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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楊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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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版自序

  柏楊

  常常被問起一個問題:讀歷史,人能夠從中取得教訓嗎?

  我在1998年7月台北遠流出版公司出版的《柏楊曰》第一集序中曾說:歷史的教訓,因為人類的健忘和野心家的篡改,而微乎其微……現在我補充:原因是經驗無法傳承,事非經過不知難。這是上帝創造人類開的一項最大的玩笑。儘管人性古今一致、中外不分,可是每一個人的生存基因中都同樣有非常頑強的自我毀滅因子,既無法從歷史借鏡,也很不容易自我克制。世界文明能向前邁進一步,才會有這麼艱巨的工程,這裡面牽涉到大自然的生態環境、牽涉到國民性與文化的累積,更決定於一個族群政策與制度的抉擇。文明的更上層樓,是一個民族救危存亡的里程碑。

  歷史的功能如果純粹從以上的角度來衡量,不但可讀性大減,連值不值得書寫都令人質疑。事實上,歷史的借鏡固然微弱,但,人類的歷史實在是世界進化的卷標,讓你知道我們從怎麼樣的原點出發,歷經的路程以及終將要奔赴的方向。如果沒有歷史,人類的生存就茫茫無所歸依,所有生存中的顛簸、匍匐、掙扎、奮鬥都是洶湧波濤中的一葉扁舟,沒有舵手,也沒有彼岸。從這個角度認知,歷史的功能就不同於「使用手冊」,它不可能告訴你如何開機、如何操作、如何修復、如何換新零件……但,卻是整個世界的文明生產製作不可或缺的原創力。

  中國是世界文明古國之一,有綿長豐富的歷史,在整個世界文明發展的進程中,她不只是汪洋大海中的一葉扁舟,簡直是一艘驚動四海的航空母艦。人類能不能振衰起弊,和中國歷史能不能創造新猷息息相關。可是,中國歷史上封建制度太長,暴君暴行接連不斷。人民唯一能期待的就是遇到「明君」「以德化民」,這實在是天大的騙術。可憐,我們善良的人民幾千年來都眼巴巴地在被剮、被殺、被黥、被刖、被磔……之餘,叩首仰望「明君」由天而降。

  我用《柏楊曰》來讀歷史、提出我對傳統歷史不同角度的分析和批判,除了鍛練自己誠實面對自己國家的歷史之外,也要設法使讀歷史的人擺脫以往士大夫附庸權貴,為執掌大權的皇帝老爺張目、護短,甚至為他們的酷虐暴行提供最沒有良心的合理化理論的習行。我仍然要說我的史觀,未必能掌握歷史的全貌,而我擺脫傳統文化的包袱,不為君王唱讚美歌,而只為蒼生、為一個「人」的立場和尊嚴,說「人」話,從「以人為本」的角度來重新審視歷史。

  2006年9月於台北 


第一部分

  晉國趙姓家族族長趙鞅(簡子)有兩個兒子,長子趙伯魯,幼子趙無恤。趙鞅將決定繼承人時,不知道哪個兒子最好,於是在兩塊竹簡上,刻一段普通訓誡的話,交給他們研讀收藏。吩咐說:「要切記在心!」三年之後,再問他們,趙伯魯張口結舌,忘了個精光,而且連竹簡也無影無蹤,趙無恤卻背誦如流。問他要竹簡,立刻從袖子裡掏出來(古人寬衣大袖)。於是老爹趙鞅對趙無恤留下深刻印象,指定他當繼承人。

  趙無恤的才幹,無庸置疑。但立刻從袖子裡掏出竹簡,卻有點蹊蹺。竹簡是笨重之物,放在袖子里長達三年之久,天下豈有這種怪事。似乎只有一項可能,趙無恤在老爹身旁埋有暗探,早就得到消息。這只能證明他的狡獪,不能證明所預期的他一定能忍辱負重。

  紀元前370年,齊國(首府臨淄)國君(四任)田因齊,前往洛陽晉見周王國國王(四十任烈王)姬喜。周王國衰弱不堪,封國國君們早把它忘到腦後,田因齊突然有此舉動,各封國都感驚訝,認為是他的賢明之處。

  齊國國君田因齊先生突然晉謁那個長久以來,都沒有人把他放在眼裡的周王國國王,是一種政治手段,用以發人思古的幽情,提高自己的形象。各封國讚揚他高明,在意料之中。

  但讚揚他賢明,便太離譜。

  司馬光原文是:「齊威王來朝……天下以此益賢威王。」事實上,田因齊要到36年後的前334年,才宣佈稱王。本年(前370)的身份,仍不過一個封國國君而已。根據我們的正名主義「是什麼就是什麼」,此時壓根不能說他就是國王。提前稱呼官銜,是中國傳統史書最使人困擾的特點之一,讀起來好像掉到雲霧之中。僅以這項記事而論,封國國君跟王國的國王,距離相差十萬里。既不知道「威王」在哪裡,更不知道「威王」在何方?世界上還沒有這種東西時,傳統史學家卻硬說有這種東西。

  司馬光曾嚴厲譴責三大家族瓜分晉國是破壞禮教。孔丘的《春秋》,還固執地把「楚王」稱為「楚子」,而司馬光連這點固執都沒有。對「叛逆」田因齊的頭銜,不但倍加尊重,反而提前使用,把他最重視的「等級」、「名分」,先自己砸個稀爛。

  這至少證明傳統的史筆史觀,已無法立足,孔丘如果現在寫《春秋》,他也不能堅持「楚子」。形勢比人強,一個只站在少數統治立場的主觀盼望,絕不可能動搖事實。司馬光已盡了全力,但仍不能不屈服。

  紀元前341年,魏國(首府安邑【山西省夏縣】)大將龐涓,再率軍攻擊韓國(首府新鄭【河南省新鄭縣】)。齊國(首府臨淄【山東省淄博市東臨淄鎮】)任命田忌當統帥,孫臏當參謀長,用老戰略直擊魏國陪都大梁(河南省開封市),龐涓急撤軍回堵。孫臏計算龐涓行程。某一天黃昏,當抵達馬陵(河北省大名縣),遂命削下一棵大樹上的樹皮,寫上:「龐涓死此樹下!」派一萬餘名弓箭手,夾道埋伏。下令說:「看見火光,集中射擊!」時候終於來到,天已入夜,龐涓馳經樹下,見樹幹一片雪白,上面有字,命舉火觀看,還沒有看完,伏兵萬箭俱發,魏軍潰散,龐涓自知難逃羅網,拔刀自殺,臨死時說:「竟然讓白癡成名!」

  龐涓真是一個典型的卑鄙無恥的癟三,直到臨死,都沒有對自己的負義行為,感到絲毫內疚,反而詬罵孫臏僥倖成名。

  紀元前341年,齊國(首府臨淄)宰相鄒忌,嫉妒大將田忌威震國際,企圖栽贓陷害,派人手拿340兩黃金,到街上請人算卦,向卜卦先生說:「我是田忌的隨從,我家將軍作戰,三戰三勝,他打算進行大事,請看一下吉凶?」等卜卦先生出門,鄒忌叫人把他逮捕,眼看就要掀起大獄,田忌無法澄清,又氣又急,率領他的衛隊發動攻擊,打算逮捕鄒忌。可是鄒忌早有準備,田忌無法取勝,只好出奔楚王國(首都郢城)。

  「誣以謀反」是中國傳統政治中一件其效如神的法寶,強悍的頭目要排除他親密的戰友或有實力的政敵時,習慣使用,當之者無不粉碎。因為它是政治的和法律的結合物,政治是內容,法律不過形式,所以無罪不能無刑,至為狠毒,無人能解。田忌身為民族英雄、三軍統帥,對國家有蓋世功勳,跟國王的關係也十分密切,可是,一旦陷入「誣以謀反」誅殺大陣,立刻束手無策。

  公孫鞅,是衛國(首府衛丘【河南省淇縣】)國君庶子的孫兒,法家學派鉅子,在魏國(首府安邑【山西省夏縣】)宰相府充當一名職員。宰相公叔痤知道他有才幹,正準備推薦,卻染病在床,魏國國君魏罃前往探病,十分悲痛地說:「人,夭壽有命,誰能不死?然而你大去之後,國家大事,我跟誰磋商?」公叔痤說:「我的隨從官公孫鞅年紀雖輕,卻胸有奇才,盼望你信任他,把國家交給他治理。」魏罃大吃一驚。公叔痤接著說:「如果你不能用他,那麼請馬上把他殺掉,別叫他離境,否則他投奔別的國家,魏國必有後患。」魏罃又是一驚,支吾幾句,起身告辭。公叔痤把公孫鞅找來,據實相告,勸他逃走。公孫鞅說:「領袖既不能聽你的話用我,又怎能聽你的話殺我?」魏罃出了相府,對左右說:「宰相語無倫次,一會兒叫我用公孫鞅當宰相,一會兒又叫我把公孫鞅殺掉,他自己都不曉得他在說什麼。」公孫鞅遂投奔秦國(首府咸陽【陝西省咸陽市】),受到重用。前340年,公孫鞅率秦軍攻擊魏國,生擒魏軍統帥魏罃,魏軍潰敗。魏罃心膽俱裂,請求和解,並把首府遷到大梁(河南省開封市),歎息說:「我恨不聽公叔痤的話!」

  人在大失敗之後,關鍵性的往事,常會在腦海升起。魏罃先生的歎息,內容不明,可能後悔沒有聽公叔痤的話重用公孫鞅,但也更可能後悔沒有聽公叔痤的話殺了公孫鞅。歷史上這種歎息,不絕如縷,顯示錯誤的決策,必然付出錯誤決策的代價。問題只在於反省的內涵,智慧型的,檢討錯誤後承認自己不夠智慧:「我該重用他!」頑劣型的,檢討錯誤後顯示自己更為頑劣:「我該殺了他!」龐涓就是頑劣之尤,臨死時對孫臏仍咬牙切齒,他沒有後悔不該那樣對待老友。

  魏國在戰國時代初期,是唯一的超級強國,位置恰恰坐落在物產最富饒的中原地帶,文化水準極高。可惜,國家領導人不斷傷害自己的國家,逼走吳起,逼反孫臏,最後又輕易喪失可以旋乾轉坤的公孫鞅。到了下世紀(前3世紀),更變本加厲,用冤獄和酷刑,把另兩位可以旋乾轉坤的人物范雎、張儀,驅逐到敵人陣營,於是,魏國就成了烈日下的冰塊。人才決定國家的命運,而政府領導人又決定人才的命運。政治雖不屬自然科學,小環節也不能絲絲入扣,但大的發展,卻是因果不爽。

  秦國(首府咸陽【陝西省咸陽市】)國君(二十六任)嬴駟,命客卿公孫衍用詐術驅使齊王國(首都臨淄【山東省淄博市東臨淄鎮】)和魏王國(首都大梁【河南省開封市】),向趙國(首府邯鄲【河北省邯鄲市】)發動攻擊,希望破壞合縱同盟。趙國國君(五任肅侯)趙語,責備蘇秦,蘇秦驚恐,請求出使燕國(首府薊城【北京市】),以便對齊王國報復。蘇秦既離開趙國,合縱同盟遂告瓦解。趙國決河水灌入齊、魏聯軍陣地,齊、魏聯軍才行撤退。

  依當時情勢,蘇秦的合縱同盟陣線,是拯救各國的唯一法寶。可是秦國稍用詐術,向魏王國表示願歸還前所佔領的襄陵(參考前352年)等七個城市,魏王國那個蠢材君王和那些蠢材官員,竟然興高采烈地吞下釣餌。短視、貪婪,只看見眼前三寸利益,是造成悲劇的一大動力。賈誼說:「亡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事實上絕大多數國家的覆亡,都覆亡在自己手上,豈止六國而已。

  秦王國(首都咸陽【陝西省咸陽市】)準備攻擊齊王國(首都臨淄【山東省淄博市東臨淄鎮】),考慮到楚王國(首都郢城【湖北省江陵縣】)跟齊王國邦交敦睦,訂有共同抵抗外患的盟約。於是派宰相張儀到楚王國,向楚王(二十一任懷王)羋槐進言說:「假如你採納我的意見,跟齊王國斷絕邦交,敝國願把商(陝西省丹鳳縣)於(河南省西峽縣)地區600華里的土地,割讓給貴國,而且挑選秦王國最漂亮的美女,當你的小老婆和婢女。」羋槐大喜過望,立刻承諾,政府所有官員都為這場豐收的外交談判祝賀。於是,宣佈跟齊王國絕交,下令關閉邊界關卡,派一位將領隨張儀到秦王國辦理割地手續。到了秦王國,張儀忽然從車上摔下來,閉門養傷,三月之久,不肯露面。

  羋槐思量說:「張儀莫非認為我跟齊王國絕交絕得不夠徹底?」於是派勇士宋遺持宋王國的護照到齊王國,辱罵齊王(二任宣王)田辟彊。田辟彊氣得眼冒火星,立即改變一向跟秦王國敵對的立場,轉過來跟秦王國結盟。

  等這件事發生之後,張儀才召見楚王國使節,一臉驚訝,說:「你待在這裡幹什麼?還不去接收我承諾的土地,從某處到某處,6華里。」楚王國使節急急回報羋槐,羋槐眼冒火星。下令向秦王國攻擊。秦王國起兵迎戰。

  羋槐的反應在常情之中,一個壯漢受到刺激,提刀就上,是武氓;一個知識分子受到刺激,提筆就寫,是文痞。成功不過出了口氣,失敗頂多賠上性命或尊嚴,血流三尺,影響還小。國家領導人如果不能自我克制,怒火不但可能焚身,也可能焚國。

  國際之間,充滿詭詐,只有利害,沒有道義。英國人自己就說:「英國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豈只英國如此,任何一個國家,只要它是一個國家,而不是街頭小販擺的地攤,它就受這項定律支配。楚王國沒有實力翻雲覆雨,卻硬去翻雲覆雨,災難一定兜回來砸到自己頭上。國與國之間,弱者總是倒霉。

  秦王國(首都咸陽【陝西省咸陽市】)宰相張儀,向秦王(二任武王)嬴蕩進言說:「為了秦王國的利益,必須東方國際發生變化,大王才可以得到更多土地。人人皆知,齊王國(首都臨淄【山東省淄博市東臨淄鎮】)恨透了我,我在哪一個國家,它就會攻擊哪一個國家。請大王准許我前往魏王國(首都大梁【河南省開封市】),則齊王國必然向魏王國進攻。齊、魏交兵,陷於纏鬥,一時難解難分,大王就可以乘虛而上,攻擊韓王國(首都新鄭【河南省新鄭縣】),挾持周王國(首都洛陽【河南省洛陽市東白馬寺東】)國王(四十三任赧王姬延),搜集天下地圖戶籍圖冊,這是統一天下的大業。」嬴蕩同意。

  果然,齊王國攻擊魏王國,魏王(二任襄王)魏嗣,大起恐慌。張儀說:「大王不必擔心,我會叫齊軍自己撤退。」於是派他的隨從(舍人)前往楚王國(首都郢城【湖北省江陵縣】),聘請楚王國的人充當使節,晉見齊王(二任宣王)田辟彊,假裝驚訝說:「大王,真是糟透了,你竟用這種手段加強秦王國對張儀的信任?」田辟彊說:「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使節說:「這是很明顯的事,張儀跟秦王國是何等深厚的關係?怎會那麼灑脫地說走就走?一定有什麼陰謀,正要齊、魏爆發戰爭,而使秦軍襲取三川(大洛陽地區)。而今你果然挑起大戰,使自己的國力疲憊,又背上攻擊盟友的惡名,反而更加強秦王國對張儀的信任。」田辟彊即下令班師。張儀擔任魏王國的宰相一年,病逝。

  張儀跟蘇秦,以縱橫奇才,為各國設計謀略,奪得高位和財富,天下知識分子紛紛傚法,其中有魏王國人公孫衍,號犀首,也以謀略名滿國際。還有蘇代、蘇厲、周最、樓緩之輩,足跡遍天下,以辯才和詐術說動君王。為數太多,記不勝記。而以張儀、蘇秦、公孫衍,最為高竿。

  《孟子》曰:「有人說:『公孫衍、張儀,豈不是大丈夫,一怒而各國恐懼,不怒則天下戰火全熄?』孟軻說:『那算什麼大丈夫?一個人坐的是正當的位置,做的是正當的事情;當權時跟人民同甘苦,無權時自己修身: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這才是大丈夫。』」《法言》曰:「有人說:『張儀、蘇秦,在鬼谷子那裡學習縱橫之術,各使中國維持十餘年的和平,是不是有這回事?』揚雄說:『一群騙徒而已,聖人對他們深惡痛絕。』那人說:『表面上信仰孔丘的學說,實際上卻做張儀、蘇秦所做的事,怎麼樣?』揚雄說:『這就好像聽起來是鳳凰美麗的鳴聲,卻長著一身凶禽的羽毛。』那人說:『可是,端木賜(子貢)也幹過這種勾當。』(前484年,齊國攻擊魯國【首府曲阜】,孔丘派他的學生端木賜到吳王國【首都姑蘇?江蘇省蘇州市】請求救助,吳、魯聯軍大敗齊軍。《史記》讚揚說:「端木賜一出,使魯國生存,齊國敗亂,吳王國力竭殘破,晉國坐以強大,越王國【首都會稽?浙江省紹興市】奠立霸權基礎。」)揚雄說:『端木賜的動機是追求和平,張儀、蘇秦的動機是追求富貴,兩者並不一樣。』那人說:『張儀、蘇秦,真是難得的奇才,拋棄傳統的渠道,用他獨立的奮鬥方式。』揚雄說:『對於巧言令色的佞幸之輩,有見識的人才能辨別。並不是不看重他的才能,而是那種所謂的才能,不為我們所認同。』」

  孟軻跟張儀、蘇秦一樣,也是周遊列國,推銷政治理想的高級知識分子之一。可是,司馬光和揚雄,對此卻隻字不提。戰國時代,各國危急,猶如一家正在大火熊熊,張儀、蘇秦教他們如何汲取山澗裡的水撲救。而孟軻卻教他們事先防火,和平時挖井;而又沒有指出如何防火和如何挖井。對於運轉龐大的專制政治,儒家學派唯一的法寶是「聖君賢相」,一旦君不聖、相不賢,可就只好乾瞪眼。在這種情形下,只有傻子才相信儒家那一套——偏偏就出了一個傻子:燕王國二任王姬噲,他照葫蘆畫瓢,傚法禪讓童話,把王位禪讓給子之,結果帶來千萬人死亡。大家不但不同情他、不支持他,反而因為他搞砸了鍋,破壞了「禪讓」美好的形象,紛紛大罵。

  孟軻慘敗在實務性的高級知識分子之手,一肚子氣。所以當人們一致公認張儀、蘇秦是大丈夫的時候,他堅決反對。什麼叫「正位」?國王任命的宰相,是不是正位?什麼是「正道」?有計劃地追求和平,是不是正道?如果那還不是「正位」、「正道」,那麼,孟軻僕僕風塵,東奔西跑,難道想當天子或想當國王?難道想要屠殺人民?至於「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確實是人生最高的品質,也確實是大丈夫,但那僅是個人的修養,只可以作為最高的道德指標,不能用來衡量對國家社會的貢獻。孟軻幸虧已不在人世,否則,我們就要求他開一個「大丈夫」名單,看看哪些人可以上榜。

  揚雄是動機論者,指出端木賜求的是和平,張儀、蘇秦追求的是富貴。他有什麼積極證據,證明端木賜不追求富貴?又有什麼積極證據,證明蘇秦、張儀並不追求和平?如果我們認定蘇秦、張儀是追求和平,端木賜是追求富貴,揚雄又如何反駁?孔丘和孟軻,就曾僕僕風塵,東奔西走,說破唇舌,希望二者全都到手。問題只看你追求時用的方法,和追求到手後做些什麼。能夠「安中國者,各十餘年」,已經夠人民頂禮了。

  我們並不歌頌張儀、蘇秦,理由跟儒家系統不同。他們主要的缺點是他們根本沒有立場,也沒有理想,不過是官場上,靠條陳過日子的兩大政客。但他們毫無憑借,唯一的憑借是自己的能力。籠罩中國數千年之久的封建社會,司馬光所讚譽的禮教——貴者恆貴,賤者恆賤,到此被這一群不安於禮教的大小人物突破,而且還發生實質上的影響。

  趙國(首府邯鄲【河北省邯鄲市】)國君(六任)趙雍,跟肥義討論「胡服騎射」方案(戰國時代,華人寬袍大袖,不但浪費資源,行動也不方便,在戰場上拖泥帶水,等於自殺。當時作戰,仍以戰車為主,車用馬牽引,車上載戰士,運轉遲鈍,無論追擊或逃跑,都不靈活。趙雍主張改穿蠻族部落戰士們穿的短衣窄袖,拋棄戰車,改乘戰馬,近則用刀槍,遠則用弓箭,這是戰術上一項空前突破。但基於社會惰性,趙雍不得不謹慎從事),趙雍說:「頑劣之輩會嘲笑,賢明的人會明白。即令全世界的人都反對,北方胡部落(內蒙古西遼河上游)的土地,和中山王國(首都顧城),我一定奪取到手。」於是積極準備。貴族們果然反對,趙雍的叔父趙成,更宣稱病情沉重,在家臥床,拒絕參加中央政府會議。

  趙國自胡服騎射後,國力陡增,成為戰國時代後期唯一可以跟秦王國對抗的強權,如果不是錯用了趙括(參考前260年),秦王國不可能東進。然而,利益這麼明顯的一項改革,而又不傷害任何人的既得利益,都這麼困難。停滯的力量,似乎永遠超過進步的力量,這正是中國人苦難的源頭。

  被誘騙囚禁在秦王國的楚王(二十一任懷王)羋槐,病勢沉重,於前296年,死在咸陽(陝西省咸陽市)。秦王國送回他的靈柩,楚王國人民夾道祭奠,不勝悲痛,各國對秦王國這種惡霸行徑,印象強烈。

  西洋有句諺語:「第一次被騙,錯在對方;第二次再被騙,錯在自己。」羋槐先生真是天下第一膿包,腦袋像一個糨糊罐,被張儀、嬴稷之輩玩得團團而轉。叫他爬,他就爬;叫他跳,他就跳。這種糨糊罐政治領袖,歷史上車載斗量,十個巴掌都數不完。他閣下的所有遭遇,都咎由自取。可是,死傷的那些軍民,卻又何辜?他們唯一的罪狀只是因為有一個昏庸的糨糊領袖。羋槐的靈柩回國,人民悲不自勝,這是人民的厚道,忘了所有苦難都來自他一人。羋槐事實上被他所寵愛的鄭袖、靳尚所控制,以鄭袖、靳尚為首的鯊魚群,日夜猛噬,羋槐想要不死都不可能,這只是一個信號,警告楚王國:再不補救,船即下沉。可惜,羋槐之死毫無意義,並不能喚醒國人,也不能消除鯊魚,因為楚王國已腐朽到完全喪失改革的能力。

  各國對秦王國(首都咸陽【陝西省咸陽市】)誘騙羋槐的卑劣行徑,再起反應,重組南北合縱同盟。前296年,齊王國(首都臨淄【山東省淄博市東臨淄鎮】)、韓王國(首都新鄭【河南省新鄭縣】)、魏王國(首都大梁【河南省開封市】)、趙王國(首都邯鄲【河北省邯鄲市】)、宋國(首府睢陽【河南省商丘縣】),五國聯軍攻擊秦王國(首都咸陽【陝西省咸陽市】),軍抵鹽氏(山西省運城市),即行撤退。秦王國把武遂(山西省垣曲縣東南)歸還韓王國,把封陵(山西省芮城縣風陵渡)歸還魏王國,謀求和解。

  人人都知道團結好,然而,只要有一個人是近視眼,就可以破壞團結。戰國時代的合縱抗秦同盟,是各國唯一的救命仙丹,功效立竿見影。不過,只要秦王國拋出一塊骨頭,團結即行粉碎。這是人類最可悲的一面,也是野心家最興奮的一面。

  趙王國(首都邯鄲【河北省邯鄲市】)國王趙雍,罷黜長子趙章,而命幼子趙何繼承王位,自稱太上皇(主父)。再把趙章封到代郡(河北省蔚縣),號安陽君。趙章本來應該繼承王位的,現在只封一個「君」,自然耿耿於懷。他又一向揮霍奢侈,趙雍任命田不禮當他的秘書長(相)。李兌告訴宰相肥義說:「趙章年輕力壯,態度傲慢,黨羽多而慾望大。田不禮生性好鬥,而且驕傲不可一世,喜愛殺戮。兩個人聚在一起,必然產生陰謀。小人物一旦有了大慾望,就不可能深思遠慮,看到的全是利益,卻看不到災難,巨變將要爆發。」

  趙雍攜同趙何,出遊沙丘(河北省平鄉縣?首都邯鄲東北,航空距離80公里),分別住在兩座行宮。趙章跟田不禮認為時機成熟,採取行動。假傳太上皇(趙雍)命令,召喚趙何進宮。信期通知肥義,肥義先行,中伏被殺。信期立刻動員戒備,雙方血戰。恰巧趙成、李兌,從首都邯鄲率軍趕到,再火急徵調附近駐軍參戰,斬趙章跟田不禮,屠滅他們的黨羽。趙成出任宰相,號安平君。李兌出任國家安全部部長(司寇)。這時候,趙何年紀還小,趙成、李兌完全控制政府。

  趙章戰敗時,投奔老爹趙雍,趙雍把他藏在行宮之內。大軍進入行宮,搜出趙章處決。趙成、李兌警覺到自己的危險,商量說:「我們為了逮捕趙章,竟然包圍太上皇的行宮。事情過後,太上皇追究圍宮殺子的罪狀,我們全家恐怕就要死光。」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下令行宮人員:「先出來的有賞,後出來的格殺。」宮人們霎時間一哄而散。趙雍也想出宮,卻被阻在宮門之內。廣大的行宮之中,只剩他一個人,沒有伴侶、沒有飲食,飢餓難忍之際,只好爬到屋簷樹上,搜索鳥蛋或剛孵出的雛鳥下肚。這樣支持了三個多月,凡是可以吃的東西,全都吃光,最後竟活活餓死。趙王國政府一直等到確定趙雍死亡,才向各國報喪。

  趙雍是一代傳奇人物,從他堅持變更服裝、更新裝備一事,可看出他觀察力之強和意志力之堅。趙王國疆土,在他手中倍增,戰鬥力也倍增。如果他能再活20年,秦王國可能受到嚴重威脅,歷史如何發展,難以預料。然而,凡是英雄,都兒女情長,一個美麗的吳娃,就把他搞得神魂顛倒,一誤再誤。李兌和趙成,平常受趙雍的尊敬,而他們也對趙雍忠心耿耿,可是一旦事變,涉及到切身利害,卻不惜把君王置之死地。中國政治上的領導人物,似乎都在斤斤計較對方的忠心,而忘了忠心不能孤立,它含有太多的變數。形勢逼面,豬忠難以持久,剎那之間,豬化為狼。趙雍如果不自亂章法,趙章如果再有耐心,李兌、趙成之輩,何致竟成弒君兇手? 


第二部分

  宋王國首都睢陽(河南省商丘縣)城牆拐角處麻雀巢裡,發現一隻剛孵出來的雛鷹,巫法師說:「小生大,乃反弱為強,成為霸主的先兆。」宋國王(一任康王)宋偃,大為興奮,揮軍出擊,把滕國(山東省滕州市)滅掉,並順道攻打薛國(山東省棗莊市南薛城)。然後四面揚威:一連串驚人的軍事勝利,使他提高稱霸世界的自信。他用弓箭射天、長鞭撲地,表示敢向神靈挑戰。把祭祀天地祖先的祭壇(社稷)摧毀,表示他連鬼也不在乎。在皇宮中長夜飲酒,房子裡侍從人員喊「萬歲」,大廳中官員們隨口響應,宮門外的人群,也同聲高呼。於是,全城一片「萬歲」之聲。齊王國國王田地首先發動攻擊,宋軍潰散,宋偃逃奔魏王國,死在溫城(河南省溫縣西)。

  宋偃在首都睢陽陷落前開溜,逃到溫城,終於被齊王國追兵捕獲。這位年已80歲的皓首匹夫,跳神農澗(河南省溫縣西)不死,被拉上來斬首。他似乎是20世紀四大惡棍之一的希特勒的前身。二人相似之處,至少有下列數項:

  ——他們都是國家的領袖。

  ——他們的國家都有悠久而光榮的歷史。

  ——他們的國家都被列強密密包圍,動彈不得。

  ——他們都搞個人崇拜,迫害自己的國民。

  ——他們都滅掉一些較小的國家,使自己的聲望達到巔峰。

  ——他們都同樣橫挑強鄰,並把強鄰擊敗,領土大幅膨脹。

  ——他們都大言不慚,沒有自我克制能力。

  ——他們發瘋的時間都不太長。

  ——他們都把國家驅入災難,受到大包圍反擊,千萬人死亡。

  ——最後,他們都在敵前喪生。

  ——他們都留下萬世惡名,為人不齒。

  紀元前284年,燕王國集結傾國兵力,任命樂毅當遠征軍總司令。趙王國同時任命樂毅兼任趙王國宰相;秦王國將領(尉)斯離,也率軍抵達,跟趙、魏、韓軍會合。樂毅兼五國聯軍總指揮官,以泰山壓頂的威力,向齊王國進攻。齊國王(三任)田地,徵召全國武裝部隊,在濟西會戰(濟河以西,今濟河已經不在,則指黃河以西地區,戰場當在今山東省陽信縣附近),齊軍大敗。樂毅請秦軍、韓軍先行班師;請魏軍佔領原來宋王國的領土,請趙軍奪取河間(山東省高唐縣、堂邑縣一帶)。樂毅親自率領燕王國遠征軍,深入齊王國國土,捕捉齊王國野戰軍主力。齊王國人心崩潰。田地逃走,樂毅進入首都臨淄(山東省淄博市東臨淄鎮),把齊王國的金銀財寶和貴重的祭祀用具(包括前314年從燕王國搶奪來的),運回燕王國。

  田地投奔衛國(河北省濮陽縣),衛國國君(四十五任)衛嗣君,讓出皇宮給他下榻,自己稱「臣」,供應他所有的用品。然而田地口出惡言,衛國官員反唇相譏。田地住不下去,再投奔鄒國(山東省鄒縣)、魯國(山東省曲阜縣),仍然一副傲慢臉色,兩國拒絕他入境。最後,田地逃到莒城(山東省莒縣)。

  楚王國派大將淖齒,率軍援齊,田地任命淖齒當齊王國宰相。淖齒陰謀跟燕王國瓜分齊王國。於是,逮捕田地,數落他說:「千乘(山東省高青縣)、博昌(山東省博興縣)之間,地方數百里,天降血雨,衣服都被污染,你可知道?」田地說:「知道。」淖齒說:「嬴邑(山東省萊蕪縣)、博邑(山東省泰安縣)之間,土地崩裂下陷,看到泉水,你可知道?」田地說:「知道。」淖齒說:「有人伏在宮門外大哭,找人找不到,不找時又聽到哭聲,你可知道?」田地說:「知道。」淖齒說:「天降血雨,是天警告你。地崩下陷,是地警告你。有人在宮門大哭,是人警告你。天地人都警告你,而你卻滿不在乎,怎能不殺?」就在鼓裡(莒縣附近)把田地處死。

  田地之死,原文記載太過簡略,沖淡了事情的嚴重性,也剝奪了讀者獲得真相的權利。田地之被淖齒處決,可不是大刀一砍,人頭落地,用的卻是一種殘忍的酷刑。淖齒把田地懸掛在屋樑之上,活生生地剝皮抽筋。這個顢頇傲慢的老漢,在酷刑之下,哀號兩天兩夜,才行氣絕。我們不瞭解的是,淖齒跟他相處的時間很短,不可能有血海深仇。即令利害衝突,當場格斃,也就足夠,何致下此毒手?不要說對付一個君主,即令對付一個盜匪,用此酷刑,也是一件駭人聽聞的暴行。

  只有一個解釋是合理的,那就是田地的顢頇傲慢態度,超過了淖齒所能忍受的上限,才引起殘忍殺機——淖齒要看看田地被吊到樑上剝皮抽筋時,露出什麼模樣的面孔。原文記載淖齒數落田地:「你可知道?」田地的回答,一律是:「知道。」但在《戰國策》上,田地的回答,卻一律是:「不知道。」司馬光把「不知道」改作「知道」,原因不明,但卻削弱了田地的暴戾氣焰。當他回答「不知道」時,顯然沒有料到淖齒會那樣對付他,所以一問三不知,看你又奈我何?惡棍口吻,躍然紙上。

  田地之所以被衛國驅逐,是他根本沒有把衛國國君放在眼裡,把衛國高級官員,更當做奴僕,迫使對方切斷供應,他就不能不逃。然而他並沒有接受教訓,當他到達魯國邊境時,他要魯國以天子的禮節侍奉他,魯國國君必須早晚到廚房察看烹調,站在台階下面伺候他閣下進餐。等田地吃罷,魯國國君才能告退,辦他自己的事。魯國終於把他趕走。到鄒國時,恰恰鄒國國君逝世,田地要以天子的身份弔喪,新任國君要背向棺木,站在西面台階上,向北哀哭。田地卻坐在北面祭壇那裡,一面接受新任國君的哭,一面舉手表示慰問。鄒國也終於把他趕走。

  身在逃亡途中,國家已破,吉凶未卜,還在端架子、耍派頭。後來到了莒城,莒城可是自己的領土,淖齒又是自己任命的宰相,他展示給淖齒,使淖齒留下強烈印象的嘴臉,一定可觀,那正是殘忍報復的能源。

  衛國(首府濮陽【河南省濮陽市】)國君(四十五任)衛嗣君(名不詳)好刺探別人隱私。有位廉潔的縣長,一次收拾褥子時,露出破席。第二天,衛嗣君就送給他一條新席,縣長大吃一驚,認為他的國君真如神明。衛嗣君又派人在經過關卡時,故意向稅務人員行賄,既而召見稅務人員,叫他把賄賂送還,稅務人員嚇得魂不附體。衛嗣君寵愛他的小老婆洩姬,信任他的大臣如耳。為了避免自己受蒙蔽,故意尊崇大老婆魏妃,使跟洩姬平衡;並擢升另一位大臣薄疑的官職,使與如耳對抗。衛嗣君解釋說:「我要他們之間,互相牽制監視。」

  荀況曰:「衛遫(衛國四十三任國君成侯),以及衛嗣君(四十五任國君),不過是小家子氣、聚斂小財的人物,談不到收攬民心。鄭國(首府新鄭【河南省新鄭縣】)大臣公孫僑(子產),雖然可以收攬民心,卻談不到治理國家。管仲雖然可以治理國家,卻談不到建立禮義。能夠建立禮義的,才能夠成為聖王。能夠治理國家的,才能夠成為霸主。能夠收攬民心的,才能夠獲得安全保障。小家子氣、聚斂小財的,只有滅亡一條路。」

  衛嗣君不過小聰明多如牛毛,沾沾自喜於他的小動作,認為那一套就是治理國家的正規,三家村的地頭蛇而已。但荀況的議論,卻一連串抨擊公孫僑、管仲,重提他的「聖王」。中國歷史悠久,元首成群結隊,夠「聖王」的,能有幾個?儒家學派眼眶裡,只伊祁放勳、姚重華、姒文命、子天乙、姬昌、姬發,屈指可數,事實上不過托古改制,造神運動下的產品。聖王跟耶和華先生一樣,是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形象。但基督教並沒有叫人去當耶和華,儒家學派卻一味瞧不起一切被認為當不了「聖王」的人,拚命叫人去當根本不存在的聖王。結果三千年以降,除了上述的六位活寶外,再沒有別的活寶,政治理念遂成為一堆空話。

  紀元前280年,秦王國(首都咸陽【陝西省咸陽市】)大將司馬錯,徵召隴西(隴山以西)地區民兵及駐軍,在蜀國(首府成都【四川省成都市】)協助下,攻擊楚王國黔中郡(湖南省沅陵縣),完全佔領(黔中郡約包括今湖南省西部及貴州省北部)。楚王國震動,獻出漢水以北及上庸(湖北省竹溪縣)土地。

  秦王國於紀元前280年向楚王國發動的迂迴攻擊,是空前冒險的軍事行動。秦王國首都鹹

  陽到隴西,航空距離300公里,從隴西到蜀國航空距離550公里。自蜀國到黔中郡,航空距離650公里。當中橫亙著千萬窮山惡水,包括岷山山脈、摩天嶺山脈、長江,和「地無三里平」的雲貴高原,以及像章魚一樣猙獰的武陵山脈。紀元前3世紀時,沿途還是一片蠻荒,煙瘴蟲蛇,鳥道險苦。司馬錯的偉績,跟漢尼拔進擊羅馬帝國,先後輝映,都是直搗敵國後門。

  秦軍此次出擊,戰爭升高到另一種形態。使六國同時面對隨時都會覆滅的厄運。然而,六國互鬥不但不息,反而更烈。只不過為了貪圖眼前的一點小便宜,使戰鬥力完全消耗。最後秦王國輕輕一擊,大家一齊粉碎。

  秦國王嬴稷與趙國王趙何,在澠池(河南省澠池縣。澠,音mi□n【免】)會面。二人對飲,嬴稷請趙何彈瑟,趙何不敢不從。藺相如立刻要求嬴稷敲缶(缶,音f□u【否】,大肚小口、狀如花瓶的樂器),嬴稷拒絕,認為有損尊嚴,藺相如警告說:「五步之內,我脖子的血可要濺到大王身上!」侍衛正要拔刀相救,藺相如怒目大喝,侍衛唯恐傷及嬴稷,不敢再動。嬴稷一肚子不高興,勉強敲了一下,不歡而散。嬴稷始終無法佔得上風,趙王國(首都邯鄲【河北省邯鄲市】)方面也嚴密戒備,秦王國(首都咸陽【陝西省咸陽市】)不敢再無理取鬧。

  趙何回國,擢升藺相如當首席國務官(上卿),位在大將廉頗之上。廉頗喊叫說:「我是趙王國大將,攻城略地,功在國家。藺相如出身貧賤,只靠一片舌頭,卻坐在我前面,這算什麼話,怎能甘心?」揚言說:「等我們碰了頭,一定要他好看。」藺相如想盡辦法不跟廉頗碰頭,每逢朝見或御前會議,總是稱病,避免跟廉頗發生上位下位的爭執。路上偶爾相遇,遠遠望見,就早早繞道。隨從們(舍人)深以為恥。藺相如說:「以嬴稷的威風,我都敢當眾吆喝他,羞辱他的部屬。我雖然差勁,難道反而害怕廉將軍?只是因為秦王國所以不敢大規模攻擊趙王國的原因,不過為了有我跟廉將軍二人在。兩虎相鬥,不能同時都還活著。我所以躲避,不過把國家大事放在第一位,把私人恩怨放在其次。」廉頗頓然驚悟,脫下上衣,背著荊條(刑罰用的籐條),到藺相如門前請求寬恕,二人遂成為刎頸之交。

  藺相如和廉頗,為世人留下英雄人物的行事典型。換一個癟三角色,寧願國家受到傷害,也要私鬥到底。藺相如的容忍能力可貴,廉頗的反省能力和彌補過失的能力,更為可貴。兩千餘年後的今天,人們的敬意,歷久彌新。

  燕王國大軍包圍齊王國即墨(山東省平度市)三年,不能攻克。前279年,燕國王(四任平王)姬平逝世,兒子姬樂資繼位(五任)。姬樂資在當太子時,就對樂毅不滿意。田單得到這項情報,遂用反間手段,在燕王國傳播一項謠言:「田地已經死掉,齊王國僅只剩下兩座孤城。樂毅跟新王(姬樂資)早有嫌隙,恐懼受到處分,不敢回國,所以一直借口進攻兩個孤城,實際上卻是想當齊王國國王。只因齊王國人民還沒有全部心服,不得不減緩對即墨的攻擊。即墨最恐懼的是,如果一旦發動認真的攻擊,一定陷落。(這段反間的話,跟被姬平殺掉的那位鯊魚分子所講的一樣,沒有新奇之處,似乎不能發揮打擊力量,但反間內容尚有:「老王在,樂毅不忍心叛變。」這才擊中要害。)姬樂資派大將騎劫,前往接任遠征軍統帥,徵召樂毅返國。樂毅不敢回燕,逕行投奔趙王國。燕軍將士既痛恨領袖昏庸,又惋惜統帥狼狽離去,群情不平,軍心激憤。

  前279年,田單收集城裡所有的牛只,有1000餘頭,披上土黃色綢緞,畫上五彩花紋,牛角綁紮鋼刀,牛尾綁紮葦草,葦草經過油浸,然後燃燒。事先早在城牆上秘密鑿出數十個洞口,當攻擊開始時,正逢夜半,縱牛出洞,戰士5000人緊跟牛後(像步兵緊跟在坦克車之後一樣)。牛尾燃燒,痛不可當,同時狂奔,一直衝向燕軍營壘。燕軍夢中驚醒,發現滿身花紋的怪物成群結隊,踐踏觸殺,霎時崩潰,四散逃命,大混戰中,騎劫被殺。齊王國陷落六年之久的70餘座城市,全部光復。

  直到20世紀,中國仍醬在個人崇拜的思想裡,政治的操作,不靠對國家的盡責,而靠對個人的馴服。偏偏對個人的馴服,可靠度最低,所以每個君王都充滿猜忌。姬平的胸襟和智能,使人動容,可惜最多見到的,卻是姬樂資之輩。以樂毅之忠,都不能擺脫鯊魚群的狂噬。普通人一旦陷入鯊魚之口,只有被撕成碎片的份。於是,效忠和背叛往往相通,田忌起兵反擊,樂毅「畏罪逃亡」,使國家的精英,盡喪於一味要求對個人效忠的政治頭目之手。

  樂毅是最幸運的,他沒有死於刑場,而騎劫的潰敗,證明樂毅三年不對即墨採取猛攻的策略正確。問題是,假如騎劫不是一頭豬,而是一條龍,竟然奪取了即墨,甚至更進一步奪取了莒城(山東省莒縣),樂毅恐怕無法為他的緩攻辯解。他之不敢回燕王國,而徑行逃往趙王國,可能由於這個原因。騎劫慘敗,使樂毅更增光采。陷害他的人,反而成全他。人生命運,有時如此。

  紀元前273年,趙王國(首都邯鄲【河北省邯鄲市】)、魏王國(首都大梁【河南省開封市】),聯合攻擊韓王國(首都新鄭【河南省新鄭縣】),包圍華陽(河南省新鄭縣北)。韓王國派國際聞名的元老陳筮前往秦王國(首都咸陽【陝西省咸陽市】)求救,秦王國宰相魏冉說:「局勢一定火急,所以連你也親自出馬。」陳筮說:「局勢並不緊急。」魏冉怒火沖天,說:「你們還不緊急?」陳筮說:「如果真的緊急,韓王國早就投降了。正因為還沒有十分緊急,才再派我來。」魏冉跳起來說:「我們立即發兵。」率大軍赴援,急行軍八天,即到戰場。就在華陽大敗魏軍,擊敗芒卯,俘虜三員大將,殺13萬人。白起繼續攻擊趙軍統帥賈偃所部,把趙軍2萬人驅入黃河。

  魏王國大臣段干子請割讓南陽(指河南省修武縣以西的黃河以北及太行山以南之間,非今河南省南陽市,今河南省南陽市,明年【前272年】,秦王國才設郡)給秦王國求和。蘇代反對,告訴魏國王魏圉說:「想得到官印的是段干子,想得到土地的是秦王國。如果使想得到土地的人控制想得到官印的人,想得到官印的人卻控制土地,魏王國的土地就會被割讓精光。用割讓土地的手段討好秦王國,好像抱著木柴救火,木柴不燒光,火不熄滅。」魏圉說:「你說得對。然而,事情已經決定,無法變更。」蘇代歎息說:「這就好像玩撲克牌,大家所以都重視『艾司』(A),因為形勢允許時,他是老大。形勢不允許時,他是老。大王用頭腦,還沒有用『艾司』(A)靈光。」魏圉仍不接受,終於割讓南陽求和。

  蘇代的真知灼見,千古猶新,沒有人可以反駁。然而,形勢比人強,誰願投降?繩子拴到脖子上,不得不降。誰願割地?戰火燒到首都,不得不割。魏王國如果拒絕割讓南陽,大梁可能會被連根拔除。當有實力做後盾時,蘇代的意見是一種當頭棒喝,當沒有實力做後盾時,任何意氣軒昂的陳詞,都足以壞事。事到如今,拒絕割讓比承諾割讓的傷害更大。應該忍耐的時候,必須忍耐,才是負責態度。蘇代才華如昔,只是國際形勢已不如昔。

  然而,魏王國國家領導人的愚蠢,使人捶胸,自己已不堪一擊,卻先出拳擊人、橫挑強鄰,災禍都是自找。一場侵略戰爭,落得灰頭土臉,13萬人的生命,作為愚蠢的代價。魏王國能有多少13萬人,經得起如此消耗?

  前273年,韓、魏既然屈服,淪為秦王國的尾巴國,秦王(三任昭襄王)嬴稷,準備派白起率韓、魏兩國軍隊,攻擊楚王國(首都陳丘【河南省淮陽縣】),還沒有出發,楚王國的使節黃歇恰巧抵達咸陽(陝西省咸陽市),聽到消息,向嬴稷呈遞一份條陳,建議與楚結盟,改而攻擊韓王國,當可勢如破竹,統一東方。嬴稷立刻轉變立場,全部接受。

  戰國時代末期,各國成了一群羔羊,面對著巨狼秦王國張大的血口,每天顫抖,君王和官員們從沒有人想到改革內政、培養戰力。只想到能過一天舒服日子,就過一天舒服日子。他們藉著互相出賣的卑鄙行為,利用國際關係的矛盾,盡量拖延自己被吞食的時間,典型的「等我死了再天塌地陷」世界末日的思想,連上帝都無法拯救。

  趙王國(首都邯鄲【河北省邯鄲市】)農業部(田部)職員(吏)趙奢,徵收租稅,平原君趙勝家拒絕繳納,趙奢依照法律規定,誅殺趙勝家的管事九人。趙勝怒不可遏,反過來要斬趙奢。趙奢說:「你是趙王國尊貴的貴族,如果任憑你家逃稅玩法,法律力量必然削弱,法律力量削弱,則國家力量會跟著削弱。國家力量削弱,則各國大軍壓境。到那時候,趙王國就沒有了,你還有什麼富貴?以你崇高的地位,如果奉公守法,上下才能一片祥和,上下一片祥和,國家才能強大,國家強大,政權才能穩固。你身為國王的弟弟,難道有人敢輕視你?

  」趙勝大為慚愧,認為趙奢是一位了不起的奇才,向國王(二任惠文王)趙何推薦,趙何任命趙奢負責整理全國賦稅,建立公正常規。趙王國人民開始富足,國庫也跟著充實。

  趙奢指出:「法律力量削弱,國家力量也跟著削弱。」這話說於紀元前3世紀。想不到紀元後20世紀,還有些當權人士,咬定法律並不重要,官僚和政府的面子才重要,不惜破壞法律,去維護面子。

  趙奢固是奇才,既有見識又有膽量。但趙勝的反應,更使人起敬,他不但沒有暴怒不息,反而提拔冒犯他的人陞遷。不要以為高位的人都頭腦清晰,會向理性低頭。事實上,高位的人往往昏庸得可觀。換了另外一人,趙王國亡了沒有關係,我的財富要緊;何況我不繳那幾個錢,趙王國並亡不了!

  魏王國(首都大梁【河南省開封市】)人范雎(音j□【居】),隨從中級國務官(中大夫)須賈,出使齊王國(首都臨淄【山東省淄博市東臨淄鎮】),齊國王(四任襄王)田法章因范雎口才敏捷,十分欣賞,贈送他一些貴重禮物,包括黃金和飲食。須賈認為一定是范雎洩露了國家機密。回國之後,稟告宰相魏齊,魏齊發現用別人的痛苦表現自己忠貞的機會已到,於是大宴賓客,把范雎摔倒在地,亂棍捶打,任何呼冤辯解,都不置理。范雎肋骨被打斷,牙齒被打脫落,奄奄一息。被用竹蓆包起來,像丟死狗一樣丟到糞坑旁邊。魏齊為了展示愛國的憤怒情操,還叫賓客們輪流往他身上撒尿,范雎受尿素刺激,悠悠甦醒,魏齊已喝得大醉,命抬到野外。魏齊不久酒醒,下令通緝。

  魏王國小市民鄭安平窩藏范雎,范睢更改姓名叫張祿。這時,秦王國(首都咸陽【陝西省咸陽市】)禮賓官(謁者)王稽,正在魏王國,范雎趁夜晉見王稽,王稽驚為奇才,把他秘密載回秦王國,推薦給國王(三任昭襄王)嬴稷,嬴稷在行宮中接見,大喜,任命范雎當外籍顧問官(客卿),磋商軍務。

  范雎一席談話,為秦王國制定「遠交近攻」的全方位外交政策,直到今天,仍是所有侵略者奉行唯謹、誓守不渝的神聖經典。秦王國自崛起以來,東征西討,收穫有限,在於全憑蠻力,與全世界為敵。遠交近攻大戰略確定之後,兵力所及,就成了摧枯拉朽之勢,無人可當。

  范雎是被魏王國逼反的最後一個人才。我們不能想像:如果公孫鞅、張儀和范雎,在魏王國得到重用,歷史會演變成什麼模樣。魏王國當權人物化友為敵、化忠為叛的手段,實在高竿。一個有趣的課題是,魏王國政府中每人都能言善道,要計劃有計劃,要方案有方案,要愛國情操,如魏齊、須賈之輩,更比驢毛都多,哪個不是人才?至於公孫鞅不過一個想陞官想瘋了的小職員,張儀不過一個不切實際的貧寒書生,范雎不過一個油腔滑舌、大言不慚、裡通外國的賣國賊。他們既沒有參加某一派,又沒有被接納為某一幫,能逃一死,已是皇恩浩蕩。在鯊魚的血口之下,人才不是被吞噬,便是變成敵人,強烈反彈。政權盛衰和國家興亡,軌跡十分明顯。

  魏王國(首都大梁【河南省開封市】)派須賈出使秦王國(首都咸陽【陝西省咸陽市】),范雎穿著破舊的衣服,到賓館拜訪。須賈既驚訝他竟然沒有死,又憐憫他落魄異域,忍不住說:「范叔,分手後你還好吧?」(「叔」的意義不明,可能是須賈陷害范雎前,二人尚是好友時的暱稱「老三」,也可能是戰國時代人們互相招呼時的一種普通稱謂:「范老弟」。)留范雎坐下進餐飲酒,發現范雎身上寒冷,又送給他一件絲袍。范雎遂充當他的車伕,同到宰相府,對須賈說:「我先進去找我的朋友,請他引見你晉謁宰相。」須賈等了又等,不見范雎出來,到門房詢問,侍衛說:「什麼范雎?我不認識他。剛才進來身穿破衣服、手拿絲袍的,是我們宰相,他叫張祿。」須賈一聽,好像巨雷擊中他的頭頂,轟然一聲,幾乎昏倒,他知道墮入陷阱,已在監視之下,跑絕跑不掉。於是,雙膝下跪,用膝蓋匍匐爬行而進,請求寬恕。范雎也大宴賓客,對須賈出賣朋友的不義行為,痛加責備,最後告訴他:「你今天之所以還能保全性命,只因你送給我這一件絲袍,多少還有一點老友的舊情。」請賓客們上座,叫須賈坐在下方,把一盤供給馬吃的飼料——碎草拌黑豆,放到須賈面前,叫他吞下去。范雎命他帶給魏王魏圉一項警告:「把魏齊的人頭砍下送來,如果你拒絕,我們攻下大梁(魏首都?河南省開封市),可要屠城。」須賈回國後,告訴魏齊。魏齊嚇得魂不附體,宰相也不幹了,逃到趙王國(首都邯鄲【河北省邯鄲市】),投靠趙勝(平原君)。

  須賈雖然是一位大使,地位很高,其實也不過官場中一個混混。他出賣范雎並不是因為他真的疑心范雎洩露國家機密,而是他對范雎妒火中燒。身為大使的都沒有得到國王的禮遇,而一個隨員卻獲得榮耀,不僅使自己沒面子,而且范雎經此錦上添花,勢將危及自己的前途。這才暗下毒手,誣以謀反。一則拔除潛在的政敵,二則加強忠貞的厚度,可以說一舉兩得。再見范雎時,那一星點未泯的天良救了他。以秦王國之強之蠻,誅殺一個外國使節,不會眨眼。

  紀元前265年,秦王國(首都咸陽【陝西省咸陽市】)皇太后(宣太后)羋八子逝世。九月,羋八子的弟弟魏冉被解除所有政府職務,返回他的封地陶邑(山西省永濟縣北)。

  司馬光曰:「魏冉傾全力擁立嬴稷,誅殺所有政敵,推薦白起當大將,向南攻取鄢城(湖北省宜城縣南)、郢城(湖北省江陵縣。參考前279年、前278年),向東跟齊王國(首都臨淄【山東省淄博市東臨淄鎮】)和解,使列國君王屈膝歸附。秦王國所以更為強大,都是魏冉的功勞。雖然他專權橫行、驕傲貪暴,足以使他招來大禍,但也並不像范雎所形容的那樣惡劣。范雎這個人,可不是真正地效忠秦王國,為秦王國利益打算,不過要奪取魏冉的高位而已,所以一有機會扼住對方咽喉,就不放手。結果使嬴稷斷絕了母子之情,也斷絕了舅父跟外甥間的恩義。總而言之,范雎是一個危險人物。」

  我們同意范雎是一位危險人物的看法,問題是,在專制政體下參與政治鬥爭的每一個人,沒有一個不是危險人物。范睢必須奪取魏冉的高位,才能實施他的外交政策。猶如司馬光必須奪取王安石的高位,才能廢除新法一樣。魏冉對秦王國開疆拓土,誠然有很大貢獻,然而,再大的貢獻都不能允許他「專權橫行,驕傲貪暴」。司馬光卻認為只要看他擁立國王和□赫功業的份上,他的官位就應該是鐵鑄的,神聖不可侵犯。而我們認為,一位女大亨加上四位男大亨,當權42年之久,也應該欠起屁股了。司馬光所以有如此想法,只因為「專權橫行,驕傲貪暴」的直接受害人,都是無權無勢的普通平民,而當權派竟被一個小人物趕下台,打破「貴者恆貴,賤者恆賤」鐵律,司馬光就忍不住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即以純私情而言,嬴稷並沒有殺了親娘,不過請她老人家不再干涉政治,也沒有殺了老舅,不過請他老人家退休,這就叫「斷母子之情、斷舅甥之恩」?難道眼睜睜看著他繼續「專權橫行,驕傲貪暴」,不聞不問,才合乎禮教綱常?如果這就是禮教綱常,禮教綱常可是毒藥,平民可不希望永遠被踩在皇親國戚的御腳之下。

  誠如司馬光所言,唯有官位和權力,不可以隨便給人,也不應是私人報恩或復仇的工具。事實上,嬴稷請老舅掌握了42年的權柄,酬庸不可謂薄。如果把國家斷送,司馬光又要責備他亂把官位和權力給人了。司馬光在評論田文時,曾說:「只要他的意見是正確的,即令本意奸詐,都應該採納。」(參考前321年)。然而面對嬴稷的改革,卻忘了這段自己的話。范雎對一女四男的抨擊,是不是公正?如果他說的是真的,嬴稷採納,便應讚揚。如果他信口雌黃,嬴稷採納,才應譴責。而司馬光也承認一女四男「專權橫行,驕傲貪暴」,那麼,為什麼就在這節骨眼上,卻去探討他「奸詐」的動機?

  司馬光總是忘記自己說過的話,但永不忘記既得利益的士大夫立場。

  秦王國(首都咸陽【陝西省咸陽市】)武安君白起,大舉攻擊韓王國(首都新鄭【河南省新鄭縣】),陷野王(河南省沁陽市)。韓王國首都新鄭和北方的上黨郡(山西省長子縣)之間的交通,被攔腰切斷。上黨郡長(上黨守)馮亭,派使節到邯鄲(河北省邯鄲市)說:「韓王國不能守上黨,勢必被秦王國攫取,然而我們寧願成為趙王國的臣民。上黨郡所屬大小17個城市,謹呈獻在大王面前。」趙王(三任孝成王)趙丹向平陽君趙豹徵求意見,趙豹說:「聖人有句話:無緣無故,平空降臨的好處,是一種災難。」趙丹說:「上黨軍民都願意歸附我們,怎麼能叫無緣無故,平空降臨?」趙豹說:「秦王國對鄰國採取的是蠶食政策,一口一口地下肚。它把韓王國攔腰砍斷,使韓王國領土南北隔絕,難道目的只在佔領野王一個地方?很顯然的,他們的目標是上黨,認為自然會掉到他們口袋裡。韓王國駐守上黨的那些官員,所以不向秦王國投降的原因,是想把災難轉嫁到我們趙王國頭上。秦王國辛辛苦苦耕種,趙王國卻去快快活活收割,即令我們強大,也不能從弱小手中奪取。何況我們弱小,怎麼能從強大手中奪取?我建議,千萬不可以接受。」趙丹再問平原君趙勝的意見,趙勝贊成接受。

  上黨不但是個燙手的山芋,簡直是個點燃了引信的炸彈,拋出去都來不及,趙王國卻緊摟入懷,認為天縱奇福。趙豹的分析,入骨三分。而趙勝卻像一個白癡,這個以「江湖義氣」自豪的貴族,不過一個普通的浮誇之徒,眼睛只看到蟬,沒看到黃雀;只看到土地,沒看到秦王國大軍。弱小國家,有弱小國家的立國之道,千千萬萬,不可橫挑強鄰。違犯這個原則,一定挫敗,甚至覆亡。接受上黨,是一項錯誤的決策。可憐的戰士和人民——多達45萬之眾,為高級官員這項錯誤的決策付出生命。

  紀元前260年,秦王國(首都咸陽【陝西省咸陽市】)大軍圍攻上黨(山西省長子縣),趙軍已46日沒有糧食供應,官兵們飢餓難忍,在營壘裡互相謀殺吞食。秦軍包圍圈越縮越小,而且不斷挑戰。趙軍統帥趙括遴選精銳,組成四隊,同時向四面衝殺。秦軍陣地防衛森嚴,堅固得好像銅牆鐵壁,趙軍反覆衝殺四五次,死傷遍地,仍不能動搖秦軍一根毫毛。趙括決心孤注一擲,以統帥身份,親自率領大軍,發動最兇猛慘烈的一次突圍。然而秦軍拒絕肉搏,只以強弓對付,箭如雨下,趙括中箭而死。

  統帥陣亡,趙軍崩潰,40萬疲憊的官兵,向秦軍投降。他們正在慶幸終於逃出浩劫,想不到更悲慘的浩劫還在後面。白起說:「秦王國已佔領上黨,上黨人卻歸順趙王國。趙王國軍隊一向強悍,絕不會甘心當俘虜,如果不當機立斷,將來可能發生大亂。」於是使用詐術,先使趙軍安心,然後全部坑殺,只留下年輕軍官240人,放回趙王國,使他們報道凶信。這次戰役,秦王國獲空前勝利,前後總共殺45萬人,趙王國野戰軍主力全滅,全國震恐。

  任何一個具有高貴心靈的將領,絕不殺降。俗云:「殺降者不祥。」殺降的功效是立竿見影的,但殺降造成的傷害,卻長久不愈。白起雖然兩年後就被誅殺,但我們並不認為那是殺降的報應。因為殺降的報應要嚴重得多,國家、社會,甚至全國人民的道德品質,都要為殺降付出代價。歷史上從沒有一個准許殺降的政府付得起這種代價。白起固然是名將,竟做出這種殘忍的事,也不過一條惡狗而已,我們樂於看到他在杜郵(陝西省咸陽市東北)事件中所擔任的角色。 


第三部分

  孔斌,是孔丘的六世孫。魏國王魏圉(音y□【雨】)敬慕孔斌賢能,請孔斌擔任宰相。可是,九個月之久,凡是涉及國家大計方針的建議,魏圉都聽不進去。孔斌於是辭職,說:「對一個身患必死絕症的病人而言,世界上沒有良醫。從前,伊尹在夏王朝,姜子牙在商王朝,兩個王朝仍然滅亡,難道伊尹、姜子牙不打算救他們?當然不是,而是形勢不允許。不出20年,天下將全被秦王國吞沒。」

  孔斌引用的燕雀之喻,發人深省。他指出:有些人的見解跟燕雀一樣,不知道大禍就要臨頭!那種顢頇恍惚態度,使人驚訝。然而,兩千餘年的歷史,我們卻看到更多這樣的鏡頭。一個人從60層高樓摔下來,經過50層窗口時,他說:「我活得很好。」經過40層窗口時,他說:「我活得很好。」經過30層窗口時,他說:「我活得很好。」平安訊息連續傳出。太多時候的芸芸眾生,都是在這種自以為「活得很好」聲中,歡天喜地,甚至還爭權奪利,掀起茶杯風波。

  太濃的憂患意識使人變成驚弓之鳥,太淡的憂患意識使人麻木不仁。中國人分趨兩個極端,使災難更慘重,更難擺脫。

  秦國王(三任昭襄王)嬴稷,決心用國家力量為范雎復仇。情報說,魏齊躲到趙王國(首都邯鄲【河北省邯鄲市】)平原君趙勝住所,嬴稷於是邀請趙勝到秦王國(首都咸陽【陝西省咸陽市】)訪問。等趙勝抵達,立即囚禁。派人告訴趙國王(三任孝成王)趙丹說:「不砍下魏齊的頭,你的叔父(趙勝)就出不了函谷關(河南省靈寶縣東北)。」魏齊只好逃出趙勝住所,投奔宰相虞卿。虞卿立即辭職,跟魏齊逃到魏王國(首都大梁【河南省開封市】),打算請王弟魏無忌幫助,再逃向楚王國(首都陳丘【河南省淮陽市】)。魏無忌考慮到國家利益,不敢馬上見面。魏齊一氣之下,自殺。趙丹砍下他的人頭,送給秦王國,秦王國才把趙勝送回。

  魏齊雖貴為宰相,但本質上跟須賈一樣,不過官場混混,他在流別人的血、使別人痛苦,來展示他的忠義時,慷慨激昂,神采飛揚。等到需要流自己的血維護國家的安全時,卻卑劣地棄職潛逃。凡是殘暴的人,沒有一個不膽小如鼠,想當年他巍坐高堂,下令對范雎苦刑拷打,何等懍然,再也想不到會有今日。膽小如鼠之輩,因為堅信對手不能翻身,才忽然膽大包天。魏齊直到臨死,都沒有一句話對自己過去誣陷忠良的行為表示歉意,反而憤怒地斥責別人不夠朋友。咦,他竟要天下人都為他一個人的罪惡去送命受苦,可算是中國歷史上最古老的一個人渣。他的下場,使天下所有負屈受冤的孤苦靈魂,都揚眉吐氣。讀者先生如有酒在手,請干一大杯。

  紀元前257年,秦王國(首都咸陽【陝西省咸陽市】)國王(三任昭襄王)嬴稷,免除白起所有爵位和職務,貶作士兵,放逐到陰密(甘肅省靈台縣)。

  十二月,秦王國再度動員兵力,增援前方,先鋒抵達汾城(山西省新絳縣)。白起因病,不能啟程。時各國援軍攻擊王齕,王齕屢次戰敗,向政府緊急求救的使節,絡繹於途。這使嬴稷更為火爆,下令強迫白起出發,不准在首都咸陽片刻逗留。白起只好離開,出咸陽西門十里,到了杜郵(陝西省咸陽市東北【秦首都咸陽城西南小鎮】)。嬴稷跟范雎以及高級官員商議:「白起對加到他身上的處罰,表示不滿,而且還發牢騷!」嬴稷派人送給白起一把寶劍,白起接劍後,知道君王的用意,遂舉劍自殺。

  白起最大的罪惡,是長平(山西省高平縣西北)殺降。然而,對秦王國而言,他功勳蓋世。他之拒絕擔任大軍統帥,可能是在鬥氣,也可能確實預見到必不能勝。秦王國對敗軍之將,處分嚴厲,他不敢冒這個險。但更有一種可能是,他真的患病。問題是,專制體制之下,不允許任何人有個性。白起膽敢拒絕君王恩賜的高官,已犯了大忌(輕視官爵就是輕視君王,君王全憑這個法寶維持他的權威),而在被貶逐之後,竟然仍不滿意,還發牢騷,這種行為,謂之「怨望」。因此,官場中的狡獪之輩,一旦受到迫害或委屈,不但不敢表示不滿、口吐真言,反而誠惶誠恐,自認「臣罪當誅」和「天王聖明」。希望首領肯定他的忠貞不二。重罪或可免死,輕罪或可重新出頭。

  紀元前256年,秦王國攻擊韓王國,殺4萬人;又攻擊趙王國,斬殺及俘虜9萬人。位於洛陽(河南省洛陽市白馬寺東)的周王國國王(四十三任赧王)姬延,大起恐慌,秘密跟各王國聯絡,企圖重組南北合縱同盟,由姬延親自率領聯軍,出伊闕(河南省洛陽市南5公里),切斷秦軍糧道,使它再不能進入陽城(河南省登封縣東南)。秦軍的反應迅速而猛烈,大將摎(姓不詳)率軍直抵洛陽,生擒姬延,擄往秦王國獻俘。周王國所屬36個城市,人口總計3萬,全部併入秦王國。稍後,又把姬延放回,貶作平民,死於洛陽。

  周王朝自紀元前1134年一任王姬發即位,到本年(前256)四十三任王姬延死亡,共立國879年,悄悄消失,沒有引起一絲漣漪和一聲抗議。「共主」、「天子」,何等神聖,時候來到時,不值一文。周王國到了只剩下36個城市和3萬人口,已沒有資格過問國際政治,甚至連「大起恐慌」的資格都不具備。唯一的一條路,只有靜觀待變。而姬延卻忽然大展宏圖,我們雖不在場,但可以想像:慷慨激昂,「有土一城,有眾一旅」,類似姒少康中興的話,一定說了一籮筐。等到國亡家破,那些大言不慚之徒,當然不知去向。

  楚王國(首都陳丘【河南省淮陽縣】)春申君黃歇,任命荀況當蘭陵(山東省蒼山縣)縣長。荀況,是趙王國(首都邯鄲【河北省邯鄲市】)人,曾經跟臨武君(名不詳)在趙國王(三任孝成王)趙丹之前,討論軍事,一場辯論後,陳囂問說:「先生談論軍事,總是認為仁義才是根本。問題就出來了,仁者有愛心,義者有理性、有法則,怎麼能統軍作戰?統軍作戰,就是為了爭取勝利。」荀況說:「這就不是你所能瞭解的了。仁者有愛心,正因為有愛心,才厭惡害人的人。義者有理性有法則,正因為有理性有法則,才厭惡摧殘理性、摧殘法則的人。軍事行動的目的,是除暴安良,不是奪取權力和財產。」

  司馬光用六七千字的巨大篇幅,引述荀況的論點,對這項論點,顯然認同。荀況是儒家學派的修正主義者,在他思想中,已透露出法家學派的信息。他跟孟軻一樣,是一位雄辯家,但他沒有孟軻可愛。孟軻雖然有時陷於舉證和邏輯的錯誤,但他熱情洋溢、氣勢澎湃,現場的說服力很強。荀況卻一副冷冰面孔,好為人師。這篇跟臨武君的辯論,洋洋灑灑,不過一場鬧劇,因為臨武君談的是戰術,荀況談的是政略,根本是兩碼子事。不但不衝突,而且相輔相成。荀況後來談到戰術時,還不也是臨武君那一套。文中頻頻提示臨武君大為佩服的表情,使人懷疑。

  荀況的見解,有時候荒唐得離譜太遠,竟然幻想出來敵國人民喜愛我們如同喜愛爹娘,而視他們的統治者如同仇寇。所以一旦戰爭爆發,他們絕不會站在暴君的一邊,絕不會攻擊被當做爹娘的我們這一邊!這可是午夜奇談,再了不起的仁政,可能使敵國人民羨慕,不可能使敵國人民把入侵者當成爹娘,更不可能促使敵人全國背叛。交鋒一旦開始,戰士完全被殺人的行動和被殺的恐懼所控制,還管什麼誰是「義師」,誰是「盜兵」?自從人類有歷史以來,從沒有出現過的「仁人」,和從沒有具體實現過的「仁政」,被儒家系統無限制地擴大它的效果,竟成為一個無往不利的符咒。

  事實上,荀況崇拜詐術、暴力,他閣下以「莫邪」寶劍自喻,喊出「順我者生,逆我者死」的血腥口號。對於稍後歸附的,一律「冒犯的衰落,叛變的滅亡」。這種「仁人」的軍隊,可是夠兇惡的了。最難堪的是:「仁政」之下,還有冒犯、叛變之事,「仁政」的力量就並不如所形容的萬能,也要靠封爵陞官獎賞維持,怎麼有資格譏刺別國的軍隊如此?荀況說,誅殺姒履癸和子受辛,像誅殺兩個地痞流氓,未免輕鬆過度,他應該知道那是兩場血戰,千萬人死亡。《書經》文獻俱在,怎能當做一首抒情詩篇?這是一種不負責任的態度。而「六術」「五權」,不過一些膚淺的知識分子對他一知半解的事物,所作的紙上作業,漏洞百出。幸虧沒有把軍隊交給他,否則,另一位趙括先生將出場。

  然而,荀況的見解,有他的價值,至少「三至」是做將領的鐵則。掌握權柄的人如果明令或暗示欺虐人民,將領如果執行,應叫他付出代價。集中營魔頭艾克曼在以色列被絞死,谷壽夫在南京被槍決,說明「上級命令」已不能使兇手逃避責任。

  衛國(首府濮陽【河南省濮陽市】)國君(四十六任)衛懷君(名不詳),於紀元前252年,到魏王國首都大梁(河南省開封市)朝見,魏政府把他誅殺,另立他的老弟(名不詳)繼位(四十七任),是為衛元君。衛元君是魏國王魏圉的女婿。

  史書並沒有說明衛懷君先生犯了什麼罪,非處死不可,但卻指出新君是魏王國皇家姻親,這明顯的是一場借助外力的政治鬥爭。魏王國的凶暴,不亞於秦王國,一高興或一不高興,就把跟自己毫不相干的另一個國家的元首,像囚犯一樣處決。衛國是周王朝(首都鎬京【陝西省西安市西】)封的,並不是魏王國封的,只不過國小民弱而已。魏王國碰見秦王國,就心驚膽戰,碰到小鄰居,就另一副態度。

  這件事使我們想到上世紀(前4世紀)發生的另一件事,魏王國一任王,強調衛國國君是「人主」,聲稱:「不聽人主的話不祥。」現在魏國王不但不聽「人主」的話,甚至還把「人主」的人頭砍掉,卻沒有一點不祥。充分證明當年交還逃犯的理由,不是真正的理由。不知道專制魔王又要發明什麼別的理由,再來證明「人主不同凡品」?

  燕王國(首都薊城【北京市】)國王(八任)姬喜,派大臣栗腹擔任親善大使,晉見趙王國(首都邯鄲)國王(三任孝成王)趙丹,呈獻黃金12萬兩,作為祝福,誓言兩國永結同盟。栗腹回國後,向姬喜報告說:「趙王國壯年人都死在長平(山西省高平縣西北),少年人還沒有成長,這個國家已沒有人力資源,可以攻擊。」姬喜詢問昌國君樂閒(樂毅的兒子)的意見,樂閒說:「趙王國四面都是強敵,無險可守,全靠武裝部隊捍衛國家,人人都是強捍的戰士,絕不可輕視。」姬喜說:「我用壓倒性五倍的力量,趙王國無法抵擋。」樂閒堅決反對,姬喜勃然大怒,立刻板起面孔。所有高級官員都支持國王的正確判斷,姬喜遂下令出動戰車1000輛,南下進攻。大臣將渠說:「跟人家締約盟誓,永結友好,又用黃金12萬兩的隆重禮品,向人家君王祝福。使節一回國,就翻臉無情,要滅人國,這不是一件高貴的行為,不可能獲得戰果。」姬喜不聽,並且親自率領一支援軍,在大軍之後出發。將渠情急,抓住姬喜佩掛印信的錦帶,姬喜更加光火,一腳把他踢開,將渠垂淚說:「我不是為自己打算,而是為大王打算。」

  燕軍抵達宋子(河北省趙縣),趙王國大將廉頗迎戰,在鄰城(河北省柏鄉縣北)擊敗栗腹,趙王國另一大將樂乘在代郡(河北省蔚縣)擊敗卿秦,向北追擊500餘華里,包圍燕王國首都薊城。姬喜束手無策,只有請求和解,趙王國表示:「我們只跟將渠談判。」姬喜任命將渠當宰相和談,趙軍方才撤退。

  燕國王的不信不義,凶暴殘忍,又豈亞於秦王國?姬喜只看見眼前的骨頭,硬看不見骨頭下面的鋼刀。正因為這種唯利是圖的近視眼太多,人間的悲劇和醜劇,才層出不窮。戰國時代已近尾聲,大家都將同歸於盡,卻仍勇於互相殘殺。世人只注意強者的不信不義、凶暴殘忍,忽略了弱者往往更不信不義,更凶暴殘忍。

  魏王國(首都大梁【河南省開封市】)國王魏圉,詢問孔斌:「誰是天下的高士?」孔斌說:「世界上沒有這種人,假使一定要指出的話,那就是魯仲連。」魏圉說:「魯仲連故意做作,不是天生的高貴氣質。」孔斌說:「一個人拚命去實踐,從不懈怠,就成了君子人物。一直故意做作到底,不中途改變,那就是天生的高貴氣質。」

  美德是逐漸培養出來的,大人物是自我訓練出來的。世界上從沒有一個人純靠天賦,在娘親肚子裡便與眾不同,生下來更胸懷大志,只有搖尾分子才敢這麼認定他的主子就是這樣。魏圉先生不相信他所看到的事實,目的只在貶低對方身價,這種反應,如果不是妒火中燒,一定是政治掛帥。

  魏王國(首都大梁【河南省開封市】)安陵(河南省鄢陵縣)人縮高的兒子,在秦王國(首都咸陽【陝西省咸陽市】)供職,充當管城(河南省鄭州市)守將。魏無忌無法攻下,派人晉見安陵君(名不詳),說:「請你遣送縮高到我這裡來,我打算任命他當五大夫(文官第十二級),充全權執法官(執節尉)。」安陵君說:「我這是一個小小的封國,所發號令,人民不見得聽從,請使節直接告訴他。」叫人引導使節到縮高那裡,宣讀魏無忌的書信。縮高說:「王子之所以看重我,是要用我攻擊管城——使做父親的攻打兒子堅守的城市,天下人都會譏笑。如果我的兒子為了我而投降,是背叛他的主人。做父親的鼓勵兒子背叛主人,魏無忌先生也不會喜歡,所以,請原諒我不敢接受任命。」使節回報後,魏無忌怒火上升,再派人通知安陵君說:「安陵雖是封國,卻也是魏王國領土。我現在不能攻陷管城,秦王國就會利用管城作為基地,對我們反撲,魏王國將面臨危險(管城與大梁【河南省開封市】間航空距離60公里)。盼望你能把活著的縮高送來,如果你不能或不肯,我將率領10萬大軍到你城下。」安陵君說:「我父親成侯(名不詳)奉我祖父(二任襄王魏嗣)的命令,鎮守此城,親手把刑事法規交給他。刑事法規上最重的條款是:『臣屬謀殺君王,子女謀殺父母,絕不赦免。即令大赦,凡舉城投降敵人,或臨陣逃亡的將領,也絕不赦免。』現在縮高拒絕你賜給他的高位,用以解除他們父子面對的困境,你卻要我生擒他。這使我違背襄王(二任王魏嗣)的詔令,廢除國家的刑法,寧可以死,不敢接受你的指示。」縮高聽到消息,說:「魏無忌性情剛猛,而且自信心很強,使節回去,如果把安陵君這段話原封轉告,大禍立即臨頭。我已經盡了我當臣屬的信義,不可以叫我的國君被自己祖國的軍隊攻打。」於是,縮高到使節官舍,刎頸自殺。魏無忌沒有料到會演變到這個地步,立刻改穿喪服,遷住廂房(縞素辟捨,表示最高的哀悼),派人向安陵君致歉說:「我真是一個小人物,思慮不周,在你面前說了些不該說的話,請你寬恕。」

  這段史跡的重點應在管城,可是,原文卻全力描述縮高和安陵君的對話。管城是否攻陷,或是解圍而去,卻沒有交代。中國傳統的史學家,習慣於這種僵硬的機會教育。於是,事實不重要,意識形態才重要。管城不重要,縮高、安陵君的言論才重要,歷史不成為歷史,而成了儒家學派的傳道書。

  秦王國(首都咸陽【陝西省咸陽市】)對魏王國強人魏無忌的強大實力,感到震恐。國王(五任莊襄王)嬴異人(嬴楚)拋出黃金20萬兩,在魏王國(首都大梁【河南省開封市】)製造耳語運動,透過晉鄙的賓客,向魏國王魏圉提出警告說:「魏無忌在外流亡十年,你擢升他當最高統帥之後,所有國家都甘願聽他的指示,這是一個明顯的危機。普天之下,大家都只知道魏無忌,而不知道你國王。」嬴異人又屢次派出使節,向魏無忌致敬,問他什麼時候登極?魏圉日夜聽到的全是不利於魏無忌的情報,不能不信以為真,於是派人接任他統帥的職務。魏無忌瞭解他的處境,聲稱有病,不再出席朝會,日夜喝酒和沉湎在美女群裡,只求速死。四年(前243年)後,果然逝世。

  使魏圉決心排除魏無忌的,有兩句話:「人們只知道有他,不知道有你!」這是「知他不知你」模式。范雎剛用它打擊過皇太后羋八子和魏冉(參考前266年),魏無忌能保全性命,真是奇跡。因為,隨著歷史演進,這兩句話越來越有殺傷力。

  魏無忌忠義震天下,萬眾欽敬。何以魏圉所聽到的,全是讒言?這固然是秦王國的銀子厲害,也是魏無忌的一種錯誤。以他的權勢和能力,足可以切斷國王與外界的交通,至少也可以在國王左右,安置自己親信——像田單在國王田法章左右安置貂勃一樣(參考前279年),然而魏無忌卻沒有這樣做,只緣他認為跟國王是親兄弟,不可以待以機心,更不可以懷疑對方會心狠手辣。他缺少保護自己的行動,而終於使大局全非。僅只忠心沒有用,必須使主子相信你忠心才有用。而又如何使主子相信你的忠心,那要看官場手段。然而一個人的精力有限,全部投入工作之後,已沒有時間供他逢迎。中國歷史上魏無忌故事一再重演,原因恐怕在此。

  韓王國(首都新鄭【河南省新鄭縣】)發動一項使秦王國(首都咸陽【陝西省咸陽市】)民疲財盡的攻勢。水利工程師鄭國,假裝逃亡,投奔秦王國,說服秦政府,在仲山(東仲山【陝西省涇陽縣西北境】)開山掘道,引導涇水,沿著北山(北方諸山)南麓,注入洛河(鄭國渠於陝西省蒲城縣東南,注入洛河,東西長達150餘公里。而今,兩千年後,鄭國渠舊道大多湮沒,只涇陽縣西北一段尚存,作為涇惠渠的一部分)。在這項龐大水利工程進行途中,陰謀被發現。秦王國要誅殺鄭國,鄭國說:「我為了延長韓王國幾年生命,才來投效。然而,水渠落成,秦王國將享受萬世的福利。」秦王國認為他的話合理,命他仍主持這項工程。用挖出的泥土,填高低窪地區,並覆蓋在鹼質土地上,使寸草不生的土地,變成肥沃良田,多達4萬餘頃(1頃是100畝),每畝收穫高達六斛四升,秦王國更加富庶。

  韓王國當權頭目這種頭腦,屬於世界一奇。蘇秦打算叫齊王國沒落,用的是使他們把國力浪費在墮落性的消費行為上,諸如蓋皇宮寶殿,開闢御花園、動物園等。而韓王國幹的勾當,卻是使敵國投資到建設性工程上,實在不可思議。猶如一隻老虎逼門,不想辦法擦槍磨刀,反而每天引它去五里路外去吃一隻小羊,希望它跑得疲倦,沒有力氣再吃,卻沒有想到它會一天比一天更為雄壯。一個國家擁有這樣智商的統治階層,如果不亡,簡直沒有天理。

  紀元前242年,各王國警覺到秦王國(首都咸陽【陝西省咸陽市】)不斷侵略,危險日深,謀求對策。

  直到今天,重組南北合縱同盟,仍不為晚。問題在於各國統治階層的腐敗,已入骨髓。掌握權柄的人,口袋裡裝滿秦王國賄賂的金銀財寶。沒有好的政治,就沒有好的作戰部隊。將領都是用不尊嚴的手段獲取高位,士兵則全來自窮苦人家,在軍中半飽半饑。

  於是官也好、兵也好,全無鬥志,一旦投入戰場,自然潰散。各國不知道改革政治,加強戰力,卻想靠那些離心離德的軍隊,保護自己的特權並創造奇跡,可真正成了異想天開。

  秦王國國王(六任)嬴政最初即位時,年紀還小,太后趙姬與嫪毐(音lao□i【澇矮】)通姦,生下兩個兒子。嬴政因娘親的緣故,把太原(山西省太原市)封給嫪毐,並且委任他主持國家大事,權傾中外。有人向嬴政揭發真相,嬴政下令調查。

  嫪毐發動兵變,使用玉璽,徵調軍隊,攻擊嬴政度假所在地雍縣(陝西省鳳翔縣)蘄年宮(雍縣城內東南角),企圖捕殺嬴政。嬴政命宰相昌平君、昌國君(均是貴族,名不詳)集結部隊迎擊,嫪毐兵敗逃走,被追兵生擒,屠滅三族(父族、母族、妻族),車裂他和他的黨羽。嬴政把娘親囚禁在雍縣[負,音貝]陽宮(陝西省戶縣西南),把她所生的兩個兒子殺掉。下令說:「跟我談話時,膽敢涉及皇太后的,立即斬首,砍斷四肢,堆到宮門之外。」於是,27個進言規勸的人,被當場處死。齊王國賓客茅焦要求晉見,嬴政坐在高堂,手按寶劍,口吐白沫。茅焦慢慢地走到跟前說:「大王的行為,十分狂悖,難道自己竟不知道?車裂假父、撲殺二弟、放逐娘親、屠殺進諫的忠臣,即令是姒履癸(桀)、子受辛(紂),也不至這麼殘暴。一旦傳遍天下,向心力立刻瓦解,沒有人再嚮往秦王國。我為大王擔憂,言盡於此。」嬴政頓然醒悟,急急下殿,用手扶他起身,說:「我接受你的忠告。」前往[負]陽宮,迎接趙太后返回咸陽,母子感情,恢復往昔。

  嬴政之誅殺嫪毐,並不違反善良風俗,也不違反國法。嫪毐不過娘親的情人、姦夫而已,怎麼能稱「假父」?茅焦每一句話都在刺激嬴政發瘋,而嬴政竟沒有發瘋,簡直不可思議。可能嬴政正在尋覓一個下台階梯,而茅焦適逢其會。無論怎麼吧,茅焦的言論並沒有說服力量,而只有激怒力量,竟然發生說服效果,以致使我們懷疑事件經過的真實性,假定是真的,我們則懷疑是不是出於嬴政的安排。

  楚王國(首都壽春【安徽省壽縣】)國王(二十三任考烈王)羋完,沒有兒子。趙王國(首都邯鄲【河北省邯鄲市】)人李園,正準備把妹妹獻給羋完,聽說羋完沒有生育能力,不敢貿然行事,恐怕進宮之後,也不能生兒子,就會失寵。春申君黃歇遂把李園妹妹迎接入府當小老婆。不久,她懷了身孕。黃歇把她送回哥哥李園家,然後向羋完推薦。羋完果然迎接她進宮,最後生下一個男孩(羋悍),封為太子。母以子貴,李園的妹妹也成了王后,舅爺李園遂進入政府。

  李園既爬上高枝,不再需要黃歇,同時又害怕黃歇洩露機密,遂秘密結交亡命之徒,準備殺人滅口,消息逐漸傳開。不久,羋完臥病,17天後逝世,李園第一個被召入皇宮,李園在宮門設下埋伏,黃歇冒冒失失進去,伏兵突起,亂刀砍死,把頭顱投到宮門外,派遣官員搜捕黃歇家屬,全體誅殺。太子羋悍繼位(二十四任),是為幽王。

  羋完、黃歇、李園、李園的妹妹,四邊關係築成楚王國高階層政治舞台。短兵奪權,無情無義、變化莫測。三寸之外,一片黑暗,誰都不知道黑暗中埋伏著什麼。戰國時代所謂「四大王子」之一的黃歇,他的高位不是他的小聰明能夠承當得住的,這從他率領五國聯軍在函谷關外,沒有交鋒,就告潰敗,可得到證明。站在社會史立場,李園的地位十分重要,他是一個標準「膩人」,他要拍你馬屁時,連漂亮的妹妹都雙手送上,那種忠心和溫情,以及善體人意的媚態,使你無法拒絕。可是翻臉時的疾如閃電和回報的酷烈,更使人發抖。在李園之前,還有一個人跟他相似,那就是夏王朝第七任帝寒浞。在李園之後,數目可就更多,直到20世紀,隨時都有人登台亮相。不過時代不同,方式稍異。寒浞、李園,是鯊魚群中最精彩的兩隻,最好不要遇上。遇上必被纏住,輕者遍體鱗傷,重者全盤覆沒。

  紀元前235年,秦王國(首都咸陽【陝西省咸陽市】)文信侯呂不韋服毒自殺,家人把他埋葬,秦政府著手調查,凡是參加弔喪的隨從和賓客,一律逐出國境。嬴政下令說:「從今之後,凡主持政府,像嫪毐、呂不韋一樣荒唐的,財產沒收,以此為例。」

  《法言》曰:「有人說:『呂不韋豈不是大智大慧之人,他把人當做貨物,拿出來交易。』揚雄說:『誰說呂不韋大智大慧?為了貪圖官爵,付出他的家族。我認為呂不韋不過是個大一點的小偷。小偷的意義是:眼睛只看見瓦罐,卻看不見洛陽城。』」

  傳統史學家習慣於以成敗論英雄,照揚雄所言,呂不韋如果能夠善終,豈不就成了大智大慧!耶穌告訴他的門徒,為了傳教的緣故,「應該靈活得像條蛇」。呂不韋不過靈活得像條蛇而已,他並沒有傷天害理。從一介平民到掌握國家權柄,現在可以訴諸選舉,古時候並沒有固定的渠道。呂不韋深謀遠慮,節節銜扣,智能過人,無疑問的是一代豪傑。他唯一不能掌握的,是他的舊情人趙姬是那麼淫蕩,索取沒有止境,而嬉戲在他懷中肩上的嬴政小娃,又是如此徹底地翻臉無情。

  紀元前233年,秦王國再攻趙王國,韓國王(五任)韓安恐慌,割讓土地,獻出國王印信,請降格作秦王國的附庸,派韓非到秦王國晉見。

  韓非,是韓王國(首都新鄭【河南省新鄭縣】)的王子之一,法家學派鉅子。眼看祖國日益衰弱,憂心如焚,屢次向國王提出書面建議,國王都一笑置之。韓非對當權官員的顢頇,至為痛心。當權官員平常日子優待御用的搖尾學者;當國家緊急時卻依靠平時瞧不起的武士。培養出來的人才不用,用的又不是培養出來的人才。目睹廉潔正直的人,被邪惡的當權分子排斥,考察過去的得失變化,韓非著《孤憤》、《五蠹》、《內儲》、《外儲》、《說林》、《說難》……共56篇。

  嬴政崇拜韓非的學問和才能,打算會見他。於是,韓非抓住出使秦王國的機會,上書給嬴政,說:「秦王國擁有數千華里廣大領土,武裝部隊號稱100萬,紀律森嚴,賞罰公平,號令分明,天下無人可及。我冒死請求大王賜予接見,將貢獻破壞合縱同盟的具體方案。大王如用我的方案,不能一舉成功——趙王國不投降,韓王國不滅亡,楚王國、魏王國不屈服,齊王國、燕王國不歸順,霸王之名不能建立,四鄰所有封國國君不來朝覲,就請大王把我誅殺,作為對大王不夠忠心的懲罰。」嬴政怦然心動,還沒有任用,李斯已妒火中燒,打小報告說:「韓非,是韓王國的王子。大王的目的是在併吞天下,而韓非不可能忘情祖國,而全心全意效忠秦王國,這是人之常情。但送他回國也不是辦法,以他的才能,萬一韓王國重用他,將成為我們的後患,不如用法律除掉他。」嬴政認為合理,遂把韓非逮捕監禁。李斯派人送去毒藥,叫韓非自殺。

  《法言》曰:「有人問:韓非作《說難》大文,卻死於『說難』,為什麼他不能實踐他的理論?揚雄說:正因為『說難』,他才犧牲。那人問:為什麼?揚雄說:君子以禮教支配行動,以信義克制自己。意志相合就合作,意志不相合就分開,而根本不憂慮會不會相合!假如企圖說服別人而擔心合不合對方的心意,那可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那人問:韓非憂慮的正是合不合對方心意,難道不對?揚雄說:說服工作不採取正當手段,才值得憂慮。方案是不是被接受,不值得憂慮。」

  司馬光曰:「君子愛他的親人,也愛別人的親人;愛自己的國家,也愛別人的國家。所以勳業偉大,美名照耀宇寰。而韓非向秦王國獻策,第一就是要先覆滅他的祖國,目的只在證實他的學問和才能。他的罪惡並不是一死就可了之的,不必憐憫他的遭遇。」

  韓非這份賣國上書,十分蹊蹺。司馬光跟他的編輯群,似乎在故意抹殺真相。據其他史書記載:嬴政拜讀韓非的大作,佩服得五體投地,自怨自艾說:「我能夠跟這個人做朋友,死而無恨。」當李斯告訴他韓非是韓王國的王子後,嬴政遂對韓王國發動攻擊,這次侵略行動,是傳奇性的,不是為了土地,而是為了人才。這種情形下,韓非到了咸陽,嬴政當然迫不及待地立刻接見,恐怕連撒尿的時間都無法等待。但該信語氣,好像是韓非壓根見不到嬴政,才哀哀上告。而且韓非有口吃的毛病,他頂多呈上他的大作,那就夠了,不可能要求會面,以韓非的智慧,不致堅持自暴其短。即令韓非要求會面,也不可能寫出那種幼稚言論,提出一連串滅國保證。韓非的大作《韓非子》,每一句話都是一個釘錘,完全訴諸理性,字不虛發。而這份賣國上書,卻像江湖郎中在賣包治百病的狗皮膏藥,豈不低估了他的對手?《史記》不載這封信,《戰國策》不但不載這封信,還指出另一樁公案(被姚賈陷害)。司馬光所以如此,只是一樁政治上的小把戲。因為在現實政治上,司馬光的對手王安石,是一位披著儒家外衣的法家,而韓非卻是法家學派始祖。正好利用這封賣國上書,把法家醜化,使人們產生「法家就是賣國賊」的印象。

  紀元前229年,秦王國(首都咸陽【陝西省咸陽市】)向趙王國(首都邯鄲【河北省邯鄲市】)作滅國性攻擊。趙王國大將李牧、司馬尚,竭力抵抗,秦軍不能前進。秦王國間諜給趙國王(五任)趙遷的寵臣郭開更多的金銀珠寶,於是郭開向趙遷警告說:李牧、司馬尚即將叛變。趙遷大起恐慌,派趙蔥跟齊王國(首都臨淄【山東省淄博市東臨淄鎮】)將領顏聚,接替李牧、司馬尚職務。李牧悲憤,拒絕交出兵權,抵抗失敗,在逃亡途中被殺,司馬尚也被罷黜。

  「誣以謀反」的鐵帽,法力無邊。天下多少忠臣義士和國家棟樑,喪生在這個鐵帽之下,自古忠良多枉死,長使英雄淚滿襟。趙王國亡在眉睫,還替敵人誅殺最後一員名將。郭開屬於一臉忠貞分子,歷史自有定論。而國王趙遷,這位摧毀趙王國的兇手,可真是名符其實婊子養的。 


第四部分

  紀元前222年,秦王國出動大軍,急攻遼東(遼寧省遼陽市),生擒燕王國(首都襄平【遼寧省遼陽市】)國王(八任)姬喜(燕王國自前333年至前222年,共立國111年,至此滅亡)。

  司馬光曰:「燕王國太子姬丹,不能忍一時激忿,去冒犯如虎似狼的秦王國(首都咸陽【陝西省咸陽市】),思慮不周,謀略膚淺,使燕國第一任國君召公的祭祀,突然中斷,這是一項大罪。竟然有人認為姬丹是一位賢才,未免過分。對一個國家領導人而言,主要的工作在於選拔有才幹的人擔任官職,把政治行為納入禮教範圍,以仁愛之心待人民,以信義之心待鄰邦,這樣才能使官員都是人才,幹部都可安分守己,人民都懷感激之情,鄰邦也願意親善。到了這種時候,國家自然安如磐石,發出火光,碰它的一定粉碎,撞它的一定被燒得焦頭爛額。雖然有強暴的敵人,也沒有害怕的理由。姬丹不走這條路,反而以一萬輛戰車的國家,用小偷大盜手段,去為他一個人洩憤。結果失敗身死,國家摧毀,難道沒有悲痛?雙膝跪地,匍伏而前,不是恭敬。對自己的承諾,全部履行,不是信義。送人金銀財寶,不是恩惠。自砍頭顱,自剖腹肚,不是勇敢。蓋只顧眼前,不管它的後遺症,不過是羋勝之輩(楚王國【首都郢城?湖北省江陵縣】十二任王平王羋棄疾,因霸佔兒子羋建的妻子,要殺羋建,羋建逃亡到鄭國【首都新鄭?河南省新鄭縣】,捲入鄭國一場內鬥,被鄭國格殺。當時尚在懷抱中的兒子羋勝,後來回到楚王國,要求復仇,得不到允許,發動政變,失敗喪生。)荊軻只為了酬報姬丹豢養的一點私情,竟不顧他的七族家屬,企圖用一尺八寸的小小匕首,使燕王國強大、秦王國衰弱,豈不是愚蠢無比。所以揚雄評論他時,認為:『要離不過是一個蜘蛛角色(要離,吳王國【首都吳城?江蘇省蘇州市】勇士,前514年,吳國王吳光派要離刺殺前王吳僚的兒子吳慶忌),聶政不過一個壯士角色,荊軻不過一個刺客角色,都不能算是行義。』又說:『荊軻,以君子的眼光看來,一個強盜而已!』確實如此。」

  司馬遷曰:「人們談論荊軻,總提到燕王國太子姬丹『天雨粟』、『馬生角』故事(傳說,姬丹在秦王國充當人質時,要求回國,他的老友嬴政不准,宣稱:「除非是烏鴉頭白,馬頭生角。」姬丹仰天長歎,烏鴉竟然頭白,馬也長出角來),太過誇張。又提到荊軻曾砍傷了嬴政,也不是事實。最初,公孫季功、董生,跟夏無且是好朋友,告訴我經過情形如此。自曹沫到荊軻,總共五個人(曹沫、專諸、豫讓、聶政、荊軻),他們行義,或完成、或失敗,但他們的立場,光明磊落,不掩飾自己的志向,聲譽永垂後世,卻是真實事實。」

  對荊軻的評價,司馬光跟司馬遷,恰恰相反。司馬遷胸襟開朗,氣吞八荒。司馬光不過一個擁有萬貫家財的鄉村紳士,兢兢業業,謹謹慎慎,聽見一個鐵鍋掉到地上的聲音,都會嚇一大跳,唯恐那是一顆使他這個士大夫階層失去既得利益的核子彈。

  時勢到了紀元前3世紀的70年代,秦王國吞併六國的力量,已達到巔峰,六國滅亡的條件已完全成熟,沒有荊軻的一擊,嬴政難道就饒了燕王國?如果一口咬定燕王國是因荊軻的一擊才亡的,不是白癡,便是栽贓。至於說荊軻為了私情,竟然不顧他的家族,司馬光更是在那裡信口開河。一擊而中,家族榮耀,一擊不中,國都亡了,家族受苦受難的,又何只荊軻?而且,問題不在家族不家族,而在荊軻的行為。儒家系統一直在教導人:以家族的利益為標準,去計算什麼事划得來,或什麼事划不來。以致若干「君子」在大庭廣眾間都表演得非常忠心報國,可是一旦回家,就變了模樣。

  荊軻是為燕王國獻身,他不為一己利益,他如果為一己利益,早就跟揚雄一樣,關著門寫《法言》去了。揚雄是1世紀10、20年代高級知識分子,在他眼目中,新王朝是一個叛逆集團。可是面對叛逆集團,他不但沒有荊軻的勇氣,挺身而起,反而為了保護他的家族,接受叛逆集團的官位。而就在叛逆集團的官位上,詆毀荊軻是一個強盜。自己沒有道德勇氣,反而譏諷有道德勇氣的人,這種正人君子,佈滿官場,促使中國文化一天比一天墮落。

  司馬光用一個最惡毒的詞彙形容荊軻,說姬丹「豢養」他,完全否定荊軻的人格,荊軻豈是金錢美女可以收買的?如果豢養的意義就是僱傭,司馬光可是宋王朝趙姓皇家豢養的文化打手,揚雄可是新王朝王姓皇家豢養的幫兇了。荊軻代表中國社會「士為知己者死」的俠義情操,固然圖報知遇之恩,同時也向燕王國效忠,在荒郊訣別時,荊軻高聲悲歌:「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這是國家危機時,英雄豪傑們無可奈何的一次自殺性的拯救,人生艱難唯一死,而荊軻從容赴死。悲壯蒼涼,千載之下,仍使人動容。竟有人坐在清風徐來的書桌之前,心曠神怡地說他:「豈不是愚蠢無比!」看起來,聰明人太多,正是中國苦難之源。

  齊王國(首都臨淄【山東省淄博市東臨淄鎮】)亡國前夕,即墨(山東省平度市)城主晉見國王田建說:「齊王國土地有數千華里,戰士將近100萬。現在,三晉(魏、趙、韓)的官員們,不願接受秦王國統治,逃亡在阿邑(山東省東阿縣)、甄邑(山東省鄄城縣)之間的有好幾百人。大王如果把他們集結起來,交給他們100萬戰士,叫他們收復故國疆土,即令臨晉關(陝西省大荔縣東),也可以攻進去。鄢郢人士,不願接受秦王國統治,逃亡在首都臨淄城南的,也有好幾百人,大王把他們集結起來,交給他們100萬戰士,使他們收復楚王國的故土,即令武關(陝西省商南縣東南),也可以攻進去。如果這樣,齊王國的威望可以建立,秦王國可以消滅,豈僅只保持國家安全而已。」田建拒絕接受。

  幸虧田建不採納這位即墨城主的意見,否則徒使人民受到更大的苦難。知識分子談論政治,往往跟趙括談論軍事一樣,千難萬難的千症萬結,信口發飆,都易如反掌。秦王國傾全國之力,可用之於戰場的,不過60萬。即墨城主卻要齊國王一下子交給三晉官員100萬,一下子又交給故楚人士100萬,好不熱鬧,不知道哪裡來的200萬?武裝部隊不由自己將領率領,卻交給那些流亡之徒,天下從沒有這種可能。而40餘年沒有經過嚴格訓練的軍隊,一旦投入戰場,面對百戰百勝的秦軍,恐怕又要勞動對方活埋降卒。即令稍稍勝利,要想一口氣打到咸陽(陝西省咸陽市),又是一份美麗的紙上作業。齊王國唯一的生路是支持它的鄰邦抵抗強秦。事到如今,只剩下齊王國一個孤雛,即令玉皇大帝下凡,也無法挽救。40餘年目光短淺,必須付出40餘年目光短淺的代價。

  紀元前221年,秦王國(首都咸陽【陝西省咸陽市】)大將王賁向齊王國(首都臨淄【山東省淄博市東臨淄鎮】)進發,突襲臨淄。齊王國軍民,沒有一人抵抗。秦軍承諾給齊王田建500華里土地,田建遂投降(前359年至前221年,齊王國立國139年,到此滅亡)。

  秦王國對亡國之君,當然不履行承諾,改把田建放逐到共邑(河南省輝縣市),軟禁在松柏樹林之中,衣食不繼,終於餓死。齊王國人民曾為他作了一首悼歌,表示對他信任外籍人士的不滿:「滿耳松樹的濤聲/滿目柏樹林/飢餓的時候不能吃/口渴的時候不能飲/誰使田建落得如此結局/是不是那些/圍繞著他的客卿大臣?」

  司馬光曰:「南北合縱和東西連橫的大戰略,雖然反覆百端,但明顯地可以看出,南北合縱,符合六國利益。最初,周王朝的君王,建立千萬封國,使他們交通來往,相親相愛,用宴會增進感情,用會盟加強團結。無他,只不過要他們同心合力,保衛國家。如果六國都能以信義互相親善,秦王國即令再為強大,怎麼能被它滅亡?三晉(魏、趙、韓),是齊王國、楚王國(首都郢城【湖北省江陵縣】)的屏障,齊王國、楚王國,又是三晉的根基,形勢上互相依靠,表面跟實質不可劃分。三晉攻齊楚,是自挖根基,齊楚攻三晉,是自己動手拆毀屏障,天下竟有用拆毀屏障的手段,去向強盜獻媚,說:『強盜愛我,不會攻我!』真是荒謬到了家。」

  司馬光這段評論中,讚揚蘇秦的大戰略:「南北合縱,符合六國利益。」似乎是露了底。因司馬光和孟軻二位大亨,一向只談仁義,不談利益的,而今司馬光也不得不把國家利益列為第一。但他又主張「六國如果都能以信義互相親善」,夫國與國之間,只有利益才能使他們永久結合。所謂信義,也必須建立在利益基礎之上。最大的信義往往是最大的利益,最大的利益往往也是最大的信義。團體的立場和個人的立場並不一樣,儒家學派一直在其中攪和不清,所以總是不斷地捉襟見肘,不能自圓其說。

  紀元前221年,秦王國(首都咸陽【陝西省咸陽市】)已吞併六國,統一當時已知的世界,國王(六任)嬴政洋洋得意,自以為品德超過三皇(天皇、地皇、人皇),功勳超過五帝,於是不再稱國王,改稱「皇帝」(這是「皇」和「帝」二字第一次結合,以後遂成為固定名詞,連續使用兩千年)。皇帝頒布的文告稱「制」,皇帝下達的命令稱「詔」(聖旨),皇帝自稱「朕」(從前每個平民都自稱「朕」,嬴政之後,只有皇帝才自稱「朕」,人民只好自稱「我」了);追尊老爹嬴異人(五任莊襄王)當太上皇(以後只有仍活著的老爹才稱「太上皇」),下令說:「元首死了之後,所加的綽號(謚法)是兒子議論父親、臣屬議論君王,無聊透頂。從今天開始,廢除謚法。我是始皇帝,後世以數目字順序計算:二世、三世,以至於萬世,傳到無窮。」

  嬴政搞出了一大套個人崇拜的玩藝,諸如「制」、「詔」、「朕」、「皇帝」之類,說明他的智商平平,不過廢除謚法卻是一項真知灼見。謚法是儒家系統中最無聊的專門給死亡貴族起綽號的一種文字遊戲。可惜秦王朝瓦解後,謚法復活,直到20世紀清王朝末期,知識分子還樂此不疲,把人與人間的稱呼,搞得其亂如麻、烏煙瘴氣。

  紀元前210年,秦王朝一任帝(始皇帝)嬴政,東巡國土,因身體不適,折回京師(首都咸陽【陝西省咸陽市】),在中途逝世,幼子嬴胡亥篡奪帝位。把嬴政安葬驪山(陝西省臨潼縣東南),墓穴極深,熔化銅汁,灌入地下,堵塞泉水,內部填滿奇物珍寶。又命工匠在各處裝置可以自動發射的強弓,對接近的人,立即射殺。墓穴中興建江河海洋,用水銀灌成小溪,設置機械使它流動運轉。墓頂如同天空,星辰排列;墓底完全依照風水格局。凡是沒有生兒子的小老婆,全部驅入墓穴殉葬。棺木入土之後,有人提醒說,製造機械的工匠,可是知道怎麼破解的,一旦洩漏,仍有被掘被盜危險。於是,再把所有工匠驅入墓穴殉葬。

  2100年後,嬴政先生的墳墓,開始從外圍被挖掘,水銀已涸,強弓已枯,專制帝王自認為鐵打的地下江山,成為虛話。迄今挖掘出土的,雖不過一小部分,但僅只充當嬴政衛士的「秦俑」,已引起世界矚目。等到有一天,把嬴政本人的老骨頭挖出來,當另有一番啟示。而那麼多被活埋的美女,以及被謀殺的工匠,可以想像,他們在封閉的墓穴中掙扎哀號,而最後紛紛窒息倒地,屍體縱橫,千古含冤。人權被如此摧殘,帶給我們江海般悲憤。

  秦王朝一任帝(始皇帝)嬴政在沙丘逝世時,遺命由太子嬴扶蘇繼位,而宦官趙高勾結宰相李斯,矯詔立嬴政的幼子嬴胡亥當太子,又矯詔譴責嬴扶蘇顢頇無能,賜死。

  在趙高教唆下,嬴胡亥決心誅殺老爹最寵愛的將領蒙氏兄弟。嬴扶蘇的兒子嬴嬰勸阻說:「趙國王趙遷殺李牧而用顏聚,齊國王田建殺他數世的忠臣而用後勝,最後終於亡國。蒙家累世都是我們的重臣和智囊,陛下卻打算一次剷除。殺忠良而任用奸佞,後遺症是:在內使官員對政府失去信心,在外使將士們喪失鬥志。」嬴胡亥聽不進去,遂處決蒙毅、蒙恬。

  《法言》曰:「或許有人問:『蒙恬忠心耿耿,而仍冤死,忠心又有什麼用?』揚雄說:『開山填谷,西起臨洮(甘肅省岷縣),東接遼水(遼寧省遼陽市),死傷狼藉。他的忠心不能抵消他的罪行。』」

  司馬光曰:「嬴政正在荼毒天下,而蒙恬接受驅使,他的殘暴,可想而知。然而,蒙恬深切瞭解當臣屬的本分,雖然沒有罪而被誅殺,而仍忠貞不移,不生二心,實在足以稱道。」

  秦王朝長城,西起臨洮,中經高闕(內蒙古烏拉特後旗),東到遼東,全長約2400公里,是一個偉大而駭人的工程。但它由「秦王國長城」、「趙王國長城」、「燕王國長城」接連而成,並不是秦王朝從東築到西,從頭築到尾。蒙恬先生僅只從事接連工程而已,依當時三國長城位置計算,蒙恬興建的,不過三四百公里。嬴政統一中國後,各王國高級知識分子——諸如貴族們的食客和王室的皇親國戚,全都失業,而嬴政又特別垂青法家學派,以致失勢的儒家系統把他恨入骨髓,詬罵、誹謗,最後更索性昧盡天良,誣陷栽贓,一口咬定嬴政和他的部屬蒙恬共同興建萬里長城,就是一個例證。

  揚雄這個酸腐兼備的可憐秀才,大筆一揮,輕鬆地「西起臨洮,東接遼水」,把2400公里的賬,全部扣到蒙恬頭上,這是一種下流手段。然而,問題還在於,即令真的興築了2400公里長城,也是在為國家抵禦外侮,並不是蓋皇帝一個人玩樂的花園!蒙恬之忠,連司馬光都擊節讚歎,揚雄卻肆意誣蔑,他這個人曾投降王莽,向王莽歌功頌德,依照儒家法則,可是一項嚴重的變節。自己奸詐,反而詆毀忠良。當他伏案撰寫《法言》時,不知道臉燒不燒?心跳不跳?何以司馬光硬把他搬上台盤,讓他丟醜!

  司馬光因蒙恬是嬴政的大將,而予以抨擊,說明六國反動的殘餘情緒,是如何的強烈。嬴政不比戰國時代其他國王更壞,何況他建立統一中國大業。統一大業如果是一種罪行,則司馬光一定贊成四分五裂、群雄割據了。宋王朝向西夏帝國用兵,向遼帝國用兵,豈不也是「荼毒天下」?何以不敢發一字抨擊趙家皇上。

  在儒家系統中,秦王朝和嬴政成為罪惡箭靶,一有機會,不經過大腦,隨手就是一箭。

  趙高害怕沙丘矯詔的陰謀被揭發,向二世皇帝嬴胡亥建議製造恐怖,使用最嚴厲的法條和最殘忍的手段,凡是有罪嫌的人,都擴大他們的案情,叫他們在口供中盡量說出他們親友的名字,逮捕那些親友後,再如法炮製,然後一網打盡,這樣就可以把重要大臣和重要皇族全部誅殺。嬴胡亥完全同意,於是,在法律外衣下,屠殺開始。任何大臣或王子,只要涉及到一件微小的事,就立即逮捕審訊,審訊時擴大打擊面。不久,12位王子在咸陽街頭被處決,10位公主在杜郵(陝西省西安市西境小鎮,白起死處)被車裂(五馬分屍),家產全被沒收。

  因口供中出現名字而被逮捕的人,更不可勝數。王子嬴將閭跟同母兄弟三人被囚禁在皇宮內院,最後才定罪。三人拔劍自刎。另一位王子嬴高想逃亡,但又怕家人被屠,只好上奏章請求賜死,嬴胡亥全部批准。

  政治性冤獄是恐怖政治中最極致的一種手段,把恐怖推向人生盡頭,中國傳統權力運作中,冤獄比屠殺更能發揮鎮壓功能。但有計劃地大規模推動,卻由嬴胡亥首開其端。我們不相信嬴胡亥全無人性,只是無限權力使他的人性喪失。這種人不會尊敬蒙恬之忠,只會嘲笑蒙恬之蠢。嬴將閭顯然跟嬴胡亥感情至篤,所以才被囚禁內宮。最後審判已定,嬴將閭申訴他並未犯罪,當然不會發生作用,政治性冤獄最大的特徵是:無罪不能無刑。不過,任何錯誤的決策和任何人為的罪惡,都有個終結,都要付出代價。只是誰也沒有嬴胡亥終結之日和付出代價之日,來得那麼迅雷不及掩耳。

  紀元前208年,歷史上最早和最大一宗冤獄,在秦王朝政府演出。宦官趙高仗恃皇帝嬴胡亥對他的寵愛,專權橫行,各地變亂蜂起,宰相李斯頗為焦慮。趙高遂決定摧毀李斯,於是向嬴胡亥打小報告說:「當初沙丘密謀,李斯是重要角色。而今陛下已即位皇帝,而宰相不過仍是宰相,他的願望很明顯,要陛下割給他土地,封他當王。另外,他的長子李由任三川郡長,故楚王國領土上的那群盜匪,像陳勝之流,都是宰相家鄉鄰縣的子弟,雙方有濃厚的鄉情。所以盜匪公然橫行。經過三川城下,李由都不攻擊。」正巧,李斯與右相馮去疾、大將軍馮劫聯名上書,請求暫停阿房宮工程,削減邊防軍的輪調次數,減輕各種苛捐雜稅與苦役。嬴胡亥閱後,大怒若狂,下令逮捕三人。馮去疾與馮劫聞訊自殺,李斯不肯自殺,獨自到監獄報到,嬴胡亥任命趙高進行審判。趙高審判李斯,苦刑拷打達千餘次,李斯不堪刑求,只好承認罪狀(即現代的「突破心防」、「坦承不諱」等「自動招認」),李斯所以自誣,因他自信他對國家的貢獻和他的辯才,終可以恢復清白,獲得昭雪。誣服之後,再上奏章,希望嬴胡亥醒悟赦免。奏章呈遞上去,當然先到趙高之手,趙高把它扔到垃圾堆裡,冷笑說:「囚犯有什麼資格表達意見!」然而也使他提高警覺,決定堵塞最後一個漏洞。於是派遣他部下十餘位門客,冒充皇家檢察官(御史)、宮廷禮賓官(謁者)、宮廷侍從(侍中)之類,宣稱奉皇上命令,複查李斯案情。李斯以為他的奏章發揮效力,據實回答。冒牌官員回報後,趙高責備李斯不肯合作,再加苦刑拷打。若干次之後,李斯畏懼痛苦,再有人來詢問時,只好繼續自誣。後來,有一天,嬴胡亥果然派遣親信前來複查,李斯無法辨識真假,不敢更改口供。嬴胡亥得到報告,感謝上蒼說:「要不是趙高,幾乎被李斯出賣。」於是李斯被判處五刑(一、先在面上刺字。二、削鼻。三、砍下雙腳腳趾。四、用鞭捶死。五、斬首,剁成肉醬),在咸陽街上腰斬(可能代替鞭死)。李斯死後,屠滅三族。

  李斯被處決,不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件冤獄,但卻是中國歷史上最早和最大的一件冤獄。男主角竟是締造秦帝國的巨頭,擔任宰相30年,身兼法家學派鉅子。這場冤獄為中國政治性冤獄政策立下典範,被以後兩千年間的暴君暴官謹慎奉行。最主要的手段是「誣以謀反」,對有些人,如果不誣以謀反,簡直無法剷除。這頂鐵帽,即令是宰相也無力承當。以致發展到最後,甚至還有強臣指控君王謀反的怪事,它是一種銳利的誅殺武器,對宰相固可以使用,對君王同樣可以使用,對手無寸鐵的文化人跟平民,其效更是如神。

  次要的手段是「苦刑拷打」,它除了摧毀肉體的抵抗力外,還同時摧毀對手的尊嚴。於是產生了「攻破心防」、「自動招認」、「坦承不諱」等專業術語,鐵帽遂成為孫悟空頭上的金箍,怎麼拿都拿不掉。李斯自恃他的忠心和辯才,趙高何嘗不知道李斯忠心!至於辯才,李斯的奏章即令到了嬴胡亥面前,也不能救他一命。從奏章上看,秦王朝的建立,彷彿李斯一手完成,那麼,置嬴政於何地?專制封建政體下,天下只有一個人才,就是「領袖」。功歸於上,或許還可自保;功歸於己,縱在平時也會招禍,何況縲紲之中?李斯對官場如此陌生,30年宰相,可是白幹。即令不會激起反感,嬴胡亥成見已深,豈會採信一個囚犯的一面之詞?哪一個囚犯不喊冤枉?誰敢推翻案卷裡調查所得的「確鑿」證據?嬴胡亥真想瞭解真相,何必派人複查?和李斯親自面對就行了,但嬴胡亥豈是肯面對之人?

  冤獄政策中最毒辣的一招是運用詐術,使李斯不敢翻供。詐術日新月異,20世紀的是:「只要你表示悔過,我們就送你回家。」再有智慧的人,都很難抵擋;以致李斯第一等英才竟栽在三流獄吏之手。而嬴胡亥明知趙高是李斯的死敵,卻把李斯交他審訊,結果當然可以預卜。但這一點卻給後世的暴君暴官們一個很大啟發。

  從發生冤獄的多寡大小,可以衡量一個政權的品質。瞭解這項因果,對中國人的苦難,當會獲得深刻的感受。

  司馬遷評論張耳、陳餘說:「張耳、陳餘,舉世稱為賢才,他們的門客,甚至僕役,也都是天下的俊傑,在他們所在的國家裡,全取得宰相級的高官。張耳、陳餘貧賤時,互相誓言為對方效死,並不是一句虛話,他們都有那種情操。可是,一旦身居高位,爭權奪利,竟至兩敗俱傷。為什麼從前相愛如彼之深,現在卻相恨如此之苛?豈不仍是勢利之徒?」

  人際之間的關係,親密易,信任難,諒解尤難。張耳和陳餘的友情,並不虛假,但他們並沒有發展到絕對信任和絕對相諒的程度。所以,鉅鹿被圍之日,也就是張、陳二人友情瓦解之時。張耳日守危城,城隨時會破,人隨時會死,唯一的盼望就是陳餘那支軍力,而陳餘卻按兵不動,張耳豈不憤懣?可是陳餘瞭解,只要出擊,軍必潰,身必亡,對局勢毫無補益。從張[上厭下黑]、陳澤的例證,可說明他的烏合之眾確不堪秦軍一擊。張耳獨責備陳餘不死,而他的兒子張敖也率軍在外,同樣一動都不敢動,置老爹的生死不顧,張耳對兒子為什麼不發一言?如果說陳餘背叛老友,張敖豈不是背叛老爹?形勢猶如山崩,張[上厭下黑]、陳澤之事,不過火上加油。司馬遷稱二人是勢利朋友,那麼,張耳、張敖難道是勢利父子?

  張耳即令相信陳餘絕不會背叛(猶如他相信他兒子張敖絕不會背叛一樣),縱然沒有人從中挑撥,縱然不把印信收回,二人的友誼也已無法恢復原狀。相愛越深,一旦不信不諒時,譴責也越烈。此時如果張耳拒收印信,表面上還有和解可能。然而,二人當初不過兩個光棍,如今各有各的搖尾系統,搖尾系統「效忠」到極致,一定會煽動主子之間互相仇恨,甚至火拚,以便從中取點小利。所謂主子,在搖尾系統掇弄下,身不由己,父子都能被掇弄得反目,何況已經互相生疑的朋友?

  楚懷王羋心任命大將劉邦,於紀元前207年攻陷武關,戰火已接近秦王朝心臟,宦官趙高怕二世皇帝嬴胡亥翻臉,遂誅殺嬴胡亥,改立嬴扶蘇之子嬴嬰登極(三世皇帝)。紀元前206年,嬴嬰坐著白馬拉的喪車,脖子上套著繩索,把皇帝用的各種印信,包括「璽」、「符」、「節」(玉璽,皇帝印信。符信,或用金屬,或用玉石,上面刻著文字,中分為二,一留中央,一交在外官員。符節,形狀像一根竹竿,竿頭有毛纓,使臣拿著它,表示君王親臨),在軹道(陝西省西安市東北)路旁,下車迎降,秦亡。

  賈誼曰:「秦王國以那麼一小塊土地,奪取天下最高權力,脅迫八州(古中國分九州,秦王國居九州之一的雍州,六國則居八州)朝拜它這個同等地位的國家,凡百有餘年。然後統一天下,化世界為一家,崤山和函谷關都成了宮殿,聲勢蓋世。想不到一個人冒險犯難,龐大帝國的祖宗七廟(儒家禮制,從老爹上溯到高祖父的祖父,各建一座祭廟。加上創立政權那位祖先的祭廟,共七座廟。統稱「太廟」),全部摧毀,身雖死而仍被天下譏笑,原因何在?在於不知道推行仁義。同時,攻守形勢,恰恰相反。」

  杜牧《阿房宮賦》道出六國覆滅的真相:「亡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賈誼強調仁義,仁義當然重要,但並不是唯一主宰。嬴政的仁義何在?還不是消滅六國,建立空前未有的大一統江山。至於攻守形勢相反,戰國時代,幾次南北合縱同盟,秦王國都居於挨打地位,為什麼不垮於當時各國訓練有素的正規軍,卻垮於以後的烏合之眾?劉邦的軍隊,不會強過趙括,為什麼趙括攻不進秦軍營壘,而劉邦一下子就擊潰關防線?

  這不是一項純軍事問題,即令白起復活,他的結局也不會比章邯更好。軍事是政治的延長,秦政府首領如果不是嬴胡亥,而是嬴扶蘇;不是趙高,而是李斯,章邯何至叛變?關守將何至陣前受賄停戰?政治是人際關係的不斷調整,治和亂、叛和忠,往往決定於這項調整是不是恰當和公平。趙高之流的鯊魚群,最大的盲點是始終看不見當頭劈下來的鋼刀,他們高估了豢養他們的那個政權的能力,認為無論他們怎麼傷害,那個政權仍能保護他們,所以對任何人都不珍惜。包括李斯在內的三公,一夕之間,殲滅無遺。國家唯一的棟樑章邯,也要撲殺。最後甚至認為,連他的保護神嬴胡亥,也可剷除,另換新人。

  秦政府之亡,亡於最高領袖昏暴得出奇,當權官員冥頑得出奇,以及窩裡鬥慘烈而兇猛得出奇。

  紀元前206年,劉邦既攻陷秦王朝首都咸陽,金銀美女,一無所取,在與人民「約法三章」(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後,仍然返回霸上軍營。不久,項羽率軍抵達咸陽,屠城。把囚禁在監獄裡的嬴嬰(秦王朝三任帝)處決,焚燒宮殿,大火三個月不滅。大肆劫掠金銀財寶和美女,撤退東返。韓先生(名不詳)向項羽建議:「關中(陝西省中部)地區,擁有險要的山川形勢,在四座要塞保護之下(四塞就是四關:北方蕭關,南方武關,東方函谷關,西方散關),土地肥沃。在此建都,可以稱霸天下。」項羽一則看見秦王朝宮殿已被燒成一片焦土,二則又急於回到東方,回答說:「富貴不歸故鄉,好像穿著錦繡漂亮的衣裳,卻在黑夜裡走路,怎能顯示榮耀?」韓先生退出後,扼腕說:「人家都說楚國人膚淺暴躁,雖然戴著人的帽子,卻仍是一隻獼猴,果然不錯。」這話被項羽聽到,逮捕韓先生,投入大鍋煮死。

  開鑿隧道,山前山後同時動工,在精確測量下,高低相同,方向針對,然後雙方才能銜接貫通。如果一邊高一邊低,一邊向左一邊向右,就永不能築成,不但沒有利益,反而造成損失。人際關係,也是如此,價值標準跟利害判斷,以及智慧的和知識的層面,必須相差無幾,才容易契合。如果懸殊太大,就成了閩南語所形容的「雞同鴨講」,世界固然因此而多彩多姿,但也因此產生悲劇。

  項羽不過一個頭腦簡單、肌肉發達的粗漢,有戰場上的廝殺力,卻沒有政治上的思考力。韓先生所作的分析,項羽既看不出、也不瞭解,遠超過他的智商。所以他只能做一件事:向天下人挺身證明他果然是一隻戴著人帽的獼猴。韓先生對他的批評,有人信,有人不信,但經過項羽自己作證,人們就無法不信。項羽開端之後,歷史上遂層出不窮這種挺身自證的鏡頭。一直延伸到近代,人世間不斷有獼猴,也不斷有烹刑,使人哀傷。

  向蠢驢提出只有龍駒才可以瞭解的建議,一定碰壁;如果憤而指出它真是蠢驢,結果一定嚴重。韓先生就是一個榜樣。

  紀元前204年,漢王國大將韓信、張耳率軍東進,趙王趙歇與陳餘在井陘口(井陘關?河北省井陘縣西)集結重兵防守,廣武君李左車向陳餘說:「韓信、張耳,乘勝而前,離開他們的本土,在遠遠的外國戰鬥。進則生、退則死,勢不可擋。不過,糧秣轉運,要經過千里之遙,士兵必然面露饑色。每到一個地方,都要先砍柴搶糧,才可以煮飯,顯示大軍沒有隔宿之食,井陘關出入一線,不能同時通過兩輛車和兩匹馬。漢軍糧秣必然在大軍之後。你交給我3萬人,從小道出擊,斷絕他們的補給。你則堅守要塞,拒絕迎戰。他們向前不能廝殺,向後不能撤退,而又搶不到東西,不出十天,韓信、張耳兩顆人頭,就可以放在我們的軍旗之下。」陳餘一向自稱他的軍隊是「仁義之師」,不肯使用詭計。回答說:「韓信軍隊既少,又十分疲憊,對這樣的敵人,不給他一個迎頭痛擊,各國都會看不起我們。」韓信得知陳餘拒絕採用李左軍的建議,大喜。於是直入井陘險道,會戰不久開始,趙軍驚恐震駭,不但不能再戰,而且不能成列。霎時,大家狂奔,四散逃命。趙軍將領截殺,已不能阻止。漢軍乘勢夾擊,趙軍崩潰。在汦水(即井陘水,注入綿蔓水)水濱,斬陳餘,生擒趙王趙歇。

  再精密的作戰計劃,都不能保證勝利,還需要另一個因素的介入才能成功,那就是敵人必須犯下致命的錯誤:錯誤的決策,或錯誤的判斷。對這種不能控制的因素,我們稱之為「運氣」。韓信的軍事能力,舉世無雙,可是,如果他的運氣不佳,碰上的對手不是迂腐的陳餘,而是天才李左車,千萬漢軍,勢將在井陘喪生,所謂登台拜將,徒留笑柄。

  紀元前7世紀,出了一個子滋甫(宋國二十任國君襄公);紀元前3世紀,出了一個陳餘,使我們又多了一份研究儒家學說的資料。荀況在跟臨武君那場洋洋灑灑的辯論中,特別強調仁義之師。而儒家心目中的仁義之師,據說只有三次:姒文命建立夏王朝、子天乙建立商王朝,以及姬發建立周王朝。而三次滅國興邦的大戰,卻無一不靠詭詐的戰略和戰術。保衛國家的戰鬥,跟侵略掠奪的戰鬥,性質上雖然不同,但短兵相接,血肉相搏的時候,可不管你是聖賢還是禽獸,是正義還是邪惡,一旦進入戰場,衝鋒號響,便只有智慧之師、勇敢之師,沒有仁義之師。拿破侖就曾說過:「上帝永遠站在大炮最多的一邊!」

  紀元前204年,困守成皋(河南省滎陽縣西北汜水鎮)的劉邦,被項羽強大凌厲的戰力懾住,知道不能久守,就放棄成皋,再度逃亡。跟夏侯嬰同乘一輛小車,悄悄溜出北門,北渡黃河,到達韓信、張耳統帥部所在的小修武(河南省獲嘉縣有東西二城,東城稱小修武,西城稱大修武),不聲不響,投宿一家客棧。凌晨,自稱是漢王的使節,馳入統帥部。韓信和張耳還沒有起床,劉邦即直接闖到臥室,奪取韓信、張耳的印信(在中國,印信占極重要的角色,主管官如果沒有了印信,就等於孫悟空沒有了金箍棒。甚至以君王之尊,也必須像保護性命一樣地保護他的印信。而罷黜一個君王時,第一件事就是奪取他的印信),用該項印信,召集緊急軍事會議,調動他們的職務或工作。韓信、張耳起床,才知道來的不是漢王的使節,而是漢王本人,嚇了一跳。劉邦既取得兩人的部隊,即命張耳巡行各地,加強故趙王國土地的戰備。擢升韓信當宰相(相國),率領沒有隨著張耳出發的趙國部隊,向東攻擊齊王國。

  劉邦是中國歷史上最偉大、最傳奇的君王之一,他出身於地痞流氓階層,可能還不識字(即令識字,教育程度也不會高)。世界上有很多頭目,其蠢如驢,卻自捧或被捧為天縱英明,實在使人背皮發緊。劉邦閣下確實先天地就有超越普通庸才之處。他所有的重要決策,都來自部屬們的建議,自己幾乎完全沒有主見。但他大多數時候,對部屬的建議,都有正確判斷,而在發現判斷錯誤時,會立刻認錯、馬上改正。劉邦身上,找不到予智予雄的鏡頭,這要歸功於他恢宏的胸襟,和對新事物吸收消化的強大能力。

  滎陽(河南省滎陽縣)陷落,成皋出奔,劉邦不回關中(陝西省中部),卻直投韓信張耳大營。像小偷一樣,悄悄溜進小修武,提心吊膽過了一夜。史書雖沒有記載,我們可推想,他跟夏侯嬰一定有一種憂慮和恐懼:萬一韓信和張耳不肯買賬,緊握軍權不放,他們可是死路一條。魏無忌先生手拿國王兵符,帶有隨從賓客,晉鄙還拒絕交出軍隊。劉邦和夏侯嬰,不過落荒而逃的兩個光棍,韓信張耳把他們宰掉,而自己稱王,跟宰掉兩條喪家之犬沒有分別。即令不宰,把兩位軟禁大營,假傳劉邦命令,還可控制關中(陝西省中部)。劉邦出生入死得來的江山,將全部滑入韓信張耳之手。

  劉邦不敢把他的生命寄托在韓信張耳的效忠上,假使當天晚上就投入大營,一夜之間,足夠釀成背叛密謀。所以必須一直等到奪取元帥印信,重新調整軍官職務之後,才敢確信自己的安全,這是一種別人教導不出來的應變能力,反應疾如閃電。接著仍授權張耳負責趙軍,並擢升韓信當宰相,使他們雖然軍權被奪,卻不以為意,而仍死心塌地。無疑的,劉邦是一個政治天才。

  紀元前203年,西楚總參謀長(大司馬)曹咎鎮守成皋(河南省滎陽縣西北汜水鎮),漢軍屢次挑戰,曹咎都不作反應。漢軍使用心戰,在城外對項羽以及西楚官員百般詬罵,肆意侮辱。幾天下來,曹咎氣得發抖,忘了項羽「不准攻擊」的吩咐,大開東門,渡汜水(汜水流經汜水鎮東門)出戰,大軍剛渡過一半,漢軍迎頭痛擊,西楚軍首尾不能相顧,立刻崩潰,成皋陷落。西楚儲存的金銀財寶,全到漢軍之手。曹咎跟司馬欣,在汜水河畔,雙雙自刎。劉邦遂從小修武(河南省獲嘉縣東城)南下,渡過黃河,再入成皋,把重兵進駐廣武(河南省滎陽縣北),接近敖倉糧庫。

  西楚王國(項羽)跟漢王國(劉邦)血戰五年,西楚一直居於主動,佔盡優勢。前203年的成皋戰役,是一個轉捩點。成皋一失,敖倉不保,敖倉不保,西楚開始缺糧。即令鋼鐵部隊,一旦「乏食」,便只有破敗。長平戰役(參考前260年),秦王國所用的秘密武器,就是飢餓。現在,飢餓抓住項羽。

  成皋陷落,由於曹咎這個蠢貨之不能忍。心膽俱裂,由衷屈服,是癱瘓了的奴才。跳高之前,先曲雙膝,則是英雄豪傑。《伊索寓言》上介紹過一隻螃蟹,當釣竿敲打它時,它立刻憤怒地把它鉗住,死也不放。這種剛愎暴戾人物,當一個碼頭小流氓,已到頂端,當一個領袖——無論是政治的或軍事的,曹咎就是榜樣。

  忍是一種藝術,韓信提供了另一個榜樣。奴才的忍和英雄的忍,表現在外的形態是一樣的,內涵卻大大不同。螃蟹型人物不忍一時之憤所造成的嚴重後果,使人深思。

  紀元前203年,西楚霸王項羽,在垓下(安徽省靈璧縣東南),被漢王劉邦的軍隊擊潰。項羽向南逃亡,抵達烏江(安徽省和縣東北20公里烏江鎮),自刎而死。

  項羽是一員名將,他的致命傷是不懂政治,卻在打了幾場勝仗之後,忽然間自以為很懂政治。政治比軍事複雜得多,絕不是一個習慣於發號施令、資質平凡的軍事將領所能勝任。項羽不但自認為他能夠勝任,而且還游刃有餘,他就注定的要付出代價,並連累千萬無辜的人,跟著付出代價。

  紀元前202年,漢王劉邦消滅項羽後,各封國國王,一齊上書劉邦,擁護他當皇帝。劉邦遂在汜水(發源嵩山,曲折北流,注入黃河)北岸,築壇登極(一任高祖),妻呂雉本稱王后,改稱皇后,子劉盈本稱太子,改稱皇太子。追尊娘親劉老太婆當昭靈夫人。

  明明自己想幹,卻裝腔作勢,硬說不想幹,然後教唆搖尾系統發動誓死擁護的鬧劇,自己才作勉強狀,扭扭捏捏,登台亮相。這種無聊的小動作,在政壇上不斷演出,一直演到20世紀,仍然有人樂此不疲。劉邦寫下的這個劇本,遂永遠被奉為經典。

  秦王朝皇帝嬴政,在儒家學派刻意的醜化之下,被當做一個有百非而無一是的暴君。可是,他所建立的政治制度,包括「皇帝」的位置和排場,以及全部有利於專制行為的法令規章,卻被劉邦所建立的西漢王朝,滴水不漏地一古腦繼承,受到儒家學派的肯定,沒有任何抵制。儒家學派攻擊的只是嬴政本人,不是攻擊嬴政所做出來的摧毀人權的專制制度。

  西楚王國(項羽)將領季布,戰場上曾經數度追逐劉邦,使劉邦受到很大的驚恐和羞辱。項羽死後,劉邦下令特赦季布,任命他擔任宮廷禁衛官(郎中)。季布的同母老弟丁公(名不詳)也是項羽的將領,彭城(江蘇省徐州市)之戰時(參考前205年),他追捕劉邦,馬蹄到處,短兵器已可刺及,劉邦情急,向丁公乞憐說:「我們兩個,都是一代賢才,為什麼不能相容?」丁公遂手下留情。等到項羽覆亡,丁公晉謁。劉邦下令把丁公帶到軍營,巡迴示眾,宣佈他的罪狀:「丁公當項羽的部下,卻不忠於項羽,使項羽喪失天下的,就是他。」然後誅殺。劉邦說:「使後世做人家部下的,再不要傚法丁公。」

  司馬光曰:「劉邦從豐沛起兵,網羅豪傑,招降納叛,數都數不完,等到登極稱帝,卻只有丁公受到懲罰,什麼原因?因為進取跟守成,形勢不同。當群雄轉戰疆場的時候,人民並沒有固定的領袖。只要前來投奔,就一律接受,理所當然。等到已成了皇帝,四海之內,都是臣民。假如不強調禮教仁義,臣民們仍心懷二志,謀取政治暴利,國家豈能長久安定?是以用大義作為標準,向天下人顯示:只要你是叛徒,連新領袖都不能容你。用背叛領袖的手段,去結私人恩德,雖然饒了自己一命,仍然以不義相待。殺一個人使千萬人恐懼,劉邦的謀略,豈不深遠?子孫們享受天子權位400餘年,理應如此。」

  劉邦殺丁公,是一種最卑鄙的「引蛇出洞」型的嚴重忘恩負義,不過三流權術,目的只在阻嚇「後世」的人起而傚法丁公!然而,沒有多久,陳NB572就向丁公看齊,接著英布也向丁公看齊!而劉邦反而巴不得陳NB572和英布手下的將領個個都是丁公。數千年來,丁公這類人物,多到動用電腦都數不完,司馬光太高估了殺丁公的效果。劉邦的子孫當皇帝400餘年,另有原因,任何專制帝王或任何獨裁頭目,都沒有能力控制他死後政治情勢的發展。劉邦剛翹了辮子,便出現了呂家班局面,殺丁公的效應哪裡去了?

  張良健康不佳,一直多病,自從跟隨劉邦從洛陽遷都長安(陝西省西安市)之後,就沉迷在玄虛的巫術裡,每天靜坐,使全身氣息運轉,不再吃飯,而只吃一種據說可以延年益壽的藥物。在家幽居,很少出門。他說:「我們張家,幾代都是韓王國的宰相,韓王國亡後,我變賣價值黃金24萬兩的家產,向秦王國報仇,曾引起天下震動(指博浪沙行刺嬴政,參考前218年)。今天,以口舌的功勞,被尊為帝王的師傅,封一萬戶侯爵,這是一個平民最高的極限,對我而言,已十分滿足。目前唯一的願望,是離開這個煩擾世界,追隨赤松子先生,遨遊世界之外。」(赤松子,太古時代的神仙。神農氏時,曾擔任水利官,可以造雨。)

  司馬光曰:「有生就有死,猶如有白天就有黑夜。從古到今,還沒有一個人能夠例外,以張良的真知灼見,足可以瞭解神仙之事,不過虛話。然而他仍宣稱要追隨赤松子,一定有他的原因,說明他具備高度智慧。功名——功勳和名位,是人生最難處理的關節。誠如劉邦所稱道的,西漢王朝開創基業的英雄,不過『三傑』。然而,韓信全族屠滅(參考前196年),蕭何投入監牢(參考前195年),豈不都因為他們已經達到巔峰,而仍不知道停止?所以張良才假托神仙,放棄現實世界,把功名看成身外之物,把榮耀拋到腦後,所謂『明哲保身』,張良正是一個榜樣。」

  司馬光對張良晚年的怪誕行為,所作分析的原因,我們同意,以張良的聰明智慧,當然瞭解神仙並不存在。只不過為了保命,不得不言不由衷,信口開河。但司馬光認為韓信和蕭何的受到迫害,是因為他們已經達到巔峰,而仍「不知道停止」,卻遠離事實。什麼叫巔峰?侯爵是不是巔峰?王爵是不是巔峰?劉邦已經封王,還不滿足,喋血上爬,為什麼沒有殺頭坐牢?不但沒有殺頭坐牢,反而當上皇帝,好不威風。這已足夠說明達到巔峰而仍不知道停止,並不是招禍的原因,至少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另有所在,那就是威權政治本質上是一種極不穩定的政體,鋼鐵般堅固的外貌,強有力的野心家隨時都可能把它摧毀,不像民主政治那麼有豐富的彈性。掌握權柄的人,不得不把全副精力用來防止叛變。每一個有能力或每一個有影響力、受到人民愛戴,以及有大功勞,軍權、政權在手的人,都是潛在的仇敵。無論你知道不知道停止,都會被排除。最簡單也是最迅速的手段,莫過於製造冤獄。韓信和蕭何所受到的,不過一場大冤獄和一場小冤獄而已。韓信可能還有不收斂之處。蕭何自始至終,都戰戰兢兢、俯首帖耳,根本沒有「不知道停止」的行為,也難逃此劫。

  司馬光沒有一句話觸及到專制制度和當權分子的邪惡,反而千錯萬錯,都是被迫害的人錯,誰叫你不停止進取?誰叫你激起主子的疑心?因而大肆讚揚「明哲保身」。儒家系統對於不能明哲保身的人,總是冷嘲熱諷,譏笑備至。數千年以降,遂使中國文化越來越缺乏正義和道德勇氣。在明哲保身哲學引導下,中國人都有一種神經質的恐懼,連自己應有的權利,都不敢挺身保護,唯恐惹禍招災。

  嬴稷誅殺白起(參考前257年)不過是一個孤立的個案,劉邦一連串屠戮,卻是專制政治必不可免的一項作業,成為中國歷史發展的特徵,幾乎所有新興的政權,都要通過這個窄門,血跡斑斑。

  紀元前200年,長樂宮落成,各親王和封國國君,以及高級官員,都來朝賀。天色未明,皇家禮賓官(謁者)到現場主持儀式,依照順序,引導大家進入殿門,分別站立兩廂,東西相對。侍衛武官沿著台階佈崗,並在庭院中戒備,手拿武器,旗幟招展,一切就緒後,前面傳出警告:皇上就要駕到。不久,西漢帝(一任高祖)劉邦(本年57歲)坐著御輦(君王皇后專用的人力拉的小車),緩緩而至。皇家禮賓官引導親王封王以下,直到年薪六百石(音dan【但】,十升一鬥,十斗一石)的中央政府科長級官員,依照爵位及官位高低,順序向前,向劉邦敬禮。氣氛莊重肅穆,一個個心顫膽驚、緊張恐懼。朝拜禮畢,擺下向劉邦祝福的酒宴,大家端坐殿上,彎腰低頭,不敢仰視,仍依照爵位跟官位高低,起身給劉邦獻上祝福酒,九次之後,皇家禮賓官宣佈朝會禮成。這時,監察官(御史)提出彈劾,指控若干舉動不合規定的官員,立即逐出金殿。自開始到結束,沒有一個人敢大聲喧嘩、動作粗魯。於是劉邦樂不可支,拍著大腿說:「到今天我才知道當皇帝可真他媽的過癮!」擢升叔孫通當祭祀部長(奉常),賞賜黃金500斤。

  任何一個國家的君王,都有朝見儀式,但都沒有中國的怪誕。最突出的一點是「跪」。而跪,是一種對人最尊敬、對己最屈辱的古禮。春秋戰國時代,以及叔孫通先生「制朝儀」時代,跪還是一項簡單動作,大家的屁股坐在小腿肚上,只要稍稍挺身,便算完成。3世紀之後,蠻族部落的「床」,引進中國,中國人雖不再席地而坐,可是「跪」卻不廢,遂變作一項難堪的負擔,成為中國文化中的一個瘤疣,這瘤疣一方面阻礙血液正常運行,一方面培養奴性成長,直到20世紀。

  叔孫通搞的這一套,是儒家的拿手本領。「儒」的原始意義,就是「典禮專家」,所以勝任愉快。在君尊臣卑原則下,君王遂遠離人群,春秋戰國那種君臣促膝談心——像嬴稷跟范雎交頭接耳的美好時代,一去不返。皇帝和臣屬之間,隔著一條「禮教」鴻溝,這鴻溝隨著時代進展,而越來越深、越來越寬、越來越無法逾越。最初,特殊的幾個官員,還可以坐在皇帝身旁。但到了11世紀,司馬光先生編撰《資治通鑒》時,宰相已沒有座位,只好站在那裡。而最後,到了明王朝、清王朝,宰相連站也不可能,跟平民一樣,也得跪到皇帝面前(而且還得準備隨時被揪翻在地,苦刑拷打)。中國人所陷入的,就是這種畸形的,官越小,尊嚴越少,平民根本就更沒有尊嚴的傳統。

  對專制政體而言,叔孫通先生制定的朝儀,是一種屈辱劑,嚴重地使人權、民主,受到踐踏。

  秦王朝統一全國,綜合六個王國的禮儀,選擇其中使君王尊貴、使臣屬卑下的部分,特別保存。叔孫通制定朝儀,大體上承襲秦王朝的規矩,上自皇帝綽號,下至官位名稱、宮殿名稱,都沒有什麼更改。後來所制定的禮儀規章,跟法律書籍,合併裝訂,由司法機關保管,法官們又不肯外傳,其他官員跟平民,遂不知道它的內容。

  司馬光曰:「禮教的功能太大了,用到個人上:無論動態的或靜態的,都有一定法則,可以遵循;所有行為,都可達到盡善盡美之境。用到家族上:能夠分別內外,敦睦九族。用到地方上:長幼的輩分,劃分清楚,風俗習慣,都會由丑變美。用到國家上:君王和臣屬就有一定的序列,可以順利推動行政,治理人民。用到天下:則封國順服,紀律嚴明;豈只使桌面上和門戶內的小動作,不陷於混亂而已。以劉邦的聰明通達,聽到陸賈的建議,立即接納(陸賈著《新語》,指出窮兵黷武一定滅亡,崇尚禮教一定興盛。每呈閱一篇,劉邦都要誇獎一次。參考前196年);看到叔孫通的禮儀,歎息欣賞。然而,劉邦卻不能跟三代君王並列(三代君王:夏王朝一任帝姒文命、商王朝一任帝子天乙、周王朝一任王姬發),由於他學問貧乏。當開國之初,如果能得到儒家學派鉅子(大儒)作為助理,他的勳業就不僅僅到此為止。可惜,叔孫通的抱負太小,只偷竊了一點禮教的渣滓,為了因應世俗的要求,謀求君王的恩寵,遂使先王(姒、子、姬)的禮教,永遠沉淪,不能復興;直到今天,使人痛心。所以揚雄譏諷叔孫通說:從前,魯國(首府曲阜【山東省曲阜市】)有位大臣,史書上不記載他的姓名。有人問:怎麼才算是『大』?回答說:叔孫通準備制定政府禮儀,到魯國去請教師,只有兩位請不到。那人說:孔丘周遊列國的本意在此,難道不是?回答說:孔丘周遊列國,是傳授他的學問,貢獻社會。如果放棄自己的立場,去屈從別人,隨俗邀寵,怎能跟孔丘相比?即令有禮教、有法則,怎能使用?揚雄的話中肯扼要。儒家學派鉅子,豈肯摧毀禮教法則,而只追求一時的表現?」

  司馬光的評論,把人引到五里霧端,不知道他說些什麼,更不知道旨在何方。他責備叔孫通的話,尤其使人眼如銅鈴。司馬光說,當時如果有「大儒」就好了,就可幫助劉邦建立萬世不朽的勳業。咦,三王(姒、子、姬)時代,「大儒」如雲,萬世勳業何在?即以政權存在長短而論,夏王朝440年,還包括被后羿、寒浞所謂「篡奪」的67年。商王朝662年,首都不斷遷移,好像難民營。周王朝879年,最後兩三百年,連封國都不如。而劉邦建立的西漢王朝,加上後來延續的東漢王朝,雖沒有「大儒」,也有411年,不比「三王」遜色。在儒家系統看來,「大儒」真是活寶,只要他出現,准益壽延年。

  事實上「大儒」不在人間,而只在儒家的書本之上。看情形備受揚雄讚揚的那兩位不肯同行的傢伙,恐怕就非是「大儒」不可。果真如此,「大儒」的形象實在使人作嘔。他們認為,音樂禮教,必須高貴品德累積百年,然後才可制定。禮教既如此重要,這百年之間,豈不成了真空?沒有禮教,如何能有高貴品德?如果說沒有禮教,照樣可以培養高貴品德,那禮教豈不是聾子的耳朵,成了多餘之物,還要它幹什麼?

  叔孫通曾批評那兩個傢伙:「腐儒,不知道時代不斷在變!」司馬光和揚雄在聽了這兩句話之後,仍要對號入座,為什麼如此冥頑不靈,難以理解。

  白登解圍後,劉邦回到長安(陝西省西安市)。蕭何興建的未央宮落成(未央宮在長樂宮之西,相距半公里,方圓四公里),壯麗豪華。劉邦大發脾氣,對蕭何說:「天下紛擾,還沒有平定,我東征西討這麼多年,仍不知道結局是成是敗,你卻蓋這麼奢侈的宮殿?」(劉邦一直沒有安全感,正是謀殺功臣的心理狀態。)蕭何說:「當天下還沒有平定時,宮殿簡陋一點,還可將就。現在,天子以四海為家,假如不夠壯麗豪華,便不能顯示威嚴。另外有層意思,就是使後世感到不必再有什麼增加,也可節省民力。」劉邦才轉為高興。

  司馬光曰:「聖賢君王,仁義就是華麗,道德就是威嚴,從來沒有聽說靠雄偉宮殿來鎮服天下的。天下仍沒有平定,更應當特別節約,用以解救人民的急困,卻第一個先蓋宮殿,豈知道先後輕重?從前姒文命(禹)住處簡單,而姒履癸(桀)卻興建寢宮。祖先創業時,勵行節儉,用以教訓子孫,到了後來,子孫還流於奢侈淫靡,何況一開始就過分奢侈?而竟然說,使後世無法再去增添,可謂荒唐。於是,到了劉徹(七任武帝),終於因大興宮殿而使人民疲憊,未必不是由於蕭何這個開端!」

  大亂之後,立即為君王修建豪華宮殿,使人扼腕。然而,一個普通平民,生活稍微過得去,還要買棟新屋,佈置新房。皇帝大權在握,擴張住處,正是人之常情。傳統知識分子對皇帝興築宮殿,十分敏感,史書上頻頻記載反對的言論,目的雖然是盼望減輕人民的負擔,但也顯示它太不切實際。太不切實際的理念,沒有價值。

  不知道什麼原因,儒家學派總反對「住」的追求。認為稍圖舒適,便成罪過。歷代君王自己雖不聽這一套,拚命照蓋;但對別人卻會板起面孔,於是,限制高度、限制間數,規定某種官位的人才可以用什麼磚瓦,某種官位的人才可以用什麼椽柱,某種官位的人才可以用什麼顏色,平民只好永住陋室。結果簡單陰暗的建築物,直到今天仍擠滿每個角落。

  婁敬的遠見

  匈奴汗國(王庭設於蒙古哈爾和林市)單于(二任)欒提冒頓,不斷攻擊中國北方邊境,劉邦十分憂慮,徵求婁敬的意見。婁敬說:「天下剛剛安定,無論人民和戰士,都筋疲力盡,所以必須放棄用武力對付他們的念頭。欒提冒頓殺死老爹,把一群庶母當做妻子,這種人,用仁義說服他也不可能,我們唯一的方法,是把眼光放到未來,使欒提冒頓的子孫,向中國屈服。可是,恐怕陛下辦不到。」劉邦說:「說出來聽聽。」婁敬說:「假使陛下能把嫡長公主(魯元公主,當時正是趙王張敖的妻子)嫁給欒提冒頓當老婆,送上一份豐富豪華的嫁妝,欒提冒頓這傢伙眼皮薄,嫡長公主既是中國皇帝之女,有一個大富大貴的娘家,保證一定立她當皇后(閼氏)。好啦,她生的兒子,當然就是太子。陛下每年過節,把中國過剩而匈奴所缺少的東西,派使節送去,饋贈問安,乘勢命一些能言善道有教養的人,常去教導或暗示一些女婿對岳父的禮節。欒提冒頓活著的時候,他是女婿,一旦死亡,陛下的外孫繼任單于(君王),誰聽說過外孫敢跟外祖父對抗?這樣做,可以不必經過戰爭,就使匈奴汗國順服。可是,我必須警告,要嫁就得嫁嫡長公主。假如胡亂找一位普通的皇族女兒,或者在皇宮裡隨便物色一個女孩冒充,欒提冒頓一旦發覺,認為關係仍隔著一層,那可沒有用處。」劉邦說:「好計謀。」就要下令送魯元公主和親。皇后呂雉得到消息,肝腸寸斷,日夜哭泣,哀求說:「我只生一個女兒(魯元公主)跟一個兒子(太子劉盈),你卻狠心把她投到匈奴蠻荒!」劉邦的政治手段敵不過被激起的父女之情,竟作為罷論。

  婁敬是中國歷史上最有遠見的政治家之一,建議定都長安,使國家的根本穩固。而創議和親政策,更銳利地觀察到十年百年之後的外交形勢。「和親」——中國皇女下嫁給外國君王,這一次雖然沒有實施,但稍後卻終於實施,為國家帶來海洋般的利益。

  「和親」是一種能力,西漢王朝開始嘗到和親的美妙滋味,唐王朝簡直幾乎全靠和親,才使邊疆蠻族順服。到了清王朝,和親更成為一種秘密武器,使內外蒙古心甘情願、俯首帖耳地作中國藩屬。滿洲人完全執行婁敬的策略,把大批皇女嫁給蒙古王子,生下的兒子,從小就隨母親住在皇宮,不但生活習慣幾乎全部中華化,而且跟外祖父(現在皇帝)、舅父(下任皇帝或親王)、表哥表弟(再下任皇帝或親王),玩耍在一起、讀書在一起,那種濃厚的感情,使他在成年回到蒙古當權之後,跟中國關係更加密切。「和親政策」像《西遊記》盤絲洞的網,密不可破,在蒙古境內,自己、兒子、兄弟、侄兒,所擁有的家庭主婦,都是清王朝的皇女。日累月積,要想特立獨行,連找個人商量都找不到。

  只有宋王朝和明王朝在儒家僵固頭腦壓力之下,喪失了和親能力,認為把皇女嫁給蠻族,是一項侮辱。文既不肯和親,武又怎麼打都打不過,結局大家共知:國土日縮,人民日苦,而終於覆滅淪亡,皇女成了婢女,不得不給蠻族當奴,備受凌虐。

  劉邦於擊破韓王(首府晉陽【山西省太原市】)信後,準備繼續北進,一舉消滅匈奴。北方正逢隆冬,天氣酷寒,可是,身在溫暖如春的晉陽宮的劉邦,卻輕視這項災難。他得到情報,匈奴汗國單于(二任)欒提冒頓正駐紮代谷(河北省蔚縣)。遂決定發動一項大規模攻勢,於是派出特使偵察。欒提冒頓知道西漢政府特使所負的任務,早就把精銳部隊,以及肥壯的牛馬,全部藏匿,使西漢政府特使只看到老弱殘兵跟瘠瘦的牲畜。劉邦派出十次特使,十次特使都把所見到的據實呈報,並判斷匈奴汗國不堪一擊。劉邦仍不放心,再派婁敬前往,作最後觀察。婁敬還沒有回報,劉邦認為良機絕不可失,迫不及待地下令所有的兵力,32萬人的龐大軍團,向北推進。前鋒剛越過句注(山西省代縣西北25公里),婁敬回來,警告劉邦說:「我跟前面十位特使的看法,恰恰相反。兩個國家一旦決裂,敵國一定會誇張他的強大,展示他的優點。可是,我在匈奴那裡看到的,卻全是老弱殘兵,用意十分明顯,他們要引誘我們攻擊,然後伏兵四起。我認為:對匈奴汗國,絕對不可採取軍事行動。」這時大軍正向前挺進,不能停止。劉邦眼冒火星,咆哮說:「他媽的,你這個齊國(首府臨淄【山東省淄博市東臨淄鎮】)死囚,靠著兩片嘴皮,當上高官(婁敬建議定都長安,參考前202年),今天又站在這裡胡說八道,打擊士氣,擾亂軍心,散佈失敗思想,容你不得!」下令把婁敬囚禁廣武(山西省代縣西南陽明堡鎮)監獄,加上全副腳鐐手銬。

  劉邦先到平城(山西省大同市),主力仍在後面。欒提冒頓傾全國精銳——40萬騎兵,乘劉邦巡視白登(山西省大同市東北)之時,把白登團團圍住,水洩不通。七日七夜,西漢軍團完全孤立。城中和城外取不到聯繫,傳遞不出消息,得不到救援,陷落就在旦夕。最後,劉邦採用陳平的詭計,派出秘密使節,從小路找到匈奴汗國大營,晉見皇后(閼氏),送上貴重禮物。皇后對欒提冒頓說:「兩國君王不應該互相圍困。我們所侵佔的中國土地,事實上不能長久居住,而且中國皇帝有神靈保護,請你考慮!」欒提冒頓本來跟王黃,以及趙王趙利,約定日期會師,時間已到,而趙軍不到。欒提冒頓懷疑趙軍跟西漢軍之間可能有勾結,於是趁此機會,下令解圍一個城角。正好天降大霧,西漢軍使節來往,沒有人察覺。陳平命衛士使用強弓,弦上多加一箭,面向匈奴,保護劉邦從解圍的城角悄悄溜出。

  劉邦回到平城,西漢軍主力也陸續抵達,匈奴兵團完全解圍,撤退回國。經過這次挫折,西漢軍無法再戰,也跟著班師,劉邦回到廣武,特赦婁敬,對婁敬說:「我不聽先生的話,竟被困在平城(白登只是平城附近一個小城,人們習慣於用大包小)。我已把前面派出的十個瞎眼特使,全部處斬!」封婁敬二千戶,擢升關內侯,號建信侯(關內侯,是准侯爵,沒有封號,也沒有采邑)。

  陳平用什麼方法,使欒提冒頓解除白登城牆一角的包圍,是千古一大秘密。史書記載匈奴汗國皇后的那段話,絲毫沒有說服力量。而趙軍爽約,即令跟西漢軍勾結,也不會影響匈奴兵團的優勢。如果影響匈奴兵團的優勢,解開城牆一角之圍,難道優勢就可恢復?胡三省說:「秘計者,以其失中國之禮,故秘而不傳。」更屬匪夷所思,史書上斑斑可考的詭詐血腥,諸如劉邦要喝他爹的肉湯,難道不失中國之「禮」?雖然我們不知道秘計內容,但可以肯定,該秘計一定嚴重地傷害劉邦的尊嚴,使子孫和中國人蒙羞。否則,匈奴不會平空網開一面。

  然而,劉邦仍不失為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君王之一。在白登之役後,瞭解自己力量有限,不急圖報復,又向婁敬當面道歉,厚加酬報。比起以後歷史顯示的,像楊廣在邊疆丟臉之後,力求爭回面子,為全國人民以及為他的王朝,帶來死亡(參考614年)。像袁紹,當田豐勸他不可攻擊敵人時,他跟劉邦囚禁婁敬一樣,囚禁田豐,然而兵敗之後,袁紹卻老羞成怒,把田豐處決(參考200年)。劉邦,固一代英豪,使人擊掌。

  劉邦既不能強嫁親女,於是物色一位民間的女子,宣稱她就是嫡長公主,隆重地送到匈奴汗國(王庭設於蒙古哈爾和林市),作單于(二任)欒提冒頓的妻子。派婁敬護送,前往締結和親盟約。

  司馬光曰:「婁敬完全瞭解欒提冒頓的凶暴殘忍,不可以用仁義感化,卻主張跟他結成姻親,為什麼前後如此矛盾?骨肉間的恩情,高貴卑賤間的區別,只有仁義的人才能知道,怎麼會想到用這種手段去使欒提冒頓屈服?古代君王統治蠻族,順服時用恩德懷柔他,反抗時用武力鎮壓他,從來沒有聽說過用婚姻作為手段的。欒提冒頓把他的親爹都當成禽獸,活活射殺,對於岳父,豈看在眼裡?婁敬的謀略,太不嚴密。何況魯元公主已是趙國(張敖)的王后,怎麼能再嫁給匈奴單于?」

  正因為對手殘暴,才改用婚姻手段,怎麼會有矛盾?只有仁義的人才知道骨肉之情和尊卑之分,可謂天下第一奇談,野蠻人跟文明人一樣地愛護他們的兒女,尊敬他們的父兄,愛和敬不是某一個階層人士的專利,司馬光如果不是無知,就是故意抹殺事實。婁敬已講得明明白白:嫁出皇女,不是改造欒提冒頓,而是把效果放在欒提冒頓的子子孫孫,這正是可貴的遠見。司馬光卻纏住欒提冒頓本人不放。婁敬是「和親政策」的發明人,在婁敬之前,司馬光固沒有聽說過,但在婁敬之後,西漢王朝跟唐王朝和親政策獲得的豐富成果,《資治通鑒》記載得十分詳盡,這些記載又都經司馬光字字寓目,怎麼忽然間咬牙發誓說:「從沒有聽說過用婚姻作為手段」?

  宋王朝拒絕和親的錯誤決策,已使中國付出極大代價。司馬光不但沒有反省,反而大言不慚地說:「對於蠻族,順服時用恩德懷柔他,反抗時用武力鎮壓他。」宋王朝時的蠻族契丹和西夏,始終威脅中國生存。司馬光也當過宰相,他為什麼不用恩德懷柔,又為什麼不用武力鎮壓?敵人,能擊敗他時擊敗他,不能擊敗他時只有和解——和親是和解的方式之一。宋王朝就壞在戰既不能戰,和又不敢和的稀泥之中。人們所聽的,全是些慷慨激昂、擲地有金石聲的隧道聲音,為害不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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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楊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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