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戰俘手記

作者:張澤石
TXT 全文
          震驚世界巨濟島事件的主角≒≒≒
  山口倫平
  r_yamaga@eng.yokogawa.co.jp ggd02372@niftyserve.or.jp
  在中國時曾經和我在同一個工廠從事工程師工作的張先生在一次電話中告訴了我一件事情。說他 的兄弟最近寫了一部自傳性的書,出版後在中國大陸引起了很大的反響。這位張工程師和我一起工作 過近二十年,他的全家我都很熟悉,但是以前卻我從未聽他說起過有這麼一位兄弟。
  不久,我收到了張工程師的兄弟從中國寄來的這本題為《戰俘手記》的書。原來張工程師的這位 兄弟是朝鮮戰爭時震驚中外的巨濟島事件的主角——中國志願軍戰俘總代表張澤石先生。
  張澤石先生1929年生於四川廣安,19歲在清華大學加入共產黨,新中國成立前先後從事地 下學運、農運以及武裝鬥爭。1951年5月參加朝鮮戰爭,在戰場上不幸受傷被俘。以後在戰俘集 中營堅持反迫害鬥爭,發動了生擒美軍杜德准將、震驚世界的巨濟島事件。張澤石先生作為最後一批 的交換戰俘,1954年返回了祖國。
  張澤石先生應該是當之無愧的中國志願軍英雄,但是等著他的是長達一年的受審和被視為「變節 者」的悲慘命運。他接著被開除了軍籍和黨籍,以後在「反右」和「文革」中被打成右派和叛徒,慘 遭迫害。直到1981年才被恢復中斷了30年之久軍籍和黨籍,可謂重見天日。
  張澤石先生把他這三十多年來的遭遇和歷史寫成這部長達三十萬字的自傳小說《戰俘手記》,部 分章節曾在很多報刊連續登載,引起了社會強烈反響。張澤石先生在電話中告訴我,最近國內某電視 台正在邀請他一起將此書改編成劇本,準備在電視上上演。
  得到張澤石先生的支持和提供,下面轉載著名文學評論家顧驤先生在《戰俘手記》座談會上的一 篇發言。我衷心希望這本書也能在海外受到矚目和歡迎。
  1995年4月18日於日本東京    ~     ~    ~    ~    ~    ~
  《戰俘手記》座談會發言                    ≒   ≒     ≒
  顧 驤                 (原中國作家協會創作研究部主任、著名文學評論家)
  我非常投入地讀完這部書,它給了我心靈以極大的震撼!過去曾片斷地讀過,這次完整地通讀了。 我幾次不忍卒讀,是因為難以忍受感情的折磨,但它的吸引力又使我非讀完終卷不可。這部書的價值 不僅在文學方面,而更在它的重大思想價值方面。它是現代革命史上一出巨大的歷史悲劇,罕見的悲 劇,不只是個人命運的悲劇,而是民族的一個悲劇。它不是虛構的小說,是真真實實的歷史。但它具 有許多優秀悲劇文學毫不遜色的悲劇美學特徵,具有一種感人肺腑,催人淚下,震撼心靈的崇高的悲 劇力量!因為它真實,就更加感人。它還含有令人深思的豐厚的歷史文化內涵。這部書的悲劇力量、 令人無限感傷、令人深思的是在書的下半卷裡的主人公們的命運,美的毀滅!本來是英雄,卻成為罪 人,包括主人公在內都有負罪感,這多麼令人驚心!
  說實話,我本人在戰俘問題上的科學的現代觀念也是最近這些年才獲有的。在這個問題上我們民 族的歷史文化也是表現得十分沉重。自古人類就有戰爭,採集狩獵者之間的爭奪是原始的戰爭。有戰 爭就有戰俘,對待戰俘及其觀念是隨著人類歷史發展而進步的。在西方不僅有日內瓦公約,而且在觀 念上把戰俘當成戰爭中不可避免的、可以理解的、平常的現象。我想這一文藝復興以來的人道主義思 潮的浸潤是艱難而可貴的!在我們國家,不僅在我們的隊伍中有「八女投江」、「狼牙山五壯士」等 壯舉,在國民黨的軍隊中不是也有領袖訓示「不成功便成仁」麼?原來這是我們民族文化沉重的歷史 積澱!「殺身以成仁、捨生以取義」這是古訓啦!幾千年來的文化積澱鑄成下意識的集體觀念。我不 敢非議在革命戰爭中彈盡糧絕、捨身赴義的烈士們,他們無疑是要千古垂范、萬世師表的。但在朝鮮 戰爭中被俘的戰俘們在與敵人作了可歌可泣的鬥爭後勝利歸來,無疑也是應該受到國人尊敬的,他們 是大功臣,是英雄!
  然而,我從我們歷史文化的觀念方面思考,認為悲劇的成因不能簡單歸罪於某些人,還要思考的 是戰俘們歸國後的命運顯然與我們建國後長期存在的左的思潮是聯繫在一起的,國際共產主義運動中 直到八十年代末近一個世紀的左傾思潮給我們帶來了多少災難?戰俘問題只是其中之一吧!這也不值 得深思嗎?
  我與澤石同志是同輩人,也許是命運,我在1949年渡江戰役之後便轉到地方從事新聞工作。 我若還在部隊也開到朝鮮會怎麼樣呢?我的思想與感觸當然會更多!
  這不是一本普通的書。這麼大的一個歷史冤案,不是從上而下平反的,而是以澤石同志為代表的 受難者自己抗爭、堅韌不拔地努力而爭來的!《戰俘手記》是這一冤案的產物,是這一悲劇的文化結 晶。這是一本將會令全世界人士關心的書,這是一本「人類文化學」要研究的書,這是一本有巨大悲 劇力量的愛國主義的好教材!
  再一次向澤石同志及你們的戰友致以崇高的敬意!
  19#5年3月26日 北京
  【山口倫平19#5年4月18日寄自日本;《東北風》第五期】
  戰 俘 手 記 張澤石
  上卷 煉獄之火                        ≒     ≒
  第一章 為了祖國赴朝鮮作戰                      ~     ~    ~
  我所在的部隊是1951年3月21日入朝鮮作戰的。出發前,上級把我從團宣傳隊調到團政治 處任見習宣教幹事,負責編印《戰鬥快報》。我背上油印機就隨部隊開拔了。
  那時我才21歲,滿身初生之犢的勁頭,對於戰爭還帶著相當浪漫的觀點。雖然我參軍後也經歷 過解放成都戰役和川西剿匪戰鬥,但那只是風捲落葉似的掃尾作戰。而且作為一個文藝兵,我從不曾 直接投入戰鬥。因此,我對戰爭的那點認識,遠不足以使我懂得戰爭的殘酷性。
  我還清楚地記得那天從安東(即現在丹東市)跨過鴨綠江大橋時的情景:我們的隊伍雄赳赳氣昂 昂地走上鐵橋,大家不時回頭向歡送的人群揮手告別。,快過完橋時,我組織宣傳隊員們一起激動地 高呼:「再見了,祖國的親人們!等著我們的勝利消息吧!」
  第一腳踏上朝鮮那被戰火燒焦了的土地時,我轉過身來看著被夕陽映照得金光閃閃的鴨綠江水, 心想:「你放心地流向大海吧,我們決不允許敵人的鐵蹄越過你去踐踏祖國神聖的土地!」
  根據上級命令,我們必須搶時間在15天內趕到三八線,也就是平均每天要走100里地。現在 回想起這1500里強行軍,真難以想像是怎麼挺過來的。朝鮮戰爭給我們上的第一課是何等嚴峻啊!
  那時我軍還未掌握制空權,只能夜裡行軍。北朝鮮多山,我們摸著黑上山下山。偶爾過一段開闊 地,也總有敵人的照明彈掛在天上,總有敵機轟炸掃射。每當走上順著山溝的較平坦的公路,兩邊山 樑上就有敵人用汽油彈點燃的兩條火龍來代替照明彈,以便它的「油桃子」噴氣式飛機向我們輪番狂 轟濫炸,既造成我軍傷亡又干擾我們的行進。我們不得不時而疏散臥倒,時而跑步急行。等到能正常 行軍時,背負的那幾十斤重量已使得雙肩愈來愈感到撕裂般疼痛;等到雙肩壓得麻木之後,眼皮就會 愈來愈沉。聽到一聲:「原地休息!」往路邊一躺就入了夢鄉。好不容易走到宿營地,有村子也不能 進屋休息,更何況那時已經很難找到幾間未被炸毀的房舍。我們只得先挖好避彈坑才打開背包躺下。 要是遇到下雨,夜行軍就更加困難,一晚上不知要摔多少跤!
  有一次到了駐地怎麼也找不到一席避雨之地。挖的掩體裡馬上就灌滿了水,只好把自己綁在樹幹 上在雨裡站著睡覺。剛迷糊過去,突然近處的一個蝴蝶彈(敵機扔下的一種定時炸彈)轟響了,把頭 頂上胳膊粗的樹枝都給削斷了。我從未經受過這麼可怕的危險和艱苦。這一切使我不再把入朝作戰單 純地當成一件光榮的事,也無心去欣賞異國風光了,我甚至曾懷疑過自己能否堅持走到三八線去。只 是在一路上不斷看到被美軍炮火夷為平地的城市和村鎮,不斷聽到那些失去了親人的朝鮮婦女兒童的 悲啼之後,我內心升起愈來愈強烈的對敵人的憤怒和對祖國的責任感,才逐步克服了自己的軟弱。後 來我咬著牙對自己說:「只要炸不死、累不垮,我爬也要爬到三八線去投入戰鬥,消滅鬼子!」
  第二章 初戰告捷的歡樂                      ~     ~
  1951年4月4日,我們終於按期到達三八線南邊的前沿陣地。儘管我們團馱炮的騾子已所剩 無幾,運彈藥、糧食的汽車也幾乎全被炸毀,但人員傷亡並不大。經過短期修整,戰士們又生龍活虎 地恢復了元氣!
  我們團駐紮在金華、鐵原三角突出地帶的一個山溝裡。大概由於上次戰役我軍推進得很快,敵人 還來不及破壞就被趕走的緣故,山溝裡的村子竟大部分完好。為了對付敵機轟炸,我們把高射機槍架 在兩邊山頭上,戰士們的步槍也是實彈以待。每當空襲警報的槍聲打響,十幾架高射機槍和幾千支步 槍就同時瞄準敵機,一聲令下同時射擊。有一天,一架耀武揚威的「油挑子」終於被我們擊中起火墜 毀在山後。我們抱在一起又笑又跳高興地大喊:「看你龜兒子還神氣不神氣!」
  有一次,我跑到山頂上央求機炮連指導員讓我親手用機槍打鬼子飛機。面對著俯衝下來的敵機, 我從瞄準鏡裡越來越清楚地看見了那個戴著頭盔的鬼子的面孔,那副狂妄殘忍、不可一世的樣子使我 憤怒地扣動扳機向他射出一串串復仇的子彈。雖然我沒能打中它,我的機槍的巨響和硝煙卻壓倒了敵 機向我掃射時的轟鳴,並衝去了我內心對敵機的恐懼。
  回到村裡,我愉快地哼著歌子用老鄉的石磨磨炒麵,為即將到來的戰鬥準備乾糧。正好團政委趙 佐端同志到我們機關連來視察大家的戰前準備情況,他被我的歌聲吸引到屋裡來,又高興地嘗了我磨 的炒麵。第二天,政委在機關連的戰鬥動員會上表揚我說:「別看張澤石同志是個大學生,過慣了大 城市的優裕生活,現在鑽山溝、吃炒麵還蠻高興!看來戰爭真能鍛煉人哩!」多少年了,我總忘不了 團黨委書記對我這個知識分子黨員的鼓勵。
  1951年4月中旬,我們團投入了第五次戰役第一階段的戰鬥,為了採訪英雄事跡,我隨主力 營參加了那次消滅美軍一個坦克連的戰鬥。我進一步體驗敵人高度機械化裝備的技術力量,他們那坦 克炮和榴彈炮的聲音大得嚇人,火力很猛,把我們佔據的山頭炸得山石橫飛,臨時挖的掩體幾乎全部 炸平,幸好我們隱蔽在山梁背後沒有太大傷亡。但我也親眼看到我們的戰士那頑強的戰鬥作風。他們 勇敢機智地用無後坐力炮抵近射擊,又沿著小河溝衝向坦克,用集束手榴彈和爆破筒把一輛輛坦克打 得冒著煙團團轉著,最後癱倒在河灘上。那時,我真想跑上去擁抱他們!戰鬥結束後,我在《戰鬥快 報》上寫了一首快板來歌頌戰士們的英勇頑強。
  我軍在第一階段打得很好,我看見從前線押送下來的敵方俘虜,不只有美國和南朝鮮官兵,還有 從英國、士耳其等國來的不同膚色、不同軍裝、佩戴不同標誌的士兵。這使我體會到朝鮮戰爭確實是 一場國際戰爭,是當時兩個陣營、兩種社會制度、兩種思想體系的一場大較量!
  我軍首戰告捷多麼令人歡欣鼓舞啊!
  第三章 不幸落人敵手                        ~     ~
  北漢江陷入重圍                          ~
  1951年5月中旬,第五次戰役第二階段開始了。
  我們再次帶上一個星期的乾糧和輕武器,又一次涉過北漢江,沿著鐵路向南穿插。正面的敵人竟 不戰而撤,然而從兩側升起的探照燈光柱卻像尖房頂棚的支柱般交叉排列在我們頭頂上空,指示著它 的炮群向我軍射擊。
  三天後我們已靠近春川,前方傳來友鄰部隊圍住了南朝鮮軍隊一個團正在圍殲的好消息。我們停 下來擔任掩護,美軍卻並未前來解圍,我們和敵人只有一些零星戰鬥。
  到了第六天,我們忽然奉命迅速後撤,但在到達北漢江畔的芝巖裡時,又停下來去搶佔雞冠山等 山頭,掩護友鄰部隊撤過江去。原來我們軍承擔了掩護全線大踏步後撤的任務,我們師則為全軍斷後。
  翌日,四周響起了激烈的槍聲,北面尤甚。我開始意識到我們已被敵人包圍了,但這時內心並無 絲毫驚慌。我深信我軍是戰無不勝的,一定能突圍出去。
  敵人開始緊縮包圍圈,密集的排炮把我軍佔據的山頭上的樹木幾乎全部炸光,戰壕已無法修復。 眼看美軍步兵在坦克掩護下爬上來了,戰士們忍著傷痛、飢餓、疲勞從岩石後面用衝鋒鎗、步槍、手 榴彈打退敵人一次次進攻。我們這些非戰鬥人員奉命將所有能收集到的彈藥送上去阻擊敵人。激烈的 戰鬥持續了一天一夜,敵人不再硬攻而採用飛機、大炮向我軍據守的高地傾瀉鋼鐵和凝固汽油。
  一天又一天過去了,盼望的援軍並未到達。我軍傷亡很大,彈藥所剩無幾,而糧食三天前就已吃 光!我們終於丟失了周圍的制高點,被敵人的炮火壓縮在芝巖裡南面的幾條山溝裡。天下起了大雨, 部隊在山林中躲避炮擊已陷入混亂。我找不到自己的上級,身邊只剩下從四川帶出來的十來個宣傳隊 員。我們躲避在一座山巖下面,大家都已全身濕透,週身泥漿,在凍餓之中瑟瑟發抖。這時我才真正 感到了形勢的嚴重:既無援兵,又無糧革,找不著組織,甚至辨不清突圍方向!
  突 圍                             ~
  頭頂上又亮起了照明彈的慘白的鎂光,接著響起了敵機的嗡嗡聲。透過雨幕,我看見了在我們這 條山溝裡還有數不清的戰士正低著頭,沉默地互相擠在一起坐在泥水裡。
  炮轟停止了,整個戰場沉寂下來。忽然,空中響起了驚人的廣播聲:
  「中共X##師的士兵們,你們已經被重重包圍了,不要再做無謂的抵抗了。投降吧,聯合國軍 優待俘虜。」
  這是敵人在飛機上對我們喊話啦,我們精神上受到極大刺激!從來都是我們向敵人喊話要敵人投 降,今天是怎麼搞的啊!但這也提醒我們必須立即行動,要力爭在天亮之前突圍出去,否則真的來不 及了。
  就在這時,前面溝口上傳來一片喊叫聲,我聽清楚了有人在動員:「要突圍的跟我走,衝出溝口 越過馬路就是漢江,生死在此一舉。衝啊!」
  隨即在溝口爆發了激烈的槍聲。
  「好,咱們就跟著他們往外衝!」我邊對身邊的小鬼們說,一邊解開乾糧袋,把珍存的最後一小 碗炒麵全部抖落出來分給了大家。水壺早已空了,我們只好舔著樹葉上的雨水把炒麵嚥了下去。一個 小鬼提出:「咱們什麼武器都沒有了,怎麼殺出去呀!」
  我正為難,旁邊一位腿上纏滿繃帶的傷員支起身來說:「我這裡還有個手榴彈,拿去吧!我反正 不行了,你們還走得動就快往外衝吧!」
  我接過手榴彈,緊緊地握著他的手,只感到喉頭發緊,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他轉過臉去,用手 指了指溝口示意我們快走。
  我領著同伴們迅速插到溝口邊上,只見前面是約有50米寬、100多米長的開闊地,在照明彈 的光照下,遍地是突圍中倒下的烈士和傷員。敵人的曳光彈從兩側山頭上交叉著傾瀉下來。
  我觀察了一下地形,便攥緊手榴彈領著同伴們沿著山腳下樹叢的陰影彎腰向前猛跑。但還沒跑出 50米遠,就被敵人發現,子彈在我四周濺起泥水,只聽見後面「啊」地喊了一聲,我回頭看,一個 夥伴已經倒在地上。
  我大喊一聲:「臥倒!」就順勢滾進了旁邊的水溝。溝裡水深及膝,我們只得泡在水中隱蔽起來 等待時機。
  後面又有不少戰友往外衝,大都倒在了半道上,不少人也滾到水溝裡。
  看來只有等到照明彈熄滅才好再突圍。但掛著降落傘的照明彈卻一顆接一顆地射向空中,時間在 一點檔地過去。
  雨停了,東方出現了朦朧的曙光。不久,溝外公路上響起了坦克的轟鳴聲。緊接著,在滾動著濃 霧的溝口出現了黑色的坦克炮筒。壞了,坦克進溝了!
  「跑,分散往後山跑,趁霧大躲起來再說!」我把唯一想到的主意告訴了夥伴們,便跳出水溝往 山上猛爬。
  山勢很陡,我爬了約兩丈高就被一塊光滑的巨石擋住了路。我把手榴彈別在腰帶上,雙手抓住石 縫中一棵小刺棵子用力往上攀,腳下太滑,子彈在我頭邊濺起的石渣擦破了我的額頭。我猛一使勁, 小樹被我連根拔起,便頭朝下摔了下去,只覺一陣劇痛就昏了過去……
  被 俘                            ~
  我在痛楚中醒過來時,第一眼看見的是一隻帶鐵釘的大皮靴,第一聲聽到的是:「OK!THIS  FEL#OW IS ALIVE!」(好,這個傢伙還活著!)那只皮靴又踢了一下我的臉: 「GET UP!」(起來!)
  我完全清醒過來,看清是幾個鬼子持槍圍著我,便一下驚坐起來。眼前冒出一片金星,我低頭喘 息著,下意識地向腰裡摸去,發現手榴彈也丟失了。我心裡閃過一個念頭:「完了,一切全完了,我 怎麼沒有摔死!」
  隨著一聲更粗暴的「GET UP!」一隻冰冷的刺刀挑起了我的下巴,我搖晃著站起來。
  不遠處,隨我一起突圍的幾個夥伴正低著頭,雙手放在腦後一跛一拐地被押過來。我身邊的美軍 將我交給押送他們下來的美軍士兵後繼續往山上搜索。
  難友們抬頭看見我,眼圈立即紅了。我痛苦地點檔頭,進入他們的行列,互相攙扶著走出溝口。
  一轉出溝口,出現在我眼前的是公路上我軍被俘人員的長長行列,衣衫襤褸,步履維艱,纏著繃 帶的,拄著樹枝的,令人目不忍睹。而兩旁押送的美軍卻耀武揚威地大聲喝著:「HUR#Y UP!」 (快走!)
  我的心像是被刀扎一樣疼痛起來:「我們被打敗了?打敗了?這是怎麼回事啊?」
  我麻木地移動著腳步,思想上的極度痛苦壓倒了肉體上的傷痛:「我怎麼成了俘虜了呢?我怎麼 向組織上交待啊?!」我想起「殺身成仁、捨身取義」的古訓,想起狼牙山五壯士,羞恥的淚水湧流 出來。
  「拼了吧!現在還來得及。」我向身邊的大個子美軍斜了一眼,盤算著如果我突然撲上去能否將 他手中的槍奪過來。正想著,一塊石頭絆得我猛一趔趄,好久沒緩過氣來,我明白憑我現在的體力, 單獨行動只是白白送死。
  「那麼,等恢復些體力,再串聯些難友,一起行動。即使跑不脫,拚死幾個鬼子也夠本了。」我 這樣拿定了主意。
  突然,前面一個美軍叫喊起來:「STOP!OR YOU WIL# BE KIL#ED!」 (站住,你要找死啦!)緊接著響了槍聲。
  原來是一位難友捂著肚子正向山腳跑去,美軍朝天開槍了。我急得用英語大喊:「別開槍,他是 拉肚子要去解手!」
  我身旁的那個美軍驚奇地瞪著我,立即把我押往後面押隊的吉普車旁,向坐在上面的軍官報告 說:「這個戰俘會講英語!」那位美軍少尉好奇地上下打量了我一下便叫我上車。他一面開車一面問 我:「叫什麼名字?在哪兒學的英語?怎麼跑到朝鮮打仗來了?」
  我心一橫:「既然已經發現我會英語了,就實話告訴你,看你們怎麼處置找吧!」我告訴他:我 姓張,是清華大學的學生,到朝鮮來打仗是為了保家衛國。
  少尉卻嚷了起來:「啊!清華大學,我知道它,那是一所著名的學校。可惜你上了共產黨的當, 落得現在這樣的下場!」他見我把臉扭向一邊不說話,便又溫和地說:「張,你不用害怕。就我所知 和談就要開始了。戰爭結束後,雙方將交換戰俘,你還可以回去繼續上學呢!」
  他並未注意到這個信息多麼震撼了我:「和談!交換戰俘!重返祖國!再見親人!」這是多麼可 貴的希望之火,儘管還極其渺茫,卻開始使我振作起來。
  但當我從車上下來走回隊伍,刺刀緊跟在我後面,又使我回到嚴酷的現實之中:「敵人難道真會 放過我們?不把我們送到台灣當炮灰或送往日本做苦力?對敵人還是別抱太多的幻想吧!」
  我一路上歪歪倒倒地走著,嚴重的飢餓、疲勞使我全身發軟、頭發暈,但腦子卻在緊張地活動著: 「敵人如果真要把我們弄走怎麼辦?總不能束手待斃!只能跟敵人拼到底,還要團結難友們一起幹!」
  「對,這又是一場反美抗暴鬥爭。我不是在沈崇事件後參加反美抗暴學生運動開始了自己的革命 生涯麼?現在繼續這場鬥爭吧!只不過現在是在敵後,條件更艱苦些罷了,但只要有足夠的思想準備 就沒什麼了不起!」我那驚恐、迷惘的心情開始逐漸安定下來。
  在路過一條水溝時,我用溪水洗淨了多少天沒洗過的臉,把又髒又濕的棉軍衣脫掉,只穿我裡面 套著的一套嶄新的單軍裝,自己也覺得精神多了。
  濛濛的細雨又下起來,烏黑的雲層把兩邊山頭全罩住了。前面,在一個荒涼的河灘上出現了一些 軍用帳篷和用鐵絲網圍著的營地,看來這就是戰俘收容場所了。我們被陸續押進了鐵絲網。
  這天是1951年5月27日,從此開始了我漫長的戰俘生活。
  我終生都將牢記這個日子。
  第四章 選擇哪條道路                        ~     ~
  試 探                             ~
  「前方臨時戰俘收容站」被劃成一塊塊長方形營地,每塊有籃球場那麼大。我們到達時,下來的 戰俘還不算多,我呆的小拘留營裡約有200人。
  大家靠著鐵絲網一周坐下來,疲憊不堪,沉默不語。
  外面是一溜帳篷,一些南朝鮮民夫正從卡車上往帳篷裡搬運草繩編織的糧包。從那些帳篷的門縫 裡冒出陣照蒸氣,順風飄來誘人的飯香,引得我的腸胃一陣照痙攣,也使得衰弱已極的難友們抬起頭 來尋找這香味的來源。
  時間過得好慢啊!終於那座帳篷的門簾撩開了,兩個伙夫把盛著飯糰子的籮筐抬到鐵絲網大門口 來了。難友們騷動起來,艱難地站起來擁向大門。
  那位在路上押陣的美軍少尉在門口大聲喊:「ZHANG!COME OVER HERE!」 (張,到這兒來。)
  等我擠出去,他要我整理好隊伍,要大家排成一行按順序到門口領飯,並要我負責給每人發一個 飯團。
  我盡力大聲地把少尉的話翻譯給大家聽。隊伍很快排齊了,難友們默默地移動著前來領飯。我一 邊分發著拳頭般大小的大麥米糰子,一邊說:「不要暴露軍事秘密,不要背叛祖國!」不少難友聽了 含淚點點頭;有的難友卻臉上毫無表情,只是直楞楞地盯著飯團;另一些難友則驚恐地看看我,又看 看站在我兩旁的持槍的美軍,像是說:「這是什麼場合,你還敢說這種話!」
  果然,一個美軍士兵發話了:「WHAT ARE YOU SPEAKING?」(你在說些 什麼?)
  我用英語回答他:「我在勸告他們:不要吃得太急,否則會引起胃疼。」
  另個黑人士兵便衝我伸出大拇指說:「OK!」(好!)
  我不禁心中一樂,外語也是一種武器呢。
  最後一名難友領過飯後,那個黑人士兵拿起兩個飯團給我——表示「以資鼓勵」。我沒有拒絕, 回到難友身邊便把其中一個掰開,分給了幾個小鬼。
  考 驗                            ~
  我還沒來得及品嚐那種大麥米摻豌豆面的「美味」,整個飯團就吞沒了。正當我後悔不迭時,那 位美軍少尉領著一個大胖子美軍上尉進了鐵絲網來到我面前,指著我說:「就是他會講英語。」
  胖子上尉端詳我一會兒,伸手對我勾了勾食指說:「你,跟我來!」
  看樣子來者不善,我的心狂跳起來。
  上尉把我領到一輛卡車的駕駛室時,順手拎起條軍毯披在我肩上開始用英語和我談話。他說看見 我這個模樣很難過,他對中國人是有感情的,因為他是在昆明出生的,中國是他的第二故鄉。又自我 介紹說:他名叫布魯克斯,父親是美國傳教士,母親就是中國人等等。似乎為了證實他有中國血統, 又用不熟練的中國話說:「我願意和你交個朋友!」
  這既出乎我意料,又引起我的警惕。我不由得抬起頭來,從他那高鼻子藍眼睛裡看不出一點黃種 人的血統,但從那眼光裡卻又看不出欺騙和偽善的痕跡。「也許他說的是真話?」我思忖著。
  接著他又用英語問起我的姓名,哪裡人?父親從事什麼職業?在大學學什麼專業?我心想這是些 無關緊要的問題,可以如實地告訴他。便回答他:「我是四川人,父親是工程師,我學的是物理專業。」
  他又問:「你的英語發音怎麼會這麼好呢?」我告訴他我中學一直是上的教會學校,英語教師就 是美國人。
  「哦,原來如此,那麼你父母該是基督教徒?!」他有些高興他說。
  我停了一下,心裡飛快地轉著念頭:「你錯了,我考教會學校只圖它教學質量好。你也別以為教 會學校培養的都是洋奴!」接著我想起了「應以灰色面目來迷惑敵人」的地下鬥爭策略,便說:「連 我自己也是個教徒呢!」
  布魯克斯顯然更高興了:「你看你,怎麼又跟著共產黨跑來打仗呢?要是被打死了多不值得!」
  「不,我是志願來的!」
  「那你是上了當了,共產黨就會欺騙你們這些純潔的青年!」
  「但我不能不愛我的國家,就像你也愛美國一樣。」
  「那當然,但你認為共產黨和國民黨究竟誰好呢?」
  「我是學自然科學的,對政治不感興趣。見解當然也有些,只不知你希望我說真話還是假話?」
  「當然是真話!」
  「那我認為共產黨比國民黨好。」於是我列舉了解放後物價穩定,交通恢復,社會秩序好轉,學 生也能安心讀書了等等事實。
  他聽完沉吟了一下說:「張,我欣賞你的誠實,但你太年輕,不懂得政治,你應當繼續求學。」
  「我本想打完仗就回去繼續上學的,現在不可能了!」
  他提高了聲音說:「不,完全不,我現在就可以幫助你!如果你同意到我們第八軍司令部去做翻 譯工作,我們可以解除你的戰俘身份,作為我們僱用的文職人員。戰爭一結束,我就送你去美國上大 學。」
  這個建議真使我大吃一驚。我的腦子又緊急動員起來:「要是答應他,我以後大概得上飛機對我 軍喊話吧?那我就劫持飛機去東北!不,這太不現實了,搞不好被弄到特務機關去當間諜就完了!看 來只有和難友們在一起才有可能開展鬥爭,但要找個適當理由拒絕他。」
  於是我說:「感謝你的好意,但我的未婚妻在國內等著我呢,我不能違背自己的諾言!」
  他看著我,歎了口氣:「你忠於自己的愛情,我不能阻攔你。但這太遺憾了!戰俘生活對你會是 很苦的,如果你改變了主意,隨時可以拿我的介紹信交給押送你的美國兵,他們將立即送你去第八軍 司令部。我們現在主要是跟中共作戰,很需要你這樣水平的漢語翻譯。」隨即他簽名寫了個條子給我, 又送我兩塊巧克力,還讓我把毯子帶回鐵絲網裡去。
  送我走到鐵絲網門口時,布魯克斯又對我說:「張,現在我派不出翻譯人員來管理這麼多中國戰 俘,就請你在戰俘營裡擔任翻譯協助我們的管理工作吧!」這正是我所希望的,於是我欣然點頭同意 了。
  決 斷                          ~
  回到鐵絲網內,我開始按照解放前從事地下鬥爭時黨教給我的策略來規劃自己的行動方針。我決 定以當「翻譯」來接近敵人,瞭解敵人對我們的意圖,來掩護我在難友中開展宣傳和組織工作。我決 定成立一個秘密組織,取名為「愛國主義小組」,以便作為核心去團結難友們堅持愛國氣節和共產主 義信念。估計團裡的領導也未能突圍出去,還應盡快找到我們團的黨委領導,把自己的打算向領導上 匯報請示一下。想到這些,我的頹喪心情完全消失了,種新的、躍躍欲試的激情在心裡升起。
  一陣低檔的啜泣聲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走近看,原來是個十六七歲的小鬼在哭。我把那床毛毯披 在他身上輕聲問他是不是想家了?他說:「剛才鬼子把我叫去審訊,問我志願軍裡共產黨員佔多大比 例?我說都是共產黨員。他們又問我中國有多少共產黨員?我說四萬萬五千萬。他們就對我拳打腳踢, 把我傷口又踢出血了!」
  「你回答得太好了!你是個硬骨頭,別哭了。」
  「我不怕痛,我是想這輩子再也回不去了,家裡不知該怎麼為我著急呢!」我安慰他說:「和談 即將開始,交換俘虜有望。」又告訴他:「現在咱們的任務是團結難友,反對鬼子壓迫虐待。」
  我想把他發展為我的第一名愛國主義小組成員,便告訴他怎樣觀察難友們的政治態度,怎樣開展 反對背叛祖國、鼓舞大家堅持信念、爭取交換回國的鬥爭方法。他高興地笑了。他就是後來使叛徒們 膽戰心驚的硬骨頭姜瑞溥。
  當天,我還和我們團宣傳隊那些一起突圍的小鬼做了個別談話,告訴他們回國有望的情況,鼓舞 他們振作起來準備向敵人進行鬥爭,也想把他們發展為第一批愛國主義小組成員。我告訴大家:萬一 被敵人分開關押,各人就要獨立鬥爭,獨自去發展組織,開展宣傳活動。
  這批戰友後來絕大多數堅持回到了祖國。
  1951年5月28日凌晨,我們近千名戰俘被叫醒,分別被押上了一長溜汽車。布魯克斯走來 對坐在最後一輛車的駕駛室裡的一個美國軍官說了些什麼,那軍官下來和布魯克斯一起走近我所在的 這輛車。布魯克斯指著我對那個軍官說:「他就是張,到水原後你將他帶給克勞斯中尉。」汽車發動 了,布魯克斯對我喊道:「張,你要認真考慮我的建議!」我點點頭。車子走遠了,我回頭看見他還 在向我揮手。
  車隊在婉蜒的山路上行進。從東邊山頂出現了發白的曙光,我判斷出我們是在向南走。迎面刮來 的寒風使我瑟瑟發抖,我緊緊地靠在站在我旁邊的難友、我們團的作戰股長韓洛夫身上取暖。他索性 打開棉軍衣把我裹在一起。
  當汽車向山下快速行駛時,老韓突然脫下棉衣罩在我身上,對我說:「小張,這邊是懸崖,我決 定跳車,死了算了!你要是能生還祖國,請向部隊匯報我的情況,申請個烈士證寄回我家。我家在山 西… 」我沒等他說完就反過身來緊緊抱住他說:「韓股長,就這麼自殺太不值了,要死也等有機會 時咱們奪了敵人的槍,拼它一場賺個本!」我又指著前面山路上幾十輛亮著燈的車隊說:「你看,咱 們這麼多的戰士都被俘了!咱們是黨員,是幹部,自己要尋死容易,誰去照顧他們,誰領導他們度過 艱難的戰俘生活呢?」他痛苦地低下頭,被我緊抱著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車隊在山谷中急速向南駛去。
  「離祖國愈來愈遠了!」我仰望著北方,試圖尋找那顆北極星,但北邊那黝黑的山峰之上仍然密 布著陰霾。
  第五章 被俘初期——在水原城郊戰俘轉運站                  ~     ~    ~    ~
  對付敵人審訊                          ~
  1951年5月28日傍晚,我們被押送到南朝鮮水原市,下車後集中在一個廣場上。這兒看起 來像是一座學校的操場,廣場正中排列了一長串條桌,每個桌子後面都坐著一個穿軍便服的文職人員。 我們被逐個叫去受審。審訊我的是一位黃種人,操著廣東味的國語,大概是從台灣駐南朝鮮大使館臨 時借來的翻譯人員吧!
  等待被提審時,我就考慮好了對付敵人審訊的原則:決不能損害我軍我黨的威信,不能暴露重大 軍事機密,但一般情況要如實講。這是因為要爭取敵人的信任來掩護我開展地下鬥爭,而且我們是集 體被俘,一般情況敵人是容易搞清楚的。因此對於敵人審問的姓名、年齡、籍貫、文化程度、所在部 隊番號等等,我都如實回答了。但是問到職務、政治面目、軍銜、宗教信仰這幾項,我謊報是宣傳隊 員、群眾、班級、基督教徒。當敵人問到連隊的裝備情況時,我說自己不是戰鬥人員,不瞭解部隊裝 備內容。最後他問到我的團隊的幾位指揮員姓名,我說剛參軍一個來月,都叫不上名字。
  「你是宣傳隊員總該知道你的團政治部主任的姓名吧!」
  「大家都只稱呼他為張主任。」
  這時,他打開一本英語的《中共部隊情況彙編》,翻到我們軍、師、團那一面,用手指移動著找 到團政治處那一欄,然後點了點頭。看到這本《彙編》我大吃一驚:敵人的情報搞得如此精確,我們 的領導機關是否瞭解這一情況呢?
  那位審訊員揮手讓我上車,我鬆了口氣,這第一次的審訊總算混過去了。
  當上「翻譯官」                         ~
  押送我們的汽車穿過水原市郊野,來到座落在城近郊的戰俘轉運站。這裡的條件比前方臨時收容 站要好些,戰俘們能睡在帳篷裡的草墊子上,伙食除了每天兩個大麥米糰子之外,還有一點稀菜湯, 湯裡還有幾片魷魚。
  下車後,負責押送我們的軍官叫我跟他走。他把我帶到鐵絲網內靠近大門口的一個獨立帳篷裡, 對坐在一張桌前的美軍中尉說:「哈羅,克勞斯,我奉布魯克斯上尉之命給你送來一位會英語的中國 戰俘,他已被任命擔任翻譯,以便協助你管理中國戰俘。我已不再羨慕你的工作輕鬆了,我今天一次 就給你送來近千名中國戰俘,夠你忙活一陣子的哩!」
  克勞斯中尉個子不高,棕色皮膚,灰眼睛。他聽完後對送我來的軍官做了個無可奈何的手勢,站 起來對我說:「我正在發愁怎麼讓你的同胞懂得我的手勢。你來了就太好了,你叫什麼名字?」
  那位軍官搶著說:「他姓張,是個大學生,還是個基督教徒呢!」接著又對我說:「張,克勞斯 中尉是我的好朋友。你不用害怕他,好好替他工作吧!」說完對中尉笑笑轉身走了。
  克勞斯中尉讓我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又指著帳篷裡的一張行軍床說:「你就睡在這張床上。從 現在起你就是我的工作人員,按日內瓦戰俘公約,你應與我們僱用的工作人員享受同等待遇。你的工 作是管理你的同胞們吃飯、看病等生活問題。」說完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工作人員用的袖標讓我戴上。
  我向他表示:「謝謝您給予我的優待,但我還是和我的夥伴們住在一起好。」
  他說:「這只是為了工作方便,你當然隨時可以去看你的同伴們。」
  正說著,一個南朝鮮人進來用很蹩腳的英語問:「中尉先生,運來的戰俘都進了帳篷,吃飯是不 是開始?」
  中尉點了點頭,隨即將我介紹給他:「樸,張的英語比你好,漢語更不用說了,生活管理就由他 負責了,你只負責衛生。」樸斜瞪了我一眼點頭哈腰地走了。
  我立即表示要整理隊伍分發飯團。中尉說:「好,你讓伙房的伙夫把飯送到帳篷裡去分發,你安 排好後立即回來用餐。」他想了想又說:「我先陪你去走一趟吧!」
  他先帶我走進伙房,叫樸把伙房的伙夫介紹給我,並說明以後由我負責分飯;又領著我和伙夫們 將飯食送往各帳篷中去,叫我請出兩位年紀較大的難友臨時負責分發。這時,我趁機在難友中查看有 沒有我們團的領導人。我心裡很矛盾,既希望他們都突圍出去了,又想見著一兩位團黨委領導,好在 他們領導下開展鬥爭,特別是希望盡快向領導上說明我主動爭取當「翻譯官」的意圖,免得被誤解為 想當漢奸。
  中尉一直跟著我,當南朝鮮伙夫們動作太慢時就大聲斥罵他們。
  等我們分完飯回到營部時,中尉從一個鐵皮櫃裡取出一個長方形紙盒,他指著上面印的 「C-RATION」字樣說:「這是我們士兵們的『日供應』,這就是你今天的定量供應。」
  我打開一看,裡面有三個鐵筒肉食罐頭,三個餅乾罐頭,還有一個紙口袋,裡面裝有一盒煙,一 包咖啡,一塊糖,一盒紙質火柴。我認真地表示希望自己和難友們享受同等待遇。
  克勞斯仔細地看看我說:「張,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必須區別對待,你是我僱用的工作人員, 儘管你的身份是戰俘,我們美國在日內瓦戰俘公約上簽了字的,我不打算違反它。」
  這真出乎我的意料。我想說要是對待我的難友們也這樣就好了。但我說出來的卻是:「既然是這 樣,我謝謝了。」
  飯後,我把肉食罐筒帶上,對中尉說我要去看看傷員和病號,便到幾個帳篷查看了一下,把兩位 正發燒的重病號扶到醫務室去請美軍軍醫給他們打針吃藥。當我向那位軍醫致謝時,他也說:這是日 內瓦戰俘公約規定的。我不禁想:要是所有美國軍人都這麼遵守公約,戰俘營生活也許並不可怕吧!
  在送難友們回帳篷時,我把罐頭塞在了他們的上衣口袋裡。兩位難友竟然握著我的手嗚咽起來。 這使我非常難過:難友們是多麼需要安慰和溫暖啊!
  骨 氣                          ~
  正當我往回走時,忽然聽見一陣刺耳的怪笑,我扭頭一看,在營外一根電燈桿下,一個站崗的美 軍正將手中的煙一根根折斷了往鐵絲網裡扔,而我們的一群難友正左右跑著,去搶地上的煙頭。
  我感到血一下湧上了頭,忍不住跑過去大喊聲:「回去,你們都回帳篷去!」
  那些難友看看我臂上的袖標,勉強回到了帳篷。我跟進去對他們說:「儘管咱們落難了,但不能 丟中國人的臉啊!」看到難友們那憔悴的面容,我心顫了一下,又說:「從部隊被圍後,大家都沒聞 過煙味了。我這裡剛好有盒煙,都來一支吧!」我取出那盒美國幸運牌香煙請大家抽,但難友們低下 頭誰也不伸手了。有位大個子難友竟抱著頭抽泣起來。我過去把煙和火柴放在他跟前,趕快扭頭走了。
  這天晚上,我獨自躺在行軍床上輾轉反側,不能成眠。我最擔心的已不再是敵人將如何對待我們, 而是難友們在經受了這麼可怕的挫折,環境發生這麼巨大的變化之後所產生的嚴重的消極情緒!我該 怎麼去扭轉這種情緒,使大家盡快準備好迎接各種危難艱苦!我多麼希望有人來指導我啊!
  皮特上士的內心世界                       ~
  第二天早上,來了個高個子、純白種人的美軍上士。克勞斯把他介紹給我說:「張,這是皮特上士, 他今天要帶20名你的同伴去修補一段臨時公路,你去選20名身體好點的,由你領著跟皮特上士去吧! 」我想了想說:「我的同伴中有的身體還可以,但由於你知道的原因,身體都很虛弱。如果要幹活, 我希望能給他們增加點食物。」克勞斯同意給他們每人多發兩個飯團。
  我走進帳篷宣佈這一情況。好多難友都舉手要去。我看見這些仍在受著飢餓折磨的難友心裡很不 是滋味,便狠著心挑選了20名沒有傷病年歲較輕的難友到伙房領了飯食就隨皮特出發了。
  要我們修整的是美軍營房外的一段泥濘的公路。根據皮特的指示,我們先搬運一些碎石子鋪上, 再用粗砂士蓋上。活並不太重,但大家抬著筐仍很吃力,盡冒虛汗。皮特幾次要我不參加幹活,都被 我婉言拒絕了。我不想讓難友們把我看成是電影中跟在日本鬼子身邊對中國勞工指手劃腳的那種漢奸 翻譯。
  中間休息的時候,皮特請我到營房中他住的帳篷裡去看看,我跟他去了。在他住的帳篷裡整齊地 擺了十來張行軍床,每個床頭都有一個大鐵皮箱子,箱子蓋上大都放著小鏡框、啤酒、罐頭等雜物, 有的還放有化妝品。這使我很驚訝。我問他要是行軍打仗這麼多行李怎麼辦?他說這些東西不算多, 行軍時每人一口箱子一個帆布袋,每個班十來個人,一輛卡車完全裝下了。我心想:真是少爺兵呢!
  皮特打開他的箱子取出他全家的相片給我看,告訴我誰是他妻子,誰是他妹妹。接著又給我看一 疊他在朝鮮拍的相片,幾乎全是些裸體的朝鮮婦女。我感到難堪,趕快把頭轉開了。他哈哈大笑起來 說:「你肯定還沒接觸過女人吧,張!」
  「你不怕這些照片被你妻子看見麼?」我紅著臉說。
  「她見了只會對我更好些!」
  我不禁想起解放前美軍在北平的胡作非為,對皮特也十分憎惡起來。
  皮特見我臉色變了,收起他的東西說:「你們中國人真難以理解!」
  我沉默著隨他回到工地上,心裡充滿了對皮特的厭惡和對朝鮮婦女的憐憫。
  和克勞斯中尉交談                         ~
  連續幾天,每天都有幾百名難友從前方下來,人數夠一火車了就用專列運往釜山市的戰俘集中營 去。
  我每天忙著安排食宿,照顧傷病員。克勞斯中尉對我的工作表示滿意,在他晚上值班時不止一次 泡了紅茶,兌上煉乳請我喝,跟我聊天。
  他告訴我他的父親也是軍人,他自己在專科學校畢業後沒找到合適的工作,授受他父親的建議當 了兵,他在西德駐紮了幾年又調到日本。這次他要求來朝鮮,這裡月薪高,回國快,過半年他就可回 國結婚了等等。
  他說他對古老的中國很感興趣,問我關於長城、紫禁城的情況。我借此機會給他談了我們的悠久 歷史與燦爛的文化,談了新中國成立後對文化古跡的珍視,還告訴他我們為了保護北平古城不受戰火 破壞所做的艱苦努力。他聽了說他希望有一天能去遊覽北京名勝。我說:「等戰爭過去,中美兩國恢 復邦交,你的願望就可以實現了。」並趁機問他和談開始了沒有?戰爭結束後是真會交換戰俘麼?他 回答我和談即將開始,交換戰俘是肯定的。這顆定心丸我第二天就交給了難友們。
  找到團黨委領導                          ~     ~
  到水原後大約第10天的下午,我從新押送來的戰俘中看見了我團的副參謀長杜崗同志。
  儘管他頭髮、鬍子都挺長,頭上還纏著繃帶,一身棉軍衣又破又髒,但他那高大的身材和輪廓鮮 明的臉仍然使我立即認出了他,我真想一下撲上去抱住他。
  我盡力克制著這種衝動,等一切都安排好以後,我悄悄地帶上香煙、罐頭到他的帳篷裡去了。正 要開口喊「24號」(他的代號),他立即用眼睛示意止住了我。我看了看四周不認識的難友,便指 著他頭上的繃帶對他說:「跟我去換藥吧!」他站了一下,未能站立起來,我趕快過去將他攙扶起來 一起走出帳篷。
  找了個僻靜的地方,坐下後我一把抓住他的手,剛輕輕地喊了聲「24號」就說不出話來了。他 眼圈也紅了,說:「這一仗沒打好,我們有責任!」接著他問我怎麼也沒突圍出去?還有哪些同志一 起被俘了?
  我就詳細地匯報了戰鬥和被俘後的情況、難友們的表現和敵人目前對我們的態度以及我自己爭取 當翻譯的意圖和組織愛國主義小組的做法,請示他是否可行。他表示完全同意我的做法,表揚了我的 主動精神。接著,他告訴我他在山上領著十幾位同志打游擊與敵人遭遇、頭部受傷被俘的情況。
  最後他指示我進一步瞭解敵人對我們的意圖,要我努力去發現可靠的同志,團結更多的難友,鼓 舞大家的鬥志,但一定要小心防止被叛徒出賣。
  他還告訴我他報了自己是炊事員,打算隱蔽在戰士中開展對敵鬥爭,要我別大意暴露了他的身份。
  見了他以後,我覺得有了主心骨真是十分高興。可惜兩天後他就隨大隊被押往釜山,一直到將近 一年之後我們才團聚在一起。
  到了6月底,基本上已不再有戰俘從前方押送下來。我對克勞斯說:「這裡的工作已經不多了, 我希望能到釜山去和我的同伴們在一起。」克勞斯說:「張,我們這裡靠近前方,待遇比釜山要好, 你如果願留下來我是歡迎的,但我不勉強你!」我向他表示感謝,但謝絕了他的挽留。
  第二天,我隨著最後一列戰俘車被押往釜山。那是一列貨車,密閉的車廂上只開了兩個小窗口。 車廂裡很髒,充滿汗味和尿臊味,幸好人還不太擁擠,我們能輪流到小窗口去換換氣。
  列車有相當長一段時間在沿著東海岸奔馳。我從車廂小窗口望出去,能看見蔚藍色的大海、被翠 綠的山巒環抱的港灣、陽光下白色的沙灘和在海邊拾海蚌的孩子們。看見這一切,我是多麼希望火車 停下來,讓我跳到海灘上去自由地跑跳啊!我抓著窗口的鐵條,深深感到它的堅硬、冰冷!
  前面不遠就是釜山戰俘集中營了,等待著我的將是什麼樣的囚徒生活呢……
  第六章 聚集愛國力量                         ≒     ≒
  釜山戰俘集中營                          ~     ~
  1951年6月29日,我隨這次戰鬥中被俘的最後一批難友來到設在釜山市的戰俘集中營。
  釜山是南朝鮮最南端的海港城市,是美軍運送侵朝戰爭軍用物資的主要口岸。
  美軍在離海灣不遠的一個僻靜的山凹裡沿公路設置了龐大的集中營群體。這是戒備森嚴的正規集 中營,每個集中營都由三層鐵絲網圈圍起來,四個角都有高達20米的崗樓;沿鐵絲網修有公路以備 坦克裝甲車巡邏和游動崗哨日夜武裝監視。離集中營不遠的山頭上架設有探照燈。附近還有直升飛機 場,停有隨時可起飛投入搜索、戰鬥的直升飛機。集中營附近除了海軍陸戰隊和李承晚警衛部隊的軍 營之外,還有憲兵司令部、遠東情報局、第八軍情報部等軍、警、完、特機關。
  當押送我們的列車抵達釜山火車站,我們被轟出車廂時,強烈的陽光使我們睜不開眼。釜山地區 6月底的太陽已經十分烤人了。我們從火車站列隊被押往戰俘集中營。南朝鮮軍隊的警戒線把看熱鬧 的老百姓隔得很遠,我們就穿著被俘時的破爛軍衣在美軍押送下汗流浹背地移動著。
  大多數難友一個多月來在山上躲避搜捕、尋機突圍,被飢餓疾病折磨得衰弱不堪,整個隊伍顯得 十分狼狽。我心裡多麼希望難友們能挺起胸膛來,就是打了敗仗也要在敵人面前表現出中國人民志願 軍的骨氣!但我也理解難友們肯定也和我剛被俘時一樣還陷在深深的羞辱、迷惘和痛苦之中。
  拐過一個山腳,集中營的密密匝匝的鐵絲網赫然出現在我眼前。再往前走,就看見在公路兩旁的 鐵絲網裡面擠站著不少裹著繃帶、拄著枴杖的難友在觀看我們的隊伍。他們雖然換上了美軍的舊軍服? 但不少難友還戴著自己的軍帽,其中不少是人民軍軍帽。看來這是傷病戰俘集中營,而且中朝難友們 被關在一起。
  志願軍難友大都沉默地用難過的眼光看著我們,而人民軍難友們的神情則要開朗得多,有的甚至 對著我們把兩隻手舉起來緊緊地扣在起搖動著,示意我們中朝軍隊的團結和友誼,使我十分感動!我 看看自己周圍的難友沒有什麼表示,就趕快向他們點頭致意。
  朝鮮姑娘的歌聲                          ~     ~
  過了好幾個傷病戰俘營,公路伸向一個高坡。高坡旁有一個孤立的集中營,從那裡傳出陣陣悠揚 的歌聲,使我非常驚訝!走上高坡,我看見鐵絲網裡的小廣場上整齊地成正方形圍坐著上百名女戰俘, 都戴著人民軍軍帽,一位臂上戴有袖標的姑娘竟然在那裡指揮著四部女聲合唱。那歌曲我曾聽朝鮮房 東的女兒唱過,是流行的朝鮮民謠《春之歌》。啊,這真是仙樂,那麼優美的旋律,那麼動聽的和聲! 一個多月來,我生活在一個沒有生氣沒有歌聲的世界裡,突然聽見了從牢獄裡傳出來的歌聲,而且竟 然是描述春天的歌聲!它深深地觸動了我心裡對自由、愛情、光明的渴望!我的眼睛模糊了:春天, 春天,如果在我眼前晃動的不是帶刺的鐵絲網和黑色的槍口,而是綠樹、鮮花,如果這夢幻似的歌聲 是來自鮮花叢中,該多麼好!
  歌聲突然中斷了,那位小合唱的指揮者看見了我們的隊伍,向我們跑過來,站在鐵絲網跟前用帶 有東北口音的中國話喊:「志願軍戰友們好!朝中人民是一家!金日成、毛澤東萬歲!」
  我們的隊伍停了下來,難友們抬起了頭。我激動地回喊:「人民軍女戰友們好!毛澤東、金日成 萬歲!」正喊著,冷不防背上挨了一槍托,一聲怒罵響在我耳邊:「GOD DAMN!DO NOT  STOP!DO NOT LOOK AROUND!」(混蛋,不許停留!不許東張西望!)這使 我冷靜下來,使我更痛切地意識到自己的囚徒身份!
  搜身比賽                           ~  ~
  我們被押送到掛有「第10號戰俘收容所」牌子的營門口就停了下來。接著,兩旁的美國衛兵開 始了對我們的「搜身比賽」。他們狂呼著一擁而上,搜索每一樣值錢的東西:鋼筆、手錶、打火機…… 每當有人搜到一樣東西就發出一聲歡樂的怪叫。我原以為自己藏得很好的瑞士GYMA懷表可以免遭 劫難,也被一個大鬍子美軍在我褲檔裡找到了,他摸到以後得意地怪笑著,硬把我的褲子全部扯了下 來,拿著懷表對別的美軍高喊「GYMA」!炫耀他的「勝利」。
  那只懷表本是我父親送我的珍貴紀念品。1948年我從清華大學到解放區跨過封鎖線時,曾用 同樣的辦法使它免被國民黨士兵搜走。這次卻沒有躲過更為狡猾貪婪的美國兵。
  經過這次光天化日之下的搶劫,我們被趕進了第10號集中營。我們列隊進入一個帳篷,完成每 個人的入營登記。在「戰俘登記卡」上除了寫明姓名、性別、年齡、籍貫、所在部隊番號、軍銜、職 務、健康狀況等等之外,在卡片的頂上還有一個要求戰俘本人必須記住的戰俘編號。
  我的編號是730#30.
  然後由一些從戰俘中選任的工作人員各領50名新來的戰俘到一個空帳篷裡住下來。同時,扔給 我們每人一床舊軍毯,一身美軍士兵替換下來的舊軍衣,上面打印有「P.W.」(戰俘)的字樣, 拿走了我們的志願軍軍裝。從此,我們就正式開始了集中營內的戰俘生涯。
  尋 找                            ~
  當我疲憊不堪地躺在潮濕的草墊子上,思考著下一步行動計劃時,進來了一位胖胖的戰俘操著四 川口音問:「你們哪個會寫英文?要會,就來參加填寫登記卡片工作,我們人手不夠。」帳篷裡無人 響應,我慢慢地舉起手,他高興地向我招手,我們一直走出帳篷。
  我們坐在一條田埂上,手裡扯著腳下那些因修建集中營而荒蕪了的田里的雜草,慢慢地交談起來。
  開始我們只是互相試探,交換了各自的簡單情況。當他知道我也是四川人、大學生、宣傳隊員等 等情況後,顯然在感情上比較親近了。於是,他告訴我他名叫方向前,四川人,從中學志願參軍,在 部隊當文化教員,被俘較早。因為會些英文,一直在這個集中營的「卡片登記科」工作。
  在我請求下,他介紹了不少情況:這個集中營主要是接收從前方新下來的志願軍戰俘,進行登記、 分類、編隊後,即送往巨濟島戰俘營長住,只有登記卡片的工作人員、炊事班、清掃隊繼續留下來。 另外在這個集中營裡還有一個特殊的小集中營,叫「G-2」,是美軍情報部門設置的專門審訊戰俘、 收集情報的地方,受審人員也是流動的。管理這個集中營的美軍上尉叫泰勒。看起來為人還和善。他 手下有個美軍少尉負責後勤供應。負責營內管理的有一個大隊部,從大隊長、翻譯,到文書、衛生員、 通訊員等都由戰俘擔任。大隊下面有中隊和小隊,都設有中隊長、小隊長。只有大隊長是由美軍上尉 任命的,其餘工作人員全由大隊長挑選。
  最後他說:「你就到卡片登記科來工作吧!這樣至少可以不出苦工,可以吃飽飯。」我問:「怎 麼當個普通戰俘連飯都吃不飽?」他苦笑了一下說:「這裡每天吃兩餐,每餐只有大半碗大麥米飯, 餓不死也吃不飽。」
  「擔任工作的戰俘不是應該和美軍士兵同等待遇麼?」
  「你聽誰說的?」
  「日內瓦戰俘公約規定的呀!」
  「我們這裡從沒有聽說過。」
  「你們怎麼能吃飽飯呢?」
  「美軍上尉規定我們工作人員吃飯直接由伙房送來,一般都比普通戰俘多點,這就算是報酬吧!」
  我想:我必須首先熟悉環境,摸清敵我友情況,再確定自己的行動方針,既然在「卡片登記科」 有較大的行動自由,便同意了方向前的推薦,和他一起幹上了登記工作。
  幾天以後,我確定他是一個敦厚正直的愛國青年,便發展他參加了愛國主義小組。
  朝鮮戰友崔成哲                           ~     ~
  一天,我因感冒發燒到營內的醫務室去看病。給我看病的是個很精幹的黃種人,年齡不過30歲, 穿著白大褂。我以為是美方僱傭的華僑大夫。但等我剛坐在他旁邊,他舉起大拇指用很蹩腳的中國話 問:「你的,蔣介石的這個?」
  我驚訝地看著他,沒回答。
  他又問:「那麼,毛澤東的這個?」
  我環顧一下周圍,用英語問他:「你會說英語嗎?」
  他高興了,使勁點點頭說:「當然!」便用英語問我是不是共產黨員?我反問他是不是勞動黨員? 怎麼來這裡當醫生?
  他笑了,說:「我是人民軍軍醫,去年被俘的,我一直在給中國難友們看病。但凡是找我看病的 我都要進行考試,如果你說蔣介石好,我就不給你好藥!」
  他的神情是那麼天真。我也不禁笑了,說:「你不怕我去向泰勒上尉告密?」
  他搖搖頭說:「我看你不像壞蛋,你一說英語我就更可以肯定了。你們志願軍會說英語的只有大 學生,而大學生是不會當叛徒的!」
  「你的這個推理並不可靠。但我可以告訴你,我是你的同志,你的兄弟!」
  他激動地站起來,緊緊地擁抱著我,在我耳邊低聲說:「我是勞動黨員,你是共產黨員吧!」
  我輕輕地點了點頭,我們擁抱得更緊了!看到旁邊的病人奇怪地看我們,他冷靜下來,放開我仔 細地為我診斷了病情,給了藥,又用英語跟我約定晚飯後在醫務室見面,有要事相商。
  晚飯後,我走進醫務室,只有他單獨在那裡等我,桌上還擺著打開了的水果罐頭。他一見我又趕 上前和我熱烈擁抱,把我按到他自己坐的椅子上,把罐頭移到我前面用英語說:「我沒有更好的東西 招待我的好朋友,請吃吧!」
  「你要先告訴我這罐頭怎麼來的?」我笑著說。
  「這是這裡管後勤的美軍少尉送給我的。為了酬謝我常給他開些貴重藥品拿到黑市上去賣高價賺 錢。我這是幫助敵人去偷敵人的物資,多有意思!」他低聲地說完爽朗地笑了。
  「醫生同志,我還不知道你的姓名呢!」
  「哦,我叫崔成哲,畢業於平壤醫科大學,中尉軍醫,今年29歲。你呢?」於是我介紹了自己 的情況。
  他告訴我說:「這個集中營裡有志願軍的叛徒,已經把握了G-2特號的大權,正在幫助美第八 軍情報部拷打被審訊的難友。他們把伙房也掌握了,貪污大家本來很差的伙食。我真急死了!我看志 願軍戰友們太老實,叛徒們太壞!你要主動去爭取泰勒上尉的信任,把這個集中營的大隊部抓住。否 則就太晚了!」
  他抓住我的手使勁搖著說了他的上述建議,我也使勁地點了點頭。
  爭 權                          ~
  當晚,我躺在炕上反覆考慮崔成哲的建議:看來美軍並不瞭解戰俘內部狀況,語言又不通,只得 任用戰俘來管理戰俘,誰當上了大隊長誰就掌握了這個集中營的內部控制權。最好的辦法是請一位連、 營幹部來當大隊長,我來當大隊翻譯協助他掌權,但目前我熟悉的連、營幹部這裡一個也沒有。我必 須自己去當這個「俘虜官」了。只是,難友們會怎麼看我呢?會不會把我當成敵人的走狗呢?我最好 等見到團裡的首長請示之後再行動。可空等下去會不會喪失時機呢?最後,我還是下了決心立即去爭 當大隊長。
  第二天,我轉到位於營門口的泰勒上尉的辦公室。泰勒看起來有50來歲,不像軍人倒像個和善 的老頭。我盡量自然地用英語對泰勒說:「哈羅,您好!泰勒上尉。我希望能為您做些什麼以減輕您 的辛勞!」
  體格健壯、臉色紅潤的泰勒抬起頭來,像看見了什麼怪物一樣驚住了。然後攤開雙手說:「怎麼 搞的,你是從天下掉下來的?我怎麼不知道在我的眼前還有一位英語說得這麼好的戰俘!」
  「我一直在卡片登記科為您效勞,現在工作量很少了,以致我想我快要失業了。另外,我還希望 最好能說說英語,以免錯過一個能增強我的口語能力的機會!」
  「等一等,你先坐下來告訴我你的名字,你是怎麼學會英語的?你是不是在美國生活過?」泰勒 問了我一連串問題。
  我又把曾對布魯克斯說過的話對他重複了一遍。
  他把上身往後一靠說:「哦,哦,你想有一個練習英語的機會,你肯定會有的,只要你在我手下! 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翻譯官了!不,等一等,對了,現在這一批戰俘過幾天就要送往對面戰俘營在 那裡等待去巨濟島了。你立即為我建立一個新的大隊部,你來當大隊長。」
  我故作為難狀說:「大隊長!我擔心我幹不下來。我從來只執行軍官們的命令,還沒有指揮過別 人呢!」
  泰勒不屑地一擺手說:「有我呢,誰要敢不服從你,我會給他點顏色看看的!」
  「那我就試試看吧,如果不行,還是只當你的翻譯算了!」
  我謙虛地說。
  「不,你一定行!」
  「我盡力而為吧!」於是,我戴上了大隊長的袖標,真的當上了這第10收容所內最大的「俘虜 官」。
  當天,我就找了方向前擔任我的大隊文書,並請他替我物色了管理員、衛生員、翻譯員等等,組 成了大隊部。在第一次大隊部會議上,我宣佈了「根據泰勒上尉指示」必須遵守的兩條規定:
  (1)不得打架罵人。大家都是中國人,要講同胞兄弟的團結互助。
  (2)不得搞貪污,搞特殊,要和大家同甘共苦。
  隨後,我又請管總務的美軍少尉布朗領我前去「視察」伙房、清掃隊。我請少尉做指示,少尉強 調了飯要做好,衛生要搞好。我在翻譯時則趁機補充了上述兩條規定,並明確說違反規定者將立即解 除工作,送往巨濟島去。
  在用這種策略建立了我的權威之後,就等於建立起了一個核心。這要求我首先深入瞭解我周圍難 友們的政治態度,精神面貌,但又不能暴露自己。該怎麼做呢?想來想去,想出了個好主意。
  方向前為我挑選的通訊員小劉,衛生員小夏,管理員小李都是四川小鬼,只有原來就在清掃隊擔 任翻譯的曹友是湖北人,是個「老」戰俘。
  據方向前介紹,曹友腦子受過傷,有些瘋瘋癲癲的,這首先引起了我的警惕。於是每天晚飯後我 開始給幾個小鬼講故事,從《安徒生童話》到《一千零一夜》,我觀察他的反應;後來又教他們唱民 歌,唱歌劇《王貴與李香香》插曲。
  一天,我已睡下了,曹友拿著軍毯挨到我身邊躺下,輕聲地要我再唱唱歌劇《劉胡蘭》、《白毛 女》插曲。我輕聲地唱了幾首,忽然聽到他低檔的抽泣聲,便問他怎麼了?
  他沉默了好久說:「你唱得太好了,這些歌使我想起在祖國的自由幸福的生活,現在一切都完了。」
  我問他是怎麼被俘的?他詳細地敘述了他作為偵察員深入敵後抓「舌頭」被敵人發現後,為了掩 護戰友們撤退,頭部受重傷被俘的詳細經過。
  「多麼好的同志!」我完全解除了對他的懷疑。於是我詳細講了當前的形勢和我們必須與叛徒斗 爭、團結教育難友、堅持革命氣節的任務以及秘密建立愛國主義小組形成鬥爭核心的措施。他聽了非 常興奮,說:「你消除了我心裡的苦悶。我就跟著你干了,給我分配任務吧!」我佈置他繼續裝瘋賣 傻掩護自己,以便接近「G-2」特號裡的叛徒們,瞭解他們的活動內幕,為我們下一步與他們開展 鬥爭提供情報。
  用同樣的辦法,我分別和大隊部的幾個小鬼談了心,發展他們為愛國主義小組成員
  掩護政委                            ~
  一天曹友帶領清掃隊到「G-2」特號掏糞,忽然跑下來把我單獨拉到一個空帳篷裡,說:「你 們師有位叫王芳的團政委正在『G-2』受審訊,叛徒們奉美軍情報官員的指使正在殘酷地析磨他, 想迫使他說出軍事機密。我們要趕快想辦法救他!」
  我想了想,便在香煙盒上寫了兩句話:「您已得了痢疾!趕快要求到醫務室看病!明天上午我等 您,您的戰士。」要曹友想辦法把字條偷檔塞進單獨拘禁政委的帳篷裡去。曹友回到「G-2」特號 後,和叛徒們嘻嘻哈哈鬧著要去看看共產黨的大官。叛徒們就陪他進去了。他看見團政委蓬頭垢面, 裹著床破毯子,佝僂脊背,閉著眼坐在草墊上,便說:「這哪裡像個團政委!恐怕是個炊事班長吧!」 叛徒們哄笑起來,出門時他走在最後,把字條從背後扔在帳篷裡。
  「是哪個團的政委呢?不會是我們團的趙政委改了名字吧?」
  第二天,我站在醫務室外面等著「王芳」團政委下來看病,心裡總是想著這個問題。
  早上九點鐘左右,我看見兩個狗腿子押著一個行動艱難的老頭兒走下來了,那樣子有點像趙政委, 可又不太像,等走到跟前再仔細一看,原來真是我們團的趙政委!
  狗腿子們先向我點頭哈腰地打招呼:「大隊長,您在這兒看病哪?」
  「這是誰?還麻煩你們送來看病!」
  一個狗腿子說:「嘿,是條大魚!」
  「什麼病?」
  「他今天一早就喊肚子痛,盡往廁所跑,看來是吃多了,哈哈!」
  「好吧,你們在外面歇會兒,我帶他進去看看是真病還是假病!」說完扔給他們一人一支泰勒上 尉送給我的「金駱駝」牌美國香煙。
  我把趙政委引進了醫務室,又領進用白布簾隔開的檢查間。當只有我們兩人在一起時,我轉過身 來緊緊地用雙手握住了趙政委的手,看著他變得十分蒼老衰弱的臉,我心裡說:「我的政委,你受苦 了!」在敵人集中營內重逢的痛苦和對我的團黨委書記的擔心與思念,使我不禁流下淚來。政委的眼 睛也濕潤了。
  我們好一陣相對無言。我擦乾淚低聲說:「政委,這裡不是談話的地方,我先送您到傷病戰俘集 中營去養傷治病,我會去看您的。」於是我把他引到崔成哲醫生桌前。
  崔大夫見我領了「病人」來便會意地點點頭,仔細地「檢查」了一番,然後按我們事先的約定在 診斷書上寫了「病毒性痢疾」的診斷。在他報告了泰勒上尉之後,特別害怕傳染病的泰勒立即搖電話 要救護車把趙政委送進了傷病戰俘集中營。在那裡,中朝難友們經過共同艱苦鬥爭,已經迫使壞蛋們 請求「病癒出院」,從而掌握了營內管理權。趙政委總算暫時擺脫了叛徒們的控制與迫害。
  過了幾天,我帶著掏糞隊來到傷病戰俘第三收容所,見到了趙政委。這時,他已經理了發,換上 了病號服,顯得精神多了。
  在他的行軍床前,我向他詳細匯報了自己的被俘經過和被俘後兩個月來的情況。最後,我拿出由 我起草,方向前、曹友等同志共同研究了的愛國主義小組的章程向他請示。
  政委看了很高興。他深沉地看著我說:「敵人可以俘虜我們的肉體,卻奪不走我們的革命精神, 我相信咱們部隊的大多數戰士和絕大多數黨員不會叛變。看到你們這些年輕人這麼主動積極地跟敵人 鬥,和叛徒鬥,我的信心更足了。你們就堅決地幹吧!我支持你們!」然後就一些具體鬥爭策略給我 做了詳盡的指示和建議。
  我是多麼激動呵!不管怎麼說我終於找到了一個依靠。以後,我就經常自己帶隊去傷病戰俘第三 收容所掏糞了。
  使我十分高興的是我在第三收容所還碰到了鬧胃病住院的姜瑞溥,我的第一個愛國主義小組成員, 剛兩個來月沒見他,他似乎一下變成大人了。他告訴我他在第三收容所已經發展了兩名小組成員,告 訴我在各個傷病戰俘收容所裡,中國戰俘表現都不錯,特別是我們師的連級幹部李喜爾和韓子建挖地 道出去和游擊隊聯繫,被鬼子抓回來毒打都沒有屈服。我聽了很高興,要他好好向這些黨員幹部學習, 並告訴他我的團政委已來到這個收容所。隨後,我立即領著他去見了政委,請政委直接領導他鬥爭。
  女難友                           ~
  七月底的一天,我正在午休,泰勒到大隊部帳篷裡來喊我:「快起來,張,你們的一個女兵送來 了,趕快去替她登記卡片。」我一翻身爬起來急忙跟他走出去。走到半路,他又停下來說:「等一等, 你去叫布朗少尉,從我的日供應餐裡給你一個罐頭帶來,你該好好招待一下你的女同胞哩!」於是我 跑到布朗住的辦公室拿了一筒罐頭就向泰勒的辦公室趕去。
  一進門果然靠桌子站著個姑娘,頂多有十六七歲,儘管穿著一身志願軍的男軍裝,也沒有長髮露 在軍帽的外面,卻掩蓋不住她少女的窈窕身姿。這又是一件讓人痛心的事!我難以想像單獨一個女同 志怎麼度過戰俘營裡艱難而又陰暗的日子!
  我把土豆牛肉罐頭打開,泰勒又親自沖了杯煉乳放進一塊方糖,一齊送到她跟前。我親切他說: 「你先坐下吃點東西吧!」她看看我,坐下來急切地吞食。等她吃完,我一邊問她一邊替她填寫戰俘 登記卡。原來她叫小丫,16歲,四川人,是我師衛生隊的護士。我問她怎麼剛被俘?她告訴我她病 了,沒跟上突圍隊伍,5月底就躺在擔架上被俘了。好在她頭髮已剪得很短,又穿著男軍裝、敵人沒 看出她是女孩子,在前方醫院裡病好後就女扮男裝幫助照看傷病戰俘兩個月。後來還是被敵人發現是 女的,就被送來了。
  「和你起被俘的還有其他女同志沒有?」
  「當時和我起的還有三個女護士,敵人一來都衝散了,不知她們是不是也被抓住了?是不是都送 來了?」我告訴她到現在為止只來了她一個。她的眼淚一下就湧了出來。我趕快說:「別哭,別哭, 別讓美國鬼子笑話!你並不孤單,我們大家都會關心你的!」
  這時泰勒嚷了起來:「你怎麼使她傷心了!告訴她,戰爭一結束她就可回到她媽媽身邊了!現在 你帶她到女戰俘營去吧!」於是叫了一個衛兵押送我們兩個去女戰俘營。
  路上,我把泰勒說的話告訴了她。她低下頭說:「我從小就沒媽媽了,我是跟婆婆(祖母)長大 的!」呵!還是孤女!我輕聲告訴她:「朝鮮女同志們都很好,會待你像親妹妹一樣!你要好好向朝 鮮大姐姐們學習,學會說朝鮮話,唱朝鮮歌,學習她們的鬥爭精神。等到和談簽字了就可交換回國了, 再苦你也要堅持下去!」她聽話地點點頭,又抬起淚眼對我說:「你可要常來看我啊!」我肯定地點 點頭。
  我們到了女戰俘營,一下就被朝鮮女難友們包圍起來,七嘴八舌地用半通不通的中國話問她。一 位戴著「大隊長」袖章的女同志擠了進來,原來就是那位指揮女聲合唱的同志。她痛惜地抱著小丫, 說:「小妹妹受苦了!你就跟著我吧!」說完又回過頭來對我說:「大隊長,你放心。我是延邊朝鮮 族的中國人,原在解放軍四野部隊當文工團員,去年才調回朝鮮到人民軍參加戰鬥,我會照顧她的!」
  我說:「那就拜託你了!大隊長,你叫什麼名字?」
  「樸貞玉。」
  於是我對小丫說:「我該回去了,你就好好跟樸大姐在一起吧!」
  小丫又無聲地哭了起來,我用袖子替她擦擦淚水,說了聲:「我一定會常來看你的!」就離開女 戰俘營和押送我的美軍一起回去了。
  我不敢回頭看她那孤苦無告的表情,但願她在朝鮮大姐姐們的幫助下很快堅強起來!這以後,我 又給自己增加了親自帶隊去女戰俘營掏糞的任務。
  一次,我剛帶隊進到女戰俘營,樸貞玉就跑上來面帶喜悅地告訴我:「小丫表現可好了。前天我 們為紀念『八·一五』光復紀念日,唱了《金日成將軍之歌》。美國鬼子用毒氣彈鎮壓我們,昨天我 們絕食抗議。美國兵進來把大家都趕到大太陽底下強迫我們吃飯,我們坐在那裡,面對著熱氣騰騰的 米飯,一動不動。後來小丫忽然站起來進了帳篷,我們都吃了一驚。那個美軍女少尉特別高興,盛了 飯菜給她送去。哪知小丫一巴掌把飯打掉在地上,大聲喊:」你們憑啥子讓我們曬太陽!『氣得女鬼 子打了她一耳光,小丫捂著臉瞪著鬼子,倒把那個鬼子嚇得退了一步,悻地走了。小丫真是好樣的!「
  已來到我身邊的小丫聽著,害羞地笑了。我真願看到她那難得的笑容。我說:「小丫,你給咱中 國人爭了口氣哩!」她更不好意思了。
  準備轉移陣地——到巨濟島戰俘營去                      ~     ~    ~
  1951年9月中旬,我所在的第10號集中營裡陸續從前方送來的戰俘已近500名。泰勒告 訴我,他打算把他們作為一批送到巨濟島去,又說:「在巨濟島上第72號和86號兩個中國戰俘營 已集中了將近兩萬名志願軍戰俘了。島上朝鮮人民軍戰俘鬧事,戰俘營總管杜德將軍為此很生氣,還 是你們中國戰俘好,不愛鬧事。現在板門店和平談判已經由於戰俘是否自由選擇回國志願的問題擱淺 了!你們中國戰俘有不少人表示願意去台灣呢!你自己怎麼打算?」最後,他提出了問題。
  「我的未婚妻在國內等我回去,我怎麼能去台灣呢!」我認真地回答。泰勒笑笑,拍拍我的肩頭 走了。
  第二天我立即帶掏糞隊去見趙政委,把泰勒說的情況匯報給他。我提出自己應該盡快到巨濟島去 投入更大的鬥爭的想法。趙政委沉吟良久,同意了我的意見,並告訴我一定要爭取到第86號戰俘營 去,他說:「第72集中營是個老戰俘營,已經被叛徒們掌握了。第86戰俘營還沒有被叛徒完全控 制,你去後和咱們師的宣教幹事金甫(原名張城垣)同志聯繫,告訴他:我讓你去和他共同領導『86』 的地下組織,展開奪權鬥爭。」
  我回到10號戰俘營後,立即向泰勒請求送我到巨濟島去。
  「什麼?你要去巨濟島?你不知道島上要比這裡苦得多麼?我都不願去呢!」他吃驚地問我。我 只好撒謊說我還有個弟弟也被俘了,我想到島上去和他一起,好照顧他。泰勒很惋惜地同意了。
  於是我給方向前、曹友佈置了留在釜山繼續鬥爭的任務。
  當晚,我去和崔成哲擁抱告別。他還提出如果在島上遇見一位名叫孫振冠的教導員,一定要替他 問候,說那是他遇見的最值得敬重的中國兄弟。
  第二天,我又去傷病戰俘收容所向趙政委和姜瑞溥告別,請姜如有可能設法照顧一下小丫姑娘。
  最後,我到女戰俘營和小丫告別。鼓勵她堅強地和朝鮮大姐們一起堅持鬥爭,說我將設法托人帶 信給她。小丫哭了。我請樸貞玉盡量照顧和幫助她,樸貞玉也含淚和我握別。
  1951年9月13日,我和近500名難友被押送往巨濟島。我們先坐汽車到達釜山港口。海 港裡軍艦林立,碼頭上緊張繁忙,巨型塔吊正卸運軍火,坦克和機械化步兵從登陸艇那張開的巨口中 吐出來開上碼頭。
  我從中看到美國的戰爭機器正在高速運轉,並深深感到這一仗打敗我們的並不是美軍的精神、氣 質,而是美國的科學技術和工業實力。「如果以我們的苦難和犧牲能夠換來祖國早日繁榮富強,也就 心甘情願了!」我望著翻騰的大海,痛苦地思索著。
  敵人把我們押上一艘大登陸艦艇,離開港口駛向大海。我擠坐在透氣用的弦窗附近,在轟嗚的輪 機聲中,回顧被俘後兩個多月的經歷,覺得自己的鬥爭成效甚微,甚至還沒有真正和叛徒們正面交鋒。 所幸方向已經明確,環境有所瞭解,並找到了組織領導。我正想著心事,忽然聽見一個難友喊了聲: 「快到了!」我站起來從弦窗中望去,看見矗立在茫茫大海中的巨濟島那黑沉沉的鋸齒形輪廓。船離 海島越來越近了,洶湧的海浪怒吼著衝上岸,撞擊著岸邊陡峭磷峋的巖壁,濺起了狂暴的浪花。
  我不禁心潮澎湃:啊,你這從古代高麗王朝起就用來流放囚犯的死亡之島,今天竟又囚禁了兩萬 名中華兒女!怒海狂濤似乎預示著一場嚴酷鬥爭將在這座孤島上掀起!
  【摘自《戰俘手記》,張澤石著,青海人民出版社1995年1月第1版,柴敏毓輸入,待續】
  繼續
  戰 俘 手 記 張澤石
  上卷 煉獄之火                          ≒     ≒
  第七章 在巨濟島掀起大規模鬥爭                       ~     ~    ~ ~~
  孤島印象                            ~~~~
  押送我們的登陸艇一抵達巨濟島港口碼頭,我的第一個感覺就是——島上的氣氛要比釜山緊張嚴 厲得多!
  好幾艘站滿了荷槍實彈的美海軍陸戰隊士兵的巡邏艇向我們停靠的地點圍過來。碼頭上還有手持 卡賓槍的崗哨排列在我們上岸的地點附近。
  在不遠的地方有不少戰俘在被吆喝著搬運那堆積如山的糧袋和美軍用的裝備物資。他們那在烈日 暴曬下不堪負重搖搖晃晃的身姿,向我們無言地控拆著島上嚴酷而沉重的集中營生活!
  美軍押著我們這近500名戰俘沿著伸向海島腹地的公路走去。越過一個小山口,一座密密麻麻 的帳篷城展現在我眼前。它們散佈在前方那狹長的盆地之中,其規模之大,戒備之森嚴遠遠超過釜山 的集中營!
  當時我還不知道:一年前美軍在仁川登陸切斷朝鮮半島的蜂腰後,曾俘獲了朝鮮人民軍十多萬人; 也不知道志願軍在入朝以後也竟有兩萬多人被俘。眼前的景象深深地震撼了我:這麼多中朝兒女身陷 囹圄,這場戰爭遠比我親身體會到的更為酷烈啊!
  我們這個步履沉重的長長行列默默走過一座座集中營。每個集中營大門口都掛有該集中營的編號 牌,從第60號開始往上排列。
  時逢正午,烈日當空,除了集中營四周的游動崗哨外,幾乎見不到人影。像長城上的烽火台般排 列著的崗樓,高聳在「帳篷城」的四周,加重了地獄的氣氛。
  忽然迎面走來了一隊抬著大鐵筒的戰俘隊伍,全都穿著紅色短袖衫和短褲,上面印有又黑又粗的 P.W.字樣。那身腥紅衣服的顏色在黑色鐵絲網和綠色帳篷的背景上極其刺眼,加上他們那蓬頭垢 面、乾瘦黝黑的模樣,使我想起小時候見過的演馬戲的猴子。
  在我們兩支隊伍擦身而過時,他們身上的汗臭味混合著糞桶裡的臭味衝我們撲來。但更令我們吃 驚的是押送這些「苦力」的,除帶槍的美軍外,還有手提棍棒、身著同樣囚服的戰俘!這些工頭兒們 竟用中國話吆喝著:「他媽的,別磨蹭,給我快點走。」
  那些「老戰俘」汗流浹背,艱難地移動著腳步。當他們抬頭看見我們這些「新戰俘」時,那充滿 悲憤的目光,那欲言又止的表情,使我深受震動。他們的心在滴著血哪!
  顯然,這些苦力就是72集中營的難友了,而「72」已經被叛徒們牢牢控制了。
  我們會不會被押送到「72」去呢?萬一我們被送到那裡去該如何開展鬥爭呢?我用什麼辦法聯 絡那裡的自己人呢?路上我緊張地思考著這些問題,不覺來到了「72」集中營大門口。前面的隊伍 並未停下來,看來我們不會被送進「72」了。
  我鬆了一口氣,一面走,一面朝這個集中營裡觀察。在它的大門口內有一塊影壁,前面立著一個 不大的白色塑像。仔細一看,原來是自由女神像,只是塑得太拙劣了,女神那暗淡無光的表情,似乎 在哀歎著自己也被關進了牢籠的可悲命運!我懷著對叛徒們的厭惡走過了72集中營。
  一路上,那個自由女神的影子,老在我腦子裡徘徊。我想:那個站在紐約海邊的高大莊嚴的自由 女神如果看見她自己的國家正在剝奪別人的自由時會作何感想呢?
  86集中營                         ~
  前面的隊伍終於停了下來,我們總算到達了目的地——第86號中國戰俘集中營。我們被押進 大門,列隊坐在廣場上聽候清點人數,核對戰俘卡片。
  這個集中營建在一個平緩的坡地上,背後山坡上有幾株沒燒死的小樹。小樹的上方是藍天和自由 自在地飄遊著的白雲。小樹下方是高達丈餘的三層鐵絲網和在兩個拐角上高聳的崗樓,崗樓上重型機 槍的槍口俯視著整個戰俘營。營內中心廣場兩側各有三個帳篷群,看來本集中營裡有六個大隊,在右 側帳篷群背後,有一排正在冒炊煙的鐵房是伙房。在左側帳篷群後面也有一座鐵皮房子,門上有 「C.I.E.」的牌匾,這是所謂的平民教育學校,「教師」是美軍派來的隨軍牧師,也有聘請來 的和尚、道士等。在大門口的兩側各有一個帳篷,右邊是醫務室,左邊是聯隊部。
  正當我仔細觀察這個新的環境時,忽然,聽見有人操著東北口音喊:「730#30號張澤石, 請到聯隊部來。」喊我的是一位中等身材長著絡腮鬍子,穿戴整潔的「俘虜官」。
  他把我帶進聯隊部,負責押送我們的美軍少尉對另一位美軍上尉說:「這就是張。」又對我說: 「本集中營總管史密斯上尉根據他的朋友泰勒上尉對你的介紹,希望你能協助他的工作。」
  我轉向史密斯上尉,用英語說:「上尉閣下,我很高興能為您效勞!」史密斯微笑著說:「你來 擔任我的翻譯官好嗎?」
  史密斯的個子超過一米八,年近50歲,金髮碧眼,看樣子他也是個職業軍人。我微笑著點頭同 意。
  史密斯把在屋裡的聯隊部的同事介紹給了我。剛才喊我的是聯隊書記長郭乃堅。聯隊長叫應向雲, 聯隊副叫王福田。聯隊部有兩個翻譯,一個叫高化龍,另個叫安定元。還另有一個叫楊永成的小鬼擔 任通信員。他們都友好地向我點頭致意。
  我總算實現了第一步計劃:利用我的外語能力,佔據一個有利於鬥爭的位置。就這樣我的集中營 生活又揭開了新的一頁。
  接上關係                         ~
  兩天以後,我利用翻譯官的地位,很快在第六大隊找到了趙政委要我聯繫的師宣教幹事金甫同志? 他以戰士身份隱蔽在一個小隊裡,個子本來就小,又穿得破破爛爛。很不容易為人所注意。
  在一個帳篷角落裡,我把趙政委的指示傳達給他。他很高興,立即向我詳細介紹了86集中營內 的鬥爭形勢:
  這個聯隊共有80##左右難友,分成了6個大隊。其中,第一、四、五大隊的大隊長分別為王 剛、戴玉書和岳天洪,他們都是堅決要求回國的好同志,因而這三個大隊的領導權基本掌握在自己人 手中;另外三個大隊的領導權則大部分在叛徒手裡。叛徒們還掌握了「P.G.隊」,即聯隊警備隊 和「CIE」學校。好在伙房和醫務室全在我們手中。聯隊部目前處於中立狀態。一個月前美軍管理 當局曾把72集中營的聯隊副、在東京受過訓的大叛徒李大安調來當86的聯隊長。我們動員了以戴 玉書為首的「弟兄會」的力量將他狠狠揍了一頓,嚇得他自己要求調回了「72」。現在聯隊部的工 作人員公開表示「嚴守中立」,不介入營內的兩派鬥爭。
  談到這裡,他高興地說:「你來了,太好了!你就首先爭取聯隊部工作人員向我們靠攏,成為 『自己人』,這對咱們開展鬥爭十分重要!」
  我表示一定盡力去完成這個任務。我又問了目前營內咱們的地下組織情況。他告訴我現在尚無統 一的地下鬥爭組織,有一些自發的地下黨團支部,因時間短,還未全部聯繫上。
  「目前我們採取了地下和公開相結合,非法與合法相結合的策略。比如四大隊的曹明、時占魁他 們組織了秘密的黨支部,又把戴玉書的『弟兄會』爭取了過來。『弟兄會』則用『反虐待爭溫飽』的 口號,團結了上百名堅持回國的難友。叛徒們對這種類似於袍哥和青紅幫的組織,一時還未弄清它的 政治面目。叛徒們也在發展『反共抗俄同盟』,自以為可以向其主子表示效忠,但完全自願又敢於公 開參加的人並不多。當前集中營內雙方尚末分勝負,一些動搖分子尚在觀望之中。」
  金甫最後握住我的手說:「你來得正是時候,現在正好抓緊時機發展鬥爭力量,咱們要爭取把集 中營內的控制權從叛徒手中完全奪過來。」
  聽了這些情況,我十分激動,為即將來臨的這場鬥爭而躍躍欲試。當時,我並不知道我所面臨的 這場鬥爭的嚴酷性。
  掌握聯隊部                            ~
  我開始了爭取聯隊部成員的工作。
  我們聯隊部成員單獨居住一個帳篷,比一般戰俘住得寬敞多了,半個帳篷作為庫房,堆了些舊軍 毯、舊軍服、牙刷、肥皂、手巾和沒有牌子的香煙等雜物,半個帳篷住我們六、七個人,墊的、蓋的 都比一般戰俘厚些。
  我首先把注意力放在兩個翻譯和書記長身上,努力觀察他們。好些天我難於從那一本正經的終日 只談具體事務絕對不談「國事」的外表下,看出他們真實的內心活動。看來,他們對我也懷著戒心, 不知我是幹什麼的,我只好主動出擊。
  於是,當早晚大家都在帳篷內休息的時候,我故意不經心地哼幾句歌曲的旋律,如:《解放區的 天》、《團結就是力量》、《走,跟著毛澤東走》等等在部隊流行的歌曲,好看看大家的反應。但既 沒有人來應和,更沒有人偷偷來請我唱下去。顯然,這裡的環境要比釜山十一收容所複雜和嚴峻得多。
  用老辦法不行了,我只好找機會個別交談。我本想既不暴露自己的真實思想,又要摸清對方的真 實想法,可談了兩個都碰了釘子。我有些著急了,一天晚上熄燈後,我抱著毯子躺在高翻譯身邊,開 始了下面的談話。
  「老高,關於停戰談判的事你聽說了吧!」
  「史密斯上尉跟我說過。」老高說。
  「但願早日談判成功,這場仗不能再打下去了!你說呢?」我試探著說。
  「打不打下去,對我是無所謂了!」老高漫不經心地回答著我的問題。
  「不,早一天停戰,咱們就可以早一天恢復自由。你還想老在這裡受罪呀?」
  「誰知今後會怎麼樣?我是過一天算一天。」
  「不,老高,你說的不是真心話。」
  老高沉默不語。
  「老高,你看不出來咱們聯隊現在的情況麼?搞不好,就快變成『72』那樣了!」
  仍然沒有回答。
  我見他還是不吭氣,便把頭靠過去低聲說:「老高,我看得出來,你是有骨氣的,咱們總不能 讓那些認賊作父的壞蛋胡作非為吧!」
  「老張,在部隊我就是個普通群眾,現在我也不想參加政治鬥爭,有碗飽飯吃就知足了。」
  「老高,跟我們一起幹吧!咱們要不抱成團,叛徒們就要騎在咱們脖子上拉屎了。」
  「我,我膽子小,哪邊都不參加。」
  「啊!」這太出乎我意料之外了。
  不料,老高又補充一句:
  「老張,你放心,我也決不做對不起你們的事。」
  「好吧!」我歎了口氣,「希望你再想想。」
  這次談話使我很惱火,心想:「怪不得總說知識分子有軟弱性、動搖性,儘是些膽小鬼。」我找 機會把情況向金甫同志談了,他卻笑著說:「大家還信不過咱們,能夠表態說決不做對不起咱們的事, 也就不錯了。別著急,咱們繼續做他們的工作!」
  半年以後我才弄清楚老高的真面目:其實他這時也已經開始了自己的地下活動,但對我一來就當 翻譯甚為懷疑,很不放心我。
  鴻門宴                            ~
  幾天以後的一個下午,CIE學校的通信員到聯隊部來找我,說:「美軍伍牧師來了。我們校長 請張翻譯官去幫助翻譯一下。」我隨他進了學校的辦公室。我來「86」後,還從末到這個「學校」 來過,心想趁機瞭解一下也好。我環視一下「辦公室」,沒見到任何一件教學用品,只見屋子正中擺 了張方桌,桌子上擺滿了集中營裡罕見的罐頭食品聽裝啤酒,桌子周圍坐了好幾個人。
  傻大黑粗的大麻子程立人校長站起來說:「張翻譯官大駕光臨,歡迎###!」別的人也站起來 說:「張翻譯官請坐,請坐。」
  我平時極少和這些人來往,只知道程大麻子是個「鐵桿漢奸」。
  「他們這是幹什麼?」我心裡有些懷疑,嘴上卻說,「不敢當,是伍牧師要找我嗎?」「伍牧師 今天沒來,是我們兄弟想請張翻譯官來敘敘家常。您請坐,隨便吃點,隨便聊聊!」程大麻子乾笑了 一下,邊說邊把那些綠色軍用罐頭移到我面前。我在他對面慢慢坐了下來,努力用微笑來掩蓋心裡的 緊張,平靜地說:「我從釜山來的時間不長,整天跟著史密斯上尉瞎忙,沒有早點來看望你們,抱歉, 抱歉!」
  其他人七嘴八舌地搶著說:
  「張翻譯官,太客氣了。」
  「您不比我們這些小兵整天吃完了沒事幹。」
  「我們早想請您來見見面了!」
  「大家都是落難之人,您不必客氣!」
  「今後還請張翻譯官多幫幫我們弟兄的忙!」
  程大麻子把手一擺,大家停了下來。他端起打開蓋的聽裝啤酒站起來說:「張翻譯官,我們早就 聽說您的才幹深受美國人賞識,您要是瞧得起我們,今天就同咱們弟兄喝杯團圓酒。今後咱們有福同 享,有難同當,您請!」
  這時我心裡反倒平靜下來,我也端起啤酒站起來說:「程校長過獎了,我只不過會說兩句洋文, 借此混碗飯吃罷了。今後還要你們多指教哩!」說完,我喝了一口酒坐下來。
  程大麻子坐下來想了想說:「張翻譯官,您才來『86』不久,可能還不大清楚這裡的情況。咱 們戰俘營雖說進來的都是戰士,可混進了不少當官的,還有好些共產黨分子,這些人暗中串聯,還想 抓權來壓制我們。咱們這些當兵的,出身不好的,上過學的,以前在部隊盡受他媽的排斥、壓制,好 不容易解放出來,決不能讓那些當官的再騎在咱們頭上!您在聯隊部,又受到史密斯上尉重用,您得 站到我們這邊來。今天請您來,是想邀請您加入我們的組織。」
  我把啤酒罐拿在手裡轉了轉,含笑問:「你們的組織叫什麼?」
  程立人說:「這個,您若是答應參加,我自然會告訴您!」
  我把身子往後靠了靠說:「咱們都是為聯合國軍效勞,參不參加組織只是個形式問題。再說,聯 合國軍司令部早就宣佈過禁止在戰俘營內進行任何政治活動,讓史密斯上尉知道我參加了什麼組織反 而不好。您說呢?」
  這位校長盯著我看了半天說:「張翻譯官,您既然這麼說,我也不勉強您。不過,今天您既然來 了,我們還是想聽您一句准話,究竟是不是跟我們站在一起?在關鍵時刻是不是能仰仗您在史密斯上 尉跟前替我們說話?」
  好傢伙,這是逼著我表態了。我該怎麼應付這群走狗呢?我也盯著他緊張地思考著。
  忽見他擺了下頭,立即從外面進來了幾個手提警棍的大個子PG隊員,圍在我身後。我感到心跳 加劇,血往頭上湧。
  「決不能讓他們看出我心慌!」我告誡著自己,「奴才最害怕的是他的主子。」
  於是,我把啤酒罐往桌上重重地一放,說:「程校長,您不會認為美軍是無緣無故地重用我吧! 我的情況。您可以去問史密斯上尉,或者向第八軍情報部調查更好!不過,今天承蒙您盛情款待,我 也請大家放心,誰是朋友,誰是敵人,我心裡很清楚!」說完,我很自然地環視了一圈。
  一時他們都愣著說不出話來。然後,由程大麻子帶頭鼓起掌來。
  程翹起大拇指說:「張翻譯官,有您這句話就行了。來,來,喝酒,喝酒,吃菜,吃菜!」
  我把剩下的啤酒喝完說:「對不起!我得回聯隊部了,免得史密斯上尉有事找不著我!」
  「好,好,招待不周,張翻譯官,多多包涵。」程說完話,指揮這群奴才恭恭敬敬地送我出門。
  我走出「學校」大門,迎著清涼的海風,不禁長長地舒了口氣。
  奪旗之戰                            ~
  隨著美方在板門店和平談判中提出所謂「根據戰俘志願進行遣返」的無理建議,造成停戰談判的 僵持之後,戰俘集中營內雙方的鬥爭也急劇尖銳起來。叛徒們一方面極力發展反共抗俄同盟等反動組織, 一方面利用其控制的聯隊警備隊的執法權利,在集中營內不斷製造事端,向我們控制的幾個大隊挑釁, 毆打我們的人,製造白色恐怖。
  我把從美軍《星條報》上看到的有關和談的消息告訴了金甫。我們決定開展以反背叛、爭取回歸 祖國為宗旨的鬥爭,在群眾中大力進行秘密宣傳和發展地下鬥爭組織,並把分散的、自發的地下黨、 團和愛國組織逐步聯繫起來,形成統一的力量。
  我所在的軍被俘的人最多,其中相當多的新戰士是四川人,不少還是從成都戰役中起義的國民黨 95軍合編過來的,在舊軍隊中多半參加過袍哥組織。這些新戰士雖然接受我黨、我軍教育的時間很 短,但大都有愛國心,講義氣,被俘後也不像有些黨員、幹部那樣,因怕暴露身份而顧慮重重。他們 對叛徒們剋扣糧食、副食,故意派不順從他們的人干重活、髒活和隨意打罵人的做法也敢於反抗。他 們中有的人在反虐待、反迫害的鬥爭中自發地團結在一起,成立了類似袍哥的「弟兄會」組織。我們 一些地下黨團組織則因勢利導地積極爭取弟兄會組織投入反叛徒控制和反背叛祖國的鬥爭。
  為了對抗聯隊警備隊的挑釁,在我們所控制的幾個大隊都由弟兄會成員來組成自己的「大隊警備 隊」,形成了自己的武裝力量。
  這樣一來,集中營的氣氛更為緊張,大有劍拔弩張之勢。
  1951年10月9日下午,金甫叫人找我到一大隊去開會,我去後見到了一大隊的時占魁、四 大隊副大隊長曹明和衛生員鍾俊華等我已經比較熟悉的地下組織負責人,還見到十來個不大熟悉的同 志,其中有四大隊警備隊長陳昆、五大隊警備隊長陳其武等同志。
  金甫主持會議說:「因為形勢緊迫,只好把各大隊地下組織的負責人都找在一起,開個緊急會議, 先請李志虹同志介紹情況。」
  小李是我們秘密打入聯隊警備隊的自己人。他報告了如下情況:
  當天中午,他們警備隊長周演達召集了緊急會議。這個剛從東京受訓回來的隊長在會上先拿出一 個包袱,讓大家猜包裡是什麼東西。大伙猜不出,他就打開包袱,抖出一面國民黨的青天白日旗,狗 腿子們不禁驚呼起來。周演達立即擺手說:「輕點,別讓共黨分子聽見了!」然後又得意地告訴隊員 們:「這面旗子是伍牧師送來的,要我們警備隊明天早上在大門口把旗子掛出來,慶祝雙十節(即國 民黨政府所定國慶節),好讓美國隨軍記者來拍照。這個照片登出來全世界都將知道中國戰俘不願回 大陸,這就會讓在板門店談判的共黨代表下不來台!咱們警備隊也就立了個大功。」周演達還說: 「估計共黨分子要搗亂,大家要嚴密監視他們,對為首分子要來個突然搜捕,先抓起來再說。伍牧師 已跟憲兵司令部打了招呼,必要時,美軍協助我們行動!」
  聽了小李揭露敵人這一卑鄙陰謀,大家都十分氣憤,大罵這些狗腿子賣國求榮。
  金甫站起來請大家安靜下來,說:「時間緊迫,我們集中研究一下怎樣粉碎敵人的陰謀吧!」
  只見四大隊大隊副兼譬備隊副曹明同志,這位智勇雙全的老偵察員,操著一口山西口音,不緊不 慢地講出了他的主張:「對付瘋狗的最好辦法就是拿棍子揍他!我建議把咱們各大隊的力量緊急動員 起來。今天晚上,咱們來個圍攻警備隊,燒掉狗牙旗!」
  大家一致表示同意,又補充了一些怎樣分工,怎樣加強戰鬥力的想法。還提出了可以讓小李力爭 先把狗牙旗偷出來燒掉更保險些的建議。金甫歸納了大家的意見,作了詳細部署。其中包括他本人將 立即通過醫務室的朝鮮醫生轉到64野戰醫院去暫時迴避一下可能出現的敵人的大搜捕。
  最後,他說:「在我返回之前,張澤石同志將代替我負責集中營的聯繫和協調工作。現在,請張 翻譯官講話,」
  我激動地站起來,看了看我的這些衣衫襤褸面容憔悴但又堅貞不屈的戰友們說:「同志們,這次 鬥爭關係到咱們的前途、命運,更關係到祖國和黨的榮譽。我們決不能讓美國鬼子的這個政治陰謀得 逞,也決不能任憑咱們部隊中這些民族敗類肆意歪曲我們志願軍被俘人員的形象!即使要付出鮮血和 生命也在所不惜,希望大家下去立即動員咱們的愛國力量。今晚一定要把那面狗牙旗燒掉,力爭把叛 徒們都抓起來。我將向史密斯上尉控告這些壞蛋一貫為非作惡,激起眾怒,請他將這些肇事分子調離 『86』,以保證我們聯隊的安全。」
  大家點頭稱是,立即回到各自大隊,分頭準備去了。
  我回到聯隊部,史密斯正在神色不安地看一個文件。見我去了,立即把文件遞給我。
  只見那份英文打印件上寫著:「致第86集中營總管史密斯上尉:據悉您營內的中共分子將於今 晚舉行暴動,我已命令海軍陸戰隊做好一切防範準備,請通知全營戰俘今晚將實行戒嚴:當發出第一 聲警報時所有在帳篷外的人必須就地立正,第二聲警報後必須立即回到帳篷中去,否則格殺勿論。」 在文件上署名的是聯合國軍巨濟島戰俘營司令官菲茨澤拉爾特上校。
  史密斯接著問我:「這是怎麼回事?」
  我聳聳肩說:「我也奇怪怎麼一點暴動的跡象都沒見到,我甚至懷疑那些共產黨人真會如此幼稚, 不想想即使拚命翻出了鐵絲網,也不可能游過幾千哩到達中國海岸。」
  「不管它究竟怎麼回事了,你馬上把菲茨澤拉爾特的命令傳達下去吧!」
  就在我請通信員通知各大隊和各直屬單位負責人前來聽取命令時,營外公路上傳來隆隆的發動機 聲,幾輛滿載海軍陸戰隊士兵的裝甲車開了過來。士兵們拿著鐵鍬下了車,在鐵絲網周圍以大約20 米的間距散開,在一個軍官的指揮下,挖開了機槍掩體。
  我心中暗暗叫苦:「敵人已經為在『86』升國民黨旗做了周密的佈置,今晚的奪旗斗爭將是一 場流血鬥爭!」
  我在傳達了杜德准將的命令後立即到四大隊找曹明等同志研究了新的形勢,我們決定先叫小李力 爭把旗子偷出來燒掉,不管成不成都要以四大隊為主力。以路燈亮時為信號,突襲團警備隊,力爭在 美軍發覺之前解決戰鬥!
  晚飯前,我回到聯隊部帳篷,正準備開飯,忽然傳來一陣喊叫:「抓住他!抓住他!」
  我剛站起打算出去看個究竟,帳篷門一下被衝開,鑽進一個人來。我扶住一看正是小李,忙問怎 麼回事?他喘著氣說:「快!快把我藏起來!他們要抓我!」
  我急問:「他們看見你進這個帳篷了沒有?」
  「沒,沒,我繞著彎過來的。」
  沒等他說完,郭乃堅已把他拉往「貯藏室」,將他塞在雜物堆裡,拿許多軍毯將他蓋得嚴嚴實實 的,我們剛端起飯盒,五六個帶「PG」袖章,拿著狼牙棒的警備隊員進了我們的帳篷,東張西望地 找人。
  我滿臉不高興地問:「你們這是來查看我們在偷吃什麼罐頭肉吧!」
  一個狗腿子趕快彎腰說:「不敢不敢,我們在抓一個共黨分子,像是跑到你們帳篷這邊來了!」
  「那好辦,我們聯隊部的人都在這裡,請搜吧!」我笑一笑說。
  狗腿子們伸頭往「貯藏室」看了一遍,掃興地走了。
  我讓通信員楊永成在外邊放哨,進「貯藏室」把滿頭大汗的小李拉出來,問他怎麼回事?他激動 地告訴我他已經把狗牙旗偷到手並且已經塞進伙房的灶火裡燒掉了,不幸的是正在他燒旗時,被伙房 的一個壞蛋發現,告了警備隊,這就追著抓他。
  「你幹得太好了,但這裡也不保險,等天黑到四大隊去躲起來就安全了。」
  我心想:事情鬧大了,壞蛋們決不會善罷干休,今晚這一仗將決定「86」的命運。我們的力量 是足夠打垮聯隊警備隊的,就看美軍當局是否親自出面支持叛徒們了。我不安地等待著戰鬥時刻的到 來。
  太陽終於向西邊山背後落下去了,夜幕從大海中翻越山頂漫了過來。
  路燈亮了,我鑽出聯隊部帳篷,站在坡上,覺得心跳得厲害,我看見大約有100多位戰友從四 大隊、一大隊的帳篷裡鑽出來,彎著腰,手裡拿著帳篷桿子、石頭往聯隊警備隊方向聚集。
  突然有人高喊:「衝啊!」頓時,巨大的「打死叛徒!」、「打倒賣國賊!」的怒吼衝上夜空, 驚慌失措的站崗的狗腿子們抱著頭後退了。小鐵絲網門被衝倒了,戰友們衝了進去,撲向狗腿子,有 的抱在一起互相撕咬,有的雙方撕扭滾在地上,一個人騎上去又被另一個翻下來。捧棍相碰,拳腳相 擊,一場混戰在廝殺聲中激烈地進行著。
  就在這時,大門外美軍警備車上的警報響了,淒厲的聲浪蓋過了喊殺聲,幾輛裝甲車開進了營門。 大約一個連全副武裝的美軍下了車,一面持槍跑步向武鬥地點包圍過去,一面高聲喊著「STOP! STOP!」(住手!住手!)武鬥雙方都被迫停了下來。
  我看見高大的史密斯上尉在幾個美軍的陪同下向聯隊警備隊住地走去。不久,戴有「PG」袖章 的警備隊員全部出來列隊坐在廣場上。而我們的人被美軍轟回各自的帳篷。
  我想:糟了,我們的人一旦被分散,再集中起來就難了,怕要被各個擊破。
  這時,聯隊警備隊一個中隊長跑來喊:「張翻譯官,史密斯上尉請您去!」
  我隨他到達時,史密斯上尉正站在「PG」隊員前面,而美軍武裝人員集合在一旁待命。
  史密斯對我說:他要對「PG」隊員下命令,讓我翻譯。他接著發佈了命令,大意是:「聯合國 軍當局委任你們負責維持戰俘營內秩序,你們平時管理不嚴,以致發生今晚的暴亂。現在我命令你們 將主要肇事者給我找出來,憲兵司令部將審訊他們。我調來的美軍將在必要時協助你們。」
  這樣的命令我決不能翻譯出來,便說:「史密斯上尉說你們都是中國人,是同胞兄弟,為什麼要 打架!今後不允許再互相毆鬥,不論是誰,打傷人要坐牢,打死人要償命。」
  我剛「翻譯」完,狗腿子中就有人喊口號:「共黨分子要暴動!」又有人喊:「張翻譯是共黨, 我們不要他翻譯!」
  史密斯問我他們喊什麼?
  我說:「他們表示堅決執行上尉命令,請上尉放心。」史密斯做了個抓人的手勢:「那好,現在 立即行動!」
  警備隊長周演達站起來佈置說:「別聽張翻譯的,咱們去把共黨暴動分子抓起來再說,一中隊去 一大隊,二中隊去四大隊!按我給你們的名單搜捕。」
  史密斯讓我陪他去聯隊部等著押送人去憲兵司令部。史密斯坐下來,如釋重負地吁了口氣,掏出 煙來深深地吸了一口,又掏出一支扔給我。我卻把煙拿在手裡忘了劃火柴,為自己無法保護戰友們而 心急如火。
  不久我就聽見叫喊聲和鞭笞聲從旁邊的小鐵絲網裡傳出來,我從窗中裡看見一些「PG」隊員已 經抓了不少人在那裡拷打,廣場上還陸續有我們的戰友被反剪著手掙扎著在探照燈光下被狗腿子們押 送到小鐵絲網裡。而站在廣場上看熱鬧的美軍士兵,有的在吹口哨,有的在喊: 「NUMBERFUKINGONE!」(他媽的,頂好!)
  從小鐵絲網裡傳來的慘叫聲愈來愈高,我終於忍不住對史密斯說:「上尉閣下,這樣下去恐怕要 打死人。真死了人恐怕會給您,也給聯合國軍帶來麻煩。」
  史密斯仔細盯著我看了半天,說:「好吧,我們去看看。」隨即走了出去,我跟著他到了小鐵絲 網前面。
  史密斯對站在門口督察的周演達說:「停止懲罰!」我翻譯了上尉的命令。周演達看了看我的臉 色,扭過頭去喊了聲:「史密斯總管讓留他們一條狗命,弟兄們歇會氣吧!」又回過頭來,幸災樂禍 地對著我獰笑。我極力忍住了想向這條癩皮狗的小白臉狠狠地揮上一拳的衝動。
  大門外傳來了憲兵司令部囚車的剎車聲,史密斯上尉便讓我傳令將已經被抓來的約60名「暴亂 分子」押上囚車。
  當我看見頭破血流的戰友們被押過我身邊走向囚車時,心裡痛苦異常。
  我對史密斯說:「這些人傷勢很重,是否先送醫院包紮一下,以表明閣下對戰俘的人道主義精神。」
  史密斯聽了笑笑說:「OK,按你的意見辦。」便向押送囚車的美軍做了交待。
  我接著要求說:「那我陪他們去一趟醫院替醫生做做翻譯工作吧!」
  史密斯又盯著我看了一會兒,說:「張,我知道你是同情這些共黨分子的。你要願意和他們在一 起,我可以滿足你的願望!」
  我鎮靜地向他說了聲:「再見!」便隨著戰友們上了囚車。
  坐在不透氣的囚車裡,我閉著眼在黑暗中緊握著半躺在身旁的不知名的戰友的手,在汽車的顛簸 和轟鳴聲中心潮翻騰:「我就這樣結束了在『86』的鬥爭?我完成了趙政委的囑托麼?明天叛徒們 沒法升狗牙旗了,要是沒有美國鬼子進來,我們這一仗肯定能打贏!今後『86』更加困難了,我們 那些還沒有暴露的留在『86』的鬥爭骨幹擔子更重了… 」
  第八章 「刑事罪犯」                       ~     ~
  成了「刑事罪犯」                         ~   ~
  1951年10月9日晚,我們被押送到巨濟島64野戰醫院,美軍醫生和人民軍戰俘醫生給被 打傷的戰友做了簡單的包紮治療。除了兩位已不能行動的重傷戰友被留下觀察外,其餘的人當天深夜 又被押上囚車送到美憲兵司令部拘留所。這裡有兵營,有辦公用鐵皮房子和幾個互相隔離開的關押犯 人的小鐵絲網,它們坐落在一處較平坦的山溝裡,在關押我們的小鐵絲網裡只有兩個帳篷。
  第二天清晨,我看見對面約50米遠的小鐵絲網內走動著一些戴人民軍帽子的朝鮮同志。我揮手 向他們示意。他們驚訝地看著我,然後用朝鮮話喊:「你們是中國同志麼?怎麼也成了『刑事罪犯』, 關到這裡來了?」
  我能聽懂但說不好朝語,只能生澀地回答:「我們打了叛徒!叛徒大大的壞!」
  這時戴白盔的值崗憲兵過來大吼:「混蛋,閉上你的嘴!」
  我還是喊了句:「金日成將軍萬歲!」在我進帳篷時聽到對面喊了句:「毛澤東萬歲!」
  早飯前,又一輛囚車停在拘留所前面。我們都擁向鐵絲網,押下來的果然都是「86」的戰友, 有20多人,是昨晚我們被押走後又陸續被抓起來的鬥爭骨於,其中有四大隊副大隊長曹明和時占魁 等領導人。
  看見他們也是遍身傷痕,大家又禁不住義憤填膺,特別是他們帶來了王少奇同志被叛徒毒打致死 的消息,不少人哭出了聲。昨天晚上,王少奇烈士第一個衝進團警備隊。打了周演達。他是為了捍衛 祖國榮譽而英勇犧牲的!
  上午,一位憲兵進來問:「誰是張翻譯?跟我出來!」大家怕我被單獨送回「86」,也不願我 離開他們而去。我在戰友們擔心的目光下跟他走進辦公室,見桌子後面坐著一位黃皮膚藍眼睛的美軍 中尉。他示意我坐下,自我介紹說:「我是C.I.D.(美軍刑事審訊科)的審查官,負責調查這 次流血事件,根據史密斯上尉介紹,你可以為我擔任翻譯,請你協助我。」
  我鬆了口氣問:「您準備如何進行這次調查?」
  「讓我們先從受傷最重的人開始吧!請領他們逐個地來回答我的問題。」
  我立即回去和時占魁、曹明商量,決定安排一個順序,先找表達能力強的同志去,召集大家簡單 講了怎樣統一口徑回答問題:要控訴聯隊警備隊一貫橫行霸道,任意打人、抓人,剋扣大家的食品, 激起眾怒。這次流血事件又是他們無故抓人去酷刑拷打引起的;控訴他們這次又打死了王少奇,打傷 了我們這麼多人。大家要一致要求嚴懲殺人兇手,把警備隊主要頭頭送往監獄服刑。
  審訊整整進行了一個星期,每個人都被問到了,做了審訊記錄。好在是我擔任翻譯,對有的戰友 回答得不完全或不妥當的,我翻譯時都給予了適當修改補充,但我在態度、用語上完全採取了不偏不 倚,就事論事的做法。
  審訊結束後。審訊官對我表示了謝意並和我聊起天來。他問了我的家庭和上學情況,對我出身 「基督教、高知家庭」,又是清華大學物理系學生很感興趣,便談了他自己的情況。
  原來他的母親是美籍日本人,他姓布萊克,也是從大學法律專業學成後出來當志願兵的。他本來 只希望到母親的故鄉日本看一看,沒想到朝戰爆發來到了朝鮮。他說很高興到戰俘營來工作,這裡比 前方安全。
  我就勢跟他談了在戰俘營內,美方不恰當地任用了一些壞人擔任俘虜官,這些入仗勢殘酷欺壓一 般戰俘,引起反抗,造成戰俘營內的動盪不安,希望他能運用自己的影響,協助解決這個問題。
  他聳了聳肩,攤開雙手說:「我相信你說的是實情,但我無能為力。你知道我們的官方政策是要 支持那些已經不再信仰共產主義的戰俘,而這些人往往很壞。我本人是討厭那些沒有骨頭的背叛者的。 我只能在確實查出殺人兇犯時,從軍法角度提出懲辦他們,但最終決定權在我的上司。至於這次流血 事件,我將如實上報,你的夥伴們沒有責任,要懲辦的兇手是那個『PG』隊長。」
  「那麼,對我們這些人將如何處理?」
  「按美軍軍法,嚴重肇事者將作為刑事罪犯被拘留一個月,你們可能一個月後再被送回中國戰俘 營。」
  臨走,他送給我兩盒「金駱駝」香煙、兩塊巧克力作為酬謝。還說:「你的工作是出色的,公正的, 今後不管你到哪個戰俘營,只要是我來審訊中國戰俘的刑事案件,一定再請你擔任我的翻譯。」
  我對他的信任表示了感謝。回到帳篷,我把煙和糖送給大家分享了。「金駱駝」當然遠比集中營 發的那種無牌號的朝鮮煙好抽得多,更何況自從拘留到此後,已多日「斷炊」了。我們81個難友一 支一支地輪流抽了好幾天,都覺得那似乎是世界上最美味的東西了。(1985年春天,我作為北京 市科協考察團成員到香港訪問,偶爾見到美國「駱駝牌」香煙,卻怎麼品味也找不回當年那種讓人騰 雲駕霧的感覺了!)
  成立地下黨支部                         ~     ~
  當我從布萊克中尉那裡瞭解到我們這些「刑事罪犯」拘留期滿後將被送回「86」,甚至「72」 集中營的情況後,感到形勢十分嚴峻。我們的政治面目已完全暴露,無論是去「86」或「72」, 都只能被叛徒們嚴格控制隔離起來並將遭到殘酷折磨,直到肉體被消滅。儘管我個人還可能在「翻譯」 的位置上免受皮肉之苦,但再想以「中立」面目應付美軍總管和叛徒們是不可能的了。我的行動將被 嚴密監視,開展鬥爭將極其困難!
  審訊結束後第二天,原來留在野戰醫院觀察傷勢的兩位戰友被押送到拘留所來了。他們講了從最 近兩天由「86」送到醫院去住院的「熟人」那裡瞭解到的情況:自10月9日流血鬥爭之後,叛徒 們繼續以「清查暴動分子」為名大肆搜捕我地下組織成員,撤換了不少「俘虜官」,基本上完全控制 了集中營的內部政權。
  這個消息更加引起了大家的不安。我把時占魁、曹明、鍾俊華、周鐵行等同志找在一起,分析了 我們面臨的形勢。大家決定為保存這批可貴的骨幹力量,立即向管理當局表明誓死不去「86」和 「72」,堅決要求單獨成立一個小戰俘營。
  我提出為了加強團結和增強組織領導力量,正式成立地下黨支部作為這支隊伍的領導核心。由於 當時條件特殊,黨支部對內公開,大家一致同意了我的建議。
  但當調查哪些同志是共產黨員時,我們81個難友中竟然只有時占魁、曹明和我是黨員。原來, 所有其餘同志都是解放後新參軍的小青年。其中共青團員也只有鍾俊華、周鐵行、余國藩、楊守讓、 袁朝模等十五六個人,剩下的都是非黨團群眾。在「86」時,他們只能以弟兄會的名義組織起來。 而正是這些弟兄會會員在鬥爭中不怕流血犧牲,為了祖國的榮譽,英勇地衝在最前面。
  我們當時決定由擔任過連指導員的時占魁同志任支部書記,曹明同志任組委,我任宣委。我對外 兼任我們81人的戰俘代表。同時成立地下團支部,由周鐵行任團支書,鍾俊華、楊守讓為團支委, 他們參加黨支部擴大會議,作為核心領導。
  當天晚上,我們舉行了由全體難友列席參加的地下黨支部成立大會。一張用鉛筆頭在煙盒紙上畫 的黨旗貼在帳篷的北牆上,同志們整齊地排坐在潮濕得發出霉味的草墊上,我們三個共產黨員站在黨 旗下,儘管那盞15瓦的電燈十分昏暗,但牆上的「鐮刀斧頭」卻似乎在閃閃發光。
  支部書記時占魁同志宣佈大會開始,第一項議程:全體肅立,唱《國際歌》。難友們站了起來, 室內安靜極了,只聽見遠處傳來的陣陣海濤聲和鐵絲網外美軍哨兵沉重的腳步聲。我低沉地起了個頭, 指揮大家低聲唱起來:「起來,飢寒交迫的奴隸!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 」大家聲音哽咽了,熱 淚從黃瘦的臉上淌了下來,漸漸地難友們抬起了頭,歌聲又硬朗起來:「… 英特納雄耐爾一定要實 現!」
  大家坐下後,由我代表支部講話。我先向著北方深深地鞠了一躬,面對著黨旗說:
  「親愛的祖國,敬愛的黨,我謹代表遠離您懷抱的三名共產黨員和全體您的被敵人囚禁在孤島上 的戰士向您表示我們對您的忠誠!祖國啊!我們自從被迫遠離了您,就像一群失去了母親的孤兒。我 們在苦難中每時每刻都深深感受到無依無靠的痛苦… 」
  我剛說到這裡就說不下去了,背後響起的一片壓抑著的哭泣聲更加揪疼著我的心,催使我的眼淚 洶湧而出。頃刻間,戰鬥失利,突圍不成,大批被俘;鬼子的淫威,叛徒的猖狂,一幕慕重現在我眼 前…
  一種責任感強使我忍住了眼淚,繼續講了下去:
  「今天,我們三個共產黨員,81個愛國者,重新在您的旗幟下組織起來,做好準備去迎接更加 殘酷的鬥爭!我們深深相信祖國始終在關心著我們這些忠誠的兒女,四萬萬五千萬同胞始終在支持著 我們!我們將把黨的理想化作我們的靈魂,用我們對祖國的熱愛燃起鬥爭的怒火,踏著那些在戰場上, 在突圍時,在集中營的鬥爭中壯烈犧牲的戰友們的血跡,繼續和敵人戰鬥到底!」
  「親愛的祖國,敬愛的黨,現在,就在敵人的槍口下,在異國的孤島上,我們這群炎黃子孫向自 己的母親莊嚴宣誓— 」我舉起了右手,握緊了拳頭,領讀了誓詞:
  「茫茫大海,洶洶怒濤!生命不息,戰鬥不止!寧為玉碎,不願瓦全!寧做他鄉鬼,不當亡國人!」
  宣誓完畢,我轉過身來,先向難友們表示了我們黨支部和大家同生死共患難的決心,以及我個人 決不離開大家的保證。然後講了我們目前面臨的險惡前途,要求大家緊緊團結在地下黨支部周圍,共 渡難關。
  緊接著,曹明代表黨支部表揚了弟兄會的鬥爭精神,肯定了他們在鬥爭中的貢獻,然後宣佈弟兄 會已完成其歷史任務,從現在起停止活動,今後全體弟兄會會員將在黨支部的統一領導下繼續開展對 敵鬥爭。團支部代表和群眾代表也講了話,他們激動地表示了堅決服從黨支部的領導,絕不在艱險面 前動搖,絕不向敵人屈服的決心。
  爭取成立「回國戰俘大隊」                        ~     ~    ~
  第二天,我告訴來送飯的美國黑人士兵說:「我們要向管理當局寫封申訴信,請你給我筆和紙。」 那位士兵向我看了看,很快取來了一沓白紙,一支沾水筆和半瓶墨水。
  我和周鐵行一起研究起草了《告美軍戰俘營管理當局書》,控訴了在「72」、「86」中國戰 俘集中營內,叛徒特務們違反日內瓦公約,企圖強迫戰俘改變信仰,對戰俘實行白色恐怖統治的罪行, 明確表示,我們81人不願背叛自己的國家,堅決要求回歸祖國,希望美方管理當局遵守日內瓦戰俘 公約,尊重我們的個人意願。最後表示為了我們的生命安全,我們誓死不去「72」、「86」集中 營,堅決要求將我們單獨關押,成立一個志願回國的戰俘大隊。
  我隨即將它譯成英文。中午那位黑人士兵送飯時,我請他替我將信轉交給他的上司。他把那封書 寫工整的英文信正過來倒過去地看了看,吹了聲表示欣賞的口哨走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拿著一個空白的軍用信封悄悄地進來對我說:「你們的信我已送交司令部頭頭 了。你真棒,寫得一手好看的英文字,能不能替我寫封家信呢?」
  我笑笑說:「你不怕我在信上進行赤色宣傳嗎?」他想了想,回答說:「我不怕,相信你也不會 那麼做。」
  「那你怎麼酬謝我呢?」
  「我給你一盒煙,行嗎?」
  我本想答應,又覺不妥,便說:「你知道,你們給的飯太少了,大家老是肚子餓得咕咕響,你能 偷著多給我們送些飯菜就好了!」
  「這並不難,我把飯壓緊些就行了!」他高興地比著手勢說。
  於是,我根據他的敘述寫了一封給他在加裡福尼亞的老母親的平安家書。印象最深的是他要我在 信的最後寫上:「去年聖誕節沒能回國,今年聖誕節回國的希望又不大了,請老母親和我一起祈求上 帝保佑,讓戰爭早日結束吧!」
  從那以後,他送給我們的飯菜果然多了些。
  我們焦急地等待著管理當局的答覆,一連幾天毫無音信。我向警衛要求面見憲兵司令官,他回來 說:「司令官讓你們等候巨擠島戰俘總管菲茨澤拉爾特上校的決定。」我們聽了,只好一方面做好充 分準備,防止敵人把我們分散開送往「72」、「86」,一方面耐心地等待。
  在那些前途未卜的日子裡,大家十分不安。黨支部決定分頭做大家的思想工作。我的那些四川同 鄉,從成都、重慶參軍的小青年們,包括幾位從國民黨95軍起義合編過來的難友,思想比較單純, 也不大動腦筋。「反正有黨支部領著大家干呢!」一閒下來就纏著我講故事。我們就披上破軍毯,圍 坐在帳篷裡,從文天祥蒙難講到蘇武牧羊,從《魯賓遜飄流記》講到《賣火柴的小女孩》。那時,巨 濟島上已很冷,當帳篷外海風夾帶雨絲呼嘯而過,大家更覺寒氣逼人,於是就更緊地擠靠在一起。這 時,大家靜靜地聽著外面北風怒吼,感到那個賣火柴的小女孩就是在這寒風中凍死的……
  後來,幾個青年團員要求聽革命故事,我就講了自己的一些親身經歷,講我1948年到解放區, 正好遇上八一建軍節,我在華北軍政大學開學典禮上受到朱總司令和葉劍英、聶榮臻等首長接見的情 形;講我又從解放區回四川搞學運、農運、匪運,和在邛崍山區打游擊的故事。
  儘管當時我也才22歲,但每當我看見在這些小兄弟那毫無血色的臉上綻出笑容時,看見那些尚 帶天真稚氣的眼睛裡閃耀出嚮往真理、嚮往自由、嚮往祖國的光彩時,就又高興又心痛!
  誓死不進72集中營                           ~     ~
  到了11月初,眼看一個月的拘留期限快到了,我們緊張起來。黨支部研究決定,為了再次表示 我們不去「72」、「86」的決心,我們再一次向管理當局和菲茨澤拉爾特上校遞交一封態度堅決 的英文信。信中表示:如果管理當局不顧我們的生命安全和回國志願,一定要強迫我們去「72」、 「86」,那就只能將我們的屍體抬進去!我們到時候將不得不被迫和押送的美軍以死相拼!
  在送交這封信之前,我把信的大意給全體難友講了,並請大家在信上簽字按了血手印。黨支部還 決定:一旦美軍來押送我們離開拘留所,大家要手挽手緊緊扣在一起。到了「86」或「72」大門 口,大家就抱成團圍坐一起,敵人真要上來強拉硬拽,那就奮起奪槍和敵人拼了。大家群情激憤,一 致表示擁護支部決定。曹明組織大家反覆進行了行軍編隊和奪槍搏鬥演習。王剛、岳大洪、陳昆、陳 其武等原弟兄會的領導表現了出色的格鬥本領。
  11月10日,就在我們拘留期滿一個月的那天一早,大約20名全副武裝的美軍來到小鐵絲網 門口,一個少尉打開門叫我們列隊出去。
  我們幾個領導人互相看了看,緊緊地握了握手。曹明下令按預先安排好的小組排成四列縱隊,比 較身強力壯的難友都排在兩旁保護體弱和有傷的難友。站在最前面的是王剛、岳大洪、陳昆和陳其武。
  我和曹明帶著隊伍走上公路。押送我們的美軍如臨大敵,手中的卡賓槍全都上了刺刀,看著這個 陣勢,我們知道將有一場惡仗等著我們。我回頭看了看大家,每個戰友的臉色都那麼沉著,表現出視 死如歸的剛強勁。那個最愛聽我講故事的大眼睛小鬼鍾駿驊還朝我笑了笑!
  啊!我的可愛的骨肉兄弟們,我沒能和你們同生,但願和你們同死!
  當我們被押著沉默地走了大約一個鐘頭後(在我們的感覺上真比十個鐘頭還長),前面赫然看見 了「72」集中營的大門,就是那個對每個中國戰俘來說都是地獄的大門。
  我和曹明對看了一眼,他便按預先約定的暗號摘下帽子擦汗,讓全體戰友做好戰鬥準備。我聽見 了一陣輕微的騷動,然後又迅速平靜下來。
  在快到「72」門口時,我大聲咳嗽停了下來,後面也立即停下腳步。
  我向旁邊押送的美軍士兵說:「我有事要找負責押送的少尉。」
  「不許可!最好閉上你的嘴!快走!」他一邊罵一邊用刺刀向我逼來。「
  我們又慢慢地移動腳步,那個少尉趕了上來問:「WHAT『S THE MATTER(怎麼 回事)?」我趁機問少尉:「請問閣下是否知道我們給菲茨澤拉爾特上校的信?他有何指示?」
  「我不知道,我只是執行憲兵司令部的命令!」
  「那究竟打算送我們去哪裡?」
  「到時候你們就清楚了!」
  說時遲,那時快。說話間我們已來到「72」大門口,少尉喊了聲「STOP!」(停下!)曹 明立即打了個手勢,我們嘩的一下迅速靠攏圍成一團,敵人還未反應過來,我們已全部手挽手緊靠一 起坐在馬路中間。我被曾德全推到裡層,孔武有力地護在了前面。
  這時「72」大門打開了。幾個美軍已揚起了槍托。我立即向少尉高喊:「如果你們膽敢強拉我 們進去,我們只有以死相拼,這是你已經知道的,一切後果將由你負責!」
  那個少尉後退一步,看了看我們的陣容,向他的士兵揮手示意,全體美軍立即圍上來以刺刀相逼。
  我又喊:「少尉先生!你如果真下令動武,我就下令我們81個人來抓你一個人。只要我們還有 一個人、一口氣,咬也要咬死你!」
  少尉驚恐地後退了,示意美軍把刺刀放下來。他猶豫了一下,便走進「72」去打電話。
  過了一會兒,他走出來,讓「72」的「PG」隊員把大門關上,又走到馬路對過的「71」號 集中營大門口,對那裡的美軍總管說了幾句話。
  「71」的大門打開了。他走到我面前說:「我算是認識你們這些不要命的中國人了,你們勝利 了!到『71』去吧!你們將成為一個獨立的中國大隊。」
  我立即站起來,把少尉的話翻譯給大家聽。大家忍不住歡呼起來!
  大家站了起來,在兩排美軍士兵充滿尊敬的目光注視下,手挽手排成四列縱隊雄赳赳地進入了 71號集中營。
  就這樣,通過自己團結一致以死求生的抗爭,我們爭取到了兩年多戰俘生活中的一個重大的轉折!
  第九章 「71」——巨濟島上的小延安                    ~     ~    ~    ~
  苦難中會師                           ~
  1951年11月10日上午,我們81名來自86集中營的死硬「共黨分子」被押送進71集 中營。首先見到的是大門左邊最靠公路的一個鐵絲網裡的朝鮮人民軍戰俘,他們顯然看見了剛才我們 在「72」大門外的那一場抗爭,他們中有一些人站在鐵絲網旁向我們豎起大拇指表示欽佩。被俘以 來,我第一次同這麼多朝鮮人民軍戰友關在一起。他們幾個月前也在「72」,因支持中國戰俘的斗 爭被押送到這裡來了。
  「走過這第一個」朝鮮人大隊「,廣場左邊第二個被隔開的是個空閒著的鐵絲網圈。我們被帶到 廣場左邊第三個鐵絲網圈前。
  71聯隊的美軍總管打開了小門,回過頭來點了我們的人數,從押送我們的少尉手中接過我們的 戰俘卡片,核對了一下數目,便揮手讓我們進去,又隨手把小營門鎖上。
  小營內只有一座鐵柵頂的大房子。我們進到鐵棚房子裡,環顧了一下這個可能是做過倉庫的水泥 地面的大房子,感到一種新的、比較自由的生活開始了。
  我們互相看著,像猛然醒悟過來似的一下子擁抱著跳了起來,任勝利的、歡樂的淚水在臉上流淌。
  忽然,我們全都靜了下來,我們全都聽見了整齊雄壯的歌聲,是《解放軍進行曲》!聽,「向前, 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太陽… 」天呀!這是怎麼回事?是天上傳下來的仙樂麼?
  不,就在附近,就在房子的後面!
  我們一下子擁出了後門,看見了在右側的鐵絲網後面整齊地排列著100多個中國戰俘,是他們 在朝著我們唱呢!
  我們全都撲向鐵絲網。開始,大家還呆呆地看著他們,緊接著我們有人哽咽著合唱起來,緊接著 鐵絲網兩邊的歌聲匯合成了一片。
  …      從不畏懼,決不屈服,勇敢戰鬥,     直到把反動派消滅乾淨,     毛澤東的旗幟高高飄揚!     …
  還有什麼要說的呢,一切都清楚了。
  在對面的隊列中,我看見了我最熟悉的戰友們的面孔,有從川西地下黨游擊隊時就在一起戰鬥的 團宣傳隊幹部馬有鈞,有從溫江軍分區文工隊就在一起的團宣傳隊導演駱星一,以及538團宣傳隊 指導員南陽珍… 其他難友也都各自看見了自己部隊的上級領導和戰友。
  於是,歌聲剛一結束,兩邊的戰友就隔著一層鐵絲網熱烈地握手,拍肩,擁抱,顧不得手被鐵絲 尖劃破流血,顧不得鐵絲尖扎進自己單薄的衣服裡!
  馬有鈞握著我的手,淚光閃閃地說:「我們也剛從『72』軍官大隊殺出來,這半年多在『72』 受的罪一言難盡!剛才看你們被押進來,還以為你們是美國鬼子派來整我們的PG隊呢!我遠遠地瞧 見你走在頭裡,就說不像是叛徒隊伍。大家還不放心,決定唱個歌考察一下你們。好了,這下好了, 咱們又戰鬥在一起了。咱們兩股力量合在一起更不怕敵人搞鬼了!」我含著淚花直點頭。旁邊有的難 友竟隔著鐵絲網抱在了一起痛哭失聲!
  這時,只聽見一聲高呼:「同志們,戰友們,請安靜,我說幾句話。」
  大家逐漸安靜下來。講話的是一位眉清目秀、戴著銀絲邊眼鏡的青年人,個了不算高,卻氣質不 凡。
  馬有鉤低聲介紹說:「這是××軍的營教導員孫振冠。」啊,孫振冠!他正是釜山第10收容所 朝鮮人民軍軍醫崔成哲要我找的人。
  他站上了一個小土堆,接著用帶點上海腔的普通話說:「戰友們,我們從『72』衝殺出來的全 體同志向從『86』衝殺出來的難友們表示最熱烈的歡迎!從今天起,我們這兩支隊伍會師了!我們 將戰鬥在一起,生死在一起,結合成咱們中國戰俘營第一支堅不可摧的先鋒隊!目前我們這支隊伍人 數還不多,還不要緊,只要我們在巨濟島上高舉起愛國主義的旗幟和共產主義的旗幟,幾萬名中國戰 俘就將心向我們,就將和我們一起展開不屈服的鬥爭!我們要成為卡在敵人咽喉裡的硬骨頭,要成為 吸引全體難友的吸鐵石… 」
  多麼鏗鏘有力的語言,多麼激動人心的號召!我一下就深深愛上了這位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年輕指 揮員!
  統一領導                            ~
  當晚,我們偷偷地在隔著軍官大隊和戰士大隊的單層鐵絲網下面開了一個洞,我、時占魁、曹明、 周鐵行、鍾俊華鑽了過去,向以魏林(團副參謀長,老紅軍)為書記,孫振冠、顧則聖(教導員)為 副書記的軍官隊黨支部匯報了我們在「86」的鬥爭情況和我們81人脫離「86」的經過,包括我 們自己成立地下黨支部的情況。最後我們對10月9日的流血鬥爭沒有取勝,沒奪取到「86」的內 部控制權表示了內疚。
  首長們表揚了我們的鬥爭,對那次失敗,他們說:「這不是你們的過錯,是叛徒們得到美國鬼子 直接武力支持的必然結果。你們能夠以僅僅81人的微弱力量抗住了敵人把你們送進虎口的陰謀,保 住了這批可貴的鬥爭骨幹,是立了一大功的!現在我們合在一起力量更大了。」
  我們表示:「被俘後,大家一直在找上級,找黨組織,希望得到上級黨的領導。現在我們找到了, 請求首長們把黨團組織合併起來,把戰士大隊統一領導起來。」
  首長們高興地接受了我們的要求,決定讓時占魁、曹明和我參加統一的黨支部活動,時占魁參加 黨支委會,團員們參加統一的團支部活動,周鐵行參加團支委會。我被任命為71聯隊中國戰俘對敵 翻譯,配合代表孫振冠同志負責敵工工作。
  和我一起擔任敵工工作的還有英文翻譯張濟良、日文翻譯吳孝宗,秘書組的黎子穎(××軍文化 教員,集中營化名傅稚恆)、何平谷等戰友。
  孫振冠對我講了當前對敵鬥爭的形勢和重點。他告訴我:目前和談鬥爭已集中在戰俘遣返問題上, 美方堅持要搞「尊重戰俘個人志願」,他們利用叛徒來控制戰俘營,強迫戰俘拒絕遣返回國,以此在 政治上打擊新生的社會主義中國和北朝鮮的威信與破壞和談。我們的任務是揭露敵人的卑鄙伎倆,反 對敵人支使叛徒特務控制戰俘營和殘酷鎮壓戰俘,盡力爭取擴大「71」的隊伍和影響,特別是爭取 團營幹部脫離叛徒控制到「71」來。在這場鬥爭中我們要爭取人民軍戰友們的支持,首先要和71 聯隊內的朝鮮人民軍戰友搞好團結,另外,我們還有一個重點任務就是向對面「72」的難友們開展 宣傳,動搖叛徒們的控制。
  我聽了心裡很高興,慶幸找到了一個好的領導人,井表示願在他領導下盡力完成任務。我還告訴 了他我怎麼在釜山第10收容所結識了人民軍軍醫崔成哲,他曾要我在遇到你時,代他問好。
  「我總算完成朋友的托咐了!」我笑著說。
  老孫也笑著點頭說:「崔成哲是個十分熱情的好同志,他對我的幫助很大。」
  夜很深了,我們才帶著從未有過的興奮,從「洞」中鑽回到戰士大隊。當天晚上,我多少天來第 一次睡了一個十分安穩的覺。
  巨濟島上的第一次追悼會                         ~     ~
  第二天晚上,我們召開了王少奇烈士的追悼會,沒有遺像,沒有靈堂,只有一個用手紙、鐵絲扎 的花圈,只有幾幅軍官隊和人民軍戰友們用煙灰沾水寫在手紙上送來的輓聯:
  忍將熱淚祭戰友,     怒討血債向敵人!     不屈忠貞愛國志,     盡灑熱血民族魂!
  最使我感動的是人民軍戰友竟然送來了兩支蠟燭,幾個水果。
  上午我寫了悼詞,駱星一為它譜了曲,十幾位會識譜的難友排練了這首輓歌。
  那天從清晨起就下起了大雨,開追悼會時更是風雨交加。暴雨打在鐵皮屋頂上,像祭奠的爆竹, 屋內昏黃的燈光映著大家悲憤的臉,追悼會在低沉的輓歌聲中開始,又在激昂的輓歌聲中結束:
  在沒有太陽的地方,     在苦難的日子裡,     你的鮮血染紅了異國的土地。     為了追求光明,堅持真理,     在敵人的刺刀下,寧死不屈。     血債要用血來償還,     仇恨永記在心裡。     我們將踏著你的血跡,     和敵人戰鬥到底。     安息吧,親愛的戰友!     祖國和人民將永遠懷念你!
  這是我一生中創作的第一首歌詞,也是我唯一的一首含著悲憤的熱淚寫出的歌詞。它後來成了集 中營歷次追悼會的輓歌,成了我永生難忘的一支歌。
  在追悼會上最後講話的是地下黨支部的代表馬興旺營長,他說烈士用自己的鮮血證實了他對祖國 的忠誠,他是祖國的好兒女,是黨的好戰士!號召大家學習青年團員王少奇烈士的革命氣節和鬥爭精 神,完成烈士的遺願,把反對敵人迫害,反對背叛祖國的鬥爭堅持到最後勝利。
  爭取大囚牢裡的小自由                          ~    ~
  71聯隊的美軍總管格林中尉是個不苟言笑的人,看樣子不到40歲,瘦高個子,亞麻色頭髮, 談吐比較文稚。我是在到「71」後的第三天和他單獨見面的。
  那天我接受了任務去和美軍總管談判,要求開放我們的小營門,允許兩個中國大隊自由來往。我 站在小營門口使勁搖晃鐵門,用英語高喊:「開門,我有事要見聯隊總管!」
  從聯隊部帳篷裡跑出來一個戴著「INT」(翻譯官)袖標的南朝鮮人,中等個子,一臉苦相。 他走過來不耐煩地用很蹩腳的英語問:「你,你什麼的想?」
  「我有急事要見總管!」
  「你的,我的告訴可以。」
  「不行,我一定要見總管當面談!」
  他不高興地回到聯隊部,過一會兒拿了一串鑰匙來打開小營門,說:「中尉叫你到聯隊部去。」
  到了聯隊部,我先神色自然地說:「中尉先生,您好!」
  中尉勉強地回答了聲:「你好!有什麼事?說吧!」
  「我們來『71』後過得比較愉快,我的同伴們要我來對您給予我們的寬厚待遇表示謝意!」他 顯然對我流利的英語感到驚異,抬頭看了我一眼,眼角掠過了一絲笑意,點了點頭。
  我接著說:「我們有個小小的請求,請您將我們兩邊的小營門打開,允許我們兩個大隊的中國人 互相來往。軍官們文化程度高,我們的戰士希望向他們學點文化知識,以免虛度時光!」
  他立即搖頭說:「不行,你們這批中國人都是好鬥分子,根據上級指示,必須嚴加管束,平時不 得隨意出來自由行動。」
  「那麼,能否在我們兩個中國大隊之間開一個小門呢?」
  「這個建議倒是可以考慮,我將盡快答覆你們。」
  「另外,我還建議為了減少您的麻煩,今後我們中國人統一派出一個代表、一個翻譯、一個文書、 一個聯絡員,接受您的管理。」
  「可以!」
  「如果您認為適宜,我願擔任翻譯,我們的孫振冠少校可以擔任代表。」
  「可以!」
  我起身表示感謝。仍是那位朝鮮「翻譯官」送我回去。路上,他追著我說:「你的英語講得好, 好順溜。」我裝作沒聽見,讓他討個沒趣。
  第二天中尉果然派了人來,在我們兩個大隊之間的鐵絲網上剪開了一個可以過人的通道。大家對 此十分高興,表揚我說:「我們的張翻譯外交上還真有一手!」
  我們派楊守讓擔任文書,鍾俊華擔任聯絡員。
  曹明為了讓我們在「外交場合」更精神些,還特意為我們用軍毯縫製了「毛式八角帽。」
  揭露敵人,鼓舞難友                           ~     ~
  「71」地下黨領導決定要向美軍管理當局遞交一份正式的抗議書,全面揭發「72」、「86」 的叛徒特務在美方唆使下對中國戰俘犯下的種種罪行,抗議美方肆意破壞日內瓦戰俘公約,嚴正要求 美軍管理當局從「72」、「86」撤走叛徒特務及其打手,讓戰俘自由地選舉各級行政人員,實行 內部的民主管理。
  在翻譯這份「外文公函」的過程中,我發現自己缺少這方面的詞彙,需要一本漢英字典。為此, 支部決定從發給我們一人一條的軍毯中抽出兩條來,由會日語的吳孝宗在夜晚向在鐵絲網外值崗的南 韓士兵「採購」一本英日字典。經過討價還價,結果在夜深入靜之時扔出去三床毛毯換來一部用舊了? 英日字典。為此,三名難友就要與別人合蓋一條軍毯了。
  在我的一生中,大概要算這本工具書「價錢」最貴而且對革命做的貢獻也最大了。靠它(它的日 文註釋中有不少漢字),我先後翻譯了十多萬字的《抗議書》、《告美軍管理當局書》、《給杜德將 軍的公開信》、《給國際紅十字會的備忘錄》、《給板門店和談代表們的公開信》,等等。這些文件 列舉大量事實揭露美方陰謀和叛徒特務的罪行,申明我們全體中國戰俘反對虐待,堅持正義,堅決回 歸祖國的嚴正立場,並提出了各種合理要求。
  這些文件有的是通過格林中尉之手送給美軍管理當局;有的是交給菲利浦先生(我在後面介紹此 人)轉交出去;有的則是用極小的字體抄在極薄的紙上捲成約五厘米長一厘米直徑的圓棍,包上錫箔 塞入肛門,派人住進64野戰醫院,伺機送給朝鮮勞動黨巨濟島地下黨的聯絡員,由他們負責送出去。
  我們使用的特殊紙、筆、墨水都是用衣服、毛毯向南韓士兵換來的。
  我們派往醫院的「地下黨聯絡員」必須忍受極大的痛苦,或用辣椒面醃爛眼睛,被當成傳染性紅 眼病送去住院,或用生醬油嗆進肺裡造成劇烈咳嗽和肺部陰影被當成肺結核送去住院。南陽珍就是這 樣被派往醫院送過信。
  朝鮮勞動黨巨濟島地下黨最初只是人民軍戰俘營自己的組織,後來通過勞動黨在南韓軍隊中的地 下黨員與平壤建立起了聯繫。我們「71」地下黨支部則是通過64野戰醫院的人民軍軍醫聯繫上了 他們的地下黨組織的。
  為了起草和譯寫上述文件,我們敵工組和秘書組的幾個同志經常在一起開夜車。戰友們則經常從 那少得可憐的半碗飯中留出點飯菜來給我們「加餐」。領導同志常常陪著我們或拿上難友們勻了來的 毯子披在我們的背上,以抵禦巨濟島冬天的嚴寒。
  1951年的整個冬天,我都是在「71」集中營度過的。美軍在我們那個大鐵棚房子裡給安裝 了一個用大汽油桶做的簡易取暖爐,上面有個煙筒,下面有個爐門,可以放進去一個小油漆筒。燒的 是煤油,煤油定量,只能在睡前燒一個多鐘頭,燒時爐壁都發紅,大家圍坐在四周,前胸烤得慌,背 後冷颼颼。晚上我們睡在只鋪了一層草簾子的水泥地上十分難熬,大家盡量擠在一起,穿著全部衣服, 合蓋幾床軍毯才能勉強入睡。
  我常常半夜凍醒,醒了還不敢動,怕驚醒身邊的戰友,只好睜著眼去回憶童年時代在家鄉冬天燒 樹疙瘩烤火的情景,回憶在游擊隊時圍著篝火燒土豆吃的快樂來進行「精神取暖」。因此,我們倒是 願意在一起開夜車寫東西,有熱水喝,有「夜餐」吃,腳凍了起來跳一跳,大家說說笑笑,時間反倒 過得快些、輕鬆些!
  為了擴大我們的影響和配合我們向美軍管理當局的書面揭發、抗議,我們還在小鐵絲網裡遊行示 威,200多人排成雙行,打著用中、英文書寫的大幅標語:「強烈抗議美方殘酷迫害戰俘的罪行!」 「堅決要求取消戰俘營內的法西斯罪惡統治!」「反對美方強迫戰俘改變信仰!」「反對美方強迫戰 俘背叛祖國!」等等。這些標語都是用紗布綁在帳篷桿子上,用手紙拼成橫幅寫成的。
  我們高聲唱著《國歌》、《國際歌》、《解放軍進行曲》、《走,跟著毛澤東走》等歌曲,在大 約兩個籃球場大的操場上來回轉圈。
  我們的行動首先引起了對面72集中營內的難友們的反響,許多難友聽到我們的歌聲,跑出帳篷 扒在鐵絲網邊上瞧著我們。
  很快,狗腿子們也氣急敗壞地跑出來,拿著棒子把難友們又趕回去。於是我們就高聲喊口號: 「打倒漢奸走狗!」「不許迫害戰俘!」「認賊作父的叛徒可恥!」
  狗腿子們惱羞成怒地跳腳,用極其下流的話漫罵。我們便又唱起「國民黨呀那個一團糟呀,漢奸 走狗可真不少呀… 」
  一開始,站崗的南韓軍、巡邏的美軍都站在公路上看熱鬧。美國兵還大聲喊叫:「ENCORE!」 (再唱一次!)但後來再遊行,憲兵司令部就開來了裝甲車,戴著防毒面具的士兵跳下來,向我們投 擲摧淚瓦斯彈,黃綠色的濃煙包圍了我們。我們只好收起橫幅標語,嗆咳著流著淚撤回屋內,緊閉屋 門。
  以後我們有了經驗,只選擇颳大風的天氣遊行,歌聲又傳得遠,毒氣又散得快。氣得帶隊的憲兵 頭頭大罵我們是些「頑固不化的死硬共黨分子」,並威脅我們說再鬧事就開槍!我就用英語大聲回答: 「你們美國不是講民主自由麼?你們的憲法都允許遊行示威,你為什麼不允許?你最好請你們的總管 來一趟,他為什麼不回答我們的抗議!」那個頭頭乾瞪眼說不出話來。
  我們的鬥爭行動使得「巨濟島上成立了一個第71號紅色志願軍戰俘營」的消息很快傳遍巨濟島 和釜山各戰俘營。
  人民軍戰友們抬大糞路過「71」時總要摘下帽子向我們揮帽致意!而一些被調去釜山接受審訊 回巨濟島的中國戰俘紛紛要求要到「71」,不回「72」或「86」。管理當局很傷腦筋,對我們 的看管更加嚴密。他們把「71」內支持我們的人民軍戰俘換成一批人民軍中的敗類,並從此不再派 我們的人出公差搬運糧食及其他生活用品。後來連我們的糞便也不讓我們出去倒了,只把糞桶抬放在 廣場上,讓朝鮮人民軍戰俘中的叛徒抬到海邊去倒,這使得那些壞蛋更加恨我們。
  12月初,他們也舉行一次遊行來慶祝南朝鮮的一個什麼節日。他們用硬紙板剪了金日成和毛澤 東的漫畫像,在美軍的同意下,他們近千人竟然舉著畫像在廣場上遊行,唱著反動歌曲,喊著「打倒 金日成」、「打倒毛澤東」的反動口號,往畫像上吐唾沫,扔石頭。
  這可把我們氣壞了。於是我們準備了石頭瓦塊,等他們走到我們門口,就雨點般地打過去,打得 他們抱頭鼠竄,草草收兵。之後,我們堅決抗議其挑釁,要求將其調出「71」,否則,他們將負責 一切嚴重後果。
  不久,這些壞蛋就真的夾著尾巴滾蛋了。「71」也就完全成了我們的天下!伙房、醫務室都由 我們管了起來。
  絕食換回14位戰友                       ~     ~
  12月的一天,幾個難友從釜山被押回「72」。他們一到「72」門口,一位難友趁押送的美 軍沒留神,轉身就朝「71」大門跑過來,又不顧鐵絲尖刺傷,迅速爬越過大門,跑向我們的小營門 口。
  當時正好是開飯時間,小營門正開著往裡抬飯,我們歡叫著把他拉進了戰士隊。
  很快格林中尉就領著那幾個押送的美軍進來要人,我們便將他藏到軍官隊去。那些美國兵讓我們 排好隊一個一個辨認,沒找到,又跑到軍官隊去找。軍官隊有四個帳篷,大家擠來擠去,中國人在他 們眼中長得又很相似,最後只得作罷。但從此美軍押送中國戰俘路過「71」時就特別警惕了。
  1952年的新年來到了。
  我們這些被關押在遠離祖國萬里之外的孤島上的兒女們帶著對祖國的無限思念,迎來了這個充滿 苦難的新年。預見到未來的艱險歲月,地下黨支部決定組織兩個大隊的新年「團拜」,以鼓舞鬥志。
  一清早我們這200多名「死硬共黨分子」冒著凜烈的寒風,站在廣場上唱起了國歌:「起來, 不願做奴隸的人們,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 」
  啊,我們的國歌多麼像是專為我們而譜寫的啊!我想起了小時候唱這支《義勇軍進行曲》時的抗 戰激情,過了這麼多年竟仍要唱:「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當年抗日,現在抗美,我們的民族 竟如此多災多難!我的眼睛模糊了。
  當魏林同志代表黨支部致新年祝詞,鼓勵大家團結一致準備好作更艱苦的鬥爭時,我覺得他的聲 音越來越遠,好像是來自北京,來自天安門…
  我多麼想知道就在這一時刻,北京是怎樣歡慶新年的?那些正在放鞭炮的孩子們是否知道為了他 們的和平生活,人們付出了何等巨大的代價…
  1952年的新年過了不幾天,就在我們「71」大門口演出了一幕慘劇。
  14名從釜山傷病醫院押送來巨濟島的尚未痊癒的傷病難友,停在大營門前。雙手拉住鐵絲網堅 決要進「71」。高大強壯的美軍硬要拽他們進「72」。這些傷病難友用枴杖拼,用牙咬,誓死反 抗,都被美軍拳打腳踢,一個個倒在公路上。
  我們在裡面大聲喊叫,咒罵,卻無濟於事。眼看著難友們被硬拽進「72」去,不少人失聲痛哭, 大家紛紛要求支部想一切辦法救他們。一想到他們將在「72」受到折磨,大家心都碎了。
  黨支部決定舉行絕食鬥爭,堅決要求美方把他們送過來。我把給菲茨澤拉爾特的抗議書寫好,和 孫振冠一起到聯隊部送給格林中尉,井請他轉告菲茨澤拉爾特,我們寧肯餓死也要救出這14位難友。
  第一天,伙房停伙了,美軍沒有理睬我們。第二天,送來的糧食蔬菜堆在小營門口沒人去取,我 們動員大家躺著休息準備長期絕食。難友們開始還想走動、說話,到第三天都躺下了,但沒有一個人 喊餓。
  格林中尉開始幾次來叫我勸大家吃飯,他說他將努力去爭取把那14名戰俘調過來。我回答他: 大家決不會進餐,除非見到我們那些被拖進「72」,現在已生命垂危的難友。
  第四天下午,「71」、「72」大門同時打開了,14位難友互相攙扶著被送了過來。我們從 「床」上爬起來,激動地爭著去擁抱他們,完全忘記了餓得肚皮貼後心的痛苦。
  晚上唐乃耀同志敘述了他被拉進「72」後的遭遇。當他把衣服脫下來,大家都被他背上那幾塊 被烙傷的血紅色烙痕和翻起來的被燒焦的肉皮驚住了。多麼殘忍的叛徒,多麼堅強的戰友啊!
  而唐乃耀包紮了傷口,第二天就要求和我們一起開夜車寫那份血的控拆書— 《致國際紅十字會 的憤怒揭發信》。
  丁先文拚死來到「71」                     ~     ~
  1月中旬的一天,丁先文難友被美軍主動地送到了「71」,這使我們很感到奇怪。他脖子上纏 著厚厚的滲血的紗布,臉色蠟黃,一走進來就要往下倒,我們趕緊扶住了他。從他斷斷續續的嘶啞的 敘述中,才知道他是在醫院堅決要求來「71」遭到拒絕後,被迫用刀片割了脖子,經輸血搶救才送 來的。
  大家深深被感動了,當晚專門為他召開了歡迎大會。在會上他吃力地敘述了他怎樣和張達、張光 甫、王雲生等難友在團參謀長杜崗領導下秘密組織起了「回國小組」開展鬥爭,又怎樣被叛徒告密, 他和張達被整得死去活來,後美軍檢查衛生時發現他們已奄奄一息,才被送到醫院。
  他特別痛心地匯報了杜崗同志的情況:杜參謀長被抓後痛斥了叛徒的罪惡行徑,壞蛋們便惱羞成 怒,將他吊在帳篷頂上毒打,門牙都打落了,至今仍在「72」受非人折磨。
  他說到這裡已發不出聲。停了一會兒,他鼓起力氣喊了聲:「黨啊!我回來了!」就昏了過去!
  丁先文難友後來擔任了回國支隊的糾察分隊長,負責一個分號的內部保衛工作。儘管他在起義的 95軍裡當過國民黨兵,卻對集中營裡那些國民黨特務、叛徒極為厭惡,他在舊軍隊挨打受罵,太了 解這些人了。他用以死相抗的實際行刻贏得難友們的信任,後來又被吸收為地下黨員。
  菲利浦                             ~
  在「71」,除了格林中尉外,我還不止一次見到另外一個特殊的美國人— 菲利浦。他約有一 米八的個子,身材勻稱,碧眼金髮,年約40開外,穿的不是軍裝而是一身筆挺的米黃色或淺藍色西 裝,風度十分瀟灑,說一口相當流利的中國話,能夠自由出入戰俘營。菲利浦每次來「71」都是先 找魏林、孫振寇、馬興旺,對他們象老熟人一樣握手拍肩。
  我們到「71」不久的一天,他來了。當地從軍官隊來到戰士隊見我正趴在床上校對一份英文稿, 便彎下身來用中國話對我說:「我可以看一下嗎?」
  我是第一次見到他,不禁嚇了一跳,從被俘後還沒見過著平民裝又會說漢語的美國人呢!我轉過 身來把信稿遞給他看。
  他迅速地讀了一遍,指著一個地方自言自語地用英語說:「這兒好像寫錯了!」我站起來也用英 語說:「那就請你幫我改正吧!」他仔細地看了我一眼,便掏出筆來,改寫了一個更恰當的單詞,然 後又用漢語說:「總的來看寫得不錯,你的英語水平不錯嘛!你叫什麼名字?」
  我告訴了他。他便伸出手來用英語說:「原來你就是張翻譯,我早聽說過你的情況了。咱們交個 朋友吧!」
  我很勉強地握了一下他的手,他覺察到我的疑慮,便自我介紹道:「我叫菲利浦,是美聯社記者, 常駐巨濟島專門採訪戰俘營新聞的!我和你們的魏林、孫振冠已經是老朋友了!」
  我說:「您一定夠忙的,戰俘營的新聞太多了,每天都有打傷打死人的事,不知您採訪到沒有?」
  「我今天來,就是想通過你們瞭解更多的情況嘛。」他笑笑說。
  「主要情況我們都寫在這封致菲茨澤拉爾特上校的公開信中了。」
  「我看過了,裡面的大部分事實我都知道。我願幫助你們直接送給上校。以後有其他類似信件我 也可以效勞。」
  「非常感謝!我是否可以表明我的如下想法:您既然是位記者,能否請您對戰俘營的各種非人道 現象給予公正的報道?」
  他馬上說:「我是很憎惡那些變節者的醜惡行為的,我已不止一次對總管上校建議要嚴厲管束他 們。我還願盡我的可能去減輕這種不道德行為的後果,你們軍官隊140多人就是在我的努力下,從 『72』分家出來的,這一點魏林他們可以證明嘛!」他臉上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
  我笑著說:「這一點他們已向我說過,您做了件好事!那就委託您把這封信交給司令官吧!您最 好是能夠發表這封公開信!」
  他接過信說:「我一定親自交給菲茨澤拉爾特上校,至於公開發表,你知道決定權並不在我這個 普通記者手裡。」
  臨走,他忽然說:「怎麼管理當局連桌子、椅子都不給你們,這怎麼寫字辦公呢?我去替你們提 要求。」
  我用難以相信的眼光看了看他說:「那就太感謝了!」
  事後,我把和菲利浦的談話向孫振冠做了匯報。老孫分析說:「他決不是什麼普通記者,據我們 估計他是美國中央情報局的高級特務,他對我們表示的友好,很像黃鼠狼給雞拜年。我們要對他提高 警惕,但又不妨利用他的偽裝替我們幹點事,你給他將了一軍,這很好!看他還有什麼表演吧!估計 桌子會送來,以證明他的『關心』。」
  有意思的是第二天格林中尉果然派人送來了一張方桌四個凳子,還有紙筆墨水。我們再不用趴在 地上寫字了。
  我再一次感到老孫確實不愧為我軍的教導員(在部隊叫他「小老兵」),他的政治洞察力和政策 水平是我所不及的,儘管當時他不過24歲。
  兩天後,我們從操場上拾到一塊包有信紙的石頭,信上用英文寫著:「你們的團政委被敵人從釜 山押來,關在『72』軍官隊受折磨,盡快設法把他要到『71』去。」
  我們立即向司令官寫信,要求將「王芳(即趙佐端)上校」和「杜崗中校」送「71」。我們在 信中明確指出:「如果他們被叛徒整死,您將負全部責任。」我們估計那個情報是人民軍戰友得到消 息後,托偽軍中的自己人扔進來的。
  幾天後,當菲利浦再來到「71」時,我們把趙政委和杜參謀長的處境告訴了他,並把我們寫給 司令官的信給他看了。
  老孫對他說:「這是兩位我們被俘人員中級別最高的軍官,如果出了什麼問題,美軍恐怕不好交 待,而叛徒們為了討好主子卻很可能整死他們。」他贊同地點了點頭。
  老孫又說:「我們不希望為了挽救他們而被迫再次絕食。這對貴國不會有好的影響。」
  他終於說:「你們放心,我想總管上校會明智地處理這件事,我也願再次替你們轉達你們的要求。」 我們表示了感謝。
  次日,我們在「71」迎接了趙政委和杜參謀長,他們都是我們團的團首長,我最熟悉的領導人, 見到他們那被折磨得異常憔悴的面容,儘管他們笑著,我心裡卻在流淚。
  當晚我們開會慶祝這一重大的勝利,我們的團一級領導幹部都掙脫了叛徒控制來到「71」,我 們的領導力量大大增強了。
  我們的「宣傳隊」表演了《鋼鐵戰士》和歌劇《劉胡蘭》片斷以及活報劇《蔣家班垮台》。馬友 鈞竟然拉起「胡琴」伴奏。那把「胡琴」是用耗子皮曬乾後蒙在鋁筒上製成的,而鋁筒是從帳篷支柱 的接頭上鋸下來的。在我們這塊「紅色根據地」裡,能人多著哩!
  那天我們演出的水平雖然不高,但演員的那種激情,觀眾的那種心情卻是人間少有的。
  當我們的「獨唱演員」——軍文工隊隊員余國藩唱著:「數九那個寒天下大雪,天氣那個雖冷心 裡熱,我從那前線轉回來,勝利的消息要傳開… 」沒唱完大家就使勁鼓起掌來,難得的笑聲震動著 鐵皮屋頂飛出了鐵絲網。
  【摘自《戰俘手記》,張澤石著,青海人民出版社19#5年1月第1版,柴敏毓輸入】 ≒·     ·    ≒·   ·    ≒·   ·    ≒·
  繼續
  戰 俘 手 記 張澤石
  上卷 煉獄之火                      ≒≒種種種種幀
  第十章 反對血腥「甄別」                    ~     ~    ~
  審查中國戰俘「自殺」案                     ~  ~      ~
  1942年的春天來到了巨濟島,從南邊海上吹來了暖風。三月初,草就被吹綠了,它們在鐵絲 網邊上的亂石縫裡倔強地向上伸出頭來,貪婪地吸收著陽光,甚至開出小花來。我的那些年輕戰友常 低頭徘徊在它們身旁,有感於它們那頑強的生命力。然而,春天並未給戰俘集中營帶來希望。原86 聯隊部翻譯安寶元同志通過住院堅持要求來「71」被允許了,他匯報了在「86」敵人的恐怖統治 日益加劇的情況,大家聽了更加不安。他還說高化龍翻譯已經去了醫院,不打算回「86」了,聯隊 部只有書記長郭乃堅仍在堅持。看來,形勢更加嚴峻了,由於板門店的和談僵持著,美方更加緊在戰 俘營內推行它的強迫戰俘背叛祖國的政策。
  叛徒們根據其主子的指示加強了戰俘營內的法西斯恐怖統治和對戰俘的政治陷害、人身折磨。我 們通過醫院不斷聽到在「72」、「86」集中營內難友們奮起反抗和狗腿子們殘酷鎮壓的消息。愈 來愈多的人被強迫在身上刺上了反動標語,從在手臂上刺上「反共抗俄」、「殺朱拔毛」直到在前胸 後背上刺上「青天白日」。愈來愈多的人被強迫在「要求去台灣的血書」上簽名蓋手印,甚至被強迫 寫「絕命書」:「再不送我去台灣,我寧願自盡… 」
  3月初的一天上午,「C.I.D.」的布萊克中尉忽然坐吉普車來到「71」,他要我為他擔 任翻譯,一起去審查一件在中國戰俘中發生的「自殺案」。
  我被他帶到他的辦公室,要我先譯出一封「絕命書」。
  那是寫在兩張被揉皺了的煙盒上的一封「給蔣總統的信」,大意如下:
  「我是一個受共匪奴役、為共匪賣命的受苦人,是聯合國軍救我出了苦海。我日夜盼望著蔣總統 派人來接我去台灣,等到現在不來接我,共匪的板門店代表還要強迫我回大陸,我只有一死報效黨國! 蔣總統萬歲!」
  鉛筆字跡很潦草,我坐在中尉的辦公桌前辨認了半天,正要拿起筆來翻譯,布萊克問我想喝紅茶 還是喝咖啡?我說:「謝謝,我不渴。」
  他說:「給你沖杯咖啡吧!」便走出辦公室去沖咖啡。
  我低頭偶然看見在中尉未關嚴的抽屜裡有一張寫著英文的白紙,我悄悄將抽屜開大點一看,正是 這封信的譯文。最後那個「蔣總統萬歲!」的譯文後面還打了個大歎號。
  我趕快把抽屜還原,立即想到布萊克已經找人翻譯過此信。讓我再譯的原因或者是不相信那人的 水平,或者想考驗我是否可以信賴。
  我迅速作了決斷:不管怎樣,我必須按原文譯出來。儘管我十分厭惡這封信,特別是對蔣介石的 稱呼和喊萬歲更為反感。
  布萊克送來咖啡後便坐在一旁喝著咖啡,一面看一張《星條報》(美國軍報),一面對我說: 「你不必著忙,上午能譯完就可以了。」
  當我咬著鉛筆桿,抬起頭來思考一個確切的英語單詞時,忽然看見那張《星條報》上的一行標題 中有「板門店」幾個黑體字,我意識到那是一則關於和談的通訊,我多麼想要過來讀一讀。但我又怕 碰釘子下不來台,便先集中精力把那封信譯出來,謄清之後交給了布萊克。
  布萊克把報紙放在桌上拿過譯文仔細讀起來,那張報就離我不遠,可惜那項關於和談的報道卻壓 在了反面。我喝著早已涼了的咖啡,反覆想著用什麼辦法去瞭解那個報道內容,我們太需要知道和談 的情況了。
  布萊克看完了我的譯文,滿意地說:「看來還是你的英語更好,這下我弄清了這份『絕命書』確 切的內容了。」
  我問:「我可以問這位死者的情況麼?」
  「當然可以。我今天早上得到報告和這件從死者身上搜出來的物證。死者是第86戰俘營的一個 中國戰俘,今天清早被人發現他吊死在廁所裡。我負責審訊這個案子,你將盡力協助找,是麼?張!」
  「我感謝您對我的信任!」我回答。
  他看了看手錶說:「啊!已經吃午飯的時間了,為了你的良好工作,我請你在這裡用餐。」說完? 他從櫃裡取出一個美軍軍用扁平型鋁飯盒,又說:「你就坐在這裡等我,不會讓你久等的!」便走了 出去。
  一陣強烈的喜悅沖上心頭,他一出去,我便拿起報來,心裡咚咚地跳著,迅速翻到那則消息: 「板門店和談僵局可望打破,朝中方面可能在戰俘志願遣返問題上做出讓步。」
  「我的天,讓步?!」我急速地看報道內容:
  「我方出於早日結束戰爭的願望和對戰俘的人道主義考慮,在此次會談中,找方首席代表呼籲朝 中方面同意我們提出的在中立國監督下對戰俘的去向志願進行甄別。朝中方面未予反駁… 」
  「啊!『未予反駁』!我們的代表是否清楚在巨濟島上發生的令人髮指的暴行呢?」我再看下去。
  「… 朝中方面代表只是再次提出無根據的指責,重複所謂『美方對戰俘實行變本加厲的血腥鎮 壓,企圖強迫扣留朝中戰俘』的老調。」
  「啊,原來祖國瞭解這裡發生的的一切。祖國是不會拋棄自己的兒女的!」這時門外響起腳步聲, 我立即放下報紙。
  布萊克端著飯盒開門進來了。我站起來要迎上去,他示意我坐下,把飯盒放在我面前。我打開 飯盒,裡面放有蕃茄牛肉湯、夾著黃油的麵包和幾塊肉。
  他指著那幾塊肉說:「這是從美國空運來的新鮮鵝肉,只有我們軍官食堂才供給。」
  我吃著這豐盛的午餐,想著難友們這時正在急切地咽吞那飄著爛蘿蔔葉的醬油湯和半碗大麥米飯, 心裡很不是滋味。
  吃完飯,布萊克用車送我回「71」。在路上,他告訴我,明天他來接我一起去「86」作現場 調查。
  公路上只有我們這輛車行駛著,我看著他的手槍想,要是在前方,要是我會開吉普車,這真是個 逃走的好機會!我不禁脫口問他:「開吉普車很難學會吧?」
  他說:「並不比學走路更難!」很快,我們就到了「71 」。
  我一回去立即把在《星條報》上看到的消息向趙政委、老孫他們做了匯報。他們囑咐我找機會繼 續瞭解有關報道。
  第二天剛吃過早飯,布萊克駕車來了,我們一起往「86」駛去。
  一路上我很激動:「『86』現在變成了什麼樣子?我能否見到自己的知心戰友?見到了又是否 有機會說上幾句話?」
  車子從關押著人民軍戰友的第76、77集中營鐵絲網外駛過,我看見裡面廣場上有一隊隊的朝 鮮戰友戴著自製的人民軍軍帽雄赳赳地在練習隊列行進,有的甚至在拿著帳篷桿子練刺殺動作。我禁 不住輕輕地「嘿」了一聲。
  布萊克顯然聽見了,他握著方向盤正視著前面的彎道說:「這是一些瘋子!」說完看我一眼。
  我笑著說:「您還不太瞭解朝鮮民族,他們歷史上多次受到異族的入侵和統治,其中包括我們唐 王朝和清王朝的統治。他們太珍視自己的民族獨立了!」
  布萊克說:「那麼,現在你們中共軍隊佔領著北朝鮮算不算異族人侵呢?」
  我反問道:「難道歷史上有過這種侵略嗎?佔領者和被佔領者並肩作戰去驅趕另一個強大的入侵 者!」
  布萊克笑了:「這真是一個難以弄清的問題。我們美軍不是也和南朝鮮軍隊並肩作戰去驅趕另一 個強大的入侵者嗎?你怎麼回答我呢?」
  不等我回答,他又收起笑容說:「算了,我們爭論不出一個結果來的。這完全是一場混亂的、莫 名其妙的戰爭!我不值得為它離開妻兒不遠萬里跑到這個倒霉的島子上來,而你這個大學生更不值得 為它拋棄學業到這裡來受罪!」
  我對他的坦率和他對這場戰爭的觀點感到驚訝。我不願多討論這個問題。心想:「讓歷史去做結 論吧!我並不後悔自己參與了這場戰爭!」但我知道了為什麼他雖然很清楚我的政治立場,卻仍然抱 有同情甚至信任感。
  「86」到了,在聯隊部,史密斯上尉見到我笑著問:「張,這一向你過得如何?」
  「實在說,我過得比在這裡時要輕鬆些!」
  「我知道,我理解!」
  這時我見到郭乃堅正用眼睛向我表示問候,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布萊克中尉請史密斯領我們去看看事故現場。我們來到三大隊旁邊的那座用石頭砌成的簡易廁所。
  史密斯用手絹捂著鼻子指著那根當作檁條的鐵管說:「喏,死者被發現吊在它下面。」
  布萊克去站在下面自己試了試,看來以他的中等偏高的個頭如果用繩子上吊,腳還能踩在地上。
  他問:「您認為死者的身材比我矮得多麼?」史密斯攤開雙手表示他不清楚。
  布萊克說:「讓我們再去看看屍體吧!」
  我們鑽進坐落在鐵絲網邊上的一個空帳篷裡。在暗淡的燈光下,躺著一具用草簾子蓋著的死屍。 布萊克戴上手套去揭開草簾,一張雙眼暴突、舌頭外伸、嘴角沾滿烏黑色血跡的可怕面孔顯露出來。
  儘管我在朝鮮戰場上已經見過不少屍體,被炸死的,被燒死的,被射殺的,形狀各異膚色不同的 屍體,但見到這個形象仍然禁不住驚呼了一聲,立即轉開了視線。
  我聽到布萊克懷疑地「嗯」了一聲。我轉過頭來,見到他彎下身子正撥著死者的頭,觀察頸下的 印痕,又拿出捲尺量了量死者的身長。
  然後他蓋上草簾,直起身來,扔掉手套說:「這是他殺,不是自殺!」
  史密斯上尉又攤開雙手,聳了聳肩。
  我們回到聯隊部看見聯隊副王福田,團警備隊長周演達,三大隊長和三大隊警備隊長等「證人」 都已被召來坐在那裡等著。
  見我們進來,他們全都露出謙卑的笑容彎腰站了起來。
  我怒視了周演達一眼,他趕忙低下頭去。史密斯揮手讓他們坐下:「布萊克中尉將問你們幾個問 題,你們應如實回答。」然後向我點點頭。
  我以很嚴肅的口吻翻譯道:「布萊克中尉現在開始審訊你們,你們必須老實交待各自的罪行。」 幾個壞蛋惶恐地抬起頭來,周演達站起來試圖辯解什麼。布萊克看出來了,擺手制止道:「我只需要 對我提出的問題的回答!」
  我說:「讓你們老實回答問題,不許狡辯!」他只得又坐了下去。我看見他嚼著牙根,心想今天 你小子得聽我的擺佈。
  布萊克先提問了死者的姓名、在部隊的職務、籍貫、年齡、文化程度。
  三大隊長說只知道死者姓名。史密斯請郭乃堅遞過來死者的戰俘卡片。我看見卡片上用英文寫著 的姓名是張什麼,河北什麼縣什麼村的人,67軍的一個班長,24歲,沒上過學。
  我便對布萊克說:死者的家鄉是個很偏遠的老解放區,死者顯然是貧苦農民參軍的,不會有什麼 文化。
  布萊克點點頭,然後問了問是誰在什麼時候怎樣發現的屍體?又怎麼找到了那封絕命書?
  那個三大隊的警備隊長回答說是他在昨天清晨去解手時發現的,當時嚇了他一大跳,跑去找了大 隊長來卸下屍體,從上衣口袋裡找到那封給蔣總統的信。
  布萊克勃然作色道:「你們沒想過那根鐵管的高度不足以吊死一個1.74米高的人嗎?沒想到 他是一個文盲不會寫信嗎?沒想過你們在死者頸上留下那麼深的指甲印是不會自動消失的嗎?」
  當我也連珠炮似的把這幾個反問扔向幾個壞蛋時,他們面面相覷,臉色都變了。
  布萊克說:「我需要的是事實而不是謊言!」
  我譯道:「布茉克中尉要你們從實招來,否則將罪上加罪。」
  見這幾個傢伙頑固地緘口不語,中尉搖了搖頭說:「張,請把他們的供詞用中英文記錄下來,讓 他們簽字。」
  我立即向郭乃堅要紙筆,他在給我紙筆時趁機緊握了一下我的手指,我見他淚光閃閃,我的眼圈 也一下就紅了。我低著頭記錄完供詞,又將中英文各念了一遍。
  中尉說:「告訴他們,現在改供詞還來得及。」
  我便翻譯道:「你們聽著,中尉說了,現在如實招供還來得及,否則等著你們的將是判死刑!」 那幾個走狗明顯地顫抖了一下,但互相看了一眼後又沉默地低下頭。
  中尉見狀擺了擺手,我將供詞拍了一下說:「那就簽字吧!」那個三大隊警備隊長歪歪扭扭地簽 了名。
  在把我送回「71」的路上,布萊克一直沉默著。我說:「中尉先生,我沒想到您的偵破技巧這 麼高明!」
  他說:「不,應該說殺人犯太愚蠢!」
  「那麼,這個案子將怎麼處理?殺人犯是否會受到應有的懲處?」
  他搖了搖頭說:「我的職權限於偵破、審訊、上報!」
  臨下車,他取出兩個罐頭、一條香煙說:「按道理,我們應該按工時付給你美金,但拿它你無法 使用,我替你買了這點東西。」
  我望著他那雙漂亮的藍眼睛裡的誠摯神色,收下了這份「工資」。
  回到「家」裡,我把「工資」全部交給了老孫。領導上決定除了留下兩盒香煙給我們開夜車作獎 勵之用外,罐頭分給病號,煙分給大家。
  於是,過著煙癮、吐著煙圈的難友們說:「就盼著咱們的張翻譯給多掙點『工資』回來!」
  我詳細地向領導同志們匯報了在「86」見到的慘況和偵破審訊的經過。領導同志們當時就一起 交換了看法,大家認為根據《星條報》刊登的和談消息和我匯報的這個血案,敵人正在大做戰俘的文 章,我們要提高警惕,做好應變的準備;同時要就這個慘案向美管理當局提出嚴重警告和抗議。
  當天晚上我們心情沉重地連夜趕寫出了一份《向美軍戰俘管理當局的嚴重抗議與嚴正要求》,揭 發控訴了叛徒們在美方指使縱容下屠殺愛國戰俘的極其卑鄙、殘忍的暴行。堅決要求嚴懲殺人兇手, 保證不再發生類似慘案,否則美方必將受到全世界支持正義的人民的同聲譴責……
  夜很深了,一直陪著我們的顧則聖和李喜爾從伙房端來熱氣騰騰的肉粥。老顧告訴我們:粥裡那 點肉是病號同志們硬要把我帶回來的罐頭打開放進去的。
  70聯隊難友奪權                         ~     ~
  3月底,在70聯隊(從「72」調往海邊去做苦役的近千名「不穩分子」所組成),我們的同 志計劃組織一次奪權鬥爭,以打破叛徒的殘酷統治,粉碎敵人愈演愈烈的強迫往難友身上刻字、強迫 寫血書等政治陷害陰謀。
  不幸,他們的計劃被叛徒告密,金甫、韓子建、姜瑞溥、續公度、陽文華等七人被美軍押回「72」 軍官隊,日夜加以殘酷折磨。
  「72」軍官大隊的帳篷正對著「71」,當他們被押到鐵絲網邊的廁所解手時,被「71」的 同志認出。我們當即向新上任總管杜德將軍寫了抗議信,要求立即將他們送來「71」。同時我們每 天早午晚三次集中在操場上唱歌,以鼓舞他們堅持下去。
  有一次,我一眼認出了被兩個狗腿子押著上廁所的姜瑞溥。他的腦袋腫得很大,我幾乎認不出他 來了。我心痛極了,高聲地喊:「瑞溥,堅持下去,我們已向美軍指名要你們過來!」
  瑞溥聽了一下子向鐵絲網邊衝過來,狗腿子們追上去,只兩腳就踹得他在地上打滾。我們大家一 起猛喊:「不許打人!你們還是不是中國人?你們這些瘋狗,你們不得好死!」
  一些狗腿子圍上來用不堪入耳的下流話和我們對罵;另一些繼續踢打姜瑞溥。我的心被撕裂了, 氣得我跑回屋裡蹲在地上抱著頭痛哭了一場。
  1981年4月27日,在北京,我和瑞溥在他那只有十平米的家裡聚會,紀念我們「蒙難三十 週年」。我回憶起這段往事,他雙手扶著頭說:「你知道那時候我想什麼嗎?你越是喊我,我越難受。 我真希望那鐵絲網上通得有電流,我好撞上去殺身成仁!」我們好久都說不出話來,後來我拿起杯子 和他碰了杯,把杯中的苦酒一飲而盡……
  反對血腥「甄別」                        ~~    ~
  4月6日下午,格林中尉忽然親自來找孫振冠。我問他有什麼急事?他說:「快叫你們孫少校到? 72『去見聯軍司令部派來的貝爾上校,他將在那裡召集你們各中國戰俘營的代表,宣佈有關你們遣 返的重要公告。我負責保證孫少校安全返回』71『。」
  我立即到軍官大隊向趙政委他們匯報。趙政委馬上召集了黨委緊急會議,研究這是真有其事,還 是敵人玩弄陰謀。不少領導擔心老孫的安全。
  老孫說:「敵人要扣留我用不著搞這個鬼,而且扣我還不如扣趙政委有用。估計是確有其事,大 家不用擔心我,我去了會見機行事!」
  我隨他到了聯隊部,我要求格林允許我和老孫一起去。他搖頭說根據命令各戰俘營只去一個代表。 老孫勸我放心留下,便隨同格林沉著地往「72」走去。
  我見大門外果然排滿了吉普車,還有一個排的衛兵,一個頂上裝有喇叭的廣播車。看來確實發生 了什麼重大事件。
  「難道和談真成功了?要宣佈戰俘遣返了?我們能回國了?」想到這裡我的心狂跳起來,「老孫 你快開完會回來吧!」我返過身來,看見我們所有的戰友都擁擠在小鐵絲網裡面,眼巴巴地踮起腳向 「72」大門望著。
  時間隨著心跳一秒一秒地過去,終於(其實只有約半小時),「72」的大門開了,幾個狗腿子 把老孫從「72」大門裡推出來。老孫漲紅著臉回到「71」,我沒敢問究竟,陪他急忙往回走。突 然空中響起了高音喇叭的漢語廣播聲音:「戰俘們,中國戰俘們!」我們驚得停住腳步,全世界似乎 都停止了呼吸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接著喇叭又響了起來:「現在廣播聯合國軍的重要公告。聯合國將在兩三天內對你們全體進行志 願甄別,願意回大陸的將予以遣返;不願回大陸的將送去台灣。這關係到你們終生前途,你們要認真 考慮,在甄別前千萬不要跟任何人講。對不接受甄別的少數中共戰俘,所產生的一切後果由你們自己 負責。」
  聽完廣播大家都懵了,想等著再聽一次。
  廣播又再次重複,忽然對面「72」喊聲大作,我看見許多提著棍子的敗類,正瘋狂地吆喝著: 「回去!都給我滾回去!」揮棒驅趕著已經擁出帳篷來聽廣播的無數難友。接著在他們的帳篷裡、廣 場上到處響起敲打碗盆的噪聲,廣播聲被淹沒了。但在我們這邊還能繼續聽出大意來。
  我們都回到房子裡,軍官隊也都過來了。老孫站著眼大家講了貝爾上校召集開會的情況:
  「72」、「86」、「70」的代表都在場,貝爾故意說:「板門店中共代表態度非常強硬, 一定要求無條件交換全體戰俘。聯合國軍為了和平,正考慮是否答應中共要求!」這引起了叛徒們好 一陣叫囂,喊口號誓死不回大陸!然後貝爾才說:「不要吵了,聯合國軍正是考慮到戰俘的志願,決 定在二三天內進行一次審查甄別,以保證按照大家的個人志願,自由遣返。」儘管我立即站起來嚴正 聲明:根據日內瓦公約戰俘應全部交換回國。美國作為簽字國應當嚴格遵守日內瓦公約,應無條件遣 返所有朝中戰俘!我們堅決反對搞什麼審查甄別。但貝爾根本不認真聽完我的發言就宣佈散會。剛才 的廣播大家都聽到了。下一步怎麼辦,請大家等我們研究個初步方案再徵求意見!
  接著,黨委委員們退出去召開緊急會議。大家都不願離開,靜靜地擠在一起等候黨委做出決定。
  半個小時後,老孫回來傳達黨委的三項決定:
  一、立即趕製一面五星紅旗,準備好在開始甄別時升起來,號召「72」的難友們在甄別時敢於 表達回國志願。
  二、立即聯名向杜德送去緊急聲明,提出我們的具體要求。
  三、我們將拒絕接受「審查甄別」,同時,到時候將聲明我們全體一致要求回歸祖國。
  老孫講完之後,問大家有無補充修正意見,會場先是沉靜了幾秒種,然後爆發了十分熱烈的掌聲!
  我們緊急行動起來:我和黎子穎、何平谷、吳孝忠、張濟良一起起草和翻譯出給杜德的緊急聲明, 曹明、南陽珍則帶幾個戰士隊的同志負責趕製國旗。
  黎子穎先根據黨委指示,用中文起草了信件,提出了下列具體要求:
  (1)在各集中營重新向全體戰俘宣讀公告內容。
  (2)立即將「72」、「86」、「70」各集中營的俘虜官加以隔離審查;由我方最高軍官 王芳上校前往各戰俘營在無干擾情況下向戰俘們進行解釋說明。
  (3)從現在起美軍應在集中營內外日夜巡查警戒,防止流血事件。
  (4)立即將下列有生命危險的四百八十人(名單附後)送來「71」,以保證其安全。
  草稿經黨委審定後,立即由書法工整的何平谷、吳孝忠加以謄清。我和張濟良同時動手翻譯。當 天晚上八點鐘,我們將給杜德的緊急信件,中英文各一份送給格林中尉,請他盡快轉送杜德將軍。我 對他說:「在此關鍵時刻,為了減少中國戰俘的死亡,務請您立即送去。」
  格林接過信,用手掂了掂,便去打電話給司令部,請杜德的副官來「71」取信。
  巨濟島升起第一面五星紅旗                        ~     ~    ~
  我們回來時,吳孝忠已向值勤的偽軍交涉好,用幾條軍毯換幾大瓶紅藥水和奎寧丸來「治病」, 偽軍答應於明天凌晨送來。曹明也已經和鍾俊華等幾位難友,把軍用防雨布變成了一幅白綢子。他們 先把雨布放在爐子上烤熱,再用帆布使勁一點點擦去橡膠,變戲法似的將雨布變成了白色的尼龍綢。
  4月7日,太陽躲進了厚厚的雲層,濃霧從海上爬出來籠罩著巨濟島。「71」和「72」表面 上都極為安靜,上午10點鐘美軍的廣播車又開來廣播了公告,「72」又是一片喊叫聲和敲打飯盆 的嘈雜聲,接著廣播車又開走了。
  我們估計當天下午可能開始甄別審查,便加緊製作國旗。雨開始下起來,公路上出現了裝甲車的 隆隆聲。為了防止美軍闖進來,我們增派了室外監視哨。在屋裡,白綢子被曹明用紅藥水染紅,還有 一塊則用奎寧水溶液染成鮮黃色。幾位難友趴在地上根據回憶畫著五個星星的大小與位置,然後用小 鋸片磨成的小刀裁剪出五個五角星來,又用漿糊粘在了紅旗上。
  有人說:「應該用針縫上才不怕風吹掉呢!」於是,曹明又拿出他自製的針線。這時,軍官隊的 戰友們幾乎都過來了,都想看看這面親愛的五星紅旗,都想去縫上一針。
  趙政委建議大家排好隊輪流上去縫一針。旗子被擺在房子中間,大家肅靜地等著開始。淒風苦雨 在室外呼嘯著,僅有的一盞燈搖曳著,照著這群面容憔悴蒼白但意志彌堅的中華兒女。
  趙政委第一個走上去,跪在國旗旁為五角星縫邊,有人帶頭唱起了國歌。政委艱難地站起來又跪 下去,捧起一隻旗角親吻起來。在低檔的國歌聲中我聽見了哽咽聲,我自己忍不住流出了熱淚。
  難友們一個個懷著對祖國的熱愛,對祖國的敬仰,對祖國的思念,對祖國的忠誠前去跪著縫旗、 吻旗,嗚咽聲更大了,歌聲、哭聲和著風雨一起飄向遠方。
  啊,祖國,你聽得見我們在地獄裡的呼喚嗎……
  那天下午沒有美軍來巡查,我們鬆了一口氣。當天夜裡,曾德全等幾位比較有力氣的戰友在風雨 掩蓋下悄悄地在操場上挖著埋旗桿用的深坑。地面極硬,又無工具,實在難挖,隨即改成將三個空汽 油桶緊靠一起,在桶裡裝進石塊、土塊,三個桶的空隙中將立起旗桿。崗樓上的探照燈幾次穿過雨簾 照過來,他們急速趴在泥水裡不動,回屋時已成了泥人,大家趕忙為他們擦身換衣。軍官隊的戰友則 將卸下的帳篷支柱用鐵絲綁成一根長達十餘米的旗桿,這一夜大家幾乎沒有合眼。
  從對面「72」集中營傳來的一陣陣狗腿子們的狂喊,難友們的慘叫徹夜不停。我們「71」的 戰友們憤怒之極,輪流冒著雨到外面對「72」高唱革命歌曲、喊口號,激勵難友們堅持住。
  1942年4月8日凌晨,雨逐漸停了,「71」地下黨委決定,天一亮就升起巨濟島的第一面 五星紅旗。
  鍾俊華、何平谷被指定去升旗。天剛亮,先是軍官隊10名戰友抬起繫好繩子的旗桿衝出去,把 旗桿在三個汽油桶之間立起來又迅速填進砂石固定好。鍾俊華、何平谷又衝出去站在汽油桶上把旗在 繩上繫好,等著升旗。
  崗樓上的美軍好像睡著了沒有動靜,值崗的南韓軍人在外面還傻瞪著眼。全體戰友迅速集合到旗 桿下,軍官隊副大隊長駱星一站上士坡指揮大家齊唱國歌。鮮紅的旗幟在海風中,在雄壯的國歌聲中 慢慢地升上了桿頂,驕傲地飄揚起來。
  這時,崗樓上的美軍像是剛弄清了怎麼回事,大喊起來:「降下旗子,你們這些混蛋!快降下, 否則我要開槍了。」
  在公路值崗的南韓軍人也跟著喊叫起來,同時拉響了槍栓。氣氛驟然緊張起來,吳孝忠走上去用 日語向那些南韓軍說:「根據日內瓦公約,戰俘有權利保留自己的信仰和升自己的國旗。」
  南韓軍看了看崗樓上正在用機槍瞄準國旗的美軍,蠻橫地嚷著:「不行,你們再不降旗,我就開 槍。」
  吳孝忠拍著胸膛說:「你敢!你要開槍就朝這裡開吧!」
  崗樓上的機槍響了,南韓軍人也扣動了扳機,吳孝忠同志捂著肚子倒下去!任貴全、孫長青戰友 也倒在了血泊中!國旗上洞穿了一串機槍眼。
  難友們憤怒了,一些同志跑去護理傷員,許多人在地上尋找石頭準備反擊。馬興旺營長振臂高呼: 「大家不要動,共產黨員站到前面去掩護群眾!」於是,黨團員迅速出列拉起手圍起一道人牆,《解 放軍進行曲》的歌聲更加響亮,敵人似乎被自己的槍聲嚇住了,暫時沉寂下來。
  老孫在我旁邊大聲對著我耳旁喊:「澤石,你趕快去找格林要救護車!」
  我轉身朝「71」聯隊部跑去,我看對面「72」的帳篷外面站著好多好多難友在仰望著那面不 屈的五星紅旗,狗腿子們提著棒子不知所措。
  格林正在聯隊部裡來回轉圈。見我去了,急問:「你們怎麼搞的,死了人讓我怎麼交代!」
  我也焦急地說:「請您先打電話要救護車吧!有三個人倒下了,晚了就不行了!」
  他急忙拿起電話往醫院裡打,我又跑出聯隊部去看國旗。機槍又響了起來,機槍子彈將旗桿打得 木屑橫飛,終於系旗繩被打斷,旗子慢慢地飄落在保衛它的人叢中。
  三個重傷員被戰友們用雨布做的臨時擔架抬到了聯隊部。我跑向吳孝忠,見他臉色煞白,就伏身 問他:「孝忠,孝忠,你傷著哪裡了?」
  他努力笑了笑,喘著氣說:「大概是肚子打穿了,不要緊。」我趕忙扭過臉去不讓他看見我的眼淚。 我又跑過去看了孫長青,他的左腿被打斷了。
  這時,大門外響起了汽車聲,我忙回身去和格林一起打開大門。兩位美軍護士給傷員做了包紮, 大家七手八腳急忙把傷員抬上了救護車。鮮血一灘灘留在大門口,它那殷紅的顏色多麼像國旗上的紅 色啊!
  上午10點,幾輛卡車和一隊美軍開進了第71集中營,帶兵的上尉對我說:「奉杜德將軍之命, 前來審查甄別。」他指著幾個穿軍裝的黃種人說:「他們會講中國話,將由他們來審查,請把你們的 人排成隊,帶到聯隊部跟前來。」
  我立即回去報告了情況。大家緊急集合,帶好簡單的行李,整隊前往聯隊部。
  那個上尉又說:「你們將一個一個進入聯隊部,單獨地、自由地表明自己的去向,願意去台灣的 立即上車送走。」
  我把老孫介紹給他說:「這是我們的少校,我們的代表,請聽他的回答!」
  老孫嚴肅地對他說:「我們已經明確地向你們的杜德將軍表明我們對甄別的態度,我們全體238 名志願軍戰俘也已全部簽名向杜德表示了回國意願,你們不用再麻煩了。」
  那個上尉聽了我的翻譯看了看格林中尉,問:「您知道這是真的嗎?」格林肯定地點了點頭。
  上尉回過頭看看秩序井然地靜坐著的戰友們那凜然不可侵犯的神色,便揮手說道:「那就全部上 車走吧!」
  我們一面激動地想著:「可能這就要上船回國吧!」一面列隊上了車。
  汽車發動了,我回過頭來望著71集中營,看了看我們整整半年在那裡住過的鐵皮房子,看了看 仍然屹立在那裡的旗桿。心想:「再見了,永遠再見!『71』,你這巨濟島的小延安。」
  這時站在旁邊的鍾駿華小鬼把我的右手拉進了他的懷裡,我觸摸到那面五星紅旗的滑潤的綢面和 一顆劇烈跳動著的心!
  我的左手又被攥住了,我扭過頭來,看見的是曹明的滿臉笑容。他對著我的耳朵悄悄說:「咱們 勝利了!」
  1987年1月的一天,一個鬚髮皆白士裡士氣的老頭叩開我的家門,他激動地對我說:「啊, 我就是找你,澤石!」說著就緊緊抓住我的胳膊。
  我趕緊請他進了屋。坐定後,他讓我仔細端詳他,要我猜一猜他是誰。我努力回憶著,過了好半 天,仍然認不出來。我難為情地搖搖頭。他卻對我笑了笑。我一把抓住他大喊一聲:「曹明!」他什 麼都變了,只有當年他那深深印在我心中的笑容卻一點也沒變!
  「啊,曹明!」我聲音嘶啞了。
  他立刻把我抱住,哭了。他不斷他說:「見了你!我就想大哭一場。」原來,他回國後一直在山 西一個農村當農民,這次是到北京來上訪解決他的黨籍問題的。
  這年2月,當年的小鬼、現已兩鬢斑白的鍾駿華出差來北京,也到我家來看我。他在成都當一個 供銷社的書記,他是我們戰友中能在我們落實政策之前就入了黨的少數幾人之一。這些年來,每逢春 節他總要托人捎給我一些充滿兄弟情誼的土產品。這次是親自帶了瀘州大曲和他愛人張雪明親手做的 四川臘肉來「探親」的,喝著家鄉酒我們一起回憶了那次反甄別鬥爭!
  第十一章 602戰俘營—回國支隊                     ~     ~    ~    ~
  孤島上的群英會                           ~     ~
  1952年4月8日,巨濟島第71集中營裡的238名中國戰俘中嚴正拒絕了美方強行審查甄 別戰俘的命令,莊嚴地表達了堅決回歸祖國的集體意志。美方只得將我們238人作為「集體要求回 國戰俘」送離「71」。
  五輛十輪軍用卡車向海邊駛去,後面跟著押送我們的裝甲車。
  我和鍾俊華、曹明等40多名戰士隊戰俘站在第一輛卡車前頭。迎面吹來的風鹹味愈來愈重,海 岸似乎愈來愈近了。
  車隊越過一個石頭山梁,一望無際的大海就顯現在遠方,使我們這些被長時間關押在山溝裡的囚 徒心情為之一振:多麼寬廣的世界,多麼自由的空間!那一群群在海上翱翔的白色海鷗,多麼令人羨 慕!它們盡情地歡叫著,不理睬人間還有沒有戰爭悲劇。
  啊,海上還停有幾艘艦船,我們不禁狂喜起來,那是送我們回國的海船吧!眼看我們快駛向它們了, 但是卡車卻拐進了通向另一條山溝的公路。大海、艦船、海鷗又從我們視線中消失了。
  我們的心沉下去了,卡車開向一個顯然是剛建起來的集中營營地。營外還到處倒放著沒用上的電桿, 帶刺的鐵絲盤條、固定鐵絲網用的水泥柱子。四周的崗樓頂上的鐵皮還沒生銹,正在陽光下閃亮。
  在較平坦的土坡上,堆放著尚未打開的草綠色帳篷,顯然是等著我們自己去支起來居住。營門口 堆放著鐵爐子、大鍋、用草袋裝的糧食、蔬菜、墨魚乾,顯然是在等著我們自己建灶起伙。
  看來,我們確實是不會被立即交換回國了。卡車駛近大門了,我看清上面掛的那塊不大的牌子上 寫著「NO.602 P.W.Camp.」(第602號戰俘營)。
  站在聯隊部門口看著我們下車的是一個身材魁梧的紅臉膛上尉和一個少尉、一個上士。
  老孫領著我走向那位上尉。我向上尉介紹了:孫少校—我們「回國戰俘總代表」和我自己— 「回國戰俘總翻譯」。
  他自我介紹姓博托。又把少尉、上士介紹給我們,說少尉負責管理生活用品、醫療,上士負責伙 房和衛生。
  博托上尉說:「你們是第一批送來的要回大陸的戰俘,很快所有志願回國的中國戰俘都將集中在 這裡。我知道中國戰俘中主要負責軍官都在你們中間,我就全權委託你們負責這個戰俘營的全部自治 管理工作。我僅負責向你們提供生活物資及安全警戒。」
  我試探著問他:「請問上尉先生,我們遣返回國的日期定下來了嗎?」他搖頭說:「無可奉告。 我只知道你們將在這裡住下去,直到在板門店的和談代表們完全達成交換戰俘的協議為止。」
  我和老孫回到難友們的隊列前。老孫將情況簡單告訴了大家,然後說:「我們恐怕要有個長期思 想準備。當前的緊急任務是立即行動起來,支好帳篷,建好伙房,做好飯菜,迎接即將前來團聚的難 友們。他們在」72「、」86「、」70「受盡折磨,我們要盡可能讓他們一來就住進帳篷吃飽、 穿暖!」
  難友們分頭忙活起來,在地下黨委的統一指揮下有條不紊地抓緊建設營場,我們一面幹活,一面 焦急地期待著自己熟悉的難友能早點到來,戰士隊的同志們特別希望「86」能有較多的難友脫離苦 海。我思念著關在「72」軍官隊的姜瑞溥、金甫和原來86聯隊部的郭乃堅、高化龍、楊永成等戰 友。
  不久,裝載難友們的卡車接連不斷地開來了。我們湧向前去,打開車槽,扶著那些被折磨得行動 困難的難友們下車。許多難友在車上就流下了眼淚,那些彼此熟悉又互相日夜思念著的難友們,一見 面就抱頭痛哭起來。
  那種情景使我想起1948年夏天,我從苦難深重的蔣管區通過封鎖線第一腳踏上解放區的土地 時的心情,那時我真想跪下來親吻那塊聖潔的土地!對於從叛徒特務白色恐怖下拚死衝出來的難友們, 當時他們那種回到親人懷抱的心情我很理解,儘管這裡仍是在孤島上,仍是在鐵絲網中。
  但是,我更深地理解他們的感情卻是在幾天以後。那時我才詳盡地知道了他們在甄別前和甄別中 的種種可怕的遭遇!
  一天黃昏,我終於在一輛從「72」開來的車上找到了由幾個難友托抱著的姜瑞溥。聽到我動情 的呼喚,他使勁睜開血腫的雙眼,看清了我。我抓著他雙手搖晃著,用手巾擦著他那無聲的淚水,小 心地和大家一起扶他下車,扶進重傷員住的帳篷。
  從各個中國戰俘集中營送來「602」的難友總共才400鞍多人,我們不能相信在200鞍0 多名志願軍戰俘中僅只有1/4的人要回歸祖國。但是,博托上尉告訴我除釜山傷病戰俘營外,全部 中國戰俘包括釜山第10收容所都已甄別完畢,該送來的都來了。
  地下黨委開會研究了嚴峻的形勢,做出如下決定:
  在各大隊分別召開控訴會,收集整理敵人在這次血腥的「四八甄別」中的罪行。
  公開隆重舉行全集中營的追悼大會,追悼在這次反對強行甄別、爭取回國鬥爭中的死難烈士。
  舉行遊行示威,最強烈地抗議美方採取一系列卑鄙惡劣手段強迫扣留戰俘的滔天罪行。
  向美軍管理當局提出強烈要求:由我們派代表前去調查在這次甄別中發生的全部屠殺事件,嚴懲 殺人兇手。按照我們在4月6日提交的緊急信中具體建議,重新調查戰俘的個人志願,盡快把那些在 其生命受到嚴重威脅情況下未能表達回國志願的戰俘送來「602」。
  最後,黨委還決定盡快派人到64野戰醫院和朝鮮勞動黨戰俘營地下黨取得聯繫,共同行動。
  悼念血腥「甄別」中被慘害的烈士                        ~     ~    ~
  在各大隊的控訴大會上,難友們沉痛而詳細地控訴了在甄別中發生在「72」、「86」、「70」 各聯隊的暴行和死難烈士們可歌可泣的英勇鬥爭。
  特別感人的是林學逋、陽文華、戚忠常等烈士臨犧牲前的浩然正氣。據「72」的戰友們說,林 學逋烈士是在4月7日晚上叛徒搞的一次假甄別中被剖腹挖心的。
  那天傍晚,叛徒們把他們大隊的戰俘集中在廣場上宣佈:「聯合國軍說了,凡是要回大陸的,現 在就到大門口去上車。」林學逋見大家有疑慮便站出來高呼:「要回祖國的跟我走。」當即有20多 名難友跟他向大門口衝去。他們立刻陷入了狗腿子的重圍,全部被打倒在地,然後被捆綁雙臂,拽到 C.I.E學校的大禮堂「過堂」。
  當時,各大隊被這樣抓來「死心踏地的共黨分子」一共200多名。林學逋被帶到講台上站在耶 穌十字架下。聯隊副李大安手持美軍伍牧師獎給他的匕首指著林學逋,要他回答是回大陸還是去台灣。
  林學逋挺胸堅定他說:「要回大陸。」
  李大安說:「好,那就把你身上刻的字留下!」說罷,便用匕首將林學逋在幾天前被捆在帳篷柱 子上硬刺上去的「殺朱拔毛」幾個字,從左臂上連肉一起削下去。
  李大安獰笑著又問:「到底去哪裡?」
  林學逋忍痛高呼:「回祖國!」李大安又將他右臂上刺的「反共抗俄」連字帶肉一同挖下。林學 逋昏死過去。
  李大安叫人端來冷水把他噴醒,用匕首對著他的胸膛,咬著牙再問:「到底去哪裡?」
  林學逋看了看匕首,用最後的力氣呼喊:「我生為中國人,死為中國鬼。共產黨萬歲!毛主席萬 … 」沒等他喊完,就被李大安的匕首刺死。
  李大安剖開了烈士的胸膛,挖出了烈士的還在顫動的鮮紅的心!然後,用匕首挑著它狂喊:「看 見了嗎?誰要回大陸,就這樣去找毛澤東!」這條兩眼發紅的瘋狗在大禮堂喊完又跑到許多帳篷裡去 狂喊。
  在第二天美軍去「審查甄別」前,各大隊都對敢於要求回國的難友毒刑拷打。
  姜瑞溥在控訴中憤怒地揭發了叛徒們的另一樁罪行:
  4月8日早上,叛徒李大安親自帶著一群狗腿子來到軍官隊單獨關押著從70聯隊押回來的七個 「共黨暴亂分子」的帳篷裡。首先是陽文華的國民黨軍校同學路祿上前將陽文華拉出來問道:「陽文華, 你還認識我嗎?你我都是蔣總統的學生,想不到你竟然要回大陸!」
  陽文華怒視了路祿一眼說:「大陸是我中華祖國,我為什麼不能回… 」
  狗叛徒路祿不等陽文華說完,就一鐵棍子將他打翻,然後又吊起來毒打,陽文華憤怒地斥責路祿 無恥。喊著「毛主席萬歲!共產黨萬歲!祖國萬歲!」壯烈死去。
  接著,李大安又領著狗腿子,一邊用棒子照著他們劈頭亂打,一邊狂喊:「我叫你們回大陸,我 叫你們去找毛澤東!」
  韓子建高喊:「拼了,咱們和這群瘋狗拼了!」大家便奮起奪取敵人的凶器,但是,寡不敵眾, 很快全被打倒在地。
  李大安將陽文華烈士的心也挖了出來,又將他的遺體拖出去示眾,被正在營門口「審查甄別」的 美軍看見。幾個美軍過來制止了一下,並叫來一些正準備上車的難友,把奄奄一息的六個人扶上了開 往「602」的卡車。
  從「86」冒死衝出來的何雪泉揭發說,在前兩個月不少難友被寒流凍病之時,叛徒們讓大家廣 泛簽名,請求美軍管理當局發放棉衣。等大家簽完名,他們將申請棉衣的內容換成了申請去台灣,並 公開張貼出來。叛徒們告訴大家:「這份大家簽了名的申請書已送交板門店共方代表,共方已經知道 你們誓死不回大陸了,你們再要回大陸,只能當作派遣回去的間諜!」這個惡毒的欺騙和陷害嚇得許 多難友在這次審查時,不敢要求回國。
  郭乃堅揭發說,叛徒們將一位堅決不肯刻字的難友掐死後吊在廁所裡,謊報是自殺,又搞了個假 絕命書。把自殺原因說成是怕去不了台灣。儘管C.I.D的刑事審訊官員在張翻譯協助下偵破了真 相,美軍當局對兇犯仍然不予懲處。那以後,又整死了五六名堅持回國的難友,以此造成嚴重的威脅 ……
  我們收集整理了敵人犯下的種種血腥罪行,收集了各集中營的死難烈士名單,起草了給杜德的 《嚴重抗議與緊急要求書》,抓緊了追悼大會和示威遊行的籌備工作。老孫和我與博托幾次交涉,要 來了一些白紙、鐵絲、木板和紗布。
  4月中旬開始,我們連續幾天舉行大規模的追悼大會,遊行示威。在舉行追悼會和示威之前,我 們將抗議書遞交博托上尉,請他轉呈杜德將軍,並通知他我們要開追悼會和示威的決心,希望他能理 解我們的心情,避免發生新的衝突。
  頭一天,我們面向大門,設置了靈堂,頂上掛著用中、英文寫的橫幅:「沉痛追悼在『四八血腥 甄別』中英勇就義的死難烈士!」在橫幅下面,正中是烈士名單,兩旁是大幅輓聯:
  屠刀下昂視敵人具萬分骨氣成壯舉     囚籠中默哀烈士化無限悲痛為力量
  再下面是直徑達二米的幾個白色花圈。40##多名難友戴上用手紙做的白色小花,肅立在靈堂 前默哀,唱了《國歌》、《輓歌》,聽了地下黨委寫的感人至深、催人淚下、促人奮起的悼詞。
  舉行過追悼儀式,大家舉著橫幅、烈士名單、輓聯、花圈,排成長隊沿著鐵絲網遊行示威,一面 唱輓歌,一面喊口號。隊伍幾乎首尾相接,排滿了鐵絲網的周圍,聲勢十分浩大。大家一方面沉痛悲 憤,一方面又為第一次看到了自己這支回國隊伍這麼壯大而振奮。
  可能是懾於大家的憤怒情緒和美國不願再製造新的血案以造成政治上被動,這天全部站崗的偽軍 和巡邏的美軍都很老實,既未大聲斥罵,也沒有投擲毒氣彈,有的甚至暗暗地向我們豎起大拇指。
  在遊行隊伍裡走著一個年僅17歲的戰俘,他的名字本來已寫上烈士名單,卻意外地在追悼會前 夕從監獄中被押來,他就是張達。在野戰醫院丁先文自殺未成被送到「71」後,張達也要求去「71」 ,和美軍爭執起來,憤怒地回敬了美軍對他的拳打腳踢。他把一個美軍的眼鏡都打掉了。結果,被當 成刑事犯押進監獄。一個美軍在把他押上警車時故意向醫院的戰俘宣佈:「這個暴動分子現在就拉出 去槍斃。」醫院的難友通過甄別來到「602」後,匯報了「張達被敵人槍殺」的消息。
  第二天,「602」又舉行了大規模的抗議示威遊行。
  兩塊橫幅英文標語上寫著:「強烈抗議美方製造四八甄別血腥慘案!」「嚴正要求美軍管理當局 嚴懲殺人兇手!」橫幅標語是正面朝外掛在大門兩旁鐵絲網上的。
  吳春生、張輝忠等還趕製了兩幅大型漫畫。一幅畫的是林學逋烈士英勇就義場面。高大威嚴,怒 目圓睜的林學逋烈士儘管雙臂被反剪捆綁,衣衫被撕破,滿身鞭痕,兩臂鮮血淋漓,滿頭冷汗,但仍 昂首挺胸,面對一把刺至胸膛的大匕首巍然不動。身材矮小,長有狗尾巴、面目猙獰的李大安手舉著 那把上面醒目地刻有「U.S」字樣的大匕首,狂吠著:「我要你去台灣!」(英文)。而林學逋的 回答:「生為中國人,死為中國鬼!」(英文)是用大紅字母寫的,它橫貫全畫頂部。另一幅畫上左 側是大腦袋、小身子,身穿美軍軍裝、頭戴牧師方帽,胸掛十字架的伍牧師。他正獰笑著用鐵絲牽著 一群長著人面的狼狗。這些惡狗背上印有「P.G」字樣,張著血盆大口,正吞噬著被五花大綁的、 躺在地上的一群中國戰俘。這些戰俘身上印有「P.W」字樣,從他們口中呼喊出來的是橫貫全畫上 部的紅色大字:「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英文)
  這兩張巨幅漫畫也掛在了營門兩側,吸引了美軍、偽軍擁來觀看。幾個美軍還指手劃腳地小聲議 論起來。
  博托上尉在漫畫張掛之前就認真看了畫,他對我說:「張,我不能不佩服在你的同伴中竟有這麼 能幹的畫家。但是,我卻不能同意它的有損我的國家聲譽的內容!」
  「謝謝你對我的同伴的繪畫才能的誇獎。至於它的內容,只不過較尖銳地敘述了一個確實發生了 的流血事件,我相信您會同意我們不是在故意無中生有!我一向尊重美國人民的求實精神,相信您也 是樂於尊重事實的。」
  「我知道在審查甄別時,確實發生過流血事件,但據瞭解那是你的同胞之間因政治信仰不同而引 起的衝突。我聽說過你們民族從來是喜歡打內戰的,比如,幾年前在你們國土上發生了死傷上千萬人 的內戰,總不能說也是我的國家的罪過罷!」
  「博托先生,沒想到您對我們中國的歷史還有所研究。但如果您知道蔣介石拿來打共產黨的武器 也都和畫上的那把匕首一樣印有U.S.字樣,你就不會這麼想了!」
  「反正我和我的夥伴們都沒有到大陸上去參加戰鬥!」
  「是的,我們一向把美國人民、包括軍人在內與你們的政府區分開。我們中美兩國人民是友好的。 我的中學老師中就有美國人,我的英語就是他們教給我的,現在我還很感謝很想念他們。極為遺憾的 是你的政府中的掌權者——而不是你的國家,這些年來一直與中國人民為敵!但,即使如此,我們反 對的也只是你們政府的這種政策。」
  博托舉起雙手說:「哦,張,我被你俘虜了!但願我們之間能夠合作,在我的任職期間能平安無 事!」
  我說:「我們將盡可能不使你個人為難!也希望您在您的職權範圍內對我的難友們的合理願望予 以支持!」
  他點點頭。
  昭昭忠骨埋何處                         ~     ~
  在我們和朝鮮人民軍各「回國戰俘營」的戰友們舉行了大規模抗議行動之後,美方為平息戰俘營 的怒潮做了一點讓步,答應了一些具體要求,其中包括同意我們去墓地祭弔我們的烈士和到「72」? 「86」尋找死難烈士的遺骸、遺跡。
  4月底的一天,我們在美軍帶領下分頭出發,我隨各大隊派出的共10名代表前去為烈士掃墓。 我們坐著一輛中型吉普,後面跟著一卡車的美國兵。繞過一個山溝,在一片面向大海的荒坡上,有一 片低矮的十字架,這就是墓地。
  領我們去的一個美軍軍官,指著一片新土說:「這些就是最近掩埋的中國戰俘,其中有從醫院太 平間拉來的。」
  我們數了一下,共有12個十字架。我們的烈士沒有一個是信仰上帝的,決不會料到自己會長眠 在基督的十字架下!
  「烈士們已經永遠埋在異國的土地上了,伴隨他們的只有這永不停息的海潮聲,只有這些亂石和 荒草!」想到這些,大家的心都碎了。
  我們把帶來的小小花圈放在烈士的十字架下,又在附近挖了12顆小樹苗移栽在十字架旁。臨別 時,我們恭恭敬敬地向烈士們鞠躬告別。
  整整34年過去了,只是到了今天,我們才實現了那天在烈士墓前,曾經對烈士們的英靈許下的 諾言:「安息吧!戰友!有一天,如果我們能回到祖國,一定要將你們為人民做出的犧牲和對祖國的 忠誠,告訴黨和人民!」
  如今那些小樹苗是長大了?還是枯死了?烈士的英靈是回來了,還是仍飄落在異國他鄉?
  下午,去「72」、「86」尋找烈士遺骸的同志們空著手回來了。他們找到那些由難友們在控 訴會上揭發的掩埋烈士們屍體的地點,用軍用鐵鎬挖掘了半天,結果只發現一些頭髮和衣服碎片。顯 然敵人已經移走了屍體。
  據說在1943年被我們抓獲的空降到東北當特務的原「72」的戰俘中的叛徒曾供認:那些烈 士的遺體在我們派人去之前又被挖出來,大卸八塊裝入糞桶,蓋上大糞倒進了大海。
  那麼,這些不知名的烈士更為淒慘,他們的遺骸早已化為太平洋的苦水,而他們的英名卻至今不 為祖國所知。
  成立「共產主義團結會」                         ~~        ~
  不久,我們那些去海邊清倒垃圾的難友在垃圾場上撿到幾份美軍《星條報》,帶回來給我。我在 其中一張較近期的報上看到了有關和談已完全中斷陷入僵局的消息。報道中說我方代表在板門店和談 會議上對美方的強行血腥甄別,強行扣留數萬名所謂「拒絕遣返」的中朝戰俘提出了最強烈的抗議。
  這個報道使我們大為激動。一方面感到我們必須採取更為有效的行動,向全世界揭露美方在戰俘 營的嚴重罪行,以支持我們的和談代表;一方面我們原來以為可能很快交換回國的幻想被打消了,必 須做好長期承受集中營的痛苦生活和長期進行對敵鬥爭的思想準備。這也使我更欽佩集中營地下黨委 的遠見,他們一來「602」就告訴鬥爭骨幹,要做好長期鬥爭的充分思想準備。他們教育大家說: 「我們黨在艱苦鬥爭中總是強調:要做最壞的打算,力爭最好的結果!」因此,他們在「602回國 支隊」建立之初,就在積極開展對敵鬥爭的同時,努力健全組織,鞏固內部,準備迎接長期艱苦的斗 爭。
  健全組織、鞏固內部的最重要的措施就是重新建立地下黨組織。
  對於這個組織的名稱,大家很費了一番腦筋。一方面,幾乎所有參戰的部隊都有被俘的同志在中 國戰俘營裡,當時來到回國支隊的五千多名戰友互相都不很熟悉,連難友本人是否是共產黨員都靠自 報;另一方面,彙集到「602」來的各戰俘營原有的各種地下鬥爭組織又很多,比如:地下黨支部? 地下團支部、愛國主義小組、回國小組、五一同盟、七一同盟等等。加上被俘後一年多來難友中政治 狀況變化很大:許多原在部隊不是黨員的同志,特別是很多參軍不久的知識青年,在鬥爭中表現很突 出,而有些原來是共產黨員的卻表現一般,個別的甚至有喪失氣節的行為。如果僅以原部隊黨員作為 成員組成地下黨是不符合當時的實際情況和鬥爭需要的。
  那時,還考慮到如果不能得到黨中央認可,作為集中營的正式黨組織是否合法的問題。
  最後,趙政委根據多數領導同志的意見,提議將領導集中營鬥爭的核心組織定名為「共產主義團 結會」。這既表明它的政治方向,又表明它的任務和宗旨;同時,也有利於團結各個部隊和各個地下 鬥爭組織成員有利於發展非黨群眾加入組織。
  當時起草的《團結會章程》基本上是按照黨章的內容制定的。會員的標準與發展入會手續,和黨 員的標準與發展黨員手續完全一樣,只是更加強調了保持革命鬥爭氣節和準備為共產主義獻身的要求。
  當時,明確了共產主義團結會實際上是起著地下共產黨的作用,它的各級組織也完全按照黨組織 形式設立,各中隊有支部,各大隊有分委會,全支隊設總委會,各級組織都設有組織委員、宣傳委員、 保衛委員、敵工委員、機要秘書。總委會則設有相應的組織組、宣傳組、保衛組、敵工組、機要秘書 組等,由各常委分管。
  趙政委任總委書記,杜崗、魏林、孫振冠、顧則聖、馬興旺等任副書記,總委委員多由在鬥爭中 表現突出的原營、連指導員擔任。我記得總委組織委員是陳吉慶,宣傳委員是張城垣(金甫),保衛 委員是李喜爾,敵工委員由孫振冠兼任。總委機要秘書組由黎子穎負責,敵工組由我負責,高化龍、 安寶元等同志都參加了敵工組。我還被總委任命為「對敵總翻譯」。對美方則我的職務為「回國支隊」 的支隊長,必要時可參加總委擴大會議。
  共產主義團結會向全體戰友宣佈了「團結、學習、鬥爭」三大任務。從此,在共產主義團結會領 導下,中國戰俘的對敵鬥爭便從原來自發的、分散的鬥爭進入了有統一組織領導,團結一致的嶄新階 段。
  1942年的五一勞動節來臨了。總委決定要隆重慶祝這個國際工人階級的盛大節日,再次向敵 人宣告我們的政治選擇,並檢閱我們的隊伍,激勵我們的戰友去為工人階級的革命理想而奮鬥!
  我們面向大門搭了一個「舞台」,掛上用中、英文寫的「隆重慶祝五一國際勞動節」橫幅。兩旁 掛有「全世界無產者團結起來!為共產主義奮鬥到底!」的中英文標語。
  全體戰友按大隊、中隊、小隊列隊,坐在「舞台」前的廣場上,黑壓壓一大片。大家都戴上了綴 有五星的八角軍帽,軍容整齊,精神抖擻。
  當大會主持人黎子穎同志根據總委「五一節籌委會」事先的決定,宣佈:「下面請總翻譯張澤石 同志講話」時,我站到了台前。
  看著台下望著我的這些經過血與火的考驗聚到一起來的親愛的戰友們,這些和我生死與共的骨肉 兄弟們,我的心情異常激動:祖國有這麼多好兒女,工人階級有這麼好的鋼鐵戰士,難道不是祖國的 驕做,黨的光榮麼?祖國人民知道這一切麼?知道遠在海外的這個死亡之島上還有幾千名她的兒女正 在敵人槍口下和全國人民一起紀念這個勞動人民的戰鬥節目麼?
  我於是大聲地講起來,面對著近60##名難友,也面對著親愛的祖國和偉大的人民。這是我一 生中唯一的一次在這樣大的場面上講演,它長久地留在我的記憶裡。
  「親愛的戰友們!在這個全世界勞動人民追求解放的戰鬥節日裡,在這個莊嚴的時刻,我似乎聽 到了天安門前萬眾歡騰的聲音,似乎看到了天安門廣場上空飛起的無數象徵和平、自由的白鴿和彩色 氣球!此時此刻,我們的工人兄弟、農民兄弟、解放軍戰友們正列隊通過天安門城樓,接受毛主席、 黨中央的檢閱,請聽聽他們那震撼大地的前進的腳步聲吧!它再次向全世界宣告:我們的祖國已經從 百年的苦難中,從帝國主義的壓迫下解放出來了。為了保衛這個來之不易的勝利果實,上百萬的祖國 優秀兒女又來到抗美援朝前線,進行著艱苦卓絕的鬥爭,貢獻出自己的鮮血、生命、自由和幸福,其 中就包括我們這幾千名在集中營裡,在敵人後方鬥爭著的戰士。
  「親愛的戰友們,儘管我們不能到天安門城樓下去親身接受毛主席、黨中央的檢閱,但我們的心、 我們的意志是和全國人民一起在接受著檢閱的。儘管我們失去了人身自由,儘管敵人的機槍、刺刀正 對著我們,我們卻仍然堅持在這同一時刻和全國人民一起慶祝自己的戰鬥節日!這就向敵人、向全世 界莊嚴宣告了——我們永遠和祖國人民在一起!我們也深深相信:祖國人民也是永遠和我們在一起的 … 」
  慶祝五一大會最後一項是演出由高化龍、駱星一編劇,彭林,余國藩主演活報劇《華爾街之夢》 和宣傳隊排練的《祖國頌》詩歌大聯唱。當我認出在《華爾街之夢》裡主演杜勒斯的竟是姜瑞溥時, 對他這麼快就從重傷中恢復過來的頑強生命力,感到萬分驚訝!而且,他演得還真有點藝術性,惹得 全場不時哄笑和咒罵。
  【摘自《戰俘手記》,張澤石著,青海人民出版社19#5年1月第1版,柴敏毓輸入】 ≒·     ·    ≒·   ·    ≒·   ·    ≒·
  繼續
  戰 俘 手 記 張澤石
  ★ ★   華  德  通  訊   ★ ★
  上卷 煉獄之火                          ≒
  第十二章 震驚世界的活捉杜德將軍事件                     ~     ~    ~    ~
  巨濟島朝中戰俘地下行動總指導委員會發出指令                      ~     ~    ~    ~
  五一節剛過,我們派去醫院和朝鮮勞動黨巨濟島地下黨聯繫的同志給總委會帶回了重要的消息: 為揭露敵人強迫扣留戰俘的血腥罪行,挫敗敵人破壞和談的陰謀,「巨濟島朝中戰俘地下行動總指導 委員會」做出決定:活捉敵酋杜德准將,迫使其公開向全世界承認美方在戰俘營犯下的種種罪行。我 們「602」的任務是立即開展遊行示威和絕食鬥爭,要求面見杜德談判,解決改善戰俘營的待遇問 題,並在見到杜德後立即停止絕食,給杜德造成唯有他親自出面,我們才能相信美方管理當局的誠意 而停止鬥爭的印象,以便朝鮮人民軍同志在他前去談判時設法活捉他。
  雖然我們的代表曾要求把活捉杜德的任務交給我們,但被人民軍同志婉言拒絕了。他們說:「這 是一個十分艱巨、危險的任務,你們人數較少,又剛集中在一起,力量較弱,更重要的是你們為朝鮮 已經做出了巨大的犧牲,不能讓你們再冒這麼大的危險。」
  共產主義團結會總委立即召開緊急擴大會議,傳達了這個任務。大家聽了這個消息後,非常激動, 表示堅決執行地下行動總委會做出的決定。然後,詳細研究了行動計劃。
  1952年4月3日,我們遞交了「要求美軍當局改善戰俘生活條件,要求直接與杜德將軍談判」 的致杜德將軍函。
  4月4日,我們搞了一天遊行示威。
  4月4日,「602」開始全體絕食,面向公路和鐵絲網上掛滿了戰俘們的飯盒,運來的糧食、 蔬菜被堆放在大門外。除了我們的值班糾察隊員和聯隊部工作人員外,整個戰俘營見不到戰俘活動。
  老孫和我多次請博托上尉與杜德將軍聯繫,表示我們不面見杜德將軍決不停止絕食的決心。
  當天下午博托通知,杜德同意接我們的代表前去司令部面談。我們以代表們安全無保證為由,請 杜德將軍前來談判。
  4月6日上午,杜德准將帶了他的中校副官和一個排的衛兵坐車來到「602」大門外,老孫和 我被博托召集到聯隊部,說杜德將軍決定親自接見我們,聽取我們的意見。
  我們表示:請將軍進入戰俘營到聯隊部來談判。博托說,同樣出於安全的原因,請我們到大門口 會談。
  於是,這次別開生面的「談判」就在「602」的大門口開始了。
  我們站到大門內等著。博托前去將杜德將軍接下車。我注意觀察這位近兩個月來一直只是在書面 上打交道的美國將軍。他身材粗壯,臉色紅潤,那副玳瑁框的眼鏡使他增添了些斯文。看來這位將軍 還十分注意外表,他戎裝整齊,金色的肩章閃閃發光,很有點氣派。
  那位跟在他後面的手持一個文件夾和一本厚書的中校副官是個瘦高挑,一比之下,相形見絀。
  他們的衛兵見杜德下車,立即從車上跳下來,排成扇形,如臨大敵地持槍衛護著他們的將軍。
  見到這個架勢,我和老孫相視而笑,想不到我們這些手無寸鐵的中國戰俘在鐵絲網裡竟然會對將 軍造成威脅!
  當杜德和中校走到大門口時,老孫首先對杜德說:「歡迎將軍閣下不辭辛勞前來我們602集中 營!」
  聽我翻譯之後,杜德微微點了一下頭說:「我一向是尊重中國人的。你們有何要求?請講!」
  「我們想請閣下親自視察一下我們的嚴重營養不良狀況和我們的傷病員缺醫少藥的痛苦處境。我 們希望能得到日內瓦戰俘公約規定的應給予我們的人道主義待遇,而貴國是在這個公約上簽了字的。」
  「我們一貫遵守日內瓦公約,凡公約上規定的,我們在運輸和人員條件緊張情況下,已盡了最大 努力予以實現,我請我的副官將日內瓦公約有關規定給你們讀一遍。」
  於是,那位中校煞有介事地翻著手裡那本日內瓦公約,找到有關條文,然後開始慢條斯裡地朗讀 起來,而杜德這時掏出了指甲刀修飾著他那雙肥厚多毛的手上的指甲。
  我一面聽,一面轉譯給老孫。剛一結束,老孫就說:「顯然,我們目前受到的待遇遠未達到公約 的規定。比如,我們中國人根本不習慣吃大麥,而連大麥也供應不足,每天兩個半碗飯所提供的熱量, 遠遠不夠一個正常人的需要。蔬菜很少,質量極差,肉類更是罕見。如果貴國確有困難,希望通知我 們國家,我們相信中國會立即協助你們改善我們這種半飢餓狀態。」
  杜德聽了我翻譯的最後幾句話,臉漲得更紅了,不高興地說:「對於你們中國人的飲食習慣和異 常的食量,我將予以考慮,盡快給予解決。既然你們總是感到飢餓,我認為你們更沒有必要採取絕食 行動,再增加你們夥伴們的難受,在改善醫療條件方面,我也將盡快解決。」
  「如果將軍閣下能認真解決我們的最低要求,我們當然樂於立即恢復進食!」
  杜德正色道:「我對自己的話完全負責!」
  老孫看了我一眼說:「那麼我們願意相信閣下的誠意,再次感謝閣下能親自前來。」
  杜德滿意地點點頭,坐汽車走了。
  1952年4月7日黃昏,巨濟島美軍司令部的詹姆斯少校神色匆匆地坐著敞篷吉普車來到 「602」。我以為他是來傳達杜德關於我們昨天所提要求的具體答覆,但他卻要我和孫振冠立即跟 他坐車走。
  對我提的「到哪兒去?去幹什麼?」等問題,他急躁地回答說:「杜德將軍召集各戰俘營的代表 開會,我只奉命將你們兩位送去。」
  我和老孫又驚又喜,看來事態正在按照朝中戰俘地下行動總指導委員會的安排發展。我們急忙帶 上「大事記」、備忘錄、抗議書等必要文件上了車。我幸好沒有忘記隨身帶著那本英日字典。
  我和老孫都沒有料到我們會從此一去不復返,會這麼匆匆忙忙地離開「602」,竟然在一年多 之後回到祖國時才和幾千骨肉兄弟再次相見。
  英雄的76集中營                          ~     ~
  傍晚,我和孫振冠坐著巨濟島美軍司令部詹姆斯少校駕駛的敝篷吉普車,離開了602中國戰俘 集中營。
  車子急速地沿著山谷裡的公路奔馳,海風猛烈吹著,低檔的烏雲追趕著我們,沿途兩旁一個又一 個集中營內人聲沸騰。在暮色中,只見難友們臂挽著臂,有節奏地擺動著身體,高唱人民軍戰歌,見 我們向他們揮動八角紅軍帽致意,他們也雀躍著向我們揮手歡呼。看來他們都知道島上發生了重大事 件。
  快到76集中營時,車子慢了下來,公路兩側排滿了坦克、裝甲車、憲兵和美國海軍陸戰隊士兵, 都是持槍在手,好像準備隨時投入戰鬥。
  我們的車子就在兩排整齊的刺刀叢中緩緩前進。我忽然感到老孫和我是作為勝利者,代表中國人 在檢閱特殊的儀仗隊,不禁下意識地整了整衣帽,更加抖擻起精神。
  到了離「76」大門不遠的地方,只見幾個大探照燈的光柱從對面山坡上集中射向大門內外,照 耀得如同白晝。大門邊廣場上更是黑壓壓地擠滿了各種戰車和部隊,槍口、炮口都直指鐵絲網內,長 長的坦克炮筒和無數蠕動著的頭盔在探照燈下發出陰森森的藍光,一群戴著防毒面具的士兵在暗中更 像鬼影般猙獰。
  更加觸目驚心的是,大門之上一個長達十米,寬兩米的巨幅白色橫標上面用黑色英文大字寫著: 「……你們膽敢開槍,杜德將軍就將性命難保!」那結尾上好大的一個驚歎號。
  車子開到了「76」的大門口。下了車,我才看清大門內張燈結綵。上百名穿著自己改制的人民 軍軍裝的朝鮮戰友們組成兩道人牆,正列隊歡迎代表們的到來。他們人人手執紙做的朝中國旗和彩紙 帶。
  當我們無比興奮地進入大門後,戰友們用不熟練的中國話齊聲高呼:「朝鮮——中國!」金日成 ——毛澤東!「」熱烈歡迎中國戰友!「無數五彩紙花、紙帶紛紛灑落在我們身上,落在我們流著激 動熱淚的臉上。
  我們也禁不住用朝語高喊:「向英雄的朝鮮戰友致敬!」「團結戰鬥!」「打倒美帝!」誰也不 管就在我們背後有無數子彈上膛的槍炮!
  我們被熱情地簇擁看到了專為代表預備的帳篷內,見到了各朝鮮戰俘營的代表和女戰俘代表。大 家互相熱烈握手、擁抱!搶著用朝文、中文、英文混在一起的「國際語言」互相表達勝利的喜悅和兄 弟的情誼。
  然後,「76」的戰友們向我們詳述了活捉杜德將軍的精彩場面。我們一面聽他們的講述,一面 想像著當時的情景,深深地被朝鮮戰友們的英雄行為所感動!
  智擒敵酋                           ~
  1952年4月7日這天,已經是「76」的戰友們堅持要求杜德將軍親自前來談判而舉行示威 遊行的第三天了。下午一點半鐘,杜德終於在一個排的全副武裝警衛下坐著防彈裝甲車來到「76」 的大門口,然後隔著緊閉的大門和戰俘代表談判。杜德兩旁的警衛人員則抵近大門,端著衝鋒鎗做出 隨時可以開槍射擊的姿勢。
  「76」的代表當即指出:「在這種氣氛中根本不可能進行談判!我們不理解堂堂的美國將軍為 什麼害怕手無寸鐵的戰俘!」
  杜德左右看看士兵的陣勢,又朝營內觀察了一下,就揮手讓士兵們把槍收起來靠後站立,僅剩下 他的那位手拿《日內瓦公約》的隨從副官站在身邊。
  於是,代表們嚴肅地提出了美方戰俘管理當局違反日內瓦公約的種種罪行,要求杜德認罪。
  杜德開始還假裝認真地叫副官查閱有關的條文,並逐條狡辯,激烈爭論的時間長了,杜德就有些 不耐煩了。他讓副官代他回答,而他自己則又掏出指甲刀來修剪指甲,偶爾搖搖頭,一副漫不經心、 若無其事的樣子。
  警衛士兵們也開始鬆懈起來,散亂地站在後面交頭接耳。
  就在這時,要去海邊倒糞便的清潔隊抬著糞桶出來了。大門打開,杜德和副官只好捂著鼻子退在 旁邊等候戰俘們出去。
  眼看只剩最後十來個戰俘了,突然這十來個身強力壯的敢死隊員一下子扔下糞桶將杜德和副官圍住, 迅速把他們推進了大門。
  當敢死隊員們正急速回身將大門關上時,那個副官先死死抱住門柱,後又靈巧地蹲下身從人縫中 衝了出去。在門旁的戰俘代表們立即用鐵槓插上大門。這一切發生得如此迅速,那些站在門外的警衛 竟完全嚇呆了,等他們清醒過來持槍衝向大門口時,只看見除四名敢死隊員抓著杜德外,廣場上已空 無一人了。
  肥胖的杜德將軍極力掙扎著,斷斷續續地呼喊:「SAVE ME!SAVE ME!(救救我)」 但他哪裡掙得脫抓緊了他四肢並抬離地面的四個壯士的鐵臂。勇士們就這樣將杜德將軍飛速地抬走了。
  與此同時,在大門上空立即豎起了剛才看見的巨幅橫標:「我們生俘了杜德准將,待我們和他談 判結束,就安全地交還給你們。如果你們膽敢開槍,杜德將軍就性命難保!」
  門外的美軍官兵慌亂已極。不久,警報聲淒厲地吼叫起來,坦克、裝甲車、憲兵、步兵、海軍陸 戰隊全開來了,層層包圍了「76」;直升機也飛到「76」上空,盤旋低飛。
  但這時由杜德將軍簽署的命令也由代表們送了出來:「我命令:為防止事態擴大和保證我的安全, 絕對禁止開槍。我同意立即召開全島朝中戰俘代表大會,協商解決問題,即令雷邊中校將代表們接來, 並將部隊適當撤離76號集中營。」
  隨即杜德傳令將電話接入「76」,由他直接進行指揮;接著又運來了杜德所需的食物和各種生 活用具,以及召開戰俘代表大會所需的用品。
  「我們總算盡可能地為這位『特級戰俘』、這位『戰俘的戰俘』做出了妥善的安置!」「76」 的代表們這樣結束了他們的介紹。
  我們忍不住和大家起哈哈大笑起來,真是開心啊!被俘後一年來還未曾這麼笑過呢!
  將軍——階下囚                            ~     ~
  「76」的代表們介紹完情況,就領我們去看杜德。
  只見在營內中心廣場上專門支起了一座嶄新的帳篷,四周站著我們自己的警衛人員,以保護他的 安全。
  戰友們撩起門簾,讓我們先進去。呵!佈置得真周到,地上鋪了軍用毛毯當地毯,牆上也掛了軍 毯用來保溫。島上4月初的天氣還很涼哩!何況杜德將軍目前的心情恐怕比天氣更淒涼。靠裡面又有 白布隔出了一個盥洗間和便所,篷內還擺上了辦公桌、椅、行軍床,在那張靠床的桌子上還擺了一束 插在罐頭筒裡的野菊花!
  在集中營裡看見這種陳設真是十分新鮮,這座「將軍別墅」比起我們住的囚室,確有天地之別。 難怪第二天當剛被派來接任杜德職務的美國第一軍參謀長柯爾遜准將在電話裡發愁地問杜德將軍受到 的待遇如何時,他竟得意地回答:「您不用擔心,我在這裡生活得像中國的皇帝一樣!」
  我們進去之時,杜德將軍正雙臂疊在腦後仰臥在行軍床上,大塊頭的身軀深深陷在帆布裡,將軍 服上衣的鈕扣都扯掉了,金色的將軍軍銜肩章也只剩下幾根線,從肩旁搭拉下來,顯見他被抓獲時曾 有過一番激烈的掙扎。杜德這副樣子實在有損將軍的儀容,遠遠不像他昨天接見我們時那麼有威嚴了。
  他雖聽見了動靜,卻仍裝著閉目養神,直到我們走到床前也一動不動。
  我們互相看了看,老孫朝我向杜德擺了擺頭,我會意地笑了笑,便用英語向杜德客氣地喊了聲:
  「喂!將軍閣下,我們來看創您。」
  「啊,啊,謝謝你們,謝謝你們。」杜德睜開眼,像是剛知道我們進來的樣子!急忙坐起來說著, 有些艱難地把腿移下床,要站起來。
  「啊,還是請坐著吧!我們是中國戰俘代表,昨天我們見過面了。」
  「昨天?是的,昨天我答應過要解決你們的一些合理要求。」
  「現在,我們正等著您的實際行動呢!我們不希望仍像以往那樣——不僅解決不了問題,反而讓 你的部下又來向我們扔毒氣彈,甚至向我們開槍!」
  「那是,是我對部下管教不嚴。」
  「但,您看我們的戰士對您怎麼樣?」我指著屋裡的陳設說。
  「是的,我確實看到真正優待俘虜的是你們共產黨人。」
  「您懂得這點很不簡單哪。要是您的李奇微司令和杜勒斯國務卿也來體驗一下就更好了。」
  「是的,你們給我上了很好的一課!」
  「您太客氣了!好吧,咱們在代表大會上再繼續討論這個問題吧。再見!」
  「再見!」
  我們強忍著,直到走出帳篷才捧腹大笑起來,一個朝鮮戰友擦著淚水說:「美國的將軍也不過如此, 就像你們毛主席說的,是紙老虎。」
  戰俘——座上賓               ~     ~
  接著,「76」的代表領我們去會見巨濟島朝中戰俘地下行動總指導委員會的總領導人樸相顯同 志。
  他是朝鮮被俘戰友中級別最高的,戰前,曾任道委書記(相當中國的省委書記)。我們懷著敬仰 的心情走進了他住的帳篷。
  滿頭銀髮的老樸同志站起來,目光慈祥地端詳著我倆,急忙走過來,親切地擁抱了我們,同時用 朝語說:「啊,中古東母,急文滾東母!」(中國同志,志願軍同志!)然後,用手勢請我們席地而 坐。
  我們用通過「76」代表和我互用英語轉譯成漢語或朝語的方式交談著。
  他先詢問了「602」全體中國戰俘們的生活、思想狀況。然後說:「對於中國戰友們的英勇鬥 爭我是很欽佩的。我還要當面向你們表示歉意,我們對中國戰友的鬥爭支持太少了!」
  我們則對朝鮮戰友給予我們的一貫支持和鼓舞表示了深切的感謝!老孫說:「這次,在您的直接 領導下,朝鮮戰友完成了一舉活捉杜德這件將載入人類戰爭史的偉大創舉,給了美帝國主義以沉重打 擊!給了全體朝中難友以巨大鼓舞!我們將努力學習朝鮮戰友勇敢頑強的鬥爭精神!」
  「啊,這次活捉杜德的勝利是我們全體朝中戰友共同努力的鬥爭成果!它只是整個朝鮮戰爭朝中 兩國人民並肩作戰取得的偉大勝利的一個小側面!」老樸同志笑著說,然後又對「76」的代表用朝 語說了幾句話。
  「76」的代表對我眨了下眼,低聲說:「老樸同志要宴請你們呢!」說完出去吩咐了一下,立 即有兩位朝鮮戰友端上來兩盤熱氣騰騰的白面的餃子,這確實使我們大吃一驚!
  老樸微笑著向我們攤開雙手說:「請吧,請用餐吧!你們不要感謝我,要不是同志們抓住了杜德, 美軍送來了白面、肉罐頭,我還不知用什麼來招待我的尊貴的中國客人呢!」我們非常感動地吃下這 頓終生難忘的美餐。
  但更使我們終生難忘的是在飯後發生的事:朝鮮戰友們領我們進入秘密的地下室,在一個土台上 赫然擺著一台收音機!
  戰友們說明這是他們節衣縮食,用糧食、衣物向李偽軍偷偷換來的,老樸同志用雙臂搭在老孫和 我的肩上說:
  「親愛的志願軍戰友們,要不是活捉了杜德,想請你們來也不可能哪。我們沒有什麼珍貴禮品送 你們,就請你們聽一聽北京的廣播吧!」
  天哪,北京的廣播!我們已經一年多沒聽見過祖國的聲音了!我們急忙湊近收音機,只聽見飛越 長空而來的電波的沙繕聲中,突然響起了一個親切之極的女廣播員的聲音:「……為了支援朝鮮前線, 全國掀起了捐獻熱潮,著名豫劇演員常香玉捐獻了一架噴氣式戰鬥機……」
  多麼遙遠而又多麼親近的祖國的聲音啊!在遠隔大海的異國土地上,在敵人的監牢裡,想不到竟 能聽到祖國母親的心跳!啊!親愛的祖國,您是否知道被囚在海外的兒女在多麼強烈地思念您啊!我 們任無聲的淚水泉湧般灑在地下坑洞那冰冷的黃土上。
  走出坑洞,我們仍抑止不住內心的激動。夜,已根深了。遠方,海潮發出低沉的咆哮。在陰森森 的鋸齒形山脊的上空,透過一團團掠過的薄雲,偶爾可以看到北極星在向我們閃爍她的光輝!
  我們回到代表團專用帳篷時,帳篷裡的朝鮮代表同志們也都沒睡。他們三三兩兩正熱烈地交談著, 看那樣子也是在互敘舊情。
  三位女代表見我們進來,便走過來用朝鮮禮節向我們鞠躬問好。我們忙不迭地還禮。一位年紀最 大、身體有些發胖的代表笑著對我說:「我們在女戰俘營常見到您,但沒說過話。讓我介紹一下吧!」
  經她介紹,我們知道了她姓南,另一位姓李的姑娘是她的秘書。她又指著另一位圓臉大眼睛的姑 娘說:「她叫貞玉姬,是金日成大學外語系的學生。和您是同行呢!」
  我高興地和玉姬握手,用英語問好。她有點靦腆地說:「在這裡見到你們真高興。我和你們的姐 妹小丫是好朋友,這次她還特意托我給您捎了封信,想不到還真見到了您。」
  說完,她從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折得很小的紙條交給我。我拿著這還散發著她的體溫的信很感動, 貞玉姬是冒著被搜查的危險完成中國戰友的重托的。
  我向她們詳細地問了小丫的情況,她們搶著說:「小丫妹妹可好啦!愛學習、愛幹活,鬥爭勇敢, 不愛哭了。她學朝鮮話可快啦!現在她的朝鮮歌唱得比我們都好了……」
  老孫和我聽了,都寬慰地笑了,我們的小妹妹長了中國人的志氣!我們請她們回釜山後向小丫問 好。
  我們一直送她們回到女代表的帳篷。門口站崗的朝鮮戰友向我們敬了軍禮。女代表們又請我們進 去再坐會兒,我們不便影響她們休息,便道別回去了。
  我躺在「床」上毫無睡意,這一天使我激動的事太多了。我想起小丫的信,便取出來讀了起來: 「澤石大哥哥,我隔著鐵絲網,隔著大海,向你問好。這半年多來,我日夜思念的是我年邁的祖母和 你。你們的關懷給了我在苦難中堅持活下去的勇氣……」字跡變得模糊起來,我流淚了,為自己不能 給小丫更多的溫暖而歉疚,她是多麼渴望著這種溫暖啊!正像我為自己有多少個不眠之夜思念我的親 人,我的未婚妻M,渴望得到她的愛來撫慰我痛苦的靈魂。
  朝中戰俘代表大會                         ~     ~
  第二天上午,代表大會正式開始。
  會場設在一個新支的帳篷中,佈置簡單而嚴肅。在長方形帳篷正中,拼在一起的五張方桌上鋪著 軍毯,周圍擺了兩排長凳;對著門的大會主席位置上有一把椅子,主席位置後面的牆上並列著用紙做 的朝中國旗。
  17個戰俘營的43名代表圍坐在四周,老孫坐在主席旁,我挨著老孫,三位朝鮮女代表依次挨 著我們。主席正對面的位置是給杜德留著的「被告席」。
  大會選出了人民軍的師團參謀長李學九為代表團團長,並一致推舉志願軍的孫振冠教導員為副團 長,接著討論和通過了大會議程。
  杜德將軍被叫了進來,他的步履有些艱難,低著頭走了進來。主席宣佈大會第一項議程,要杜德 將軍聽取代表們的控訴發言,並向杜德簡要交待了政策:「我們允許你申辯,但要尊重事實。」
  於是,各朝鮮戰俘營代表輪流發言。他們列舉了大量確鑿的事實,控訴美方怎樣迫害、虐殺戰俘 以強迫戰俘背叛自己的祖國,並企圖扣留大批人民軍和義勇軍戰俘去當李承晚侵略北朝鮮的炮灰。特 別令人髮指的是他們將戰俘秘密運走,做化學戰、細菌戰和核子戰的試驗品。
  敵人的罪行一樁樁、一件件地被揭發出來,列舉的事實都是有時間、地點、有真名真姓的。代表 們愈揭發愈悲憤,聲淚俱下!有的事實是我們第一次聽到。他們遭受的苦難,有些比我們更甚啊!對 敵人的憤怒與仇恨劇烈地燃燒著我們的心,真想握緊拳頭向杜德那肥胖臃腫的腦袋上狠狠砸下去!
  而杜德,這個曾經忠實執行了白宮罪惡政策的傢伙,在鐵的事實前面,惶恐地低著頭,他大概是 害怕我們充滿仇恨的目光吧,我看見他擺在桌上的手有些發抖。
  好幾次,朝鮮戰友用拳頭砸在桌子上問他:「我們說的是不是事實?」他驚慌地站起來說:「我 接任不久,不十分瞭解戰俘營過去發生的事!」說完不敢坐下。
  大會主席叫他坐下,並說:「我們是共產黨人,並不想用你們對待俘虜的手段來對待你。我們尊 重你的人格,決不會給你任何侮辱。但,你也要尊重自己,作為美國的將軍,應該是有勇氣承認事實 的。」
  杜德顯然有些感動,深深地點著頭坐下了。
  從上午到下午,控訴大會在極為悲憤的氣氛中整整進行了六個鐘頭。會後,為了更有力地控拆敵 人的罪行,我們要求將我們的秘書長黎子穎和朝語翻譯柳一同志接來參加大會。
  杜德立即打電話命令照辦。老黎、老柳很快就被送來「76」。我們連夜做了系統發言的準備, 我把發言稿子先譯成英文。
  第三天,4月9日上午,控訴大會繼續進行。臉色有些發灰、眼睛大概是由於失眠而發紅的杜德 被帶進會場。大會主席請我代表中國戰俘發言。
  我站起來,扶著桌子,好久說不出話。我似乎又看見了死難烈士們的英雄形象,又聽見了他們在 英勇就義前憤怒的吶喊。我在內心呼喚著:「戰友們!今天我是在替你們向敵人進行面對面的血淚控 訴啊!」
  我從敵人怎樣陰險地在中國戰俘營內利用叛徒特務來實行殘酷的法西斯統治談起,全面系統地揭 露了敵人的罪惡行徑。
  我揭露了美方戰俘管理當局如何將李大安、王順清等戰場投敵的叛徒數十人送往日本東京進行特 工訓練,帶他們逛妓院、下館子以獎賞他們對祖國的背叛;又怎樣將這些敗類送回戰俘營,任命他們 充當集中營內的聯隊長、大隊長、警備隊長等等俘虜官;發給他們匕首、棍棒成立起集中營內的警備隊, 作為鎮壓戰俘的打手;唆使他們在集中營裡採用欺騙、利誘等卑鄙手段發展反動組織,以對戰俘實行 特務控制;又採用罰跪、罰爬、罰餓、罰苦工、吊打、灌辣椒水,甚至將人裸體放在有玻璃渣的汽油 桶內來回滾動等酷刑,用以鎮壓戰俘們的反抗和有組織的地下鬥爭。
  我著重指出:尤為卑鄙、陰險的是美方指使叛徒們用極其惡毒的政治陷害手段來迫使戰俘們不敢 回國,諸如強迫戰俘檢舉黨、團員、幹部,強迫黨、團員集體寫退黨、退團聲明,強迫戰俘集體唱反 動歌、喊反動口號,強迫戰俘寫血書要求去台灣、寫信辱罵領袖,直到強行在戰俘身上刺下永遠去不 掉的反動字樣等等,無所不用其極!
  我憤怒地控拆美軍當局在最後要進行「志願甄別」時,又唆使叛徒們來一次大規模血腥鎮壓,讓 他們先搞一次假甄別,把一些敢於表態回國的戰俘事先騙出來加以殘酷折磨、慘殺,造成極其嚴重的 白色恐怖,以致使許多人在真正進行甄別時,不敢表達自己回國志願。
  我的控訴持續了兩個多小時,但也僅只是扼要的敘述,一年多來敵人對我們犯下了多麼深重的罪 行啊!
  當我談到烈士們的壯烈犧牲時,我難以抑制自己的激動和悲憤,忍不住大聲向杜德怒斥道:「你、 你這個沾滿了戰俘鮮血的劊子手,你知道自己對中國人民犯下了什麼樣的罪行嗎?你聽聽烈士們臨死 前的誓言:」生為中國人,死為中國鬼!「你懂得什麼叫做炎黃子孫的民族氣節嗎?知道什麼叫做共 產黨人的信仰嗎?你以為鎮壓和屠殺就能改變我們的信念,就能強迫我們服從你們美帝國主義的意志 嗎?妄想!完全是妄想!」
  巨大的悲痛和憤怒使我抑制不住年輕人的淚水,我急速轉過身去。會場的空氣似乎凝固了。那位 懂得英語的貞玉姬同志,雙手摀住臉,淚水從指縫裡流出來。
  杜德在我的整個控拆過程中一直低著頭。這時,他撐著桌沿站起來,聲音嘶啞他說:「我,我有 責任。」
  沒有人答理他,會場仍然籠罩著可怕的沉默。杜德有些膽怯地往兩旁斜視一眼,又低下了頭,等 待著新的憤怒的爆發……
  老孫站起來對他說:「我們清楚,你作為一個軍人,要服從你的政府的命令。對於你犯下的罪行, 我們並不認為你本人應負全部責任。但我們希望你能從中真正認識到你的政府這樣做是完全錯誤的。」
  老孫停頓了一下,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憤怒,又說:「我相信美國人民是反對你們這麼幹的。你們 實際上是要在中美兩國人民中間播下仇恨的種子。然而,我深信美國人民是要和中國人民友好相處的, 我們希望你能做出一些事來彌補你的過錯,並替你的政府挽回一些損失!」
  當我將這些義正詞嚴而又通情達理的話翻譯給杜德聽時,杜德不住地點頭。
  「感謝代表閣下的這一席話。我願意盡力彌補我的過失。」杜德的聲音帶著顫抖,我感到老孫的 話可能真正打動了他。
  杜德認罪                            ~
  下午,代表大會起草了《朝中戰俘代表大會向全世界人民控訴書》和《美方戰俘管理當局認罪書》。 兩個文件列述了他們執行美國政府的意圖和在戰俘營犯下的各種罪行。
  同時,大會經過研究,提出了四項釋放杜德的條件,準備第二天一早送交新任巨濟島戰俘營總管 柯爾遜准將。四項條件是:
  1、立即停止你的軍隊的野蠻暴行:停止侮辱、拷訊、強迫寫血書聲明的做法,停止威脅、監禁、 大量虐殺、機槍掃射戰俘以及用戰俘做毒氣、細菌武器和原子武器等試驗的做法,按國際法保障戰俘 的人權和生命。
  2、立即停止對朝鮮人民軍和中國人民志願軍戰俘進行非法的所謂自願遣返。
  3、立即停止對數萬名在武力下處於被奴役地位的朝鮮人民軍和中國人民志願軍戰俘進行強迫性 的「甄別」。
  4、立即承認朝鮮人民軍和中國人民志願軍戰俘組成的戰俘代表團,並予以密切協作。
  本代表團在得到解決上述問題的滿意的書面答覆後,將把杜德將軍引渡給貴方。我們等候熱情而 誠摯的答覆。
  下午,研究了杜德目前的思想狀況和讓他在認罪書上簽字可能產生的顧慮,決定當晚由代表團長 單獨和杜德談判關於簽字的問題。目的在於使他進一步認清目前朝鮮和談形勢,瞭解我們的鬥爭決不 是針對他個人,而是為了爭取消除阻止和談進展的唯一障礙— 「戰俘問題」,爭取早日結束戰爭, 以減少包括美國人民在內的傷亡和戰爭負擔,並為早日實現全世界渴望的和平做出貢獻。通過會下的 思想工作,動員他拋開個人顧慮和我們一起來推動這一進程,同時決定明天舉行全戰俘營的靜坐示威, 促使他下決心。
  第四天,4月10日早上,我們送出了給柯爾遜的《朝中戰俘代表團關於釋放杜德將軍的四項條 件》的函件,同時舉行《認罪書》簽字儀式。
  大會正要開始,東京盟軍總部派來處理杜德事件的波特納准將來到巨濟島,並立即要求和杜德將 軍通電話。電話就在會場裡,離我很近,波特納准將軍在電話中的聲音聽得相當清楚:
  「我是司令官波特納准將,我請杜德將軍接電話。」
  主席老李同志聽了電話示意杜德過來,將話筒遞給了他。
  「我是杜德,請您指示!」
  「啊!杜德將軍,您好!」
  「您好,波特納將軍!」
  「我從東京帶來了您的夫人,她要我問候您,她老是啼哭!」
  「請告訴她,我很好,不必惦念!」
  「將軍,請告訴我,他們真的沒有傷害您、侮辱您?我十分擔心。」
  「請相信我說的是實話,我自己原來也不相信他們會尊重我的人格。但現在,事實使我不能不相 信這一點。」
  「啊,這就好了,上帝保佑您,儘管這是不可思議的。他們還打算扣留您多久?我可以做些什麼 事幫助您?」
  「我不知道,我想代表大會結束後,大概會釋放我吧。您唯一能幫助我的就是讓代表大會順利結 束,不要強迫他們。」
  「唔,好吧!我將一直不離開電話,我準備隨時為您效勞。」
  「謝謝您的關懷!我想我們不久就能見面了。」
  「那是我最大的願望了。好,再見,將軍!」
  「再見,將軍!」
  從杜德的答話和口氣來看,昨晚代表團長對杜德的思想工作還是有成效的。我們預感到今天的簽 字儀式將是比較順利的,但我們仍然做了還要有一番激烈交鋒的思想準備。
  我們請杜德聽取了《美方戰俘管理當局認罪書》內容,並說明允許他提出不同意見。
  杜德請求閱讀文件全文。仔細讀完後,他對某些用詞提出了一些異議,認為那種提法有損他的國 家尊嚴,希望我們考慮修改。
  代表團長們交換了一下看法,決定尊重他的意見,盡可能做了一些非原則的讓步。
  最後,他聽完了修改稿,點頭表示同意。我們便重新謄清了這份後來震驚了全世界的文件,放在 他面前請他簽字。
  杜德將軍換上花鏡,抽出鋼筆,再次仔細閱讀文件。讀到某些地方,他停了下來,眼睛離開文件, 長久地思索著。看得出來,他儘管有所準備,然而,思想鬥爭仍然十分激烈,他當然很清楚在這樣的 文件上簽字,對他的政府將帶來難堪的後果,更清楚對他個人的前途命運意味著什麼!但是,幾天來 他聽到的、見到的一切,一定也在他心中引起了強烈的震動。當然,他也要權衡拒絕簽字的得失。
  最後,他直起腰來,靠著椅背向前凝視著,又取下眼鏡,擦著鏡片,深思著。全體代表都默默地 看著他,屋裡靜得可以聽見杜德粗重的呼吸聲。帳篷外面圍坐著的76戰俘營的70##多戰友也是 鴉雀無聲,這確實是一個重大的歷史時刻啊!
  終於,杜德將軍重新戴上了眼鏡,把鋼筆移向文件簽名的位置,停了停,便迅速而熟練地簽署了 他的全名。然後,放下鋼筆,如釋重負地往後一靠,閉上了眼睛。我看見他額上沁出了細微的汗珠。
  這時,全體代表站起來,鼓掌祝賀代表大會的勝利結束。杜德也站了起來,輕輕地擊了一擊掌。
  正副代表團長和代表們依次走向杜德和他握手。我走到他跟前時,發現他的眼睛是潤濕的,我忽 然覺得在他臉上新增加的皺紋裡隱藏著某種人類共有的東西,不由得握緊他的手搖了搖,我希望他能 懂得共產黨人的風格和中國人民的心地!希望他作為歷史的見證人能夠有一天為美中兩國重歸於好做 出貢獻!杜德似乎理解我的心情,也握緊了我的手!
  緊接著,帳篷外面傳來了驚天動他的祝賀勝利的歡呼聲。這歡呼聲在各個集中營依次傳了下去, 像春雷一樣由近及遠滾過荒涼的巨濟島,衝向大海,衝向北方!
  當天下午,代表大會在「76」召開了盛大的祝捷會,代表團長講了這次代表大會的經歷和取得 的勝利。
  老孫同志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他感謝朝鮮戰友為這一巨大的勝利做出的貢獻,表示要學習朝 鮮戰友們敢於鬥爭、善於鬥爭的精神。他最後說:「中國人民將永遠記住你們的不朽的功績!」
  在熱烈的掌聲中,我被邀請去唱了一支剛學會的《朝鮮游擊隊戰歌》,又加唱了《志願軍戰歌》。 朝鮮三位女代表合唱了《春之歌》,還跳了舞。「76」的同志們表演了活報劇《活捉杜德》。
  觀眾除了「76」全體戰友,還有僅隔一條小馬路的「77」的戰友,共有一萬多人,連在馬路 上巡邏的美國憲兵與站崗的李偽軍也津津有味地看了演出。
  幾天以後,我們從一個美軍士兵偷偷扔進來的《星條報》上,讀到關於在板門店我方代表向全世 界公佈了那份由杜德將軍親自簽署的文件,並據此向美方代表提出了極為嚴厲的譴責的報道。從報上 還可以看出在美國白宮和五角大樓引起的驚恐與混亂,以及世界輿論的嘩然,可以想像美國官方是何 等狼狽!他們再三捏造的所謂朝中戰俘不願回國的真象,終於大白於天下!
  我們為這個勝利消息高興極了,代表們禁不住互相擁抱著,含著喜悅的淚花互相用拳頭擂著對方 的胸膛。好久安靜不下來。
  釋放杜德                             ~
  4月10日中午,我們收到由柯爾遜將軍簽名的回函,信上基本同意了大會關於釋放杜德的四項 要求,並要求立即釋放杜德。
  當天下午,美方宣佈,由波特納准將接替柯爾遜將軍為巨濟島戰俘營總管,由他代替柯爾遜和我 們就釋放杜德進行最後談判。
  由於我們的鬥爭已基本取得勝利,我們和波特納將軍較順利地達成了協議:我方立即釋放杜德將 軍,而美方則立即將代表們送回各集中營,並保證決不進行任何報復。
  波特納在協議書上簽字後,晚上9點半我們全體代表愉快地一起歡送杜德將軍到達那個曾經在四 天前使他膽戰心驚的大門口,並請波特納將軍在下面的收條上簽字。
  今收到由朝中戰俘代表大會送還的一名美國將軍——杜德准將。經檢查杜德將軍閣下確實毫無任 何受侮辱與受損害的跡象。特此證明!
  聯合國軍巨濟島司令官                 R·波特納(簽字)                 1952年4月10日
  然後,我們與杜德將軍握手道別,送他出了營門。當波特納扶著他坐上了小轎車,車子開動後, 他還不無激動地再次揮手告別,離開了他終身難忘的巨濟島「76」戰俘營。至此,活捉杜德事件告 一段落,然而,卻遠未結束。
  殘酷的報復——血洗「76」                       ~       ~
  杜德獲釋後,波特納立即撕毀了協議,除了女戰俘代表外,所有代表全部被繼續扣留在「76」 聽候處理。
  島上各集中營,包括「602中國戰俘回國支隊」為聲援「76」,為要回自己的代表,掀起了 聲勢浩大的抗議示威,遭到了波特納用毒氣、扣糧、扣水的鎮壓。坦克衝進「602」壓倒了飄揚三 天的紅旗,火焰噴射器燒燬了掛在鐵絲網上的巨幅漫畫和標語。
  總指導委員會召開了緊急會議,估計到惱羞成怒的美國當權者決不會善罷甘休,一定會殘酷報復, 甚至實行大屠殺,便決定立即做好反大屠殺的戰鬥準備。
  「76」全營緊急挖掏坑洞和戰壕,組織了戰鬥隊和敢死隊,隊員們制備了「燃燒彈」(裝滿汽 油的瓶子,用時點燃扔出)、「梭標槍」(將汽油筒剁成尖刀,綁牢在帳篷支桿上),全營進行了戰 斗動員,並舉行了戰鬥演習。
  我們四名中國同志積極參加戰鬥動員和準備,我們被請到各個帳篷去「視察」,去講演,講述紅 軍、八路軍、解放軍、志願軍的故事,去參加聯歡會。我們的戰鬥故事和抗日歌曲演出,受到了特別 熱烈歡迎。我們還和朝鮮戰友一起揮汗挖壕溝,在那些難忘的日子裡,我們深深感受到中朝人民同生 死共患難的骨肉情誼,並為朝鮮戰友們臨危不懼的那種革命英雄主義所感動。
  6月10日,即釋放杜德一個月之後,美方果然對76戰俘營進行了大規模血腥鎮壓。他們先是 以數千兵力緊緊包圍了戰俘營,然後用坦克從四面八方壓倒鐵絲網突入營內,跟在後面的特種兵部隊 用火焰噴射器燒燬帳篷,步兵則用機槍、衝鋒鎗掃射,整個戰俘營火光沖天,槍聲震耳,還夾雜著一 些美軍士兵野獸般的咆哮。
  「76」的戰鬥隊員、敢死隊員們高聲吶喊著投入戰鬥,全營幾千戰友為鼓舞鬥志,高唱《國際 歌》。三輛美軍坦克被我們的「燃燒彈」燒著了,一些正持槍掃射的美軍被從後面戰壕中突然飛來的 投槍刺中嚎叫著倒下!而更多的是英勇的敢死隊員們圓睜怒眼,高呼著「祖國萬歲」,躍出戰壕,向 坦克、裝甲車扔出最後一顆熊熊燃燒的汽油彈,壯烈飲彈而亡。
  在這場血腥大屠殺和反屠殺鬥爭中,人民軍戰俘共傷亡300餘人。這是何等驚天地、泣鬼神的 場面啊!歷史將怎樣記載這個特殊的戰場和這場特殊的戰鬥!
  在整個血洗「76」的過程中,我們四名中國代表被朝鮮戰友們堅決堵在地下坑道中,不讓我們 參加戰鬥。他們懇切地說:「志願軍同志們,我們要向全體中國難友們負責啊!你們萬一有什麼差錯, 我們將來怎麼向你們的祖國和人民交待呢!」
  直到戰鬥結束,我們被美軍趕出了坑洞,只見整個「76」已被夷為平地,到處是燃燒著的帳篷、 衣物,被燃燒的坦克還在冒煙,空中瀰漫著刺鼻的硝煙、汽油味,地下到處躺著我們的傷員和烈士, 一些美軍的傷員正在被抬走。
  我們這些活著的,沒受傷的戰俘被轟趕到廣場中央,被勒令列隊坐在地上。我們全體代表被一個 個點名叫出來,陸續被押往營門外的特大型卡車旁。這些大卡車的車輪比人還高。
  我們被驅趕著爬上立在車尾部的鐵梯進入車廂內,車幫約有一米高,上面罩有不帶刺的鐵絲網, 廂底上有根多未掃掉的牲口糞,使得車廂裡臭氣難聞。我們被刺刀逼著將雙手抱在頸後,蹲在車廂裡。
  當代表們全部到齊後,卡車發出巨大的轟嗚,將我們載離了巨濟島第76戰俘營。從而結束了我 們在「76」這段人間罕見的經歷。
  從活捉杜德事件發生到今年的4月7日,整整34個春秋過去了。這些年來我所經歷的風雨沖掉 了許多記憶,但是這個事件的全過程卻仍然歷歷在目。這大概是因為活捉杜德是中朝戰俘在巨濟島集 中營內鬥爭的最高潮,而自己又親身參加的緣故吧!還可能是由於這個人類戰爭史上最奇特的事件—— 一位將軍竟成了自己所囚禁的俘虜的俘虜——終於使我領悟到了由集中營殘酷的現實所揭示的如此深 刻的生活哲理:一切不願屈服於命運的人們,終將做出他力所能及的最大抗爭!正是在這種哲理的激 勵下,使我堅定地迎接了在以後的艱難歲月中,命運對我的各種嚴峻的挑戰。
  第十三章 在朝鮮蹲美國監獄(上)                      ~     ~    ~
  在巨濟島美軍最高監獄——從戰俘升格為「戰犯」                    ~~    ~    ~    ~
  1952年6月10日傍晚,18名朝中戰俘代表大會的正式代表和一些隨行秘書、翻譯人員, 在美軍血洗第76戰俘集中營後,都被押往巨濟島最高監獄。我們蹲在那輛美軍裝運牲畜的特大型卡 車車廂裡一路顛簸著,終於,在一次故意的猛然剎車後到達了目的地,而我們也全都重重地摔倒在車 廂底板的牲畜糞便中。
  押送我們的美軍大聲咒罵著:「混蛋東西,趕快滾下去!」催我們一個個沿著車後的鐵梯往下爬。
  下車後,我直起身來,看見前面一座有人字形屋頂的石砌堅固樓房,門欄上方刻著英文的「最高 監獄」幾個字。樓房兩側圍有高達3米、頂上裝有電網的石頭圍牆。
  我正看著,背上挨了一槍托,只聽到一聲命令:「混蛋,給我滾到牆根去,面對牆蹲下,把雙手 放在腦後!」我踉蹌著被趕到牆根。
  一種人格被侮辱的恥辱感深深地刺痛了我,我心裡翻騰起極度的憤怒,那張寫著「我方保證決不 對你們報復」的《釋放杜德協議書》和波特納在上面簽字時的陰沉面孔再一次浮現在我眼前。「這個 背信棄義的禽獸!」我在心裡罵著。我告誡自己要準備為「活捉杜德」付出更大的代價。
  過了難捱的半小時,我們被連踢帶打轟趕進監獄大門。在側面的一間屋子裡,我見到了臉色蒼白 的老孫。看見他額頭上腫起的血包和血跡,我心裡十分難過。我再尋找黎子穎和柳一,卻末發現他倆。
  一個美軍監獄管理人員過來交給我一把理發手推剪,比劃著要我和老孫互相把頭髮剪光。我用英 語告訴他:「我從來沒理過發,不會使用推子。」他盯著我看了一眼,指著老孫說:「你會講英語, 那麼,你告訴他讓他先給你剪!犯人在監獄裡不許留發。」我還想告訴他老孫也不會理髮,老孫已經 從我手裡拿過推剪對我說:「跟他無法講理,讓我來試一下吧!」我只好偏著頭盡力忍著頭髮被夾、 被拉扯的疼痛讓老孫給我推光了頭。
  然後我十分小心地為他剪。看到他臉上的肌肉因我的蹩腳「手藝」而哆嗦時,我真想扔掉推子。 結果,不管我怎麼努力,仍然把他那一頭漂亮的黑髮剪成像狗啃了似的「花頭」。
  看著我的「傑作」,我忍不住苦笑著對老孫說:「真對不起,理得太糟了。」
  老孫歎了口氣說:「早知有今天,我該在部隊時就學會理發!你摸摸自己頭上吧,可能比我的腦 袋更難看!」我一摸,果然也是個「花頭和尚」!
  接著監獄看守又命令我們解去褲帶、鞋帶,搜了身,拿去一切金屬物,連帽徽也被撕掉拿走,再 將我們逐個帶往牢房。
  這時我才看清這座美式正規監獄的內部結構:從大門進來,正中是個約100平方米的長方形空 間,在房子的中部靠邊有兩張辦公桌,一位棕色皮膚的美軍官員坐在桌旁,看來像監獄長。監獄大廳 裡正對著大門有一個通到後面操場的小門。廳內兩側是約2米多高的石砌隔牆,牆上每間隔約3米有 一個小鐵柵欄門。從柵欄門裡可以看見裡面是一個狹窄甬道,甬道一側是木板牆,牆上排列著靠得很 近的一扇扇木門,門上有個小窗口,木門裡就是牢房。而在所有這些牢房的頂上罩著無刺的鐵絲網, 網上鋪有木板走道供衛兵巡邏。
  老孫先被領走,臨別他暗中緊緊握了握我的手,一股熱流流進我的心坎,我知道這裡包含著兄長 般的囑咐和信任!眼看他提著褲子被領進了左側第3個鐵門。我也被一個看守領向右側第2個鐵門。
  進門後,看守打開第1扇木門,讓我把鞋脫在門外,趁我躬身往裡走,他一腳把我踹了進去。我 從地板上翻過身來,憤怒地喊著:「我抗議你們這種虐待戰俘的暴行。」
  那個看守皮笑肉不笑地瞪著我說:「在我們這裡沒有什麼戰俘!只有戰犯和刑事犯!」說完吹了 聲口哨鎖上門走了。
  「好嘛!我們從戰俘升級為戰犯了,真得他媽的感謝美國鬼子!」我坐在牢房地板上揉著被撞疼 的膝蓋,忍不住說了句粗話。
  環顧這間單人牢房,頂多有0.8米寬、兩米長、兩米高,除了頂上是鐵絲網外,四面都是松木 板,這大概也是防止囚犯自殺的措施吧!「真可笑,要自殺用不著等到今天,還要留著這條命跟你們 拼到底呢!」這麼想著,我的情緒逐漸平靜了下來。
  那整整一天所受到的過分強烈的刺激使我這時漸漸閉上雙眼,沉入了痛苦的夢鄉……
  凶狠的下馬威                          ~
  第二天早上,我被開門鎖的聲音驚醒,猛一睜開眼不知自己在什麼地方,直到聽見一聲喝斥: 「滾起來,都跟著出來!」我才意識到自己被判成「戰犯」關入監獄。
  今天來的是另一個看守,這個鬼子身材粗短,棕色頭髮,一臉橫肉。我站起身出門,穿上皮鞋, 提著褲子防備著他踢打,走出鐵柵門。代表們也正都陸續慢慢從側門走出來。
  走出後門,我看見後面是一個被高牆圍著的有一個籃球場那麼大的操場,牆外兩個角上都有一個 崗樓,幾個戴鋼盔的鬼子正坐在機槍後面對著我們指指劃劃。
  牆內的鬼子端著刺刀吆喝著叫我們排成雙行,然後發出了口令:「跑步走!」
  大家一手提著褲子跑了起來,穿著沒有鞋帶的鞋跑步還真要點本事。加上大家從昨天早上起就滴 水未進,乾渴飢餓使我們的腳步越來越慢。
  領頭的看守又端起槍托威脅著大喊:「快點,不許停下來!」直到我們代表中一位上年紀的朝鮮 戰友被石頭絆倒再也爬不起來,才讓停下。
  大家擁上去,把那位全身發顫的戰友扶起來,憤怒地看著這群不通人性的野獸。
  這時我在混亂中發現了黎子穎和柳一,便轉過去向他們點頭致意。黎子穎肩上衣服被撕破了,這 位性如烈火的好戰友昨天肯定和敵人撕打過,不免為他擔心。黎子穎好像看出我的心情,對我擠出了 一個笑容,這反倒使我更加難受了。
  「放風」大約延續了半小時,我們又被轟回了各自的牢房。回牢房感到又餓又渴渾身乏力,剛躺 下來,就聽到頭頂上的吆喝:「坐起來,不准躺下!」
  我抬頭發現一個衛兵正朝下看著,這才又明白一條美國監獄的洋規矩——犯人白天不許躺下!我 靠牆坐起來,抱著雙腿,低著頭,閉上眼輕輕搖晃著身體,發現這種姿勢比較省力,於是這成了我在 牢獄生活中的標準姿勢。
  上午10點左右,總算聽到開鐵門的聲音,然後看見一個黃皮膚面孔湊在小窗口前朝我喊了聲 「希克沙哈斯木裡達!」(朝語:開飯了)幸好我能聽懂這句話,忙過去接住他從窗口遞進來的半碗 大麥米飯,一小碗醬油湯。
  我吃完了碗裡的每一粒米、每一滴湯,飢餓的感覺反倒更強烈了。這大概是因為「76」的朝鮮 戰友為了照顧我們,給我們吃了一個月「滿碗飯」,使我變得有些「嬌氣」了。
  放下碗我又靠坐在板壁上閉上眼。胃裡的那種空虛感使我想起了孟子那句名言:「天之將降大任 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我們的祖先幾千年前就總結出了這 麼一條精闢的人生經驗。祖國人民將降什麼樣的「大任」於我呢?作為幾千名堅持回國的中國戰俘的 一名代表,我現在的「大任」是什麼呢?我能不能承擔這個重任呢?
  想到這裡,共產主義團結會那些領導同志們,趙政委、魏林、顧則聖、杜崗、馬興旺、陳吉慶、 李喜爾、張城垣的面影,我的那些從「86」一起衝殺出來的戰友時占魁、曹明、鍾俊華、周鐵行、 曾德全……的面影,我發展的那批愛國主義小組成員姜瑞博、曹友、方向前的面影陸續浮現在我眼前。 想起他們,想起在這監獄裡還有孫振冠、黎子穎,還有這麼多朝鮮戰友們在一起,我的心裡踏實多了, 孤獨感、軟弱感消失了。我又抱著雙腿輕輕搖晃起來……
  殘暴的逼迫悔過                         ~     ~
  不知過了多久,我又從迷糊中被開門鎖的響聲驚醒,在我的小牢門門前立著一個中等個子小白臉 的美軍少尉,看起來樣子挺斯文。他將右手食指翹起來鉤了鉤示意要我過去。我驚奇地想著:「他要 幹什麼?」起身走了過去。
  他查對了我的姓名後說:「你跟我出來!」我隨他來到外間那兩張辦公桌前。
  他坐在桌子後面,指著桌上放著的一個文件夾說:「你是中國戰俘代表,你先簽字吧!簽了字就 可釋放你回去!」他打開了文件夾,把簽字筆往我跟前推了推。
  我說:「我總得先看看是什麼內容吧!」他點點頭把文件夾推近我。
  我俯下身看那文件,標題就使我大吃一驚—悔過書》!我急速地讀下去,大意是「承認朝中 戰俘代表團對杜德將軍非法地施加了極大的精神壓力和人身折磨,強制杜德在《認罪書》上簽了名, 承認這是一種犯罪行為,保證今後絕對服從戰俘管理當局的命令」等等。
  我把簽字筆推回去對他說:「這完全與事實不符,事實是杜德將軍簽名完全是自願的,我們對他 的人道待遇柯爾遜將軍、波特納將軍都是確認了的!」
  他把簽字筆拿起來在手中轉著,盯住我看了好一陣說:「看來你是很喜歡這監獄生活,也不願回 到你的同伴中去了?」
  「回去,立即回602去!」我腦子裡響起這個聲音。這個誘人的建議使我立即想像出當我回去 時戰友們把我當成英雄給予熱烈歡迎的場面。
  「但是,我怎麼對他們交待我是如何被放回來的?如果這封悔過書》被放在板門店我方和談代 表前面,甚至向全世界公佈出去,我怎麼向祖國人民交待?」想到這裡,我搖搖頭說:「不,決不!」 便背過身去。
  我聽見他終於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向我的聲音。他用手抬起我的下巴,盯著我說:「那就回牢房吧!」
  我走回牢房,他一腳跟進來,把我踢靠到牆上,眼裡露出凶光,咬著牙說:「那就讓你嘗嘗蹲監 獄的滋味!」便一拳,打在我小腹上,劇痛使我彎下了腰,接著下巴上又受了另一下拳擊,我的頭朝 後仰過去,後腦重重撞在牆上,眼裡滿是亂串的金星。未等我緩過來,這個人面獸心的傢伙又左右開 弓朝我臉上連續扇了七八個耳光。我明顯地感到嘴裡的血腥味,忍不住蹲下嘔吐起來,血水和那點可 憐的食物都吐在褲子上、地板上,小牢房裡瀰漫著難聞的臭味。
  牢門「匡」的一下被關上,接著又被鎖上了,我抬起頭來看見小窗口裡那小白臉軍官的狼一般的 威脅眼光。我又低頭嘔吐起來,最後我仰靠在板牆上,喘著氣,感受著小腹、下頦、後腦、兩頰火辣 辣的疼痛。
  我忽然感到臉頰上流著無聲的淚水,趕快用衣袖擦去,但愈擦愈多了。我對自己的軟弱惱恨起來: 「比起難友們來,你被俘後的處境要好多了,第一次挨揍就受不了,太脆弱了!」
  這種自責使我的委屈感緩和下來。但我一閉上眼,就覺得那雙凶殘的眼光仍在盯著我,那份悔 過書》、那支籤字筆又晃動在我眼前。
  我索性睜大眼睛,一個念頭明確起來:「這些傢伙大概是看中我是個文弱書生,在代表中又最年 輕,先拿我開刀,好打開突破口吧?」這個念頭使我警覺起來。我努力鼓勵自己:「林學逋烈士不也 是個文弱書生麼?他被活生生割肉時,比你剛才挨揍不知疼多少倍,他都勇敢地挺過去了!他自覺地 選擇了這條寧死不出賣靈魂的道路,你呢?剛才不也是自己堅決拒絕簽字的麼?不是從一被俘就自願 選擇了這條艱險的路麼?你可決不能受點皮肉之苦就動搖了啊!大不了就是永遠離開這個充滿罪惡苦 難的世界。你最好現在就在心裡做好跟媽媽永遠告別的準備吧,做好永別的準備就一切都無所畏懼了!」
  我的淚水又湧出來,但驚恐的心卻逐漸安定了下來… 「
  牢門的鎖又響起來,我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我對自己怎麼這樣軟弱真氣壞了,狠命地在大腿 上掐了一把。
  牢門打開,這回不是那頭凶狠的人狼,而是那位棕色皮膚的看守長。從他階徽上我看出他是個中 尉,我向後縮了一下,做好了挨打的精神準備,他厭惡地看了看吐得一地的血水髒物,看了看我身上 污跡說:「張,出來清洗一下吧!」聽口氣是真讓我去洗。我站起來隨他走出去。牢門外還有一位在 監獄服刑的朝鮮難友,提著水桶和帚布等著打掃我的牢房。
  出門後,中尉看守長叫一個上士看守領我去洗澡。那位上士拿著一身衣服領我進入大門旁的一個 小空房間。
  我沒有找到淋浴裝置,正懷疑著,他叫我脫光衣服。我以為他會給我扛熱水來,便轉過身對著牆, 剛脫下衣褲,突然一股冰冷的衝力極大的水柱把我衝擊得一下子貼在石頭牆上。開始,我感到劇痛, 但很快就麻木了。接著冰得我全身顫抖起來,我只得用手臂護著頭來回側身抵擋這股水流的鞭打。
  我聽見一陣狂笑,使我氣憤極了,但強大的水柱不允許我張口。我被沖得倒在地上打滾。過了好 一陣,狂笑停止了,水流停止了,我漸漸緩過氣來。睜開眼,見那個上士正一面把一個消防水龍頭掛 上牆,一面叫我站起來。我艱難地爬起來,上士把那身囚衣扔在我身上,轉身出門了。
  我手腳發僵,咬緊牙關使勁穿好衣服。他進來叫我回牢房,在關上牢門時他說:「這是世界上最 徹底的淋浴,不是麼?」對我怪笑了一下,走了。
  我坐靠在那裡,先是全身發冷,怎麼也控制不住牙齒的咯咯碰撞,然後是發燒,覺得皮膚像著了 火似的。好久好久才緩過勁來。我閉著眼,任仇恨的怒火在心中燃燒。
  又不知過了多久,我聽見開鐵柵欄門的聲音,我一下坐直了身子握緊了拳頭,橫下一條心:「來吧, 看你們還有什麼整人的花招!」我高興這次心裡不再發怵了。
  我的牢房門響了兩下拍門聲,窗口裡出現的卻是那位送飯的朝鮮難友的臉。他可能知道了我受到 虐待,充滿同情地看著我,然後將飯菜從窗口送進來。我發現那碗飯比上午的多了一半,心裡發熱了, 他可能是省下自己的定量來慰問我的。
  這天晚上,我不斷被惡夢困擾,到處是大火追著我,我被火烤著往一個深淵跳下去,水冷極了, 我想游起來,手腳卻僵直不聽使喚,沉下去了……
  到早晨又叫我們出去「放風」時,我才醒來,感到頭炸裂似的痛,週身發冷。
  這次來叫我出去的是位年輕黑人看守,當他聽我說我感冒了,他觸了下我的額頭,便轉身出去, 把看守長請來。看守長也試了一下我的額頭,回身對他說:「讓這個中國人歇著吧!」
  過了一會兒,那位中士端來一杯熱水和一包「APC」,從窗口遞給我,看著我又搖了搖頭說: 「你躺下吧!不要緊!我去對上面的衛兵講一下!」
  服了藥片躺下,我不久又陷入了昏迷之中。
  這次重感冒延續了三天,那位年輕的黑人士兵來過好幾次,送水、送藥,對我表示的同情也只是 搖搖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裡閃著憂慮的光。我不禁想起馬克吐溫那部著名的《湯姆叔叔的小屋》一 書中的主人公來。在美國黑人中,善良的受苦人不少啊!
  第四天早上放風時,老孫、黎子穎一見到我,立即站到我身邊來,一面跑步,一面小聲急切地問 我怎麼回事?我簡要地談了這幾天的遭遇,為了不讓他們難過,我只是輕描淡寫地敘述了遭受的那些 折磨。
  他們放心了,要我繼續提高警惕,好好養病,並告訴我柳一同志已放回「602」去了,估計是 因為他們只把他當作隨行人員,就未定為「戰犯」。
  這天上午剛吃過飯,那位小白臉美軍少尉又來了。他在牢門口奸笑著說:「張,現在考慮好了吧! 願意簽字麼?」
  我立起身,兩腿牢牢地站穩後說:「請給我紙筆!我要向波特納寫封抗議書!」
  他臉色沉下來,眼睛又露出凶光,一步步朝我走過來。我也做好了準備,站在那裡看著他。
  我們對視著,他後退了一步,出手了。第一拳仍然是朝我腹部擊去,我往下蹲了一下這拳擊在了 胸膛骨上,我下意識地用雙手去阻擋。他抓住我雙手向牆板上壓去,然後用膝蓋朝我下身猛然一擊, 我只覺一股鑽心的痛楚就失去了知覺。
  等我醒來,這條人面狼已經離去。雖然我的下身、胸骨比上次挨打還要痛些,但我的情緒卻平靜 多了,甚至還有點高興,高興我的精神總算堅強了些。
  為了減輕痛感,我便努力去想他們的杜德將軍被我們抓住時叫喊掙扎的狼狽樣子和在批判會上汗 流浹背的苦相,回憶杜德、柯爾遜、波特納等幾位美國將軍相繼在文件上簽名時的窘迫樣子。想起這 些,覺得很解氣,痛感也減輕了許多。儘管多少有點阿Q精神,但這個辦法還是緩解了不少肉體上的 痛苦。
  那天深夜,我在睡夢中被砸在身上的一個什麼東西驚醒了。我睜開眼,只見頭頂上蹲著個衛兵, 正朝下看著我。在燈影下,我看不清他的臉,連忙坐起來,身上那個東西掉在地板上。我拾起看,便 睜大了眼睛,原來是一塊巧克力!
  我朝上看那衛兵,他正向我招手要我站起來。我站起身離他很近時才看清了他就是那位給我送藥 送水的黑人中士。
  他伸頭往廳內辦公桌那邊看了看,回頭對我悄悄地說:「值班看守睡著了。今晚是我最後一次在 這裡值勤站崗,明天我就在朝鮮滿一年,該回去了。我來送你塊巧克力。你病全好了麼?」
  我直點頭,輕聲說:「謝謝你,但你讓我太吃驚了!」
  「我佩服你們中國人,我喜歡中國!」
  「你怎麼會瞭解中國?」
  「我的鄰居就是從中國移民來的,他常給我講你的國家。他對我很好,從很小起就常給我吃糖塊。」
  「你是哪裡人?怎麼當上兵了?」
  「我是內華達州人,中學畢業後上不起大學,就出來當兵了。」
  他忽然又問我:「張,你不想抽支煙?」
  「在這裡行嗎?」
  「行,你抽時把吐出的煙趕散開,我替你看著!」說完他摀住手點燃一支煙通過鐵絲網遞給我。
  在我一生中這又是一次關於抽煙的難忘經歷!在那個冷酷的監獄裡,在受到美國軍官的嚴重侮辱 後,卻能得到一個美國黑人士兵冒著危險給我的一支煙!現在我的這位黑人朋友在哪裡呢?你一定也 沒有忘記35年前的這一幕吧!你不知道當年你那支不值一分美金的煙曾在我心中產生了多麼大的溫 暖!你現在一定是一個美中友好協會的積極分子吧!多麼遺憾連你的名字也忘了問!現在,讓我在這 裡,在我自己的祖國,在首都北京向你衷心地問好!今天,中美人民友好之林已經很茂盛了,其中就 有我們當年播下的那顆種子!
  又過了一天,我決定採取主動。在放風後,我向看守長要求給我紙筆:「我要給波特納將軍寫封 信!」
  看守長似乎很理解我的要求,沒說什麼就從抽屜裡取出紙筆給了我。我表示了感謝,就拿著它們 回到了牢房。
  我在這封信裡敘述了中朝戰俘談判代表們所受的虐待和我自己被強迫要在什麼《悔過書》上簽字 與那位白臉少尉對一個數千名中國戰俘的代表所施加的無恥的人身侮辱與摧殘,並寫道:「對此我提 出強烈抗議!所有的事實您是完全清楚的,代表團並未給杜德將軍任何人身侮辱和折磨以迫使他在 《認罪書》上簽字。我們是無罪的,把我們判定為戰犯是完全沒有道理的。我堅決要求立即無罪釋放 代表們,讓我們回到我們所代表的各自的戰俘營中去!」
  最後,經過我反覆思考還是寫上了一句使我後來一直十分懊悔的話:「如果我們能獲得無罪釋放, 回到602後,我們願意服從美軍當局的合理管理。」
  我懊悔的是雖然我說的是「服從合理管理」,但美方總是認為他們對戰俘的非人道管理是「合理 的管理」,這樣寫不僅容易被他們鑽空子,更糟的是這句話裡聽起來有服軟的成份,有損我們的尊嚴!
  當時我只是想:「先爭取被放回去再說,回去後我怎麼幹你們就管不著了」,認為是一種鬥爭策略, 後來的事實證明波特納並不,他沒有被麻痺而「放虎歸山」。
  但是這封抗議信卻使看守長對我有了較深的印象。另外,那個白臉少尉也竟然沒有再來加倍折 磨我,雖然我對此做好了充分精神準備。
  看守長與囚犯                            ~
  我請看守長轉信之後不幾天的一個深夜,他值夜班,竟把我叫了出去。我迷迷糊糊地跟了出來。 他的辦公桌上擺了兩聽罐頭和一瓶威士忌酒,還有兩個聽裝啤酒。罐頭已經打開,裡面插上了叉子。 我不知他是什麼意思,站在桌前沒有說話。
  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說:「坐下吧!張,今晚沒事,找你來談燙天!」
  我只好坐下來。他把一個罐頭、一筒啤酒推到我面前用手勢讓我自己吃,我欠了欠身表示感謝。
  他打開啤酒一仰脖喝了好幾口,用手抹抹嘴說:「張,你家裡都有些什麼人?」
  我回答:「父母兄妹。」
  「你沒有結婚麼?」
  「沒有!」
  「有心上人麼?」
  「有了,但… 」
  他掏出一個皮夾,拿出兩張相片給我看,一張是他和一個相當摩登的女人站在一輛很漂亮的小轎 車前,背景是一座非常華麗的別墅;另一張是他和一個膚色發黃的老女人互相扶著肩在一個小套間裡 照的。
  我拿著後一張問:「這是你的老母親吧?」
  他點了點頭說:「60多歲了,受了一輩子苦,最近來信說病在家裡沒人管!」
  我指著另一張相片問:「那麼,這位漂亮夫人,這是您妻子吧!她不住家裡?」
  他把相片取回去看了半天,先對著威士忌瓶了喝了大口,說:「這世界上的女人都是見利忘義的 東西!她跟一個洛杉礬的富翁跑了!」
  「那麼,這汽車、這別墅她都不要了!」
  「嘿,張,我如果有這麼貴重的汽車和別墅,她就永遠屬於我了。這是我離開美國來朝鮮之前, 站在別人的房前和車前照的相。它只是用來裝門面的!」
  我不禁對他產生了同情,安慰他說:「等戰爭一結束,您回國一定能重新找一個忠實的伴侶。那 時候,您的積蓄會使你不那麼困難了。」
  他往後一靠說:「張,你以為我這個中尉的月薪可以買座金山吧?我當了十多年兵,差點把命 賠上,也沒買上一座別墅!」我啞口了。
  他停了一會兒說:「不談這些喪氣的事了!你吃肉吧,喝酒吧,這是我真正請你的!」
  我動了動身子,還是沒有動手。
  他替我把啤酒罐打開說:「在這一時刻,我們不是看守長和犯人的關係,我把你看成朋友,你別 有顧慮!」我只好喝了口啤酒。
  他把罐頭推得距我更近一點,說:「吃吧,別看現在你落難,戰爭結束後你回中國比我有出息。 我看出來你文化高,本事大。我還敬重你有骨氣,那麼整你,你並沒有屈服!我看得起勇敢的軍人!」 說完他拿起啤酒罐說:「來,干了它!」
  我看著他那微醉的誠懇的臉色,喝乾了那小罐啤酒,感到有些頭暈。
  他見我不肯動肉罐頭,就從抽屜裡取出張乾淨紙,把裡面的士豆肉取出來包在紙裡說:「你帶回 去吃了,明天放風時把紙丟了就行了。」說完硬塞在我手裡。
  他領著我回了牢房,又輕輕地上了鎖關好小鐵門。
  回到牢房,我慢慢地把那包食物吃了下去,把紙捏成團塞在褲袋裡。我聽著外面看守長還在獨自 喝著威士忌,深深感到在他的內心並不比我們這些「犯人」更光明!
  ?        獄中絕食紀念「七·一」                    ~     ~
  日子在極其單調苦悶的心境中一天天熬過去,眼看7月1日黨的生日快到了。
  6月30日早上放風時,我和老孫、黎子穎跑在一起,我建議明天絕食一天,並由我今天向波特 納提出書面抗議:抗議美方不遵守雙方協議,扣押代表入獄,要求立即將我們中國代表釋放回「60 2」去!我們為此絕食一天。
  我說:「這也向敵人表明我們這些共產黨人對自己黨的感情。」
  他們讚許地點了頭,黎子穎還緊緊地握了握我的手,使我很受鼓舞。
  回來後我又請看守長給我紙筆,他笑了笑拉開抽屜,取出來給了我。我回牢房趴在地板上寫完 「抗議信」並請看守長代為轉交。他答應了。
  第二天我們三人拒絕進食。那位送飯的朝鮮難友奇怪地看著我。我用不熟練的朝語告訴他:「我 們黨的生日是今天,我們對她想念!」
  他悄悄地翹起大拇指說:「中國共產黨萬歲!」
  下午,布魯克斯上尉和一個手裡端著盤子穿白大褂的美軍來到我的牢房。我自從在前方戰俘收容 站見他一次後再也未和他見面,但他給我的印象太深,我一眼就認出他來。
  他進來後上下打量著我說:「張,你瘦多了!你不聽我的勸告,落得如此下場,我為你感到難過!」
  我說:「承蒙您來看我,謝謝!我並不後悔沒有到你們第八軍去當平民翻譯!」
  「你又不是共產黨,跟著他們胡來對你有什麼好處?你是太單純了!」
  「我本來不是一個共產主義者,但你們卻把我教育成了一個相信馬列主義的人,這算是你們的一 大功勞哩!」
  他的臉色一下變了:「我不允許你在監獄裡還搞什麼絕食鬥爭!我奉波特納將軍之命來勸說你們! 如果不服從命令,我將給你們注射針藥,讓你們的胃裡沸騰起來!」
  我看了一眼那個美軍端的盤子,那裡用紗布蓋著的真是注射器。
  我正色道:「布魯克斯先生,如果你真敢對中國戰俘代表下毒手,如果我不死,我一定要向全世 界控訴你!」
  他狠狠地看著我,一揮手和那個美軍醫生一起退了出去,把牢門「砰」的一聲關死了!
  臨走,他從窗口對我吼了一句:「我要讓你永遠在這裡呆下去!」
  第二天,我湊空問老孫:「布魯克斯去見你沒有,給你打了針沒有?」
  老孫說:「那個上尉就是布魯克斯?打什麼針?他進來看了看,話都未說就走了。我還以為他是 來查房的呢!」
  我便把他在我牢房的情況匯報了。老孫說:「你做得好,你在鬥爭中越來越成熟了!」
  人的一生受到真正值得記住的表揚不會太多吧。但是「成熟了」這個表揚卻給了我多麼大的激勵 啊!
  上午進餐時,我們3個中國人都在碗底發現了一個肉糰子。這是監獄伙房朝鮮戰友們冒著危險拿 獄中美軍的供應慰勞我們的。這使我十分激動,朝鮮戰友們和我們心相連啊!我的這些朝鮮戰友肯定 也不會忘了35年前的那個7月1日和8月1日,這兩天我們都進行了紀念性絕食,他們都這麼慰問 過我們。如今,他們也老了吧!在我的有生之年還能不能再打聽到,再見到他們呢!
  【摘自《戰俘手記》,張澤石著,青海人民出版社19#5年1月第1版,柴敏毓輸入】 ≒·     ·    ≒·   ·    ≒·   ·    ≒·
  繼續
  戰 俘 手 記 張澤石
  上卷 煉獄之火                        ≒≒種種種種幀
  第十三章 在朝鮮蹲美國監獄(下)                   ~     ~    ~
  囹圄中的反思                        ~
  在這個監獄裡,除了每天一次放風、兩次吃飯和晚上聽命令躺下睡覺外,其餘時間都只能困在那 個1.6平米的牢籠裡呆坐著,任生命無聲地流逝。這對我這個生性活潑好動的人來說更加難以忍受。 所幸的是敵人雖能囚禁我的軀體,卻無法囚禁我的思維。我大半時間是靠板牆坐著,抱著雙腿,低頭 閉眼,輕輕搖晃,讓記憶把我帶往童年、故鄉,帶到外面那光明、溫暖的世界裡去。
  雖然我對自己幼年毫無記憶,我也能根據父母告訴過我的情況再次去想像:想像1929年7月 23日我在上海四川北路那個四川飯館的裡屋呱呱落地;想像父親在北平工業大學畢業後失業,到上 海開飯館,滿頭大汗地在充滿油煙的灶間給顧客炒回鍋肉的樣子;想像母親為了繼續她在德國人辦的 婦產專科學校學習而不得不離開我去上學,回來卻發現我爬在床上抓自己的糞便吃,心痛得抱著我大 哭的樣子;想像「一·二八」事變後父母帶著三歲的我繞道廈門、廣州、武漢回老家四川廣安縣代市 鎮時的僕僕風塵……
  從那以後,我自己的記憶出現了:故鄉的青山綠水,童年的嘻戲歡笑,祖父母對自己的鍾愛;在 祖父那幢兼營造紙和賣紙張文具的小作坊裡和哥哥們捉迷藏;清明時節全家下鄉去祭掃那麼多的祖墳 時,我們張家眾多的小孩子在竹林和松樹、青槓樹林子裡奔跑著「打仗」;在鄉下那鋪滿月光的石壩 子裡玩老鷹抓小雞……
  我閉上眼,生怕這麼令人愉快的回憶飛去:在代市鎮小學那用廟宇改成的陰暗的教室裡的琅琅讀 書聲;我和同學們趴在草地上支著下頦出神地聽國文教師給我們講《木偶奇遇記》;在遠足旅行中, 我們在石巖下躲雨時自然課老師給我們描述將來人類怎樣用電光來轟散烏雲,趕走我們四川那沒完沒 了的雨水了;在舊風琴伴奏下,音樂老師在教我們唱兒歌:
  「蝴蝶姑娘我愛你,你的家住在哪裡… 」
  啊!我的親愛的啟蒙老師們,是你們給了我文明、智慧和理想!你們在哪裡?我的淚水灑滿了衣 襟!
  回憶飛到了抗日戰爭:鎮子上來了一批東北流亡學生宣傳隊,對著我們這批穿草鞋的小朋友們唱: 「打回老家去!」我們陪著他們哭,參加他們為慶祝台兒莊勝利舉行繞鎮子一周的「提燈大遊行」。
  音樂老師開始教我們唱《中國不會亡》— 「啊!中國不會亡!中國不會亡!你看那民族英雄謝 團長… 」我止不住輕聲地哼起這支記憶深處的歌子來。
  有時,飯送來了,我的回憶暫時中斷,但吃完飯,那種噬心的孤獨感又迫使我盡快鑽進回憶裡去: 武漢失守了,大人們的情緒十分低沉,我看見幾個教師在宿舍裡流著淚唱:「向前走,別退後,生死 已到最後關頭!同胞被屠殺,土地被強佔,我們再也不能忍受… 」這在我那少年的心靈裡深深地播 下了愛國和仇敵的種子!
  然後是小學畢業,我抱著得了全班第一名的獎品跑回家。祖父撫著我的頭說:「老三,你爸派人 來接你出去,你別把公公婆婆給忘了啊!」我撲在祖父身上哭嚷著不去,但第二天還是拿著祖母給我 們三兄弟煮的臘肉跟一個伯伯哭著上了路。到廣安縣坐船去重慶,又坐汽車去成都,最後到了雅安。 一路上的新鮮事真多啊,那麼美的渠江、嘉陵江;重慶有那麼高的樓房,街上有那麼多的人,大哥、 二哥拉著我,怕我走丟了!成都有那麼好吃的麻婆豆腐、米花糖;到了雅安,站在搖搖晃晃的鐵索橋 上看水流湍急的青衣江真好玩;在父親當總工程師的那個稚安毛織廠裡,有那麼多飛快旋轉著的紡線 機…
  啊!我的山青水秀、人傑地靈的故鄉,你曾在我夢魂中出現過多少次,現在我多麼懷念你!
  雅安張家山上的私立明德中學校舍真美,一式的紅磚樓房。那個總是帶著十字架從加拿大來的老 校長在第一學期就熟悉我了。一個早上,教我們班英語的老師— 一個美國教士陪著老校長散步,聽 著我在小樹林子裡大聲郎讀英語課文時停下來。他們撥開樹叢站在我面前,英語老師扶著我的肩,用 發音不準的漢語說:「這是我班上年紀最小又最用功的學生。」老校長彎下腰來在我的光腦袋上敲了 一下說:「嗯,這裡面能裝下好多知識。小伙子好好學,長大當個科學家!」
  回憶到這裡,我奇怪,同樣是洋人,差別怎麼這麼大!那個美國老師大概沒想到他的學生以後會 跟他的國家打仗,並且正在用他教的英語去同他的國家鬥爭!
  我還回想起在那個高聳入雲的教堂裡,聽神父傳道的情景:那輝煌的大穹頂,四周那雕花窗戶上 的彩色閃著光,管風琴在教堂裡奏出優美的旋律,大廳裡迴響著深遠的回音,比起周圍的村舍,真好 像是天堂呢!神父宣講的那段《聖經》我聽不懂,但對於「你,如果有兩件外衣要送一件給窮苦的人」 這樣的話我聽懂了。
  想到這裡我又感到奇怪:為什麼基督教勸人行善,卻不能在中國扎根?儘管外國傳教士費了很大 的勁,像我這樣上了六年教會學校,讀過全部《聖經》的學生,最終卻變成共產主義者!是因為我們 國家文化太悠久,還是因為我們受帝國主義欺負太深重?
  回憶把我帶到位於成都附近那風光綺麗的金堂縣曾家鎮的銘賢中學。儘管孔祥熙是這個教會學校 的名譽校長,但大部分老師和同學都和學校一起經歷了抗日戰爭的戰亂與流亡的痛苦,連我的美籍英 語老師席勒和加拿大英語老師威爾瑪特都有很強的正義感和抗日熱情。
  學校的管理和教學都比較民主,課外活動很活躍,既有基督教的「團契」社團、唱詩班,也有三 民主義青年團的壁報社,還有地下黨的外圍組織— 秘密的讀書會。那時候,同學們都住校,我學習 又不吃力,課餘時間,全部用來參加各種活動。唱歌從聖詩班的宗教歌曲《哈里路亞》到合唱隊的抗 日歌曲《大刀進行曲》;演劇從《風雪夜歸人》到《放下你的鞭子》;讀書從魯迅、巴金的作品到巴 爾扎克、雨果、托爾斯泰、屠格涅夫的作品。
  從14歲到16歲,我在高中這三年裡如饑似渴地吸收著豐富的人類文化的乳汁,我多麼感謝那 些文學巨匠送給我的精神財富,多麼感謝我的老師們教給我的文化知識!多麼思念學校裡那些給我關 懷和友愛的師哥師姐!他們現在知道我在監獄裡思念著他們麼……
  如果沒有每天早上放風和每天兩次進餐,關在巨濟島最高監獄那間小小牢房裡會完全失去時間觀 念,白天黑夜都是同樣昏暗的燈光,同樣的獄卒在頭頂上的踱步聲音和同樣不時傳來隔壁牢房難友的 呼嚕聲。時間凍結了,但我的思維卻未凍結,我仍然閉著眼,靠坐在板壁前,抱著腿搖晃著上身,陷 入漫長過去的回憶之中。
  高中畢業那年,抗日戰爭終於勝利結束了!「八·一五」那天,人們是多麼歡樂啊!整個成都市 都沸騰了,鞭炮聲響徹全城。酒一下賣光了,人們不管認不認識在大街上互相舉杯祝賀,拍肩擁抱, 慶祝民族的苦難從此結束了!誰想到隨之而來的是國民黨反動政府發動內戰,是美國兵代替日本兵在 沿海大城市耀武揚威、強姦婦女,是美國貨充斥市場。
  我父親所在的工廠倒閉了,他這個總工程師失業了,家境每況愈下,我考上清華大學後不得不申 請助學金。國民黨的教育部宣佈停止派送公費留學生,我那留學美國在物理學上深造的幻想破滅了, 科學救國之路走不通了!
  在清華大學校園裡流傳著:「此路走不通,去找毛澤東」的歌謠,進步的同學把我從圖書館裡勸 出來連夜寫標語、練歌子準備反美抗暴遊行;動員我去參加「大家唱」合唱團,動員我參加「民間歌 舞社」演秧歌劇;動員我參加系裡成立的「戈壁草」讀書會,學習《新民主主義論》、《中國革命和 中國共產黨》、《大眾哲學》等書,一個嶄新的廣闊的天地呈現在我眼前!在「反飢餓、反內戰」的 遊行隊伍裡,在北大紅場上參加三千人《黃河大合唱》的演出中,我找到了自己的生活道路。對敵人 軍、警、憲、特的鎮壓,我們憤怒!對解放軍千里躍進大別山的勝利,我們歡欣鼓舞!
  我在清華園工字廳外的小湖邊被吸收為民主青年同盟的盟員,在女生宿舍「靜齋」後面的小樹林 裡參加了共產黨,要為沒有剝削、沒有壓迫、沒有種種人間悲劇而奮鬥終生。嚮往使我年輕的心血沸 騰著!
  想到這裡,我的那些親密的同學和戰友的面影一個父浮現在我眼前,他們那麼親切地注視著我, 好像在對我說:「石頭,你可要像石頭一樣堅強啊!」
  1948年夏天,組織上調我到晉察冀解放區的中共華北局城工部受訓。我化妝成小學徒,剃光 了頭,穿上破舊的中式短衫,經天津坐火車到陳官屯,再坐馬車前往封鎖線。
  過了中立區,我走進一個村莊,一個兒童團員盤問了我,把我帶到村政府。
  「這就是解放區了,讓我跪下來親吻這聖潔的土地吧!」
  大概每一個從那黑暗污穢的蔣管區來到解放區的青年學生都會有這同樣的感受。
  「有一天當我從集中營釋放回到社會主義祖國,我肯定會有比這更強烈的感受的!」我閉著眼坐 在牢房裡這麼想著,心裡升起了一股神聖的感情激流。
  1948年八一建軍節的動人情景鮮明地來到我的記憶中:那天,我們五名要回到敵後的北平學 生為了從中央轉組織關係,由敵後工作培訓班的負責人榮高棠帶著從泊頭鎮來到剛解放不久的石家莊, 正遇上華北軍政大學舉行開學典禮。榮高棠把我們帶到會場,介紹給朱總司令、葉劍英、聶榮臻等首 長。
  當我握著朱老總那溫厚有力的大手時,心情是何等激動啊!朱老總把我們讓到那個農民院子的一 間土屋裡,給我們切西瓜,在遞給我西瓜時還問是哪裡人。當知道我也是四川人時,他笑著說:「你 是我的小同鄉,你這麼小年紀就參加革命,很幸運!」
  「朱總司令,現在我是您麾下的一名戰士了。儘管我身陷囹圄,但仍然不後悔參加革命。我一直 記著您對我說的參加革命很『幸運』這句話。這個幸運是一般人難以理解、難以獲取的!」
  從解放區再次通過封鎖線,坐船從大清河抵達天津。回北平後,我被安排在傅作義公館,傅冬菊 同志對她爸爸說我是她同學。我們黨的本事有多大,竟能把剿共司令的家變成掩護共產黨的「窩子」!
  冬菊同志為我買了從天津到上海的船票。到了上海,我的同班同學、地下黨員張瑩祥又向她在銀 行當協理的父親要錢給我買好了去重慶的船票。
  1948年秋的大上海混亂蕭條!那些睡在霞飛路梧桐樹下拖兒帶女的難民和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太太小姐形成了強烈的對比!真希望受苦人的苦難不會捱得太久了!
  回到重慶後,因重慶市委遭敵特破壞而無法聯繫,我失去了黨的領導,只好獨立作戰。我去闖過 華鑾山找游擊隊,也去樂山縣、廣安縣找過黨組織,都未找到。我只好回到成都去四川大學借讀物理 系,總算通過我在該校當助教的二哥找到地下黨外圍組織,投入了川大的學生運動。
  想到那段歲月,我不禁微笑了。川大黨組織一方面很重視我這個從清華大學來的「學運老手」, 讓我參加「方言歌舞社」活動,一方面又派人監視我,擔心我是「紅旗特務」!而我卻如魚得水,把 我在清華從事學運的經驗、方法都用上了。我們排練了許多革命的歌和舞,其中包括《白毛女》第一 場「年關」,我們的演出感動了那麼多觀眾!
  1949年4月9日晚上,聲討國民黨四川省主席王陵基大會結束時,在川大廣場上我們組織了 上千人的《團結就是力量》集體舞,同學們的革命熱情多麼高漲啊!
  1949年「四·二○」大逮捕之後,地下黨組織讓我們撤退到鄉下。我和方言歌舞社的一個小 組住在市郊牧馬山上的一個地主大院裡,學習革命理論。在共同的鬥爭和學習中,我們結下了那麼深 的兄弟姐妹情誼,即使在陰暗窒息的牢房裡,我也能感到它給我帶來的溫暖!我深信他們正在遠方祝 福著我,祝願我以最大的堅毅去迎接最嚴峻的考驗!
  也正是在牧馬山那個莊園裡,M和我確定了愛情關係。
  組織上為了照顧我們,一直讓她跟我一起下鄉搞農運,上山打游擊,我們的感情在艱苦的鬥爭歲 月中迅速成長起來。現在她是否也在想念我呢?
  最後,我想起在四川解放前夕那段經歷對我的成長所具有的重大作用。我現在之所以能夠比較堅 強地去戰勝集中營和監獄裡的一切艱難困苦,不能不說得益於那時的鍛煉!
  開始我到雙流縣紅石鄉去當農民,發動貧雇農參加革命,後來周鼎文同志重新吸收我參加川西地 下黨組織,叫我創辦山西地下黨報《火炬報》。白天參加艱苦的農業勞動,夜裡通過秘密電台收聽延 安新華社廣播,連夜刻印報紙,再步行幾十里送到接頭地點去。聯絡站遭到特務破壞後,我連夜走百 裡路通知各據點的戰友們緊急撤退。
  我們撤退到名山縣,在周戈西同志領導下準備成立游擊隊。我以「劉伯承派出的代表」的名義到 鄉政府去做統戰工作,還深入到總崗山的土匪山寨裡去動員土匪武裝加入反蔣行列,參加游擊隊。11 月川康邊區人民游擊縱隊成立後,我們在邛崍山區裡為堵擊胡宗南部隊逃往西康、雲南,進行了艱苦 行軍作戰。
  所有這些革命實踐,對我這個青年知識分子的磨練太重要了!但只是在監獄裡特別需要這種磨練 時,我才深切地意識到它!
  在牢房裡,當我從反思中意識到我自從來到人間接受了那麼多的愛,我的親人、老師、同學、戰 友都曾無私地關懷、愛護、幫助我,使我成長為一個知道生命價值所在的人。我應當能夠承受一切痛 苦,去堅持真理和正義,決不能使愛我的人們失望!
  現在回想起當年在監獄中度過的這段生活,使我有機會冷靜地回顧自己走過的道路,冥思苦想人 生的許多問題,悟出了不少人生的道理,為此,我還應當好好感謝波特納呢!
  再次和菲利浦打交道                        ~     ~
  1952年8月2日,在我們為紀念「八一建軍節」絕食後第二天,菲利浦來了。他進到我的牢 房,一見我就「同情地」搖著頭說:「這樣對待你們確實是不公平的,又不是你們抓的杜德將軍!」
  見我沒有說話,又說:「張,你有什麼要求?讓我看看能否幫助你減輕些痛苦!」
  我想:「你披上羊皮是好看些,但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他又說:「你說說現在你最想得到的是什麼?看看我猜得對不對!」
  「好嘛!你又在收集共產黨人在監獄中的心理狀態的情報吧!我可以告訴你,只怕不合你的意!」 想到這裡,我便說:「第一我想我們三個中國代表應住在起,第二我想讀書。」
  他拍了下手說:「果然如此!這好辦,我將設法滿足你的願望!但你們的秘書黎子穎即將放回 」602「,他不算是代表團正式成員。你可以和老孫在一起。」說完就走了。
  我對此未抱任何希望。沒想到剛吃過下午飯,看守長就打開我的牢房,顯得挺高興地對我說: 「張,你真有辦法,上面來電話同意你的請求!」我一時沒轉過彎來,問他:「我沒提什麼請求呀?」
  「你不是要求和你們的孫少校住在一起麼?我這就給你們調整房間!跟我走吧!」
  我拿上作為我全部行李的那床軍毯,跟著他來到一個稍大點的牢房,從小窗口一看,果然老孫坐 在裡面,我高興得真想蹦起來。
  牢門打開,老孫愉快地笑著迎接我。等看守長走了,我抓住老孫的手直搖,傻樂!我說:「菲利 浦還真有點意思!」
  老孫說:「他明天還會送書來,只怕他又下了一次收不回本錢的賭注哩!」
  第二天,菲利浦果然送來了兩本書和幾本雜誌,他說:「我喜歡說到做到,不放空炮!就像你們 常說的那樣!」
  老孫微笑著點頭致謝。我忍不住上去把書接過來,那兩本書本是《唐詩選集》,另一本竟是《郭 沫若選集》,我輕輕「嘿」了一聲!雜誌則全是英文的,有《時代週刊》和《讀者文摘》。
  菲利浦顯然是滿意於他給我們帶來的驚訝,用手點了點我的手臂說:「張,你就只顧急著看書, 也不對我說聲謝謝?」
  我頭也不抬機械地用英語說了聲:「謝謝。」
  「哦,你也太不熱情了!為了找這兩本書,我昨天特地飛回釜山去了一次呢!」
  我抬起頭來對他做了笑臉說:「那太麻煩你了!」
  老孫看他有些尷尬,便插話說:「菲利浦先生,對於您給予我們的特殊關心,我們不會忘懷的!」
  菲利浦很老練,似乎沒聽出老孫話中的話,裝出一副十分愉快的樣子說:「不用客氣,我們是老 朋友了,不是麼?」然後和我們握別。
  他一走,老孫瞧瞧小窗口說:「這只狡猾的狐狸,很懂得我們的心理!」
  第二天放風我們果然找不見黎子穎,知道他真的被放回「602」去了。我真羨慕他,也祝願他 回去更好地用他犀利的筆鋒去和敵人鬥爭。
  和老孫在一起的快樂時光                       ~     ~
  從那以後,我的監獄生活大大變化了,白天我們各自看書,或者我給他譯讀英文雜誌裡的一些有 意思的報道文章。晚上,就纏著他給我講他怎麼帶兵打仗的故事,或者一起輕聲地唱起高爾基寫的 《囚徒之歌》,
  太陽出山又落山哪,監獄永遠是黑暗。     守望的獄卒不分晝和夜,站在我的窗前。     高興監視你就監視,我總逃不出牢監。     我雖然生來喜歡自由,掙不脫千斤鐵鏈!     那塊小小天地變得溫暖和開闊了!
  可惜書已讀完了,釋放我們回去的事還毫無音訊。看守長對我的打聽,也只是攤開雙手聳聳肩。
  老孫看我情緒又低落下去,便建議我和他比賽背誦唐詩,於是我的好強爭勝的勁頭又上來了。我 上中學時就背得許多唐詩,老孫當然輸給了我,便讓我在他手上打了三下。新學的唐詩《琵琶行》和 《長恨歌》我也比他背得快些,加上我還會耍賴,於是他便總是讓我打三下。看著我孩子般高興的樣 子,老孫也微笑了!我的這個只比我大十幾個月的同志哥,實在比我成熟得太多了!
  1982年寒假,在我落實政策恢復了黨籍之後,第一個想見的老戰友就是老孫。我跑到長春去 看他。他在火車站耐心地等著晚點的火車。我下了車,遠遠地看見已經兩鬢斑白的他——我日夜思念 的這個同志哥,不顧淚水湧流,我跑上去就一把抱住他,透過淚水痛心地讀著他臉上每一根飽經滄桑 的皺紋。
  「老孫,老孫,你也老了,你本來可以為黨做出多麼驚人的業績來啊!」我在內心深處痛苦地呼 喊著。他卻還是那麼穩重地對我微笑著,好像這30年來他沒有經受過極大的委屈,沒承受過難言的 痛苦!回到他家裡,他愛人玉美同志天天為我殺雞、宰魚。
  臨別那天晚餐,他舉著酒杯說:「來,澤石,咱們連乾三杯。第一杯為了30年前我們沒有做對 不起黨的事;第二杯為了今天黨終於為我們六千戰友平了反,你我都恢復了黨籍;第三杯為了今後我 們保持晚節,繼續為黨貢獻我們倖存下來的生命!」
  我們顫抖著手碰了杯,乾杯時,不少酒都灑在了胸前。玉美同志為我們斟酒時也把不少酒倒在了 杯外……
  1952年9月10日下午,在監獄裡被囚禁了整整3個月,不,應該是2#08個小時之後, 我們被宣佈「服刑期滿」。一輛大卡車將我們這剩下的18名被正式判為「戰犯」的朝中戰俘代表團 成員押送往「巨濟島戰犯戰俘集中營」。我扶著十分衰弱的老孫一起爬上卡車,最後望了一眼那座美 利堅合眾國的正式監獄,背著美國軍事法庭強加給我們的「戰犯」罪名,離開了那座陰森森的石頭牢 獄!
  第十四章 「戰犯」戰俘集中營                        ~     ~    ~
  有組織的孤雁                           ~
  巨濟島戰犯戰俘營離巨濟島最高監獄不算遠,但離其他普通戰俘集中營很遠。我們到達之時,天 色尚早,我能看清用英文寫成的那塊很大的營名標牌和四周密集的崗樓、崗哨。
  這天,為「迎接」我們,增加了很多崗哨,還有不少手執防毒面目的衛兵。這個集中營比我想像 的要大得多,它建在一塊荒蕪的河灘地上,成正方形。從大營門進去,東西南北都有互相隔開的小鐵 絲網,正中是個足球場那麼大的操場。每個小鐵絲網都有小門可進入廣場。關押我們的小鐵絲網離大 門很近,很小,裡邊只有一個帳篷和一個廁所,廁所旁有一個可以沖澡的小間。
  在我們對面隔著大門的是管理人員的帳篷,伙房、醫務室、庫房、清掃隊等。除了幾個負責管理 的美軍人員外,勤務全部都由被判刑的朝鮮人民軍「戰犯」戰俘擔任。這些人民軍戰士都是在遊行示 威、絕食等鬥爭中與前來鎮壓的美軍或南韓軍發生流血衝突的「罪魁禍首」!
  談判代表團成員的到來,引起了很大騷動。每個鐵絲網內的老「戰犯」們都排著隊向我們敬禮, 唱歌,喊口號,歡迎我們這些新「戰犯」。敵人立即向人群扔擲毒氣彈,黃綠色的濃煙在鐵絲網內外 升起,那些鐵絲網外的毒氣彈是戰友們又扔回去的。這場特殊的歡迎儀式直到我們全部被押進「代表 團特殊小隊」的鐵絲網並被轟進帳篷之後才告結束。
  等押送的美軍都退走之後,我們18個人互相握手擁抱。代表團團長老李又特意向我們兩個中國 代表介紹了其他朝鮮代表的姓名、在部隊職務、所屬戰俘營編號等,我這才知道我們18人的組成是: 除了他和老孫為正副團長之外,其餘16名分別代表16個志願回國的朝中戰俘營(女戰俘營除外)。
  這一天大家都很興奮,總算熬過了正式美國監獄的單獨囚禁和肉體上精神上的折磨,戰友們又都 聚到了一起。儘管大家都離開了自己所代表的戰俘營,但這也是一個小的新的戰鬥集體。
  又一種新的戰俘營生活開始了。不管前面有多少艱難危險,總可以互相支持鼓舞了,總可以從事 一些比在監獄有效的、集體的對敵鬥爭了!
  這天晚上我躺在老孫身旁問他今後怎麼開展鬥爭?他想了想說:「形勢很嚴峻,敵人已經把我們 和廣大戰友們隔離開。我們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了。今後我們大概將長期被困在這裡,讓我們在 無所事事的隔離生活中消磨掉鬥志!另一方面我們又是他們的人質,作為要挾我方和談代表的資本。 我還擔心他們會繼續對我們施加壓力,強使我們為他們在世界輿論中消除杜德事件的影響服務!」
  聽了他的這番考慮深遠的分析,我也感到了擔子的沉重。心裡想著該怎麼去打破敵人的如意算盤, 還沒找出答案就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老孫被請去和幾位朝鮮師級領導人開了一個會。老孫回來傳達說,大家討論了當前的形勢, 同意老孫昨晚對我所作的分析,決定做好與敵人進行長期的針鋒相對鬥爭的思想準備。首先是健全內 部組織,他們都是勞動黨巨濟島地下黨員,成立了特別支部,吸收老孫和我參加勞動黨。我與老孫和 另外三位朝鮮戰友分在一個黨小組裡。大家選舉了原朝鮮平壤俄語大學校長辛泰鳳同志擔任特別支部 書記,老孫擔任副書記。全體同志接受支部統一領導。
  支部做出決定,要求大家加強團結,努力學習,頑強鬥爭,每週一次組織生活,向組織匯報自己 的思想,開展互助,各人根據自己的需要制定學習計劃,並開展學習上的互助;開展有益的健康的文 娛活動以增強革命樂觀主義;在對敵鬥爭方面,決定一方面繼續向敵人提出抗議,堅決要求撤銷「戰 犯」罪名,把我們釋放回各自的戰俘營,一方面積極設法與「總指導委員會」取得聯繫,以取得總委 會的領導,參加統一的鬥爭行動。
  我聽了很高興,既高興我們被朝鮮戰友們接納為勞動黨員完全成了一家人,又高興我們的支部領 導堅強有力,細緻全面。我心想:「別看我們老孫只是個營級幹部,領導水平絕不比師級幹部差。」 但是我卻沒敢說出來給老孫聽,我知道哪怕只是稍為流露出一點點這種情緒也准要挨一頓狠狠的批評! 老孫一直非常真心地尊重朝鮮同志,也總是這樣教育我。他的全局觀念、黨性遠比我強。等到我和朝 鮮戰友們朝夕相處久了,真正瞭解了他們,我才為自己那種狹隘的民族沙文主義思想感到害羞。
  「宏大」的學習計劃                        ~     ~
  老孫要求我模範地尊重和執行支部佈置的任務,搞好和朝鮮戰友的團結。我決定先和我們黨小組 的三位朝鮮戰友加強相互瞭解,同時制定了一個學習俄語和朝語的計劃。
  書記辛泰鳳同志欣然答應當我的俄語老師,三位同小組的朝鮮戰友答應教我朝文。當我知道代表 團團長的圍棋下得很好,便又請他當我的圍棋老師。我在兩天之內就用水泥和油漆做了一副漂亮的圍 棋,畫了一個棋盤,材料都是我直接向美軍總管托雷上尉要來的。
  老孫對我制定的學習計劃和實際行動很滿意,開玩笑說:「看來你還想學好俄語去蘇聯留學呢!」
  我說:「解放前我想去美國留學,沒能實現,今後也不可能了,才打算回國後去當留蘇學生呢!」
  我至今還記得和我同一個黨小組的朝鮮戰友,一個姓樸的是人民軍的師團政治委員,年約40歲, 紅撲撲的臉膛,左腳受傷有些跛,人很風趣,思想又很敏銳。難得的是他還會一些中國話,因為他是 在圖門江邊長大的。另一位姓金的是人民軍的副團長,年約25歲,身強力壯,逞強好勝,好爭論問 題,有時還紅臉,下棋輸了都不高興,但很直爽勇敢。另一位姓李的是人民軍的團後勤主任,是代表 中年紀最大的,當時已50歲左右,我們叫他「阿爸爺」(即老大爺)。
  阿爸爺會講不多的幾句中國話,為人和氣、慈善,對我很關心,他給我講的朝鮮民間故事最多了, 我也很敬重他。
  我們兩個中國人和16位朝鮮戰友生活在一起,語言障礙是第一需要解決的。一開始我們使用 「國際語言」,朝、中、英語都用,有時還包括大量的手勢。往往一句話裡就使用了兩三種語言詞彙。 這樣的好處是我們較快地溝通了思想和日常交往。但這很不利於學習和掌握正規的語言,因此儘管和 他們在一起整整一年,我卻沒把朝鮮語學好。
  朝鮮的文字採用拼音字母,是把漢字拆開來使用的。如「I」和漢語拼音中的「i」相同,而「卜」 和「a」同音,朝文一共24個字母,很好掌握,我只用了一個鐘頭就學會拼音,能拼讀朝文單詞和 句子了。但朝文的語法和中、英文差別都很大。朝文屬東方語系,和日文、蒙文類似。比如把動詞(謂 語)放在句子的末尾就是一個特點。我們說「中朝人民是一家」,他們說「中朝人民一家是」。
  由於朝文中外來語多,包括來源於漢語的詞彙相當多,語音和粵語相近,這樣,朝鮮同志就常用 漢語詞彙和朝文語法來和我們談話,日子長了習以為常,我們自己說漢語時也朝語化了。
  就朝語來說,我學得最快最完整的是朝鮮的歌詞,在那一年裡,我幾乎把他們會唱的歌曲包括民 歌都學會了。朝鮮民歌我很喜歡,那種熱情、活潑的風格和優美的旋律,很適合我的性格。還有他們 的舞蹈,柔美之中含有剛健之氣,我常想,朝鮮這個能歌善舞的民族儘管經歷了那麼多苦難而仍然保 持著樂觀善良的民族性,真是難能可貴。而且在集中營生活中,我更體會到作為人類靈魂語言的音樂, 在苦難生活中能起到多大的激勵生活的勇氣和撫慰心靈創傷的作用啊!我也正是從這方面更願意和朝 鮮戰友們接近和愈來愈融洽,使我成了他們大家喜歡的小兄弟。
  學習俄語也較大地充實了我的空虛難過的「戰犯」生活,分散了我那對自由、對祖國思念的痛苦 之情。老師對我的學習要求很嚴,我從字母學起,要聽、說、讀、寫、背誦、做練習。我向托雷上尉 討來了一些紙和半支鉛筆。後來他不再供應紙,我就用煙盒、水泥紙袋縫訂成本子,請老師寫課文, 請老師改作業。
  辛老師的俄語真好,後來才知道他原是蘇聯塔什干師範學院院長,蘇籍朝鮮人,共和國成立後才 回朝鮮擔任俄語大學校長。感謝他的教育,使我實現了那時想多學點本領回國好參加祖國建設的願望, 回國之後我還真擔任了幾年中學俄語教師,我把從他那裡學來的蘇聯歌曲教給我的學生。那些俄羅斯 民歌曾以它深沉的感情使我著迷,減輕了我心靈上的痛楚,那首曾為列寧喜愛過的《光明贊》,幾十 年來都伴隨著我度過了艱難難歲月。
  兄弟們向自由,     向著那光明的路,     你看那黑暗已消滅,     萬丈光芒在前頭!
  壞消息                                 ~
  在戰犯集中營的第一個月,我們也曾花了相當多的時間和精力去爭取美軍戰俘管理當局將我們釋 放回去,寫了不少抗議、要求,甚至進行過絕食鬥爭,但毫無結果。
  不久,我們通過清潔隊的戰友和總指導委員會取得聯繫,知道總領導人老樸同志也已被單獨拘押。 而和談已中斷,敵人隨時可以找借口強行鎮壓。總指導委員會建議我們暫行休整一下,整頓隊伍,積 蓄力量,準備好迎接更加艱苦的鬥爭。
  這些有機會外出的清潔隊的戰友們還帶回消息說,「602」的志願軍同志已全部移往濟州島去了。 說他們在被運走之前曾進行多次鬥爭堅決要求我們回去,否則拒絕上船,結果遭到嚴厲鎮壓,還是被 強行押走了。這使我們在精神上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回國支隊中只有老孫和我兩個中國人留在巨濟島 上了!
  儘管朝鮮戰友們多方安慰我們,我的情緒波動仍然很大,我在那本俄語練習本背面寫上了首唐詩: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這首詩被老孫檢查我的作業時看見了,他沉默良久說:「我們家鄉有句俗話:出頭的椽子先爛! 但椽子總得出頭才能用。我們恐怕要有思想準備作出更大的犧牲!」
  我看出他已做了最壞的打算:被敵人永遠拘留甚至殺害。
  我望著他說:「老孫,活,我跟你活在一起;死,我與你死在一起!」
  他用手緊緊地抱著我的肩,又安慰我說:「敵人也不敢輕易殺害我們,他們還有被俘人員在咱們 手裡呢!你那麼思念你故鄉的巴山夜雨,有一天會再見到的!」
  濟州島傳來噩耗                             ~
  10月中句,朝鮮勞動黨巨濟島地下黨傳來了關於濟州島第八集中營中國戰俘的消息:他們在10 月1日國慶節那天升起十面國旗,以向全世界莊嚴宣告中國戰俘的回國意志,遭到敵人的殘酷鎮壓。 護旗勇士們被殺死56人,重傷129人。這個噩耗使我們十分悲痛,也更增加了我們對敵人的仇恨!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一直想像著濟州島上的戰友們怎樣趕製五星紅旗,綁旗扦,挖旗桿坑,怎樣 在黎明時升起十面國旗來。戰友們那雄壯的國歌聲響在我耳邊,敵人大屠殺的硝煙火藥味進入我的嗅 覺,戰友們在赤手空拳與敵人搏鬥時的英姿,不斷出現在我眼前。我的親愛的戰友們,我多麼想展翅 飛到你們之中去啊!第二天,我們以中國戰俘代表的名義向美軍管理當局遞交了一份《最最強烈的抗 議書》。
  從那以後,我們也更加思念在濟州島艱苦鬥爭的戰友們了!我所熟悉的那些親密戰友在這次流血 鬥爭中是受傷了還是犧牲了呢!
  我的學習熱情因不能回去跟戰友們共同鬥爭的失望情緒而逐漸削弱了。為了打發單調的日子,我 開始更多地纏著老孫和朝鮮戰友們講故事,更頻繁地找代表團長老李下圍棋。
  老李是三段圍棋手,一開始讓我19個子還贏棋,後來逐漸少讓我。他教我很認真,什麼「金邊、 銀角、草肚皮」,什麼「挖心戰」、「聲東擊西」等等技術、戰術都耐心指點,以致我在三個月後開 始敢和他不讓子對弈了。
  他不想下棋時我便去找「阿爸爺」或樸政委講故事給我聽。我至今記得「阿爸爺」講的那個關於 「歌包」的朝鮮民間故事,大意是:一個窮苦樵夫上山打柴很晚才下山。他在森林裡迷了路,被動聽 的歌聲吸引到一個林間草地,看見一群仙女正在月光下賽歌,他聽得著迷後竟撞了進去。仙女們見他 很善良便給他換了副金嗓子,還教給他唱歌,然後送他出森林。他回家後唱歌出了名,被一個惡霸地 主叫去唱,並問他在哪裡學的歌子,他講了仙女們教唱歌的事。地主便自己去找到仙女們,請示學歌。 仙女們見他是個惡人,便告訴他若真想學歌可以給他一個歌包放在脖子上帶回去。他表示願意,一個 仙女便將自己脖子上的肉瘤給了他。這個地主回家發現「歌包」已長牢在脖子上,卻半個歌也唱不出 來,最後便活活氣死了。
  我聽了後還問他:「要是我去見那些仙女,她們會給我一個金嗓子教給我好聽的歌麼?」
  「阿爸爺」說:「我原來就猜想你是去找過仙女們了,不然你怎麼嗓子這麼好,會唱這麼多歌呢?」
  樸政委不會講民間故事,便講他自己的身世、經歷。他本是一個窮苦的銅礦工人,受不了日本鬼 子壓迫參加了金日成將軍的游擊隊,直到朝鮮光復,前年才和元山一位紡織女工結了婚。他說:「我 的老婆大大地愛我。這次戰爭爆發後,我前方打仗去,她的抱著剛生的孩子哭了,很多很多眼淚的流 了。現在她在哪裡我的不知道,我在哪裡她知道的沒有,我要是活著的回去,就到處找她!找不到她, 我路的不停地走!」
  我被深深地行動了,我說:「您定會找到她的。戰後工廠會恢復,她會回去上班!」他帶著嚮往 的神情笑了。
  他還給我講了美軍在仁川登陸後,他的師團急速往北撤退。他們在山裡艱苦行軍、戰鬥、被圍、 斷糧、斷水及被俘的經過。我這才知道為什麼這麼多人民軍戰友整師整團地被俘,被俘時建制都未打 亂。這是他們被俘後能夠較快組織起來,並控制了自己的戰俘營的重要原因。
  老 孫                 ~
  白天我找朝鮮戰友下棋講故事,晚上躺下我又轉過臉去要老孫給我講故事,我很怕眼睜睜地睡不 著。老孫一開始給我講的是陳老總的故事(他們軍原是三野的部隊),粟裕同志的故事。我還記得他 講了陳毅同志剛進上海就派人去保護宋慶齡的故事,還有陳老總從江南帶兵打到江北建立新的蘇區的 故事。他講時充滿了那麼深的對陳老總的敬愛之情!
  老孫還給我講過一個關於粟裕的故事,一次行軍中,已擔任三野副司令員的粟裕同志在行軍中遇 見了他在紅軍中當班長時班裡的一名戰士,那時他仍在當飼養員。他去向那位當年的紅軍戰士問好。 那位飼養員看了他半天,認出他來便說:「粟班長,您現在騎上馬了,當上營長了吧!」
  我還記得老孫講了個騾馬吃大炮的故事:淮海戰役開始時,他們軍的重炮還不多,為了嚇唬敵人, 便將芭蕉樹幹用黑煙灰刷了架在車上讓騾子拉著故意大白天在公路上大搖大擺地行軍。沒想到在一次 休息時,一頭騾子餓了,竟啃下「大炮筒子」來吃,於是全軍都傳開了騾馬吃大炮的奇聞。
  老孫的這些故事,在1952年那個淒冷的寒冬,給了我這個剛參軍兩年多的大學生以多少溫暖 和鼓舞啊!我更多地理解了人民子弟兵和老一代革命家那種英勇無畏、智慧超人和對人民的忠誠!
  關於部隊的故事講得差不多了,我還纏著老孫講,他便說,他沒有那個阿拉伯國王的妻子的本領, 不能每晚一個故事地講上一千零一夜。他建議一起來唱歌。我說:「唱什麼呢?」他說:「唱《延安頌》 吧!」於是我們深情地唱起了:
  夕陽照耀著山頭的塔影,     夜色籠罩著河邊的流螢,     ……     啊延安,     你這莊嚴雄偉的古城,熱血在你胸中奔騰……
  後來他又教我唱《新四軍軍歌》。他是在用我們人民軍隊的艱苦奮鬥的精神來激勵我,鼓舞我! 於是,我更想知道他的身世,為什麼那麼早就參了軍,怎麼鍛煉得這麼老練豁達,足智多謀。可他不 大願意談他自己。
  我繞了不少圈子才從他口裡瞭解到,1944年他16歲時,高中沒畢業就從上海跑到新四軍東 江支隊去參軍抗日,成了他所在部隊裡的「大知識分子」。那時部隊文化水平低,很重視知識分子。 他較快地被培養成了一名政治工作幹部,他是全軍提升最快的最年輕的教導員,因而被戰友們稱作 「小老兵」。他是在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的烈火中鍛煉出來的,是人民軍隊培養出來的,但他本人的 品質也起了決定性作用。
  非常令我痛心的是:老孫是在我軍打勝仗時被俘的。當時我們幾個軍把美軍圍困在長津湖,他的 營負責在袋形包圍圈的南面堵口子,不讓敵人突圍南竄。連續幾天的戰鬥,喝不上水,吃冰雪,飯送 不上來只好啃凍士豆。他的幾個腳趾頭凍得壞死了。當時部隊通信工具很差,戰場形勢變化又快,他 是在跛著腿去檢查一個應該由我軍扼守的陣地時,進入那個已變成敵人營地的陣地時,被敵人哨兵攔 腰抱住活捉了。
  聽完了老孫的沉重回億,我躺在他身邊更加睡不著了:「他要是不被俘,現在肯定還在意氣風發 地指揮著部隊戰鬥呢!多麼可惜,他為這場戰爭付了多麼大的代價啊!」
  又一個沒有春天的新年                        ~     ~
  1953的新年,是在那呼嘯著從北方越過大海撲向巨濟島的凜烈寒風中來到戰犯戰俘營的。
  這天,根據我們代表團傳下去的建議,全體「戰犯」舉行了新年團拜以鼓舞士氣。各個號內的戰 友都列隊面向中心廣場站在各自鐵絲網前,在統一指揮下唱了《人民軍戰歌》和《金日成將軍之歌》, 呼喊了口號:「勇敢頑強,堅持鬥爭!」「堅持就是勝利,團結就是力量!」各小號內的戰友們還高 喊著:「向代表團的同志們致敬!」「向中國人民志願軍戰友致敬!」老孫和我激動地揮舞著帽子也 高呼:「向人民軍戰友們學習!向人民軍戰友們致敬!」
  我們兩人又被代表團的朝鮮戰友們抬起來,其他近千名朝鮮戰友們向我們鼓掌歡呼!於是:「毛 澤東方歲!」「金日成萬歲!」響徹了整個戰犯戰俘營。
  這次敵人不知為什麼未動用毒氣彈來鎮壓。下午,當我們進餐時。發現各人碗裡都有份朝鮮的特 產「金雞」——用生牛肉、辣椒面和鹽一層層放在生白菜中醃製而成的。這是伙房的戰友們特意在一 個月前就為我們代表團醃製出來的極為難得的食品。我十分佩服他們怎麼摘到了這些材料,我更為他 們這種盛情而感動。儘管我和老孫有點怕吃生牛肉,但細細嚼來,真是其味無窮,這又是令我終生難 忘的一餐!
  在「戰犯」集中營裡,由於我們是代表團員,又都是軍官,營內其餘的朝鮮戰友們對我們十分照 顧也非常尊敬,他們來送飯或抬垃圾都要敬禮。我們所有的勞務都由他們替做了,連往外運送糞便也 沒讓我們動過手。(也可能是管理當局怕我們到外面被其他集中營的戰俘看見後鬧事)。相反,在伙 食上我們這些不從事體力勞動的人反而供應得充足些,這些都使我們很不安。
  美軍管理當局對我們代表團似乎也採取了一種只要我們不領頭鬧事,就盡量不招惹我們的態度。 這使得我們這些「戰犯」在物質生活上反而比在當普通戰俘時要稍好一點,連我們睡的草墊也換成了 木板連鋪床。但這點物質上的「改善」卻遠不能補償我們精神上因被迫脫離了自己的戰鬥集體而受到 的損失。
  苦 悶                               ~
  新年過後,從勞動黨地下黨帶來的關於和談的消息令人沮喪,看來美方還沒有被打痛,還存在著 一些幻想,還不想結束戰爭,我們回國還遙遙無期。
  我有時無端地煩躁起來,拒絕了「再來一盤」(圍棋)的邀請,一個人跑到帳篷外面,獨自坐在 鐵絲網邊上的亂石堆上,一坐就是半天。
  我望著天上漫遊的白雲,羨慕它們的自由自在!「你們游向何方?會不會飄過朝鮮海峽飄到遼東 半島上去呢?你看見祖國那美麗的山川大地了嗎?看見了那奔馳在原野上的列車、高聳入雲的煙囪、 喧鬧的城市、寂靜的鄉村了嗎?這一切離我多麼久遠了啊!」
  有時,我被那鑽過鐵絲網跑出去的田鼠吸引住了。那小東西跑出去後竟然回過頭來用那雙豆粒般 的小眼看看我,甚至立起後腿,用兩隻前腳抓抓鬍鬚。「你這小東西也嘲笑我嗎!你雖是微不足道的 小動物,卻比我這萬物之靈要驕做得多,因為你擁有世間最寶貴的東西——自由!而我們人類為追求 自由,幾千年來已經付出了多麼大的代價!」
  這時,在我心中又響起了《吉普賽之歌》那悲愴而充滿嚮往的旋律!西班牙作曲家薩拉薩蒂在他 寫的這首著名的小提琴曲裡表達了多麼動人的對不幸命運的反抗,多麼深厚的對沒有祖國的吉普賽民 族的同情!
  老孫有時也出來默默地坐在我身邊,讓我把頭靠在他肩上,我們無聲地交流著對祖國、對親人的 思念,對自由對光明的憧憬……
  晚上,我更多地感受了失眠的苦惱。爸媽,兄妹,還有未婚妻M常進入我的腦中,似夢非夢,特 別是每次M在夢中給我帶來的溫情醒來即化為更深的痛苦……
  斯大林逝世                              ~ ~
  3月6日,托雷上尉忽然來到我們住的帳篷說:「一個重大新聞,你們的斯大林去世了!」
  我們全都驚呆了。「不,你騙我們!」我先嚷了起來。
  「張,今天是3月6日,不是4月1日。我們只是在」愚人節「才開這類玩笑的!」
  說完他把藏在背後的手舉起來,我看見他手裡有張《星條報》。他說:「你給大家讀讀今天的頭 號新聞吧!」
  我過去取來報展開一看,果然有鑲有黑框的斯大林穿著元帥服的頭像登在報頭上,下面是粗大的 通欄黑體字:「斯大林去世」。我舉著報紙給戰友們看了,什麼也不用說了!
  大家痛苦地低下頭,晌起了一片啜泣聲。第二天,巨濟島「戰犯」集中營的全體難友舉行了沉痛 的追悼會。早上8點大家列隊面向廣場站在鐵絲網後面,唱起了朝文的《斯大林大元帥》之歌:「人 類的太陽,照耀千秋,斯大林大元帥……」
  場外的美軍、李承晚軍隊平靜地看著這個場面,沒有像往常那樣叫罵,扔毒氣彈,他們大概被我 們這些共產黨人的真摯感情所折服,被我們所表達的「全世界無產者團結起來」的氣勢震懾住了!
  當托雷上尉吃驚地問我:「真不明白你們怎麼會對斯大林有這種感情?」我告訴他:「斯大林是 社會主義陣營的象徵,是共產主義運動的代表。」他攤開手,困惑地搖搖頭。
  開始交換傷病戰俘                          ~ ~  ~
  1953年4月,傳來了和談雙方達成了先交換傷病戰俘的協議的驚人消息!
  我們帳篷裡沸騰起來了,這是多麼讓人高興的事!我們那些受盡折磨的傷病難友可以脫離苦海了, 而我們自己也回國有望了!但這時我們也更擔心我們這些「戰犯」會被美方作為人質扣留下來不予交 換。
  於是,我們起草了一份給我方和談代表的備忘錄,詳述了在巨濟島「戰犯」集中營被關押的近千 名「戰犯」的人數、組成、被美方無理判為「戰犯」的原因和經過。請求我方代表在和談會上揭露美 方企圖長期扣押我們作為人質的陰謀;要求美方立即取消「戰犯」罪名,立即釋放我們回到各自的戰 俘營,等待交換遣返祖國。
  我們代表團成員首先在這份備忘錄上簽了名,按了血手印,又傳到各小號內讓戰友們簽名按血印, 然後將這份長長的備忘錄交由地下「聯絡員」送給勞動黨巨濟島地下黨送往北朝鮮。
  我們希望它能平安地穿過敵人的嚴密封鎖,出現在板門店我方代表手裡,我們的思想全集中在這 上面了,白天黑夜大家談論的幾乎都是這個問題。我心裡更加急躁起來,日子似乎過得更慢了。
  和談終於簽字                             ~
  6月10下午我們從托雷上尉那裡知道了和談終於在今天上午簽字,戰爭終於從此結束的消息, 我們忍不住當著他就歡呼和相互擁抱起來,眼淚在笑聲中流滿了各自的臉頰。我們為這場戰爭付出了 多大的痛苦!中朝人民為這場戰爭付出了多麼大的犧牲!所有參戰的國家為這場戰爭又付出了多大的 代價啊!
  托雷也搓著手愉快地看著我們。我忽然覺得應該感謝他及時把這樣的好消息告訴了我們,於是又 轉過身去和他握手致謝。大家也都走過去跟他握手表示感謝。
  大家搶著說:「讓我們共同慶祝今天這個節日吧!」「戰爭終於結束了!」「雙方的敵對行動總 算停止了!」「雙方軍人不再生死相拼了!」「雙方的人民不再互相仇視了!」
  托雷一面微笑著和我們握手,一面說:「我也和你們一樣,希望早日離開這荒涼的島子,回到我 的妻子和女兒身邊去呢!」
  十幾天之後,巨濟島上的朝鮮回國戰俘集中營的戰友們開始遣返了。
  滿載著戰俘的車隊開始從「戰犯」集中營的大門外駛過,我們擁向朝著公路的鐵絲網,激動地向 那些有幸首批遣返的戰友們揮手道別!車上的人民軍戰友有的認出了自己的代表,便發出「敬禮」的 口號,大家在向我們莊重地敬禮!
  車隊過完後,我們回到帳篷裡,各人都躺在床上,不說話。我知道大家和我一樣心裡都被焦慮、 渴望、等待的情緒折磨著。我們不止一次向美軍管理當局去信質問為何不立即將我們遣返,一直沒有 回答。
  痛苦的等待                            ~
  從7月到8月,眼看一車車的戰友們被送走,而我們自己毫無動靜,大家都有些沉不住氣了。本 來不多的飯食每餐都有剩餘,來送飯的朝鮮戰友憂慮地看著我們,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把剩飯取走了。
  下圍棋停止了,講故事停止了,學外語停止了,大家躺一會兒,坐一會兒,出去走一會兒又回來 躺下了。
  我被派去問托雷上尉我們是否將被長期扣留下去?托雷聳聳肩做出無可奉告的姿勢。我問的次數 多了,他就說:「張,我自己也希望你們早日回去。我在這裡和你們一起成天在鐵絲網裡呆著,已經 覺得自己也成了囚犯!請你告訴大家再耐心等一等吧!」
  當天下午,托雷拿著一個足球來對我說:「張,你們到操場上去玩玩足球吧!」
  我努力做出高興的樣子翻譯了他的話,並請大家一起到操場上去玩。但大家到操場上只玩了半個 鐘頭就不想玩了,倒是周圍各分號的戰士們羨慕地擁到鐵絲網前面來「觀戰」。於是我請托雷把球依 次給其他各分號的難友們玩。他同意了。
  從此,「戰犯」集中營反而有了運動場上的歡笑聲。只是我們這個小號內仍然氣氛沉悶。我們知 道,如果敵人要扣留人質,我們首先難以倖免!
  我不知道怎樣來描述當時我們的心情,很難找出合適的詞句能恰當地說明那種可望而不可及的難 熬心情,因為我們所企望的不是一般的利益,而是自由和尊嚴,是新的生命!
  到了8月中旬,托雷來告訴我們好消息:「和談雙方達成了交換雙方『戰犯』的協議,你們可以 回國了!」我們心上的一塊大石頭落地了,我們也更急切地盼著回國了!
  結束「戰犯」生活               ~
  8月底的一天,托雷上尉來到我們住的帳篷對我說:「你和孫少校拿上行李出來吧,車在門外等 著送你們走。」
  我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地看著他!
  他又重述了一遍。這次我明白他所說的話了,一下子從床上跳了起來,又轉身去拉老孫。
  老孫顯然也聽懂了托雷的話,他坐起來要我問一問托雷為什麼只送我們兩人?朝鮮戰友們何時走?
  我問了托雷,他回答說:「先送你們回到你們的同胞中去,好一起回國。他們當然也快了。」
  於是,所有的朝鮮戰友都過來搶著為我們收拾行李,一床軍毯,一條毛巾,一把牙刷,一個飯盒, 一雙筷子。看著他們那種難捨難分的樣子,我們那種即將回國的歡樂情緒又被離愁沖淡了。
  從1952年5月7日談判代表團成立到今天,我們在一起整整度過了15個月,而這又是什麼 樣的15個月啊!
  我們和朝鮮戰友們一一擁抱告別。老阿爸爺抱著我哭出了聲,說:「我等著你們將來從中國重訪 朝鮮時再見!但你們要早點來啊,要不我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
  我也哭著對他說:「阿爸爺,我永遠不會忘記您給我講的故事,也永遠不會忘記您!我一定要爭 取早一點重訪朝鮮去看望您,您的家鄉地址我已經牢記在心上了!」
  我那時當然不會知道別後三十多年,我一直沒有可能去訪問他那坐落在美麗的金剛山腳下的家! 如今阿爸爺還健在嗎?
  和戰友們重逢                             ~
  當天,我和老孫被押送到一個緊靠港口的鐵絲網內,這兒顯然是專為這幾個月來押送戰俘上船回 國臨時修建的轉達站。
  到了那裡,我和老孫又分別被送往戰士隊和軍官隊。我們還沒來得及說一句就被分開了。等我扭 過身去看他時,只見到他向我擺了一下手就被押進另一個圍著鐵絲網的小營門。
  我在戰士隊見到坐著整整一帳篷的在濟州島被判為「戰犯」的戰友們。他們都是在歷次鬥爭中被 敵人抓出來的「領頭暴亂分子」,其中有不少原來「71」戰士隊的戰友們。
  大家一見我進來都驚異地站起來。接著是一陣歡呼:「張翻譯回來了!」大家圍過來和我握手, 拍肩!我高興得說不出話來,眼淚也止不住流了下來。整整15個月的相互思念、擔心,匯總在一起 無法用語言表達了!
  我在人群中看見了馬興旺營長,他正站在後面微笑地望著我。我擠過去緊緊握住他的手問:「您 怎麼沒分在軍官隊?」他說:「我自一被俘就說我是炊事員,登卡片時也報的是戰士,現在看來要遣 返了,仍然是按戰俘卡片來區分軍官和戰士的。」
  我問:「剛才大家是在開會麼?」他告訴我大家正在研究怎樣向敵人提出要求,讓我們去會見咱 們的紅十字會代表,以便有機會向祖國親人控訴敵人的罪行。
  我驚喜地問:「咱們祖國的紅十字會代表真到巨濟島來了麼?」
  「這是我們的估計。因為剛才站崗的美軍扔了一包中華牌香煙進來,大家分析這包煙是我們的代 表帶到島上來的!大家正議論找誰去跟美軍談判呢,你回來得正是時候!」
  正說著,張達走過來把那包中華脾香煙遞給我說:「你看看,這上面還印有天安門的華表,都捨 不得打開包來抽呢!」
  拿著這包來自遙遠祖國、閃著紅色光芒、包裝非常精緻的香煙,聞著它那沁人肺腑的香味,看著 它上面「中華牌香煙」幾個親切的中國字和那象徵五千年燦爛文化的玉石華表圖形,我的心和手都在 發顫:「中華,中華!兩年多來,我們呼喚過您多少遍哪!」
  最後一次鬥爭                              ~
  我立即根據大家的意見起草了一份《致美軍管理當局》的英文信,信中要求「讓我們立即會見中 國紅十字會代表,否則我們將拒絕上船!」
  經過交涉,看管我們戰士隊的美軍士兵同意讓我們派代表去見負責的美軍少校。於是,我和馬興 旺同志一起,拿著同志們趕製出來的紙花束,向美軍管理人員住的帳篷走去。
  中國「戰犯」戰士隊的小鐵絲網位於這個港口轉運站的最裡面,小營門口正對著10米寬的甬道, 往前走,甬道兩側是關押朝鮮人民軍「戰犯」戰士隊的用鐵絲網隔開的一塊塊營地。
  見我們手持紙花束走過,朝鮮戰友們都擁到鐵絲網跟前來問我們幹什麼去?我便用朝文說:「去 要求會見中國紅十字會代表!」大家高興得鼓起掌來。
  但到了美軍管理人員帳篷,那位美軍少校卻十分傲慢地說:「我不知道有什麼中國紅十字會代表 到島上來,你們都立即給我回去!」
  我拿出那包中華煙對他說:「我們已得到這包中國出產的香煙,這證明我們紅十字會代表已經來 到了島上!」
  他哈哈大笑著說:「不錯,根據雙方協議,國際紅十字會是派了代表到雙方戰俘營進行考察,為 此,從板門店給代表們預先運來了給養。只可惜你們中國的紅十字代表並沒有到島上來,這些中華牌 香煙只好由我們分享了!」
  我們表示不相信他的慌言,聲明不見代表決不上船!
  回到戰士隊營地,全體中國「戰犯」舉行了一次示威,唱歌,喊口號:「我們堅決要求會見中國 紅十字會代表!」
  這天晚上睡覺時我發現大家脫下的皮鞋都是嶄新的,再看大家的衣服從裡到外也都是新的。一問, 才知道這是前天他們到達時美軍強迫他們換下的——以此在板門店證明他們優待俘虜。為此,大家進 行了堅決抵制,結果吃了一頓「毒氣彈」後,還是被美軍強行把大家的衣服剝下來收走了。不少戰友 為搶奪舊衣服挨了槍托。
  第二天早上一位美軍中尉來通知我們準備上船。我們便全體靜坐示威。
  我再次對美軍中尉說:「不見我們的代表不上船。」美軍中尉說:「你們中國紅十字會代表只到 了釜山考察,確實沒有到島上來!」我們便要求會見其他中立國的紅十字會代表,美軍中尉聽了後轉 身去了。
  不一會兒,頭戴防毒面具全副武裝的美軍開來了,催淚彈扔進來了。大家立即用軍毯蒙頭蓋上全 身。
  我聽見美軍咒罵著進到我們的鐵絲網裡面來了,正想掀開軍毯看一下,忽見一雙美軍大皮靴站在 我跟前,緊接著一顆嘶嘶作響的毒氣彈塞進了我的「軍毯防線」。一陣極難聞,極刺鼻的濃煙嗆進了 我的嗓子,使我劇烈地咳起來,兩眼非常難受,愈流眼淚眼睛越痛。
  我站起來跑進了帳篷,那個芙軍追進來扭住了我的手臂,把我拖到鐵絲網外面的甬道上,我睜開 眼看見我們的人都被美軍拖了出來。
  那位美軍中尉認出了我,走過來要我叫大家排好隊上船去,我轉身尋找馬興旺同志,看見他一面 擦著被「催出」的淚水一面對我喊:「告訴他,我們要向全世界控訴他們的暴行!」
  我對中尉大聲譯出了這句話。他說:「我不管你們向誰控訴,我的任務是要押你們上船!」說完 一揮手,美軍士兵們將刺刀指向了我們,逼迫著我們走出轉運站。
  到了港口碼頭,我看見一艘萬噸巨輪停靠在躉船外側。在巨大的躉船甲板上坐滿了人民軍戰友, 我們被押著走上躉船,走過他們留出的空地,走向高達十幾米的巨輪舷梯。
  這時我忽然聽到一聲「張東母」(張同志)的喊叫,我循聲望去,看見了代表團的朝鮮同志們正 坐那裡向我揮手道別。
  我興奮地舉起雙手向他們示意:「永遠團結在一起!」然後上了舷梯。
  「再見了,我的親愛的朝鮮戰友們!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你們,不會忘記我們共同度過的苦難歲月!」 我一面往上爬,一面回過頭去多看他們幾眼,他們還在那裡向我們揮手呢!
  我們被押進了一個寬大的貨艙。過了一會兒,巨大的輪機轟鳴聲響起來了。我感到了船身在轉動, 便撲向舷窗,只見巨濟島碼頭轉動起來,然後向後退去,愈來愈遠。那撞擊在石砌碼頭上的浪花飛濺 著,在陽光下閃著銀光,一群群海鷗在浪花中嘻戲著。似乎這只是個安祥的、和平的、從未發生過人 間悲劇的普通海島!
  巨濟島退得更遠了,像突出在大海中的一座黝黑色的山峰。我想起兩年前被敵人用登陸艦押送巨 濟島第一次見到它在大海中的可怕形象時的心情,整整兩年煎熬過去了,我們在這個荒島上度過的日 日夜夜真像一場噩夢!
  啊!巨濟島,我們就這麼離開了你這死亡之島。那洶湧的海水能洗淨我們流在你身上的血淚麼? 能沖掉我們留下的憤怒的吶喊聲麼?能抹去我們在烈士墳旁留下的足跡麼?
  第十五章 回到祖國懷抱                          ~     ~
  在漢川會見祖國紅十字會代表                          ~~    ~
  1953年9月5日,我們最後一批「戰犯」戰俘——包括近140名志願軍戰俘和近千名人民 軍戰俘——被英軍用萬噸巨輪從巨濟島押送到仁川港。立即又將我們用火車押往汶川市。
  我們終於又見到了城市和鄉村,看見了平民百姓與綠色的莊稼。儘管還到處是戰爭的遺跡,滿目 瘡痍,但這畢竟是人間煙火,是一片和平景象啊!
  在離開仁川和到達汶川時,列車兩旁都有不少穿戴破爛面黃饑瘦的南朝鮮市民擁上來看熱鬧。於 是,全列車各車廂響起了《金日成將軍之歌》、《人民軍戰歌》的歌聲,從車窗裡飛出去一些衣服、 毛毯和寫有標語口號的小傳單。
  我們的車廂也唱起了《東方紅》、《祖國頌》,扔出去美軍強套在我們身上的嶄新的美軍制服。 站在我們車廂兩端的美軍士兵這次沒有干涉我們,還笑著對我們舉起了大拇指。
  傍晚我們抵達汶川市一所由軍用倉庫臨時改成的拘留所。可能是怕我們再鬧事,用一排小鐵籠子 來關押我們,每個籠子裡只能裝下一二十人。
  第二天早上,我們看見一位美軍中校陪著幾位穿著平民服裝的人走過來,其中竟然有一位身穿中 山裝年約50歲的慈祥長者。
  我們大家都站起來擁到鐵籠邊上。只見這位長者快步走過來對我們說:「我是祖國派來的中國紅 十字會代表,今天特來看望你們,慰問你們!」
  唰的一下,所有的瘦骨磷峋的手都伸到鐵籠外來了,都伸向了這位祖國的使者,祖國的親人!
  大家搶著爭著要跟他握手(後來我們知道他是黨中央派來的潘芳同志),一些年紀小的戰友已經 哭出了聲。
  潘芳同志一面輪流和跟前的同志們握手,一面環顧大家高聲地說:「同胞們,同志們,幾年來祖 國深知你們所受的苦難,充分瞭解你們的英勇鬥爭,全國人民一直關心著你們的命運,為了你們能早 日回國做了最大的努力… 」
  他下面的話被愈來愈來高的痛哭聲完全淹沒了。啊,祖國派來的親人,我們終於真切地聽到祖國 的聲音了!原來祖國並沒有忘掉那些雖已陷入地獄仍在為她奮戰的兒女,黨沒有忘掉那些儘管落入魔 掌仍在用生命捍衛著她的戰士。祖國啊,黨啊,我們有多少心裡話要對你講!
  整個拘留所被哭聲震撼著,地上灑滿了淚水!潘芳同志也掏出手絹擦著滿臉的眼淚。他向大家擺 手說:「同志們,同胞們,請不要再難受了!今天就將送你們去板門店,今天你們就將回到祖國的懷 抱!祖國人民正在殷切地等待著歡迎你們呢!」
  潘芳同志總算走到我們這邊來了,我一把抓住他的手使勁搖著。他深情地望著我,點著頭。我旁 邊的難友又把他的手搶過去握著,有人終於喊出了大家的心裡話:
  「感謝祖國親人來看望我們!我們將永遠做祖國的好兒女!」大家情不自禁地都跟著喊起來。
  我看見那位美軍中校和其他幾位國際紅十字會代表遠遠地站在門口互相說著什麼,看那種神態, 好像他們終於理解了這些中國士兵對自己國家的感情。
  板門店在望                           ~
  中午,給我們送來了最後一頓午餐:一個個純大米飯團,大家反而吃不下去。
  卡車在門外發動了,心急如火的我們被送上車,離開汶川,駛向板門店。
  車隊在婉蜒的公路上奔馳,路窄,坡度陡,轉彎多。車速已夠快了,但我們仍希望它快些,更快 些,誰也顧不上欣賞沿途灑滿陽光的山野風景,它再美也是異國的,不是我們自己的!
  車子爬坡了,過了一個山口,下面是一個綠色的窪地,遠遠地我們看見了在窪地中央有幾座綠色 的帳篷,帳篷前面好像是個用樹枝搭成的門樓,我的心劇烈地跳起來了,那就是板門店吧!
  山腳下有一道不太高的單鐵絲網防線順著山勢在草叢中延伸過去。呀!這肯定就是分界線。前面 就是中立區了,那裡就真是板門店了!
  那座牌樓越來越近,上面的四個金色大字也愈來愈清楚了。啊,看清了,那是「祖國懷抱」四個 字啊!它們那金色的光芒那麼耀眼!我的淚水一下子就湧出來了。祖國,祖駘駘駘駘啊!
  祖國,我們回來了                          ~     ~
  車隊在牌樓前停下來了,眾多穿白衣的志願軍軍醫和護士早就排列在停車場前。
  車剛一停,他們就擁上前來。帶隊的美軍中尉從駕駛艙裡走下來向負責接收遣返戰俘的志願軍軍 官敬了禮交上了我們的名單。我們的軍官還了禮收了名單。看完了名單,清點了人數,便點頭讓大家 下車。
  車幫一打開,我們這些憔悴消瘦、形容枯槁、只穿了一身內衣的歸俘,不等抓住前來扶持的軍醫、 護士們的手就迫不及待地往下跳,一個個撲在親人懷中放聲痛哭起來。
  我最後被扶下車來,由一位年紀和我差不多的年輕護士攙扶著。我只覺得天地在旋轉,腦子嗡嗡 作響,分辨不出是別人還是自己在哭!分辨不出流出的是悲憤的淚水,還是歡樂的淚水!
  我腳步僵直地跟著這位護士進入了帳篷。他替我脫下了全部衣服,向我身上和扔在一旁的衣服上 噴灑了消毒藥水,用毛巾給我擦乾,又拿來全套志願軍的內、外衣。我像一個完全失去知覺和意識的 病人任他一件件給我穿上衣服戴上軍帽,我撫摸著這散發著染料香味的軍衣,久久地,呆呆地望著他。
  他臉上現出了驚慌的神色,一把將我緊緊地擁抱在懷裡,搖晃著我,喊著:「同志,同志,你不 能這樣,你要說話啊,說話啊!」
  我終於聽懂了他的話,「啊… 」我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但控制不住全身的劇烈顫抖。
  他把我抱得更緊了,像對一個孩子一樣不斷在我耳邊說:「好了,好了,我的好兄弟,這下可回 到祖國來了,回到親人身邊來了。敵人太可恨了!你們的鬥爭真了不起!這一切我們都知道,都明白! 不要再難過了,啊!聽話!」
  我在他的撫慰下慢慢鎮靜下來。外面的汽車發動機聲又響了起來,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往 後掙扎著。
  他趕快說:「這是咱們自己的汽車,是來接你們去醫院療養的。不要怕,美國鬼子早就滾蛋了!」
  我完全清醒過來,低頭捏著自己身上嶄新的志願軍軍服,知道這一切確實不是在做夢,而是真真 切切回來了!自由了!不再是個俘虜了!
  我把頭靠在他肩上由他攙扶著走出帳篷,上了停在外面的那輛蘇式中型吉普。車上已有十來個難 友。那位好心的護士同志和我緊握了手說:「你先去醫院,等我收拾完回頭就去看你。」
  汽車開動了,我們被送往開城志願軍前方醫院。
  從此,完全結束了我從1951年5月27日被俘到1953年9月6日交換回來這一段漫長的 永生難忘的歲月。
  第十六章 祖國的溫暖                         ~~      ~
  我們回到開城志願軍醫院後,享受到了祖國親人給予我們的極大溫暖。
  醫院的大夫們為我們詳細地進行了體檢,我們幾乎都患有貧血、胃病、氣管炎、關節炎等等一系 列疾病,不少同志還有外傷。醫院給予了我們很好的治療,給我們的病號飯營養十分豐富。
  為了醫治我們心靈上的創傷,由賀龍元帥帶領的第三屆入朝慰問團特地派了一個分團到開城來慰 問我們。許多著名的藝術大師們為我們這批最後回來的100多名「戰犯」專門演了一場十分精彩的 節目。
  梅蘭芳演了《貴妃醉酒》,程硯秋演了《洛神》,馬連良演了《借東風》,周信芳演了《蕭何月 下追韓信》,馬思聰演奏了《思鄉曲》。大師們精湛的藝術表演使我們陶醉了。
  「這是祖國五千年文化精華釀成的美酒啊,祖國母親用它來慰問我們這些受傷的兒女!我一邊看 一邊想,深深地被打動了!
  中央實驗歌劇團的音樂家也為我們唱了好些動人的歌曲,我記得最清楚的是王昆給我們唱的《白 毛女》選曲和《王大媽要和平》。這使我想起了我們在集中營唱這些歌的情景。
  第二天,我代表六千名回國的戰俘向慰問團做了報告,匯報了我們在集中營所受的殘酷迫害和對 敵人的堅決鬥爭;講了我們對祖國的銘心刻骨的思念和早日回歸祖國參加社會主義建設的強烈願望。
  我本來準備好要冷靜沉著地做好報告,但當我一看到下面坐著的親人們都用那麼親切、關切、急 切、熱切的眼光望著我時,我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我剛喊出:「慰問團同志們,祖國親人們— 」 就哽咽著說不下去了,在整個報告過程中,我不只一次停下來,抑制自己的激動,掏出手絹來擦去我 那出於對敵人的仇恨和對祖國的嚮往所湧出的熱淚。
  最後我說:
  「祖國親人們,謝謝你們給我們帶來了祖國的慰問,祖國的音信,祖國的溫暖!我們從沒有像今 天這樣珍視祖國這兩個字。祖國究竟意味著什麼?這是在我們被迫離開祖國的懷抱,受到異國的統治, 付出了鮮血和青春之後才更深地理解了的一個概念。祖國是包括了許多具體內容的。她包含了許許多 多我們所熱愛、所追求的東西:有生我養我的親人,故土,有給我以知識、智慧的燦爛文化和悠久歷 史,有我的老師、作家和善良勤勞的人民,有愛情和友誼、陽光和自由,有做人的尊嚴和為社會進行 勞動創造的權利,而這一切恰恰是我們集中營生活中被完全剝奪了的東西。那時,這一切是如此遙遠 又如此珍貴!為了重新獲得這一切,我們願意忍受苦難,拚死鬥爭。今後為了祖國的富強,不再受列 強的欺壓凌辱,我們願意再一次獻出自己的青春、鮮血和生命!」
  報告一結束,慰問團的同志們就圍上來跟我握手,大家搶著說:「你們受苦了!」
  「你們真是好樣的!你們不愧是祖國的好兒女,你們仍然是最可愛的人!」
  歌劇院的一個女同志取下她胸前的捷克英雄伏契克烈士紀念章給我別上。王昆同志擦著淚水對我 說:「從你開口講第一句話,我就止不住自己的淚水!」洪深同志在我的筆記本上寫下了勉勵的話……
  這一刻我覺得自己變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得到祖國親人這樣的理解,那兩年多受的苦彷彿都 已算不了什麼。我不禁想:祖國、親人,為了你們,下次我還會作同樣的選擇。
  過了兩天,1953年9月13日,《人民日報》報道了這次報告會,提到了我的名字。我的親 朋好友看報後才知道我並沒有「失蹤」,也沒有犧牲。不久我接到了他們寫來的充滿親情的長信,講 了在我離開祖國後這幾年中祖國的巨大變化,和他們對我的深切惦念。
  我在第一次讀父母和未婚妻的信時,流了不少眼淚,不只是由於激動,更被她們多年來為我所承 受的痛苦深深地觸動了!
  我方板門店和談代表團的領導黃華同志也專門來為我們做了一次非常生動、豐富的國內外形勢報 告,給我們這些與世隔絕了兩年多的「囚徒」打開了服界,知道了我們的鬥爭原來正是全世界人民爭 取和平與進步的風起雲湧的偉大鬥爭的組成部分。
  所有這些都極大地鼓舞著我們,也治癒著我們心上的傷口。
  孫振冠同志和我還被送去會見一起歸來的朝鮮人民軍戰俘集中營總領導老樸同志和代表團團長老 李。我們這些曾經生死與共的戰友,站在自由堅實的土地上熱烈地擁抱在一起,重溫了我們之間國際 主義的戰友情誼,為我們曾一起並肩戰鬥、衝破了敵人設置的重重障礙,終於勝利回歸而互相祝賀、 互道珍重!
  不久,其他戰友被送回祖國,我們近30名原集中營「共產主義團結會」的主要領導人和擔任機 要工作、文秘工作的同志被留下來全面整理我們在美軍戰俘集中營兩年多來的經歷和瞭解到的各方面 情況。
  後來又讓我們參加「解釋代表團」的工作,爭取那些被敵人強迫扣留下來的中國戰俘能夠利用他 們被押送到中立區來接受「解釋」的最後機會,衝破敵特控制回歸祖國。
  但我們完全沒有料到,經過三個月的「解釋工作」,在160##多名被強迫扣留的中國戰俘中, 竟然只有4##多人拚死擺脫了叛徒們的嚴密控制作為「間接遣返」的戰俘從中立區歸來。這4## 多名難友回來時,那遍體鱗傷,悲痛欲絕的樣子就像是從地獄中逃出來的,真是慘不忍睹。這又使我 們再次看到了巨濟島那煉獄之中的熊熊烈火,想像出他們為了回國所做的艱苦努力和所付出的巨大代 價。
  1954年1月,「解釋」工作結束,我們坐上火車,重新跨過鴨綠江,重新踏上了祖國的土地。 鴨綠江水還是那麼碧綠,安東市卻已煥然一新!橋頭聚集了那麼多手執鮮花、紅旗的祖國親人來歡迎 我們!那一刻,我多麼想跪下來親吻這離別了三年讓我朝思暮想的土地啊!
  至此,在我的生命史冊中特殊的一頁完全翻過去了。歷史在這一頁用煉獄之火烙上了深深的烙 印……
  【摘自《戰俘手記》,張澤石著,青海人民出版社1995年1月第1版,柴敏毓輸入】
  (自傳小說《戰俘手記》上卷「煉獄之火」終於刊登完畢,該書的輸入也到此為止。在此,衷心感謝 山口倫平先生的推薦,感謝他與張澤石先生聯繫,感謝張澤石先生同意在《華德通訊》上連載《戰俘 手記》。《戰俘手記》上捲向我們展示了過去我們所不知道的被俘志願軍英雄們可歌可泣的鬥爭經歷, 下卷「坎坷歷程」同樣令人不忍卒讀,更讓人讀罷撫卷深思。希望讀者會喜歡這本書。 ——編者) ≒·     ·    ≒·   ·    ≒·   ·    ≒·  ┌─……………─…………─…………─…………─…………─…………─…┐ │《華德通訊》下期出版日期:一九九五年十一月六日          │ │訂閱《華德通訊》請寄:cdn@cdn.unibw-hamburg.de          │ │訂閱國標版請註明:  SUB HDTX-GB (您的姓名)    │ │訂閱漢字版請註明:  SUB HDTX-HZ (您的姓名)    │ │停訂《華德通訊》請寄:cdn@cdn.unibw-hamburg.de          │ │並請註明:      SIGNOFF HDTX-GB or SIGNOFF HDTX-HZ     │ │《華德通訊》W##地址: http://cdn.unibw-hamburg.de       │ │《華德通訊》FTP地址: ftp://cdn.unibw-hamburg.de/pub/hdtx   │ │             (139.11.212.21)             │ │問詢、意見和建議請寄:cdn@cdn.unibw-hamburg.de          │ │電子稿件請寄:    cdn@cdn.unibw-hamburg.de          │ │非電子稿件請寄:   BRANITZER PLATZ 3, D-14050 BERLIN, GERMANY │ │文摘請註明來源、作者和出版時間                  │ │本刊為非營利性刊物                        │ └─……………─…………─…………─…………─…………─…………─…┘ ftp://cdn.unibw-hamburg.de/pub/hdtx   │ │             (139.11.212.21)             │ │問詢、意見和建議請寄:cdn@cdn.unibw-hamburg.de          │ │電子稿件請寄:    cdn@cdn.unibw-hamburg.de          │ │非電子稿件請寄:   BRANITZER PLATZ 3, D-14050 BERLIN, GERMANY │ │文摘請註明來源、作者和出版時間                  │ │本刊為非營利性刊物                        │ └─……………─…………─…………─…………─…………─…………─…┘

<<戰俘手記>>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