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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的雪

作者:[蘇] 尤里·邦達列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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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的雪》 作者:[蘇] 尤里·邦達列夫
  第一章
  庫茲涅佐夫睡不著。車廂頂上的呼嘯聲一陣緊似一陣,狂風暴雪襲擊著車廂,舖位上方隱約可見的小窗給越來越厚的積雪遮沒了。
  機車發出兇猛的、撕碎風雷的怒吼,拖著軍用列車在夜色沉沉的原野上、在白茫茫的漫天飛雪中疾馳。在轟隆作響的車廂的昏暗中,在車輪磨擦冰雪的尖叫聲裡,在士兵們從夢中發出的驚恐的嗚咽聲和喃喃囈語中,可以聽到這彷彿在不斷給誰發著警告的機車的怒吼聲。庫茲涅佐夫透過暴風雪,似乎看到前方有一座燃燒著的城市在冒著朦朧的火光。
  在薩拉托夫停車之後,大家算是弄清楚了:現在要把他們的師緊急調往斯大林格勒附近,而不是像他們最初推測的那樣調往西線。此刻庫茲涅佐夫也知道,只有幾小時的路程了。於是他把粗梗刺人的、被呼吸弄潮了的軍大衣領子拉到面頰上,但怎麼也暖和不了,仍然睡不看,因為寒風從積雪掩蓋的小窗上的那些看不見的縫隙裡鑽進來,尖厲的過堂風在舖位之間穿來穿去。
  過去的一切——那炎熱多灰的阿克丘賓斯克城,炮兵學校裡的夏天,草原上吹來的一陣陣灼人的熱風,黃昏的寂靜中郊區的騾馬喘吁吁的嘶叫聲(這叫聲每晚都那麼準時,以致正在進行戰術作業的排長們,儘管渴得非常難受,卻也不無輕鬆之感地對起表來),那熱得叫人發昏的酷暑中進行的行軍訓練,給汗濕透了的、被太陽曬得泛白的軍便服,牙齒裡格格作響的灰沙,那星期日在城內和公園裡的巡邏(軍樂隊每晚都在公園舞場上和諧地演奏樂曲)……後來從學校畢業了,在一個秋天的夜晚,在警報聲中上車,接著是大雪封蓋的森林,雪堆,坦波夫郊外新兵營的土屋;隨後在十二月寒冷而緋紅的晨閡中,又在警報聲裡匆匆登上了軍用列車;最後是出發——這全部動盪不安的、被什麼人掌握著的現實生活,現在已經黯然失色,成為遙遠的過去。沒有希望看到母親了,而他在不久之前還幾乎毫不懷疑,他們是要經過莫期科被送到西線去的。
  庫茲涅佐夫懷著突然變得強烈的孤獨感,對著沉沉夜色沉思著;「要寫封信給她,把這一切都講清楚。我們已經九個月沒有見面啦……」
  整個車廂在磨牙聲、尖叫聲和車輪滾動的轟隆聲中沉睡著。一切都在緊張地顛簸著,上層舖位由於列車疾馳而搖搖晃晃。庫茲涅佐夫的舖位靠近小窗邊,刺骨的過堂風把他吹得全身直打哆咳。他把領子翻直,羨慕地看了看身邊熟睡的二排排長達夫拉強中尉——由於舖位間很陰暗,看不見達夫拉強的面部。
  「不行,這兒靠窗太冷,我睡不著。這麼下去還沒到前線就會凍死的,」庫茲涅佐夫這樣埋怨自己,開始稍微活動一下,就聽到車廂板壁上的一層霜在喳喳作響。
  他把手往板壁上一撐,離開了那又冷又窄,又有點扎人的舖位,從鋪上跳了下來。他感到有必要在火爐邊吸暖身子:背脊完全凍僵了。
  在關著的車門上有一層厚霜閃閃發光,門邊有一隻鐵火爐,火早就熄了,只有爐底的餘燼像一動不動的眼珠,在發著紅光。不過這兒比上邊畢竟要暖和些。在昏暗的車廂裡,這一點暗紅的炭火朦朧地照出了橫七堅八地放在過道裡的新氈靴、飯盒和枕在頭底下的背囊。值日兵戚比索夫很彆扭地躺在下鋪,簡直是睡在其他土兵的腿上了。他的整個臉都藏在大衣領子裡,只有帽頂露在外面,兩手籠在袖管裡。
  「戚比索夫!」庫茲涅佐夫叫了他一聲,打開爐門,一絲勉強能感到的熱氣迎面而來。「火全熄了,戚比索夫!」
  沒有回答。
  「值日兵!聽見嗎?」
  戚比索夫驚慌失措地跳了起來。他疲憊無力,睡眼惺忪,護耳皮帽拉得低低的,下巴上的帶子系得很緊。他還沒有睡醒,想解開帶子,把帽子從額上往後推,一面假裝糊塗,怯生生地嚷道:「我怎麼啦?怎麼會睡著了呢?一迷糊就睡過去了。很抱歉,中尉同志。喲,打個盹兒把人都凍僵了!……」
  「您倒睡大覺,可整個車廂裡的人都挨凍了。」庫茲涅佐夫責備地說。
  「中尉同志,那我可沒有想到,不是有意的,」戚比索夫喃喃地說。「我太睏了……」
  接著,他不待庫茲涅佐夫命令,就勁頭十足地,彷彿根本沒睡過一樣,從地上拾起一塊木板,放在膝蓋上一折兩段,忙忙碌碌地開始柱爐裡加柴。這時他不住地扭動著胳膊和肩膀,好像兩脅發癢似的。他一直彎著腰,一本正經地不時向爐腔裡瞅瞅,爐火終於懶洋洋地燃了起來。戚比索夫被煙燎黑的臉上露出得意的表情,就像想出鬼點子、向人家討好那樣。
  「中尉同志,這下我要把暖氣補回來,燒得像在澡堂裡一樣!打仗到現在我可凍壞了!啊喲,凍得真夠戧,每根骨頭都在酸哩——簡直沒說的!……」
  庫茲涅佐夫在打開著的爐門邊坐下來。他對值日兵過於做作的張羅仍然感到不快,這使他想起了這個人的過去。戚比索夫是他排裡的士兵。這個凡事有求必應、賣力得過分的人,曾在德軍俘虜營裡待過好幾個月。從他在排裡出現的第一天起,他似乎隨時隨刻準備為每個人效勞。這種狀況使大夥兒對他既憐憫又警惕。
  戚比索夫輕手輕腳地象娘們那樣坐到鋪上去,眨巴著沒有睡醒的眼睛說:「這麼說,我們是開到斯大林格勒去羅,中尉同志?照戰報上看來,那裡簡直是一架大絞肉機?您不害怕嗎,中尉同志?一點也不怕?」
  「到那兒就會看到是架怎樣的絞肉機,」庫茲涅佐夫盯著爐火,漫不經心地應答著。他看到戚比索夫臉上那種阿 的關切,心裡很不舒服。「您怎麼啦,害怕了?問這些幹什麼?」
  「是的,可以說有一點,不過不像從前那樣怕了。」戚比索夫裝著很高興的樣子回答,然後歎了口氣,把一雙小手放在膝蓋上,似乎為了想使庫茲涅佐夫相信他而用推心置腹的口氣說:「後來我們的人把我從俘虜營裡救了出來,他們都相信我,中尉同志。要知道我在德國人那兒象狗崽子一樣整整給關了三個月啊。我們的人相信我……這是一場大戰呀,參加打仗的人是各式各樣的,怎能馬上叫人相信呢?」戚比索夫小心地瞟了庫茲涅佐夫一眼,庫茲涅佐夫沒作聲,裝著弄爐子取暖。他聚精會神地在開著的爐門上面烘手:一會兒把手指攥緊,一會兒又伸開。
  「您知道我怎麼被俘的嗎,中尉同志?我沒有對您講過,但是很想告訴您。德國人把我們趕進一條山溝,在維亞茲馬附近。當他們的坦克一直開到跟前。將我們包圍起來時,我們連手榴彈都打光了,團政委拿著手槍跳到他的『愛姆卡』車頂上喊:『寧死不當法西斯惡棍的俘虜!』說完就向自己的太陽穴開了一槍,鮮血甚至從頭上噴了出來。德國人從四面八方朝我們衝來,他們的坦克把人活活軋死。就在那時候……團長,還有……」
  「後來怎麼樣?」庫茲涅佐夫問。
  「我沒有能開槍自盡。敵人把我們趕到一塊兒,叫著『汗得霍黑』,就把我們帶走了……」
  「我明白了,」庫茲涅佐夫用一種嚴肅的語調說,這種語調顯然意味著,要是他處在戚比索夫的地位,他的做法就會完全不同。「那麼,戚比索夫,他們一喊『汗得霍黑』,您就馬上繳槍是嗎?槍您總有的羅?」
  戚比索夫強作笑臉,辯解似地回答說,「您還年輕,中尉同志。沒有孩子、沒有老婆,可以這樣說。大概只有父母吧……」
  「這跟孩子有什麼關係?」庫茲涅佐夫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他注意到戚比索夫臉上隱約地流露出一種負罪的神色,又補充說:「這是毫不相干的。」
  「怎麼不相干呢,中尉同志?」
  「晤,我大概沒把話說情楚……當然,我是沒有孩子的。」
  戚比索夫比他年長二十來歲,在排裡年紀最大,可算是「老爹」、「老大爺」了。論職位,他應絕對服從庫茲涅佐夫,但是庫茲涅佐夫現在還經常考慮到自己領章上不過剛加上兩個小方塊,從學校一畢業就擔任新職務,所以跟富有生活經驗的戚比索夫談起話來,每一次總感到有點兒信心不足。
  「怎麼著,中尉,是你在那兒還是我看錯了?爐子有火嗎?」頭頂上有個人,帶著睡意未消的聲音說。接著,上鋪發出一陣忙亂的響聲,烏漢諾夫上士象熊一樣笨重地跳到火爐跟前。他是庫茲涅佐夫排的一炮炮長。
  「凍得像龜孫子一樣?你們在烤火嗎,斯拉夫人?還是在講故事?」烏漢諾夫打了個長長的呵欠,大聲說。他抖動著疲乏的肩膀,撩開軍大衣的下擺,踏著搖晃的地板走到車門口,用力推開那結著濃霜、隆隆作響的又重又大的車廂門,對著門縫看外面的暴風雪。頓時,車廂裡雪花飛旋,冷氣逼人,一股蒸汽衝著他的兩腿直往裡鑽,機車發出的威脅般的咆哮聲,夾著隆隆的車輪聲和車輪磨擦冰雪的尖叫聲一齊衝了進來。
  「呵,真是可怕的黑夜!既看不見燈火,也看不出斯大林格勒。」烏漢諾夫聳著肩說,隨即喀嚓一聲把四角包有鐵皮的車廂門推上了。然後他把氈靴在地板上磕了幾下,冷得嘴裡發出奇怪的咯咯聲,走到已經燒旺的火爐邊。他那帶著嘲弄神情的淺色眼睛還充滿睡意,眉毛上有幾片雪花。他在庫茲涅佐夫旁邊蹲了下來,在火爐上搓搓手,然後掏出煙荷包,忽然又想起什麼事,笑了起來,那顆不銹鋼的假門牙在火光裡閃了一下。
  「我又夢見好吃的東西了。我像是睡著,又像是沒睡著,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座空城,我一個人……走進一家被炸過的商店——櫃檯上有麵包、罐頭、灑、香腸……好,我想,馬上來大吃一頓吧!可是天真冷啊。我像個藏身在漁網下的流浪漢,簡直凍僵了。後來就醒啦。真掃興……整個一家大商店哩!你能想像嗎,戚比索夫?」
  他不是對庫茲涅佐夫而是對戚比索夫講話,顯然暗示中尉同別人不一樣。
  「您做的夢,我沒有什麼好說的,上土同志,」戚比索夫皺起鼻子,嗅了一下熱空氣,彷彿火爐在散發出麵包的香味,然
  後和顏悅色地膘膘烏漢諾夫的煙荷包說:「如果一整夜不抽煙,倒也省錢,能省十支煙卷哩。」
  「你真是個大大的外交家,老大爺!」烏漢諾夫說著,就把煙荷包塞在他手裡。「哪怕你捲得象拳頭那麼粗都行。還省什麼鬼錢?有什麼意思?」烏漢諾夫就著一塊燃著微火的木片吸著了煙卷,然後吐出一口煙,又用木片在火裡掏了一陣。「弟兄們,在前線吃的東西到底要好些。還有戰利品發下來!哪兒有德國鬼子,那兒就有戰利品。到那時,戚比索夫,我們就用不著大夥兒揩中尉補助給養的油了。」烏漢諾夫吹吹煙灰,
  瞇起眼睛說:「怎麼樣,庫茲涅佐夫,當指揮官就像做親老子一樣,責任挺重吧?當兵要輕鬆些,管好自己就行了。現在這麼
  多頭腦簡單的傢伙成為你的累整,你不感到懊惱麼?」
  「我不懂,馬漢諾夫,到底為什麼還沒有授給你軍銜呢?你解釋解釋,行嗎?」庫茲涅佐夫說,他被烏漢諾夫的取笑口吻有
  點兒觸痛了。他和烏漢諾夫上士一起讀完了炮兵學校。但是由於某種誰也不知道的原因,沒有讓烏漢諾夫參加考試。他來到團裡時是個上士,被編在第一排任炮長,這使庫茲涅佐夫實在感到不好意思。
  「我幻想太多,」烏漢諾夫溫厚地笑了笑。「你沒有從這方面理解我,中尉……算了,再睡它六百分鐘吧。也許還能夢見那家商店,能嗎?喂,弟兄們,如果有什麼事,你們就當我去衝鋒沒回來吧……」
  烏漢諾夫把煙頭扔進爐子,伸了下懶腰,站起身來,笨拙地走向舖位,沉重地跳到沙沙作響的乾草上,推著熟睡的人說:「喂,弟兄們,讓出點生存空間吧。」不多會,那兒就安靜下來了。
  「你也去躺躺吧,中尉同志,」戚比索夫歎了口氣,建議說。「看來夜反正不長了,放心吧,上帝保佑。」
  庫茲涅佐夫被爐火烤得紅光滿面,也站了起來,用訓練有素的動作整了整新的手槍皮套,以命令的口吻對戚比索夫說,
  「好好地執行值日兵的任務。」
  庫茲涅佐夫說完後,發現戚比索夫的目光頓時變得沮喪起來,就感到自己的語調太生硬了(六個月的炮校生活使他習慣了這種命令語氣),於是突然改變口氣,低聲說:「只是請你別讓爐子熄掉,聽到嗎?」
  「明白了,中尉同志。可以說,不用擔心了。願您安安穩穩睡一覺……」
  庫茲涅佐夫爬上自己的舖位。這裡很陰暗,冷冰冰的,沒有一點兒暖氣,並且由於列車的狂奔而軋軋亂響、震動不已。他立即感到又要在穿堂風裡凍僵了。從車廂的各個角落傳來土兵們的鼾聲和喘息聲。他稍微擠了擠睡在旁邊的達夫拉強中尉,後者在夢中哽咽了一聲,像小孩那樣咂咂嘴唇。庫茲涅佐夫朝翻起的大衣領子裡呵氣,把臉緊貼在潮濕刺人的絨毛上,全身縮成一團,兩個膝蓋剛好觸到板壁上一大片鹽花般的濃霜——單是這一點就便他感到夠冷的了。
  壓實了的發潮的乾草在他身底下沙沙地滑動:凍透了的板壁發出鐵味兒;頭頂上的小窗已被大雪塞滿.變得黯然無光;一股微小的、刺骨的冷風從窗縫裡不斷地向他臉上吹來。
  機車發出倔強而威嚴的咆哮聲,撕破夜空,拖著列車在蒼茫的曠野裡不停地飛馳——離前線越來越近了。

  第二章
  由於寂靜,由於一種突如其來而叫人感到不習慣的安謐狀態,庫茲涅佐夫醒了。他睡意未消的腦子裡馬上意識到:「是卸車!我們停車了!為什麼不叫醒我呢?……」
  他從舖位上跳了下來。這是一個安靜而寒冷的早晨。冷風朝敞開的車廂門吹進來;在黎明時已經停止了的這場暴風雪之後,一動不動地隆起著綿延不盡的雪堆,好似晶瑩的浪濤直伸到遠方地平線上。黯淡的太陽像一只沉重的紫紅色圓球,低懸在雪堆上空。所有的一切——包括車門鐵皮上的濃霜和空氣中碎雲母似的滅塵——都亮閃閃地刺人眼目。
  冰冷的車廂裡已經空無一人。舖位上堆著亂糟糟的乾草,槍架上的卡賓槍閃著暗紅的微光,打開了的背包亂扔在擱板上。車廂旁邊有人啪啪地拍著手套,在這嚴寒而靜悄悄的早上,聽得見氈靴踏著甭地的清脆有力的聲音。
  有人在講話:「斯拉夫弟兄們!斯大林格勒到底在哪兒呀?」
  「好像不是下車吧?什麼命令也沒有,還來得及吃頓早飯。大概還沒有到。我們的人已經帶著飯盒走出去了。」
  還有個人用嘶啞的聲音快活地說:「啊呀,天空晴朗,他們會來空襲吧!……現在可正是時候!」
  庫茲涅佐夫驀地擺脫了睡意,來到車廂門口。曠野的白雪要映著強烈的陽光,使他只能瞇縫著眼睛,刺骨的寒風嗆得他喘不過氣來。
  列車停在草原上。車廂附近,凍得結結實實的雪地上聚集著成群的士兵。他們興奮地互相撞著肩頭取暖,用手套拍打腰部,大家不時地朝同—方向轉過身去。
  那邊,在靠列車中部的月台上,炊車的煙火正迎著緋紅的朝霞梟梟升起。對面是一幢孤零零的會讓站的小屋,屋頂探出在雪堆上面,柔和地映著灶火的紅光。士兵們帶著飯盒從車廂向炊車和小屋跑來.炊車周圍和安著吊桿的水井四周雪地上,像螞蟻一樣蠕動著無數穿軍大衣和短棉襖的人——看樣子全列車的人都在忙著取水,準備開早飯了。
  車廂附近有人在聊天:「真是從頭到腳凍個透啊,弟兄們!大概有零下三十度吧?這會兒呀,弄個暖和的草棚兒,再來個潑辣的小娘們兒,那麼——察伊爾公園的玫瑰花就開放了。」
  「涅恰耶夫老是這個調調。不管人家說什麼,他一開口就是娘們!大概你在艦隊裡吃慣了巧克力糖吧?怪不得你成了一條公狗,拿棍子也趕不開啦!」
  「老兄,不要講粗話!這些事情你懂得什麼?察伊爾公園裡春天來……你呀,老兄,是個鄉巴佬!」
  「呸,公馬!又是那一套!」
  「早就停車了嗎?」庫茲涅佐夫隨口問道,隨即跳到了嚓嚓響的雪地上。
  士兵們看到中尉時並沒有停止撞肩、頓腳,也沒有按規定的禮節立正站好(「都搞慣了,這些鬼東西!」庫茲涅佐夫想),只是有那麼一會兒停止了講話;每個人的眉毛上、帽絨上和拉起的大衣領上都結著白晃晃的刺人的霜花。
  一炮瞄準手涅恰耶夫中士,高高的個子,長著一身結實的肌肉,曾在遠東當過水兵。他臉上那幾顆生著茸毛的胎痣、面頰上的鬢毛以及黑黑的小鬍子都很引人注目。
  涅恰耶夫說:「中尉同志,關照過不要叫醒您。烏漢諾夫說您夜裡值班。暫時沒有全體集合的緊急情況。」
  「德羅茲多夫斯基在哪兒?」庫茲涅佐夫仍然被雪堆上的太陽反光照得瞇縫著眼睛。
  「在打扮哩,中尉同志。」涅恰耶夫擠了擠眼睛。
  在離車廂約二十米的地方,庫茲涅佐夫看到了炮兵連長德羅茲多夫斯基中尉。德羅茲多夫斯基還在學校時就顯得與眾不同;他具有幾乎是天生的軍人風度,清瘦、蒼白的臉上總是帶著威嚴的表情。他是炮校的優秀學員,是各級指揮員的寵兒。此刻,他赤著膊,正在擦弄著體操家一樣結實的肌肉。他站在雪堆旁士兵們看得到的地方,彎著腰,一聲不響地用冰雪使勁地在身上摩擦。他那年輕人靈活的身軀、肩膀和光潔無毛的胸膛,都在微微冒著熱氣。在他用一捧捧冰雪洗擦身體的動作中顯示出他的頑強精神。
  「好,他做得對。」庫茲涅佐夫認真地說。
  但他知道自己不會這樣做,就脫下帽子,塞進大衣口袋,解開領扣,走到離車廂稍遠的地方,從雪堆上捧起一把又粗又埂的雪,在面頰和下巴上擦起來。直到把皮膚擦得發痛。
  「真是稀客呀!您上我們這兒來了?」他聽到涅恰耶夫用過分誇張的喜悅聲音說。「看到您我們多高興呀!全連都歡迎您,卓葉奇卡!」
  庫茲涅佐夫洗著臉,被又冷又稍帶苦昧的冰雪弄得氣喘吁吁。他挺直身子,換了口氣,掏出一塊手帕來代替毛巾(他懶得回車廂去拿),這時又聽見後面的士兵在笑著大聲講話。接著,背後響起了一個女人的清脆的嗓音:「我不懂,你們一連發生了什麼事?」
  庫茲涅佐夫轉過身去。在車廂旁邊一群笑嘻嘻的士兵中間,站著炮兵連的衛生指導員卓婭·葉拉金娜。她穿著漂亮的白色短皮襖、整潔的白氈靴,戴著繡花白手套,完全不像個軍人。她這身節日般乾乾淨淨的冬季裝束,倒像是來自另一個遇遠的太平世界。卓婭忍住笑,用嚴厲的目光看著德羅茲多夫斯基,而他卻沒有發現卓婭,依舊像在做操般的彎腰伸腿,拿雪塊迅速擦著已經發紅的健壯身體,然後又用巴掌拍著肩膀、肚皮,做深呼吸,並在吸氣時賣弄地挺起胸膛。這時大家都像卓婭那樣看著他了。
  「中尉!」卓婭大聲喊道:「您的體操什麼時候才能做完?我找您有事。」
  德羅茲多夫斯基中尉抹掉胸前的雪碴,臉上露出被人打擾之後那種不滿意的神氣,順手解下圍在腰間的毛巾,不大樂意地說:「談吧!」
  「早上好,連長同志!」她說。正在用手帕揩臉的庫茲涅佐夫看到卓婭那被霜花弄得毛蓬蓬、剛硬如刺的眉梢微微顫動了一下:「我要找您一下。您的連能抽點時間管管我的事嗎?」
  德羅茲多夫斯基不慌不忙地把手巾搭在脖子上,向車廂走去。用雪擦過的肩膀油光光地發亮,就像剛洗過澡一樣;草黃色的短髮也是潮濕的;他一邊走,一邊用那對藍眼睛——此刻顯得更藍,藍得幾乎透明的眼睛——威嚴地看著聚集在車廂近旁的士兵。路上他隨口問了一句:「我猜到,衛生指導員,您是根據章程第八條下連來查衛生的吧?這兒沒有虱子。」
  「親愛的卓葉奇卡,」涅恰耶夫中士連忙接著說,輕佻的目光瞟過卓婭整潔的短皮襖和她腰間的救護包。「我們連嚴格執行規定。大白天點著燈也找不到寄生蟲子,您找錯地方啦……夜裡睡得好嗎?沒有誰打擾您吧?」
  「廢話那麼多,涅恰耶夫!」德羅茲多夫斯基打斷了他,從卓婭身邊走過,順著小鐵梯走進車廂。車廂裡擠滿了剛從炊車那邊領早飯回來的士兵們。他們的飯盒裡盛著熱氣騰騰的湯,三個背囊塞滿著烤麵包和麵包干。士兵們象通常開飯時那麼熙熙攘攘,把不知哪一個的軍大衣攤開在下層舖位上,打算在那兒切麵包;凍得發紅的臉上顯出忙於張羅日常生活的神色。
  德羅茲多夫期基穿上軍便服,把它拉平整,然後發出命令:「靜下來!不要嚷嚷行嗎?各炮炮長維持秩序!瞄準手涅恰耶夫!您站在那裡幹什麼7過來分配食物,我看你是個分食老手!衛生指導員那裡有人照顧,不用您管了。」
  涅價耶夫抱歉地向卓婭點點頭,登上車廂,在裡裡喊了起來:「弟兄們,為什麼大家都不動手了呢?那麼吵吵嚷嚷幹啥?真像坦克一樣轟隆轟隆沒個完。」
  庫茲涅佐夫聽到這幾聲喊,特別是由於這些不再管卓婭的士兵們當著她的面就亂哄哄地分早飯,感到很不舒服。他真想用一種連自己也要嚇一跳的大膽腔調對卓婭說:「其實用不著到我們幾個排來查什麼衛生。只要您到我們這裡來了,那就好啦。」
  他到頭來對自己也無法解釋,為什麼只要卓婭一到這裡,大伙就情不自禁地用這種庸俗可鄙的腔調跟她說話,現在就連他自己也巴不得這麼幹了。這種放肆的調情口吻似乎在向卓婭暗示:她每一次來都弄得大家有點酸溜溜的,似乎大家能從她那微帶睡容的臉蛋上、從她眼睛底下的黑暈裡和兩片嘴唇之間,覺察出她答應人家干的不體面事情的跡象;而這碼事在她和那些醫療營的年輕醫生之間是有可能發生的,因為途中大部分時間卓婭都坐在救護車廂裡,跟他們在一起。庫茲涅佐夫猜想,卓婭每次停車都跑到連裡來,並不僅僅為了檢查衛生,她在尋找機會跟德羅茲多夫斯基接觸。
  「連裡一切正常,卓婭,」庫茲涅佐夫說,「不必作任何檢查。而且正在開早飯。」
  卓婭聳聳肩膀說:「這個車廂真特別,沒有一個要看病的!別裝出那副什麼都不懂的樣子,你們這樣不行!」她睫毛—揚,打量了庫茲涅佐夫一眼,莫名其妙地笑著。「您那敬愛的德羅茲多夫斯基中尉在這樣大成問題的雪浴之後,我想,他不會出現在前線,而將出現在醫院裡!」
  「第一,他不是我敬愛的。」庫茲涅佐夫問答:「第二……」
  「謝謝您對我說實話,庫茲涅佐夫。第二呢?第二您對我是怎麼想的?」
  德羅茲多夫斯基中尉已經穿好衣服,正用皮帶把軍大衣束緊,新手槍套在皮帶上晃蕩著。他輕巧地跳到雪地上,瞧瞧庫茲涅佐夫,又瞧瞧卓婭,慢吞吞地說:「衛生指導員,您說說,我像個想做逃兵的人嗎?」
  卓婭挑釁地把頭一揚說:「可能正是這樣……至少沒有排除這種可能性。」
  「我告訴您,」德羅茲多夫斯基斷然地說,「您不是班主任,我也不是小學生。請您回到救護車廂去吧,明白嗎?……庫茲涅佐夫,您留下來代我負責一下,我到營長那裡去。」
  德羅茲多夫斯基帶著叫人揣摩不透的表情,舉手行了個軍禮。他腰間緊束著皮帶和新武裝帶,邁著優美的隊列軍人的靈活矯健的步伐,從車廂附近來來去去的士兵身邊走過去。士兵們一見到他就不吭聲了,紛紛給他讓路,彷彿他的目光能把大家推開似的。他一邊走,一邊隨便舉舉手向土兵們還禮。太陽被一道道彩虹環繞著,掛在白晃晃的草原上空。水井周圍,人群依然時聚時散。人們在那兒打好水,接著脫下軍帽,縮著身子,呼哧呼哧地洗臉,然後他們向列車中段冒著誘人炊煙的炊車那兒跑去,路上謹慎地繞過幾個營部軍官——他們都站在一節蒙著厚霜的客車車廂旁邊。
  德羅茲多夫斯基向這幾個軍官走去。
  這時庫茲涅佐夫看到,卓婭圓睜微斜的眼睛,帶著無可奈何的表情目送連長遠去。他問道:「您在我們這裡吃早飯吧?」
  「什麼?」她心不在焉地問。
  「跟我們一塊兒吃早飯。您大概還沒吃過吧。」
  「中尉同志,都要冷掉了!我們在等您吶,」涅恰涅夫在車門口叫了一聲。「豌豆羹,」他從飯盒掇舀起—『匙羹來,舔小鬍子說,「只要不噎死,終歸能活著!」
  在他背後,士兵們正擠擠嚷嚷地從攤開的大衣上領取自己的一份早餐,有的在滿意地說笑,有的則嘟噥著坐到鋪上,把匙子放進飯盒裡,咬起凍硬了的黑麵包來。現在誰也顧不上卓婭了。
  「戚比索夫!」庫茲涅佐夫喚道。「快把我的飯盒拿給衛生指導員!」
  「小護士!您怎麼啦?」戚比索夫在車廂裡用悅耳的聲音答應著,「我們這兒,可以說,是一幫快活人。』
  「是的……很好,」卓婭漫不經心地說。「也許……當然,庫茲涅佐夫中尉。我沒吃過早飯。不過……為什麼要用您的飯盒?您自己呢?」
  「我等一會。不會挨餓的,」庫茲涅佐夫回答。
  戚比索夫急急忙忙地咀嚼著,走列車門口,不知怎麼一來,就從翻起的領子裡過分慇勤地伸出了鬍子拉碴的小臉,他像孩子做遊戲那樣,愉快地朝卓婭點點頭。他長得很瘦小,身上穿著一件短得難看又寬得不像樣子的軍大衣。
  「上來吧,小護士!這有什麼關係!……」
  「我在您的飯盒裡吃一點好了,」卓婭對庫茲涅佐夫說。「一定得跟您一道吃,否則我就不吃……」
  士兵們呼哧呼哧地吃著早飯。但在喝了幾勺子熱羹和幾口糖開水之後,他們又開始用探索的目光打量起卓婭來了。她解開了短皮襖的領口,展出潔白的脖子,小心翼翼地從庫茲涅佐夫的飯盒裡舀羹吃,她把飯盒放在膝蓋上,在許多人目光的注視下低垂著眼睛。
  庫茲涅佐夫同卓婭一道吃著,盡量不去看她怎樣斯文地把湯匙送到唇邊,在吞嚥食物時喉頭怎樣活動。她那低垂的睫毛已被溶化了的霜花沾濕,粘在一起,烏油油地恰好遮住她那心神不定的眼睛。卓婭在燒得通紅的火爐邊感到熱,便脫下帽子,讓栗色的頭髮披散在皮襖的白毛領子上。帽子一脫頓時使她換了一副無可掩飾的可憐巴巴的模樣。她顴骨挺高,嘴巴很大,一張繃緊的、甚至怯生生的孩子氣的臉,在炮兵們由於吃飯而熱得出汗的紅臉膛中間,顯得異常突出。庫茲涅佐夫第一次發現;她長得並不漂亮。他過去從未見過卓婭不戴帽子。
  「察伊爾公園裡玫瑰開,察伊爾公園裡春天來……」
  涅恰耶夫中士叉開兩腿站在鋪邊,他喝過茶了,正在那兒捲煙卷,一面輕聲哼著歌兒,帶著溫存的淺笑打量著卓婭。
  戚比索夫則特別慇勤地倒來滿滿一杯茶遞給卓婭。
  她用手指接過很燙的茶杯,不好意思地說:「謝謝,戚比索夫。」
  她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著涅恰耶夫說:「您說說,中士,這是怎麼樣的公園和玫瑰呀?我不懂,為什麼您老是唱這個?」
  士兵們活躍起來了,慫恿涅恰耶夫說:「講吧,講吧,中士。問你這支歌是打哪兒來的?」
  「符拉迪沃斯托克,」涅恰耶夫心馳神往地答道。「這是到海邊來休假的人唱的歌,一走進露天舞場就唱『察伊爾公園裡……』。我在那邊服了三年役,就一直跳這個探戈舞,真是跳死了也甘心。卓婭,符拉迪沃斯托克的姑娘多漂亮呀,都是女王,都是芭蕾舞演員!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他整了整他那根海軍皮帶的扣環,兩手做了個姿勢,好像摟著誰在跳舞一樣,然後踏出一步,搖擺著大腿唱了起來:
  「察伊爾公園裡春天來……我夢到你金色的髮辮兒甩……彭嚓嚓嚓,彭嚓嚓……」
  卓婭不自然地笑起來。「金色的發辯兒……玫瑰花兒。這些字眼夠庸俗的了,中士……女王和芭蕾舞演員。難道您什麼時候看見過女王嗎?」
  「說實話,您就像個女王。您有女王的風姿,」涅恰耶夫大膽地說,並向士兵們擠擠眼睛。
  庫茲涅佐夫想:「他幹嗎要取笑她呢?為什麼我過去沒發現她不好看呢?」
  「要不是戰爭……啊呀,卓婭,您可不要小看我……我會在黑夜裡把您偷走,用出租汽車載到郊外某個旅館裡。我會拿著一瓶香檳灑坐在您的腳邊,像坐在女王面前一樣……那時候我可什麼都不在乎了!您會同意跟我走嗎?」
  「乘出租汽車?這倒挺浪漫的,」卓婭等士兵們笑完後說。「從來沒有體驗過。」
  「跟我在一起,那就什麼都能體驗到了。」
  涅恰耶夫中士半開玩笑地這麼說,深棕色的眼睛在卓婭身上轉來轉去。
  庫茲涅佐夫聽出這句話裡含著亦裸裸的雙關意思,馬上嚴厲地打斷他:「喂,得啦,涅恰耶夫,別再胡說八道了!講得天花亂墜!居然說起什麼旅館來了,見你的鬼!怎麼會想到那方面去!……卓婭,請喝茶吧。」
  「你們真可笑,」卓婭說著,潔白的前額微微一蹙,似乎什麼東西觸痛了她。
  她還是用幾個指頭將一杯熱茶端在嘴唇邊,但沒有像剛才那樣小口小口地喝,那似乎是偶然出現在潔白皮膚上的痛苦的皺紋也沒有舒展開來。
  卓婭把茶杯放在爐子上,故意挑釁地問庫茲涅佐夫:「您於嗎這麼盯著我?您在我臉上尋找什麼?我會從爐子邊逃走嗎?莫非您也跟涅恰耶夫一樣想起了什麼醜惡的女王吧?」
  「關於女王我只在童話裡讀到過,」庫茲涅佐夫答道,一面皺起眉頭,以掩飾他由於突然被問的感到的困窘。「生活裡還沒見過。」
  「你們都很可笑,」她重複了這句話。
  「您多大歲數了,卓婭?十八歲嗎?」涅恰耶夫猜問。「就像艦隊裡講的,二四年下船台1嗎?我比您大四歲,卓葉奇卡,這可是極重要的區別。」
  〔指卓婭生於一九二四年。〕
  「沒猜著,」她微笑著說。「我三十歲了,船台同志,三十歲零三個月。」
  涅恰耶夫中士 黝黑的臉上表現出極度的驚訝,他用模稜兩可的暗示語氣說:
  「難道您就這麼想有三十歲嗎?那麼您媽媽有多大年紀啦?她跟您長得像嗎?請把她的地址告訴我。」涅恰耶夫微笑著,小鬍子翹了起來,在白白的牙齒上面向兩邊分開。「我要和她進行戰地通信,交換照片。」
  卓婭用嫌惡的眼光打量著涅恰耶夫強壯的身體,聲音有些顫抖地說:「舞場上給您灌輸了那麼多庸俗的東西!要地址嗎?好。普熱米什爾市第二公墓。寫下來還是記住它?四一年以後我就沒有父母了。」她冷酷地說完這句話。「但您要知道,涅治耶夫,我有丈夫……天啊,你們這樣看著我幹嗎?這是真的,可愛的人們,真的!我有丈夫……」
  車廂裡安靜下來了。聽到他們談話的土兵們,現在對涅恰耶夫的胡鬧都不表贊同,大家停止吃飯,一下子都轉過身來望著卓婭。
  涅佑耶夫中士一口一口地吸著姻.帶著醋意和懷疑的神情盯著垂下眼簾坐著的卓婭的臉,問道:「如果不是秘密,請您告訴我,您的丈夫是誰?也許是團長吧?要不,聽人家說,您喜歡我們的德羅茲多夫斯基中尉,是嗎?」
  庫茲涅佐夫也不相信卓婭的話,他想,「這當然是假的,都是她現在編造出來的。她沒有丈夫,不可能有丈夫。」
  「到此為止。夠了,涅恰耶夫!」庫茲涅佐夫說。「不要再提這種蠢問題了!你簡直象張破唱片,自己還不知道嗎?」
  庫茲涅佐夫站起來,離開卓婭,巡現了一下車廂、槍桿架和槍架邊的「德帕」式輕機槍。他發現鋪上有一飯盒未曾動過的豌豆羹、一份麵包和下面用報紙墊著的一小堆白糖,便問:「烏漢諾夫上土在哪兒?」
  「在司務長那裡,中尉同志,」盤著腿坐在上鋪的年輕哈薩克人卡瑟木夫回答。「他說:『替我拿湯,拿麵包,我就回來……」
  卡瑟木夫身上穿著棉背心和棉褲,腳上穿一雙氈靴,他輕輕地跳下了鋪,叉開兩條彎曲的腿,一雙瞇縫的眼睛眨巴著。
  「要不要去找找他,中尉同志?」
  「不要找了,您吃早飯吧,卡瑟木夫。」
  這時戚比索夫歎了口氣,不知怎麼有點興奮地用悅耳的聲音說:「小、護士,您的丈夫是不是很厲害?大概是個嚴肅的人吧?」
  「謝謝你們的盛情招待,一連!」卓婭把頭髮一甩,笑了笑,將眉毛向兩邊抹抹,然後戴上她的新兔皮帽,把頭髮塞進帽子裡。「聽!好像是火車頭開過來了。聽見嗎?」
  「到前線的最後一段路了,好哇,德國鬼子,我是你們的姑奶奶!」有人在上鋪大聲說著,惡狠狠地笑起來。
  「卓葉奇卡,不要離開我們吧!說實在的!」涅恰耶夫說。「留在我們車廂裡吧。您要丈夫做什麼?在前線要丈夫幹嗎?」
  「像是放了兩部機車來了。」又是上鋪那個被煙熏得沙啞的嗓子在說。「現在我們快了。只剩最後一站路就到斯大林格勒了。」
  「也可能不到最後一站吧?可能就在這兒?……」
  「那有什麼,只要快一點就好!」庫茲涅佐夫說。
  「這哪裡是什麼機車呀?你們昏了頭嗎?」上了年紀的瞄準手葉夫斯紀格涅夫中士大聲說。他本來在專心致志地喝茶,這時猛地跳起來,從車廂裡向外探視著。
  「外面是怎麼回事,葉夫斯紀格涅夫?」庫茲涅佐夫問。「有命令嗎?」
  庫茲涅佐夫轉過身去,看見葉夫斯紀格涅夫正仰著大腦袋,兩眼驚惶不安地在空中搜索著什麼,沒有答話。列車兩頭的高射炮打響了。
  「喂,弟兄們,看吧,我們等到了!」有人從鋪上跳下來喊道。「敵機來了!」
  「好個機車!帶炸彈的……」
  在高射炮的狂吼聲中立刻闖進了一種逐漸接近的尖嘯聲,隨後,幾挺機槍的射擊聲劃破了列車上空。
  好幾個報警的聲音從草原上同時傳進車廂裡來:「空襲!」「『密塞』飛機!」
  瞄準手葉夫斯紀格涅夫把茶杯往鋪上一扔,就向槍架衝去,同時順手把卓婭推到車門口。周圍的士兵慌忙跳下舖位,從槍架上拿起卡賓槍。
  在短促的一瞬間,庫茲涅佐夫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一定要沉著。我要最後一個出去!」接著,他發出口令:「全體離開車廂!」
  列車上的兩門高炮在很近的地方打得震天價響,頻繁的射擊聲不停地衝擊著耳鼓。急速地傳來的馬達聲和機槍的射擊聲混成一片細碎而鏗鏘的聲浪,從頭頂上空傾瀉下來,沿著車廂頂傳開去。
  庫茲涅佐夫奔到敞開的車門口,看見拿著卡賓槍跳出去的士兵們在陽光映著白雪的草原上四散奔跑。這時他腹部感到有些寒意,也跳出車廂,幾步就跳到了一個斜坡上有些發青的雪堆旁。他撲倒在一個人身邊,一陣尖嘯的氣浪象旋風似的朝他的後腦勺襲來,壓得他頭朝地。但庫茲涅佐夫還是費勁地把頭抬了起來。
  在寒冬遼闊的藍天裡,三架「密塞爾希米特」殲擊機對著列車俯衝下來,薄薄的鋁翼和艙罩上的有機玻璃在陽光下閃耀著。
  在陽光下暗淡失色的高射炮彈的彈跡,不斷從列車兩頭迎著敵機飛去,在它們附近散落。敵機則像一群伸直了身體的黃蜂,越來越陡直地俯衝下來,投下了炸彈,機槍和速射炮的猛烈射擊使機身不住地顫抖著。一串串密集的彈跡沿車廂飛馳而下。
  車廂裡還有人在向外跑。
  第一架殲擊機沿著與列車平行的方向,幾乎擦著車頂掠過,隨後,另外兩架也一閃而逝。
  前面,在機車近旁,氣浪翻滾,傳來了炸彈的爆炸聲,地上的冰雪象旋風般騰空而起。敵機旋即急遽升高,迎著太陽掉轉身子,然後又降低高度,對難列車撲來。
  庫茲涅佐夫心裡想:「飛機上能清楚地看到我們所有的人,得想個辦法。」
  「射擊!……用卡賓槍向敵機射擊!」他跪了下來,命令道。就在這時候,他看見卓婭抬著頭,站在雪堆那邊。她驚異地斜著眉毛,圓睜著發楞的眼睛。庫茲涅佐夫叫了她一聲:「卓婭,到草原上去!爬得離車廂遠些!……」
  但她默默咬住嘴唇,仍然朝列車那邊張望,好像那裡出了什麼事,庫茲涅佐夫也向那邊看了一下。
  車廂旁邊,德羅茲多夫斯基穿著緊裹身體的窄小的軍大衣,跳過一個個雪堆奔跑著,一面喊著誰也聽不清楚的話。
  德羅茲多夫斯基跳進車門敞開的車廂,一會兒就帶著一挺輕機槍和一個彈盤從那裡跳出來。他離開列車,跑到距庫茲涅佐大約十米遠的地方,趴倒在雷地上。他飛快地把「德帕」式機槍的腳架插進雪堆上凸出的地方,裝好彈盤,就朗著從藍天俯衝下來的敵機射出了長長的一梭子,直打得槍口火星亂蹦。
  對準地面掃來的一長串火紅的彈跡打松著地上的積雪,越來越近了。震耳欲聾的機槍越近了。震耳欲聾的機槍噠噠聲和馬達的尖叫聲向庫茲涅佐夫劈頭蓋腦而來,弄得他好像置身在奇怪的萬花筒裡似的,感到眼花繚亂。被機槍子彈從雪堆上打下來的冰塵飛濺到他臉上。當敵機的黑影尖叫著掠過雪堆的那一瞬間,大口徑機槍退出的彈殼在雪地上亂滾亂跳。最不可思議的是,當「密塞爾希米特」衝向地面的一剎那,庫茲涅佐夫竟在有機玻璃的艙罩下看到飛行員那緊裹在飛行帽裡的卵形腦袋。
  幾架敵機發出鋼鐵的轟鳴,飛離了戰地相相距幾米的地方,然後拉平,又在草原上空迅速爬高。
  「沃洛佳!……不要起來!等一等!……」庫茲涅佐夫聽到離自己不過的地方有人在本叫。
  他看見德羅茲多夫斯基扔掉空彈盤,打算站起身來;但卓婭把胸脯緊貼在他身上,使勁抱住他,不讓他起來。「沃洛佳!我請求你!……」
  「你沒看見嗎?彈盤裡沒有子彈了!」德羅茲多夫斯基叫喊著。他扭歪著臉,用力推卓婭,想掙脫開:「你別管!你別管!聽到沒有?」
  他推開卓婭的手,向車廂奔去。
  卓婭驚慌失措地趴在雪地上。這時庫茲涅佐夫爬到她跟前。「怎麼?機槍怎麼樣了?」
  卓婭朝他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立刻變了,變成有點挑釁的樣子,叫人看著不舒服。
  「哦,是庫茲涅佐夫中尉呀!您怎麼不向敵機射擊呢?害怕嗎?就讓德羅茲多夫斯基一個人?……」
  「用什麼射擊?用手槍嗎?……您是這樣想的嗎?」
  卓婭沒有回答。
  殲擊機在列車前面俯衝,在機車上空盤旋。那邊已有兩節「普爾門」式車廂在冒煙了:一片片火舌從開著的車廂門裡竄出來,向車頂上升起。剛剛騰起的濃煙、佈滿火焰的車頂、「密塞爾希米特」飛機連續不斷的俯衝——這一切使庫茲涅佐夫強烈地感到噁心和四肢無力。他頓時想到:這幾架敵機在沒有把整個列車炸毀燒光之前是不會飛走的了。
  「不,它們馬上就沒有子彈了,一切就要結束了……」庫茲涅佐夫立刻又這樣說服自己。
  然而殲擊機轉了個彎,又朝著列車飛來。
  「衛生員!護士!」從著火的車廂那邊傳來叫喊聲,接著有幾個人在前面奔忙起來,拖著一個人在雪地上跑。
  「在叫我呢,」卓婭說著跳起來,望望敞開的車廂門和插在雪堆裡的機槍。「他在哪兒呢,庫茲涅佐夫?我去了。您告訴他,我到那邊去了……」
  庫茲涅佐夫無權攔阻她。卓婭已經按著救護包跑過去,她朝草原上起火的地方跑著,消失在雪堆中間了。
  「庫茲涅佐夫!……是你呀?」
  德羅茲多夫斯基中尉從車廂那邊跳著跑過來,臥倒在機槍旁邊,並把新彈盤裝進彈夾。他那清 蒼白的臉出於氣憤而顯得更加尖削了。
  「幹的好事呀,這些混蛋!卓婭呢?」
  「前面有人受了傷,」庫茲涅佐夫答道,把機槍腳架更深地插進堅硬的冰面。「又飛過來了……」
  「這幫下流坯……我問你卓婭在哪兒?」德羅茲多夫斯基大聲嚷道,一面用肩頭抵住機槍。這時,「密塞爾希米特」殲擊
  機正在草原上空迅速降低高度,緊接著就一架跟一架地俯衝下來。德羅茲多夫斯基盯住敵機,慢慢瞇起他那雙藍得透明的眼睛,眼珠凝成了兩個黑點。
  列車尾部的高炮不響了。
  德羅茲多夫斯基朝頭頂上第一架敵機的發亮的長機身打出了很長的一梭子彈,直到最後一架敵機狹窄的機身象剃刀的耀眼的刀刃似的在頭上閃過之後,他的手指才鬆開扳機。
  「打中了!」他聲音嘶啞地叫起來。「看見了嗎,庫茲涅佐夫?我確實打中了!……不可能不打中的!……」
  然而殲擊機已在離草原二十米的上空投彈了,並用大口徑機槍向下掃射。一條條的彈跡好像一支支的火矛,用鋒利的矛頭不斷挑起躺在雪地上的人體,使它們在螺旋般捲起的雪塵裡翻滾。
  旁邊,另一個炮連的幾名士兵頂不住空中掃射,紛紛跳起身來,在敵機攻擊下四散奔跑。隨即有一個倒下了,他爬了幾步,兩手向前一伸就小動了。
  另一個一會兒朝這邊跑,一會兒又朝那邊跑,眼睛驚慌失措地左顧右盼著;可是從俯衝的敵機上射來的機槍子彈的彈跡卻從側面將他擊倒,像一根燒紅的鐵絲從上而下將他穿透。他交叉地揮舞著雙手,在雪地上一滾就不動了,身上的棉襖還在冒煙。
  「愚蠢!愚蠢!還沒到前線!……」德羅茲多夫斯基嚷著,從彈夾裡退出第二個空彈盤。
  庫茲涅佐夫跪了下來,向正在雪堆後面爬動的士兵們發出命令:「不准跑!誰也不准跑!趴著!」
  但他立即聽到自己的聲音異常洪亮地闖入了不可思議的寂靜中:機槍不響了,敵機俯衝時發出的咆哮聲也不再壓頂而來。他明白—一一切已經結束……
  殲擊機穿入冰寒的藍天,帶著輕微的嘯聲向西南飛去。
  將信將疑的士兵們從雪堆後面站起來,他們抖落大衣上的冰雪,望著前面燃燒著的車廂,一邊擦去武器上的冰雪,一邊慢慢地向列車走去。
  涅恰耶夫中士的海軍皮帶上的銅扣歪向一邊,他將帽子在膝蓋上拍打著(烏亮的頭髮上也沾著雪花),臉上露出非常勉強的笑容,用佈滿紅絲的眼睛膘著達夫拉強中尉。
  達夫拉強是二排排長,是個顴骨很高、身體瘦弱、眼睛大大的小伙子。這時,他也尷尬地微笑著,但他那沾滿雪花的眉毛卻侷促不安地皺了起來。
  「您好像同雪堆接過吻了,是嗎?中尉同志?」涅恰耶夫不大自然地振作精神說。「像個日本游泳家,一頭鑽到雪堆裡了!弟兄們,德國人給我們點煙,幫我們刮臉,可我們把臉藏到雪地裡去了!」這時他看到站在雪堆旁邊的德羅茲多夫斯基中尉,於是就像在後者面前表白什麼似地補充說:「匍匐前進了,哈哈!」
  「您—您怎麼這樣……哈哈大笑?涅恰耶夫,我求—不懂,您是怎麼回事?」達夫拉強有點口吃地說。
  「您跟生命告別過了嗎,中尉同志?」涅恰耶夫又咯咯地笑起來,「您以為完蛋了吧?」
  身材魁偉的指揮排排長哥羅萬諾夫准尉,一個樣子很孤僻的小伙子,寬乎的胸腔上掛著衝鋒鎗,從涅恰耶夫身奔走過,很不高興地拉了他一下:
  「你講怪話了,水兵。」
  隨後,庫茲涅佐夫看到了戚比索夫,他正縮手縮腳、疲憊不塔地在雪堆間一瘸一瘸地走著;卡瑟木夫在他旁邊用大衣袖子擦著圓圓的腮幫子上的汗水,臉上帶著負疚的神情,上了年紀的瞄準手葉夫斯紀格涅夫愁眉緊鎖、一臉羞愧,看樣子他剛才全身都陷進雪堆思去了。這時,庫茲涅佐夫心裡產少了一種痛苦的、好像憎恨自己的情緒,——他恨自己和大家一樣,剛才都束手無策,出了洋相;又恨此刻他們彼此間都無法掩蓋當時所感到的那種醜惡的怕死的心情。
  「檢查現有人數!各連點名!」遠處傳來命令。
  德羅茲多夫斯基立即發出口今:「各排排長,集合隊伍!」
  「指揮排集合!」哥羅萬諾夫洪鐘般地吼了一聲。
  「一排集合!」庫茲涅佐夫接著喊道。
  「二排……」達夫拉強中尉像在軍校裡一樣,用悠揚的調子發著口令。「集合!……」
  土兵們在危險過去之後還未冷靜下來,顯得有些激動。他們抖著身上的雪,束緊鬆開的皮帶,整隊時也不像平時那樣喜歡講話;大家一直還眺望著南方的天際,而那邊卻是一片叫人難以置信的晴朗的天空。
  全排剛剛集合好,庫茲涅佐夫朝各班掃視了一眼,立即發現瞄準手涅恰耶夫不安地站在右側,那兒應該是一炮長的位置。烏漢諾夫上士不在隊伍裡。
  「烏漢諾夫在哪兒?」庫茲涅佐夫走近隊伍:「空襲的時候您見過他嗎,涅恰耶夫?」
  「中尉同志,我也在想,他不知在什麼地方,」涅恰耶夫低聲說。「早飯前他到司務長那裡去了。可能還在那裡……」
  「到現在還在司務長那裡嗎?」庫茲涅佐夫有些懷疑,就在隊伍前面走了一遍,問道,「誰在空襲時看到過烏漢諾夫?有人看到過嗎?」
  士兵們冷得瑟縮著身體,大家面面相 ,默不作聲。
  「中尉同志,」涅恰耶夫擺出一副痛苦的怪相,重又低聲說:「瞧!可能,他在那裡……」
  還像空襲前一樣,濛濛的雪霧映著陽光徐緩地飄落在長長的列車上,飄落在鋪滿白雪的草原和隱沒在雪堆裡的車站小屋上。前面,在兩節燃燒著的「普爾門」式車廂附近,在覆著白霜的完好的車廂旁,依舊是一片忙亂景象;到處都有炮兵連在整隊。這時兩個士兵用大衣兜著一個人—一傷員或死者一從隊伍旁邊走過。
  「不會的,」庫茲涅佐夫說。「這不是烏漢諾夫,他穿的是棉襖……」
  「一排!」傳來德羅茲多夫斯基清晰的聲音。「庫茲涅佐夫中尉!為什麼不來報告?怎麼回事?」
  庫茲涅佐夫考慮著應該如何解釋烏漢諾夫的缺席,朝德羅茲多夫斯基走了五步,但還沒來得及報告,對方就嚴厲地責問:「烏漢諾夫炮長哪裡去了?沒看見他在隊伍裡!我問您,一排長!」
  「首先要搞清楚……他是否還活著,」庫茲涅佐夫回答著,走近德羅茲多夫斯基,後者正等著他報告行動前的準備情況。
  「他這樣的臉色,好像不準備相信我,」庫茲涅佐夫思忖著,不知怎的又想起了德羅茲多夫斯基在空襲時果敢的行動,想起了當他朝「密塞爾希米特」殲擊機打完一盤子彈後,推開卓婭時他那蒼白而尖削的臉來。
  「庫茲涅佐夫中尉,您讓烏漢諾夫到哪兒去啦?」德羅茲多夫斯基問。「如果他受傷,衛生指導員卓婭早就通知了。我是是這麼想的!」
  「可我認為,烏漢諾夫是留在司務長那裡了,」庫茲涅佐夫表示異議。「他不可能到別的地方去。」
  「馬上派人到勤務排去!他到現在還留在那裡幹什麼?和炊事員在一起燒稀飯嗎?」
  「我自己去。」
  於是庫茲涅佐夫轉身跨過一個個雪堆,朝營部炊車方向走去。
  當他走近勤務排時,看見月台上還燒著幾口行軍鍋,鍋灶前站著幾個馭手、文書和一個炊事兵,他們都表現出全神貫注的樣子。炮連司務長斯科利克,狹窄的臉,一對貪婪的綠眼睛跟他的鷹鉤鼻子靠得很近,身上穿著指揮人員的長襟軍大衣,腳登一雙合腳的氈靴,背著兩手,像貓一樣輕巧地在隊伍前面踱來踱去,不時向臥車那邊張望:臥車旁邊聚集著許多高級軍官和軍用列車上的鐵路員工,他們正同一位剛乘繳獲的汽車來的首長談話。
  「立正!」斯科利克似乎是用背脊感覺到庫茲涅佐夫的來到。他發出了口令,又像眺芭蕾舞似的一隻腳著地轉了個圈子,用演員的動作朝太陽穴舉起拳頭,再伸直手指。「中尉同志,勤務排……」
  「稍息!」庫茲涅佐夫愁眉苦臉地看著斯科利克,後者的聲調表露了他對這個軍銜不高的上級的服從是有分寸的。「烏漢諾夫上士在你們這裡嗎?」
  「怎麼?中尉同志?」斯科利克警惕起來。「他怎麼會在這裡呢?我不會允許的……到底怎麼回事?中尉同志?不會是失蹤了吧?請您說說看!……個腦袋兩隻耳朵,他會在什麼地方呢?」
  「吃早飯的時候烏漢諾夫在您這兒嗎?」庫茲涅佐夫嚴厲地追問。「您看見過他嗎?」
  從司務長老於世故的瘦臉上看得出他正在動腦筋,正在思量連裡發生的這件事跟他本人的牽連和他可能承擔的責任。
  「是這樣的,中尉同志,」斯科利克一本正經地說。「我記得很清楚,烏漢諾夫炮長給炮班領過早飯,甚至為了份數多少
  跟炊事員爭吵過。我不得不親自給他提出意見,說他像娘兒們那樣爭爭吵吵。中尉同志,沒授給他軍銜是很對的。吊兒郎當的人,一點教養也沒有……可能跑到村子裡去了。那邊車站背後的山溝裡就有一個村子!」說著立刻擺出一副莊嚴的樣子,悄聲說,「中尉同志,將軍們好像要到這裡來……他們是在巡視各連吧?那麼照規定要由您報告羅……」
  為數相當多的一群人,從臥車那邊經過沿列車排好隊的各連走過來了。庫茲涅佐夫老遠就認出了師長傑耶夫上校:大個子,穿著皮底氈靴,武裝帶交叉在胸前。師長旁邊是一位消瘦的陌生將軍,他拄著手杖快步走著,黑色的短皮襖(師裡沒有誰穿這樣的皮襖)在其它短皮襖和軍大衣當中顯得與眾不同。
  這是集團軍司令別宋諾夫中將。
  別宋諾夫進過傑耶夫上校,快步走著,幾乎沒有一瘸一瘸的樣子。每到一個炮連旁邊,他都要停下來,聽完報告,然後把細細的竹杖換到左手,舉起右手還禮,又繼續巡視。當司令和隨從軍官們在鄰近的車廂前停留時,庫茲涅佐夫聽到他拉開尖嗓門高聲說:
  「對於你們提出的問題,我只想講一點:他們包圍斯大林格勒已經四個月了,但沒有拿下來。現在我們發動了進攻。敵人應該感覺到我們的力量和滿腔仇恨了。還要記住另外一點,德國人懂得,在這裡,在斯大林格勒附近,我們正在全世界面前捍衛自由和俄羅斯的榮譽。我不說假話,不向你們許願說戰鬥是輕而易舉的,因為德國人是會打到最後一個人的。因此我要求你們發揚勇敢精神並意識到自己的力量!……」
  將軍用高昂的聲調說完最後幾個字,這種聲調不可能不使人激動,連庫茲涅佐夫也突然感到這個消瘦的、面帶病容、貌不驚人、穿著黑皮襖、此刻正向勤務排走來的人,具有無可爭辯的說服力。
  庫茲涅佐夫還不知道需要向將軍報告些什麼,就走到爐灶旁邊,發出口令,「立正!向右——看!將軍同志,第二炮兵營一連勤務排……」
  他沒有報告完;中將把手杖插進雪地,站在一動不動的後勤排前面,把嚴厲的、詢問的目光轉向傑耶夫師長。身軀高大的師長鎮靜地向他點點頭,咧開鮮紅的嘴唇笑了笑,用年青有力的男中音說道:「這兒沒受損失,將軍同志。沒有傷亡。是這樣嗎?司務長?」
  「一個人都不缺,上校同志!」斯科利克高聲回答,把眼睛睜得老大,顯出忠心耿耿的樣子,但不知為什麼在答話裡夾進
  了烏克蘭語。「炮兵連司務長斯科利克報告!」
  他說完,就雄赳赳地挺起胸膛,帶著馴服的表情站著一動也不動。
  別宋諾夫站在離庫茲涅佐大約四步遠的地方;因此,庫茲涅佐夫看得到將軍的由於呼氣而結著薄霜的羔皮領角,他那瘦削的、發青的面頰刮得很光,嘴巴威嚴地緊閉著,嘴角邊皺紋很深。這個五十歲左右的飽經風霜的人,正以他頗有洞察力但很疲憊的目光,從眼險下銳利地審視著馭手們笨手笨腳的樣子,接著又盯住司務長僵立不動的身體,彷彿要把他看透似的。司務長把胸脯挺得更高,兩腳並得更攏,全身都向前傾著。
  「為什麼要擺出舊式司務長的樣子?」將軍厲聲問道。「稍息!」
  別宋諾夫的視線從司務長和他的勤務排的士兵們身上移開,這時候,他才向庫茲涅佐夫問道:「那麼您呢,中尉同志,跟勤務排有什麼關係?」
  庫茲涅佐夫挺立著沒有作聲。
  「您是在這裡突然遇到空襲的吧?」傑耶夫上校帶著多少有點幫忙的口氣問,不過這種關心只在他的聲音裡流露出來,而他的兩道眉毛在司務長作了報告之後已經緊鎖在一起了。「為什麼不作聲?回答呀?在問您,中尉。」
  庫茲涅佐夫感到傑耶夫上校在不耐煩地催促和等待他,看到斯科利克司務長和整個勤務排裡的各類人員都同時把頭轉向他,還看到隨從軍官們的樣子也有點尷尬,他終於開口說:「不,將軍同志……」
  傑耶夫上校瞇起有著棕黃色睫毛的眼睛,像瞅著叫人惱火的障礙物那樣瞅著庫茲涅佐夫。
  「『不』什麼呀,中尉?」
  「不,」庫茲涅佐夫重複了一遍。「我沒有在這裡遇到空襲。我是找我排裡的炮長,他點名時缺席。可我想……」
  「勤務排裡什麼炮長也沒有,將軍同志!」司務長往胸膛裡深深地吸了口氣,喊道,一面眼睛睜得大大地看看別宋諾夫。
  但別宋諾夫就像沒聽到一樣,只顧問庫茲涅佐夫:「中尉,您剛從學校出來嗎?還是打過仗的?」
  「我打過仗……四一年打了三個月,」庫茲涅佐夫有些猶豫地說。「現在是從炮兵學校畢夜……」
  「學校,」別宋諾夫重複說。「那麼,您是在找您的炮長羅?傷員中間看過嗎?」
  「連裡沒有傷亡,」庫茲涅佐夫回答,他感到,別宋諾夫所以會問到學校,當然是由於他給了將軍一種手足無措和沒有經驗的印象。
  「在後方,您是知道的,中尉,沒有什麼失蹤的人,」別宋諾夫冷淡地糾正他的想法。「在後方失蹤的人只有一個稱呼——逃兵。我希望您的那個炮長不是這種情況。您說呢,傑耶夫上校?」
  師長沒有立即回答。周圍顯然安靜下來。遠處傳來模糊的講話聲和機車發出的絲絲聲。在前面,列車上的緩衝裝置嘩啷啷地轟響起來:兩節燃燒著的「普爾門」式車廂已經同列車脫開了。
  「我沒有聽到您的回答。」
  傑耶夫上校用非常自信的口氣說:「團長雖然是新來的,但這一類情況沒有發生過,將軍同志。我認為將來也不會發生。我堅信不疑,將軍同志。」
  別宋諾夫嘴角上嚴厲的皺紋輕輕地抽動了一下。
  「那好……謝謝您給了我信心,上校。」
  勤務排照舊一動不動地站著。司務長斯科利克呆立在離隊伍兩步遠的地方,用眉毛拚命向庫茲涅佐夫作著暗示,但後者沒有注意到。
  庫茲涅佐夫感到,將軍在和師長談話時流露了一種克制著的不滿,他還覺得司令部的軍官們也在不安地看著他。最後,他彷彿克服了內心的什麼障礙似的,終於問了—句:「可以走了嗎……將軍同志?」
  別宋諾夫沉默著,一動不動地端詳著庫茲涅佐夫蒼白的臉。凍僵了的司令部軍官們在偷偷地揉著耳朵,兩腳交替地踏看步。他們不完全理解,為什麼司令如此不必要地在這個後勤排裡耽擱許多時間。無論是傑耶夫上校還是庫茲涅佐夫,誰都不知道別宋諾夫此刻在想些什麼。而他在這一瞬間所想的是他那六月份在沃爾霍夫前線失蹤了的十八歲的兒子,——他最近常常想到兒子。他覺得兒子的失蹤是自己間接的過錯造成的,儘管理智上也懂得:在戰場上有時是不能使人在子彈面前或某種遭遇下倖免於難的。
  「去吧,中尉,」別宋諾夫沉默了一陣後說,他看到中尉在他的日光下笨拙地掩飾著自己內心的慌亂。「去吧。」
  將軍悶悶不樂地把手舉到皮帽邊,在一群司令部軍官的陪同下順著列車走去。他輕輕地按著那條受傷的腿:腿已經凍僵了。
  只要腿一凍僵,疼痛就馬上加劇。最近這種現象發生得越來越頻繁了。不過,別宋諾夫在出院之後知道,被彈片觸傷的神經是會長期作痛的,因此必須習慣。他不得不經常忍受小腿上這種妨礙行動的疼痛。一痛起來連右腳的腳趾都麻木了,而且往往使他產生類似恐怖的感覺,他想:如果傷口裂開的話,恐怕得重新躺進醫院,去打發那些空虛無聊的日子了。加以就任集團軍司令以後,他老是念念不忘兒子的命運,這就使他的內心有時變得悵然若失,並且奇怪地動搖起來,但這種令人擔心的衝動,無論是發生在他自已或其他人身上,是別宋諾夫所不能容忍的。
  在他的生活中,意外的事情並不是經常發生的。但是命他擔任新職——集團軍司令——卻像大雪蓋頭那樣突如其來。
  別宋諾夫接受了一個在大後方新組建的集團軍,在他就職的時候,這個集團軍已經在上車了(每晝夜開往前線的軍車達十八列之多)。
  今天在「密塞爾希米特」空襲之後,他熟悉了一下在斯大林格勒西北幾個站下車的一個師,但巡視的結使他不大滿意。這種不滿是由於卸車區域不能保證對空掩護而引起的。
  軍事交通代表向他辯解說:「我們的殲擊機剛剛飛出去了,司令同志。」
  他聽後勃然大怒:「飛出去了,這是什麼意思?我們的飛出去了,而德國人的卻準時飛來了!這種護一文不值!」
  這樣講了之後,現在他又懊悔自己不夠慎重,因為車站警衛司令並不負責對空掩護,這位中校軍事交通代表;過是首當其衝罷了。
  別宋諾夫在司令部軍官們的陪同下已經離開了後勤排,這時又聽見背後傳來傑耶夫的聲音:他還在隊伍旁邊壓低著嗓子說話。
  「中尉,您剛才講了些什麼鬼名堂呀?那麼好吧,趕快去找!懂了嗎?半小時……只給你半小時!」
  當傑耶夫上校在排列著大炮的月台邊趕上別宋諾夫的時,後者裝著什麼也沒有聽到的樣子,而上校也若無其事地說:「這個炮兵連我很熟悉,司令同志。我完全信得過。我還記得這個連在整編訓練時的情況。只是排長都太年輕,經驗還不夠豐富……」
  「您想辯解些什麼,上校?」別宋諾夫打斷他。「請說得具體些,明確些。」
  「請原諒,將軍同志,我並不想……」
  「不想什麼?究竟是什麼?」別宋諾夫面帶倦容地說。「難道您把我也看成小孩子嗎?請您注意,在我面前把馬刺敲得再響也沒有意思。我壓根兒就聽不進這一套。」
  「司令同志……」
  「對於您這個師,上校,只有在打了第一仗以後我才會有個完整的印象。您記住這一點。如果您生我的氣,那我也只好受著了。」
  傑耶夫上校聳了聳肩,沮喪地說:「我沒有權利生您的氣,司令同志。」
  「您有!不過要明確,是為什麼!」
  別宋諾夫將手杖插進雪地,朝那幾個已經趕上他們並停止了講話的司令部軍官們看了看,他對這些人也還不甚瞭解。他們都默默地低著頭,不參加談話。
  「立正!向右——看!」前面,從排在車廂附近一片黑壓壓的隊伍旁邊突然傳來一聲洪亮的口令。
  「這是一二二榴彈炮第三連,將軍同志,」傑耶夫上校說。
  「我們來看看榴彈炮吧,」別宋諾夫隨口說。

  第三章
  庫茲涅佐夫為了防備萬一,到會讓站的石砌小屋裡去看了一下,但烏漢諾夫不在那兒。兩間矮小的候車室裡空蕩蕩,冷冰冰,木長凳被踩得很髒,人們腳上帶進來的冰雪把地上弄得泥濘不堪。火爐的煙囪從那用膠合板釘住的窗口裡通出去,爐子沒有生火;屋裡散發著軍大衣的令人窒息的汗酸味:所有過往軍車裡的士兵們都要到這兒來走走。
  庫茲涅佐夫走出小屋,回到空氣新鮮的冬日陽光下。軍用列車依然停在遠接天邊的一片亮閃閃的、平坦的雪原上,唯有左邊那一道黑色煙柱還在緩緩升向平靜無風的天空。被推進死岔線的兩節車廂快要燒完了。機車在放下來的臂板信號機前面噴著蒸汽,發出刺耳的尖叫。沿車廂靜靜地排列著各連隊伍。在車站後面半公里的地方,從隱在山溝裡的村子裡,有縷縷炊煙筆直升起在草原上。
  庫茲涅佐夫想:「到哪兒去找他呢?難道真會在司務長說的那個該死的村子裡嗎?為什麼他現在要到那兒夫呢?」這時庫茲涅佐夫已經不顧一切地順著鋪有兩條滑木的雪橇軌道朝那個村嚴的方向奔去。
  前面山溝裡,積雪的屋頂在陽光下閃耀著,被鬆軟的雪堆擋著的低低的小窗,像鏡子般反射著晨光一這是—個寧靜的早晨,周圍寂然無聲,看不到一個人。好像人們都還在溫暖的木屋裡睡覺,或者正在從容不迫地吃早飯,彷彿「密塞爾希米特」殲擊機沒有來空襲過似的——大概他們對此早已習慣了。
  庫茲涅佐夫聞到一陣象新鮮麵包香而又微帶苦味的燒干馬糞的煙氣。他下到山溝裡,順著雪堆之間僅有的一條踏出來的、凍結著馬糞的小道走去。他走過門框和窗框上刻有花紋的木屋前刻著霜花的彎彎曲曲的白柳,不知道應該先到哪一家去,到哪兒去找。最後他來到一條小街盡頭,猶豫不決地停了下來。
  這兒,在這個村子裡,似乎一切都那麼平靜,保持著經久不變的、舒適的鄉村風味。也可能是由於從這山溝裡既看不到列車,也看不到車站,庫茲涅佐夫突然感到他脫離了所有留在車廂附近的人們:好像沒有戰爭,只有晴朗而寒冷的早晨,只有一片寂靜和鋪滿白雪的屋頂上面談紫色的煙影。
  「叔叔,喂,叔叔!您要什麼?」他聽到一個尖細的聲音在喊。
  籬笆後面,一個裹著皮襖的小身體正俯在掛滿冰柱的井架上,將竹竿上的水桶放到井裡去。
  「你在這兒有沒有看到一個士兵?」庫茲涅佐夫走近水井,用事先準備好的話問道。「有個土兵到這兒來過嗎?」
  「什麼?」
  從高高的領頭的皮毛縫隙裡露出了兩只好奇的黑眼睛。這是一個約莫十歲的孩子,小嗓子發出嬌嫩、尖細的聲音。凍得開裂的細細的手指正在一把一把地把井架上的吊竿往上拉。
  「我問你,你們這兒有個士兵來過嗎?」庫茲涅佐夫又說了一遍,「我在找一個同志。」
  「這會兒一個也沒有,」裹在拖到腳跟的大皮襖裡的小孩敏捷地回答。「好多士兵到我們這兒來過,從火車上來的。他們來換東兩。叔叔,要是您也有軍便服或衛生衣,我媽媽馬上來換。或者肥皂……有沒有?我媽烤了麵包……」
  「沒有,」庫茲涅佐大說。「我不是來換東西的。我找同志。」
  「那麼裡面的衣服呢?」
  「什麼?」
  「媽媽想要件裡面的衣服自己穿。要暖和點的……媽跟人家講過。」
  「沒有。」
  小孩在吊竿的嘎吱聲中把水桶拎了起來,桶裡裝滿著沉甸甸的冬天的井水。他潑潑灑灑地將桶放在積冰很厚的井架上,然後拎起水柄,彎著腰,皮襖的下擺掃著雪地,一邊朝木屋走去,一面說道:「回頭見。」接著他用發紅的手指弄平領頭上的羊毛,黑眼珠向旁邊膘了一下。「那個是不是您的同志?叔叔!他在卡達裡克那裡待過,一個斷腿的人那裡。」
  「什麼?在哪個卡達裡克那裡?」庫茲涅佐夫問,立刻看見烏漢諾夫上土站在靠邊一家木屋的籬笆後面。
  烏漢諾夫一邊戴帽子,一邊順著台階走到小路上來,他那熱得出汗的臉上露出一種泰然自若、吃飽喝足的樣兒。他的整個神態彷彿在表示:他剛才待過的地方又舒適、又溫暖,這會兒要上街來遛躂遛躂啦。
  「啊,中尉,向你致戰鬥的敬禮!」烏漢諾夫親切地叫了一聲,微笑起來。「你怎麼會在這兒的?是來找我嗎?我從小窗子裡朝外面一看,原來是自己人!」
  他彎著兩腿,搖搖擺擺地走過來,像農村小伙子那樣咳著南瓜子,吐著殼兒,然後把手伸進棉襖口袋裡,掏了一把黃澄澄的大瓜子給庫茲涅佐夫,和顏悅色地說:
  「炒的。嘗嘗吧。裝滿了四口袋,足夠大家嗑到斯大林格勒,」這時,他看了一下庫茲涅佐夫生氣的眼睛,半認真地問:「你怎麼啦,中尉?到底怎麼回事?瓜子拿著……」
  「瓜子收起來!」庫茲涅佐夫說,臉色坐得蒼白了。「那麼,『密塞爾希米特』掃射列車的時候,你是坐在這兒暖和的農民家裡嗑瓜子羅?誰同意你離開排的?你知道,這樣一來,人家會把你當成什麼人?」
  烏漢諾夫臉上心滿意足的表情不見了,頓時失去了農村小伙了那種吃飽喝足的模樣,而是變得沉著並且帶點嘲弄的味道。
  「哎呀,原來是這麼回事嗎?……要知道,中尉,空襲的時候我是在那裡……在井旁邊趴著,到這個村子是順便來的,因為站上有個鐵路工人跟我一塊兒趴著,他說列車還要停些時候……算了,我們別刨根追底了!」
  烏漢諾夫笑了笑,又磕了顆瓜子,把殼吐到腳下。
  「要是沒什麼要問的了,我什麼都同意。你就當抓住個逃兵吧,不過這是根本沒有的事。我不想使你為難,中尉!……」
  「好吧,我們到列車那裡去!你還不把瓜子扔掉?……」庫茲涅佐夫打斷他的話,說:「走吧!」
  「走就走。漢問題,中尉。」
  庫茲涅佐夫看到烏漢諾夫那種鎮定自若、滿不在乎的樣子就沉不住氣,又加他不能理解為什麼烏漢諾夫對與自己有關的事情竟這麼無動於衷;因此,他此刻就更加惱怒了,用連自己也感到刺耳的生硬口氣接下去說:「你總該想一想,真見鬼!各連都在檢查人數,也許下站我們就要下車,可炮長不見了!……你說這什事該怎樣來看呢?……」
  「如果有什麼麻煩,中尉,我承擔罪責:我在村裡用肥皂換瓜子了。沒啥了不起,一切都能對付。要充軍嘛,遠不過前線;要吃子彈嘛,一顆就夠了。」
  烏漢諾夫說著,走到山溝的斜坡上,他回頭望望閃光的屋頂、垂柳底下晶亮的窗口和雪堆上面藍色的煙影,說:「簡直是神話般的小村莊!還有那些姑娘真漂亮極了,不知是烏克蘭女人,還是哥薩克女人。有個姑娘走進屋來,眉毛又細又長,眼睛是淡藍的,哪裡是走路呀,簡直是用腳在畫畫……這是什麼,中尉,莫非是我們的殲擊機來了?」烏漢諾夫仰起頭,瞇著他那對明亮的、無拘元束的眼睛,補充說:「對,我們肯定是在這裡下車。你看,飛機在掩護呢!」
  冬天的太陽像個淡白色的圓盤低掛在草原上空,照著長長的、與機車脫了鉤的軍用列車和一排排灰色的土兵隊伍。
  兩架我軍的殲擊機在草原上空,在已被趕到死岔線上即將燒完的「普爾門」式車廂上面高高飛翔,彷彿在寒冷的藍天裡游泳一樣,時而迴旋上升,直衝霄漢,時而急速下降,銀翼閃閃—一它們在巡視著軍用列車。
  「向車廂,跑步!」庫茲涅佐夫下了命令。

  第四章
  「炮兵連!卸車!把炮拉下月台!把馬牽出來!」
  「我們運氣真好,弟兄們,整個炮兵團都用汽車拉炮,獨獨我們連用馬。」
  「馬的好處是坦克不容易發現。這樣做的說理你懂嗎?」
  「怎麼著,斯拉夫人,我們得徒步走嗎?難道德國鬼子就在近旁嗎?」
  「別著急,要到陰間去總是來得及的。你知道,在前線是怎麼回事?手風琴還沒拉起來,歌就唱完了。」
  「幹嗎老談這一套?你還是告訴我:戰鬥前煙還發不發?也許司務長又要扣住不發吧?真是個吝嗇鬼,哪裡也找不到這樣的人!他本來講行軍也要發煙的。」
  「不是什麼司務長,只會唉聲歎氣假裝腔……」
  「在斯大林格勒,德國人被我們包圍了……我們到那裡去,那麼……哎,要是在四一年就把德國人包圍起來,現在我們會打到什麼地方了啊!」
  「風越吹越冷了。傍晚會冷得更厲害!」
  「傍晚我們主動去揍德國人!大概你就不會凍僵了。」
  「那你又怎麼樣呢?最要緊的是把自己身上的那個玩意兒保護好。要不然,你到前線時,它就會凍成冰棍兒了!到那個時候,你沒有證明就別想回家見老婆啦。」
  「弟兄們,斯大林格勒在哪個方向呀?」
  四小時之前,他們在臨近前線的最後一個草原小站上卸車。士兵們以排為單位,齊心協力地順著鋪好的原木把一門門大炮從積雪的月台上推下來,把站久了、老是顛 的馬匹牽出車廂。馬兒打著響鼻,斜著一雙驚慌不安的眼睛,不一會也就開始用嘴唇扒路邊的雪了。接著,全連將彈藥箱裝上馬車,從大夥兒已經坐厭了的空車廂裡把武器、剩餘裝備、背包、飯盒等都拿了出來,隨後排成行軍縱隊。由於環境改變而產生的一種狂熱的激奮情緒始終控制著所有的人。不管前面等待他們的是什麼,大家依然感到一種高漲的、不可抑制的喜悅,任何戲言和逗罵都能引起大夥兒的陣陣哄笑。他們活兒幹得身子暖和了,就在隊伍裡互相報道,信任地看著自己的排長,似乎懷著共同的心情來迎接新的難以預料的轉折。
  那時,庫茲涅佐夫中尉突然感到,這成千上萬人的隊伍在等待戰鬥即將打響的時刻是多麼團結一致。他不能不激動地想到,正是從現在起,從奔赴戰場之前這幾分鐘開始,他和所有這些人是永久而牢固地結合在一塊了。他此刻感到,甚至指揮炮兵連卸車的德羅茲多夫斯基那張總是蒼白的面孔,也不再顯得冷冰冰的難以捉摸了,而「密塞爾希米特」空襲時和事後帶給他的一切不快,似乎也都成為過去的串而被遺忘了。不久前和德羅茲多夫斯基的一次談話也已不再記在心上。
  但與他的推測相反,德羅茲多夫斯基並不去聽他關於全排到齊(烏漢諾夫找到了)的報告,而是用一種急務在身、顯然不耐煩的腔調打斷他說:「排裡開始卸車吧。不准出一點紕漏!明白嗎?」
  「是,明白了,」庫茲涅佐夫回答著,朝自己的車廂走去。
  車廂裡,一群士兵正圍著若無其事的一炮長。在預感到戰鬥即將開始的時候,列車上發生過的一切好像都己暗淡模糊,只能偶然勾起一點零星的回憶。不僅庫茲涅佐夫有這種心情,就是德羅茲多夫斯基和被這次行動激勵著的整個連隊也都是這樣。炮兵連面臨著新的、未曾經歷過的考驗,它似乎可以壓縮為一個最簡潔的、鏗鏘有聲的詞——斯大林格勒。
  但是,在這冰天雪地、荒無人煙的草原上行軍——不見村落,沒有小休息,也不按時送飯,——這樣走了四小時之後,談笑聲漸漸停息下來,興奮消失了。人們走著,汗水濕透了衣服。雪堆在太陽的照耀下閃閃發光,刺得人眼睛發痛、流淚。不時從左側和背後什麼地方隱約傳來悶雷般的隆隆聲,隨後又靜下來。令人費解的是:早該接近前線了,可是隆隆的炮聲卻從背後傳來。這是為什麼?大夥兒現在只考慮一個問題:前線在什麼地方,隊伍朝哪個方向前進?人們一邊走一邊諦聽著,偶爾從路邊掏起幾捧乾硬的冰雪,把它吞下去,但雪並未能解渴。
  因疲勞而鬆散了的龐大隊伍拉得很不整齊,士兵們走得越來越慢,越來越沒精打采.有人已經扶著大炮的護板,有人抓住前車,有人則搭在彈藥車的車幫上。身軀矮小的、毛茸茸的蒙古馬一直吃力地拉著車,它們機械地搖晃著腦袋,流汗的面部結滿了刺樣的白霜。套在炮車上的轅馬,兩肋由於出汗而發亮,在太陽底下冒著熱氣。馭手們的身子在拱起的馬背上機械地顛動著。大炮輪子發出尖叫,車軸在低沉地嘎嘎作響,從後面什麼地方時時傳來汽車馬達的號叫——「吉斯」從山溝裡爬上坡時車輪在打滑了。
  千萬隻腳板踩著雪地發出的細碎的沙沙聲、全身濕透的馬匹踏出的有節奏的得得聲、牽引重榴彈炮的拖拉機哼出的疲憊的突突聲……所有這些匯合成一種單調的、令人昏昏欲睡的音響;而在聲音、道路、大炮、車輛和人群等這一切的上空,從蔚藍的寒天,沉沉地垂下一片輝映著虹彩的乳白色霧幕;長長的隊伍貫串整個草原,走進這霧幕裡去,好像進入了幻夢之境。
  按規定,庫茲涅佐夫應該走在全排前面,可他早就落在第二炮的後邊了。他滿身大汗,棉襖裡面的軍便服粘在胸口上了,從帽子下面發紅的兩鬢淌下來的熱汗,馬上在冷風裡結成冰,使皮膚繃得緊緊的。排裡的人三五成群、默默無聲地走著,早已失去了最初那種使他高興的嚴整軍容。當他們離開卸車地點走進草原的時候,一個個嘻嘻哈哈,有說有笑。可是現在,庫茲涅佐夫只看到人們東搖西晃的背脊和背得很難看的行囊:士兵們來在軍大衣上的皮帶,由於上面掛了手榴彈,此刻也弄得七歪八斜了。不知道是哪幾個士兵,已經從背上拿下行囊,把它們放在前車上了。
  庫茲涅佐夫沒精打采地走著,一心指望上級下達休息的命令。有時他回過頭去望望,看到戚比索夫垂頭喪氣地跟在馬車後面一拐一拐地走著。剛才還那麼神氣十足的水兵、瞄準手涅恰耶夫,此刻他的臉孔難看得簡直認不出來了。涅恰耶夫拖著沉重的步子,不時吹吹蒙上一層厚霜的濕漉漉的小鬍子,還古怪地去舔舔它。
  「到底什麼時候才休息呢?什麼時候休息呀?」
  「究竟什麼時候休息呢?他們忘了吧?」庫茲涅佐夫聽到背後達夫拉強中尉響亮而憤懣的聲音。達夫拉強的帶點稚氣的清脆嗓音總是引起他的感觸,不知怎的會使他回憶起愉快的往事,想起過去那美好的、無憂無慮的學生時代。也許達夫拉強身上至今還保留著這種生活的痕跡,但對庫茲涅佐夫來說,那卻是遙遠而模糊的過去了。
  庫茲涅佐夫費勁地扭過頭來,因為沾滿汗水的襯領冷冰冰地掐住了他的脖子。這條襯領還是他從炮校畢業領軍裝的時候發下來的。二排長達夫拉強,瘦臉孔,大眼睛,和別人不同的是鋼盔下面沒戴襯帽。這時他向庫茲涅佐夫趕來,一邊走一邊津津有味地啃著雪團,像在吃什麼精製的糖塊似的。
  「喂!庫茲涅佐夫!」達夫拉強用他那清脆的小學生的嗓子說:「你聽我講,我作為連的共青團小組長,想聽聽你的意見。要是你同意,那我們就談談吧!」
  「什麼事呀?郭加!」庫茲涅佐夫問,像在學校裡那樣只叫他的名字。
  「你讀過一篇德國人的大作嗎?」達夫拉強吮著雪團,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一折四的黃顏色傳單,皺了皺眉頭。「卡瑟木夫在水溝裡拾到的,是夜裡從飛機上扔下來的。簡直是凶相畢露,還在哇啦哇啦地罵人哩。」
  「給我看看,郭加!」
  庫茲涅佐夫接過傳單,打開粗粗看了一遍。傳單上用大號字母印著:
  「斯大林格勒的匪徒們!
  在已被我空軍炸成廢墟的斯大林格勒附近,你們雖然暫時包圍了部分德軍,但不要高興得太早吧!你們不要指望現在就能轉入進攻了!我們還要在你們的街道上給你們辦喜事,然後把你們趕過伏爾加河,再趕到西伯利亞去餵虱子。在光榮的常勝軍面前你們是不堪一擊的。蘇維埃惡棍們,當心你們的臭皮囊吧!」
  「簡直像瘋子罵街,」達夫拉強看見庫茲涅佐夫讀完傳單後臉上帶著冷笑,使說。「也許他們預感到不能從斯大林格勒活著回去了。對於這類宣傳你有什麼看法?」
  庫茲涅佐夫把傳單還給達夫拉強說;「你說得對,郭加。這篇大作是別出心裁的。一般說來,這種漫罵我還沒有讀到過。
  在四一年他們是另一種寫法,『投降吧!別忘了帶湯匙和飯盒!』這樣的傳單每天夜裡都會撒下來。」
  「你知道我對這種宣傳是怎麼看的嗎?」達夫拉強說。「狗嗅出棍子的味兒,就是這麼回事。」
  他把傳單揉成一團,丟到路邊,低聲笑了起來。這笑聲使庫茲涅佐夫又一次回想起往昔某種熟悉的、令人心曠神怡的情景,就像春天在學校窗前,透過撤滿柔和光點的菩提樹葉看到的那種陽光燦爛的景象。
  「你心裡有沒有點數?」達夫拉強跟上庫茲涅佐夫的步子說。「我們光向西走,後來又向南,現在是向哪裡去呢?」
  「前線。」
  「知道是向前線。可我已經猜出來了,你明白嗎?」達夫拉強鼻子裡哧了一聲,烏黑的眼睛凝視著庫茲涅佐夫。「斯大林格勒已經在背後了。你打過仗,你倒說說……為什麼上級不向我們宣佈目的地?我們會開到哪兒去呢?這是不是秘密?你聽到過什麼消息嗎?難道不是到斯大林格勒去?」
  「反正是上前線去,郭加,」庫茲涅佐夫回答。「只能上前線,不會去別處。」
  達夫拉強委屈地皺了鄒尖鼻子。
  「這算什麼,格言嗎?要讓我笑笑嗎?誰都知道是上前線。可這地方哪點象前線呢?我們在向西南走。你要看看指南針嗎?」
  「我知道是向西南。」
  「我說,要是不去斯大林格勒,那可太糟糕了。人家在那裡揍德國鬼子,而我們呢,卻跑到天涯海角去見鬼!」
  達夫拉強本來想跟庫茲涅佐夫好好談談,可是談來談去也沒有個眉目。他倆都感到部隊的行動方向已經改變了,但對他們師確切的行軍路線卻毫無所知。不過他們已經猜出一點:行軍的最終目標並不是斯大林格勒。現在斯大林格勒已在背後,不時有隱約的炮聲從那裡傳來。
  「跟上來……!」「加快腳步!」前面傳來口令,於是土兵們歐懶洋詳地依次往後傳。
  「暫時什麼也搞不清楚,」庫茲涅佐夫望望在草原上拉得很長的隊伍,對達夫拉強說。「我們肯定是到什麼地方去。一直在拚命趕路。也可能,郭加,我們是沿著包圍圈在走。昨天的戰報上講,那裡又在進行激戰啦。」
  「哈,那就太好了!……跟上來!小伙子們!」口令傳到達夫拉強那裡,他便用在學校裡整隊時那種悠揚的聲調傳了下去,但是嘴裡的雪使他嗆了一下,而他卻樂呵呵地說:「你看,紫雪糕跟我搗蛋,卡在喉嚨裡了!你也嚼一點吧,能解渴。要不然會全身濕透,像只掉在水裡的老鼠!」他像吃糖那麼甜滋滋地吮了吮雪塊。
  「你怎麼啦.喜歡『紫雪糕』?得了吧,郭加,你要進衛生營的。我看你的喉嚨已經有點啞了。」庫茲涅佐夫不禁笑了起來。
  「進衛生營?堅決不幹!」達夫拉強大聲說。「去它的什麼衛生營!見鬼!見鬼!」
  達夫拉強說著,就像在學校裡考試之前那樣,迷信地向背後連吐了三口唾沫,一本正經地把雪團扔到腳下。
  「衛生營的滋味我算領教過了。實在太可怕啦。躺了整整一個夏天,簡直想上吊!像傻瓜一樣躺著,耳朵裡只聽到:『護士,夜壺!護士,尿罐!』唉,你知道,這真是亂彈琴……頭一天到沃羅涅什前線,第二天就害上這種糟糕的病。真是糟糕透頂的病。這還算打過仗了哩!差點叫人慚愧得發瘋!」
  達夫拉強又輕蔑地哧了一下鼻了,但馬上朝庫茲涅佐夫看看,彷彿在警告庫茲涅佐夫,准也不准取笑他,因為生病又不是他自己的過錯。
  「你到底生的什麼病呀,郭加?』
  「糟糕透頂的病。」
  「是花柳病吧?啊,中尉?」旁邊傳來涅恰耶夫嘲笑的聲音。「多倒霉!沒有經驗嗎?」
  涅恰耶夫把衣領翻上,兩手插在衣袋裡,沒精打采地跟在大炮後面;聽到了談話聲,他就提起精神來,從旁邊看看達夫拉強,凍得發青的嘴唇勉強露出一絲冷笑。
  「中尉,別害臊。難道是人家安排好的嗎?往往……」
  「你呀,真是色鬼!」達夫拉強叫起來,尖尖的鼻子氣惱地對著涅恰耶夫。「你講些什麼蠢話,簡直難聽死了!我害的是痢疾……傳染性痢疾!」
  「半斤八兩,反正一樣,」涅恰耶夫不再爭論,用一隻手套拍拍另一隻手套。「你怎麼會這樣呢,中尉同志?」
  「別閒扯了!馬上住嘴!……」達夫拉強命令道,氣得聲音都變了,眼睛象白天的貓頭鷹似的直眨巴。「你老是講些莫名其妙的東西!」
  涅恰耶夫那沾著白霜的小鬍子笑得顫動了一下,整齊而牢固的牙齒在小鬍子底下一閃。
  「我說,中尉同志,各式各樣的事都可能碰到……」
  「這是你,而不是我……你會碰到,可我不會!……」達夫拉強憤怒得幾乎失去了常態。「聽你講話,簡直不堪入耳……好像你是個什麼蘇丹,一生專門搞那種名堂。婦女們聽到你的下流話一定會氣得哭的。」
  「她們倒不會為這種事哭的,她們哭是別有緣故,中尉。」涅恰耶夫的小鬍子下面又掠過一絲微笑。「要是沒能把男的拉去登記結婚,她們就會哭哭啼啼,歇斯底里大發作。女人嘛,就這樣——一隻手抱住你:呶呶呶,來來來。另一隻手又把人家推開;走開,我恨死你了,討厭的傢伙,別纏著我,你怎麼不害臊呀……總是這麼一套。這是搞圈套和陰謀詭計的心理學。可你實踐太少,中尉。趁我涅恰耶夫中士現在還活著,你就多學點吧。我把觀察來的經驗體會都介紹給你。」
  「你有什麼權利……這樣談論婦女?」達夫拉強真是氣極了,此刻他就像一隻羽毛蓬亂的麻雀。「你說的『實踐』是什麼意思?你這些話只能到下流場所去講!……」
  達夫拉強氣憤得連說話也結結巴巴起來了。他的面頰泛起了紅暈。他還沒有改變那種在聽到士兵們用粗話罵人或公開用下流話談論女人時臉紅的習慣,這也是早年學校生活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這種東西如今在庫茲涅佐夫身上已經不復存在,因為羅斯拉夫耳夏戰鬥之後他對許多東西已經習慣了。
  「到炮那邊去,涅恰耶夫,」庫茲涅佐夫插進來說。「你知道你妨礙了別人的談話嗎?」
  「是,中尉同志,」涅恰耶夫拖長聲音回答,隨便做了個敬禮的手勢,就走到大炮那邊去了。
  「你畢竟是個中尉,郭加,要習慣,」庫茲涅佐夫說,當他看到達夫拉強鼓了鼓凍得發紫的鼻翼,擺出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樣子時,差點笑了出來。
  「我不想去習慣!為什麼要習慣呢?他跑來講了些什麼呀!我們是畜牲還是怎的?」
  「跟上!靠近大炮!把馬勒緊!……」
  德羅茲多夫斯基騎著馬從隊伍最前頭向炮兵連跑來。他像鋼鑄鐵澆似的直挺挺地坐在馬鞍上,軍帽拉得低低的,臉色呆板,顯得很嚴肅。他讓馬從快步轉為慢步,隨後,那匹膘肥腿壯、嘴臉被呼出的熱氣沾濕的長毛蒙古馬便站停在隊伍旁邊。德羅茲多夫斯基用挑剔的目光對拉得很長的各排察看了好幾分鐘:士兵們邁著零亂的、沒精打采的步子走著,好像還沒睡醒似的。
  由於結霜而變厚了的襯帽緊緊地扣著每個人的下巴;衣領豎得很高,行囊在彎曲著的背上不整齊地左右搖晃。看來,除了「休息」之外,己沒有任何命令能使這些累得麻木了的人們打起精神和聽從指揮了。
  炮兵近這副鬆鬆垮垮的樣子,加上士兵們沒精打采的神態,激怒了德羅茲多夫斯基。特別使他惱火的是,前車上居然放著幾個士兵的背囊。在這些繫著飯盒的背震中間,棍子似的插著一支卡賓槍。
  「跟上來!」德羅茲多夫斯基從馬鞍上很有彈性地欠起身子。「保持正常距離!誰的背囊放在前車上?誰的卡賓槍?統統拿走!……」
  但是沒有誰到前車那兒去,也沒有誰跑步,只有走到他身邊的幾個人稍微加快了步子,說得確切些,是裝裝樣子,表示聽懂了命令。
  德羅茲多夫斯基兩腳插在馬鐙裡,越來越高地欠起身子,看著連隊從身邊走過,然後劈啪一聲用馬鞭在靴統上抽了一下:「各排排長到我這兒集合!」
  庫茲涅佐夫和達夫拉強一齊走了過來。
  德羅茲多夫斯基從馬鞍上微微俯下身子,兩隻被風吹紅的藍眼睛狠命盯著他倆,厲聲說道:「即使不休息,你們也無權讓行軍的隊伍搞得這麼鬆散!連卡賓槍都放在前車上了:難道士兵們已經不服從你們了?」
  「都累了,連長,累極了,」庫茲涅佐夫低聲說。「這你看見的。」
  「連馬都喘不過氣來了!……」達夫拉強支持庫茲涅佐夫的意見,用手模模連長的馬,那馬臉上濕漉漉的,結滿著冰刺。
  馬呼出的熱氣把他的手套也弄濕了。
  德羅茲多夫斯基拉拉韁繩,馬頭抬了起來。
  「我的排長們都是抒情詩人吧?」他惡狠狠地說。「『人太累了』,『馬喘不過氣來了』。我們是去作客喝茶呢還是上前線打仗?你們想做老好人嗎?老好人帶的兵在前線總是象蒼蠅一樣被消滅掉!我們怎麼去打仗?就講講『對不起,請原諒』嗎?好……要是再過五分鐘,卡賓槍和背囊還放在前車上,你們幾個排長就自己扛著吧!都明白了嗎?」
  「都明白了。」
  庫茲涅佐夫覺得德羅茲多夫斯基雖然太狠,但話畢竟是對的,就敬了個禮向前車走去。達夫拉強也向自己排裡的炮車跑去。
  「誰的背囊?」庫茲涅佐夫從前車上拉下一隻背囊,弄得繫在背囊上的飯盒乒乓作響,一邊喊道。「誰的卡賓槍?」
  士兵們扭轉身,下意識地整了整肩上的背囊。有人愁眉苦臉地說:「誰丟下的破東西?大概是戚比索夫的吧?」
  「戚比索夫!」涅恰耶夫用中士的腔調,扯起他那叫不破的嗓門叫喊起來,「到中尉那裡去!」
  矮小的戚比索夫,穿著又寬又短、象厚裙子似的大衣,在隊伍裡磕磕碰碰、一瘸一拐地從彈藥補給車趕到前車這邊來。他老遠就露出了事先準備好的、固定不變的微笑。
  「是您的背囊嗎?還有卡賓槍呢?」庫茲涅佐夫問。戚比索夫在車旁忙亂起來,他的眼神和動作表明他承自己的過失。庫茲涅佐夫反而有些窘了。
  「是我的,中尉同志,是我的……」戚比索夫甕聲甕氣地說,他呼出的熱氣在他襯帽的蒙了霜的絨毛上凝結起來了。「我不對,中尉同志……腳磨破了。想減輕些負擔,讓腳稍許鬆快點。」
  「累了嗎?」庫茲涅佐夫忽然放低聲音問他,並朝德羅茲多夫斯基那邊望望。
  德羅茲多夫斯基挺直身子坐在馬上,跟著隊伍走,正從那邊注視著他們。
  庫茲涅佐夫命令道:「不要掉隊,戚比索夫,跟著前車走。」
  「是,是……」
  戚比索夫用磨破的腳,一瘸一拐地跑著小步,連忙去趕炮車。
  「還有這個是誰的?」庫茲涅佐夫拿起第二個背囊問道。
  這時從後面傳來一陣笑聲。庫茲涅佐夫以為是在笑他,笑他這種司務長式的指揮才能,或者是在笑戚比索夫,於是回頭看了看。
  在炮車左側路邊,烏漢諾夫象熊一樣搖搖擺擺地同卓婭走在一起。他對卓婭又是說又是笑,而她好像被皮帶勒斷了腰似的,漫不經心地聽著,有時向他點點頭;滿是汗水的臉上帶著倦容。卓婭沒背救護包,可能她的救護包放到馬車上去了。
  看樣子他倆一塊兒在連隊後面走了很久,現在才趕上炮車。疲憊不堪的士兵們不懷好意地膘著他們,似乎要從烏漢諾夫裝模作樣的歡笑中看出某種帶有刺激性的神秘含意。
  「這隻馬廄裡的公馬在叫些什麼呀?」老馭手魯賓在馬鞍上晃著他那肥壯的身體說,不時用手套捂捂冰冷的下巴。「完全是想在姑娘面前逞英雄,大概在說,『瞧我多神氣!』你看看吧,同路的,」他對戚比索夫說,「我們這裡這幫小子成天圍著姑娘轉,盡搞些城裡人的風流事兒,簡直都不想打仗啦!」
  「什麼?」戚比索夫問道。他正在努力趕上前車,一邊走,一邊 了把鼻涕,把手指在大衣的下擺上擦了擦。「對不起,我的天,我沒聽見……」
  「你是聾子還是裝蒜?俘虜兵!我在說那些狗崽子!」魯賓叫了起來。「我說,就是把女人送給你我,我們也不會要……可他們呀,什麼事兒都幹得出!」
  「什麼?對,對,對,」戚比索夫喃喃地說。「什麼事兒都幹得出……嗯,對,對。」
  「『對』什麼?他們滿腦子城市裡烏七八糟的思想,就這麼回事!老是圍著姑娘家嘻嘻哈哈。流氣!」
  「別瞎扯了,魯賓!」庫茲涅佐夫生氣地說。他落在前車後面,朝穿著白皮襖的卓婭那邊看了看。
  烏漢諾夫大搖大擺地走著,還在對卓婭講些什麼;但她此刻沒聽他的,也沒向他點頭。卓婭抬起頭來,有意望著德羅茲多夫斯基。
  德羅茲多夫斯基和大家一樣,這時也回過頭來朝他們這邊望。
  卓婭象接到命令似的馬上向他那兒跑去,把烏漢諾夫撇下不管了。她帶著異常溫順的表情走近德羅茲多夫斯基,不太自然地叫了聲:「中尉同志……」她和馬並排走著,嘴裡喃喃地講了些什麼,聲音輕得聽不清楚。
  德羅茲多夫斯基回答她的話時心裡好像還在為什麼事氣惱,臉上的表情既不像笑,又不像皺眉。他偷偷地用手套背面在她臉頰上摸了一下,說:「衛生指導員,我還是建議您去乘衛生連的馬車。這會兒炮兵連沒有您的事。」
  他用靴刺踢了踢馬,催馬快步前進,隨即消失在隊伍前頭。
  這時前面傳來了命令:「下坡!勒馬!」士兵們湧到轅馬和前車兩旁,團團圍住在下坡前放慢了速度的炮車。
  「那我就到衛生連去吧?」卓婭愁眉昔臉地說。「好,我去。再見吧,小伙子們,用不著發愁。」
  「於嗎要到衛生連去?」烏漢諾夫說,他絲毫未因卓婭暫時撇下他而見怪。「就坐在前車上吧。他要把你趕到哪兒去呢?中尉,能給衛生指導員找個位置嗎?」
  烏漢諾夫的棉襖從皮帶以上全敞開著。襯帽脫掉了,皮帽上的護耳沒有繫好,在兩邊晃動著。他把皮帽一直推到後腦勺上,露出他那被風吹得通紅的額頭;一對明亮的、放任不羈的眼睛瞇縫著。
  「對於衛生指導員可以例外,」庫茲涅佐夫回答。「卓婭,要是您累了的話,就坐在第二炮的前車上吧。」
  「謝謝你們啦,親愛的,」卓婭頓時活躍起來。「我一點不累。誰告訴您說我累了?真想把帽子脫掉,熱得要命!就是有點口渴……吃了點雪,嘴巴裡有一股鐵味兒!」
  「想喝一口提提神嗎?」
  烏漢諾夫從皮帶上解下水壺,故意在耳邊搖了搖,壺中叮咚有聲。
  「真的嗎?……烏漢諾夫,裡面是什麼?」卓婭揚了揚兩道細長的、結著霜花的眉毛。「水嗎?您還留著?」
  「嘗嘗吧!」烏漢諾夫擰開金屬壺蓋。「要是喝了不管用,您就打死我。就用這支卡賓槍。會開嗎?」
  「不管怎樣,扣扣扳機總會的。這您放心!」
  卓婭在和德羅茲多夫斯基匆匆談了幾句之後表現出來的這種不正常的興奮勁兒,還有她對烏漢諾夫的莫名其妙的好感和輕信態度,都使庫茲涅佐夫感到不快,於是他嚴厲地說:「把水壺拿開。您要給她喝什麼?水還是伏特加?」
  「沒有的事!要有灑,我倒真想喝點!」卓婭把頭一擺,帶著挑釁的表情毫不猶豫地說。「中尉,幹嗎把我管得這麼緊,親愛的,您怎麼啦,吃醋了嗎?」她摸著他的大衣袖子說:「完全沒有必要,庫茲涅佐夫。請您相信,這是真心話。我對你們兩個是一樣的。」
  「我可不能吃您丈夫的醋啊,」庫茲涅佐夫半開玩笑地說。但他感到,他這種油腔滑調的樣兒是硬裝出來的。
  「什麼丈夫?」她睜大了眼睛。「誰告訴您我有文夫?什麼丈夫?」
  「是您自己說的。難道您忘記了?請原諒,卓婭,這不關我的事。不過,如果您有丈夫的話,我當然很高興。」
  「啊,對啦,那次我對涅恰耶夫講過……是胡說八道呀!」她大笑起來。「我喜歡自由自在。如果有了丈大,就會有孩子,這在戰爭中是根本不行的,簡直等於犯罪。您懂嗎?我要您知道這一點,庫茲涅佐夫,還有您,烏漢諾夫……反正我相信你們,相信你們倆!不過,要是您願意的話,庫茲涅佐夫,那就讓我有個正派而嚴厲的文夫吧?好嗎?」
  「我們記住了,」烏漢諾夫回答,「不過這是無關緊要的事兒。」
  「那就謝謝你們啦,弟兄們。你們畢竟是些好人。跟你們一塊打仗我放心。」
  卓婭說著,就閉上眼睛,像忍著疼擁那樣從水壺裡呷了一口,嗆了一下,馬上用手套扇扇噘得老高的嘴唇,縱聲大笑起來。
  庫茲涅佐夫看見她難堪地把水壺遞回去,透過濕潤的睫毛望了望不慌不忙擰著壺蓋的烏漢諾夫,但是卻帶著驚喜的聲調說:「難喝死了!不過也好,肚子裡馬上就暖烘烘了!」
  「要不要再來點?」烏漢諾夫好心地問,「您難道是頭一回喝嗎?這玩意兒……」
  卓婭搖搖頭。「不,我嘗過……」
  「把壺收起來,別再讓我看到!」庫茲涅佐夫厲聲說,「把卓婭送到衛生連去。她在那邊會舒服些!」
  「喲,中尉,您怎麼又指揮起我來了?」卓婭打趣地說。「我看,您是在學德羅茲多夫斯基的樣,不過學得不太到家。要是他呀,就會用鐵嗓子下一道命令:『到衛生連去!』於是烏漢諾夫就回答:『是。』」
  「我可要考慮考慮,」烏漢諾夫說。
  「您根本不會考慮。回答一聲『是』,就完了!」
  「勒緊!……下坡!」前面傳來緊急命令。「剎車!都到炮車旁邊來!……」
  庫茲涅佐夫重複了命令,就往前,朝炮兵連的先頭走去。那裡,在第一他的炮車周圍已經擠著許多士兵。他們手扶著炮架或車輪,肩膀靠在擋板或前車上;而馭手們則一面叫罵著,一面拉緊韁繩,在一道通到那谷的陡坡上勒住了後腳死命抵住地面、皮毛上汗水淋淋的馬匹。
  被冰雪覆荒的斜坡,經過車輪滾壓和馬踏人踩,已經變得像玻璃一樣光滑、發亮了。前面一個連已經下了坡並順利地通過了谷底。他們的大炮和前車被螞蟻般簇擁在一起的士兵們推扶著,正在爬上對面的斜坡。斜坡後面,一條婉蜒不斷的人流在草原上蠕動著。
  指揮排排長哥羅萬諾夫准尉老遠地等在谷底的路當中。他一邊拚命叫喊,一邊打著手勢:「來……朝我這兒來!……」
  「當心!別讓馬腿折斷!勒住!」德羅茲多夫斯基騎馬來到坡邊命令道。「各排排長!……馬受傷了就得自已推炮走呀!勒緊!再慢!再慢點!……」
  「是呀,要是馬腿折斷,那就得自己拖炮了!」庫茲涅佐夫緊張地想者,忽然意識到,他和所有的人一樣,完全被某種誰也無權抗拒的意志支配著。這裡的一切已匯合成一股狂暴無羈的巨流,將個人的疲勞和軟弱都沖走了。他欣慰地感到自己正溶合在這股巨流之中。
  庫茲涅佐夫重複了連長的命令:「勒住,勒住!……都到炮車這裡來!」說著,他便奔到第一炮前車的車輪旁,擠到一堆士兵中間。炮班裡的士兵都像凶神惡煞一般聲嘶力竭地吼叫著,撲上前車,使勁地板住順著陡坡沿下去的大炮輪子。
  「吁,快站住!往後退!」馭手們七嘴八舌地在馬上吆喝起來。他們如夢初醒,大喊大叫,在結著冰流蘇的襯帽下面,露出咧得可怕的嘴巴。
  加上了防滑鐵鏈的前車輪和炮輪不轉了。路面已被壓成象鐵板一樣光滑,防滑鐵鏈嵌不進去。士兵們的氈靴找不到立足點,在斜坡上不住地打滑。載著炮彈的前車和大炮越來越使人感到沉重,越來越無法遏止地從上面往下壓。轅馬昂著頭蹲下來,前車的木軸敲擊著它們那肌肉緊張的後腿。馭手們又叫喊起來,沿著半是憎恨半是哀求的神情注視著炮班裡的士兵。這時,吊在車輪上那一堆氣喘吁叮的身體己在向下滑動,接著就越來越快地滑下去了。
  「穩住!」庫茲涅佐夫喘息著,肩上已感到大地的重量。他看見烏漢諾夫在旁邊把臉漲得通紅,用寬闊的後背頂住前車。右邊,他看到涅恰耶夫那雙由於緊張而瞪得老大的黑眼睛和白色的小鬍子。庫茲涅佐夫那激動的頭腦裡突然閃過一個想法:他早就認識這兩個人了,也許還在斯摩稜斯克撤退的那些可怕的日子裡就已經認識了。當時他還不是中尉,那是在退卻的時候,也像現在這樣拉炮。不過實際上,他那時並不認識他們,想到這裡,他自己也感到驚訝。「腳,當心腳……」庫茲涅佐夫幾乎耳語般擠出這麼一句話。
  大炮連著前車順著斜坡直向谷底滑去。鏈條吱吱地挨著冰雪,滿身是汗的轅馬在斜坡上不住地打滑,馬蹄揚起一股股冰屑,發出刺耳的聲響。馭手們朝後仰著身體,勉強撐持在馬鞍上,把韁繩拉得緊緊的。突然,右邊一匹前馬肚皮貼地滑倒在路上,它按命扭著腦袋,試圖站起來,但結果卻拉著其他轅馬一齊向下滑了。
  左前馬上的馭手勉強支撐在鞍上,嚇得幾乎發了狂,急忙向邊上閃開,可是儘管他擠命叫喊,也無法把右前馬吆喝起來。前馬在地上折騰、掙扎,拖著挽索繼續側身向下滑去。庫茲涅佐夫絕望地感到大炮也順著斜坡飛馳而下,正在趕上滑倒的那匹馬。他看到在下面的哥羅諾夫准尉向馬迎面撲去,但立即又閃到一邊,哥羅萬諾夫再一次撲過去,企圖抓住韁繩。
  「拉住!……」庫茲涅佐夫叫了一聲。
  這時,庫茲涅佐夫的肩上忽然感到異樣的輕鬆,過了一會兒,他才弄明白,大炮和前車已經滑到谷底了。士兵們難聽地咒罵著,疲憊地舒展著腰背。人們離開炮車,揉揉肩膀,張望著前面的馬。
  「前馬怎麼啦?」庫茲涅佐夫吃力地問,用力過度的兩腿已經麻木,他搖搖晃晃地朝前馬奔去。
  哥羅萬諾夫和幾個偵察兵,還有馭手捨爾古寧柯夫以及跟他一起駕轅馬的老搭檔魯賓等都已站在這裡。大家瞅著側身躺在路當中的那匹馬。
  捨爾古寧柯夫,一個手臂挺長的、瘦瘦的小伙子,已經嚇白了臉。他束手無策地向四周看看,忽然又抓起韁繩。
  年幼的前馬似乎懂得他想幹什麼,就搖頭擺尾地開始掙扎,水汪汪、亮晶晶的馬眼緊張得發紅,哀哀地斜視著人們。
  捨爾古寧柯夫急忙把手縮回,懷著絕望的心情默默地回頭望望,然後在馬前面蹲了下來。
  馬兒挪動出汗的肋部,用後蹄在冰上踢蹬,拚命想再站起來,但是站不起來。它的前腳很不自然地彎曲著,庫茲涅佐夫從這點看出:這匹馬再也起不來了。
  「你趕快揍它呀,捨爾古寧柯夫!蹲著幹什麼?你還不曉得這裝死的混蛋脾氣有多壞!」轅馬馭手魯賓,這個飽經風霜、皮膚粗糙的士兵,怒沖沖地罵著,並用馬鞭抽了一下自己的靴統。
  「你才是混蛋!」捨爾古寧柯夫拖長著高嗓門喊道。「難道你沒看見?」
  「看見什麼?這匹馬我知道:老是蹶蹄子,耍脾氣。抽它幾下就老實了。」
  「住嘴,魯賓,你煩死了!」烏漢諾夫用肩膀碰碰他表示警告。「要講話,得先想一想。」
  「這匹馬兒連前線還沒到哩,」戚比索夫惋惜地歎了口氣,「多可憐……」
  「是呀,看樣子兩條前腿完了,」庫茲涅佐夫在馬四周察看著說。「喂,馭手,你們是怎麼搞的,真見鬼!這就叫駕馬拉韁啦!」
  「現在怎麼辦呢,中尉?」烏漢諾夫說。「一匹馬完蛋了。還剩下三匹。備用馬又沒有。」
  「那就得由我們自己來拉炮羅?」涅恰耶夫舔舔小鬍子問。「早就想這樣於了。從小就盼著這天哪。」
  「看,連長來了……」戚比索夫膽怯地說。「他要追問的。」
  「一排!又出了什麼事?為什麼停下來?」
  德羅茲多夫斯基騎著他的蒙古馬下到谷地,向人群走來,士兵們紛紛讓路。他很快地瞥了一眼在地上折騰的前馬。捨爾古寧柯夫一直摳樓著背蹲在它面前。德羅茲多夫斯基清瘦的臉上毫無表情,但眼睛裡卻迸射出按捺著的怒火。
  「我……警告過你們,一排!」他用短鞭子指著捨爾古寧柯夫樞僂著的背,一字一頓地說。「誰叫你們慌成那副鬼樣子?眼睛看什麼去了?馭手,你怎麼啦,在祈禱嗎?馬是怎麼回事?」
  「您自己看見,中尉同志,」庫茲涅佐夫說。
  捨爾古寧柯夫把象瞎子一樣失神的眼睛轉向德羅茲多夫斯基,淚水從結冰的睫毛上順著他那孩子般的臉蛋流了下來。他默默地用舌頭舔著這些晶瑩的淚珠,脫下一隻手套,小心而溫存地撫摩著馬的面部。
  前馬已不再掙扎,不再試圖站起來,而是鼓起肚子,靜靜地躺著。它像一條理解人意的狗,伸長著頸子,把頭擱在路面上,噓噓地喘息著,把氣呼在捨爾古寧柯夫的手指上,並用它柔軟的嘴唇輕輕地觸著。它那水汪汪的眼睛斜視著士兵們,流露出垂死時極度憂傷的神情。
  庫茲涅佐夫這時才發現:捨爾古寧柯夫子裡抓著一把燕麥,可能是他早就藏在口袋裡的。但飢餓的馬並沒有吃,只是顫動著潤濕的鼻孔,嗅嗅馭手的手掌,無力地用嘴唇去觸觸潮濕的麥粒,把它們碰撒在地上。顯然,它已嗅到在這冰天雪地的草原上早已被遺忘了的燕麥香味,但與此同時,它從捨爾古寧柯夫的眼睛和神態中已看到了自己不可避免的結局。
  「前腿斷了,中尉同志,」捨爾古寧柯夫用微調的聲音說,仍然舔著從嘴角上流下來的淚珠。「你看……像人一樣,很痛苦……本來應該靠右走的……不知什麼東西使它害怕了……我是勒緊的……這匹馬還小,拉炮沒有經驗……」
  「要勒緊嘛,你這刺蝟腦袋!不要光想著姑娘!」魯賓惡狠狠地斥責道。「現在還哭什麼鼻子?……呸,狗崽子!……人家這會搞得暈頭轉向,他還守著那匹馬……看著都叫人噁心!別讓它再受苦了,槍斃掉算啦!」
  這個身體呈方形的、笨手笨腳的馭手,穿得很厚實:又是棉襖,又是大衣,還有 過的褲子;一條右腿纏著綁腿,背後掛著卡賓槍。他這突如其來的殘暴決定引起了庫茲涅佐夫的反感。「槍斃」一詞意味著對無辜者判處死刑。
  「看來只好這樣,」有人說出自己的意見,「可小馬挺可惜……」
  在羅斯拉夫耳撤退時,有一次,庫茲涅佐夫也曾見過士兵們出於憐憫,擊斃了幾匹受了傷、已不能拉東西的馬。但就在那時,這種做法也是反常的、不合理的,就像對弱者殘酷地執行槍決似的。
  「不行!」捨爾古寧柯夫尖叫了一聲,跳起來逼近魯賓。「你出的什麼主意?殘酷的傢伙!你出的什麼主意呀?!我不給!它有什麼罪?」
  「不要發瘋了,捨爾古寧柯夫!你早就該想到這一點。除了你以外誰也沒有罪。冷靜下來吧!」德羅茲多夫斯基打斷他的話,用鞭子指著水溝說:「把馬從路上拖開,免得礙事。繼續下坡!各就各位!」
  庫茲涅佐夫說:「第二炮乾脆跟前車脫開吧,用手拉著下坡。這樣牢靠些。」
  「隨你們的便,哪怕用肩膀扛下去也行!」德羅茲多夫斯基回答。他的視線越過庫茲涅處夫的頭項,投向那些笨手笨腳地把馬朝路邊拖的士兵們,接著,他撇了撇嘴,說,「立刻把馬槍斃!魯賓!……」
  前馬似乎聽到了這個命令,一陣斷斷續續的尖厲的馬嘶聲刺破了寒冷的天災。這發顫的尖叫聲象呼痛,像求救,刺入了庫茲涅佐夫的耳鼓。他知道,人們把—匹活生生的、只是折斷了前腿的馬推到水溝裡去,會使它受到多大的痛苦。他剛要瞇起眼睛,卻看到馬還在作著最後的掙扎,試圖站起來,彷彿要向人們表示:它還活著,沒有必要打死它。
  馭手魯賓齜著結實的牙齒,站在馬前面,紫紅色的臉上露出凶狠的神情。他匆匆拉開槍閂,槍管搖搖晃晃地對著抬起的馬頭。馬頭上汗水淋漓,馬的嘴唇由於最後的哀鳴還在哆嗦著。
  辟啪一聲槍響。魯賓罵了一句,看看馬,又推上第二發子彈。馬己不再嘶鳴,而是默默地把頭朝兩邊擺動,現在它不再掙扎了,只是翕動著鼻孔,發出呼吃呼吃的喘息聲。
  「笨蛋,槍也不會打!」站在呆若木雞的捨爾古寧柯夫旁邊的烏漢諾夫狂怒地叫起來,一步衝到馭手跟前。「你只配到肉類聯合工廠去幹活!」
  他從魯賓手裡奪過了槍,瞄準把嘴扎進雪地裡的馬,幾乎是頂著它的頭部開了一槍。烏漢諾夫的臉頓時變得蒼白,他把鑽進雪堆的彈頭用手指挖出來,然後把槍扔給魯賓。
  「把你的棍子拿去吧,屠夫!像傻瓜似的笑什麼?鼻孔裡發癢嗎?」
  「你才是屠夫,看來還是城裡的屠夫,很內行。」魯賓抱屈地嘟嚷著,但畢竟還是彎下他那肥壯的、呈方形的身體,把槍拾了起來,並用袖子拂去上面的雪碴。
  「當心吃耳光,我很內行,你記住!」烏漢諾夫說罷,向捨爾古寧柯夫轉過身去,粗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算了,算了!有辦法補償的。我答應你,老弟,我們到斯大林格勒搞幾匹繳獲的馬來。」
  「德國人叫做『巴爾捨倫』的那種馬,」哥羅萬諾夫提議。「我們去搞幾匹來!」
  「不是『巴爾捨倫』,而是『貝爾捨倫』,」烏漢諾夫糾正他的話說,「這應該知道的。怎麼,你還是頭一年打仗嗎?」
  「這些東西,誰搞得清楚!」
  「那你就搞搞清楚吧!」
  「第二炮下坡!」德羅茲多夫斯基發出命令補充了一句:「您打得很好,烏漢諾夫。」
  「您別誇我,中尉同志!」烏漢諾夫嘻皮笑臉地問答。在他的眼睛裡,還閃現著像要挑釁的怒火。「還差著呢……您弄錯了!我可不是宰馬的。」
  庫茲涅佐夫命令把第二炮與前車脫鉤。
  日落之後,隊伍陸續走進一座被燒燬的哥薩克村鎮,這時才下令休息。人們首先看到街道兩側的瓦礫場,然後在冰封的小河西岸看到幾排高高矗立的白柳,白柳下面是被燒得焦黑的孤零零的爐灶殘骸。從河面的冰窟窿裡升起一股血紅的霧氣。人們第一次看到這些景象,似乎感到很驚訝。地面上,連著西邊的地平線,被十二月的晚霞映得血紅。這紅霞象火焰一樣燃燒著而又寒氣逼人。刺人的光線照著士兵們的臉,結上冰的炮、停在路邊的車輛和車輛旁邊馬匹的臀部,彷彿把這一切都凍結住了,使它們在金屬般的光亮中和雪堆上冷幽幽的反光裡變成泥塑木雕一般。
  「弟兄們,我們到底往哪兒去啊?德國人在什麼地方?」
  「這鎮子變成什麼樣子啦。瞧,連一間房子都沒有了。這是怎麼回事呢?參加費吉卡的婚禮,卻給西道爾送葬來啦!」
  「幹嗎唱葬歌?我們還要到斯大林格勒去。上級看得遠……」
  「這地方什麼時候打過仗吧?……」
  「看樣子很久了。」
  「找個地方暖暖身子吧,啊?沒到前線我們就會凍僵的。」
  「告訴我,前線到底在哪兒呀?」
  還在離鎮子約三公里的草原上的十字路口,有一大隊新漆著白色「三四」字樣的坦克穿過行軍隊伍,朝著日落的方向開去。它們使隊伍停下來好幾分鐘。一發試射的榴彈象慧星一樣飛過坦克上空,在路邊的雪地上轟然爆炸,撇下一層火藥黑灰。最初准也沒有臥倒,只是看著阻斷隊伍前進的坦克,也不知道這發炮彈是從哪兒飛來的。但「三四」型坦克剛開過去,從後面什麼地方就傳來了遠處幾個炮連的單調的炮擊聲。遠射程炮彈帶著拖長的哧哧聲穿過高空,在路口左右爆炸,發出炸彈似的轟隆巨響。大家認為,德國人正從後方觀察著這個十字路口;但由於疲勞,他們都就地臥倒在路邊,誰也沒有氣力離開道路往遠處跑。射擊很快就停止了。沒有損失,隊伍又繼續前進。人們拖著兩腿吃力地走著,沿路看見幾個挺大的新彈坑,空氣中飄散著象大蔥那樣的德國炸藥味。這種可能致命的氣味已不再使人想到危險,而使人們想起目前還遙不可及的斯大林格勒,想像那些看不到的德國人,他們此刻正從遙遠的隱蔽陣地朝這裡發射炮彈。
  庫茲涅佐夫有時陷入短暫的迷糊狀態,有時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和隊伍行進的一片嚷嚷聲,他心中又只剩下—個念頭:「到底什麼時候休息?什麼時候休息?」
  又走了好多個小時,部隊終於來到這個被燒燬的鎮子。但當盼望己久的「休息」命令從隊伍前邊飛傳下來時,卻沒有—個人感到體力上的輕鬆。凍僵了的馭手從冒著熱氣的馬背上爬下來,拖著麻木的腿,頭重腳輕、踉硠蹌蹌地走到路邊,哆嗦著,隨地解了個小便。炮兵們則無力地躺到雪地上——有的在馬車後面,有的在大炮旁邊——大家腰碰腰、背靠背地擠在一起,憂鬱地打量著這不久前還存在過的鎮子:爐灶的影子陰沉沉的就像公墓裡的墓碑一樣;遠處,兩座殘存穀倉的輪廓像兩個黑色的印戳,清晰地打在西邊火紅色的寒冷的天空上。
  整個被晚霞燒得通紅的空間裡,擠滿了—下子在這兒集結的汽車、拖拉機、「喀秋莎」火箭炮、榴彈炮和馬車。然而,在這名存實亡的鎮子街道上休息既不能取暖,又沒有飯吃,連接近前線的味道也沒有,不能算是真正的休息,每個人都感到好像受了委屈。西邊刮來的冷風夾帶著雪刺冰針,大火的餘燼散發出濃烈的、令人憂傷的氣息。
  庫茲涅佐夫勉強撐持著使自己不致跌倒,走到第一炮的馭手跟前來。魯賓的臉漲得更紅了,他悶聲不響地撫摸著轅馬的挽索。轅馬的兩肋冒著熱氣,被汗水搞得滑溜溜的。年青的捨爾古寧柯夫緊鎖灰白的雙眉,帶著不肯饒人的表情站在他唯一的前馬旁邊。他手裡拿著一把燕麥放在馬嘴下面,疲倦的馬兒貪婪地用嘴唇扒取燕麥;他用另一隻手輕輕地撫拍著馬兒低垂著的潮濕的脖子。庫茲涅佐夫看了看兩個彼此不理睬的馭手,打算對他倆說幾句調解的話,但沒有說出口,卻向炮班走去。他很想在士兵們身邊躺下來,靠在誰的背上,用領子擋住刺耳的寒風,躺著,把鼻子藏在領子裡呼吸,這樣來取暖。
  ……「起立!停止休息!」隊伍裡傳來命令。「準備出發!」
  「眨眨眼皮都來不及,就停止休息啦?」「又在催了。」有幾個人在黑暗中氣忿地說。
  「應該吃點東西,可司務長跟炊車連影兒也不見。他好像是在後方打仗!」
  「唉,又得走了,」庫茲涅佐夫想。他一直在不自覺地等待著這聲命令,感到全身象灌了鉛似的沉重,疲乏得兩腿都發抖了。「那麼前線到底在哪裡呢?向哪兒走呢?……」
  他不知道,而只是猜想,現在斯大林格勒已經在他們背後,似乎是在後方了。他不知道,整個集團軍,當然包括他們的師,師屬炮兵團、炮兵連,直至他的排,都在朝同一個方向——西南方——強行軍,去迎擊已經發動進攻的德軍坦克師。德軍進攻的目的是要解救成千上萬被包圍在斯大林格勒地區的保羅斯部隊。他還不知道,不論他自己和他身邊的人們個人的遭遇如何——有的已注定一死,有的還會活下去,——如今他們的命運已經結合在一起了……
  「準備出發!各排排長,到連長那裡去!」
  在越來越濃的暮色中,士兵們不太樂意地、慢吞吞地站起來。到處傳來咳嗽聲、呻吟聲,有時是咒罵聲。炮兵班不滿地走到炮前,從槍架上拿起各人的步槍和卡賓槍,一面還念念不忘行軍炊車和司務長。馭手們從嚼著食物的馬嘴下把飼料袋拿開,向它們揮揮胳膊說,「喔,好吃懶做的傢伙,就你們吃個沒完!」前面發動機開始發出排氣的聲音,馬達響了起來——街道上,各榴彈炮連慢慢排成長列,準備出發了。
  德羅茲多大斯基中尉站在路當中,身邊圍著一群偵察兵和通信兵。路旁有一堆熄掉的篝火,白色的余煙還在人們腳邊繚繞。
  庫茲涅佐夫走過去,看見大個子淮尉哥羅萬諾夫雙手拿著圖囊,德羅茲多夫斯基一面拿電筒照著圖囊的賽璐硌板下面的地圖,一面用不容人反駁的聲調說:「提問題是多餘的。行軍終點不知道。方向就是順這條路,向西南。你帶領自己的排走在連隊前頭。連隊依舊是團的後衛。」
  「明白了,」哥羅萬諾夫悶雷般應了一聲,隨即帶了自己的偵察兵和通信兵,經過幾輛黑黝黝的馬車,順著大路向前走去。
  「庫茲涅佐夫中尉?」德羅茲多夫斯基將電筒稍稍舉起,強光刺得人眼睛發痛。
  庫茲涅佐夫略微避開光線,說:「可以不用照明嗎?我就這樣看得見。有什麼消息嗎,連長?」
  「排裡一切都正常嗎?有沒有掉隊的?有沒有病號?一切都準備好,可以出發了嗎?講簡單點。」
  德羅茲多夫斯基機械地提著問題,看來他在想別的事,這使庫茲涅佐夫突然感到很惱火。
  「大家還沒來得及休息。我想問問:炊車在什麼地方,連長?司務長為什麼掉隊了?大伙都餓得像鬼似的!準備好出發了,這用不著問。沒有生病的,沒有掉隊的,也沒有開小差的……」
  「這算什麼報告?庫茲涅佐夫!」德羅茲多夫斯基打斷他說。「不滿意嗎?難道我們都閒坐著等吃電的?您是什麼人:是排長還是普普通通的一個馭手?」
  「抿我所知,我是排長。」
  「看不出嘛!您在讓烏漢諾夫這樣的人牽著鼻子走!……您這是什麼情緒?馬上回排去!」德羅茲多夫斯基冷冰冰地命令道。「教育全排士兵,不要盡想吃喝,而要想著戰鬥!庫茲捏佐夫中尉,您使我很吃驚:您那裡一會兒有人掉隊,一會兒又是馬腿受傷……真不知道我們往後怎麼在一起打仗!」
  「您也使我很吃驚,連長!可以換個方式談話嘛,好讓我容易理解些,」庫茲涅佐夫懷著敵對情緒回答,接著,就向那充滿發動機的隆隆聲和馬匹的嘶叫聲的黑暗處走去。
  「庫茲涅佐夫中尉!」德羅茲多夫斯基叫了一聲。「回來!……」
  「還有什麼事?」
  電筒的白光從後面移來,在嚴寒的夜霧中顯得煙氣騰騰,一束使人感到難受的亮光射在庫茲涅佐夫臉上。
  「庫茲涅佐夫中尉!……」象刀刃似的一束白光在庫茲涅佐夫的眼睛上劃了一下。德羅茲多夫斯基繞到他前面,擋住去路,整個身體像一根繃緊的弦。「我命令你,站住!」
  「手電拿開,連長,」庫茲涅佐夫低聲說,他感到現在,就在這一會兒,他們之間可能會發生什麼事情。
  也正是現在,德羅茲多夫斯基的每一句話以及他那要人絕對服從的斬釘截鐵的語調,在庫茲涅佐夫心中引起一陣陣難以遏止的、隱忍的反感,似乎德羅茲多夫斯基的每句話、每個動作、每聲命令,都是剛愎自用的表現,都是在故意顯示自己的權力並貶低他。「對,他喜歡這一套,」庫茲涅佐夫心裡想。
  他這樣想著,感到手電的光線漸漸逼近,並在那耀眼的橙黃色光圈裡聽到德羅茲多夫斯基耳語般地說:「庫茲涅佐夫……你要記住,連裡由我指揮。我!……只有我!這兒不是學校!一舉一動不能太隨便:你發牢騷、說怪話不會有好結果!我是不講情面的,也不打算講情面!懂嗎?跑步回排!」德羅茲多夫斯基用手電在他胸口推了一下:「到排裡去!跑步!……」
  庫茲涅佐夫被直射的光線照花了眼,看不到德羅茲多夫斯基的眼睛,只覺得有個又冷又硬、象鈍刀尖似的東西頂在胸口。他猛地把拿著電筒的手推開,還把那隻手抓住好一會才鬆開,說:「你還是把手電收起來吧……至於威脅……聽起來很可笑,連長。」
  於是庫茲涅佐夫順看看不見的道路走去,黑暗中很難辨別汽車、前車和大炮的輪廓以及站在馬匹旁邊的馭手們的身影。他的眼睛剛才被手電光照得發花了,這會兒只看到前面圓圈亂舞,好像篝火熄滅以後還在黑暗中閃爍著的點點火星。他在自已排附近碰到了達夫拉強中尉。
  達夫拉強跑過來,呼出一口柔和好聞的麵包香味。他急急地問庫茲涅佐夫:「從德羅茲多夫斯基那兒來嗎?那邊怎麼樣?」
  「去吧,郭加。他對排裡的情緒很感興趣,問有沒有病號,有沒有開小差的。你那兒,我看,有吧?啊?」庫茲涅佐夫不無惡意地嘲笑說。
  「胡說八道,盡講蠢話!」達夫拉強用學生的腔調回答,一邊啃著麵包干,輕蔑地加上一句:「簡且是雙料的荒唐!」
  他消失在黑暗中,把那令人快慰的家常麵包香味也帶走了。
  「的確是蠢話,歇斯底里大發作,」庫茲涅佐夫心裡想,他記起了德羅茲多夫斯基警告他的話,感到在這些話裡赤裸裸地暴露出某種反常的情緒。「他怎麼啦?為了烏漢諾夫的事情,為了那匹折斷腿的馬,要向我報復嗎?」
  從遠處,像順著階梯一樣,在隊伍裡傳來一聲熟悉的口令:「齊步——走!」
  在第一炮前面的馬背上已經出現了馭手們的側影。庫茲涅佐夫走過去,重複了口令,「全排注意,齊步——走!……」
  所有的一切全都移動起來,搖晃起來:輪軸嘎嘎地響了起來,雪地在結冰的炮輪滾壓下發出刺耳的音響,千萬雙腳已開始發出雜亂的步伐聲。
  當全排在路上漸漸拉長隊伍時,有人把一塊硬得扎人的麵包干塞到庫茲涅佐夫手裡。
  「俄得像頭野獸了,對吧?」他聽出是達夫拉強的聲音。「拿著。吃了會好過些。」
  庫茲涅佐天嚼著麵包干,慢慢感到有些甜味,肚子不像剛才那樣俄了。他感動地說:「謝謝你,郭加。你怎麼還留著這東西?」
  「得了吧!別說廢話。我們是到前線去,對嗎?」
  「大概是的,郭加。」
  「只盼快一點,你知道吧,老實說……」

  第五章
  在德軍最高司令部裡,似乎一切都己預先決定,都已經過研究和批准。曼施泰因的各坦克師已從科捷爾尼科沃地區發動進攻,向激戰了四個月、遭到嚴重破壞的斯大林格勒猛撲過來,企圖援救被我軍圍困在雪地和廢墟上、急待解圍的三十餘萬人的保羅斯上將集團。這時,我後方又一個新編的集團軍根據最高統帥部的命令被投向南線。它正越過茫茫無際的草原來迎擊霍特的包括十三個師的突擊集團軍群。雙力的行動就像天平上的盤子,兩邊都己投下全部力量,準備決一勝負了。
  ……一輛繳獲的「霍爾」牌汽車在路邊顛簸,時而趕過旁邊的隊伍,時而又落在隊伍後面。別宋諾夫將軍把頭藏在領子裡,一動不動地坐在車上。他透過擋風玻璃看著窗外,從集團軍司令部出發後沒有說過一句話。司令這種長時間的沉默使車內其他人特別感到他性格孤僻,感到這沉默是一種障礙,但是誰也沒有勇氣第一個克服這種障礙。集團軍軍事委員,師級政委維斯寧也默不作聲。連別宋諾夫的副官鮑日契科少校,一個喜歡交際的年青人,也靠在後座角落裡裝睡。他從—出發就想談談司令部新近發生的趣事,但找不到適當的機會——他不敢打破首長長時間的沉默。
  這時候,別宋諾夫卻不去考慮,他的這種孤僻可能被認為是不願與人交往,或者說,有些自負,對周圍的人漠不關心。他憑多年的經驗知道,誇誇其談也好,緘默不語也好,都絲毫不能改變他和人們的相互關係。他並不想取悅於所有的人,也不想讓所有的交談者都覺得他可敬可親。這類旨在博取好感的徒慕虛榮的小伎倆,正如一個人失掉了自信心而顯得軟弱與空虛無聊一樣,經常使他感到憎惡,使他對有些人生氣,覺得他們討厭。別宋諾夫早已懂得,在戰爭中講廢話往往無異於拿塵土去掩蓋事物的真象。因此在接管集團軍以後,他很少去詳細瞭解軍長、師長們的優缺點,到他們那兒去巡視的時候,幾乎只是乾巴巴地和他們認識一下,走到他們跟前瞧上一眼,雖然不很滿意,但也不是完全失望。
  藉著偶而在寒霧中閃亮的車頭燈光,別宋諾夫此刻從「霍爾」車窗後面所看到的,是一張張被帶霜的鋼盔襯帽緊裹著的、象女人一樣的臉孔,還有一雙雙拖著沉重的步子不斷地朝前移動的氈靴。這種狀態倒也不是什麼令人害怕的「士氣低落」,而只說明人們已經陷入漸漸麻木的極度疲勞中,連他的權力也無法控制他們了。這些緊戴襯帽的士兵們面臨著一場戰鬥;也許他們每五人中就有一個要死亡,死得比他們自己想像的要早。他們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戰鬥將從何處開始,當然更不會想到,他們之中有許多人是在作著一生中最後一次戰鬥前的行軍。可是,別宋諾夫卻清楚而冷靜地估計到正在迫近的危險的程度。他知道,在科捷爾尼科沃那邊,我方陣線目前很難支持,而德軍坦克三晝夜來已向斯大林格勒推進了四十公里。
  現在德國人面前的唯一障礙是梅什科瓦河。過了這條河,一直到伏爾加河都是平坦的草原。別宋諾夫跟清楚,當他此刻坐在車上考慮他所瞭解的情況時,他的集團軍和曼施泰因的坦克師正以同樣的頑強精神向這條天然分界線推進,而這一仗的勝負即使不是全部,至少也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誰先趕到梅什科瓦河。
  他想看看表,但沒有看,也沒有動彈。他考慮到這個動作會打破沉默,造成談話機會,可他並不想談話。他照舊默不作聲,擺了很久才找了個比較舒服的姿勢,把受傷的腿伸到靠近馬達的、較熱的地方,就支著手杖象石頭一樣凝然不動。老司機有時朝他照一眼,藉著儀表的微光模糊地看到將軍陰鬱的鉛灰色眼睛的緣角、他那清瘦的面頰和緊閉著的雙唇。這個有經驗的、給好多司令開過車的老司機對於車內的沉默氣氛有他自己的看法:大約在出發前發生過爭吵,或者受了方面軍首長的申斥吧。在後座,有時閃現火柴的微光,政委吸著煙卷,煙頭在黑暗中像個紅點,武裝帶的皮革吱吱作響;長於交際的樂天派鮑日契科依然在座位一角裝睡,輕輕地打著呼嚕。
  「他有什麼不稱心的事吧,要麼生性就是這樣,」司機暗想。在這同時,背後一閃一閃發亮的煙卷使他煙癮難熬,哪怕能吸上一口也好。「看來他不抽煙,臉色發青,好像有病。要不要請示一下:請允許我抽支煙吧,司令同志,不抽煙簡直連耳朵都腫起來了……」
  「打開頭燈,」別宋諾夫突然說。
  司機被他的聲音嚇了一跳,隨即開亮頭燈。強大的光柱劈開了車前的寒霧。在頭燈強光的照射下,路上浮散的煙塵頓時團團升起,波浪般湧向車窗,又被擺動著的刮水器拂散成縷縷藍煙,繞著車身飛走了。在這一瞬間,汽車彷彿行駛在海底,馬達平穩的轟鳴也像是在深水裡行車的聲響。
  行軍隊伍似乎突然從右方向汽車靠攏,黑糊糊的一大片,越來越近了。燈光下,亂糟槽地閃動著蒙上冰的飯盒、衝鋒鎗和步槍。幾輛巨型坦克象被雪覆蓋的草垛,堵塞了整個道路,使面前的隊伍更加擁擠不堪。士兵們轉身朝著刺目的燈光,他們的襯帽象白膠布那樣粘在疲乏而愁苦的臉上。這時,他們一邊揮手,一邊在叫喊著什麼。
  「開到坦克那兒去,」別宋諾夫命令司機。
  「顯然,這是機械化軍的小伙子們,」軍事委員維斯寧興奮地說。「這些搗蛋鬼,幹嗎到這兒來吵嚷!欺負步兵嗎?」但他畢竟對坦克兵有些偏愛,把「搗蛋鬼」幾個字講得很委婉,並且立刻加上一句謹慎的讚揚:「真是雄鷹!」
  「不過是地上爬的鷹,政委同志,」鮑日契科馬上醒來,開玩笑地插了一句。
  「這不是機械化軍的坦克,」別宋諾夫很有把握地糾正政委的話。「馬明的軍沿鐵路前進,在我們左側。他們現在不可能到這兒來,無論發生什麼情況都不可能來這兒。」
  「讓我去瞭解一下吧,司令同志?」鮑日契科精神抖擻地說,似乎根本沒打過磕睡。他坐了很久,既沒事幹,又沒話談,看來很高興有機會來顯示一下充沛的精力。
  別宋諾夫又命令司機:「停車。」
  功率強大的「霍爾」引擎不響了。寂靜中,頭燈的亮光熄滅了,彷彿被輻射器吸了回去。夜幕煥然閉合,隊伍和坦克都不見了。別宋諾夫在車內等了一會,使自己的眼睛習慣於黑暗,然後打開車門,把手杖放到車外,作為支撐。他下車時,腿在門邊碰了一下,小腿上的刺痛使他站了一會,心裡抱怨自己,爬出來時想到不要碰著腿,結果還是碰疼了。
  周圍一片暗藍色,天寒地凍,但卻滿天星斗。別宋諾夫在遍地冰雪的黑暗中隱約看見:隊伍像一根彎彎曲曲的帶子,披著星光伸到草原遠處,這會兒被幾輛坦克——長方形的龐然大物——擋住了去路。開著遮光的小燈的汽車、炮車和擠在一起的士兵們的側影都顯得很長。
  他聽到路上有汽車和拖拉機馬達空轉的隆隆聲;前面,幾個嘶啞的、好像凍壞了的嗓子在大喊大叫,中間還夾雜著罵娘的粗話:
  「喂,坦克兵,你們他媽的有技術,幹嗎躲到這兒來啦?」
  「我的媽啊,他們醉得連活都說不出來啦!」
  「把你們的鐵傢伙弄走,別擋道!嘴張得那麼大,好像在吃喜酒!叫伏特加灌飽了吧?眼睛都紅了!」
  「讓路!讓我們過去!」
  「弟兄們,好像是哪個首長來了吧……有兩部汽車哩……」
  別宋諾夫衝著這嘈的叫喊聲走過來,他知道看到過他的士兵還不多。他的短皮大衣上既沒有領章,也沒有將軍的軍銜標誌。但士兵們看到了他的高皮幅,叫罵聲就漸漸停下來了。
  近旁有人恍然大悟似地高聲說了一句:「好像是個將軍……」
  「誰是坦克分隊長?」別宋諾夫用不很響亮,有些疲憊的、吱吱呀呀的嗓音問。「請來報告一下。」
  完全靜下來了。軍事委員維斯寧和鮑日契科邊談邊從汽車那邊走過來。他們也站住不作聲了。幾名衝鋒鎗手從第二輛汽車裡跳到大路上,那是將軍的警衛隊。
  別宋諾夫等待著。沒有人答腔。
  在第一輛坦克的黑渤恐的車身上,有幾堆灰藍色的積雪在星光下閃爍,凍徹了的鋼板發出冰冷的金屬昧和很難聞的冷卻的柴油味。車內似乎空無—人,沒有燈光。坦克周圍籠罩著死一般的寂靜,只看見炮塔艙裡有個黑東西微微晃動起來,遮住了星光,但沒有一點聲音從那裡傳來。
  「我說,讓坦克分隊長到我這兒來,」別宋諾夫用同樣的聲調重複了一遍。「我等著。」
  「要找誰?你這步兵別來指揮我!從坦克邊上繞過去吧,別來找麻煩!」一個凶狠的聲音從上面答應著,那黑東西伸出炮塔,在星光下移動起來,此刻可以看得比較清楚了。
  「喂!下來見將軍,你這戴鋼盔的雀子腦袋!還囉唆些什麼?」鮑日契科有點風趣地說,隨即抓住鐵扶手,爬上坦克,催促那人:「快,快!去見將軍!」
  「見什麼將軍?你不要騙我!我可不是頭一天打仗……將軍跟步兵一起行軍嗎?那麼誰待在司令部裡呢?」
  「來吧,來吧,親愛的,不要大發議論了。從天上跳到地下來吧!」
  上面亮了一下手電,從偽裝的綠光映出的空隙裡,露出一個從下面看去又高又大的人來。他穿著工作服,看樣子是套在棉襖外邊的。這人慢慢爬出座艙,從甲板跳到路上來。
  「鮑日契科,再照一照,」別宋諾夫命令,「把他帶過來,」
  「來,來,小伙子,走近點,不要怕,」鮑日樊科說。
  坦克兵站在別宋諾夫面前,在地上個子明顯變小了,但仍然比別宋諾夫高出一個頭。穿得鼓鼓的衣服弄得他臃腫不堪;神色緊張的臉上儘是一道道黑灰。他在手電光下低垂著被煙燻黑的眼睛,微微抖動的嘴唇也是黑黑的,而且乾裂了。他喘著粗氣,叫人立刻聞到一股灑味兒。
  「喝醉了嗎?」別宋諾夫問。「看著我,坦克兵!」
  「不……將軍同志。我只喝了規定的量……規定的……」坦克兵結結巴巴地說,仍未抬起他那污黑的眼險,鼻孔還在鼓動著。
  「部隊番號和軍銜?您屬於哪個部隊?」
  坦克兵乾裂的嘴唇哆嗦起來:「獨立第四十五坦克團第一營第三連中尉連長阿熱爾馬切夫……」
  別宋諾夫盯著他看,不大相信他的回答是確切的。
  「怎麼是四十五團?您怎麼會到這兒來呢,連長?」別宋諾夫字字清晰地問道。「四十五團屬於另一個集團軍,明明是在前面防守!回答得清楚些。」
  坦克兵忽然抬起頭來,一下了睜開他那恐懼而渾濁的醉眼,眼圈污黑,像化了裝的小丑。他用發啞的聲音說:「那裡沒人防守了。德國人佔領了鎮子。是從後方迂迴過來的。我一個連只剩下達三輛坦克……兩輛被打穿了……人員不全……我和連裡剩下的人……突圍出來的……」
  「突圍?」別宋諾夫追問著,也正是在這一瞬間,他非常清楚地理解並重複了早在四一年就很熟悉的這個尖刻的、含有諷刺意味的字眼。「突圍出來的嗎?其他人都突圍了嗎,中尉?還有誰突圍了?」別宋諾夫又用追逼的語氣問了一遍,把「都突圍」和「誰突圍」幾個字說得特別重。
  「嘿,貪生怕死的傢伙!」士兵群中有人在罵。
  坦克兵帶著哭音說:「我不知道……不知道誰突圍了。我和這些坦克衝出來……失去了聯繫,將軍同志……電台壞了。我不能……」
  「您還能說些什麼呢?」
  別宋諾夫竭力按捺住因腿部疼痛而更加強烈的怒氣,他己看不清前面一個個的人,只聽見隊伍後面傳來零亂的口令聲和馬達的隆隆。停下來的龐大隊伍像一個軀體折斷的人,在痛苦地喘息著。這支隊伍的去向,正是喝醉灑的中尉帶著此刻擋住道路的三輛坦克在盲目的絕望之中從那兒「突圍」出來的地方。別來諾夫感到臨陣脫逃的暗影像毒氣一樣在空中盤旋。士兵們呆呆地站在坦克兵周圍。
  別宋諾夫又問一遍:「您還有什麼話可說,中尉?」
  坦克兵鼻孔裡抽了口氣,好像在不出聲地哭泣。
  「季特柯夫少校!」別宋諾夫用清晰而嚴厲無情的聲音向黑暗處命令道,這聲音意味著斬釘截鐵的判決。「把他抓起來!……作為臨陣脫逃犯送交軍事法庭!」
  他知道這個命令的毋庸置疑的重要意義,也知道他的命令將被立即執行。但當他看到個子矮矮的、身體象拳擊家一樣健壯的季特柯夫少校帶著警衛隊裡兩名大力士般年輕的衝鋒鎗手向著坦克兵走過來時,不禁皺了皺眉頭,背過臉去,對鮑日契科少校生硬地說:「去檢查一下,其餘的坦克兵在車內的情況怎樣?」
  「是,我去檢查,司令同志!」鮑日契科稍微提高嗓門,順從而又吃驚地應了一聲,彷彿此刻從司令身上發出了某種致命
  的威脅,連他這個副官也受到了影響。這使別宋諾夫感到不快。他順著大路向前走去。
  「這裡誰是指揮員?為什麼讓卡車擋在路上?」別宋諾夫跨上橋頭,把手杖扎進木橋的板縫裡,冷淡而沉著地說。他走得很快,盡量不露出瘸腿的樣子。
  聚在橋上的士兵尊敬地給他讓路。有人在黑暗中說,「少尉在這兒……馬達出毛病了。」
  前面,在星光下呈現談藍色的狹窄橋面當中,可以隱約地看到一輛顯然由於車輪打滑而稍稍偏側的卡車:車身很高,在掀起來的引擎罩下,有只小燈在發出黃光,幾張憂慮的臉湊在馬達上面,幾乎把燈光完全遮沒了。
  「指揮員,到我這裡來!這是誰的車子?」
  一個身穿長大衣、象孩子般瘦小的身影馬上直挺挺地站到引擎罩邊來。背後的燈光勾劃出他那被頭上的風帽壓得凸出的耳朵和窄狹的肩膀。他的臉孔看不清楚,只看到他呼出一股股熱氣,聽到他用小公雞似的高嗓音大聲說:「少尉別林基!獨修建營的車子,調給炮兵部隊使用……因故障突然停車……裝的是炮彈……」
  「這麼個嫩嗓門兒……好像在學校裡報告,」別宋諾夫想,忍不住笑了笑,打斷少尉的話說:「這是什麼意思,獨修……下面怎麼說?」
  「修建營,」少尉接下去說完。「獨立修理建造營……六輛汽車暫時調給炮兵部隊使用!」
  「哦,哦,獨修建營……講不上來,舌頭轉不過彎兒……」別宋諾夫說,接著問:「有希望在五分鐘內修好車子嗎?」
  「不,不行,將軍同志……」
  別宋諾夫沒有聽完:「五分鐘內卸完炮彈,讓出橋面。要是來不及的話,汽車推出車道!一分鐘也不許耽擱!」
  少尉呆呆地站著,兩隻耳朵古怪地凸出著。
  「將軍同志!……司令同志!」從坦克那邊突然傳來拚命號叫的哀求聲:「我請求您把話聽完……我請求!……你們讓找去見將軍!讓我去呀!過後你們再把我……」
  聽到這叫聲,別宋諾夫彷彿又一次碰疼了受傷的腿。他轉過身來,突然感到自己一失腳就可能摔倒。他像忍受拷打那樣痛苦地往回走去。當他看到自己的警衛在巨大的坦克旁邊用力拉著兩手死死抓住履帶、兩腳撇開坐在雪上的坦克中尉時,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這時軍事委員維斯寧從汽車那邊走過來,激動地勸他說:「彼得·阿列克山德羅維奇,請你……總之,小伙子還年輕。德國人突然襲擊時,看來他是有些喪氣。但他現在已經知道自己犯了罪,正在明白過來……我剛才同他談了一下。請你不要這樣嚴厲吧!……」
  「怎麼著,好像我和政委之間的分歧就此開始了,」別宋諾夫心裡想,「他很快發現了我採取的行動過於嚴厲了。」
  腿上的疼痛並沒有減輕,小腿象被燒紅的鉗子夾緊了一樣。
  透過藍玻璃似的夜色,別宋諾夫從側面看見維斯寧的橢圓形的臉和閃閃發光的眼鏡。他已準備坐進汽車,冷冷地說:「維塔裡·伊薩耶維奇,看來你忘記了什麼叫驚慌失措吧?你忘記了這影響會有多壞?難道我們就在這種驚惶失措的狀態下把部隊拖到斯大林格勒去嗎?那好吧,讓他們把坦克兵帶來。我想再看看他,」他補充說。
  「季特柯夫少校,把中尉帶過來!」維斯寧吩咐道。
  少校和衝鋒鎗手帶來了坦克兵。
  後者呼哧呼哧地喘著氣,牙齒在打戰,好像光著身子被澆過冰水一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當他最後試著開始講話時,只聽到他的喉嚨裡發出一路緊張的響聲。
  維斯寧碰碰他的肩膀說:「冷靜點,中尉。你講吧!」
  坦克兵向別宋諾夫走近一步,聲音嘶啞地說:「司令同志……我要用整個生命,用鮮血……鮮血來贖……」他雙手揉揉胸口,讓肺部多吸一些空氣。「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要是我做不到的話,您就槍斃我吧!請您干萬相信!我自己會把子彈列進額頭的……」
  別宋諾夫沒有聽完,揮揮手打斷他:「不用多說了!立即上坦克,向前進!從哪兒『突圍』,還回到那兒去!要是你再敢這樣『突圍』的話,就作為臨陣脫逃的膽小鬼送到軍事法庭去!馬上前進!」
  別宋諾夫一瘸一拐地走向汽車,他感到在他走動的時候背後有人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壓低的笑聲,坦克兵則氣喘吁吁地說了聲「謝謝」。
  但這無理性的笑聲和彆扭的道謝聲都顯得很荒謬,聽起來使人很不痛快;彷彿他別宋諾夫是在任性胡來,隨便行使生殺予奪之權,當他饒人一命時,連旁邊的人也情不自禁地為之慶幸。
  「我做得有點不妥當,這不是我的本意……不應該搞成這樣子,」別宋諾夫想,他已經坐上汽車,把腳伸到馬達旁邊。「我原不想這樣。但結果呢?我使人感到了恐懼,由於恐懼而只能俯首聽命?或許這個坦克兵是真心悔過吧?」
  司機急急忙忙抽著最後幾口煙,粗大的自製煙卷由於猛吸而發出爆燃的辟啪聲,火星四散,煙頭照紅了小鬍子。他抱愧地對別宋諾夫說: 「請原諒,將軍同志,我吸煙了……」
  司機發動馬達。維斯寧默默地鑽進車來。
  「您抽吧,要是熬不住的話,」別宋諾夫表示允許,雖然他對吸煙很反感。「我們到橋上去接鮑日契科少校。開車吧。」
  「您抽的是什麼煙葉,伊格納季耶夫?給點我嘗嘗。大概是『挖眼睛』吧?很凶嗎?」維斯寧說,一面在後座坐了下來。
  「要是您不嫌棄的話,能提神的,軍事變員同志。把煙荷包拿去吧。」司機樂意地說。
  前面,坦克己發出強有力的怒吼聲,從排氣管裡噴出來一束束的火星。履帶節軋軋地響了起來,車身開始移動,頭燈象野獸的眼睛似的閃了一下。地上的冰雪被履帶捲得狂飛亂舞,隊伍連忙讓到一旁,坦克拐彎了。前面的一輛已經爬上象擊鼓一樣咚咚哆作響的橋面,在斜檔著去路的卡車前面減小油門,停了下來。一群士兵圍著卡車奔忙著,在卸最後一批炮彈。車燈照出了站在橋上的鮑日契科少校。他正在指揮卸車。
  隨後,少校將兩手合成喇叭狀,向站在炮塔口的坦克兵叫喊了幾句,士兵們就從卡車旁跑開了。前面那輛坦克排氣管裡發出突突的吼聲,猛然向前一衝,用履帶頂住汽車的車幫,像擺弄玩具似的把汽車順著橋面輕輕推過去。卡車撞斷了橋上的欄杆,一頭栽下橋去,帶著碎裂的聲響撞落在結冰的河面上。
  「不管怎麼說,戰爭總是駭人聽聞的破壞啊!什麼都變相一文不值了,」維斯寧透過車窗看著橋下,痛心地說。
  別宋諾夫佝樓著背坐著,沒有問答。
  「霍爾」剎住車,開亮頭燈,用燈光催促坦克。操勞了一陣的鮑日契科少校,全身散發出好像帶有強烈藥味兒的寒氣,他不是爬進,簡直是一頭栽進車子裡來。他關上車門,由於橋上的緊張活動而喘著租氣,同時有些得意地報告說:「可以通行了,司令同志。」
  「謝謝,少校。」
  藉著車燈的光亮,別宋諾夫看見那個嗓門尖得像小公雞、耳朵古怪地凸出的少尉挺直穿著長大衣的身子,站在橋邊被撞壞的欄杆跟前。他一會兒憫然若失地望望橋下,一會兒又望望「霍爾」汽車,似乎生平第一次被搞糊塗了,正在祈求誰的援救似的。
  別宋諾夫命令:「關燈,伊格納李耶夫!」他把腳擱到暖和的馬達邊比較舒適的地方,閉上眼睛,把頭深深地埋在領子裡。
  「維克多,」他想,「唉,維佳……」
  近來,只要別宋諾夫偶然看到一張年輕人的臉,一種使他痛苦的孤獨感就會驟然湧上心頭。他對兒子懷著難言的做父親的內疚。越是想到兒子,就越感到兒子的一生是那麼可怕地從他身邊悄悄溜走了。
  別宋諾夫記不清兒子童年時的詳細情況,想像不出當時兒子喜歡什麼,有些什麼玩具,什麼時候上學的。他記得特別清楚的只有這麼一件事:有一天夜裡兒子醒丁,哭了起來,顯然是做了惡夢。他聽到後把燈打開,兒子坐在小床上,身體瘦瘦的,用兩隻顫抖的細手緊緊抓住帳子。別宋諾夫把他抱起來,汗毛叢生的胸膛上感覺到兒子緊貼著的弱小身體和他那小小的肋骨。別宋諾夫在那頭頂潮濕的淺色頭髮裡嗅到了一股小麻雀的氣味。父親抱著兒子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喃喃地哼著自己想出來的催眠歌,他被這種做父親的本能搞得如醉如癡。「你怎麼啦,乖兒子,我是不會把你送給任何人的,我跟你在一塊兒,親兒子……」
  但他記得更加清楚的是另一件事,這件多後來使他特別感到痛苦;妻子滿臉驚恐地來奪他手中的皮帶,他用這根皮帶在拍打十二歲兒子的屁股。兒子穿著一條在閣樓上爬得儘是灰塵的粗布背帶褲,挨打的時候一聲也沒吭。他扔掉皮帶後,兒子咬著嘴唇跑了出去,站在門口回頭看看。他那長得很像母親的灰色服睛裡顫動著兩顆男孩了在傷心時不肯輕易流出來的眼淚。
  一生中就這麼一次把兒子打疼了。那一次孩子從書桌裡偷了錢去買鴿子……維克多真的在閣樓裡養鴿子嗎?這也是到後來才弄清楚的。
  他從一個部隊到另一個部隊,調動頻繁——從中亞到遠東,從遠東又到白俄羅斯——到處住的是公房,用的是公家的、別人的傢俱。他們帶著兩口箱子來來去去。妻子對這種生活早已習慣,隨時準備調換地方,到他的新單位去。她毫無怨言地忍受著這種生活上的變動,經歷了千辛萬苦。
  看來理應如此吧。但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經過莫斯科近郊戰鬥之後,當他躺在醫院裡夜夜想念老婆、孩子的時候,他明白了:許多事情並未達到本來可能達到的結果;而他的生活就像寫文章時交的草稿,需要謄清一下。他從內心深處一直盼望著過一兩年能有這個機會——二十歲之後這樣想,四十歲之後也這樣盼。然而幸福的變化始終沒有來臨。相反,他的軍銜晉陞了,職位提高了,同時戰爭也發生了——先是在西班牙和芬蘭,然後是波羅的海沿岸、烏克蘭西部,最後是一九四一年。此刻他不去歷數那些值得紀念的歲月,而只是在想,這場戰爭一定會使許多東西發生變化。
  但也正是在醫院裡,他第一次產生了這樣的想法:他的生活,他的軍人的生活,是他親自選擇的,一經選定,就永遠不可能改變了。這是他唯一的生活道路。他並末虛度年華,這篇生活的草稿沒有什麼可以謄清,也不必要這樣做。好像這些都是命中注定,非此即波,沒有其他的路可走。好吧,假如需要重新選擇的話,他也不會逃避自己的命運。
  別宋諾夫理解這一點,但他意識到自己有著不可原諒的地方,那就是在他所選定的這種唯一的生活道路中,那最可寶貴的東西竟如過眼煙雲,在他面前一瞬即逝地飄走丁。這一點使他不論對兒子還是對妻子都無法辯解。
  就在莫斯科附近的那個醫院,在一間特級軍官住的潔白的病房裡,他跟維克多見了最後一面。兒子從步兵學校畢業後擔任了軍職,即將從列寧格勒車站乘火車上前線去,中途利用三小時停車時間同母親一道來探望他。領子兩邊深紅色的領章閃閃發亮,嶄新的軍官武裝帶炫耀似地吱吱作響。小伙子喜氣洋樣,春風滿面,儀表堂堂,看來街上的姑娘們都要回頭望望他的。但他這一身光彩照人的打扮多少帶點稚氣,顯然是個初出茅廬的少尉軍官。他坐在旁邊的一張病床上(鄰床的一位能夠走動的將軍客氣地走出去了),用斷斷續續而又富有朝氣的低嗓音敘述他到作戰部隊去任職的事;談到他如何討厭學校裡那一套沒完沒了的「集合、立正、向右看齊!」而現在,謝天謝地,終於上前線了。他將帶領一個連或者一個排——所有的畢業生都如此,——這樣,真正的生活就要開始
  兒子在談話中不知怎的挺隨便地叫別宋諾夫「父親」,而不是像過去已習慣的那樣稱呼他。別宋諾夫看著他那生氣勃勃的面孔上一雙愉快的灰眼睛和長著軟汗毛的兩頰,看著他那能幹的小伙子的一隻靈巧的手——他用這隻手有點困窘地拍拍料紋呢馬褲上的口袋。別宋諾夫不知為什麼聯想到了其他的小伙子——少尉、中尉,排長和連長們,這些人跟他差不多總是只有一面之緣:打完一仗就換一批人……
  「請你允許他抽煙吧,彼佳,」妻了打斷了他的思路。她一直在不安地注意著兒子。「他開始抽煙啦,你不知道嗎?」
  「那麼說,你抽煙了,是嗎,維克多?」別宋諾夫問道,內心有些不快和驚訝,但還是把床頭小櫃上鄰床那位將軍的煙和
  火柴往前推了推,「拿去抽吧……」
  「我十八歲了,父親。在學校裡大家都抽煙。我也不能太突出呀。」
  「看樣子,你也喝酒羅?已經嘗過味道了吧?得啦,其實你是個少尉了,是獨立自主的人了。」
  「是的,嘗過……不,不要,我自已有。『大炮』牌。可以抽嗎?對你沒有妨礙嗎?」兒子很快地說著,臉有點紅。他吹了吹煙卷,按照前線特有的方式彎著手掌,擦著了火柴,這大概也是在學校裡向誰學來的。「我在想像,」他為了掩飾窘態,故意興奮地說,「要是你從前知道我抽煙,那會怎麼樣,會拿皮帶揍我一頓吧?」
  兒子抽煙不老練,把煙朝病床下面噴,好像在學校營房裡抽煙,害怕值星官出現一樣。別宋諾夫和妻子默默地交換著眼色。
  「不,」別宋諾夫低聲回答。「從那次以後再也不會打你了。難道你認為我……是很嚴厲的父親嗎?」
  「那次你倒打得對,」兒子說。「本來就該打嘛。我當時是個傻瓜!」
  他邊笑邊這麼說著,回憶起現在特別使別宋諾夫感到難受的那件事——曾經使兒子肉體上受到痛苦。
  「天哪,我的男子漢們……現在我們家有兩個成年的男子漢了!」母親輕輕地叫了一聲,用手指緊握別宋諾夫那放在被子上的手。「彼佳,事情很怪,好像你沒有插過手。維克多是到沃爾霍夫地區,到不知哪個集團軍去……難道你就一點辦法也沒有嗎?把他帶在身邊……放在自己的哪個師裡不行嗎?只要能在自己跟前。你懂嗎?」
  他全懂,比她懂得更多。他知道,步兵連、排長的生命往往象飛蛾一樣短促。他曾不止一次地想到過這一點,此刻,他很想做個安慰的手勢,摸摸妻子溫暖的小手,但由於兒子在場而控制了自己。
  「奧麗雅,你知道,現在我是個沒有部隊的將軍。」別宋諾夫仔細地打量著兒子,但話只對妻子講,「將來等我職務確定了,就叫維克多去,要是,當然……」
  兒子沒有讓他講完,被煙嗆了一下,不贊成地搖搖頭。
  「嗯,不行,父親!要當將軍的爸爸來庇護我嗎?不行!別談這個問題了,媽媽!也許還要給父親去當副官吧?還要發給我勳章?」
  「我不會任命你當副官,而要你帶一個連,」別宋諾夫說,「至於勳章,沒有功我不發。儘管我知道,得勳章可以有各種各樣的情況。」
  「不行!在學校裡,同學們就笑嘻嘻地問我:『怎麼,現在要到爸爸那兒去了吧?』我不願意,父親!在哪兒當連長還不是一樣!我的調令就在口袋裡。我們四個人從學校到那邊去,想待在一起。過去在一起學習,將來要在一起衝鋒!如果發生了什麼意外,那也是命運!一個人不會有兩種命運的,父親!」他像在重複從誰那兒聽來的話。「真的,媽媽,兩種命運是沒有的!」
  別宋諾夫只微微動了動放在妻子濕潤的手掌裡的手指。她也默不作聲。兒子此刻感到似乎很明確、簡單的東西,那激勵著他嚮往獨立的新生活和戰鬥的友誼,激勵著他堅決地、當然也總是戰無不勝地去衝鋒陷陣的東西,在別來諾夫看來,顯得有些不同。他很清楚上戰場是怎麼間事,知道戰爭中的死亡有時是並不那麼優美的。
  但他沒有權利把一切都告訴兒子,沒有權利憑過來人的經驗去破壞年青人天真的幻想。再說,小伙子此刻大約什麼也聽不進去。維克多也許只感覺到一點,那就是在他新軍裝的口袋理有一張派往前線的調令在令人心醉地  作響。只有戰爭本身才有權對他的幻想作出現實的修正。
  「命運,」別宋諾夫重複著。「你說命運麼,維克多!戰爭中的命運畢竟是不如人意的。不論你感到多麼奇怪,你每—天,每一分鐘……都得克制自己。你要知道,那是一種非人的克制。不過問題還不在這裡……」
  「是的,問題不在這裡,我們不要談深奧的哲學理論了!」兒子毫不介意地附和著,指著被子下面父親的纏著繃帶的腿問道:「你怎麼樣,現在不要緊了吧?很快能出院嗎?我能夠想像,躺在這裡是多麼苦悶呀!我真同情你,父親!不痛嗎?……呵!見鬼,時間到了!……大夥兒在等我吶。該去火車站了!」他看了看手錶。從他這個動作裡可以看出,他並不能想像痛是怎麼回事,甚至不能設想有什麼痛的可能性。
  「我希望不久能離開這兒,」別宋諾夫說。「而你呢,要給媽媽寫信。哪怕是一個月一封也好。」
  「一個月四封,我保證!」維克多站起身來,想到馬上就將和他的學友們坐在車廂裡,心裡便產生了一種近似幸福的感覺。
  「不,兩封,維佳,」母親改正他的決定。「再多也沒有必要。我只要能知道……」
  「照辦,媽媽,照辦。時間到了,我們走吧!……」
  還有一些記得起來的事情。
  臨走之前,兒子站了一會,微笑著,有點猶豫,不知道要不要吻吻父親(在家裡沒有吻過)。他拿不定主意,沒有吻,而是按照成人的規矩把手伸過去,「再見,父親!」
  但別宋諾夫握緊了兒子細細的手指,把他拉近一點,將自已那總是副得光光的、瘦削的面頰迎上去,皺看眉頭說:「好吧。不知道什麼時候再見面,戰爭嘛,兒子。」
  別宋諾夫在整個談話過程中第一次稱他「兒子」,但不是用維克多叫「父親」的那種語調。
  維克多不好意思地把嘴唇貼到父親的嘴邊,於是別宋諾夫吻著他溫暖的面頰,聞到他軍便服上青年人特有的那種帶甜昧的汗氣。別宋諾夫說:
  「去吧!不過要記住:彈片和子彈討厭老頭子,專愛找你這樣的人……要是你拿定了主意,就寫封信來,我給你物色一個連。好吧,祝你一帆風順,少尉!」
  「好像應該說『走你的吧,』是嗎,父親?……祝你早日恢復健康。打完第一仗我就寫信來!」
  他笑了起來,用手撫摸了一下武裝帶,把整齊的軍官服的皺紋拉拉平,滿意地整了整發亮的黃皮手槍套,然後從床架上拿起那件嶄新的嘩嘩作響的斗篷,把它靈巧地搭在手彎裡。就在這一瞬間,有什麼東西嘩啦一聲撤落在病房裡灑滿陽光的地板上。這是一些金光閃閃的全新的「TT」牌手槍子彈。這些子彈裝滿了維克多的斗篷口袋。學校畢業後只發了兩夾了彈,但他不知道用什麼辦法儲備了這麼多,這些子彈大概夠他在戰爭中用好幾個月了。
  別宋諾夫把臉轉向窗口,什麼也沒說。母親抱怨了一陣:「這是什麼呀?你幹嗎搞了這麼多?我來幫你拾……發給你們這麼多嗎?」
  「媽媽,我自己來……你等等。這是防備萬一的。」
  兒子有點窘,開始迅速地從地板上拾取子彈。當他站起身來,將子彈塞進口袋時,看到還有一顆滾開了。他回頭望望正看著窗口的父親,就用鉻 革皮靴的尖頭輕輕一踢,把子彈踢到看不見的角落裡去了。這個喜氣洋洋而有些稚氣的少尉軍官,佩帶著吱吱作響的武裝帶,手臂上搭著嶄新的斗篷,帶著幸福的面容走出了病房,就像是出去散步一樣。
  後來別宋諾夫在暖氣管下面找到了這顆亮晶晶的子彈。他把它久久地托在掌心,感到它輕得出奇。
  ……「政委,他有多大年紀?十九歲還是二十歲?」別宋諾夫打破車內的沉默,用嘶啞的聲音問。
  「坦克兵嗎?」
  「只外一個,在那邊橋上的。」
  「—般說來,都是些毛孩子,彼得·阿列克山德羅維奇。」
  「霍爾」汽車關著車燈疾馳,在坎坷不平的地方輕輕顛簸著。坦克早已消失在寒夜的淡藍色霧靄中。右邊,牽引重炮的卡車都沒有開燈,像一連串黑點似的行駛著。有時聽到車輪在冰丘上空轉的聲響,結冰的車宙外,隨風飄過斷斷續續的口令聲。別宋諾夫一直感到部隊在馬不停蹄地前進,他想:「對,快些,快些吧!……」
  發熱的馬達從下面暖著他的腳,好像在小腿上裹了一層熱棉花,使疼痛減輕了。刮水器機械地嗒嗒作響,均勻地擺動著,清掃著玻璃上的白霜。前面,整個草原在寒冷而發紅的星光下呈現一片暗藍色。
  後座閃了一下火柴的磷光,接著車內就散發出一股煙卷味。
  「對,二十歲,他跟我講過,」維斯寧說,立即又用一種親密而又謹慎的口吻問道:「我說,彼得·阿列克山德羅維奇,你的兒子到底怎樣了?一點消息都沒有嗎?」
  別宋諾夫全身都緊張起來,手指使勁按住放在膝間的手杖。
  「你從哪兒知道我兒子的事,維塔裡·伊薩耶維奇?」他克制著激動的情緒,頭也沒回,問道,「那麼你想問我什麼呢?問我兒子是否還活著嗎?」
  維斯寧把手放在別宋諾夫肩旁的軟座靠背上。
  「請原諒,彼得·阿列克山德羅維奇,我並不想問什麼,不過……當然羅,我多少也知道一點。知道你有個兒子,是少尉……曾在沃爾霍夫第二突擊集團軍裡作戰……總之,這支部隊的命運你是清楚的。」
  維斯寧不說下去了。
  「一點不錯,」別宋諾夫冷冷地說。「我兒子所在的第二突擊集團軍六月份打了敗仗。司令投降當了俘虜。軍事委員開槍自殺了。通信主任帶領殘部突圍出來,在突圍出來的人中間沒有我兒子。認識他的人斷定他已經陣亡。」別宋諾夫皺緊了眉頭。「我希望我在汽車裡講過的話就到這兒為止,聽過算了。我不願那些有時間打聽小道新聞的人交頭接耳地談論沃爾霍夫事件。現在不是時候。」
  維斯寧放下軋軋作響的車窗玻璃,將未抽完的煙頭扔了出去。
  司機在座位上有些侷促不安,似乎別宋諾夫的警告只是對他而發的,他嘟噥著說:「您冤枉我了,司令同志。對我可以一百個放心……」
  「要是您沒聽懂話,您就抱怨吧,」別宋諾夫說。「這話是針對鮑日契科少校講的。在我身邊既不能容忍多嘴的司機,也不能容忍過分饒舌的副官。」
  「明白啦,司令同志!」鮑日契科並不抱怨,反而精神抖擻地問答。「要是有錯的話,今後一定注意。」
  「錯誤人人都有,」別宋諾夫說。
  「這人很嚴厲,不那麼平易近人,」維斯寧想。「他明顯地要人家知道——他是不隨和的。總之,把門關得緊緊的,不肯向別人吐露心曲。他對我怎麼想呢?也許他認為我只是個文職人員,儘管穿著師級政委的軍裝……」
  「對不起,彼得.阿列克山德羅維奇,我還有個問題,」維斯寧說,很想把他們談話時的這種過分嚴肅的氣氛緩和一下。「我知道,你到過最高統帥部。他怎麼樣?你曉得吧,我平生只看到過他幾次,而且都是在老遠的主席台上。在近處從來沒見過。」
  「怎麼回答你才好呢,維塔裡·伊薩耶維奇?」別宋諾夫說,「一句話是講不清楚的。」
  維斯寧在揣摸新司令的脾氣時,不禁表現得有些拘謹。此時,別宋諾夫也和他一樣,不想吐露心曲,不想講那些涉及自己的事情,也不願多談維斯寧剛才問到的關於他兒子的情況。他越來越尖銳地感到,兒子的命運已成為做父親的心靈上的十字架,成為永不消失的痛苦,並且,就像通常那樣,周圍的人們越是關注、同情和好奇,就越加觸痛那出血的傷口。別宋諾夫在就職之前,曾被召到最高統帥部去,甚至在那裡的一席談話中也提到過他兒子的事。

  第六章
  最高統帥部的召見是出乎別宋諾夫意料之外的。當時他不在莫斯科自己的寓所裡,而是在軍事學院。
  戰前他在這裡教過兩年軍事藝術史。他聽說上級決定委派他新的職務,於是就去找軍事學院院長沃盧波夫將軍。
  這位將軍是別宋諾夫的老朋友,他倆在芬蘭戰爭中共過甘苦。這是一位為人謙和、頭腦冷靜、精明強幹、精通現代戰術的軍事家,在軍界雖無盛名,卻很有實際經驗。別宋諾夫一向尊重他的意見。
  他倆在院長辦公室裡從容地飲茶敘舊。一陣電話鈴聲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院長拿起話筒,照例先報了姓名:「我是沃盧波夫中將」,但他臉上忽然顯得有些異樣,抬眼望望別宋諾夫,低聲說:「找你,彼得·阿列克山德羅維奇……斯大林同志的助手打來的。要你接電話。」
  別宋諾夫接過話筒,報了姓名。一個陌生人不帶任何命令的口吻,用平靜的、好像經過訓練那樣沉著的聲音向他問好,不叫軍銜,而是稱「別宋諾夫同志」,然後很客氣地問他能否在今天下午兩點鐘去見斯大林同志,並問汽車開到什麼地方來接。
  「如果不太麻煩的話,就開到軍事學院大門口。」別宋諾夫回答。放下話筒後他對著沃盧波夫疑問的目光好一會沒有作聲,不願流露出突然攫住他的激動情緒。別宋諾夫素來不喜歡別人看到他激動的樣子。最後他看看表,平平淡淡地說:「過一個半小時……去見最高統帥。原來是這麼回事。」
  「不過你要注意,彼得·阿歷克山德羅維奇,」院長挽著他的胳膊提醒他說,「在那裡不論問你什麼,都不要急於回答。所有見過他的人都說:他不喜歡太靈敏的人。還有千萬別忘了:不能叫他的名字和父稱,就按正規稱『斯大林同志』。他討厭別人叫他的名字和父稱……晚上我到你那裡來,你把所有的情況給我詳細講講……」
  在斯大林的裝飾著橡木鑲板的客廳裡光線很暗淡,窗外是灰濛濛的深秋寒冷天氣。兩位別宋諾夫不認識的將軍交叉著腿,坐在結實的、蒙著硬面子的椅子上,他們在默默地等待著。當那位頭髮斑白的中年上校(是他陪別宋諾夫乘車前來的)帶他走進客廳時,一個身材矮小、禿了頂的人從擺滿電話機的寬大的寫字檯後站了起來。這人穿著普通便服,乾巴巴地微笑著,疲憊得發灰的面孔上毫無表情。他看著別宋諾夫的眼睛,用沒有骨頭一般軟弱無力的手同別宋諾夫握手,說是需要等一等,但沒有講明要等多久。他親自把別宋諾夫帶到兩位將軍旁邊的一張空椅子跟前。
  「請您就在這兒……」
  別宋諾夫坐了下來,這個穿便服、帶倦容、禿頂的人——正是打電話到軍事學院的那個人——朝他笑笑,帶著慣有的禮貌用發黃的指頭輕輕碰了一下別宋諾夫的手杖。
  「彼得·阿歷克山德羅維奇,請允許我把它放到角落裡去,這樣您會方便些。」
  他小心地把別宋諾夫的手杖拿走,輕輕地靠在桌子後面的角落裡,然後同樣輕手輕腳地坐回到自己那只放著文件和電話的桌子跟前去。
  室內一片寂靜,可以聞到一股淡淡的木器味兒和暖氣管發出的氣味。秋天的莫斯科已經白雪遍地,隔著這古老、厚實的石牆,甚至聽不到一點白晝的喧嘩。走廊裡聽不到講話聲和腳步聲。
  客廳裡也沒有聲音,沒有人走動,聽不到椅子嘎吱嘎吱的聲響。守便服的人默默地坐在桌旁。兩位不認識的將軍默不作聲。別宋諾夫也一言不發。他在想:斯大林可能就在旁邊的屋子裡,房門馬上會打開,於是客廳裡就走進一個人來,這個人的形象已經深深地銘刻在他的心裡,比自己已故父母親的遺容更難以磨滅。別宋諾夫想到這裡,越來越奇怪地感到自己在這打不破的寂靜中陷入了一種神思恍惚的狀態,感到對這次談話毫無準備。或許兩位陌生將軍和坐在桌旁帶倦容的人也有同感吧。
  這兒的一切都說明了,有一個支配著戰爭命運和千百萬人命運的人物每日每時都待在這裡。千百萬人懷著堅定的信念準備為他而死,準備忍饑挨餓、受苦受難,準備一看到他站在主席台上淡淡一笑或者揮一揮手,就欣喜若狂地高呼和幸福地歡笑。別宋諾夫所以產生這種緊張的等待心理,還因為斯大林這個聽慣了的響亮、有力的名字,似乎並不僅僅屬於某個個別的人,而是同一個獨特的人聯繫著,這個人能夠完成人們的共同事業,即作為人們的希望和信念的那種事業。
  客廳裡誰也沒有打算開口說話,似乎講話聲會把大家引入另一境界,從而破壞某種神聖的東西。身體笨重、上了年紀的上將叉開肥壯的兩腿,悄悄地變換著姿勢,但皮靴突然在椅子下面「吱嘎」響了一聲,他好像被這聲音嚇了一跳,漲紅了臉,瞟了瞟鄰座那位外表整潔、神態端正的年輕炮兵中將。中將的胸前掛滿了勳章,刷得乾乾淨淨、熨得服服貼貼的軍裝上沒有一條折皺;他挺胸而坐,眼睛凝視著那個穿便服、身材矮小、一直坐在寫字檯旁邊翻閱文卷的人。
  十四點十分,那個面帶倦容、穿便服、禿頂的人根據只有他才知道的某種跡象,斷定斯大林已在近旁。
  他輕手輕腳地站起來,不等呼喚就走進辦公室去,回來時把門半掩著,說了一句:「請吧,別宋諾夫同志。」
  別宋諾夫走了進去,竭力不露出跛腳的樣兒。
  在最初一瞬間,他末細看這間象大廳一樣寬敞的辦公室。牆上掛著蘇沃洛夫和庫圖佐夫的畫像,會議長桌上莊重地鋪著綠呢檯布,另一張大桌上是地形圖和幾架電話機,長長的皮線一圈一圈地拖在地毯上。在這一瞬間,別宋諾夫全神貫注,只看見斯大林本人——矮個子,乍看不像畫像上的樣子。斯大林穿上穿著沒有響聲的軟靴,踩著輕軟的步子,身體有點搖擺地迎著別宋諾夫走來;身上穿的是兩肩微削的陸軍式直領制服,厚厚的唇髭和濃密的眉毛稍見斑白,一對狹長的淡黃色眼睛安詳地朝他看著。別宋諾夫心想:「他現在要問我什麼呢?」
  斯大林跟別宋諾夫打了招呼,但沒有和他握手,沒有請他坐下,自己也不坐。斯大林開始不出聲地在地圖桌邊的地毯上踱步,把似乎不能彎曲自如的左手放在肚子前面。
  經過相當長的沉默之後,斯大林走到辦公室一頭的寫字檯前站住,朝別宋諾夫轉過半個身子,用含糊的語氣問道:「您對於最近的事件有什麼想法,別宋諾夫同志?」
  別宋諾夫沒有完全理解斯大林提出的問題,想問問清楚:「您指的是哪些事件,斯大林同志?」但他沒有這樣問,卻用審懼的聲調費勁地回答說:「如果您指的是斯大林格勒最近的戰事,斯大林同志,那麼,我認為只要我們不讓德國人突破包圍圈的內外防線,我們就可以升始大舉反攻,而且我感到,這將使戰爭開始進入一個新階段……」
  「您僅僅感到呢,還是確信,別宋諾夫同志?」
  「我確信,期大林同志。這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我們是否能徹底分割和殲滅包圍圈裡的敵人。」
  別宋諾夫沒說下去,他感到斯大林在聽完他的回答後,動了動他那並不寬闊的、鼓起的背部,似乎要他停下來,表示自己同意他的意見。
  辦公室裡陰冷而安靜。
  斯大林從煙缸裡拿起煙斗,轉過身來,劃了根火柴,點燃煙斗,同時,眼睛從火柴的火焰上面緊緊盯住別宋諾夫,他似乎沒有聽清別宋諾夫的回答,堅定地說:「如果我們派您指揮斯大林格勒附近的一個集團軍,您不會有異議吧,別宋諾夫同志?我們很瞭解您的軍在莫斯科附近作戰的情況。和羅柯索夫斯基也商量過了……」
  別宋諾夫想:「這麼說來,關於我任職的傳聞倒是真的。如果回答說我不完全理解任命的理由,或者說這次任命使我感到突然,這雖然是實話,但顯得有點傻。這麼說,我是羅柯索夫斯基提名的。沒想到事情正好是這樣。」
  「斯大林同志,我是一個士兵,不管派到哪個崗位上,我都堅決執行命令。」
  「我估計您在醫院裡治好了傷,現在可以作戰了,別宋諾夫同志。照我看,您對這一點也不會有意見。」斯大林緩緩地擺了擺手,滅了火柴。「到地圖這邊來吧。」
  別宋諾夫沒有手杖,像克服了障礙物似地走完了到桌邊這一段短短的距離。此刻別宋諾夫站得離斯大林這麼近,以致可以聞到他衣服上甜絲絲的煙草香味,從側面看到他那開始斑白的粗眉毛和有著麻點的發灰而租糙的面頰。斯大林望著地圖沉默了一陣,慢慢抬起淡黃色的眼睛,眼睛裡含著由衷滿足的笑意,這使他的目光變得柔和了。
  「我不反對您的論斷,別宋諾夫同志,」斯大林低聲說。「大家知道,在莫斯科附近我們也曾想包圍敵人。但是力量不足。您的軍也沒有這個力量。每位將軍都夢想著『坎尼1』,別宋諾夫同志。但我們共產黨人相信客觀實際。據說希特勒在莫斯科附近缺少一個新的坦克師並嫌夏季太短。因此有人斷言:發現了一個規律——他們夏季攻我們,我們冬季揍他們。不對,在戰爭中不可能有這樣的規律。這是陳詞濫調……那麼您是說『坎尼』嗎,別宋諾夫同志?」斯大林重複了「坎尼」這個詞,雖然別宋諾夫並沒有用這個詞。斯大林吸了吸煙斗,煙滅了,但他沒有去點,卻從容不迫地用煙斗嘴在地圖上斯大林格勒地區劃了一圈。「希特勒強盜就在這裡成了『甕中之鱉』——這是我們的第一個『坎尼』。您同意嗎,別宋諾夫同志?」
  1 「坎尼」是意大利南部村名。公元前216年,迦太基軍隊在漢尼撥的指揮下曾在該村附近以兩翼包抄戰術戰勝了羅馬軍隊。這次戰役稱為『坎尼戰役」,在軍事史上佔一定地位。——譯者
  「是的,斯大林同志。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見。」
  斯大林停頓良久,繼續說:「因此,我們從最高統帥部的預備隊裡抽出一個裝備良好的集團軍,由您指揮,去加強三個方面軍,殲滅被包圍的敵人。您要徹底擊潰保羅斯,完成『指環』戰役。您在這方面有什麼設想嗎,別宋諾夫同志?」
  「斯大林同志……」別宋諾夫說,他懂得,為什麼斯大林要提到過去莫斯科戰役的情況,為什麼當他談到斯大林格勒地區由於我軍在十一月份發動反攻而形成的局面時,要一連三次固執地重複「坎尼」這個詞。「我想說,斯大林同志,現在一切取決於消滅這個龐大的德軍集團的速度。既不能排除德軍企圖從內線突圍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他們從外線打破包圍困的可能性。聽說我軍圍殲敵軍的行動最近放慢了,而德國人卻在拐命頑抗,甚至進行反攻……」
  別宋諾夫剛說出最後一句話,馬上想,「這一點他比我更清楚,也許我講得不適當。」
  但是斯大林把擦燃的火柴拿到煙斗跟前,微微點了點頭。
  「您說企圖突圍嗎?沒有弄錯吧,別宋諾夫同志?德國人正從西歐向斯大林格勒方面調動兵力,這個情報倒是有的……請繼續說吧。」
  「因此我的意思是要盡快把集團軍調往前線,斯大林同志。」
  斯大林用煙斗嘴觸了觸厚厚的淡棕色鬍子,似乎在專心考慮什麼問題。過了一會,他用非常明確的話氣強說:「在進行分割和殲滅被圍敵軍的『指環』戰役時,我們必須依靠羅柯索夫斯基的方面軍的兵力,特別是您的集團軍,別宋諾夫同志。時間最遲不超過十二月二十三號。問題還在於:斯大林格勒戰役之前,我們的士兵,甚至指揮員都還不習慣於狠狠地圍殲敵人。『德國人』這個詞長期以來被看成是一種非常活躍的力量。這是心理因素。我們耍從思想上克服它。徹底克服。您說對嗎,別宋諾夫同志?或者不完全對?」
  「我認為,斯大林同志,」別宋諾夫說,「在士兵的思想中還沒有完全抹掉四一年撤退的印象,還有四二年夏天的印象。但過去的心理狀態正在克服或者說已經克服了……士兵們開始懂得:如今戰爭是另一碼事了,不是德國人包圍我們,而是我們開始包圍德國人了。」
  斯大林的灰黃色面孔顯得很冷漠,臉上的肌肉一動也不動,看不出他是贊同還是反對對方的話。他開始順著厚厚的、聽不出腳步聲的地毯在辦公室裡踱起步來,一面咳嗽著,又像在清嗓子。他那肘部彎著的、不甚靈便的左手放在腹部稍前的地方;狹窄、微削的兩肩有點向前彎。別宋諾夫突然發覺,這會兒斯大林似乎對什麼事感到不滿和憂慮。這可能由於提起了四一年或者談到我軍圍殲保羅斯集團的行動遲緩而引起的。當斯大林轉過來時,別宋諾夫接觸到他的視線。斯大林正用冷冰冰的目光,平靜而堅定地緊盯著他。
  「一個統帥的任務和目的是什麼呢?」斯大林不是對別宋諾夫,而是自言自語地說起來。他沉吟著,好像在用一桿精確的秤在衡量詞句的斤兩。「統帥的主要任務是,瞭解和研究敵情,作好準備,等待戰機,養精蓄銳,出奇制勝。」
  他用手勢強調了「制勝」兩字,他那粗糙的、滿是細麻點的臉上頓時顯出滿意的神色。
  「凡是缺乏信心的人都是要垮台的,」斯大林接著說,又一次用手勢強調自己的話。「還有懦夫和灰心喪氣的懷疑論者,別宋諾夫同志。很遺憾,這種人現在還有。」
  斯大林似乎此刻不願聽人多說話.臉色陰沉地走到辦公室最裡面的寫字檯邊,拿起電話筒,但他清了清喉嚨、咳嗽了幾聲之後,又慢慢把話筒放回原處。斯大林側身對著別宋諾夫,神情淡漠地站了約莫兩分鐘,好像忘記了別宋諾夫的存在。然後,他用皮膚黝黑、長滿金黃色汗毛的不大的手「啪」地一聲從已熄滅的煙斗裡磕出煙灰,打開桌上的一盒煙卷,在煙缸上將它們捏斷揉碎,填入煙斗裡去。
  別宋諾夫想:「這是暗示我應該走了。顯然,他召見我只是為了見見新司令的面,結果對我不很滿意。那麼,任命我當集團軍司令是由於羅柯索夫大斯基的建議,是件偶然的事,看來如此……」
  斯大林繼續捻碎煙絲,往煙斗裡塞。停了好一會之後,他低聲說:「別宋諾夫同志,您在軍事學院學習過,後來又擔任教學工作……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請告訴我,您認識一個叫弗拉索夫的將軍嗎?」
  別宋諾夫的頭腦裡閃過這樣的想法:「他問弗拉索夫干於嗎?他怎麼會突然想起這個人來的?」
  「我認識,」別宋諾夫回答,心裡有些緊張,因為他從總參謀部工作人員口中聽說過關於沃爾霍夫前線的六月事件,關於他失蹤的兒子所在的第二突擊集團軍的悲慘結局。「我認識,」別宋諾夫重複道。「我們同時在軍事學院學習……」
  「您個人對當時的弗拉索夫有什麼看法?據說他自尊心很強而且器量很小,是嗎?」
  「這倒不很明顯,斯大林同志。據我的記憶,當時他跟誰都沒有特別親密的交往。」
  「據說這個自尊心很強的將軍投降了德寇,是個膽小鬼,在戰鬥中畏縮不前,就像個葉爾莫洛夫式的將軍。是這樣嗎?」
  「我不瞭解他的這些品質,斯大林同志。我和弗拉索夫在前線不曾有機會見面,」別宋諾夫低聲回答,「我只確切地知道一點:他在軍事學院沒有什麼突出的表現,是個才智平庸的人。」
  「現在清楚了,這個才智乎庸的政治冒險家去當德國人的走狗了。」斯大林氣忿地說,「由於這個畏縮不前的將軍的罪過,他的集團軍有六千人陣亡,八千人失蹤。照我看,別宋諾夫同志,當俘虜的人常常是政治上和道德上的不堅定分子。他們在某種程度上對我們的制度心懷不滿……除開某些例外。您同意嗎?」
  別宋諾夫又想:「維克多不可能在這八千名失蹤的人當中,不可能當俘虜……為什麼斯大林說起這件事呢2」他猛然感到腮上一陣火辣辣的疼痛,情不自禁地想揩揩因疼痛從兩鬢滲出來的熱汗。
  在莫斯科,當他出院後還沒有接到任命時,他經常想到兒子,想到兒子可能活著,也可能死去。他到處打聽關於第二突擊集團軍的消息,打聽突圍出來的是哪些人。但他即使和妻子談話時也避免涉及這類新聞,因為心裡還存著一線希望。維克多的死亡或被俘,他的苦難或以死亡告終,或以被俘開始——這一切別宋諾夫是從另外的角度來看的,這關係到他,別宋諾夫,生活的意義,關係到他對兒子的不及時的父愛的意義和他妻子生活的意義,關係到他對所寄望的那一切的信念。維克多上前線之前和他在莫斯科近郊醫院裡那次短短的相會,使兒子跟他親近了,他的心被柔情刺痛了;還有那些從嶄新的軍官斗篷口袋裡撒落出來的子彈,兒子抽煙時不老練的樣子,兒子的笑聲,以及兒子要和同學們並肩戰鬥的意願……所有這一切別宋諾夫都記得,好像反反覆覆在做著同一個夢。
  在四一年的頭幾個月中,別宋諾夫不止一次地親身體驗過無能為力的處境。他知道在敵人的包圍中什麼叫普遍的士氣低落,這就像天花那樣的流行病,到處蔓延。但他也知道並看到過:有些中尉,那些沒有長鬍子的、還像毛孩子似的連長、營長們,由於各種原因失掉了指揮的線索,但仍在看來沒有出路的情況下把一群群的士兵組織起來,懷著孤注一擲的狂怒心情,衝出重圍,或者戰死在坦克的攔擊之下。別宋諾夫還能清楚地想像那個情景。他毫不懷疑,給他留下新的印象的維克多在他的集團軍被擊潰的情況下也會像這樣突圍的……
  「您怎麼不說話,別宋諾夫同志?不同意嗎?」
  別宋諾夫從沉思中驚醒過來,瘦削的臉上現出衰老的皺紋,他感到連張嘴也很困難,而那無法克服的疼痛又從站得發麻的小服上越來越頑固、越來越劇烈地擴散到大腿,就像貓抓一樣火辣辣地壓迫著神經。他想起手杖被那位有禮貌的禿頂的人留在接待室裡了,心裡想坐下來,但同時他知道自己不會這樣做。
  後來,他終於開口說:「我兒子在第二突擊集團軍當連長,至今下落不明。不過斯大林同志,我作為父親,還沒有根據懷疑他叛變,即使他也被俘的話。」
  斯大林乾咳了幾聲,將煙斗「噠」的一聲放在桌上,把它遠遠地推向一邊,好像推開一個使他討厭的人一樣。這是斯大林抑制內心不滿的標誌,然而別宋諾夫不可能知道這一點。斯大林在辦公室裡踱了一圈,他那暗褐色的眼瞼瞇縫著。
  「我不是指您兒子的命運。據我所知,他還很年青。我和您想的不是一回事,別宋諾夫同志。我所指的是另一個人。我想,叛變的根源總要追溯到過去。年青人的歷史是清白的。」斯大林說。
  別宋諾夫感到劇痛從小腿向大腿擴散,越來越像火燒似地難以忍受。一陣陣的熱汗在腋下流淌。他不適時宜地想:「現在能拄著手杖就好了。」
  「這個弗拉索夫甚至一度有過好名聲。誰也沒有識破他腐朽的本質,不論是在軍事學院還是在部隊裡。」斯大林說,他那冰冷而銳利的目光掃到別宋諾夫臉上,使人不禁想伸手摸摸面頰,從皮膚上抹掉這層冷金屑似的感覺。「難道不是這樣嗎,別宋諾夫同志?」
  「我很難回答這個問題,斯大林同志。我盡量設想弗拉索夫被俘時的情況,我只能從人在失足時表現的動物性方面來解釋。至於勾結德國人……我認為這已經是政治問題了……」
  在這一瞬間,別宋諾夫竭力想合乎邏輯地理解斯大林關於戰俘的一番話的寓意。不管怎麼說,他絕不允許別人給他兒子的命運哪怕抹上一層談談的陰影。他不相信兒子會軟弱畏縮。在突圍出來的一萬六千人的名單裡沒有維克多的名字。當時,別宋諾夫憑經驗否定了天真樂觀的想法,不去盲目相信兒子的一切都很順利。他仍然設想,維克多在當時情況下難免被俘,跟其他人在當時的悲慘處境一樣。但不論多麼令人難過,別宋諾夫還是越來越肯定地認為,兒子已在第二突擊集團軍企圖突圍的日子裡陣亡了。這種想法比較符合實際情況。
  然而別宋諾夫無法知道,是什麼引起了這番談話,是什麼突然喚起了斯大林對弗拉索夫將軍的好奇心。
  在一切戰爭中都發生過背叛、膽怯、軍隊叛變和出賣機密文件的事情。然而弗拉索夫在四二年六月的背叛並不是軍隊的叛變,他的部隊在古老的斯帕斯卡亞波利斯季村戰鬥到最後一個人,各師都有餘部突圍出來。弗拉索夫的叛變只是一個將軍貪生怕死的變節行為。他在夜間偷偷離開自己的司令部,來到被德軍佔領的皮亞尼查村,膽戰心驚、卑躬屈膝地說:「不要開槍,我是弗拉索夫將軍」。他保住了一條命,但從那時起,他實際上已經死亡了,因為任何叛變行為都意味著精神上的毀滅。當然,弗拉索夫的背叛和一個集團軍的失敗並未改變整個蘇德戰場的主要趨勢。當時最嚴重的危險是在被德國人作為主攻目標的南方。斯大林忙於南線戰事,不想把注意力集中在沃爾霍夫事件上。
  後來斯大林格勒附近的三個方面軍開始取得重大戰果,十一月份我軍又發動了反攻,在這些日子裡,弗拉索夫將軍的名字偶爾出現在偵察匯報中,這就使斯大林怒火復燃,並且攪亂了他內心的平靜:此刻身在德軍後方的弗拉索夫,聽到紅軍勝利的消息後不知作何感想。因為別宋諾夫在軍事學院學習時就認識原第二突擊集團軍司令,本人又是在部隊裡幹了多年的老將軍,故而斯大林有意追溯往事,重提舊話,期待別宋諾夫來揭露那個叛徒在早年就流露出來的、足以說明現在的弗拉索夫的某些精神品質。斯大林正是要確切瞭解這一點。
  斯大林聽了別宋諾夫的回答,按照多年養成的習慣,沒有直接了當表示不滿,而是慢吞吞地顧著那條長長的地毯,從辦公室一頭踱到另一頭,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說:「政治問題嗎?是的,這是政治……聽說,別宋諾夫同志,您有時對各種事件能夠發表自己……特殊的看法。例如關於這些戰俘。人們對您的這種說法符合實際嗎?」
  別宋諾夫等著繼續談論弗拉索夫的事,沒料到這樣的問題。他在地毯上微微挪動了一下麻木的腳,突然感到一股寒氣吹進他的胸膛,他覺得自己彷彿置身在一種異乎尋常的境地,好像馬上就會從開始崩坍的懸崖峭壁上摔落下來,而他已經意識到自己面臨不幸的結局。
  別宋諾夫很費力地回答說:「斯大林同志,關於我,也許還有更糟的說法。我知道有人說我的脾氣很壞,也不懷疑有人告過我的狀。」
  斯大林張開沉重的眼皮,驚奇地盯了他一會兒,又把眼皮垂下來。
  「為什麼您不正面回答問題?」斯大林問道,突然不出聲地笑起來,他用大拇指撫弄著握在手中的煙斗,肩膀一搖一晃地又向辦公室那一頭的寫字檯踱去。
  「您是共產黨員.別宋諾夫同志,像黨員那樣回答我吧。您對各種事件總是持有自己獨特的觀點嗎?」
  「力求有自己的觀點.斯大林同志。但不是每一次都能堅持到底。」
  斯大林瞇縫著眼睛從寫字檯那邊瞧著別宋諾大。他長期來習慣於周圍的人不加爭辯地贊同自己的意見,這好像已成為一種常規。有時只允許極少數親近的人發表自已特有的見解。別宋諾夫的回答使他想起最高統帥部的一位代表,那人時常引他生氣,但在解決作戰問題時卻以其直言不諱而成為不可缺少的人。但斯大林具有老練、驚人的洞察力,能夠果斷而準確地估計情況,這位他慣於相信自己的判斷萬無一失,並在說出這些判斷時毫不猶豫。
  「我明白了,別宋諾夫同志……您的懷疑,看來是與我們過去懲辦的幾個軍事領導人的命運有關,是嗎?」
  「這只是我個人的觀點,斯大林同志,。別宋諾夫回答,感到那股刺骨的寒氣更加逼近,直向臉上和腳上吹來。他這樣回答後,知道這是斯大林在迫使他講出了他不想講的話。這時,他用一種連自己也感到吃驚的平靜口吻補充道:「形成這一觀點的原因,是我曾有機會跟幾位軍事領導人共事,而他們後來都成了誹謗的犧牲品。我確信是這樣的,斯大林同志……」
  斯大林再次把煙斗推到桌子的一邊,好像它是什麼完全不需要的、礙事的東西一樣。他冷冷地說:「諸如此類的懷疑我是知道的。鬥爭是嚴酷的事情。當時我們懷疑的對象中,就有許多象弗拉索夫那樣包藏禍心的人。處理中過火或錯誤的地方早已糾正了。羅柯索夫斯基和托爾布欣正在斯大林格勒附近順利地作戰。」
  別宋諾夫想:「可是其他人怎麼樣呢?」
  「……不過,即使這個發了瘋的弗拉索夫變得聰明起來,與德國人斷絕關係的話,我們也絕不會饒恕他!……」
  看來這番談話使斯大林回想起一些叫他惱火的不愉快的往事,他咳嗽了一聲,用沒有響聲的皮靴踩著輕軟的步子走到地圖前,久久注視著圖上詳細標明的三個方面軍在今天早上的戰況。這時他試圖改變思路,把注意力轉移到這三個方面軍在斯大林格勒地區的戰果上去,他揮了揮手說:「這都是順便說說的!至於您的兒子,別宋諾大同志,我們不把他列入被俘人員名單,而把他作為下落不明的人。等我們進行詳細調查後再把結果通知您。我的大兒子雅柯夫也是在戰爭初期失蹤的。這麼說,我和您處境相同,別宋諾夫同志。」
  斯大林還想補充幾句關於他的長子的話,但他遲疑著,把放大鏡在地圖上移了移,嘴裡說的全然是另一回事:「立即帶領您的集團軍開始行動。別宋諾夫同志,希望您的集團軍作為羅柯索夫斯基方面軍的組成部分,緊緊地包圍和殲滅保羅斯集團。看到您的軍在莫斯科附近的積極行動之後,我對您很信任,別宋諾夫同志。我記得那次戰役。」
  「我將不遺餘力,斯大林同志。可以走了嗎?」
  「您倒正應該珍惜力量。我本來以為您是個身材魁梧的人。」斯大林攤開兩手,比劃著他想像中的別宋諾夫肩肪的寬度,同時突然笑了笑,鬍子顫動了一下。在這一瞬間(斯大林自己也感覺到),他眼睛裡嚴酷的神情消失了,他那佈滿細麻點的臉孔也變得溫和、慈樣,親如家人,正像別宋諾夫在畫像上慣常看到的那樣。「你很瘦,別宋諾夫同志。這是因為有你自己的觀點的緣故嗎?……沒有胃潰瘍吧?大概吃得很少。看樣子您會叫士兵也吃不好的。這可不行呀,儘管斯大林格勒地區的給養不算好。」
  「我住過醫院,斯大林同志。不過一向這麼瘦。」別宋諾夫回答,他看到斯大林在微笑,這笑容彷彿是請他忘記談話中一切無關正題的事情。
  三小時後,別來諾夫乘坐聯絡機離開軍用機場飛往斯大林格勒地區。但就是在飛機上,他對最高統帥部的召見以及跟最高統帥本人作了四十分鐘談話所得到的複雜印象,仍然理不出個十分清楚的頭緒來。
  別宋諾夫到達集團軍展開地區的第三天,斯大林格勒西南方的局勢發生了急劇變化。
  從十一月二十四日到二十九日,頓河方面軍和斯大林格勒方面軍各個兵團,對被鉗制在包圍圈內的幾十萬德軍發動了持續不斷的進攻。德軍負隅頑況在個別地區還不止一次進行反攻。但到十二月初,被圍德軍佔領的地盤已經縮小一半:東西不超過七、八十公里,南北不超過三、四十公里。敵第六野戰集團軍司令保羅斯上將向希將勒最高統帥部發出急電,要求批推他重新部署兵力,從大包圍圈裡向西南突圍。他指望希特勒會同意,己命令所屬部隊及歸他指揮的第四坦克集團軍準備從伏爾加河向羅斯托夫方向撤退。—連幾天,這兩個集團軍都在匆忙地焚燬突圍時用不著的東西——儲存的軍官夏季制服,沒有燃料的牽引車、汽車;炸毀妨礙部隊行動的軍需品倉庫和銷毀司令部文件。
  希特勒通過他的私人代表對軍隊的處境瞭解得很詳細,他動搖起來,處於猶豫不決狀態。但是戈林答應利用空軍搭一條通向斯大林格勒的「空中橋樑」,每天可以運送達五百噸的物資,在這之後,希特勒就電復保羅斯,命令他不要放棄斯大林格勒,守住環形防線,打到最後一兵。隨後第六野戰集團軍司令部接到了以「冬風」為代號的作戰命令。命令中提到:曼施泰因元帥所屬「頓河」集團軍群準備從科捷爾尼科沃和托爾莫辛方面打破封鎖,馳援被包圍的保羅斯集團。現在從頓河中游向南直到阿斯特拉罕草原的所有兵團均由曼施泰因元帥統一指揮,計有三十個師,其中包括六個坦克師和一個摩托化師。這些部隊是從德國、法國、波蘭和其它戰區調來的。
  希特勒決定堅守斯大林格勒地區是有其戰略目的的。因為德軍北高加索集團正處在兩翼受包抄的威脅下,無論如何要為這支部隊留下一條向羅斯托夫撤退的後路。
  十二月十一日,在討論了斯大林格勒地區局勢之後,希特勒命令曼施泰因發起解圍突擊。
  十二月十一日拂曉,解圍突擊集團軍群司令霍特上將,在提霍烈次克——科捷爾尼科沃——斯大林格勒鐵路沿線的狹窄地段集中了三倍於我方的優勢兵力,即以共兩個坦克師,在大量飛機掩護下向所大林格勒我方兩個集團軍的接合部發動了攻擊。坦克急速地衝向突破口,至十二月十五日已到達阿克賽河邊,強渡該河之後,又經過三天連續進攻,向斯大林格勒方面推進了四十五公里。
  我軍偵察部隊截獲了霍特拍給保羅斯司令部的尚未譯成密碼的電報,上面寫著:「堅守!解圍已近。我們即到!」
  西南方的情況變得極為複雜了。長期的防禦和進攻戰削弱了我軍的力量,他們浴血奮戰,邊打邊退,死守每一塊高地。在主要的作戰方向上已經投入了所有的預備隊,但這也未能從根本上改變既成局面。霍特上將的集團軍群又因增調了第十七坦克師而得到加強,繼續向斯大林格勒、向被包圍的保羅斯第六集團軍迅速推進。保羅斯則時刻期待著突圍信號,準備迎著前來解圍的坦克師從包圍圈裡衝出去。
  當別宋諾夫的新編集團軍剛在斯大林格勒西北方開始卸車時,就己得到了關於德軍從科捷爾尼科沃方灑開始反攻以及阿克賽河邊正在進行血戰的詳細情報。別宋諾夫和集團軍參謀長雅舉柯少將接到了緊急通知,要他們立即前往方面軍軍事委員會。最高統帥部的代表也在那裡。方面軍司令和各集團軍司令的詳細匯報無可爭辯地說明了當前的局勢:承受敵人主攻的斯大林格勒方向軍沒有足夠的力量抵抗曼施泰因的猛攻,因為突圍地區的敵軍在數量上佔著顯著優勢。
  別宋諾夫默默地聽著這些報告。他在想:如果現在把他的部隊拉到頓河方面軍的地帶去殲滅被鉗制在包圍困內的保羅斯集團的話,那麼,在南方受到嚴重鹹脅的情況下,這樣做將是估計不足的冒險行動。當最高統帥部代表提議變更部署,把他這支裝備良好的集團軍從頓河方面軍裡抽調出來,開往西南,到那決定整個戰役命運的地方去對付曼施泰因的突擊集群時,他思想上對此已有準備。別宋諾夫沉吟片刻,回答說,目前只能這樣做了。
  別宋諾夫這樣回答之後,立刻要求增配一個坦克軍或機械化軍來加強他這支缺少戰鬥經驗的集團軍。雅岑柯少將提心吊膽地看著他。別宋諾夫暗暗注意到,參謀長(別宋諾夫還不大瞭解他)對於部隊任務改變這一點非常擔心,司令剛來就把這項任務輕易地、幾乎無條件地承擔了下來。
  「是呀,他也有他的道理,」別宋諾夫想。
  最高統帥部代表答應立即打電話給斯大林,請他同意軍事委員會的建議,將別宋諾夫的集團軍從頓河方面軍調到情況非常緊急的科捷爾尼科沃方面.在通往斯大林格勒的路上堵住並擊潰曼施泰因。
  別宋諾夫聽到「擊潰」這個催人加速行動的詞兒時,心裡想,倘若第一階段真能夠「堵住」敵人的話,已經等於打贏了這一戰役。
  最高統帥部很快就同意了。於是別宋諾夫的集團軍便以強行軍的速度馬不停蹄地由北向南,向著最後一條天然分界線——梅什科瓦河——推進。從這條河的對岸直到期大林格勒城下,展現在德軍坦克面前的是一片平坦的草原。

  第七章
  深夜兩點多鐘,別宋諾夫的汽車在擠滿隊伍、結著薄冰的草原路上令人厭倦地行駛了很久之後,開進一座半毀壞的哥薩克鎮子。這個鎮子座落在深山溝裡,沒有一點燈火,集團軍指揮所就設在這裡。
  在鎮外的十字路口,手電的紅光很快閃了一下,前面有三個黑影走到路當中。這是巡邏隊。
  鮑日契科少校下了車,和巡邏隊長略談了幾句,便回到車裡報告說:「向右第四幢屋子。已經安頓好了。所有的部門都在這裡。」
  在司令部的台階旁,別宋諾夫活動了一下麻木的兩腿,稍許走動幾步,呼吸著凜冽的寒氣,寒氣裡混有苦澀的、暖烘烘的馬糞煙的昧兒。他抬頭望天,滿天星斗,明亮的星辰在十二月黑沉沉的天空裡閃爍。刺人的雪塵像一條條扭動的小蛇從屋頂上刮下來。菜園裡光禿禿的玉米稈突出在雪堆上,好像一個個黑色的小島,寒風在這些玉米稈之間呼嘯。左邊,不時從南方傳來低沉的隆隆聲,一會兒臨近,一會兒遠去,彷彿在天平上擺動著一樣。
  後來,別宋諾夫在黑暗中聽到汽車在鎮子的小街上吼叫,聽到口令的餘音、正在架線的通信兵的相互呼喚聲和馬車的軋軋聲。從隔壁屋子裡傳來瘖啞的責罵聲,聽得出那是勤務連的司務長在罵懶散而愛打磕睡的炊事兵。一切都很熟悉,一切從外表看來都跟任何一支大部隊的司令部在宿營時常有的景象相似。然而此刻別宋諾夫卻在想:眼前這些人各盡其職、發著命令,做著自己的日常工作,關心的只是如何把宿營安排的舒服一點;他們之中的許多人,根本沒有考慮到從炮聲隆隆的南方日益迫近的危險有多麼嚴重。
  「聽見嗎,彼得·阿列克山德羅維奇?」維斯寧冷得嘴裡發出哼哼的聲音,用手帕揩著眼鏡說。「他們連夜間也在不停地壓過來!趕得真急呀!我覺得那邊天空稍微亮些——一直在燃燒……」
  「真是趕得很急,」別宋諾夫說著,從衛兵身旁走過,踏上覆蓋著白雪的台階。
  參謀長的屋子裡生著火,烤得又熱又悶。屋裡散發出熟羊皮和木頭氣味,不知為什麼還有一種熱麻子油的味兒。寬大的房間裡,窗子都已嚴嚴實實地遮好,蓄電池燈泡放射出耀眼的白光。在燈下地圖旁,靠桌子坐著幾個大概是雅岑柯召集來的各部門負責人。使別宋諾夫感到驚訝的是,他們都穿著短皮襖,戴著皮帽,這樣兒似乎突出地表示他們的神經有點緊張,別宋諾夫不喜歡在自己的司令部裡看到這種情緒。房間裡煙霧騰騰,一團團藍煙在桌子上空浮動著。看來會議已近尾聲。雅岑柯少將身體肥壯,大腦袋在冬天也剃得精光,他的魁梧結實的外貌在所有的人中間顯得很突出。他一見別宋諾夫近來,就用低沉的嗓音發出口令。大家氣力,挺直身子,趕快把煙卷藏起來:他們都知道新司令不抽煙,受不了煙草氣味。
  別宋諾夫不同任何人握手,只向大家問了好,然後脫下短皮襖,不大滿意地說:「請大家不要在這間房裡抽煙。不要熏得人頭昏腦脹。我還希望軍官們走進司令部就把大衣和皮襖脫下來。我相信這樣會方便些……要是不妨礙開會的話,請大家立即履行自己的職責。」
  「簡直都是火車頭!」維斯寧搓搓手說,兩條長腿支著的身體搖晃著。「煙霧騰騰,亂七八糟……」
  「真拿他們沒辦法,一直抽啊抽啊,這幫鬼傢伙!也許要通通風吧,彼得·阿列克山德羅維奇?」雅岑柯在幾個軍官走出去之後低聲說,把他那剃得光光的大腦袋轉向遮得很嚴實的窗子。他自己不抽煙,有著令人稱羨的拖不垮的健康身體。他整天忙於處理司令部裡沒完沒了的事務,對下屬比較寬容,就像父親對待頑皮的孩子那樣,在日常生活中常常原諒他們。
  「現在不必了,」別宋諾夫阻止了他,用手掌抹抹朝一邊梳的稀疏、花白的頭髮,把頭一擺,說:「到地圖這邊來吧。我想還是坐下來好。」
  留在屋子裡的人都靠近地圖坐了下來。別宋諾夫把手杖靠在桌邊。大家並不去看那一本正經準備匯報的雅岑柯,也不看做了最新標記的地圖,而是看著別宋諾夫的臉。這張臉帶著病容,乾瘦,雖經過嚴寒的刺激也沒有一絲紅暈。人們不禁將這張臉和維斯寧的長相年輕、紅潤得很好看的面頰加以比較:司令和軍事委員的外表有著驚人的差別。
  「請吧!」別宋諾夫說。
  「由於禁止使用無線電台,所以集團軍和所屬各軍之間的聯繫不夠理想。一切情報全靠聯絡軍官提供,司令同志,」雅岑柯開始說。
  別宋諾夫在雅岑柯聰明的小眼睛裡沒有看出後者曾在方面軍軍事委員會的會議上流露過的那種疑慮和驚奇的神色。此刻在這對眼睛裡好像只表現出全神貫注的神情。
  雅岑柯正在專心致志地作著安排,要把四個滿員的軍火速從北向南轉移兩百公里。「兩小時前我們集團軍的情況是這樣的……」
  雅岑柯少將把白晰的大手放在地圖上——又寬又扁的指甲修剪得很整潔。他全身都很整齊,洗得乾乾淨淨,鬍子刮得很光,顯示出基於軍事人員常有的那種潔癖。他的報告同樣精確而刻板,聲音深沉,就連各軍各師的番號也念得似乎津津有味:「近衛步兵第三軍已到達展開地區——梅什科瓦河邊,正在佈防。第七軍尚在行軍途中,如無複雜情況,估計黃昏時可到達集中地區。機械化軍的情況特別嚴重,司令同志。」雅岑柯的胎開始慢慢地漲紅,好像他這個喜歡不折不扣完成任務的人,聽到機械化軍的糟透了的消息之後再次感到不快似的。「中途燃料用完,牽引車和彈藥車開了四十公里就停住了……我己打了兩份電報給方面軍司令……」
  雅岑柯加強語氣,根據記憶流利地復誦了兩份電報的電文,然後皺著眉頭,用別宋諾夫已經熟悉的那種探詢和期待的目光朝別宋諾夫瞥了一眼。但是別宋諾夫並沒有追問細節,沒有改變瘦削的臉上不動聲色的表情,也沒有對電報中憂慮而果斷的語氣表示驚訝。他漫不經心地望著桌上的地圖。
  這時候,維斯寧的眼鏡突然一閃,他提醒雅岑柯說:「還有糧食問題,謝苗·伊萬諾維奇。在這天寒地凍的情況下,如果不給士兵喝口熱湯,也不發一份燒酒,大夥兒都會變成冰棍兒的。手指都凍得不能動彈了。」
  「我不談這個,」雅岑柯懊喪地回答。「各師都有凍傷的情況……」
  「知道了,」別宋諾夫說。
  參謀長報告的一切,與別宋諾夫自己清晨和白天在行軍路上所看到的情況相符。此刻使他不安的倒不是這些困難的情況。根據經驗,他相信部隊在遠程強行軍中會獲得所謂「新的生命力」。使他大為擔心的倒是友鄰集團軍一個帥的困難情況。該師在前面已經堅守了幾晝夜,最後被德軍坦克攻打得精疲力竭。他不光從那個嚇破了膽的坦克兵的不連貫的回答中瞭解到那兒的情況。這個師還在竭盡最後的力量阻擊德軍的猖狂進攻。它的存亡直接關係到別宋諾夫的集團軍能否按時趕到梅什科瓦河,這條河是德軍援救斯大林格勒地區被合圍的部隊的最後障礙。
  別宋諾夫簡潔地說了聲「知道了」,打斷參謀長的報告,朝偵察處長傑爾加喬夫上校望了望。
  傑爾加喬夫上校相當年輕,兩道細細的眉毛在鼻樑上連成一線,這位他有著與年齡不相稱的嚴厲而矜持的樣子。
  別宋諾夫用準備聽壞消息的語氣問他:「偵察部門有新消息嗎?」
  「傍晚時情況是這樣的,司令同志,」傑爾加喬夫上校開始說,聽他的口氣確實沒有什麼鼓舞人心的消息:「在友鄰集團軍的右翼,德軍已將一個新坦克師投入戰鬥,該師配備了將近一個營的新式『虎』型重坦克。昨晚俘虜了一名德國軍官。根據這個軍官的口供和其他材料獲悉,德軍參加解圍突擊的兵力在十個師以上,其中包括兩個坦克師。友鄰集團軍無力對付這樣的進攻……」
  「知道了,」別宋諾夫又這樣說。
  「右鄰的情況可能比這更壞,彼得·阿歷克山德羅維奇,」雅岑柯打破了已經開始的沉寂,鼻子裡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補充說。「騎兵軍遭到重大損失,已經撤退了。使人產生這樣一種印象,司令同志,似乎德軍的主攻目標將在我集團軍的右翼,因為那邊離斯大林格勒最近。」
  別宋諾夫滿有興味地瞅著雅岑柯,把注意力集中在他那按老式樣剃得光光的腦袋上(戰前在軍官中流行剃光頭)。這位肥壯而整潔的將軍,乍看起來不像一位有見識、通文墨的參謀長,這也許由於他的長相有點粗魯、嗓門低沉得像個司務長的緣故。此外,雅岑柯身上發出濃得刺鼻的混合香水味,使別宋諾夫感到惱火。
  別宋諾夫抑制著對參謀長的戒心,想,「他說得對,正是右翼受攻擊的可能性最大。」
  「是的,曼施泰因從這裡到被圍德軍集團不過四十公里路程,」別宋諾夫把自己的想法肯定地說了出來,接著,他又考慮到:「倘若敵人從這裡突破防線,打開一條通向被圍德軍的走廊,那麼只須再打兩三天,斯大林格勒地區的局勢就會變得有利於德國人。那又怎麼辦呢?」
  但這個想法他沒有說出口。這個問題他可能還是第一次問自己。
  坐在桌邊的人都在緊張地猜測著別宋諾夫將會採取什麼行動。當一支大部隊的司令部裡來了一位大權在握的新人物,而他還未拿出行動方案、也未與任何人交換過意見的時候,幾乎總會出現這樣的情況。然而別宋諾夫卻倦意沉沉地看著畫滿標誌的地圖。蓄電池燈明亮地照在地圖上,給人以舒適的感覺。他聽了參謀長的報告後默默不語,繼續考慮著在預期受攻擊的方向上敵我力量對比的情況;「假如讓三、四個德軍坦克師突破防線,首先到達梅什科瓦河,而我們的集團軍卻來不及趕到那裡並在右岸展開隊形,那麼他們就會將我們擊潰。這也是很明顯的。」
  但這一點他同樣沒有說出口,因為講出來沒有什麼意思,可能在座的人人都懂。
  別宋諾夫從地圖上抬起頭來。
  寬敞的房間裡依然很安靜。逛上窗簾的宙子外面有司令部的汽車開過,霞得玻璃微微顫動。風呼呼地穿過草原,刮過屋頂,微微的穿堂風隱約可覺地吹動著偽裝的窗簾。
  在牆角里幾條長凳的上方,有一幅被煙燻黑的古老聖像在閃著亮光,聖者的臉上彷彿流露出對有史以來人間的罪過、戰爭、探求真理和種種苦難的悲痛記憶。聖像底下交叉地掛著兩塊白色粗麻布手巾,手巾上還有人精心地繡上了花紋。這位不知名的聖徒憂傷地斜視著蓄電池燈光。別宋諾夫微微苦笑了一下,心裡突然想;「你能知道些什麼呀,聖徒?真理在哪兒呀?在善良中嗎?哦,在善良中……在怨人和愛人的德行中嗎?到誰那兒去尋找呢?你知道我和我的兒子的情況嗎?
  知道曼施泰因的情況嗎?還有他的坦克師呢?要是我信神的話,當然會祈禱的,跪下來祈求你指點和幫助。但我不相信上帝,也不相信奇跡。四百輛德國坦克——這就是真理!並且這個真理巳經放在秤盤子上了,——在善與惡的天平上,這可是個危險的重量啊。現在許多事情都取決於這個重量:四個月的斯大林格勒防禦戰、我們的反擊和在這裡包圍德軍。這也是一個真理,就像德國人開始從外線反攻一樣。但是秤盤子還得去碰一碰。我有這個力量嗎?……」
  桌邊的沉默長得令人難受。誰也不敢第一個打破它。參謀長雅岑柯疑問地看看另外半間屋子的門,那邊嗡嗡地響著蜂音器,不時傳來副官們打電話的聲音。但雅岑柯沒有站起來,沉重的身子依舊筆直地坐在凳子上。過了一會,他用散發著混合香水味的雪白的手帕擦了擦光頭,又不安地瞟瞟那扇門。
  維斯寧沉思地擺弄著桌上的香煙盒。當他發現別宋諾夫用游移不定的、奇怪的目光看著那越來越刺眼、可厭的聖像時,他為好奇心所苦,竭力想探索司令此刻的思緒。
  別宋諾夫也覺察到維斯寧在注意他,心想:這位相當年輕、漂亮的軍事委員公然這麼起勁地觀察他,未免太過分了。於是他便問了一句本來不想開頭就問的話:「跟方面軍司令部的聯絡接通了嗎?」
  「一個半小時後接通。我指的是有線通信。」雅岑柯用手指指著手錶,很有把握地說。「全部工作將一絲不苟地完成,司令同志。我們的通信主任是個很認真的人。」
  「我需要這種一絲不苟的作風,參謀長。」別宋諾夫站起來。「就是要一絲不苟。就是要……」
  他拄著手杖,在房間裡走了幾步。在這幾秒鐘裡,別宋諾夫想起了斯大林在寬敞的辦公室的大檯子旁,以當家人的姿態順著長長的紅色地毯,緩慢地、搖搖擺擺地踱步的情景,想起了他那勉強能聽到的清嗓子和咳嗽的聲音以及在最高統帥部裡那整整四十分鐘的談話。別宋諾夫兩鬢出汗,站停在房間的角落裡。「這是怎麼啦?像魔力一樣,怎麼也擺脫不掉,」想到這裡,他對自己很惱火,於是背朝大家站了一會,一個勁兒地瞅著掛在聖像底下的繡花麻布手巾。
  「這樣吧,」別宋諾夫依舊站在角落裡,轉過身來說,他接觸到雅岑柯迎面投來的目光,盡量保持平靜的語調。「立即命令機械化軍軍長,叫他不必等燃料,一分鐘也不許耽擱,將彈藥裝上能夠開動的汽車和坦克。我們所有空著的汽車,不論是司令部的或後勤機關的,統統都調給這個軍使用。命令軍械主任和機械化軍軍長:如果兩小時後各旅不能帶著全部彈藥到達指定地界,就作失職論處!」
  「是呀,我早就料到啦。他開始把集團軍抓在手裡了。是開門見山……」維斯寧傾聽著別宋浴夫吱吱呀呀的聲音,心裡這麼想。
  「第二點……」別宋諾夫繼續說,走列桌邊看著炮兵司令洛米哲將軍,打算對他講這麼幾句話:「很遺憾,目前在我們這個地段,無論空軍或坦克都不佔優勢。不過謝天謝地,我們有足夠的炮兵,這是令人滿意的。」這幾句話在他頭腦裡縈繞了半天,但他嘴裡講出來的卻是另外幾句;「我想有必要修改一下最初的炮兵防禦計劃。所有的炮兵,除軍屬炮兵外,最好都用直接瞄準射擊。排成步兵戰鬥隊形,打毀敵人的坦克。最主要的是打毀他們的坦克。我們自己的坦克一定要到緊急關頭才參加戰鬥。在這之前,我們要象愛護眼珠一樣愛護它們。」
  「明白了,司令同志,」雅岑柯說。
  「那麼您認為怎樣……將軍?」
  炮兵司令洛米哲少將是個四十歲的黑髮美男子。他正偷偷地在拍紙薄上畫著半張著小嘴唇、翹起小鼻子的女人側面像。這時他合上拍紙簿,用那雙熱切而閃忽不定的眼睛看著別宋諾夫,說:「司令同志……這樣一來,我們會不會把所有的炮兵都搞光?打完第一仗就搞完了。我想提醒一下:榴彈炮打坦克不那麼有效。就射擊速度來說,當然比反坦克炮要差。已經命令全部『七六』炮炮連進行直接瞄準射擊了。」
  別宋諾夫仔細看了看洛米哲,對他的異議感到有點吃驚。
  「我知道我們在冒什麼風險。就是落得一炮不剩,洛米哲將軍,也比『腳底抹油』好得多!」他有意用了這個特別鮮明的士兵用語。「比腳底抹油』、帶著炮兵溜到斯大林格勒去好得多。因此我再重複一遍:使用一切手段打毀坦克,消滅德國人的主要突擊力量!不讓一輛敵軍坦克衝到斯大林格勒去。要打得他們抬不起頭來!你們知道在曼施泰因發動反攻之後,在包圍圈裡的德國人高興得手舞足蹈嗎?他們在那裡等著……一小時一小時地等著突破包圍圈。我們要時刻記住:對方不是新手,而是一個非常有經驗的將軍。請大家好好理解這一點:我認為,我們集團軍在戰鬥第一階段的豐要任務就是消滅坦克。有問題嗎?」
  沒有人提出問題。
  「全明白了,彼得·阿列克山德羅維奇,」維斯寧想稍微緩和一下別宋諾夫說話時的激動語氣。
  「德國人跟過去不同啦,」洛米哲嘟嚷著說。「他們衝不過來的,司令同志。」
  「德國人還是跟過去一樣,」別宋諾夫表示不同意,並且皺了皺眉頭。「將軍,請您不要那麼輕敵。說句不客氣的話,這種論調早已過時了。」
  洛米哲又打開拍紙簿,用削得很尖的鉛筆悶悶不樂地在本子上畫著。坐在旁邊的維斯寧一看,樂了:炮兵司令在女人的側面像上加了一撮濃密的小鬍子,然後是大鬍子,鬍子裡插著一根挺長的香煙,在冒出一圈圈的輕煙。隨後,他又在圖畫上面寫了幾個大字:「我知道他是對的,但實在太……您說,軍事委員同志,他搞得我們這麼難受幹嗎?自己不抽煙,也不讓人家抽。這裡是女修道院還是怎的?」
  維斯寧微微一笑,把洛米哲的拍紙簿拉過來,在紙頁邊上寫了一行端正的小字:「我們慢慢戒吧。我自己也想抽,想得快要發昏啦。」
  洛米哲立即回答,用削尖的鉛筆扭扭歪歪地寫了幾個簡短的字:『戒不掉呀!天曉得!」
  別宋諾夫微跛著腿在房間裡踱步,裝作沒有注意他們的筆談,他暗暗問自己:「我想知道:我們彼此能夠徹底瞭解嗎?」
  他將手杖撐著地面,站停在集團軍反諜處處長歐辛上校面前。
  歐辛沒有坐在桌旁,而是靜悄悄地坐在房間的角落裡。他的骨架子大,長著一頭淡黃色卷髮,圓圓的臉上顯出嚴肅而恭敬的神情。此刻,他把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被馬褲繃緊的膝蓋上放著一本拍紙簿,也在記著什麼。他一直低著頭,沒有講過一切話,也沒有改變過姿勢。
  別宋諾夫心裡想:「這位上校又是怎樣一個人呢?」
  「鮑日契科少校!」司令喚了一聲。
  房門打開了,隔壁傳來電話機的蜂音信號,鮑日契科精神飽滿地走了進來,眼睛裡還含著笑意,因為他剛在那邊講過笑話。
  少校在門口把靴跟一碰:「有!司令同志。」
  「準備汽車。」
  「將軍同志,」鮑日契科作為副官,有著關心司令生活的不可剝奪的權利,他帶著幾分執拗的語氣說,「飯準備好了!您要了餃子。再過十分鐘就好了。」
  「少校的點子不錯,」維斯寧說著,霍地站起來,把他那張愉快、紅潤、生氣勃勃的臉對著鮑日契科。「我『贊成』,而且不反對來一杯驅寒。好主意呀,彼得.阿列克山德羅維奇!」
  別宋諾夫冷淡而又客氣地拒絕了:「謝謝您,維塔裡.伊薩耶維奇。等會餓了,我就不客氣,在傑耶夫師裡吃吧。」
  他把手杖從一隻手換到另一隻手,穿上了副官拿給他的短皮襖,扣著扣子,對雅岑柯說:「同意您的意見:他們的主攻目標是右翼,這是毫無疑義的。我到傑耶夫師的觀察所去。請您把一切重要持況向那邊報告。」
  大家送司令到門口,只有雅岑柯將軍跨出門檻,走到又黑又冷的前室裡。這裡看不見他的臉,但在寒氣中可以聞到混合香水的氣味。別宋諾夫覺得參謀長在告別時似乎想握握他的手表示團結一致.只是沒有拿定主意。
  「讓我們滿懷信心吧,」別宋諾夫說罷,跟雅岑柯匆匆握了一下手,就走到街上去了。
  十二月的夜晚,寒風凜洌,繁星滿天,夜色籠罩著草原和鎮子。別宋諾夫走近停在路上的發黑的汽車,忽然聽到背後屋門一響,接著,從台階旁邊的雪地上傳來卡嚓卡嚓的聲音。他轉過半個身子,以為參謀長還有什麼話沒說完,但走來的卻是維斯寧。
  維斯寧邁著白鷺般的長腿,大步走近別宋諾夫,有點侷促不安地說:「彼得·阿列克山德羅維奇,去它的吧,水餃不吃了!一道走好嗎?要是我跟你一起到觀察所去,你不會反對吧?」
  「我不懂你的意思。據我所知,軍事委員要上哪兒沒有必要徵得司令的同意。你可自行決定……」
  維斯寧毫不介意地笑了起來。
  「彼得·阿列克山德羅維奇,請原諒,你的直率簡直使我不知所措。我該怎麼回答呢?……」
  「是這樣的……」別宋諾夫把維斯寧從汽車跟前拉到一旁說:「我還想向你提一個非常直率的問題,就像一個共產黨員對另一個共產黨員那樣直率……維塔裡·伊薩耶維奇,要是有誰建議你像看管小孩那樣監視新來的司令,特別是當他剛剛就職的時候,那麼我們之間的關係就有可能變得複雜化。我們就難以相處下去。」他沉默了一下,維斯寧也沒有打斷他。「如果不是這樣,我準備馬上為剛剛講過的話道歉。」
  「彼得·阿列克山德羅維奇,」維斯寧甚至一把摘下了眼鏡,瞪著兩隻近視眼憂鬱地注視著他。「謝謝你的坦率。我也老老實實對你講,要是有誰企圖讓我來注意你的行動,我就讓這個傻瓜見他媽的鬼去,甚至給他再歷害點的顏色瞧瞧!其它我沒有什麼話可說。」
  「謝謝你,」別宋諾夫笑了笑。「請原諒我講了剛才的話。」
  「恰恰相反,」維斯寧說,「我倒希望找個時間詳細談談。不過當然不是在車上。」
  「到師裡去談吧,」別宋諾夫表示同意,但立即補充了一句,「當然,要是德國人允許的話……」
  鮑日契科少校在他們面前打開了車門。

  第八章
  深夜兩點多鐘,傑耶夫上校的師經過兩百公里行軍到達了指定地區——梅什科瓦河北岸。部隊沒有休息,就立即佈防,開始在凍得像鐵板一樣硬梆梆的土地上挖工事。現在大家已經明白為什麼要佔領這條河。在人們心目中,這條河是斯大林格勒的最後屏障。
  前面,從戰鬥正在進行的遠方,不斷傳來沉悶的轟隆聲,這種聲音到夜裡三點多鐘顯得更為劇烈了。南方的天空微微發亮,緊靠地平線,在黑沉沉的夜空下有一道淡紅色的弧形亮光。在短暫的寂靜中,從整個河對岸,從那個可以感覺到某種不可見、不可知的東西逐漸迫近的方面,傳來鐵鍬碰擊多石的土壤、十字鎬遲鈍地敲打地面的聲音以及口令聲和馬兒噴著響鼻的聲音。在這裡挖工事的有兩個步兵營、一個獨立反坦克炮營和炮兵團的三個連。它們經過連接村莊的唯一的一座木橋,被調到南岸來,在全師主力的前沿設防。人們懷著新的激動情緒,眺望遠處的火光,不時粗魯地罵幾聲,然後又看看北岸,看那山崗上的點點房舍和那座木橋——炮兵團來晚了的大炮正在過橋。
  梅什科瓦河把鎮子隔成兩半,河水在星光下泛著藍色。積雪從輔助河岸上象濃煙般隨風而下,形成一股股的雷塵,馳過冰面,在結冰的橋樁上打轉。
  德羅茲多夫斯基中尉的炮兵連奉命參加直接瞄準射擊,它的陣地在戰鬥警戒哨後面,這時正在河岸上挖戰壕。經過三小時艱苦的勞動,炮位已達到一鍬半的深度。
  庫茲涅佐夫中尉全身都濕透了。他和大家一樣,一開始就按捺著狂熱、急躁的情緒。從升起弧形亮光的天邊,遠遠傳來沉悶的、雪崩似的轟隆聲。誰都知道,戰鬥正在迫近,正在不可阻擋地從那邊壓過來,如果來不及掘好戰壕,沒有泥土作掩護,那就等於脫光了衣服站在滿地冰雪的河岸上。但鐵鍬挖不動凍得梆硬的地面,只有十字鋼的猛擊才能敲出幾個小洞,啄出幾塊泥土,濺起象隧石那麼堅硬的碎片。
  從下游吹來的風掠過河岸;在灰白色的霧露中晃動著炮兵和鄰近步兵們的身影;到處是黑黝黝的大炮護板。
  到了夜裡,天更冷了,連呼吸都感到困難,筒直無法張嘴談話。人們嘎聲喘息著,只要誰稍微停止一下工作,出汗的臉上霎時就蒙上了霜花,一層薄冰使上、下眼皮粘在一起了。如果口渴難忍,就從胸牆上扒幾捧壓緊了的、被泥塊弄髒的積雪,放在嘴裡嚼一嚼。淡而無味的雪水冰著喉嚨,雪塊在牙齒間嚓嚓作響。庫茲涅佐夫汗流挾背,一個勁地用十字鎬掘土,怎麼也不能停下來歇一口氣。他的軍便服粘在脊樑上,一陣寒顴象毛茸茸的小蛇爬過了潮濕的身體。他和大家一樣嚥了些雪塊,但嘴裡還是幹得厲害。口渴折磨著他,使他不斷想起那清澈香甜的井水,真想把下巴浸在涼水裡,憋著氣從鐵桶裡喝它一陣子。
  「您雪吃得太多了,中尉同志,」戚比索夫怯生生地說,他跟在庫茲涅佐夫的十字鎬後面,用鏟子笨拙地鏟著泥土。「不要讓胸口受涼。雪是騙人的東西。只能看看的!……」
  「沒事兒!」庫茲涅佐夫吐了口氣,喚道:「烏漢諾夫!」
  烏漢諾夫上士脫掉了軍大衣,只穿棉襖,和瞄準手涅恰耶夫在一抉挖壕溝,喉嚨裡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烏漢諾夫放下十字鎬,跳到還挖得很淺的發射陣地上來。
  「幹得怎樣啦,中尉同志?我們慢慢地鑽進地球裡去啦?」
  烏漢諾夫幹得滿臉通紅,呼吸有些急促,身上散發出一股強烈、健康的汗水味,濕潤的臉上亮晶晶的。
  「我看這樣倒不錯,」庫茲涅佐夫說,「派人下河去……找個冰窟窿,舀兩飯盒水來。」
  「有道理,」烏漢諾夫表示贊同,用袖子抹著頸上的汗水。「要不然,發射陣地周圍的雪都要吃光了,這幫鬼傢伙。連偽裝的東西也沒有了……喂,誰是鄉下來的敲冰窟窿的老手?你行嗎,戚比索夫?下去吧,帶根撬棒!」
  「我行,行……這有什麼,人在河邊站,還怕沒水喝?我馬上去,中尉同志,讓大家喝個夠。」戚比索夫急急地說,聲音很動聽,他那副欣然同意的腔調,陣地上所有的人都注意到了。
  「於嗎叫戚比索夫去?這傢伙別溜到那邊去了?他認得方向嗎?」有人打著哈哈,懷疑地說。
  「胡說八道!真想得出!」
  「不,我是說,他就像接到命令上後方一樣!」
  可是,戚比索夫卻拿起撬棒,爬上胸牆,不聲不響地到炮邊去拿飯盒了。
  「這傢伙真狡猾,簡直跟誰都不一樣,」有人又哈哈大笑起來。「幹起活來頭髮一根不動,吃起飯來整個腦袋搖晃!」
  「幹嗎講人家壞話?你們自己就不想喝水嗎?戚比索夫拐了你老婆還是怎麼的?他這漢子倒肯賣力氣,這個蒼蠅都不會得罪!你他媽的淨瞎嚷嚷!」
  「得了吧,斯拉夫人!」烏漢諾夫喝道,「不准碰我的戚比索夫!魯賓,我看你還是想想你的馬吧,這對你更有意思些!沒有休息!挖吧,要不然坦克會把我們象臭蟲一樣碾死!你還要再講嗎?」
  大家又在發射陣地上幹起來——鐵鍬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響,十字鎬砸在凍結的地面上發出單調、呆板的咚咚聲。庫茲涅佐夫從地上拿起自己的十字鎬,但立刻把它放下了。他跨上胸牆,看著天邊的火光。空曠的哥薩克鎮彷彿凍結在暗藍的夜色中,疏落的街屋顯得黑沉沉的。火光就在鎮子的左側。
  「烏漢諾夫,你來,」庫茲涅佐夫說。「聽到什麼嗎?」
  「什麼?中尉!」
  「你聽……」
  一片奇異的、幾乎是死一般的寂靜,好像寬闊的水被,從映著火光的天際向四周擴散。沒有馬達的轟鳴,也沒有一聲炮響。在這不可理解的、突如其來的沉寂中,只有前面鐵鍬和十字鎬的聲響、遠處前哨步兵的講話聲和全師己佈防的對岸高地上炮兵連的汽車的怒吼聲,顯得更響亮、更清晰。
  「似乎靜下來了,」庫茲涅佐夫說。「要麼是堵住了,要麼是德國人突破了……」
  「右邊呢?……」烏漢諾夫問。「好像發生了什麼事。」
  在火光右邊遙遠的地平線上,就在鎮子南岸部分的房民上空,升起了第二道弧形亮光。幾條游移不定的紅光從下面直射到低空雲層,無聲地發出圓形的閃光。那裡也是一片死寂。
  「好像是信號彈,」庫茲涅佐夫說。
  「像,」烏漢諾夫表示同意。「看樣子是突破了,在右翼,我們的正前方。他們拚命向斯大林格勒壓過來,對嗎,中尉?這事明擺著:想把自己人救出籠子,使他們重新張開翅膀。」
  「大概是吧。」
  有人在背後驚喜地說:
  「弟兄們,怎麼變得這樣安靜呀?好像德國人撤退了吧?天空是亮的,可是很安靜!看樣子德國人改變了主意,不想突破啦?明白嗎?」
  「嘿,那麼簡單,『撤退了』……」
  「不簡單呀!可能希特勒的將軍們動了動腦筋,決定暫時停止進攻!」
  「他要讓你嘗嘗『動腦筋』的厲害,把你打得落花流水!連褲檔上的扣子也一粒不剩!」一個凶狠、刻薄的聲音下著結論。
  「幹活吧,弟兄們,別囉唆啦!……快動手吧!」
  庫茲涅佐夫和烏漢諾夫默不作聲,聽著背後人們的交談和越來越急促的喘息聲。十字鎬的鎬尖敲擊著堅硬如鐵的土地,發出叮噹的聲響。可怕的沉寂籠罩著大地,在南方的天空擴散開去。
  烏漢諾夫有些猶豫不定地猜測道:「他們離得遠嗎?你看怎麼樣,中尉?只消一小時?還是兩小時?啊?」
  「這誰知道!」庫茲涅佐夫回答,把貼在潮濕的脖子上的大衣領翻下來,寒顫沒有消失,還像冰冷的蜘蛛網一樣粘在背上,嘴裡依舊發燙,口渴難熬。「必須拚命挖!反正一樣!一小時還是兩小時——反正一樣!」
  大家又沉默了。四周的寂靜是那麼沉重,彷彿能使人感到它的份量似的,它籠罩著整個革原,從那在黑夜中燃燒的兩片火光裡可怕地向炮兵連一步步爬了過來。發射陣地上,士兵的聲音逐漸變低、中斷、漸漸消失,這寂靜開始壓在人們的心上……
  「還有一件事情……」烏漢諾夫看了看庫茲涅佐夫,掩上棉襖衣襟。「還有一件事情要做。我要親手把我們的司務長和炊事員狠狠的整一下。吃的東西在哪兒?要是炮班裡有人膽敢離隊一晝夜,就要作為逃兵法辦!可炊事員和司務長卻沒有屁事!」
  烏漢諾夫搖晃著身子,笨拙地走下炮座。在那兒,士兵們嘶啞地喘息著,在黑暗中揮鎬挖土,把挖出來的泥塊拋到胸牆上。
  「弟兄們,當兵的活兒象車輪,沒有頭,又沒有後!」不斷傳來烏漢諾夫的聲音,「把車輪轉起來吧,斯拉夫人,我們會進入天堂的!」
  「戚比索夫在哪兒?威比索夫拿水來了嗎?」庫茲涅佐夫問,他嘴裡一直幹得難受,同時厭惡地想到,又要吞那淡而無味、使人喉嚨冰冷的雪塊了。
  「這個俘虜兵也許奔到後方去了吧?」馭手魯賓在壕溝裡低聲挖苦說。「急急忙忙向後跑,把飯盒朝水溝裡一扔了事。他還要那個幹什麼?你怎麼氣喘了,捨爾古寧柯夫?眼淚在往肚裡咽嗎?」
  「你這個笨蛋,胡說八道冤枉人!」馭手捨爾古寧柯夫憤怒地叫起來,看樣子他還沒有原諒魯賓在行軍途中自告奮勇地擊斃他那匹跌倒的前馬的舊惡。
  「魯賓,」庫茲涅佐夫嚴厲地說,「講話之前先想一想。你老是胡說!」
  「唉,魯賓,你真討厭!」烏漢諾夫惡狠狠地說;「我警告你:你太討厭了!」
  庫茲涅佐夫脫下一隻手套,用濕潤的手抓起一把象碎玻璃樣尖利的雪碴,邊嚼邊咽地開始往下吞。霎時間,他覺得解渴了,不知怎的,全身感到爽快、輕鬆些了。
  「喂!」他說。「還要一鍬深……」
  於是他從胸牆跳到炮座上,拿起十字鎬,用盡全身的力氣把鎬尖挖進土裡。這一鎬震得他腦門上和太陽穴的血管突突地眺。庫茲涅佐夫一鎬又一鎬地挖著,他叉開兩腿,以防在揮鎬時,身子由於疲乏而搖晃。五分鐘後,被雪塊暫時壓下去的焦渴又把他燒得唇乾舌燥,他心裡想:「戚比索夫……戚比索夫快來吧……他在什麼地方啊?現在就把水……我這是怎麼啦?千萬不能生病呀。」
  在鐵鍬鏟土的喀嚓聲裡,他聽到關於司務長和炊車的談話片斷,但一想到食物,一想到黍米飯的氣昧,他就感到討厭了。
  凌晨四點多鐘,炊車來了。這時,已在炮座上幹得疲憊不堪的整個炮兵連,正在河岸的陡坡上挖土窯。炊車停在二排發射陣地旁,在雪地上好像一個黑點,冒著香噴噴的熱氣,灶坑裡閃耀著紅光。
  司務長斯科利克沒有下車,他試探地喊了一聲:「這兒有活人嗎?」
  但沒聽到回答。他跳下車,在發射陣地上遇到的第一個指揮員就是達夫拉強中尉。
  司務長不時斜眼望望地平線上兩道不斷擴大的、散亂的火光,打著官腔很快地問道:「連長在哪兒,中尉同志?……我要找德羅茲多夫斯基。他在哪兒?」
  「聽著,您……司務長!」達夫拉強說,他惱怒得連說話也有點結結巴巴了。「您不害躁嗎?您怎麼啦,神經欠常了嗎?這麼長時間您在哪兒?幹嗎來得這麼晚?」
  「害什麼臊?」斯科利克反守為攻,傲慢地頂起嘴來。他早就吃準了,他的地位的穩固性並不取決於這些排長,儘管他們有著中尉軍銜。「您於嗎責怪我?軍需倉庫拉得老遠,掉隊了……一路上還得發口糧,發伏特加……您責怪我,好像只有您一個人在打仗似的,中尉同志!聽到您這番話我感到非常可笑。似乎我是個受人擺佈的小卒子,不中用的東西!」
  斯科利克以前擔任過炮長.在去年莫斯科附近的戰鬥中得過「勇敢」獎章。他是連裡唯一獲得這種最珍貴的士兵獎章的人。由於他受過獎勵,加上外貌威嚴,在整編時就被提升為司務長。他非常樂意組任這個職務。當然羅,他生來就是當司務長的料子。他自以為比排長們高明得多。特別是這個蒼白瘦弱、鼻子尖尖的達夫拉強,年紀很輕,又沒有聞過火藥味。這樣的小中尉,只要打個噴嚏就可以把他劈成兩半。對待達夫拉強的憤慨,司各長僅僅報以輕蔑的微笑。這個小小的中尉毫無出色之處,沒有立過半點功,居然也對他這個司務長耍起脾氣來了,好像這小子的整個雞胸都掛滿了勳章,好像有什麼權利似的……
  其實,全炮連也找不出一個人有權責備他斯科利克,因為他可以有意無意地敞開軍大衣,讓人家注意到他的獎章。他連打火機也不是往馬褲口袋裡去掏,而是從軍便服胸前的口袋裡拿出來的。只有對待連長德羅茲多夫斯基,斯科利克才總是懷有幾分敬畏的心情。
  「難道你不害臊嗎?司務長!」達夫拉強重複說,斯科利克厚顏無恥的腔調和傲慢的微笑使他有些不知所措。「您笑什麼?真像戲台上的小丑!還笑哩!您覺得自己有理嗎?難道可以整整一晝夜待在後方麼?」
  在達夫拉強排近旁,此刻除了值勤崗哨、瞄準手卡瑟木夫外,炮班裡沒有一個人在場。卡瑟木夫在黑暗中繞著炊車走了好幾圈,就像在檢查似的。達輛突然出現在發射陣地上的炊車散發著熱湯的香味,炊事兵負疚地躲在車上。
  突然,卡瑟木夫發瘋似地尖叫一聲,卡嚓一聲扳動槍機,端起卡賓槍對準了炊事兵:「走!滾開!……這不是我們的炊車!不可能是我們的炊車!你是魔鬼!司務長也是魔鬼!走開!你是德國鬼子!不是蘇維埃人!人家連麵包屑也沒有了!……該死的傢伙,跑到哪裡睡大覺去了?全連都在挨餓!……我打死你!……」
  「卡瑟木夫!」達夫拉強用變了音的嗓子叫起來。「您在幹什麼?」
  「我要槍斃這個自私自利的傢伙!……」
  庫茲涅佐夫中尉聽到附近有人叫喊,便從自己的炮座上向達夫拉強的發射陣地跑來,走近停在夜色蒼茫的雪地裡的炊車。他立即看到:馬兒由於卡瑟木夫揮動卡賓槍而受了驚,它向旁邊一衝,背後拖著叮噹作響的鍋子,炊事兵矮小的身了象麻袋一樣從車上滑下來,撞倒在雪地裡。
  炊事兵在地上用自衛的聲調叫喊起來:「啊?……幹嗎要這樣?神經出了毛病嗎?……」他隨即跳起來,向馬奔去,一把抓住韁繩,喝道,「吁,蠢東西,瞧我揍你!……」
  「出了什麼事?達夫拉強!」庫茲涅佐夫高聲問道。「吵吵嚷嚷幹什麼呀?卡瑟木夫!……」
  「你也看見……他們大駕光臨了,」達夫拉強回答,激動地有點口吃。「你知道,庫茲涅佐夫,他一天一夜沒露面,一天一夜呀!躲在後方的壞傢伙!」
  卡瑟木夫坐到胸牆上,把卡賓槍放在膝蓋上,身體左右搖晃,拖長聲音說:「壞極了,中尉,壞極了……他們簡直不是人……這種人是不會好好保衛祖國的。沒有自覺性。他們不愛別人……」
  「啊呀,明白了,後方的貴人來了,」庫茲涅佐夫譏諷地說。「喂,在那邊,在後方怎麼樣?有飛機掃射嗎?您站著幹嗎,司務長?談談嘛,在那邊幹什麼來著?給炊事班挖戰壕了嗎?好久沒見到您了!好像是從行軍一開始吧?」
  斯科利克用半邊臉微笑著,兩隻緊挨著鼻樑的眼睛惡狠狠地朝庫茲涅佐夫一翻。
  「您把戰士們慣壞了,中尉同志,這是不合條令的。能叫士兵反對司務長嗎?我要向德羅茲多夫斯基控訴。卡瑟木夫還用武器威脅。」
  「向誰控訴都行,哪怕告到鬼那兒去!」庫茲涅佐夫說,他已經控制不住,聲調也有些變了。「馬上下去,到炮班裡去!快給全連開飯!」
  「中尉同志,別這麼放肆地命令我。我可不是您排裡的戰士……我只聽德羅茲多夫斯基指揮。聽連長的,而不是聽您的。您白己的補助給養嘛,您可以領去,我沒意見。不過別亂罵亂嚷的,我也有自尊心,也懂得條令。捨明努欣!」
  斯科利克象向隊伍下口令一樣大聲地呼喚炊事兵。「發給中尉一份補助給養!」
  「我說過了:下去,給全連開飯!懂了嗎?還是不懂?」庫茲涅佐夫勃然大怒。「快去,您……這個條令通!」
  「別對我那麼嚷嚷!我有責任先給連長送飯。連觀察所在哪兒?」
  「下去,我說過了!到了那裡你什麼都會知道的!炊車也去。在橋邊下坡。達夫拉強中尉!指給他看炮連在什麼地方,要不然,又得迷路一晝夜啦。」
  庫茲涅佐夫看著盛氣凌人的司務長跟達夫拉強朝陡岸走去,便回到炮座上,在拉開的炮架上坐了下來,想安靜一會兒。他感到沒有把事情做完、做好,這一奇怪的感覺使他不安。他在發射陣地上一連干了好多個小時,肩膀和手臂上的肌肉發酸,頸子也酸痛,手掌上的老繭發燙;背部的皮膚似乎與肌肉剝離了,一陣陣寒顫象螞蟻般在他的背上爬過。他不想動彈。
  「我怎麼,生病了嗎?」庫茲涅佐夫想,在炮架底下找出了戚比索夫從冰窟窿裡打來的一飯盒水,迫不急待地把它端到嘴邊。
  帶著鐵味兒的河水裡,漂動著在黑昭中看不清的細小冰塊,好像許多小針輕輕地碰擊著飯盒邊緣。
  這種碰擊聲使他模糊地想起那遙遠的童年時代的新年,銀製的玩具異常悅耳地叮叮作響,新年樅樹上的金絲銀線發出輕柔的  聲,在那遙遠遙遠的地方,在一間燭火通明的溫暖房子裡,冬天最美好的節日帶著針葉和柑插的芳香來臨了……庫茲涅佐夫久久地喝著,當冰水使胸口感到冰涼時,他打起精神想道:萎靡不振的狀態就要過去,馬上就會變得生氣勃勃了。
  炮連兩測的步兵陣地上悄然無聲。
  前面草原上的兩道火光依然映照著大片天空。在映著紅光的背景上,僻靜的哥薩克鎮的低矮屋頂和在亮光中靜立不動的白柳,更加清楚地顯出了它們黑色的輪廊。風吹起地上的積雪,雪花在胸牆上迴旋飛舞,把成堆的泥塊染白了。
  「中尉同志!……」旁邊響起卡瑟木夫的聲音。庫茲涅佐夫的視線離開火光,轉向走過來的卡瑟木夫。卡瑟木夫在炮架上坐了下來,把卡賓槍拄在兩腿之間,他那沒有鬍子的生來黑油油的臉膛,映著遠方不樣的火光,顯得怏怏不樂。
  「我不知道他怎麼搞的……為什麼這樣欺負人?他不喜歡我們炮兵連,根本不是自己人,漠不關心。」
  「您做得對,」庫茲涅佐夫說。「不要再想這件事了。到炊車那兒去吃晚飯吧。我在這裡坐一會。」
  「不。」卡瑟木夫搖搖頭。「還要站兩小時崗。我受得了。在南哈薩克斯坦也常下雪,山裡的雪很大,我也沒有凍死。」
  「也許那裡的雪不一樣吧?」不知為什麼庫茲涅佐夫問起這個,他開始想像那遠在天涯海角、如神話般美麗的南哈薩克斯坦。那裡的生活充滿了陽光,安逸而幸福,是他未曾經歷過的;那裡不會有這種凍得叫人發僵的酷寒,不會有在胸牆上不停地喳喳作聲的飛雪,不會有這種凍得梆硬的土地和這麼兩大片映紅天邊的熊熊火光。「你們那裡很溫暖嗎?陽光多嗎?」庫茲涅佐夫又問。他知道卡瑟木夫會作肯定的回答,會告訴他在世界的某一角,有著雖然看來很遙遠,卻是實際存在的歡樂的地方。
  「溫暖極了。有太陽,有草原,還有高山。」卡瑟木夫靦腆地自個兒微笑著說。『春天花草茂盛,真是一片綠色的海洋。早上,空氣像水一樣……呼吸起來挺暢快。山間的河水清澈透明……魚多得可以用手抓到……」
  卡瑟木夫不響了,陷入了沉思,微微搖晃著坐在炮架上的身體。顯然,他的遐想已飛向地球上某一片山嶺之間寧靜的草原,那兒充滿了清晨的花香,那兒溫暖的陽光整日照耀著綠油油的草地,那兒清澈見底的河水在山裡奔騰,河灣裡滿是魚蝦。
  「太陽和山間的河水,」庫茲涅佐夫重複著,他也沉浸在遐想中。「真想去看看。」
  「你會愛上山區的,連家也不想回啦,」卡瑟木夫說。「土地富饒,人民善良……我可以為故鄉而死。戰爭開始時我就想:難道讓德國人打過來嗎?我趕忙去參軍,跑到軍事委員會就說:『寫上名字吧,我要去打仗……你家住在莫斯科嗎?」
  「是的,我住在扎莫斯克沃列契耶〔莫斯科河南岸的市區〕,」庫茲涅佐夫回答,一提到這個地名,他就歷歷在目地想起那些靜悄悄的死胡同和窗外院子裡那些枝葉繁茂的百年菩提樹,還有四月裡淡藍色的黃昏,那時候,在天線縱橫的城市上空,在溫暖的晚霞中間,群星初現,笛牆外面很晚還有人在咚咚地打排球,自行車的燈光在馬路上閃功,——這一連串生動的回憶湧上心頭,使他喘不過氣來,他說:「我們全班同學都在四一年離開了莫斯科……」
  「家裡還有什麼人?」
  「媽媽和妹妹。」
  「父親不在了嗎?」
  「我父親在馬格尼托哥爾斯克的工地上患感冒死了。他是個工程師。」
  「唉!沒有父親真苦!我的父母都在,還有四個姐妹。是大家庭。坐下來吃飯就是整整一個排。等戰爭結束後我請你去作客,中尉。你會喜歡我們的家鄉,你會留在那兒不走的。」
  「不,卡瑟木夫,無論什麼地方也比不上我自己的扎莫斯克沃列契耶,」庫茲涅佐夫表示異議。「你知道,在冬天的夜晚,房間裡很暖和,燒著荷蘭式爐子,窗外下著雪,而你坐在燈下讀書,媽媽在廚房裡忙碌……不知怎的,我愛這情景。」
  「真好,」卡瑟木夫晃著腦袋  著說。「有個溫暖的家多好啊。」
  兩人都沉默起來。炮座的前面和右側,又隱約他傳來步兵們用鐵鍬挖工事的鏟土聲,好像田鼠打洞一樣。草原上沒有人影,鄰近的炮連也寂然無聲。
  唯有從下面、從凹進去的河彎那兒,不時傳來士兵們模糊的講話聲和勉強可以聽到的飯盒碰擊聲:一連正在岸坡上為各炮班挖土窖。河對面,在鎮子北岸部分的深處,還有一輛汽車的車輪在孤立無援地打滑。然而,從南方草原上籠罩過來的一大片寂靜似乎正在吸收和吞沒這一切聲音。
  「靜得好怪……」庫茲涅佐夫說。「我從四一年起就不喜歡這種寂靜。」
  「他們幹嗎不射擊!德國人是在偷偷地朝這兒來嗎?」
  「是呀,他們不射擊。」
  庫茲涅佐夫伸直累得酸痛的腰背,立即想起那一飯盒水。但儘管嘴裡依舊很乾,他卻再也不想喝了。他在高岸的風口裡冷得要命,被汗水沾濕的內衣和軍便服冷冰冰地貼在身上,身體開始微微打著寒顫。
  庫茲涅佐夫想:「我身子怎麼這樣發軟呢?是不是凍僵了?喝點伏特加暖一暖吧!」於是他踏著結了冰的、吱吱作響的泥塊向岸邊走去,那裡開了一道下坡的階梯。
  炊車就停在結冰的河面上,散發出熱豌豆羹的味兒。被蒸汽籠罩的大鍋敞開著,下面還燃著隱隱發紅的余火。長柄勺叮叮噹噹地碰著飯盒,各班匯合成黑壓壓的一群,擠在炊車四周,圍著操長柄勺的炊事兵。
  士兵們用被伏特加暖過的嗓子交談著,有的人表示不滿,有的人說點好話:
  「又是豌豆羹,見鬼!別的名堂就想不出了!」
  「喂,添點,添點,你在想老婆吧!弟兄們,為什麼所有的炊事兵都這麼貪婪呢?」
  「叫豌豆噎死你!你知道豌豆吃多了會出什麼事嗎?」
  「干了過分吃力的活兒就該喝點牛奶。」
  「吹吧,簡直是亂彈琴……想得倒挺美——牛奶,」炊事兵跟周圍的人頂起嘴來。「你們找什麼岔子呀?我怎麼啦,是你們的奶牛嗎?」
  在河冰的清新寒氣中混著豌豆羹的焦味兒,庫茲涅佐夫吸進這種氣味,感到一陣暈眩。他避開炊車,轉身朝高坡的暗處走去,沿路看到一些扔在河岸上的鐵鍬和十字鎬。不久,他看到前面一條垂直的縫隙裡有亮光一閃,從裡面傳出陣陣談笑聲。他摸到那兒,掀開帆布簾子,一進去就聞到潮濕的粘土氣味和同樣的食物焦味。
  挖得齊人高的土窯裡,有一隻加滿汽油的炮彈筒絲絲地噴著白焰;鋪開的帆布上面擺著幾飯盒熱氣騰騰的羹和一排盛著伏特加的杯子。達夫拉強中尉和涅恰耶夫中士頭朝火光躺在地上,卓婭微微側身坐著,把膝蓋藏在短皮襖底下,嘴裡嚼著麵包干,正在仔細地看一本小小的照片冊。這是一本袖珍照片冊,可兼作錢包,封面包著柔軟的黑麂皮,還有金色的圓按鈕。
  「庫茲涅佐夫!……你到底來啦!……」吃得滿臉通紅的達夫拉強高聲說。他的臉經過一夜勞累之後似乎瘦了一些,但眼睛和尖鼻子依舊亮閃閃的,就像瞅著火光的小耗子一樣。「你跑到那兒去了?坐到一塊來吧!這是你的飯盒。是你那位照顧周到的威比索夫拿來的!」
  「謝謝,」庫茲涅佐夫說著,拉了拉大衣領子,就半躺在挪了一下身子的達夫拉強旁邊。他在黑暗裡待久了,乍看到絲絲噴吐的汽油火焰,眼睛感到有點刺痛。「哪兒有空杯子?」
  「隨便用哪個都行,」涅恰耶夫說著,向卓婭擠了擠他那棕色的眼睛。「大家全都健康,像鋼錠一樣。」
  「用我的吧,庫茲涅佐夫,」達夫拉強建議道,也看了看卓婭,同時用滿是泥污的細手指將盛滿伏特加的杯子遞給庫茲涅佐夫。「你要知道,我現在不大想喝。況且這是沖淡過的伏特加,有一股怪味,簡直象火油味。」
  「一點不錯,」涅恰耶夫笑得小胡了顫動了一下,說。「是混合物。白水加上淡花露水。專給姑娘們使的。」
  庫茲涅佐夫努力控制著顫抖的手,把杯子拿到唇邊,聞到一股怪昧,但他克制著自己,心裡想,喝了酒身子就會暖和、輕快起來,不會再發冷了。於是他便勉強地說:
  「好吧……為德國侵賂者的滅亡乾杯!」
  他強制自己喝下含有雜醇和鐵銹味的火辣辣的液體,就馬上猛咳起來。他一向憎惡伏特加,怎麼也不習慣喝這份在前線每天都發下來的灑。
  「可怕的劣質飲料!」達夫拉強大聲說。「簡直不能進嘴。等於自殺!我早說過……」
  「豌豆羹下酒,中尉同志。」涅恰耶夫笑笑,把飯盒推過來。「常有的事。不是喝酒的人嘛。」
  「也許是這樣,」庫茲涅佐夫用輕得幾乎聽不出的聲音說,他沒有去碰飯盒,只從帆布上拿了一小塊麵包干,靠在牆上咀嚼起來。
  「您說,涅恰耶夫,」卓婭沒有抬頭,開始說。「您在哪兒拿到這本照片冊的?您要它幹什麼?奇怪的照片冊……」
  「她幹嗎待在這裡,而不跟德羅茲多夫斯基在一起呢?弄不懂。」庫茲涅佐夫想。他好像從遠處諦聽著卓婭的聲音,同時感到腹中慢慢暖和起來了。
  「您總是不相信我,卓葉奇卡,您這樣不信任我,簡直要把我搞得去上吊啦。您以為我是個趣味低級的紈褲子弟。我是穿肥腳褲、瞎胡鬧的人嗎?」涅恰耶夫樂呵呵地試圖說服卓婭。「請允許我提供材料作證。在部隊整編時,我用一包煙葉跟一個前線戰士換來的。那個戰士說,他是在沃羅涅什附近一輛司令部的汽車裡、從一個被打死的德國女人身上搜到的。不管怎麼說,挺新奇吧。我是留著玩兒的。這可不是個普通的德國女人,簡直是個婆娘王。您再看下去吧。」
  「奇怪,」卓婭沉思地翻著照片冊說。「真奇怪……」
  「奇怪什麼呀,卓葉奇卡?」涅恰耶夫用胳膊撐著身子,向卓婭挪近一些。「真有趣。」
  「這個德國女人真漂亮啊!臉蛋、身材……看這兒,穿著浴衣。她有什麼官銜吧?」卓婭仔細看著照片說。「您看,她穿著制服的樣子多高傲。像穿著緊身衣似的!」
  「是個女黨衛隊員,」涅恰耶夫證實道。「她那副樣兒多神氣——胸挺得老高!看這胸脯,卓葉奇卡!」
  「怎麼,您喜歡嗎?」
  「不那麼太喜歡。不過還可以。算是一種類型吧。」
  達夫拉強中尉臉上現出暗紅色的斑點,彎著脖子,用李子般的大眼睛斜視著照片冊。
  庫茲涅佐夫靠在牆上,從暗處打量著卓姬。燭垂著頭,臉上映著汽油的火光。庫茲涅佐夫看著卓婭長長的眉毛、低垂的眼睛和那本澆皮面的照片冊,懷著異樣的心情苦苦地追憶那些熟悉而又難以捉摸的往事。他好像什麼時候見過卓婭。
  那是在一個溫暖而靜得出奇的黃昏,窗外雪花飄飄,屋裡很舒適,生著過夜的爐火。卓婭坐在桌邊。
  桌子上鋪著過節用的潔白檯布,上面攤著一本家庭照片冊,檯燈底下是幾張可愛的臉龐。在她們背後,光線柔和而幽暗,洗過的地板發出好聞的寧昧,古老的壁鏡像個暗黑的長方塊嵌在窗戶中間。在這顯得神秘的房間深處有一張老式的床,高高的床背上方幾個鍍鐐的球兒閃著微光。鍍銀的床和老式壁鏡都是莫斯科皮亞特尼茨卡亞街上那個位宅中的舊物,一想起它們,庫茲涅佐夫就恍惚看見了母親和妹妹,她們的容貌是那樣真切、安詳而可親。以前回憶這個房間時,庫茲涅佐夫從未想到過卓婭,他不能設想卓婭低著頭跟他的母親和妹妹一塊兒坐在桌邊,坐在那既豪華又可笑、大約有了一百年歷史的老得發黃的壁鏡旁邊。這面壁鏡是媽媽唯一的驕傲,也是對父親的紀念——好像是父親在結婚那天從一個耐普曼手裡買下來的,他對自己這個笨重的禮物特別滿意……
  「看樣子她家裡挺有錢。您說是嗎,庫茲涅佐夫?怎麼不想開口啦?」
  「不,我不是不想開口。」庫茲涅佐夫擺脫了軟綿綿的睡意朦朧的狀態,看見卓婭帶著疑問的微笑在望他。
  「您……說德國女人嗎?」他問。
  「是的。」
  被打死的德國女人的這些照片,他以前就看到過。還在列車上,這本照片冊就傳來傳去。涅恰耶夫由於無事可做,就把它拿給全排的人看。現在庫茲涅佐夫聽到卓婭發問,就挪動了一下靠在牆上的身子,隨隨便便地對照片瞧了—眼,淡黃頭髮的年輕德國女人穿著緊腰身的制服.在笑嘻嘻的家人圍繞中,面對鏡頭挑逗而幸福地微笑著;背景是一所整潔的小別墅,別墅前面有一片綠茵茵的草坪,全家呈半圓形坐在草坪中間桌子周圍的籐椅上。另—張照片上是金黃色的海濱浴場,藍海中雪白耀眼的船帆和海岸上的白色帆布篷;皮膚曬成暗褐色的德國女人,身穿游泳衣,驕傲地站在那兒,姿態還比較自然,她摟著女友的肩膀,女友長著詳娃娃似的嬌小驗蛋,裸體上被著彩色浴衣,蓬鬆、漂亮的頭髮散披在肩上。另一張照片上是許多緊張、嚴肅的女人面孔,許多緊包著鼓鼓的胸脯的制服背景則是一些營房建築物。後面還有幾張在海上拍的照片,快艇的帆兒鼓滿了風,艇身傾斜,這個有著淡黃頭髮的德國女人的強健大腿已被浪花打濕,她用力拉緊頭髮蓬鬆的女友頭頂上方的纜繩,女友則在巨浪濺起的水花下驚恐地抱著她曬黑的小腿。
  「這個白白的女人……可能男人們很喜歡,」卓婭說,眼睛仍然盯著照片冊。「畢竟很漂亮……您喜歡她嗎,達夫拉強?」
  達夫拉強中尉正忙著喝湯,沒料到這樣的問題,他急忙嚥下一口湯,生氣地說:「我們尊敬的炊事兵做的湯淡得要命。不大嚥得下去。簡直可以把人噎死……討厭的面孔!」他用眼角瞟了一下照片說。「這種女人有什麼可喜歡的?黨衛隊員,混帳東西,一看就知道。笑得像隻貓。我恨這些法西斯野獸的嘴臉!她怎麼還能笑呢?」
  庫茲涅佐夫想:「是的,他說得對。為什麼我也一樣,只要看到德國東西,馬上就覺得有點什麼鯁在喉嚨裡?」
  「各有所好嘛,卓葉奇卡!」涅恰耶夫哈哈大笑說。「最後幾頁我撕掉了。要是你們看到她那幾張照片呀——真要命!各式各樣的亂搞胡來。特別是女人家污七八稻的事情。你們知道從前有個名叫薩福〔公元前七到六世紀的古希女詩人,作品有愛情抒情詩、頌歌、輓歌和諷刺詩等〕的女詩人嗎?在羅馬……」
  「怎麼樣?」卓婭驚奇地朝他揚了揚長眉毛。「不過不在羅馬,而是在希臘。那又怎麼樣?」
  「您又來了?要跟卓婭講什麼污七八槽的事嗎,涅恰耶夫?」達夫拉強紅著臉扯了他一把。「您這是什麼怪癖呀!多喝了二兩嗎?」
  「就喝了自己的一份,中尉同志。我沒有醉,清醒得像個修女。」
  「達夫拉強,您在保護我嗎?」卓婭溫柔地說,把手放在他肩上輕輕撫摩了幾下。「您是個多麼好的孩子啊!您什麼都不知道嗎?……可是我在哈爾科夫附近的一個德軍掩蔽部裡看到過這種骯髒照片……那是在我們突圍的時候。整個掩蔽部裡都貼滿了。」
  達夫拉強張惶失措,把肩膀從卓婭溫柔地撫摩著他的手指下移開,他臉漲得通紅,頭髮蓬亂,嘴裡說:「請不要下這種不適當的評語,衛生指導員同志!我不是孩子。也請不要撫摩我。我不喜歡……」
  「嗯,好,好。以後知道了。」卓婭說。
  庫茲涅佐夫想:「是呀,這個達夫拉強確實是個非常好的小伙子。我一直很喜歡他。」這時,他感到喝了伏特加以後全身都暖洋洋地舒服起來,但沒有參加談話。
  「卓葉奇卡!」涅恰耶夫做作地微笑著,一面脫掉帽子,垂下他那長著黑髮的漂亮腦袋。「達夫拉強中尉有未婚妻,我可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只有一個媽媽在符拉迪沃斯托克。單身漢。您撫摩吧,我受得了。我喜歡這個。」
  「多沒意思,涅恰耶夫,」卓婭聳聳肩膀,打趣地說。「這會給您帶來什麼好處呢?您想的都是歪門邪道。何況在符拉迪沃斯托克的時候被芭蕾舞女王們包圍過……喂,是真的嗎,達夫拉強,您有未婚妻?」卓婭又柔聲問道。「我還不知道哩……」
  「親愛的卓葉奇卡,我一定安靜得像棵小草,」涅恰耶夫仍然垂著頭,半真半假地央求道,但卻流露出某種糾纏不休的慾望。「把手指頭碰碰我吧……您怕髒嗎?要是明天我被打死,就感覺不到您的手指是多麼柔軟了!」
  「您在這裡……講些什麼寵話呀!」達夫拉強冒火了,朝著涅恰耶夫直眨眼睛。「中土!不要講這些庸俗、下流的話!難道您的腦袋瓜派不上別的用場嗎7真是胡說八道!我若是卓婭的話,就一連請您吃幾個嘴巴!我們……都是傻瓜,什麼也不錯。對,一點不錯!」
  「謝謝,中尉……」
  卓婭笑了,但是盡量忍住不笑出聲來;她咬著嘴唇,兩隻瞇起的眼睛閃閃放光,直盯著困窘的達夫拉強。
  涅恰耶夫戴上帽子,顯然由於他這開心的玩笑被人干預而感到懊喪,他那長著胎痣的花花公子式的臉上露出委屈的表情:「何必呢,中尉同志。我想試試卓婭,您真是!……她一直在開玩笑:什麼嫁過人啦,什麼三十歲啦,好像樣樣都懂,其實她……不過是一團蒲公英!……」
  但他碰上卓婭的目光,頓時就不作聲了。
  『我嘗過的滋味,您還沒有嘗到過哩,涅恰耶夫!」卓婭大膽地說。「把我杯子裡的酒倒在我手上,」聽她的口氣好像有權命令耶恰耶夫似的。「看了您的照片冊連手指頭都粘得叫人討厭。把它收起來吧。等您熬不住了想親自試試的時候,就看看這個脫得精光的德國女人!」
  涅恰耶夫解嘲地打著哈哈,用胳膊肘撐起身子,拿起卓婭的杯子,懷著報復心,挺大方地把酒一滴不剩地倒在她的兩隻彎成勺子形的手心裡。
  「伏特加當然可惜,但是為了您,卓葉奇卡……」
  「為我毫無必要。謝謝。」卓婭併攏雙膝,把短皮襖的下擺緊緊裹住膝蓋,然後把手移近絲絲作響的彈筒燈,回頭看了看庫茲涅佐夫說:「您像在睡覺吧?中尉同志?真怪,獨個兒悶聲不響。好像清醒的人坐在醉漢堆裡一樣。您怎麼,胃口不好嗎?」
  「我沒睡,」庫茲涅佐夫背靠著牆一動不動地坐在陰影裡說。「我在享受哩,真暖和……」
  喝了點伏特加之後,庫茲涅佐夫確實是在享受土窖裡的溫暖、舒適,連裡面闖入的潮氣、那自製燈閃爍的火光、人們講話的聲音、映在濕土壁上多稜角的人影,都使他感到愉快。體內的寒顫過去了,但他畢竟掄過十字鎬,出過一身汗,又在河岸上被風吹得裡外冰涼,所以肩上還有一陣陣冰冷的感覺。但他不想改變姿勢,也無力動彈。他看著卓婭,模模糊糊地想道:「她在哈爾科夫附近被包圍過嗎?她打過仗嗎?她的臉多奇怪呀!人長得並不美,只有一對眼睛還好看。臉上的表情也變化不定。但是不管是涅恰耶夫也好,烏漢諾夫也好,我也好……都喜歡她。她同德羅茲多夫斯基是什麼關係呢?這一切都很微妙……」
  「我說,庫茲涅佐夫!」達夫拉強打斷了他平靜的思路。「你幹嗎不吃呀?湯都涼了!」
  「誰說湯涼了?」土窖門口有個低嗓門打著官腔說。「湯象火一樣熱!可以到你們這兒來嗎?」
  「進去吧,進去吧,司務長!把頭伸進去呀!」外面傳來烏漢諾夫的聲音。
  土窯的入口處響起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牆上的小泥塊簌簌地滾下來,有人在摸門簾,隨後把簾子邊一撩,接著,斯科利克的腦袋便從帆布後面伸進來:他那狹長的臉凍得有點浮腫,一對貪焚的眼睛露出凶光;頭上戴著新皮帽,帽簷相正好按規定離開眉毛兩指。
  「您沒迷路吧,司務長?」庫茲涅佐夫問,他一看到這頂幾乎蓋在眉毛上的新帽子.馬上就想起司務長遲到的事。「您要什麼?」
  「您太嚴厲了,中尉同志。可以說比連長還嚴厲!」司務長很有分寸、無懈可擊地挖苦了一句,並補充說:「給這個!您的補助給養,領去吧。連長命令您和達夫拉強中尉到他那裡去……要衛生指導員也去。我從連長那兒來……」
  「補助給養留在這兒。您去吧。」
  「背囊我不能留下。以後連影子也找不到了。又沒法再搞到一個。」
  「那就快進來,把背囊放下!」
  司務長擠進窯洞,帶來一股冷氣,他把裝著食物的背囊放在帆布上,故意大模大樣地開始取出干餅、黃油、糖和幾盒煙卷。庫茲涅佐夫此刻對這一大堆好東西並不發生興趣,因為他喝了伏特加,吃了麵包干,好像已經飽了。
  「這是兩個人的!」司務長說明了一下。「給達夫拉強中尉和您。」
  「去吧,」庫茲涅佐夫命令道。「我們搞得清楚。您還有什麼要講的嗎?」
  「搞得清楚就好啦……」
  司務長捲起背囊,把它緊緊貼在胸前,縮著脖子朝土窯口退去,臨出門時,用他那禽鳥般的眼睛打量了一下從他進來後就默不作聲的卓婭,然後怒沖沖地拉動門簾,用這微妙的方式清楚地暗示卓婭:不希望她待在這裡。
  接著,門簾外又傳來烏漢諾夫的聲音:「啊呀,我真喜歡你,司務長!不知道為什麼,我對你喜愛極了,司務長呀,我們的親爹。我佩服你遵守時間,對全連體貼周到。」
  「你嘮叨什麼,上士!」帆布簾外響起了司務長發號施令般的男低音。「您於嗎這樣講話?有什麼可笑的?按規矩立正!」
  「輕點,輕點,司務長!」烏漢諾夫笑起來。「幹嗎這麼大聲!按規矩立在什麼地方呀?」
  「排長放縱軍士,不成體統!我會收拾你的,上士!」司務長在帆布簾外大聲訓斥,好像不單是對烏漢諾夫,同時也講給土窯裡兩個排長聽的。「我會叫你戰戰兢兢地服從!……再狠的角色我也煞過他的威風!在連裡鬆鬆垮垮、目無紀律的現象,我可不能容忍!……」
  「司務長,別這麼嚷嚷了!要不,我開出口來就夠你受用啦。」烏漢諾夫很開心地勸告他。「感謝你慈父般的關懷,好司務長……你是我們最寶貴的人哪,去跟炊事兵們搞隊列訓練吧。他們一教就會的。我的話完了。」
  過了一會,帆布簾子沙沙地響了起來,烏漢諾夫走進土窯,他的樣子很鎮靜,幾乎不動聲色。烏漢諾夫扯下粘著泥土的手套,開始在火上送手,好像總是含有敵意的一雙眼睛毫不客氣地掃視著所有的人。當上土說話或微笑時,那顆不銹鋼的假門牙閃著寒光,使他的樣子顯得更加放肆。
  「中尉,再過一兩個小時就能幹完了,」他順便向庫茲涅佐夫報告。「怎麼,早中晚三餐一道吃嗎?真偉大!如果你們以為我吃飽了,那可是大錯特錯。我的大飯盒呢,涅恰耶夫?」
  烏漢諾夫一來,土容裡就變得更擠了。他身高體壯,聲音又響,影子佔了半邊牆;軍大衣的每根絨毛上都結著霜花,發出淡淡的苦味:他從挖工事到現在還不曾取過暖。
  「主要是大夥兒在前線凍壞了。」涅恰耶夫拿起飯盒,往杯子裡倒滿了伏特加。「我們等了好久了。」
  「我走了,親愛的孩子們,」卓婭說著,扣上短皮襖的搭扣。
  「聽我說,卓婭……」烏漢諾夫在她身邊帆布上的一堆食品跟前坐好。「您什麼都別管,就到我炮班裡來吧。我保證,我們不讓任何人欺負您。班裡的小伙子都挺好。給您挖個單人土窯。」
  「我不反對,」庫茲涅佐夫說著,馬上站起身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講,為什麼這句話會脫口而出。為了在卓婭面前掩飾窘態,他開始一面整理吊在皮帶上的手槍套,一面問:「您到連長那兒去嗎,卓婭?」
  她驚異地看看他們倆。
  「你們要保護我不受誰的傷害呢?不受德國人的傷害嗎?這我自己能行。甚至沒有武器也可以對付。你們看我指甲多尖!」她勉強笑了笑,用指甲抓了一下烏漢諾夫的手。烏漢諾夫沒有從這個示範動作下把手移開,只是閃了閃他那顆鋼門牙。她問:「怎麼樣?這種防禦好嗎?」
  「這是修指甲店裡的玩藝兒,」烏漢諾夫作了結論。「指甲能管什麼用?」
  「噯,用處才大呢!」
  「喲,卓葉奇卡,您真勇敢,」涅恰耶夫多少有點討好地插嘴說,烏漢諾夫進來後他顯然變得灰溜溜了。「要是有誰對你不懷好意,您的指甲能管什麼用?您抓嗎?咬嗎?那樣子是很可笑的!」
  「您又來啦!」達夫拉強警惕起來,他臉上的表情就像一個人已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又來胡扯啦?簡直不堪入耳!卓婭,請吧……」
  他撩起土窯口的帆布簾子,讓卓婭先出去。

  第九章
  他們走出窯洞,黑暗中到處聽得見鐵鍬、十字鎬的敲擊聲和拋擲泥土的沙沙聲。炊車還黑糊糊地停在陡岸下面的冰層上,但爐子裡的余火已不知不覺地熄滅,炊事兵的長柄勺也不響了;四周空無一人,只有站久了打著寒戰的馬匹在倒換蹄子、噴著響鼻,把嘴插在飼料袋裡咀嚼。
  斜坡上面的天空被火光映紅了。山崗的邊緣橫著一道白色反光。草原上越來越深沉的寂靜和德軍方面包藏禍心的沉默,又使庫茲涅佐夫不安起來。他不說話。達夫拉強和卓婭也不說話。只聽見氈靴踏砰薄冰發出的輕微咯吱聲。
  庫茲涅佐夫想:「這麼說,卓婭也是奉命去見連長的。」他知道卓婭作為連的衛生指導員在職責上完全自由,她可以待在任何一個排。但她此刻畢竟乖乖地走向德羅茲多夫斯基的窯洞,這使渾茲涅佐夫感到不快。德羅茲多夫斯基似乎對她有著特殊的控制權,這簡直不可理解。
  「卓婭……那回您大概是開玩笑吧7」庫茲涅佐夫忍不住問道。「您說您有丈夫。」
  他們踏著冰雪,登上昏暗的斜坡,斜坡上的冰雪在星空下泛著淡藍色的微光,他們順著坡底下一條被士兵們踩出來的小道走著,彼此挨得很近。
  「是真的!」她的聲音一顫,好像她在光溜榴的踏級上滑了一下,但隨即挺直了身子:「我不是開玩笑……」
  「您幹嗎騙我們?根本沒有那問事!」達夫拉強說。他在卓婭背後放慢了腳步,又大聲說:「你看,庫茲涅佐夫,這條河像一道防坦克壕。好極了!要是坦克衝過來,馬上就會陷下去。這裡炮兵很多,坦克又不能爬——冰層經不住!現在斯大林格勒在哪個方向?在北面嗎?」
  「向東北約四十五公里,」庫茲涅佐夫說。「如果他們衝到對岸,那就太遠啦……但願不會這樣!」
  卓婭停了下來。她的臉和白色短皮襖在陰暗中間陡坡上青藍色的雪溶成一片,只有兩隻眼睛望著河岸上空那道明亮的反光,顯得特別黑。
  「如果衝到對岸……」她重複著,等達夫拉強走到跟前,忽然牛頭不對馬嘴地問他:「那麼您,達夫拉強,一點也不怕死嗎?」
  「我幹嗎要怕死呢?」
  「您有未婚妻。您大概很像您的未婚妻。她像您這樣可愛嗎?一隻可愛的小貓,對吧?」
  「這有什麼意思!」達夫拉強皺起眉頭。「一點意思也沒有……為什麼您要說我可愛呢?我根本不可愛……而且這跟小貓有什麼關係?我不喜歡貓。我們家沒有貓。從來也沒有過。」
  「您家住在哪兒?在亞美尼亞?您在那兒上學嗎?」
  「在斯維爾德洛夫斯克。我父親是亞美尼亞人,媽媽是俄羅斯人。可惜我從來沒到過亞美尼亞,連語言也不懂。」
  「達夫拉強,如果可以的話請告訴我,您的未婚妻叫什麼名字?也許叫娜塔莎或者季娜吧?我猜得對嗎?」
  「叫穆爾卡。小貓穆爾卡。咪,咪,咪。就這樣。」
  「幹嗎生氣啊,達夫拉強?說真的,我不想使您生氣。」她憂鬱地笑了一下。「我不過很高興同您聊天罷了。您看,庫茲涅佐夫也那麼怪裡怪氣地瞅著我。孩子們,您們幹嗎愁眉苦臉的看著我?難道我應該受到這樣的對待嗎?」
  「這是您在瞎想,卓婭,」達夫拉強說,口氣變得溫和了。「我們沒有愁眉苦臉!」
  「好像到了,」庫茲涅佐夫打斷了他們的談話。「聞到煙味了吧。他們好像生了火。從哪兒弄來的爐子呢?」
  「站住,是淮?」前面土堆背後有人懶洋洋地喊道。兩三步開外的黑暗中模糊地顯出哨兵的身影。「好像是衛生指導員吧?」
  「排長和衛生指導員,」庫茲涅佐夫回答。「連長在這裡嗎?」
  「等著吶,到這邊來吧,這兒是門。」
  掩蔽部已完全挖好,土丘上插著一些鐵鍬,扔著幾把十字鎬,木門旁邊的土牆上伸出一個白鐵管子的彎頭,一縷好聞的爐煙在斜坡上空緩緩飄散,使人在嚴寒中感到溫暖,還帶點家庭風味。所有這些舒適條件,看來都是偵察兵和通信兵從鎮子裡找來的。
  庫茲涅佐夫感到詫異:「真不錯,甚至還有爐子呢。」
  農村式的小門吱扭一響,他們走進一間十分寬敞、挖得齊人高的掩蔽部,裡面潮濕而悶熱,充滿著爐鐵燒紅的氣味(爐子在角落裡燒得通紅),有一盞大煤油燈和幾張用乾草墊得舒舒服服的土鋪,還有一張上面鋪著帆布的土桌子,——這一切顯得整潔而舒適,不像在前線的樣子。爐旁角落裡,通信兵在炮彈箱上安裝電話機,正在對著話筒吹氣。
  德羅茲多夫斯基中尉敞著軍大衣坐在土桌旁看地圖,身邊圍著三個偵察兵。他那淡黃的頭髮梳過了,像剛洗過臉的樣子;湊在燈光下的漂亮的面孔顯得很嚴肅,他兩眼盯著地圖,密密的、不像男人家的長睫毛把暗黑的影子投在眼睛底下。
  「一排排長奉命來到,」庫茲涅佐夫保持條令上要求的語調報告。自從行軍以後他就決定用這種語調和德羅茲多夫斯基說話,因為這樣做彼此都感到明確、方便些。
  「二排排長奉命上來!」達夫拉強高興地喊道,他對窯洞裡闊氣的佈置感到驚奇,笑著說:「您這兒簡直是宮殿,中尉同志,住得下整個炮連!」
  「這兒本來是個採石場,像山洞一樣……稍微擴大了一點,用不著大驚小怪。」一個偵察兵說。
  「第一,」德羅茲多夫斯基開始說,從地圖上抬起他那湛藍的、晶瑩如冰的眼睛,「達夫拉強中尉,只有鬼魂從陰間『上來』,而指揮員只能說『奉命來到』。第二,」他對坐到爐子旁邊的卓婭看也不看一眼,好像掩蔽部裡根本沒有她這個人似的,而卻從頭到腳地打量著庫茲涅佐夫,接著說:「半小時以前我到幾個發射陣地走了一遍。各炮之間的交通壕搞得很馬虎。為什麼把所有的人都派去挖土窯呢?土窯裡你又看不見坦克。大概是烏漢諾夫在那裡指揮全排,而不是您,對嗎?」
  「土窯也需要嘛,」庫茲涅佐夫表示異議。「再說,如果情況需要,烏漢諾夫當然也可以指揮一個排。他並不比別人差,和我們一樣,都是軍事學校畢業的,只是沒有獲得軍銜罷了。」
  「幸虧沒有獲得軍銜,」德羅茲多夫斯基接著說,「我知道您和烏漢諾夫上士之間稱兄道弟的關係!」
  「這從哪兒說起?」
  卓婭坐在鐵板直冒火星的爐子旁,脫下帽子,把頭一擺,於是,頭髮就披散在短皮襖的白領子上。她默默地朝不時瞅著她的通信兵笑了笑,後者立即咧著大嘴對她笑起來。
  德羅茲多夫斯基沒有改變臉上嚴肅的表情,盯了卓婭一眼,重複說:「我都知道,庫茲涅佐夫中尉。」
  「扯得上什麼稱兄道弟!」達夫拉強聳起肩膀,尖鼻子顯得更尖,彷彿雄赳赳地對準了德羅茲多夫斯基。「請原諒,連長同志,譬如說我吧,我就很希望我們排裡有這樣一個炮長。何況我們都是一個學校裡出來的。」
  德羅茲多夫斯基皺起額頭,以此表示現在不願聽達夫拉強講話,不待他講完就說:「關於烏漢諾夫的問題,我們以後有機會再談吧。請到桌子這邊來!把地圖打開!」
  庫茲涅佐夫心想:「好像有新的情況,看來已經有消息了。」
  他們走近了些,從圖囊裡拿出地圖,攤開在煤油燈光搖曳不定的桌面上。土窯裡安靜下來了。庫茲涅佐夫看著地圖,鬢角上感到玻璃燈罩的熱氣,他大概從未像現在這麼清楚、仔細地從近處看到過德羅茲多夫斯基——嘴唇的線條顯出矜持的樣子,臉頰上長著年青人的軟汗毛,小小的耳朵,從來不含笑意的眼睛,眼睛裡一對少女般的瞳人就像湖水那樣蔚藍而清澈,非常惹人注目。
  「一小時前,團部給我來過電話,」德羅茲多夫斯基清晰地說:「大家知道,前邊的情況非常不穩定。據我估計,德國人可能在公路地區突破了防線。就在這鎮子右面,朝斯大林格勒力向。」他在地圖上指了一下,他那雙有點痙攣的手洗得不很乾淨,狹長的指甲周圍象孩子船長著一些肉刺。「但暫時還沒有準確的情報。四小時前步兵師派出了偵察班。這一點明確嗎?」
  「差不多,」庫茲涅佐夫回答,眼睛盯著德羅茲多夫斯基手指上的肉刺。
  」差不多』,中尉,您知道,這是丘特契夫的漂亮詩句或者像是……費特的。」德羅茲多夫斯基說。「聽下去吧。如果一切順利,拂曉前偵察班會回來的。他們是朝大橋方向,就是順著鎮子東面這條山溝去的。這是在我們連的防區內。預先通知你們:注意觀察,即使德國人打響了也不許向這個地區開火。現在全明白了嗎?」
  「明白了,」達夫拉強低聲說。
  「全明白了,」庫茲涅佐夫回答。「不過有個問題:前面鎮子裡還沒有德國人,他們怎麼能夠開火呢?」
  德羅茲多夫斯基的眼睛朝他射來冷冷的藍光。
  「現在沒有,可是再過五分鐘就難說了,」他帶著幾分疑惑的口氣說,似乎想判斷一下,庫茲涅佐夫提出這個問題是為了違抗他的命令呢還是想合情合理地弄清情況。「明白了嗎,庫茲涅佐夫?還是不明白?」
  「現在——明白了。」庫茲涅佐夫捲起地圖。
  「您呢,達夫拉強?」
  「完全明白了,連長同志。」
  「你們可以走了。」德羅茲多夫斯基從桌邊直起身子。「一小時後我要在連裡進行一次全面檢查。」
  排長們出去了。指揮排的三名偵察兵站在桌旁互遞眼色,似乎用後腦勺感覺到了卓婭在這裡,他們懂得,這會兒自己待在掩蔽部裡也許是多餘的,該上連部觀察所去了。但同平時相反,德羅茲多夫斯基沒有催促他們,而是默默地盯著自己眼前一個看不見的點在出神。
  「允許我們到達觀察所去吧,中尉同志?」
  「去吧。您也去。」他對通信兵點點頭。「告訴哥羅萬諾夫:壕溝要挖成全斷面,走吧。有我在這兒,您守著電話機沒意思。需要您的時候我會叫的。」
  門向黑潦漆的洞外打開,又嘎吱一聲關上了。偵察兵和通信兵走在河岸上的腳步聲響了一陣,漸漸遠去,消失在僻靜的黑夜裡了。
  「變得多麼靜呀!」卓婭說著,歎了口氣。「聽見嗎?燈芯在嗶嗶剝剝響。……」
  現在只有他們倆在掩蔽部裡。在這被厚厚的泥層壓住的寂靜中,在被爐火烘暖了的陣陣熱浪中,可以聽到燃燒著的燈芯發出嗶剝的響聲。德羅茲多夫斯基沒有答腔,一直凝視著面前看不見的一個點,他那蒼白、清瘦的臉變得專注而凶狠。
  他突然用斬釘截鐵的聲調惡狠狠地說:「我想知道一下,這件事如何了結!」
  「你說什麼?」她小心地問,把頭一仰。「你又怎麼啦,沃洛佳?」
  卓婭側面向著他,坐在一隻空炮彈箱上,在鐵板燒得通紅的爐子上面烘手,然後用烘熱的手掌貼在兩頰上,從掩蔽部的幽暗中向他投來溫柔、會心的微笑,彷彿知道他現在要開始講什麼。
  「真有意思,你在哪兒待了這麼久?」德羅茲多夫斯基懷著醋意責問她,似乎他有權這樣問,而她無權反駁。
  「是的,我要你……」當她微微聳肩作為回答時,他說下去,「我要你在這裡別公開暴露我們的關係,但你做得太過份了!我一點也不吃醋,不過對你同這個庫茲涅佐夫排的關係不大高興。你至少可以挑達夫拉強的排嘛!」
  「沃洛佳……」
  「我可以想像,如果不是我而是庫茲涅佐夫指揮炮兵這的話,會是個什麼樣子?我可以很清楚地想像!……」
  他迅速、靈巧地站起身來,走到她身邊,他個子不高,但全身象運動員一樣整潔、端正:軍大衣縫得很合身,草黃色的頭髮朝後梳著,這頭髮的顏色甚至使他那寬闊、潔白的前額顯得優美、可愛。
  他把兩手插進口袋裡,在她那仰著的、有些緊張的臉上,在她含有歉意的微笑中尋找著某種可疑的跡象。
  卓婭懂得了他的意思,扔掉披在肩上的短皮襖,面對著他站起來,踉蹌了一步,就從敞開的軍大衣下面摟住他,把臉偎在他胸前冰涼的金屬扣子上。
  他站著,手還插在衣袋裡,而她呢,面緊貼在他的胸膛上,聽到他的心臟在跳動,聞到他軍便服上散發的酸澀的汗味。她害怕自己的頭髮會發出煙味,於是微把頭向後仰著。
  「我和你一樣,」卓婭說。「你有三小時沒看到我,是嗎?我也沒看到你……但我們在另—方面卻不一樣,沃洛佳。這你知道。」
  她說這些話時,既沒有反駁、也沒有責備的意思,而是用一種柔順的眼光看著他淺色頭髮下面潔白無紋的前額,她感到他額上這種青春的純潔如同孩子那樣惹人愛憐。
  「在哪方面呢?啊,我懂了!……戰爭不是我想出來的。對這點我毫無辦法。我不能當著全連人的面和你擁抱!你想讓大家都知道我們的關係嗎?」
  德羅茲多夫斯基拉開她的手,無意間用力把它往下一拉,然後嫌惡地掩上軍大衣,抿著嘴往後退了一步。
  她吃驚地說:「看你臉上一副多麼討厭人家的樣子!你怎麼啦,心情很不好嗎?為什麼把我的手捏得那麼痛?」
  「得了吧!你全都一清二楚,」他說著,暴躁地在窯洞裡走來走去;他的影子在牆上滑動,變得彎彎曲曲。「團裡誰也不該知道你我的關係。也許你不樂意,但我不要也不能這樣!我是炮兵連長,我不想讓人家講我各種最愚蠢的流言蜚語!有些人就是那麼幸災樂禍,只要我身子搖晃一下,他們就巴不得我摔下去!為什麼這些沒出息的傢伙老圍著你打轉轉呢?」
  「你害怕了嗎?」卓婭問。「為什麼你伯人家誤解你呢?我什麼我倒不怕呢?」
  「得了吧!我什麼也不怕!可是這一切會造成什麼印象啊!在我們連,你以為那種樂於把你我的事兒傳到團裡或各師裡去的誹謗者還少嗎……好傢伙!」他笑了起來,笑得使人很不舒服。「戰爭那麼激烈,而他們倆卻在鋪上睡覺!一對情侶!戰地鴛鴦!……」
  「我並不想跟你在鋪上睡覺,像你所說的那樣,」卓婭心平氣和地說,把短皮襖被在肩上,彷彿她感到冷似的。「但我並不害羞,也不害怕有人對我們的事很感興趣,去向團長、師長匯報……」她盡量不去激怒他,只是重複著他的話。「這不是主要的,沃洛佳。只是你並不那麼愛我,而且有點古怪。我不懂,你幹嗎喜歡用一種猜疑的態度來折磨我。你自己有沒有感覺到,你甚至在吻我的時候也弄得我很痛。我幹了什麼錯事,你要向我報復呢?」
  德羅茲多夫斯基停止走動,撇著嘴站在她面前,她聞到他軍大衣上的一股潮味兒。
  「這也叫受折磨!」他不甘示弱地說。「你說的受折磨是指什麼?不要惹我發笑了?我幹嗎要向你報復呢?我不會接吻嗎?那就是說,還沒有學會,人家沒教會我別的樣兒!」
  「我沒能教會你,是嗎?」卓婭重又用柔和的聲調說,同時對他笑了笑。「我自己也不會。但這難道是主要的嗎?請你原諒,沃洛佳!」
  「扯淡!」他走到桌子前面,帶著嘲弄的口吻冷酷地說:「要是你願意知道的話,第一次教我接吻的是一個愚蠢而神經失常的女人,當時我只有十三歲!直到現在,我只要想起這個粗野女人的肥胖身體就要噁心!」
  「什麼樣的女人?」卓婭問道,聲音越來越輕,同時把頭低下去,不讓他看到自己的臉。「他幹嗎要講這種事情?她是誰呀?」
  「這沒什麼!是個遠親,住在塔什干,我父親在西班牙犧牲後,我在她那裡住了兩年……我沒上保育院去,而是住在親友家裡,像狗崽子似的過了五年,就睡在箱子上面——直到中學畢業!這我永遠忘不了!」
  「父親在西班牙犧牲了,那時你母親已經故世了嗎,沃洛佳?」
  卓婭懷著強烈的愛憐之情,呆呆地看著他的優美、白淨的前額和頭髮,然而不敢看他那雙藍得刺人的眼睛。
  「是的。」他的目光在卓婭身上掃了一下。「是的,他們都死了!我愛他們,可他們把我——就像賣掉了似的……這個你懂嗎?一下子就剩我一個人守在莫斯科的空房子裡!後來塔什幹才來人把我接走。我怕你什麼時候也把我給賣了!……跟某個沒出息的傢伙一塊兒干!……」
  「你真傻呀,沃洛佳。我愛你。我永遠不會出賣你。你識我已經一個多月了,對嗎?」
  當他倆待在一起的時候,卓婭不大理解他那種莫名其妙的懷疑和強烈的醋意,他們根本就沒有必要也沒有理由來談這個。雖然卓婭每日每時都感到和看到全連人對她的注意,可她卻用一種耍笑的方式來對付他們,她認為這是一種自衛的手段。可能他已意識到這一點,但儘管如此,他心裡還是一團疑雲,始終不相信卓婭,又有點無可奈何,似乎她隨時可能跟這裡任何一個人作出背叛他的事來。
  「不!不是這樣!」他不同意地說。「我不相信你!……」
  卓婭忽然恐懼地想到,她此刻已無法證實和辯解。她不想去辯解,也無力這樣做。為了避免他任性爭執,卓婭一直站在他面前,看著他那光潔坦露的額頭,甚至很想去摸摸它。
  「不,我愛你,」她說。「你甚至想像不出我多麼愛你。你為什麼不相信我呢?」
  他向她跨近一步,把手從口袋裡拿以來。
  「拿出證明來,證明你是愛我的!你不想證明這一點!」他懷著發狂似的激情,抓住卓婭的肩膀,猛地朝自己身邊一拉。
  「應該這樣嘛?已經一個半月了!……證明你愛我吧!」
  他摟著她向後仰的身子,粗暴地使勁壓著,開始急匆匆地吻她,使她透不過氣來,而她像怕痛似的哼哼著,瞇起眼睛,順從地在他那敞開的大衣下面抱住他,用膝蓋緊緊貼著,同時企圖把嘴唇從他那令人窒息的嘴底下掙開。
  他讓她的頭偏向一邊,兩個人脫離了接觸。
  「我馬上熄燈,」他聲音嘶啞地說。「誰也不會進來。別怕!你聽見嗎,誰也不會進來。就我們倆……」
  「不,不,我不要……請你原諒我,沃洛佳,」她說著,閉上眼睛喘氣。「我們不要這樣做。我們現在不應當這樣做……」
  「我不能就這樣下去!……你懂嗎,我不能!」
  「但是我愛你,非常愛你,」她掙扎著,牙齒打著戰,在他胸前低語。「只是不要……要不然,我們會互相憎恨的。可我真的愛你呀!……不願意我們將來互相憎恨!……」
  他又急促地把她的肩膀用力一拉。
  「為什麼?為什麼?」
  「我對你講過啦。我們已經有過一次……以後我們就不敢看對方的眼睛了,沃洛佳。我記得你當時怎樣皺著眉頭抽煙……諒解我吧,這事現在不要做,沃洛佳。我請求你。現在我不能,我不行,你懂嗎?好吧,原諒我,原諒我呀……」
  她用眼睛和聲音哀求著,哭起來了,但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哭。她懷著歉意,用冰涼、顫抖的嘴唇勿匆吻著他的下巴和脖子。
  「愚蠢!……我很你!你怎麼,撒謊嗎?……我討厭!討厭!……」
  他惡狠狠地推開卓婭,戴上帽子,走出掩蔽部,把門猛地一碰,使罩著燻黑的玻璃罩的油燈也閃動了一下。

  第十章
  德羅茲多夫斯基沿著開出來的梯級走上斜坡,站在河岸的高處,一陣寒風迎面撲來,使他稍微冷靜了些,他咬牙切齒地重複著:「傻瓜,傻瓜!愚蠢!」
  從他的內心升起一股嫌惡和憎恨的感情,他恨自己無能為力,恨她膽小愚蠢,根她不同意象上次一樣跟他發生關係——那是在整編的日子裡,她獨自在衛生所值班。想到這裡,他感到惱火,彷彿被她侮辱了,真想跑回去揍她一頓出出氣。但就在這時,他一面鄙夷自己,一面又為無法抑制的慾火所折磨:他的雙手和肉體至今還保留著同她在醫療所接觸之後的那些獨特的記憶——她那閉著的眼睛,顫慄的雙膝,她那柔軟身體的羞怯動作等等。這種記憶不知為什麼現在弄得他可以不顧一切,去俯就任何損害他的尊嚴的柔情,只要她……
  「不,別去想它啦,算了!」德羅茲多夫斯基勸告自己,馬上回想起那些持別能引起和加深他厭惡卓婭的東西——她的大嘴巴,驚恐的面部表情,胸脯太小,小腿又太肥,好像硬塞進靴統子裡似的,他要從她身上找出使他厭棄的東西,似乎這樣就沒有調和的餘地了。「她有哪點中我的意呢?說她漂亮吧,也不漂亮……根本談不上!我們這是什麼愚蠢的關係呀?必須一刀兩斷。一刀兩斷!」
  他煩躁地深深吸著氣,寒氣使他的胸口感到火辣辣地難受,呼出來的熱氣凝成白霜,落在軍大衣的絨毛上。
  德羅茲多夫斯基逐漸發現,空中和雪地上都變得明亮起來,四周寒冷而乾燥,十二月夜空的星座沿著它們永恆的軌道稍稍變動了一下位置,大小星群顯得莊嚴而明亮,在寒冷的高空裡閃動著黎明前最後的光輝。大地上,鎮子裡的屋頂好像移近了,在冰雪中顯得黑白分明;屋頂上空的兩道火光發白了,連接成一個半圓形,佔滿了鎮子後面整個南方的天空。
  在這半圓形的兩端,在山溝和高地背後,似乎有幾道微弱的閃光在天邊移動,宛如遠方的車燈。德羅茲多夫斯基恍惚覺得,從那邊隨風傳來了混成一片的馬達聲、坦克的突突聲和汽車輪子打滑的聲音。
  「莫非這是德軍衝過來了,向這個鎮子,向炮兵連衝過來了?……」
  他貪婪地抽起煙來,一面抽煙,一面謠聽。炮連陣地上的積雪被寒風捲起,沿著河岸飛揚;白柳的光禿禿的枝條在帶刺的鐵絲上互相交錯,影子在陡峭的岸邊晃動。前面沒有動靜,馬達聲也似乎被風吹散,消失了。
  「神經過敏,」他想,就向連部觀察所走去。觀察所設在各邊的小高地上,此刻,空氣中的雪霧漸消,他已經看見這個觀察所了。
  他順著淺及膝蓋的交通壕走上高地,高地上人們還在用鐵鍬和十字鎬象啄木鳥似地敲打地面。德羅茲多夫斯基的臉上重又露出了冷冷的、堅決的表情。
  身軀魁梧、胸膛寬闊的指揮排排長哥羅萬諾夫准尉,正在胸牆前面安裝炮隊鏡。他在塹壕裡第一個發現德羅茲多夫斯基,以一種令人羨慕的敏捷動作跑到後者跟前報告說:「中尉同志,我剛給您打過電話。衛生指導員說您出去了!五分鐘以前師長的吉普車開到大橋地區來過。像是有情況……師部偵察班還沒有通過……」
  「為什麼到現在才報告?」德羅茲多夫斯基氣沖沖地問。「為什麼五分鐘以前不打電話?」
  「打過了,」哥羅萬諾夫聲音低沉地說。「剛打過。您的愛人,中尉同志……就是說衛生指導員,她說……」
  「住口,哥羅萬諾夫!您發瘋了,是嗎?甚麼愛人不愛人?……」德羅茲多夫斯基打斷了他的話。
  他很瞭解哥羅萬諾夫的直率性格,他也明白為什麼此刻正在旁邊挖壕溝的三名偵察兵都像聾子似的悶著頭往胸牆外面拋土。
  「是誰造我的謠?」德羅茲多夫斯基壓低嗓子問。「是您嗎,哥羅萬諾夫?還是別人?好吧,我總會搞清楚的,准尉!……師裡是誰來了?」
  「有三輛吉普車,中尉同志。我只認出了一輛,是傑耶夫上校的。」
  「應該都認得。還算偵察兵吶!」
  德羅茲多夫斯基邁開大步,從那些手裡拿著鐵鍬靠在塹壕壁上的偵察兵身邊經過,朝大炮那兒走去。而他腦中還紊繞著那句話:「您的愛人……您的愛人。」也許現在全連都在公開地談論這件事了——他突然想到這一點,氣得臉都變樣了。
  德羅茲多夫斯基已經走下高地,向觀察所左側沿河岸稜線上已進入陣地的幾門炮跑去。透過黎明時清澈的空氣,他老遠就看到三輛吉普車,在離車子約三百米的地方有一群人擠在第一炮的發射陣地上。
  正在發射陣地之間挖交通壕的士兵們,一面揮鎬,一面朝那邊探望,其中有身材瘦小的戚比索夫,他穿著短短的軍大衣,鼻子底下的襯帽濕透了。他像一頭精疲力竭的小野獸,把鬍子拉碴的三角形小臉對著跑過來的德羅茲多夫斯基,報告說:「中尉同志,上校和將軍都在那兒,拿手杖的……他們在等著哪。看吧,就要開始了!」
  「您的襯帽……全濕了!戴好……多難看。像只落湯雞!」德羅茲多夫斯基說。「庫茲涅佐夫在哪兒?達夫拉強在哪兒?」
  「都在那邊,」戚比索夫嘟噥道,鼻子裡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
  德羅茲多夫斯基的手指習慣地一抹,檢查了一下軍大衣的紐扣,跑到第一炮跟前,在這群指揮員中尋找軍銜最高的人,他在幾個陌生人中間認出了傑耶夫上校和集團軍司令別宋諾夫將軍,敬了個禮,屏住呼吸說:「將軍同志,第一炮兵連連長德羅茲多夫斯基中尉報告!……」
  別宋諾夫轉過身來,他穿著沒有軍銜標誌的短皮襖,個子不高,面容消瘦,外表平常,完全不像一位將軍;他的眼皮有點浮腫,嚴峻、銳利的眼睛疑問地盯住德羅茲多夫斯基那張蒼白而呆板的臉。
  傑耶夫上校頭戴士兵皮帽,腰間束著皮帶,顯得年輕力壯,紅光滿面,他有點不高興地揚了揚棕黃色的眉毛,用圓潤、悅耳的男中音問道:「你跑到哪兒去了,連長?」
  「我在觀察所,上校同志,」德羅茲多夫斯基字字清楚地回答。「挖壕溝的工作即將結束。」
  德羅茲多夫斯基擔心地想;『他們為什麼到這兒來呢?等偵察班嗎?或者只是來檢查一下炮兵連?可是集團軍司令親自來了呀。」
  「德羅茲多夫斯基?」別宋諾夫用吱吱呀呀的聲音重複道。「這個姓挺耳熟……似乎聽到過。」
  別宋諾夫漫不經心地望著德羅茲多夫斯基,在記憶中努力捕捉某個稍縱即逝的遙遠的印象,但是看樣子他想起來的是另一回事,於是把眉頭一皺,眼睛離開了德羅茲多夫斯基,對傑耶夫說:「那麼您的偵察班到底在哪兒呢,上校?」
  隨同宋諾夫前來的,還有師偵察科長——一位面帶倦容的中校,手裡拿著打開的圖囊;身高腿長、戴眼鏡的軍事委員維斯寧;此外,還有十分年輕的步兵團長切烈班諾夫少校,他長著一臉雀斑和一個翹鼻子,樣子顯得很可笑,他的幾個營就在岸上佈防。當別宋諾夫同德羅茲多夫斯基講話時,大家都看著後者,而當司令一提起偵察班時,大家就不再看德羅茲多夫斯基了。他們都朝火光那邊望,聽著隨風傳來的隱隱約約的、如同波浪般時起時伏的轟隆聲。
  「有些情況,不偵察也是清楚的,」別宋諾夫說。怎樣,維塔裡·伊薩耶維奇?」
  「我也這樣想,」維斯寧回答。「多少有點清楚。」
  「很難相信這次偵察會失敗,司令同志,」傑耶夫上校低聲說。「派去偵察的都是很有經驗的戰土。」
  德羅茲多夫斯基站在那兒等著,把牙齒收得緊緊地,連顎骨都發痛了。他幾乎確信:戰前就在正規軍裡服務的將軍,不可能不熟悉他這個性,只是此刻沒有必要問起,眼前這個德羅茲多夫斯基同自己過去在軍隊裡認識的那個德羅茲多夫斯基是否有關係罷了。將軍在想著別的事。庫茲涅佐夫守尉和達夫拉強中尉兩人都挺直身子站著,這時候,作為同一炮連的指揮員,一種共同的責任感使他們緊密相連,懷著同樣的心情瞧著德羅茲多夫斯基。戰鬥即將來臨的預感現在使他們跟德羅茲多夫斯基親近起來。可是,德羅茲多夫斯基此刻都在估計和猜測著集團軍司令和師長來到他的炮連的原因。他既沒注意到庫茲涅佐夫,也沒注意到達夫拉強,但在腦子裡轉著跟他們——樣的念頭,「對,可能很快就要開始了,也許馬上……快點吧!……」
  「報告將軍同志!」德羅茲多夫斯基突然用隊列操練式的聲調十分清晰有力地說道,這種聲音表示他準備堅定不移地執行任何命令。
  別宋諾夫帶著原先那種回憶的神情,回頭看了看這個面色蒼白的年輕中尉,後者按照軍人的規矩,筆直地站著,儀態端正,精神抖擻,隨時準備投入戰鬥。別宋諾夫漫不經心地說:「您講吧。」
  「炮兵連已作好戰鬥準備,將軍同志!」
  「戰鬥準備?」別宋諾夫反問道,兩眼注視著德羅茲多夫斯基。「您相信好運氣嗎,中尉?」
  「我不相信運氣,將軍同志。」
  「真是這樣嗎?」別宋諾夫說,在他的這句話裡包含看某種特殊的含意,使德羅茲多夫斯基摸不著頭腦,有點驚慌失措。「我在您這樣的年紀還相信長生不死哩……中尉,您的連位於坦克威脅的方向,而斯大林格勒就在背後,這一點您清楚嗎?」
  「我們將在這裡打到最後一個人,將軍同志!」德羅茲多夫斯基堅定地表示。「我知道這兒是受坦克威脅的方向。我向您保證:第一炮兵連的炮兵們將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決不辜負對我們的信任!將軍同志,我們準備戰死在這條戰線上!……」
  「為什麼要死呢?」別宋諾夫皺起眉頭說。「希望您用一個好得多的詞『堅持』來代替『戰死』這個詞。用不到這麼堅決地準備犧性,中尉。您可以走了。」
  德羅茲多夫斯基回答別宋諾夫的問話時,口氣特別堅決,並且忠誠地凝視著將軍的眼睛,就像軍事學校的學員們—面報告,一面望著自己熱愛的教官那樣。但當他轉身離開時,馬上覺察到周圍空寂無聲,於是他才明白,看來將軍不怎麼喜歡他準備投入戰鬥的堅決表示,似乎這種表示不很自然,有點做作。然而,傑耶夫上校卻合上棕黃色的睫毛,相當讚許地朝他使了個眼色,軍事委員維斯寧則透過閃光的眼鏡關切地打量著德羅茲多夫斯基。
  「您何必要去死呢,中尉同志?」維斯寧問道,他還猜不透,為什麼這個姿態端正得像軍校學員似的炮兵連長竟表現得如此激昂慷慨。
  「生命只有一次,不會有第二次的。對吧?因此,還是作好生命只有一次的思想準備吧。依我看,中尉同志,每次戰鬥的意義,並不在於使人成為墳墓裡成千上萬隻蛆蟲的虜獲物,要喂蛆蟲不用打仗也行。不管怎麼不合常情,打仗恰恰是反對死亡。難道這不是真理嗎?」
  然而德羅茲多夫斯基中尉並未說謊,也不是裝樣子。他早就提醒自己:他所期待的第一次戰鬥將對他的命運起很大的作用,也可能,這次戰鬥將成為他一生中最後的一次。他跟任何人一樣,並不相信自己會死,因為他未曾瀕臨過死亡的邊緣,也未曾在別人的死亡中看到自己死亡的影子。
  德羅茲多夫斯基問答道:「師級政委同志,我自己在死亡而前是不會膽怯的……」
  「您是共青團員嗎?」維斯寧問。「也許我沒有猜錯吧?」
  「不光我一個人是,師級政委同志。所有的排長和炮班裡半數以上的戰士都是團員。連的共青團小組長是達夫拉強中尉……」
  「而且,」維斯寧微笑著象對熟人那樣朝達夫拉強點點頭,達夫拉強興奮得像個孩子,也用微笑回答他。
  「你們的生活道路還剛剛開始。我只能羨慕你們。戰爭不會永遠打下去的。」
  維斯寧向胸牆走去,師長和偵察科長都默默無語地站在那裡。
  現在誰也不再注意德羅茲多夫斯基了。傑耶夫上校似乎有些不耐煩,他聳了聳強有力的肩膀,看看手錶,又看看南岸的鎮子,然後把警錫的目光轉向別宋諾夫那邊。
  別宋諾夫坐在彈藥箱上,兩手按著手杖,眼睛疲倦地半閉著。草原上空,天色漸漸亮起來了,晨風吹來一陣陣或高或低、時遠時近的嗡嗡聲。別宋諾夫彷彿在凝仲訪聽這種聲音,眉心上兩道直的皺紋顯得更深了,這皺紋表露了他內心的不滿情緒,使傑耶夫感到心慌。
  「那麼您的偵察班究竟在哪兒呀,上校?」別宋諾夫問。
  「我想我們該回觀察所了,」傑耶夫盡量壓低他那響亮的男中音回答。「偵察班出了問題,司令同志,但我很難解釋……」
  「您說什麼來著?」
  聽司令問話的口氣可以完全肯定:情況很不妙。但是傑耶夫還是接下去把話說完:
  「司令同志,看來在這兒等偵察班沒有什麼意思了。」
  「我又不是等偵察班,」別宋諾夫惱火地說。「要對這樣的偵察班承擔責任,上校,您等著瞧吧!」
  「天亮起來了,」維斯寧說。
  他從上了年紀的師偵察科長庫雷紹夫中校手裡拿過望遠鏡,好奇地瞭望遠處的火光和前面那座已看得相當清楚的鎮子。這時,周圍所有的物體漸漸露出立體的輪廓,不用望遠鏡也能看清楚了。炮連陳地上,不論在遠處或近旁,出現了一些通宵未眠的人們,他們的臉孔平板而陰沉,好像假面具一樣;還現出一門門大炮、胸牆上的土堆和聳立雪地上面的灌木叢,灌木的禿枝在風中辟啪作響。這正是十二月的黎明化為東方紅霞滿佈的清晨的轉變時刻。
  突然間,一陣隆隆巨響震動了整個地平線,這響聲越來越大,好像一隻巨大的鐵球在草原上滾動。就在同一瞬間,從鎮子上空的火光中間升起了一串串紅、藍兩色的信號彈——一發接一發,連成半團形。
  「我們等到了!……」德羅茲多夫斯基激動地想,「這是德國人的信號彈……難道他們這麼近了嗎?怎麼會這麼近呢?這是什麼響聲啊?……」
  接著,隆降聲越來越大,逐漸充塞於整個天地之間。它己不再像滾動的鐵球,而是像一陣陣山崩地裂般的雷鳴,忽而在遠處震響,忽而在背後深深的河床裡引起強大的回聲;這一片響聲正從前面什麼地方不可避免地、可怕地滾滾而來。
  似乎大地也像有生命的軀體一樣在發抖。鎮子上空,成串的紅、藍信號彈在不斷地劃著閃光的弧線,好像給這隆隨聲發出信號。
  「這是什麼?坦克呢還是飛機?馬上就要開始了嗎?……還是已經開始了?要不要發『準備戰鬥』的口令?我應當立即行動!……」
  德羅茲多夫斯基還在竭力保持鎮靜,不發口令。他看到別宋諾夫將軍臉色陰沉地向天空瞭望,傑耶夫上校緊鎖雙眉,維斯寧手舉望遠鏡,一動不動地看著火光。
  後來維斯寧把望遠鏡還給偵察科長,不知為什麼把眼鏡也摘了下來。他轉身朝著別宋諾夫,不戴眼鏡的臉顯得很古怪,臉上露出著急而又高興的神情,就像一個人在宣佈一項終於不可避免地發生的新聞:「他們來了,彼得·阿歷克山德羅維奇。鬼知道有多少……」
  那邊,在火光中,有一大片東西,像是天上的烏雲,開始閃著談淡的紅光。烏雲在接近,一片轟轟的馬達聲接連不斷地朝著鎮子直撲過來。在這塊烏雲中,已經開始顯現出負荷沉重的「容克」式飛機的輪廓。它們從南方飛來,拉得長長的龐大機群已掠過並遮蔽了遠處的火光;飛機是那麼多,德羅茲多夫斯基一下子數也數不清。
  大家越來越明確地看到這些飛機正是向這邊、向鎮子、向炮兵連飛來,越來越逼近,別宋諾夫的臉也就變得越來越嚴峻,越來越冷酷無情,簡直象石塊一樣。
  軍事委員的一雙近視眼沒有去看天空,而是帶著猜度的神情盯著司令,他那末戴手套的手(手套插在皮襖口袋裡,忘了戴)將眼鏡放在領子的絨毛上擦著。
  德羅茲多夫斯基心裡又在想:「他們幹嗎站著不動也不下命令呢?當著他們的面我應該怎麼辦呢?」
  這時,穿著漂亮的副官大衣的鮑日契科少校,像溜冰似的順著胸牆滑到了炮場上———看樣子他是從吉普車那邊跑過來的。根據不成文的規定,當副官的可以經常提醒,有時還可以要求司令。
  這時候,鮑日契科使用異常堅決的口氣對別宋諾夫喊道:「司令同志。把車子開過來好嗎?應該離開了,司令同志!」
  「也許得在這兒等到轟炸過去,將軍同志,」傑耶夫從棕色眉毛下面注視著飛機的動向說。「我懷疑在戰鬥打響之前是否能趕到觀察所……」
  「我確信能夠趕到,司令同志!」鮑日契科擔保說,並向傑耶夫解釋;「按里程表來算只有三公里,很快就到……」
  「當然,很快就到!」維斯寧漲紅著臉戴上眼鏡,目測著從那遮住火光的機群到河對岸師觀察所所在的一片圓形高地之間的距離。
  「只有四公里,鮑日契科,」他訂正了裡數,激動地問傑耶夫:「上校,您肯定他們將在這裡轟炸嗎?是否有可能飛向斯大林格勒去呢?」
  「不能肯定,軍事委員同志……」
  別宋諾夫冷笑一聲,深信不疑地說:「他們將在這裡轟炸。立足在這裡。前沿。這是絕對肯定的。德國人不喜歡冒險。沒有空軍掩護,他們是不會進攻的。嗯,我們走吧。三公里還是四公里——反正—樣。」
  這當兒他又像無意中記起了站在一旁等待的德羅茲多夫斯基。「好吧……全體隱蔽,中尉。就像大家常說的那樣,得挨一場轟炸啦!然後才是主力上場;坦克衝過來。這麼說,中尉,您是姓德羅茲多夫斯基羅?」別宋諾夫問道,又在回憶著什麼事。「這個姓挺熟。我記住它。希望再聽到您的消息,德羅茲多夫斯基中尉!不准後退一步!要打毀坦克,守住陣地,不要老想著死!無論在什麼情況下也不要想到死。您的炮兵連在這裡大有可為,中尉。希望你們順利……」
  別宋諾夫登上胸牆,微微跛著腳朝吉普車走去,鮑日契科副官和傑耶夫上校跟在他後面。師偵察科長還留在發射陣地上,他游移不定地把一隻腳踏在壕溝邊上,膝蓋上還攤著圖囊,手裡仍然舉著望遠鏡,從透鏡裡搜索著鎮子前面的一片空地。在沒有等到自己的偵察班歸來、沒有弄清他們的情況之前,他不想就這麼簡單、隨便地離去。維斯寧理解這種心情,輕輕地碰了碰他的肩膀,對他講了句什麼話。在這之後,沉默的中校才慢吞吞地、沮喪地向交通壕走去。
  維斯寧登上岸旁的小丘,在離炮約五米的地方稍稍站停了一會,在頭頂上空隆隆的飛機聲中,用聽不清楚的聲音有點激動地對德羅茲多夫斯基說:「喂,連長,看來熱鬧的時候到了!第一次打仗不害怕嗎?」
  「不怕,師級政委同志!」
  「那好極了。你去指揮吧,連長!……」
  德羅茲多夫斯基又捱了幾秒鐘沒有行動,他呆呆地筆直站在那兒,直到首長們在胸牆的土堤外看不見了,他才茫然若失地望望發黑的天空——天上的一切都在飛馳、移動、咆哮,這時候,他突然用特別響亮的、奮激的聲音喊出了口令:「炮兵連,隱蔽!……」
  士兵們蒼白的臉在大炮附近晃動起來,他們彎著腰,好像被這轟轟響的天空壓折了似的,德羅茲多夫斯基經過他們身邊向連觀察所奔去。

  第十一章
  馬達在頭頂上怒吼,壓倒了地面上所有的聲音,震盪著人們的耳鼓。
  第一機群開始明顯地變換隊形,拉長距離,飛成圓形。庫茲涅佐夫看見德國人的信號彈從鎮子的房屋後面升起來,好像紅藍兩色的噴泉。隨後,一顆回答的信號彈劃出一縷輕煙,紅光閃閃地從領隊的「容克」機上發射出來;許多明晃晃的機翼使這顆信號彈暗淡失色,很快就墜落下去,在排紅色的天空裡熄滅了。德國人在地上和空中發著信號,以確定轟炸區域,但庫茲涅佐夫此刻不打算判斷他們要炸哪兒——這已經很明顯了。「容克」機一架接一架地排成大圓圈,把鎮子、河兩岸、步兵塹壕和旁邊幾個炮兵連統統圈了進去。整個前沿陣地被這個空中包圍圈緊緊封鎖,看來無論往哪邊也衝不出去了。這時,河對岸遼闊的大草原在日出前發出燦爛的光輝,朝霞似火,靜靜地染紅了高地。
  「空襲!……空襲!……」有人在炮連陣地和河岸下毫無意義地拚命叫喊。
  庫茲涅佐夫站在炮座左側的壕溝裡,和烏漢諾大、戚比索夫在一起。壕溝裡站三個人顯得很擠。他們感到土地在腳下發抖,一片馬達吼聲激盪著空氣,震得胸牆上的硬土一塊塊地掉下來。
  庫茲涅佐夫跟戚比索夫靠得很近,他看見戚比索夫仰著三角臉,臉上露出畏縮、驚憎的神色,一雙黑眼睛出於恐懼而睜得老大,就像兩團潮濕的石墨。
  庫茲涅佐夫還看到旁邊的烏漢諾夫抬起下巴,轉動著明亮的眼睛,好像在惡狠狠地點數。
  庫茲涅佐夫全身緊縮,彷彿在做著惡夢,他感到有個不可抗拒的龐然大物追上來了,而自己卻寸步難移。不知怎的,他又想起了戚比索夫從冰窟窿裡舀來的那一飯盒有著特別味兒、冰得叫人牙齒難受的河水,嘴裡幹得象火燒一樣。
  「四十八架,」烏漢諾夫終於數完,鬆了口氣,明亮的眼睛莫名其妙地看著戚比索夫。他用肩頭碰了碰威比索夫瑟縮的肩膀:「你怎麼啦,老爺子,抖得像楊樹葉兒似的?沒有什麼比死更可怕了。可你就別抖了吧,抖也沒用……」
  「這我還會不懂……」戚比索夫的臉孔抽動了笑一下,他想笑一笑。「可你瞧……就是熬不住……要是我能……我控制不住啊,喉嚨裡哽住了……」他指了指喉嚨。
  「你要這樣想:不會出什麼事的。果真出了事,那就一切都不存在了,連痛也不痛了。」烏漢諾夫說,不再望天空了,他用牙齒咬下手套,隨後掏出煙荷包來。「卷支煙吧。煙能定神。我自己也要定定神。你也來點吧,中尉。這樣會輕鬆些。」
  「不想抽。」庫茲涅佐夫推開煙荷包。「弄一飯盒水來才好,……我想喝水。」
  「飛過來了!朝著我們來了!……」
  庫茲涅佐夫聽到戚比索夫的喊聲,只見後者用失神的眼睛在空中搜索,就不禁抬頭一望。頓時,彷彿命運之神從天而降,把一股火辣辣的氣味劈頭蓋勝地向人們噴來。
  一個閃光的龐然大物,身上畫著黑白耀眼的十字——大約就是領隊的「容克」機——好像在空中絆了一下,停頓了一會兒,隨即凶狠地伸出黑爪,發出震耳欲聾的鋸鐵般的尖嘯聲,幾乎是垂直地對準庫茲涅佐夫的眼睛衝來。這當兒,太陽還未升起,紅霞似血,成噸閃閃發光的鋼鐵疾飛而下,把庫茲涅佐夫照得眼花繚亂。在這閃光和吼聲裡,有一些橢圓形的黑東西脫落下來,它們沉重地、毫無阻攔地落下來,在「容克」機的怒吼中又夾進了一陣劑耳的尖叫聲。
  炸彈無情地飛向炮連陣地,眼看著它們每秒鐘都在增大,好像許多光滑的圓柱在空中沉重地搖晃著。第二架「容克」機緊跟第一架離開封鎖圈,在河岸上空開始俯衝。庫茲涅佐夫下到戰壕裡,他那緊束著皮帶的肚子裡感到一陣陣發冷。他看到烏漢諾夫的兩眼跟著炸彈在轉動,腦袋不斷地擺動著,好像躲避著飛來的石塊。
  「臥倒!」庫茲涅佐夫在壓頂而來的尖叫聲裡聽不到白己的聲音,只是感覺到自己的手把烏漢諾夫的軍大衣下擺使勁往下一拉。
  烏漢諾夫倒在庫茲涅佐夫身上,把天空遮住了。霎時間,一陣黑色風暴籠罩了壕溝,熱烘烘的氣浪從上面撲來;壕溝搖撼著,向上一震,泥土被震向一邊,彷彿整個壕溝在翻身。
  這時候,不知怎的,在他身邊的已不是烏漢諾夫(他的身體被甩開了),而是嚇得面如土色、兩眼發楞的威比索夫。
  「可別向這邊來呀,可別向這邊來呀,主啊!……」戚比索夫的聲音嘶啞了,面頰上象鬃毛似的鬍子彷彿脫離了灰白色的皮肉,一根根看得根清楚。他撲在庫茲涅佐夫身上,兩手支在後者的胸膛上,一面扭動著肩背,硬要在庫茲涅佐夫和光滑的溝壁之間擠出一條狹窄的縫隙,好讓自己的身體鑽進去。
  戚比索夫祈禱似的叫喊著。「孩子們啊!……我有孩子呀……我沒有權利死。沒有!……孩子們啊……」
  一股大蒜似的焦煙昧,還有戚比索夫緊按著他胸口的兩隻手弄得庫茲涅佐夫喘不過氣來,他想掙脫出來,吸一口新鮮空氣,想大喝一聲「別嚷嚷了!」但是梯恩梯炸藥的化學毒氣嗆得他咳嗽起來,喉嚨裡痛得像刀割。他好不容易掙脫了戚比索夫的手,將它們從胸口推開。
  壕溝裡充滿著窒人的濃煙,連天空都看不見了。空中黑煙翻滾,響聲雷動,只能依稀看到正在俯衝的「容克」機的傾斜的機翼,幻影似地一晃而過——它們那彎曲的黑爪子從煙霧中對淮地面目標飛落而下,於是壕溝在山崩地裂的爆炸聲裡扭曲著,彈片帶著各種調門的死亡之音——有輕微的也有粗暴的——騰空四散,泥土混著冰雪一層層崩塌下去。
  庫茲涅佐夫感到泥土在牙齒間咯吱咯吱響,他閉上眼睛,似乎閉著眼睛,時間就會過得快一些;他提醒自己,「馬上就要結束了。還有幾分鐘……可是炮……炮怎麼樣?它們都架好,準備戰鬥了……瞄準具會不會給彈片打碎?……」
  他知道應該立即站起來看看炮,馬上採取點措施,可是他感到自己的身體被緊緊地擠在戰壕裡,變得沉重不堪,胸口和耳朵也都隱隱作痛,而且,敵機還在俯衝怪叫,熾熱的氣浪夾著彈片的呼嘯聲一齊衝過來,越來越猛烈地將他壓倒在震動不已的壕溝底部。
  必須採取措施的念頭不斷地在他的腦海裡盤旋,於是他便睜開了眼,看到胸牆斜坡上的泥土已被彈片削去了一層,像用剃刀刮過似的。一些灰色的小動物沿著土牆滾落下來,從窄小的洞穴裡撤出一些麥粒,它們跑到壕溝裡鑽來鑽去。
  戚比索夫正趴在地上,小動物就在他拱著的背上亂竄亂跳。
  庫茲涅佐夫知道這些東西是什麼,但怎麼也想不起它們的名稱,不記得以前曾在什麼地方也這麼清楚地看到過它們。這當兒透過隆隆巨響傳來烏漢諾夫的叫喊聲,他也在驚奇地盯著戚比索夫的背。
  「看呀,中尉,炸得老鼠都見鬼去了!嘿,快逃吧!快!」
  烏漢諾夫戴著粗糙手套的大手,開始在戚比索夫背上捕捉這些灰色的、突然兇惡地呲牙咧嘴的小東西,把它們向壕溝外面冒煙的地方扔去。
  「戚比索夫,快,身子動一動吧,老鼠咬你了!你有感覺嗎,老爺子?」
  「瞄準鏡,烏漢諾夫!你聽見嗎,瞄準具!」庫茲涅佐夫不去管戚比索夫,對烏漢諾夫喊著,但他頓時又考慮到:雖然自
  己很想命令烏漢諾夫卸下瞄準鏡,同時他也有權下這樣的命令,就是說,用排長的權力強迫別人此刻冒著轟炸的危險從安全的地方跑到炮那邊去,而自己則留在壕溝裡;但他不能下這樣的命令。
  「我有這個權利,也沒有這個權利。如果我這樣做了,我將永遠不會饒恕自己……」庫茲涅佐夫腦中閃過這樣的念頭。現在他們之間的一切都是平等的,所有的一切就取決於一個重大的、有決定意義的但卻是偶然的、極平常的問題:看飛機距離口標有幾米,看那些從致命的封鎖圈裡俯衝下來的「容克」機在這無遮無拖的荒原上是否看準了目標。此刻,在這荒原上既看不到太陽,也沒有人煙,不存在善良,也不存在憐憫,一條狹窄的壕溝裡擠得無可再擠,這整個世界彷彿都將被一連串爆炸從生的一邊推向死的邊緣。
  「我沒有權利這樣做。沒有!這是可惡的懦弱行為……必須卸下瞄準鏡!我怕死嗎?為什麼怕死?彈片會打到頭上……我怕彈片打到頭上嗎?不,我現在就從戰壕裡跳出去。德羅茲多夫斯基在哪兒?烏漢諾夫知道我想下命令……何必呢?讓瞄準具見鬼占吧!我沒有力量從壕溝裡跳出去……我想命令人家去,而自己待在這裡。如果跳出壕溝,那就毫無保障了。這樣一來,燒紅的彈片不就要打進太陽穴嗎?「…這是怎麼啦?我在做惡夢吧?」
  機槍的噠噠聲劈頭蓋臉地傾瀉下來,把壕溝猛地沖塌到一邊,一團團黑煙撲面而來,庫茲涅佐夫又開始猛咳起來——他被梯恩梯的毒氣熏得透不過氣來了。
  黑煙散後,烏漢諾夫用袖子拭去嘴唇上的泥土,搖了搖頭,從帽子上抖下一些骯髒的雪塊。他古怪地看著正在拚命咳嗽的庫茲涅佐夫,不銹鋼的假牙一閃,就像聾子對聾子似的大聲喊道:「中尉!……用手帕捂著嘴呼吸,會好過些!」
  庫茲涅佐夫心裡想:「是的,我吸了好多梯恩梯的毒氣。我不留神,把它吸到嘴裡去了。味道象鐵和熱大蒜。我在四一年第一次嗅到這種氣味,終生難忘……他在說什麼呀?哪裡還有什麼手帕?只是感到噁心,咳得胸口疼。想喝水,喝口涼水……」
  「啊!……沒事兒!」庫茲涅佐夫忍住咳嗽,喊道,「烏漢諾夫!……我說……得把瞄準具卸下來!不然會炸得稀巴爛的!不曉得什麼時候才有個完?」
  「我也這麼想,中尉!沒有瞄準具我們就等於赤手空拳……」
  烏漢諾夫蜷著腿坐在戰壕裡,用手套把頭上的帽子拍拍緊,一隻手撐住溝底,準備站起來,但庫茲涅佐夫立即阻止了他:「別動!等一等!等他們炸完一圈以後我們再跳出去。你到第一炮,我到第二炮!把瞄準具卸下來!……你到第一炮,我到第二炮!明白了嗎,烏漢諾夫?聽我的口令,明白嗎?」他勉強忍住咳,也把腿蜷縮起來,這樣站起來方便些。
  「應該馬上去,中尉。」烏漢諾夫瞇起明亮的眼睛,從拉到前額的帽於下面察看著天空。「馬上就去……」
  他倆根據飛機飛出俯衝區域的聲音同時感覺到:第一圈轟炸已經結束。在胸牆外面,像暴風雪般升起了灼熱的滾滾濃煙。
  「容克」機依次飛出河岸上空的俯衝區域,重新構成圓圈隊形,好像一圈旋轉木馬,在黑煙翻捲的草原上空不停地打轉。
  河兩岸的鎮子裡燃起了大火,火苗滿街亂竄,形成了一片火海,房子上的屋頂坍塌下來,燒得通紅的灰燼與火星不斷地湧向天空。
  鎮口有幾輛來不及隱蔽的汽車被彈片完全打毀,正在熊熊燃燒,車窗玻璃爆裂著,向四面飛散。著了火的汽油象小溪一樣順著斜坡流進河裡。翻騰的濃煙宛如黑色的幃幕,掛在炮連、河岸和步兵戰壕的上空。
  庫茲涅佐夫從壕溝裡向外望去,看到了這一切,同時又聽見「容克」機飛入煙幕、準備轟炸的平穩的馬達聲,他斷斷續續地發出命令:「烏漢諾夫!……來得及!上!你到第一炮,我到第二炮……」
  庫茲涅佐夫軟弱無力地跳出壕溝,越過了第一炮發射陣地的胸牆,踩著被煙染黑的污雪和從彈坑裡飛濺出來的泥土向第二炮奔去。
  那裡有人在叫他:「中尉!……到這邊來!到我們這兒來!」
  整個發射陣地、壁坑和壕溝都被一片凝聚不散的沉沉煙幕所遮蔽。帆布炮衣上、炮尾上、炮彈箱上,到處是爆炸時翻起來的燒焦的土塊,到處是污黑的雪和泥。但瞄準鏡完整無恙。
  庫茲涅佐夫咳得氣喘吁吁,開始用發抖的手指卸下瞄準鏡,他不時回頭看看壕溝,那兒有人伸了一下頭,但圓圓的影子又在煙霧中消失了。
  「誰啊?是您,裘巴利柯夫!大家都活著嗎?」
  「中尉同志,到我們這兒來!……跳過來吧!」
  左邊,從放炮彈的壁坑後面的壕溝裡探出一個人的腦袋,撒滿泥土的帽子歪到了一邊。這人的腦袋在細長的脖子上搖晃著,好像長在麥稈上似的,他在招呼庫茲涅佐夫過去時,一雙凸出的眼睛激動得閃閃發亮。這是第二炮炮長裘巴利柯夫。
  「中尉同志,到我們這兒來!有個偵察兵在我們這裡!……」
  「什麼?」庫茲涅佐夫叫了一聲。「為什麼沒取下瞄準具?沒有瞄準具還想射擊嗎?」
  「中尉同志,他受傷了。偵察兵就在壕溝裡!從那邊來的……他受傷了……」
  「什麼偵察兵?您怎麼啦,震傷了嗎,裘巴利柯夫?」
  「沒有……就是耳朵發癢。好像震得發聾了……這也沒什麼……偵察兵跑到我們這裡來了!」
  「喔——?偵察兵?師裡的嗎?偵察兵在哪兒?」
  庫茲涅佐夫望望天空,看到許多「容克」機象旋轉木馬似的在草原上空連接成一個個圓圈,於是他就躍過壁坑,跳下壕溝,將瞄被鏡朝裘巴利柯夫胸前一塞。裘巴利柯夫雙手抓住瞄準鏡,看到中尉這一突加其來的猛烈動作,他那彷彿用墨畫出來的睫毛就閃動起來,接著,他把瞄準鏡慢慢塞進懷裡。
  「裘巴利柯夫,把瞄準鏡都忘了嗎?偵察兵在哪兒?」
  在一條長長的壕溝裡,坐著兩鬢斑白的老瞄準手葉夫斯紀格涅夫和炮班裡的兩個人,他們把身子緊貼在溝壁上,大衣被粘合土弄得很髒,正在急促而貪婪地吸著粗大的煙卷。沒來得及跑到馬那邊去的馭手魯賓和捨爾古寧柯夫也待在這裡。他們正在默默地發愁,兩人都緊張地朝一個方向望著。他們望著一個半躺在壕溝盡頭的臉色蒼白得像白堊似的小伙子。
  小伙子穿著偽裝衣,衣領上的風帽搭在背後,沒有戴皮帽,他那茨岡人的卷髮沾滿了混著泥土的雪,圓睜的兩眼露出痛苦的神情。他咬緊牙齒,窄窄的顴骨上現出了疙瘩,偽裝衣左邊的袖管浸滿了鮮血,已經用插在腳邊的芬蘭刀齊肩割開。
  小伙子歪著嘴,正在笨拙地用死人般發青的、血污的手指,把急救用的繃帶重新纏到手臂上去,一面咯咯地咬著牙齒說:「嘿!惡棍,惡棍!……我要找師長!……我要找上校!……」
  「幫他一下,快點!」庫茲涅佐夫向襲巴利柯大叫了一聲,裘巴利柯夫那長在長脖子上的腦袋不住地朝兩邊轉動,好像他的耳朵裡灌了水,要把它搖出來似的。「站著幹嗎幫他扎一下!」
  「他不讓,」馭手魯賓陰沉地回答,朝粗糙的手掌裡吐了口唾沫,將煙卷放在唾沫裡弄熄,冉把煙頭髮到帽子的翻邊裡。「偵—察兵,瞧你,我又不是沒經過世面!這麼神氣幹啥!不讓人家靠近你!像瘋子一樣直叫罵!……偵—察兵!……」
  「我聽到那邊一直在轟隆轟隆地響,草原上開火了……打得很凶,中尉,」捨爾古寧柯夫忽然斷斷續續地說,他那孩子般的淺藍色眼睛帶著驚奇和確信無疑的神情看著庫茲涅佐夫,「而他……嘿,像發瘋似的……走了過來,搖搖晃晃,大喊大叫……然後一頭栽進來……全身都是血。他要找師長。他是偵察回來的……」
  「相信他的話,我們都是傻瓜了!什麼『偵察回來』,沒有的事!」魯賓把他那褐色的方臉膛朝著偵察兵,學著捨爾古寧柯夫的腔調說。他們的談話偵察兵大概一句也沒聽見,他在越來越用勁地纏緊手臂上老是鬆下來的繃諾。「要嚴格檢查他的證件!……怎麼不可以?也許他幹的完全是另外一種偵察……」
  「蠢話!你老是胡說八道,魯賓,」庫茲涅佐夫打斷他的話,從士兵中間擠到偵察兵跟前,大聲說:「繃帶拿來,我幫你扎……從哪兒來?光回來你一個嗎?」
  偵察兵打算用牙齒拉緊繃帶,但是不行,就怒沖沖地把繃帶從手臂上扯下來,他的煤炭般的黑眼睛狂怒地盯住壕溝上面的天空,嘴角邊吐著泡沫。此刻,庫茲涅佐夫走到他身邊,才發現他的耳朵上有兩道細細的、已經乾涸的血痕。看來,他是震傷了。
  「別碰我!走開,中尉!」偵察兵呻吟著叫起來,接著,他便毗著牙,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送我去見師長,懂嗎?去見上枚……幹嗎象看娘們那樣盯著我?我是偵察回來的,是師部偵察兵,懂嗎?給上校……打個電話,中尉!你們還看什麼?惡棍!等我失去知覺——就完了!……我會失去知覺的!……你懂嗎,中尉?」他痛得淚珠從他露著凶光的眼睛裡滾下來。
  偵察兵象歇斯底里發作似地把頭朝後一仰,用一隻沒有受傷的手伸進偽裝衣,把喉嚨旁邊的棉背心扣子和軍便服扣子統統扯掉,開始用血跡斑斑的手指搔著露在洗破了的海軍衫外面的鎖骨。
  「快點吧,快點!趁我現在還有知覺,懂嗎?……打電話給上校,我叫格奧爾吉耶夫。打電話告訴他,我有事向他報告!……」
  「得把他送去,中尉同志,」老瞄準手葉夫斯紀格涅夫審慎地插了一句。
  庫茲涅佐夫一直在看偵察兵搔鎖骨的手指,現在他明白了:這個水兵就是黎明時他們等過但沒有等到的那些偵察兵中的一個。
  「看來他頭部震傷了,又失血過多,」下士裘巴利柯夫說。「怎麼送他到……師部去呢,中尉?可能在路上就會死掉…………」
  「背也背不到的!他能偵察到什麼呀!……」魯賓用吸煙過多的嗓子惡狠狠地插嘴說。「光會拔出拳頭打架……什麼水兵!漂洋過海,大概淨吃巧克力,嚼白麵包吧。可我們喝的是菜場……偵—察—兵!……」
  「也許能背到,魯賓!」庫茲涅佐夫清楚地看到魯賓寬闊的、紫紅色的臉膛,打斷他的話說。「這裡由誰指揮?您嗎?魯賓!」
  「得用點腦子,中尉同志……」
  「用您的腦子嗎?還是用別人的?」庫茲涅佐夫喝道,轉身對襲巴利柯夫說:「跟德羅茲多夫斯基聯繫得上嗎?電話通不通?」
  裘巴利柯夫只把頭向壕溝後壁那邊擺了擺,表示大概聯繫得上。
  「幫他重新包紮一下,裘巴利柯夫,別讓他扯繃帶!我馬上去聯繫!……」
  「中尉同志,等一等!向我們這邊來了!又來了!……」捨爾古寧柯夫用警告的聲音大叫起來,並摀住了耳朵。
  然而庫茲涅佐夫已向發射場跑去,他朝天空望了望。
  巨大的旋轉木馬似的「容克」機群在河岸上空盤旋,領隊的「容克」機又從圓圈裡撲下來,機冀在看不見的太陽下閃閃發光,它在遠處的步兵戰壕上空滑到俯衝高度,就筆直衝向地面。
  當庫茲涅佐夫跳進又淺又窄、很不舒適的通信掩體時,電話兵斯維亞托夫正低著頭坐在電話機旁,一手按著用帶子扎牢在頭上的話筒。
  庫茲涅佐夫勉強擠進狹窄的壕溝,不得不將膝蓋抵著斯繼亞托夫的膝蓋,霎時間,他被這種偶然的接觸嚇了一跳,一下子搞不清楚到底是誰的膝蓋在發抖:是自己的還是通信兵的。他盡力向土牆邊退去。
  「跟觀察所的電話聯繫通嗎?沒中斷吧?斯維亞托夫!」
  「是,中尉同志,是。不過沒有人……」
  斯維亞托夫並緊雙膝,不讓它們發抖;他那灰白的、尖削的臉開始搖晃起來,好像這張粗糙的臉上的每一粒粉刺都感到冷似的。他伸手去拉帶子,但沒有解下來,突然縮回手指,把臉俯到電話機上。
  「坦克!……」炮兵連裡有人喊了一聲,但這喊聲立刻被頭頂上雷鳴般的飛機聲壓下去,掩沒了。
  連續不斷的轟炸震撼著大地,地上所有的東西都開始發出爆炸的聲響,塵土沖天而起,這爆炸聲隨著隆隆的飛機聲從河岸上向炮兵連迅速迫近。
  掩體被震塌了,庫茲涅佐夫從泥土下掙扎出來,看見岸邊升起了爆炸的煙火,幾架「容克」機的十字形機身在煙火上面飛過,機槍的鋸齒形火焰使人目眩。機槍的彈跡交織在一起,形成粗大的光束,射向河岸,沿著步兵戰壕直向炮兵連掃來。
  剎那間,庫茲涅佐夫眼前出現了斯維亞托夫的顫動的嘴唇、發抖的雙膝和散開的電話線圈,電話線的一頭在抖動,像條蛇似的在壕溝底上爬行。
  「坦克!坦克!」從通信兵兩片發紫的嘴唇中間悄聲吐出了這幾個字。「聽到嗎?有命令……」
  庫茲涅佐夫想喝一聲:「馬上把電線捲起來!」並想扭過頭去,以免看到斯維亞托夫的膝蓋,看到這種象疾病一樣無法抑制的恐懼,而這種恐懼隨著像一陣風那樣到來的「坦克」這兩個字,也驟然鑽進了他的心裡。
  他試圖克服這種恐懼感,試圖擺脫它,心想:「這不可能!不知哪個弄錯了,想像出來的……哪有坦克?是誰在叫喊?……我馬上,馬上從戰壕裡爬出去……我要自己證實一下!……坦克在哪兒呢?」
  但他沒能從壕溝裡爬出去:「容克」機斜著機翼,一架接一架地從頭頂上掠過,它們帶著不曾收起的傾斜的起落架,在天空裡劃出一條條帶著火焰的濃黑、狹長的煙帶,大口徑機槍不停地把熾熱的鋼鐵傾瀉下來。
  「斯維亞托夫!」庫茲涅佐夫透過機槍掃射的噠噠聲喊道,並搖了搖把臉藏在膝蓋中間的通信兵的肩膀。「接連觀察所!……跟德羅茲多夫斯基聯繫!問問那邊怎麼樣?快!」
  斯維亞托夫揚起呆板的臉,兩眼斜視,手忙腳亂地在電話機上張羅了一陣,對著話筒又是吹又是叫:「連觀察所,連觀察所!怎麼回事呀?……」
  刺耳欲痛的飛機俯衝聲迫使他們趴下來——黑色的大傢伙從上面向掩體斜飛過來。一梭子彈猛地掃過頭頂,打得泥塊象冰雹般濺到土地和電話機上。
  這時,等著頭部和背上挨子彈的庫茲沒佐夫腦子裡閃過一種近乎揚揚得意的想法,「打偏了,打偏了!」
  斯維亞托夫輕輕彈掉電話機上的碎泥塊,半張著嘴,把熱氣斷斷續續地呼在話筒上;「連觀察所……連觀察所……你們沒給打死嗎?」
  忽然,他的眼睛又朝外斜視,呆住了。
  「坦克!」從胸牆上面傳來異常緊張的叫喊聲。
  斯維亞托夫的嘴唇微微動著,咕噥出幾句不連貫的話:「中尉同志……到電話機這邊來。接通了……德羅茲多夫斯基在聽。命令,坦克,坦克來了。准各戰鬥!……找您,找您!……連長!」
  他一把摘下揉皺的帽子,從長著灰白頭髮的孩子般的腦袋上扯下帶子,將話筒連同搖晃著的一團帶子一併交給庫茲涅佐夫……
  「喂!我是庫茲涅佐夫中尉!」
  從話筒裡傳來德羅茲多夫斯基的喘氣聲,他好像是從老遠的地方奔來的;他的氣息彷彿衝破了話筒的膜片,熱乎乎地鑽進庫茲涅佐夫的耳朵:「庫茲涅佐夫!……坦克在正前方!各炮準備戰鬥!有損失嗎?庫茲涅佐夫!……人怎麼樣?炮怎麼樣?」
  「暫時還不能準確地回答。」
  「您在哪兒待著?……您可知道達夫拉強那邊的情況?」
  「我待在規定的地方——大炮旁邊,」庫茲涅佐夫回答,打斷了震動膜裡傳來的喘息聲。「跟達夫拉強暫時沒有聯繫。『容克』機群正在頭上盤旋。」
  「達夫拉強那裡有一門炮中了彈,被擊毀了,」德羅茲多夫斯基又帶著喘息聲說。「打死兩人,傷五人。第四炮班全完了。」
  「瞧,……開始了!這麼早就開始了!」熱血衝到了庫茲涅佐夫頭上。「這麼說,達夫拉強的排已經受損失了,傷亡七個人。還有一門炮被擊毀了。已經開始了!」
  「誰被打死了?」庫茲涅佐夫問,儘管他只認得第四炮班戰士們的面孔,知道他們的姓,根本不瞭解其中任何一個人的生平。
  「反正一樣!」德羅茲多夫斯基對著話筒呼吸著。「準備戰鬥,庫茲涅佐夫!坦克來了!」
  「知道了,」庫茲涅佐夫說。「我要向您報告一件事:我們這兒來了一個受傷的偵察兵。」
  「什麼偵察兵?」
  「就是我們剛才等待的那個偵察班裡的。他要求送他到師部去。」
  「馬上!」德羅茲多夫斯基喊道。「給我帶到連觀察所來!」
  庫茲涅佐夫把話筒扔到通信兵手裡,從壕溝裡跳起來,向右邊達夫拉強排的大炮望去。一輛滿載炮彈的汽車在燃燒,河岸上煙霧瀰漫,遮蔽了陣地。煙霧向河面湧去,與鎮邊燃燒著的房屋上的大火連成一片。汽車上的彈藥辟辟啪啪地爆炸,穿甲彈劃著拋物線象禮花一樣飛向天空。
  旋轉木馬似的機群移動了位置,這時正在對岸的後方盤旋,「容克」機在高地後面草原道路的上空忽高忽低地飛著。一部分飛機轟炸完畢,懶洋洋地嗚嗚響著,在黃銅色的天空裡向南方、向前面燃燒著的鎮子上空飛去。
  這時,儘管「容克」機還在轟炸後方,那裡也有人在死亡,但庫茲涅佐夫感到稍微鬆了口氣,似乎從沮喪、無力和屈辱中,亦即戰時所謂「等死」的反常狀態中解脫出來了。
  然而就在這時,他看見信號彈——一紅一藍,在前面草原上升起,兩條弧線墜落在附近的大火中。
  在鎮子左側的山溝前有一片高地,而地整個寬鬧的頂部和坡度不大的坡面都被藍灰色的煙幕籠罩著,那邊出現了許多灰黃色的方塊,隨著它們的密集而緩慢的蠕動,整個高地都移動起來,明顯地改變著輪廓。清晨的草原,太陽已經升到地平線上,煙霧濛濛的陽光照耀著雪地。那些似乎毫無危險的方塊在雪地上連成一片巨大的陰影。
  庫茲涅佐夫知道這就是坦克;但因為剛剛經受了「容克」機的空襲,他還不能十分敏銳地感覺到新的危險,也不相信會產生這種危險。
  剎那間,他突然尖銳地感到了這種危險;從陰暗的低地那邊,無數馬達低沉而顫抖的轟鳴透過瀰漫的塵霧滾滾而來,那些方塊的輪廓,那個達成一片的巨大陰影更加清晰可辨。陰影組成一個向前伸展的斜三角形,底邊就在鎮子和高地背後。
  庫茲迎佐夫看見領頭的幾輛坦克在笨重而遲鈍地搖晃著,側面的坦克的排氣管裡噴出火星,旋風似的雪花在履帶周圍飛舞。
  「就炮!」庫茲程佐夫拚命地吼出一聲口令,這聲音連他自己也感到凜然可怕、異乎尋常,無論對人對己都鐵面無情。「準備戰鬥!……」
  到處有人爬出壕溝,胸牆上人頭攢動。裘巴利柯夫下士從懷裡掏出瞄準鏡,第一個爬上了發射陣地。他伸著長啊脖子,兩隻凸眼耽心地望著對岸的天空,最後幾架「容克」機還在那邊用機槍掃射草原上的後方道路。
  「準備戰鬥!……」
  士兵們像是被口令推出壕溝,紛紛奔向炮位。此刻誰也不能準確地看清現實的情況,只曉得機械地從炮尾卸下炮衣,打開壁坑裡的彈藥箱,在落滿泥塊的陣地上磕磕碰碰地奔跑,把彈藥箱拖到拉開的炮架旁邊。
  裘巴利柯夫下士扯下手套,用動作敏捷的手指將瞄準鏡裝入鏡座,並用目光催促著忙於準備炮彈的炮手們。瞄準手葉夫斯紀格濕夫已在努力耐心地擦拭瞄準鏡上的黑色琺琅,似乎此刻這樣做是必要的。
  「中尉同志,要準備爆破彈嗎?」有人在壁坑裡氣喘吁吁地喊道。「管用嗎?啊?爆破彈?……」
  「快點,快點!」庫茲涅佐夫催促道,兩隻戴手套的手不自覺地互相使勁拍打著,打得連手掌也發痛了。「爆破彈留下!只更穿甲彈!只要穿甲彈!……」
  這時,他突然瞟見兩顆腦袋象障礙物一樣討厭地從壕溝甩伸出來。那是馭手捨爾古寧柯夫和魯賓。他倆伸直身子站著,但沒有爬出壕溝,只是看著炮兵們奔忙。合爾古寧柯夫有點躊躇,嘴裡出著粗氣,表明他心情激動;魯賓則皺起眉頭,一雙長在褐色大臉上的陰沉的眼睛朝外望著。
  「怎麼啦?」庫茲涅佐夫連忙向壕溝跨近一步。「偵察兵怎樣?」
  「幫他重新扎過……看樣子血流完了,」含爾古寧柯夫說。「他要死的。不吭聲了……」
  「死不了!他怎麼會死呢?」魯賓懶洋洋地說,他對此漠不關心,感到厭煩。「盡說胡話,好像還有七個人留在德國人的前方。胡說八道!……還說是去偵察的呢。真是笑話!」
  偵察兵照舊半躺在壕溝裡,仰著頭,閉著眼,偽裝衣上全是暗黑的血跡,手臂已經重新包紮過了。
  「喂,你們倆把偵察兵抬走!送到連觀察所去找德羅茲多夫斯基!馬上去!」庫茲涅佐夫命令道。
  「那麼馬怎麼辦呢,中尉同志?」合爾古寧柯夫叫了起來。「我們應該去找馬……可別把它們給炸死了!就這幾匹馬了……」
  「這麼說,是坦克闖過來啦?」魯賓愁眉苦臉地問。「現在夠你瞧的!好一個偵察兵!」他用方形的肩膀粗魯地撞了一下
  捨爾古寧柯夫。「馬!用抹布摀住嘴,不要作聲吧!老說那一套,小膿包!你離開人世,進了天堂,見了上帝,還需要馬吧!……」
  庫茲涅佐夫沒來得及回答魯賓的活:裘巴利柯夫那張變得異樣的臉正帶著探索和期望的神色對他望著,使他頓時忘卻了魯賓的凶狠和偵察兵的命運。他還看見擠在炮架邊的炮兵們,看見炮尾和緊貼膝蓋堆放著的炮彈,看見擋板下炮兵們彎著的背脊。老瞄準手葉夫斯紀格涅夫朝放在瞄準鏡上的手指呵著熱氣。這一切表現了在戰鬥打響之前措手不及的狼狽狀態,但又顯示著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人們在等待第一聲口令,等待命運之神隨著草原上滾滾雷動的坦克聲向他們每個人撲來。
  「中尉同志!他們幹嗎不射擊?……幹嗎不吭聲?朝我們開來了!……」
  這時,越來越響的馬達聲,裘巴利柯夫那張焦慮不安的臉和說話聲,士兵們的緊張姿態,準備從乾渴的嗓子裡衝出來的「開火」命令(不能等了,不能等了!)背上的寒顫,還有難以克制的想喝水的念頭——所有這一切似乎緊緊地壓住了庫茲涅佐夫的胸口,他用盡力氣向裘巴利柯夫喊道:
  「沉住氣!……一定要按固定表尺開火!聽到嗎?按固定表尺!……等著!聽到嗎?等著!……」
  在燃燒著的鎮子左側,整個空間濃煙密佈,塞滿了排列成巨大的三角形、尖角向前直衝的坦克隊伍。它們的灰黃色方塊在煙霧中時隱時現,炮塔在一道道黑煙上面搖晃著。履帶捲起的暴風雷在草原上升騰,隨著坦克的疾駛,陣陣旋風帶著排氣管裡噴出的一串串火星飛舞著。鋼鐵的鏗鏘聲和咬牙切齒般的咯咯聲逐漸強烈,逐漸接近。現在,坦克炮的緩慢移動和裝甲上的點點殘雪都看得更加清楚了。
  但奇怪的是,在漸漸接近的坦克裡面,德國人坐在瞄準具邊耐心地等待著,沒有開火,也許他們知道自己發動這場進攻的力量,想迫使我方炮兵連首先暴露目標。忽然,在這滾波而來的無數坦克上面,一顆紅色信號彈劃破了長空。於是三角形開始分散,坦克的隊形變成了「之」字形。坦克的前燈燈光透過煙幕象狼眼似的時明時滅。
  「他們開前燈幹嗎?」裘巴利柯夫驚愕地轉過臉來,喊道。「是引我們開火嗎?為什麼呀?……」
  「一群狼,」瞄準手葉夫斯紀格涅夫跪在瞄準具前噓了口氣說。「我們真是被野獸包圍了!……」
  庫茲涅佐夫從望遠鏡裡看到;鎮子裡的煙火都在向草原擴散開去,這煙火奇異地顫動著,中間有許多象淡紅色的瞳人似的光點在閃爍。馬達在振動、吼叫,光點若隱若現,濃煙的間隙裡掠過一些矮而寬的黑影,藉著煙霧的掩護,向戰鬥警戒戰壕漸漸迫近。庫茲涅佐夫緊張得全身肌肉象石頭一般,心裡急得像火燒:快,快開火吧,不能等了,不要計算致命的時刻了,趕快行動吧!
  「中尉同志!……」裘巴利柯夫已經按據不住了,他肚皮貼著地,在胸牆上挪動位置,離開那逐漸接近的濃紅色的光點稍遠一些,又將他那年輕的、似乎凍壞了的臉孔轉過來,腦袋在細長的脖子上擺來擺去。「九百米……中尉同志……我們是怎麼搞的?……」
  「我看不見坦克,下士!煙霧擋住了視線!……」葉夫斯紀格涅夫從瞄準具前偏過頭來叫了一聲。
  「再等等,讓它們再過來兩百米,」庫茲程佐夫聲音嘶啞地回答,他自己在說服自己,無論如何要沉住氣,等完這兩百米再開火;在這同時他也對裘巴利柯夫目測的準確性感到掠訝。
  「中尉同志!連長找您……他問您:為什麼不開火?出了什麼事?為什麼還不打?」
  通信兵斯維亞托夫從他的小掩體裡欠起身來,被話筒上的帶子擠在一邊的軍帽勉強扣在灰白色的腦袋上。他用手套摀住一隻耳朵,彷彿在用嘴巴聽取電話中傳來的命令,像演歌劇似的復誦道:「命令開炮!命令開炮!」
  庫茲涅佐夫想,「不,等一等。再等一等吧!他怎麼啦,難道沒看見嗎?他不知道什麼叫初射嗎?……一下子暴露自己,那就完了!」
  「給我吧,給我,期維亞托夫!」庫茲涅佐夫跳進壕溝,從通信兵發紅的耳朵上扯下話筒。他聽到從膜片裡傳來急切、震耳的命令聲,便叫了起來:「向哪兒射擊?對著煙霧打嗎?提前暴露我們的炮連嗎?」
  「您看見坦克嗎,庫茲涅佐夫中尉?還是沒看見?」德羅茲多夫斯基的聲音從話筒裡衝出來。「開炮!我命令:放!……立刻!放!」
  「我這裡看得更清楚!」庫茲涅佐夫低聲回了一句,就把話筒扔到斯維亞托夫手裡。
  「如果我們頂不住而過早暴露炮連的話,我們將就地被殲,」當他剛剛想到這裡並懷著既定的決心扔下話筒時,只見一道閃光夾著轟隆巨響衝破了炮連右翼的天空。炮彈的彈跡劃過草原上空,熄滅了,消失在前面一片時明時滅的閃光中。這是達夫拉強的一門炮開始射擊了。
  頓時,在右邊開炮的地方,彷彿回聲似的,坦克回擊的炮彈爆炸了,跳動的紅色火焰劈開了炮連前面流動的煙霧——好幾輛坦克的笨重側影已開始從煙霧中突了出來,閃爍的前燈就像野獸的眼睛,立刻轉向達夫拉強的發射陣地。陣地邊上的一門炮已淹沒在黑騰騰的煙火中,消失了。
  「中尉同志!……好像二排被打中了!……」壕溝裡傳來不知哪一個的叫喊聲。
  「他幹嗎這麼早就開炮呢?」庫茲涅佐夫惱火地想,同時看著坦克一下子就衝到了他的排和達夫拉強排的接合部;但他仍然不相信那邊這麼快就全部被打掉了。他有一會兒想像著躺在胸牆下面的炮兵們,他們被炮火壓得身子緊貼地面,頭上彈片橫飛,正在這時候,他忽然聽到自己刺耳的聲音:「目標,右前方坦克……瞄準領頭的—輛!表尺十二,穿甲彈……」
  就在這短暫的一瞬,在喊出「放」字之前,他懷著一種難以忍受的感情承認自己沒有堅持到預想的距離,現在過早向坦克暴露了自己的炮位,但他沒有權利再等下去了。於是庫茲涅佐夫吐出口令的最後一個字:「放!……」
  射擊的氣浪震得耳朵火辣辣地痛。
  他沒有看清自己炮彈的彈跡。彈跡閃著紫色火星,消失在一串串灰蠍子般蠕動著的坦克群中了。根據這道彈跡,不可能準確地修正偏差,接著,他便趕忙又發出口令,他知道,延誤等於滅亡。當第二發炮彈飛出炮口、赤紅的彈跡鑽進煙霧時,前面的一切都同時猛烈地閃耀起來,其他炮彈的彈跡互相交織著,發出了閃光。緊接在庫茲涅佐夫之後,整個河岸上的鄰近炮連幾乎同時開火了。空氣在轟響、震顫、翻滾、撕裂。穿甲彈拋出一道道彈跡,消失在迎面撲來的通紅的炮火中,坦克在還擊。
  現在,庫茲涅佐夫不再感到孤單了,一種狂喜的心情控制著他,他喊著口令,喉嚨裡呼哧呼哧地作響,只聽到自己的兩門炮在發射,聽不到胸牆外面離得很近的爆炸聲。熱風撲面而來。彈片的嘯聲伴著灼熱的衝擊氣浪在頭上迴旋。他剛剛俯下身子,在離大炮的護板兩米的地方就露出兩個彈坑,黑洞洞地朝外冒著煙。炮班全體撲倒在陣地上,把臉藏在泥裡,胸牆前面的每一次爆炸都使他們的背脊顫動不已。唯有瞄準手葉夫斯紀格涅夫無權離開瞄準縣,他跪在護板前,古怪地用斑白的鬢角輕輕地擦著瞄準鏡的眼罩,他的兩手已經麻木了,但還是緊緊握著瞄準裝置。他斜著一隻充血的眼睛,環顧著躺組在地上的炮兵們,一面試圖喊叫,但叫不出聲來,一面用目光在詢問著什麼。
  「下士……」
  裘巴利柯夫下士身上沾滿了塵土,從指揮壕裡露出腦袋,打那兒跳出來。彎著腰,跪到大炮旁邊,望遠鏡在胸前晃動著。他爬到葉夫斯紀格涅夫跟前,拉了拉後者的肩胳,好像想叫醒他似的。
  「葉夫斯紀格涅夫,葉夫斯紀格涅夫!……」
  「震聾了嗎?」庫茲涅佐夫叫了一聲,也爬近瞄準手。「怎麼樣?葉夫斯紀格耶夫!能瞄準嗎2」
  「我能,能……」葉夫斯紀格涅夫晃著腦袋,費勁地說。「耳朵塞住了……對我發口令要大聲些,大聲些!……」
  於是他用袖子揩掉從耳朵裡淌出來的一縷鮮血,看也不看一眼,就伏到瞄淮鏡上去。
  「起立!全體就炮!」庫茲涅佐夫十分焦急,惡狠狠地發出命令,準備把土兵們推到炮上去,同時覺得喉嚨裡有一股窒人的辛辣味。「全體起立!起立!……就炮!……全體就炮!……裝炮彈!……」
  坦克露出巨大的曲折隊形,沿著整個戰場向前沿推進,它們從燃燒著的鎮子右邊繞過來,將鎮子包圍起來。前燈依然在煙霧中閃動著。曳光彈的火光互相交錯著,時而聚合在一起,時而又呈圓錐形輻射開去,跟坦克上不斷射來的強烈閃光互相撞擊。
  在密集的隆隆炮聲中,步兵戰壕裡辟辟啪啪地響起了反坦克槍的微弱射擊片。左邊的坦克經過山溝,衝到岸邊,已經爬向戰鬥警戒戰壕。鄰近的炮兵連和對岸的炮兵連用移動攔阻射擊迎擊這些坦克。同時,還可以看到:前面,在鎮子背後,我軍強擊機群無聲地飛過煙霧瀰漫的大空,向暫時還看不見的第二批坦克發動攻擊。但這不是發生在炮兵連面前,因此給人的印象只是一種遙遠的危險。
  第一批坦克循著曲折路線的進,呈半圓形包圍了河岸防線,前燈的光直射到眼睛上,對準炮兵陣地移過來了。庫茲涅佐夫十分清楚地看到,在炮排發射陣地正前方的煙霧中,有兩輛先頭坦克的灰色車身。他向正朝大炮奔去的炮兵們大聲發出了口令。發射之後,庫茲涅佐夫立刻從望遠鏡裡找到一條彈跡的點線:炮彈落在從滾滾煙塵中衝過來的坦克下方。
  「高些!朝切面下打,切面下!葉夫斯紀格涅夫!切面下!放!……」
  但人們已無需催促了。他看到一顆顆炮彈在炮尾上面飛快地閃現著,有人將炮閂柄向後猛拉,有人在炮擊產生後座時把自己的身體壓到炮架上去,同時鼻子裡發出嘶啞的哼哼聲。裘巴利柯夫下士跪在一刻也不脫離瞞准鏡眼罩的葉夫斯紀格涅夫旁邊,接過口令重複著。
  「三發……連放!……」庫茲涅佐夫喊道。這時他感到一陣惡狠狠的痛快勁,感到自己和炮兵們己被一種狂熱情緒結合起來,似乎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能使他們如此親密地團結一致了。
  就在這一分鐘,他隱約地看到:領頭一輛坦克的炮塔衝開煙霧駛來,驀地,它那斜面笨拙地撞在什麼東西上,馬達狂叫著,坦克在原地打轉,好像一隻鈍了口的大鑽頭在旋入地面。
  「履帶!……中尉同志!」裘巴利柯夫驚喜地叫起來,一面擺動著長在長脖子上的腦袋,同時象女人那樣用一隻手套拍了拍腰部。
  「四發,連放!」庫茲涅佐夫有點昏昏沉沉地發出口令,他沒有聽清襲巴利柯夫的叫聲,只看見冒煙的彈筒從炮尾飛出來,看見炮兵們每打出一炮就撲到由於產生後座而跳起來的炮架上去。
  那邊坦克還在原地打轉,扁平的履帶已經脫開,炮塔也在打轉,但是長長的炮身仍然一抖一抖地指向發射陣地。炮筒只射出了一道斜斜的火焰,但緊接著是一聲爆炸,鎂光閃閃,彈片尖嘯,坦克的裝甲上進發出刺眼的亮光。隨後彎彎曲曲的火舌象靈活的蠍子一樣在裝甲上到處亂竄。庫茲程佐夫懷著同樣的狂喜和忿恨的心情大喊道:「葉夫斯紀格涅夫!……好樣的!打得好!……好樣的!……」
  坦克向前面和旁邊瞎衝了一氣,由於火焰燒到內部而像個活東西似的顫動著、抽搐著,最後出現在大炮的斜對面,黃色的裝甲上畫著一個白十字。大批坦克巨浪般湧來,充塞了戰場的整個空間。鄰近幾個炮連都在紛紛開炮,但戰場也好,炮聲也好,此刻彷彿都不見了、挪遠了。彷彿一切都集中於一點,集中在這輛領隊的坦克上。一時間,炮火不停地朝著這個有致命危險的、好像來自別個星球的大蜘蛛,朝著它那畫上白十字的、還在活動著的側面不停地打去。
  直到第二輛坦克從煙幕中鑽了出來,才停止了對第一輛坦克的射擊。幾秒鐘內,第二輛坦克已出現在眼前,它滅了前燈,在開始冒煙的領隊坦克後面一會兒向左拐,一會兒又向右拐,企圖用這種方式使炮彈不能準確地命中目標,但是庫茲涅佐夫搶先下令開出了第一炮:「目標,第二輛坦克,穿甲彈!……」
  坦克回擊的炮彈轟隆一聲炸掉了胸牆的一大片泥土。
  庫茲涅佐夫想到敵人的坦克正在近處測定炮位,便在陣地上臥倒,冒著象煤煙一樣從胸牆上飄來的火藥煙子爬到炮兵們跟前。
  炮兵們把熏得墨黑的面孔朝著他,恐怖地、一動不動地等待坦克開來第二炮。
  庫茲涅佐夫沒有看清楚這些面孔,只看到待在瞄準具邊的葉夫斯紀格涅夫往後打了個趔趄,他啞著嗓子喊道:「瞄淮!不要等!……葉夫斯紀格涅夫!裘巴利柯夫!……」
  裘巴利柯夫下士側臥在胸牆上,雙手揉著眼皮,驚慌失措地重複著:「我怎麼看不見啦……沙子遮住眼睛了……我馬上……」
  坦克的第二發炮彈打得碎土紛飛,彈片在護板上擦起了火星,一股使人噁心的梯恩梯煙子嗆得庫茲涅佐夫怎麼也喘不過氣來,他爬上胸牆,想看到坦克。但只望了一眼:一個想法就像電流似的燒過他的全身:「完了!現在一切都完了……難道現在就完了嗎?」
  「葉夫斯紀格涅夫,放!放!……」
  炮兵們露出油光光的黑臉,在煙霧中忙亂著,有的躺在地上裝填炮彈,有的把身子壓在炮架上;葉夫斯紀格涅夫的一隻眼睛彷彿在瞄沿鏡上生了根,發紅的大手也停止動作,好像在轉輪上僵住了。他嫌帽子礙事,一直用瞄準鏡的橡皮眼罩把它向後腿,終於推掉了,帽子就從出汗的頭上順著背脊沿落下去。
  葉夫斯紀格涅夫跪著,身子往前擠了擠,肌肉緊張的、寬闊的後腦勺上和粘在一起的頭髮上都在冒熱氣。接著,他的肩膀開始活動起來,右手在空中慢慢移動,模摸索索地尋找著擊發機。這隻手的動作簡直慢得出奇,它那樣慢條斯理地尋找著擊發機,好像既不在打仗,也沒有坦克,只不過想摸到它,檢查一下,撫弄—下。
  「葉夫斯紀格涅夫……兩發!……放!……」
  機槍朝胸牆掃來,打得泥土紛紛落在護板上。震耳欲聾的馬達聲在頭頂上突突地吼叫。鋼鐵的鏗鏘聲和咯吱吱的怪叫聲侵襲著人們的胸口、耳朵和眼睛,把他們緊壓在地上,使他們抬不起頭來。
  庫茲涅佐夫忽然想像到,殘酷無情的坦克馬上會出現在炮位上,履帶的鐵掌將要夷平胸牆上的一切,誰也來不及爬開、逃避、叫喊……「我這是怎麼啦?站起來,站起來,站起來!……」
  「葉夫斯紀格涅夫,兩發,放!……」
  連續兩聲炮響猛烈地震動著耳膜,冒煙的彈簡噹的一聲飛出炮尾,落在已經打過的、冷卻了的彈筒堆裡。
  這時,庫茲涅佐夫離開地面,爬上胸牆的邊緣,以便及時測定彈跡,進行修正。
  有個通紅的、火星四濺的尖東西明晃晃地迎面而來,好像一塊巨大的磨刀石在眼前飛轉。從坦克的裝甲上冒出大顆大顆的火星。另外幾道彈跡從左側烏漢諾夫的發射陣地向坦克飛來,隨後是一陣沉閉的爆炸聲,坦克震動起來,向後一跳,濃黑的油煙噴泉似的從坦克上面升起。
  這時庫茲涅佐夫產生了一種深刻的信念,相信自己會幸福,相信自己運氣好,相信在那一瞬間領略到的兄弟般的情誼,他突然感到有一團熱乎乎、甜絲絲的東西,像淚水—樣哽塞在喉嚨裡。他親眼看見並且理解:當葉夫斯紀格涅夫對準坦克打出兩發準確的炮彈之後,是烏漢諾夫的炮從左側徹底擊毀了這輛已經突破防線的坦克。
  前面閃動著一片深紅色的光芒,整個左岸被一堆堆大火包圍著,各炮連都在不停地射擊,從這片大火中打開一些黑色的缺口。炮彈在連續爆炸,鎮子裡烈焰騰騰,從巨大的半圓形坦克隊伍中升起了一道道濃黑的油煙——這—切混合起來,形成一個厚實的天幕,把草原上的天空遮沒了。「天幕」上輝映著坦克燃燒的火光,但成群的坦克依然從「天幕」底下不斷地爬出來,並逐漸縮小包圍南岸防線的半圓圈。
  坦克的攻勢末因炮兵的不斷射擊而受挫或減弱,只在半圓形的頂點稍稍放慢了速度,但火力馬上加強和集中起來,同時打擊我軍兩翼。信號彈一顆接一顆地從那兒飛起來,坦克拉長隊形,一部分轉向右邊連觀察所的高地,另一部分則向左——直撲友鄰炮連背後的橋樑。
  「坦克在右邊!突破了!」
  這叫聲彷彿刺進了庫茲涅佐夫的腦子,他看到一個意外情況,但還不敢相信。
  「坦克在炮連裡了!……」又有誰叫了一聲。
  煙霧瀰漫在草原上空,緊緊遮住了像個小銅元似的暗淡的太陽。前面炮火紛飛,煙霧被撕成碎片,好像從地獄裡射來的—道陰慘慘的光映照在火網上,煙霧在火網裡翻騰,逐漸爬向炮連,逼近胸牆。就從這亂翻亂滾的煙霧裡,忽然出現了三輛坦克的巨大黑影——在右邊達夫拉強的陣地前面,而達夫拉強的大炮寂然無聲。
  「那邊沒有人嗎?他們還活著嗎?」庫茲涅佐夫剛想到這裡,下面的想法也就完全清楚了:要是坦克出現在炮連後方,那就會把所有的炮一門不剩地壓得粉碎。
  「目標,右前方坦克!……」庫茲涅佐夫換了口氣,叫喊得氣喘吁吁了,他知道,如果達夫拉強不馬上開炮,他就毫無辦法了。「把炮轉過來!……向右,向右!快點!葉夫斯紀格涅夫!裘巴利柯夫!……」
  他向炮兵們奔去,他們正用肩膀頂住炮輪和護板,一邊罵娘,—邊拚命拉著、移動著炮架,試圖把炮向右轉動四十五度,他們也在那裡發現了坦克。他們的手在忙亂地移動,穿著氈靴的腳在地上吃力地拖著、爬著,滑著。誰的一雙緊張的大眼睛一閃而過,護板前露出了葉夫斯紀格涅夫的臉,臉上掛滿汗珠,腫得很厲害,他兩腳抵住胸牆,用整個身體推著炮輪,一縷鮮血從耳朵裡不停地流到大衣領上。顯然,他的耳膜震傷了。
  「再轉過去一點!……」葉夫斯紀格涅夫用嘶啞的嗓子說。「好,好!一二——三!」
  「炮向右!……快點!」
  「再轉過去一點!……好,好!」
  衝到炮連前面的坦克,穿過大火的紅霧向達夫拉強的發射陣地漸漸迫近,裝甲上的煙塵由於坦克疾駛而消散了。
  「難道那邊的人都打死了?為什麼不射擊?」有人惡狠狠地叫著。「他們都到哪裡去了?」
  「快點啊!使勁推!一鼓作氣!」
  「再向右!……再過去點!」葉夫斯紀格涅夫聲音嘶啞地重複著。
  炮口已經轉向右方,駐鋤下面墊上了圓木,機械操縱的炮身很快探出胸牆。
  葉夫斯紀格涅夫匆忙地轉動轉輪,他那汗淋淋的、弄得很髒的顴骨上鼓起了肉疙瘩。在這種時刻,即使幾秒鐘的瞄準也像長得沒有盡頭,叫人無法忍受。
  在已經過去的幾秒鐘裡,庫茲涅佐夫只聽見自己的口令聲:「放!放!放!」這聲音震痛了他自己的耳朵,似乎在推著炮兵們的背、後腦勺、肩膀和他們忙亂的雙手,這些手趕不上坦克前進的速度。
  庫茲涅佐夫產生了一種想法:「難道我們現在都應該死嗎?坦克將衝到炮兵連,把人和炮都壓得粉碎!……達夫拉強怎樣了?為什麼不射擊?他們還活著嗎?……不行,不行,我得採取行動!死亡是怎麼回事呢?不,我是不會被打死的!……一定要相信自己不會被打死,他們才打不死我!我應該作出決定,採取行動!即使那邊炮跟前連一個人也不剩了,我也得干!……」
  「轉動量……轉動量不夠,中尉同志!」裘巴利柯夫的喊聲驚醒了他。襲巴利柯夫好像在哭泣,眼睛裡淌出紅色的淚水,他用手指揉著眼皮,搖頭晃腦地看著庫茲涅佐夫。
  「放!放!對準坦克放!」庫茲涅佐夫大聲叫著,驟然間,好像有什麼東西促使他挺直身子,跳進很淺的、尚未挖好的交通壕。「我到那邊去!……到二排!裘巴利柯夫,你留下代替我!我到達夫拉強那兒去!……」
  他順著未挖好的交通壕,向無聲無息的二排的炮兵陣地跑去,他從狹窄的土牆間擠過去,還不知道他將在達夫拉強的陣地上幹些什麼、可以幹什麼、能夠幹什麼。
  交通壕淺及腰部,這使他能看見眼前的戰火交織的情景:射擊的炮火、彈跡、爆炸、坦克群中的濃煙和鎮子裡的大火。
  在右邊,三輛坦克搖搖擺擺地衝向一個打開了的缺口,自由自在地進入了所謂「死界」,即越過了鄰近炮兵連的有效火力地帶。它們離達夫拉強的陣地只有兩百米了。這些沙黃色的坦克,車身寬闊,不易擊毀,十分危險。隨後,從它們長長的炮管裡閃出了火焰。腦牆上的爆炸聲似乎驅走了馬達的咆哮。頓時機槍也打響了,兩道長長的彈跡向庫茲涅佐夫頭項上射來。
  「可別在這個時候……可別在戰壕裡受傷!……我現在,在這幾秒鐘內,能幹什麼呢?跑近炮兵陣地就完事了嗎?……」
  這時庫茲涅佐夫不能、也沒有權利回去,而只能迎著坦克跑去,好像在奔向死亡。由於這種絕望的心情,他感到兩頰冰冷,用可怕的聲音呼叫起來:
  「達夫拉強!……開炮!……」他汗流俠背,瞞臉污黑,穿著沾滿泥土的軍大衣,從交通壕的盡頭跑出來,撲倒在炮兵陣地上,嘶啞地叫著:「開炮!開炮!」
  他在達夫拉強陣地上一眼看到的和感覺到的簡直太可怕了。
  地上有兩個很深的新彈坑,屍體縱橫在炮架之間、彈筒堆裡和胸牆附近,炮兵們蜷縮在地上,姿勢很怪。他們的臉孔慘白,又黑又硬的鬍子彷彿粘在臉上,有的臉埋在泥土中,有的藏在叉開著的蒼白的手指間,他們的腿蜷縮在腹下,肩膀縮攏,好像要用這種姿勢來保存生命中最後的一點熱;從這些佝僂的身體和黑白分明的臉上散發出冰冷的死亡氣息。
  這裡顯然還有活著的人。他聽到壕溝裡有人呻吟,但來不及到那邊去看看。
  在被彈片打壞的炮輪後面,他看見兩個人在胸牆下面蠕動。
  瞄準手卡瑟木夫正從地上慢慢始起他那顴骨寬大的臉來,臉上血跡斑斑,睜著一雙幾乎變成白色的失明的眼睛,一隻手痙攣地抓住炮輪,污黑的指甲掐進橡皮裡去了。
  看樣子,卡瑟木夫試圖站起來,想把身子挪到炮邊,但沒有成功。他的手指在撕裂的橡皮上抓了一陣,就鬆開了;但他重又探過身去,抓住炮輪,嘴裡語無倫次地嚷著:「走開,護士,走開!我要射擊……幹嗎要把我埋葬?我還年輕!走開!……我還活著……我要活!」
  他那強壯的身體好像齊腰折斷了,一些紅色的東西從紮著繃帶的腰間流出來。他受了重傷,發著高燒,處於精神狂亂的狀態,從表面上看來,他好像不會立刻就死亡。
  「卓婭!……」庫茲涅佐夫叫了一聲。「達夫拉強在哪兒?」
  卓婭躺在胸牆下卡瑟木夫的身邊.她一面把他按住,一面向兩邊撕開他的棉襖下擺,急忙將乾淨繃帶紮在他的腹部,直接紮在滲出血跡的軍便服上。她面色蒼白,臉變尖了,上面有著一條條煤煙的痕跡,嘴唇緊閉著,頭髮從帽子裡散了出來,呆板的、不漂亮的臉上帶著異樣的神情。
  卓婭聽到庫茲涅佐夫的叫喚,好像被人打了一下似的,抬起求援的眼睛,微微動著沒有血色的嘴唇,但庫茲涅佐夫聽不見一點聲音。
  「走開,走開,護士!我要活!……」卡瑟木夫在昏迷中大叫。「幹嗎要把我埋葬?我要射擊!……」
  由於庫茲涅佐夫聽不見卓婭的聲音,只聽見發著高燒的卡瑟木夫在輾轉呼叫,由於卓婭和卡瑟木夫都沒有看見、也不知道坦克已突破防線向他們的陣地直衝過來,這時候,庫茲涅佐夫又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幻覺。好像只要他迫使自己擺擺腦袋,他就能擺脫可怕的夢厴眼前就會出現一個恬靜的早晨:窗外陽光燦爛,牆上糊著彩色壁紙;他可以輕鬆地歎口氣,因為剛才所看到的只不過是個夢。
  但這並不是夢。
  庫茲涅佐夫聽見頭頂上坦克的排氣聲震耳欲聾,越來越近了。
  在炮兵陣地前面,機槍一個勁兒地發出刺耳的噠噠聲,彷彿就在胸牆外五米遠的地方射擊似的。只有他一個人意識到,這正是死亡臨近的聲音啊。
  「卓婭,卓婭!過來,過來!裝炮彈!我瞄準,你裝炮彈!我請求你!……卓婭!……」
  瞄準裝置的手柄都是滑溜溜的,瞄準鏡的橡皮眼罩濕漉漉地粘在眉毛上面,機動裝置的轉輪在手裡打滑——所有這些東西上都濺著卡瑟木夫的血,但這種景象只在庫茲涅佐夫頭腦裡一閃而過。瞄準具的黑色十字標線上下左右移動了一圈,庫茲涅佐夫異常清晰地捕捉到一條轉動的履帶,這條履帶大得出奇,雪塊不斷地粘在履帶的邊緣上,又立刻被甩向一邊。履帶可以看得那麼清楚,離得那麼近,它遮天蓋地地對著瞄準具爬過來,簡直就像要觸到瞳孔了。熱汗使眼睛模糊起來——瞄準具裡的一切好像在煙霧中顫動。
  「卓婭,裝炮彈!……」
  「我不會……我就來。不過……我得拖開……」
  「裝炮彈,我對你說!炮彈!……炮彈!……」
  庫茲涅佐夫無力地從瞄準具上轉過臉來:卓婭正從炮輪邊把卡瑟木夫彎曲的身體施開,把他放在緊靠胸牆的地方,這才直起腰來,莫名其妙地看著庫茲涅佐夫的由於乏力與焦急而抽搐的臉。
  「裝炮彈呀,我對你說!你聽到嗎?炮彈,炮彈!……從彈藥箱裡拿!炮彈!……」
  「好,好,中尉!……」
  她搖晃著身子,一步跨到炮架旁一個打開著的彈藥箱前,緊緊抓住一顆炮彈,把它拉了出來。然後她笨手笨腳地將炮彈推進張著口的炮尾,炮閂喀噠響了一下。她跪到炮架旁邊,把眼睛瞇了起來。
  他沒有看到卓婭的行動,因為轉動著的黑色大履帶正向瞄準具爬來,在瞳孔裡蠕動著,馬達在咆哮,這聲音把庫茲涅佐夫緊按在炮上,使他的胸口感到又熱又悶。大地在顫抖,發出鏗鏘的轟鳴;但他感到,好像是自己那兩隻跪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的膝蓋在發抖,也可能是準備擊發的手或眼睛上面的汗珠在抖動。他在這一瞬間所看到的東西是瞇著眼睛等開炮的卓婭未曾看到的。她似乎看不見,也不想看見這些衝到炮前五十米地方的坦克。
  瞄準具的十字標線已無法捕捉某一個點了——黑壓壓地龐然大物帶著嘩啦啦的響聲佔滿了整個瞄準具,遮蔽了整個世界。
  庫茲涅佐夫撳動擊發機,就沒有聽到坦克對準他射擊的炮聲了。

  第十二章
  庫茲涅佐夫被一股可怕的力量摔下炮位,胸口撞在一個堅硬的鐵東西上。他感到迷迷糊糊,腦袋裡嗡嗡作響,不知怎的恍惚看見自己站在台階旁邊一棵枝葉茂盛的椴樹底下,樹上雨聲嘩嘩。他想弄明白,究竟什麼東西如此可恨地打痛他的胸口,用滾熱的氣浪燒焦了他後腦勺上的頭髮。他想嘔吐,但吐不出來—一這種感覺使他模糊地意識到自己還活著,同時覺得嘴裡充滿熱乎乎的鹹東西。
  他朦朧地看到,自己那只捂著臉的泥污的手上儘是紅色的斑點。「這是血嗎?」他想。「哪來的血?我受傷了嗎?這是怎麼回事?」
  「中尉!……親愛的中尉!……你怎麼啦?……」
  他吐了口血,抬起頭來,竭力想弄清楚自己發生了什麼事。他回想著:「為什麼天下雨而我站在椴樹底下呢?甚麼樣的椴樹?這是在哪兒?在莫斯科嗎?在我童年時代嗎?……我怎麼會有這種感覺呢?」
  他被爆炸的氣浪摔到離護板兩米遠的地方,倒在炮架之間,胸部擱在一個打開著的彈藥箱上。護板的右面部分炸得朝上翹起,被彈片不可思議的力量弄得面目全非。右邊的胸牆已經一掃而光,那兒有個挺深的蟬坑,邊上堆著些高高低低的焦土。
  在胸牆外面二十米的地方,那鋼鐵的龐然大物,剛才還那麼冷酷無情地向炮位嘩啦啦鋪天蓋地而來,這時卻被一片無聲無息的、越燒越旺的大火包圍住了。
  第二輛坦克就停在大火跟前,垂下來的炮管朝著左邊那座橋;一縷縷細長的油煙象觸鬚一樣從炮管裡冒出來。
  在第一輛坦克裡,炮彈尖叫著,爆炸了,炮塔在震動,履帶在咯咯地顫抖,好像這輛坦克還有生命似的。一股難聞的油膩膩的烤肉味混合著燃燒油料的煙氣在空氣裡飄散。
  「我擊毀了兩輛坦克嗎?」庫茲涅佐夫模糊地回憶著,由於那令人作嘔的氣味而喘不過汽來。他竭力想像著剛才發生的一切:「我是什麼時候受傷的?傷在什麼地方?卓婭在哪兒?她本來在我旁邊的……」
  「卓婭!」他喚了一聲,又感到噁心起來。
  「中尉……親愛的!」
  她閉著眼睛坐在胸牆下,兩手扯開胸前的扣子,看來,給震傷了。整潔的白帽子沒有了,頭髮裡夾著雪花,披散在肩上和臉上,她輕輕地咬著頭髮,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卓婭!」他又低喚一聲,並試圖站起來,使他鐵—樣沉重的身體離開彈藥箱,離開抵在胸口的穿甲彈鋼彈頭,但他一下子站不起來。
  卓婭把頭一擺,撩開頭髮,忍著痛,由下而上地看了庫茲涅佐夫一眼,嘴裡喃喃地說著什麼。由於長時間的耳鳴,他聽不見卓婭的聲音,過後才發現;她的目光落在卡瑟木夫的一隻手上,這隻手從炮輪後面伸了出來,指甲在輕輕地抓著泥土。
  這時他看到一團隆起的、僵臥不動的暗身體,頭抵在胸牆邊上。卡瑟木夫已不再呻吟。他臉面朝下躺著,棉襖被彈片撕裂了,背上沾滿了污黑的、炸起來的泥團和粘看火藥灰的雪塊。他的兩隻氈靴的靴尖都朝裡彎著,只有一隻手還在動。庫茲涅佐夫望著這些抓泥土的手指。
  他嚥下滿嘴帶鹹昧的唾液,想大聲告訴卓婭:是一顆炮彈在胸牆上爆炸,把他倆震傷、震聾了,還有卡瑟木夫快要死了,得把他抬到炮後面的壁坑裡去,立刻就抬,快些抬。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必須快點做好這件事,也不明白,為什麼在這分秒必爭的時刻,卓婭還遲遲不動。這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卓婭!」他又喊了一聲,同時吐了口血。他等喘息稍定,就從彈藥箱上爬到胸牆下面來,兩手抓住卓婭的肩膀,滿懷希望而全身無力地說:「卓婭!震傷了嗎?卓婭,你聽見嗎?你受傷了嗎?受傷了嗎?……卓婭!……」
  卓婭的雙肩在他的兩隻手下面沒有反抗,但她的眼睛和被一綹綹頭髮遮蓋著的緊閉著的嘴唇卻露出反抗的表示;她忽然用手套的背面在他下巴上揩了一下,這時他看見手套上有他自己的血。
  「沒什麼……我震傷了,摔在箱子上了!」他湊到她臉邊叫道。「卓婭,你看看卡瑟木夫怎麼了!聽見嗎?快!我得到炮位上去!……卡瑟木夫好像……」
  他吃力地站起來,頭暈目眩、搖搖晃晃地跨到炮架跟前,他準備先去搬炮彈,然後去瞄準。但是這當兒他看見卓婭正沿著胸牆向炮輪邊爬去,聽見她說:
  「中尉,親愛的,來幫幫忙!……」
  他倆一起將卡瑟木夫拖到放彈藥的壁坑裡。卓婭跪著,彎下腰,伸於去摸卡瑟木夫的胸口和肚子上的繃帶,繃帶又髒又破,浸透了暗褐色的血水,己被彈片劃得稀爛。
  最後,卓婭垂下手,直起腰,用不言而喻的眼光看著卡瑟木夫的臉。庫茲涅佐夫也明白了:卡瑟木夫是胸口中了彈片而死的,看來是在他還想站起來的那一瞬間,當時最後一顆炮彈恰好在胸牆上爆炸……
  現在,卡瑟木夫的頭枕在炮彈箱上,年青的、沒有鬍子的臉,不久前還是黝黑而有生氣,現在卻變得慘白,被死亡抹上了一層討厭的色彩,並且瘦削得難以辨認。在這張臉上,一雙半睜著的、好像兩顆濕漉漉的櫻桃似的眼睛諒異地看著自己的胸口,看著被彈片劃開裂口、撕成碎片的棉背心,彷彿卡瑟木夫直到死還弄不懂,他怎麼會被打死,怎麼就此不能站起來、走到瞄準具跟前去。在卡瑟木夫瞇著的、失去視力的眼睛裡默默流露出他對自己死得過早感到驚異,同時,還包含著死亡的神秘的寧靜。就在他試圖站起來走到瞄準具旁去的一剎那,彈片擊中了他的胸口,一陣劇烈的灼痛把他推進了死神的懷抱。
  「我們那兒的自然景色真好!」庫茲涅佐夫想起了這句話,隨著飄來的冰冷的死亡氣息,他不知怎的產生了一種身不由己的感覺。眼下他問樣可能被打死或打傷。他將喪失活動能力,只好無力地躺著,不能動彈,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到。這種想法使他對自己可能變得束手無策而非常憤恨。胸牆前面,兩輛坦克在燃燒,草原上到處是交織的火網和大片移動著的滾滾濃煙,壕溝附近,坦克的蠍子般的黃色車身在濃煙裡忽隱忽現,火熱的氣浪一陣陣衝擊到臉上來,發聾的耳朵裡儘是槍炮的嗡鳴,—一這一切使他不由得怒火萬丈,產生了強烈的破壞欲,這種象發瘋一樣病態的狂躁心情是他以前不曾有過的。
  「射擊,射擊!我能射擊!向這煙霧,向這坦克,向這些十字,向這片草原。只要炮是完好的,只要瞄準裝置沒打壞……」當他像醉漢般站起來,一步跨向炮座時,這幾句話一直在腦子裡紊繞。
  他開始檢查,用手摸瞄準鏡,很怕事先找到損壞的痕跡,幸而瞄準鏡完好無缺,絲毫未被彈片打壞。這一來他可著了忙:急得連手指也哆嗦起來了。
  他啞著嗓子發出口令,聲音輕得連自己也聽不見:「炮彈,炮彈!」
  於是他裝好炮彈,迫不及待地撲向瞄準具,用手指抓住旋轉和升降裝置。炮身慢慢伸入翻滾的煙霧中去,他感到自己彷彿己和炮身溶合在一起,炮像是有生命似的,它非常聽話,像親人般理解他。
  「放!……」
  「我發瘋了,」庫茲涅佐夫心裡想。他憤恨地感到自己可能會死,感到自己已經和炮溶為一體,被一種類似挑戰的狂熱支配著。他下意識地做看一切動作。
  他的眼睛急切地在十字標線上捕捉目標,看見黑煙向四面擴散,辟辟啪啪的火焰迎面燒來,黃色的坦克在山溝左右成群地爬動著。他的哆嗦著的雙手把炮彈扔進冒煙的炮尾,手指慌忙地撳動著擊發機。橡皮眼罩被他的汗水弄濕了,一個勁兒地叩擊著他的額頭。這使他看不清每一發穿甲彈的彈跡,看不清它們如何穿入煙霧,穿入旋風似的烈火和坦克群中去。他不能準確地把握彈著點。他已無法思索和計算,但不肯停止射擊。他邊打邊說服自己:哪怕只命中一發也好。
  當他跑過去裝填時,發現箱子裡還有許多炮彈,夠打很長時間,這使他高興得真想笑起來。
  「惡棍!惡棍!我恨你們!」他在隆隆的炮聲中大叫。
  在一次射擊的間隙裡,他從瞄難鏡邊跳起來,正好碰到卓婭的眼光,卓婭樣子很窘,睜得大大的眼睛裡露出驚奇和勸阻的神色。
  他在最初的一瞬甚至弄不明白,她怎麼會在這裡,為什麼此刻和他待在一塊。
  「你怎麼啦?到土窯裡去!聽到嗎?馬上去!我命令你!……」接著他突然罵了一聲,在她面前他從未這樣罵過人。「去吧,我說!」
  「我幫你,中尉……我已經裝過炮彈……我同你待在一起,中尉……」
  她沒聽清他罵的什麼粗話,只是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好像從來不認以他,或許是一下子沒有認出他這個城市裡來的、一向顯得很沉著的中尉。她兩手捧著一顆炮彈緊貼在胸前,勉強地笑了笑。
  「別這樣,中尉!你別罵人,中尉!」
  「到土窯裡去!這兒沒你的事!聽到嗎?」
  卓婭驚奇地望著他,似乎使他冷靜了一些。有她在面前,看到她的臉、聽到她的聲音,這似乎減去了他的一部分忿恨。突然間,他清楚地意識到了自己的這種忿恨,意識到這種感情對他來說是必要的,因為它使人感覺到自己的破壞力量,這是庫茲涅佐夫有生以來不曾體驗過的。
  「到土窯裡去!……你聽到嗎?」庫茲涅佐夫喊道。「我不想看到他們把你打死!」
  瞄準具像一只緊接眼睛的奇怪的萬花筒,滾滾的濃煙、燃燒著的坦克堆、炸得稀爛的坦克頭部……一齊往十字標線上湧來。當他撳下擊發機,把炮彈向這些活動目標,向這些不可阻擋的坦克打出去時,只見一道刺眼的閃光劃破長空,藉著梯恩梯的熱氣向瞄準鏡襲來,猛地從側面將他擊倒在地,泥塊唰唰地落在他背上。
  他躺在地上,腦子裡閃過慶幸的想法:這回他又沒有被打死。接著,又閃現了另一個念頭:「卓婭!下壕溝去!下壕溝去!」
  他從炮架邊抬起頭,想看看卓婭,「她在哪兒?」但是第二道爆炸的閃光馬上使他的眼睛發花了。
  有個東西在他胸口上撞了一下:卓婭在他旁邊側身倒了下來,她兩手抓住他的大衣衣襟,朝他那滿是汗水的臉上呼氣。她那尋求保護的身體緊緊地貼在他身上,貼得那麼緊,簡直使他感到身上發痛,也使他清楚地看到她瞇縫著的眼睛和被火藥染黑了的眼皮。
  「只要不打在肚子上,不打在胸口上……就是一下子……我也不怕……只要不打在這兒!……」
  她的嘴唇幾乎碰到了他的嘴唇,但在這好像磨盤在族轉般的轟隆聲裡,庫茲涅佐夫只能勉強聽到她的聲音,聽見她夢幻般祈求的低語。隨著每一次爆炸,她的身體向他貼得越來越緊——於是他咬咬牙,一把樓住她.把她的頭靠在自己汗涔涔的脖子上,就像大人摟著孩子一樣,在生死與共的時刻本能地給她以最後的保護和幫助。這種共同的命運把他倆聯結在一起,一切也都可以原諒了。
  ……就這樣,他緊緊地抱著她,等待著最後的時刻。他感到卓婭的頭髮被氣浪甩到他臉上,熾熱的梯恩梯氣味使他喘不過氣來。在那最後的時刻來臨之前,他感覺到她的胸脯、她的圓圓的膝蓋,還有貼在他脖子上的冰冷的嘴唇。他害怕地想到:彈片會打在卓婭的背上,她的身體會從他的懷抱裡突然例下去。「挪到炮輪這邊來……讓她背靠炮輪!炮輪能擋住彈片,要……」
  他剛想動彈一下,把她移到炮輪邊去,耳朵裡馬上嗡嗡地震響起來:一道黑煙飛來,迫使他們緊擠在炮邊。黑煙飛過胸牆,落到陣地後面去了。
  這時,儘管被梯嗯梯燒熱的空氣和土地還在震盪、轟鳴,一陣突如其來的寂靜帶著清新空氣和槍炮的餘音鑽進了發射陣地,使兩個緊緊擁抱的身體鬆開了。
  這不是寂靜,而是輕鬆。卓婭仰起頭來,睜開烏溜溜的眼睛,她的睫毛上沾著黑灰,深沉的目光使庫茲涅佐夫吃驚。她慢慢地脫出了他的懷抱,把背靠在炮架上。
  接著,卓婭又慢慢地將短皮襖拉到沾著污泥的膝蓋上,手指弄髒了,她就用手背把剛才在爆炸時曾甩到他臉上的頭髮撩到後面。
  庫茲涅佐夫聲音嘶啞地說:「好了……」
  「中尉,中尉,」卓婭微微喘息著,低聲說,「你大概不大瞭解我吧……聽我說……要是我傷在胸口或肚了上,就是這兒,」她指指軍官皮帶,皮帶束得那麼緊,以致庫茲涅佐夫覺得她的腰只有兩巴掌寬。「如果我自己不行的話,我想請求你……就在這個掛包裡,有一支德國『瓦爾特』手槍,是人家很久以前送給我的。你懂嗎?要是傷在這兒……就不必包紮了……」
  庫茲涅佐夫沉默著。剛才他還害怕彈片從背後將她打傷或打死,他不大理解,為什麼卓婭現在要赤裸裸地講這種不自然的、可怕的、可能發生而並末發生的事情。她怕胸部或腹部受傷,怕在死亡面前陷入軟弱、屈辱和羞愧的狀態,怕人家看她,用手觸她裸露的身體,怕男人的手給她扎繃帶。
  「我懂了,」庫茲涅佐夫低聲說。「你要我幹什麼呢?你弄錯了:我不是埋葬隊!是誰命令你到炮邊來的?你不該待在這兒!戰鬥還沒有結束,可你……」
  他沒來得及講完:胸牆前面短暫的寂靜被打破了,炮前面升起了幾股爆炸的黑煙。
  庫茲涅佐夫膝行到瞄準鏡前,射擊的火光像一根燒紅的針紮在曬准具的十字標線上,刺入了瞳孔。
  這時候,卓婭以及她臉頰上的頭髮、她的「瓦爾特」手槍和奇怪的要求——這一切統統消失了,統統置之腦後了,世界重又變為活生生的現實——殘酷,沒有仁慈,沒有對仁慈的指望,也沒有遲疑的餘地。
  「自行火炮,」他抓住轉輪想道,「就在旁邊……」
  庫茲涅佐夫身子貼著炮,用十字標線搜索著坦克的側面。這時候,他滿腔仇恨,渴望破壞,他只相信這種仇恨的力量,相信十字標線的準確性。
  「要找到這門自行火炮……它就在旁邊什麼地方射擊……像是在燃燒的坦克後面。到底在哪兒呢?」
  他轉動轉輪,忽然感到機械不大聽話了,瞄準裝置與炮身的轉動也不一致了,於是他的眼睛便離開了瞄準鏡的眼罩。整個炮身慢慢地向後滑,一股股褐色的液體從復進機裡直往外噴,濺在變了形的護板上和打紅了的炮身上。
  「惡棍!……叫—門隱蔽的自行火炮打壞了:真倒運……」庫茲涅佐大叫了一聲,不知怎麼辦才好。他感到無能為力,簡直要哭出來,他朝慢慢地向後沿的炮尾打了一舉:復進機被彈片打穿了。
  兩輛坦克就在炮前面燃燒,活躍的火舌舔著炮塔,右邊山溝盡頭,第三輛坦克的側面在冒煙。從這團油煙後面,竄出三角形的火焰,直向炮連左側烏漢諾夫和裘巴利柯夫的炮座飛去。自性火炮能清楚地看見目標,它藉著煙幕的掩護,在距離兩百米的地方,從側面轟擊我軍的大炮。
  更遠些,往左約一公里半,有一條通向渡口的道路,坦克從山溝裡爬上來,經過另外幾輛象濕草垛一樣在勉強燃燒的、被擊壞的坦克,在煙霧中搖搖擺擺地前進。這時,橋樑區所有的炮連、庫茲涅佐夫排的兩門炮,還有步兵戰壕裡的反坦克槍都同時開火了,穿甲彈的彈跡,重型榴彈炮的炮彈爆炸時高高的煙柱,坦克上繚亂的磷光,對岸喀秋莎射來的火流——這一切都在渡口前面匯合、交織起來,混為亂糟糟的一片。
  那門自動火炮隱藏在坦克背後,選擇著目標,沉著而巧妙地向側翼射擊,庫茲涅佐夫看到了這種情況。
  「中尉!……」他聽到卓婭在叫。「你站著幹嗎?看見不?……」
  然而庫茲涅佐夫現在毫無辦法。
  自行火炮對裘巴利柯夫的炮進行急射。裘巴利柯夫的炮啞了,消失在高高昇起的深紅色煙霧裡。
  一輛不知從左邊什麼地方衝出來的坦克,裝甲上噴著低低的火舌.向這片升起的煙霧駛去。
  這輛坦克顯然在自行火炮測定並命中陣地之前,已被襲巴列柯夫的穿甲彈擊中起火。這時炮座被爆炸圈團團圍住,誰也看不到這輛坦克。坦克越駛越快,裝甲上大幅度飄動著的火焰也越燒越旺。它橫衝直撞地鑽進了籠罩者炮座的煙霧中,開始在同一個地方左右轉動,似乎要用幾十噸的重量軋碎或壓平什麼東西。隨後,一聲爆炸震動了空氣,蘑菇狀的照煙帶著火焰從炮塔裡衝出來,坦克歪著身子,翻倒在被壓壞的大炮上不動了。一道道的彈跡發著閃光,沿著炮連的防線穿入猛燃的火堆——這是最邊上的烏漢諾夫的炮在轟擊坦克。
  庫茲涅佐夫被燃燒著的坦克帶火狂衝的景象驚呆了。他別的什麼都沒有意識到,只有一點深深地刺入了他的腦海,那就是,德國人在拚死進攻左翼,千方百計地要衝到岸邊,衝到橋那兒去;裘巴利柯夫炮班的人顯然都被壓死了,因為沒見一個人從陣地上逃出來;而左邊,全連只剩下烏漢諾夫的那門炮了。
  「卓婭……我命令你回土窯!離開這裡,聽到嗎?我到烏漢諾夫那兒去!」庫茲涅佐夫聲嘶力竭地說,但他看見卓婭咬著發腫的嘴唇,將救護包往腰間一甩,側著身子走出幾步,然後向尚未挖好的炮間交通壕奔去。
  「我必須到襲巴利柯夫那兒去,到裘巴利柯夫那兒去!也許還有人活著!我不信所有的人都……」她把頭一揚就消失在交通壕裡,好像根本沒聽到他的命令。
  庫茲涅佐夫絕望地咬緊牙關,跑出發射陣地,他回頭望望山溝邊上燃燒著的坦克,又望望在坦克後蠕動著的自行火炮,此刻,他感到對這門自行火炮簡直束手無策了。

  第十三章
  「站——住!往哪裡跑?回來,庫茲涅佐夫!」
  德羅茲多夫斯基連蹦帶跑,從河岸向地上向炮座奔來。兩隻粘著厚雪的氈靴在雪堆之間飛動。他臉色蒼白,張著黑洞洞的嘴,邊跑邊喊。
  「回——來!……」
  馭手魯賓和捨爾古寧柯夫跟在他後而,跳過彈坑,慌慌張張地跑來,他倆不時望望在跑連陣地的燃燒著的坦克和鎮裡的大火,一聽到近處有炮彈爆炸,捨爾古寧柯夫就趕忙趴在地上。
  「往哪兒跑?……回來!回來,庫茲涅佐夫!想溜嗎?炮也不要了?」德羅茲多夫斯基火氣沖天地吼著。「為什麼停止射擊?要撤退嗎?站——住!」
  德羅茲多夫斯基把手槍舉在頭項上,跑了過來,他的眼睛由於狂怒而變得混濁無光,鼻孔煽動著,蒼白的面孔氣得發青,兩天內長出來的鬍子茬特別引人注目。
  「回到炮位上去!」德羅茲多夫斯基命令道,左手象鉗子樣抓住庫茲涅佐夫的肩膀,猛地將他揪過來。「一步也不准後退!為什麼把炮扔下?要到哪兒去?」
  「你眼睛瞎了嗎?……」庫茲涅佐夫用力甩脫德羅歲茲多夫斯基抓住他肩膀的手,瞥了一眼對方放在腹部前面,擱在發抖的右手中的手槍,大聲說:「把槍收起來!你發瘋了嗎?看看那邊!」說完,朝裘巴利柯夫的炮座的方向指了指,那輛突破防線的坦克還在火星四濺地燃燒看。「沒看到那邊的情況嗎?……」
  明晃晃的一梭子彈,呈扇形朝引堆低掃地來:顯然,隱藏在被打毀的坦克後面的自行火炮發現了小丘上的人,正在用機槍瞄準河岸射擊。
  「別站著!……臥倒!」庫茲涅佐夫發出繁告,但自己並不臥倒。他懷著某種得意的報復心情看著德羅茲多夫斯甚微微俯下身子,而馭手魯賓則將他粗糙的臉轉到機槍的方向,兩條結實的短腿笨重地蹲了下去。消瘦的、脖子長長的捨爾古寧柯夫,聽到警告後馬上撲到雪堆上,向發射陣地的胸牆爬去,他的卡賓槍在雪地上拖著。
  「像狗崽子樣爬什麼?」德羅茲多夫斯基罵了一聲,挺直身子,朝捨爾古寧柯夫的氈靴踢了一腳。「起來,全體就炮!射擊!射擊!……卓婭在哪兒?衛生指導員在哪兒?」
  德羅茲多夫斯基向炮座走了一步,又猛地抓住庫茲涅佐大的肩膀,用亮得幾乎發白的眼睛懷疑地盯住後者的臉。
  「你把她打發到哪兒去了?她一直待在這裡的!」
  「她跑掉了,」魯賓用低沉的聲音咳著說。「被鬼拖走了!……」
  「就炮,庫茲涅佐夫!射擊吧!……」
  他們跑進發射陣地,一起在打壞了護扳的炮前而跪了下來。炮膛張大著黑嘴,難看地朝後滑動,庫茲涅佐夫餘怒未消,氣沖沖地說:「現在你看!看見復進機了嗎?自行火炮躲在坦克後面射擊!全明白了嗎?卓婭到裘巴利柯夫那兒去了!也許那邊還有人活著……」
  德羅茲多夫斯基連忙把槍插入皮套,長長的睫毛激動得直顫動。他大聲問:「坦克是誰打的?卡瑟木大在哪兒?」
  「打死了。在那邊壁坑裡。還有三個炮班裡的戰士。」
  「坦克是你打的嗎?是你打毀的?」
  「大概是……」
  庫茲涅佐夫回答,彷彿隔著一塊冰冷的厚玻璃似的看著德羅茲多夫斯基,感到心中有一股無法抑制的情緒。
  「要不是這門自行火炮……躲在坦克後面的煙霧裡側射烏漢諾夫……應該到烏漢諾夫那裡去,他很難發現這門炮!在這兒我們沒事幹!」
  「等一等!幹嗎這麼張皇失措?」
  胸牆被炮彈打得百孔千瘡,殘缺不全,燒焦了的泥土中嵌著許多彈片。德羅茲多夫斯基用胳膊肘撐在胸牆上,迅速地朝外望了一眼。頓時,幾梭子機槍子彈噠噠地掃過發射陣地上空,壓倒了戰場上的轟鳴。
  炮後面的雪堆上亮起了藍色的火星。德羅茲多夫斯基坐到胸牆下,瞇起眼睛,焦急地環視戰場。他的臉好像一下子縮小了,變瘦了。他斷斷續續地問道:「手榴彈呢?反坦克手榴彈在那兒?每門炮都發了三顆的呀!它們在哪兒,庫茲涅佐夫?」
  「現在手榴彈管屁用!自行火炮離這兒有一百五十米,夠得著嗎?還有機槍,你也沒看到嗎?」
  『那麼你想怎樣,就這樣乾等嗎?快拿手榴彈來!快拿來!戰場上到處有機槍,庫茲涅佐夫!……」
  德羅茲多夫斯基的毫無血色的、急躁得痙攣而難看的臉上,現出了躍躍欲試和奮不顧身的表情。他的嗓音突然刺耳地響了
  起來:
  「捨爾古寧柯夫,拿手榴彈來!」
  「就在壁坑裡,中尉同志……」
  「拿手榴彈來!……」
  馭手捨爾古寧柯夫爬到壕溝前,從壁坑裡取出兩顆粘滿泥土的反坦克手榴彈,用軍大衣下擺擦掉泥土,擦乾淨後,把它們放在德羅茲多夫斯基前面。
  這時,德羅茲多夫斯基在胸牆後面欠起身子,發出命令:「喂!……捨爾古寧柯夫!這件事你去幹!要不是胸前掛滿勳章,就是……懂我的意思嗎,捨爾古寧柯夫?……」
  捨爾古寧柯夫抬起頭來,呆呆地凝視著德羅茲多夫斯基,不大相信地問道:「怎麼……中尉同志?在坦克後面呀。要我……到那裡去嗎?」
  「匍匐前進,把兩顆手榴彈塞到履帶下面!消滅自行火炮!兩顆手榴彈,幹掉那個壞蛋!……」
  德羅茲多夫斯基不容爭辯地講了這兒句話,突然用顫抖的雙手從地上抓起手榴彈,遞給捨爾古寧柯夫,後者機械地伸手去接,就像碰到燒紅的烙鐵似的,差點將它們丟在地上。
  顯然,捨爾古寧柯夫有生以來還未刮過鬍子,他那年輕人的臉頰上和豐滿的上唇上長著一些金黃色的汗毛,此刻出於臉色慘白,這些汗毛好像變得又硬又黑了。庫茲涅佐夫看得特別真切;捨爾古寧柯夫有著天藍色的眼睛,不像本地人的樣子,他的下巴象孩子般柔嫩,從寬大的領子裡伸出來的細長脖子也顯得挺柔嫩。隨後,聽到他低聲說:「它可在坦克後面呀,中尉同志……老遠的……」
  「拿起手榴彈!……不要耽擱!」
  「我明白了……」
  捨爾古寧柯夫把手榴彈胡亂塞進懷裡,他那明亮的淡藍眼睛先看看德羅茲多夫斯基的鐵板的、變了樣的面孔,再看看庫茲涅佐夫的臉,又看看魯賓那一動不動地弓著的背。魯賓半臥在炮架中間,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兩眼沉悶地凝視著胸牆。
  「我說,連長!」庫茲涅佐夫忍不住了。「你怎麼,沒看見嗎?得爬過一百米的開闊地哩!你這一點也不懂嗎?……」
  「那你說怎麼辦?!」德羅茲多夫斯基仍然用響亮的聲音說,同時朝自己的膝蓋上擂了一拳。「我們就乾坐著嗎?束手待斃!……讓他們把我們壓死嗎?」於是他猛然轉向捨爾古寧柯夫,威風凜凜地說:「任務明確了嗎?日目,自行火炮,匍匐前進,上!」
  德羅茲多夫斯基的命令如槍聲驟發,「上!」
  庫茲涅佐夫覺得眼前發生的事情不僅是絕望的表現,而且既可怕又荒謬,毫無成功的希望。然而捨爾古寧何夫此刻必須按照這聲「上」的命令去做,基於鐵的戰鬥紀律,此刻無論是捨爾古寧柯夫還是庫茲涅佐夫,誰也無權不執行或撤銷這個命令。
  這時他突然想到,「如果炮沒有被打壞,只要一顆炮彈,那就什麼事也沒有了,是啊,什麼事也沒有了。」
  「捨爾古寧柯夫,聽好……只能匍匐前進,緊貼地面……看那邊有許多小灌木,在小凹地裡。你從右面向那道煙爬過去。聽到嗎?不過要小心點,別抬頭!……」
  庫茲涅佐夫爬到捨爾古寧柯夫旁邊,像是對他下命令,又像把他拖住似地握緊他的胳膊,看著他那雙悄然若失的天藍色眼睛。捨爾古寧柯夫點點頭,臉上帶著順從而呆滯的微笑。不知為什麼,他一直用手套拍打著被手榴彈撐得鼓鼓的大衣胸襟,似乎手榴彈在燒他的胸口,他想以此減輕灼痛似的。
  「中尉同志,求求您,」捨爾古寧柯夫機械地動著嘴唇府,聲音很輕,「倘若我碰到什麼意外……請通知我娘:就說我沒有消息……她沒有別的親人了……」
  「丟掉這些念頭!」庫茲涅佐夫對他喊道。「聽到嗎,捨爾古寧何夫?只能匍匐前進,匍匐前進!把身子藏在雪裡!」
  「去吧,捨爾古寧柯夫!」德羅茲多夫斯基從胸牆上揮揮手。「別耽擱啦!上!……」
  「我準備好了,連長同志,我馬上就……」
  捨爾古寧柯夫舔舔乾燥的嘴唇,吸了口氣,再次摸摸軍大衣下面的手榴彈,然後爬上胸牆,他的氈靴在不久前炸起來的焦土上拖了過去。他爬著爬著,忽然抬起身子,似乎忘記了什麼事,回過頭來,用那雙外地人的眼睛找到了魯賓,後者臉色憂鬱,正呆呆地仰望著他。
  捨爾古寧柯夫忽然很平淡地,甚至很鎮靜地說:「要是你,獸賓,敢叫馬受罪的活,我死了也要找你算帳。再見吧……」
  庫茲涅佐夫把胸口貼在胸牆上。捨爾古寧柯夫向著小灌木,向著前面星羅棋布的黑桐洞的彈坑爬去。他把身子隱藏在炸滿碎土的雪堆裡,已經爬出了五米光景。只見他扭動著瘦小的身體,在被彈片削掉一半的光禿禿的灌木之間朝前爬著。庫茲涅佐夫一直擔心機槍可能從坦克後面朝捨爾古寧柯夫搶先掃射。這時,自行火炮的火力正集中在右邊橋樑一帶和烏漢諾夫的炮位上,那兒翻騰著暗紅色的火焰,煙霧遮蔽著正在進攻的坦克。敵人的機槍於此刻尚末發現捨爾古寧柯夫。他在彈坑和小灌木之間爬著,不時消失在一個個雪堆後面,時隱時現,用胳膊和頭推開地上的積雪。這時他與兩輛冒著煙的巨大坦克之間的距離已經明顯地縮短了,而自行火炮就躲在坦克後面。
  「快爬進煙霧裡!進去就好了……」庫茲涅佐夫懷著希望想。他伏在胸牆上,急得心撲通撲通地直跳,一面計算著捨爾古寧柯夫離那門看不見的自行火炮還有多遠。
  「他幹嗎磨磨蹭蹭?跑步呀!衝過去!」德羅茲多夫斯基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用戴著手套的手抓起一塊凍硬的泥土,把它放在胸牆上捏碎,他在等捨爾古寧柯夫向自行火炮進行最後的衝擊。
  「還『跑步』呢!恐怕嚇得像小麻雀一樣,連心都縮緊了,」魯賓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他的聲音消散在一片熱霧中。
  「住嘴,魯賓!聽到嗎?」
  庫茲涅佐夫幾乎憤恨地從側面看了看德羅茲多夫斯甚和魯賓,德羅茲多夫斯基的眼睫毛急得直顫動;在他旁邊,魯賓那又寬又重的身軀趴在胸牆上,他那褐色的粗脖子全部縮到領子裡去了。庫茲涅佐夫馬上想起魯賓在行軍時主張槍斃馬的事來。這時,魯賓惡狠狠地向胸牆外啐了口唾沫,一雙目光刺人的小眼睛變得陰鬱而古怪,朝德羅茲多夫斯基望著。
  「您還是命令我去好,中尉同志。對我來說反正一樣。我不怕死!無牽無掛……也沒有人哭我!」
  他的話音又在熱霧中消逝了。
  庫茲涅佐夫什麼都沒聽見,他在專心觀察那兩輛燃燒著的坦克前面的開闊地和它們後面的自行火炮。捨爾古寧柯夫的灰色的身體象扭動的小蟲,爬得越來越慢,越來越小心,隨後,伏在離坦克約十米的雪地上,不動了。看不清楚他在那裡幹什麼。後來他似乎稍稍抬起了身子,從地面向上看著自行火炮,他的一邊肩膀活動起來,好像用一隻手忙亂地拉開大衣,從懷裡掏出了一顆手榴彈。但是離得太遠,可能,這些情況不過是庫茲涅佐夫的想像。他並末親眼看到捨爾古寧柯夫怎樣拉開保險銷,將第一顆手榴彈扔出去。
  在戰場的轟隆聲裡,手榴彈的爆炸聲微弱得就像敲邊碎了一隻核桃。一團橙黃色的髒東西從地面升起來,混到坦克的油煙裡去了。自行火炮仍在朝橋樑方向射擊。
  「扔偏了!……」魯賓歎了口氣,又向胸牆外啐了口唾沫,然後用拳頭揩揩嘴唇,發紅的眼皮合成了一條線。
  「他怎麼啦?怎麼啦?怎麼這樣慢?……」德羅茲多夫斯基還在一個勁兒地捏著泥塊,手指在胸牆上好像沒處放。「前進,向自行火炮……扔第二顆!……」
  自行火炮停止了射出。有個寬大的方東西從冒煙的坦克後面清楚地顯露出來,它在油煙裡移動著,笨重地轉換了方向。那個像灰色的小蟲似的人體馬上從黑洞洞的彈坑之間向前爬了幾米,在雪地上弓起身子,縮作一團。說時遲,那時快,這個微不足道的小小身體霍地跳了起來,把手一揚,連腰也不彎,就向正在煙霧中蠢動著的龐然大物直撲過去。
  就在這一瞬間,幾串短促的火光迎面飛了出來,火光斜斜地一閃,擋住了這個舉著手、探著身體向前奔跑的人影。這次影子打了個趔趄,腦袋猛地向後一仰,胸口彷彿頂在那些閃亮的火矛上,隨後就消失了,與地面融在一起了……
  坦克前面,動也不動地隆起一個灰色的小堆,手核彈就在它旁邊爆炸,小小的煙團被風吹向一邊。上面的機槍又響了。長長的幾梭子彈把大概已經死了的捨爾古寧柯夫在地上推來推去,只見他背上的大衣冒起煙來。
  「唉!小伙子呀,小伙子,拿雞蛋碰石頭!母親還健在!……他倒被打死了,不是嗎?」
  庫茲涅佐夫喉嚨裡痙攣起來,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感到悶得慌,就把軍大衣的領扣扯開,想透口氣。「這是誰說的——打死了?是你說的吧,魯賓?」庫茲涅佐夫不知所措,他雖然明明看見捨爾古寧柯夫毫無掩蔽地慘死在自行火炮旁,但心裡總是不大相信。他氣  地瞅了一眼德羅茲多夫斯基,只見後者病態地歪著嘴,未了擠出一句話來:「沉不住氣,他不行,幹嗎站起來呢?……」接著,庫茲涅佐夫突然像發熱病似的,用異樣的、生硬的聲調,說出了連他自己也感到吃驚的話:
  「他不行?那麼說你行羅,連長?那邊壁坑裡還有一顆手榴彈,聽到嗎?最後一顆。要是我換了你,我就拿起手榴彈,向自行火炮衝過去。捨爾古寧柯夫不行,你行!聽到沒有?……」
  庫茲涅佐夫已經不考慮自己的行動是否合理,他並沒有完全意識到自己所說的這些話的含義,只是頭腦裡模模糊糊地閃過這樣的想法:「他派捨爾古寧柯夫去,他有權利命令……而我可是見證人——為了這件事,我將一輩子詛咒自己!……」
  「什麼?你說什麼?」德羅茲多夫斯基一隻手抓住大炮的護板,另一隻手撐在壕溝邊上,準備站起來。他揚起了蒼白的、毫無血色的臉,鼻翼不住地翕動著。「我怎麼啦?難道我要他去死嗎?」德羅茲多夫斯基突然尖叫起來,叫聲中帶著哭音。「他為什麼站起來呀?……你看見他站起來嗎?為什麼?……」
  此刻,庫茲涅佐夫看著德羅茲多夫斯基那雙憫然若失的眼睛,就像聾子一樣,既聽不到炮兵連的射擊聲,也聽不到從左邊進攻的坦克的隆隆聲,又聽不到河岸上的爆炸聲,頭腦裡總忘不了捨爾古寧柯夫身上冒著煙的大衣,還有他那象麻袋一樣被機槍掃得在雪地裡亂滾的身體;因為捨爾古寧柯夫的遭遇不同於卡瑟木夫的死,甚至也不同於裘巴利柯夫炮班在炮旁被坦克軋死的命運。他沒想到自己竟會目睹捨爾古寧何夫這樣毫無掩蔽地被打死,死得簡直毫無意義……
  「看見你就受不了,德羅茲多夫斯基!受不了!……」
  庫茲涅佐夫在熱氣撲面的黑暗中向交通壕走去,這交通壕通往最左邊的烏漢諾夫的炮位。他身上不住地打顫,只得用手撐著胸牆的邊沿,接著,他開始向前奔跑,這樣一來,倒把他從痛苦中解脫出來,使他意識到自己還活著,現在還能做點事情。
  他弄不清自己究竟發生了什麼容。但是,當他再次體驗到像他打坦克時的那種難以遏止的戰鬥狂熱之後,他的生命好像失去了自己獨特的價值,它彷彿已經不屬於他,他甚至不能暗自在心裡估量它的意義。在坦克面前,在死、傷面前,在這槍林彈雨、殺氣騰騰的世界面前,他已失去了對嚴重危險的感覺,失去了恐懼的本能,似乎命運給了他永恆的生命,似乎地球上的一切都取決於他的行動,取決於他的輕舉妄動,取決於他那頭暈耳鳴、精神恍惚的狀態。
  當他跑出半塌的交通壕、跳進烏漢諾夫的發射陣地時,大炮正在急速地射擊著。一個個彈筒從炮膛裡跳出來,人們在炮架旁爬來爬去。
  庫茲涅佐夫在煙霧中看不清炮兵們的面孔,他臥倒在胸牆上,吃力地喘息著:「烏漢諾夫!全都活著嗎?……」
  廢彈殼冒著煙,叮叮噹噹地在炮架間跳著。
  「中尉!炮彈!……只剩下五發穿甲彈了!炮彈在哪兒?炮彈,中尉!……」
  這是烏漢諾夫在叫。庫茲涅佐夫聽到他的聲音,幾乎認不得他了。烏漢諾夫只穿一件棉襖.伏在胸牆上望著他。這個炮長瞇著的眼睛在汗涔涔持的黑臉上閃光,棉衣胸前的扣子都解開了,軍便服的領子敞著,由於叫喊,他那骯髒的脖子上暴起一道象繩子那樣的青筋,眼皮和眉毛上都沾著火藥灰。
  「炮彈!中尉!炮彈!他媽的,這麼少!……坦克在迂迴!炮彈!……」
  烏漢諾夫沒有問庫茲涅佐夫其他的炮怎麼樣,炮上的戰士是否還活著。顯然,他已猜想到炮兵連發生的事情;因為僅在幾分鐘前,當他朝幾輛衝向那幾門炮的坦克射擊時,已經目睹了所有的情況。他現在只喊要炮彈,沒有炮彈,他和旁邊所有的人都將束手無策。
  「聽著,烏漢諾夫!全炮班……全炮班去搬炮彈!到其他炮上去搬……那裡有剩餘的。把炮彈統統搬過來!一顆不剩!看到你還活著,我真高興,烏漢諾夫!……」
  「打死我的子彈還沒造好!」烏漢諾夫在胸牆上微微抬起身子,閃閃發光的眼睛重又望了望庫茲涅佐夫,一道道汗水順著青筋暴起的脖子流下來。「這麼說,那邊……全完了?就剩下我們了嗎,中尉?」
  「搬炮彈,我說過了!所有活著的都去搬炮彈!……」

  第十四章
  黃昏時,戰鬥仍在激烈進行,漸漸打得白熱化了。這種局面和各軍、師送來的情報都十分清楚地表明;德軍坦克的主攻方向是別宋諾夫集團軍與其右鄰部隊的接合部。右鄰部隊在坦克的猛攻下已漸漸抵禦不住,因此,傑耶夫師右翼的處境到傍晚時就變得相當困難了。德軍在中午曾發動連續進攻,奪取了鎮子的南岸部分。他們的坦克打算從這裡分兩路強渡梅什科瓦河,然後像兩把尖刀插向縱深,分割包圍我守衛這個地區的部隊。
  集團軍觀察所的掩蔽部裡,爐火燒得正旺。別宋諾夫坐在電話機旁,望著桌上的地圖,從電話裡聽取雅岑柯少將的報告。這時,軍事委員維斯寧激動得滿臉通紅,邁著長腿跨進門來。人們看不到他的眼睛,因為暗紅的晚霞照進掩蔽部的小窗,在他的眼鏡片上閃耀著夕陽的反光。維斯寧迅速脫下手套,若有所思地咬咬嘴唇,走到火爐跟前。
  「真奇怪,他還有點孩子氣呢……到觀察所來有什麼事?」別宋諾夫想,同時猜到他馬上要講什麼,就中斷了同雅岑柯的談話。
  「您談吧,維塔裡·伊薩耶維奇。」
  「坦克在北岸登陸了,彼得·阿列克山德羅維奇!德國人佔領了鎮北的幾條街道。在傑耶夫的觀察所裡看得很清楚。北岸已經打響。」維斯寧站在火爐邊說。「就是說,在我們西南約十公里的地方。傑耶夫決定反攻,調動了霍赫洛夫的獨立坦克團。可是目前還看不出任何成果……」
  「坦克軍和機械化軍到達集中地區後,立即向我報告,謝苗·伊萬諾維奇。」別宋諾夫把話筒放到電話機上,但沒有鬆手,又補充說;「統帥部代表對我們的處境十分擔心,所以除了坦克軍外,再從統帥部的後備隊裡調給我們一個機械化軍。」
  「確實叫人不安。」維斯寧說。「情況非常緊急……德國人逼得真兇。」
  維斯寧搓搓手,聳了聳微拱的雙肩,腳對腳碰擊了幾下。他在傑耶夫師的觀察所待了兩小時,喝了一肚子冷風,大約在車上沒能暖和過來,到這會兒才算有了熱氣。
  「這麼說,衝上北岸了?」別宋諾夫重複了一遍。「噢,是這樣!」
  掩蔽部的另外半間屋裡,話務員們在嗡嗡地說話,電話機不斷發出蜂音——一切依然如故;但是這半間小小的觀察所裡卻忽然安靜起來。別宋諾夫同集團軍司令部講完後,一個長著濃密的小鬍子的通信准尉小心翼翼地轉動了幾下電話機的搖柄,表示通話結束。正在喊叫右翼某軍呼號的話務員馬上放低了聲音。鮑日契科少校坐在牆角的木板床上,心不在焉地用布條擦著「TT」手槍的彈夾。他向維斯寧和別宋諾夫投來尊敬的—瞥,把擦得發亮的彈夾「卡嚓」一聲推入槍柄,把槍插進皮套。鮑日契科使勁扣上槍套,他的一舉一動彷彿都在向別宋諾夫表示,他準備隨時執行命令。然而別宋諾夫沒有留意他,仍舊坐在桌邊,把一隻瘦小的手擱在地圖上,指頭輕輕地叩擊著桌面。
  「事情很清楚,」別宋諾夫終於開口了,他用疲憊不堪的眼睛盯著維斯寧的漲紅的臉,問道:「維塔裡.伊薩耶維奇,您是否想說,傑耶夫對霍赫洛夫的反攻不抱很大希望?估計您跟傑耶夫談過這一點,是嗎?」
  「是的,這一點也談到過,彼得·阿列克山德羅維奇,」維斯寧微微一笑,張著嘴朝手心裡呵氣,同時活動著發僵的指頭。這種高興的樣兒大概有些做作,但從中也可看出,傑耶夫上校對維斯寧比對他,別宋諾夫,更加信任和坦率,看來,傑耶夫怕在新司令面前流露不安情緒,因此只向維斯寧說了自已的心裡話。
  「您在傑耶夫的觀察所的時候,維塔裡·伊薩耶維奇,」別宋諾夫用吱吱呀呀的嗓音說,「方面軍司令部通知我們,說德國空軍更加頻繁地飛向他們被圍的集團,向那兒空投彈藥。看樣子,他們在積極準備突圍,跟曼施泰因的部隊會合。您在這方面有什麼想法,維塔裡·伊薩耶維奇?」
  「也許,一切要看這兒形勢的發展,」維斯寧回答說。「從我軍前沿到斯大林格勒只有四十公里,這是一條突圍的通道。
  「如果讓他們兩軍會合,內外突破,只有在這種情況下,才是一條通道,」別宋諾夫作了更明確的說明。
  「可以進來嗎,司令同志?」
  通向隔壁半間屋的那個門洞上的防雨布被掀開了,電池燈的燈光明亮地射進屋裡來,燈光照著一個外表嚴肅、四十歲左右的少校,他那又高又白的額頭上滿是汗水,這是作戰處別處長格拉奇林。
  格拉奇林剛要像一般人那樣慌慌張張地說:「司令同志,敵人的坦克打進鎮啦!」但他畢竟是有經驗的人,他很瞭解報告的內容和對象,所以改用一種格外鎮靜的參謀人員的口氣報告道: 「司令同志……根據剛才七二團和三三八團的口頭匯報,德軍坦克己在半小時前渡過了河,插入了……」
  「知道了,少校,」別宋諾夫打斷了他的話。作戰處的報告來得如此之晚,少校的聲音又這麼有氣無力,硬裝出一副懶洋洋的鎮靜的神情來掩飾自己,好像他這個司令一到哪裡,就會弄得人們謹小慎微、別彆扭扭似的,這真叫他生氣。別宋諾夫跟司令部的那些訓練有素、小心謹慎、喜歡掩飾自己的軍官們打交道時,心裡就產生一種旁人難以覺察的孤獨感,總感到自己人權在握,地位特殊,因此,別人不得不聽命於他;每次碰到這種情況,他就要生起氣來。他用指頭叩擊著桌面,扭過頭去,朝掩蔽部的窗外看去,只見一道通紅的火城牆住了整個西南方的天空,戰鬥正在漸漸逼近。他覺得桌子在手底下微微顫抖,削尖的鉛筆在地圖上跳動著。
  「是的……已經衝上北岸了,」別宋諾夫想,用手拉住鉛筆。「難道說,突破啦?」
  維斯寧把烘暖了的手插進皮襖口袋裡,聳起狹窄的肩膀,身手微微前後搖晃著,兩眼若有所思地盯住格拉奇林和別宋諾夫,彷彿在回憶著什麼。話說到一半的格拉奇林少校默默地站在桌邊等待著。別宋諾夫把目光從小窗上移開。
  「說下去,少校。坦克衝上北岸,這一點似乎很清楚。您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我還沒有聽到主要情況,想聽一聽,少校。」
  「一小時前,霍赫洛夫獨立坦克團已開始行動,司令同志。坦克投入戰鬥,在右岸的鎮子裡發動反擊,但未能堵住敵人,敵人緊緊咬住我軍防線。」格拉奇林說罷,他那又白又高的腦門上的亮晶晶的汗珠更加惹人注目了。
  「咬住,咬住……多麼漂亮的詞兒!」別宋諾夫不滿地說。「我問您:共有多少坦克?一個連?一個營?還是兩輛?究竟有多少?」
  「據估計,司令同志,」格拉奇林回答,「德國人在下午又投入一個新坦克師。依我看,突破防線的坦克約有兩個營,根據……」
  「馬上去證實您的估計吧!」別宋諾夫把鉛筆一推,第二次打斷格拉奇林的報告,雖然少校關於德國人投入一個新坦克師的估計跟他自己的推測不謀而合。「希望以後在沒弄清情況之前,不要急於報告,我們太容易感情衝動了。您去吧,少校。」
  少校輕輕地往外走去,兩條腿筆直,他的背脊和斑白的後腦勺也顯出絕對服從的模樣。少校撩起防雨布時,向別宋諾夫陰鬱而膽怯地看了一眼,然後仔細掩好雨布的邊角,走了出去。
  別宋諾夫暗自思忖:這個作戰處副處長年紀已經不輕了,一直沒有晉級,到現在還是個少校,這跟他目前在副令部的職務不大相稱。其實此人並不糊塗,很敏感,就是有點軟弱,膽小怕事,給人印象不太好。
  別宋諾夫沉默片刻,伸手模到靠在桌邊的手杖,就拄著手杖站起來。
  一秒鐘前,鮑日契科好像還在悠閒地玩賞自己的手指甲.這時霍地跳起來,取下掛在門上的別宋諾夫的短皮襖。維斯寧也戴上手套,同時開了個玩笑來打破大伙的沉默:「我早己作好戰鬥準備啦,彼得·阿列克山德羅維奇!」
  接著,維斯寧望了望別宋諾夫,見他呼哧呼哧地把手伸到副官遞來的皮襖裡去。
  掩蔽部的地面由於接二連三的爆炸震動得愈加厲害了,桌上的紅鉛筆已被震到一旁,在地圖上滾來滾去。
  「到傑耶夫的觀察所。」別宋諾夫說罷,就朝維斯寧微微點了點頭,「上我的車嗎,維塔裡·伊薩耶維奇?」
  「也好……坐同一輛車方便些。」
  「要不要通知季特柯夫,司令同志?」鮑日契科從長凳上拿起衝鋒鎗。
  「不帶警衛,讓他們留下。他們在那邊無事可幹。」
  別宋諾夫朝掩蔽部門口走去。
  從掩蔽部到傑耶夫的觀察所只有十公里,很快就到了。
  他們下了車,穿過沿河小街,順著交通壕登上一片陡峭的高地,師部觀察所就設在這裡。在這幾分鐘內,別宋諾夫看不見對岸戰場的詳細情形,但就他目力所及,這半邊鎮的情況已足夠說明當前形勢的嚴重了。西邊寒冷的天上,掛著一縷火紅的晚霞。刺目的霞光照著北岸的鎮子。鎮裡烈焰騰騰,煙霧瀰漫,燃燒彈的火焰像一堆堆灶火在小街上空飄動;雪地被映得殷紅,炮彈在房舍間連連爆炸,從下面傳來了看不列的坦克的吼聲,反坦克炮在鎮周圍射擊著。岸上有四輛剛剛中彈起火的我軍「三四」型坦克,正在一片淡紅的煙霧中燃燒著。起先,別宋諾夫看不清德軍的坦克是從哪裡進攻的,後來他看清了。坦克一輛接一輛地從陡岸後面爬出來,炮口爾停地噴出火焰,裝甲上映著耀眼的霞光,它們繞過燃燒的「三四」型坦克,在鎮上的房舍之間隱沒了。
  「將軍同志,您瞧!」走在前面的的日契科叫了起來,他被四面八方亂糟糟的炮火和眼前的險惡景象弄得很激動。「您看見喀秋莎嗎,將軍同志?在房子後西……」他向下指指高地右側的北岸,那兒有一條蜿蜒的沿河小街。
  別宋諾夫沒有作盧,可是維斯寧卻問:「您在那邊看見什麼,鮑日契科?」
  他們已到了高地的半坡上,從這裡可以俯視整個哥薩克鎮;反坦克炮連正在交叉路口進行急射,炮彈冒著火星飛出戰壕,我軍「三四」型坦克以屋角為掩護,用機槍不斷地掃射河岸;在空場上,喀秋莎炮營投入了戰鬥。這時,最邊上的兩輛坦克開動起來,跟著步兵向十字路口駛去。坦克炮的齊放發出斷續的嘶鳴,把兩團橘紅色的煙雲射向天空。不知它們在向誰射擊,只見街口的屋頂上空升起了一團團火焰。
  不久,敵人坦克回擊的炮彈在一輛喀秋莎附近爆炸,掀起了一股煙往。火光閃處,第二輛喀秋莎連忙後退,拐了個彎,就向空場當中馳去。爆炸的煙霧在大路上飛旋,緊緊追趕著這輛炮車。第一輛喀秋莎忽然不動了,孤零零地停在十字路口。炮班的土兵們紛紛離開它,經過籬笆牆,跑掉了。
  「難道它被擊毀了嗎?」鮑日契科納悶地說,「嘿,真糟糕!」
  「別站著不動,鮑日契科,往前走。」別宋諾夫在後面催促。
  「是,將軍同志!」
  鮑日契科按住衝鋒鎗的皮帶,沿交通路大步走去,但是從他急速前進的輕捷的體態上可以看出:他還想回頭瞧瞧德國坦克和在步兵壕邊被擊毀的喀秋莎。
  「看來,傑耶夫的看法是對的,」這當兒,別宋沿夫在思忖,由於登陡坡,他氣喘得很厲害。「霍赫洛夫共有二十一輛坦克,就是說,一個獨立坦克團……他未必能擋住敵人的進攻,從而扭轉局面。即使能牽制敵人一小時、兩小時也好!總之,就是把坦克軍和機械化軍調來,情況同樣很艱難。這兩個軍無論如何要留到最後關頭,作為後備力量相反攻力量留下來。要象愛護眼珠一樣愛惜它們,不能拆散,千萬不能拆成一個個旅去堵突破口!而霍赫洛夫目前必須反攻,哪怕打到最後一輛坦克……」
  「彼得·阿列克山德羅維奇!」
  維斯寧邁著兩條鷺鷥似的腿走在前面,交通壕很窄,所以他一停住腳,別宋諾夫就差點兒撞到他身上。
  繼斯寧年輕的臉上露出憂心仲仲的樣子,他似乎想說什麼話,有點沉不住氣了。
  別宋諾夫憑他那敏銳的觀察力,幾乎一眼就看透了他的心思:唔,看樣子軍事委員已充分意識到北岸的傑耶夫師所面臨的嚴重威脅。
  這時候,維斯寧終於開口說:「唉,多麼想當個樂天派啊!可是誰曉得會搞成什麼局面!萬一德國人突入縱深,跟斯大林格勒的德軍集團會合,那麼,我們十一月反擊戰的成果就會化為烏有,十一月以後我們開始談論的扭轉戰局的希望也要成為泡影了!難道一切又得從頭開始嗎?我不能設想……也不願去想!您對這一切怎麼看呢?」
  「目前我並不過分樂觀,我不想當預言家。曼施泰因的坦克和空軍都佔有明顯的優勢。」別宋諾夫回答。「我總認為,斯大林格勒之所以對德國人具有頭等重要的意義,只是因為他們在高加索情況不妙,他們是怕後路被切斷。所以對德國人來說,目前這場戰役就像一塊絆腳石。」
  「彼得·阿列克山德羅維奇,我講的是我們的集團軍!」維斯寧激動地說。「請原諒,不知怎的,我現在還想不到高加索!我說,除了霍赫洛夫團之外,是否應該從機械化軍裡抽出哪怕一個旅去參加反攻?您以為怎樣?這可是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啊!」
  「我不這樣看,我不能把坦克分散。德國人會陷入困境的,到那時,你說,我們拿什麼去打仗呢?」別宋諾夫表示堅決反對,雖然他知道維斯寧提這個建議的動機是什麼。
  他同樣懂得,對於這一戰役的成敗負有全部責任的,不是那些軍長和師長們,而只能是他這個集團軍司令和同樣擔負重要職務的維斯寧,他們倆是責無旁貸的。這一點把他們的命運奇特地連結在一起,使別宋諾夫稍覺寬慰,但接著,他心裡又產生了疑團:這位年輕的軍事委員能否在形勢危急的境況下和他同舟共濟、分擔責任呢?於是他說:「維塔裡·伊薩耶維奇,您對作戰方面的問題也許考慮過多了吧?」
  「我不明白,」維斯寧喃喃地說,整了整鼻樑上的眼鏡架,「怎麼是考慮過多呢?」
  「我認為,您應該對所謂『精神面貌』方面的問題多操點心。」
  「我們的關係不大正常,彼得·阿列克山德羅維奇,」維斯寧遺憾地低聲說,「您不讓我接近您。這是為什麼?又有什麼意思呢?我知道玻璃牆壁是能拿腦袋撞破的,至多受一點傷。可是棉花牆……彼得·阿列克山德羅維奇,我們之間隔著一堵棉花牆,是啊,是啊!起初我們彼此稱『你』,後來又改稱『您』,您好像是悄悄地這麼做的。」
  「我不完全同意您的想法。我認為這樣做也許對你我都方便些,維塔裡·伊薩耶維奇……不要拿腦袋去碰什麼牆壁了,何況腦袋只有一個。臥倒,政委!……」別宋諾夫彎下身子,使勁扯了扯維斯寧的袖管。
  高地右邊,德國人的六筒火箭炮發出野獸船的吼聲,開始「演奏」了。火箭彈的彈尾在地平線上閃耀著,劃破了黃昏時煙火瀰漫的天空。炮彈落在高地頂上爆炸,熾熱的煙霧盤旋上升。高地猛然一震,彷彿崩裂了。在風中呼嘯的彈片迎面飛來。
  別宋諾夫和維斯寧撲倒在交通壕的底部,在泥土掩護下躺了幾秒鐘;然而在不可預測的命運前面又有什麼東西可以掩護他們呢。誰知道德國瞄準手會把瞄準具移動到哪一度呢?……別宋諾夫覺得不舒服,受傷的腿壓在身子底下。他討厭自己,討厭自己的身體,由於怕再一次弄痛而感到痛苦和恐懼。他只好當看別人的面在地上扭動著身子。維斯寧一把摘下眼鏡,睜著近視眼驚疑不解地望著他,彷彿在說:「您也怕死麼,將軍同志?看來在死神面前大家都同樣軟弱無能。」由於腿病,由於這種不雅觀的「跟土地接吻」,別宋諾夫皺緊眉頭,閉著嘴哼哼起來,他想告訴盯住他看的維斯寧:「不對,親愛的政委,我並不怕死,生命跟我只有微弱的聯繫,我所怕的是無謂的痛苦,這種痛苦自從腿骨被一塊彈片打壞之後我已經受夠了。」但他明白,他此刻絕不會跟軍事委員講這樣的話,因為這種坦率就像此刻在這條壕溝裡負傷或被打死一樣,都是毫無意義的。
  「這不是從南面,而是從西面打來的,彼得·阿列克山德羅維奇。」維斯寧對眼鏡片呵了口氣,用手套擦了擦。「他們到底迂迴過來了。」
  「是從西面,從西面,「別宋諾夫答應著,泥土從他的帽子上掉下來。「起來吧,該走了,」他自言自語地說,同時擺動了一下腦袋。
  硝煙象黃色的沉澱物凝聚在高坡上。前面傳來鮑日契科驚慌的呼喚聲:「司令同志!師級政委同志!都沒傷著嗎?」
  鮑日契科少校沿著交通壕朝他們跑來。
  「活著吶,活著吶,」別宋諾夫對自己很不滿意,沒好氣地說。他拿過手杖,站起身來,也不等維斯寧,逕自迎著鮑日契科一瘸一拐地快步走去。「別這麼大喊大叫的,少校,這沒有必要。」
  「謝天謝地:我以為您叫土埋住了,司令同志。」鮑日契科鬆了口氣,說:「炮彈打得真密!像是從後方打來的!……」
  傑耶夫上校待在高地頂上的觀察所裡,正和一群指揮員一起站在炮隊鏡邊,從鏡中觀察著對岸的戰場,對岸映著夕陽暗淡的紫紅色餘輝,炮彈在爆炸,到處是火光,呈現出光怪陸離的顏色,把整個河岸摘得亂七八糟。
  這時別宋諾夫來到了觀察所的塹壕。全體指揮員馬上立正,坐在電話機旁的通信兵也一個個抬起頭來。
  傑耶夫聽背後有人說「司令來了」。就趕快離開炮隊鏡,挺起束著武裝帶的皮襖下面的胸膛,準備報告。
  刺骨的寒風在高地上呼嘯,把隆隆的槍炮聲吹向四面八方。一張張被晚霞映紅的險上帶著風霜的痕跡,也帶著憂慮和期待,同時隱約地流露出由於在師的防區內目前處境艱險而感到內疚的心情。別宋諾夫朝戰士們掃了一眼,最後把目光停在傑耶夫臉上。
  「司令同志!」傑耶夫用年輕人的男中音開始報告,他那銅鑄鐵澆似的脖子露在皮襖領外。別宋諾夫暗暗發現:這個長
  著棕黃色頭髮的上校個兒挺高,長得膀大腰圓,年輕力壯,他沒有負過傷.也許有生以來不曾害過病。「一小時前,德軍炮
  火壓住了對岸前沿的炮兵連,南岸第一道戰壕已被突破。敵人用兩個坦克營的力量從高地東西兩側強渡過河,己打到北岸鎮口……反坦克旅開始對他們發動攻擊。調來了一個團……」傑耶夫忽然發起窘來,結結巴巴地說;「我師兩翼情況嚴重,司令同志。」
  「我知道,上校。」別宋諾夫說。「不過請把話說清楚,究竟是什麼樣的危險?是兩翼包圍還是從後方迂迴?看來兩翼都有被切斷的危險吧?這幾個術語大約在軍事學院裡都學過吧?」
  「軍事學院我沒畢業,司令同志!」
  「沒畢業?不應該。不過……」這時,別宋諾夫驀地聯想到,好像很久以前,有一次,他在統帥部裡,曾談到過他本人在軍事學院的學習情況,談到過弗拉索夫將軍的事。他把手杖往地上一拄,跨到炮隊鏡前。「不過目前這無關緊要,上校。」
  接著,他朝默默地從塹壕四面圍攏來的指揮員們轉過身去。「是這樣的……已經決定了,傑耶夫。由霍赫洛夫坦克團發動反攻,把敵人的坦克從登陸據點上打退。通知火箭炮團全部拉到這裡來,再向步兵團長們傳達我的命令……」
  說到這兒,別宋諾夫又望望傑耶夫,彷彿在用目光加重每個字的份量。「各團在任何情況下務必堅持戰鬥,打到最後一發炮彈、最後一粒子彈。主要是牽制德國人並消滅他們的坦克。要不借任何代價。沒有我的命令不准後退一步!退卻的權利我是不給的!這一點請你們時刻記住!明白了嗎,傑耶夫上校?」
  別宋諾夫並不想安慰和欺騙自己,也不想找什麼借口,他確是帶著這個考慮再三的命令來到高地的。他固然意識到這個命令是冷酷無情的,也料定各團將要遭受嚴重損失,但目前的形勢迫使他只能採取這一決定。當然羅,也可以另外下一道命令,不顧下一小時的情況如何,冒險把軍的第二梯隊或集團軍後備隊投入戰鬥。然而形勢瞬息萬變,無論是他還是別人,淮也不能預見一、二小時以後的情況將是什麼樣子,搞得不好,會給整個集團軍造成無法彌補的局面。
  每當別宋諾夫考慮動用後備力量時,他總有未來失去保障、前途渺茫之感,就像一個人遭到生活的打擊,只得連最後幾個銅板也花出去,知道自己快要一文莫名了。因此他就特別珍惜自己的後備力量,除非到了最後關頭,到了千鈞一髮的險惡境地,就像一根弦繃得快要斷了——不到這種時候,他是決不肯動用後備隊的。以往,他這樣做總是成功而走運的。於是,別宋諾夫接著說:「暫時就說到這裡,上校。我將在您的觀察所裡待到戰鬥結束。各條防線務必堅守到最後一個人。無論是誰,都不准離開陣地,除了一個客觀原因,那就是死亡……。」
  他講這番話的語調維斯寧早已熟悉,那次在行軍途中對坦克兵說話的語調就是這樣的:聲音不高,但很堅決,使人覺得從他的命令中發出一股致命的氣息。維斯寧一聽到這種語調就想把眼光移開,免得看見他那病態的鐵青臉孔和那張不肯饒人的嘴巴。
  「他就是這麼個人,看來我沒有弄錯。難怪他人還未到,集團軍裡就傳說他怎麼鐵面無情了。」維斯寧瞅著聽完別宋諾夫的命今後默默地行軍禮的傑耶夫上校,心裡這麼想。接著,他進一步肯定自己的想法:「本來他可以不必講得那麼露骨嘛。是呀,他是想表明對任何人都不留情面,連他自己在內……」
  繼斯寧不由自主地想緩和一下別宋諾夫的嚴峻的命令所帶來的氣氛,便對傑耶夫微微一笑。
  「去吧,上校。如果全明白了,那就去執行吧。」
  「全明白了,軍事委員同志。」傑耶夫用渾厚的男中音答道,同時舉起帶手套的手,碰了碰歪在一邊的帽子底下棕黃色的鬢角。
  指揮員們相繼離去,各奔崗位,戰壕裡頓時變得空蕩蕩的,只剩下維斯寧和別宋諾夫兩個人。維斯寧帶著責備的口氣說:「說話是否應當溫和一點,彼得·阿列克山德羅維奇……」
  「我認為不必採取別的方式,因為內容反正一樣。況且我就是這麼個人,維塔裡·伊薩耶維奇!我認為,我和您不僅要為這次戰役的成敗負責,我們的責任,正如您所說的,比這還要大得多……所以無須故作姿態!」
  別宋諾夫走到炮隊鏡邊,維斯寧又看到他臉上的神情冷淡而孤僻,使人不敢親近他。
  鮑日契科在兩步開外的地方目不轉睛地望著司令,表現出一副唯命是聽的樣子,彷彿只須別宋諾夫一擺手、一點頭或說出一個字,他就立即去執行命令。早在行軍途中,鮑日契科就覺得這位首長對他產生一種威力,因而處處注意自己的舉止行動。維斯寧對這一點也感到不大滿意,儘管他對鮑日契科相當熟悉並懷有一定好感,覺得他性格開朗,容易接近,跟別的副官不一樣。
  別宋諾夫把頭縮在大衣領裡,久久地俯視著高地前面的戰場。
  排紅色的火光映照著彎曲的河岸,縱橫交叉的炮彈在結冰的河面上炸出了許多黑窟窿;從陡岸上不住地傳來我軍炮兵連的炮聲;鎮左邊寬闊的山溝後面的斜坡上煙霧瀰漫、火光閃閃,那是德軍坦克在射擊。所有這些地方都被晚霞照得血紅,所有的東西都在變化、移動,交織成一團團大大小小的火焰。成堆的鋼鐵在燃燒,遍地的機油、汽油也在燃燒,濃煙捲向天際,好像女人的黑喪裙一樣。地上的冰雪彷彿也被這烈火、殘霞燒得通紅了。
  這場炮火紛飛的混戰就發生在河岸附近,離師部觀察所所在的高地不遠。
  不多一會兒前,德軍坦克冒著我喀秋莎炮火的轟擊,衝到鎮北部的高地後面,由於煙霧瀰漫,看不清那裡的情況;但是,維斯寧還是可以十分清楚地想像到戰場的外觀。因此,他簡直弄不謹,為什麼別宋諾夫此刻一言不發,為什麼在司令那瘦削的、被霞光照得發紫的臉上表現出使人費解的鄙夷的神色。
  維斯寧也不說話,但內心卻激動不安。他之所以激動不安,倒不是由於受到包圍的威脅,不是怕陷入重圍,而是由於另一種情況,這種情況,無論別宋諾夫還是鮑日契科,大約此刻都未曾覺察到。
  維斯寧看見:在南岸,德軍的坦克從左右兩側包圍了高地前面的草原,推進到河岸,正在左側渡河,藉著黑煙的掩蔽,越來越深入到師部的防區。反坦克炮在北岸向敵人的坦克射擊,南岸有幾門炮也從後方迂迴過來,炮口轉了一百八十度,從背後轟擊這些坦克。坦克繼續前進,像一些暗紅的影子,爬出被火光映照的煙霧,通過高地左面那座半塌的橋駛向北岸。後來,維斯寧看見紅光一閃,橋上冒起火焰,一輛德國坦克在橋中央中彈起火。這時後面的坦克開過來,用車頭撞志著火的坦克,那個笨重傢伙從橋上翻了下去,在冰面上撞開一個大窟窿,發黑的炮塔逐漸沒入水中。其餘的坦克便又接連不斷地從除掉障礙的橋上開過去。
  維斯寧側過身來,看見別宋諾夫還站在炮隊鏡邊,臉上照著霞光,兩頰刮得淨光、發青。維斯寧帶著明顯的不安說:「彼得·阿列克山德羅維奇,您看那座橋!我不明白!是工兵來不及炸毀呢,還是德國人把它修好了?」
  別宋諾夫向橋投了嚴峻的一瞥。他一來到觀察所,他的這種逼人的目光就使人們不敢接近他。他的聲音顯得很疲憊:「我也在想,究竟為什麼沒把橋炸掉?是來不及嗎?請戰神來見我!」
  「請炮兵司令來見將軍!」——命令沿著塹壕傳下去。
  師炮兵司令是個上校,他身材不高,長著一張胖胖的、知識分子型的臉孔。他走近別宋諾夫,兩臂緊貼身體,警惕地望了望維斯寧,後者跟他早在整編時就相識了。
  維斯寧面對炮兵司令的探詢目光,末作詳細解釋,只是匆勿地說:「一團希望都寄托在您身上,戰神!向橋上開火吧!用炮火消滅它,燒掉它!您看見那兒的情況嗎?」
  「真遺憾,橋樁沒有徹底摧毀!早在四一年就該把它炸掉了。」別宋諾夫仍然用疲憊的聲音對炮兵司令說。「不管怎麼樣,在工兵來不及的情況下,可以及早用炮兵摧毀敵人的渡口。您的意見怎樣,上校?您認為這能辦得到嗎?」
  「將軍同志,」炮兵司令竭力用行家的口氣答道,「這座橋始終處於我軍炮擊之下,但是德國人一次又一次地將它修復。請看渡口,我軍一五二毫米口徑的大炮正在開火。我希望……」
  可是別宋諾夫打斷了他的話:「如果坦克還在前進,上校,說明橋樑絕對完整。我是眼見為實。」別宋諾夫舉起手杖,朝煙霧籠罩的橋的方向一指。「是炮彈散佈規律的問題嗎?命中率小了?為什麼在德園人那兒,炮彈散佈規律……」
  沒容他講完這句話,六筒火箭炮的吼聲就壓倒了高地上所有的人聲。炮彈拖著慧星似的光民遮尾了四邊佈滿晚霞的天空。高地震撼欲裂,一團團的火焰在斜坡上旋轉起來,帶來陣陣熱風。
  在這一瞬間,有人用身體保護著別宋諾夫,把他重重地壓在顫動的壕壁上。這是鮑日契科少校,他堅決而嚴厲地說:「臥倒!將軍同志……」
  別宋諾夫立即發現,這時塹壕裡的人都飛快地盯了他一眼,這些眼光彷彿在問:「他臥倒不臥倒呢?如果他臥倒的話,我們也照辦。不過,當著上級首長的面,慌慌張張地跟土地接吻,總不大合適吧。」
  炮兵司令不曾離開胸牆一步。他甚至沒有蹲下來,也沒有低頭,兩眼死死地盯著那座橋。後來他順著壕溝向自己的電話機走去,好像對高地上的爆炸聲置若罔聞。
  「上校!」維斯寧帶著責備的口氣喝道,「您是放學回家的小孩子嗎?在炮火底下逛什麼2」說完又向壕溝邊俯下身子。
  別宋諾夫知道大伙不願當他的面匆勿隱蔽。想到這裡,他生自己的氣,特別生炮兵司令和幾個等在那兒的指揮員的氣。他輕輕地推開鮑日契科,皺著眉,呼哧呼哧地坐到壕溝底上,半閉著倦眼,發出命令:「不准站著!全體隱蔽!」
  高地上空震盪著山崩地裂似的隆隆聲。別宋諾夫不曉得人們是否聽到命令,只見所有的人都臥倒了。他的眼睛盯住面前的一個點,那是趴在他腳邊的鮑日契料的一隻氈靴。一個奇怪而惱人的念頭縈繞在他的心頭:「為什麼往往在這種時刻,我們就害怕流露出真情呢?為什麼我們常常要裝模作樣地賣弄愚勇來自欺欲人呢?為什麼要掩飾人之常情呢?他們對我是怎麼看的?認為我是一架沒有心肝和神經的權力機器嗎?難道他們每個人在戰場上的命運僅僅取決於我個人的意圖,甚至在死亡面前我們也不能平等相待麼?他們是否這樣看我的呢?」
  別宋諾夫坐在壕溝裡,拿這一連串問題詢問自己。但是他知道,他絕不允許人們在觀察所裡手忙腳亂,或在炮火襲擊時動不動就朝地裡鑽;同樣,他對延誤戰機的失職行為也絕不寬恕,從未含糊過。總之,不管別人是否瞭解他,反正他就是這樣的人。
  鮑日契科的氈靴上滿是泥土,隨著每一次爆炸,它總要動一動,好像要在別宋諾夫眼前擺得舒服一點。
  別宋諾夫又想起那座末炸毀的橋,一股怒火就湧上了心頭。他低聲說:「叫傑耶夫上校來。」
  鮑日契科聞聲立刻跳了起來——被泥土弄髒的氈靴頓時從眼前消失。
  不多一會兒,鮑日契科又敏捷地坐到壕溝裡,匆匆報告說:「任務完成,司令同志。」
  傑耶夫上校馬上來了。他貓著腰,從壕溝的分岔處跑到別宋諾夫跟前,坐在地上——揉皺的帽子上撤滿了塵土,繃緊的發紅的脖子露在皮襖領外,棕黃色的眉毛鎖在一起。
  傑耶夫沒有說「奉命來到,將軍同志」之類的話,因為坐在地上說這樣的話不成體統。
  別宋諾夫先開口:「我有個想法,上校,」他輕輕動著嘴唇,以免旁邊的人聽見他們的談話。「不知怎的,炮彈散佈規律並沒有妨礙德國人能夠相當準確地命中高地。假如德國人坐在這個觀察所裡,而我們的坦克在下面行駛,您認為他們能設法打掉那座橋嗎?您想到過這一點嗎?」
  「想到過,司令同志,不過問題在於……」
  爆炸的火團在高地上翻滾,鋼鐵的碰擊聲劈頭蓋腦地襲來,碎土落進壕溝,像許多小石子打在別宋諾夫肩上,污泥濁雪順著傑耶夫的羊皮襖領子和胸襟不住地掉下來。傑耶夫愁眉苦臉地把發黑的雪片從皮襖上抖掉。
  「您說下去。」
  「司令同志,」傑耶夫終於開口了,「問題在於德軍的坦克帶來了工兵。每當我們的炮火擊中橋樑,他們的工兵就把它修好,保證坦克渡河。」他頓了一頓,又說:「只有一個辦法了,司令同志:調兩門喀秋莎炮來,採用直接瞄準射擊。當然,不能讓鎮上的坦克在半路把它們打掉。」
  「倘若喀秋莎此刻過不來,怎麼辦?」維斯寧問了一句。他正在使勁地擦眼鏡,因為飛進壕溝的熱泥巴在鏡片上糊了厚厚的一層土。
  「是的,可能損失喀秋莎,軍事委員同志。我們是用喀秋莎冒險……」
  「冒一次險吧,」別宋諾夫打斷了傑耶夫的話,可是沒有提高聲音。「給您一分鐘時間考慮這次冒險行動!您可以走了。」
  然而,對傑耶夫來說,一分鐘已經算多了。他離開別宋諾夫,爬到掩蔽部的電話機旁,從那兒立刻傳來他的渾厚的男中音,「記住,戰神!原諒我講句粗話,紐扣總是妨礙蹩腳的色鬼!調兩門喀秋莎到橋邊來!直接瞄準射擊2我們冒一次險吧!從敵人坦克面前開過來,他們會看得更清楚!明白我的意思嗎?二十分鐘以後不許這座橋繼續存在!二十分鐘以後叫它無影無蹤!懂嗎?我不願再聽到這個『橋』字!」傑耶夫的口氣激動而威嚴,別宋諾夫背過臉去,不願看他那由於叫喊而鼓脹起來的脖子和長著棕黃頭髮的後腦勺。別宋諾夫自己說話不留情面,但卻看不得別人也像他那樣厲害,他心裡想:「難道傑耶夫在學我的樣嗎?」
  「我們傑耶夫的嗓門真不錯,毫不費力就能壓倒一百架留聲機和任何炮擊聲,」維斯寧恢諧地驚歎道,並開始仔細觀察北面的壕壁——一溜溜的泥土正從那兒滾落下來。別宋諾夫根據維斯寧臉上的表情,看出他正在傾聽那邊的動靜。六筒火箭炮還在南岸轟鳴,塹壕上空充滿了撕裂般的尖嘯聲。維斯寧彷彿在竭力捕捉某種別宋諾夫聽不見的聲音。
  「霍赫洛夫!」維斯寧叫了一聲,他的一雙近視眼望著北面的壕壁。「是我們的『二四』型坦克在鎮裡開炮。我聽出了它們的聲音。唉,眼下它們真困難啊!……」
  「是的,二十一輛坦克,」別宋諾夫設想坦克團在鎮上的小巷之間反擊的情景,沒有作聲。霍赫洛夫的坦克團投入戰鬥,並不能從根本上扭轉局勢,不能解除傑耶夫師受到的被圍的威脅和集團軍右翼面臨的危險。對此他不想自我安慰。霍赫洛夫的反攻,只能在一段時間內鉗制衝上北岸的德軍坦克並迫使它們陷入巷戰——如此而己。但這樣一來,畢竟減輕了壓力,起了不小的作用。別宋諾夫像個資本不多的賭徒,正在苦苦地猜測對方手裡的牌。德軍在下午真的投入了一個後備坦克師嗎?如果確實,那麼他們還有多少兵力,還準備打出什麼王牌來呢?「那個曼施泰因正在作何決策呢?」別宋諾夫一面想,一面望著把靴統裡的泥土挖出來的鮑日契科,驀然惋借起失蹤的偵察班來。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看著紹斯寧沉思的臉孔。
  維斯寧全神貫注,滿懷信心地蹄聽著鎮上傳來的炮聲——霍赫洛夫團正在堵擊衝上北岸的坦克。
  「敵人炮擊有多久了?五分鐘?十分鐘?真捨得炮彈……」
  「司令電話!」一一壕溝裡傳來喊聲,鮑日契科立刻接口,「司令同志,您的電話!……」
  「是雅岑柯!」別宋諾夫猜想著,不安地動了動身子。「好久沒有聯繫了,他們那邊怎麼樣?雅岑柯此刻右什麼話要說呢?」
  他盡量不去壓那條受傷的、麻木了的腿,站起身來。這時候,鮑日契科馬上異常關心地扶住他的胳膊,臉上帶著懇求的神情說:「請別直起身子,將軍同志,請求您。」
  別宋諾夫笑了笑,說:「我想提醒您,鮑日契科,您別把我當作老太太那樣侍候,也別把我當做一個弱老頭兒。」
  「不!您這是哪兒話,司令同志!」鮑日契科爽朗地說。但是副官顯然在講假話;因為從別宋諾夫的舉止動作、前額上疲乏的皺紋、吱吱呀呀的嗓音和臉上的病容來看,這位二十七歲的副官當然把他當做老頭兒了。這有什麼辦法呢:他倆之間何止隔著一道年齡的鴻溝啊。
  別宋諾夫走到通信掩蔽部旁停下來,再一次朝胸牆外面望去,他想看到戰場形勢的變化。草原上空大火交織,火光同天邊的殘霞溶成了一片。遠處空中,敵我雙方的殲擊機形成亮閃閃的一團,只見彈跡交錯,機群像激怒的蚊子似的上下翻飛,一股股黑色的濃煙互相交錯著,在天空中伸展——一場從地面上看去不可思議的空戰正在進行。在空戰區的下方,我軍的強擊機忽升忽降,成雙或成群地飛過,好像在遙遠的天邊飛行似的。
  近處,在高地前向和山谷的斜坡上,德軍的坦克排成寬大的半圓形,緩慢地、然而越來越緊地向河岸包圍過來。在接連不斷的爆炸聲和滾滾的黑煙中,左邊的那座橋已經看不見了。起火的橋邊聚集者十幾輛坦克。鎮口有兩門喀秋莎在燃燒,大約就是調來的那兩門……橋邊的坦克散開了,但不久又冒著炮火向渡口駛來。北岸的反坦克炮營正對它們進行直接瞄準射擊。在南岸高地上,有一門炮轉了一百八十度,也在急射,可是坦克回擊的炮火把這門炮遮沒了,使它漸漸消失,溶化在黑暗中,可是不久它又顯露出來,從那邊射出閃閃的炮火……
  別宋諾夫回想起,他在拂曉前曾到過那個炮連,現在那兒只剩唯—的一門炮在射擊了。他竭力回憶那個炮兵連長熟悉的姓氏,但想不起來。別宋諾夫不再去想它了,因為這時另外一個念頭佔據了他的整個腦海:德國人以為勝利在望,所以忙著在天黑以前擴大和加深突破口。他暗自思量:看來形勢已經到了干釣一發之際,戰鬥的關鍍時刻來臨了,弦兒已經拉緊到極限,眼看就要繃斷了。

  第十五章
  蓋著三層圓木的掩蔽部裡,各種聲音都變得低沉下去。戰場上槍炮的轟鳴透過達厚實的土層和圓木,已經明顯減弱了。這兒可以聽到人們正常的說話聲,還照通常在夜晚那樣,點著兩盞「蝙蝠幻」。燈吊在蓋底下,像鐘擺似地搖來晃去,昏黃的光線照著幾張沒有刮過的臉,照著地圖和兩張桌子上面的電話機。
  炮兵司令剛同火箭炮團長通過電話,這時他把話筒放在地圖上,從桌邊側轉身子準備報告。別宋諾夫知道他要講喀秋莎擊毀橋樑的事,就搖搖頭阻止了。別宋諾夫在作戰人員們注視的目光下走進稍遠處的一個小單間,那兒有無線電台和直通集團軍司令部的電話。
  鮑日契科是訓練有素的副官,他沒有跟進去,而是隨後掩上房門,站在門邊擔任警衛。一個年輕的通信少尉好奇地瞅著他。鮑日契科像個天性快活的小伙子,對少尉擠了擠眼,使勁地搓搓手,從大衣兜裡構出一盒闊氣的「大炮」牌香煙,用指頭「噠」地彈出一支煙來。
  「抽吧,少尉。你過得好嗎?」的口契科友好地說,語氣有點神秘,一開口就對少尉稱「你」,看他那分親熱勁,好像他們是老相識了。
  「還可以,少校同志。怎麼啦?」少尉有點不好意思地拿了一支煙,他還不明白這次談話的起因是什麼。「謝謝您,少校同志。」
  「別老是少校少校的,『少校』算什麼?」鮑日契科低聲說。「難道我從小到現在一直是個少校嗎?我有名有姓,我的名字叫根納季……你看過雜技嗎?看過沒有?往這兒瞧。」
  鮑日契科神秘地微笑著,一隻手在空中輕輕一揮,然後五指叉開,把手伸在直眨眼睛的少尉面前——一盒煙不見了。接著,他把手在空中一抓,香煙又出現在手心裡。少尉哪曉得鮑日契科是閒得無聊來以此解悶的,他倒窘起來了。
  「您是演員嗎,少校同志?您當過魔術師吧?」
  「算不了什麼,懂得點皮毛,都是過去的事了。」鮑日契科說罷,把打火機朝空中一拋,喀嚓一聲打著了火,湊到香煙上。
  「喂,少尉,你們這兒有什麼新鮮事兒嗎?還是那些老掉牙的新聞?關於夏娃·勃勞恩和戈培爾在天堂裡的最近新聞你們聽到過嗎?」
  「沒有,」少尉又窘了。「是哪個夏娃?是《聖經》裡講的那一個嗎,少校同志?」
  「真是怪人!什麼《聖經》!你們這些小傢伙呀,不學無術,糊里糊塗過日子。你且聽著:天堂,天幕,太陽,遮蓋裸體的無花果樹葉……」鮑日契科低聲講起來,他反正無事可幹,樂得開開心。他無意中找到這個沒有知識的對話者,覺得很滿意。但他忽然不作聲了,原來這時從門後傳來了別宋諾夫的聲音。
  鮑日契科向少尉友好地擠擠眼睛,拍拍他的肩膀說:「以後再講,以後再講。」他說完,整好武裝帶,兩手交叉在胸前,嘴裡叼著煙,站到門口去了。
  別宋諾夫沒有弄錯:正是參謀長雅岑柯少將打來的電話。
  小單間裡裝著無線電台以及跟集團軍和各軍司令部聯繫的專線電話。師偵察科長庫雷紹夫中校也在這裡。他站在小桌邊,聰明的臉上留著操勞過度的痕跡,顯得嚴肅而陰沉。他正在跟雅岑牟柯通話,哨裡單調地重複著;「是,五號同志。明白了,五號同志,」一面用被煙熏黃的手指撥弄地圖上的鉛筆。
  坐在暗角里不為人注意的報務員,默默地俯身在電台上,好像用背脊和後腦勺傾聽著庫雷紹夫與集團軍指揮所的通話。
  「請您接電話,司令同志,」庫雷紹夫中校說罷,把話筒遞了過來。
  「謝謝。」
  雅岑柯那隊列教官式的男低音聽來跟平時一樣清晰。為了防止意外,他在報告傍晚的戰況時按規定使用了部隊密語。
  別宋諾夫很快就在心裡把他的報告譯成了普通語言:德軍借助大量空軍繼續進攻我集團軍兩翼,至黃昏時攻勢未見停止或減弱。左翼某師在敵六十餘輛坦克強攻下,已被迫後退。戰鬥在第一道防線的縱深地帶激烈進行。德軍突入防線約一公里半至兩公里。我軍迫於形勢,即從左翼第十七機械化軍調來一個摩托步兵旅及一個坦克旅投入戰鬥,但目前局勢未見好轉。集團軍中心防區尚屆穩定。統帥部預備隊一一第一坦克軍和第五機械化軍至今尚未到達集中地區。數小時前,方面軍偵察機關截獲了一份敵「頓河」集團軍群的電報(據估計,該集團軍群司令部已遷到新切爾卡斯克),電報未譯成密碼,由曼施泰因本人簽名,是拍給保羅斯司令部的。電文稱:「堅持,勝利在望,我們來援,準備迎接聖誕節天氣預告。」最後一句話是何含義,此刻尚難說,也許要被圍的保羅斯集團發動攻擊,以與曼施泰因的坦克部隊會合。德軍空運異常活躍,儘管我空軍嚴密封鎖機場,他們仍向保羅斯集團空投燃料和彈藥。發現被圍德軍集團向包圍圖的西南部,即馬裡諾夫卡一帶調動坦克。
  別宋諾夫聽著雅岑柯詳細而刻板的報告,一次也沒有打斷對方。他把手杖靠在桌邊,默默地站著,一隻手按在電話機上。
  當參謀長的報告聽來快要結束的時候,他才解開風紀扣,在小桌子邊坐下來,稍停了停,問道:「您講完了嗎?」
  別宋諾夫能夠想像,這位身體魁偉、剃著光頭的雅岑柯,此刻一定是坐在指揮所裡亮得耀眼的蓄電池燈下,身子俯在地圖上,周圍都是作戰參謀,他的臉一定刮得發亮,襯領雪白,一雙大手也洗得乾乾淨淨。
  別宋諾夫猜到他已講完,就說:「事情太明顯了:他們的主攻目標是我們這裡,而左翼只是輔助攻擊。」
  「我也這樣想。他們想從傑耶夫的陣地上打開通向保羅斯的走廊。我認為曼施泰因不會改變戰術,他將採取楔形攻勢,在一個狹長地帶或靠近目的地的某個地方衝擊我軍防線。」
  「我同意您的看法。」
  「我將盡力瞭解保羅斯目前的動態,瞭解他的機動部隊的情況,是否有能力朝墾施泰因的方向突圍郵警。這些都相當重要,彼得·阿列克山德羅維奇。」
  「這非常重要,」別宋諾夫肯定地說,接著補充道:「找還想知道:一號和五號究竟什麼時候到達?請催一下!」
  「一直在催,彼得·阿列克山德羅維奇,」雅歲柯喘息著,用低沉的語調說。他顯然由於撥給集團軍的坦克軍和機械化軍尚未到達指定的集中地區而感到不安和氣惱。
  「您什麼時候能回來?」
  「暫時回不來。我在這兒,就像通常所說的,腳給絆住啦,謝苗·伊萬諾維奇。」
  雅岑柯咳嗽了一聲,等了一會。
  「但是看這形勢,您最好別在傑耶夫那兒耽擱太久,會遭到……」雅岑柯在話筒裡呼呼地喘氣。「對這個我自然無權過問,不過,也許您還是回集團軍觀察所比較明智……」
  「我說謝苗·伊萬諾維奇,」別宋諾夫皺起眉頭不願聽下去,「既然我在這邊,左翼就完全托付給您了。要不停頓地組織反攻!」
  別宋諾夫用左手在領上一抹,手指都濕了,由於疲乏而發抖、發麻的腿也開始抽痛——他在六筒火箭炮轟擊下撲向交通壕時不我又不當心扭著它了。
  別宋諾夫放下話筒,呆呆地站了好久,一面在桌子底下輕輕地伸直那條腿,想等疼痛過去再站起來,然而疼痛終末消失。
  「脫險的偵察兵帶來什麼新情況嗎?他還清醒嗎?人在哪兒?」他問庫雷紹夫。由於小腿熱辣辣地抽痛,他想分散—下注意力。
  庫雷紹夫望著滿是標記的地圖開始報告。聽他說話的音調,倒不像一個日夜焦慮、精神極端疲勞的人:「剛從炮連抬來時還有些知覺。據他說,其餘的偵察兵在回來的路上被德軍發現,被迫應戰,結果同『舌頭』一起被堵在戰鬥警戒壕附近了。回來的那一個己送往醫療營,但他未必能提供什麼新情況……是的,我應該對這次偵察負全部責任。」
  「不必講了,」別宋諾夫輕輕拍丁一下桌子,「不必自怨自艾了,這沒有意思,也不合時,中校。這對你我都無濟於事。俘虜沒有,眼前也不可能有,因為德國人正在進攻。可是我需要一名像樣的、熟悉情況的德國人。您看怎麼辦,中校?」
  「請允許我考慮一下好嗎,司令同志?」
  別宋諾夫輕輕地敲著桌面,看著庫雷紹夫不慌不忙地用手掌將地圖上的碎土一點點撣下去,這些麵包屑似的碎土是從蓋板縫裡漏下來的。別宋諾夫覺得庫雷紹夫這樣做沒有必要,就像那次倒楣的偵察以及自己腿上熱辣辣的酸痛一樣,都是反常的表現。他忽然想:「喝點伏特加吧!腦子會清醒些,疼痛會減輕,心情也會舒暢些!」但他馬上對這突如其來的松勁念頭吃了一驚。他仍然端坐不動,想捱過小腿上一陣陣的灼痛,這疼痛搞得他心煩意亂,十分惱火。
  六筒火箭炮對觀察所的射擊已經停止;但是掩蔽部還像一隻在黑夜中飄浮的木筏,大炮的射擊聲、爆炸聲和潮水般的機槍聲一齊向它誦來。
  別宋諾夫在蓋板下聽著這些被壓低的聲響,不知怎的,特別能分辨出坦克的隆隆聲和爆豆般的衝鋒鎗掃射聲。它們來自南北兩方,逐漸圍住高地,使它彷彿與各師、各軍、整個集團軍乃至全世界都隔絕了……
  「我對你怎麼說的?哪怕你用手槍打,哪怕坦克從身上開過去,也得給我頂住!明白嗎?」
  別宋諾夫抬起頭來,臉面上抽動了一下,表情很痛苦。
  隔壁傳來電話機的蜂音和鈴聲,幾個粗大的嗓門在爭先恐後地說話,然而傑耶夫的男中音分明壓倒了各種嘈雜聲,只聽見他在斥罵、在恐嚇、在叫喊:「切烈班諾夫!你若膽敢後退一毫米,乾脆就把七克重的東西〔手槍子彈〕打進腦袋算了!懂嗎?全師的炮兵在你那邊,加上全部反坦克兵,人都擠不下啦!我曉得敵人在包圍,難道這就要大喊『救命』嗎?要堅持,哪怕……哪怕豁出性命來!……橋炸掉了,還有什麼坦克?大白天說夢話嗎?……」
  別宋諾夫聽出是步兵團團長切烈班諾夫在打電話求援:敵人的坦克繞過該團兩翼,形成了半包圍圈。可是傑耶夫非但不肯增援,反而大發雷霆,要他一旦頂不住就以一死來擺脫絕境……
  別宋諾夫坐在小單間裡為腿痛所苦,他覺得此刻無權干涉傑耶夫,因此沒有走出去。「務必堅守到最後一人」的命令正是他本人下達的,傑耶夫不過執行而已。如果現在看一下傑耶夫的眼睛,也會使人非常難受;因為這雙眼睛裡同樣含著祈求的神色——援救他傑耶夫,援救他的師!——雖然他明白這道命令對他的步兵團來說是不能改變的。他的步兵團承受著敵軍全部坦克的可怕攻擊,這些團所在的位置,正像戰場上常有的情況,是命運事先安排好的,沒有改變的可能了。
  「你向我訴什麼苦,切烈班諾夫!」傑耶夫聲嘶力蠍地吼道,「難道我不明白麼? 下了命令就得照辦!你在褲帶上打三道結實,要記華:務必堅守!炮兵在全力支持你們!這個你看不見,我可看得見!抱怨什麼?忍著點吧!你要像個貞潔的姑娘,不畏強暴,用嘴咬也好,用手抓也好,反正得頂住!別再為這些事打電活來了!我可不愛聽!……」
  「傑耶夫在執行我的命令,但他下這個命令時自己心裡有什麼想法呢?」別宋諾夫的腦子裡又掠過這樣的念頭。
  偵察科長一動不動地站在桌邊,沒有作聲,這時,他和別宋諾夫的目光相遇了。
  庫雷紹夫中校已不再撣地圖上的土屑,他那疲乏、聰明的臉上隱約地流露出無言的責備和求助的神情。他對本師目前的處境十分清楚,因為戰場上的聲響和傑耶夫在另一小間裡發出的命令說明了問題。
  別宋諾夫摸摸額頭,不加思索地說出一句原來不想說的話:「您講吧,中校,我聽著。」
  「司令同志,」庫雷紹夫平靜地說,「看來全師有被圍的跡象……」
  「您肯定這一點嗎?」
  「是的,據我看,觀察所也正受到坦克的包抄,司令同志。」
  別宋諾夫沉默了片刻,忽然如夢初醒,疲倦地望了望偵察科長,然後站起身來,帶著幾分好奇心,語氣生硬地說:「您的話沒說完。您是否想說連我們自己也可能成為『舌頭』?是這個意思吧,中校?」
  「我是指客觀形勢,司令同志。」中校跟剛才—樣平靜地解釋道。「過些時候德軍可能切斷我們的聯繫,使我們失去指揮線索。」
  「感謝您說了客觀的話,中校。可是指揮線索目前還在我們手裡,」別來宋夫說。「關於抓俘虜的命令我不撤銷,即使我和您可能一同當俘虜。當然羅,那可是件不愉快的事。」
  他拿起話筒:「接炮兵司令……線沒斷嗎?好極了。請洛米哲聽電話。」
  過了一會,他聽見洛米哲將軍帶著鄉土音有點口吃地講了起來:「一號同志,弗裡茨在您那邊猖狂極啦……」
  別宋諾夫打斷他,問道:「能否把第四十二火箭炮團調到傑耶夫方面來?」
  「我馬上下命令,彼得·阿列克山德羅維奇。用它打坦克嗎?我理解得對吧?」
  「不錯。」
  掩蔽部的另外半間屋充滿了發藍的煙霧,軍官們在裡面走動,電話鈴聲不絕於耳。別宋諾夫沒有停留下來,他只在一群作戰參謀中間看到了傑耶夫上校的高大身軀,但未同後者說話。他用手杖把門一頂,走出了掩蔽部。鮑日契科跟了出去。
  「司令同志!」在背後接連不斷的電話鈴命中響起了傑耶夫的發啞的男中音。
  別宋諾夫走進塹壕。
  天色尚未全黑,入暮,寒氣更加逼人。刺骨的寒風從一抹殘霞緊貼地平線的地方吹來,槍炮的轟鳴在高地上迴盪。胸牆上揚起的雪渣,像玻璃屑似的扎到人們的嘴唇上和眼睛裡。顆顆信號彈隨風飛舞,掉落在觀察所四周,使人們覺得高地彷彿在一片火海上面,正向某處移動著。
  鎮的南、北兩部分都在熊熊燃燒。雪地上映著火光,宛如一塊染紅的檯布,上面有一群笨重的毒蜘蛛在四散爬動著。這些身上畫有白十字的黑蜘蛛不時地停下來,用炮架尾向四面探觸,在自己前面織成一張張火網,這火網曲曲折折地把從高地上能夠看見的河岸圍住了。我軍炮兵連正在向火網噴射赤焰,衝鋒鎗的彈跡呈扇形飛向高地上空。
  鮑日契科少校伏在胸牆上,疑惑地凝視著河邊的低地,彷彿他要親自證實:戰鬥離觀察所已經很近了。彷彿被風吹滅的信號彈紛紛落在斜坡上。子彈發出鳥兒般的叫聲掠過胸牆。看來衝鋒鎗手已經出現在北岸了。
  「司令同志,可以請示嗎?」
  傑耶夫嘶啞的嗓音好像一個什麼東西觸痛了別宋諾夫,迫使他轉過身來。他站了幾秒鐘,並不催促傑耶夫報告,只在暗暗忖度後者會說些什麼。
  傑耶夫的身影像個龐然大物堵塞了塹壕的通道;信號彈一亮,就照出他那年輕的臉和臉上一雙狂熱的眼睛,這雙眼睛正在別宋諾夫臉上探索著什麼——不知是求援,是要求減輕他的師的負擔,還是想看到未來的希望。信號彈一滅,黑暗重又遮沒這叫人受不了的眼光,於是別宋諾夫就覺得好像一隻卡住他咽喉的手終於鬆開了。
  「我都看見了,傑耶夫上校,您還有什麼話要說?」別宋諾夫問。
  「司令同志,」傑耶夫開始說,聲音低得不大自然。「切烈班諾夫團、霍赫洛夫坦克團和兩個炮兵營已完全被包圍,彈藥快打光了……各連傷亡都很大……德國人用裝甲運輸車運來了步兵。」
  這時候,一串信號彈凌空而起,又照亮了傑耶夫的臉,臉上依然是那種祈求的表情。
  傑耶夫從高挺的胸膛裡啞聲呼出了一口氣,接著說:「切烈班諾夫少校的團指揮所受到坦克的攻擊,少校本人好像負了傷。剛才電話也被切斷了。」傑耶夫換了口氣,朝別宋諾夫重重地跨近一步。「司令同志,在這種情況下……我很擔心切烈班諾夫團不到一小時就會被擊潰……請原諒,司令同志,請您親自批准……」
  「批准什麼?」別宋諾夫迫問。
  傑耶夫的聲音在顫抖,但語氣很固執,
  「司令同志,請批准我離開師部一小時,到切烈班諾夫團夫看看。我想親自弄清該團的情況並就地作出決定。」
  在傑耶夫的眼睛和紅通通的臉孔上照著曳光彈的反光,閃爍著紫紅色的光點。
  別宋諾夫注視著他,說:「您打算怎麼辦?衝進包圍圈嗎?看來是這樣吧?」
  「從這兒到切烈班諾夫的各營大約兩公里,司令同志,」傑耶夫朝高地下面指了指。「我帶衝鋒鎗手衝過去。三蹦兩跳就到了。這算不了一回事,將軍同志。」
  一股暖流猛地湧上別宋諾夫的心頭,這種不尋常的感情來得如此突然,使別宋諾夫覺得喉嚨裡又起了一陣痙攣。他不忍當即拒絕傑耶夫的請求。「命運給了我這樣一個師長,」他一邊想,一邊抬起了眼睛,打量著傑耶夫那雙狂熱的眼睛裡閃爍著的光點,重又問道:「這麼說,您要帶衝鋒鎗手衝過去羅?」
  「我不久前當過營長,將軍同志。在布良斯克前線。現在也幹得了。」
  「您多大歲數了?」別宋諾夫低聲問。
  「二十九,將軍同志。」
  「我希望您現在是二十歲,」別宋諾夫把手往下一劈,「去當您的師長吧,而不是當團長!」
  「司令同志……」傑耶夫幾乎在表求了,「請您批准我吧……」
  但是別宋諾夫打斷丁他,聲音沒有提高,但很堅決:「沒聽懂我的話嗎?我說:去當您的師長吧。馬上派人同切烈班諾夫取得聯繫,並傳達我的話,我希望他忍耐、堅持,頂住這次進攻。別以為德國人的後備力量永遠用不完。」
  「司令同志,我是想……」
  「去吧,上校。別讓我重複一遏了。」
  「是,司令同志。」傑耶夫的聲音顯得沮喪和無可奈何。他那巨大的身軀彷彿堵住了整個通道,因此,他只能慢慢地轉過身來。他向塹境的暗處大步走去,消失在掩蔽部裡了。
  「好傢伙!將軍同志。」鮑日契科興奮地說,欽慕地望著掩蔽部。「傑耶夫到底不愧為上校!他心裡亂得很……這可不假,他會三蹦兩跳就衝過去的!」
  別宋諾夫沒有目送傑耶夫遠去,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會改變主意。他想:這個師長實際上還太年輕,他此刻所以感到沮喪,是因為他本來滿以為只要獲得我的同意,他就可以立即衝進包圍圈,使全團擺脫坦克的重圍而免於覆滅或受到恥辱。
  「到切烈班諾夫那兒的確不遠,就冒一次險吧!」鮑日契科又說。
  別宋諾夫沒有答腔,他在觀察整個北岸:各炮連攔擊坦克的炮火紛紛射向步兵團和坦克團的接合部。兩個反坦克殲擊營已經拉上去了。他還看見北鎮的小街上,敵我雙方的坦克像一些淡紅色的方塊在蠕動著。切烈班諾夫團和霍赫洛夫的獨立坦克團還在殊死戰鬥,但畢竟擋不住突破了防線的德軍坦克。別宋諾夫心裡想:「好吧,看樣子,調動第二梯隊—一三O五師的時刻到了。調上去,乘現在為時末晚。」
  彈跡燒著,不斷地在頭項上飛嘯而過,落在高地斜坡上的照明彈道發出毛茸茸的火星。看樣子,德軍的衝鋒鎗手已從觀察所西邊迂迴過來,並穿過鎮街問高地漸漸逼近。
  「在我們鼻子底下爬哩!……」鮑日契科疑惑地說,「他們想搜索高地嗎,將軍同志?這幫壞蛋真不要臉!」
  「當然,如果三蹦兩跳就能解切烈班諾夫之圍,那就好啦……」旁邊響起了維斯寧的聲音。別宋諾夫回過頭來,看到維斯寧就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唉,彼得·阿列克山德羅維奇,我太瞭解傑耶夫了!他怎麼也不能眼看著切烈班諾夫團毀掉呀!」
  維斯寧雖然也是高個兒,但比起彪形大漢傑耶夫來,他的動作就顯得靈活。他穿一件顏色發白的短皮襖,武裝帶緊緊交叉在胸前,他把眼鏡架抓在手裡轉動著,咬住下唇的牙齒閃著發藍的光。
  「切烈班諾夫的處境確實艱險,」維斯寧說著,朝別宋諾夫靠攏些,「各營傷亡很重,德國人還在勁頭上……逼得越來越凶。是否應該調三O五師來增援傑耶夫呢?說實在的,是時候了!」
  「戴上眼鏡吧,維塔裡·伊薩耶維奇,」別宋諾夫忽然說。他羨慕維斯寧年青單純,富於激情,相形之下,就感到自己老成持重,過分審慎了。他接著說:「衝鋒鎗手爬上了高地,這麼一來,我們倒免得被流彈打死……關於三O五師您說得不錯,是時候了。對,是時候了。我們把希望寄托於它吧,維塔裡·伊薩耶維奇……」
  「我是滿懷希望,彼得·阿列克山德羅維奇。」繼斯寧說完,又重複一句:「是的,德國人還在勁頭上。這個地方對他們來說,不是魚死就是網破……」
  「對我們來說,也同樣如此,」別宋諾夫慢吞吞地說。
  高地受著寒風的吹刮、炮火的轟擊,發出嗡嗡的響聲。它時而被那象大雨般傾瀉下來的照明彈照得通明,彷彿升上了輝煌的天空,時而又墜入黑暗中。光和影沿著地面掠過,在塹境裡晃動,人們的臉孔一會兒顯現,接著又消失,於是黑暗便又撲入眼簾。
  「將軍同志!請您進掩蔽部!請進掩蔽部!」鮑日契科喊道,突然奔向交通壕,一面厲聲向某人喝道:「站住!什麼人?」
  下邊交通壕裡明顯地騷動起來,傳來哨兵們驚慌的叫喊聲,有幾個影子擠在狹窄的通道裡。
  鮑日契科把衝鋒鎗的子彈推上膛,跑到壕溝轉彎處,又厲聲叫了起來:「站住!開槍了!什麼人?」
  下邊沒有聲音,影子也不動了。
  只聽見一個哨兵報告:「從集團軍司令部來的,要見司令。放不放?」
  「等一等!」鮑日契科阻止哨兵,自己跑下去察看。
  「誰在那兒發號施令?『等一等』是什麼意思呀?」另一個聲音在交通壕裡說。「您是鮑日契科少校嗎?幹嗎對自己人大喊大叫?司令在哪兒?軍事委員在哪兒?」
  「啊,是上校同志。」鮑日契科拖長聲音說,笑了。「我還以為弗裡茨爬上來了!您到這裡來有什麼事,上校同志?悶得慌嗎?」
  「早就惦記著您哪,鮑日契科少校。您這嗓門象牛叫,當副官不合適,頂好去當步兵排長。將軍在這裡嗎?軍事委員呢?」
  「出娘胎就是這副嗓子,上校同志。當排長也行,不會丟臉的……他們都在這兒,請過來吧。」
  集團軍反諜處處長歐辛上校隨隨便便地抖掉了身上的雪花,從交通溝走進塹壕,敏捷地理了理皮帶、槍套和軍用皮包。
  歐辛衣冠不整,看樣子在雪堆裡跑過、摔過,爬了好久。他的副官像個圓滾滾的小雪人,站在他背後直喘氣。一梭梭子彈呼嘯著飛來,副官低下腦袋,輕輕地幫歐辛柏掉粘在背上和脅部的雪塊。
  鮑日契科頗感興趣地瞧著他倆,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他們後面還有三個人在喘氣和跺腳,那是矮壯的、身板象角鬥士似的季特柯夫少校和兩名長得又高又大的衝鋒鎗手,這是留在集團軍觀察所的別宋諾夫的警衛。
  「你們也來啦,夥計們!是叫你們來的?」鮑日契科又驚訝又帶點妒意地問。
  「有什麼好奇怪的?您就愛多管閒事,鮑日契科!」歐辛打斷了他的盤問,待喘息稍定,就推開了還在慇勤地為他拍掉雪塊的副官。
  「行啦,卡斯揚金,行啦!太費心了!別跟著我,就等在這兒,和警衛一起。」歐辛說著,把頭朝塹壕深處一擺,「鮑日契科少校,領我去見軍事委員。他的掩蔽部在哪兒?」
  「他和司令在一起,上校同志。都在觀察所。」
  「帶路,少校!」歐辛用命令的口氣說,然後堅定地邁開大步,跟著鮑日契科向前走去,舉止中流露出一個意識到自已的價值、認真而從容不迫地履行自己職責的人的尊嚴。他們在塹壕裡碰到幾個陌生的師部軍官,軍官們目送他倆走過去,竭力猜測來者是誰,在這種時刻會帶來什麼樣的命令。
  別宋諾夫佝僂著背,站在炮隊鏡的目鏡邊。鮑日契科和歐辛走上前去,前者報告反諜處長來到,不知怎的,聲音裡帶著驚喜的調子。
  別宋諾夫微微動了動並不寬闊的肩膀,轉過身來。他拄著手杖,目不轉睛地望著歐辛那張汗涔涔、腮幫鼓緊的臉,好像沒有認出這是誰,過了一會,才疑惑地問道:「我不明白……說實在的,您為什麼到這裡來,上校?」
  「想看看您這邊的情況,司令同志!」歐辛用悅耳的北方口音說,把字母「O」發得比較輕軟。他憨厚而開朗地微笑起來,同時用手掌抹了抹臉頰上的汗水。「那邊都在談論傑耶夫師的形勢,我忍不住了。起先坐車,後來在鎮裡連爬帶跑……遇了幾次險。四面八方都在開火,可是到底繞過來了!」
  「您是從集團軍司令部直接來的?」別宋諾夫問。
  「先從司令部彎到集團軍觀察所,然後直接上這兒。」歐辛說,眼睛注視著在高地上空撒開的彈跡,笑容從他那輪廓分明的嘴唇上漸漸消失了。「德國人在幹什麼?難道要衝到保羅斯那邊去嗎,司令同志?」
  別宋諾夫對這一點不想多說,他始終弄不懂,為什麼這個他不大熟識的歐辛上校要上這裡來,上校在這裡毫無用處。
  別宋諾夫簡短地答道:「您說得不錯,上校。」
  「歐辛同志,是您嗎?」維斯寧從塹壕暗處走出來,扶了扶眼鏡,揚起眉毛,他也被反諜處長的不期而遇弄得困惑不解。「您到這裡觀察所來有事嗎?有什麼重要的求?」
  「軍事委員同志……」
  歐辛欲言又止,他那健康的圓臉忽然變得嚴肅起來。他扭頭看了一下塹壕裡的其他軍官和鮑日契科少校,後者一隻胳膊撐在塹壕邊上,帶著專注的神情玩弄著衝鋒鎗的皮帶,把它搞得噠噠響。
  歐辛含糊其詞地說:「軍事委員同志,我知道自己是觀察所裡的希客,但是畢竟……我不想打攪司令,允許跟您談談嗎?三分鐘足夠了。」
  別宋諾夫皺皺眉頭,歐辛上校的公幹此刻並不使他發生多大興趣,重要的倒是另外—點——歐辛到底用什麼辦法通過了戰火紛飛的鎮子來到這裡的。
  「上校,您乘車是怎麼走的?」
  「通過鎮子的西北邊,」歐辛似乎猜透了別宋諾夫問話的用意。「這是唯一的通道,司令同志,我親自試過了。」
  「這是無謂的冒險,上校,」別宋諾夫冷漠地說,把手杖靠在塹壕邊上,向炮隊鏡俯下身子,以示談話結束,但心裡卻在笑,「這個歐辛倒並非膽小之輩。」
  鮑日契科把手舉到唇邊掩飾笑容。歐辛上校站得筆直,眼睛望著別宋諾夫的背部。
  『我們走吧,歐辛同志,請隨我來,」維斯寧催道,臉上沒有露出滿意的表情,但他的口氣是在緩和別宋諾夫那種使人難堪的冷漠態度。他指指塹壕盡頭處:「到那邊掩蔽部去。」
  維斯寧拉了一下歐辛的手臂,後者臨走時,回過頭來驚愕地朝別宋諾夫望了一眼,看到司令在炮隊鏡邊凝然不動地站著,暗淡的身影同塹壕的土壁融合在一起了。

  第十六章
  壕溝的盡頭有一個小小的掩蔽部,看來是炮兵們挖的。那裡面散發著凍土氣味,空無一人,只有一盞蝙蝠燈掛在蓋板下面的鐵鉤子上。從蓋板縫裡撤落下來的碎土叮叮噹噹地碰擊著燈罩,燈也隨之而輕輕地晃動。
  桌子是用炮彈箱釘起來的,維斯寧在桌邊坐了下來,把一盒煙放在桌上,一邊拿煙,一邊說:「講吧,歐辛同志。請盡可能講得具體些。」
  歐辛環顧四周,朝昏暗的角落裡看了看;鋪板上放著羅盤儀和炮隊鏡的帆布套,旁邊還有一堆亂糟糟的帆布。
  歐辛模了摸這堆帆布,又把門口的防雨布拉嚴,這才坐到桌邊,摘掉帽子,解開皮襖領上的搭扣——他感到悶熱,因為在雪裡又是爬又是跑,此刻身上仍然有汗。他壓低嗓子說:「軍事委員同志,請原諒我問一句不該問的話:您個人如何估計傑耶夫師目前的局勢?」
  「難道這個問題還不清楚嗎?」維斯寧捏松煙港,劃燃火柴,吸起煙來,「您自己大約也很瞭解這個帥在傍晚時形成的局面。幹嗎還要問呢?」
  歐辛在桌邊直起身子。「我親眼看到了,我個人是清楚的,軍事委員同志……」
  「我聽您講,聽您的。」維斯寧吸了口煙,朝蝙蝠燈的火焰吐去。他打斷歐辛的目的是催他快講。他朝歐辛點點頭,心裡仍然弄不懂反諜處長究竟是力什麼到這裡來,在戰鬥進行的時刻來到觀察所並非他分內的事。「好吧,您說下去。您來這兒到底有什麼事?我很想瞭解這一點。您自己明白,這件事看來並不尋常。」
  歐辛上校躊躇著,用拳頭擦著潮濕的額頭,他的淡薄卷髮粘在一起,高高的顴骨刮得很光,泛著青灰色。他吸了一口氣。用鎮定的聲調說:「也許,我到這兒來顯得有點蹊蹺,軍事委員同志。不過,對傑耶夫師目前的處境感到憂慮的不光是我。我聽到過雅岑柯將軍和方面軍軍事委員戈魯勃抖夫的意見。」
  「究竟是以麼回事?」維斯寧把眉毛一場,「您說戈魯勃科夫怎麼啦?他在集團軍司令部嗎?您見過他?」
  「是的,他到過司令部……並對傑耶夫師的複雜情況表示擔憂。戈魯勃科夫目前不在司令部,而是在集團軍觀察所。他本來想見您,軍事委員同志,可是您在這兒……」
  歐辛用一隻大手在粗糙的桌而上來回撫摸,對維斯寧抱歉地笑笑,一對淺藍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對力的眼睛。他同別宋諾夫說話時,眼睛裡流露出憨厚的神情,現在,這種掩飾的表情不見了。歐辛的眼神顯示出他不願惹人生氣,不願對上級失禮。
  「戈魯勃科夫談到:最好您和司令目前能在比較安全的地方指揮戰鬥,譬如說,在集團軍觀察所。」
  「這是什麼意思?從師觀察所所轉移到集團軍觀察所嗎?立即轉移?」
  「鎮西北角可以通過,我就是從這條路上來的,那兒目前還比較平靜。別的路已經走不通了。鎮街上有德國人的坦克,我親眼看見的,這條路也可能隨時被切斷……」
  「您是說,向集團軍觀察所轉移嗎?難道這種關懷屬於您的職責嗎?」維斯寧聳了聳肩膀,問。
  「軍事委員同志,」歐辛回答,聲音裡帶著責備和委曲的意味,他覺得師級政委的天真和率直簡直使人吃驚。「我已經說過,這不是我個人的意見,不過,戰場上意外的變化常常也會使我感到擔心。」
  「哦,是呀,是呀,」維斯寧拖長聲調說,「是呀,擔心……我也感到擔心,歐辛同志,司令也不比我輕快。這是很自然的事。我想他總懂得:步兵是手,坦克是腿,統帥是腦袋……腦袋瓜罷了,全都得完蛋。不過別宋諾夫可不是盲目冒險的糊塗人。」
  他故意說了這一番話,探究地注視著歐辛。歐辛那依舊潮濕的淡黃卷髮被皮帽壓得有點蓬亂,他的前瀕很寬闊,鼻樑有點彎,雙頰飽滿而紅潤,生成是一個精力充沛、神經健全的人。維斯寧好像頭一次發現上校的睫毛又白又直,淺藍色的眼睛閃閃發光,顯露出倔強的、冷冰冰的神情(儘管他在說每個字時音調很柔和)。維斯寧臉上開始發燙.變得紅一塊白一塊,心裡對歐辛產生了一種類似失望的反感情緒。他不喜歡歐辛那穩健的體態、寬而斜的前額、白色的睫毛,還有那些聽來並無惡意的勸諭式的話語。此人外表彬彬有禮,舉止沉著,骨子裡卻在委婉地暗示自己是某個特殊保衛機構的掌權人物。由於種種原因,這個機構是必不可少的,它存在於維斯寧身邊,在同一個集團軍內起著必不可少的作用,可是按例它是從不干預戰局的。維斯寧按住火氣從桌邊站了起來。
  「這麼說,歐辛同志,」維斯寧漲紅著臉,兩手往皮襖口袋裡一插,在掩蔽部裡蹬起步來。「這麼說,由於師裡情況不妙,別宋諾夫將軍和我就必須離開這個觀察所羅?可是您總橫得,在戰場上,不論何時何地,任何人都難保不會碰上彈片或子彈。不論在集團軍觀察所還是師觀察所,都是一個樣。」維斯寧的眼光忽然觸到歐辛淡黃色的後腦勺,還有那刮光的圓鼓鼓的脖子和正在傾聽的扁平耳朵,這時候,維斯寧氣憤的情緒不由得溢於言表:「多麼荒謬?您在跟我說些什麼呀?真不可理解。是誰給您出的主意?是戈魯勃科夫嗎?我不信他會出這種主意!絕不相信!」
  「請原諒,師級政委同志。不過我並不愛故弄玄虛。陳了受戈魯勃科夫的委託外,我攏您還有一件事,可以說是另一碼事……」
  歐辛聲音很輕,但有份量,維斯寧不禁在桌子前面站停下來。
  上校拍著眼,彷彿在審視蝙蝠燈的燈焰,這位反諜處處長淺藍色的眼睛裡閃著冰冷的光。這種眼光使維斯寧頓時冷靜下來,走到桌邊,把手指按在桌面上, 問道:「您有什麼事?」
  歐辛的眼眩依舊望著燈焰,目光閃閃,維斯寧覺得從這對眼睛中彷彿射出玻璃樣刺人的蛛絲,朝他臉上襲來。歐辛默不作聲,心裡估量自己和對方。他覺得難以啟齒,缺乏勇氣克服內心的矛盾。
  「說呀!」維斯寧催道。
  歐辛站起來走到門口,在那只站了一會,再問到桌邊坐下。木板被他壯實的身子壓得吱吱作響。
  玻璃樣刺人的蛛絲又觸到維斯寧臉上來。這時候,歐辛低聲說了起來:「請別誤解我,軍事委員同志。為什麼您和司令這麼不謹慎呢?你們其實是能夠謹慎一點的。司令的脾氣我瞭解,他壓根兒聽不進我的話,所以我想跟您,黨內有威望的代表,開誠佈公地談談。」
  「好吧,說下去,」維斯寧把身子向桌面湊得更近,直視著歐辛的眼睛,沒有完全摸透後者為什麼把話只說了一半:是由於這位反諜處長素來比較審慎,還是由於害怕他這位權力大大超過自己的軍事委員?
  「政委同志,」歐辛眼睛仍對著燈火,微微擰起淡黃的眉毛。「這些材料對您來說不算什麼秘密。您很清楚今年六月在沃爾霍夫前線的不幸事件。您一定記得吧?」
  「您指的是什麼?」維斯寧把手往桌面上一撐,猛地站起身來,然後雙手插進皮襖口袋,走了幾步,馬上感到身上發冷,不願再把手從衣袋裡拿出來。「說來說去還是不太懂。您想談第二突擊集團軍的事嗎?」
  「是的,有關第二突擊集團軍的事。這件事使人難忘。就是……」歐辛意味深長地說,並朝掩蔽部頂上望了一眼:高地附近的爆炸聲展得頂蓋咯吱咯吱地響,蝙蝠燈又在頭上搖晃起來。「您聽,坦克一直在炮擊觀察所……」
  維斯寧一屁股坐到桌邊,猛地從口袋裡抽出手來拿煙。但是頂上的碎土成串地落在那盒煙上,維斯寧又紅把煙推開,揉揉太陽穴,彷彿要止住頭痛似的。他驚訝地正視了歐辛一眼,全身抽搐起來,很想大發雷霞,用拳頭敲打桌子,但他只是氣憤地說:「這跟坦克有什麼相干?……您怎麼啦,歐辛同志,在擔心……擔心一旦全師被圍,別宋諾夫和我會出什麼問題嗎?是什麼原因使您這樣謹慎小心呢?」
  「幹嗎要說這種話呢,軍事委員同志?」
  歐辛垂下白色的睫毛,懇切而委屈地說,「您幹嗎要說這種話?我知道別宋諾夫將軍的勇敢精仰,也瞭解您的為人。對可請原諒,軍事委員同志,我無法對自己解釋:您為何把我當作十足的糊塗蟲?我不願意被人誤解。」
  「應該怎樣理解您呀?」
  「我說—件意外的事吧。您知道司令的兒子——別宋諾夫少尉的悲慘遭遇嗎?」
  炮彈震撼著掩蔽部,燈又在軋軋亂響的蓋板下晃來晃去,碎土塊敲擊著桌面。有人踩著沉重的腳步跑過拖蔽部,嘴裡叫喊著,另一些人在答話,但聽不清說些什麼。維斯寧不去理會外面的喊聲。
  「不知道,」維斯寧回答,「我只曉得司令的兒子在沃爾霍夫前線失蹤了。您有什麼消息?」
  歐辛把頭轉向掩蔽部門口,側耳聽了聽高地上的爆炸聲和壕溝裡的人聲,然後有點遲疑地將一個裝得鼓鼓的、沒有磨損的新軍用皮包放在桌上,他打開皮包,翻著一疊文件。
  「請您瞭解一下最近的情況,師級政委同志。這張傳單我剛弄到手,決定立即向您報告。請看吧……」
  歐辛小心翼冀地從皮包裡的一疊文件中抽出—小張嘩嘩作響的傳單,隔著桌子遞給維斯寧。
  在沒有刨光的桌面上放著一小張黃色的長方形的紙,紙張質地粗劣,印刷也很蹩腳,上面有個黑糊糊的東西映入眼簾,原來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方用粗體黑字印著:「著名的布爾什維克軍事長官之子在德軍醫院治療」。照片上是個瘦弱不堪、好像大病初癒的小伙子,剃著光頭,軍便服上佩著少尉領章,領口不知為什麼敞開著,露出裡面嶄新的襯衣斜領。小伙子坐在小桌旁的圈椅裡,左方兩邊各站著一名德國軍官朝他虛偽地笑著。小伙子也強作笑容,兩眼望著小桌中央的幾隻高腳酒杯,圈椅的扶手上靠著一根枴杖。
  「這是不是偽造的?難道這真是別宋諾夫將軍的兒子嗎?」維斯寧不願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這個好像被傷寒病折磨得衰弱不堪的、剃著光頭的小伙子就是別宋諾夫的兒子。他把目光轉向歐辛,彷彿在默默地發出警告:如果出了差錯,他是不會原諒的。
  「都查對過了,師級政委同志,」歐辛嚴肅地說,他知道這件事的責任非同小可。「照片上的人絕不會錯,請看下面的文字,軍事委員同志。」
  歐辛說罷,往後一靠,木箱軋軋地響了起來。他從鼻孔裡舒出一口氣。
  維斯寧匆匆地讀著照片下面的短文.一個句子要念好幾遍才能勉強弄懂。這些惡毒的、外國腔的詞句早已司空見慣,無非是法西斯傳單中通常看到的那種尖酸刻薄的謊言。維斯寧無法集中思想,眼光不時離開短文,他索性停下來看照片,看那個剃光頭、強作笑容的小伙子——別宋諾夫的兒子——以及他那倚在圈椅上的枴杖、敞開的領口、斜襯領和瘦骨磷峋的脖子。維斯寧注意到以下幾句話:「從戰爭開始就指揮一個聯合兵團的著名蘇聯軍事長官別宋諾夫的兒子向德軍指揮部代表反映,他所指揮的連隊缺乏訓練,裝備極差,被拉到戰場上去送死,最後一仗打得很慘……別宋諾夫少尉作戰勇敢,打得幾乎發了狂,後來身負重傷。他說:『我很驚奇自己被送進醫院並治好了傷。我在醫院裡見過許多蘇軍俘虜,他們都得到徹底的治療。蘇聯宣傳部門散佈的關於德國人暴行的流言是不符合事實的。在這所醫院裡住了一段時間之後,我瞭解到:德國人是高度文明而人道的民族,它要在俄羅斯打倒布爾什維主義,建立自由……」
  「您看完了嗎,軍事委員同志?我可以把傳單收回嗎?」歐辛嚴肅地說,他剛才一直在注視著維斯寧讀傳單。
  「這確實是別宋諾夫的兒子。他還活著,這一點,現在已經沒有疑問了,」維斯寧想,眼睛始終離不開那張有點模糊的照片,離不開這個佩著少尉領章、身體極度虛弱的小伙子。「別宋諾夫不知道這件事。也許他已猜到了幾分,僅僅不能斷定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傳單裡的文字顯然是杜撰,此類東西已經屢見不鮮。要不然,就是一同被俘的人中出了個壞蛋,指給德國人看:瞧,他是連長,是將軍的兒子。對了,大概是這麼國事,這種可能性最大,沒有別的可能。之後,他就被送進醫院。照片是在第一次審訊時拍的,短文是虛構的,就是這麼回事!這個小伙子是蘇維埃政權和共青團培養出來的啊!我不相信會發生別的情況!我不能相信!」
  「軍事委員同志,您知道,這份傳單不宜張揚。就是說……我很不希望司令知道這件事。」
  「慢著。」
  「唉,別宋諾夫,別宋諾夫……他說他只收到過關於兒子失蹤的通知,在傷亡名冊裡沒有名字……傳單是什麼時候的?一九四二年十月十四日。大約兩個月以前。」維斯寧想。
  「軍事委員同志,對不起,把傳單還給我吧。司令可能偶然走進來。我們不應該使他精神上受刺激……」
  「當別宋諾夫在莫斯科時,那邊曉不曉得這件事呢?『您知道,這份傳單不宜張揚』……『我們不應該使他精神上受刺激』。這樣看來,有人通過某種方式對司令隱瞞了他兒子悲劇的真相。這又是為什麼呢?用意何在呢?」維斯寧心裡忖度著。
  「請告訴我,歐辛同志,您相信這張傳單嗎?」維斯寧低聲問道。「您是否相信這個小伙子……出賣了,叛變了?……」
  「我並不這樣認為,」歐辛說罷,輕蔑地揮揮手,但馬上改變了口氣,「不過……在戰爭中什麼事都可能發生,完全可能,這我加道。」
  「您知道?」維斯寧反問了一句,竭力控制自己,不讓手指發抖,把傳單一疊為四,解開皮襖,揣進貼胸的口袋裡。「傳單我留下。照您的話辦,不張揚。」他把攥緊的雙拳放在桌子上,接著說,「現在我勸您立即離開此地!離開觀察所,馬上就走!這樣比較好。快走吧!」
  維期寧用拳頭往桌子上一撐,站了起來。
  歐辛也站了起來,但由於動作過猛,膝蓋一撞,將桌子碰得搖晃了一下。他那紅潤的臉膛唰地變為蒼白,頰上的皮肉也繃緊了。
  「假如被圍後發生不測,歐辛上校……」維斯寧從容不迫地說下去,「假如發生不測,那麼最保險的……喏,就是它。」他順皮帶一摸,拍拍腰間的手槍套。「就靠它……」
  兩人隔著桌子,默默地相對站了一會兒。
  高地上響著密集的坦克炮擊聲,掩蔽部彷彿被氣浪推向一邊,成串的泥土從蓋板順著牆壁掉下來,沙沙地撒落在鋪板上。蝙蝠燈搖來晃去,玻璃罩被熏得發了黑。外邊壕溝裡人來人往,口令聲聲,話語喧嘩。
  維斯寧在這番談話之後想出外吸一口嚴寒的空氣。這時,他看見歐辛的厚嘴唇在微笑,然而他那淺藍色的眼睛裡卻沒有笑意。於是,維斯寧便生硬地說,那聲調連他自己也感到難堪:「關於這次談話,不許讓別宋諾夫知道一個字!」
  歐辛有禮貌地保持沉默。
  他一刻也沒有忘記維斯寧職權大,跟方面軍軍事變員戈魯勃科夫關係密切,一刻也沒有忘記維斯寧有權與莫斯科直接聯繫,但同時他又想到維斯寧過於急躁,目光短淺,處事不慎,甚至失之軟弱,而這種人的地位往往是不牢靠的。他對維斯寧的底細一清二楚,知道他過去不是基幹軍官,而是文職人員,是高級黨校和政治學院的教員。歐辛記得很清楚,維斯寧現在的妻子是續娶的,是個化學教員,亞美尼亞人,他十歲的女兒尼娜系前妻所生,前妻的兄弟在三十年代末被判了罪,此事累及維斯寧,使他受到嚴厲警告,直至戰爭爆發前夕才撤銷處分。他在一九四一年已擔任師政委,當時曾帶領將近一團人從葉爾尼亞突圍出來。歐辛還知道和記得許多大約維斯寧本人早巳忘卻了的其它事情。但是,儘管這一切在歐辛那記憶力很強的腦袋裡翻騰,他在表面上卻慣於用談淡的微笑來掩飾。
  此刻,他就是帶著這種使人不易捉摸的表情回答維新寧:「我個人什麼也不堅持,師級政委同志。我僅僅履行自己的職責……行政上的和黨內的。」
  「既然您的職責已經盡到,」維斯寧陰鬱地說,「您就沒有必要待在這裡。我再說一溫:立即離開觀察所,別擔心發生什麼不側!您的謹慎小心簡直荒唐透頂!難道—』聽見『包圍』兩個字就嚇得疑神疑鬼了嗎?」
  維斯寧走到桌邊,朝歐辛上校望了一眼,眼鏡上的玻璃片閃了一下。他抓起那包落滿泥土的香煙,走到掩蔽部門口,一彎身跨了出去。門外一片黑暗。信號彈在遠處閃著亮光。胸牆上的夜風把衝鋒鎗的掃射聲和大炮的轟擊聲吹到了遠方。

  第十七章
  維斯寧從掩蔽部走進壕溝裡,沒有立即看到別宋諾夫,因為紅紅綠綠的信號彈使他眼花繚亂,噠噠的槍聲震耳欲聾。他只看見幾個人趴在壕溝轉彎處的胸牆上,用衝鋒鎗向下掃射。
  維斯寧走過去隨口問道:「發現什麼情況?朝哪兒打槍?」
  「有人爬上高地!」胸牆上有個人回答他,「摸上來了,哼……!」那人說罷,又打丁挺長的一個連射,然後把彈盤弄得卡嚓一響。「對不起,師級政委同志!」
  維斯寧認出說話的人是鮑日契科少校。少校的帽子推在後腦勺上,露出他那禿得過早的頭頂,臉上的表情又快活又激動。
  「我又不是大姑娘,講什麼客氣。」維斯寧微微一笑,「常言道,精神振奮。我倒佩服您這兩下子。司令在哪兒?」
  「就在前面,順著壕溝過去。他跟傑耶夫在一起。」鮑日契科答道,順便打聽起來:「噢,歐辛呢?他在哪兒?真是個英雄!可以說是衝鋒陷陣而來!可是他到觀察所來幹什麼?是不是來參加戰鬥,想撈個把勳章掛在胸前呢》連卡斯揚金也說不知道。嚴守軍事秘密,好樣的!」
  鮑日契科打槍打得上了勁,說話也隨便了,他並不掩飾素來跟維斯寧說話時那種放心大膽的口氣。提到卡斯揚金時,鮑日契科在一個人的背上拍了一巴掌,那人像黑土堆似的趴在他旁邊的胸牆上。鮑日契科笑了起來:
  「師級政委同志,我正在勸卡斯揚金,要他像詩歌裡所寫的那樣去消滅侵略者。哪怕就打死一個吧,也好在戰後講給人家聽一聽。可是他說對詩歌不感興趣。卡斯揚金,沒有關係,我來培養你。用不著坐冷板凳,磨得你屁股上生老繭。請原諒我講粗話,政委同志……卡斯揚金,趁我還活著,你就學一點吧!來,朝那邊打幾梭短的!」
  「您別纏著我,少校同志!」卡斯揚金窘了,同他頂起嘴來,「軍事委員同志,鮑日契科少校沒有權利對我發號施令,沒有權利拿不相於的事情來責備我……」
  「您怎麼還在這兒,卡斯揚金!為什麼還待在這兒?」繼斯寧感到奇怪。
  鮑日契科喜歡跟別人交談心直口快,談天時總要說幾句笑話。維斯寧一向喜歡他的性格,故而對他的放肆的議論並不介意。經過跟歐辛的談話,活生生的事實突然無情地揭示了別宋諾大的兒子的不幸遭遇,這使維斯寧非常痛苦。因此一見到卡斯揚金,他便想起歐辛尚未離開觀察所。
  這時,卡斯揚金肚子貼著地面從胸牆上爬下來,滿臉委屈地拉拉皮帶,抖著身上的泥巴。
  維斯寧用不太習慣的命令口氣對他說:「聽著,卡斯揚金!立即去找上校,他在壕溝盡頭的炮兵掩蔽部等您,然後馬上回集團軍司令部。去吧,跑步!」
  「是,跑步,師級政委同志!」卡斯揚金喜形於色地大聲說,他把這個命令理解為替自己解圍,於是敬了個禮,笨手笨腳地朝著被信號彈照得通明的壕溝奔去。
  「究竟出了什麼事,師級政委同志?是秘密嗎?」鮑日契科—本正經地問。
  『鮑日契料,您的幽默我能領會,因為我瞭解您。但是您別以為所有的人都能領會。您可曉得,有些人會把玩笑當真的?」
  「謝謝您,師級政委同志。但是請原諒,讓他們去當真,我才不睬呢!我的履歷象玻璃一樣清白!」鮑日契科樂呵呵地說,「光棍在世,無牽無掛。這可是好事。我不怕丟掉什麼,大不了領章上少去一條槓。可是卡斯揚金不學無術,什麼都不懂,簡直可笑。他還想跟我拉同行關係呢!」
  「這話是什麼意思?是怎麼回事?」維斯寧莫名其妙地皺皺眉頭。
  「他是個大一大笨蛋,師級政委同志。」鮑日契科笑了起來,「不過挺逗人的……他問我:『司令員待您怎麼樣?還不錯吧?沒逼著您幫他脫皮靴?沒背著人灌伏特加?』我說:『你知道《消滅德寇》這本詩集嗎?你會端衝鋒鎗嗎?使用的時候應把槍放在腋下呢還是抵著腰部?』他又問:『將軍的樣子有點陰沉,他跟政委的關係怎麼樣?和不和?』我就說:『你有沒有把帶把兒的便壺當頭盔藏過?』總之我們談得很投機、很坦率,師級政委同志!」
  「別宋諾夫在那邊嗎?」維斯寧望著壕溝前面問道。藉著信號彈的亮光,他看見那邊影影綽綽地站著幾個人,就順著壕溝向前走去。但是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減慢下來,終於在放著羅盤儀的壁坑裡站住了。他沒有勇氣把他和歐辛上校知道的那件事立即告訴別宋諾夫。別宋諾夫至今還蒙在鼓裡:那個剃著光頭、面帶苦笑的小伙子就是他的親生兒子,他並末陣亡,而是遭到了極其可怕的命運——當俘虜已經好幾個月了。
  「也許他會問我歐辛來做什麼,我怎麼問答呢?走過去當面撤謊嗎?昧著良心這樣做嗎?」維斯寧想。「如果這樣做的話,往後我們如何相處呢?不行!我不能走到他跟前,裝得若無其事,我們之間應該坦誠相見……不過,關於他兒子的遭遇眼下實在難以啟齒,我可不能……」
  維斯寧覺得他和別宋諾夫的關係本來就複雜而緊張,因此,他就更沒有權利也沒有勇氣耍並外交手腕,何況他一向不會避開主要問題,把事情的嚴重性減輕一點。他懷著這種念頭站在壁坑裡,就像被人當眾侮辱了一番,心思感到既憎惡又羞愧。
  「彼得·阿列克山德羅維奇!」維斯寧突然跨出壁坑,快步走近別宋諾夫。別宋諾夫站在炮隊鏡邊。身旁圍著一群軍官。「彼得·阿列克山德羅維奇……」
  「我正要找您,維塔裡·伊薩耶維奇。」別宋諾夫離開炮隊鏡,用手帕擦掉臉上的雪塵。「『三O五』已經投入戰鬥,現在看情況怎麼發展吧。不過主要的是……」他不停地用手帕擦臉.有點心不在焉,好像在考慮什麼事情。「目前最主要的是坦克軍和機械化軍。得催他們一下,用一切辦法催他們快來!維塔裡·伊薩耶維者,是否請您到集中地區走一趟,去迎接坦克軍。如果您不反對的話,請暫時留在那邊。以便我們更好地配合行動。我認為這很有必要。我記得您好像挺喜歡坦克兵,是嗎?」
  維斯寧感到喉嚨裡堵著一團東西,勉強回答說:「我照辦,彼得·阿列克山德羅維奇……馬上出發……」
  「您去吧,不過對鎮裡的情況要多留點神:北岸的局勢還沒有扭轉……」
  維斯寧又回到剛才遇見鮑日契科的地方。鮑日契科依舊趴在胸牆上射擊,肩膀不住地抖動著,帽子推在後腦勺上。
  「鮑日契科少校,找您有件事!」
  鮑日契科聞聲扭過身來,使勁按了按後腦勺上的帽子,興高采烈地喊道:「弗裡茨還在包圍哩!乘裝甲運輸車來的,像臭蟲似的到處亂爬!請吩咐吧,師級政委同志!」
  維斯寧低著頭站在壕溝裡。
  「聽我說,鮑日契科,我馬上就要到坦克軍那兒去。有一件事您別忘了:要象保護眼珠那樣保護司令。希望您隨時隨地待在他身邊。」
  「明白了,師級政委同志。」鮑日契科放下衝鋒槍,又問:「您這就走嗎?請原諒,是否太危險了?好像四面八方都在向高地開火。」
  「歐辛上校跟我一道去,還有警衛。」維斯寧輕輕地搖了一下鮑日契科的手臂。「沒問題,就走歐辛來的那條路。一切都會順利的,鮑日契科,情況還不算太糟嘛……」
  「一路平安,師級政委同志!」
  「走了,走了,鮑日契科!」維斯寧微笑著,揮了揮手說。
  歐辛上校和卡斯揚金悶聲不響地坐在炮兵掩蔽部的桌邊,兩人都在傾聽外面的槍炮聲,好像在等待什麼。
  維斯寧一跨進門,歐辛就霍地站起來。維斯寧打量了他半晌,用異常威嚴的口氣說:「我和您同路,歐辛上校。到葛利高裡鎮。車子停在哪兒?帶上警衛!」
  「我很高興,師級政委同志……很高興。謝謝。車子都經過偽裝,停在棚子裡,在山坡底下,謝謝……」歐辛滿意地說著,從桌上拿起軍用皮包,又小心地問道:「別宋諾夫將軍……怎麼樣?他怎麼,留在這裡嗎?」
  維斯寧忍不住了:「怎麼,您認為我跟您走是為了個人的安全嗎?難道您真的這麼想?」
  「師級政委同志,」歐辛委屈地閃動了一下白色的睫毛,「何苦生我的氣呢。如果您在集團軍觀察所見到方面軍軍事委員的話,他也會向您吐露他內心的不安。」
  「別耽擱了,歐辛,領我上車吧。」
  「我們插過鎮子的西北角,然後駛上一條村道還可以通行。」歐辛說。
  兩部汽車按照歐辛的命令在鎮街上拐了彎,立即加速向西北角駛去。在這裡,在高地下面,維斯寧更感到傑耶夫師的處境岌岌可危;而從觀察所裡望下來,這邊岸上的情況顯得有些不同,似乎並不像這樣嚴重,沒有緊張到這種程度。
  離前沿越來越近,密集的槍炮聲震人耳鼓。
  北岸小鎮被熊熊的大火圍住了。炮彈在房屋問爆炸,掀起一股股烈焰;房梁在彎曲、折斷、移動和坍塌;機槍從起火的閣樓裡噠噠地射出一連申繚亂的火花。甚至在汽車裡也聞到一股熱空氣的苦辣味,這服熱空氣裡混著嗆鼻的濃煙,使人喉嚨作痛,眼淚直流。司機不斷地咳嗆著,不時把胸部壓在方向盤上。突然,維斯寧在小街遠處發現了幾輛坦克,坦克的車身映著火光,從房屋間一閃而過。坦克閃現了一下就在遠處消失了。說得確切些,是汽車避開了它們。無法斷定這些坦克是我們的,還是敵人的。
  「開足馬力!!季特柯夫認得路,快跟上他!到小鎮邊馬上朝右拐!」歐辛激動地喊道,他知道現在全部責任都在自己身上。他把圓鼓鼓的臉朝著維斯寧說:「能夠通過,師級政委同志!」
  「我並不懷疑。」
  「一切都會很順利。」歐辛肯定地說,並用鼻子嗤嗤地吸著氣。「只有三公里危險地帶……」
  歐辛想交談幾句,但是維斯寧此刻對談話毫無興趣。他跟卡斯揚金並肩坐在後排。後者默默地靠在座位上,把衝鋒鎗放在膝蓋上,槍身不住地顫動,在車子顛簸的時候碰到了維斯寧的腰部。司機咳得後腦勺直顫動,卡斯揚金那游移不定的目光就從司機頭頂上轉向白雪覆蓋的道路。近處房屋上的烈火把雪地照得亮晃晃的。
  歐辛說話時,卡斯楊金身子抖動了一下,驚恐不安地向兩邊張望,心裡想像看這三公里危險的路程。維斯寧暗想:「這個小伙子真怪,難道就這樣膽小嗎?」
  「把衝鋒鎗握緊,卡斯揚金,或者交給我吧。」維斯寧說。「鮑日契科到底沒教會您使用武器,真遺憾。」
  「我握緊……握緊,師……師級政委同志,請原諒我。」卡斯揚金的聲音打顫,卻討好地連連點頭。
  「唉,卡斯揚金!我一直想教您變得聰明些……」歐辛有點懊喪地說。他鼓了鼓腮幫上的肉疙瘩,瞟了卡斯揚金一眼,然後用和解的口氣對維斯寧說,
  「師級政委同志,謝謝您理解了我的意圖……我並不喜歡輕率地冒險。您看得很清楚:現在我們只剩下這麼一條通道了……」
  「我理解您的意圖,歐辛同志,而且理解得相當透徹,彼此心照不宣。一切以後再談吧。」維斯寧故意平靜地說。
  「明白了,師級政委同志。」歐辛馬上裝作心領神會的樣子附和道,同時故意不緊不慢地轉過身子,穩穩地靠在座位上。
  大火沒有剛才那樣猛烈了,火光從汽車右邊閃過去,小街快到盡頭了。車子沿著河岸疾馳,師部觀察所的圓形高地已經遠遠地落在背後了。左岸戰鬥正酣,一片熾烈的火光從屋後衝霄而起,信號彈閃耀著五彩的曳光,榴霰彈在隆隆地爆炸,把一蓬蓬煙火噴向燒得通紅的天空。各種音響混成一片,從對岸滾滾而來。
  車身浴著深紅色的光,漸漸駛過了這片大火,離對岸戰場越來越遠了。車子開過最後幾幢小屋,爬上山坡,到了鎮口。維斯寧感到如釋重負,不由得鬆了一口氣。他看見警衛人員那輛車開足了馬力,順著光溜溜的坡道駛向鎮外的高地。高地那邊已經看不到火焰,唯有從夜幕中逐出一層淡淡的紅光。汽車的馬達在沉悶地吼叫,車身由於疾駛而顛簸著。前方草原上,夜霧輕輕飄蕩——竟是一片恬靜的夜色!所有這些使維斯寧感到:現在危險確實過去了,現在戰場、河流、鎮裡的德國坦克、岸上的帥部觀察所……這一切統統都留在後面了。維期寧的腦海裡突然浮現出別宋諾夫的疲憊而冷淡的面孔——他還在高地上聽取指揮員們的報告。維斯寧想到這裡又不安起來。他望望映在擋風玻璃上的火光,再望望歐辛的結實的背部以及他那露在皮領上面、被帽子遮掉一半的發紅的小耳朵。歐辛的眼睛帶著疑問的神情,警覺地盯住司機。維斯寧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眼角。雖然焦煙味已經消失了,可是司機仍舊伏在方向盤上猛咳,像發病似地直打哆咳。
  「你怎麼啦?瘋了嗎2為什麼減速?」歐辛突然叫起來,把整個身子向司機擠過去。「什麼?什麼?……怎麼回事?」
  「上校同志!……您看!」司機不停地咳著,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話來。「看,看前面!……」
  「季特柯夫……季特柯夫好像在拐彎……」卡斯揚金尖聲尖氣地說,他使勁抓著前座的靠背,欠起身子向司機伸過頭去。衝鋒鎗從他的膝蓋上滑了下來,掉在顛簸不已的汽車底板上,在維斯寧的腳背上跳動。
  「坦克!……」司機嘶啞地說,眼睛亂張亂望,就像嚇瘋了似的。「前面發現德國人!……」
  「在哪兒?什麼德國人?」歐辛吼起來。「哪兒來的德國人?那是我們的『三四』型坦克!前進!……你這個怪傢伙,發瘋了嗎?加大油門!……」
  衝鋒鎗越來越急速地碰擊著維斯寧的腳。
  「把槍握緊啊!」維斯寧一直想這麼對卡斯揚金說,但未說出口,因為這時他看到了前面發生的情況。
  馬達在爬坡時轟轟地吼叫,車子駛上了鎮口高地。草原上的煙霧好像一堵粉紅色的高牆,直仲到黑黝黝的地平線上。夜色被火光沖淡了,像暮靄一樣籠罩著草原。幽暗中,只見前面的警衛車在高地上亂衝亂撞,忽而前進,您而後退,一會兒又轉彎:汽車前面橫著幾個乾草垛似的巨大黑影。警衛車終於調過頭來,沿著斜坡顛顛簸簸地開回來了。司機右側的車門敞開著,季特柯夫少校探出半截身子,一面揮舞衝鋒鎗,一面喊著什麼話,後來他朝天打了一梭子。
  「現在您還相信這是我們的『三四』型嗎,歐辛?」維斯寧的語調顯得異常平靜,連他自己也覺得挺陌生。
  車子猛地剎住,維斯寧的胸口重重地按在前面的椅背上。透過膘肋的夜色,他發現那些龐大的黑影在向前移動。黑影噴出的火星紛紛撤落在雪地上,傳來了隆隆的坦克馬達聲。遠處忽然射出一道火光,轟的一聲,警衛車前面升起了一片扇形的火焰,車子被甩到旁邊,歪倒在高地上不動了。只有一個人從警衛車裡跳出來,只見他迂迴曲折地跑著,不時臥倒在地,把衝鋒鎗舉在頭頂上,嘴裡叫喊著,從斜坡上直奔下來。
  「往回開!……」歐辛狂怒地發出命令,身子向後一靠,用力拍了一下司機的肩膀。「調頭!快!下坡!開到鎮上去!」
  「德國人!德國人!……這是怎麼回事呀?……」卡斯揚金尖聲叫著,向車子的角落裡躺下去,他甚至想把雙腿也蜷縮起來。卡斯揚金的荒唐舉動和恐懼的叫聲好像一個尖利的東西刺痛了維斯寧的心。
  「住—口!卡斯揚金!」他憤怒而厭惡地推開了卡斯揚金索索發抖的雙膝,又說了一遍:「快住口!不要諒慌失措!」
  「他們就在跟前,就在跟前呀!我們中了埋伏了!……」卡斯揚金尖聲尖氣地哭喊著,「這是怎麼搞的呀?……」
  「住口!」
  維斯寧聽見歐辛在下命令:「向後,快!調頭!開足馬力!」可是,在這節骨跟上,司機卻咳得渾身發抖,肩膀扭動著,雙手在使勁地扳動方向盤。他又看見歐辛焦急地用拳頭叩打儀表板上面的鐵皮,像一頭野獸似的全身向前撲去。
  這時候,維斯寧想從側面車窗看看前面的坦克,忽然,他感到車子終於調過頭來,車身傾斜著向下滑去,輪胎擦著地面發出吱吱的聲音。然而就在這一剎那,前面閃起了第二道火光,火光對準汽車迸飛,刺得他睜不開眼睛。他頓時覺得兩眼發黑,耳朵裡嗡嗡叫,車窗玻璃被震得嘩嘩亂響,窒人的熱氣彷彿從燒紅的爐子裡向臉上噴來。一股可怕的力量把維斯寧拋起來,摔在一個軟綿綿的活東西上,這個活東西發出刺耳的尖叫聲,開始在他身體下面掙扎。
  維斯寧拚命想擺脫這意外的險境,他的頭腦還清醒:「現在千萬不能昏迷!誰在叫?是卡斯揚金嗎?他受傷啦?幹嗎要這樣叫?」
  他的腦袋又一次撞在硬梆梆的鐵器上,引起了一陣昏迷。因為有人在身下叫喊和扭動,使他清醒過來了。過了一會兒,他才弄明白,原來自己挺彆扭地壓在某個人的身上了。車內一片昏暗,車門不是在右邊,而是在頭頂上。他迷迷糊糊地猜想:大約車子已被打翻,歪在斜坡底下了。眼鏡丟了,眼前的一切變得模糊不清,令人暈眩。他一時還摸不著頭腦,到處摸索眼鏡,隱約看見下面的車門深深陷在雪地裡,司機光著的腦袋一動不動地貼在車門上。擋風玻璃被打碎了,引擎罩的鐵皮炸得朝上翻起,一陣奇怪的隆隆聲隨著寒風情晰地傳入車裡,蓋過了卡斯揚金在下面的尖叫和呻吟聲。這時維斯寧完全清醒過來了。
  「卡斯揚金,您受傷啦?您叫什麼?」維斯寧的聲音微弱得連他自己也聽不清楚。
  「腿……腿呀!」卡斯揚金的聲音刺激著他的耳膜。
  「師級政委同志,沒受傷吧?快爬出來,快!師級政委同志!……」
  有個人用寬大的身軀擋住了火光,急急忙忙地拉頭頂上的車門,想打開它。車門終於打開了,伸進一雙手來,拉住維斯寧的肩膀使勁往上拖。
  歐辛的蒼白臉孔在眼前時隱時現,只聽見他壓低嗓音說:「快點,快點,師級政委同志!得離開這兒,離開這兒!……請快一點!沒受傷吧?能走嗎?」
  「歐辛……最好幫一下卡斯揚金,他好像受傷了,」維斯寧低聲說,從車裡爬出來,跳到雪地上。他感到有點頭暈,連忙抓住車子。
  「卡斯揚金!」歐辛把身子探進車門,狂怒地喊道,「你受傷啦?受傷還是裝死?馬上爬出來!明白嗎?半死不活也得爬出來!衝鋒鎗在哪兒?衝鋒鎗?!」
  這時,有個人跳到維斯寧面前,把熱氣呼到他臉上,叫了一聲「師級政委同志!」這人話音米路,就張開鐵鉗般的大手,抓住他的胳膊往下一扯,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快到汽車後面臥倒!這兒來!千萬別站著,師級政委同志!……我們遇到埋伏了!真不明白,這些坦克是打哪兒來的!怎麼會開到這裡來?原來沒有嘛……!」
  這是警衛長李特柯夫少校。維斯寧回想起剛才的情況:鳴槍報警之後,第一顆炮彈爆炸了,從被炸翻的警衛車裡向他跑來的那個人正是季特柯夫。現在季特柯夫保護著他,把他推到汽車後面,自己則伏在引擎罩上,把衝鋒鎗擱在左手上,彈盤壓著手,兩眼盯住山坡的邊緣——馬達聲正從那邊傳來,越來越響地震撼著頭頂上的天空。
  維斯寧阻止季特柯夫說:「別開槍,季特柯夫!等坦克過去,沉住氣!您怎麼能用衝鋒鎗打掉坦克呢!……等一等!」
  「我失職了,師級政委同志。」季特柯夫氣喘吁吁地說。「我應該對您的生命負責……」
  「請您不必解釋!」維斯寧打斷了他的話。「我自己對自己的生命負責……」
  「瞧,坦克在那邊……從左側向鎮子迂迴!」季特柯夫說,「頂好別叫它們發現……約莫有十二輛,帶著裝甲運輸車。」
  季特柯夫眼睛尖得像夜晚的貓兒,他能看見的東西,沒戴眼鏡的維斯寧卻看不清。隱約可見的龐然大物發出壓倒一切的咆哮聲,從排氣管裡噴出團團火星,襯著滿天的火光,順著黑暗的斜坡,向那紫煙瀰漫的草原上緩緩移動。它們離翻車的窪地只有一百米光景。維斯寧突然感到全身乏力,他想,正在觀察所裡的別宋諾夫和傑耶夫,也許還不知道坦克已經突破了鎮子的西北角。
  當他考慮這件事的時候,一梭機槍子彈抱著曳光閃電般飛過了車頂。季特柯夫首先發現十幾個德國人從山坡上向大路走來,他們顯然是一支偵察隊,奉命前來搜查汽車,看看裡面是否還有人活著。這個情況維斯寧沒有馬上發現。
  德國人順著山坡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其中兩個人停下來開始打機槍:一個彎著腰,另一個把機槍架在他的背上作為依托。季特柯夫剛才還指望德國人從旁邊走過去,這時幾乎絕望地回頭看了看維斯寧,並想大喝一聲:「來得好!」維斯寧默默地扯下手套,從槍套裡拔出手槍,他看見德國人離汽車越來越近,估計到要擺脫他們已經不可能了。
  「快走,快走!師級政委同志,跑到小屋那邊去!離開這兒!我們掩護您!卡斯揚金,領政委去!卡斯揚金,站起來!……起來,我命令你!……」
  歐辛上校把卡斯揚金從汽車裡拖出來,左手提著後者的衝鋒鎗,右手猛力一推,想讓副官的背靠在引擎罩上。但是卡斯揚金全身痙攣著,竭力想滑到雪地上去。他尖叫著懇求歐辛:
  「上校同志……親愛的……腿,我的腿脫臼了……不能走,不能走呀!……」說著就亂蹬亂踢,推開歐辛的手,腦袋左右搖擺著,臉哭得變了相。
  維斯寧厭惡得全身抽搐了一下。
  「隨他去吧!」維斯寧說。卡斯揚金的驚叫和瀕死般的哀號聲位他感到背上一陣陣發冷。
  歐辛這才厭惡地將卡斯揚金的象麻袋一樣軟癱的身體放下來,自己擠到季特柯夫和維斯寧身邊,開始擔當起指揮的責任。他有點氣喘,嗓子也啞了:
  「政委同志,請馬上到小屋那邊去!匍匐躍進!在那兒隱蔽起來!距離兩百米!季特柯夫!你跟我留下!卡斯揚金靠不住……」
  卡斯揚金蜷縮在汽車下面,好像一團黑色的東西。他現在只是在嗚咽和呻吟,但他那垂死般的嚎叫聲卻仍在維斯寧耳中迴響。
  「不,歐辛,」維斯寧站在汽車後面說,同時扳開了手槍的保險機。「我哪兒也不去。為什麼?因為那不是出路,歐辛。」
  「您自己明白,師級政委同志!」歐辛大聲說。「您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嗎?……」他那蒼白的臉孔湊向維斯寧的臉。
  「我明白……我們將在這裡投入戰鬥,歐辛。」
  維斯寧完全瞭解目前的處境,他頭腦清醒,不抱什麼僥倖的想法。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穿過火光通明的兩百米窪地、跑到小屋那邊去,知道他們己陷入了絕境。今天,在他的生活中發生了意外的、不可思議的變化;雖說這種事情已在好些人的生活中發生過,但是一旦臨到自己頭上,眼看著生命的大門在自己面前一扇一扇地關死,就覺得難以置信,就像做著一場噩夢似的。維斯寧知道德國人正從山坡上朝汽車走來,也知道這場孤注一擲的戰鬥毫無恥利希望,是打不了多久的。但他畢竟難以想像過半小時或一小時自己就要死掉,而世間的一切就將 然永逝,他這個人也不復存在了。
  維斯寧瞇起近視眼,把拿槍的手擱在汽車的擋泥板上,他倒並不覺得手冷,而是感到有一股鋼鐵的冷氣鑽進了胸膛。他感到季特柯夫和歐辛的肩膀從兩邊硬梆梆地把他夾住了。
  坦克發出震撼大地的隆隆聲和軋軋聲,從草原上朝鎮子包圍過來。衝鋒鎗手的黑影散佈在山崗上,他們順著斜坡向汽車走來。機槍已經不響了。看樣子德國人不過在進行火力偵察,想弄清這邊有沒有活著的人。他們都直著身子,彼此放心大膽地打著招呼,但聽不清說些什麼。
  「開火!」歐辛怒罵一聲,發出了命令。他趴在汽車的擋泥板上,抬起半個身子,對準黑影狠狠地打出了第一梭子彈。從槍口噴出的火焰照亮了他那硬如石塊的顴骨和兩頰上鼓起的肉疙瘩。「開火,季持柯夫!揍這幫壞蛋,別讓他們過來!叫他們去見上帝,滾他媽的蛋!……馬上幹掉他們,幹掉他們!……」
  季特柯夫從維斯寧左邊發射了一梭子彈。
  人影在火光映照的山坡上顯得模糊不清。維斯寧計算著彈藥,開了兩槍。黑影同地面合在一起了。緊接著,從雪地裡亮起幾條閃閃的火流,子彈帶著刺耳的嘯聲打在汽車頂上,爆破彈的藍色火花紛紛濺落在大路上。德國人的機槍未響,但是衝鋒鎗離得很近,彈雨飛來,像陣風似的掀動著他頭上的帽子。
  過了一會,透過槍聲,聽見一個咬字不準的外國人的嗓音象唱曲兒似地喊叫起來,「羅斯,別打槍,別打槍!」就在維斯寧搜索瞄準的那個坑坑窪窪的地方,一個黑影從雪堆裡站了起來。黑影預先朝天打了一梭子,接著又喊道:「羅斯,完蛋了,投降吧!」
  這個德國人操著半生不熟的俄語,口氣很傲慢,彷彿在說,只要投降就可以饒命。
  維斯寧循聲連開兩槍,隨後又開了一槍。他咬著嘴唇,仔細瞄準。
  歐辛的叫喊聲好像從霧濛濛的遠方傳過來,一直刺進他的耳朵裡:「叫你嘗嘗『完蛋』,的滋味!這辦不到!法西斯壞蛋們,這辦不到!」
  這時敵人的輕機槍在路對面打響了,一梭梭子彈從離汽車二十米的地方掃了過來。維斯寧還不相信德國人已近在咫尺。他不願意相信那不可避免的命運已經來臨。他還感覺到手槍的後座力,暗暗說服自己:那不可避免的命運不會在此刻來臨,而是在幾分鐘以後,當歐辛和季特柯夫把彈藥耗完,自己手槍裡只剩下最後一粒子彈的時候……「我還剩多少子彈?幾粒?……」維斯寧的手指下意識地停在扳機上,心裡盤算著:「千萬要鎮靜,不能急躁,要節省子彈……季特柯夫應該有儲備彈藥,應該有……」
  「季特柯夫少校,您有沒有……」
  他突然感到一陣窒息——有個發燙的硬東西打在胸脯上,使他的身子猛地朝後搖晃了一下,話只說到一半就卡住了。
  他還看到季特柯夫少校的一對眼睛突然轉向他,這對眼睛由於發現了某種極大的不幸而顯得驚恐萬狀。旁邊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政委同志!……政委同志!……」
  「他在我臉上發現了什麼呢?」維斯寧的腦子裡閃過這個問題,季特柯夫的驚恐而絕望的眼神使他感到詫異。他用握著槍的手摸了摸胸口,似乎想推開那個已經臨頭的厄運。「難道就是現在麼?難道果真如此?……難道就這麼快嗎?……」維斯寧想到這裡,忽然感到一陳輕快,因為他終於明白了所發生的事情。他想看看手上是否有血……結果沒有看到。
  「師級政委同志!您受傷啦?傷在哪兒?傷在哪兒?……」維斯寧耳邊響著一個既熟悉又完全陌生的聲音,達聲音變得越來越輕,終於在遠方消失了。暗紅色的波浪在眼前浮動著,滾滾流向前方,前方是一片廣闊無垠的烏亮亮的空間,既像是乾燥灼熱的沙漠,又像是南方的低垂的夜空。他苦苦思索:這是什麼地方呢?這時,他十分清晰地看見了自己和女兒尼娜,他倆在一個悶熱的南方夜晚站在索契近郊的海邊。那是在一九三八年,當時他跟妻子離了婚,把女兒帶到索契來。他好像穿著白色的長褲和黑的喪服上裝,站在海濱浴場的沙灘上。浴場空蕩蕩的,只有零零落落的幾張潮濕的木吊床像一個個的黑點留在海邊。他心裡苦悶,感到內疚,喉嚨裡好像鯁著個硬塊。就在這兒,在這個海濱浴場上,他白天領著女兒遊玩,傍晚則經常跟一個女人相會,這個女人將成為他的第二個妻子。尼娜好像猜到了什麼,又哭又鬧地糾纏著他,抓住他的白褲子,仰起滿是淚水的小臉蛋,吵著要回莫斯科找媽媽,央求把她帶走:「爸爸,我不想待在這兒。爸爸,我要回家,到媽媽那兒去,帶我走吧,求求你……」
  他感到女兒顫抖的小手緊緊地抓住他,她那瘦小的身體還在他的腳邊撞來撞去。他想對她說,沒有出什麼事,一切都很好。但是他已經什麼也不能說,什麼也不能做了——他的腳站立不穩了……
  一梭致命的機槍子彈擊中了他,他踉踉蹌蹌地後退了兩步,用緊抓住手槍的那隻手接住中彈的胸膛,接著就仰天倒在雪地上,鮮血從喉管裡誦了出來。
  「季特柯夫!……政委怎麼啦?怎麼啦?!」
  歐辛停止了射擊,貓著腰,三步並兩步地跳了過來。季特柯夫滿臉驚恐地跪在維斯寧面前,把手仲進後者那污黑、發粘、被撕得稀爛的軍大衣裡面,想摸摸他的胸口。
  最後季特柯夫簡短地回答了一句,歐辛使用狂怒而嘶啞的產音罵起來:「操他娘的德國鬼子!……季特柯夫少校!即使政委死了也得把他帶走I即使死了!……明白嗎?背到小屋那邊去!順著水溝走!我隨後就來!……」
  然而這一切,維斯寧既聽不見也看不到了。
  季特柯夫咬得嘴唇出血,將維斯寧那多處中彈的身體背在他那鐵板似的背上,向前走去。歐辛在汽車旁又趴了幾分鐘,一邊破口大罵,一邊向德國人打出幾梭子彈。德國人的機槍啞了,歐辛乘機跳起來用槍托敲打著擋泥板。從黑洞洞的車底下傳來低低的呻吟聲,就像人在昏厥時那樣。
  歐辛怒吼道:「卡斯揚金,怕死鬼!人家被打死了,可你還活著?你想對德國人屈膝投降嗎?想保命嗎?一條腿不好使就妨礙你打槍啦?快爬出來,卑鄙的傢伙!爬出來!」
  「上校同志,親愛的,上校同志!……不要這樣!我沒有罪呀!……」卡斯揚金尖聲怪氣地號陶大哭,仍然不肯爬出來。「親愛的,您打死我吧!打死我吧!……」
  「住—口!」歐辛咬牙切齒地喝道。「我不想為你浪費子彈!爬出來,膽小鬼!跟著季特柯夫跑!……快點,趁我還沒改變主意!……」
  歐辛說著,用力—扯,從車底下拖出一個索索發抖、臃腫得不像樣子的人來。卡斯揚金兩眼失神,嘴裡始終重複著那幾個字:「上校同志呀,上校同志呀……」
  「住嘴,敗類!還不快跑!」
  歐辛彎身從汽車旁跳開,奔向水溝,去追趕季特柯夫。季特柯夫一直背著維斯寧政委的逐漸僵冷的身體,向前爬著、跑著……

  第十八章
  烏漢諾夫的炮在離橋一公里半的地方。這座橋已被炮火打得支離破碎,燒成一片焦黑。從被擊毀的三門炮上弄來的彈藥都打完了。夜已深,這門唯一的、奇跡般倖存的大炮也就失去了它的活力。
  烏漢諾夫和庫茲涅佐夫兩人都不能確切地知道:霍特上將的集團軍群的坦克已從集團軍右翼分兩路強渡了梅什科瓦河;坦克繼續猛攻,連夜插入傑耶夫師的防區,將該師分割為兩半,並緊緊包圍了守在北岸那部分鎮子裡的切烈班諾夫步兵團。但是有一點他們卻很清楚:德軍的一部分坦克——其確數很難估計——傍晚時用炮火壓住了鄰近的幾個炮兵連,突破了左側的步兵營防線,衝進了炮兵陣地,其中就包括德羅茲多夫斯基炮兵連的陣地。坦克從橋上過河以後,這座橋遭到了極大的破壞,它被喀秋莎炮火擊中了。
  隨著夜晚來臨,戰鬥漸漸向後推移,不久前還算作後方的北岸,現在已瀰漫著一片紅光。在這兒,南岸一邊,第一道步兵戰壕被坦克摧毀了,炮兵連的發射陣地也被壓平。然而這裡既聽不見槍炮聲,也看不到敵人衝鋒,這種情景叫人模不著頭腦,心裡實在納悶。周圍仍是煙火瀰漫,一攤攤的合成汽油還在地上熊熊燃燒。山崗上停著幾輛著火的坦克:有的堆在一起,有的孤零零地歪在旁邊,有的快要燒完了。裝甲運輸車的鋼板被炮彈炸得翻捲起來,燒成烏黑。火舌舔噬著「奧普耳」卡車的骨架——這些卡車庫茲涅佐夫在戰鬥中沒有看到,也許它們跟在坦克後面。
  風在山谷邊迴盪著,從坦克上煽起一簇簇火星,火星飄到谷底,被旋舞著的雪花撲滅了。扎人的雪粒、靜悄悄的不祥的草原上的火光,刺得人眼淚直流。炮兵連陣地跟前還有三輛坦克在冒煙,油煙順著燻黑的鋼板捲向地面。到處散發出火燒鋼鐵的焦煙昧,還有一股橡皮味和烤焦了的人肉昧。
  這種使人作嘔的氣味鑽進庫茲涅佐夫的鼻孔,他感到一陣噁心,就此清醒過來了。他難受了好久,趴在胸牆上拚命嘔吐和咳嗽。但是胃裡已空,難受的感覺卻未見減輕,反而嘔得他渾身痙攣,胸口和喉嚨裡又癢又痛。他擦了擦嘴唇,從胸牆上爬下來,也不管烏漢諾夫和炮班裡的人會看到他那虛弱無力的樣兒,因為這一點現在已經無關緊要了。
  現在庫茲涅佐夫的思想、感覺和行為似乎並不屬於他自己,而是屬於某個別的人。他己喪失了原先的那些感覺——一天來什麼都變了樣、翻了個身,需要用另外的標準來衡量,和一晝夜以前迥然不同了。他覺得所有的東西全都赤裸裸地現出了本相。
  「我受不了,」他終於輕聲說。「老是噁心……」
  庫茲涅佐夫揉揉嘔得發痛的胸口,環視著炮班的士兵們。他的耳朵在戰鬥中幾乎完全震聾了,所以沒有發覺周圍已漸漸地安靜下來。
  烏漢諾夫上士精疲力竭地坐在發射陣地上,腦袋靠著胸牆邊緣,半閉著倦眼,目光呆滯,好像睜著眼睛在睡覺。半小時前,當涅恰耶夫喊了聲「炮彈打完了!」他就苦笑著在炮邊的泥地上坐下來,就這麼一直坐著:臉上帶著漠然的冷笑,敞開的棉衣上掛著望遠鏡。他兩眼發楞,盯著對岸的火光和偶爾升起的彈跡——戰鬥正朝那個方向推進著。
  打紅了的炮管上不時現出發藍的火星,火星跳躍著,像螢火蟲一樣在黑暗中隱去。雪粒不時地打著護板。
  「烏漢諾夫!……你聽見嗎?」庫茲涅佐夫低聲喊道。
  烏漢諾夫沒聽清這聲叫喚——他好像也喪失了聽覺——把冷模的眼光從對岸的火光移到庫茲涅佐夫身上。他對後者瞅了半晌,然後懶洋洋地抬起一隻手,在空中劃了個圈兒。庫茲涅佐夫點點頭,他的頭象喝醉了酒那樣嗡嗡作響。
  「完全可能,」庫茲涅佐夫答道,把眼光慢慢移向炮班,想從炮兵們臉上看出,他們究竟曉不曉得戰鬥是怎麼結束的。
  炮班裡的七名戰士現在只剩下兩個人:涅恰即夫和戚比索夫。他倆同樣疲憊不堪,連續許多小時的戰鬥使他們失掉了對現實的感覺,體力消耗殆盡。他們什麼也沒問,也不去聽別人的談話。
  瞄準手涅恰耶夫一直跪在瞄準具邊沒起來,把額頭藏在臂彎裡,張開大嘴,神經質地打著呵欠:「啊——啊……」
  在炮尾另一邊,炮手戚比索夫半倚半躺著,身子發抖,頭縮在大衣領子裡。他那長滿了又髒又硬的鬍子茬的瓦灰色臉頰從衣領和襯帽之間露了出來。他疲倦而單調地哼哼著,不時哽咽一兩聲,好像連喘氣也很困難。
  「哦,天哪,天哪,我沒有力氣了……」戚比索夫好像在昏迷中做禱告,反覆叨念著這些含糊不清的話語。
  庫茲涅佐夫瞧著他,感到自己快要凍僵了。長時間的緊張使他出了一身大汗,被汗水沾濕的襯衣和軍便服統統粘在身上,風又把軍大衣吹得裡外冰涼,這樣,他身上很快就沒有一絲兒熱氣了。
  涅恰耶夫還在令人沉悶地打著呵欠,徹骨的寒風混著使人噁心的烤肉氣味一陣陣吹來,庫茲涅佐夫的牙齒開始打戰。他厭煩地吞了一口唾沫,走到成比索夫跟前,悄聲問道:「戚比索夫,您沒生病吧?感覺怎麼樣?」庫茲涅佐夫把蓋住戚比索夫臉孔的大衣領子翻了下來。
  由於突然受驚,戚比索夫的一隻眼睛睜得滾圓,朝上一翻,但是馬上又眨了一下,認出了是誰,才露出正常的表情。他勉強打起精神,大聲說:「我沒病,沒病,中尉同志!我好好的,您可千萬別擔心!不要緊的!要我站起來嗎?站起來嗎?我還能打炮……」
  「沒有炮彈了,」庫茲涅佐夫說著,模糊地回憶起威比索夫在戰鬥時的樣子,他的雙手在炮尾猛拉炮閂手柄時,他神情慌張,面無人色;從行軍開始就沒有脫過的襯帽,緊緊地包著他的臉;他那瑟縮的背好像隨時難備承受可怕的打擊。他幹得其實不比別的裝填手差,只是他的背脊老是引人注目,使庫茲涅佐夫既憐憫又惱火,恨不得喝住他,「幹嗎這麼縮頭縮腦的?為什麼?」但庫茲涅佐夫沒有忘記:戚比索夫的年紀比他大一倍,還有五個孩子……
  「暫時結束了,戚比索夫,您歇著吧。」庫茲涅佐夫說著,又感到一陣噁心,把頭掉了過去。四野一片空寂,他渾身難受,站在那兒發呆……
  是啊,現在整個炮兵連只剩下這門沒有彈藥的、唯一倖存的大炮了!一門炮和四個人,其中也包括他,好像得到了命運的恩寵,經過一晝夜連續戰鬥,終於僥倖活下來了。他們比別人活得長久些,但並不感到生活的樂趣。局勢明擺著;德國人突破了防線,戰鬥移向縱深,就在他們背後進行著。前面依然是德國坦克,它們僅在黃昏時暫時停止攻擊,而他們卻連一發炮彈也沒有了。經過一晝夜來的感受,庫茲涅佐夫彷彿昏昏沉沉地越過了某種境界,進入了一種從前不曾有過的心理狀態:他不自覺地沉醉於仇恨和破壞的狂熱中,當他對德國人的坦克開炮並看到它們中彈起火時,支配著他的就是這樣的心理狀態。
  「像在做夢,我有點不對頭,」庫茲涅佐夫驚奇地想道,「我好像對戰鬥的結束感到惋惜。如果我認為自己不可能被打死,那麼,實際上,我也許會被打死吧2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想到這麼他冷笑了一聲,但他無法擺脫這個新冒出來的念頭。
  「中尉……喂,中尉!我們是要活呢,還是象狗思子那樣凍死在這兒?真想吃東西,胃口跟大炮一樣!俄得要命!幹嗎都不吭聲?睡著了嗎?你怎麼也不開腔啦,中尉?」
  這是烏漢諾夫上土在嚷叫。他從脖子上扯下那架已經用不著的望遠鏡,隨手扔在胸牆上,然後掩好棉衣的衣襟,站了起來,笨拙地搖擺著身子,把兩隻氈靴互相碰了幾下。
  涅恰耶夫仍然跪在瞄準具邊,腦袋藏在臂彎裡,不斷地打著呵欠。
  烏漢諾夫毫不客氣地朝涅恰耶夫的氈靴踢了一腳:「水兵,幹嗎這麼沒完沒了地打呵欠?停止無聊的活動吧!」
  涅恰耶夫沒有答腔,依舊把頭藏在臂彎裡,只顧打呵欠,他處在神志不清的狀態中。坦克發動機的聲音還在他耳中轟鳴,坦克炮射出的火焰,還熱烘烘地刺著他的眼睛,從黑暗中向瞄準具的十字標線飛來,汗珠掛在眼皮上,妨礙他瞄準,而且每開一炮都可能招致死亡。他的手忙個不停,抓抓這個,摸摸那個,討厭的瞄準轉輪又總是不聽使喚。他在瞄準具邊待了好幾個小時,聞夠了火藥味,所以現在仍然感到窒悶。這種感覺當然是神經過敏的反映。
  「現在最好給這個遠東來的傢伙講講女人,那麼他的小鬍子就會像蟑螂一樣舞動起來。」烏漢諾夫並無惡意地說,同時更重地踢了一下對方的氈靴。「涅恰耶夫,你有感覺嗎?快起來吧!周圍有一大幫娘兒們吶!」
  「別惹他了,烏漢諾夫,」庫茲涅佐夫疲倦地說。「隨他去吧,不要去惹他。你在這裡待一會兒,我馬上就。」他習慣地整了整腰裡的手槍套。「我到全連去轉一圈,如果那邊沒有德國人,就去看看情況。」
  烏漢諾夫拍拍手套,聳了聳下垂的肩膀。
  「你想看看還剩下什麼東西嗎?除了零還是零。我們是空空如也!而周圍都是德國坦克,它們象鐵製的麵包圈,把我們團團圍住了。我們在這邊,他們在那邊。我們左右兩側都被突破了。中尉,事情可真複雜:德國人在斯大林格勒被我們包圍了,我們卻在這裡被他們包圍了。真是該高興的日子,不是嗎?你說呢?據說地獄是不存在的,這可是扯謊。不過總的來說,中尉,我們幾個可是大大地走運啦!應該做禱告。」烏漢諾夫的口氣好像因為交了好運而顯得非常快活。
  「向誰禱告呢?」庫茲涅佐夫又望望在炮尾兩邊發呆的涅恰耶夫和戚比索夫,接著說:「如果坦克在夜裡出動,我們又沒有炮彈,那麼五分鐘之內就會把我們軋得粉碎。現在還能往哪兒撤呢?你就向命運之神禱告吧,求她別讓坦克夜裡出來……」
  「說得對!」烏漢諾夫哈哈大笑,但立即住了笑,問道:「有什麼吩咐嗎,中尉?」
  「我先瞧瞧那幾門炮去,然後和你一塊兒作出決定。」
  「作決定?和我一塊兒?那麼德羅茲多夫斯基呢?我們的小連長在哪兒?同觀察所有沒有聯繫?」
  「不跟你一塊商量,還能跟誰呢?!」庫茲涅佐夫肯定地說。「瞅著我幹嗎?沒聽懂?」
  「走,一起看看炮去!」烏漢諾夫背起了衝鋒鎗。「碰碰運氣吧。雖然事情很清楚,看也好,不看也好,反正是被包圍啦。不過有一點不明白:好像離鎮子七百米以外就沒有德國人了。」
  「他們佔領了鎮子,還到光禿禿的草原上來幹什麼?何況七百米對坦克來說根本不算一回事!德國人也許以為這兒的人都死絕了,特別是他們已經過了河。」
  「你畢竟是個奇怪的小伙子,中尉。不過這沒什麼,跟你一塊兒打仗還合得來。」
  「說得真好聽。說下去呀!再來兩句恭維活,我就飄飄然了……」
  「得啦,好聽就好聽吧。噯,我們的姑娘怎麼樣了?她在哪兒?還活著嗎?」
  「活著。跟傷員一起在土窖裡。她從你的炮位上把傷員拖走,難道你沒發覺?」
  「除了坦克我什麼也沒看見。當時根本沒想到別的事兒……」
  他們離開發射陣地,順著交通壕向前走擊,突然發覺周圍一片死寂。這寂靜猶如沉重的鉗塊壓在頭頂上,使他們擠縮在狹窄的通道裡。庫茲涅佐夫首先停住腳步,覺得耳朵裡彷彿灌了水,鼓膜被塞住了,於是,他搖了搖頭,耳朵裡便嗡嗡地長鳴起來。烏漢諾夫也在背後站住了,腳步聲和衣服的沙沙聲沒有了。
  過了一會,好像為了烘托出這沉悶而神秘的寂靜氣氛,從火光映紅的北岸傳來了一陣單調的機槍掃射聲。接著,槍聲停了,周圍又變得萬籟無聲、死氣沉沉了。
  只有烏漢諾夫的說話聲,不甚清晰地傳進庫茲涅佐夫嗡嗡響的耳朵裡來:「中尉,聽出什麼名堂沒有?德國人的機槍是在後方打嗎?」
  「烏漢諾夫,你耳朵裡響嗎?」庫茲涅佐夫慢慢摘下廠帽子,他以為自己完全聾丁。「你能聽見聲音嗎?」
  「中尉,我腦袋裡好像有螽斯在叫。這是炮打久了的緣故……」
  「沒有別的感覺嗎?」
  「我聽對岸的戰鬥好像已經結束了。難道德國人又深入了嗎?」
  「到處都靜下來了。」
  「死氣沉沉,」烏漢諾夫說。「看樣子,他們把我們的部隊逼到了斯大林格勒,突破了防線,而我們卻孤單單地待在這兒……中尉,你朝東北方向看。那是斯大林格勒上空的火光,離這兒大約二十公里……」
  「等等!……你聽……」庫茲涅佐夫湊近胸牆,警覺地挺直身子。「前面好像有人在叫……還是我耳朵有毛病?」
  他聽見有人在步兵戰壕後面的山崗上尖叫了一聲,隨後又安靜下來,只見那兒的雪地被火光映得通紅。庫茲涅佐夫手裡拿著帽子,竭力克服耳鳴,屏息凝神地傾聽著。他望望對岸的火光,不明白那邊為什麼毫無動靜。他又朝斯大林格勒的方向望,看見東北天際有一片微弱的亮光。他再把目光轉向草原,看見整個沿河草原上處處是發出惡臭的鋼鐵火堆。在炮兵連前面是火光、寒風、雪花。坦克和裝甲運輸車的殘骸影影綽綽,猙獰可怕。
  「他們不可能這麼快就打到斯大林格勒。」庫茲涅佐夫輕輕地自語著。
  看來,他剛才聽到的叫喊聲只是錯覺。他噓了一口氣。四野靜悄悄的,既聽不到槍聲,也沒有動靜,沒有聲息。大地在野風的吹刮下慢慢冷卻,只見暗紅的火光映看雪地,顯得淒涼而陰森。在這充滿死亡的空寂的世界上,如今只剩下四個人了:他們倆和留在炮邊的另外兩個,全都受盡了折磨,精疲力竭。這個冷冰冰的死寂的十二月之夜使人心裡很難受。
  庫茲涅佐夫苦笑著說:「是錯覺……」他戴上了帽子。「正像你說的,耳朵裡好像有螽斯在叫。」
  他們順著交通壕向前走去。重又響起了腳步聲和衣服的沙沙聲,這聲音多少使人感到一點生命的氣息。
  「中尉,如果我們開始產生錯覺的話,」烏漢諾夫笑了起來,「那麼事情就不妙啦。不過,也許真是一個受傷的弗裡茨在叫呢!或者是我們的步兵……」
  「依我看,戰鬥警戒隊裡很少有人能話下來。坦克象碾子似的碾了一整天。最好到那邊去看看……」
  「好主意,中尉。不過你頂好跟觀察所聯繫一下,說不定德羅茲多夫斯基同上級有聯繫。」
  「先看看炮兵連吧,然後再決定怎麼辦。」庫茲涅佐夫說罷,向前走了幾步,用異樣的聲調說:「裘巴利柯夫這門炮……我搞不懂!他們怎麼沒發現那輛坦克呢?」
  「我也不明白。我只見坦克靠近了胸牆,就朝它開了火。」烏漢諾夫自言自語地說。「看樣子,在坦克衝進陣地之前,他們全都受傷了。」
  「我看見你開火的。」
  他們又向前走了幾步。
  這塊地方曾是裘巴利柯夫下士指揮的第二炮的發射陣地,也就是庫茲涅佐夫今天早晨碰上德國坦克第一次衝鋒、戰鬥開始的地方。現在這裡已不能稱之為陣地了。這兒聳立著一輛巨大坦克的殘骸,坦克寬扁的車身已被烈火燒黑,樣子古怪而可怕。大炮被坦克撞離了炮位,壓在履帶底下,壓扁的炮身東翹西彎。胸牆上的泥土被翻了起來,地上亂七八糟地堆著軍大衣和棉襖的破絮、氈靴和炮彈箱的碎木片。僅有一個人來得及從炮位上逃開……
  一切都毀壞得不成樣子,眼前全是死亡的痕跡。空氣裡飄散著刺鼻的苦昧,這是燃燒過的油漆、落在泥裡和雪裡的火藥灰以及氧化鐵皮發出來的氣味。風帶著狂野的嘯音在護板上的彈洞裡穿進穿出,這些彈洞早已在嚴寒中冷卻了。扭成「S」形的護板,幾乎與炮身脫開,靠在纏滿了破布爛絮的坦克履帶上,隨風發出輕微的碰擊聲。這種細碎單調的鐵器聲音使人毛骨悚然。
  從冷冰冰的、燒黑了的坦克鋼板上,從壓扁了的大炮上,吹來了一股冷得刺骨的死亡氣息,使庫茲涅佐夫的臉不由得抽搐起來。
  「這裡的一切是怎麼發生的?怎麼發生的呢?為什麼他們連開一炮由來不及呢?」
  庫茲涅佐夫心裡感到內疚,難受得透不過氣來。當時他幹嗎要離開這門炮呢?現在他竭力想像著:當他跟卓婭在達夫拉強的陣地上打坦克時,死亡是如何來到這邊的;裘巴利柯夫炮班在生死關頭是否想到過開炮;當一輛遍體燃燒的巨型坦克衝上胸牆的一剎那,炮兵們臉上是什麼表情,他們的動作又是怎樣的。
  他曾遠遠看到了這個炮班的覆滅,但他束手無策。轉眼間,這裡的人們就被掃蕩一空。這些人都是他排裡的士兵,但他並不瞭解他們。襲巴利柯夫下士長著孩子般的細長的脖子,
  就像一截葵花稈兒。記得有一次,他急急忙忙地揉著眼睛說:「灰塵落進眼裡啦!」一一他那揉眼的動作也像個孩子。瞄準手葉夫斯紀格涅夫,辦事一絲不苟,總是慢條斯理地移動著背部,他耳朵震聾了,從裡而彎彎曲曲地淌出血水來;「對我發命令要大聲些,中尉同志,大聲些!……」
  庫茲涅佐夫還記得他們的眼神和聲音笑貌,這些聲音還在他耳邊回晌,彷彿他們的死亡只是他的一種錯覺,而他應該再次看到他們,聽見他們說話……因為在這以前,他還來不及親近和瞭解這些人,並對他們產生感情……
  庫茲涅佐夫臉上凍得冰冷,手已凍僵了。面對著眼前的一切,由於自己未能及時預防和制止這一不幸事件,他的良心受到了深深的譴責。現在他想弄清楚最後發生的情況,以便推斷事情的始末。
  然而他的炮班留下了什麼呢?在陣地上所看到的,只是一團蓋在泥土下的黑糊糊的東西。這團東西已沒有掩埋的必要了,它就躺在那兒,保持著死亡的緘歇。除了這些人,還有誰能告訴他事情的始末呢?然而這些人已經不存在了……只有那塊扭彎的護板還在履帶上碰擊著,隨風傳來隱約可聞的叮噹聲。
  庫茲涅佐夫揚起凍得冰冷的臉,忽然聽到背後有鐵鍬鏟土的聲音。咳咳的鐵鍬聲在靜夜中顯得格外地清晰和刺耳。火光裡,只見烏漢諾夫的身影在堆炮彈的壁坑裡一伸一曲地活動著:他在用鍬挖土。庫茲涅佐夫輕輕走過去,看了看。
  烏漢諾夫正在壁坑裡挖一堆亂土,土堆裡埋著一具屍體。死者兩腳叉開,臉朝下伏著,雙手緊把一件東西壓在身下,背上的大衣撕碎了:可能是被一梭機槍子彈打中了。
  「誰?」庫茲涅佐夫低聲問。「這是誰,烏漢諾夫?」
  烏漢諾夫默默地抓住這具僵硬了的屍體的肩膀,把屍體從一個扁平的灰色東西上拖開,然後路它翻轉過來,使它臉朝上。死者的面容已無法辨認,粘在他身上的泥土凍成了硬殼,扁平的灰色東西原來是一隻炮彈箱。
  「彈藥手,」烏漢諾夫說罷,「晦」的一聲把鐵鍬插進炮彈箱旁邊的土裡。「背上挨了一梭子……看樣子是搬炮彈的時候被打中的。中尉,我真不懂,他們怎麼稀里糊塗地把坦克給放進來了?是不是在這之前全都受了傷呢?」他朝坦克那邊擺了擺頭。「炮彈還有!他們還有炮彈呀!裘巴利柯夫和葉夫斯紀格涅夫又開得一手好炮!而且坦克已經起火了!……」
  烏漢諾夫語氣中的暴怒、指責和冷酷無情的非議,都使庫茲涅佐夫感到吃驚,好像這些無言可對的死者都是死有餘辜,而為了全炮班被坦克毀滅這件事,他,烏漢諾夫,是決不會原諒他們的。
  庫茲涅佐夫聲音嘶啞地說:「我們還不知道這兒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怪誰呢?」
  「我可不能原諒自己,」烏漢諾夫把炮彈箱從土裡拖出來,使勁扔到胸牆上去。「當時我應該再打一炮!可是有七個傢伙〔此處指坦克。〕一齊向我衝過來!不過襲巴利柯夫的炮我畢竟看得清楚,炮的側面對著我,瞭如指掌!……」他從壁坑裡爬出來,望望張開四肢躺在地上的彈藥手,說:「弟兄們,謝謝你們的炮彈!把他埋在哪兒呢,中尉?」
  「埋在壁坑裡吧,」庫茲涅佐夫答道。「我去看看達夫拉強的幾門炮……」
  庫茲涅佐夫來到二排。二排的陣地同樣遭到了嚴重破壞,呈現一片百孔千瘡的景象:地上淨是炮彈坑和被炸彈炸成的黑黝黝的大窟窿,彈片在腳下嚓嚓作響,陣地已經不存在了,現在只剩下被軋得稀爛的胸牆、遍地狼藉的彈殼以及庫茲涅佐夫打過的那門復進機被射穿了的大炮。荒涼、絕望、靜寂……炮位後面的通信掩體被炮彈炸掉了一半。空襲的時候,庫茲涅佐夫曾跳到這兒來找過通信兵斯維亞托夫。現在他又走過這裡,一隻腳上觸到了一根被打斷的電話線。他突然強烈地感到:這根拖在身後的電話線已經失掉了彈性,不能再起作用,誰也不需要它了。庫茲涅佐夫覺得胸口悶得透不過氣來。
  這時,庫茲涅佐夫意識到,最可怕的倒不是今天一天的戰鬥,而是這慢慢地潛入心頭的孤獨感和空虛感,是籠罩著炮兵連的這一片駭人的寂靜。他恍若在一個挖滿了坑穴的墓地上行走,周圍的世界已空無一人了。
  庫茲涅佐夫返身往回走。他越走越快,想盡快趕回裘巴利柯夫的炮位,找到烏漢諾夫,聽到他的聲音,同他一起商量下一步怎麼辦,採取什麼步驟,譬如:搬運炮彈、同觀察所聯繫,把卓婭找到,打聽她現在的情況和土窯裡傷員們的情況,還有達夫拉強怎麼樣,其他人怎麼樣……
  裘巴利柯夫的發射陣地上,依然聳立著那輛被燒燬的巨大坦克。烏漢諾夫不在,壁坑附近也不見他的影子。只有風在這裡嬉鬧著,打著忽哨在鋼板上的彈洞裡來回穿梭。壁坑裡的松土上,斜斜地插著一柄鐵鍬,就像一個可怕的孤獨的標誌。那是襲巴利柯夫炮班的彈藥手的墳墓。
  「烏漢諾夫!……」
  沒有人答應。庫茲涅佐夫提高嗓門又喊了一聲:
  「烏漢諾夫!聽見沒有?……」
  這時胸牆外有人應了一聲。
  「中尉,過來!到我這兒來!」
  「你在哪兒呀,烏漢諾夫?」
  為了防備萬一,庫茲涅佐夫打開了槍套,然後爬上胸牆,循著喊聲向滿是彈坑的空地走去。周圍很安靜。天上看不到一顆照明彈。炮兵連前面的草原上,星羅棋布地燃著一堆堆大火。草原逐漸伸向山谷背後的遠方,彷彿通向天邊似的。苦辣的熱氣隨風飄來,夾著燃燒著的鐵味。叫人難以置信的是,胸牆外這麼一大片空地,敵我雙方競然誰也沒有去佔領它!藉著雪地的微光可以隱約地看到烏漢諾夫的身影在前四移動,身影消失了,隨後又出現在附近的三輛被擊毀的坦克旁邊。
  「那邊是怎麼回事,烏漢諾夫?」
  「中尉,來看看被打死的弗裡茨吧!……」
  雪珠兒在腿邊打旋。地上留著坦克履帶壓出來的痕跡,這些痕跡的邊緣己積滿了白花花的雪。庫茲涅佐夫在這離自己炮排不遠的地方,清楚地看到了幾個德國人的屍體。死者的姿態各不相同。看樣子,他們是在坦克中彈起火後,打算爬開和逃跑的當兒被擊斃的。屍體上映著淡紅的火光,好像一根根圓木凍僵在雷地裡。可以看得出他們身上穿著黑色的工作服。
  庫茲涅佐夫走近幾步,懷著難以抑止的、這他自己也莫名其妙的好奇心看了看第一個死人的臉。德國人朝天躺著,很不自然地挺著胸脯,雙手緊緊抓住工作服上的皮帶,手底下壓著一個烏黑發亮的、已同身體凍在一起的東西。庫茲涅佐夫後來才弄明白,原來這是一頂血跡斑斑的皮坦克帽。死者的光腦袋拚命向後仰著,以致他那結了一層冰的楔子似的尖下巴翹了起來,長頭髮像一根根的線,凍結在雪地上。年輕、慘白的面孔朝著天空,現出一副驚訝的怪相,好像死者的嘴唇隨時準備打口哨或大聲叫喊。在這石膏似的臉上,僅僅左頰沒有粘上冰雪,呈現純粹的淡紫色。眼睛由於垂死時的恐懼而睜得老大,瞳孔深處閃耀著一點破璃似的亮光——那是遠方火光的反照。
  根據狹窄的銀色肩章可以斷定:這是一名德國軍官。離他三步遠的雪地上露出一個炮彈坑,彈片打進了他的腹部。
  「是誰把他打死的?是我還是烏漢諾夫?這發炮彈是誰打來的?我還是他?當坦克開始撞擊時,這個德國人在想些什麼,指望些什麼呢?」庫茲涅佐夫暗自問道。他盯住這個德國小伙子的驚恐的臉,聞到身邊一股帶著死亡氣息的冷冰冰的金屬昧,深深地感到,這個外國人的秘密對他來說,將是一個永遠揭不開的謎。德國人看上去死得很痛苦,但他腰間的手槍套沒有打開。
  在羅斯拉夫耳附近進行的頭幾次戰鬥中,庫茲涅佐夫曾不止一次地想到過自己也會像這樣被打死。他彷彿看見自己的身體被一個走過來的德國人用皮靴踢著。當時,他想到這裡,心裡只有一個願望——自己朝太陽穴打一槍。他最擔心一旦受了致命的傷,臉上便要留下痛苦的怪相:呲牙咧嘴,不像人樣。這種怪相在被打死的人的臉上常常可以看到,庫茲涅佐夫認為這樣的死是丟臉的。因此,他相信最後一顆子彈的妙用,把它當成救星和依靠,從那時起,他的手槍裡就一直留著最後的一顆子彈,對它幾乎達到了迷信的地步。他覺得有了它,心裡就比較踏實些。
  「他在坦克撞擊以後從裡面跳了出來,」庫茲涅佐夫一邊望著死者,一邊想像著。「就是說,他不相信自己會死,指望能活下來。甚至當炮彈在三步遠的地方爆炸而彈片已經打進他腹部的時候,他還在思考,還有疼痛的感覺,所以用帽子摀住了傷口。」
  庫茲涅佐夫對這個德國人的死亡之謎仍然懷著強烈的好奇心。他有點猶豫地彎下身子,連毛線手套也不脫,就開始解死者的手槍。巴拉貝倫槍套上結著光溜溜的冰,像石塊一樣堅硬。手指不聽使喚,老是在冰殼上打滑,摸來摸去,就是找不到按扣。後來按扣終於找到了,庫茲涅佐夫就從吱吱發響的皮套裡,把插得很緊的巴拉貝倫槍拔了出來。他立刻聞到一般強烈的凍油氣味,有些像人身上的汗味。
  「今天早晨,這個德國人和裘巴利柯夫都活著……後來德國人駕駛著坦克攻上來,打死了裘巴利柯夫和他的一班人。後來不知是我的炮彈還是烏漢諾夫的炮彈又把這個德國人打死了。早晨我們誰也沒想到會這樣把對方打死。當我開炮時,我恨所有這些坦克,恨所有坐在坦克裡的人……可他呢,這個德國人?」
  庫茲涅佐夫屏住氣,又朝屍體望了—眼:德國人仰著瘦削而稚氣的險,這張臉被肉體的痛苦和臨終前對死的恐懼弄得很難看;呆滯的眼睛有如兩個渾濁的珠子,映著遠處的火光;緊抓在手裡的坦克帽捂著腹部的傷口。「要是死的話,千萬不能這副模樣,」庫茲涅佐夫又想,他克制著厭惡的心情,把沉甸旬的巴拉貝倫槍塞進口袋裡——不管怎樣總是一件武器吧。
  旁邊還有兩隻屍體,這兩個人大約是跟著軍官從同一輛坦克上跳下來的。庫茲涅佐夫朝它們望了一眼,沒有細看。
  這時,從炮兵連前面的山崗上傳來了一陣馬達吼叫和履帶滾動的聲音,接著又安靜下來。
  「這是什麼聲音?莫非又是錯覺嗎?」
  烏漢諾夫的不安的叫聲打破了寂靜:「中尉,這邊來!快到這邊來!」
  庫茲涅佐夫向被擊毀的三輛坦克的黑影奔過去,沿路跳過了一堆堆被炮火翻起來的、凍得梆硬的泥土。他跑到跟前時,發現烏漢諾夫站在靠邊一輛坦克旁邊,遠處的火光照出了後者的輪廓。庫茲涅佐夫屏住氣,問道:「什麼事?……發現了什麼,烏漢諾夫?」
  「那邊好像還有活的,中尉……」
  現在可以清楚地看見烏漢諾夫和他那支事先擱在履帶板上的衝鋒鎗。他腳邊還有一隻挺像德國式背囊的圓形皮包,不知他從那兒弄來的。烏漢諾夫把手套插在衣襟裡面,呵著指頭取暖,用眼角朝庫茲涅佐夫漂了一眼,說:「往前看,在那邊。你聽……往那兒看,中尉,那邊山崗上有兩輛被打壞的裝甲運輸車。沒看見?看得清楚嗎?」
  「連個鬼影兒也沒有!不過好像聽到馬達聲。」
  「對,對……你瞧,你瞧!……手電筒閃了一下……看見沒有?」
  山溝旁的崗子上,凝然不動地停著兩輛裝甲運輸車。突然,在它們之間有一點火星閃了一下。是手電筒還是打火機一一很難斷定。那邊有人蠕動起來。夜色昏暗,幾個模糊的人影在草原上色貫而行,拖著一個從裝甲運輸車上弄下來的長長的黑東西。人影的輪廓被火光照得越來越清晰。
  「唔,是德國人。」庫茲涅佐夫小聲說。
  「瞧,瞧,」烏漢諾夫湊到庫茲涅佐夫耳邊說,「這些壞蛋在搞什麼名堂?」
  火星又短促而神秘地一閃,光很微弱,彷彿被軍大衣的下擺遮蓋著。隨著這個信號,從山溝裡傳來了隆隆的馬達聲。履帶軋軋地響了起來,一輛履帶式車子悄悄地爬出山溝,向兩輛燒壞的裝甲運輸車駛去,遠遠望去,好像一個黑點。後來它停住了,馬達也就不響了。人影馬上向履帶式車子靠攏,拖著那個長長的黑東西在車邊忙碌起來。他們幹完以後就離開了裝甲運輸車,排成單行,一個接一個地向左邊走去。隊伍在一些坦克殘骸的周圍分散開來,互相保持著一定距離。人影時而跟地面合在一起,時而又出現在山崗上,只是手電不再閃亮了。
  「我說中尉,他們在搞些什麼鬼名堂呀?我不明白。」烏漢諾夫湊在庫茲涅佐夫耳邊說,把一股冷氣吹到了後者的臉上。「我們怎麼辦?……彈盤裝得滿滿的,沒毛病,衝鋒鎗象鍾那樣准。」昏暗中,烏漢諾夫的目光在庫茲涅佐夫的臉上一溜而過。「稍稍走近一些,叫他們全部上西天!看樣子不過十個人。」
  「別開槍!」庫茲涅佐夫把烏漢諾夫的手從槍上推開。「等一等!你瞧他們在做什麼……好像是擔架兵,又像是埋葬隊。把自己人的屍體弄走……」
  在山溝前面的草原上,被遮住的火光又微弱地亮了一下。於是馬達促低沉地吼叫起來,長方形的履帶式車子發出軋軋的響聲,從山崗頂上向左駛去。車子一停,前面又有幾個人影開始活動。人影一個接一個,不聲不響地抬著黑東西,把它裝進車裡去。
  烏漢諾夫把臂肘支在履帶上,望著草原,同時朝手掌裡呵著熱氣。
  「是送葬的弗裡茨在收屍呢。」烏漢諾夫確信不疑地說,接著又問;「我們到底怎麼辦,中尉?」
  庫茲涅佐夫皺著眉頭側耳細聽,但是人聲和馬達聲又消失了。這兒離車子和德國人約三百米。「別開槍,」庫茲涅佐夫口氣不很堅決,接著補充道:「擔架隊和埋葬隊又不是坦克,隨他們去收吧。」他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會。「去他們的!不到時候,我們不要開火。走,回炮位去。」
  「何必呢!他們又不曉得你我在這裡。兩梭子就報銷啦!我們的位置很有利。怎麼樣,啊?打吧?」烏漢諾夫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並把眼睛瞇了起來。『只要他們不再在地上爬……」
  「我說過了,不能向埋葬隊開火,明白嗎?打死兩個埋葬隊員又怎麼樣?算你打了一次勝仗嗎?彈藥本來就不夠用。你以為仗已經打完啦?看看那邊吧,鎮子那邊。再看看背後!」
  「得啦,別講大道理了,中尉……」
  烏漢諾夫從懷裡抽出手套,根本不看庫茲涅佐夫所指的地方——燒掉了一半的南岸那部分鎮子和同樣處於德軍佔領下的北岸。他戴上手套,順從地說:「好,我同意。看看戰利品吧!」他拍拍棉襖外面的寬皮帶,皮帶上掛著兩支巴拉貝倫手槍。然後,他又把圓皮包拎起來,「從一輛被打壞的裝甲運輸車裡搞來的。打開一看,嘿,有一股熏香腸的味兒!這可真不壞!這支槍送給你吧,中尉……為了你的勇敢。請接受一位炮長的禮物。」
  烏漢諾夫解開皮帶,想把手槍連同那個又亮又沉的槍套一併取下來。但是庫茲涅佐夫阻止了他。
  「送給炮班裡的戰士吧,我有。」他碰了碰被巴拉貝倫槍弄得鼓鼓的大衣口袋,想起那一股使人噁心的、很像汗味的凍油味道。「戰利品,你知道吧,是專門送給後方文書的。好了,走吧。」
  烏漢諾夫苦笑了一下。
  「說真的,過去我以為你是一支含羞草,知識分子……看樣子,你有時還會臉紅吧。可是你呀,老弟,還真有兩下子!在哪兒喝的那麼多墨水?十年制學校畢業?沒有再升學嗎?」
  「你又來了,烏漢諾夫,真討厭。要我講自傳嗎?」
  「你回答我:十年制學校畢業,還是專科大學生?在炮校的時候我們不在一個炮兵連,只是遠遠看到過你。」
  「念完十年制學校。你好像也……」
  「不,中尉,我只念完七年級,還有三年是在走廊裡念的。我好像比你大三歲。」
  「後來呢?」
  「後來離開了學校,看了不少有關愛倫·皮凱吞和福爾庫斯的書,這倒使我走了運!我在列寧格勒刑事調查局工作。是叔叔幫的忙,他也在那兒工作。總的來說,生活過得挺快活。瞧我這顆牙齒是在一次襲擊中被人家敲掉的。」
  「喔,過得挺快活!」
  「你別覺得奇怪呀。這是一種難得的職業。成天跟偷兒、竊賊,還有別的混蛋們打交道。你對此道是一竅不通。這可是在刀尖上過日子。不過我挺喜歡。這種生活你不熟悉。」
  「我是不熟悉。你在炮校出了什麼岔兒?為什麼沒有獲得軍銜?」
  烏漢諾夫笑了起來。
  「信不信由你。快畢業的時候,有一次我出去亂逛,回來時恰巧面對面碰上了營長。你知道門口第一間廁所有一扇窗子嗎7我剛爬進氣窗,少校就清清楚楚地出現在面前,他蹲在廁所裡,身子抖動著,好像一隻準備展翅飛翔的老鷹……」
  「你何苦在畢業前亂逛呢?」
  「這個問題太幼稚,中尉。既往不答嘛。你知道後來鬧出了什麼笑話嗎?我鑽進窗戶以後本想溜之大吉,可是一看少校那副裸著身體的模樣,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他朝我瞪著眼,我就站在他面前裝瘋賣傻,笑得前仰後合,怎麼也止不住。我站在窗台上一個勁兒地傻笑。後來,當然羅,叫喊聲和斥罵聲把那位貨真價實的模範副排長德羅茲多夫斯基從睡夢中吵醒了。於是我就開步走——進了禁閉室。你相信嗎?」
  「不相信。」
  「隨你的便,」烏漢諾夫微笑著說,假門牙閃了一下。
  北岸,火光逐漸暗淡,變成了一片蒼白的光。接連傳來了幾聲炮響,隨後是德國衝鋒鎗的掃射聲。接著,一切又安靜下來了。南岸依然無聲無息。
  「哪兒還在打炮?」庫茲涅佐夫警覺起來。他沉默了一會兒,有點不合時宜地問道:「告訴我,你對德羅茲多夫斯基有什麼看法?他的確是個模範副排長……」
  「他的軍容很漂亮,中尉。是個聰明、能幹的小伙子。你問這個子什麼?你跟他怎麼啦?」
  勁風從山崗下面的草原上朝他們背上吹來,把他們腳邊乾硬的草莖吹得直顫動。埋葬隊還在山崗上忙碌著。庫茲涅佐夫覺得很冷,皺著眉頭把領子翻起來。
  「你曉得捨爾古寧柯夫是怎麼死的嗎?真愚蠢!簡直是白癡!想起這件事我就受不了!終身難忘!」
  「到底是怎麼回事?」
  「德羅茲多夫斯基跑到炮兵陣地時,復進機已被自行火炮打壞了。他就命令捨爾古寧柯夫用手榴彈去消滅自行火炮。你明白嗎,用手榴彈!而且還得爬過一百五十米以上的開闊地。這樣一來就給機槍當活靶子打死了……」
  「原來如此!這個小伙子怎麼忽然想起用手榴彈呢!若是我呀,倒要領教領教自行火炮的厲害。把履帶給它擰下來!停一停,中尉,順便把炮彈帶走吧……」
  兩人又在過去裘巴利柯夫的陣地上站住了。他們又聞到那股火燒金屬的濃烈氣味。坦克的巨影凝然兀立在原處,履帶好像一隻鋼鐵的爪子,高高地伸向天空。彎曲變形的大炮護板,還在風中發出單調的淒涼的叮噹聲。壁坑裡的土堆上,孤軍吞地插巷一把鐵鍬——那兒掩埋著一位遺容已不可辨認的彈藥手。這一切都令人感到憂傷、絕望和死一般的孤寂。
  雪已在這裡堆起一座座白色的小島,然而它掩不住那些張著大口的黑洞洞的彈坑。庫茲涅佐夫從翻起的衣領下,看著寒風攪動著雪花,一陣陣吹打在被壓碎了的炮架上。他還看見壁坑附近的雪地上留著烏漢諾夫的氈靴印子。這些腳印是不久前才踩下的,因此顯得特別清楚。這一片冷漠而可厭的雪地竟是那樣的白,以致庫茲涅佐夫驚奇得連嘴唇也抖動了一下。
  烏漢諾夫哼哼叨叨地扛起炮彈箱子,兩個人默默無語地朝自己的炮走去。

  第十九章
  從大炮旁邊的戰壕裡傳來一聲驚恐的叫喊:「站住!誰在走來走去?我要開槍了!……」
  「開吧,馬上就開吧,」烏漢諾夫嘲弄地答道,一面從肩上把炮彈箱卸下來,放在炮架中間。
  「戚比索夫,你應該這樣喊才對:站住!什麼人?!』要喊得響亮有力,使對方聽了害怕得雙膝發抖。來吧,再喊一遍試試!」
  「我不行……不行,上士同志……他們會開槍的,會開槍的,」威比索夫在戰壕裡用受了涼的啞嗓子喃喃地辯解道。「剛才有人吸煙,剛把火點著,就聽見子彈嗅嗅地飛過頭頂,打在胸牆上面。他們的衝鋒鎗打得真兇呀!……」
  「從哪兒打來的?什麼地方打槍?」正向壕溝走過來的庫茲涅佐夫厲聲問道,他還沒有看到戚比索夫。
  黑黝黝的大炮孤零零地停在發射陣地上,好像早巳被炮班遺棄了似的,炮身上披一塊軍用雨布,隨風啪啪地擺動著。拉開的炮架間堆著一些打過的炮彈殼。胸牆上的土縫裡積滿了細小的雪花。由於離對岸的火光很近,整個陣地上映照著一片淡紫的光,顯得異常荒涼,戚比索夫受了涼的嗓子又在黑暗中嘟噥起來:
  「快把身子彎下來,彎下來……他們發現大炮,會開槍的……」
  戚比索夫沒有爬出壕溝,但是朝壕溝望去,卻看不到他。他把身子緊貼在溝沿上,在那兒蠕動著。
  庫茲涅佐夫用一種連他自己也感到生氣的命令口氣說:「戚比索夫,您怎麼像只田鼠似的鑽到地裡去了?德國人在炮隊鏡裡看不見您!走出來吧!到這兒來!涅恰耶夫呢?」
  戚比索夫在戰壕裡忙亂了一陣,側著身子爬到陣地上來,他彎著腰,腦袋好像要鑽進地裡去似的。他坐到炮架上,不時心驚肉跳地朝對岸張望著。肥短的軍大衣鼓得好像一口鐘,襯帽下面那張未曾刮過的三角小臉帶著隨時準備遇到不測的緊張神情。卡賓槍握在他手裡,就像捏著一根木桅似的。
  庫茲涅佐夫看到戚比索夫這副模樣,感到很不自在,又有點難為情,因為剛才那道命令下得過於粗暴了。「真奇怪,這一仗他是怎麼熬過來的?」庫茲涅佐夫想道,立刻回憶起戚比索夫在德國人轟炸時的表現。當時他趴倒在地上,而老鼠吱吱叫著,從那被彈片打壞的壕溝下面的地洞裡竄出來,撲撲地跳到他的背上。那時他說了些什麼話呢?噢,對了……他說:「我有孩子,有孩子呀!」
  「我在觀察呀,中尉同志。涅恰耶夫在土窯裡。他們幾個都在那兒……衛生指導員卓婭也去了,還有馭手魯賓,都在聊天吶!可是對岸一直朝這兒打槍……這邊打火機一亮,那邊就是一槍,子彈喚的一聲打在胸牆上。您快彎下身來,說不定……」
  「哪兒打槍?究竟從什麼地方打來的?」庫茲涅佐夫問。
  「從對岸,中尉同志。他們就蹲在那幾間屋子裡,離得很近,能看到我們的大炮……」
  戚比索夫膽怯而討好地解釋著,他那長滿了鬍子茬的小尖臉,一會兒對著庫茲涅佐夫,一會兒又對著烏漢諾夫。他的憂慮很難說是愚蠢還是明智,他老是提醒別人要小心,這叫人很不舒服。總之,他的一切行動都顯得異乎尋常,很不自然。這樣,庫茲涅佐夫剛才對他的憐憫之心也就化為烏有了。
  「你能發現對岸的狙擊手,就是看不到眼皮底下的事。」庫茲涅佐夫忿忿地說。「還說是在觀察哩!」
  「啊?」戚比索夫從炮架上探過身來,顯得侷促不安。「中尉同志,你在說些什麼呀?」
  「我說,您要仔細點觀察山崗後面的動靜。那邊有德國人的救護車。他們在收死屍。不要老是望著後方,也要朝前看看。德國人會從你鼻子底下把我們的炮拖走。叫白了嗎?」
  「至於有沒有狙擊手,我們馬上可以試探一下,看看是不是你的錯覺,戚比索夫,」烏漢諾夫說罷,停了停,然後不慌不忙地用溫和的口氣下了命令:「中尉,俯身靠住胸牆!戚比索夫,鑽到戰壕裡去!馬上行動,快點!你是說,這邊一點火,對岸就打槍嗎?好,我們來試試看!」
  烏漢諾夫帶著一臉逗趣的樣子,從衣袋裡掏出打火機,放在手掌上拋了幾下,然後對戚比索夫打了個手勢。這時戚比索夫突然感到呼吸急促起來,立即離開了炮架,活像一頭進洞的野獸,慌慌張張地擠進了狹窄的壕溝,馬上就不作聲了。庫茲涅佐夫仍舊站著不動,他對烏漢諾夫搞的這一套還莫名其妙。
  「中尉,彎下腰吧,防止意外。」烏漢諾夫按了一下庫茲涅佐夫的肩膀,使他俯身貼近胸牆,隨後.自己也彎下身來,把拿著打火機的一隻手舉過頭頂,嚓地撳了一下打火機。就在這一瞬間,聽見對岸「叭」地響了一聲,步槍刺眼的磷光閃了一下,沒有聽到子彈的嘯聲,但在右邊兩步遠的地方,胸牆上的碎土唰唰地撒落下來。
  「看來,鹹比索夫並沒有聽錯,」庫茲涅佐夫說。
  「他們離得很近,這些卑鄙的傢伙,」烏漢諾夫說。「就在那邊第一排屋子裡……近得不能再近了!」
  「烏漢諾夫,看來,最好在天亮之前把他們搞掉,打兩炮過去,」庫茲涅佐夫直起身子說。「他們已經發現了大炮旁邊的活動,會擾亂我們開炮的。」
  「我就是這樣說的嘛!」戚比索夫在戰壕裡答腔了,聽他的口氣,好像他已肯定他們是災難臨頭了。「我們就像裝在袋子裡一樣,前後都是他們的人,又靠得這麼近……中尉,我們被切斷了。」
  「威比索夫,注意觀察!」庫茲涅佐夫命令道。「只是不要去觀察壕溝底下,明白嗎?有什麼情況,馬上發信號,用卡賓槍打一槍,然後立即進土窯!您再說一遍。」
  「有什麼情況,用卡賓槍打一槍,中尉同志……」
  「還有不准睡覺!烏漢諾夫,走吧,到土窯裡瞧瞧去。」
  他們沿著斜坡上開出來的土階往下走去。底下的河水結著光溜溜的一層冰,它被對岸的火光映成一片深紅。
  土窯門口遮著一塊軍用雨布,從裡面透出一股人體的氣息,傳來七嘴八舌的談話聲。庫茲涅佐夫從這些聲音中一下子就聽出了卓婭的聲音。他打了個寒喋,馬上回想起卓婭瞇著眼睛把全身緊貼著他尋求保護的情景,當時她的雙膝弄髒了。在那瀕死的時刻,當自行火炮凶狠地向他們射擊的時候,他幾乎本能地用自己的身體保護著卓婭,準備犧牲自己,而不使她受到彈片的傷害。當時他究竟幹了些什麼,特別是卓婭究竟幹了些什麼,他已經記不清楚了。也許,這一類事情古已有之,那時候男人們由於無法克制的本能而捨身忘我地保護女人,為的是讓她們在世上傳宗接代。
  庫茲涅佐夫站在土窯門口想像著:他同烏漢諾夫一道走進去的時候,卓婭的臉和服睛的表情將會怎麼樣。他皺皺眉,掀起了雨布。
  土窯裡又濕又冷。用炮彈殼做的燈閃著藍幽幽的汽油火焰,照亮了潮濕的土壁。
  這裡共有三個人——卓婭、魯賓和涅恰耶夫。他們全都擠在燈旁取暖,自製燈的火焰竄得很高,發出嘩嘩喇喇的響聲。這時大家都回過頭來望著門口。
  涅恰耶夫中士在卓婭身旁半倚半臥著,他的肘部觸到了她的膝蓋,軍大衣的胸襟敞開著,露出裡面的水兵衫。他審視地瞅了卓婭一眼,小鬍子底下露出微笑,白白的牙齒閃了一下。
  「瞧,卓葉奇卡,到底把中尉給盼來啦!」
  坐在空炮彈箱子上的馭手魯賓頓時顯得忸怩不安,他故意匆匆忙忙地用粗大的手指去捕捉從彈殼裡竄上來的火舌。卓婭迅速地揚起頭來,把臉朝著庫茲涅佐夫,以此表示對涅恰耶夫的疏遠。她的眼睛忽閃了一下,發亮的眸子裡顯露出不安的神色。然後她又安詳地、放心似地微笑了一下。她的臉一點也不像不久以前在大炮旁的那個樣子,現在顯得很消瘦了。眼眶底下留著一道黑圈,嘴唇就像咬破了似的變得又黑又粗糙。
  「不行,」庫茲涅佐夫腦子裡閃過了一個念頭。「現在誰也不能去吻她的變黑的嘴唇了。她的嘴唇怎麼變成這樣?涅恰耶夫幹嗎這麼死盯著她呢?」
  「暖喲,謝天謝地,你們可來了,親愛的!」卓婭笑著說,毫不掩飾內心的喜悅。「我一直在等你們,小伙子們!多想見到你們活著回來呀!謝天謝地,總算回來了。你們上哪兒去啦?」
  「不遠,在弗裡茨那兒作客吶,卓葉奇卡。我和中尉一道偵查了德國人的崗哨,」烏漢諾夫回答說。他低著頭站在那兒,把一個圓圓的手提皮包扔到燈旁。這是一個家常用的提包,包上的搭扣是鍍鎳的,上面蒙著一層霜。「收下戰利品吧,弟兄們!涅恰耶夫,把油布鋪上!你們大概都像餓馬似的想吃東西了吧!向我們敬愛的司務長致以戰鬥的敬禮!這頭老牛大約還在後方拉他的破車吧,他就知道守著鍋台,把獎章弄得叮噹響。卑鄙的老傢伙!還裝出一副想念我們的樣子哩!」
  涅恰耶夫笑了起來。卓婭仰視著庫茲涅佐夫,輕輕地咬著嘴唇,臉上已經沒有了笑容,她以一種不加掩飾的親切態度期待著他開口。魯賓板著紫膛臉,一直在燈上烤著他那雙鐵掀似的大手,不時地皺著眉頭朝卓婭瞟一眼,把鼻子吸得呼哧呼哧地響。
  「中尉,」卓婭招呼了庫茲涅佐夫一聲,其實,她不是用嗓子在喊,而是用她那消瘦的臉上的一雙大眼睛在招呼他,並向他點了點頭。「坐下吧!請坐到我旁邊來,我有話跟您講。不,不,」她咬咬嘴唇,又改口道,「這兒有一張紙條,您拿去吧,是達夫拉強給您的,要我轉交給您。傍晚時,我沒有空來,因為離不開傷員。幸虧魯賓幫了我的忙。中尉,請您說說,難道賀們真的被包圍了嗎?」
  他沒有馬上回答,先接住她遞過來的紙條,問道:「卓婭,他現在怎麼樣?神志清楚嗎?」
  「半死不活的,」魯賓憂鬱地咕噥了一句。「老是喊著您的名字,說是有話要對您講……」
  庫茲涅佐夫知道達夫拉強中尉受傷的情況。戰鬥剛剛打響,達夫拉強就受了重傷,幾乎沒有救活的希望了。庫茲涅佐夫不看魯賓,只是向卓婭投了一瞥。他明白了:達夫拉強的傷勢依然毫無希望。他小心冀翼地展開了紙條。
  上面用化學鉛筆粗率、撩草地寫著幾行字:「庫茲涅佐夫中尉親收。柯裡亞,你不要把我這個受傷的人留在這裡,別忘了帶我一道走。這是我的請求。如果我們再也不能相見,那就請你在我衣服左邊的口袋裡找出我的共青團團證,還有一張帶題詞的照片和兩份通信地址。這是媽媽和她的地址,你拿去給她們寫信吧。信怎麼寫你是知道的。只是不要寫得太傷感了。就這些!我是一事無成,是個不走運的人。擁抱你。達夫拉強。」
  卓婭站起身來,她臉上的肌肉抽搐丁一下,嘴唇牽動著,好像在微笑。
  「祝你們健康,親愛的小伙子們!我該去看看傷員了,已經在你們這兒耽擱很久了。」
  「卓婭,」庫茲涅佐夫陰鬱地說,他把紙條塞進衣袋裡,跟著她向門口走了一步。「我同您一道走,領我去看看達夫拉強吧。」
  他們向門口走去,土產窯裡的人全都沉默著。
  「怎麼樣,斯拉夫人,都活著嗎?」烏漢諾夫問道。「沒有驚慌失措吧?」
  涅恰耶夫中士用他那雙疲憊的、佈滿血絲的深棕色眼睛盯著土窯的入口處。他看見雨布被掀開了一角,卓婭的短皮襖在那兒輕輕地擺動了一下,短皮襖下面是兩條豐滿的小腿,腳上緊繃繃地穿著一雙被粘土弄得骯髒不堪的氈靴,彷彿她的腳是硬楔進去的。
  涅恰耶夫突然從地上坐起來,歎了一口氣,又像是從牙縫裡哼了一聲。現在,他已失去了原來那副衣冠楚楚、惹人注目的外表,下巴上長滿了黑硬的鬍子茬,小鬍子和連鬢鬍子就像在他臉上塗了一層陰影,使他顯得神色萎靡,難看極了。他用指甲搔搔胸前的水兵衫,用一種俏皮的惋借口吻說道:「唉!生活就是這麼一回事!弟兄們,假如我們注定要死在這兒,我該向上帝懇求點什麼呢?……我想懇求上帝同志,讓我在臨死之前,癇痛快快地吻一個姑娘!卓依卡身上沒有什麼動人之處,也許只有一對眼睛和兩條腿還能吸引人。弟兄們!要是能摟著她睡一夜該有多美呀!然後哪怕用胸膛去堵坦克,也甘心情願!我看,庫茲涅佐夫倒沉得住氣。魯賓,你怎麼樣?你大概在鄉下同姑娘們逛得夠了吧?你到現在究竟糟蹋了多少姑娘?」
  「一個個都讓我瞧夠了……就是沒有一個出眾的,」魯賓故意逗他。「你真有眼力,看上了卓依卡……可是她的眼睛和腿不是為你長的。我在想,這碼事兒搞昏了你的頭。你在軍艦上巧克力吃多了,在發瘋呢!」
  「不,魯賓,看你這副嘴臉,找就知道,你於過偷雞摸狗的事,對吧?真行呀!你身板結實,壯得簡直象條公牛!你的脖子上能夠折斷一根鐵軌呢。」
  「得了吧,斯拉夫人!卓依卡願意跟誰在一起,這個我們管不著!」烏漢諾夫喝住了他們。「總的說來,我是喜歡你的,涅恰耶夫。不過你再別講衛生指導員的怪話,免得壞了水兵的名聲。我聽著就討厭。夠啦,你那張破唱片得換一換了!講點別的吧!魯賓,你也剎車吧!」烏漢諾夫滿臉怒容,等土窯裡靜下來以後,他的氣才平息下來,用溫和的口吻說:「這就對了,我喜歡家庭和睦。涅恰耶夫,拿著吧!打坦克的獎品!在裝甲運輸車裡一共弄到兩支手槍和一隻皮包。這支槍送給你。」
  烏漢諾夫從皮帶上摘下巴拉貝倫槍,連向槍套一起丟在涅恰耶夫腳邊。涅治耶夫「哼」了一聲,饒有興味地打開了槍套上的按扣,抽出一支沉甸甸的、烏黑發亮的手槍,放在手掌上掂了掂份量。
  「是軍官用的,對吧,上士?好重呀!」
  魯賓用眼角膘著人家的武器,——這是一個被擊斃的德國軍官的私人武器。幾小時前,這個德國人還在用這支槍向他們射擊,嘰哩哇啦地用本國的語言發著命令;幾小時前,他還滿腔仇恨地活著,並希望繼續活下去。
  魯賓明郁地說:「這巴拉貝倫真夠神氣。不過我們沒有權利用德國人的槍打仗。」
  「有什麼稀罕的!咦,那是什麼?」涅恰耶夫朝烏漢諾夫正在擺弄著的那個手提包擺了擺頭,後者正想解開包上的搭扣。
  「是軍官用的嗎?也是他的?」
  「好像是他的。我肯定包裡有吃的東西,就把它拿來了。我們來看看吧。小包裡是不會裝手榴彈的。」
  圓鼓鼓的手提包看上去沒有什麼危險。烏漢諾夫用勁扳了一下鍍鎳的搭扣,打開了提包,拎著它在油布上面抖了幾下。
  提包裡的東西嘩啦一聲散落到油布上:一套嶄新的絲織內衣,刮臉刀具、香腸、一塊包著玻璃紙的麵包、塑料肥皂盒子、扁形花露水瓶、牙刷、裝在兩個透明紙袋裡的避孕套、帶有深色毛料套子的軍用水壺和一塊繫著表帶的女式手錶。最後掉在油布上的,是一副裝在絲綢盒子裡的撲克脾。紙牌的盒子上不知為什麼畫了一個很大的問號,問號底下是蔚藍色的湖水,湖岸上,一個強壯的男子穿著窄小的游泳褲,正在追逐一個裸體的淺色頭髮的肥胖女人。從這盒紙牌裡發出一股迷人的、刺鼻的味道,好像外國香粉的氣味。
  「卓葉奇卡可惜已經走掉了,」涅恰耶夫望著托在手掌上的女式手錶說。「上士同志,允許我送給她一份禮物嗎?這表戴在她手上才叫顯眼呢!可以拿走嗎?」
  「要是她肯收下的話,就拿去吧!」
  「你得留心點,你想幹什麼!」魯賓鼻子裡嗤了一聲。「嗨,還有避孕套呢!」
  眼前這堆光怪陸離的私人物件的主人是一個不知名的、被打死了的德國人,他的私生活和我們相距很遠,令人無法理解;而這些遺物卻是他不久以前的生活痕跡,把他生前的生活暴露無遺了。
  「嘿!全是些垃圾!」烏漢諾夫懊喪地說,把空提包朝土窯的角落裡一扔,「不是我們所需要的戰利品。就這樣吧,一半食物留下,另一半讓卓婭拿給傷員們吃。」
  烏漢諾夫厭惡地把一切不需要的東西扔在一邊,只留下了水壺、剃刀、香腸和包著玻璃紙的麵包。他撕掉了麵包上的玻璃紙,從鞘子裡拔出一把芬蘭短刀。
  「絲織品襯衣不長虱子。』魯賓說著,用積糙的手指挺內行地模摸德國人的內衣,他那褐色的闊臉上流露出冷酷而又痛苦的表情。「原來如此呀,啊!……」
  「魯賓,你在說些什麼呀?」烏漢諾夫問他。
  「原來襯衣用絲綢做的。考慮得真周到。可我們呢?把什麼事情都想得很簡單!……廣播裡說,我們要在敵人的本土上擊潰他們。哼,本土上!等著瞧吧……」
  「說下去,說下去,魯賓,」烏漢諾夫抬起明亮的眼睛說。「說呀,怎麼不吱聲了?說啊,用不著拘束嘛!」
  「魯賓,看來你是在發牢騷,動搖軍心,」涅恰耶夫插進來說,馬上又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唉,這又是什麼畫啊?」他拿起紙牌,用指頭在盒子上彈了一下,於是,一張張綢面子的紙牌便滑到了他的手掌上。「魯賓,你是一條黑鯡魚。老是唱怪調。你這個鄉巴佬有什麼見識?只會拉著母牛尾巴打轉轉!」
  「胡說!我不是拉老牛尾巴的,我是集體農莊的飼馬員,」魯賓糾正了對方的話,有點惱火了。「我一生見過的東兩,你怕連邊兒也沾不上哩!當你穿著肥腳褲在船上兜風的時候,戰爭已經把我搞得家破人亡了!我的生活一下子全毀啦!有一次轟炸以後,我像一頭野獸似的大哭大叫,用手指甲一點點挖開泥土,把埋在下面的兩個女兒扒了出來,但是已經晚了!當時我真想去上吊,但是對敵人的滿腔仇恨使我沒有去尋死……」
  」
  烏漢諾夫正拿著芬蘭刀在切熏香腸,這時瞇著眼朝魯賓望了一下。涅恰耶夫把紙牌丟在油布上,牌上印著光身子的傑克和穿著黑長襪、戴著黑手套的裸體皇后,一張牌上的兩個皇后緊緊糾纏在一起,她們的姿態下流,真是不堪入目。長著大鬍子的國王肌肉發達得像角鬥士一樣,在他的膝蓋上坐著一個可愛的男孩,長著一張天使般的臉,臉上露出天使般的微笑,身子緊偎在國王的懷裡。這哪像是撲克牌呢?但這確確實實是一副撲克牌,牌的邊沿還留著被手指污損的痕跡。然而無論如何難以想像,這樣一副牌怎麼能供人圍桌消遣,在談笑間區分輸贏呢?
  「呸,弄得人頭昏腦脹!看了這種東西真是倒胃口!鬼迷心竅!幸好卓葉奇卡已經走了。這是絕不能給女人家看的!這種玩藝兒能使人神魂顛倒!」
  「你腦袋裡裝的全是女人!」魯賓說,臉孔漲得通紅。「有人拼著命打仗,有人老想著娘們1」
  涅恰耶夫收攏了紙牌,丟在一旁,把手掌貼在大衣上擦了擦,好像手上粘著一層滑膩膩的東西似的。他拿起了巴拉貝倫槍,身子向牆上一靠,說:
  「魯賓,哪怕你把我當成個鬼,我還是喜歡女人……不過我自己心裡有譜。我哥哥在四一年被打死了,就在利達城附近。我當時還在想,戰爭不過是一個星期的事,只要加把勁就能跟著騎白馬的伏羅希洛夫元帥直搗柏林。可是結果呢?倒讓人家揍我們的肋骨,一直逼到了莫斯科。」涅恰耶夫擺弄著巴拉貝倫槍,繼續說下去。「好,打就打唄——再流一年汗吧。不過,魯賓,斯大林格勒——這可是塊硬骨頭呀!弗裡茨打了五個月,不可一世,大概他們已經為勝利乾過杯了。而耳在,我們開始來拆他們的肋骨了。」
  「好個『開始』!」魯賓挖苦地說。「是開始了,但還沒有結束!今天德國人幹了些什麼呢?難道他們沒有攻破我們的防線,他們的坦克沒有包圍過來嗎?這麼說,是我們對他們的力量又估計錯了嗎?我們蹲在這兒,好像一群走投無路的耗子,而他們卻駕著坦克橫衝直掩,到斯大林格勒去接自己人,並且還在朝你哈哈大笑呢!」
  「別說了,夠了,哈哈大笑是輪不到德國人的,」涅恰耶夫感到委屈了。「我們在這裡也狠狠地教訓了他們的坦克。你去嚎陶大哭吧!如果手帕不夠用,就把褲衩撕碎當手帕用吧!」
  「你自己拿褲衩去當手帕吧!你為什麼喜歡德國人的破銅爛鐵呢?」魯賓衝著涅恰耶夫喊道。「這個戰利品你喜歡吧?」
  「怎麼?」涅恰耶夫說。「德國人的巴貝倫槍有什麼希罕!」
  矮墩墩的魯賓站起身來,用佈滿血絲的眼睛環視著土窯,臉上露出忿恫的神色,樣子很怕人。他仇恨一切——恨戰爭,恨這件德國人的絲綢內衣,恨今天的這場戰鬥,恨這種被圍困的處境,也恨這個涅恰耶夫。他從地上抓起自己的卡賓槍,快步朝門口走去,一邊走,一邊對烏漢諾夫說:「你要我吃這種戰利品嗎?哪怕餓死,我也絕不咬一口!哪怕我……」
  「魯賓,回來!給我坐下!」烏漢諾夫說罷,不再切那根凍得像木棍似的灌滿肥肉的熏香腸,把刀子猛地戳進麵包裡去。
  涅恰耶夫也立即停止擺弄巴拉貝倫槍,因為他看到了烏漢諾夫用刀猛戳麵包的動作,看到了他的眼神的變化,感到事情有點不妙。
  烏漢諾夫一聲「坐下」的命令和他那逼人的眼光迫使魯賓站住了。但魯賓沒有站著發呆,而是把脖子猛的一歪,全身保持著反擊的姿態,在他的眼眶裡彷彿有淚光閃了一下。
  「你記住,魯賓,我也是從邊境打過來的,也知道一磅火藥值多少錢。即使我們都要死在此地的話,我也絕不容忍這種歇斯底里大發作!」烏漢諾夫平靜而有力地說道。「我們終究把德國人打到了伏爾加河邊,這難道不是事實嗎?戰爭終歸是戰爭,今天他們戰勝我們,明天我們就打敗他們!你跟人家打過架嗎?假如人家先朝你臉上揍一拳,你的腦袋一定會嗡嗡響,眼睛裡立冒火星兒,是麼?你一定瘩得發昏了吧!這時,最主要的是馬上站起來,擦掉臉上的血跡,然後回敬對方一拳。我們總算回敬過人家了,是這樣嗎,魯賓?現在第二個回合又開始了。我們送給弗裡茨做紀念的可不是訂婚戒指。夠了,我討厭誇誇其談!如果我們這兒有人老愛說怪話,那他一定會搞得驚慌失措。我聽你說的就不對頭嘛。坐下來,從這個壺裡喝口水!你要冷靜些。好,全說完了!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瞧你說的……驚慌失措。聽起來多麼嚴重。動不動就是驚慌失措!」魯賓挖苦地說。「上士,我死起來比喝一口水還輕鬆。再可怕的事也比不上用手指甲把兩個女兒從土裡刨出來了。對我這個人,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
  「該怎麼想就怎麼想。你的馬被打死了,這筆帳全算在我頭上啦。咱們還要同生死、共患難哩。」烏漢諾夫苦笑了一聲。「開心點吧……讓我們來跳跳舞吧!」
  「扯到哪兒去了!……」
  魯賓沒有把話說完,他把卡賓槍放在土窯的暗角里,就地坐了下來,偷偷地擦掉了惱恨的淚水,掏出煙荷包,哆哆嗦嗦地用粗糙的手指捲起煙來。
  「卓婭,達夫拉強怎麼樣?可以同他說幾句話嗎?」
  「現在不行。我想告訴你……中尉,他神志清醒的時候,總是問你是否還活著。你們倆是同學嗎?」
  「是同學。他還有沒有希望?傷在什麼地方?」
  「他的傷比別人嚴重。傷在頭部和大腿上。如果不立即送衛生營,就有危險。其他傷員的情況也是如此。我已經無能為力,簡直一點辦法也沒有了!我只好哄他們,說救護車很快就來。不過照我看,我們同後方的聯繫完全被切斷了。這些傷員往哪兒送呢?誰知道衛生營在什麼地萬?」
  「同觀察所有聯繫嗎?」
  「沒有,電台一直在找,這我知道。德羅茲多夫斯某那邊有幾個通信兵。中尉,我跑到裘巴利柯夫那邊以後,你在什麼地方?你看到壓壞大炮的那輛坦克嗎?」
  「我不知道你……」
  「忘掉這件事吧,中尉。我一點也不記得了。當時我很害怕,怕得雙膝發抖。啊,對了,我好像求過你一件事,記得嗎就是那支『瓦爾特』手槍?真可笑。我想活一百歲,生他十來個孩子——為了跟自己過不去,也為了同大家賭氣。你能想像嗎?十張逗人喜愛的小臉蛋團團圍住桌子,他們的頭髮全是白色的,每一張嘴巴都粘滿了粥糊糊,就像麥片盒子上畫著的那樣,你見到過嗎?」
  「沒見過……卓婭,你好像感到冷吧?走,別老是站著。」
  「中尉,當時在哈爾科夫附近,我們被迫留下了傷員,他們的叫喊聲直到如今我還記得……」
  「卓婭,這裡不是哈爾科夫。我們不打算突圍,而且也沒有退路。我們還剩下七發炮彈,誰也不會丟下誰的。這一點連想都不必去想。」
  在離開土窯二十步遠的河岸上,有一條被氈靴踩出來的羊腸小道。他們就站在這兒。從結了冰的河上吹來一陣陣刺骨的寒氣。冰面上有幾個黑黝黝的大窟窿,裡面翻滾著濃霧般的蒸氣——這是早晨轟炸後留下來的痕跡。對岸上空的火光暗淡、變弱了,在這深夜時分,連火光似乎也被這凍徹天地的酷寒撲滅了。深深的河床上空,籠罩著一片打不破的寂靜。在這酷寒的空氣中,他們兩人都難以張口說話,甚至連呼吸也感到困難。庫茲涅佐夫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麼他偏要在這種時候安慰卓婭。這是一個動盪不安的、莫名其妙的環境。誰也不知道今天夜裡再過一小時或者兩小時將會發生什麼事情,不知道他們中間誰能活到天亮。但是,他對自己和對卓婭都沒有撤謊,他確信撤退或突圍都沒有可能;因為前後全是敵人的坦克,而在背後更遠的地方,還有一支陷入了重圍的德軍,——那邊正是德國人今天進攻的方向。短短一天的戰鬥,真令人有度日如年之感!斯大林格勒怎麼樣了?為什麼德國人在夜間停止了攻擊?他們又向何處推進了呢?……
  「冷得真夠戧,」庫茲涅佐夫說。「你好像凍壞了吧?」
  「不,不要緊,這是我的神經作用。我知道這一回再也不會離開他們了。你不是說我們無處可去嗎?」
  卓婭竭力不使牙齒打顫,把短皮襖的領子翻了起來。她的目光越過庫茲涅佐夫投向天上的火光和德國人佔領了的對岸。她那白晰的臉龐裹在羊毛領子裡,好像瘦小了些,又細又長的兩道眉毛顯得有點異樣,一對烏溜溜的眼睛彷彿在迴避著什麼,所有這些都顯示了她的勞累和深藏在內心的痛苦。
  「我不願再次丟下傷員。我不願意這樣做……再沒有比這樣做更可怕的了。」
  庫茲涅佐夫渾身起了一陣寒顫,他驀然想像出這樣一幅圖景:德國人把炮兵連包圍了,他們跑著,叫著,哇啦哇啦地傳遞口令,端著衝鋒鎗闖進了安置傷員的土窯。卓婭來不及抽出他的「瓦爾特」手槍,只能退到土窯的角落裡,把背部和雙手緊緊貼住牆壁,就像被釘在十字架上一樣……想到這裡,庫茲涅佐夫低聲問她:
  「告訴我,你會使用武器嗎?手槍還是衝鋒鎗?」
  她瞧了他一眼,莫名其妙地笑了起來,把嘴唇藏在毛領子裡,僅僅露出兩道抖動的眉毛。
  「打得很不好!……你說說,當時我在大炮邊,害怕了,你幹嗎要那麼奇怪地摟著我?是保護我嗎?啊!多謝你啦,中尉。當時我真害怕極了。」
  「我倒沒有發覺。」
  「慢著!……」卓婭把領子從嘴唇邊移開,摹地笑了一下,她的眉毛不再抖動了。「我上裘巴利柯夫的陣地以後,你那兒發生過什麼事嗎?」
  「捨爾古寧柯夫犧牲了。」
  「捨爾古寧柯夫?就是那個有點怕羞的小伙子,那個馭手嗎?他的一匹馬折斷了腿,是不是?等一等,噢,我想起來了,當我們上這兒來的時候,魯賓對我說過一句可怕的話,他說:『捨爾古寧柯夫死了,他到了陰間也決不會原諒任何人』。這話是什麼意思?」
  「決不原諒任何人?」庫茲涅佐夫追問了一句,不安地轉過身去,他感到蒙上霜的衣領好像潮濕的金剛砂在摩擦著面頰。「不過,他幹嗎要對你講這些話呢?」
  「是的,我也有罪過。在這件事上,我不能原諒自己。」庫茲涅佐夫這樣想。「假如當時我有勇氣阻止他的話……但是現在,我怎麼對她談捨爾古寧柯夫犧牲的事呢?如果談,就意味著把事情的全部真相告訴她。可是,為什麼炮兵連三分之二的人都犧牲了,而我卻偏偏記住了這件事呢?沒辦法,不知怎麼就是忘不了!……」
  「我不想談捨爾古寧柯夫犧牲的情況,」庫茲涅佐夫堅決地回答。「目前談這事沒有什麼意思。」
  「我的天哪!」卓婭悄聲說,「我真可憐你們這些小伙子……」
  庫茲涅佐夫從她的語調裡聽出她在憐惜大伙,自然,其中也包括他。這時候,他心裡想:「難道她真的愛德羅茲多夫斯基嗎?難道她這咬破了的,而且腫脹得挺厲害的嘴唇倒是由他去吻嗎?難道她未曾發現德羅茲多夫斯基的一雙眼睛總是冷酷無情,使人瞧著不舒服嗎?」
  「你於嗎這麼瞧著我呀,親愛的中尉?」他聽見卓婭用悠揚悅耳的聲音在問。「老是這麼瞧著,就像從來沒見過我似的……」
  他低聲回答說:「我以後再去看達夫拉強吧。你不要叫我親愛的。怎麼連我也可憐起來了嗎?我還沒有受傷,也沒有被打死。我不不願白白地、愚蠢地死掉,」
  「中尉,難道還有什麼聰明的死嗎?親愛的,我希望你活著。希望你長壽,活一百五十歲。我講的是吉利話。你會活到一百五十歲,你會有妻子和五個孩子。好了,再見吧!我要去看看傷員……不過,你為什麼這樣看著我呀,中尉?也許,我多少有點使你喜歡吧?對不對?以前我還不知道呢!」她向他靠攏了些,用一隻手拉開嘴唇邊的領子,帶著驚訝而好奇的神色朝他投了一瞥。「噯呀,這是多麼荒唐,多麼奇怪呀,螽斯!」
  「怎麼叫我『螽斯』呢?」
  (這個詞和庫茲涅佐夫的俄語發音相近。)
  「庫茲涅佐夫,螽斯……難道你不喜歡螽斯嗎?當我聽到螽斯在叫,我心裡就感到很輕快。不知為什麼,我喜歡想像一個暖和的夜晚,田野裡堆著乾草,湖上掛著個紅紅的月亮,到處有 斯在叫……」
  從結冰的河面上吹來一陣陣冷氣,下游吹來的寒風輕輕地掀動著她的短皮襖的下擺。她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睛忽閃忽閃地顯得又黑又深,戴著白手套的手把毛領往下翻,眉毛上結滿了白霜,睫毛也凍得發硬了。庫茲涅佐夫又感到,她的牙齒在輕輕地打顫,雙肩也在微微地戰慄,好像她全身都凍僵了。他忽然清楚地想像著:此刻,並不是她的牙齒在打顴,跟他說話的也不是她,而是另一個人,用的是另一種嗓音。也是一個十二月的夜晚,但周圍沒有河岸,沒有火光,也沒有德國坦克;他同某個人溜完冰回來,站在一家大門邊。爐煙象暴風雪一樣從屋頂上吹下來,胡同裡積雪的柵欄上方吊著一排路燈,燈光把夜霧驅散了……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果真有過這樣的情景嗎?那麼,同他在一起的這個人究竟是誰呢?
  「你想吻我嗎?……我覺得你是想吻我的……你有沒有妹妹?我們兩個人都可能被打死的,螽斯……」
  「噯,你這是於什麼?把我當成什麼人了,當小孩子嗎?你是在賣弄風騷,還是怎的?」
  「這怎麼算賣弄風騷呢?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她用衣領遮住半個面孔,免得笑出聲來,兩眼睜得大大的。「女人賣俏、做媚態先是用兩隻眼睛。眼睛先轉到眼角上一膘,接著目光向下,最後才盯住自己的目標,要講目標,那就是你了……你看,我根本沒有這樣做嘛。在大炮邊,中尉,你像對待親妹妹那樣保護了我。這一點我是心領神會的。你難道沒有妹抹嗎?」
  可是,這時候,庫茲涅佐夫卻在回憶:「在大炮邊,坦克朝我們開來,我們射擊,卡瑟木夫被打死了。起先,卓婭就在我身旁,後來,德國坦克衝擊的時候,她就跑到裘巴利河夫的陣地上去了。以後是捨爾古寧柯夫被機槍打倒,他的身體在自行火炮前面的雪地上亂滾……背上的軍大衣在冒煙。德羅茲多夫斯基驚得目瞪口呆,臉都扭至了,他說:『難道我希望他死嗎?……』」
  「你想錯了!」卓婭繼續說。
  「德羅茲多夫斯基!我簡直不能想像你同德羅茲多夫斯基在一起!」他險些兒說出這句話來。這時卓婭正仰起臉警覺地注視著他。突然,她的臉脹得通紅,顯得十分驚慌,她那睜得大大的眼睛、嘴唇和細長的眉毛上面的霜花一齊閃耀起來。他一下子鬧不清楚,究竟出了什麼事。
  「中尉……」她低聲說。「德國人?……」
  霎時間,從河岸高坡的背後傳來了噠噠的衝鋒鎗射擊聲,照明彈騰空而起。
  庫茲涅佐夫朝停放大炮的那個方向看了看,馬上想對她喊,開始了!德國人開始了!這也許是最後的一戰了!
  但是他那嘶啞的嗓門喊出來的卻不是他原先想說的話:「跑步進土窯!……快!記住,我沒有妹妹!沒有!別再說蠢話了!以前不曾有過,現在也沒有!……」
  不知為什麼,他一面用謊話去激惹她,—面又惱恨自己這樣做。他臨走時幾乎推了她一下,她急忙閃開,向後退了一步,臉色也變了,顯得十分可憐。她很費力地悄聲說:「你沒有理解我,中尉!我不是那個意思,螽斯……」
  這時他已經沿著河岸向炮班的土窯跑去。耳邊響著使人心煩的衝鋒鎗的連射聲,左邊,照明彈的閃光跳躍著,劃過結冰的河面,使人感到冰層彷彿一會兒靠近腳邊,一會兒又飛快地滑向遠處,消失在黑暗中。這時,從上面的炮兵陣地上傳來了卡賓槍的射擊聲,接著又是一響;有人像兔子叫似的朝下面喊起來。這是戚比索夫在打槍發信號。
  「看樣子,敵人進攻了……就是現在!……我們只有七發炮彈,只有七發了……」
  庫茲涅佐夫跑到土窯跟前,撩開門上的軍用雨布。他看見汽油燈依然在冒著紫色的火焰,油布上擺著切成片的麵包,烏漢諾夫、魯賓、涅恰耶夫一齊把目光轉向他,他們好像也猜到了是怎麼回事。他就亮開嗓子發出命令:「各就炮位!……」

  第二十章
  庫茲捏佐夫等著大家從土窯裡鑽出來。一道道亮光在空中交相輝映,沖淡了河岸上的夜色。大炮旁,第三次響起了卡賓槍的射擊聲,而衝鋒鎗又瘋狂地掃射起來,流星似的彈雨從河岸上空呼嘯而過。
  「快!快!」庫茲涅佐夫急不可待地命令大家。「各就炮位!快上去!……」
  烏漢諾夫在窯洞裡像回聲一樣重複了命令,涅恰耶夫和魯賓好像被這個命令推著似的,一齊跳到小路上來,嘴裡還在匆忙地嚼著食物。烏漢諾夫熄了燈,最後走出土窯。他把衝鋒鎗往肩上一背,一邊嚼食物,一邊狠狠地罵起來:「壞蛋!吃都不讓好好地吃!中尉,拿著香腸!稍微吃一點也好!」說著,往庫茲涅佐夫手裡塞了一團粗糙的東西。「各就各位!小伙子,動作快點!」
  「快上去!跑步!」
  庫茲涅佐夫隨手把那團粗糙的東西塞進了大衣口袋,帶頭沿著河岸向上坡的土階那兒奔去,從他背後傳來一片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呼的喘氣聲。魯賓用他那被煙熏啞的、低沉的嗓子說:「到上帝那兒作客再吃吧,上士!」
  涅恰耶夫馬上挖苦他:「你這集體農莊的砰砣!還想活到一百歲嗎?」
  「你這個傻水兵,屁股上掛貝殼!亂彈琴!」庫茲涅佐夫本想停下來,衝著魯賓的臉狠狠地喝一聲:「住嘴!別再胡扯了!」可是岸上的風把雪粒扎進了他的眼睛。衝鋒鎗的低低的彈跡在前面閃耀,閃光交織在炮位上空,從那兒傳來拚命的叫喊聲:「中尉同志!中尉同志!」
  這是戚比索夫在呼喚。照明彈把空中映得如同白晝,大炮、陣地和壕溝都清晰可見。庫茲涅佐夫從十米以外就能看見陣地上的情況;有一個彎向地面的黑影,離這個人影兩步遠的胸牆外,還橫著一個黑黝黝的東西,看上去像是人的身體,伸開四肢撲在雪地上。
  「德國人!爬到這裡來啦!進攻大炮嗎?」這個念頭在庫茲涅佐夫腦中一閃而過。他等不及判明情況,就彎身跑回戚比索夫跟前,緊靠著他,趴倒在炮輪邊。
  「怎麼啦?怎麼啦7」
  戚比索夫坐在胸牆下象發熱病似的顫抖著,身邊的卡賓槍也沒有了。他用兩隻拳頭捶著自己的腦膛,仰著腦袋,連哭帶喊地說:「是我把他打死了!……中尉同志!……他朝這邊跑過來,我待在壕溝裡,已經凍僵了。可他跑過來了!德國人在那邊打槍,他朝大炮這邊跑……嘴裡還喊著:『自己人,俄羅斯人!』可是我怎麼能相信呢?……德國人已經開火了。」
  庫茲涅佐夫抓住戚比索夫的肩膀,使勁搖了一下。
  「冷靜點!聽見嗎?好好地講!」
  「我把他打死了,打死了!」威比索夫重複著這句話,用戴著手套的手在胸口亂摸亂抓,同時驚恐不安地眨著眼睛。「他一邊跑,一邊叫:『自己人,俄羅斯人!』可我……怎麼敢相信呢?我把他打死了!」
  「看,中尉,這支衝鋒鎗跟我們的一樣。」烏漢諾夫跪在壕溝邊,從胸牆外拉進來一支有著圓形彈盤的衝鋒鎗,拿給庫茲涅佐夫看。「怪事,這個斯拉夫人是從哪兒來的呢?」
  「是我們的衝鋒鎗,」庫茲涅佐夫仔細看了看覆著一層霜花的槍,表示同意。「烏漢諾夫,把他弄到這裡來!不過要當心,別跳到胸牆上去!」
  「試試看吧,中尉。」
  烏漢諾夫跪在地上,身子朝前伏在胸牆上,然後雙手抓住那個四肢伸開、一動也不動的軀體的雙肩,用足力氣把它拖到發射陣地上來。馬漢諾夫把這個毫無生氣的身體翻過來,想使他在胸牆上靠得舒服一些。就在這當兒,這個戴著一頂兩側較寬的黑色德國坦克帽的人把頭向溝沿上一靠,閉著眼睛,輕輕地呻吟起來,微微張開的嘴裡,露出一排整齊、發亮的牙齒。
  烏漢諾夫俯下身來望他的臉,將信將疑地說:「好像還活著哩。」
  大家擠在炮前,心裡犯著猜疑,一會兒看看呻吟著的人,一會兒又看看照明彈的亮光和衝鋒鎗射出的彈跡。庫茲涅佐夫一言不發,他還搞不清眼前發生的事。但是有一點他已經確信,這個人不是德國人。在黑色德國坦克帽下而,可以清清焚楚地看到—張寬顴骨、翹鼻子的年輕俄羅斯人的臉,只是這張臉被痛苦折磨得有點變樣了。他那長滿鬍子茬的下巴和喉結上都粘著冰雪,棉襖外面結了一層冰殼,兩隻沒帶手套的手彎曲在胸前,氈靴的靴頭都朝向一個方向,這副樣子好像死人。看來,他在冰天雪地裡已躺了好幾個鐘頭了。
  「他是什麼人,中尉?可能是步兵吧?或者是坦克兵?」涅恰耶夫問道,「受傷了,還是凍僵了?手在抽筋哩……」
  「是我朝他開的槍,我開的槍!」戚比索夫在背後哽咽著說。「他一邊跑.一邊喊,可是我……」
  「別囉唆了,戚比索夫!」庫茲涅佐夫打斷了他的話。「不准你再說一個字!」
  「哪來的步兵?哪來的坦克兵?前面根本沒有我們的人……喂,小伙子!」烏漢諾夫輕輕地拍拍那個人的面頰,喚道,「小伙子,你聽見嗎?你聽得見說話聲嗎?」
  年輕人的牙齒咯咯地響了一聲,喉結朝下動了動,然後從牙縫裡長長地哼了一聲。
  「烏漢諾夫,看看他有沒有證件,」庫茲涅佐夫命令道。「檢查一下口袋。」
  「你這個糊塗蟲尋什麼開心?幹嗎要朝他開槍?」魯賓責備戚比索夫。「既然他說是俄國人,你還幹嗎稀里糊塗地開槍呢?褲擋裡不舒服,搞得你昏了頭嗎?」
  「我哪曉得呀,哪曉得呀!……」
  「魯賓!快去叫卓婭來,」庫茲涅佐夫決定這麼辦。「把卓婭叫來!」
  「是,」魯賓不大樂意地答道。「假使她來有用的話,我就把她帶來……」
  「魯賓,快去找卓婭!跑步!聽見了嗎?」
  烏漢諾夫蹲在地上,解開年輕人胸口的棉襖扣子,伸手在裡面摸了一會,又把他軍便服上和棉褲上的口袋,統統翻過來,最後,困惑地說:「什麼也沒有!」接著,他帶著惱恨的口氣對涅恰耶夫說:「快把裝著德國糖酒的水壺拿來!在你皮帶上掛著。給我!」
  烏漢諾夫用壺嘴撬開了小伙子的牙齒,後者呻吟著,把頭偏了過去,好像在被人拷打時本能地進行反抗一樣。烏漢諾夫一隻手按住他的頭,另一隻手果斷地甚至是粗暴地朝他嘴裡灌了幾口灑,一邊灌,一邊說:「就好,就好,我的小老弟!……」
  大家都在等待。小伙子嗆了一下,開始用嘴巴呼吸,他咳得身子彎曲起來,後腦勺在胸牆邊緣上擦了好久。他的眼皮微微張開,眼窩深陷,混濁、茫然的目光使人吃驚,處於半昏迷狀態的重病人的目光就是這樣的。小伙子的手不停地抽搐著,朝原來放衝鋒鎗的地方伸過去。
  這時候,庫茲涅佐夫問他:「喂,小伙子,你是什麼人?從哪兒跑來的?我們是俄羅斯人,俄羅斯人!你是誰?」
  小伙子的眼光在人們臉上游移著:他大約什麼也沒聽見,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發生了什麼事。最後才聽見他嘶啞的聲音:「坦克帽……把帽子脫下來……」
  「看來,他聽不見,中尉,他哪來的德國坦克帽?喂,斯拉夫人!」
  烏漢諾夫摘下小伙子頭上的帽子,把它墊在後者的腦後。小伙子伸直雙腿,哼了幾聲,抬頭望望被照明彈的彈跡劃得支離破碎的天空,再望望大炮、庫茲涅佐夫和烏漢諾夫,臉上微微動了一下,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弟兄們……炮兵們!」他聲音嘶啞地說。「炮兵連?我到了你們這兒啦!格奧爾吉耶夫在哪兒?格奧爾吉耶夫呢?……早上……」
  他不作聲了,用目光詢問著大夥兒。一聽到「早上」兩個字,庫茲涅佐夫就激動地猜測起來,他頓時想起了早晨的轟炸,想起了裘巴利柯夫炮班的戰壕和那個在昏迷中嚷著要見師長的偵察兵。「對了,當時那個偵察兵說創面還行人沒回來……」
  這個年輕人剛才看起來像個逃出來的俘虜,或因故迷路的戰鬥警戒部隊的步兵。現在,庫茲涅佐夫忽然想到,「這個人就是在執行搜索任務時陷入困境的偵察兵之一——關於他們的情況,早上第一個回到炮兵連的偵察兵已經提到過了。但是,這種想法看來也不可靠,因為不可能發生這種情況。這個人怎麼會活下來的?他在戰鬥時待在什麼地方呢?前面曾開過了好幾十輛坦克,把整個草原都摧毀了,又加一天來沒有一米土地能倖免炮彈的轟擊……」
  「烏漢諾夫,再給他喝點糖酒,」庫茲涅佐夫說。「他說話還挺困難。」
  「我看他渾身都凍僵了,中尉,」烏漢諾夫說著,又朝小伙子嘴裡灌了幾口酒。
  小伙子好容易才喘過氣來,把頭朝後一仰,庫茲涅佐夫乘機字字清晰地大聲問他:「你能說話嗎?我問,你答,這樣省點氣力。格奧爾吉耶夫是偵察兵嗎?早上他到了我們炮兵連。你也是偵察兵嗎?」
  小伙子的後腦勺老是擦著墊在他腦後的坦克帽,過了一會兒才張開嘴唇:「弟兄們……那邊彈坑裡有兩個人……兩個自己人,還有一個德國人。德國人快要死了……他們都受了傷,都凍僵了。我們和德國人在那兒待了一整天。是天亮時把他抓到的。在公路上,從汽車裡抓出來的。是個重要的德國人……我們派格奧爾吉耶夫來……報告的……」
  「是這樣,」烏漢諾夫和庫茲涅佐夫交換了一下眼色。「中尉,你明白了嗎?他說的是早上在裘巴利柯夫炮班的那個偵察兵嗎?就是那個人嗎?真巧!你們瞧,斯拉夫人,真他媽的巧事!這麼說,他們真是偵察班的弟兄羅?」
  「是他們,」庫茲涅佐夫說著,碰了碰小伙子的肩膀,而後者卻閉著眼,無力地靠在胸牆上。「其餘的人在什麼地方?離這兒遠嗎?你受傷沒有?你說有一個德國人和他們在一起嗎?敵人朝你開槍啦?」
  小伙子沒有睜開眼睛,但他聽懂了意思。他又開始呻吟。
  庫茲涅佐夫盯著他那兩片微微啟開的嘴唇,聽到他說:「前面……五百米左右,在山溝前面。當時我還能走。決定派我來。我跑……到處都有德國人。還碰到兩輛車子。我不能開槍,手凍僵了,像殘廢了似的。敵人朝我開槍……應該把他們弄回來,問志們,弄回來!我們有兩個人在那裡……那個德國人很重要……」
  「五百米左右?到底在哪裡?」庫茲涅佐夫追問了一句,向胸牆外面望了望。
  乾燥的寒風撲面吹來,捲起了草原上的積雪,呼呼的風聲蓋過了逐漸稀疏的衝鋒鎗的射擊聲。
  整個草原在照明彈的照耀下變換右面貌,它像白色的波紋似的從一堆堆被燒燬的黑黝黝的坦克後四展現出來。當照明彈的亮光熄滅的時候,低低的天空看去像一堵牆,聳立在坦克後面。暴風捲著雪花,在這十二月之夜的最瘋狂的時刻,越刮越猛,把戰場上殘存的幾堆大火都吹散、撲滅了。在這天寒地凍而又被坦克蹂躪得毫無生氣的草原上,居然還會有人活著,還有我們的兩名偵察兵……庫茲涅佐夫想弄清楚德國人向什麼地方開槍,想測定一下彈跡的方向,但是歪七堅八的坦克殘骸妨礙著他的視線。
  「五百米左右嗎?」他又問了一遍,並朝偵察兵俯下身去。「究竟是多少米?可以說得準確些嗎?」
  偵察兵喘著氣,把凍得像干樹枝那樣彎曲的手指伸到下巴底下,想暖和暖和,活動一下,但是指頭已經伸不直了。他就把手放在下巴上,動了動腳,想爬起來,但好像被這個動作累壞了似的,身子朝後一仰,又靠在胸牆的邊緣上了。他小聲地說: 「最好扶我起來,弟兄們!……我的腳也……兩輛裝甲運車車……就在山溝前……你們快去吧,炮兵們!」
  「卓婭來了沒有?」庫茲涅佐夫問,「魯賓呢?」
  「中尉,這小伙子的手伸不直,兩條胳膊要完蛋了。應當用雪擦一擦,」烏漢諾夫說著,朝周圍看了一下。「戚比索夫!快拿飯盒裝點雪來!揀乾淨的雪,不要有火藥的,到發設陣地後面去裝,明白了嗎?」
  在庫茲涅佐夫和烏漢諾夫跟偵察兵談話的這段時間裡,戚比索夫一直躲在大炮旁邊,這時,他就像一頭受傷的小野獸,垂頭喪氣地朝烏漢諾夫望了一眼,把胸前的軍大衣裹得更緊了。他的嘴巴和下巴都被結著冰刺的襯帽遮住了,從他的嘴裡呼出熱氣,同時發出了低低的埋怨聲。他就這樣,一面尖聲尖氣地埋怨著,一面沒精打采地從大炮邊爬出來,軍大衣的下擺在地上拖著。他的這副模樣看上去既可憐又可厭,彷彿他已失去了知覺,喪失了像一般人那樣行動和理解的能力了。
  「戚比索夫,您怎麼啦?」庫茲涅快夫驚奇地問道。「您這是怎麼問事?快站起來——跑步!」
  但是戚比索夫一邊哽咽著,一邊喃喃地說著些不連貫的話,爬行到壕溝旁,消失在黑暗中了。
  涅恰耶夫咬著小鬍子上象砂糖似的白霜,目送威比索夫遠去,說道:「儘管他全身都凍僵了,可還是朝小伙子開了槍。他大概精神失常了。讓我去吧,上士。」
  「你待著,」烏漢諾夫阻止了他。「讓他去跑一會兒,這對他有好處!你把臉頰擦幾下吧,涅恰耶夫,這對你也有好處——臉上象搽了粉似的。」說著,用手套輕輕拍了拍涅恰耶夫的臉,使它朝著自己。「擦吧,否則小臉蛋就毀啦!」
  刺骨的寒氣也侵襲著庫茲涅佐夫的身體,帶著手套的手和穿著氈靴的腳開始麻木了。寒氣象鋒利的爪子,越來越殘暴地撕著他臉上的皮膚。庫茲涅佐夫望望偵察兵,望望他那彎曲在下巴邊的僵硬的手指,不禁設身處地地想像著他是怎樣跑過了五百米的距離而到達炮兵連的。他不曾開槍,——大約手指凍壞了,撳不動槍的扳機……小伙子的頭髮由於塞滿雪珠而變成灰白色,濃霜粘結在鼻孔周圍,兩條睫毛也凍得連在—起了,一團團熱氣從嘴裡冒出來,只聽見他耳語般地說:
  「快去呀,炮兵們!……離這兒五百米!……有兩個自己人和一個德國人。就在裝甲運輸車後面。那裡有一個炸彈坑。」
  「給他戴上坦克帽,烏漢諾夫!」庫茲涅佐夫命令道,隨後往炮架上一坐,等烏漢諾夫替偵察兵戴好了帽子,才悄悄地問他:「烏漢諾夫,我們該怎麼辦呢?五百米……左邊有德國人,有埋葬隊。如果我們去四個人,帶上四支衝鋒鎗,行嗎?……把手榴彈也帶去。讓涅恰耶夫守著大炮,以防萬一。我看應該去。你說呢?」
  庫茲涅佐夫雖然明白他們要去的地方是很危險的,但是他認為沒有權利不去,沒有權利不去救那兩個受傷的偵察兵。何況這個小伙子為了營救自己的夥伴,冒著生命的危險,一槍不發地走了整整五百米!庫茲涅佐夫所講的帶四支衝鋒鎗和手榴彈的話只是自我安慰罷了;不過,他明白,如果他倆現在不採取這一步驟,那麼無論是他這個排長還是烏漢諾夫,都不可能問心無愧地活下去。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他等著烏漢諾夫回答,他相信烏漢諾夫比自己冷靜,經驗更豐富。
  「這只是我個人的建議,我們商量著辦吧,烏漢諾夫。要知道偵察兵是到我們炮兵連來的……我們試試看吧?」
  烏漢諾夫默默地脫下手套,使勁朝裡面呵熱氣,然後再把它戴上。他拍了拍膝蓋,從結著冰花的眉毛下瞅了庫茲涅佐夫一眼,氣惱地說:「還想得出什麼別的好主意嗎?沒有別的辦法了,中尉!雖然五百米不等於五米,但只要衝鋒槍裡的潤滑油不凍住就行!中尉,你聽,弗裡茨靜下來了。」
  草原上寂然無聲。前而靜悄悄的沒有一聲槍響,也看不到照明彈的亮光和子彈的彈跡;到處是大火燒過的坦克殘骸,風捲起地面的積雪,在這些坦克中間迴旋飛舞,呼呼地吹打在胸牆上。
  「戚比索夫!」烏漢諾夫喊了一聲。「戚比索夫,你爬到哪兒去啦?快過來!雪呢?真見鬼!」
  親比索夫那矮小的身體急忙從胸牆後面爬了出來;在他的亮晶晶的襯帽底下,露出了一對可怕的眼睛,活像兩個黑洞洞的窟窿;氈靴在地面上摩擦著,手裡拖著一個裝滿了雪的飯盒。他就這樣四肢著地、很快地向大炮爬了過來,同時聲音嘶啞地叫著:「那邊有人在跑,在跑!……在岸上跑!朝這兒來了!……」
  「誰在跑?」烏漢諾夫從他手裡一把奪過了飯盒。「他在說胡話嗎?涅恰耶夫!給他喝口酒,讓他清醒清醒!」
  「那邊有人在跑……他們朝這兒來了,我看不清楚……」戚比索夫喃喃地說,同時膽怯地向後退著,從小伙子身邊爬開了。這個小伙子大聲地呻吟起來,因為烏漢諾夫正把他的手浸到盛雪的飯盒裡去。
  這時候,庫茲涅佐夫也聽到了奔跑的腳步聲,聽到炮位右面的雪地上,發出嚓嚓的聲響,這聲音越來越近了。他抓起偵察兵的衝鋒鎗,喝道:「什麼人?」
  這時候,在一片昏暗中,有兩個人影出現在雪地上,傳來一聲回答:「自己人!認不出來啦?」
  庫茲涅佐夫認出了這兩個人原來是德羅茲多夫斯基和指揮排排長哥羅萬諾夫准尉。他們離得不遠,就站在岸邊的高地上,對岸鎮子裡那一片暗淡的火光清晰地映出了他們的輪廓。
  他倆跑進了發射陣地。德羅茲多夫斯登穿著縫製考究的緊身軍大衣,紐扣扣得整整齊齊。他氣喘吁吁地問道:「誰開的槍?」
  一聽到德羅茲多夫斯基這種傲慢的聲調,庫茲涅佐夫就突然感到有一股電流通過週身的神經。他把衝鋒鎗緊貼在腳前,轉身往炮架上一坐,雙唇緊閉,一言不發,以此表示他沒有忘記他們之間發生過的事情。
  「這兒是怎麼回事?烏漢諾夫上土,您在這裡幹什麼?傷員?從哪兒來的?」
  德羅茲多夫斯基邊走邊問,一陣風似的走過庫茲涅佐夫身邊,他那冰冷的東大衣帶來了一陣寒氣。為了親自弄明真相,他向烏漢諾夫和偵察兵俯下身去,打開了手電筒。電筒射出一道煙氣騰騰的刺眼的黃光,照亮了小伙子那長著翹鼻子、痛得變了樣的臉。他咬緊牙關,把頭靠在胸牆上、幾顆晶瑩的冰珠在他的顴骨上閃亮———那是由於劇痛而流下來的眼淚。
  「炮兵們!……炮兵們!……他們在炸彈坑裡……為什麼給我戴上坦克帽?我聽不見……」
  「把電筒關上,連長!你開什麼玩笑?」烏漢諾夫一邊繼續用雪給小伙子擦手,一邊生氣地用肩膀推開了手電筒。
  就在這—剎那,對岸叭叭響了兩槍,好像那兒在等待信號;接著,兩道火光掠過了胸牆天空。
  德羅茲多夫斯基稍稍低下了頭,把關掉的電筒收了起來。他絲毫不表示驚奇,反而譏諷地說:「你們過得挺開心啊,不能再開心了!」他說.然後帶著他慣有的嚴歷口吻問:「這個小伙子是誰?怎麼會跑到你們這兒來的?」
  「他媽的,應該讓魯賓去送死!」烏漢諾夫罵了一句,故意懶洋洋地回答德羅茲多夫斯基;「這個小伙子是偵察兵,連長。他們的偵察班昨天夜裡出發,到現在還沒回來。不知你是否記得,早上轟炸時,我們這兒來了個偵察兵,名叫格奧爾吉耶夫。這是第二個了。那邊還有兩個活著的,已經不能動了……小伙子講,他們都陳僵了,受了傷,還有個『舌頭』跟他們作伴呢。整整待了一天一夜,可真夠受的了,連長!」
  「兩個偵察兵?還有『舌頭』?」德羅茲多夫斯基追問了一句。「是嗎?情況確實嗎?」
  「什麼『舌頭』?你亂扯些什麼呀,烏漢諾夫?」哥羅萬諾夫揮揮手,蹲下他那笨重的身體,仔細看了看還在低聲呻吟的偵察兵。「是他報告的嗎?可他已經失去了知覺,大概在講胡話吧。那邊都被坦克軋成稀巴爛了,還有什麼偵察兵?」
  「什麼事都可能發生,大姑娘還會生孩子呢,你沒聽說過?」
  「你相信胡話嗎,烏漢諾夫?再說這個小伙子來路不明。」
  「哥羅萬諾夫,不瞭解情況別亂說!」德羅茲多夫斯基提高了嗓門說。他把身子猛然一挺,就像一根發條突然伸直了那樣。「您忘了那個送到師部去的偵察兵嗎?忘了集團軍首長在這兒等過偵察班嗎?您有健忘症嗎?虧您還是個指揮排排長哩!這樣吧,叫兩個通信兵到我這兒來!不管怎麼困難,也得跟師部聯繫上。明白了嗎,哥羅萬諾夫!限您十分鐘之內完成任務。把命令重複一下!」
  哥羅萬諾夫准尉以難以想像的敏捷動作,挺直了他那苯重的身體,重複了命令,迅速地跳上胸牆,然後像一頭大象似的從發射陣地朝炮兵連觀察所走去。
  庫茲涅佐夫用凍得麻木的手指緊緊握住膝蓋上的衝鋒鎗,這時候,他終於開口了:「聽著,德羅茲多夫斯基,你像往常一種,來得稍微遲了些。我和烏漢諾夫已經決定去找偵察兵了。你儘管放心。把電台調節一下,向上級報告吧……」
  「傷員在哪兒呀,親愛的小伙子們?」
  庫茲涅佐夫的話沒有說完;因為魯賓喘著粗氣,邁看兩條短腿,沙沙地踩著積雪,與其說跑進,不如說滾進了發射陣地。
  卓婭的短皮襖像個白球在他旁邊閃了一下。她那銀鈴般的嗓音象歌聲似的,在凜冽的空氣中迴響著,又消失了。白球在大炮左邊蠕動起來。於是卓婭的聲音重又響了起來,但是已經不是剛才那種聲調了:
  「烏漢諾夫,把飯盒放下。要知道,他受傷了。把您的芬蘭刀給我……照這樣按住他的腿,我來割氈靴。不過要小心點,接住腳後跟,您看,氈靴裡面灌滿了血。」
  「難道戚比索夫真的打中了他嗎?」庫茲涅佐夫想起了這樁蠢事,氣得直咬牙,咬得連牙根都痛了。他明白現在應該做什麼,應該下怎樣的命令;因為再也不能等待了——寒氣撲到臉上,就像金剛砂在摩擦皮膚,背部、胸口和握著衝鋒鎗的手全都凍得麻木了,——應當立即行動,去冒一次險,無論如何總得行動。
  炮兵連前面有幾輛燒壞的坦克,庫茲涅佐夫確信可以在它們的掩護下走過五百米地段,到達兩輛被擊毀的裝甲運輸車跟前,兩個偵察兵就躺在它們後面的炸彈坑裡。但是他們是否還活著?……為什麼前面的射擊聲突然停止了呢?
  「對,馬上出發……只要在到達彈坑之甜不碰上德國人,不過早地暴露自己!一槍不發地走過去。」
  庫茲涅佐夫甚至沒有朝德羅茲多夫斯基看一眼,就站起身來,用拳頭敲了一下衝鋒槍的彈盤,心情舒暢地向壕溝那邊走去,一面用嘶啞的嗓子低聲喚道:「烏漢諾夫,魯賓,戚比索夫!帶上手榴彈和衝鋒鎗,到我這兒來!」
  從漆黑的壕溝裡隱隱約約地傳來一陣犬吠似的嗚咽聲。庫茲涅佐夫好像覺得那邊有個人在捂著嘴巴低聲哀號。庫茲涅佐夫走過去,看見戚比索夫蜷縮在壕溝的角落裡。戚比索夫一聽到腳步聲,就立刻向壕溝的深處爬去.他的腳碰到了庫茲涅佐夫的氈靴,這雙腳似乎在尋找支撐點,以便讓身體更緊地貼近地面。
  「戚比索夫,站起來!」庫茲涅佐夫命令道。「您怎麼啦?卡賓槍呢?把卡賓槍留下,帶上涅恰耶夫的衝鋒鎗。」
  「中尉同志,卓婭說靴子裡有血。是我開的槍……難道我想打他嗎?難道我知道是他嗎?……這個小伙子呀……」
  「起來,戚比索夫!」
  戚比索夫從黑暗中爬出來,樹梢底下露出—張哭喪著的臉,臉上蒙著一層濕漉漉的霜。為了壓制哭聲,他嘴裡咬著一隻結了冰的手套,另一隻手則有氣無力地在積雪的溝沿上瞎摸一氣,想找到那支擱在胸牆上的卡賓槍。槍終於被摸到了,他把它拉向身邊,但是手一鬆,差點兒又掉了下來:凍僵的手已經不聽使喚了。
  「您凍僵了嗎,親比索夫?」庫茲涅佐夫接住卡賓槍,把它塞給戚比索夫,後者舉著木橛子似的兩隻手套,荒唐可笑地把槍托抱在胸前,於是槍身就貼在臉上了。
  「我渾身都凍僵了,一點也不聽使喚……手腳都不行啦……」
  戚比索夫眨巴著眼睛,眼淚流了出來。泊珠順著亂糟糟的鬍子茬一直滾到扣住下巴的襯帽上。他像一頭喪家之犬,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和正在發生什麼事,不曉得人們要他幹什麼。他這副模樣使庫茲涅佐夫大為吃驚。此刻庫茲涅佐夫並不知道:戚比索夫的精神之所以這樣萎寐,倒不是由於他肉體上虛弱到了極點,甚至不是由於他感到死亡已經臨近,而是由於他在這漫長的一晝夜裡的感受,先是飛機轟炸,坦克進攻,炮班覆滅,後來德軍又衝入後方,造成目前這種頗似被圍的處境……尤其是眼下還得去一個地方,幹一件什麼事——對此他更感到絕望,已經到了失去理智的地步。他獨自待在陣地上時,心裡害怕,不相信偵察兵是自己人、俄羅斯人,就開了一槍。這件事弄得他徹底垮了。
  「我不行!……」戚比索夫用手套捂著嘴巴嗚咽起來。「中尉同志!……我頭痛得要命。我不明白您的命令……」
  「冷靜點,戚比索夫!不許哭!」庫茲涅佐夫低聲喝道,又有點憐憫地看著他,但他心裡明白;誰要在這種時候軟弱下去,他就活不成了。於是他繼續說:「最好活動一下,暖暖身子!您聽見嗎,戚比索夫?否則就要完蛋啦!」
  「中尉同志,讓我留下吧,求求您!……」
  「不行,戚比索夫!您要明白,沒有人啊!讓誰來替換您呢,誰?涅恰耶夫是瞄準手,必須留在大炮跟前,一旦需要開炮,您對對付不了!懂嗎?」
  被點到名的烏漢諾夫和魯賓已經在壕溝裡,站在庫茲涅佐夫身邊了。他們的軍大衣掃到石頭般的硬泥土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兩個人一言不發,正在專心致志地往衣袋裡塞手榴撣。魯賓把有凸紋的「檸檬」式手榴彈分別塞進了幾個口袋,然後背起衝鋒鎗,惡狠狠地說:「呸,真他媽的叫人噁心!打這種人還可惜子彈哩!」說罷,吐了口唾沫,狠狠地跺了幾下腳,好像要把土地踩平似的。
  烏漢諾夫朝外鋒槍的槍閂上呵著熱氣,把它檢查了一下,然後抬頭望了望愁眉苦臉、可憐巴巴的戚比索夫,好像有點同情地說:「說實在的,假如我們人手多的話,應該把你派到土窯裡幫忙照顧傷員。可是現在怎麼行呢?」 」
  「我是不中用的人了,渾身都凍壞了……」戚比索夫絕望地苦苦哀求著,好像要把整個身子都撲向烏漢諾夫、祈求他的保護似的。他一再重複著:「我凍僵了,渾身都在發抖!我感到自已快要……一點力氣都沒有了,上士……」
  「知道了,」烏漢諾夫平靜地說。「戚比索夫,如果您不反對的話,讓我們這樣辦吧,我用雪來給您擦擦手,您會暖和起來的,那就沒問題啦。要不然,現在是手凍僵,過會兒全身都要凍僵了。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他嘴裡那只不銹綱的假牙閃了一下,好像在微笑。「中尉,兩分鐘就夠了,你批准吧!否則他會冰成冰棍兒的。戚比索夫,我們到—邊去吧,免得惹人家討厭。」
  「等你們兩分鐘,烏漢諾夫,」庫茲涅佐夫的心裡交織著憐憫和輕蔑兩重感情,他盡最不去瞧戚比索夫。戚比索夫乖乖地服在烏漢洛夫後面,一瘸一瘸地走進了交通壕,好像去找救星似的,—邊走,一邊嗚咽,腦袋不住地顫抖。
  對庫茲涅佐夫來說,戚比索夫身上所發生的一切並不陌生。在他初上戰場的羅斯拉夫耳城下,雖然當時條件不同,他也見過類似的情況。有些人被無窮無盡的苦難所壓倒,他們的內心世界也就像破裂的膿瘡那樣暴露無遺了。這種情況通常發生在這些人預感到自己即將死亡的時候。這樣的人其實不能稱作活人,只能把他們看作死人。庫茲涅佐夫並不同情這種卑賤巳極的人類的弱點,他只是感到厭惡和吃驚,同時擔心這種情況什麼時候也會臨到他自己頭上。
  「跟這種婆婆媽始的人一起打仗真使人膩煩。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打死了也活該!」
  「別說了,魯賓,」庫茲涅佐夫轉身對他喝道,「我不明白,您幹嗎對所有的人都這麼惡狠狠的。您的手還能動嗎?能扣扳機嗎?您說扣不動,我也不相信!記住這一點!」
  「中尉,您對我真慈悲啊,哦,太慈悲了!不像對戚比索夫那樣。還記得過去的事嗎?」
  「您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庫茲涅佐夫說罷,皺著眉頭朝偵察兵那邊看了一眼:卓婭正在給他包紮,德羅茲多夫斯基的影子直挺挺地站麼大炮護板後面。庫茲涅位夫不禁懷著挑釁的心情想:剛才他們和戚比索夫的對話,德羅茲多夫斯基聽到也好,沒聽到也好,反正一個樣。
  「庫茲涅佐夫中尉!誰在那兒哭哭鬧鬧的?是戚比索夫吧?他怎麼啦?不願意去嗎?」
  德羅茲多夫斯基很快走了過來,站在離庫茲涅佐夫僅僅一步遠的地方。他和平常一樣,身子挺得筆直,像一根繃緊的弦,隨時準備行動.從他身上散發出一股冷氣。總之,他跟過去在軍用列車上和在行軍途中一模一樣。從外表看來,他顯得很沉著,對一切都不懷疑,堅信自己過去不曾將來也不會遇到不測。
  庫茲涅佐夫竭力用乾巴巴的語氣說:「連長,你聽錯了。戚比索夫由我來負責。」
  「就算這樣吧……但問題是,庫茲涅佐夫,」德羅茲多夫斯基斬釘截鐵地說,「到偵察兵那兒應該多去幾個人。三個人是不可能把三個受傷的人抬回來的。我也去。帶兩個通信兵,我隨後就來。從裝甲運輸車右邊走。」
  「你不必操心了,連長,」庫茲涅佐夫冷冰冰地說。「只要那邊有活著的人,我們一定能把他弄回來。」
  「我不是不放心,庫茲涅佐夫,不是不放心!但我還是跟你們去吧!」德羅茲多夫斯基說罷,動了動鼻翼和他那女孩子般的長睫毛,把庫茲涅佐夫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然後推開了站在壕溝當中一聲不吭的魯賓,朝大炮那邊大步走去。胸牆下,卓婭正在涅恰耶夫的幫助下替已經停止呻吟的偵察兵包紮傷口。
  「如果今天我被打死,那也是命中注定,」庫茲涅佐夫緊握槍柄,暗自思忖,但他馬上驅走了這個念頭。「我怎麼會想到這上面去呢?」
  「報告中尉同志,我們淮備好了!……—切準備就緒!」
  烏漢諾夫從交通壕走到壕溝裡來。身材矮小的戚比索夫跟在他後面,縮著脖子,一聲不響,好像阻了錯事那樣垂頭喪氣,緊貼著他腰部的卡賓槍就像一根沒有用處的礙手礙腳的棍子。
  「這才對啦……把卡賓槍留給涅恰耶夫,帶上他的衝鋒鎗,」庫茲涅佐夫發出命令,同時向烏漢諾夫點點頭:「你跟他並排走,我和魯賓一起,好吧,前進!」
  這時候,火炮邊有人開始活動起來,陣地上隱隱約約地出現了幾個人影。
  卓婭和涅恰耶夫兩人抬著偵察兵,向旁邊的河岸走去,偵察兵的腿被繃帶裹得很粗,簡直粗得出奇。
  幾句隱約可以聽到到的話語隨風傳到了庫茲涅佐夫的耳朵裡:「一路平安,小伙子們!一定要回來啊!……祝你們一帆風順!」
  庫茲涅佐夫沒有問答她。

  第二十一章
  「前進!」
  這是戚比索夫爬上胸牆時聽見庫茲涅佐夫發出的口令中的最後兩個字。離開胸牆已有十步遠了。岸坡下土窖、壕溝、大炮和交通壕一—這一切都改變了位置,被拋在身後,不再保護他了。他頓時感到四野空空,無遮無掩,遠離了人們,遠離了自己所熟悉的一切。戚比索夫兩腿發軟,一瘸一拐地跟在烏漢諾夫後面,不時躍進深深的彈坑裡,就像掉進了萬丈深淵那樣,嚇得他心驚肉跳。他從彈坑裡掙扎著爬上來,他想叫喊:「我們究竟到什麼地方去啊?」但是,喉嚨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卡住似的,叫不出來,身子搖來晃去。
  陰森可怕的黑夜籠罩著激戰後的草原,幽暗的光線映出地上的幢幢黑影,呈現一片戰鬥後的淒涼景象。從這神秘莫測的草原深處,彷彿有一個東西慢慢地接近。周圍的一切都結了冰。風捲雪花,發出蛇游般的悉悉聲,背後是一片無聲的火光。有時,地上那些靜悄悄的、覆蓋著白雪的影子,彷彿窺伺已久地朝你爬過來,它們在坦克的殘骸之間扭動著身體,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把方形的帶角鋼盔昂了起來……戚比索夫猛然撲倒在地,像醉漢似地亂摸衝鋒鎗的扳機,嘴裡叫著:「德國人!德國人!」
  然而沒有聽到槍聲。烏漢諾夫既不臥倒,也不發口令,只是頂著風、彎著腰,跨過了那些在風雪吹打下蜷曲著身體的黑影。
  威比索夫鬆了口氣,擦掉了眼皮上的濕霜:用圍是幾具凍僵在雪地裡的屍體,屍體上從早晨起就蓋著一層薄薄的雪花,——他們大概是從那些燒燬的坦克用跳出來的德國人。
  「謝天謝地,這些原來是死人!」戚比索夫恍然大悟,同時覺得太陽穴裡的血管還在突突地跳。「在死人堆裡找活人……上帝啊,我們到底要上哪兒去啊?難道烏漢諾夫就不怕碰到德國人嗎?活的德國人就在附近埋伏著呢!……難道要第二次當俘虜嗎?他們馬上就會包圍我們,就會大喊大叫地衝過來……」
  想到這裡,戚比索夫又一次嚇得目瞪口呆,腿肚子上的肌肉也因此顫抖起來。他慌忙向右邊看了一眼,想看看庫茲涅佐夫和魯賓在哪裡,但是沒有看到他們。「我受不了第二次苦啦,我把自己結果了吧!……老天啊,可憐可憐我和我的孩子們吧!我不是個惡人,這一輩子沒有得罪過誰,就連人家的貓狗也從來不去欺負的!……我從來不打老婆、孩子,就連指尖兒也沒碰過他們!年輕的時候,人家都說我規矩、聽話,還笑我不會打架呢……開槍打這個年輕的偵察兵完全是出於無意的呀!我當時嚇壞了……渾身都麻木了!難道就為這件事要懲罰我嗎?」戚比索夫嘀咕著,在心裡向一個人苦苦哀求,彷彿這個人可以決定他的生死、操縱他的命運似的。這時,他已模糊地看到自己是在往哪兒走。一堆堆坦克的影子在晃動,前面是一片淡紫色的空間,就像閉上眼睛時的感覺一樣。
  「站住,戚比索夫!臥倒!」烏漢諾夫的口令好像當頭一棒。「德國人……」
  戚比索夫後腦上的血管好像被小錘子敲得咚咚亂跳。這時候,他的腳又在一個好像白菜葉那樣悉索作響的硬東西上絆了一下,於是他便撲倒在地。他慌慌張張地在風雪中爬了起來,透過罩在眼前的一片水氣,看見前面有一點朦朧的火光。火光閃了一下,草原的小山崗上出現了一些灰白的人影和一輛搖搖晃晃的車子。
  接著,不知從哪兒傳來了一聲威嚴、可怕的叫喊聲,把戚比索夫嚇得直打哆嗦,這是一句德國話:「韋爾一伊斯脫一達?哈利脫!」〔德語,意即:誰在這裡?站住!——譯者注。〕
  「他們來了!」這個念頭閃電一般掠過了威比索夫的腦際,他趕忙向旁邊爬去,同時用麻木的手指猛拉衝鋒鎗的槍閂。
  就在這一霎時,一隻鐵鉗似的大手抓住了他的肩膀,有人湊在他耳邊悄悄地說: 「別動!不准開槍!這兒來,到坦克後面去!幹嗎象蝦那樣爬?!往右,往右,快!」
  烏漢諾夫趴在戚比索夫旁邊,使勁推著他的肩膀。戚比索夫哽咽了一聲,乖乖地往右爬去,眼睛不敢朝上看,氈靴和手套裡都灌進了雪。
  不一會兒,又傳來德國人刺耳的叫聲:「哈利脫!」
  衝鋒鎗隨隨地掃了一梭子:槍聲震耳,子彈呼嘯,火光閃閃。緊接著,一道強光升向天際,把整個草原照得通明。強光在空中擴大著,照了好幾秒鐘。
  在這幾秒鐘裡,戚比索夫的腦中只有一個念頭:「他們看見我們了,看見了!……馬上就要奔過來了,我們來不及開槍了!」
  「趴著別動!別出聲!你在嘮叨些什麼呀?唱讚美詩嗎?」烏漢諾夫的聲音好像透過一個厚枕頭傳到了他的真朵裡。
  「德國人!……上士!……」
  「對你說別動!你叫什麼苦呀,老爺子?」
  雪地上的反光亮得叫人難以忍受。戚比索夫憂鬱地曲起了雙腿,趴在地上發呆。一顆照明彈掉在他們腳後,在雪地上燃燒著,離他們緊挨著的那輛坦克只有十米左右。照明彈在腳邊絲絲地噴著藍焰,把火星濺到灰色的坦克鋼板和被打得彎彎扭扭的履帶上。藍光照亮了一根帶著樹杈的、結了冰的園木頭,上面有一個磷火似的光點,這根木頭就橫在戚比索夫絆倒的地方。這原來是一具德國坦克兵的屍體。
  「戚比索夫,你看看這個弗裡茨的手錶,」烏漢諾夫悄聲說,用胳膊肘推了他一下。「他把好東兩丟了,你於嗎象山羊尾巴那樣搖個不停呀?父凍僵啦?你摸一下扳機,看看有沒有知覺。不管怎麼樣,老爺子,主要是別害怕,大不了是個死唄。你多大年紀了?好像三十歲出頭了吧?」
  「我過了四十八啦。我全身都凍僵了,上士……」
  「是啊,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伸伸手指吧,要不停地伸手指。稍微忍耐一下,等他們安靜下來,我們就前進,從右邊再爬一段路,然後衝到山溝前面那兩輛裝甲運輸車跟前去。沒問題,能行,老爺子!」
  照明彈熄了,周圍更黑了。遠處的火光驅不散這一片突然襲來的黑暗。一點可疑的火光在山崗上閃了一下。風又從高處吹來了斷斷續續的談話聲,好像德國人在那兒笑。黑影在草原上晃動著,火光似乎就在這些影子間一亮一亮地打著信號。
  「他們來了!……朝我們走過來了!……開槍吧,上士,開槍吧……」戚比索夫急得牙齒直打戰,發瘋似地去抓他的衝鋒鎗,可是槍在手裡滑來滑去,老是抓不住。戚比索夫感到即將發生可伯的事情,他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緊張地抵抗著恐懼的侵襲。他害怕,他憎恨這些德國人的談話聲和笑聲。他們大概就在百步外的山崗上走動。戚比索夫把衝鋒鎗摸到手,使勁勾了一扳機。
  烏漢諾夫眼前突然閃起了一道火焰。前面有人發出驚叫,並開始用衝鋒鎗回擊。幾梭子彈從頭上呼嘯而過,打在坦克的裝甲上,碎雪紛紛濺到烏漢諾夫的臉上來。他聽見身邊有個夢囈般的聲音:「打他們呀,上士!向他們開槍呀,上士!……」
  烏漢諾夫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藉著照明彈的亮光,他看見戚比索夫側身躺在履帶前面的雪地上,身子象鐘擺那樣灰右搖晃,一隻手按住另—只手的前臂,把那支被某種力量彈出去的衝鋒鎗往自己身邊拖。
  烏漢諾夫低聲怒斥道:「不准叫!閉嘴,別出聲!」他爬到戚比索夫身邊,把後者的手從前臂上推開「你嚷什麼?受傷了嗎?幹嗎捂著前臂?」
  「你看……手凍僵了,我不能開槍了,上士……」
  「不是凍僵了,而是叫子彈碰著了!你沒有感覺到嗎?讓我看看!」烏漢諾夫仔細摸了摸戚比索夫的手臂,發現軍大衣的邊緣被血沾濕了。他惱火地罵起來:「幹嗎要開槍,你這個該死的老頭?我下過命令嗎?我問你為什麼亂開槍?」
  「請原諒我,上士!……我聽不得他們那些嘰嘰呱呱的說話聲……我忍不住了,原諒我吧……」
  烏漢諾夫對戚比索夫看了好久,既責怪他,又可憐他,把他從地上扶了起來。戚比索夫驚魂未定,全身打戰,顯然還沒感覺到自己受了傷。
  烏漢諾夫讓他背靠在履帶上,氣沖沖地說:「你又想起了當俘虜的事吧?你真走運啊,老頭兒,就像快淹死的人抓救命稻草那樣,一下子就抓住了一顆子彈!」烏漢諾夫說著,卡嚓一聲取下了戚比索夫衝鋒鎗上的彈盤,然後把槍掛到後者的脖了上。接著,他用戴著冰冷的手套的手在臉上摸了—把,好像這樣能使自己冷靜下來。「爬到後面去吧!你早該到廚房裡去煮玉米粥了,而不該待在這裡……貼在地上爬,他們還會補上你一槍的。到後方去吧,老頭兒!回去包紮一下,快去!」
  烏漢諾夫把戚比索夫從坦克邊推開,後者側著身子,在雪地上一路拖過去,樣子顯得很難看。戚比索夫在存彈坑之間爬著,離坦克越來越遠了。烏漢諾夫撲倒在雪地上,咬了一口帶點火藥氣味的雪,好像口渴得要命。
  「烏漢諾夫,烏漢諾夫!……」
  烏漢諾夫從地上抬起頭來。驚慌的叫喊聲是從不遠的地方——戰鬥警戒隊的塹壕那兒傳來的。他向那邊望了望,只見庫茲涅佐夫和魯賓弓著身子向他跑來。兩人一陣風似地趴倒在烏漢諾夫身邊,嘴裡還在呼呼地喘氣。烏漢諾夫不等發問,連忙用嘶啞的嗓子說:「戚比索夫受了傷,不重,打在手上。我讓他回去了。我們幾個人對付得了,中尉。」
  「這我已經料到了!」庫茲涅佐夫甚至皺了皺眉頭。「算了,也許這樣反而更好。」他爬得更近些,急急忙忙地講述起來:「聽我說,烏漢諾夫,剛才我碰到了戰鬥警戒隊的弟兄們。我跟一個大鬍子機槍手聊了一陣。他們在塹壕裡收集子彈。機槍裡的潤滑油都凍住了,他們正在烤暖機槍。我原以為塹壕裡一個人也沒有,可是一看,那兒有人坐著。有好幾個人,不過指揮員都犧牲了。據他們講,從這兒到兩倆被擊毀的裝甲運輸車有一百五十米光景。我們等德國人靜下來以後再往前走,不能開槍。」
  「你們看,人家夾起尾巴一溜,就輕而易舉地打完了這—仗!」魯賓掃興地說。「這下子可樂壞了!鄉下的老婆就會說『瞧,他可活下來啦!……」
  「不能開槍嗎,中尉?」烏漢諾夫追問道,一邊不停地吐著唾沫,因為他嘴裡有一股難聞的梯恩梯火藥味。接著,他不慌不忙地伸手拿過戚比索夫衝鋒鎗上的彈盤,把它塞進懷裡,「好吧,我同意。埋葬隊只是為了嚇唬人才開槍的。我相信—定能衝過去,中尉。」
  右面,從鎮子邊上的一排房屋後,傳來了坦克發動機的聲音。從那種忽高忽低、特別的金屬擦音聽來,好像發動機正在空轉。轟轟的回聲展撼著黑夜的草原,打破了這短暫的寂靜。
  「他們在給發動機加溫,」庫茲涅佐夫傾聽著,說。「離我們很近,幾乎就在旁邊。好吧,沒關係!……」
  魯賓趴在地上,扭了扭身子,惡狠狠地毗出一排細小的牙齒,又想對此發幾句牢騷;但他馬上跳了起來,因為庫茲涅佐夫斷然下了命令:「向前,躍進!」
  他們用短促躍進的動作跑完了一百五十米的狹長開闊地,接近了停在山崗上的兩輛裝甲運輸車。他們匍匐在雪地上,等了一會兒,然後從星羅棋布的彈坑之間繼續向前爬去。德國人的埋葬隊已被拋在左後方,他們重新忙著往車裡搬死屍,不再打槍了。但是在前面,在坦克聲隆隆的南岸鎮子的上空,從四而八方升起了一串串照明彈,每隔五秒鐘就把草原照亮一次。
  岸上的槍聲驚動了前面和右面的德國人。他們從兩個方向觀察著草原,但沒有開火,大約是怕誤傷了附近的自己人。至少,庫茲涅佐夫是這樣想的。經過幾次躍進,他們終於爬到了裝甲運輸車跟前,一個個精疲力竭地躺在雪地上。魯賓大口大口地象打鼾似的吸著氣,庫茲涅佐夫的臉被風雪吹打得完全麻木了,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著,心跳得比平時快—倍。他們一動不動地躺了兩分鐘,累得簡直站不起來了。
  烏漢諾夫第一個喘過氣來,用衝鋒鎗撐起身子,靠在裝甲運輸車的車幫上,悄悄地說:「中尉,彈坑好像在右邊五十米的地方。在山溝前面。那兒有一堆亂土,像是被炸彈翻起來的。還可能在什麼別的地方呢?周圍都是平平的……得爬過去,可是那邊亮得像白天一樣。德國狗嗅出我們的氣味了!……」
  庫茲涅佐夫把衝鋒鎗套上胳膊,手指頓時痛得像針扎一樣。他同烏漢諾夫並排爬了起來,向裝甲運輸車後面的空間望去,那兒烈火在燃燒,照亮了雪地上一個灰白色的土地——偵察兵提到的彈坑可能就在那裡。右邊鎮子上積雪的屋頂好像一排低低的、半圓形草垛,在泛著藍光,照明彈的火星象爆炸的榴霰彈似的漫天飛舞,映照著團團滾動的寒霧,灑落在這些屋頂上。德國人離得那麼近,簡直近得使人難以置信,這使庫茲涅佐夫感到胸口發癢,喘不上氣來。他彷彿看見了小巷裡和前排房屋之間那些發動機正在加溫的坦克的炮塔,看見了坦克附近的幢幢人影,並且透過發動機的軋軋聲和嗡嗡聲,聽見人們在互相呼喚。
  「不可能!偵察兵不可能在那個彈坑裡,不可能離德國人這麼近!一定是別的地方有另外兩輛裝甲運輸車,而不是這兩輛!……」
  序茲涅佐夫以為一定是搞錯了方向,跑錯了地方,拚死拚活地爬到這裡,力氣都白花了。他聽到德國人在兩百米外發動坦克,依舊感到胸口發癢,但拿不定主意,不敢命令大家向彈坑作最後的猛衝。他強制自己下了另一道命令:「烏漢諾夫,匍匐前進。你先去弄弄清楚,究竟是不是這個彈坑。要不然,碰上弗裡茨可就麻煩啦。」
  「好像是這個彈坑,中尉。」
  「你去看看,我們在這兒等著……」
  『是,去看看,中尉。」
  烏漢諾夫二話沒說,離開了裝甲運輸車,向前爬去,只見他那寬厚的背脊逐漸消失在飛舞的風雪中。庫茲涅佐夫為了防備萬一,立即把衝鋒他的槍托緊夾在腋下,脫下手套,用快要失去知覺的手指找到了護圈,摸到了堅硬的扳機,肩膀則緊貼在裝甲遠輸車的車幫上。
  「如果我們搞錯了方向,我就把魯賓和烏漢諾夫留在這裡,自己去找彈坑……是我把他們帶到這兒來的。我再也不能讓任何人去冒險了……」庫茲涅佐夫的腦海裡閃過這個念頭。
  前面那個白色的土堆很可能是德國人戰鬥警戒隊的前沿戰壕的胸牆,庫茲涅佐夫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高度緊張,眼睛緊盯著在風雪中爬行的烏漢諾夫,觀察著後者的一舉一動,準備一旦德國人從壕溝裡開槍,他就用衝鋒鎗火力掩護烏漢諾夫。在兩顆照明彈前後相隔的幾分鐘時間裡,周圍突然變黑,令人昏眩,烏漢諾夫也就從他的視野中消失了。一片突然的、奇異的寂靜好像朝他頭上猛壓下來,使他打了個寒噤。不久,鎮子上空又升起一顆照明彈,照出了一片明亮、光滑的雪野,下游吹來的風搖撼著草原上的灌木,前面那個蠕動的白影不見了。這時,鎮裡的發動機停止了轟響。
  「魯賓,你看甩烏漢諾夫嗎?看得見嗎?」
  「中尉,怎麼變得這樣靜啊?他不見了,不見了,好像失蹤了,」魯賓喘著氣,微微欠起身子,把他那張冰冷的、神色不安的大臉湊向庫茲涅佐夫,說:「會不會給他們抓去了?啊?中尉……」
  但是,就在這時候,從灌木從間簌簌作聲的風雪中,從照明彈熄滅後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傳來了一陣斷斷續續的、急促的叫喊聲,像是歡呼,又像是召喚。
  「過來!……過來!」
  「魯賓,前進!」庫茲涅佐夫命令道,他也不管「過來」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是危險,還是成功——只覺得背上打了個寒戰,就抓緊五秒鐘的黑暗間隙朝烏漢諾夫呼喚的地方奔去。
  魯賓背上衝鋒槍,跟著也衝了過去,在庫茲涅佐夫背後呼哧呼哧地喘著氣。

  第二十二章
  師部偵察兵很晚才回來,剛走到半路,戰鬥突然打響了。他們措手不及,只好在這個離山溝約一百米的大炸彈坑裡隱蔽起來。當時轟炸剛剛結束,這個彈坑張著可怕的黑洞洞的大口,還在陽光照耀的白茫茫的草原上冒著煙。德軍坦克從山溝裡衝出來,繞道彈坑,爬上了高地。兩輛裝甲運輸車在離它僅幾米的地方開了過去。這時,我方炮兵連便向它們進行反射,很快就擊毀了這兩輛裝甲車……
  庫茲涅佐夫和魯賓衝到彈坑旁,看見坑沿的積雪下堆著一團被炸彈翻出來的泥土,烏漢諾夫正在又深又暗的彈坑底下忙碌著。
  庫茲涅佐夫不知道偵察兵是否在這裡,是否還活著,心裡很著急,就從陡坡上跑下去,氣喘吁吁地問道:「都活著嗎?」
  「這兒有兩個……」烏漢諾夫說。
  昏暗的彈坑底下,有兩個白糊糊的身體死死抱在一處。烏漢諾夫蹲在旁邊,使勁扳著他們的肩胳,想把兩人拆開。可是他白費力氣:兩個身體象焊在—起似的難解難分。奇怪的是,這兩個人都還在微微地呼吸,其中一人穿著雪地偽裝衣,風帽上滿是毛茸茸的霜,嘴裡還在冒熱氣。他朝馬漢諾夫翻動著眼隔,眼睛上積滿了霜花,看去簡直不大象眼睛了,他那毛毛蟲似的一對粗眉毛顫動著,喉嚨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嘶啞的聲音:
  「鬆開手,小伙子,鬆開手!……我們是自己人,俄羅斯人!你感覺到嗎?喂,看看我吧,小伙子!……」烏漢諾夫竭力向他說明。
  「真奇怪,我們一個穿偽裝衣的抱住一個德國人!想得到嗎?」魯賓困惑不解地說。「你瞧,他們還有氣呢!真他娘的怪事!」
  「那一個是弗裡茨,」烏漢諾夫說。「中尉,你瞧他!」
  庫茲涅佐夫到這時才勉強區別出兩個人來——一個是我方偵察兵,另一個是身體相當魁梧的德國人,兩人緊緊抱在一起,早已凍僵了。德國人的皮帽上和大衣絨毛上都粘滿了粗鹽似的白白的雪珠,帶著皮手套的兩手反背在身後,蒼白而消瘦的臉有一半藏在毛領子裡,嘴裡沒有塞東西。德國人感到身邊有人,喉嚨裡就發出呼哧呼哧的喘息聲,臉頰在雪上擦著,但他那老虎狗似的突出的下 卻動也不動,一根根的冰刺象長長的、濕漉漉的小鬍子從鼓得老大的鼻孔裡翹出來。
  「喂,小伙子,把手鬆開!……我們是自己人,懂嗎?是來找你們的……」
  烏漢諾夫費了不少力氣,終於把被偵察兵抱得緊緊的德國人拉開了。
  偵察兵輕輕地呻吟起來。看來,他從背後抱住俘虜已經好幾個小時,竭力想以此保持彼此身上最後的一點熱量。
  烏漢諾夫把偵察兵稍稍拖開些,對庫茲涅佐夫說: 「還活著!這個年輕的德國佬好像是個老爺。幹嗎不把這隻老虎狗的軍大衣剝下來?中尉,你看軍大衣的皮裡子!捨不得這張貴重毛皮嗎?把這傢伙的爪子解開吧。現在他逃不了啦……」
  「還有一個呢?怎麼沒看見?」庫茲涅佐夫性急地問。「那個年輕的偵察兵不是說,這兒有兩個偵察兵嗎?魯賓,快上去看看,也許他爬出去了。在彈坑周圍仔細檢查一下!」
  庫茲涅佐夫望望偵察兵,只見他一聲不響地朝天躺著,雙目緊閉,結霜的風帽一直拉到眼皮上,好像砂糖做的面具。他胸口和肚子上的偽裝衣撕得稀爛,露出了裡面的棉襖。皮帶沒有了,雪團粘結在棉襖上,就像貼著一張張白膏藥。穿著棉褲、像兩根圓木似的腿在地上叉開著,氈靴上儘是雪和泥。有一條腿很特別:靠近膝蓋的地方不知纏著什麼東西,從膝蓋上有一根帶子象狗舌頭似的拖在雪地上,原來這就是腰裡的皮帶。偵察兵腿部負了傷,也許他來不及脫掉氈靴和割開棉褲,就在棉褲外面匆忙地扎上一條繃帶,再在上面用皮帶繞幾圈,以此來止血。
  他們大約一清早在鎮口碰到了德國人,轟炸開始以後才爬到這裡來的。可是他們的武器呢?一共有多少人?還有一個偵察兵在哪兒?
  彈坑裡沒見偵察兵的武器,只在斜坡上插著一隻連皮帶的又重又大的手槍套,大約是從德國人身上解下來的。槍套掩在雪裡,露出一條邊,庫茲涅佐夫拔出來一看,套子是空的,就把它扔掉了。隨後,他朝偵察兵俯下身左,想把後者臉上的風帽拉開些,但是拉不動,整個臉凍得像一張鐵皮,碰一下就吱吱地響。他把手縮了回去。
  「你聽著,小伙子,」庫茲涅佐夫嘴裡這麼說,實際上對偵察兵的聽覺並不抱很大希望。「我們是自己人,俄羅斯人……你們一共是兩個人,還有一個呢?他到哪兒去啦?」
  從風帽下發出幾個暗啞的音,猜不出是什麼意思,後來才勉強聽見兩個字:「德……國,德……國……」
  「德國人?」庫茲涅佐夫猜想。「他想說德國人怎麼著?還是把我當成了德國人呢?」
  「怎麼樣,中尉,抬出去吧?」這是烏漢諾夫的聲音。「那個蠢東西也得抬著走嗎?你瞧弗裡茨在幹什麼?發瘋撒野嗎?朝他腦門上揍一拳,讓他清醒清醒。」
  庫茲涅佐夫開始還捏不清是怎麼回事。德國人被烏漢諾夫鬆了綁後,像一根白木頭似的在彈坑裡滾來滾去,用毛皮靴和雙手瘋狂地敲打雪地,像發羊癲瘋那樣不住地仰腦袋、弓身子,胸口朝地上撞,嘴裡發出野獸般的哀號聲。他歇斯底里般瞪著眼睛,齜出發青的牙齒,彷彿在無聲地獰笑。他之所以做出這種瘋狂的動作,不知是由於凍得神經錯亂了,還是想以此取暖,也可能是由於被俄國偵察兵抱著等死的可怕狀態已經結束,而使他高興得像一頭得救的野獸吧。
  「費爾弗留赫特〔德語,意即:該死。——}……」德國人啞聲嘟噥著,嘴角邊泛起白沫,身子還在打滾。「羅斯……羅斯!……費爾弗留赫特!……」
  『這個德國佬像個官兒,」烏漢諾夫帶著好奇心傲慢地打量看德國人。「中尉,他在罵人還是發神經?」
  「都有點像,」庫茲涅佐夫答道。
  過了一會,德國人安靜下來了,側身躺在地上,用戴著手套的手在肚子下面亂摸一氣,想撩開軍大衣的下擺,他背部的肌肉抽動著。過後,他突然把頭一仰,兩眼翻白,發出一陣狗叫似的哭嚎聲,兩隻毛靴子在雪地上亂蹬亂踢。
  「喂,弗裡茨,你朝褲擋裡吹口氣就暖和了。」烏漢諾夫理會了他的動作,嘲弄地說。「這會兒沒人替你解褲子,熬一熬吧,法西斯混蛋!這裡可沒有端夜壺的勤務兵!」
  「費爾弗留赫特,羅斯,費爾弗留赫特!……依希·施太爾拜〔德語,意即:我要死了。!〕,羅斯……」
  「施太特一阿烏夫!〔德語:站起來!〕」庫茲涅佐夫突然用德語命令道,他好容易才回憶起在學校裡念過的幾個德國字。德國人不作聲了,庫茲涅佐夫朝他走過去,重複了命令:「施太特一阿烏夫!站起來!」
  德國人骨筋粗大的臉上那對玻璃樣的眼睛慢慢地抬起來,盯住了庫茲涅佐夫的衝鋒鎗。德國人咬緊冷得打顫抖的牙關,從嗓子眼裡咕嚕了一聲,算是回答。
  庫茲涅佐夫用衝鋒倫捅了一下他的肩膀,口氣更為嚴厲:「施太特一阿烏夫,施耐爾〔德語:快!〕施耐爾!聽見嗎?」
  德國人這才慌忙坐起來,並想馬上站起來,但他好像被人推了一把,腳一軟又倒在斜坡上了。他嗚咽著用四肢撐在地上,一點點動著身體,終於慢慢地直起了腰。他搖搖晃晃地站在那裡,比庫茲涅佐夫高出一「個頭,高大結實的身體穿著暖和的皮毛大衣,更顯得臃腫不堪。由於離得較近,可以看得很清楚:他的眼睛裡流露出準備挨打的戒備神色,同時又竭力裝出一副高傲的樣子。
  「烏漢諾夫,你押他去。這傢伙看來是個十足的壞蛋!」庫茲涅佐夫恨得心裡發癢,因為在他面前活生生地站著一個希特勒匪徒,只要想到這種人,他就仇恨滿腔。是啊,想像中的希特勒匪徒正是這副模樣!他毫不懷疑,這個俘虜已經失去了所有正常的人所具有的人性了。
  他們之間橫著一道苦難的深淵,血海深仇使他們互相敵視,他們各自過著彼此無法理解的生活,雙方的思想針鋒相對,不可調和。他們之間的關係只能是戰爭,只能是劍拔駑張。
  「由你負責!」庫茲涅佐夫憤怒地對烏漢諾夫說。
  「一定送到,中尉。他會乖乖地跟著走的。」烏漢諾夫保證道。
  他走到德國人跟前,手腳很重、毫不客氣地拍拍後者的衣袋,從裡面掏出一隻打火機和一盒壓皺了的香煙。然後,他大大方方地解開了德國人的軍大衣,從勳章叮噹作響的制服裡抽出錢夾,最後翻起德國人的大衣袖子,似問非問地說:「你看,偵察兵多照顧他,什麼東西也沒碰……中尉,把手錶拿去吧?」
  「誰要它!去它的!讓這個打火機和香煙統統見鬼去!滿身虱子的法西斯壞蛋,誰要他的東西!……」庫茲涅佐夫連忙厭惡地說。
  「沒見他有虱子呀,」烏漢諾夫冷笑著,把德國人的袖子放下來,打開了錢夾。「看哪,中尉,還有幾張照片……你注意過沒有,德國人照片上的孩子都很可愛,特別是小女孩?她們總是穿著白色長襪。」
  「沒注意過。把東西統統還給他,」庫茲涅佐夫命令道,他對照片絲毫不感興趣,好像在德國人的私人錢夾裡也不會有什麼合乎人之常情的東西。
  「中尉,你倒說說,我們於嗎對他們總是這麼客氣呢?」
  德國人好像聽懂了什麼。他一連幾次聽到了「中尉」這個詞,眼睛裡那種故作矜持的表情沒有了,換成了一副想求人而又不敢開口的樣子。他看出庫茲涅佐夫是個發號施今的人,就踉踉蹌蹌地向這個雙眉緊鎖的俄羅斯小伙子走前一步,啞看嗓子說:「雪茄來頓……麥因一雪茄來頓……黑爾中尉!……勞亨,勞亨……依希一維爾一勞亨,黑爾中尉!勞亨!」
  〔德語:香煙……我的香煙……中尉先生!……抽煙,抽煙,我要抽煙,中尉先生!抽煙!-譯者注。〕
  德國人沒有站穩,又一屁股坐到雪地上,自下而上地瞅著庫茲涅佐夫,不住地牽動著脖子,好像咽東兩有困難,但他終於把一口唾沫吞了下去。
  「還給他。他想抽煙,知道不?」庫茲涅佐夫輕蔑地說。
  他皺著眉走到偵察兵面前,後者依舊躺在原地,兩腿叉開,從風帽底下呼出一股股熱氣。必須立即將他抬走;但是他腿上紮著止血帶,要不碰著它簡直不可能。
  「另一名偵察兵在哪兒呢?是不是那個年輕的偵察兵搞錯了?還有魯賓呢?」
  風攪動著積雪,一陣陣刮過彈坑,使彈坑的上半部籠罩在煙霧般的雪塵裡。遠處,從看不見的深深的工事裡,每隔一段時間就升起一顆照明彈,隱約照亮著這一片飛舞的雪煙。彈坑下部斜坡上的積雪被風沙沙地掃去。下游吹來的風在頭頂上,在夜晚的草原上空呼呼地吹著。兩百步之外就是德國人,就是他們的坦克和設在鎮口的觀察哨。魯賓不知在何處。
  「該走了!不能等了!……把魯賓找來就回去!不能在這裡繼續冒險了!」庫茲涅佐夫想到這裡,突然感到一陣不安和煩惱,因為他已經使自己和別人都擔夠了風險。他想告訴烏漢諾夫,必須馬上把偵察兵抬走,可是已經晚了。
  「嘟嘟嘟……」一梭機槍子彈彷彿擦耳飛過。他本能地撲到斜坡上,急忙向烏漢諾夫擺擺手,命令他留下,自己則爬出彈坑,鑽進那片捲動的雪霧裡去。他的第一個念頭是:魯賓碰上德國人了!
  大口徑機槍從鎮口射來了密集的彈雨,彈跡飛過彈坑左面兩輛燒壞的裝甲運輸車的上空。照明彈接連不斷地在鎮口上升,照得所有的東西都閃閃發亮。然而德國人掃射的地區——彈坑左面,卻不見一個人影。
  「魯賓!」庫茲涅佐夫用胳膊支起身子,喊道。「魯賓,到我這兒來!」
  這時,在離彈坑約五十米的地力,有幾條模糊的人影從裝甲運輸車左邊的一個雪堆背後竄了出來,他們向彈坑緊跑幾步,撲倒在風雪中,紮在雪堆裡不動了。大口徑機槍的彈跡也隨之移動到人彤剛剛跑過的地方,打得火花亂迸。
  「德羅茲多夫斯基!」庫茲涅佐夫猜到了是怎麼回事。「他為什麼要繞過裝甲運輸車呢?難道他不懂嗎?」
  「向右!向右!匍匐前進!這邊來!」庫茲涅佐夫邊喊邊把身子支得更高,想更清楚地看到他們。
  人影朝彈坑爬過來,機槍朝草原上也越打越低,子彈在裝甲運輸車和彈坑之間的狹窄射區裡交錯飛舞,打得人們抬不起頭來。最前面的那個人爬到離彈坑十米的地力,把頭一揚,大喊道:「中尉!是我們……」
  庫茲涅佐夫發現魯賓趴在艙面的小灌木叢裡,他那寬厚的肩膀上粘滿了冰雪。德羅茲多夫斯基從他左面象條蜥蜴似的爬了過來。後面是兩名指揮排的通信兵,旁邊還有一個人,戴一頂白帽子,異常白晰的臉上帶著歷險之後的興奮表情,這張臉彷彿在哪兒見過。哦,是卓婭!她怎麼會到這裡來的?卓婭瞇著眼,樣子很激動,臉上的神情好像在表示:她在這兒用不著擔心負傷或被打死,相反,這個地方是絕對安全的。
  「為什麼把她帶來?她能幫誰的忙?起什麼作用?」庫茲涅佐夫想。他認為卓婭完全沒有必要到這兒來。這件事使他感到驚訝,更感到氣憤。他看見卓婭依然帶著那種表情在觀看頭頂上的彈跡,就連忙揮動衝鋒鎗,催促他們:「快些!快些!快進彈坑!」
  「中尉同志!」魯賓爬過來,氣喘吁葉地叫道。『我找過……周圍都找過,四處都爬到了,沒看到那個偵察兵……每一米都爬到了!後來看到我們的人在跑,不是朝這兒,而是偏右了,我就趕快向他們衝過去,可是被那幫傢伙發現了,就亂啦!」
  「你以為是回家嗎,魯賓?幹嗎亂跑?!」庫茲涅佐夫厲聲說,他很反感,把「亂跑」兩個字說得特別重。「德國人為你們開了音樂會!下來!都下來!」
  幾個渾身是雪的人匆匆爬近彈坑,他們扭動著身體,急促地喘氣,開始從斜坡上連跑帶滾地下到坑底。
  德羅茲多夫斯基的聲音顯得很激動:「庫茲涅佐夫,一切順利嗎?偵察兵在這裡嗎?」
  回答這種問題沒有什麼意思。庫茲涅佐夫仍舊留在彈坑上面,對招引德國人開槍這件事憋著一肚子氣。他向河岸那邊瞭望,看見德國人的機槍呈輻射形掃射過來,閃閃的彈跡劃過了裝甲運輸車左方的天空——那邊正是回去的路。庫茲涅佐夫想目測一下射擊區域的大小,可是他忽然感到有個人在彈坑邊上停住了,向他爬過來。他聽見一陣急促的喘息聲和低低的耳語:「螽斯,親愛的……你活著嗎?謝天謝地,真是你呀……你好,瞧瞧我,螽斯!」
  「我們見過面了,」他轉過身來,不大樂意地答道。「這是怎麼回事?」
  卓婭在旁邊坐下來,把兩腿垂在彈坑裡。她的皮帽聚在一邊,頭髮上和細長的眉毛上都粘滿了雪,由於睫毛上粘著刺樣的霜花,她那對有點斜視的眼睛就顯得格外烏黑、明亮,流露出激動不安和不大自然的疑問神情。從她那歪戴著的皮帽和帶著笑意的唇間,都表現出一副男孩子似的挑釁模樣。
  「你好,螽斯!」卓婭又柔聲地說,她很喜歡講這個孩子們用的字眼。庫茲涅佐夫故意板起臉,裝做無動於衷的樣子。卓婭打量了他一會。
  「真沒想到還能看到你……戚比索夫受傷回來告訴我,說你們一下子就碰上了德國人……我親耳聽見槍聲的……所以就來了。烏漢諾夫沒受傷吧?你在聽我說嗎,螽斯?」
  「我可不叫『螽斯』!烏漢諾夫好好的,捧棒的!我也棒棒的,好好的!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戚比索夫淨說廢話!你在這兒無事可做!」他又故意粗魯地問道;「你好像是特地跑來抬我們這些傷員的吧?真沒意思!是誰請你從五百米以外爬到這兒來的?」
  「你別對我嚷嚷呀,螽斯。」她那發腫的嘴唇又顫動了一下,露出了笑意。「不管怎麼樣,我總是個衛生指導員,又不是你不喜歡的老婆。不,螽斯,你其實並不想對我嚷嚷,對麼?可你還是在嚷嚷呀!你開始對我發號施令了,螽斯。難道我應該從你嗎?」
  「下去!」他命令道。「下面有個受傷的偵察兵。不過現在不必包紮,先得把他抬走!你下去看看,我們馬上要離開這裡!」他不容爭辯地命令她,直到卓婭下到彈坑裡,才喊道:「魯賓,到我這兒來!」
  「這就走嗎,中尉同志?」魯賓走過來,有些懷疑地問,同時咳了一聲,嘴裡噴出一般熱氣。「不等一等嗎?德國人還在亂哄哄地打槍……」
  「要等機槍停下來。你就在這兒觀察情況1」
  庫茲涅佐夫吩咐過魯賓,就從坑沿爬到斜坡上,在那兒站起身來,把衝鋒鎗橫靠在胸前,走下坑去。
  底下的人好像都在練他。兩名通信兵把皮帽上的護耳放了下來,結好下巴上的帽子帶,半躺在當地上緩氣。危險雖然過去了,他們還是顯得心神不定,一會兒瞟瞟偵察兵,一會兒又瞟瞟卓婭和德國俘虜。德國人坐在烏漢諾夫旁邊,把戴著高皮帽的腦袋低低地垂向大腿,雙手連同手套放在毛皮襯裡的大衣兩邊的衣襟下。卓婭背朝俘虜跪在地上,伸手碰了碰偵察兵那兩條叉開在地上、粗得不像樣子的腿,但是沒有撕開救護包,也沒有把它從腰間拉到前面。看來卓婭不想在這裡包紮,她對偵察兵低聲說著話。其餘的人默默地諦聽著在近處響成一片的機槍聲。
  德羅茲多夫斯基站在偵察兵和俘虜之間整理自己的槍套和武裝帶——在雪裡爬了很久,它們都歪到一邊去了。他猶豫不決地一會兒瞧瞧這個,一會兒又瞅瞅那個,他的臉在晦暗的光線下顯得蒼白而瘦削,表現出煩躁不安的神色。這時,他看見庫茲涅佐夫走下坑來,連忙迎上一步,近乎質問地說:
  「偵察兵呢?!據我所知.這兒有兩個偵察兵和一個德國人!另一個在哪兒?」
  「『在哪兒』?誰曉得他在哪兒!彈坑四周都找過了,沒找到,」庫茲涅佐夫這句話好像不是對德羅茲多夫斯基,而是對烏漢諾夫說的,後者坐在德國人旁邊,正在專心致志地用袖子擦著槍機上的薄霜。「我想他不至於去投降德國人吧!也許他向我們那邊爬的時候.力氣不夠,停在半路上了;也可能他已經爬到了戰鬥警戒哨的戰壕裡。不出這兩種情況。」
  「找!一定要找!」德羅茲多夫斯基加重語氣說。「而且一定要找到,庫茲涅佐夫!我用電台跟師指揮所聯繫過,報告了尋找偵察兵的行動。師部命令我:救出兩名偵察兵之後,就馬上連同『舌頭』一起送往指揮所,交給偵察科長。要找,庫茲涅佐夫,無論如何要找!不找到第二名偵察兵,我們無權離開此地!……」
  「現在不能找,而應該帶領大伙轉移!趁天還沒亮!趁人家還沒把我們在這個陷阱裡一網打盡!」庫茲涅佐夫打斷他說。「德國人離彈坑只有兩百米,這你難道不明白?!從鎮上看這兒,不用望遠鏡也一目瞭然。等機槍一停,全體迅速返回,先爬到裝甲運輸車跟前,再向坦克後面躍進,從那邊回到炮位去!要找,也得早點到這兒來找,而不是象傻瓜似的在草原上亂跑,連裝甲運輸車的位置也摸不著!」
  「同意你的看法,中尉,」烏漢諾夫平靜地說,繼續用袖子擦槍機。
  序茲涅佐夫暗指德羅茲多夫斯基的錯誤,他帶通信兵來得太晚,又離開了裝甲運輸車的掩護,結果招致德國人開火,在偵察兵剛要抬出去的時候鬧出了一場很不必要的混亂。
  德羅茲多夫斯基默默地咬著嘴唇,站了一會兒,然後以一種不容置辯的自負口吻說:「只要我還活著,這個炮兵連就出我負責!我全面負責,庫茲涅佐夫,包括對你的生命……」
  「喔,竟然如此!你不必對我負什麼責,連長!如果運氣好的話,我能湊合著對自己和排裡的人負責……」庫茲涅佐夫忍不住脫口而出,但是他忽然不響了。他不願在卓婭和通信兵面前繼續這種談話,不想當眾表露他對德羅茲多夫斯基的反感。「別談這個問題了,連長!你不是說要找人嗎?」
  大口徑機槍以密集而有節奏的火力,從鎮口掃射彈炕左面的草原。奇怪的是,那些嗖嗖的子彈不偏不倚老是打在一個地方,好像機槍正在確定的射區裡搜索某個已被發現的目標。
  「這麼說,連長,你是要我們在這兒找羅?」庫茲涅佐夫又問了一邊,環視著彈坑裡所有的人。通信兵扭過頭來擔心地看看他,德國俘虜也從膝蓋間揚起他那凍得發紫的骨格粗大的臉,蹙著額頭警覺地聽他說什麼,卓婭霍地站起來,疑惑地彎起雙眉,一對烏溜溜的眸子從粘滿白雪的帽子底下朝他注視著。
  「她幹嗎這樣盯著我?」庫茲涅佐夫咬緊牙關想。
  「好吧,就這麼決定!」他的語氣平靜得有些反常,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我和魯賓留下,把周圍再檢查一遍。你們所有的人等機槍一停馬上就走,離開這裡!烏漢諾夫,你給他們帶路!免得走不上幾步就迷失方向!」
  「我大約瘋了,神經錯亂了,」庫茲涅佐夫想,他心裡明白自己的決定前後矛盾。「我這是怎麼啦?不能控制自己?明知道找偵察兵是徒勞的事,偏偏要同意,甚至還主動要這麼干……」
  「對,找!庫茲涅佐夫,你命令魯賓再到周圍看看,我們等著!」德羅茲多夫斯基神經質地拉拉皮帶,他的腰束得像女孩子那麼細。他離開眾人,獨自在斜坡上站了好久,擺出一劃昂首挺胸、高深莫測、令人生畏的樣子,好像他固執得有裡,他的所有命令都絕對正確。他說:「偵察兵不可能走遠。我們沒有權利報告師部,說把他丟在這兒不管了,沒有權利不把他找回去!庫茲涅佐夫,帶上通信兵!」
  「不用,」庫茲涅佐夫回答。「我們兩個就夠了!幹嗎去四個人在德國人面前顯眼呢?」
  「連長……」
  卓婭輕輕地走過庫茲涅佐夫身邊,離得很近,短皮襖的下擺在他的大衣上掃了一下。她站在德羅茲多夫斯基面前,心平氣和地低聲請求道,
  「這個偵察兵要立即送走,他的情況很槽,凍壞了,而月失血過多。我不知道第二個偵察兵是否還活著,能不能找到他。可是這一個……」
  「起來,你這個法西斯笨蛋!」烏漢諾夫一聲今下,把德國人猛地推了起來,隨後自己也像熊似地爬起來,背上衝鋒槍。「來,跺腳,跳幾下,活動活動兩條膽,不然你可要短命的,壞蛋!動呀,動呀,像個年輕人的樣子!」
  烏漢諾夫左推右搡地拉著德國人在彈坑裡跑動,忽然,他把手一鬆,兩隻氈靴啪噠啪噠地踩著雪地,高大的身軀一搖一擺地向德羅茲多夫斯基走來。他輕輕推開卓婭,臉上帶著懶洋洋的、和藹可親的微笑,露出那顆不銹鋼的假門牙。
  「連長,你有沒有自知之明?從來沒想到過這點嗎?喂,卓婭,你走開,求求你,否則我就不好意思講了……」
  「烏漢諾夫……烏漢諾夫!」卓婭沒有走開,而是微微挺起胸脯,不知為什麼有點害怕地用她那瘦小而緊張的身體擋住了德羅茲多夫斯基,眼睛裡流露出保護的神氣,示意烏漢諾夫走開。「您想幹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呀?」
  「你走開,卓葉奇卡。找還能對他怎麼樣?有必要嗎?沒有必要。我是上士,他是中尉。至於規章條令,我和連長早在炮校的時候就背得爛熟了。那麼……」
  烏漢諾夫輕輕推開卓婭,隨即俯到德羅茲多夫斯基的象體操家那樣挺真的肩膀上,悄聲說了一句簡短的話,然後提高嗓門補充道:「……如果你把炮兵連剩下來的人全都看得一錢不值的話,那麼奉勸你用腦子,而不是用屁股,去仔細想一想吧。這樣,你向師部報告的時候就會變得聰明些。」
  「你說什麼?……」德羅茲多夫斯基很難看地扭歪了臉,身子向後一仰,差點跌倒在斜坡上。他用尖厲刺耳的聲音又問了一退:「你說—說了什麼呀?!」
  「別激動,別激動,連長!」烏漢諾夫笑瞇瞇地安慰他說。「我們可以談談知心話兒嘛,現在又不是在炮兵學校裡上隊列課。這兒離上帝很近,上帝可以作證,沒有任何違反條令的行為,你下命令我們就執行。不過你要知道,我是在為你著想呀,連長!要牢牢記住這一點,日後自有好處!……」
  「別說了,烏漢諾夫!夠了!」庫茲涅佐夫果斷地插進來說,並上前扯了扯烏漢諾夫的袖子。「別當著德國人的面這樣子……你看弗裡茨怎麼啦?又發瘋了?」
  德羅茲多夫斯基筆直地站著,臉色蒼白,彷彿忽然消瘦了許多。
  德國人則像裝了發條似的,老在一個地方遲鈍地搖擺著身體,兩腳交替踏步,雙手不停地捶打他那又肥又粗的下臂,只是拳頭越來越顯得有氣無力。他那陰沉而粗野的眼神顯出他正在側耳傾聽,好像在捕捉外國話中的每個音節似的。
  德國人看看烏漢諾夫,又看看庫茲涅佐夫,大概以為他倆正在談論他的事,要決定他的命運了。於是他像心臟病發作那樣把嘴張得老大,呼吸越來越急促,忽然打了個趔趄,一頭栽進雪裡,嘴裡嘰咕著,聲音含糊不清,只聽出這幾個詞:「羅斯,施瓦因,依希一施太爾拜,埃斯一卡爾特。」
  〔德語:俄國人,豬羅,我要死了,冷呀。——譯者注。〕
  「裝瘋賣傻,壞蛋!」烏漢諾夫說。「他不願當俘虜,凍得發昏了。庫茲涅佐夫,他說『施瓦因』是什麼意思?」
  「站起來!」庫茲涅佐夫用衝鋒鎗比劃了一下,命令道。「施太特一阿烏夫!怎麼不動?!施太特一阿烏夫!喂!快起來!」
  德國人不肯起來,把發抖的膝蓋抵住下巴,從豎得筆直的毛領子裡發出嘶啞的哼哼聲。
  烏漢諾夫驚奇地打量著他,走過去一把揪住他的後領,狠命朝上一提,只聽見衣領發出撕裂的響聲。
  烏漢諾夫連推帶搡地說:「我叫你再說『施瓦因』!」
  德國人拚命大叫,烏漢諾夫的雙手則像老虎鉗般緊緊抱住他,用一隻手套堵住了他的嘴。
  德國人扭動著身子,嘴裡只能發出象牛叫一樣的聲音。
  「嘿,你這頭法西斯畜生!你忘了什麼叫『施瓦因』了!你這親爹娘都忘啦!」
  「烏漢諾夫,放開他!你會把他悶死的!……你們這是作什麼呀,小伙子們!親愛的!……」卓婭惶惑地看看這個,又瞧瞧那個,差點哭了出來。「你們為什麼都這樣凶狠呀?變得叫我認不出來了,小伙子們……你們怎麼啦?」她全身朝德羅茲多夫斯基撲去,抓住他的大衣袖子,哀求道:「沃洛佳,你對他們說說呀,說你不是這樣的人!他們不瞭解你,沃洛佳!……」
  「走開!管你什麼事?……」他把她的手從袖子上拉開。好像迴避障礙物那樣往後退了一步,鄙夷地冷笑了一下,展出一排白白的牙齒。「我最恨前線士兵多管閒事……你還是去安慰庫茲涅佐夫吧!他心腸好,你也是好心腸!……你們倆是耶酥基督!不過,叫你的那些小伙子們,特別是庫茲涅佐夫,都聽著:你是不會跟他們任何一個人睡覺的!死了這份心吧,女護士!這次戰鬥一結束,你就離開炮兵連,到衛生營去!一天也不許耽擱,馬上就走!」
  他的臉被憎惡的表情弄得很難看,使人覺得討厭。他又後退一步,似乎以此表示對她的鄙視,然後惡狠狠地扭了扭肩膀,快步走上斜坡。泥塊從他腳下紛紛滾落。
  他走到坑邊停下來,站了幾秒鐘,忽然拔出手槍,用變了音的嗓子喊出一道命令:「通信兵!帶上德國俘虜,跟我來,跑步前進!」
  說完,逕自爬過土堆,消失在黑暗中了。
  彈坑裡的人都沉默著。大口徑機槍已停止用火力搜索草原,風雪象白色的雲霧,瀰漫在彈坑上空。德羅茲多夫斯基的口令字字清晰地傳了下來,兩名通信兵霍地跳起身來,繞過了庫茲涅佐夫和烏漢諾夫,伸開雙手,笨拙地撲向德國人,好像從兩邊圍捕兔子一樣。
  「回去!」庫茲涅佐夫擋住德國人,斷然阻止了他們。「把偵察兵抬上去,跟德羅茲多夫斯基走!德國人由烏漢諾夫帶!你們抬受傷的偵察兵!」為了強調這一點,他甚至把通信兵朝偵察兵跟前推了一下。「如果送不到目的地,可要當心你們的腦袋!卓婭!」
  他本想對她說,她應該同烏漢諾夫一道走,因為跟他一起回炮位要安全些。可是他一看卓婭那副樣子,又把話嚥了回去。卓婭眼睛雖然望著他,但是很可能視而不見,也沒有聽見他說的話。她扯著手裡的一隻手套,發呆的眼睛睜得很大,細長的眉毛驚訝地彎曲起來,她這副樣兒好像在細細體味某種內心的痛苦,但又不曉得這種痛苦從何而來。
  「弗裡茨,你知道什麼叫百米賽跑嗎?我看看你怎麼樣……」
  烏漢諾夫把德國人帶到斜坡上,手裡啪啪地擺弄著衝鋒鎗的皮帶,沒有跟卓婭說話,也不催她,只是等著。
  「卓婭,」庫茲涅佐夫的聲音有點嘶啞。「你該走了,趁現在不打槍的時候,該走了。跟烏漢諾夫一塊走,聽見嗎?」
  「好,我走,這就走。」卓婭哆嗦了一下,把臉深深地理進皮襖領子裡,蹲到偵察兵身旁,用不大自然的興奮的聲調對通信兵說:「請你們抬的時候小心點,左腿有傷,不能壓。一定要當心呀,小伙子們……」
  兩個通信兵把偵察兵從地上抬起來,然後輕輕地調整了一下抬的姿勢,使他的身子比較舒服一些。
  「前進,」庫茲涅佐夫說。「我和魯賓會趕上你們的,如果能夠……」
  「但願別碰上德國人……希望你活著。別使傻性兒,盡快趕上我們,螽斯,」卓婭叮囑著,回過頭來可憐巴巴地對他微笑了一下。庫茲涅佐夫此刻寧可作出巨大的犧牲,也不忍心看她這樣強顏歡笑!
  「喂,弗裡茨,拿出點勇氣來,跟我挽起手一塊兒走。施勃來辛·施瓦因?」烏漢諾夫說罷,對德國人威脅了一下,使他緊靠著自己。「再見了,中尉。」
  〔德語:怎麼不說話呀,豬玀?——譯者。〕
  「前進,烏漢諾夫,路上多加小心。」
  庫茲涅佐夫把他們送到彈坑邊,同魯賓並排趴在那裡,目送著他們遠去,直到他們的影子漸漸消失在兩輛裝甲運輸車後面。

  第二十三章
  「魯賓,你都仔細看過嗎?」
  「幹嗎不相信我呢,中尉同志?彈周圍全看過,大衣都爬破啦。如果他被打死了,也該埋在雪底下,可是這裡沒有一具死屍,叫我上哪兒找呀?」
  「這我知道,魯賓。趁他們不打槍,我們到山溝那邊去看看。也許他爬出去以後迷失了方向,朝相反的方向走了……這種可能性當然不大,因為根據照明彈也能確定我們的人在哪兒。」
  「到山溝那邊得當心點。德國人不貪睡的話,可能在那兒溜躂哩。嘿,真搗蛋!我簡直走路也想打磕睡,中尉同志。眼前有個東西在晃……身子冷冰冰的,眼皮上掛著秤跎。」
  「用雪擦把臉,使勁擦。」
  「一直在擦,中尉同志,整個臉象用挫刀在挫哩!一天一夜沒睡了,夜裡只打了個把小時的盹兒。」
  他倆伏在空蕩蕩的撣坑邊。草原上的煙霧漸漸稀薄,周圍映著雪光。即將破曉的十二月之夜籠罩在深深的寂靜裡。他倆在這種時刻都禁不住昏昏欲睡。黎明前這種虛幻的寧靜使庫茲涅佐夫的腦子昏昏沉沉,凍僵了的身體象散了骨架似的不想動彈。他擺脫不了這種軟綿綿的狀態,剎那間,眼前發黑,就迷糊過去,但他馬上又驚醒了。
  「魯賓,我們到山溝那兒起吧!」庫茲涅佐夫站起來說,但他知道自己連走五步路的力氣也沒有了。不眠的夜晚即將過去,緊張的神經鬆弛下來,他恍若墮入一團溫暖的霧中,對危險的感覺已經麻木了。他又迷迷糊棚地站了一會兒,好像在做夢。「走吧!」他又說,成音比前一次響亮,態度也更堅決,好像只有這樣,才能恢復不久前那種清醒的現實感。他把凍傷的手指在手套裡活動活動,朝槍托上捶了幾下。「走吧,走吧!」他第三次這麼說,用自己的聲音說服自己和魯賓:無論如何得走,一定要到山溝那邊去。
  「好,我這就……中尉……」魯賓費了很大的勁,才使他那方形的身體離開地面,站了起來。他瞅瞅庫茲涅佐夫的臉,歪著嘴巴苦笑道:「你別見氣,中尉。我看一陣風就能把你吹得東搖西晃,還充什麼好漢……好像渾身都是勁。你在硬撐吧?做給自己看嗎,中尉?……」
  「走吧!你在胡說八道,魯賓,真是胡說八道,走,走呀!應該走,不能等了,走!」
  「別見氣,中尉,這就走……」
  雪在他們腳底下陷落。庫茲涅佐夫聽見魯賓寸步不離地跟在背後,鼻子裡哧哧地喘著氣,氈靴踩在雪地的冰面上發出碎裂的響聲。夜深人靜,他望著白茫茫的寒冷的荒原,不禁又想:他現在的行動,彷彿不是受他自己支配,而是由另一個人在支配,他和魯賓都在執行著另一個人的命令,只有這樣,他們倆才會得到安慰。風捲著積雪,像長條的波浪在草原上起伏,靜悄悄的、荒涼的雪野上,沒有照明彈的亮光,只覺得這雪野在眼前晃動。此情此景使他在經歷了早就過去和眼前已經消逝的往事之後,產生了某種安寧和幸福的感覺,得到片刻安靜的休息。此刻,彷彿有一層幽暗而溫暖的、發粘的霧氣迎面湧來,把他緊緊地包住了。但是,朦朧中又好像有個東西攪亂了他的安寧,衝破了薄膜似的睡意,這個東兩在旁邊竄來竄去,開始燃燒,冒出金色的火星,金星又化成了一片陽光。這時,眼前浮現出遠方故鄉的那條可愛的小巷,夏日雨後,陽光照著蔚藍色的水窪,亮閃閃的反光透過了檄樹的枝葉。「這是什麼巷子呢?」他彷彿又看見一張熟悉的臉和兩道彎彎的眉,耳邊響起誰的聲音:「螽斯,親愛的!……你曉得我們到哪兒去嗎?你在充好漢吧?」「我不是螽斯!這是孩子們用的詞兒,幹嗎這樣叫我?……是呀,我們上哪兒去?走了這麼久,究竟是上哪兒去呢?」
  庫茲涅佐夫驚醒了,睜開了眼睛。周圍靜悄悄,雪茫茫,耳釁是嚓嚓的腳步聲……
  他驚恐地四下張望,不相信自己在這麼短的幾秒鐘內竟打了個盹兒。魯賓在旁不緊不慢地走著。庫茲涅佐夫對自己的昏迷狀態感到害怕,連忙站停下來。
  魯賓也站住了。兩人面面相噓,都不說話。魯賓帶著哨音在喘息。
  「魯賓,」庫茲涅佐夫舌頭不大靈活地說。「你向右走十米,到那兒去看看,要不然……」
  他沒有說明這個「要不然」是什麼意思。兩人心裡都明白:「要不然,我們可能會走到德國人的戰壕裡去。」
  「現在我們都糊里糊塗,中尉同志,」魯賓帶著順從的表情說,在雪地裡跺跺腳,向右走去,而庫茲涅佐夫打了個盹兒後稍覺清醒,對於危險的感覺恢復了。他生怕再打盹兒,就重重地跨步向前走去,心裡想:「為什麼他說我硬充好漢呢?是啊,魯賓。我最怕顯得軟弱無力,最怕在你和其他人面前顯得軟弱無力。這一切不是我在干,而是另外一個人,這個人在我心中,可是我不知道他是誰,也不想知道,隨他去吧!……魯賓,你要瞭解我,我現在同樣糊里糊塗。但是我們一定要走到山溝才安心,才算盡到了責任……雖然我明知道這樣做毫無意義!對不起你啊,魯賓!……」
  乾巴巴的一陣槍聲從背後傳來,打破了草原的寂靜。槍聲彷彿把庫茲涅佐夫猛地向前推去,他在迷糊中馬上想道,既然背後打槍,那麼他們一定是不知不覺越過了德國人的戰鬥警戒哨。
  他本能地撲到地上,從脖子上拉下衝鋒槍的皮帶,喊道:「魯賓,往回走!」
  但他發現魯賓從山溝邊朝他拚命奔來。
  「中尉,中尉,我們的人出岔兒啦!……你看,朝後看!……」
  「魯賓,到那邊……跟我來!」庫茲涅佐夫命令道。這時又傳來了衝鋒鎗短促的射擊聲和手榴彈的連續爆炸聲。他轉身向彈坑和裝甲運輸車那邊,即德羅茲多夫斯基一行人剛剛爬去的地方猛衝過去。他邊跑邊想:「那兒怎麼啦?碰上德國人了?過不去嗎?」
  背後,鎮上的大口徑機槍發出了低沉而粗野的吼聲。整個草原動盪了,在閃爍的火光下,一會兒顯得寬闊,一會兒又變得狹窄。彈跡竄過頭頂,驅散了空中的黑暗。庫茲涅佐夫和魯賓踩著自己的影子向前跑,影子在雪地上斜斜地跳動,又輕飄飄地溜走了。
  「魯賓,向裝甲運輸車靠攏,向右!」庫茲涅佐夫已經看到了前面的彈坑和右邊兩輛黑黝黝的裝甲運輸車,幾條彈跡就在車邊的雪霧裡閃亮。
  前面,又有幾顆手榴彈爆炸了,槍聲響成一片,子彈嗖嗖地亂飛。庫茲涅佐夫氣喘吁吁地跑到一輛裝甲運輸車跟前,從那兒看到了全部情況.
  從幾輛被擊毀的德囤坦克後面,魚貫地竄出一夥人來,朝山崗上兩輛履帶式車子奔去。在照明彈的亮光下,這兩輛車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裝甲運輸車後面狼藉著德軍坦克的殘骸。在這個坦克墓地前面是一片開闊的窪地。幾條黑影在窪地的雪裡爬著,從那兒頻頻傳來了我軍衝鋒鎗的低沉的吼聲:黑影正在射擊履帶車和朝它奔去的德國人。山崗上,幾個人影吊在一輛履帶車上,車子發動起來,離開原地,轉了個彎,向側面駛去。另一輛依然停著,從裡而噴射出一道道火焰——德國人在用衝鋒鎗掃射坦克前面的窪地。
  「魯賓!向履帶車開火!……狠狠打!」庫茲涅佐夫吼道,一面用發僵的指頭惡狠狠地勾動著扳機。由於後座力的緣故,槍托撞擊著他的肩膀,刺目的火光照亮了草原,草原似乎突然晃蕩了一下。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克制仕自己,要不然整整一盤子彈一口氣就打光了。
  「這些毒蛇!毒蛇!……」魯賓在旁邊聲音嘶啞地罵著。「掐死你們還不解恨!活活掐死你們!……」
  「魯賓,手榴彈!……朝車上扔手榴撣……快!」
  深紅色的火光噴出槍口,在魯賓那咬得緊緊的牙齒上閃耀著,照亮了他那貼住槍托的闊臉,臉色凶狠可怕,像喝醉了酒一樣。
  魯賓一時沒聽見命令,庫茲涅佐夫就使勁拍了一下他的肩肪,狂怒地大叫起來:「手榴彈!手榴彈!」
  魯賓這才停止了射擊,右手在大衣口袋裡亂掏了一陣,然後從車邊跳開兩步,側身拔掉手榴彈的保險銷,「嗯」地一使勁,朝山崗上投過去,隨即又掏出第二顆,猛揮胳膊,扔了出去。兩顆手榴彈相距不遠,先後爆炸,斜坡上閃起了兩道紅光——手榴彈沒打到履帶車。
  「啊——!這條死爬蟲!」
  魯賓叫罵著,抓起衝鋒鎗,挨著庫茲涅佐夫臥倒在裝甲運輸車的履帶下,對準履帶車又掃了長長的幾梭子。庫茲涅佐夫知道這樣下去彈藥很快就要打完,況且他們又沒有儲備的彈盤。他立刻產生一個想法:應該向窪地、向德羅茲多夫斯基一組人靠攏,雖然這樣做勢必會把德國人的火力吸引到自己身上來。這時,窪地裡我方衝鋒鎗的回擊聲漸漸稀疏了。庫茲涅佐夫鬆開手指,扳機彈了回去。他用胳膊撐起身子,朝火力越見減弱的裝甲運輸車那邊望去。
  「魯賓!這兒……你留在這兒!……吸引敵人火力!我到他們那邊去!懂我的意思不?聽見嗎?要愛惜彈藥,算著打!……我上他們那兒去……」
  「快去吧,中尉,這裡有我,」魯賓像個昏迷的人,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來,他張口露齒,彷彿要裝出笑的模樣。「我在這裡趴一會……若是再有一兩盤子彈,中尉,我可要象捏死臭蟲那樣收拾這幫下賤坯!……」
  「巴拉貝倫槍你拿著吧!子彈滿滿的!」庫茲涅佐夫忽然想起了那支繳獲的手槍,感到它沉甸甸的重量,就把它從大衣口袋裡構出來,丟在魯賓面前的雪地上。「我有『TT』式手槍,子彈裝得滿滿的!一定要節省子彈,聽到嗎,魯賓?!」
  雷鳴般的大口徑機槍壓倒了衝鋒鎗的射擊聲,從鎮口掃射窪地。鎮上左邊一排房屋的窗戶裡,又有三、四挺機槍匆匆地打響了。彈跡擦著裝甲運輸車飛馳而過,有的消失在斜坡上的雪堆裡,有的從窪地後面那些坦克的鋼板上反跳回來,向明亮的雲層盤旋上升。
  庫茲涅佐夫時而臥倒,時而站起,時而撲進彈坑裡,這樣向窪地跑了大約五十米。德國人借助照明彈爆炸時的亮光從履帶車上居高臨下地掃射窪地。這種局面使庫茲涅佐夫心頭沉重起來,全身如同灌了鉛似的,壓抑得透不過氣來。有幾次他跪下來,向山崗打出短點射,但是他的心急速地跳動起來,耳朵裡好像有幾把錘子在敲打,連自己的槍聲也聽不見。履帶車在繼續向周圍噴火,庫茲涅佐夫想找出那些噴火口的位置。這時,他的腦海裡出現了這樣的想法:「他們為什麼不向坦克那邊轉移?為什麼還不動?為什麼躺在敵人的炮火下?應該向前進,向前,到坦克後面去!」
  庫茲涅佐夫跑到被擊毀的德國坦克前面的窪地的斜坡上,他看到的第一個人是烏漢諾夫。後者趴在離山崗一百五十步左右的一個雪堆旁,用胳膊把俘虜撳在雪裡,把胸膛壓在他背上,就這樣向山崗上的履帶車射擊。他很愛惜子彈,打幾槍就向右,朝坦克那邊爬一段,嘴裡罵著,把德國人使勁拖過去,重又把後者撳在雪裡,壓在自己身下。離雪堆幾米的地方扔著一隻空彈盤。
  「烏漢諾夫!到坦克那邊去,跑步!」庫茲涅佐夫衝過去,撲在他身邊,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向坦克跑步!……一分鐘也別耽擱!向坦克跑步!……聽到嗎,烏漢諾夫?」
  烏漢諾夫向庫茲涅佐夫轉過頭來,臉上帶著憤激和瘋狂的神色,簡直使人認不出他了。一點紅光在他那不銹鋼的門牙上閃了一下。
  「中尉!……到連長那邊去……快去看看卓婭!我派了一個通信兵去,不頂事!大概負傷了!我待在這兒去找他們!……」
  「誰負傷了?你說什麼?」
  「快去找他們,中尉!快到卓婭那兒去!到卓婭那兒去!」烏漢諾夫連連重複著,他的嗓子嘶啞得完全變了調,說完,又把身子伏在衝鋒鎗上,同時壓住德國人,繼續向山崗上的履帶車瞄準。
  「卓婭負傷了?不可能!這絕不可能!」庫茲涅佐夫感到背脊發冷,兩隻腿軟得像棉花似的,他慌了手腳,連腰也沒有彎下來,就向分散在窪地深處蠕動著的幾個人影奔去。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那邊發生了他不希望發生的事,絕不應該發生這樣的事!他怒氣衝天,將信將疑,跑到了窪地的底部。他看見一個人彎腰站在雪堆旁,正在咬手裡拿著的什麼東西,就狂暴地把這個人推開。庫茲涅佐夫模糊地感到這是一個通信兵在咬急救包,正在這時候,就在雪堆下,他透過波浪似的雪霧,看到了他所熟悉的白皮襖、白氈靴和一個粘滿冰雪的救護包。
  「您在這兒搞些什麼名堂?真見鬼!」
  「她負傷了……總得給她包紮呀!」通信兵吃驚地喊道。「您瞧,她是給……」
  卓婭閉著眼,側身蜷曲在雪地上,怕冷似地彎著腿,雙手捂著肚子,她那圓圓的膝蓋僵然不動,旁邊扔著一支小巧的「瓦爾特」手槍。在她身下的雪地上,有一攤使庫茲涅佐夫大吃一驚的黑糊糊的東西。
  起先他想,這一攤可怕的黑東西不會是血吧。他不能想像這是卓婭的血,他竟看到了卓婭的血。他企圖自我安慰,甚至想對自己說,「沒有發生不可挽回的事,她不可能受致命的傷或被打死,也不可能那麼嚇人地捂著肚子。」
  「卓婭……你怎麼啦,卓婭?……」
  「她不說話,中尉——一梭衝鋒鎗子彈打中了她……好像在肚子上……開始她還說:『你們走開,我自己來。』不讓人家替她包紮……這會兒連一句話都不說了。」通信兵喃喃地說,聲音輕得像是從老遠的地方傳來的。「開始很安靜,後來我們走進了窪地,德國人突然從上面開火,雙力就打起來了……」
  「德羅茲多夫斯基呢?他在哪兒?」庫茲涅佐夫的聲音輕得連他自己也聽不見。
  「您沒看見嗎?那不是,在雪地裡坐著……他好像也負傷了……德國人扔了手榴彈。」
  「德羅茲多夫期基在哪兒?」他又輕聲問了一遍,同時轉過身子,看見德羅茲多夫斯基光著腦袋坐在離雪堆五米的地方,左手仍然握著手槍,戴著手套的右手不時在脖子上摸一摸,又移到眼睛跟前,嘴裡不知在咕噥些什麼。第二個通信兵彎著腰,把手插進德羅茲多夫斯基腋下,笨手笨腳地想從背後把他抱起來。凍僵了偵察兵像個灰白的土堆躺在雪地上,身邊放著誰的一支打紅了的衝鋒鎗。
  德羅茲多夫斯基想從通信兵手裡掙扎出來,他像通常受了震傷的人那樣,顯得既固執,又急躁:「我要包紮!……卓婭在哪兒?包紮!……我負傷了,讓她來給我包紮!你走開!……」
  庫茲涅佐夫不知不覺地解開了大衣胸襟,跨著機械的步子向德羅茲多夫斯基走去;他俯下身子,發現德羅茲多夫斯耳朵下下面擦破了一塊皮,流了一點血。他張開凍得冰冷的嘴唇說:「德羅茲多夫斯基!你聽見我說話嗎?還能站嗎?腿上有沒有傷?你只擦破了一點皮,站起來,站起來,德羅茲多夫斯基!」
  「卓婭在哪兒,庫茲涅佐夫?在哪兒?我要包紮!……」
  「站起來,德羅茲多夫斯基,站起來!」
  後來,庫茲涅佐夫脫下大衣,把它鋪在雪地上,跟德羅茲多夫斯基一起把蜷縮成一團的卓婭移到這個臨時擔架上,抬了起來。但他不敢看她,渾身就像發瘧疾似的直打哆咳。德羅茲多夫斯基走在的而,只見他昏昏沉沉,東搖西晃,直挺挺的背脊現在也變得佝僂了。他反轉雙手,抓著大衣的邊,脖子上的繃帶白得刺眼,看上去脖子好像縮短了些。繃帶漸漸鬆弛下來,掉到領子上,使他無法轉動脖子。他跌跌撞撞地走著,像個醉漢,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偶而聳起肩膀,從喉嚨裡發出又像呻吟,又像咳嗽似的聲音。這種奇怪而沉悶的聲音震動著庫茲涅佐夫的耳膜,好像在揪他的心。
  他們走到那些被擊毀的坦克之間,衝鋒鎗已經射不到他們了。德羅茲多夫斯基輕聲請求道:「歇歇吧……我不行了。請求你,庫茲涅佐夫……」
  他們將卓婭放在雪地上。庫茲涅佐夫仍然沒有勇氣看她,只覺得喉頭梗塞,悶得慌。他把肩膀靠在燒黑了的坦克鋼板上,兩腿發軟,很想坐到雪地裡,閉上眼,不動也不想。現在他對一切都無所謂了,瞬息間,所有的東西都變得毫無價值,失去了意義;不論是凍傷的偵察兵、德國俘虜,不論是戰後的夜晚、嚴寒、山溝前面的彈坑,這一切的存在好像都是極其荒謬、極其不合理的,都是造成眼前這個悲慘結局的因素……
  「她的腹部受了傷,」他狂怒地想道,竭力合乎情理地想像著事情發生的經過。「當他們進入窪地時,她是否用『瓦爾特』手槍回擊過呢?後來又怎樣了?為什麼單單打中了她?為什麼倫恰是她呢?」
  「庫茲涅佐夫……」
  他又機械地抓起大衣邊,夢遊似地繼續往前走。他仍然不敢向前看一眼,她就躺在下邊——那兒是一片冷寂和死的空虛:沒有說話聲,沒有呻吟聲,沒有—絲兒活氣。但是,他那提著大衣的手又分明感覺到她的體重,使人產生了錯覺,彷彿她還活著。一路上,各種想法在庫茲涅佐夫的腦海裡翻騰,他就這樣同德羅茲多夫斯基一起抬著卓婭,一步步向炮位走去。
  他們走到炮位前面時,發現涅恰耶夫的臉在胸牆上移動起來。後來他跳出了炮位,愁眉苦臉、疑惑不解地迎上來,跟在他們旁邊,先是驚恐地看了看卓婭,然後又用慌亂的目光久久地打量著庫茲涅佐夫和德羅茲多夫斯基,好像在等他們解釋一下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她怎麼會搞成這副樣子。然而誰也沒有向他解釋一個字。
  庫茲涅佐夫還是盡量不看卓婭,甚至當他們把她放進壁坑裡去時,也沒有朝她望一眼。他不記得是誰為了不讓雪吹到她臉上,提議把她放在那兒的。他拄著衝鋒鎗,站在壁坑旁,聽不清是哪個人的毫無生氣的聲音在向他低語,好像是涅恰耶夫的聲音:「中尉同志,您凍壞了,您會完全凍僵的。」
  這時庫茲涅佐夫忽然發現自己的大衣搭在胸牆上,衣襟上濺著暗黑的斑點。不知怎的,他感到這件染著她的鮮血、留下了她的死亡痕跡的大衣,他是永遠不會去穿它了。
  「幹嗎把大衣拿來了?」他費勁地低聲說。「留在壁坑裡吧……」
  「中尉同志,單穿一件棉襖不行,您全身都在發抖……」涅恰耶夫在旁邊回答他,聲音也很低。「卓婭是怎麼回事?啊?她怎麼會這樣?」
  庫茲涅佐夫抖得厲害,牙齒在格格地打戰,渾身都凍僵了。他還是想坐下來,閉上眼睛,什麼也不想,好像只有這樣才會輕鬆一些。
  他把槍扔在腳下,就在壁坑附近的胸牆上坐下來——連走到炮架跟前的力氣也沒有了。他哆哆嗦嗦地用一隻髒手套擦著臉,揉著喉嚨。
  「螽斯……」分明聽見一個微弱的聲音。「盡快趕上我們,希望你活著,螽斯!但願別落到德國人手裡呀!」
  他用手套捂著嘴呻吟起來,終於鼓起勇氣把目光投向壁坑,朝她看了第一眼。
  卓婭躺在涅恰耶夫為她鋪好的一塊軍用布侖上,雨布的一邊翻過來,直蓋到她的胸部,因此,他此刻看不到那些可怕的血跡了。卓婭沒戴帽子,大約把它丟在窪地裡了。她側身躺著,像孩子那樣蜷曲著身體,彷彿沉浸在睡夢中。風吹動著她臉上的一縷柔髮,沒有活氣的臉蒼白得像一塊大理石,雙眉由於瞬間的痛苦而微微地皺著,看去特別清楚。細小、乾燥的雪粒從胸牆外隨風飄來,染白了她的眉睫,並且輕輕地觸動它們,宛如它們本身在顫動。庫茲涅佐夫趕緊閉上眼,轉過臉去,用手使勁按住嘴唇和下顎,按得手掌也發痛了。他陷入了絕望,感到自己犯下了難以想像的罪過,生命毀了,一切都完了,處在這種情況下,他怕自己會禁不住做出什麼瘋狂的舉動來。
  記得在達夫拉強的發射陣地上,她曾緊緊地摟抱著他,向他尋求過保護。同是這一縷輕柔的額發,當時被爆炸的氣油熱烘烘地甩打到他的眼睛上和嘴唇上。他把她擠在炮輪邊,本能地給予保護,不使彈片打到她的背上。她那冰涼的嘴唇呼出一股股熱氣,不時觸著他的流汗的脖子和臉頰……當時他何曾想到,幾小時之後竟會發生這樣的事——她在窪地上受了傷並從救護包裡取出了那支「瓦爾特」手槍呢?!
  有人從背後給他披上大衣,而他仍舊呆呆地坐存胸牆上,沒有答理不知哪個人——大概又是涅恰耶夫——對他說的話:「中尉同志,您抖得很厲害,您得離開這兒……最好到土窯裡傷員們那兒去。那兒生著火爐……謝天謝地,大夥兒都回來了。您瞧,……您在聽我說嗎,中尉同志?您應該去暖暖身子。我說大夥兒都回來了……」
  「大夥兒?……都回來了?」庫茲涅佐夫問道,喉嚨裡像堵著一團東西,謝大謝地,大夥兒都回來了——這句話字字刺痛了他的心。這時他才發現涅恰耶夫神色慌張地把臉湊過來,咬著小鬍子,臉已凍得發青了。
  庫茲涅佐夫含糊其詞地低聲說:「把卓婭的臉蓋上……風雪大。就去蓋一蓋吧……」
  涅恰耶夫怯生生地走進壁坑,拉過雨布的一角地把它蓋在卓婭臉上,然後向胸牆走去。
  這樣一來,庫茲涅佐夫感到心頭輕鬆些,便想站起來,可是腿不聽話,他又無力地坐到胸牆邊,涅恰耶夫給他披上的大衣已經從肩上掉下來了。
  一晝夜來,有一股力量使他處於極度奮激的狀態,做了那些幾乎不可能做到的事。可是現在,這股力量突然消失了。他甚至放棄了站起來的念頭,只是一個勁兒用手揉摸著喉嚨,好像脖子上勒著一根絞索。即使德國坦克現在發起進攻,衝鋒鎗手衝到炮位跟前,他大約也沒有力氣站起來,挪一挪位置,發出射擊的口令了……
  「為什麼大伙都默默地看著我?他們都在想些什麼?他們曾目睹了事情的經過嗎?當時德羅茲多夫斯基在哪兒?他本來在她旁邊的……」
  兩個通信兵抬著凍傷的偵察兵,從壁坑旁邊的土堆上走過,庫茲涅佐夫知道他們是到安置傷員的土窯裡去的。他們默默地走著,懷疑地轉過頭來,朝被雨布蓋著的卓婭那邊望。一個通信兵說:「小護士完啦。」他們  不前地站停下來,似乎還在等待卓婭掀掉身上的雨布,跟他們打招呼,報以微笑,並用全連人都熟悉的溫柔悅耳的聲音向他們說:「小伙子們,親愛的,幹嗎這麼看著我呀?我還活著……」然而奇跡並末出現。他們仍舊不走,兩腳交替地踏著步,眼睛帶著疑惑的神情呆呆地注視著壁坑裡的雨布。偵察兵感到抬得不舒服,就低聲哼起來。
  「抬走!幹嗎不走?」烏漢諾夫沒漢好氣地命令道,停了一會,他又輕聲說:「涅恰耶夫,你怎麼也像木樁似的站著?給中尉披上大衣。要不,魯賓,你幫他披一下吧……」
  「中尉同志,穿上大衣吧,」涅恰耶夫又說,並再次把大衣披在他肩上。
  「您還是站起來吧,中尉同志。坐在地上會凍僵的,」魯賓那陰鬱的聲音在他頭上嗡嗡地響著。
  「把大衣放著,對你說過我不穿。讓它擱在這兒,放下……」
  庫茲涅佐夫還是站了起來,他模糊地領悟了魯賓和涅恰耶夫的堅決勸說:大約他們從旁察覺了他不大對頭,發現了他身上有一種反常的、使他們害怕的東西吧。他仍舊感到全身發冷,牙齒還在打戰,便使勁嚥著口水,但是這樣做還是止不住喉嚨裡一陣陣的痙攣。
  暗藍的夜色開始消散,周圍的東西逐漸顯露出輪廓。草原、發射陣地和坦克的殘骸都籠罩在拂曉前的肅穆氣氛中。烏漢諾夫和魯賓渾身是雪,從頭到腳一片白,只有兩張被硝煙熏過的臉是污黑的。他們坐在炮架上,把還在發燙的衝鋒鎗橫放在膝上,好像戴著手套在槍上焐手,同時目不轉睛地盯著庫茲涅佐夫。
  離他們兩步遠的炮場上躺著那個德國俘虜,他同樣滾了一身雪,手還被皮帶反綁著。他彎著脖子,嘴裡嘲濃著什麼,好像在提出請求。但是沒有人替他鬆綁,沒有人聽他或注意他,彷彿根本不存在這個人。現在這個德國人的嘟噥聲以及他的恐懼和痛苦,全都毫無意義,分文不值。庫茲涅佐夫突然驚訝起來;為什麼他倒還活著?為什麼他還能在這兒嘟噥,還能彎動脖子,而在他身旁的壁坑裡,卓婭卻在雨布下長眠不起呢?「保了他一條命!」庫茲涅佐夫想到這裡,不禁勃然大怒。「當時我要在場的話,事情絕不可能這樣!德羅茲多夫斯基是否看到她受傷呢?……」
  「連長!……」他喚道,搖搖晃晃地向塹壕走去。「連長!你聽到嗎?」
  德羅茲多夫斯基垂著雙手,低著腦袋,背朝他站在塹壕的盡頭。通信兵在窪地裡為他草草纏上的繃帶白得十分刺眼。繃帶使脖子變粗了,遮去了他的一部分肩膀,這樣,他的兩根肩腫骨就從大衣底下突了起來。
  「找我幹什麼?」他低聲問。
  「不過想問問……你是跟卓婭一塊兒走的嗎?」
  「一塊兒走的。」
  「你看見她受傷的嗎?」
  「我和她同時受傷。」
  「她什麼時候拿出『瓦爾特』手槍來的?她開過槍嗎,連長?」
  」瓦爾特』手槍?什麼『瓦爾特』手槍?你在問什麼呀?」他轉過身來,在他那蒼白的橢圓形的臉上,一對濕潤的藍眼睛睜得圓圓的。「庫茲涅佐夫,你跟她有過什麼關係?……我能猜到……我知道你想幹什麼!不過你的希望落空了,落空了!……」
  由於受了震傷,德羅茲多夫斯基的下巴一直在打顫。當他斷斷續續地講這番話時,沮喪和忌妒使他失去了理智。在這個時候還要爭風吃醋,簡直不可思議!庫茲涅佐夫靠在壕壁上,閉起眼睛,不願接觸到德羅茲多夫斯基的呆板而病態的目光,不願看他脖子上那一團鬆散的繃帶和衣領上的血跡。剛才他還打算原諒德羅茲多夫斯基,忘掉他們之間過去發生的  ;但是這個同卓婭一起受傷的德羅茲多夫斯基竟然沒有看見她如何犧牲,還要如此不合時宜地大發醋勁——誰也沒有權利這樣做!想到這裡,庫茲涅佐夫的腦子驀地清醒了,他停了停,聲音嘶啞地說:「你還是不回答好,連長!」他按下怒火,抬腿就走,不想再問下去,不想再聽他的聲音,看他的樣子和繼續這場談話。
  「都是因為這個惡棍!都是因為他!……因為這個壞蛋,她才犧牲的!」德羅茲多夫斯基喊道,用胳膊推開庫茲涅佐夫,縱身跳出塹壕,好像忍著劇痛似的扭歪著臉,三蹦兩跳衝到躺在胸牆下直哼哼的德國人跟前。
  從發射陣地上傳來了他的拖得很長的尖叫聲:「啊——啊,壞蛋……」
  只見他扭著身子,搖著肩膀,右手象活塞似地一伸一縮,想從槍套裡拔出他的「TT」式手槍,手槍偏又不聽話,一時撥不出來。
  庫茲涅佐夫理會了他這個動作的意思,就跟著他衝了過去。
  「站住!回來!……」庫茲涅佐夫好容易才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把他推開,只覺得他的身子被一股野勁兒鼓得硬梆梆的,像灌了鉛一樣。
  德羅茲多夫斯基的腰撞在塹壕邊上,但他馬上挺直身子,臉色蒼白,樣子變得很難看,嘴裡喊道:「你走開,庫茲涅佐夫!走—開!……」
  烏漢諾夫和魯賓從兩邊奔上來,一齊抓住德羅茲多夫斯基的手臂,把他擠到塹壕的角落裡。他搖晃著腦袋,散在脖子上的繃帶也隨之甩來甩去,他掙扎不得,淌下了眼淚,嘴裡一個勁兒地嚷著:「都是因為他呀!……都是因為他呀!……」
  「要打手無寸鐵的人嗎?連長?」烏漢諾夫象搖醉漢那樣猛搖德羅茲多夫斯基的肩膀,聲色俱厲地說。「這種事傻瓜也會幹!好了好了,冷靜點,冷靜點,連長!你震傷了吧?可這跟弗裡茨有什麼相干?放明白些!跟弗裡茨有什麼相干!」
  德羅茲多夫斯基好像突然洩了氣,耷拉著腦袋,精疲力竭地從烏漢諾夫和魯賓手裡掙脫出來,他打著哆嗦,深深地呼吸了幾下,說:「是的,我震傷了,腦袋裡嗡嗡響,喉嚨裡好像堵著東西,悶得慌……」接著,又衰弱無力地補充道:「就會好的。我到觀察所去……」
  「繃帶散了,連長,」烏漢諾夫說。「魯賓,你送連長到觀察所去,幫他好好包紮一下。」
  「走吧,中尉同志,」魯賓請求道,皺著眉頭跟在德羅茲多夫斯基後而,順著交通壕走去。
  德國人在胸牆下不安地扭動著身子,拖長聲音嘶啞地呻吟著。涅恰耶夫臉上帶著古怪的表情,像局外人似的獨自坐在壁坑的通道裡。他那戴著手套的手上托著一隻圓形金錶,這表很精緻,小巧玲瓏,上面帶著細細的鏈條。涅恰耶夫望著手錶出神,沒說一句話。
  「你怎麼也不吭聲了?」烏漢諾夫嚴厲地間道。「在看時間嗎?為什麼?你要看時間幹嗎?」
  「這是那只皮包裡的……是戰利品……還記得吧,上士?」涅恰耶夫咬咬小鬍子,淒苦地笑了笑。「沒有人可送了。怎麼處置它呢?原來想送給卓婭……可是現在我想,我是個沒經驗的傢伙,幹嗎跟她亂扯自己的事呢?說什麼我接觸過好多娘們,把自己說成浪蕩哥兒。可是上士,我從來沒遇到過一個真正的女人……」
  「把表扔掉,別囉唆了!朝那兒,胸牆外面扔!我不要看這個戰利品!」
  烏漢諾夫轉過身子,不再去看涅恰耶夫那張微帶苦笑的臉。他掏出了從德國人身上搜來的那包壓皺了的香煙,不知為什麼先放在鼻予上聞一下,然後厭惡地看看包裝紙上的商標:在炎熱的黃色沙漠上,一支駱駝商隊正從埃及金字塔旁邊走過。
  「看樣子,是一包稍草。」烏漢諾火說著,彈出幾支煙,遞到庫茲涅佐夫面前。「來—根……」
  庫茲涅佐夫搖搖頭,拒絕了。
  「不要,不想抽,聽我說,烏漢諾夫……這個德國人應該送到師部去。我們派誰去呢?」
  烏漢諾夫在胸牆下低低地彎著身子,用敞開的棉衣下擺遮住打火機的火光,點燃了煙,瞇起眼睛望著對岸說:「那邊德國人在不在睡覺呢?」他吸了一口煙,若有所思地說,隨即吐了口唾沫。「呸,見鬼!一股青草味!真是有害的東西!」
  「派誰去啊,烏漢諾夫?」庫茲涅佐夫又問。「魯賓還是涅恰耶夫?要不,就叫兩個通信兵去吧?」
  烏漢諾夫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隨即把煙從鼻孔裡呼出來。
  「這事不必多商量了,又不要你起草什麼方案,中尉。德國人應該送到師部,要不然,我們幹嗎伺候他到現在呢?你帶魯賓和涅恰鄧夫留在炮位上,說不定還要打炮。俘虜由我想辦法送到師部去。不過你呀,中尉,可要……」烏漢諾夫猛抽幾口,香煙已經燒到了手指甲,他用腳尖把煙頭踩到地裡去,慢慢抬起痛苦的目光,朝壁坑那邊注視了一下。「算了,不談這個,中尉。你自己明白。戰爭嘛,它媽的就是這麼回事:今天你死,明天他亡,後天就輪到自己了。」
  「帶上魯賓!」庫茲涅佐夫用暗啞的聲音說。「和他一道去。到了對岸要當心,別碰上德國人。我到土窯裡去看看傷員。」
  「好吧。我不喜歡兩個男子漢接吻,不來那套告別儀式了,中尉!」烏漢諾夫把衝鋒鎗背在眉上,笑瞇瞇地說,「祝你活下去,中尉!我帶魯賓一起走。」
  烏漢諾夫聽到要把「舌頭」送往師部觀察所之後臉上流露的那種安慰人心的微笑;他那經受一晝夜的艱險之後,願意再次冒險、把俘虜押往對岸的決心,德羅茲多夫斯基突然爆發的復仇怒火;涅恰耶夫凝視著放在他的大手上的女式小麥時那種迷憫而震驚的神情——這一切,彷彿來自某個陌生而渺茫的世界,彷彿是在熱病中看到的幻象;而那真正的生活,陽光普照、萬籟和鳴的光明而安寧的生活,卻在這個漫長得難以計時的黑夜裡遠遠地消逝了。庫茲涅佐夫只想坐到炮架上或倒在雪地裡,閉上眼睛,默不作聲。
  「對,我應該去看看傷員,看看達夫拉強……他還活著嗎?應該到傷員那兒去,現在就去!……」庫茲涅佐夫這樣提醒自己,從地上拿起了衝鋒鎗,覺得它有千廳重。他把槍口朝下,垂手站著,忍不住朝壁坑裡望了一眼。
  風雪輕輕吹動卓婭臉上的雨布,把它弄皺了。庫茲涅佐夫吃了一驚,他怕一陣風突然掀掉雨布,把卓婭這個已經喪失生命、無法自衛、蜷縮在這寒冷的壁坑裡的死者無情地暴露出來。庫茲涅佐夫打著寒戰,佝僂著身子,把槍口在雪堆上拖著,慢慢地朝陡岸上的土階那兒走去。
  掩蔽部門門瀰漫著一股發酸的悶氣,混雜著鐵器味兒。由於嚴寒而變得凝重的空氣裡,同時充滿著人體的汗味、血污的繃帶味和烤暖了的軍大衣味。這些氣味從點著兩盞冒煙的煤油燈的土窯裡撲向庫茲涅佐夫的鼻孔。這是痛苦無助的人們從生命之火的餘燼裡發出來的奄奄氣息,在這股氣息中仍能感覺到一點生命的活動和希望。
  掩蔽部裡擠滿了人。傷員躺在土坑上、地上和每個角落裡。他們都是在白天——從敵機轟炸和坦克第—次進攻開始——被陸續抬到這裡來的。命運的打擊落到了這些炮兵的頭上。
  一股寒氣吹進門口,沖淡了窒悶的空氣。昏暗中,幾個蓋著軍大衣的身體在地上蠕動起來,傳來一陣歎息和呻吟聲,有人開始說話,由於長時間與身上的疼痛作鬥爭,他們的聲音蠻得微弱無力了:
  「是誰進來啦?護士嗎?……你過來一下。我又濕啦,老是淌個不停……用皮帶扎一扎吧,簡直像在水窪子裡泡著。」
  「卓依卡,我說卓依卡,炮兵連還有人活著嗎?那邊怎麼樣?怎麼打了一陣子槍又靜下來了?」
  庫茲涅佐夫站在門口,耳邊響著這些低沉的說話聲,他感到自己的身子好像在發燙的波浪上搖來晃去。躺在這裡的人們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這時,掩蔽部裡發出了一陣耳語,這聲音像在輕輕地撞擊他的胸口:
  「弟兄們,不是卓婭,是中尉來啦。」
  「哪個中尉?我們連的嗎?」
  「是一排長,看樣子也受了傷,站都站不穩。怎麼,最後就剩下他一個?那麼卓婭呢?」
  庫茲涅佐夫沒作聲。
  掩蔽部裡只有兩個人能走動。一個是肩膀負傷的通信兵斯維亞托夫,就是那個長著灰白頭髮的小伙子,庫茲涅佐夫記得在轟炸時曾跳進他的掩體裡,而他當時曾笨拙地掩飾初上戰場的恐懼。另一個是戚比索夫——纏著紗布的手吊在一條骯髒的繃帶上。
  戚比索夫用一隻好手在火爐邊拆炮彈箱子。燒得通紅的爐蓋放著幾隻飯盒,雪水在裡面嘟嘟地翻滾。庫茲涅佐夫搖搖晃晃地站在門邊,只穿一件棉襖,極度的勞累在他眼睛下留著兩道黑圈。
  戚比索夫一眼看見了他,連忙把脖子一縮,準備挨打或埃訓似地眨巴著眼睛,同時語無倫次地低聲辯解起來,好像庫茲涅佐夫什麼都不知道:「中尉同志……當時我忍不住了,不能控制自己……我有孩子呀,中尉同志……」
  「達夫拉強在哪兒?」他低聲問道,順手把衝鋒鎗扔到牆腳邊,就像扔掉一塊累贅的廢鐵一樣,然後拉了拉領子,用冰冷的手套摸了摸脖子。「達夫拉強中尉……在哪兒?」
  「在這兒,中尉同志,就在這兒,睡在土坑上,請到這邊來,」昏暗中,有人在低聲叫他。「他還活著……老說要見您。」
  通信兵斯維亞托夫正坐在地上為一個傷員包紮,自己的脖子上和肩膀上也纏著繃帶。他在棉襖上擦擦手,像孩子那樣開朗地對著庫茲涅佐夫微笑,好像庫茲涅佐夫的到來使掩蔽部裡沉悶的氣氛變得輕鬆了。斯維亞托夫的聲音和眼神都流露出一個活下來的人難以掩飾的喜悅:
  「中尉同志,二排長在這兒。」
  庫茲涅佐夫跨過傷員,走近土坑,在這個暗角落裡看到了一個包著白紗布的腦袋,紗布下面的一對眼睛閃著不似常人的熱烈的光芒。他認出了達夫拉強。
  「郭加,你活著?」庫茲涅佐夫說。「我來看你了,郭加。早先抽不出空……」
  達夫拉強完全像醫院裡的病人,全身裹著白紗布,樣子奇特,看起來不大習慣。他的大腿和頭部一樣。也纏著厚厚的繃帶;腳上蓋著大衣,腳邊放著皮帽、牲編時發的帆布包、連著皮帶的空手槍套和一飯盒雪水。
  「柯裡亞,」達夫拉強耳語般地說。「來了嗎?你不知道,我看到你多高興。我請卓婭轉告你,甚至還寫了張紙條!」
  達夫拉強那對烏黑發亮的眼睛顯得更大了,他的目光呆滯,由於頭部裹著繃帶,他的臉變小了,像個孩子,臉上已經失去了黝黑的膚色和平時那種生動活潑的表情。乾裂的嘴唇上咬出一道道血痕,說話的音調也變了,不像原來那麼清脆動人了。以往每聽到他說話時,庫茲涅佐夫總要暗暗驚奇,不禁回想起戰前那一段平靜的、充滿陽光的學校生活來。不知為什麼,他現在還想聽聽這種聲音,這種令人欣慰的、帶著學生腔的聲音,於是他問道:「你好點嗎,郭加?」
  「好點了,好點了,」達夫拉強匆匆低語道,並把頭稍稍偏過來。「現在我自信能活下去……只是痛得歷害!我已經不再像傻瓜似的說胡話了。真是荒唐,荒唐……可惜我不能站起來,這塊該死的彈片!…我不能原諒自己,排裡的弟兄們多可惜!一切都是從轟炸開始的……柯裡亞,上面情況怎麼樣?講給我聽聽吧……」
  「沒什麼,郭加。戰鬥結束了,在夜裡結束的。別想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
  「過去的事……你擊毀了幾輛坦克?把經過的情況告訴我吧。」
  「不知道,我沒數過。坦克很多,沖了好幾次,後來它們退到山溝裡,又從那兒衝出來……」
  「傷亡很大吧?是不是?跟我說實話,請你……把一切都告訴我!當然,如果你願意的話。」
  「是的,有傷亡。」
  「幹嗎這樣回答我?你不想說嗎?」
  「不是的,郭加。我以後再告訴你……現在不行。我累了。」
  掩蔽部裡靜下來了。傷員們強忍住呻吟,地上的乾草也不再沙沙作聲,凡能抬起身子的人,都豎起了耳朵,傾聽這位從炮連陣地突然來到這裡,並且全然沒有受傷的中尉在低聲講些什麼。他的話聲減輕了他們的痛苦,帶來了希望。他的運氣好得叫人眼紅,能走路,能用正常聲音說話,能感到自己的身體完好無缺。單是這位中尉排長不曾受傷這一點,就足以在人們心中喚起擺脫痛苦的希望:這說明炮兵連還存在,說明上面還有自己人。誰也不願插話或打斷他。只有幾個不省人事的重傷員在角落裡單調地哼哼著。
  「他們對我有什麼要求吧。」庫茲涅佐夫想。「但我自己也不曉得一小時以後會怎麼樣,不曉得何時何刻才能把他們全部送到醫療營去,也不曉得醫療營這會兒在什麼地方。」
  達夫拉強的耳朵被繃帶遮住,像聾子一樣不曾發覺掩蔽部裡已慢慢安靜下來。他的眼睛朝兩邊轉來轉去,閃出病態的、熱烈的光芒,一會兒望望頂棚,—會兒又注視庫茲涅佐夫的額頭,捕捉著後者的視線,好像在羞怯地詢問對方:你對我是怎麼看的?是責備,是可憐,還是同情呢?
  達夫拉強熱烈地訴說起來,但是聲音不大清晰:「柯裡亞,你要理解我,這是我第二次倒霉……我是個不幸的人。第一次在沃羅涅什,得了那麼個倒霉的病,如今又受了傷……這算什麼名堂呀?我真倒霉,倒霉!我是多麼想上前線啊,我渴望打坦克,即使打掉一輛也好!可是我一事無成。你沒有負傷,運氣太好了。但我那一排人……轟炸一開始就……你理解我的心情嗎,柯裡亞?真是毫無意義,我的一切都毫無意義!為什麼我總是不走運?為什麼我是個倒霉的人呢,柯裡亞?」
  庫茲涅佐夫沉默著。達夫拉強的聲調和潤濕的眼睛使他會意到前者馬上就會因為自己的不幸和懊喪而哭起來。這時,庫茲涅佐夫模糊地感覺到他們之間由於年齡的不同而形成的某種隔閡。無法消除的年齡差距使他們結合在一塊,但同時又造成了兩人之間的某種隔閡。達夫拉強彷彿站在一個晴和、清麗、快樂的遠方,過著他從前那種孩子般天真的生活。無論在炮兵學校,在行軍途中,還是在戰鬥前夜,他都保持著這種孩子般的天真。是啊,他不曾目睹本排瞄準手卡瑟木夫的死亡、馭手捨爾古寧柯夫的犧牲和裘巴利柯夫炮班在坦克履帶下的覆滅;他沒有看到德國俘虜和彈坑裡的偵察兵,更不知道卓婭曾在那個致命的窪地裡蜷縮成一團,身旁雪地上留下了一攤暗黑的血水和一支鍍鑷的、玩具般小巧的「瓦爾特」手槍。短短的一晝夜競如漫長的二十年,把他倆隔開了。達夫拉強嚮往的幸福,對庫茲涅佐夫來說卻是一種不幸;因為戰場上的慘象已深深印進了他的腦海,無法從記憶中抹除了。
  「他說什麼:毫無意義?毫無意義……也許在過去似乎毫無意義的事情裡倒包含著深意哩。道理雖如此,可達夫拉強卻不懂。不,不對!不可能毫無意義!如果真是這樣,那當初何必要干呢?為什麼當我向敵人開炮時,我認為這道是有意義的呢?因為我恨他們,我要打死他們,燒燬他們的坦克。我需要的正是這個意義……我們爬到彈坑裡——也是同樣的道理。是的,我知道這些都是有意義的事。唯獨卓婭的死是沒有意義的,簡直毫無意義可言!為什麼會這樣;既有意義,又沒有意義呢?……是啊,事情往往就是這樣。但是,不知為什麼,我不想對達夫拉強講這個道理。倘若他親眼看見卓婭雌縮在窪地裡,把手捂在肚子上……他就會明白了!」
  「我羨慕你,郭加,」庫茲涅佐夫站起身來,很勉強地說,臉上帶著憫然若失、似笑非笑的表情,這種表情在他臉上是罕見的。「也許你倒是走運的……戰爭還沒結束,郭加。等你在醫院裡養好傷——坦克可有你打的……」
  他於嗎要用這種話來安慰達夫拉強呢?
  「你倒說我走運?」達夫拉強用刺耳的嗓音叫了起來,同時搖著他那紮著繃帶的頭。「幹嗎說這句話?為什麼要這樣說呢?出我的洋相嗎?……我總共只開了四炮!……什麼也沒幹!我不要這種好運氣!你不理解我,我可不要這種好運氣!真是命該如此!」
  「好好養傷吧,郭加……請原諒,我該回炮位去了,」庫茲涅佐夫說。「下次再來。希望天亮後能把大伙送到醫療營去。全體送走!」未了這句話是故意說給傷員們聽的——他們躺在角落裡,沒有打斷談話,只是耐心而愁悶地注視著他。庫茲涅佐夫說完,就向門口走去,因為他實在找不到其它更合適的話了。
  「柯裡亞!」達夫拉強躺在土坑上懇求地喊道。「我等你來!一定等你!……柯裡亞,你知道我躺在這兒簡直要發瘋了!真想馬上到醫療營去!還有叫卓婭快來!炮位上有人受了傷,是嗎?」
  「一定來,郭加。是的,一定來。然後……把大伙送醫療營。汽車一到就送。」
  斯維亞托夫和戚比索夫相依為命似地互相挨著,站在門邊。斯維亞托夫掩飾不住內心的活動,他那張年輕的臉上流露出喜悅的神色,長長的脖子從棉衣領子裡伸出來,跟捨爾古寧柯夫有相似之處。他身上的一切都流露出求生的願望,好像在說:謝天謝地,只受了點輕傷。因此,他心甘情願地照顧大伙,為他們包紮傷口,並樂意執行庫茲涅佐夫的一切命令。但是庫茲涅佐夫沒有下任何命令,逕直向門口走去。他在門邊停了一會,好像眼睛看不見似的用手在牆邊摸索著,找到了衝鋒鎗,然後拉開軋軋作響的門,走了出去。
  「中尉同志……」
  門在背後吱嘎一響,有人尾隨而出,輕輕的腳步聲好像狗爪子在雪地上踏著。
  「什麼事?是您啊,戚比索夫?」
  黎明前,四周籠罩在白濛濛的霧氣中,戚比索夫的輪廓顯得模糊不清。他把白紗布裹著的手緊貼在胸前,一搖一擺地走過來。他的肩膀、眉毛和整個污黑的面孔都在搬動,好像有一種內心的痛苦在啃噬著他,使他忍不住要對庫茲涅佐夫來一番剖白,但只能悄悄地在這兒說,而不是在掩蔽部裡。
  「什麼事,戚比索夫?您有什麼話?」
  「中尉同志……看在上帝面上,請您原諒我吧……」戚比索夫哽咽著說。「我不能控制自己,不能控制……我丟臉……我可怎麼辦呀?中尉同志,我本不想那麼做。上士都對您說了吧?當時我害怕,真怕呀,老天!……」
  戚比索夫說著,抓住庫茲涅佐夫的袖子,把嘴唇貼上去,身體象狗一樣微微抽搐著。
  「您怎麼啦?快別這樣!」庫茲涅佐夫連忙把手抽了出來。「回掩蔽部去照顧傷員。去吧,戚比索夫,去吧……」
  「我丟臉,丟臉。我一輩子忘不了您,中尉同志。我本來罪該萬死,夠得上就地槍決!我沒能控制自己呀……」
  「他這是怎麼回事?快離開我吧.這個戚比索夫,快點吧!」庫茲涅佐夫心裡想。
  「回掩蔽部去,我說過了……您怎麼啦?」
  腳步聲又在旁邊雪地上響了一陣,門啪的一聲關上了。掩蔽部裡一片沉寂。河岸上也是靜悄悄的。聽不到槍聲。風捲雪霧,猶如白波跳躍,掠過了河上灰藍色的冰面。庫茲涅佐夫彷彿聽見在那些被炮彈炸開的黑洞洞的冰窟裡,有些又尖又大的冰塊在互相磨擦、碰撞,發出吱吱軋軋的響聲。記得不久前,卓婭曾把他從炮班的土窯裡叫出來,由他陪著走過這道河岸,只是沒有走到掩蔽部——當時他倆所看到的不正是這樣的景像嗎?!
  周圍一片靜寂,聽不見槍炮聲,白雪茫茫的河岸上看不見一個士兵。只有風在攪動雪花,冰塊在互相掩擊,多節的白柳矗立在黎明前的曲暗中,周圍的空氣凝然不動,毫無生氣……這個十二月的黑夜是多麼寂寞、多麼淒涼啊!庫茲涅佐夫凍得手腳發僵,呼吸也感到困難。他把槍支在地上,閉著眼睛,站在那兒。
  「為什麼她當時說:『象吻妹妹那樣吻吻我吧。你一定有個妹妹,是嗎?』可是我怎麼回答?『我沒有妹妹!……』幹嗎要這樣說呢?」
  想到這裡,他彷彿感到她就在身旁,還活著,一夜來沒有發生什麼事,那些事不過是他的幻覺。她馬上就會從幽暗中走出來,穿著短皮襖,緊紮著軍官皮帶,她的細腰好像快要被皮帶勒斷似的。當她抬起目光時,一對烏溜溜的眸子在結著流蘇般霜花的睫毛下閃閃放光;當她微笑時,她的嘴唇和細長的眉毛都在輕輕地顫動。庫茲涅佐夫依稀聽見她在耳語;「 斯,我和你都做了個夢,夢見我死了。你憐惜我嗎,哪怕只有一點點?」
  但是,周圍仍是一片荒涼和死寂。
  他踉踉蹌蹌艙地踏著土階,登上岸坡,走進交通壕,在離炮位幾米的地方突然撲倒在壕溝邊上,帶著麻木的絕望心情把額頭緊貼在冰冷、粗糙的手套上。一種又熱又苦的東兩在喉嚨裡滾動著。他皺起眉,牙齒咬得格格響,前額和嘴唇久久地在兩隻結著冰的、絨毛扎人的粗手套上擦著,默默地、貪婪地吞嚥著淚水。他哭了,哭得如此孤獨、悲切而絕望,這在他還是生平第—次。當他用棉襖袖子擦臉時,他感到自己的淚水使袖子上的雪花也變熱了。

  第二十四章
  直到深夜,別宋諾夫才弄清楚;儘管獨立坦克團和三O五後備步兵師投入了戰鬥,儘管獨立反坦克殲擊旅行動迅速、不怕犧牲,儘管兩個新調來的火箭炮團加強了火力,可是仍未能把德國人從黃昏的佔領的北岸據點攆走,未能把他們的坦克逐出北岸的鎮子。然而,經過艱巨的戰鬥,總算挫敗了拚命夾擊傑耶夫師兩翼的德軍鉗形攻勢,殺開了一條通往在被圍中遭受重大損失的切烈班諾夫團的延長走廊。
  將近午夜,集團軍作戰地帶各處的戰鬥逐漸停息了。
  別宋諾夫對這種平靜感到懷疑。但是三O五師打開通向切烈班諾夫團的走廊的報告,多少給他帶來了一點安慰。此刻他坐在自己的掩蔽部裡,疲乏地聽著作戰處別處長格拉奇林少校報告戰局。報告是呆板、乏味的,別宋諾夫一次也沒有打斷他。過度的神經緊張引起了腿上的陣痛,整晚一直在痛。特別是幾小時前,他曾在六筒火箭炮的襲擊下撲進塹壕,把腿扭了一下,自那以後就痛得更凶了。陣痛使別宋諾夫乾瘦的臉變得更加憔悴、更加灰白了。臉上滲出一陣陣熱汗,他用手帕擦著脖子和太陽穴,同時盡量避開鮑日契科少校注視的目光,後者早就發覺司令有點不對頭了。
  「不清楚啊,少校,」別宋諾夫聽完報告後說,把腿在桌子下伸伸直,想放得舒服一些。
  「不清楚」這幾個字不是指報告本身,也不是針對各軍目前的形勢;但是格拉奇林慌了一下,這可以從他的表情中看出來。格拉奇林身體結實,安靜、沉著,已經上了點年紀,模樣不像一名隊列軍官。他素來習慣於客觀地報道情況,盡可能不夾雜個人的情緒。這時,他以為自己在報告中忘記向司令指出最本質的東西,而這種東西他是無權忽略或推說不知道的。
  「請原諒,司令同志,我還不明白你的意思,」格拉奇林那高高的額頭有點發紅了,使他那朝後梳得很整齊的斑白頭髮更加引人注目。
  「昨天夜裡,」別宋諾夫用吱吱呀呀的嗓音說下去,「他們連一小時也沒有停止過行動。根據我方情報,當他們投入了後備隊並佔領了有利據點之後,一切行動就停止了。您不覺得這是違反邏輯的嗎,少校?不合情理,是嗎?」
  「司令同志,我認為這跟友鄰部隊在頓河中游的行動,跟西南方面軍和沃羅涅什方面軍的行功有關。當然,他們今天的進攻開始得並不順利,但畢竟……」
  「可能吧。」別宋諾夫說。
  德國人一晝夜來的進攻是順利的。但是他們勿匆增加了突擊力量之後——急於求成的意圖是明顯的,——對我集團軍地帶的進攻就暫時停頓下來了。這不是由於黑夜來臨,也不是由於坦克兵們餓了,要稍微休息一會,吃一點熱咖啡和幹點心,更不是因為突擊集團軍群司令官霍特將軍在自己的指揮所裡患了重傷風(別宋諾夫想到這裡,不禁冷冷一笑);他們這樣做,毫無疑義,是由另外一些新的、出乎他們預料的重大而本質的因素決定的。儘管根據不足,別宋諾夫卻大膽傾向於一個想法:敵人把後備隊主力投向他的集團軍右翼並從那兒推進了數公里之後,到了深夜,他們的力量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了。這一新的現實決定著反擊的時機。別宋諾夫曾和方面軍司令約定,一 跡象表明敵軍己耗盡其全部後備兵力並疲於進攻時,他們就適時地發動反攻。
  但是,許多因素要在未來幾小時內,甚至直到凌晨才能看出眉目來。德國人會不會因為急於求成而重新開始衝擊,強攻我集團軍的左翼,既然他們白天已在那兒擊退了我戰鬥警戒部隊,傍晚衝上南岸,接著又插入了我軍防線?別宋諾夫憑自已的直覺並不相信德國人會這樣改變主攻方向,何況還沒有情報證實敵人在重新部署兵力,打算進攻集團軍的左翼。那麼真相究竟如何?哪一點才是真實可信的呢?
  「對不起,司令同志,您說要喝茶,不知要放幾匙糖?」
  「晤……兩匙。謝謝。」
  鮑日契科少校從鐵爐子上拿下滾沸的茶壺,倒了一大杯熱氣騰騰的、噴香的茶,他想了想,加了三匙糖,把茶杯放在別宋諾夫面前的桌子上。
  掩蔽部裡,通信兵們正在呼喚三O五師、霍赫洛夫大坦克團和獨立炮兵旅,他們的聲音時而像蜻蜓在穿堂風裡飛舞的簌簌聲,時而又像老鼠在悶熱而潮濕的空氣裡沙沙作響。他們大聲重複著各軍、各師報來的傷亡數字,被擊毀的坦克輛數和補充彈藥的數字。四盞燈發出耀眼的亮光,燈芯都燒得焦黑,搖曳不定的燈光照在俯身看地圖的作戰參謀們的臉上。由於熬夜,他們一個個面如土色,臉上的皺紋在燈光下歷歷可見。格拉奇林也盯著地圖,燈光照出他的高高的前額和白髮,照在牆角里的准尉報務員的圓圓的背上和提著茶壺的鮑日契科的身上。
  別宋諾夫雖然看見和聽到掩蔽部裡的一切活動,但並沒有去留意它們,只是漫不經心地用匙子攪動著杯子裡的茶。
  「他們因為筋疲力盡而就此停手了嗎?」別宋諾夫盯著亮得耀眼的燈焰這麼想。「也許不肯就此罷休,還要捲土重來吧?」
  眼下還得不出明確的答案。但是他知道,如果德國人並未投入全部後備兵力,並且明晨從他們在傑耶夫師的地段的據點裡再度進攻集團軍右翼的話,那麼他就不得不拿出最後的辦法——把坦克軍和機械化軍投入戰鬥,否則就無法堅持下去。這兩個軍是從統帥部預備隊中抽出來專為進攻而用的,它們已到達離前沿十或十五公里的地方並開始集結。可是這樣一來,準備反攻的機動兵力勢必分散,勢必使他不能握緊拳頭,而只能叉開五指去回擊對方。這種辦法以前用過不只一次,均未奏效。記得去秋他任軍長時,那是在莫斯科戰役中,當時古德裡安的坦克緊逼過來,他們就慌忙把整個後備隊防線截為幾段,分堵各路缺口,結果仍擋不住敵人的猛攻。
  別宋諾夫把發燙的匙子從盛著濃茶的杯子裡拿出來,問道:「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接通方面軍司令部?通信科長呢?」
  「司令同志,種種跡象表明,」格拉奇林頗有把握地回答,「坦克軍在摸黑前進中撞倒了一些電線桿……很快會修好的。通信科長早就去查線了。」
  「我對損壞的原因不感興趣。我要的是聯繫!」
  別宋諾夫摸了摸杯子,看是否還燙,然後喝了幾口(這杯濃茶總有點鐵皮味,又像是火藥味),把杯子放下,兩鬢和脖子上立即滲出了汗水,他用手帕擦了擦。這一天一夜把他的精力幾乎搾乾了:他必須無休無止地聽取集團軍指揮所的消息和各軍發來的報告,必須時時關心三○五師的行動,要它把通向切烈班諾夫團的狹窄走廊繼續擴大;與此同時,那條腿又老是火辣辣地作痛,並且越來越覺沉重,腫得連行動也不方便了。他想轉移注意力,暫時忘掉這使人坐立不安的發作信號,於是就想起了數月前住院的情景。當時,他用一種辦法來緩和痛苦——擠命抽煙。但是醫生嚴禁他手木後吸煙,因為漫無克制地吸這種有害的麻醉品就等於把腿自動伸到外科醫生的刀下。是的,醫院裡曾警告過他:當右腿血管的博動還很微弱時,積年的抽煙習慣對他具有毀滅性的危險。然而現在,當他回想起水遠使他興奮但又有著鎮靜作用的尼古丁時,竟忍不住瞟了瞟桌上的一盒「卡茲別克」牌香煙。雪青色的煙盒具有很大的誘惑力,這是偵察科長或維斯寧忘了帶走的—盒煙,只是礙著不抽煙的司令,竟沒有一個人去碰它。
  他若有所思地伸手去拿煙盒,把它打開,抽出一支粗硬的煙卷,帶著舊癮復發的快感聞了聞乾燥的煙草味。
  「抽—支吧……從前我沒有它不行。再試一次,僅僅一支……何況維斯寧不在,」別宋諾夫自言自語地說,一面想像著軍事委員對於這一發現將會如何驚喜,因為他自己煙癮就很大。維斯寧大概會摘下眼鏡,揚起眉毛問:「彼得·阿列克山得羅維奇,難道您也抽煙嗎?」
  「司令同志,難道您也抽煙嗎?」格拉奇林少校有點膽怯而困惑地問道,從桌上拿起火柴,準備為司令擦火。這時,鮑日契科少校、作戰參謀以及暫時停住工作的通信兵們全都朝別宋諾夫注視了一下。
  別宋諾夫發現大家都在注意自己,就捏了捏香煙的煙嘴,既不滿意自己,又被那些眼睛盯得惱火起來。他想,大約關於他的愛好、習慣和弱點不僅在集團軍司令部,甚至在這用,在傑耶夫師,也都盡人皆知了。人們互相提醒,以免碰他的釘於,招致不必要的指摘,也怕看他臉上的不滿表情。
  「那麼……我迫切地想知道,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接通方面軍司令部?」別宋諾夫按捺住火氣,哼了幾聲,把沉重的腿在桌子下伸直,語氣忽而變得彬彬有禮,不單對格拉奇林一個人說:「我還想知道,為什麼軍事委員到現在沒有消息?他是否到達了集團軍後備隊的集中地區?他在哪兒?請再問問坦克軍和機械化軍,他早該在他們那兒了,為什麼這麼久還沒消息?」
  格拉奇林少校圳練有素地答道:「司令同志,據我所知,軍事委員不曾去過集團軍司令部。維塔裡·伊薩耶維奇也許在去坦克軍的路上耽擱在第一梯隊的某個部隊裡了。這很有可能……」
  「問問那兩個軍,再問三○五師和霍赫洛夫團……請你們,請你們接通方面軍司令部!我等著。」
  別宋諾夫氣呼呼地把弄皺了的香煙寒進煙盒,用手指敲著桌面。眼下的安靜是不能持久的,他必須和方面軍司令部取得直接聯繫,這種聯繫就像血液必須在血管裡暢流一樣。他還想瞭解一下軍事委員維斯寧究竟在什麼地方,為何整整三個小時得不到他的音信。這一異常情況使他揣揣不安並且百思不得其解。但他沒有說出口來。
  「我剛和三○五師通過話,司令同志。」
  格拉奇林少校從話務員手裡拿過了話筒。徹夜的疲勞使他向無血色、形容憔悴,但他仍然安詳、鎮定,動作既輕快又帶勁,處處顯示出他是一個慣於同地圖打交道又頗拘泥於司令部成規的兢兢業業的辦事人。格拉奇林繼續打電話,他時而詢問,時而回答,時而反覆請問對方。在他停止講話的間歇裡,可以聽到報務員叫著方面軍司令部呼號的聲音。現在別宋諾夫特別盼望聽到有關維斯寧到達坦克軍或至少是到達三○五師的報告,只有聽到這樣的報告,他才能不為維斯寧擔心。
  准尉報務員還在呼喚方面軍司今部,他的身子向電台彎得更低了。由於經常接觸首長,他養成了不講廢話和外表不引人注意的習慣;他好像融化在掩蔽部的牆角縫,別人看不見他,好像沒有這個人,只有他那單調的聲音存在著。
  「天線』,『天線』!……我是『高地』,我是『高地』!現在跟你調諧:一—二—三。」
  別宋諾夫傾聽著電台呼號,他對報務員這種無能為力的掙扎甚至感到有些可憐。他撫摸著仰在桌子下的腿,劇痛從小腿一直擴散到大腿。
  「准尉,『天線』出了什麼事?他們怎麼啦?電台有毛病嗎?」
  「司令同志,太空中不知怎麼搞的。電台已經找到了,就是互相所不見……有德國電台和羅馬尼亞電台干擾,他們講得很起勁。喏,您來聽聽……」
  無線電台的放電聲和以太中打槍似的辟啪聲,一齊湧進這溫暖、潮濕的掩蔽部裡來。報務員扭開接收機,一串急嘴快舌的羅馬尼亞話透過電流的雜音,像一條毛茸茸的小蛇直向耳朵裡鑽,但不久就消失了。接著聽到幾句生硬的德語,有人像唱歌劇裡的宣敘調那樣發佈著命令,大約是在口授電文。後來這個聲音被大氣放電聲所蓋沒,被莫爾斯電報機的急促而尖利的發報聲沖掉了。外國人在忙著談話。在這種時候,某個地方的敵方司令部和指揮所用的德國電台和羅馬尼亞電台的工作竟如此緊張,這種情況在認真準備進攻的前夕是很少見的:那時,所有的電台應該是寂靜無聲,以太中顯得和平和安寧。
  可是現在,以太卻特別活躍。別宋諾夫垂下眼皮,傾聽著陌生的密碼聲,一邊徒然猜測著促使這幫外國人在電台裡對話的原因。他想:「為什麼深更半夜他們還忙得團團轉呢?準備早晨進攻嗎?為什麼羅馬尼亞電台也忙起來了?」
  從隔壁傑耶夫和他的師部工作人員所在的那個小房間裡,傳來了說話聲、腳步聲和一陣喧嘩聲,接著,有人重重地敲門。這些聲音使別宋諾夫從沉思中醒來。
  「可以進來嗎,司令同志?」
  進來的是傑耶夫上校,他沒戴帽子,在門口把身了彎了彎,因為個子實在太大了。他那高大的身體幾乎佔去了掩蔽部三分之二的空間,棕黃色的眉毛高興得彎了起來。別宋諾夫在觀察所裡和他打過好幾小時交道,對他有了進一步的瞭解。別宋諾夫沒有忘記,當傑耶夫企圖衝到被圍的切烈班諾夫團陣地上去時,自己在那一瞬間曾對他產生過一點憐愛之情。
  然而別宋諾夫對這個全軍最年輕的師長不願流露出自己的好感,只是冷淡地問道:「有什麼消息,上校?我聽著。」
  「司令同志,允許我報告嗎?」傑耶夫以他那渾厚有力的男中音說,他的聲音和眼睛都流露出勝利的喜悅。「報告……司令同志,第二○四炮兵團的幾個炮兵在一個半小時前,可以說從德國人鼻子底下把我方一名受傷的偵察兵和昨天夜裡捉到的一個『舌頭』給帶來了。俘虜送到了觀察所。這是我那個一直沒有回來的偵察班干的!……」
  這時傑耶夫再也抑制不住滿意和喜悅的心情,他容光煥發,笑逐顏開,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德國人當然凍傷得很厲害,但是舌頭還能動,神志還清醒,已經給他醫了傷,翻譯也叫來了。我那些小伙子到底有一手!完全可以信得過!司令同志,您有什麼吩咐?」
  一時,掩蔽部裡所有的人——話務員、作戰參謀和沉默寡言的格拉奇林少校,全都回過頭來望著傑耶夫。聽他那男中音,看他那強壯的身體,彷彿從他身上有一團朝氣勃勃的青春火花朝你湧來。在他的整個報告中,甚至當他問到「您有什麼吩咐」這句話時,都掩飾不住得意的心情,他滿意自己的師部偵察班,滿意那個德國俘虜還活著,也滿意他這個師長到底不是草包。
  這時,別宋諾夫忽然回憶起傑耶夫在會讓站卸車之前頭一次向他介紹自己師的情景,——在傑耶夫身上有一種無所顧忌的膘騎兵式的稚氣,他總是由衷誇耀和信任部下。這個不久前才從營長 升的年輕上校真是個一帆風順的幸運兒。
  「這個傑耶夫有一般年輕人好勝的毛病——軍人的榮譽感發展到自吹自誇的地步。」但是這個想法只在他腦中一閃而過,不知為什麼,他一下子就原諒了這種幼稚的但還不算浮滑的弱點。
  失利的偵察班一去不回,怎麼也想不到還能聽到它的消息,別宋諾夫未免詫異地問道:「炮兵們用什麼辦法把『舌頭』帶來的?是哪幾個炮兵?是誰?」
  「南岸的炮兵,就是用直接瞄淮射擊的那些炮兵。他們到達了觀察所,可以說是突圍出來的。」傑耶夫的目光越過燈火,揚揚得意地射向別宋諾夫,兩眼炯炯有神,棕黃色的睫毛被燈火照亮,就像兩道細細的夏天的陽光。
  「現在這些炮兵在哪兒?」
  「回到炮兵連去了。他們那兒只剩下四個人。順便告訴您,司令同志,那個德國人證實了……」
  「證實了什麼?」
  「昨天他們有一個新的坦克師投入了戰鬥。」
  「讓我們瞧瞧是個什麼樣的』舌頭』……是的,但不管怎樣,總算是個『舌頭』吧。」
  別宋諾夫抽回了伸在桌子下的腿,以便較穩地站起身子。他撐著手杖站了起來,小腿上痛得像許多小蟲子在咬。他聽了聽報務員的呼號:「天線!……天線!」然後披上了鮑日契科遞過來的大衣,—瘸一拐地向門口走去。傑耶夫上校在他面前把門開得大大的。

  第二十五章
  德國俘虜坐在偵察科長的桌子前而,他穿著一件翻領的皮毛長大衣,裹著繃帶的左手放在膝蓋上,他那骨架很大而浮腫的臉上有著青紫色的斑點,兩隻眼睛隔得很遠,眼角已經潰爛了。他低頭坐著,擺出一副無所謂的姿態,搭下來的頭髮遮住了他頭上的一小塊禿頂。
  別宋諾夫走進來時,翻譯官喊了一聲口令,德國人站了起來,他從領章上看出別宋諾夫的官階比自己高,就把鬍子茬茬的沉重的下巴稍微抬了抬,發出幾個含糊的音,講了一句什麼話。
  翻譯對別宋諾夫說:「他很高興由一位俄國將軍來審問他。他只有一個請求:或者把他送進醫院,或者把他槍斃。他說他在飽經了折磨以後現在什麼也不怕了。」
  「讓他坐下,」別宋諾夫說。「他的生命不會受到任何威脅,戰爭對他來說已告結束。他將被送進醫院。戰俘醫院。」
  「埃利赫·基茨少校,第五十七坦克軍第六坦克師師部聯絡官,」師偵察科長庫雷紹夫中校報告。
  庫雷紹夫整整一晝夜來都在為他偵察班的命運操心,他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激動了。這時,他克制著自己,把兩盞煤油燈的燈芯捻大些。他知道在軍隊裡幹他這一行的,任務很重,免不了要擔風險。
  小桌上攤著一本練習簿,上面做了許多記號,顯然,在別宋諾夫到來之前,審訊已經開始了。
  庫雷紹夫朝簿子裡細細看了一會兒,然後用疲倦的聲調逐字逐句地照本宣讀,一邊讀,一邊向司令解釋:基茨少校系杜塞爾多夫市人,四十二歲,因參加莫斯科戰役有功曾獲二級鐵十字勳章一枚,一九二九年加入納粹黨。
  接著庫雷紹夫壓低聲音補充了一點:根據上述材料,這個德國人可算是個老狐狸,他是昨天拂曉從軍部接受任務返回師部時,在公路上被我偵察兵攔截,直接從汽車裡抓出來的。
  庫雷紹夫好像在用這些解釋暗示司令,在審問時必須要警惕對方弄虛作假。
  然而別宋諾夫對俘虜履歷中的細節似乎並不注意,只是若有所思地從掩蔽部的這頭走到那頭,不時活動著腿腳,他一邊踱步,一邊對兩頰排紅的大尉翻譯官說:「第六師昨天投入戰鬥這一點他供認了嗎?」
  「沒有,司令同志。照他說,昨天參戰的是第十七坦克師,該師屬於頓河集團軍群的預備隊。」
  周圍變得很安靜。掩蔽部裡發出一股藥味和德國人身上的汗臭,還有他那件軍大衣的冰冷的毛皮發出來的氣味。爐門開著,可以看見熊熊的爐火,燒紅了的爐鐵上不時現出櫻桃似的火花。
  偵察兵們默默地等著別宋諾夫繼續發問。年輕的大尉翻譯官因為剛剛睡好一覺,眼睛顯得特別靈活有神。他的裝束整潔得有點過份:賽璐硌的白襯領上甚至灑了花露水,香噴噴的,當他把頭時而轉向別宋諾夫,時而轉向德國人的時候,襯領就隨著脖子的轉動而閃閃發光。他的臉一直紅到了耳根,大概因為別宋諾夫在這麼長的時間裡沒有提過一個問題而使他感到難根。
  別宋諾夫被著短皮襖在掩蔽部裡一瘸一拐地走著,時而翻起紅腫的眼皮朝德國人瞅瞅,在這一片寂靜中只能聽到他手杖的吱吱聲。
  「這個德國人到底是什麼角色?是基幹軍官嗎?參加過莫斯科戰役?他在四一年就開始——」
  德國人沒有改變原來的姿勢:對一切都無動於衷,他那暗淡的眼光死盯著掩蔽部的一角,戴著皮手套的右手托住剛剛包紮好的左手;他竭力保持一個被解除了武裝的戰俘的尊嚴,要讓俄國人看看,他這位德國軍官對自己的命運完全抱著無所謂的態度。但是,他那顫動不己的大鼻孔卻在深深地吸著掩敝部裡的空氣,這副樣子等於告訴別宋諾夫:這個德國人已有所準備。
  早自四一年起,別宋諾夫在偶然或特意審問俘虜時,總是暗暗懷著一種難以滿足的興趣。除了想詳細瞭解他與之作戰已一年多的敵軍行動計劃外——這是他必須知道的,——他還特別想全面而確切地瞭解一下敵人真實的內心世界,想弄清楚這些幾乎佔領了整個歐洲、又在非洲進行戰爭並且現在又和我們開戰的德國人到底是些什麼樣的人。昨天夜裡從汽車裡抓來的這個身強力壯、只是手和臉都凍壞的德國少校此刻在想些什麼,又會談些什麼呢?
  然而別宋諾夫克制住自己,沒有去問德國少校對以往的莫斯科近郊戰鬥和現在的斯大林格勒會戰有什麼看法,他只問:「第六坦克師是什麼時候編入頓河集團軍群的?什麼時候來到斯大林格勒附近?從什麼地方來?」
  紅臉大尉迅速譯成了德語。
  德國人以他那令人難堪的淡漠表情開始回答問題,他說話吞吞吐吐,右手仍舊托著紮著繃帶的左手。大尉翻譯官莫名其妙地朝別宋諾夫微笑了一下,接著開始翻譯,他對俘虜的回答聽得非常明白,臉上洋洋得意。
  「這個師大約十天以前從法國開到科捷爾尼科沃,把我們運來的時候沒有經過巴黎,而是繞著圈子來的。火車在柏林也不停。到了巴拉諾維齊,大家都感覺到你們的游擊隊就在附近,因為斜坡底下翻倒著好些車廂和機車。看不到一盞電燈。發電站都停了。布良斯克被大雪覆蓋著。我們開過了庫爾斯克和別爾哥羅德,以後就是一大片草原,無邊無際,荒無人煙。我們猜想是到斯大林格勒去。」
  「是從法國開來的?」別宋諾夫追問道。
  「莫斯科會戰以後,我們這個師在法國補充了人員並重新裝備……這一片漫無邊際的草原在冬天看起來足有幾十個法國那麼大。荒涼的草原,無邊的冰雪。斯大林格勒簡直和莫斯科一樣冷。」
  「是啊,幾十個法國,」別宋諾夫痛苦地暗暗同意。這一片佈滿冰雪、森林和草原的廣闊的腹地,如今在德國軍隊佔領下顯得死氣沉沉。別宋諾夫在心裡測量著這塊土地在地圖上所佔的位置。像往常一樣,每想到這裡,他又產生了另一個想法;「現在他們的感受如何呢?他們被自己所佔領的而積之大嚇壞了嗎?害怕自己守不住這一大片土地而遲早難免退卻嗎?為什麼這個少校要如此詳細地回憶他在俄國走過的路程呢?」
  「再問問他,」別宋諾夫又踱了一會兒,對翻譯說。「為什麼他想起從法國開到這裡來,就這麼惱火?」
  「雪茄來頓,麥因一雪茄來頓!」〔德語:香煙,我的香煙!——譯者注。〕大尉剛翻好別宋諾夫的問題,德國人就開口說,他的下顎冷得格格打顫,混濁的目光第一次離開了掩蔽所的角落,朝桌面上溜來溜去。他嚥著口水,生氣地咕噥了好久。翻譯沒吭聲。
  「他說什麼?」別宋諾夫問。
  紅臉大尉很窘,他的臉一直紅到賽璐硌襯領的邊緣。他聳了聳肩,結結巴巴地翻譯起來: 「您的士兵槍走了我的法國香煙和打火機。最要緊的是我沒有煙抽。你們把我俘虜了,可以隨意處置我。但是請您發一點小慈悲:給我一支煙。在法國,囚犯在臨死前還給香煙和酒呢。當然,我講的是法國……法蘭西——那是陽光普照的南方樂土……而在俄國只有刺骨的冰雪。我在那個坑裡被您的士兵緊緊抱住不放,連續好幾個小時,就像一頭被繩子綁著的可憐的豬,整整一晝夜沒有煙抽。請您發一點小小的慈悲,給我微不足道的五分鐘時間,讓我抽一支煙吧……」
  「慈悲……」別宋諾夫暗暗冷笑,這個莊重、古老的詞早在一年以前就被這個德國少校自己糟蹋得不像樣於了。「他還求人發慈悲嗎?離開了陽光普照的法蘭西以後……」
  「給他煙,」別宋諾夫不滿地說。「看來,他向你們要過煙,是嗎?他的煙在哪兒?為什麼不還給他,中校?」
  「這是第一次請求,司令同志。當初帶他來包紮的時候,他只是咬牙切齒地罵人。司令同志,您看,這個德國人可不是個等閒之輩,他所有的東西都放在他面前。」
  偵察科長好像為了證明白己的話,把燈火捻得亮亮的,將俘虜的東西連同證件從桌子的一端推到另一端,一隻打開著的錢夾,裡面有幾封信和幾張照片,還有一個嵌著肖像的圓形頸飾,和一把掛在鏈條上的精緻的鉛筆刀——這些東西都是炮兵們把他帶來時交上來的,可就是沒有香煙。
  庫雷紹夫一宿末睡,顯得極為疲乏,眼皮浮腫,鬢角下陷,太陽穴上出現了黃斑。他嚴厲地盯著少校的頸飾,歎了口氣,臉上的表情似乎在對別宋諾夫說:「司令同志,我的戰士們犧牲了。假如他們還活著的話,我可要懲罰他們,他們太隨便了!」
  德國人對庫雷紹夫的嚴厲表情和歎息聲,顯然有他自己的理解。他那凍得發青的大嘴掛著含意雙關的冷笑一—既怨自己,又恨俄國人,這些俄國人使他受到了屈辱,使他在彈坑裡凍了一晝夜,把褲子也尿濕了。
  「呶,快點,快點給他,」別宋諾夫說。
  「將軍同志,把我的給他行嗎?」大尉翻譯官問道,一邊樂意地從軍大衣口袋裡取出一包「大炮」牌香煙,起初他想把煙遞過去,讓俘虜自取一支,後來又改變了主意,把那包煙抖了一下,於是,有幾支煙便從裡面露了出來。接著,他把煙放在桌上,笑了笑,滿臉通紅。
  德國人彎身向前,「咕」地嚥了口唾沫,把僵硬的手指伸到那包開著口的香煙上,笨拙地抓住了一根煙,嘴裡不知講了些什麼。
  「他要火。他的打火機也被拿走了,」紅臉大尉窘迫地說。他猶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德國打火機拿出來,打著了火,遞給德國人點煙,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了聲:「比脫,賽艾爾。」〔德語:請點吧。——譯者注。〕
  「我的戰士是懂規矩的,」偵察科長說,他一直在研究桌上的項飾。「一定是炮兵們自作主張了,司令同志。」
  「慈悲!」別宋諾夫越想越惱火。「不,我們已經太慈悲了。我們大善良,太不記仇,簡直過了分。」
  「這麼說,自然是俄國士兵欺侮了你啦?是他們凶暴殘忍地把一位善良的、帶著一片好心腸從法國跑到這兒來的德國軍官的香煙奪走了?太遺憾了,他們不懂得人權是高於暴力的,」別宋諾夫挖苦地說,他認為現在沒有必要去責備那些不按條令辦事的士兵,儘管庫雷紹夫中校喜歡死扣這類事情,對他們多少有一點氣惱。「您向上帝祈禱吧,少校先生,算您走運。」
  紅臉大尉急急忙忙地開始翻譯。少校貪婪地深深吸了第一口煙,他那純粹德國型的大臉盤被煙霧遮沒了,又慢慢顯現出來,鼻孔裡的一縷煙冒了很久。然而當年輕的大尉剛剛翻好別宋諾夫的話,德國人就突然從嘴裡拔出了還沒有抽完的香煙,把它捏成一團,惡狠狠地丟到腳邊。他挺起身子,從胸腔裡發出了幾聲歇斯底里的冷笑。
  「不,我一點也不走運,將軍先生,您的士兵沒有打死我,卻把我像豬似的趕在彈坑裡挨凍,他們自己也凍壞了。他們是狂熱的暴徒,對自己也那麼冷酷無情!我曾請求他們打死我,因為打死我——這才是善良的舉動。可是他們沒有這樣做。倒不是斯拉夫人的心思不可捉摸,而是因為我是他們的虜獲物。難道不是這樣嗎?你們認為我們凶暴殘忍,我們卻認為你們是一群魔鬼……戰爭是遊戲,這種遊戲從童年就開始了。人類在襁褓中就是殘忍的。將軍先聲,難道您不曾看到過,當一座城市發生火災時,那些少年人是多麼興奮,他們的眼睛多亮啊?!他們總是幸災樂禍的,弱者依賴暴力而自主,當他們摧毀別人時,感到自己不可一世……這些話聽起來荒誕而可怕,可是事實就是如此。德國人殺人是為了崇拜元首,俄國人也殺人,他們是為了斯大林,誰也不認為自己在作惡。相反,互相殘殺被看成是善良的行動。到哪兒去尋找真理呀!將軍先生?神聖的真理究竟在誰手中?您這位俄國將軍也在指揮士兵殺人!……任何戰爭中沒有正義的一方,只有嗜血的本能和殘忍的暴行。不是這樣嗎?」
  「您要我回答嗎?少校先生!」別宋諾夫冷冷地問道,在德國人面前站停下來。「那就請您先回答我:既然您講起了善和惡,那麼,請問您活著是為了什麼?」
  「我是納粹主義者,將軍先生……是個特別的納粹主義者:我為統一德意志民族而戰,但我反對黨綱裡關於暴力的那一段話。我不能離開自己生活的社會,所以很遺憾,我像我的許多同胞一樣,甘心情願處在別人的淫威之下,換句話說,我只有服從。我不是騎士,我是馬,將軍先生。帶著勒口的馬……」
  「這種人與人的關係倒很有趣,」別宋諾夫冷笑了一聲,把整個身子疲倦地支在手杖上。「馬和騎士的關係,海外奇談!一個依仗暴力來到俄國的納粹分子,根據命令在別人的土地上燒殺掠奪,可是他居然也反對起暴力來了。這真正是奇談,少校先生!好吧,既然您向我提出了問題,少校先生,我就來回答您。我仇恨那種靠殘忍起家的人,但我贊成對惡施以暴力,並且認為這就是善。如果有人帶著武器闖進我屋裡來殺人……放火,並巳還像您講的那樣來欣賞火災和破壞的景象,那麼我也應該殺人了,因為在這種場合下,言語是不頂用的。我的話離開了本題,不過是一段抒情的插話而己,少校先生!……」
  別宋諾夫沒來得及聽完紅臉大尉的翻譯,掩蔽部的門軋軋地打開了,從交通壕裡吹進來一股冷氣。
  「司令同志,可以進來嗎?」
  鮑日契科未等許可就急忙走進了掩蔽部。他挺直身子,結結巴巴地又喊了聲「司令同志」,他那一向顯得精力充沛的笑臉,現在變得蒼白無神了,他朝德國人那邊作了個威脅的手勢,馬上又走了出去。這一切使別宋諾夫提心吊膽地預感到:一定是發生了非常嚴重的情況。
  「你們繼續問吧,」別宋諾夫匆匆地對偵察科長說,後者正不安地瞧著他。他說罷,就瘸著腿向門口走去。「別跟他扯那些強盜邏輯了,」他在門口又補充了一句。
  他—走,身後頓時安靜下來。
  鮑日契科遲疑不決地站在交通壕裡,激動地用腳踢著看不見的泥巴。別宋諾夫單獨和副官待在一起,不樣的預感更加強烈地攫住了他。
  他催促鮑日契科:「鮑日契科,幹嗎不吭聲?快報告!發生了什麼事?」
  「司令同志,維斯寧……」
  「在哪兒?這不可能!好好對我講清楚!他在哪兒?」
  「司令同志……剛才季特柯夫少校回到了觀察所,他受傷了……他說軍事委員……」
  「怎麼樣?受傷啦?被打死啦!」
  鮑日契科耷拉著腦袋,用鞋跟踩著腳下的泥巴。
  別宋諾夫身上汗涔涔的,腿也像針刺火燎地痛起來。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頭一問對副官提高了嗓門:「我問您,是受傷了,還是打死了?您怎麼啦,變啞巴啦?他被打死了?」
  「是的,司令同志……半路上碰到了德國人。季特柯夫少校正在通信掩蔽部裡等您,」鮑日契科說。「他想向您本人報告。」
  維斯寧被打死了?半路上遇到了德國人?在哪兒?在鎮上嗎?鮑日契科說什麼來著?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別宋諾夫竭力想以理智來否定這一出乎意料的、象雪崩一樣突然襲來的不幸消息。他懷疑這件事情的真實性,不相信再過幾秒鐘他就要看到維斯寧被打死的目擊者季特柯夫少校了。想到此,他對警衛長季特柯夫憋著一肚子怒氣,竟然發生了這種事,而且見證人正是他季特柯夫自己!
  「那麼走吧,鮑日契科,」別宋諾夫說。「走吧……」
  燈火、電話機、無線電台、桌上的地圖、人影——一切都在晃蕩著,似乎在掩蔽部的安靜而暖和的空氣裡飄來飄去。別宋諾夫一出現,大家立刻鴉雀無聲。
  有個短短的人影在他身旁閃過,帶來一股災禍的氣味,他依稀聽見一聲喊聲:「將軍同志……」
  別宋諾夫走到桌旁,拿出手帕,在下巴和脖子上擦著。他這樣做好像是在拖延時間,保持緊張氣氛,保持他對這個影子發出來的有氣無力的喊聲的滿腔憤怒;因為這個聲音馬上就要向他報告維斯寧的惡耗。他沉默良久,然後一邊擦汗,一邊問道:「在什麼地方遇到德國人,季特柯夫少校?」
  「鎮子西北角,司令同志……警衛車在前面開……」
  掩蔽部裡只聽見季特柯夫的單調的說話聲,好像他是在法庭上為自己辯護。他的聲音很沉重,使人不忍回過頭來看一看說話的人。但是別宋諾夫突然想瞧瞧季特柯夫的整個樣子,特別是他的臉和眼睛,想從中瞭解事情的真象,設想一下在對方目擊的最後幾分鐘內的情況。
  季特柯夫少校的影子在掩蔽部門口的右牆上搖晃著,他的模樣變得認不出來了:整個腦袋一直到鼻樑被繃帶裹得圓滾滾的,他那胸部寬闊、矮壯得像大鐵塊似的身體上,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短皮襖,皮襖的下擺撕破了,左袖管顯然被爆破彈打爛了,從裡面雜亂地展出一綹綹皮毛。髒得發灰的繃帶象帽子似的纏在頭上,露出兩隻佈滿血絲的絕望的眼睛,他的聲音裡同樣充滿著絕望:「後來德國人的偵察隊朝汽車走過來。軍事委員拒絕轉移到房子那邊去。離那兒大概有兩百米。是一片開闊地……他命令我們開火……」
  「怎麼犧牲的?……」別宋諾夫打斷了他的話。「維斯寧是怎麼犧牲的?」
  「我們還擊了十分鐘光景。後來我回頭一看:軍事委員朝天躺倒在汽車旁,握著槍的那隻手按在胸口上,血從嘴巴裡湧出來……」
  「後來呢?」別宋諾夫狠狠心,催他快講。他想弄清楚維斯寧犧牲事件中最主要的東西,但是這個主要的東西老是捉摸不住,含含糊糊,使人無法領會。季特柯夫只報告說維斯寧犧牲了,但別宋諾夫沒有親眼看到維所寧的死,就怎麼也無法想像維斯寧已經死了;這是因為這場飛來橫禍來得太突然了,同時也因為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至今還好像存在著莫名其妙的隔閡。他們同在一個集團軍裡,對全軍擔負著同等的責任。但是由於別宋諾夫的過錯,由於他對自己身旁的第二號掌權人物表示懷疑、沒有好感,而使他們之間那一段相處不長的關係變得並不如維斯寧所希望的那樣正常。維斯寧態度溫和,不願爭吵,不願強調自己和集團軍司令居於同等地位,總是好像順便說說似地提出一些心平氣和的建議;可能,這一切都是維斯寧根據自己的經驗,為了不傷害他別宋諾夫的自尊心而悄悄地放在他腳下的階梯,使他能夠在一支新編的部隊裡,在一些陌生的、初次見面、還不明底細的人們中間鞏固自己的地位。是不是這樣?如果不是這樣,那麼,他們之間之所以沒有保持應有的關係應當由他別宋諾夫負責,而不能歸咎於維斯寧。這一點,他現在決不能原諒自己了。……
  從照著燈光的較遠的一角,從暖和得像澡堂子一樣的空氣裡傳來了季特柯夫少校發顫的聲音。
  「歐辛上校和我輪流背著軍事委員。歐辛上校在鎮上時,肩膀就負傷了。一顆爆破彈把他的骨頭打碎了。就這樣,我們遇上了自己的坦克,然後截住—輛彈藥車,開到了三○五師的衛生營。軍事委員的勳章和證件……都在這兒……在我這兒。歐辛上校留在衛生營治療。他要我把這些證件完完整整地轉交給您。將軍同志,現在我該怎麼辦?……我上哪兒去呢?……」
  從季特柯夫的每句話裡,可以聽出他因為束手無策而深深地痛苦著。也許,他現在不應該把維斯寧的勳章和證件拿出來。一團血跡斑斑的東西連同—塊發粘的手帕一起放在桌子上。這個無可辯駁的事實無情地證實了維斯寧的死。別宋諾夫覺得眼睛上彷彿挨了一拳,他用一隻手擋住耀眼的燈光,避開了大家的視線,另一隻手情不自禁地碰了碰維斯寧那發粘的私人證件,紙頁已經粘在一起,被血水浸得膨脹、發黑了。別宋諾夫久久不敢把它打開。
  後來別宋諾夫還是把它打開了。首先投入眼簾的是夾在紙頁間的一張精緻的小照片,照片上面沾滿了暗褐色的血水,但還能看得清楚。這大約是維斯寧和他女兒的一張合影。照片上,他身穿白襯衫和夏季白長褲,完全是戰前的打扮,顯得相當年輕。維斯寧好像在對什麼人微笑,樂呵呵地皺著鼻子,笑得像孩子一樣活潑;陽光照著海灣,他坐在一隻小艇上,岸上柏樹叢中的白色療養院依稀可見。坐在船尾的是一個瘦瘦的、皮膚曬得黝黑的六、七歲的小女孩,她的淺色頭髮從巴拿馬草帽底下露出來,搭在臉頰上,身上穿著一件敞胸的無袖衫,露出了兩根瘦小的鎖骨。她把身子探出船舷,根據攝影者的要求,將一支纖細的小手伸進海水裡,兩隻眼睛從草帽的陰影裡朝某個方向斜睨著,而處在遙遠的青年時代的繼斯寧也朝同—個方向眺望和微笑著。維斯寧的小女孩的嘴角撒嬌地鼓了起來,——大概她不願意笑,不願意對那個陌生人微笑,而那個攝影者看來一直在固執地要求她:「笑一笑,笑—笑!」
  照片角上印著一行白字:「索契,一九三八年。」
  「為什麼他單單把這張照片帶在身邊?這個女孩子是他的女兒嗎?證件裡有沒有他妻子的照片?如果有,那又能補充說明什麼問題呢?不,我不能再看下去,我不能在他死後再來瞭解他生活中的細節!為什麼當一個人死去以後,我們老是想多知道些他的情況,而在他活著的時候卻並不這樣做呢?」別宋諾夫心裡想。
  「司令同志……」
  他把手從額上移開——掩蔽部裡只聽見高頻電話機的蜂音器發出的低沉的聲音。
  話務員取下話筒,猶豫不決地望著別宋諾夫低聲說:「您的電話,司令同志,方面軍司令部打來的。」
  「好,好……就來,好,好……」
  他的胳膊擦過桌面,挨到了靠在桌邊的手杖,用它撐著身體,在大夥兒的注視下站了起來,掩蔽部裡一片沉寂,使他覺得好像在泥漿中行走似地難受。他走向電話機,手杖吱吱地響著。被話務員握得熱乎乎的話筒好像是個活東西,從裡面發出輕微的顫音,這聲音離得很遠,似乎隔著一片無邊無際的空間。
  別宋諾夫急於要打破掩蔽部裡和話筒果的沉默,於是開口說:「我是五號。」
  「請等一等,五號同志。一號要跟您說話。」
  話筒很快轉給了別人,頓時,從夜色沉沉的空間的那一邊傳來了另一個人的聲音。一聽聲音就知道說話的人身強力壯,精力充沛,並且工作繁忙。這聲音顯得很激動:
  「彼得·阿列克山德羅維奇,你好!怎麼樣,樹皮鞋編好了嗎?大鬍子留起來啦?粗呢上衣束上寬腰帶了嗎?」
  這是方面軍司令的聲音:柔和、悅耳,帶有烏克蘭鄉音,把「r」這個音發得很軟,完全是南方人的口音,——別宋諾夫一聽就知道是他。過去他們之間從未以「你」相稱,在電話裡第一次使用這種非正式的稱呼,使別宋諾夫感到不大自然,好像這個稱呼奪走了他什麼東西,使他在交談一開始就喪失了某種獨立性。可是方面軍司令卻挺隨便地跟他談起來,就像遇到老同學一樣,用上面那些問題半開玩笑地暗示別宋諾夫,似乎他的集團軍已處於「被圍」狀態。
  但是別宋諾夫在這個時候根本沒有興致開玩笑,也不想以「你」稱呼對方,他回答道:「一號同志,隨身帶剃刀是我的老習慣。至於樹皮鞋子和粗呢上衣,後勤主任沒供應我們。關於我們的情況,我在兩小時前已經向您報告過了,一號同志。」
  「我知道,已經研究過,我贊成!」方面軍司令放聲大笑,他沒有聽出別宋諾夫是在冷淡地跟他打官腔。「這些事可不簡單哪,彼得·阿列克山德羅維奇!我想,現在你可以鬆一口氣了。你的西北方鄰居已經把四個坦克軍投入戰鬥,並開始了突破行動。為了消滅敵方戰役後備力量,他們正在順利地向前推進,現在進入頓河集團軍群的側翼和後方……目前形勢就是這樣。我贊成你的沒想。如果他們的爪子已經陷住了,那麼時機就到了。你要把情況摸清楚,然後開始行動。你會接到命令的。我衷心地握你的手,握維塔裡·伊薩耶維奇的手!謝謝你們終於堅持下來了!另外告訴你一個外消息;昨晚國防委員會來電話,問到過你的集團軍的情況,他們表示滿意,並催你……」
  方面軍司令部到現在還一無所知。他們以為維斯寧還活著,還迫切地需要他。西南方面軍和沃羅涅什方面軍在德軍防禦失利後終於突破了他們的防線,四個坦克軍已經投入突擊,統帥部對此表示關切和滿意,並命令我們盡快行動。他認為集團軍的形勢會引起上級的關注……
  話筒粘在別宋諾夫的潤濕的手指上,手指的關節握得發白了,上面好像有一股混帶著鐵味和鹹味的血腥氣,這是那團用手帕包著的勳章、證件和那張精緻的相片發出來的氣味,相片上照著維斯寧的女兒,那個瘦瘦的、嘴角撒嬌地鼓起的小女孩。
  「怎麼不說話了,彼得·阿列克山德羅維奇?有什麼使你擔心的事嗎?如果你另有打算的話,可以說給我聽聽。還有什麼事?想提點請求是吧?你的那位經驗豐富的雅岑柯已經把他要的東西全都弄到手了。你的這位雅岑柯真是個貪得無厭的傢伙!」
  「請允許我打斷您一下,一號同志,」別宋諾夫乾巴巴地說。「我沒有權利不向您報告……軍事委員維塔裡·伊薩耶維奇·維斯寧於三個小時以前在去坦克軍的路上被打死了。」
  「怎—怎麼被打死了?你說什麼?你在跟我說什麼?」方面軍司令在電線的另一端震耳地大叫起來,但馬上又壓低了嗓門,輕聲問道:「這是怎麼回事?你在向我報告什麼?」
  別宋諾夫重複一遍: 「一號同志,我向您報告;維塔裡·伊薩耶維奇·維斯寧在去坦克軍的路上,在鎮上被打死了。剛才接到通知的。」
  「打死了?維斯寧?這就是說,沒有保護好軍事委員!難道你不知道他專門喜歡跑到戰鬥激烈的地方去嗎?……你不知道嗎?應該阻止他,對他要特別留神!我們損失了一個多麼可貴的人啊!……唉!這真是出乎意外,完全出乎意外!真是晴天霹靂!你那兒的警衛是幹什麼的?他們在警衛什麼?」
  「一號同志,請不要責怪我。很遺憾,這對你我都無濟於事。」別宋諾夫沉默了一會。「我想簡單地補充幾點想法,可以以嗎?」
  「你還有什麼新想法?……彼得·阿列克山德羅維奇,這到底是怎麼搞的?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呀?哎呀,你簡直要了我的命啦,把我也打死了!……」
  「一號同志,我可以說嗎?請聽我講。」
  「好,講吧,報告吧,我聽著。」
  別宋諾夫咬著牙關轉了話題,不再談維斯寧的事了——他沒有勇氣重述維斯寧犧牲的詳情細節。他開始報告,但他認為沒有必要解釋下列情況:由於傑耶夫師在黃昏時被德軍坦克分割成數塊,他曾準備在這裡實施環形防禦,心裡為此十分擔心(維斯寧也很擔心,不過維斯寧並沒有像他那樣掩飾自己的情緒);但他畢竟沒有去冒險,沒有下決心「動一動」作為反擊力量的坦克軍和機械化軍,沒有把它們分散成—個個的旅。他只講了一點:眼下時機已到,應該在運動中集結部隊,因為霍特在昨天已經使用了他的全部預備隊——這一點已由被俘的德軍少校聯絡官證實了,應當明天一早,趁德軍尚未在北岸恢復元氣,就開始反攻。要不失時機,不給敵人以喘息的時問,在其尚未重新組織好兵力之前先以坦克和機械化兩軍進行突然反擊,將敵逐出據點,並且不需要例行的炮火準備……
  「為什麼取消炮火淮備?目的是什麼?」方面軍司令問。「怎麼,你不相信炮兵嗎?」
  「德國人很清楚:炮火準備是進攻的一種信號,等坦克開到攻擊線上,再讓炮兵開火吧。」
  「我們再研究一下,」方面軍司令說,「好吧,我跟最高統帥部代表商量一下。你等命令吧……維斯寧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是怎麼搞的?你這個消息簡且弄得我心慌意亂,彼得·阿列克山德羅維奇。現在軍事委員沒有了,只好由你一個人作出決定。他對你非常信任,雖然,我知道……恕我直言,你這個人不大容易親近,彼得·阿列克山德羅維奇!啊,跟你共事可真不簡單哪!」
  「是啊,維斯寧……」別宋諾夫微微合上沉重的眼皮,想:「是啊,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人了。現在誰也代替不了維斯寧。他相信我嗎?可是我卻怕對他吐露心曲,總是守口如瓶。唉,我親愛的維塔裡·伊薩耶維奇,人總是要活到老學到老啊,可是現在已經晚了,我們對這些道理明白得何其遲啊!如果可能的話,請原諒我對你那種冷淡和生硬的態度吧。我自己也常常為此而苦悶,但我沒有辦法養成另一種性格。」
  別宋諾夫沒有把這些話告訴方面軍司令,因為這是他個人的內心活動,他不願向任何人吐露,不想由別人來判斷是非曲直。這種內心活動正如他對妻子和兒子的回憶一樣,使他悲痛萬分,好像遭到了無法忍受的良心譴責。
  別宋諾夫和方面軍司令通完了話,還久久地站在高頻電話機跟前,他感到內心空虛,悄然若失。周圍的通信兵們在小心翼翼地低聲打電話,他們時而抬起眼睛偷偷地迎視他的臉。連他自己也覺得,他那張始終板著的臉已經疲憊得色如死灰,一晝夜來變得更加蒼老了。別宋諾夫很清楚此刻大家正在想什麼。這個彎著身用心看地圖的格拉奇林少校,這些作戰參謀們、通信兵們以及鮑日契科副官,他們和這個緊張萬分的季特柯夫警衛長一樣——都在等待著對他命運的最後裁決。
  季特柯夫黑影似地站在門右邊,包著繃帶的腦袋像個搖搖擺擺的白球。他再也忍不住了,終於輕聲地問起自己的事:「我怎麼辦……司令同志?我到哪兒去呢?」
  「進醫院,」別宋諾夫嚴厲地說。「馬上出發到醫院去,季特柯夫少校。」
  別宋諾夫悶闖不樂地僵臥在傑耶夫掩蔽部裡的一張木床上。掩蔽部裡爐火燒得很旺。他一動不動地望著被蒸氣弄濕的蓋木,不時聽見鮑日契科偷偷地輕咳兩聲,聽到他在鐵爐邊忙著燒茶,發潮的軍大衣發出沙沙的聲音。然而別宋諾夫對這一切都毫無反應。透過土牆,隱約地傳來隔壁掩蔽部裡的聲音,可他只想對著無憂無慮地僻啪作響的爐火靜靜地思考一下。在天亮以前,他必須保持平靜,即使是外表上的平靜。可是維斯寧噩耗使他很難保持平靜了。他竭力想暫時忘掉季特柯夫少校的報告,集中思想考慮一下兩個軍即將發起的反擊,考慮一下自己給方面軍司令的報告,但是他的思想不知不覺又回到了維斯寧身上。他想起了他們之間那種不可原諒的隔閡,想起了季特柯夫放在桌上的、用手帕包著的勳章和證件,還有夾在身份證裡的那張精緻的照片和瘦女孩的撒嬌的微笑。這時,他記起了一件事:他們剛認識不久,就一同驅車從方面軍司令部來到集團軍司令部,沿途趕過了各師的行軍隊伍。一路上,他們倆都在互相摸底——從每個手勢、每句話,甚至每次沉默中暗暗揣度對方。別宋諾夫不知為什麼想起了那個驚慌失措的、喝醉了酒的坦克兵,這小伙子大概是友鄰部隊的一個連長,多虧維斯寧救了他的命。是啊,對待那些不管由於什麼原因而喪失戰鬥意志力、陷於絕望的人們,維斯寧不像他那樣嚴酷。在四一年頭幾個月的悲劇發生之後,他,別宋諾夫,有意識地剷除了自己的寬容和憐憫之心,對人們的軟弱已不再留情——永遠只有一個結淪:非此即彼。當時,他就是這樣想,或者,大體上這樣想的;但是,此刻,別宋諾夫一想起那個坦克兵,想起了他與維斯寧初交時那種孤僻和多疑的態度——當時他就明白這種態度和維斯寧那溫和的知識分子風度是不相容的,——他自己也摘不清究竟做得對不對。他閉上眼睛,只感到心裡一陣抽痛,於是,在他的耳邊就十分清晰地響起了季特柯夫那句不可思議的話:「軍事委員命令接火,他不肯離開。」
  「不肯離開」這句話在別宋諾夫的腦子裡打轉,使他感到震驚的是維斯寧竟然下了這樣的命令。作為一位軍事委員,他不必投入這場注定要失敗的戰鬥,而應當離開,不必在那種情況下冒險。可是到頭來,維斯寧還是應戰了,於是發生了三小時以前的事件。
  「司令同志,請喝茶……」
  熱茶的香味。輕輕的腳步聲。隱約聽見茶壺在爐子上噗噗地冒氣,茶匙碰在杯子上叮噹作響。
  「司令同志,您最好睡上半小時……這兒沒人來打攪您。喝完茶就睡。半小時內不會發生什麼情況。我不讓他們來打攪……」
  「謝謝,我馬上就睡。」
  別宋諾夫睜開眼,但沒有起來。他暗暗對自己說:應當起來,應當端起為他準備好的茶杯,喝完茶,然後以大家所熟悉的慣常的姿態走到隔壁掩蔽部裡去,那裡有他所熟悉的蓄電池燈光、地圖、電話、電台和呼號,那裡人們正在等他發行凌晨前最後的命令。他很早就明白了一個道理:死亡的殘酷的打擊使人心碎,但它並不能制止戰爭和消除苦難,也不能使生者推卸活下去的責任。當他得知兒子的命運以後,他也曾這樣想過。為了要爬起來,他鼓著勁先把腳從木床上垂下來,然後坐起身子,在床頭上亂摸著,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好的,我馬上來。謝謝,少校。」他苦笑了一下,由於過分的勞累,他的唇邊佈滿了皺紋。「您幹嗎這麼瞧著我,鮑日契科?」
  鮑日契科用帽子裹著柄,把發燙的茶壺從爐子上拿下來,然後朝一隻白鐵杯子裡倒出一條暗褐色的水流。頓時發出一股濃茶的香味。他垂下睫毛,掩上他那雙閃光的悲哀的眼睛,說:「沒什麼,司令同志。維塔裡·伊薩耶維奇的證件……我會上交的。」
  但他這一輩子也不敢告訴別宋諾夫:就在那些被他裝進包裡、準備上交司令部的維斯寧的證件中,他發現了一張字跡模糊、粘成一團的傳單——那個不能讓別宋諾夫知道的最最可怕的東西。

  第二十六章
  別宋諾夫命令向坦克軍和機械化軍發出進攻信號。四十分鐘以後,鎮子北岸的戰鬥達到了轉折點。
  從觀察所俯瞰下方,可以望見在鎮口和小街上展開的一場坦克戰。因為是從黑暗的地方朝下看,坦克好像離得很近,它們正在殊死搏鬥,打得難分難解,特別是周圍看不到一個人影,就更顯出這場戰鬥的驚險可怕。鎮外炮火連天,大炮亦進行直射,喀秋莎炮彈在房屋間炸起一股股旋風似的濃煙。十字路口,有幾輛撞毀的坦克胡在一起燃燒。許多淡紅色的、油光光的鋼鐵車體在岸上越燒越旺的大火中爬來爬去,時聚時散,從短距離進行直接瞄準射擊,幾乎把炮口頂到了對方的車體。坦克用履帶推倒房屋和板棚,開進院子裡,打了個彎,又衝出來繼續攻擊。對敵人據點的包圍圈正在逐漸縮小。德軍死守北岸,進行頑抗,但戰鬥已逐漸推向河邊。這樣打了四十分鐘,戰場上發生了變化;炮聲變得更加集中,同馬達聲混成一片,在整個河床裡引起隆隆的迴響,某些據點的德國人開始向渡口撤退。這時別宋諾夫向南岸,而不是向北岸,看了一眼,他以為自己在匆忙中判斷錯了。
  德軍坦克緩緩退向南岸。整個南岸由於一晝夜來飛機的轟炸、坦克的碾壓和炮兵的轟擊,已變成了一片焦土,空蕩蕩的草原上顯得死氣沉沉。可是現在,突然在好幾個地方,閃現了步槍射擊的光束、大炮平射的紫紅色火焰和反坦克槍的尖細的火舌。在昨滅的步兵戰壕那兒,同時響起了幾挺機槍的射出聲,槍口火光閃閃,好像鮮紅的蝴蝶在草原上飛尾舞。看來早己死滅的東西,現在又開始微微地活動,顯露出一線生機。它們隱藏在那些塹壕裡和火炮陣地上,從戰鬥開始一直生存到戰鬥結束,這真是難以想像的事;因為昨天傍晚,一部分德軍坦克直接穿過了陣地,另一部分則從側面迂迴,把整個南岸都切斷了。
  晨光晦暗,刺臉的晨風一陣陣吹打著觀察所的胸牆,吹打著別宋諾夫的眼睛,使他淌出淚水,無法瞭望。他掏出手帕,擦了撩臉和眼,湊到炮隊鏡的目鏡上去,想親眼看一下這個難以置信的情況。然而這一切卻是千真萬確的。在南岸的一些被坦克壓壞的塹壕裡和被摧毀的炮兵連陣地上,有幾個人活了下來,他們陷入重圍,與全師斷絕了聯繫。根據種種跡象來看,這些人似乎難以倖免一死,他們的名字己從活人的名單裡被勾銷了;然而事實上他們非但活著,而且還在開槍打炮,參加戰鬥哩。
  「是我的人,是我的那些小伙子!司令同志,您看!原來他們還活著!我的好小伙子!真是好樣的!棒極啦!」傑耶夫在旁邊用年青、有力的聲音激動地說。風還在觀察所上低吼,一陣陣吹打著胸牆。通信兵們呼喊著,周圍的氣氛活躍起來了。
  這些彷彿早已注定要死的前沿戰壕裡的土兵,現在又在繼續戰鬥了。傑耶夫帶著年輕人的誇耀口吻對他們讚賞不已——這種不加掩飾的感情的流露並末激怒別宋諾夫,相反,他聽到傑耶夫的歡呼聲後,沒有回過頭來,只覺得喉嚨裡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心裡暗想,命運總算公平地賦予他一個好師長。
  昏暗的十二月晨空,被坦克炮火劃出一道道紫紅的裂痕,隆隆的回聲匯入草原上一片雷鳴般的聲浪裡,馬達聲越來越響,德國人的照明彈此起彼落,把天空劃成七零八落的小塊。德軍坦克像一群被圍獵的野獸,不時兇惡地回咬一口,在我「三四」型坦克猛攻下,有的散為小股,有的單槍匹馬,從岸邊紛紛撤退。別宋諾夫五分鐘前收到一份批告:「三四」型坦克已佔領兩個渡口,它們在南岸登陸後即加快速度,斜插過去,對敵人暴露的兩翼進行包圍,德軍坦克己擠成一團。
  敵人的坦克發出可怕的鋼鐵的吼聲,像一大群逃避獵捕的野獸,阻塞在昨天早晨它們發起進攻的那條山溝前。它們不停地朝背後的兩岸發射炮火,有幾輛坦克等不及了,就零零落落地四散而走。這時,在這一堆坦克上空高高地升起了一顆信號彈,它在空中燃燒了一陣,綠雨點似的火花紛紛濺落在草原上。緊接著,從德軍坦克的側面和前方,從山溝前面的高地上,忽然射出了一道道機槍的彈跡,槍聲密集,火光閃爍,幾條深紅的曳光貫穿黑暗的草原,飛向德軍後方。在那個高地上,不可能有我們的人。從觀察所了望彈跡,可以推斷這是德國人的大口徑機槍。
  「他們這是幹什麼,司令同志?發瘋了嗎?怎麼打起自家人來了?」鮑日契科在別宋諾夫身旁坐立不安地問道。
  戰鬥的景象、德軍的退卻和我方坦克的順利推進,都使他興高采烈,甚至哈哈大笑起來:「將軍同志,德國人在巡迴表演哩!
  別宋諾夫從炮隊鏡邊跳開,朝山坡上那幾道平行不動的彈跡仔細觀察。起初,他的困惑並不亞於鮑日契科,後來他看見大批坦克從河岸上順著彈跡的方向駛去,他才明白德國人是在用機槍給黑暗中的坦克指路,要它們朝山溝後面的公路上撤退。
  他沒有向鮑日契科解釋這一情況,因為任何解釋都是多餘的,都會轉移他對主要東西的注意力並可能破壞他的熱烈而緊張的情緒。反擊的順利使他驚喜,敵人的秘密已被識破,預料中的情況出現了:四個軍已開始在炮火支援下發起了突然襲擊,把德國人逐出了據點,佔領了渡口,登上了南岸,並在前進中包抄德軍兩翼,迫使他們循著機槍彈跡的方向繼續向南撤退。別宋諾夫想到這裡感到很滿意。他對戰爭從不抱僥倖心理,他不相信偶然的成功和命運的庇佑,也不相信某些同行們在司令部會議休息室裡常常發表的高談闊論——他們喜歡侈談什麼「最大的戰果」,並對每一預定的戰役都幻想著來一次「坎尼」。別宋諾夫不喜歡海闊天空的幻想。他懂得在戰爭中必須付出血的代價,無論打敗仗或是打勝仗都得流血,因為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代替流血。
  「再等一等!」他想。「看兩個軍接下去送什麼報告來。不必急於向方面軍司令部作詳細報告……」
  別宋諾夫回想起一晝夜來德國人的猛攻,這種攻擊差一點使整個集團軍的防線趨於崩潰;後來德軍突入北岸,傑耶夫師被切斷,傷亡慘重,情勢危急……但是現在他所看到的,是被燒燬在草原公路上的「奧普耳」步兵卡車,是向南撤退的德國坦克;不久前還和全師隔離的南岸,現在又發出大炮射擊的閃光,反坦克槍的火舌象匕首一樣追擊著逃往山溝的坦克。別宋諾夫感到心裡熱乎乎的,連背上都冒汗了。他竭力控制自己,不動聲色地聽著電台裡的報告,戴著皮手套的、出汗的手指依然提著插進地裡的手杖。
  「等一等,再等一等!」半小時前,他已向方面軍司令報告過關於反擊開始的情況,現在他又想馬上走進掩蔽部去,高高興興、不慌不忙地報告一下戰局的進展:德軍正撤離河岸,坦克軍和機械化軍正在擴大戰果,己命令該兩軍佔領南岸全鎮,繼續前進,切斷鎮南公路。但是別宋諾夫終於把越來越強烈的衝動壓了下去。
  南岸遍地是火,火焰在鎮子的屋頂上亂竄,炮彈炸起的煙塵在小街上空湧成一團,那裡正在進行坦克戰。
  別宋諾夫又等了幾分鐘,依然不動聲色地收聽各軍發來的戰報。在觀察所裡,大家都非常興奮,可以聽到發令聲,亮開嗓子的說話聲和滿意的笑聲,人們臉上浮起了勝利的微笑。這些現象有如一陣冷風朝別宋諾夫吹來。有人公然輕鬆地吸起煙來,不時發出手指彈煙灰的聲音,昏暗的塹壕裡亮起了點點香煙的火星。看這情景,好像戰線一下子推進了好幾十公里,大家都在香煙裡吸到了一股穩操勝券的氣息似的。
  別宋諾夫看到掩蔽部裡這種歡天喜地的景象,唯恐自己也受到感染,於是冷冷地低聲說:「請別在掩蔽部裡吸煙。各人做好本職工作,戰鬥還沒有結束,還遠遠沒有結束。」
  但是說完後,他又感到這種指責毫無意思,聽起來叫人討厭,在這種時候潑冷水是沒有必要的。他皺起眉,心裡罵自己過於老成持重,然後向通信掩蔽部走去。當他經過幾個參謀身邊時,他們把香煙都藏到袖管裡去了。
  別宋諾夫向方面軍司令詳細報告了兩個軍進展的情況,又和參謀長雅岑柯交談了幾句。十分鐘後,他離開了燈光柔和的掩蔽部,又回到塹壕裡來。塹壕裡曙色朦朧,刮著風,很冷。他忽然發現,就在這麼幾分鐘裡,周圍已發生了顯著的變化,天上地下都呈現出某種新氣象。
  被槍炮聲和坦克聲震撼欲裂的天空現在變得明朗了。高地周圍已泛出一片透明的淡紫色晨光。幾輛坦克在對岸燃燒,熊熊的火堆在逐漸明亮的曙光下顯得非常耀眼。火光通明的南岸小鎮彷彿離得更近了,可以看到鎮外草原上.「三四」型坦克在滾滾的雪霧中搖擺著車體,不住地向前爬著。幾支步兵分隊緊跟著坦克前進,有的步行,有的乘坐在漆成白色的「吉斯」載重汽車上。這時,在遙遠的東方,有一條發亮的帶子徐徐露出天際,白雪皚溫的地平線上,閃起了火焰似的白光。柔和而安詳的晨曦使人感到奇怪,它在人們心中喚醒了另一些感情,這些感情對別宋諾夫和跟他一起待在塹壕裡的人來說,早已淡忘了。
  「是啊,早晨來臨了。」
  別宋諾夫走到外面,風還在高地上空呼嘯,他感到清晨漸漸臨近。這是一個寒冷而晴朗的早晨,太陽就要出來,雲霧即將消散。他想到坦克正暴露在光禿禿的草原上,想到德國人的空軍和自己的空軍。大概,昨天深夜來到觀察所的空軍代表也有同感吧。瘦長臉的空軍代表,帶看很大的圖囊,穿一雙軟底毛靴,笑嘻嘻地叼著有機玻璃的煙嘴,是個愛好交際的上校。別宋諾夫朝他看了一眼,彷彿在用目光發問,「強擊機在哪兒?」於是,他便馬上回答說:一切都會順利的,老天幫忙,沒有霧,十五分鐘後強擊機將飛過觀察所的上空。說罷,咬咬煙嘴,滿懷信心地笑了笑。
  「如果這樣,那很好,」別宋諾夫說,他本來想指出:對德國飛機來說,同樣也沒有霧,但他忍住了。
  「司令同志,您瞧那些斯拉夫人在幹什麼啊?他們到底活下來了!怎麼,那是一輛炊車嗎?」鮑日契科悲喜交集地說,一面用手套指指高地左邊那座遭到嚴重破壞的橋。他從戰鬥開始以來一步也沒離開過別宋諾夫。
  「什麼?」別宋諾夫問,他還在想空軍的事,—面心不在焉地舉起了望遠鏡,調整好清晰度,望遠鏡上蒙著一層薄霜,有點滑手。
  在高地後面的南岸,從鎮子向左直到山溝前面,是一片昨天還處在德軍包圍下的開闊地,剛才有幾門炮、幾支反坦克槍和三挺機槍就在那兒開火。現在那裡又出現了一輛炊車。炊車衝過橋後,在彈坑間顛顛簸簸,順著交通壕飛馳。它在蒼茫的晨光中噴吐著濃煙,通紅的火星散落在車後的雪地上。迫擊炮彈在高地上爆炸,好似一朵朵鮮紅的禮花,炊車象發瘋一樣,在這些爆炸的炮彈之間曲曲折折地向前急駛。駕車的是個不顧死活的司務長,他跟著坦克衝上南岸,直奔前沿陣地。這時從左翼的步兵塹壕裡站起五六個人來,他們揮動著步槍,向司務長打招呼,可是炊車在他們旁邊開了過去,在彈坑上顛蹦著,朝橋右面的炮兵沖地上疾馳而去。一到那邊,車子就生根似的停住不動了。司務長立即跳下車子,朝剛才開火的一門大炮跑去,他的軍大衣下擺在風中飄揚起來。
  「就是我們去過的那個炮兵連,」鮑日契科把胳膊撐在胸牆上,肯定地說。「您還記得那些小伙子嗎,司令同志?還有他們的連長……簡直像個大孩子……是中尉,好像叫德羅茲多夫吧?」
  「不記得了,」別宋諾夫喃喃地說。「德羅茲多夫?……您講得清楚點,鮑日契科。」
  鮑日契科提醒道:「您在那兒等過偵察班。德國俘虜就是他們弄來的。把德國人押到這兒來的就是他們連的兩個炮兵。『七六』炮炮兵連。」
  「炮兵連?哦,想起來了。不過不是叫德羅茲多夫……您說的有點像,但不是這個姓——好像叫德羅茲多夫斯基吧。對了!是叫德羅茲多夫斯基……」
  別宋諾夫猛地放下望遠鏡,他想了想這個「七六」炮連如何從戰鬥開始堅持到現在,想起了昨天早上曾使他驚奇的那個藍眼睛連長。那小伙子曾在炮校受過嚴格訓練,身軀挺拔,像去參加檢閱一樣,他視死如歸,並且跟一位在軍界有點名氣的將軍同姓。
  別宋諾夫想像著那些位在坦克主攻方向的官兵們曾在大炮邊經受了怎樣的考驗。他慢吞吞地用手帕揩著被雪花刺痛的臉,感到臉上的皮膚由於寒冷和激動而抽動起來,他費勁地說:「我想現在到那邊陣地上去走走,鮑日契科,現在就去……去看看那邊還剩下什麼——噢,把獎章和勳章帶上。所有的都帶上。」他一連說了兩遍。「告訴傑耶夫,讓他隨後也去。」
  鮑日契科暗自驚訝地看了別宋諾夫一眼,只見司令那隻小手不住地揉著手帕,把它搓成一團,就是插不進短皮襖的口袋裡去。鮑日契科點點頭,立即跑去找傑耶夫上校。
  別宋諾夫一向認為自己沒有權利屈服於個人感情,沒有權利身臨其境地去目睹那些戰場上的細節,那些在前沿陣地上執行他命令的人們所受的苦難、所流的鮮血和作出的犧牲。他確信個人的直覺只會渙散鬥志,引起憐憫和懷疑,從而妨礙他從另外一些角度去履行自己的職責,致力於戰役的進程並對它的結局承擔起全部責任來。譬如說,在一個掩體、一條戰壕裡或一個炮兵連陣地上有幾個人犧牲了,他們的勇敢、痛苦和死亡就可能使你萬分悲痛,使你從此再也靜不下心來發佈果斷的命令,駕馭那些必須凜承你的意旨、執行你的命令的人了。不是昨天,也不是今天,而是從那複雜的、令人難忘的四一年開始,他就深深地相信這一點了。當時他在西線,他不得不站在血泊裡,耳聽著擔架兵的呼叫和受傷者的呻吟,強忍同情之心,命令人們跳出戰壕去衝鋒。德軍坦克勢不可擋地衝破了國境線,形成大大小小的包圍圈,他們的飛機挨著頭頂一批批飛過去——那時候,大夥兒實在是無能為力啊。
  可是今天,在這個寒冷的早晨,當集團軍從斯大林格勒西南三十五公里的地方發起反攻並已勝利在望的時候,別宋諾夫改變了過去的想法。
  ……他們經過站冰的河面,走上南岸,寒風把他們吹得冷入骨髓。他們順著淺淺的交通壕走進了一條坍塌的塹壕,別宋諾夫估計這兒就是前沿步兵的戰壕。他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他感到呼吸困難,放慢了腳步。
  坦克曾在南岸攻打了好幾個小時,它們分成幾路,一批批地從這裡開過去,本來已是彈坑纍纍的戰壕,又經履帶碾壓,更加千孔百瘡了。被壓扁的機槍,混著泥土的棉衣碎片和水兵衫的破布條,裂開的步槍槍托,被壓成薄片的防毒面具和飯盒,埋在土裡的發黑的彈殼,蓋著雪花的一具具屍體……這些,別宋諾夫並沒有一下子都看清楚。這戰場上的—切,這些武器的殘跡和不久前還活著的人的遺骸,就像被一張大銷犁犁過了似的,都覆蓋在被炸彈翻起來又被幾十噸重的履帶壓下去的一層堆積物底下。
  別末諾夫更加小心地走過塹壕裡的土堆,遇到一些蓋著薄薄雪花的圓土堆時,他就從上面跨過去,盡量避免腳和手杖觸碰到它們,他猜這下面都是早晨陣亡的戰士的屍體。這兒已不可能找到什麼活人了。痛苦在折磨他,他覺得自己弄錯了:塹壕裡的一點生氣只不過是他在觀察所裡產生的錯覺罷了。
  「不,這兒沒有一個活下來的人,」他自言自語地說。「機槍和反坦克槍是從左邊戰壕裡打的,在炮兵連左側。對了,到那邊去,到那邊去!……」
  但是,從塹壕的拐角處忽然傳來了金屬碰擊的聲音,彷彿還有人說話。別宋諾夫緊張得心裡亂跳,他拐過彎,站停下來。
  幽靈似的兩個白影子從機槍巢裡向他迎面站了起來。他們從頭到腳全是毛茸茸的雪,凍傷了的臉被上面結著薄冰的襯帽遮蓋著,襯帽底下露出被寒風吹紅的眼睛,眼睛周圍是一團濃霜。他們直楞楞地看著別宋諾夫,四隻眼睛同時露出驚慌的神色——他們沒料到在這個人己死絕的戰壕裡,還能看到一位活著的將軍和陪他前來的兩名活著的軍官。
  別宋諾夫看到,他們身上那長方形的海軍皮帶扣在發出暗淡的閃光,塹壕邊鋪著一塊滿是彈洞的、撕得破破爛爛的雨布,上面堆著從陣地上收集來的輕機槍彈盤,機槍旁邊的槍架上靠著一支反坦克槍,在胸牆上和塹壕的底部,扔著一些剛剛打過的子彈殼。看樣子,兩個活下來的人一個是機槍手,一個是反坦克槍手。他們聯合起來,在同一個槍巢裡並肩戰鬥,集中最後的力量向敵人開火。從海軍皮帶扣上可以看出,這兩個人都是遠東的水兵,兩個月前集團軍整編時才成為步兵的,所以他們還繫著海軍皮帶,穿著水兵衫,以此來紀念往昔的那段生活。
  兩人驚慌失措地站在別宋諾夫面前,軍大衣被霜雪弄得又厚又硬,像鐵殼子似的;身子緊偎在一起,幾乎變成一個人了。他們遲疑不決地把僵硬的手套慢慢舉向帽邊,嘴爪喘著氣,說不出一句話來,好像怎麼也不能相信,前面站著的是一位將軍,他身後還有兩名軍官。
  這時,又高又大的傑耶夫再也不能保持他應有的穩重風度了。他當著司令的向,第一個跨入機槍掩體,緊緊地抱住這個,然後又樓住那個,他的聲音裡帶著感傷的調子,但又想表現得堅強:「夥伴們,你們到底頂住了啊,活下來了,是嗎?司令同志,這是二連的……」他沒有說完,望了望別宋諾夫的眼睛,顯得感動萬分。
  這時候,別宋諾夫本來要說的話,卻像影子一樣在腦海裡滑沿了過去,他無法表達他內心的感觸。他覺得這些話都是無足輕重的空談,同他親眼看到的不朽精神太不相稱了。他只是費力地問了一句:「還有誰留下來?有指揮員嗎?……」
  「沒有,一個也沒有,將軍同志。」
  「傷員在哪兒?」
  「二十來個傷員都送到對岸去了,將軍同志。連裡就剩下我們……」
  「謝謝你們!……我以個人的名義感謝你們……我想知道你們的姓名!」他沒有聽清他們所報的姓名,便把身子轉向鮑日契科,後者正默默地瞧著這兩個幸運兒,眼睛裡流露出又羨慕、又痛苦、又滿意的神情,他懂得,經過了昨天一仗,竟能在戰鬥智戒哨的戰壕裡活下來,——這是一件多麼了不起的事!
  別宋諾夫費勁地啞聲說;「拿兩枚紅旗勳章。傑耶夫上校,您今天就填好申請授獎報告。」
  鮑日契科高高興興地從背囊裡取出兩個小盒子,遞給了別宋諾夫,後者把手杖輕輕靠在塹壕壁上,朝兩個呆若木雞的戰士跨近一步,把勳章放在他們那彎都彎不過來的手套裡,然後轉過身去。
  這時,他忽然悲喜交集,感到胸口發悶,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為了掩飾這種感情,他皺起眉頭,頭也不回地順著塹壕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
  北風呼嘯,戰鬥正在右邊的山溝後進行。風把槍炮聲吹送到火光熊熊的鎮子那邊去,又從岸邊刮來一股股刺臉的血塵,使別宋諾夫眼角下的淚水滾了出來。他加快腳步,不想讓後面的人看到自己的臉。他是個輕易不動感情的人,從來不哭,此刻,風幫了他的忙,使他得以灑下幾滴喜悅、悲痛和感激之淚。人們就在這些塹壕裡執行他別宋諾夫的命令——在任何情況下戰鬥到最後一顆子彈,並懷著希望死去;而在他們犧牲以後僅僅幾個小時,反攻就開始了。
  「只要我力所能及,只要我為所能及,」他暗自重複著。「然而除了一聲謝謝之外,我又能為他們做點什麼呢?」
  「炊車!……是炮兵,司令同志。炮兵連到啦,就是那個炮兵連!……」鮑日契科歡呼著趕上來,但他忽然噤住了。
  他驚愕地掉開視線,盡量不看別宋諾夫那張潮濕的、變得幾乎認不出來的臉。他退後幾步,轉身朝陡岸上走去,那兒有一輛孤零零的炊車在微微冒著熱氣。
  這輛跟著坦克來到南岸的炊車正是炮兵連的,趕車人是司務長斯科利克。
  德羅茲多夫斯基起先看見背後德軍據點裡的戰鬥進入高潮,然後發現德軍坦克經過渡口,從炮兵連兩側向南岸撤退。這一切情況不問也知道是怎麼回事,所以他就不再白費力氣,用電台跟炮兵團指揮所聯繫了。
  庫茲涅佐夫不等任何命令,在半小時內把僅剩的七發炮彈全部打向南渡的坦克,隨後命令炮班:拿起衝鋒鎗,進入塹壕,以火力迎擊退卻的德國步兵
  。德軍步兵乘坐大型帆布篷越野汽車和「奧普耳」卡車,從左邊遠遠的一條小路上繞道撤退。左翼有幾門單獨的大炮在朝他們開火,這些炮是屬於鄰近幾個炮兵連的。前面還有兩挺奇跡般倖存的重機槍,也在噠噠地響著。
  烏漢諾夫炮班——全排剩下來的唯一的炮班——一共四個人,昨天夜裡都凍壞了,搞得筋疲力盡了。他們還不太清楚北岸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德國人這麼急急忙忙地離開自己的陣地。他們站在壕溝裡,不時朝手指上和槍機上呵熱氣,以免機油凝固。
  庫茲涅佐夫冷得全身打戰,烏漢諾夫用雙手拍打著膀子,涅恰耶夫和魯賓則用鐵鍬在胸牆前面的溝沿上鏟雪。大家各幹各的,默默無語,因為沒有力氣來思考和說話。
  這樣過了一小時光景。突然,一輛炊車彷彿從天而降,跟著我軍坦克,在發紫的朦朧晨曦中,從左面飛速馳上了山崗。它在彈坑裡狂蹦亂跳,駛到了炮兵連。
  斯科利克司務長氣勢洶洶地喝住了馬,把車停在離大炮十來步的地方,一面罵著竄向一邊的馬,一面跳下趕車人的座位,向人們跑過來,他那件軍官長大衣老是絆著他的腿。這些景象並未給人們帶來歡樂。
  司務長人沒到,聲音已到:「夥計們,我到你們這兒來啦……送吃的來啦!……」
  就連司務長這個叫聲和他的出現也缺少一種真實感,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另一個離得遠遠的、不可知的世界。沒有人答腔。
  「人呢?……難道只有你們四個?四個人?……」
  司務長向空蕩蕩的炮兵連陣地掃視了一眼,又看了看幾輛燒燬了的德國坦克,兩隻穿著漂亮的軍官氈靴的腳在發射陣地上踏起步來。他嘟噥了一聲,返身朝炊車跑去,從那兒背起一個保溫瓶和兩個背囊,看樣子,背囊裡裝滿了麵包和麵包干。
  斯科利克彎著腿又走到大炮邊,把東西放在炮架間的一堆炮彈殼上,心慌意亂地低聲說:「這是給全連的……麵包、麵包干,還有伏特加。難道總共只有你們四個嗎?……中尉同志,我把食物送到哪兒去呀?德羅茲多夫斯基在哪兒?連長呢?」
  「在觀察所,那邊有三個人。土窯裡還有傷員。到他們那兒去吧,司務長。」庫茲涅佐夫吃力地轉動著舌頭,說。他在炮架上坐了下來,混身都在發抖,對這些額外的食物和司務長的呼喊都不感興趣。
  「中尉,生堆兒火吧,」烏漢諾夫說。「沒有火,我們會凍死的。看你抖得像樹葉子似的。有的是炮彈箱子,謝天謝地,還有伏特加,我們喝它個夠,中尉!看樣子,咱們的坦克正在壓他們哩!」
  司務長飛快地向傷員土窯跑去。烏漢諾夫趁涅恰耶夫和魯賓拆木箱生火的當兒,把一塔炮彈殼推到旁邊,在炮尾下鋪好帆布,開始分配伏特加和那一堆格外豐富的食物。他在壕溝裡找到一隻僅存的飯盒,把酒倒進去,然後解開裝麵包干的背囊,挨著庫茲涅佐夫坐到炮架上,把飯盒推到他面前。
  「暖暖身子,中尉。不然我們就糟了,都要變成一座座雕像啦。喝吧,能頂事。」
  庫茲涅佐夫雙手捧住飯盒,聞到一股刺鼻的雜醇昧。他屏著氣,貪婪地、急急忙忙地喝了幾口。他指望酒能驅寒回暖,使他心裡那根上得緊緊的發條放鬆一些。
  冰涼的伏特加像一把火在燒他,一霎時,腦子裡就感到熱呼呼、昏沉沉。
  他啃著硬如石塊的麵包干,回憶起—件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來:一望無際的草原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部隊正在行軍,烏漢諾夫請卓婭喝伏特加,她合上眼,帶著厭惡的表情從水壺裡喝了一口,然後笑著說有一盞小燈在她肚子裡點著了,她喝過酒後感到不舒服……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一百年以前吧?太久遠了,超過了人的記憶能力。但是有一點他卻記得很清楚,就像發生在一小時以前似的;她那雙水汪汪的眼睛忽閃著,由下而上地望著他的臉,她的輕輕的笑聲還那麼清晰地在耳邊迴響,彷彿後來不曾出過什麼事……後來發生的一切好像是一百年以前的生活,那只是個夢吧?是的,那是個夢,決不是事實……沒有出過什麼事,她不過到衛生營去取一下藥,馬上就會回到炮兵連來,芽著那件整潔的短皮襖,腰裡緊緊束著皮帶,就跟當初在軍用列車上一個樣,嘴裡說:「小伙子們,親愛的,我不在的時候你們過得怎麼樣呀?」
  但他朦朧地意識到,他是在欺騙自己。事實上,她再也不會問來,不會從任何衛生營回來了。她就在這裡,就在他身後的大炮邊。殘夜將盡時,他、烏漢諾夫、魯賓和涅恰耶夫四個人把她埋葬在壁坑裡了。她蓋著雨布,身上堆滿泥土,孤零零地長眠在那兒。在半圓形的土丘上,放著她的救護包,那包已被雪花染白了。
  善後事宜辦完後,魯賓把她的全部遺物——這個救護包放在剛剛壘起的小丘上,愁眉苦臉地說了一句內行話:「應當寫上:衛生指導員卓婭·葉拉金娜。」
  當時,涅恰耶夫表現得有點異樣:當大家往壁坑裡撒土時,他突然把鏟子往胸牆上一捅,彎著腰退後三步,氣沖沖地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把它扔到腳下,用兩隻氈靴拚命朝雪地裡踩,直踩得雪在腳下咯吱咯吱地響起來。
  誰也沒問他在做什麼和為什這樣做。他扔掉的就是從繳獲的皮包裡找到的那塊帶金鏈條的女式表……
  現在,庫茲涅佐夫周圍坐著他排裡僅剩的三個人,他們在一夜之間變得親如手足。他們都坐在炮架上,腳邊生著一小堆辟啪作響的篝火,火燒得不旺,空氣中飄散著帶苦味的熱煙。他們喝了灑,烤著火,漸漸高興起來。他們嚼著麵包干,開始大聲興奮地談論德國人的撤退,不時望望望鎮裡的大火,聽聽鎮後的隆隆炮聲;戰鬥正朝著南邊草原的縱深處推進,離炮兵連越來越遠了。
  烏漢諾夫自作主張,把招呼大家吃喝的事兒包了下來。他往麵包幹上塗混合油脂,撒上一層砂糖,把保溫瓶裡的伏特加倒在飯盒裡,慷慨大度地招呼大伙吃喝。酒已喝得超過了規定的數量,但他並沒有醉,只是臉色變得蒼白了。他打量著自己的炮班——魯賓和涅恰耶夫——他們總算稍稍有了點生氣。
  伏特加沒能幫庫茲涅佐夫的忙,沒能使他心裡的發條略略鬆弛些,他身上仍然感到一陣陣地發冷。雜醇的氣味使他厭惡,嗆得他喘不過氣來,但他還是聽從烏漢諾夫的勸告,大口大口地喝著。
  「中尉,好像有首長來了!」烏漢諾夫第一個發現有幾個人在炮兵連右邊的發射陣地上走動。「順著胸牆走過來了……中尉,你瞧!」
  「好像是上這兒來的,」魯賓證實說,他已有了幾分醉意,臉孔脹得像紫蘿蔔似的。為了肪備萬一,他用那只粗糙的大手把飯盒挪到炮輪後藏了起來。「看樣子,是那個拄枴杖的將軍……」
  「不錯,我也看見了,」庫茲涅佐夫說,他的語調很鎮靜,但不大自然。「魯賓,用不著把飯盒藏起來。」
  別宋諾夫每走一步所看到的景象,都使他想起昨天這裡還是一個滿員的炮兵連。他走過一個個發射陣地,走過光禿禿的、像是被大鐮刀削平了的胸牆,走過彈痕纍纍的被擊毀的大炮、一堆堆亂土和黑洞洞的彈坑;他又走過了裘巴利柯夫的發射陣地——亂糟槽的陣地上沉重地壓著一輛德國坦克。現在他清楚地想起了昨天在轟炸前來到這裡的情景,他還記得跟炮兵連長有過一次短短的談話——這連長是個小伙子,像在學校裡上操那樣,軍容嚴肅,說話堅決,並且跟一位有名的將軍同姓。
  「看來,在這些發射陣地上打坦克的,就是那個小伙子指揮的炮兵連吧?」
  不知為什麼,他又聯想到自己的兒子,想起他們在醫院裡的最後一次會面,想起他出院後妻子對他的無情責備:怪他拿不定主意,不肯設法把兒子帶到自己的集團軍裡服役——她覺得那樣會好些,會安全可靠些。一霎時,他想像兒子當上了連長,就在那個步兵塹壕裡同兩名活下來的戰士待在一起;或者就在這兒,在這經過了一場狂轟爛炸、每一米土地都毀壞得不成樣子的炮兵連陣地上。他放慢腳步,想喘口氣。他感到胸口鬱悶,便解開了使他透不過氣來的皮襖領子上的風紀扣。
  「喘口氣……一切就會過去的,不能再想兒子的事啦,」別宋諾夫竭力告誡自己,身子卻越來越重地倚在手杖上。
  「立正!將軍同志……」
  他停住腳步,一眼看到四個炮兵站在面前,他們旁邊是全連僅剩的一門大炮。他們身上的大衣又黑又皺,髒到無以復加的地步。炮位上有一小堆快要熄火的箕火,旁邊鋪著一塊帆布,上面放著一隻保溫瓶和兩個背囊,傳來一股伏特加的氣味。
  四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斑斑點點的黑灰,凝納著發黑的汗水,四雙眼睛顯閃著病態的光,他們的袖口和帽簷上也都沾滿了火藥的煙塵。
  看到別宋諾夫以後輕聲喊出「立正」口令的那個中尉,身材不高,態度從容,但是臉上帶者憂鬱的神情。他跨過了炮架,微微挺起胸膛,舉手敬禮,準備報告。
  別宋諾夫驚奇地打量著他,總算認出來了。這不是那個名字好記的炮兵連長,而是另一個中尉,好像是個排長,別宋諾夫也曾見到過他。記得他在「密塞爾希米特」空襲後曾跑到會讓站找自己的炮長,當時,他心慌意亂,不知道上哪兒去找。
  別宋諾夫用手勢阻止了報告,繼續辨認中尉的特徵:他有一對神情憂鬱的灰眼睛,嘴唇乾裂,臉頰消瘦,鼻子尖尖的,軍大衣上的紐扣掉了,下擺上粘滿了棕黃色的炮彈油,領章的琺琅質脫落了,上面蓋著一層雲母似的白霜。
  別宋諾夫說:「不用報告……我都明白。我在車站上見過您。我記得炮兵連長的姓名,但是把您的給忘了……」
  「第一排排長中尉庫茲涅佐夫……」
  「那麼,這些坦克是你們連擊毀的?」
  「是的,將軍同志。今天我們向坦克開過火,可是我們只剩下七發炮彈……坦克是昨天擊毀的……」
  庫茲涅佐夫按照條令上的要求,盡量以鎮定有力的音凋說話,在他的聲音和目光裡都流露出通常年輕人所沒有的那種憂鬱和嚴肅的表情。他在一位將軍面前絲毫不顯得膽怯。這個像大孩子似的排長好像經歷過生死攸關的重大變故,現在終於弄懂了某個道理,這在他的眼神裡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
  別宋諾夫聽著中尉說話,望著他的眼睛,還看見另外三名炮兵站在他們排長背後的炮架間,他們那粗獷的、紫紅色的臉上都帶著相同的表情。別宋諾夫感到喉嚨裡起了一陣痙攣。本來他想問問炮兵連長是否活著,現在何處,以及是誰把偵察兵和德國俘虜帶回來的等等,但他沒有開口,他不能再問下去了……
  刺骨的寒風扑打著發射陣地,吹折了他的衣領並捲起皮襖的下擺,使他那紅腫的眼睛流出了淚水。別宋諾夫沒有擦去這感激的、苦澀的熱淚,周圍的軍官默默地注視著他,他也不覺得難堪。
  他把身子沉重地壓在手杖上,轉向鮑日契科。接著,他代表最高當局把四枚紅旗勳章授給這四個人,正是這個最高當局賦予了他巨大而危險的權力來指揮好幾萬人並決定他們的命運。接著他吃力地說:「我衷心……衷心地感謝你們,感謝你們打掉了這些坦克。最重要的是擊毀他們的坦克,這是最最重要的……」
  他一面戴手套,—面很快地順著交通壕向橋那邊走去。
  庫茲涅佐夫皺著眉,用凍僵的手指捏著那個勳章盒子。昨天早晨,先是在車站上,後來又在炮兵連陣地上,他曾兩次看到過將軍,對將軍那銳利的目光和吱吱啞啞的冷談的聲調印象很深。此刻,他看到集團軍司令眼睛裡的淚花就覺得非常意外,甚至感到震驚。庫茲涅佐夫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這時,斯科利克司務長和德羅茲多夫斯基中尉出現在河岸的南地上。他們在那兒發現了大炮附近的首長,便向炮兵連奔來。
  斯科利克司務長沒有跑到發射陣地,不知為什麼突然掉轉身子,向停著炊車的南岸上跑去。這時,指揮員們已經順著河岸走了百來米。
  德羅茲多夫斯基奔過去,筆直地站在別宋諾夫面前。他的大衣扣子全都扣得整整齊齊,腰間束著武裝帶,瘦長的身子繃得像一根弦,脖子上纏著紗布,臉色蒼白得跟白雪似的。
  德羅茲多夫斯基以隊列軍官的準確動作舉手行禮。聽不見他在報告什麼,但從發射陣地上可以看見:將軍同他擁抱了一會,然後把副官遞上去的小盒子交給了他,那盒子跟授予四個炮兵和戰壕裡兩個戰士的一模一樣。
  「每人都得到了同樣的一份!」烏漢諾夫往炮架上一坐,並無惡意地笑著說。
  可是魯賓卻破口大罵起來,罵得那麼狠,使烏漢諾夫不由得好奇地瞇起眼睛,朝他望了望,說:「馭手,你又像罵轅馬似的罵人啦!為什麼要罵人呢?」
  「我心裡忍不住,上士!胸口憋得慌……」
  「好吧,弟兄們,」烏漢諾夫說。「我們都得了勳章,照老規矩喝兩杯慶賀一下,慶賀我們的人打退了弗裡茨!慶賀德國人去見鬼!現在萬事大吉!你說對嗎,中尉?你是怎麼想的?來,挨著我坐下,魯賓,拿飯盒!好,中尉……熬著總有出頭之日。我們這些人命該活著。」
  「出頭之日?」庫茲涅佐夫輕輕問道,他的臉顫抖了一下。
  「我們連長好像有點不對頭,」涅恰耶夫說,他揪著小鬍子,眼睛一直朝山崗上望。「看他走路象瞎子似的……」
  將軍和隨從軍官向橋邊走去,離炮兵連漸漸遠了。
  德羅茲多夫斯基則沿著岸邊高地走向峭壁,那兒有一道土階通往傷員土窯。他現在完全不像素日的模樣,不像那個身材挺拔的德羅茲多夫斯基了。剛才他還強撐著向將軍跑去,還能像過去那樣靈活地舉手敬禮、向首長報告,可是這會兒他的步態變得沮喪無力、懶洋洋的。他垂著頭,拱起肩,沒有向大炮這邊回頭望一眼,彷彿在他四周已沒有一個人了。
  「卓婭死後,他的確有點不對勁……」烏漢諾夫說。「算了,不說吧。現在不要回憶這些事啦。弟兄們,人們大概是這樣來慶賀得勳章的吧。」
  他把飯盒子放在帆布當中,從保溫瓶裡倒了半盒伏特加,打開勳章盒,用兩個指頭夾出勳章,像加糖塊似的把勳章放進飯盒,然後依次把魯賓、涅恰耶夫和庫茲涅佐夫的勳章統統放到酒裡去。
  四人順序而飲,庫茲涅佐夫最後一個端起飯盒。這當兒,德羅茲多夫斯基象醉漢那樣衰弱地搖晃著身子,順著土階向下走去,他那佝僂的瘦瘦的身影從山崗上漸漸消失了。風從河床上吹來,庫茲涅佐夫聽見雪粒在背後唰唰作響,就像把卓婭放進壁坑深處時,雪粒吹打在那塊軍用雨布上發出來的聲音。他手裡的飯盒開始顫抖,裡面的勳章象小冰塊那麼叮叮噹噹地響了起來。他繼續喝酒,同時疑惑地回顧了一下,看了看那個蒙上白雪的鼓鼓的救護包。突然,一口酒嗆得他憋不過氣來,他把飯盒一扔,起身離開大炮,順著交通壕往前走去,一邊用手揉著喉嚨。
  「中尉,你幹什麼?中尉,你上哪兒去?」烏漢諾夫在後面喊道。
  「沒什麼,隨便走走……」他的聲音很輕。「馬上就回來,我不過……到全連去走一圈。」
  這時,我軍強擊機群轟鳴著,低低地飛過頭頂。它們在鎮子後面降低高度,機翼浴著火焰般的朝霞,寒光閃閃地在地平線上翻飛,朝著一些看不見的目標俯衝下去。清脆的機槍掃射聲震盪著早晨的空氣。前方,在烈火熊熊的鎮子的屋頂後,有一大片烏黑和紫紅的煙火在交中翻滾,煙火慢慢西移,而在西邊廣闊的天空中,還掛著一彎晶瑩的、逐漸暗淡的殘月。
  1965-1969年。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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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的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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