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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假慈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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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假慈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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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假慈禧第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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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城裡,聯軍的殘酷罪行寫成東方有史以來最殘酷、最野蠻的一頁。帝俄軍隊最殘忍,他們每搶劫一家,臨走時必擄去年輕的女人;英國士兵酷愛中國女人的小腳,他們把女人強姦了以後,還要剁下她們的小腳塞在行囊裡;奧地利軍人殺人成性,殺男人是為了要腦殼後面拖著的一條髮辮,殺女人是為了剝下她們身上的大紅肚兜和腳上的繡花鞋;日軍士兵深知王府貴宅裡文物的價值,一搶而光;德軍駐屯的區域裡,房屋燒盡,庵觀焚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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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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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源遠流長的黃河之水在養育中華民族的華夏大地上不知流淌了多少年,它經歷了炎黃子孫的歡樂和幸福,也飽嘗了屈辱和辛酸;它目睹了秦皇的驕橫,漢武的豪邁,唐宗的大度,宋祖的勞頓,成吉思汗的狂妄,乾隆的文采,但是流淌到公元1900年8月14日(陰曆七月二十日)的黎明,卻由哽咽而爆發嚎啕,八國聯軍的鐵蹄踏進了北京城。
  中國人的都城北京陷落了!
  北京城裡,聯軍的殘酷罪行寫成東方有史以來最殘酷、最野蠻的一頁。帝俄軍隊最殘忍,他們每搶劫一家,臨走時必擄去年輕的女人;英國士兵酷愛中國女人的小腳,他們把女人強姦了以後,還要剁下她們的小腳塞在行囊裡;奧地利軍人殺人成性,殺男人是為了要腦殼後面拖著的一條髮辮,殺女人是為了剝下她們身上的大紅肚兜和腳上的繡花鞋;日軍士兵深知王府貴宅裡文物的價值,一搶而光;德軍駐屯的區域裡,房屋燒盡,庵觀焚燬。
  沒有出京的王公、貝子、貝勒以及宗室近支,被捕之後先是一頓鞭打,然後罰做苦工。男的忍受苦役,女的忍辱就淫。
  巍巍櫓樓,擊碎燒棄,損失數百年來魁偉威嚴。聯軍士兵晝夜宣淫,公然掠奪,計京城富豪官宦之家,名門深閨之媛,柴扉蓬門之主,王府佛觀之居,竟無一家一人不遭此難!
  北京被蹂躪踐踏到此種地步,史無前例!
  就在八國聯軍官兵在北京城獸行之時,北京德勝門前,難民和車輛像潮水般湧出。太陽還沒有露臉,天,灰沉沉的,遠處槍聲不斷。
  在這人和車的潮流中,有三輛陳舊的轎車,這三輛轎車的雙套牲口著實健壯,彷彿與這陳舊的車廂不太相稱。
  第一輛轎車順利地通過了。第二輛轎車卻被攔住了,掛轅坐著的一個面貌清的青年引起了守城兵丁的注意。
  這青年面色憂鬱,一雙烏黑的眼睛呆滯失神,臉頰掛著淚花。身穿一件黑紗長衫,圍了兩條黑布戰裙,鞋子沾滿灰塵,襪子卻精緻潔白,手裡緊抱著一隻小木頭盒子。
  檢查的兵丁瞪了他一眼,掀起簾子往車廂裡張望:車廂裡坐著兩個標緻的婦人,一個正值妙齡,粗布衫掩飾不住她的華貴氣質和美麗神韻。另一位是中年婦人,端莊秀麗,雍容大方,一身漢裝打扮,烏黑的頭髮梳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髻子,穿一件天藍色夏布衫,煞是一個小京官家的女眷。
  「你們檢查什麼?」她鎮靜地問。
  「除了皇太后和皇上都要檢查。」兵丁理直氣壯地回答。
  「你見過皇上嗎?」婦人翻了翻眼皮。
  兵丁搖搖頭,支吾道:「聽說他一直關在瀛台……壓根兒沒瞧過。」
  前面的一輛車子已走出一箭之地,發現這輛轎車被阻,走下來一位老者。他氣沖沖來到兵丁面前:「你這人不嚼狗不啃的小子,你是有眼無珠呀!」他打掉兵丁掀簾的手。
  「好,你他媽吃了豹膽啦,居然敢滿嘴噴糞!你以為北京城被洋鬼子佔了,就沒了王法?」兵丁毫不示弱。
  「王爺,你不要這樣。」車廂裡那女人柔聲柔氣地說。「把這交給後面他們辦吧,我們趕路要緊!別耽誤了。」
  那兵丁被第三輛轎車下來的人死拉活拽地推到城樓裡,門口鬆動了一下,第二輛轎車魚貫而出,向西北駛去。
  走了一程,到了頤和園後門前,三輛轎車停了下來,有個人從頤和園大門裡扛了一件東西出來,安放在第一輛轎車上,這一群人馬車轎又繼續趕路了。
  車子緩緩地朝北走,已經看到了香山之東的臥佛寺,此時荒郊的景色冷清淒涼,在危難之中,那第二輛轎車上的青年很想聽到一兩聲寺鐘,想填補一下內心的空虛,驅散些許惻悵,偏偏遠山古寺在這晨曦之際異樣的沉寂,只有隱隱的炮聲由城內傳來,更加使人驚悸。
  從北京城裡逃出的難民,多半散居鄉間,這些繁衍生息在燕山腳下的市井百姓,多半想避一避戰亂的烽火,待平定了再回城裡料理破碎的家園,因此越往北走的大道上,難民愈少,只有這三輛轎車在小道上疾行。
  萬壽山和玉泉山的正北是北路進京的必經地,這裡有一條小街,但街上的人家都逃光了,連騾馬行裡都找不到一隻牲畜。這一簇人馬車轎走過那條街時,馬蹄踏打石板,清脆、痛快,害得身臨其境的人更顯得驚恐不安。
  由此正北行有兩條路:偏東到沙河鎮,走白蛇村到湯山;偏西往北走直達昌平縣。但是洋兵會不會在攻取北京之前,發一支兵取順義、下昌平?可是正西行,繞香山,過楊莊,去大覺寺,洋兵也可能已由豐台越宛平,過盧溝橋,沿永定河,下長辛店,取戒台寺、潭柘寺,攀馬鞍山,進門頭溝,守妙峰山,包圍北京。
  第二輛車轅上坐著的那位青年,神思恍惚地跳下了車,在大路邊徘徊,並不時地歎息:
  「前途渺茫,逃往何處呢?」他喃喃自語。
  「我們還是回去吧,我……情願戰死在北京城裡,與我的愛妃死在一處,我不能看著老祖宗的帝業毀於戰火。逃,逃,逃,逃了這大半天,北京的城樓子還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唉——」
  這位青年就是光緒皇帝,車廂裡那兩個女人是慈禧太后和隆裕皇后。
  這時,從臥佛寺的後山小路上走來一群人,有二十多人,大家一看有些慌張。為首騎馬的一人商人打扮,年紀稍長,卻沒有一根鬍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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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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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佛爺在哪一輛車上?」為首的那商人打扮的人問道。
  「噢,是李總管。」第二輛轎車上,隆裕皇后正驚疑不定地掀著轎簾,朝外窺視。
  那化裝的商人正是太監總管李蓮英。
  「皇上,快上車,洋鬼子已經佔了西直門,老佛爺呢?」
  車廂裡傳出女人的哭泣。
  李蓮英辨出是慈禧太后的哭聲,三步並做兩步走到第二輛轎車前,掀起了簾子。
  「蓮英,你趕來了,我就放心了……」慈禧說完,便嗚咽得不成聲了。
  坐在第一輛車轅上的那個王爺走了過來,招呼著李蓮英道:「你們從哪裡來?」
  李蓮英抹了抹嘴,說道:「我正在午門裡埋藏東西,王文韶告訴我,說老佛爺已經乘車從後門走了,我想一定是由這條路走的,便帶領這二十多名護衛闖出西直門,殺開一條血路,經八里莊,三里河,到了三家店,一路上都是敗兵散勇,我料定聖駕不會奔門頭溝,便由楊家坨折到這條路上,幸虧個個騎馬,又都是強壯漢子,及時找到了你們。」
  慈禧歎了口氣:「如今剩下咱們這點人馬,就是遇到土匪大盜也對付不了呀!」
  李蓮英拍拍胸脯,指著自己帶來的那一彪人馬:「這可都是大內高手,以一抵百,甭說碰上土匪,就是撞上洋人的大隊兵馬也不含糊!」
  「你甭吹牛,昆明湖邊上的銅牛都被你吹乎跑了,以前不是說義和團神通廣大、刀槍不入嗎?洋槍一響,照樣不是給撂倒了!我可不再任你們灌黃湯子了。」
  李蓮英小聲地說:「唉,您那不是想利用義和團嗎……」
  「引火燒身,甭哪壺不開提哪壺了。」慈禧微閉雙目,臉上皺出幾個疙瘩花兒。
  李蓮英從護衛群中推出兩個人,—位五十多歲,面容清瘦,儒雅風度,身穿青布長衫,頭戴青色瓜皮小帽。另一位四十來歲,面貌醜陋,鼻子向上翻捲,雙目熠熠生輝。
  「這兩位都是武林高手,一位是清宮大內護衛武術教頭『瘦尹』尹福,一位是清宮大內護衛槍棒教頭『鼻子李』李瑞東。有了這兩位武術名家護駕,一路上老佛爺儘管高枕無憂。」
  這時只聽第三輛轎車內有人乾咳幾聲,緊接著轎簾一抖,尹福和李瑞東猛見眼前有亮晶晶的東西閃爍。尹福一伸手,接住一隻鐵鴛鴦。李瑞東來不及伸手,只好張開大口,叼住一隻鐵鴛鴦,牙床被震出了血。
  李蓮英一見大怒,喝道:「何人在那裡撒野?」
  第三輛轎車的轎簾一抖,亮出一個老鼠臉,此人沒有鬍鬚,滿臉皺紋,頭髮花白。兩隻小眼睛放出陰毒的光。緊接著身子現了出來,只有四尺多高,身穿杏黃衫,足登黃金履,彷彿年逾古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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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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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蓮英見那人緩緩下車,叫道:「秋大太監,沒想到你也來了。」
  此人正是清宮大內護衛總管鞦韆鶴,人稱「秋大太監」。
  慈禧見狀,喝道:「老秋休得無禮,俗話說,各村有各村的高招,人手多,不是好趕路嗎?不要自相殘殺。」
  鞦韆鶴冷冷地說:「我聽老佛爺的。」一躬身又悄無聲息地返回車內。
  尹福和李瑞東對視了一下,嚥了一口氣,都沒有說話,他們的目光不約而同盯著東面的土路。
  李蓮英四下裡掃了一眼,兩手叉著腰問:「現在咱們得先打定主意,聖駕何幸?」
  慈禧望了望遙遠的山峰、崎嶇的大道,說道:「當然直奔張家口,北幸蒙古草地……」
  「去不得,去不得,俄國軍隊紛紛由北而來,難道我們此刻自投羅網去?」第一輛轎車跳下一個人,插了這麼一句。
  「哎,我的端王爺,你居然也來了。」李蓮英話裡透著嘲諷味,把端王載漪打量一番,然後冷冷地說:「事到如今,你還是少摻和吧。」
  「李蓮英——」慈禧太后叫道:「你把隨駕前來的王公大臣點一點,報名給我聽。」
  「喳!」李蓮英答應著,約略數了數在場的人,說道:「有慶王爺、禮王爺、端王爺、肅王爺、那王爺、瀾公爺、澤公爺、定公爺、棣貝子、倫貝子、振大爺、剛中堂、趙大人、英大人,還有部院司員一十二人,滿小軍機二人,漢小軍機一人,兵弁二十多人,再就是隆裕皇后、瑾貴妃、大阿哥、繆供奉、崔玉貴……」
  「榮祿何在?」慈禧問。
  「榮相國可能還不知道老佛爺已經出了城。」李蓮英說著壓低喉嚨對慈禧說,「老佛爺,您老人家一路上早晚會被人認出來的。」
  「我已經改了裝。」慈禧說著捧出一束亮晶晶的東西。李蓮英仔細一瞧,才看出是六根被折斷了的手指甲,每一根足有六寸五分長,最短的也有三寸來長。
  這一行人馬走上一條灰沙瀰漫的大道,直奔居庸關。
  「李公公,」大阿哥從第三輛轎車探出小腦袋說:「我口渴了,能不能給我弄點水來。」
  「你忍著些吧,老佛爺都還沒一點水喝呢!」李蓮英不耐煩地回答。他見第一輛車子走得慢,問道:「第一輛車子裡坐的是誰?」
  那王爺回答:「慶王爺的兩位側福晉,三位格格,繆供奉的侄女兒……」
  「一輛車子兩口大青騾子拉著,怎麼走不快呢?」李蓮英又問。
  那王爺回頭望了李蓮英一眼:「車上的大石頭太沉了。」
  「帶石頭幹什麼?」
  「是頤和園的石頭,喚作『泰山石敢當』,據說一路上帶著這塊大石頭,萬事如意,國泰民安,聖躬康迪……」
  「誰的主意?」李蓮英皺了皺眉。
  「李總管,是我的主意。那年有一位風水先生說,全北京城裡城外只有這一塊從昆明湖裡挖出來的石頭最靈驗。」一位紅臉膛的官人策馬與李蓮英並行。
  「剛中堂,幾個月前,你說義和團可以擔當一切,結果擔當得北京城丟了!擔當得大家屁滾尿流,沒命地逃,好,現在你又用一塊石頭擔當一切了……」
  「總管,要不是這塊石頭,車子慢不下來,怎麼會碰到你,我們也可以把石頭搬下來,放在大路上,也許能擋住追來的洋鬼子。」中堂剛毅嘻嘻笑著,揮鞭打了一下馬屁股,朝前去了。
  由北京逃出來的這個狼狽不堪的皇家避難行列,漫走在天壽山、蟒山和妙峰山之間的一塊北方平原上,像一群螞蟻那麼渺小。可是在人類世界裡,這微乎其微的流亡隊伍,乃是懷抱著中國的命運而流亡。在那個時代的中國人心目中,皇帝倉促離京外逃,足以驚天地,泣鬼神,滿洲帝國的繼長,大清社稷的延綿,在此一舉!他們的命運關係著當時整個中國的命運。
  李蓮英騎著一匹高頭大馬,緊依著慈禧太后、皇后、瑾妃、繆供奉等所坐的一輛騾車慢慢朝前走。他一面瞭望指揮著行列,一面把四野的景色奏聞太后。
  坐在車伕左首的光緒皇帝緊閉著嘴,眺望著灰暗的天空,瘦削的臉上充滿了憔悴和疲憊的神情,愈發顯得靜穆寡歡。他手裡緊緊抱著一隻小木頭盒子。
  靠車廂右壁坐著的瑾妃,一眼就能看到皇帝懷裡的那只盒子,但她想來想去,也想不出盒裡裝的是什麼。是玉璽?玉璽要比盒子大得多,那麼盒裡裝的是什麼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
  慈禧心亂如麻,也沒有顧及皇帝手裡拿的是什麼。
  此刻,光緒正沉浸在巨大的悲哀中,那一幕幕慘景重新浮現在腦際:
  昨夜,寧壽宮樂壽堂前,慈禧傳諭光緒、隆裕、瑾妃等一律換上便裝。光緒原打算留在京城,這樣既可脫離太后控制,又能救出珍妃。
  慈禧看見瑾妃,猛地想起珍妃,急忙吩咐御前首領太監崔玉貴道:「你速到三所,引珍妃前來見我!」
  須臾,崔玉貴領著珍妃來到樂壽堂。
  光緒見到憔悴不堪的珍妃,暗自慶幸她終於熬出頭了。心裡不由一陣高興。珍妃目視光緒幾眼,不敢言語,就向慈禧行了跪叩大禮。
  慈禧望著珍妃說:「現在洋鬼子已經打到天壇,時局吃緊,我與皇上即將離開京城。本想帶你一同出走,但是人多不便;留下你一個年輕皇妃,兵荒馬亂,萬一讓洋人玷污了身子,丟了皇家體面不說,我如何對得起祖宗?所以想來想去,你還是不如死了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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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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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珍妃繼續跪著說:「皇上乃一國之主,倘若出奔,舉國震動,豈不助長洋人氣焰。奴才認為,皇上應留在北京城內……」
  隆裕皇后瞥了珍妃一眼,一撇嘴說:「唉喲!珍妃主子什麼時候也忘不了國家大事啊!」
  慈禧太后冷笑道:「狐媚子,你死在眼前,還胡說些什麼!」
  珍妃爬到太后腳前,淚流滿面,苦苦哀求道:「皇爸爸,皇爸爸,饒恕奴才吧,再也不敢做錯事了!」
  光緒「撲通」一聲跪在慈禧面前,叩了一個響頭,然後說:「親爸爸,她沒有犯死罪,就開恩饒她一命吧。即使不帶她上路,那就放她出宮,讓她自己逃命吧!親爸爸,孩兒求你可憐可憐她吧……」
  瑾妃見皇帝跪下,也壯著膽子跪下求情。
  可是慈禧連眼皮也沒抬一下,咬牙切齒地說:「我不可憐!誰讓我一時不痛快,我就讓她一世不痛快!我偏要她去死,也好懲戒那鴟鵂,看她還羽毛稍稍豐滿便啄她娘的眼睛不!」又回頭命令太監道:「現在這麼吃緊,我沒閒工夫跟你們磨牙!你們還不動手!把井蓋打開!」
  一個小太監見太后注視著他,只好將堂前石板井蓋打開。
  在場的人都嚇昏了,無人再敢復言。
  太監們面面相覷,誰也不忍心下手,還有的悄悄往別人身後躲。
  隆裕皇后環顧一下眾太監,說:「怎麼,老佛爺的話,你們也不聽了?」
  崔玉貴慌忙跑到珍妃面前,連拖帶抱,硬將珍妃往井下推。珍妃雙手死死扒著井台掙扎呼救:「李安達!李安達!」她知道,在場的人除了李蓮英再無人能夠說動慈禧了。
  光緒發瘋地上前阻止,可是卻被隆裕等人攔住了。
  珍妃身單力薄,崔玉貴使盡全身氣力一下將她推入井內。珍妃一邊撲騰,一邊大呼:「救命啊!救命啊!」聲音淒慘、□人。崔玉貴連忙「匡」地一聲,將井蓋閉上了。
  光緒似要發瘋了,他猛地把雙手一揮,竟出其不意地擺脫拉住他的人,飛步朝井台奔去。
  「快把他抓回來!」慈禧嚇呆了,慌忙叫著。
  太監們蜂擁而上,抓住了光緒。
  「你這樣還像一個皇帝嗎?天下漂亮的女人多了,有什麼稀罕呢?」慈禧半像叱責,半像勸慰地向他說道。
  王商等人用盡氣力,才把光緒簇擁上車,隨太后一起西奔。
  光緒的心像整個擊碎了,他失去了靈魂。
  他覺得自己橫陳於世的只是一具軀殼。
  愛情破滅了,漂亮的臉蛋,花朵般的身子,山珍海味的生活,又有什麼味道呢?
  他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那個人叫木頭。
  霏霏細雨。
  雨絲飄到光緒臉上,有點潮。瑾妃看到光緒要舉起袖子抹拭,又放下了,大約是嗅到破舊的黑紗長衫上難聞的酸臭味,不然他為什麼不抹掉臉上的雨?
  恰巧轎車行駛在下坡上,顛簸得十分厲害,皇帝手裡的那只盒子差點跌落地下,光緒用力地把身子貼在車門上,將盒子抱得緊緊的。
  「還是坐進來吧。」瑾妃心疼地說,「皇上手裡的那只盒子被雨淋得濕透了!」
  光緒呆呆地坐了進來,他不是怕衣服濕了,而是怕那盒子淋透。
  隆裕對這個呆呆板板的丈夫說:「要是衣服被雨打濕了,在這路上可沒有第二套換。」
  慈禧歎了口氣:「已經落了難,就顧不得什麼禮儀了。」
  車子下了坡,往沙河的邊上走去,河面上灰濛濛的,找不到一隻船,一座橋,一個人。荷荷的雨聲中只剩下寂寞的雨絲。蛛絲似的雨腳斷折了,無力地在空中飄舞。山石上的青苔和小草沾了雨顯得碧綠,殘葦葉也被清潔的雨水洗淨了,從山石和葦葉上不斷掉下翡翠般的明珠。
  清宮大內護衛教頭尹福和李瑞東也下了馬,他們望著這影影綽綽的雨景,尋覓著。
  「你看,尹爺。」李瑞東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尹福。
  尹福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在後面迷濛的雨氣中,凸凸凹凹的土路上風馳電掣般地捲來一團青物。那青物愈來愈近,愈捲愈急。
  「是個人。」尹福警惕地睜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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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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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其說那是個人,不如說是個物。那人跑得飛快,兩臂長得出奇,像是兩個鐵犁,飛快划動;兩個膝蓋不斷撞擊兩個胳膊肘,兩腿彎曲,兩隻腳緊貼著臀部,遠看好似一個圓球。
  「好俊的功夫!」李瑞東嘖嘖歎道。
  「賽過神行太保,恐怕是刺客吧?」尹福警惕地握緊了判官筆。
  「瞧瞧去。」李瑞東話音未落,早已躍出一丈開外,尹福也緊緊追了上去。
  他們登上一個山岡,再瞧那個人,不見了,只有潮濕的田野,歪脖斜腰的老槐和無邊衰草。
  「人到哪裡去了呢?」李瑞東自言自語地說。
  「十有八九是刺客,不知他跟了多久?」尹福四下環顧,依然沒有找到目標。
  李瑞東慢慢走到朋友面前,壓低了嗓門說:「是刺客難道不好嗎,正可除國人的隱患……」
  尹福明白他說的意思,心事重重地說:「我又何嘗不曉其中利害,可是如今八國聯軍侵佔了北京城,皇室倉皇出逃,全國人心渙散,光緒帝手中沒有重兵,心腹大半被除,那榮祿、李鴻章等人哪裡肯聽他的調遣。目前只有慈禧這面大旗,還能震服各路諸侯。如果慈禧被刺殺,那各路諸侯各找一個洋主子,中國豈不要四分五裂?被瓜分為若干附庸國,我堂堂華夏古國豈不嗚呼哀哉!多少年來,我何嘗不想刺殺這個昏庸老朽的太上皇,可是如今時局突變,不能如此行事啊!」
  「鼻子李」李瑞東是尹福多年的至交,他非常理解尹福的心。尹福是八卦掌祖師董海川的大弟子,董先師曾受太平天國天王洪秀全派遣,忍痛割閹,棲身王府,欲刺咸豐皇帝,終因壯志未酬,抑鬱而死。尹福接替董先師任肅王府護衛總管,以後又被聘為清宮大內護衛武術教頭並任光緒皇帝武術教師。兩年前戊戌變法中,他堅決支持康有為、梁啟超、譚嗣同等維新黨人的變法主張,成為光緒皇帝與維新派人士的聯絡人,並鼎力保衛光緒皇帝和維新黨人。戊戌變法失敗後,他忍辱負重,設場授徒,與八卦掌門人程廷華、劉鳳春、施紀棟等人訓練武術門徒,為義和團秘密輸送大批骨幹……
  尹福和李瑞東回到河邊時,只見光緒皇帝一個人已經走到河心,河邊的人議論紛紛。
  慈禧說:「皇上能涉水過河,我們也就能涉水過河,不能老耽擱在岸上。」
  李蓮英望著光緒的背影,問:「他手裡拿的是一盒什麼?」
  「誰知道他,鬼鬼祟祟!蓮英,我們這一路上要哄著他。」太后扶著李蓮英站在沙地上,凝視著涉水過河的光緒皇帝:「他已經上岸了,蓮英,他會不會就此逃掉了?」
  「他?他沒有那麼大的勇氣!」李蓮英肯定地說。
  等逃難的行列一起涉水渡過了沙河,光緒皇帝已經步行下去很遠很遠,快轉到山谷裡去了。尹福怕有什麼意外,急忙騎了一匹駿馬,飛也似追了上去。
  光緒沿著泥濘的土路往前走著,他看到山腳下有一間傾圮破爛的土屋。
  天已快黑了,土屋門前坐著一個少女。
  光緒失魂落魄地望著那個山村少女:「珍,你沒有死,你到了自由自在的荒山裡!我認定你是死不了的。」
  他情思恍惚,錯把這山村姑娘當做了珍妃。他確實深愛著珍妃,但後來太后不容許他愛她!兩性之間越是不許相愛,他們越發相愛得厲害。光緒幽居在瀛台時,他一心一意想念珍妃。自從珍妃被投進那黑窟窿之後,他的精神支柱垮了。
  「天都快黑了,你還往山裡去?」那少女忽地站了起來,退了幾步,倚立在門框上,把光緒上下仔細打量了一番。
  「山裡去不得嗎?」光緒喜歡她那雙亮晶晶的眸子,多像珍兒。
  這少女衣衫襤褸,紅衫兒已褪得泛白,肩膀上一個窟窿露出雪白粉嫩的肉。一條綠褲子有兩塊明顯的補丁,赤著一塵不染的雙腳。
  「你有膽量自然敢去。」少女斂起了微笑。
  「這是我的天下,我掌管的河山,我是皇帝,我當然敢去!」光緒在這個村姑面前,出乎意料振奮了不少。
  「你是皇帝?哈,哈……你是真龍天子?」村姑格格地笑個不停。
  「皇帝就是你這麼一副打扮?一副模樣?皇帝應當坐在龍椅上,應當穿龍袍,有文武百官圍著,應該整日聽到山呼萬歲……」村姑瞪著滿腿泥巴的光緒,笑得前仰後合。
  光緒誠懇地說:「我真是皇帝,光緒皇帝就是我,我是今天早晨由北京城裡逃到這裡來的。」
  「你是什麼也罷,終究是一個逃難者,你應當為保衛北京而死,歷史上有許多皇帝,多數都沒有留下名字,但只要你戰死北京,為保衛國土城池而戰,你就是一個好皇帝,人民是不會忘記你的。」少女一本正經地說。
  光緒聽了臉青一塊,紅一塊。
  少女又說:「秦始皇雖是暴君,但他統一了中國,漢武帝征服了匈奴,唐太宗開創了盛唐,成吉思汗的戰馬橫跨歐亞大陸,康熙大帝征服了西疆,他們在歷史上都有光輝的一頁,你既是真的當今皇上,也應當傚法這些皇帝,做一些驚天動地的事情。」
  「我……支持變法,可是……可是沒有成功。」光緒囁嚅著,不好意思地搓弄著骯髒的衣角。
  「洋兵已經打進了北京,就要打到這裡來,你一個年輕姑娘,為什麼不逃?」光緒急切地說,想擺脫尷尬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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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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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為什麼要逃?」
  「為什麼不逃呢?」
  「如果為了財產,我沒有;為了家業,我沒有;為了前途,我沒有;為了生命,我不吝惜自己的生命。在這世界上有我,不嫌多;沒有我,也不嫌少。如果你沒有走到這裡,你哪裡知道在這深山僻壤會有我這麼一個人?」
  「照你這樣說,你不用逃,我又哪裡用得著逃?」光緒傻呆呆地望著這個純樸的少女,他想,她想得那麼奇妙,不會是村野姑娘,一定是哪位隱士的後代。
  「你剛才不是說,你是皇帝麼?哈,哈……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你是皇帝就得整天鎖在深宮裡,整日跟那些中性人廝混,每天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成婚時也是父母做主,人情世故一概不知,我看這樣生活也沒滋沒味的。」少女說著,嫣然一笑,她問:「你一定餓極了吧?」
  光緒點點頭,眼巴巴望著少女。
  少女進屋拿了兩個窩頭出來,遞給光緒。光緒狼吞虎嚥般的吃了,覺得分外香甜,勝過宮裡山珍美味。
  「你叫什麼名字?」光緒問。
  「人家都叫我山兒。」少女回答。
  光緒問:「你這裡有紙筆嗎?」
  「幹什麼用?」
  「我要親筆寫一張『見條即付山兒官銀一百兩』的紙據給你……」
  少女的臉紅了,不高興地說:「哼,你的筆跡?墊在褲襠裡還嫌有字呢!」
  光緒搶著說:「我不能白吃你的窩窩頭。」
  少女噙著淚花說:「我們做百姓的,就盼有個好皇上,你若多積點德,我就是送你一簍窩頭也行。現在真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農民的苛捐雜稅太重,我的爹爹因為交不起租子,昨晚懸樑自盡,至今還躺在屋裡……」
  光緒感動地說:「那你真是太苦了,我頂喜歡的一個女人跟你一樣純潔,不過她的模樣不如你,在她死之前也沒有機會看清這個世界,她算是枉生一世。我直到現在才明白,我對人世間還瞭解得太少,我還不能死。……我能看看你父親的遺容嗎?」
  「可以。」少女引光緒來到屋裡,光緒聞得一股霉臭氣,不由得皺了皺鼻子。
  土炕上躺著一個中年漢子,緊閉雙目,安詳地躺在那裡,身上蓋著一個破草蓆,雙腳搭拉著。
  光緒湊上前,雙手垂立,默默無言地望著死者。
  「這是什麼地方?」光緒的聲音微弱。
  「這是陳家莊,前面三十里外便是貫市了,你們今天夜裡要趕到貫市嗎?」屋內黑暗,只聞得少女身上一股青春的氣息。
  這氣息是那樣令人迷醉,溫馨動人,光緒在眾多的妃嬪宮女身上也沒有聞到過這種氣息,珍兒沒有,瑾兒也沒有,她們都是金粉濃脂,薰香沁人,可是卻沒有這種鄉野的氣息。猛然,光緒感到人世間是如此姣好,還有許多未領悟的真諦,他應該振作起來,應該重新認識這個世界。
  光緒下意識地朝少女湊近了幾步,他想離這香氣更近些。
  「山兒,這既然是個莊子,怎麼只有這麼一間草房?」
  少女幽幽地說:「這裡原本是很熱鬧的,七年前還有十幾戶人家,後來鬧了災荒,都賣兒賣女地出去討飯,這裡就成了一片荒山野地!」
  光緒歎了口氣,淒涼地說:「我們的村莊淪為荒山野地,我的百姓窮到離鄉背井,我算是什麼皇帝?」
  少女安慰他道:「你也不要長吁短歎的,外面人誰不知道你是聾子的耳朵——」
  光緒抬起一雙瑩瑩的淚眼:「怎麼講?」
  「擺設唄!」少女一字一頓地說,「誰不知道老太后厲害,她手握實權,垂簾聽政,你只不過是個木偶!」
  「我……我……」光緒聽了,淒然淚下。
  「變法時,人們對你還抱有期望,認為你像當年的秦王,雄心勃勃,可是沒成想,你是如此懦弱!」光緒聽了,激動地捉住她的手,他感到她的手溫熱,一股暖流湧上心扉。
  少女推開他。
  光緒呆呆地立在那裡。忽然,躺在炕上的那個人一躍而起,一掌朝光緒擊來。光緒驚呼一聲,險些嚇暈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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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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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一掌擊出,呼呼帶風。光緒正在驚慌,少女見狀大驚,猛地推開光緒。那人一見落空,又一掌擊來。恰在此時,尹福趕到,一招「白鶴穿林」,趕進屋內,接過來人第二掌。兩掌交接,砰砰作響,雙方都不曾後退。尹福吃了一驚,此人好掌力,氣力彷彿由臂而生,似是通臂高手。尹福的八卦掌繼承董海川掌法,結合自己風格特點,獨創尹氏八卦掌,又稱牛舌掌,他的掌法在全國屬上乘功夫,除了形意拳大師郭雲深、太極拳大師楊班侯,還沒發現有第三人能接他的掌法,可是來人卻是實實在在接了他的掌法,不曾後退一分,真是奇跡!
  來人也吃了一驚,沒想到尹福掌力雄厚,而且卷帶著一股韌勁,震得他虎口有點麻木。
  「來人請報尊姓大名!」尹福大聲喝道。
  那漢子見不能再近身於光緒,狂嘯一聲,飛也似撞出窗外。尹福趕到門外,見那人奔跑如飛,真似一隻黑猿,不由讚歎。
  光緒已被少女扶起,額上滲出冷汗。少女為他倒了一瓢冷水,服侍他喝下,然後點燃了燭燈。父親的屍身已被方纔那人移到炕下,原來那人移屍裝屍,為的是要刺殺光緒。
  尹福見天色已晚,恐有埋伏,也不追趕,進屋來探視光緒。
  「皇上受驚了。」尹福扶起光緒,見他臉色蒼白,身子像篩糠般的抖動。
  「他真是皇上?」少女的眸子又黑又亮,在燭光的閃耀中亮得如同水銀丸。
  尹福問少女:「你們這裡鬧土匪嗎?」
  少女撩了一下頭髮,回答:「山裡有個大盜,人稱『黑旋風』,手下有幾十號人,時不時地下山來搶劫,可是像我們這樣的窮人家,屋裡窮得掉毛,他們倒不來騷擾,他們專門劫富豪人家的車馬,最近好像沒有什麼動靜……」
  門外傳來得得的馬蹄聲,有兩個人翻身下馬。一人問道:「屋裡有人嗎?」
  尹福聽出是清宮太監副總管崔玉貴的聲音,立即回答:「皇上在這裡。」
  崔玉貴與光緒的貼身太監王商進了屋,一見光緒皇帝,立即跪道:「萬歲爺,老佛爺的車子停在山凹裡等皇上哩。」
  尹福攙扶著光緒來到屋外,扶他上了那個小太監王商的馬,王商與崔玉貴並騎一匹馬,幾個人朝山凹馳去。
  騎了一程,光緒回頭望去,只見有個人影立在那小屋旁,像一具泥塑,光緒的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惆悵,他猛地一拍馬屁股,飛也似朝前奔去。
  尹福此刻的心裡像打翻了醋瓶子。刺客是什麼人?是土匪黑旋風的人,還是義和團的散勇?是江湖義士俠客,還是清宮後黨的殺手?幾年以來,光緒像一個幽靈在清宮遊蕩,他支持並倡導變法,得罪了不少官僚王親,侵犯了一些王族權貴的利益,那些失勢的貴族曾重金聘用殺手想置光緒於死地。後黨也對光緒恨得咬牙切齒,慈禧太后已年逾花甲,離壽終正寢之日不遠,而光緒尚在風華正茂之年,如果一旦慈禧駕崩,光緒理所當然掌握朝政,後黨眾貴豈不是成了甕中之鱉,束手待斃。因此榮祿、李鴻章等人也密懷殺機,李蓮英、崔玉貴等人豈肯罷休,李蓮英不知在背後給光緒奏了多少密本,光緒的寵妃珍妃是崔玉貴親手塞進深井裡的,光緒一旦得勢,豈能饒了這班奸人,況且李蓮英跟慈禧的關係又說不清楚……
  是義和團的散兵游勇嗎?也說不準,在關鍵時刻,清廷出賣了義和團,致使數十萬義和團眾慘遭殺戮,義和團中不乏剛勇之士,他們也可能派出高手跟蹤而來,置慈禧、光緒等人於死地。
  慈禧、光緒在危難之中,如今攜美眷重金倉皇出逃,天下巨盜名賊蠢蠢欲動,也想乘此時大撈一把……
  江湖豪俠,山野隱客,寺觀殺手,綠林英傑,遊蹤不定,嘯傲江野,沿途必經名山大川,道路艱難,前途險惡……
  洋人會不會也會僱用殺手大俠,乘亂殺死太后皇帝,瓜分中國,實現稱霸東方的野心?
  想到這裡,尹福憋悶得透不過氣來,他深感責任重大,擔子沉重。
  光緒等人來到山凹處,只見添了不少人眾,原來是馬玉昆將軍率領千餘名八旗護軍趕到,慈禧一見光緒,嗔怒道:「此地形勢險惡,你不要擅自亂走,免得生出是非。」
  光緒不敢言語,不敢提方才遇到刺客之事。李蓮英拿來一些早熟的玉米、瓜果,遞給光緒,光緒因方才吃了山兒姑娘送給他的窩頭,已然充飢,便把玉米、瓜果給了王商和尹福。
  雨絲驟收,道路泥濘不堪,天色越來越黑,幸好有點月色,四野顯得朦朧昏暗。路,愈來愈崎嶇,過了一片平沙,便是山道,狹窄得只能通過一輛車,行列拉得越來越長,越走越慢,大多數人沒有找到食物,飢腸轆轆,餓過了頭,只覺頭昏眼花。
  車緩,馬疲,人憊,心惶,隨扈官員彬彬有禮地忍耐著,只有長吁短歎;護駕兵丁、護衛起初還默默按著性子,入了夜,上了山,山凹裡淒淒慘慘,肚子裡虛得發慌,又沒有什麼可搶可劫的,漸漸地蠻了起來,嘴裡嘰裡咕嚕,不三不四,媽媽奶奶的,連皇后、貴妃都給卷罵了進去,慈禧的耳朵最靈,再細微的聲響,她也聽得到。她已經聽到雜亂聲中臣僕兵士的怨聲,但她不敢聲張,因為這是一群亡命之徒,在這動亂之年,他們什麼事情都能做出來。當年「安史之亂」,唐玄宗李隆基攜楊貴妃等逃到馬嵬坡,兵士們起了內訌,強烈要求處死楊貴妃,唐玄宗不是也一樣忍氣吞聲地將寵妃縊死了嗎?亡命之君撞上一夥亡命之徒,猶如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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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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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皇后……不一樣也是女人?……不一樣也長了那個玩意兒……」
  「瑾妃子真美……呀,媽媽的……嫁給了那個窩囊廢,真是無用武之地……要是撞上老子,她才是享了福……」
  「老太后……哼,她守得住嗎?……金枝玉葉的……聽說有太監瞧了她洗澡時的身子……嘿,賽過十七歲的小妞……」
  一句句不堪入耳的穢語,儘管被別的閒碎語言和歎息聲壓掉不少,但還是傳進慈禧、隆裕、瑾妃等人的耳朵裡。慈禧氣得臉色都白了,她那兩片乾燥的口唇,努了努,卻沒有吐出話來。
  隆裕似乎聽慣了這些淫詞穢語,無動於衷,目光憂鬱,其實她的心思不在這裡,她想的是如果老太后先於光緒帝歸天,她的命運如何,她會不會被無情的丈夫拋出宮牆。
  瑾妃畢竟纖弱一些,她被這些野話嚇昏了頭,全身簌簌而抖,以至於本來要小解,不得不強忍著,在這荒天野地,一群窮凶極惡的「色狼」之中,她哪裡敢步行到樹叢裡解手呢,說不定會從樹後或草叢裡伸出一隻充滿罪惡的手。因此她一直一聲不吭地忍著。
  「你怎麼了?」一直守候在她身邊的繆供奉見瑾妃臉色蒼白,身子抖得厲害,盯著她的臉問。這時,繆供奉已聞到一股異樣的氣味。
  「你聽到了麼?」瑾妃用冰冷的手緊緊抓著繆供奉,顫巍巍地嗚咽起來。
  「瑾兒,你要忍著些兒,他們只是圖嘴上痛快,他們不敢!」慈禧鐵青著臉,這話像是從她牙根裡迸出來的。
  「皇爸爸……」瑾妃聽了這話,委屈地哭得更響了。
  「哭什麼!」慈禧大聲地呵斥道,聳了聳肩膀。
  瑾妃止住了哭聲。
  夜深沉時,這一支逃亡的皇家之旅終於到達了北路入京的腰站貫市。
  往日的貫市商賈雲集,繁鬧熙攘,是由新疆、蒙古、綏遠、察哈爾、熱河等西北省份進京的駱駝隊客商必經之地。駱駝大半棲身此處,因為大隊駱駝到了人煙稠密的城市會感到種種不適,因此在北京城裡極少見到駱駝。傳說駱駝走到北京城門外便徘徊不前,死活不肯進城門,有人說是被賜死在禁宮裡的香妃淒慘的靈魂,擋住了它們的去路。這傳說蘊藏著西北人民對滿清政府的怨恨。也有人說,駱駝不進北京城始於雍正年間,那時不僅禁令駱駝進城,就連駝人也不許進城,外地官人若是駝子,連盧溝橋也上不了,原因就是清世宗胤禛是一個駝子。二百年前,貫市還是山谷裡大道上的一片荒地,後來北路商人逐漸來此棲身,日子久了,有人到這不毛之地搭起涼棚,做起小買賣,集市應運而生。
  最初在此地做小買賣的是一家姓貫的父女倆,他們靠賣小米稀飯和蔥油餅起家,寬裕後設了客店,招待來往客商,供給牲口糧秣駝料。貫家姑娘出落得嬌美嫵媚,使寂寞無聊的客商趨之若鶩,以後貫家店值得客商留戀的就不止食宿精美了。由於貫家店有了名,之後興起的許多客店也都掛起貫家店的招牌,如同天津的「狗不理」包子一樣,遍街皆是。斗轉星移,貫市因貫家店得名,直到如今貫市的蔥油家常餅在北方依舊有名,不亞於北京全聚德的烤鴨,但貫家老店那位年輕婆姨的風流韻事,卻鮮為人知了。
  聖駕進了貫市,只見空無一人,雞不叫,狗不吠,空氣中似有一股血腥氣。慈禧吩咐眾人停下,叫尹福前去打探消息。
  尹福摸黑來到街市,在眾多的客店間挨個叩門,可是沒有一人應諾。他索性踢開了幾家客店,只見寂無一人,人都逃光了。他走進一個駱駝行,這駱駝行有七八間房子,正屋裡透出燈光。進口是打通了貫聯在一塊兒的三間鋪面房,左首一間設灶,右首便是宿處,中間是過道的穿堂,直通到後面的院子。院子裡遍地都是牲口的糞尿,但是卻空洞洞地沒有一頭牲口。
  尹福走進正屋,但見一個老頭正蹲在那裡煮小米稀粥,他留著鬍鬚,一身青土布衣服,被油揩得發亮,布襪布鞋,一雙簇新的圓口玄色布鞋,外褂折折縐縐,長不及膝,頸上和腋下的兩顆銅扣子搭拉著。他見到尹福,吃了一驚,紫漲著臉,瞪著他。
  「你是這駱駝行的人?」尹福問。
  老頭驚惶地點點頭,結結巴巴地說:「人都逃光了,掌櫃的帶著老婆逃到山裡去了,夥計們也散了。」
  「你不怕洋人嗎?」尹福望著他那醬色的魚肚臉。
  「子彈打在身上,碗大的疤。」老頭甩了一下小辮子,「我是看家的。」
  「老佛爺和皇上已到了這裡,你準備點吃的,今夜就住在你這裡。」
  「什麼,我的媽,真龍天子來了,老佛爺也駕到了,算我這輩子沒白活!」老頭一聽,露出了一口糟黃牙板,緩緩地站起身子。
  不一會兒,人馬浩浩蕩蕩簇擁到這家駱駝行裡,慈禧、皇后等人在中間堂屋降了車,慈禧由李蓮英攙扶著走進一間糊了頂的房間,屋子四角放了四盞豆油燈。
  「這屋子裡好臭!」隆裕一走進來,便皺了皺鼻子。
  慈禧瞪了她一眼,坐在一個沾滿灰塵的凳子上,沒想凳子是三條半腿,慈禧身子一仰,滑了一大跤,兩隻小腳,一直滑到李蓮英懷裡。
  沒有一個人敢笑。
  李蓮英慌忙扶起慈禧,崔玉貴從別的屋裡找來一個凳子,重又扶慈禧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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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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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禧若無其事地說:「有吃的沒有,餓壞了。」
  崔玉貴兩隻眼睛骨碌碌地朝四下裡張望了一陣,一眼瞥見旁邊有個瓦罐子,他走過去掀開罐蓋,從裡面摸出兩塊乾癟的鹹菜,他把那鹹菜上的鹽霜刮了些,可是鹹菜硬得像石頭,根本無法吃。
  李蓮英從灶間裡端來一木瓢溫水遞給慈禧,幸而燈光黯淡,看不出水面上的污油花兒和水裡泥土的混濁,慈禧舀著水,胡亂把嘴臉和兩手洗了一洗,然後拉起衣角抹了兩把,遞給隆裕,隆裕搖搖頭。慈禧又遞給瑾妃,瑾妃接過瓢扔給李蓮英說:「公公,請你叫他們再舀點兒水,在路上蹭了這一天,渾身上下都是膩的了。」
  一忽兒,崔玉貴端了一碗熱氣騰騰的小米粥進來,他喜滋滋地說:「駱駝行的老頭剛煮了一鍋小米稀飯,嘿,噴香!」
  慈禧接過那碗小米稀飯,就要往口中送。這時,只聽門外有人大喝一聲:「老佛爺,不要喝!」
  慈禧聽了一怔,睜目一瞧,原來是秋太監大步流星闖了進來。
  「您忘了不吃第一口飯的規矩,大駕在外,恐有不測啊!」鞦韆鶴態度嚴肅,一絲不苟。
  「喲,我是餓糊塗了。」慈禧放下了那只碗。
  可是誰來先嘗這口小米稀飯呢?春秋時期曾有介子推為晉文公重耳割股啖君的故事,可是如今,大家你看看我,我瞧瞧你,都不言語。
  李蓮英和崔玉貴悄悄往後退……
  隆裕來到外面,找來一個兵士,讓他喝這小米稀飯。
  那兵士可能餓急了,二話沒說,餓虎撲食一樣把碗裡的小米稀飯喝得精光。
  「啪」的一聲,碗落於地面,那兵士七竅冒血,栽倒在地上。
  「飯內有毒!」李蓮英大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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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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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福聽說小米稀飯內有毒,急忙去尋那煮飯老人,可是老人不知去向。
  慈禧可著了慌,她緊咬住牙,硬撐著站起來,對李蓮英說:「蓮英,我們還是走吧?」
  「走了老佛爺——」李蓮英沉吟了一下,「這黑燈瞎火的,人馬都癱了,如果深夜裡走山路,遇到伏擊怎麼辦?」
  「可是這鎮子裡有歹人,這是個黑鎮、凶宅,凶多吉少!」慈禧咆哮道,氣得乾咳幾聲。
  隆裕問:「我們走了多少裡了?」
  李蓮英回答:「由西直門到貫市整整七十里。」
  「什麼?我們才走了七十里。洋兵追上來怎麼辦?難道讓那些洋鬼子把我們全殺光、奸死?」慈禧急下滿腔熱淚。
  「我老了,無所謂,可是這些皇親國戚怎麼辦?這都是大清的命根子,如果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對得起大清的列祖列宗,怎麼對得起咸豐皇帝!」她說到這裡,再也忍不住地痛哭起來。
  隆裕像求救似的望著李蓮英,她知道在目前的情況下只有他能安慰慈禧,只有他才能說服慈禧。
  李蓮英搔了搔頭皮,湊到慈禧面前,扶她坐下,緩緩說道:「現在洋人還不知道咱們已經逃到這裡,他們還以為咱們仍舊躲在紫禁城裡,我們出城後一直未遇到洋兵,因此洋兵不會攆上來。即使知道,他們人生地不熟,也未必追得上,要是往前趕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由此地到南口至居庸關,一路上全是荒山野地,又是深更半夜,如果出了意外又怎麼辦呢?……今夜先在這裡湊合著,明日一早再趕路。雖然賊人用了詭計,但他以為詭計得逞,一時得不到真實消息,不會很快又來騷擾……」
  秋太監也湊過來說:「我就守在太后身邊,太后儘管放心,萬無一失!」
  崔玉貴也說:「皇帝有尹教頭守著,王爺們有李教頭護著,不會有什麼閃失,王爺們蹲在過道,宮眷們擠在灶間和屋子裡,兵士散在四周,護衛全都上房,太后儘管放心!」
  慈禧見眾人都不願走了,只得垂下眼皮,無可奈何地說:「好,聽你們的……」
  光緒帶著隆裕和瑾妃住進右首一間房屋,尹福守在門口。這間屋子裡面只有兩張破舊的雙人長凳,靠牆角有塊一尺來寬滿是油膩的案板,中間有一個殘缺的拴馬石樁。光緒與隆裕背靠背坐在那裡,瑾妃倚著牆角似睡非睡。
  一忽兒,隆裕發出輕輕的鼾聲。
  光緒卻睡不著,藉著月光他見牆壁上滿是炭畫污漬,有五個字一句的紀游歪詩、烏七八糟的污話、烏龜王八的圖案、粗裡粗氣的春宮畫。光緒看了感到無聊,只得抬頭望著頂棚。頂棚糊的年代久了,滿是窟窿,左一片雨漬,右一片老鼠尿,西北角上根本露了頂,東南上的裱紙垂了下來,千瘡百孔,危危欲墜。
  光緒看著看著,有些恍惚起來,他知道困意上來了,於是拚命地眨巴眼睛,並用雙手緊緊地護住小盒子。
  一忽兒,光緒矇矇矓矓看見珍妃走了進來,她身穿一件薄得透明的紗裙,烏黑的鬢髮上斜插著一枝俏皮的秋海棠花,臉白得像涼粉兒,嘴唇紅得像兩片櫻桃肉,兩隻眼睛黑得像蝌蚪,赤著一雙纖巧的小腳,笑吟吟走來……
  「珍兒,珍兒……」光緒撲了上去,珍妃依舊笑吟吟地牽著他的手往外走。
  走了一程,來到一座城堡,城裡幾十條大街,幾百條小巷,人煙密集,金粉樓台。城裡一道河,畫船簫鼓,琳宮梵宇,夜色已深,朗月盈盈,一些妙齡女郎穿著輕紗衣服,頭上紮著茉莉花,手裡或橫竹簫,或執拂塵,燈船鼓聲響動,河裡燃的香霧等一齊噴發出來,和河裡的月色煙光匯成一片。
  光緒由珍妃引著走進一個虎座門樓,過了磨磚天井,到了一個廳房,舉頭一看,懸著一個大匾,上書「醒世堂」,兩邊金箋對聯,左聯是: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右聯是:說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橫批是:不服不行。中間掛著一軸唐伯虎的畫,書案上擺著一大塊不曾琢過的璞,六張花梨椅子。從旁邊月亮門穿出去,有鵝卵石砌成的甬路,循著塘沿走,一路的流紅榭綠,橘黃欄杆。走過兩邊廂房鹿頂耳房鑽山,軒昂壯麗。進入堂屋中,迎面大紫檀雕螭案上,設著三尺來高青綠古銅鼎,懸著墨龍大畫。地下兩溜楠木座椅,又有一副對聯:
  放翁金錯刀何在
  不斬奸邪恨不消
  臨窗大炕上鋪著猩紅洋毯,正面設著大紅金錢貂靠背,石青東北虎枕,秋香色孔雀藍大條褥,兩邊設一對牡丹洋漆小几。左邊景泰藍美人觚內插著時鮮花卉;右邊壁上掛著一柄虎皮麒麟圖案的龍泉寶劍。
  珍妃呼地上前拔出龍泉寶劍,朝光緒刺來,大叫:「你這昏君,名為皇帝,實為飯袋;沒有骨架,只是衣架!八國聯軍鐵蹄踏入京都,你有幾十萬八旗兵,卻不戰而逃;我堂堂中華古國,有多少男子被殺,女子被淫,奇恥大辱,舉世奇冤!看我一劍殺了你!」
  光緒一聽,急得淌下淚來,慌忙叫道:「我……做不了主啊,你是知道我的……怎麼連你也怪罪起我來了……」
  光緒一急,手中的盒子落於地下。光緒睜目一看,哪裡有什麼珍妃的影子,依舊是這個令人恐怖的駱駝行,是這座荒涼之屋。隆裕依舊發出輕微的鼾聲。世間凡是順眼的女人,即使是母豬般模樣,也似美女貂蟬;若是不如意,即使鮮花骨朵一般,也覺玉中有瑕。光緒雖作為隆裕的丈夫,但卻極少有枕席之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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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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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瑾妃可能太乏了,整個身子靠到地上睡著了,她那莊重的小臉在月光下顯得嫵媚;在光緒眼裡,她沒有珍妃可愛,但一看到她,馬上就使光緒想起她的妹妹:他在與瑾妃魚水之歡時,矇矓中總是浮現出珍妃的影子……
  這時,光緒明顯地看到有一根極細極細的線,從屋頂窟窿處向他蕩來,那線頭拴著一個精緻玲瓏的銀鉤。
  他一動也不敢動,甚至屏住了呼吸。
  這是什麼人?在這荒村野店,夜風蕭蕭之時,竟敢……
  是強盜、土匪?還是家賊?
  那銀鉤在光緒手中的小盒子周圍晃悠,一顫一悠:總在小盒子周圍徘徊。
  光緒不期而然地打了一個寒噤。
  這時,那銀鉤鉤住了光緒手中的盒子。
  光緒大叫一聲,拼著性命用手護住那盒子。
  光緒見眼前一道亮光,那銀鉤「叮噹」一聲,掉在地上。
  一支飛鏢穿斷線索釘在對面牆上。
  光緒大驚,但聽房頂上有人在搏鬥,一忽兒,有個人從屋頂上栽了下來。由於動靜太大,驚醒了慈禧、李蓮英等人,兵丁、護衛也聞訊趕來。大伙舉著火把一瞧,地上躺著一個護衛,奄奄一息。
  尹福一臉正氣,出現在屋頂上。
  「快看,是尹教頭!」崔玉貴眼尖,一眼認出了尹福。
  慈禧心驚肉跳地說:「你在房上幹什麼?」
  尹福一招「燕子鑽雲」飄然而下,他朝慈禧打了一個揖道:「您問問他吧。」他指著地上躺著的那個護衛。
  「快說,是怎麼回事?」李蓮英揪起那護衛的耳朵。
  「我——我——」那護衛一口氣未緩過來便嚥了氣。
  聽了尹福的敘述,眾人才知道,原來這護衛一路上見光緒帝總護著小盒子,猜想裡面一定藏有無價之寶,便起了偷盜之心。他想,在這兵荒馬亂之中,太后和皇上倉皇西逃,說不定在路上會被洋兵追上殺死,大清帝國天數已盡,我一個護衛跟著他們歷盡艱辛,凶多吉少,不如發國難財,奪了那盒子,逃遁回鄉,安享清福。說來話巧,這日夜裡正好李蓮英安排他在光緒住的這間房上值更。那護衛來到房上見屋頂破落,正好有個窟窿。他不禁喜出望外,於是找到一根細繩,又把自己口袋內久藏的一個銀鉤拴牢,想等光緒睡熟就下手。
  有一袋煙的工夫,他見光緒已進入夢鄉,隆裕、瑾妃也已睡熟,尹福又不在門口,於是從房頂窟窿處放下長線銀鉤,去鉤光緒手中的盒子。他心慌意亂,鉤來鉤去,總是鉤不到盒子……
  尹福見駱駝行老頭是歹徒,知道這貫市凶多吉少,於是到各處巡更,回來時正見那護衛鉤光緒的盒子,於是悄然上了房,一腳踢中護衛的屁股,將他踢下房來,誰知用力過猛,這護衛一命嗚呼。
  光緒在一旁聽得入了迷,讚道:「尹爺,你這飛鏢我算是見識了,投得真準,竟將這賊護衛的鉤線射斷了!」
  「什麼鉤線?」尹福聽了,摸不著頭腦。
  光緒引眾人來到屋內,此時隆裕、瑾妃也已驚醒,正簌簌發抖。光緒指著牆上說:「就是這支飛鏢!」
  尹福上前取下飛鏢,鏢頭插著一張紙箋,上面墨跡未乾,寫著一首五言詩:
  日落宮影斜,亡魂紫氣歇。
  一曲猶未盡,人鬼幾代孽!
  署名是「臂聖張策」。
  李瑞東擠上前細看,說道:「這是一首藏頭詩,分明是『日亡一人』,不知何意?」
  尹福道:「莫非是直隸香河縣通臂拳高手張策到了!」
  慈禧疑疑惑惑地問:「誰是張策?」
  尹福回答:「這個張策可是個響噹噹的武林高手,他字秀林,比我小二十多歲,是直隸香河縣馬神廟人,他的始祖張信忠是漢軍旗人,早年隨清軍入關,定居於馬神廟。張家是武林世家,世代習武,屬北少林派。張策幼時就跟其父練武,學習燕青拳,神力過人,十來歲時就能將幾十斤重的生牛皮一腳踢上房去。以後他在北京通縣大運河邊遇到通臂拳專家王占春,王占春代師授藝,張策深曉通臂拳大義,已到登峰造極地步。他又拜楊氏太極拳始祖楊露禪之子楊健侯為師學習太極拳,蹤跡所至,聲譽大震!」
  李瑞東接著讚道:「據說他發功時,蠅子落在手上都飛不起來。他輕功卓越,蹲在玻璃燈罩上而燈罩完好無損。他能空手擊人於數丈開外,有『鐵鞋銅臂東方大俠』之稱,又有『通臂猿』、『臂聖』的讚譽……」
  慈禧喜上眉梢,說:「世上竟有這樣奇妙的武術家,快將他請來為我護駕!」
  尹福道:「他身懷傲骨,一生棲身布衣之巷,隱匿山水之間,北走關外,南行齊魯,有跡於燕趙之地,從未與官宦皇家往來,也未跨進王府朱門半步,只是不知他為何到了這貫市?」
  李瑞東疑惑不解地說:「張策為人忠厚坦直,不甚通文墨,不喜歡張名賣姓,他怎麼能寫出這種藏頭詩呢?又怎會署下綽號和姓名呢?這裡面有文章。」
  光緒道:「這飛鏢的功夫真是驚天動地,在這漆黑的屋裡,這線又是如此之細,若沒有上等功力,不會如此百發百中,我不是尚武之人,但見到這真實情景,我算是心服口服了。」
  慈禧不悅,轉身來到院內,正逢馬玉昆將軍和慶王、肅王、端王幾個王爺進院,慈禧指著地上那護衛的屍首,問:「這是誰家的護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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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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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玉貴上前瞧了瞧,回答:「是秋太監的屬下。」
  慈禧惡狠狠踢了那護衛屍身一腳:「拉出去餵狼,真是財迷心竅!」
  幾個兵丁拖著護衛的屍身出院去了。
  慈禧聲色俱厲地說:「不管是誰的護衛,以後統由尹福管帶。」
  李蓮英趁機湊上來說:「咱們這裡雖然兵馬不多,但各營兵弁都有,各有各的管帶。」
  慈禧不假思索地說:「傳諭下去:隨扈人馬兵丁,所有武員,不論官階,所有武弁,不論何營,一律由馬玉昆將軍節制。違者立斬,亂者先斬後奏!」
  慈禧見天色微明,便命令之:「傳諭下去,現在啟程,隊伍不要拉得太長。」
  兩宮離了貫市,冒雨前進。細雨霏霏,撩得人涼颼颼的。那在大道正北的明十三陵,雖被淡淡的煙霧籠罩著,倒還綽約可見。無奈進入山路,風雨愈緊,上千人似落湯雞,兩宮乘坐的車頂上到處漏水,騎馬的人畏縮一團,谷道崎嶇,山岫層深,有詩曰:
  雨裡青螺路百盤,秦雲西望怯長安。
  騾車委頓三分路,狂馬悲鳴幾百旋。
  貫市遲喝膏粱粥,明陵飽飲亂風酣。
  深宮空鎖亡國恨,始信人間行路難。
  行近南口,正值正午,雨勢傾盆,山道陰險。這時,走在最前頭的秋太監首先發現路旁古槐上吊著一個人。近前一看,是一個兵丁的屍首,赤身裸體,渾身凍得死灰一般顏色。
  眾人見了,個個心驚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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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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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玉昆等人聞說前面吊死了人,急忙趕到前面探視,發現是神機營的一個士兵。
  他如何被吊死在這棵古槐上?每個逃亡的人腦裡升起一個問號。
  尹福和李瑞東也火急火燎地趕到前面。
  慈禧聞說後吩咐兩宮的轎車放下轎簾,生怕嚇著皇后嬪妃。
  尹福端詳著那具死屍,見他身上沒有其他傷痕,猛地想起那首藏頭詩中「日亡一人」的詩頭。莫非刺客真的是每日殺死一人?他惴惴不安地想著。人困馬乏,惶於逃遁,生怕洋兵追上來,各營管帶誰還有心思清點兵丁人數,一定是昨夜刺客拖走了一個兵丁,勒死在這裡示威。慈禧命令將那兵丁屍首轉移,隊伍急急趕路。
  北國初秋的氣候,瞬息萬變,正是人馬到達南口的關口,大雨瓢潑,雨像一片巨大的瀑布,遮天蓋地捲了過來。雷在低低的雲層中間轟響著,震得人耳朵嗡嗡地響。閃電,時而用它那耀眼的藍光,劃破了灰暗的天空。
  「啊!」第一輛轎車傳出尖叫。
  「是誰在叫?」慈禧嚴厲地問。
  「是大阿哥。」隆裕戰戰兢兢回答。
  「快讓他住嘴,膽小鬼!以後能成什麼氣候!」慈禧的眉頭皺了一皺。
  過了約有一頓飯的工夫,雨過天晴,太陽竟從濃重的雲朵堆裡露出頭,顯出一道新鮮美麗的彩虹。多變的雲,轉眼化做層層疊疊的魚鱗片,閃著金紅鑲邊,罩得滿坡滿岡像開遍了野玫瑰一般。山道兩旁一叢叢一片片的野花,也喜悅得昂起頭,散發出芳香。山石、竹枝、蒼松、翠柏都像水洗過的,一條小溪充滿著雨水和泥濘,在陽光的照耀下閃動著細碎的銀光。
  慈禧叫瑾妃掀起車轎簾,透一透車廂的鬱悶。她舉目遠眺,看到蒼翠的山峰,一片蒼翠的松柏,直入雲霄,其間有紅牆、黃屋、翠瓦、白雲。
  「那是什麼地方?簡直是風水寶地。」慈禧忘記了身上的疲倦,興致勃勃地說。
  「親爸爸,那是明十三陵,那山叫天壽山。」光緒無精打采地回答。
  瑾妃問:「哪一座陵是崇禎皇帝的?」
  慈禧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瑾妃自知失言,臉紅了半邊,她怎麼單單在逃難之時談及那個倒霉的皇帝呢。
  光緒若有所思地說:「西南角上那一座小的,他最淒涼,死了倒鑽進了田貴妃的墓穴。」
  慈禧聽了,臉上白得像一張紙。
  隆裕見勢不妙,慌忙說:「咱們一人出一個聯挨個對,如果誰對不出,罰他下地走一段。」
  慈禧聽了,道:「這倒是個解悶的好主意,我先出一個,素筠先對。」她用胳膊肘撞了一下繆供奉。
  「炒豆捻開,拋下一雙金龜甲。」慈禧興致勃勃地說。
  繆素筠想了想,對道:「甜瓜切破,分成兩片玉玻璃。」
  光緒見繆供奉沉醉在喜悅中,說道:「你還要出個對子呢。」
  繆素筠眨巴眨巴眼睛,說:「七男一女同桌凳,何仙姑怎不害羞。皇上,你對吧。」
  光緒瘦削的額頭頓出一條刀刻的皺紋,淡淡對道:「兩宮一佛共車廂,聖明主理當躬思。」
  慈禧聽了,臉上紅一塊,白一塊,嗔怒道:「皇上,你對的這下聯成何體統?你好好謅出一聯,要不然,將你趕下車去!」
  光緒聽了,喃喃道:「這下聯不是挺對仗嗎?」
  瑾妃在一旁勸道:「皇上,你就正正經經地對一個聯子吧。」
  光緒小聲地說:「三宮六院多關姬,萬歲爺龍體欠安。」
  慈禧惡狠狠地說:「驢唇不對馬嘴!」轉過臉去了。
  瑾妃用纖纖玉指捅了捅光緒:「你還得出一個聯子呢!」
  光緒道:「小籃也是籃,大籃也是籃,小籃放到大籃裡,兩籃共一籃。」
  瑾妃對道:「秀才也是才,棺材也是材,秀才放到棺材裡,兩材並一材。」
  慈禧嘟囔道:「你們不能換一個喜氣的聯子?」
  瑾妃趕緊又說出一聯:「一大喬,二小喬,三寸金蓮四寸腰,五匣六盒七彩粉,八分九分十倍嬌。」
  隆裕長吁了一口氣,道:「好長。」她仰望著車頂想了想,說:「十九月,八成圓,七個進士六個還,五更四鼓三聲響,二喬大喬一人占。」
  眾人發出哄然大笑,瑾妃笑得伸不直腰。繆素筠掩著口笑,清涼鼻涕流了出來。光緒只是苦笑,眉宇間透出幾分淒楚。慈禧只有一絲笑紋,瞬息即收。
  隆裕望了望慈禧,說:「該我出聯了。雪積觀音,日出飄然歸南海。」
  慈禧笑了笑,對道:「雲成羅漢,風吹漫步到西天。」說罷,怡然自得地望著窗外的景色。慈禧看到太監副總管崔玉貴短衣襟,小打扮,一身毛藍褲褂,腰裡結一根繩子,汗毛巾挎在腰上,辮子盤起來,用手巾由後往前一兜,腳底下一雙掌子鞋,真像是三十多歲的一條車軸漢子。她不禁感到好笑,目前她已將內宮護衛的重責交給他,他也十分露臉兒,騎著高頭大馬,帶領著幾個侍衛不離慈禧的轎車周圍。
  崔玉貴的後面是太監總管李蓮英,這兩天有些蔫頭耷腦的,他原來是同情義和拳的,義和拳失敗了,他像鬥敗了的公雞。這些日子,他的臉拉得越來越長了,厚嘴唇也越撅越高,兩隻胡椒眼也不那麼靈活了,肉眼泡子像腫了似的向下垂著。他戴著一頂老農式的大草帽,寬寬的圓邊,把草帽的兩邊繫上兩條帶子,往下巴底下一勒,讓兩邊帽簷搭拉下來,遮住了自己的臉。他穿著一身藍布舊衣服,真像跟車伺候人的老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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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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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禧不願看到他們這副寒酸相,於是又把目光落在車廂內。眼前的皇后穿著褐色竹布上衣,毛藍色的褲子,腳穿一雙青布鞋,褲腿向前挽著,更顯得人高馬大。瑾妃一身淺灰色的褲褂,頭上蒙一條藍手巾,褲襠向下嘟嚕著,顯得拙笨。繆素筠一身藍布裝束,頭上頂一條白肚毛巾。
  慈禧看了,也感覺著不舒服,於是瞇縫著眼睛,不去看她們。她平生從來沒有穿過布衣服,如今穿起來如同披了一件牛皮,渾身到處刺癢,脖子底下,兩腋周圍長了小痱子,不搔就奇癢,一搔就痛得鑽心。
  車裡奇熱,像蒸籠一般,歪脖太陽幾乎把人曬乾癟了;下過雨的地經太陽一曬,熱氣反撲上來,夾帶著牲口身上的腥膻味,熏得人非常噁心,車帷子,褥墊子到處都燙人。這時候,蟲子也多了起來,可能是騾馬身上有汗腥味,它們圍著騾馬轉,一團團,哼哼唧唧,趕也趕不走,就在迎面隨著車飛。用手一拍,它們的肚子像爛杏一樣,一攤膿水出來,使人起雞皮疙瘩。路越走越陡,東西兩邊的群山擠壓過來,活像兇猛的野獸,從兩邊在追逐著一個獵物,終於頭碰頭地衝撞在一起了。慈禧如同鑽進了葫蘆裡,悶得像干溝裡的魚向著天,嘴一吸一合地喘著……
  這時,瑾妃坐立不安起來,身子蠕動著,眼睛淌下淚來。
  「怎麼回事?」慈禧問。
  「我……我要解溲……」瑾妃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地說。
  原來這一路上女人上廁所成了一個難題,未進山前還能見到一些人家,可是也不知是什麼年代興的,說女人借廁所用會給本家帶來晦氣,必須進門喝口涼水,壓一壓邪氣,出門送一個紅包,散一散晦氣。昨日車馬走到溫泉時,來到一個大戶人家,女人們再也按捺不住了,死說活說,好不容易,戶主才答應了,並搬來一缸涼水。瑾妃口乾舌燥,多喝了一瓢涼水,有點鬧肚子了。
  車馬到貫市時,駱駝行後面倒有個茅廁,沒法子下腳,蛆全長了尾巴,又肥又白。瑾妃上廁所時蒼蠅順著臉爬,黏黏的,趕都趕不散,落到身上有十幾隻。瑾妃又急又怕,險些撲倒在地上。
  這時,隆裕犯難地說:「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瑾小主怎麼辦呢?」
  慈禧掀起轎簾,望了望外面,又看了看瑾妃:「你真的堅持不了了?」
  瑾妃咬著牙,點了點頭。
  慈禧果斷地說:「就在路邊,人圍起來!」
  光緒讓車伕停車,瑾妃、太后、隆裕等魚貫而下,太后的侍女榮子、娟子,還有幾位格格也下了車,她們在路邊圍成一個人牆,瑾妃先鑽了進去,一忽兒,太后、皇后、格格們輪流著進去方便……
  尹福從隊伍之尾路過轎車時,正聽見慈禧的兩個貼身侍女的對話。
  榮子小聲地歎了口氣:「唉,也真難為老佛爺了,用野麻的葉子代替了手紙,在宮裡手紙是那樣精細……」
  「可不是……」娟子細聲細氣地說,「我就加工過這種手紙。先領了細軟的白綿紙,把一大張分開裁好,再輕輕地噴上一點水,噴得比霧還細。我們經常比賽,同時含上一口水,同時噴出,看誰的力氣足,噴得時間長,霧星又勻又細。俗話說,拙裁縫,巧熨斗,這也是一種技巧。把紙噴得發潮發蔫以後,再用銅熨斗輕輕走過,隨後再裁成長條,墊上濕布,用熱熨,在紙上一來一往就行了。」
  「整個宮裡都沒有廁所,解大溲用便盆盛炭灰,完了用灰蓋好;解小溲用便盆,倒在恭桶裡,每天由小太監刷洗乾淨,所以無論春夏秋冬,宮裡絕沒有臭氣味……」
  尹福聽到這裡,恍然大悟。他想:怪不得在宮裡尋不到廁所,有一次他教光緒皇帝武術時,忽然要解小溲。轉來轉去,找不到廁所,最後只得找一個宮牆角解了。
  那兩個小宮女又說下去。
  榮子讚歎著說:「老佛爺用的官房真是一件國寶呢!檀香木刻的,外邊刻著一條大壁虎,這條大壁虎真漂亮,四隻爪子狠狠抓著地,這就是官房底座的四條腿:身上隱隱的鱗,好像都張起來了;肚子鼓鼓地憋足了氣,活像一個扁平的大葫蘆,這正好做官房的肚子;尾巴緊緊地捲起來,尾梢折回來和尾柄相交形成一個『8』字形,成了官房的後把手,壁虎頭翹起來,向後微仰著,緊貼在官房肚子上,下巴頦稍稍凸出,和後邊的尾巴正好平行,手的虎口正好可以托住,作為前面的把手;壁虎頭往後扭著,兩眼向上注視著騎在背上的人,嘴張開一條縫,縫內恰好可以叼著手紙;兩隻眼睛鑲著兩塊紅寶石,閃亮閃亮的。官房的口是橢圓形的,蓋的正中臥著一條螭虎,作為提手……」
  娟子讚道:「這真是一件寶物了!」
  榮子又興高采烈地說下去:「大壁虎的肚裡是香木的細末,蓬鬆著,便物下墜後,立即滾入香木末裡,被香木末包起來,根本看不見髒東西,當然更不會有臭味了……」
  尹福聽到這裡,才知道所謂官房就是便盆,他想起看俠義小說《兒女英雄傳》中有這麼一段令人費解的情節:「在一個客棧裡,何玉鳳救了安公子後,呆頭呆腦的安公子,拿起一個盆來就洗手。何玉鳳這時就嚷著說:『唷!他怎麼在我的官房裡頭洗手哇!』」
  原來這官房就是便盆!
  「……老佛爺在宮裡解溲時,由我們把油布鋪在地上,有兩尺見方,我不知有多少次看著老佛爺騎在上面,用手紙逗著大壁虎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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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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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有意思,我是負責太后膳食和洗浴的,還沒見過這情景……」
  這時,隊伍前頭一陣騷動,傳來陣陣女子的痛哭聲,那聲音淒厲、悲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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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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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福驅馬來到前面,正見有個披頭散髮的少女跪在正中道上,她身穿一身素白衣服,披麻戴孝,兩條纖細的胳膊上掛滿了黑箍,頭上插滿了白紙花,蒼白的臉,憔悴的雙眼,美麗的頰上掛滿了淚珠,一串串,一簇簇……
  她活像是從墳墓中跑出來的幽靈。
  連尹福都感到渾身起雞皮疙瘩。
  李蓮英聞訊驅馬趕來,他對著那女人厲聲問道:「你是何人?為何而哭?」
  少女吼道:「你難道不知道全國人都死了嗎?你們這些皇親國戚已經走入墳墓,我為何不哭?」
  李蓮英陰險地一笑:「你簡直是一個狂女!」
  少女雙手揚起來,大聲道:「我不是猖狂,說的句句是實話,我們堂堂一個東方大國,歷史之悠久,文化之燦爛,舉世罕有。盛唐時期,各國紛紛前來進貢,絲綢之路,車馬不絕。可是自從你們後金人進了山海關,排斥漢人,尤其到了鴉片戰爭之後,國力大衰,白銀外流,中華民族一蹶不振。明明是中國人發明的火藥,卻被西方人弄去做了炮彈槍彈,打破中國的海關炮台,堂而皇之地進了北京城。皇上日坐朝堂,形似木偶;太后垂簾聽政,雞犬升天。如今北京城裡,男多半無完屍,女多數無貞操,你們卻如喪家之犬,棄城西逃,你們為何不戰死京都,以告天下?你們有何臉面去見天下父老!」
  「你住嘴!竟敢污辱聖上太后,來人,快把她拿下!」李蓮英臉上氣得成驢肝色,急忙吩咐兵丁將那女人拿下。
  七八個兵丁撲上前去,左抓右揪,竟然摸不到那少女分毫。
  尹福在一旁見了,知道這少女身懷絕技,非一般人家女子。
  「尹教頭,只有你出手了。」李蓮英見兵丁們難以捕捉到那少女,只好請尹福出手。
  尹福方才見那少女義正詞嚴,一腔熱血,早已被感動,如今見李蓮英讓他出手,心裡不願傷害這少女,但又不好推辭,只好站出來對那少女道:「你是何家女子?竟敢擋皇家聖駕,快快閃開!」
  李蓮英在一旁聽了,叫道:「哪裡只讓她閃開,算便宜了她!你把她抓住,我們要吃她的肉,讓她再出言不遜!」
  尹福又朝前跨了幾步。
  那少女道:「原來你就是清宮大內武術教頭、『鐵鐲子』尹福,你若能追上我,算你有本事,也不枉你一世英名!」說罷,輕輕一跳,上了山岡。
  尹福尚在猶豫。
  李蓮英催促道:「尹教頭,快追啊,我還等著煮口條吃呢!」
  尹福也想探探那少女的來歷,於是縱身一跳,追了上去。
  那少女輕功卓絕,左一跳,右一跳,似飛兔狂奔。一忽兒消失在山腰裡,一忽兒又出現在草叢裡。
  尹福追了一程,總與她有二十多尺的距離。尹福見已離關溝峽谷,不敢戀追,剛要返回,只聽有「嘻嘻」笑聲,抬頭一望,那少女正騎在前面一顆銀杏樹幹上蕩鞦韆呢。
  尹福大喝一聲:「你這賊丫頭,看你往哪裡逃!」縱身一跳,正掉進—個陷阱內,抬頭一看,洞口只有兩尺來寬,往上足有二十尺之高,四壁平滑,空無一物,他自知中計,叫苦不迭。
  洞口露出那少女的笑臉,她格格笑著說:「再過若干年,你就成一堆骨頭了,而我呢,就要去吃光緒皇帝的肉了,哈,哈!」尹福聽了,又羞又怒,無可奈何。
  自從尹福追趕那少女後,皇家行列又往前移動走了一程,但見山高林密,蒼蒼莽莽,峰巒巔連,橫開列嶂,直插雲天。兩旁巨石嵯峨,奇松怪柏。山路更加迤邐,騎馬的人也都下了馬,舉步艱難,隊伍慢如蝸牛。
  這時,從山坳中突奔一彪人馬,約有數十之眾,個個蒙面,風馳電掣般呼嘯而至。
  慈禧見形勢緊急,命令兵丁、護衛奮勇上前截殺,又吩咐李蓮英、崔玉貴等人護住幾輛轎車速行。
  「鼻子李」李瑞東正為尹福擔憂,猛見來了大批匪盜,急忙抽出陰陽子午錐,迎了上去,奮力抗擊賊盜,李蓮英、崔玉貴等人拚命護住幾輛轎車,沒命朝前狂奔。轎車內,光緒臉如土色,隆裕與瑾妃抱作一團,瑟瑟發抖,只有慈禧還顯得沉穩,她極力掩飾內心的恐慌,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閉目養神。
  幾輛轎車急趕了一程,離後面的廝殺聲愈來愈遠了。這時,又從兩旁樹上跳下十幾個蒙面大漢,直奔轎車而來。李蓮英不會武藝,嚇得趴在路邊一塊巨石之後,「撲哧撲哧」放屁。崔玉貴還會一些武藝,揮動一柄寶刀上前迎戰。
  匪盜中為首的一個黑大漢虯髯環眼,一臉絡腮鬍子,壯如鐵塔,如凶神惡煞,他帶著一柄青龍偃月刀,將幾個護衛攔腰劈倒。
  這時,斜刺裡衝出秋太監,手捏流星錘,朝那黑大漢摜來;幾個匪盜上前圍住秋太監,秋太監毫不示弱,流星錘使得如同一柄龍傘,有幾個匪徒當場斃命。
  轎車內,慈禧問光緒:「尹教頭何在?」
  光緒喪頭喪腦地回答:「追一個女賊人去了。」
  慈禧歎了一口氣,眼睛裡滾出晶瑩的淚珠。
  鞦韆鶴力敵黑大漢和眾匪徒,漸漸顯得氣力不支。他朝第二輛轎車大聲喊道:「皇上,還不快逃!」
  幾個匪徒聞言,朝第二輛轎車撲來。
  崔玉貴在一旁瞧得真切,慌忙撇下與他酣戰的一個匪徒,前來護衛慈禧、光緒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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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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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禧見大勢已去,慢慢從腰上解下一條早已準備好的白綾,對隆裕、瑾妃道:「為了列祖列宗的顏面,為了咱們的身子不受到玷污,咱們互相成全一下吧……」說著,老淚縱橫。
  隆裕一見,哭得如淚人一般。
  瑾妃奪過白綾,先套到自己脖子上,淚如泉湧。
  光緒看到這般情景,發瘋一般跳下了車,大聲對匪徒們喝道:「住手!要殺要砍,隨便!」
  黑大漢瞧見光緒,臉樂得開了花,他躲過流星錘,幾步跳到光緒面前,用胳膊捲起他,飛也似竄到密林裡。一棵樹前拴著一匹黑鬃馬,黑大漢將光緒推上馬背,然後飛躍上去,大喝一聲:「上溜子!挑回頭線!」一瞬間消失在深山老林之中。
  光緒被黑大漢裹持著,渾身不能動彈,耳邊只聽呼呼風響。黑大漢一手抓著馬韁繩,一手揉搡著光緒說:「嘿嘿,真龍天子叫俺抓住了,俺要千古留名了!你知道俺叫什麼嗎?俺就是大名鼎鼎的黑旋風!」
  光緒被燕山大盜黑旋風帶到十幾里外的一個山洞裡。這山澗曲折蜿蜒,一個土匪出來牽著他的手進入洞內。越往裡走,路越難走,光線也越來越暗。行約百餘米,忽見洞口豁然開朗,陽光燦爛,原來出了山洞。這是一個平坦的地面,四周群山重疊,古松蓊鬱,流泉濺雪,靜謐幽深,特別是在這炎炎之夏,山壁上還掛著一串串冰柱子,真是絕跡。
  又往前走了二百多米,又出現一個更加恢弘的懸空洞府,洞頂大書「洞天福地」四個筆走龍蛇大字。兩旁有一石鐫對聯,左聯是:月圓月缺,月缺月圓,年年歲歲,暮暮朝朝,黑夜盡頭方見日。右聯是:花落花開,花開花落,夏夏秋秋,暑暑寒寒,嚴冬過後始逢春。
  這是一個「T」字形山洞,裡面鑿有門窗。洞內儼然一座廟宇,大殿正中塑著閻羅像,兩旁彩繪著六曹判官、無常鬼吏和變幻多端的小鬼,還塑著油鍋、木驢、刀山、火海等陰森可怖的刑具。東西兩廂門口,有四根盤龍石柱,上雕著惡鬼凶鷹,怪吼奇龍,下立四隻石狼。
  黑旋風推光緒來到裡面,只見洞頂吊著十盞人骨豬油宮燈,照耀如同白晝,在用人骨製作的三隻座椅上鋪著斑斕虎皮。洞的中央還掛著一串骷髏……
  光緒有些恍惚,這難道是陰間地府嗎?簡直是地獄世界。
  這時旁邊一扇門開了,一個少女笑盈盈走了進來,「爹爹,辛苦啦!到底把這皇孫子抓來了!」
  「哈哈,多虧了你這閻王爺的小鬼丫頭,把那尹老頭引開了。」黑旋風得意地亮出又黃又糟的牙。
  原來這少女就是方才攔道的白衣女子。她又換了一身打扮,穿的是紫碎花寶藍底衫子,下著燕尾青裙子,頭上倒梳雲髻,挽了個墜馬妝,插了一枝翠花。鴨蛋臉上擦了薄薄一層粉,兩隻大眼睛水靈靈,淚痕一掃而光。
  黑旋風喝道:「弟兄們,為慶賀山寨興旺,擒了真龍天子,咱們擺酒接風!」
  不知從何處一下子竄出數十名匪徒,蜂擁進洞,將前廳一溜八仙桌子擠滿。
  黑旋風道:「今日咱們喝個痛快,弟兄們,把桌子搬到外面去。」
  一夥匪徒將這些八仙桌搬到洞外平地上,又端來美酒佳餚。
  黑旋風將光緒倒吊在一棵松樹上,對那少女道:「嵐松,看你的了。」
  那喚作嵐松的少女冷笑著來到光緒面前,一抬腳,扇了光緒左右兩個耳光。
  光緒臉憋得通紅,問道:「你們與我有什麼仇?」
  黑旋風聽了,將碗裡的酒潑了光緒一臉,呵呵笑道:「我倒要瞧瞧是你這個真皇上厲害,還是我這個土皇上厲害!」
  嵐松咬牙切齒地說:「你老祖雍正皇帝鬧文字獄,殺了我祖上全家,只有我父親一人逃了出來。以後,我父親也被你們殺了,我那時才八歲,孤苦伶仃一個人,從滄州沿路討飯經過這裡,被黑爹爹收留……」
  光緒嘟囔道:「真是饑寒起盜心。」
  「你還嘴硬!」嵐松一個飛腳,踢得光緒嘴角淌血。
  黑旋風拿起一柄大刀,晃悠悠來到光緒面前,說:「皇帝老兒,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光緒默默地搖了搖頭,他心愛的妃子珍妃已經死了,他還有什麼要說呢,昨日珍妃死於井水,今日他死於刀下。皆是命中注定,當了皇帝如此窩囊、委屈,還不如一死了之。
  這時,黑旋風舉起那雪亮的大刀,可是沒等他的手臂放下,刀卻「叮噹」一聲落在石頭上。原來他的右手腕著了一粒飛蝗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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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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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躥跳子了!弟兄們,趕快抄傢伙!」黑旋風一聲怪嘯,伸左手去披刀,左手腕又挨了一顆飛蝗石。他不敢再拿刀,慌忙閃到八仙桌底下。
  眾匪徒說一聲不好,酒已醒了一半,紛紛抄起器械。
  黑旋風瞧見旁邊樹上有一個妙齡女子,從一個枝兒躍到另一個枝兒,迅捷之極,那女子風度典雅,體態婀娜,穿一身纖衣服,頭戴紅巾,像一條紅帶子飄來蕩去。正是她投的飛蝗石。
  那女子靈巧地一躍,從巖上跳下來,直奔光緒皇帝。還沒挨近光緒,不知從哪裡飛來一個風火輪,將光緒的吊繩擊斷,那紅衣少女眼疾手快,順勢扯住光緒皇帝。
  光緒皇帝此時正目眩,不自覺地斜倚在那少女肩上。
  黑旋風率領眾匪徒圍住了那紅衣少女,嵐鬆手握一雙虎頭鉤,尖聲問道:「你是哪個溜子的?」
  紅衣少女微微一笑,回答:「你們還不認識姑奶奶嗎?我就是江湖人稱『玉面菩薩』的於鶯曉!」
  眾人—聽「於鶯曉」這三個字,嚇得後退幾步。因為都知道於鶯曉的觀音瓶相當厲害,這瓶內有她祖傳秘方「迷魂湯」,只要一啟瓶口,那迷魂香氣貫出,人一聞到香氣,功力強的人立即撲倒,功力弱的人一命嗚呼。由于于鶯曉含有解藥,因此她本人不會被迷惑。
  嵐松問:「你素隱恆山,為何來到這裡?」
  於鶯曉道:「我聽說八國聯軍入侵北京,慈禧、光緒倉皇西逃,因而日夜兼程,趕來劫持。」
  黑旋風躲到一塊巨石後問:「你與皇上有什麼仇?」
  於鶯曉鳳目圓睜,咬牙切齒地說:「我家與大清有不共戴天之仇!」
  嵐松道:「既是殊路同歸,咱們就一起處決這個皇帝老兒。」
  於鶯曉冷冷地說:「你們是山野草寇,哪能與我同伍?再說哪能這樣便宜了這皇帝老兒!」
  黑旋風見她來者不善,試探著問她:「你想怎麼辦?」
  「我要帶他到恆山,在祖先墓前一刀刀活剮了他!」於鶯曉一字一頓地說,眼中似冒出火來。
  黑旋風道:「可是你別忘記,這皇帝老兒落入我們的手裡,這裡不是山西恆山,而是燕山。」
  於鶯曉「嘿嘿」笑道:「你想怎麼辦?」
  嵐松已偷偷繞到於鶯曉身後,想點她的穴位。沒成想,於鶯曉一招「鷂子翻身」,穩穩立於一塊巨石之上。
  黑旋風大叫:「你這個不識抬舉的山野潑婦,看你厲害,還是我手中的青龍偃月刀厲害!」說著,他抄起一個匪徒遞給他的那柄青龍偃月刀,朝於鶯曉攔腰劈來。
  於鶯曉自知抱著光緒不能拚殺,於是把他放在一邊,抽出背上青萍寶劍,力戰黑旋風。
  戰了十幾個回合,嵐松見黑旋風一直處於下風,抖擻精神,也挺起一雙虎頭鉤,來戰於鶯曉。
  於鶯曉瞥了一眼光緒,見他臥在草叢裡昏迷不醒,於是全神貫注來戰黑旋風父女倆,那些匪徒在旁邊吶喊助威,一時殺聲大震。
  戰了幾十個回合,於鶯曉有些性急,生怕拖延下去會招來其他大盜,於是乘亂摸出懷裡的觀音瓶,用手指摳開瓶塞,一股濃香衝出,淡淡散開……
  黑旋風只顧死戰,慢慢地聞到一種從未聞過的烈香,猛覺頭暈目眩,癱軟於地。
  嵐松精靈,見到於鶯曉將左手伸到懷內,自知不妙,來不及招呼,一招「白鶴穿林」,往後跳出七八步遠,瞬間逃得無影無蹤。
  喝彩的那些匪徒正在興頭上,忽聞陣陣香氣,橫躺豎臥,倒了一大片。
  於鶯曉見已得逞,臉上簇起一團光彩,她顧不上探查,往巨石後去尋光緒帝,可是翻遍了附近的怪石奇草,哪裡還有光緒的影子。
  於鶯曉十分惱火,手持青萍劍又回到洞府前,只見黑旋風和眾匪徒仍然蜷伏於地,只是不見了那少女。於鶯曉心裡憋氣,望著黑旋風那副猙獰的嘴臉,怒火中燒,持劍將黑旋風雙目戳瞎。
  卻說尹福正在陷阱內唉聲歎氣,忽然聽到附近有呻吟之聲,心裡陡地一驚,急忙往四外摸索。
  「什麼人?」尹福壯著膽子大喝道,隨之摸出判官筆。
  「唉喲,是我……」聲音來自陷阱內一隅。
  「你是什麼人?」尹福抬高了嗓門。
  「我還問你是什麼人呢!」那聲音嘶啞,像公鴨叫。
  「你怎麼躲在這裡?」尹福爬了過去,摸到一個毛茸茸的東西。
  「我是吃飽了撐的,躲在這裡幹嗎?我是掉進來的。」那毛茸茸的東西動了動。
  尹福道:「我是清宮護衛教頭尹福,保駕太后、皇上西逃,沒想到中了女賊的奸計,落到這個陷阱內。」
  「唉喲,那咱們真是冤家路窄了,我是江南有名的『鑽天飛鼠』喬老爺……」那人戰戰兢兢地說。
  原來是天下有名的神偷手喬摘星,他的偷技天下聞名,無與倫比,可謂空前絕後。他曾誇口偷北京雲居寺的佛舍利,五日後便捏出一顆亮晶晶的舍利;他誇口偷老佛爺的頭髮,幾天後神不知鬼不曉地夾來一根髮絲;他誇口盜楊貴妃的腰帶,數日後捧來一根精緻的玉帶;他還曾戲謔地自詡要盜北京名妓賽金花的大紅肚兜,又如願以償……
  他想偷什麼就偷什麼,彷彿世界上沒有他偷不來的東西。他沒有武藝,但偷技和輕功卻是上乘。他偷了五十二年,還沒有露過破綻,溝溝坎坎雖多,卻沒栽過跟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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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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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自稱是濟公轉世,不管人們信與不信,他經常出沒於杭州靈隱寺。
  如今他乘「庚子之亂」,又在打慈禧、光緒的主意,他貪婪地盯上了光緒手中那個神秘的小盒子。
  這是一個不解之謎。
  尹福早就知道有一個神偷手喬老爺,茶肆酒樓關於他的傳聞甚多,但卻沒有親眼目睹過,想不到今生今世二人在這裡「坐井觀天」。
  「原來你就是喬老爺,聽說你連骨頭都是軟軟的。」尹福說著伸手去摸喬摘星。
  「唉,還摸什麼,恐怕是臀部骨折了。」喬老爺躲閃著。
  「你是怎麼進來的?」尹福問。
  「千里馬也有失蹄的時候,我只顧著跟蹤皇家隊伍,沒想到掉到這個黑窟窿裡,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我這是自投羅網。如今,沒想到又來了你這個殉葬的。」喬摘星嘻嘻笑著。他是個樂天派,好像從來不知道「愁」字。
  尹福道:「誰給誰殉葬還不知道呢。」
  「沒聽說還有先來後『盜』的。」喬摘星打趣地說。
  尹福費力站了起來,他使足氣力往上一躥,可是還差四五尺才能摸到洞口之沿。
  喬摘星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他緩緩倚壁站了起來。「你只要馱著我往上一跳,我就能扒到井沿,我先爬上去,再設法救你,那咱們兩個就都可得救了。」
  尹福吐吐舌頭,道:「你想得倒美,你為什麼不先馱我上去?」
  喬摘星支支吾吾道:「誰不知道你功力強,要不然你怎麼做了清宮大內高手的武術教頭,而我,屁股又骨折了……」
  「沒聽說屁股骨折的……」陽光透進穴口,尹福看到了他那一張瘦瘦的老鼠臉,兩隻滴溜溜的小眼睛,滿臉是皺紋疙瘩,伸出幾根老鼠鬚。他衣衫骯髒,散出汗的酸臭氣。
  「好,我先馱你上去。」尹福說著蹲下身,讓喬摘星騎在他的脖子上。
  「坐好了嗎?」尹福問。
  「萬無一失。」喬摘星回答。
  尹福猛地往上一跳,喬摘星趁勢抓住了陷阱的兩沿,一縱身,猴子般躍到地面。
  尹福在下面大聲叫道:「喬老爺,快找個樹杈子拉我上去!」
  井口露出喬摘星那張老鼠臉兒,兩眼瞇成一條縫,他嘻嘻笑著說:「老尹頭,地獄再會了,您老就蹲在這裡變成一攤骨頭吧。」
  尹福聽了又氣又急,一揚手,一支飛鏢飛了上去,喬摘星臉兒早沒了。
  一忽兒,一塊大石頭沉重地壓在井口,穴內漆黑一團。
  尹福的心收緊了。
  一忽兒,遠處傳來一陣陣喚聲:「尹教頭,尹教頭……」
  這聲音隨著風忽遠忽近,尹福聽出是「鼻子李」李瑞東的聲音,不禁喜出望外。他站了起來,使勁應道:「我——在——這——呢——」
  可是那聲音越飄越遠,聲音在山谷中迴盪著……
  尹福氣惱地罵道:「真是聾子的耳朵——擺設,本來我能活八十多歲,如今看來只能活六十歲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辰,尹福聽到上面有踢踢踏踏的腳步聲,並伴隨著「呼哧呼哧」的喘氣聲。一忽兒,有人似乎坐在井口上的大石頭上喘氣。
  尹福叫道:「上面是哪位好漢,能否救救我?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可是悄無聲息,連喘氣聲也消失了。
  尹福又叫道:「我已活了六十歲,死了不足惜,可是卻能誤許多大事。」
  還是悄無聲息,只有落葉簌簌地發抖。
  尹福的心像從山崖落下峽谷,一點點下沉……
  莫非遇到了野獸,熊瞎子、野豬還是惡狼?
  他絕望地軟坐在冰涼的地上,地上濕漉漉的。
  一忽兒,他看到巨石被搬開,伸進一隻長長的臂,那手上攥著—根粗樹幹,足有七八尺長,落到地面。
  那只長臂又不見了。
  「好漢快留姓名!」尹福大聲叫道,興奮地站了起來。
  悄無聲息,穴口是明朗的天空,誘人的白雲。
  尹福將樹幹倚著石壁,將雙足蹬在樹幹上端,一縱身,成功了!他躍出了穴口,落到地面。在這陰陽境的交界,他終於來到了陽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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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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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福望望四周,只有蒼巒,樹林,崎嶇小徑,哪裡有一個人影。
  這是什麼人?救了我,為什麼隱遁?尹福顧不上多想,奔入崎嶇小徑,去追皇家行列。
  行了一程,尹福見一個山坡上有兩個年輕後生正在對弈。
  尹福見那紅臉後生每吃白臉後生一個子兒,就將拳頭大的石棋子掐在三隻手指上,只稍一用力,棋子就碾成粉末。而白臉後生每吃對方一個子兒,就將石棋子撂在一旁,用中指一彈,石棋子即裂成數半,然後放入嘴中,「嘎巴」幾聲,吞下肚裡。他倆下著棋,那石塊、石粉卻堆了一地。
  尹福尋思,在這荒郊野外寂無人煙的崎嶇小徑,竟有兩位衣冠楚楚的年輕人專心對弈,而且功力非凡,必有來歷,不可輕視。
  尹福只顧去追皇家行列,又跑了一程,沒提防腳下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他一個「鷂子翻身」,穩穩立於地面。
  一個矮矮的傢伙笑瞇瞇站了起來,他憨聲憨氣地叫了一聲:「師父,原來是你。」
  尹福定睛一瞧,此人又粗又矮,衣背上幾個破孔露出一團團紫色的肉體,腰間掛著一個大褡褳,沉甸甸的將褲帶墜成了很彎很彎的弧線,紅紅的臉蛋露出很圓的笑窩,活像個彌勒佛。原來是他的弟子馬貴。
  馬貴是直隸淶水人,由於家裡是開木料廠的,人稱「木馬」,十八歲時便拜尹福為師,如今也在肅王府當護衛。他的螃蟹畫得有名,江湖上又稱他「螃蟹馬」。
  尹福聞到一股濃烈的酒氣,問道:「你又喝酒了?」
  馬貴呵呵笑著,抹了抹嘴:「人生有酒須當醉,一滴何曾到九泉,哪裡有不喝酒的道理?」
  「喝酒要誤事的。」尹福一本正經地說。
  「可我喝酒卻辦成了—件大事。」說著朝樹叢中喊道:「皇上,出來吧。」
  光緒戰兢兢從樹叢裡鑽了出來,渾身是土,狼狽不堪。
  「怎麼?」尹福有些摸不著頭腦。
  馬貴神靈活現地說:「形意門郭雲深和車毅齋要在山西太谷比武,天下許多好漢都想去瞧瞧,這次比武都是因為郭雲深的師父李洛能生前說的一句話。李老先生說,郭雲深的武功不如車毅齋。郭雲深聽了不服,定於最近到車毅齋家中比武,這不是一件快活事嗎?我也想去瞧瞧熱鬧。路過這裡,酒癮又犯了,尋來尋去,尋到燕山大盜黑旋風的老巢,美美地喝了一頓,沒想到正撞上黑旋風劫持光緒皇上。我想:師父護聖駕西去,丟了皇上,一定非常著急。於是我悄悄埋伏在樹上,我正要救皇上,沒想到來了一個小妞把皇上救了……」
  尹福問道:「皇上又遇到救命恩人了?」
  「哪裡,那小姐口口聲聲要劫皇上去恆山,說要把他千刀萬剮祭祖,真是一難未消,一災又起,我乘小姐與眾匪混戰之時,把皇上搶了出來,沒想到走到這兒碰上了師父……」馬貴得意地說著,唾沫星子亂濺,「幸虧遇上了師父,皇上已迷了路。」
  尹福道:「馬貴,你也跟著護駕吧,肅王府的幾個護衛也在隊伍裡。」
  「我才不去呢,這些王爺腐朽得連骨頭都爛了!洋人大兵壓境,他們望風而逃。八國聯軍進北京時,我正在淶水老家,參加了家鄉的義和團,一聽說北京的義和團打敗了,弟兄們也都散伙了,唉——」
  馬貴想了想,對光緒說:「慈禧太后專權,國家艱難;皇上受挾,無力回天。何不趁此機會,返回京都。慈禧遠遁,何不趁此機會,使權柄完璧歸趙。」
  光緒淒楚地說:「我原也不想離京,可又一想,事情絕非如此簡單。兵權操在榮祿、袁世凱等人手中,我只不過是個光棍皇帝。」
  馬貴說:「皇上索性與各國公使聯絡,在他們的支持下行使皇權。」
  光緒搖搖頭:「我乃是中國皇帝,豈能依靠洋人自立?」
  馬貴聽了,無言以對。他想了想,又說:「乾脆追上慈禧車杖,殺了這女人,皇帝在此,誰敢不服?」
  光緒歎了口氣,說:「俠士差矣。自古忠孝為本,我如何行不忠不孝之事?再說國難當頭,深宮又起內訌,只能對洋人有利。況且兵權操在太后手中,我若使人殺了太后,弄不好全國大亂,洋人乘機瓜分我國,四分五裂,我倒要背上千古罪人的枷鎖了。再則車杖中後黨勢力強大,有李蓮英、崔玉貴、鞦韆鶴一班奸人,也不好下手……」
  尹福道:「馬貴,皇上深思遠慮,可能考慮得更遠……」
  馬貴長歎—聲,緩緩道:「那就聽萬歲爺的吧,我告辭了,來日北京相見。」說著拜揖而別。
  尹福也不強留,他深知這個比他小十三歲的弟子的性格。
  尹福帶著光緒沿著絕谷峻壁的崎嶇小徑往前追皇家行列。走了一程,只見前面有七八十具兵丁的屍身。光緒一見這情景,唬得挪不開步了,尹福見了也覺納悶,他也顧不上許多,索性背起光緒,趟著狼藉的屍首,大步朝前趕去。
  尹福背著光緒正走間,猛聽有人大喝:「站住!」尹福定睛一看,兩旁路上躍出大批兵丁,為首的一個風流倜儻,文文雅雅,背後出現一面大旗,上寫一個「岑」字。
  尹福見是大清的兵丁,喝道:「皇上在此,還不快拜!」
  為首的那個官員一聽,往前走了幾步,仔仔細細地打量了光緒一番,「撲通」一聲滾下馬來,拜伏在地,連連叩頭道:「甘肅藩司岑春□在此迎候聖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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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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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緒一聽岑春□到了,立刻滑下來,問道:「你如何到此?」
  岑春□回答:「臣岑春□正在張家口防務,以抵抗沙俄軍隊入侵,聽說聖駕西幸,恐途中發生不測,特地率兵勤王。」
  「你帶了多少兵馬來?」光緒又問。
  「步兵三營,每營四百多人;騎兵三旗,每旗約二百人。」
  「都到齊了?」
  「正在由昌平至懷來縣之間的路上,一面堵擊亂匪,一面趕來護駕。」
  「可曾帶足餉銀?」
  「由甘肅動身時,陶大人只發給餉銀五萬兩。」
  光緒頓了一頓,又問:「你們見到老佛爺了嗎?」
  岑春□回答:「太后等人正在前面岔道一座廟裡歇息,正在派人四處尋找聖上。」
  岑春□扶光緒上了他的戰馬,又讓兵士牽了兩匹馬來,自己翻身上馬,又示意讓尹福騎上另外一匹馬。
  遠處一聲槍響,緊接著是一陣亂槍聲。光緒嚇得險些從馬上栽下來。
  岑春□用手指著響槍的方向:「那是四鄉里竄來的一股土匪,方纔他們突襲了我帶來的軍隊……」
  一座破廟裡,火光微弱,慈禧愁眉苦臉地喝著一碗小米稀飯,瑾妃扯著濕乎乎的被子在烤火,隆裕望著黑粗瓷碗發怔。
  李蓮英蹲在一旁鋪著門板,不敢言語。
  連空氣似乎都凝固了。
  崔玉貴像個小孩子,連蹦帶跳地躥進來,拍著手叫道:「皇上找到了!身上沒掉一根毛。」
  慈禧聽了,苦笑道:「掉什麼毛?如果掉毛,還不成了猴子了?」
  隆裕手中的黑粗瓷碗「啪」的一聲落在地上,摔成一堆碎塊塊。
  「好,碎碎(歲歲)平安!」李蓮英的一雙鷹眼爍爍生光。
  瑾妃的心裡好像落下了一塊石頭,身子變得輕飄飄的,一忽兒不能自持,斜倚在地上。自從珍妃死後,光緒待她格外慇勤,可能是把她當成了珍妃的替身。
  光緒強打精神出現在廟門口,慈禧熱淚盈眶地撲了上去。
  七月二十三日(西曆八月十七日),天色陰晦。兩宮在一早離開了明永樂駐軍處——岔道,又朝直隸懷來縣逃去。
  馬玉昆帶著神機營、虎神營的兵丁在前面開路,李蓮英、崔玉貴、剛毅、慶王、禮王、端王、肅王、那王、瀾公、澤公、定公等人隨護在兩宮車駕的前後左右,跬步不離,驅馬而行,岑春□得意洋洋地率領著一千多兵丁斷後,尹福和李瑞東驅馬在岑春□之前緩行。
  「鼻子李」李瑞東聽尹福講形意拳名家郭雲深和車毅齋要在山西太谷比武,心裡癢癢的。他知道這兩位武林高手相鬥,必是驚心動魄的精彩。而且天下高手雲集太谷,內中肯定有不少舊友親朋。李瑞東生性愛瞧熱鬧,好交朋友;他行俠仗義,樂善好施,家中常有不少食客,素有「小孟嘗」之稱。
  李瑞東笑著說:「尹爺,如果路上方便,咱們跟皇上告假,也到太谷瞧瞧熱鬧去。」
  尹福白他一眼:「你這一輩子熱鬧還沒瞧夠嗎?護衛皇上要緊,這是大事。皇上、太后要是不在了,全國還不知要亂到什麼地步,洋人該看咱們的熱鬧了,咱們腦袋搬家了還不知怎麼搬的!」
  李瑞東道:「這個郭雲深也是個了不起的英雄,他是直隸深縣東安莊村人,後移居馬家莊,師承李洛能,在武林中素有『崩拳大師不倒翁』之稱。」
  尹福歎道:「你可知道郭雲深偷拳一事?神拳李洛能從山西太谷返回家鄉直隸深縣豆王莊,設場授徒。當時郭雲深慕名向李先生求教,但李先生說郭雲深性格激烈,好與人比試,不喜歡郭雲深的性格,不肯收他為徒。但是郭雲深心誠志堅,便在李家當零雜工,旁視崩拳一式,偷練了三年。李洛能見他學拳志堅,便收他為弟子。雲深自得李師親授之後,艱辛備嘗,行走坐臥無不用功。在李師待客會友時,眾徒皆可偷閒,只有雲深恭謹侍奉不離左右。當李師長談時,雲深便站定形意樁功立於身後聆聽。李師出外訪友騎著大青驢前行,雲深便打著崩拳在後緊趨。星移斗轉,李洛能到了晚年見雲深出類拔萃,便將形意拳訣要領秘傳給他。」
  尹福見李瑞東聽得入神,又接著說:「郭雲深雖然身材矮小,但體格健壯,精力超人。光緒十一年,他曾因捕盜有功,被深縣縣令錢錫采引為上賓。以後,盜匪為了復仇,派了一個武功出眾的刺客挾刀刺郭,但反被他奪刀所殺。按照條例,本應判處雲深重刑,但錢縣令愛他才華,判作誤傷人命,投進牢獄。在牢獄裡,郭雲深仍然苦練崩拳,因戴著腳鐐,只能進一步,跟半步,於是雲深為了隨地而練之便,將李師所傳的跨步崩拳,改為半步崩拳。白日,雲深在牢獄練崩拳,到了晚上則被錢縣令偷偷放出來,讓他教錢縣令的兒子錢硯堂拳術。這樣過了三年,正逢光緒帝婚典,大赦天下,雲深才獲自由。此時,他的半步崩拳絕技已練至登峰造極的境界。」
  李瑞東歎道:「他真是一位奇人,聽說他從直隸深縣往東、南、西、北打,從未遇到對手,有『半步崩拳打遍天下無敵手』之美稱。」
  尹福聽了不悅,雙眼望著蒼翠的山巒。
  這時,只見一個身材矮小的管帶馳馬狂奔而過,逕直衝向第二輛皇家轎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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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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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福、李瑞東一見,慌忙舉手發鏢,那管帶將身子一縮,把兩腿夾在馬肚上,躲過飛鏢,衝到第二輛皇家轎車。
  「有刺客!」李蓮英一聲大叫,護衛、兵丁紛紛攏來。
  那管帶騎的馬已到車前,揚手一刀,刺進車內。
  「唉喲!」但聽聲聲慘叫,皇家行列已亂成一團。
  尹福、李瑞東已策馬趕到那管帶馬前,那管帶死死拽著馬肚子,用兩隻腳輪番擊打馬屁股,奔馬飛馳而去。
  尹福和李瑞東的坐騎經過連日勞頓,已疲憊不堪,哪裡有那匹馬快,兩人只有眼睜睜望著刺客向西逃去,一忽兒,便隱沒山岡之後。
  「糟糕,可能是皇上遇刺了!」李瑞東擔憂地叫著,隨尹福驅馬奔向那第二輛轎車。
  眾人圍定的第二輛轎車的轎簾一掀,有個鮮花般的姑娘笑盈盈走了下來。她出奇的漂亮,白皙的鴨蛋臉上鑲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長長的睫毛上能托著四五根木桿;穿著淡青色的綢子長旗袍,腳底下是普通的墨綠色緞鞋。
  尹福認得這個女人,她是慶親王的女兒四格格。
  這時,光緒、慈禧、隆裕、瑾妃、繆素筠從第三輛轎車上走了下來。
  光緒的眼睛像死羊一樣,呆呆的。
  慈禧陰險地笑著說:「到底是算不過老娘的手段。」
  隆裕獻慇勤地說:「還是親爸爸福大命大造化大。」
  尹福明白,原來慈禧使了調包記,換乘了第三輛轎車。
  四格格笑盈盈地從第二輛轎車上拖下一個草人,那草人的穿著與光緒一樣,胸前中了深深的一刀。
  慈禧走到四格格的身邊,笑著拉著她的手說:「怎麼,你沒有事吧?」
  四格格嫣然一笑:「我會縮骨法唄……」
  皇家行列又開始蠕動在通往直隸懷來縣的路上,天,陰沉著臉,人們氣短懶言,連蟬兒也不願叫喚。
  路上,李瑞東悄悄問尹福:「你說慶親王的那個四丫頭美不美?」
  「誰看了誰愛,一掐一汪水,誰說不美呢?」尹福戲謔地瞥了李瑞東一眼,「怎麼,教頭惦記上了?」
  「去你的!誰跟你開這個玩笑,我在想,如果說太后因為珍妃年輕貌美,留在北京城裡一旦被洋人污辱,丟了皇家的顏面,那麼慶親王的這個丫頭比珍妃更年輕,出名的漂亮,如同金枝玉葉一般,為什麼太后拼著性命帶她外逃呢?為什麼就不能帶著珍妃外逃呢?」
  尹福壓低了聲音:「我敢說,太后深思熟慮要除掉珍妃,並不是在外逃前,心慌意亂,匆匆忙忙,一生氣,下令把她推下井的。宮裡的后妃,論聰明才智,有政治頭腦的,哪個也比不上珍妃,將來寵擅六宮,絕對無疑,只是與太后政見不合。老太后恐怕留下珍妃,終成禍患,必須置珍妃於死地,不然將來樹葉落在樹底下,後悔也就來不及了。我與珍妃曾談過幾次,發現她也不是省油的燈,不好惹的,也就是老太后壓抑她,她若得志,恐怕要趕上武則天的。」
  李瑞東望了望光緒坐的第三輛轎車,歎息道:「唉,做了三十年的皇帝,連自己惟一知心的女人都庇護不了,死了愛妃連問都不敢問一聲,也真讓人可憐了。過去唐朝詩人李商隱曾經譏諷唐明皇說:『可憐四紀為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唐明皇當了四十多年的皇帝,到後來被迫在馬嵬坡讓楊貴妃自縊身亡,還不如莫愁嫁到盧家能夠白頭偕老。聽說當年珍妃剛到皇上身邊時,備受恩寵,也曾經發出過這樣的癡問:『皇上這樣地對待我,不怕別人猜忌我嗎?』皇上當時很自負地說:『我是皇上,誰又能把你怎麼樣呢?』……」
  尹福接過來說:「皇上太單純軟弱,他整日待在宮裡,什麼也不知道。他把一切都估計得那麼簡單,戊戌變法時也是一樣,對政局不甚清楚,後來被袁世凱騙了,才恍然大悟。可憐只落得在這逃亡的路上用紙畫個大烏龜,寫上袁世凱的名字,粘在牆上,以筷子當箭,射上幾箭,然後取下來剪碎了,以洩心中怨憤。」
  李瑞東道:「我也見過這情景。」
  尹福又說:「可憐珍妃在冷宮裡忍辱等了三年,無非是『但願天家千萬歲,此身何必恨長門』,誰想到剛剛二十五歲,青春妙齡,就被推入深井一命嗚呼了。可憐,可歎!」
  李瑞東望著四周,枯黃的山岡,像一條死龍一樣橫臥在前面,天色陰沉,看不到一塊晴空。蒼穹好像不是被雲層遮蔽著,而是蒙著一層半明半暗的煙霧。遍體如焚的大地之上,連那些叢樹都消失了陰影。
  李瑞東忽然問尹福:「尹爺,你說方纔的刺客是什麼人?」
  尹福低頭不語。
  李瑞東說:「會不會是袁世凱派來的?」
  尹福道:「也有可能,袁世凱在關鍵時刻出賣了皇上和維新黨人,他深知皇上對他恨之入骨,一旦太后死在皇上前頭,皇上能饒得了袁世凱嗎?袁世凱也會派刺客來。」
  李瑞東道:「榮祿會不會派刺客來呢?」
  尹福道:「榮祿與皇上不共戴天,當然也會派刺客來。榮祿是靠著能言會道,見風使舵爬上來的。他是正白旗人,瓜爾佳氏;他在同治年間花巨款買了個候補道員銜,不久入神機營當翼長,以後當上副都統。光緒四年任工部尚書,後因納賄被罷官。他依靠恭親王奕和李蓮英當上步軍統領,會辦軍務。他把妻子弄到宮中,成為太后的紅人,故此對宮中的事瞭如指掌,不久爬上兵部尚書、總理各國事務大臣的寶座。他深知太后與光緒的政見不一,便死心塌地站在太后一邊,反對維新變法,後又在鎮壓戊戌變法中立下大功,成為後黨的中堅人物,兵權在握,不可一世。他對皇上當然深惡痛絕,一旦太后駕崩,皇上能給他好果子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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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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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瑞東道:「這麼說,那刺客也可能是榮祿派來的了。」
  尹福將馬的速度放慢了一些,緩緩說道:「目前袁世凱在山東當巡撫,鎮壓義和拳眾,榮祿作為北京與皇家行列通風報信的信使,他奉太后之命,肩負與洋人議和的使命,來來往往,他若派刺客行刺皇上,豈不是更便利嗎?」
  李瑞東聽了,咂巴咂巴嘴:「這麼說,這一路上真是山高水深,林密雲疊了,不可輕視。」
  尹福沉吟半晌道:「可是據我推測,方纔那刺客既不是袁世凱派來的,也不是榮祿派來的……」
  「那麼是誰派來的呢?」李瑞東性急地問。
  「很可能就是那個臂聖張策!」尹福回答。
  「你有什麼根據?」
  「方纔我們聊天猜謎時,提到張策的名字,那刺客恰恰經過我們身邊聽到了,他為什麼如此驚慌,拍馬衝向第二輛轎車……」尹福似在回答李瑞東的提問,又似在自言自語。
  尹福繼續說道:「我雖然與張策沒有什麼來往,但觀他身形很像是通臂門的架勢。」
  李瑞東迷迷惑惑地問:「那他為什麼對皇上如此仇恨呢?」
  尹福道:「八國聯軍入侵北京,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皇上棄城逃跑,哪個武術家不火,可又有哪個武術家知道其中的委曲,不是皇上棄城而逃,而是身不由己啊!」
  這時,李蓮英驅馬走了過來:「尹爺、李爺,你們聊什麼這麼熱乎?」
  尹福順水推舟地說:「我們在聊香河武術家張策。」
  「好,那就給我講講張策的軼事,讓咱也開開眼。」
  尹福道:「張策經常救濟窮人,據說有一年冬天,徒弟們見張策只穿一件破舊的棉襖,便紛紛買來皮襖孝敬老師,前後共買了十三件皮襖。可是到過年的時候,徒弟們到張策家裡拜年,看到老師仍然穿那件破棉襖,一問才知道,張策把那十三件皮襖都送給了村裡的窮人。」
  李蓮英不以為然地說:「這都是聊齋,北京人說是侃大山,俗話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天底下哪裡有這號人,再換一個武打的故事。」
  尹福又說:「張策對徒弟要求很嚴,他教導徒弟要以容、忍、讓為懷,輕易不出手傷人,要保存人家的面子。他在家鄉教拳時,香河城北崗子村有一個姓李的拳師,人稱李三爺;那李三爺善於刀術,常與張策較量刀術,每次都以張策的失敗而告終。這種較量長達三年之久,最後張策在出北京前,把李三爺叫到一個僻靜處再較量刀術,一出手便把李三爺撥出數丈之外。李三爺十分納悶,回家後苦思了一晝夜,不得其解。第二天再去見張策,張策已在頭一天到北京去了。李三爺猛然省悟,張策原來是讓我三分,保全我的面子啊!」
  李蓮英歎道:「這真是真人不露面,露面不真人。尹爺,再給咱說一段,挺過癮。」
  「張策的功夫深不可測,常一發勁,一動氣,就可以把人甩到老遠。他教人練武十分嚴格,每次只教一個小把式,讓你自己去揣摩,練習。有一次,張策與弟子康國良一起回張策家,張策讓康國良騎驢子回家,自己步行。等康國良騎著毛驢跑過二十里地回到張策家中,張策早就安坐在自家的太師椅上了。還有一次,張策正在看書,康國良趴到桌上,偷偷看師父看的是什麼書。張策手一抬,康國良就被彈到屋頂上,頭撞了一個大包……」
  李蓮英正聽得入神,忽見尹福不說了,催促道,「尹爺,你再說一段長的。」
  「有一年張策閒居在家,京東八縣的武友常來拜訪,論武盤道。也有幾個不知深淺的人到張策門前叫陣過招,想壓倒張策。這年三九天,武清縣的武把子王老道來到張策門前,跳著腳叫陣,要與張策比個高低。張策好言相勸,自願認輸,可是王老道不依不饒,非得過招不可。張策只得一抱拳,王老道二話沒說,邁著八字步隨他進了屋。張策撂下門簾,拉過一把椅子,遞到王老道跟前,說:『請坐。』王老道一扶椅子,輕飄飄的,再一看,原來這椅子是秫秸稈插的架子,窗戶紙糊的面,不要說坐就是屁股沾一下也得散了架。這王老道也非等閒之輩,暗暗運起氣功,慢慢坐在這把紙糊的椅子上,嘿,椅子沒趴架。王老道冷笑一聲,說:『張策,就這一把椅子,您坐哪兒呀?』張策上前拉起王老道,說:『是啊,一把椅子咋坐兩人呀!我看,誰也甭坐了。』說著,腳尖輕輕往上一抬,只見那把椅子拔地飛起,箭頭似的扎進頂棚,無影無蹤了。張策又拿來兩把木椅,讓王老道坐下,說:『您遠道而來,先喝碗水暖和暖和。』說著,從火爐上提起滾滾翻開的大鐵壺,倒了一碗滾開的水,遞給王老道。王老道接過開水碗,先運氣,後張嘴,咕嚕咕嚕一口氣喝了下去。王老道一抹嘴,遞過空碗說:『再來一碗。』張策壺不離手,趕忙又斟上一碗,王老道一揚脖子,又灌了下去。第二碗下肚,王老道腦門上掛滿了黃豆粒子似的汗珠,出氣也不勻淨了。張策端著壺,又要倒第三碗,王老道連連作揖,說什麼也不讓倒了。張策也不強讓,舉起開水壺,壺嘴對人嘴,『咕嚕咕嚕』,一口氣將剩下的大半壺開水喝進肚裡。」
  李蓮英讚道:「真是條硬漢子,這腸啊肝啊肺啊的,還不給燙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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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假慈禧第二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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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聽那紅臉後生侃侃而談道:「楊氏太極拳的始祖楊露禪是直隸廣平府南關人,生於清嘉慶四年,死於同治十一年。他年輕時在城內西大街糧店當差,一日,有一個惡霸來到街鄰太和堂藥鋪尋釁,而掌櫃一舉手,那個惡霸便跌至街心,楊露禪看了驚奇不已,便向掌櫃請教,掌櫃告訴他是在河南陳家溝所學的太極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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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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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瑞東在一旁插嘴道:「人家會氣功,怕什麼!」
  尹福又說下去:「張策一聲不響,摘下牆上掛著的破棉襖,穿在身上,扣緊疙瘩襻,還直嚷嚷天冷,圍在火爐旁烤火。再一瞧王老道,熱火燒心,渾身冒虛汗,脫下皮襖當蒲扇,呼呼地扇著。張策烤了一陣,見王老道還沒降下溫來,便站起來說:『走,我給您找個地方涼快涼快。』張策拉王老道出了屋,拐進西廂房,一挑門簾,王老道覺得涼颼颼的,進去一看,原來是一間冰房子,牆上掛著冰凌子,地上鋪著冰塊。張策對王老道一作揖:『就躺在這冰上涼快涼快吧。』王老道暗暗運氣,裹緊皮襖,側著身子躺在冰塊上。再一看張策,甩掉棉襖,脫下棉褲,光著身子躺在冰塊上。一會兒的工夫,張策的身邊就冒起熱氣,冰塊眼瞅著融化,他的身子慢慢下沉。只聽張策在冰裡說:『真痛快,真痛快!我看您也脫光了痛快痛快吧。』王老道這時已凍得腮幫子都麻木了,他結結巴巴地說:『我穿著衣服都快凍挺了,我算服您了!』」
  李蓮英聽著聽著,只覺得渾身涼颼颼的,他吐了吐舌頭說:「我聽著聽著渾身都起雞皮疙瘩了,不行,我得遛遛馬,活動活動,不然,一會兒要感冒了。」說著仰著脖子連打了幾個噴嚏,驅馬往前去了。
  李瑞東擦了擦臉,生氣地說:「噴了我一臉羊糞沫。」
  尹福道:「瑞東,我再說一個張策略施千斤墜的故事。張策的故事越傳越遠,有幾個青年武把式聽說了不服氣,幾個人一起來找張策。走進張策的院裡,幾個人見到一個人,身穿土黃布肥腿褲子和補丁摞補丁的上衣,腰扎褪了色的布褡褳,雙手背在後面,手指耍弄著一根鐵桿銅頭的大煙袋,在院子裡閒溜躂。一個年輕人問:『你可知道這裡住著東方大俠?』那人回答:『我就是,東方大俠是誤傳,我叫張策。』張策的徒弟韓占鰲等人聽到有人進院子了,蜂擁而出,韓占鰲把隨身帶來的一把椅子放在張策身後,張策也不客氣,坐下了。那幾個青年表示要見識一下張策的功夫。張策說:『我也沒有什麼真功夫,你們一齊上來如果拉得動我,就算我輸了。』那幾個青年刷地上前,有拽張策胳膊的,有拉張策腿的,可是張策紋絲不動。幾個青年累得氣喘吁吁,只得罷了手。只聽張策對徒弟韓占鰲說:『占鱉,拿一雙鞋來!』幾個青年低頭一看,張策的兩隻鞋底粉碎,腳下的磚也成了粉末,四隻椅子腿,陷入磚裡竟有一指多深。被張策的千斤墜鎮服了的幾個年輕武把式回去一說,越傳越廣,這天傍晚,又有幾個僧人來找張策,要看看張策的功夫。張策沒辦法,只得叫徒弟們找來十幾根丈餘長的白蠟桿,桿頭沾上白粉,發給每個僧人一根。然後說:『我赤手空拳在屋裡,吹滅所有的燈,你們在屋外從窗門內往屋裡進桿,起止由我徒弟韓占鰲發號,看你們能給我打成啥樣!』幾個僧人來到屋外,分別守住幾個門窗。張策站在屋子中央,韓占鰲吹滅最後一盞燈後,一步竄出,同時喊了一聲:『開始!』十幾根白蠟桿飛舞,『劈啪』作響,一陣猛攻。過了有一袋煙的工夫,韓占鰲喊一聲停,眾人進屋點了燈,竟沒有發現張策。幾個人正在納悶,張策在頭頂叫道:『我在這兒呢!』眾人抬頭一看,原來張策縱身騰空摳破頂棚紙,兩手攥住了秫秸稈,施展輕功,身子彎成弓形,腳尖也反鉤著秫秸稈,背貼頂棚面,躲過了雲集進攻的蠟桿。此時,張策像貓一樣輕落下來,張開雙臂,原地轉了幾個圈。眾人一瞧,他身上一個白點也沒有。」
  李瑞東道:「平時聽說過張策的逸聞軼事,可是他來無影,去無蹤,蹤跡遍及齊魯關外,總在這北方圈子邊緣上行俠仗義,只恨無緣相見。」
  尹福笑道:「你這小孟嘗如果要有這樣的食客就好了。」
  李瑞東道:「如果這幾番真是張策前來行刺,恐怕只有不打不成交了。」
  尹福道:「如果真是張策到了,我倒要以國家大利大義來說服他。」
  李瑞東陷入沉思:「未必能奏效……」他想,有的人一旦入了路子,要想改變絕非易事。
  尹福見李瑞東心事重重,轉換話題說:「你聽,這裡多安靜,比起北京城來真是靜多了。」
  李瑞東笑著說:「北京城裡的叫賣聲甭提多迷人,那成千上萬個胡同裡,從早到晚,叫賣聲不絕於耳。清早最先出現的是賣菜的人,他們一條扁擔,兩副籮筐,籮筐上邊的各種青菜洗得乾乾淨淨,再灑上一些水,顯得新鮮誘人。他們把挑子一放,右手扶耳,開始吆喝:『茄子來黃瓜呃——,夾扁豆,還有點辣青椒呃——』到了上午,賣冰棍的人又出現在胡同裡,他們背著一個白方木箱子,把冰棍裹在棉被裡,邊走邊吆喝:『冰棍——敗火,敗火的冰棍勒——拉稀別找我……』」
  尹福笑道:「哪裡有吆喝『拉稀別找我』的,還不把要買冰棍的人都嚇跑了。」
  李瑞東憨憨地笑著:「那後來一句是我加的,我是實打實地吆喝。」
  「沒聽說這麼做生意的。」
  李瑞東又眉飛色舞地說下去:「臨近吃午飯的時候,賣驢肉的人又開始吆喝:『驢肉——肥,肥——驢肉。』」
  尹福聽著,涎水流了下來,他喃喃自語:「要是有塊驢肉就美了,幾天沒沾葷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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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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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不是又惦記上這幾匹馬了,想吃馬肉了?」
  尹福苦苦地笑著:「我只不過是說說而已。」
  李瑞東接著說:「午覺過後,口乾舌燥之時,在胡同口或大槐樹底下擺攤設點的人又吆喝了:『冰激凌來雪花酪,好吃多給拉拉公道!』唱到此時,他會忽然指著圍觀者說:『叫你嘗來你就嘗,桂花白糖就往裡邊揚!叫你喝來你就喝,白糖桂花就往裡邊擱!』臨近吃晚飯之時,賣豬頭肉的人便會出現,他們背著一個大圓木箱,一手扶著木箱,一手扶著耳朵,揚起頭來高叫一聲:『呃,——豬頭肉勒——』一到晚上,賣蘿蔔的人單臂背著一個圓籮筐,綠白相間的蘿蔔洗好放在筐裡,筐邊上插著一把長刀。他們吆喝道:『蘿蔔來賽過梨呃,辣了換吶——』夜深人靜以後,慢慢走來的是賣硬面餑餑的人,他們背著籮筐,提著馬燈,不緊不慢地吆喝:『硬面兒——餑餑!硬面兒——餑餑!』」
  尹福咂巴咂巴嘴道:「不要說來個硬面餑餑,就是現在來塊窩頭片也解饞呀!」
  李瑞東道:「算了,算了,不吆喝了,一吆喝,你就想真的!」
  尹福扯過李瑞東的脖領子,說:「你瞧你,脖領子都被口水浸透了,還說我呢!」
  李瑞東低頭一瞧,可不是,脖領子濕濕的,淹著脖子,不知什麼時候,涎水順著腮幫子淌下來的。
  「你們這是開什麼玩笑呀,樂得這麼開心?」一陣風過,岑春□騎著馬晃悠悠走了來。
  尹福和李瑞東不喜歡這個人,岑春□的發跡,確是官場中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奇遇故事。他的出身不過是一個舉人,後來竟官至總督,名聞遐邇,雖沒有什麼才學,但有其所能。他能喝酒,酒量驚人,他能侃,高談闊論,固無關大雅,但使滿座春風。他能詩,雖沒有太白之才,卻歌風吟月十分拿手。他在光緒十八年由廣西西林原籍遷到北京,世襲光祿寺少卿,次年轉任太僕寺少卿職位。他一得空便逛南北班子,一有錢就嫖煙花佳人。對於女人,評頭品足,論腰議臀,他有獨到卓見。他是風月場中的文武全才,逛窯子,捧戲子,串格格,他算是老前輩了。以後,岑春□又當上甘肅藩司,發兵勤王,他火急火燎帶兵趕到昌平,親自為太后護駕,他大概屬於那種有機遇的人,也屬於那種能夠抓住機遇的人。
  尹福和李瑞東搪塞了岑春□一陣兒,岑春□見沒有什麼趣味,只得獨自驅馬前去。
  李瑞東忽地想起一事,問尹福:「尹爺,方纔我講到郭雲深的故事,你為何悶悶不樂?」
  尹福緩緩道:「你說郭雲深往北打,打遍天下無敵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郭雲深當年從深縣出發,一路往北打,一直打到北京,連打了我的兩個師弟,為的是引出我師父董海川,想與我師父較量。可是我師父一直沒有找他,郭雲深當時在客店裡可沉不住氣了,他幾次到肅王府找我師父,門房都說他出去了。郭雲深知道我師父是有意迴避他,心想:一定要找到我師父,只要打敗我師父,就是把全中國最有名望的武術家打敗了,那麼他就可以當之無愧地自稱所向無敵了。這天晚上,郭雲深正在客店裡讀書,忽聽屋外竹門簾被『啪啪啪』敲了三下。他立刻走了出去,一看四周無人,不禁心生疑惑。回到屋裡,不由大吃一驚,只見屋內桌上放著一個紙條,上面寫著:『董海川回拜』五個秀麗小字,墨汁未干,墨香猶在。郭雲深不由得暗自慨歎道:『真是奇人,我只是出屋這工夫,董海川就從窗外跳進來,寫了這幾個字,又跳窗而出,我竟連他的人影也沒能看到,這是多麼神奇的功力,真是天外有天,樓外有樓啊!董海川不與我親自交手,使我十餘年的南征北戰,沒有敗績,從而保住我的『半步崩拳打遍天下』的美譽,他真是位武聖人啊!』郭雲深想到這裡,激動地來到院內,跪拜在地上:『董先生,您的心思,我郭雲深領了!』」
  李瑞東聽了,讚歎道:「董先師真是一位道德高尚、修養精深的武術大師啊!」
  第三輛轎車內,岑春□正與慈禧、隆裕、瑾妃等人聊得熱鬧,光緒心事重重地拿著那個小盒子出神。
  瑾妃道:「岑先生,你再吟一首宮裡養蟈蟈的詩。」
  岑春□晃著腦袋想了想,吟道:「錦褥深處似春溫,懷裡金鈴響得勻。爭說曾逢西母笑,朝來跪進洗頭盆。」
  隆裕道:「吟個宮裡煮咖啡。」
  岑春□色迷迷望著皇后,吟道:「龍團鳳餅斗芳菲,底事春榮進御稀。才罷經筵紓宿食,機爐小火煮咖啡。」
  慈禧笑道:「一說起咖啡,我就口渴了,你吟個大戲台吧。」
  岑春□見太后高興,有點得意忘形,又吟道:「煙火神奇切未排,日長用此慰慈懷。宮中百色驚妖露,宜有紅蓮聖母來。」
  繆素筠道:「老佛爺讓岑先生吟大戲台,是不是又想看戲了?」
  岑春□手舞足蹈道:「你們瞧,我演《白蛇傳》中的許仙像不像?」
  慈禧正色道:「岑春□,這裡淨是女人,你別手舞足蹈的,你演許仙,我叫法海把你壓在雷峰塔下,看你還思春不?」
  岑春□連聲說:「不敢,不敢!」
  繆素筠道:「你再吟一首抖空竹吧。」
  岑春□吟道:「上元值宴玉熙宮,歌舞朝朝樂事同。妃子自矜身手好,親來階下抖空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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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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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一首放風箏。」瑾妃道。
  「花朝才過又清明,天際游絲漾午晴。惆悵翠華臨別苑,玉階獨立數風箏。」
  「來一首養金魚。」隆裕提議道。
  「金魚池畔水淙淙,選就頭魚貯碧缸。準備內宮供進御,春來掉尾自成雙。」
  「吟一首養鸚鵡。」瑾妃道。
  「宣武坊前雀市停,嬉春無事閱禽經。翻嫌鸚鵡能饒舌,乞取金錢買百靈。」
  「再來一首養蟋蟀。」瑾妃又道。
  「宣窯廠盒戧金紅,方翅梅花選配工。每值御門歸殿晚,便邀女伴斗秋蟲。」
  「來一首福海龍舟吧,別老是養什麼了。」慈禧瞇縫著眼,似是在打盹兒。
  岑春□清了清喉嚨:「畫船簫鼓岸歌聲,競渡波間作隊形。夾岸旌旗紅照水,衣香人影不分明。」
  「你這小子還真是才思敏捷,一肚子鬼學問。」慈禧滿意地用手指頭戳了一下岑春□的腦門。
  岑春□有些受寵若驚,不迭地說:「不敢當,不敢當,承蒙老佛爺誇獎!」
  慈禧猛地想起一事,掀開轎簾,朝外叫道:「小李子!」
  李蓮英策馬而來,應道:「喳!老佛爺有什麼吩咐?」
  「你去叫尹福來。」
  「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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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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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福聽說慈禧找他,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急忙驅馬來到第三輛轎車前。
  慈禧探出頭來,對尹福說:「前面一站就是直隸懷來縣,你先去打探消息,瞧瞧有什麼破綻沒有?」
  尹福領命與李瑞東作別,騎了那匹棗紅馬,朝懷來縣城馳來。
  傍晚時分,他馳馬進了懷來縣城,只見城裡冷冷清清,紅巾、黃布扔得遍地皆是。街上許多客店早早關了門,行人極少。
  尹福不便先到縣衙門去找縣令,他想尋個客店住下先打探一下虛實。
  天無絕人之路,尹福看見十字路口東北有家客店開著門,一股股包子的肉香傳出來。他將馬拴到那家客店的門前樹下,走了進去。
  「客官,您在這兒住吧,裡面屋暖炕熱。」店主是個跛子,約有四十多歲,滿臉笑容。
  尹福點點頭,隨他來到後面。
  「那匹馬是您的嗎?」店主問。
  「是。」尹福心不在焉地打量著這幾間破舊不堪的客房。
  「我給您牽進來,這年頭兵荒馬亂的,一到晚上,街上少不了有饑民、土匪,巴不得弄匹馬宰了吃馬肉呢!」店主說著去了門口,牽了尹福的馬穿過庭院來到後面,把馬拴在拴馬樁上。
  尹福隨店主進了一個房間,一截土炕,有一條髒乎乎的被子,此外空空如也。
  「唉,人都走光了,東西也搶光了,前一陣鬧了義和團、紅燈照,殺富濟貧,鬧得挺熱鬧,連縣太爺吳永大人也熱情款待他們。義和團進了北京城,紅火了一陣子,被洋人打敗了,逃的逃,散的散,從北京敗下來的官軍見到扎黃頭巾、紅頭巾的人就殺。人人都說,洋人就要打到這裡來了,哪一個還敢在這裡,我是沒法子,家裡年過古稀的老母,人以孝為先呀,我這腿腳又不好使喚,反正槍子打在腦袋上落下碗大的疤兒,我活到這個分兒上,也算值了,什麼陣勢也見過,什麼事也幹過,也就這樣了。」
  「縣令還在嗎?」
  「在,吳大人是個好心腸,他非但沒走,他的親戚也投到他這裡來了,一大家人都擠在衙門裡,聽人說,如果洋人打到這裡,他們要集體自盡呢!自盡!我才不幹這傻事,我他媽殺一個夠本兒,殺兩個賺一個,殺三個賺一雙,我自盡了,那才窩囊呢!」店主說著走了出去,一忽兒,端了一盤熱氣騰騰的包子進來。
  「吃吧,客官,這點面還是偷偷埋在地窖裡的。豬都殺光了,是驢肉餡的,沒有肉,只好把我家的叫驢殺了,省得那些餓瘋了的兵搶走。」
  這時,前面有人招呼:「店裡有人嗎?」
  「有人,人還沒死絕呢!」店主應著,出了屋子。
  進來一個身穿紅衣紅褲,身披紅色斗篷的女人,她的臉也圍著紅巾,只露出一雙迷人的大眼睛。
  「唉,什麼年頭了,你還裹著紅巾,洋人看見了,還以為你是紅燈照,還不一槍崩了你?官兵看見了還不一刀挑了你?」店主一瘸一拐地幫她牽過馬,埋怨道。
  那女人爆發出一陣銀鈴般的笑聲:「我不怕洋人,官兵更不怕!」她的笑聲淒涼陰森,尹福知道她來者不善。
  店主把她領進西廂一個房間,尹福湊過去聽。只聽見店主道:「這麼熱的天,你還用紅巾掩著臉,也不怕長痱子?」
  「我怕見人……」那女人笑得更響了。
  尹福抽身回屋,這時又聽前面有人喚道:「店家,我要住宿。」
  尹福聽這聲音有些熟悉,於是趴到窗前往外看。只見店主引了一個賊眉鼠眼的傢伙走進後院,那傢伙一身腌臢,滿臉灰塵。尹福一見,氣不打一處來。
  此人正是飛鼠神偷喬摘星。
  原來他也到了這裡。
  店主將他引進與尹福相鄰的一間客房。
  尹福想:我不能打草驚蛇,要伺機而動。
  晚上,尹福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穩。
  那個紅衣女子來歷不明,行動蹊蹺……
  這喬老爺一路跟蹤到此處,不知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尹福愈想愈不對頭,於是下了炕,悄悄溜了出來。他來到喬摘星門前,聽了聽,毫無動靜,順著窗戶一瞧,炕上無人,喬摘星不知到哪裡去了?
  他又來到那紅衣女子房前,往裡一瞧,那紅衣女子也不知去向。
  尹福更覺事有蹺蹊,轉身正要回屋,忽見南廂客房隱隱有燭光,他摸了過去,從窗外往裡一瞧,只見有兩個年輕後生正在敘話。那兩人正是路上所見的那兩個對弈的年輕人,一個是紅臉後生,一個是白臉後生。
  但聽那紅臉後生侃侃而談道:「楊氏太極拳的始祖楊露禪是直隸廣平府南關人,生於清嘉慶四年,死於同治十一年。他年輕時在城內西大街糧店當差,一日,有一個惡霸來到街鄰太和堂藥鋪尋釁,而掌櫃一舉手,那個惡霸便跌至街心,楊露禪看了驚奇不已,便向掌櫃請教,掌櫃告訴他是在河南陳家溝所學的太極拳。於是,楊露禪來到河南陳家溝,可是陳家溝有個規矩,太極拳只傳陳家直系子孫,不傳外人。楊露禪只得裝啞在陳長興家當長工偷拳,三年後被陳家發覺,陳長興為之感動,便正式收他為徒。楊露禪學藝期滿,便回原籍授拳。他將所學陳氏拳架,不斷革新,定型為楊氏太極拳。當時北京西城有個富豪姓張,因莊宅如城,人稱小府張宅。張某愛武,家有鏢師三十餘人。他聽說楊露禪的絕技,便托好友武祿青前往直隸廣平府聘請楊露禪。楊大師到北京後,張某見他瘦小如柴,身不及五尺高,面目忠厚,身穿布衣,覺得他不夠理想,於是待他十分冷淡。張某對他說:『常聞武哥談及先生盛名,不知太極拳能打人嗎?』楊露禪回答說:『有三種人不易打,銅鑄的、鐵打的、木做的,此外都可以打。』於是張某命令能力舉五百斤的教頭劉某與楊露禪比武。劉某來勢兇猛,拳頭呼呼生風,楊露禪以右手引其落空,以左手輕輕一拍,劉某便跌出三丈之外。張某見此情景,拍手笑道:『先生真乃神技也!』於是待先生為上賓,留先生在家授拳。咸豐五年,楊大師到旗營充當武術教習,收了萬春、凌山、吳全佑三個弟子。同治五年,他又應聘到端王載漪府教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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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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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臉漢子問道:「就是如今的端王嗎?」
  紅臉漢子點點頭:「正是,載漪是醇親王奕琮的次子,自幼好武,在統領神機營時顯示了才幹,受到太后重視,想把他培養成掌握兵權的心腹貴族。由於載漪之父奕琮仍然健在,一個王府又不能同時冊封兩個王爵,適值瑞懷親王之子瑞敏郡王奕志死後沒有後代,太后便降旨讓載漪過繼給瑞敏郡王為子,晉封為端郡王。太后在寫旨時把瑞字誤寫成端字,只好將錯就錯,瑞郡王成了端郡王。」
  白臉漢子呵呵笑道:「這個端郡王就要到了。」
  尹福一聽,吃了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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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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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聽那白臉漢子又說道:「慈禧那老賊和光緒小兒也快到了。」
  紅臉漢子勸道:「此乃是非之地,不要說出真機。」
  白臉漢子不以為然地說:「不礙事,這個小小客店難道還有皇黨的人……」
  紅臉漢子道:「出門在外,還是謹慎為好。我知道楊露禪有三子,長子楊風侯早亡,次子楊班侯性剛而躁,好與人鬥,數折強梁,技藝尤精,當時有一人號稱『萬斤力』,自言曾打七省擂台,未遇敵手,能以雙手搓石成粉。他要與楊班侯在西四牌樓比武。萬斤力身材魁梧,一望便知力大無窮,而楊班侯頎長瘦削,狀若無能。比武處有一巨大石碑,高一丈六,寬四尺,厚二尺。楊班侯如約來到比武處,二人對陣,萬斤力先發功,舉拳怒擊;楊班侯閃過,拳中碑石,立刻粉碎,觀者喝彩,以為楊班侯必敗。等到萬斤力再進一步,楊班侯一聲大喝,舉起雙手向上一分,萬斤力已摔出數丈之外。楊班侯在掌聲中策馬揚長而去。楊班侯善使白蠟桿,桿頭所至,舉重若輕。一日,村裡失火,蔓延蘆堆,鄉人一時束手無策。楊班侯持桿招呼鄉親散開,自己一人揮桿挑蘆,投擲入河,瞬息火滅。」
  白臉漢子道:「楊班侯的弟弟楊健侯就是我們師父的師父。」
  紅臉漢子急忙用手掩他的嘴道:「天機不可洩漏,只恐招引禍患……」
  白臉漢子臉一紅,岔開道:「形意門大師李洛能是郭雲深和車毅齋的師父,是形意拳第四代傳人,師承山西祁縣戴龍邦。李洛能大師自幼喜武,三十歲時在山西太谷、祁縣一帶經商,時聞祁縣有個戴龍邦精於形意拳,便前去拜訪。見面之後,戴龍邦見他尚有英武之氣,便收他為徒。李洛能受教之後,專心致志,晝夜苦練,兩年之久僅學連環拳。是年,戴龍邦之母八十壽辰,李洛能前往拜壽。祝壽賓客除親友之外都是戴龍邦的弟子,拜壽之後在壽堂演練武術,各將所學演練一番,只有李洛能只練拳半趟。戴龍邦的母親性喜拳術,對拳術道理及練法非常清楚,她見到這種情景,便問李洛能:『為何只練半趟拳?』李洛能回答說:『僅學至此。』當時戴母對戴龍邦說:『此人學武已有兩年,所教甚少,此人看來是忠誠樸實之人,應該用心教授。』戴龍邦本是孝子,受老母面諭,從此悉心教授李洛能。李洛能精心學習,至四十七歲,聲譽大振,馳名武林。一年夏天,李洛能坐著板凳在院中乘涼,有個大漢暗行至他的背後,用拳猛擊他的後背,不料剛一出手,他自己身體已被彈出丈外,跌倒於地,將幾個花盆砸碎,腿部也被花盆所傷,大漢爬起來說:『這次我可真服你了。』據傳,一年中秋節前,李洛能身帶重金在返家路上,遭到五人從背後突然襲擊,李洛能同身旋轉一圈,疾如旋風掃地,五人同時跌出丈外,所持單刀都脫手飛出,個個跌得鼻青臉腫。李洛能輕鬆地笑道:『要用錢何必如此!再行不義之事,恐怕再跌倒就起不來了。』隨手從袋內拿出一串銅錢扔於地上說:『幾位拿去喝酒吧!』說完,揚長而去。李洛能有一好友,對李暗暗不服,一次在室內與李洛能聊天,乘李不備,想用手捉住李先生後背,而後用力將李先生舉起;不料剛一伸手,他自己的身子卻騰空斜上而起,頭顱觸入紙糊的頂棚之內,塵落滿臉,落下時仍兩足直落於地,沒有跌倒。這位好友從此心服口服。李洛能平時與人交手,從不見是何招法;出手擊人,能使人凌空而起,旋轉而跌,或飄然而去,遠僕而倒,隨心所欲。他練功時,能將身體懸貼於壁上多時,有如牆上掛畫。李洛能的入室弟子有郭雲深、車毅齋、張樹德、宋世榮、劉奇蘭等人。李洛能八十餘歲,端坐椅上,一笑而逝。」
  尹福在窗外靜靜地聽著,當聽到兩人提起他的師弟程廷華和大刀王五均被八國聯軍殺害,腦子裡「嗡」的一聲,陣陣劇痛。
  八國聯軍進了北京,他的許多好朋友不知性命如何,眼下知道被殺的就有程廷華和王五了,不知這消息是真是假。
  「格,格,格……」尹福正在悲痛時,猛聽到房頂上傳來一陣女人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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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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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福抬頭一看,只見有個青衣青褲的少女,背插一柄青萍劍,蹲在房頂,正掩口而笑。原來她揭去幾片房瓦,也在偷聽屋內紅臉後生和白臉後生的對話。尹福聽了足有一個時辰,竟沒有發現還有一個偷聽的人,而且是一個少女。
  尹福一招「白鶴沖天」,上了屋頂,那女子已不見蹤影。尹福心內疑惑,只得又下房來,隱到窗前想繼續聽那紅臉漢子和白臉漢子敘話。
  尹福往裡一瞧,只見那女子不知何時已到了屋內,奪過那酒瓶飲酒。
  紅臉漢子笑道:「你是哪裡來的,怎麼跟我們搶酒喝?」
  那女子「格格」笑道:「不要問我何處來,也不要問我到何處去,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
  紅臉漢子被這女子笑得有些發毛,「刷」地抽出腰間的佩刀,叫道:「你到底是什麼人?三更半夜因何到此?」
  女子隨口吟道:「于氏有英風,鶯啼土木雄。曉得古祠在,至今淚滿盈。滿目倉夷地,清兵末路窮。休提康乾盛,命已歸東陵。」
  紅臉漢子笑道:「可惜我們都不是有墨汁的人,而是滿頭高粱花子,一拍後脊樑就吐大土鱉的莊稼漢,哪裡懂得你這斯文詩!」
  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陣陣歌聲,歌聲愈飄愈近:
  看無形之酒,
  醉倒三尺青鋒。
  步履踉蹌,
  醉眼半閉半睜。
  彷彿忘記了生死,
  跌倒是飲,
  爬起酩酊,
  如泥大醉透豪雄。
  有劍清嘯如風,
  誰見化為劍身的蛇靈……
  歌聲初歇,門口已現出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他黑而瘦的臉上有一雙炯炯有神的黑眼睛,寬大的額頭上有幾道刀刻似的皺紋。這是個肌肉發達的男子漢,身穿一件古銅色的袍子,鞋子滿是皺折,風度翩翩,飄飄欲仙。
  屋內的紅臉漢子和白臉漢子一見這人,不約而同叫道:「師父!」
  那女子一見這塑像般的中年漢子,不禁脫口而出:「臂聖張策!」
  話音未落,一股風襲來,屋內的燭忽地滅了,只聽—陣細微之聲。尹福探頭再一看,屋內的四人不知去向。
  原來那中年漢子就是「臂聖」張策。
  張策果然來了。
  那紅臉漢子和白臉漢子分明是他的弟子。
  他不願見到自己,帶著兩個弟子離去了。
  那女子是「玉面菩薩」於鶯曉,她瞞得了那兩個莊稼漢,卻瞞不了尹福。
  張策到了這裡,於鶯曉到了這裡,喬摘星也到了這裡……懷來城裡殺機四伏,來者不善。
  可這裡是皇家行列通往西方的必經之路。
  尹福退回到自己房間裡,他思前想後,最後決定到縣衙門走一遭,然後再回去通風報信。
  他溜出客店,來到街上。街上寂無一人,一片黑暗。他拐過幾個街市,來到縣衙門。大門緊閉,只有兩隻石獅子齜牙咧嘴,猙獰可怖。
  尹福想去見縣令吳永,但又不願從正門進去,恐怕三更半夜驚動衙役,於是來到縣衙後牆前,攀上牆頭。他見這裡是後院,便溜了下來。
  這時,有個巡更的衙役提著個燈籠,倦倦地走來。
  尹福悄悄來到衙役身後,抽出判官筆,抵住他的後腰說:「不要叫嚷,不然你就沒命了。」
  那衙役問:「您是洋毛子?」
  尹福搖搖頭。
  「是義和團的神兵神將,刀槍不入……」
  尹福又搖搖頭。
  「那是哪路的豪傑?或是哪個山頭的大盜?」
  尹福道:「別跟我猜謎了,我是皇帝身邊的人,快帶我去見縣老爺。」
  「我還以為您捅住我腰上的這玩意兒是洋槍呢!」
  「少囉唆,我有要事見縣老爺。」
  衙役帶他穿過兩個庭院,來到一個幽靜的院落,竹影瀟瀟,樹影婆娑,衙役敲著一扇朱門:「老爺,醒醒!醒醒,老爺!」一連喊了幾聲,也不見動靜。
  「八成睡過去了。」衙役回過頭朝尹福說道。
  尹福輕輕推開門,聽到一陣細微的呼吸聲,他順著這聲音找去,來到一隻大木箱前,掀開箱蓋,只見有個人趴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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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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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福揪起那傢伙一瞧,正是飛鼠喬摘星!
  喬摘星在黑暗中沒有認出是尹福,還以為是衙役們到了,忙不迭地說:「……我……就是想……弄幾件衣服穿,縣老爺……不是我幹的……」
  尹福一聽,以為縣令吳永遭到暗算,忙問:「吳大人現在何處?」
  喬摘星抖抖索索從櫃裡爬出來,臉上死灰一般。
  「你說,縣太爺在哪裡?」尹福見喬摘星抖如亂麻,覺出形勢不妙。
  喬摘星用手指著裡間:「我來這時,縣太爺就遭了暗算,現在正躺在那裡……」
  尹福飛步來到裡間,只見一個官人被綁在床上,人事不省。
  尹福摸了摸他的脈,尚有氣息,連忙為他鬆了綁。衙役找來一碗溫水,灌入他的口中,邊灌邊叫:「吳大人,吳大人。」
  吳永毫無動靜。
  尹福仔細探視一番,發現他身上多處穴位被人鎖住,於是暗運氣功,往他身上幾處穴位拍打幾下,解了他的穴位。吳永清醒過來,揉揉眼睛,問道:「你是何人?」
  尹福道:「我是皇宮御前護衛尹福,隨駕來到此處。」
  吳永慌忙立了起來,叫道:「原來是聖駕到了,小人該死!」
  尹福道:「聖駕離這裡還有幾十里地,很快就到榆林堡,我是前來探聽訊息的。」
  吳永一聽,鬆了一口氣,歎道:「亂世之秋啊!我聽說聖駕離京西幸,只不知何時到這裡,這幾日徹夜不眠;昨晚正在床上冥思苦想,忽然聞到一股異香,以後便不省人事……」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團紙交給尹福,尹福展開一看,原是一張字跡潦草而又模糊的名單。
  尹福問:「這是誰送來的?」
  吳永回答:「昨日下午有個人騎著一匹快馬送來的,穿的是太監衣服,他把這個交給門口的衙役,說是萬分緊要的文牒,讓馬上呈給縣官,然後便飛馬走了。我接到這個一瞧,心想,既是文牒,就該有封有面呀,怎麼能這樣爛紙一團的?」
  尹福聽了,心內疑惑:臨走前太后並沒有說差人送什麼文牒過來。為什麼有人來綁了吳永,並點了他的穴位,這其中分明有詐,會不會有人冒充吳永前去迎接聖駕……
  想到這,尹福身上出了一層冷汗,立即對吳永道:「你隨我趕快去榆林堡接駕,去晚了恐怕凶多吉少。」
  吳永結結巴巴地說:「那……等我換了一身衣服……再去。」
  尹福道:「來不及了,快找兩匹馬來……」
  尹福隨吳永出門來,才想起那個神偷喬摘星,不知他逃往何處去了。
  懷來本是北路的要衝,平時設有兩個驛站,四個軍站,備有三百多匹驛馬,器具人役,上下齊全。可是如今亂世,健壯的馬匹早被亂兵游勇搶個一塌糊塗;糧秣被耗費得一乾二淨;驛夫衙役逃的逃,叛的叛,安分守己的只是一些不中用的庸人。幸好馬廄裡還有幾匹老馬,吳永和尹福騎了上去,朝榆林堡匆匆趕來。
  曉色迷離,大地矇矇矓矓。
  小雨如煙如霧,似絲似帶,籠罩著關外的山塞。四野荒涼冷僻,淒冷悲慘;雨聲淅淅瀝瀝,如泣如啼。
  風嘶嘶,風吹寒氣徹骨。
  大道上,吳永和尹福騎著黑鬃禿尾的驛馬,冒著煙雨,緩步蹣跚。吳永披了一件紫呢的外衣被雨淋得滿身是水,沾在身上,滾滾的紫水直往下淌,淌得馬身上紅一塊,紫一片。一陣陣狂風,不時吹打起那件紫呢外罩的衣角。吳永瑟瑟縮縮,幾次困頓得要從馬背上跌下來。
  風愈刮愈猛,雨愈落愈大,尹福心內焦急,想催馬疾進,可是那馬卻像嬌慣了的,畏縮不前。尹福每呼出一口氣,就成了霧團,瞬息就被風雨吹打消失了。那一團團稀霧越呼越急,他的心緒越來越緊張。
  吳永此時可能是為了驅寒壯膽,高聲吟道:「嗟乎!黃冠朝士,幾人省說開元;白髮宮娥,何處更談天寶……」
  吳永正吟得起興,忽見前面有一馬轎,迤邐而來,趕車之人凶神惡煞,轎內隱隱有哭聲。
  馬轎經過尹福、吳永坐騎前,只聽車內有一女子高叫:「官人快來救我,我被這惡人搶了!」說罷哭聲淒厲。
  趕車人一聽,用馬鞭緊抽坐騎,飛快朝尹福身後馳去。
  尹福有心救那車內女子,但急務在身,踟躕不前。
  「救命啊!救命啊!……」女子哭聲充滿悲哀絕望,淒切動人。
  吳永道:「此地已離榆林堡不遠,不會有什麼危險,你快去救那個婦人,然後再趕去榆林堡不遲。」
  尹福猶豫了一下,望了望前面,只見大道上空無一人,榆林堡遙遙在望,於是道:「我去救那個婦人,你好自為之吧。」說著,拍馬朝那輛馬車追去。
  誰知剛跑了幾步,那馬「撲」的一聲躺下了,把尹福跌出一丈開外;尹福爬起來一看,只見馬屁股上中了一支飛鏢,流血不止。尹福又惱又急,快步朝那馬車追去。
  尹福追了一程,在一片廢棄的玉米地裡追上了那輛馬車,趕車人惡狠狠地問:「你來幹什麼?」
  尹福怒喝道:「你為什麼搶別人家的婦人?」
  趕車人回答:「她是我婆姨!你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只聽車裡女子哭道:「誰是他的婆姨,昨夜他殺了我的爹爹,把我搶了來,說是要把我賣到大同的妓院……」說著,痛哭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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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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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福抽出判官筆,疾步朝那趕車人刺去。那趕車人飛速閃過判官筆,從馬上躍了下來,一揚手,一支飛鏢朝尹福頸部擊來。尹福閃過飛鏢,又衝上前去。
  趕車人從懷裡抽出一隻宮天梳,這扁扁的武器呈月牙鏟形,四角有稜刺,共有十二根梳齒,銳利無比。趕車人手持宮天梳,一招「猛虎撲食」,朝尹福擊來。尹福躲過宮天梳,用判官筆緊鎖對方的頭部;戰了幾個回合,趕車人有些力怯,敗下陣去,朝玉米地深處飛奔。尹福也不追趕,掀開馬車轎簾,只見有個洋女子被綁在車上。只見她頭上帶著時妝的珠寶,襯著件淺桃紅碎花綾子襯衫,套著一件深藕色折枝梅花的縐銀鼠披風,系一條松花綠灑線灰鼠裙兒,西湖光綾挽袖,大紅小泥兒豎領兒。她那又軟又亮的栗子秀髮,閃爍著琥珀的光芒;美麗平滑的雙肩,略微向前弓著;兩隻眼珠是淡綠色的,不雜一絲兒的茶褐,周圍豎著一圈兒粗黑的睫毛,腮角微微翹著,上面斜豎著兩撇墨黑的蛾眉。她的眼睫毛和嘴唇不時急促顫動,充滿了魅力。
  「你是什麼人?」尹福見到她這副模樣,有些遲疑。
  洋女子嬌聲說道:「我叫米蘭,是法國人,前年隨著當神父的爸爸來到中國,去年在宣化的教堂裡居住。後來鬧起了義和拳,他們燒了我們居住的教堂,我和爸爸逃了出來,躲到榆林堡,想找機會逃出去。昨夜,我們被一陣敲門聲驚醒,剛才逃跑的那個土匪闖了進來,他殺死了我的爸爸,把我搶走,說是像我這樣的洋女人要是賣給大同的妓院,要發一大筆財呢!」
  尹福替她鬆了綁,米蘭快活地抱著尹福,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你真是中國的好老頭!」
  尹福臉發燙,直紅到耳根,他趕快說:「你快逃吧。」
  米蘭憂鬱地說:「我走不動啊,昨夜那惡魔糟蹋了我的身子,以後又一直把我綁在這馬車上,我的下身都麻木了。」
  尹福猶豫著問道:「你想到哪兒呢?」
  米蘭眼裡淌出淚花:「我要回榆林堡,把我爸爸的屍首掩埋了,再說那屋裡還藏著金子,我要把金子取出來,然後想法到北京去。」
  尹福狠狠地道:「你們洋人在北京作了孽,他們不知殺了我們多少中國人,不知污辱了我們多少姐妹!」
  米蘭嗚嗚地哭起來:「真是一報還一報,中國是多麼美麗的東方古國,有那麼多珍貴的文物,那麼悠久的文化,那麼多風土人情,為什麼要有戰爭呢?」
  尹福背起米蘭,歎口氣道:「我正好也到榆林堡,咱們一起走吧。」
  雨停了,天已大白,路上濕漉漉的,玉米葉子翻捲著,「滴滴答答」淌著雨珠,泛著光彩。遠山如黛,尹福背著米蘭朝榆林堡走著。
  「你的中國話說得不錯。」尹福誇讚道。
  「我的爸爸一直居住在中國,他是一個虔誠的天主教神父,咸豐皇帝還接見過他,我的媽媽是中國人,我是在巴黎長大的,以後一直在學中國話,中國話咬文嚼字,有時快得像炒豆,好聽!」
  「你的媽媽是誰?」
  米蘭搖搖頭:「不知道她還在不在人世,她與我爸爸有著一段神話,一段傳奇般的生活,聽說是個書香門第的大家閨秀,他們偷偷地相愛,愛情的花兒結出了果子……」
  「那果子就是你。」尹福打趣說。
  米蘭「格格」笑著,她那栗子的長髮抖落了尹福一臉,尹福不好意思地用手拂去她的披髮,又問:「你想你的中國媽媽嗎?」
  米蘭的眼眶裡佈滿淚水,淚珠像斷了線的珍珠,一滴滴淌到尹福的臉上,尹福覺得那淚珠柔潤、冰冷。
  「怎麼不想呢?後來我聽說她們的私情被人發覺了,爸爸只得離開了那座教堂,媽媽也離開了家鄉不知去向……」
  「那座教堂在什麼地方?」
  「在中國一個美麗的地方,太谷……」
  大道上寂無人聲,只聽見「踢踢踏踏」的腳步聲。
  沉默了半個時辰,米蘭又開口了:「我猜你是宮裡當差的?」
  「你怎麼知道?」
  「你穿著宮裡的衣服,你一定是太監?……聽說要是當太監,都把男人那個玩意兒給割了,多殘忍!」
  尹福笑道:「看來你還是個中國通。」
  米蘭又說:「你剛才與那個惡棍相鬥時,拿著一枝筆狀的武器,真稀罕,讓我開開眼好嗎?」
  尹福道:「就在我腰裡別著呢,你拿去看吧。」
  米蘭用手去尹福腰裡抽出了判官筆,緊接著尹福只覺身子一軟,癱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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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1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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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福被洋女子點了穴位,而且是幾處。
  原來米蘭會點穴。
  米蘭用腳踢了踢尹福,舒展著雙腿道:「我當然是中國通,我還會點穴呢!」
  尹福有嘴說不出話,有勁使不出來,只能呆呆地望著米蘭。
  米蘭呵呵笑道:「實話告訴你,昨晚咱們還是鄰居呢,我是八國聯軍統帥瓦德西將軍派來的,是瓦德西將軍的秘書,是個美國人。你們的慈禧太后和光緒皇帝馬上就要完蛋了,中國將會大亂!德意志帝國將會控制局勢,古老的中國將不復存在,它將變成八個國家……」
  尹福想起昨晚懷來縣城客店裡那個蒙面紅衣女子。
  這時,那個趕車人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了洋女子面前:「黛娜小姐,你幹得真漂亮!」他諂笑著。
  「用不著你來奉承,你這個洋奴!」說著,黛娜把判官筆插進了趕車人的胸膛。
  趕車人臉色死灰,瞪著雙眼叫道:「你……你還沒……給我賞錢呢!……一千兩白銀啊!……」話未說完,氣絕身亡。
  黛娜扛起尹福,來到道旁的玉米地裡,把他朝田埂上一放,笑道:「念在你肯救我的份上,我不殺你,一報還一報,但是如果你在這裡凍死,餓死,渴死,我可就不管了,byebye了!」說著,揚長而去。
  尹福躺在田埂上,望著黛娜逐漸消逝的背影,心裡有說不出的惱怒,但是無可奈何。
  尹福正在憤恨,忽然聽到一陣「哼哼唧唧」的聲音,一個人「踢踢踏踏」地走了過來,嘴裡哼著小曲:
  細細的雨兒迷迷濛濛地下,
  悠悠的風兒陣陣陣地刮。
  村頭上,有個人兒說些風風流流的話。
  我只當小妹妹,
  不由得口兒悄悄低低地罵……
  那個人一腳絆在尹福的身上,摔了一跤,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鼻而來。
  尹福定睛一瞧,正是神偷喬摘星,他喝得醉醺醺的,口水淌著,衣服凌亂。
  「好晦氣,我喬老爺一大早就撞上了殭屍……瞧瞧我的運氣如何……」說著,喬摘星脫著尹福的衣服。
  喬摘星摸來摸去,摸到一錠銀子,趕緊藏進懷裡。他一眼看到了擲在一邊的判官筆,不禁欣喜若狂,發瘋般把它搶到手:「啊,筆,能寫大篇的文章,可是我要它有什麼用……」他把判官筆扔得老遠。
  尹福心裡的火不打一處來,可是身不由己,動彈不得。
  喬摘星哼哼了一會兒,「哇」的一聲,吐了尹福一臉,翻腸倒肚,翻江倒海,玉米渣子、野驢汁、高粱秸子,臭不可聞。
  「我還要偷皇帝老兒的傳國玉璽,也做個風風流流的大聖皇上,做一場真正的黃粱美夢……」說著,歪歪扭扭地朝榆林堡方向走去,他哼的小曲在清晨的原野中迴盪著:
  小妹妹羞答答未經風,
  吃個情郎要做喜相逢……
  天濛濛亮,皇家行列就出了岔道城,冷冷落落,沒有一點儀鑾的排場。崔玉貴找來了幾乘轎子,是西北人織的轎面,又硬又厚,一種是大紅顏色,一種是藏藍顏色;一頂轎子由四個人抬,慈禧太后坐了第一頂轎子,依次是光緒皇帝、隆裕、瑾妃等。就這樣一溜長龍似的出發了。皇家行列出了東門,沿著城牆走,繞道走上了京綏通路。這時,路上的敗兵游勇多起來了,三五成群接連不斷,他們碰到皇家行列,也不讓路,摻在一起走。護衛們提高了警惕,緊緊地盯住那些敗兵。
  走了大約有一個時辰,將到懷來境時,天忽然下起大雨,雷聲響亮,驚得騾子的耳朵都立起來。風捲著雨點,揭開了車簾子,簡直等於往身上潑水。雨由大變小,天雖然不開晴,雨點總算變成雨絲了,轎車拖泥帶水地向前走著。
  「鼻子李」李瑞東見馬路旁有兩間屋子,窗戶洞開,像兩個黑窟窿。門口外有一眼老井,井台下有一個大草帽,隨風掀動。李瑞東想撿起這頂大草帽遮雨,可是掀開一看,原來那是個死屍,蠅子亂爬。他是被人殺死的,埋在井旁邊,只露著一個腦袋,滿臉是血,草帽繫在脖子上。
  雨後,路上的人多起來了,三五成群的散兵游勇,一簇簇戴紅巾的義和拳,還有牽著禿背牲口的殘兵,他們和皇家侍衛相安無事,雖然摩肩接踵,但誰也不理誰,好像是井水不犯河水。
  路面越來越不好走,石頭縱橫,轎車一傾一斜地來回亂晃,路旁的青紗帳和野草侵蝕著道路,兩邊的山開闊坦蕩,顯得空蕩蕩的。慈禧太后的馱轎時時漂浮在青紗帳的上面,斷斷續續地只聽到沉悶的鈴聲。
  天昏昏,人沉沉。
  「砰,砰……」突然從東北的青紗帳裡傳來土槍聲。槍沙落在青紗帳裡,一片「沙沙」的聲響。
  李蓮英、崔玉貴聽出這是火銃的聲音,趕緊奔向慈禧的馱轎。李蓮英用身子靠在馱轎前站著,有個叫溥倫的王爺也緊緊貼在光緒皇帝的馱轎旁。轎夫們很有經驗,他們把轎停住,站在左前方,紋絲不動。
  幾個手持火銃的土匪從青紗帳裡鑽了出來,光緒透過轎簾一看,為首的正是關溝叫嵐松的那個女匪首,她是燕山大盜黑旋風的女兒。
  「哪頂轎子裡是太后和皇上,快把他們交出來,不然,我們就開槍了!」嵐松大聲嚷道,眼裡似冒著火。
  沒有一個人敢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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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1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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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轎夫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他顯然唬得魂飛魄散,又加上勞累,昏倒了。
  「砰!」嵐鬆開槍打死了那個轎夫。
  「快說,不然他就是下場!」嵐松又大聲喝道。
  李瑞東悄悄溜上來,他躲到一頂轎子的後面,一揚手,只聽「嗖,嗖……」幾聲,嵐松和那三個土匪手中的火銃紛紛墜地,那幾個人的手腕上淌著鮮血。
  「連珠鏢!」嵐松大叫一聲,首先退入青紗帳,那幾個土匪見勢不妙,也紛紛抱頭鼠竄。恰好,護衛和兵丁們也紛紛趕到,他們追了一程,又撤了回來。
  慈禧見李瑞東使形勢轉危為安,十分高興。他把李瑞東喚到轎前,誇獎道:「你這個鼻子李,人長得怪模怪樣的,倒是有一手好武藝,多虧了你。」
  李瑞東道:「幾個小土匪,成不了什麼氣候,老佛爺儘管放心趕路。」李瑞東嘴裡這樣說,心裡卻在說,哼,我這可不是衝著你的面子,我這是為了咱們中國,中國不亂比什麼都好。
  榆林堡終於到了,一條正街,路北有三家騾馬店,各家的門都緊閉著。騾馬糞的氣味刺鼻子,雨後滿街流泥水,垃圾狼藉。
  街心石墩旁跪著一個人,穿著縣官的袍子,濕淋淋的,恭恭敬敬地望著皇家行列。
  肅王爺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向這個人走來,那人叩頭道:「懷來縣知縣臣吳永跪接聖駕。」
  肅王爺下了馬,扶他起來,問道:「行宮設在哪裡?」
  吳永指著旁邊一個棧房說:「太倉促了,只好設在這店裡,這地方也只有這一家還寬敞。」
  「很好。」肅王爺淡淡地說。
  「請王爺多關照。」
  肅王爺告訴他,皇太后乘的是第一頂轎子,後面是皇上和倫貝子、皇后、大阿哥、小主、李蓮英等。
  十幾個禁衛騎著馬飛奔到門口。
  「駕到!」為首的禁衛傳呼了一聲,吳永撣了撣補服,正了正冠,跪在那裡。
  藍呢大轎已經到了街頭,慢慢地抬了過來。
  「懷來縣知縣臣吳永,跪接皇太后聖駕!」吳永的聲音響亮悅耳,慈禧在轎裡聽了為之一震,她滿意地瞥了這小小的縣官一眼。她從北京逃到這裡,還是頭一遭看到有這麼一個官員恭恭敬敬地接她的聖駕。
  吳永瞥見第二頂轎子裡坐著兩個人,便又說道:「懷來縣知縣臣吳永,跪接皇上聖駕!」
  他等這乘馱轎進了店門,便站了起來,往旁邊一閃,讓一乘乘的馱轎往裡走。
  緊跟著來了八輛騾車,有單套的,也有雙套的,都在客棧門前停了下來。騾車裡爬出宮闈中的女眷。
  緊接著來了一大群太監、王公大臣、軍校旗尉,吳永指點他們到另外兩家騾馬店歇息,自己不敢離開客棧門口一步。
  陸續而來的騎步兵卒足有兩千人,把一條小街擠得水洩不通,個個狼狽不堪,饑疲萬分。
  「誰是懷來縣知縣?」一個聲音聲銳色厲。
  吳永轉過身來,躬著腰道:「卑職正是。」
  「上邊叫起,跟我來!」那個太監帶他走進客棧。
  「你就是曾國藩的侄女婿?」那太監問。
  「是的。」吳永打了一躬道:「請您多關照。」
  「都是自己人,我是二總管崔玉貴。」崔玉貴笑嘻嘻地說。
  吳永見崔玉貴容貌清,身材瘦而長,唇突而垂,鼻隆顎闊,蘊藏著陰險奸詐,額上的條條皺紋,縷縷可數。
  崔玉貴帶吳永進了後院,到了正房的外面,他先讓吳永往旁邊一站,然後報了一聲:「懷來縣知縣到。」崔玉貴聲報之後,擎起門簾,示意吳永進去。
  聖駕的行宮是兩明一暗的鄉下房間,正中放了一張破舊粗陋的方桌,左右兩把椅子。慈禧坐在右邊的一把椅子上。她穿的是布襖,梳的是漢髻。吳永注意到太后的手指禿禿的,沒有一個是長指甲,她目光明麗,臉上沒有半條皺紋。
  吳永跪在地上,報了履歷,然後脫了帽子叩頭如儀。
  「是旗人,還是漢人?」慈禧問。
  「漢人。」
  「是哪裡人?」
  「浙江吳興人。」
  「你的名字是哪一個『永』字?」
  「『長樂永康』的『永』字……」
  「噢,是水字頭上加一點的那個『永』字呵。」
  「是。」吳永恭謹地答著。
  就在這時,只聽外面有人高聲叫道:「懷來縣知縣臣吳永到!」
  話音未落,李蓮英、李瑞東引著一個身穿縣官衣服、濕淋淋的人走了進來。
  「怎麼來了兩個懷來縣令,兩個吳永?」慈禧一怔,崔玉貴也是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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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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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懷來縣令,兩個吳永,衣服相同,形貌相似,都跪在慈禧面前。
  李蓮英、崔玉貴等人目瞪口呆。
  慈禧眉頭一皺,喚過李蓮英、崔王貴道:「這兩個吳永中必有一個是賊人,如此大膽,竟敢謀行刺之事,你兩個分頭把他們帶到兩個屋內,細細盤查,如查出那個冒充的,千刀萬剮!」
  李蓮英、崔玉貴不約而同說聲「喳」,各自帶著一個吳永分頭來到客棧外一個騾馬店內,各揀一個屋子,李蓮英叫上鞦韆鶴和十個兵丁,崔玉貴喚過李瑞東和五個護衛,各自開始審問。
  李蓮英屋內,李蓮英問那個吳永:「到任幾年了?」
  「三年了。」吳永平淡地答道。
  「何時到任的?」
  「丁酉年。」
  「縣城離此地多遠?」
  「二十五里。」吳永言辭簡潔而響亮。
  「你叫吳永,表字什麼?」李蓮英眼珠一轉,又問道。
  「字漁川。」吳永的神色坦然。
  「祖籍何方?」
  「浙江吳興人。」
  「曾國藩是你什麼人?」
  「是我夫人的祖父……」
  「你夫人呢?」
  「已然亡故……」
  崔玉貴屋內,崔玉貴使出渾身解數審問那位遲到的吳永。
  「你什麼時候到的北京?」
  「光緒十三年春天,我由湘省晉京,當時二十三歲。是郭嵩燾侍郎把我薦給曾國藩的兒子曾紀澤的。曾大人讓我搬到北京台基廠府第住下。第二年夏天把他的女兒嫁給我為妻。曾大人在我們婚後第三年,光緒十六年春天亡故,我曾經護喪到長沙去了一趟。我是在光緒二十三年補授直隸懷來縣知縣的……」吳永哆嗦著一口氣說完。
  李蓮英和崔玉貴兩人湊到一起,商量來合計去,都說看不出什麼破綻。李蓮英說:「我那邊的吳永,對答如流,面無驚惶之色,大氣不喘一口,不像是假的。」
  崔玉貴道:「我這邊的吳永,雖然神色驚惶,哆哆嗦嗦,可是知道事不少,也不像是假的。」
  李蓮英沉吟一下,露出猙獰面孔:「乾脆都給殺了,反正有一個是假的。」
  崔玉貴道:「那要看看太后的意思,看她老人家如何發落。」
  兩個人又來到慈禧居住的房間,幾個宮女正忙著搬幾挪椅,把那些閒雜商旅的塗鴉、俗不堪言的屏條摘下來,只留了被煙熏得紫黑的鄉村年畫。臨時七拼八湊了一些紅黃色布,作為椅帔座墊。
  慈禧的貼身宮女榮子正用炕頭上的小鐵鍋煮小米稀飯,另一個貼身宮女娟子正在擇蘿蔔葉。
  慈禧見李蓮英、崔玉貴怏怏不樂走了進來,說道:「八成沒有結果吧?」
  李蓮英沮喪地說:「問了一個底朝天,兩個人都沒有什麼破綻,我跟老崔商量了一下,我們都主張把他們……」他做了一個殺頭的姿勢。
  慈禧慢條斯理地說:「這兵荒馬亂的,不久就要到懷來縣城了,把個真縣官殺了也不好,不如把他們先押起來,綁結實了,一同解到懷來縣城,那縣衙門裡自有認識吳永的。」
  李蓮英喜形於色道:「這倒是個好主意,我們就按老佛爺的旨意辦。」
  李蓮英、崔玉貴吩咐兵士分別把他們綁在兩間屋內,派兵士監管。
  李蓮英吃了一碗小米稀飯,覺得肚子不好,想找個地方洩肚,找來找去,也沒有合適的地方,那些兵丁三五扎堆閒聊,橫躺豎臥。轉來轉去,他來到馬廄,找了個旮旯,蹲下來瀉肚。忽然,只覺腳一軟,滑進一個地窖裡。只見裡面藏有兩棵大白菜,十來根胡蘿蔔,還有一口袋黃豆,一口袋小米。
  李蓮英喜出望外,連忙穿上褲子,背起一口袋小米,抱起一棵大白菜朝客棧走去。
  這時,只見崔玉貴帶著一個矮矮粗粗的人走來,那人渾身泥濘,衣衫不整。
  崔玉貴叫道:「這下可有辦法了,我找到了榆林堡的地堡,他叫趙如意。」
  趙如意朝李蓮英點頭哈腰:「小的正是榆林堡地堡趙如意。」
  「你為什麼不迎接聖駕?」李蓮英板著面孔問。
  「小的被亂兵打了一頓,綁在一口枯井裡,方纔這位大人來找井水,正好找到了我,就把我吊了上來。」趙如意活像個胖蝦米。
  「你為什麼不叫呢?」
  「小的不敢叫,只怕一叫,叫出禍來。因為小的聽到外面亂哄哄的,以為又來了一夥亂兵……」
  「混賬!」李蓮英罵道,接著又問,「你認識懷來縣知縣吳永嗎?」
  趙如意眼瞪得像包子,幾乎擠出眼珠:「扒了他的皮,我能數出他有幾根筋。他是俺縣的縣太爺,小的怎不認識?催租拉夫,都是他幹的,整治得小人好苦!」
  「好,你帶我們去認他,告訴你,認錯了可要你的腦袋!」李蓮英惡狠狠地說。
  「小人不怕他,小人的腦袋早已掛在褲襠裡了。」
  李蓮英、崔玉貴帶著趙如意先來到早到的吳永關押的地方。
  趙如意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這個吳永,說道:「這個多多少少有些像,這蒜頭鼻子,蛤蟆嘴,水蛇腰,真的像極了!」
  「我問你是不是?誰說像不像!」李蓮英用眼睛瞪著趙如意。
  趙如意搖了搖頭:「這年頭一天三變,人也變得跟撥浪鼓似的,說不好,說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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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1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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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吳永可憐巴巴望著趙如意,說道:「你可積點德,別把你們的父母官往火坑裡送,有句話說,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趙如意吐了吐舌頭:「兩位大人,那看看另一個再說吧。」
  李蓮英、崔玉貴無奈,只得又帶他去見那個遲到的吳永。
  趙如意一見到這個吳永,「啪」地打了他一個耳光,嚷道:「就是他,他就是狗縣官,他搶走了我的一匹好馬,還把我的一個侄女搶去了……」
  李蓮英把崔玉貴拉到一邊,悄聲道:「這個地堡不懷好意,他指的這個真吳永有可能是假的,他想使借刀殺人之計,借我們的手殺掉真吳永。現在假設方纔那個吳永是真的,眼前的吳永是假的,他肯定了眼前這個假吳永,叫我們去殺那邊的真吳永,這就遂了他的願了,這叫公報私仇,用心歹毒。」
  地堡趙如意耳朵尖,聽到了他們的談話,大聲道:
  「我說的可是真的啊!」
  眼前這個吳永也聽到了李蓮英與崔玉貴的對話,也大聲叫道:「這個地頭蛇說的是真的,一點沒有摻假,我就是他們的父母官!」
  崔玉貴朝他瞪了一眼,說道:「沒有你的事,你插什麼嘴?!」
  這時,門外又是一陣騷亂,幾個兵丁綁著一個瘦老頭走了進來。
  「這是誰?」李蓮英指著瘦老頭問兵丁。
  「這是我家的管家董福,是我派駐榆林堡的人。」吳永在一旁開了腔,臉上綻開了笑容,像是遇到了救星。
  「你究竟是誰?」李蓮英厲聲問瘦老頭。
  瘦老頭此時被鬆了綁,揉了揉眼睛,回答:「我是懷來縣知縣吳永家的管家,幾個月前被派駐這裡……」這時他發現了地堡趙如意,眼睛裡閃著憤怒的光:「就是這個趙如意命令手下的人把我綁了,關在一個馬廄裡,他這是抗上!」
  「他怎麼到這裡來的?」崔玉貴問那些兵丁。
  一個兵丁回答:「我們搜到一個馬廄裡,正好見到這個老頭躺在那裡,便把他帶來了。」
  李蓮英笑著露出黃板牙,說道:「真是雪中送炭,你來認認誰是你們縣老爺?」他指著屋內的吳永問:「這位是不是你的主人?」
  董福顫巍巍來到吳永面前,上上下下打量—番,搖搖頭,說:「不是,我家主人比這位胖一些……」
  吳永罵道:「你這個狼心狗肺的傢伙,真是忘恩負義,是誰給你灌了黃泥湯子?幾壺馬尿灌得你六親不認!」
  董福啐了吳永一口,說道:「我他媽整整在馬廄裡躺了幾十天,每天聞的都是馬糞干。你是哪裡來的強盜,竟敢冒充我家主人?」
  崔玉貴一聽,火冒三丈,刷地抽出腰刀,就要殺吳永。
  李蓮英按住他的刀柄,冷笑著說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還怕他飛了不成?先帶這個管家去見見那個吳永,然後再來問問這個假吳永究竟是何人所派,弄個水落石出,再殺他不遲!」
  吳永一聽,仰天長嘯道:「我冤枉呀!曾文正公在天之靈會為我洗雪的!」
  李蓮英、崔玉貴帶董福、趙如意又來到關押早到的吳永的屋子裡。
  此時,這個吳永正在長吁短歎。
  董福一見他,恭恭敬敬作了一個揖,說道:「主公如何落到這等田地?」
  吳永歎道:「我是皇上的忠官,在皇上落難之時,想盡一個下屬的職責,冒雨前來迎駕,沒想卻遇到一個假縣令,弄得我人不像人,鬼不似鬼,官不像官,民不似民,唉!」
  董福歎道:「在這人妖顛倒的世間,是非是,非非非,是非顛倒,人妖自然顛倒了!」
  「嘿嘿嘿」,這時只聽窗外有人在冷笑。
  李蓮英向外望去,只見院內樹幹上坐著一個乞丐模樣的中年漢子,背倚著樹幹,手裡啃著一隻驢蹄子,正有滋有味地啃著。
  「你是什麼人?」李蓮英勃然大怒,抽出腰刀向外衝去。
  樹上那人呵呵笑道:「誰不知我喬老爺,一貫殺富濟貧,盜富贈貧!」
  院內一個太監嚷道:「剛煮的一塊驢肉,被他偷去了驢蹄子,這是準備給老佛爺送去的。」
  樹上那漢子笑道:「我是個忠臣,我要不先嘗嘗這驢肉有毒沒毒,那老佛爺敢吞下肚去嗎?」
  李蓮英叫道:「看我不封了你的狗嘴,叫你貪吃!」說著衝到樹下。
  那漢子依然漫不經心地笑道:「狗嘴,人嘴,總是要吃驢肉的,驢或許有時也要吃驢肉,何況人有時也要吃人肉的。不論誰吃,吃什麼肉,或吃什麼東西,拉的都是黃燦燦的臭屎,吃得越香,拉得越臭,人若沒有嘴,連滋味也品嚐不出來。人在遠古時代,靠打野獸為生,那時沒有鹽,也沒有作料,不是也一樣吃嗎?」
  李蓮英罵道:「你這頭叫驢,誰讓你給我講歷史,有種的你下來!」
  那漢子頭一歪,也叫道:「有種的你上來!」
  李蓮英手一揚,一支飛鏢飛了上去,只見那漢子不慌不忙,用手搖了搖樹幹,飛鏢結結實實釘在樹幹上。
  「還是少用點手勁,這個鐵玩意兒打起來還不容易,何況被你這公不公、母不母的人用了,更是可惜呢!」
  李蓮英惱羞成怒,吩咐兵丁道:「給我燒這棵樹,看他還飛了不成?待把他燒成灰,看他嘴還刁不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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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1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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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兵丁拖來一捆捆柴火,堆到那棵槐樹下,準備點燃柴火。
  樹上那漢子道:「前人栽樹,後人乘涼,還是積點陰德吧。」說著,縱身一跳,跳到一座房上,三竄兩竄,無影無蹤。
  「這真是個鬼堡,鬼裡鬼氣的!」李蓮英沮喪地回到屋裡。榆林堡地堡趙如意指著吳永道:「這是個假的,不是懷來知縣吳大人!」
  李蓮英正在氣頭上,罵道:「連你這個地堡也是鬼精靈!我叫你到閻羅殿見鬼王!」說著,手起刀落,將趙如意攔腰劈了。
  兩個兵丁拖著趙如意的屍首走了出去。
  李蓮英趕出門來叫道:「把他的屍首吊在堡頭,叫這些小鬼亮亮相!」
  李蓮英親自給吳永鬆綁,皮笑肉不笑地說:「知縣受苦了!」
  吳永作了一揖:「老公公受累了!」
  崔玉貴問:「那個假吳永怎麼處置?」
  李蓮英氣惱地說:「把他綁到堡頭,弄五匹大青騾子,給他來個五馬分屍!去去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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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1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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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玉貴帶著幾個兵丁來到遲到的吳永屋裡,不由分說,拽起他就走。
  吳永道:「有個水落石出了吧,善有善招,惡有惡報,俗話說,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說著,瞥了一眼崔玉貴,「怎麼?帶我去見太后?」
  崔玉貴鄙夷地望著他:「到了那兒,你就明白了。」
  吳永跟著崔玉貴和幾個兵丁走出騾馬店,繞過密密匝匝在地上扎堆的兵丁,來到榆林堡的堡頭。吳永遠遠望見前面樹上吊著一人,臉嚇得蒼白,心「突突」地跳著,他登時明白了,氣得頓足叫道:「你們要後悔的!連真假都辨不清,如何侍候太后、皇上?」
  崔玉貴用力推著他,獰笑著說:「錯不了,你說,你是誰派來的?」
  「哈哈,我是皇上派來的。」吳永有些神經錯亂,嘴角抽搐著。
  這時,又有幾個兵丁牽著五匹騾子走了過來。那是五匹老羸的瘦騾,不堪駕馭,凍餓得奄奄待斃。
  吳永驚疑不解地問:「你們這是幹什麼?」
  崔玉貴道:「幹什麼?今個兒要叫你來一個五馬分屍。」
  吳永一聽,軟綿綿癱在地上,他有氣無力地嘟囔道:「你們真是缺了八輩子德了,我是無辜的呀!」
  崔玉貴朝旁邊幾個兵丁一努嘴,幾個兵丁一擁而上,將吳永分別綁在五條騾腿上,又點燃了一個火把,只要一燒騾尾,五馬分屍的慘劇就要發生。
  吳永氣息奄奄,彷彿只有呼出的氣,而沒有吸進的氣了。
  崔玉貴用腳踢了他一下,問道:「快說,是誰派你來的?」
  吳永沒有反應。
  「是洋人派來的?還是義和拳派來的?是哪個山頭的土匪頭子派來的?」
  吳永的眼皮翻了幾下,露出魚肚白:「是皇上派來的,學而優則仕,是憑著真本事考上來的,不,不是靠割傢伙上來的……」
  崔玉貴一聽,臉紅了半截兒,用力踢了吳永一腳,正要吩咐兵丁點馬尾,只聽有人高聲喝道:「刀下留人!」話音未落,從土路上飛也似的翻上來一個人,那人滾得如泥猴一般,文文弱弱的身子,高挑挑的個子,一雙劍眉分外英武。崔玉貴一看,驚得後退幾步,叫道:「尹爺,你去探虛實,怎麼到現在才回來?我們還以為你叫野貓叼走了呢!」
  來人正是「鐵鐲子」尹福。
  原來尹福正躺在田埂上凍得發抖,忽聽有動靜。他睜目一瞧,不知從哪裡來了一條餓狼,搖著尾巴,從草叢裡鑽了出來。
  尹福身上被點了穴位,動彈不得,被點了啞穴,口中又喊不出,可憐一生英雄,遭了暗算,眼看就要落入餓狼的腹中,他如何不傷心落淚。
  那只餓狼兩眼泛著綠光,竄到了他的身旁,離他的身體只有半丈遠。
  餓狼似乎被尹福的鎮靜威懾住了,它見尹福毫無反應,感到異常,反而預感到有一個危險的圈套或可怕的陷阱。這隻狼恐怕不是山裡輾轉而來的狼類,而是平原上的狼,比一般狼要多疑和謹慎。它用鼻子嗅了嗅,又聳起耳朵聽了聽,發現沒有其他的動靜,才敢一步步逼近尹福。尹福靜靜地躺在那裡,雙目微閉,胸脯一起一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隻狼就在逼近尹福身體的一剎那,猛然感到有一股強烈的氣流向它襲來,使它像觸電般的發抖,欲進不能,欲退不得,伸出的硬爪似乎凝結住了,張開的血盆大口也彷彿合不上了,這股氣流是那麼猛烈,那麼使它寒徹骨髓。尹福依舊躺在那裡,彷彿睡熟一般。
  這隻狼看到尹福額上滲出了汗珠,一滴,兩滴,三滴……汗滴結成了霜,白白的,它看到尹福的胸前猛烈地起伏著,好像一座山升起了,又消退了。
  尹福的臉色由白變青,漸漸泛綠。
  狼的眼睛由兇猛變懦弱,由恐怖變恐懼,由碧綠變灰暗,漸漸黯淡;它的前爪不能自持,顫抖著,顫抖著……
  這是人與獸的拚搏,雙方虎視眈眈,難決勝負!
  一方是奔波數日、腹中空空、筋疲力盡、飢餓欲昏的惡狼。
  一方是年近花甲、勞頓數百里、心力交瘁、疲於奔命的老人。
  誰勝誰負,難於揭曉。
  更何況那人被點了幾大處穴位,心有餘而力不足。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但是在此人此獸看來,時間停止了,空間消失了……
  這時,傳來一陣腳步聲,兩個年輕人簇擁著一個中年漢子走了過來。他們神色莊重,氣宇軒昂。
  中年漢子伸手去抓狼,無疑是想救地上那個垂死的生命,可是手指離那狼只有半尺時,那隻狼卻將頭一扭,軟軟地倒下了,嘴角淌出了鮮血,一滴滴,一片片,殷紅,殷紅……
  它永遠閉上了那雙灰暗的眼睛。
  中年漢子彎下腰,莊重地端詳著尹福,那雙利眼透出幾分尊敬。
  他用雙手在尹福身上拍了幾拍,尹福睜開了微弱的雙眼。
  「你的氣功不錯。」中年漢子讚歎地說。
  尹福的嘴角嚅動了一下,露出了苦笑。
  尹福站了起來。
  中年漢子也站了起來。
  尹福雙目炯炯,一字一頓地說:「你為什麼不殺我?」
  「我為什麼要殺你?」中年漢子臉上毫無反應,話兒彷彿是從嘴裡蹦出來的。
  「因為我是皇帝的侍衛,而你是刺客。」尹福緊緊逼近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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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1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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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年漢子的眉毛動了一動:「我要殺的是皇帝,而不是皇帝的侍衛。我要當的是正義的刺客,不是狹隘復仇的刺客。我要當荊軻、高漸離,而不當范增、安祿山……」
  尹福道:「可是你不要忘記,當今實權在握的是太后,光緒皇帝只不過是一個陪襯,況且他的變法維新,是為了富國強民。你也不要忘記,八國聯軍的利艦強兵正盤踞於沿海和京都,堂堂古老中國正面臨著四分五裂;太后這柄老傘還能支撐殘局,鞋子固然破了,但畢竟是繡花鞋,是中國姑娘精心製作的。如果鞋子破了,以後還有機會再縫補;如果腳沒了,那麼,人也就活不成了。」
  中年漢子斬釘截鐵地說:「人遍體鱗傷,衣服又破得不遮體,那麼要腳和鞋又有什麼用呢!我們要造一個新人。」
  尹福道:「康有為、梁啟超是不是有學問的人?」
  中年漢子回答:「當然是。」
  尹福又說:「他們都主張維新變法,重振朝綱。日本自從變法後,一掃頹靡之風,國風煥然一新。」
  中年漢子淡淡地說:「日本是日本,中國是中國……我們不僅要殺皇帝,也殺太后……」
  尹福終於認出他就是昨晚客店中最後到來的人:「你就是臂聖張策?」
  中年漢子點點頭:「不錯,我就是直隸香河人張策,這是我的兩個徒弟。」他指指身後的兩個年輕後生。
  尹福此時才注意到立於張策身後的那兩個人,正是紅臉漢子和白臉漢子。
  紅臉漢子自我介紹道:「鄙人叫韓占鰲。」
  白臉漢子道:「我叫李蘭亭。」
  尹福問道:「你們為什麼不殺我?」
  張策道:「我們殺了你,就是殺了八卦掌的掌門人,就如同得罪了八卦掌門。董海川先師有五十六個弟子,個個神勇,人人都有得意門生,通臂門若與八卦掌門結了仇,世世代代,互相殘殺,大可不必。況且,乘人之危,下了陰手,將會被天下武林笑死,我張策不做不仁不義之事,殺要殺個光明磊落。」
  尹福雖然與張策並不相識,關於張策的故事也是從親朋好友處略知一二,如今聽了張策這番氣壯山河的語言,不禁肅然起敬。多麼剛直的漢子,鐵塔般的人物,熱血肝腸,快人快語!
  尹福悶悶地道:「看來這一路我們的較量是不可避免的了。」
  張策道:「也不盡然,如果尹爺及時和皇家分道揚鑣,結果將會相反。」
  尹福道:「世間多少事,盡在不言中。你知道我的師父董海川,那麼一個身材魁梧英俊軒昂的漢子,為什麼非要割閹棲身王府當了太監?為什麼最後長歎三聲,端坐太師椅抑鬱而亡?這裡頭定有許多委屈……」
  張策道:「這至今是武林一大疑案,雖然眾說紛紜,但無最終定案。」
  「你師兄王占春先生近日可好?」尹福轉換話題,想改變一下緊張的氣氛。
  張策望了望四周:「他既是我師兄,又是我師父。他的師父韓老道將平生通臂絕藝傳給他後,曾告誡他不可再傳他人。王占春先生是代師授徒。他如今不知雲遊何方?只聞說他近日也要親赴山西太谷參加郭雲深與車毅齋的比武盛會。」
  張策往後退了幾步,說道:「尹爺,咱們後會有期,你快到榆林堡吧,恐怕皇上和太后又有難了。」
  尹福問:「你為什麼要提醒我?」
  「因為我要親手殺死太后和皇上!」張策的聲音裡充滿殺機。
  此時,崔玉貴見尹福突然出現在眼前,又驚又喜,忙問:「你到過懷來縣衙了嗎?」
  尹福點點頭:「到過了。」
  「見到知縣了嗎?」
  尹福又點點頭,說:「我們一塊出了縣城,路上遇到麻煩,我被一個洋女人騙了,她是八國聯軍統帥瓦德西派來的殺手。知縣吳大人到了嗎?」
  「到……到了,我在這呢,你快來救我!」被五花大綁的吳永已從昏迷中醒來,跪在地上,朝尹福嚷著,他的聲音充滿了淒哀。
  尹福來到吳永身前,仔細辨認道:「來去匆匆,我也忘記了他的模樣。」
  吳永聲嘶力竭道:「怎麼剛過了半天,你竟連我也不記得了?還是我給你找的馬呢,後來你去追一個俊俏丫頭……」
  尹福裝出無可奈何的樣子道:「這可怎麼辦?」
  崔玉貴道:「那你再認認那個真吳永。」
  「原來還有一個真吳永,咱們認認去。」說著拔腿欲走。
  吳永叫道:「把我也帶去認啊!」
  崔玉貴吩咐兵丁道:「你們先看住他,早晚要五馬分屍……」
  兵丁們把剛點燃的火把弄熄了,各自拽著一頭騾子,生怕它們跑起來。其實,那幾頭騾子好幾日未進草料了,哪裡還有心思和氣力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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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1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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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福隨著崔玉貴穿過街市,走過席地而坐的兵丁群,來到關押那個吳永的騾馬店內。崔玉貴一問才知道,那個吳永被李蓮英領著見太后和皇上去了。
  崔玉貴和尹福急忙來到那家大客棧,只見慈禧太后、光緒皇帝正和那個吳永敘話,吳永身後立著李蓮英和董福。
  只聽那個吳永道:「原來預備了三大鍋綠豆小米粥,熬好了等候御用,可是後來來了一幫亂兵,一搶而光。俗話說,有勢力的怕不要命的,這都是些亡命徒,誰也不願招惹他們……」正說著,他猛地抬頭見尹福和崔玉貴走了進來,慌了神,一揚手,就要向光緒皇帝發暗器。尹福眼疾手快,也是一揚手,只是比假吳永快了一分一毫,尹福發出的鏢正射中假吳永的手腕,假吳永慘叫一聲,呼的躍起,撲出窗外。但聽一聲慘叫,尹福等人來到房外一瞧,假吳永已倒地身亡,胸前插著密密的飛針,鮮血滲了一片。
  尹福抬頭四顧,院內並無一人,房上也沒有人跡,隔壁房內只有瑾妃和隆裕的談話聲。
  「是誰發的飛針?」尹福問。
  李蓮英和崔玉貴一齊搖頭,各自納悶。
  董福不會武藝,早已癱軟在地。
  慈禧太后喝問:「是誰派你們來的?」
  董福哆哆嗦嗦道:「我不認識這個假縣官,我是被一個洋女子支使來的,她囑咐我認那個假的是吳大人,說吳大人是假的,說事成後給我兩根金條,事先先給了我這錠銀子……」說著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
  此時,尹福等人已走了進來,尹福問:「那個洋女子在哪裡?」
  董福道:「就在那個枯井裡。」
  李蓮英道:「你帶我們去瞧瞧。」
  慈禧道:「快把那個真知縣請來,委屈他了。」
  李蓮英叫崔玉貴去請真吳永,自己和尹福隨著董福七繞八繞來到榆林堡西頭的一個土院內。那裡果然有一口枯井,多年未用,井架枯朽。
  尹福朝下望了望,井下有一丈多深,沒有一滴水,野草叢生,井口僅容一個人下去。
  李蓮英也朝下望了望,疑惑地說:「難道她跑了?」
  董福說:「井壁有個洞口,裡面好深,直通到野外,這是榆林堡地堡趙如意早先差人挖的,主要是躲災避邪用的。昨晚有個洋女子先來到堡內,找到了我,我便把她藏在這裡,夜裡她又出去了……」
  尹福一個人先鑽了下去,在井下四尺處果然發現一個洞口,由於有茅草遮掩不易發覺。他鑽進洞內聞到一股胭脂香味,洞內漆黑一團,伸手不見五指,僅容一人爬行。他摸索著前進,爬了一陣,前面出現一片開闊地,是個地下室,有十幾平方米大小,中間有個石桌,另有四個石凳,殘燭未盡,閃爍著微弱之光。
  尹福心細,在地上細細搜索,發現了一個小刀片,亮閃閃,上面沾著幾根鬍鬚;他在地上摸來摸去,又摸到幾根鬍鬚。
  「洋人一定部署了一個個暗殺計劃……」尹福暗暗想,尹福見石室右壁又出現一個洞穴,於是鑽了進去,又是漆黑一團。他爬著爬著,摸索到一隻鞋子,連忙揣進懷裡,又往前爬,前面出現亮光,他又爬了幾步,來到洞外,原來到了郊野,四面都是玉米地。他登上一個高坡,只見榆林堡遙遙在望,離這個洞口有二里之遠。
  尹福從懷裡掏出那只鞋子,是一隻非常精緻的大腳繡花鞋,湖色軟緞子面,垂著一對活潑潑的鴛鴦,栩栩如生。
  尹福的目光又落在洞口,他的眼睛一亮,只見洞口半尺處有一個紙團,他快步走過去拾起紙團,打開一看,原來是一張用鋼筆畫的圖,都是洋文,密密麻麻,曲曲折折。尹福看著看著,猛地省悟:這是一張慈禧、光緒西逃路線圖。東頭那個圓點便是北京,西頭那個圓點則是西安。
  尹福把這張圖和繡花鞋藏好,向榆林堡走去。
  此時正值正午,天空由深灰變成了淺藍,廣闊的田野在陽光裡顯得特別清新,綠油油的玉米上掛著亮晶晶的雨珠,彷彿無數珍珠。遠處是深黃色的耕地,筆直的渠道。窪地積滿了明晃晃的一片水,青蛙哼哼哈哈得意地叫著。遠遠的山巒,像雲煙似的,貼在蔚藍色的天邊。燕子啾啾地叫著,在天空裡飛來飛去,尋找吃的東西,有的大膽地停在田埂上,用嘴殼刷洗著它的羽毛。遠處,逶迤著一條明亮的小河,輕風吹動,皺起粼粼的波紋。潮潤的微風,滿載著玉米的香息,柔和地輕輕地拂動著。
  尹福正走著,猛然聽到身後玉米葉子呼啦啦地劇響,感到不妙,急忙就地一滾。
  「砰,砰……」幾聲沙啞的槍響。尹福趴在田埂邊,悄悄回頭望去,只見紅綢子一閃,不見了。
  「是黛娜,一定是這個妖精。」尹福爬起身來,一甩手,接連發出幾支飛鏢,朝那紅綢子飛去,那紅綢子消逝了。
  尹福回到榆林堡那座枯井前,見李蓮英和董福還在眼巴巴地往井內張望,便道:「李總管,我回來了。」
  李蓮英正瞧著井口發怔,猛聽背後有尹福的聲音,唬了一跳,轉過身來,見尹福笑嘻嘻立於身後,忙問:「尹爺,你是怎麼出來的?」
  尹福把經過敘了一回,李蓮英道:「咱們快去太后那裡。」
  這時,董福跪了下來,哀求道:「兩位爺們,求求你們,我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看在我家裡有個傻兒子的分上,就饒了我這一遭吧,我給你們磕頭了。」說著將頭砰砰地朝地上磕,鮮血迸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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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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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蓮英一掌擊在董福頭頂上,董福腦漿四濺,李蓮英抄起董福的屍首往井中一摜,與尹福回到客棧。
  慈禧太后和光緒皇帝正與懷來縣知縣吳永親熱地敘話。廚役送來了熱騰騰的豆粥,太后的貼身宮女榮子先嘗了嘗,然後依次遞到每個人手裡。慈禧的碗內還飄著幾根細絲鹹菜。
  光緒愁悶地說:「沒有筷子可怎麼辦?」
  慈禧道:「取點秫秸稈來,一樣頂筷子用。」
  崔玉貴找來幾根秫秸稈,分給眾人。幾個人喝起豆粥。
  吃完粥後,慈禧問榮子:「榮兒,有水煙嗎?」
  榮子回答:「水煙、火鐮全沒丟,就是沒煙袋。」
  慈禧的另一個貼身宮女娟子出去找煙袋,一忽兒找來一根煙袋,慈禧「吧嗒吧嗒」抽起煙,抽在興頭上,又對吳永說:「這回出來十分倉促,皇帝、皇后、格格們都是單身出來,沒有替換的衣服,你能不能給找些衣裳替換一下。」
  吳永跪著回稟說:「微臣的妻子已經亡故,衣服箱籠多寄存在京城裡,臣母尚有幾身遺物,還在臣的身邊,皇太后不嫌粗糙,臣竭力供奉。」
  慈禧叫他平身,又低聲對他說:「能找幾個雞蛋來,才好!」
  吳永說:「臣竭力去找。」說著請跪安退下。
  此時,尹福、李蓮英正好進屋。
  慈禧問:「抓到賊人了嗎?」
  尹福回答:「沒有,在一個枯井裡發現了她的老巢,撿到了這張圖和一隻繡花鞋。」說著,把那張圖和那只繡花鞋遞了上去。
  光緒皇帝也湊上來觀看,讚歎道:「這只鞋倒是好手藝,比宮裡的人穿的都漂亮。」
  慈禧看了路線圖,吸了幾管水煙,沉悶地說:「看來咱們這一路上都不得安生,這是洋人中主戰派干的……」
  尹福又把在地下室內見到的刀片一事講了,然後說:
  「我見到的黛娜明明是個女人,怎麼會在地下室內發現洋刀片呢?這洋刀片是洋男人刮鬍子用的。」
  李蓮英道:「那個假吳永看來是她們僱用的漢人。」
  這時,吳永用粗盤托著五個煮熟的雞蛋進來了,他說:「各家各戶都跑光了,我在一家抽屜裡才找到這五個雞蛋,現敬獻太后。」
  娟子過來剝了一個雞蛋嘗了嘗,平安無事後,才把雞蛋遞給慈禧。慈禧拿了兩個,把另外兩個遞給光緒。榮子過來剝了雞蛋皮,娟子又找來一撮鹽,慈禧一口氣吃了兩個雞蛋。
  吳永又說:「臣知道皇太后一路勞乏,特意備了轎子一頂,找到幾個轎夫,都是抬轎多年,往來當差慣了的。」
  慈禧點點頭,滴下一行眼淚:「我跟皇上連日來,走了這麼好幾百里,就沒有見著幾個百姓,朝廷的官吏都不知逃到哪裡去了,影子也沒見到過一個。」
  吳永屏住呼吸聽著,有些欣然。
  「如今到了懷來縣境,你居然能不避危險,衣冠楚楚地前來迎駕,可算得是我的忠臣!」
  「皇恩浩大,臣不敢不誓死效忠。」吳永說著叩拜了一下。
  「我如今見到你,處處不失地方官的禮教,使我十分感動!」慈禧說到這裡,又悲切起來了,「我不料大局壞到如此地步!」
  吳永也嗚咽著說:「請皇太后放心,局勢還沒有壞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皇太后不是已經派人進京找洋人議和了嗎?車到山前必有路,我吳永在五馬分屍之時,不是還是覺得有盼頭嗎?」
  慈禧痛哭了一陣,心頭覺得暢快不少,問道:「照你說,難道本朝的江山,不久還可以恢復嗎?」
  吳永道:「絕對無損於萬世無疆的皇室帝業,不過目前聖駕稍受辛苦和委屈……」
  慈禧歎了一口氣:「從京裡出來,奔走了這好幾天,找不到吃的喝的,餓得要命,渴得要死,憋得難受,加上陰天下雨,冷得發抖,出了太陽,又熱得發蔫兒。吳永,我想你活到今日,也沒有挨過這苦頭。」
  吳永點點頭,心裡卻在想:我險些嘗了五馬分屍的滋味。
  「昨天,我坐在車子裡,看到遠遠一口井,讓太監去弄點水來。在這荒山野地裡到哪兒去找轆轤和水舀子,萬不得已,太監由井口爬到井底下去兜水,沒想到摸了好幾顆人頭……那井水當然喝不得嘍,可是越渴越緊,渴得我簡直情願死。後來小李子出了個點子,到田地裡去採了一些秫秸稈兒,秫秸裡多少有點兒漿汁,我跟皇上不得已嚼嚼秫秸稈煞煞渴。有一天夜裡,我們歇息在一個地方,那破房子裡只有一張門板,我和小李子背貼背坐了一夜,唉,你瞧我這副腔調,完全像一個鄉下佬了……」
  這時門外傳來一聲喝:「趙軍機到!」
  軍機大臣趙舒翹已經跨進門來。
  「什麼事?」慈禧一怔。
  「據探子報,有人冒充皇太后已經進了懷來縣城……」
  「什麼?」慈禧聽了,臉上陡地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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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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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機大臣趙舒翹又奏道:「那冒充的皇家行列只有十幾人。」
  慈禧急忙道:「可是知縣還在我們這裡呢。」
  趙舒翹道:「城裡人謠傳,知縣已被亂兵打死了。」
  吳永道:「不知是哪路賊人竟敢冒充聖駕先到了城裡,咱們還是快動身吧。」
  慈禧道:「先差尹福、李瑞東進城探探虛實,咱們隨後就啟程吧。」
  慈禧坐著吳永找來的轎子,光緒乘著延慶州備的轎子,皇后、瑾妃同乘一個馱轎,大阿哥和溥倫貝子同乘一個馱轎,李蓮英腳上有疾,也乘了一個轎子,一行車馬出了榆林堡,朝懷來縣城而來。吳永也在皇家行列裡走著,偷偷地瞥了一眼轎內的光緒,他身材適中,較常人微高,兩眼大大的,眼珠呈深褐色,眼皮微微下垂,似乎平日就不大舉目觀眺。他鼻準高正,口闊適度,他的頷須已長得有分把長,可能是多日未刮的緣故。多日的失戀和奔波,光緒日漸形銷骨立,他身穿一件半舊了的湖色縐袍,寬襟大袖,毫不合身,腰無束帶,上無外褂,發長逾寸,蓬首垢面,憔悴萬分。
  「誰料到這個青年就是當今的光緒皇帝?」吳永一邊走一邊暗暗地想。
  尹福、李瑞東各騎一匹馬,先離了榆林堡,朝三十里外的懷來縣城馳來。他們一路上看到的儘是殘村破戶,破棉絮爛褂子扔了一地,大道上有馬糞、人尿、棄骨等,時而有幾隻野狗盤踞在橫屍上,還有那半死的潰兵和難民在呻吟掙扎,尹福和李瑞東覺得簡直是踏進了鬼蜮,這北京西去的路上,充滿了昏暗和死亡。
  他們的馬正奔馳著,被前面一夥人擋住了去路。原來是一些逃兵爭搶著一隻爛了五臟發了腐臭的死狗,他們爭著搶狗肉往嘴裡塞。一忽兒,那只死狗已被眾人搶奪得剩下一副血肉模糊的骨骼。
  李瑞東和尹福馳馬繞過他們,又往前趕路。
  李瑞東道:「我想,人餓急了,連人肉也嚥得下去。」
  尹福道:「皇太后的兩個貼身宮女榮子和娟子不是也曾想割掉股肉獻給皇太后嗎?被皇太后阻止了。」
  李瑞東道:「我聽說在皇上餓得發慌的時節,小主也想割掉一塊股肉煮湯獻給皇上,被皇上罵了一頓。」
  尹福忽然指著路旁說:「你瞧!」
  李瑞東轉過頭,只見玉米地裡有個女人,不知被誰割掉了兩隻奶子,還沒有斷氣,有一隻老鴉正站在她那鼓脹得老高的肚皮上啄著……
  「真慘啊,不知是誰家的女人?」尹福歎息著,一揚手,一支飛鏢飛了出去,正擊中那老鴉的咽喉,老鴉栽倒在一旁。
  兩個人飛馬朝縣城捲去。
  皇家行列仍在慢慢蠕動著,有消息傳出,河南總兵統領了五營人馬到了京郊,已經擋住洋人的追兵。
  慈禧聽了這消息,精神為之一振,頓時來了精氣神,她探出身子問崔玉貴:「河南總兵是誰?」
  「蔣尚鈞。」崔玉貴畢恭畢敬地回答。
  「玉貴,你要記住,等平定了,我要重賞他們。」
  「剛才探子來報,廣東押解銀元七千繞道追趕聖駕而來,聽說已到了山西。」崔玉貴說道,抬頭看著慈禧有什麼反應。
  慈禧臉上露出笑容:「好極了,我們到了山西便不愁沒有錢花了。」
  慈禧望了望走過的虎神營兵士,又問崔玉貴:「李鴻章有消息嗎?」
  「李鴻章仍未到達京城。日本軍隊目前進據頤和園,各國聯軍議定:更番居住,每七天一調。」
  「各國洋兵眷戀著那座園子,倒也罷了,但願他們不要瞎折騰,我有好多日常用的東西還在園子裡放著呢。」慈禧拂了拂亂髮,又問:「不知洋人進皇宮沒有?」
  崔玉貴回答:「聽說洋人沒有進去,王文韶大人等正在跟他們談判。」
  慈禧聽了,鬆了一口氣,喃喃自語道:「老祖宗留下的東西能保住就好了。」
  娟子在一旁聽了,高興地說:「這麼說,宮裡那麼多姐妹有救了,謝天謝地!」
  皇家行列走出榆林堡才十里,已接二連三地倒斃了十幾個餓死的兵丁。只要有一個倒斃的,就有兩個,這是心理在起作用。那些倒斃的兵丁面目可怖,馬玉昆吩咐轎夫們抓緊趕路,以免那些貴妃、格格們看見害怕。岑春□從隊尾來到隊前,指揮幾個兵丁迅速清掃著路上見到的屍首、棄骨。
  光緒在轎裡看到路旁人屍縱橫,鴉犬爭食,心裡萬分難過。他想到自己從登極到如今已有二十六個年頭,可是沒想到自己落到這個處境,國家敗落到如此地步。他看到那倒斃在路旁的屍首,彷彿都活了過來,爬著,立著,向他伸出手,他的面前出現無數猙獰的臉。
  他恐怖地叫道:「我也不是甘願當傀儡的,我只不過是一個傀儡,今日的局面不是我造成的!……」
  光緒的眼睛直瞪著外面,在恍惚中看到那些猙獰的臉隨著他的轎子一搖一顫,他忽然看到珍妃披頭散髮,現出一副蒼白的臉龐,光緒絕望地叫道:「殺你的不是我!我救不了你,我也救不了我自己……」
  光緒暈倒在轎子裡了,可是沒有人知道,只有抬轎子的人先覺得皇帝在轎子裡動了一陣,後來倒一動也不動了,穩穩當當地好抬得多。
  順順當當走了一程。
  「走了多遠了?」慈禧在轎子裡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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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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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到前頭瞧瞧去,大概快到了,可是還沒看到城牆垛子。」崔玉貴說著趕到前面去了。
  風,淒切地捲過來。
  慈禧面色蠟黃,形容枯槁,仰臥在轎中,她感到周圍是一片墳場。她絕不是一個仁慈怯懦的婦人,而有的是野獸般的殘戾和機警。她非常清楚,自從戊戌變法以來,她和洋人的關係一天比一天緊張,也許只有俄國是例外,因為在那次變法運動中,俄國人是支持她的。其他各國,尤其是英國和日本,已成為她又恨又怕的「洋鬼子」。她恨的是,洋人們想利用光緒廢掉她這個皇太后。她怕的是,數十年來,大清國與洋人打了許多次仗,就沒有一次是佔了便宜的。戊戌政變,她以果決的手段,鎮壓了新黨,在朝廷內部換上了自己的心腹,將不聽話的光緒關在了瀛台。可是那些支持新黨的洋人,仍然虎視眈眈,處處作梗。去年義和拳鬧起來後,燒教堂,趕洋人,她想利用義和拳剎一剎洋人的威風,鞏固自己垂簾聽政的地位。沒想到義和拳鬧進了京城,惹惱了洋人,西什庫教堂和東交民巷使館區又久攻不下,洋人組成八國聯軍,大舉進攻,落得自己寡母孤兒西逃的敗勢。
  自從戊戌變法以來,她早就想除掉光緒這個可憐的政治對手,只是劉坤一、張之洞等封疆大吏和全國臣民反對,又有洋人的壓力,溥雋這個大阿哥實在不成才,而又另外找不出一個合適的繼承人來,她才遲遲始終未敢動手。八國聯軍入犯京城,如果光緒留在北京,凶多吉少,正應了洋人們的心意,說不定廢了她這個皇太后。說不定光緒會與洋人議和,掌握軍政大權。但也說不定洋人會把他當政治木偶,隨意擺佈,大清帝國會土崩瓦解。
  慈禧咂巴咂巴嘴,舌尖還沾有小米粥的殘渣,她依稀記起幾日前在頤和園傳膳的情景:
  「傳膳——哪——」只見儀鸞殿門簾高挑,幾十名太監排成隊列,抬著大小七張膳桌,捧著幾十個繪有金龍的朱漆食盒,恭恭敬敬走進殿內。殿內,又有十多名套上白領頭的太監把食盒接過,擺好膳桌,將一百多樣菜餚迅速布好。嶄新的銀器食具,刻著蟠龍和「萬壽無疆」的字樣,下面托有盛著熱水的保溫瓷罐,每個菜碟或菜碗上都掛著一個戒備下毒用的小銀牌。七張膳桌被擺得銀光交映,奪目生輝。
  當慈禧被扶到正座之後,有一名太監喊道:「打碗蓋!」馬上有四名小太監分別打開菜碗上的銀蓋,並歸攏到一個大銀盤內取走。這時,每個菜碗內都升騰出一縷熱氣,三鮮龍貝、口蘑肥雞、紅燒魚翅、素扒海參、黃燜鹿尾、清燴猴頭、肉燴淡菜、胡桃腰花、芙蓉肺片、江瑤蒸蛋、珍珠肉圓、山藥櫻桃肉、干煸牛內絲、白切羊肉片、鳳尾蝦、面拖蟹、銀魚蛋、東坡肉、爆兩樣、宮爆肉丁、滑溜裡脊、炸春卷、燭麵筋、狗不理包子、羊肉串……數不清的珍饈美餚。慈禧的御膳還有一個火鍋,裡面除了寸長白肉片外,還填進了熊掌、猴腦、鹿肺、鮑魚、蟶干、銀耳、冬菇等山珍海味。
  慈禧想到這裡,鼻子一酸,淌下幾滴熱淚,真是不堪回首啊!政治風雲,變化莫測,勝者英雄敗者寇啊!
  光緒此時恍恍惚惚來到一座幽雅靜謐的庭院,古槐參天,綠陰覆地,這是北京宣武門內西太平街醇親王府的槐萌齋,是他的生身之地。他的父親醇賢親王奕儇和他的生母醇王福晉跪在地上,惶恐地向他稱臣,光緒看到他們那笨拙的樣子,感到好笑。
  光緒恍惚來到書房毓慶宮,那是個工字形宮殿,南窗下有個長條幾,上面有帽筒、花瓶;靠西是一溜炕,上有炕桌;靠北板壁有兩張桌子,放著「四書」「五經」和文房四寶。壁上有個大鐘,鏡盤直徑六尺,指針比人臂還粗……
  光緒看到了老師翁同龢先生,翁先生木然地坐在那裡,他教了他十多年書。翁先生是咸豐丙辰年的狀元,學問高深,名噪一時。翁先生朝他冷冷地道:「勵精圖治,馴致富強,四海蒼生,詠歌聖德。皇上,你為何落魄到此?」
  光緒驚恐地說:「翁老師,皇太后不是把你永遠逐回老家了嗎?」
  翁同龢臉上浮起一絲笑紋:「皇上,你忘了嗎?每當有暴風雨的雷聲,你便嚇得撲進我的懷裡。」
  光緒留戀地說:「是啊,老師,如今我又遇到了雷聲,我又找您來了!」說著,撲向翁同龢,可是卻摸到了一張紙,原來是翁同龢的一幅畫像。
  崔玉貴從前面轉回來,才走到大阿哥乘的轎子旁邊,看到後面轎子裡蕩出了一條腿,腳上的鞋子不知去向,那髒黑了的布襪子已褪下一半,危危欲墜。
  崔玉貴為之一嚇,攆到轎子前面,往裡一望,光緒正躺在轎底板上,嘴裡吐了一堆白沫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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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假慈禧第三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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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存義又拉過「瑾妃」、「隆裕」等人道:「這都是紅燈照的姐妹們,我從天津逃出後一直在山西宋世榮大哥處藏身,以後遇到憶賢、小安子等義和團、紅燈照兄弟姐妹,又聚到一起,聽說慈禧等人由北京西逃要經過此處,我們要找慈禧那老賊婦索命,她出賣了義和團、紅燈照,整整索去我們幾萬條性命,我們要把這老賊婦千刀萬剮,油炸清蒸……」說到這裡,李存義咳嗽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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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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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玉貴看到光緒躺在轎底板上,吃驚不小,急忙低聲喚道:「皇上,皇上,您怎麼啦?」
  光緒醒了,發覺自己躺在轎子裡,便爬了起來。
  崔玉貴將光緒扶了起來,說道:「皇上,您不太舒服吧?」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也許是剛才的小米粥喝得猛了些兒,上了轎,吹了一陣風,有點往上泛。」
  「您該把轎簾子放下呀。來,我替您放下。」崔玉貴發覺這頂轎子上沒有簾子,「奇怪,延慶州的這頂轎子竟沒有裝簾子。」
  光緒回答:「原本是有的,啟鑾的時候,被秋太監下走了。」
  「我再找一個簾子,替皇上掛上。」
  「玉貴,算了,再走一會兒就到懷來縣城了。」
  「到了縣城就好了,一定要找人給您趕製一件龍袍。」
  光緒失神地望著前面,淡淡地說:「我早就不稀罕那龍袍了……」
  尹福、李瑞東在傍晚時分進了懷來縣城,只見街上空無一人。二人驅馬朝官衙走去,走到官衙門口,出來一位衙役,攔住尹福、李瑞東道:「你們是什麼人?竟敢闖入縣衙!」
  尹福道:「聖駕就要到了,我們是清宮大內護衛,前來打探信息。」
  衙役聽了,驚奇地說:「聖駕已在上午到了這裡,正在後面歇息,明早就要起身。」
  李瑞東道:「聖駕明明在後面,怎麼會先到呢,一定是冒充的,你帶我們去瞧瞧。」
  衙役帶尹福、李瑞東穿庭過院,來到內宅,只見那裡站著兩個兵丁,都是虎神營士兵裝束,扛著大刀。他們見到尹福等人到來,將刀一架,不讓他們進去。
  尹福一見,抽出判官筆,左右虛晃一下,格開雙刀。那兩個兵丁震得虎口麻木,忙問:「義士從何而來?」
  尹福道:「你們是何人?我們是聖駕的護衛。」
  有個兵丁道:「怎麼又來了聖駕,我進去稟報一聲。」
  尹福一揮手:「不用稟報,我們自己進去。」說著與李瑞東大踏步走了進去。他們來到一座庭院,門口又立著兩個兵丁,同內宅門口的兵丁裝束相同。這兩個兵丁手持洋槍,見到尹福、李瑞東,端起了洋槍,槍口對著他倆。
  尹福往裡一望,有正房三大間,正房內太師椅上坐著兩個人,一個與慈禧太后相似,一個與光緒皇帝相似,慈禧身後立著李蓮英,光緒身後立著崔玉貴,兩側坐著隆裕、瑾妃等人。
  尹福和李瑞東看糊塗了,怔怔地,竟說不出話來。
  一會兒,那李蓮英三蹦兩跳地來到尹福面前,親熱地拉著尹福的手,叫道:「大師兄,我就知道你一定來。」
  尹福驚得用眼睛瞪著這個「李蓮英」,半天才驚喜地叫道:「哎呀,是單刀李存義!」
  李存義,字忠元,直隸深縣小營村人,生於道光二十七年,比尹福小四歲。他秉性溫厚,輕財好義,性喜拳術,幼年學習長短拳。三十八歲時,拜形意拳名師劉奇蘭為師,學習形意拳,習之數年,深得形意拳之精髓。以後聞聽北京董海川精於八卦掌,便進京欲拜董海川為師。由於他與程廷華是同鄉人,便請程廷華介紹拜董海川為師。董海川知道李存義精於形意拳,起初不肯收他為徒,後經程廷華、劉鳳春、梁振圃等八卦掌門弟子一再說情,董海川才同意收李存義為徒。李存義藝成後來到天津以保鏢為業,往來各省,名聲大振。他因慣使單刀,人稱「單刀李」。光緒二十六年,李存義看到清廷日益腐敗,民不聊生,參加了張德成組織的義和團,任義和團武術教頭。八國聯軍入侵中國,李存義身先士卒,單刀上陣,面對洋槍洋炮,毫不畏懼,奮勇殺敵。在天津老龍頭車站一役,他手刃洋兵十幾人,譽滿中原。義和團運動失敗後,李存義退出京津,有人傳說,他來到山西隱居。
  尹福見李存義如此打扮,忙說:「與師弟一別數年,師弟為何如此打扮?」
  李存義急忙招呼「慈禧」、「光緒」等人:「這就是我常向你們談到的『鐵鐲子』尹福。」他又拉著「慈禧」的手對尹福說道:「這位是紅燈照憶賢師妹。」他指著「光緒」說:「他是義和團的小安子。」
  尹福一一與他們見過,拉過李瑞東道:「這位是『鼻子李』李瑞東。」
  李存義喜道:「久仰大名,原來是直隸武清縣『鼻子李』到了。」
  李瑞東喜形於色道:「天下誰人不知『單刀李』,老龍頭一役,單刀上陣血刃十數洋兵的佳話,幸會!幸會!」
  李存義又拉過「瑾妃」、「隆裕」等人道:「這都是紅燈照的姐妹們,我從天津逃出後一直在山西宋世榮大哥處藏身,以後遇到憶賢、小安子等義和團、紅燈照兄弟姐妹,又聚到一起,聽說慈禧等人由北京西逃要經過此處,我們要找慈禧那老賊婦索命,她出賣了義和團、紅燈照,整整索去我們幾萬條性命,我們要把這老賊婦千刀萬剮,油炸清蒸……」說到這裡,李存義咳嗽不止。
  尹福勸道:「我們坐下來慢慢談。」
  李存義、尹福、李瑞東、憶賢、小安子依次坐下。
  李存義緩緩道:「我們扮做聖駕,大搖大擺地進了城,先演了這場戲。」
  尹福問:「你們有多少人?」
  李存義呵呵大笑道:「實不瞞大師兄,我們只有十二人,但都是神兵神將,刀槍不入,以一抵百,個個都是好功夫,對付一個如喪家之犬的老太婆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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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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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福道:「現在慈禧身邊有岑春□的騎步軍三千餘人,又有馬玉昆掌管的虎神營、神機營和護衛數百人,你們僅有十二人,如何對付得了呢?」
  李存義神秘地一笑:「只可智取,不可強攻。我們出奇制勝。」
  尹福把李存義拉到旁邊一間屋內,掩上門,急切地說:「存義,我何嘗不想殺慈禧!她就像一具殭屍臥在紫禁城裡,垂簾聽政。光緒皇帝在康有為、梁啟超的支持下,變法維新,學習外國的先進技術,重振朝綱,可是慈禧暗握大權,蓄謀反撲,那時我何嘗不想殺慈禧!因為除掉慈禧,就如搬開絆腳之石,可是慈禧深居簡出,頤和園有重兵群衛堅守,不能接近她一步。慈禧發動政變,捕殺了譚嗣同等六君子,將光緒皇帝幽禁瀛台,不少維新黨人家破人亡,我又何嘗不想殺慈禧!義和團運動爆發後,如火如荼,轟轟烈烈,慈禧妄圖利用義和團對付洋人,牽制洋人,從中漁利;當看到洋人出兵入侵,又斷然出賣了義和團,使轟轟烈烈的義和團運動失敗,我更是冥思苦想殺慈禧。可是你要知道,現在兵權掌握在後黨手中,光緒皇帝只不過是個木偶,是個傀儡;殺掉一個慈禧,很可能又冒出一個榮祿,一個袁世凱,還是無濟於事。況且如今八國聯軍大兵壓境,重扼京都,他們正希望慈禧在這兵災之中死掉,釀成全國大亂,藩鎮割據,洋人正想坐收漁人之利,趁此機會瓜分中國。因為慈禧在當今滿清王室中還有權威,連袁世凱也懼怕她幾分,如果在這兵荒馬亂的時節,她突然受斃,恐怕無人再能控制時局……」
  李存義聽了沉吟未語。
  尹福又說道:「前不久八國聯軍統帥瓦德西又派了黛娜等殺手前來刺殺慈禧,在榆林堡險些得逞,後被識破,逃之夭夭,不知去向。洋人的意圖,已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李存義道:「我們在路上也曾遇到過一個洋女人,她坐在車轎裡,神色詭譎,非等閒之輩。除了一個馬伕外,還有一個跟車的保鏢。她們見了我們這一行人,只打了個照面,便匆匆而去。」
  尹福道:「存義,你要三思而後行啊!」
  李存義緩緩道:「聽了你這一席話,我好像多了幾個心眼,此話確有道理,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鷸蚌相爭,漁人得利。我見許多義和團弟兄、紅燈照姐妹死於洋人和清兵之手,憤懣已極,前幾日又有這班弟兄、姐妹前來義憤填膺地要求處死慈禧,於是領了她們來到這裡。如此看來,這個慈禧目前是殺不得,也罷,日後再殺她不遲。」李存義說到這裡,喟然長歎道:「只怕是她日後虎歸山林,再殺也不容易了。」
  尹福道:「人生七十古來稀,此時饒了她,她受到八國聯軍入侵的如此驚嚇,又能活得了多少年呢,可是皇上還年輕啊!」
  李存義握著尹福的手道:「大師兄,我聽你的,咱們後會有期。」
  尹福笑道:「師弟,咱們見面的機會還多,有句話道:山不轉水轉。我常年在北京,慈禧目前正派李鴻章等人與洋人議和,我想出不了兩年,她們就會回京,你我後會有期。」
  李存義欲出門又問:「近日形意門車毅齋和郭雲深要在山西太谷比武,如果你們路過太谷,師兄可抽空到太谷一會,屆時,我也去太谷。」
  尹福笑道:「我何嘗不願目睹二位高手比武,況且又有那麼多名家前去觀戰,就怕無緣前去。」
  二人出了門,李存義對憶賢、小安子等人一揮手道:「咱們撤了。」
  憶賢聽了,鳳眼一瞪,急道:「存義兄,這是為何?」
  李存義一揮手:「待會兒我再告訴你們。」
  李瑞東、尹福將眾人送出城,折回縣衙。
  幾個衙役迎了出來,又鞠躬,又磕頭,皆說瞎了眼睛,沒有看出李存義等人是假皇室。尹福、李瑞東也不怪罪他們,叫他們趕快準備迎接聖駕。
  —個衙役把尹福、李瑞東迎到後院一個乾淨的房間住下,一忽兒,又有一個衙役趕來請尹福、李瑞東去看為太后、皇上準備的房間。
  尹福二人隨衙役來到一個庭院,有正房三大間。進了正房,只見陳設不多,但很雅潔,尤其西面的一張床,紅色軟緞子夾被,新枕席配上螺紋帳子,垂著山水畫卷的軸子,兩個青絛子帳帶。中堂的北面,一個架幾,一張八仙桌子,兩把太師椅,鮮紅的椅墊,顯得勻稱。正房東邊有兩間矮房,是耳房,與正房隔山相通。
  那個衙役道:「這是我們縣老爺的臥室,準備讓太后住的,皇上住外院的簽押房,那是縣老爺辦公會堂的地方。」說著又帶尹福二人看了看外院的簽押房。
  那個衙役又指著跨院的三間西花廳說:「這裡可以讓皇后、格格們住。」
  尹福、李瑞東看了,連連點頭。
  這時,縣衙門口傳來一陣吵吵嚷嚷的聲音,那聲音越來越大,還夾雜著女人的叫罵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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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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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福、李瑞東趕快來到縣衙門口,只見看守大門的衙役正與一個叫花子老頭扭打著,旁邊有個年輕的女叫花子跺著腳叫罵著。
  尹福細觀那叫花子老頭,他赤著上身,滿是污泥,下身穿一條破舊的短褲,拄著一根樹幹,雙目失明,身上的肉又黑又肥又厚。那個女叫花子,穿一身藍布碎花白邊衣褲,膝蓋處露出白皙的肉皮,臉上頭上髒亂不堪,披頭散髮,那雙眼睛透出幾分機警,身段輕巧、瘦靈。
  衙役見尹福、李瑞東來了,忙說:「這兩個叫花子口口聲聲要闖進來,要口飯吃。」
  老叫花子看到尹福,「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哭道:「老爺,行行好吧,俺們是從直隸香河縣一路要飯來的,洋人都打到了張家口,俺和俺閨女有三天沒吃一口飯了。」
  女叫花子也說道:「真是衙門的口朝南開,有理沒銀子甭想進來。俺和俺這瞎爸爸都快餓昏了,這麼大的一個衙門,就不能給俺們弄口飯吃兒!」
  尹福見這兩個叫花子可疑,朝李瑞東使了個眼色。李瑞東會意,對衙役道:「後頭有什麼吃的嗎?」
  那衙役吞吞吐吐地說:「好吧……衙役弄來了一袋麥子,剛蒸了一鍋饃饃,是給太后、皇上準備的……」
  「怎麼?太后和皇上是人,俺們就不是人?沒有俺們莊稼人每年辛辛苦苦種莊稼,那太后、皇上就得喝西北風去!」老叫花子使勁一拄樹幹,震得地「彭彭」響。
  女叫花子也開了腔:「要知道,俺們莊稼人汗珠子摔八瓣啊!」
  尹福對衙役道:「給她們父女倆一人拿一個饃來。」
  衙役應諾,一忽兒端出兩個熱氣騰騰的饃饃,遞給那兩個叫花子。他們接過饃饃,狼吞虎嚥般吃了,然後四隻眼睛怔怔地望著尹福。老叫花子開口道:「但行好事,莫問前程。好事做到底,現在天色已晚,俺們流離失所,沒有地方安身,睡在人家的門洞裡又不安穩。俺這個閨女正當黃花年紀,若遇上歹人又說不清道不明……」
  衙役有點火了,嚷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老叫花子翻著白眼道:「俺的意思是,讓俺們在縣衙門裡住一宿,明個雞一叫就上路。」說著,拄著樹幹就往裡擠。
  衙役慌忙將他扯住,叫道:「不行!你真是得寸進尺,給你轎子你就上。聖駕一會兒就到,今晚縣衙裡要住聖駕,幾百個兵士還沒地方住哪!」
  女叫花子撇撇嘴道:「誰稀罕住你們這個王八窩,要俺說,你們這門口應該有副對子,叫廟小神靈大,池淺王八多。」
  「對,好,妙!橫批是一窩混蛋!哈,哈……」老叫花子得意忘形地跳著,嚷著。
  李瑞東按捺不住心頭的怒火,舉拳欲打老叫花子,被尹福攔住:「瑞東,算了,他大概是老糊塗了。」
  女叫花子攙著老叫花子哈哈笑著遠去了,只聽到「嘻嘻」、「哈哈」的聲音愈來愈小,漸漸消失。
  衙役一甩袖子:「哼,城裡這麼多空房子,他們偏偏要往這裡擠!」
  尹福喃喃道:「來者不善啊!」
  尹福吩咐一個衙役騎馬到城門口去迎皇家行列,然後與李瑞東來到後院,剛進屋,猛見窗外對面房上有個人影一閃,尹福飛步奔出房間,那人影已無蹤跡。
  李瑞東道:「好像是個穿紅衣服的女子。」
  尹福道:「今晚又有一場拚殺……」
  二人進了屋子,點燃了蠟燭,只見壁上有四個毛筆寫的大字:善者不來!字跡如飛龍走蛇,墨香橫溢。
  尹福道:「這四個字肯定是那個紅衣女子所題。」
  李瑞東拉尹福坐在木椅上,說道:「尹爺,管他呢,人生有酒須當醉,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咱們弄點酒,先喝上幾杯再說。」
  李瑞東出去向衙役要了一瓶竹葉青酒,又找了兩顆山核桃,兩個人相對而坐,一人嗑了一顆山核桃,對酌起來。
  酒過三巡,但聽前面傳來一陣喧嘩,原來是聖駕到了,尹福連忙拉起李瑞東,到前面迎接聖駕。只見慈禧、光緒的轎子直抬到內宅門口,李蓮英一眼瞧見尹福、李瑞東,急忙走過來問:「那些冒牌的『聖駕』呢?」
  尹福回答:「是義和團,我勸他們走了。」
  李蓮英歎道:「請走也好,省得刀對刀,槍對槍,雙方都有死傷,又是一場虛驚。不過,冒充聖駕,是要砍頭的。」
  尹福道:「這國難當頭,顧不上那麼多講究了。」
  慈禧、光緒等人飽飽地吃了一頓晚膳。晚膳後,知縣吳永捧著四個包袱來到慈禧面前,說道:「這些衣服粗陋不堪,只因太后、皇上出皇宮時,沒帶衣服,特將先人的遺物及自身的衣飾奉獻,聊備替換,望太后赦臣死罪。」
  慈禧點點頭道:「你先下去吧。」她打開包袱一看,有藍薄呢襖一件,深灰色羅紋褲子一條,沒領綢汗衫一件,半截白綢中衣一條。她又打開一包,只見是大袖馬褂一件,長袍一件,另備隨身內衣一套。慈禧又打開第三包,淨是長袍絲褲。第四包都是全新的襪子,是細白布做的,有十多雙,包裡另有一雙矮腰細絨軟胎的氈靴子。
  慈禧滿意地點點頭說:「這個吳永有分寸,很細心。兩天多來,幾次遇雨,別處都能忍受,只有兩隻腳在濕襪子裡漚著,真難受,有了這些乾淨襪子,真是雪中送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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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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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太監又抱來兩個梳妝盒子,慈禧打開一看,梳篦脂粉一應俱全。慈禧道:「三天沒照鏡子了,不知成什麼樣子了,如今有了這梳妝盒裡的鏡子,可以裝扮一下了。」
  李蓮英打來溫水,慈禧的貼身宮女榮子和娟子趕快給慈禧洗頭洗臉擦身。李蓮英給慈禧細心地梳頭,把過去的盤羊式改成了兩把頭。
  慈禧照著鏡子,傷感地說:「這頭髮又改了回來,過了幾日難民的日子,真是甜酸苦辣都有。現在,我要換上旗裝,露出廬山真面目。」
  榮子揀了一件素雅一點的旗裝替慈禧換上。慈禧梳了頭,搽了粉,換上旗裝,在屋裡踱了幾步,頗為得意,高興地說:「一出了雁門關,那洋人分明是追不上了,各路勤王的兵馬一到,咱們大清江山又得救了!」
  一會兒,皇后、小主、格格們也走了進來,各揀了一件男人長衫穿了。
  忽聽門外有人高聲奏道:「軍機大臣王文韶到了!」
  慈禧一聽,怔了一怔,忙道:「他不是在北京城裡嗎?怎麼到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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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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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忽兒,一個官人冒冒失失地闖了進來,他身穿藍布衫,斜挎著一個淺褐色的包袱,包袱裡鼓鼓囊囊。
  「文韶,你慌慌張張追到這裡幹什麼?」慈禧此時已安坐在太師椅上,裝做不慌不忙的模樣問著。
  此人正是軍機大臣王文韶。
  王文韶抖抖索索從背囊裡摸出一堆信印,遞給慈禧,說:「我把軍機處的印信帶出來了。」
  慈禧聽了,十分歡喜,說道:「你立了頭功,有了這些印信,我們在路上就能發號施令,調動全國軍隊了,這是件至關重要的大事。」
  王文韶道:「洋鬼子厲害得很,他們帶有一種綠氣炮,不用彈子,只叫炮火一燃,這種綠氣噴出,人一觸著,便要僵斃,所以我兵屢敗。」
  慈禧道:「這又是那刀槍不入的神話,反正我們是敗了……唉……」
  李蓮英過來數著軍機處的印信,數著數著,忽然道:「這印信如何少了一顆?」
  慈禧、王文韶等人聽了,吃了一驚。王文韶過來又數了一遍,汗水漸漸淌了下來,哆哆嗦嗦道:「是少了一顆,一定是那個叫花子偷去了。」
  「哪個叫花子?」慈禧問。
  「在將到懷來縣城的路上,從高粱地裡走出一個叫花子,拄著拐棍向我要飯吃,我說沒有。他偏偏不信,上了馬車,到處搜尋。我見他糾纏,給了他二百兩銀子,才算打發了他,那顆印信莫非被他偷去了?」
  慈禧道:「一個印信,叫花子拿去有什麼用?」
  李蓮英道:「就怕他賣到歹人手裡……」
  慈禧聽了,歎了口氣:「聽天由命吧,那叫花子什麼模樣?」
  王文韶道:「四五十歲模樣,浙江口音,衣服破得不能再破了,一身酸臭氣,活像一個濟公。」
  慈禧對王文韶道:「好了,你一路上冒著危險前來送印信,也夠辛苦的了,你先下去歇息吧。」
  王文韶隨崔玉貴下去了,慈禧換了衣服,讓李蓮英卸了漢髻,又恢復了叉子頭。她叫來慶親王奕勖,讓他迅速回京,接應李鴻章、榮祿,加快與聯軍議和。
  慶親王奕勖支吾了一會兒,有些不願意去。
  慈禧道:「看來只有你去了,從前英法聯軍入都,虧得恭親王商定和議。你也應追效前人,勉為其難罷了。」
  慶親王奕勖見慈禧形容憔悴,言語淒楚,不得已硬著頭皮,遵了懿旨,立即前往北京。
  王文韶歇了一會兒,又被慈禧召去敘話。慈禧從王文韶口中得知,紫禁城現是日軍佔領,宮中妃嬪,仍得安然無恙。滿漢各員有數十人殉難。大學士徐桐自縊身亡;崇綺先與榮祿同奔保定,住在蓮花書院,崇綺賦數首絕命詩,投繯斃命。直隸總督李鴻章已由海道搭輪船到了天津,即刻便能到北京。
  王文韶道:「如今只有一條路可走。」
  慈禧問:「哪一條路?」
  王文韶緩緩回答:「殺端王、莊王及袒護義和拳的王公大臣趙舒翹、英年、啟秀、徐承煜、剛毅等人,以謝天下,才好議及善後議策。」
  慈禧聽了,默默無言。
  由於風餐露宿,道路顛簸,又當這乍陰乍晴的季節,這一晚大家早早睡了,尹福和李瑞東負責值前半夜,鞦韆鶴和崔玉貴負責值後半夜。
  正是二更時分,尹福藏於跨院西花廳旁,注意光緒皇帝房間周圍的動靜。李瑞東則守衛在門口,負責慈禧太后的安全。
  天空一片黯黑,絲毫風息也沒有,也沒有什麼聲音,四周的房屋和林木在整日的炎熱之下勉強度過,依然還不敢喘氣,炎熱的餘威潛伏下來,不敢聲張。
  幾星螢火伏游來去,不像飛行,像在厚密的空氣裡飄浮;陰黑處,一點螢火忽明忽暗,像夏夜的一隻微綠的小眼睛。一切都寂靜下來,彷彿一切生物都睏倦了,閉上憔悴的眼睛,大地沉睡了。
  只有尹福目光炯炯地望著夜空,被雲遮住了彎月,有說不出的憂鬱氣味。小北斗星的朦朧光亮正在天空黯淡下去,縣境上的山巒已分不出層次,只是黑黝黝的一片,沉沉地低垂在星空下,顯出無比的堅強。山色如墨,彎月消遁,這不免使人感到寂寞,一片空靈。
  尹福望著那幾顆孤零零赤裸的星星,忽然覺得它們很可憐,瑟瑟發抖,可憐巴巴地眨著淚光盈盈的眼睛。
  驀然,在頃刻的寂靜之後,隆隆的炮聲、砰砰的槍聲重又響了起來,驚天動地,驚心動魄,他看到紫禁城在炮火中震顫,黃頭髮、藍眼睛的洋兵蜂擁而上,黃龍旗悄然飄落,卷在一片喧囂的風塵中。血水,湧了上來,湧上了城頭,眼前一片血海……
  尹福揚臂叫道:「中國不能亡啊!這是一個古老勤奮的民族啊!」這叫聲劃破了夜空,悲痛,淒厲。
  李瑞東聞聲跑了過來,叫道:「尹爺,你叫嚷什麼?」
  尹福揉揉眼睛,才知道是幻覺,忙不好意思地回答:「是……是一個夢。」
  李瑞東埋怨道:「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發□症呢!」
  「你看!」尹福用手一指,正見有個紅衣少女從正房跳了下來,手持寶劍欲進慈禧居住的正房。
  「什麼人?」尹福話音未落,一支飛鏢擊了出去,「堂啷」一聲,飛鏢撞在劍身上,落了下來。
  那紅衣少女見尹福二人發現了自己,「嗖」的一聲,又飛身上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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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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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福在房上追,李瑞東在房下追,二人緊追少女。
  紅衣少女身捷如燕,飄來蕩去,退到一家當鋪的屋頂上,哈哈大笑。
  尹福問:「你是何人?」
  少女笑道:「我說一首詩,你猜猜。」
  少女掠一下被風吹亂的頭髮,將寶劍一橫,吟道:「于氏有雄風,鶯啼土木中。曉鍾明月夜,俠氣冠懸空。」
  少女詩音未絕,尹福脫口而出:「原來你就是于謙老將軍的後代於鶯曉小姐。」
  於鶯曉紅了半邊臉頰,氣咻咻道:「好,算你猜對了。我也辦一件好事,你們可知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道理?」
  於鶯曉這番話提醒了尹福和李瑞東,尹福道:「莫非又來了強人,皇上性命不保,咱們趕快回去吧!」說著,一把拉了李瑞東朝衙門內宅跑來。
  跑進衙門,剛進了二層院,遠遠見一個人蹲在那裡,尹福問:「何人?」
  那人慌裡慌張叫道:「是我。」
  尹福聽那聲音頗熟,又問道;「你是誰?」
  「連秋大總管也不認識了?」那人提著褲子站了起來。
  「原來是秋大太監,你不是值後半夜班嗎?」李瑞東問道。
  鞦韆鶴拴好腰帶,慢悠悠說道:「好幾天沒吃好米了,今日多吃了幾碗,肚裡堵得慌,出來解個大便。」
  尹福聞到一股臭氣。
  鞦韆鶴道:「你們不在內宅守著,跑出去幹什麼?」
  李瑞東回答:「方纔看到於鶯曉前來行刺,我們一起去追她,又恐怕這裡出事,因此又跑了來。」
  鞦韆鶴道:「我正睡不著,我在這裡守著,你們追去吧,那於鶯曉就如天馬行空,獨往獨來,可謂雲中燕,草上飛呢!不知她如何流竄到此?」
  尹福道:「深更半夜的,到哪裡去抓那毛丫頭,還是回去吧。」
  鞦韆鶴道:「回不回由你們。」
  三個人剛回到內宅,正見光緒皇帝住的外院簽押房外,有個窈窕的黑衣少女正趴在窗前,手持一根旱煙管,往裡吹薰香呢。
  李瑞東抽出子午陰陽錐,大喝一聲:「賊人哪裡逃!」
  那黑衣少女嚇得扔掉煙管,倒退幾步。
  李瑞東幾步上去,用錐抵住她的後心。少女欲上房,早被尹福佔了上房之道。
  少女嬌喘吁吁,不敢動彈,叫道:「爹爹救我!」
  這時,跨院西花廳的房門開了,一個黑糊糊的大漢裹挾著昏迷不醒的隆裕皇后走了出來,那大漢手持尖刀,刀尖正對著隆裕皇后的前胸。他大聲叫道:「誰敢動我女兒一根汗毛,我就先殺皇娘娘!」
  尹福見那大漢有五十開外年紀,身材魁梧,體壯如熊,滿臉絡腮鬍子,兩隻眼睛沒有一絲光亮,原來是個瞎子。
  鞦韆鶴見狀不妙,慌忙溜進慈禧太后的房間。
  李瑞東看看尹福,尹福瞧瞧李瑞東,二人一時沒了主意。
  黑大漢呵呵笑道:「江湖上誰不知道燕山黑旋風的厲害,殺人不眨眼!」
  黑旋風說著對那黑衣少女道:「嵐松,不要害怕,他們不敢動你!」
  這時,正房的門開了,鞦韆鶴閃電般跑了出來,叫道:「尹福,鼻子李,快放了那女人,要保皇后的命!」
  尹福和李瑞東聽了,無動於衷。
  鞦韆鶴又叫道:「這是老佛爺的旨意!違旨者斬!」
  尹福、李瑞東見慈禧太后居住的房間燭閃了幾下,立刻放開了嵐松。
  嵐松奪路而逃,轉眼即逝。
  黑旋風見女兒逃遁,放下昏迷的隆裕,一忽兒跑得無影無蹤。
  慈禧太后在李蓮英、崔玉貴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出門來。
  「快看看皇上如何了?」
  尹福、李瑞東慌忙跑進簽押房,他們點燃蠟燭,但見光緒皇帝和貼身太監王商昏昏而睡,人事不省。
  尹福見搖不醒光緒,知他中了薰香,急忙把他抱了出來。
  慈禧慌裡慌張走了過來,問道:「皇上怎麼了?」
  尹福道:「中了薰香,一會兒就醒,沒事。」
  李瑞東從屋裡抱出幾床被子,將一床被子鋪在地上,尹福將光緒放在被子上,李瑞東又將一床被子蓋在光緒身上。
  崔玉貴走過來鋪好被子,又將隆裕皇后抱了上去。
  「皇后怎麼了?」慈禧又湊到隆裕面前。
  尹福走過來瞧了瞧,說:「八成也是中了薰香,一會兒就會醒的。」
  尹福、李蓮英又來到小主、格格們住的房間。
  漆黑一團,伸手不見五指。
  薰香未散,聞了使人昏昏然。
  李蓮英點燃了蠟燭,地上散著一堆麻袋,幾個格格東倒西歪,昏迷不醒。
  小主瑾妃仰面躺在床上,雙目微閉,似在昏睡。
  慈禧太后闖了進來,見到這般情景,叫道:「男人們都出去!」
  尹福和李蓮英退了出來。
  這時,慈禧的貼身宮女榮子和娟子也趕了來,李蓮英叫她們去幫助太后。
  光緒皇帝悠悠醒來了,見自己躺在院內惶恐萬狀。尹福剛要對他解釋,他發瘋般撲向屋裡,撲向枕頭,從枕下取出那個盒子,將它揣進懷裡。
  這小盒裡藏的是什麼珍奇寶物,眾人都莫名其妙。
  光緒見隆裕也躺在一邊,迷惑不解。尹福把才纔發生的事情對他講了,他聽了長歎一聲,發瘋般跑進格格們住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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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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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賊人沾了她嗎?」光緒愣頭愣腦地指著瑾妃問。自從珍妃死後,他把對珍妃的熱戀投在瑾妃身上,瑾妃變成了珍妃。他覺得珍妃的靈魂已寄托在瑾妃身上,他把全部的愛傾瀉在瑾妃身上,他生怕失去了瑾妃。
  慈禧太后木然地搖了搖頭。
  隆裕皇后悠悠醒來,崔玉貴問她一些事情,她只說昨晚上床睡後全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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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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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庚子年七月二十五的早晨,皇家行列呆頭呆腦地出了懷來縣城的西關,經宣化,過懷安縣,八月初匆匆進入山西境地。
  八月初十的清晨,這一淒淒慘慘的皇家行列來到了晉北重地雁門關。這些天慈禧的心情看來不那麼緊張了。八國聯軍往南到了保定府,就沒有再行進,也沒有進山西;往北到了張家口,也是和巡哨一樣,駐兩天就撤回京城了,始終沒有進山西界。最重要的是榮祿來了,他給慈禧出謀劃策,他是慈禧的心腹,慈禧心裡有了依靠,比前一陣兒踏實多了。
  如今走到雁門關下,慈禧心情舒暢,提出巡幸雁門。
  前面有幾匹馬,尹福、李瑞東、崔玉貴夾雜在內。後面四乘轎子,是太后、皇上、皇后、大阿哥。轎子的顏色在太陽暴曬下都褪了色了,雨痕污漬,很明顯地留在轎帷子上。
  皇家行列行進在崎嶇的雁門古道中,這晉北的天氣,說晴就晴,說雨就雨,就是平常好天,也是早晚冷颼颼,中午熱死牛。行進中,時有大霧襲來,瞬息間,天光、山色融為一體,混混沌沌,不知所至。大霧迷迷濛濛,如入仙境。忽然,山風呼嘯,大霧被翻捲成縷縷雲帶,飄落在山凹,臥地枕石,悠然而歇了。峰巒又沐浴在陽光下,那珠光水氣,斑斕奪目,閃閃爍爍,有如金盔銀甲,此情此景,使人神馳意往,浮想聯翩。
  慈禧喜笑顏開,吟道:「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角聲滿天秋色裡,塞上胭脂凝夜紫。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寒聲不起。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光緒喜道:「這是唐代詩人李賀的《雁門太守行》。我也吟一首唐詩:『黃雲雁門郡,日暮風沙裡。千騎黑貂裘,皆稱羽林子。金笳吹朔雪,鐵馬嘶雲水……』」
  隆裕笑道:「你們吟的都是古人之作,看我吟一首自己作的詩。」說罷,仰望山巒霧氣,清清喉嚨,吟道:
  雁門仰立俯雲中,真氣冥冥仙座通。
  一柱當天撐斗極,千山落地鎮華戎。
  雁銜秋影山腰渡,風弄松濤澗底空。
  抬首問天天不語,龍盤虎踞為誰雄。
  光緒笑道:「我來和你一首。」說罷,拂袖吟道:
  縹緲神仙雲霧中,紫芝生處澤滑通。
  山腰雙湧碧瑤水,關頂飛馳赤紫戎。
  浩浩平沙崔嵬勁,莽莽塞野徘徊空。
  流雲畫壁開靈府,日永棋台拱立雄。
  小主瑾妃近日也恢復常態,現見皇上、皇后欣然吟詩,也說道:「我也和一首,有句話道,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吟詩也會瞎溜。」她用脈脈雙眸望著雲氣繚繞的雁門關,吟道:
  神遊關鎮古松中,徒倚流雲仙氣通。
  幽徑當通西世路,古關何曾領戈戎。
  崖懸丹篆佛家字,關鎖天書宮闕空。
  卻憶前朝出征樂,山靈當日有誰雄。
  慈禧歎道:「小主瑾丫頭做的這首詩不錯,比起皇上、皇后做的詩有氣勢,不過詩到唐代是做絕了,清詩還是不如唐詩有氣勢。」
  皇家行列跨過淙淙的山溪,踏上峻峭的石磴,步履艱難地登上了雁門關。但見滹沱河,波光粼粼;勾注山,巒映朝暉。真是天下九塞,雁門為首,雄關依山傍險,高踞勾注山上。東西兩翼,山巒起伏。山脊長城,其勢蜿蜒,東走平型關、紫荊關、倒馬關,直抵幽燕,連接瀚海;西去軒崗口、寧武關、偏頭關,至晉右嚴疆黃河邊。觀其形勢,確是外壯大同之藩衛,內固太原之鎖陰,根抵三關,咽喉全晉,勢控中原。
  關有東西兩門,皆以巨磚疊砌,過雁穿雲,氣度軒昂,門額分別雕嵌「天險」、「地利」二匾。東西二門上建有城樓,巍然凌空,內塑楊家將群像,在東城門外,有李牧祠。
  慈禧、光緒等人站在東城門外,見有古松數株,傲然蒼穹,松下豐碑巨碣,有的挺然龜跌,有的雜陳荒草,石獅子怒目睨視,石旗桿比肩爭高。憑高遠望,群峰紛沓,煙樹蒼茫,那如絲的白練滹沱河,似帶的黃絹桑干水;俯瞰山谷,山坡上浮動的是白雲般的羊群……
  慈禧興致勃勃地往前走,出了關,喃喃地說:「這可能就是書上說的塞外了吧。」只見一片空曠,滿地荒草,只有塞北的風夾著小沙子,打在人的臉上,麻酥酥的有些發疼。眾人不敢正面向北看,只能側著身子,如果張著嘴面對北方,風能噎死人。折回頭來,又回到關裡,往西側走,轎子只能抬到半山腰,山上根本沒長什麼草,只有灰黑色的石頭。靠山的東南角上,有一塊平坦的地方,方圓有幾十丈開外,中間有塊扁平的石頭,差不多有五六間房子大。
  李蓮英湊過來說:「這塊大磐石就是傳說中的佘太君的點將台。」
  慈禧領著眾人上了點將台,往天上看,瓦藍瓦藍的,像靛染了似的深藍色。往西看,山巒起伏,綿延不斷,如萬頭猛獸在竄動。兩邊的烽火台,年久失修,已經塌毀了,呈現出一片荒涼的景象。
  慈禧喟然歎道:「想當年佘太君擂鼓點將,三關排宴的英雄豪氣,現在是一點也沒有了。」
  李蓮英勸道:「到哪說哪,別替古人憂樂了。」
  慈禧環顧一下四周,說:「本打算在這點將台上排午宴,可是風大,旋風刮起來,黃土、爛樹葉子全起來了,還是回去吃飯吧。」此時,她見大阿哥正一蹦一跳地逮螞蚱。塞外的螞蚱個頭大,深綠色,兩隻腳上帶刺兒,嘴上能流黑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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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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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大阿哥是己亥年十二月進宮的,當時只有十四歲,他是端王爺載漪的兒子。端王載漪是有名的花花公子,聲色犬馬,吹拉彈唱,無一不好。他有一個好福晉,能說會道,八面玲瓏,讓人處處滿意,常進宮侍候慈禧,很是得寵,說她夫以妻貴,一點也不過分。乘著戊戌變法失敗以後,光緒帝不得志之際,她把兒子舉薦進宮。大阿哥絕頂聰明,學譚鑫培、汪大頭,一張口學誰像誰,打武場面,腕子一甩,把蛋皮打得又爆又脆。對精巧的玩具能拆能穿,手藝十分精巧。可是他對人情一概不知,稍不遂意,便對天長嚎,誰哄也不聽。一個十五六歲的孩子,在宮裡使奴喚婢,嬌生慣養,要星星不敢給月亮。現在他悶在馱轎裡,除去吃飯睡覺以外,一連幾天下不了地,怎能忍受得了,於是千方百計找消遣的東西。大阿哥馱轎裡有手鼓、嗩吶,馱轎後還添了一輛車,專為給他裝玩物的,籠子裡裝著兩隻黃色野兔子,車內有兩隻大黃狗,還有油葫蘆、蛐蛐等。在大阿哥的眼裡,珍珠、翡翠、瑪瑙,那些冰涼梆硬的東西,吃不得,玩不得,算不得什麼寶物,真正的小動物,能玩,逗人喜歡,才算寶物。在懷來縣城時,小太監從外面弄來幾隻野鴿子,大阿哥歡喜得連飯都不吃了。
  慈禧看著大阿哥一心一意捕捉螞蚱的情景,歎了口氣,她對光緒早有不滿之心,光緒鬧變法,使她傷透心,下決心除掉光緒,可是表面上還裝出關心這個外甥的樣子。她一時找不到合適的繼承人,端王和福晉舉薦溥雋,正中她的心意,可是相處兩年,她開始討厭這個不懂禮數、沒有出息的大阿哥,覺得他成不了什麼氣候,一路上,這個小子還不知趣地吹嗩吶。自己在前面坐轎走,後頭跟著個吹嗩吶的,這不是成送殯的了嗎?慈禧氣得發抖,還是李蓮英懂得老太后的心思,慌忙找到大阿哥,勸他不要再吹嗩吶了。可是這位候補皇帝哪裡肯聽這個大太監的話,李蓮英無奈,只得去找端王載漪,端王聽說後吃驚不小,立即來到大阿哥面前,勸他不要再吹,如果要吹,就把嗩吶筒子塞上手絹,免得聲音飄到太后耳朵裡。這位大阿哥見父親真的動了氣,才住了聲音。
  大阿哥不怕太后,在他眼裡,當不當皇帝無所謂,玩蛐蛐、大螞蚱、油葫蘆,其樂無窮。
  可是慈禧已痛下決心,回京後就取消他大阿哥的名義,趕出宮去。
  慈禧看到大阿哥,猛地想到光緒,她用眼睛望著隨行的人,忽然發覺不見了光緒。
  光緒到哪裡去了?
  聽到慈禧發問,人們才發現光緒不見了。
  尹福等人離開佘太君點將台,又來到關上,可是哪裡有光緒的影子。
  「你看!」李瑞東指著北山腳,尹福望去,只見一個紅點點迅疾地動著,一顫一悠。
  尹福叫道:「一定在那裡!皇上被賊人掠去了。」
  李瑞東道:「何人大膽,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劫皇上?」
  尹福道:「你去稟報太后,我去追!」說著,飛也似下了山。
  尹福追到北山腳,那紅點點已進了翠林之中,尹福又追進翠林,遠遠看到有一個紅衣女子背著光緒飛快疾跑。
  尹福大叫:「快把皇上放下!」
  那紅衣女子不聽,依舊疾奔。
  尹福使出渾身氣力,快步疾追。眼看快要追上,忽見樹上「噗噗」跳下兩個翠衣少女,各揮鴛鴦劍一齊朝他劈來。
  尹福一閃身,抽出判官筆,慌忙架住那兩個少女的寶劍。
  那兩個少女,一個穿一件翠色輝肩貼背,水紅裡子,西湖色裌衣,露出半截子腿褲兒,腳下穿一雙過橋高底兒大紅緞子小鞋兒;手腕子底下還搭拉著一條桃紅繡花兒手巾,斜尖兒拴在鐲子上。清水臉兒,嘴上點一點兒棉花胭脂。她有一雙烏黑的大眼睛,一張櫻桃小口。另一個少女身穿湖綠色布衫,雙烏布鞋,頭戴一頂白邊紫花的小草帽,一頭漂亮的黑髮從草帽下面溜出來。布衫下面一對豐滿的乳房高高隆起,像兩顆洋白菜。她肩部和臀部較寬,體態輕盈靈活,活像一隻母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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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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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中一個少女格格笑道:「你這個人,青天白日,你追我們小姐幹什麼?」
  尹福道:「你們是何方賊人?竟敢劫持當今大清皇帝?」
  另一個少女冷笑道:「京都已被洋人佔據,哪裡還有什麼大清皇帝,你這是說夢話吧?」
  尹福道:「你們快讓路,不然性命難保。」
  一個少女道:「那老娘也不客氣了。」說著挽了一個劍花,朝尹福左肋刺來。尹福閃過劍鋒,又遇到另一個少女手持寶劍朝他右肋刺來。尹福呼地一騰身,用雙手拽住劍柄,雙足一蹬,蹬飛了兩個少女的寶劍。
  兩個少女大驚失色,各自散去,邊走邊說:「有本事到懸空寺去取光緒老兒人頭!」說完,各自轉進樹林不見了。
  尹福心想:莫非是於鶯曉劫走了皇上,那日晚在懷來縣城,她穿的就是紅衣服。她一定把光緒皇帝劫持到她的老巢恆山懸空寺了,我要到恆山懸空寺去救皇上。
  正想著,忽見樹林裡轉出一個文雅先生,五十多歲年紀,身著煙色長袍,倒騎一頭小毛驢,手裡翻弄一本發黃的古書,一邊走一邊振振有詞地說:「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矣;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矣。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盈,音聲相和,前後相隨,恆也。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而弗始,生而弗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尹福見他眉慈目善,文質彬彬,知是讀書之人,急忙上前拱手道:「先生,請問恆山懸空寺在何方?」
  那先生問道:「你可問的是北嶽恆山的懸空寺?」
  尹福點點頭。
  先生吟道:「石壁何年結梵宮,懸崖細路小溪通。山川繚繞巷冥外,殿宇參差碧落中。殘月淡煙窺色相,疏風幽籟動禪空。停驢欲向山僧問,安得山僧是遠公。」
  先生瞇縫著眼睛,看了看尹福,又吟道:「鳥道盤雲一線長,碧流俯視繞西方。僧逢危閣談三咪,山到高頭洞入荒。琪樹遙瞻金界色,曇花靜落玉樓香。清幽自與塵環隔,恐有聽經龍虎藏。」
  尹福有些著急,他見這位先生絮絮不休地吟詩,有些沉不住氣了,又說道:「先生,我是問您這懸空寺在何方?」
  先生不緊不慢地說:「恆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慇勤為探看。」
  尹福心想:這位讀書先生看樣子是要「日午悲吟到日西」了。
  先生又說:「兩岸峭削如門,大類吾鄉劍閣諸峽,泉流峽中,澎湃奔瀉。伊闕雙峙,武夷九曲,俱不足比恆山也。恆山乃塞北第一名山,素有十八勝景,曲峽煙雨、雲閣虹橋、雲路春曉、虎口懸松、果老仙跡、幽窟飛石,危峰夕照、斷崖啼鳥、石洞流雲,龍泉甘苦、茅窟煙火、金雞報曉、玉羊游雲、紫峪雲花、脂圖文錦、仙俯醉月、弈台弄琴、岳頂松風……」
  尹福見先生如數家珍般地介紹恆山,急忙插嘴道:
  「我到恆山懸空寺有急事。」
  先生笑道:「是不是懸空寺於鶯曉那個老姑娘抱走了你們家裡的人,我剛才看見她背著一個英俊男子正喜盈盈趕路呢!」
  「那不是什麼英俊男子,是當今皇上。」尹福火急火燎地說。
  「嗨,皇上到了這個份上,不也得讓她背著嗎?皇上離開了金鑾寶座,就是草民!他也是吃五穀雜糧長大的,我就不信他拉的都是黃澄澄的金子!既是皇上,這於姑娘更合適了,她快當娘娘了!」
  尹福急忙問:「恆山離這兒到底有多遠?」
  先生朝東北一指:「不遠,就在東北方向,再走幾十里就能望見山頂了。」說著,一拍毛驢屁股,毛驢「得得得」小跑起來。
  「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先生抑揚頓挫的聲音隨著風兒飄過來。
  尹福心內如焚,飛也似朝東北趕去。
  晚上,尹福猛見一座山脈似自西南朝東北奔騰而來,一座座山峰比肩而立,重重疊疊,氣勢博大渾雄。真有些巖巒疊萬重,鬼怪浩難測。斷層峭立,山勢雄峻,關隘險要,靈峰秀立,森嚴肅穆,有如版畫。
  中峰恆宗為恆山極頂,東峰紫微峰,駝峰般的與恆宗隔凹相連;南峰飛石峰,像一堵丹壁,屏立於恆宗面前;北峰香爐峰似一炷高香,插於恆宗之後。兩峰翠屏,五峰擁立,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臘梅,昂首天外。
  尹福進了山口,只見幽深的峽谷兩面,奇峰插天,犬牙相錯,怪石嶙峋,千姿百態,晴嵐縹緲,煙霧紛飛,石壁萬仞,青天一線,最寬處不足三丈。澗底流水,像一條狂舞的金龍,縱穿關隘,奪口而瀉,形勝龍門雄似劍閣的絕塞天險。
  尹福行不數里,便見一處神奇的空中樓閣,懸掛在峽谷西側絕壁的半山腰,遠遠望去,神樓仙閣,凌空危掛,丹廓朱戶,傍崖飛棲,彷彿是玲瓏剔透的雕刻,鑲嵌在翠屏峰的刀仞峭壁間,又像是精細入微的剪紙畫屏,吊掛在恆山的大門口。整個寺院面對恆山,背依紫屏,上載危巖,下降深谷,大有凌空欲飛之勢。
  尹福平生從未見過如此奇觀,他想:這大概就是著名的懸空寺了,真是懸空寺,半天高,三根馬尾空中吊。中國如此之大,山水勝處,遍藏著數不清的名剎寶寺,有的占山之勝,有的據水之秀,有的依洞之幽,有的傍泉之奇,可是天下竟然還有懸掛在半空之中的寺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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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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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懸空寺沒有一絲光亮和聲息,尹福沿著小徑來到寺院門前,但見寺院以西為正,大門南向。尹福進了寺門,穿過暗廊,便踏進一處長不及十米,寬不過三米的長方形寺院。背崖處是一排整齊的二層樓殿,下層有禪房和佛堂,上層是三佛殿、太乙殿和關帝殿。
  尹福見這懸空寺半插飛梁為基,巧借岩石暗托,樑柱上下一體,廊欄左右緊連,背崖依龕,別具匠心。其殿樓的分佈,形制的裝飾,對稱中有變化,分散中有聯絡,曲折出奇,虛實相生。一會兒鑽天窗,一忽兒穿石窟,一會步長廊,一忽兒跨飛棧,手扶岩石,忽上忽下,如置仙境。崖壁微呈弧形,整個寺院就躲在這個弧凹崖龕裡。寺下泉飛瀑瀉,丁冬成曲,鳴震空寺。
  尹福見佛堂內擺著一個高不及一米的木雕像,飛龍盤頂,剔透玲瓏,像前有一牌位,上寫:大明忠義之臣于謙老先生之位。
  尹福又見牌位前有一香爐,香煙繚繞,四下望望,哪裡有於鶯曉等人的影子。
  寺院南北兩端各有一座正方形耳閣,懸空突出,相互對稱,內置懸梯,上下相通。底層向外一面皆砌磚壁,啟月宮式圓窗,兩相對稱,形制頗為美觀。在三佛殿、太乙殿和關帝殿的脊頂,南北各起配殿兩間,高倚於巖龕,分別為伽藍殿、送子觀音殿、地藏王菩薩殿和千手觀音殿。
  從北耳閣循北向上,在寺院北面的斷崖絕壁上,懸掛著兩座宏偉的三層九脊懸空飛樓。樓體大部懸空,下面就巖支撐的木柱,盡都不及碗口粗。兩樓南北高下對峙,爭奇斗險,中隔斷崖數丈,飛架棧道以通。尹福踏上去,似有搖晃之感,如履薄冰,驚心駭目。
  尹福大叫:「於鶯曉,你躲在哪裡?為何不敢出來?」
  回聲在山谷久久蕩漾……
  尹福又大叫:「皇上,你在哪裡?」
  尹福見沒有應聲,沿棧道來到石壁前,那裡有五處石窟,窟內鏤刻著栩栩如生的大石佛,形體高大,氣魄雄偉,端莊大度,體態豐滿。石窟上方鐫刻著「公輸天巧」四個大字,四字下就崖鑲嵌著一塊金代大定十六年重修懸空寺的碑碣,尹福猛地發現碑前掛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慘不忍睹。下面有個木牌,上寫:光緒老兒之頭,罪該萬死!
  尹福一見,頭暈目眩,猛地撲倒在石碑上,這難道就是光緒的人頭?他果真被於鶯曉殺害了。尹福抱起人頭,血肉模糊,不能辨認,淚如泉湧。
  尹福一生極少失聲痛哭,他惟一的一次失聲痛哭是在慈母去世之後,而此次是第二次,他同情光緒,瞭解這個欲有所作為而幽閉的皇帝,他和光緒結識八年多,瞭解他的為人,他的思想,他的夙願,他的處境和遭遇……
  光緒不具有秦始皇的暴戾,相反釀成了他懦弱的性格,導致了鬱鬱不得志的悲劇。他沒有劉邦的狡詐,這種書卷氣使他缺少政治家必要的鐵腕。他缺乏唐太宗的豪氣和才氣,優柔寡斷和思前顧後,使他遺恨終生。他也沒有康熙帝的膽略和氣度,他只不過是一個耽於空想的書生。
  他是一個弱者,空戴著皇帝的桂冠,留下許多傳奇故事。
  他與珍妃的愛情,曾給予他人生的希望,而當這位美麗善於思考的少女沉溺水底之後,他人生的希望全部破滅了。他就像一具軀殼,橫陳於世,默默地耗著青春,耗著生命。
  尹福自小便對倚強仗勢欺負弱者的行為憤恨不已,他多次仗義挺身,懲治惡霸凶痞,為民除害。他曾為飢寒交迫者慷慨解囊,為受辱挨屈的人們伸張正義。他是一位極富正義感的武術家,在京都俠名遠揚。自從進宮擔任光緒帝的武術教師後,才逐漸瞭解這個皇帝的苦衷和內心世界。以前,他這個出身布衣世家的下層勞動者,對權貴不屑一顧。他是受師父董海川的委託才到肅王府任護衛總管,本著弘揚八卦掌的宗旨到皇家授拳,沒想光緒也想試學八卦掌以健身壯體,無奈,他又成為光緒的武術教師。在與光緒相處的日子裡,他漸漸熟認了這個欲想富國強民的年輕皇帝的苦心,因此尹福也想成為皇帝的左臂右膀,專心護衛皇帝,惟恐他被政敵吞掉。戊戌變法初期,尹福受光緒指引也曾到康有為主辦的強學會聽過演講,尹福也聽過翁同龢慷慨激昂的說教,他覺得中國應當趕上時代的潮流,學習外國的先進東西,使國家壯大起來,振奮起來,皇帝應當是好皇帝,民眾應當是好民眾,市民有活幹,農民有田種,大家有衣穿,有飯吃,不許人欺負人,更不許洋人在中國橫行霸道。
  基於這種思想,他同情皇上,憎恨太后。太后的頑固、專制、驕橫,使尹福憤懣,他覺得太后就像一具腐朽的殭屍,躺在中國人前進的道路上,他覺得太后的雙眼就像一對深潭,深不可測,皇上陷在深潭裡不能自拔。以前他曾萌生刺殺太后的念頭,但是被皇上勸阻了,皇上不敢殺這個垂簾聽政的魔鬼,他不忍看到全國大亂,他想用天真的語言勸說這位老婦人光榮退隱。尹福想起師父董海川當年忍下奇恥大辱,受太平天國天王洪秀全的派遣,割閹棲身王府,伺機刺殺咸豐皇帝,造成清廷大亂,以解救太平天國之危。董先師失去了一次次接近咸豐帝的機會,以後太平天國失敗,天王洪秀全服毒自殺,鐵拐道人郭濟元千里迢迢趕到北京,速告董先師,刺殺使命停止,董海川以後抑鬱而終。是啊,刺殺一個咸豐皇帝又有何用,歷史又會造就一個新的咸豐,新的統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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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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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福正在痛哭,忽聽下面有人嗤嗤地笑,他十分驚異,叫道:「什麼人在下面?」
  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尹爺,不要哭了,那不是皇上的首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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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2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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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福聽了,急忙放下那人頭。
  那女子又叫道:「尹爺,我們于小姐在恆山天峰嶺桃花洞等你,有要事找你。」
  「皇上呢?」
  「皇上也在那裡。」
  尹福走出懸空寺,但見一個人影在對面山谷一閃即逝。他沿著岳門灣、步雲路攀山而上,剛走了四里,驟然見崛起一個高聳的石峰,峭巖壁立,古松倒掛,峭壁高處鐫刻著醒目的「恆宗」兩個楷書大字,那二字高有十三米。筆畫如棟樑,點捺大如牛,丹漆重抹,氣勢雄渾,遒勁有力,彷彿是掛在恆峰的一塊巨匾。
  尹福也不知這桃花洞究竟在何處,只認定在恆山天峰嶺上,又沿著古人精心開鑿的石級雲徑北上,峰迴路轉,步步入雲。行不到一里,驀地一股清涼的山風撲面而來,沁人肺腑,一陣高似一陣的松濤聲,就如虎嘯龍吟。在這如虎嘯般的山岔風口上,臨風屹立著一株參天古松,只見根莖盤露,緊抱岩石,虯枝迸發,遮日留陰,宛如恆宗使者,在此迎客送賓,又似天然涼亭,供人揩汗休憩。
  尹福又上了古松以上的山路,嶺上陡石為徑,巖面光滑。這時,前面出現一個人,那人喜滋滋地吟道:「松老名山客老人,石門依舊閉青春。未妨踏履成孤注,何處逢樵許問津。仙夢並隨丹灶冷,閒身還與白雲親。玉璽久盼值千吊,卻笑桃源苦避秦。」
  尹福聽這聲音有些耳熟,故意咳嗽一聲。那人沒有看到尹福,因為尹福步履極輕,他也沒有聽到尹福的腳步聲,這時聽到尹福咳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問道:「你……是人?……是鬼?」
  尹福戲謔地答道:「我是鬼!」
  那人一聽,跪在那裡唬得連放了幾個屁,又問:「你是什麼鬼?」
  「屈死鬼!」尹福答道。
  那人一聽,再也支持不住,「咕咚咚」滑了下來,路過尹福旁邊時,尹福猛聞到一股酸臭氣。
  那人一直滾到那株古松前,大叫道:「你是鬼,我是仙,我是八仙之一的張果老。」
  尹福仔細辨認著聲音,試探地問道:「你可是江南神偷喬摘星?」
  那人一聽,慌了神,迭聲叫道:「我是張果老,倒騎毛驢的張果老神仙……」說著,不見了。
  尹福心內疑惑,心想:若真是喬摘星,他到這恆山幹什麼?
  尹福救光緒心切,沒有理會那人,又往上走,走著走著,腳上被什麼東西絆了一跤。低頭一看,原來是一個小包袱,打開包袱一瞧,是顆印信。他在月光下仔細一瞧,正是軍機大臣王文韶丟失的那顆印信。他想:方才倉皇逃下山的人一定是喬摘星。
  這個山嶺叫果老嶺,在山徑上陷有行行小圓石坑,淺的一二寸,深的三四寸,看上去很像是畜蹄踏下的行行深印。據說這些蹄印是八仙之一的張果老昔年在恆山隱身修仙之時,倒跨仙驢出入恆山時留下的印跡。果老嶺東側,是一段聳入雲天的刀仞絕壁,面西峭立。抬頭仰望,危崖欲傾,古松摩雲,險峰怪石,詭奇萬狀。尹福轉過山崖,恆山的各種祠廟建築便展現在眼前。沿著一條林陰曲徑登攀而上,到了一個天然的大石窟內。只見幽洞半開,松柏掩映,外若門室,內如方院。尹福心想:這大概就是桃花洞了。於是高聲叫道:「於鶯曉,快把皇上交出來!」一連喊了數聲,只有回聲,沒有人跡。尹福走進窟內,但見窟內有個平台,約有二百多平方米,東巖龕下建有北嶽寢宮和夫人廟,南巖龕內建有二層梳妝樓。寢宮背巖就龕,殿宇形制為重簷歇山頂,面寬三間。尹福走進屋內,只聞得一股花香,原來是個書房,書櫃裡陳設著善本古籍和文史書籍,有《史記》《資治通鑒》《紅樓夢》《金瓶梅》《蜃樓志》《女仙外史》等,書案上擺著文房四寶,月牙形古瓷瓶內斜插著一枝枯萎的臘梅,硬木桌椅,顯得古色古香。尹福見正面壁上掛著一幅畫,畫面上一個老臣舉杯望月,身後疏影橫斜,竹影瀟瀟。兩旁有一對聯,左聯是:安得廣廈千萬間,庇天下寒士;右聯是:願與吾黨二三子,稱鄉里善人。書案上有一宣卷,上面余墨猶在,只見寫的是:「勇於敢者則殺;勇於不敢者則撻。知此兩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惡,孰知其故!天之道,不戰而善勝;不言而善應;不召而自來,彈而善謀。天網恢恢,疏而不失。」
  尹福出了房屋,見窟內三面環壁,松柏遮天,花草封階,盛夏凝冰,幽森徹骨,真有點置身仙境的味道。
  寢宮南側的耳殿內,有一靈穴,尹福探頭瞧瞧,其深莫測。洞口塑著一尊神像,瞧那神像,像個貨郎。洞兩側有一對聯,左聯是:或為君子小人,或為才子佳人,出場便見;右聯是:有時憂憂慼慼,有時歡天喜地,轉眼皆空。
  尹福見這個洞穴也不像桃花洞,於是返了過來,只見窟壁上佈滿了歷代名人墨客的題刻和詩碑。在昏暗的燭光裡,那題刻大都苔封荊淹,難以卒認。尹福看清的有「飛石遺蹤」、「雲中勝跡」、「洞門春曉」、「峻極於干」、「拱極浮橋」等。
  這時,只聽窟外有一個女子叫道:「前面才是桃花洞!」
  尹福連忙跑到窟外,那女子倏而不見。尹福罵道:「你這鬼丫頭,既然帶路,就要像個帶路的樣子,別這麼躲躲閃閃的!」
  前面傳來一個女子「格格」的笑聲:「我怕你的判官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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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2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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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福又往前走了一程,只見前面出現一個幽靜的洞府,洞額書「桃花洞」三個大字,兩旁有一對聯,左聯是:閉門宛在仙境,姝花解寂,啼鳥揭悶,儘是性天活潑;右聯是:開卷如游往古,幾輩英雄,幾番事業,都成文字波瀾。
  洞內燭火輝煌,尹福一進洞,登時呆住了。只見光緒皇帝端坐正中,左邊坐著珍妃,右邊坐著瑾妃和隆裕皇后,兩個宮女侍立光緒兩側。尹福揉揉眼睛,定睛一看,果然是光緒皇帝,他面色蒼白,呆呆地坐在那裡。珍妃、瑾圮等人喜眉笑眼,秋波蕩漾。
  光緒緩緩說道:「尹福,你真是忠心耿耿的臣子,終於到這裡來護駕了。」
  尹福問:「你真的是皇上?」
  「你怎麼連我都不認識了?」皇上站了起來,朝尹福走來。
  尹福疑疑惑惑地問:「你不是被於鶯曉劫持了嗎?」
  光緒已來到尹福面前,淚眼漣漣地說:「是啊,你快逃……」逃字還未說完,尹福只覺左肋一陣麻痛,又覺右肋一陣麻痛,方知已被人點了大穴。
  於鶯曉笑吟吟從光緒身後閃了出來,嘻嘻笑道:「尹爺好難請啊!」
  尹福始知上當受騙,這時光緒已癱軟於地。「珍妃」攙起光緒進入一個側門,「瑾妃」、「隆裕皇后」也摘下頭飾,笑嘻嘻來到尹福面前,「瑾妃」道:「尹教頭,一路上辛苦了。」
  「隆裕皇后」攙扶著尹福,問於鶯曉:「于小姐,先把他安置何處?」
  於鶯曉道:「先安置在梨香院內。」
  「隆裕皇后」攙扶著尹福進了另一個側門,沿著甬道走了一程,來到桃花洞外一個幽靜的庭院,院內栽著翠柏秀竹,有假山流泉。「隆裕皇后」把尹福帶進正房,房內有硬木桌椅,朱綃紗帳,翠茜秀窗。「隆裕皇后」將尹福扶到床上,神秘地一笑:「尹爺,按照小姐吩咐,你就在這裡歇息吧。」說罷,她翩翩而出。
  尹福中了暗穴,心裡明白,也能言語,只是渾身不能動彈。他見於鶯曉安排自己住這麼舒適的房間,不知她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正在納悶,一個少女笑盈盈端著一盤水果走了進來。
  尹福見那盤上擺著荔枝、香蕉、枇杷、菠蘿等南方水果,心想:在這偏遠山上還有這等水靈的水果。
  那少女問:「尹爺,你吃水果嗎?」
  尹福生氣地說:「點了我的穴位,我哪裡能吃水果?」
  「我來餵你嘛。」少女說著剝了一顆荔枝塞到尹福的嘴裡。
  「呸!」尹福一張口將那顆荔枝吐了出來。
  少女恨恨地說:「我還不願意伺候呢!」說著,「登登登」地走了出去。
  尹福經過一晚上的奔波,疲倦已極,一忽兒便呼呼入睡了。
  尹福一覺醒來已是早晨,他猛地想起光緒皇帝,一種內疚感纏繞著他,他欲想動作,但無可奈何。
  這時,門簾一挑,伸進一個少女的腦袋,她見尹福醒了,又縮回腦袋,一忽兒端著一盆溫水走了進來。她用毛巾擦著尹福的臉。
  「皇上在哪裡?」尹福問。
  「押在後面。」少女回答。
  「你們于小姐如何處置他?」
  「準備拿他的頭祭祖。」少女一字一頓地說。
  「什麼時候?」
  「不知道。」
  少女端著盆出去了。
  尹福的腦袋「嗡」的一聲像炸開了。
  光緒皇帝危在旦夕。
  一會兒,進來一個四十多歲的婆娘,尹福一見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只見這婆娘穿著一件條子花布汗衫和一條黑湖縐褲子,她鴨蛋臉,彈肩,顴骨凸出,上面好像蒙了一層土黃色的皮;她那對鬆弛的乳房已經下垂,一直搭拉到凸起的肚皮上。
  尹福感到一陣噁心,他有生以來還沒見過這麼醜的女人。
  醜婦笑吟吟來到尹福面前,搖了搖手帕,說,「尹爺,給你道喜來了。」
  尹福輕蔑地問:「喜從何來?」
  醜婦笑道:「我家小姐看中了你,想招你當大寨主呢!」
  「我可沒那個福氣!」尹福氣鼓鼓地說。
  「真的,我家小姐是個老姑娘呢,她的眼睛刁得很,以前遇到那麼多美俠客、秀才子,沒有一個看得上眼。這次,小姐一直尾隨皇家隊伍,一眼就瞧上了你。」
  「我都五十多歲了,又是有妻室的人,高攀不上小姐。」
  醜女大笑道:「你是交了桃花運了,小姐偏偏看上了你,以前久仰你的大名,但從未見過面,只是耳聞而已。她此番見你一片忠心,一腔熱血,氣概軒昂,與眾不同,立意招你上山,想請你當寨主,她當個壓寨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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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2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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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福又問:「你是什麼人?」
  醜女回答:「我是恆山老母,是這裡的總管,於鶯曉七分聽我的呢!」
  尹福道:「我已是花甲之人了,于小姐如何看上了我?」
  恆山老母妖媚的一笑,露出一排焦黃的牙齒,說道:「人世間有愛孫猴子的,就有愛豬八戒的;有愛崔鶯鶯的,就有愛潘金蓮的。于小姐品貌雙全,尹爺,你好福氣喲!」
  尹福道:「我要是不從呢?」
  恆山老母冷笑中露出幾絲殘忍的目光:「那就對不住了,我們小姐脾氣不好,如果愛上了你,如膠似漆;如果恨上了你,能把你撕得粉碎。你是聰明人,可要三思而後行啊!」
  尹福又問:「我要是從了呢?」
  恆山老母的臉陰的快,晴的也快,此時,眉頭一展,臉上又充滿陽光:「那你小子算是抄上了,金銀財寶隨你挑,珍珠瑪瑙隨你撿,燕窩魚翅隨你點,名山勝跡隨你游。」
  「那光緒皇帝如何處置?」
  「你既已當了這北嶽恆山的大寨主,每日吃喝玩樂,要啥有啥,要星星,俺小姐上天給你摘;要雲彩,俺小姐入雲給你採;要月亮,俺小姐到河裡給你撈一個;要太陽,俺小姐把這天都給遮了,你還管那皇上不皇上?」
  尹福道:「我可以從,但必須放了皇上。」
  恆山老母嗔怒道:「你真成了鐵桿保皇派,那皇上有什麼惦記的?」
  尹福道:「先不講什麼大道理,我是他的保鏢啊。」
  恆山老母神秘地湊到尹福面前,尹福聞到一股濃烈的腋臭味,不由皺了皺鼻子。
  「你可知道小姐的身世?」
  「知道。」尹福點點頭。「她是明朝忠臣于謙老將軍的後代。」
  「現在是什麼朝代?」
  「清朝光緒年間。」
  「那大明是不是大清滅的?」
  「是啊,是明朝山海關總兵吳三桂降清,引清兵入關,清滅了明。」
  「這就對嘍,那于謙是于小姐的祖先,于謙是大明的重臣,于小姐能不恨大清嗎?光緒是大清的皇上,小姐能不殺光緒嗎?」
  尹福搖了搖頭,歎了口氣:「現在都什麼年頭了,滿人也是咱中華民族的人,不管哪個民族的人當皇上,只要他是一個好皇上,是個有為的皇上,能使老百姓安居樂業,國家日益昌盛,咱就擁護他!」
  恆山老母用手指頭戳了一下尹福的腦門:「你呀,可真是榆木疙瘩!俗話講,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隨了小姐,保你沒虧吃!」
  尹福苦笑著說:「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也不是娶雞隨雞,娶狗隨狗啊,她應該隨我才是啊!」
  恆山老母氣沖沖地道:「現在陰陽顛倒了,如今是陰盛陽衰,當今大清王朝都是太后說了算。」
  尹福問:「小姐之意到底如何?」
  恆山老母道:「小姐正在秘密聯絡四方反清志士,重新拉起隊伍,豎起反旗。現已聯絡了少林寺、武當山、華山、泰山、衡山、崑崙山的志士仁人,準備武裝起義,反清復明,推翻清朝,恢復明朝。她已定於明日一早在恆山之巔將光緒碎屍萬段,祭奠先祖。」
  尹福一聽,心裡涼了半截,額上滲出汗珠。
  皇上明日一早就要被殺,這可如何是好?尹福思來想去,忽然心生一計,心想:我何不先依了小姐,假意與她入洞房,讓她解了我的穴位,然後再想救皇上的辦法……」想到這裡,他對恆山老母說:「既然小姐殺皇上的主意已定,我再保皇上也沒有什麼意思,我是死心塌地跟了小姐了……」
  話音未落,於鶯曉臉色緋紅,一陣風似的捲了進來。原來她一直在房外偷聽,如今見尹福答應娶她,又應允了殺皇上,又驚又喜;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撲了進來。她朝著尹福作了一揖,羞答答地叫了一聲:「夫君……」
  尹福道:「我可有言在先,我家有妻室,你若願隨我,只能做妾。」
  於鶯曉的臉又羞紅一片,小聲道:「做妾也心甘情願。」
  尹福心裡覺得好笑,心想,你就空做妾夢吧,我那糟糠之妻雖不如你年輕貌美,但卻是患難之交。我與她恩恩愛愛,早已享盡了男女相愛之情。
  尹福見於鶯曉如醉如癡,興高采烈,埋怨道:「你還沒給我解穴位呢!」
  於鶯曉又作了一揖,嬌聲道:「夫君委屈了。」說著為尹福解了穴位,尹福活動自如,因不知虛實,又不知光緒被關在何處,不敢輕舉妄動。
  於鶯曉趁機依偎到尹福懷裡,喃喃地說:「從此我們可以比翼齊飛了,我早聽說夫君許多英雄事跡,只是有緣當面不相識,如今真是千里有緣來相會了。」
  尹福輕輕推開她:「還沒入洞房呢,也不怕人家瞧見。」
  於鶯曉道:「恆山老母已經出去了。」
  尹福一看,恆山老母不知在何時溜走了。
  「你怎麼找了這麼一個又醜又邋遢的總管?」尹福問。
  於鶯曉徐徐道:「五年前我遊歷至此,當時是她率領一些女子霸佔恆山,她自稱恆山老母。我來游恆山,她定要我留下買路錢,一怒之下,我倆比武,結果我勝了她。她只得立我為王,她當我的總管。我見這裡山清水秀,是天下名山,當時我正秘密聯絡天下義士,蓄志反清,正好把恆山作為立足之地,於是留了下來。時間真如白駒過隙,一晃五年過去了,人生幾十年也溜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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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2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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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福道:「對於你的先祖于謙老將軍我十分欽佩,在京都時,我時常去東單西裱褙胡同于謙祠堂憑弔。于謙老將軍為保衛北京城立下赫赫戰功,他的人品、英名永垂史冊。」
  於鶯曉內疚地說:「我們這些做後人的真是慚愧,無顏到寒泉去見先祖,這些年我是風塵碌碌,一事無成。」
  尹福笑道:「有道是,老子英雄兒好漢,你於鶯曉如今不也是江湖上一跺腳蘆葦三顫悠的女俠嗎?」
  「去你的!你又來戲笑我了。」於鶯曉小心地捶了尹福一下。
  尹福一是想探看一下外面的地形,二是又怕於鶯曉弄出什麼枝節出來,於是提議道:「我想到外面走走。」
  於鶯曉道:「好罷,我帶你四處走走,你一定會迷上這座名山的。」
  於鶯曉、尹福經十王殿、馬神殿、純陽宮來到了九天宮。
  九天宮宮院呈正方形,只見正面大殿內塑有九天玄女聖母的神像,殿兩旁有耳殿,東西兩廂建有配樓和鐘鼓樓。宮院四周,花草繁茂,柏松森森。宮北高崖有古松四棵,像宮宇頂上的四頂華蓋,置身宮院,給人一種超然脫俗、塵埃蕩盡之感。
  於鶯曉指著宮西一個幽亭說:「那是翠雪亭,是歷代名人流連之處,特別是明代,九天宮與翠雪亭是文人墨客吟詠的天然靈境,夫君,你會吟詩嗎?」
  尹福道:「這可不是我的內行。」
  於鶯曉上下打量著尹福,笑道:「看你這文文靜靜的模樣,還以為是讀書人呢!」
  尹福笑道:「我雖然不會做詩,但卻喜歡聽別人吟詩,你是書香遺族,一定會吟詩填詞,你就以這名亭吟一首吧。」
  於鶯曉嫣然一笑,說:「那我就賣弄了。」她眨了眨眼,清了清喉嚨,吟道:「秋風難度到閒亭,松當欄杆雪當屏。莫怪登臨清透骨,幾年醉夢一身輕。」
  尹福道:「好詩,好詩。于小姐,這山上怎麼沒有僧道之人呀?」
  於鶯曉道:「恆山老母把他們都轟走了。」
  尹福見九天宮院內西北角的峭崖下有一石洞,便想到山洞處看看。於鶯曉扯住他道:「不要到那裡,那是恆山老母居住之地。她有個怪癖,不願讓別人到那裡去。」
  尹福心想:這洞莫非是光緒皇帝的囚禁之所。
  於鶯曉拉著尹福往前邊走邊說:「那洞叫玉皇洞,我剛上山時進去過一次,外洞是恆山老母的住所,內洞塑有玉皇神像和懸塑飛天等精巧泥塑,內洞的下面和右側還有暗洞,那裡面涼爽徹骨,神奧幽秘。」
  於鶯曉帶著尹福經關帝、靈宮、文昌等廟來到北嶽恆山的主廟恆宗殿。尹福見恆宗殿建於恆宗峰南半山腰的峭壁下,背崖臨谷,雄視南天。如果把恆宗峰比做一位倚天虎踞的巨人,那麼恆宗殿正好建在「巨人」的心窩,古人選地之妙,由此可見一斑。
  尹福見恆宗殿山門高大,莊嚴雄偉。坊上懸匾額「人天北柱」、「岳靈普照」等。東西兩廂建有青龍、白虎二殿,正中有一百多級的石階,十分傾斜,真是陡立若天梯,登如沿壁行。
  於鶯曉望望尹福說:「這麼陡的石階天下少有,不少遊客望而生畏,躊躇不敢上,即使是膽壯者,也得匍匐緩上。這石階共有103級,本應築108級,既可上應36天罡,下鎮72地煞,起避邪降妖的作用,又合恆山108峰之數,但是為何只築103級呢?據說,恆山坐北朝南,位居五嶽主位,但為了對兄弟岳表示尊重,應五嶽之數,減去5級;還有一種說法,恆山108峰,其中包括五台山在內,因五台山已闢為佛教聖地,由此減去5級。」
  尹福仰望著這陡峭的石階,歎道:「古人真是構思奇特,匠心精巧。」
  於鶯曉道:「五年前我與恆山老母比武,就是在這石階之上,將她一腳踢下來的,幸虧我又飛身下來將她抱住,不然她的性命休矣。」
  風拂來一陣花雨。
  有一片梨花落在尹福的肩頭,於鶯曉輕輕地用手摘去,憐惜地說:「花開易見落難尋,青春一過,有誰來收拾我們呢?現在是花之魂,來年便是花之塚了。」
  尹福幽默地說:「我的青春早過,不是有你這樣的憐花人來收拾嗎?」
  於鶯曉聽了,臉羞得像紅透了的櫻桃,她輕輕地吻著梨花,沉浸在幸福之中。
  尹福見她如此癡情,頓生一種敬重之情。此時,他覺得於鶯曉是那樣純潔,單純。他有點後悔,後悔不該答應她,不該遊戲人生,傷害她那顆熾熱而稚嫩的心。但是為了救光緒皇帝,又有什麼辦法呢?
  於鶯曉許久才抬起臉,喃喃自語:「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尹福為打破這種局面,提議道:「于小姐,這石階共有103級,咱們兩人來一次比賽,只須沾石階十下,就要到達上面,怎麼樣?」
  於鶯曉抬頭望望上面,點點頭道:「好吧,你先跳。」
  尹福運一口氣,兩臂張開,輕捷如燕,跳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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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2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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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鶯曉見尹福像—片柳絮,飄來蕩去,一忽兒便到了上面,高高地立在那裡,大氣不喘一口。
  「怎麼樣?整整十下吧?」尹福微笑著說。
  於鶯曉還沒有完全從幸福的氛圍中擺脫出來,方才尹福跳躍時,她根本就沒有計算,此時聽見尹福發問,茫然地點了點頭。
  「該你了。」尹福大聲說。
  「好!」於鶯曉響亮地回答,隨即使出「燕子鑽雲」的招數,翩翩飛來,一忽兒便站到尹福旁邊。尹福見她面無異色,心想:這小女子不愧是將門後代,功夫神奇。
  二人沿石階緩上,過了南天門牌樓,來到恆宗朝殿。尹福見朝殿面寬五間,進深三間,殿身崇高,中間額上懸鳳字形匾,題「貞元之殿」。真是坐坎向離,氣貫斗極,「萬壑千巖同俯首,三邊九塞盡通靈;蒼松古柏化龍蛇,瑤草琪花爭獻端。」
  大殿內塑有北嶽恆山之神的金身塑像,頭帶平天冠,身披朱綾,目光微啟,端莊沉靜,一派帝王氣概。兩旁恭立著四大文臣和四大武將,塑像高達一丈多。置身朝殿,如赴金鑾,令人誠惶誠恐。神座上方,懸有康熙皇帝御匾,上書「化垂悠久」四個大字。兩旁對聯:威鎮坤方廟貌遠昭千占,德垂冀地精靈不爽分毫。
  於鶯曉輕輕擊掌,瞬間,塑像輕輕搖動,緩緩轉了半圈,露出塑像背後一個小門。
  尹福驚道:「原來有一暗穴,真是神奇。」
  於鶯曉輕輕地按了門旁的一個機關,只見小門緩緩開了,露出一穴。
  於鶯曉神秘地一笑:「我來之前就有了這個暗穴,裡面藏著不少寶貝呢,可能是道士們修的。」說著拉著尹福的手輕輕跳了下去。
  往下一跳是條漆黑的甬道,空氣潮濕。於鶯曉引著尹福往前走了有十幾尺遇到一個鐵門,於鶯曉又按動機關,鐵門緩緩打開,現出一個二十多尺長、十幾尺寬的石室,石室一角有八個鐵箱子,有一盞長明燈爍爍發光,長明燈浸在小油缸裡,散發著松香。
  於鶯曉打開一隻鐵箱子,裡面滿堆著珍珠、瑪瑙、翡翠、珊瑚、寶玉、金碗等。她呵呵笑道:「這些寶物都是當年道士們藏的,現在作為反清活動的經費,當然,咱們也可以享用一些。」
  這時,忽然那鐵門沉重地關上了,於鶯曉見此情形,慌忙去按開門的機關,可是毫無結果。尹福用力去推鐵門,可是鐵門紋絲不動。
  只聽到一陣歇斯底里的狂笑:「於鶯曉啊,於鶯曉,你到底算不過老娘。現在你們這一對癡男癡女只有吃金吞銀吧,過兩年我來撿你們的骨頭!」
  一陣陰森森的狂笑,震得石室屋頂灰塵簌簌而落。
  是恆山老母的聲音。
  「我上當了!」於鶯曉氣得兩頰蒼白,拚命用頭頂,用腳踢,用手推,鐵門紋絲不動,一會兒,她便香汗淋漓,嬌喘吁吁。
  踢踢踏踏的腳步聲,恆山老母離去了。
  尹福倒顯得十分冷靜,他喃喃道:「看來她跟你不是一條道上跑的馬車,她背叛了你。」
  於鶯曉恨恨道:「她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真愚笨,怎麼沒有想到有這麼一天呢!」
  尹福安慰道:「事到如今,著急又有何用?你那些姐妹難道不會來救你嗎?」
  於鶯曉回答:「這個暗穴只有我和恆山老母知道,姐妹們都不知道,山上的姐妹只有十幾個是我帶來的,其餘的都是恆山老母的人,恐怕那十幾個姐妹也會遭她的毒手。你要知道,恆山老母的桃花扇功夫十分厲害,只有我能對付,那些姐妹都不是她的對手。」
  「恆山老母為何反叛你呢?」
  「看來她表面上歸順於我,內心卻在思慮如何對付我,她知我武功厲害,一直沒有機會下手,可是表面上對我服服帖帖,我卻一直蒙在鼓裡。剛才她一定是偷偷跟隨在我們身後,可是我們只顧敘話,一直沒有覺察。」於鶯曉撣了一下頭髮,又說:「近來我們又鬧了一點摩擦。」
  「什麼摩擦?」
  「你剛才看到那個玉皇洞了吧?」
  「嗯。」尹福點點頭。
  「恆山老母是個放蕩的女人,專門喜歡玩弄美男子,然後把他們殺了,在她居住的玉皇洞裡淨是男人的白骨。上山後的一天,我突然發現了這個秘密。當我看到玉皇洞內洞深處那一堆堆男人的白骨,驚駭得呆了。她向我誇耀說,那都是她的傑作。我在她的房間裡發現了一個年輕後生,那後生白白淨淨的,恐怕也就十五六歲,他抖抖索索,眼淚汪汪的。我見了這情景,非常生氣。我勸她放了那後生,不然就殺了她。她見我發怒,只得放了那後生。我叫她發誓決不再幹這種傷風敗俗的事,不然就把她轟下山去,她答應了我。可是一個月前,我在她居住的玉皇洞深處又發現了男人的屍體。我向她大聲詢問,她矢口否認,我氣得打了她的臉,她一聲不吭。我對她說,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嫁給你心愛的人,但不能隨意糟踏男人。況且我們已豎起反清義旗,不能幹偷雞摸狗傷天害理的事情……」於鶯曉氣得說不下去了,她啜泣著。
  尹福望著她那張莊嚴蒼白的臉龐,那雙充溢著淚水的眼睛,敬佩之情油然而生。這是一個多麼富有正義感的女人啊,在她的身上燃燒著正義的火焰,她有著一顆多麼聖潔美麗的心,不僅有美的軀殼、美的面容,還有美的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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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2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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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福不知用什麼語言來安慰她,他沉默著,不知所措地看著她啜泣。
  一忽兒,於鶯曉的啜泣停止了,她美麗的睫毛上掛著晶瑩的淚珠,若有所思地望著尹福。
  尹福被她看得不好意思,轉過身來打量著石室四周,他來到牆角,用手指探了探石壁,覺得厚實堅硬。他來到鐵箱前,用手捧起那些亮燦燦的金銀財寶,感歎地說:「縱使有這麼多價值連城的寶物,又有何用?不能充飢,更不能擋寒!」他拿著一顆晶潤的珊瑚刮了刮石壁,一忽兒,珊瑚斷成數截。「唉,這些寶物連掏洞的功力都沒有。」
  尹福又掏出判官筆,在石壁上劃了半天,才劃出一個小窟窿。
  於鶯曉走了過來,說:「石壁這麼厚,如果挖出一個地洞通到外面恐怕也得有一年半載,可是我們吃什麼,喝什麼,不吃飯有水喝可以維持二三十天,可是沒有水喝恐怕最多能活七天……」
  尹福聽了,心裡涼了半截,失望地說:「看來只有等死了,兩年後,恆山老母打開石室的門,看到的將是兩攤白骨……」
  於鶯曉嘴角嚅動著,一雙湛黑的眼睛裡充滿了深情。忽然,她發狂般抱住尹福,抬起蒼白髮燙的臉,對尹福說:「人固有一死,但是我有愛情,我們相愛而死,死得實在!」
  尹福被她抱得透不過氣來,掙脫不開,於鶯曉的兩條胳膊就像鉗子一般,緊緊抱住了尹福。尹福感覺到她青春的胸脯在急劇地起伏,渾身打著顫兒。
  於鶯曉忽然雙手一鬆,昏了過去。
  「小姐,小姐!」尹福急促地叫著,用雙手拍打著她的臉。
  於鶯曉醒了過來,烏絲散亂著,臉色白皙而泛紅,一雙秋水般的眼睛,清澈透亮,靜謐溫柔。
  「你不喜歡我?」她問。
  尹福沒有說話,他不想傷她的心。
  尹福沉默著。
  「你不喜歡我……」於鶯曉傷心地哭出聲來,哭聲充滿了淒切。
  尹福轉過身子,閉上了雙眼。
  於鶯曉失神地望著頂壁。淚珠,一顆顆落下來,撲簌簌掉在地上。
  他們就這樣對坐著,彷彿是兩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時間悄悄地溜了過去,飢餓和乾渴襲了上來。
  還是於鶯曉打破了沉默。
  「你願意做我的朋友嗎?」
  尹福點了點頭。
  「你真是一個地道的男人。」於鶯曉小聲說。
  尹福沒有說話。
  「天底下還沒有見到過你這種男人。」
  尹福想岔開話題,於是說:「我沒有見過桃花扇這種功夫,恆山老母的桃花扇究竟如何?」
  於鶯曉回答:「這桃花扇共有八十六招,是由一個叫張迎春的大俠發明的。扇骨是鐵的,扇面是布的,內藏藥針,扇子一扇,便有麻醉藥汁噴出,人聞見便會昏沉。在與持桃花扇的人打鬥時,要設法躲開扇面。桃花扇的八十六招中最厲害的要數『寒鴨浮水』、『月出雲門』、『春風擺柳』、『回馬敬酒』、『蝶影穿花』、『垂柳移影』、『遊蜂戲蕊』等。」
  尹福道:「這桃花扇真是厲害。」
  於鶯曉道:「恆山老母如果看中了某個美男子,便將桃花扇對其一扇,待對方昏迷後,便搶了來,她就是這樣俘虜男人。」
  尹福問:「要破此扇有何高招?」
  「只要設法刺破扇面,桃花扇扇毒的功力必然減弱,因為露了風。」
  「砰,砰,砰……」忽然傳來一陣敲打石壁的聲音。
  「你聽!」於鶯曉驚喜地抓著尹福的手。
  「好像是有人鑿洞……」尹福支稜著耳朵,將耳朵貼到石壁上。
  「砰,砰,砰……」那聲音沉悶之極。
  尹福道:「一定是有人鑿洞,好像離我們很近。」
  「是誰呢?」於鶯曉的眼神裡滿懷著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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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2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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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福、於鶯曉把全部希冀都寄托在這「砰、砰、砰……」的聲音之中,就像久溺水中的人撈到了一尾稻草。在他們的耳朵中,這聲音像是一曲優美動聽的音樂。
  一天,兩天……兩個人坐在地上仔細諦聽這神聖的聲音,每當這聲音消失時,於鶯曉便癱軟在地上,而當這聲音升起後,她馬上為之一振。
  幾天後,他們被乾渴折磨得不能自制,尹福和於鶯曉嘴唇乾裂,舌頭長滿舌苔,於鶯曉幾次鼻孔出血。
  「夫君,我恐怕要先去了。」於鶯曉費力地說著,淌下幾滴眼淚。
  尹福用舌尖去舔她的眼淚,可是幹幹的,什麼也沒有。
  於鶯曉睜著黯淡無光的眼睛,又說:「我死之後,你就喝我的血,吃我的肉吧,恐怕還能支撐一段時間,祝你好運,能在這『砰、砰』聲中得到福音……」
  尹福彷彿自言自語地說:「我直到現在才明白,人在臨死之時求生的慾望有多麼大。」
  於鶯曉斜倚著牆角,微笑著,一動不動。
  尹福來到鐵箱前,揭開箱蓋。
  「別找了,沒有吃的、喝的,這些金銀財寶頂什麼用。」於鶯曉歎了口氣。
  尹福手捧著一個大金元寶朝於鶯曉走來。
  「你就請我吃這個……」於鶯曉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尹福莊重地捧著金元寶來到於鶯曉面前,蹲了下來:「小姐,你喝吧。」
  於鶯曉看著金元寶,只見在金元寶的凹處漂著水,黃燦燦的。
  「這是什麼?」於鶯曉鳳眼圓睜,惶惑地問。
  「水,是水,你喝吧。」尹福淡淡地說,他先舔了一下。
  於鶯曉不顧一切奪過金元寶,大口喝乾,咂巴咂巴嘴說:「好香,好解渴!」
  「這是從哪裡弄的?」於鶯曉問道。
  尹福沒有說話,默默地站了起來,目光呆滯。
  於鶯曉看著金元寶,黃燦燦,耀人眼睛,她把金元寶貼到鼻翼上,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騷氣。
  她明白了,但是並未產生反感,她小聲地問:「你什麼時候留下來的?」
  尹福瞧了她一眼:「三天前,以後也沒有了,就為了這一天……」
  「謝謝你。」於鶯曉的聲音裡有幾分感激。
  「砰,砰,砰……」那種令人振奮的聲音又開始了,彷彿近在眼前。
  尹福也倚到牆角,靜觀著。
  一忽兒,石壁上被震掉幾塊壁渣,緊接著一根鐵釬伸了進來。
  鐵釬縮了回去。
  「瞧,就是那些鐵箱子,想不到還在這裡,蒼天有眼。」這是一個顯得有幾分蒼老的聲音。
  「太好了!我們發大財了,道長,我們終於如願了!」
  「整整三年啊!」又是那個蒼老的聲音,緊接著是重重的歎息。
  石壁終於露出一個大窟窿,一個年輕的道士欣喜若狂地跳了進來。
  尹福上前點了他的穴,他不能動彈了。
  「戒真,你怎麼了?」
  窟窿裡伸出一隻蒼老的手,被尹福狠命抓住了。
  「唉喲,真是見了鬼了!」傳出那個蒼老的聲音。
  尹福把他拽了進來,原來是一個老道士。
  「後面還有人嗎?」尹福問。
  「沒有,沒有了。」老道士慌裡慌張地搖了搖頭。
  於鶯曉也站了起來,她問:「這是怎麼回事?」
  老道士流出眼淚:「我本是這恆山上的道士,十幾年前山下來了一個妖婆,手持一柄妖扇,那扇子一搖,山上的道士、和尚、道姑、尼姑就迷迷糊糊,她武功十分厲害,糟踏了幾個道士,把僧道之人全都趕下了山。從此她獨霸恆山,糾集一夥婆姨,為非作歹,橫行霸道。這些寶物是我們藏的。」他指著那幾隻鐵箱子。
  「寶物是從何處搶來的?」於鶯曉問。
  「不是搶來的,」老道士慌忙解釋著,「是數百年來,香客們施捨的,施捨的人有皇上、皇后、娘娘、文武官員、國外賓客、財主、才子們,日積月累,就多了,我們把它藏在此處。這些寶物價值連城啊!」老道士擦了擦額上的汗。
  於鶯曉猛地瞥見他腰間的葫蘆,猛地奪到手中,搖了搖,「匡當匡當」水響,一抬葫蘆,一仰脖,「咕嘟咕嘟」喝了下去。
  尹福看到她喝水,嗓子冒煙,於鶯曉已把葫蘆遞過來,笑著說:「給你留一半呢,這山泉水比你的尿可好喝多了。」
  「你們是什麼人?」老道士驚奇地打量著他們。
  於鶯曉生氣地說:「我們還沒問完話呢,你們是怎麼到這裡的?」
  老道士又繼續說下去:「我被趕下恆山後,就跑到華山定居,另開門戶,可是心裡總惦記著這些寶貝。我見華山的道觀破敗,心想,要把這些寶貝用來修繕道觀,該有多積德,於是把心思對徒弟講了,我這個小徒弟聽了也十分歡喜,徒弟,徒弟……」他用手拽青年道士,可道士一動不動。
  「剛才還好好的,怎麼像中了邪?」老道士圍著年輕道士轉圈子。
  尹福笑道:「是我點了他的穴,我給他解穴。」
  尹福輕輕一點,年輕道士活動自如,「撲通」一聲跪在尹福面前,哭道:「爺爺,我給您磕頭了,我不是財迷心竅,純粹是為了保護文物啊!」接著又跪到於鶯曉面前,哭道:「奶奶,我可不是賊啊,是個好人,裡裡外外都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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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2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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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鶯曉笑得像株垂柳:「我們倆可不是一對,你們接著說,怎麼進來的?」
  老道士又說:「三年前,我們合計好,拿著工具來到這恆山,圍著山轉了大半天,也不知從哪裡開鑿好,後來來到後山,看到半山腰有個大樹墩,於是就從樹墩下手,就這樣三伏寒九,不分晝夜,一直停停鑿鑿,鑿鑿停停,鑿了有三年,才鑿到這裡,中間還鑿了一段彎路,鑿到玉皇洞去了。」
  「原來這裡也通著玉皇洞,你們帶我們去,弄好了,這裡的一半寶貝歸你們,修道觀用。」於鶯曉歡喜地說。
  道士師徒二人引著尹福、於鶯曉鑽進鑿洞,彎彎曲曲來到一個地方,老道士揭開上面的石板,透出亮光。
  「就在上面。」老道士說。
  尹福攀了上去,原來是個山洞,山洞連山洞,彎彎曲曲。於鶯曉、老道師徒倆也攀了上來。
  於鶯曉仔細辨認了一下四周,說:「這就是玉皇洞的暗洞。」尹福腳一滑,跌倒在地,伸手一摸,淨是白骨。原來他被一顆骷髏絆了一跤。
  於鶯曉道:「這就是那些男子的屍骨。」
  幾個人鑽出暗洞,進入內洞,只見塑有玉皇神像和飛天等精巧泥塑,地上仍是白骨纍纍,還有一些野蝙蝠飛來蕩去。
  「咋這麼多人骨頭?」老道毛髮悚然,恐怖地問,「我在山上修煉時,可沒有這麼多人骨頭。」
  於鶯曉聽了,沒有說話。
  「唉喲!」小道士倒了下來,原來被一個屍骨絆了一跤。
  「哎呀媽呀,這是咋整的!」老道士唬得用手摀住眼睛。
  外洞便是恆山老母的住所,燭光閃爍,靜悄悄的,洞內陳設古色古香,雕花木架上擺著一隻三尺多高的假鷹,揚翅飛爪,十分可怕。石案上有水果、糕點等物,西壁有個精緻的軟床,黃幔帳,落著灰塵。
  傳出恆山老母的鼾聲。
  「她在那裡。」於鶯曉小聲說。
  尹福躡手躡腳走了過去,透過薄薄的幔帳,只見恆山老母正摟著一個後生睡覺。那後生並未睡著,睜著一雙驚恐的大眼睛,哆哆嗦嗦。後生看到了尹福,身子一動。恆山老母猛然醒了,熟練地摸出枕下的桃花扇,推開後生,一躍而起。
  尹福大叫:「你這個妖精!」一掌劈了過去。
  恆山老母躲過這一掌,就勢一扇,跳到一邊。
  尹福知她這桃花扇厲害,輕輕一跳,躲到一邊。
  於鶯曉迎了上來,罵道:「你這不知羞恥的妖精,吃我一拳。」說著,揚拳朝恆山老母面門擊來。
  恆山老母旋風般閃過,朝她一揚扇。於鶯曉身子一軟,躲得慢了點,迷迷糊糊倒下了。
  老道師徒一瞧這陣勢,嚇得軟在地上。
  恆山老母朝老道師徒左右扇了幾下,老道師徒也人事不省了。
  恆山老母見連連得手,便集中精力來對付尹福。
  尹福見她的桃花扇果然厲害,加上連日來飢餓不堪,不敢輕敵,抽出判官筆,沉著應戰。
  恆山老母狂笑幾聲,揮動桃花扇,來戰尹福。尹福退到一隅,猛地一躍,一招「燕子鑽雲」,瞅準機會,揮動判官筆,刺中了桃花扇。恆山老母惱羞成怒,連連揮動桃花扇,直撲尹福。
  尹福跳到石案上,居高臨下,一腳踢中恆山老母的手腕,桃花扇飛了出去。恆山老母雙手一抖,利如鷹爪,朝尹福擊來。
  此時,於鶯曉已經醒來,她趁勢拽住恆山老母的一隻腳,恆山老母未曾提防,一個趔趄。尹福一招「鷹擊長空」,一掌擊中恆山老母的頭頂,腦漿迸濺,恆山老母登時身亡。
  尹福扶起於鶯曉,於鶯曉笑著對尹福道:「你還是做寨主吧。」
  尹福道:「你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於鶯曉道:「我太……」她沒有說下去。
  尹福問:「光緒皇帝在何處?」
  於鶯曉道:「你不答應我,我就不告訴你。」
  尹福大踏步走出玉皇洞,他的聲音飄蕩著:「我自己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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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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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天已濛濛亮,尹福從玉皇洞出來,又回到桃花洞。只見洞內橫七豎八倒著十幾個女子的屍首,顯然是剛剛發生過激戰。
  尹福心內納悶,四處搜尋,沒有找到一個活著的人。
  看來是剛剛發生了激戰,那麼是誰殺死了山上的女子呢?一定來了武林高手。
  尹福走出桃花洞,來到那個幽靜的庭院,只聽屋內傳出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他連忙奔進屋內,正見一個女子正在換男人裝束。
  「你是什麼人?」
  「你……你怎麼又回來了?」那女子神色驚惶,面如土色。
  「那些女子都是被你殺的嗎?」
  「不,不,我沒有殺人……」她支支吾吾,哆哆嗦嗦。
  尹福上前揪住她的頭髮,問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女子道了原委:原來自從恆山老母幽閉了尹福和於鶯曉後,便對山上眾女子說,於鶯曉和尹福到少林寺、武當山、峨眉山、青城山,聯絡天下志士去了。恆山老母又派人追上皇家行列,聲稱讓皇家出一千萬兩白銀來換光緒皇帝。昨日半夜,突然殺出三個大漢,在桃花洞與守山的姐妹發生激戰,那三人自稱皇家保鏢,將眾姐妹殺敗,搶走了光緒皇帝,下山去了。
  尹福問這女子那三人什麼模樣和打扮,女子說深更半夜沒有看清楚。
  尹福決定立即下山去追那些人,於是走出庭院,迅疾朝山下走去。
  剛走了有半個時辰,只見前面山坡古松下立著一人,笑道:「怎麼?不辭而別。」
  尹福抬頭一看,正是於鶯曉。她頭髮蓬鬆,雙手叉腰,笑嘻嘻立在那裡。
  尹福笑道:「後會有期了,我有急事要辦。」
  於鶯曉格格笑道:「再見時恐怕是一堆白骨了,誰叫我沒這個福氣。不過,石室幾口絕食斷水,也是有滋有味的,不枉人生一場。我送你一柄寶扇上路。」說著,手一揚,一件東西飛到空中,尹福接在手中,原來正是恆山老母用的那柄桃花扇,扇面光滑,沒有一絲破綻。尹福用判官筆刺的缺口,已被於鶯曉補好了。
  尹福作揖道:「多謝小姐贈扇,夏日再不會長痱子了!」
  「你這老頑皮!」於鶯曉說罷,飄然而去了。
  尹福將桃花扇藏好,疾步朝山下走去。
  行了一程,他影影綽綽看見前面有三個人影,其中有兩個人彷彿抬著一個木箱。那三人走得飛快,尹福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漸漸接近他們。
  尹福定睛一看,那三人正是通臂拳名家張策和他的兩個徒弟,紅臉漢子韓占鰲和白臉漢子李蘭亭。
  尹福心想:莫非是這三人昨夜殺上山,劫走了光緒皇帝,那麼光緒皇帝藏在哪裡呢,一定是在箱子裡。
  那三人彷彿並未發覺尹福,只顧匆匆趕路,尹福見他們有三人,自己不敢唐突行事,生怕逮不著狐狸弄一身騷,或者雞飛蛋打,不如尋找時機,以計取勝。
  那三人一直往南走,走到正午見路旁有個酒樓,張策建議到酒樓內歇息一下,三個人抬著木箱進了酒樓。
  尹福見張策師徒進了酒樓,自己也摸索著來到酒樓前,他探頭一看,樓下坐著三三兩兩的酒客,有的獨斟,有的對飲,桌上杯盤狼藉,沒有張策師徒的影子。
  尹福想:他們一定是上了二樓。他悄悄走進酒樓,揀了一個僻靜的角落坐下來。木柱前一個青衣老者正倚柱瞌睡,尹福身後有兩個壯士喝得酩酊大醉,正在猜拳。
  尹福坐了一會兒,沒有聽到樓上有什麼動靜,也不見酒保出來,有些納悶。
  尹福有些坐不住了,想上樓探探動靜,正要起身,忽聽那兩個壯士中的一位哼哼唧唧地說:「兄弟,你聽說了嗎,這次太谷比武大會可有奇聞了。」
  「什……什麼狗屁奇聞,還不淨……是些……陳谷子爛芝麻!」對面那個壯士唾沫星子亂濺,眼睛裡佈滿了血絲。
  「江南神偷喬老爺盜了光緒皇帝的玉璽,此番要拿到太谷給弟兄們開開眼,他揚言要用這玉璽來換形意拳的秘笈……」
  「喲,這可真是奇聞,這形意拳的秘笈是形意拳大師姬際可的遺世之寶,是姬大師當年在終南山嶽武廟得到的《岳穆拳譜》,那形意門哪能交換?」
  「那也未必,有了大清皇上的玉璽,就可以自稱皇上,車毅齋就可以在太谷稱帝了,那車毅齋的師父李洛能就可以追封太上皇,宋世榮沒準能混個丞相,郭雲深嘛,可以當個兵馬大元帥,形意門可就抖起來嘍!」
  「山西人可是摳得很,一個算盤珠子恨不得掰八瓣,要說捧出一缸醋還差不多,要獻出形意拳秘笈,真比登天還難啊!」
  「反正江湖上的人都這麼傳說,俗話說,無風不起浪,興許是真的。」
  「離比武的日子越來越近了,咱哥倆也去湊個熱鬧,有棗沒棗的,咱們也來它一竿子!」
  尹福在這邊聽了,心想:看這個意思,是喬摘星偷了光緒皇帝的玉璽,這個飛天神鼠沒什麼本事,還想在江湖上出出風頭,他到太谷參加比武盛會,高手如雲,名俠似水,別說連《岳穆拳譜》換不出來,就是性命恐怕也難保,只可惜光緒皇帝的玉璽又不知流落何方了。
  那兩個壯士又神吹亂侃了一會兒,便趴在桌上酣然入睡了。
  尹福再看那老者,鶴髮童顏,仍在那裡打盹,呼吸均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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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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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福忽然感到一陣恐怖,樓下僅四個人,兩人酩酊大醉,酣然入睡,一人一直微睡,就他一人還算清醒,酒保始終沒有出來,難道這酒樓是一個鬼樓?
  想到這,尹福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他悄悄地來到樓梯口,朝上面望了望,見沒有動靜,於是躡手躡腳地上了樓。但見張策和他的兩個弟子韓占鱉和李蘭亭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口吐白沫,人事不省。
  尹福來到張策面前,俯下身,湊到他嘴邊聞了聞,沒有任何氣味。他用力扳動張策的身子,連聲叫道:「張大俠,張大俠!」張策一動不動。
  尹福見桌上擺著幾杯酒,他拿起酒杯,晃了晃,那酒有些渾濁。尹福認定是酒家在杯中下了藥。他朝四外一望,沒有找到那個木箱,他惦記光緒皇帝的安全,於是順著樓後樓梯疾步而下,後面有個院落,吊著幾隻死豬,院角放著一排酒缸,酒香撲鼻。他見西面有三間房屋,於是推門進去,一股難聞的氣味撲鼻而來。床褥腌臢,陳設凌亂,牆上掛著一柄鬼頭刀。
  尹福走進裡屋,看到了張策的兩個徒弟抬的木箱,他走過來打開箱蓋,裡面什麼也沒有。尹福感到疑惑,懷疑是店主搞了換包記,於是走出後門,朝四野張望。
  酷陽如火,蟬兒刺耳地鳴叫。一條小河彎彎曲曲,蘆花飄揚,河上和小道上沒有人跡。
  尹福正在彷徨,忽見蘆葦蕩裡漂出一隻小船,船上立著一個漁家姑娘,她渾身銀白,細挑的身材,嬌美的臉蛋兒配著一副俏麗恬靜的眉眼兒。她微仰著頭,輕擺著腰,像一球隨風飄蕩的柳絮,輕盈盈的。
  尹福高聲叫道:「姑娘,姑娘!」
  漁家女問道:「老爹叫我有何事?擺渡嗎?」
  尹福問:「姑娘,你可看見酒家抬著一個箱子?」
  姑娘笑道:「我看到酒樓的老闆推著一個泔水車往南去了。」
  尹福正要追,漁家女道:「你是不是要找那個酒樓老闆?」
  尹福點點頭,說:「我找他有要緊事。」
  漁家女把船划了過來,縱身上了岸,說道:「我這船行得快,你上船來,我划船追他。」
  尹福見漁家女言辭懇切,便與漁家女跳上了船。
  漁家女撐篙,輕捷如燕,小船似箭一般在水中飛行。
  「我看你上船的動作,一定是武術行家。」漁家女問。
  尹福笑笑說:「會一點花拳繡腿。」
  「你找老闆有什麼要緊事?」
  「他欠我的銀兩。」尹福胡謅道。
  漁家女忽然一指前方:「那就是酒樓老闆。」
  尹福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在林陰道上,一個又黑又胖的傢伙推著一個泔水車疾行。
  尹福剛要說話,只見漁家女將篙一扔,跳下水去。尹福正在惶惑,忽覺船身顛沛,小船一歪,身不由己,「撲通」掉入河中。
  尹福不識水性,拚命在水中掙扎。那漁家女不知從什麼地方冒了出來,她像魚兒一般游到尹福身邊,用手按著尹福的頭在水中撲騰著。尹福一連喝了幾口水,一忽兒便人事不省了。
  尹福醒來時已躺在岸上,渾身被繩子綁著,動彈不得。漁家女呵呵笑著立在一邊,樹底下那個又黑又胖的傢伙靠在泔水車旁正扇著大蒲扇納涼。
  尹福見那黑胖傢伙雙目失明,有些面熟,猛地想起懷來縣城妄圖玷污瑾妃等人的那個傢伙。
  「怎麼,尹爺,不認識爺們了,我就是鼎鼎有名的燕山大俠黑旋風啊!」那傢伙「嘿嘿」笑著,露出黃兮兮的牙。
  黑旋風又指著漁家女說:「這就是我的乾女兒嵐松,我們這一路上跟得好苦,我這乾女兒七十二變,一會兒變成酒家女,一會兒又變成漁家女,一會兒還變成煙花女,她可不是一般人物。」
  嵐松問:「爹爹,這個尹福怎麼處置?」
  黑旋風皮笑肉不笑地說:「我要是殺了他,江湖上的人會笑話我,笑我乘人之縛下手,可我要是放了他,那這位真龍天子可就是『煮熟的鴨子——飛了』。」他用腳踢了踢那個泔水車。
  尹福明白了,光緒皇帝一定關在泔水車中。
  黑旋風又說:「我嘛,被人瞎了一雙眼,從此不見光明,後半生在黑暗中生活。我要挑了他的筋,廢了他的武功……」說著,刷地拔出一柄尖刀,殺氣騰騰地走到尹福面前。
  尹福一陣心酸,心想:落在這個殺人魔王手裡,真是晦氣!我英雄一生,沒想到落得這般下場,皇上也救不出來了。
  尹福想著,落下一行熱淚。
  這時,只覺一股勁風刮來。勁風擊打著尹福的臉,使他睜開雙眼。只見黑旋風手中的尖刀飛向空中,黑旋風踉蹌了幾步,嵐松也被擊得連連後退。尹福覺得身子一陣輕鬆,低頭一看,身上的繩索齊齊切斷,自己沒有了任何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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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假慈禧第四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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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旋風聽了,驚恐萬狀,推起泔水車就走。尹福大步衝上,一掌朝黑旋風頭部擊來。黑旋風猛聽腦後生風,朝左一閃,尹福撲了一個空。嵐松抽出寶劍,朝尹福刺來。尹福使出八卦掌中的連環掌,一躍而起,兩掌同擊,連擊六掌。嵐松右肩中了一掌,疼痛難忍,朝南逃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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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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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福抬頭一看,只見一個鶴髮童顏的老者騎著一頭毛驢,在前面樹林裡一閃即逝。那背影有點熟悉,好像是方才酒樓裡那個倚柱小憩的白髮老人。
  好神的功力!尹福暗暗喝彩。
  黑旋風叫道:「哪裡來的一股狂風?」
  嵐松道:「爹爹,不好了,尹福的繩索全斷了!」
  黑旋風聽了,驚恐萬狀,推起泔水車就走。尹福大步衝上,一掌朝黑旋風頭部擊來。黑旋風猛聽腦後生風,朝左一閃,尹福撲了一個空。嵐松抽出寶劍,朝尹福刺來。尹福使出八卦掌中的連環掌,一躍而起,兩掌同擊,連擊六掌。嵐松右肩中了一掌,疼痛難忍,朝南逃去了。
  黑旋風聽到嵐松逃去的腳步聲,叫道:「你這不忠不孝的畜生,怎麼竟撇下老爹一人跑了?」
  尹福撲向黑旋風,黑旋風有些驚慌,連連後退,尹福步步緊逼。黑旋風退到一棵槐樹前,朝上一躍,貼到樹幹上。尹福也朝上一躥,去抓黑旋風。黑旋風又一躍,貼到另一棵樹幹上。尹福暗暗吃驚,心想:這個土匪雙目已瞎,居然能準確無誤地躥來躥去,真是一身好功夫。
  尹福抽出那柄桃花扇,往上一躥,朝黑旋風扇去。正值黑旋風雙手一揚,尹福知有暗器襲來,身子一閃,扇子歪了一點,沒有扇中黑旋風。黑旋風的連珠飛鏢齊齊紮在尹福身後的樹上,共有五枚!
  尹福閃過連珠鏢,又去追黑旋風。黑旋風跑了一程,退到河邊,無路可走,只得「撲通」一聲,跳入河中。
  尹福不識水性,只能怔怔地望著黑旋風破水游去。
  這時身後有一個人開了腔:「你這個人,何苦逼得一個瞎子跳河?」
  尹福回頭一看,是個胖和尚,生得眉如漆刷,眼似黑墨,疙瘩的一身橫肉,胸脯下露出黑肚皮來。
  尹福有些氣惱,說道:「你是哪個廟裡的和尚?不問青紅皂白,插什麼槓子?」
  胖和尚道:「實話告訴你,我是五台山五郎廟的癲狂法師,專好打抱不平,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說著,一招「猛虎出山」朝尹福擊來。尹福已在河邊,朝旁邊一躲。險些掉到河裡,他惦記救光緒,不願與這和尚糾纏,於是抽出了桃花扇,想把和尚扇倒脫身。
  癲狂法師一見這桃花扇,眼睛一亮,叫道:「你怎麼把我那相好的扇子拿來了,你一定是個盜賊!」
  尹福一聽,暗想:這扇子的主人是恆山老母,這個和尚莫非與恆山老母有什麼關係。
  癲狂法師從懷裡摸出一顆小丸,含在嘴中,呵呵笑道:
  「天下只有我和恆山老母能破這柄神力之扇!」
  尹福用桃花扇左扇右扇,癲狂法師竟毫無知覺。尹福見桃花扇在他身上不起作用,便收起扇子,抽出判官筆。
  癲狂法師也從懷裡抽出一個小兵器,尹福凝眸一瞧,是一塊小硯台,珵亮閃光,好像是銅的。
  癲狂法師笑道:「咱們兩人這兵器都屬文房四寶,可算是武林中稀罕兵器。」說著,攬台朝尹福心窩擊來,尹福急忙用判官筆招架。「匡啷」一聲,寶硯與判官筆相撞,濺出無數金星,耀人眼睛。
  尹福和癲狂法師都覺得虎口一麻,尹福退了兩步,癲狂法師退了三步。
  癲狂法師問:「恆山老母現在可好?」
  尹福回答:「她已歸天了。」
  「什麼?是你殺的?還是那個姓于的丫頭殺的?」癲狂法師眼睛幾乎凸出來,滿是血絲。
  「是她自作自受,自取滅亡。」尹福的話像是一字字蹦出來的。
  「這麼說,是你殺的。」癲狂法師的牙齒咬得格格響。「五年前,有個姓于的丫頭在比武中擊敗了恆山老母,佔山為王,恆山老母甘願輔佐她。我到恆山與姓于的丫頭交手,結果也大敗而歸。我回到五台山後刻苦練功,整整修煉了五年,發誓要戰勝那個姓于的丫頭,奪回恆山,與恆山老母團聚,如今我正要奔向恆山。」
  「那我勸你別去了,恆山老母已經不在了。」
  「你要知道,我對她的感情有多麼深。我恨不得將她捏碎,我幾次用頭撞牆……」
  尹福冷冷地說:「那你撞出腦漿來也沒有用。」
  癲狂法師癡癡地問:「你可知道,她為什麼不喜歡我?」
  尹福回答:「她愛的是溫文爾雅的美男子。」
  「可是她長得也不俊呀,一臉疙瘩肉,黑得像火通條。」
  「因為她愛的是人的軀殼,而不是人的靈魂。有的人長得顏如玉,穿得衣似錦,可是靈魂卻非常醜惡。一般的人往往看到的先是人的表面的東西,這種表面的東西容易迷惑人。人抓到這種表面的東西,自以為很幸福,很幸運,而當這種表面的東西暴露無遺後,便感到有一種失落感,—種困惑,一種茫然,一種莫名其妙的厭倦。因為他沒有抓住人的靈魂,靈魂是一個人的本質,是永存的。恆山老母就是這樣一個人,她追求的就是人表面的東西,她掠奪了一批美男子,可是得不到他們的靈魂,因此便把他們殺掉。同時,她還有一種陰暗的心理……」
  「是什麼?」癲狂法師著急地問。
  「因為她得到的只是這些男人的軀殼,卻得不到他們的靈魂。她又妒忌別的女人會得到那些男人的靈魂,於是便害死了被她蹂躪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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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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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麼說,恆山老母的靈魂也是醜惡的了?」
  「是的。」尹福點點頭,「這樣的人有什麼值得留戀的呢?」
  癲狂法師興奮起來,叫道:「真是與你一席話,勝過十年念佛功。她既然是這種人,我又何必剃頭挑子一頭熱呢?」
  說著,高興地朝尹福撲來。
  尹福還沉入在思考之中,沒想到癲狂法師朝他撲來。
  他下意識地挺起判官筆。
  「啊!」癲狂法師慘叫一聲,微笑著倒了下去……鮮血從他的胸膛汩汩而出……
  癲狂法師是出於感激,想擁抱一下尹福,尹福誤解了他的意思,在恍惚中刺死了他,這只是一種下意識。
  尹福猛地想起那個泔水車,他回頭一望,泔水車就在那棵老槐樹下。他欣喜若狂地奔了過去。
  他來到泔水車前,打開了桶蓋,一股難聞的泔水味撲鼻而來。桶內空空,哪裡有什麼光緒皇帝的影子……
  尹福感到一種惶惑和恫然,疲倦使他不能自持,他癱軟在地上。
  「得得得……」傳來疾快的馬蹄聲。
  尹福抬頭一看,三匹馬旋風般的捲來。
  他已經沒有氣力站起來了。
  馬上有個人高聲叫道:「瞧,是尹爺。」
  尹福聽出來是崔玉貴的聲音。
  三騎正是「鼻子李」李瑞東、崔玉貴和鞦韆鶴。
  「尹爺,你怎麼躲在這裡乘涼,皇上呢?」李瑞東先跳下馬來。
  尹福無力地用手指了指泔水車,喃喃地說:「我本以為皇上被人關在這泔水車內,誰知沒有。」
  「你真是昏了頭了,皇上怎麼會鑽在這樣髒的泔水車內?」崔玉貴氣咻咻地說。
  鞦韆鶴說:「太后正在沂州等皇上呢,皇上現在何處?」
  經交談才知道,恆山老母差人送信到沂州,通知皇家行列用重金到恆山贖光緒皇帝,誰知走漏了風聲,張策師徒搶先一步來到恆山,搶走了光緒皇帝。待慈禧太后差崔玉貴、李瑞東、鞦韆鶴攜重金來到恆山後,聽了於鶯曉一番介紹,才知尹福下山去追光緒,於是三個人又追了來。
  李瑞東等三人聽了尹福的敘述,覺得事有蹊蹺。
  李瑞東道:「路上我們見有一夥人護著鏢車過去,鏢頭好像是一個洋女人,騎著一匹高頭大馬。那些鏢師面色沉重,好像護的鏢很重。」
  鞦韆鶴道:「除了鏢車以外,還有一頂轎子。」
  「鏢旗上寫的是什麼?」尹福問。
  崔玉貴回答:「是『會友』兩個字。」
  「會友鏢局哪裡有什麼洋女人鏢師?八國聯軍入侵北京後,會友鏢局恐怕已經散了,這趟鏢肯定有詐,他們怎麼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個時候……」尹福思索著,站了起來。
  「時不宜遲,趕快去追!」崔玉貴叫道,搶先跨上了馬。
  尹福與李瑞東同乘一馬,三騎朝前馳去。
  漸漸地,塵土飛揚,前面土路上果然出現護鏢的行列。杏黃的鏢旗上寫著「會友」兩個黑字,金黃的穗子隨風飄蕩。一個女人穿一件猩紅衣裳騎著一匹棗紅馬,護著一頂穿飾玲瓏的藍布小轎,兩個轎夫輕鬆地抬著轎子。轎子前後共有六輛鏢車,奇怪的是,那些鏢車似乎很輕,車伕推車毫不費力,有的還哼起小曲。十餘個鏢師佩刀帶劍,在兩邊護行。
  尹福在鏢師行列中發現了酒樓內喝酒猜拳的那兩個壯漢。
  聽到後面的馬蹄聲,騎在棗紅馬上的那個洋女人轉過身來。
  是黛娜,尹福一見,幾乎叫出聲來。
  她就是八國聯軍統帥瓦德西派來的殺手!
  黛娜也認出了尹福等人,面色變得蒼白,她忽哨一聲,伸手摸向懷中……
  「砰!砰!……」洋槍響了。子彈擦著尹福的面頰而過。
  尹福將身子一歪,貼在馬肚子上,衝了過去。
  李瑞東、鞦韆鶴也衝了過去。只有崔玉貴聽到槍響,拍馬朝後竄去。
  「快救皇上!」尹福大叫一聲,直撲黛娜。
  李瑞東接連刺死兩個鏢師,拍馬來到轎前,轎夫、車伕四散而逃。
  李瑞東掀開轎簾,只見光緒皇帝雙手反綁,口中塞著汗巾,戰戰兢兢,惶恐萬分。
  「皇上,我們救你來了!」李瑞東說著,下了馬。
  「砰!」一顆子彈射中了李瑞東。
  李瑞東只覺眼前一黑,倒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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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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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激戰仍在進行。
  鞦韆鶴也不示弱,他終於殺散了鏢師。回過頭一看,李瑞東正躺在轎前,昏迷不醒,右肩被血染紅了一片。
  鞦韆鶴四下看看,見沒有尹福和那個洋女人,知尹福追那個洋女人去了,於是下了馬,來到轎前。
  鞦韆鶴掀開轎簾,看到了面如土色的光緒皇帝。
  光緒的眼淚簌簌而落,連日的饑寒、驚嚇,使他臉上無光,目光呆滯。他用一種求救的目光盯著鞦韆鶴,目光裡滿是希冀。
  鞦韆鶴的嘴角露出一絲獰笑,他緩緩地從懷裡摸出一柄匕首。
  看到這柄匕首,光緒皇帝感到有點恐怖,渾身打戰。
  鞦韆鶴手握匕首,慢慢逼近光緒的胸膛。
  光緒驚得朝後仰去……
  恰在此時,李瑞東從昏迷中醒來,他看到鞦韆鶴那副模樣,問道:「秋大總管,你在幹什麼?」
  鞦韆鶴聽到李瑞東問話,又換了一副模樣,笑嘻嘻地說:「我用匕首給皇上鬆綁呢。」說著,用匕首挑開了皇上手上的繩索,又拿掉他口中的汗巾。
  光緒長吁了一口氣,連爬帶滾地出了轎子。
  李瑞東撕掉一塊衣衫給自己包紮了傷口。「尹爺呢?」他問鞦韆鶴。
  「他追黛娜去了,多美的一個洋婆姨!」鞦韆鶴嘻嘻笑著。
  一陣馬蹄聲,尹福夾著俘虜的黛娜騎馬奔來,「哈哈,到底把她抓來了。」鞦韆鶴咧開大嘴,口水淌了出來。
  尹福騎馬跑到眾人面前,將反綁著的黛娜朝地下一摜,翻身下馬。他來到光緒面前,歉疚地說:「皇上受驚了!」
  光緒歎了一口氣,道:「一言難盡啊!」
  原來光緒那日在雁門關與太后等人賞景,因貪婪關上景色,慢了一步,被於鶯曉用香汗巾熏倒,掠奪而去。光緒在恆山一個山洞關了幾日,受盡委屈。以後又被張策師徒搶去,囚在木箱之內。張策師徒上酒樓被蒙汗藥熏倒,自己又落入巧扮酒家女的嵐鬆手中,嵐松將光緒關入泔水車,她的乾爹黑旋風推車疾走,嵐松巧扮漁家女駕船護行。正當尹福與黑旋風父女酣戰之時,一直尾隨在後的黛娜又差人把他從泔水車中搶走,掠入一個轎內。黛娜等人扮成鏢行,想將光緒解往北京,面見八國聯軍統帥瓦德西領賞。
  尹福等人擁光緒上了馬,押解黛娜朝忻州城走來。
  這日傍晚來到一個市鎮,喚作原平鎮,一問街民才知道,幾日前皇家行列由此經過。尹福見離忻州城不遠,天色已黑,便建議在這個鎮歇息一夜,明日一早再趕路。光緒應諾,幾個人揀了一家客店歇息下來。
  這個客店還算乾淨,店主看上去有五十多歲,一團和氣,像是個老實人,店裡有個小夥計,也就十六七歲,看上去蠻機靈,活潑潑的,喜歡開玩笑。晚飯是熱氣騰騰的小籠包子,尹福恐怕包子有毒或摻有蒙汗藥,自己先嘗了一個,見沒有任何動靜,才招呼眾人來吃。光緒心事重重,吃了兩個小籠包,便推開筷子不吃了。李瑞東可有些餓了,一氣吃了十來個。
  晚飯後,鞦韆鶴建議自己負責看押黛娜,他與黛娜一屋。尹福又仔細檢查了一下黛娜的綁繩,見綁得結實,便放心地讓他們去了。尹福與光緒同住一屋,李瑞東睡覺有個打鼾的毛病,有自知之明,自己揀了一間房子獨自睡了。
  尹福與光緒皇帝同住一房,尹福請光緒在床上睡,自己夾了被褥滾到地上睡。尹福躺在地上,聽見光緒時常翻身,長吁短歎,便問何故。
  「唉,我的那個小盒子丟了。」光緒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裡面裝的是玉璽嗎?」
  光緒點了點頭,悶悶地說:「我連玉璽都守不住,還算什麼皇上!」
  尹福勸道:「我聽說玉璽是讓江南神偷喬摘星偷走了,那日晚我上恆山,正巧也撞見他了。」
  「喬摘星現在何處?」
  「他是個神偷,綽號飛天神鼠,來無影去無蹤。」
  「難道我的玉璽掉到耗子洞不成?」光緒急急地問。
  「聽說喬摘星帶著玉璽前去參加在山西太谷舉辦的比武大會,想讓天下豪俠見賞見賞。」
  「哎呀,這可丟盡我的臉了……」光緒說著,啜泣起來。
  「皇上,你不要著急,我把你送到忻州後,再去太谷,一定設法奪回玉璽。」
  「太谷在什麼地方?」
  「離太原府不遠,是個商賈之地,形意拳大師車毅齋老先生就住在那裡,形意門的郭雲深要跟他比武,天下的英雄俠客、大盜巨匪也都躍躍欲試,想見識見識。」
  「尹福,你要知道,包玉璽的手帕要比玉璽份量還重……」光緒的聲音多了幾分深情。尹福看到在黑暗中,他的臉上掛著閃閃發光的東西。
  「為什麼?」尹福問。
  「手帕是死去的珍姑娘繡的,上面繡的是一對鴛鴦,是珍姑娘三夜未合眼,精心繡的,那鴛鴦繡得真像活了,相依相偎,眷戀不已……」光緒說著,動情地哭出聲來。
  「好了,我也一定會把珍姑娘繡的這塊手帕找回來。」
  「尹福,你不知道,自從我丟了這手帕,就像丟了魂似的,常常夢見珍姑娘,她是一個多麼好的女人,我覺得她是世界上頂頂聰明頂頂美麗的女人!你要知道,手帕上鴛鴦的眼睛是她咬破手指,用鮮血點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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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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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尹福有點激動了,「珍姑娘固然可愛可敬,可是你要知道,我們含辛茹苦、不辭危險,保你救你,為的是什麼?」
  光緒聽了,臉紅了一片。
  「為的是你能有那麼一天,振作起來,做一個有為的皇帝!在你的雄才大略的統治下,中國能成為一個富國,一個強國,恢復唐代的貞觀之治。再也不能讓中華民族看著洋人的眼色行事,不能讓中國人在飢餓線上掙扎。中國有輝煌的歷史,中國人完全有能力創造一個輝煌的未來。你可以有你的七情六慾,有你的忠貞不渝的愛情,但是你作為一個皇帝,應當成為一個人民愛戴、衷心山呼萬歲的父母官,而不能庸庸碌碌,虛度年華,在腐朽奢華的生活中,成為一尾蛆蟲,而遺臭萬年。」尹福越說越激動,激動得不停咳嗽起來。
  「尹爺,我聽懂了。」光緒臉憋得通紅,怯怯地說。
  尹福跟隨光緒十幾年,一直畢恭畢敬地侍候光緒,光緒一直稱他「尹福」,此次,尹福還是第一次聽到光緒稱他為「尹爺」,在同行同事稱來,這是多麼習以為常啊,可是如今出自光緒之口,尹福感到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慰藉,他恐怕自己聽錯了,問了一句:「皇上,您稱我什麼?」
  「尹爺。」光緒清晰地回答,這聲音親切,坦然。
  尹福鼻子一酸,熱淚順著兩頰悄然滑了下來……
  這時,隔壁傳來黛娜「嗷嗷」的叫聲,「救命,救命!」聲嘶力竭。
  尹福飛快地出門,一腳踢開隔壁的房門。只見鞦韆鶴發瘋般在屋子裡轉來轉去,黛娜披頭散髮,臉色慌張,反剪著雙手,不停地舞動雙腳,來踢鞦韆鶴,不讓他近身。
  「秋大太監,你在幹什麼?」尹福喝問。鞦韆鶴氣喘吁吁,狼狽不堪。他見尹福進來,垂手呆立—旁。
  「老爺,救救我,他想……」黛娜幾乎哭出聲來。
  「秋大太監,你去侍候皇上。」尹福說。
  鞦韆鶴像溺水者抓到稻草,溜了出去。
  尹福坐在地上,怔怔地一聲不吭,他在回味光緒的稱謂,感到說不出的溫馨。
  黛娜漸漸恢復了平靜。
  「你為什麼來到中國?」尹福問。
  黛娜默默地望著他。
  「該不會又編造出是一個神父的女兒吧?」尹福譏諷地說。
  黛娜用生硬的中國話說:「我的家在波恩,是一個音樂家的女兒,在一次舞會上,我認識了瓦德西先生,當時他還只是一個上尉,我們相愛了,形影不離,一直出入於上流社會。後來他送我進了一個軍校,我受到嚴格的軍事訓練,擊劍、開槍、騎馬、武術……就在我們將要結婚的時候,一個中國駐德國公使的夫人闖入了瓦德西的生活,她是個美麗溫柔的東方女性,能歌善舞,彬彬有禮,會說一口漂亮的德語。她的丈夫看起來像個孩子,有一種書卷氣。瓦德西發瘋般的愛上了她,總是邀她跳舞,他們在一起跳舞,神魂顛倒,簡直成為上流社會的寵兒。德皇聽說後,也接見了那個女子,並大加讚賞。」
  「那個東方女子叫什麼名字?」
  「她叫金雯青,小名傅彩雲。」黛娜憂鬱地說。
  「我怎麼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尹福問。
  「她現在的名字叫賽金花,是北京的名妓。」
  「噢,原來是她!」尹福自言自語地說。
  「現在瓦德西如願以償,他率領著八國聯軍,殺入北京城,又佔有了這個富有魅力的東方美人,現在他們一同住在北京中南海金鑾殿內……」黛娜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那你為什麼要當瓦德西的殺手?」
  「瓦德西要出征中國,我聽說後執意要陪他前往,我原以為他要去征服一個古老的民族,沒想到他更要去尋覓一個夢寐以求的東方美人,重溫舊日的戀情。他不願讓我前往,但我心如磐石,他只得應允,讓我做他的貼身保鏢兼秘書。就在我們進入北京城不久,這個叫賽金花的神秘女人竟然找上門來,他們一見如故,親密無間,我受到了冷遇……當時,我感到惆悵,憤恨,想殺了賽金花,但又不敢下手,因為只要殺死賽金花,瓦德西一定認為兇手是我。這時,瓦德西向我下達了密令,令我尾隨西逃的皇家行列,伺機殺死慈禧或光緒,想乘中國大亂,進一步控制這個國家。」
  「那麼你的幫手都是哪裡找來的?」
  黛娜眨眨眼睛又說下去:「中國有句俗話,有錢能使鬼推磨。那些亡命之徒,是我花錢雇來的。」
  這時,尹福發現黛娜身子在不停扭動,便問:「你怎麼了?」
  黛娜吃力地說:「我想方便一下。」
  尹福聽了,莫名其妙。
  黛娜笑著說:「用中國小姐的話來說,就是想解個溲。」
  尹福明白了,原來黛娜是想上茅廁。
  尹福點點頭,道:「茅廁在前院的西北角,我帶你去。」
  黛娜費力地站了起來,隨尹福走了出去。
  夜正深沉,月光皎潔,像一片碎銀撒在大地上,遠處,一片片玉米葉隨風颯颯作響,田野裡漾來一片泥土和莊稼的芳香。
  尹福呼吸了一下新鮮空氣,感到空氣是這樣甘甜,他不由得多吸了幾口。
  尹福送黛娜來到前院的茅廁前,他見黛娜遲遲不肯進去,問道:「磨蹭什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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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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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黛娜小聲地說:「我的手還綁著呢。」
  尹福一看,拍打著自己的腦袋,自己只顧想事,忘記給她解綁了。尹福給黛娜解了綁,黛娜紅著臉說:「您,就別進去了。」
  尹福「撲哧」一聲笑了:「我這老頭子可不願聞那個臭味。」
  黛娜放心地走進茅廁。
  尹福默默地在外面等。
  等了有一個時辰,還不見黛娜出來,他有點沉不住氣了,問道:「洋小姐,你怎麼還不出來?」
  茅廁內悄無聲息。
  尹福叫道:「你怎麼不言語?我可進去了。」
  還是沒有聲息。
  尹福一頭撞了進去,哪裡有黛娜的影子,茅廁內沒有一個人。
  黛娜從後牆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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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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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福氣急敗壞地翻過後牆,只見是一片一望無際的玉米地,玉米沉甸甸地搖來蕩去,玉米葉翠盈盈的,颯颯作響。
  哪裡有黛娜的影子?
  尹福垂頭喪氣地來到光緒的房前,聽到房內有動靜。
  他想:黛娜會不會繞到後院來謀害光緒皇帝。
  想到此處,振奮精神,悄悄拉開房門。正見一個人手握一柄尖刀,逼近了熟睡的光緒皇帝。
  尹福一急,一揚手,三支飛鏢齊齊紮在了那個人的背後,血濺了他一臉。
  那個人未及提防,何況尹福離他又是這麼近,只有六尺之遠,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就倒下了。
  光緒仍在熟睡,竟沒有醒來。
  尹福大步跨過來一看,卻是清宮大內高手鞦韆鶴。
  原來鞦韆鶴想謀害光緒皇帝,這是尹福從來沒有想到的。
  尹福急急去鄰屋叫醒「鼻子李」李瑞東,對李瑞東說了。
  李瑞東聽了,淡淡一笑,說:「我已有所察覺。昨日你去追黛娜,我從昏迷中醒來,正見秋太監用尖刀逼近光緒皇帝,一臉殺氣,我就覺得不對頭,但沒有言語。想告訴你,又沒有機會。當我問他幹什麼,他說是為皇上解綁,我半信半疑。如此看來,他一定包藏禍心,那麼,他是誰派來的呢?」
  尹福想了一會兒,說:「一定是袁世凱派來的。」
  「有什麼理由?」李瑞東問。
  「秋太監與袁世凱過往甚密,袁世凱當年在小站訓練新軍時,秋太監曾任那裡的武術教頭,受了袁世凱不少恩惠。袁世凱的野心,眾人皆知,他平時募集天下志士俠客,學當年的雍正皇帝,培植黨羽,一心竊國。袁世凱到山東任巡撫後,秋太監曾到濟南府走了幾遭。」尹福一邊說一邊在屋內踱步。
  「袁世凱為什麼派人刺殺光緒呢?」李瑞東疑疑惑惑地問。
  「這還不明白嗎?袁世凱在戊戌變法後期出賣了光緒皇帝,將光緒的秘密告發給榮祿,太后發動兵變,將光緒囚禁瀛台,把新黨一網打盡,自此與光緒結下死仇。袁世凱是個詭計多端的傢伙,他知光緒必死於太后之後,如果一旦光緒執政,失去太后的保護,那袁世凱還不被滅門九族?他當然要派出殺手,乘亂殺死光緒,以絕後顧之憂患。」
  李瑞東聽了尹福這一席話,歎道:「世間有這麼多的人要刺殺光緒皇帝!」
  「世間還有許多人要刺殺太后呢!這就叫各揣其略,各懷其志。」尹福嚴肅的臉上,皺紋縷縷可見。
  「慈禧在戊戌年殺了譚嗣同、康廣仁等六君子,逼走了康有為、梁啟超,撲滅了戊戌變法。逃亡日本的康梁黨人能放過慈禧嗎?在日本東京,有不少中國的留學生和愛國志士,更有習武之人。流亡海外的革命黨領袖孫中山先生成立了興中會,幾次派人回國搞武裝起義,想推翻清朝,幾次起義都遭失敗,大批革命志士慘遭殺害,孫中山等革命黨人能饒過慈禧嗎?」
  李瑞東打斷了尹福的話,問道:「革命黨人能救中國嗎?」
  尹福回答:「我沒有和他們交往過,只聽到朝野有人議論紛紛,有人說他們似洪水猛獸,比義和團還要神勇;也有人說他們主張共和,搞民主立憲,不過,眼見為實,耳聽為虛啊!」
  李瑞東、尹福正在談話,忽聽光緒在隔壁大喊:「來人呀!來人呀!」
  兩個人慌忙跑了過去,只見光緒大汗淋漓,坐在床上,瑟瑟縮縮,手指著鞦韆鶴的屍身問:「他怎麼死了?」
  尹福答道:「夜間我見秋太監對您不懷好意,舉刀欲刺您,便把他殺了。」
  光緒吁了一口氣:「昨日我見到秋太監的目光,便覺得他不懷好意,只是沒敢對你們講,如今他死了,我就放心了。現在天已發亮,咱們趕快趕路吧。」
  尹福又道:「那個洋女人跑了。」
  光緒聽了,又是一怔,問道:「她如何跑了?」
  尹福把黛娜逃去的情形敘了一遍。光緒一甩手道:「隨她去吧,只是咱們處處留心才是。」
  第二日上午,尹福、李瑞東終於護送光緒皇帝來到了忻州城。慈禧的行宮設在貢院,陳設富麗,乃諸州罕見。慈禧見到光緒,淒淒切切一番,吩咐李蓮英賞給尹福白銀三千兩,李瑞東白銀一千兩,安排他們下去歇息。瑾妃、隆裕見了光緒,抱頭痛哭,哭聲淒涼慘痛,催人淚下。
  正值中秋佳節,晚上慈禧令人在貢院後花園擺了幾桌筵席,設有鮮果六色、各式月餅;有杏仁、芝麻,桂花、山楂、涼果、花生各類月餅,香氣襲人。慈禧、光緒坐了上座,隆裕、瑾妃次之。兩側有王爺、福晉、格格、都統等,尹福、李瑞東也在其中。李蓮英、崔玉貴侍立慈禧兩側。
  一輪明月像一玉盤掛在空中,放射出柔和的光,星星競相眨眼。
  慈禧歎了一口氣,說道:「洋虜入侵,皇族遭此不幸,多日來辛苦勞頓,擔驚受怕,飢腸轆轆,又有土匪大盜阻截,各路殺手雲集,諸方心懷叵測之人騷擾,如今來到忻州,總算恢復了威儀,生活有了保證,諸位皇親國戚,愛卿力士,隨我日夜奔波,實是不易,我來敬諸位一杯。」說著,擎起桂花酒。
  「皇太后萬歲,萬萬歲!」下面一片祝賀之聲,不絕於耳。
  慈禧與眾人飲了一杯桂花酒後,又說:「現在李鴻章等人與洋人談判,總算有了點眉目,今晚高興,我們輪流講個笑話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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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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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齊聲應諾。慈禧道:「我先講,然後順著皇上往下排。從前有個塾師只認識一個『川』字,學生拿著書來求教,他要找『川』字教學生,連翻了好幾頁書都沒有找到。忽然,他看見『三』字,便指著罵道:『我到處找不見你,原來你睡在這裡。』」
  眾人聽了大笑,慈禧一指光緒:「該皇上說了。」
  光緒摸了一下腦袋,說,「我還沒想好呢。」
  慈禧正色道:「不行,哪個說不出,哪個罰酒三杯。」
  光緒想了想,說:「有個讀書人屢次參加科舉考試,都考不中。他的妻子素來難產,就對丈夫說:『考試做文章有這樣難哪,大概是跟我們生孩子差不多吧?』這個讀書人說:『比你生孩子難得多。你是已經有孩子在肚子裡了,可我的肚子裡都是空空的,什麼也沒有。』」
  緊挨光緒的瑾妃說:「我說什麼呢。從前有個人花五百兩銀子買了個監生,但他卻孤陋寡聞,沒什麼學問。妻子勸他讀點書,他卻問:『讀書有什麼好處?』妻子說:『一字值千金,如何不好?』監生回答說:『難道我這個身子,只值半個字?』」說著,瑾妃笑了起來。
  慈禧道:「小主子,人家還沒有笑,你這個說笑話的人反倒先笑起來。該禮王說了。」
  禮王爺摸著鬍子說:「有個縣官很蠢,人都笑他。他酒量很大,每天都要喝幾斤酒,在衙內獨飲獨樂。有一次,他喝酒喝得正高興的時候,突然有人來喊冤告狀,把他的興頭打斷了。他醉醺醺地升了堂,把桌子一拍,大聲喝道:『打!』可是他沒有擲簽,衙役不知道要打多少板,便下跪問道:『老爺,要打多少?』縣官伸著指頭說:『再打三斤!』」
  眾人哄堂大笑,慈禧笑得掩著口問一旁的吳永:「你是不是這樣的縣官?」此時吳永已升為知府留於原省候補,隨皇家行列護駕。吳永見太后發問,作揖道:「奴才不是,奴才不敢。」
  禮王的福晉也說了一個笑話:「有個人花錢買了一個縣令,到任以後,他去拜見知府,知府問他:『貴縣風土如何?』他回答說:『本縣風沙不大,塵土也很少。』知府又問:『春花如何?』他回答說:『今春棉花每斤二百八。』知府問:『紳糧如何?』他回答說:『小人身量能穿三尺六。』知府又問:『百姓如何?』他回答:『白杏只有兩棵,紅杏倒不少。』知府生氣地說:『我問的是黎庶!』他回答說:『大人問梨樹,有,有,梨樹很多,等到秋天,我給您弄兩筐梨來。』知府火了,說:『我不是問什麼杏樹梨樹,我是問你的小民!』他連忙站起來回答:『小的小名叫狗子!』」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慈禧對禮王說:「你這婆娘還挺會說笑話。」
  禮王爺臉上綻開了花,自豪地說:「我這個婆娘,肚子裡裝的都是笑話,就是不給我生娃娃。」
  禮王的福晉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小聲說:「你這個老沒正經的!」
  禮王福晉旁邊是端王爺,端王爺說:「我不會說笑話,我來吟一首菊花詩如何?」
  慈禧道:「也行,不過下不為例。」
  端王爺清了清喉嚨,吟道:「無賴詩魔昏曉侵,繞籬欹石自沉音。毫端蘊秀臨霜寫,口角噙香對月吟。滿紙自憐題素怨,片言誰解訴秋心?一從陶令評章後,千古高風說到今。」
  隆裕笑道:「端王爺,這哪裡是你的詠菊詩,分明是瀟湘妃子林黛玉做的。」
  端王顯得有點尷尬。
  隆裕因久受光緒冷遇,經常紅樓掩卷,幽居深宮,《紅樓夢》一書已背得滾瓜爛熟。
  岑春□在一旁搭話說:「準確地講,這首詠菊詩是曹雪芹做的。」
  慈禧生氣地說:「罰酒三杯。」
  端王爺連連搖手道:「我自己吟一首。」
  慈禧道:「也罷。」
  端王爺搖頭晃腦地吟道:「僅得林間趣,閒尋菊本移。人家深竹裡,楓葉夕陽時。汲井澆畦潤,將鋤下手遲。護叢秋蕊損,帶土怕根知。每被歸樵問,深憐冷蝶隨。寒香生徑術,幽事補灣琦。斗柄西北落,雁聲霜露垂。裴迴繞叢畔,自笑可能癡。」
  瀾公爺、澤公爺等人連聲讚道:「好詩,好詩!」
  端王爺聽了,面露得意之色,心想:我這詩是元代詩人何中做的,昨日我剛翻了《元詩選》,這下子你們可就猜不出了。
  端王福晉見躲不過,說了這樣一個笑話:「一官生日,下屬們知道他屬鼠,就湊錢用黃金鑄了一個老鼠,送去給他祝壽。這個官見了大喜,對下屬們講,『你們可知道,過幾天就是大奶奶的生日了,別忘了大奶奶是屬牛的!』」
  一旁的肅王爺慢騰騰地說:「該我說了,從前有個道士想長生不老,他聽說一人知道長生不老的方法,就派他的徒弟去尋訪。他的徒弟跋山涉水,東找西找,好不容易才找到這個人,可是這個人已經死了。道士因此發怒,埋怨徒弟道:『你路上走快一點,在他死之前趕到,長生不老的辦法不就學來了麼!』旁人聽了,忍不住笑:『這個人自己都死了,他哪裡有長生不老的辦法教別人!』」
  眾人聽了,都屏住呼吸,不敢笑,因為他們知道,太后正在尋訪長生不老之藥。
  大家偷偷地望慈禧,慈禧臉色鐵青,嘴唇微微顫動,人人都捏了一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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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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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4
  慈禧問肅王爺:「照你這麼說,世間就沒有長生不老的藥了?」
  肅王爺是在惶急之中想出這個笑話的,自己此刻也覺得出了岔子,臉上泛紅,額上滲出汗來。
  肅王福晉是個機靈人,趕忙回答:「太后,誰說世間沒有長生不老之藥,當年秦始皇就派了徐福到海外尋找這種神藥,聽說是找到了。」
  慈禧生氣地說:「我沒問你。」
  肅王爺戰戰兢兢地說:「徐福……是找到了這種長生不老之藥。」
  「那他怎麼沒有回來?」慈禧的臉色依然鐵青,眼睛望著遠處的明月。
  肅王爺用眼角悄悄瞟著慈禧,囁嚅著說:「您可聽說有這麼一首詩?」
  慈禧問:「什麼詩?」
  「煙雨驪山君子仇,咸陽四百六十丘。阿房波湧千層雪,蓬島碑橫一炬流。孽海花沉雲虎氣,金瓶梅鎖祖龍羞。徐福不見歸東土,遍地惟聞是漢侯。」肅王爺一口氣背出了這首詩,上氣不接下氣。
  慈禧翻著眼皮說:「這麼說是因為劉邦、項羽造反,秦王朝滅亡,徐福不敢回來了?」
  肅王爺低頭說:「徐福帶著五百童男和五百童女到東海尋找長生不老之藥,來到山東境內的蓬萊島,見島上野草叢生,鳥禽縱飛,滿目荒涼,便建了一座落花樓,以為留念。後來漂洋過海,駕船來到東瀛,也就是現在的日本國,便在東瀛安居樂業,據說在東瀛找到了這長生不老之藥。」
  岑春□道:「這長生不老之藥其實是一種人參,能延年益壽,這種人參在東北的大興安嶺也有。」
  慈禧道:「待我們返回京城,我派你去尋找這種人參。」
  岑春□道:「奴才一定效勞。」
  慈禧一甩袖子:「接著說笑話吧。」
  肅王爺福晉趕緊說:「該我說了。兩個人互相問:『天下什麼東西最硬?』這個人說:『鐵最硬。』那個人說:『鐵見火就化,算不上硬。』這個人問:『那什麼最硬呢?』那個人回答:『髭鬚最硬,多少張厚臉皮都被它鑽了出來。』」
  肅王爺福晉旁邊的那王爺接著說:「晉代竹林七賢之一的劉伶最好喝酒,有人勸他說,『你看各種用具中,就數釀酒的用具朽爛得最快,人喝酒多了,也容易傷害身體。』劉伶回答說:『你怎麼沒看見,肉要是放上了酒,保存的時間就更長了。』」
  那王爺說完,笑著環顧了一下眾人,說道:「我妻子身體不適,我替她說一個笑話。兩個懶漢各談自己的大志。一個說:『我生平不能滿足的,就是沒有吃足睡夠,將來得志,我要吃飽了就睡覺,睡夠了又起來再吃。』另一個說:『我與你有所不同,我是要吃過了又吃,哪有閒工夫睡呢!』」
  那王爺夫婦旁邊是岑春□,岑春□笑道:「我來說一個懶婦人。這個懶婦人只知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穿用飲食都由丈夫操持。有一次,她的丈夫要出遠門,五天以後才能回來。丈夫怕她挨餓,就烙了一張大餅,套在她的脖子上,作為六天的飯食,然後放心地出門去了。五天後丈夫回來了,這婦人已餓死三天了。丈夫吃了一驚,只見婦人脖子上的餅只將面前近口的地方吃了一缺,其餘的餅都沒有動。」
  「大膽岑春□!你竟敢誹謗太后,該當何罪?」侍立在慈禧身邊的李蓮英一聲喝,把眾人嚇了一跳。
  岑春□慌忙跪下,叫道:「奴才何罪之有?」
  李蓮英陰陽怪氣地說:「你污蔑太后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什麼心機?」
  岑春□連連叩了幾個頭,說道:「奴才絕無這個意思,只是隨便說個笑話。」
  「你這是借古諷今。」李蓮英叫道。
  慈禧耷拉著臉,說道:「算了,算了,小岑子哪能有這個意思?小李子,你也太多心了,以後誰還敢再說笑話?下一個接著說吧。」
  岑春□連忙叩頭道:「謝太后,奴才祝太后萬壽無疆。」說完,立起身來又回到座位上。
  輪到原懷來縣令吳永了,吳永挖空心思琢磨,該說個什麼合適的笑話呢,他靈機一動,說道:「一個北方人到南方去遠遊,南方人請他吃筍。他問:『這是什麼?』南方人回答:『是竹呀!』北方人回到家,以為竹都能吃,便把床上的竹蓆都拿來煮,但煮來煮去都煮不熟,他惱了,跟妻子說:『南方人真壞,專門戲弄北方人。』」
  慈禧笑道:「還是我們北方人厚道。」
  吳永見慈禧高興,說道:「我再說一個。春秋時期有個鄭國人讓妻子給他做一條新褲子。妻子問:『褲子做什麼樣的?』這個鄭國人說:『像原先的舊褲一樣。』妻子便照舊褲子給他做了一條。做完後,又把新褲子剪些口子,再打上一些補丁。鄭國人見到這條褲子,大發脾氣,說:『怎麼是這樣呀?!』妻子說:『你不是跟我說,像原先的舊褲子一樣嗎?』」
  吳永的旁邊是神機營、虎神營統領馬玉昆,馬玉昆紅著臉說:「我不會說什麼笑話。」
  大阿哥在一旁聽了,拍著手說:「那你就說個繞口令吧,你的繞口令說得好極了!」
  隆裕用手指頭戳了一下大阿哥的頭,嗔道:「就你多嘴!」
  慈禧白了大阿哥一眼。
  馬玉昆憨裡憨氣地說:「那我就說一個繞口令吧。八十八老爺家門口有八十八枝大毛竹,有八十八隻八哥要求到八十八老爺家門口八十八枝大毛竹上築八十八個八哥窩。八十八老爺不同意八十八隻八哥在他家門口八十八枝大毛竹上築八十八個八哥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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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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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玉昆臉憋得通紅,汗淌了下來。
  慈禧道:「好聽,好聽,你再說一個。」
  馬玉昆咳嗽一聲,又說道:「坡上有只大老虎,坡下有只小灰兔;老虎餓肚肚,想吃灰兔兔。虎追兔,兔躲虎。老虎滿坡找灰兔;兔鑽窩,虎撲兔,刺兒扎痛虎屁股。氣壞了虎,樂壞了兔;餓虎肚裡咕咕咕,窩裡笑壞了小灰兔。」馬玉昆說完,鼻涕眼淚一齊流了出來。
  慈禧道:「賞你吃一塊月餅,難為你了。」
  下一個該輪到剛中堂了,剛毅道:「從前有個叫張幼於的人,很有才華,又好獵奇。他家每天都有不少的食客。有一次,張幼於編了個謎語,貼在大門上,並寫道:『猜中的,才允許進門。』這謎語寫的是:『老不老,小不小,羞不羞,好不好。』謎語貼出後,一直沒有人能猜中。有一天,來了一位叫王百谷的人,他看了看謎語,猜道:『姜公八十遇文王,老不老?甘羅十二為丞相,小不小?張生逾牆會鶯鶯,羞不羞?開門大家一起吃,好不好?』張幼於在門內聽了,拍掌大笑,連忙把王百谷請進家門。」
  輪到倫貝子了,倫貝子說:「我不會講什麼笑語,我說個對聯的故事吧,紀曉嵐是乾隆爺的侍讀學士,常陪同皇上出巡。一天,乾隆爺信步來到京城有名的『天然居』店舖,他看到招牌上這三個金字遒勁有力,隨口念道:『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同去的許多隨員都對不出,紀曉嵐卻很快就對出兩個下聯,其一是:人過大佛寺,寺佛大過人。其二是:僧游雲隱寺,寺隱雲遊僧。又有一次,乾隆爺出巡江南,經過一個叫通州的小鎮,他想起北京城東邊有個地方也叫通州,於是揮筆寫出上聯:南通州,北通州,南北通州通南北。紀曉嵐脫口對道:東當鋪,西當鋪,東西當鋪當東西。乾隆爺聽了,拍手叫好。紀曉嵐每天給皇上講書、侍讀,時間長了,不免思念起故鄉親友來。乾隆爺看出了他的心事,便說:『你必有心事在懷,讓我替你猜一下。』說罷沉吟道:『口十心思,思妻思子思父母。』紀曉嵐立刻跪拜稟呈乾隆爺:『皇上說得很對,如蒙陛下恩准,給假回鄉省親,臣衷心感戴聖恩。』遂念道:『言身寸謝,謝天謝地謝君王。』乾隆大悅,立即恩准假期,讓紀曉嵐回鄉省親。」
  慈禧讚道:「紀曉嵐真是神才子,不愧為皇帝的明師,你瞧瞧那個翁同龢,一肚子屎半肚子屁,盡給皇上灌黃屎湯子,弄得皇上五迷三道,險些丟了大清江山!」
  光緒在一旁聽了,默默無言。
  慈禧指著尹福:「尹福,該你了。」
  尹福道:「我可不會說笑話。」
  「那你給我們講講八卦掌是怎麼樣的功夫?」
  尹福道:「尹福獻醜了。八卦掌是我的恩師董海川所創,先師是直隸省文安縣朱家塢村人,自幼好武,歷拜名師,精於多種拳械。他性情豪俠,後遠遊在外,闖蕩江湖,訪友求師,以尋深造。一日,他來到安徽九華山,遇到碧霞道長,道長是隱遁深山、超脫紅塵的世外高人,先師得此道長點撥,得道藝兼修之法。先師根據道長所傳之法,與武術融為一體,創出八卦掌。八卦掌很像《周易》八卦圖,總不離八個卦位,掌法在上,步法在下,掌隨步動,步隨掌換,上下分明,錯綜其數,參伍以變,恰似陽爻陰爻,乾上坤下,上天下地的天地交感,推演八卦,和六十四卦的道理一樣。古人云,無極生太極。《易》曰:『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按此哲理,八卦掌練功時是由靜到動,預備式為靜,要收心入靜,無形無象,無思無意,無我無他,混混沌沌,此謂無極。起式欲動為太極,左右單換掌為兩儀,此謂太極生兩儀。兩儀各生一陰一陽,即雙換掌,謂之四象。四象生八卦,即乾、坤、坎、離、震、艮、巽、兌,在拳中為八掌。依遠取諸物之理。乾卦為獅形,在拳為獅子掌;坤卦為麟形,在拳為返身掌;坎卦為蛇形,在拳為順勢掌,離卦為鷂形,在拳為臥掌;震卦為龍形,在拳為平托掌;艮卦為熊形,在拳為背身掌;巽卦為鳳形,在拳為風輪掌;兌卦為猴形,在拳為抱掌。這乃是八大掌……」
  這時,席間發出輕輕的鼾聲,慈禧望去,只見幾個格格相互倚著已睡熟,於是說道:「尹福,你演練一回八卦掌,讓眾人開開眼。」
  尹福作揖道:「奴才獻個小技。」說著,一招「燕子鑽雲」,攀住後花園一棵古槐,一眨眼的工夫,掠過眾人,又攀到另一棵樹上。
  隆裕驚叫:「我的鳳釵不見了。」
  瑾妃聞言,也摸了摸雲鬢,叫道:「唉喲,我的玉簪也不見了。」
  幾個格格已被驚醒,聞說後也紛紛摸其頭上,玉簪不翼而飛。
  慈禧笑道:「尹福,你把這些女人的玩意兒還給她們。」
  尹福應了一聲,一招「鳳凰旋窩」,又飛也似竄到對面樹上。
  隆裕、瑾妃等人一摸頭上,飾物又復原位。
  眾人齊聲稱妙。
  尹福正待下樹,忽見一亮晶晶的東西朝慈禧飛來,他見勢危急,慌忙揚手,一支飛鏢擊了出去,與那亮晶晶的暗器擊個正著。只聽「匡啷」一聲,兩支暗器同時落了下來,正插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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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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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禧驚叫:「這是怎麼回事?」
  崔玉貴、馬玉昆、岑春□等人一齊抽出寶劍,圍攏上前,席間大亂,福晉、格格們擠作一團。
  尹福飄然而落,拾起桌上的兩支鏢,一支是自己的飛鏢,另一支是飛龍鏢,鏢頭是龍頭形,三支龍鬚分外銳利,鏢柄是龍身,上面鐫刻「神腿杜心武」五個秀麗小字。
  尹福對湊上前來的李瑞東道:「杜心武果然到了!」
  慈禧問:「杜心武是什麼人?」
  尹福緩緩道:「這個杜心武是湖南慈利縣人,人稱『神腿』,又稱『南北大俠』,道號『斗米觀』居士。他今年三十餘歲,身高瘦削,身體羸弱,人以為病,其實勁力已入骨髓。杜心武幼嗜技擊,曾拜名師高手不下十餘人,學得少林功夫、鷹爪功等。年十三時,功已有成,力求深造,於川、滇、湖交界處張貼榜文:『如能勝者,以重金聘,執弟子禮。』揭榜者十數人均為其敗,其中以河南教師王某,受傷最重。翌年,貴州友人薦來徐始祖,人稱徐矮子,是自然門始祖。他內外家南北派無所不通,闖蕩江湖,技藝大成。徐矮子身形矮小,傳聞下頷剛過桌面,他身矮貌褻,不為人重,故僻居深山大川,潛心武學,去繁就簡,綜其所學,獨闢蹊徑,熔各派精純於一爐而冶之,始創自然門功夫。他踩水而行,如履平地,一夜間可往返於湘川大山之間,此謂天盤功夫。徐始祖文學造詣亦深,尤精老莊哲學,晚年隱居四川峨眉山修養,不知其所蹤。杜心武初見徐始祖,不肯竭誠就教,他見徐始祖猥瑣瘠,故不甚禮待。而徐始祖並不計較,終日手持小旱煙管蹲於凳上吸煙而已。杜心武經多次探試、襲擊,始悉徐始祖神技,於是拜徐始祖為師,一學就是八載。杜心武功成後,夾技走鏢川滇間,浪跡江湖,所遇名師鏢客,均未有能出其右者。今年年初,他亡命日本,考進了西京帝國大學,專攻農科。他與湖南桃源縣人、革命黨人宋教仁既是留日同學,又是同鄉,兩人交誼甚篤,經宋教仁介紹,杜心武結識了革命黨領袖孫中山……」
  慈禧驚道:「這麼說,孫中山派來了刺客,這個杜心武真是厲害。」
  尹福道:「如今見鏢未見人。」
  李瑞東道:「徐矮子被稱為『江南怪傑』,來無影,去無蹤,難以捉摸。名師出高徒,怪俠出奇傑,這個杜心武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冰出於水而寒於水,不可輕視。」
  慈禧聽了不悅,說道:「如今仇家眾多,不得不防,玉貴。」
  「喳!」崔玉貴恭恭敬敬侍立著。
  「這些日子,你就睡在我的房中,以防不測。」
  「喳!」崔玉貴回答。
  慈禧又道:「傳旨下去,一、下罪已詔;二、派王公大臣留京;三、隨扈京官,酌給津貼;四、刊行在朝報,俾天下知乘輿所在;五、隨扈各軍,飭編補足額,恪定軍紀;六、各省義和團餘眾,飭疆臣酌量分別剿辦解散;七、飭各督撫宣諭逃匿教民,各歸鄉里;八、飭各省將應解京餉核定成數,分別解送行在戶部,以濟要需;九、飭京外大臣遴保通達時務人才,破格任用,並注意出洋留學生,量才登進,俾得循途自效,免致自投他國,有楚材晉用之消;十、聖駕經過,沿途十里以內,豁免本年丁糧。交軍機大臣奉旨施行。」
  軍機大臣王文韶慌忙答道:「奴才依旨照辦。」
  慈禧說完,回去歇息去了,宴會始散。
  尹福、李瑞東隨光緒皇帝回到房內,光緒悶悶不樂,憂鬱地說:「這一路上真是凶多吉少,又有土匪,又有義和團,又有奸黨,又有大盜,又有洋鬼子,又有大俠,說不清的孽緣,數不盡的對頭,如今又添了一個杜心武,這可叫朕如何是好?」
  李瑞東勸道:「老子說,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聖上不必過慮。」
  光緒道:「尹福,明早你就去太谷,尋找玉璽和香巾的下落,然後到太原府來找我們。」
  尹福應道:「奴才照辦。」
  玉兔東昇,月光潤潔。尹福退出光緒的房間,來到貢院院內,院子大而敞亮,四角掃得乾乾淨淨。秋天本來就讓人明快,這個院落更叫人看著眼睛豁亮。這是個考場,考秀才的地方。慈禧住在學差住的房間。帶廊的五間正房,十分雅潔,瓜果飄香,大有清官儲秀宮的味道。
  尹福見一個人匆匆朝太后住的房間走去,那人戴著一頂瓜皮帽,身著一身青色衣服,顯得風塵僕僕。他拉開太后居住的房門,走了進去。
  「喲,祿兒來了。」傳出慈禧親熱的聲音。
  「給太后請安。」是兵部尚書榮祿的聲音。
  尹福知道,自從榮祿找到皇家行列以後,他一直作為信使,來往於北京與西逃的皇家行列之間,充當使者。他一定從北京帶來了新的消息。
  尹福想探聽一下新消息。他悄悄挪到窗前,探頭一看。只見慈禧披著一件外衣,靠在椅子上,椅子前有一個兀凳,她兩腳平伸在兀凳上,上面搭了一件毛毯。旁邊有個供桌,供桌上擺著四碟水果,四盤月餅,月餅疊起來有半尺高;中間有一個大木盤,放著直徑有一尺長的圓月餅。還有兩支新毛豆角,四碗清茶。斗裡盛滿新高粱,鬥口糊著黃紙。
  李蓮英和崔玉貴躬立一旁。榮祿坐在慈禧對面的一個方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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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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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的情形怎麼樣了?」慈禧著急地問。
  「洋人要價太高……」榮祿悶悶地說。
  「要多少?」
  「這個數……」榮祿伸出食指。
  「一千萬?」慈禧緊張得心要跳出來。
  榮祿搖搖頭,說:「一億兩白銀呀!」
  慈禧幽幽地說:「要的也太多了,自從歷史上有賠款以來,咱大清國還沒有賠過這麼多。」
  榮祿道:「人家說了,是八國聯軍,代表著八個國家。」
  慈禧皺著眉:「這可得好好計議計議。」
  榮祿岔開了話題:「托列祖列宗的福,托老太后的福,托皇上的福,宮裡頭平安無事,叩請老佛爺、皇上萬安。自七月二十一日老太后啟駕以後,整個宮奉敬懿皇貴妃的口諭,把宮苑後門的貞順門封了,出入人等只許走順貞門。東宮的侍女一律搬到西宮住,東宮完全由太監看守,晝夜輪流值班,不論發生什麼事,不能擅離職守。各宮按卯查點人數,每天由各宮總管巡查上報,不得有誤。所以宮裡很整肅,沒有發生任何事。二十一日上午,也就是當下朝的時候,突然從京城東南角上冒起濃煙來,一會兒一片火光,濃煙都嗆到宮裡來,宮裡一片驚慌。據護軍報告,說是東交民巷被困的洋人為了報復,把翰林院燒了。往西連帶了太醫院,那正是台基廠和御河橋以南一帶。下午,在西什庫被困的洋人和教民們一起衝出來,直奔護國寺,擁進了寶禪寺街,撲向西面的端王府,把端王府燒個精光。二十二日正午,突然有一個日本人騎著馬,帶著兩個親隨,來到神武門外,說是奉日本軍司令的命令來的。這個人說很漂亮的北京話,說日本軍司令宣告,日本此次出兵,只是攻打義和團,不是面對中國的大皇帝,請放下武器,不必抵抗。又說,我們日本人決不進入皇宮,皇宮以內還是由護軍保衛,皇宮以外,由聯軍保衛,宮裡一切供應照常。以後又發了二百個腰牌,宮裡的人可以憑腰牌出入。」
  慈禧問:「那個日本人叫什麼名字?」
  榮祿喝了一口茶水,回答:「川島浪速,他是日本駐華公使館武官,日本派遣軍司令福島安正少將的翻譯。」
  「這個日本人我見過。」慈禧的聲音裡有幾分感激。
  榮祿又說下去:「日本人不願馬上騷擾皇宮,恐怕別有企圖。」
  「什麼企圖?」慈禧緊張地問。
  「一是出於政治上需要,二是他們認為這些皇宮國寶早晚要到他們手裡,這樣一來宮裡反倒成為最安全的地方。宮外頭可不行,一來抓義和團非常凶,只要是平常拿槍舞劍的,全都殺。哈德門外有個綽號『眼鏡程』的武術家,就因為扛著一柄大朴刀過了哈德門,就被德國兵亂槍打死了!」
  「眼鏡程」程廷華,他是尹福最好的師兄弟,是董海川的高足弟子,難道他也遭到洋人殺害?尹福在窗外聽了,感到一陣心悸,頭暈目眩,使他不能自持。他踉踉蹌蹌回到自己的房間,李瑞東見他臉色蒼白,淚水撲簌簌而淌,驚問:「尹爺,你怎麼了?」
  尹福坐在床上,將頭倚在被上。
  「尹爺,你病了嗎?」李瑞東關切地問。
  尹福抬起一雙淚眼:「剛才榮祿來,說我的師弟程廷華被洋人殺了。」
  「什麼,廷華被洋人殺害了?」李瑞東聽了,也大吃一驚。
  「恐怕是流言吧,這年頭流言盛傳,尹爺,你不要輕信。」李瑞東說。
  「不,我有這個預感,廷華對洋人嫉惡如仇,又血氣方剛,我一直對他放心不下。」尹福的眼前彷彿出現程廷華,他英姿勃勃,濃眉大眼,面容英俊,身材高大。他是董先師最欣賞最心愛的徒弟,人長得英俊漂亮,功夫也漂亮,是董先師八大弟子之一、八卦門的佼佼者。程廷華是直隸省深縣人,與郭雲深是同鄉,因在北京哈德門外花市上四條開眼鏡鋪,人稱「眼鏡程」。他秉承董先師拳旨,獨創了程氏八卦掌,與尹氏八卦掌相映成輝。
  尹福想起與程廷華相處的情景,那是個細雨霏霏的早晨,尹福到肅王府去找護衛總管董海川,剛走進董海川的屋內,正見一個英俊瀟灑的年輕人坐在窗口捉鳥玩,董海川不知到哪裡去了。
  正值盛春時節,院子裡花團錦簇,鳥語桃紅,幾隻麻雀飛來飛去。那年輕人手一伸,就攬住一隻麻雀,一連攬了五隻。尹福看得呆了,不禁喝彩。
  那年輕人高興地說:「還真有捧場的!」
  他就是程廷華。
  董海川與楊露禪比武,一個是八卦門創祖,一位是太極門英傑,戰了幾十個回合,不分勝負。尹福和程廷華擠在人群中,急得直跺腳。尹福要換下師父與楊露禪比武,被程廷華攔住,程廷華要與楊露禪比試,也被尹福死死勸住。尹福恐怕程廷華有閃失,因為他風華正茂,未享天倫之樂。程廷華恐怕尹福有個三長兩短,妻喪夫,子喪父,結果董海川與楊露禪兩個大師握手言和,鬧了個喜劇結局。
  董海川過世,程廷華力薦尹福為掌門人,尹福因已接替董師之職,任肅王府護衛總管,雜事頗多,極力推薦程廷華為掌門人,二人推來推去,沒有結果。還是「鐵胳膊」魏吉祥出了個主意,從施紀棟的義和木廠找來一堆木片片,各寫上「尹福」和「程廷華」的名字,由八卦門六十多位弟兄拔牌裁決。拔牌那天,眾弟兄手捧的木片片上都寫著尹福的名字,原來是程廷華做了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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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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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戊戌變法中,八卦門支持康梁變法,八卦門高手「煤馬」馬維祺慘遭殺害,八卦門面臨種種危機,尹福和程廷華攜手並肩,擊敗敵手,多少次轉危為安,患難與共。
  如今尹福聽到程廷華被害的消息,怎能不悲痛欲絕呢!
  尹福真想大哭一場,但是他的喉嚨被什麼東西梗塞了,哭不出來。只有友情的淚汩汩而流,流濕了被褥。
  李瑞東勸道:「洋人實是可惡,尹爺,咱們要化仇恨為力量,洋人想加害皇上、太后,釀成全國內亂,互相殘殺,他們想漁翁得利,瓜分咱們中國,咱們不能讓他們的陰謀得逞。咱們就是要把皇上、太后安安全全地護送到西安府,讓洋人的陰謀失敗。等太后、皇上返回京城,咱們還要武諫太后,讓她放棄腐敗政治,舉用賢人,勵精圖治,富民強國,也讓死去的廷華弟和無數志士瞑目了!」
  尹福聽了,緩緩抬起頭來,莊重地說:「瑞東,你說得好,說得對,我尹福只要有一口氣,就要實現這個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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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3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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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天濛濛亮,尹福就起身前往太谷。太谷在太原府東南,是有名的商賈雲集之地。幾天後的上午,尹福來到太谷縣城,但見車水馬龍,人群熙攘,分外熱鬧。尹福問一個算卦先生:「形意門大師車毅齋先生住在哪裡?」算卦先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答道:「在吉安巷吉安堂。」
  尹福穿過川流不息的人群,一路打聽,來到吉安巷,看見有個古色古香的庭院,門前立著兩個石獅子,齜牙咧嘴,黑漆大門上吊著兩個銅門環,也是獅形圖案,門額上寫著「吉安堂」三個金色小字。
  尹福來到門前輕輕叩門,一忽兒,出來一個堂倌模樣的少年。
  「車老先生在家嗎?」尹福問。
  「出門了。」少年回答。
  「什麼時候回來?」
  「說不準,先生的脾氣古怪,摸不準什麼時候回來。」少年淡淡地回答,隨即把門關上了。
  尹福還想問郭雲深到了沒有,車毅齋與郭雲深何時比武等問題,看到少年已把門關上便沒有再問,退了出來。
  這時,有個瞎乞丐跌跌撞撞地走了過來,見到尹福翻了一下眼白,也來到吉安堂門前。
  「篤篤篤……」瞎乞丐用竹竿敲門。
  門開了,還是那個少年。
  「你怎麼又來了?不是告訴你先生不在家嗎?」少年面色慍怒,不耐煩地說。
  「他就見那個半步崩拳打遍天下無敵手的郭雲深,難道不願見我這個乞丐?」瞎乞丐氣咻咻地說,他臉上青筋暴露,面色緋紅。
  少年冷冷地把門關上了。
  瞎乞丐將竹竿一挑,在黑漆大門上磕打幾下,頓時出現幾個小黑窟窿,從窟窿縫能望到院內。
  瞎乞丐獰笑著走了。
  門開了,少年挺著一桿紅纓槍追了出來,瞎乞丐已沒影了。
  尹福暗自歎道:這瞎子還真有幾分功夫。
  少年罵咧咧地返回來,關上了門。
  尹福又來到街上,他想找個客店先住下,再來打探消息。
  尹福走進一家叫「太谷豐」的客店,店主是個爽快人,麻利地把他讓到後面,客店的二十多間房子都住滿了人,又新辟了幾個包房為客房。店主笑嘻嘻地把尹福讓進一間瀰漫著爛芝麻味的客房,說道:「將就著點,沒辦法,前來觀看比武的人太多,縣城裡的客店都住滿了人,連城隍廟也住了人,我這地方是風水寶地,離吉安堂最近。」說完,出去了。
  尹福有點累了,往炕上一躺。一忽兒,店主端來熱水,放到一個木凳上,說:「洗洗臉,解解乏,咱們山西風大土多。」說完,又出去了。
  尹福擦了把臉,一聞汗巾,險些嗆人一個跟頭。他皺皺眉,放下汗巾,用衣角擦了擦臉。他隔著窗戶望去,店主又領著兩個客人進了院,往對面一間房子去了。
  尹福躺了一會兒,被隔壁兩個人的對話吵醒了。一個粗嗓門的人說:「說起郭雲深的半步崩拳,甭提有多厲害,拳到壁穿,沒法抵擋;勢如連珠炮,勁整功純。」
  一個細嗓門的人說:「千招會不如一招熟,熟能生巧,沾手就來。崩拳是宜出直入,道既近,手就快。腳踏『中門』,不僅捷近,而且力猛,對方難避;特別是正前直進,踹勁得發,拔根進遠,威力怎能不大?你要打他,他不會不管,遇到遮攔,雖出手是崩拳,沾手就變勁,什麼劈、鑽、橫勁就應勢而發了,主要的是內在的意、氣和勁的運用。」
  粗嗓門的人又說:「經云:『明瞭四梢多一精,明瞭五行多一氣,明瞭三星多一力。』其中四梢,毛髮為血梢,舌為肉梢,手足甲為筋梢,齒為骨梢;五行,內為心、肝、脾、肺、腎,外達五官,舌、目、口、鼻、耳。三星就是肩星、肘星和腕星。當沉肩、墜肘、塌腕按要求做到抻筋,拔骨又沉墜適度時,所出現在肩、肘、立拳的腕上的小坑兒就是三星,它標誌著在臂上的三節勁是否練得對,抻得到。崩拳又講,拳打三節不見形。三節指軀幹、臂和腿無處不分根、中,梢三節,甚至一手、一足又分其三節。這各個三節如合而為一,就可通身一體,完整一氣。分而為三,又各有所司,作用各異。」
  細嗓門的人歎道:「我見到車毅齋老先生練拳,他的迂迴步十分厲害,彈跳自如,避重就輕,綿裡藏針。」
  粗嗓門的人打斷了他的話,說:「郭雲深和車毅齋的老師李洛能在世時曾說,郭雲深的武功不如他的師兄車毅齋,郭雲深自然不服氣,由此才引出這一場比武。聽說郭雲深要提前到,比武也要提前呢!」
  細嗓門的人說:「形意門還有一位大師也了不起。」
  「是誰?」粗嗓門的人問。
  「宋世榮,他今年六十有餘,是直隸省宛平縣人,後遷居此處,以開設鐘錶鋪為業,譜傳是形意拳第五代傳人,師承李洛能,是重振山西形意拳的一代名家,與其弟宋世德,素有山西二宋之稱。形意拳雖然起源於山西,但自戴龍邦之後,雖代有傳人,然而由於保守之弊,默默無聞。至嘉慶、道光年間,近乎失傳,李洛能傳宋世榮、車毅齋之後,宋、車二人又將形意拳復傳山西,從此山西始有形意拳流傳,宋世榮、車毅齋是山西形意拳的振興者,也是山西派形意拳的代表人物。」細嗓門的人娓娓道來,興致勃勃。
  粗嗓門的人問:「那為什麼郭雲深不找宋世榮比武而偏偏找車毅齋比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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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3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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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因為李洛能說的一句話,自稱打遍天下無敵手的郭雲深當然不服氣,李洛能說的是郭雲深不如車毅齋,而沒有說郭雲深不如宋世榮。」
  「宋世榮與郭雲深比較如何?」粗嗓門的人問。
  「宋世榮與郭雲深,雖是一師所傳,然而掌法各具風格,郭雲深以剛健沉實著稱,宋世榮以輕靈迅變見長,所以直隸形意拳毗於剛,山西形意拳毗於柔,各有千秋。我聽說宋大俠得到形意拳真髓,練出真功。他的五形拳及十二形拳爐火純青,各盡其妙,極為傳神。他練蛇形,能練出蛇之性能,回身左轉,右手能攥住右足跟,向右轉,左手能攥住左足跟,回身停式,身形宛如蛇盤一團,開步操練,身形委曲彎轉如蛇撥草蜿蜒而行。他練燕形,身子擦地,從板凳下一掠而過,能出去一丈餘遠,真如飛燕抄水。他練狸貓上樹一式,身子往上一躍,手足平貼於牆,能貼住一二分鐘,如人釘掛於壁。宋大俠與人交手,能使人遠跌而倒,或使人騰空而起墜地而僕,隨心所欲。他還喜歡昆曲、圍棋,通醫道,研究《周易》,可謂博學多藝。宋大俠聽說郭雲深要與車毅齋比武,恐怕傷了和氣,讓外門人見笑,幾次往返勸說,但未能奏效。」
  粗嗓門的人歎道:「這李洛能老前輩真是德高望重,業績光輝,他培養了這麼多奇才!」
  「可不是,他的傳人,僅山西太谷就有車毅齋、宋世榮、宋世德、賀永恆、李廣亨,山西忻縣張小平,直隸省深縣郭雲深、劉奇蘭、李太和、劉元亨,安國縣張樹德,河間劉曉蘭,新安李鏡齋,江蘇省白西園,南寧孟志榮等人。大弟子車毅齋十年前在天津比劍技服日本板山太郎;再傳弟子李存義、李復禎、孟興德等人參加義和團運動,浴血奮戰,名震中外。劉文華、孫祿堂、姜雲樵等著書立說,積極傳播形意拳;韓慕俠等人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武術高手。」
  粗嗓門的人說:「李洛能的名字與董海川一樣載入中華武術史冊!」
  這時,尹福猛聽細嗓門的人說:「師兄,你瞧,那個人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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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3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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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福在隔壁正聽得帶勁,聽細嗓門的人一說,急忙側過頭看窗外,只見店主引著一個老者走進院來,老者銀髯垂胸,額廣眉寬,面如重棗,目光如劍,身姿矯健。
  只聽粗嗓門的人問:「他是誰?」
  細嗓門的人道:「他是李洛能的徒弟劉奇蘭。」
  粗嗓門的人問:「劉奇蘭也就五十多歲,為何這般老?」
  「他長得面老,又喜歡把自己裝扮成老者,他也來觀看比武大會了。」
  店主將劉奇蘭引進尹福住房正對面的一間房內。
  尹福又聽細嗓門的人說道:「咸豐六年,五十四歲的李洛能開始收徒,他的第一個門徒就是太谷人車毅齋。李洛能在此時開始改進心意拳,他認為弓步變化不靈,雞步又顯得支絀,通過多次實踐,遂改弓步為形意半馬步。李洛能見車毅齋極有造詣,於是送車毅齋到祁縣戴二閭師父住處深造,戴二閭臨終前將《心意拳譜》贈給車毅齋。車毅齋和李洛能對拳譜中『此拳以心意誠於中,肢體形於外』的論述做了認真研究,認為可用『形』取代『心』,而且心意拳在練法上有『象形取意』之意,用『形意』之名更為貼切些。因此,心意拳改為形意拳。」
  粗嗓門的人問:「這《心意拳譜》莫非就是當年姬際可在終南山嶽武穆廟得到的《岳穆拳譜》?」
  細嗓門的人壓低了聲音:「哪裡有什麼《岳穆拳譜》?這形意拳實是姬際可所創,他創編了《心意拳譜》,代代相傳,如今傳到車毅齋手中。你知道,郭雲深此次來太谷還有—層意思……」
  「什麼意思?」
  「有人說,他也想要這個拳譜……」
  「我聽說江南大盜、鑽天飛鼠喬摘星尾隨西逃的皇家行列,偷了光緒皇帝的傳國玉璽,也想換這個《心意拳譜》呢!」
  「他要這個幹什麼?上面又沒寫著偷盜的學問。」
  「嗨,湊熱鬧唄!他可別『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
  「那我考考你,是李洛能厲害,還是董海川厲害?是車毅齋厲害,還是尹福、程廷華厲害?」
  「各村有各村的高招,你有三十六計,我有七十二變,李洛能和董海川從來沒有比試過,董海川和楊露禪比武打了個平手,郭雲深到北京欲與董海川比武,後來董海川施展輕功,在郭雲深寓所表演了一下子,郭雲深雖未與董海川過手,但自愧不如,返回故鄉。尹福、程廷華是董海川高門弟子,武功肯定不賴,要不然人家皇上能拜尹福老先生為師嗎?可是尹福、程廷華沒有跟車毅齋比過武。不過,尹福的弟子『螃蟹馬』馬貴來了太谷,我們可以激馬貴與車毅齋比武,看看誰高誰低,馬貴是董海川再傳弟子中的英豪!」
  尹福一聽,心內一喜,心想:我怎麼沒有想到馬貴也來了太谷呢,我想法找到馬貴,或許能打聽到喬摘星的下落。
  「你知道車毅齋的《心意拳譜》藏在什麼地方了嗎?」粗嗓子的人問。
  細嗓子的人回答:「不知道,聽說車毅齋家裡有暗穴,多少年來不知有多少俠客巨盜想得到這武林秘笈,但望塵莫及,有的人空落個殘疾。」
  這邊,尹福心想:馬貴來到此地,八卦門還有哪些弟兄來了呢?
  中午,住店的人都來到大廳吃飯,尹福揀了一個邊角坐了下來。他冷眼細看來的客人,有的風流倜儻,有的老態龍鍾,有的相貌堂堂,有的醜陋無比,共有五十多位,就是未見那個形意拳名家劉奇蘭露面,而來客中沒有一個是尹福認識的人。
  尹福要了半斤老白干、三兩花生米、半斤小籠包子,獨斟獨食,兩隻眼睛卻不時瞟著窗外和廳內的客人。
  這時,只聽廳內一個年輕人嚷道:「這酒不行,給我換山西杏花村的汾酒!」說著將手中酒杯扔向空中,那杯酒滴酒未灑,穩穩地落在一個後生手中。
  尹福見那扔酒的年輕人個子不高,身子骨挺粗壯,臉上透出古銅顏色,紫黝黝的,乍蓬著鬍子,扎煞著兩個寬肩膀,穿著破藍馬褂,顯得挺憨厚。那個接酒的後生頎長身材,瘦削的面孔露出一股冷峻的氣質,有一副紅海棠般的面孔,穿著一件舊了的雞血紅的馬褂,下面是藍布長衫。
  「喲,原來是車大師的高門弟子李復貞,久違了!」扔酒的年輕人淡淡地說,眼神不屑一顧。
  那個被稱做李復貞的後生說:「在俺山西地界,規矩點!」
  這時,擠上來一個壯士,湊在李復貞耳邊小聲說:「他就是郭雲深的弟子李魁元。」
  聲音雖小,但尹福聽得一清二楚。
  這時,店主拎著一壺酒擠了進來,對李魁元鞠躬道:「我給您換杏花村的酒來了。」說著,端來一隻酒杯,放在李魁元的桌上,舉壺倒酒。
  只見李復貞輕輕吹一口氣,那酒壺口對著杯口,可是酒卻灑向一邊。店主倒了幾次,杯中未見一滴酒,酒灑在桌上。
  李魁元有點按捺不住了,刷的一掌,削掉了壺嘴,那壺嘴撞在牆上嵌了進去。
  「好功夫!」圍觀的人齊聲喝彩。
  李復貞見了,有些沉不住氣了,用袖子一拂,桌面上的酒水揚起來,淌進杯中,一忽兒,只見杯中已有一指高的酒水。
  「絕妙!」又有一些人為李復貞喝彩。李復貞聽了,面露得意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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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3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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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魁元見此情景,微微一笑,用手輕輕一按,酒杯陷進桌面,慢慢凹下去,漸漸沒了杯口。
  眾人又是一片喝彩。
  李復貞見了,一伸右腳,酒杯彈了起來,他一掌將酒杯擊得粉碎,隨手接了碎片,輕輕一碾,粉末紛紛揚揚。
  李魁元叫道:「你要不服氣,咱們比試比試?」
  李復貞冷冷道:「比什麼?」
  圍攏的人群中有個人叫道:「快看喲,師父還沒動手,徒弟先打起來了!」
  李魁元、李復貞兩個人摩拳擦掌,正欲比個雌雄,只見劉奇蘭分開眾人擠了過來。
  「兩位徒弟,都是形意門人,何必動氣?有首詩道,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師叔。」李魁元憨裡憨氣地叫道。
  「師叔,您也來了。」李復貞趕快拉過一把椅子讓劉奇蘭坐下。
  劉奇蘭拉著兩個人的手,也讓他們分別坐下。他語重心長地說:「兩位徒弟都長這般高了,真是光蔭似箭啊!我當年到太谷時,復貞還淌鼻涕呢,那年我到深州,還是魁元上樹給我摘深州大蜜桃呢!」他拉著李魁元的手說:「你想換杏花村的汾酒,你知道有關這個酒的故事嗎?」
  李魁元搖搖頭,有點茫然地望著劉奇蘭。
  劉奇蘭和藹地對李復貞說:「你是本地人,你說說看。」
  李復貞說:「晚唐詩人杜牧有詩云:『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當地民謠唱:『汾州府,汾陽城,離城三十杏花村。杏花村裡出美酒,杏花村裡出賢人。』杏花村在呂梁地區汾陽縣城東北三十里,這是名聞遐邇的酒鄉。還沒進村,遠遠便見紅杏探頭,綠枝掩映……」
  「噢,大冬天還紅杏探頭呀!」李魁元氣呼呼地說。
  「我說的是陽春三月,子夏山聳立村北,汾河水曲折村南,真是風光綺麗的好去處。《汾陽縣志》說那裡自古『直松萬株』、『溪泉四出』。據傳,子夏山便是因孔子的學生子夏曾在山上設館教書而得名的。至今,子夏下棋的石盤和後人修建的子夏廟仍在山中。早在公元六世紀,杏花村的汾酒就是宮廷的珍品,享有極高的聲名。到了唐代,杏花村燒鍋酒坊達七十二家之多,出現『長街恰付登瀛數,處處街頭揭翠簾』的盛況,以至於杜甫前來遊覽,李白前來醉古碑。明崇禎年間,闖王李自成自陝渡河,率師北進,路經杏花村,也曾駐飲汾酒,並倚馬立書『盡善盡美』四字,因此杏花村一度更名為盡善村。杏花村有一座古色古香的井亭,亭內幽幽井水深不可測,亭壁有清初大詩人傅山手書『得造花香』四個大字。這口古井有一個美麗的故事,說的是很久以前杏花村有個酒店,叫醉仙居,有一天,一個衣著襤褸的窮老道進店喝酒,一喝一大碗,喝罷分文不付,揚長而去。第二天老道又來喝酒,連喝兩大碗,仍不付錢。如此三天,終於醉倒。店主毫不嫌棄,慇勤招待。老道酒醒後,跌跌撞撞。店主雙手攙扶他出門。經過門前水井時,老道問:『這就是你造酒的水井嗎?』店主剛剛回答一聲『是』,不料那老道『哇』的一聲,將腹中之酒吐了出來,不偏不斜,正吐在井裡。說也奇怪,從此,這口井裡的水就變成了芬芳郁冽的美酒,井也成為神井,杏花村從此名聲大噪。現在杏花村裡的人,從這口井裡汲出的水,仍清澈透明,沒有邪味,用它煮飯不溢鍋,盛到容器裡不起銹,甚至用來洗衣服也格外柔軟乾淨。《汾陽縣志》有『汾酒麴』讚揚這口井:『神品真成九醞漿,居然遷地弗能良。申明亭畔新淘米,水重依稀亞蟹黃。』」
  這時,只聽門外有人大喝:「快給我端杏花村汾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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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3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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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循聲望去,但見一個瞎乞丐,臉色枯槁,腰背佝僂,穿著一身破舊的毛藍布對襟褂兒,腰裡扎一條變成灰色的白湯布;褲管兒捲到膝蓋上,露出爬滿手指頭粗的青筋的腿肚子,手裡拄著一根舊竹竿。大概是多走了路,渾身冒著汗。
  尹福一看,原來就是方才在吉安堂前叩門的那個瞎乞丐。
  店主見他來者不善,不敢怠慢,連忙把他迎到一張桌前。
  瞎乞丐慢悠悠坐下,店主到後面端了一壺杏花村汾酒出來,給瞎乞丐倒了一杯。瞎乞丐問:「這是什麼酒?」
  「杏花村的汾酒,貨真價實。」店主小心地回答。
  「你叫我喝這個馬尿!」瞎乞丐用手一指酒杯,杯中呼呼冒出泡沫,泛成馬尿似的橙黃顏色。
  店主湊過來聞了聞,覺得有一股腥臊氣,臉上登時變色。連忙又端來一個乾淨杯子,又倒上一杯酒。
  「來,老先生,您嘗嘗這杯,上等的好酒啊!」店主顫巍巍地說。
  「還是馬尿!」瞎乞丐不動聲色地說。
  尹福已看出瞎乞丐有博大內功,他悄悄運氣,每當說話時,口中便有強大的氣流貫出,原來是瞎乞丐在搗鬼。
  劉奇蘭等人也看出了名堂。
  瞎乞丐對店主道:「你把這兩杯全喝了。」
  店主拿起一杯酒,一仰脖子,喝了下去,只覺得腥騷無比,咽在肚中,直想向上翻,胃裡翻江倒海,非常難受。
  「你把這杯也喝了。」瞎乞丐指著剩下的一杯酒。
  店主眼淚汪汪地哀求說:「老先生,您究竟使了什麼魔法把我的酒變了味?」
  「把那杯酒也吞掉。」瞎乞丐一字一頓地說,聲音裡充滿了嚴厲。
  店主退了幾步,面露恐慌之色。
  劉奇蘭道:「這位老先生,請問尊姓大名?」
  瞎乞丐回答:「不要問我從何處來,也不要問我向何處去,我乃江湖茫茫大士。」
  劉奇蘭道:「你的功夫固然不錯,可是你可知道『武德』二字?武德有七,禁暴,戢兵,保大,公定,安民,和眾,豐財。你可知道尊師重道、孝悌仁義、扶危濟困、除暴安良、屈己待人、戒驕奢淫逸、戒採花盜木的道理?」
  瞎乞丐搖晃著腦袋,唾沫星子亂濺,說:「我只知道喝酒,喝上等好酒,山西杏花村汾酒。」
  劉奇蘭指著酒杯道:「你看,這不是杏花村汾酒嗎?」
  瞎乞丐瞧了瞧酒杯,酒香襲人。原來對方用了功力,又使酒恢復了原樣。瞎乞丐暗暗吃驚,叫道:「那麼這杯酒就請你喝了吧。」說著,一拳擊中酒杯,朝劉奇蘭摜來。
  劉奇蘭矯捷地將身形一閃,酒杯碎片亂濺,卻被劉奇蘭身後的眾多壯士紛紛接住,看來前來觀看車毅齋和郭雲深比武的多是熱血俠客,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劉奇蘭朝瞎乞丐作了一揖:「老先生雖然雙目失明,但是如此無禮,我劉奇蘭也就失禮了。」說著一拳朝瞎乞丐當胸擊來,這拳頭出手之快,令人眼花繚亂。瞎乞丐只覺一股勁風襲來,他一縱身,上了桌子;又一縱身,攀住了屋柱。人們只知他雙目失明,沒想到他的功夫如此神奇。
  劉奇蘭一招「白猿攀枝」,一躍身,雙拳朝瞎乞丐摜來。瞎乞丐呼地閃過,用左腳朝劉奇蘭小腹踢來。
  「師叔,小心!」李復貞驚得叫了一聲。
  劉奇蘭不慌不忙,用右掌去削對方的左腿,掌力極猛,正削在瞎乞丐的腿上。若是平常人恐怕早已骨折,可是劉奇蘭卻覺得手掌生疼,好像打在了鐵板上。
  莫非他的腿中藏有鐵板?劉奇蘭暗暗想。
  瞎乞丐獰笑一聲,穩穩地落在地上。
  李魁元手一揚,連珠鏢朝瞎乞丐擊去。瞎乞丐不慌不忙,揮動竹竿,東挑一下,西戳一下,把飛鏢撥飛了。
  李復貞手一抖,一把「天女散花針」朝瞎乞丐撒去。瞎乞丐手舞竹竿如風輪,竹竿停下,只見竿上釘滿了花針。
  眾人看了目瞪口呆。
  劉奇蘭問道:「你是哪路妖孽?竟敢到此地逞狂?!」
  瞎乞丐笑道:「劉大俠,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說著,將竹竿一豎,朝劉奇蘭心窩戳來。劉奇蘭將身一閃,那竹竿點中他身後一個後生,後生來不及躲避,當即身亡。劉奇蘭見瞎乞丐殺死—個無辜後生,不由火起,抽出水磨太師鞭,抽向瞎乞丐。那鞭梢勁卷如雨,刷刷有聲。瞎乞丐勁挺竹竿,左右掄動,似人舞金獅。
  李復貞、李魁元也各持兵器撲向瞎乞丐,瞎乞丐毫不怯弱,愈戰愈勇。
  這時,猛聽一聲大喝:「滿天星,原來你在這裡!」但見一個俊美的青年,穿一身夜行的黑色緊身短靠,頭上纏一條黃布包巾,背後斜插一柄單刀,足穿布襪麻鞋。他,一張清秀的臉龐,一雙明亮清澈的眸子閃閃發光。
  瞎乞丐聽到這熟悉的聲音,為之一怔,忽地睜開雙眼,那黑色的眸子運轉自如,充滿了狡黠,原來他不是瞎子!
  那俊美的青年飛起一腳朝乞丐踢去,乞丐一躲,沒提防正蹭著下巴,一卷白鬍鬚飄然而落,原來乞丐是個青年。
  乞丐惱羞成怒,大叫:「杜心武,你不去刺殺皇上、太后,跑到這太谷幹什麼?」
  尹福一聽乞丐叫出「杜心武」這個名字,心下一振:怎麼,這青年就是徐矮子的弟子「神腿」杜心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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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3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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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青年果真是湖南大俠杜心武,他奉孫中山、宋教仁之命,回國刺殺慈禧。中秋之晚,他在沂州貢院後花園向慈禧發鏢刺殺未遂,因見皇家行列守衛森嚴,不便行動。正聽說車毅齋、郭雲深兩位形意門大師要在太谷比武,天下許多英雄俠客前來觀戰,動了武術之癮,又思見見形意門的真功夫,便暫且拋開慈禧一行,星夜奔馳,來到太谷,沒想到正遇見榮祿府的武術教頭滿天星逞兇。杜心武曾隨師父徐矮子在川、滇、貴、桂一帶度過保鏢生涯,當時滿天星來到榮祿府任職,他是漓江一霸,少年時遇一老丐,教了他一些神奇功夫。一次,杜心武和徐矮子押鏢路過漓江,被滿天星的人馬劫了鏢。當時徐矮子恰巧去訪一個朋友,杜心武中了滿天星的奸計,誤喝了摻有蒙汗藥的椰汁。幸虧徐矮子及時趕到,否則,杜心武一命嗚呼。自此,杜心武與滿天星結下不解之仇。以後,杜心武東渡日本求學,滿天星在百無聊賴中跑到北京投靠了榮祿,在榮祿府任武術教頭。其實滿天星也身負使命,負有刺殺光緒皇帝的任務,只因聽說太谷比武大會即將舉行,也想與眾人見個高低,便化裝老丐前來探個虛實。
  滿天星一見冤家到了,有點慌神,不願久戰,一招「燕子鑽雲」破窗而逃,順手擲出一個暗器,朝杜心武擊來……
  「血滴子!」有人叫道。
  這暗器形若圓球,能張能縮。只見它猛然旋轉,圓球忽地張開,露出十二把晶瑩透明、薄如蟬翼的短刀,長僅四寸,均嵌於圓球之內。但聽嘯聲驟起,宛若犬笛。圓球疾旋,逼近杜心武,只要球上任何一把短刀觸人,便可攪勾附體,並帶動群刃旋入肌膚;圓球則張大若罩,刮取大塊肌膚。片刻,可見圓球的縫隙內滲出小股鮮血,並沿著群刃往外滴下。
  這就是令人膽寒的血滴子!
  這就是談虎色變的血滴子!
  自雍正年間以來,這種暗器就像陰影一般籠罩著江湖,如今它又出現了。
  杜心武命在旦夕!
  劉奇蘭去追滿天星,無暇顧及杜心武。
  李魁元、李復貞兩個後生沒見過這玩意兒,大眼瞪小眼,不知所措。
  店主癱如蒜泥,瑟瑟發抖。
  就在這時,只見一人如球彈起,縱身一躍,拚死將一支利筆刺向血滴子。
  一股巨風,席捲大廳,每個人都在倒退,杜心武也被這氣浪沖退幾步。
  血滴子被這支利筆摜向一邊,圓球內的幾柄銳利無比的短刀,嵌入牆內,牆上像掛著一隻球!
  大廳內的所有人,包括杜心武,一齊把目光落在那人的身上。
  他紅光滿面,細眉善目,中式的藍布衣裳掛著塵土,方口的黑燈芯絨布鞋,釘著厚厚的鞋掌,他嘴角上的幾條深深的皺紋緩緩地跳動著,兩鬢的銀髮被風輕拂得微微顫動。
  他就是尹福。
  杜心武本來是滿懷感激之情來打量尹福的,但當他的目光與尹福的目光相遇時,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猛擊了一下。沂州中秋之晚,他發向皇族的一飛鏢就是被這個人發鏢擊落的,他阻礙了他的刺殺行動,他是他不共戴天之敵!
  「你就是湖南『神腿』杜心武?」尹福和藹地問。
  杜心武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他不願見到這個人,杜心武「登登登」地走了出去。
  尹福追到門口,追上大街,杜心武已沒了蹤影。
  街上車水馬龍,太谷素有「金太谷」之稱,富戶商家車馬絡繹不絕,但街巷狹窄,車不能對行。此時,車毅齋與郭雲深比武之日臨近,天下不少高手雲集太谷,太谷縣城更顯得擁擠不堪。
  尹福正在人群中尋覓杜心武的影子,只見一頭騾子狂奔而來,騾子拉著一輛三套大車,車上裝著煤,駕騾的車伕驚慌失措。
  忽然,騾子一歪,人與騾都被壓在轅條下。
  車伕性命危急,尹福不容多想,趕緊衝了上去。此時也有一人撲上前來,用雙臂架住轅條,猛喝一聲:「起!」竟把幾千斤重的煤車抬起來,車□轆都離了地面。
  「螃蟹馬!」尹福又驚又喜,叫道:「你果真來了!」
  「師父!」馬貴也看見了尹福,臉上神采飛揚。
  「你不是隨皇家行列保駕嗎?」馬貴問。
  「一言難盡,走,到我那裡聊聊去。」尹福親熱地拉著馬貴的手。
  馬貴問:「你住哪裡?」
  尹福朝客店一指:「就在那裡。」
  「你那裡人多口雜,說話不便,還是到我那裡敘敘舊吧。」
  「你住哪裡?」
  「跟著我走就是了。」馬貴笑嘻嘻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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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3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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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貴引尹福來到街西一個教堂前,這教堂彷彿一座黑色的石頭方塊,戴著一頂尖帽子,教堂四周靜悄悄的,柏樹鬱鬱蔥蔥,拖著黑沉沉的影子,空氣中散發出草的潮濕。
  尹福見馬貴站住了,神秘地朝他一笑,有些納悶。
  「你住哪兒呀?」
  「就住在這個石頭堆裡。」馬貴指著那教堂,眨著眼睛。
  「住在這裡?」尹福驚得睜大了眼睛。他望著這個洋怪物,塔尖直指蒼穹,塔樓的尖頂纖細欲折,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個過分束胸、矯揉造作的嬌小姐。塔身底部有如堅固的堡壘,到了護欄精美的二層迴廊處,便向上呈角錐形,峭然而起;盤塔的常春籐如—束束筋腱,像在空中表演武術一樣,一直向高處攀登。灰石塔尖上奇跡般地立著一個金色的大銅球,彷彿被吸住似的;大銅球上又立著一個小銅球,小銅球上豎起一個鐵十字架。
  尹福跟著馬貴跳進了鐵柵欄,穿過梧桐樹,走進教堂。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燈放射出光芒,大廳裡的柱子投下神秘的陰影。尹福看到祭台上一個疲憊不堪、痛苦萬分的洋人背負著沉重的十字架,無所作為。裝有彩色玻璃的薔薇形花窗閃爍著五顏六色的光輝。
  尹福隨馬貴來到二樓一個廳室,整個房間掛滿了繡著金花的大紅錦緞,房間裡有—個天然從牆上鑿成的壁龕,上面放著一套阿拉伯式的寶劍,劍鞘是銀的,劍柄上鑲嵌著燦爛的寶石;天花板上懸下一盞威尼斯的玻璃燈,腳下是土耳其地毯,軟得陷及腳背;牆壁刻著古色古香的浮雕,兩端各有一尊精美的洋美人雕像,雕像的手裡拿著籃子,籃子裡盛著四堆像金字塔似的美果,是西西里的鳳梨,馬拉加的石榴,菲律賓的蜜橘,法國的水蜜桃和伊拉克蜜棗。
  廳室陳列華貴,房間是圓形的,靠壁有一圈固定的沙發,沙發前有一個茶几,茶几上食物狼藉。
  「有趣嗎?」馬貴問尹福。
  「教堂裡沒有其他人嗎?」尹福小心地問。
  「今年春天,義和團包圍了這座教堂,主教率領教眾抵抗,但是無濟於事,義和團攻進了教堂,主教逃跑了。最近八國聯軍攻進了北京城,傳言說八國聯軍要打到這裡來了,義和團撤出了這座教堂。我來這座教堂時,上上下下都搜遍了,沒有一個人。」
  尹福坐到沙發上,半個身子險些陷進去,他趕緊站了起來。
  馬貴哈哈大笑,笑了一陣見師父有些尷尬,於是來到裡屋,一忽兒轉了出來,只見他穿著一條雪白的拖地長裙,長裙上有一圈圈皺折。
  「這是洋女人穿的,活像《西遊記》裡的妖精裝。」馬貴笑著坐到沙發上。
  「這裡真的沒有一個外人嗎?」尹福用力嗅著什麼。
  「沒有,連死屍也沒有。」馬貴輕鬆地說。
  「可是我卻聞到了女人的味……」
  「什麼,是這裙子上的吧?」馬貴見尹福一本正經的樣子,有點緊張。
  尹福走進旁邊一間房屋,只見地板上鋪著富麗堂皇的獸皮,踏上去像最貴重的地毯一樣柔軟。其中有鬃毛蓬鬆的非洲獅子皮,條紋斑斕的孟加拉老虎皮,散佈美麗花點的中國金錢豹皮,西伯利亞的熊皮和挪威的狐皮。
  房屋的正面壁上有一幅巨大的油畫像,畫上是一個威嚴的教父,他就像從古墓裡鑽出來的魂靈,穿一件寬大的黑教服,手裡拿一根疙裡疙瘩的短手杖,臉呈鐵青色,滿是疤痕,眉稜突出,頭髮花白,鼻子呈弓形,手上爬滿了蚯蚓般的青筋,兩隻眼睛又黑又亮,透出咄咄逼人的神采,彷彿要把世事看穿。這個又高又直的人活像一隻沒有毛的老禿鷲,一隻難以接近的可怕的野獸,他形銷骨立,只剩軀殼和臉上的傲氣了。
  尹福看到這幅畫像,心頭為之一震。
  「他就是這座教堂的主教。」馬貴淡淡地說。
  尹福的眼睛在周圍尋覓著,他在畫像前的獸皮毯上發現了幾滴濕跡,他用手一摸,濕濕的,潤潤的。
  「這裡不久前來過人。」尹福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馬貴說。
  馬貴也有些認真了,他上上下下走了一遭,發現在廚房的案上少了兩個麵包。
  「是來過人了。」他對尹福說,「可能是乞丐,也可能是當地人。」
  尹福沒有說話,坐在沙發上若有所思。
  馬貴說道:「此地是非之地,咱們還是小心為好。」說著拉開了話匣子。
  「師父,洋鬼子一進北京城,咱們中國人可算遭了殃,婦女更倒了洋霉,咱們八卦掌門的弟兄死的死,逃的逃,真是如鳥獸散,天各一方啊!」
  「師父,您千里迢迢,一心護送皇駕,可真算是忠心耿耿,真比得上是北宋的楊家將,丹心護主;南宋的岳飛,精忠報國啊!可是天下有幾個人能揣摸透您的心思?」
  「光緒皇上也真是窩囊廢,他空掛著一顆皇印。有句話叫無毒不丈夫,你瞧人家秦始皇,就敢逼親生爹爹呂不韋自殺,漢高祖劉邦敢把忠臣韓信殺了,雍正爺把親兄弟幾個折騰得死的死,殘的殘,光緒爺就不敢把慈禧殺了,就這麼一塊軟豆腐,還橫在金鑾寶座上幹什麼?他想耗著死在慈禧後頭,我看,慈禧未必讓他活得那麼自在,俗話道:最狠不過婦人心……」
  尹福不耐煩地說:「馬貴,你少說兩句不行嗎?誰也沒有把你當啞巴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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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3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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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貴小聲嘟囔著:「師父,你就是菩薩心腸,總是不言不語,心裡像裝著昆明湖,就像咱們師祖,整日裡冥思苦想,眉心皺出個亮疙瘩,也不知整日琢磨個啥?」
  「我要有你師祖那些抱負,那可真算是超人了。」尹福一想起師父董海川,眼前登時一亮,「想當年他在九華山跟呂飛燕心心相印,訂下姻緣,可是後來為什麼一反常態,斬斷姻緣,割閹棲身王府,當了太監,真是令人不解,這簡直成了千古之謎。」
  「師父,你與師祖形影不離,直至看到他仙逝太師椅上,難道就沒看出他的心思嗎?」
  尹福歎了一口氣,搖了搖頭。「你師祖定有宏大的抱負,堪與鯤鵬相比。有一次,我到肅親王府去找他,—推門,看到他正對著一張畫發怔。那畫上畫著崇山峻嶺,寺廟迭現,山清水秀,古木蓊鬱,畫頭寫著『九華山晨曦』幾個字。你師祖當年就是在九華山隨碧霞道長學藝,跟俠女呂飛燕朝夕相伴。你師祖回頭看見我,默然地坐到太師椅上。我見他滿眼淚水,一副悲楚的模樣。他問我:『人生最大的痛苦是什麼?』我猜他一定是想起呂飛燕,於是脫口而出:『是失戀?』他苦笑著搖搖頭,回答:『是喪志。』他又問我:『人生最難得的品格是什麼?』我想了想,回答:『是敏而好學,孜孜不倦。』他又搖搖頭,回答:是堅忍,人生自古貴堅忍。匹夫見辱,拔劍而起,實不足為勇也。大丈夫能屈能伸,屈而不斷,伸而不彎,才是真丈夫也!要知道,『忍』字頭上一把刀啊!……我聽了,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馬貴,要知道,鷹有時比雞飛得還要低,但是雞永遠也飛不了鷹那麼高!」
  師徒二人敘著敘著,已到天黑。馬貴從廚房拿來一些麵包。
  尹福問:「你這裡怎麼有這些洋饅頭?」
  馬貴笑著回答:「這叫麵包,當時教堂裡的人都吃這玩意兒,街上有個小攤也專門做這個,昨天我才買來的。」
  尹福吃了兩個麵包,忽覺腹中隱隱作痛,於是用手按住肚子,在屋裡團團轉。
  馬貴問:「師父怎麼了?」
  尹福回答:「想解溲。」
  「嗨,找個犄角旮旯不就得了。」
  「我要解大溲。」
  「跟我來。」馬貴說著帶尹福來到樓下,出了教堂,來到旁邊一個小屋,點燃了蠟燭。尹福見那裡擺著幾個木桶,有些不解。
  「這叫馬桶,教父他們當初就用這個,就坐在桶上屙吧。」
  尹福打開桶蓋,猛聞一股臭氣,又不好聲張,只好解了褲子,坐在木桶上。馬貴走了出去,站在院裡,東張西望。
  一忽兒,尹福提著褲子出來了。
  「怎麼了,師父?」
  「不行,我不習慣,拉不出來。」尹福說著鑽進了草叢裡。
  馬貴走上二樓,剛坐定,尹福就上來了。
  「馬貴,咱們到吉安堂走一遭。」
  「你想探探虛實?」
  尹福點點頭。
  兩個人來到吉安堂前門,上牆一看,前面是一帶竹籬,中間留了一道小門,剛夠一人出入。兩個人下了牆,進了那道小門,進入天井。天井中間有一座茅草搭的涼亭。亭前有幾株菊花和山茶花。穿過涼亭是一堵粉白牆壁,左角有一道小門。他們進了小門,彎來彎去,才出了迷陣似的遊廊。
  這時,只聽有個人在說著什麼,仔細聽,才聽清楚。
  「形意門,意形門,門門都英勇,個個力無窮。姬際可,戴龍邦,李洛能,蓋世無雙雄。車毅齋,區區一老農;宋世榮,出家是高僧;直隸郭雲深,半步崩拳無敵手,中原有英名……」
  兩個人悄悄摸過去,看到月亮門角倚著一個醉成爛泥的老更夫,酒氣沖天,吐了一地,燈籠扔到一邊。
  馬貴撲到老更夫面前,「啪啪」給了他幾個耳光,把他打醒了。
  「你是什麼人?竟敢打形意門的人……你小子涼水喝多了,撐的!」老更夫睜開通紅的雙眼,努力想爬起來。
  馬貴按倒他,問道:「吉安堂在哪裡?」
  「吉安堂?不吉利喲!」老更夫翻著眼皮。
  「啪!」馬貴又打了他一個耳光。
  「馬貴,別把老人家打壞了。」尹福擔心地說。
  老更夫掙扎著爬起來,叫道:「我孫子也不敢這麼拍打我,你覺得好聽是怎麼著?」
  「我問你,吉安堂在哪兒?」
  「就在那邊。」老更夫用手指了指西邊,又躺下了。
  吉安堂古色古香,上蓋琉璃瓦,青磚到頂,飛簷斗拱,畫棟雕樑。最別緻的是四角掛著一隻小銅鈴,陣風吹來,叮噹作響,清脆極了,兩側有耳房。
  尹福和馬貴悄悄來到堂前,但聽堂內有個老者正在洗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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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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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福、馬貴湊在窗前,聽那老者自言自語,細聽那些話是:「姬龍峰,名際可,龍峰乃其字,人號為神槍。明萬曆三十年生於山西蒲州諸馮裡北義平村。姬龍峰家小康,地兩頃,院十座,陝西數處有營業。龍峰自幼村中苦讀,文成秀才,鶴立雞群。然尊村地處閉塞,時有強人出沒,尤為河西流寇所掠,村民如墜深淵。姬龍峰少負壯志,河濱練武功,南觀中山習虎踞,西望黃河仿龍騰,酷暑嚴寒,未曾間斷。一日月夜,正在村西練功,偶遇一叟,相指點並試手,返其形,退其影,縱橫往來,目不及瞬。結果,姬敗北,遂懇切求教。叟言:『後生,力法尚佳,惟眼神不及,去河邊洗之即可。』姬從之,走近河邊水中洗眼,頓覺清亮,回首欲謝,叟已遠去無蹤。姬大悟,及後練功,首重二日,技遂大進……」
  老者咳嗽一聲,又接著背道:「世亂禦敵,刀槍光先,姬龍峰率眾揮戈退群寇,搏殺在前。為精禦敵本領,素日苦練大槍不輟,巧以簷椽為憑托,精習飛馬點椽功。尊村街巷寬正,房舍高大,每間前後簷下搭椽十五根。龍峰在巷道上練點椽功時,握大槍,乘戰馬,打之飛奔,就在從椽旁疾馳而過之瞬間,要刺何椽,必是舉槍即得,槍槍點中椽頭心。龍峰家多座院落的房椽,經他無數次點練,扎得根根見深痕。戰時浴血,平日揮汗,澆注出他的神槍技藝……」
  馬貴小聲對尹福說:「他是在背形意拳的家譜呢。」
  尹福掩住他的口,說:「聽聽也長教益,形意拳始祖姬際可是一位奇人……」
  老者仍在聚精會神地背著:「龍峰於世之最大貢獻六合拳,後稱形意拳,正源於此神槍絕技。他常言:『身處亂世,出可操兵執槍以自衛可也,若太平之日,刀兵銷狀,倘遇不測,將何以御之。』於是將槍理作拳理,融拳槍於一理,概為『智勇』二字,六合、五行、陰陽、動靜、進退、起落變化無窮是其智也;英氣過人,是其勇也。他將此理貫諸散招之中,創世多勢短拳絕藝。其勢貌似雞腿、龍身、熊膀、鷹捉、虎抱頭,妙合諸生靈之絕,共十二大勢。前六勢為:夜馬奔槽、熊膀、真形實相等;後六勢為:虎捕兔、燕子取水、鷂子鑽林等。前者形顯力剛,後者勢微勁柔。此乃姬氏初期創之拳勢。在尊村稱之『際可拳』或『龍峰拳』。龍峰二十餘歲始奔少林寺,當時為訪天下豪傑,出諸馮,過解州,翻中條山,渡黃河,抵達嵩山少林寺。從武僧把守的古剎山門處三進三出,安然無恙,一時遠近震驚。龍峰多次往返少林寺與尊村之間,一日在翻越中條山時,突然馬失前蹄,直墜深淵,險些喪生,只憑一身絕藝,攀掛懸崖撓枝,陡壁攀登,才得脫險。而後,龍峰因其神勇,被聘為少林高師,精傳其技。直至清兵入關,方歸尊村。龍峰在寺內累計達十餘年,長期以來是清人嚴禁民間習武,遇者格殺,但龍峰所授之形意拳卻在該寺秘傳下來。龍峰德高藝絕,一年隆冬,前往陝西赤水籌款過年,南行百里到達風陵渡時,已近傍晚,忽聞船上老幼呼喚,婦嬰泣啼。他疾步向前,只見幾名船工無理欺人,但此船已離岸丈餘,龍峰急喚停船,船工不從,反相辱罵。此時,已過天命之年的龍峰怒火中燒,不顧船岸已間隔三丈餘遠和黃河激流之險,飛身—縱,疾落船舷,眾皆愕然。船客中有人辨出龍峰者,驚呼:『這不是縣北龍峰公嗎?』言罷,艄公船工跪地賠罪,龍峰命其賠禮婦老,眾皆稱快。時有陝西匪盜東渡黃河,夥同晉南流寇,掠劫蒲州諸馮,鐵騎突沖,刀槍勁鳴。時已年邁的龍峰不負眾望,率眾截敵於村西戰場,神槍展威,銀蛇吐信,所向披靡,親挑寇魁,一時神槍震四方。清康熙二十二年,龍峰謝世,享年八十二歲,實乃武壽星。龍峰雖懷絕技,然一直在野為民,授藝以強民眾,揮戈以保家園,身故後,葬於尊村祖墓中……」
  老者背到此時,忽然猛然大喝一聲:「著!」輕捷如燕,雙拳直摜屋頂,竟把屋頂戳出一個大窟窿,一個瘦小枯槁的人被他硬拽了下來。
  尹福和馬貴驚得後退幾步。
  尹福湊到窗前一看,那人正是江南飛鼠喬摘星。
  喬摘星戰戰兢兢地說:「宋師爺,饒命!」
  老者問道:「你是不是想盜《心意拳譜》?」
  「不,不,我聽說吉安堂氣勢恢弘,高手如雲,想進來見識見識。」喬摘星想往後退,無奈,後脊樑被老者抓住,欲動不得。
  老者怒氣未消,說:「你這個慣偷,看我剁掉你的手指頭!」
  「別,別……大師,我有好東西進獻給您。」說著,喬摘星從懷裡摸出一個印信,遞給老者。
  老者將印信握在手中,一忽兒五指分開,一股粉末飄散開來。
  「我以為是什麼稀奇玩意兒,原來是顆印信。」老者淡淡地說。
  喬摘星聲嘶力竭地喊:「那可是軍機處的印信,能調動千軍萬馬啊!」
  「我是天馬行空,獨往獨來,不需千軍萬馬。」老者冷冷地瞧著喬摘星。
  喬摘星望望老者,心虛地說:「您老還剁我的手指頭嗎?」
  「剁!」老者斬釘截鐵地說。
  「唉喲,我家有八十歲的老母呀!」喬摘星哭出聲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你老母難道吃你盜來之食嗎?」老者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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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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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摘星點點頭。
  「那你老母的腸子應當拉出來,有這等不仁不義的母親,就會有這以盜竊為生的兒子。」老者的話語像刀子,比刀子還鋒利。
  「我還有傳世之寶。」說著,喬摘星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盒子。
  尹福一看,正是光緒皇帝用來裝玉璽的那個小盒子,尹福的眼睛一亮。
  老者接過小盒子,一吹氣,盒蓋開了,露出玉璽。尹福發現沒有光緒講的包玉璽的香汗巾。
  「原來是玉璽,我一個平民百姓,要這種東西有何用?」說著,老者就要用手握那玉璽,尹福一見,急得想衝進去,卻被馬貴攔住。
  喬摘星一把奪過小盒子,哭道:「這可是無價之寶啊!」
  老者微微一笑,拉過喬摘星的左手,輕輕一扳,喬摘星慘叫一聲,三個斷指落於地面,血淌了下來。
  「滾吧,不要再來吉安堂!」老者微閉雙眼,生氣地說。
  喬摘星將小盒子放進懷裡,將身一縱,從屋頂窟窿處躍出,高聲叫道:「宋世榮,咱們後會有期!」
  尹福小聲對馬貴說:「我去追玉璽!」話音未落,老者在屋內說道:「屋外的壯士莫走,陪老夫玩玩。」說著,身形一閃,已攔住尹福、馬貴。
  「你就是宋世榮先生?」尹福問。
  老者點點頭,問道:「你是什麼人?」
  尹福不願暴露身份,沒有作聲。馬貴—推尹福,說:「師父,你去追玉璽,我來應付他。」
  尹福眼看喬摘星要溜掉,生怕他逃回浙江,也顧不上許多,說了句:「你要小心。」縱身跳到圈外,一人去追喬摘星。
  馬貴攔住宋世榮,一作揖:「久聞宋大師的名字,今日倒要請教一番。」
  「你是何人?」宋世榮問。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姓馬,名貴,江湖上叫我『螃蟹馬』。」
  「原來是八卦門的英傑,好,方纔那位老先生必是董海川的高足、『瘦尹』尹福了。」宋世榮的聲音裡有幾分沉重。
  馬貴說:「你既已說出,我也不隱瞞,正是我們師徒倆。」
  「尹老先生為皇族護駕,眾人皆曉,為何跑到我們太谷來了?難道是為了觀看我師兄車毅齋和師弟郭雲深的比武?還是想觀看心意拳譜?」宋世榮呵呵笑出聲來。
  馬貴道:「一言難盡,還是請大師過招吧。」
  宋世榮行如狸貓,身似蛟龍,手似蛇行,蜿蜒曲折,氣似游雲,動如翻浪,採用形意拳中的化勁,向馬貴撲來。
  馬貴一招「脫身幻影」,兩腿屈膝微蹲,走起八卦掌,就像蹦泥蹦水—般。突然間,將五指分開,拇指外側向上,小指外側向下,掌指向前,由上向下直劈,用力朝宋世榮左肩劈來。
  宋世榮驚道:「好厲害的八卦掌!」他將身一縱,將五指微屈,自然分開,形似瓦□,勁藏神門,使出形意拳中的虎形掌。這種掌的勁力由指梢、手掌的外沿,最終聚集在掌根,能爆發出抖絕之寸勁,達到震傷對方內臟之目的。
  馬貴見宋世榮這一掌呼呼帶風,不敢輕視,猛地一招「葉底藏花」,使出八卦掌中的螺旋掌,正與宋世榮的掌打個正著,兩掌相撞,鏗鏘有聲,二人同時被震出一尺多遠。
  這時從院外奔進一個中年人,他寬肩膀,粗脖子,頭幾乎是四方的,一雙劍眉,身體結實有力,穿一身青布馬褂。這個中年人一進來見到這般情景,叫道:「師兄,讓我來對付這個雛兒!」
  「『神腿』賀永恆,還是與我比試一下吧。」話音來落,從房上躍下一個青年,他一雙明亮的眸子,閃著精明的光澤。
  「原來是『神腿』杜心武到了!」賀永恆笑著朝杜心武作一個揖:「想不到我倆人的雅號一般響亮。」
  杜心武笑道:「未必一般響亮。」話未說完,一招「嬌鷹探爪」,右腳落成僕步,兩爪經胸前下插,手心向上,直撲賀永恆。
  賀永恆見杜心武來勢兇猛,一招「蛇滾繡球」,退了幾步,然後一招「金蛇狂舞」,將重心落於左腿,右腿去挑對方的腹部。
  杜心武一招「青蛇擺尾」,兩臂屈收胸前,護住腹部,又一招「老虎蹬山」,飛起右腳朝賀永恆踢來。
  賀永恆一招「虎伏荒丘」,右腳趕緊後撤,身體後坐,重心落於右腳,同時兩臂左右張開,按於身體兩側,迅速輕靈。
  這兩人一連十幾個回合,不分勝負。
  宋世榮起初並沒有把馬貴放在眼裡,他見馬貴年輕,認為他作戰經驗不足,打了二十多個回合,他見馬貴不但沒有力怯,反而愈戰愈勇。宋世榮見馬貴身體極其瘦弱,沒想到他體內蓄積如此大的力量,驚歎不已。
  馬貴見與宋世榮搏打多時也未取勝,又不知師父尹福究竟如何,不便久戰,於是猛地出手去點對方的鬼門穴。
  宋世榮一見有些吃驚,沒想馬貴如此通曉點穴功夫,不由後退幾步。
  就在這時,宋世榮發現房上不知何時立著三個大漢,他們一動不動,就像三個凶神。
  今晚吉安堂凶多吉少。宋世榮想到這裡,不由暗暗捏了一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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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假慈禧第五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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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三個人立在房上,已觀看宋世榮、馬貴、賀永恆、杜心武作戰多時,就像看熱鬧一般袖手旁觀。  宋世榮想探探房上三位壯士的虛實,手一揚,一個乾坤圈飛了出去。這乾坤圈大小約半尺,厚度如一枚錢幣,圈裡外全部開刃。宋世榮的乾坤圈一發,勁力強厚,呼呼生風。只見房上中間那位壯士不慌不忙,伸出手掌,輕輕一旋,便把乾坤圈削到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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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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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三個人立在房上,已觀看宋世榮、馬貴、賀永恆、杜心武作戰多時,就像看熱鬧一般袖手旁觀。
  宋世榮想探探房上三位壯士的虛實,手一揚,一個乾坤圈飛了出去。這乾坤圈大小約半尺,厚度如一枚錢幣,圈裡外全部開刃。宋世榮的乾坤圈一發,勁力強厚,呼呼生風。只見房上中間那位壯士不慌不忙,伸出手掌,輕輕一旋,便把乾坤圈削到一邊。
  宋世榮見了,暗暗吃驚,心想:這壯士功夫不可小瞧,如若沒有功力,我這乾坤圈一拋,會齊齊削掉三個人的腦袋,沒想到他卻輕輕削到一邊,真是神奇。
  房上中間那個壯士用洪鐘般的聲音問:「車毅齋在哪裡?」
  宋世榮回答:「遠遊去了。」
  「不對,他就在這裡!」壯士堅定地說,好像沒有人能說服他。
  「請問你是何人?」宋世榮問。
  此時,馬貴也停止了進攻,望著房上出現的三個人。
  賀永恆和杜心武也收了勢,望著房上。
  「我是張策。」房上那漢子平靜地說。
  「噢,原來是通臂門到了!」宋世榮驚喜地說。
  張策責問道:「比武為何還不開始?害得我們等了多時。」
  宋世榮支吾道:「車老先生……不知到哪裡去了?郭雲深……至今未到……」
  「不對!」張策糾正道,「車毅齋就在家中,郭雲深也已到了太谷!」
  卻說尹福去追喬摘星,翻過院牆,拐進小巷,追來追去,追到一座妓樓前,喬摘星一閃就沒影了。
  尹福想:喬摘星可能一直藏身這座妓樓裡,他見樓內燭火輝煌,門口有個牌子,上寫「沉香樓」三個字,兩旁有一對聯,寫道:「寧在花下死,做鬼也風流。」門口高挑一個大紅燈籠,金黃穗子飄來蕩去。
  尹福正在門口徘徊,這時,兩個惡奴擁著鴇娘走了出來。鴇娘道:「你這個瘦老頭,不進來熱鬧熱鬧嗎?」
  尹福心裡湧起一股厭惡,抽身走開。他悄悄繞到妓樓後面,正見喬摘星往牆外爬,尹福一把揪住喬摘星,喝道:「我看你往哪裡逃?」
  喬摘星一見是尹福,慌得渾身哆嗦,叫道:「尹爺,對不住了。」
  尹福一把拽下喬摘星,問道:「皇上的玉璽呢?」
  喬摘星支支吾吾回答不上來,用右手亂晃,他右手上包著一塊白布,血滲出來。
  尹福摸他懷裡,沒有那個小盒子。
  「那小盒子呢?」尹福著急地問。
  「丟了……」喬摘星回答,兩隻賊眼仍在打著轉。
  「玉璽和香汗巾呢?」尹福又急急地問,汗珠子淌了下來。
  「汗巾讓我揩□了,玉璽剛才丟了……」喬摘星說著,身子一歪,沒了氣息。
  尹福大驚,急忙仔細端詳,只見喬摘星手上全是鮮血,後背中了一枚鐵鴛鴦,鮮血染紅了他的衣裳。
  尹福抬頭一看,妓樓的二層樓有個窗戶開了,可是沒有人跡。
  一定是有人暗殺了喬摘星。尹福想到這裡,放下喬摘星,躍過高牆,順著一棵棗樹,攀到二樓那個窗前,原來是走廊,但聽一個個屋內傳出淫聲浪語,走廊上空無一人。尹福不好一屋屋搜查,只好掃興而歸。
  尹福回到教堂的鐵柵前,忽見教堂的小洋樓內燭火昏暗,他以為馬貴已回到教堂,心中感到一陣安慰。
  尹福輕輕攀過鐵柵,穿過碩大的梧桐葉,忽見洋樓窗前晃動著一個西洋女人的身影,飛飄飄的長髮,雍容瀟灑的拖地西裙,裊娜的身材,多麼熟悉的身影。
  是黛娜,那個瓦德西統帥派來的女殺手,那個狡黠的洋女人。
  尹福的心跳著,血液沸騰著,他恨透了這個女人,他要殺掉她。
  黛娜好像喝著什麼,有些如饑似渴的樣子。
  尹福迅疾來到窗前,黛娜不見了,—忽兒,燭也息了。
  尹福衝進門,大聲喝道:「你這個洋女人,我看你往哪裡逃?」
  沒有任何動靜,尹福聞到一股濃烈的煙草味。
  教堂洋樓的後窗敞開著,尹福來到窗口,溶溶月下,樹影婆娑,沒有人跡。
  尹福設法點燃了蠟燭,他發現地上有煙灰,麵包被人吃了一些。他打開浴室門,看到池內濕漉漉的,有女人使用的胭脂味。
  尹福又查看了附近幾個房間,沒有發現其他可疑的跡象。
  門「匡啷」一聲開了,馬貴闖了進來。
  馬貴的突然出現,把尹福嚇了一跳,他迅速抽出判官筆,當定睛看清是馬貴,才長噓了一口氣。
  「師父,發生了什麼事?你臉色不好。」馬貴關切地問。
  「真是見鬼了!」尹福放鬆地坐到沙發上,他把見到黛娜的情形敘了一遍。
  「這個黛娜是什麼人?」馬貴問。
  「她是八國聯軍統帥瓦德西的助手,瓦德西派來刺殺皇族的殺手,一路上一直跟著我們,在沂州附近,我們抓到了她,可是後來讓她溜了。」
  「這個黛娜來太谷幹什麼?」
  尹福雙目炯炯,緊鎖著眉頭,說:「我也在想,她遠離皇家行列,跑到太谷來做什麼?這裡面定有文章。」
  「你沒有看錯嗎?」馬貴問。
  「我雖然已有六十歲,但眼不瞎不花,耳不聾不斜,沒有錯,肯定是黛娜。」尹福充滿了自信,肯定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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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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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貴把才纔在吉安堂發生的激戰敘了一回。
  尹福吃驚地說:「這個張策也到了太谷,各門派的人幾乎都齊了。他和他的兩個徒弟一路上跟蹤我們,後來在恆山腳下一家酒樓上,險遭一個叫嵐松的女賊暗算,喝了蒙汗藥,人事不省,以後再沒有見到他。」
  馬貴問:「各個屋你都看了嗎?」
  尹福回答:「看過了,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現象。」
  馬貴不放心,自己到各個房間巡看。
  尹福肚子有些餓了,於是抓起一片麵包嚼著。
  「師父,你快來看!」西邊傳出馬貴的叫聲。
  尹福趕緊來到馬貴發出聲音的房間,這是主教的臥房。馬貴舉著一根蠟燭,凝神望著主教的油畫像。高台上,一盆素雅的蘭草,一盆秀氣的文竹;五斗櫥的頂板上擺了座維納斯的石膏像,一張大的沙發床,床頭櫃的花瓶裡插著幾株野玫瑰。有一個立地的古瓶,足有三尺高,斜插著幾尺高的孔雀尾翎。床旁有一個大理石面的小方桌,方桌上有厚厚一撂《聖經》。窗前半掛著絳紅色錦緞帳子,牆是淡淡的黃褐色,稍微帶點粉紅色。床罩綠得刺眼。中央有個鋪著桃心形座墊的大安樂椅,白得能照出人影。
  主教的油畫像足有四尺高,他的頭髮十分顯眼,帶著火紅的顏色。狹長的頰須像火紅的羊毛似的,在耳邊卷作一團。他蒼老然而有力的眼睛,泛出藍幽幽的光澤,高挺的鷹鉤鼻子,纖細而白皙,鸛骨又高又寬。穿著火紅的袍子,胸前掛著一個銀鍍的十字架。
  「馬貴,你發現了什麼?」尹福來到馬貴面前。
  「師父,你仔細看。」馬貴舉著昏暗的蠟燭,俯下身,用手指著紫色的地毯。
  尹福仔細一看,油畫前的地毯上有一串串濕跡。
  「這是淚水。」馬貴肯定地說。
  這麼說,黛娜剛才曾來到主教像前,她流了淚,莫非她與主教有什麼特殊的關係……尹福暗暗尋思。
  「這個主教叫什麼名字?」尹福仔細端詳著主教的畫像,問馬貴。
  「布朗,美國人。」馬貴回答。
  尹福在京城見過許多洋人,他們在參拜皇帝時,有的拘謹,有的傲慢,有的諂笑,有的典雅,但是尹福還沒有見過類似畫上這個洋人的模樣,他的臉上充滿了征服欲,佈滿了殺機,是如此猙獰、兇惡、不可一世!
  「他怎麼沒有被義和團殺死?」尹福鬆了一口氣,氣浪吹得蠟燭晃動著。
  「義和團沒有找到他,他逃走了,這隻老狐狸……」馬貴的話語中有幾分遺憾。
  師徒二人重又回到客廳的沙發上,尹福對馬貴講了沉香樓發生的事情。馬貴說:「喬摘星很明顯是妓樓上的人殺的,玉璽或許就在那人手中,他是殺人滅口。白日不便行動,明晚我再去探吉安堂,你去沉香樓打聽玉璽的下落。」
  尹福忽然道:「馬貴,你聽,地下好像有嚓嚓的聲音。」
  馬貴仔細一聽,說:「好像不在咱們待的地方的地下,好像在遠處。」
  尹福伏在地毯上,把耳朵貼在地上,仔細諦聽,然後爬起身來,說道:「不是這地下,離咱們這裡好像有一段距離。」
  「不會是誰家挖菜窖吧?」尹福像是問馬貴,又像是自言自語。
  「師父,時候不早了,咱們先睡覺吧,一切明天再說了。」馬貴說著滾到沙發上,一會兒便輕輕打起鼾聲。
  尹福將兩個短沙發並到一起,也蜷曲著睡著了。
  第二天,太陽照得窗簾刺眼,師徒二人才醒來。
  尹福與馬貴吃過飯,尹福在屋裡待不住,還是想到街上轉轉,馬貴見勸不住他,只好陪他來到街上。
  尹福與馬貴正在街上走著,尹福覺得有人扯他的衣角。回頭一看,正是那家客店的店主。店主嚷道:「客官,你剛住了一天,怎麼連招呼也不打,就一拍屁股走了,快拿一天的店錢來!」
  尹福連忙賠著笑,說:「對不住,對不住,只因一時追人,忘記了。」說著朝懷裡一摸,身上已無分文,銀兩不知何時遺落。
  尹福有些不好意思,對店主說:「銀兩嘛,到時一定還你,我忘記帶了。」
  馬貴見師父犯難,趕忙去摸兜內,原來他也沒有帶銀子。
  就在此時,尹福猛覺背後風響,順手一接,是枚銅錢;又聽風響,再一接,又是一枚銅錢,一連接了一大捧,尹福感到納悶,抬頭一看,是旁邊一家酒樓上扔下來的。
  「你這手裡不是有錢嗎?」店主睜大了眼睛問。
  「這,這不是我的呀!」尹福不知所措地說。
  「不是你的,怎麼會在你的手裡,快還我錢吧。」店主的眼裡露出貪婪的目光。
  尹福把手裡的一半銅錢塞到店主的手裡,然後對馬貴說:「走,我請你喝酒,這些錢足夠了。」
  二人進了路旁那家酒樓,店主把他們帶到二樓。二樓非常清靜,只有五六個人,尹福和馬貴在靠近窗戶的座位坐下。店主端來兩瓶汾酒,一盤牛肉,一盤陽春豆,兩個人喝起來。
  尹福是個細心人,他一邊喝一邊在尋找方才擲銅錢的人。他們的左面是兩個中年漢子,已經喝得醉乏,後面有一個老婦,一邊飲酒,一邊自言自語。前頭有兩個和尚,一老一少,不喝酒也不吃肉,桌上擺著五盤花生米,花生米皮散了一桌一地,可能是借這個地方敘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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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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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樓西北角有個文質彬彬的年輕人,穿—件土黃布主腰,套一件青娥登綢馬褂子,褡包繫在馬褂子上頭,挽著粗壯的辮子,背上斜背一口寶劍。
  尹福見這後生背影熟悉,可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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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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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貴見尹福心不在焉的樣子,問道:「師父,你心裡有事?」
  尹福呷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說:「哪裡有天上掉餡餅的。」
  馬貴笑道:「太谷人心腸好,生活富足,看到您老手頭缺錢,還不爭先給你錢,誰叫你長了這副菩薩模樣!」
  尹福道:「我這弱不禁風的樣子,還菩薩樣呢!菩薩都是又白又胖,滿面紅光的,可我面有菜色,你這鬼小子也來取笑我。」
  一忽兒,西北角的那個後生徐徐站起來,背朝著尹福飄然下樓。
  尹福想看他的正臉,總是看不到。馬貴埋怨道:「師父,你看那個人幹什麼,莫非認識?」
  尹福緊走幾步,想搶到那後生的前面看個究竟,可是那後生也緊走幾步,出了酒樓。
  馬貴趕上前,一把拽住尹福:「師父,別撒□症了,快喝酒去吧。」說著,又拉尹福回到座位上。
  酒過三巡,尹福慨然歎道:「中華武術源遠流長,發展到今天已是黃金時期,真是不易啊!」
  馬貴道:「武術的繁榮跟朝廷的欣賞分不開,自大清以來,沒有一個皇帝不喜歡武術。大清自愛新覺羅氏入主中原以來,帝位幾傳,幾乎個個弓馬嫻熟。大清開國皇帝太宗皇太極,臂力過人,步騎射,矢不虛發。他用的大弓,矢長四尺餘,一般人拉不開,而皇太極拉射自如。天聰六年五月,清兵在征伐林丹汗時缺糧,射獵求存,皇太極連續發矢,射殺了五十八隻黃羊。」
  尹福道:「我聽說康熙八歲即位,除習弓馬以外,十六歲便在宮中與眾貴族子弟演練名為『布庫戲』的摔跤格鬥,技壓群臣。康熙二十二年,他在草叢中一箭射死猛虎,又在馬上連發三箭,箭箭射過峰頂,其山便稱為『三箭山』。晚年他對眾臣和侍衛說:『朕自幼至老,凡用鳥槍弓矢獲虎一百三十五隻,熊兩頭,豹二十五隻,猞猁十隻,麋鹿十四隻,狼九十六隻,野豬一百三十二頭,殺鹿數百,曾於一日內射兔三百一十八隻。』雍正皇帝少年時期便嗜酒善劍,與當時著名劍俠多有交往。乾隆皇帝性喜射箭,十二歲時曾在木蘭秋獵,一箭射死大熊。他在北京大西門前比射,九矢九中。圍獵時,乾隆左右開弓,野豬、獐、狡兔等無不應弦而斃。乾隆為糾正當時日漸奢侈驕逸的世風,要求大臣不忘先祖,精習騎射。騎射之時,射中者有獎,不中者嚴加斥責,甚至科舉的鄉試會試,也要考生先試弓馬,合格者方許入闈。」
  馬貴興致勃勃接著說:「我聽說道光皇帝八歲時曾跟隨祖父乾隆去校場射箭,用小弓箭一發中的,再射再中。乾隆十分驚喜,諭令再射一矢,果又中的,由此獲得乾隆帝的最高獎賞黃馬褂。乾隆曾有詩稱讚道光少年神射『老我策聰尚武服,幼孫中鹿賜花翎』。可見道光射箭本領之高,不在武林名手之下。順治、咸豐皇帝皆善漁獵圍射,同治皇帝性喜摔跤,而且身手不凡。當今光緒皇帝在師父的指導下,不也精通八卦掌嗎?」
  尹福連忙用手去掩馬貴的口,小聲說:「不可洩漏天機。」
  這時,窗外街上有輛馬車急馳而過,車伕駕車,神色慌張。馬車上有六個麻袋,尹福定睛一看,麻袋內似有什麼東西動彈。
  「馬貴,快瞧!」尹福指著窗外的馬車。
  馬貴也看到了馬車和車上的麻袋。
  尹福說:「馬貴,走,跟著看看。」
  二人迅速下了樓,尾隨著馬車,七拐八拐,來到沉香樓的後門。
  車伕打了一聲響亮的忽哨。
  門「吱扭」一聲開了。鴇娘笑嘻嘻閃出來。
  「喲,鮮貨到了,弟兄們,快幫著抬!」幾個惡奴出來,把六個麻袋扛了進去。
  車伕趕著馬車走遠了。
  尹福和馬貴攀上牆頭一看,鴇娘正指揮惡奴們解麻袋口。
  一個個麻袋打開了,拽出六個淚痕滿面的少女,她們的手腳被繩子綁著,嘴裡塞著汗巾,汗濕了衣裳。
  「喲,這一個個都挺水靈,個個都是搖錢樹。姑娘們,到老娘這兒來沒有你們的虧吃!」鴇娘笑得彎了腰。
  惡奴們解開了少女的繩索,一個少女哭著跑向後門,一個惡奴衝上前,給了她幾個耳光,打得她鼻青眼腫。
  「我要我娘……」少女掩著臉,哭道。
  「這裡不但有你娘,還有你爹呢!」話音未落,樓裡走出一個身材魁梧的人,雙目失明,一副兇惡的樣子。
  尹福一看,吃了一驚,原來是燕山大盜黑旋風。
  黑旋風罵道:「你們這些臭婊子,老子花了銀兩買了你們,叫你們到這裡好吃好喝好玩好樂,你們哭哭咧咧幹什麼?哭喪哪!」
  那幾個少女見他這副兇惡的樣子,一齊哭開了,哭聲淒切、悲涼。
  「我叫你們嚎!」黑旋風咆哮著,旋風般在幾個少女面前一轉,那幾個少女的上衣呼呼而落,光袒了上身。
  六個少女驚得擠作一團,誰也不敢哭了。
  黑轉風又旋風般的轉了一圈,那六個少女竟不能動了。
  鴇娘笑道:「黑爺,好功法!」
  黑旋風朝那些少女說:「小婊子們,你們聽著,哪個求饒,哪個上樓。不然,凍死你們,餓死你們!」
  黑旋風說完,上樓去了。
  尹福小聲對馬貴說:「那個黑旋風是個惡霸,看來這沉香樓是個黑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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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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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鴇娘也一扭一扭地上樓了。
  只有幾個惡奴守在那裡。
  馬貴道:「師父,怎麼辦?咱們救這幾個少女吧。」
  尹福點點頭。
  就在這時,只聽「噗噗」幾聲,幾個惡奴應聲倒下,後背中了飛鏢。
  尹福、馬貴正在詫異,只見一根竹竿從對面牆外挑了進來,竹竿一掃,那六個少女運轉起來。竹竿再一挑,地上的衣裳飛起來,各自披到少女們的身上,少女們又驚又喜,莫名其妙地望著那根竹竿。
  牆頭只見一隻白皙的手,玩著那根竹竿。
  竹竿再一挑,弄斷了後門的大鎖。
  「還不快逃!」牆外有個清脆脆的聲音響起。
  少女們爭先擁向門口,衝了出去,各自而逃。
  尹福正待到對面牆外看看這位救人的俠客是何人,忽見二樓窗戶開了,現出一個年輕女子,叫道:「哎呀,人都跑光了。」
  尹福一看,那年輕女子正是黑旋風的義女嵐松,原來她們父女倆投奔了沉香樓。
  嵐松從樓上一招「燕子鑽雲」,跳了下來。
  牆外的竹竿一掄,朝她的雙腿掃來。嵐松敏捷地躲過,一揚手,一支飛鏢飛出,擊飛了竹竿。
  黑旋風率領著惡奴從樓裡衝出來。
  「快使桃花扇!」那個聲音又響起來。
  這下提醒了尹福,尹福從懷裡摸出桃花扇,朝黑旋風等人一扇,黑旋風和嵐松等人只注意竹竿伸出的方向,沒有提防到尹福、馬貴藏的方向,被桃花扇一扇,神思恍惚,身子頓覺輕飄飄的。
  一個後生跑了過來,叫道:「尹爺,還不快走!」
  尹福、馬貴一瞧,正是方才酒樓上遇到的那個後生。
  三個人迅疾離開沉香樓,跑進了教堂。
  一進客廳,尹福正要問那後生的姓名,後生轉過臉來,「撲哧」一笑:「怎麼,尹爺不認識我了?」
  尹福仔細一瞧,原來是於鶯曉。
  「原來投擲銅錢的是你!」尹福高興地說。
  「我總不能讓好朋友丟人現眼啊!」於鶯曉快活地說著,露出兩個笑窩。
  「對對,我們總算還有幾日淪入地獄的患難之交。」
  聽到這裡,於鶯曉的臉不由得紅了。
  尹福知道說岔了,連忙把馬貴介紹與於鶯曉認識,以遮掩這尷尬處境。
  幾個人親親熱熱敘了一會兒,尹福道:「看來喬摘星是死在黑旋風父女手裡,玉璽很可能在黑旋風父女手裡。」
  於鶯曉道:「今晚我們再探沉香樓,看看黑旋風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馬貴道:「今晚我去探吉安堂。」
  尹福道:「就這樣,我們分頭行動。」
  晚上,馬貴換了夜行衣,到吉安堂去打探消息。尹福和於鶯曉來到了沉香樓,尹福與於鶯曉商議,由於鶯曉先去樓內探聽虛實,尹福在外面接應。
  於鶯曉大搖大擺來到了沉香樓門前,兩個惡奴正在打盹兒,看到如花似玉的一個女子來了,不由怔住了。
  「怎麼?你自投妓門?」一個惡奴問。
  「叫你們老鴇出來。」於鶯曉高聲道。
  另一個惡奴喜滋滋引著鴇娘走了出來。
  「姑娘,你這是……」鴇娘笑嘻嘻地盯著於鶯曉。
  「我來玩玩。」於鶯曉挺著胸脯說。
  「你?」鴇娘有些糊塗,摸不著頭腦。
  於鶯曉一拍兜,銅錢「嘩啦啦」響。
  「怎麼?人世間只有男人耍女人,就不興女人耍男人?我有的是錢!」
  「對,對,姑娘說得對,漢朝那會兒就興這個風氣,快請樓上坐。」
  鴇娘客客氣氣把於鶯曉請到二樓一間華貴的房內,房間不大,一盞清油燈放在臨窗的烏木桌上,一張木架雙人床,鋪著水綠的褥子,一條紅被,地上放著水盂等。靠房門這面的牆壁安了一張精緻的小方桌和兩把椅子。再靠裡有一個半新式的連二櫃,上面放了鏡奩等物,壁上懸著一幅鴛鴦戲水的畫兒,又黃又皺。
  於鶯曉大大方方坐在床上,大聲叫道:「快把人叫來!」
  鴇娘喜盈盈出去了。一會兒,門開了,進來一個大漢,絡腮鬍子,一臉凶氣。
  他插上了門,朝於鶯曉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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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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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鶯曉一見,正是黑旋風。
  黑旋風走到於鶯曉面前,停住了,問道:「你知不知道這裡的規矩?」
  於鶯曉一抬腳,將黑旋風踢了個腳朝天。
  「我就知道這個規矩,這算是個見面禮!」於鶯曉說著,站了起來,用右腳連扇了黑旋風幾個耳光。
  黑旋風是個蠻漢,滿臉是血,也不求饒,使出平生氣力,拚死抵抗。
  門外,鴇娘與嵐松躲在外面看熱鬧。
  鴇娘掩著口笑道:「瞧,滾起來了。」
  嵐松笑道:「那女子哪裡是我爹爹的對手,也不知有多少錢,跑到這沉香樓撒野!」
  她們聽了一會兒,覺得不對勁了,黑旋風沒了動靜,只聽見那女子大聲嗑著瓜子。
  血,順著門底縫流了出來……
  「不好,我爹遭難了!」嵐松叫著,一腳踢開了門。
  於鶯曉端端正正盤腿坐在床上,快快活活地嗑著瓜子,瓜子皮揚了一地。
  黑旋風倒在血泊中,一動不動。
  「原來是你?」嵐松認出了於鶯曉,是於鶯曉弄瞎了黑旋風的雙目。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嵐松一掌朝於鶯曉劈來,於鶯曉一招「風擺荷葉」,躲開她這一掌,一腳朝嵐松的腹部踢來。嵐松連退幾步,退到欄杆前,打了幾個旋風,一招「惡鷹撲食」,朝於鶯曉撲來。
  鴇娘殺豬般大叫:「不得了了!殺了人了!」連滾帶爬,滾到樓梯下面。
  於鶯曉朝屋內一閃,嵐松撲了一個空,跌倒在地。於鶯曉趁勢舉起嵐松,原地轉了幾圈,朝樓下擲去。嵐松身不由己,被於鶯曉擲於樓下,當即身亡。
  尹福聽到動靜,聞聲趕來。正看到嵐松倒在地上,趕忙搜她身上,沒有發現玉璽。於是又來到樓上,與於鶯曉會到一處。二人來到屋內,去搜黑旋風身上,仍然沒有發現玉璽。
  尹福有點茫然,於鶯曉下了樓,拎著鴇娘上了樓,往屋裡地上一摜,大聲喝道:「你這個壞女人,快說,玉璽到哪裡去了?」
  鴇娘兩腿打顫,翻著白眼問道:「姑奶奶,您是問皇上的大印?」
  於鶯曉道:「正是。」
  鴇娘斷斷續續地說:「前些天,黑旋風帶著他干閨女來到我這裡,說要寄宿此處,不然便砸了沉香樓,我見他倆不好惹,便答應下來。一天晚上,江南有個神偷喬老爺到妓院嫖妓,有個妓女灌醉了他,他便拿出偷來的皇上大印給那個妓女看,妓女一看嚇壞了,夜裡偷偷跑出來告訴我。我知道那喬老爺有些功夫,不敢惹他,便去告訴黑旋風父女倆。那個叫嵐松的丫頭聽說後,便去勾引喬老爺,喬老爺還真著了魔,並把玉璽作為定親之物,交給嵐松保藏。一天早晨,我推開後門,發現了喬老爺的屍首,背後中了一個暗器,屍體已凍得僵了。我連忙去告訴黑旋風父女倆,嵐松那丫頭還哭了一場,後來把喬老爺埋到城西墳崗子上了。白天上午來了一個漢子,年紀輕輕。他看不上沉香樓裡的眾多妓女,點名要與嵐松過房。嵐松讓他付了一千兩銀子。直到中午,仍不見嵐松出來,我推開房門一瞧,那漢子不知去向,只有嵐松直挺挺光著身子倒在床上,人事不省。我慌忙去喊黑旋風,黑旋風來了,拍打了幾下,嵐松便睜開了眼睛。傍晚的時辰,嵐松忽然像發瘋似的,到處亂喊,說玉璽不見了。她翻箱倒櫃,鬧得沉香樓雞犬不寧,結果也沒搜出來。」
  「那個漢子叫什麼名字?」尹福問。
  「嵐松說,他自稱是滿天星………」鴇娘瞪著充滿血絲的眼睛。
  「原來是他!」尹福眼前似乎又浮現那個瞎乞丐,一忽兒又變幻成一個風流倜儻的後生,那根竹竿輕飄飄的。
  馬貴來到吉安堂時,月朗星稀,院內沒有任何喧嘩。他又來到宋世榮寓所,只見屋內空無一人。他在房上躥來躍去,來到前院。他看到有一處突出的高房,連忙趴到高房之上。院內兩側都有屏門,當門豎著一個彩繪的影壁,院內有兩排青松,旁邊堆了一些高高矮矮、不成文理的山石,種著幾叢疏疏密密、不合點綴的竹子,還有個不當不正的六角亭子,在西南角上。
  馬貴攀住楹柱,滑了下來。抬頭一看,有一塊大匾,上書「吉安堂」三個金色大字,閃閃發光。
  馬貴心想:這便是有名的吉安堂了,比武大會將在這裡舉行,真是恢弘氣派。
  他躡手躡腳走了進去,裡面黑洞洞的,聞到一股柏香。大堂兩側擺著刀槍劍戟等十八般兵器。藉著月光可以看到正前方有一幅碩大的壁畫,畫面上,有一個壯士正在一個廟裡如饑似渴地閱讀書籍,旁邊橫著一枝鐵槍。廟外翠柏蒼松,遠山重疊,明月皎皎,繁星耀眼。
  馬貴猜想:這幅畫畫的是形意拳始祖姬際可入終南山求藝的故事。
  畫前有三個石凳,此外再也沒有什麼東西。
  馬貴覺得這大堂很寬敞,能容幾百人。
  馬貴正在觀察,忽聽門外有輕微的腳步聲,連忙緊貼在牆上,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門開了,一個壯實的身影悄無聲息地閃了進來。他身材不高,但很魁梧,兩隻眼睛閃著光。進來後,他盤腿坐在地上,一聲不響,默默地觀望著。
  時間彷彿停止了。
  空間好像消失了。
  他是誰?這個怪人。馬貴暗暗思忖,不敢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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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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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個身影閃了進來。
  「師父,我看見車毅齋了。」進來的是個青年,憨裡憨氣地說。
  「在哪兒?」
  「佛堂裡。」
  「《心意拳譜》呢?」
  「沒發現。」
  「那好,下戰書,明日上午與他比武!」這個怪人悶聲悶氣地說。
  「師父,何必這麼急?」
  「夜長夢多,事不宜遲。」
  馬貴猜出來了,這個怪人便是形意拳大師郭雲深。
  郭雲深和他的弟子李魁元悄無聲息地出去了。我倒要見識見識這個車毅齋是個什麼人物?馬貴想著,離開了吉安堂,去尋找佛堂。
  偌大一個車宅,到哪裡尋找佛堂呢?
  馬貴正在彷徨,忽見前面走來一個巡更的更夫。
  馬貴閃到暗處,待那更夫走近,將他拖到黑暗處。
  「佛堂在什麼地方?」馬貴問。
  「老爺饒命!佛堂在後園東南角。」更夫回答。
  「我不綁你,但說出我,你沒好果子吃。」
  「沒好果子,給點窩頭也成。」更夫一雙大眼睛瞪著馬貴。
  馬貴見他有點愚癡,覺得好笑,沒有理睬他,朝後園走來。
  後園掩映在翠樹繁花之中,東南角果然有一座佛堂,隱隱傳出木魚敲擊之聲。
  馬貴來到佛堂前,見有個小院,數株翠柏,幾叢修竹,十分清幽。馬貴攀上佛堂,揭開幾片青磚翠瓦,低頭看去,在搖曳的燭火中,一位老者,身穿布袍草履,腰繫黃絲雙穗絛,手執龜殼扇子,神形如長江皓月,貌烈似太華喬松。身如松,坐如鐘。
  馬貴心想:這大概便是車毅齋了。
  一忽兒,閃進一個後生,恭恭敬敬地捧上一封書信,說道:「師父,郭雲深先生下戰書了。」
  「什麼時間?」老者聲如鐘,比鍾洪亮。
  「明日上午。」
  「好,報知各路英雄豪傑,鄉里鄉親並形意門眾弟兄。」
  馬貴正看得出神,忽然,有一張大網鋪天而來,他想跳開,已來不及。
  尹福和於鶯曉回到教堂後,馬貴沒有回來。
  尹福請於鶯曉到主教的臥房睡了,自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馬貴。漸漸地,尹福的眼前矇矓起來,一忽兒便倚在沙發上睡著了。
  尹福又累又乏,這一覺睡得十分香甜。
  馬貴一夜沒有回來。
  第二天上午,尹福被一陣鑼聲敲醒。
  「各位好漢,鄉里鄉親,快去吉安堂啊!上午車毅齋老先生要與郭雲深先生比武嘍,形意門二傑相鬥,二虎相爭,必有一傷。快去看啊……」有個漢子拿著一個破鑼,一邊敲一邊喊,嗓子沙啞。
  尹福霍地坐起來,沒有見到馬貴,心內有些慌張,他連喊幾聲:「馬貴!馬貴!」
  於鶯曉走了進來。
  「馬貴哥沒有回來?」她的聲音細而且小。
  「馬貴一定出事了。」尹福憂心忡忡地說。
  「比武大會快開始了,咱們到吉安堂,到時再打聽馬貴哥的下落……」
  尹福歎了一口氣,說:「事到如今,只能如此。我昨晚不該叫馬貴去吉安堂,那裡機關太多,凶多吉少。」
  於鶯曉勸道:「形意門與八卦門素來無冤,況且車老先生又是仁義之人,你不必擔心馬貴哥的安全。」
  「可是車老先生的手下未必個個仁義,如果遇到一個愣頭青,也不好說……」
  兩個人隨著眾多習武之人湧進了吉安堂,只見巨幅畫前擺著十幾個石凳,凳前有石桌,石桌上有茶壺、茶碗。兩側已站滿了各路俠士隱者,尹福仔細一看,有不少熟人。連忙跟他們分別招呼,於鶯曉是暗來暗往的人,與江湖上名流結識不多,只是隨著尹福往前走。
  石凳兩尾站著形意門高手,其中有車毅齋的弟子李復貞、孟興德、王鳳翔、呂學隆、布學寬、樊永慶;宋世榮的弟子宋虎臣、宋鐵麟、賈蘊高、任爾琪;郭雲深的弟子許占鰲、李魁元、劉緯祥、李鏡齋;劉奇蘭的弟子耿繼善、張占魁;此外還有戴良棟、張志誠等人。
  兩側的人中,尹福發現有「臂聖」張策、「神腿」杜心武,太極門楊健侯、吳鑒泉,八卦門「鐵胳膊」魏吉祥、「翠花劉」劉鳳春等人。
  尹福在眾多的人中,還發現了一個人,那人鬼鬼祟祟躲在人群之中,東張西望。
  尹福悄悄捅了一下於鶯曉,小聲說:「你看那裡。」
  於鶯曉順著尹福指的方向看了看,有點茫然地問尹福:「什麼人?」
  「那個插著一支翎毛的人,他就是滿天星,咱們要盯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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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4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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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聲鑼響,車毅齋、郭雲深、宋世榮、劉奇蘭、馬貴走了進來。
  尹福叫道:「馬貴!」
  馬貴欣喜地叫道:「師父。」隨即將車毅齋等人介紹給尹福。
  車毅齋哈哈大笑道:「尹爺,我們是老相識嘍!」
  尹福聽了,有點摸不著頭腦。
  車毅齋道:「恆山腳下,翠水之畔……」
  尹福猛然記起,原來那位救他的神力老者便是車毅齋。
  宋世榮也呵呵笑道:「尹爺,咱們也有一面之識。」
  尹福仔細端詳著宋世榮,怎麼也想不起來在什麼地方見過他。
  宋世榮神秘地一笑,說:「雁門關腳下,是我指點你尋找於姑娘的路徑……」
  尹福想起來了,密林中那個騎驢的隱者。
  尹福問馬貴:「你怎麼到了這裡,害得我虛驚一場。」
  馬貴笑著說:「我昨夜在佛堂中了車老先生的埋伏,他手下人將我關在一間屋內,今早我才被放,車老先生真是寬宏大量啊!」
  這時,「翠花劉」劉鳳春、「鐵胳膊」魏吉祥等八卦門人也來同尹福、馬貴打招呼。
  車毅齋請尹福在石凳上坐了,宋世榮、劉奇蘭也依次坐了。車毅齋又從人群中扶出幾位武術界前輩在前面石凳上坐了。然後挽著郭雲深的手,來到眾人面前,一抱拳說:「眾位英雄,我的師弟雲深來到太谷,與我交流技藝,各位真是捧場。你們來自四面八方,名川大山,千里迢迢,風塵僕僕,實在辛苦,我車毅齋給你們鞠躬了!」說著,深深鞠了一躬。
  郭雲深也慨然而道:「我師父李洛能先生生前曾對我說:『你的武功不如師兄。』我想,藝高無止境,便從直隸深州趕到太谷,找師兄切磋武藝,以發展形意拳。眾位英雄賞個臉,瞧個熱鬧,高興了,給鼓個掌;不高興,您扭臉就走,我郭雲深也不覺得寒磣!俗話說得好,各人有各人的高招,各派有各派的竅門,我形意門是中華武術一個門派,也不見得比別的門派高明多少,今日來觀戰的有八卦門的尹福老先生、楊露禪老先生的後代楊健侯先生、通臂門的張策先生、自然門的杜心武先生、吳氏太極門的吳鑒泉先生、八卦門的劉鳳春、馬貴、魏吉祥先生,還有不少武術界老前輩,也有許多初次見面的武術界朋友,請各位多多指教。」
  說著,郭雲深挽著車毅齋的手走到大堂中央,二人分列—邊。
  郭雲深朝車毅齋作了一揖,說:「師弟如有非禮之處,請師兄多多包涵!」
  車毅齋爽朗一笑:「師弟,請進招吧!」
  郭雲深的半步崩拳打遍天下無敵手,武術界眾人皆知。車毅齋的「引進落空,吞而化之」的神奇技藝,更是在武術界傳為佳話。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武林人士誰不想觀看這麼精彩的決賽。
  郭雲深出拳剛猛,攻勢凌厲,撲勁猶如狸貓撲鼠、猛虎撲羊,撲勁起於湧泉,發於尾閭,主宰於腰,上提於脊,透發於胸,由膊而顎,由顎而肘,由肘而手發出。眾人在旁觀看,覺得有一股勁風,盤上旋下,勁猛異常。
  車毅齋不慌不忙,將氣下於海底,光聚於天心,呼吸於丹田;他避重就輕,彈跳自如,輕如飛燕,翩翩而舞眾人看得目不暇接,為兩人的精彩表演喝彩鼓掌。
  這時,於鶯曉發現滿天星偷偷溜了出去,於是也跟了出去。
  戰了七八十回合,郭雲深與車毅齋都有些氣喘吁吁,郭雲深見自己打遍十三省的絕技連珠崩拳攻擊,都被車毅齋連連吞化,有點性急,他振奮精神,用盡生平之力,瞅準對方,猛擊崩拳,將車毅齋逼到吉安堂西壁一角。車毅齋一招「脫身換形」,斜避一旁,他以自己獨創的「陰陽把」、迂迴步轉到郭雲深身後。郭雲深收拳不及,打在牆上,磚石迸裂,堂牆倒塌。
  車毅齋與郭雲深相視一笑,握手停戰。郭雲深感歎地說:「師兄,師父在世時常說你的武功比我好,當時我聽了很不服氣,便趕來與你比武,想不到我的崩拳曾擊敗天下多少武林好漢,今天打了這麼多崩拳,竟然連你的衣角都沒碰上,真是佩服,佩服!」
  車毅齋握著郭雲深的手說:「師弟的半步崩拳無懈可擊,力拔泰山,真是剛猛率直,早就聽說師弟厲害,今日才算領教,羨慕,羨慕!師弟,太谷豐衣足食,乃是風水寶地,又有世榮、世德這麼多弟兄,待個一年半載的,咱們師兄弟好好敘敘……」
  郭雲深道:「師兄,你的技藝真是如入超神入化之境,真乃神秘莫測之手也!師兄,聽師父說,師父七十九歲高齡時曾和你對打『安身炮』,你用『拘馬拼』將師父擠了一下,可有此事嗎?」
  車毅齋道:「這是我從拘馬中創出的手法,事先沒有說明,師父說,改得好,改得好。師父特意說,學藝無止境,萬不可自滿,『滿招損,謙受益』啊!」
  正說到這裡,只見於鶯曉滿臉滿身是血污,跌跌撞撞跑進來,她臉色蒼白,胸前中了五支飛鏢,斷斷續續說:「……快跑,吉……安堂就要爆炸,底下都空了……洋人……洋人要害……你們……」說著,倒在地上。
  眾俠客聽了,大吃一驚。
  尹福一見,慌忙奔到於鶯曉身邊,傷心地扶起她,於鶯曉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去尋……滿天星,發現……他們在大堂下面……安了炸藥……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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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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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福一揮手,叫道:「弟兄們,快出吉安堂,有危險!」
  尹福這一喊,才把眾人從恍惚中喚醒,車毅齋、郭雲深、宋世榮、張策、杜心武等魚貫而出,有從門口出去的,有越窗而出的,也有直貫房頂越出去的。
  「尹爺……我不行了……我只問你一句……」於鶯曉臉白得像紙片,鮮血染紅了尹福的衣服。
  「說吧……」尹福老淚縱橫。
  「你不討厭……我吧……」於鶯曉用力睜開了眼睛,湛藍,湛藍,彷彿一眼望不見底。
  尹福笑著搖了搖頭,說:「不……」滾燙的淚珠淌到於鶯曉的臉上。
  於鶯曉微笑著放開了手,倒在尹福腳邊。
  「尹爺,快,危險!」郭雲深跳進來,拖起尹福。
  「轟!」巨大的爆炸聲,吉安堂炸個粉碎,破瓦爛木飛上半空,尹福被巨大的氣浪沖了有十幾尺,於鶯曉那青春的身體也在這爆炸聲中粉碎,玉殞香銷。
  眾多武林英雄得救了。
  人們默默地站在廢墟前,向於鶯曉志哀。
  「快看,那是什麼?」馬貴指著廢墟中露出的一條暗道,尹福、杜心武、張策等人爭先奔進暗道,向前摸索。
  炸藥是通過暗道運到吉安堂下的,看來是蓄謀已久的大謀殺!
  原來於鶯曉追蹤滿天星,來到吉安堂後面,那裡有個地溝,滿天星鑽了進去。於鶯曉為探究竟也鑽了進去,順著地溝來到一個暗道,於鶯曉聽到滿天星在跟一個人說話。
  那人問:「人都到齊了嗎?」
  滿天星回答:「到齊了,尹福也在上面,共有六百多人。」
  那人哈哈大笑:「中國的武術完了,義和團的神勇完了!」
  於鶯曉湊近一瞧,在昏暗的燭光中,有個紅衣主教和一個洋女人正守著一堆炸藥,炸藥的一根引線通到旁邊一個洞內。
  於鶯曉不小心弄響了一塊瓦片。
  「誰?!」紅衣主教大叫一聲。
  滿天星一揚手,五支飛鏢都釘在於鶯曉的胸前,因為於鶯曉被擠在暗道裡,非常狹窄,無法躲避。
  於鶯曉忍痛爬向地溝,爬出溝口……
  尹福、馬貴、杜心武、張策等人在漆黑的暗道裡摸索著前進,他們聞到一股股泥土的芳香,尹福斷定,這條暗道是最近才挖成的,走著走著,尹福一頭撞到壁上,原來走到了頭。
  「怎麼會沒有出路了?」杜心武問。
  尹福試探著用雙手托頂壁,覺得有點鬆動,可是卻頂不動。
  馬貴、張策也趕上前來,三個人一起用力,「撲騰」一聲,一個龐物倒地的巨聲。
  尹福跳了上去,發覺原來壓著一個大鐵櫃,大鐵櫃被推倒了。
  「砰!」清脆的槍聲響了。
  尹福一個打滾,子彈擦著耳際而過。
  「小心洋槍!」尹福一聲大叫,滾到一個破沙發後面,原來這是教堂的地下室。
  馬貴也跳了上來。
  「砰!」又是一聲槍響。
  馬貴軟綿綿倒下了。
  尹福一見大怒,朝響槍的方向一揚手,三支飛鏢飛了出去。
  「哎喲!」有人尖叫了一聲。
  杜心武、張策也跳了上來。
  開槍的人躲在一個破舊的大衣櫃後面。
  張策、杜心武、尹福一起朝大衣櫃發鏢,九支鏢穿透了大衣櫃,露出九個黑窟窿。
  幾個人一起來到大衣櫃後面,只見一個洋女人斜躺在地上,胸前釘著幾個飛鏢,臉色蒼白,一枝洋槍丟在一邊。尹福一看,正是黛娜。
  杜心武一把扯住她的頭髮,用力一拉,金黃色的假髮掉了下來,黛娜原來是一個洋男人。
  尹福一看,大吃一驚。
  「黛娜」看見尹福,似乎想說些什麼。
  「你的同夥呢?」
  「黛娜」嘴邊露出一絲冷笑:「你們抓不到……這次爆炸,你們死了不少人吧?」
  「中華武術,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尹福嚴肅地說,然後又問,「你到底是誰派來的?」
  「……我是美國人,這裡的紅衣主教是我的父親……我當然是美軍派來的……」「黛娜」用微弱的聲音說完,一仰頭,死了。
  附近響起「得得得」的馬蹄聲。
  45
  「他們逃跑了!」杜心武說著,衝了出去。張策趕忙也衝了出去。
  尹福來到馬貴跟前,馬貴已坐了起來,右胳膊掛了彩。
  「師父,你快去追賊人,我沒事。」馬貴笑了笑。
  尹福衝出教堂,來到街上,正見張策、杜心武策馬往西追去,他見旁邊有個馬車,卸下一匹馬騎上,也尾隨他們去追。
  出了太谷城西門,尹福追上了杜心武和張策,三匹馬像離弦的箭飛奔。
  田野裡,有兩騎倉皇而奔,一匹白馬,一匹黑馬。
  「看,在那兒!」張策叫道,三個人拍馬狂奔。
  前面兩騎拐入山道,尹福等人也上了山道。
  越追越近。
  「砰,砰……」洋槍響了,子彈「嗖嗖」而來。
  尹福、杜心武、張策將身子掩到馬腹旁邊,毫不停留。
  前面兩騎如飛般拐入另一條山道。
  尹福等人緊追不捨。
  兩騎變成了一騎,黑馬不見了,一匹白馬飛馳,紅衣主教的紅袍子格外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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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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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心武抬頭一看,路旁一棵高大的槐樹幹上趴著一人,尹福仔細一瞧,正是滿天星。
  杜心武大叫:「你們快去追,我來對付這個人!」
  尹福、張策又往前追去。
  杜心武正要下馬,突然一根竹竿橫了過來。杜心武頭一偏,竹竿帶著一股勁風掃了過去,擊斷了一棵碗口粗的樹幹。
  杜心武立在馬背上,一揚手,幾支飛鏢擊出,卻被那竹竿擊飛。
  杜心武看出這人功力不淺,不敢輕視,一躍身,一招「白猿躥樹」,躍到那人對面一棵樹上。
  只聽那人問:「對面可是『神腿』杜心武?」
  杜心武見那人叫出自己的名字,定睛一瞧,原來是舊日仇人滿天星,不由怒火中燒。
  「原來是你!你不是投奔了北京的榮祿嗎?怎麼又投靠了洋人?吃裡扒外。」
  滿天星「嘿嘿」笑道:「有奶便是娘,榮大人也好,洋大人也好,我是狡兔三窟,腳踏兩隻船。人活著,還不為混口飯吃。」
  「你為何要謀害武林好漢?」
  滿天星搖搖頭:「這可不是我主謀,是洋人的主謀。因為中國武術對洋人不利,洋人希望中國人個個不練武,不會武,弱得像病夫,他們才能大搖大擺地佔領咱中國,統治咱中國。義和團的功夫,使他們吃了不少苦頭。正趕上形意門召集這次比武大會,各路武術家齊來觀戰,可以聚而滅之。」
  「你是怎麼認識紅衣主教的?」
  滿天星道:「我原本是榮大人派來刺殺光緒皇帝的,聽說有個太谷比武大會,也想湊湊熱鬧。我在路上劫了一隊鏢車,沒想押鏢的是一個洋人,更沒想到鏢車上裝的都是炸藥。那個洋人的父親正是太谷教堂的神父。義和團攻入教堂後,他沒有來得及逃走,而是躲到暗室裡。這個洋老頭聽說太谷比武大會的消息後,便策劃了這個陰謀。他不停地挖啊挖啊,一直把暗道挖到吉安堂底下。你瞧,這老頭兩眼都放出貪婪的光,想把中國一口吞掉。」
  杜心武罵道:「你這畜生,竟然幫助他們!」
  滿天星露出一排黃牙:「要知道,他們給我金子啊!」說著,解開背囊,拿出幾根亮晃晃的金條,「要知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些金子,價值連城啊!有人說,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帝王圖。而我有了這些金子,就有了一切,什麼洋房、美女、雞鴨魚肉,哈,哈,我可發了!」他說著狂笑起來,震得樹葉颯颯而落。
  「可是今天你卻沒命了,這些金子不過是一堆糞土!」杜心武冷冷地說。
  滿天星停止笑,乜著杜心武:「你怎麼是我的對手呢?你的師父徐矮子還差不多,你年紀輕輕,又費了不少心思留洋,就這麼死了,不覺得可惜嗎?」說著,將一根金條擲來,杜心武一歪頭,金條嵌在樹幹裡。
  杜心武一縱身,朝滿天星撲來。滿天星一揚竹竿,朝杜心武心窩戳來,杜心武將足一點,踢飛了竹竿。
  滿天星有些吃驚,多年不見,杜心武功夫長進不小。他一招「猛虎撲食」,也朝杜心武撲來,兩掌相接,二人各震退一尺。杜心武攀住滿天星方才落腳之處,滿天星也攀住了杜心武剛才駐足之干。
  滿天星笑道:「聽說你是孫文派來刺殺太后和皇上的,在這一點上我們志同道合。說起來也真好笑,義和團想殺掉太后,是因為太后出賣了義和團。於鶯曉是明朝重臣于謙的後代,她想殺太后、皇上,是為了反清復明。『臂聖』張策想殺太后、皇上,他是因為不滿朝廷的腐敗。燕山大盜黑旋風父女倆想殺皇族,他們是為了金銀財寶。山東巡撫袁世凱、兵部尚書榮祿等人想殺皇上,是因為怕太后先於光緒而亡,害怕光緒秋後算賬。孫文想殺太后,是為了推翻滿清。康有為、梁啟超也想殺掉太后,他們想搞君主立憲,恢復維新變法。可是你要知道,洋人才是最歹毒的,他們想殺太后,是為了釀成中國大亂,進而瓜分中國。因為太后手握實權,統帥全國軍隊,是當今中國的鐵腕人物,而光緒只不過是個擺設,是個木偶……太后一死,諸王無主,有誰能駕馭中國的局勢?八個強大帝國,重扼京城,炮艦在中國的內海林立,中國很可能要分成八個國家,偌大的一個中國就要從東方消失了……」
  杜心武聽了,若有所思。
  滿天星見杜心武有些分神,一揚手,連珠鏢發了出去,只見杜心武雙手攀住樹幹,往上躥了幾躥,雙足齊舞,又把那五隻連珠鏢彈了回來。
  滿天星沒有料到杜心武使出這一手,有些慌張,連忙躲鏢,往下急跳,可是裝有黃金的背囊卻被樹椏扯住,左太陽穴中了一隻飛鏢,當即身亡。
  卻說尹福、張策緊追紅衣主教,紅衣主教畢竟年邁,跑了一程,已是氣喘吁吁,他索性停住馬,回過身來,朝尹福、張策緩緩而來。
  尹福、張策不知他是何意,於是勒住馬。
  「二位壯士,我可以受縛,隨你們走,但是你們必須放了我的兒子,他是我的命根子啊!」
  張策冷冷地問:「你怎麼會有兒子?」
  紅衣主教臉一紅,一閃即逝:「他是我的私生子……你們不知道,他的母親是一個多麼可愛的美人……」
  尹福見他的眼裡湧出淚水,渾身戰慄。
  紅衣主教茫然地說:「她是一個中國女人,一個官宦人家的深閨小姐,是一個虔誠的基督教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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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遁風雲錄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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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卻被你玷污了!」張策的眼裡像要噴出火焰。
  「她死了,她跳進了教堂的那口深井裡,連屍首都沒撈上來,只撈上一隻繡花鞋……」紅衣主教的手顫抖著,握著胸前的十字架。
  「可是你的兒子,他也死了。」尹福冷冷地說。
  「什麼?哎呀,主,我的主,你怎麼不拯救我?……阿門!」紅衣主教悲哀地叫著,緩緩地抽出了洋槍,將槍口對著太陽穴……
  「砰!」槍響了,他一頭栽下馬來。
  「髒了咱中國一塊地!」尹福鄙夷地唾了一口唾沫,與張策拍馬往回趕。路上,他們見到杜心武神思恍惚地騎馬而來。
  「滿天星呢?」尹福問。
  「他死了,該死的都死了。」杜心武喃喃地說。
  「在哪兒?」尹福問。
  杜心武引二人來到滿天星倒掛的那棵樹前。尹福拾起滿天星的竹竿,朝滿天星的屍身一點,一個小盒子掉了下來,尹福一縱馬,將小盒子接在手中。
  「什麼東西?」張策問。
  「有些人覺得它很輕,有些人卻覺得它很重……」尹福不緊不慢地說著,將小盒子揣入懷中。
  幾天後,尹福來到了太原府,可是皇家行列已經離開了太原府,開往西安,尹福只得又奔往西安。
  經過數十日的奔波,這天黃昏時分,尹福遠遠地望到了西安古城的城郭。
  黃昏是美麗的,晚霞如同一片赤紅的落葉墜在灰色的城牆上,斜陽之下的古城變成了暗紫,好像是雲海之中的礁石。
  昏暗的日光給黑暗讓位,晚風一陣緊似一陣,流動著朦朧逝去的日暮野景,在蘋果綠的天際,纖細的暗月漂浮而過。城下的樹林裸露著,幾隻老鴰盤旋著,留下透明的幻影。
  聳立在兩側的山峰,仍然半含著余睡未足的惺忪倦態,飄起的白色晚霧,猶如有生命的物體,以它奇特的流動方式,貼著地面在擴展開去……
  尹福望著逐漸變成鉛灰色的城郭,覺得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惆悵。
  他覺得這城郭有點像書中說的「海市蜃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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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假慈禧第六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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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禧的心如何不煩呢!庚子年間,八國聯軍以摧枯拉朽之勢,擊敗了不可一世的清軍和聲勢浩大的義和拳眾,闖進了北京城,搖撼著大清帝國的金鑾寶座。那是一個戰戰兢兢的炎夏,她帶著皇家行列如喪家之犬,開始令人恥辱的西遁。飽受俠客、土匪、大盜、匪兵、八國聯軍殺手的襲擊,幾次死裡逃生,逢凶化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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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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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個淒涼的世界,萬物凋零。
  這是一個動亂的年月,人心惶惶。
  慈禧疲憊地倚著黃轎的窗口,悵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天色黯淡,沒有一絲浮雲,也沒有一個生靈。
  世界上的生命似乎都窒息了。
  就連西安城外的小河也顯得瘦弱不堪。河床中心,像游絲般孱細的河水,在緩緩朝前呻吟著。
  田野,一片枯黃,秋天應當是迷人的,可是這落葉,這麥梗殘秸,看著叫人心煩。
  慈禧的心如何不煩呢!庚子年間,八國聯軍以摧枯拉朽之勢,擊敗了不可一世的清軍和聲勢浩大的義和拳眾,闖進了北京城,搖撼著大清帝國的金鑾寶座。那是一個戰戰兢兢的炎夏,她帶著皇家行列如喪家之犬,開始令人恥辱的西遁。飽受俠客、土匪、大盜、匪兵、八國聯軍殺手的襲擊,幾次死裡逃生,逢凶化吉。
  想到這裡,她招眼望了望隨行的尹福。他面目清,兩眼炯炯有神。一路上多虧他過關斬將,化險為夷。
  慈禧望著他飽經風霜的臉上那一道道彎彎曲曲的皺紋,眼前彷彿出現一個個問號:
  尹福是皇上的武術教師,他跟自己是不是一條心呢?
  他曾同情維新變法,是不是跟康有為、梁啟超等亂黨有瓜葛?
  他會不會協助皇上加害於我,奪我江山?
  寧叫我負天下人,休叫天下人負我。她想起曹操的這句名言。
  馬蹄有節奏地響著,重複著,顯得枯燥、乏味。
  雖然是在回京的路上,但自從西安城裡出來,她的心裡就沒踏實過。
  這一路上不知又有多少溝溝坎坎……
  和約簽了,款賠了,按照洋人的意圖,主張抗戰的載勳賜死;載漪、載瀾發配新疆,永遠監禁;毓賢即行正法;剛毅被貶;董福祥革職降調;英年、趙舒翹暫監候;徐桐、李秉衡革職,撤銷恤典;啟季、徐承煜也即行革職……洋人滿意了,息兵了,慈禧才算消停下來。
  出西安城時可比兩年前出北京德勝門時威風多了。八月二十四日,天色未明,軍機、御前、六部、九卿及西安全城文武,均已齊集行宮伺候。當行李登車時,兩宮循例召見了軍機大臣,方始升輿。辰初三刻,前導馬隊先行,接著是太監,然後是領導侍衛內大臣開路,靜鞭之響,黃轎出宮。頭一乘是皇帝光緒,第二乘是慈禧,第三乘是皇后隆裕,第四乘是瑾妃,都掛起轎簾,不禁臣民遙瞻。惟有第五乘黃轎的轎簾是放下的,內中坐的是大阿哥。黃轎之後便是以軍機大臣為首的扈從大員,隨後是各衙門的檔案車輛,首尾相接,一直到十點才過完。一路上家家香花,戶戶燈綵,跪送大駕,十分氣派。
  慈禧想到兩年前西遁路上,解溲犯難,幾個貴妃、宮女攏成一圈,輪流排泄,羞不堪言,窘不堪言,尬不堪言,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她記起走進一家農戶,一個老婦人端坐炕頭縫著一雙小孩子的繡鞋。老婦人風采依舊,不緊不慢地說:「那是七十年前了,幾個官人來到這兒,說是選妃子進宮,就把我選上了。可後來又不要我了,不然沒準兒也是個貴妃了,哈哈……」她問那老婦人:「您高壽了?」那老婦人回答:「男不問錢財,女不問芳齡呀。」她又問老婦人:「那您繡的小鞋……」老婦人歎口氣說:「嗨,是給自個兒的,來世好有雙鞋兒穿。我老了,就和這大清國一樣,老了,不中用了。」
  她對老婦人的話刻骨銘心。
  老婦人的話就像鞭子抽在她的心上……
  一個人翻身下馬,是李蓮英。
  李蓮英悄悄湊到窗前,小聲說:「奴才李蓮英給您請安了。」
  「事情辦妥了嗎?」慈禧問。
  「妥了,載瀾那老賊答應了……」
  「夠了,還要聲張出去怎麼著?」
  「不愁她不賣命!」
  「下一站是哪兒?」
  「驪山行宮,估摸下午就能到了。」
  「這倒是個吉祥的地方。」慈禧說完鬆了一口氣。
  此時光緒帝正坐在第一乘黃轎裡。兩年前他從北京城出逃時,雖然歷經兵荒馬亂,土匪騷擾,飢渴交加,但並不慌張,只是有一種無名狀的痛苦和惆悵的情緒籠罩著他。珍妃慘死井下,使他瀕臨死亡的邊緣。他就像一具軀殼,橫陳於世,靈魂早已出竅。珍妃的影子時常在腦際浮現。那甜甜的稚氣的微笑,秀靈靈的臉蛋,裊如細柳的腰肢,活潑潑的笑語,讓他心神恍惚。他多次想逃回京城,與洋人血戰到底,留一世英名,死後與珍妃合葬一處,做一對鴛鴦鬼,讓百姓知道他是抗戰的英雄。雖然有個傀儡皇帝的奚名,但是死得壯哉,死得英勇,在中國歷史的帝王錄中,他的名字將閃爍光輝,在情史上也留下佳話。他也曾起過這個念頭,逃回京城重振朝綱,變法維新,讓中國像日本一樣富強繁榮。但是每當他接觸慈禧那刀子似的目光,他猶豫了,膽怯了,失望了,渾身癱軟無力,頭冒虛汗,就似虛脫般。
  他感到自己很孤單。
  在西安棲身的兩年中,他就像鎖在籠中的雲雀,像任人戲弄玩耍的木偶一般,緘默無言。如今要回京城了,他的心情愈加沉重,他彷彿已經看到太液池畔瀛台那黑漆漆的房屋,那昏慘慘的燭光,那形影相吊、煢煢孑立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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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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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愈加心灰意冷。
  他想到了那口井,漆黑無涯。
  突然,一個閃電擊入他的腦海:如果慈禧在東歸路上遇到意外呢?端王的兒子大阿哥已失寵,他會不會重執實權呢?
  他掀開轎簾,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可惜沒有望到大雁,只瞥到一隻孤鳥,淒涼地叫著,撲扇著翅膀,鑽入密林之中。
  此時,護駕的尹福正與李瑞東並馬而行。
  李瑞東一路上氣呼呼的,那些氣催得他不停地打著嗝。
  尹福笑道:「你吃什麼了,肚子裡的東西一個勁兒往上翻。」
  「太便宜洋鬼子了,他們殺我數萬同胞,咱們又賠銀子又割地,依我看大清的氣數已盡。」
  「小聲點,別讓人聽見。」
  尹福小心地望了望四周,好在幾個太監在數尺之隔無精打采地騎馬前進,沒有注意他倆。
  「我就不明白,你保皇上,為何還保太后?」李瑞東小聲嘀咕著。
  尹福目光凝重,緩緩地說:「多少年來我何嘗不想殺她?她垂簾聽政,執掌朝廷大權,欺壓百姓,陷害忠良,僅戊戌變法那年就殺害了多少愛國志士?她挪用海軍軍費,在頤和園大興土木,使國防空虛,兵力羸弱。老百姓盼的是一個清廉愛民的好皇上,可是她機關算盡,重用奸邪,使百姓陷於水深火熱之中。兩年前八國聯軍大舉入侵,清兵慘敗,人心渙散,只有她還能威服群臣諸侯。她若一死,袁世凱、榮祿那班奸賊哪裡肯聽光緒的,勢必天下大亂。洋人乘虛而入,瓜分領地,中華民族豈不哀哉?這豈不正中了洋人的詭計!」尹福說完,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李瑞東嗟歎道:「為帝難,為臣難,為人也難呀!」
  「要知道,忍字頭上一把刀,還要將刀往心頭按啊!」尹福說完,又小心地望了望四周,見仍然無人偷聽,才舒了一口氣。
  尹福望著灰暗的遠山,想道:「尹福啊,尹福,將來後人不知如何評價你這西遁之行,是褒?是貶?只有青史知曉。如今惟一能夠知道自己委屈的就是『鼻子李』了。『眼鏡程』程廷華兩年前被德國鬼子殺死了;大鬧馬宗堡的『小辮梁』梁振圃逃出死牢後,也不知逃匿何處;『翠花劉』劉鳳春、『賊腿』施紀棟等兄弟不知下落如何;他的弟子們也不知命運如何。那個恐怖的北京城,洋人逢男人就打就殺,逢女人就奸就淫。唉,軟弱的朝廷,誰叫皇上不中用!」
  這時,皇家行列中引起一片騷動。尹福、李瑞東看到一個王爺福晉雙手按捺著肚子,撲到慈禧的黃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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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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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爺福晉臉色蒼白,一雙秀眼閃動著大顆的淚珠,叫道:「我……我實在受不住了……」
  一個王爺上前朝福晉擺著手,跪蹲在轎前,說道:「老佛爺恕罪,我的愛妻就要臨產了。」
  黃轎內傳出慈禧的聲音:「行了,瞧你們這份德性,不願隨我一起回去的,回西安當婊子去!」
  王爺和福晉聽了,面面相覷,唬得不敢吱聲了,王爺看著福晉退縮而去。
  李瑞東歎息一聲,對尹福說:「這年月真是苦了婦人們。」
  尹福望著大腹便便的福晉,說道:「這比西逃的情景好多了。」
  下午三點多鐘,驪山宮已遙遙在望了。
  這是一座秀麗的山峰,覆蓋著蓊鬱的綠樹,綠樹叢中透出金碧輝煌的殿宇,在陽光的照耀下,泛出一片金燦燦的光輝。它不像太行山那樣瘦骨嶙峋,不似華山峭拔險峻,也不像五台山那般平緩圓滑,更不似黃山肌膚豐腴,而像一幅嫻靜娟秀的工筆畫,透出富貴的氣息。
  夾徑而上,皇家行列緩緩進了華清宮,大家爭先觀賞華清池的神韻。水波漣漪,雖是殘荷敗葉,卻顯得凝重。華清池作為歷代帝王行宮別墅和遊覽地,已有三千年歷史。遠在西周,周幽王即在此設離宮;秦代始皇帝又築驪山宮;漢武帝擴建離宮;隋文帝開皇三年重新潤色;唐太宗廣建宮閣,起名「湯泉宮」;唐玄宗天寶六年大興土木,沿山廣築宮宇,易名「華清宮」。當年華清宮富麗堂皇,有四門、十殿、四樓、二閣、五湯之盛,並有舞馬、踢毽、鬥雞諸場地。天寶年間,三鎮節度使安祿山起兵反唐,華清宮遭受兵燹之難,清初又予重建。
  此處屬臨潼縣管轄,負責打前站的吳永已找到臨潼縣令夏良材,夏良材將慈禧、光緒、隆裕、瑾妃等人安頓在瑤光樓,又將眾人安頓在觀風樓、四聖殿等處。吳永見夏良材安排草率,前腳來,後腳走,不由怒道:「從古到今,你這個縣官是小母雞撒尿——獨一份,雞毛掛在樹上——好大的膽子!」
  「良材該死,不過死不瞑目。」夏良材哭喪著臉說,「王公大臣的護衛隨從,跟走馬燈一般,把預備的東西都抱走了,地方太苦,時間倉促,實在無能為力。」
  「你那些隨從呢?」吳永問。
  「隨從頂個屁用!那些來人有的拿著洋槍,一開槍,腦袋留下碗大的疤,誰敢惹他們。」
  「你說的是實話?」
  「敢拿腦袋擔保!」
  正說著,李蓮英走過來:「老佛爺叫縣令過去問話。」
  鼠頭鼠腦的夏良材跟著李蓮英走進瑤光樓,慈禧正倚在太師椅上,貼身宮女榮子輕輕地給她捶著背。
  夏良材慌忙跪地:「奴才夏良材給老佛爺請安!」
  「免了。」慈禧無精打采地睜開疲倦的雙眼,瞅著眼前這個土裡土氣的地方官。
  「坐吧。」慈禧懶洋洋地說。
  夏良材坐在旁邊一個硬木凳上,心裡像浮著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
  「我問你,依秦始皇這雄才大略,超凡的氣概,為何在名列五嶽之外的驪山建陵?」
  夏良材眨巴眼睛,小心地回答:「奴才以為,秦始皇陵、唐太宗照陵以至歷代帝王陵墓,選穴時都要選蓮花穴。除武則天例外,她選的是女媧穴。驪山民間千古有話,說秦始皇睡的是蓮花寶穴,秦始皇陵園地形恰似一朵向陽蓮花,又稱向陽芙蓉。南從九龍頂入祖廟俯視,山梁□相對曲拱,包裹秦陵,如同蓮花瓣兒包著蓮台花蕊,秦始皇陵正居蓮台之上。從北方南望,渭曲為蓮座,龍河以西,霸河之東,河溝渠川相向曲弧,對稱環抱,恰成蓮花形狀,秦始皇陵正居華蕊之上,因此唐人又稱這福穴寶地為九龍河護玉蓮房。」
  慈禧聽了滿意地點點頭,又問:「驪山之名從何而來?」
  夏良材振振有詞答道:「驪山,一名藍田,其陽多玉,其陰多金,秦置酈邑。驪山秀麗,甲於關中。峰高有路,西接終南,襟灞橋,其南側走藍田道也。玉山隱然在望,北俯渭水,凡帆如府而材木石炭之用燒焉。東控鴻門,星使塵埃積路,蓋西京以來稱衝要之地。」
  慈禧又問:「唐代詩人白居易曾作《長恨歌》,寫的是唐明皇與楊貴妃的故事,當初他們居住的長生殿現在何處?」
  「長生殿在昭陽門以北山腰,金沙洞之右。」
  「為何不讓我們在長生殿歇息?」
  「自從安史之亂,唐明皇攜楊貴妃西逃,楊貴妃被縊馬嵬坡,長生殿便時常鬧鬼,夜半時分常聽到鬼哭狼嚎,人們說是楊貴妃的幽魂不散。從此殿宇頹敗,荒草叢生,無人敢住。」
  「哦,原來還有這等事。」慈禧聽了,有點毛髮悚然。
  「那麼當年有名的貴妃池又在何處呢?」
  「在驪山山腰林陰深處,華清宮芙蓉湯舊址,昔日『回眸一笑百媚生』的楊貴妃,在此處『溫泉水清洗凝脂』,屋頂有一飛霜閣又稱涼發台。楊貴妃沐浴完畢,便登台賞景涼發。驪山溫泉自古有名,它是自然之地主,天地之元醫,懷疾枕痾人,無不來此療養。溫泉對關節炎、風濕、消化不良、皮膚病等療傚尤好。」
  慈禧聽了,頓覺神清氣爽,耳畔彷彿聽到泉水淙淙之音,不覺來了興致:「驪山如此美景佳泉,我們可以多住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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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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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蓮英在一旁聽了,勸道:「老佛爺,北京城皇宮裡還等著您拿大主意呢,況且戰火方息,民間不寧,這一路上殺機四伏,在此處不能久留。」
  晚上吃過飯,慈禧帶著光緒、隆裕、瑾妃等人,在五百兵丁護衛下,隨夏良材來到秦始皇陵。尹福、李瑞東等人也隨同護駕。
  秦始皇陵南倚驪山北臨渭水,果然氣魄宏偉。慈禧下了黃轎與夏良材等人信步登階而上。西側蒿草搖曳,幡紙飄蕩。陵東有片窪地,傳來一片蛙聲。
  夏良材說道:「據《史記》記載,始皇初即位,穿治驪山。及並天下,天下徒送詣七十餘萬人,穿三泉,下銅而致槨,宮觀百官奇器珍怪徒藏滿之。令匠作機弩矢,有所穿近者輒射之。以水銀為百川、江河、大海,相相灌輸。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魚膏為燭,度不滅者久之。葬禮隆重,秦二世下令,凡宮中未生子的宮女,全部殉葬,所有在墓內修造的工匠全部封埋。」
  慈禧望著這黑黝黝的陵園,似乎感到一股氣正在升騰。想當年秦始皇統一中國,橫戈躍馬,刀光劍影,氣吞萬里如虎。他又統一法律、文字、車軌、貨幣、度量衡,強化中央集權,重農抑商,如今僵驅驪山,但稱雄於世。想到大清王朝日薄西山,淒淒慘慘寂寂,內憂外患,日夜不寐,自己挪用海軍軍費修建頤和園的傳聞不脛而走,路人皆知。光緒與自己同床異夢,八旗子弟沉湎酒色,一蹶不振。洋人盛氣凌人,變本加厲,將無數魔爪壓來。
  她感到一陣窒息,幾乎暈厥。
  李蓮英慌忙將她扶住,關切地問道:「怎麼了?老佛爺。」
  「沒,沒什麼。」慈禧苦笑著,站穩了腳跟,任憑夜風吹拂著她的衣擺。
  光緒望著陵區景色,倒增了幾分陽剛之氣,他舒展著自己的手臂,激動地踱來踱去。瑾妃小心地扯了扯他的衣襟,他沒有理會。他在長滿雜草的石階中小跑了幾步,抑揚頓挫地吟道:「秦皇按劍,視天下諸侯,幾抔糞土。駕馭神兵百萬,勢如雪崩疾雨。中原搖撼,六國頓首,神州歸一旗。堂堂皇皇,陽剛之氣高勒。可異氣衝霄漢,兩朝之久,便灰飛煙滅。阿房宮舊址何在?空有宮女花雨。重執干戈,頓蹄並轡,泉台旌旗立,但聽征鼓,一時神龍復活!……」
  慈禧瞟了光緒一眼,黯然進了黃轎,眾人見慈禧面有怒色,只好返回。
  皇家行列剛走至陵下,忽見陵墓兩則出現兩簇鬼火。
  尹福見了,不由高呼:「小心!」
  兩團鬼火似兩條火龍,從兩側朝慈禧坐的黃轎撲來。
  尹福、李瑞東連發數鏢,無濟於事。
  黃轎著火了!
  尹福終於看清,兩條火龍是兩輛推車,車上堆著麥秸,無人駕駛,分明是有人在遠處發動推來。
  「鼻子李,你去追人,我來救人!」尹福推開李瑞東,撲向熊熊燃燒的大火,火舌翻捲著,像無數條火蛇朝他衝來,他難以撲進火海。
  皇家行列慌成一團。
  李蓮英大叫:「老佛爺還在轎裡呢!」
  尹福急了,血紅的眼睛像是冒著火,他靈機一動,往地上一躺,大叫:「往我身上撒尿!」
  眾人聽了一怔,無人上前。
  尹福急得大叫:「快尿呀!大眼瞪小眼看什麼!」
  李蓮英招呼著眾兵丁圍攏在尹福身邊,朝他身上撒尿。
  黃轎的大火燃燒著……
  濕淋淋的尹福一躍而起,奮不顧身地衝進火海……
  眾人目瞪口呆地望著這驚心動魄的一幕。
  尹福撲進黃轎,正見慈禧渾身著火,一動不動地倚在那裡。他抱起慈禧,滾下了黃轎,在地上打著滾兒,滾到窪地裡。
  尹福撲滅慈禧身上的余火,慈禧緩緩醒來,雙眼凝視著尹福。
  「您受苦了……」尹福小聲地說。
  「再大的罪,我也能忍著……」慈禧淡淡地說著,用手拉過破衣片遮擋著裸露著的前胸。
  李瑞東飛快地跑到秦始皇陵左側,在搖曳的蒿草中正見一個人飛快地朝東竄去。李瑞東豈肯放過,大步流星般追去。追過摘椒亭、明星殿、按歌台、王母祠、李真人庵,上了驪山。那人輕功也不錯,三竄兩竄,李瑞東硬是追不上。他有點惱火,連發三鏢,都被那人接住。
  李瑞東追了一程,來到綠樹掩映的一座宮殿,只見殿門洞開,宮牆傾頹,雜草叢生,殿內傳出「吱吱扭扭」的門聲。溶溶月下,李瑞東凝眸一瞧,門額上寫著三個朱紅斑駁的大字「長生殿」。兩側有一對聯,左聯是:星飛驪山封幽怨;右聯是:月落深宮鎖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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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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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禧剛喪魂落魄地回到瑤光樓,就想去貴妃池沐浴,她要洗掉一身晦氣。
  李蓮英深知老佛爺的脾氣,她說要摘月亮,你就是蹬著梯子,也得給她摘下來。
  隆裕、瑾妃聽說老佛爺要在為當年楊貴妃專用的浴池沐浴,也要跟著去。
  李蓮英找來夏良材,說明此意,夏良材滿口應承。隨即引著慈禧、隆裕和瑾妃等人來到華清宮貴妃池。這是一座玲瓏秀麗的彩屋,李蓮英帶著幾個侍衛守在外面,夏良材告辭而去,慈禧、隆裕、瑾妃帶著幾個貼身侍女欣然而入。進了彩屋,只見當中有一個海棠形的湯池,池水冒著溫氣,殿頂有一彩繪亭台,上書「飛霜閣」三字。貴妃池壁砌以花鳥魚蟲浮雕,池上橫置二龍戲珠玉梁,池中置一個圓雕並頭蓮,泉水自蓮下台甕噴至蓮蕊,殿前九條玉龍戲水,四周繞以盤龍欄杆。
  慈禧見那壁上鐫刻「芙蓉湯」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兩側有一石刻聯,左聯是:一種傾城好顏色;右聯是:幾栽湯池秋海棠。
  慈禧由貼身侍女榮子匆匆脫了衣服,迫不及待地下水試浴,一隻腳剛踩石階,只見魚跳水面,鳥雁騰空,花草浮動,石龍奮鱗舉爪迎面撲來,唬得慈禧腳一滑,跌入池中。隆裕和瑾妃見了,忍不住「哧哧」發笑。
  慈禧在池中撲騰一陣,站穩腳跟,頓覺玉體舒暢,渾身酥軟,聞水中漂浮一股芙蓉香氣,不禁大悅。
  「小蹄子,傻笑什麼?還不趕快下水,好舒服喲。」慈禧一揚手,笑著招呼道。
  隆裕和瑾妃也脫得精光赤條,一絲不掛,像兩尾小白條魚滑入水中,似兩朵睡蓮漂出水面。
  瑾妃游到隆裕身邊,用嘴湊到她的脖頸道:「你身上似有一股奇香。」
  隆裕笑著推開她:「傻妹子,分明是這水裡的香氣,你把我當香妃了。」
  瑾妃游來蕩去,忽然叫道:「我踩到泉眼了。」
  慈禧、隆裕游過來,用腳試著,果然踩到了泉眼,泉流在她們腳背瀉過,濕濕的,柔柔的。
  「這泉水不知從哪裡流來的?」隆裕攏了攏秀髮,望著上面。
  「自然是山上。」瑾妃暢快地回答。
  慈禧歎道:「當年楊貴妃每日在這泉中洗浴,自然是雪肌玉膚,豐腴白碩了。你們知道楊貴妃的下落嗎?」
  「不是死在馬嵬坡了嗎?」瑾妃的雙眸透出清澈的光輝。
  慈禧搖搖頭:「據說楊貴妃有貼身侍女叫張雲容,生得與楊貴妃相似,善跳霓賞羽衣舞,她與楊貴妃情同手足。安史之亂中,當馬嵬兵變,高力士逼迫楊貴妃自縊時,張雲容向唐明皇高呼:『啟奏萬歲,娘娘需要更衣!』唐明皇應允,張雲容趁機把楊貴妃拽到一間茅草屋,強與她對換了衣裙首飾,又抓起一把黃土抹在楊貴妃臉上,說:『奴婢替娘娘去死,娘娘權且扮作奴身受幾天委屈,待安定下來時再奏明聖上恢復本身。』說完昂步步出茅屋受死去了。」
  「這個張雲容倒是個有情義的俠女!」隆裕歎道。
  「在入蜀途中,楊貴妃借更衣之機,逃離皇家行列,喬裝成民女,流落民間。楊貴妃流落到揚州,遇到逃難的胞兄楊國忠的夫人徐氏和她的孫子楊歡。當她們聽說真情後,便驚慌地勸楊貴妃趕快逃到海外藩國去。這時恰好有日本的一艘商船要從揚州起帆回國,楊貴妃便攜同徐氏、楊歡搭船去了日本。以後一個曾到中國的日本人認出了楊貴妃,便把她介紹給日本女天皇孝謙,女天皇將她請到宮中。楊貴妃幫助天皇挫敗了宮廷政變,天皇認她為御妹。至今日本京都、奈良等地還有楊貴妃的塑像呢……」
  慈禧正興致勃勃地述說著,忽見池水漸漸泛藍,「咕嘟咕嘟」冒起泡來。
  瑾妃大叫一聲:「不好!」猛覺頭暈目眩,栽倒在水裡。
  慈禧、隆裕也覺胸口憋悶,接連倒下。
  池邊的侍女們一見,頓時慌了手腳,她們一邊喊「救命」,一邊連拖帶拉,將三人拽了上來。
  李蓮英等人在外面聽到屋內大喊「救命」,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急得直跺腳。後來聽裡面宮女說已為太后、皇后和瑾妃穿好衣裳,才慌忙衝了進來。
  慈禧、隆裕、瑾妃三人靜靜地躺在地上,人事不省,榮子等侍女為她們撫胸拍背也無濟於事。
  此時,貴妃池水已變得一片深藍,泛出一股嗆人的臭氣。
  「水中有毒!」李蓮英叫了一聲,慌忙叫人招呼夏良材去請郎中。
  眾人背著慈禧、隆裕和瑾妃來到瑤光樓,御醫趕過來為她們診治。御醫為她們服了湯藥,三個人才漸漸醒來。
  慈禧感到渾身奇癢,只見渾身起了暗藍色的斑癬,隆裕、瑾妃亦是如此。
  御醫診看多時,連連搖頭,自稱一生從未見過這般皮膚病,不敢下藥。
  御醫又來到貴妃池,仔仔細細地巡看了池水,但聞奇臭之味,說不出所以然。御醫對李蓮英道:「可能是有人在泉流上端放了毒物,毒物順泉眼進入池中。」
  李蓮英焦急地說:「你倒是說出個醫治的道道來呀!」
  夏良材找來找去,終於找到一個土著老郎中,李蓮英見到這郎中唬了一跳,他只有三尺多身量,駝峰奇聳,白鬍子飄到膝蓋,衣衫襤褸,腰裡掖著一顆磨出光亮的老葫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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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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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老郎中還有些結巴,斜眼瞅了瞅慈禧身上的藍斑,怪聲怪氣地說:「這……種病叫藍……藍蠍子,是……用天山的草藥配的,人……沾了它……不出二十天……就會……就會死掉……」
  眾人聽了,都倒吸了一口冷氣,光緒心疼瑾妃,「哇」的哭出聲來。
  「嚎什麼?我還沒死呢!」慈禧瞟了他一眼,生氣地呵斥道。
  尹福還算鎮靜,問那個老郎中:「有什麼救的招嗎?」
  老郎中瞇縫著一雙老眼,不說話。
  慈禧朝李蓮英努努嘴。
  一忽兒,李蓮英端著一個玉盤進來,上面放滿了白花花的銀子。
  老郎中彷彿沒看見,用髒兮兮的長指甲無精打采地剔著牙,那牙又黃又尖,沾滿了污垢。
  慈禧朝李蓮英招手,李蓮英湊過去,小心地聽她嘀咕幾句。李蓮英又拽過慈禧的貼身侍女榮子,對老郎中說:「這姑娘雖算不上傾國傾城,但至今還是個雛兒,留著給您老吧。」
  老郎中的身子一動未動,像一堵矮牆,堅實,厚道。
  李蓮英一見慌了,慈禧的額上香汗淋漓。
  慈禧支撐著身子坐起來:「老先生,你說怎麼著?我依你。」
  老郎中不緊不慢地說:「把臨潼縣的苛捐雜稅免了。」
  「我應了。」慈禧淡淡地說。
  「把臨潼縣令夏良材免了,他是個貪官。」
  「什麼?我是貪官,這可是天大的冤枉!」夏良材慌得大叫,環顧著四周。
  「把夏良材免了,削職為民。」慈禧平靜地說,嘴角似乎未動。
  「回京要重振朝綱,別再窩裡鬥,讓洋人欺負咱,要讓老百姓過富足日子。」老郎中的聲音不大,卻透出一股剛毅之氣,也不結巴了。
  「應了。」慈禧一動不動,毫無表情,臉色鐵青。
  「立個字據。」老郎中將臉轉向慈禧,目光咄咄逼人。
  「好,拿筆紙來。」慈禧的面色愈發轉青。
  李蓮英找來筆硯紙,慈禧一字一字地寫著,不顫一下,屋內鴉雀無聲。
  慈禧按了玉印,交給老郎中。老郎中睜開眼睛,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揣入懷中。
  「老先生有何指教?」李蓮英賠著笑臉,小心地問道。
  老郎中又閉上雙眼,慢悠悠地說著:「在驪山東南一百多里有個蓮華寺,寺裡有個和尚,江湖上叫他花太歲……」
  花太歲?這花太歲是江湖上有名的採花老賊,依仗生得英俊瀟灑和一身武功,經常喬扮秀女,混進女子群中或潛入深閨,不知糟蹋了多少良家女子。江湖上許多熱血俠士,多次要滅除這個武林敗類,但總是讓他溜掉。他的真名實姓無人知曉,來無影,去無蹤,想不到如今又在驪山腳下蓮花寺棲身。
  老郎中又不緊不慢地說下去:「兩年前這個花太歲到了天山,不知在哪位隱者那裡盜了這種藍蠍子藥,從此更加肆無忌憚地為害民間。他以此藥要挾女子,誰若不從,他就威脅把此藥塗抹在誰身上。那些受害女子只好忍氣吞聲,忍辱藏羞,有的失了貞操便自盡身亡。遇到剛烈女子,至死不從,只好落個腐身的下場。唉,哀哉,哀哉!」
  李蓮英問:「有沒有解藥?」
  老郎中唾沫星子飛濺,又說下去:「世上的毒藥,皆是有攻便有守,有中便有破,有毒便有解。這藍蠍子藥自然也有解藥,解藥就在花太歲那裡。有的女子起初不從,後來中了藍蠍子藥,又要悔過,於是花太歲便給她們塗了解藥,便遂了心願。」
  李蓮英道:「看來如今只有到蓮花寺去找花太歲了。既然他是好色之徒,不如挑選幾個俊俏的宮女,送到蓮花寺,去要那解藥。」
  榮子等宮女聽了,個個噘起小嘴。
  老郎中連連擺手:「不行,不行,他既然在貴妃泉中下藥,必有圖謀。前幾天就有人傳言,花太歲曾誇海口說,要讓老佛爺出出醜。現在看來要想索到解藥,一定要把皇后或貴妃送到他那裡。不然,凶多吉少……」
  隆裕和瑾妃聽了,兩腿抖個不停。
  「我去一趟蓮花寺,去索解藥。」一直在旁邊察言觀色沉默寡言的尹福終於開了腔。
  「尹爺去自然好。」慈禧聽了,心裡似乎像一塊石頭落了地,雖然這石頭仍在滾,但總算有了著落。
  「『鼻子李』跟他一起去。」太監副總管崔玉貴在一旁說道。
  但是,「鼻子李」到哪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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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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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鼻子李」李瑞東小心翼翼地走進長生殿,殿院寂靜無聲,石碑倒臥,落葉狼藉,雜草有半人之高。
  他四處環顧,沒有人跡,又走進大殿,只見有數十亮閃閃的東西,在半空中泛光。他感到納悶,正要探個究竟,忽見一片燭光,殿內現出三十多個武僧,個個青面獠牙,面塗黑炭,手提哨棍,一起朝他擊來。原來剛才李瑞東看到的亮閃閃的東西是他們的禿頭!
  李瑞東大喊一聲:「大膽禿賊!」「刷」地抽出陰陽子午錐,上前迎戰。
  那些武僧的哨棍忽上忽下,形成一個棍圈,將李瑞東圍在核心。李瑞東毫不畏懼,就像一尾魚,在武僧群中游來蕩去,魚貫而出,魚貫而入,如入無人之境,使武僧的棍圈發揮不了作用。一個武僧有點性急,衝出棍圈,一挺哨棍,朝李瑞東咽喉擊來。李瑞東用錐擊落哨棍,一個旋風,在那武僧的腰上輕輕一點,武僧「唉喲」一聲倒了下去。
  另一個武僧見此情景勃然大怒,一挺哨棍,朝李瑞東後腰戳來。李瑞東一招「游龍擺尾」,用左腳輕輕一磕,磕飛了那個武僧的哨棍;然後用右腳輕輕一攬他的腰,將他踢向半空。
  眾武僧見了,個個目瞪口呆。
  李瑞東哈哈笑道:「你們是哪個廟裡的和尚?不在佛殿敲木魚唸經,竟敢劫燒老佛爺的黃轎!」
  武僧們聽了,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一個武僧頭目說:「劫燒老佛爺黃轎的不是我們,你搞錯了。」
  李瑞東聽了甚覺納悶,問道:「那你們是哪路賊人?」
  「我們是……」武僧頭目話音未落,咽喉中了一粒小小的暗器,是金彈子,又小又亮,武僧頭目登時氣絕身亡。
  眾武僧還以為是李瑞東發彈擊斃這個武僧頭目,變了陣勢,圍成一簇,恰似一朵生機勃勃的蓮花!
  李瑞東見這陣勢有些古怪,哨棍齊豎,密如棍簾,不敢輕舉妄動。
  武僧們見李瑞東不進攻,齊聲吆喝,「蓮花」緩緩前移,逼近李瑞東。
  李瑞東大喝一聲,一招「旱地拔蔥」,躍到半空之中,挺動陰陽子午錐,竟削斷了幾十個哨棍。那些武僧力怯,忽哨一聲,紛紛外逃,一時殿內空無一人。
  李瑞東正要追趕,忽聽有人喚道:「壯士快來救救我!」
  李瑞東回頭望去,並無一人,有些奇怪。
  「我在這兒呢!」那聲音從殿頂傳來。
  李瑞東抬頭望去,原來殿頂樑上綁著一個人,那人一身白色內衣,面目蒼老憔悴,一根長辮子垂著。
  李瑞東順著殿柱攀了上去,扯斷綁在那人身上的繩索,將他抱著爬了下來。
  李瑞東見這人一身儒氣,不似村野人家,問道:「你是何人?」
  「我是臨潼縣令夏良材。」那人哆哆嗦嗦地說。
  「什麼?你也是臨潼縣令!」李瑞東一聽,怔住了。
  「怎麼?還有一個臨潼縣令?皇上沒有免我呀!」那人驚慌失措地說。
  「何以見得你是夏良材?」李瑞東問。
  「我家裡有知縣大印。」
  「印可以盜。」
  「即使扒了我的皮,這縣裡許多人家也能數出我有幾根筋!」夏良材說這話時,牙齒咬得咯咯響。
  李瑞東想:「壞了,那個臨潼知縣是假的,皇上、太后有難了。」
  夏良材又說:「昨天夜裡我正在府裡批閱公文,忽然闖進兩個人,將尖刀抵住我的脖子,讓我跟他們走,然後便把我帶到這長生殿,綁在那殿頂樑柱上,這一綁就是多半天。」
  李瑞東問:「他們是哪一路賊人?」
  夏良材搖搖頭:「我也不知道,只看到他們手裡淨是些金釵、玉釧的。」
  李瑞東道:「事不宜遲,咱們趕快到華清宮瑤光樓去見皇上、太后……」
  「你們走不了了!哈,哈,哈!」隨著一陣陰森森的笑聲,一個白白的東西捲了進來。
  李瑞東聽了,吃了一驚。
  夏良材駭得趕緊躲到李瑞東身後,兩隻手顫巍巍揪著李瑞東的衣襟。
  這是一個美麗絕倫的洋女人,兩隻藍湛湛的眼睛,閃著亮光,就像一對藍寶石;高聳直細的鼻樑上掛著一個閃閃發光的金環,金黃色的長髮像瀑布一樣飄散著,身穿一件薄如蟬翼的白紗裙,手裡握著一支洋手槍,烏黑的槍口正對著李瑞東。
  李瑞東問:「你是什麼人?」
  洋女人的笑聲比鬼哭還難聽,她露出兩排雪白的牙齒:「我是聯軍派來的,是意大利人,叫黛娜。《辛丑條約》簽訂後,八國聯軍息兵了,我們意大利人沒佔到什麼便宜,我們要幹掉慈禧,讓中國大亂,意大利在中國應當有一塊領土。」
  「你們想瓜分我們中國?恐怕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李瑞東冷冷地說。
  「可是這塊天鵝肉馬上就要到嘴了,好香啊,可惜是只老天鵝,嚼起來味道差點。」黛娜的長睫毛眨了幾下,那兩顆藍寶石一閃一閃。
  黛娜往前湊了幾步,槍口離李瑞東更近。「你要識相,跟我們合作,成功了,你能弄個巡撫當當;若不識相,我一按扳機,你們兩個可能就都上西天了。」
  黛娜搖晃著洋手槍,就像擺弄一件心愛的小玩具。
  「你要怎麼樣?」李瑞東試探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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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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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我們合作,伺機幹掉慈禧!到時賞白銀五萬兩,再給你個巡撫幹幹。」
  李瑞東冷笑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要說話算數。」
  「當然,我對上帝發誓,決不失言。」黛娜顯出一副認真的樣子。
  「那你的槍口不能再對著我了。」李瑞東努努嘴,示意她將槍口移開。
  「自然。」黛娜移開了槍口,一閃身,瞬間便消逝了。
  李瑞東睜大眼睛看著長生殿門口,沒有黛娜的影子,剛才彷彿是一場夢。
  「剛才好像是在夢裡……」夏良材揉揉眼,從李瑞東身後轉了出來。
  李瑞東來到門外,荒草萋萋,夜風習習,頹牆斷垣,杳無人跡。
  李瑞東來到殿後,腳下一滑,一招「鯉魚打挺」,穩穩地立住。低頭一瞧,地上有幾攤屎。
  「全是那班野和尚拉的。」李瑞東想。
  李瑞東來到殿後,除了一棵老死的枯松外,什麼也沒有發現。
  李瑞東一招「燕子鑽雲」,上了殿頂,在殘磚碎瓦中發現一個小東西。他拾起一瞧,是個洋煙頭,濕濕的,暖暖的。
  李瑞東飄然下殿,正見夏良材將頭和半個身子伸進院牆的一個窟窿裡,只露著一個屁股和兩條亂蹬的腿。
  「知縣大人,怎麼了?」
  夏良材鑽出窟窿,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你……走得……好快,我……跟不上,這個鬼殿……把我嚇得半死……」
  李瑞東說:「咱們下山吧,老佛爺凶多吉少呢!」
  兩個人快步下山,李瑞東就像長了翅膀,疾如狂風。夏良材連滾帶爬,氣喘吁吁。
  蓮花寺掩映在山上的翠綠叢中,距驪山有一百多里。已是初秋時節,一場雨下過,青草長勢喜人,透著一股清新。正值晚上,墨藍墨藍的天,像經澈清澈清的水洗滌過,水靈靈,潔淨淨,既柔和,又莊重,沒有月亮,沒有浮雲,萬里一碧的蒼穹,只有幾顆瑟瑟發抖的寒星,宛若無邊的藍緞上灑印著幾朵碎玉小花兒。
  蓮花寺,荒涼古寺,就像一幅山牆和古老屋頂的黑色剪影。
  空氣忽然微微顫動,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兩個長途跋涉的旅者風塵僕僕地出現在蓮花古寺前。
  旅者一男一女,男人文文弱弱,老氣橫秋;女人冷若冰霜,雍容富貴。兩個人不約而同在古寺門前站住了。
  寺門大開,寺內立著一座高大的石碑。
  石碑沉重、矜持,彷彿記載著永遠講不完的故事。
  男人遲疑片刻,大步跨進了寺門。
  女人亦步亦趨。
  兩個人穿過鐘鼓樓,來到大雄寶殿前,大殿朱門敞開,殿內燭影搖曳,佛像合手而立,沒有看到一個僧人。
  男人朗聲叫道:「花太歲,我把瑾妃帶來了,快給我藍蠍子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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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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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正是清宮武術教頭尹福。
  彷彿是殿頂傳來聲音:「請瑾妃娘娘進殿!」
  尹福高叫:「解藥何在?」
  那聲音又升起來:「娘娘進殿,解藥到手!」
  尹福與那女人交換一下眼色,那女人裊裊娜娜地走進大殿。
  殿門沉重地關上了,就像關上了一個故事。
  尹福感到有點茫然。
  半空中拋來一個葫蘆,繫著一條紅緞帶。
  尹福縱身一躍,將葫蘆接在手中,搖晃幾下,裡面「匡啷」直響。
  「解藥是真是假?」尹福叫道。
  「回去試試便知。」那聲音又升起來。
  「我要等瑾妃娘娘一同回去。」
  「三天之內,娘娘自回皇駕!」
  尹福思忖片刻,揣好葫蘆,大踏步走出寺門。
  女人來到殿內,飄若游雲,輕得像一片樹葉。
  突然她被一人攔腰抱住,猛聞到一股淡淡的香氣。
  搖曳的燭光升起,她看到一雙纖細的手和一副英俊的臉龐。那青年身如游蛇,軟綿綿;又似古籐,輕飄飄,光滑的頭皮閃閃泛亮。「娘娘,受驚了。」那青年的聲音陰沉沉的。
  女人輕輕推開他,小聲說:「我身中藍蠍子毒,疼痛難忍,你快拿出解藥,治癒我的傷口。」
  「娘娘受苦了,你隨我來。」青年牽著她的手,轉到佛像後面,走出殿門,後面有一排僧房。青年把她帶進一間僧房,房內漆黑,青年點燃了蠟燭。
  女人的眼睛看到一個金黃色的世界,床上黃緞被褥,金黃枕上繡著一對鴛鴦,黃木桌椅,黃地板,黃漆櫥櫃,櫃裡面擺著金元寶等珍貴東西。
  女人的眼睛又落在青年身上,他面目清秀,兩隻眼睛像兩團火,似乎隨時要噴出火焰;眉毛彎彎的,十分姣美。他兩隻眼睛有兩道深深的暗溝,微呈弧形的高鼻樑,一隻櫻桃小口,嘴唇厚如紅絨,真是一個罕見的美男人。
  「你就是花太歲?」女人漫不經心地問。
  花太歲點點頭,露出兩排榴齒:「原來娘娘也知道我的雅號。」
  「在京城時就聽說了,衙門幾次拿你,都被你溜掉了。」女人瞟了他一眼。
  「是啊,我在京城找過賽金花的麻煩,遭到會友鏢局的追捕;我夜闖皇宮,盜了慈禧太后的一根頭髮,又受到大內高手的圍攻;我到處採花,你自然聽說我的許多故事嘍。」
  「快把解藥拿出來。」女人有點不耐煩地說。
  花太歲從懷裡摸出一個小金葫蘆,長約五寸,閃閃發光。
  「這是解藥嗎?」女人問。
  花太歲冷笑著點點頭。
  「怎麼跟尹爺拿走的那個葫蘆不一樣?」
  花太歲笑著把小金葫蘆湊到女人眼前:「你瞧瞧,這上面刻著我的名字。」
  女人仔細一瞧,小金葫蘆上清清楚楚地刻著三個篆字「花太歲」。
  「你叫花太歲?」
  花太歲點點頭,鄭重地說:「天下知道我的真實名姓的人,你算是第一個,你既然知道我的秘密,你也休想再回去了。」
  女人聽了,微微一怔,說道:「難道你就不怕八卦掌高手尹福找你麻煩嗎?」
  「尹福固然厲害,可是他卻不知我的詭計。他拿的那個葫蘆裡裝的是糞汁,他現在在路上,恐怕還喜滋滋地以為完成了一樁皇差,老太后和皇后性命休矣。江湖上很快就會知道我花太歲得到了美貌如玉的瑾妃娘娘,而且我要長期佔有你,直至我厭倦為止。」
  女人聽了,不動聲色。
  花太歲又洋洋得意地說下去:「我這個小金葫蘆裡裝的才是真正的解藥,現在我要救你,可是你必須順從我,不然你就沒命了。」
  女人不緊不慢地說:「女人自古水性楊花,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花太歲滿意地說:「你倒是個明白人。」說完,他朝外面喊了一句:「來人啊!」
  一個小僧探頭探腦地進來了。
  「你們帶一桶熱水進來。」
  一忽兒,兩個小僧抬著一個大木桶進來,桶內泛著蒸汽。
  「退下去!」花太歲朝那兩個小僧喝道。
  兩個小僧訥訥而退。
  花太歲關好門,把小金葫蘆的蓋口擰開,朝桶內滴了幾滴,然後坐在床上,對女人道:「你只要在這桶內洗一下,藍蠍子病自然會消退。」
  女人一動未動。
  花太歲問道:「你不想活命嗎?」
  女人仍是一動未動。
  花太歲又問:「這是為何?」
  女人開腔了:「你為何不出去?」
  「我要看你洗浴,要知道,看貴妃娘娘洗浴,別有味道。」
  「解藥可是真的?」女人一字一頓地問。
  「難道你不相信?這解藥自然是真的。」
  花太歲猛地發覺窗前晃動一個人影,那人影一閃不見了。他覺得不妙,忙問:「什麼人在外面偷看?」
  沒有人應聲。
  花太歲打開門,外面一片漆黑,沒有任何人跡,他朝房上望去,也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跡象。
  花太歲忐忑不安地返回屋內,重新關好門。
  女人依舊平靜地坐在床上,沒有任何表情。
  「水要涼了,娘娘快脫衣吧。」花太歲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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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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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緩緩站起身,背對著花太歲,慢慢地脫衣。
  花太歲一陣心悸,快活得心花怒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女人。
  女人猛地一扭身,一顆紐扣疾飛,直撲花太歲的太陽穴。花太歲眼快,一歪頭,那顆紐扣深嵌牆中。
  花太歲自知不妙,三步兩步奔到木桶前,飛腳就要踢桶,猛覺疾風襲來,女人的一隻腳已迅疾搶到。他慌忙收腳,口中呼出一股氣浪,想推倒木桶。女人立於木桶之前,伸出雙掌,輕輕運氣,擋住這股氣浪,使其分散。
  花太歲見了大吃一驚,大聲問道:「你究竟是誰?」
  女人微微一笑:「我是尹爺的女弟子,宮女木蘭花。」
  花太歲自知上當,惱怒交加,一掌朝木蘭花胸前劈來。木蘭花用左掌接住,兩掌相交,各自退後一步。
  花太歲一抬左腳,鞋底露出五柄尖刀,閃閃發光,朝對方小腹踢來。
  木蘭花朝右一閃,一個牛舌掌朝花太歲脖頸削來。
  花太歲一個「騎馬蹲襠勢」往下一躬腰,一口氣呼出去,蠟燭頓滅,木蘭花來不及運氣,踉蹌著倒退了幾步,那個木桶也顛簸幾下,墜墜欲倒,木蘭花旋風般閃過去,將木桶扶正。
  花太歲趁這空隙,從腰間錦囊中摸出一顆卻香丸含在口中,又拽出一個薰香盒,將盒蓋揭開。
  一股濃郁之香在屋內散開……
  木蘭花聞了,昏昏欲睡,頭暈腦漲,腳跟不穩。
  花太歲樂不可支,上前舉起木桶,朝窗外拋去。
  木桶悄然無聲,使花太歲困惑。他伸出腦袋,正想看個明白,猛覺疾風襲來,一支判官筆朝他腦袋刺來。他急忙縮頭,那判官筆刺了一個弧形。
  花太歲也不知外面來了多少人馬,只知是木蘭花的同黨,不敢戀戰,將頭一撞北牆,竟撞出一個大窟窿,他如喪家之犬,鑽了出去。
  外面那人正是尹福,他並沒有走遠。尹福衝進屋內,正見木蘭花趔趔趄趄,急忙扶住她。
  木蘭花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木……桶,解……藥……」
  尹福說:「木桶就在外面。」說著扶著木蘭花來到外面。晚風一吹,木蘭花清醒許多,腳跟也站穩了。
  尹福拎起木桶,讚道:「木蘭花,你幹得不錯。」
  木蘭花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師父,您過獎了。」
  原來木蘭花是瑾妃的貼身宮女,五年前尹福到皇宮教拳,木蘭花見小太監們學得挺起勁兒,便約了一群小姐妹,也吵著要跟尹福學拳。尹福是個厚道人,脾氣又軟,見這些小宮女學拳心切,於是就收下這些小徒弟。但是與她們約法三章:一、宮女學拳之事不能讓慈禧太后和太監總管李蓮英知曉。二、學拳只是護身,不能胡作非為。三、學拳要刻苦,不能半途而廢。木蘭花是窮苦人出身,能吃苦耐勞,天資聰穎,尹福一點即通。木蘭花跟尹福學了兩招八卦掌,成為練武姐妹中的佼佼者,是尹福得意的女弟子。兩年前木蘭花隨瑾妃西逃,因為不便讓慈禧知道她學拳練武之事,一直沉默寡言服侍瑾妃,沒有出頭露面。尹福百般無奈之際,懇請木蘭花假扮瑾妃去闖蓮花寺。木蘭花見師父相求,為了救瑾妃,欣然同意前往。
  尹福提著木桶,與木蘭花朝寺門走來。
  木蘭花高興地說:「有了這桶解藥水,瑾妃娘娘有救了。」
  尹福說:「多虧了你這孩子,學的功夫總算用上了。」
  「救命,救命呀!」鐘樓上傳來女人的呼救聲。
  尹福把木桶遞給木蘭花,飛也似走進鐘樓,正見大鐘上吊著一個少女,兩隻腿亂蹬,蹬得大鐘彭彭響。
  尹福一舉手,一支飛鏢削斷了繩索;又一縱身,抱住了那少女,把她放到地上。
  少女嗚嗚地哭訴道:「我的家住在山那邊,前日我去給地裡幹活的爹爹送飯,路上碰到幾個野和尚,便把我搶了來,昨日有個年輕和尚要調戲我,我氣得打了他一個巴掌,他就叫人把我綁在這上頭。」
  尹福道:「姑娘,你快逃命吧。」
  少女手指西北角的一個月亮門:「那邊地窖裡還關著不少姐妹。」
  尹福心想:好事做到底,但行好事,莫問前程。於是說:「你帶我去那個地窖。」
  少女滿口答應,尹福喚過木蘭花,三人朝地窖走去。
  進了月亮門,原來是一片僧墓地。少女帶他們來到一個土包前,只見有座石門緊緊關閉著,蒿草搖曳,幾乎遮沒石門。尹福忽然問那個少女:「你如何知道有這個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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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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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女幽幽回答道:「前日他們抱我進寺,就關在這個地窖內。」
  尹福看到石門上有一個大鐵鎖,用手一捏,鎖斷門開。
  地窖內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氣味。
  傳出女人的抽泣聲、嘀咕聲和咳嗽聲。
  少女嚷道:「姐妹們,有人救你們出去,你們快出來呀!」
  一個個女人魚貫而出,有的蓬頭垢面,衣不遮體;有的憔悴蒼白,疲憊不堪;有的眼淚汪汪,唉聲歎氣;也有的冷若寒霜,富貴氣十足,個個如驚弓之鳥。
  尹福數了數,共有二十三位。尹福道:「你們受苦了,我是皇宮護衛,現在救你們出去,為了防備再受賊人劫持,你們隨我一道下山。」
  在尹福、木蘭花的帶領下,女人們隨他們下山。
  走至山腳,天色已明,潔淨的藍天上,一抹羅紗般的玫瑰色慢慢伸展開去。青藍色的曙光靜悄悄地透過山口,穿過樹叢,甚至滑到樹葉下面。鳥兒唧唧地叫響了,起初是怯生生地從樹葉叢中傳來,逐漸膽大起來,嘰嘰喳喳鬧成一片,枝枝葉葉間都響徹著喜悅的歡唱。天空無際的花穹在不知不覺中發白了,群星逐漸消失。翻騰著紫紅的朝霞半掩在大路的後面,向著甦醒的大地投射出萬紫千紅的光芒。
  在這光輝壯麗的大自然面前,一種醉人的歡樂,一種勝利的喜悅,淹沒了尹福那蒼老的心,這是他的日出,他的黎明,他的生命的起點!西遁的艱辛、苦痛已經結束,東歸的夢還剛剛開始,他奪到了解藥。他彷彿看到皇家行列走進了德勝門,走進了皇宮。皇宮的大門似乎凝固了,那麼沉重,那麼深沉,他喃喃自語,他得到了什麼?黎民百姓又得到了什麼?他的一舉一動,是罪孽,是英勇,還是糊塗?千秋功罪,任憑後人論說。但是,有誰能理解他這顆蒼老而破碎的心呢?
  說到蒼老,屈指算來自己已逾六旬,勞頓多年,總不枉擔八卦掌掌門人的英名。想到師弟馬維祺慘死塞外飛雕沙彌之手,程廷華一代英才,慘死德國鬼子槍下,八卦掌門人各奔東西,生死不明,不覺湧生一股淒涼之情。西遁路上,尹福一直矛盾重重,心緒不寧,他奉命護衛皇駕,既保光緒,又保慈禧。保光緒名正言順,江湖上都知道他同情和支持光緒皇帝變法維新,保慈禧肯定要遭到不明真相的世人責難,他,一個熱血俠士,一個孤膽豪傑,為何要為一個惡貫滿盈的老朽疲於奔命?難道是為了金銀?金銀生不能帶來,死不能帶走;為了美女?美女如雲,花容月貌一場灰;為了精忠?精忠應為明主,豈能俯首帖耳於奸後。唉,有誰能瞭解他這顆心呢?
  走到三岔路口,一些女人各奔東西,只有四個女人自言家住臨潼縣,與尹福、木蘭花偕伴而行。
  走到一條馬路上,才有了人跡,尹福花銀兩買了一頭小毛驢,讓木蘭花抱著木桶坐在驢上。木蘭花把木桶放在驢頭上,這頭小毛驢還算溫順,一顛一顛地走著,桶裡的解藥水未灑一滴。
  尹福帶著四個年輕女人在毛驢後面走著,才走了一會兒,忽見小毛驢「得得得」地跑起來。尹福一見,有些著急,如果木桶從毛驢上掉下來,那麼他與木蘭花將前功盡棄。尹福飛也似去追毛驢,那毛驢越跑越急,木蘭花拚命抱著木桶,隨著毛驢的奔波盡力保持平衡。
  木桶開始搖晃,解藥水激盪著,左淌一滴,右落一滴,木蘭花一手圍定木桶,一手去拽驢頭,想讓毛驢停住。可是那毛驢卻像瘋了一般飛奔。
  尹福在後面急得滿頭大汗,他想發鏢殺死毛驢,又怕毛驢栽倒,木桶落地。他兩條腿彷彿生風,可是就是追不上毛驢,忽然他見木蘭花從毛驢上栽了下來。
  尹福慌了,想到木桶,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尹福追到木蘭花身邊,只見她嬌喘吁吁坐在地上,兩隻胳膊圍攏木桶。尹福一看,解藥水晃蕩著,沒有淌出來,心裡才像一塊石頭落了地。
  「你的輕功大有長進。」尹福上氣不接下氣,高興地誇獎道。
  「師父過獎了,我比師父還差十萬八千里。」木蘭花俏皮地笑著,露出兩隻酒窩。
  「那你跟我就差孫猴子一個觔斗。」尹福大笑著接過了木桶。
  「你瞧那畜生,它怎麼了?」木蘭花用手指著前方。
  尹福一看,那頭毛驢也停下來,濕淋淋的,兩隻大眼睛憂傷著,四隻蹄子抖個不停。
  尹福放下木桶,朝毛驢笑道:「你縱有千言萬語,就和我們說吧。」
  毛驢搖了搖頭,揚著後蹄,用尾巴搖來蕩去。
  木蘭花站了起來,對毛驢道:「小毛驢,你害得我們好苦。」
  毛驢發出恐怖的哀鳴,悲嘶幾聲,頹然倒下,一動不動了。
  尹福走到毛驢前,見它口中淌著黑血,知道毛驢中了毒,他巡視毛驢全身,發現在毛驢的屁股上釘了一支飛針。
  這是一支飛針。
  這是一支毒針,好厲害的暗器,毒針只有四寸長短,有二寸已嵌入驢體,周圍烏黑。
  尹福回頭望去,哪裡還有那幾個年輕女人的影子……
  慈禧、隆裕、瑾妃身中藍蠍子毒後,寢食不寧,神思恍惚。慈禧昏昏沉沉躺在床上,渾身有說不出來的難受。她不願見到任何人,連李蓮英也遣散出去。她想著自己的悲悲楚楚,也想著自己的飛揚跋扈,人生能得到的她都得到了。她自信是個鐵女人,登上了最高權力的寶座。多少男人俯首帖耳地跪在她的腳下,多少女人傾慕她的威儀。西施固然美麗,最終落個被范蠡拐走沉入江底;貂蟬雖然妖媚,只能在戰亂中幾易主公;楊貴妃風流嫵媚,馬嵬坡上一抔黃土;褒姒引起周幽王烽火戲諸侯,最後淪入犬戎之蹄。她慈禧作威作福數十載,目空一切,主宰華夏,雖受了洋人的欺辱,但不減威儀,如今又要東歸京城,重溫舊夢。沒想剛剛領略一下當年楊貴妃的艷福,卻中了歹人的暗算,不知生死如何。想到此處,觸動心疾,不由嗟歎幾聲。她想到光緒,這個自己扶持的君王,叛逆自己,想到他在戊戌變法中的種種表演,不由一陣心痛。她想到自己可能會離開人世,而光緒會重新在政壇露面,故伎重演,他會召康有為、梁啟超一班人捲土重來,東山再起,也可能把自己踩在腳下,口誅筆伐。想到此處,她覺得脊樑骨透出一股涼氣,隱隱作痛。她想叫李蓮英,可是又喊不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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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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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禧矇矇矓矓看到有個老太監朝她招手,那老太監童顏鶴髮,面容紅潤,好像從未見過。她恐怕其中有詐,不敢造次。老太監朝她一揮手,她身不由己,輕飄飄,竟隨老太監走去。
  她彷彿在雲中穿行,周圍是一片薄薄的霧,像輕紗一般,軟軟的。她隨老太監走進一片陵區,奇松怪柏,縱橫交錯;蔓草叢生,野花凋零。兩側有許多石像、石獅、石馬、石麒麟,石道盡處出現一座陵殿,她走進齡恩門,見兩側有武士怒目而立,全是清代裝束。她有些猶豫,但是那老太監又在殿門口出現了,慈禧又朝前走去,直至邁進大殿,金鑾座上坐著眾多威儀的帝王,個個是大清裝束。
  「慈禧還不跪下!」不知從哪裡發出這種轟鳴般的巨聲。
  老太監終於開腔了:「先帝在上,你快下跪。」
  慈禧戰戰兢兢望著這些帝王,努爾哈赤、皇太極、順治、康熙、雍正、乾隆、嘉慶、道光、咸豐、同治。
  慈禧誠惶誠恐地跪下了,她終於認出了自己的丈夫和兒子。
  努爾哈赤紅潤的面頰在長明燈的照耀下顯得豐厚而威嚴,眉宇之間隱含著一股殺氣。他問道:「你就是葉赫那拉氏?」
  慈禧低頭小聲說:「正是。」
  努爾哈赤怒道:「我大清的江山就要淪落你的手中,你罪該萬死!」
  慈禧道:「賤婦知罪,如今不比康雍乾盛世,氣數將盡,無可奈何,先帝可知『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的道理?」
  「你還強詞奪理,想我努爾哈赤當年鐵馬金戈,南征北戰,打下了這錦繡江山,如今被你揮霍得不成樣子,你還有什麼臉面見先帝先皇?」努爾哈赤的鬍子氣得亂抖,身子如篩糠一般。
  慈禧嚅動著嘴唇說:「先帝英勇無畏,青史有名;康熙大帝西伐賊虜,戰功赫赫;乾隆皇帝才華橫溢,名勝多留華章,實堪可嘉。可是雍正帝大鬧文字獄,埋下仇恨之種;道光期間,鴉片一役,頗傷元氣,從此一窩不如一窩,實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一個區區婦人,也無力挽天啊!不信,你可問我的夫君……」慈禧用求救的目光望著咸豐皇帝。
  咸豐皇帝歎了一口氣:「蘭妃算是女中豪傑,可比呂後、武後,如果沒有她的神機妙算,恐怕大清國早已不復存在。我生不逢辰,趕上太平天國作亂,疲於戰亂,苦不堪言……」
  乾隆皇帝瞟了他一眼,說道:「多好的一座圓明園,堪稱人世間宮苑之最,可惜毀在你當皇上的年代,你竟連一個花園都守不住。」
  同治皇帝臉色憔悴而蒼白,他用充滿稚氣的聲音說:「不要只怪父皇,是我不好。我不好好治理國家,只顧欺花盜草,深宮裡的嬌花攀折夠了,又到民間採擷野花,千不該萬不該又跑到煙花巷亂試雲雨,弄了一身骯髒大瘡,辱沒了祖宗的盛名。」
  皇太極溫和地說:「皇孫,這也不能都怨你,姦淫乃男女之本性,只是要適可而止。」
  雍正皇帝早就沉不住氣了,皇太極的語音方落,便對慈禧喝道:「你口誅我大鬧文字獄,要知道自古以來帶頭鬧事的都是讀書人,只要把他們制服,天下才能安定。秦始皇焚書坑儒殺了三百六十個書生,至今咸陽古道還有三百六十丘,我才查了幾樁文字案,你卻大加非義,真是冤枉我也!」
  慈禧道:「先皇,你可知道『坑灰未冷山東亂,劉項原來不讀書』的詩句,有道是得人心者得天下,失人心者失天下;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順治皇帝也插嘴道:「依我說,『山寺日高僧未起,算來名利不如閒』。我及早看破紅塵,斬斷塵緣,脫卻皇袍真面目,耳聽木魚是生平。我每日粗茶淡飯,素菜青果,悠悠而來,飄飄而去,與日月為伴,和草木為侶,真是神仙過的日子,什麼秦淮八艷,什麼爾虞我詐,都拋到九霄雲外了。」
  康熙皇帝不以為然地搖搖頭,說道:「父皇,您哪裡知道治理國家的樂趣,自古道,人間三百六十路,各有各的樂趣。從政的,以爭鬥為樂;從商的,以謀利為樂;從文的,以弄筆為樂;從戰的,以殺人為樂;從僧的,以寡慾為樂;從民的,以為民請命為樂;從淫的,以採花為樂。各有捷徑,各有雅趣,互不勉強……」
  正說著,殿外衝進兩個凶神惡煞的白頭宮女,不由分說,架起慈禧朝外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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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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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禧喪魂落魄地被兩個白頭宮女架著穿過一個角門,沿著花草盛開的小徑來到一個去處,只見湖裡有畫舫名妓,笙簫嘹亮,仕女喧嘩。兩岸柳陰夾道,隔湖畫閣爭輝。花欄竹架,韻客聯吟;繡戶珠簾,嬌娥臥琴。酒館十三四處,茶坊十七八家,真是繁華盛地,富貴之鄉。
  慈禧喝道:「我是大清國的太后,你們為何這般對待我?」
  兩個白頭宮女也不言語,兩隻手像火鉗子一般鉗住她,把她拖到一個門前。只見兩扇柴扉,周圍籬牆,上面盤著許多青籐薜荔,門前一道池塘,塘內俱是菱蓮。進了柴扉,來到一間敞廳,廳內有張舊式的紅豆木炕床,在嵌大理石面的炕桌兩側,鋪了兩張虎皮褥子,擺了兩隻紅緞炕枕。炕床後端有一條長几,幾上當中一隻大自鳴鐘。左右兩壁下面各安了四把舊式太師椅。朝廳外看去,四面都是翠筆竹,團團圍住,甚是清雅。
  慈禧喝問:「這是什麼地方?」
  話音未落,從外屋閃進一個窈窕的少婦,生得端莊秀美,豐滿適度;身穿半新的秋香色盤金的銀鼠短襖,腰束一條蝴蝶結子長穗五色宮絛,腳穿鹿皮小靴。
  慈禧一見這少婦,面色陡變,嚇得出了一身冷汗。
  「你是……人?是鬼?」
  這個少婦正是慈安,慈禧曾設計害死了她。
  慈安冷笑道:「慈禧,幸會,幸會!」
  慈禧拔腿欲逃,無奈雙腿似被灌了鉛般沉重,動彈不得。
  慈安喝令那兩個宮女把慈禧綁了,然後安坐於炕上,緩緩道:「慈禧,當年你設計害死了我,讓我含冤而死,我冤魂不散。今日我擒住你,你已死到臨頭。俗話說,做了孽事,不得好死,你也要不得好死。我這裡有各種酷刑,分為凌遲、車裂、斬首、腰斬、剝皮、炮烙、烹煮、剖腹、抽腸、射殺、沉河、絞縊、鴆毒、黥面、割鼻、截舌、挖眼、斷手、刖足、宮刑、枷項、笞杖、延杖、鞭撲、獸咬、拷訊等,你願受何種刑罰?」
  慈禧聽了,冷汗濕透內衣,牙齒咬得格格響。
  慈安道:「你為富不仁,害死多少條人命,罪該萬死,讓你選擇一種死法,算是寬宥許多,你為何不說話?」
  慈禧呆呆地望著慈安,汗水遮了眼簾。
  慈安又道:「你可能還不甚明白這些刑罰的含義,我來告訴你。凌遲就是千刀萬剮,就是一刀一刀地割人身上的肉,直到差不多把肉割盡,才剖腹斷首。車裂就是把人的頭和四肢分別綁在五輛車上,套上馬,向不同的方向拉,把人的身體硬撕裂為五塊。有的用牛或馬代替車,所以車裂又稱為五牛分屍或五馬分屍。斬首就是砍頭,腰斬就是用利斧或鍘刀將人攔腰斬斷,分為兩截。炮烙就是讓人赤腳在燒紅的銅柱上行走。烹煮就是把人放在大鍋裡烹或煮。剖腹、剝皮,你自然知道。抽腸就是先用刀從人的肛門挖出大腸頭,綁在馬腿上,讓另一人騎著這匹馬,猛抽一鞭向遠處跑去;馬蹄牽動腸子,越抽越長,轉瞬間抽盡扯斷,被抽腸的人也隨即一命嗚呼。黥面就是墨刑,用刀刻人的臉部,然後在刻痕上塗墨。宮刑,男子割勢,女子幽閉。獸咬就是讓野獸把人咬死。此外還有灌鉛、火焚、鑿顛、斷脊、活埋、鋸割等刑罪。」說到這裡,慈安望著慈禧,冷冷地問:「你到底選擇哪一種死法?」
  慈禧早已嚇得魂飛天外,哆哆嗦嗦地說:「我受不了……」
  慈安誤聽她說是「獸咬」二字,於是擊掌道:「放虎!」
  一隻斑斕猛虎嘯著由外面撲來,用血盆大口咬住了慈禧的後背,慈禧慘叫一聲,驚醒了,原來是一場噩夢。
  慈禧看到臨潼縣令夏良材正舉著一柄大蒲扇,怔怔地立在面前,滿面驚惶之色。
  「你……想幹什麼?」慈禧語無倫次,大汗淋漓。
  「我……我見這房裡有蚊子,想轟轟蚊子,這秋蚊子,咬一口,是一口……」夏良材臉上堆著笑,雙手抖個不停。
  「給我出去!」慈禧驚魂未定,呵斥道。
  夏良材唯唯諾諾走了出去。
  慈禧想到夢中的細節,愈嚼愈不是滋味,身上又隱隱作疼,她支撐著身子朝窗外看了看,恨恨地罵道:「這個該死的尹福,怎麼還不回來?」
  光緒帝正守在瑾妃身旁。珍妃死後,他一直把瑾妃作為珍妃的影子,彷彿瑾妃成了他的寄托和希望。其實瑾妃和珍妃生得並不相像,性格也不相同。珍妃在世時,光緒與她形影不離。他尤其喜歡她的個性和活潑可愛的性格,就像著了迷似的。他喜歡聽她喋喋不休地說話,喜歡看她那兩顆水杏般的大眼睛,他覺得這眼睛清得無法再清,深不可測。他還喜歡看她說話時不時翹動的小紅嘴唇。當他與珍妃纏綿時,他幾乎遺忘了瑾妃,忘記了這個溫文爾雅、沉默寡言的靜美人。他把她鎖在了深宮,就像合上了一本書。瑾妃是逆來順受的女人,她那時雖然感到寂寞空虛,但是看到妹妹幸福,她感到由衷的喜悅,並多次跪在床上合掌為妹妹默默地祝福。瑾妃瞭解珍妃就像熟悉自己的一把梳子,她知道妹妹的個性會觸犯太后,會為太后所不容,她也知道勸說無濟於事。當太后與珍妃的矛盾愈來愈激烈時,瑾妃的心底多了一層陰影。戊戌變法慘敗,光緒被幽禁瀛台,珍妃被打入冷宮,直至投進那口深不可測的井。瑾妃始終恪守著這樣一個信條:這都是命運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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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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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悲哀深埋在心底。
  西遁路上,光緒帝對她表現出莫大的關心,常常用一種癡迷癲狂的目光注視著她,但她並非受寵若驚,而是恐懼不安。西安城中兩年的云云雨雨,更讓她驚夢迭生。這倒不是害怕隆裕皇后的妒意煞人,也不是想偃旗息鼓,是因為她太冷靜,因為她心裡非常明白:光緒把對妹妹的愛魂附到了她的身上。
  光緒此番看到瑾妃被毒藥傷身,嗟歎不已。他是一個多愁善感的男人,又趕上這麼一個多愁善感的年月,雄心被野心吞噬,才氣被邪氣壓服,心理失衡,性格變態,成為一根未老先衰的木頭。
  正在嗟歎間,忽見一個太監走進來,行色匆匆。
  「尹教頭回來了嗎?」光緒著急地問。
  太監搖搖頭,氣喘吁吁地說:「臨潼知縣夏良材說在觀風樓尋到解藥。」
  「怎麼?有這等事,快帶朕去。」光緒救人心切,沒來得及多想,便隨這個太監出了瑤光樓,直奔觀風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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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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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緒帝隨那太監穿過梨園,經過飛霜殿、九龍湯,出了開陽門,來到觀風樓。但見樓閣宏偉,金碧輝煌,進了樓內,並未見夏良材的影子。
  太監道:「夏良材明明在這裡,怎麼一會兒的工夫就沒了呢?」他連喊數聲,也沒有聽到任何回應。
  瑾妃見光緒隨那個太監出去,自己倚在床頭,恍恍惚惚,似睡非睡,眼睛望著屋頂,怔怔地發呆。
  這時,悄悄地進來一個人。
  她以為是侍女進來,沒有理會。
  那人悄悄來到她的床前,小聲說:「奴才給娘娘請安。」
  瑾妃扭過頭來一看,正是臨潼知縣夏良材。
  「你怎麼進來的?」瑾妃有些慌張。
  「儘管禁衛森嚴,我還是溜進來了。」夏良材詭詐的小眼睛一眨一眨的,泛著幽藍的光。
  夏良材嘻嘻笑著:「娘娘不是跟尹教頭到蓮花寺去了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解藥何在呢?我就估摸著這裡頭有事,果然不出我所料……」
  「你到底是何人?我可叫人了!」瑾妃往裡退著,險些貼到牆上。
  「我嘛,名不見經傳,是個小人物,現在請娘娘跟我走一趟。」
  「去哪兒?」
  「蓮花寺。」
  「什麼?你是花太歲的人?」瑾妃慌得全身亂抖。
  「人到病除,你是願意大大方方從驪山走出去呢?還是別彆扭扭地出去呢?不過就是不太體面。」
  「這是什麼意思?」
  「別彆扭扭就是窩囊一點。」說著,夏良材從懷裡扯出一個口袋,抖開了,放在床邊。
  瑾妃氣得罵道:「你這無恥小人!我是堂堂大清的貴妃,是由大清皇帝冊封的,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算了吧,什麼大清,幾十萬軍隊連幾個洋毛子都抵擋不住,太后是紙糊的,皇上是飯桶,貴妃嗎,都是褲頭。你們就像喪家之犬,丟下北京城裡那麼多人,一個勁地西逃,撿狗剩的吃,圍著圈尿尿,把國家的臉丟盡了。如今賠了那麼多,洋人的火消了,你們又要回去擺一擺臭架子,讓老百姓倒胃口。」
  瑾妃厲聲問道:「你到底是誰派來的?」
  夏良材也厲聲回答:「實話告訴你,我就是花太歲!」
  「什麼?你是花太歲?」瑾妃一聽,頓時大驚。
  「怎麼,沒有想到吧?你還不快讓我受用!」花太歲露出淫笑。
  「你好大的膽子!這是大清帝國的皇家禁地,我是堂堂大清帝國的貴妃,你不要說無禮,就是妄動邪念,也是天誅地滅!」瑾妃昂起頭,顯出凜然之氣。
  花太歲一聽,愣了一下,叫道:「嚇,你這小娘們還挺辣,我這一生從南到北,從西到東,上至教堂的修女、王府的格格,下至深閨的雛兒、閻王爺的閨女,沒有一個敢不拜倒在我的腳下。什麼家妞、野妞、山妞、水妞、將門妞、王府妞、書香妞、柴禾妞、規矩妞、煙花妞,我是獨往獨來,就連洋妞我也沾過腥味,你一個深鎖宮院的皇妞,難道就例外嗎?」
  瑾妃慨然道:「樹林子大,誠然什麼鳥都有。女子中有水性楊花,但也有貞節烈女。難道你沒有聽說東漢有一個女子,就因為男人碰了她的手就飲羞而亡嗎?北宋有一個女子因為無意撞見父親洗浴,就用剪刀戳瞎了自己的雙眼嗎?」
  花太歲聽了,笑道:「我看你是又想當婊子,又想立牌坊。既然你不從,就只好先委屈你了。」說著,一步竄上了床。
  瑾妃剛要掙扎,花太歲順手點了她的穴。瑾妃既不能言語也不能行動,任憑花太歲把她裝進了麻袋。
  光緒在觀風樓找來找去也沒有找到夏良材,知道不妙,連忙往回返。剛走到梨園,恰巧碰到「鼻子李」李瑞東引著夏良材匆匆而來。
  「太后和皇上可好?」李瑞東急忙叩頭請安。
  光緒埋怨道:「好什麼?這裡都忙成一鍋粥了,你卻不知到哪裡躲清閒去了!」
  李瑞東道:「那個臨潼知縣夏良材是賊人扮的,這個才是真正的夏良材。」
  光緒一聽,急急說道:「壞了事了,壞了事了!太后、貴妃性命休矣!」
  夏良材上前一步,說道:「奴才臨潼知縣夏良材給皇上請安!」
  光緒大叫一聲:「來人啊!」
  從四面跑來不少侍衛、兵丁。
  「還不快去為太后、貴妃護駕!」
  侍衛、兵丁匆匆而去。
  光緒、李瑞東、夏良材趕緊來到瑤光樓慈禧的寢室,慈禧仍在熟睡。李瑞東佈置了侍衛,幾個人剛要去看隆裕皇后,忽見兩個侍衛匆匆而來,一個侍衛嚷道:「瑾妃娘娘不見了!」
  幾個人奔進瑾妃的寢室,床上、屋內空無一人,瑾妃果然不見了蹤影。
  光緒一急,昏倒於地。幾個人又是捶背,又是灌水,李瑞東急忙喚人去請御醫。
  尹福和木蘭花搶下了盛著解藥的木桶,二人快步朝驪山走去。走著走著,忽見前面有一支迎親隊伍,幾個槓夫抬著兩個花轎,五六個吹鼓手吹吹打打,一臉歡笑,逶迤而來。
  尹福笑著對木蘭花說:「這比北京迎親的陣勢差遠了。」
  木蘭花也笑著說:「師父當初接師娘時,莫非比這還熱鬧?」
  「你這鬼丫頭,開師父的玩笑,看我不捏扁了你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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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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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鼻子扁了也不怕,反正整天鎖在宮裡也沒人看。老了,一巴掌扇出宮去,死了,一領蓆子,一輛破車推出宮去,埋在亂墳崗子,鴉雀啄,野狗拖,連個整屍也沒有……」木蘭花說這番話時充滿了傷感。
  尹福歎了口氣:「可也是,唐代大詩人白居易有《上陽宮裡白髮歌》,寫的就是你們當宮女的苦楚。這樣吧,以後我一定想辦法把你領出宮去。」
  木蘭花聽了,撲簌簌淌下淚來:「那敢情好,師父一言,駟馬難追!」
  「哼,就是八百頭大青騾子拖著,也追不上。」
  尹福說到這裡,忽然指著那兩頂轎子說:「不對呀,人家迎親都是一頂花轎抬著一個新娘子,這個迎親隊伍怎麼有兩個花轎?難道娶兩個老婆?再說怎麼也不見新郎官呀!」
  木蘭花說道:「人家就不會哥倆各娶一個,省了銀子一塊拉來。」
  「那新郎官呢?」
  「新郎官?」木蘭花睜大眼睛搜索著每一個迎親的人,搖了搖頭:「果然沒有新郎官,因為個個五大黑粗,沒有一個胸前戴著大紅花,也沒見到伴娘。」
  尹福緊緊盯著這兩個花轎,就在花轎抬過之時,他忽然看到在花轎下現出一個麻袋角。微風拂動,轎簾時而掀動,麻袋角時隱時現。
  尹福看見,心中有數,一揚手,兩支飛鏢飛出去,那花轎的四根抬桿齊齊削斷,把抬轎的兩個轎夫嚇了一跳,兩個人幾乎同時摔倒在地上。
  尹福正在囑咐木蘭花護住木桶,猛見兩支鐵鴛鴦呼嘯著朝他擊來。他微微笑著,兩手一伸,夾住兩支鐵鴛鴦。
  後面花轎裡捲飛出一人,轉動如風車,在半空中朝尹福馳來。
  尹福不慌不忙,兩手一抖,兩支鐵鴛鴦飛了回去,卻被那人撞飛。
  尹福暗暗喝彩,抖擻精神,迎了上去。
  那人一招「鷹蹲禿嶺」,右腳前落,上體左轉,右臂向左劃弧弦,左腿成跪步,朝尹福下肢擊來。
  「好漂亮的鴛鴦腿!」尹福暗叫一聲,往後退了一步,一招「螺旋掌」,五指分開,向前展開;臂外旋上舉,掌心向外,掌指向上,猛擊對方右臂。
  那人猛抽右臂,退了一步,來了一招「老僧洗臉」,左腳向左前上半步,右臂向右前平擺,右拳變掌,左拳亦變掌,一個劃弧,朝尹福胸前擊來。
  尹福往下一縮頭,一招「鴻雁出群」,兩足原地未動,上身左轉;左掌從右肘下面向身體左上方移轉上舉,與頭平齊;右掌同肘臂外旋隨左掌轉動,置於左肘裡側,兩掌成仰掌,猛成仰掌,猛擊對方小腹。
  對方閃過,尹福直到此時才看清他的臉,大叫一聲:「夏良材!」
  那人呵呵笑道:「今日算領教了北京的八卦掌,厲害!厲害!」
  「你究竟是什麼人?」
  「花太歲!」花太歲笑著一退步,抽出了身後的大蒲扇。
  「你也是花太歲?」
  「天下花和尚又不是一個?魯智深不也是花太歲嗎?」花太歲笑著揚扇朝尹福扇來。
  尹福提防他扇中有毒,急忙閃開,刷地抽出判官筆;一邊設法躲開他扇子扇的方向,一邊頻頻攻擊對方的弱處。
  花太歲笑道:「尹教頭的八卦掌,不虛其名,有道是:『順項提頂,溜臀收肛;鬆肩沉肘,實腹暢胸;滾鑽爭裹,奇正相生;龍形猴相,虎坐鷹翻;擰旋走轉,蹬腳摩脛;屈腿趟泥,足心涵空;起平落扣,連環縱橫;腰如軸立,手似輪行;指分掌凹,擺肱平肩;樁如山嶽,步似水中;火上水下,水重火輕;意如飄旗,又似點燈;腹乃氣根,氣似雲行;意動生慧,氣行百孔;展故收緊,動靜圓撐;神氣意力,合一集中;八掌真理,俱在此中。』」
  尹福笑道:「花太歲對八卦掌的口訣倒是背得滾瓜爛熟,但是你這鴛鴦腿卻差點功夫。」
  「差什麼功夫?」
  「鴛鴦腿的主要特點是集中了八十一種腿法中的八類基本腿法,即提、掀、點、插、擺、踢、圓、蹬,鴛鴦腿強調手腳相隨,手領腿發,身法、手法、腿法相互呼應,才能做到『渾身力整』,可是你的身法卻未免飄了一些。」
  花太歲聽了,臉一紅,訥訥說道:「走南闖北,攀花折柳,總在風流穴裡折騰,未免身子虛一些。」正說著,但聽「得得得」一陣毛驢的蹄聲,東南方向來了一個騎驢的少女,一身素藍,村姑裝束,腰似水蛇,大紅圍巾蒙住了半個臉,露出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顯得機警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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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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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毛驢悠然自得,少女似看野景,手裡搖著一枝野花。
  花太歲看到那個少女,眼睛爍爍閃光。
  尹福道:「花和尚,咱倆的事還沒了呢,你為何在貴妃池中撒下藍蠍子毒?」
  花太歲道:「藍蠍子毒不是我下的。」
  尹福道:「鬼才相信,誰不知道只有你才有這毒水。」
  花太歲斜眼看著少女,有點心不在焉。
  尹福問:「轎夫、吹鼓手都跑散了,那麻袋裡裝的是什麼?」
  花太歲一聽,急忙去看那花轎,只見轎夫、吹鼓手不知逃向何方,只有那麻袋從花轎裡滾了下來。花太歲看到這麻袋,頓時又來了精神,急忙揮動大蒲扇來戰尹福。
  尹福見花太歲來勢兇猛,不敢輕敵,攥緊判官筆來找對方的破綻。尹福左躲右閃,掌勢忽左忽右,忽上忽下。花太歲見久久扇不著尹福,有些性急。他使出看家本領,大吼一聲,竟騰空而起,躥起三尺多高,雙手擎扇,朝尹福扇下來。
  尹福自知難躲,索性一招「魁星提筆」,右手握定判官筆,朝空中探筆,想來個魚死網破。
  「砰!」一聲清脆的槍聲,花太歲嚇得一抖大蒲扇,扇骨上穿了一個彈洞。他吃了一驚,狼狽而逃,轉眼便不見蹤影。
  木蘭花趕了過來,說道:「師父,有人放洋槍,好像是剛才那個騎驢的姑娘放的槍。」
  尹福甚覺驚訝,再看那騎驢的少女,早已無影無蹤。
  「她拐到山坡下面去了。」木蘭花說著搶先來到麻袋前,解開麻袋,瑾妃出現在二人面前。尹福解了她的穴位,瑾妃忍住眼淚,一言不發。
  「娘娘受苦了。」尹福說著來到另一個花轎前,往起一抬,把花轎抬起來,放到瑾妃面前。
  「娘娘,咱們回去吧。」尹福關切地說道,他知道瑾妃的為人,對她懷有好感。
  在木蘭花的攙扶下,瑾妃進了花轎。尹福把木桶放到瑾妃腳邊,告訴她這是藍蠍子毒解藥水,瑾妃聽了,露出一絲微笑。
  尹福在前,木蘭花在後,兩個人抬著花轎朝華清宮走去。
  華清宮此時已亂成一團,丟了瑾妃娘娘,光緒帝悲慟欲絕。李瑞東四出尋找,也沒有蹤跡。大家聽說前面的那個夏良材是賊人扮的,都唬得面如土色,有的人愈想愈後怕。但也有人說後來的這個夏良材未必是真的,也可能是賊人扮的,賊人也可能使的是苦肉計。
  在眾說紛紜之中,只有慈禧太后十分鎮定,她不動聲色,始終怔怔地望著如黛的山峰,目光裡有說不盡的深邃,有說不清的愁悶。對於瑾妃的失蹤,她只淡淡地說了一句:「任其自然。」對於光緒帝鬼哭狼嚎般的哭鬧,她嗤之以鼻,總讓人覺得她是在欣賞一出鬧劇。對於劇中的主角,她不屑一顧。
  尹爺和木蘭花回來了,而且大模大樣地抬著一頂花轎。這是個喜訊,頓時幾乎使皇家行列的每個人歡呼雀躍,只有慈禧例外,她仍然陰沉著老臉,沒有一絲笑容,有的只是淺淺的皺紋,像蜘蛛網一樣,不知又在編織著什麼。
  花轎裡走下楚楚動人的瑾妃,她裊裊娜娜,溫文爾雅,沉著地與眾人打著招呼。光緒聞訊後,失去了天子的威儀,儘管是名義上的天子,他跌跌撞撞地跑出宮來,一直等看清了瑾妃的面容,才露出了憨憨的笑容。對於天子的失態,人們習以為常,因為在人們的眼裡,他永遠長不大,因為在他之上還有一個至尊無上的殺人魔王,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女人比男人更凶殘。
  光緒、瑾妃來到慈禧房中,道了萬福。尹福抬著盛著解藥的木桶來到慈禧面前。慈禧見到木桶,身子像落葉般飄動,但仍然沒有露出笑容。
  尹福說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男人們退出去,只留下幾個宮女,宮女又喚來隆裕皇后。慈禧恐解藥有詐,先塗在一個小宮女身上試了試,見沒有什麼反應,才叫宮女找來一個大木盆,放入溫水,又倒入解藥水,慈禧、隆裕、瑾妃依次洗浴。
  第二天晚上,慈禧、隆裕、瑾妃身上的藍斑果然褪去,身上也覺得清爽舒服多了。慈禧滿心歡喜,晚上多吃了一碗小米飯,又叫宮女捶了一會兒背,在床上怡然睡去。
  李瑞東一人正在房內歇息,秋蚊子撲來撲去,攪得他睡不安穩。他吹滅了蠟燭,又躺到床上。
  一陣風刮過,落葉瀟瀟,窗戶被風吹開,「嘩啦啦」地響。
  李瑞東望去,有個黑糊糊的人影在窗前一閃,仔細望去是個身穿黑袍的女人,胸前掛著一個金黃的十字架。
  李瑞東猛地躍起,飛步來到窗前,那黑影倏忽不見了。李瑞東揉揉眼睛,以為自己看花了,窗外竹影瀟瀟,落葉紛紛,沒有一個人。李瑞東見尹福房內亮著燭,便走出門,來到尹福窗前,他猛聽尹福屋內有木蘭花的聲音,於是停下腳步。原來尹福正在給木蘭花講授八卦掌術:「八卦掌的鍛煉,分為三個步驟,是定架子、活架子、變架子。定架子就是亦步亦趨,規規矩矩地按八卦掌的規矩練習,不可圖快。活架子是步法不停地練習,換式時不要把步法停住,應迅速向前邁出去,每式都如此換步。八卦掌的活架子,走起來如游龍戲鳳,飄飄蕩蕩,妖妖嬌嬌,美觀好看。變架子是隨意變化,千變萬化,無窮無盡。」
  木蘭花道:「師父,記得您初進宮時,皇上讓您表演一番。您打個揖,脫掉紫長衫,露出蔥綠衣褲,行拳如行雲流水,滔滔不絕;忽如餓虎撲食,黑熊反背,忽如野馬奔騰,怪獅擺頭,看得光緒帝眼花繚亂,連聲贊絕。您表演輕功時,躍過瓊池水面,走一個來回,只見短靴未濕,手中握一尾活蹦亂跳的金魚。皇上見了非常高興,當即拜您為師學習八卦掌。皇上除上殿辦理政務外,每天下午繞御花園羅漢松走三百圈,我們這些宮女見皇上繞圈的樣子,忍不住笑,皇上朝我們一瞪眼、一揮袖子把我們趕跑了。有一次,您聽說皇上一連幾天未練功,整日帶珍妃到團河行宮狩獵,一怒之下出宮而去。後來皇上知錯,親自到肅王府向您賠禮,您見皇上言辭懇切,便答應繼續授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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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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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福笑道:「你這丫頭知道的事還挺多。」
  木蘭花給尹福拍打拍打手上的碎煙末,又說:「不久,皇宮裡發生一件奇事,每到三更時分,御花園裡有鬼叫聲。一天深夜,有個宮女起夜,忽見萬春亭裡有兩團白影,發出淒厲的叫聲。那白影朝她飄飄而來,宮女嚇得昏死過去。那天天氣寒冷,宮女身體受涼,幾天後便離開人世。一月後,有人在宮女沉香枕上發現一個飾有春宮畫的鼻煙壺。瑾妃、珍妃娘娘知道後,嚴訊沉香,沉香供認是在御花園裡花叢中所拾。皇上知道後,覺得此事蹺蹊。當夜三更時分,從御花園的西南角里飄出兩團白影,飄忽不定,游游移移,來到萬春亭下,兩團白影並作一團。這時從旁邊花叢裡躍起一團黑影直撲白影,那白影又化為兩團,一團與黑影打作一團,另一團旋風逃去。打來打去,黑影將黑袍一撩,大聲喝道:『朕在此,何人如此大膽?』對方一聽,磕頭如搗蒜。御林軍士兵趕到,將那賊人抓住,亮燭一照,原來黑衣人是皇上,白衣人是宮中膳食房的崔太監。原來崔太監為人歹毒淫蕩,不久前勾搭上宮女玉嬌。他們每天深夜裝扮成鬼,在御花園鬼混。皇上大怒,覺得有傷風化,立即令御林軍兵士將崔太監和宮女玉嬌押往密室凌遲處死,又令人將偷藏春宮畫飾鼻煙壺的宮女沉香責打一頓趕出宮去。」
  尹福歎道:「皇上學功倒是專心了,只是身體底子不好,有點朽木不可雕也,不過學點功夫,對於強身健體也有好處。」
  木蘭花問道:「師父,太后不是也跟您學過八卦掌嗎?」
  尹福聽了,淡淡一笑。原來慈禧廣求補藥的同時,也萌動了習武練功的慾望。在西安時,慈禧提出要尹福教她練八卦掌。尹福深知慈禧滿腹狐疑,與之共事,稍不遂意,就有掉頭的危險。再則他授藝給慈禧,心裡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為此他心神不定,夜不能寐。他的心思被御藥房太監杜寶看穿了,杜寶是尹福師父董海川的同鄉,董海川在世時,杜寶就與尹福相識了。杜寶為人豪爽仗義,頭腦機敏,他替尹福編製了一個小冊子,上面寫的是八卦掌的招式。尹福把這個小冊子送給慈禧,慈禧看了挺高興,對尹福誇獎一番,並賜給白銀幾十兩,還給小冊子起了個書名,叫《宮廷秘術》。慈禧照著小冊子上學了幾天後,又把尹福找來,表演一番給他看。尹福看了心中暗笑,這哪裡是什麼八卦掌,簡直是瞎子摸象。可是他卻著實把慈禧讚揚了一番,說得慈禧十分得意,晚飯竟多吃了兩個栗子面小窩頭。以後慈禧見到宮女,自詡學會了八卦掌。李瑞東在一旁看得清楚,這個小冊子哪裡是什麼八卦掌術,而是中醫採藥爬山的動作。後來慈禧又當著眾多宮女、兵士面前表演,那些宮女、兵士見了想笑而不敢笑。一個宮女忍不住笑出聲來,慈禧發現後,立刻把她拽出來,與她比試。那宮女根本不會武術,又不敢反抗慈禧,只能強裝笑臉與慈禧周旋。慈禧見她步步後退,以為她力怯,愈發精神十足,竟把那宮女推翻在地。宮女一伸腳,不小心絆倒了慈禧,慈禧大怒,從一個侍衛手中奪過寶劍,一劍刺死了那個宮女,比武會不歡而散。
  李瑞東正在窗外聽得起勁,忽見一團黑影在月亮門一閃。
  李瑞東朝月亮門跑去,那團黑影朝瑤光樓捲去,李瑞東追到瑤光樓前,黑影不見了。
  李瑞東走進瑤光樓,見慈禧、光緒、隆裕、瑾妃的房間都已息了燭,門口的侍衛正精神抖擻地持刀而立。侍衛見李瑞東來了,都爭著跟他打招呼。
  「李爺,還沒睡呀?」一個侍衛問。
  「沒有,蚊子多睡不踏實,沒有發現什麼外人嗎?」
  「沒有,太后、皇上都睡了。」
  「有事就大聲招呼,別馬虎了。」
  「李爺放心吧,萬無一失,太后、皇后、瑾妃娘娘屋中有會武術的宮女,皇后房中也安插了會武術的太監。」
  李瑞東聽了,前後左右又看了一回,往房中走去。正走著,忽見花叢裡有動靜,有兩個人哼哼唧唧地說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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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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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瑞東湊近一瞧,是兩個喝得爛醉如泥的太監,斜臥在花叢裡,講著故事。
  那個老太監說:「我再說個不怕鬼的故事。三國時文學家嵇康,不但才華橫溢,出口成章,而且膽子極大,什麼鬼呀神呀,他從來不放在眼裡。有一天深夜,嵇康正在燈下彈琴,心裡特別高興。這時忽然出現一個小人,轉眼間變得非常高大,黑衣服飄來飄去。嵇康對他說:『你是興風作浪的鬼怪,我是堂堂的人間大丈夫,怎麼能和你坐在一個屋裡,面對著燈光說話呢?』那個鬼怪聽了,覺得沒意思,悄悄地走了。」
  那個小太監說:「嘻嘻,你不怕鬼,我更不怕鬼,我也給你講一個不怕鬼的故事。有一個壯士生平最喜歡吃煮熟的牛頭。有一天,他夢到自己死了,被捉拿到陰曹地府,有牛頭鬼站在一旁。這個壯士一點也不害怕,用手摸著牛頭鬼說:『你這個腦袋,熬著吃最香甜!』牛頭鬼聽了笑道:『你這個傻小子,真是不怕死,這時候還開玩笑,你算是個好漢,我把你放了。』」
  小太監正講得頗有興致,猛見到李瑞東的身影,一骨碌爬起來,叫道:「哎呀,媽呀,正說著鬼,鬼就到了!」
  老太監一聽,嚇得屁滾尿流,把腦袋朝地上猛磕,磕得鮮血淋淋,一邊磕一邊叫道:「鬼孫子,我見了鬼了!」
  小太監聽了,慌忙用手拽他的衣襟:「什麼鬼孫子,是鬼爺爺。」
  李瑞東喝道:「看這點馬尿給你們灌的,鬼啊魂啊的,還不快到屋裡睡覺去,不然明個一早就有人來收屍。」
  二人這才認出是李瑞東,老太監酒也醒了一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苦笑著說:「噢,是李爺……」
  李瑞東道:「沒瞧見什麼動靜嗎?」
  老太監笑著說:「沒,沒,就瞧見酒碗在眼前晃啊晃……」
  小太監扶著老太監趔趔趄趄地走了。
  李瑞東原地未動,他還在琢磨剛才那個黑影子。
  他猛然想起長生殿遇到的那個意大利黛娜小姐。
  莫非是她來了?
  想到這裡,李瑞東又回到瑤光樓。他見幾個侍衛仍然精神抖擻地站崗,於是來到樓後,猛見樓上有個黑影一閃。李瑞東連忙攀上樓壁,來到慈禧寢室的窗外。寢室燭已熄,皎潔的月光瀉進室內,橫緞帷帳閃閃發亮。兩個宮女枕席而眠。
  這時,寢室的門開了,悄悄溜進一個人,身穿一件黑長袍,臉蒙黑紗。從那苗條的身段來看,是個女人。
  李瑞東頓時緊張起來,他悄悄去摸懷裡的暗器。
  那女子繞過宮女,躡手躡腳來到慈禧的床前,剛要去掀帷帳。只聽重重一擊,女子就如殘棉敗絮一般,輕飄飄捲出窗外,擦著李瑞東的肩膀,拋到樓下。
  李瑞東大吃一驚。
  難道慈禧也會武功?這武功如此卓絕、精到。只這輕輕一擊,竟把敵方拋出一丈開外,真可算是上等功夫。
  慈禧是弱不禁風的老婦人,她沉鎖幽宮,哪裡會有這等武功呢?
  莫非是跟尹福學的,尹福在西安時曾請人繪製《宮廷秘術》。
  李瑞東回頭向下望去,那團黑影早已不知去向,地上空蕩蕩的,沒有任何遺跡和聲息。
  李瑞東再朝屋內望去,宮女依舊枕席睡眠,帷帳沒有一絲飄動,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真是奇怪。
  李瑞東迷惑不解,悄然下牆,匆匆來找尹福。
  木蘭花已回房休息,尹福正在燭下翻閱書籍,他見李瑞東一頭撞進來,滿腹狐疑的模樣,急忙問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李瑞東把才纔所見到的事情講述了一遍,尹福聽了,也感到驚奇。尹福緩緩說道:「我在西安搞的那本小冊子完全是應付老佛爺的,根本不是什麼八卦掌術,因你是老朋友,我也不願瞞你。老佛爺學的是偷雞摸狗之樣,說不上是武術。這件事真是奇怪,老佛爺怎麼會在一夜之間有了武功,而且武藝高強呢?莫非裡面有什麼不可告人之處。今後你我都要留心,一定要弄出個水落石出。至於那個黛娜小姐,她手中有洋槍,看來也不是等閒之輩,咱們要小心提防才是。」
  李瑞東道:「咱們剛出西安城就來了一個花太歲和一個洋小姐,看來這一路上山高水深,凶多吉少,咱們的擔子不輕啊!」
  尹福微微笑道:「這早在我預料之中,天下仇恨朝廷、老佛爺、皇上的大有人在,而皇族又深居簡出,好容易有了這兵荒馬亂的年頭,皇族傾巢而出,人生地不熟,有險隘奇谷、惡水密林,自然有人虎視眈眈。西遁途中雖然窮愁潦倒,但眾人戒備森嚴,東歸途中則不然,勝利在望,兵強糧壯,眾人必生鬆懈,況且一進京都,又要幽居深宮,敵方望塵莫及,當然要孤注一擲了。」
  二人敘了一會兒,各自睡去。
  翌日晨,慈禧、隆裕、瑾妃都覺身體舒適,病體痊癒。慈禧不願久留驪山,恐怕夜長夢多,於是皇家行列向東出發,新豐打尖,臨口鎮駐跗,復前行三十五里,至渭南縣,已是傍晚時分,便在西城外覓一糧店住宿。第二日又來到渭南行宮,督辦前路糧台升允,奏參臨潼縣知縣夏良材辦事不當,貽誤要差,並自請議處。慈禧、光緒便將夏良材加恩改為交部議處,其自請議處之處,從寬免議。以後,皇家行列又經過華州來到華陰縣境,行宮設在縣署,華山遙遙在望。這一路上因無外人騷擾,慈禧等人略略寬下心來。只是榮祿的獨子綸慶高燒不止,終於病故,各宮爭往慰唁。榮祿年過七旬,只此一子,甚為聰慧,因此異常慘惻,一路上無精打采,沉默不語,頗有些淒淒慘慘的模樣。皇宮中人多未到過華山,如今到了華山腳下都想捷足先登,一睹華山風姿。這日上午,慈禧率領宮人先到華山山麓玉泉院招香。玉泉院背山面河,有山蓀亭、無憂亭諸勝,林泉掩映,古木陰森,甚有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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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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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緒望著這陡峭的石山,高聳入雲,覆蓋著陰森森的樹林,四周怪石林立,危巖突兀,那崖壑好像怪物的巨口吐出盡藏的黑氣。林海波濤,洶湧起伏,一浪高過一浪,一層疊上一層,深厚、迷濛,天地渾然一體,使人彷彿感到潛游在浩瀚的大海裡。
  下雨了,先是細如游絲,漸漸白茫茫一片,那仙人掌、蓮花、玉女諸峰朦朦朧朧,如在水墨畫中。從半空中掛下來的無數條密得像竹簾般的雨柱中,升騰起一片白濛濛的水霧,在樹的枝條間、在山坡上繚繞著,冉冉地向四周散去。
  光緒感覺透過樹葉掉下來的不是雨點,而是拳頭大的水珠。刷刷的雨聲撞擊著玉泉院的屋簷,發出悅耳的聲音。
  光緒覺得這聲音簡直就是一首悠揚動聽的古曲,讓人陶醉。
  他看到在無憂亭下的巨石上坐著一個老者,老者全身精濕,彷彿石雕似的,默默地坐在那裡,雙眼望著蒼茫的群山。
  這個老者的舉止使光緒感覺驚奇,他問一個小太監:「這老頭為何不避雨?」
  「誰知道,八成是個瘋子。」小太監也看到了這老者。
  「你去把他叫來,我有話問他。」
  小太監出了玉泉院,沿著泥濘的山道來到那老者身邊,光緒看到小太監與老者交談了幾句。
  小太監掃興地回來了。
  「他叫你去。」
  「什麼,他不知道我是皇上嗎?」光緒一臉吃驚的樣子。
  「他說皇上也是人,跟他一樣,他比皇上歲數大,小輩人應當尊敬老輩人。」
  光緒愈發感到好奇,這老者是什麼人,竟有如此的膽量,全然不把皇上放在眼裡。
  他要會會這位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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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假慈禧第七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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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緒慌忙制止小太監,勸他謙和一些。光緒說:「老人家,這雨下得挺急,您老還是避一避吧。」  老者開腔了:「彼富我仁,彼爵我義,君子固不為君相所牢籠;人定勝天,志一動氣,君子亦不受造化之陶鑄。天雨我曬,天曬我悠,君子固不為天氣所牢籠;人定勝天,志一動氣,君子亦不受身外之網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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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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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福聽說光緒去會無憂亭下的老者,生怕他有個意外,便跟了去。小太監打著一柄布傘,光緒在躑躅泥濘中來到無憂亭下老者面前。
  老者的臉上煥發著紅暈的光澤,一雙明亮的黑眼睛,柔和慈善,他穿著樸素,腳蹬一雙草鞋。
  小太監朝老者說:「當今皇上來了,還不下跪?」
  老者無動於衷,依舊觀賞雨景。
  「老頭,你是聾子還是啞巴?沒有聽見嗎?當今的天子來了。」小太監急了,瞪著雙眼。
  光緒慌忙制止小太監,勸他謙和一些。光緒說:「老人家,這雨下得挺急,您老還是避一避吧。」
  老者開腔了:「彼富我仁,彼爵我義,君子固不為君相所牢籠;人定勝天,志一動氣,君子亦不受造化之陶鑄。天雨我曬,天曬我悠,君子固不為天氣所牢籠;人定勝天,志一動氣,君子亦不受身外之網羅。」
  光緒見這老者出口不凡,知是隱逸之士,不敢怠慢,說道:「老先生氣宇軒昂,乃是高法之士,能不能對我說幾句話,以啟前程。」
  老者緩緩說道:「春至時和,花尚鋪一段好色,鳥且轉幾句好音。士君子幸列頭角,復遇溫飽,不思立好言行好事,雖是在世百年恰似未生一日。」
  光緒喜道:「說得有理,『得時當為天下語』,宋儒張載曾說『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先生的話對我啟發很大。」
  老者又說:「進德修道,要有木石的念頭,若有一欣羨,便趨欲境;濟世經邦,要有雲水的趣味,若一有貪者,便墜危機。我觀你氣象,抑抑鬱郁,悲悲慼戚,我勸你居逆境中,週身皆針砭藥石,磔帶礪行而不覺;居順境中,眼前盡兵刃戈矛,銷膏靡骨而不知。要冷眼觀人,冷耳聽語,冷情當感,冷心思理。從天子到平民百姓,從帝堯到一般人,都必須從循序漸進開始,逐漸增進其德行,完成其功業。因此說,雞鳴即起,帝舜,盜跖那樣的人都有所執著追求的目標。如果君子放縱無所作為的心念,雖不至於成為盜跖,可是飽食終日,疏散懶惰,既不做清心寡慾的隱士,又不關心國家的燃眉之急,昏昏沉沉,虛度年華,如同軀殼。孟子說的好:『仰而思之,夜以繼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
  光緒道:「先生真是奇才,不如隨我到北京,做我的謀士?」
  老者搖首道:「興來醉倒落花前,天地即為衾枕;機息忘懷磐石上,古今盡屬蜉蝣。茅簾外,忽聞犬吠雞鳴,恍似雲中世界。竹窗下,惟有蟬吟鵲噪,方知靜裡乾坤。」
  光緒道:「居軒冕之中,要有山林的氣味;處林泉之下,常懷廊廟的經綸。閒居在野的處士和隱者,也應懷抱治理國家的才幹,你就不怕你的才華付諸東流嗎?」
  老者回答:「清閒無事,坐臥隨心,雖粗衣淡飯,但覺一塵不染。憂患纏身,繁擾奔忙,雖錦衣原味,只覺萬狀苦愁……」
  這時,李蓮英匆匆趕來,叫道:「皇上,老佛爺要你們回去呢。」
  光緒見說不動老者,只得戀戀不捨地離開,回到玉泉院,只見那位老者依舊坐在無憂亭下,任憑風雨吹打,巋然不動。
  慈禧見雨勢減弱,便率領眾人往華山走去。
  變成了濃霧的細雨將幾十尺外的景物都包上了模糊昏暈的外殼。雨,細如密絲,撲到人臉上就像撲粉似的。草上、樹上,慢慢開展到整個山谷裡,都是這種輕飄的、流動的、潮濕的煙霧。四周黛綠的群山,被這淡淡的雨霧,將裸露的身子掩蓋起來。遠處,一個高聳入雲的頂峰上,有一座小小的廟宇,在那不可思議的氣氛裡隱隱約約地屹立著,彷彿是一隻孤獨的鳥兒想要尋找一個棲息之所。被太陽遺棄的一株株樹木,就像一個個滿腹委屈的人,戰戰兢兢地立在那裡。
  皇家行列正在行進中,猛聽天崩地裂一聲巨響,亂石朝下擊來,尹福連忙護住皇帝將他拽到一個巨石之後。李瑞東也扯著隆裕來到巨石後面。
  疾石如雨,皇家行列擠在山道之中,有的被亂石擊死,有的栽下山洞。木蘭花拚命護住瑾妃,頭上挨了一顆碎石,流血不止。木蘭花將瑾妃帶入一個山洞,只見李蓮英、榮祿早已與幾個老宮女躲在裡面,一些宮女、侍衛、兵丁都往山洞裡擁,叫喊聲、哭鬧聲混成一團。
  李蓮英恐怕山洞裡的人愈來愈多,急忙招呼木蘭花道:「不許外面的人再進來,否則格殺勿論!」
  木蘭花抽出寶劍,堵住門口,接連殺死幾個侍衛,洞外的人再也不敢往裡闖了。
  尹福、李瑞東保護著光緒和隆裕躲在那個巨石後面,尹福觀看著山的動靜。
  「尹爺,你看,那是老佛爺!」李瑞東著急地拽著尹福的衣襟。
  尹福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在亂屍堆中,慈禧太后手持寶劍,上下翻飛,將飛來的石頭擊飛,大有臨危不懼、力挽狂瀾的氣概!
  眾人都看呆了,慈禧果然會武藝,而且是武功卓絕的高手!
  這時,只見從山頂往下飛來一個白團,越捲越大,來到慈禧前立住,眾人才看清是一個身穿白袍的中年漢子。他臉色棕褐,額門上有一個四塊銅錢大小的光禿禿的疤痕。兩道掃帚眉,鼻孔撩天。尹福認得這個人,他是「大刀」王五的朋友胡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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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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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胡七為何到了這裡?
  胡七朝慈禧一拱手:「老佛爺,久違了,今日咱們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慈禧鎮定地問:「咱們有什麼仇?」
  胡七道:「我的大哥是北京源順鏢局的總鏢頭『大刀』王子斌,他在兩年前被八國聯軍殺害。」
  慈禧打斷他的話,說:「那你應該找洋人算賬,為何劫殺皇駕?」
  胡七道:「我胡七是講義氣的人,我大哥王子斌有個好朋友譚嗣同,就是被你殺死的,在北京菜市口,對不對?」
  慈禧點點頭:「不錯,他勾結康有為、梁啟超亂我朝綱,想謀反,當然正法。」
  胡七也點點頭:「這就對了,我是為朋友兩肋插刀的人,今日我來復仇。」說著手揮大刀朝慈禧劈來。
  慈禧靈活地一閃身,躲過刀鋒,將劍一挑,朝胡七咽喉戳來。
  胡七一個「鯉魚打滾」,用刀猛刺對方下盤,慈禧左躲右閃,兩個人戰了有十幾個回合,慈禧朝東退去,胡七緊追不捨。
  尹福想看個究竟,囑咐李瑞東護住光緒等人,自己一人朝胡七追去。
  胡七和慈禧退入一個空曠的幽谷,兩個人又扭殺在一起。突然,胡七收刀問道:「你到底是不是慈禧?」
  慈禧聽了一怔,回答:「你難道看不出我是慈禧?」
  胡七仔細端詳著慈禧,疑疑惑惑地說:「我沒聽說慈禧也會武術,難道一直秘而不宣?」
  慈禧笑道:「你沒有聽說清宮皇族子弟少時都要到雍和宮學拳嗎?八旗子弟是靠馬上征戰奪得天下,難道不會武藝嗎?」
  胡七道:「既是如此,我就不客氣了,看刀!」說著又舉刀劈來。慈禧一招「神女散花」,又一招「妙手摘星」;胡七一招「臥虎當門」,又一招「樵夫問柴」。
  二人又鬥了十幾個回合,慈禧猛指胡七身後說:「御林軍到了!」
  胡七一回頭,慈禧一招「白蛇吐信」,猛朝胡七腹部刺去。可惜因用力過猛,加上路滑,慈禧栽倒在地上,寶劍脫手扔出一丈多遠。
  胡七一見大喜,急忙舉刀來砍。猛聽尹福一聲大喝:「刀下留人!」一枝判官筆飛了過來,擊在刀片之上,發出「叮噹」之聲。胡七的刀歪向一邊,砍了個空。
  胡七圓睜雙目,看到尹福趕到,叫道:「原來是尹爺救駕!」話音未落,舉刀又砍慈禧。
  尹福用身子擋住慈禧,赤手空拳與胡七酣戰。胡七使刀,尹福用掌,一個「鷂子穿林」,一個「烏龍擺尾」,胡七見久久難以制服尹福,便朝尹福一拱手,說道:「我胡七實不願與八卦掌門為敵,尹爺,告辭了!」說罷,跳出圈外,一招「鷂子翻身」,轉眼便消失在密林之中。
  尹福拾起判官筆,藏入懷內,攙扶起滿身泥濘的慈禧,慈禧拾起寶劍,有點不知所措。
  尹福盯著她的雙眼問:「你究竟是何人?我早已看出你不是太后。」
  慈禧聽了,全身如觸電般顫抖,兩隻眼睛眨巴幾下,竟滾出兩串淚珠。
  「你就跟我實說了吧。」尹福的聲音溫善動人,她聽了,真想伏在他的肩頭痛哭一場。
  「尹爺,我不是真太后……」
  「那你是誰?你怎麼跟太后長得如此相像?」
  「我是載瀾的女兒,名叫唐昀……」
  尹福聽了,有些納悶,連忙問道:「那你怎麼到了這裡?」
  唐昀用雨水在臉上抹了幾把,現出美麗的臉龐,她又說道:「只因我爹爹在庚子年間主戰,得罪了洋人,太后將他老人家發配新疆。因我與太后有一些相像之處,李蓮英便把我找來,讓我扮裝太后,在皇家行列裡遮人耳目,替太后抵擋明槍暗箭。李蓮英對我說,如果太后平平安安回到北京,就把我幹爹從新疆放回來,讓我們父女團圓。」
  「那你的武功是從哪裡學來的?」
  「我不是載瀾的親生女兒,是他的義女。我自小便失去爹娘,在四川青城山道觀裡長大,有個千手道姑教我武藝。我十三歲那年,載瀾帶著侍衛遊歷青城山,不知從哪裡跑出一隻金錢豹,見人就咬,一連咬死兩個侍衛,其他侍衛拔腿就跑,載瀾嚇得昏倒在地,金錢豹躥了過來。我聽到有人大叫的聲音,連忙跑過來,我與金錢豹搏鬥,終於用雙手撕裂了金錢豹,救了載瀾。載瀾醒來後,知道此事,感恩不盡,於是收我為義女,並給了千手道姑一大筆銀子。從此,我隨載瀾來到北京。」
  尹福問:「幾次王爺們聚會,怎麼一直沒見過你?」
  唐昀撩了撩亂髮,徐徐說道:「我長到二十幾歲時,載瀾發現我長得有些像太后,恐怕張揚出去,傳到太后耳內,太后會加害於我,於是讓我深居簡出,不讓我在外頭露面。」
  「這就是你忠於載瀾的原因嗎?」
  唐昀鬱鬱地又說下去:「有一次,我正在屋內洗浴,忽然聽到門外有腳步聲,我連忙穿好衣服,走出門外,正見載瀾手持寶劍要自刎,我連忙驚慌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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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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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昀喘了口氣又說下去:「我死命按住他握劍的手,問他為什麼要自刎。他喘著粗氣說:『我大逆不道,大逆不道!』我問他原因,他告訴我,是因為無意中看到了我洗浴。我勸他不要自刎,因為是無意的因此沒有關係。他不聽勸告,執意要自刎。於是我說:『要死一塊死,我也自刎。』他見我認真起來,於是說:『那我以發代頭。』我同意了,於是他割去一縷頭髮。」說到這裡,唐昀頓住了,兩隻大眼睛閃爍著清澈的光輝。
  「你今年芳齡多少?」尹福想打破這沉悶的局面。
  唐昀歎了一口氣:「我已經四十三歲了,孑然一身,無家無業,無兒無女,每日枕劍而眠,耽歌自樂,快快樂樂。」
  尹福聽了,惋惜地歎了一口氣,他明白,一個整日鎖在王府裡的獨身女人有什麼快樂可言呢,她一定是個清高的女人。
  尹福問:「李蓮英怎麼會發現你呢?」
  唐昀回答:「庚子年間,載瀾隨皇家行列西遁,我在匆忙中難以逃出北京,只得藏匿於王府裡。風聲一鬆,我設法逃出北京,來到西安,找到載瀾。載瀾被發配到新疆前,是李蓮英帶人來的,他終於發現了我,覺得我與太后相像,便把我留在西安。在西安時,我每日睡在太后床上,而太后卻睡在另外的地方。李蓮英教我模仿太后的一舉一動以及太后的聲音,慢慢地我就越來越像太后了。這次臨出西安城時,他還特意把我裝扮一番。」
  尹福問道:「那真正的太后在什麼地方呢?」
  唐昀悶悶地說道:「我也說不清,她很可能在皇家行列中,我感覺她就像影子一樣不離左右,真可怕。」
  李蓮英帶著幾個太監策馬奔來,李蓮英驅馬來到唐昀面前,翻身下馬,叩頭請安,說道:「奴才給老佛爺請安,老佛爺受驚了!」
  唐昀幽幽地說:「沒什麼,賊人被尹教頭擊退了,咱們回去吧。」
  唐昀被李蓮英攙扶著上馬,一行人回到皇家行列,然後乘雨下了華山。榮祿讓護軍統領馬玉昆草草點了一下人數,兵丁、侍衛、太監、宮女死亡八人,受傷有數十人。
  皇家行列回到華陰,已近傍晚時分,縣署已準備豐盛晚餚,眾人早已餓得不耐煩,狼吞虎嚥,況不堪睹。
  晚上,尹福正在屋內看書,一個小太監推門進來,說道:「尹爺,老佛爺叫你過去。」
  尹福也不知道是真太后還是假太后喚他,放下書,隨小太監來到縣署的後院。小太監引尹福進了一間佈置雅致的房間,尹福見唐昀端坐在有梨花圖案的硬木椅上,態度溫和,笑容可掬。
  「奴才給老佛爺請安。」尹福剛要下跪,被唐昀揮手攔住:「免了,尹教頭請坐。」
  尹福小心地在對面一個木椅上坐了,唐昀示意小太監出去,小太監出去了。
  屋裡只剩下唐昀和尹福兩個人。
  「你救了我兩次命……」唐昀的聲音裡滿懷著感激之情。
  尹福一時有點不知所措,臉紅了一下,有些結巴地說:「太……後,不……不要感謝,這是奴才應該做的。」
  尹福說完這兩句話,發現窗前有個人影一閃,消失了。
  「早就聽說你的八卦掌功夫厲害,今日不妨讓我開開眼。」唐昀說著,呷了一口香茶。
  尹福站起來,拱拱手:「那我就獻醜了。」他身捷步靈似白雲渺渺,如秋水盈盈;忽高忽低,忽遠忽近,千變萬化,旋轉翻騰。
  唐昀看得眼花繚亂,連聲讚妙。
  忽然,尹福運用輕功,丹田提氣,一招「燕子鑽雲」,騰空躍起,將整個身子貼在頂壁之上,就如一個雕塑。
  唐昀平生還未見過如此氣功,驚得站了起來。尹福飄然下地,大氣不喘一口。唐昀見那頂壁之上嵌出一個人形。
  「好絕妙的功夫!」唐昀忙把一個茶杯遞給尹福,尹福接過茶杯一飲而盡。
  唐昀問:「這就是八卦掌嗎?」
  尹福笑著回答:「前面練的是八卦掌,後面是輕功。」
  唐昀讚道:「你的輕功也煉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尹福說道:「其實這裡面也沒有什麼奧秘,只不過要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虛其心就是要祛除精神上的各種慾望,祛除各種雜念妄想。實其腹就是指神不外馳,抱一守道。弱其志者,不爭不貪,不懷利己之心。」
  唐昀微微一笑:「尹教頭,你這番話可有些我師父千手道姑教訓的味道。」
  尹福道:「千手大師莫非也會氣功?」
  「她會一些道家氣功,她曾講什麼含眼光,凝耳韻,調鼻息,緘舌氣;還有什麼敲竹喚龜,鼓琴招鳳;見之不可用,用之不可見;五氣朝元,三花聚頂,心靜則神全,神全則性現。」
  尹福驚道:「原來你也會氣功,怪不得李瑞東曾夜半看到你發功擊掌,將八國聯軍派來的女殺手擊出窗外。」
  唐昀驚得張大了嘴:「原來那日夜裡李教頭也在窗外。」
  尹福笑了笑:「李教頭著實吃了一驚,可是我卻有所察覺。」
  唐昀咯咯笑道:「尹教頭,我還有一個功夫你肯定不知道。」
  「什麼功夫?」
  「摔跤。」
  「摔跤?」
  「對嘍,女子跤術,怎麼樣?不相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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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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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福吃驚地望著唐昀,唐昀顯出一副自豪的模樣,雙眼望著屋頂。
  「你願意和我比試摔跤嗎?」唐昀認真地問。
  尹福回答:「對摔跤,我可不在行,李教頭倒是一個摔跤名家。」
  唐昀呷了一口香茶,徐徐說道:「我師父千手道姑也是一名跤手,長期隱匿深山。據說年輕時曾參加過承德避暑山莊的御前摔跤比賽。」
  尹福剛要接話,忽見窗前現出一枝烏黑的槍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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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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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槍聲響了。
  尹福急忙去看唐昀,她已不在座位;再仔細一看,她不知何時已到了座位之後。
  尹福慌忙奔出門外,正見李蓮英帶著侍衛奔跑過來。
  「哪打的槍?老佛爺怎麼樣了?」李蓮英劈頭急問。
  「八成又是洋人幹的,老佛爺安全無恙。」
  尹福心不在焉地回答,用眼睛觀察著四周。
  沒有看到任何陌生人的蹤跡。
  又是一場虛驚。
  尹福和李蓮英回到屋內,正見唐昀端坐在椅子上,泰然自若,不緊不慢地喝著香茶。
  「老佛爺,您沒傷著嗎?」李蓮英一雙賊溜溜的眼睛在唐昀身上掃來掃去。
  「還能讓一枝破槍嚇著?」唐昀將一口茶葉末吐在地上。
  李蓮英諂笑道:「沒有便好,剛才我叫人給您找來幾個臨潼石榴,這臨潼石榴是當地物產,皮薄、籽大、核軟、汁多、渣少。」
  唐昀道:「我聽說石榴是從伊朗和阿富汗等中亞國家傳來的,是漢代張騫通西域時帶來的種子,首先在長安種植,因是從西域安石國傳入,取名石榴,在東晉時被稱為天下之奇樹,九州之名果。」
  「老佛爺懂得真不少。」李蓮英奉承道。
  唐昀又說下去:「當地人對石榴有特殊的感情,每逢青年男女完婚或生小孩時,親戚朋友們總要送上繡有石榴的花枕頭,以示祝賀。在中秋節的夜晚,人們總是要把石榴和月餅、點心擺在一起,邊吃邊賞月……」
  正說著,一個太監端著一個玉盤走了進來,盤內放著五顆金燦燦的石榴。
  李蓮英揀了一顆石榴遞給唐昀,說道:「老佛爺請用石榴。」
  唐昀接過石榴,剝開皮,露出亮晶晶的榴肉,正要往嘴裡送,被尹福攔住。尹福道:「老佛爺,先不要吃!」
  唐昀忙問何故。
  尹福道:「恐怕這石榴有毒,不妨先找一條狗嘗一嘗。」
  李蓮英道:「這裡哪有什麼狗,還是找個人嘗嘗。」說著看著小太監說,「你來嘗嘗這石榴。」小太監聽了,有些害怕,遲疑著不敢上前。
  唐昀道:「還是找一頭牲畜嘗嘗吧。」
  尹福道:「我去找。」說著走出門,來到牲口圈中,拽出一頭騾子,來到唐昀住房門口。李蓮英把石榴掰碎硬塞到騾子嘴裡。
  小太監也走出來,眼巴巴望著騾子的大眼睛。
  騾子慘叫一聲,歪了下來,險些栽在李蓮英身上。
  「石榴有毒!」李蓮英大叫一聲,慌忙來到屋內,把另外幾顆石榴扔到門外。
  尹福生怕有人誤食毒榴,挖了一個坑,把石榴埋到地下。
  小太監嚇傻了,翻著白眼,踉踉蹌蹌來到屋內,「撲通」一聲跪到地上,朝唐昀磕頭如搗蒜,哭道:「謝老佛爺救命之恩,老佛爺救命之恩終生難報!」
  李蓮英走了進來,見小太監這副模樣,拔出匕首朝小太監後背刺去,小太監登時氣絕身亡。
  「蓮英,你為何……」唐昀一見大驚,氣得渾身發抖。
  「這小子貪生怕死,要不是尹爺找來騾子,恐怕凶多吉少,這樣怕死的傢伙,留他有何用處!」李蓮英憤憤地說著,擦著匕首上的血跡,又藏入懷中。
  尹福讓兩個侍衛拖走小太監的屍首。
  唐昀埋怨李蓮英道:「蓮英,不要濫殺無辜。」
  李蓮英陰沉沉地說:「我心中有數。」說完,拂袖而去。
  李蓮英走後,屋內出現沉寂,唐昀顯得有些煩躁,臉色緋紅,鼻樑微微泛汗。
  尹福見她不做聲,也不好說話,悶坐在椅上,盤算著究竟是何人在石榴中下毒。
  是太監總管李蓮英嗎?他唆使小太監在石榴中下毒,當陰謀敗露又殺死小太監滅口?不會。不然他就不會讓小太監嘗石榴,何況他還要利用唐昀,華陰縣離北京還有數千里之遙。
  李蓮英不會有暗殺唐昀的企圖,慈禧太后當然也不會。
  是花太歲?是八國聯軍殺手黛娜小姐?還是「大刀」王五的好友胡七?
  尹福一時理不出頭緒。
  唐昀漸漸恢復了平靜,她緊咬著嘴唇,喃喃地說:「又死了一個無辜的生靈,罪孽啊!」
  尹福道:「這一路上還不知要死多少無辜的生靈。」
  唐昀鬱悶地說:「到了北京,我手裡不知要有多少個冤鬼。」
  尹福聽了,沒有說話,他想:到了北京,說不定唐昀就是個冤鬼,也可能在路上就成了冤鬼。
  又敘了一會兒,尹福退了出去,他來到宮女房間,他要找到那個真正的慈禧太后。
  尹福一連到了幾個宮女房屋,也沒有找到慈禧。他失望地往回走,忽然聽到隔牆有李蓮英說話的聲音。
  「好好的一雙秀甲,您為何給剪了?」這是李蓮英的聲音。
  「唉,兵荒馬亂的,留著一雙秀甲有多顯眼,指甲剪了,還可以長出來,可是人死了,就不能復生了,招魂又有什麼用?江山丟了,奪回來不易喲!」這是一個蒼老的老婦人的聲音,顫巍中透出蒼勁。
  尹福聽這聲音有些熟悉,但彷彿不是慈禧的聲音。
  「嘩啦啦」的水聲。
  「您這一雙小腳有多俊美,白得像一對嫩藕,比十七八歲的姑娘還秀氣。」又傳來李蓮英的聲音,好像是李蓮英在給老婦人洗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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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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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容月貌為誰妍?花開易見落難尋,花無百日紅喲……」
  尹福見這牆有一丈多高,有一個紙窗戶。他順著牆壁登攀上去,爬到窗戶前,沾濕手指,捅開一個小窟窿,朝裡望去,只見屋內陳設華麗,地上有個盛著半盆水的銅盆,水波蕩漾;盆前有個小板凳,可是空無一人。
  尹福感到奇怪,明明聽到有李蓮英和一個老婦人的聲音,怎麼轉眼之間就沒人了呢?他上了屋頂,飄然落地,這是縣衙西北的一個小院落,院裡栽著葵花、豆角,有一口古井,井上吊著一根繩子。
  尹福來到屋內,壁上掛著一幅趙公元帥舞劍圖,牆角擺著雕花硬木桌椅,桌上有個茶壺,茶杯狼藉。
  尹福來到桌前,用手摸了摸茶杯,溫溫的,幾片茶花漂在水面。
  尹福又來到銅盆前,伸手試了試盆內的水,也是溫溫的,水有點渾濁。
  尹福來到裡間,是間寢室,床上被褥整齊,淡藍色的被面,橘黃色印有飛蝶戲牡丹的床單;靠牆有個大梳妝台,油黑發亮,顯得有些陳舊。梳妝台上瓶罐縱橫,兩尺長的鏡子有點模糊。對面牆角放著一個花架,一盆石榴翠綠欲滴。
  尹福想:那個老婦人肯定就住在這裡,她可能就是慈禧。
  尹福正要轉身出屋,忽見牆角有個精緻的小箱子,上面飾有麒麟圖案,黑底金線,亮得耀眼。尹福走過去打開箱蓋,裡面有數十個各類婦人面型的面飾,這些面飾軟軟的,薄薄的,兩側有一根金色的絲線。
  尹福一見,登時明白了:原來慈禧就是靠這些面飾混跡於皇家行列之中。
  尹福離開這個神秘的房屋,回到自己的房間。他見天色已晚,剛要脫衣睡覺,忽聽院內有腳步聲,他從窗口望去,正見兩個小太監拿著陶盆圍著一個井口犯愁。
  尹福出了屋門,其中一個太監說:「尹爺,我們找來找去才找到這口井,沒有水桶,可怎麼舀水?」
  另一個太監說:「我們想弄點水洗腳睡覺。」
  尹福來到井沿,伸頭往裡一瞧,井有一丈餘深,井水淙淙。他以兩目注視井中,將右衣袖往上一挽,右手置於井中,五指伸開,掌心向下涵空,來往旋轉,徐徐發功。忽聞井底響聲大作,井水慢慢漫上井口。兩個太監看得呆了,竟忘記了舀水。尹福用右腳輕輕踢了兩個太監的臀部,兩個太監才醒悟過來,爭先用陶盆舀水。尹福停止發功,井水退了下去。
  兩個太監端著陶盆,不迭聲地向尹福道謝。尹福笑道:「早早休息吧。」說完,回屋去了。
  雞叫三遍,尹福便起了床,拿好衣服,匆匆洗了臉,來到縣署後花園,正見一個矯健身影在花樹間閃動。尹福凝眸一瞧,正是唐昀。
  唐昀手提一根鐵棍,棍如碗口大小,她舞動鐵棍,往來如飛,棍風呼呼,棒影飄飄。忽見她一側身,鐵棍飛出,直撲半空之中,擊落一隻飛鳥。
  尹福一躍身,伸手接住鐵棍。
  唐昀笑道:「光顧了接鐵棍,飛鳥呢?」
  尹福笑嘻嘻指著左腳面說:「在這呢!」
  唐昀低頭一看,飛鳥已趴在尹福的腳面上。
  尹福將左腳輕輕一鉤,飛鳥又落於棍頭之上。
  唐昀接過鐵棍,輕輕一掂,飛鳥又落在一個樹杈上,唐昀放下鐵棍,微微笑道:「尹爺起得早啊。」
  尹福道:「老佛爺起得更早。」
  兩個人信步登上一個朱亭,挨次坐下。
  唐昀望著亭畔一叢竹林說道:「縱一琴一鶴,一花一竹,嗜好雖清,魔障終在。語云:能休,塵境為真境,末了,僧爾是俗家。」
  尹福幽幽地說:「山林是勝地,一營惡便成市朝;書畫是雅事,一貪癡便成商賈。蓋心無染著,欲境是仙境;心有系牽,樂境成悲地。」
  唐昀道:「有一樂境界,就有一不樂的相對峙;有一好光景就有一不好的相乘除。只是尋常家飯,素位風光,才是個安樂窩巢。」
  尹福問道:「老佛爺可能琴棋?」
  唐昀道:「棋可遣閒,易動心火;琴能養性,嫌磨指甲。素即擅長,不必自為之,幽窗邃室,觀弈聽琴,亦足以消久晝。」
  「老佛爺原來是觀弈聽琴,是觀棋不語,聽琴不厭呢?還是暗助一方,品琴議東呢?」
  唐昀回答:「觀棋不語自可窺人心,聽琴不厭足以洞知音。」
  尹福歎道:「原來如此!」
  這時,李蓮英匆匆而來,叫道:「老佛爺,您讓我找得好苦,該用早膳了,一會兒要啟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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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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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灰濛濛的大道上,秋天的原野遠遠地伸展著,一望無際。田野上空,一條條煙色的雲彩靜悄悄地飄動著。微風在田野上吹過,翻閱著乾草莖。微微濕潤的青草在早晨的霧氣中散發著香味。泥土像流質一樣地蕩漾、波動,黑色泥土的淡薄氣味使人感到奮發和甜蜜。收穫後的大地在歇息。
  皇家行列在默默地向東移動。
  尹福仍是與李瑞東策馬並行。他在行進中特別注意觀察每一個宮女,然而沒有發現慈禧的蛛絲馬跡。
  當尹福策馬經過瑾妃的轎前時,聽到宮女木蘭花與宮女娟子的對話。
  木蘭花問娟子:「你怎麼了?」
  娟子歎了口氣:「真是老太后好伺候,姑姑不好伺候。宮裡的規矩,姑姑的權大,對下面的宮女,可打可罰,這幾天姑姑的火氣特別大,動不動就拿我們出氣。打還好忍受,疼一陣過去了,就怕罰,往牆角一跪,不知跪到什麼時候。姑姑的事都是由我們伺候,洗臉、梳頭、洗腳、洗身子,一天要用十幾桶水……」
  木蘭花笑道:「誰叫人家是姑姑呢,等你到了三四十歲,也不成姑姑了?」
  「我?我也能成姑姑?到了十八九歲,太后還不讓我嫁人?要是嫁個漂亮小伙,還算有福氣,要是嫁個麻臉瘸子,我這半輩子不是算倒邪毒了。」
  「你是太后的貼身宮女,太后還能虧待了你?」
  「宮女是不許打臉的,臉是咱做女人的本錢,女人一生榮華富貴多半在臉上。當年老太后、隆裕主子打珍小主嘴巴,那是對珍小主最大的羞辱。俗話說,打人不打臉。可是這個姑姑專打我的臉。」
  「你大概又犯了什麼錯兒,是不是睡覺時大八字一躺?」木蘭花說這話時緊盯著娟子的臉。
  「噢,這不斷地走啊走,有時一天走好幾十里地,累得肚子轉筋,還不許我們睡覺,躺的姿勢還管?」娟子說這話時氣呼呼的。
  「這是宮裡的規矩呀!」
  「這不是宮裡時,是在路上。在宮裡時,不許我們吃魚,怕身上帶腥氣味。」
  木蘭花道:「就連主子、小主、格格到上頭去前,也要淨一淨身子,免得失敬,何況你一個小宮女。」
  尹福見娟子不言語了,她的烏油油的大辮子分外扎眼,辮根系兩寸長的紅絨繩,辮梢用桃紅色的綯子繫起來,留有一寸長的辮穗,用梳子梳過,蓬鬆著,鬢邊戴一朵剪絨的紅絨花,腳下是白綾子襪子,青鞋上繡著滿幫的淺碎花,透出利索爽眼。
  停了一會兒,娟子又說:「有時我真想溜走。」
  木蘭花聽了,急忙去掩她的嘴:「這話可不是鬧著玩說的,說出去,要丟腦袋的!」
  娟子氣哼哼地說:「我的腦袋早掖到褲腰上了。」
  木蘭花前後左右瞧了瞧,見只有尹福注意她們談話,才放下心來。娟子訴苦道:「當宮女行不回頭,笑不露齒,走路要安安閒閒地走,不許頭左右亂搖,不許回頭亂看,笑不許出聲,多美的事也只能抿嘴一笑,多苦惱也不許哭喪著臉,挨打更不許出聲。不該問的不能問,不該說的話不能說,誰和誰也不能說私語,就像每個人都有一層蠟紙包著,誰也不能把真心透露出來。哼,現在我就笑,把牙露出來給你們瞧瞧!」說著,娟子哈哈大笑,露出兩排潔白牙齒。
  木蘭花道:「行了,行了,我看你是有點瘋了。」
  「我的頭就亂擺,亂搖。」娟子故意將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不該打聽的我也要打聽。木蘭花,你說,李蓮英是不是假太監?」娟子一雙火辣辣的眼睛盯在木蘭花那白皙的臉蛋上。
  「李大總管,恐怕不是吧,他未必有那麼大的膽子!」
  「我看他跟太后……」娟子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像蚊子叫。
  木蘭花憋得通紅,小心地東張西望。
  「你發現沒有?太后跟你師父相好了……」娟子的聲音雖然壓得很低,但是尹福還是聽到了。
  尹福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把頭扭向一邊,不過他的心房隱隱跳動著,全身有些震顫。
  「不會吧?我師父不是那種人,他的心我清楚……」是木蘭花的聲音,有些發抖。
  「我的眼睛可揉不進沙子,你沒看太后這幾天失魂喪魄的,好像變了一個人,她一從西安城出來就變了,連有些老規矩都改了。」
  「是嗎?」木蘭花的聲音充滿了顫聲。
  尹福聽了,心頭一緊,心跳得更快了。
  「木蘭花,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前幾天我聽到太后的夢話……」
  「快說給我聽……」
  「可不興說出去。」
  「誰說出去誰爛嘴。」
  「不能告訴你師父。」
  「說出去嫁狗。」
  「太后在夢中說,尹爺,尹爺,她在叫你師父的名字!」
  「太后是不是在夢中撞見了賊人,她喊師父救她……」
  娟子搖了搖頭,又說道:「她還說,尹爺,我喜歡你,我真的喜歡你呀!」
  木蘭花聽了,臉紅得像蘋果,心「咚咚」跳著。
  尹福將這番話聽得一清二楚,他神思有些恍惚,不由得拍打了馬屁股幾下,策馬趕到皇家行列之前,來到曠野之上。
  他望著茫茫的曠野,心潮起伏,心情久久不能平靜。多少天來,他總覺得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幸福與喜悅。這種喜悅和幸福是由衷的,是從他相依為命的妻子身上得不到的,他的妻子是一位傳統式的中國女人,純樸、厚道、勤勞、溫善,但是生活久了,總感覺缺少一種東西,尹福也說不出是什麼東西。恐怕人無完妻,憨厚過之必然有失聰敏,聰敏過之必然有失樸實。他喜歡他的妻子,喜歡她的誠摯、坦誠,但有時又覺得缺少些含蓄。而唐昀是一個文雅、含而不露的女人,她的思想深邃,文化修養甚高,她就像白雲堆裡的仕女,遠不可及,近不可視。但是尹福從來沒有希冀和幻想過什麼,他不敢苛求,也不願苛求,他就覺得跟她在一起很舒服,充溢著一種幸福感。如今聽到娟子一番話,他那關在心閘之內的春潮彷彿洶湧澎湃起來,原來唐昀也喜歡他,喜歡他這麼一個風塵僕僕的粗人。他有些激動,臉熱得泛紅,甚至有些發燙。他彷彿看到唐昀身穿白色裳裙,在曠野上朝他撲來,他合上雙眼盡情地享受這一美好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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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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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他睜開了眼睛,唐昀是王府名姝,寺廟裡長大的老處女,而他是個有家室的人,這種想法豈不荒唐!武林中人會如何看待這件事,八卦掌門人會如何議論這件事,荒唐,荒唐!
  「尹爺,你在那兒轉的什麼磨?」傳來李瑞東的聲音。
  尹福仔細一看,只見李瑞東策馬來到他的面前,皇家行列已經走遠了。
  「沒什麼,沒什麼……我在……這察看一下……地形……」尹福支支吾吾地說。
  「我還以為你出了事,所以趕回來找你。」
  尹福和李瑞東追了一程,終於追上皇家行列。
  慈禧的貼身宮女榮子和娟子一見尹福,趕快跑來。榮子道:「尹爺,老佛爺叫你過去。」
  尹福來到唐昀的轎車前,下了馬,稟道:「奴才叩見老佛爺。」
  轎內傳出唐昀的聲音:「尹福,你進轎吧。」
  尹福一聽,心裡「咯登」一下,只有李蓮英和慈禧的兩個貼身宮女榮子和娟子才進過這輛轎車,如今唐昀讓我進去,不知有什麼要事。
  尹福讓榮子牽著他的馬,自己上了轎車,他掀開轎簾,只見唐昀斜倚在座位上,臉色泛紅,兩隻眼睛閃爍著清澈的光輝。
  尹福不敢看她的眼睛,她的目光彷彿是一柄柄刀子。
  「老佛爺找我做什麼?」
  「潼關就快到了。」唐昀的聲音悅耳動聽,就像一首民歌。
  「聽說那裡的景色很美。」
  唐昀歎了一口氣:「這幾天我神思恍惚,總感覺已到了生命的盡頭,有時夢見白茫茫的一片,在這白茫茫中忽然閃現一朵朵紅雲,夢醒後便覺眼跳耳鳴。」
  「你不要胡思亂想,應當想法鎮定自己,你多想想你在新疆的爹爹,想到通過你的努力,你們父女終將團圓,你就會有好的感覺的。」尹福說這番話時,不自然地搓弄著衣角。
  「尹福,說實在話,我一見到你,就喜歡上你了。」唐昀的話溫柔、甜馨。
  尹福的臉上泛起紅暈,兩隻手微微顫抖。半晌他問:「你喜歡我什麼?」
  「喜歡你勇敢、樸實、機智、有男子氣。」唐昀說這些話時,大眼睛不眨一下,顯得很誠摯。
  尹福的心簡直要融化了,他感到唐昀奔騰的氣息襲來,這氣息清涼、芳香,他努力克制自己,盡量不使自己做出非禮之舉。
  「你喜歡我嗎?」唐昀的話充滿了期待和希冀。
  尹福說什麼呢?他若說喜歡,恐怕要使這位初涉情海的女子跌入情網,以致弄得不可收拾。若說不喜歡,實是欺人之談,會傷害唐昀的心。
  尹福不敢看唐昀,但是他的全身,包括那顆血淋淋的心,都被對方刀子似的眼睛刺透了。
  「我是有家室的人……」半天,尹福才憋出這麼一句話。
  「那你是喜歡我的,你喜歡我,我太高興了。」
  尹福感到唐昀那柔軟的身子纏住了他,他被香氣衝擊著,唐昀那薄薄的紅嘴唇在他眼前晃動,誘人、香甜、鮮艷……
  「不!」尹福大叫著,掙扎著,推搡著……
  就在這時,轎車外傳來一聲聲驚呼:「有刺客!有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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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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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蹄聲,疾馳的馬蹄聲。
  尹福探頭一看,只見四面八方紅塵滾滾,似有群馬奔騰,喊殺震天,震耳欲聾。尹福不知又是哪路人馬殺來,正在觀望,只見侍衛、兵丁紛紛抽出兵器前去阻殺。漸漸地尹福看到出現一些騎馬的和尚,那些和尚持伏龍缽、蓮花奪命釬、鐵笛、梅花截木針、飛鏢刀等,都是奇異的兵器。
  尹福想,這些和尚是從哪來的,他們與皇族有什麼仇恨呢?
  李瑞東飛馬來到尹福前,大叫:「尹爺,來了這麼多禿和尚,凶多吉少,你卻躲在這兒瞧熱鬧。」
  尹福淡淡地說:「有幾千兵馬還擋不住幾個禿和尚!」
  「禿和尚?他們個個神勇,如天兵天將,足有一百多人。」李瑞東氣咻咻地說著,抹了一把汗。
  這時只見一個眉發皆白的老法師手持護手鉞朝唐昀的轎車撲來。李瑞東一見抽出陰陽子午錐迎戰法師。
  法師手持護手鉞朝李瑞東胸口刺來,李瑞東朝旁邊一閃,法師撲了一個空,可是並沒有收馬,仍然朝前疾駛。
  尹福見他醉翁之意不在酒,攻擊目標是唐昀的轎車,急忙抽出判官筆,上前猛刺,竟刺中馬的臀部。白馬狂嘶一聲,疼得騰空而起。法師雙腳向右旋跳,全身騰空,右腳盡力向右上方彈擺,速出右掌,竟將轎車的一個角削掉。
  尹福正要用判官筆猛攻法師右側,忽聽一人大喝:「勿傷寂亭法師!」
  尹福扭身一看,一個年輕和尚手持閉血鴛鴦幡撲來。
  尹福知道這閉血鴛鴦幡是世間罕見的兵器。
  那年輕和尚舉幡一招「雙鳳開山」,十字交叉,雙幡向上,幡嘴朝下,向尹福刺來。
  尹福不敢輕敵,放開法師,一招「獅子擺頭」,右手持判官筆,左手變換牛舌掌,猛攻對方的小腿。
  李瑞東截住法師廝殺,此時皇家行列亂成一團。
  遠遠地,尹福看到李蓮英帶著十幾個侍衛緊緊護住一輛騾車,既不往前跑,也不往後退,他猜想慈禧必是躲在這騾車之中。
  青年和尚手持鴛鴦幡,步步緊逼。尹福更不示弱,揮動判官筆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絲毫不露破綻。
  青年和尚問道:「你可是八卦掌尹教頭?」
  尹福道:「正是!你是誰?」
  青年和尚笑道:「我使的這閉血鴛鴦幡你還看不出來嗎?這是少林寺的秘門兵器,我自然是河南嵩山少林寺的。」
  尹福一聽「少林寺」三個字,心裡吃了一驚,暗想:這少林寺是天下功夫出沒之地,武術名家薈萃之所,難道也與皇族有仇嗎?
  「少林寺離此有數百里之遙,你們為何劫殺皇族?」
  「朝廷歷代圍剿困擾少林寺,還曾火燒少林寺,不少法師、名僧死於朝廷獵犬之手,少林寺自然與朝廷有不共戴天之仇!」青年和尚說這番話時,顯得有些激動。
  尹福猛地想起:天下許多反清志士經常隱匿出沒少林寺,少林寺已成為反清復明的巢穴,歷史上江南十三俠之一的甘鳳池、三皇炮捶祖師喬鶴齡、形意拳大師車毅齋等武術名家都曾棲身少林寺。
  尹福見青年和尚兩眼冒火,說道:「那都是雍正皇帝栽下的禍苗,至同治年間已沒有再發生這種事情了。」
  青年和尚冷笑一聲,說道:「少林寺靜雲大師高齡已有一百一十五歲,通曉天文、地理、算術、氣功,對前朝列祖列宗之事,記得一清二楚。」
  尹福道:「如今是光緒年間,八國聯軍都打過來了,何必再翻那老皇歷?」
  青年和尚正色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義士報仇,百年不遲!」
  尹福慨然道:「滿清皇族東歸京城,兵馬勞頓,風塵僕僕,何必乘人之危,偷襲其列,況有不少宮眷。」
  青年和尚道:「這正是天賜良機。」
  尹福與青年和尚鬥來鬥去,青年和尚已是氣喘吁吁,尹福不忍傷害他的性命,只是在那裡周旋,耗費他的精力。這時,只聽一聲忽哨,有人叫道:「老佛爺得手了。」
  青年和尚一聽,撒腿就跑。尹福也不追趕,慌忙去找唐昀乘坐的那輛轎車。
  尹福在屍堆中終於找到了那輛轎車,它翻倒在一旁,轎簾染著鮮血,兩匹馬各中了刀槍,呻吟不已。
  宮女娟子從屍堆中爬過來,她兩眼發直,身上、臉上、手上沾滿鮮血,痛哭失聲。她一見尹福,哭叫道:「尹爺,老佛爺讓和尚抓走了。」
  尹福看到唐昀使用的香荷包在血水上漂浮著,香荷包上繡著的一對鴛鴦染上了鮮血。尹福大叫著,拾起那個香荷包,緊緊攥在手心裡,彷彿要把它捏碎。
  尹福正見一匹驚魂未定的黑馬奔馳而來,他幾步躥過去,拽過馬韁繩,飛身騎上,大叫著:「我要去少林寺。」
  隨著馬蹄聲遠去,尹福不見了。
  娟子望著灰濛濛的煙塵,喃喃自語道:「尹爺,他……瘋了。」
  唐昀那日正在轎內躲藏,尹福與一青年和尚激戰,既而離開轎車。李瑞東也與寂亭法師打得難捨難分。此時又圍上四個和尚,各施氣功,頻頻向轎車攻擊。那和尚中有個擊水僧,一張口,一道道水柱射向轎車,連穿了幾個洞孔,唐昀見無法躲藏,便一躍而出,與四個和尚激戰。那四個和尚聯手十分厲害,一個擊水,一個噴唾,一個甩鼻涕,一個擲黃豆,將唐昀團團圍住,使她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那擊水僧不知在哪裡喝了那麼多水,口噴不止,有時唐昀躲得慢些,衣服便被水柱穿破。那個甩涕僧,用手一捏鼻子,一把把黃鼻涕甩出來,卷帶著一股股血腥味,唐昀留意躲閃,結果不小心濺了一滴在褲子上,登時穿出一個小窟窿,漏肉處疼痛難忍。那個唾沫僧,以自己唾沫為武器,冷不丁便朝唐昀吐一口,唐昀不敢輕敵,生怕他唾沫中有何異物,左躲右閃。那個擲豆僧,手握一把黃豆,不緊不慢地繞著唐昀轉,專朝唐昀的穴位擲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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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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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了一會兒,唐昀漸漸氣力不支,額上冒出虛汗,兩腳有些發飄。冷不防,擲豆僧一顆黃豆擲來,正中她的穴位,她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唐昀醒來時,已在少林寺大雄寶殿之中,她身上和雙手被鐵索縛住,雙腿跪在地上;她抬眼一看,正前方釋迦牟尼佛像前立著三位氣度非凡的高僧,身穿袈裟,手捏念珠,鶴髮童顏。兩側立著數十個僧人,個個橫眉冷對,比十八羅漢還要威嚴。
  唐昀緩緩回頭,庭院中數百武僧排列整齊,有的赤手空拳,有的手持槍棒,還有的手持少林護身兵器,那些兵器稀奇古怪,分別是少林金剛鑿、月牙刀、天罡劈水扇、草鐮、五合掌、轉堂拐、閉血鴛鴦鐸、兩節棍、趕山鞭、雙流星、鐵掃帚、獵燕叉、雁翅钂、飛鏢等。
  唐昀看了不禁毛髮悚然,想站起身來,但聽霹雷般一聲大吼:「跪下!」
  唐昀只得又跪下來。
  「慈禧,你也有今日!」當中那個法師呵呵冷笑著,怒目而視。
  唐昀心想:這些少林寺的僧人果真把我當成了慈禧太后,他們對朝廷嫉惡如仇,難道要對我下毒手,我若說出真實身份,他們也許會放了我,可是我的養父卻要死在新疆了。
  「慈禧,你可知罪嗎?」那個法師又問。
  唐昀抬起頭,抬高了嗓門說道:「我是當今堂堂太后,你們不得對我非禮,朝廷有數十萬軍隊,只要出動五千兵馬,就可踏平少林寺。」
  法師笑道:「可是你不要忘記,如今你在我們手心裡,你縱有三頭六臂也休想逃出寺去。」
  唐昀一努勁,站了起來。
  「跪下!」法師一聲大喝。
  「跪下!」眾僧齊聲吆喝,聲震環宇,樹葉簌簌而落。
  唐昀置之不理。
  「真靈,真珠,叫她跪下!」
  一聲應諾,躥上來兩個僧人,四隻手像老虎鉗一般,緊緊鉗住唐昀的兩條胳膊,硬把她按跪在地上。
  唐昀怒道:「你們究竟想幹什麼?」
  「朝廷歷年來殺我寺中無數僧人,今日讓你先向這些亡靈磕三個頭,以示哀悼之意。」
  唐昀想:朝廷濫殺少林寺僧,這些亡僧死得冤枉,這個頭應該磕。
  唐昀點點頭道:「我答應。」於是恭恭敬敬地俯下身來,磕了三個頭。
  法師道:「你到底是宮廷貴人,還算識時務。」
  唐昀道:「你們該放我走了吧?」
  法師道:「少林寺還有幾個要求。」
  「什麼要求?」
  「一、朝廷不得隨意搜寺,焚寺,不得濫殺寺內無辜僧人及僧友。二、朝廷應撥款修葺本寺。三、由你題名樹一座寺內亡靈墓碑。」
  唐昀想:我即使答應,也是空話。於是應道:「我都答應。」
  「畫押為證。」
  法師喚僧人拿來文房四寶,讓唐昀在文約上畫了押。
  唐昀道:「現在你們滿意了吧?我可以回去了。」
  法師點點頭:「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今日我們可好好款待你,明日一早派兩位僧人送你返回。」
  兩個僧人上前為唐昀鬆綁,這時閃出一個凶神惡煞般的武僧,他朗聲叫道:「不可,此事有詐!」
  眾僧一聽,個個頓時緊張起來,武僧們都攥緊了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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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1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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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昀見這和尚兩隻鷹眼,身材魁梧,手提一柄朴刀,一臉殺機。
  法師怒道:「悟慧,休得無禮!」
  悟慧道:「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拿到這個老妖婆,如此輕易地放走了她,豈不是太便宜了她?我看她不是慈禧太后,是個替身。」
  悟慧和尚這句話,就如晴天霹靂,唬了唐昀一跳。
  「你如何看出她是假太后?」法師雙目圓睜,爍爍生輝。
  「寂聚法師,你想一想,慈禧太后如何會武藝呢?誰不知道她只是一個心懷叵測的太上皇。」
  唐昀辯道:「我們大清的皇上有哪一個不會武藝!皇家祖制規定,少時必到雍和宮學習拳術,以強身健體、抵禦外寇內賊之用。聖祖努爾哈赤、皇太極等都是神勇之帥,慣戰之將,馬上奪天下。康熙大帝幾番掛帥親征,立下赫赫戰功。雍正皇帝更是武林高手,『血滴子』令人不寒而慄,聞之喪膽。我自小在家中學藝,煉就一身拳術,有什麼稀奇?」
  悟慧冷笑道:「既是這樣,我們兩個比試一下如何?」
  唐昀道:「我願意奉陪,只是我們比試一下拳術如何?」
  悟慧道:「當然可以。」說著將朴刀往地上一貫,拉開架勢。
  唐昀請法師解開綁索,對悟慧道:「進招吧。」
  悟慧和尚發一聲喊,雙拳上下翻飛。唐昀見少林拳果然厲害,一伸一屈,一招不苟,由緩而漸快,由快而加緊,由緊而神弛;拳未到而意到,可分可合,可連可不連,似乎純剛而不柔,實則外方而內圓。步法一虛一實,手法一攻一守;其靜如浪平波靜,殺機四伏;其動似倒海翻江,險象環生;發拳有穿山洞石之情,落步有入地生根之意。心固定神自不慌,意雖狠不現諸神。
  唐昀戰了一會兒,加之多時疲倦不堪,有些力虛,漸漸滲出香汗。
  悟慧和尚攻勢益猛,一個「馬襠步」,將左右兩腳分開,兩腿屈膝蹲下,大腿面與膝角平行,膝角與腳尖上下相對,兩足呈一字形,雙掌朝唐昀腦門擊來。
  「悟慧拳下留情!」寂聚法師一聲大喝,往前移出兩步。
  悟慧和尚正打在興頭上,哪裡聽進寂聚法師半句話,一個「鴉弦襠」,又名「夾馬步」,一腿在後,屈膝成蹲坐勢,一腿在前挺伸,腳尖向內鉤,兩大腿夾靠相近。將左腿在前挺鉤,右腳在後蹲屈;猛一轉身,一拳擊中唐昀右肩。唐昀一個踉蹌,撲倒在地。
  悟慧揪住唐昀,舉拳欲打。
  就在此時,猛聽半空中一聲霹靂般大喝:「勿傷我主!」
  寂聚法師、悟慧和尚等人望去,但見大殿外,在少林寺僧的棍陣中,旋風般捲過一個人來,「劈劈啪啪」接連削斷十幾根少林棍。
  一個清瘦儒雅的人落在悟慧和尚面前,一拳推開悟慧。
  唐昀抬頭一看,此人正是「鐵鐲子」尹福。
  「你是何人?竟也闖我少林寺!」寂聚法師怒問。
  「這是我的護衛總管尹福。」唐昀臨危時猛見到尹福,感到寬慰許多。
  寂聚法師一聽,臉上現出笑容,連聲道:「原來是八卦掌大師尹老先生到了,老納有失遠迎。」
  尹福拱手道:「看樣子,您是這裡的住持,少林為何要劫太后?」
  寂聚法師把前因後果敘了一遍,然後對悟慧和尚怒道:「悟慧,還不退下!」
  悟慧氣憤而退。
  寂聚把另外兩位法師也介紹給尹福,一位是寂炮法師,另一位法師尹福見過,正是潼關道上與尹福酣戰的寂亭法師。
  寂聚法師道:「八卦掌與太極拳、形意拳是三大內家拳,如今八卦掌掌門人尹老先生榮臨此地,是少林寺的大幸。我曾見過八卦掌祖師董海川老英雄,那時他正在北京肅王府當教頭,我曾到肅王府專門拜訪他,並與他磋談武術,他是個藹然可敬、謙遜嚴謹的武聖人。他老人家還給我表演了輕功和縮骨法,他躲在一個篩子裡,掛在牆上,硬是讓我找了一個時辰。」
  寂炮法師道:「少林拳、八卦掌、鴛鴦腿、螳螂臂,皆是世人稱讚的奇術,尹老先生今日就宿在寺中,明日一早再帶慈禧啟程不遲。」
  尹福見他們熱情相留,望望唐昀,唐昀點了點頭。尹福道:「既然太后答應了,我們明天一早再趕路吧。」
  寂聚法師喝散眾僧,然後與寂炮、寂亭法師一同帶唐昀、尹福遊歷少林寺和東西兩馬道,立有碑碣數十通,幾個人在碑林中轉了一遭,又來到天王殿。天王殿內有三通石碑,其中一碑上刻有印度僧人達摩「一葦渡江」的畫像,背面為鍾馗畫像。
  寂聚法師介紹道:「孝明帝孝昌三年,印度高僧達摩來我少林寺,傳授佛教神宗。他主張靜坐修心,在寺後一個天然石洞中,面壁九年,寂坐參悟。由於他長年靜坐,精神和肉體都不免睏倦,而且他居於深山密林之中,經常受到毒蛇禽獸的威脅,於是他根據山林中虎躍、猿攀、鳥飛、蟲爬之動作,並傚法我國人生產和鍛煉身體的各種活動,伸筋舒骨,使氣血暢通,體魄健壯,精力充沛,初創了少林拳。他有時也練幾手方便鏟、棍、棒、手杖護身,後人稱為達摩鏟、達摩杖等。」
  幾人經過藏經閣、達摩亭、白衣殿,來到了千佛殿。這座佛殿闊七間,深三間,正面有一尊銅製毗盧佛;東邊神台上有一尊玉雕南無阿彌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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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1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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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福發現地面上有一個個小陷坑,唐昀不注意絆了一跤。
  寂亭法師指著這些陷坑道:「這是僧人們練拳時的站樁腳窩。」
  牆壁上有《五百羅漢朝毗盧》的彩色壁畫,上面有滔滔碧水、冉冉風雲、寂寥山林,栩栩如生。
  幾個人又來到塔林,幾個小和尚正在這裡舞槍弄棒,他們見到法師,都拱手作揖,法師們也作揖還禮。
  寂聚法師道:「這裡有自唐貞元七年至清嘉慶八年之間的唐、宋、金、元、清各代的磚石墓塔二百二十餘座,高四十五尺之下,這裡埋葬著無數法師、僧人的屍身,真是精靈薈萃之地啊!」
  轉過塔林,忽聞一片喝彩之聲。原來是幾個僧人正在練打飛鏢,樹上掛著一個個葫蘆和一串串銅錢,百尺之外,幾個僧人已在輪番甩鏢。那些擊法有迎面打、左側打、右側打、背後打,有單手發打,也有雙手發打。
  尹福見一個年輕僧人右手從鏢囊取出飛鏢,托在手中,口中唸唸有詞道:「小小飛鏢妙無雙,雙手發打似飛蝗。若有盜賊來襲我,中上飛鏢必受傷。輕者疼痛流鮮血,重者危急一命亡。未曾用法先高喊,強敵害怕敗回鄉。」他的手指由下向前微翹,手腕、小臂、肘、大臂同時用力向前送勁,猛力一抖手,鏢從手中射出,射落一個葫蘆。
  寂炮法師一張口,樹上掛的那些銅錢,紛紛揚落。
  尹福有些納悶,問道:「那些銅錢被誰打掉了?」
  寂聚法師道:「是寂炮法師,他是少林截木針的高手,他使用氣功發針法,將針放在口唇當中,針尖向外,用丹田氣噴出。」
  尹福看著寂炮法師的嘴,寂炮法師笑著張嘴,舌面果然捲動著幾根銀光閃閃的針,有一指半長,細如絲。
  寂聚法師道:「這種少林截木針是唐代女俠聶隱娘所創,後宋初時少林女弟子穆春秋把針傳入少林寺,以後又歷經歷代高僧惠深、智安、覺訓、可政、悟雷、洪榮、廣順、同隨、祖月、清蓮等研練,相傳至今。它可用於防身護體,鎮宅護院;雲遊在外,募化四方,可以用它懲治攔路賊人和惡霸,是攜帶方便的暗器。」
  因唐昀有些疲乏,幾個人回到寺院,寂聚法師將唐昀和尹福安頓在龍庭歇息。
  這個龍庭原為方丈室,乾隆皇帝當年遊歷嵩岳時曾在這裡居住,後人便易名「龍庭」。這是一個大寬展院落,兩棵古槐,不差什麼就遮了半個院子,也堆著點高高矮矮不成文理的山石;種著幾叢疏疏密密不合點綴的竹子,南屋牆壁鑲嵌有宋代書法家蔡京面壁之塔的刻石和其他石刻畫像。
  正屋內當地放著一張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擺著各種名人字帖,並數方寶硯,各色筆筒,筆筒內插的筆如小樹林一般。屋角設著斗大的一個汝窯花囊,插著滿滿一囊野花。案上設著大鼎,左邊紫檀架上放著一個玉盤,盤內盛著數顆玉佛手、石榴、荔枝和翡翠白菜。右邊漆架上懸著一個小金鐘。左屋是一間臥房,滿屋噴鼻香。窗前花梨桌上供著一尊玉觀音,兩邊放著四張水磨楠木椅子。中間有張桃花心木架子床,掛著大紅綢帳子,床上被褥有三尺多高,枕頭邊擺著熏籠,床前面一架幾十個香櫞,結成一個流蘇。房中間放著一個大銅盆,盆內有毛巾等物。
  右屋書香橫溢,尹福、唐昀看得眼花繚亂,屋內一色玩器全無,案上只有一個青瓦瓶,瓶內供著數枝白菊,旁有茶奩茶杯和兩部佛書,屋角有一張小床,吊著青紗帳幔,衾褥十分樸素。三壁牆上懸著字幅,古宣托裱,界畫朱絲,寫著寸來大的四角方的顏字和文字。尹福細看那些字幅,其中有明許完登五乳峰詩:「少室山前五乳峰,振衣千紉許誰從。黃河淼淼舒晴練,洛邑微微見蟻封。……」
  有明文人文翔鳳《嵩高遊記》云:「寺當少室之陰,三十六峰之外,有峰曰五乳,自少室拖一臂而北抱寺。」
  尹福看到唐代大詩人白居易從龍潭寺至少林寺題贈同游者詩云:「山屐田衣六七賢,搴芳踏翠弄潺源。九龍潭月落椒酒,三品松風飄管弦。強健且宜游勝地,清涼不覺過炎天。始知鶴架乘雲外,別有逍遙地上仙。」
  有沈佺期游少林寺詩云:「長歌游室地,徒綺封珠林。雁塔風霜古,龍池歲月深。紺園澄夕霽,碧殿下秋陰。歸路煙霞晚,山蟬處處吟。」
  有戴叔倫游少林寺詩云:「步入招提路,因之訪道林。石龕蒼蘚積,香徑白雲深。雙樹含秋色,孤峰起夕陽。屐廊行欲遍,回首一長吟。」
  有韋應物經少林寺精舍寄都邑諸親友詩云:「息架依崧嶺,高閣一攀緣。前瞻路已窮,既詣喜更延。出獻聽萬籟,入林濯幽泉。鳴鐘生道心,暮鶴空雲煙。獨往雖暫適,多景終見牽。方思結茅地,歸息期暮年。」
  唐昀叫道:「尹爺,你看這對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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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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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福側頭一看,原來門廊左右牆壁上有一聯語,分別左右寫著:東山寂歷道心生虛谷逍遙野鳥聲,禪室從來雲外嘗香台豈是世中情。
  唐昀讚道:「這一聯語還真有點味道。」
  尹福道:「到底是佛家世界啊。」
  二人進了左屋,一同敘話。
  不多時,寂聚法師走了進來,說道:「我們備了一桌晚餚,請你們入席。」
  晚餚還算豐富,皆是素食,唐昀與尹福吃得十分舒服,二人回到龍庭後又敘了一會兒話,便各自歇息了。
  尹福睡在右屋,唐昀睡在左屋,尹福因有些疲乏,不久便睡著了。唐昀可能是勞累過度,反而睡不安穩,左躺右臥,就是不能入睡,她有些煩躁,索性穿衣下地,出了龍庭,朝寺後走來。
  秋夜,天高露濃,一彎月牙在西南天邊靜靜地掛著。清冷的月光灑向大地,是那麼幽暗,茂密無邊的樹林裡,此呼彼應地響著秋蟲的吟叫聲,陰影罩著佛殿、僧房和碑刻。
  唐昀想起白日寂聚法師說的達摩洞以及達摩高僧面壁的故事,沿著蜿蜒的山路尋覓著那個神秘的石洞。
  庵後五乳峰的中峰上部果然有一孔石洞,黑不見內,洞額書「達摩洞」三個字,洞寬三米之餘,洞外有一座雙柱單孔石坊。
  唐昀來到洞口,猛覺氣浪襲人,逼得她不能上前,只好後退。
  唐昀接連後退了七八尺,身體仍不能自持。
  「來的是何人?為何深夜闖達摩洞?」洞內傳出一個蒼老而遒勁的聲音。
  唐昀聽到這聲音,不由打了一個寒噤。
  那聲音的余聲仍迴盪著,顫顫的。
  「為何不說話?」那聲音又升騰起來。
  「我……我是慈禧太后……」唐昀用顫抖的聲調說,雙眼盯著黑幽幽的洞口,生怕有什麼暗器打出來。
  「你為何不在京城做太后夢,卻跑到這窮山僻寺來?」
  唐昀簡單地敘了一遍前因後果。
  「進洞來吧。」
  唐昀戰戰兢兢進了達摩洞,氣浪消失了,一片漆黑,十幾尺外,有兩顆寶石爍爍發光。
  「您一定是道法極高的法師,我怎麼看不到您?」
  「那是因為你在光明中待久了,熟悉一下黑暗吧。」
  唐昀在潮濕的空氣中聞到一種奇香,這種香味她從未聞過。
  漸漸地唐昀看清了洞內的東西,一個鶴髮童顏的老人默默地盤坐在那裡,注視著灰色的石壁,一動不動,一身銀白色的佛袍颯颯而動。
  「您一定是這裡德高望重的法師?」唐昀問。
  「我是靜雲法師,已經有一百五十多歲了,乾隆爺來少林寺時,我給他敬過香茶,那時你還沒來到人世呢。」
  「您為何坐在這裡,不怕受涼嗎?」
  「我有氣功護身,不畏涼氣,我在這裡已整整面壁二十年了。」
  「真了不起!」唐昀讚歎道。
  「你也了不起呀!」靜雲法師的話有一股嘲諷味。
  「你騙得咸豐帝的歡心,登上了貴妃的寶座,設計害死了慈安,獨攬大權,挾天子以令諸侯。你殺害了戊戌六君子,將皇上囚瀛台。在八國聯軍入侵之時,你棄城而逃,西遁西安,如今賣國條約簽訂,又要榮歸京城做你的太后夢了。」
  唐昀聽了,吃了一驚,心想:這位老法師已在洞內面壁二十年,真是高僧不出寺,全知天下事,幸好我不是真慈禧,您老也不用來數落我。
  唐昀道:「老法師,看來您是佛法高深的隱者,上曉天文,下知地理,天下大事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法師笑道:「你如此奉承我,必是有求於我。言之過甚,必有所圖,人世間人與人之間無非是利用和被利用的關係,君用臣,無非是保住江山,一勞永逸;臣用君,無非是享受榮華富貴;君君臣臣,互有所圖。」
  「法師對我有什麼指教?」唐昀洗耳恭聽。
  「良士集於朝,下情達於君世。清白上通,巧佞下塞。東周時期,晉平公問師曠:『做君主的方法是什麼?』師曠回答說:『做君主的方法,要清淨無為,專注於博愛,致力於用賢。』而你未免過於殘忍,只信用榮祿、李蓮英一班人,遲早要有大禍。諸葛亮在他的《出師表》中說:『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之所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之所以傾頹也。』」
  唐昀道:「您的意思是說,作為一個君王,要進賢,獨攬政才。」
  法師緩緩道:「但獨攬來的未必都是賢才,即便是賢才也金無足赤,因而還要知人,進賢與知人是相輔為用的。宋太祖時,翰林學士王著在一次酒宴時醉酒大哭。第二天,有人對宋太祖說,王著大哭是懷念他的舊主周世宗柴榮。因為宋太祖趙匡胤是奪了後周的天下建立宋朝的。但宋太祖卻說:『王著是個酒徒,早在柴榮幕府時我就瞭解他,何況一個書生哭他的舊主,又能怎麼樣呢?』因為宋太祖瞭解王著,知道他不過是酒後撒瘋,不是什麼大事。唐貞觀五年,有一次唐太宗對長孫無忌等人說:『人貴有自知之明,你們講一講我的優點與過失。』長孫無忌道:『陛下的武功文德,古今者沒人能比,發佈的號令都利國利民,我緊跟還跟不上,實在看不出有什麼缺失的地方。』唐太宗聽了很不高興,說:『我想聽你們說說我的過失,你們都瞎吹亂捧,討我歡心。今天讓我來說說你們的優點和過失,言者無罪,聞者足戒,有則改之,無則加勉。』接著唐太宗李世民把在場的幾個大臣評論了一番。一個君主,能對臣下有如此清楚的認識,既知道他們的長處,也瞭解他們的短處,可以算是知人了,因為有知人之明,臣下不敢輕易進讒。誠然,有自知之明,絕非易事,辨別真偽,要靠洞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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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1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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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昀心想:古往今來,像唐太宗這樣的皇帝有幾個,有幾個能聞過則喜,聞功不舞?
  法師正色道:「怎麼?你還不服氣嗎?當年你挪用海軍軍費修繕頤和園,曾有人勸諫,你勃然大怒,險些氣昏了頭,難道這不是事實嗎?」
  唐昀想:這老頭什麼事都像明鏡一般,眼裡揉不進沙子。
  唐昀認真地說:「看來只有知人才能用賢。」
  法師打斷她的話:「這還不夠,能舉賢,則奸佞減少,進讒的也比較容易加以辨別。然而,舉賢與知人並非靈丹妙藥,它只能在一定程度上減少讒言的危害,因為這兩種辦法都是建立在個人的賢明之上的。如果所舉非賢,知人不確,情況就不同了。因此還要兼聽,即兼聽則明,偏信則暗。春秋時期齊國相國管仲說:『明主者兼聽獨斷,多其門戶。君臣之道,下得明上,賊得言貴,故奸人不敢欺。』殷紂王偏信妲己、費仲等人,廢商容、殺比干,哪裡有不亡國的?」
  唐昀正聽得入神,忽見法師停止說話,伸過一根枴杖,讓唐昀抓住,然後,氣沉丹田,徐徐發功,唐昀頓覺涼風勁吹,「嗖嗖」有聲,有排山倒海之勢,幸虧緊緊抓住枴杖,才沒有被刮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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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1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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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昀見老法師正襟危坐,面目從容,若無其事。一會兒,風停氣收,唐昀覺得洞內暖融融的,忙問何故。法師笑而不答,又接著說道:「讚揚敢於直言諍諫發表不同意見的人,是兼聽的一種形式。齊景公的宰相晏嬰去世時,齊景公伏屍大哭道:『你日日夜夜提醒我,每一件小事都不曾放過,就這樣,我還有許多毛病沒有改掉,使得老百姓對我還有許多怨尤。今天老天爺降下禍來,不加到我頭上,而加到你頭上,齊國從此要危險了,百姓的怨苦將向誰訴說呢!』晏嬰死後十七年,竟沒有一個人對齊景公提出過批評,箭脫了靶,周圍的人卻還一個勁兒叫好。這時有個叫弦章的大臣告訴他:『出現此類情況,一方面是因為這些臣子既沒有發現您的缺點的智慧,也沒有冒犯您尊嚴的勇氣,但另一方面,作為君主也有自省的地方,下面的人一天到晚說您的好話,是不是也因為您喜歡聽馬屁話呢?』齊景公聽了面紅耳赤,連聲說道:『我也有過失,作為君主應當有分辨馬屁話的本事。』懲處不敢直言的人,也是鼓勵諍諫的一種方式。春秋時期趙國趙簡子要把一個叫欒激的部屬淹死在河裡,他說:『我曾經喜歡歌舞與女人,欒激便替我弄了來;我曾經喜歡宮室亭台,欒激就替我修建;我曾經喜歡好馬,欒激便替我找來。現在我急於求人才,可是六年了,欒激卻沒有推薦過一個。他這是擴大我的過失而排斥我的優點啊!』」
  唐昀歎道:「他還算是個有自知之明的君主。」
  法師道:「再一種是鼓勵發表不同意見,這需要君主表現出極好的雍容大度。戰國時期,魏國的師經鼓琴,魏文侯隨樂起舞,唱道:『要使我講的話無人敢違抗。』聽到魏文侯的歌唱,師經拿起琴來向魏文侯撞擊,撞散了他的冕旒。魏文侯問左右,臣下撞他的君主,該當何罰?左右回答:『應當烹。』這時,師經要求先說幾句話再去死。師經說:『當初堯舜為君時,惟恐自己講的話人家不敢反對;而桀紂為君時,惟恐人家不服從他的講話。我撞的是桀紂,沒有撞我的君王。』魏文侯聽後忙說:『快放了他,是我的過錯。』他令人將師經的琴掛在城牆上,並下令不准修理撞散的冕旒,以便牢記此訓。自古以來因批評皇帝而被殺頭的史不絕書,因拍馬屁而殺頭的卻寥寥無幾,可見所謂兼聽,真正做到絕非容易。」
  唐昀道:「看來人都是喜歡聽順耳的話。」
  法師歎道:「聞過則喜者才是超人啊!兼聽是要求君王能善於聽取不同意見,但在兼聽之中,直言與讒言,規箴與拍馬,真情與偽證雜陳其中,因而在進賢、知人、兼聽之後,還要有一條……」
  「是什麼?」
  法師道:「明斷。漢昭帝劉弗陵十四歲時,燕王旦、御史大夫桑弘羊以及左將軍上桀父子等人,相互勾結,陷害大將軍霍光。他們收買了一個人,叫他裝做替燕王旦下書的人,向漢昭帝說霍光操演武備排場越禮,手下官吏無功晉陞;還說他私自增調大將軍校尉,專權自恣,圖謀不軌。漢昭帝聽說後,說道:『霍大將軍操演武備是在廣明一帶,該校尉也不過是這幾天的事情,燕王在他的封地,離得那麼遠,怎麼就會知道呢?況且霍大將軍如果真想圖謀不軌,也無須再增加幾個校尉。」
  唐昀讚道:「想不到這個十四歲的皇帝竟這麼聰明。」
  法師道:「不是聰明,是明斷。」
  唐昀笑道:「法師聰明過人,如果到京城朝廷必是賢臣,堪稱當今鄭產、管仲、諸葛、謝安。」
  法師道:「言之過甚。《論語》中曾說:『用之則行,捨之則藏。唯我與爾有是夫!』『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我若身處江湖之遠,心有廊廟之上,必苦惱不已,東漢桓帝時,安陽有個叫魏桓的人,朝廷曾多次聘他出去,他都不去,他的鄉親們也勸他去做官。他問道:『做官是為了施展自己的抱負,現在皇宮裡有一千多官人,你們能將它削弱嗎?皇帝的左右都是些權豪勢要,你能把他們趕走嗎?』鄉親們都說不行。於是,魏桓長歎一聲,說道:『叫我活著去,死著回來,對諸位又有什麼好處呢?』這位魏先生看到時局動盪,奸佞弄權,不堪收拾,因此退隱不出。以『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來要求他,他是個不盡責的人,但從防讒遠害來說,他不能不算是一個聰明人。有句俗話,叫做『而今學得烏龜法,能縮頭時且縮頭』。」
  唐昀暗笑,心想:這麼說,您老是一個老烏龜了。她問道:「這麼說,您以為大清朝廷現在是被妖氛所圍,奸佞當道了?」
  法師點點頭:「當然,你的歷史我心如明鏡,你信用一班奸黨,腐敗透頂,大清的氣數快盡了。」
  唐昀問:「您老有救急之策嗎?」
  「朽木不可雕也。」
  唐昀道:「法師的氣功非常厲害,我剛才進洞前感到氣勢逼人,法師的功夫恐怕已修煉多年。」
  法師道:「少林功法是拳禪一體,氣功是少林功夫之極軌,只有在練好氣功的基礎上,武功才能亦剛亦柔,變化無窮。《少林宗法闡微》中說得明白:『柔術之派別,習尚甚繁,而要以氣功為始終之則,神功為造詣之精,終以參慣禪機。呼吸肺為氣之府,氣乃力之君……』」
  正說著,忽聽洞外狂風大作,亂石飛揚,一股奇香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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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1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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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師容顏大變,又伸出枴杖,讓唐昀握住。只頻頻發功,氣貫山洞,一股氣浪捲出,「呼呼」作響。
  「靜雲法師,可知你的末日?」話音未落,兩個奇裝異服的美貌少女閃進洞內,她們全然不為勢所動,穩如兩株玉樹。一個穿著白夏布裙,頭上搭著黑布鑲邊的頭帕,盤結著黑油油的髮辮,辮子上吊著紅珠,黑布緊身上衣裹著胸脯,胸襟上墜著紅色項珠;鼻子和嘴唇的輪廓周正而纖秀,皮膚白得耀眼,有一股粗獷高傲的氣質。另一位少女身材頎長,姿容高雅,有一頭光亮的褐色頭髮,深藍色的眼睛閃著陰冷的光輝,穿著一件白衫,用紅繩束緊;嬌小的嘴,纖巧而美麗的鼻子,兩片燃燒著的紅唇,一件用極薄的白色織品制的下端繡著金絛的長袍,顯出勾人魂魄的曲線。
  唐昀從未見過這樣妖媚的女人,她感到枴杖在顫抖,法師渾身發顫。
  「原來是『天山二秀』鞦韆鵠、鞦韆鴻小姐到了,有失遠迎。」
  「原來法師還識相,那就交出《達摩氣功》。」其中一個少女喝道。
  法師正色道:「這是少林寺的傳家寶,哪能外傳?何況我也不知你們是從哪裡學來的一股邪氣,正氣豈能與邪氣混淆?」
  那個叫鞦韆鴻的少女說道:「你是少林寺的元老,一定知道《達摩氣功》現在何處,快交出來。」
  那個叫鞦韆鵠的少女說:「你若交出《達摩氣功》,你還有幸能活二百歲,創個人世間壽命最高的記錄,否則必死無疑。交出《達摩氣功》,當年你隨嘉慶帝西征天山殺我祖先的仇事一筆勾銷。」
  唐昀聽到此處,暗想:這靜雲法師果然是奇人,原來當年他在朝廷為官,且有血案。
  靜雲法師道:「我已看破紅塵,只是你們休想得到《達摩氣功》!」
  鞦韆鵠道:「那就讓你嘗嘗我們的鴛鴦拳。」說著伸出兩隻手,鞦韆鴻也伸出兩隻手,躍躍欲試。
  唐昀在黑暗的石洞內看到鞦韆鵠、鞦韆鴻的手指閃閃發光,仔細一看,原來在她們的手指上戴滿了刻有金鴛鴦的金戒指。
  鞦韆鵠一聲喊,叫道:「通捶打英雄歎氣,撞錘打武士低頭。」
  鞦韆鴻也喊道:「遠看武士打虎,近看文人擒龍。」猛撲上來。
  靜雲法師運足氣力,發出驚天動地的一聲喊,唐昀只覺地動山搖,山洞欲摧,疾風巡迴。
  鞦韆鵠、鞦韆鴻冷笑而立,若無其事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瞧著靜雲法師。
  靜雲法師怒道:「你們偷了我的定風丸,真是卑鄙無恥。」靜雲法師停止發功,手一抖,將枴杖抽出,指向鞦韆鵠,杖頭露出一柄尖刀,閃閃發亮。
  鞦韆鵠往旁邊一躥,一掌削斷了枴杖,朝靜雲法師撲來。
  靜雲法師一縱身,來了一招「鷂子翻身」。
  唐昀清清楚楚地看到,原來靜雲法師沒有腿和腳,是個殘疾人。
  「唐昀,快走。」靜雲法師一掌將唐昀擊出山洞。
  唐昀跌跌撞撞來到洞外,被一個軟綿綿的東西絆住,低頭一看,是一個屍首,已經冰冷。她嚇了一跳,急忙閃到一塊山石之後。
  但聽一聲慘呼,達摩洞內聲響俱無,唐昀感到一陣心悸,她用雙手緊緊攥著石壁。
  原來這老僧知道我的來龍去脈,他真是個奇人!唐昀暗暗想道。
  一忽兒,鞦韆鵠、鞦韆鴻閃了出來,悄無聲息地一閃即逝。
  唐昀聽了聽,沒有什麼動靜,戰戰兢兢地走進達摩洞,「撲通」一聲掉進坑內。原來方才鞦韆鵠、鞦韆鴻二人挖地三尺尋找《達摩氣功》。
  唐昀摸摸索索觸到靜雲法師的身體,只覺一片僵冷。
  靜雲法師怒目圓睜,面如死灰,氣息全無,斜臥在洞壁,彷彿剩下一具軀殼,比方才瘦了許多。
  唐昀大叫:「法師!法師!」
  靜雲法師軟軟的,毫無聲息。
  這時,火把通明,寂聚法師、尹福、悟慧和尚等人擁進達摩洞。
  悟慧上前一把揪住唐昀,大叫道:「是她害死了法師!」
  寂聚法師怒道:「悟慧,休得無禮!太后哪裡有這樣的本事?靜雲法師法力無邊,如今慘遭殺害,一定是來了高手。」
  寂聚法師走上前來,仔細探視著靜雲法師的屍身,忽然法師的僧袍慢慢變成碎片,飄散而去,露出法師瘦骨嶙峋的裸屍,在法師的胸前現出十個明顯的指痕,瘀有黑血。一忽兒,肉皮腐爛,現出一堆黑骨和一個黑骷髏。
  眾人都驚呆了。
  「是鴛鴦指,天山的鞦韆鵠、鞦韆鴻姐妹到了!」寂聚法師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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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1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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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鞦韆鵠、鞦韆鴻是何人?」悟慧和尚問道。
  寂聚法師目光深沉,沉吟片刻,徐徐說道:「乾隆二十年,準噶爾部阿睦爾撒納反叛清王朝,統轄天山南北的霍集占起兵相附。阿睦爾撒納的叛亂被平定後,霍集占逃到葉爾羌企圖實行割據,與清王朝對抗。他糾集數十萬人,統治了南疆大部分地區,當時有個叫圖爾的頭領不服從霍集占的統治,率領全家從葉爾羌遷往天山北路的伊犁居住。乾隆二十三年,清軍征討霍集占的軍隊,攻入葉爾羌,圖爾率兵配合清軍作戰,共同平息了這場戰亂。叛亂平定後,圖爾入京,他的妹妹和卓氏由於美麗動人,被乾隆皇帝納為皇妃,稱為容妃,因容妃身有異香,又稱香妃。香妃受到乾隆皇帝的寵愛。乾隆五十年,香妃患病,乾隆皇帝甚為關心,多次單獨賞給她棗餅、桂餅、柿霜、梨膏、西瓜等食品。乾隆五十三年,香妃與世長辭,時年五十歲,她在清宮度過了二十八年。香妃死後,她的哥哥圖爾及家人,懷疑是其他妃嬪所害,因此結下仇隙。嘉慶年間,圖爾及家人謀反,被清軍鎮壓,從此仇殺不斷。這鞦韆鵠、鞦韆鴻姐妹便是圖爾的後裔,奇術高超,慣使鴛鴦拳,被稱為『天山二秀』,又被稱為『天山鴛鴦』。」
  大家聽了寂聚法師這一番話,都覺得凶多吉少。
  寂聚法師又說:「鞦韆鵠、鞦韆鴻姐妹有一種兵器十分厲害,這種兵器叫『鴛鴦指』,是一種特製的金戒指,每個戒指上刻有十個小鴛鴦,鴛鴦嘴能吐出一種毒液,這種毒液是由天山上的一種生有劇毒汁的甘草釀成,被灌入鴛鴦腹內,鴛鴦指戳入人的身體,毒汁侵身,有一袋煙的工夫,人便腐爛變質,僅剩一堆黑骨,沒有任何解藥,靜雲法師就是中了這種毒液。」
  悟慧和尚道:「這兩個女賊挖地三尺,不知在找什麼東西?」
  寂聚法師道:「少林寺歷經多年風雨,歷代名俠高僧來去匆匆,隱匿不少拳書寶典,這兩個女賊前來,可能是為了某種拳書。」
  唐昀道:「我方才聽那女賊口口聲聲向法師索要《達摩氣功》。」
  「哦,你方才目睹了他們的惡鬥?」寂聚法師轉過身來打量著唐昀。
  唐昀把才纔鞦韆鵠、鞦韆鴻與法師相鬥的情景敘了一遍。
  寂聚法師歎道:「靜雲法師正是怕你遭毒手,才把你一拳擊出達摩洞。」
  唐昀問:「靜雲法師當初可曾在朝廷為官?」
  寂聚法師道:「我也不甚瞭解他的來歷,他從來不願透露他的身世,聽說他曾是八旗子弟的一個頭領,曾隨嘉慶皇帝西征,被洋虜稱為殺人不眨眼的將軍,肯定結了不少仇家。後來不知為何突然半路出家,到了少林寺隱姓埋名,入了佛界。」
  眾人在塔林厚葬了靜雲法師,寂聚法師令人為靜雲法師建築佛塔,安息他的靈魂,為其超度。
  尹福、唐昀告別少林寺,匆匆去尋皇家行列。
  這天晚上,尹福和唐昀來到一家客店,店主是個婆娘,黃瘦臉,左眉梢有一顆明顯的黑痣。
  尹福和唐昀被安頓在後院一間屋內,屋內正好有兩張床,尹福見店主臉上隱隱有殺氣,增加了幾分戒心。
  店夥計端來一盤包子,唐昀餓得發慌,拿過一個就要往嘴裡送,被尹福攔住,尹福道:「出門在外,應多加小心,我見這店主面有惡相,恐怕這客店是個黑店,這包子恐怕有毒,待我試一試。」
  唐昀聽了,有些緊張,結結巴巴問道:「你……如何試?」
  尹福拿了一個包子,走出去,一會兒又走了進來。
  「試過了?」唐昀眼巴巴地望著尹福。
  「喂了看門的狗,狗叼跑了,包子好像沒有差錯。」
  唐昀拿起一個包子,大口大口地吃起來,吃著吃著,不由皺了皺眉頭。
  「怎麼了?」尹福問。
  「好像味不大對。」
  尹福也拿起一個包子,剝開皮,聞了聞,說道:「肉好像陳了點,唉,這荒郊野外的,沒有辦法。」
  尹福一口氣吃了五個包子,唐昀只吃了兩個便不願吃了。
  尹福道:「今晚咱們睡覺都要小心點,少脫衣服。」
  唐昀紅著臉道:「我本來就沒打算脫衣服,你怎麼只要了一間客房?」
  尹福一聽,臉也紅了,說道:「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覺得這客店味道不對,生怕有個好歹。如果要兩間客房,明日一早起來,我都不知道人家把你背到哪兒去了!」
  唐昀一聽,「撲哧」樂了:「你倒會編瞎話,你以為人家就是紙糊的泥捏的!」
  「兩個人在一間屋裡,出了事好互相照應。如果這屋裡就一張床,那我就睡地上,幸好有兩張床,正合適。」
  「哼,你睡地上,你要老寒腿怎麼辦?」
  「你這妞兒倒會體貼人,我要在三十年前碰到你,早把你背回家了。」尹福嘻嘻笑著。
  「哼,想得倒美,你以為這是豬八戒背媳婦呢?做你的美夢吧。」
  尹福笑道:「你信不信天?」
  「信。」唐昀認認真真地回答。
  「信不信地?」
  「信。」
  「信不信鬼神?」
  「不信,我才不稀罕那玩意兒。」
  尹福掏出一個銅錢:「正面是背,反面是背不成,我擲一下,算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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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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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福往地上一擲銅錢,銅錢打了一個旋兒,落到地上,是正面。
  「嘿嘿,我贏了。」尹福得意地說。
  「叮噹當」一陣馬鈴聲,一個小姑娘牽著一匹馬走進了後院。小姑娘長得惹人喜歡,圓圓的臉,彎彎的眉,水靈靈的大眼睛,有一個微微翹起來的小鼻子,早熟的身體使水紅色的衣服顯得緊繃繃的。棗紅馬上馱著兩個沉甸甸的鐵箱。
  店主像一尾魚溜進來,手指南屋道:「你就住那間屋吧。」
  小姑娘往一個石礅上一屁股坐下,叫道:「我馬上馱的可是無價之寶,丟了回去無法交差,人家還不把我打成兩截,今晚我就在這石礅上過夜。」
  店主無可奈何地說:「好,隨你,醜話說在前頭,一兩銀子也不能少交。」
  「當然,這中原一帶的客店,你打聽打聽姑奶奶我少交誰啦!」小姑娘氣呼呼地說。
  店主一扭一扭地到前院去了。
  屋內,尹福對唐昀說:「嘿,有看門的了。你瞧那小姑娘,就坐在院中央,八成是怕她的東西丟了。」
  唐昀抬頭往窗外一看,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正自斟自飲,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瞅瞅這,瞅瞅那。當她與唐昀的目光相遇時,唐昀猛覺得她的目光像一柄利劍,彷彿要刺透對方的心房。
  尹福和唐昀吹滅了蠟燭,已經睡下。尹福偶然一側頭,正見院中央那個小姑娘依舊不緊不慢呷著茶,精神十足。
  尹福恍恍惚惚睡去,他在睡中有一個習慣,任何輕微的動靜都能驚醒他。他正在熟睡中,忽然被一陣腳步聲驚醒。
  屋頂上有人。
  他看一眼那小姑娘,小姑娘輕輕把茶杯一扣,就在這一瞬間,忽聽「嘩啦」一聲響,茶杯便成一堆碎屑兒,她用手指捏著茶杯的碎屑兒,不時地用食指彈著玩。
  原來這小姑娘身懷絕技。
  屋頂上沒了動靜,尹福覺得臉上濕濕的,用手一摸,是鮮血,他有些吃驚,爬起身來一看,屋頂上往下淌血。他見屋頂上滲血,急忙出了屋門,那小姑娘和馬匹都已不見了。他一縱身,來到房上,正見房上東倒西歪臥著四個蒙面大漢,寶刀利刃脫落一旁。他翻轉這些人的屍身,發現他們兩隻眼睛都有一個血點兒,原來是杯屑彈入他們的眼中又鑽入腦裡。
  小姑娘蹤跡全無。
  尹福回到屋內,見唐昀仍在熟睡,他幫唐昀蓋好被單,悄悄回到自己床上睡了。
  第二日一早,尹福被唐昀叫醒:「尹爺,太陽都快照到屁股了,你還蒙頭大睡。」
  尹福爬起來,沒有說什麼。
  「怎麼?你臉上有血。」唐昀驚慌地叫道。
  「沒什麼,流了點鼻血。」尹福用衣袖抹去血跡。
  店夥計走進屋來,說道:「二位洗過臉,請到前廳用飯。」
  尹福、唐昀草草洗過臉,唐昀整理了一下頭髮,二人來到前廳,前廳內沒有別的店客,一張桌上放著兩碗豆汁,一碟鹹菜和一盤炸油餅。
  兩個人狼吞虎嚥地喝下豆汁,先是唐昀感到腹痛難忍,然後一個趔趄,栽倒在地上。緊接著,尹福也感到天旋地轉,幾個踉蹌,也栽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尹福醒來時見自己五花大綁倒掛在一個鐵樁上,左邊是唐昀,她已被繩索捆住,倒掛在一邊。右邊也有兩個人被剝得精光倒掛在那裡,身體已經泛紫,顯然已經死了,一個是中年婦人,另一個是個小男孩。肉案上堆著亂哄哄的肉,剔肉刀、切肉刀掛在牆上。
  屋子狹小、冰冷,充溢著一股血腥氣。
  原來這是個賣人肉包子的黑店。
  尹福不禁打了一個寒噤。
  他想掙脫,但是全身都被繩索綁住,無可奈何。
  唐昀仍是昏迷不醒。
  尹福用力蕩著,終於用身體撞著唐昀。
  唐昀醒了,嚇得目瞪口呆。
  「我們怎麼到了這裡?」唐昀帶著哭音。
  「都是那一碗豆汁鬧的,貪吃貪喝的好事。」
  「這是哪裡?」
  「人肉包子鋪,這八成是倉庫。」尹福冷冷地說。
  唐昀看到了那兩具裸屍,嚇得閉上了雙眼。
  尹福道:「我尹福一世好漢,從來沒想到會栽在這麼一個黃臉婆手裡,讓人家大模大樣用刀剔了,做人肉包子餡兒。」
  唐昀睜開眼睛,掛著淚花,喃喃說道:「有什麼辦法嗎?」
  尹福茫然地望望四周,歎了一口氣:「縱有千般本事,也插翅難逃,真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都是我拖累了你……」唐昀淒淒切切地哭起來。
  「傻婦,事到如今,還說這種話。」
  「尹爺,說心裡話,你是我一生中最喜歡的男人。」
  「哦,你也曾喜歡過別的男人……」尹福打趣地說。
  「不,你是我惟一喜歡的男人。」唐昀的聲音壓得很低,身子微微顫抖著,臉憋得通紅。
  「現在說什麼也沒用了,我們都快成了人肉餡兒了。」
  「要包也把我們包到一塊。」
  「哼,都到這個時候,你們還在說悄悄話!」門開了,店主一臉殺氣,闖了進來。
  店主來到案上,拿下剔肉刀,在案上磨了磨,然後來到唐昀面前,就要剝她的衣服。唐昀破口大罵,店主連打了她幾記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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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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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福叫道:「你先殺我吧,不要殺她。」
  店主冷笑道:「你肉糙,她肉嫩,我自然要先殺嫩的。」
  尹福急中生智,叫道:「她可是皇太后啊!你殺了她,朝廷要找你算賬的!」
  店主一聽,怔了一怔,慌得退後了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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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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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真的是慈禧太后?」店主睜大了一雙老鼠眼,瞪著唐昀。
  尹福叫道:「她的的確確是皇太后,皇家行列從西安往京城返,在潼關道上被少林寺的和尚劫駕,太后被劫少林寺,是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救回來,沒想到……」
  店主對尹福道:「你是她的保鏢?」
  尹福點點頭。
  店主揪著唐昀的頭髮道:「你說你是慈禧,那我問你,太后喜歡抽什麼煙?」
  唐昀答道:「我喜歡抽水煙。」
  「誰問你啦?」
  「我就是太后,因為宮裡頭不愛聽水煙這個詞,所以管水煙叫青條,也叫潮煙。」
  店主又說:「你在宮裡洗腳是怎麼洗的?」
  唐昀哀求道:「能不能把我放下來說,這樣吊著真不是滋味,我起來把衣服穿好。」
  店主冷笑道:「沒那麼多便宜事,現在落在我手裡,還想圖舒服,沒那麼容易,你就湊合著光□吧。別打岔兒,說說你是怎麼洗腳的?」
  唐昀悶悶地說:「我在宮裡的洗腳水是極講究的,當三伏了,天氣熱,又潮濕,那就用杭菊花煮沸後晾溫了洗,這樣清眩明目,全身涼爽,兩腋生風,不中暑氣,當三九了,天氣寒冷,那就用木瓜湯洗,使活血暖膝,四體溫和,全身暖如春。洗腳用的是銀盆,是用幾大張銀片剪裁好,拿銀鉚釘連綴而成的,中間是木胎,邊捲出來,平底,成斗形。銀盆可以防毒,木胎不易散熱,邊捲出來,可以放腿,平底容易移放,斗深為了泡腳。我每次洗腳都用兩個這樣的盆,一個是放熬好的藥水,一個放清水,先用藥水,後用清水。伺候我洗腳的是兩個宮女,我洗腳時往椅上一歪,先由宮女搓揉腳,腳洗完後,如果需要剪腳指甲,一個宮女手提羊角燈,單腿跪下照亮;另一個宮女也單腿跪下,把我的腳抱在懷裡細心地剪。」
  店主哼了一聲,說道:「再說說洗浴。」
  唐昀歎了一口氣,說道:「洗浴一般在晚膳後一個多小時,在宮門上鎖前。因為需要太監抬澡盆、擔水,連洗澡用的毛巾、香皂、爽身香水都由太監捧兩個托盤送來。太監把東西放下就走開,不許在寢宮逗留。司沐的四個宮女全都穿一樣的衣著,一樣的打扮,連辮根、辮穗都一樣。太監把澡盆等送到廊子底下,托盤由宮女接過來,屋內鋪好油布,抬進澡盆,倒入溫水。我坐的是一尺來高的矮椅子,四條椅腿很粗壯,共有八條小龍附在腿上,每條腿兩條龍,一條龍向上爬,一條龍向下爬。椅子背可以拿下來,也能向左或向右轉,椅子下面還有橫托板,是為了放腳用的。澡盆是銀的,用兩個澡盆,澡盆外形像個大腰子,中間凹進一塊。盆底有暗記,一個是洗上身用的,另一個是洗下身用的,不能混淆。托盤裡放著整齊的毛巾,二十五條一疊,四疊整整一百條,每次都是用黃絲線繡的金龍,一疊是一種姿勢,有矯首的,有回頭望月的,有戲珠的,有噴水的,毛巾邊上是黃金線鎖的萬字不到頭的花邊。由我自己解開上身的紐襻,四個宮女分四面站開,由一個宮女帶領,另三個宮女完全看帶頭宮女的眉眼行事。帶頭的宮女把毛巾浸在水裡,先撈出四條,擰乾後分發給其他三個宮女,然後一齊打開毛巾,平鋪在手掌上,輕輕給我擦胸、擦背、擦兩腋、擦雙臂。第二步是擦香皂,四個宮女一齊動手、擦完身體後扔下一條,再取再擦,鴉雀無聲。給我擦胸的宮女,要憋著氣工作,不能把氣吹向我的臉。擦淨身子後,還要塗香水,夏天多用耐冬花露,秋冬則用玫瑰花露,用潔白的純絲棉輕輕地在身上拍,要注意乳房下、骨頭縫、脊樑溝等處。最後,四個宮女每人用一條乾毛巾,再把上身各部位輕拂一遍,然後取一件編衫給我穿上。洗下身的用具絕對不能洗上身,上身是天,下身是地,地永遠不能蓋過天去;上身是清,下身是濁,清濁永遠也不能混淆。洗下身大致和洗上身一樣細密。洗完澡後,換上逍遙屐和睡衣睡褲,睡衣的前後襟和兩肩到袖口都繡有極鮮艷的牡丹花,兩條褲腿由褲腰到褲腳繡的也都是大紅花……」
  「哼,三十丟紅,四十丟綠,你那麼大年歲,還要穿花服,真是屎殼郎戴花——臭美!」店主不滿地說著,拎起屋角一個髒水桶,把桶裡的髒水都潑在唐昀身上。
  「我給您洗個澡。」她得意地笑著,露出兩排煙熏的黃牙。
  唐昀咬緊嘴唇,任憑髒水順著胸前流到臉上……
  尹福暗道:「你跟她講那麼多幹什麼?你又不是慈禧,怎麼知道她那麼多事情?」
  原來唐昀在京城時常跟丫鬟聊天,有個丫鬟與慈禧的貼身宮女茶子是同鄉,姐妹在一起時常議論宮中軼事,丫鬟嘴快,自然跟唐昀講了不少這些軼事。
  見唐昀不再吱聲,店主喜道:「看樣子你就是慈禧,那可中了。」
  「怎麼中了?」尹福問。
  「殺對了。」店主有些手舞足蹈。
  「究竟是怎麼回事?」尹福有些迷惑不解。
  店主道:「我以前就是宮女,因為有一次得罪了太后,被毒打一頓,趕出宮去。我沿街乞討,一路來到這裡,後來靠賣人肉包子紅火起來,今日真是冤家路窄,沒想到在這兒撞上了她。」
  說著,轉向唐昀道:「你末日來臨了,我要做一屜太后肉餡包子!」抄起剔肉刀,舉刀就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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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假慈禧第八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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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昀掙扎著來到火堆前,慢慢脫下了濕衣服,在火前烘烤著。  烤乾了衣服,穿在身上,頓覺暖烘烘的。她又脫下褲子在火堆前烘烤,她望著自己裸露的雙腿,白皙,嬌嫩,經火光一映,呈出玫瑰色的光澤,肌膚光潔,柔軟泛輝,她感到自豪。這時她忽然生出一種願望,要是被他看見……想到這兒,她覺得滿臉充滿著熱血,羞愧地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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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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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匡當」一聲掉在地上,店主瞪著雙眼,搖晃了一下,栽倒在地,悄無聲息。
  唐昀、尹福怔住了。
  一忽兒,門「吱扭」一聲開了,露出一個小姑娘的笑臉。
  她的臉紅撲撲的,像一朵牡丹,艷艷的,嫩嫩的。
  一股清香撲鼻而來。
  她就是昨晚在院內呷茶的那個小姑娘。
  小姑娘笑嘻嘻來到唐昀身邊,幫她解了綁,笑道:「大姐,受驚了。」
  小姑娘攙扶著唐昀出門,臨出門時,朝尹福擠了擠眼睛:「大哥,先忍一下,我去給大姐找一身像樣的衣服。」
  二人出去了,尹福看到門上有一個極細的孔,再瞧瞧店主,胸脯上滲出黑血。
  一忽兒,小姑娘走進來,笑嘻嘻地為尹福鬆了綁。
  「小姑娘,你是何人?為何來救我們?」尹福問。
  小姑娘嫣然一笑,說道:「我昨晚一進這客店,就聞到一股腥氣,知道這是個黑店。」
  尹福道:「你的嗅覺真靈敏,比我們強多了。」
  二人走出這間房屋,來到前院,正見唐昀穿戴整齊,如釋重負地走來。
  尹福又問小姑娘:「昨晚你怎麼又不見了?」
  小姑娘回答:「半夜裡來了一股賊寇,見我的馬上馱著財物,群擁而來,被我擊斃幾個,另有兩個逃去,我把他們追殺了。他們打著哥老會的旗號……」說到這裡,小姑娘又不吱聲了。
  唐昀問:「你是哪個門派的?」
  小姑娘眉毛一揚:「我是玉皇大帝派來的,天知、地知、我知。」
  「那你怎麼又回到店裡?」尹福問。
  「我見這個店是黑店,店主一臉殺氣,知道她是只黃蜂,不是省油的燈,我又見你們慈眉善目的,像是一對恩恩愛愛的夫妻,在外面旅行,我想店主要對你們下毒手,便趕回來看個究竟。」
  小姑娘的這番話,說得唐昀臉紅耳赤,心口「怦怦」地跳,尹福也不好意思地移開目光,故意看著屋瓦。
  三個人來到前廳,只見地上橫著夥計的屍首,尹福猜想是小姑娘所殺,沒有說話。
  出了客店,小姑娘飛身躍上她的那匹快馬,朝尹福、唐昀一拱手,說聲:「後會有期!」一夾馬肚子,快馬飛騰而去,揚起陣陣塵土,不久便消逝在無垠的土路上。
  「這小女孩真可愛!」唐昀由衷地讚歎著。
  「她一定是個有來歷的人。」尹福肯定地說。
  兩個人日夜兼程,逢人便打聽皇家行列的下落,後來一個商賈說,皇家行列已入河南境,在陝州一帶遭到土匪襲擊,此時已到了張茅鎮,於是二人朝張茅鎮走去。
  張茅鎮仍屬陝州屬轄,此地地勢狹窄,道路崎嶇,二人到達此處,已是晚間,突然下起瓢潑大雨,二人在泥中顛沛,異常困頓。尹福在泥中發現幾隻雜亂的鞋子,有士兵穿破的鞋子,也有一隻繡花鞋,他猜想這是宮中女眷的鞋子。
  「皇家行列肯定經過這裡。」尹福對唐昀說。
  唐昀點點頭,望了望傾盆大雨的天空,深深的黑暗籠罩著杳無人煙的山野,大雨密得像一鋪帷幕,形成顯出無數斜紋的雨牆,它鞭撻著、迸射著、淹沒著一切。
  「這個鬼天氣,附近也沒有一個避雨的地方。」唐昀恨恨地說。尹福朝前望去,見半山腰有個黑黝黝的小廟,驚喜地叫道:「唐昀,那裡有個小廟,咱們快到那裡去避雨。」說著,緊走了幾步。
  唐昀也想快走,沒想到腳下一滑,跌倒在地,腰岔了氣。
  尹福急忙走回來扶她。唐昀覺得腰使不上勁,急得用拳頭捶腿。
  尹福道:「別逞強了,我背你走。」說著,不由分說,把唐昀背起來,唐昀無可奈何,只得趴在尹福背上,她感到全身一陣溫暖,一股喜悅之情,使她忘記了雨淋和涼意。
  尹福終於走到了那個小廟的門口,殘破不堪的一個小廟,院牆頹敗,樹木乾枯,連廟門都沒有。
  尹福背著唐昀走進小廟,正北是一間殿堂,尹福走進殿堂,一片漆黑,殿堂內瀰漫著一股股潮濕發霉的氣味。
  尹福把唐昀放到地上,他摸索著,摸到了土地爺的塑像,摸到了供台,也摸到了一堆發霉的供果。
  唐昀說:「尹爺,你聽,有腳步聲。」
  尹福仔細一聽,果然有腳步聲,輕微、急促,帶有泥濺聲。
  「快躲起來。」尹福把唐昀又背起來,躲到塑像後面。
  腳步聲愈來愈近,進了廟院,進了殿堂。
  「多美的地方,天助我也!」一個男子的聲音,輕佻,浮躁。
  「算你這小子有福氣,終於找到這麼一個能避雨的地方。」這是一個少女的聲音,稚嫩的聲音透出幾分辣味。
  「寧在花下死,做鬼也風流。」這是那男子的聲音。
  「你這風流鬼,真是天下聞名!」這是那少女的聲音。
  唐昀覺得那男子和女子的聲音都熟悉,可一時又記不起來。
  「這裡不會有生人吧?」少女問。
  「這荒郊野山的,又是這麼一個鬼天氣,有誰能來,誰來誰就是刀下鬼!」男子狠狠地說。
  「皇家行列可能已到了英豪鎮,這次又讓西太后和皇上溜了,真掃興!」男子悶悶地說。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少女勸慰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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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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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子疑惑地說:「我們找了半天也沒找到慈禧那老鬼,真奇怪,有人說她讓少林寺的和尚劫持到少林寺去了。」
  「不會的,她一定喬裝躲在這皇家行列裡。」
  「你們萬里迢迢來這裡為何?」
  「尋找清宮護衛總管尹福較量,他殺了我們的義兄,我們與他有殺兄之仇!」少女的聲音冰冷。
  尹福在塑像後聽了,心頭一緊。
  男子又說:「八國聯軍派來的殺手也來起哄,他們要殺太后,可又保皇上。」
  少女道:「保皇上還不為了搞一個君主立憲,皇上是木偶,是傀儡。」
  男子道:「那日我正要殺皇上,卻被那個黛娜小姐沖了,到嘴的天鵝又飛了。」
  少女冷笑道:「你的心思哪裡在皇上身上,肯定在瑾妃的身上,你甭想哄騙我!」
  「不說那個了,咱們還是先快活一下吧。」男子撲向少女。
  少女靈活地一閃,男子撲了個空。
  「你老實說,你至今沾了多少朵花?惹了多少棵草?」
  「跟她們都是逢場作戲,只圖一時快活,沒有什麼真情實感。」
  「你對我也是這樣?」少女問。
  「咱們是千里有緣來相會,一見鍾情,一見如故,一見傾心……」
  「放屁!老娘可不是好惹的,任你攀來任你折,你有沒有聽說過這樣一句話:女人像一團火,弄不好就會被她燒死!」
  男人支吾道:「我只知道……女人像一口井……跳進去就休想出來……」
  少女幽幽地說:「何以證明你對我真心?」
  「你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讓我殺尹福,我就殺了尹福!」
  「你未必是他的對手!」
  「尹福是聾子的耳朵——擺設。他是董老公的徒弟,當初不服董老公,跟人家比武,結果磕掉兩顆大門牙。」
  尹福聽了,氣得發抖。唐昀見他動了真氣,伸過一隻手,緊緊揪住他的衣服,示意不讓他闖出去。
  「可人家尹福是清宮護衛總管、大內武術教頭,從來沒有打過敗仗,在江湖上是一跺腳三顫悠的人物,而你不過是一個採花賊!」
  「我採花說明我有本事,人家願意隨我,有的人想採還采不了呢。」男子抬高了嗓門。
  少女冷冷地說:「你不是說,我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嗎?你採了多少花,就給我磕多少頭。」
  「我也記不清了。」
  「那就磕數不清的頭。」
  「不行,那我的腦袋還要不要啦?」
  尹福唐昀都聽出來了,那男子正是花太歲。
  「磕吧,我給你數著。」
  「好,我磕!」男子應了一聲,運了運氣,跪了下來,朝少女連連磕頭。
  磕了一陣,男子停了下來,說道:「我腦袋發漲了。」
  「繼續磕!」少女聲音嚴厲。
  男子又磕起頭來,「砰砰砰」,磕頭聲在這夜晚沉重有力。
  雨,停了下來。
  男子又停了下來。
  「為何又停了?」
  「就這麼多了。」
  「不對,剛剛一百二十一下,你不是說天天採花嗎?」
  「哎喲,我的姑奶奶,我那是吹牛呢,你還真信哪!」
  「你不老實。」
  「我老實得都快麻木了。」
  「接著磕。」
  「我的腦袋實在受不了了,我是世上那種說得多做得少的人,善於誇誇其談。世上有一種人最可怕,他們言而不露,不動聲色,沉默寡言,一聲不吭,可卻滿腹殺機,一發制人便銳不可當。你沒聽說過,咬人的蚊子,不哼哼,不咬人的蚊子哼哼唧唧的。」
  「那我就滅了你這只花蚊子!」
  少女一揚手,男子悄無聲息地倒下了。
  他再也起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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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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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女瞬間不見了。
  沒有聲音,一片沉寂。
  過了有一頓飯的工夫,尹福聽聽沒有任何動靜,便扯著唐昀走了出來。
  雨停了,外面有些亮光透進來,唐昀發現躺在地上的那男子正是花太歲,他就是假扮臨潼縣令夏良材的那個人。
  尹福來到花太歲前,發現在他的額門上有一個深深的掌印,呈烏黑色,四周嵌有鴛鴦形。
  這就是駭人的鴛鴦指!
  少女不是鞦韆鵠,即是鞦韆鴻。
  「天山二秀」也在追趕皇家行列,圖謀不軌,心懷叵測。
  尹福思忖:那娘子說與我有殺兄之仇,我並未去過天山,也沒聽說過與「天山二秀」有瓜葛,那麼這殺兄之仇從何而來呢?
  唐昀哆嗦著道:「尹爺,我冷得很,渾身不由自主地發抖。」
  尹福道:「別是著涼了,剛才那麼大的雨,衣服都濕透了。」
  唐昀往前走了兩步,一個趔趄栽倒在地。
  尹福急忙上前扶住她。
  「我的腰還是使不上勁兒。」唐昀急得險些哭出聲來。
  尹福覺得她身上熱乎乎的,伸手去摸她的額門,滾燙似火。
  「你發燒了,一定是著了寒氣。」尹福說著,把她扶到牆壁前,把花太歲的屍首拖出門外,一會兒找了幾根斷木頭走進來。
  「必須把火生起來,你的衣服太濕了。」尹福又到外面找了兩塊石頭和一些碎樹枝、樹葉。他把木頭架好,把樹枝、樹葉墊在下面,把兩塊石頭用力一碰,碰撞出火星,點燃了樹葉、樹枝。
  殿堂裡漸漸暖和起來。
  「不會把賊人引來吧?」唐昀擔心地說。
  「現在管不了那麼多了。」尹福站了起來,走到門口:「你把濕衣服烤一烤。」
  「你到哪兒去?」
  「我出去找個盛水的傢伙,再弄點泉水來。」尹福說完,大踏步出去了。
  唐昀明白,尹福不願看到她脫衣服的窘狀,躲了出去。
  他真是個磊磊落落的君子,一個地地道道的老實人。唐昀不由得對他又增了幾分尊敬,她想到花太歲,感到人世間人與人真有天壤之別。
  唐昀掙扎著來到火堆前,慢慢脫下了濕衣服,在火前烘烤著。
  烤乾了衣服,穿在身上,頓覺暖烘烘的。她又脫下褲子在火堆前烘烤,她望著自己裸露的雙腿,白皙,嬌嫩,經火光一映,呈出玫瑰色的光澤,肌膚光潔,柔軟泛輝,她感到自豪。這時她忽然生出一種願望,要是被他看見……想到這兒,她覺得滿臉充滿著熱血,羞愧地低下了頭。
  四十多年以來,這雙柔潤豐腴的腿還沒有被一個男人看見過,它將永遠封閉在褲布裡,由嬌嫩到粗糙,由白皙到多皺,由豐腴到萎縮。
  她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悲哀和惆悵。
  殿堂外傳來腳步聲。
  她趕快穿好褲子。
  尹福端著一個破碗出現在門口。
  「我給你找來了一碗泉水,非常清涼。」他快活地說,雙目爍爍,好像看穿了唐昀的心思。
  「謝謝你。」唐昀感激地說。
  「何必這麼客氣!」尹福走進來,把一塊磚石擱在火堆旁邊,把那碗放在磚石之上。
  水開了,冒起小泡,泛著蒸汽。
  唐昀聞到一陣清涼的氣息,馨香,使人感到舒適。
  尹福端起水碗……
  「小心燙手!」唐昀急得大叫。
  「練功夫的不在乎這個。」尹福笑著吹溫了開水,服侍唐昀喝水。
  兩行熱淚撲簌簌落到碗裡。
  「你哭什麼,傻孩子。」尹福親切地望著她。
  「你真好,天底下再沒有比你好的男人了。」唐昀的眼前泛起一片光輝,似乎燒退了,身體充滿了氣力。
  她想站起來,但腰部一陣疼痛,又蹲了下來。
  「怎麼,腰還沒有好?」尹福放下空碗,怔怔地問。
  「嗯,岔氣了,真麻煩。」
  「你要不介意的話,我幫你順順氣。」尹福打量著她豐腴的細腰。
  唐昀巴不得他說這句話,爽快地點點頭說:「女人三不忌,一不忌父母,二不忌丈夫,三不忌郎中。」
  尹福按著她的腰說:「我可是郎中。」
  唐昀感到一陣舒服,笑道:「我知道你不會排錯座次。」
  尹福用雙手找到她的穴位,輕輕地按摩著,同時丹田運氣,借助氣功,攻她的腰位。一會兒,尹福鬆開手,叫道:「試試看。」
  唐昀活動一下,腰部果然不疼了,她在原地轉了幾轉,笑道:「你果然是個好郎中!是個合格的郎中,不是江湖騙子!」
  尹福說:「現在該你出去溜躂溜躂了,我該烤烤衣服了。」
  唐昀捶著自己的腦袋說:「我真該死,怎麼盡想著自己,忘記了郎中。我不用出去,我出去你難道不怕我被人劫持了嗎?我扭過就行了。」說著扭過身子,背對著火堆。
  尹福見她不願出去,只得脫下衣服在火堆前烘烤。
  唐昀聽到一陣腳步聲進了廟院,迅疾轉過身來,猛地看到尹福那健康黝黑的脊背,粗壯有力的雙臂。
  兩個凶神惡煞的和尚已經闖進殿堂,一個和尚叫道:「原來是你們殺了我們的師父!」
  另一個和尚叫道:「你們真是吃了熊膽了,竟敢對我們的師父下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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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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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和尚一齊朝尹福撲來。
  尹福不慌不忙,一手夾住一個,一縱身,將兩個和尚甩了出去。
  兩個和尚被甩出有一丈多遠,一個頭撞在牆壁上,腦袋掛了彩;另一個栽倒在地上,左胳膊骨折了,兩個人「哇哇」叫著,衝出廟院。
  尹福迅速穿好衣服,對唐昀說:「此地不能多待,蓮花寺的和尚說不定蜂擁而來,咱們快走!」
  尹福扯著唐昀飛也似離開這座破廟,這時天已漸漸亮了,東方透出魚肚白,經過雨洗的山野到處一片青翠。
  兩人往東跑了一程,但聽遍野蕩起一片吶喊聲,在這初晨的山野蕩起一片回聲。
  蓮花寺的大批和尚到了,他們就像一張大網,遮住了這山上的一草一木。
  尹福拉著唐昀飛奔,跑著,跑著,「撲通」一聲,兩個人栽進一個黑窟窿裡,落在深兩丈的地穴裡。
  這是一個專門用來捕獲獵物的陷阱,洞內潮濕,陰暗,氣味難聞。尹福用手一抓,抓著了唐昀的衣服,可是沒有任何反應,原來她摔昏過去了。
  尹福看到前方有一雙亮晶晶的東西,一閃一閃,閃爍著幽藍色的光芒。
  他仔細聽了聽,有粗粗的喘息聲。
  「你是誰?」尹福大聲問。
  沒有人應聲,只傳來「嗷」的一聲。
  尹福警覺地朝前移動著身子,一把摸到一個毛茸茸的東西。他嚇得後退了幾步,問道:「你是人還是鬼?」
  那東西「嗷嗷」叫著,朝尹福撲來。尹福一閃身,往旁邊一躲,那東西絆在唐昀身上,栽倒在地。
  尹福騎了上去,掄拳便打,那東西很快一動不動了。
  尹福仔細辨認著,原來是一隻金錢豹,一隻疲憊不堪的豹子,也不知道它何時陷入這地穴。尹福只知道它雖然兇猛不可一世,但是一到了這步田地,便不堪一擊了。
  尹福扶起唐昀,他摸到把血,原來剛才金錢豹栽倒在地時,爪子碰傷了唐昀的臉。
  唐昀漸漸甦醒過來,她看到此情此景,苦笑著說:「看來咱們兩個是同命相連。」
  尹福笑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唐昀看到金錢豹,她先是一驚,後來發覺它是一隻死豹,笑道:「它是咱們的殉葬品。」
  「誰給誰殉葬還不清楚呢!」尹福歎了一口氣,仔細打量著這兩丈多深的陷阱。洞底有十尺多長,六尺多寬,洞口直徑只有三尺,洞壁潮濕、光滑。洞口外一片藍天,天已經大亮了。
  「咱們這真是坐井觀天了。」尹福喃喃地說著,用手觸摸著洞壁。
  「這豹毛怎麼都脫落了?」她吃驚地叫著。
  尹福過來摸了摸,摸到一堆白蛆,原來豹子的後背都腐爛了。
  「這是一隻病豹,豹肉不能吃。」尹福肯定地說。
  唐昀絕望地大喊:「救救我們!救救我們!」
  尹福慌忙掩住了她的嘴。
  「蓮花寺的和尚正在找我們,你一嚷,還不是把他們招來了。」
  「又不是我們殺的花太歲,他們憑什麼追殺我們?」
  「你怎麼耍起小孩子脾氣來了,這是什麼年頭?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
  「我才不怕那幾個野和尚!」
  「不是誰怕誰,咱們落到這個地步,插翅難逃,還不得由人家擺佈!」尹福有點火了。
  「你不是會躥跳術嗎?發氣功跳一下不就出去了?」唐昀也不客氣,回敬道。
  「你懂個啥!那武術和氣功又不是吹出來的,練功是有限度的,又不是《西遊記》裡的孫猴子,一個觔斗能翻十萬八千里。」尹福朝她咆哮道。
  「我懂個啥?你知道個屁!你要有《七俠五義》裡鑽山鼠徐慶那兩下子,鑽出一個洞來,不也一樣能出去。」
  「你再胡勒勒,看我扇你!」尹福氣得兩眼冒火,衝了上來。
  「你扇,你扇!你一個老爺們兒欺負一個娘兒們,充什麼好漢,有把兒的欺負沒把兒的,說出去讓人家笑掉大牙……」唐昀氣得全身發抖,硬挺著身子湊上前來。
  尹福看到她那淌著血的臉,高舉著的手掌放下了。
  洞口出現幾張形形色色的嘴臉,只有兩個是一樣的,光禿禿的腦袋和齜著牙的大嘴。
  「喲,兩口子在下面吵嘴了!」
  「別盡練嘴皮子不動手呀!」
  「枕頭風一刮就全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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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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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蓮花寺的和尚包圍了這個陷阱。
  唐昀一股無名火一下子燃到洞口:「嘿,你們這幫禿驢在這兒轉什麼磨?還不回廟裡啃你們那些青菜葉去!」
  「風景這邊獨好!」一個大胖腦袋笑嘻嘻發出渾厚的聲音。
  「讓他們嘗嘗鮮,讓這小娘子見見陣勢。」又一個和尚怪裡怪氣地說。
  洞口擠滿了肥碩的屁股。
  唐昀氣得趕緊扭過臉去,將身子緊貼在洞壁上。
  「嘩嘩嘩」、「哧哧哧」,一陣亂屎急尿傾盆而下,騷臭氣充溢著洞穴,洞內簡直成為一個茅廁。
  尹福叫道:「你們為何而來?」
  「仇將仇報!」一個和尚回答。
  「有何仇緣?」
  「你們殺了我寺的住持花太歲!」
  「你們弄錯了,殺花太歲的是『天山二秀』鞦韆鵠或鞦韆鴻,不是我們。」
  「何以見得?」
  「你們去看看,花太歲屍首的額門上有一個鴛鴦指印,那是『天山二秀』的絕活兒。」
  一個和尚道:「剛才只顧了悲傷,沒有細看,咱們派個人瞧瞧去。」
  洞口沒了動靜,一會兒,有腳步聲傳來,一個和尚道:「不錯,住持額門上有鴛鴦指印。」
  「原來是『天山二秀』干的,我看到這姐妹倆扮成宮女,已混入皇家行列了。」
  尹福聽了,心頭一震:難道皇家行列離此地不遠,昨夜秋家一個女子還在廟內,怎麼這麼快就混到皇家行列裡去了。
  「那咱們去殺她們。」一個和尚道。
  「咱們這麼多人未必是她們姐妹的對手。」又一個和尚犯愁道。
  「叫她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把實情告訴那個榮總督,咱們來個借刀殺人。」
  「她們究竟要殺誰?」
  「鬼知道,昨日白天她們中的一個還與住持打得火熱,共商對策,不知什麼緣故,晚上就翻了臉。」
  「真是最狠不過婦人心!」
  和尚們離開洞口。
  尹福叫道:「你們救我們出去呀!」
  一個和尚在洞口叫道:「你們在這風流穴裡不是好快活嗎?」
  尹福叫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勝造十七級糊塗(浮屠),與我們也沒關係,我們本來就不是真和尚,我們是一群土匪,前幾年殺了蓮花寺的和尚,占廟為王,做起假和尚來了!」那和尚說完,大搖大擺地走了。
  死一般的沉寂。
  唐昀感到了陣陣窒息,連日的奔波和折騰已使她疲憊不堪,那些驚險故事,曲曲折折、跌宕起伏、險象環生的情節,那些令人屈辱、令人羞愧的窘境和險遇,使她心悸不已。為了救義父,救那個顛沛西疆的垂死老人,她一直以極大的耐力忍受著這一切,將生死置之度外。如今終於落進這口枯井裡,一口名副其實的陷阱,她覺得自己一生都像沉在井底,峨眉山、青城山固然美麗,可是自己卻與世隔絕,在道家的這口井裡度過了韶年,在北京王府,她也被鎖在充溢著脂粉氣的井裡,好容易逃出了香井,又陷入假扮太后的井中,一路上她似被一雙雙眼睛注視著,審度著,被五花大綁地捆在香車上,寶馬香車,縱是滿腹哀怨,恰似秋雨隨秋風。但在東歸途中,她真正結識了尹福,這個地地道道的男人,他的英武,他的智慧,他的堅強,他的人品,確實使她心旌飄蕩。她企望著,希冀著這個真正的男人能夠帶她逃出這口井,帶她奔往自由自在的天地,呼吸新鮮的空氣,不要任何束縛,連鮮花的簇擁也不要,而要頂天立地,赤條條來去無牽掛。可是沒想到在離開少林寺,剛剛脫離那腥風血雨包圍的黑店後,又一頭栽進了這個更加狹隘的陷阱。
  人生大概就是一場夢,人的命運似乎是不可抗拒的,她本是一個無神論者,面對現實反倒有點信命了。
  一口真正的井,潮濕,陰暗。
  尹福陪伴著她,陪伴她走向死亡,殉葬品是一隻剛勇無比的金錢豹。這可憐的豹子曾經是狂嘯山野、獨往獨來的野種,那樣瘋狂不可一世,可是在這口井裡,它也無能為力,這裡就是它的歸宿。
  「尹大哥……」唐昀哆哆嗦嗦地叫著。
  尹福還是第一次聽到她叫出這三個字,親切,真實,溫情脈脈。
  「你想說什麼?」尹福把目光從洞口移向她。
  「你怕死嗎?」
  尹福搖了搖頭。
  「我也不怕,只不過就是覺得窩囊了點。」唐昀小聲地說。
  「或許還有希望,如果那幫和尚裡有個有良心的,或許路人經過這裡,或許設置陷阱的獵人來到這裡……」尹福張開想像的翅膀,盡力安慰她。
  唐昀淡淡一笑,這種笑在尹福看來十分淒涼。
  「沒有吃的,喝的,可怎麼辦?」唐昀問。
  「有這隻金錢豹,還能抵抗一陣子。」尹福充滿信心地說。
  「這只豹子……」唐昀望了望倒在一邊的金錢豹,「它已經爛了,長蛆了。」
  「閉著眼睛吃吧。」尹福默默地說。
  唐昀看了看金錢豹,感到一陣噁心。
  三天過去了,還是沒有第三個人光臨這口陷阱,金錢豹的肉已被吃去一半,唐昀始終沒有吃一口豹肉,又累又餓,加上發燒,她昏過去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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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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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福無可奈何地望著這個倔強的老姑娘,唐昀臉上失去了往日的丰采,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像起了一層皮炎,兩隻大眼睛顯得更大,黯淡無光。
  「唐昀,還是吃塊豹肉吧。」
  唐昀沒有說話,她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又過了一天,唐昀費力地爬到尹福身邊。
  尹福把身體朝她靠近了一些。
  「尹……大哥,你……不討厭我吧?」唐昀的眼睛死盯著尹福的眼睛。
  尹福覺得,那是兩口深不可測的井。
  尹福搖了搖頭。
  「那你親一親我……」
  尹福俯下身在她那蒼白的臉頰上親了一下,冰涼,柔滑。
  唐昀露出了一絲苦笑,臉上依舊沒有血色。
  尹福想,如果要是在平時,她的臉一定紅得像盛開的紅玫瑰。
  唐昀重重地呼吸了一下,又說:「尹……大哥……」
  「我聽著呢。」
  「我……死後,你就吃我的肉……喝我的血……或許……還有希望……這是我……心甘情願的……」
  「不!」尹福堅決地搖了搖頭。
  唐昀聽了,幾乎要流出淚來,但是哪裡還有眼淚。
  「你吃了我的肉……喝了我的血……我們就融合在一起了,我們就是一個人了……」唐昀吃力地說,顯得呼吸急促。
  尹福完全被感化了,他覺得眼前這個女人簡直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精靈,一個偉大聖潔的精靈。他想對她說,我也喜歡你,我對我的夫人是一種感情,對你又是另一種感情。但是他沒有說出口,因為在他面前彷彿出現了一個高大的屏障,那屏障就是他夫人的身影,高大、挺拔。他的夫人是一個勤勞、溫順、賢良的女人,逆來順受,把全部的愛都獻給了他,替他挑起家庭的重擔,撫養幾個孩子長大成人。她把對丈夫的愛都傾注在縫衣做飯、伺候老人上面,尹福在宮中教拳,在王府服役,在武館授徒,整日在外奔波,家裡上上下下、裡裡外外都是由夫人主持,如今她也許帶孩子避難鄉間,眼淚巴巴地盼著丈夫回來呢。尹福想起二十歲那年,一頂樸素的花轎把這個秀氣的鄉村姑娘接進家門,鬧洞房的親友賓客一走,便偷偷揭開了新娘的遮蓋,新娘滿臉淚痕,像殘蠟一般。尹福感到十分奇怪,問道:「你怎麼了?」
  新娘沒有說話,搓著雙手,絞在一起。
  「不滿意這門親事?」
  新娘又搖搖頭。
  「那到底是為啥?」尹福如同進了迷魂陣。
  新娘見尹福有點著急,小聲說道:「女人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俺隨了你,可都交給你了。」
  尹福著急地說:「我不是雞,也不是狗,我待你就像待我親媽一樣。」
  新娘一聽,「撲哧」笑出聲來,嗔怪道:「誰說你是雞狗,俺是說你要待俺好,別跟孫猴子的臉似的,一天三變。」
  尹福笑著說:「我是豬八戒的臉,三十六變也變不了模樣。」
  新娘咯咯地笑了,撒嬌地依偎到尹福懷裡……
  幾個孩子呱呱墜地,尹福要接替師父董海川擔任肅王府護衛總管了,臨出門時,夫人一直送到胡同口,一雙手拽著尹福不放。
  「挺大的人了,讓人瞧見!」尹福前後左右瞧著。
  「王府裡花花綠綠的女人有的是,別瞧花了眼,忘記了糟糠之妻。」夫人撇著嘴。
  「不會的,人家都是金枝玉葉,哪能看得上咱們這滿腦袋高粱花子,滿肚子油條的人?」
  「那可說不準,王八看上綠豆,有時就對上眼了。」
  「還是家裡的炕暖,再說我不是那種尋花問柳的人。」
  「自古道,英雄難過美人關,自古美人慕英雄。你這儒儒雅雅的,白臉小生一樣,說不準哪個小姐就瞧上了你。」
  尹福想到這裡,臉上火辣辣的,唐昀的癡情確實讓他動心,有生以來他還沒有見過這種癡情的女人,她就像一片潔白的羽毛,聖潔無瑕,沒有一塵之染。
  洞口傳來了腳步聲。
  沉重,沉得讓人發慌,重得讓人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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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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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福興奮得發狂,他想大聲喊救命,可是不知怎的卻喊不出聲來。
  唐昀的臉上似乎有了血色,湧漲了幾下,高興得昏了過去。
  尹福拚命克制住自己,站了起來。
  洞口露出了一張老人威嚴的臉龐,花白頭髮和鬍子瑟瑟抖動,古銅色的皮膚,一雙銅鈴般的大眼睛,充溢著果敢和智慧。
  「你們怎麼在裡面?」老人驚訝地問。
  尹福終於說出話來:「快救救我們,她已經不行了。」
  老人消失了。
  尹福的心懸了起來,像在空中飄遊。一會兒,老人把一棵樹木放入洞內,尹福緊緊攀住樹木爬了上來。
  老人一副獵戶裝扮,腰間圍著一張豹皮,閃閃發光,還掛著一個葫蘆。
  「老人家,下面還有一個女人,我已經沒有力氣把她背上來了。」尹福說。
  老人輕輕一跳,落到洞底,他見唐昀仍在昏迷之中,拿起葫蘆往她嘴裡灌了一些酒。一會兒,唐昀醒了,見是個慈祥的老人,喃喃地說:「老伯伯,謝謝您,救我……」
  老人背起唐昀,順著樹木爬了上來。
  「到我那裡去,你們一定是餓壞了。」老人背著唐昀朝樹林深處走去,尹福跟在後面。
  在樹林裡走了約有二里,在亂石中出現一個小窩棚,棚上晾著狼皮、鹿皮、豹皮等物。幾個人走進小窩棚,老人把唐昀放到鋪滿獸皮的地鋪上,請尹福坐到一邊。然後來到窩棚外燒起一個小篝火,抓來一把米,放在一個鐵桶裡,架在火上煮起來。
  尹福見這小窩棚東西狼藉,角落裡放著利斧、弓箭、大刀等物,窩棚左側放著幾個酒缸和菜壇。
  一會兒,老人端著熱氣騰騰的鐵桶走了進來。
  「你們的肚子空,先喝一點稀粥。」老人說著,把木桶放到一個小飯桌上,從桌下摸出兩個破瓷碗,用袖口擦了擦,把粥盛到碗裡,一碗遞給尹福,另一碗端到唐昀嘴邊,服侍她喝下。
  一碗粥落肚,尹福頓時覺得有了生氣。尹福拿起鐵桶,還想往碗裡倒,被老人攔住。
  「一下子不能喝得太多,肚子受不了。」老人認真地說。
  尹福只好放下了鐵桶。
  老人從懷裡摸出一個大銅頭煙斗,把煙袋子解開,裝滿了煙葉末,點燃了,「吧嗒吧嗒」吸起來。
  尹福覺得這煙好香,心裡癢癢的。
  「你們怎麼落到這個陷阱裡?我是用它來捕野獸的。」老人不緊不慢地問道。
  尹福道:「我們從河南來,要到北京去,晚上趕路匆忙,沒想到掉了進去。」
  「有多少天了?」
  「五天了吧?」
  「算你們命大,命不該絕。」
  「老人家,我這妹子還在發燒,淋了雨,凍著了,身體十分虛弱。」尹福看了一眼唐昀。唐昀面色依然蒼白,雙目無神。
  老人放下了煙斗,來到唐昀面前,用粗糙的手摸了摸唐昀的額門,又摸了摸她的手腕。
  尹福見老人沒有說話,只是緊鎖眉頭。問道:「她怎麼樣了?」
  老人歎了一口氣:「她是富貴人家的身子,現在受了涼氣,底氣很虛,十分危險。」
  「有什麼辦法醫治嗎?」尹福急切地問。
  「我用祖傳秘方試試看。」老人說著,在一片獸片中翻出一個小瓦罐,把葫蘆裡的酒倒了一些在罐裡。
  老人扶唐昀坐了起來,讓她面向棚壁,然後對尹福說:「你把她的上衣脫下來,露出後背。」
  尹福幫唐昀脫了上衣,老人暗暗發功,一股股氣吹到罐內,一會兒,罐內躥出幽藍的火苗。老人猛地把瓦罐扣住唐昀的後腰,瓦罐緊緊箍住唐昀的皮肉,老人端坐在唐昀背後,用兩隻手在她背上按摩,口中連連吹氣,一股股氣浪襲向唐昀全身。
  尹福發現老人的額上滲出冷汗,漸漸唐昀也全身大汗淋漓,後背由淡青色變為淡黃色,再由淡黃色變為粉紅色……
  老人長吁一聲,摘掉瓦罐,說了一聲:「好了。」
  尹福正要上前幫唐昀穿上衣,被唐昀攔住,她活動自如地穿好上衣,臉上露出笑容,說道:「身上感覺舒服多了,只是渴得很。」
  老人又燒了一鐵桶水,遞給唐昀,唐昀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全都喝光。
  老人道:「你們在我這裡歇息幾天,先把身子養好,然後再趕路。」
  晚上,老人準備了一頓豐盛的野餚,有野兔肉、炒蘑菇、炸山雞、窩窩頭。尹福和唐昀吃得很開心。
  老人多喝了點酒,興致勃勃聊起他的故事,他是世代獵戶,已在這山林中棲息打獵七十八年。他在五十歲上下娶了一個村戶人家的女子當老婆,兩年後生下一個男孩。男孩長得活潑可愛,一見獵槍就興奮,幾個月就會叫爹叫娘,把老兩口喜得歡蹦亂跳。這小傢伙成了老兩口的寶貝,當娘的沒有奶,老爺子就跑到幾十里外弄牛奶、羊奶。三歲時,小傢伙長得跟一頭小牛犢子一樣。這三口之家生活在荒山野外,就像是一個歡樂的小王國,歡聲笑語,不絕於耳。老爺子打了野兔,先放在籠子裡,供小傢伙玩耍。老爺子打了豹子,先把豹皮扯下來給小傢伙做皮衣裳。小傢伙挺著「小茶壺」往老爺子嘴裡撒尿,老爺子都覺得這簡直是甘泉。有一天,老爺子出外打獵回來,一走進小窩棚,可嚇呆了。老婆直挺挺躺在那裡,脖子上的血汩汩地流,淌了一地。她手裡緊緊攥著一柄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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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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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爺子發現窩棚附近有血跡,他沿著血跡走了半里路,在一個土坑裡,發現了他兒子血肉模糊的屍首,肢體分離,顯然是被豹子叼走了。
  他明白了,豹子叼走了兒子,當娘的在悲慟之中,用刀子割破喉管自盡了。
  這個家毀了,老爺子眼前一黑,撲倒在地上。
  從那時起,他下決心殺掉世上所有的豹子,為兒子為老婆復仇。
  於是他在這山林裡處處設下陷阱,置那些凶敵於死地。
  多少年來,他不知射殺、捕滅了多少只豹子,豹皮賣了一張又一張,「小金庫」裡銅板一疊高過一疊。
  那只與他有家仇的豹子也不知逃向何方,或許已在他的槍口之下,或許已在他的陷阱裡活活餓死,如果這只豹子僥倖脫身,但是它的子孫也未必能逃脫死亡的命運,有的可能已被他脫了皮,成為某個富貴人家的椅墊、背墊,每想到此處,老爺子倒感到有一點寬慰。但是每當他看到別人攜妻背子親熱幸福的情景,心裡就不是滋味,於是他不再輕易出門,而把自己鎖進這山林裡,過著野人一般的生活。
  尹福和唐昀聽了這飽經滄桑的老人的敘述,感慨萬分,他真是一位有著大喜大悲具有傳奇色彩的老人,他的遭遇引起了尹福和唐昀的極大同情。
  唐昀關切地問老人:「您為什麼不從這深山老林走出去,您或許還能再找到真正的幸福,找到愛情,尋覓到人類的溫暖,不然太淒苦了。」
  老人苦笑了一下,皺紋舒展開來:「姑娘,你要知道,人類原本就是從猴子進化而來的,他們原本就生活在密林中,靠尋找果子為生,樹木就是玩具,以泉為飲,以洞為宿處。」
  「可是您要知道,人類已經進步了啊!」唐昀睜大了眼睛。
  老人的眼睛閃爍著,說:「人類有美好的情感,但也有卑鄙、殘忍、庸俗的一面,我正是逃避這種俗氣和惡氣,才與妻兒躲進這深山老林,我寧願與樹林為伴,也不願涉世一步。」
  尹福和唐昀告別老人後,才想起忘記問老人的姓名了。
  「他大概從來就沒有名字,名字不過是一個人的標號,他既然離開了人類,還要名字幹什麼!」唐昀淡淡地說。
  兩個人迅疾趕路,逢人便打聽皇家行列的下落,知道皇家行列經英豪鎮,過澠池縣,已進入崤山。
  氣勢磅礡的秦嶺山脈,橫亙在中國中部,它自陝西東來,進入河南境內後,呈扇形向東北和東南方向展開,構成面積廣大的豫西山地。其北便是崤山,南為伏牛山。
  崤山位於洛寧縣北,西北接陝縣,東接澠池,延伸於河洛之間。崤山素以險峻而著名,古代常與函谷關並稱為「崤函」之塞,《呂氏春秋》把它列入天下險要的「九塞」之一。
  尹福和唐昀夜晚登崤山,真正領略到崤山之險。背後壁立的山峰簡直高聳到天上去了,從腳到頂,全是蒼黑的岩石。有些地方非常突出,好像就要崩下一樣;有些地方又凹了進去,如同裡面有幽深的巖洞似的。岩石上下的縫隙裡,到處長著枝椏彎曲的野生雜木,看起來極像巨人身上生長的粗毛一般。再塗上一層蒼茫的夜色,陰影朦朧,更顯得凶殘唬人了。
  「皇家行列怎麼選擇了這麼一條險道?」唐昀小心地望著四周,有些膽怯地問。
  「可能是必經之路。」尹福一邊回答,一邊披荊斬棘摸索前進。
  「這裡有一隻鞋子。」唐昀叫道。
  尹福拾起那只鞋子,是一隻已經爛掉幫子的繡花鞋,鞋面泥濘不堪,鞋的前頭已露出一個洞。
  「他們真是經過了這裡。」唐昀驚喜地叫道。
  尹福正走著,不小心被什麼東西撞著了,連忙退了回來。
  唐昀也看見了,前面的一棵歪脖槐樹上,影影綽綽吊著一個人,晃晃蕩蕩,白呼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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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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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人?」尹福說道。
  只有風聲淒厲的呼嘯。
  尹福見沒人應聲,大著膽子走上前去。
  原來是一個吊死的宮女,一身雪白的衣裙在風中瑟瑟抖動,赤著一隻腳。
  「是個宮女。」尹福招呼著唐昀。
  唐昀大著膽子走上前,仔細端詳著吊死的宮女。
  她為什麼要吊死呢?是因為勞累得受不了呢?還是因為受了屈辱?
  「鬼知道,看來皇家行列離我們不遠了。」尹福望著幽黑的山谷說。
  「砰……」傳來清脆的槍聲。
  「砰,砰,砰……」槍聲震盪著山谷,發出沉悶的回聲。
  尹福大驚失色,自語道:「這是洋槍,難道洋人的軍隊到了這裡?」
  二人迅疾朝響槍的地方奔去。
  跑了約有二里路程,二人終於看到幾個狼狽不堪的清兵。
  尹福上前揪住一個清兵問道:「前面發生了什麼事?」
  那兵丁氣喘吁吁地答道:「中了洋兵的埋伏。」
  尹福側耳聽了聽,槍聲並不密集,好像並沒有幾枝槍,發槍聲來自右邊的山頂。
  尹福放開那個兵丁,與唐昀往前跑了幾步。這時聽到有人喊話:「大清帝國的君臣,你們聽著,你們必須交出慈禧,是死是活都行,如果不交出來,我們就要開炮了!」
  這是一個洋女人的聲音,中國話說得比較含混,嗓音十分洪亮。
  唐昀道:「洋人怎麼到了這裡?連洋炮都帶來了。」
  尹福想起李瑞東曾對他講的那個意大利黛娜,她的主子因為在清王朝賠款的分贓中覺得受了委屈,妄圖殺害慈禧,釀成中國更大的內亂,想從中漁利。
  皇家行列中有人在回話:「不要開槍,慈禧太后被少林寺的和尚劫走了,現在不在這裡,你們千萬不要開炮!」
  尹福聽出了,這是太監總管李蓮英的聲音。
  「你們不要騙我們,慈禧就在隊伍裡!」又是那個女人的聲音。
  尹福對唐昀說:「洋人如果開炮,皇家行列肯定損失慘重,況且行列裡還有不少女眷。你在這裡守候,我去山頂想法弄掉洋炮。」
  唐昀說:「我也跟你去。」
  尹福見她主意堅決,於是帶她飛快朝右側山頂奔去。
  二人剛跑到山腰上,洋炮響了,驚天動地,一股股硝煙冉冉升起。
  傳來宮女、宮眷哭喊聲。
  又傳來那洋女人的聲音:「如果不交出慈禧,我們就不斷開炮!」
  尹福、唐昀終於攀上了山頂,正見有個洋女人威風凜凜地立在高處,正指揮炮手們開炮,一共有三尊洋炮,炮手都是中國人。
  洋女人身年黑袍,正全神貫注地指揮和喊話,她萬沒有想到山下鑽出兩個人來。尹福猛地衝上前去,迅疾衝到洋女人身後,一掌將她推了下去。
  洋女人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滾下山去。
  尹福和唐昀揮拳與炮手們混戰,那些炮手都是黛娜用銀兩雇來的,無心戀戰,見黛娜栽下山去,三拳兩腳,抵抗一下,四散奔潰。
  尹福見這洋炮十分珍貴,向山下喊道:「我是清宮護衛總管尹福,現在已奪取了洋炮,洋鬼子已經被我趕跑了,你們快派人上來拖走大炮!」
  皇家行列的人一聽是尹福,驚喜萬分。
  李蓮英喊道:「你真是尹爺嗎?」
  尹福回答:「我就是尹福!」
  「那太后呢?」
  「太后就在我身邊,我把她救回來了!」
  「請太后說話!」
  唐昀朝前走了幾步,向山下喊道:「諸位辛苦了,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我回來了!」
  皇家行列一片沸騰,兵士們刀槍齊舉,人群爆發出「皇太后萬歲,皇太后萬萬歲」的歡呼聲。
  「砰……」槍聲響了,唐昀搖晃了一下,栽倒在尹福身上。
  尹福向響槍的方向一瞧,原來山崖下面十幾尺處有株崖松,有個黑影竄來竄去。
  尹福手一揚,幾支飛鏢擊了出去,那黑影不見了。
  尹福想:那洋女人栽下去後,可能落到松樹上,剛才一定是她放的黑槍。
  尹福扶起唐昀,唐昀的左胸中了槍,鮮血透過衣衫滲了出來,她微笑著瞧了瞧尹福,昏了過去。
  「是誰放黑槍?太后怎麼樣了?」是李蓮英的聲音。
  尹福叫道:「太后受了傷,快請御醫上來!」
  尹福把唐昀平放到崖頂上,撕下自己的衣衫為她包紮了傷口。
  一會兒,李蓮英帶著御醫和幾個太監跑上山崖。御醫查視一下傷口,又給唐昀號了號脈,說道:「子彈還在裡面,需要動手術取出彈頭,這山頂風太大,還是下去做手術吧。」
  尹福背起唐昀,幾個人魚貫下了山,回到皇家行列。
  光緒皇帝、隆裕、瑾妃等人來探視,都被御醫擋在臨時搭起的帳篷外。
  唐昀躺在一塊木板上,在搖曳的燭光下,她的臉色蒼白,雙目緊閉。
  御醫望著唐昀,緊鎖雙眉,遲遲不動手。尹福見他臉上滿是汗珠,有些疑惑,問道:「為何還不動手?」
  御醫喃喃地說:「麻醉藥包在路上跑丟了,動手術沒有麻醉藥可怎麼辦?」
  眾人一聽,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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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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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蓮英埋怨道:「你這個馬虎鬼,怎麼把藥包丟了?」
  尹福道:「彈頭若不取出來,傷口就會化膿,太后可就危險了!」
  李蓮英知道這個太后是假的,繃著臉道:「當年關公不是也沒有上麻藥而刮骨療毒嗎?沒有藥也對付了。」
  御醫點點頭,扒開唐昀被鮮血滲濕的衣衫,露出傷口。他把手術刀在燭火上烤,然後用力剜出那個彈頭。
  「啊!」一聲慘叫,悲天慟地,唐昀疼得醒了過來,並立起身來。
  尹福緊緊攥住她的手,攥得出了汗。
  李蓮英瞪了尹福一眼。
  御醫輕輕扶倒唐昀,在她傷口處敷了一些藥,然後用繃帶包好。
  尹福走了出來,正碰上李瑞東。
  「哎呀,尹爺,可把我想死了。」李瑞東用他那粗大的手按著尹福的肩頭。
  「你的擔子不輕啊!」尹福說。
  「這一路上,哎,真是一言難盡!」
  皇家行列在這山腰上歇息了半宿,第二天一早便又出發了。
  唐昀的傷口沒有化膿,只是發低燒,緊一陣兒慢一陣兒地呻吟不止。
  皇家行列出了崤山,經過洛陽,到達鄭州,接到電報,李鴻章病歿。當晚李蓮英遞給唐昀一份撫恤的上諭,讓她宣告。唐昀傷口痊癒,精神好了許多。她看了看上諭,只見上面寫道:「大學士一等肅毅伯直隸總督李鴻章,器識湛深,才猷宏達。由翰林倡率淮軍,戡平發捻諸匪,厥功甚偉,朝遷特沛殊恩,晉封伯爵,翊贊綸扉,覆命總督直隸,兼充北洋大臣,匡濟艱難,輯和中外,老成謀國,具有深衷。去年京師之變,特派該大學士為全權大臣,與各國使臣妥立和約,悉和機宜。方冀大局全安,榮膺懋賞。遽聞溘逝,震悼良深!李鴻章著先行加恩照大學士例賜恤,賞給陀羅經被,派恭親王溥偉帶領侍衛十員,前往奠醊,予謚文忠,追贈太傅,晉封一等候爵,入祀賢良祠,以示篤念藎臣至意。其餘飾終之典,再行降旨。」
  唐昀問李蓮英:「皇帝有什麼意思沒有?」
  李蓮英道:「他就不用看了。這裡還有一個名單,也一起宣讀。」
  唐昀看了一眼那名單:「王文韶署理全權大臣。袁世凱署理直隸總督;未到任前,命周馥暫代理。張人駿調山東巡撫。」
  「這名單他也不用看了嗎?」唐昀淡淡地問,她為這個空頭皇帝受此冷遇感到不平。
  「這個名單皇上看過,他對袁世凱陞官不滿,拿紙筆畫了一隻烏龜,背上寫了『袁世凱』三個字,然後又撕掉了。」李蓮英說完,退了出去。
  唐昀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想起正在新疆的義父,這個歷經滄桑的老人可能已經入睡了,老人家每晚總是睡得早,早晨起床也早。在京城時老人家睡在溫暖的錦裘中,如今可能只好睡在冰涼的席上。
  義父平時喜歡讀的書是《資治通鑒》。他也讀小說,但喜歡讀《西遊記》《鏡花緣》《聊齋誌異》等狐仙神鬼類的小說,偶爾也看一看《蜃樓志》《玉蒲團》等淫書。他還工於書法,不論誰請他寫字,都認真完成,總是讓側福晉在紙上打好粉線格子,然後工工整整地寫。他經常寫的橫幅是「端正和平」四字,落款不寫姓名和年月。他訥於言詞,說話甚少,親友和兄弟們在一起時,總是聽別人說話,他只是「嗯、嗯」地表示在聽。下面的人向他請示事情時,他經常回答說:「照老例去辦。」對書面請示,他批的多是「速力」或「急力」之類的字眼。他不吸煙也不喝白酒,更厭惡吸鴉片煙,但喝茶十分講究季節,夏天喝碧螺春,秋春則是香片,冬天喝紅茶。戴帽穿衣也都按季節日程辦事。
  唐昀想:義父每到秋季都要喝香片,而在新疆恐怕就只有喝涼水了。
  唐昀清楚地記得,北京的王府雕樑畫棟,迴廊曲折,通連著重重院落。其正宅府堂,住宅和花園,有青山綠水,異樹奇花,雖然比不上皇宮的宏偉壯麗,輝煌多姿,但也有異曲同工之妙。王府裡除正府、正宅、花園、家祠、戲台等以外,還有回事處、隨侍處、莊園處、司房、廚房、榮記、大小書房、更房、裁縫鋪、馬圈等。祠堂院只是祭福祀神的地方,平時有一個老太監和兩三個蘇拉守護著,每逢舊歷初一、十五,他們要擺供上香,灑掃祠堂內外。她記得小書房內偏東靠牆處,有一個八角形的木門,門內放有一個紅漆連三長几,中央置一木龕,龕內有「大成至聖先師孔子之位」的木牌,牌前放有香爐、蠟插,前面放有四盤如意餑餑之類的粗點心……
  這時,窗處吹來一陣風,屋內的蠟燭滅了。
  唐昀下了床,重新點燃了蠟燭。
  燭光搖搖曳曳,唐昀的影子長長的,曲曲的。
  又有一陣風吹來,蠟燭又滅了。
  唐昀看到窗口有個人影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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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2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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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昀急問:「外面何人?」
  沒有人應聲。
  唐昀急忙奔到床前,去取暗器,原來剛才她在脫衣服時卸了暗器。她剛一轉身,一柄明晃晃的鋼刀朝她劈來。
  她吃了一驚,急忙閃身。一股疾風吹散了她的頭髮。
  對方是個彪形大漢,來勢兇猛。
  唐昀大叫:「來人啊!」
  大漢一刀朝唐昀腹部刺來,唐昀又閃到一邊,一腳朝他右手腕踢去,想踢掉他手中的鋼刀。
  大漢一抖手,鋼刀朝唐昀的右腿劈去。唐昀一個就地十八滾,滾到屋角。
  大漢手握鋼刀,咄咄逼人,逼近唐昀,唐昀正無路可走。
  大漢左手揪住唐昀的衣領,右手舉刀,喝道:「慈禧,你死到臨頭,還有什麼話說?」
  唐昀知自己又要做冤死鬼,無可奈何地說:「我死也要死個明白,你是何人?」
  大漢仰天大笑,說道:「好漢坐不更名,行不改姓,我便是江湖上有名的義士胡七!」
  「你為何要殺我?」
  「為了普天下受苦受難的百姓,也為了我的仁兄大刀王五。」胡七狠狠地說。
  「大刀王五又不是我害死的。」
  「可是是你殺害了戊戌六君子,是你鎮壓了維新變法運動,是你下令殺害了我仁兄的好友譚嗣同先生。」
  唐昀無話可說,她長歎一聲。胡七說道:「我要用你的血祭天下英傑……」說著舉刀就砍。
  唐昀眼一閉,等著末日來臨。
  「匡當」一聲,傳出鋼刀落地之聲。
  唐昀不知自己是人是鬼,是夢是真,睜開眼睛一瞧,胡七已倒在一邊。
  窗口坐著一個小姑娘,晃晃蕩蕩,頑皮可愛,皎潔的月光下她的臉色柔潤白皙。
  她正是在黑店救過唐昀和尹福的那個小姑娘。
  胡七對那小姑娘嚷道:「你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小姑娘不緊不慢地說:「你也不看看是哪個廟門,哪有一見菩薩就磕頭的!」
  胡七指著唐昀道:「她是禍國殃民的慈禧,千人唾,萬人罵,千刀萬剮也不解恨。」
  小姑娘咯咯笑著:「她是什麼慈禧,你真是狗戴嚼子——胡勒!她怎麼是慈禧?她險些成了人肉包子。」
  胡七怒道:「哪家當爹的一打盹兒,把你給漏出來了,回家睡覺去!」
  小姑娘摳起一塊牆皮,用力一彈,正貼在胡七的左眼上,胡七大叫一聲,拾起鋼刀奪門而出。
  唐昀再看小姑娘,已不見蹤影,窗口,空空蕩蕩。
  唐昀不敢再睡,來到門外,見兩個宮女睡得正甜,還說著夢話。
  唐昀一腳踹醒一個。
  那兩個宮女揉揉眼睛,爬了起來。
  一個問:「太后,啥事?」
  另一個說:「要起夜呀,我給您端夜壺去。」說著,爬到一邊,端起一個木盆。唐昀氣得一腳踢翻了它,叫道:「快請尹爺來!」
  這兩個宮女一聽,個個不挪步。
  唐昀有些奇怪,罵道:「怎麼啦,都聾了,請尹爺去!」
  一個宮女吞吞吐吐地說:「李……大總管說了……沒啥事……少叫尹爺……」
  唐昀一聽,氣不打一處來,叫道:「剛才來賊,數他武藝高,不請他請誰!」
  宮女一聽,只得去請尹福。
  一會兒尹福隨宮女進了屋。
  唐昀把才纔發生的事情對尹福講了一遍。
  尹福沉吟一會兒,緩緩地說:「這個小姑娘來歷不凡,她已經知道了你的真實身份,事情看來比較棘手。」
  「可是我並不認識她呀!」唐昀聽了,有點著急地說。
  尹福道:「看來胡七也一直跟著皇家行列,他是不殺太后,誓不罷休。現在看來,花太歲是死在秋家姐妹手裡了,蓮花寺的和尚成不了什麼氣候了,可是像魔影一樣環繞著皇駕的還有幾股十分厲害的勢力,一股是鞦韆鴻、鞦韆鵠姐妹,一股是胡七,一股是八國聯軍的殺手黛娜小姐,再有這小姑娘,莫名其妙,叫人摸不著頭腦!」
  二人又敘了一會兒,尹福恐怕再節外生枝,於是在唐昀屋外睡了。
  後半宿平安無事,唐昀睡得很熟,要不是李蓮英進來催促,她不知要睡到何時。
  皇家行列又啟駕了,文文武武的官員跪著送別,紅纓帽子一片片,在陽光下爍爍發光。下一站是歷史名城開封,那是北宋的繁華都城,曾是清明上河圖的誕生之地,皇家行列裡的大多數人都認為這是吉祥之地。
  這天傍晚,皇家行列正在山道上行走,前面開道的兵丁忽然發現道中有三個麻袋,那三個麻袋整齊排列當中,各有一尺距離,袋內鼓鼓囊囊。兵丁們生怕袋內裝著炸藥一類的東西,慌忙報告馬玉昆將軍。馬玉昆趕到前面一瞧,也覺這麻袋可疑,於是又請來尹福和李瑞東。
  尹福走到其中一個麻袋前,輕輕用手摸了摸,解開了麻袋的系結,原來裡面是許多人頭,光禿禿的,沒有任何血色,禿頂上有受戒的標誌。
  尹福又打開第二個麻袋,第三個麻袋……都是和尚的人頭。
  尹福登時明白了,這是蓮花寺和尚的頭顱。他們按捺不住,找「天山二秀」秋家姐妹索命,結果反倒遭了毒手。尹福仔細一看,在這些光禿禿的腦後都有一個小花巴掌的痕跡,呈現出鴛鴦的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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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2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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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鞦韆鵠、鞦韆鴻姐妹就在附近,她們就像獵犬,一直尋覓著皇家行列的足跡。
  那麼她們是為何而來呢?
  尹福吩咐侍衛們搬開三個麻袋,皇家行列又繼續前進。
  幸虧那些宮眷沒有看到這些亂糟糟的人頭,不然的話,她們準得有嘔死的。
  尹福有點後悔,他不該說出花太歲是秋家姐妹害死的,以致使那麼多和尚斃命。但又一想,如果不說出真情,恐怕他和唐昀就會被擊死在陷阱裡,恐怕現在連屍首都腐爛了。
  唉,那些和尚反正不是和尚,而是土匪,土匪多死幾個,老百姓少遭點殃。想到這兒,尹福的心裡踏實多了,嘴裡哼起小曲。
  光緒皇帝的轎車過來了,光緒憂鬱地伸出半個腦袋,問尹福:「剛才怎麼回事?車子停了一會兒。」
  「沒什麼,開路的兵士迷了方向。」尹福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他不願對這個多愁善感的人說出真情,生怕嚇著他。
  「沒事便好。」光緒歎了一口氣,縮回了腦袋。
  隆裕和瑾妃的轎車過來了。轎簾一掀,露出瑾妃的秀臉,手裡端著一隻水碗。
  「尹爺,車內的水喝完了,你給我端一碗水來。」
  尹福接過水碗,來到宮女娟子身邊,她手牽一個黑毛驢,毛驢背上馱著兩隻大木桶。尹福打開桶蓋,舀了一碗水,然後追上瑾妃的轎車。
  「瑾主,水來了。」尹福叫道。
  瑾妃露了一張臉,伸手接過水碗,喝了一口,叫道:「哎喲,好涼,喝了肚子要疼的。」
  尹福道:「你把水碗給我,我把它弄熱了。」
  瑾妃把水碗又遞給尹福,問道:「你要燒柴火,哪裡來得及?」
  尹福笑了笑,說道:「我吹一口氣,這水就熱了。」
  瑾妃也咯咯地笑了:「尹爺,你可別哄我。」
  尹福朝著碗中的水頻頻發氣,一會兒,冒起熱氣。
  瑾妃睜大眼睛望著尹福。
  尹福說道:「瑾主,這叫氣功,一發功,水就熱了。」他停止發功,把水碗遞給瑾妃,說道:「趁熱喝,一會兒該涼了。」
  「哎呀,尹爺,不好了,前面路中央有個小姑娘正在繡花呢,兵士們要趕走她,結果趴下好幾個。」一個兵丁頭目氣喘吁吁地跑來。
  尹福和李瑞東趕忙趕到皇家行列的前面。只見路中央果然有個小姑娘,生得齒白唇紅,柳眉細眼,頭上束著青細包頭,穿一件銀紅上衣,腰中繫著絲絛,下面穿一條水綠褲子,兩腿交叉盤在一起,露出一雙紅底金黃絲鳥圖案的繡花鞋。正在認認真真地繡花,繡圖上是一朵含苞欲放的玉蘭花,她一針一針地用心繡著,是那麼專注,那麼會神,彷彿沒有看到這千軍萬馬的到來,更沒有看到這麼多有頂帶花翎的人。
  她看來不把太后、皇上放在眼裡。
  尹福還看到,在小姑娘前後左右五尺外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具兵丁、侍衛的屍首。
  尹福見這小姑娘有些臉熟,他盯著她的一雙細長美麗的眼睛,終於想起來了,她就是在黑店中殺死店主救出他和唐昀的那個風塵俠女,那個活潑可愛形跡無猜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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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2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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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兩個侍衛見尹福和李瑞東來到,壯大了膽子,悄悄摸了上去,但是又很快倒了下去。
  小姑娘仍在聚精會神地繡花,那朵鮮靈靈的玉蘭花彷彿永遠也繡不完似的。
  尹福往前走了兩步,問道:「小姑娘,還認識我嗎?」
  小姑娘連頭也沒抬,已經進入花的意境。
  尹福試探著又往前走了一步,說道:「多謝上回你的搭救之恩。」
  小姑娘一動未動,全神貫注於玉蘭之中,好像她的靈魂已與花魂融為一體。
  尹福又試探著往前走了一步,只覺得眼前一個亮晶晶的東西一閃,抬手拿住,原來是一根繡花針。
  小姑娘仍然沒有抬頭。
  尹福一抬頭,又一個亮晶晶的東西一閃,他用手捏住,又是一根繡花針。
  尹福接連接住十根繡花針。
  「你就是尹大俠?」小姑娘終於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站了起來。
  她嫣然一笑,真像一株亭亭玉立、潔白無瑕的玉蘭!
  「鐵鐲子尹福就是你嗎?」小姑娘睜大了水靈靈的細長眼睛。
  「我就是尹福,怎麼?你找我嗎?」尹福問。
  「你可認識於鶯曉?」小姑娘把雙手擱到背後,俏皮地搖晃著腦袋。
  尹福像被悶棍擊了一下,觸電般地呆住了,他喃喃地問道:「你怎麼認識於鶯曉?」
  「她是我的師姐,我怎麼能不認識?想當初我們倆姐妹一起在黃山學藝,拜教於黃山道祖鐵木真人,情同手足,朝夕相伴,同床一枕,星月共系。她就像我的親姐姐,照顧我,體貼我,她的恩情,我豈能忘記?五年前她藝成下山,與我灑淚而別。她一去音訊全無,去年我下山後才知道她已殉難。」
  「她是一個好姑娘……」尹福的眼眶湧出熱淚。他想起於鶯曉那張生動的臉龐和那雙火辣辣的大眼睛,恆山地穴裡的往事一幕幕閃現在他的腦際。
  一個清脆親切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好像是快馬疾馳,聲音一陣高過一陣:「你討厭我嗎?你討厭我嗎?你討厭我嗎?」
  「不……」尹福的耳鼓嗡嗡作響,亂哄哄的,他在自己的良心深處有深深的負疚感,一直無法擺脫。
  在這一閃念中,他想到了唐昀,他總覺得於鶯曉與唐昀有相通之處,唐昀彷彿就是於鶯曉的影子,也可能有這個緣故,他對唐昀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情,但這種感情中間有一道深深的鴻溝。
  「你可能是那種長相平凡而內心不平凡的人。」小姑娘有點失望地說。
  「我是平凡的人,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尹福就像炒黃豆一樣一字一字爆出來。
  「不,我師姐不是一個隨隨便便的女人,她的眼睛刁得很,她看上的人絕不是凡胎俗子,更不是一張白紙,沒有文字,也沒有痕跡。」
  尹福嚴肅地說:「一張白紙,沒有文字,也沒有痕跡,也能寫世間最美好的文字,畫世間最美好的畫。我已是一張粗糙的紙,滿是文字,而且還有不少錯字別字。」
  「那正說明這張紙有份量,它記載著歷史滄桑,它有著奇特的經歷和重負,這些痕跡懂得人生的風風雨雨,溝溝坎坎,因此才有無窮的味道……」小姑娘歎了一口氣,那朵玉蘭花朵般的臉褪去了豐澤,有點蒼白。
  李瑞東在一旁聽了,可有點沉不住氣了。他想:尹爺和那小姑娘在說什麼夢話呢,什麼一張白紙一張糙紙一張馬糞紙的,轉來轉去,還是一張紙,嚼什麼舌頭?尹爺八成是離家太久了,想老婆了,不然怎麼跟眼前這個花朵般的小姑娘泡上了。小姑娘有點武藝,賴在大道中間不走,裝模作樣地繡花,八成是想要點什麼,是金銀財寶,還是寶馬香車?要不就是想給皇上續個妃子,唉,這年頭,兵荒馬亂的,君不像君民不像民,男不像男女不像女……想到這裡,李瑞東朝尹福喊道:「尹爺,這幾千口子都橫在這吶,你也七老八十了,人家小妞可是小荷才露尖尖角……」
  尹福狠狠瞪了他一眼。
  李瑞東又朝那小姑娘嚷道:「我說小妹妹,你娘等著你回家烙貼餅子呢,看這天都快黑了,還不趕緊回家,要不然回去又要挨一頓臭揍。揍在屁股上還好說,有褲頭遮著;要是揍在臉上丟下一個疤花兒,看哪個男人家想要你!再說天一黑下來,半路上躥出幾個土匪來,看你這花骨朵兒般的身子,哪個不流哈拉子?一動起手腳來,你可就連哭都來不及了……」
  李瑞東正說著,猛見眼前有個亮晶晶的東西一閃,他知是暗器,急忙一閃身,身後「哎喲」一聲,一個兵丁直挺挺倒下了。
  這時,李蓮英又來到前面問究竟。
  小姑娘又對尹福道:「你要是條漢子,你就朝西北方向我師姐的墓碑鞠幾個躬,我眼見了,心裡也就踏實了。」
  尹福對著西北方向,恭恭敬敬地鞠了三個躬。
  小姑娘滿意地笑了,她打了一個響亮的忽哨。不一會兒,一匹雪白的駿馬從山後飛馳而來,小姑娘飛身跨上駿馬,駿馬捲著一股旋風朝山後飛奔而去。
  「你叫什麼名字?」尹福大聲地問。
  「於——小——玉——蘭——」這聲音像悅耳的銀鈴,飄蕩在山谷裡。飛馬奔馳如一朵玉蘭花,好一朵豐腴純潔的玉蘭花!
  皇家行列又開始前進,就像一隻隻小甲蟲慢慢蠕動在這黑黝黝的山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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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2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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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完全黑下來了,就像一把大黑傘,遮沒了光明。
  前面有一個小山鎮,露出星星點點的燭光,就像是山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李蓮英傳達了慈禧太后的指令,今晚皇家行列就宿在這山鎮。
  這個山鎮只有幾十間房屋,半山腰上有個小教堂,黑黝黝的。
  尹福接連走進幾個黃泥牆院,除了土炕和破罐殘鍋之外,空無一人。鎮東頭有個院落冒出幾縷青煙。尹福走進那個院落,看到有幾隻像小貓一般大的耗子竄來竄去,院裡堆著亂石塊,一棵枯槐上吊著幾根草繩,晃來晃去。
  尹福來到正屋,見灶台前趴著一個蓬頭垢面的婆娘,正在往灶台裡添樹枝。這婆娘有四十歲光景,袒露著黃瘦的上身,肋條明顯地一起一伏,像被刀刻出來的,瘦稜稜的兩隻奶子像小面袋子一樣下垂著,烏黑乾巴的兩顆奶核就像兩個硬貼在上面的黑棗。她的褲子就像百葉布,補了一層又一層,膝蓋裸露出的肉跟褲子顏色差不多。她赤著雙腳,驚惶地望著尹福。
  尹福和藹地說:「老鄉,不要怕,皇駕來了。」
  那婆娘聽了,不甚明白,問道:「什麼黃醬?」
  尹福又說:「就是皇上和太后來了。」
  婆娘又道:「黃醬太厚了。」
  尹福見她還不明白,就比劃著說:「就是真龍天子來了。」
  那女人一聽「龍」字,立即磕頭如搗蒜,叫道:「龍王爺,您可別再發洪水了,村裡人都快死絕了。」
  尹福見她還是不明白,無可奈何地打開鍋蓋,一股嗆人的樹葉味迎面撲來,原來這婆娘在煮樹葉。
  尹福走進裡面的一間房屋,只見土炕上倚著、靠著、趴著、蹲著九個女孩,個個精赤條條,面黃肌瘦,污濁不堪。大的約摸二十來歲,小的只有兩三歲。那些女孩好像一生下來就沒有見過衣服,見到尹福也不羞臊,有的朝他怪笑,有的用手指摳著嘴,有的吱吱呀呀說不出話來。土炕上沒有炕席,只有一堆樹葉。
  尹福看了,一陣心酸,沒想到在中原大地的山區裡還有這樣一戶人家,真是一貧如洗,竟連皇上都不知道。
  婆娘踢踢踏踏走了進來,默默無言地坐在土炕上,一聲不吭,目光呆滯。
  一個小女孩滾下炕,來到屋角處,站著撒尿,那角落有一個小洞,通到外面。尹福想:這大概就是她家的茅房。
  尹福摸出一些銀兩塞到婆娘手裡。
  「嘩啦啦」,銀兩撒了一地。
  「要這些小板板有啥用?」婆娘神情恍惚地望著尹福。
  尹福又摸了摸,終於摸出半個乾巴的窩頭。那些孩子看見了,蜂擁而上,都來搶這半個窩頭。
  婆娘一把奪過窩頭,掰了幾塊,各分給她們一塊。女孩們狼吞虎嚥地吃起來,有一個女孩噎得直喘粗氣,臉憋得通紅。
  婆娘看見了,一把拽過那女孩,一巴掌打在她後背上。她張大著嘴,把碎窩頭噴了出來。婆娘把窩頭渣撿起來,放進嘴裡。
  尹福問道:「你男人呢?」
  婆娘歎了口氣:「一連生了九個,都是不帶壺嘴的,他也不中用了,一氣之下,走了。」
  尹福又問:「鎮上的人呢?」
  「夏天鬧大水,天上的雷賊響,地動山搖,山上滾下來好多大石頭,砸死的砸死,跑的跑,我拉扯著這麼多孩子,向哪兒跑?乾脆就等死,沒想到大石頭一過,我這房子沒倒,我們娘幾個也沒有遭災的,真是上帝保佑!」
  「你也信上帝?」
  「前些年老鬧洪水,鎮上有的跑外的人回來說,有的村裡不供土地廟了,現在供起教堂來了。鎮上的人就借了不少錢修了一個教堂,教堂修好了,沒有神父,於是鎮上的人又去請了個神父來。從那以後,鎮上的人就都拜上帝了,托上帝的保佑。聽神父說,對上帝真心就能有好報應,如果假心假意就會有壞報應。這次發洪水,我們全家都沒事,就因為我對上帝真心。」
  尹福問:「那上帝什麼時候才能使你們離開窮困呢?」
  婆娘用手搓著奶子上的泥垢,歎了一口氣,說道:「唉,命苦呀,生的孩子沒有一個帶柄兒的,下輩子我一定要托生個男人,女人就是命苦,男人一甩手,走了,可女人卻拉扯這麼多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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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2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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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說鎮上還有個小教堂,光緒皇帝像著了魔似的要到那個小教堂去。
  他說他要找上帝談判,責問他的信仰者為什麼萬里迢迢,漂洋過海,把鴉片這種毒藥運到中國?又為什麼屢屢發動戰爭,大肆踐踏中國的土地?為什麼把圓明園那麼美麗的後花園笑嘻嘻地燒了?為什麼放著那麼多洋美人在國內,偏要到東方來戲弄這麼多戴小紅肚兜兜穿繡花鞋的小腳女人?
  總之,他要會一會這個上帝,問他還有沒有良心?
  尹福和李瑞東穿過東倒西歪疲憊不堪的兵丁,走進一個院落,光緒皇帝就住在北屋。
  尹福和李瑞東走了進去,正見光緒焦躁不安地背著雙手踱步。
  「尹福,帶我去教堂。」光緒急急地說。
  「皇上吃過了嗎?」尹福問。
  「吃過了。」
  尹福見一個破舊不堪的桌上放著一個碗,碗內殘留著粥渣。
  尹福挑選了二十名精壯侍衛,保護著光緒皇帝向小教堂走去,李瑞東留了下來。
  小教堂離山鎮有二里之遙,山上的路經過泥石流的沖襲,已殘破不堪,一行人曲曲折折地挨近了教堂,教堂裡黑漆漆的,就像一個古堡幽靈般地蹲伏在那裡,靜靜的,沒有一絲聲息。
  「神父可能睡著了,我們不要驚動他。」光緒小心翼翼地開啟了教堂的門。
  小教堂內忽然燈火輝煌,祭台上燃著數百枝大蠟燭。蠟燭分做八排,每排之間,用鮮花隔著,馥郁的香氣從教堂門內噴出,好似海潮的漩渦。小門是一列寬大的拱廊,四邊有花環,飾以人像,兩旁立著兩根有壁龕的柱子,柱頭是尖的。
  一行人走進教堂,正面有一個耶穌受難像。窗子由五彩絢爛的小玻璃塊嵌成。教堂內沒有一個人。
  「是誰點燃的蠟燭?」光緒疑疑惑惑地問。
  尹福左右查看著,教堂東面有個半圓形室,有一張沙發床,被褥整齊,牆上掛著一柄小提琴和一頂巴拿馬草帽,床邊有個長方形桌子,桌上放著《聖經》等厚厚一撂書籍。
  光緒由兩個侍衛護送來到西面,這裡也有一個半圓形室,正中有幅雕像,是抱著聖嬰耶穌的聖母像。聖母莊嚴地微笑著,白皙柔潤的臉龐閃著光彩,她的眼睛溫柔、善良,充滿著誘人的魅力。她披著雪白的輕紗,抱著白紗環繞的聖嬰。這幅雕像真是栩栩如生,天衣無縫!
  光緒一見這幅雕像,有些如醉如癡,神魂有些顛倒,喃喃說道:「你就是聖母瑪麗亞嗎?你就是純真無邪、威力無比的聖母嗎?」
  雕像冷若寒霜,一動不動。
  光緒叫道:「你快勸勸你的信徒吧,奧斯曼帝國的子孫、法蘭西人、英格蘭人、羅馬人……他們侵佔了我的國家,他們的鐵蹄踐踏了龍的故鄉,長城在搖撼,龍在呻吟。你不要叫他們的魔掌再伸向太平洋的西岸,請你以上帝的力量阻止他們的炮艦耀武揚威地前進!」
  「砰!」一聲清脆的槍聲。
  光緒搖搖晃晃地倒下了,一動不動地躺在冰冷的地上。
  兩個侍衛嚇呆了,癱軟在地上。
  眼前的聖母瑪麗亞雕像不見了。
  原來這雕像是一個人扮的。
  尹福聞聲跑來,一眼看到光緒倒在地上,有些慌了,急忙伏到光緒旁邊,大聲叫著:「皇上,皇上!」
  一個侍衛大聲叫道:「刺客扮做聖母的雕像開槍打死了皇上!」
  尹福翻轉了光緒的身子,他雙目緊閉,仍然一動不動。
  尹福迅速站起身,問道:「刺客呢?」
  一個侍衛回答:「一眨眼的工夫,無影無蹤了。」
  「都是飯桶!皇上死了,我看你們回去怎麼跟太后交代!」尹福一邊罵著,一邊狠狠地踢了那侍衛一腳。
  另外八個侍衛也圍攏而來。
  大家一看皇上被人開槍打死了,都沒了主意。
  一個侍衛說:「如今皇上死了,咱們回到鎮上,太后准要咱們的腦袋。」
  另一個侍衛說:「不如散伙,逃了吧。」
  幾個侍衛隨聲附和著都贊成他的話:「不如散伙,逃了吧。」
  有的侍衛開始脫宮衣。
  一個侍衛扔掉了刀。
  尹福怒道:「平時皇上待你們不薄,吃香的,喝辣的,如今皇上有了難,你們想溜之大吉,你們跑了和尚還跑得了廟?你們還想要不要家中老小?」
  一個侍衛哭喪著臉說:「尹爺言之有理,我家住北京天橋,太后回到京城,還不派人抄我的家,我家有八十歲老母啊!」
  另一個侍衛咂巴咂巴嘴說:「我老婆和五個孩子正盼著我回去呢,老婆雖說不上俊俏,可是挺知道心疼人的。老婆要是坐了牢,殺了頭,我可就沒了脈了。」
  還有一個侍衛也擠上來說:「我倒是光棍一個,爹娘都入了土了,可是有句俗話,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我不能一走了之,把朋友給賣了。你們說咋辦就咋辦,我聽你們的。」
  這時又有一個侍衛不好意思地開了腔:「我有個相好在宮裡,是個燒火的宮女,我們倆相好多年了,她體貼我,我體貼她,我們倆就像是拴在一根線上的螞蚱,誰也甭想跑!我要是單個跑了,我咋能再進那宮裡,尋我那相好的去?」
  尹福不耐煩地一擺手,說道:「你們少說那些酸溜溜的話,誰也不能走!回去一切由我擔著,你們去幾個人把那洋床拆了,把皇上抬到鎮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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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2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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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見尹福態度誠懇堅決,不再言語了。四個侍衛來到教堂東屋把沙發床拆了,抬到西屋,把光緒放了上去。
  尹福在後面監督,幾個人抬著光緒,曲曲折折地往回走。
  走了一程,有個侍衛抬不動了,身子一歪險些把光緒摔到地上。
  旁邊一個侍衛怨道:「老兄,晚上沒吃飯怎麼著?怎麼連這麼點份量都抬不動了?」
  那侍衛道:「本來晚上就沒吃,我有點虛,腿一軟,就差了點勁兒。」
  「有啥害怕的?皇上待咱們不錯,從來沒對咱們發過脾氣,何況他又是龍身。」
  「砰,砰……」山鎮方向傳來幾聲沉悶的槍聲。大家不約而同地站住了,一齊望著黑黝黝的山鎮。
  「怎麼回事?」一個侍衛驚惶地東張西望。
  「莫非是神機營的弟兄走了火?」
  「不像,這槍聲太沉太悶……」
  「是不是洋人摸上來了?」
  「哪裡的事?咱們的銀子嘩嘩地落進人家手裡,他們已經撤兵了。」
  「會不會是散兵游勇?或是土匪?」
  「是不是教堂裡的刺客又到了鎮上?」
  「這回不知又是誰成了槍下鬼?」
  「還能有誰?」
  尹福說:「咱們走吧,到鎮上就知道了。」
  一行人又開始移動了。
  進了鎮街,光緒忽然坐了起來,大家都吃了一驚。
  一個侍衛問:「你是人是鬼?」
  光緒笑道:「我是你們的皇上啊!」
  只有尹福微笑不語。
  原來尹福聽到教堂裡的槍聲後,扶起光緒一瞧,沒有任何血跡;用手摸了摸他的鼻子,微微有熱氣,他心內明白,於是默不作聲。
  光緒皇帝在刺客開槍前的一剎那,正好跪下來要給「聖母」磕頭,僥倖躲過了子彈。他急中生智,生怕刺客再開槍,於是索性躺下來裝死。他又怕途中遭到刺客槍擊,因此一直裝死,遮人耳目。
  光緒輕鬆地跳下床,由侍衛們簇擁著走進臨時宿處的大院。尹福問迎面走來的一個太監:「剛才是誰開槍?」
  那太監回答:「有人朝太后發冷槍。」
  「太后怎樣了?」
  「太后滾到床下,只是擦破了點皮,沒事。」
  「刺客抓住沒有?」
  「是個洋女人,騎馬跑掉了。」
  尹福來到唐昀的屋裡,唐昀正望著屋頂出神。
  「又嚇著了吧?」尹福問。
  唐昀笑了笑:「你消息好靈通。」
  尹福說:「你這個替身真辛苦。」
  「沒有辦法,皇上見到上帝了?」
  尹福苦笑了一下:「差點。」
  「什麼意思?」
  「險些挨了聖母瑪麗亞一槍,差點清東陵又多座皇陵。」
  「可能又是那個意大利黛娜小姐,她就像個幽靈,一直纏著我們。」
  尹福有點累了,他坐了下來。
  唐昀見他一副疲倦的模樣,說道:「你不用擔心我,你夠累的了,回去歇息吧,明天還要趕路呢。」
  尹福退了出來。
  鎮街上亂成一團,兵丁們橫躺豎歪,有的酣然入睡,喃喃自語;有的喝酒猜拳,打鬧不已;有的唉聲歎氣,牢騷喋喋;王爺、福晉、格格們都在僅有的幾個院子裡歇息,有的太監在院裡找不到位置,也挪到街面上打盹兒。
  尹福想查查崗哨再回去歇息,他來到鎮街東面,見那幾個放哨的兵丁還算精神,拄著大刀或土槍在樹叢裡張望。
  「有動靜嗎?」尹福通了口令後,問一個值夜的小頭目。
  小頭目搖搖頭:「沒有,儘是秋蟲子叫喚,怪好聽的。」
  「這山裡沒準有土匪,他們急了連馬都搶。」尹福望望遠方,又走了回來。
  這時,傳來一陣聲嘶力竭的叫聲。
  是女人的叫聲,淒厲、哀慟。
  尹福循聲跑去,聲音發自傍晚時他到過的那個有人家的院落。
  是那個婆娘家。
  尹福衝進了那個院子,闖進屋子。
  一個小姑娘正躺在地上,用小手捂著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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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2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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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福又闖進裡屋,一個兵丁如狼似虎地壓在那婆娘的身上,婆娘發瘋似的又抓又扯,可是兵丁仍在施暴。
  另一個兵丁正與兩個姑娘扭打著……
  尹福一掌擊斃了一個兵丁,把婆娘扶了起來。又一掌把另一個兵丁打翻在地,那兵丁一見是尹福,立即跪下來,求饒道:「尹爺,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離家太久了,人之常情啊!」
  尹福怒問:「你有沒有姐妹?」
  「有三個姐姐,一個妹妹。」兵丁低著頭小聲地回答。
  「如果你的姐妹遭到強暴,你會怎麼樣?」
  「我……我……」那兵丁答不上來了。
  兩個姑娘輕輕啜泣,婆娘痛苦地呻吟著。
  「尹爺,您饒了我吧,我在爹娘的在天之靈前發誓,今後再也不敢了。」兵丁的聲音充滿了恐慌和哀求。
  婆娘來到外屋,抱起了躺在地上的女兒,呆呆地來到裡屋。
  那小女孩哭得像個淚人,叫著肚子疼。
  「是誰幹的?」尹福指著那個小女孩問兵丁。
  兵丁指著躺在地上的另一個兵丁屍首:「是他……」
  尹福揩乾了小女孩的淚水,把她抱到懷裡,用手理了理她的頭髮。
  「是他嗎?」尹福問小女孩。
  小女孩搖搖頭。
  兵丁跪著往前挪了兩步,叫道:「尹爺,我沒有幹成呀,以後再不敢有這邪念了,我家有老婆、孩子,饒了我這一回吧。」
  尹福喚過剛才反抗兵丁侮辱的兩個姑娘,她們是婆娘的大女兒和二女兒。
  「來,你們兩個一人打他十巴掌。」
  其中一個姑娘恨恨地說:「哼,髒了我的手!」
  另一個姑娘下了土炕,來到那兵丁面前,罵道:「畜生,看你還敢撒野!看你今後還敢欺負山裡人!」說著,掄圓了胳膊,左右開弓,接連打了兵丁十巴掌。
  「啪,啪,啪……」在這清脆的巴掌聲中,她的兩個小妹妹咯咯地笑起來。
  姑娘打了十巴掌,還覺得不解氣,又說道:「我再替妹妹打十下。」說著又打了那兵丁十巴掌,由於用力過猛,兵丁的嘴給打歪了。
  「哈,哈,哈……」幾個小姑娘歡呼雀躍。
  兵丁想矯正自己的嘴,可是無濟於事。
  尹福踢了他一腳,罵道:「滾吧,回去跟你們當班的說一聲,讓他扣你一年餉銀。」
  「多謝尹爺!」兵丁像兔子一樣趕快溜出去了。
  婆娘滿腔淚水,對尹福道:「大叔,你可真是個好人。這些官兵還不如土匪,前兩天這裡來了兩個土匪,也沒對我們娘兒們怎麼著。」
  「兩個土匪?什麼打扮?」
  「年輕的商人模樣,長得挺俊俏的,一臉殺氣,身上怪膻的,好像是從挺遠的地方來的。」婆娘見尹福挺感興趣,問道:「怎麼,你怎麼問他們?」
  尹福問道:「你們這裡經常來土匪嗎?」
  婆娘搖搖頭:「我們這深山老林,窮得掉渣兒,從來沒有見到過土匪。」
  「那你怎麼知道他們是土匪?」
  「他們議論著殺人,說是要殺一個人……」
  「他們要殺誰?」
  「是一個……叫尹福的,對,叫尹福,說尹福和他們有殺兄之仇,他們要把尹福碎屍萬段……」
  尹福聽了心頭一震,心想:會不會是「天山二秀」?
  婆娘又說:「兩個土匪走後,又來了一個小姑娘,那小姑娘長得像一朵花,她像小蝴蝶一樣飛進來,她向我打聽附近的道路,我告訴了她。她見我家窮,留下一個金鐲子……」說著在土炕的角落裡扒出一個包裹,摸出一個金鐲子。
  「我們這裡離城裡有十萬八千里,壓根就沒見過城牆什麼樣,要這些金啊銀啊的,也沒什麼用,大叔,您是我們的救命恩人,您就留下吧。」說著,把金鐲子塞給尹福。
  尹福又把金鐲子塞給婆娘:「你們留著吧,或許有用處。那小姑娘還說了些什麼?」
  「我問她,你一個如花似玉的人,在這窮山溝裡轉悠,萬一遇到土匪可怎麼辦?她聽了,咯咯笑個不停,她說她是刀槍不入,是玉皇大帝的女兒,天不怕,是閻王爺的閨女,地也不怕。」
  尹福心內明白,那小姑娘就是於鶯曉的師妹於小玉蘭。
  尹福出去向一些兵丁、太監要了幾件舊衣服,又裹了幾個窩窩頭來到婆娘屋裡,幾個姑娘餓虎撲食一般,蜂擁而上,搶了窩窩頭就吃。婆娘把衣服分給女兒們,臉上露出笑容。
  尹福把那個兵丁的屍首埋了,然後回屋歇息。
  睡至半夜,忽聽房上有人大叫:「哪個叫尹福,快出來比試比試!」
  尹福驚醒,趕快起床下地,順著窗戶往外一瞧,對面房上立著兩個白衣人,都是商賈打扮,月光下清秀如玉。
  一群兵丁爬上房去,想驅散她們,被她們打得七零八落,有幾具屍首栽倒在院中。
  尹福衝了出去,一招「白鶴沖天」,飄然上房,站在她們對面。
  「你們二位可是『天山二秀』鞦韆鵠、鞦韆鴻姐妹?」
  「算你識相,姑奶奶就是鞦韆鵠。」其中一人「刷」地扯掉頭帕,露出一頭秀髮。
  「我與你們有什麼冤仇?」尹福平和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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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2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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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鞦韆鶴是不是你殺的?」鞦韆鴻冷冷地問。
  原來她們與鞦韆鶴有關。
  「不錯,鞦韆鶴是我所殺,他身為皇上貼身護衛,不效忠皇上,反而欲謀殺皇上,幸而被我發現,難道不該殺嗎?」
  「鞦韆鶴是我們的仁兄。」
  鞦韆鶴是南方人,輾轉來到北京皇宮,怎麼會跟天山有關聯呢?
  原來這裡面還有一段插曲。光緒皇帝的貼身護衛、清宮大內武術教頭鞦韆鶴受袁世凱賄賂,在西遁途中欲害光緒,被尹福及時發現,當即擊斃。袁世凱重金僱用鞦韆鶴殺光緒,是擔心慈禧先於光緒而逝,怕光緒親政後報戊戌政變自己告密之仇。
  鞦韆鶴年輕時混跡江湖,三山五嶽,名川顯寺,無所不游。南至海南天涯,兩廣夷居,東至普陀勝地,黃山雲海,北至蒙古草原,興凱湖畔,西至絲綢之路,敦煌寶窟,放蕩形骸,盡間恣游。後來聽說絲綢之路的盡頭有一個女兒國,國人皆是麗人,君民平等,和睦如親,感到稀奇,便思一遊。他想:《西遊記》中唐僧西天取經路上有個女兒國,《西遊記》作者吳承恩可能就是依據這個女兒國所編的故事。他又聽說《鏡花緣》中也有一個女兒國,不過那個女兒國在東海之上。或許人間真有女兒國,於是他決定到那裡走一遭。
  主意已定,鞦韆鶴備足了銀兩,買了一匹快馬,朝西飛馳而來。進入絲綢之路,遇到一片沙漠,快馬已疲憊不堪,不善沙地行走,於是他又買了一頭駱駝。鞦韆鶴天生清秀,有一個女人般的苗條身材,裝扮成女人不差分毫。他從廣西到張掖,仍是男人打扮,進入絲綢之路,他從包裹裡拿出準備好的一套女人衣裙,換了衣裙,裝扮成一個裊裊婷婷的少婦。他天生嗓音清亮,慢聲慢語地學起女人腔,還真有八分像呢。他騎駱駝走到絲綢之路的盡頭,也沒有見到女兒國的蹤跡。大漠荒蕪,連個人跡都沒有,他又困又乏,於是躺在沙漠上歇息。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風一吹,傳來一陣駝鈴的聲音,清脆,悅耳。鞦韆鶴聽到這鈴聲為之一振,抬頭一看,正見一行駱駝緩緩而來,前面有一個牽駱駝的少女,胡人裝束,駱駝上馱著貨物。
  鞦韆鶴迎上去,向那少女打聽女兒國的去處,沒想到那少女正是女兒國人,她是女兒國宮中負責貿易的女官。鞦韆鶴一聽,喜出望外,當即對她說明了來意。那少女聽說他是中原人,也非常高興,二人偕伴,一起朝女兒國走來。
  在與少女的交談中,鞦韆鶴才明白了女兒國的來歷。原來女兒國王珠瑪原是一個部落的女酋長,她不僅年輕美貌,而且能征善戰,特別是騎射百發百中。由於她才貌雙全,武藝卓絕,始終找不到一個如意郎君。她徵婚的條件是對方必須在一枝蠟燭燃盡時把她擊敗。可是來了那麼多王子騎手,都沒有征服她。珠瑪四十多歲時,雖然餘韻尚存,但是萬念俱灰,於是決定終生守身如玉,並創立了一個女兒國,召集天下女子到此定居。珠瑪深通列國歷史,並喜讀中原小說,她模仿《西遊記》中女兒國的種種作為,把女兒國建成一個人人平等、和睦相處、共耕同織、均食同舞的大同世界。在珠瑪的感召下,那些清高孤傲不願與男人成婚的少女和為找不到愛情而苦惱的失意女人雲集而來,與珠瑪一道建立了這個國家。
  女兒國建在草原上,附近有一條銀鉤般閃光的小河。沒有城牆,只有數不清的雪白的毛氈,在融融陽光的照射下,閃爍著白雪一樣的光輝。遠處,數不清的羊群蠕動著,宛如一片白色的綢緞,飄灑在天際之中。這裡沒有一個男人,都是花朵一般的女人,有的在練習騎射,有的下棋彈琴,有的織布紡線,有的在田間耕作,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小河的下游,幾個女人在洗衣服,還有一些女人在洗浴。
  鞦韆鶴望著這蔚藍色的天空,歎道:「想不到天底下還有這麼一個神奇的地方。」
  少女把駱駝交給迎上前來的一些少女,吩咐她們卸下貨物。她們都用驚奇的目光望著鞦韆鶴,看得鞦韆鶴有些發窘。
  「姐妹們,不要這樣,她是中原來的客人。」少女笑嘻嘻地說。
  「哦,中原來的,那麼遠。」
  「中原的皇帝好威風呢。」
  「不對,是太后威風,她是太上皇呢,聽說是垂簾聽政。」
  「中原的綢子很好看呢。」
  少女們嘰嘰喳喳,議論著。
  「珠瑪在嗎?」少女問她們。
  「正在宮裡織布。」
  少女直呼女王的名字,女王也織布,這對鞦韆鶴來說很新鮮。
  少女帶鞦韆鶴穿過一個個毛氈,來到後面一個巨大的毛氈前,那裡站著兩排女兵,不卑不亢,腰間佩著寶劍。
  「珠瑪!」少女叫道。
  一個衣著樸素的中年麗人走了出來。
  鞦韆鶴從未見過這麼美貌的婦人,她白得耀眼的前額覆蓋著瑪瑙般美麗的頭髮,奇妙的鬈發捲成一圈一圈的,難以描繪其風韻的臉蛋上,嵌著兩隻碧藍的大眼睛,長著兩道彎彎細長的眉毛,眼睛上蓋著濃密的睫毛,當眼簾低垂時,給玫瑰色的臉頰投去一抹淡淡的陰影,鼻子細長而挺秀,鼻翼微鼓,嘴唇鮮艷,閉鎖在層層迷人的幻夢中。她皮膚的顏色就像未經人手觸摸過的蜜桃上的絨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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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2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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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小妹妹!」珠瑪快活地抱住少女,在她的粉頰上吻了一下。
  鞦韆鶴想:這大概就是她們的君臣之禮。
  少女把鞦韆鶴介紹給女王,珠瑪露出皓齒,笑道:「歡迎你,中原的貴客,快進帳子吧。」
  走進溫暖如春的毛氈,華麗的氛圍,輝煌的燈燭,映得鞦韆鶴幾乎睜不開眼睛。
  女王請鞦韆鶴坐在地毯上,自己端坐在一張書案前,親切地向他打聽中原的事情。
  這時進來一個老年婦人,雖然已過花甲之年,仍舊丰采翩翩,她見鞦韆鶴是陌生人,對女王說道:「珠瑪,按照女兒國中的規矩,應對她檢查一下。」
  鞦韆鶴明白「檢查」這兩字的份量,登時有點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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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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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珠瑪一擺手道:「中原來的貴客,就免了吧。」
  鞦韆鶴聽到這句話,心裡才像一塊石頭落了地。
  珠瑪倒了一罐奶茶,遞給鞦韆鶴,說道:「一路辛苦,先喝點奶茶。」
  鞦韆鶴接過奶茶,聞了聞,有些膻氣,多日奔走,忍饑挨渴,有時遇到小泉,趴著灌個水飽,如今見到奶茶,也不管膻氣撲鼻,一仰而盡。
  珠瑪問道:「請問姓名?」
  鞦韆鶴聽了,沒來得及多想,隨口答道:「秋子……」
  「秋子女士,你見過中原的慈禧太后嗎?」
  「沒……沒見過。」
  珠瑪有點失望,說道:「人人都說她獨斷專行,凶殘無比,比當年大唐武則天還要厲害,接見大臣的時候,總是隔著一個珠簾,叫做垂簾聽政。皇上聽到她的呵斥,要尿褲子,可有這種事?」
  鞦韆鶴見珠瑪盤著雙腿,也把腿盤了起來。
  「聽說過,太后年輕輕地守寡,也難怪她養成了怪性子。」
  「可是我聽說她跟太監也眉來眼去,暗送秋波……」
  「那都是聊齋,市井裡的小文人有時就愛謅個故事,其實太后還是挺本分的。」
  「什麼叫聊齋?」珠瑪聽了,有點疑惑。
  「是中原一個文人寫的書名,他寫了不少鬼神狐仙的小故事,編在一起,出了一本書,取名為《聊齋誌異》,就是瞎編的意思。」
  「哦。」珠瑪點了點頭。
  「你是這裡的女王?」鞦韆鶴問。
  珠瑪一本正經地說:「我是這一輪的女王,我國的女王每兩年選舉一次,由全體國人射箭決定。」
  「什麼叫射箭決定?」
  「就是你把選定的人名寫在箭桿上,把箭射在一個大鼓上,然後由國人推選的監督員根據箭的數量,宣佈選舉結果。」
  鞦韆鶴道:「這個我沒聽說過。」
  「現在西方的許多國家都這樣做。一個人最多能連續當兩輪女王,而且女王也不能高高在上,要與國人同吃同住同勞動。」
  「嘿,這個真有意思,中原可不是這樣,一直是子承父業。理所當然,老皇上死了,小太子不管多傻多笨也要繼承帝業。」
  「你們這叫世襲制,我們是競選制,你們已經落伍了。」珠瑪一邊說著,一邊從旁邊櫃子裡摸出幾塊磚頭一樣的硬東西。
  「來,秋子女士,嘗嘗我國的風味。」珠瑪把這東西遞給鞦韆鶴。
  「這是什麼?」鞦韆鶴拿著這硬邦邦的東西不知所措。
  「這是葡萄磚和哈密磚,就是用葡萄汁和哈密瓜汁製成的,味道很特別。」
  鞦韆鶴咬了一口哈密磚,嚼了嚼,有一股清香味,還有甜絲的味道,於是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這時,那個女官進來了,換了一身裝束,她穿著一件紅色的粗布紗麗,把紗麗挽到膝頭上,紗麗的邊緣紮在腰間。這一身衣服對她那輕盈的身體好似一種負擔,同時顯出一個少女的驕矜。她那大圈圈的金耳環,顯得玲瓏活潑。
  珠瑪站了起來,指著那女官說:「她叫索娜,是負責貿易和宮內日常事務的官員,我請她照顧你的生活。」說著,她笑著轉向索娜說:「索娜,你先給這中原貴客找一個舒適的住處,他一定餓了,馬上就要開飯了。」
  索娜溫柔地笑笑:「我那裡非常寬敞,就讓她和我住在一起吧。」
  鞦韆鶴一聽,心內發慌,生怕露出破綻,急忙說:「不行,我晚上睡覺打呼嚕,打起呼嚕來能把屋子震塌。」
  索娜聽了,哈哈大笑起來:「我們這裡都是毛氈,無論多大的動靜也塌不了,不像你們中原,房屋都是用磚瓦和木頭搭的,一錯了位,就倒塌下來。」
  鞦韆鶴急得冒出汗來,又說道:「我晚上睡覺愛夜遊,有時要走出好幾里地。」
  「沒關係,到時候我陪著你游,去欣賞一下天山腳下的夜景。」索娜愉快地說著。
  珠瑪道:「秋子女士,就不要推辭了,索娜願意跟你住在一起,她想跟你打聽中原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她可是個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人。」
  鞦韆鶴只得和索娜走出王宮,來到王宮後面一個秀麗的毛氈裡,毛氈裡洋溢著一種青春的氣息,一股股馨香,沁人心脾。半空中懸掛著數不清的小玩意兒,用絲綢、羊毛、駱駝毛、草稈等物編織的小草人、洋娃娃、小白兔、小山羊、小老虎、小鹿、駱駝、飛天等栩栩如生的人物和動物,五彩繽紛,映得人眼花繚亂。
  地上是華麗的地毯,紫紅色的底圍,盛開著一朵朵雪白的雪蓮花。一排黑漆櫃旁,整齊的毛毯氈壁上掛著羊角、鹿角和一柄寶刀。左側有個很長的黑漆炕桌,桌上有瓦罐和瓦杯。角落裡還有一口大缸。
  索娜哼著小曲對鞦韆鶴說:「秋子姐姐,你一路上頂風沙,曬烈日,先洗吧。」
  鞦韆鶴一聽又慌了,連忙擺手道:「不用,不用。」
  「國人洗浴就在附近的一條小河裡,小河的水清涼極了,碧藍碧藍的,是從天山上流下來的泉水,還能治病。」
  鞦韆鶴賠著笑臉道:「我身上不髒,不用洗。」
  「還不髒呢,我都聞到你有一股酸溜溜的味道,是汗膩的。現在洗浴,小河裡沒有多少人。國人一般都在傍晚洗浴。黃昏來臨,晚霞映照小河,一片金光粼粼,國人都到小河裡洗浴,叫做群浴,又叫國浴,姐妹們在此時嬉水打鬧,好不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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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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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索娜見鞦韆鶴有點臉紅,於是說道:「你們中原女人可能不習慣在河裡洗浴,那你就在這缸裡洗吧。」她指著屋角里的那口缸。
  鞦韆鶴瞅了瞅那口缸,點了點頭,說道:「中原有個習俗,洗澡避人。」
  索娜爽快地說:「我給你準備好,就出去。」
  索娜把那口缸擦乾淨,從外面擔了兩桶溫水倒進缸裡,又找出一條長毛巾放到一邊,然後出去了。
  鞦韆鶴在門口聽聽外面沒有動靜,於是脫衣鑽進缸裡,忙手忙腳地洗起來。
  正洗著,索娜一頭闖進來,嚇得鞦韆鶴趕緊蹲下身子。
  「我給你找來一塊洋皂。」索娜笑著把洋皂放到缸沿上面,然後又出去了。
  鞦韆鶴匆忙洗了洗,便鑽了出來,穿好衣服坐到一邊。
  一會兒,索娜又回來了。
  「怎麼樣?洗一下舒服吧,你一定餓了,咱們去吃飯吧。」
  鞦韆鶴隨索娜走出毛氈,他見人們都從毛氈裡魚貫而出,來到一個廣場。廣場地上有十口大銅鍋,閃閃發光,鍋內的飯菜熱氣騰騰,三口大鍋是稀粥,三口大鍋是饅頭,四口大鍋各是牛肉、羊肉、胡蘿蔔和土豆。
  國人們整整齊齊排著隊,手裡都拿著瓦盆和叉子。
  索娜也拉鞦韆鶴站在隊裡,並遞給他一個瓦盆和一個銅叉。
  「你願意吃什麼就吃什麼,隨便吃,吃多少都可以,就是別把胃撐壞了。」索娜小聲地說,俏麗的臉龐上泛起笑紋。
  有人在擊鼓,一共擊了三下。
  國人們開始盛飯菜。
  鞦韆鶴看到珠瑪也在隊裡,珠瑪也看到了他,微笑著向他招手。
  鞦韆鶴朝她笑道:「你們這是大鍋飯啊!」
  珠瑪也笑道:「對,是銅鍋飯,可是我們這裡的人都自覺勞動,因此人人有飯吃。」
  鞦韆鶴問索娜:「你們這裡有酒嗎?」
  索娜搖搖頭:「酒是禍害,因此國家有規定,不許隨便喝酒,只有大宴時才准許喝甜酒。喝醉了酒是失態的,容易出事。」
  兩個人已經排到大銅鍋前了,鞦韆鶴盛了半盆粥,舀了半勺胡蘿蔔,又拿了兩個饅頭。
  國人們三三兩兩坐在廣場上吃飯,索娜與鞦韆鶴也找了一處空地坐了下來。旁邊的許多人都同索娜打招呼,她們用一種友善的詫異的目光打量著鞦韆鶴,索娜便把鞦韆鶴介紹給周圍的人們。鞦韆鶴發現她們的目光時常落在他的腳上,他明白了,在這些有一雙天足的西域女人眼裡,中原大清的女子都是小腳。幸虧他穿著一雙氈靴子。
  鞦韆鶴見女兒國人的裝束五彩繽紛,要比中原女子的裝束美麗。有的穿著鮮艷的紫緞長袍,繫著綠綢腰帶;袍邊、袖口都壓鑲著二寸多寬的滾花錦邊,一頭烏黑光潔的長髮,梳成了幾十條細碎均勻的小髮辮,髮辮分披兩肩,束起來套入背後的辮套中。耳邊垂著兩串長長的耳墜,頸項上圍著一圈用彩珠銀牌連綴而成的項串,十分有趣。有的頭上搭著黑布鑲花邊的頭帕,盤結著黑油油的髮辮,辮子上吊著紅色小珠子;黑布緊身上衣裹著鼓鼓的胸脯,胸襟上也墜著紅色的項珠,裙子攤在地上,像一團荷葉。有的穿一條淡藍色艾底麗絲連衣裙,上面罩著一件鑲金邊銀飾的金絲絨紅背心,頭戴一頂繡著石榴花圖案的小花帽,簡直是一朵雪蓮花。有的穿一件繡著金線的紅天鵝絨上衣,罩一件綠呢外套,白襪子,淺口鞋,闊腰帶上有根狹腰帶,長長的穗子一直拖到臀部。還有的下身穿一條白底繡粉紅色玫瑰花的綢褲,露出兩隻小巧玲瓏的腳,上身穿一件藍白條子的短衫,前面有一處心形缺口,露出那象牙般的頸脖和半個胸脯,下端用三粒鑽石紐扣鎖住。背心和褲子的接合處被一條五顏六色的腰帶遮了起來……
  索娜和鞦韆鶴吃過飯回毛氈歇息。二人敘了一會兒話,索娜站了起來,說道:「我要去幹活了,你在這裡歇息一會兒。」
  鞦韆鶴問道:「你幹什麼活兒?」
  索娜道:「擠牛奶,宮裡規定,女官每天下午要參加勞動。」
  鞦韆鶴也站了起來,說道:「那我也去,我覺得這裡一切都挺新鮮,在毛氈裡待著反而覺得有些憋悶。」
  索娜同意了,二人走出毛氈,來到小河邊,只見白花花有一片奶牛正在自由自在地吃青草。
  索娜找來兩個木桶,遞給鞦韆鶴一個,然後來到奶牛群中。
  索娜熟練的擠奶動作令鞦韆鶴讚歎不已。鞦韆鶴也模仿索娜的動作擠奶,可總是擠不好,一會兒滑脫了,一會兒又把牛奶溢了一地。
  他有點不知所措。
  就在這時,牛群亂了,奶牛擠作一團,後退著,逃竄著。
  附近傳來吶喊聲,索娜站了起來,木桶掉到地上,牛奶潑了一地。
  「天山二秀!」她尖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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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假慈禧第九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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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你也歇息一會兒吧。」索娜拉過鞦韆鶴,鞦韆鶴也不好推辭,只得在索娜身邊躺下了。  索娜線條俏麗的臉廓上暈著月亮般的皎潔,眉毛濃而黑,睫毛長而柔,黑莓子似的眼睛裡瀰漫著從心靈裡蕩漾出來的亮晶晶的光彩。她那紅潤的嘴唇,好像兩片帶露的花瓣,微凹的嘴角邊,隱約掛著一絲兒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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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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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鼓角響了,雄渾,悲壯。
  鞦韆鶴也站了起來,只見前面黃塵滾滾,數十騎旋風般捲來,刀鋒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芒,有的淌著殷紅的血。
  索娜拉著鞦韆鶴飛快地往回跑。
  鞦韆鶴看到河中正在洗浴的幾個少女身中利箭,臥入河底,殷紅的血水冒了上來。
  索娜和鞦韆鶴跑著,亂箭擦著她們的耳際「嗖嗖」而過。
  迎面馳來數百騎,寶刀閃閃,為首的正是女兒國的女王珠瑪,她們朝前方撲去。
  索娜喘了一口氣,拉鞦韆鶴停了下來,他們躲到一個毛氈後面。
  「『天山二秀』是誰?」鞦韆鶴問道。
  「是一股凶悍殘忍的土匪,為首的是兩個女賊,無名無姓,她們武藝高強,有一手黑功夫,名叫『鴛鴦指』,指上有劇毒,人沾上便亡,非常厲害。她們有數百之眾,居於天山之上,經常下山騷擾居民。不過,她們的武藝都不及女王,幾次比試都是女王獲勝,女王一去,我就放心了。」
  鞦韆鶴朝前面望去,一片刀劍猛擊之聲,黃塵翻滾,看不清楚。
  有一頓飯的工夫,女王珠瑪率領部眾凱旋,部眾中有不少人掛了彩,有的馬上馱著殉難的國人。
  珠瑪騎馬路過鞦韆鶴身旁,笑道:「秋子女士受驚了。」
  鞦韆鶴道:「我還以為你們這裡是世外桃源呢,想不到也有土匪騷擾。」
  珠瑪帶著部眾走過去了。
  索娜對鞦韆鶴說:「咱們也回去吧,按照國中的規矩,今晚要開慶功宴會,還要給死去的姐妹舉行葬禮。」
  索娜和鞦韆鶴回到毛氈裡,索娜有些乏了,向鞦韆鶴提議睡個午覺。睡前索娜將幾塊茶磚放入鐵鍋,放水熬煮,開沸後又撒了少量土鹼,催出茶色。然後將沸開的茶葉水,倒進碗口粗、半人高的圓筒,放進一些酥油,少許鹽巴,抓住筒中的木杵,上下攪動,輕提重壓,反覆數次,使茶汁、油脂和水融合,茶水色澤淡黃。索娜又加進核桃仁、葡萄乾。然後她給鞦韆鶴倒了一罐。
  「喝吧,這是酥油茶,你一定渴了。」
  鞦韆鶴聞到一股香味,接過瓦罐喝起來,感到香甜可口,他還從來沒喝過這麼香甜的茶。
  索娜也喝了一罐,然後倦倚在席上。
  「來,你也歇息一會兒吧。」索娜拉過鞦韆鶴,鞦韆鶴也不好推辭,只得在索娜身邊躺下了。
  索娜線條俏麗的臉廓上暈著月亮般的皎潔,眉毛濃而黑,睫毛長而柔,黑莓子似的眼睛裡瀰漫著從心靈裡蕩漾出來的亮晶晶的光彩。她那紅潤的嘴唇,好像兩片帶露的花瓣,微凹的嘴角邊,隱約掛著一絲兒笑意。
  她那沁人的呼吸噴到鞦韆鶴臉上,使鞦韆鶴有點頭暈目眩。
  「我想看看你的小腳,聽說中原女人的腳是三寸金蓮,她們從小就纏。」索娜笑瞇瞇地望著鞦韆鶴。
  鞦韆鶴聽了,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往後挪了挪。
  「小腳沒有天足好看,跑又跑不動,害死人。聽說慈禧太后推行新政,其中一條就是要中原女人放足。」
  「我偏要看嘛!」索娜有些任性地說。
  鞦韆鶴的心「怦怦」亂跳,一時想不出合適的話來搪塞索娜。
  索娜快活地撲到鞦韆鶴身上,伸手去脫他的靴子。
  鞦韆鶴有些慌了,掙扎著,滿臉通紅,汗珠順著兩頰流了下來。
  「怎麼,你還害羞?」索娜見他不願意,掃興地離開了他的身子。
  索娜神秘地說:「我還發現你們中原女人一個秘密……」
  鞦韆鶴一聽,有些摸不著頭腦,緊張地問:「什麼秘密?」
  「你們的胸都是平平的,不像我們這裡的女人,兩個奶子像鼓鼓的葫蘆……」索娜驕傲地說著,用手解開自己胸前那三粒鑽石紐扣,露出兩個圓滾滾的奶峰。
  鞦韆鶴有些朦朧,但他還是強忍住自己不敢造次。
  晚飯是紅棗、大米、葡萄乾和牛羊肉熬的稀粥。吃過晚飯,索娜參加國浴去了,只有鞦韆鶴一個人留在毛氈裡。
  四周靜悄悄的,沒有一絲動靜。晚霞染紅了天際,紫紅色的暮靄冉冉籠罩著毛氈,從縫隙中透進來。
  女兒國真是太神奇了。鞦韆鶴暗暗歎道。
  真是不虛此行,回去後又可以跟那些朋友侃侃而談了。
  國浴一定很壯觀,晚霞映紅了藍天,映紅了綠水,映紅了天山,金光萬道,霞光溢彩,一個個浪裡白條,似一朵朵潔白的睡蓮,像一隻隻五彩的蝴蝶……
  姑娘們的笑浪從不遠處漾了過來。
  這時,鞦韆鶴感到一柄冰涼的劍尖抵住了他的後腰……
  他抬頭一看,是一個魔鬼般的女人,雖然稱得上是一個纖巧的美人,由於面色蒼白,眼睛鼻子的輪廓過於突出,眼圓,面頰過於深凹,那張帶著貴族儀容的臉龐上,有一對陰冷的大眼睛。她黑繩紗的短褂上印著三隻飛蝶形的飾紋,微露在外面的襯衣領是黑色的底子繡著三朵白色的梅花。
  鞦韆鶴軟了下來,完完全全地癱在皮袍上了。
  「你不要怕,我們知道你是中原人,而且是一個男人。」來人低低地說。
  鞦韆鶴一聽,更慌了,瑟瑟發抖。
  「幾天前,我們在山上看到你和你的駱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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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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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是誰?」鞦韆鶴哆哆嗦嗦地問。
  「你聽說過『天山二秀』嗎?」女人的聲音冰冷徹骨。
  「聽……說……過。」
  「我就是鞦韆鴻。」
  「你們找我做什麼?」
  「你不要怕。」兩顆湛藍的寶石塞到鞦韆鶴的手上。
  這兩顆藍寶石足有半斤重。
  鞦韆鶴是個見財眼開愛財如命的人,如今一見這麼大的藍寶石,登時心花怒放,兩眼泛光。
  「你們要我幹什麼?」鞦韆鶴又一次問道。
  「殺掉珠瑪!」鞦韆鴻每個字都像重錘聲,沉悶有力。
  「我……不是她的對手。」
  「趁今晚舉行宴會的時候,你把這藥末灑在她的酒裡。」
  鞦韆鴻把一個小紙口袋塞到他的另一隻手裡。
  「如果你敢違抗『天山二秀』的意旨,明晚天山山巔就會再現你的屍首,讓老鷹飽餐一頓。」鞦韆鴻說完,出了毛氈。
  這個魔鬼,鞦韆鶴想不出她是怎麼進來的。
  鞦韆鴻,多麼神奇的名字,這名字跟他的名字僅有一字之差。
  鞦韆鶴仔細端詳著這兩顆藍寶石,寶石閃閃發光,剔透明亮。他高興得發狂,把藍寶石藏入懷中,然後又把那一小袋毒藥藏好。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他想起這句話。
  索娜快活地回來了,她披散著長長的頭髮,像一匹黑綢子,又像瀑布。
  「今天的水真是太清涼了,真是想不到的舒服,你沒有去真是遺憾。」索娜一邊說著,一邊來到一個鐵櫃前,拿出木梳,梳著頭。
  鞦韆鶴假裝打盹兒,他在盤算如何把這藥末倒進珠瑪的酒杯。
  索娜梳了頭,猛聽外面響了三聲鼓響,對鞦韆鶴說:「秋子女士,盛大的晚宴開始了,咱們快去吧。」
  晚宴在廣場舉行,四周人頭攢動,中間有一個大的空地,珠瑪被人們簇擁著站在中央,場內點燃了四堆熊熊的篝火。有一支近百人的樂隊,樂手拿著法號、腿骨號、嗩吶、大鈸、小鈸、羊皮大鼓等樂器,喜氣洋洋。廣場一側還擺著十缸美酒。
  珠瑪見到鞦韆鶴和索娜,連忙擺手招呼他們過去,鞦韆鶴的心裡像有小鹿亂撞,他盡力克制自己,以便不露破綻。
  珠瑪宣佈慶宴開始,人們爭先恐後到酒缸舀酒,歡呼聲不絕於耳。
  幾個戴著大頭娃娃面具的年輕女人出場了,她們敲打著小鼓,表演著擠牛奶、剪羊毛、捻毛線、織氆氌等動作。
  一會兒,又有兩個少女翩翩出場,一個戴著犛牛面具,另一個頭戴小鹿的面具,在廣場上蹦跳嬉戲。
  又有十六個女子頭戴黑色圓帽,身穿寬袖長袍,一手拿人頭蓋骨碗,一手拿金剛神橛,做出各種唸咒驅邪的動作。
  這時,一群白布纏頭、戴白面具的女子出場,她們穿花緞子長袍,舞蹈風趣幽默。緊接著是門神舞和戰神舞,一個戴烏鴉面具,一個戴貓頭鷹面具,舞蹈激烈而雄健。
  索娜用手指著:「秋子女士,你看,這是青嘎,就是護法神舞。」
  鞦韆鶴望去,只見一個戴白氈帽的護法神,儼然是草原之王。有兩個身穿繪滿人頭骨的披風,腰間繫著虎皮裙的死神,手拿天齊棍和鉤命索,與草原之王大戰。他們混戰一團,轉來轉去,忽然,有個列神經過鞦韆鶴身邊,在他耳邊說了一句:「敬酒啊!」然後盤旋而去。
  鞦韆鶴聽了,心驚肉跳,他想這個扮做死神的女子就是「天山二秀」之一鞦韆鴻。
  鞦韆鶴悄悄來到酒缸前,舀了兩杯酒,趁人不注意,將藥袋抖開,把藥末倒入一個杯中,然後來到珠瑪身邊。
  珠瑪正看得興起,高興得連連拍手。
  鞦韆鶴壯著膽子對珠瑪說:「女王,我敬您一杯酒。」
  珠瑪高興地接過那杯酒,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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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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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王珠瑪死了。
  鞦韆鶴感到恐懼。
  鼓角齊鳴,「天山二秀」帶著匪幫圍了上來,女兒國人倉皇應戰。
  鞦韆鶴躲到一個毛氈背後,看到鞦韆鴻和另外一個女人指揮匪徒向女兒國人突襲。
  浴血奮戰,各有死傷。鞦韆鶴看到索娜騎一匹白馬,手持雙刀率領國人拚死抵抗。
  屍橫遍野,戰爭持續到深夜,女兒國人潰敗了。「天山二秀」匪幫佔領了女兒國。鞦韆鴻的侍衛在索娜所居毛氈的那口缸裡找到了鞦韆鶴,此時的鞦韆鶴像一隻落水雞被侍衛拎了起來。
  「我叫鞦韆鶴,是有功之臣,你們不要殺我,千萬別殺我!」鞦韆鶴哀求道。
  「我們正在找你,這是新國王的指令。」侍衛恭恭敬敬地說著,帶他去見秋家姐妹。
  廣場四周是全副武裝的匪徒,持刀揮槍,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廣場上站滿了女兒國的戰俘,她們有的橫眉豎目,有的偷偷哭泣,有的哭喪著臉,還有的受了傷,鮮血淋漓。她們的雙手被繩索捆綁著,鎖骨處被穿了孔,被一條鐵鏈鎖著,上千人連成一片。
  鞦韆鴻、鞦韆鵠姐妹等人坐在虎皮椅上,兩側是凶神惡煞的匪徒。
  高高的旗桿上吊著一個人頭,血肉模糊。鞦韆鶴看清楚了,是珠瑪的人頭。
  鞦韆鶴低著頭,隨侍衛來到秋家姐妹面前。
  鞦韆鴻笑瞇瞇地站了起來,把他介紹給自己的妹妹鞦韆鵠。
  「你立了頭功。」鞦韆鵠淡淡地說。
  鞦韆鵠一副冷相,上身緊繃著一個小馬甲,一條黑色皮褲,一雙尖頭短靴。她那雙綠色的眼睛嵌在一張矜持的面孔上,顯得狡黠多端,騷動不寧。
  鞦韆鴻叫人端來一個鐵箱子,打開鐵箱,裡面是耀眼的金物、珍珠、瑪瑙、翡翠、翠玉、金項鏈。
  「這是賞給你的,夠你一輩子受用的。」鞦韆鴻說。
  鞦韆鶴被安排在旁邊的座位上坐下。
  這時人群中有人竊竊私議。
  「原來他是奸細。」
  「是他害死了珠瑪。」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中原人財迷心竅。」
  鞦韆鶴聽到這些議論,頭往下低了低,一眼看到那些光彩照人的寶物,心裡寬慰許多。
  鞦韆鴻開始對女俘們訓話:「從今以後,你們就是我的百姓,我和我的妹妹就是新國王,這位中原人就是宰相……」她用手指著鞦韆鶴。
  鞦韆鶴有些手足無措,他的本意是帶著這些寶物趕快離開這是非之地,回中原去。他總覺得自己已陷入一個陷阱之中,女兒國人一人吐一口唾沫就能淹死他。如今聽到鞦韆鴻任命他為宰相,有些慌了,但又不好反對。
  他實實在在怕這兩個殺人女魔。
  鞦韆鴻又說道:「你們舊日的國王已經死了,她的靈魂升不到天堂,只能下地獄。」
  「你胡說,珠瑪的靈魂已進入天堂,她是天山上的白雪,而你們不過是兩粒烏鴉屎!」人群中一個少女大聲地喊著。她的臉色蒼白,左肢因作戰受傷而殘廢。
  「把她的舌頭割下來!」鞦韆鵠冷冷地說。
  兩個匪徒衝到那少女的面前,強按住她,把她的舌頭割了下來。
  那少女說不出話,仍跳著雙腳,撞來撞去。
  「把她的奶子也割下來。」
  一個匪徒又割下那少女的兩個奶子,少女的胸前露出兩個黑糊糊的血窟窿,她疼得昏死過去。
  鞦韆鴻道:「以後誰敢違抗女王的旨令,這就是下場,誰敢逃跑、怠工、反抗,都要殺頭示眾!」
  鞦韆鶴在女俘中找來找去,也沒有發現索娜。
  她或許戰死了。如果戰死再好不過了,他不敢看索娜的眼睛。
  「天山二秀」匪幫大獲全勝,舉行盛大的慶宴。他們把屍首堆在一起,強迫一些女俘在屍堆上跳舞,還用女俘當靶子騎射。他們用血水洗浴,在酒中加血痛飲,有的還剖開女俘的胸膛,取出腸子大口大口地吞吃。
  鞦韆鶴有些害怕了,他深知已跌進深淵不能自拔,這茫茫戈壁灘,天高路遠,中原恐怕是回不去了。
  一直鬧騰到下午,匪徒們疲乏了,秋家姐妹進毛氈歇息。
  鞦韆鶴來到秋家姐妹的毛氈向她們辭行。這是珠瑪的居所,從前的馨香一掃而光,如今充溢著血腥氣。
  鞦韆鴻道:「你萬里迢迢來到這裡,還沒有領略風情就匆匆而歸,豈不是枉虛此行嗎?再說你帶著珍寶孤身一人回中原,道路遙遠,就不怕有人搶劫?珠瑪雖然死了,但是她的女官索娜逃掉了,她帶著殘部就在天山上活動,你殺害了珠瑪,難道就不怕索娜來復仇嗎?」
  鞦韆鶴聽了,虛汗順著脊樑溝往下淌。
  索娜果然沒死,她就在天山上虎視眈眈地望著女兒國。
  「再說征服一個國家是容易的,征服民心卻不易呀,你們中原人多是讀書人,中原歷史悠久,帝王多有統治經驗,你就來輔佐我們姐妹治理這個國家吧。」
  鞦韆鶴聽了,知道一時推脫不掉,只好默不作聲了。
  晚上,鞦韆鶴見秋家姐妹還沒有給自己安排居處,便說:「我的宰相府安在哪裡呀?」
  鞦韆鴻回答:「正在大興土木修建王宮和府邸,你就先住在這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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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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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鞦韆鶴聽了,頓時明白:原來這兩姐妹是讓他當「面首」的。他自知已入虎口,又不敢推辭,便順水推舟了。
  鞦韆鶴幼時讀過幾年私塾,通曉一些文章,天性聰穎,善於辭辯,極能隨機應變,人云亦云,因此很得秋家姐妹的喜歡。再加上他十幾年浪跡江湖,出入花街柳巷,頗懂鬧春之術,使秋家姐妹如魚得水。但漸漸鞦韆鶴形銷骨立,無論吃多少靈丹妙藥,也無濟於事,於是他又提出要回中原。秋家姐妹此時雖迷戀上這個白面郎君,如今見他思鄉心切,又多病多愁,只好與他灑淚而別,將他一直送到敦煌才依依而歸。
  鞦韆鶴一去就是七八年,真是應了「人為財死」這四個字。他把從西域帶來的財富埋在家鄉的深山之中,混入皇宮當了大內護衛頭目。庚子事變,八國聯軍入侵北京,皇族外逃。時任山東巡撫的袁世凱生怕光緒皇帝有朝一日掌握大權圖報戊戌政變之仇,於是派人送給鞦韆鶴五萬兩紋銀,讓他在西遁路上伺機殺死光緒,以絕憂根。鞦韆鶴與袁世凱並無過多交情,但他見錢眼開,因此欣然應諾。他尋機加害光緒,卻被尹福及時發現,因而命喪黃泉。
  卻說尹福得知來人就是「天山二秀」鞦韆鴻和鞦韆鵠,不敢輕敵。尹福聽對方自稱是鞦韆鶴的妹妹,感到不解。於是問道:「鞦韆鶴是皇宮一個侍衛,怎麼跟二位有牽連呢?」
  鞦韆鴻道:「閒話少說,你要以一命抵一命。」說著一掌劈來,尹福猛聞到一股血腥氣,趕快往旁邊一閃。
  鞦韆鵠也攻了上來,雙掌呼呼帶風,尹福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
  有幾個膽大的兵丁上前助尹福,不小心都中了秋家姐妹的鴛鴦指,個個斃命。
  喊殺聲驚動了唐昀,她起身問宮女外面發生了什麼事。
  宮女告訴她:「來了兩個女賊,口口聲聲要尹爺的命,尹爺正跟他們斗呢,不過,那兩個女賊功夫非凡,聽說是從天山來的。」
  唐昀一聽,有點慌了:一定是鞦韆鴻、鞦韆鵠姐妹,這兩個殺人魔頭,武藝高強,心黑手辣,尹福未必是對手。
  尹福正與秋家姐妹酣戰,忽見一個蒙面人躥上屋脊,手持一柄龍泉寶劍,一劍衝向鞦韆鴻。
  鞦韆鴻敏捷地躲過劍鋒,放開尹福,來戰那個蒙面人。
  尹福一眼認出那個蒙面人是唐昀,心裡不禁暗暗著急,叫道:「唐昀,這裡凶多吉少,你快回去!」
  唐昀也不理會,抖擻精神奮戰鞦韆鴻。
  鞦韆鴻與唐昀大戰,只剩下鞦韆鵠一個人與尹福相鬥,尹福顯得輕鬆許多。
  鞦韆鵠愈戰愈勇,使出全身力氣,兩隻手掌在尹福頭上盤旋。尹福退了幾步,用腳踢起一片瓦,朝鞦韆鵠臉上擊去,鞦韆鵠用左掌一迎,瓦片四濺。
  尹福又接連踢起幾片瓦朝鞦韆鵠上中下盤擊去,鞦韆鵠躲閃不及,一片瓦擊中她的左肩,她搖晃一下,又站穩了。鞦韆鵠覺得左肩隱隱疼痛,有些惱火,大叫一聲,一掌朝尹福劈來。
  尹福躲過這一掌,一側身發現唐昀已招架不住,鞦韆鴻步步緊逼,唐昀已無退路。鞦韆鴻的兩隻手掌舞動如風車一般,咄咄逼人。
  尹福看到唐昀生命危險,不顧一切地衝過去,一掌朝鞦韆鴻劈去,鞦韆鴻正鬥得起勁,猛聽背後聲響,趕忙撇下唐昀,轉身來戰尹福,唐昀站立不穩,跌了下去。
  鞦韆鵠乘機繞到尹福背後,一掌擊在尹福背上,尹福只覺眼前一黑,栽倒在房上。
  鞦韆鵠還想猛擊幾掌,鞦韆鴻連忙阻止道:「不要急於殺他,咱們先把他帶走,等他醒來問他鞦韆鶴埋在什麼地方,然後再殺他也不遲。」
  鞦韆鵠道:「姐姐這個主意不錯,我先把他的腳筋挑了,廢了他的武功。」
  鞦韆鴻道:「乘他昏迷,挑他腳筋,恐怕會被天下人恥笑,不如點了他的穴位,把他帶走。」
  鞦韆鵠點點頭:「姐姐言之有理。」說著一連點了尹福幾個穴位,然後背起尹福,飛也似的躥下屋脊。那些兵丁、侍衛也不敢追趕,只是怔怔地立在那裡,只有唐昀大聲疾呼,也無濟於事。
  秋家姐妹把尹福帶到洛陽附近一個山洞裡,這時尹福已經醒來,知已陷入魔掌之中,怒目而視。他感到後背火辣辣的疼痛,就像有刀子往身體深處切割,不禁呻吟。
  鞦韆鵠見尹福醒來,問道:「姓尹的,你把鞦韆鶴埋到哪了?」
  尹福冷冷一笑,沒有回答。
  鞦韆鵠問道:「你為何不說話?」
  尹福還是不回答。
  鞦韆鴻正在一邊烤食物,見尹福不說話,知道他是不吃硬的人,於是走到尹福跟前,細聲細氣地說:「尹大俠,江湖上都知道你是一個好漢,可如今你落入『天山二秀』手中,是我們的階下囚,也應該識相一些。」
  尹福道:「我背後中了你們的鴛鴦指,疼痛難熬,快給我上解藥。」
  鞦韆鴻答道:「可是你要說出鞦韆鶴埋在何處?」
  尹福點點頭。
  鞦韆鴻從懷中摸出一個錦匣,打開錦匣,裡面有一疊厚厚的膏藥。她拿出一貼膏藥,讓尹福轉一下身子。
  尹福道:「你們點了我的穴位,我如何能活動?」
  鞦韆鴻只得翻轉他的身子,掀起上衣,只見後背有一個碗口大的黑斑,顫顫悠悠,黏黏糊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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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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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鞦韆鴻把那貼藥膏貼在尹福傷口處,又發了氣功。尹福頓覺後背疼痛皆無,暖融融的。
  鞦韆鴻又把他的身子翻轉回來,說道:「尹大俠,你是講信義的人,現在說吧,鞦韆鶴埋在何處?」
  尹福道:「兩年前他死在山西,是離恆山不遠的一個村子,村名我記不清了,是在村後一個土丘下面。」
  「你裝糊塗!」鞦韆鵠一邊說著,一邊衝了過來,「	你怎麼會記不住那村子的名字?」
  尹福歎了一口氣:「唉,老了,不中用了,誰沒有老的時候,你跟你爹也這麼說話?沒規矩!」
  「看你還嘴硬!」鞦韆鵠說著打了尹福一個巴掌。
  「真是一窩不如一窩喲!」尹福歎息著。
  鞦韆鵠對鞦韆鴻說:「姐姐,咱們帶他去,要是他裝糊塗,就剜了他的雙眼。」
  幾天後,河南通往山西的路上出現一輛騾轎車,前面有兩匹健壯的騾子駕轅,有個清秀的後生揚鞭趕車,轎簾遮得嚴嚴實實,不露一點空隙。
  轎車風塵僕僕地在大道、小路出沒,後生不言不語,一雙秀眼盯著前方,轎車內沒有任何動靜。
  轎車在離恆山不遠的一個小村莊前停下了,轎車裡下來一個後生,他背著一個老漢。
  這兩個後生,正是秋家姐妹,老漢是尹福。
  「是哪個山丘?」鞦韆鵠問。
  尹福環顧了一下這荒坡野村,依稀記起兩年前的情景。
  尹福終於想起來了,鞦韆鶴就埋在那土丘上的一棵老槐樹下。
  老槐已經枯死了,黑漆漆的禿干,沒有一絲翠意。
  幾個人來到老槐樹下。
  尹福道:「就埋在樹下。」
  鞦韆鵠用雙手刨土,一會兒觸到一個軟軟的東西,她輕輕地把那東西托上來,悲慟欲絕。
  鞦韆鴻也放聲大哭,她把尹福放到地上,也撲了過去。
  尹福哈哈大笑,眼淚都笑了出來。
  「你們仔細看看,那是一條死狗。」
  秋家姐妹聽到尹福這句話,停止了哭聲,仔細一看,果然是一隻腐爛的狗。
  「你騙我們!」鞦韆鴻握緊拳頭,朝尹福撲了過來。
  「殺死他!」鞦韆鵠也氣得兩眼昏花。
  「我怎麼知道他變成了狗,我要是騙你們,怎麼會知道這裡埋著一條狗?他就是袁世凱的一條狗。」尹福爭辯著。
  秋家姐妹也怔住了,是啊,他怎麼會知道這裡埋著一條狗?
  尹福也感到納悶:明明鞦韆鶴是埋在這裡,怎麼變成一條狗,莫非有人……這時,鞦韆鵠發現旁邊埋著石頭,扒開一瞧,是一塊石碑,上面刻著:「狗兄鞦韆鶴之墓。」
  秋家姐妹怔住了。鞦韆鵠見石碑後面還有一段碑文,只見上面寫道:「鞦韆鶴遺言:千鶴為狗一生,命喪狗國,已不再赴女兒國任宰相之職。現請大清護衛總管尹福接任女兒國宰相之職,切記。」
  鞦韆鵠看了有些恍惚,問鞦韆鴻道:「這是怎麼回事?」
  鞦韆鴻也摸不著頭腦,喃喃說道:「難道人世間真有神的旨意,秋兄沒準成神了。」
  鞦韆鵠道:「要是神的話,也是一個狗神。」
  鞦韆鴻望望尹福,尹福正襟危坐,滿臉紅光。
  鞦韆鵠道:「我怎麼沒想出這一招,請尹老先生為宰相。」
  鞦韆鴻道:「不知尹老先生意下如何?」
  鞦韆鵠道:「問問他。」
  秋家姐妹鄭重其事地來到尹福面前,鞦韆鴻朝尹福作了一揖,說道:「狗神下旨,請尹老先生當女兒國宰相,不知尹老先生是否願意?」
  尹福心裡明白,不知是誰人做了手腳,弄出這個滑稽劇。為了脫身索性順水推舟,於是點點頭:「宰相可是個大官,唐朝的李白做夢都想當宰相,可是卻當了一個詩人,為人家舞文弄墨。讓我當宰相,當然是一件美差。只不知這女兒國是怎麼回事?」
  鞦韆鵠道:「是一個富富貴貴的國家,淨是女人。」
  尹福歎口氣道:「中國有句老話,男不與女鬥。孔老夫子也說過,惟小人與女子難養也。這可是個棘手的官,我還是回河南護駕去。」
  鞦韆鴻道:「雖說是個宰相,可也沒有什麼受累受苦的事,有我們姐妹撐著,萬無一失。你就儘管吃香的喝辣的,高枕無憂。」
  尹福道:「我這個人跟別人可不一樣,我要是當宰相就得像個宰相,可不能像有的人只佔著茅坑不拉屎。當然我也不會跟曹操那樣,挾天子以令諸侯,我要做管仲諸葛,名副其實,決不當人架子官衣服。」
  「呵,你還是個有抱負的人。」鞦韆鵠的話裡有些嘲諷的味道。
  尹福神秘地笑了笑,說道:「我還有一個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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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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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鞦韆鴻問:「尹老先生,您還有什麼要求?」
  尹福道:「我的穴位還被你們封著,我可怎麼動彈呀,宰相可不能是這副模樣。」
  鞦韆鴻為難地說:「你要是耍滑頭,中途溜了怎麼辦?」
  尹福微微笑道:「我倒有個絕好的主意。」
  「什麼意思?」
  「找一根長長的帶子把我們三個人的腰帶牢牢地拴在一起,要跑三個人一起跑,要停三個人一起停,這個主意怎麼樣?」
  「絕妙!」鞦韆鴻也讚賞地說。
  鞦韆鴻到附近村裡找來一根寬寬的長帶子,將三個人拴在一起,解了尹福的穴位。然後還是由鞦韆鵠趕車,鞦韆鴻和尹福坐在轎車裡,轎車旋風般朝西捲去。
  風雨兼程,幾個人風餐露宿,不辭辛勞,很快來到絲綢之路的入口,眼前出現茫茫的大沙漠,風塵蔽日,一望無涯,沒有一絲翠色。尹福年輕時曾隨肅王爺到過蒙古草原,遇到過小沙漠,還沒有見過這麼無垠的壁灘,也沒有見過如此猛烈的龍捲風。
  三個人找了三頭駱駝,開始了艱苦卓絕的跋涉。
  「出了地獄就是天堂。」鞦韆鴻苦笑著鼓勵尹福。
  尹福心想:未必是天堂,恐怕是地獄的最底層。
  出了嘉峪關,在那終年積雪的祁連山下,是浩瀚的戈壁灘。大如斗、小如豆的鵝卵石鋪在沙土原野上,無邊無際。團團簇簇的駱駝草、芨芨草和紅柳散開來,給戈壁點綴上一些生機。陽光照在大漠之上,染出各種顏色,一片碧波蕩漾的湖水,環湖是參天蔽日的大森林,還有數不清的白色毛氈,像一隻隻白草帽,飄啊飄。然而,只有片刻工夫,湖水消失了,樹木不見了,白草帽也飄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波瀾起伏的沙濤在陽光下閃爍。尹福不知這是沙漠蜃樓,還以為自己的眼睛看花了,他揉揉眼睛,可是還是沒有看到的奇景。天空瓦藍瓦藍的,沙漠平展展一直鋪到天邊,在天和地接頭之處,聳立著起伏的鋸齒形的沙丘。突然,天空變得灰暗起來,一股股旋風把黃沙捲到天空,打著旋兒在沙漠上飛跑。天濛濛,地濛濛,昏昏沉沉沒有光彩,裸沙深處仍是黃色,整個世界融為黃色。
  三個人在沙漠中也不知走了多少天,最後終於看到一片綠洲,天山遙遙在望,金色的陽光照耀著峰巔的余雪,像一朵朵睡蓮,潔白、柔和,充溢著夢的情思。
  尹福以為又是轉眼即逝的奇景,兩隻眼睛不眨一下,盯著這被一絲絲沙柳聚集著的綠洲。正值秋冬之交的季節,草茂馬肥,綠草茸茸,大地好像鋪上了一層浩瀚無邊的絨毯,金色的蒲公英、藍色的馬蓮、粉紅色的百合、雪白的索珠,一陣輕柔的和風把醉人的馨香,撲入尹福的鼻孔。遠遠的,綠色的原野上有一團團白雲在蠕動,原來是雪白的羊群。
  尹福還看到有一條銀帶一般的小河,河面上有一群水鳥吱吱叫著飛來飛去,還有幾隻天鵝,披著潔白的羽毛,頭上頂著一頂鮮艷的紅球,身子隨著河水的波浪一起一伏,十分自在。河邊還長著像城牆般的黃葦。
  一片片毛氈出現在眼前,尹福看到一個個窮凶極惡的土匪手持兵器押解許多女人在田間耕作,女人們正在收穫青稞麥,金黃麥畦,一望無涯,一群群奶牛嚙著河岸上的青草,一個個駱駝上坐著煞神般的匪徒,挎刀持劍,正在監視一個個女人擠奶。
  一群匪徒把秋家姐妹和尹福擁進一座漂亮的毛氈。侍從請尹福坐在秋家姐妹旁邊的毛毯上。侍從從彩櫃裡取出瓷碗,仔細擦拭乾淨,擺在茶几上,然後捧來一把裝滿酥油茶的茶壺,放低輕搖,將茶水倒入碗內。尹福早已乾渴,端起瓷碗一飲而盡。
  鞦韆鵠笑道:「你這是『毛驢飲水』,客人喝茶前要用無名指沾茶少許,彈灑三次,奉獻給神、龍和地祇,喝茶不能太急太快,更不能一飲到底,要輕輕吹開茶上的浮油,分飲數次,留一半左右,等主人添上再喝。」
  尹福道:「我不能算是客人,我都是宰相了。」說著又指指腰帶說:「總不能這樣無休無止地綁著,不然叫什麼宰相。」
  鞦韆鴻道:「你既然死心塌地在這裡當宰相,我們也用不著束縛你,妹妹,把這長帶解下來。」
  鞦韆鵠有些猶豫,說道:「萬一他跑了怎麼辦?」
  鞦韆鴻道:「這是仁兄的意思,如果他不願意在這裡享福,只好任其自然,你要拴也拴不住他。」
  鞦韆鵠只得把帶子解下來。
  這時一個匪徒頭目走了進來,對秋家姐妹作了一揖,問道:「二位主人有什麼吩咐?」
  「我們走了以後,這裡有什麼動靜?」鞦韆鴻問。
  匪徒頭目恭恭敬敬地回答:「只有兩個女奴想逃跑,被我們砍斷了雙足。」
  「那個叫索娜的俘虜什麼樣?」
  「她雖被挑了腳筋,關在蛇窟之中,可是不知她用了哪些魔法,那些毒蛇不敢靠近她,她靠吃蛇肉喝蛇血而生存,一直活著。」
  「原來她還有這等功力。」鞦韆鴻冷笑著,不知盤算著什麼。
  「索娜是誰?」尹福問鞦韆鴻。
  鞦韆鴻不以為然地說:「原是這女兒國的一個女官,女兒國被我們攻破後,女王被害,這個女官帶著殘部逃走了,後來一直與我們作對,有一次,她中了我們設的圈套,落入我們設下的陷阱,被我們活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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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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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為何要挑她的腳筋?這是非常殘忍的辦法。」尹福氣憤地問。
  「沒有辦法,她大罵不止,武功又不錯。」
  晚上,在女兒國廣場上照例舉辦隆重的酒宴,鞦韆鴻宣佈尹福接替鞦韆鶴擔任宰相,匪徒們見來了一個文文氣氣的老頭來做宰相,歡呼雀躍。
  跳神、跳鬼等表演後,在歡快的樂曲中,走出披綢掛綵的寶馬、大象、神牛,它們身上馱著珊瑚樹、象牙等,這些五彩繽紛的動物引起觀者的狂歡,晚會一直鬧到深夜才結束。
  尹福與秋家姐妹回到毛氈,秋家姐妹要尹福同她們同居一氈,以求君臣之禮。尹福執意不肯,嚷道:「我一個半老頭子,怎麼能跟你們同居一起,這成什麼體統,也不怕國人笑話。」秋家姐妹見他態度強硬,也不勉強他,只好安排他到旁邊一個毛氈住下,並派了一個侍衛與他同住一氈,名義上是保護他的安全,實際上是監視他的行動。
  尹福行了多日,沒有睡過一個好覺,頭才沾枕,便酣然入睡。正睡間,忽聽有人說道:「好你個尹老頭,竟做起宰相夢來了!」尹福稀里糊塗應道:「你以為我願做這個宰相,就像悶在蒸鍋裡。」
  那個聲音又說:「向西距此半里之地有個蛇窟,裡面關著一個美麗淒慘的女人,她叫索娜,她有求於你……」
  尹福聽這聲音像是中原人,又是女童音,非常熟悉,可一時又記不起來。他摸摸腦袋,發覺不是在夢裡,於是爬起身來。
  侍衛睡得像一口死豬。尹福想,到底是他看我,還是我看他呢。
  尹福穿好衣服,走出毛氈,繞過哨兵,往西走了半里多地,發現有個土丘,上面站著兩個哨兵。
  一會兒,西北側有個人影一閃,兩個哨兵追了過去。尹福踏上土丘,只見有個地洞,三丈多深,上面有鐵罩子,有個形容枯槁的年輕女人端坐在那裡,她披頭散髮,兩目炯炯有神,放射出仇恨的光芒。她的周圍有許多眼鏡王蛇、竹葉青毒蛇,正張開血口,直挺挺立著,伺機進攻。女人一動也不動地站著,她衣衫襤褸,胸脯一起一伏,節奏分明。
  女人的兩側有蛇骨和血跡,有些血跡已經干淤,呈黑色。
  三條眼鏡王蛇似乎已經精疲力竭,眼神呆滯,黯淡無光,但強昂著頭,發出「呼、呼、呼」的威嚇聲,血紅的、箭頭似的、分叉的舌頭,「突、突」地向前吐著,下半截身子在地上疾速地左右擺動著,就是不敢往前半步,彷彿前面就是萬丈深淵。
  一條眼鏡王蛇軟綿綿倒下了,又一條眼鏡王蛇倒下了,第三條搖晃兩下,也倒下了。但是還有更多的眼鏡王蛇衝到「犧牲者」的「位置」上,繼續進攻。
  年輕女人臉色蒼白,沒有一絲血色,她的長髮正出現白絲,雖然瘦削,但是肌肉強健,臉部秀韻依在。
  這真是一個堅強的女人,人與毒蛇同窟相鬥,她居然佔了上風。況且她面對著的是毒蛇的「千軍萬馬」,但她毫無懼色。
  這是意志的力量,是氣功的神奇之力。
  尹福想起中原古時有的氣功師有「辟榖」之功,只飲清水,不食粟米和蔬菜,竟神奇般生存半年之久。
  莫非這個叫索娜的女人也有「辟榖」之功。
  「你是索娜姑娘嗎?」尹福問道。
  那年輕女人正以全副精力與毒蛇作戰,已是疲憊不堪,精力耗盡,不敢與尹福對話。
  尹福見狀,於是拔鏢想殺毒蛇,可是毒蛇眾多,他哪裡有那麼多飛鏢呢。
  正在遲疑,忽然有一包東西摔在他的面前,他打開那個包一看,是許多亮晶晶的繡花針。
  難道是於小玉蘭來到這裡,這個繡花女怎麼能走過這漫漫戈壁灘?
  他不容多想,拾起繡花針,殺死眾多毒蛇。
  女人鬆了一口氣,然而軟綿綿倒下了。
  尹福見她生命垂危,立刻撬開鐵罩,跳入蛇窟,將她背了上來。
  索娜兩足殘廢,渾身瘦得幾乎一把骨頭。
  這時,不知從何處奔來一匹白馬,白馬在蛇窟前停下來。
  尹福暗道:「真是天助我也。」他把索娜扶上馬,自己也跳了上去,飛也似離開女兒國。
  往西疾馳了有二十多里地,尹福見河邊有個破舊的毛氈,於是停下馬,自己上前叩門,門開了,出現一個秀色可餐的小姑娘,尹福一見,大吃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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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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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小姑娘正是於小玉蘭,那個繡玉蘭花的小女孩。
  「怎麼是你?」尹福非常驚訝地問。
  「怎麼,我就不能來嗎?」於小玉蘭俏皮地一撅嘴,臉龐上漾起兩個笑窩。
  尹福這才明白,原來移走鞦韆鶴屍首、埋狗立碑以及贈針滅蛇的都是這個於小玉蘭。
  「你為何要幫助我?」尹福問道。
  「因為你是我師姐的朋友。」
  三個人進了毛氈,毛氈裡暖融融的,充溢著清香。
  於小玉蘭扶索娜躺下,餵她喝了一些奶茶,索娜慢慢地醒了過來。
  「你們……是誰?」索娜要掙扎著起來。
  「我們不是壞人,是從中原來了……」於小玉蘭輕輕地說,聲音溫柔、悅耳。
  索娜把前因後果敘了一遍,尹福聽了,大罵鞦韆鶴無恥。
  於小玉蘭想了想說:「尹爺,鞦韆鴻、鞦韆鵠是西域十惡不赦的女賊,咱們幫助索娜除掉她們再回中原吧。」
  尹福點點頭。
  於小玉蘭道:「尹爺先回去,不要驚動秋家姐妹,我先在這裡侍候索娜,等她傷好了,我也設法打入女兒國。」
  索娜道:「我也召集失散的姐妹,再設法與國內的姐妹接頭,咱們一起除掉這些惡魔。」
  尹福騎馬回到女兒國時,天已微明,他把馬放回,自己悄悄繞過哨兵,逶迤回到自己居住的毛氈,那個侍衛還在熟睡,尹福拉過一個毛毯蒙頭大睡。
  尹福正睡間,忽被一陣喧嚷聲吵醒。他睜開眼睛一看,侍衛已把奶茶燒好,桌上擺著一碟點心和一盤水果。
  尹福問那個侍衛,外面因何吵嚷。侍衛告訴他,蛇窟裡的女人不見了,國王為此大發脾氣,已殺死看守蛇窟的兩個哨兵。
  正說著,王宮裡的一個管事過來說,國王有請宰相。
  尹福隨那管事走進秋家姐妹的毛氈,秋家姐妹氣勢洶洶地坐在虎皮椅上,兩側是持刀的侍衛。
  鞦韆鴻請尹福坐到旁邊的鹿皮椅上後,說道:「請宰相來是商議一件事情,昨夜有人劫走了女兒國前國王珠瑪的女官索娜,這個索娜長年率領殘部與我們作對,她的腳筋已被挑斷,被關押在我國的蛇窟裡,與群蛇為伍,已是精疲力竭,可是昨夜不知是被哪個大膽的劫走了!」說完雙眼緊緊盯著尹福的眼睛。
  鞦韆鵠舉著一根亮晶晶的繡花針說:「來人就是用這樣的針殺死毒蛇。宰相,你可識得這針?」說著把針遞給了尹福。
  尹福從容不迫地接過針,笑道:「這是繡花針,是用來繡牡丹用的,怎麼會到毒蛇的身上?我昨天夜裡做了一個美夢,夢見自己到了西天極樂世界,見到了如來佛,還見到了觀音菩薩,菩薩臥於潔白的睡蓮之上,手裡拿著玉指和觀音瓶,瓶內插著一支玉蘭花……」
  鞦韆鵠冷笑道:「那菩薩恐怕不是索娜吧?」
  尹福正色道:「你這話居心何在?你若不相信我,去問我的侍衛好了,再說,我也從來沒有用過繡花針這種暗器,我只用飛鏢。」
  「只怕是飛鏢不夠用吧,蛇窟裡有那麼多毒蛇呢?」鞦韆鵠的聲音冰冷。
  鞦韆鴻勸道:「妹妹,事情沒弄清楚之前,先不要隨意胡猜。據哨兵講,有個騎白馬的女人朝西馳去了,或許是索娜手下的人幹的。」
  鞦韆鵠道:「索娜已被關了一年多,為什麼宰相來的當天夜裡就發生了這種事情呢?」
  鞦韆鴻朝鞦韆鵠使了一個眼色,說道:「逃走的這個索娜無足輕重,反正她已是廢人。」
  「可是她挺有感召力啊!」鞦韆鵠手握一個瑪瑙鼻煙壺,狠狠地吸了一口。
  這時,門外闖進一個匪徒頭目,他氣喘吁吁,手裡拿著一支箭,箭頭上插著一封書信。
  「怎麼也不通報一聲?」鞦韆鵠問。
  匪徒頭目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河對岸有人射來一支箭,上面有信……」
  鞦韆鴻接過箭,拔下拴在箭頭上的書信,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鴻鵠二賊,昨夜我們奪回首領索娜,國恨家仇,遲早要報。」署名是:「索娜的姐妹。」
  鞦韆鴻把信遞給鞦韆鵠,說道:「還是索娜的部下干的,你委屈宰相了。」
  鞦韆鵠看了信,有些尷尬,對尹福一拱手,道:「宰相受屈了,怪我年紀輕輕,涉世不深,多說了幾句,請宰相大度。」
  鞦韆鴻笑道:「中原有句俗話:『宰相肚裡能撐船嘛!』」
  尹福也笑道:「但是船也會遇到翻江倒海的時候。」
  鞦韆鵠道:「下午我請宰相到河邊射獵,給宰相壓驚賠罪。」
  午餐後,鞦韆鵠興沖沖闖進尹福的毛氈,尹福見她換了一身裝束,穿一件白綾緊身上衣,前面有一塊薄紗,邊緣裝的銀鼠皮。白色繡金的外套,綴著深紅色的紐扣;頭戴一頂棕紅色的圓筒帽,綴著一支長羽毛,頸上掛著三綾的金珠項鏈。下身穿一條有蜈蚣鎖的黑皮褲,一雙阿拉伯式的鹿皮長統靴,皮帶裡拴著一柄精緻的腰刀,背後斜背著弓箭。
  「尹爺,打獵去,我要叫你嘗嘗野味!」
  尹福來到外面,門前停著兩匹剽悍的駿馬,一匹如紅緞子般火紅,另一匹似白綢子般雪白,紅馬鞍上放著弓箭。
  鞦韆鵠騎白馬,尹福騎紅馬,兩個人朝河邊飛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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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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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匹馬很快來到河邊,尹福抬眼望去,太陽映照河面,有如將河水鍍了一層黃金;一群白鴨聚成三角形,最魁梧的一頭做嚮導,最後是一排瘦瘠的,在那鍍金的水波上向前游去。河水被鴨子分成二路,無數波紋向左右展開,展到河邊的小草裡,展到河邊的石子上,展到河邊的泥裡。
  白鴨過後,河水恢復了平靜。河水清潔可鑒,它那喃喃的流動聲,似在低訴一個個秘密。
  「尹爺,快看!」鞦韆鵠驚喜地叫著。
  尹福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從蘆葦叢中游來一對鴛鴦,互相依偎,偕伴而來。
  鞦韆鵠張弓搭箭,一箭射去,那對鴛鴦頭一歪,漂浮在河面上,殷紅的血水蕩漾開來。
  鞦韆鵠得意地微笑著。
  又有一行鷺鷥游過來了,共有五隻,悠閒自在,嘰嘰喳喳,不知在說什麼。
  尹福取下了弓,搭上一支箭,也一箭射去。就像穿糖葫蘆一般,這支利箭齊穿鷺鷥頸部而過,這隊鷺鷥也漂在河中。
  鞦韆鵠見尹福勝過自己一籌,內心不服,雙眼盯向天空,尋覓著獵物。
  這時天空中出現一隻蒼鷹,盤旋而飛,忽高忽低,忽遠忽近。鞦韆鵠急忙張弓搭箭,一箭射中蒼鷹咽喉,那只蒼鷹急雨般落下。
  兩個黃雁一會兒飛到天上,一會兒落到水面,撲著翅膀「咯咯咯」地飛著,快活極了。此次尹福不用弓箭,一揚手,一支飛鏢飛了出去,兩隻黃雁落了下來。
  鞦韆鵠過去拾了蒼鷹、黃雁等獵物,掛在白馬之後,她來到河邊,望著河中的獵物發怔。
  尹福也下了馬,來到河邊。
  「尹爺,我要是游水去取鷺鷥和鴛鴦,要弄濕衣服,還是你下水去取吧。」鞦韆鵠說道。
  尹爺二話沒說,緊貼水面疾行,將到鷺鷥和鴛鴦面前時,一弓身,將獵物一一拾起。
  鞦韆鵠看呆了。
  尹福打了一個來回,又回到岸邊,鞋子絲毫未濕,他笑嘻嘻地把手中的獵物掛於紅馬之後。
  原來尹福使的是「踏雪無痕」的輕功!
  就在尹福轉過身來的一剎那,忽然鞦韆鵠不見了。尹福正在納悶,就聽到「撲騰撲騰」的水聲。
  他來到岸邊一瞧,兩個如狼似虎的女人正與鞦韆鵠搏打。原來就在尹福掛獵物時,忽然從河底冒出兩個女人,各持匕首刺向鞦韆鵠,鞦韆鵠閃過,她們又將鞦韆鵠拖入河中。
  尹福見這三人都熟諳水性,打得難解難分。望望四周,四周悄悄的,沒有一個人。忽然他生出這樣一個念頭:何不利用這個機會結束鞦韆鵠的性命,除去一大隱患,那鞦韆鴻也就好對付了。
  鮮血染紅了河面,三個人都不見了。
  尹福正在觀看,只見一個人頭漂了上來,不是鞦韆鵠。
  又一個人頭漂了上來,也不是鞦韆鵠。
  一個人探出半個身子,這是鞦韆鵠,她嬌喘吁吁,頭髮蓬亂,衣服被撕扯得東一條西一條。
  她朝尹福罵道:「你這個混蛋!為什麼不幫助我!」
  尹福把她拖上岸來,她一言不發,坐在河岸上喘氣。
  尹福賠笑道:「論你的功夫,還鬥不過那兩個婆娘?」
  「別奉承我了,她們凶狠得像兩條水蛇,險些敗在她們手裡。」鞦韆鵠拉扯著衣條,想遮住露肉之處。
  尹福脫下外衣,給鞦韆鵠披上。鞦韆鵠顏色好看點了,罵道:「這兩個水鬼,不但抓人還咬人!」
  「她們是哪裡的?」
  「鬼知道,八成又是索娜的同夥。」
  二人怏怏而歸,野味的晚餐,雲消霧散。
  這天下午,女兒國來了一個年輕的尼姑,她騎著一頭白象,穿著一件黑袍,露出皮肉的地方全是琥珀色。她的手指上綴滿了稀奇古怪的寶石,手指一動,各種顏色的寶石就迸發出神奇的光彩。一隻隻金鐲子在她雅致的手腕上錚錚發響,有的是東方的金絲細工製品,上面有神秘的銘刻文,有的又粗又大,上面墜著避邪驅鬼的小玩意兒。她漫不經心地唱著:
  在許多狗裡面,
  最自由的是野狗;
  雖然沒有早餐晚餐,
  也沒有鐵鏈拴著脖頸。
  在一切女人裡面,
  最自由的是尼姑;
  雖然沒有頭飾胸飾,
  但不用侍候丈夫公婆……
  女兒國人見到這個尼姑,爭先叫道:阿尼來了,阿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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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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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匪徒頭目把這個年輕尼姑帶進王宮。
  秋家姐妹仔細打量著這個風塵僕僕的尼姑,她的頭頂禿禿的,泛著青光。
  「你從哪裡來?」鞦韆鴻問。
  「我是中原五台山的尼姑,要去西天取經。」她不緊不慢地回答。
  尹福坐在一邊,心裡非常難受。這個於小玉蘭為了救女兒國的百姓,竟然剪去了一頭美麗的秀髮。
  於小玉蘭瞟了尹福一眼,那目光似乎在說,哼,我又不找男人,要這頭秀髮又有何用?自古以來,女人飾美多是為了取悅於男人。
  於小玉蘭又說:「國王可知道中原流傳的唐僧取經的故事?我就是新的唐僧,叫清僧,也去西天取經。我可沒有孫悟空、豬八戒、沙僧保駕,我是天馬行空,獨往獨來!」
  鞦韆鵠問:「你到哪個西天取經?」
  「當然是印度國嘍,我途中每經過一個國家,國王都要為我修廟,你們女兒國也是如此。」
  鞦韆鵠問:「我國要是不修廟呢?」
  「那可了不得,天打五雷轟,睡覺做噩夢,如來派天狗咬你,觀音派紅孩抓你……」於小玉蘭眉心皺起一個疙瘩,繪聲繪色地說。
  鞦韆鴻說:「魔高一尺,佛高一丈,天下佛徒甚多,我們還是順應潮流吧。」
  鞦韆鵠還有些疑惑,問道:「你說你是尼姑,要到西天取經,但是何以證明呢?」
  「我有五台山住持慈悲大師的文書。」尹福不禁暗暗發笑,一抬頭,於小玉蘭瞪了他一眼。
  尹福頻頻點頭:「好書法,文筆飄逸,文章秀美,還真是慈悲大師的使者。」
  鞦韆鵠道:「也好,就從修建王宮的木料中移過一些建一座寺庵。」
  於小玉蘭道:「西天路途迢迢,寺廟須在三天內建成,到時我還要舉辦落成儀式。」
  鞦韆鴻道:「只好晝夜建造。」
  鞦韆鵠道:「你自稱是僧人,你可會瑜珈功?」
  「瑜珈功?」於小玉蘭一怔,轉而說道:「我們不練這個。」
  「那你會功夫?」
  「會打坐功,又叫睡蓮功。」
  「給我們表演一下。」
  「表演?嘿嘿,那你這王宮裡的地毯可就遭殃了。」說著,於小玉蘭從椅上溜下來,朝地上盤腿一坐,兩目微閉,口中唸唸有詞。
  尹福見了,忍俊不禁,笑了起來。
  秋家姐妹緊張地盯著於小玉蘭。
  一會兒,於小玉蘭站了起來,只見她打坐之處,地毯皆爛,地上出現半尺深的一個小坑。
  秋家姐妹看怔了。
  於小玉蘭指著尹福說:「你們這個宰相怎麼這麼老?我們中原的宰相多是年輕有為。東周時期有個叫甘羅的宰相才十一歲,三國時期東吳有個大都督叫周瑜,才十三歲。」
  鞦韆鴻笑道:「我們引進賢才,不分年歲大小,這位尹宰相是你們中原人。」
  「怪不得我見他一臉珠黃呢,原來是中原人。」於小玉蘭問尹福:「你是哪個旮旯的人?」
  「直隸府人,翻過太行山就是你們五台山,從太行山頂上能看到你們的廟門,弄不好你們廟裡的香爐都瞧得見。」尹福回答得乾乾脆脆。
  「噢,連廟門都瞧得見,真成了千里眼、順風耳了。」
  秋家姐妹不敢怠慢造廟這件事,吩咐三百女奴日夜施工,三天後果然建起一個小巧玲瓏的尼姑庵。鞦韆鴻想給小庵起個名字,就去問於小玉蘭的法號,於小玉蘭自稱法號「鶯曉」,於是尼姑庵便取名為「鶯曉庵。」
  鶯曉庵建成這天,秋家姐妹在庵中舉行隆重莊嚴的建成慶典,女兒國中大大小小的匪徒頭目雲集而來。於小玉蘭莊重地點燃了一支香,插於香爐之上,然後率領眾人跪拜在佛像之前。
  秋家姐妹與眾匪徒正在磕頭,忽然覺得頭暈目眩,「撲通」、「撲通」先後倒下了,只有於小玉蘭和尹福兩人笑吟吟地站了起來。
  原來這是一支熏香,由于于小玉蘭和尹福二人口中含了卻香丸,因此沒有被熏倒。於小玉蘭道:「還不快去敲鐘?」
  尹福飛也似撲到鐘樓內,敲響大鐘,鐘聲雄壯、高亢。
  這是進攻的信號。埋伏在附近的索娜部屬和女兒國中的女奴們立即行動起來,與匪徒們激戰,一時間殺聲震天,黃塵滾滾。尹福回到佛殿,只見於小玉蘭手握一柄寶劍,已將秋家姐妹及匪徒頭目全部刺死。
  尹福道:「只可惜沒與她們比武。」
  於小玉蘭道:「都什麼時候了,還談什麼比武?這兩個女人都是西域凶殘的女賊,早死一日,西域不知有多少人倖免於難。」
  兩個人衝出寺廟,與索娜的人會到一起,奮力擊殺匪徒。
  秋家姐妹一死,匪徒們如樹倒猢獼散,多數匪徒被殺死,只有少數匪徒騎馬四散而逃。
  女兒國沸騰了。
  狂歡達到了沸點,國人歡呼著尹福和於小玉蘭的名字,並把他們高高拋到空中。
  索娜被選為新的國王,女兒國人在寺廟後面修建了一座珠瑪墓園,珠瑪的屍骨不知散失何處,只有她的一顆人頭一直保存在一位老婦人的毛氈之下,那顆人頭埋在一個精緻的瓦罐之中,已成為骷髏。老婦人獻出瓦罐,人們將它埋於墓園之中。
  一個女人獻出保存多年的假髮套,那是十年前她用寶石跟一個土耳其商人交換的,這女人把假髮套送給了於小玉蘭。於小玉蘭嫣然一笑,接過了假髮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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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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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日後,尹福和於小玉蘭在山西的一個岔口分手,尹福望著這個可愛的小姑娘,問道:「你到哪兒去?」
  「赤條條來去無牽掛……」她詭秘地一笑,消失在皎潔的月色中。
  尹福望著神秘莫測的月亮,心中升騰起一種崇高的敬意。他想起那匹白馬和那個坐在路中專心致志繡花的小姑娘。
  他又想起鶯曉庵中的一炷香,香煙裊裊。
  「人生拼的不僅僅是功力,有時也要鬥智謀,智謀也是一種功力。一句話悶死英雄好漢,一個小心計有時能橫掃千軍如卷席。」尹福這樣想道。
  尹福進入河南地界,一路打聽皇家行列的下落,終於聽說皇家行列已到了開封府。
  皇家行列是十月初二到開封的,由洛陽縣周南驛出發,計程四百五十里,沿途共歷九天。開封行宮已預備好幾個月,比西安行宮還華麗寬敞,頗有內廷氣象。但皇上一見到奉命從京城趕到開封的慶王奕劻,卻又眼淚漣漣。
  「宮裡怎麼樣?」光緒問奕劻。
  「宮裡倒還安靜,自和約一畫押,各國使臣的態度都改過了,鑾駕到京,不但洋兵早已撤退,各國使臣還會約齊了來接駕。」奕劻小心地說著,不時用眼睛瞟著光緒。
  光緒又問:「這次到底賠了多少東西?」
  「賠款四億五千萬兩,三十九年付清,加上每年攤還的利息,共計九億八千二百二十三萬八千一百五十兩,索款最多的是俄國,一億三千零三十七萬一千一百五十兩,其次是德國,九千多萬兩。法國得了七千多萬兩,英國得了五千多萬兩,日本和美國各得了三千萬兩,意大利得了兩千多萬兩,比利時得了八百多萬兩。此外,各省還要賠款……」
  「唉,賠這麼多。」光緒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那意大利還不高興呢,一肚子牢騷,還想興風作浪。這還不說,還削平了天津大沽及京、沽間的一切炮台;天津城外二十里以內,不准咱中國軍隊駐紮;北京和山海關之間十二處要地由洋兵駐紮。」
  「真是豈有此理!」光緒氣得用手擊桌。
  「皇上,您先息怒,還有呢。北京設特殊的使館區,佔地一百二十畝,華人不准居住在內,各國使館可以自設軍隊,多則四百名,少則一百名。條約還規定懲辦贊助義和團的官吏;懲治和禁止各地反洋社團;停止四十五城的文武官秘考;禁止咱中國兩年從國外購進軍火;還廢除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改設為外務部,班列於戶、吏等六部之上。」奕劻看光緒氣得全身亂抖,不再往下說了。
  光緒慢慢平緩下來,又問:「崇綺到底是怎麼死的?」
  奕劻說:「太后臨離京時,榮祿、徐桐、崇綺留京應付,崇綺和榮祿逃往保定,後來崇綺聽說他的福晉在北京被洋兵驅至天壇院內,次第輪姦,便自縊死了。八國聯軍進北京那陣兒,公開搶劫三天,頤和園的珍寶古玩,聯軍用駱駝隊運了幾個月,強運到天津的租界,俄軍還搶劫了中南海的儀鑾殿,能搬動的寶物,他們全搬走,搬不動的則全部砸毀。有個俄軍軍官回國時,帶走咱中國的寶物竟有十大箱。傳教士也乘機大發橫財,那個叫樊國梁的法國主教,闖進戶部尚書立山家中,一次就搶走一萬兩白銀的財物。有個美國傳教士丁韙良,在沙灘糧店搶了兩萬多斤糧食。法軍把老百姓攆進死胡同,用機關鎗掃射。聯軍還將搶到的婦女,不分老少貴賤,全趕到東單裱褙胡同,任聯軍官兵輪姦作樂。」
  「真是罪孽!」光緒聽著聽著,又動了氣。他在屋內來回踱步,腦門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
  「咱們的神機營、虎神營呢,洋人的炮一響,比兔子跑得還快!」
  光緒臉色蒼白,頹廢地坐在椅子上。
  這時,李蓮英悄悄溜了進來,朝光緒請了安,說道:「老佛爺有懿旨!」
  「又是什麼?」光緒不耐煩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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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3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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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蓮英從懷裡摸出一張文書,遞給光緒。光緒展開一看,不禁叫道:「廢掉大阿哥!」
  大阿哥溥雋是端王載漪的兒子,是光緒的胞侄,幾年前被慈禧立為大阿哥。一因端王載漪支持義和團入京,得罪洋人,被逐蒙古阿拉善旗,二因溥雋西遁途中百般頑劣,非君主之才,惹惱慈禧,於是遭此際遇。
  光緒此時頗覺快意,倒不是怕溥雋奪自己的皇位,而是不用再吃他的苦頭。有一次光緒在廊上倚柱閒眺,突然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摔得嘴唇都腫了,等太監扶了起來,才知道是大阿哥無緣無故推他一下。此時見慈禧決意逐他出皇家行列,心頭感到異常輕鬆。光緒說道:「宗社大事,全憑太后做主。」
  李蓮英道:「既然皇上這麼說,就寫個旨吧。」
  光緒寫了旨,交給李蓮英,李蓮英退了出去。
  李蓮英出去後把皇上的聖旨交給榮祿,榮祿匆匆來到大阿哥的跨院,拉開嗓子,喊了一聲:「宣旨!」
  門簾掀起,白髮蒼蒼的劉嬤嬤一手撐簾,一手往裡招手。愁眉苦臉的大阿哥溥雋出來了。
  榮祿走向門前,在滴水簷下,面南而立,向溥雋宣讀了皇太后懿旨。
  溥雋伏在地上,哭出聲來。
  榮祿勸道:「別難過了,等事情過去了,老佛爺一定還讓你回來當差。金枝玉葉,自己該知道體面,哭個什麼勁兒,沒準叫人笑話。」
  然後,榮祿派人把他送往蒙古阿拉善旗找他父親載漪去了。
  唐昀這些天坐立不寧,寢食不安,李瑞東和木蘭花已接連出去幾次,也沒有尋到尹福的蹤跡,連個音訊或傳說都沒有。自從那日深夜尹福被兩個女賊劫走之後,尹福這個人就像是從人世間消失一樣,可是他的音容笑貌一直在唐昀眼前、耳畔閃現、鳴響。
  尹福是為了救唐昀挨了女賊的黑掌,每想到這裡,唐昀更是焦慮不安。
  李瑞東也感到內疚,那日深夜他恰巧不在鎮裡,他到附近查哨去了。
  光緒皇帝幾次派人打探尹福的消息,每番聽說尹福杳無音訊,也是嗟歎不已。
  那些宮女、太監也都喜歡和尊敬尹福,心重的人這些天臉上常「陰著天」。
  這日晚上,李瑞東正在房內歇息,忽聽門外有動靜,於是靠近門口,「砰!」一聲槍響,子彈擦著他的頭皮而過,打到牆上。他見勢不妙,猛地一關門,回到屋裡,一鏢擊滅蠟燭,伏於頂壁之上。
  「砰,砰……」又是一陣槍響,子彈打在牆上。
  「李瑞東,你違抗上帝的意旨,死有餘辜!」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這是八國軍派來的殺手黛娜小姐的聲音。
  這個惡魔般的女人。
  這個幽靈,始終遊蕩在皇家行列的上空。
  李瑞東沒有說話,等待那個幽靈的出現。
  幽靈沒有出現,木蘭花、侍衛等聞聲趕到。
  有人拿來一根蠟燭,人們才發現李瑞東貼伏於頂壁之上,兩隻腳盤著一根木柱。
  「李爺真是好功夫,變為壁虎了。」木蘭花笑道。
  李瑞東飄然下來,看到床幔被子彈擊穿幾個洞,笑著說:「這上面多開了幾朵花。」
  「是不是那個洋女人又來了,這槍聲好響。」木蘭花望著牆上的彈痕說。
  「是啊,這個鬼女人,纏上我了。」李瑞東撣了撣身上的牆灰,問道,「尹爺有消息嗎?」
  木蘭花搖搖頭,眼睛裡閃過幾絲憂鬱。
  「是不是他真的離開了人世,那兩個女人可是殺人不眨眼的魔王。」李瑞東說到這裡,眼睛有些發酸,眼淚禁不住湧出眼眶。
  木蘭花的淚花在眼眶裡打轉,她說:「論尹爺的武藝,在江湖上屬上乘,可是他中了鴛鴦指,受了傷,可就不好說了。李總管派出幾撥人四處尋找,這些人有的已經回來,都說沒有尹爺的下落……」
  「他會不會真的遭了毒手?」李瑞東喃喃自語道,「那也應該有個蛛絲馬跡呀!」
  幾天後,到山西去的幾個侍衛騎馬回來,帶回來一支判官筆和一件帶有血跡的上衣。李瑞東一看,號啕大哭。
  「這是尹爺的上衣,是尹爺的兵器呀!」他這一叫,引來了不少人。木蘭花一見也哭個不止,唐昀聽說找到了尹福的遺物,眼睛哭得桃兒一般。光緒皇帝、隆裕皇后和瑾妃聽說尹福死了,也歎息不止。
  尹福的人緣極好,皇家行列的人無不哀切,李蓮英唐昀傳達了慈禧的懿旨,在開封府北郊為尹福修一座衣冠塚。
  這天下午,一支出殯隊伍浩浩蕩蕩出了開封北城門,曲折來到北郊一個土丘下。十二個侍衛抬著一口楠木棺木,紙幡飄蕩,哀樂悲壯,李瑞東、木蘭花、李蓮英等人簇擁著唐昀走在隊伍的前面。棺木裡放著尹福穿過的那件血衣和他的兵器判官筆。棺木用五彩綢圍罩,棺前高懸書寫著尹福姓名享年的紅綢銘旗。
  李瑞東帶領幾個兵丁挖了一個墓穴,然後用繩索吊棺入葬,棺木頭朝西南。在西南部挖了一個小洞,放進一盞點燃的油燈。這時,木蘭花瞅瞅李瑞東,小聲說道:「李爺,忘記告訴尹爺的家人了。」
  李瑞東紅著眼睛說:「別告訴了,來了也見不著屍身,哭得更慘,老佛爺開了這個恩,已經就不錯了。」
  木蘭花又捅捅李瑞東:「你瞧,老佛爺神色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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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3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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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瑞東望唐昀,只見她神思恍惚,目光呆滯,已經沒有了眼淚。猛地,她從懷裡摸出一把剪刀,往胸前就刺……
  李瑞東眼快,上前一把握住唐昀握剪的手腕,剪刀落地。
  「你不要這樣,老佛爺!」
  唐昀叫道:「我要跟他一同去死!」
  李蓮英趕過來,說道:「老佛爺,龍體要緊,還是回去歇息吧。」說著喚過幾個太監,強拉著把唐昀擁到轎車上,回開封府行宮。
  一個陰陽先生手拿一束茅草從一端走向另一端掃著棺木,一邊掃一邊說:「舊鬼出去,新鬼進來!」然後人們一齊動手掩埋,堆成圓形墳堆,再用石頭壓三張紙,以示死者有兒有女。在墳堆下邊,用三塊石頭立一門形,門朝高山,以求家中興旺。
  李瑞東把靈頭幡插在墳頂,把哭喪棒插在墳堆向陽的一面。木蘭花把石碑立於墳前,上面刻著:「八卦掌名師尹福老先生衣冠塚。」碑後刻著尹福的生平事跡。
  木蘭花遺憾地說:「要是有一張照片就好了。」
  李瑞東道:「哪怕是一張畫像也好。」
  回來的路上,木蘭花問李瑞東:「李爺,你說老佛爺為何對尹爺那麼癡情,是不是因為她年輕就守寡,太寂寞了!」
  李瑞東沒有回答,眼睛望著迷濛的田野,他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呢?
  「尹爺身上是有一種特殊的味道,是陽剛之氣,還是真摯之情,說不準,反正是脫俗。」
  李瑞東還是沒有說話。
  木蘭花又說:「老佛爺剛才一時衝動,要為尹爺殉葬,我看要是真的這樣,恐怕天下議論紛紛,朝野震驚,連洋人也得目瞪口呆,一個威儀萬方的皇太后竟然要為一個清宮護衛殉葬,清史應該怎麼寫?」
  李瑞東想岔開話題,於是說:「清太祖努爾哈赤和皇太極死後都有太妃殉葬,但是順治皇帝以後,極少有人用后妃殉葬。」
  木蘭花道:「我聽說秦始皇死後有一萬多名貴妃宮女為他殉葬呢!」
  李瑞東道:「《西京雜記》中記載著這樣一件事:西漢時,有個廣川王,常好聚集無賴少年到處遊獵盜墓。有一次他們盜掘一座古墓,墓密封甚好,墓上覆蓋著一丈多厚的石堊,還有一尺多深的雲母,所以挖開墓時屍體保存完好。共有一百多個屍首,縱橫相枕,或坐或臥,墓中只有一個男人,其餘都是女人。後來才弄清楚,這座墓中葬的原來是周幽王,這一百多名女人全是為周幽王殉葬的妃嬪。明太祖朱元璋死後,為他殉葬的竟有四十名妃嬪、宮女,其中十幾名侍寢宮女全是生殉,其餘是自盡。明成祖朱棣死後,為他殉葬的宮妃有三十餘人。明成祖當死之日,三十餘名宮妃被帶到後堂,有一木床,上面有掛繩,宮妃一個個上了木床,脖頸上套了掛繩,太監踢開木床,后妃們接連被掛繩勒死。殉葬的宮妃中有個朝鮮選獻的妃子,臨終時對守候在身邊的乳母連呼:『娘,吾去!娘,吾去!』話音未落,氣絕身亡,好不悲慘!」
  木蘭花道:「如果殉葬人心甘情願,我看也是一件驚天地泣鬼神的事情,像老佛爺這樣,殉情而死!」
  李瑞東聽了,又不言語了。
  這時,有一匹白馬飛快馳來,馬上滾下一個帶血的侍衛,高聲叫道:「李爺,不好了,賊人正在圍攻行宮,侍衛們快抵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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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3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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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圍攻開封行宮的是悟慧和尚率領的少林寺僧人。
  悟慧和尚那日看到寂聚法師等放走唐昀後,心中一直憤憤不平。他邀集一些拜把僧人出來尋找皇家行列,已在開封府駐紮多日。得知皇家行列到達開封,悟慧和尚喜出望外,於是率領僧人向行宮發動猛攻。
  守衛行宮的多是侍衛,他們拚死抵抗僧人們的猛攻。一些侍衛把光緒皇帝、隆裕皇后和瑾妃集中到一間房內,然後排成幾排列於四周,準備以死保衛皇族,幾個侍衛來到唐昀屋內,沒有找到她。
  悟慧和尚和他的同伴雖然人數不多,也就六七十人,可是個個武藝高強,勇猛無比。一部分僧人猛攻行宮,還有一部分僧人奮力抵抗增援的清兵,各有死傷,戰鬥十分激烈。
  行宮的侍衛漸漸不支,他們紛紛退到藏有光緒等人的那間房屋周圍。
  悟慧和尚道:「弟兄們,衝進去,格殺勿論!」他率先衝到前面,用哨棒擋飛擊來的飛鏢。
  一些僧人野蠻地殺死一些宮女和太監,地上屍身縱橫,血跡淋漓。
  屋內,隆裕和瑾妃擠作一團,瑟瑟發抖。光緒呆呆地望著窗外鏖戰的情景,大眼睛一眨不眨,此時他已沒有心思悵望天空中的大雁了。
  隆裕憂心忡忡地說:「開封府那麼多兵都到哪兒去了?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呀!」瑾妃哆嗦著說:「榮大人也不知到哪兒去了?」
  隆裕恨恨地說:「平時他拍馬屁比誰都能耐,如今逃得比兔子還快!不知太后到哪裡去了?」
  「是啊,太后到哪兒去了?莫非……」瑾妃不敢多想,把眼睛瞟向窗外。
  僧人們殺紅了眼睛,有的胳膊、腿掛了彩,仍在奮力拚殺。
  隆裕戰戰兢兢地說:「他們殺死那麼多宮女、太監,要是衝進來怎麼辦?」
  瑾妃一聽,眼淚簌簌而落,歎道:「我妹妹命如此苦,我也這般苦,真是同命相憐。我看這些和尚倒不是野蠻的人,只是殺紅了眼,恐怕我們連全屍都保不住。」
  隆裕聽了,回過頭來,訓斥道:「哭什麼!有本事出去殺退他們,沒用的東西,就知道睡覺,沒一點骨氣!」
  再說唐昀正在屋內吃大棗,忽聽外面殺聲震天,知道事情不妙,於是走出屋來,正見李蓮英引著一個老宮女匆匆朝後院走去,於是也尾隨而去。
  李蓮英引著那個老宮女七繞八繞來到後花園裡,二人轉進一座假山,假山上蓋滿了青苔和虎耳草,遠遠望去,彷彿覆蓋著一張碧氈,有一座石亭擁立在假山石上,底層前為空閣,後為石窟。上層前為平台,後為亭屋。平台三面有石欄,正中有圓形石案,旁有石凳環繞。
  唐昀跟了過去,不見二人蹤跡,有些疑惑。她見白石,或如猛獸,或似鬼怪,縱橫拱立,上面苔蘚成斑,籐蘿掩映,其中微露羊腸小徑。唐昀走進小徑,看到茂竹旁邊有口枯井,正走到井邊,就聽背後有人叫道:「唐昀,你到這裡幹什麼?」
  唐昀聽有人叫出她的真實姓名,吃了一驚,回頭一瞧,正是李蓮英。他臉色陰沉,行色匆匆。
  「我是太后,為何不能到這裡?」唐昀鼓起勇氣說。
  「混賬東西!」李蓮英應聲罵道。
  「小李子!」井下傳出一個老婦人的聲音。
  「喳!」李蓮英往井邊移了幾步,躬了躬腰。
  「兵荒馬亂的,就讓她下來吧。」又是那老婦人的聲音。
  「老佛爺,這……」李蓮英有點猶豫。
  井下傳出咳嗽聲:「她還能翻得了天。」這聲音軟中帶硬。
  李蓮英朝唐昀點點頭。唐昀來到井邊,見豎著一個小木梯,於是順木梯走到井下。
  井下漆黑一團,潮濕,氣味難聞。
  唐昀看到旁邊坐著一個老婦人,背對著她,正襟危坐,不露聲色,就像一堵厚牆。
  唐昀看不表她的面孔,但感到這老婦人氣勢咄咄逼人。她的衣服不抖一下,身子一動不動,如同一尊雕塑。
  唐昀知道,她就是慈禧太后,那個令人談虎色變的老佛爺,曾使無數人跪伏在她石榴裙下的太上皇,滿腹計謀機關算盡的專制魔鬼。
  「老佛爺,我給您請安。」唐昀戰戰兢兢地說,頭低下了。
  老婦人身子未動一下,彷彿是從她心底發出的聲音:「委屈你了。」
  這四個字輕描淡寫,但重若千鈞。唐昀聽了,忽然感到鼻孔發癢,眼睛泛酸,酸甜苦辣一股腦往上翻。她不知說什麼好,竟停頓了一會兒工夫。
  死一般的沉寂。
  沉寂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比喧嘩更可怕,更使人感到發骨悚然。唐昀如今實實在在嘗試到了這種感覺。
  唐昀欲進不能,欲退不能,欲言又不知該說什麼好。多少年來她聽說過有關慈禧的種種傳說,傳言慈禧如何在圓明園靠金嗓子勾引了咸豐皇帝,成為蘭貴妃;又如何在咸豐病故時,折服了肅順等王爺強臣;慈禧又如何施計害死慈安貴妃,獨攬大權,垂簾聽政;如何害死同治皇帝的皇后和光緒皇帝的皇妃,如何鎮壓了戊戌變法運動,使譚嗣同、康廣仁等六君子血染菜市口……總之,在唐昀的心目中,慈禧是一尊惡煞神,是一隻魔掌,遮蓋著大清帝國的藍天。可是,唐昀從未見過慈禧,如今她與慈禧只有半尺之遙,自己又在扮演假慈禧的角色,真是離奇的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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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3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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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老婦人真有坐功。唐昀暗暗歎道。慈禧端坐在那裡,紋絲不動。
  唐昀想到這裡,有點自慚之心。她覺得自己倒像善財童女,坐於一邊。
  腳步聲,雜沓的腳步聲。
  有人飛跑。
  「什麼人?」有人大聲喝道。
  飛快的腳步聲。
  雜亂沉重的腳步聲。
  唐昀想:李蓮英飛跑的目的是為了引開追擊者。
  「這兒有一口井。」是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
  「嘿嘿,老子正渴得嗓子冒煙,這下可好了。」又是一個男子的聲音,略微啞了一點。
  「不知比嵩山的泉眼怎麼樣?」
  幾個人繞到了井邊,有棍棒撞井台的聲音。
  唐昀有些慌了,心裡感到一陣冰涼。
  「下面是什麼?白乎乎的東西……」一個人叫道。唐昀看看慈禧,她就像一尊泥塑,貼在那裡。
  「快出來!不然往下扔大石頭了!」一個中年男子發出粗魯的聲音。
  唐昀往上一看,幾個光禿禿的腦袋,閃著光澤。
  唐昀不容多想,「嗖」地躍了出來。兩掌輕輕一撥,撥倒了兩個僧人。
  「圍住她,不能讓她跑了。」僧人們一窩蜂朝她追去。
  唐昀向前狂奔,跑過竹林,跑過小橋,跑過秀亭。正跑間,忽被一人攔腰抱住,那人呵呵笑道:「太后,辛苦了。」
  唐昀想伸掌擊他,但手已抬不起來了。那人點了她的穴。
  那正是少林寺悟慧和尚。
  後面的僧人也追了上來,有幾個僧人揚棍就要擊唐昀,被悟慧和尚攔住。
  「且慢,留著她自有用處。」
  「什麼用處?此時不殺,更待何時?」一個僧人問道。
  悟慧和尚道:「咱們不但要殺她,還要殺皇上、皇妃。現在固守行宮的侍衛還不投降,他們又添了鼻子李等援兵,咱們遲遲攻不下來。時間一久,敵眾我寡,咱們恐怕要吃虧。不如把太后帶到行宮,以太后要挾那些人投降,讓他們交出皇上、皇妃,這不是一個妙策嗎?」
  眾僧人齊聲稱好,都說悟慧這個主意妙。
  悟慧等人押解著唐昀來到光緒躲藏的房屋前。此時,李瑞東、木蘭花等人已衝進那個房屋,但仍無力殺退少林寺僧人。
  悟慧和尚把唐昀推到前面,他一個人躲在唐昀身後喊話:「皇家小子們,你們聽著,現在我們抓住了慈禧太后,你們趕快投降,如不投降,我們就在這裡殺掉慈禧!」
  屋裡無任何動靜。
  悟慧接連喊了幾次,屋裡沒有應聲。悟慧有點火了,又把唐昀向前推了幾步。
  這時,有個僧人湊上前對悟慧和尚說道:「悟慧,我想起來了,這皇上對太后積怨很深,他巴不得咱們殺死太后呢,太后一死,皇上有了實權,該是多美的一件事。」
  悟慧聽了,恍然大悟道:「我怎麼忘了這件事,怪不得那邊沒動靜,這可怎麼好?」
  這時,悟慧聽到對面屋裡有女人哭嚎的聲音:「太后,太后!你可不能死啊,你一死,丟下我可怎麼活啊!」
  「啪」一記響亮的掌嘴聲,那個女人立即停止了哭聲。
  唐昀對那屋子喊道:「屋裡的人聽著,你們不要聽這些禿驢的鬼話,以前朝廷是委屈了少林寺,我到少林寺時,已跟寂聚法師謝過罪,並答應了寺裡的要求。如今這些人無端滋事,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劫我皇駕,圍我行宮,殺我宮人和士兵,這是背信棄義的行為,與寂聚法師的初衷背道而馳。」隆裕又哇哇大哭。光緒接連瞪她幾眼也無濟於事。瑾妃覺得有些奇怪,她與慈禧相處數年,覺得慈禧像變了一個人。
  悟慧聽了唐昀這一席話,怔住了。他想不到這婦人會說出這一番話,在他看來,慈禧是一個權力慾和求生欲都非常強烈的女人,她有至高無上的權力,有享不完的榮華富貴,她決不願意死,死意味著一切都化為烏有,這些榮華富貴,生不能帶來,死不能帶去。
  悟慧想到這裡,怒從心頭起,揚手就要擊唐昀的頭蓋骨,欲將她置於死地。
  「掌下留情!」但聽一聲大喝,從房上卷下來一人,悟慧只覺手腕一疼,鮮血淌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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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3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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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裡的人不約而同湊到窗前往外一看,都異口同聲叫道:「尹爺!」
  棺木已入土,墳前已立碑,碑文是明明白白刻著尹福的生平事跡,判官筆和上衣已作為尹福的遺物永久埋存於地下,可是尹福神不知鬼不曉地又冒了出來。
  他究竟是人是鬼?是真是假?
  正是「鐵鐲子」尹福,他已萬里迢迢尋到這裡。
  幾度儒雅,風塵僕僕,一團正氣,兩目炯炯。
  當他端端正正出現於僧人們的面前時,僧人們都怔住了。
  唐昀驚喜地叫道:「尹爺,原來你沒有死!」
  尹福正要答話,猛見眼前有個東西一閃,急忙將頭一側,原來是支飛鏢擊過。
  尹福要給唐昀解穴,悟慧和尚手持少林寺天齊棍閃出。尹福下意識地去腰間抽取判官筆,才記起判官筆不知遺失何方了。
  尹福以掌代筆,與悟慧廝殺。
  悟慧來了一招「霸王豎旗」,然後一招「玉女穿梭」,用棍去戳尹福心窩。
  尹福閃過了一招「泰山壓頂」,左足尖裡扣,右足尖外展,上身右轉向東,左掌同時向左向後轉至頭頂上方,掌心向上,右掌隨之從左肩外側落至腹前,掌心向上,直撲悟慧。
  悟慧見尹福來勢兇猛,一招「金牛臥地」,然後一招「躍步劈棍」,棍風呼呼作響。
  眾僧人齊聲喝彩,一同高唱天齊棍歌:
  少林天齊棍,出手震天門。
  開步內外撥,挑撥散風雲。
  調招起舞花,迎敵封纏棍。
  劈打掃兩側,法如風火輪。
  退使絞腸沙,進使蛇吐信。
  應後回馬槍,對橫急翻身。
  應弱虎撲食,應強溜如雲。
  若攻先備防,護體嚴如森。
  遺敵破一口,怒施風雷棍。
  躍步如流星,亦名羅王陣。
  練成此棍法,出世旋乾坤。
  在僧人們的吶喊聲中,悟慧力量倍增。他抖擻精神,左右掄棍,連接幾招「懷抱琵琶」、「濟公倒扇」、「武松立擂」……
  尹福退後幾步,他見悟慧勝心很甚,不免有些急躁,於是就想用躲閃法磨損他的志氣,使他精疲力損,然後再想辦法制伏他。
  悟慧見尹福步步後退,左躲右閃,還以為他力怯,於是攻勢更加凌厲。接連使出「金雞纏蝶」、「降龍臥虎」、「回馬搗棍」等狠招。
  悟慧佔了上風,更加得意,大聲喊道:「弟兄們,快把太后殺了!」
  僧人們一聽,急忙閃了出來,直撲唐昀。唐昀見狀不妙,就勢一滾。
  「鼻子李」李瑞東見情況緊急,與木蘭花率領侍衛衝了出來。
  木蘭花乘機抱起唐昀,往回就跑。
  尹福在旁邊看見,急忙喊道:「快解她的穴道。」
  一個僧人在一邊看到,急忙朝木蘭花發鏢。
  木蘭花聽到背後風響,急忙閃身,一鏢呼呼擊過,釘上房屋的框上。一是木蘭花抱著唐昀不方便,二是這飛鏢是連珠鏢,一鏢過後又來一鏢。木蘭花躲閃不及,一支飛鏢結結實實釘在她的背上,她搖晃了幾下,抱著唐昀摔倒在地上……鮮血染紅了她的白衣裳。
  「木蘭花!」尹福在一旁看到,大聲叫著。
  木蘭花微笑著使出全身力氣,給唐昀解了穴位。
  「木蘭花!」唐昀抱住木蘭花悲傷地叫著。
  木蘭花微微睜開眼睛,朝唐昀溫柔地笑著斷斷續續地說:「唐……昀姐……我死後……你們要……把我埋在……尹老師那座衣冠塚裡……」
  唐昀萬沒想到木蘭花也知道自己的身世。她怔怔地抱著這個由溫熱漸漸冰冷的軀體,抱著這個只有十七個年頭的青春滋溢的身體,雙手不由自主地顫抖,兩行熱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落在木蘭花的胸脯上。
  木蘭花的胸脯永遠停止了起伏。
  尹福見木蘭花身中暗鏢身亡,不由大怒,迅疾轉為反攻。他一招「紫燕拋翦」,擊飛了悟慧手中的天齊棍;然後乘悟慧返身的一剎那,雙手將悟慧高高拋起;悟慧此時已大汗淋漓,精疲力竭,尹福大吼一聲,聲若驚雷,竟將悟慧拋出牆外。
  這麼一個文質彬彬、文雅儒靜的小老頭,竟將那麼魁梧的一個和尚高高拋出牆外,眾僧人目瞪口呆,都說八卦掌厲害,陸續逃竄而去,一會兒便逃得無影無蹤。
  僧人們一退,外面的援兵陸續殺到。
  尹福抱起木蘭花的屍身,不禁淚如泉湧。木蘭花是尹福最喜愛的學生,不僅品貌端正,而且聰慧勤奮,在宮中是武藝佼佼者。尹福最喜歡的是她在深宮花木叢中,沒有絲毫的媚骨和俗氣。有些出身昂貴的世家子女,反而俗態百出。可是這個出身寒門的黃花閨女,在有些人看來她可能是一拍後脊樑就吐螞蚱或蛐蛐的人,可是卻有著冰清玉潔般的傲骨。她有自己的見解,有真善美的心靈,她青春永駐。
  按照木蘭花的遺願,尹福、李瑞東等人將她安葬於開封府北郊尹福那個衣冠塚中,尹福取出判官筆,莊嚴地埋下了這個青春的身軀,親自為她的墳墓培土。
  墓前換了一個石碑,碑前鐫刻著:木蘭花之墓。碑後的碑文是:這裡埋葬著一個非凡的女人,她如閃電,一爍即逝。
  這是尹福對木蘭花的禮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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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3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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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唐昀仍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木蘭花,一個小宮女,為了救她,走完了十七年的生活歷程,一朵鮮花過早地凋謝了,花骨已逝,只留下花香、花泥。唐昀覺得她的花魂仍在房中迴盪。她與木蘭花接觸不多,但每逢見到她總覺得她與榮子、娟子等宮女不同,她不像其他宮女那樣絮絮不休或專愛在背後論長議短,要不然就是談論哪個妃子的髮式好,哪個太監長得端正。木蘭花又不像那些豆蔻年華、情竇未開的純情女孩,她有些深沉,深沉得不像她的年齡,那兩彎眉毛就像兩個幔帳,變換著赤橙黃綠青藍紫的色彩,神秘、動人。她的兩隻杏眼,就像兩口深深的泉井,清澈、深邃,令人不可捉摸。
  人只有在死時,人們才能想起她許多的特點和長處。
  李蓮英進來了,滿臉堆著笑。
  「老佛爺對你很滿意,她說她沒有挑錯人。」李蓮英的一雙媚眼閃著狡黠的光。
  唐昀一動未動。
  「老佛爺說把這個賞給你。」李蓮英從懷裡摸索著掏出一個翡翠玉鐲,拉過唐昀的右手,往她手腕上套。
  唐昀把手閃開,淡淡地說:「我不稀罕這個,北京城快到了,你們說話可要算數。」
  李蓮英收起翡翠玉鐲,皮笑肉不笑地說:「老佛爺放屁從來帶響,一到北京,就把那老傢伙從新疆弄回來。」
  唐昀歎了一口氣,她又想起了木蘭花。
  李蓮英朝門口瞅瞅,往前湊了幾步,小聲說:「醜話說在前頭,你可不能走漏風聲。」
  唐昀沒有理睬他。
  「跟你那個相好的也不能……」
  唐昀憤怒地看他一眼。
  「你可別忘了那口井……」李蓮英說完,邁著沉重的腳步出去了。
  什麼井?是開封府後園裡的枯井,還有北京靖宮裡的珍妃井?
  竹影蕭蕭,在她的心靈深處,彷彿有一個長長的投影,愈來愈大,愈投愈長……
  李瑞東等人此時正圍攏在尹福身邊聽他講女兒國的故事,女兒國的趣聞軼事使大家感到十分新鮮。
  「國王是大家選出來的,這事聽起來真新鮮。」一個侍衛抹抹嘴道。
  「咱們中原的皇上都是世世代代相傳,龍生龍,鳳生鳳,耗子生來會打洞。」又一個侍衛道。
  一個侍衛擠上前說道:「那陳勝是個長工,朱元璋是個和尚,不也一樣當皇上?」
  李瑞東道:「陳勝、朱元璋都是農民起義的頭領,人家有本事唄。」
  一個老侍衛道:「康有為、梁啟超變法那陣子,不是也主張選舉嗎?」
  尹福道:「那叫君主立憲,皇上還是代代相傳,可是總理大臣是選出來的,跟日本國一個樣,就是這樣老太后也不答應。」
  李瑞東道:「我聽說有個叫孫文的人,他主張民主共和、打倒帝制,已經在南方鬧了幾個起義,都被朝廷鎮壓了。」
  一個侍衛道:「我也聽說過這個人,老佛爺對他恨得要死,聽人說他有三頭六臂,刀槍不入,又會呼風喚雨,一會兒跳到日本國,一會兒跳到美國,是神通廣大的人。」
  尹福笑道:「那不是孫文,那是孫悟空。」
  人們哄堂大笑。
  那侍衛呵呵笑著:「反正都是孫,天下姓孫的都是一家人。」
  另一個侍衛拍拍他的肩膀:「噢,你姓孫,就說天下姓孫的是一家人,那東吳皇帝孫權也是你祖宗了?孫武、孫臏等大兵法家也跟你有親戚關係嘍!」
  人們聽了,又是一陣大笑。
  一個侍衛道:「是孫文武藝高,還是咱尹爺武藝高?」
  尹福笑得前仰後合:「這可不能比,那孫文雖是一介書生,不會武藝,可是個一呼百應的大人物,他雖不會武藝,可對武術非常重視,他說武術是強國強民的重要手段。他的手下有許多武林高手。」
  「都有哪些武林高手?」一個侍衛問。
  「像神腿杜心武,他是孫文的同黨黃興的保鏢,還有不少人精通南拳、洪拳,在兩廣一帶赫赫有名。」
  一個侍衛問:「尹爺,女兒國住的是毛氈,像大被裹一樣,悶不悶呀?」
  尹福道:「一點不悶,又舒服,又寬敞。」
  「晚上睡得著覺嗎?」
  「人乏了頭沾地就睡著了。」
  「奶茶是什麼東西?往茶裡放牛奶,這喝得慣嗎?」
  尹福道:「一個民族有一個民族的習性,人家可能還看不慣咱們中原的小腳女人呢!」說到這兒,尹福開心地大笑,大家也跟著笑起來。
  李瑞東道:「東洋人就像著了迷似的,把小腳女人當成一件希罕事。八國聯軍入侵北京那陣兒,有的洋兵專門搜集女人的繡花鞋……」
  尹福一抬頭,猛然看到正對他的窗戶處伸進一個烏黑的槍口,他一推李瑞東,一揚手,用飛鏢擊滅了蠟燭。
  「砰……」槍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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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3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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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內一片漆黑,幾聲槍響,子彈在屋內亂飛,有的侍衛「唉喲」、「唉喲」亂叫。
  尹福和李瑞東接連向外面發鏢。
  槍聲停止了。尹福悄悄開了門,聞到一股香水味,窗前地上有一小攤血。
  李瑞東也走了出來。
  「又是那個鬼女人,有本事亮亮相。」李瑞東說著,也來觀看地上的血。
  不遠處還有一支飛鏢,飛鏢頭沾著鮮血。
  李瑞東拾起來,讚道:「還是尹爺的鏢法好,是你的飛鏢。」
  兩個人來到屋裡,有兩個侍衛受了槍傷,一個傷在胳膊上,一個傷在腿上,李瑞東請來御醫,為兩個受槍傷的侍衛包紮了傷口,並把他們送到各自的房間。
  李蓮英、榮祿、馬玉昆等人聽到槍聲,也趕來查看情況,尹福把剛才發生的情形對他們講了,他們聽說皇族沒有傷亡,便回去了。
  十一月初四,兩宮自開封啟駕,繁華熱鬧。此時各省大員,或則親到,或則派藩司、臬司伺候,衣冠輝煌,更何況新裝的儀仗,名目繁多,一路上令人眼花繚亂。又趕上天氣晴朗,旭日當空,秋風徐徐,天高氣爽。鑾駕自開封府行宮出北城,只聽見新鋪黃沙的蹕道上,馬蹄、腳步、車輪,雜沓應和,沙沙作響,偶爾有招呼前後的一兩聲清脆掌聲,反而顯得莊嚴肅穆。
  一出城,又是一番光景,護駕的官兵,夾道跪送,一望無際的紅纓帽,恰似萬朵桃花,盛開於艷陽天中。一片刀光閃爍,映得人睜不開眼,就像一片片銀色魚鱗般的湖波。尹福見了不禁好笑:這麼多兵馬,竟連八國聯軍也抵擋不住,倒被幾個居心叵測的人弄得人仰馬翻。
  鑾駕來到黃河渡口的柳園,預先已備好黃幄,略微歇息。等河邊擺好香案,請光緒皇帝致祭河神,焚香奠酒,撤去香案,方始登船。
  船是新制的龍船,在正午陽光直射之下,輝煌耀眼,但見黃羅傘下,光緒皇帝扶著唐昀,徐步行過文武大員與本地耆老跪送的行列,踏上加寬的步板,步入平穩異常的船頭。光緒轉過身來,放眼遙望,一片錦繡河山,太平盛世的景象,不禁破顏一笑。想起兩年之前從京都倉皇出奔,飢寒交迫的苦楚,不禁感慨萬千。
  暖日的金光,射擊著黃濁的河浪,太陽光就像一抹黃金,深染了河灘、河水和龍船。河流彷彿是一條條寬闊的長帶,輕輕地、慢慢地起伏著、飄舞著、抖動著。雙雙對對的紫燕,輪番從高空向下俯衝,帶起串串小花,像拋撒著瑪瑙色的珠璣。
  光緒全神貫注地看著、聽著,彷彿自己隨波逐流跟著黃河一起去了。他瞇縫著眼睛,便看到光怪陸離的顏色,藍的、黃的、紅的、金的、綠的……還有水流似的陽光在傾瀉。河邊遼闊的平原,暖風夾著野草的香氣,徐徐而來。浩蕩的黃波繼續奔流,好像一片思緒,沒有波浪,沒有皺痕,只閃出黃色的光彩。光緒看不到那片水了,他閉上眼睛想聽個明白。連續不斷的水聲包圍著他,使他頭暈目眩。忽然,河流隱滅了,風景隱去了,只有一片柔和的氣氛在那裡升騰——一個秀色可餐的少女冉冉而來,她的白裙在飄動,秀髮在飄動,一雙憂鬱的大眼睛……
  「啊,珍兒。」光緒失神落魄地朝她撲去。
  「皇上,您怎麼了?」尹福走過來扶住了他。
  光緒清醒了,哪裡有什麼珍妃,不過是一種幻覺。
  黃河的波浪,一浪接一浪,金光熠熠。
  「皇上,請進艙吧。」尹福說著,扶光緒進了艙。
  唐昀、隆裕、瑾妃等人已坐在艙中,桌上擺著蘋果、鴨梨、紅棗、葡萄等水果,還有一些五顏六色的糕點。
  隆裕望著艙外讚道:「總算難為他們,辦得這麼有排場,不知比當年康熙爺、乾隆爺南巡的情形怎麼樣?」
  「自然比得上!」瑾妃答道,「不說別的,十一月初四,秋冬到了,還像桃紅柳綠的春天一樣。」
  隆裕說:「這倒是真的,要說黃河的風浪有多麼險,簡直就沒有人相信。」
  瑾妃拂了一下香氣:「這全是托老佛爺的福氣。」
  唐昀聽了,笑笑沒有說話。在這種眾目睽睽之下,她不願多說話,生怕露出馬腳。
  李蓮英忙乎一陣,露面了,他來到唐昀面前,說道:「老佛爺鴻福齊天,黃河說變臉就變臉,狂飆一起,濁浪排空,凶多吉少,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事。」
  隆裕把一顆紅棗塞到嘴裡,順手拿了一個通紅的蘋果遞給瑾妃:「瑾主,吃個蘋果,一路上圖個平安。」
  瑾妃接過蘋果,讓身後的宮女削了皮,然後有滋有味地吃起來。
  光緒坐在那裡,無意地朝艙外瞧了瞧,只見河邊停著一隻漁船,漁船船艙中間,擺著一張小方金漆桌子,桌上擺著宜興酒壺。
  一碟圓滾滾的花生米,一碟鹹菜絲。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正坐在那裡津津有味地酌酒。老人好像不知皇駕已到了身邊,全沒有偷眼觀看的意思,只是悶著頭在那裡慢悠悠地呷酒。
  他的臉上刻著歲月的痕跡,一圈圈歎息,一個個深紋。
  真是神仙過的日子。光緒咂一下嘴,很有些神往的意味。
  「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他想起唐代大詩人李白這句膾炙人口的名詩。
  等隨扈的王公大臣、侍衛兵丁都上了船,萬槳齊飛,龍船徐徐划動,劃過波平如靜的河面,向對岸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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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3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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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正是午膳時分,艙中光緒等人面前的長案撤去水果席,換上一席豐盛的魚肉席,有醋溜、干炸、紅燒、清蒸、醬爆、油燜等做法,皆是黃河大鯉魚。主食是饅頭、花卷、烙餅、糖包、豆包等,光緒等吃了,都覺別有風味。
  尹福吃了一尾紅燒鯉魚,也覺香甜可口。
  隆裕一邊嚼著魚頭,一邊講:「這魚做得實在是太好吃了。」
  李蓮英道:「此魚不是宮中的廚師做的,而是當地人做的。」
  「怪不得這麼好吃。」隆裕說完,又揀了一尾魚到自己碗裡。光緒道:「賞給廚人每人五十兩銀子。」
  李蓮英道:「喳!」
  尹福吃完午膳,離開船艙,來到後面尾艙,伸頭往裡一看,正見幾個一絲不掛的當地婦人狼吞虎嚥地吃著飯。這些婦人面容憔悴,皮膚黝黑。
  尹福問旁邊的一個兵士管帶:「她們是什麼人?」
  管帶回答:「是大總管從當地漁村裡找來的幾個廚娘。」
  「為什麼不穿衣服?」
  「大總管說,怕她們逃走。」
  原來李蓮英恐怕找來的這幾個當地婦女逃跑,才不給她們衣服穿。
  尹福道:「上了船還能逃到哪兒去?」
  管帶道:「她們都是漁家女子,水性極好,剛開船時,就有一個女子跳水逃走了。」
  尹福說:「皇上,太后都在船上,讓她們看見不雅,還是給她們弄條褲子吧。」
  管帶有點為難,遲疑著沒有說話。
  「就說是皇上的意思。」尹福說完走開了。
  老天爺的臉,說變就變。中午還是艷陽天,一會兒太陽不知躲到哪裡去了,漸漸地黑雲滾滾。狂風乍起,起初很像八十歲的老人嗓子裡留下來的殘歌剩曲,又像個失去理智的瘋子,把整個河水鬧得癲癲狂狂,亂碰亂撞。龍船亂晃,旌旗掃著船桅,發出刷啦啦的響聲。
  腫脹的雲朵,正乘著風勢擁上來,嚴嚴地罩住了天空,低低地黑黑地垂懸著,由於壓頂的濃雲越鋪越厚,再加黃塵彌空,天漸漸黑下來。
  船裡的人大都嘔吐,皇上、皇妃、宮女、太監以至士兵都不停地在嘔吐,起初吐的是稀稀拉拉的食物,再後來泛出了一股股綠水。
  大叫「鴻運齊天」的李蓮英此時也翻倒在船板上,身子像球似的滾來滾去,衣服被污物弄髒了,他強忍著一股股難聞的氣味,掙扎著,支撐著,兩眼不離他要看著的方位。
  尹福強忍住暈眩,緊緊護著光緒皇帝和唐昀。
  光緒臉色青綠,用手支撐著胸口,他已經沒有氣力再嘔了,一雙失神的眼睛望著地上不斷滾動的瑾妃。
  瑾妃已失去平日的秀麗和威儀,人在痛苦的時候,哪裡還顧得上什麼禮義廉恥,她的頭髮蓬亂,衣衫不整,失了一隻繡鞋,玉葫蘆似的奶子也吊兒郎當地露出半個。有幾個不怕死的兵丁還拚命往前爬著,一雙賊眼像貪腥的貓兒一樣,盯在這奶子上。
  隆裕萎縮在一個角落裡,雙手死死攥著欄杆,這欄杆彷彿就是她的生命支點。她那油粉色的臉已變成豬肝色,褲襠裡灌滿了尿,散發著騷氣。此時她深深懊悔剛才多喝了兩碗黃河鯉魚湯,這湯使她增加了負擔,如今雖然包袱卸了,但後患無窮。
  黃河不愧為黃河,它咆哮起來,威嚴無比。剛才還秋高氣爽的天空,一會兒變成一個陰沉沉的悲慘世界。風像恐怖的音樂,不停地吹奏著,狂風趕著黃浪,一浪高過一浪,洶湧澎湃。
  唐昀完全被黃河這強大的氣勢感動了,她踉踉蹌蹌站起來,捋了捋亂髮,觀看著黃河這磅礡的景象。
  突然在這驚濤駭浪之中,竄出幾隻小漁船,漁船上立著一些彪形大漢,漁船像利箭一般朝龍船駛來。
  尹福看到這些漁船,大聲叫道:「有強盜!」
  一些兵丁手持洋槍晃晃悠悠跑來,倚住龍船的欄杆,朝漁船上的人開火。子彈「嗖嗖」地擦著那些船而過,落進浪裡。
  「船太晃,打不準。」神虎營一個管帶沮喪地對尹福說。
  「快把太后、皇上、皇妃攙進後艙。」尹福對迎面跑來的李瑞東說。
  李瑞東和一些太監急忙攙扶著唐昀、光緒、隆裕、瑾妃等人向後艙跑去。
  正跑著,忽見幾個袒露上身的廚娘手持菜刀殺來,這些廚娘正是方纔那些製作鯉魚的當地婦人。
  光緒一見,腿一軟,跌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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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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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福在前面率領兵丁、侍衛阻擊漁船上的人上龍船。此時,漁船已紛紛駛近龍船,因為距離近,一些子彈打翻了幾個漁民。但這些漁民水性極好,紮了一個猛子又浮上來。
  幾個漁民正攀上龍船的船幫,榮祿命兵丁向他們射擊。兩個漁民中槍栽了下去,為首的一個虯髯大漢正是胡七,手舞大刀,接連砍倒幾個兵丁。尹福不想傷害胡七的性命,急忙叫道:「讓我來收拾他。」他一個箭步,衝到胡七面前,不顧龍船劇烈顛簸,取出判官筆。
  「哈,哈,尹大俠,咱們又會到一起了。」胡七仰天大笑,揮刀朝尹福劈來。
  尹福見這刀勢兇猛,連忙閃身,一跤絆倒在一個兵丁的屍首上。
  胡七的刀鋒利,再加上用力過猛,一刀扎到艙板上,一時拔不出來。
  榮祿在一旁大叫:「尹爺,殺死他!」
  尹福本不想傷害胡七,因為生怕亂槍傷害胡七的性命,所以才速來與他拚殺,如今見胡七破敵心切,用力過猛,刀鋒扎到艙板上拔不下來,自然更不願傷害他的性命,雖然聽到榮祿的召喚,但是一動不動,伺機進攻。
  榮祿見尹福怔在那裡,又招呼眾兵丁上前殺他。有兩個不怕死的兵丁想揀個便宜,分別從胡七兩側衝上去,用金槍挑他。只見胡七大吼一聲,躍開地面有三尺之高,兩條腿分開,一腳一個,竟把那兩個兵丁踢得腦漿迸裂。
  「快開槍!」榮祿大叫,慌忙退了幾步,躲到艙板後面。
  「砰!」有個兵丁開了一槍,不知是真開槍,還是走了火。
  「不要開槍,免得誤傷他人。」尹福一邊大叫,一邊又逼向胡七。
  尹福把判官筆掖在腰間,問胡七:「好漢可識水性?」
  胡七道:「老子從小在大運河裡撲騰,賽過黃河鯉魚,難道還怕水嗎?」
  尹福心想:你不吹牛便好。於是一招「猛虎下山」,朝胡七撲來,胡七急忙一招「獅子擺頭」,尹福一個「騎馬蹲襠式」,竟把胡七高舉過頂。要說尹福總共八十多斤,舉起一個二百餘斤的壯漢,實是不易,眾人見了齊聲喝彩。
  有個士兵只顧看尹福高擎胡七,正在興頭上,沒提防一個漁民鑽了上來,朝他肘窩戳了一刀,那士兵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便軟軟地倒下了。
  尹福高舉著胡七,在艙板上連轉十幾圈,雖然胡七用雙腳亂踢,但是絲毫沾不著尹福。
  榮祿見狀又大聲叫道:「摔死他!摔死他!」
  有的士兵也叫道:「把他摔成肉餅,我們熬湯喝。」
  尹福微微一笑,輕輕地來到船欄前,往前一送,胡七飄悠悠被送了出去,一頭插入黃河之中。
  尹福目不轉睛地盯著河面,一忽兒只見胡七踩水漂了上來,神色慌張,十分羞愧。一尾小漁船駛來,船上的漁民救起胡七,胡七深知尹福饒他一命,立在船頭,朝尹福拱拱手,一言不發,吩咐漁民划船而去。
  李瑞東在尾艙與漁家女展開廝殺,這群手持菜刀的「廚娘」,把李瑞東當做了鯉魚,菜刀上下飛舞,不離李瑞東左右。李瑞東生怕光緒、瑾妃等人受難,手持子午陰陽錐緊緊纏住那些菜刀,只聽「丁丁當當」之聲,十分悅耳。
  左側殺來一些兵丁,拚命護住光緒、隆裕、瑾妃等人。唐昀仗著自己有幾分武藝,遲遲不肯後退,兩個漁家女撲向她,掄起菜刀左劈右砍,唐昀從一個兵丁手中奪過大刀,與那兩個女子殺作一團。唐昀瞅準機會,一腳踢飛一個女子的菜刀,然後一刀削去了她的秀髮,那個女子見她厲害,不敢戀戰,一縱身,躍入波濤滾滾的黃河之中。另一個女子見女伴臨陣脫逃,不敢再戰,一招「玉女穿梭」,也躍入河中。
  剩下的幾個漁家女見「太后」如此神勇,又聽見胡七率人撤退,也不願久戰,於是打了一聲忽哨,陸續跳入河中。
  虎營神、神機營兵士趕到,洋槍齊發,向河中胡亂射擊。鮮血染紅河水,現出一個漁家女的背脊,就像一尾漂浮的大魚。
  尹福趕到,喝令兵士們停止射擊,他說:「賊人已退,不要再開槍了,免得驚擾皇上、太后。」兵士們一聽,也就不再射擊了。
  這時風勢大減,河面平靜許多,龍船乘風破浪,不一會兒便到了北岸,這時北岸新店的駐軍已出動許多大船前來保駕,可是胡七等人已逃得無影無蹤,河面上連對方的船影也消逝了。
  皇家行列在黃河上受此驚嚇,不敢多待,經延津、汲縣、淇縣、宜溝驛、安陽,很快到達直隸的第一站滋州。
  直隸辦皇差,由藩司周馥總司其事,鑾輿及王公所坐的轎子,預先與河南商量,多給津貼,聯站抬送,此外一切供應,都有河南的先例在,加以首站的滋州知州許之軾謹慎周密,所以一切順利。
  皇駕在滋州駐蹕一日,十一月十三日啟蹕,奔往邯鄲。
  邯鄲北面有座葛山,山上有個有名的黑龍潭。當地人將這潭視為龍王的別府,如遇大旱祈雨,都祈禱於這座幽秘陰森的寒潭。明朝嘉靖年間,又在這裡敕建一座龍神廟,因此它的名氣大於京師西山的黑龍潭。如果北方久旱不雨,禮部就會奏請降旨,到邯鄲的龍神廟來祈禱。傳說龍王一發「鐵牌」,雷公電母,雨師風姨便各顯神通,降下傾盆大雨。從此這座黑龍潭所在的葛山就取名為祈雨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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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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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隸藩司周馥最怕皇族順路到祈雨山去燒香逛山,碰到流寇殺手有危險不說,最令人頭疼的是整個供應調度大亂特亂。
  原來乘輿巡幸,擾民最甚。事先要籌劃周密,何處設行宮駐蹕,何處設尖站午膳,皆有算計。大致鑾輿一日只行三四十里,總在十五至二十里的鎮甸上設尖站,道路稍長,中間歇一歇腳,略微用些茶點,名為茶尖。一切供應,事先早已預備妥當,即如劈站、宿站應備二十萬斤,茶站減辦,而尖站只得一萬斤。如果因遊山拈香,多出半天路程,則宿站變為尖站,還不要緊,尖站變為宿站,臨時哪裡去覓一座行宮,更何處可以變出隨扈貴人的二三十座公館?
  周馥是近午時分來到葛山下的行宮的,這個地方雖小,卻有乾隆年間所建的一座行宮,名氣甚大。唐朝盧生在此處曾做一夢,黃粱未熟,便已享盡富貴榮華。此處有座點化盧生的呂洞賓祠,祠西便是行宮。這座鎮因此故事得名「黃粱鎮」,黃粱一夢,萬緣皆空。此外這座鎮還有一個不吉利的名字叫「叢塚鎮」。當年秦兵攻邯鄲,殺人遍野,戰況慘烈,趙國一亡,寡婦倍增。為保衛邯鄲而死的壯丁,在城外掘坑埋葬,這雖是兩千多年前的故事,幾經滄桑,叢葬的遺跡早已湮沒,但一聽到這個鎮名,不覺使人毛髮悚然,有與鬼為鄰之懼。
  周馥快馬加鞭來到黃粱鎮行宮前,皇駕還未到,可是有一個顯赫人物先到了,周馥一看,竟是新任直隸總督袁世凱。袁世凱腦滿腸肥,滿面春風,身穿一件嶄新的官袍,由幾個隨從護衛威風凜凜地立於道路中央。
  周馥連忙過去問候袁世凱。袁世凱原是山東巡撫,近日才任直隸總督,他未到任前由周馥暫行護理。袁世凱聽說皇駕已入直隸境內,特地趕來接駕。實際上袁世凱心懷鬼胎,他在1898年戊戌變法中因出賣維新黨人而贏得慈禧太后青睞,但光緒皇帝對他耿耿於懷。袁世凱深深明白:光緒皇帝存在一天,他的命運就在飄搖之中。慈禧太后雖是實權人物,但是年事已高,一時過世,光緒很可能執掌大權,那他說不定就要碎屍萬段,因此他一面做好逃往國外的準備,一面又千方百計加害於光緒皇帝。
  袁世凱在兩年前皇族西遁途中,就已重金收買了清宮大內頭領鞦韆鶴,讓他在途中伺機殺害光緒皇帝,以絕後患。鞦韆鶴因礙於尹福、李瑞東等武術名家為光緒皇帝保駕,一直未有機會下手。後來雖然有了一個挨近光緒的機會,但被尹福發現,反而喪命。袁世凱謀害光緒的計劃破產。以後,袁世凱又想僱用新的殺手,但一時找不到合適人選。此時,皇駕從西安回京,已抵達直隸境內,袁世凱有些慌了手腳,於是帶著幾個心腹,親自來到這黃粱鎮迎駕,尋找將光緒置於死地的時機。可是周馥還認為袁世凱升任直隸總督,想取悅於慈禧太后,親自前來接駕,以表忠心。
  周馥把擔心慈禧到葛山燒香一事對袁世凱講了,袁世凱想了一下說:「不要緊,到了尖站,你去找李總管,拜託他務必想個法子,打消此事。」
  此時,只見前面黃塵滾滾,皇駕已徐徐而來。周馥看李蓮英扶著慈禧太后的轎槓經過大門,腳步放慢,在吆喝「小心」時,周馥在他的行裝下擺上拉了一把。
  李蓮英低頭一看,恰好與周馥仰望的視線碰個正著,瞬間目語,便獲默契。李蓮英將身子橫著挪開一步,在門洞中等候,周馥等皇帝的轎子一過,隨即起身趕了過去。
  李蓮英問:「什麼事?」
  周馥愁眉苦臉地說:「聽說皇太后要上祈雨山拈香?這一來,可麻煩了。」
  「這時候還逛什麼山?我不會讓你為難的,不過有一件事要問你。」
  「什麼事?」周馥聽了,有些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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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假慈禧第十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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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昀道:「你能謹守法度自然是好,以後你將如何整頓直隸?」  袁世凱振振有辭地說:「那年奉匪作亂,直隸受災嚴重,此番攤派賠款,直隸的包袱也不輕,民困財盡,實在有些為難。」袁世凱輕咳兩聲,又說道:「不過有道是,事在人為。臣受恩深重,絕不庸庸碌碌,一事無成,上解京餉,下緩民困,惟在振奮有為。直隸的吏治,廢弛已久,臣要賞罰分明,大膽整肅,除弊興利,振作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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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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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蓮英說:「老佛爺這些天老惦記著火車,準備了沒有?」
  周馥道:「一切都準備妥了,在正定城準備了五輛,太后一輛、皇上一輛、皇后一輛、瑾主一輛,還有一輛作為備用。」
  李蓮英道:「有幾個老宮女一路上勞苦功高,備用的這輛就由我和幾個老宮女坐吧。」
  「一切聽您吩咐。」
  周馥、袁世凱隨李蓮英到屋內去給太后、皇上請安。
  光緒的視線與袁世凱的視線碰個正著,袁世凱的臉就耷拉下來,眼皮也拉下來,再不敢看光緒一眼。
  光緒渾身像觸電般顫抖,嘴角神經質般地嚅動,氣得兩手亂抖。
  真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唐昀問道:「這個黃粱鎮真是當年盧生做黃粱美夢的地方嗎?」
  周馥道:「正是唐朝盧生做夢之處,東面有座點撥盧生的呂洞賓祠。」
  唐昀又問:「此地可有個祈雨山?」
  周馥點點頭:「有一座祈雨山,原名葛山。」說到此處,用眼睛瞟了一下李蓮英。
  李蓮英湊過來道:「太后一路辛苦,這祈雨山十分陡峭,山上常有土匪出沒,太后和皇上就不要去了,派禮部官員到祈雨山黑龍潭致祭一下龍神就得了。」
  唐昀點點頭,緩緩道:「也罷,小李子。」
  「喳!」李蓮英乾乾脆脆地答道。
  「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辦。」
  「喳!」
  唐昀又轉向袁世凱,問道:「你是哪一天接事的?」
  「臣是皇太后萬壽那一天在山東交卸,十月十一日起程,十六日接印的。」
  「直隸地方很要緊,又兼了北洋大臣,責任很重。」
  「是!臣蒙皇太后、皇上特加拔擢,恩出格外,日夜戰戰兢兢。好在離朝廷近,有事隨時可以請訓,謹守法度。」
  唐昀道:「你能謹守法度自然是好,以後你將如何整頓直隸?」
  袁世凱振振有辭地說:「那年奉匪作亂,直隸受災嚴重,此番攤派賠款,直隸的包袱也不輕,民困財盡,實在有些為難。」袁世凱輕咳兩聲,又說道:「不過有道是,事在人為。臣受恩深重,絕不庸庸碌碌,一事無成,上解京餉,下緩民困,惟在振奮有為。直隸的吏治,廢弛已久,臣要賞罰分明,大膽整肅,除弊興利,振作民心。」
  唐昀假意露出笑容:「你能這樣做,我就放心了。你要參的人只要有根有據,朝廷支持你。」
  「是!」袁世凱伏在地上磕了一個響頭:「皇太后聖明,臣一定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這八個字出自諸葛亮的《出師表》。這使光緒想起三年前那個風雨飄搖的晚上,在昏燈下,袁世凱向他慷慨激昂地說出「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的話。
  這時,唐昀又說:「從前北洋花的錢不少,可是練兵的實效在哪裡?提起來真叫人傷心,洋槍一響,如鳥獸散。」
  袁世凱道:「北洋積習,非一朝一夕之事。自從榮大人整頓,已有政績。那年拳匪之亂,若非董福祥不聽節制,不會有那樣不可收拾的局面。整頓軍務,首要在整飭紀律。直隸幅員遼闊,大亂之後,門戶洞開。臣打算先招募精壯,訓練一支精兵,淘汰冗弱,才不至於引起變故。這筆練新軍的費用,臣打算分年籌措,目前準備從賑捐中提出一筆支用,是否可行,請皇太后、皇上的旨。」
  唐昀道:「你跟榮祿去商量。」
  幾個太監端來幾盤大蜜桃,青色中泛出紅色。
  「這是直隸深州的特產大蜜桃,請皇太后、皇上品嚐。」周馥一邊招呼太監把蜜桃放到唐昀等人面前,一邊慇勤地笑著。
  李蓮英對唐昀道:「已派人嘗過了,這桃實在是甜。」
  唐昀揀了一個大蜜桃,咬了一口,只覺甜得漿汁四溢,彷彿甜入心田。
  周馥道:「這叫紅蜜,個大甜蜜,稱為『魁桃』,至今已有兩千年歷史。深州地處滹沱河故道,屬沙質土壤,由泥沙沖積而成,地下水很甜,是蜜桃生長的絕妙之地。」
  光緒還在氣頭上,周馥道:「皇上請嘗蜜桃。」
  光緒皺了皺眉:「我有些不舒服。」
  唐昀道:「既然皇上不舒服,就先下去歇息吧。」
  光緒被兩個太監攙扶著離去。
  瑾妃見這桃汁多甜蜜,吃過一個後,又拿起一個。
  周馥笑道:「瑾主應多吃幾個,這深州大蜜桃又有美容之效。」
  隆裕聽說,本來吃過一個,感到肚腹有點脹飽,於是又拿起一個蜜桃來吃。
  唐昀又問袁世凱:「練兵總有好的幫手,你手下可有好的人才?」
  袁世凱見光緒離去,腰板挺直了一些,舌頭也靈轉起來。
  「稟告皇太后,編修徐世昌的見識和才幹都不錯。」
  唐昀問:「徐世昌是翰林嗎?」
  「徐世昌是光緒二十年丙戌的翰林。他筆下雖不出眾,卻很有智謀。我還有兩員戰將都是非同一般的人物。」
  「哪兩位?」
  「一位是馮國璋,一位是段祺瑞,文武兼備。」
  唐昀滿意地點點頭:「好,國家正需要人才,你要注意多搜羅人才,將來對朝廷有用。」
  「是。」袁世凱恭恭敬敬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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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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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昀又問到迎鑾情形,袁世凱答道:「皇太后、皇上所御花車,專門由督辦鐵路的盛宣懷預備了五輛。其餘扈從人等座車、行李車,共需車廂兩百節,臣已督飭唐紹儀向各國公使交涉,調撥齊全。唐紹儀曾面詢各國公使,皇太后、皇上回京,應如何恭迎?各國公使表示,先要知道大駕蒞京的確期,當照會外務部詢問。照目前行程,如果正定、保定各駐跗一天,本月二十五日可以到京,是否照這個日期通知各國公使?請旨辦理。」
  唐昀看了看李蓮英。
  李蓮英道:「老佛爺已跟我說過此事,正定、保定總要多住一兩天,准日子不能定,反正月底以前一定到京。」
  「是!臣照此通知好了。」
  黃粱鎮的晚宴自然十分豐盛,周馥早已叫人準備了道口燒雞、天津狗不理包子等富有地方風味的食物,大家吃得很開心,說得也很盡意,吃後便各自回房屋歇息了。
  李蓮英的房屋裡,這個一手通天的大太監可沒有歇息,他正同袁世凱商討一件機密大事。
  袁世凱挽了一下馬蹄袖,呷了一口茶,瞇縫著一雙像鷹眼一樣犀利的小眼睛,低聲說:「此次來還是為皇上的事。幾次失去良機,如今不能再拖下去了。待他東山起,榮中堂、你、我,還不得滅門九族啊?」
  「榮中堂怎麼沒有來?」
  「他怕目標大,礙眼。」
  李蓮英道:「慰帥所言千真萬確,可還有什麼妙策呢?此番西遁途中,你那得力的幹將秋太監不是也夭折了嗎?那個尹福精明幹練,老奸巨猾,守得太緊……況且還有那個歪鼻頭李瑞東保駕,難啊!」
  袁世凱道:「最近,皇上不是經常請御醫看病嗎?咱們就在這個『病』字上做文章。」
  李蓮英頻頻頷首,然後沉吟著說:「此事要慎之又慎。」
  袁世凱站起身來,遞過一個金絲絨面的盒子,說:「承您費心,這裡是三十萬兩銀子,請總管笑納。」
  李蓮英弓著身子,雙手接過盒子,打開蓋子,眼睛裡閃出光來。
  「多謝尉帥惦記奴才,以後奴才再圖報應。」
  袁世凱拱了拱手,一瘸一拐地拜辭而去。
  尹福從鎮西巡哨回來,夜,更深了。秋日已逝,冬季到來,寒風吹得人全身發冷。樹木稀疏,星月顯得格外冷清。
  越往北走,越有北國的味道。
  尹福看到一個院落裡閃出一個婦人,嚶嚶哭著,向東走去了。
  尹福非常奇怪,於是走進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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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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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福悄悄來到院裡,看到北屋西廂有燭光,於是湊到窗前。
  只見一個老婦人背朝窗戶,斜倚在床上。有個俏麗的農村少婦上身只穿一件大紅肚兜,露出兩隻雪白的奶子。少婦小心地用手撩住自己的一隻奶子,送到老婦人的嘴邊。
  老婦人吮了幾口,忽然用手撥開奶子,怒道:「這奶怎麼也有些不對味呢?你們這兒的水土不好,滾!」
  少婦緊咬著嘴唇,麻利地穿好上衣,一言不發,快步走了出來。
  尹福猜想:這個老婦人定是真正的慈禧太后。
  在皇宮時,按時服珍珠粉和人乳,是慈禧必不可少的葆艷之術。宮裡養著不少乳娘,經過精心挑選,她們的姿色、奶子、奶水都屬上乘。乳娘每日吃山珍海味,大魚大肉,以便多滋生好奶,但卻不能加一點鹽。據說吃了鹹鹽,奶的營養就低了。因此乳娘天天吃這些無滋無味的雞鴨魚肉,如同吃藥一般。同時,乳娘還要拋開自己的丈夫和孩子,一直住在深宮。挑選乳娘非常苛刻,據說乳娘的長相要影響吃奶人的長相,因此相貌必須漂亮標緻。入宮前須由太醫院御醫們仔細地檢查身體,看是否有暗疾。每日進乳之前都要按時洗澡,以保持身體的潔淨。方才進乳的這兩名乳娘是李蓮英匆匆在鎮上找的,她們不但每日吃鹽,而且操勞家務,耕作田間,常常汗流浹背,身上難免有些異味,自然難遂老婦人心願。
  尹福剛剛退出來,便見一人從東匆匆而來,他認出是李蓮英,急忙閃到暗處。
  李蓮英快步走進那個院落,尹福尾隨他走了進去。
  李蓮英走進那間房屋,小聲說:「奴才給老佛爺請安。」
  「事情辦妥了嗎?」老婦人輕輕咳嗽一聲,問道。
  「妥了,直隸特做了五輛花車,現在停在正定,周馥和袁世凱都到了。」
  「哦。」
  「皇上見到袁世凱,氣色不大好。」
  「一物降一物。」老婦人停了一下,又道:「現在追殺皇駕的還剩哪幾股了?」
  李蓮英回答:「陝西蓮花寺花太歲已死,『天山二秀』鞦韆鴻和鞦韆鵠已退,少林寺和尚自開封府敗後再無音訊,順源鏢局的『通臂猿』胡七在黃河偷襲未成,也不知去向……」
  「八國聯軍方面呢?」
  「那個洋女人一直沒露面。」
  老婦人沉吟半晌,緩緩說道:「越是要到北京,越要小心謹慎,洋人和對頭都不會甘心的,樹欲靜而風不止。」
  「喳!」
  李蓮英往前湊了一步,低聲道:「皇上好像越來越恍惚了,那口珍妃井……」
  「我自有辦法……」老婦人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光緒熄了蠟燭,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白日見到袁世凱,他就像在茶水中吃了一個蒼蠅,欲嘔非嘔,欲吐又吐不出來,心裡憋悶得難受。他從心裡膩煩這個胖頭胖腦、油腔滑調的傢伙。晚上他幾乎沒有吃什麼東西,以至瑾妃來到他的房間,也遭到他的婉言拒絕。他想到那落入深井的珍妃,不由得又掉下一串眼淚,多麼可愛的一個女人,大大的眼睛,彎月似的眉毛,靈巧的嘴,說出話來、爽利、動聽。她才二十多歲,那麼活靈靈的一個青春軀體被埋在那麼一口冰冷的井裡,身上還壓著幾塊沉重的大石頭。
  那美麗的軀體可能已經腐爛了,已經兩年多了,雪白肥碩的蛆蟲蠢蠢欲動。衣裙已爛成一條一條的……光緒想到這裡,不由打了一個寒噤。西遁途中,光緒並沒有惶惶不可終日的神態,反正心愛的人也給她們害死了,自己活著也覺得無聊,就讓洋兵或義和拳民眾殺死算了。東歸途中,有些人感到輕鬆,他卻覺得心情日益沉重,覺得北京城就像一個沉重的密不透氣的黑漆棺木,每走一步都覺得步履蹣跚。從開封府出來,他不再像隆裕、瑾妃她們那樣蜷伏在車廂裡。他毫無遮掩地高高坐在那駕車的車伕旁邊,以散淡的神氣觀望著四面的野景,像一個旅行中的詩人一樣。
  李蓮英過來幾次勸他,他置之不理,他嘴上沒說,心裡暗暗罵道:「你這頭騸驢,不男不女,非人非馬,有什麼資格來管我。有朝一日,我非殺了你不可。」
  他與車伕並坐,倒把車伕美壞了。車伕美滋滋地想:自己不過是一個趕車的下人,如今竟和當今皇帝肩並肩坐在一起,真是光宗耀祖的一件事情。過黃河以後,車伕遇到一個做生意的老鄉,那老鄉見他與光緒促膝相聊,還以為他混了什麼大官,背著包袱一路跟過來獻慇勤:「老哥哥,咱們是他鄉遇故知,你家的香火旺了,可別忘了咱從小放屁崩坑的鄉親。」要不是兵丁過來趕走他,他一路能跟到這黃粱鎮來。
  一路上,光緒覺得自己就像廟會上的那長串糖葫蘆,引得那麼多男女老少前來圍觀。起初那些護衛的禁兵,還想裝腔作勢地把他們嚇退,但一看他們手中捧著的雞蛋、酒食一類的東西,又不想真的把他們驅散。因為這些皇族是絕不會輕易吃喝的,只能歸了這些禁兵。
  光緒清清楚楚地記得,有一次來到一個村鎮,有個年輕的鄉村少婦,一手抱著自己的孩子,一手提著一籃雞蛋,走到他的面前,用一種無限信任的語氣對他說:「皇上,請您不要見笑,這雞蛋在我們家裡算是最好的東西了,給您留著補補身子,您操勞國家大事加上一路辛苦,夠累的了,我們只有一門心思,就是希望您能領我們過好日子,以後再不受洋人欺負……」光緒聽了,流下淚來。多麼好的老百姓,多麼淳樸的人民,可是自己……他有時從車上跳下來,跟那些老百姓天南地北地談論著,喝他們的茶,飲他們的酒,吃他們煮的熟雞蛋,當然這些食物都是由太監先嘗試一下。他覺得自己做了一二十年的皇帝,只有這一次才不經過那些善於文飾的官員的傳遞,直接傾聽到民間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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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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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在西安時,趁太后忙著辦理庚子事變善後事宜的機會,他常帶著王商等貼身太監悄悄溜出宮去,隨便在城裡或鄉下閒走,處處留心察看民情,有時在酒樓茶館坐上半天,毫無拘束地與人閒聊。
  種種民間尋訪,使他認識到朝廷無論是吏治、賦稅、教育,還是徵兵、練兵等方面,都有許多亟待改善的地方,他那一顆泯滅的雄心,又升騰起來,必須振作起來,他相信有朝一日掌握實權,他可以給老百姓減少許多痛苦,他能夠做秦皇、漢武、唐宗、宋祖那樣有作為的君王,在帝王史上留下光輝燦爛的一頁。
  但是光緒一想到慈禧,就記起她那對陰森森的眼睛,就像兩口深井,閃著藍幽幽的光。他又想到李蓮英、榮祿、袁世凱這一班人,他們就像魔影一樣纏繞著他,像走馬燈一般在他四周轉。
  一想到這裡,他又黯然失神。
  光緒就這樣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光緒正睡間,忽然被人叫醒,抬頭一看,是個頭戴方巾的書生,他身穿沉香色夾綢直綴,粉底皂靴,手持白紙扇。
  「你是誰?」光緒睡眼矇矓地問。
  「你熟讀經史,怎麼連我都不認識?我是唐朝的盧生,我曾在這裡做過黃粱美夢。」書生驚訝地說。
  「你是人是鬼?」
  「我當然是人,我是個讀書人,一肚子書灰,不會舞槍弄棒,不做刺殺之類的粗舉,皇上不要害怕。」書生淡淡地笑著。
  「你的夢有意思嗎?」
  「有的夢有意思,有的夢沒意思,我做的夢自然有意思。」
  「要是好夢,自然願留在夢裡。」光緒癡癡地說。
  「你要願意做好夢,我帶你去做,你不要忘記這是黃粱鎮。」
  「但願能夢見珍妃。」
  盧生帶光緒逶逶迤迤來到一個去處,兩側的豆麥發出清香,令人甜醉。夕陽留連石楓枝上,楓葉醉紅了臉。有個小小的山村籠罩在金色的霞光裡。不知從哪裡傳來的笛聲,婉轉,悠揚。
  光緒隨盧生進了村,只見儘是疏疏落落的草頂泥牆小房,家家都沒有籬笆。盧生帶他走到一個院前,板門虛掩,院內一棵老白果樹,粗大的枝椏伸出院來。
  兩個人走進院,房後有一株古老高大的槐樹,枝葉茂盛,像一團墨綠色的雲彩。
  正面三間正房,斜面有兩間半小南屋,沿東西兩牆各栽著一排高大的向日葵,葉子足夠蒲扇那麼大,那一盤盤的大花輪,比臉盆還豐碩,杏黃色的大花瓣,從邊沿上往外翻捲著,好像一群幼兒的小手。屋簷下掛著幾串紅辣椒,紅得耀眼。
  「誰呀?」屋內傳出一個少婦的聲音。
  光緒聽了有些耳熟,急忙小聲問盧生:「這是誰?」
  盧生道:「你進去就知道了。」
  光緒邁進門檻,一隻懶散的大黃狗縮睡在角落裡,一個大灶正呼呼冒煙,灶口火焰翻捲著,火舌四躥,灶上有個大鍋,蓋著籠屜。
  閃出一個少婦,土黃的瓜子形臉龐鑲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睛,中等身材,穿一身合體的黑布衣服,腳穿一雙青布鞋。
  「怎麼?珍兒,你怎麼到這裡來了?」光緒見了,驚得後退幾步。
  那少婦正是珍妃,她見了光緒,也驚得像觸電一般。一會兒,她鎮定下來,攏了攏秀髮,將光緒讓到屋裡。
  兩個人默默地坐在土炕上,中間隔著一個紅漆炕桌,桌上有兩個碎邊的茶碗,旁邊擺著一疊煙葉。
  還是珍妃打破了這長時間的沉寂:「皇上過得好嗎?」
  光緒不自然地搓著雙手道:「跟丟了魂似的,怎麼能好呢?你不是被太后丟進那口井裡了嗎?」
  珍妃歎了一口氣:「哪裡,太后本想帶我走,但我執意不走,我但願我死在京城裡。太后見說不服我,便對我說:『國難當頭,皇族逃命要緊,我不願跟你多囉嗦。你不願逃命也可以,但不能再以皇妃身份出現,免得你被洋人抓住,污了身子,對朝廷的名聲不好,你也不要來再驚擾皇上,我把一個宮女投入井內,就對外說把你投入井內,藉以遮人耳目,自此你就隱姓埋名,我可以饒你一命。』我答應了,於是喬裝混出皇宮,藏於源順鏢局義和拳團部,想與義和拳眾與洋人決一死戰。誰想洋兵勢大,義和拳敗退下來。於是我隨著義和拳南撤,路上又遇到洋兵截殺。一個洋兵還認我是紅燈照,抓住了我,把我帶到高粱地裡想污辱我,正在他動手之時,有個趕車的車伕恰巧正在旁邊方便,他聽到我的喊叫,衝過來用石頭砸死了那個洋兵,把我救了出來,然後用騾車一直把我帶到這裡,這裡是他的家。我見這車伕老實厚道,勤儉善良,第二年便嫁給了他……」珍妃說到這裡,臉微微泛紅。
  光緒一眼看到炕頭上睡著一嬰兒,紅紅的臉蛋,稀疏的頭髮,睡得正香。光緒怒從心起,大聲道:「你是個負心的婦人!」
  珍妃一聽,眼淚刷刷而下,用衣角拭淚道:「我怎麼算是負心呢?你是當今的皇上,可是如同木偶,只是一個影子皇上,你被皇太后囚禁瀛台,我也被打入冷宮,我們每日不能見面,就這樣空熬到老,還有什麼意味?再說皇太后也不會放過你,她日日夜夜地算計你的性命,你如同一隻孤零零的小鳥,關在金絲籠裡,身不由己,身為皇帝,又不能行皇帝之權。我日日夜夜守著你的空影子又有何用?我當你的妃子,遭到那麼多女人的嫉妒,可謂『樹大招風』,時時刻刻不得安寧,還要學防人之術,人生如白駒過隙,轉眼就是百年,每日提心吊膽地生活,人生又有何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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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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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珍妃悲悲切切正說著,忽然闖進一個袒露上身的小老頭,手裡握著一根短煙袋,一臉蒼白的連鬢鬍子,穿著一條露出爛棉花絮的褲子,那個骯髒相,就像是從煤灰裡揀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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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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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珍妃停止啜泣,站起來說:「這就是我的丈夫。」
  光緒一見,氣得差點暈過去。
  小老頭見自己婆娘在哭,一把揪住光緒道:「你是哪兒鑽出來的小白臉,竟敢調戲我的婆娘!」說著,掄拳便打。
  光緒急忙辯道:「我是當今的皇上啊!」
  小老頭一聽,勃然大怒,叫道:「你若是皇上就更該打,你已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還來調戲我的老婆,在皇宮是你說了算,在這屋裡是我說了算。皇上怎麼樣?皇上也是人,再說你這個皇上是祖宗傳下來的,還不像人家劉邦、李世民、朱元璋是靠自己的本事打下來的。」小老頭愈說愈怒,接連又給了光緒幾個耳光。
  這時,盧生走了進來,對小老頭道:「當家的,別打了,他真的是皇上,他是你老婆的前夫,人家是到咱黃粱鎮做夢來的。」
  小老頭聽了盧生這一席話,怔怔地問珍妃:「大侄子說的話可是真的?」
  珍妃的眼淚像珠子般落下來,點了點頭。
  小老頭朝光緒拱拱手:「對不住了,我盧大不是那種不講情義的人,我到外頭走動走動,給你們一個敘舊的機會,可是你要把我老婆拐走,我的拳頭可不饒你,你就是鑽到皇宮裡去,我也要把你掏出來。」
  小老頭是個直脾氣人,說完一跺腳出去了。
  盧生朝光緒、珍妃說道:「你們一別有兩年多,也該好好敘敘,我不打擾了。」說完,飄然而出。
  珍妃默默地坐在床頭,顯得侷促不安。
  光緒也坐在床頭,他對珍妃說:「過去不是一個甩得掉的包袱。」
  珍妃點點頭,半天才說道:「擁有一兩銀子的人有一兩銀子的快樂,擁有百萬銀兩的人有百萬銀兩的煩惱,我雖居蓬門秋草,琉窗細雨,夜夜孤燈,卻了卻許多煩惱。」
  光緒歎道:「與其花時間和精力去鑿許多淺井,不如花同樣的時間和精力鑿一口深井。」
  珍妃抬起美麗的面龐,注視著光緒,緩緩地說:「寬宏大量是一種美德,它是由修養和自信、同情和理解組成的。一個寬宏大量的人能給人留下許多美好的記憶。」
  光緒不說話了,他呆呆地打量著這間簡陋的房屋,一個破舊的衣櫃,兩個缺腿的木凳,地上雜物狼藉,壁上遺留著一道道雨痕。
  光緒感慨地說:「珍兒,你就生活在這樣一種環境裡,我叫工匠給你們建造一套房間吧。」
  珍妃搖搖頭,說道:「雖然簡陋,但樂趣無窮,人只要卸掉了一切包袱,其樂無窮。你風塵僕僕來到這裡,一定餓了,我給你煮一點小米粥吧。」
  光緒剛要攔阻,珍妃已來到中屋,抄起一個水瓢,在一個口袋裡挖了些小米,然後打開鍋蓋,取出蒸好的窩頭。她又把大鍋刷乾淨,倒了清水,把那瓢小米倒進鍋內,然後蓋上鍋蓋。
  光緒看著珍妃這些麻利的動作,感慨兩年前的皇妃竟然改變為一個家務纏身的鄉村少婦。
  這時,只聽門外有人高叫:「洋鬼子進村了,洋鬼子進村了!」
  光緒一聽,腿一軟,癱在地上。
  光緒醒來,才發現自己做了一個夢。這時天已微明,光緒只覺腦袋發沉,伸手一摸,額頭髮燙,渾身有些發抖。
  光緒皇帝真的病了。
  李蓮英請來御醫,御醫給光緒號了號脈,又摸了摸光緒的額頭,沉吟不語。
  李蓮英問御醫光緒得了什麼病。
  御醫緩緩說道:「胃有虛火,飲食不周,氣積於胸,抑鬱太久,又遭風寒和驚悸,病得不輕。」
  御醫開了幾服藥,李蓮英吩咐一個太監隨御醫去取藥,拿過藥單看了看。
  光緒已經睡熟,口中喃喃夢囈。
  尹福見太監熬了藥,將藥罐放在桌上。太監見藥滾燙,用嘴輕輕吹著。
  尹福望著光緒蒼白瘦削的臉龐,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
  隆裕、瑾妃也過來探視光緒,瑾妃眼睛哭得桃兒一般。隆裕把手輕輕按在光緒額頭上,光緒醒了。
  光緒睜開眼睛見到瑾妃,發瘋般地直起身子,大聲叫道:「珍兒,珍兒!」眼淚簌簌而落。
  尹福知道他又思念珍妃了。
  瑾妃走過去,用兩隻纖纖玉手攥住光緒的雙手,只覺他兩手冰涼。
  「珍兒,你不能離開我……」光緒將頭偎到瑾妃懷裡。
  瑾妃臉一紅,有些不知所措。
  隆裕有些不自然,往後退了退身子。
  光緒的兩條胳臂像鐵鉗一般鎖住瑾妃的細腰,憋得瑾妃有點喘不過氣來。
  「皇上,你不要這樣……」瑾妃吃力地掙脫著。
  「你不要再跟那老頭子過了,那是一口井啊……」光緒瞪著惶恐的雙眼,哀求著瑾妃。
  李蓮英進來了。
  「快給他餵藥,他的病好厲害。」李蓮英對太監說。
  太監端著藥碗來到床前,顫聲對光緒道:「皇上,奴才服侍您用藥。」
  光緒瞪圓了雙眼,滿是血絲,大聲叫道:「這是毒藥!我不喝,我不能喝!」
  李蓮英催促道:「他病得不輕,快給他灌藥。」
  「啪!」藥碗被光緒碰落,掉在地上,地上起了一簇小火苗。
  「藥裡有毒!」尹福叫道。
  是毒藥,眾人見了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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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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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誰配的藥?誰投的毒?」隆裕大聲叫道。
  「是那個姓張的御醫。」李蓮英假裝吃驚地說。
  尹福衝進御醫的居室,只見御醫直挺挺吊死在屋樑上,屍身已經冰涼。
  沒有遺囑,也沒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尹福查驗屍身,在他的後背發現有一個針孔,梅花針!
  尹福想:御醫為何要謀害皇上,他一定是被人買通,在藥中摻毒,那麼他是受誰的指使呢?
  他想到了袁世凱。
  袁世凱向皇太后、皇上告辭,匆匆回天津去了。
  唐昀知道尹福是一個保守的男人,他很愛他的妻子。她正因為愛他,才尊重他的人格,尊重他的所作所為。她想對尹福說:「你對你的妻子是一種感情,對我應該又是一種感情……」
  但她遲遲沒有開口講這句話,她沒有勇氣講這句話。
  門一開,李蓮英又探頭探腦地進來了。
  「今兒是十一月二十四日,火車到保定城後,駐蹕四天,定於二十八日再乘火車回京。」
  唐昀點了點頭,她雖然躺在這樣柔軟的鐵床上,但她知道她是一個木偶。
  一想到這裡,她就感到淒涼、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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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4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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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下午,火車進了保定站。只聽洋鼓洋號,喧鬧盈耳。尹福從玻璃窗中往外望,只見一隊新建陸軍,高擎洋槍,肅立正視;領隊的軍官,出刀斜指。再前面是當地的文武官員,紅頂輝煌,油光滿面。
  火車徐徐停下,車門剛好接著月台上鋪的紅地毯。那軍官從地毯旁邊疾趨上車,進門立正,行了個軍禮。
  這軍官身穿黃呢子新式軍服,生得十分魁梧,兩目炯炯發光。
  光緒隨著唐昀下了火車,步上地毯。
  擎槍致敬的隊伍變了隊形,沿著地毯成為縱隊,軍官一聲令下,盡皆跪倒。地毯的另一面是以周馥為首的文武官員,垂手折腰,站班迎接。
  唐昀問那個軍官:「你叫什麼名字?」
  「卑職段祺瑞。」軍官恭恭敬敬地回答。
  尹福也走下火車,尾隨瑾妃後面,忽然他看到跪拜的士兵中,有個人胳膊一抬……
  尹福見勢不妙,猛地撲向唐昀和光緒,把他們撲倒在地……
  「砰!」就在此時,槍聲響了,子彈打中了尹福的左肩。
  眾人大驚失色,那個叫段祺瑞的軍官拔出手槍,朝刺客連開三槍,刺客倒在血泊之中。
  眾人圍到刺客身邊,原來他是段祺瑞衛兵班的一個士兵。
  「皇太后、皇上受驚了。」軍官淡淡地說著,攙扶著唐昀登上一輛漂亮的轎車,光緒等人也魚貫而上其他轎車。
  李瑞東跑到尹福身邊時,御醫正為他包紮傷口。
  「傷得重不重?」李瑞東著急地問。
  「不重,左肩探破了點皮。」御醫回答。
  行邸佈置得十分講究,桌圍椅帔一律用金黃緞子,彩繡五福捧壽的花樣,富麗堂皇,華貴非凡。
  周馥換了衣服,率領屬下參見,行了大禮。
  唐昀厲聲問周馥:「剛才響槍是怎麼回事?」
  周馥搪塞道:「是新軍一個士兵走了火。」
  「胡說!走火?槍口怎麼對著我們?」
  「軍官正在調查。」周馥有點緊張,額上滲出幾滴汗珠。
  唐昀道:「皇駕如在直隸境內出現變故,拿你示問!」
  「是,是,我要保證皇駕的安全。」
  光緒也道:「太后的話聽清了?」
  「聽清了。」
  光緒咬牙切齒地說:「皇駕有個閃失,拿你和袁世凱兩人示問。」說到「袁世凱」三個字時,光緒故意加重了語氣。
  周馥停了一會兒,說道:「皇太后、皇上一定累了,請先更衣休息,周馥馬上過來伺候。」
  中午,有一桌燕菜席送到行邸。唐昀、光緒、隆裕、瑾妃、李蓮英、榮祿、尹福、李瑞東、周馥一同來到坐席。
  唐昀說:「把那個叫段祺瑞的軍官叫來一起吃飯。」
  周馥便派人去叫那個軍官。
  段祺瑞來了,他朝唐昀、光緒叩頭請安,又朝眾人行過禮後,便謙恭地坐到一旁。
  光緒身體仍感不適,吃了一些,由瑾妃攙扶著回屋歇息去了。
  唐昀問周馥:「這一年多,有人提到景仁宮那主兒不?」
  周馥知道她是指珍妃,因為珍妃生前住景仁宮。
  「奴才沒有聽說。」
  「你是不敢說吧?」唐昀的語氣咄咄逼人。
  這種宮闈之事,當然有不少人議論,只是不便上奏,因為所有的議論,都認為慈禧太后做得太狠,而且也不必要,即使珍妃隨扈,她難道就能勸說得光緒皇帝敢於反抗太后,收回大權?
  周馥見她逼問,只得搪塞道:「奴才實在不知道有誰提過這件事,只記得有個翰林填過一首詞,談到這件事。」
  「怎麼說?」
  「是一首《聲聲慢詞》,名為『落葉』。全詞是:鳴蟄頹砌,吹喋空枝,飄蓬人意相憐。一片離魂,斜陽搖夢成煙;香溝舊題紅處,拼禁花憔翠半年!寒信急,又神宮淒奏,分付哀蟬。終古巢鸞無分,正飛霜金井,拋斷纏綿,起舞回風,才知恩怨無端。天陰洞庭波闊,夜沉沉流恨湘弦。搖落事,向空山休問杜鵑!」
  唐昀聽了,眼淚漣漣。
  周馥道:「聽說有一首香山樂府本的長歌,說聯軍入京,珍主兒不及隨扈,投井殉國,貞烈可風,歿而為神,一定會在冥冥中呵護兩宮。」
  唐昀又問段祺瑞:「你們的洋槍不知練得如何了?」
  段祺瑞道:「別人不敢說,我要開槍,說打他的右眼,決打不著他的左眼。」
  唐昀道:「火藥是我國發明的,可是卻被洋人先偷了去,又造槍又造炮,反過來打我們,真是豈有此理!」
  榮祿眼珠一轉,忽然想出一個絕妙的主意,於是說道:「都說尹福刀槍不入,輕捷如燕,如果用槍打他,不知打得著打不著?」
  尹福聽了這話,知道榮祿想借刀殺人,微微一笑,說道:「我可以試試。」
  隆裕笑道:「尹福,你有幾個腦袋,就說大話要試試。」
  唐昀道:「剛才刺客已經打了他一槍,天下人哪裡有刀槍不入的?當初義和拳說刀槍不入,只是一種希望,是神話。」
  尹福道:「剛才我是為了救皇太后和皇上,沒有想到要躲子彈。」
  榮祿道:「既然尹大俠執意說要試一試,那就讓大家開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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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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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福已站了起來,站到一邊。
  段祺瑞有些猶豫。
  榮祿道:「有槍的還能怕沒槍的?」
  「我怕誤傷。」段祺瑞擔心地說。
  尹福道:「打死人算我自作自受。」
  「那就到院裡,這裡屋小人多。」段祺瑞手心出了汗。
  兩個人來到院裡,榮祿等人靠著窗戶往外看。
  尹福站在段祺瑞對面,他們只有十尺之遙。
  段祺瑞抽出了手槍。
  唐昀感到渾身的血液在沸騰,胸口怦怦地亂跳。
  「打吧。」尹福輕鬆地說。
  「砰!」槍響了。
  尹福像兔子一般已竄到段祺瑞背後。
  「真快!」段祺瑞讚道。
  尹福又站到段祺瑞對面。
  「開槍!」
  「砰!砰!砰!」段祺瑞連開三槍。
  尹福又閃到段祺瑞背後。
  段祺瑞笑道:「大內高手勝過新軍快槍,我算是服了。」
  唐昀說道:「好了,不要再開槍了,大家都已經見識過了。」
  晚上,尹福來到唐昀屋裡,唐昀正在看李汝珍著的《鏡花緣》。
  「尹爺,有什麼事嗎?」唐昀放下手中的書。
  尹福坐在她的旁邊,說道:「二十八日上午八點鐘上車,午刻便能到北京城。最近,聯軍殺手黛娜一直沒有動靜,皇駕就要到北京了,我想他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越是到這時,你越要多加小心。」
  唐昀看著尹福,心裡湧起一股感激之情。
  尹福又說:「這幾日我總是心神不安,總預感著要出什麼事情。」
  唐昀說:「你真好,總為我擔心。」
  尹福道:「我是大內的護衛,不為皇太后擔心,還為誰擔心?」
  「去你的,你敢拿我開玩笑!」唐昀笑著捶了他一拳,但拳頭落在尹福肩頭時卻很輕。
  雖然很輕,尹福還是「唉喲」叫了一聲。原來這拳頭碰著了尹福的傷口。
  唐昀猛地醒悟到是碰著了尹福的傷口,急忙問:「傷口還疼嗎?」
  「不疼。」尹福回答。
  「我看看。」
  「有什麼看的?」
  「我是太后,我下的旨你還敢不服從?」
  尹福猶豫了一下,脫掉上衣,露出左肩的槍傷,傷口微微結痂,紫紅紫紅的。
  唐昀看了,心疼地說:「唉,都是為了我……」
  「不是為你,是為了皇上。」
  「你怎麼這樣說?」
  「刺客肯定是袁世凱派的,他是對著皇上來的,因此我猜測,那天刺客的槍口是對著皇上的。」
  「可周馥卻說是士兵的槍走了火。」
  「欲蓋彌彰!周大人未必知道是袁世凱所為,他是怕承擔更多的責任。可是那日那個軍官可能知道。」
  「你說的是那個叫段祺瑞的軍官?」
  尹福點點頭:「對,他是袁世凱的心腹,他與馮國璋號稱是袁世凱的左膀右臂。」
  唐昀說:「這麼說,我們還要多加小心。」
  尹福道:「我已同李瑞東商妥,我們輪流護皇上,一旦太后去世,皇上說不定能重振朝綱,或許咱中國還有希望。」
  尹福想了想,又說:「我還有一種擔心。」
  「擔心什麼?」
  「皇駕到了北京,慈禧能饒過你嗎?這個老奸巨猾的傢伙,會不會對你下毒手?」
  唐昀聽了,怔了一下,囁嚅著說:「這個……我可沒想過……」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呀!」
  十一月二十八日,皇駕進入迴鑾的最後一程。上午八時許,火車從保定緩緩出站,從容地朝北駛來。
  第五節花車上,一個衣著樸素的老婦人身倚火車窗口,若有所思地望著冬日田野的荒涼景色。她的身子微微顫抖,彷彿這古稀之軀已耐不住北國料峭的冬寒。
  她的桌前放著一杯清茶,茶水上飄動著一顆碩大的紅棗,與其說它紅,倒不如說它有些紫。
  紅棗在茶水中浮蕩著,隨著花車的顛簸,一起一伏,搖搖欲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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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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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蓮英走了過來,他斜眼瞧瞧沒有人進來,便對老婦人說:「老佛爺,還有兩個鐘頭,火車就進北京城了。」
  老婦人沒有轉過身來,目光仍停留在一閃即逝的樹木上,她的心目中,這段顛沛流離的日子也就像一閃即逝的樹木一樣,這段辛酸與屈辱,驚悸與躁動,就像這落葉,永遠地被忘卻,永遠地被埋葬在這荒塚之中了。
  「瑜貴妃怎麼了?」她用蒼老然而遒勁的聲音問。
  瑜貴妃是穆宗的妃子,同治十一年大婚,又選了后妃。自穆宗因「雲花」崩逝,慈禧太后所恨的是皇后阿魯特氏,所寵的是初封慧妃的敦宜皇貴妃,而所重的是瑜貴妃。因為瑜貴妃知書達理,極懂規矩,而且稟性淡泊,與人無爭。德性之外,她才具過人,當皇駕倉皇逃遁,宮中人心惶惶,眾人日夕以淚洗面之際,幸虧瑜貴妃鎮靜,挺身而出,指揮太監分頭守護宮門,又撫慰各處宮眷,力求安靜。瑜貴妃還與眾妃及眾宮女相約,如果聯軍闖進深宮,橫加施暴,那就集體自盡,以保潔身。因此她發給宮中女人人手一柄匕首。聯軍進京後,大內歸日軍管轄,一切交涉都由瑜貴妃主持,內務府大臣承命而行,管理得井井有條。宮中不但沒有遭到兵災,宮眷和宮女沒有一個遭到洋兵騷擾,而且居然能保持皇室的尊嚴,這一來瑜貴妃身價百倍,威望日隆。因此,慈禧自然對她存著畏憚之意。
  瑜貴妃已成為慈禧的潛在勁敵,是崛起的新的政治對手。剛剛從屈辱、飢餓、乾渴、痛苦的逃亡途走過來的慈禧,又開始面臨新的挑戰,又開始運籌新的治人籬下之術。
  李蓮英回答:「瑜貴妃托慶王捎話來,皇宮寢殿後院一點沒有動。」
  老婦人聽了,輕輕舒了一口氣。原來在長春宮與樂壽堂後院,慈禧埋著幾百萬兩的現銀,瑜貴妃說這話的意思,是表示這批銀子尚在。
  「瑜兒如此能幹,我應該給她記頭功。」老婦人不緊不慢地說著。
  「那不成,該記頭功的應當是您,如果沒有您千辛萬苦地拉扯著隊伍出來,而是當了洋人的俘虜,咱大清國不就完了?」李蓮英一邊說,一邊瞅著老婦人的側臉。
  老婦人沒有任何表情,她停了一會兒,又說:「那記二功的是瑜兒,記三功的該是尹福。」
  「那李鴻章呢?」
  「他的外交不太成功,賠的銀子太多,修頤和園都沒銀子了。」
  李蓮英沒有再吱聲,他想:說李中堂沒有在談判桌上撈到便宜,著實有點冤枉,賠銀子的數目最後是太后定下來的,要不是來往奔波,日夜勞碌,李中堂還不至於這麼快過世呢。
  李蓮英正尋思著,忽聽火車外面傳來一陣疾馳的馬蹄聲。
  他將頭探到窗處,正見一個人騎著一匹棗紅馬飛馳而來。
  李蓮英覺得事有蹺蹊,連忙來到尹福所在的第二節花車裡。
  尹福已注意到那匹快馬。
  騎馬人驅馬飛馳幾乎與火車同一個速度。
  尹福吩咐讓火車開慢一些,然後對那騎馬人叫道:「你是誰?為何追這火車?」
  那騎馬人氣喘吁吁地說:「我知道一個大陰謀,你們若賞我兩萬兩銀子,我就告訴你們!」
  尹福對李蓮英說:「李總管,事情緊急,咱們先給他兩萬兩銀子吧。」
  李蓮英疑疑惑惑地說:「不會是詐財吧。」
  「看樣子不會,他有幾個腦袋?」
  李蓮英回到自己所歇的第五節花車,取了兩萬兩銀子,用包裹裹了,來到第二節花車交給尹福。
  尹福把包裹扔給那個騎馬的人,騎馬人滿心歡喜地接過包袱,用手捏了捏,拴於腰間。
  「你說吧,是什麼陰謀?」尹福大聲地問。
  騎馬人說:「前面大橋上的鐵軌讓人扒了,火車會翻車的。」
  他說完,一拍馬屁股,飛快地往回奔去。
  尹福問道:「是誰扒的?」
  騎馬人已無蹤影。
  尹福急忙吩咐司機停車。
  李蓮英嘟囔道:「我看他像是個詐財的,這兩萬兩銀子算是白送他了。」
  尹福與李蓮英帶著十幾個侍衛下了火車,朝前一望,在幾里地之外,果然有一座橋。他們走了一程,來到橋上,果然見橋上的一些鐵軌被扒下來扔到一邊。
  尹福道:「火車到這裡,肯定會翻到河裡去,真是危險。」
  李蓮英道:「八成是那個騎馬人先扒了鐵軌,再來敲我們的竹槓,這不是在太歲頭上動土,老虎嘴裡拔牙嗎?」
  尹福為難地說:「咱們是門外漢,再說也沒有工具,怎麼修呢?」
  李蓮英跺著腳道:「都是李鴻章、左宗棠他們這些人鬧著辦洋務,修的什麼鐵路,我看這火車還沒有老車舒服、保險。」
  尹福道:「我記得車上有一個鐵路道員隨同我們前往,快把他請來。」
  李蓮英回去了。
  一會兒,那個鐵路道員帶著幾個士兵趕來了。
  這名鐵路道員檢查了一下這段鐵路,放心地說:「還好,螺絲沒有少一個,如果螺絲、鐵軌讓他們扔到河裡,咱們可就走不成了,只有改乘轎車。」
  在他的帶領下,侍衛和兵丁們一齊動手,一頓飯的工夫,便把鐵軌鋪好了。
  這時,火車停留的地方傳來激烈的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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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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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福叫道:「不好了,有人劫火車了!」他帶著兵丁、侍衛往回跑去。
  這一列車,共計掛了三十多個車廂,除了太后、皇帝、皇后、瑾妃、隨扈大臣的座車以外,大部分車廂裝的是慈禧太后的行李和各省進貢的珍異方物。因車廂有限,東西太多,又加上再有幾個小時就能入京,因此隨行的兵丁和侍衛不足二百人。
  尹福趕到火車停留的地方,正見兩側土丘埋伏著的人朝火車射擊。火車上持槍的兵丁、侍衛也朝對方還擊。
  酣戰之時,尹福清清楚楚看到第五節花車車廂窗戶處有個老婦人一動不動,瞪眼望著眼前的一切。槍聲和喊聲,她似乎沒有聽見,就像在另外一個世界裡。
  尹福朝東面土丘望去,一眼望見一個金髮女郎正在指手畫腳地說什麼。
  尹福一眼認出她就是八國聯軍殺手黛娜小姐。
  這個幽靈,她終於出現了。
  尹福對李瑞東說:「你帶人掩護我,我去幹掉那個黛娜。」
  尹福沿著荒草小路,悄悄繞到東面土丘後面。
  尹福見一個土匪正伏在樹後朝火車開槍。手一揚,一支飛鏢穿透了他的後背。
  尹福爬到他面前,拿起了那支洋槍,朝黛娜瞄準射擊。
  「砰!」黛娜搖晃了一下,倒下了。
  「不好了,官軍從背後抄上來了!」一個土匪一邊叫著,一邊滑下了土丘。
  其他土匪一聽,一哄而散,爭先去搶停在土丘後面的馬匹,東面的土匪崩潰了。
  尹福再去找黛娜,黛娜不見了。
  東面的土匪一撤,西面打伏擊的土匪也無心戀戰,邊打邊退。
  尹福見清兵人少,不便追趕,吩咐他們上車,火車像脫韁的野馬一樣,向北駛去。
  火車通過大橋時,尹福心裡一陣緊張,火車安全地通過了大橋。
  李瑞東鬆了一口氣:「真是過五關斬六將,連華容道都過了,險些栽在這裡。」
  尹福像是自言自語地說:「但願這是最後一關。」
  尹福到各車廂查看一下,發現剛才一場激戰,有二十多個兵丁和侍衛傷亡,皇族和大臣中只有一人嚇暈過去,沒有一人傷亡。
  尹福一直走到最後一節車廂,只見有個兵丁正在打盹兒。尹福朝車廂內看去,都是各省進貢的寶物,一箱箱摞在那裡,十分整齊。忽然他發現車廂後面的玻璃碎了,又看到一隻箱子後有一縷青煙裊裊而升……
  「哎呀,不好!」尹福大叫一聲,撲向那個箱子,從箱子後拽出一個炸藥包。
  那個兵丁已經驚醒,一見炸藥包,大叫一聲,拔腿就朝前跑去。
  尹福扯斷燃燒著的雷管,將炸藥包朝車下拋去。
  尹福從容地朝前面走去,車廂內不斷有人問道:「炸藥包呢?」
  「咱們快逃吧!」
  有的兵丁從窗口跳下去,摔斷了雙腿,也有的喪命於車輪之下。
  一個胖胖的太監想往下跳,可是身子卻被窗口堵住,醜態百出。
  尹福一個個地解釋著,一會兒車廂才安靜下來。
  尹福看到剛才那個兵丁發瘋似的又跑出來,他見到尹福,吃驚地問:「尹爺,你還沒有死?」
  他顯然是嚇昏了。
  一個管帶過來,打了那個兵丁一巴掌,訓道:「擾亂軍心!」
  那兵丁嘴巴被打歪了,歪著嘴還叫著:「火車要爆炸了,要炸了,我們跟皇上、皇太后一道要升天了!」
  管帶氣憤地抽出寶劍,尹福想攔已來不及了。
  兵丁的臉被劈成兩半,他再也喊不出聲來了。
  尹福來到第二節花車車廂,光緒等人爭著問他後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尹福照實講了。
  天氣陰沉,滿天是厚厚的、低低的、灰黃色的濁雲。田堰層疊的荒野模糊了。
  東北風嗚嗚地叫著,枯草落葉滿天飛揚,黃塵濛濛,混沌一片,簡直分不出何處是天,何處是地了。北國的冬天,確是無情,如薰焦的珊瑚,被厲風搖撼得屈折了腰身,尖銳地號叫著。偶爾有幾隻寒鴉,呼啦啦拍打著翅膀,在鉛灰色的空中飄來蕩去,發出一片沙嘎的聒噪。
  「這討厭的鴉!」光緒本來輕鬆的情緒全被烏鴉擾亂了。他想起舊日中南海瀛台那棵高大的老槐樹,據說也有一百年的歷史了,在那高高的枝椏間有一個烏鴉窩,討厭的烏鴉不斷聒噪,使他更加煩躁不安。他幾次叫太監拆掉它,可是每次拆後不久,這烏鴉窩又黑糊糊地架在那裡,像一個黑棺,重重地壓在他的心口,喘不過氣來。
  「回去一定要叫太監鋸掉那棵老槐樹,那棵樹是萬惡之源,非鋸掉不可!」他暗暗地下了決心。
  火車駛過盧溝橋、豐台鎮,緩緩地進入北京南郊馬家堡車站,車廂裡一片歡呼雀躍。
  尹福遠遠地看到迎駕的文武百官,早已沿著兩旁跪好,也有許多洋人,含笑在看熱鬧。
  尹福彷彿看到一個婦人的笑臉,那是他妻子的臉龐,過多的勞累,已經吸乾了她青春的餘韻,顯得憔悴而蒼老,但是兩眼充滿了企盼。忽然,那笑臉又換成一副模樣,美麗而癡情,一雙大眼睛深不見底,洋溢著神采……
  火車停了,首先下車的是李蓮英,他彷彿沒有看到跪接的百官,逕自掉身往後,去照料行李。接著是皇帝下車,亦不理百官,匆匆上轎。他想的第一件事是去看那口冤氣沖天的深井,然後鋸掉那棵老槐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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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歸喋血記4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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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唐昀由一個太監攙扶著下車。
  一個洋女人抱著一隻皮箱突然從迎駕的洋人行列中衝出來,朝唐昀撲去。
  尹福正在第一節花車中觀望,猛地看到那個女子,大吃一驚,叫道:「黛娜!」
  黛娜瘋狂地跑著,她那金色的頭髮像一團紅雲,飄散著。她跑的動作,跑的曲線,就像是一條餓急了的野狼,不顧一切,竭盡全力,使出了身體內的全部餘力。
  「轟隆!」巨大的爆炸聲,強大的氣浪四散開來,血肉橫飛,鮮血淋漓。
  「唐昀!」尹福不顧一切地從窗口撲下來,踉蹌地撲到渾身是血的唐昀面前,唐昀簡直成了一個血人,白衣裙已炸成一條一條的,彷彿是被紅彩染過。
  唐昀尚有一息,雙腿已經炸斷,她聽到尹福的哀聲呼喚,睜開了美麗的雙眼,微笑著說:「我……愛……你!」說完,頭一歪,雙眼永遠永遠地閉上了。
  「唐昀!唐昀!」尹福大聲地哭嚎,認識尹福的人從未見過他如此大哭,因為在他們的心目中,尹福是一個從不掉淚的漢子。
  第五節花車上下來一個老婦人,她傲然地環顧一下驚慌失措的人們,毫無表情地朝前走去。她旁若無人的傲然舉動,吸引了眾人的視線。
  李蓮英連滾帶爬地竄了過來,朝老婦人叩頭請安:「老佛爺,請上轎吧。」
  尹福抱起唐昀的屍身,瘋狂地撲到那個老婦人腳下,悲痛地呼號著:「她都是為了你呀!」
  老婦人淡淡地說:「她盡了力了,罪也贖了。」說完,一步步走向轎車。
  華貴的轎車在寒風中瑟瑟發抖。老婦人臨上轎前,轉過頭來,陰沉沉地說:「我就是天,大清帝國就是地!」
  轎車遠去了,彷彿載著一個遙遠的噩夢,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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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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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00年,八國聯軍的鐵蹄突入北京,黃龍旗飄落;慈禧、光緒倉皇外逃,出德勝門、經貫市、過居庸關,途經懷來、宣化、雁門關、忻州、太原,直抵西安,經歷了前所未有、艱苦卓絕的西遁和東歸。
  慈禧,這個顯赫一時的皇太后、機關算盡的晚清最高統治者,在西遁東歸之途也過了一段「平民」生活,悲涼、惆悵、飢餓、乾渴……生了痱子無可奈何,上廁所沒有綿絹只得用玉米葉充替。
  西遁東歸之途,迢迢遙遙,風塵僕僕,山高路遠,谷幽水深,始終是一個謎。
  皇家行列途中曾遇土匪巨盜騷擾、亂兵襲擊、義和拳眾阻擊、內訌等等。
  這部長篇歷史小說由此而出,有史實、軼聞、演繹、傳奇、秘史、虛構,杯弓蛇影,燭影斧聲,演出一幕幕跌宕起伏的活劇。
  「鐵鐲子」尹福實有其人,他是八卦掌始祖董海川的高徒,曾任清宮武術教頭,並任光緒皇帝武術教師。據史料記載,他曾隨西逃皇家行列保鏢護駕而行。
  「鼻子李」李瑞東是直隸著名武術家,素有「小孟嘗」之稱,曾任清官武術教頭及袁世凱總統府武術教習。
  「臂聖」張策是直隸香河縣人,是通臂拳英傑,據傳,蔣介石几次請他當保鏢,均被拒絕。
  形意拳高手車毅齋和郭雲深也實有其人,比武之舉眾人皆知,但時間做了調整。
  馬貴是尹福之徒,綽號「螃蟹馬」,也是八卦掌著名武術家。
  懷來縣令吳永、臨潼縣令夏良材都實有其人。
  至於於鶯曉、黑旋風、嵐松、恆山老母、癲狂和尚、「神偷」喬摘星、黛娜、花太歲等人均屬虛構。
  中國武術史源遠流長,人才濟濟,軼聞如海;晚清民初,是武術鼎盛時期、黃金時代,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寶藏,更加上清朝野史眾多,世人清晰在目,津津樂道。我願以演義形式,翻開一頁頁驚心動魄的史冊,迭現一幕幕山重水復、柳暗花明的活劇,為源遠流長的中國武術史畫卷,採擷一朵朵芳香滋溢的山花,使其更加溫馨、雋永。已完成的長篇武俠小說有《八卦掌傳奇》《醉鬼張三》《太極奇俠傳》《大成拳傳奇》《八卦英俠圖》《形意遊俠錄》《紅纓槍家族》等。
  有人或許要問,你為什麼別開蹊徑,走上了這種歷史與傳奇、武術與俠義相結合的創作道路?
  林斤瀾先生也曾詼諧地對我說,你真是文壇一怪,迷上了武術,一本接一本,層出不窮。
  事出有因。
  我1952年出生於北京一個知識分子家庭,父母都不是搞文科的,但我卻迷上了文學。1969年3月,春寒料峭之時,十六歲的我來到北京最東南的一個冶煉廠當爐前工,開始「火烤胸前暖,風吹背後寒」的生涯。這個有一千多人的工廠可謂是個小世界,有憨憨的老工人,有神吹亂侃的「鬼機靈」,有懷才不遇的落魄書生,也有舊中國遺留下來的「警察」……深夜,爐火熊熊,大伙圍坐在爐前,聽我侃故事。我的故事基本上是邊編邊侃,邊侃邊編,一侃就是半夜,大伙忘記了睏倦,幹起活來像個小馬駒。每當要幹活時,我便結一個扣子,「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我講的故事有自創的梅花黨系列、一隻繡花鞋、綠色屍體、一幅梅花圖、13號凶宅、落花夢等反特懸疑和神話故事,也有俠肝義膽的英雄和俠女懲惡揚善的俠義事跡。欣賞者得到的是感情的奔放,崇尚的是豁達豪放的性格,喜歡的是巧妙機警的跌宕起伏。對我來講,我厭倦虛偽和庸俗,呼喚真摯、坦誠、仗義、深情的傳統民族美德,將夢想寄托在那些具有獨立人格和自主意識的風塵異士身上,講一些制幻設奇、波詭雲譎的曲折動人故事,也確能起到一定程度的心理緩衝效應,解除因繁重體力勞動所帶來的疲勞。另一面,那些一馬輕裘、挾劍遨遊江湖的俠士,重義輕利,豪氣干雲,做出的一樁樁任俠行徑、除暴壯舉,也確實使得英雄吐氣、豪傑壯懷,激盪起人們心中鬱積著的那股陽剛之氣。
  因此,我也希望這部《真假慈禧》能給讀者帶來對人生的感悟和一團浩蕩俠氣!咱們中國人幾千年來不就是仰仗著這些俠氣前赴後繼,獨立於世界民族之林麼!
  2006年初春寫於北京秋涼齋

<<真假慈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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