被 毛澤東拉了出來,所以對毛的感情也就更深了。毛澤東剛從床上坐起,兩個人便跑過來,笑 著問:「您睡得好嗎?」
  「我可從來沒睡過這樣的好覺。」毛澤東笑著說,「是什麼床這樣舒服?」
  小沈把軟軟的鋪草掀起來,笑著說:「你看看是什麼床?」
  毛澤東一看,原來是一大堆干牛糞,不由得哈哈大笑。
  水燒開了。毛澤東喝了一大缸子,便信步走出院子。這裡仍舊是藏區,房子的樣式卻和 黑水蘆花又有不同,左看右看,差不多全是牛屎房子。每座房子上都樹立著一枝枝旗竿,上 面掛著寫有藏文的白布經幡,風一吹,這些白色的旗林就啪啪地響成一片。這同藏族水磨房 裡能夠轉動的經卷一樣,意思是借助水和風時時刻刻都在誦經。
  毛澤東信步走到村南,這裡有一片不小的紅柳林。有些紅柳差不多有一摟粗,因為苦 寒,樹長得很慢,想來總有幾百年了。林子旁邊是一道清澈的小河。早晨的陽光照耀著,滿 地都是美麗的野花。
  他走出林子,向南一望,草地上還有些零零星星的掉隊人員,正向這裡吃力地走著。有 幾個人已經快走到村邊,其中一個人戴著眼鏡,拄著根棍子,穿著踢裡拖落的大袍子,樣子 很像徐老。待走得近了,才看出果然不差,他還牽著一匹馬,馬上騎著一個小鬼。再後面是 謝老,由櫻桃攙扶著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的破棉衣上沾著一塊一塊的稀泥,看來是跌倒過 的樣子。眼鏡缺了一條腿兒,用一根白線掛在耳上。鬍子長得很長,顯得相當衰弱。
  毛澤東緊走幾步,趕到他們身邊,親切地笑著說:「徐老,謝老,你們倆很有點吃不消吧?」
  「我還行,就是謝老夠嗆」徐老搶著說,「平時,你們老問我為什麼不騎馬呀,不騎馬 呀,這不是,過草地就用上了。」
  說著,他露出得意的笑容。
  「所以,這一次你還是沒有騎馬。」毛澤東笑著,看了看馬上馱著的那個小鬼。
  「我的小鬼病了,我也不能把他撂在草地上嘛!」
  毛澤東一低頭,望見徐老的袍子下,露出一條紅褲子,驚奇地問:「你穿的是么子褲子?」
  「沒有法子!」徐特立歎口氣自嘲地說,「褲子太破了,別人給我一塊紅布,我就縫起 來,你瞧,比新娘的褲子還鮮艷吧!」
  徐老的話,引得毛澤東笑了一陣。毛澤東又望著謝老那衰弱疲憊的樣子,問:「謝老,你的馬呢?」
  謝老還沒接話,櫻桃笑著望了他一眼,說:「他送了人了!」
  「送了誰了?」
  「一個幹部。」櫻桃說,「在貴州,那個人一天拉痢拉血,渾身腫得不像樣子,一步也 走不動,眼看就得寄下來,謝老就把馬讓他騎了。」
  「後來呢?」
  「後來,過金沙江,那匹馬沒拉好,被水沖走了。那個幹部覺著對不起謝老,哭了一 場。謝老說,沖走就沖走了吧,我也練練走路。從此就一直走到這裡。」
  毛澤東深沉地歎息了一聲,望著謝老那虛腫的臉,又問:「你的身體怎麼衰弱成這樣?」
  「他把糧食都給了年輕人了,自己去吃野草。」櫻桃又插嘴說。
  「潤之,我開始信心還是有的。」謝覺哉抬抬浮腫的眼皮,「後來,我就覺著我不一定 能走出草地了。我想,糧食還是讓給年輕人吃吧,他們有希望走出草地,為革命工作的時間 也長。」
  毛澤東的臉上出現了深深感動的表情。
  「我這次能走出草地,主要得感謝同志們。」謝覺哉說,「那天要不是董老,恐怕就沒 有我謝覺哉了。」
  說到這裡,他的眼睛濕潤了。櫻桃怕毛澤東聽不明白,就插上說:有一天,謝老實在走 不動了,拐棍也陷在泥裡拔不出來,萬般無奈,就把他背上那條花毯子丟了。後來,董老見 草地上扔著一床花毯子,一看就知道是謝老的。他想,如果不是謝老萬不得已,便不會丟掉 這條賴以活命的毯子。這樣,董老就把毯子揀起來,到了宿營地還給他。
  「就是這條花毯子。」櫻桃笑著向自己背上一指。
  「這個鬼草地,現在總算走出來了!」謝覺哉望著毛澤東感慨地說,「潤之,我跟你 說,這樣的困難我們都能夠戰勝,不會再有什麼困難能嚇倒我們了。中國革命是真正該勝利 了!」
  「好,你說得好!」毛澤東連聲說,「我們是真正該勝利了!」
  「這個村子是班佑嗎?」櫻桃笑問。
  「是的,是班佑。」毛澤東笑著回答。
  馬背上那個滿臉病容的小鬼,插進來問:「我們這就算走出草地了嗎?」
  「走出了,基本上走出來了。」毛澤東又說。
  櫻桃笑得像一朵花似的,兩個眼又笑成豌豆角了。小鬼如果不是在馬上真要跳起來了。
  這時,從正北方有十幾個人騎著馬奔馳過來。毛澤東轉過身來,用手遮著陽光一望,只 見為首的那人,一手牽著絲韁,姿態英挺威武,第二個臉型長瘦,就像沾在馬上那樣沉著從 容。來到近處,那兩人顯然發現是毛澤東,就急忙跳下馬來,打了一個敬禮。毛澤東見是陳 昌浩和徐向前,忙上前同他們握手。經過毛兒蓋一段相處,彼此都比較熟了。不過陳昌浩與 徐向前不同,陳少年得志,比較自負,在毛澤東面前談笑自若,毫無拘束,而徐則認為自己 不過是「小黨員」,一舉一動都比較拘謹。
  「毛主席,你睡得好嗎?」陳昌浩笑嘻嘻地問。「很好。」毛澤東親熱地笑著說,「我 在牛屎堆上睡了一個最好的覺。你們在巴西都住下了嗎?」
  「住下了,我們來向你匯報情況。」
  一說「情況」,在那個年代就是「敵情」的同義語。毛澤東臉上立刻出現了嚴肅的表 情,轉身對徐老、謝老說:「你們快進村休息去吧。」
  說過,就領著陳、徐進了自己住的房子,讓他倆坐在自己的牛屎鋪上,自己在灶前的矮 凳上坐了。警衛員給他們倒上兩杯開水。
  「敵情有變化嗎?」毛澤東親切地問。
  「有變化。」陳昌浩答道。「我們派出的偵察回來報告,胡宗南的一個師已經從漳臘出 動,企圖增援包座的敵人。」
  「哪個師?」
  「四十九師。師長是伍誠仁。」
  「噢,這個師在江西是見過面的。」毛澤東點了點頭。
  陳昌浩接著報告了上下包座的情況。上下包座相距數十里,山高路險,森林密佈。上包 座駐守敵軍兩個營,下包座駐守敵軍一個營,早已修築了不少碉堡,緊緊扼制著紅軍進入甘 南的必經之路。
  毛澤東望了望徐向前和陳昌浩,說:「你們的意見呢?」
  陳昌浩望了望徐向前,示意由他來談。
  徐向前是一個典型的軍人。儘管處在極其艱苦的條件之下,仍很注意軍人儀表,皮帶和 綁帶都扎得整整齊齊。他平常少言寡語,態度嚴謹。現在見陳昌浩瞅他,就操著山西五台的 口音說:「現在一軍過草地減員太多,三軍還沒有上來,我們的意見是:讓四軍和三十軍來擔負 這個任務。」
  他說的一軍、三軍就是一方面軍的一、三軍團,現在都統一稱軍。他說的三十軍、四 軍,都是四方面軍的。徐向前的通情達理,使毛澤東臉上露出喜色。接著毛注視著陳昌浩, 似乎訂對了一句:「你認為呢?」
  「我們商量過了,這是我們共同的意見。」陳昌浩說。
  「那太好了!」毛澤東顯得相當高興,拿出他的實際是樹葉子的煙葉,灌了滿滿一煙 鬥,點燃起來。又問:「那打法呢?」「我們還要去看一下地形。」徐向前說,「現在,援 敵還在百里以外,我們打算先殲滅上下包座的敵人,然後打援。這一帶森林密佈,便於隱 避,似乎適合採取伏擊方式。這樣作不知是否合適?」
  「好,很好。」毛澤東顯然感到滿意。他連抽了幾口煙,停了一會兒,又望著陳昌浩 說,「你們知道左路軍的消息嗎?」
  「我們得到的最新消息,他們還停在阿壩沒動。」陳昌浩說。「還是請他們快靠過來 吧。」毛澤東深沉地思索著說,「我在毛兒蓋會議上已經說過,我們到達夏洮地區之後,應 當向東發展,不應當向西。我記得你們是贊成我的意見的!」
  「是的,我是贊成這個意見的。」陳昌浩說。
  原來,過草地前夕,也就是八月二十日,中央政治局開過一個毛兒蓋會議。這個會周恩 來因病未能參加,會議由毛澤東主持。他在報告中說,到達夏洮地區以後,有兩個發展方 向,一是向東,一是向西。向東可轉入進攻,向西則是繼續退卻。這是一個戰略分歧。他的 意見是,紅軍主力應該向東發展,也就是向陝甘邊界發展;不應該向黃河以西。如果向黃河 以西,敵人就會在黃河以東築封鎖線,把紅軍限制在黃河以西地區。這個地區雖然很大,除 去草地、沙漠,地區就很小了,人口也很少,而且是少數民族區域。這樣紅軍就會遇到很大 困難,無法得到發展。毛澤東還說,現在敵人的計劃,正是企圖把紅軍逼到西面。因此,紅 軍就決不能向西。與會者一致同意毛澤東的報告,決心以洮河流域為中心向東發展,左路軍 應向右路軍靠攏。在那次會議上,陳昌浩和徐向前都同意這個發展方向。
  「我還有個建議。」徐向前說,「如果左路軍過草地實在有困難,我們可以派出一個 團,帶上馬匹、犛牛、糧食去接他們。」
  「這個辦法好。」毛澤東高興地說,「一發電報催,二派部隊接,就這麼辦。」
  毛澤東要留陳、徐二人吃飯,二人說還要回去看地形,就告辭而去。
  毛澤東將他們送到門外,看他們飛身上馬。不一刻,那一隊騎兵就漸漸消逝在茫茫的草 原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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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六十七)
  徐向前站在幾棵矮樹叢後面舉起了望遠鏡。他前面數百米處,是一個相當高大的喇嘛 寺,暗紅色的磚牆又高又厚,上面露出一個個槍眼。寺院後面是一帶綿延的山嶺,山的鞍部 有兩個赫然矗立的高大碉堡,正好封鎖住一條北去的山路,那就是紅軍夢寐以求的進入甘南 的通道。指揮員們看地形的時候,都是力求發現大地母親最細微的皺紋,以及隱避在那些皺 紋裡的兵力與火力。而且不僅如此,他們往往邊看邊想,實際上已經進入一篇文章深沉的構 思中了。因此,他們是不願別人來打擾的。何況這時,太陽剛剛出來,逆光觀察,晃眼得厲 害,徐向前更是聚精會神。
  他身後是一大片濃郁得幾乎發黑的原始森林。他的大青馬和他的馬伕,他的警衛員和經 常跟他的長著一副圓圓臉的許參謀,都隱藏在森林裡。
  突然,對面響起尖利的槍聲,一顆流彈從頭頂上劃過去了。
  許參謀的心跳了一下。他忽閃著一對亮亮的大眼睛,望著前面幾步遠的徐向前,顯出緊 張不安的樣子。遇到這種情況,許參謀就有一種難堪的矛盾:欲待提醒首長吧,既怕他不 聽,還怕受責備;欲待不管吧,出了問題自己又怎樣交代呢!
  接著,又是兩聲尖厲的槍聲。子彈象飛蝗一般發出絲絲的翅聲,從耳邊飛了過去。
  「總指揮,你還是姿勢低一點吧!」許參謀壓制不住,說了出來。
  徐向前似乎沒有聽見的樣子,仍然紋絲不動地凝神觀察。
  許參謀急了。當敵人的槍再次打過來的時候,他的聲音也大起來:「姿勢低一點不行麼,徐總指揮!」
  「再低了,看不見嘛!」徐向前舉著望遠鏡,有些厭煩。
  許參謀眨了眨眼不作聲了,心裡更加嘀咕起來。他知道眼前這位指揮員的脾氣稟性。在 鄂豫皖他當軍長的時候,總是出現在第一線。他對那些密密麻麻的子彈,視同常事,往往不 以為意。有一次看地形,正舉起望遠鏡時,飛來的子彈打穿了他的衣袖,他低頭看了看,說 了聲「討嫌」,就繼續進行觀察。這個故事風傳了全軍。還有一次,圍攻黃安城打得難解難 分,敵人的增援部隊有十幾個團突破打援部隊的防線衝過來了,城裡的敵人也拚命突圍,兩 下已經相距不遠。在這萬分危急的時刻,作為方面軍司令員的徐向前,帶著參謀和警衛人 員,騎著十幾匹戰馬在硝煙中向著槍聲最繁密的一個山頭奔去。他們終於來到打援部隊據守 的最後一個山頭。當徐向前站在高高山頂的幾棵松樹下舉起望遠鏡時,敵人已衝到前面六七 百公尺的地方。紛紛落下的迫擊炮彈,在前後左右打成一片煙海。就是在這時,他命令部隊 立即發起反擊,將敵人的十幾個團壓下去了。戰後人們才發現他的右臂負傷,而他那瘦高的 身軀始終在那幾棵松樹下屹立未動。
  許參謀凝思間,「嘩換換」半梭子彈打了過來,徐向前旁側的枝葉亂紛紛地落在地上。 這次,手疾眼快的許參謀沒有說話,而是猛地躥了上去,將徐向前拖了下來。
  「換換地方吧,總指揮,我給你找了個更好的地形。」許參謀陪著笑說。
  他們剛離開那地方,一顆迫擊炮彈已經落地,隨著爆炸聲緩緩地升起一團藍煙。
  許參謀望了他的首長一眼,圓圓的臉盤露出笑意。這種笑意是埋怨也是批評,似乎說, 「首長,怎麼樣,不堅持己見了吧!」可是徐向前似乎沒有理會,又在一個新地方開始了觀 察。
  直到他認為看得心滿意足,才收起了望遠鏡,步態從容地走出了這片原始森林。
  大青馬早已在樹林邊等候著他。等候他的還有當地的嚮導和別的幹部。這匹大青馬在戰 火中已隨他奔馳多年。它站在那裡,常常是三蹄著地,一蹄微微提起,乍一看雖不起眼,跑 起來卻有一種當仁不讓的英雄色彩,硬是非跑到最前面不可。只要它的前面還有一匹馬,它 的頭一掉屁股一橫,就搶到別的馬前面去了。現在它看見自己的主人走了過來,仰起頭長嘶 了一聲,徐向前也帶著微笑拍了拍它,然後跨了上去。
  其他的指揮員也紛紛上馬,沿著包座河向南走下去了。
  包座河是一條清澈可愛的小河,不過兩丈多寬,卻相當幽深。這裡往南去直通松潘。徐 向前等一行人,時而下馬,時而上馬,指指點點,走走停停,一路查看下去。這一帶山谷 間,到處是原始森林,幾乎是老天預先為紅軍造就的伏擊陣地。徐向前越看越滿意,不時地 露出微笑。看地形告一段落時,他坐在小山坡上,掏出自己特製的竹根煙管,有滋有味地抽 起煙來,一篇文章顯然已在胸中成熟。
  戰鬥是八月二十九日打響的。黃昏時分,紅三十軍的二六四團攻擊包座以南的大戒寺, 紅四軍一部進攻包座以北的求吉寺。經一夜戰鬥,在大戒寺殲敵軍兩個連,剩下的一連敵人 退到大戒寺山後的碉堡裡去了。包座以北的求吉寺有兩營敵軍,被殲滅了一個多營,殘敵繼 續憑險固守。三十日夜間,增援的敵軍四十九師,已經進到大戒寺以南。二六四團略予抗 擊,即奉命撤到大戒寺東北,敵軍遂進佔了大戒寺。
  三十一日是兩軍決勝負的一天。徐向前的指揮所設在距前線不遠的末巴山上。這裡可以 看到從大戒寺到求吉寺的整個戰場。
  早晨,已可看到伍誠仁的四十九師向北蠕動。但是它長時間在大戒寺南北逡巡著,行進 得十分遲慢。指揮所的人心裡癢癢得難受,不耐心地聽著時緊時松的槍聲。
  將近中午,三十軍的電話來了,徐向前聽出軍長程世才的聲音:「總指揮呀,敵人進得比烏龜還慢哪!」
  「是的,我也看出來了。」徐向前說,「他們在江西吃過虧嘛!」
  「總指揮,這個伍誠仁怪得很,他只用一小部分兵力搜索前進,等佔據了有利地形,主 力才慢慢向前移動,這個仗得打到什麼時候?」
  「是你不讓他前進嘛!」
  「怎麼是我… 」
  「你頂得太硬,他怎麼敢前進呢?」徐向前反問,「你把前面那些小山頭放棄一點,用 小部隊來引嘛。這個你同先念同志研究一下。」
  「好,我明白了。」對方掛上了電話。
  果然,敵人的膽子由小變大,越來越大,到中午時分,四十九師已經全部進入了伏擊 圈。徐向前命令將敵軍的後路嚴嚴實實地切斷。
  下午三時,徐向前下令總攻。埋伏在山林中的八十八師和八十九師指戰員,有如猛虎下 山,頓時山谷中槍聲大作,殺聲震天。不一會,硝煙升騰,塵土瀰漫,從指揮所下望,整個 森林上空像是被一片濃霧籠罩住了。
  這時的徐向前卻悠閒自得,從口袋裡掏出小小的竹根煙管,巴達巴達地抽起煙來。一面 抽,還望著許參謀笑瞇瞇地問:「許參謀,你借我的《水滸》看了沒有?」
  「看了一點,沒有看完。」
  「咳,你怎麼沒有看完?我都讀了好多遍了。」
  「老看那個有什麼意思?」
  「別這麼說。」徐向前笑道,「我考考你,宋朝有八十萬軍隊,大部分住在開封附近, 你說他們吃的糧是哪裡來的?」
  許參謀眨巴著大眼睛,愣住了。
  「叫我考住了吧!」徐向前巴達巴達地抽著煙笑道,「那你就別說我老看《水滸》了。」
  這時,來了電話。李先念在電話中報告說,部隊已經楔入了敵人的縱深,把敵人在包座 河兩岸割成了三塊。現在將軍師團的所有預備隊以及軍部的通信連、警衛連、保衛排都拿上 去了,連機關幹部和勤雜人員也都衝上去了,估計敵人很快就能解決。
  槍炮聲在山谷間激起的音浪,同大海中的狂濤頗為類似。由於這音浪不能宣洩而出,就 在山谷中迴蕩起來,時伏時起,時高時低。至紅日銜山時,槍聲向北轉移,而且明顯地稀疏 下來。
  「我們也該搬家了!」徐向前向參謀說。
  指揮所的人員經過準備,立刻下山。徐向前騎上他的大青馬在前面徐徐而行。由於戰鬥 意外的順利,使他的心裡頭十分高興。他雖是山西人,卻頗喜歡京戲,尤其喜唱《甘露 寺》,騎在馬上心情輕鬆時,就要哼上幾句。今天果然唱起來了:勸千歲殺字休出口,待老臣與你說從頭……
  劉備本是……
  許參謀等隨行人員,聽總指揮唱得抑揚頓挫,有滋有味,都相顧而笑,知道他心裡輕鬆 了。
  前面是包座河拐彎的地方,河岸上圍著一群人,不知在觀望什麼。徐向前下馬走了過 去。走到近處,才看見李先念和程世才也站在那裡。他倆看見總指揮來了,過來打了一個敬 禮。
  「你們在看什麼呀?」徐向前問。
  「本來想抓個活的,結果死毬的了。」程世才說。
  李先念怕聽不明白,接著補充道:「伍誠仁這傢伙負了傷,要抓他本來很容易。可是追得太急,他就跳了河了。現在剛撈 上來。」
  李先念說過,往河岸上一指。徐向前走到前面一看,肥豬般的一個胖子,戴著國民黨的 少將軍銜,水淋淋直挺挺地躺在河岸上。
  這時,求吉寺的槍聲仍很激烈。徐向前看見李先念和程世才滿身都是灰塵,就說:「你 們先休息休息吧,我還要到那邊看一下。」說過,就朝求吉寺的方向走去。
  徐向前一直來到求吉寺的前沿陣地一帶石崖下,這裡可以清楚看到求吉寺後山上的高大 碉堡。擔負主攻任務的夜老虎團的團長馮明看見總指揮來了,立即跑過來見禮。徐向前見他 手提駁殼槍,一身泥土,情緒激動萬分,眼裡含著水汪汪兩眶眼淚,嘴唇只是顫抖,竟一時 說不出話來。離他不遠的地方,站著幾十個突擊隊員,身上掛滿了手榴彈,手持明晃晃的大 砍刀,正準備發起衝鋒。
  「說呀,馮明,你是怎麼了?」徐向前問。
  「師長犧牲了!」
  「什麼?王大山犧牲了?」徐向前聞訊大驚,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們攻了幾次都沒有成功,師長就紅了眼。他說,同志們,我來掩護你們,說過,就 端起機槍,架在警衛員的肩膀上,向山上的敵人猛掃,結果一顆流彈就把他打倒了!才把他 抬了下去……」
  這位師長在四方面軍屢建戰功,頗為有名,曾被稱為「夜摸將軍」。在反敵六路圍攻 時,他自己帶著三十幾個手槍隊員,夜間偷渡過小通江,攀越上幾丈高的懸崖,摸到敵人團 部,砍死敵人的團長,帶著繳獲的武器、文件安全返回。今年才二十歲。徐向前聽到這位青 年英雄犧牲的消息,痛心不已,不禁落下了眼淚。
  「我對不起師長,我一定要給師長報仇!」
  馮明說過,提起駁殼槍,就向突擊隊的方向走去。平時的馮明像一個姑娘,這時他卻變 成了一頭獅子。徐向前一把拉住他,說:「你要幹什麼?」
  「我要帶突擊隊。」
  「不行!」徐向前厲聲制止道。「這樣激動是打不好仗的。」
  徐向前立即命令停止攻擊。重新總結了經驗,調整了部署。決定先將山上的殘敵圍住, 集中力量解決求吉寺的敵人。
  說過,又指了指山上的碉堡,說:「不要緊,這個敵人跑不了。」
  經過兵力、火力的重新調整和重新準備,果然將這個有高大圍牆的寺院一舉攻克。山上 的敵人感到孤立無望,終於垂著頭打著白旗走下山來。
  當徐向前步入這座相當壯觀的寺院時,頑抗的敵人已將糧倉放了火,戰士們正在搶救。 有幾個戰士一邊搶救,一邊抓起生糧食往嘴裡填。這些勇士顯然是餓著肚子來打仗的。徐向 前望望後山上的山埡口,不禁感慨地說:「北進的道路總算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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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六十八)
  北進的道路打開了,部隊卻仍然不能前進。
  除先行的一軍團正向俄界開進之外,其餘部隊又被一種無形的內部原因滯留住了。
  全軍上下又焦躁不安起來,頗似毛兒蓋時那種情緒。
  彭德懷就是這樣。大早晨,他的臉色就很難看。三軍團部駐在名叫巴西的一村莊裡,滿 村都是飄著白色經幡的牛屎房子。他就在牛屎房子前面寬大的院子裡來回踱步。警衛員知道 他的性子,懂得在他臉色難看的時候,最好離得稍遠一點,以能聽到他的叫聲為度。
  彭德懷屈指算來,到達這裡已經十幾天了。在這期間,他天天都盼望著左路軍靠攏的消 息。毛澤東和陳昌浩、徐向前都不斷地發電報催促,依舊音信杳然。直到九月三日,他們突 然接到張國燾一則電報,說左路軍正在前進時,葛曲河漲水,不能過了。電報說:「葛曲河 上游偵察七十里,亦不能徒涉和架橋,各部糧食能吃三天,二十五師只兩天,電台已絕糧, 茫茫草地,前進不能,坐待自斃,無嚮導,結果痛苦如此,決定明晨分三路全部趕回阿 壩。」電報還說:「如此影響整個戰局,上次毛兒蓋絕糧,部隊受大損;這次又強向班佑 進,結果如此。再北進,不但時機已失,且恐多障礙。」當彭德懷在總指揮部看到這份電報 時確實大吃一驚。幾天來,他的精神陷入一種煩躁不安的狀態。他老在想,難道草原上一條 無名的小河,就能擋住一支大軍的去路嗎?這明明是一種借口。他從其他同志那裡得知,四 方面軍本身就帶著造船隊,只要就地取材,營造簡便的渡河工具是不成問題的。再說草地上 的水來得也快,去得也快,怎麼能擋住大軍的行動?至於說糧食問題,那分明是撒謊了,因 為前面的電報,他自己就說阿壩地區糧食要比毛兒蓋多。彭德懷想到這裡,腦海裡倏然出現 了張國燾那張笑嘻嘻油光光的胖臉。兩軍會師之後,張國燾曾請自己和聶榮臻去吃飯,那張 胖臉是多麼地親熱呀!想來都不過是為了拉攏罷了。他彭德懷在舊軍隊裡是很知道這一套 的。那個拿著幾百塊白洋和幾斤牛肉乾來作說客的黃超,留下的印象就更深刻了。這個年輕 人竟說,「現在中央主事的是毛而不是張聞天。」這樣的大話,這樣的口氣,怎麼能出自一 個黃口乳子之口?很明顯,現在比那時的情況更為嚴重。從電報的口氣看,張國燾是連他舉 過手的北進方針也不同意了。那麼問題究竟會發展到何種地步?會不會有某種不幸的突然事 變發生?……想到這裡,他的腳步停住了,就像被什麼力量定住了似的。屋頂上的經幡在風 裡辟啪亂響的聲音他似乎沒有聽見。
  「問題是,中央對這種情況以及對可能發生的突然事變,是否有了覺察。」彭德懷向自 己提問,然後又移動著腳步,繼續想道,「他們多半都是知識分子,搞書本的,對舊軍隊的 事知道的並不多。從種種跡象看,他們並沒有覺察。」最近他對毛澤東曾有所觀察,毛雖有 苦思焦慮之色,神態還算坦然,對自己並沒有任何暗示。「像這種狀態,如果發生什麼事那 是很危險的。」彭德懷想到這裡,更加不安起來。
  「軍團長,你披上大衣吧,風涼得很呢!」
  彭德懷回過頭,見是警衛員送大衣來了,果然覺得身上涼嗖嗖的,就隨便披在身上。秋 風起,白雲飛,雖同內地相似,而那風的峭厲卻已近乎冬天。
  「現在,究竟該怎麼辦呢?」他望著天上那一大塊白雲,歎息道,「這是有關全局有關 團結的大事,是非同小可的,不到一定時機是不能隨意同人談論的。只好自己先考慮考慮罷 了。」
  他似乎已經得出了結論。但是沒有走出幾步又突然站住。
  「不行,還是得有點措施才行。」他立刻否定了剛才的想法。「一個黨員如果自己看出 了問題,已經發覺了可能對黨產生的危害而默不作聲,等到釀成大禍也就晚了。」
  他的步伐加快了,悶著頭走了頗長時間,忽然停住。「第一步,必須先打通與一軍團的 聯繫。」他心頭一亮。因為自張國燾當了總政委之後,已經將各軍團互通情況的密電本收繳 了,連一、三軍團和軍委、毛澤東通報的密電本也收繳了。從那時起,他們只能同前敵總指 揮部通報,與中央隔絕了,與一軍團也隔絕了。這樣如果發生了不測事件,將是毫無辦法的。
  他想到這裡,摸著自己的光頭沉吟了一會兒,隨即站定了腳步。
  「警衛員!」他對著牛屎房子叫了一聲。
  警衛員連忙跑到了他的跟前。
  「武參謀在家嗎?」彭德懷問。
  「在家。」
  「快找他來!」
  警衛員去了。不一時,一個個子高大、方臉濃眉的雄赳赳的軍人出現在面前。他名叫武 廷,是個朝鮮人,曾就學於黃埔,性格堅毅,忠實可靠,是三軍團一個得力的參謀。
  「有一個重要任務,需要單獨行動,交給你好嗎?」彭德懷瞅著武廷,神色嚴肅。
  「首長說吧。」武廷老練沉著地說。
  「是這樣。一軍團到俄界去了,我們之間有些事情需要聯繫,這就得很快把電報密本送 到他們手裡。」
  「可以,我去。」武廷蠻有信心的樣子。
  「可是路上不好走呵,茫茫草地,也許找不到嚮導。」「不要緊。」武廷微笑了一下, 「我有地圖,還有指北針呢。」「好,那你就帶幾個人很快出發。」彭德懷說,「你到了俄 界,請林、聶很快來電聯繫。」
  武廷去了。
  「這樣還是不行,遠水不解近渴。」他一面走一面想。大約悶著頭轉了一個小時,才右 手握拳向左手掌心裡狠狠地擂了一下,這是他下重大決心時的習慣動作。然後他回到房子裡 搖了電話,親自通知團長薛楓盡快趕到軍團部來。
  一個多小時後,薛楓飛馬趕到。薛楓一向精明強幹,他原是總部的作戰局長,後來調到 下面當團長了。他踏進彭德懷的牛屎房子裡時,衣服早已濕透,一隻手不斷地擦汗。
  彭德懷等他坐定,隨便問了一句:「你現在在忙什麼?」
  「總指揮部不是佈置了七天整訓計劃嗎?」薛楓的語調流露出幾分不滿。「北進的道路 打開了,我們倒不慌不忙地在這裡整訓!」
  說過,他注視著彭德懷,實際上是想瞭解點兒上面的情況。但是彭德懷沒有言語。他搔 了搔自己的光頭,沉默了一會兒,轉過話頭說:「你們團的駐地需要調整一下。」
  「到哪裡?」
  彭德懷站起來,往圖上一指。薛楓欠身一看,是一個距中央駐地阿西很近的一個村落。
  「就是這裡。」彭德懷神態嚴肅,「你們要特別注意保證黨中央的安全。」
  「有什麼情況嗎?」薛楓閃動著兩隻眼睛,流露出驚疑的樣子。
  彭德懷欲言又止,搖了搖頭:「沒有什麼。……我們任何時候都要注意黨中央的安全嘛!」
  薛楓那雙聰明的眼睛不住地一眨一眨地閃動。彭德懷的答話沒有消除他的疑團,也就不 再問了。
  「馬上就動嗎?」薛楓問。
  「對,晚飯後就動。」
  「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了。」
  彭德懷一直把這位團長送到大門外。在薛楓將要上馬時,彭德懷又吩咐道:「薛楓,這幾天你要少休息一點;如果出了事,我是要找你的!」
  「是。」薛楓跨上馬背鄭重地應了一聲。
  直到馬跑開了很遠,薛楓回頭張望,那個粗壯的光著頭的身影還在村頭上直矗矗地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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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的紅飄帶  (六十九)
  這時的總指揮部和中央機關都住在潘州。潘州位於包座附近,在巴西東北約二十里,彭 德懷差不多每天都到潘州去一次,名義上是去總指揮部,實際上是到毛澤東和中央領導人那 裡,看中央是否安全。
  潘州有上百戶人家,坐落在滿是松柏的谷地裡,一部分房子在山坡上。這個村莊也像其 它藏族村寨那樣,滿村房頂上都是獵獵作響的白色經幡,村中還有一座比喇嘛廟小一些的經 堂。這就是總指揮徐向前、政治委員陳昌浩居住的地方。村裡有一條溪流,距村邊不遠處有 一座小小的水磨房。村子以北約一華里處,高高的山坡上有一個藏族樣式的小樓,毛澤東、 張聞天和博古就住在那裡。
  九月九日這天過午,彭德懷從總指揮部住的那個經堂走出來,臉色非常難看,神情中帶 有一種惴惴不安的樣子。他心中暗暗嘀咕道:「事情已到了這種程度,看來不能不說了。」 他這樣一路想著向北走去,爬上了那面高高的山坡,跨上木梯,進了毛澤東住的那間房子。
  毛澤東坐在火塘邊的矮凳上,正皺著眉頭在看電報。火塘的餘燼早已熄滅,房子冷嗖嗖 的。彭德懷說話一向開門見山,他進來朝毛澤東對面的小矮凳上一坐就說:「我看現在情況不好。」
  毛澤東從電報紙上抬起頭來,觀察了一下彭德懷的氣色,覺得有些異樣,就說:「你聽到什麼了?」
  「我上午到總指揮部,他們還在談北進;午飯後再去,陳昌浩的腔調完全變了。」
  「他說么子?」毛澤東關切地問。
  「他說南進好囉!」彭德懷帶著氣憤,「把阿壩吹得比通、南、巴還好。鬼才相信!北 上抗日的事一句也不提了。
  … 「
  毛澤東「哦」了一聲,半晌沒有言語。彭德懷又接著說:「我沒吭聲就出來了。看樣子,他們要改變行動方向。」
  毛澤東神色沉重,停了半晌,才說:「昨天晚上,我們七個人,聞天、恩來、博古、稼祥,還有昌浩、向前,開了一個會, 用七個人的名義發出去一個電報,把南下的不利條件通通講了… 」
  「回電了嗎?」
  「回電了,還是要堅持南下。」
  毛澤東長長歎息了一聲,說:「電報都在這裡,你看吧!」
  彭德懷首先展開毛澤東等七人於昨晚二十二時發給左路軍的電報:朱張劉三同志:目前紅軍行動是處在最嚴重關頭,須要我們慎重而又迅速地考慮與決定這個問題。弟等 仔細考慮的結果認為:(一)左路軍如果向南行動,則前途將極端不利,因為:(甲)地形利於敵封鎖,而不 利於我攻擊。丹巴南千餘里,懋功南七百餘里均雪山、老林、隘路。康、瀘、天、蘆、雅、 名、邛、大直至懋、撫一帶,敵壘已成,我軍決無攻取可能。(乙)經濟條件絕不能供養大 軍,大渡河流域千餘里間,如毛兒蓋者,僅一磨西面而已。綏、崇人口八千餘,糧食極少, 懋、撫糧已盡,大軍處此有絕糧之虞。
  (丙)阿壩南至冕寧,均少數民族,我軍處此區域,有消耗無補充,此事目前已極嚴 重,決難繼續下去。
  (丁)北面被敵封鎖無戰略退路。
  (二)因此務望兄等熟思深慮,立下決心,在阿壩、卓克基補充糧食後,改道北進。行 軍中即有較大之減員,然甘南富庶之區,補充有望。在地形上、經濟上、居民上、戰略退路 上,均有勝利前途。即以往青、寧、新說,已遠勝西康地區。
  (三)目前胡敵不敢動,周、王兩部到達需時,北面仍空虛。弟等並擬於右路軍抽出一 部,先行出動,與二十五、二十六軍配合行動,吸引敵人追隨他們,以利我左路軍進入甘 肅,開展新局。以上所陳,純從大局前途及利害關係上著想,萬望兄等當機立斷,則革命之 福。
  恩來、洛甫、博古、向前昌浩、澤東、稼祥九月八日二十二時彭德懷接著又展開張國燾於今晨的復電:(甲)時至今日,請你們平心估計敵力和位置,我軍減員、彈藥和被服等情形,能否一 舉破敵,或與敵作持久戰而擊破之,敵是否有續增可能。
  (乙)左路二十五、九十三兩師,每團不到千人,每師至多千五百戰鬥員,內中病腳者 占三分之二。再北進,右路經過繼續十天行軍,左路二十天,減員將在半數以上。
  (丙)那時可能有下列情況:1.向東突出蒙西(?)封鎖線是否將成無止境的運動戰,冬天不停留行軍,前途如何?
  2.若停夏、洮是否能立穩腳跟?
  3.若向東非停夏、洮不可,再無南返之機。背靠黃河,能不受阻礙否?上三項諸兄熟 思明告。
  4.川敵弱,不善守碉,山地隘路戰為我特長。懋、丹、綏一帶地形少巖,不如通、 南、巴地形險。南方糧不缺。弟親詳問二十五、九十三等師各級幹部,均言之甚確。阿壩沿 大金川河東岸到松崗,約六天行程,沿途有二千戶人家,每日都有房宿營。河西四大壩、卓 木碉糧、房較多,綏、崇有六千戶口,包谷已熟。據可靠嚮導稱:丹巴、甘孜、道孚、天盧 均優於洮、夏,邛、大更好。北進,則阿壩以南彩病號均需拋棄;南打,盡能照顧。若不圖 戰勝敵人,空言鄙棄少數民族區,亦無甚益。
  5.現宜以一部向東佯動,誘敵北進,我則乘勢南下。如此對二、六軍團為絕好配合。 我看蔣與川敵間矛盾極多,南打又為真正進攻,決不會做甕中之鱉。
  6.左右兩路決不可分開行動。弟忠誠為黨、為革命,自信不會胡說。如何?立候示遵。
  彭德懷看過電報,氣憤地罵道:「這個狗娘養的,明明是破壞黨的北進方針,還說自己是忠誠為黨!」
  說過,他把電報交還毛澤東,問道:「怎麼辦?」
  毛澤東從口袋裡摸出一盒從包座戰役繳獲的美麗牌香煙,抽出一支緩緩點上,沒有答話。
  「如果我們仍然不同意南下,是否會發生意外情況?」彭德懷注視著毛澤東問,「我看 張國燾是有野心的。他們如果解散三軍團怎麼辦?」
  毛澤東只是抽煙,仍然沒有答話。他的頭髮顯得更長了,黃黃的手指夾著紙煙,一縷淡 灰色的煙正直線上升。
  彭德懷見毛澤東默然無語,瞧瞧左右無人,小聲地試探著說:「現在不是一般情況,為了避免不幸事件,你看可不可以扣留人質?」
  毛澤東沉吟了一下,霍地抬起頭來,異常果斷地說:「不可!」
  彭德懷的光頭垂下來了。他的思緒像一根直直的鋼條被攔腰斬斷,一時覺得十分難過。 他暗暗想道:「如果強制三軍團南進,那麼一軍團不能單獨北進了;中央不能去,即使一軍 團單獨北進也起不了作用。如果答應他們一同南進,張國燾就有可能仗著他的優勢軍力,采 取陰謀手段,將中央搞掉。扣留人質的意見自然是不對的,可是我也是實在沒有辦法!只不 過是為了找一條脫身之計罷了!… 」
  毛澤東的那支煙已經抽完,又接著燃起了一支,不停地在屋裡走來走去。
  忽然,門外有人叫道:「毛主席在嗎?」聽來好像是葉劍英的聲音,語調頗為急促。毛 澤東開門一望,見葉劍英正氣喘吁吁地登上了樓梯。他在火塘邊略定了定神,就說:「壞了事了!」
  毛澤東拉他坐下來,驚異地問:「出了事嗎?」
  葉劍英從口袋裡掏出一封電報,遞給了毛澤東。毛澤東見是張國燾給陳昌浩的一封電 令,展開一看,著實吃了一驚,忙問:「你是什麼時候得到的?」
  「剛剛接到。」葉劍英說。「我們正在開會,機要組長和一個副科長就送來了這個電 報,陳昌浩講話正在勁頭上,我一看是這樣一份電報,就悄悄裝到口袋裡,裝作上廁所趕快 跑到這裡來了。」
  毛澤東接著把電報遞給了彭德懷,說:「你真估計得不差!他們要右路軍包括一、三軍團通通南下,如果不同意就要『徹底開 展黨內鬥爭』。」
  彭德懷接過電報看著。毛澤東到隔壁房間裡將張聞天和博古都喊來了。他們看了電報都 大驚失色。
  「這個張國燾真要下毒手了!」張聞天向上推了推眼鏡,鼻尖上浸出細小的汗珠。
  「我們應當趕快脫離險境!」博古望著大家說,接著又指指葉劍英,「你恐怕不要回去 了吧!」
  葉劍英微Ⅱ笑了一下,說:「我要不回去,恐怕你們就走不成了。… 還有直屬隊許多同志,也不能丟下他們。」
  毛澤東果決地打了個手勢,說:「老葉,那你就快回去吧!」
  葉劍英將電報從容地收回到口袋裡,望了望大家,建議說:「我看你們還是早點兒離開這裡,到三軍團去為好。」
  毛澤東點點頭,笑著說:「既然這裡呆不成了,那我們明天拂曉之前就離開吧。不過,我還是再去陳、徐同志那 裡一次,最後勸一勸他們。」
  葉劍英正要下樓,彭德懷忽地想起了什麼,追上去說:「老葉,還有圖!甘肅的地圖,不要忘了!」
  葉劍英回過頭Ⅱ笑了一下,表示領會,然後走下了樓梯。
  大家都站在門口,目送著葉劍英。毛澤東又叮囑了一句:「老葉!明天可要早點來呵!」
  葉劍英在樓梯下面含Ⅱ笑,招了招手,從容地走下山坡去了。
  大家望著他的背影,都露出深深感激的神情。葉劍英平日風流儒雅,擅長詩詞,性格寬 厚溫和,頗像一個文人,想不到他在關鍵時刻如此有膽有識。其實,他從來就是一個熱血男 兒,有著強烈的正義感。早年曾追隨孫中山進行革命,陳炯明叛變時,他是陳炯明下面一個 營長,然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