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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城盡帶黃金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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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城盡帶黃金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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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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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川流不息的歷史長河中,各個時期在整個歷史過程中所處的地位及作用是有所不同的。唐朝歷時二百八十九年,是中國歷史上一個長久而又特別重要的朝代,它對之後中國的歷史產生過深遠的影響。歷史學者黃仁宇認為,唐朝連同宋朝,是繼秦漢之後的中國第二帝國時期。
  唐玄宗開元年間,唐朝國力達到了最頂峰,出現了歷史上著名的「開元全盛」景象。「開元初,上勵精理道,鏟革訛弊,不六七年,天下大治,河清海晏,物殷俗阜。安西諸國,悉平為郡縣。自開遠門西行,亙地萬餘裡,入河湟之賦稅。左右藏庫,財物山積,不可勝較。四方豐稔,百姓殷富,管戶一千餘萬,米一斗三四文,丁壯之人,不識兵器。路不拾遺,行者不囊糧。」百官各有職守,諸事各有儀程,唐玄宗每日臨朝審斷是非曲直,如同流水一樣順暢。天下大治,海內歌舞昇平。
  唐朝是當時世界上最強大的帝國,在文化、政治、經濟、外交等方面都取得了輝煌的成就。絲綢之路可通往中亞、西亞和南亞;由四川、西藏、雲南可進入南亞;由河北經遼東可到達朝鮮。廣州和泉州則是溝通日本、馬來半島、阿曼灣和波斯灣的兩大港口。亞洲各國的商人、僧侶和學者不斷來到中國學習,當時的長安成了亞洲各國經濟文化交流的樞紐。東亞鄰國,包括新羅、渤海國和日本,政治體制、文化等方面無不受到唐朝的深刻影響。可以說,開元盛世不僅在唐朝,甚至在古代中國,都是公認的黃金鼎盛的時代。
  然而,好景不長。唐玄宗天寶年間,人君德消政易,宰相專權誤國,邊將包藏禍心。公元755年,安史之亂爆發,持續達八年之久。唐朝的政治與經濟境況因之而急轉直下,從此一蹶不振。
  安史之亂後,地方藩鎮割據,內廷宦官專權,朝中朋黨相爭,邊疆報警不已。唐憲宗重振皇權、削弱藩鎮,出現短暫的「中興」。然而,在紛繁的矛盾中,藩鎮連兵可使朝廷流亡,宦官弄權能夠廢立皇帝,強盛的唐帝國沒有能夠再度輝煌起來。自唐懿宗起,「國有九破,民有八苦」的狀況愈演愈烈,民眾的反抗鬥爭此起彼伏,唐朝廷步入了名存實亡的絕境。各地節鎮相互兼併,形成新的瓜分格局。
  唐朝末年,局面日益惡化,以致民變蜂起。公元880年,黃巢率農民起義軍殺入唐朝京師長安,即所謂「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而「黃金甲」過後,長安這個曾經包容萬千的城市,已經變得支離破碎,人心也在惶恐不安中變得游離。公元884年,黃巢兵敗身死,大業未成。然而,他的「黃金甲」卻引發了一系列的動亂與戰爭,中國陷入歷史上又一次劇烈的社會大動盪中,各路藩鎮軍閥混戰,暴力決定一切,黑暗不見天日。等到一切重新安定下來的時候,唐朝已步入日落黃昏。
  當唐帝國國力鼎盛時,連西方羅馬帝國也無法望其項背。羅馬帝國覆滅後,就再也沒有羅馬。而唐帝國滅亡後,中國還在,後面還有宋朝、元朝、明朝、清朝。這現象無疑值得思考,正如錢穆先生所言:「這是中國歷史最有價值最堪研尋的一個大題目。」
  本書並非唐朝的帝王將相史,而是以公元880年黃巢進入長安為引子,選擇相關的人和事,來真實地還原唐朝衰落直至滅亡的歷史。人始終是歷史的主體。本書並非從常見的描述重大歷史事件的視角來直接展示唐王朝的波瀾壯闊和風雲變幻,而是選擇了唐朝末年農民大起義和藩鎮割據混戰作為大背景,選擇了大背景下有代表性和關聯性的人物,以這些歷史人物的命運發展為主線,通過講述在動盪的局勢下人物的喜與悲,來展示唐朝滅亡的前因後果,從而折射出歷史長河中那些不能湮滅的時代特色。
  值得強調的是,本書的側重點是還原唐帝國覆亡的經過。在日薄西山的唐朝末世,在那個危機四伏的時代,各種各樣的人物都登台亮相,為了達到各自的目的,無所不用其極。然而,他們最後無一不是以失敗的命運收場。讀者看到的內容可以說是一本人物大失敗的總結,悲而不壯,只有悲劇、悲哀、悲涼和悲愴。這些必然與偶然因素結合下導致的失敗,不僅僅是個人命運的失敗,還折射出大時代的氣息,個體無不成為大背景下的犧牲品。
  生動通俗的語言,華麗流暢的文筆,富有情感的描述,大氣恢弘的氣度,是本書的幾大特色。其中既有精彩的故事,又有作者對歷史的思考,對人性的剖析,使讀者在好讀的同時,不知不覺地步入中國歷史的長河。
  特別要提到的是,後世史書始終只是冰山一角。為了更好地還原歷史,本書有大量作者自己的推敲,包括歷史人物的心理變化、當時局勢戲劇性演變的內因等。本書的定位是介於正史與歷史小說之間的小品文,作者在完全尊重正史的前提下,力圖通過更人性化的角度來講述一段人的歷史,借此來引發讀者更深層次的思考。
  徐江
  2006年8月於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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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巢的理想(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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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唐帝國許許多多的人來說,公元880年對他們的人生產生了難以迴避的巨大影響。在這一年中,上至皇帝,下到平民,無論是農民軍領袖黃巢,還是唐軍的諸位節度使,都面臨著壓力,面臨著抉擇,感受到緊迫,感覺到即將來臨的大風暴。這一年,是不能被輕易忘記的一年。對黃巢來說,尤其如此。
  唐僖宗廣明元年(880年)十二月初五,農民軍領袖黃巢進入長安。黃巢乘坐金色肩輿,其部下全都披著頭髮,身穿錦袍,束以紅綾,手持兵器,簇擁黃巢而行。鐵甲騎兵行如流水,輜重車輛塞滿道路,農民軍隊伍浩浩蕩蕩,延綿千里,絡繹不絕。唐金吾大將軍張直方率文武官數十人趕來迎接,長安居民夾道聚觀,場面極為壯觀。這一刻,是黃巢人生中的巔峰時刻。
  黃巢愛讀書,小時候讀過一些經典與傳述之書,能寫詩。有一次,黃巢父親與一老人以菊花為題作聯句,那老人一時未就,黃巢在旁見了卻脫口而出:「堪與百花為總首,自然天賜赭黃衣。」黃巢父親怪他不禮貌,欲教訓他一通,那老人勸止說:「孫能詩,但未知輕重,可令再賦一篇。」黃巢應聲詠了一首《題菊花》:
  颯颯西風滿院栽,蕊寒香冷蝶難來。他年我若為青帝,報與桃花一處開。
  豪邁倔強,傲世獨立,有沖天凌雲之志,男人的勃勃雄心一覽無遺。事見宋人張端義《貴耳集》。黃巢的詩歌在中國詩歌史上堪稱另類,其中凸現的意蘊,不是司空見慣的愛國忠君和譏諷時弊,而是不可抑制的反叛、憤怒、仇恨和令人生畏的極權慾望,是推倒現實、重整天下、凌駕萬物的雄心壯志。張端義於《題菊花》詩下注道:「跋扈之意,現於孩提時。加以數年,豈不為神器之大盜耶!」
  儒生通常將「修身齊家治天下」作為人生最高的理想。黃巢是讀書人,開始表現還不是那麼跋扈,也是走傳統的建功立業之路——參加進士考試。據說黃巢的父親給他取名為「巢」,就是指望兒子日後能夠榮登科榜。「巢」可書作「窠」,音科,民間吉祥語中有「五子登科」之說。然而,黃巢的運氣不是那麼好,屢戰屢敗,數次參加考試,每一次都名落孫山。落第後的黃巢終於絕望了,決定再也不參加科舉考試了。他題了一首《不第後賦菊詩》抒發心中的不平之氣: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詩中充滿豪闊的英雄不羈之氣,氣勢凌厲,殺意陣陣,驚人心魄。氣勢之大,為詩中所罕見。從這首詩中,能夠讀出黃巢對長安的強烈渴望。這種渴望,不僅僅是對一個城市的渴望,還有對無上權力的渴望。此時,黃巢的理想不再是進士及第那麼簡單,他的理想,或者說野心,已經演變成凌雲之志,而長安就是理想的彼岸。
  〔黃巢屢試進士不第後,對「十年寒窗苦」的讀書人頗為同情。他成長為著名的鐵血農民領袖後,農民軍中開始流傳「逢儒則肉,師必覆」(《全唐詩·卷八百七十八·黃巢軍中謠》)的說法,其意是遇到讀書人就殺戮,軍隊必然要覆滅。因此,當農民軍進入城池後,經常火燒官府,大殺官吏,但對只要是自稱是讀書人的人,都釋而不問。農民軍進入福建莆田後,經過黃巷黃璞門前。黃璞的祖先在西晉末年「衣冠南渡」來到莆田,所居住的那條巷被人稱為「黃巷」。黃璞「少與歐陽詹齊名」,從小能靜心、苦坐,像苦行僧一樣讀書。「少時喜詩,著名於時」。他的詩在藩鎮中流傳,頗有名望。黃巢聽說黃璞是大儒後,特意下令說:「此儒者,滅炬弗焚。」(《新唐書·卷二百二十五下·黃巢傳》)要求部下過黃巷時將手中的火把熄滅,以免驚動了黃璞。一個令整個唐朝地動山搖的姓黃的人,為了另一個姓黃的人畢恭畢敬地滅炬,黃巷由此一下多出了幾分神秘。這件事讓黃巢在福建獲得不壞的名聲,黃璞也跟著名聲大噪。〕
  唐末詩人林寬有這樣兩句詩:「莫言馬上得天下,自古英雄皆解詩。」這詩用在黃巢身上倒也相當貼切。如今,黃巢詩中的遠大志向已經實現了,長安就在眼前,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此時的黃巢是何等感慨,他實在沒有料到,理想會實現得如此容易,勝利會來得如此之快,因為就在一年前,他數次瀕臨失敗逃亡的邊緣。
  乾符六年(879年)正月,黃巢軍受藩鎮高駢部將張璘、梁纘的襲擊,遭到失利,黃巢不得不向唐軍勢力薄弱的南方發展,進入廣東,包圍了廣州(今屬廣東)。奇怪的是,黃巢並沒有著急攻城,而是分別緻書給唐浙東觀察使崔璆和唐嶺南東道節度使李迢,要求二人替他向唐朝廷上書:只要朝廷授予他天平(今山東東平北)節度使,他便願意歸順。這確實就是黃巢現在的理想。之所以是天平節度使,而不是其它地方,一是因為天平富饒,二是因為黃巢本人是山東人。由此可見黃巢內心深處的鄉土情結。
  崔璆和李迢二人畏懼黃巢的聲勢,尤其是李迢,正處在黃巢軍的包圍之中,因而都很努力地照辦了。李迢是唐朝宗室子弟,在朝中頗有影響。兩位重臣極力上奏,求爺爺告奶奶似地懇求朝廷,給黃巢弄個天平節度使的官當當。唐宰相鄭畋認為應該同意黃巢的請求,以此來換得天下太平。但另一宰相盧攜與當權宦官田令孜勾結在一起,想讓他們的親信淮南節度使高駢因為戰事而立功,所以堅決不同意招降。僖宗皇帝沒有主見,基本上受田令孜的控制,因此沒有批准崔璆和李迢的奏書。
  黃巢聽到唐朝廷的回復後有些失望,但他還是沒有輕易放棄,自己親自向唐朝廷上書,退而求其次,求為廣州節度使。
  也許確實是看到了黃巢有投誠的誠意,這一次,唐朝廷很重視,專門進行朝議。宰相鄭畋認為可以先答應授黃巢廣州節度使以為緩兵之計,他說:「黃巢之亂,本因饑荒而起,依附之人惟求一飽而已。國家久不用兵,士皆忘戰,不如暫作包容,予一官。賊軍本以饑年而起,一俟豐年,其將士誰不懷念故土而思歸?其眾一離,黃巢即為案上之肉,此正所謂不戰而屈人之兵。如果現在只是恃武力戰,後果還真難以逆料。」另一宰相盧攜內心之中希望心腹高駢能獨得平賊大功,力持不可:「黃巢蕞爾小賊,平滅甚易,奈何現在授其官以示怯,使諸軍離心離德!」議來議去,唐朝廷最後決定授予黃巢「率府率」的虛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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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巢的理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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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儘管廣州當時是唐朝最大的對外貿易港口和重要的財賦供應地之一,又是嶺南的政治、軍事要地,但畢竟與大唐江山比起來,顯然是一隅與天下的差別。倘若黃巢求為廣州節度使的要求被批准了,恐怕歷史將會是另外一個方向。
  其時,唐朝廷已經知道勢必激怒黃巢。在農民軍是招降還是消滅的問題上,總是主戰派在朝堂上佔了上風。果然,黃巢得到唐朝廷的率府率的委任狀後,痛罵當朝執政宰相。由此可以看出他失望之極,也表明他確實對這個廣州節度使抱了很大期望。
  在強烈的不滿下,黃巢開始揮軍急攻廣州。乾符六年(879年)九月,農民軍攻克廣州重鎮,俘虜了唐節度使李迢。又分兵西取桂州(今廣西桂林),控制了嶺南的大部分地區。之後,黃巢在廣州自稱「義軍都統」,並發佈檄文,斥責唐朝廷「宦豎柄朝,垢蠹紀綱,指諸臣與中人賂遺交構狀,銓貢失才」。此時,黃巢表現出讀書人的才幹和敏銳目光,史稱檄文中所指出的問題所在,「皆當時極敝」。
  這時候的黃巢,應該是很志滿意得的。他原來就想當廣州節度使,現在,即使沒有唐朝廷的承認,他已經是廣州實質上的主人了。轉戰各地多年,已經讓黃巢相當厭倦,這次佔領廣州後,他便打算留在這裡經營,「永為巢穴」。
  〔據說黃巢的農民軍在廣州進行了一場大屠殺。那時期來自西拉甫港的著名大食(阿拉伯)商人阿薩德人聲稱:黃巢在廣州殺死十二萬人(當時廣州全部人口約二十萬),其中大多數是來自東南亞、印度、波斯和阿拉伯世界的外國商人。數目不一定確切,但殺人屠城、劫掠財貨肯定是事實。因為對於貿然進入廣州的農民軍而言,商人是能提供後勤補給的重要來源,所以這些人不幸成為了刀下之鬼。〕
  按照黃巢前期的表現,如果不發生大的意外,他大概就不打算再離開廣州了。他確實寫過野心勃勃的《菊花詩》,但多年輾轉各地的經歷已經慢慢消磨了他的雄心。長期的漂泊下來,他的理想已經由「天下」演變成「一隅」,只要有一個富饒的城池,能當個城主,他就心滿意足了。正是這種強烈的「城主」意識,才使得黃巢在佔領長安後長期流連在那裡,始終捨不得放棄,最後也敗在了那裡。
  言歸正傳,黃巢得到廣州後,正打算將這裡發展成根據地,農民軍突然遭受到重大挫折,不過,不是敗在與唐軍對壘的戰場上,而是敗在嶺南獨特的氣候上。黃巢軍大都是北方人,不習慣嶺南地區當地氣候。而剛好就在這一年,從春至夏,疫病大為流行。進入冬季後,農民軍有三、四成的人染上瘴疫而死,人數銳減。
  黃巢尚在躊躇,他不想輕易放棄好不容易得來的廣州,他的部下卻呆不住了,「勸請北歸,以圖大利」。黃巢見農民軍士氣相當低落,在廣州難以持久,於是決定率軍北上,殺回中原地區。
  而農民軍攻取廣州後,唐朝廷極度恐慌,急忙任命宰相王鐸為荊南節度使、南面行營招討都統駐江陵,又任命李系為行營副都統兼湖南觀察使,使他率兵十萬屯駐潭州(今湖南長沙),「以塞嶺北之路,拒黃巢」。
  剛好這時候湘江水暴漲,農民軍自己動手,編製了數十個大木筏,自桂州順湘江順流而下,連下永州(今湖南零陵)和衡州(今湖南衡陽),抵達湖南重鎮潭州城下。
  鎮守潭州的唐將李繫緊閉城門,不敢出來迎戰。黃巢見李系如此懦弱,便揮軍急攻,結果一日而下。李系率少數心腹逃跑。當時潭州還有唐軍十萬人,都被黃巢殺死,屍體被拋入湘江,血染紅了湘江水,死屍遮蓋住了整個江面。
  黃巢乘勝派得力部將尚讓進逼江陵(今屬湖北)。農民軍一路北上,隊伍大為充實壯大,進攻江陵時,號稱有五十萬。當時唐宰相王鐸任荊南節度使,親自坐鎮江陵。他見農民軍聲勢浩大,而江陵唐軍不滿萬人,心中害怕,便留部將劉漢宏據守江陵,自己率眾退守襄陽。為了掩飾逃跑的真相,王鐸宣稱自己要襄陽會合山南東道節度使劉巨容所率的軍隊。
  唐將劉漢宏也並非善類,他見王鐸棄城逃走,將一個亂攤子留給自己,心中忿怒,乾脆對對江陵大肆搶劫,還放火燒城,幾乎將江陵城燒了個乾淨。江陵士民被迫逃竄到附近山谷。時值隆冬,天降大雪,大批無辜百姓因而凍死。滿山遍野都是殭屍,觸目驚心。劉漢宏之後率其部向北逃往,淪為強盜。
  劉漢宏毀江陵十多天後,黃巢的軍隊才趕到。不過,此時的江陵已經成為一座尚在冒著青煙的焦黑的空城。連黃巢都難以相信,眼前的景象竟然是唐軍自己造成的。
  天下興亡交替,受苦的都是老百姓。後世史書多將黃巢記載成一個殺人如麻的「賊」,其實,唐官軍絕對不比黃巢好到哪裡去。黃巢殺人總還是有理由,要麼是為了軍餉,要麼是為了報復,而唐官軍卻常常毫無理由地胡亂殺人。
  在廣州被黃巢俘虜的唐嶺南東道節度使李迢一直被押在農民軍中。黃巢此時已經佔據了大半個荊南地區,又動了不思進取的心思,要挾李迢上表唐朝廷,再替他求節度使一職,去實現他「城主」的理想。從前面李迢曾經替黃巢上奏一事來看,此人並非耿直有氣節之人。不過,當了農民軍俘虜後,他大概已經明白了唐朝廷對黃巢的態度,更大的可能則是他在農民軍中呆了一段時間,對黃巢及其部隊有了更深的瞭解,認為這些人不足與朝廷抗衡。於是,李迢表現出宗室弟子的最後一點骨氣,堅決地拒絕說:「吾腕可斷,表不可為。」(《《新唐書·卷二百二十五下·黃巢傳》》)於是被黃巢怒而殺死。
  到這個時候,黃巢還是沒有下定探取天下的決心,對他而言,每走出一步,都是被動的,都是因為被唐朝廷方面的拒絕推向另一面。
  黃巢隨即與尚讓合兵,繼續進攻襄陽。唐山南東道節度使劉巨容與唐淄州刺史兼江西招討使曹全晸合兵,屯兵於荊門(今湖北),以抗拒黃巢。劉巨容事先定下計策,他負責設下伏兵,而曹全晸率輕騎迎戰黃巢,然後由曹誘敵深入。
  雙方交戰前一天,劉巨容選了五百匹沙陀良馬,配上釕轡藻韉,趕向黃巢軍大營。黃巢軍以為是對方馬驚跑了過來,自然都樂得收為己用。因為這些沙陀馬都是好馬好鞍,都被將領們搶先霸住。第二天,黃巢軍與曹全晸軍交戰,曹全晸佯敗而走,黃巢發軍追趕。追了一陣,黃巢意識到不對勁兒,想下令收兵。唐軍中的沙陀人立即用沙陀語高聲呼喚,沙陀馬聽到主人聲音,立即往前狂奔,那些騎著沙陀馬的農民軍將領拉都拉不住。黃巢軍因而戲劇性地進入了劉巨容的埋伏圈,唐軍伏兵齊發,黃巢軍大敗,被一路追殺到江陵,被俘虜和殺死的農民軍有十分之七八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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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巢的理想(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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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倘若唐節度使劉巨容繼續追擊,黃巢要麼被擒,要麼被殺,無外乎這兩種下場,這樣也就絕對沒有後來「滿城盡帶黃金甲」的事了。然而,令人稱奇的是,劉巨容突然下令停止追擊,還發了一番驚人之論:「朝廷經常說話不算數,危急的時候,就撫慰籠絡我們這些將士,不惜賞官予人。而事情一旦平定下來,就將我們這些人拋在一邊,甚至有人會因功得罪。我們不如讓黃巢之輩殘留下來,以為我輩取富貴的資本。」唐軍將士聽了這一番「留賊以為富貴之資」的「高論」,深以為然,於是不再提追擊黃巢之事。
  另一支唐軍在曹全晸的率領下繼續追趕農民軍。黃巢狼狽不堪地逃命,幾乎就要被生擒活捉,然而,上天再一次青睞了他。曹全晸正要渡長江時,唐朝廷剛好在這個關鍵時候任命泰寧都將段彥謨代曹全晸為招討使,果然應驗了劉巨容「朝廷無信」的預言。這樣的情況下,曹全晸受到了打擊,自然也停止了追擊。黃巢帶著殘兵敗將得以逃走,轉戰於江西、安徽、浙江、湖北等地,隊伍又迅速擴充到二十幾萬人,勢力復振。
  在這一場大戰中,宰相王鐸不但無尺寸之功,還棄城逃跑在先,直接導致了江陵被毀。而最大的罪魁禍首劉漢宏竟然在事後又被王鐸招降。唐朝廷的軍隊都是這樣的將帥統兵,結局就可想而知。
  關於王鐸,還有個怕老婆的笑話。王鐸懼內,出京時,只帶了姬妾隨行,將夫人留在了京城。有一天,部下忽然來報:「夫人離開京城前來,已在半路上了。」王鐸聞報,十分驚恐,問周圍的人說:「黃巢兵漸漸逼來,夫人又氣沖沖自北方趕來,旦夕之間,就要到達,這可怎麼辦?」一個幕僚開玩笑說:「不如投降黃巢吧。」眾人都大笑不止。
  唐山南東道節度使劉巨容大破黃巢後回到襄陽。這時候,襄陽發生了「荊南兵變」。荊南監軍楊復光命忠武都將宋浩暫管府事,泰寧都將段彥謨率所部兵守荊南城。不久後,僖宗下詔任宋浩為荊南安撫使,段彥感到位居宋浩之下是種恥辱,處處與宋浩作對。宋浩禁止砍伐街中的槐柳樹,而段彥謨的部下違犯了禁令,宋浩就下令杖責犯禁士兵。段彥謨極感憤怒,懷挾利刀馳入軍府,當場殺死宋浩及其二子。監軍楊復光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只求息事寧人,上奏唐朝廷,說宋浩因殘暴被激憤的士兵所殺。於是僖宗下詔任命段彥謨為朗州刺史,又任命工部待郎鄭紹業為荊南節度使。
  從上面可以看出,當時農民軍的實力根本無法與唐朝廷抗衡。然而,唐朝廷方面沒有統一的指揮調度,沒有強有力的威震一方的統帥,朝廷內外將相離心,各藩鎮各有私心。這些對唐帝國而言都是相當不尋常的,而黃巢剛好就有意和無意地利用了這些不尋常。可以說,黃巢的游刃有餘徹底地暴露了朝廷各機構間無法協調的真象。
  過了年,到了880年,此時僖宗改元為廣明元年,黃巢的運氣開始好轉。他率軍離開鄂州(今湖北武昌)東進,數月間連下饒(今江西波陽)、信(上饒)、池(今安徽貴池)、歙(歙縣)婺(今浙江金華)、睦(建德)等州。
  黃巢接連取勝,再一次震撼了唐朝廷,僖宗一面任命淮南節度使高駢為諸道行營都統,指揮各路兵馬聯合進攻黃巢軍。同時徵調昭義、感化、義武諸道兵南下,與高駢協同作戰。
  高駢是當時知名度極高的武將。高家世代為禁軍將領,祖父為憲宗朝平定西川的名將高崇文。高駢本人常年在邊關領兵抵禦黨項、西蕃侵犯,屢建奇功。他在朱叔明手下任侍御時,曾經「一箭貫雙雕」,被稱為「落雕侍御」,一時傳為美談。高駢曾任西川節度使,在任上刑罰嚴酷,濫殺無辜。
  高駢喜好妖術,每當調發軍隊時,都要於夜晚張開旗幟,排列隊形,對著將士焚燒紙畫的人和馬,並散發小豆,說道:「蜀中士兵懦弱膽怯,今天我要派遣玄女神兵在前面行進。」主帥如此,蜀軍都感到羞辱。高駢又命令民間均使用足陌錢進行交易,錢不足百的人都被處死。由於刑罰嚴厲殘酷,蜀中百姓均感不安。
  當時,西南有南詔騷擾邊境,曾經圍困成都,當時的節度使楊慶復用高官厚祿招募突將,由此抵擋住南詔的進攻。高駢到成都後,託言稱蜀中屢遭南蠻侵犯,百姓尚未恢復產業,停發了突將的俸祿,突將怨恨異常。到了後來,突將們忍無可忍,起事攻入節度使府。高駢藏在廁所中,未被突將發現,倖免遇難。最後還是宦官監軍派人出來招諭突將,承諾恢復他們的官職和俸祿,突將才還歸本營。高駢部下天平軍一直緊閉營門,見突將退走,才打開營門,假裝出擊。追到城北,那裡剛好有數百命役夫數百人在修築球場。天平軍竟將這些役夫全部殺死,砍下首級,送到節度使府,宣稱已將作亂者誅盡。高駢立即賞賜豐厚的金帛。
  而高駢躲在廁所中的時候,已經暗中記下了作亂突將的姓名,派人乘夜將這些人家圍住,跳牆破戶入宅,不分老幼,全部殺死。有的嬰兒被撲殺於門階上,有的被在柱上撞死,一時流血成渠,哭喊之聲震天,被殺死者達數千人。晚上,高駢再派人用車拖屍體投入江中。
  因為高駢的這些「鐵血」手段,王仙芝、黃巢農民軍轉戰江南後,唐朝廷任高駢為鎮海軍(今江蘇鎮江)節度使、諸道兵馬都統、江淮鹽鐵轉運使。次年,又遷淮南(今江蘇揚州北)節度副大使知節度事,仍充都統、鹽鐵使,負責鎮壓王仙芝、黃巢起義軍。
  高駢並非只是一介武夫,他同時還是一位才情出眾的詩人,《唐詩紀事》稱他的詩「雅有奇藻」。當時藩鎮養士成風。高駢在揚州時,也吸納了一批賢才能人加入其幕府中。其中,最著名的當數後來被譽為韓國漢文學開山鼻祖、「東國文化之父」的新羅(今朝鮮半島)留學生崔致遠。當時,崔致遠對高駢十分欽佩,向其自薦,被高駢禮遇重用,「凡表狀文告,皆出其手」。崔致遠受高駢之命執筆撰寫的檄文《討黃巢書》,一時天下傳誦。後來崔致遠回新羅時,高駢以豐厚賞賜為他送行,並代表朝廷授予他「國信使」的名銜。
  重新回到正題。高駢受命於唐朝廷危難之間,開始還能克盡職守,傳檄征天下各鎮兵,他自己也廣為召募,合淮南和諸道之兵得七萬人,威望大振,朝廷深為倚重。廣明元年(880年)三月,高駢派驍將張璘渡江南下,狙擊黃巢。黃巢部下大多是臨時招募,無法與唐正規軍抗衡,連戰失利後,黃巢不得不退守饒州(治今江西波陽)。張璘乘勝進軍。張璘似乎天生就是黃巢的剋星,每次與黃巢交戰,都能取得勝利。五月,黃巢又退守信州(治今江西上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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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巢的理想(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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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候,在唐朝廷的詔令下,北方昭義、義武等數道軍已經趕到淮南集結,張璘率兵窮追不捨。羅網收緊了,黃巢再一次面臨失敗的命運。尤其不可思議的是,農民軍所駐紮的信州再一次流行瘟疫,農民軍大多染病死去,元氣大傷。在雪上加霜的危急時刻,黃巢只好拋出了最後的緩兵之計。他一面派人給死對頭張璘送去了大量黃金財寶,懇求他手下留情;一面致書高駢,表示願意投降。
  此時的黃巢,已經看出唐中央朝廷難以統一指揮調動諸道軍隊,唐各道軍隊之間還有矛盾,他希望再一次借助敵人內部的矛盾逃出羅網。以黃巢目前的處境,不會不知道唐朝廷決不會輕易同意他投降,他以前處在上風時誠心誠意表示歸順,唐朝廷都不准,他現在落在了下風,唐朝廷會那麼傻嗎?一定會對他斬盡殺絕!但這是黃巢最後的路,無論如何,他都必須試一試。從他前面幾次死裡逃生的經歷,他認為他應該可以繼續在夾縫中生存下來。
  高駢也是老江湖,身邊還有原黃巢部將畢師鐸指點,不會看不出黃巢的拖延之策。但他也有私心,想將計就計,誘使黃巢主動上門請降,然後殺之,這樣便可得平賊首功。不僅如此,高駢還生怕別道人馬與自己分功,上奏朝廷,聲稱農民軍「不日當平,不煩諸道兵,請悉遣歸」。
  之前,宰相盧攜因與另一宰相鄭畋爭吵,都被罷相。後來因為高駢部將張璘戰黃巢有功,而高駢是盧攜舉薦,所以盧攜又被召回任宰相。此時,盧攜當然更希望高駢立首功,因為他們二人是一根繩索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於是,宰相盧攜以朝廷名義,遣散了諸道唐兵。
  黃巢刺探到唐諸道兵已經北渡淮河,立即與高駢絕交,並且出戰。高駢得知後怒氣衝天,命令張璘向黃巢軍進攻。一向能有效克制黃巢的張璘這次被殺得大敗,張璘自己戰死,黃巢的勢力復振。並乘勝攻佔了睦州(治今浙江建德)、婺州(治今浙江金華)。同年七月,黃巢率軍從採石(今安徽馬鞍山西南)北渡長江,進圍天長、六合等縣,黃巢軍一時兵勢甚盛。
  高駢與黃巢暗鬥心機的計中計,最終以高駢的失敗告終。這時,畢師鐸力勸高駢據險出擊,阻止黃巢東進,高駢頗為心動。然而,他身邊的術士呂用之卻生怕畢師鐸立功受寵,堅決阻止。高駢見諸道兵已經北歸,張璘又戰死,「自度力不能制,畏怯不敢出兵,但命諸將嚴備,自保而已」。同時,高駢又向朝廷上表告急,誇大黃巢軍勢,奏稱義軍有六十萬,距揚州已不足五十里。
  唐朝廷一直對高駢寄以厚望,看到他的奏表,一直熱盼他平賊的朝廷大臣們大失所望,「人情大駭」。於是,僖宗下詔切責高駢,說他遣散諸道兵,致黃巢乘唐軍無備渡江。高駢上表辯解了一通,就稱自己得了半身不遂,「不復出戰」。
  當時,黃巢軍自稱才十五萬,實際人數應該遠遠不足這個數。高駢謊報軍情,不過是為自己的膽怯找借口。之後,他擁兵自重。天平節度使兼東面副都統曹全晸以六千人全力抵抗黃巢,由於寡不敵眾,退兵屯於泗州,以等待諸道援軍的到來。高駢不出一兵一卒救援。為此,後世王夫之憤言道:「無忘家為國、忘死為君之忠,無敦信及豚魚、執義格鬼神之節,而揮霍踴躍、任慧力以收效於一時者,皆所謂小有才也。小有才者,匹夫之智勇而已。小效著聞,而授之以大任於危亂之日,古今之以此亡其國者不一,而高駢其著也。……而唐之分崩滅裂以趨於灰燼者,實(高)駢為之。」
  之後,高駢一直坐守揚州,保存實力。黃巢軍入西京長安時,朝廷再三征高駢「赴難」,他卻想得漁翁之利,欲兼併兩浙,割據一方,遂逗留不行。唐朝廷對他的擁兵自重、無所作為當然十分生氣,中和二年(882年),唐僖宗下令罷免高駢諸道兵馬都統、鹽鐵轉運使等職。
  高駢既已喪失兵權,又被解除了財權,頓時捋起袖子,破口怒罵。還立即指使幕僚顧雲起草奏書給僖宗,言辭極為不遜。其中說:「是陛下不用微臣,固非微臣有負陛下。」又說:「奸臣未悟,陛下猶迷,不思宗廟之焚燒,不痛園陵之開毀。」又說:「今賢才在野,奸人滿朝,致陛下為亡國之君,此子等計將安出!」(《資治通鑒·卷二百五十五》)將唐朝廷戰敗的責任全部推到了僖宗身上。僖宗看完後勃然大怒,派鄭畋草詔,將高駢大力貶損一通。其中說:「『奸臣未悟』之言,何人肯認!『陛下猶迷』之語,朕不敢當!」又說:「卿尚不能縛黃巢於天長,安能坐擒諸將!」
  一個是朝廷重臣,一個是帝國皇帝,兩人一來一往,跟大街上潑婦的對罵差不了太多。至此,雙方已經徹底撕破了臉皮。「(高)駢臣節既虧,自是貢賦遂絕」。後來,長安為諸道收復,高駢又無比後悔,覺得自己未能佔到功勞。
  高駢素信神仙,重用術士呂用之,付以軍政大權。呂用之趁機秉權,誅殺宿將,由此導致上下離心。部將畢師鐸是黃巢降將,常常因此而自危。畢師鐸有一愛妾,美貌非凡。呂用之明為修道之人,卻趁畢師鐸外出公幹,公然闖入畢府強行姦淫美妾。畢師鐸知道後,雖然敢怒不敢言,但心中卻恨不得將呂用之碎屍萬段。光啟三年(887年),畢師鐸奉命出屯高郵,呂用之「待之加厚,(畢)師鐸益疑懼,謂禍在旦夕」。畢師鐸到高郵後,聯合諸將高郵鎮將鄭漢章等人反攻揚州。城陷,高駢被囚,不久被殺,最終落了個眾叛親離的下場,既無善終,又得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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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巢的理想(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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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順便提一個類似前面講過的紅線的傳奇。在高駢左右用事的方士,除了呂用之和張守一外,還有個諸葛殷。《資治通鑒·卷第二百五十四》中描寫高駢和諸葛殷相處的情形,很是生動有趣:「殷始自鄱陽來,用之先言於駢曰:『玉皇以公職事繁重,輟左右尊神一人,佐公為理,公善遇之;欲其久留,亦可縻以人間重職。』明日,殷謁見,詭辯風生,駢以為神,補鹽鐵劇職。駢嚴潔,甥侄輩未嘗得接坐。殷病風疽,搔捫不替手,膿血滿爪,駢獨與之同席促膝,傳杯器而食。左右以為言,駢曰:『神仙以此過人耳!』駢有畜犬,聞其腥穢,多來近之。駢怪之,殷笑曰:『殷嘗於玉皇前見之,別來數百年,猶相識。』」在高駢的支持下,諸葛殷曾經掌管揚州的鹽鐵稅務,權勢顯赫一時。當時,有妓女的父母貪慕錢財,強將女兒送給諸葛殷做妾。妓女卻另有所愛李三十九郎。李三十九郎情人被奪,卻無法與諸葛殷相抗,極是悲哀,又怕諸葛殷加禍,只有暗自飲泣。有一次偶然和女商荊十三娘談起。荊十三娘慨然道:「這是小事一樁,不必難過,我來給你辦好了。你先過江去,六月六日正午,在潤州(鎮江)北固山等我便了。」李三十九郎依時在北固山下相候,只見荊十三娘負了一個大布袋而來。打開布袋,李三十九郎愛慕的妓女先跳了出來,還有兩個人頭,卻是那妓女的父母。李三十九郎十分驚訝,不知道荊十三娘如何做到。之後,荊十三娘和溫州進士趙中立同回浙江,不知所終。事見《北夢瑣言》。〕
  曹全晸軍被破後,黃巢軍北渡淮河,自淮而北、整裝而行,不剽財貨,唯取丁壯為兵。之後,一路勢如破竹,破申州(今河南信陽),分兵入穎州(今安徽阜陽),宋州(今河南商丘)、徐州、兗州境,所至唐官吏皆望風逃竄。
  歷史的天平開始偏向於黃巢一邊。廣明元年(880年)十一月中旬,黃巢率農民軍攻克汝州(今河南臨汝),又馬不停蹄,揮師北進。唐調河東(駐太原府)、天平(今山東東平北)等藩鎮兵進剿。農民軍勢如破竹,十七日攻克東都洛陽。唐東都留守劉允章率百官迎降,坊市晏然。
  十二月初,黃巢率農民大軍經陝(今河南陝縣)、虢(今河南靈寶)直指潼關。唐潼關守將齊克讓、張承范兵少無糧,農民軍力敗唐守軍,攻克潼關,大軍直指長安。十二月初四,僖宗下詔任命黃巢為太平節度使,為歷史寫上了近似鬧劇的一筆。此時的黃巢,怎麼還會在乎太平節度使呢?他更加在乎長安。
  十二月初五,僖宗在田令孜神策軍的護衛下,狼狽逃往成都避難,只有很少人從行,文武百官及諸王、妃多不知皇帝去向。黃巢未受到任何抵抗即順利進入長安,他終於實現了「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的夙願。
  這時候,黃巢才發現,只有當最大的理想實現了的時候,感慨過去九死一生的經歷才會回味無窮。倘若當初唐朝廷同意他為廣州節度使,現在他會是什麼樣子?倘若當時唐山南東道節度使劉巨容窮追不捨,他恐怕早就喪生了吧?倘若……實在有太多太多的倘若。
  歷史就是如此,有其必然性,但也有太多的偶然性。在許多不經意的偶然間,黃巢實現了他曾經的最大的志向,在歷史的畫捲上寫下了他濃墨重彩的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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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逼上梁山的龐勳(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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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的農民起義是世界上鮮有的。不論是次數,還是規模,都是其它國家所不能比的。唐末的黃巢起義則對後世的農民起義產生了重要影響。
  後世有相當多的史學家認為「唐亡於黃巢」。雖然唐朝滅亡的直接原因是黃巢起義,但實際上,導致唐帝國覆滅的因素很多。黃巢起義爆發的原因綜合了多方面因素,可以總結為三大類:藩鎮割據、宦官專政和朋黨之爭。這三類,已經在前面的篇章分別提到。這些原因導致了唐朝政治的腐敗與黑暗,腐敗與黑暗又導致民不聊生。黃巢起義不過是個火引子,將以前各種暗流形成的地火激發了出來,形成了火山,從而直接導致唐大廈的倒塌。
  然而,在黃巢之前,還有次龐勳領導的桂林戍卒起義。《新唐書·南詔傳贊》稱:「唐亡於黃巢,而禍基於桂林。」由此可見其影響之深遠。為什麼唐帝國滅亡的導火索不在藏龍臥虎、群雄林立的中原,而在偏處於嶺南一隅之地的桂林呢?
  要講桂林戍卒起義,首先講講唐朝的兵制,因為這次起義就是跟兵制有關。
  唐朝建國後實行的是府兵制。其府兵制本身有其特殊性,在中國古代兵制史上相當罕見。關於這一點,可以拿與唐朝同樣有聲色的漢朝來作比較:漢朝是寓兵於農,全農皆兵;唐朝只能說全兵皆農,就是說,每個士兵都要種田,但不是所有種田的人都要當兵。
  唐朝先將全國的人口做調查統計,根據各家的經濟情況,分為九等人。下三等的人沒有資格當兵,上等和中等才有當兵的資格。作為補償,朝廷會免去當兵家庭的租庸調。這樣,當兵是地位的象徵,所以,富裕人家願意當兵,這就是府兵。府兵自己有田有地,因此不需要朝廷出錢來養軍隊。那麼,府兵制是怎麼破壞的呢?
  各地府兵要輪流到京師宿衛一年,唐太宗時,太宗李世民經常親自教習這些府兵騎射,府兵們都覺得榮耀,願意為國家出力。後來,天下太平無事,在京師宿衛的府兵無事可做,逐漸淪落為達官貴人的苦工,受人輕視,因此,再有府兵下一輪宿衛,便千方百計地逃避。
  再說邊境上的府兵。府兵原來是三年一代,但因為邊防戰事頻繁,戍期延長。前面提過,府兵都是家境富裕之人,到邊關時,往往攜帶不少絹匹(唐朝以絹作幣),這是他們的私房零用錢。邊將見財起意,便想方設法地侵吞士兵財物,還強迫士兵服苦役。這樣,由於邊將貪污,朝廷腐敗,直接導致沒有人再願意當府兵,發生了大面積府兵逃亡事件。這種情況發生在玄宗一朝,正是唐帝國國力鼎盛的時期。
  在這樣的情況下,唐朝廷只好停止征發府兵,開始實行募兵制,其實就是僱傭兵。唐帝國此時財力雄厚,有錢有勢,出得起大價錢僱人當兵。招募來的士兵,軍器、衣糧都由朝廷發給,長期服兵役。而這些被招募的士兵,絕大多數都是番人。正是大量使用少數民族番人當兵當將,而沒有採取任何提防措施,才造成了後來「安史之亂」一發不可收拾的局面。
  言歸正傳,唐懿宗時,徐州一帶「風土雄勁,甲士精強」,那裡武風極盛,人的性格也比較剛烈。當時,唐朝廷為了加強西南邊防力量,調派了部分徐州兵(僱傭兵)去守嶺南,其中有八百人在桂州(今廣西桂林)駐防。開始調防時,朝廷與這些徐州兵約定,三年一輪換,就是說,只要他們在嶺南守夠三年,就可以重新回去家鄉徐州。
  到了後來,朝廷因調防費用大,遲遲不予輪換。到了鹹通九年(868年),這些徐州兵守桂州已經有六年之久。他們思念家鄉,懷念親人妻子,自然對唐朝廷深為不滿。最可氣的是,徐州都押牙尹戡不顧群情洶洶,為了討好上級,向徐泗觀察使崔彥曾建議說:「以軍帑空虛,發兵所費頗多,請更留戍卒一年。」意思是換防要花很多的錢,而朝廷現在沒軍費預算,不如讓這些徐州兵在桂州再多守一年。崔彥曾是宰相崔慎由的侄子,性情嚴酷,為人刻薄。唐朝廷因為怕徐州士兵驕橫難制,特意任命苛刻的崔彥曾鎮撫徐泗。崔彥曾聽從了尹戡的建議。
  消息傳到桂州後,徐州兵群情憤怒。這些兵當中,都虞候許佶、軍校趙可立、姚周、張行實幾人以前都是徐州附近著名的群盜,因為地方官府無力征討,於是招安他們出山,充在軍隊中任職。這些人曾經為盜,作風彪悍,自然更加怒火沖天。剛好此時桂管觀察使李叢被調往湖南,新任觀察使還沒有到任。這些徐州兵更加覺得自己被朝廷拋棄了。鹹通九年(868年)秋七月,許佶等人去找都將王仲甫理論。王仲甫不但不安撫,還趾高氣揚地訓斥眾人。許佶等人氣憤不過,一哄而上,殺死了王仲甫。
  這下事情鬧大了,許佶等人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於是推舉素所信服的糧料判官龐勳為都將。龐勳見大家已經把王仲甫殺了,難以置身事外,再說他也渴望早日回到家鄉徐州,於是被逼上了梁山,做了徐州兵的首領。龐勳帶著眾人衝入監軍院,奪取了兵甲,武裝起來結隊北還,打算自行回去徐州老家。
  事情到此地步,還沒有十分惡化。不過是一群離開家鄉六年的士兵,渴望回到家鄉與親人團聚而已。不過,這些徐州兵因心中忿怒,在所過之地四處劫掠。因為他們都是職業兵,訓練有素,地方州縣根本拿他們沒辦法。唐朝廷得知消息後,派大宦官張敬思來安撫徐州兵,表示不追究前事,由官府資送他們回歸徐州,於是徐州兵停止了沿途搶劫。
  事情到此,應該就已經解決了,皆大歡喜。然而,徐州兵到了湖南後,宦官監軍用計策誘騙他們,讓他們將武器全部交出。山南東道節度使崔鉉則派兵嚴守要害之處。
  在這樣的情況下,龐勳與許佶等人計議:認為朝廷赦免他們,是怕他們沿途攻擊搶劫地方,又怕他們潰散到山野為盜為匪,一旦他們回到徐州,等待他們的必然是早已設好的羅網。徐州兵心中恐懼,不敢繼續北上,於是乘船沿長江東下。一路上,眾人為了防備朝廷突然襲擊,都拿出自己的錢打造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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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逼上梁山的龐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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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徐州兵仍然沒有反叛的意思。龐勳甚至多次派人向上司徐泗觀察使崔彥曾送申訴狀,信使一個接著一個,申訴狀的言辭都相當恭敬。然而,崔彥曾沒有做出任何反應,這大概與他苛刻的性格有關。這些徐州兵原來都是他的部下,出了這樣的事,他自覺臉上無光,勢必要剷除這些徐州兵而後快。崔彥曾如此態度,朝廷也無法知道更多的真相,自然也不可能得到龐勳的申訴狀,更不可能安撫這些只想早日回到家鄉的徐州兵了。
  事情到了這種地步,龐勳等人顯然已經無路可退。渡過淮河以後,龐勳向眾徐州兵宣稱:「我輩擅自歸來,不過是因為思念妻兒,日夜想與他們相見。聽說已有皇帝的密敕到了徐州,一旦我們等回到徐州,將被肢解滅族。大丈夫與其自投羅網,為天下人所笑,還不如大家同心協力,赴湯蹈火幹一番大事業。這樣不僅擺脫禍殃,還可求得富貴!更何況徐州城內的將士都是我們的父兄子弟,我們在外一聲高喊,他們在城內必然響應。」眾人聽後都歡呼雀躍,拍手稱好。
  於是,一場本來不該發生的大起義就這樣爆發了。
  徐州兵只有將士趙武等十二人不想參與起義,企圖逃跑,結果被龐勳處斬。龐勳隨即派人將趙武等人的首級送給崔彥曾,並再遞上申訴狀,宣稱是被趙武等人騙歸。不久,龐勳再次申訴,要求停掉徐州都押牙尹戡的職,然後,將他們這些從桂州回來的將士「別置二營,共為一將」。這說明龐勳起義仍然是想求自保,在他心底深處,仍然希望能平平安安地回到徐州,大家和睦相處。由於當時通訊條件所限,唐朝廷不可能及時瞭解到情況,所以在這個時候,徐泗觀察使崔彥曾的態度就相當重要了,和與戰,其實就在他一念之間。
  崔彥曾召部下商議,諸將都覺得徐州治下的兵出了這樣的事相當丟臉,都哭著喊著要去與龐勳義軍決一死戰。崔彥曾當然知道他自己這一決定將左右許多人的命運,還是很猶豫,因為他看得出,龐勳等人並沒有反叛朝廷的意圖。
  這時候,徐泗團練判官溫廷皓站了出來,慷慨地說了一番話。他先指出了崔彥曾猶豫的原因:「目前討擊桂州戍卒有三大難處:皇帝已經頒下詔書釋免戍卒的罪,我們不能擅自討擊,這是第一大難處。這些桂州戍卒的親人都在徐州城內,而我們率領戍卒的父兄,去討擊他們的子弟,人情難違,這是第二大難處。戍卒犯罪,牽連的枝黨多而複雜,追究起來判刑和處死的人必然很多,這是第三大難處。」本來眾將都以為溫廷皓是要站在龐勳等徐州兵一邊了,不料他話鋒一轉,又列舉了如果不討伐龐勳的五大害處,從而促使崔彥曾下定了決心。
  當時徐州城內只有四千三百名士兵,崔彥曾派都虞候元密統兵三千人拒龐勳,又命宿州(今安徽宿縣)出兵五百扼守符離(今安徽宿縣北符離集)。龐勳義軍隨即抵達符離,兩軍在睢水之上激戰。雙方都是訓練有素的軍隊,而對方軍中各有不少人或是親戚或是朋友或是相識。當然,龐勳義軍此時有家不能回,正是義憤填膺、勇氣倍增之時。狹路相逢勇者勝,交戰結果,唐官軍大敗,望風而逃。
  龐勳隨即回軍進攻宿州。當時宿州缺刺史,觀察副使焦璐掌攝州政事務,宿州的軍隊被調去符離後潰敗,城內不再有軍隊,已經是一座空城,即攻即下。焦璐狼狽不堪地逃出宿州,得免一死。龐勳將城中的財貨全部聚集在一起,讓老百姓隨意來取。「一日之中,四遠雲集」。然後龐勳再從中選募丁壯參軍。「自旦至暮,得數千人」,起義隊伍迅速擴大。龐勳分兵守城,自稱兵馬留後。
  兩天後,都虞候元密引唐官軍前來圍攻宿州。官軍在城外駐營。龐勳用火箭射燃城外茅舍,火勢延及官軍營帳。龐勳軍突然殺出城來,襲擊官軍,殺死三百人,然後從容返回宿州城中。當天晚上,城裡民眾協助守城,婦女持鼓打更。龐勳事先搜集宿州城中的三百艘大船,裝滿糧食,乘流而下。元密以為龐勳義軍一定會固守宿州,毫無防備。
  第二天天亮後,官軍才知龐勳已經衝出重圍,狼狽追趕,連早飯也沒吃,人人饑乏不堪。這時,突然發現龐勳的船隻列於堤下,岸上幾隊義軍發現官軍來到,紛紛躲入堤陂。元密以為龐勳臨陣畏縮,驅兵進擊。不料龐勳軍一路從舟中殺出,一路從堤坡間殺出,兩路夾攻,從中午殺到傍晚,官軍大敗。元密引兵敗退,陷入菏澤,龐勳軍追到,元密等諸將死於亂軍之中,官軍死約千人,其餘人都投降了龐勳,竟然沒有一個人得還徐州。
  崔彥曾知道元密戰敗的消息後,大驚失色,慌忙寫信請求鄰道發兵救援。隨後下令緊閉城門,選城中的丁壯入伍守城。徐州城內外一片恐慌,人們普遍同情龐勳義軍,沒人願在城中堅守,都想逃走。崔彥曾部下勸他投奔兗州,崔彥曾倒還有些骨氣,憤怒地說:「我身為元帥,城若被攻陷,只有死而已,守城是我的職責。」將勸他逃走的人斬首。
  龐勳探問降卒,得知徐州空虛,立即引兵北渡濉水,迂山進攻徐州。此時,義軍已經有六、七千人的樣子,擊鼓喧噪,聲音震天動地。龐勳軍對城外居民好言勸慰,毫不擾侵,於是人們爭相歸附。義軍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就攻下徐州城。崔彥曾被俘虜,囚禁於大彭館。民憤很大的都押牙尹戡、教練使杜璋、兵馬使徐行儉等人都被殺掉。當天,城中願意參加龐勳義軍的就達一萬餘人。而附近諸州百姓聽說龐勳招募軍隊後,爭先恐後地趕來參軍,甚至父親送兒子,妻子勉勵丈夫,農民們把鋤頭磨得更銳利,扛著它作為武器來應募。義軍人數激增到十萬以上。龐勳聲名大震。
  曾經力主剿滅義軍的徐泗團練判官溫庭皓被龐勳召來,要求他起草給朝廷的表。溫庭皓說;「這件事關係重大,不是頃刻間可以完成的,請讓我回家慢慢地起草。」龐勳准許他回家去寫。第二天早上,龐勳派人去溫庭皓家取表文。溫庭皓空手來見龐勳說:「昨天所以不立即拒絕起草表文,是想回家看一下妻子兒子,今天已經與妻兒決別,現在就是來送死的了。」龐勳看了溫庭皓幾眼,笑著說:「書生敢頂撞我,不怕死嗎!我龐勳能攻取徐州,怎麼怕找不到人為我起草表文!」竟然沒有殺溫庭皓,而將他釋放。
  龐勳起兵後,一系列的軍事指揮相當漂亮,取徐州如探囊取物一般。但龐勳沒有野心家的本質,他最早與朝廷對抗的原因,不過是要回到家鄉,現在,他終於回到了徐州,目的達到了,他也就心滿意足了。只不過他現在的身份,是在與朝廷對立的面上,所以,龐勳便希望能得到朝廷同情和理解,最好讓他當個徐州節度使。這也是他找溫庭皓起草上奏朝廷的目的所在。也正是這種不堅定的意志,成為他日後失敗的根本原因。他盼望招安的心理,被敵人最大化地利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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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逼上梁山的龐勳(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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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後,為了拱衛徐州,龐勳確實也做了一系列的努力,先後派軍攻取淮南道的濠州(治鍾離,今安徽鳳陽縣西北)、滁州(治清流,今安徽滁縣)、和州(治歷陽,今安徽和縣)。還動員了一萬餘人圍攻「當江、淮之沖」的泗州。顯然,龐勳始終只是在徐州週遭困守,並無取天下之心。所以,從開始到最後,義軍始終只有徐州一個根據地。這樣,一旦被包圍,內無糧草,外無援兵,困守的結果只能是坐以待斃。
  對唐朝廷來說,泗州當江淮要害,關係到江淮漕運。如果泗州被義軍控制,唐朝廷的經濟命脈就將被切斷。唐朝廷驚恐萬狀,開始了大面積的調兵遣將:任命康承訓為義成節度使(即徐州節度使)、徐州行營都招討使,王晏權為徐州北面行營招討使,戴可師為徐州南面行營招討使,率諸道軍及沙陀、吐谷渾等族部眾,鎮壓起義軍。
  因官軍調動費時費力,於是戴可師先率三萬士兵,緊急增援泗州。
  當時,泗州東南的都梁城(今江蘇盱眙縣東南)已經被義軍控制。戴可師官軍一上來就猛烈圍攻都梁城,龐勳義軍在半夜悄悄撤出。第二天,戴可師官軍進入都梁城,才發現不過是一座空城。戴可師認為義軍膽怯,不戰而逃,因而十分得意。此時,天降大霧,丈外不能看清人的面孔。數萬義軍突然重新殺入,官軍大敗,戴可師和監軍(宦官)被殺,三萬官軍只有數百人僥倖逃脫,器械、資糧、車馬喪失殆盡。
  此時,義軍聲勢極大,淮南為之震動。老奸巨猾的淮南節度使令狐綯(令狐楚之子,李商隱舊交)生怕義軍進入他的地盤,想出了一招緩兵之計,派人向龐勳表示,願意代為向朝廷奏請徐州節度使節鉞。龐勳等人起兵的本意原先只不過回鄉心切,因此內心深處總是存在著適當的時候讓朝廷招撫的心理。他也不想把事情弄得更大,覺得能當個徐州節度使已經相當不過,於是停止進兵,等待令狐綯的消息。龐勳等人由於對朝廷存在幻想,結果坐失戰機,漸漸的變主動為被動,形勢日趨不利。
  這時候,汴河已經被義軍切斷,龐勳乘勝圍壽州(治壽春,今安徽壽縣)。因「江淮往來皆出壽州」,壽州這裡財富如山,諸道貢獻及商人財貨都囤積在這裡。在巨大的物質面前,龐勳陶醉了。加上前面與官軍戰無不勝,自認為無敵於天下,開始享受起來,「日事游宴」。
  戴可師全軍覆沒後,唐朝廷重新做了部署,改由兗海節度使曹翔為徐州北面招討使。魏博節度使何全皞也派遣魏博大將薛尤統兵一萬三千人,開赴徐州助戰。曹翔和薛尤兩支官軍互相配合,採用口袋戰術,逐漸往東向徐州外圍收縮。另外,包圍徐州的官軍還有徐州節度使康承訓統率的七萬官軍主力,沙陀酋長朱邪赤心率領的三千精騎。
  而義軍內部這時候也開始分化。龐勳部將孟敬文守豐縣,因手下軍隊多而強悍,便起了異心,自己暗中製造符讖。當時魏博大將薛尤進攻豐縣,龐勳派心腹將領率三千人增援孟敬文。孟敬文與援軍相約共襲官軍,由援軍當先鋒打頭陣。結果,龐勳新派的援軍與官軍交戰時,孟敬文悄悄率軍隊走,致使龐勳新派的援軍全軍覆沒。龐勳知道後大怒,假意要讓孟敬文鎮守徐州,孟敬文十分高興地趕去徐州,半路被龐勳預先埋伏好的士兵殺死。
  眼見官軍大兵壓境,龐勳有些沉不住氣了,先派將領王弘立率主力三萬,前去抵擋官軍。王弘立出師不利,遭到沙陀精騎和康承訓官軍的夾擊,全軍覆沒。王弘立隻身逃回。
  康承訓隨後率軍進逼地勢險要的柳子,與義軍柳子守將姚周交鋒。姚周有勇有謀,雙方在一個月之間交戰數十次,各有勝負。恰值大風刮起,官軍趁勢四面縱火,姚周不得不棄營逃走。沙陀軍以精銳騎兵於半路邀擊,將義軍屠殺殆盡,自柳子到芳城,死屍遍野。這場戰爭中,沙陀朱邪赤心扮演了一個極為重要的角色,甚至一度救出陷入叛軍包圍之中的唐朝統帥。
  義軍將領姚周衝出重圍,只帶領麾下數十人南奔宿州。然而,義軍宿州守將梁丕平素與姚周有私仇,先開城門讓姚周進來,之後殺死了姚周。龐勳知道後,責怪梁丕擅殺姚周,撤了梁丕的職。在這個時候,龐勳犯了另一個錯誤,改派徐州舊將張玄稔代理宿州州事。。
  順便提一句,就在官軍與義軍殊死較量的時候,唐懿宗正在嫁寶貝女兒同昌公主。同昌公主事見《侯昌業之死》一篇。
  龐勳經過前面的幾次挫敗後,這才明白他一直盼望的朝廷招安是不可能來了,於是接受了謀士周重的意見,殺了徐泗觀察使崔彥曾及徐州監軍張道謹等,表示從此與唐朝廷誓不兩立的決心。他之前之所以遲遲不殺崔彥曾等被俘虜的將領,就是為了給招安留後路。
  龐勳為了避免兩線作戰,打算先對付徐州北面招討使曹翔和魏博大將薛尤的軍隊,解除西北方向的威脅。龐勳留父親龐舉直和將領許佶等留守徐州,自己親率大軍出擊包圍豐縣的魏博軍。龐勳在半夜來到豐縣,魏博軍隊毫無覺察。當時,魏博軍分為五個營寨,其中靠近豐城的一個營寨屯駐有數千人。龐勳縱兵將這個營寨團團圍住。其他魏博四寨聞訊趕來救援,龐勳早在要道上設下伏兵,四路援兵都被殺退,各自敗回本寨。當晚,龐勳見被圍營寨一時難以攻克,便解圍離去。離奇的是,魏博軍反而因此而人心躁動,驚恐不安,又聽說龐勳親自領兵到來,都驚駭不已,於是不戰自潰,紛紛趁天黑逃走。更離奇的是,其他四個營寨也都乘夜潰逃。
  此時,徐州北面招討使曹翔正在圍攻滕縣,聽說魏博軍隊大潰敗,心中驚恐,不敢繼續交戰,率軍退保兗州。
  〔乾符五年(878年),河東發生變故,地方的土團因沒有拿到軍餉,殺死馬步都虞侯鄧虔。唐朝廷撤了河東節度使竇浣,任命曹翔為河東節度使。七月,曹翔上任,將殺害鄧虔的土團士卒十三人逮捕並誅殺。九月,曹翔到晉陽上任兩月後,突然神秘暴亡。昭義軍趁機作亂,在晉陽城中大肆搶劫。晉陽百姓毫不驚慌,自發組織起來,共同討擊亂軍,殺死昭義軍千餘人,昭義軍自潰。歷來亂軍劫掠,都是殺人放火,百姓遭受慘重損失。晉陽百姓卻能扭轉形勢,為當時一大奇事。〕
  至此,對義軍西北方向的威脅完全解除。龐勳隨後引兵南下,直奔柳子寨,準備與駐紮在這裡康承訓官軍主力決戰。為了一戰而平,龐勳事先制定了詳細的作戰計劃。不料龐勳軍中的淮南俘虜逃到官軍一方,將作戰計劃給康承訓。康承訓得以事先作好準備,秣馬整眾,設伏等待。結果可想而知,義軍陷入官軍重圍,損折了數萬人,屍體佈滿十幾里。龐勳解除衣甲穿短衣逃走,收集潰散的士卒三千人,退入徐州。
  最早龐勳起兵時,下邳(今江蘇睢寧縣西北)土豪鄭鎰聚眾三千,自備資糧器械,熱烈響應義軍。鄭鎰見龐勳此時兵敗,立即以下邳投降官軍。蘄縣(今安徽宿縣南)土豪李袞也殺死義軍守將,舉城降唐。沛縣裨將朱玖趁義軍守將李直赴彭城議事,舉城降唐。宿州守將張玄稔殺起義軍將領張儒等,開城門降唐。宿州城內有精兵三萬人,康承訓配以精騎數百,直趨符離。符離守城義軍還不知道張玄稔已叛變,開門延納,結果被張玄稔順利拿下符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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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逼上梁山的龐勳(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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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龐勳遭受一系列的失敗後,引兵西擊宋州(州治宋城,今河南商丘縣南)、亳州(州治譙縣,今安徽亳縣),打算吸引官軍西進,以解徐州之圍。鹹通十年(869年)九月,龐勳率起義軍二萬西出,襲破宋州南城,又渡汴水,南攻亳州。康承訓率步騎八萬,由沙陀部落朱邪赤心率數千騎作前鋒,追擊龐勳於亳州。義軍大敗,全軍覆滅,生脫者才千人,龐勳也在此役中戰死。
  在龐勳軍敗之前,張玄稔進圍徐州,崔彥曾的老部下路審中開城迎接官軍,龐舉直、許佶等義軍將領悉數被殺。官軍大力圍捕桂州戍卒的親族,受到株連被殺的死者達數千人。一度轟轟烈烈的桂林戍卒起義,就這樣失敗了。
  可以看到,桂林起義是在龐勳等人走投無路的時候,不得不為求生存而發生的。這就是歷史上常說的官逼民反。水能載舟,又能覆舟,唐太宗認識到的經驗子孫們沒有長期恪守,最終,百姓的滔滔之水只能將這個王朝傾覆了。
  最後要強調的是,龐勳起義是僱傭兵與農民的同盟,雖然這種聯盟是暫時的,龐勳義軍也終以失敗而告終,但卻對唐朝的局勢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唐朝廷的勝利只是下一次更大失敗的前奏。龐勳起義拉開了唐末農民大起義的序幕不久,就爆發了王仙芝、黃巢大起義。散居「兗、鄆、青、齊之間」的龐勳餘部,又重新加入到王仙芝、黃巢的隊伍裡面去了。
  從後面將會看到,黃巢之所以能成功地進入長安,是因為他在全國大面積地遊走,流動作戰,後來進入長安後,也跟龐勳得到徐州一樣,有固守一隅的心理。從軍事上來說,二人的失敗是有相同之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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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仙芝起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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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僖宗繼位之時,年齡尚小,軍國大政多聽從臣下。南衙朝官和北司宦官為爭權互相攻擊,相互傾軋,政局動盪混亂。「自懿宗以來,奢侈日甚,用兵不息,賦斂愈急。關東連年水旱,州縣不以實聞,上下相蒙,百姓流殍,無所控訴,相聚為盜,所在蜂起。州縣兵少,加以承平日久,人不習戰,一與盜遇,官軍多敗」。矛盾日益激化,終於一發不可收拾。
  王仙芝,濮州(治鄄城,今山東鄄城縣北)人,販私鹽出身。當時,鹽稅是唐朝廷的重要收入,鹽的經營由官方所控制,對民間的鹽禁極重,販鹽一石以上即處死。但也有許多膽子大的人,靠私人販鹽來牟取暴利。販鹽者大多拉幫結伙,真刀真槍地武裝販鹽。王仙芝販私鹽時奔走各地,為抗拒官府查緝,練會了一身好武藝。
  唐僖宗乾符元年(874年)這一年,黃河中下游遭受旱災,夏季麥收一半,秋季顆粒不收。百姓只好以野菜、樹皮充飢。在這種情況下,政府的徭役、賦稅仍未減輕,逼得百姓無法生活。憤怒的群眾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聚集王仙芝周圍,拿起武器進行鬥爭。於是,唐末農民起義爆發了。
  王仙芝率數千人在長垣(今河南長垣縣)起義,傳檄諸道,「自稱天補平均大將軍,兼海內諸豪都統」(《資治通鑒考異》引《續寶運錄》)。次年,王仙芝率部將尚君長等攻破濮州、曹州(兩州均在今山東省),並且打退了前來鎮壓的唐官軍。起義隊伍迅速發展到數萬人。所到之處,都開倉放糧,百姓歡呼震天。
  這時,黃巢與族兄弟子侄黃存、黃揆、黃思鄴及外甥林言等八人,在冤句(今山東荷澤縣)聚眾數千人起義,以響應王仙芝。
  黃巢,山東曹州(今山東曹縣)人,「(黃)巢少與(王)仙芝皆以販私鹽為事,(黃)巢善騎射,喜任俠,粗涉書傳,屢舉進士不第」(《資治通鑒·卷第二百五十二》)。可見黃巢與以往的農民軍領袖不同,他兼有士人和豪俠的雙重身份。即使是在代表正統的《新唐書》中,黃巢也被歸在《逆臣傳》中,與安祿山等叛臣並列,可見傳統的作史者也沒有將黃巢當成一般的流寇。黃巢還與王仙芝一同組織過武裝鹽幫,同唐官府緝查私鹽進行過多次武裝鬥爭。長期的冒險生涯,養成了黃巢負氣仗義、好抱打不平的性格,有許多人願意追隨他。毫無疑問,黃巢身上有著明顯的梟雄氣質。
  黃巢決定起義前的心理,現在已經很難揣測。以他不顧官府禁令販鹽的經歷來看,他應該全身充滿了江湖習氣,有著極端冒險的精神。但實際上,他卻是個地地道道的讀書人,正如前面所提到的,他是在名落孫山的情況下,才滿懷憤慨地寫了「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的詩句。從這點上來說,他潛意識中的願望其實與龐勳是一樣的,都有著等待招安的心理。
  特別值得強調的是,在這句氣挾風雷的「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中,黃巢表現出長安不同尋常的喜愛。正如作者在前面《黃巢的理想》一篇中所分析的,他內心深處有深沉的「城主」情結。那麼,有沒有可能,黃巢決定起兵,是不是因為神迷於長安,甚至視其為靈魂的歸依,所以才不惜與他本來一直想效力的唐朝廷對抗呢?至少,在很久之前,他迷戀長安,迷戀長安無以倫比的壯麗,迷戀長安至高無上的政治意義,甚至想要有一天能夠擁有它。當然,長安是帝國的首都,只有天下之主,才能擁有長安。這種野心勃勃的願望在當時看來是可望而不及的,於是蟄伏在黃巢的內心深處。這種願望雖然潛伏了很長的時期,在特殊的環境下卻會激發起來。有了這樣的前提,也就能解釋為什麼黃巢進入長安後,突然不思進取,心滿意足地偏安於長安城內。一個英雄人物的心理演變,本身就是一頁意味深長的歷史。
  還是先言歸正傳。黃巢起義後,數月間隊伍也發展到幾萬人。之後,王仙芝趕來與黃巢匯合,兩支義軍合在一起,聲勢更加浩大。
  唐朝廷見王仙芝與黃巢起義軍聲勢浩大,立即詔令淮南、忠武、宣武、義成、天平五節度使進擊義軍。乾符三年(876年)七月,唐天平節度使宋威在在沂州(今山東臨沂)城下大破王仙芝軍。宋威聽說王仙芝已經死於亂軍之中,得意非凡,竟然不辯真偽,立即上書唐朝廷,說王仙芝已死。於是,「百官皆入賀」,唐朝廷下詔遣散了諸道兵。
  然而,沒過幾天,王仙芝、黃巢便轉戰河南,迅速攻佔了陽翟(今河南禹縣)、郟城(今河南郟縣)等八縣之地。唐朝廷見王仙芝「死而復生」,急忙重新下詔發兵。如此反反覆覆,各道士兵怨氣沖天,「士皆忿怨思亂」。諸道本來就各有私心,這下更是難以齊心了。
  農民軍隨後攻陷了汝州(治梁縣,今河南臨汝縣),活捉汝州刺史王鐐。汝州離開洛陽只有一百六十里地,汝州的陷落,使洛陽震驚,士民紛紛挈家外逃。
  汝州刺史王鐐是宰相王鐸堂弟,蘄州刺史裴偓是王鐸知舉時的門生。王鐐為王仙芝寫信給裴偓,表示王仙芝願意接受「招安」。裴偓據以上奏朝廷。宰相王鐸眼見堂弟在農民軍手中,力排眾議,固請「招安」,終於說服僖宗。僖宗便任命王仙芝為左神策軍押牙兼監察御史。
  王仙芝十分高興,決定接受。黃巢卻十分憤怒,說:「當初共立大誓,橫行天下。如今你去左神策軍做官,眾多士卒將何處安身?」此時群情激憤,人人責罵王仙芝,怒不可遏的黃巢還出拳把王仙芝打得頭破血流。
  這裡要特別提到的是,唐朝廷只有給王仙芝一個人的任命,其他人隻字未提。鑒於黃巢之後數次請求招安的經歷,他此時意志堅決地表示反對,應該只是因為唐朝廷沒有給他官做。倘若唐朝廷策略一些,在招安書上列上義軍主要將領的名字,哪怕是虛職,這次招安多半就成了。不過只需要簡單的一紙文書,為何唐朝廷偏偏不做呢?這其中大有文章。
  昔日有「二桃殺三士」的典故。三名勇士是公孫捷、田開疆、古冶子,以勇力搏虎聞,為齊景公所寵信。晏嬰認為三士不懂得君臣大義和朝廷禮儀,所以想除掉他們。剛好有一天,魯昭公和大夫叔孫婼到了齊國,齊景公設宴招待,晏嬰陪坐,田開疆等三士帶劍立於階下,昂昂自若,目中無人。酒喝到一半,齊景公對魯昭公說:「我園子裡種了一棵『萬壽金桃』,長了三十多年了,一直只開花不結果,恰好今年結了幾顆果子,我想請您品嚐品嚐。」魯昭公聽了很高興。晏嬰便去摘桃。一會兒,端來了六個大如碗、香氣撲鼻的桃子,晏嬰說:「還有三、四個沒熟,我就先摘了這些熟的。」客氣了一番後,齊景公和魯昭公各吃了一個桃子,叔孫婼和晏嬰也各吃了一個桃子。晏嬰說:「這裡還有兩個桃子,主公可傳令諸臣自表功勞,功勞最大的兩人便可以吃桃。」齊景公同意了,還讓晏嬰當評委。公孫捷第一個走上台說:「當年我跟主公去打獵,赤手打死了一隻猛虎,救了主公一命,這功勞大不大?」晏嬰連忙說:「這個功勞很大,可以喝一杯酒,吃個桃子。」古冶子立即跳出來說:「殺個老虎算什麼,我曾經殺了黃河裡一個妖黿,救了主公一命,你說我該不該吃個桃子?」齊景公說:「當時若不是古將軍,我早已葬身黿腹了,古將軍蓋世奇功,可以吃桃。」晏嬰一聽,趕緊給古冶子遞桃。這時,田開疆站了出來:「我曾經南征北戰,殺敵無數,使諸侯震驚,推舉公主為盟主,這個功勞不知大不大?」晏嬰連忙說:「田大將軍的功勞比公孫將軍和古將軍大十倍,只是金桃已經沒有了,請大王賜給他一杯酒,等明年桃熟後再給田將軍桃子。」田開疆一聽,熱血上衝,說:「我功勞不小卻吃不上桃子,反而在兩位國君面前受這種侮辱,我還有什麼臉面活到這世上?」說完就拔劍自殺了。公孫捷大吃一驚,持劍說:「我功勞小吃了桃,田史功勞大反而吃不上桃子,他死了,我又有什麼臉面活在世上?」說完也自殺了。古冶子大聲喊道:「我們三人結為兄弟,他倆都死了,我活著也沒什麼意思。」也拔劍自殺了。晏嬰洞悉人性,用兩個桃子做引子,不費吹灰之力就殺掉了三名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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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仙芝起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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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朝廷的招安只任命王仙芝一人,也有「二桃殺三士」的嫌疑。分配不公,必然引起內訌。唐朝廷想用一紙任命書來離間農民軍將領關係的目的,也如願以償地達到了。
  在黃巢和眾部將的堅決反對下,王仙芝被迫放棄了唐朝廷授予的官職。當時的局勢應該是相當緊張的,大有王仙芝不同意就會血濺當場的意思,因為之後王仙芝和黃巢就公開分裂了。他們不但是同鄉,還是曾經在私鹽販戰場上出生入死的好夥伴,如果不是無法彌補的矛盾,二人不會冒著被官軍各個擊破的危險分道揚鑣。這矛盾,一定是黃巢用武力逼迫王仙芝不敢當場接受招安。義軍因招安一事分化,三千餘人跟從王仙芝及尚君長,二千餘人隨黃巢北上。
  為了洩「招安不成」的憤怒,王仙芝縱部在蘄州大肆剽掠。蘄州城內的百姓,一半被趕出城外,一半被殺死,百姓的房屋被焚燬。在中間斡旋的唐蘄州刺史裴偓逃奔鄂州,前來招安的宦官逃奔襄州,王鐐被農民軍扣留。
  黃巢揮兵北上,乾符四年(877年)正月,攻克鄆州(治今山東鄆城),殺天平節度使薛崇;三月,又攻破沂州。黃巢雖連下二州,但仍是孤軍作戰,勢單力薄。這時王仙芝部將尚讓(尚君長弟)屯兵碴岈山(今河南遂平西),黃巢便與尚讓會合,共保碴岈山。這樣,在形勢的逼迫下,黃巢不得不與老搭檔王仙芝再一次走到了一起。
  黃巢與王仙芝再次合兵不久,即進攻宋州(治今河南商丘南),企圖切斷運河交通。由於唐廷調來大批援軍,農民軍作戰失利。於是王仙芝率原班人馬南下,再次與黃巢分裂。黃巢折向南略蘄、黃(州治黃岡,今湖北新洲縣),北撲濮州(治鄄城,今山東鄄城縣北)、滑州(治白馬,治河南滑縣東),進攻洛陽外圍的葉(今河南葉縣南)、陽翟(今河南禹縣)。唐朝廷為了保衛東都洛陽,調動重兵來東都一帶佈防。黃巢見無機可乘,便揮兵南下了。
  而王仙芝一度過江攻下鄂州(治江夏,今湖北武漢市),但其主力還在江北。義軍連破安州(治安陸,今湖北安陸縣)、隨州(治隨,今湖北隨縣),又向郢(州治京山,今湖北京山縣)、復(州治沔陽,今湖北沔陽縣西南)一帶作戰略的轉移。
  這時候,唐招討副使、都監、宦官楊復光派人去勸誘王仙芝投降。王仙芝上次招安不成,一直很是後悔,為了表示誠意,派最親信的心腹尚君長去鄧州見楊復光。節度使宋威知道消息後,為了邀功,派人將尚君長在半路劫取。宋威就是前面謊報王仙芝已死的那人。這個臉皮極厚的宋威抓到尚君長後,立即上奏朝廷,說臨陣生擒了尚君長。宦官楊復光大怒,也上奏稱尚君長確實是來投降,並非宋威在戰場上所擒。唐朝廷派了御史歸仁紹來調查,毫無結果,於是將尚君長斬於狗脊嶺。
  尚君長一死,王仙芝招安的路就斷了。乾符五年(878年)正月,王仙芝攻入江陵外郭,五百沙陀騎兵從襄陽趕來增援江陵的唐軍,王仙芝兵敗撤走。同月,唐朝廷解除了年老多病、戰而無功的宋威的兵權,提拔穎州刺史張自勉為招討副使,又調西川節度使高駢為荊南節度使兼鹽鐵轉運使,加強兵力,加緊圍剿王仙芝義軍。二月,王仙芝率領義軍南下蘄州(治蘄春,今湖北蘄春北)。曾元裕窮追不捨。雙方在黃梅(今湖北黃梅縣西北)決戰,農民軍大敗,約五萬義軍壯烈犧牲,王仙芝在突圍中不幸遇難。
  王仙芝戰死的時候,黃巢正在攻打亳州(治譙縣,今安徽亳縣),尚未攻下。王仙芝死後,餘部由尚讓率領,趕來和黃巢軍會合。此時,黃巢的心中應該是又悲又喜吧,悲的是少了一個老朋友,也就少了一份牽制唐朝廷的力量;喜的是,老朋友的部下終於都歸自己所有了。於是,義軍公推黃巢為主,號沖天大將軍,改元「王霸」,並設官分職,初步建立了農民軍政權機構。「沖天」二字顯然取自黃巢描摹菊花的「沖天香陣透長安」之句。
  不久,在黃巢率軍襲破了沂、濮二州之後,形勢又一度逆轉。唐廷命右衛上將軍張自勉為東北行營招討使,督兵進剿農民軍。黃巢欲進兵襄邑、雍丘,為滑州節度使李嶧所阻。在各地活動的義軍也多被官軍擊潰。黃巢欲進攻東都洛陽,唐朝廷又迅速派來大批援軍。
  這時,唐朝廷再一次誘降,詔命黃巢為右衛將軍。史書上記載說:黃巢「度藩鎮不一,未足制己」,拒絕投降唐朝。但實際上,此時尚君長和王仙芝新死不久,尤其是尚君長的「送死」,黃巢不得不懷疑招安是個陰謀。這應該才是黃巢拒絕招安的根本原因。
  乾符五年(878)三月,黃巢率軍進攻汴、宋二州,唐朝廷以張自勉充東南面行營招討使,以阻止義軍。黃巢轉攻衛南(今河南滑縣東北)、葉(河南葉縣)、陽翟(河南禹縣),唐廷又詔命河陽兵千人開赴東都,與宣武、昭義兵守衛宮闕,還徵調義成兵三千人守衛東都附近的伊闕、武牢等地,以增強東都的防禦力量。黃巢見河南一帶官軍勢力強大,難以取勝,而江南則力量相對薄弱;而王仙芝舊將王重隱又攻陷了洪州(治今江西南昌),轉戰於湖南,於是便率軍渡江南下,與王重隱部相呼應,接連攻下了虔、吉、饒、信等州。八月,黃巢軍進攻宣州,在南陵被官軍打敗。於是,黃巢率軍又進入浙東,經婺州至衢州(今屬浙江),然後披荊斬棘,開山路七百里,攻入福建。同年十二月,義軍進入福州(今屬福建)。之後,黃巢軍再一次被官軍打敗,在官軍的追擊下進入廣東。此時,距離黃巢進長安還有整整兩年。
  唐鎮海節度使高駢貪立戰功,曾奏請朝廷,請求率兵萬餘追擊黃巢,以將黃巢部徹底剿滅。唐朝廷卻另有預忌,深怕追剿黃巢失敗,中原防守空虛,東西二都難以防守;加上當時帝國的兵權都在各藩鎮節度使手中,大量調動軍隊南下,中原局勢難以預料。因而沒有同意高駢的計劃。不僅如此,唐朝廷因只是擔心黃巢重新北上,佈置了幾道防線,沒有調動軍隊進行任何針對黃巢的軍事進攻。本來敗局已定的黃巢得到了寶貴的喘息機會。
  就這樣,黃巢率軍攻城略地,隨打隨棄,如狂風驟雨先後席捲了中原大地,給所到之處均帶去了極大的破壞,肆意搶掠唐官府、富有者的財物,無意於根據地建設。後勤補給除劫掠以外,即強令地方官徵調,而地方官員自然轉嫁於黎民百姓,涸澤而漁的補給方式又勢必使得農民軍不能在某一地區滯留太久。更重要的是,黃巢顯然對首都長安以外的其他任何城市與地區缺乏興趣,只想在進攻與逃跑之間漸漸壯大勢力,伺機圖謀北上。不論南下抑或北伐,都可視作是黃巢朝向長安的迂迴曲折的道路。可見長安曾經是多麼的壯觀,竟然對黃巢這個外鄉人產生了致命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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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仙芝起義(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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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過一系列的挫折後,農民軍主力基本上退出了中原戰場。可以說,自從黃巢揭竿而起後,到目前為止,雖然有局部的軍事勝利,但那勝利太小,僅僅限於攻陷幾座小城池,戰果幾乎是微不足道的。黃巢基本上是靠游擊戰在大範圍內的運動遊走來取得生存,多少有點疲於奔命的感覺。可以想像,這種大失敗的經歷會對黃巢的心理產生不小的影響。他或許逐漸意識到,曾經的凌雲壯志並不是那麼容易實現的,一系列的打擊讓他逐漸現實而清醒起來。可以說這個時候開始,他已經意識到,他夢想中的長安離他實在太遙遠,也許會永遠可望而不可及。
  王仙芝、黃巢起義後,全國各地有不少小股農民軍紛紛響應。這裡特別提到江西的一支農民軍,由柳彥璋率領。乾符四年(877年)六月,柳彥璋率部攻陷江州,擒獲唐江州刺史陶祥。柳彥璋讓陶祥向朝廷上表,請求歸順。僖宗下詔,任命柳彥璋為右監門將軍,並命令柳彥璋將部眾解散後奔赴京師做官;又下詔任命左武衛將軍劉秉仁為江州刺史。柳彥璋接到詔敕後不肯答應,率領戰船百餘艘在湓江上設立水寨。新江州刺史劉秉仁有勇有謀,乘驛馬上任,單獨駕一葉小船來到柳彥璋水寨中。柳彥璋大出意料,一時不知所措,傻頭傻腦地上前迎拜時,被劉秉仁乘機斬首。劉秉仁隨即將柳彥璋軍全部解散,創下一人平一軍的奇跡。事見《資治通鑒·卷二百五十三》。
  關於這個劉秉仁,還有個相當有名的故事。根據明人馮夢龍的《古今笑史》記載:劉秉仁來任江州刺史時,從京師帶來一頭駱駝,放養在廬山下。廬山附近的百姓見了大驚失色,敲起鼓來聚集起來,合力把駱駝打死了。於是去稟告新任的刺史說:「某日於某處捕獲廬山精。」劉秉仁命人把「廬山精」抬進來,卻發現是他自己放養的駱駝。
  黃巢後面的故事在前面的篇章已經有所論述。值得注意的是,黃巢後來先後提過想當兩個地方的節度使,天平和廣州。天平是他的家鄉,毫無疑問,他希望能衣錦還鄉,這可以說是幾乎所有中國人都有的鄉土情結。而廣州,則是因為黃巢到達廣州後,發現這塊遠離中原的地方還相當富庶,相對天平而言,廣州也更加安全。但無論如何,長安才是黃巢心底深處最期待的夢想。
  最後再提一下沙陀與唐朝的關係。從前面提到的龐勳起義和王仙芝起義都可以看到,沙陀軍經常會在關鍵的戰事中出現,在鎮壓農民軍上起了極為重要的作用。
  沙陀是西突厥的別部,名為處月,又被音譯為朱邪。相傳他們的先祖出生於雕窩之中,酋長因為他生得怪異,便讓各族輪流撫養,因此得姓「諸爺」,即不是一個人撫養,後來傳成了朱邪,即「諸」變成「朱」,「爺」變成「邪」,但讀音沒有變。朱邪分佈在金娑山(今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博格多山,一說為尼赤金山)南,蒲類海(今新疆東北部巴裡坤湖)東,由於駐地有沙磧,且名為沙陀磧(今新疆古爾班通古特沙漠),所以對外號稱沙陀部。突厥習慣以部落的名稱為姓氏,所以沙陀部落的人都姓朱邪。
  唐太宗李世民時,沙陀部首領曾隨西突厥貴族阿史那彌射至長安朝見太宗,之後一直內附於唐,與唐朝保持了良好的關係。安史之亂後,吐蕃佔據河西走廊等地,沙陀與唐朝的路途受阻,聯繫中斷,沙陀歸吐蕃。吐蕃遷沙陀部至甘州(治所在今甘肅省張掖縣)。
  後來,回鶻與吐蕃爭奪土地,攻取了涼州(治所在今甘肅省武威縣)。吐蕃擔心沙陀暗中與回鶻勾結,準備將沙陀遷至黃河以北地區。沙陀人為此非常害怕。沙陀首領朱邪盡忠與其子朱邪執宜商量。朱邪執宜說:「我世為唐臣,不幸陷污,今若走蕭關(位於今寧夏回族自治區固原縣東南)自歸,不愈於絕種乎?」於是決定脫離吐蕃,前去投奔唐朝。
  元和三年(808年),沙陀部三萬人東遷。吐蕃派軍追擊,沙陀且戰且走,沿洮水(今甘肅省黃河支流洮河)至石門關(位於今寧夏固原縣西北),戰鬥數百次,損失慘重,部眾大半戰死,朱邪盡忠戰死,朱邪執宜也受了重傷。歷經千辛萬苦後,沙陀餘眾近萬人在朱邪執宜率領下,終於抵達靈州(治所在今寧夏靈武縣西南)。
  唐朝廷得知真相後,頗為感動,安排沙陀殘部在鹽州(治所在今陝西省定邊縣)居住。並為之設置陰山府,任命朱邪執宜為陰山府兵馬使。這是沙陀內遷的開始。
  朱邪執宜曾到長安朝見憲宗李純。憲宗賜給他「金幣袍馬萬計,授特進、金吾衛將軍」,很是禮遇。朱邪執宜死後,兒子朱邪赤心嗣位。
  朱邪赤心對唐朝廷收容自己的父親很是感激,曾多次率軍幫助唐朝廷抵擋吐蕃入侵。沙陀軍非常勇猛,經常作為唐軍的先鋒出擊。尤其朱邪赤心勇冠三軍,所向披靡。敵軍畏之如虎,說:「吾見赤馬將軍火生頭上。」被賦予了神話般的色彩,由此可見朱邪赤心在戰場上的氣勢是多麼驚人,令敵人膽戰心驚。
  後朱邪赤心因鎮壓龐勳起義有功,被唐朝廷賜姓李,名國昌,並賜京城親仁裡官邸一所。李國昌有個大名鼎鼎的兒子,就是李克用。李克用即後唐建立者李存勗的父親,後唐的建國基礎其實是在李克用時期奠定的。
  李克用年少時便驍勇而善騎射,能在百步以外射中針或馬鞭,眾人很佩服他。由於出生時就有一隻眼睛失明,所以外號「獨眼龍」。李克用十五歲那年(868年),龐勳領導桂林戍卒起義,聲勢浩大,縱橫山東、江蘇、安徽等地。唐朝廷十分震驚,急召沙陀騎兵馳援。李克用隨父出征,軍中稱為「飛虎子」,因鎮壓起義有功,被授為雲中牙將,幾年後升為雲中守捉使。
  乾符五年(878年),代北水陸發運、雲州防禦使段文楚削扣軍食,引起軍中不滿。李克用當時是雲中邊防督將,部下紛紛向他訴怨。軍校康君立、李存璋等人乘機擁他入雲州(今山西大同),浩浩蕩蕩,達萬人之眾。此時,大同城中也發生兵變,內應外合,殺死段文楚。諸將上書唐僖宗,請求任命李克用為雲州防禦使。唐朝廷斷然拒絕了這個要求,並征發各道兵馬討伐雲州。剛好在這個時候,黃巢農民起義軍渡過長江,向北進攻。唐朝廷為避免兩線作戰,只好先承認李克用為大同軍節度使,檢校工部尚書,實際上是認可了李克用割據雲州的事實。
  但是唐朝廷並不甘心眼睜睜地看著李國昌、李克用父子的勢力快速膨脹。等黃巢的農民起義軍在中原遭受挫折、退往南方後,唐朝廷便決定動手收拾李氏父子。乾符六年(879年)春,唐廷命昭義軍節度使李鈞為北面招討使,聯合幽州等軍進攻蔚州。但為李克用所敗,李鈞中箭而死。
  廣明元年(880年),唐朝廷任李琢(名將李晟之孫)為蔚朔節度使,與盧龍節度使李可舉、吐谷渾兵共同討伐李克用。在唐軍的強大壓力下,吐谷渾都督赫連鐸說服李克用手下大將高文集投降,沙陀酋長李友金等人也投降了李琢。不久,盧龍節度使李可舉破李克用於藥兒嶺。李琢、赫連鐸也打敗了李國昌。李克用與李國昌率人馬逃往北邊的達靼(時居於陰山)部落中。此時,正值黃巢大軍由南北上、一路勢如破竹之時。
  達靼對李國昌父子開始很歡迎,收容了他們。但後來因有人離間,雙方漸生猜疑。不久,黃巢自江淮北渡,矛頭直指長安。聽此消息,李克用喜出望外,他料到唐朝廷無將可用,必然會起用他去對付黃巢,便殺牛置酒,大會達靼首領,還說:「人生世間,光景幾何?曷能終老沙堆中哉!」李克用這話十分高明,既抒發了他的豪壯之志,也安撫了達靼首領,讓對方知道:他不會在此久留,只是待機行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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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仙芝起義(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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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明元年(880年)末,黃巢佔據長安,唐僖宗逃至四川。果然,沙陀都督李友金向代北監軍陳景思建議起用李國昌父子。因手無強兵抗拒起義軍,僖宗只好起用李克用,任他為雁門節度使,率本部軍兵出征黃巢。
  之後,李克用從鎮壓黃巢起義開始發跡,依仗其軍事實力,成為唐末政治舞台上風雲人物之一。這是後話,後面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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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甲下的長安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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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是中國著名的古都之一,歷史上前後共有十一個朝代在這裡建都,具有長達一千一百多年的歷史。從漢朝開始,正式定名為長安。漢惠帝元年(前194年),正式開始修建長安城,由軍匠出身的陽城延主持建造,徵召上萬名民工,歷時五年才完成。全城佔地九百七十三公傾,城高三丈五,共有十二個城門,每門有三個門洞,可以並行四輛馬車。城裡有八條大街,一百六十個封閉作坊。宮殿雄偉壯麗,房屋鱗次櫛比,街道寬闊,樹木成行。長安因此成為中國歷史上規模最為宏大的城市之一,可以和當時歐洲的羅馬城相媲美。
  到了東漢,長安城因不是正式首都,便逐漸走向衰落。尤其是東漢末年,軍閥混戰、戰事頻繁,長安城多次遭到毀滅性破壞,原來興旺繁榮的景像已不復存在。後來雖然前趙、後秦、西魏、北周等朝代都把長安作為都城,但始終未能恢復到漢朝的規模。
  隋朝建立後,開始仍以北周的舊長安城做都城。但是自東漢以來,長安城破亂不堪,宮室狹小,城裡水質變樣,不能食用。且城裡宮室、官署、居民混在一塊,難以區分,不利於統治,也不適於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發展的需要。因此,在開皇二年(582年),隋文帝下令營建新都,以著名建築家宇文愷為營新都副監(相當於都城建設總設計師),在漢長安東南修建宮城和皇城。第二年完工,定名大興。
  唐王朝建立後,仍以大興城為首都,改大興城為長安城。永徽五年(654年),唐高宗委派工部尚書閆玄德負責,在春、秋兩季,先後修建唐城外部城牆和東、西、南三面的九座城門及城樓。其時,全城面積八十四平方公里,大約相當於明清都城北京的四倍。且規模宏大,佈局嚴整,南北向大街十一條,東西向大街十四條,全城劃分一百零九個坊和東、西兩市。正如白居易在詩句中所描述的那樣:「百千家似圍棋局,十二街如種菜畦。」長安城的市政規劃建築,對日本古代奈良時代的「平城京」和古代京都的「平安京」都產生了直接影響。
  長安不僅是大唐的政治、文化、軍事、宗教中心,還是當時世界上著名的國際大都會:人口眾多,建築規整,名勝林立,繁華富庶。整個都城的氣勢相當宏博,縱貫南北、橫貫東西的主街道寬度都在一百米以上,作為全城中軸線的朱雀大街寬度更是達一百五十五米,比起今天任何一座現代化大都市都毫不遜色。當初唐朝國力強盛之時,來自世界的各國使臣,沿著如同廣場一樣寬廣的朱雀大街前往大明宮朝覲大唐皇帝的時候,大唐無以倫比的強盛與國力,將對他們的心靈產生何等的震撼。盛唐詩人王維曾在《和賈舍人早朝》一詩中寫道:「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盡情描繪了長安宮城中早朝的場面以及大唐天子君臨萬邦的盛大氣勢。
  可以說,唐帝國用國力在這塊古老的土地上重新鐫刻了長安的輝煌。正是因為長安偉岸的風情和魅力,以及它所代表的至高無上的皇權象徵,才令多次到這裡應試的青年書生黃巢產生了深深的眷念和崇拜,甚至直接影響到他後來與朝廷對抗的決心。然而,等到他真正擁有了這座城市,帶來的卻是無比巨大的災難。
  黃巢軍意氣洋洋地進入長安時,農民軍將領尚讓一再告諭市民說:「黃王起兵,本為百姓,非如李氏不愛汝曹,汝曹但安居無恐。」極力撫慰百姓。農民軍將士見到窮苦市民,還經常送與財物。百姓們相率歡呼。
  黃巢進長安後,先入春明門,升太極殿。皇宮舊宮女數千人前來拜見,一齊稱呼黃巢為「黃王」。黃巢聽了心花怒放,說:「這真是天意了。」於是派人守住皇宮,不得搶掠。而他本人出宮住在大宦官田令孜的舊宅。黃巢自稱將軍,向部下申明軍律,不要隨意驚擾百姓。
  這個時候的黃巢,還是明智的。他是讀書人出身,熟讀史書,應該相當瞭解維持軍紀對爭取民心的重要性。然而,許多加入農民軍的人有自己的目的和背景,保持軍紀、爭取民心對一些人沒有任何吸引力,他們看重的是豐厚的戰利品。沒過幾天,農民軍開始大肆掠市,「各出大掠,焚市肆」,長安的災難開始了。連續幾天,農民軍洗劫了這個世界上最富裕的城市,各市場都被付之一炬。長安的百姓也遭受了地獄般的恐怖,「殺人滿街」,「家家流血如泉沸,處處冤聲聲動地」。農民軍尤其痛恨唐朝官吏,凡是被捉住的,都被當場殺死。黃巢也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部下,沒有制止這些浩劫般的行為。
  廣明元年(880年)十二月十二日,黃巢入太清宮,次日,於含元殿(大明宮正殿)即皇帝位,「擊戰鼓數百以代金石之樂。登丹鳳樓,下赦書,國號大齊,改元金統」。齊是黃巢家鄉山東的古稱,由此可見黃巢內心深處的鄉土情結。
  黃巢也建立了一套自己的政權體系:封其妻曹氏為皇后;尚讓為太尉、中書令,趙璋為侍中,崔璆、楊希古並同平章事,這四個人都是宰相之職;皮日休為翰林學士,孟楷、蓋洪等為尚書左、右僕射兼軍容使。可以說,大齊是由農民軍與唐故臣混合而成的一個政權機構。不過,除了崔璆以外,其他都是舊農民軍將領。
  崔璆為唐前浙東觀察使,曾為黃巢求天平節度使一職。後被唐朝廷免職,剛好在長安,結果被農民軍逮住。黃巢本來想讓唐朝的舊宰相們來出任大齊宰相,舊宰相們德高望重,都是當時的名士,這樣黃巢更有面子。結果,舊宰相要不就逃跑了,要不就藏起來了。黃巢無奈,只好臨時逼迫崔璆為相。
  〔皮日休,字襲美、逸少,生年不詳。襄陽(今湖北)人,居鹿門山,自號鹿門子、閒氣布衣、醉吟先生、醉士、酒民等。出身寒門。懿宗鹹通八年(867年)登進士第。次年東遊,至蘇州。鹹通十年(869年),為蘇州刺史從事,與陸龜蒙相識,並與之唱和。其後又入京為太常博士,出為毗陵副使。僖宗乾符五年(878年),黃巢軍下江浙,避亂於吳的皮日休為黃巢所得,被黃巢「劫以從軍」,從此開始了另一種生活。黃巢入長安稱帝,皮日休任翰林學士。因為他做過黃巢的官,所以新舊《唐書》均不為他立傳。關於皮日休後來的結局,歷來說法不一。有人說黃巢懷疑他作的賦文譏諷自己,遂殺害了他,見孫光憲《北夢瑣言》、錢易《南部新書》、辛文房《唐才子傳》等;有人認為黃巢兵敗後,他因做過黃巢的官被唐朝廷所殺,見陸游《老學庵筆記》引《該聞錄》;還有人說黃巢兵敗後,他到浙江依錢僇,見尹洙《大理寺丞皮子良墓誌銘》、陶岳《五代史補》;還有人說他最後流寓宿州(今安徽宿縣)而終,墓在濉溪北岸,見《宿州志》。皮日休其貌不揚,喜愛喝酒,性情傲慢,能寫一手好文章。詩文與陸龜蒙齊名,兩人有松陵唱和詩。時稱「皮陸」。他的著作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晚唐的社會現實,暴露了統治階級的腐朽,反映了人民所受的剝削和壓迫。有學者認為皮日休是「一位憂國憂民的知識分子」,「是一位善於思考的思想家」。魯迅評價皮日休「是一蹋糊塗的泥塘裡的光輝的鋒芒」。〕
  黃巢後來還逮住了唐宰相王徽,逼迫王徽出任大齊的官。王徽裝聾作啞,一言不發。後設法逃出長安,投奔僖宗,被任命為兵部尚書。
  黃巢也知道自己部下中能負文治之責的有限之極,要讓政治機構運轉起來,還是要靠那些唐朝官員。於是,黃巢下了一道令:唐官三品以上全部停任,四品以下則官復原職。不過要到宰相趙璋府第投遞名銜(名片),才可以復官。
  然而,農民軍進長安後大肆劫掠,已經殺了不少人,其中包括一些唐朝大臣。在這樣的情況下,誰都不願意去相信黃巢的話,因此大都沒有理黃巢的那一套,沒有去趙璋府第投遞名銜,而是各自躲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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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甲下的長安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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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巢見自己的號令竟然無人理睬,又回想起當年他來長安應試時名落孫山的落魄,頓時勃然大怒,下令四處搜查唐朝大臣,凡搜獲者全部殺死。唐宰相豆盧瑑、崔沆及左僕射於琮、右僕射劉鄴、太子少師裴諗(裴度子)等人,都被搜出後處死。於琮妻子為廣德公主,見丈夫被殺,上前握住殺人者的刀刃,慨然道:「我是唐室女,誓與於僕射同死。」於是被殺。將作監鄭綦、庫部郎中鄭綦拒不投降,「舉家自殺」。
  金吾大將軍張直方曾經領銜到灞上迎降,主動投降了黃巢,頗得農民軍信任。但張直方心念舊情,將許多無處可去的唐大臣冒險藏在自己的永寧裡府第裡,人數多達數百名,結果被黃巢發現,張直方全家都被殺死。因此有人認為張直方先前是偽降黃巢。歷史人物因為當時所處的複雜環境與局勢,已經很難完整復原。根據當時的情況看來,張直方投降黃巢為情勢所逼,並不一定心甘情願,但是為了性命和前程,只得如此。
  〔灞上也稱灞橋,由於扼長安東去洛陽,南下襄、鄧的交叉口,具有極重要的戰略地位。秦末劉邦自武關進軍關中,屯兵灞上,秦王子嬰不得不素車白馬繫頸降於道旁。歷史上,只要佔領灞上,就敲開了長安的大門。張直方,前盧龍節度使張仲武之子。張仲武死後,盧龍軍推立張直方。唐朝廷以張直方為盧龍留後,很快立為節度使。然而,張直方性格殘忍暴率,軍中許多人不服他,預謀廢除他。張直方以打獵為名,藉機逃回長安。軍中遂立周林為盧龍留後。張直方到長安後,被任為金吾大將軍。但他殘暴性情不改,因小罪笞殺金吾使,被貶為右羽林統軍,負責京師宿衛。張直方喜歡出遊打獵,恨不得殺盡天下所有的動物。在東都洛陽,他一出門,洛陽飛鳥看見他必然大聲群噪逃跑,頗有傳奇色彩。因為張直方經常出去打獵,多日不歸,右羽林統軍當得極不稱職,被為左驍衛將軍。後又因為小過屢殺家中的奴婢,被貶為恩州司戶。之後,鄭畋任宰相,考慮到張直方之父張仲武有功,才調張直方回京師任金吾大將軍。張直方喜歡吃含胎的動物的肉,經常活剝牛、羊、狗、豬的胚胎,認為這些肉脆香味美。他家必須用雞蛋洗鍋具,每天所花費的雞蛋無法計算。但張直方在朝臣中人緣頗好,有豪氣之名。事見《新唐書·卷二百一十二·藩鎮盧龍》。〕
  農民軍四處搜查可疑人物,除了唐官員外,還搜查有名的讀書人,以逼迫他們做大齊的官,凡是不從的便當場殺死。當時,禮部郎中司空圖也在長安,於是上演了極為戲劇性的一幕。
  司空圖,字表聖,河中虞鄉(今山西永濟)人。史稱司空圖少有文才,後以文章為絳州刺史王凝所賞識。王凝回朝任禮部侍郎,知貢舉。司空圖於唐懿宗鹹通十年(869年)應試,擢進士上第,時年三十三歲。因受到王凝讚許,司空圖名聲益振。不久,王凝因事被貶為商州刺史,司空圖感於知遇之恩,主動表請隨行。唐僖宗乾符四年(877年),王凝出任宣歙觀察使,召請司空圖為幕府。第二年,朝廷授司空圖殿中侍御史,他因不忍離開王凝,拖延逾期,被左遷為光律寺主薄,分司東都洛陽。當時盧攜因與鄭畋爭吵罷相,正居於洛陽,對司空圖的才華和為人很愛重,常相往來共游。有一次,盧攜經過司空圖的宅第,在壁上題了一首詩稱讚他說:「姓氏司空貴,官班御史卑。老夫如且在,不用念屯奇。」後來,盧攜回朝復相,召司空圖為禮部員外郎,尋遷郎中。
  黃巢進駐長安的時候,司空圖正住在西安崇義裡。他聽說農民軍大肆搜人後,立即準備轉移為常平倉下藏匿。當他正要出門時,被一群農民軍士兵當場堵住。正當司空圖絕望的時候,其中一個持槍的農民軍士兵上前與司空圖相認。此人竟然是司空圖以前的車伕段章。段章熱情地向司空圖宣傳農民起義軍的各種好處,勸他加入起義軍。司空圖表示誓不辱節,段章悵然淚下,於是,將司空圖領到大道上,便與他分手了。司空圖得以有機會乘夜逃出長安城去。
  無疑,司空圖得以逃脫,完全是因為段章的念舊。後來司空圖特意寫了一篇《段章傳》以紀念恩人。段章這樣的人,應該代表了農民軍中的一類人。他們是最普通的一類人,一樣有血有肉,有自己的人生經歷。他們加入農民軍,更多地是出於自願,農民軍確實給了他們唐朝廷不能給予的東西,否則段章不會熱情地向舊主人宣傳農民軍的好處。然而,他們也加入到破壞中,殺人、放火、搶掠,也許是野性迸發,也許是身不由己。他們的生命被歷史的浪潮捲入,又被歷史的浪潮沖沒。就像大浪淘沙,如同細微的沙粒,不可能被人區分。
  〔司空圖逃出長安城後,到咸陽橋,又遇到好心的船夫韓鈞,連夜將他渡河,才算脫離了險境。司空圖聽說僖宗正在鳳翔,便趕去拜見,被封為知制誥、中書舍人。後僖宗逃到成都,他追隨未及,便回到家鄉河中。之後,司空圖過著一種消極的隱居生活,他的大部分詩歌和詩論都是在這一時期寫成的。他出身於官僚地主階級家庭,又處在黃巢起義和唐王朝行將覆滅的時代,在歷史的大動盪中,他沒有勇氣面對現實,就採取避世隱退的人生態度。回鄉以後,他既不同百姓往來,也不與官府聯絡,而是「將取一壺閒日月,長歌深入武陵溪」(《丁未歲歸王官谷》),「儂家自有麒麟閣,第一功名只賞詩。」(《力疾山下吳村看杏花》)當時王重榮兄弟鎮守漢中,很仰慕他的名聲,常多饋贈,他都拒絕不納,後騙他作碑文,並贈絹數千匹,司空圖就把絹堆放在虞鄉市上,任眾人取用。後來他定居在中條山王官谷的先人別墅,在這「泉石林亭,頗稱幽棲之趣」的「世外桃源」裡,每日與高僧、名士吟詠為樂。唐昭宗即位後,曾先後數次召他入朝,拜舍人、諫議大夫、戶部侍郎、兵部侍郎等職,他都以老病,堅辭不受。為此,他在王官谷莊園特地修了一個亭子,取名叫「休休亭」,並寫了一篇《休休亭記》以明其志:「休,美也。既休而美具。謂其才,一宜休也;揣其分,二宜休也;耄而聵,三宜休也。而又少而墜,長而率,老而迂,是三者皆非濟時之用,則又宜休也。」還自號「知非子」、「耐辱居士」。又作了一首《耐辱居士歌》,反覆詠歎「休休休,莫莫莫」,表示自己「寧處不出」的心志。天復四年(904年),朱全忠(朱溫)把持朝政,遷都洛陽,召司空圖為禮部尚書。司空圖佯裝老朽,不任事,被放還,由此逃過一劫。唐朝滅亡後,司空圖悲痛欲絕,絕食嘔血而死,終年七十二歲。〕
  殺完隱匿不肯報到的唐大臣後,「黃巢殺唐宗室在長安者無遺類」。唐宗室、公卿士族遭受了巨大打擊,「華軒繡轂皆銷散,甲第朱門無一半」;「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韋莊的這些詩句形象地反映了這一歷史事件。從事實上來說,這不過是一個新政權對一個舊政權的清洗。但因為唐朝始終不失人心,而黃巢始終未得人心,這一在歷史上常見的清洗被妖魔化了,極大地影響了黃巢的形象。到後面可以看到,即使是長安百姓急切盼望的唐官軍回到長安時,也對平民進行了無情的掠奪和屠殺。當戰亂之時,權與血、火與淚,幾乎成了動盪時局的特徵,而遭殃受苦的總是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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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甲下的長安城(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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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初堅決不同意授予黃巢廣州節度使的宰相盧攜是黃巢的頭號敵人,不過他早已經喝毒藥自殺。為了洩憤,黃巢下令打開棺材,將盧攜的屍體在長安市集上公開碎屍萬段。
  大殺宗室後,黃巢的農民軍再一次表現出「流寇」的特徵,通過劫掠來獲取軍餉,這無疑給長安帶來的巨大的騷亂和破壞。黃巢進長安時,年青士子韋莊正在京城準備應舉,如同當年年輕時的黃巢一樣。然而,與黃巢當時所看到的長安的繁華不同,昔盛今衰,韋莊還目睹了農民軍燒殺搶掠的暴行,親眼見證了一個繁華的都市如何變成一座廢墟的過程。韋莊本人也在這場劫難中與弟妹失散,還生了一場大病,經歷了一次人生的大磨難。後來,韋莊將這段經歷寫成著名的長詩《秦婦吟》。此詩以長安為中心,通過一位從長安逃難出來的女子——即秦婦的「自述」,講述了黃巢農民軍給長安帶來的深重災難,黃金甲下的長安,並非是沖天香陣,而是地獄般的噩夢。農民軍令人髮指的所作所為,使長安百姓遭受了巨大浩劫。秦婦的講述從從黃巢起義軍攻佔長安開始,到黃巢稱帝建國,再到農民軍與唐軍反覆爭奪長安,一直到最後城中被圍絕糧的情形。
  《秦婦吟》因真實地反映了唐末動盪的社會面貌,寫成後轟動一時,在當時極負盛名。韋莊也因此詩被時人呼為「秦婦吟秀才」。然而,這樣一首爭相傳抄的詩之後卻失傳了近千年。因為韋莊在詩中寫有「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這樣的詩句,引起了唐公卿貴族的憤怒。韋莊見惹怒了唐朝廷權貴,也相當後悔,立即想法設法到各處去回收抄本。但這首詩已經廣泛流傳,許多人家的屏風、幛子上都寫著這首詩。韋莊臨死前,遺囑上還寫明不許家裡掛寫有《秦婦吟》的幛子。後來,有人給韋莊編定詩集,沒有選入這首詩。因此,從宋朝後,《秦婦吟》失傳。宋人孫光憲在《北夢瑣言》中記錄了這件事,但誰也沒有見過《秦婦吟》這首詩。一直到光緒二十六年(1900年),英國人斯坦因、法國人伯希和在敦煌發現了許多古代寫本書籍及文件,其中就有《秦婦吟》寫本。這些寫本後由伯希和取走,整理全詩後寄回中國,這首失傳了一千年的敘事長詩至此才重新得見天日。《秦婦吟》是現存唐詩中最長的一首。
  特別要說明的是,有人認為韋莊在他的立場,對農民軍有諸多誣蔑之詞。實際上,這首《秦婦吟》大體上寫黃巢軍隊的姦淫燒殺,但從詩中一位老人口中吐露出來的,卻是唐官軍比黃巢軍更壞。這首詩後來之所以失傳,不光是「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兩句而為公卿所驚訝,還因為詩中所描繪的官軍的情況觸怒了那些「東諸侯」。由此可見,韋莊的角度應該是相當公正的。正因為它的寫實,所以詩成後才會引起許多人的共鳴,廣為傳抄,以致韋莊都不能回收抄本。也幸虧如此,此詩才得以流傳到今天。
  〔韋莊,字端己,長安杜陵(今西安東南)人。遠祖是武則天時的宰相韋待價,高祖父韋應物是中唐時期的著名詩人。到韋莊時家道中落已久。韋莊父母早亡,家境寒微,後來發憤苦讀,於昭宗乾寧元年(894年)中進士。韋莊的詩詞都很有名,他年輕時生活放蕩,極為自負,自稱「平生志業匡堯舜」。但卻遭逢亂世,顛沛流離中經歷了黃巢農民起義和藩鎮割據大混戰,因而,憂時傷亂為他詩詞的重要內容。比如,他有著名《台城》:「江雨霏霏江草齊,六朝如夢鳥空啼。無情最是台城柳,依舊煙籠十里堤。」六朝如夢的悵惘與淒涼,流露出強烈的末世情調。韋莊的一生,經歷頗為起伏,前期仕唐,後入蜀為王建掌書記。唐朝滅亡後,王建稱帝,任命韋莊為宰相。〕
  黃巢曾經有凌雲之志,卻沒有與之匹配的才幹。他應該是不希望看到一幕幕殺人放火的景象出現在長安的,但他卻無力制止自己的部下。黃巢的追隨者,大都是以搶掠出名,沒有深謀遠慮的眼光。那些在長安的有才幹的唐大臣都被他的部下毫無猶豫地殺死。而黃巢所建立的大齊政權只在歷史上留下了暴虐的名聲。毫無理由的大屠殺所帶來的直接後果是,沒有讀書人再願意投靠他,除了證明了殘暴,屠殺沒有帶來任何益處。
  有個在長安的讀書人憤恨黃巢等人,在尚書省的大門上題了一首詩,極力嘲諷了大齊政權。結果,惹得尚讓大發雷霆。他將大院包圍起來,追查詩作者,卻無人承認。尚讓便下令殺死了在尚書省工作的所有官員,並將這些人挖出眼珠,屍體倒掛起來示眾。就連守衛尚書省大門的農民軍衛士也被一道殺死。尚讓還覺得不解氣,下令大索城中,殺死長安城中有詩名的舊官吏,還抓了一批識字的人罰作僕役。因為這一首詩被殺的人多達三千多人。這是繼公卿士族、唐宗室之後的第三次大屠殺。
  當時滯留在長安的文人名士甚多,倘若大齊政權能妥善任用,這些人定然會成為大齊的棟樑。然而,農民軍一味殺戮,這些人不免惶惶不安,都想法設法地化妝逃出了長安城。這其中便有後來成名的韋莊和杜荀鶴、謝瞳等人。杜荀鶴(杜牧庶子)和韋莊前面都已經提過,謝瞳在這裡多提兩句。謝瞳好不容易逃出長安後,又被朱溫手下的農民軍抓住,朱溫聽說他是讀書人,倒以禮相待。謝瞳從此跟隨朱溫,成為其手下著名的謀士。
  毫無疑問,黃巢佔領長安期間,長安被徹底地破壞了,被破壞的不僅僅是城市,還有這座城市所體現的政治秩序。當黃巢如秋風掃落葉一般襲捲長安城的時候,他為得到他理想中的城市而高興,但他不知道他改變的將是長久以來維繫的社會秩序。尊嚴與放縱交織、怡然與惶恐背離。之後,這座城市再也沒有恢復過來。作為京師而言,長安自此退出了歷史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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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血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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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巢建立大齊政權後,與之前一度戰無不勝、攻無不取的威風形象判若兩人,既沒有出台什麼改革措施,以穩定人心,也沒有及時出兵,乘勝追擊望風而逃的唐僖宗,也沒有消滅關中附近的禁軍,以致給了唐朝廷以難得的喘息機會。
  而黃巢本人當了皇帝後,開始了花天酒地的享樂生活,一頭扎進了後宮的溫柔鄉中,為爭相獻寵的宮女和宦官所包圍,與宮門外的世界完全隔絕。上行下效。農民軍將領們在得到高官厚祿後,也沉湎於紙醉金迷的生活,不思進取。尤其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黃巢也很快學會了唐朝皇帝的那一套,開始派宦官去當監軍。這是相當令農民軍將領寒心的一項新舉措。這些農民軍將領在外駐防,辛苦地拱衛長安,非但不能享受京城花天酒地的生活,還要遭到曾經稱兄道弟、親密相依的大齊皇帝的猜忌,背後始終跟著雙監視的眼睛,這是怎樣的感受,又是怎樣的難受!從某種程度上說,後來不少農民軍將領投降唐朝廷,多多少少跟宦官監軍有關。
  不過,黃巢進長安後立即傳檄諸道,在農民軍聲勢的威懾下,唐藩鎮中有十分之三、四都投降大齊政權。黃巢一時更加志得意滿。他沒有意識到,這些藩鎮不過是各懷私心,不願意替唐朝廷出頭,暫時持觀望態度,降跟叛一樣,對他們來說不過是家常便飯,這些藩鎮實力雄厚,對農民軍的潛在威脅卻絲毫沒有減少。首先發難的是已經投降黃巢的河中留後王重榮。
  王重榮三兄弟皆入軍籍,父親是禁軍將領。乾符年間,王重榮任河中都虞候。廣明元年(880年)十一月,正值黃巢跨過長江,進兵中原之際,唐朝廷忙得焦頭爛額,疲於應付。王重榮趁機煽動軍士作亂,四亂搶劫,河中坊市被搶奪一空。並率軍包圍了節度使府,要求河中節度使李都交出大印。唐朝廷對此無能為力,只好順乎「民意」,任王重榮為河中留後,將河中節度使李都召回京師。自此,王重榮完全控制了河中兵權。黃巢率軍攻克潼關後,王重榮主動派人向黃巢請降,於是被黃巢任命為河中節度使。
  黃巢雖然攻進了長安,但農民軍所控制的地盤只限於長安四周。黃巢進長安後,糧草供應農民軍最緊迫的問題。農民軍四處流動作戰,還不能控制漕運,河中(今山西永濟)的地位在這個時候就凸顯出來。為了調發兵糧,黃巢不斷派遣使者到河中督促糧運,使者前後竟然有數百人之多。河中吏民不堪忍受,苦不堪言。王重榮忍無可忍,對部眾說:「起初我屈節事賊,是想緩解軍府的急患,如今黃巢來調財不已,又要徵調士兵,我們早晚要死於他手,不如發兵抗拒黃巢。」「眾皆以為然」。於是將黃巢派來的使者全部處死,重新歸附唐朝。此時,距離王重榮主動投降黃巢不過十四天。
  王重榮料到黃巢必然來大舉來攻,一面積極備戰,一面主動與義武節度使王處存聯絡,要求連兵抗齊。
  王處存祖上數代均為神策軍軍官。他父親一面當官,一面經商,這是當時神策軍官流行的做法。但王父卻善於經營,很快成為長安巨富。王處存成年後也能繼家聲,當上了節度使,成為家族中官職最高者。王處存聽說長安失守後,痛哭了好幾天。這其中自然有心痛王家在長安的巨額財富的因素在裡面。之後,王處存決定與農民軍不共戴天,所以,他在出師對抗黃巢的行動中特別積極,與其他藩鎮要麼投降黃巢、要麼坐山觀望的態度截然不同。當時僖宗還在逃難當中,王處存不等收到詔令,就主動派軍隊入援,調遣軍隊二千人走小道趕到興元,以護衛僖宗的車駕。
  黃巢聽到王重榮殺掉己方使者的消息後,勃然大怒,派弟弟黃思鄴從華州發兵,得力部將朱溫從同州發兵,兩軍會合後,一齊進攻河中。然而,王重榮早有防備,出兵拒戰,大破黃思鄴和朱溫軍。剛好此時大齊的吏部尚書兼水陸轉運使張言押運四十多船糧食兵仗,停在風陵渡,也被王重榮趁勢截獲。張言無法向黃巢交差,只好隻身駕小舟下游逃去。
  之後,長安農民軍的軍需供應就更加困難了。黃巢的得力謀士費傳古出了個主意,讓黃巢派朱溫開闢一條山南交通線。朱溫率數千精兵,奔馳千里,一舉拿下鄧州。有了鄧州作屏障,商、洛至蘭田關的運路便暢通了。如果再給朱溫增兵,或者由朱溫自行發展,逐步打通襄、荊大道,形勢可能會再生變化,但此時黃巢還無此遠慮,朱溫本人也未必有此雄心。
  王重榮一戰得勝後,聲勢大振。義武節度使王處存親自率部趕來支援。而驚魂未定的唐朝廷也開始了調度,以進行反擊。僖宗任命鳳翔節度使鄭畋為京城四面諸軍行營都統,相當於進攻長安的總指揮。鄭畋走馬上任後,立即任命涇原節度使程宗楚為副都統,前朔方節度使唐弘夫為行軍司馬。大批唐軍開始調動,向長安結集。
  長安城中的黃巢這才開始擔心。中和元年(881年)三月,黃巢派尚讓率眾五萬進攻鳳翔,打算打敗在鳳翔指揮唐軍的鄭畋以壯聲威。尚讓自恃農民軍一直戰無不勝,而對手鄭畋不過是一介書生,定然不諳軍事。然而,麻痺大意下,尚讓軍在龍尾陂中了埋伏,被唐軍大敗,農民軍損折過半。
  鄭畋乘勝傳檄天下藩鎮合兵推翻大齊黃巢政權。當時僖宗李儇逃入成都,詔令不通,諸鎮以為唐朝廷就此完了,因此大多坐山觀望局勢發展,收到鄭畋檄文後,諸鎮各懷目的,爭相發兵關中。夏綏節度使拓跋思恭也糾合夷、夏之兵,會合鄜延節度使李孝昌,結盟討伐義軍。代北監軍陳景思率沙陀酋長李友金及薩葛、安慶、吐谷渾諸部入關助陣。奉天鎮使齊克儉主動派人與鄭畋聯繫,要求效力。前夏綏節度使諸葛爽本已投降大齊,此時又自河陽奉表降唐。
  中和元年(881年)四月,唐軍向長安推進。鄭畋坐鎮盩厔,命唐弘夫進軍渭北,王重榮駐守沙苑,王處存進居渭橋,拓跋思恭紮營武功,形成圍攻長安之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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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血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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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讓兵敗回長安後不久,便發生了尚書省大門題詩事件。尚讓怒不可遏,在長安大肆屠殺。整個長安籠罩在一片恐怖的氣氛中。加上城外唐軍大兵壓境,就連農民軍自己也感到氣氛緊張,壓抑得令人難受。
  在這樣的情況下,黃巢非常擔心長安城內發生變故,農民軍受到裡應外合的夾攻。他現在才知道,皇帝的寶座並不是那麼好坐,長安的天子也不是那麼好當。他曾經嚮往的華麗的宮殿,在目前看來只是空落落的成片的屋子,令人恐懼而沒有安全感。
  顯然,在各種各樣莫名的壓力下,黃巢的日子十分不好過。中和元年(881年)四月初五黃昏時分,黃巢正一肚子惆悵,煩惱不堪。北苑突然有唐軍大聲叫喊,黃巢誤以為唐朝大軍趕到,驚惶失措,匆忙率軍從春明門出城,往東退走。城內其他農民軍得知皇帝逃跑後,紛紛就近從各門一擁而出。數十萬農民軍就此退出了長安,散佈在灞上和南郊山野。長安頓時成了一座空城。
  值得一提的是,農民軍完全是在不明唐軍的情況下因恐懼撤出長安城的,並非是黃巢事先胸有成竹,安排了「誘官軍入城,伺機反攻」的妙計。只不過,黃巢出城後不久,天便黑了下來,如果點火繼續趕路很容易被唐軍發現目標,於是黃巢就地安營紮寨,打算第二天天亮再走。想不到,這一停,局勢就完全起了變化,令人不得不感慨偶然性在歷史棋局中的神妙。
  黃巢匆忙撤退後,城外的唐軍也搞不清城中的情況。唐京城四面諸軍行營副都統程宗楚率部先自延秋門進入,行軍司馬唐弘夫唯恐落後,也緊跟著貿然進入。隨後,義武節度使王處存率五千銳卒入城。
  長安城內的百姓聽說唐軍打回來了,爭相趕來歡迎慶賀,為唐官軍獻食敬酒,歡呼聲響成一片。有百姓還用瓦礫投擊尚在城中的黃巢散軍,也有百姓主動收拾箭頭供給唐官軍。由此可見黃巢在長安始終不得人心。
  這時候,天已經黑了,先入城的程宗楚、唐弘夫、王處存三路人馬爭功圖利心切,貿然進城後,誰都沒有想到要派兵去守城,而是生怕後面諸將都趕到後搶了功勞,既不派人向總指揮鄭畋報告,也不跟長安外圍其他各道人馬聯絡以結援兵,更不打算派兵追擊農民軍,而是連夜瘋狂地去搶戰利品。這一搶就亂了套,不光是搶官署的,連百姓家也遭了搶。
  因為已經是晚上,夜黑難辨,為了便於識別,王處存下令唐官軍通通用白布裹頭。許多長安坊市無賴之徒卻趁機渾水摸魚,也以白巾為號,混同唐軍,一起趁火打劫。長安城裡無比混亂,長安百姓再一次承受了巨大的苦難。這苦難,是難以名狀的,他們本來是歡天喜地地盼回了唐軍,卻想不到官軍無惡不作,跟農民軍沒有任何區別。當夜,唐軍大肆擄掠財帛,姦淫婦女,亂不成軍。
  此時,黃巢正露營長安城東灞上,得知唐軍正在城中大肆劫掠。他斷定進入長安的幾路人馬沒有統一指揮,且各自為戰,當機決定引兵反攻。第二天天明時,黃巢主力軍分頭從諸門回返長安,展開巷戰。唐軍事先沒有任何防備,而且經過一夜搶劫,每個官軍都收穫極豐,身上背滿了搶來的財物,重負難行,毫無還手之力,以致被殺者十之八九,幾乎是全軍覆沒。唐主帥程宗楚、唐弘夫也先後被農民軍殺死。只有王處存反應快,加上熟悉長安地形,收集少數殘兵敗將,狼狽逃出長安。
  圍攻長安的各路唐軍,遭此挫敗,只得撤圍。黃巢軍聲勢更盛。之後,黃巢惱恨長安百姓曾經幫助唐官軍,縱兵進行報復性地屠殺,稱之為「洗城」,長安城血流成河。
  唐軍收復長安不到一天,便遭受了重大挫折。但這「光復長安」消息卻傳了開去,由於時間的滯後性,引發出一連串的事來。
  農民軍同州刺史王溥、華州刺史喬鈐、商州刺史宋巖聽說黃巢已經退出長安,均慌忙棄城而走,率部眾投奔鄧州朱溫。朱溫此時尚忠實於黃巢,對三人棄城而逃極為惱怒,將王溥、喬鈐斬首示眾,收編了他們的部隊,而將宋巖釋放,讓他率軍回商州。
  稍有風吹草動,從上到下,從黃巢到農民軍部將,便棄城逃走。這只能說明,所謂的大齊政權還只是一個名號,從體繫上而言,是相當不穩固的。
  受到「光復長安」消息影響的,還有忠武軍節度使周岌。周岌原為唐朝廷任命,剛到許州上任,就遇到黃巢攻克長安。不幾天,黃巢傳檄到許州,周岌不敢強出頭,只好投降了黃巢。聽到唐官軍光復長安的消息後,周岌立即派人去請老監軍楊復光(曾經勸說王仙芝歸降、直接導致尚君長之死的那位監軍)。楊復光心向唐朝,一直不滿周岌投降。左右都勸他不要去:「周岌已投降黃巢,恐怕將不利於你,不可輕易前往。」楊復光回答說:「事已如此,義不圖全。」(《資治通鑒·卷二百五十四》)於是前往赴宴。去了才知道,原來周岌是想重新歸附唐朝。當晚,楊復光派其養子在驛館將黃巢使者殺死。
  後來周岌得知黃巢重新佔領了長安,還是決定要力保唐朝。他與楊復光商議,決定先下手為強,剷除對許州威脅最大的鄧州朱溫。於是,由周岌鎮守許州,楊復光率領忠武軍三千人到蔡州,勸說雄踞蔡州的秦宗權(後於蔡州稱帝)一同舉兵討伐黃巢。秦宗權於是派遣其部將王淑率軍三千人隨從楊復光進擊鄧州。
  王淑頗為私心,故意逗留不進,結果被楊復光斬首,軍隊也被兼併。楊復光又將忠武軍八千人分為八都,派遣牙將鹿宴弘、晉暉、王建、韓建、張造、李師泰、龐從等八人分別統率。這些人中後來有幾位名聲鵲起,成為五代史中的重要人物,王建就是後來稱帝的前蜀高祖。楊復光率領八都軍與朱溫作戰,朱溫敗走,經商州逃回關中。此時同州和華州已經被唐官軍所奪,黃巢便命朱溫不必進京,前去奪回同州,再任同州刺史。
  朱溫沒有退路,經過激烈廝殺後,終於奪回了同州。但州境之內的沙苑卻是唐兩大節度使王處存、王重榮的大本營,有重兵駐守,朱溫時刻處於威脅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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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血戰(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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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巢再次奪取長安後,痛定思痛,也極力想打開局面。中和元年(881年)六月,黃巢派王播圍攻興平(今屬陝西),擊敗了唐邠寧節度使朱玫。八月,黃巢再派李詳擊敗唐昭義節度使高潯,乘勝收復華州。十一月,農民軍將領孟楷、朱溫進軍富平(今陝西富平東北),唐邠、夏二軍大敗,各自退兵回歸本道。
  然而,摧毀舊勢力容易,要建立新秩序困難。黃巢軍雖然四處作戰,或勝或敗,但始終未能打開局面。他不知道建立根據地,因此農民軍的隊伍雖壯大發展,但給養困難。給養一困難,農民軍只能去劫掠,紀律很難維持。如此,他始終得不到民心,新秩序就無法建立起來。黃巢雖然稱帝,但「號令所行,不出同(今陝西大荔)、華(陝西華縣)」,基本上仍然局限於長安一隅之地。實際上,他這個大齊皇帝,充其量不過長安城的城主而已。
  這已經不僅僅是黃巢的理想問題,而是有農民軍的特質決定的。農民軍長期習慣於流動作戰,這是唐末農民起義中獨特的戰略戰術,利於保存實力。黃巢起義軍正是在大規模的運動戰中,牽著唐軍疲於奔命,顧此失彼,使唐朝對洛陽、淮南、江南不能兼顧,才取得了攻佔長安的勝利。但是,流動作戰容易產生流寇主義思想,沒有建立穩固的根據地。即使在其聲勢十分強大時,也往往是攻下一城,不久又丟棄,像東都洛陽這樣的經濟、軍事重地也不留一兵一卒駐守。這就使唐軍得以重新佔領被農民軍波及的地區,並逐漸收縮包圍圈。而農民軍到長安後,仍然未能鞏固。這樣,農民軍得不到充足的供給,後勤沒有保障。一些鄉紳富豪多入深山,「築柵自保,農事俱廢,長安城中斗米直三十緡」。到了後來,農民軍將士不得不以樹皮來充飢,甚至發生了吃人事件。在這樣的情況下,自然談不上有什麼戰鬥力。因此,當唐諸路大軍雲集長安,向農民軍發起總攻時,形勢便急轉直下,歷時三年的大齊政權也就很快崩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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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溫情愛之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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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巢起義給了唐朝廷的統治最後一擊。而這個王朝真正的掘墓人,卻是跟隨黃巢起義的叛將朱溫。朱溫是中國歷史上頗為傳奇的人物,近於無賴。毛澤東曾經評價他說:「朱溫處四戰之地,與曹操略同,而狡猾過之。」朱溫跟曹操一樣,生逢亂世,成長為一代梟雄。他一生改過三次名字,從父母取的朱溫,到唐朝廷賜予的朱全忠,再到自取的朱晃(取如日之光之意),每一次改名都代表著他在政治生涯中的一次變色,他也因此被人稱為變色龍。張飛罵呂布是三姓家奴,朱溫其實也差不多。
  與朱溫有關的重大歷史事件,在相關的篇章中都會提到,這裡要講的,是朱溫令人費解的情愛之謎。這個在歷史上以殘酷暴虐出名的梟雄人物,偏偏既寵愛又懼怕妻子張氏,成為當時的一大奇事。
  朱溫,宋州碭山(安徽碭山縣)人。兄弟三人,老大朱全昱,老二朱存,朱溫排行老三。朱父朱誠是鄉下的窮教書先生,朱溫還未成年時,父親便去世了。朱母只好帶著三個孩子到蕭縣地主劉崇家當傭工,朱母給劉家織布洗衣服,老大老二放牛種田,朱溫放豬。這時候,誰也不會想到,一個放豬的孩子以後會成為後梁的開國之君。
  朱溫從小愛使槍弄棒,蠻勇凶悍,時常在鄉里惹事生非,不好好幹活兒,所以鄉親們很討厭他,劉崇也常常用棍子打他。奇怪的是,劉崇的母親很喜歡朱溫,經常親自給他梳頭,還告訴其他人說:「朱三(朱溫小名)不是一般人,你們要好好待他。」別人問為什麼,她說曾經有一次看到朱溫熟睡時變成了一條赤蛇。大家都笑,誰也不相信。
  朱溫的性格應當歸因於他的生長環境。他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朱母當然要寵愛一些。但是寄人籬下,在低人一等的環境中,他卻不安分守己,朱母又少不了經常斥責,恨他不爭氣。在母親面前,既被寵愛又被斥責;在主人劉崇面前,既受人白眼又被責打,自然而然,養成了朱溫狡猾奸詐的品性。
  歷史上總有這樣一類人,如果他們生在太平盛世,只是一幫一無是處的無賴,為世人所輕賤。可是這些人如果生逢亂世,一切都沒了秩序,禮法被拋在了一邊,道德被踐踏在腳下,弱肉強食,一切都要靠手中的刀來說話。這時,往往是他們大顯身手的時候。朱溫正是如此,當他投身到混戰爭霸的洪流中,狡詐立即變成了智謀,使得他在險惡的環境中屢屢獲勝,直至最後成全了他的帝業。
  朱溫從小不喜耕田,專喜打獵,常常帶著弓箭到深山裡獵取一些山雞野兔。有一次,朱溫和二哥朱存在宋州郊外打獵,遇到了到龍元寺進香還願的富家少女張氏。張氏是宋州刺史張蕤的女兒,溫柔美麗。朱溫對張氏一見傾心,慨然對二哥說:「過去,漢光武帝曾經說過;『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如陰麗華。』當日陰麗華也不過如此,而我未嘗不可以成為漢光武帝呢!總有一天,非把張女娶為妻子不可。」朱存譏笑弟弟癩蝦蟆想吃天鵝肉,自不量力,對朱溫的這番大話也沒有太當回事。朱溫遇張氏的故事見《北夢瑣言》。
  〔漢光武帝劉秀未發跡前,居住在南陽。他自幼鍾情於南陽新野著名美女陰麗華,少年時期就立下一個心願——娶妻當娶陰麗華。陰麗華出身名門,陰家先世是輔佐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的管仲一脈,傳到第七代管修,以醫術名世,從齊國遷居楚國,為陰大夫,便開始以陰為姓。陰家在南陽是高門望族。而劉秀雖是皇室後代,當時王莽已經篡位稱尊,劉氏子孫更受到無情的壓迫打擊,劉秀一家早失去貴族的身份,在鄉里的財勢與聲望上,劉家遠遠不及陰家。所以,劉秀想娶陰麗華的願望在當時看來不過是不著邊際的空想。劉秀當時還有一個志願。一次他在長安市上,看到執金吾出巡,前呼後擁,車騎很盛,於是發出「仕宦當作執金吾」的感慨。執金吾本名中尉,負責率禁兵保衛京城和宮城,其所屬兵卒也稱為北軍,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名為執金吾,相當於現在的首都衛戍司令。劉秀當時在政治上最大的追求也就如此而已。想不到時勢造英雄,後來劉秀不但得償所願地娶到了朝思暮想的陰麗華,還成為了中興漢室的光武帝。〕
  僖宗乾符二年(875年),黃巢起義爆發,農民軍路過宋州,朱溫與二哥朱存都參加了農民起義軍。這時朱溫已經二十六歲了,不過是農民軍中一個普通的戰士。誰也不會想到他日後竟然會成為風頭不亞於黃巢的風雲人物。不久,朱溫憑著身強體壯,敢於衝鋒陷陣,以力戰屢捷,得補為隊長。但他的二哥朱存卻在跟隨黃巢攻廣州時戰死。
  參加黃巢起義軍後,朱溫念念不忘張氏,而不像其他農民軍將領一樣,任意將擄來的良家女子作為妻房。甚至朱溫為了再見到自己夢中情人,還慫恿黃巢出兵攻打宋州。不料宋州刺史張蕤早已離任,後任刺史堅守城池,再加上唐官兵援軍四至,農民軍無功而返。
  朱溫以自己的勇猛善戰深得黃巢的信任,遂倚為親信。黃巢攻下長安建立大齊政權後,派朱溫領兵屯於東渭橋。後任朱溫為東南面行營先鋒使。不久,朱溫攻下了南陽,回師長安時,黃巢親往灞上迎接。之後,黃巢再派他到各地去打仗,朱溫「所至皆立功」。此時,朱溫參加黃巢的起義還不足五年,已經成為黃巢手下數一數二的戰將。
  僖宗廣明二年(881年)二月,黃巢為了減輕東南方面唐軍的壓力,派朱溫率兵攻打鄧州(今河南鄧縣),朱溫一舉攻克了鄧州並俘獲了刺史趙戎,從而加強了從東南方面進入關中的荊、襄要道。後來,因為投降了黃巢的唐忠武節度使周岌的歸唐,當忠武監軍楊復光進攻鄧州東北的南陽時,朱溫戰敗,被迫北撤,率餘部退回關中。此時唐朝各藩鎮的勤王部隊與黃巢展開了西安爭奪,朱溫在長安周圍,又參加了一些反對唐軍圍攻長安的鬥爭。他曾與黃巢的另一員得力干將尚讓一起,在東渭橋擊退唐將李孝昌和拓跋思恭的進攻,接著又與黃巢的另一個大將孟楷一起,在富平擊敗了李孝昌和拓跋思恭的軍隊。
  由於朱溫在戰場上英勇善戰、屢立戰功,中和二年(882年)正月,黃巢任命朱溫為同州防禦史,讓他帶兵去從唐軍手中奪回同州。唐朝的同州刺史米誠棄城逃奔河中,朱溫順利地佔領了同州。這是農民起義軍的勢力第一次跨過渭水,在渭水北岸建立了一個重要的軍事據點。
  就在朱溫為同州防禦史的時候,他與自己的心上人張氏意外相逢。此時張氏因父母雙亡,孤女無法生存於亂世,早已經淪落為難民,流落到同州,為朱溫部下所掠取,見她美貌出眾,便進獻給朱溫。朱溫認出了張氏,欣喜若狂。張氏卻根本不認識朱溫。當她得知朱溫是自己同鄉,且在數年前就對自己傾心不已,一直念念不忘,以致至今未娶,不禁十分感動。朱溫趁機噓寒問暖,提出要娶張氏為妻。張氏正處在家破人亡、流離失所的境地,又見到朱溫確實是真情一片,自然不能拒絕。
  為了表示隆重,朱溫還千辛萬苦地尋訪到張氏的族叔,按照古禮,三媒六聘,擇吉成婚。可見他對這門親事是何等的看重,張氏在他心中的地位也由此可見。過了幾天,朱溫大張旗鼓地娶張氏為妻,朱溫身穿官服,張氏珠圍翠繞,在紅燭高燒的大廳上交拜如儀。一時傳為奇談。
  朱溫時為農民軍將領,名聲相當不好。時人都對他的娶親持鄙視態度,還有人專門寫了一首打油詩來嘲諷他:
  居然強盜識風流,淑女也知賦好逑;試看同州交拜日,鳴鳳竟爾配啾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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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溫情愛之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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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載張氏「賢明有禮」,朱溫「深加禮異」。這張氏到底是出身名門,確實有幾分才幹。據說她分析政事,頭頭是道,且料事如神,語多奇中,每為朱溫所不及。朱溫遇事,必先問張氏然後施行。有時朱溫已經督兵出行,途中有急使馳來,說是奉夫人命叫他回去,朱溫當即勒馬回師,毫不遲疑。可以說,朱溫對妻子又敬又怕,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一物降一物吧。
  推斷起來,張氏一定在朱溫投降唐朝的事上起了相當關鍵的作用。她身為官宦之女,父母均死於戰亂,自己也流落一方,險遭被蹂躪的命運。她內心深處,肯定是痛恨農民軍的。
  朱溫投降唐朝廷後,唐朝廷為他改名為朱全忠,並任命他為汴州(今河南開封)刺史、宣武軍節度使。
  蕭縣屬於汴州管轄,朱母一直還在蕭縣生活。朱溫派人到蕭縣劉崇家迎接老母。劉崇家在山野僻鄉,幾乎與世隔絕,也不和外面通消息。朱母自朱溫和朱存走後,一直沒有聽到兒子們的消息,以為他們哥倆不是戰死就是餓死了。聽到官軍進了村,指名道姓找朱溫的母親,還以為兩個兒子做了強盜,官府來搜捕家屬,嚇得這老太太鑽到灶下瑟瑟發抖不敢出來。後來聽人說兒子當了朝廷的大官,她還不肯相信,說:「阿三(朱溫小名)落拓無行,恐怕是作賊送了性命,現在的汴帥一定不是我兒,你們是不是搞錯了?」死也不肯認。最後,朱溫派去迎接她的人詳細敘述了朱溫小時候的事情,朱溫的母親才相信是自己的兒子真的發家了。老太太一時悲喜交集,邊抹著眼淚邊上了車。
  黃巢兵敗後,僖宗從四川回到了長安,封朱溫為檢校司徒、同平章事(宰相),封沛郡侯。就連朱母也被封為晉國太夫人。這一年,朱溫三十二歲。
  有一次朱母過生日,朱溫端起一杯酒敬給母親,洋洋得意地說:「朱五經(朱溫父親的外號)一生辛苦,不得一第。今有子為節度使,晉登相位,膺封侯爵,總算是顯親揚名,不辱先人了!」說罷哈哈大笑。
  自黃巢起義以來,唐朝各地的藩鎮各自擁兵自守,很少能聽朝廷調遣。朱溫能歸順朝廷,朝廷認為他可以依靠,所以屢屢給他加官進爵,籠絡他為朝廷出力。僖宗光啟二年(886年),朱溫進為東平郡王,權勢更大了。他藉著朝廷的名義,不斷地向山東、河北擴張,不幾年,便成了以汴州為中心的中原地區最大的割據勢力。
  朱溫為人凶殘無比,動不動就處死將士,朱溫用兵法令嚴峻,每次出戰,一個分隊主帥若出戰而不回來的,其餘士兵一體處斬,稱作「隊斬」。因此戰無不勝。手下健兒不耐酷法,多竄匿州郡,朱溫疲於追捕,下令全軍紋面,健兒文面自此開了先河(據《五代史補》)。但朱溫對妻子張氏往往敬愛有加。每次軍謀國計,必先聽從張氏的意見。朱溫時時暴怒殺戮,張氏加以救護,許多無辜的人因此得以保全。
  朱溫的長子朱友裕攻徐州,在石佛山大破朱瑾,朱瑾逃走,而朱友裕捨棄不追,朱溫因此大怒,奪了朱友裕的兵權。朱友裕惶恐之下逃亡山野,藏在深山裡好幾天不敢回來,後來藏到朱溫的哥哥那裡。張氏派人悄悄叫他回來,朱溫一看到朱友裕,怒不可遏,立命左右把他拉出去斬首。張後來不及穿鞋,赤足從屋裡跑出來,抱住朱友裕說:「你單身回來,不就是為了證明你不反嗎?」朱溫聽到張氏的話,氣立時消了,與朱友裕父子如初。
  朱瑾戰敗逃走,其妻子被朱溫掠取。朱瑾的妻子是十分美貌,以朱溫的好色如命,自然不打算輕易放過,預備佔為己有。張氏知道後,便先迎上去,對朱瑾的妻子說:「兗、鄆和我們是同姓之國,他們兄弟因為一點點緣故大動干戈,使姐姐淪落到如此地步。假如汴州被攻破,我也就和姐姐一樣了。」
  原來當初黃巢敗亡之後,秦宗權趁機稱帝,攻佔了河南的許多地方,成為與朱溫在中原較量的首要對手。當時朱溫兵少,不得不向兗州(今山東兗州)的朱瑾求助。朱瑾出兵,在汴州北面孝村一戰取勝,秦宗權打敗,從此走向衰落,最後滅於朱溫之手。
  朱溫聽了妻子的話後,心中不忍,感到愧對朱瑾。如果當初若沒有朱瑾的相助,朱溫也沒有力量打敗秦宗權。他這次借口朱瑾誘降己方的將士出兵,其實也是為了兼併朱瑾的地盤,如果再強佔他的妻子,實在有些說不過去,也怕張氏不高興,乾脆順水推舟做個人情,讓朱瑾的妻子出家為尼了。之後,張氏一直供應朱妻的衣食。 
  昭宗天祐元年(904年),張氏病重。當時唐室大權,盡歸朱溫,朱溫正要迫昭宗禪位,得知張氏重病的消息,連夜兼程回汴探妻。張氏已是瘦骨如柴,昏迷不醒。朱溫痛哭失聲。張氏驚醒,勉強睜開眼睛,看見朱溫立在榻前,便淒聲說:「妾病垂危,將與君長別了。」
  朱溫悲咽難言,握住愛妻的手,惻然說:「自從同州得遇夫人,已二十餘年。不止內政多賴你主持,外事也須你籌謀定奪。今已大功告成,我轉眼將登大位,滿指望與你同享尊榮,再做幾十年夫妻。誰想到你病得如此之重,這該如何是好!」
  張氏聽到朱溫要登大位,就明白他再叛唐朝的野心已生,流淚說:「人生自有生死,況妾身列王妃,所得已過多,還奢想什麼意外富貴,只是君受唐室厚恩,不可驟然廢奪。試想從古到今,太平天子能有幾個?」
  朱溫歎息說:「時勢逼人,不得不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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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溫情愛之謎(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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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氏知道丈夫心意已決,難以挽回,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君既有鴻鵠之志,非妾所宜知,但妾有一言……君英武過人,其他的事都不可慮,只有『戒殺遠色』四字,懇請君隨時注意,我死也瞑目。」說罷氣血上湧,痰喘交作。到了後半夜,終於撒手離世。
  朱溫痛哭不止。而朱溫部下將士也多流淚,因為朱溫生性殘暴,殺人如草芥,一旦性情暴怒,只有他妻子能以柔克剛,婉言規勸,從而挽救了無數將士的性命,將士因她活命的不知多少,生死榮衰,她的死使朱溫的駐地汴州城哭聲震天,也足以見她的賢德了。
  《北夢瑣言》中有對張氏的評價:「張既卒,繼寵者非人,及僭號後,大縱朋淫,骨肉聚耰,帷薄荒穢,以致友珪之禍,起於婦人。始能以柔婉之德,制豺虎之心,如張氏者,不亦賢乎!」朱溫一生殺人如草芥,決非開創基業的明君,人稱劉邦、朱元璋也是一副流氓脾氣,但劉邦、朱元璋做皇帝前多能折節事人,這一點朱溫遠遠不及。朱溫治軍多用酷法,這樣的人絕不會長久。朱溫之所以一段時間內在北方縱橫無敵,張氏對他殘暴性格的克制未嘗不是很重要的原因,當然還有包括天時地利在內的一點點運氣。但無論如何,一個殘暴如豺的梟雄人物,竟然為一個纖纖弱女子所制,這不能不說是傳奇。
  天祐四年(907年)四月,五十六歲的朱溫在一班親信的策劃下,廢掉了唐朝最後的小皇帝哀帝,自立為帝,國號為梁,號為梁太祖,建都汴(今河南開封)。至此,統治中國近三百年的李唐王朝壽終正寢。
  從武則天時,民間一直有讖語流傳:「首尾三鱗六十年,兩角犢子自狂癲,龍蛇相鬥血成川。」以前有人解第二句為姓牛的人,故當時牛李黨爭以此為借口,吵得不可開交。到後來,有人解第二句為朱姓。時人認為是唐朝滅亡果然應驗在朱溫身上。
  當年,朱溫被唐朝廷賜名朱全忠,有人說全拆開是人王,忠是中心,是個不好的兆頭,朱溫對朱全忠這個名字一直耿耿於懷。之後,朱溫改名朱晃,表示與唐朝皇帝賜名的朱全忠一刀兩斷,也表示與農民起義將領的朱溫毫不相干。為了表示對張氏的懷念和尊重,「開平二年,(朱溫)追封(張氏)賢妃,至乾化二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追冊曰元貞皇后」(《五代會要》)。
  朱溫以農民軍將領的身份起家,明目張膽地篡奪了唐朝江山,各地藩鎮自然不服。像受封於晉陽的河東節度使李克用、西川節度使王建、及駐守在杭州的鎮海節度使錢鏐等,都紛紛各自為政,不聽梁的節制。後來朱溫雖然封他們為「王」,但也無法征服他們。於是,天下分崩離析,出現了許多諸侯國,中國再一次陷入四分五裂的軍閥混戰時期。可以說,中國歷史上的第四次大分裂五代十國時期就是從朱溫開始,自他開始,五代在短短的五十四年中就換了八姓十三個皇帝。所以有人說:「朱溫篡唐,天下分崩。」
  當上皇帝的朱溫也不是一個好君主,他始終改不掉農民本色和草寇習氣,經常在宮中為所欲為。有一次,朱溫在宮中擺家筵,喝得酩酊大醉,便與弟兄子侄們擲起骰子賭博起來。賭到高潮時,贏家興高采烈,輸家急紅了眼,就不分長幼、不分君臣地對罵起來,幾乎把個祖宗八代都罵了出來,跟大街上潑皮罵街沒什麼兩樣,整個皇宮鬧得烏煙瘴氣。朱溫的大哥朱全昱本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在一旁實在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把奪過賭盆,摔到了地上,怒氣沖沖地說:「叫你們賭,賭!恐怕我們朱氏一族,將來被你們賭滅了!」朱溫正在興頭上,見大哥攪了局,頓時火冒三丈,也不管皇帝不皇帝,竟然挽起袖子,上前要與大哥打架。後來經過眾人連拉帶勸,兄弟二人才沒有動起手來。朱全昱恨鐵不成鋼,不願意再與弟弟見面,回到家後,立即收拾了東西,重新回老家宋州碭山種地去了。
  朱溫酷愛女色,這大概與他在年青時在農民軍中成長的經歷有關。當時農民軍將領大多習慣大掠女子,任意淫辱。不過,張氏活著的時候,朱溫不敢輕易與其他的女人有染,等張氏死了,他被壓抑多年的性慾爆發,開始肆無忌憚,個人生活的淫爛到了駭人聽聞的程度,也由此為自己種下了死亡的禍根。
  朱溫到手下大臣河南尹張全義家中去避暑,竟然不顧君臣之禮,讓張全義家「婦女悉皆進御」。前後十多日。張家的妻妾都被朱溫召去侍寢,淫亂終日。張全義繼妻儲氏已經是半老徐娘,也被召去強與交歡。張全義的兒子憤恨至極,持刀要與朱溫拚命,卻被張全義死死拉住。為了高官厚祿,竟然能夠忍受如此奇恥大辱,張全義的隱忍功夫可算是練到了最高境界。
  更讓人不齒的是,朱溫的荒淫已經到了亂倫的地步。他將兒子都派到外邊作地方的鎮守官吏,行軍打仗,卻讓兒媳婦們輪流入宮侍寢,醜聞不斷。更讓人吃驚的是,朱溫的兒子們對父親的亂倫行為不但不憤恨,反而不知廉恥地利用妻子在父親床前爭寵,千方百計地討好朱溫,博取歡心,以求將來能繼承皇位。父和子這種淫穢不堪的奇聞,在歷史上恐怕是獨一無二了。
  到朱溫年老的時候,養子朱友文(本名康勤)的妻子王氏姿色出眾,美艷無雙,朱溫非常喜歡她。由於王氏的枕邊進言,朱溫答應自己死後,由朱友文繼承自己的皇位。這種以兒媳婦美貌來決定誰繼承皇位的方式,可以說是朱溫首創,曠古未聞。一向精明狡詐的朱溫在老年也掉進了溫柔陷阱,竟然因兒媳婦而捨棄親生兒子,偏愛養子,這大概是朱溫又一個情愛之謎。
  朱溫病重時,打算把朱友文從東都召來洛陽付以後事。朱溫的親生兒子朱友珪(朱溫第三子)的老婆張氏也在朱溫身邊侍奉,見朱溫打算傳位給朱友文,馬上告訴了自己的丈夫。朱友珪對父親偏愛養子十分憤怒,決定先下手為強,悄悄聯絡了幾個對朱溫不滿的人,打算連夜行動。他先化妝易服來到左龍虎軍,見到統軍韓勍,將朱溫欲立朱友文的事告訴韓勍。
  朱溫治軍嚴酷,當時軍中逃兵很多,朱溫便首創在士兵臉上刻字的方法。軍士即便逃走,但因臉上的刻字,很容易被發現,一旦捕獲,便被殺掉。朱溫還立了一條軍法,凡是交戰時,如果一隊的隊長戰死了,這一隊的士兵回來後便全部處斬,稱之為「隊斬」,以此來防止士兵在打仗時後退逃跑。這些殘酷無情的軍法,在那個野蠻的時代也是數一數二的,正是靠著這些軍法,朱溫軍隊的戰鬥力在當時的各藩鎮中是最強。既會使用任何策略,又控制著一支強有力的軍隊,這使任何其他節度使都不能向朱溫挑戰。不過到了晚年,朱溫日益猜疑忌刻,功臣宿將動輒因小過被殺。大將劉珍、李讜、王重允等,都曾出生入死給他打天下,都以不守軍紀而隨意就殺了。而鄧季筠、黃文靖等,更因為閱兵時騎的馬瘦,就成為被殺的借口,令人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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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溫情愛之謎(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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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勍見功臣宿將多以小過錯被朱溫誅殺,一直擔心禍及自己,決定與朱友珪合謀。韓勍手握兵權,事先派親信牙兵五百人與控鶴士卒若干,悄悄埋伏於禁中,半夜突然斬門而入,直入朱溫寢殿。皇宮內侍宮女驚恐不已,都四散逃走。朱溫被驚醒,意識到有變故,坐起來問道:「反者是誰?」卻見親生兒子朱友珪走了進來。朱友珪冷笑說:「不是別人,是我。」朱溫怒罵道:「我早就懷疑你不是東西,可惜沒有殺了你。你背叛你父親,大逆不道,天地也容不了你!」朱友珪也毫無示弱,與父親對罵:「你這亂倫的老畜生,早應碎屍萬段了!」趁父子二人對罵的功夫,朱友珪的親信馮廷諤持刀走近朱溫,突然刺入朱溫腹部。這一刀力道十分猛烈,以致刀刃從後背透出來。朱溫當場身死,腸胃全流出來,血流滿床。
  朱溫死的時候,肯定是不甘心的。他一生殺人無數,想不到最後卻被自己的兒子所殺;他這一生貪淫好色,有過無數女人,最終卻因女人結束了他的一生;他真心地愛他的妻子張氏,卻沒有遵從妻子臨終前的「戒殺遠色」四字遺言,以致最後身敗名裂。他臨死前,想到了張氏的遺言嗎?
  朱溫死時,年六十一歲。朱友珪用破氈裹住朱溫屍首,匆匆埋在了寢殿的地下。之後,朱友珪推說是朱友文遣兵突入大內,使朱溫受到驚嚇,病勢危殆,矯詔殺死朱友文。朱友珪在洛陽自即皇帝位。
  朱友珪殺父繼位後,眾兄弟都不服,特別是朱溫和張氏所生的朱友貞,以嫡子的身份打起「除凶逆,復大仇」的旗號,在大梁起兵,聯合魏博節度使楊師厚,興師討伐朱友珪。朱溫女婿趙巖、外甥袁象先為內應。朱友貞軍未至洛陽,袁象先等已率禁兵起事,朱友珪窮迫自殺,洛陽諸軍十餘萬,大掠都市。朱友貞因此奪得了皇位。在五代史上,朱友貞是通過兵變奪取皇位的第一人,為以後的兵變提供了效仿的先例。
  朱友貞即位後,後唐李存勗集中全力要攻滅後梁,雙方便連年混戰。朱友貞因為信用趙巖,外戚張漢鼎、張漢傑等人,大將出兵也派他們隨往監視。趙巖等人又仗勢弄權,賣官枉法,離間將相,賞罰不明,致使忠臣退避,上下離心,前線將領自相殘殺,所以,與後唐交戰屢遭大敗。
  公元923年十月,後唐李克用養子李嗣源率領大軍逼近後梁都城汴州。當時汴州有禁軍四千人,大將們打算帶著這四千人抵抗。朱友貞卻不同意,想逃去洛陽。他旁邊的人說:「事情到了這種地步,還有誰可以相信?」朱友貞就在開封等待援兵。後梁大臣紛紛逃離,傳國玉璽也被人趁亂盜走。不少禁軍都開了小差,悄悄溜走。朱友貞束手無策,只知道日夜哭泣。
  十月初九凌晨,朱友貞見大勢已去,國家滅亡難以避免,便對留在身邊的都指揮使皇甫麟說:「姓李的是我們梁朝的世仇,我不能投降他們,與其等著讓他們來殺,還不如由你先將我殺了吧。」皇甫麟忙說:「臣下只能替陛下效命,怎麼能動手傷害陛下呢!」朱友貞說:「你不肯殺我,難道是準備將我出賣給姓李的嗎?」皇甫麟不忍心下手,拔出佩劍,想自殺以明心跡。朱友貞拉著他的手說:「我和你一起死。」說完握住皇甫麟手中的劍柄,橫劍往自己頸項一揮,頓時血流如注,倒地死去。皇甫麟也哭著自刎而死。
  十月初九清晨,李嗣源的騎兵到達汴州城下,守軍開門獻城投降。同一天,李存勗也率兵趕到,從西門領兵進城。後梁就此滅亡。後梁前後三個皇帝,是五代中歷年最長的一個朝代,存在了十七個年頭,
  朱友貞當上皇帝後,改名為朱瑱。當時有人解瑱字為:一十一,十月一八。朱友貞果然在位十一年,死於十月初九。史稱朱友貞為末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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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巢的敗亡(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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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面講過,唐官兵一度攻入長安,但由於軍紀不整,諸軍又前後不相繼,結果被黃巢反攻擊破。由此,合圍長安的各道唐軍退兵而去,長安解圍。對黃巢更為有利的是,唐軍在長安巷戰失敗之後,藩鎮內部的重重矛盾開始激化。
  武寧節度使(鎮徐州彭城,今江蘇徐州市)支詳被其部將陳璠所殺,另一部將時溥又殺死陳璠,自任留後。後時溥被任命為武寧節度使。後來正是這位時溥,得到了黃巢的首級。
  而鳳翔行軍司馬李昌言利用鳳翔倉庫虛竭,「糧饋不繼」,激怒士兵,還襲府城,驅逐了唐軍總指揮鄭畋,由李昌言出任鳳翔節度行營招討使。鄭畋前面辛苦的經營,一時付諸東流。
  在局勢一度對農民軍有利的情況下,黃巢卻沒有把握住時機。不久,唐官軍捲土重來,繼續圍攻長安。當時,黃巢軍勢尚強,在防禦中多次取得勝利,但他僅僅滿足擊退某一官軍進攻,或奪回某一處失地。黃巢沒有趁兵力全盛的時候,轉移陣地,離開長安,這是最大的失策。一般來說,死死困守一地是為了等待援兵,而黃巢困守長安,根本無援可待,長安對他而言,始終只是一座無用的孤城。取得長安,當上了大齊皇帝,並不代表他的皇位就坐安穩了。他不及時出兵擴大控制地區,建立穩固的根據地,卻依舊留戀長安,日後只能處於被動挨打的局面。這除了黃巢本人對長安的難捨情結之外,還顯然與他自身的眼界和才幹有關。他本人並無長遠的謀略,手下也沒有十分得力的人才。在這樣的情況下,失敗將不可避免。
  要講黃巢的敗亡,首先要從朱溫講起。
  朱溫在短短幾年間,成長為黃巢手下的驍將,的確令人刮目相看。從他之前和後來的作為來看,他的才幹遠在大齊其他將領之上。這樣一員虎將,卻突然叛變投唐,對大齊軍士氣的打擊可想而知。而朱溫叛齊投唐的原因,還不僅僅是他見利忘義,黃巢本人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朱溫駐守同州時,時刻處在危險之中,敵人近在咫尺,與同州一河之隔的東岸,就是唐朝河中節度使王重榮的大本營。王重榮之前曾投降過黃巢,因黃巢只知道索取,不知道給予,導致王重榮不勝其煩,很快就重新投向唐朝廷的懷抱。這是黃巢的另一大失策。農民軍挺進長安時,各地藩鎮投降者十之八九,農民軍一時自我感覺牛氣沖天。然而這些藩鎮後來卻都重新歸順唐朝廷,反過來成為農民軍最危險的對手。如同前面分析過的李克用一樣,這些藩鎮絕大多數都是首鼠兩端,並非真心忠誠於唐朝廷,在相當一段時間內,他們都處在觀望的狀態。顯然,在對待各投降藩鎮的態度和處理上,黃巢處理得相當不好,他也沒有這個能力去處理。黃巢的智謀僅限於運動戰中的小聰明。要真正去游刃於各藩鎮和唐朝廷之間,不是靠最低級的游擊運動戰,而是要靠分化、瓦解、拉攏、打擊等一系列的謀略和手段,非梟雄不能為也。黃巢那一點點有限的英雄氣質,在這個群雄並起的混亂時代,很容易就被湮沒在層出不窮的戰略和戰術中。
  重新回到正題。朱溫曾與王重榮多次交鋒。王重榮屯兵數萬,朱溫兵少,屢屢受創。朱溫為此多次向黃巢求援,但他的求援信只送到了大齊知左軍事孟楷手中。孟楷也是黃巢麾下一員得力大將,他嫉妒朱溫的迅速崛起,便將這些求援信全部扣下,沒有交給黃巢。前線的朱溫卻不知道後方是孟楷在搗鬼。他屢盼援兵,長安的黃巢卻沒有任何反應,援兵沒見到一個,連句安撫的暖人心的話都沒有。朱溫的心情可想而知。
  剛好這時候,唐軍有三十艘運糧的船通過夏陽(今陝西合陽東)。朱溫考慮到農民軍軍糧不足,派兵中途攔截了糧船。王重榮立即派出三萬精兵,前來搶奪糧食。朱溫寡不敵眾,無奈之下,只好鑿沉了船隻,以免糧食重新落入唐軍之手。王重榮大怒,便揮師重重圍住了同州城。朱溫突圍不成,只好派人向長安的黃巢求援。可是求援的奏章照舊被主政的孟楷扣住,黃巢對此一無所知。
  朱溫當初參加農民起義軍,並沒有遠大的理想,而僅僅是出於一種圖富貴、出人頭地的私心,為的是日後做官衣錦還鄉,以此「回報」鄰里對他的鄙視與輕蔑,以娶到他朝思暮想的張氏。朱溫坐困孤城,無法曠日持久,處境日益困難,他的內心開始動搖。
  中和二年(882年)正月,唐宰相王鐸被任命為諸道行營都統,負責組織發動對黃巢農民軍的進攻。四月,王鐸率領兩川、興元之軍進駐靈感寺,涇原軍屯京西,易定、河中二軍屯渭北,邠寧、鳳翔二軍屯興平,保大、定難二軍屯渭橋,忠武軍屯武功,唐官軍再次包圍了長安。形勢對黃巢極為不利。並且因為多年戰亂,百姓多躲避深山築柵自保,農事俱廢,長安城中米價大漲。黃巢不得不率農民軍艱苦奮戰。五月,分兵出擊興平,駐興平部寧軍、鳳翔軍退屯奉天。七月,派尚讓攻取宜君寨(今陝西宜君),恰遇大雪盈尺,農民軍凍死十之二、三。農民軍已經開始呈現「兵勢日蹙」的勢態。
  這一切,朱溫自然都看在眼裡。
  朱溫謀士謝瞳是個落第舉子,之前曾與韋莊結伴逃出黃巢治下的長安,半路被朱溫手下抓獲,就此投靠了朱溫。謝瞳乘機勸朱溫降唐,說:「黃巢起家於草莽之中,只是趁唐朝衰亂之時才得以佔領長安,並不是憑借功業才德建立的王業,不值得您和他長期共事。現在唐朝廷已經調集四方軍隊,圍困住了黃巢,他這個皇帝不會當得太久,而唐朝廷的力量卻愈來愈強大。我們當下處境困難,黃巢又不派兵援助,你要考慮自己的出路呀。」朱溫還在猶豫。謝瞳又進一步勸說道:「將軍力戰於外,而庸人制之於內,此章邯所以背秦而歸楚也。」(《新五代史·卷一·梁本紀》)朱溫看謝瞳說得句句在理,正合自己的心意,為了生存,為了自己的前途,終於下定決心投降唐朝。他先殺了黃巢派的監軍嚴實和反對投降的大將馬恭,向自己的對手王重榮投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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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巢的敗亡(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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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重榮沒有想來朱溫會主動來投降,喜出望外。唐忠武軍監軍楊復光認為朱溫情非得已才投降,難於取信,主張殺了朱溫。王重榮卻不同意,說:「朱溫的投降對朝廷很有利,殺了他就會絕了黃巢手下大將歸附朝廷之路。」於是馬上任命朱溫為同州、華州節度使,並且寫了奏表,派謝瞳到成都送給唐僖宗。僖宗看了奏表後十分高興,似乎看到了復興祖業的希望之光,興奮地說:「這是上天送給我的厚禮!」封朱溫為左金吾衛大將軍,充河中行營副招討使,並賜名為朱全忠。這時候,僖宗根本想不到,後來朱溫並沒有完全忠於他,忠於唐朝,就像原來沒有忠於黃巢、忠於大齊一樣,唐朝的江山社稷就是被這個朱全忠給奪了去。
  在農民起義軍與唐軍對峙的關鍵時期,朱溫降唐嚴重削弱了農民軍的力量。他鎮守的同州全境歸唐朝廷所有後,長安東面的屏蔽盡失,農民軍所佔領的長安受到嚴重威脅。而朱溫降唐還有更深遠的影響,由於朱溫受到了唐朝廷的重用,大大動搖了農民軍的軍心,對一些農民軍將領產生了分化和影響,之後,農民軍將領叛變時有發生。而朱溫自己,由於受到唐朝皇帝的重用,就在被賜名為朱全忠以後,特別賣力地為唐朝效命。可以說,朱溫降唐使雙方的對峙形勢發生了逆轉。
  朱溫變節降唐後,農民軍鎮守華州的華州刺史李詳也欲投降唐朝廷,結果被監軍搶先告發,黃巢殺死李詳,任命黃思鄴(黃巢弟)為華州刺史。但華州的駐軍都是李詳舊部,黃思鄴上任不到兩個月,就被李詳舊部趕走。李詳舊部共推華陰鎮守使王遇為主,王遇便以華州投降了王重榮。農民軍的士氣再一次受到嚴重打擊。
  此後不久,沙陀李克用大軍到達河中,與黃巢農民軍隔河相望。李克用當時二十八歲,少壯好勝,時人稱為「獨眼龍」。沙陀部兵將都穿黑衣,十分彪悍,人稱「鴉軍」。
  李克用到達河中後,形勢極度微妙。唐官軍自從高潯一戰吃了敗仗後,對農民軍十分畏懼,不敢輕易出戰。雖然各地勤王軍漸至,但都不敢與農民軍交鋒。而沙陀軍驍勇善戰,威名遠揚,連農民軍也十分畏懼,說說:「鴉軍至矣,當避其鋒。」(《資治通鑒·卷二百五十五》)李克用沙陀軍身穿黑衣,被人稱為「鴉兒軍」。由此,千里南下的李克用沙陀軍對於唐朝廷和長安城中的黃巢都是關乎生死存亡的一支重要軍事力量。雙方都想拉攏爭取這支有生力量,因此展開了激烈的明爭與暗鬥。唐朝廷授李克用為東北面行營都統,黃巢也派遣使者,賜李克用重金、詔書,著意籠絡。
  顯然,李克用並不是唐朝的忠臣。之前已經與唐朝廷摩擦至兵戈相見,他北逃到達靼,便是因為被唐朝廷打敗,在中原無處容身。而得到僖宗詔令後,南下途中即與河東節度使鄭從讜交惡,以致他武力佔領了忻州代州,行徑與再次背叛唐朝並無區別。此次南下,李克用當然是有自己的目的。他才二十八歲,正是精力充沛,意志昂揚的少壯年華。他有自己的雄心,要爭取他自己的利益。現在這個時刻,是個關鍵時刻,他面臨抉擇,在唐朝廷與農民軍之間,他必須選擇一方,但這一方必須是有利於他本人的利益最大化。
  這時候,對黃巢而言,其實也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倘若黃巢能為大齊政權爭取到李克用,無異於平添一員猛將,如虎添翼,對唐朝廷則是巨大的打擊。十分可惜的是,黃巢沒有把握住這次機會。
  之前,李克用的弟弟李克讓在京師擔任宿衛,並在長安親仁坊有賜第。表面上看來,這是唐朝廷的恩賜,但實際上李克讓卻是充當沙陀部的質子。乾符五年(878年),唐朝廷討伐李克用父子時,派王處存率兵圍捕李克讓。李克讓只率十餘騎突圍而出。王處存千餘人追趕至渭橋。李克讓射殺百餘唐官兵,追兵不敢逼近。李克讓從容逃脫,返回雁門。僖宗即位後,對李克用採取招撫政策,李克讓再次入質長安。黃巢進長安時,李克讓因躲避農民軍藏往南山佛寺。寺裡的僧人見李克讓等人手持兵器,以為對方是強盜,於半夜潛入房中殺害李克讓。李克讓的僕人渾進通逃脫,到長安投降了黃巢。黃巢知道這件事後,派人抓獲南山佛寺的僧人十餘名,連同豐厚的禮物,一起送到李克用面前。
  李克用此時才知道弟弟李克讓已死,十分悲痛。他殺死了黃巢送來的南山佛寺僧人,將禮物分給部下將領,而將黃巢的詔書當著使者的面燒燬,以示自己與農民起義軍勢不兩立。然後帶領大軍從夏陽過河,在同州安設軍營。
  黃巢的本意是要討好李克用,所以送上了殺弟仇人。他顯然不瞭解李克用的雄心,倘若他送上的是半壁江山的承諾,或許換來的將是完全不同的結果。
  在李克用沙陀軍到達之前,農民軍和唐官軍一直處於膠著狀態,雙方因為消耗過大,日子都很不好過,缺兵少糧。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農民軍和官軍竟然暗中交易,易人而食。在這樣的狀況下,雙方軍隊都沒有什麼戰鬥力可言。這也是為什麼唐朝和大齊政權雙方都極力爭取李克用沙陀軍的根本原因。
  李克用沙陀軍加入戰團後,接連打敗農民軍,成為中原的風雲人物,風頭一時無二。黃巢見農民軍節節敗退,長安城中糧食不濟,便「陰為遁計,發兵三萬搤藍田道」,為撤離長安做好準備。
  僖宗中和三年(883年)四月,唐諸鎮兵從四面八方合圍京師。李克用率先出戰。黃巢率大軍於渭橋迎戰,一日三戰,連戰失利,其他諸道兵也乘機發起攻擊,農民軍大敗。四月初八,李克用軍攻入長安,黃巢力戰不勝,遂連夜撤離長安。此時,距離他第一次佔據長安兩年零四個月。
  兩年零四個月中,不開財源,不追窮寇,龜縮城中,城外即是一天一天準備充分的敵人,黃巢到底在想什麼?
  黃巢此時的心情,應該是相當無奈的。但他並沒有對長安產生太多的留戀。他年輕時為之讚歎為之仰慕的城市,起兵後經過迂迴曲折的南下和北伐才擁有的城市,此時已經破敗不堪,荊棘滿城,狐兔縱橫。曾經繁密的人口也所剩無幾,為數不多的倖存百姓無不惶恐不安,人心游離。連黃巢自己都難以置信,這還是那座偉岸的城市嗎?這時候,他感覺理想已經遠離他而去了。於是,在離開前,惱羞成怒的他為這個城市做了最後一件事,下令焚燬宮室。滔滔烈火,燒盡了長安最後一點繁華。
  而雪上加霜的是,沙陀兵和唐軍進入長安後,更加瘋狂地燒殺搶掠,造成「長安室屋及民所存無幾」的悲慘景象。倘若黃巢看到,大概絕對不會發誓再回這座夢想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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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巢的敗亡(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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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黃巢與唐朝廷的對抗中,有兩個關鍵人物給了他致命的打擊,直接加速了農民軍的失敗,一個是前面提到的朱溫。朱溫的背叛對農民軍一方影響很大。另外一個關鍵人物就是沙陀少帥李克用。關於沙陀的來歷和與唐朝的根源,前面在《滿城盡帶黃金甲》一篇中已經講過。可以說,在黃巢敗亡前後,朱溫和李克用在相當程度上左右了中原的局勢。
  黃巢雖然敗出長安,但手下農民軍還有十五萬人,實力不減。他為了麻痺唐官軍,事先揚言要奔徐州,實際上卻經藍田關進入了商山(今陝西商縣東)。在撤退中,黃巢靠沿途拋棄金銀珠寶的法子甩掉了唐追兵,轉向河南一帶。
  農民軍雖然敗出長安,元氣猶存。但之前農民軍困守長安一隅、沒有根據地的弱勢日益凸現出來。中和三年(883年)五月,黃巢為了農民軍得到補給,派驍將孟楷攻打蔡州(今河南汝南)。孟楷即前面因嫉妒朱溫扣下求援信的那位。當時唐朝廷任命的蔡州節度使為秦宗權。秦宗權出戰失敗,便乾脆投降了黃巢。可見當時局勢何等混亂,唐朝廷的威信完全掃地,大多數藩鎮都是牆頭草,只知道順風而動,依附強勢。
  秦宗權投降黃巢後,與農民軍將領孟楷聯兵,一齊進攻陳州(今河南汝南)。唐陳州刺史時為趙犨。
  趙犨,陳州宛丘人,世為忠武軍牙將,積功為陳州刺史。趙犨非常有遠見,他曾經預言如果黃巢不死在長安,必然東走,陳州則首當其衝。所以,他早做準備,招兵買馬,儲備糧草,構築工事,培城疏塹,將陳州方圓六十里之內的百姓強行遷到城裡。並讓其弟趙昶、趙翊,兒子趙麓、趙林分別領兵,加強戰備,守衛陳州。
  農民軍將領孟楷先移兵項城(今河南沈丘),準備攻取陳州。陳州刺史趙犨早有防備,先派出少數弱兵出戰,向農民軍示弱,然後乘孟楷不備之時,派精兵全力出擊。孟楷猝不及防,所率的一萬人馬竟然全軍覆沒,孟楷本人也被俘殺死。
  〔還有一件事可以說明趙犨的眼光。後來朱溫到陳州,趙犨兄弟親自上前為朱溫牽馬,執禮甚恭。當時趙犨已經料到朱溫將來必成大事,於是「降心屈跡,為自托之計」。不但主動攀附朱溫,讓自己的兒子趙巖娶朱溫的女兒,還為朱溫建立生祠,朝夕拜謁。不過很可惜,朱溫還沒有當上皇帝,趙犨就先病死了。〕
  孟楷是黃巢的愛將,也是農民軍的重要首領。黃巢聽說孟楷戰死後,怒火中燒,立即集中所有的兵力,猛烈攻打陳州,「掘塹五重,百道攻之」,誓為孟楷報仇。陳州人十分害怕,趙犨極力激勵軍民,並「數引銳兵開門出擊賊,破之」,以鼓舞士氣。黃巢屢攻不克後,愈加憤怒,便在陳州外圍築壘圍困。營壘修得如同宮殿一般,旁邊還有百官衙門,號稱「八仙營」,準備打持久戰。
  黃巢又下令儲備糧草,而當時連年征戰,烽火連天,百姓無法生產,民間鄉里均已缺食短炊。黃巢軍四下找不到糧食,便再一次以吃人為生的慘劇。農民軍建巨型石磨,將擄掠到的百姓、戰俘、以及戰死的士兵的屍體,紛紛投入石磨之中,研磨妥當,再烹之為食,「日食數千人」。殺人做為軍糧的地方則被稱為「舂磨寨」。
  陳州刺史趙犨此時已經抱了必死之心,一面堅守城池,一面派人突圍,向太原的李克用、汴州(今河南開封)的朱溫求援。
  就在黃巢圍攻陳州時,唐朝廷不斷調動軍隊,以全面圍剿農民軍。七月,朱溫被任命為宣武節度使,加東面招討使。九月,命武寧節度使時溥為東面兵馬都統。十二月,忠武鎮周岌與時溥、朱溫等皆率兵前來救援陳州。
  中和四年(884年)正月,黃巢軍仍是勢力強大,周岌、時溥等諸路救兵被農民軍打得落花流水,招架不住,不得不共同向河東節度使李克用求救。二月,李克用率蕃、漢兵五萬出天井關,自蒲州、陝州渡過黃河前來陳州。三月,朱溫攻佔大齊軍瓦子寨,將領李唐賓、王虔裕投降。這時,李克用會合許、汴、徐、兗諸道軍向大齊軍全面發動攻勢。四月,攻佔農民軍將領尚讓屯軍的太康(今河南太康),接著進攻西華(今河南西華),農民軍將領黃思鄴敗走。
  黃巢見軍事失利,只得退到陳州北面的故陽裡,但依舊保持對陳州的圍困態勢。
  中和四年(884年)五月,突然連續下起大雨,平地水深三尺,河水暴漲,四處流溢,黃巢所築的營壘被洪水沖垮。黃巢見大勢已去,只好捨棄了圍困三百天的陳州。
  圍打陳州是黃巢退出長安後最嚴重的失誤。農民軍不但喪失了先前「游擊戰」的靈活性,長期膠著在陳州附近,大小數百戰,搞得農民軍士卒疲憊不堪,而且遷延時日,給了唐朝廷調兵遣將、重新部署的機會。
  黃巢撤兵後,李克用緊追不捨。黃巢在李克用的追擊下,渡過汴水進攻汴州朱溫。朱溫向李克用求救,李克用在河南中牟北的王滿渡,大敗黃巢的主力部隊,黃巢手下大將尚讓率一萬人投降了唐武寧節度使時溥,黃巢手下另外一些將領李讜、楊能、霍存、葛從周、張歸霸、張歸厚等人投降了朱溫。至此,農民軍主力傷亡殆盡。黃巢率殘兵敗將向東北逃去,李克用又追殺到封丘(今河南封丘)。這時又遇大雨,黃巢只收集散兵近千人,冒雨東奔兗州。
  中和四年(884年)六月十五日,武寧節度使時溥派部將李師悅率兵萬人,與降將尚讓窮追不捨。追至瑕丘(今山東兗州),黃巢與唐軍「殊死戰,其眾殆盡」,與其外甥林言走至泰山狼虎谷的襄王村(今山東萊蕪西南)。此時,黃巢已經勢窮力盡了。
  關於黃巢的結局,史書記載不一:有史書說他不甘被俘受辱,自殺而死;有史書說他要求外甥林言將自己殺死;還有史書說他是被林言趁機殺死。推斷起來,作者傾向於林言見大勢已去,乘機殺了黃巢以求富貴。因為同時被殺死的還有黃巢的兄弟妻子,生死時刻,即便黃巢願意求死,他的兄弟們也不會甘心就死。之後,林言持黃巢等人首級欲向武寧節度使時溥獻功,在路上卻遇到沙陀博野軍,他們殺了林言,將林言及黃巢等人首級一併獻給武寧節度使時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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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巢的敗亡(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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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一種說法是黃巢並沒有死,而是在洛陽當了和尚。五代陶谷《五代離亂記》中記載:「巢敗後為僧,依張全義於洛陽,曾繪像題詩,人見像,識其為巢雲。」加強這種說法的是《全唐詩》中收有黃巢的一首《自題像》詩:「記得當年草上飛,鐵衣著盡著僧衣。天津橋上無人識,獨倚欄干看落暉。」一副繁華落盡的蒼涼。然而,唐詩人元稹有一首《智度師》在前:「三陷思明三突圍,鐵衣拋盡納禪衣。天津橋上無人識,閒憑欄干望落暉。」顯然,掛名黃巢的《自題像》詩是改篡元稹的詩。而士子文人多以黃巢為賊,未必情願引黃巢詩自況,所以可知《自題像》詩非黃巢所作。黃巢當了和尚的說法也就不攻自破了。〕
  黃巢死後,他的侄子黃浩率領義軍餘部七千,轉戰江湖間,自號「浪蕩軍」。昭宗天復初,攻破瀏陽(今湖南瀏陽縣),「欲據湖南」。湘陰(今湖南湘陰縣西)土豪鄧進思設伏山中,黃浩遭到狙擊,被殺身死。
  而前面曾經投降黃巢的秦宗權則上演了另一幕搶當皇帝的好戲。秦宗權,蔡州上蔡(今屬河南)人,以殘暴著名。黃巢死後,秦宗權也知道不可能重新回到唐朝廷的懷抱,乾脆想代替黃巢,於是佔據蔡州稱帝,並分兵四出,所至之處焚殺擄掠。秦宗權部下從不攜帶軍糧(也沒有軍糧可帶),只用車輛載著鹽,飢餓時就四處擄掠百姓小民,任意割肉烹食。史載「西至關內,東極青齊,南出江淮,北至衛滑,魚爛鳥散,人煙斷絕,荊榛蔽野」。當時只有汴州朱溫和陳州趙犨(當時已經與朱溫結親)各守其州城,敢與秦宗權對抗。朱溫乘間出擊,屢敗秦宗權。光啟三年(887年),秦宗權攻汴州,朱溫大敗秦宗權,使其勢稍衰。秦宗權暴虐不得人心,部下多是趨炎附勢之徒,見秦宗權兵敗,都棄城逃走。秦宗權後為部將郭璠執送朱溫,被斬於長安獨柳下。
  像秦宗權這種朝秦暮楚、反覆無常的叛變行為不僅在唐末亂世中比比皆是,在五代中也是不絕於史。亂世之中,什麼正義和良心都拋諸腦後,兄弟相殺,朋友反目,成了亂世最黑暗的一面。
  僖宗得知黃巢兵敗身死的消息後,歡天喜地,在大玄樓搞了個盛大的受俘儀式。武寧節度使時溥除了獻上黃巢的首級外,還有黃巢姬妾二三十人。僖宗見這些女子個個美艷,不由得憐香惜玉起來,問道:「你們都是勳貴子女,世受國恩,如何從賊?」跪在最前面的女子回答道:「狂賊凶逆,國家以百萬之眾,失守宗祧,播遷巴、蜀;今陛下以不能拒賊責一女子,置公卿將帥於何地乎!」(《資治通鑒卷·第二百五十六》)僖宗本有心開恩放過這些女子,聽了這番義正詞嚴的話,面紅耳赤,不由得惱羞成怒,下令將這些女子全部斬首。
  臨刑時,行刑的小吏憐憫這些女子無力左右自己的命運,無辜被殺,便爭相拿出藥酒給她們喝,以減少死時的痛苦。女子們「且泣且飲」,喝完後都昏迷不醒,於昏睡中被殺死。唯獨當面回擊僖宗的女子不肯喝藥酒,也不哭泣,被殺時神色肅然。
  黃巢敗後,唐王朝已經成為歷史的黃昏,日薄西山,氣息奄奄。之後,各路藩鎮軍閥混戰,狼煙四起,民不聊生。舉例來說,在最後追擊黃巢中立下大功的武寧節度使時溥不久後就與朱溫翻臉,二人開始爭霸。因為雙方連年交兵不斷,致使徐州、泗州、濠州的百姓流離失所,無法從事耕作,加之洪水災害不時發生,病餓而死的人有十分之六、七。時溥無力保障戰爭所需,被迫向朱溫請求和解。朱溫以其撤離所鎮徐州為講和條件。時溥答應後又擔心上當被殺,依舊佔據徐州與朱溫相對峙。景福元年(892年)十一月,濠州、泗州刺史張璲、張諫叛時溥歸附於朱溫。景福二年(893年)二月,時溥在朱溫的大軍進逼下,向兗州節度使朱瑾求援。朱溫為防備朱瑾增援,事先派部將霍存率騎兵三千進駐曹州(治今山東曹縣)。朱瑾領兵二萬來救徐州,霍存立即發起進攻,並與朱溫子朱友裕在徐州附近的石佛山下合擊,大敗朱瑾軍,朱瑾逃回兗州。徐州軍再次出戰,霍存恃勝不備,戰敗而死。朱友裕包圍彭城,時溥多次出兵挑戰,朱友裕則關閉營壘拒不應戰。而朱瑾夜逃時,朱友裕也未追擊。都虞侯朱友恭認為朱友裕必有他圖,便寫信告訴了朱溫。朱溫為防不測,即令都指揮使龐師古代朱友裕統領部隊,讓朱友裕暫且主持許州(治今河南許昌)事宜。龐師古主動出擊,攻佔了石佛山營寨。自此,徐州軍不敢出城交戰。四月,朱溫軍圍攻徐州已數月,未能攻取。朱溫的通事官張濤認為進軍時機沒把握好,所以勞師動眾難以奏效。謀士敬翔則認為,攻城雖已數月,耗費人財物力也很多,但時溥困守徐州更是疲乏不堪,攻取徐州指日可待。朱溫採納了敬翔的意見,親自趕到徐州,督促龐師古攻克彭城。時溥與家人登上燕子樓自焚而死。自此,徐州納入朱溫的勢力範圍。
  朱溫攻滅時溥不過是許許多多混戰中的一件。黃巢沒有能只手摧毀唐朝,但唐朝也在他失敗後崩潰,中國開始陷入歷史上又一次劇烈的社會大動盪中。所謂「千間倉兮萬條箱,黃巢過後猶殘半。自從洛下屯師表,日夜巡兵入村塢」,說的就是這種混戰的局面。
  而黃巢一度嚮往和留戀的長安城則再次成為紛爭和殺戮的主要戰場。等一切都安定下來的時候,長安的建築已經蕩然無存,只有殘垣斷壁還保留有昔日雄偉的影子。這個曾經包容萬千的城市,已經被肢解得支離破碎,不知道秩序和道德為何物了。以致宋朝開國皇帝趙匡胤在選擇京師的時候,西望長安,也不得不深深歎息:這個盛名超過了歷史上任何其他政治中心的城市,在歷經了千萬殺戮後,再也沒有成為京都的可能。
  長安上下沉浮的經歷就是悲愴的歷史。然而,長安不是中國歷史的起點,也不是終點。所謂「滿城盡帶黃金甲」的盛況,到明朝末年再一次重新出現。公元1644年正月初一,另一位大名鼎鼎的農民起義領袖李自成在西安(長安)稱王,國號大順,改元永昌。李自成自己也改名為李自「晟」(光明和興盛的意思),並且以明朝分封在西安的秦王府為新順王府,發動大量民夫重新修整長安城,將城牆加高加厚,壕塹加深加寬,比原來更加壯麗。此時,距離黃巢的「黃金甲」已經近八百年。儘管相隔了八百年,二人的成功與失敗卻有著驚人的相同之處。這就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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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不保夕的唐昭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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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880年,唐僖宗廣明元年十二月初五清晨,在黃巢農民軍的威勢下,僖宗倉皇經金光門逃離長安,身邊只有少數隨從,其中就十三歲的弟弟壽王李傑。之後,僖宗顛沛流離、歷經磨難,李傑都跟隨在兄長身邊,因而得到器重。由此也跟僖宗身邊的親信宦官有較多接觸,也是他後來得以被立為帝的重要原因。
  黃巢敗亡後,黃金甲煙消雲散,而唐帝國的氣勢也開始漸黯漸淡,瓦解的局勢日益凸顯。各個藩鎮都在瘋狂擴張,全中國變成一片血海。僖宗千辛萬苦地回到長安後,宦官田令孜把持朝政,凶暴而且專橫。河東節度使李克用與河中節度使王重榮聯合起兵,要求罷黜田令孜,僖宗被田令孜控制,再一次逃離京師到鳳翔。之後,邠寧節度使朱玫和鳳翔節度使李昌符再一次聯合起來反對田令孜,一場混戰後,朱玫被殺,田令孜被驅逐。僖宗被折騰得不輕,驚魂不定,很快就病倒。
  文德元年(888)三月初五,僖宗病危。因僖宗兒子的年齡太小,任觀軍容使的宦官楊復恭建議立壽王李傑為帝。因李傑和僖宗是同母所生,在眾兄弟中關係最為密切,僖宗同意了,下詔立李傑為皇太弟,代理軍國大事,並立即派宦官劉季述將李傑迎入宮中。這裡,特別要提一句,宦官楊復恭和劉季述後來先後與李傑反目。
  當時,支持李傑的只有掌握軍權的宦官楊復恭。朝臣都想立吉王李保,因為吉王在諸王當中名聲最好,年齡也比壽王要大。但自中唐之後,宦官掌握兵權,完全可以操縱皇帝的生殺廢立。朝臣關於立嗣的意見根本得不到重視。
  第二天,年僅二十七的僖宗病死在武德殿。僖宗在位十五年,實際上在京師長安的時間還不到八年,之間兩次被迫逃離京師避難,「十五年來無一治,虛名天子老奔波」,可以說是狼狽之極的虛名天子。不過,對僖宗來說他還是幸運的,他是唐朝最後一位死在長安、葬在關中的皇帝,於當年十二月葬在靖陵。
  李傑被立為皇太弟後,改名李敏。三日後即位為唐昭宗,又改名李曄。幾次改名,代表著他身份和地位的變化。群臣見昭宗「體貌明粹,饒有英氣,亦皆私慶得人」。
  昭宗即位時二十一歲,和許多朝代的末代皇帝一樣,他不是真正意義上的亡國之君。相反,他有振興唐朝的志向,想挽救帝國於危難之中,即位之初,喜歡讀書,注重儒術,整頓內政,很想有番作為。此時的昭宗胸懷大志,雄心勃勃,「以僖宗威令不振,朝廷日卑,有恢復前烈之志。尊禮大臣,夢想賢豪」,被人稱為「有會昌之遺風」。
  經過黃巢農民軍起義後,本來在憲宗一朝有所緩解的藩鎮割據勢力重新滋長,以往在形式上聽命於皇帝的節度使們,現在也公然無視朝廷的詔令。靠鎮壓黃巢農民軍發家的各路新舊軍閥乘機擴張實力,據地稱雄,相互吞併。到昭宗即位時,北方出現了以宣武節度使朱溫(因鎮壓農民起義有功被賜名「朱全忠」)、河東節度使李克用、風翔節度使李茂貞(原名宋文通,因鎮壓農民起義有功被賜名「李茂貞」)為首的三大強藩。
  昭宗年輕氣盛,聰明輕浮,具有皇室子弟逞能和任性的特質。他往往容易將事情想像得很假單,一即位就招募了十萬大軍,打算以強大的兵力來壓制強藩。然而,此時唐朝積弱已久,宦官專權,藩鎮跋扈,戰亂不斷,皇權衰微。尤其是各種勢力盤根錯節,宦官和權臣均勾結藩鎮為外援,朝廷內部矛盾重重,往往牽一髮而動全身,局勢相當複雜。昭宗本人也是各種勢力的獵物,勢力集團都想通過控制他來號令天下。昭宗對此卻渾然不覺,貿然對藩鎮採取強硬姿態,企圖挽回中央朝廷權力,結果反而引來更大的危機。
  當時,宦官楊復恭自恃有擁立之功,不把昭宗放在眼裡。他還仿照田令孜的辦法,選勇士多人,都收為義子,號稱「外宅郎君」。然後讓這些義子分掌兵權。又養宦官六百人為義子,派到諸道當監軍。宦官的勢力比以前更為強大。昭宗憎惡楊復恭專權,想找機會除掉他。
  大順元年(890年),宣武節度使朱溫為了個人利益,奏請唐朝廷下令討伐河東節度使李克用。昭宗感覺這是個機會,想利用朱溫的兵力來對付大宦官楊復恭,先除掉內憂,於是聽從宰相張濬、孔緯的建議,下詔革去太原李克用的官爵,並命宰相張濬等領軍,對河東用兵。各地藩鎮對此都坐山觀望,不積極出兵配合唐朝廷的軍事行動。結果,朱溫、張濬軍均被以驍勇善戰聞名的李克用打得大敗,昭宗派往河東地區的官軍幾乎全軍覆沒。宦官楊復恭乘機反擊,將支持昭宗的宰相張濬、孔緯罷免。
  這時候,昭宗任命王瓖(昭宗親舅)為黔南節度使。王瓖到達利州(今四川廣元)時,楊復恭派人將王瓖乘坐的船弄沉,王瓖及隨從全部淹死。昭宗知道是楊復恭主使後,便任楊復恭為鳳翔監軍,打算將他派到鳳翔節度使李茂貞那裡,隱有借刀殺人之意。楊復恭立即借口生病,請求致仕退休,暗中卻圖謀作亂。昭宗當機立斷,親自發兵攻打楊復恭私宅。宰相劉崇望鼓勵士兵進攻,楊復恭兵敗,率義子楊守信等人逃往興元(今陝西漢中)。楊復恭失敗後,西門君遂成為宦官的首領。昭宗此舉,大概是他一生中惟一值得一提的事,雖然沒有徹底改變宦官的擁兵地位,但也在一定程度上打擊了宦官。
  昭宗驅逐楊復恭後,楊復恭逃到養子興元節度使楊守亮那裡。鳳翔節度使李茂貞一直想擴充地盤,正待機而動,便趁機想朝廷請求出兵討伐楊復恭。但皇宮中的宦官們有兔死狐悲之感,攔住昭宗,不讓他下詔。李茂貞沒有得到朝廷的詔書,就自行出兵攻下興元,俘殺了楊復恭父子,且將興元收歸己有。
  李茂貞勢力有了很大發展,他的轄區離長安很近,昭宗由此對他產生了警覺。昭宗下詔要李茂貞讓出鳳翔節度使,專任山南西道兼武定節度使。李茂貞不但不從,還上書辱罵昭宗,公然指責昭宗「只看強弱,不計是非」。
  昭宗看完後勃然大怒,決定出兵討伐李茂貞。宰相杜讓能進諫說:「陛下初登大寶,國難未平,茂貞近在國門,不宜與他構怨,萬一不克,後悔難追。」他認為李茂貞就在京畿地區,萬一又意外,後果難以預料,勸昭宗謹慎行事。但昭宗正怒火沖天,堅決不聽,還大罵宰相杜讓能說:「王室日卑,號令不出國門,這正志士憤痛的時候,朕不能坐視陵夷,卿但為朕調兵輸餉,朕自委諸王用兵,成敗與卿無干。」
  昭宗派出的禁軍大多是剛剛招募的市井少年,不懂兵事,而李茂貞一方則是身經百戰的邊兵。三萬禁軍還沒有進入鳳翔就被打敗。李茂貞乘勝進逼京師。昭宗無可奈何,只好跟臣子講和,殺死西門君遂等三個宦官首領,又殺了籌劃軍事的宰相杜讓能,李茂貞才肯退兵。
  此後,大臣們也和昭宗走得遠了。昭宗胸懷大志,卻無力回天。他的雄心壯志逐漸開始黯淡。
  李茂貞大敗禁軍後,兼鳳翔、山南西道、武定、天雄四鎮節度使,佔有十五個州,成為關中最強大的藩鎮。此外,還有王建據四川、楊行密據淮南、錢鏐據吳越、王潮據福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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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不保夕的唐昭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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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寧二年(895年),河中節度使王重盈死後,其子王珙與其兄王重榮之子王珂爭奪節度使之位。實力強大的河東節度使李克用支持王珂,昭宗便將節度使給了王珂。李茂貞支持王珙,由此大為不滿,聯合邠寧節度使王行瑜、華州節度使韓建,一起發兵到長安問罪,打算逼迫昭宗改換河中節度使的人選。昭宗逃往終南山。李茂貞便殺死了宰相李谿(剛被任為宰相)和韋昭度。
  之後,李茂貞讓養子李繼鵬留在京城守衛,自己率軍回到鳳翔。河東節度使李克用聞訊後,自然不甘示弱,領兵來攻,殺了邠寧節度使王行瑜。李茂貞知道打不過李克用的沙陀軍隊,便殺掉養子李繼鵬,向昭宗謝罪,以此來息事寧人。
  李克用好戰,還準備進攻鳳翔,徹底剷除李茂貞的勢力。昭宗卻怕除掉李茂貞後,李克用勢大無法節制,想保存李茂貞來牽制李克用。於是不許李克用進兵,封他為晉王,讓他領兵回太原。因國庫空虛,昭宗也拿不出更多的賞賜給李克用,只好把後宮的絕色美女送出。李克用帶著美女走的時候,還怨恨地甩下了一句話:「不殺李茂貞,京師一帶便無寧日!」
  昭宗從終南山回長安後,心情難過之極,痛定思痛,決定建立自己的武裝力量。他募兵數萬人,全部交給宗室子弟統率。昭宗想不到的是,他這一項措施不但沒有解決任何問題,還給宗室諸王帶來了滅頂之災。
  李克用退兵後,李茂貞又捲土重來,借口朝廷對鳳翔用兵,率兵進逼京師。昭宗倉促離開長安,打算逃去太原投奔李克用,不料途中被華州節度使韓建劫持。韓建恐嚇昭宗說:「車駕渡河,無復還期。」之後,昭宗完全失去了人身自由,被強行滯留在華州兩年有餘。
  乾寧四年(897年),華州節度使韓建逼唐昭宗解散諸王所率全部禁兵。隨後,韓建又和宦官劉季述合謀,發兵包圍了十六座宗室諸王的宅第。宗室諸王驚恐萬分,大多披髮逃命,沿著城垣大呼:「官家(宮中對皇帝的稱呼)救兒命。」有的驚慌下爬到屋頂上,大聲呼救。韓建捕獲諸王十一人及其侍衛,無論老少,統統當場殺死。而事後,韓建僅以諸王「謀逆」告訴昭宗,草草了事。昭宗心中的怨恨和恐懼可想而知。
  即使這樣,昭宗還被迫封韓建為守太傅、中書令、興德尹,封穎川郡王,賜鐵券,並賞賜御筆親書的「忠貞」二字。這時候的昭宗,因為朝不保夕,已經完全失去先前進取的銳氣。
  華州節度使韓建在當時實力不算強大,竟然挾天子以令諸侯,自然令其他強藩不平,其中反應最強烈的就是朱溫。朱溫當時在眾藩鎮中實力最強,地盤最大,只有他敢於與彪悍勇武的李克用爭鋒。韓建與李茂貞商議後,也害怕朱溫出兵來搶奪昭宗,於是將昭宗主動送回長安。
  經過兩年多形如囚徒的生活,昭宗已經完全變了一個人,不但不思進取,還開始自暴自棄。他性情愈加暴躁,經常酗酒麻痺自己。因復興無望,變得喜怒無常,動不動就殺死左右侍奉的人來排泄憤怒。此時的昭宗,已經是一個凶狠暴虐的人物,行為不可預知。這引起了宦官們的恐懼,生怕哪一天不小心就被昭宗已殺死。宦官劉季述、王仲先,樞密使王彥范、薛齊屋四大宦官暗中合謀,打算廢黜昭宗。
  光化三年(900年)十一月的一天,昭宗在禁苑中打獵,大醉而歸。當天夜間,昭宗突然發怒,趁酒興親手殺死身邊宦官、侍女數人,宮人大為恐慌。第二天上午,昭宗還宿醉未醒,宮門不開。宦官劉季述、王仲先藉機要挾宰相崔胤召集百官。崔胤怕死,率領群臣在同意「廢昏立明」的文書上簽了字。宦官們隨即率領禁兵入宮。此時,昭宗剛剛酒醒,突然看見有兵士進來,「驚墜床下」,爬起來剛要逃跑,卻被劉季述、王仲先拉住,左右挾持著坐下。
  〔崔胤,字昌遐,乾寧二年(895年)進士。王重榮為河中節度使時,曾辟請他為從事。後進入中央朝廷做官,不斷得到陞遷。唐大順年間,崔胤歷任兵部、吏部侍郎,不久又以本官任平章事,這是崔胤第一次拜相。唐末王室衰微,大權旁落,宦官與朝臣南北二司互相爭權傾軋。雙方都暗結朋黨,結納外鎮的藩帥。崔胤為人陰險狡詐,工於心計,又善於阿諛附合,外表看上去老成持重,實則內心險惡。鳳翔節度使李茂貞殺進長安時,宰相杜讓能、韋昭度、李谿先後被殺,崔胤卻倖免遇難,由此可見他善於在亂世中生存。昭宗回長安後,罷免了崔胤的相位,出為嶺南東道節度諸使。崔胤立即秘密寫信給朱溫求援。在朱溫的要挾下,昭宗無奈,只好召回崔胤任平章事,再度拜相。崔胤先後四次拜相,時人稱其為「崔四人」。〕
  昭宗皇后何氏頗為見識,見大勢不妙,立即站出來周旋:「軍容長官本是護衛官家的,你們不要嚇著他,有事請各位做主就是了。」宦官劉季述立即拿出有百官簽名的文書說:「陛下厭倦了這個寶位,大家的意思是要太子監國,請陛下頤養於東宮。」昭宗卻不想讓位,自己辯解說:「我昨日與卿等歡飲,不覺過了點,何至於此呢!」何皇后立即說:「聖人就依他們的意思吧!」隨後,何皇后當著昭宗的面,取出傳國寶璽交給劉季述,表示昭宗同意退位。
  昭宗和何皇后及侍從十餘人隨後被關進東宮少陽院內。劉季述還以銀杖畫地,當面歷數昭宗罪過:「某時某事,汝不從我,其罪一也……」如此數十不止。之後,劉季述親自給少陽院院門上鎖,門上的大鎖也用鐵水熔固,防止有人進出。昭宗等人的飲食就從一個牆洞中送進去。
  同一天,宦官假傳昭宗之命,立昭宗子李裕為皇帝。
  宰相崔胤曾勸昭宗誅殺了宦官宋道弼、景務修等,令宦官們對他十分畏懼,不勝忿恨。劉季述雖然痛恨崔胤,但卻因為畏懼朱溫而不敢殺他,只是罷免了他的相位。崔胤立即告難於朱溫,請他發兵相救。劉季述也派使者去見朱溫,表示願意奉上大唐社稷。朱溫雖然有當皇帝的野心,但感覺此時還不到時機,他還需要昭宗這張牌。權衡利益下,朱溫囚禁了劉季述的使者,派親信蔣玄暉秘密進入長安,與崔胤秘密策劃,打算剷除宦官,迎昭宗復位,挾天子以令諸侯。
  天復元年(901年)正月,崔胤聯合神策軍將領孫德昭、董彥弼、周承誨三人,發動神策軍(禁軍)打敗了劉季述,迎昭宗復位。昭宗在群臣的朝賀中「反正」,黜太子李裕為德王,殺劉季述黨羽宦官數十人,劉季述被亂棒打死,暴屍於市。這場宦官發動的宮廷政變,不到兩個月就失敗了。神策軍將領孫德昭、董彥弼、周承誨得到重賞,時人稱為「三使相」。
  昭宗復位以後,鑒於劉季述之亂,迫不及待地要盡除宦官,便命崔胤和陸宸分掌左右神策軍,盡奪宦官兵權。但神策軍將領都是宦官心腹,大力反對,昭宗的詔令不能施行,只得任宦官韓全誨為神策軍中尉。
  崔胤急於剷除宦官,病急亂投醫,居然想利用鳳翔節度使李茂貞來制宦官,就暗中邀請他遣兵三千進駐長安,以為援助。誰知韓全誨做過鳳翔監軍,與李茂貞私交極好,二人早有勾結。鳳翔兵進駐長安,反而助長了宦官的氣勢。崔胤便催朱溫速到長安,從宦官手中奪取昭宗。這正中朱溫下懷,他立即帶兵出發,到河東時,先上書請昭宗去東都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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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不保夕的唐昭宗(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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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宦官韓全誨等人聞訊後大驚,乾脆先下手為強,劫持昭宗及其家屬到鳳翔投靠李茂貞。朱溫率兵入關中後,首先打敗華州節度使韓建,取得華州,隨後進入長安城。宰相崔胤率文武百官在渭橋迎接,並設宴接風。其間,崔胤舉酒杯為朱溫祝壽,醜態百出。
  天復二年(902年),朱溫帶兵圍困鳳翔,與鳳翔李茂貞為爭奪昭宗展開了激戰。鳳翔孤立無援,城中糧食斷絕,又遇嚴寒大雪,城中軍民大量凍餓而死。昭宗也不得不在行宮自磨糧食,每天磨豆麥喝粥,以求生存。鳳翔百姓更慘,吃人的現象普遍發生,「人肉每斤值百錢,犬肉值五百錢,每日進奉御膳,就把此肉充當」。在內無糧草、外無援兵的情況下,鳳翔肯定是守不住了,李茂貞只得接受朱溫的條件,同意主動送出昭宗、韓全誨等人。
  這時候的李茂貞還不忘向昭宗伸手,要求昭宗將跟隨在身邊女兒平原公主嫁給自己的兒子宋繼侃(李茂貞原姓宋)。何皇后心疼親生女兒,不肯同意。昭宗勸她說:「不爾,我無安所!」(《新唐書·卷八十三·公主傳》)堂堂大唐天子,為了一處安所,竟然連女兒也要捨棄,真是可悲可歎。
  昭宗等人出鳳翔後,朱溫就地誅殺韓全誨等宦官數百人,將昭宗像戰利品一樣帶回長安。
  根據《五代史闕文》記載,朱溫從鳳翔迎昭宗回長安時,昭宗假裝鞋帶脫落,對朱溫說:「全忠(朱溫)為吾系鞋。」朱溫不得已,只得跪下為昭宗系結,汗流浹背。當時昭宗身邊還有衛兵,昭宗故意如此,是讓左右擒朱溫而殺之,但左右竟然沒有一個敢動手的。
  朱溫回兵長安後,盡誅宮中宦官八百餘人,只留下黃衣(品秩最低的宦官)幼弱三十人,供宮中打掃。同時,朱溫還下令各地藩鎮將擔任監軍的宦官一律殺死。唐朝持續一百多年的宦官勢力,至此被徹底剷除。誰也沒有想到,中唐之後禍亂不已的宦官問題竟然是被朱溫解決。朱溫因誅殺宦官有功,被封梁王,從此挾天子以令天下,控制了中央政權。
  〔在中國歷史上,秦始皇為大殺宦官第一人。秦始皇滅掉六國,暴虐無度,仇家遍及天下。為了防止遭人刺殺,他每天都要改變住處。有一天,秦始皇出遊,看到丞相李斯出行,車馬、隨從眾多,浩浩蕩蕩,排場很大。秦始皇很不高興。有人將此事告訴了李斯,李斯立即精簡了車輛隨從。秦始皇知道後仍然不高興,說:「肯定是宮中的宦官把我的話洩露出去。」於是將身邊的宦官全部處死。〕
  昭宗記掛尚在鳳翔的女兒平原公主,讓朱溫寫信給李茂貞索要。李茂貞畏懼朱溫的勢力,只得將平原公主送回了長安。
  天復三年(903年),朱溫領兵回大梁,留侄兒朱友倫領一萬兵控制京師,昭宗完全孤立了。
  天祐元年(904年),鳳翔節度使李茂貞舉兵逼京畿。朱溫為了更好地控制昭宗,又見關中經濟蕭條,黃河漕運中斷,洛陽經濟復甦、且有江淮經濟支持這一形勢,提出要把首都遷到洛陽。但朝臣們反對。宰相崔胤猜到朱溫將會篡位,他身為宰相,難免有一天會禍及自身,於是暗中召募六軍十二衛,密為防禦。又與京兆尹鄭元規等人謀劃,繕治兵甲,日夜不息。朱溫有所防備,指使部下數百人去應崔胤之募兵,崔胤卻毫不知情。
  剛好這時候,朱溫派在長安典禁軍的侄子朱友倫打馬球時不慎墜馬而死。朱溫懷疑是崔胤故意而為,便以此為借口,派侄子朱友諒帶兵入長安,脅昭宗遷都洛陽,並以「專權亂國,離間君臣」的罪名捕殺了崔胤、鄭元規。長安民眾痛恨崔胤,聽說他被殺後,十分振奮,紛紛向他的屍體投擲瓦礫磚石以洩忿。唐末諸相之中,崔胤名聲最差,被認為亡國害民。儘管當時時局混亂,情勢複雜,唐朝廷面臨著個人無法解決的危機,但後來朱溫挾持天子直至唐朝滅亡,崔胤難辭其咎。
  朱溫另用裴樞、柳璨等人為宰相,使裴樞強迫昭宗和百官遷都洛陽。長安城中,一片陰雲慘淡。長安居民也被迫遷往洛陽,一路上哭號之聲不絕,其慘象恰如董卓挾持漢獻帝驅趕洛陽百姓西遷長安一樣,因而大罵宰相崔胤是「國賊」,斥責他引來了朱溫傾覆社稷,連累眾生。
  昭宗剛剛出長安,朱溫就下令毀掉長安的宮室和民房,以絕眾望。長安房屋被拆後的木材扔在渭河當中,順河而下,月餘不息。長安城化為廢墟,從此,結束了為都的歷史。
  之前昭宗曾經幾次離開長安,但這次離開後,就再也沒有能夠回來,長安從此成為夢中遙想的故都。
  昭宗車駕路過華州,華州百姓夾道高呼「萬歲」。昭宗淚流滿面,說:「不要朝我呼萬歲了,我不再是你們的天子!」又對左右侍從說:「鄙語說:『紇干山頭凍殺雀,何不飛去生處樂。』我這次漂泊,不知何處是歸宿了!」說罷大哭不止。左右人也都黯然淚下。
  天祐元年(904年)二月,昭宗到達陝州(今河南三門峽),因洛陽宮室尚未建成,車駕暫駐於此。朱溫親自到洛陽督修宮室。昭宗趁機向西川節度使王建傳書告難。王建派兵會合鳳翔節度使李茂貞軍,前來搶奪昭宗,途中遇到朱溫軍隊的阻擋而退回。昭宗又向李克用傳書告急,但是朱溫早又準備,屯重兵在河中,李克用雖然急切地想得到昭宗,卻難以一時奏效。
  四月,洛陽宮室建成,朱溫催促昭宗出發。昭宗近乎哀求地向朱溫聲明,說何皇后剛剛生育,月子裡出行不方便,要到十月再進入洛陽。朱溫認為昭宗有意拖延,想等待援兵,很是惱怒,惡狠狠地對手下牙將寇彥卿說:「你馬上到陝州,立即督促官家動身。」
  〔何皇后生下的這個孩子下落如何,史書上沒有記載。根據安徽西遞胡氏宗譜記載,何皇后在陝州生下一個男嬰。剛好當時新安婺源人胡三宦游於陝,昭宗知道前途險惡,便將孩子交給了萍水相逢的胡三。胡三將皇子抱回徽州婺源考水,將其改姓胡,取名昌翼。昌是吉祥平安,翼為翅膀,意思是平安地飛離了虎口。百年匆匆而去,胡氏五世祖胡士良赴南京公幹,途經西遞,被西遞優美的山水風光所吸引,便將全家遷居西遞,之後寫下了胡氏宗族在西遞土地上九百餘年繁衍生息的歷史。想來這樣的結局,是唐昭宗萬萬沒有預料到的。〕
  昭宗無奈,只好從陝州出發。車駕至谷水,朱溫設宴洗塵。經過幾次變亂,此刻昭宗身邊已沒有了禁衛親軍,隨從他東遷者只有諸王、十幾個小黃門以及打毬代奉內園小兒共二百餘人。朱溫仍然不放心,擔心這些人也會惹是生非。為防止節外生枝,朱溫當夜指使部下將這二百餘人一一絞死,然後另換二百餘人身著死者的衣服。直到數日後,昭宗才發現身邊的人全被替換。
  到了洛陽,何皇后哭著對朱溫說:「此後大家夫婦,委身全忠了。」昭宗在洛陽宮貞觀殿接受朝賀,宣佈改元,大赦天下,被嚴密監視,如入牢籠,完全成為朱溫手上的傀儡和招牌。之後,昭宗日益消沉,終日與皇后、內人「沉飲自寬」。既然是「自寬」,就說明他內心深處一直擔心發生不測。此時的皇帝,不過是苟延殘喘而已。
  鳳翔李茂貞、太原李克用,以及割據西川的王建,割據淮南的楊行密等人,連盟舉義,打出了「興復」的旗號,虛張聲勢,聲稱要出兵救出昭宗,其實不過是要和朱溫對抗。朱溫卻感覺到危機,知道留下昭宗對自己不利。他領兵西討李茂貞前,擔心昭宗有變,招來心腹蔣玄暉面授機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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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不保夕的唐昭宗(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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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祐元年(904年)八月十一日壬寅夜,左龍武統軍朱友恭、右龍武統軍氏叔琮、樞密使蔣玄暉率百人來到內宮,聲稱有緊急軍務面奏昭宗。守門官裴貞不知是詐,剛打開宮門,就被一擁而進的士兵殺死。蔣玄暉每門留兵十人把守,一直衝到皇帝寢宮所在椒殿院。貞一夫人打開院門,對蔣玄暉說:「急奏不應帶兵來呀!」話音未落,被兵士一刀砍死。蔣玄暉帶人急衝到殿下,大聲問:「至尊何在?」昭儀李漸榮在門外道:「院使(指蔣玄暉)莫傷官家,寧殺我輩。」昭宗此刻半醉半醒,聽到動靜不妙,馬上從床上爬起來,單衣赤腳地逃出寢宮。兵士早已持劍進入椒殿。昭宗繞著殿內的柱子逃命,被兵士追上一劍殺死,年僅三十八歲。昭儀李漸榮想以身保護皇上,也一起被殺。何皇后苦苦哀求,蔣玄暉才饒她一命。不過,她也沒有多活太久。
  九月,蔣玄暉假傳何皇后手諭,立昭宗第九子李柷為帝,是為唐哀帝。哀帝即位時不過十三歲,自然是一個傀儡。十月,朱溫返回洛陽,對昭宗之死故裝震驚,伏在棺材前痛苦流涕說:「奴輩負我,令我受惡名於萬代!」想用哭聲來蒙蔽天下,並勒令朱友恭等人自殺以謝天下。昭宗死後葬在河南偃師,成為第一個葬在關中以外地區的唐朝皇帝。
  據說,當初李茂貞叛亂時,隨昭宗出逃長安的伶人中有一弄猴人,隨身帶著一隻獼猴。此猴性機敏、通人性,能執鞭驅策,戴帽穿靴,隨班起居,取悅於百官。昭宗很喜歡這只聰明的獼猴,賜其緋袍(唐代四品官員的服色),號稱「孫供奉」。昭宗的此舉引來後代詩人羅隱的笑罵:「十二三年就試期,五湖煙月奈相違。何如學取孫供奉,一笑君王便著緋。」昭宗死後,這只獼猴歸新主朱溫所有。但獼猴極為忠貞,不願服侍新主,多次向朱溫跳躍奮擊,終於被殺。
  昭宗雖死,但他還有一群兒子。朱溫再次向信服蔣玄暉面授機宜。蔣玄暉即在九曲池設宴,請昭宗的九個兒子赴會。酒過半酣,伏兵四出,將九王全部絞死,屍體投進九曲池中。身為皇族,在亂世中一樣無奈。
  不久後,朱溫謀士李振(綽號「貓頭鷹」)因考進士不成,十分痛恨朝臣,對朱溫說:「這些朝臣平時自命清高,自稱『清流』,不如扔到濁流裡去。」朱溫便在一個深夜,把三十多名朝臣殺死,屍拋黃河。朝中王公縉紳為之一空。何皇后也被殺死,整個李唐皇室,僅剩下哀帝一人。
  天祐四年(907年)三月,經過一番假意的推辭,時為天下兵馬元帥、梁王的朱溫接受了哀帝的「禪位」,建國號梁,改元開平,以汴京(開封)為國都,史稱後梁。唐朝正式滅亡。
  哀帝先被降為濟陰王,遷往汴京以北的曹州(今山東菏澤)。由於太原李克用、鳳翔李茂貞、西川王建等仍然奉哀帝正朔,不承認朱溫的梁朝,朱溫擔心各地藩鎮的擁立會使廢帝成為身邊的定時炸彈,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於天祐五年(908年)二月二十一日將年僅十七歲的哀帝鴆殺。以王禮葬於濟陰縣定陶鄉(今山東定陶縣)。
  從此,自朱溫所創的後梁開始,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五代相繼,中國歷史進入了五代十國的混亂時期。這是自秦始皇統一中國後,繼南北朝、十六國以來的又一次大混亂、大分裂時期。這是一個暴力決定一切、黑暗不見天日的時期,大規模的戰爭隨處可見,割據勢力各擁兵力,到處燒殺搶掠,橫徵暴斂。中國哀鴻遍野,民不聊生,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直到公元960年,後周大將趙匡胤發動陳橋兵變,黃袍加身,建立宋朝,才結束了唐朝之後約半個世紀分裂割據的黑暗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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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里烽火滅的張義潮(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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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懿宗鹹通十三年(872年)八月,聲震河西的英雄人物張義潮在京師長安病死,唐朝廷贈官太保。
  〔敦煌石室文卷記載為張議潮,兩《唐書》和《資治通鑒》均記載為張義潮,可推測為張議潮歸義後,改為張義潮。特此說明。〕
  一年後,鹹通十四年(873年)七月,懿宗病死,十二歲的僖宗即位。八年後,僖宗廣明元年(880年),農民軍領袖黃巢攻進長安。三十五年後,哀帝天祐四年(907年),朱溫逼唐末代皇帝哀帝禪位,自登帝位,建國號梁,定都於汴州(開封),唐朝至此宣告滅亡。三十八年後,開平四年(910年),張義潮之族孫張承奉自立西漢金山國,自號白衣天子。
  倘若張義潮尚在人世,不知道是怎樣的感慨!
  為什麼要講這個張義潮呢?因為他是懿宗一朝惟一的驕傲。一個沒有英雄的民族是可悲的,有了英雄而不知敬仰的民族更是可悲的。張義潮就是唐末的英雄。
  在玄宗一朝,名將哥舒翰採用「步步為營」的軍鎮策略,收復了失陷於吐蕃多年的黃河九曲之地。而吐蕃在與哥舒翰的交戰中,開始時尚能發動反擊,到後來只能是疲於招架,毫無還手之力。最終在哥舒翰的手中,唐朝在對吐蕃的戰爭中取得了全面勝利。《哥舒歌》在隴右一帶廣為流傳:「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帶刀。至今窺牧馬,不敢過臨洮。」充分地反映了一方的黎民百姓對哥舒翰的信賴和讚頌。
  然而,安史之亂時,唐朝廷將邊軍大量內調,哥舒翰也在安史之亂中死去。吐蕃趁著唐朝的內亂,重新開始蠢蠢欲動起來。唐朝廷為了對抗吐蕃,於寶應二年(763年)設河西副元帥一職,統一指揮河西、北庭、安西三地的殘餘唐軍。首任河西副元帥為楊志烈,在他的指揮下,吐蕃人的攻勢一度被遏制。但到了永泰元年(765年),楊志烈為叛將所害,形勢便開始急轉直下。永泰二年(766年),吐蕃人佔領河西重鎮甘州、肅州。第二年,繼任的河西副元帥楊休明戰死。這樣,河西,安西,北庭三地唐軍互相失去聯繫,進入各自為戰的境地。之後的十多年中,唐軍在河西走廊的各個要塞因孤立無援陸續被吐蕃軍各個擊破。
  沙州位於河西走廊的西端。從大歷五年(770年)開始,沙州受到吐蕃軍的圍攻。當時沙州以東的唐軍要塞已經全部失陷,所以沙州城處於孤立無援狀態。沙州刺史周鼎一面率軍民固守,一面向唐朝廷在西域的盟友回鶻求援。然而,援軍經年不至。沙州一直被圍困,城中糧草將盡。周鼎主張焚燬城郭,率軍民東歸唐朝。但他手下的部將都不同意,認為一旦軍民東奔,沙州以後將永不復為大唐之地。經過一番激烈爭論,最後,都知兵馬使閻朝縊殺了周鼎,然後繼續率部抵抗吐蕃。
  為了解決糧草問題,閻朝貼出告示:「出綾一端,募麥一鬥。」用這樣的方法來徵集糧草。這樣,沙州這個只有四、五萬人的彈丸小邑一直堅持了十一年,到建中二年(781年),沙州城終於彈盡糧絕,山窮水盡。閻朝實在無路可走,為了保全城中百姓,只得與圍城的吐蕃主將綺心兒相約,在得到沙州城民眾不外遷的許諾下,向吐蕃軍投降。至此,唐朝在河西的最後一座要塞沙州被吐蕃軍所攻破,完全喪失了河西走廊的控制權。而北庭都護府則在貞元六年(790年)為吐蕃人所破,安西都護府在元和三年(808年)為吐蕃所破,唐朝失去了對西域的控制。
  沙州失陷之後,沙州百姓受到了吐蕃的殘酷壓迫,「丁壯者淪為奴婢,種田放牧,羸老者鹹殺之,或斷手鑿目,棄之而去」。漢人尤其受到歧視,吐蕃人規定河西各城的漢人走在大街上必須彎腰低頭,不得直視吐蕃人。之前率沙州頑強抵擋吐蕃進攻的閻朝也被吐蕃用「置毒靴中」的手段暗殺。在這樣的情況下,人心更加思念唐朝。
  開成年間(836年),有一支唐朝的使團出使西域,途徑甘、涼、瓜、沙諸州,當地民眾聞訊後夾道相迎,流著淚問唐使者說:「皇帝猶念陷蕃生靈否?」《張淮深變文》記載唐朝使者到了沙州,歎念敦煌雖「百年阻漢,沒落西戎」,而「人物風化,一同內地」,當左右從人無不感動淒愴。此時,河西和西域淪陷已經長達幾十年,但當地民眾仍然視自己為唐朝子民,念念不忘唐朝,盼望有一天能夠重新回到唐朝治下。
  唐武宗會昌元年(841年),吐蕃國內發生了大規模的饑荒,「人饑疫,死者相枕藉」。一些貴族將自然災害都歸咎於吐蕃信奉佛教所致。吐蕃贊普達磨新即位後,大力採取措施禁佛:下令封閉吐蕃境內的全部佛寺,焚燬佛教經典;強迫所有僧人還俗,不願還俗者,被迫從事屠夫、獵人等違反佛教戒律的職業;有些高僧還遭到了無情的殺戮。因此,吐蕃國內尊信佛教的人都十分痛恨新贊普達磨,視達磨為牛魔王下凡,稱他為「朗達磨」。朗,藏語,意為牛。達磨的禁佛措施未能維持很久,會昌二年(842年),他被佛教僧人拉隆·貝吉多傑刺死。
  達磨無子,不過他被刺殺前,王妃已經懷孕。王后為爭奪權位,也偽裝成有孕的樣子。會昌三年(843年),王妃生一子,為了防止王后搶走孩子,白天派人四下圍住孩子,晚間用許多盞燈光守護,以故取名歐松,意思是「光護」。王后也不甘示弱,到外面買了一個要飯人的孩子,脅迫朝臣認可是她親生,並取名為永丹,意為「母堅」,即母親堅持認定的。這兩個孩子被不同的利益集團操縱,用來爭奪贊普寶座。雙方互不相讓,進行了長年累月的鬥爭。王室分裂後,吐蕃各領兵將帥也擁兵自重,相互混戰。吐蕃國一時大亂,勢力急劇衰落。
  而唐朝經過一段時間的休養生息,國力有所恢復,見吐蕃大亂,乘機收復了陷於吐蕃的三州(原州、樂州、秦州)和七關(石門、驛藏、木峽、特勝、六盤、石峽和蕭關)。唐王朝的一連串軍事勝利極大地鼓舞了河西人民。
  張義潮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湧現出來的西域豪傑。張義潮,沙州敦煌(今屬甘肅)人。張氏世為州將,是沙州的大族。父張謙逸祖籍南陽,在唐朝官至工部尚書。張義潮兄名張義潭,也就是後來大名鼎鼎的張淮深的父親。張義潮有姐張媚媚,後出家為尼,法名了空。今敦煌莫高窟156號窟供養人像第四身比丘尼像,就是張媚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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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里烽火滅的張義潮(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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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義潮出生之時,沙州已經被吐蕃統治多年。由於親身經歷了吐蕃人的殘暴統治,張義潮在青少年時代便胸懷大志,「論兵講劍,蘊習武經,得孫武、白起之精,見韜鈐之骨髓。……知吐蕃之運盡,誓心歸國,決心無疑」。他十分崇敬在平定安史之亂中被宦官邊令誠陷害身死的著名將領封常清,曾親筆抄寫過《封常清謝死表聞》。
  唐朝廷收復三州七關後不久,吐蕃尚恐熱率五千騎兵大肆劫掠河西鄯、廓等八州,「殺其丁壯,劓刖其羸老及婦人,以槊貫嬰兒為戲,焚其室廬,五千里間,赤地殆盡」。尚恐熱的暴虐行徑,不但令河西民眾憤慨,就連他的部下也怨望不平,「皆欲圖之」。這時候,張義潮已經開始暗中結交豪傑,密謀起事。
  大中二年(848年),張義潮見時機成熟,率眾在沙州發動了轟轟烈烈的大起義。他率部眾披甲執銳,與吐蕃軍在城內展開激戰。城中的漢人紛紛響應,人人爭相與吐蕃軍拚命。吐蕃軍在沙州城中軍力本來就不多,在出其不意之下,難以抵擋,於是倉皇逃出沙州。
  此時,「春風不度玉門關」已經將近七十年,河西的事情唐朝廷均一無所知。張義潮完全可以據地稱王,雄霸一方。然而,張義潮率眾驅逐了吐蕃守將後,立即派遣使者,赴京師長安向唐朝廷報捷。由此可見,張義潮確實胸懷歸唐之心,並非貪圖個人權勢。
  沙州和長安之間相隔千里,中間當道的涼州等地仍然被吐蕃控制,可以說,通往唐朝的道路根本就不通。為了確保消息送到長安,張義潮一共派出了十隊信使,每隊信使都帶著相同的文書。信使們將經由不同方向的沙漠,繞過吐蕃人控制的河西諸城後,再向長安進發。
  這是一個相當悲壯的故事,其曲折動人之處不亞於任何一部傳奇。信使們與張義潮等沙州軍民道別後,英勇地踏上了艱難行程。他們非常清楚,他們中只有很小一部分人才有機會到達目的地,而絕大部分人將付出生命的代價,但仍然義無反顧,沒有一個人回頭。
  信使中不少人是僧侶,其中就有敦煌高僧悟真。這主要是考慮到佛教在西域具有強大的政治、經濟和社會勢力,由僧侶來送信,更利於掩護。
  這十隊信使無一例外地進入了茫茫大漠,奔向不同的方向,各自面臨九死一生的考驗。這是一群捨生忘死的英雄們,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都沒有留下名字。其中的九隊,要麼死在了吐蕃軍的追擊下,要麼迷失了方向,被埋在了無情冷酷的大漠中。只有向東北方向進發的那支隊伍,由敦煌高僧悟真率領,歷經千辛萬苦後,終於到達了唐軍要塞天德城(今內蒙古烏拉特前旗)。天德軍防禦使李丕驚訝感動於這群近乎從天而降的使者,立即以最大的熱情護送他們前往長安。在李丕的協助下,悟真等人於大中四年(850年)正月抵達了長安。這時候,離張義潮在沙州起事已經整整過去了兩年。
  這支滿身塵土的信使隊伍感動了所有的長安人,長安官民爭相湧上大街,用真誠的歡呼來迎接這些來自遠方的英雄。
  自建中二年(781年)唐朝完全失去河西之後,河西走廊就成了帝國心中的隱痛。誰也想不到,在萬里之外的西域,悄然出了一個叫張義潮的英雄人物,平息了烽火,圓了唐朝廷可望不可及的夢想,這是何等的驚喜!唐宣宗聽到這一喜訊後,竟情不自禁地欣然讚歎道:「關西出將,豈虛也哉。」悟真後來被唐朝封為「京城臨壇大德」,以表彰他的功績。
  有了張義潮和十隊信使的故事,人類也可以存在更多的信心。歷史上總會有英雄人物出現,而英雄非凡的勇氣,意志和信念,如同有源之水,永遠不會枯竭。
  在派出信使後,張義潮並沒有安於現狀,而是「繕甲兵,耕且戰」,積極備戰,逐漸展開收復河西諸城的計劃。由於吐蕃國內政治陰謀和內訌不斷,一遇到張義潮強有力的挑戰,在河西的統治隨即土崩瓦解。到大中五年(851年),張義潮已經收復了整個河西走廊中除涼州之外的所有州縣,聲震西域。
  大中五年(851年)八月,張義潮第二次派信使到長安,其中有其兄張議潭和沙州豪族李明達、李明振(張義潮女婿,娶張義潮第十四女)、押衙吳安正等二十九人,並獻上河西十一州(瓜州、沙州、伊州、西州、甘州、肅州、蘭州、鄯州、河州、岷州、廓州)的圖籍。至此,除涼州而外,陷於吐蕃近百年之久的河西地區復歸唐朝。
  由於河西走廊的大多數州縣已經處在張義潮軍的控制之下,所以這一次的信使團出使長安的行程十分順利。唐宣宗接到捷報後,特下詔令,大力褒獎張義潮等人的忠勇和功勳,詔令說,張義潮「抗忠臣之丹心,折昆夷之長角。竇融河西之故事,見於盛時;李陵教射之奇兵,無非義旅」。隨後,唐朝廷在沙州建立歸義軍,統領瓜沙等十一州,授張義潮歸義軍節度使。
  值得一提的是,張義潮兄張義潭按照慣例被留在長安為人質,被授為金吾衛大將軍。而後來張義潮年老時,主動入京,其實也是做人質的意思。
  鹹通二年(861年)三月,張義潮命其侄張淮深(張義潭之子)率蕃、漢兵七千人收復陷於吐蕃的最後一州涼州。這是一次空前激烈的戰鬥,《張義潮變文》中有很多章節描寫了這場戰鬥。描述戰場時說:「分兵兩道,裹和四方。人持白刃,突騎爭先。須臾陣和,昏霧張天。」描述戰士的勇敢:「漢家持刃如霜雪,虜騎天寬無處逃,頭中鋒矢陪□土,血濺戎屍透戰襖。」描寫戰陣說:「我軍遂列烏雲之陣,四面急攻,蕃賊糜狂,星分南北;漢軍得勢,押背便追。不過五十里之間,殺戮橫屍遍野。」最終,張淮深取得了戰鬥的勝利。至此,陷沒百餘年之久的河、湟故地已全部收復。
  鹹通四年(863年),唐朝重新設置涼州節度使,統領涼、洮、西、鄯、河、臨六州,治所在涼州,使貞元初年失守而廢置的涼州軍鎮又得以恢復,由歸義軍節度使張義潮兼領涼州節度使。河西走廊從此暢通無阻,從長安經蕭關通往西北的道路已完全打通。河西有歌謠熱忱讚頌張義潮的英雄業績說:
  河西淪落百餘年,路阻蕭關雁信稀。賴得將軍開歸路,一振雄名天下知。
  不過,在歸義軍控制的地區,由於吐蕃已經進行了幾十年的管轄,遺留下一系列的社會問題亟待解決,可以說是一個大的亂攤子。面對這種複雜而又嚴峻的形勢,張義潮首先在轄區內全面恢復唐制,廢除部落制,重建縣鄉里;重新登記人口、土地,按照唐制編製新的戶籍,制定新的賦稅制度;恢復唐朝服裝,推行漢化。很快就使敦煌「人物風化,一同內地」。這些措施迎合了沙州等地漢人懷戀大唐故國的心理,得到了漢人們的擁護和支持。對轄區內的少數民族,張義潮則採取區別對待的政策。已漢化者編入鄉里,與漢人雜居。吐蕃化較深者部分繼承吐蕃制度,仍用部落的形式進行統治,尊重他們的習俗。同時授予少數民族頭面人物官職,讓他們參加統治。這些措施同樣受到了少數民族的歡迎。這樣,經過張義潮的慘淡經營,河西地區的局勢已穩定,生產得到了發展。
  鹹通八年(867年),張義潮在長安留為人質的兄長張義潭因病去世,已經六十九歲高齡的張義潮依然離開沙州,「束身歸闕」,主動前往長安為質。這是張義潮兄弟為了表示自己對大唐的忠誠而作出的決定,「先身入質,表為國之輸忠;葵心向陽,俾上帝之誠信」。張義潮入朝後,朝廷任命他為右神武統軍,賜給田地,並於宣陽坊賜第一區。還晉陞為司徒。鹹通十三年(872年)八月,張義潮卒於京師,結束了英雄人物不平凡的一生,享年七十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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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里烽火滅的張義潮(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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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義潮離開歸義軍之後,任命侄子張淮深執掌河西歸義軍事務。但在張義潮去世後,唐朝廷並不授給張淮深節度使旌節,意思是不肯承認張淮深是張義潮的合法繼承者。唐朝廷採取這種態度,無非是怕張氏像其他藩鎮一樣,坐大難制。
  雙方關係緊張應當還有許多細節的微妙之處。自從張淮深父親張義潭和叔父張義潮先後在長安為人質死後,張氏再無關鍵人物在長安為人質。張淮深有六個兒子,卻不肯派一個兒子到長安當人質,這大概也是唐朝對他始終不能放心的緣故,以致雙方產生種種明爭與暗鬥。
  其實,即便唐朝廷不授予節度使旌節,張淮深仍然是河西的實際統治者。此時,唐朝廷政治混亂,內部危機嚴重,兵鋒難以顧及河西,不對張氏這樣的有功之臣和河西大族盡心籠絡,反而因質子這樣的小問題一味冷遇,實際上是重大失策。
  對張淮深來說,沒有唐朝廷的承認還是有相當不利的一面。當時正值西北地區發生民族大變動之際,在以沙州為中心的張氏漢人政權周圍活躍著吐蕃、回鶻、吐谷渾、龍家、仲雲等許多少數民族政權,從東、南、西三面對歸義軍構成威脅。唐朝廷不授給他節度使旌節,表示不支持他當節度使,那麼歸義軍內部必然會有一些窺覷權勢的人蠢蠢欲動,內憂外患下,他難以兼顧。可以說,唐朝廷遲遲不授張淮深節度使旌節正是後來造成河西動盪的根源。
  此後,西域的回鶻再次叛唐,引兵進犯肅州、酒泉、西州地區。張淮深率河西軍民英勇反擊,活捉回鶻首領,俘獲士卒千餘人,並表奏朝廷。唐朝廷派遣左散騎常侍李眾甫、供奉官李全偉等上下九使,先後幾撥人馬,賜給張淮深金銀器皿、錦繡瓊珍等各種各樣的貴重物品,唯獨沒有授予張淮深一直請奏的節度使旌節。但張淮深並沒有心懷怨望,繼張義潮後盡力經營河西,多次打退了各族對河西地區的進犯,其文治武功不下張義潮。
  張淮深屢次遣使唐朝,求授旌節均未能如願。光啟二年(887年),張淮深第三次派使者入唐求授節度使旌節,唐朝廷依然沒有同意,從而引發了歸義軍內部的權力爭奪。文德元年(888年)十月,唐朝廷最終授張淮深歸義軍節度使旌節,但歸義軍內部的矛盾已經激化。大順元年(890年),張義潮女婿、沙州刺史索勳悍然發動了兵變。由於變生肘腋,猝不及防,張淮深及妻子、六個兒子都被殺死。
  張淮深的叔伯兄弟張淮鼎繼任節度使。可惜,張淮鼎這個節度使還沒當幾天,就得了重病。臨死前,張淮鼎將孤子張承奉托付給索勳。但索勳卻沒有遵守諾言奉張承奉為主,而是自立為歸義軍節度使,並迅速得到唐朝廷的認可。由此可見,之前張淮深和唐朝廷的矛盾已經達到相當深的地步。至於索勳兵變背後的種種真相,因中原史籍少有資料,不好妄自推測,讀者可以自己去想像。但是可以肯定的有一點,以張淮深在河西的威名,背後支持索勳的勢力一定相當強大。事實上,拉一派打一派,以夷制夷一直是中原王朝對邊疆少數民族慣用的手法。
  張義潮第十四女李氏(涼州司馬李明振之妻)對姐夫索勳擅自誅殺張淮深一家,用武力奪取河西大權極為不滿,以「靖難」名義發動兵變,殺死索勳一家。李氏擁立張承奉為歸義軍節度使,「賴太保神靈,辜恩剿斃,重光嗣子,再整遺孫」。但李氏三子分別任瓜、沙、甘三州刺史,掌握著歸義軍的實權。到最後,李氏甚至連表面文章都不做了,排擠走張承奉,獨攬了歸義軍大權。
  李氏家族的行為引起了一些河西大族的反對,於是沙州出現了一場倒李扶張的政變。張承奉奪回了歸義軍實權,任歸義軍節度副使。但歸義軍的內訌給活動在其周邊的少數民族提供了可乘之機,甘州被回鶻攻佔,佔據肅州的龍家也不再聽從歸義軍的號令。涼州因有甘、肅二州相隔,實際上也脫離了歸義軍的控制。此時,歸義軍的轄境已縮至瓜、沙二州。
  光化三年(900年)八月,唐昭宗下詔,追認了既成事實,詔令說:「制前歸義軍節度副使、權知兵馬留後、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國子祭酒、監察御史、上柱國張承奉為檢校左散騎常侍,兼沙州刺史、御史大夫,充歸義節度,瓜、沙、伊、西等州觀察處置押蕃落等使。」
  至天復年間,張承奉還一直任河西節度使,奉唐為正朔,終唐之世,辛苦地經營河西,亦可謂不忝祖德。天祐年間,朱溫挾天子而令諸侯,群雄逐鹿中原,唐朝已經名存實亡。開平四年(910年),張承奉見唐朝滅亡,遂自立為白衣天子,建號西漢金山國。「西」乃指其國所居之方位,是以中國為坐標;「漢」乃是言其國民族之屬性;「西漢」連用,意為西部漢人之國。「金山」又名金鞍山,在敦煌西南,即今甘、青、新三省交界處之阿爾金山。從國名也可推斷出,張氏子孫依舊不忘自己是漢族子孫。
  張承奉建立金山國後,不甘坐守瓜沙二州,想用武力恢復歸義軍興盛時的舊疆。然而,他銳意進取,想收復失地,卻在戰爭中屢遭失敗。連年的戰爭使瓜沙地區經濟凋零,不少百姓家破人亡,境內「號哭之聲不止,怨恨之氣沖天」。恢復祖上的榮光已經毫無可能。
  金山國建立的當年,回鶻多次對其進行打擊,企圖把金山國扼殺在搖籃裡。有一次,敦煌東界的防線都被突破,回鶻軍長驅直入,直抵敦煌城東安營扎塞。金山國天子則親自披甲上陣,著名將領陰仁貴、宋中丞、張舍人等奮力應戰,才把入侵的回鶻趕回甘州。
  一年後,回鶻大舉進攻金山國,金山國由於連年戰爭國力衰微,不得不與回鶻立城下之盟:回鶻可汗是父,金山國天子是子。從此,張承奉被迫取消「西漢金山國」國號和「聖文神武白帝」、「天子」之號,並在甘州回鶻的恩准下,屈尊降格而改建為諸侯郡國——敦煌國。張承奉對回鶻的臣服,使他徹底喪失了在河西地區的威望。
  乾化四年(914年),沙州的另一個大族曹氏家族中的曹仁貴(後改名曹議金)取代了張承奉,廢金山國,去王號,恢復了歸義軍稱號,仍稱歸義軍節度使。此後歸義軍政權一直把持在曹氏家族手中。
  曹仁貴有著極為高明的外交手段,非常擅長見縫插針。他自任為歸義軍節度使後,立即派遣使者到甘州,求娶回鶻可汗女為妻,又將自己的女兒嫁給甘州回鶻可汗,用聯姻來籠絡回鶻。貞明四年(918年),曹仁貴派使者出使後梁,受到封贈。同光三年(925年),曹仁貴趁甘州回鶻汗位交替之機,進行征討,使其屈服。新立的回鶻可汗又娶曹仁貴之女,成為曹仁貴的女婿。
  由於曹仁貴對內對外關係處理得妥當,此時的歸義軍實力有所恢復。長興二年(931年),曹仁貴號稱「令公」、「拓西大王」,歸義軍成為獨立王國。之後,曹仁貴還將女兒嫁給于闐國王李聖天。
  清泰二年(935年),曹仁貴病死,其子曹元德繼位。沙州入朝中原的使臣在甘州被劫,歸義軍與甘州回鶻的關係破裂。天福四年(939年),曹元德卒,弟曹元深繼位,曹仁貴妻(回鶻公主)掌握歸義軍實權,稱「國母」。之後,沙州與甘州回鶻修好。
  天福九年(944年),曹元深卒,弟曹元忠即位。曹元忠是歸義軍節度使中統治時間最長的一位,也是文化比較昌盛的一個時期。曹元忠積極發展與周邊民族的關係,並與中原的後晉、後漢、後周和北宋保持聯繫,使瓜州地區得以在五代、宋初複雜的民族關係中得以生存、發展。
  開寶七年(974年),曹元忠卒,侄曹延恭即位。九年(976年),曹延恭卒,弟曹延祿即位。
  曹元忠以後,歸義軍政權開始逐步衰落。沙州地區的回鶻勢力在這一時期卻得到了迅速發展,成為與歸義軍政權抗衡的重要力量,歸義軍內部也出現了矛盾。鹹平五年(1002年),歸義軍再度與甘州回鶻發生戰爭,引起瓜沙民眾的不滿。歸義軍內部發生兵變,曹延祿及弟延瑞被迫自殺,其族子曹宗壽即位。宋朝廷承認了曹宗壽。但此時,歸義軍已經開始與遼通使。
  景德三年(1006年),信奉伊斯蘭教的黑汗王朝滅掉了信奉佛教的于闐王國。消息傳到沙州地區,寺院僧人十分恐懼。因為此時歸義軍政權已經不堪一擊,任何外來的攻擊和內部的動亂都足以使其傾覆。在伊斯蘭教東進的威脅下,莫高窟的一些寺院將重要的經卷和佛像、幡畫等集中起來,藏在隱蔽的洞窟中,並將洞口封閉。之後由於當事人和知情者先後去世,藏經洞的秘密逐漸不為人所知,湮沒在歷史的長河中。這就是後世發現的敦煌「藏經洞」的來歷。
  大中祥符七年(1014年),曹宗壽卒,子曹賢順即位。1036年,西夏攻佔沙州,歸義軍政權基本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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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立馬起沙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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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4年12月29日,毛澤東在給田家英的信中說:「近讀五代史唐莊宗傳三垂岡戰役,記起了年輕時曾讀過一首詠史詩,忘記了是何代何人所作。請你一查,告我為盼!」為了便於查對,毛澤東還憑記憶書寫了《三垂岡詩》:「英雄立馬起沙陀,奈此朱梁跋扈何。只手難扶唐社稷,連城猶擁晉山河。風雲帳下奇兒在,鼓角燈前老淚多。蕭瑟三垂岡下路,至今人唱百年歌。」又在詩後註明:「詩歌頌李克用父子」。
   毛澤東手書的這首詠史詩,除了將詩題《三垂崗》中的「崗」(據《舊五代史》、《新五代史》)誤寫為「岡」外,還有兩處筆誤:一處是第四句「連城猶擁晉山河」中的「猶」(應為「且」);另一處是第七句「蕭瑟三垂岡下路」中的「岡下」(應為「崗畔」)。全詩其他各字準確無誤。毛澤東在許多年的戎馬倥傯後,仍能清楚地記起年輕時讀過的這首詠史詩,可見對它印象之深刻。在晚年,毛澤東曾對身邊的工作人員說:「我現在是鼓角燈前老淚多。」
  《三垂崗》一詩為清朝詩人嚴遂成所作。嚴遂成雖然在清朝的詩人中名氣不是很大,但他的詠史詩卻寫得很好,「長於詠古,人以詩史目之」,「格高調響,逼近唐音」。在這首七律中,寥寥數語不僅道盡了後人對前朝歷史人物和古戰場的憑弔和滄桑感,更勾勒出李克用父子氣蓋萬夫的英雄風貌,氣勢宏闊。
  一代偉人毛澤東所矚目的「李克用父子」,就是五代時期後唐開國之君李存勗和他的父親李克用。在群雄逐鹿的末世,李克用父子確實上演了一場威武雄壯的大戲。而之所以選擇將李克用單獨成篇,是因為李克用始終奉唐為正朔,即便朱溫篡唐建立後梁,李克用拒不承認,仍襲用唐「天祐」年號。李存勗後來稱帝,深知父親的心意,於是仍然以唐為國號,史稱後唐。
  李克用最早的崛起,是因為鎮壓龐勳領導桂林戍卒起義,當年他還只有十五歲。他正式登上大唐的政治舞台,為朝野所矚目,則是因為雲州事變。
  唐僖宗乾符五年(878年),代北發生饑荒,雲州(今山西大同)防禦使段文楚乘機削減軍糧、軍衣,引起了軍隊的不滿。段文楚的部下軍校康君立、薛鐵山、程懷信、王行審、李存璋等人在一起秘密計謀說:「段文楚是個懦弱昏庸的人,難於共事。現今四方混亂,軍隊士氣不振,正是我們出人頭地的好時候。李國昌父子勇冠諸軍,名聲很大,如果我們合夥推舉他當首領一起暴動。就眼前來講,代北之地用不了十幾天就可以佔領,功名富貴指日可待。」
  計議之後,康君立等幾十人連夜從雲州出發,去蔚州會見李克用,對李克用說:「方今天下大亂,天子付將臣以邊事,歲偶饑荒,便削儲給,我等邊人,焉能守死!公家父子,素以威惠及五部,當共除虐帥,以謝邊人,孰敢異者。」(《舊五代史·卷五十五·康君立傳》)李克用早有野心,故意以試探的口氣說:「天子在,辦事應當依據國家的典章律令,你們可不要輕舉妄動。再說,我父親遠在振武(唐方鎮名,治所在今內蒙古和林格爾西南土城子),即使起事,也得稟告父親。」康君立等人以為李克用不想起兵,著急地說:「現在事情已經洩露,遲了就會生變。」
  李克用見時機成熟,事情緊迫,於是,從蔚州起兵,嘩變的軍隊有一萬多人,趕到雲州城外後,駐兵鬥雞台(在大同奚望山上)。雲州城中聽說李克用的軍隊嘩變,並且來到城外時,城內軍民立即殺死段文楚,迎接李克用入城。之後,眾人羅列了段文楚的許多罪狀,上報僖宗皇帝,要求讓李克用擔任大同軍防禦使留後。唐朝廷不能容忍,打算派兵討伐。
  當時,黃巢農民軍正如火如荼,唐朝廷一時分身乏術,為了集中力量對付起義軍,唐朝廷被迫採取封官許願的拉攏辦法,任命李克用為大同軍節度使。李克用父子利用唐朝廷忙於鎮壓農民起義的時機,不斷擴充勢力,鞏固自己的地盤。吐谷渾族赫連鐸也想爭奪地盤,乘李國昌出兵進攻黨項族的機會,攻佔了李國昌的老營振武,振武的沙陀族全被吐谷渾族俘虜。李克用見事態突然發生變化,急忙到定邊軍(今陝西省西北部)迎接李國昌回雲州。雲州守將見李克用父子勢孤力單,也關閉城門,不讓進城。
  在這危急關頭,李克用帶領少數人馬轉戰蔚州、朔州等地,得到三千多人馬,屯兵新城,李國昌則退保蔚州。赫連鐸為了吞併沙陀族,又帶兵把新城圍住,並且指揮軍隊晝夜攻打,情況相當危急。正在這時,李國昌從蔚州帶領援軍趕到,於是內外夾攻,赫連鐸腹背受敵,結果被李克用父子打敗。這一仗,使李克用的軍隊又振作起來。
  唐朝見赫連鐸勢力強大,就以赫連鐸為大同軍節度使,另派李鈞為代北招討使,想消滅李克用的勢力。結果,赫連鐸和唐官軍又吃了幾次敗仗,李克用不但沒被消滅,反而地盤越來越大。僖宗廣明元年(880年),唐朝廷任命李琢為招討使,聯合幽州的李可舉、雲州的赫連鐸再次出兵,大舉進攻李克用父子。在力量懸殊的情況下,李克用父子在藥兒嶺、蔚州分別被唐軍打敗,損失慘重,最後率殘餘人馬逃往北邊的達靼(時居於陰山)部落中。此時,正是黃巢大軍由南北上之時。
  廣明元年(880年)末,黃巢佔據長安,唐僖宗逃往四川。中和元年(881年),唐朝廷派人到代州招募士兵三萬人,以抗拒黃巢。這些士兵大多是北方的雜胡,粗獷驃悍,暴虐凶橫,唐將往往無法約束控制。在這樣的情況下,沙陀都督李友金向唐朝廷建議起用李克用,用驍勇善戰的沙陀兵將來對付黃巢。此時,僖宗手中確實沒有強將可以抗拒農民軍,迫於無奈,不得不起用李克用,任命他為雁門節度使。李克用聞訊後,欣喜若狂,立即率達靼諸部萬人過雁門,下太原。
  這時候的李克用躊躇滿志。他感到自己受命於危難之間,大有要去拯救唐朝廷於水火之中的不可一世。他給河東節度使府發送牒文,聲稱奉唐僖宗詔命征討黃巢,要求節度使府沿道準備酒食以供軍。河東節度使鄭從讜之前是唐宰相,手下有不少名士,時人稱其幕府為「小朝廷」。他知道李克用南下後,立即下令緊閉城門,嚴防戒備沙陀軍。李克用心想:「我是皇帝請來剿滅黃巢的,跟你們一條戰線,你們卻還把我當敵人。」他覺得受到了輕視,決定給鄭從讜一點顏色瞧瞧。
  當時,李克用駐軍於汾東。鄭從讜派人前去犒勞,送去軍資糧草。李克用卻在汾東停留不發,不肯繼續南下。這自然讓鄭從讜大為緊張,不知道這沙陀人葫蘆裡到底賣什麼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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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立馬起沙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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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克用又親自率沙陀軍來到晉陽城下,晉陽守軍早得到鄭從讜嚴令,嚴密戒備,不讓李克用一兵一卒進城。李克用要求與河東節度使鄭從讜相見。鄭從讜登上城樓,在城上與李克用對話。李克用又要求發給糧餉賞錢,鄭從讜便送了一些錢米。儘管如此,李克用還是不滿足,開始放縱沙陀軍搶掠晉陽城外的居民,晉陽城中大為驚恐。鄭從讜派人向振武節度使契璋求救。契璋率領突厥、吐谷渾兵趕來,先攻破沙陀軍兩個寨,李克用率大軍出戰,契璋軍大敗,狼狽不堪地逃入晉陽城。
  之後,李克用縱容沙陀軍隊搶掠陽曲、榆次,然後打算北歸,也不管僖宗的詔命了。北歸途中,沙陀軍遇上了罕見的大暴雨,乾脆武力佔據了忻、代州,留居在那裡。河東節度使鄭從讜一點都不敢放鬆,派遣教練使論安等率軍駐紮於百井,防備沙陀軍的襲擊。
  顯然,此時中原的局勢已經相當複雜,不僅僅是農民軍與唐朝廷之間的對抗那麼簡單。像李克用與鄭從讜因小矛盾就互相攻打、置朝廷詔令於不顧的現象在當時已經相當普遍。節度使與節度使之間,節度使與監軍之間,經常動不動兵戎相見。甚至連地方悍民都聚眾生事,佔地為王。壽州屠戶王緒與妹夫劉行全見天下大亂,竟然聚集五百多人,佔據壽州。一個月後,又攻陷光州,王緒自稱為將軍。在這樣的情況下,唐朝廷竟然還任命王緒為光州刺史。這時候,局面之複雜,已經遠非唐朝廷所能控制,社會大動盪實際上從這時候已經開始,後來的五代十國不過是延續而已。
  李克用佔據忻、代二州後,又屢次上表向僖宗請降。僖宗不勝其煩,因義武節度使王處存與李克用是世代姻親,僖宗詔令王處存告誡李克用:「如果你是真心誠意地歸附,就應當暫且回到朔州等待朝廷的命令。如果仍像從前一樣暴虐橫行,朝廷就會派河東和大同的官軍一同進行討伐。」但李克用沒有聽從。
  這時候,儘管朱溫已經投降了唐朝廷,佔據長安的黃巢的兵勢還比較強大。唐河中節度使王重榮提議重新召回李克用,以對抗黃巢軍。於是,由宰相王鐸出面,召李克用到河中,並諭勸河東節度使鄭從讜不要再與李克用相爭。於是,李克用帶領一萬七千沙陀軍再次南下,趕往河中,但不敢進入太原境內,怕遭受鄭從讜軍襲擊。李克用還帶著幾百騎兵到晉陽城下與鄭從讜告別,鄭從讜也裝模作樣地贈送給他名馬、器具和錢幣等。
  中和二年(882年)十二月,李克用軍至河中(今山西永濟),與黃巢軍隔河相望。前面已經講過,唐朝廷和黃巢都使出了手段來拉攏李克用,只不過黃巢比較失策,只送上了李克用的殺弟仇人和金銀珠寶,所以失去了與李克用結盟的機會。
  從中和三年(883年)正月開始,李克用及其鴉兒軍開始大出風頭。正月,李克用在沙苑打敗黃揆(黃巢的弟弟)。二月,李克用大破尚讓十五萬人馬,激烈的戰鬥從中午一直到傍晚,尚讓農民軍大敗,農民軍損失慘重,「伏屍三十里」。接著,李克用在零口再敗黃巢援軍,進軍渭橋。
  李克用還派將領薛志勤、康君立等人夜間潛入長安城,四處殺人放火,焚燒財糧,搞得長安城中人心不安,大為驚慌。
  中和三年(883年)夏四月初八,李克用等從光泰門進入京師長安,黃巢率軍頑強抵抗,但見唐官軍勢大,便放火焚燒宮殿後逃跑。唐官軍進入長安後,再一次橫暴搶掠,與農民軍沒有什麼兩樣。不過,此時長安城內的房屋和百姓已經所剩無幾,實在沒有什麼可搶的了。
  黃巢從藍田進入商山,見唐官軍緊追不捨,便下令往路上扔上金錢珍寶。追蹤而至的唐官軍見錢眼開,爭相搶奪,也沒有人再繼續追擊,黃巢就此逃脫。
  李克用率先進入京城,奪了頭功,因功加官同中書門下平章政事(宰相)、隴西郡公,不久又加金紫光祿大夫、檢校右僕射、河東節度使,時年方二十八歲。在替唐朝廷收復京師長安之戰中,「功第一,兵勢最強,諸將皆畏之」。從此,李克用由鎮壓黃巢起義發跡,依仗其軍事實力,成為唐末政治舞台上風雲人物之一。
  李克用退回河東後,就開始擴展地盤,加強自己的勢力。他攻陷潞州,讓堂弟李克修任昭義節度使。
  此時,黃巢雖然退出長安,但實力猶在,揮軍逼近汴州。這時,朱溫任唐宣武節度使,鎮守汴州。他對以前的老上司有畏懼之心,自知無力阻擋黃巢的進攻,便向李克用求援。李克用正志得意滿,打算趁機一顯身手,就欣然應邀。中和四年(884年)春天,李克用率兵五萬,自河中南渡,連敗黃巢軍。黃巢驍將尚讓見勢不妙,率眾向唐將時溥投降,其餘幾個大齊將領也向朱溫降。
  此時,農民軍失敗大局已定,黃巢起義軍只好退走山東。李克用率兵窮追不捨,想將黃巢一網打盡,一日一夜行軍二百里,大軍難以跟上,最後僅數百人騎兵跟上李克用。因為人困馬乏,糧草缺乏,李克用只好退還汴州。在這次追擊中,李克用捉住了黃巢的幼子,還繳獲了黃巢乘坐的車馬、儀仗、龍袍、符節和印章等物。
  而黃巢被李克用這次窮追猛打之後,也僅剩下千餘人,不久,在萊蕪(今山東萊蕪)又遭到唐將時溥的圍攻,逃到狼虎谷(今山東萊蕪東南)時,身邊只剩下少數幾個親信,黃巢絕望至極,自殺身亡。
  李克用到汴州後,在城外紮營。「地主」朱溫為答謝李克用出兵相助,特地在汴州驛館上源驛設宴款待,為其慶功接風。李克用新建戰功,志得意滿,欣然赴約。他沒有想到,這是一場充滿殺機的夜宴。
  當晚,朱溫大排宴筵,「禮貌甚恭」。李克用連同監軍陳景及親隨數百人出席了宴會。這是一次歷史性的酒宴,日後朱溫和李克用二人分別成為了後梁與後唐的開國皇帝,只不過目前二人都還不知道而已。
  李克用年輕氣盛,加上自認為對朱溫有恩,因此在酒席上極為驕橫放縱。他自以為是大唐的功臣,內心深處本來就看不起流寇出身的朱溫,酒醉之後,言語之間就慢慢流露了出來,對朱溫多傲慢侮辱之詞,有惡語傷人之處
  朱溫從來就不是個有胸襟之人,心裡憤憤不平。他投降唐朝廷之後,極受重用。李克用的突然崛起,一度威脅到他的地位。朱溫本來就妒火中燒,被李克用輕辱後,心中動了殺機。不過,李克用武藝超群,威名遠揚,當時無論是農民軍,還是唐將領,都很害怕他。加上他的親隨們一身黑衣,令人望而生畏。所以,朱溫雖然懷恨在心,卻沒敢當場發作,反而加意勸酒,將李克用灌得大醉。
  宴會結束後,李克用等人因飲酒大醉,酒將衣襟都打濕了,當晚便留宿在上源驛。朱溫離開上源驛後,一臉不高興。一直跟在他身邊的宣武將楊彥洪見識了李克用在酒宴上的無禮,便勸朱溫連夜殺死李克用以絕後患,還特意提醒說:「胡人急則乘馬,事起後,看見乘馬的人一定要用箭射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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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立馬起沙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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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溫這才下定決心剷除李克用。將李克用千里趕來相救,經歷多場廝殺後打敗了黃巢,解了汴州之圍,不過因酒後幾句話,就惹來殺身之禍。由此可見朱溫的刻薄寡恩。
  朱溫連夜派人用連起來的馬車和柵欄擋住出口,再派汴兵包圍了上源驛,亂箭齊發,欲置李克用於死地。而李克用早已經爛醉如泥,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對外面的變故一無所知。幸好他的親隨薛志勤、史敬思等人驍勇,竭力抵擋,由此展開激烈的搏殺。薛志勤善箭法極為高明,例無虛發,一人便射死汴兵數十人。圍攻的汴軍軍士心驚膽戰,雖然大聲鼓噪,卻不敢輕易上前,於是從四面縱火,以火炬向驛捨投擲,打算燒死李克用等人。
  親隨郭景銖撲滅蠟燭,李克用藏到床下,然後用涼水澆李克用的臉,告訴他事情經過。李克用「始張目援弓而起」,這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以他現在的狀況,自然無法參加格鬥。大概是他命不該絕,濃煙烈火剛起之時,突然「大雨震電,天地晦冥」。大火被暴雨一澆,頓時熄滅。薛志勤扶住李克用,借閃電的光亮翻牆突圍而出。
  此時正是半夜,完全看不見人影。李克用等人得以逃出上原驛。而渡橋被汴軍把守住。薛志勤等人奮力拚殺,終於殺出一條血路。史敬思負責斷後,英勇戰死。李克用等人急奔尉氏門,殺掉守門汴兵,在雷雨的掩護下,從城頭縋下逃生。但監軍陳景和三百多親隨都被汴兵殺死。從此,雙方結下了死仇,水火不容,晉、汴之爭拉開了序幕。
  巧的是,宣武將楊彥洪事先說見騎馬人就射,當天晚上,楊彥洪剛好騎馬出現在朱溫的面前。因天黑難以辨明,朱溫當即下令放箭,殺死了楊彥洪。
  跟朱溫的妻子張氏一樣,李克用的妻子劉氏也是個相當厲害的角色。她非但智多善謀,對於形勢的判斷遠遠超過一般的謀士。也不是張氏那類弱不經風的大家閨秀,每次征伐,她總是從軍跟隨,陪伴在丈夫身邊,頗有豪氣。當李克用被圍在上源驛的時候,身邊有人先從汴州城內逃脫,跑回軍營向劉氏報告情況。換作一般女子,要麼哭哭啼啼,六神無主,要麼火冒三丈,立即點兵去營救丈夫。可劉氏不動聲色,還將逃回來報信的人立即斬殺,以掩飾消息。她隨即暗中召集將領,「謀保軍以還」。
  天亮時,李克用狼狽逃回,立即要發兵攻打汴州,報此深仇。妻子劉氏認為這樣反而理虧,勸他不如奏明唐朝廷,以便名正言順地討伐朱溫。劉氏對於李克用的作用不可低估,不但這次鎮定自若,出謀劃策,在許多關鍵時刻也起到了作用。
  李克用聽從了劉氏的話,帶領軍隊離去。但朱溫在上源驛無故加害,使得李克用怒氣衝天。離開前,他發檄文責備朱溫忘恩負義。朱溫回信說:「前天晚上的變亂,我實在不知道,是朝廷派遣的使臣與楊彥洪相謀劃的,楊彥洪既然已經伏罪處死,只有請你體察原諒了。」
  李克用隨即奏報唐僖宗,羅列朱溫的罪名,請求唐朝廷下詔討伐。但唐朝廷中也有許多大臣傾向朱溫,便在僖宗面前為朱溫開脫。僖宗無兵無權,無力資助,只能下詔讓兩人和解。同時,為安慰李克用,僖宗又以破黃巢有功為名加授他為隴西郡王,以息其怒。而朱溫為了全力對付西邊的秦宗權,避免腹背受敵,也派使者登門謝罪,送上金銀等厚重禮物。李克用考慮此時自身羽翼尚未豐滿,還想兼併其他地區擴充勢力,同時與王重榮共同出兵關中也要分散兵力,也就暫時忍下了這口惡氣,只是揚言要領兵討伐朱溫。在各種利益的權衡下,雙方的衝突暫時沒有爆發。
  上源驛事件後,李克用與朱溫的矛盾表面化、直接化了。其實,就算沒有源驛事件,李克用與朱溫的衝突也不可避免。在唐朝末年鎮壓黃巢起義軍的過程中,朱溫與李克用逐漸成為最大的兩派勢力。李克用當時佔據河東,但是並不滿足,他要向東發展,就必然與正在中原稱霸的朱溫發生衝突。上源驛事件後,他與朱溫之間的明爭暗鬥從來沒有停止過。最初幾年,李克用利用各地軍閥矛盾不斷征戰,北攻雲幽,東伐鎮冀,南略關中,平定三輔,甚至派兵長驅直入山東,進一步壯大了在河東地區的勢力。
  李克用是獨眼,這其中還有個十分有趣的故事。李克用佔據河東地區之後,名聲很大。佔據淮南的楊行密卻常因為不知其相貌而苦惱。為了能瞭解其長相,楊行密暗中派了畫工扮成商人去河東,伺機畫李克用的像。畫工到河東後不久便暴露了身份,被李克用軍隊抓住。李克用聞迅後頗為惱怒,對左右說:「我瞎一隻眼這是實情,不妨召他們來畫一畫,看看他們怎麼畫我。」等畫工到了,李克用扶膝喝斥道:「楊行密派你來給我畫像,那你肯定是優秀的畫工了,如果今天畫不好我,台階下就是你的喪身之地!」畫工叩拜後便開始下筆畫像。當時正值盛夏季節,李克用正手執八角扇驅熱。畫工相當聰明,在畫中以扇角遮住了李克用失明的那隻眼晴。李克用卻說:「你這是在讒媚討好我!」命令畫工重畫。生命攸關,這個畫工急中生智,將李克用畫成了彎弓射箭的樣子,微閉著一隻眼(其實就是那只瞎眼),彷彿正觀察箭的曲直。李克用看後大喜,重賞了畫工並將他送回淮南。。
  光啟元年(885)底,李克用曾出兵幫助河中節度使王重榮在沙苑(今陝西大荔南)打敗唐將朱玫後,一度攻入京城。唐僖宗輾轉鳳翔(今屬陝西)、寶雞(今屬陝西)到興元(今漢中),兩年後才回到長安。昭宗即位後,對李克用採取姑息態度,但迫於朱溫的壓力,讓宰相張濬帶兵征討,結果張濬戰敗,昭宗只得繼續讓步,於乾寧二年(895)底進封他為晉王,成為唐末割據勢力中被封王的第一人。
  次年正月,昭宗打算再次任命張濬為相,李克用上表說:「若陛下朝以張濬為相,則臣將暮至闕廷!」嚇得昭宗只好改變主意。
  當朱溫進攻兗(今屬山東)、鄆(今東平西北)的朱瑄兄弟時,李克用派兵前去援救,意在牽制朱溫向河北發展勢力。此後,李克用為爭奪河東、河北的南部地區而與朱溫血戰連年,儘管一度居於下風,但他在太原地區的根基已經深不可搖。
  由於李克用勞師遠征,四面出擊,結果四面樹敵,加上軍紀敗壞,使得晉軍失盡人心。從唐朝廷中央政權到地方藩鎮,都有一批視他為虎狼的人物。他們往往在李克用大兵壓境時,低首歸順,而一旦有機可乘,就伺機對抗。
  天復元年(901年),汴將張從晉攻陷晉、絳二州,截斷了李克用南下的通路。河中節度使王珂是李克用的女婿,急向岳父求救。李克用首尾不能相顧,給女兒覆信說:「你可與王郎棄城投降。」就此放棄了河中。
  河中之失,是李克用由盛而衰的重大轉折,「武皇自是不能援京師,霸業由是中否」。這年四月,汴軍多路從東、南入晉,包圍晉陽,「都人大恐」,只是由於連日大雨,汴軍糧草不給,將士多患痢疾,才暫時後退。六月,李克用向朱溫求和。
  第二年,汴軍復攻晉陽,形勢危急,李克用欲奔雲州,北逃以保實力。妻子劉氏激勵勸止道:「大王常笑別人棄城逃跑,被人宰割,今天怎麼卻要效仿呢?大王先前曾到塞外避難,差點遇害,現在如果棄城北逃,難保有不測之事,根本就難以保全自己,還談什麼大業!」李克用聽從了劉氏的建議,收聚潰散將士。幸賴諸將奮戰,汴軍再次退走。雖然汴軍這時仍然勢盛,朱溫挾天子以令諸侯,但李克用畢竟已經走出了低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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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立馬起沙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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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克用雖然是一方霸主,然而在軍事戰略與統馭部下方面的缺陷卻嚴重削弱了自身實力,使得他在與朱溫爭奪霸權的初期一直處於劣勢。不過,他有一點謀略勝過朱溫,這就是他從來不像朱溫那樣,明目張膽地凌駕於唐皇帝之上。李克用也知道唐朝氣數將盡,他自己也並非沒有稱帝的野心,但是在當時,扶唐興唐還是一面頗有號召力、頗能收人心的招牌。所以,他時時以勤王討逆的面目出現,而既能趁勢擴張自己的勢力,又能收買人心。
  天祐元年(904年),朱溫強迫唐廷遷都洛陽,弒唐昭宗而立輝王李柷,是為哀帝。告哀使到晉陽,李克用南面痛哭,令三軍穿素服以志哀。天祐四年(907年),朱溫迫不及待地廢唐哀帝,自立為王,建立後梁。
  朱溫稱帝后,當時割據四川的王建也想稱帝,派使勸李克用一起稱帝,割據一方,被李克用婉言謝絕,說自己「累朝席龐,奕世輸忠」,因此「誓於此生,靡敢失節」。表面上看起來是忠於唐朝廷,但其實,李克用不是不想稱帝,而是想趁朱溫稱帝之機,興滅朱兵。他已經看出,朱溫急匆匆稱帝招致了各地反對,可見唐朝雖亡,但還是沒有失盡民心。於是李克用站出來,以唐朝忠臣的身份進行討伐,利用朱溫內部矛盾重重,外部失盡民心的有利時機擴充領地,在與後梁的對抗中逐漸佔了上風。
  早在天祐二年(905年),李克用就與契丹主阿保機聯盟,欲渡河南征。天祐三年(906年),李克用遣兵攻邢州,克澤、潞州。天祐四年(907年),朱溫重兵十萬圍潞州(今山西長治),李克用也派兵馳援。朱溫再派軍,在城外築了一道夾寨,將李克用的部下李嗣昭包圍在城內,雙方相持了一年。李克用派周德威去解圍,雙力打得很激烈,也沒有能將朱溫的軍隊擊潰。兩軍對壘,難分勝負。
  就在雙方相持的時候,李克用卻因頭部疽發身染急病,於後梁開平二年(908年)死於晉陽,當時僅五十二歲。
  李克用突然去世後,周德威的援軍撤還晉陽,朱溫認為攻破潞州已不在話下。不料李克用的兒了李存勗率援兵日夜兼程,出其不意地擊敗了朱溫的軍隊,解了潞州之圍,繳獲了大量的糧食軍械。後來李存勗又用智取的辦法,多次擊敗了朱溫的軍隊,朱溫的軍隊因而在心理上對李存勗產生了恐懼心情,往往兩軍還未接手就紛紛潰散。朱溫感到自己後繼無人,不是李克用兒子的對手,所以感歎說:「生子當如李存勗,我的兒子比起來只是豬狗而已」果然不出所料,朱溫死後,他的兒子朱友貞被李存勗所滅。
  臨終時,李克用下令薄葬,發喪之後二十七天便可除去喪服。在當時,兒子為父親服喪要滿三年,這是喪期最長的。最短的喪期也有三個月。李克用要求縮短,自然是要兒子李存勗以大局為重,把精力放在打退梁軍上。
  李克用臨終時還交給李存勗三支箭,鼓勵兒子說:「一支箭先討伐劉仁恭,你如果不先攻佔幽州,那麼河南地區也難奪取。一支箭北擊契丹,當初阿保機和我盟誓結為兄弟,相約興復唐朝社稷,後來他卻背信棄義,你一定要討伐他。最後一支箭去滅朱溫,你如能完成我這三項未實現的心願,我死而無憾了。」顯然,李克用因壯志未酬,遺恨綿綿,可以說死不瞑目。好在兒子還算爭氣。李存勗將三支箭藏在李克用的太廟中,到討伐劉仁恭時,便請出一支,放在錦囊中,命親將背著追隨自己左右,凱旋之日,隨同戰俘一同獻於李克用太廟,後來伐契丹、滅後梁都是如此。
  李克用生前始終未敢稱帝,死後卻得到了皇帝的名號。李存勗稱帝建後唐時,追認他為武皇帝,廟號為太祖。
  這裡再提一下三垂崗戰役。李克用死後,李存勗戴孝出征。
  當時,朱溫的後梁軍正與李軍爭奪潞州,潞州即上黨。上黨古稱天下之脊,戰略地位極為重要,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誰佔據了上黨、太行的地利,就可以囊括三晉,躍馬幽冀,揮戈齊魯,問鼎中原。因此,從公元883年至907年,二十多年間,朱溫等與李克用反反覆覆爭奪上黨,主要城池、關隘先後五度易手,戰事慘烈。到了公元907年,朱溫篡唐自立為皇帝後,派兵十萬再攻上黨。守將李嗣昭閉關堅守,梁軍久攻不克,便在上黨城郊築起一道小長城,狀如蚰蜒,內防攻擊,外拒援兵,謂之「夾寨」。兩軍相持年餘,戰事進入膠著狀態。
  李存勗召集眾將說:「梁人幸我大喪,謂我(年)少而新立,無能為也,宜乘其怠擊之。」他親率大軍,疾馳六日,進抵三垂崗。
  當年,李克用在邢州大捷之後,還軍上黨,曾在三垂崗休整。李存勗時年只有五歲。一天,李克用外出校獵,將李存勗帶在身邊。獵間小息,他乘興到一座古祠飲酒,隨行伶人奏起聲調淒苦的《百年歌》,暗示歲月無情,人生易老。慣於戎馬生涯的李克用,不僅未被樂曲傷感的旋律感染,反而樂觀地撫摸著偎依在膝邊的李存勗說:「老夫壯心未已。二十年後,此子必戰於此。」
  故地重遊,回憶往事,李存勗忍不住感歎道:「此先王置酒處也!」
  李存勗隨即將全軍隱蔽集結,梁軍毫無察覺。次日凌晨,彌天大霧,李存勗借大霧的掩護,揮師前進,直搗梁軍「夾寨」。此時梁軍尚在夢中,倉促不及應戰,被晉軍斬首萬餘級,餘眾向南奔逃,投戈棄甲,填塞道路。符道昭等將官三百人被俘,只有康懷英等百餘騎出天井關(一名太行關)逃歸。朱溫在開封聞訊,驚歎道:「生子當如是。李氏不亡矣!吾家諸子乃豚犬(豬狗)爾!」
  三垂崗戰役是長途奔襲,以隱蔽奇襲取勝,為之後李存勗兵下太行、逐鹿中原打下牢固的基礎。
  李克用父子誠然都是叱吒風雲、智勇兼備的亂世英雄,只可惜英雄一生,也未必能盡如人意。比李克用抱憾而終更具有悲劇性的是,李存勗是含恨而死,他長於軍事而短於政治,奪取天下之後就與從前判若兩人,從此弊端百出。關於李存勗,在最後一篇關於五代十國的《天下角逐興亡中》中再行講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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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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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末世的淒涼黯淡,動亂的痛苦絕望,懷古傷今的傷時感物,大概是身處衰微的文人最普遍的情感。前面所提到過的韋莊、杜荀鶴等均是如此。不過,國破家亡的感受,應該沒有人能比南唐後主李煜更強烈。之所以要選擇李煜作為本篇的主要人物,主要是因為他在五代十國的混亂中,實在有太突出的氣質。他實在不該生在帝王家,生在這個亂世。另外一點,李煜的南唐跟李存勗的後唐一樣,都是奉唐朝為正朔,因而南唐在名義上也可以算作是唐朝在歷史上最後的延續,之後就只能是「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了。
  李煜是南唐第三任皇帝。南唐為李忭(音bian,同汴,光明的意思)所創。李忭,徐州(今江蘇徐州)人,字正倫,小名彭奴,其父親本姓潘,名榮,是一個虔誠的佛教信徒。彭奴出生時,黃巢兵敗身亡不久,時局混亂,兵荒馬亂。彭奴在六歲時父親就死了,他隨母親跟著伯父一起到了淮南。不久,母親也不幸去世。成為孤兒的彭奴跟著伯父投身到濠州開元寺做了一名小沙彌(和尚),勉強維生。恰逢攻下濠州的楊行密(唐昭宗時淮南節度使,五代十國時期吳國的建立者)到開元寺住宿,見彭奴相貌不凡,勤勞機警,對答伶俐,不由十分喜愛,於是就想將他收為養子,但親生兒子們極力反對,楊行密無奈只好把彭奴給了屬將徐溫(和劉威、陶雅等號三十六英雄)。彭奴就做了徐溫的養子,改名為徐知誥。
  楊行密死後,大權落在徐溫手中,徐溫死後,則落入徐知誥手中。徐知誥稱帝后,為了以唐正統作號召,複姓李氏,改名為忭,是為南唐烈祖。李忭還尊徐溫為義祖,表示不忘義父養育之恩。
  李忭在位七年而卒,長子李璟繼位,就是唐元宗。李璟共兄弟五人,因李忭生前鍾愛次子和四子,並在病危時有傳位四子之意,由此造成李璟兄弟之間矛盾重重。昇元七年(943年),李璟繼位時,「以仲弟遂為皇太弟,季弟達為齊王,仍於父柩前設盟約,兄弟相繼」。改元「保大」,希望不動干戈保持太平。由此可見李璟身上的文弱氣息。
  李璟初即位,尚能銳意進取,攻滅閩國、楚國,南唐疆土遂「東暨衢婺,南及五嶺,西至湖湘,北據長淮,凡三十餘州,廣袤數千里,盡為其所有,近代僭竊之地,最為強盛」。南唐國勢漸強。
  江南自古便是魚米之鄉,較為富庶。且民風溫軟,素有享樂的傳統,歷代才子佳人大多出自江南,詩曲歌舞,十分柔媚。李璟生活也開始奢侈,專尚浮靡。而他的父親李忭生前儉樸,宮人不曳羅綺,書案上捧燭的鐵人,高約五尺,還是吳太祖楊行密馬廄中所用的東西,李忭叫它為「金婦」。
  李璟愛好文學,他的詩詞都寫得很好,「時時作為歌詩,皆出入風騷」,名句「細雨夢迴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便是他所做。由此,李璟也重用文士,名士韓熙載(傳世名畫《韓熙載夜宴圖》中的主人翁)、馮延己、江文蔚、潘佑等都在南唐朝中當大官。但這些人都是繡花枕頭,對治國施政一竅不通。馮延已專門拈弄筆墨,不以政事為意。而韓熙載為人更是放蕩不羈,經常當著姬妾們的面,以手探賓客的私處,議論陽具的大小,以為笑樂。他養有姬妾四十餘人。朝廷給他的俸祿,全被姬妾分去,他就穿上破衣,背起竹筐,扮成乞丐,走到各姬妾住的地方去乞食,以為笑樂。
  〔據稱中國電影《夜宴》就是根據名畫《韓熙載夜宴圖》的背景故事改編。《韓熙載夜宴圖》為南唐畫家顧閎中所繪,全長三米,共分五段,每一段畫面以屏風相隔,畫面展現的都是韓熙載在當晚夜宴中的神態。第一段描繪韓熙載在宴會進行中與賓客們聽歌女彈琵琶的情景,生動地表現了韓熙載和他的賓客們全神貫注側耳傾聽的神態。第二段描繪韓熙載親自為舞女擊鼓,所有的賓客都以讚賞的神色注視著韓熙載擊鼓的動作,似乎都陶醉在美妙的鼓聲中。第三段描繪宴會進行中間的休息場面,韓熙載坐在床邊,一面洗手,一面和幾個女子談話。第四段是描繪韓熙載坐聽管樂的場面。韓熙載盤膝坐在椅子上,好像在跟一個女子說話,另有五個女子做吹奏的準備,她們雖然坐在一排,但各有各的動作,毫不呆板。第五段是描繪韓熙載的眾賓客與歌女們談話的情景。這幅畫用筆細潤圓勁,設色濃麗,人物形象清俊、娟秀,栩栩如生。而更令人有興趣的則是它背後的故事。韓熙載,濰州北海人(今山東濰坊),字叔言。後唐同光年舉進士,文章書畫,名震一時。因父親韓光嗣因事坐誅,韓熙載逃奔江南,投順南唐,歷事李忭、李璟、李煜三主,官至中書侍郎、光政殿學士。韓熙載投順南唐後,起初深受李璟的寵信。後主李煜繼位後,因對北方籍官員的猜忌,屢藉故毒殺不少北方籍大臣,在後周對南唐日益緊逼的形勢下,李煜卻愈加剛愎自用,整個南唐統治集團內鬥激化,朝不保夕。官居高職的韓熙載深恐禍及自身,採取了疏狂自放、裝癲賣傻的態度,想求得自保。但李煜仍對他不放心,派畫院的「待詔」顧閎中和周文矩到他家裡去,暗地窺探韓熙載的活動,命令他們把所看到的一切如實地畫下來交給他看。顧閎中和周文矩到了韓熙載家以後,正碰上韓熙載在家夜宴。韓熙載當然明白他們的來意,整個夜宴中,韓熙載將那種沉湎歌舞、醉樂其中的形態來了個酣暢淋漓的表演。夜宴結束後,顧閎中回到家中,憑藉著敏捷的洞察力和驚人的記憶力,即刻揮筆作畫。李煜看了此畫,認為韓熙載的眉宇之間充滿隱憂與沉思,夜宴笙歌、不問時事應該是裝出來的,於是決定將韓熙載逐出金陵。憂懼實際上也確實是韓熙載的真實心意,由此可見顧閎中筆下傳神的地步。年邁的韓熙載苦苦請求留在京城養老。李煜見他言語悲切,而且年齡確實也大了,料也掀不起大風浪,於是同意他留在京城。但韓熙載經此一嚇,大病一場,不治而死。李煜聽到韓熙載死了的消息後,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卻故意說:「可惜啊,韓熙載死了,我本來是要提拔他當宰相的啊!」追封為古僕射同平章事,謚「文靖」,賜衾綢以葬。《夜宴》的主角雖然死了,一幅傳世精品卻因此而流傳下來。《夜宴圖》不但務求形似,以便後主一見就知圖中所繪何人,而且把當時眾人玩樂時的神情和各人的性格統統表現得十分逼真。以畫人物來論,這幅畫達到了極高的藝術水準。千年以來,凡有此畫著錄的各書,都對它有極高度的評價。此畫現藏北京故宮博物院。〕
  南唐宰相孫晟、戶部尚書常夢錫等大臣十分討厭馮延己這班只會做表面文章的文士。孫晟將馮延己比喻成裝著狗屎的金盃玉碗。但李璟卻十分信任馮延己,政事都委於他。馮延己盡力向李璟獻媚,他曾說:「當初烈祖在安陸才喪失了幾千兵,就不吃不喝,長吁短歎了多天,這是耕田佬的識量罷了,怎能成大事?哪裡比得上當今皇上,他派出數萬軍隊在外,還擊球宴樂象平日一樣,這才是真英主呵!」
  李璟受到這群文士的包圍,日夕飲酒作詩詞,變得昏庸腐敗,過著歌舞昇平、倚紅偎翠的生活。後周世宗柴榮伐南唐,南唐喪失了淮南江北十四州。李璟向後周上表,盡獻江北之地,劃江為界,願以國為附庸,去帝號,改稱南唐國主,奉後周正朔。從此,南唐國勢不振。北宋建立後,李璟繼續納貢稱臣,奉北宋正朔。
  公元961年,李璟憂病死去,終年四十六歲,兒子李煜繼位,世稱南唐李後主。李煜,初名從嘉,字重光,號鍾山隱士等,是李璟的第六子。他「為人仁孝,善屬文,工書畫,而豐額駢齒,一目重瞳子」。本來他是沒有機會做皇帝的,但他的五個哥哥都死得很早,所以李煜才被封為吳王,做了太子,成了皇位的繼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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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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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煜更喜愛文學,比父親有過之而無不及,還精通詞曲音律。李煜跟祖父和父親不同,沒有經歷任何戰事,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感性多於理性。李煜即位時,正值雄才大略的宋太祖趙匡胤統一天下,先後討平了南平、後蜀、南漢。李煜深怕遭受與這些亡國之君一樣的命運,憂懼不已。然而,他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文人,對軍事和政治沒有任何興趣,不知道銳意進取,只知道借酒消愁,與身邊的女人春花秋月。
  李煜篤信佛教,禮佛極誠,據說這與他祖父李忭小時候在濠州開元寺當過和尚有關。結果李煜這一「愛好」被精明的宋太祖趙匡胤所利用。李煜用宮中的錢招募人為僧,金陵的僧人多達萬人。李煜退朝後,就和皇后換上僧人的衣服,誦讀經書。僧人犯了罪,不依法制裁,而是讓他誦佛,然後赦免。宋太祖趙匡胤聽說之後,就精選了一名口齒伶俐聰明善辯的少年,南渡去見李後主,和他討論人生和性命之說,李後主信以為真,以為是難得的真佛出世,從此就很少注重治國安邦以及邊防守衛了,而是整天念佛。事見《新五代史·卷六十二·南唐世家》。
  即使有將領提議加強邊防,李煜也極力壓制。宋開寶三年(970年)冬,南都留守林仁肇提出:「淮南諸州戍兵,各不過千人,宋朝前年滅蜀,今又取嶺表,往返數千里,師旅罷敝,願假臣兵數萬,自壽春北渡,逕據正陽,因思舊之民可復江北舊境,彼縱來援,臣據淮對壘而御之,勢不能敵。兵起之日,請以臣舉兵外叛聞於宋朝。事成國家亨其利,敗則族臣家,明陛下無二心。」表示願意領兵北上,收復舊地。甚至還預先為李煜鋪好了開脫的退路:他起兵的時候,李煜就向外宣稱林仁肇叛變。倘若事成,得利的是南唐,倘若失敗,犧牲的就是林仁肇全家,李煜不必承擔任何責任。林仁肇的這一安排十分妥帖,可是對這樣有限的冒險李煜卻是「懼不敢從」,只知念佛、填詞、醉生夢死。
  〔林仁肇是南唐惟一的一員虎將,以致宋太祖趙匡胤千方百計要除掉他。宋太祖先派人到南唐,暗中畫下了林仁肇的畫像。得到畫像後,宋太祖便把它掛到牆壁上,然後召見正被軟禁在汴梁的李從善(李煜親弟),問他認不認得畫像中的人是誰。李從善一時沒有認出來,宋太祖便笑道:「這是你們江南有名的大將林仁肇,他即將前來歸降,先送來畫像作為信物。」李從善回去後,馬上親筆寫了一封密信,告知兄長李煜林說仁肇要謀反。恰巧那時林仁肇與部下將領不和,那人就造謠說林仁肇與宋太祖勾結,妄圖割據江西自立為王。李煜派人賜給林仁肇毒酒,造成了自毀長城的悲劇。〕
  不僅如此,就連東邊實力弱小的吳越李煜也不敢碰。沿江巡檢盧絳曾經對他說:「吳越是我們的仇敵,將來肯定會和宋朝一道攻擊我們,做其幫兇,我們應當先下手滅掉他,免去後患。」李煜卻說:「吳越是北方大朝的附庸,怎麼能輕舉妄動、發兵攻擊呢?」盧絳說:「臣請陛下以屬地反叛為名先予以聲討,然後向吳越乞求援兵,等他們的援兵到了,陛下就發兵阻擋,臣再領兵悄然前去偷襲,就能一舉滅掉吳越。」李煜根本就聽不進去。
  李煜身邊有幾個著名的美女。宮女窅娘用帛纏成小腳,用足尖支撐身體舞蹈,「凌波妙舞月新升」,深得李煜讚賞。據說,這是中國古代芭蕾舞的發端,而婦女纏足也是自窅娘起蔚然成風。
  李煜妻子周後是錢塘著名美女。周後,小字娥皇,大司徒周宗的女兒。十九歲與李煜成婚。李煜即位,立為皇后。周後精音律,善歌舞,通書史,至於采戲弈棋,也無不絕妙,可稱得上是五代時期的一位才女。據《南唐書》記載:「唐朝盛時,霓裳舞衣曲為宮廷的最大歌舞樂章,亂離之後,絕不復傳,後(周後)得殘譜,以琵琶奏之,於是開元天寶之餘音復傳於世。」可見周後在音律上造詣極深,與李煜可謂是志同道合,因此二人之間產生了真摯的愛情,堪比當年的唐玄宗和楊貴妃。
  愛情令人生格外絢麗多彩。這一對年輕夫婦相依相偎,如膠似漆。他們賞花吟月,吟詩填詞,輕歌曼舞,淺斟低唱,過著神仙一般快樂的逍遙日子。有時周後回娘家探親,李煜就急得如坐針氈,雖只三兩天時間,在他卻度日如年。為減相思苦,他就拚命地填詞,從而作出了大量的柔情繾綣的詩詞。
  可惜好景不長。周後四歲的兒子仲宣有一日在佛堂玩耍,剛好有一隻大貓趴在佛堂中高懸的琉璃燈上。大貓突然躍下,琉璃燈跟著摔下,小仲宣受驚嚇而死。本已經有病的周後驚聞兒子驚悸而死,病情轉重,也撒手西去。
  周後一死,李煜的悲悼之情是可以想見的。「昔我新昏,燕爾情好。媒無勞辭,筮無違報。歸妹邀終,鹹爻協兆。他仰同心,綢繆是道。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今也如何,不終往告。嗚呼哀哉」!即使在周後亡故多年之後,李煜仍然觸物傷懷,不能自持,可見對妻子用情之深。
  周後有妹,天真爛漫,清新自然,美色無雙。周後死後,周後妹順理成章地當上了皇后,史稱小周後。據說周後臥病在床時,李煜已經與小周後偷偷私會調情。陸游《南唐書·後紀傳》說:「或謂後寢疾,小周後已入宮中。後偶事幔見之,驚曰:『汝何日來?小周後尚幼,未知嫌疑,對曰:『既數日矣。』後患怒,至死面不外向。放後主過哀以掩其跡雲。」馬令《南唐書·后妃傳》又經:「後自羅惠殂,常在宮中。後主樂府詞有『衩襪下香階,手提金縷鞋道類,多傳於外。至納後,乃成禮而已。」後來一些畫家以李煜與小周後為題材,將二人幽會的情景畫入畫中,即著名的《小周後提鞋圖》。
  小周後性愛綠色,所穿衣服,都尚青碧。有一個富人,染成一匹縐絹,曬在苑內,夜間遺忘未曾收取,為露水所沾,第二天一看,其色分外鮮明,後主與小周後見了,一齊稱美,於是妃嬪宮人,竟收露水,染碧為衣,號為「天水碧」。後來李煜又在妃嬪宮人的妝束上,想出一種新鮮飾品,用速陽進貢的茶油花子,製成花餅,或大或小,形狀各別。令妃嬪宮女淡汝素服,縷金於面,用這花餅裝點在額上,稱為「百花妝」。
  在風流浪漫生活的同時,李煜對宋朝卑躬屈節,不斷以金帛珠寶結宋朝皇帝的歡心。史載:「煜每聞朝廷出師克捷及嘉慶之事,必遣使犒師修貢。其大慶,即更以買宴為名,別奉珍玩為獻。吉凶大禮,皆別修貢助。」想以此來維持他在江南的統治。但是,他的懦弱,他的無能,他的臣服,並沒有改變宋太祖趙匡胤消滅南唐的決心,按宋太祖的著名說法是:「江南何罪,但天下一家,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酣睡。」
  宋太祖滅南漢後,便在荊湖造大艦龍船數千艘。當時江南人也想歸附宋朝,有個江南池州人樊若水,假裝在採石江面釣魚,乘小船,載絲繩,往來於南北岸幾十次,測得了江面的寬度,上書宋朝,請造浮橋渡江,宋太祖採納了他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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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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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祖開寶七年(974年)的秋天,宋太祖打算出兵攻打南唐,因師出無名,宋太祖派李穆出使江南,召李煜入朝。李穆到南唐後,宣讀聖旨,李煜準備入朝,但為大臣陳喬和張洎所阻,李煜遂稱病不朝,李穆對李煜說:」入不入朝,你要慎重考慮。朝廷兵精甲銳,物力雄富,恐怕江南不是對手,望國主不要後悔」。李煜的弟弟李從善之前出使宋朝,一直被扣在汴梁。李煜生怕自投羅網,力辭。
  宋太祖終於有了出兵借口,隨即以曹彬、潘美為大將,率兵十萬伐江南。曹彬自荊南領戰艦東下,潘美在採石架浮橋渡江,浮橋三日而成,和樊若水所測量的不差尺寸,步兵渡江,如履平地。宋軍進至秦淮,江南水陸兵十萬列陣於金陵城下。宋軍涉水強渡,江南兵大敗。
  李煜整日在後宮與僧徒道士談經,不問政事。一天,他外出巡城,見宋軍滿野,這才大驚失色,急忙派學士徐鉉去求和。徐鉉博聞強記,學富五車,詞采極為出眾,是當時名噪江南的大才子,李煜對他極為倚重。徐鉉到了汴京,對宋太祖說:「李煜無罪,陛下兵出無名。李煜以小事大,以子事父,未有過失,為何要討伐呢?」宋太祖說:「你說父子兩家可以嗎?」徐鉉不能答,只好回去。
  一個月後,李煜又派徐鉉見宋太祖,請求宋朝緩兵,論辯不已。宋太祖大怒,對徐鉉說:「不要多講江南有什麼罪。只是天下一家,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徐鉉惶恐不安,狼狽而回。徐鉉如此有名的大才子,在政事、外交上卻一敗塗地,由此可見,文學才華與政治才能往往是兩回事。可以說,李璟和李煜父子就是敗在了沒有認清這點。
  李煜急調駐守上江的朱令贇入援金陵,江南兵在皖口與宋軍交戰,朱令贇兵敗投火死。曹彬準備攻金陵,但忽然稱病不視事,諸將都來問候。曹彬說:」我的病,不是藥物所能治好的,只須諸位誠心起誓,破城之日,不亂殺一人,我的病就自然好了。」諸將許諾,焚香為誓。宋軍攻入金陵,秩序井然。曹彬這樣約束將士,是因為出征前宋太祖已下有命令,保護金陵城和江南財富。
  李煜奉表降宋,曹彬以禮相待,將他和宰相湯悅等四十五人送往汴京。至此,南唐滅亡,共傳三主,歷三十九年。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
  一旦歸為巨虜,沈腰潘鬢消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唱別離歌,垂淚對宮娥。
  李煜寫罷降表,寫下這首沉痛的《破陣子》,被押解北上汴京。這闋詞曾經在後世引起莫大的非議,大多認為李煜拜辭祖廟、北上而為俘虜,理應對著祖宗碑位痛哭流涕,愧對列祖列宗,愧對江南錦繡,愧對南唐百姓,而李煜卻是「垂淚對宮娥」。顯然,李煜是文人的眼光,而不是皇帝的眼光。不幸的是,他生在了帝王家。
  〔吳越由錢鏐建立,國都在杭州。錢鏐當國王以後,經常回故鄉,但他的父親錢寬總是逃避不見。錢鏐問其緣故,父親說:「你現在當國王,三面受敵(北、西有吳,南有閩),與人爭利,怕禍及我家,所以不願見你面。」錢鏐涕泣受教。之後,錢鏐小心謹慎,力求自保。他很少安睡,用小園木作枕,熟睡中頭一動便落枕覺醒,他稱為「警枕」。又在寢室中置粉盤,想起事情即寫在粉盤上。令侍女通夜等候,外面有人報告,立即喚醒他。錢鏐在修築錢塘江石堤和其他的水利,建設杭州城等方面都很有功績。當然,他也大興土木修築宮殿供自己享樂。統治期間,賦稅繁苛,百姓受苦很深。錢鏐死後,以後當國王的依次是錢元瓘、錢弘佐、錢俶。宋伐南唐時,令吳越出兵助攻。吳越當時和南唐一樣,竭力向宋朝表示恭順以求自保,自然不敢不從。李煜寫信給錢俶說:「今天沒有我,明天豈能還有你?早晚你也是汴梁一布衣罷了。」錢俶連忙將信交給宋朝,還幫宋朝打下南唐的常州。南唐亡後,宋太祖要錢俶到汴京朝見,錢俶就帶著妻兒入朝。宋太祖大加款待,兩月後放他回國。臨行前,宋太祖送一個黃包袱給錢俶,裡面全是宋朝群臣請求扣留錢俶的奏捷。錢俶既感激又恐懼,回國後對宋朝更加惟命是從。吳越實際上已完全屈服在宋朝的統治之下,只保留一個國王的空名。但是除吳越外,泉、漳一州由南唐遺將陳洪進割據。〕
  開寶九年元宵節剛過,李煜到達汴京,穿穿白衣,到明德樓拜見宋太祖趙匡胤。宋太祖沒有加害,封他違命侯,掛名擔任光祿大夫、檢校太傅、右千牛衛上將軍。李煜有自己的宅第,但有人把守,不能隨意出入,不能與外人交往,實際上仍然不過是個比較體面的囚徒。
  李煜被封違命侯後,成天長吁短歎,過著淒寂不堪的日子,好在身邊還有小周後相伴,總算給他絕望的生活平添了一絲溫暖和安慰。就在這年冬天,宋太祖趙匡胤在萬歲殿崩駕,留下千古的「斧聲燭影」之謎。趙匡胤弟趙光義即位為宋太宗後,除去李煜違命侯的封號,改封為隴西郡公。太平興國二年(977年),「煜自言其貧,詔增給月奉,仍賜錢三百萬」。李煜因心情抑鬱,務為長夜飲,宋宮每日供酒三石。
  顯然,作為俘虜,宋皇帝在生活上並沒有難為李煜。但李煜卻被剝奪了人身自由,人格和尊嚴也受到了百般凌辱。據《宋史》記載:「太宗嘗幸崇文院觀書,召煜及劉提令縱觀。謂思日:『聞卿在江南好讀書,此簡冊多卿之舊物,歸朝來頗讀書否?』煜頓首謝。」強行奪走了李煜的藏書,竟然還問他讀書與否,這顯然是宋太宗志得意滿下的故意侮辱。李煜這樣敏感的人,自尊心一定極大地被挫傷。
  更令李煜感到屈辱的是,宋太宗趙光義表面上優待李煜,但卻打美貌的小周後的主意,不斷以皇后的名義宣小周後進宮。宋人王銍《默記》引龍袞《江南錄錄》:「李國主小周後隨後主歸朝,封鄭國夫人,例隨命婦入宮。每一入輒數日而出,必大泣駕後主,聲聞於外,多宛轉避之。」明人沈德符《野獲編》又謂:「宋人畫《熙陵幸小周後圖》,太宗戴帕頭,面黔色而體肥,周後肢體纖弱,數宮人抱持之,周後作蹙額不勝之狀。有元人馮海粟學士題曰:江南剩有李花開,也被君王強折來。」顯然,這不是空穴來風。
  〔宋太宗的兄長宋太祖趙匡胤也曾霸佔過投降的後蜀後主孟昶的妻子花蕊夫人。孟昶與花蕊夫人到汴梁拜見宋太祖七天後,孟昶暴斃,史家多認為是被宋太祖毒死。宋太祖趁機將花蕊夫人收入宮中,要她即席吟詩。花蕊夫人沉思片刻,吟道:「君王城上樹降旗,妾在深宮哪得知;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反而讓宋太祖大為傾倒,封花蕊夫人作了妃子。花蕊夫人入宋宮但不忘故主,繪孟昶畫像私掛奉祀。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就拿出孟後主的畫像流淚訴說思念之情。此事被宋太祖入宮看見追問,花蕊夫人急中生智說:「所掛張仙,送子之神,蜀人皆如。」宋太祖才未追究。不久,這張仙送子的畫像,竟從禁中傳出,連民間婦女要想生兒抱子的,也畫一軸張仙,香花頂禮,至今不衰。花蕊夫人後來因介於宋廷權力之爭,觸犯了宋太祖弟趙光義(也就是後來的宋太宗)的利益,在一次打獵時,被趙光義一箭射死。〕
  大概是因為霸佔了別人的妻子有些心虛吧,宋太宗趙光義生怕李煜會什麼不滿之詞,不斷派人監視、打探他的一言一行。南唐舊臣徐鉉後來在宋朝當官,宋太宗便宣召徐鉉進見,問他道:「你最近可曾見到李煜?」徐鉉大吃一驚,惶恐地答道:「陛下明令禁止李煜與外人勾通,微臣安敢私自見他?」宋太宗假惺惺地說道:「我對你是信得過的,你儘管去見他。若有人問起,就說是我恩准的好了。」徐鉉本就難忘舊主,當下歡喜地去見李煜。這次會見,雙方都不知說什麼好,舊日君臣相聚在別人屋簷下,能說什麼?可李煜到底是不知人間險惡,居然長歎一聲說:「悔不該錯殺了潘佑、李平。」潘佑、李平都是因為在南唐滅亡前向李煜直諫被殺。徐鉉見後主在這種情景下還說這種話,嚇得不敢接話。後來宋太宗問及,徐鉉不敢隱瞞,據實說了李煜的話。宋太宗聽了,心中動了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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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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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興國三年(978年)七月初七,這天既是乞巧節,又是李煜的生日。他年紀還不算大,但是兩鬢已經有明顯的白髮,面容憔悴,滿目蕭然,全然沒有了當年的風采如玉的軒昂氣度。而李煜的神思,還飄得更遠。回憶在江南的時節,群臣祝賀,賜酒賜宴,歌舞歡飲,何等的繁華景象!而現在孤零零的一人,何等的冷落、淒涼!妻子小周後被宋太宗召去,至今未歸,又是何等的屈辱!他不能忘記小周後曾經清澈的臉已經變得蒼白,明亮的眼睛藏不住濃濃的悲傷。茫然、羞愧、悔恨、傷痛、悲涼,種種情感洶湧澎湃,一齊傾瀉了出來。李煜再也不能沉默了,先填了一闋《憶江南》的小令:
  多少恨!昨夜夢魂中,還記舊時游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
  填完之後,李煜胸中的悲憤還未發洩盡淨,便趁勢再填一闋感舊詞,調寄《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表達了悲哀無奈的心境,以及對「故國」、「往事」的無限留戀,抒發了明知時不再來而心終不死的感慨,藝術上達到很高的境界。
  詞成就了李煜詞宗的英名,但這首千古傳唱的《虞美人》也將他送上了西去之路。就在七夕的晚上,李煜因為心情鬱悶,填完《虞美人》後,把它交給歌妓演唱,自己也擊節相和,不覺間已經淚滿衣襟。宋太宗得知後非常惱怒,認為李煜是有意發洩心中的不滿。又聽說李煜的詞中有「小樓昨夜又東風」和「一江春水向東流」,更是生氣,當晚就讓人給李煜送去了牽機藥,命他當著使者的面服下。牽機藥是一種劇毒藥,吃下去後,人的頭部向前抽搐,最後與足部拘摟相接而死,狀似牽機。李煜在極度的痛苦中悲慘地死去。
  李煜死時年僅四十二歲。死後贈太師,追封吳王。這或許是宋太宗政治上的需要,或許是看在霸佔了小周後的份上。不久,悲痛欲絕的小周後也追隨李煜而去。
  李煜的一生,是複雜的一生。作為一國之主,他疏於治國,內無用人治世之能,外無禦敵衛國之力。他為求偏安一隅,不惜對宋曲膝稱臣,終於養虎貽患,淪為一介臣虜,斷送祖宗基業。然而,他在文學藝術音樂方面的造詣,在歷代帝王中則是登峰造極的。正所謂不幸亡故國,有幸成詞宗。清人袁枚曾引用《南唐雜詠》中的話評價李煜說:「作個才人真絕代,可憐薄命作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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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角逐興亡中(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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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代十國,一般認為從公元907年朱溫滅唐到960年北宋建立,共五十三年。實際上十國當中有六個在960年之後滅亡,北漢在最後,滅亡時已是979年。這五十三年,是中國歷史上最混亂最黑暗的時期,因篇幅所限,作者只選擇五代一條線來做簡要講述。五代是中原的五個王朝,先後與之並存的十國除北漢外都在秦嶺淮河以南。其他並存的政權還有遼和西夏。
  後梁為朱溫所建,被死敵李克用的兒子李存勗所滅,前後共三個皇帝,存在十七年。前面已經提過,不再多說。
  話說李存勗滅掉後梁,建立了後唐政權,他本人也稱帝為唐莊宗。李存勗認為自己完成了父親所未能完成的大業,志滿意得,開始沉溺聲色犬馬,完全丟掉了戰場上披荊斬棘、開拓進取的精神。李存勗從小酷愛戲曲,晉軍的軍歌多是由他親自譜寫,當上皇帝後,這一愛好便開始發揚光大。他養了許多優伶,還給自己起了個藝名,叫「李天下」,面塗粉墨,親自上場客串,絲毫不顧皇帝的尊嚴,成為當時的一大奇聞。
  李存勗十分寵信伶官。有一次,他上台演戲,自己叫了兩聲「李天下」。一個叫敬新磨的優伶上打了他兩嘴巴。眾人都大吃一驚,上前揪住敬新磨責問。李存勗自己也被打得莫名其妙。敬新磨嬉皮笑臉地說:「理(理和李同音)天下只有皇帝一個人,你叫了兩聲,還有一個是誰呢?」李存勗挨了打還反而很高興,厚賜敬新磨。
  有次敬新磨在殿中奏事,殿裡面有很多狗。敬新磨離開的時候,有隻狗起來追他,敬新磨躲在一根柱子邊,向李存勗大聲喊:「陛下,請不要放縱你的兒女們來咬人!」李存勗沙陀人,忌諱狗字,不由得大怒,立即張弓搭箭,準備射死敬新磨。敬新磨急忙說道:「陛下不要殺我啊,我與你是一體的,殺了不吉詳!」李存勗吃了一驚,問這話怎麼講。敬新磨回答道:「陛下開國,年號叫同光。天下都稱你為同光帝。同,就是銅,殺了敬新磨,那銅就沒有光了啊。」(因為銅磨了後更亮)李存勗十分高興,就把敬新磨放了。
  李存勗喜歡打獵,但又常常踏壞莊稼。一次在外圍獵時當地縣令上前勸諫:「陛下,凡是擁有國家的人都應該愛民如子,以民為立國之本。必須不應該為圖一時快樂而踐踏農田,傷害民心。陛下如同萬民父母,怎麼能這樣做呢!」李存勗聽了大怒,命人將縣令綁了起來,要就地砍頭。敬新磨見狀,趕忙上前扭住縣令,斥責道:「你身為縣令,對下可以驅使百姓。既然知道陛下喜歡打獵,就應該多多留出空地,怎麼又讓百姓在這裡鋤地勞作,妨礙陛下的鷹犬飛走呢?現在犯了錯又不能自責,反而敢對陛下亂說,我看你是該死啦!」其他伶人也跟著起哄,李存勗忍不住哈哈大笑,於是饒恕了縣令。由此可見他對優伶之寵信。事見《新五代史·伶官傳》。
  伶人們仗著李存勗的寵幸,自由出入宮廷。他們跟皇帝都可以打打鬧鬧,對一般朝官就更神氣活現了。朝臣經常被優伶取笑侮辱,群臣氣憤之餘又不敢向李存勗告狀,有的甚至反過來巴結伶人,以保求富貴。四處的節度使們也爭相重金行賄。
  李存勗還封兩個伶人當刺史。群臣勸阻說:「現在新朝剛建立,跟陛下一起身經百戰的將士,還沒得到封賞,反倒讓伶人當刺史,只怕大家不服。」李存勗根本不理這些話,照樣讓伶人當了官。
  李存勗猜忌大臣,於是寵信一個叫景進的伶官,倚為心腹,讓他專門探察和奏呈文武百官動靜,後來竟然發展到「軍機國政,皆與參決」。朝臣如果不給景進送禮,景進就到李存勗面前大進讒言。當時群臣無不畏懼景進,鬧得「大臣無罪以獲誅,眾口吞聲以避禍」。李嗣源和郭崇韜是當時後唐最有威望的兩個人物,但他倆常遭到李存勗的猜忌,還幾次險遭暗害。
  李存勗的皇后劉氏出身貧寒,小時候被李克用屬下部隊搶掠,獻給李克用的妃子曹氏做了一名小侍女。結果這小侍女長大後嫁給了李存勗並做了皇后,也算是富貴無比了。劉氏性情狠毒,她富貴後,失散多年的父親找上門來。當時劉氏正要爭皇后之位,她擔心認下這個一沒權勢二沒錢財的窮父親會顯得自己出身低微,於是謊稱父親早在戰亂中死去,將親生父親趕走。她如願以償當上皇后之後,干預朝政,倒行逆施,瘋狂斂財。後唐重臣郭崇韜便是被她陷害所殺。李存勗竟然也聽之任之。
  李存勗如此作為,自然難以服眾。尤其郭崇韜被殺後,朝野震動。公元926年,後唐將士擁戴李嗣源(李克用的養子),要求以他為主反抗李存勗。李嗣源開始還不肯作亂,想置身事外。另一後唐將領李紹榮卻已經上奏,說李嗣源叛變。李嗣源辯護不成,十分疑懼,生怕被李存勗加害。李嗣源女婿石敬瑭(後來的後晉高祖)力勸李嗣源奪取汴京(開封),發動政變。部下康義誠、安重誨等也都極力慫恿。李嗣源便下了決心發動兵變,使女婿石敬瑭為先鋒,養子李從珂為後衛,向汴京進發。
  李存勗在洛陽聽到李嗣源叛變消息,想趕回汴京。半路上聽到李嗣源已經進了汴京,而各地將領紛紛支持李嗣源。他知道自己已經完全孤立,垂頭喪氣地跟左右將士說:「這下我完了!」
  李存勗回到洛陽,還想抵抗李嗣源。他的親軍指揮使郭從謙,原來也是個伶人,曾經認大將郭崇韜做叔父。郭崇韜被殺後,郭從謙早就懷恨在心,趁這個機會,就發動親軍叛變,攻進皇宮。李存勗率十餘人抵抗,被流箭射死,左右逃散。李克用父子兩代在馬背上得來的天下,頃刻間落入他人之手,虎父龍子四十餘年建立的赫赫功業轉眼之間化為過眼煙雲。
  李存勗在位三年,史稱「其興也浡也,其亡也忽焉」。他原是個豪傑人物,縱橫沙場時,天下豪傑不敢與他爭鋒,最終卻落得可悲的下場。果然是憂勞可以興國,逸樂可以亡身。歷史的無情,不能不令後人唏噓長歎。
  李存勗能詞,有三首傳世。其《一葉落》云:「一葉落,搴朱箔,此時景物正蕭索。畫樓月影寒,西風吹羅幕。吹羅幕,往事思量著。」表明這位能征慣戰的豪傑人物並非普通的一介武夫。
  李嗣源奪取後唐政權後,開始只用監國的名義,等李克用、李存勗的子孫被殺絕後,才正式即皇帝位,就是後唐明宗,改名李亶。
  李嗣源是一位比較英明的皇帝,他即位後,改變了一些當時的弊政;禁止中外諸臣獻珍玩財物;宮內只留老成宮女一百人,宦官三十人,樂隊一百人,養獵鷹人二十人,廚房五十人。皇宮組織如此簡單,是中國歷史上任何帝王不能相比的。宰相任圜管財政,也很有成績,因此不過一年,李嗣源的皇位就穩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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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角逐興亡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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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嗣源的後宮中有一位淑妃王氏,即號稱「五代第一美女」的花見羞。據《新五代史》記載:「淑妃王氏,邠州餅家子也,有美色,號『花見羞』。」王氏不過是邠州城內王氏燒餅店家的女兒,竟然能百花見羞,可見是何等的天生麗質。佳人生當亂世,必然要擁有不平凡的人生。在幫助父親迎來送往的生意中,花見羞練就了一套人情練達的好本事。之後,她成為後梁大將劉擭的愛妾,少女配老翁,卻也頗為美滿。不久後,後唐李存勗滅後梁,花見羞落入了率先入城的李嗣源手中。
  劉擭雖死,卻給花見羞留下了不少財富。花見羞精明寬厚,用這些財富來討好李嗣源別的姬妾及他的兒媳婦,所以大家都異口同聲地稱讚花見羞,李嗣源因此特別寵愛她,但又沒有人嫉妒。花見羞買的個好人緣,後來給她一生帶來很大的好處。劉擭的兩個兒子,也都沾了花見羞的光,加官進爵。
  李嗣源原配早死,李嗣源即位後,想立花見羞為皇后。花見羞推辭說:「皇后不過是個名號,倘若彼此相愛,名號算什麼?何況陛下與原配夫人夏氏曾患難相隨,如今她雖已過世,但她所生的兩個兒子都已長大成人,領兵在外,況且夏氏的族人也多官居要職。不如先不冊立皇后,而追封夏氏夫人為後,一來可使人覺得陛下不忘舊情,二來也可以穩定政治局面。」這見解非常高明,李嗣源採納了她的意見,果然贏得了朝野喝彩。
  三年之後,群臣紛紛上表,認為皇后母儀天下,不可長久虛懸,大家一致推崇花見羞,李嗣源更是求之不得。可花見羞仍然謙讓,堅持要李嗣源冊立曹氏為後。於是曹氏就被冊立為皇后,花見羞則被封為淑妃。
  當時後宮有人生了兒子,李嗣源便讓無子的花見羞養育,這就是許王李從益。李嗣源晚年多病,他的長子李從璟為李存勗所殺。次子李從榮被封為秦王,任為河南尹,兼判六軍諸衛事,後又加封天下兵馬大元帥,表明李嗣源打算以李從榮為繼承人,可是又不明確立為太子,造成大臣觀望,李從榮不安。李從榮為了伺察宮中動靜,暗中與許王李從益(時年四歲)的乳母司衣王氏結交。
  公元933年,六十六歲的李嗣源臥床不起。秦王李從榮急不可待,想用武力奪取皇位,率兵攻打宮門。宮中衛兵反擊,殺死了李從榮,做內應的許王乳母司衣王氏也被賜死。
  李嗣源「聞從榮已死,悲咽幾墮於榻,絕而蘇者再」,可見他內心深處是極愛這個兒子的。受此打擊後,李嗣源病重突然轉重,不治而死。李嗣源子宗王李從厚繼位,就是唐愍帝。李從厚即位後,尊曹皇后為皇太后,花見羞為皇太妃。因為司衣王氏為許王李從益乳母,又牽扯到花見羞,李從厚心中不悅,想把花見羞遷到至德宮。但花見羞與所有宮人都很友善,李從厚還是不敢觸犯眾怒,打消了驅除花見羞的念頭,但這以後他對太妃很冷淡。
  唐愍帝李從厚幼弱無能,在位僅四月,李嗣源養子李從珂發動政變。李從厚逃離京城,半路上遇到了姐夫石敬瑭。石敬瑭不願意救這個大勢已去的小舅子,李從厚的一個親隨不滿石敬瑭,抽刀要殺石敬瑭,結果反被石敬瑭的侍衛殺死。石敬瑭索性將李從厚的侍衛全部殺死,幽禁了李從厚。後來李從珂殺死了李從厚。於是百官擁立李從珂為皇帝,就是唐廢帝(也稱唐末帝)。
  李從珂即位後,在花見羞的宮院置酒,有為太妃安撫壓驚之意。花見羞舉酒說:「願辭別皇帝,出家當比丘尼。」李從珂問為什麼。花見羞說:「小兒李從益,若你不容他,則他死之日,我有何面目見先帝!」說著已經是聲淚俱下。李從珂也為之淒然,之後一直很優待花見羞。
  李從珂和石敬瑭二人均驍勇善戰,向來互不服氣。李從珂當上皇帝後,二人的矛盾開始公開化。一次,李從珂在宮中擺家宴,石敬瑭妻子晉國公主(李嗣源女)上酒畢,說要辭歸晉陽,李從珂喝醉了酒,問道:「何不再住些時候?你這樣急著回去,是想和石郎謀反嗎?」石敬瑭知道後很是驚懼,暗中在作反叛的準備。
  後來二人果然公開決裂。李從珂派張敬達率兵數萬圍攻晉陽城。石敬瑭抵擋不住,晉陽十分危急。掌書記桑維翰出了個主意,要他向契丹人討救兵。於是,石敬瑭寫信向契丹王耶律德光稱臣,表示願意拜契丹國主耶律德光做父親,並且答應在打退唐軍之後,把雁門關以北的燕雲十六州(又稱幽雲十六州,指幽州、雲州等十六個州,都在今河北、山西兩省北部)土地獻給契丹。
  石敬瑭不顧個人尊嚴,厚顏無恥地認比自己小十歲的耶律德光為父,並提出諸多可恥的條件,連手下都覺得很難為情。部將劉知遠(後來的後漢高祖)說:「稱臣也就可以,當兒子似乎太過分。多送些金帛,契丹兵自然會來,不必許給土地,怕將來大為中國之患,悔之莫及。」
  但石敬瑭一心想快點當上「兒皇帝」,不聽劉知遠勸告,叫桑維翰寫奏章,送到契丹。耶律德光大喜,不久,親自率五萬騎,號稱三十萬,到晉陽城下擊敗張敬達軍。
  李從珂大驚,下詔親征,但這時將士已經離心。群臣勸李從珂北行,他則嚇得不讓人提石敬瑭的名字,說:「你們不要提石郎,使我心膽墮地。」吏部侍郎龍敏建議李從珂立已經投奔後唐的東丹王耶律倍(前契丹王阿保機之子)為契丹王,然後派兵送回契丹,使耶律德光有後顧之憂。李從珂覺得很好,但不知為什麼竟沒有去做,反而志氣消沉,晝夜飲酒悲歌,像到了末日一樣。
  張敬達率殘部守晉安(在晉陽城南),不見援兵,也被部將楊光遠殺死,殘部將士投降了契丹。石敬瑭自晉陽向洛陽進軍。後唐將領趙德鈞、趙延壽父子等紛紛投降石敬瑭。四十五歲的唐廢帝李從珂與全家老幼帶著傳國寶登玄武樓,準備自焚。花見羞卻另有主張,對曹太后說:「事情緊急,咱們躲避一下,等待援兵吧。」曹太后說:「我們李家到了這一地步,我不忍心獨生,妹妹你自己保重吧!」曹太后和李從珂都自焚而死,而花見羞與許王李從益及其妹妹(該女也為花見羞養女,後被耶律德光嫁給後晉降將趙延壽)藏在鞠院,得以脫離危險。
  後唐就此滅亡,傳四帝,共十四年。
  契丹王耶律德光見大功告成,就對「兒子」石敬瑭說:「我三千里來赴難,必有成功,看你氣貌識量,真是中原之主,我要立你為天子。」石敬瑭假裝推辭一番,然後即位為後晉皇帝。隨後,割燕雲十六州(在今河北、山西北部)給契丹,另加每年貢帛三十萬匹。耶律德光回國,他這次南下得了特大好處,因此和石敬瑭泣別說:「世世子孫勿相忘。」
  石敬瑭割讓燕雲十六州給契丹之舉,對後世影響極為深遠。之後,河北、河東幾乎無險可守,為日後契丹、女真、蒙古的南下創造了極為有利的條件。因此,許多史學家將石敬瑭列為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大賣國賊,成為最臭名昭著的封建帝王。出主意的桑維翰也被後世史學家王夫之評為「萬世之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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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角逐興亡中(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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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敬瑭當上皇帝後,花見羞自請為尼,石敬瑭沒有批准,但把她母子遷到至德宮。後晉遷都到汴梁後,花見羞母子都隨同東行,住到汴梁的宮中,石敬瑭皇后把花見羞當母親看待。之後,石敬瑭還為後唐立宗廟,封花見羞養子許王李從益為郇國公,以主持後唐的宗廟。
  石敬瑭靠契丹得到帝位,因此對契丹國主耶律德光感恩戴德,向契丹上奏章,把契丹國主稱做「父皇帝」,自己稱「兒皇帝」。除了每年向契丹進貢帛三十萬匹外,逢年過節,還派使者向契丹國主、太后、貴族大臣送禮。那些人一不滿意,就派人責備石敬瑭,石敬瑭總是恭恭敬敬,賠禮請罪。後晉臣民都以為恥。
  石敬瑭靠契丹的保護,做了七年的兒皇帝,病死了,活了五十一歲。他的侄子石重貴即位,就是晉出帝。石重貴任景延廣為宰相,景延廣恥於對遼國稱臣,積極反遼,並告遼國說:「晉朝有十萬口橫磨劍,翁(指遼主)若要戰則早來。」石重貴向契丹國主上奏章的時候,自稱孫兒,不稱臣。耶律德光就認為對他不敬,帶兵進犯。
  公元943年,契丹派後晉降將趙延壽(李嗣源女婿,先娶李嗣源親女,後娶許王李從益妹妹,即花見羞養女)攻晉。契丹事先對趙延壽承諾:「如果得中國,應該立你為帝。」趙延壽很高興,表示願為遼國盡力。然而,趙延壽遭到後晉軍民的奮力抵抗,屢戰屢敗。耶律德光親率十萬兵到澶州城北列陣,與晉軍決戰。雙方一番激戰,死傷都很慘重。耶律德光退兵,一路燒殺搶掠。後晉宰相景延廣不敢追擊。
  公元945年,契丹再次大舉南侵,仍以降將趙延壽為先鋒。當時景延廣為晉出帝石重貴所猜忌,出為西京留守,桑維翰代景延廣執政。桑維翰畏懼遼軍,令諸軍後退。諸軍恐慌,退至相州城(今河南安陽縣)。晉軍在相州經過整頓,與遼軍決戰。將軍皇甫遇、慕容彥超、安審琦等力戰,遼軍敗走。趙延壽北還路經過祈州城(今河北安國縣),知道城中兵少,圍城急攻。祈州刺史沈斌死守。趙延壽在城下勸他投降,沈斌罵道:「你父子走錯路投靠外國,還忍心帶領豺狼來殘害祖國,不知羞恥,反有驕色,怪哉怪哉!我弓斷箭盡,甘心為祖國死,決不學你那種行為!」第二天,城陷,沈斌自殺。
  晉出帝石重貴知道契丹軍已退,親自統軍出發,想襲取幽州。他任用姑夫成德節度使杜重威統率諸軍。杜重威是個貪婪殘暴、無恥怯懦的將領,已有謀反之意。晉軍在陽城(今河北蒲陰縣東南)一帶與契丹軍相遇,杜重威不准部下出擊。還是將軍李守貞率所部奮力攻擊,大破遼軍,遼太宗棄車,找到一隻駱駝,騎著逃走。諸將請求追擊,杜重威又不許,說:「碰到強盜,不傷命已經夠好,還想拿回衣袋麼?」事後,桑維翰請求晉出帝石重貴懲辦杜重威,石重貴說:「他是我的至親,必無異心,你不要疑忌。」不久,石重貴任杜重威為天雄節度使,罷桑維翰相位。
  公元946年,晉出帝石重貴任杜重威為元帥,李守貞為副帥,率宋彥筠、張彥澤、王清等諸軍攻契丹,打算收復燕、雲等失地。耶律德光率軍至恆州,與杜重威軍隔河對崎。晉將王清二千人為先鋒,渡河擊敵。契丹軍後退,諸將請求乘勢渡河。杜重威已有降契丹的打算,既不准渡河,也不派兵援助王清,致使王清和二千士兵全部犧牲。契丹軍包圍晉營,晉軍糧盡。杜重威和李守貞、宋彥筠密謀降遼。杜重威派遣密使去見耶律德光,要求重賞。耶律德光騙使者說:「趙延壽資望欠高,怕不夠做皇帝,杜重威來降,該讓他做。」杜重威大喜,決定投降。他命令全軍出營列陣,解除兵甲。軍士明白過來,全都慟哭,聲振原野。
  耶律德光領兵南下,派降將張彥澤率騎兵二千先取汴京。張彥澤倍道疾驅,夜渡白馬津,自封丘門斬關而入,城中大亂,石重貴只好上降表投降,後被押送到契丹,安置在黃龍府(今遼寧朝陽縣內),又忍辱偷生過了十八年才死去。
  後晉傳二帝,共十二年,至此滅亡。
  公元947年,耶律德光進了汴京,自稱大遼皇帝(這一年契丹改國號為遼)。京城百姓聽到遼兵進城,紛紛逃難。遼主耶律德光為了安撫百姓,以剽掠京城的罪名殺了張彥澤,然後登上城樓宣佈說:「大家別怕,我也是人嘛。我本來並不想來,是漢人引我們進來的。我一定會讓你們的生活過得更好些。」話雖然這樣說,但是做的又是一套。他縱容遼兵以牧馬為名,到處搶劫財物,叫做「打草谷」,鬧得汴京、洛陽附近幾百里地方,成了沒有人煙的「白地」。他又命令晉國官員搜刮錢帛,不論官員百姓,都要獻出錢帛「勞軍」。
  不過,耶律德光倒是很尊敬花見羞,說說:「明宗(指李嗣源)與我約為弟兄,你是我的嫂嫂。」還封花見羞養子李從益為彰信軍節度使,不過為李從益所辭謝。
  中原的百姓受不了遼兵的殘殺搶掠,紛紛組織義軍,反抗遼兵。少的幾千,多的幾萬。他們攻打州縣,殺死遼國派出的官員。東方的起義軍聲勢浩大,攻下了三個州。耶律德光害怕了,跟左右侍從說:「想不到中原人這樣不容易對付。」過了一段時期,他把後晉官員召集起來,宣佈說:「天氣熱了,我在這裡住不慣,要回到上國(指遼國)去看望太后了。」降將趙延壽也沒有當成中原的皇帝,被遼兵帶走,後死在遼邦。
  耶律德光北歸後,留蕭翰守汴州。遼兵雖然被迫退出中原,但是,被石敬瑭出賣的燕雲十六州仍舊被遼佔領,成為後來他們進攻中原的基地。
  後晉河東節度使劉知遠一直據守本土,沒有參與晉遼戰爭,並趁機發展自己的勢力。遼軍入汴京後,劉知遠派部將王峻向耶律德光奉表稱臣,趁機到汴京觀察形勢。王峻回來說:「契丹又貪又殘,失盡人心,必不能久據。」諸將勸劉知遠稱帝,號令四方,劉知遠不許。後來聽說遼主打算北退,劉知遠便在晉陽即皇帝位,即後漢高祖。
  得知劉知遠起兵後,蕭翰非常害怕,準備撤兵北去,但又有些不甘心,於是派人去請李從益,想讓他當中原的傀儡皇帝,以此來牽制劉知遠。李從益和容忍母子沒有答應,逃到徽陵域,以迴避使者。使者還是找到了他們,迫使李從益當代理皇帝。李從益坐在崇元殿上,接受蕭翰率領的契丹諸將以及後晉群臣的拜見。群臣入宮謁見太妃花見羞,花見羞說:「我們家子孤母弱,為蕭翰所迫,這難道是福嗎?我看大禍不遠了!」於是以王松、趙上交為左右丞相,李式、翟光鄴為樞密使,契丹將領劉祚為侍衛親軍都指揮使,蕭翰留下契丹兵千人給劉祚指揮,其餘人都撤退回去了。
  當劉知遠擁兵南下時,李從益派人召請高行周、武行德等藩鎮,以抵抗劉知遠的軍隊。他們都不肯來,李從益只好與王松商議,指揮契丹兵,閉城自守。花見羞說:「我們家是亡國的後代,怎麼敢與人爭天下!」於是派人上書迎接劉知遠。
  劉知遠聽說李從益曾經召請高行周等人抵抗而沒有成功,擔心留下李從益會有後患,就派郭從義先入京師殺花見羞母子。花見羞臨死前喊道:「我家母子有什麼罪過?怎麼不留我兒子一條命,使每年寒食持一盂飯,灑明宗墳上。」聽到花見羞抗議聲的人們都悲痛不已。李從益死時十七歲,其實對劉知遠根本不會構成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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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角逐興亡中(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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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見羞是五代的傳奇女子,她身歷後梁、後唐、後晉,直至後漢,幾乎見證了五代所有王朝的興衰。在烽火連天的歲月,她力圖用自己的寬厚和花見羞來保命,卻終究逃不過血腥的權力之爭。這不但是她個人的悲劇,也是亂世特有的命運。
  劉知遠殺了花見羞、李從益母子後,為了爭取晉舊臣來歸附,暫時沒有改變國號,並仍用天福(晉高祖年號)紀年,於是晉舊將紛紛歸附,民眾也群起響應,處處抗擊遼軍。之後,劉知遠乘遼軍退走之機奪得了政權,後漢很快穩定下來。
  劉知遠在位不到三年,死後由兒子劉承裕繼位,就是漢隱帝。劉承裕自即位以來,楊邠總機政,郭威主征伐,史弘肇典宿衛,王章掌財賦,蘇建吉是宰相,這班文臣武將掌握了朝政,劉承裕沒有什麼實權。有一次,楊邠、史弘肇在朝上議事,劉承裕說:「再好好想想,不要讓別人說閒話。」楊邠當即說:「不用你開口,有我們在。」劉承裕已經二十歲,不甘心受制於大臣,他的親信左右也進讒言說:「楊邠等人專恣,終當為亂。」劉承裕便陰謀誅殺楊邠等人。一天,楊邠、史弘肇、王章入朝,被埋伏在殿中的兵士殺死。
  劉承裕殺楊邠三人,朝野震動,都為他們鳴冤。劉承裕又派使者到魏州,要殺天雄節度使郭威。郭威被迫起兵反叛,大軍很快進逼京師。京師人情恐懼。漢隱帝劉承裕派慕容彥超等領兵抵抗,慕容彥超戰敗退還。劉承裕親出城外勞軍,卻被亂兵殺死。劉承裕在位兩年。
  後漢傳二帝,不到四年,至此滅亡。
  公元951年,郭威稱皇帝,國號為周,就是後周,他就是後周太祖。周太祖病死後,由於沒有親生兒子,由養子晉王郭榮(原姓柴,柴守禮之子)繼位,是為周世宗,歷史上一般稱他為柴榮。柴榮是五代最出名的皇帝,司馬光在《資治通鑒》中對他評價非常高,特別是對他的用人,更是讚譽有加。
  柴榮剛即位,北漢主劉旻勾結遼國,大舉入侵。柴榮決定親自領兵去抵禦。群臣認為他從來沒有打過仗,也沒有表現出什麼軍事才能,都勸他不可輕動,宰相馮道尤其極力勸阻。柴榮堅持要親自領兵,駐紮在澤州(今山西晉城縣)東北。北漢軍駐紮在高平(今山西高平縣)南。當時北漢兵多,後周兵少,周軍將士都有些畏懼。柴榮披甲騎馬上陣督戰,志氣高昂。劉旻見周兵少,揮軍進攻。交戰不久,周右軍將領樊愛能、何徽即領騎兵先逃,右軍潰敗,步兵千餘人解甲投降北漢。柴榮見軍勢危急,自率親兵冒矢石督戰。親軍將領趙匡胤(後來的宋太祖)十分感動,說:「皇上這麼危險,我們怎能不拚死戰鬥!」於是率領二千人奮勇進攻,身先士卒,衝在最前面,士兵亦死戰,以一當百,北漢兵大敗。劉旻晝夜奔馳,逃回晉陽。樊愛能、何徽看到周軍大捷,又都回來。柴榮拘捕樊愛能、何徽及將校七十餘人,責罵道:「你們不是不能戰,是想以我的奇貨,出賣給劉崇罷了!」下令將他們斬首,又殺投降北漢的右軍步兵。親軍大將張永德稱讚趙匡胤的智勇,柴榮擢升趙匡胤為殿前都虞侯。高平大戰,柴榮的英武果敢,開始為群臣所信服。
  之後,柴榮三次南征,不但使南唐俯首就範,而且震懾了南方各割據勢力。
  公元959年,柴榮下詔親征,收復北方失地。取道滄州(今屬河北)北上,率步騎數萬直入遼境。到五月就先後收復瀛(今河間)、莫(今任丘北)、易(今易縣)三州和益津(今文安縣境)、瓦橋(今雄縣境)、淤口(今霸縣境)三關,共計十七縣之地,為五代以來對遼作戰所取得的最大勝利。正當柴榮大會諸將,議取幽州(今北京)之時,突然患病,只得班師回到汴京。
  回汴京後,柴榮自知一病不起,於是安排後事。封七歲的兒子柴宗訓為梁王,將重要的職務委任給魏仁浦、王溥、范質、韓通等。柴榮北征時,曾在文書囊中發現一塊長三尺多的木塊,上面寫著「點檢作天子」五個字。當時柴榮的女婿張永德任殿前都點檢,柴榮對此有疑忌,於是去張永德軍職,改任宰相,而將殿前都點檢一職委任給資望較淺的趙匡胤。想不到後來竟然是趙匡胤當了天子。
  柴榮死時只有三十九歲,在位五年半。剛繼位時,柴榮就立下了三十年的宏志:「以十年開拓天下,十年養百姓,十年致太平。」十分可惜的是,他在位只有五年半,然而所取得的文治武功已經為結束割據開創新局面奠定了基礎,所以史評:「神武雄略,乃一代之英主」是有道理的。他確實是五代時期最為傑出的皇帝。
  周世宗柴榮病死後,太子梁王柴宗訓即位,年方七歲,就是周恭帝。柴宗訓即位後,李重進兼淮南節度使,防禦南唐,韓通兼天平節度使,防禦汴京東北面,趙匡胤兼歸德節度使,防禦汴京東面,向訓為西京(洛陽)留守,防禦汴京西面。京城的保衛十分周密,由此也可見柴榮的不凡韜略。
  公元960年,周群臣正在慶賀元旦,鎮州、定州忽報遼國與北漢聯兵南侵。趙匡胤立即率禁軍諸將趕去抵禦。到了陳橋驛(開封城北二十里),殿前散指揮使苗訓以觀天象為名,傳出「點檢作天子「的所謂天命。於是,趙匡胤之弟趙匡義、歸德軍掌書記趙普,以及將領高懷德、慕容延釗、張令鐸、張光翰、趙彥徽、潘美等連夜策劃兵變,說:「主上幼弱,我們出死力破敵,誰能知道,不如先立點檢為天子,然後北征。」黎明時分,軍士披甲執兵直逼趙匡胤的寢所。趙匡胤驚起,只見將士拿著刀立於庭院,齊聲喊:「諸將無主,願冊太尉(趙匡胤兼太尉)為皇帝。」趙匡胤還來不及回答,黃袍已加身。眾人即下拜,高呼萬歲。這是歷史上有名的「陳橋兵變」。
  趙匡胤被擁著回京,他勒住馬韁繩說:「你們自貪富貴,立我為天子,能夠聽從我的命令則可,不然,我不能當你們的皇上。」諸將都下馬說:「願聽從命令。」趙匡胤於是申明軍紀:他們不得驚犯太后、皇上及公卿大臣,不得侵掠朝市府庫。
  當時,京師守備堅虛,殿前都指揮使石守信、都虞侯王審琦在宮中作內應,所以趙匡胤輕而易舉地控制了京師。韓通等重臣被殺死。將士擁著重臣范質、王溥到趙匡胤公署,趙匡胤見到他們,立即流涕說:「我受世宗厚恩,被六軍所迫,一旦至此,慚負天地,將怎麼辦?」范質等未及回答,趙匡胤部將羅彥環拔劍在手,上前一步,厲聲說:「我們無主,今日一定要立天子!」范質等面面相覷,不知所為。還是王溥機靈,先向趙匡胤下拜,范質也不得已下拜。
  之後,趙匡胤到崇元殿行禪代禮,即皇帝位,奉周恭帝為鄭王,符太后為周太后。
  後周傳三帝,共十年,至此滅亡。
  周恭帝柴宗訓在位只半年,十一年後死去,死時十八歲。
  五代從後梁太祖朱溫開始,經歷了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週五個短暫的朝代,止於後周恭帝柴宗訓。趙匡胤代後周稱帝建立宋朝後,五代便結束了,總共五十三年。這五十三年,對於浩瀚的人類歷史來說,不過是滄海一粟,而對於當時生逢亂世的人們來說,卻是痛苦而漫長的一生。
  「南朝三十六英雄,角逐興亡盡此中。有國有家皆是夢,為龍為虎亦成空」。至此,由黃巢農民軍起義引發的社會大動盪,在各種各樣的風雲人物你方唱罷我登場後,終於煙消雲散。然而,歷史還沒有結束,宋朝也不是歷史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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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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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前年(甲申年)完成了一部關於明末清初風雲歷史的書,這便是去年2005年出版的《1644中國式王朝興替》。書面世後,許多讀者給予我熱情的鼓勵,這使我這個業餘的歷史愛好者倍受鼓舞,也給我之後的創作以極大的信心。
  我去年寫過一本關於「安史之亂」的歷史書。因為這一段治亂興衰的歷史,歷來為人所重視。唐玄宗在位的前期,社會呈現出前所未有的盛世;他在位的後期,一場歷史上罕見的社會大動亂爆發。在唐玄宗的身上,充分表現出一個歷史人物的複雜性。
  「安史之亂」實際上是唐朝由極盛走向極衰的轉折點,從大歷史的角度來說,也是中國命運的轉折點。自從安史之亂後,從整體文治教化的輝煌而言,中國就開始了長期的向衰,即使後來的朝代曾有短暫的武功強盛或疆土擴大,但於整體卻是不足道的。書成之後,心緒一直難平。唐朝是封建王朝最鼎盛的朝代,在文化、政治、經濟、外交等方面都取得了輝煌的成就,唐朝國力最鼎盛之時,連羅馬帝國也無法比擬。但值得注意的是,羅馬帝國覆滅後,就再也沒有羅馬。而唐朝滅亡後,中國還在,後面還有宋、明、清。這顯然證明,唐朝超越羅馬帝國的,還不僅僅是國力,應該還有更深層的東西。
  基於這樣的思考,我開始關注「安史之亂」之後的歷史,想再寫一本關於唐朝滅亡的書。無疑,黃巢大起義是最好的切入點。
  黃巢年輕時曾多次參加科舉,卻名落孫山,他由此題了一首《不第後賦菊詩》,以抒發心中的不平之氣: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充滿豪闊的英雄不羈之氣,氣勢之大,為詩中所罕見。公元880年,黃巢終於率農民起義軍殺入唐朝京師長安,實現了他「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的理想。
  儘管黃巢沒能只手摧毀唐朝,但唐朝卻在他失敗後急劇崩潰,並由此而引發了自秦始皇統一中國後,繼南北朝、十六國以來的又一次社會大動盪。可以說,黃巢是唐朝的直接掘墓人。於是有了這本《滿城盡帶黃金甲》。
  這裡要特別感謝劉太榮先生對我創作的鼓勵,感謝吳海濤、傅躍龍編輯專業而細緻的工作,感謝海南出版社領導和楊力虹女士的熱心指導和關照,使本書順利付梓;同時還要感謝那些在我博客上留言的熱心讀者。
  吳蔚
  2006年8月於北京

<<滿城盡帶黃金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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