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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亭

作者:馬伯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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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亭》馬伯庸著

  諸葛亮平定南中之後,又經過兩年準備,公元227年冬天,就帶領大軍駐守漢中。因為漢中接近魏、蜀的邊界,在那裡可以隨時找機會進攻魏國。 
  離開成都的時候,他給後主劉禪上了一道奏章,要後主不要滿足現狀,妄自菲薄;要親近賢臣,疏遠小人;並且表示他決心擔負起興復漢朝的責任。這道奏章就是歷史上有名的《出師表》。 
  過了年,諸葛亮採用聲東擊西的辦法,傳出消息,要攻打郿城(今陝西眉縣),並且派大將趙雲帶領一支人馬,進駐箕谷(今陝西褒城北),裝出要攻打郿城的樣子。魏軍得到情報,果然把主要兵力去守郿城。諸葛亮趁魏軍不防備,親自率領大軍,突然從西路撲向祁山(今甘肅禮縣東)。 
  蜀軍經過諸葛亮幾年嚴格訓練,陣容整齊,號令嚴明,士氣十分旺盛。自從劉備死後,蜀漢多年沒有動靜,魏國毫無防備,這次蜀軍突然襲擊祁山,守在祁山的魏軍抵擋不了,紛紛敗退。蜀軍乘勝進軍,祁山北面天水、南安、安定三個郡的守將都背叛魏國,派人向諸葛亮求降。 
  那時候,魏文帝曹丕已經病死。魏國朝廷文武官員聽到蜀漢大舉進攻,都驚慌失措。剛剛即位的魏明帝曹叡(音rui)比較鎮靜,立刻派張郃帶領五萬人馬趕到祁山去抵抗,還親自到長安去督戰。 
  諸葛亮到了祁山,決定派出一支人馬去佔領街亭(今甘肅莊浪東南),作為據點。讓誰來帶領這支人馬呢。當時他身邊還有幾個身經百戰的老將。可是他都沒有用,單單看中參軍馬謖。 
  馬謖這個人確是讀了不少兵書,平時很喜歡談論軍事。諸葛亮找他商量起打仗的事來,他就談個沒完,也出過一些好主意。因此諸葛亮很信任他。但是劉備在世的時候,卻看出馬謖不大踏實。他在生前特地叮囑諸葛亮,說:「馬謖這個人言過其實,不能派他幹大事,還得好好考察一下。」但是諸葛亮沒有把這番話放在心上。這一回,他派馬謖當先鋒,王平做副將。 
  馬謖和王平帶領人馬到了銜亭,張郃的魏軍也正從東面開過來。馬謖看了地形,對王平說:「這一帶地形險要,街亭旁邊有座山,正好在山上紮營,佈置埋伏。」 
  王平提醒他說:「丞相臨走的時候囑咐過,要堅守城池,穩紮營壘。在山上紮營太冒險。」 
  馬謖沒有打仗的經驗,自以為熟讀兵書,根本不聽王平的勸告,堅持要在山上紮營。王平一再勸馬謖沒有用,只好央求馬謖撥給他一千人馬,讓他在山下臨近的地方駐紮。 
  張郃率領魏軍趕到街亭,看到馬謖放棄現成的城池不守,卻把人馬駐紮在山上,暗暗高興,馬上吩咐手下將士,在山下築好營壘,把馬謖紮營的那座山圍困起來。 
  馬謖幾次命令兵士衝下山去,但是由於張郃堅守住營壘,蜀軍沒法攻破,反而被魏軍亂箭射死了不少人。 
  魏軍切斷了山上的水源。蜀軍在山上斷了水,連飯都做不成,時間一長,自己先亂了起來。張郃看準時機,發起總攻。蜀軍兵士紛紛逃散,馬謖要禁也禁不了,最後,只好自己殺出重圍,往西逃跑。 
  王平帶領一千人馬,穩守營盤。他得知馬謖失敗,就叫兵士拚命打鼓,裝出進攻的樣子。張郃懷疑蜀軍有埋伏,不敢逼近他們。王平整理好隊伍,不慌不忙地向後撤退,不但一千人馬一個也沒損失,還收容了不少馬謖手下的散兵。 
  街亭失守。蜀軍失去了重要的據點,又喪失了不少人馬。諸葛亮為了避免遭受更大損失,決定把人馬全部撤退到漢中。 
  諸葛亮回到漢中,經過詳細查問,知道街亭失守完全是由於馬謖違反了他的作戰部署。馬謖也承認了他的過錯。諸葛亮按照軍法,把馬謖下了監獄,定了死罪。 
  馬謖自己知道免不了一死,在監獄裡給諸葛亮寫了封信,說:「丞相平日待我像待自己的兒子一樣,我也把丞相當作自己父親。這次我犯了死罪,希望我死以後,丞相能夠像舜殺了鯀還用禹一樣,對待我的兒子,我死了也沒牽掛了。」 
  諸葛亮殺了馬謖,想起他和馬謖平時的情誼,心裡十分難過,流下了眼淚。以後,他真的把馬謖的兒子照顧得很好。 
  諸葛亮認為王平在街亭曾經勸阻過馬謖,在退兵的時候,又用計保全了人馬,立了功,應該受獎勵,就把王平提拔為參軍,讓他統率五部兵馬。 
  諸葛亮對將士們說:「這次出兵失敗,固然是因為馬謖違反軍令。可是我用人不當,也應該負責。」他就上了一份奏章給劉禪,請求把他的官職降低三級。 
  劉禪接到奏章,不知該怎麼辦才好。有個大臣說:「既然丞相有這個意見,就依著他吧。」劉禪就下詔把諸葛亮降級為右將軍,仍舊辦丞相的事。 
  由於諸葛亮賞罰分明,以身作則,蜀軍將士都很感動。大家把這次失敗當作教訓,士氣更加旺盛。這年冬天,諸葛亮又帶兵殺出散關(今陝西寶雞西南),包圍了陳倉(今寶雞東),殺了一個魏將;第二年春天,又出兵收復武都(今甘肅成縣)、陰平(今甘肅文易西北)兩個郡。後主劉禪認為諸葛亮立了功,下了一道詔書,恢復諸葛亮的丞相職位


 
第一章
 
  一陣清涼的山風吹過,馬謖拍了拍胯下的坐騎,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對於習慣於蜀中溫濕氣候的他來說,這種陌生的氣候雖然感覺很愜意,他的身體仍舊會產生一絲微妙的不適。這種不適既是生理上的,也是心理上的。

  湛藍色的天空沒有一點雲彩,陽光十分耀眼。從山嶺的這個高度回頭望去,遠方是綿延逶迤的秦嶺山脈,起伏不定的山脊彷彿一條藏青色的巨龍橫臥在這雍涼大地上。

  在馬謖的身後,是二萬一千名蜀軍士兵,他們三人或四人一排,排成一條長長的縱隊穿行於狹窄的山路之間。士兵們各自扛著手中的武器或旗幟低頭急行,比起指揮官的躊躇滿志,他們似乎更加專注於腳下的道路。以這種速度在崎嶇山地急行軍卻仍舊可以保持隊列的整齊劃一,顯示出這支部隊良好的素質。

  在隊伍的前頭飄揚著兩面大纛,一面寫著大大的「漢」字,一面寫著大大的「馬」字;兩面旗幟就像它們所代表的主帥一樣躊躇滿志,迎著風在空中飛舞,金線繡成的穗尖在陽光照耀之下閃閃發光。

  忽然,一騎斥侯出現在隊列的正前方,負責前哨的裨將李盛迎上前去問了幾句,立刻策馬來到馬謖身邊,對他匯報道:

  「馬參軍,前面斥侯回報,已經看到斷山了。」

  馬謖「晤」了一聲,點了點頭,做了一個滿意的手勢:「照目前的速度,日落之前就可以抵達街亭,很好,按現在的速度繼續前進。」

  「是,那麼斥候還是在隊伍前三里的範圍內活動?」

  「把巡邏範圍擴大到五里。要接近街亭了,守軍數量還不清楚,謹慎點比較好。」

  李盛說了一聲得令,剛撥馬要走,又被馬謖叫住。

  「前軍多打起幾面旗幟,我要叫他們早早發現我軍的存在,然後望風而逃。」

  說到這裡,馬謖的嘴角微微上翹起來。他盡量不動聲色地下著指示,想使自己看起來更加鎮定自若;不過內心的激動始終還是難以壓抑,一想到即將到達的街亭,他的白淨臉色就有些微微泛紅,雙手習慣性地攥緊了韁繩。

  馬謖的激動不是沒有理由的。長久以來,雖然他一直受到諸葛丞相的格外青睞,但始終不曾單獨指揮過一支一線部隊。這個缺憾令馬謖在蜀漢軍界總無法獲得與其他將領一樣的尊敬。很多人視其為只會對著地圖與文書高談闊論的高級文官,這讓以「智將」自居的馬謖耿耿於懷。

  軍隊與廟堂不同,它有著自己的一套獨特哲學與道德評判。這是個經常要跨越生死的團體,務實的思維模式使得軍人們在評價一個人的時候,只會看那個人做過什麼,而不是他說過什麼。這種評價未必會見諸於正式公文,但其無形的力量在軍隊中比天子賜予的符節更有影響力。一名沒有實績的軍官或許可以在朝廷獲得褒獎,但絕不會得到同僚與下層士兵發自內心的尊敬與信賴。而這種信賴在戰爭中是至關重要的。

  馬謖對於這一點瞭解的很清楚,也正因為如此,也讓他變得格外地敏感。別人的眼色與竊竊私語總令馬謖如芒在背,先主去世前一句「馬謖言過其實,不可大用」給他帶來的心理陰影甚至抵消了諸葛丞相的褒獎。馬謖是如此迫切地渴望出戰的機會,他太需要一次勝利來證明自己的存在了。

  於是他得到了這個機會,因為蜀漢的北伐開始了。

  蜀漢的這一次北伐聲勢驚人,自從先主死以後,蜀漢還從沒組織過如此宏大的攻勢。甚至追溯到高祖劉邦以後,兩川都不曾對中原發動過這麼大規模的軍事行動。諸葛丞相從五年前開始就一直在為此籌劃,現在時機終於成熟了。

  建興六年春季,蓄勢待發的蜀漢精銳軍團完成了動員,北伐正式開始。近十萬名士兵自漢中出發,有如一部精密的軍事機器,在從祁山到秦嶺的漫長戰線上有條不紊地展開,緩慢而有秩序地露出銳利的鋒芒,直指魏國的隴西地區。「恢復漢室」的夢想,從益州盆地熊熊地燃燒到了雍涼曠野之上。

  戰事開始進行的非常順利。趙雲、鄧芝軍團成功地讓魏國大將軍曹真誤判了漢軍主攻方向,把他和他的部隊吸引到了箕谷一帶。而在雍州主戰場,漢軍的政治攻勢與軍事壓力配合無間,兵不血刃即迫使天水、南安以及安定三郡宣佈脫離魏國的統屬,向漢軍送來了降表。幾乎就在一瞬間,隴右地區大部已經被諸葛丞相所控制,震驚的魏軍守備部隊只能龜縮在上邽、冀城、西縣等幾個孤立的據點中,等待著中央軍團救援。

  接下來,就是如何盡快清除魏軍在隴西殘餘防禦力量的問題了。而為了達成這一目的,必須控制住街亭,讓魏國的支援部隊無法及時進入隴西地區。對於究竟派誰去防守這一要地,在統帥部中爆發了一場爭論。理所當然的,諸葛丞相提議由他一直看好的馬謖去肩負阻援的任務。

  這個議案遭到了大多數幕僚的反對。就像馬謖自己感覺到的那樣,他們對他並不信任:「這樣一項重要的任務,應該交給魏延或者吳懿這樣經驗比較豐富的宿將,而不是一個從來不曾上過戰場的參謀。」這個理由是如此的尖銳,以至於馬謖不需多少洞察力就能覺察到其中對他的蔑視——甚至有人抬出了先帝的那句評價,暗示諸葛丞相用人之偏。

  那次會議中,面對著諸人的爭論,馬謖保持著難堪的沉默,任由周圍蜀將的眼光掃在身上;他有些憤怒,又有些沮喪。當他再度抬起頭來的時候,發現諸葛丞相意味深長地看了自己一眼,他明白如果繼續低下頭去,機會就會從手中溜走,於是他站了起來。

  丞相似乎對剛才的爭論沒有任何的感想,慈祥的臉上看不出一絲端倪。等到諸將的爭論暫告平息,他才把頭轉向馬謖,徐徐問道:

  「幼常,你能做到麼?」

  「能!」

  馬謖大聲說道,這是回答丞相,也是回答在場所有的人。丞相點了點頭,緩緩從桌前取出一支令箭,放在手裡摩挲,彷彿那枚木製的小小令箭有千斤之重。

  「魏軍在隴西的實力不可小覷,城小堅固,需要文長與子遠這樣的大將。阻援的任務,只需擋魏軍於隴山即可,還不至於動員我軍的主力。幼常雖然經驗不多,但是跟隨我多年,熟讀兵法,我覺得他是能夠勝任的。」

  丞相頓了頓,似是不經意地說道:

  「不把刀放進口袋裡,是無法知道它到底有多鋒利的。」

  諸葛亮用古人的一個比喻結束了這次爭論。於是這次軍事行動的指揮官人選就這麼確定了,沒人敢對諸葛丞相的決定多說什麼,因為再繼續反對就等於是挑戰丞相的權威。但反對者們並不心服,甚至有人私下裡認為,這是諸葛丞相扶植自己親信的一種手段;這個說法缺乏足夠的證據,但卻像一粒種子悄然埋在了每個人心裡。

  馬謖滿足地看著同僚們的臉色,那種眼神讓很多人不滿。按照禮貌,至少馬謖也應該表現出一點謙遜或者辭讓;但是現在他卻把得意之情完全表現在臉上,這是對反對者的一種羞辱。這是他在軍界被孤立的原因之一。

  「幼常,街亭雖小,干係重大,不要讓我失望吶。」

  丞相意味深長地說了這麼一句話。以諸葛亮一向行事穩健的風格來說,像今天這樣力排眾議的舉動可是非常罕見。馬謖對於這一點也非常清楚,於是他以同樣份量的自信來回應丞相的這種信任。

  「請丞相放心,只要我在,街亭就在! 」

  丞相聽到這句話,露出滿意的神色,起身將令箭與符節交給了馬謖,然後起身像平時一樣親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在正式的軍事會議上,這個舉動絕不尋常,無言地暗示了丞相對這個決定的堅持,於是在座最頑固的反對者也都閉上了嘴。

  唯一令馬謖不快的是,隨後丞相將裨將軍王平任命為他的副將。

  就個人感覺而言,馬謖實在不喜歡王平這個人。這個人雖然舉止穩重,不像一般老兵那樣粗豪無忌,但是性格卻很狹隘,猜疑之心特別地重。反對委派馬謖去街亭的將領之中,他是其中比較激烈的一個。所以當諸葛丞相宣佈他做為馬謖的副將時,馬謖在他的眼神裡看到了不屑、震驚以及惱怒,黝黑的臉上寫滿了輕蔑。

  然而,諸葛丞相有他自己的考慮。這一次派遣沒有實戰經驗的馬謖前往,實質上是一個賭博:魏國的籌碼是整個隴西地區和通往關中的通道,而諸葛丞相的籌碼則是十萬名蜀軍士兵與自己的政治生命,兩者之間的勝負將取決於馬謖在隴山阻援的表現。

  因此,丞相希望能盡量把勝算加大:王平對於雍涼的事務比較熟悉,而且擁有馬謖所無法比肩的實戰經驗。派他做為馬謖的副手,能夠確保萬無一失。

  對於這個任命,當事的兩方都通過各自的習慣表達了自己的不滿。這不僅是私人方面的好惡,從技術的角度來說,馬謖看不起王平那種平庸的指揮風格,而王平也對這個參謀出身的書生不屑一顧。

  但是軍令就是軍令,無論是馬謖還是王平,都沒辦法改變。兩個人領取了丞相親自簽發的符節,一前一後走出了營帳。在大帳門口,王平停下腳步, 冷冷地瞥了馬謖一眼,一句話都沒有說便轉頭離開,還故意把自己的鎧甲弄的鏗鏘做響,好像在諷刺馬謖一樣。

  一直到出兵之前,他們都沒再說過話。

  馬謖把思緒收回來,回首望了望逶迤幾里的隊伍,王平現在整支部隊的尾部負責殿後;這是個兩全其美的安排,兩個人互相見不到,免得彼此尷尬。對於躊躇滿志的馬謖來說,這只是些小瑕疵而已,並沒太放在心上。他是丞相親自提拔的人,沒必要與一個二流將領爭無謂的閒氣。想到這裡,他的心情又愉快起來,吹在面上的風也覺得清爽多了。

  天空飛過幾隻大雁,他仰起頭瞇著眼睛傾聽著雁鳴,甚至想拿起弓箭射下幾隻來,來發洩自己這種興奮的心態。只需要在街亭取得勝利,那麼他從此將會平步青雲。

  與馬謖並轡而行的是他的參軍陳松。受到主帥的影響,這個瘦臉寬眉的中年人也是一身輕便甲裝,神色輕鬆自如,好像只是出來踏青一樣。他注意到了馬謖神采飛揚的神情,於是恰到好處地問了一句:

  「幼常,你看這一次北伐,勝算能有多少?」

  「呵呵,我軍現在節節勝利,隴西計日可得。」馬謖揚起手中的鞭子,笑道,「如今只是快勝慢勝的問題,陳兄未免太過悲觀了吧。」

  「那倒也是,有幼常你在此,又愁什麼呢。我那犬子將來要是從武,定得要拜到參軍門下討教吶。」

  馬謖對於這樣的恭維已經習已為常,比起那些總是沒好臉色的將領,統帥部的文職人員對馬謖卻頗有好感,甚至有著小小的崇拜情緒。他聳聳肩,從容答道:

  「等令郎長大,天下恐怕已經是一統太平年,還用得著學什麼兵法。倒不如做個史官,不要讓這些事跡付之闕如的好。」

  「呵呵,到時候將軍這街亭之役,值得大書一筆啊。」

  兩個人同時笑起來,讓旁邊不明就裡的幾名傳令兵疑惑地交換了一下眼神。

  單就氣候條件來說,雍州的春季相當適宜行軍,無論日照時間、風力還是溫度,都讓人感覺到舒適。唯一拖累行軍速度的只有崎嶇的山路。為了確保毫無干擾地抵達街亭,馬謖並沒有選擇天水大路行進,而是沿渭水南岸向東前進,然後渡河循隴山北上。最後,這一支部隊在出發五天後,也就是這一日的傍晚抵達了街亭。一切都如馬謖事先所計算的那樣。

  長安至隴西地區為南北走向的隴山所阻隔,只有一條坦途大道,只要能扼守住街亭,就等於關上了隴右的大門,讓增援的魏軍欲進無路。漢軍便可從容消化掉三郡,然後以高屋建瓴之勢向關中進發。死守街亭,這就是馬謖此行的任務,也是北伐成敗的關鍵所在。假如他成功的話,街亭就將是蜀漢軍中一顆嶄新將星升起的舞台。

  諸葛丞相是這麼期望的,而主角本人已經迫不及待了。

  馬謖軍進入街亭的時候,並沒有遭到任何的抵抗,魏軍沒料到漢軍的動作會這麼快,駐紮此地的二十餘名魏兵在看到漢軍的大纛後,就立刻棄城向關中逃去。漢軍很輕鬆地就控制了整個街亭。

  街亭城的城牆破落,年久失修,顯然沒有什麼太大的軍事價值。馬謖命令另外一名裨將張休率領幾百人進入城中偵察,其他的士兵就在城前的開闊地帶前帶甲待命。

  「帶甲待命?」

  李盛與王平很驚訝地看著馬謖,然後李盛試探著問道:「參軍說的,不是紮營麼?」

  「不是紮營,對,先讓他們待命,多派些斥侯去關中道方向;還有,沒我的命令不許紮營開伙,我另有安排。」馬謖捏著下巴,揮手叫他們盡快去執行。

  王平瞪了馬謖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什麼都沒說,策馬轉身去了後隊。

  連續行軍了三日的漢軍已經疲憊不堪了,現在即使只是被命令原地待命,也足以讓他們如釋重任。聽到傳令後,士兵們紛紛放下手裡的武器,就地坐了下去。謹慎的指揮官們沒有大意,他們知道這時候的士兵無論意志還是體力都是最低落的,這種狀態非常危險,尤其是他們目前所處的位置是敵人的側後,隨時可能會有關中的魏軍大隊趕到。因此他們指派了一批弓弩手駐在大道兩側高處,並且將輜重全都堆放在了道中,以備萬全。

  馬謖不需要為這些瑣事煩惱,他與陳松還有幾名護衛離開了本隊,在街亭四周巡視,查探地形。 

  街亭並不大,本來逶迤隴山之間的狹窄官道到此豁然開朗,向關中方向一去十里都是寬闊平地,四周都是險峻山川。街亭小城便鎮於道口的南側,城後兩里處是一座斷山,這座山拔地而起,高約二百餘尺,獨自成峰,與四周山脈不相連接;山側清水河濤聲訇然,隱約伏有雄兵百萬,崢嶸群山拱衛之下,自涵一番氣勢。

  當馬謖一行走到斷山的山麓時,他忽然勒住馬,側身伸出手指問道:「那裡是何處?」周圍的人循著他的手指看去,看到斷山半山腰處山勢忽然舒緩,向四面伸展成為一座山崖。山崖邊側起伏不定,卻看不清頂上是什麼樣子。

  「據當地土人說,此地叫麥積崖。」一名衛兵答道。

  「這崖下寬上窄,又層疊起伏,這麥積二字,叫的有理,有理。」陳松聽到這名字,不禁晃著頭讚歎道。馬謖沒有說話,仰頭看了半天,擺了一個手勢。

  「我們上去看看。」

  於是幾個人順著山坡緩處慢慢上去。麥積崖上樹木很少,但草本很多,長起約有兩尺多高,鬱鬱蔥蔥,散發著淡淡草香之氣。大約爬了兩百餘尺高,就到了山崖頂部。一爬上去,所有的人包括馬謖都是一驚,原來這麥積崖頂寬闊平整,地表半石半土,方圓百丈都是平地,略加整理就足以容納萬人。

  馬謖不發一語,背著手圍著崖頂轉了一圈,不時俯身撿起幾塊石頭觀察,或者眺望遠方,眼神顯然陷入沉思。陳松和其他士兵沒多打擾,安靜地站在一旁。此時夕陽西下,薄雲湧起,天空宛如火燒一般絢爛;隴山的崇山峻嶺雄峙八方,日暮之時看起來越發顯得威嚴肅殺。馬謖自山頂向下俯瞰,街亭城與大道盡收眼底,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的感慨一時橫生胸襟。當他看到街亭界碑在大道之上拉出長長影子時,不禁下意識地按著自己的胸口,感覺到自己的心情鼓蕩不已,難以自抑。

  「只要站在這裡,勝利就是屬於我的。」

  他抬首向遠處視線之外的長安望去,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

  與此同時,在相反的方向,另外一個人也在望著即將沉入黑暗中的隴山沉思,這個人就是魏左將軍張郃。

  張郃是魏國軍界的一尊偶像,當年太祖武皇帝麾下號稱「五子」的將領中,張遼、樂進,於禁早已過世,徐晃也在去年病死,至今仍舊活躍在第一線的只剩下張郃一人,他是魏國太祖時代的最後一位名將。這份資歷,在魏軍的高級將領裡是無人能比的。張郃自己也清楚,不過在自豪之餘,他多少有些寂寞。

  當諸葛亮在祁山發動大規模攻擊的消息傳到許昌的時候,舉朝嘩然。對於心理準備不足的魏國來說,這一次蜀軍的進攻非常突然。魏國的兩支主力軍團此時正駐守在荊、揚兩地以防備吳國的進攻,分身乏術;大將軍曹真又已經前往箕谷,朝廷必須另外派遣一支部隊以最快速度趕去支援薄弱的隴西守軍。

  在討論到指揮官的人選時候,大家不約而同地想到了這位精神仍舊矍鑠的右將軍張郃。

  當時張郃剛從南方回來,正在家中靜養。當別人把廷議的結果告訴他的時候,這位老人沒有想像中那麼高興。他看著敕書上「隴西討賊」四個字,不禁發出一陣物是人非的感慨。

  十三年前,他被派去進攻蜀中,結果在宕渠郡被張飛所擊敗;九年前,他在定軍山目睹了夏候淵的死亡;然後他就一直駐守在隴西,後來被調派到長江一帶主持對東吳的軍事行動,從此再沒靠近過西北。張郃想不到自己年近六十。終於還是要回到那片戰場,再次面對熟悉但又陌生的敵人。

  傷感終究只是傷感,身為一名軍人,張郃並不會因為自己的感情而耽誤了職責。接到敕書之後,他立刻穿上朝服,進宮面見了皇帝,然後就具體的救援計劃提出了自己的建議,並得到了皇帝的首肯。

  皇帝曹睿是最先從震驚中恢復了過來的人之一,這個年輕皇帝對於西蜀入寇的驚訝程度,遠沒有他的臣子那麼大。諷刺的是,這種自信是來自於他的年紀——曹睿太過年輕了,對蜀國沒有什麼刻骨銘心的感性認識,而張郃則正好相反。

  所幸這種自信並沒有演變成自大的情緒,曹睿很清楚自己在軍事上的才能,所以他期待著張郃能有一番大的作為,於是這位老將軍被授予了都督中外諸軍事的權限——也就是全權委任。魏軍的主力遠在荊揚難以猝回,根據張郃的建議,朝廷就近動員了四萬名士兵,加上皇帝曹睿特意下詔調撥虎賁近衛軍一萬人,張郃可以動用的兵力達到了五萬。兵力的集結、糧草輜重的籌備、武械的分配以及馬匹的調配,所有的準備工作五兵尚書曹在七天之內就完成了。魏國雖然已經歷任三代皇帝,其官僚機構在危機時刻的效率還是很值得稱道的。

  張郃知道多拖一刻,就多一份被動,多年的戎馬生涯教會他一個簡單道理:「兵貴神速」。 在部隊動員初具規模後,他就立刻稟明皇帝,將後續部隊的組織工作交給副將郭淮,然後自己帶著剛剛完成動員的五萬人向著隴西急速前進。

  臨行前,皇帝曹睿攙著他的手,說:張將軍,魏國安危,就繫於將軍一身了。」張郃看著年輕的皇帝,只是微微低下頭去:「臣自當盡力,不負陛下之恩」。讓期待著聽到些壯烈言辭的曹睿微微有些失望。

  這是一次可以媲美「飛將軍」夏候淵的行軍,當張郃能夠望見隴山山脈的時候,僅僅過去了一個月的時間。而他身後的部隊仍舊有四萬多人。行軍期間有不少人掉了隊,但是沿途的郡縣也相繼補充了一批兵員。

  一路上張郃陸續收到來自隴右諸郡的急報。天水、南安、安定舉城反叛,西城、上邽等地都面臨蜀軍的威脅,士兵們臨出發前的興奮已經逐漸被沉重的戰爭壓力所取代,張郃身為統帥,也稍微受了一點情緒上的感染,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他進入隴山東麓的略陽地界。

  西北的天氣到底還是比南方乾燥很多,張郃一路上總是覺得口乾舌燥;現在又是這樣,嘴唇感覺要裂開一樣,鼻子也被風沙弄的很不舒服;他看天色已晚,便揉了揉被風吹紅的眼睛,把視線從遠方移開,一邊解下皮囊把清水一口氣倒進嘴裡,一邊暗自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經老了。就在這時候,護衛報告說前哨部隊截下了二十名退下來的魏兵。

  「哦?他們是哪部分的?」

  張郃聽到報告,連忙把皮囊放回原處,身體前傾以表示對這件事的關注。護衛回答說:

  「他們是街亭逃出來的守軍,據稱街亭已經被蜀軍佔了。」

  聽到街亭二字,張郃目光一凜。這一處乃是連接關中與隴西的樞紐,如今落到了蜀軍的手裡,這將令魏軍極其被動。他之所以急著出發,就是怕街亭失守,結果還是晚到了一步,被蜀軍取得了先機。想到這裡,他就扼腕歎息,狠狠地拍了拍馬鞍。

  不過張郃沒有把自己的失望之情表現的特別露骨, 他平靜地對護衛說道。「去把他們叫過來,我有話要問。」很快那二十名魏兵就被帶到了他馬前,個個面露驚慌神色,他們知道自己面前的是誰。張郃並沒出言安慰,他認為沒有必要,而是直奔主題:

  「你們退下來的時候,看到的確實蜀軍,而不是我軍退下來的部隊?」

  這隊魏軍的伍長壯著膽子答道:

  「回大人話,正是,我們那日正在巡城,忽然見到隴西道有無數旌旗閃出來,然後大批蜀軍就攻過來。您也看到了,街亭城一共只有我們二十個人,守不住,我們為早點把這軍情報出去,就棄城前來。我看的清楚,蜀軍的旗號和他們的褐衫是不會錯的。」

  這名伍長怕擔起「不戰而逃」的罪名,因此把當時的情景做了點小小的修改,又特意強調是為通報軍情而來。他這點心思,張郃早就洞若觀火,只是沒必要在此深究。

  「那麼……」張郃瞇上了眼睛,嘴唇緊抿,「領軍的大將你們知道是誰嗎,魏延還是吳懿?」在他心目裡,能當此任的蜀將便只有這兩位。

  「只看到大纛上寫著一個馬字。」

  張郃聞聽此言,本來瞇成一條縫的眼睛陡然睜圓,身子不由自主坐直在坐騎上。馬?他在腦海裡緊張地搜索,蜀軍之中姓馬的有什麼名將?馬岱?不可能,這個人沒什麼才幹,全因其兄馬超才為人所知;馬忠?也不可能,他是鎮守南安的;那麼……莫非是馬謖?

  馬謖這個名字在張郃腦海裡一閃而過,並沒有留下太多印象。張郃來回想了半天,再也想不出其他人選,魏國這幾年對蜀漢的情報工作比較鬆懈,他對蜀國軍中的瞭解實在沒什麼把握。不過無論如何,蜀軍佔領了街亭,這個是事實。那麼張郃就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把街亭奪回來,無論那敵將究竟是誰。

  想到這裡,張郃抬起頭,對他們擺擺手道:「你們退下去吧,去火夫那裡拿些酒肉吃,然後隨隊而行。你, 過來」

  被他指到的伍長忙道:「小的在此」

  「吃過飯你來中軍帳中,問書記要筆墨,把街亭四周地理詳細畫張地圖給我。」

  「是,是,小的不吃飯了,這就去辦。」伍長看到張郃沒有追究他們棄城之罪,不禁喜出望外,變得格外慇勤。

  把這些交代完,張郃又轉過身來,手指一彈,一名傳令兵立刻很有默契地飛馬奔到旁邊。

  「大人,有什麼吩咐?」

  「傳我的命令下去,全軍再前行五里,找個合適的地方紮營,埋鍋造飯,但不准有炊煙。」

  「得令。」傳令兵轉身去了。

  這支部隊已經經過了連續四、五天的急行軍,士兵們均已疲憊不堪。以這樣的狀態即使強行逼近街亭,也只是強弩之末;因此張郃決定先紮下營來,稍做休整後再做打算。更深一層的考慮是,郭淮以及其他後續部隊也已經開出了長安,落後張郃大約兩日的路程;張郃必須首先弄清楚蜀軍的部隊究竟有多少,然後再決定是以目前的兵力強行突擊,還是會同郭淮的大部隊再以優勢兵力平推過去。

  張郃不知道,蜀軍也只是剛剛才到,同樣疲憊,並且由於統帥馬謖的一個新想法而耽誤了紮營。假如他能夠未卜先知,現在殺過去的話,也許街亭就會失而復得。可惜的是張郃的視線沒辦法超越時空,於是魏軍便錯失了第一個良機。

  馬謖的這個新的想法,就是上山結營。

  「將軍要在麥積崖山頂紮營?」

  張休、李盛還有黃襲三名副將張大了嘴巴,驚訝地看著面帶微笑的馬謖,王平保持著沉默,只有陳松還是一臉的輕鬆。

  「沒錯,街亭城殘破不堪,據城而守,根本沒有勝算;當道紮營也難以制勝,大道太寬了;麥積崖上土地平闊,可以容納萬人,又有泉水。我軍依仗天險,敵人攻不能攻,進不能進。待到丞相的援軍趕到,兩下合擊,居高臨下勢如破竹,敵人必敗。到時候不要說隴西,就是趁勢殺進關內,都沒人能阻擋了。」

  馬謖滔滔不絕地對著他們講解道,剛才下山的時候他在心裡仔細推演過好多次,自信是有萬全把握的。

  「胡鬧!簡直是胡鬧!」王平聽他說完,終於忍不住了,出口呵斥道,「簡直就是紙上談兵,拿兩萬人的性命開玩笑!」

  他反對的一半原因是這個計劃太過冒險,遠不如當道紮營穩妥;一半是因為提出建議的人是馬謖。

  馬謖對他的這種態度早就預料到了,因為也沒發火,而是微笑著對王平說道:

  「王將軍,我軍此行的目的是什麼?」

  「這還用說,守住街亭,不讓魏軍進入隴西。」

  「那麼我問你,我軍紮在大道旁的斷山之上,敵人是不理我軍直接從大道前進,還是先來攻打我軍?」

  「廢話,當然會來先打我部,哪個傻瓜會不顧後方有敵人部隊還繼續前進的。」

  「既然無論紮營在麥積崖還是街亭城,都能達到阻敵人主力於街亭的目的,那我們為什麼不選一個更加險峻的地方呢?將軍不會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吧。」馬謖還是滿面笑容。

  「……你……」王平瞪著馬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雖然他的實戰經驗在馬謖之上,但是若論兵圖推演,他可不是馬謖的對手。那可是在丞相府中鍛煉出來的才能。

  「可是,萬一敵人切斷我軍的水源該怎麼辦?」在一旁的黃襲提出疑問。「畢竟我們是在山上啊。」

  「呵呵,剛才我去實地勘察過了。那山下有兩條明水水源,還有一條暗流,都是從旁邊清水河來的水源,不仔細是看不出來的。只要派一支部隊過去護住暗流,就算兩條明道被截,也無所謂。」

  「哦……參軍大才,小的不及。」黃襲無話可說,喃喃了幾句客套話,同情地看了王平一眼,坐了回去。

  「那麼,可還有其他疑問?」

  馬謖望著那幾名將軍說道,無人再向他發問。看著王平欲言又止的難受樣子,馬謖花了好大力氣,才克制住自己不露出得意。

  「既無異議,那麼事不宜遲,立刻就去辦吧。張休、李盛,兩位將軍帶人去麥積崖紮營,山上樹木不少,足敷營地之用了;黃襲將軍,你去我們的來路多扎旌旗,派一千人馬駐在附近山中,好讓敵人以為我軍在街亭以西也有埋伏,不敢輕進。陳參軍,就有勞你去街亭城中慰勞一下百姓。」

  馬謖說到這,又把視線轉向王平,故意拖著長腔道:「王將軍,我分派給你三千人,你去斷山東邊好好把守那條暗河水源吧。這關係到我軍之生死,將軍之責很重,還請小心。」

  「正合我意,謝參軍!」

  王平霍地起身,雙手接了令去,那個「謝」字咬的十分清晰。不知道「正合我意」指的是滿意看守水源的職責,還是慶幸不需要跟馬謖天天碰面了。無論如何,至少馬謖本人對這個人事安排還是很滿意的。

  紮營地點確定了之後,整個漢軍部隊就開始連夜行動起來。輜重部隊開始源源不斷地把物資向麥積崖上運送;伐木隊三五人為一組,以崖頂為圓心開始向外圍砍伐木材,在他們身後,工匠兵們已經開始有條不紊地修造營地、砦門,箭樓等必要設施;而伙隊的炊煙也裊裊地向黑暗的天上飄去。如果從天空向下俯瞰的話,整個漢軍就好像是一窩分工明確的螞蟻,井然有序。

  能夠容納一萬多人的營地,而且要堅固到足夠抵擋敵人的圍攻,這個工程量相當大。幸虧在諸葛丞相的大力提倡之下,蜀漢軍隊頗為擅長這類技術工作,效率比起普通部隊高出不少。當次日太陽升起的時候,主帳旁的大纛高高豎起清晰可見,而士兵們已經可以聽到來自營地中央的第一通鼓聲了。、

  太陽光帶來的,不光是蜀漢士兵對自己勞動成果的成就感,也帶來了更加遼闊的視野與隨之而來的戰報。就在漢軍營地剛剛落成之後,前往關中道巡邏的斥侯給馬謖帶回了一個消息:

  「前方十里處發現魏軍動向,約有三萬餘人。」

  張郃其實在昨天晚上後半夜就覺察到蜀軍的動靜:遠處山上滿是火把的光芒,派出去的斥候也說蜀軍正在紮營。不過他沒有輕舉妄動,一方面是因為魏軍如今極度疲勞,難以持續夜間作戰;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生性謹慎,不想在沒把握好全局的情況下打一場混戰。

  第二天早上是個晴朗的日子,良好的氣候條件讓視野開闊了不少。張郃在大部分士兵還沒睡醒前就起身了,在十幾名親兵的護衛下冒險靠近街亭觀察敵情,一直深入到與漢軍的斥侯相遇為止。雙方各自射了幾箭,就匆忙撤回了。

  視察完回來以後,張郃陷入了沉思。最初他以為蜀軍會在當道立下營寨,據住街亭城持險以阻敵,他沒想到居然他們會選擇山頂。

  他取出昨天畫的地圖仔細端詳,這份地圖畫的頗為拙劣,但基本的地形勾勒的都還算是準確,很快張郃就把注意力集中到了麥積崖。

  「蜀軍在這裡紮營,究竟想幹什麼?」

  張郃拿著食指按在地圖上,一邊緩慢地移動一邊自言自語道。

  和馬謖的想法一致,張郃覺得上山紮營確實是個很好的選擇。假如漢軍選擇當道紮營,那麼他大可以放手一搏,與蜀軍死戰拼消耗;因為大路無險可據,營地很難修的特別堅固,雙方正面對敵,勝負在五五之間,而魏國的後續部隊多的很,持久力絕對要勝過蜀軍。

  但是敵將居然上山,這就是另外一種局面了。張郃不可能對這股敵人置之不理自顧西進;如果要清除敵人的話,就必須將其包圍殲滅,以張郃現在的兵力,做到這一點很勉強。退一萬步說,即使郭淮的部隊今天就與張郃合流,對敵構成七比一的優勢,蜀軍據守的地形卻是十分險要,不花上個十天半個月很難打下來。在這段時間裡,恐怕隴西戰場早就盡為諸葛亮所有了。

  想到這裡,張郃搖搖頭,他在讚歎敵將之餘,也覺得十分棘手,這個姓馬的將軍真是麻煩的對手。不過奇怪的是,張郃並沒覺得有多麼緊張,他不知道這究竟是因為多年戎馬生涯而習慣了,還是單純的氣血衰竭了而已?總之這個發現並沒對這員老將的節奏有多大影響。

  昨天是急行軍,所以今天起營的時間比平時晚半個時辰。魏軍的士兵們在吃早飯的時候驚訝地發現,來往穿梭的傳令兵與斥侯比平日頻繁了不少;於是老兵悄悄地告訴新兵們,敵人就在附近,大戰就要開始了。

  通過清晨的一系列偵察,張郃基本上確定了敵人的大致數量:一萬三到一萬五千人左右,少於魏軍,主帥是馬謖——這讓張郃小小地讚歎了一下諸葛亮的眼光。 他決定全軍向街亭進擊,同時傳令讓一千名騎兵在大隊後面故意揚起塵土,好造成大軍壓境的錯覺。

  張郃的想法是,先挺進街亭,將敵人形成包圍,再視戰局來決定下一步走向。據回報在大道西邊也有隱約的漢軍旗號,張郃不想貿然深入。

  魏軍發現漢軍的同時,漢軍也覺察到了魏軍的存在。馬謖得知後只是對魏軍的速度表示了有限度的驚訝,他對自己的計劃充滿了信心。

  當身著黑甲的魏軍開始徐徐開進的時候,馬謖正站在山崖上的箭樓向下了望;陳松剛剛檢視完糧草囤積,手持著帳簿走到馬謖身邊,朝下面望了望,感歎道:

  「幼常呀,我們居然在魏軍趕到街亭的前一天把營寨紮好,也真是夠幸運的了。」

  「不。」馬謖擺擺手,對這個說法不以為然,「……應該說,魏軍居然比我們結營的時間晚到了一天,他們真不幸,呵呵。」

  「你覺得接下來,魏軍會如何做?」

  「這個嘛……我也很期待,是冒著被切斷後路的危險通過街亭,還是過來包圍我,打一場消耗戰?」

  「無論怎樣,都逃不出參軍你的計算呀。」陳松有著文官比較擅長的敏銳觀察力,懂得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

  「那是自然。」馬謖對陳松的恭維回答的毫不客氣,他身後一萬多名漢軍中的精銳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說完這些,馬謖轉身大步流星地轉回中軍帳。陳松隔著柵欄又朝下看了一眼,縮縮脖子,也轉身離開。

  開始階段兩軍誰都沒有干涉對方的行動,漢軍從崖上注視著腳下的魏軍緩慢地展開隊形,先進入街亭城,然後朝斷山移動,接著分散成若干個相對比較小的半弧形集團向麥積崖的山麓兩側擴展。

  「參軍,要不要在敵人包圍圈形成之前,衝他們一下子!」

  黃襲衝進中軍大帳,大聲對馬謖道,現在敵人隊形未整,下山突擊應該會有很好的斬獲。

  「不用。」馬謖捏著下巴搖搖頭,同時不耐煩地把毛筆放到桌上,「這點戰果沒什麼意義,他們兵多,很快就能補上,徒傷我軍士兵。」

  「可是,現在若能勝上一陣,能挫動敵人銳氣,參軍明察。」黃襲有點不甘心地爭辯道。

  「你要搞清楚,這是防禦戰!我軍實力有限,萬一你下山被圍,我救不能救,豈不是陷入尷尬境地?」馬謖不滿地瞪了他一眼,心裡罵這個傢伙太沉不住氣了。

  「傳我的命令下去,有擅動者,斬!」

  馬謖重重說道,拂袖起身走了出去,剩下黃襲尷尬地站在原地。

  魏軍的布圍就快形成,山上蜀軍還是仍無動靜,只是寨門禁閉,穿著褐衫的士兵站在柵欄後面注視著變化,一動不動。張郃略微有點失望,他本來精心設計了一個陷阱:魏軍的移動雖然分散,但行進的路線讓彼此都能呼應得到。只要漢軍打算下山衝擊,數個小陣立刻就能迅速合到一起,聚而殲之。不過現在看來漢軍對這個沒什麼興趣。

  首先的實質性攻擊是由魏軍挑起來的,地點是在麥積崖坡度比較平緩的北麓。張郃想憑借這一次進攻,試探一下漢軍的防守程度到底如何。

  投入進攻的魏軍有兩千名,他們依山勢向上爬去。開始的階段很順利,魏軍一口氣就向上推進了六、七十尺,上面保持著沉默。但當他們爬到接近漢軍營寨幾十步的時候,忽然一聲號響,柵欄後同時出現三百名蜀軍的弩手,手裡舉著漆成黑色的弩。只聽「啪啪」地一陣弦響,三百支鋒利的箭破空而出,依著高勢直射下去;一瞬間魏軍爬的最前的幾十名士兵發出悲慘的呻吟,各自帶著幾支箭從山坡上滾落下去。

  等這陣齊射結束,魏軍又再度爬起身來,半貓著腰加快速度向漢軍營寨衝鋒。但是比他們速度還快的蜀軍的弩手輪換。前一輪射擊過的弩手把弩機抬起,向後退一步,後面另外一排弩手立即跟進填補空白,隨即又是一輪單發齊射,這一次因為距離更近的關係,對魏軍造成的殺傷力更大。個別僥倖躲過射擊的魏軍靠近柵欄,卻被柵欄裡忽然伸出的長矛刺中,哀嚎著躺倒在地。

  進攻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結果是魏軍損失了近二百多人,其他人狼狽地退了下來。蜀軍傷亡卻僅有不到十人。

  這個結果張郃早就預料到了,攻堅戰從來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他吩咐退下來的魏軍去街亭城休整,同時嚴令各軍嚴守崗位不得亂動。漢軍並沒有使用連射,說明他們也知道魏軍這次只不過試探性攻擊而已。蜀軍在弩箭方面的優勢是有傳統的,說明漢軍如果說蜀漢軍中有什麼真正讓張郃感覺到恐懼的,那就是這些閃著危險光芒的東西了。

  「張將軍!」

  張郃身後傳來一陣馬蹄聲,他轉過頭去,看到兩名都尉騎馬趕了過來。

  「稟將軍,兩條水道都已經被我軍切斷了。」其中一名校尉將興奮地說道。

  張郃沒有對這個勝利做什麼表示,他皺著眉頭想了想,又問道。

  「你們去的時候,那裡可有蜀軍把守?」

  「有,不過不多,看到我們去,立刻就逃散了。」

  張郃的眉頭皺的更緊了,敵人的指揮官在上山之前,可能會忘記水源這個基本常識麼?難道就任由魏軍切斷而不採取任何措施?

  「一定還有一條以上的隱藏的水道存在!」

  張郃得出了結論,同時做了個切斷的手勢。

  第一天的包圍就在對峙中落了下帷幕,當夜幕降臨的時候,雙方都各自回營,和平的炊煙在不同的旗幟下升起,甚至還有人唱起歌來;凝結在空氣中的殺伐之氣也被些小小的娛樂稀釋了不少。

  士兵們慶幸的是日落後他們還活著,而雙方的主帥所思考的事則更加深遠。馬謖很高興,雖然他在開戰前確實有點忐忑不安,但那只是因為自己第一次獨自主持戰鬥的緊張而已;第一天的戰況表明他的計劃很順利,於是他在安排好了巡夜更次以後,特意吩咐晚飯多上半甕在街亭城裡弄到的酒,以示慶祝。

  而張郃的中軍大帳徹夜都不曾熄燈,一部分魏軍也不知道去哪裡了。最初發現這個異常的是張休,他最初猶豫是否要把這件事通報給馬謖,後來一直拖到了第二天早上,他才邁進了主帥帳篷,那時候馬謖正在洗臉。

  「你說敵人主帥的帳篷一夜都沒熄燈?」

  馬謖從盆裡把頭抬起來,拿毛巾慢慢擦起水來。

  「對,而且一部分魏軍從昨天晚上去就不知去向。」張休有點不安地說道,雙手搓在一起。

  馬謖把毛巾交給旁邊的侍衛,示意再去換一盆清水來,然後倒背著手來回在帳中捏著下巴踱步。過了一會,他方才對張休說道:

  「不妨事,他們也許是想從小路去攻打高翔將軍的列柳城,所以才開拔的。」

  「只怕……」張休還沒說完,就見剛才那名侍衛慌張地又跑進營帳,手裡拿著空盆,表情扭曲。一進營帳,他就大叫道:

  「參……參軍!」

  馬謖眉毛一皺,說道:

  「我們正在商討軍事,什麼事如此驚慌失措?」

  「水,水斷了!」

  張休「啊」了一聲,把眼光投向馬謖,馬謖的語調變的很不滿。

  「水道被截,這早就在預料之中,慌張什麼!」

  「不,不,那條暗水,也已經斷流了!」

  馬謖一聽這話,一下子倒退了三步,臉上的表情開始有點扭曲;過了半晌,他嘴角抽動了一下,勉強說道:「帶……帶我去看。」

  於是那侍衛帶路,馬謖與張休緊隨其後,其他幕僚聞訊後也紛紛趕來。一大群人趕到那條暗水的出口處,看到那裡已經涓滴不剩,只有些水痕留在地上。

  「也許,只是一時退水,過一會就會再通的。」馬謖猶猶豫豫說道,語氣裡已經沒有那種自信,「還有,給王平將軍放哨箭。」

  整個上午過去了,魏軍都沒有動靜。焦灼不安的馬謖並不因此而覺得欣慰,他一直在等著水源再流出水來,還有王平部隊的回應。結果一直到傍晚,這兩者都全無動靜。

  馬謖簡直快要急瘋了,他之所以有持無恐地上山紮營,就是因為自信有水源保證。如今水源斷絕,整個「持險而守」的策略,就演變成了「困守死地」的局面。一整天他都在整個營盤焦躁地轉來轉去, 一名小校誤掛了旗號,被他大罵一通,拖下去打了四十軍棍,結果誰也不敢再惹這個參軍。而營中的士兵們也為斷水之事竊竊私語,人心浮動。

  比起蜀軍,魏軍的心態就要輕鬆的多。昨天夜裡,張郃親自率領著三千五百名士兵,命令街亭守軍為嚮導,依著地形搜尋了半夜,終於被他們發現了那條暗水的源頭之地,並且發現了王平的旗號。

  因為黑夜能見度極差,張郃不知對方人數究竟有多少,不過他立刻想到,己方不能見,那對方也不能見;於是張郃立刻命令手下多點起火把,人手兩支,馬頭上還要掛上一支。這一命令的效果非常明顯,一下子黑夜裡就亮起一條火色的長龍,星星點點難以計數。

  張郃沒考慮過偷襲,蜀軍的駐地險要,他帶的兵又少,勉強偷襲未必能打下來。他指望這一舉動能造成蜀軍混亂,然後再強加攻擊,這樣就算敵眾我寡,也能取勝。不過蜀軍的動向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在覺察到魏軍來襲後,這部分蜀軍竟然未做任何抵抗就開始撤退。張郃以為是誘敵之計,反令魏軍停止前進。 結果一直到了早晨,張郃才發現蜀軍果然是撤走了,而他隨後也發現了空無一人的暗水源頭。

  回到街亭以後,張郃立刻派遣了幾十名目力比較強的士卒到附近山上,察看蜀營中的動靜。很快他就得到了自己希望見到的結果:蜀漢營中的秩序遠不如之前齊整,士卒焦躁不安,開始出現混亂的徵兆。

  「看來,這一次是切斷了他們真正的水道。」張郃滿意地點了點頭,從出征到現在,他終於露出一絲真正意義上的微笑了。他吩咐各部魏軍不得擅自出動,嚴守自己的位置,然後長長地伸了一個懶腰,回到風帳中,也不脫下盔甲就這麼躺倒下去睡著了。

  現在魏軍不需要進攻,只要坐等漢軍崩潰就可以了。

  就和張郃預料到的一樣,斷絕了水源的漢軍陷入了絕境。馬謖有點變的神經質起來,滿臉的自信被一種混雜著悲觀與憤怒的情緒所代替,每天都會有士兵被馬謖責打。無論是黃襲、張休、李盛還是陳松都不太敢靠近他,因為只要一跟他提到水源的事,馬謖就會很激動地抓住對方的雙肩,然後大聲喊道:王平!王平到底在哪裡?他不是在守水源的嗎!?告訴我,他在哪裡?」

  最早建議突圍的是黃襲,既然水源已斷,那麼趁士氣還算正常的時候突圍,才能把損失降低到最小。馬謖聽到這句話,紅著眼睛轉過身來,用一種陰狠的口氣回答:「那街亭怎麼辦?就任由魏軍佔領,然後把我們漢軍碾碎在這隴山與祁山之間?你怎麼對的起諸葛丞相?」

  比起主帥的神經質,士兵們更擔心的是最基本的需求。自從水源被切斷之後,每天的伙食就只有難以下嚥的干粟而已;開始還每人可以分到一小瓢渾濁的水來解渴,到了後來,就完全得不到水的補充了,整個漢軍陷入一種萎靡不振的狀態。在被圍後的第三天,開始有下山投降的漢軍士兵出現了。

  魏軍對敵人的窘境很清楚,張郃覺得這樣還不夠,又調派了數千名弓箭手不停地往山上射火箭。

  麥積崖的山坡四周樹木已經被砍伐一空,但還有茂盛的植被留在表面。魏軍只需要將山麓點起火來,上升的火勢就會以極快的速度向山上蔓延開來。燃燒起來的滾滾黑煙令本來就口乾舌燥的漢軍雪上加霜,甚至當火箭射中柵欄與營帳時,漢軍連用來滅火的水都沒有,只能以苫布或長毯來撲救。

  比起身體的乾渴,更嚴重的打擊則是心理上的。面對著四面被濃煙籠罩的營寨,很少有人能保持著樂觀的態度,包括馬謖在內,他已經有點六神無主。主帥的這種混亂與驚慌不可避免地傳染到了全體漢軍身上,現在的漢營已經是一團糟。

  街亭被圍的第四天,張郃決定開始攻擊。他一方面認為漢軍已經差不多到了極限,就好像是搖搖欲墜的阿房宮一樣,只需輕輕一推就能立刻土崩瓦解;另一方面他也擔心時間拖的太久,會有蜀軍的增援部隊前來,那時候變數就太多了。

  一大清晨,魏軍的總攻正式開始。五萬六千名魏軍(包括陸續從後方趕到的增援部隊)從各個方向對漢軍在麥積崖上的營寨同時發起了攻擊。

  「參軍!魏軍進攻了!」

  張休大踏步地闖進帥帳,用嘶啞的嗓子大叫道。頭髮散亂的馬謖抬起頭看著他,同樣乾裂的嘴唇蠕動了一下,然後站起身來,拿起身邊的頭盔戴到頭上,向外面走去,一句話也沒說。

  「魏軍在哪裡?」馬謖走出營帳,瞪著渾紅的眼睛問,無數士兵在他身旁奔跑。

  「到處都是。」黃襲只回答了四個字,語氣裡並無什麼譏諷之意,因為這是事實。

  此刻的戰況已經由開始的試探轉入短兵相接了,殺聲震天,無數飛箭縱橫在雙方之間。魏軍分做六個主攻方向,對準了漢營的六處大門,與漢軍展開了激烈地爭奪。彷彿一片巨大的黑色海浪,一波又一波地拍打著這一塊孤獨的礁石。

  在乾渴痛苦中煎熬的蜀漢士兵們聽到敵人的喊殺聲,其反應卻大大出乎敵人的預料。魏軍遭到了堅決的反擊,彷彿這些已經快要燃燒起來的士兵們把自己的痛苦找到了一條可以發洩的通道。這種絕境中迸發出來的力量可以稱得上是奇跡,但也從另一方面說明蜀軍從一開始,就認為自己是處於絕境之中。

  蜀軍勁弩的猛烈打擊,使得魏軍的進攻勢頭在初期受到了抑止。本來魏軍就是仰攻,而且山上的樹都早已被砍掉,草也已經燒的精光,因此居高臨下的弩士們獲得了良好的射界。在弩的打擊之下,魏軍第一波攻擊被攻退了。對付這些東西最有效的戰術是重盾,而輕軍趕到的張郃並沒有這樣的裝備。

  馬謖似乎看到了轉危為安的曙光。他用手拚命搓了把臉,讓自己冷靜下來,努力讓漢軍的防禦更有秩序。 

  「繼續進攻,直到徹底摧毀敵人。」山下的張郃彈彈手指,命令魏軍保持不斷地攻擊。他心裡清楚,戰局並非如想像中那麼容易。蜀軍的頑抗抵抗出乎意料之外,假如他們能夠堅持到救援部隊趕到,那麼魏軍將面臨兩面的夾擊,到時候勝利者與失敗者的位置就要互換了。

  一方面是捨生忘死的進攻,一方面則是捨生忘死的防守。馬謖所要期待的,正是張郃所要極力避免的。 張郃不得不承認,他低估了漢軍在絕境中的爆發力;不過憑藉著多年的經驗他也清楚,這樣的爆發力是不可能持久。

  兩個時辰過去了,雙方都已經付出了極大的傷亡,山坡與山頂都躺著無數的屍體,血與火塗滿了整個麥積崖。魏軍輪換了一批精力充沛的預備隊繼續進攻,而馬謖的部隊已經達到了極限,士兵們完全憑藉著求生的本能在做戰。意志的力量雖然強大,但當意志的高潮過去後,取而代之的則是肉體的崩潰,漢軍的末日也就到了。

  有的士兵一邊面對敵人揮舞著長矛一邊倒了下去,再也沒能爬起來;有的士兵則已經連弩機也無法扳動,保持著射擊的姿勢就這麼被衝上來的敵人砍掉了腦袋。營寨的大門已經被魏軍突破,而漢軍的意志和生命,還有旗幟也差不多燃燒一空了,

  麥積崖的失守,已經不可逆轉。

  又是一排箭飛過來,數十名蜀軍士兵哀嚎著倒在馬謖的身邊。兩側的弩手立刻向前跨進一步,對著飛箭的方向一起射擊。這些精銳的蜀軍弩士還在盡自己最後的責任,因為他們的存在,使得魏軍要付出極大的傷亡,才能夠衝上山來。

  「參軍,快突圍吧,這是最後的機會!」

  張休的臉被煙熏的漆黑,頭盔也不知道掉去了哪裡,他一邊拿著盾牌擋著魏軍的流矢,一邊回頭叫道。 幾十名衛兵結成一道人牆擋在外面,讓魏軍暫時無法過來。

  而馬謖趴在地上,目光渙散,喃喃自語:不能丟,街亭不能丟啊……丞相吩咐過的,不能丟,絕對不能丟啊……」聲音到最後竟然帶著一絲哭腔。巨大的心理落差讓本來自信的他走向另外一個極端。

  李盛這時候彎著腰跑過來,滿臉塵土,手裡攥著馬謖的帥印。他把帥印塞到馬謖手裡,將他攙扶了起來。

  「參軍!」

  李盛的這一聲厲叫總算讓馬謖恢復了一些神智和指揮官應有的責任,他晃晃悠悠站起身來。這時張休與李盛兩位將軍已經聚集了兩千到兩千五百左右的漢軍,組成一個圓形緩慢地向著山麓旋轉而去。在旋轉的過程中,不斷還有漢軍加入。當這個圓陣抵達山邊的時候,已經積累了將近四千人的規模。理所當然的,魏軍的注意力也逐漸集中到這裡。

  一名馬謖身旁的士兵忽然慘叫一聲,一支飛箭射穿了他的咽喉,然後整個人就這麼倒了下去。馬謖看著部下的屍體,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地閃過,將他萎靡不振的精神一下子點醒:我不能就這麼死掉!我還要回去,去見丞相!」

  「衝啊,一定要衝出去!」

  馬謖盡自己的全力大吼道,然而卻沒人回答。在這樣巨大的喧嘩聲中,每個人都在廝殺,他的聲音根本微不足道。他就像是被巨大的漩渦席捲著,個人的力量根本不能控制。沒人指揮,整個圓陣完全憑藉著求生的慾望與本能衝殺著。

  因為張郃企圖包圍蜀軍,所以在包圍圈上每一個環節的魏軍絕對數量並不多。當蜀軍的突圍部隊開始衝擊包圍網的時候,其正面的魏軍其實只有四千餘人。加上地勢上處於下風,他們居然被蜀軍一口氣突破到了山麓腳下。

  不過這只是一時的劣勢,很快更多的魏軍加入戰團。站在山頂上可以看到成群的黑色逐漸鏖集一處,將一團褐色卷在了中間,而後者則被侵蝕的越來越小…………

  「街亭已經落入了我軍的手裡,那麼諸葛亮下一步會怎麼做呢。」

  張郃站在山頂上,托著下巴想到。他的心思已經脫離了這個結果已經注定的戰場,將其投諸到了更為遼闊的整個隴西。遠處漢軍的生死,對他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建興六年春,街亭陷落,蜀軍星流雲散。  


 
第二章
 
  馬謖從噩夢中猛然醒來,他劇烈地喘息著,掙扎著伸出雙手,然後又垂下去,喉嚨發出荷荷的呻吟聲,彷彿什麼東西壓迫著他的胸口。

  自從前幾天從魏軍的包圍中逃出來以後,馬謖就一直處於這種極不穩定的精神狀態之下,灰暗、沮喪、惶惑、憤怒等諸多負面的情感加諸於他的精神和肉體之上,令他瀕臨崩潰的邊緣,就像是一條已經搖搖墜的蜀間棧道。

  那一次突圍簡直是一個奇跡,正當漢軍被裹在魏軍的洪流中被逐漸絞殺的時候,忽然陰雲密佈,隨即下起了瓢潑大雨。對於因飽嘗乾渴之苦而戰敗的漢軍來說,這場暴雨出現的時機簡直就是一個諷刺;不過,儘管它挽回不了整個敗局,但多少讓魏軍的攻勢遲緩下來。而殘存的漢軍包括馬謖在內,就趁著大雨造成的混亂一口氣逃了出去。

  馬謖一點也不為自己的僥倖逃脫而感覺到高興,短短幾個時辰的戰鬥讓這個人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原本他對自己很有自信,相信運籌帷幄便可決勝千里,精密的計算可以掌控一切。但當他真正置身於戰場上的時候,才發覺廟算時的幾把算籌遠不如這原始的短兵相接那麼殘酷,那麼真實。在這片混亂之中,他就好像一片驚濤駭浪中的葉子,只能無力地隨著喊殺聲隨波逐流,完全不能把握自己的命運。每一名在他身邊倒下的士兵,都在馬謖脆弱的心理上造成新的一擊。生與死在這裡的界限是如此模糊,以至於他全部情感都只被一種膨大的心理狀態所吞噬——那就是「恐懼」。

  這是他第一次經歷真實的戰場,也是最後一次。

  從街亭逃出來的時候,馬謖沒管身邊的潰兵,而是拚命地鞭打著自己的坐騎,一味向著前面衝去。一直衝出去三四十里,直到馬匹體力不倒口吐白沫倒在地上。馬謖在附近找到一眼井水,他趴在井口直接對著木桶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了一氣,才算恢復了一點精神。然後他湊到水面,看到的是一張憔悴疲憊的臉。

  當親歷戰場的恐懼感逐漸消退之後,另外一種情緒又浮現在馬謖的心頭。街亭之敗,他對諸葛丞相有著揮之不去的歉疚感,他不知道如何面對丞相;蜀漢這多年的心血,就是毀在了自己的手裡。但更多的,則是對王平的憤怒。他恨不得立刻就飛回西城,當著丞相的面將王平那個傢伙的頭砍下來。若不是他,漢軍絕不會失敗,街亭也絕不會丟!

  馬謖就是懷著許多複雜矛盾的心情踏上回本營的路。一路上,他不斷重複著噩夢,不斷地陷入膽怯與憤怒的情緒之中;他還要忍受著雍涼夜裡的嚴寒與飢餓————因為既無帳篷也無火種,酒和肉食就更不要說了。有時候他甚至不得不去大路旁邊的草叢裡,去尋找是否有散落的薯塊。

  當他終於走到漢軍本營所在的西城時,忐忑不安的心情愈加明顯。不過他的另外一種慾望更加強烈,那就是當眾痛斥王平的逃跑行徑,給予其嚴厲的懲戒。從馬謖本人的角度來說,這也是減少自己對丞相愧疚感的一種方式。

  當馬謖看到西城的城垣時,他並沒有直接進去,而是找了附近一家農舍,打算把自己稍微清潔了一下。這幾日的風餐露宿讓他顯得非常狼狽,頭盔和甲冑都殘破凌亂,頭髮散亂不堪,一張臉滿是塵灰與汗漬。他覺得不應該以這樣的形象進入城池,即使是戰敗者,也該保持著尊嚴。「戰敗」和「狼狽逃回來」之間有著微妙的不同。

  農舍裡沒有人,門虛掩著,屋裡屋外都很凌亂,鍋灶與炕上都落滿了塵土,常用的器具物品都已經不見了,只剩幾個瓢盆散亂地扔在門口。說明這家主人離開的時候相當匆忙。

  馬謖拿來一個水桶和一個水瓢,從水井中打來一桶清水上來,然後摘下頭盔,解開髮髻細細地洗濯。頭髮和臉洗好後,他又找來一塊布,脫下自己的甲冑擦拭甲片上的污漬。就在這個時候,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馬謖聽到聲音,站起身來,把甲冑重新穿到身上,戴正頭盔,用手搓了搓臉,這才走了出去。

  農舍前面站著的是兩名漢軍的騎士,他們是看到農舍前的馬匹,才會過來查探的。當馬謖走出屋子的時候,他們兩個人下意識地舉起了手中的刀,警惕地看著這個穿著甲冑的奇怪軍人。

  馬謖看著這兩名穿著褐甲的士兵,心裡湧現出一陣親切的感覺。他雙手攤開高舉,用平靜的聲音說: 

  「我是大漢前鋒將軍、丞相府參軍馬謖。」

  兩名騎士一聽,都是一楞,同時勒住坐騎。馬謖看到他們的反應,笑了笑,又說道:快帶我去見丞相,我有要事稟報。」

  兩個人對視一眼,一起翻身下馬,然後朝馬謖走來。馬謖也迎了過去,才一伸手,自己的雙臂一下子被他們兩人死死按住。

  「你……你們做什麼?!」

  馬謖大驚,張開嘴痛斥道,同時拚命扭動身軀。其中一名騎士一邊扭住他的右臂,一邊用歉疚的口氣對他說:

  「馬參軍,實在抱歉,我們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奉誰的命令?」

  「奉丞相之命,但有見馬謖者,立刻執其回營。」

  「執……執其回營嗎?」馬謖仔細咀嚼著這四個字的涵義……不是「帶其回營」,不是「引其回營」,而是「執其回營」。這個「執」字說明在漢軍的口頭命令中,已經將馬謖視為一名違紀者而非軍官來對待;這也在一定程度上暗示了丞相的惱火。

  不過馬謖並沒有因此而驚訝,他相信等見到丞相後,一切就能見得了分曉。因此他停止了反抗,任由他們把自己反綁起來,扶上馬。然後兩名騎士各自牽起連著馬謖的兩根繩子,夾在他的左右,三個人並排一起向西城裡面走去。馬謖注意到他們兩個人的鎧甲邊緣磨損的並不嚴重,看來他們是屬於丞相的近衛部隊,並沒有參加直接的戰鬥。

  「馬參軍,要是綁的不舒服,您就說一聲。」

  「呵呵,沒關係,你們也是按軍令辦事嘛。」

  騎士的態度倒是相當恭敬,他們也瞭解馬謖在丞相府中的地位,不想太過得罪這位將軍。馬謖坐在馬上,看著西城周圍凌亂的田地農舍,忽然問道:

  「對了,這周圍怎麼這麼亂,發生了什麼事情?

  「哦,這是丞相的命令,要西城所有的老百姓都隨軍撤回漢中。」

  「我軍要撤退了?」

  馬謖聽到之後,下意識地把身體前傾。

  「對,前方魏將軍、吳將軍的部隊都已經往差不多撤回來了。哎,本來很好的形勢,結果……呃……街亭不是丟了麼?」

  「哦……」

  馬謖聽到這裡,身體又坐回到馬鞍上,現在他可不太想談起這個話題。這時另外一名騎士也加進了談話,饒有興趣地說道:「聽說丞相還收服了一名魏將,好像是叫姜維吧?」

  「對,本來是天水的魏將,比馬參軍你年紀要小,也是二十五、六歲。聽說讓自己人出賣了,走投無路,就來投奔我軍。丞相特別器重他,從前投降的敵將從來沒得到過這麼好的待遇。」

  馬謖聽在耳裡,有點不是滋味。那兩名騎士沒注意到他的表情,自顧聊著天。

  「你見過姜維本人沒有?」

  「見過啊,挺年輕,臉白,沒什麼鬍子,長的像個書生。前兩天王平將軍回來的時候,營裡諸將都去接應;我正好是當掌旗護門,就在寨門口,所以看的很清楚,就站在丞相旁邊。」

  聽到這句話,馬謖全身一震,他扭過頭來,瞪著眼睛急切地問道:

  「你說,前幾王平將軍回來了?」

  騎士被他的表情嚇了一跳,停頓了一下才回答道:「對,大概是四天之前的事情吧,說是從街亭退下來的。」

  馬謖心算了一下,如果王平是從漢軍斷水那天就離開的話,那麼恰好該是四天之前抵達西城。這個無恥的傢伙果然是臨陣脫逃,想到這裡,他氣的全身都開始發顫,雙手背縛在背後不斷抖動。

  「他回來以後,說了什麼嗎?」馬謖強壓著怒火,繼續問道。

  「…………我說了的話,參軍你不要生氣。」騎士猶豫地搔了搔頭,看看馬謖的眼神,後者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現在軍中都盛傳,說是參軍你違背節度,捨水上山,還故意排斥王將軍,結果導致大敗……」

  「胡……胡說!!」 馬謖再也忍耐不住了,這幾日所積壓的鬱悶與委屈全轉變成怒火噴射出來,把兩邊的騎士嚇了一跳。他們一瞬間還以為馬謖就要掙開繩索了,急忙撲過去按住他。馬謖一邊掙扎一邊破口大罵,倒讓他們兩個手忙腳亂了一陣。

  這時候已經快進了西城城門,一隊士兵迎了過來,為首的曲長舉矛喝道:「是誰在這裡喧嘩!」

  「報告,我們抓到了馬謖。」

  「馬謖?!」

  那名曲長一聽這名字,本來平整的眉毛立刻高挑起來,策馬走到馬謖跟前仔細打量了一番,揮揮手道:

  「你們先把他關在這裡,我去向上頭請示該怎麼辦。」

  「這還用什麼請示,快帶我去見丞相!」

  馬謖的耐心已經到了極限。那名曲長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又說道:大軍臨退在即,不能讓他亂叫亂嚷動搖了軍心,把他的嘴封上。」幾名士兵應了一聲,衝上從馬謖腰間撕下一塊布,塞到他嘴裡。一股刺鼻的腥膻味道直衝馬謖的鼻子,讓他嗆的說不出來話。

  交代完這一切,曲長帶著人離開了。兩名騎士站在馬謖兩側,一刻也不敢把視線離開。馬謖靠著凹凸不平的城牆,大口大口地喘息,他想喊出聲來卻徒勞無功,只能用佈滿血絲的雙眼瞪視著眼前的一切。

  那兩名騎士說的沒錯,丞相的確打算從西城帶著百姓撤退。城裡塵土飛揚,到處都是人和畜生的叫聲,軍人和挈兒帶女的老百姓混雜一處,全都行色匆匆;大大小小的戰車、民用馬車與牛車就在馬謖跟前交錯來往,車輪碾在黃土地上發出沉重的悶聲,車伕的呵斥聲與呼哨聲此起彼伏。

  無論是軍人還是老百姓,在路過馬謖身邊的時候都投來好奇的目光。他們不知道馬謖的身份,但是從甲冑的樣式能看出這是一位漢軍高級軍官,這樣的人何以竟落到如此地步,不免叫人紛紛猜度起來。

  「那個人是誰?」

  「他是馬謖。」

  「就是那個丟了街亭,害得我們不得不逃回漢中的馬謖?」

  「對,就是那個人。」

  「這種少爺不在成都呆著,跑來前線做什麼?」

  「噓,人家是丞相前面的紅人,小聲點。」

  馬謖能聽到旁邊有人在竊竊私語,他扭過頭去,看到是兩名蹲在旁邊城牆邊休息的小兵,兩個人一邊偷偷朝這邊看一邊偷偷嘀咕。他除了怒火以外,更從心底升起一股寒意:王平捏造的謊言居然已經從統帥部流傳到了下級士兵之中,這對馬謖今後在軍中的影響力將是個極大的打擊。

  他現在只能等著見到丞相,說明一切真相,並期待著黃襲、張休、李盛、陳松——隨便誰都好——也能從那場大敗中倖存下來。有他們做證人,就更容易戳穿王平的謊言,恢復自己的名譽。

  馬謖背靠著城牆,頭頂就是烈日,他本來洗乾淨了的白皙臉上又逐漸被汗水所濡濕。他垂著頭一動不動,壓抑著心中升騰的諸多情感,等待著與丞相相見。

  正當馬謖在西城的烈日下苦苦等待的時候,諸葛丞相則陷入了另外一種痛苦之中。

  街亭的失敗對於諸葛丞相來說是刻骨銘心的,當他接到敗報的時候,強烈的挫折感和失望幾乎令這位蜀漢的中流砥柱崩潰。

  街亭失守,隴西的優勢在一瞬間就完全被顛覆了;打通了隴山通道的魏軍可以源源不斷地西進,他們背後是魏國龐大的後備兵源與補給,而漢軍卻只有在隴西的十萬人與艱苦漫長的漢中補給線。諸葛亮其實並不懼怕張郃,他有足夠的自信可以擊敗那個人;他害怕的,是在隴西與魏軍演變成消耗戰的局面,那樣一來漢軍絕沒有勝算,這不是幾次戰術勝利就能彌補了的。

  做為最高的統帥,他不能將蜀漢全部的賭注都在一個勝率極低的戰場之上,於是諸葛亮在一接到敗報後,就立刻傳令全軍放棄攻城,火速撤退———雖然這樣一來前功盡棄,但至少可以讓整支軍隊可以安全返回漢中。他不想拿整個蜀漢冒險。

  前鋒魏延、吳懿的部隊在接到命令後都開始謹慎地後撤。做為全軍總預備隊,諸葛亮在西城一邊安排全城百姓遷移,一邊接應後撤的漢軍——當然,他也在焦急地等待著馬謖的消息。這個時候,王平回來了。

  根據王平的匯報:馬謖從一開始就表現出強烈的支配欲和獨裁傾向,拒絕聽取任何王平的建言。在抵達街亭後,他並沒有按照計劃當道紮營據城守險,反而捨水上山,舉措失當,又將王平貶到幾里以外。後來魏軍圍山,漢軍大敗,幸虧有王平在後接應搖旗吶喊,魏軍疑惑才不敢追過來。

  王平的說法,得到了營中大部分將領的認同。在他們的印象裡,這確實是馬謖的行事風格:驕傲自大、紙上談兵。諸葛丞相對於這個報告將信將疑,他對馬謖非常瞭解,不認為馬謖會做出捨水上山這樣明顯違反常識的事情。

  但是,無論如何,街亭已經丟了,這個結果讓丞相痛心疾首;於是他急於見到馬謖,想將整件事情弄明白,因此他向全軍發佈了命令:如果見到馬謖就立刻將他帶回大營中來。然而當馬謖到達之後,卻有另外一個原因讓他對面見馬謖這件事躊躇再三。

  自從王平回來之後,漢軍之中就一直流傳著這樣一個流言:馬謖是丞相的親信,丞相肯定會將他赦免。即使有所責罰,也一定會從中徇私。」

  這個流言從來沒有公開化,不過潛流更具有殺傷力。即使諸葛亮的權威足以讓所有的人都不敢公然反對什麼,但暗地裡的批評依舊令他覺得如芒在背。馬謖的任命現在已經證明是一個錯誤,如果有人刻意將這個錯誤歸咎為丞相和馬謖之間關係的話,不光他在軍中的威信會動搖,李嚴、譙周等人也會在後方借題發揮。這是諸葛亮所不能容忍的。

  權衡再三之後,諸葛亮終於長歎一聲,將手中的羽扇擱在憑幾上面,然後用一種純粹事務性的口氣對等待命令的曲長說:「將馬謖關進囚車,隨軍回到漢中再行發落。」下達這個命令的時候,他的眼睛中閃動著一絲愧疚的神色,但這對命令的執行並無什麼實質性影響。

  當都尉帶著這個決定回到馬謖面前的時候,馬謖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他就好像是一個乾渴已久的人猛然被人從嘴邊搶走了水碗。丞相與自己近在咫尺,卻難以見到,所以當兩名士兵過來將他推向囚車時,他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拚命掙扎,嘶啞著嗓子大叫道:

  「讓我見丞相!讓我見丞相!」

  「哼,這是丞相的命令,馬參軍,不要讓我們為難。」

  曲長冷冷地說道,馬謖則嚷道:

  「一定是王平那個狗賊從中做祟……你們憑什麼抓我,放開我,我堂堂丞相府……」

  「我們奉命行事,有什麼話回漢中跟軍曹司的人去說。」

  曲長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伸手掏出塊布去堵他的嘴;他在一瞬間似乎退縮了,於是曲長把身體放心地傾過去;就在這時,馬謖猛地掙脫開士兵,伸拳就打。曲長猝不及防,被馬謖一拳重重打中了鼻樑,慘叫著倒了下去。他的部下非常憤怒,立刻一擁而上,按住這個發了狂的囚犯的雙肩,將他的頭壓在地上,還有人趁亂偷偷踢了馬謖一腳。

  經過這一陣騷動,馬謖被重新綁縛過,兩條胳膊被棕繩反綁在背後,嘴重新被布條塞住。很快囚車也被拉了過來,這輛帶著囚籠的車子是用未經加工過的木料搭建而成,滿是節疤的欄柱表面異常粗糙,顏色班駁不堪,還散發著難聞的松節油味;工匠甚至沒將囚籠的邊緣磨平,糙糙的滿是毛刺。

  馬謖就這麼被推推搡搡地押進了囚籠,連繩子也沒解開,狹窄的空間與刺鼻的味道令他感覺的非常難受;他甚至連抱怨都沒辦法表達,只能瞪著充血的眼睛,發出含混不清的「晤晤」聲。士兵「啪」的一聲把木門關上,拿一條鐵鏈將整個囚籠牢牢地鎖住。

  「好,綁妥了,走。」

  聽到後面的人揮手示意,前面的車伕一揮鞭子,兩匹馬同時低頭用力,整輛囚車先是「咯拉咯拉」地震動了一下,然後開始慢慢地移動起來,車輪在黃土路上發出巨大的碾壓聲。

  馬謖隨著車子晃動身體,全身不時被毛刺弄疼,他萬萬沒有想到竟然會以這樣的方式返回益州;現在馬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隔著木欄,失落地望著遠處帥府的大纛。很快他就連這樣的景色都看不到了,因為這輛囚車逐漸駛離了西城,匯入大道上塵土飛揚的擁擠車流,跟隨著漢軍的輜重部隊與西城百姓向著漢中的方向緩緩而去。

  當這些輜重部隊離開之後,漢軍的主力部隊也完成了最後的集結。他們將西城付之一炬,然後一營一營徐徐退出了魏境。整個過程非常周密,這種從容不迫的撤退行動堪稱是一個軍事上的傑作,只可惜這並不能挽回漢軍敗北的命運。

  對於蜀軍的舉動,魏軍並沒有認真地進行追擊。張郃認為既然已經順利將蜀軍逼退,那麼沒必要再勉強追殺,徒增傷亡——諷刺的是,他那時候還不知道,三年之後自己恰恰就是戰死於追擊蜀軍的途中——於是魏軍轉過頭來,將精力集中來對付失去外援的隴西叛軍。

  魏太和二年,蜀漢建興六年,第一次北伐就以這樣的結局告終。

  比起失意的漢軍全體軍兵相比,馬謖的意志更加消沉。一路上,他不僅要忍受烈日與飢渴,還要忍受週遭好奇與鄙視的目光。不過他已經沒有了剛到西城的那股憤怒與衝動,取而代之的是失落與頹唐;這與其說是他接受了這個殘酷的現實環境,倒不如說是馬謖已經單純的體力不濟;現在唯一支持他的信念,就是盡快抵達漢中,然後把自己的委屈向丞相傾訴。

  返程路上的大部分時間,馬謖就這麼抱著微茫的希望躺在囚籠裡一動不動,沾滿了塵土和汗漬的頭髮散亂地垂下來,看上去十分落魄;周圍的人逐漸習慣了他的安靜,也由開始的好奇慢慢變成了熟視無睹;押送的士卒偶爾會問問他的健康狀況,更多的時候就索性讓他一個人獨處。

  在這期間,馬謖也曾經見到過幾名昔日的熟人與同僚,不過他們都因為不同的原因而避免與他直接交談,這讓馬謖希望托第三者傳話給丞相的企圖也破滅了。

  第一個走過他身邊的是漢軍督前部鎮北將軍魏延,這名黑臉大漢對於馬謖一直就沒什麼特別的好感——準確地說他對丞相府裡的那群書生都沒有好感。他提著自己的長槍慢慢從馬謖的囚車旁邊走過,只是微微把眼睛瞥過來斜著看了看那名囚徒,然後從鼻子裡冷哼出一聲,繼續朝前走去。

  第二個走過來的是一個馬謖不認識的年輕人,他比起馬謖的年紀要小的多,頭戴著綠巾短帽,顴骨上沾染著兩團西北人特有的高原紅,那是長年風吹的結果。他的臉部輪廓雖沒馬謖那麼雅致,但卻多了一份粗獷之氣。他路過囚車的時候,恰好與馬謖四目相接;然後兩個人彼此都將視線移開,各自走各自的路;那個時候馬謖還不知道這名青年的名字叫做姜維,也不知道兩人的再度會面,將是很久以後。

  第三個走過的是丞相府的長史向朗。馬謖看到他到來的時候,心裡升起一股欣慰之感;他與向朗在丞相府一為參軍,一為長史,既是同僚也是好友,彼此之間相處甚厚;丞相府的人總以「高山流水」來形容他們兩個的關係。他看到馬謖的囚車,卻沒有靠近,只是遠遠地打了一個手勢;馬謖明白他的意思,是「少安毋躁,鎮之以靜」;這是向朗目前唯一所能做到的,不過這畢竟令馬謖的心情舒緩了不少:自從街亭以來,這是他第一次接受到善意的回應。

  最後一個走過的就是王平,他握著韁繩,雙腿緊緊夾著馬肚,刻意躲避著馬謖的眼神。快靠近囚車的時候,他猛地一踢坐騎,飛快地從車子旁邊飛馳而去。馬謖甚至沒有投去憤怒一瞥的時間。

  馬謖期待已久的丞相,卻始終沒有出現。對此,馬謖只是喃喃地對自己說:「到漢中,到了漢中,一切就會好了。」

  經過了將近一個多月的長途跋涉,這支大軍終於平安地抵達了漢中的治所南鄭。輜重車輛和疲勞不堪的老百姓全都擁擠在城外等候安排,牛馬的嘶鳴與人聲此起彼伏,塵土飛揚;同樣疲憊的蜀漢正規軍則還要擔負起警戒治安的職責,打著呵欠的士兵們將手裡的長槍橫過來,努力讓這一團混亂集合變的有秩序一些。

  諸葛丞相坐著木輪車慢慢進了南鄭城,在他身邊,手持帳簿的諸曹文官們忙著清點糧草與武器損耗;而武將們則為了清理出一條可供出入南鄭的大道而對部下大發脾氣。

  「看來這將會熱鬧一陣子。」

  丞相閉著眼睛,一邊聽著這些喧鬧的聲音一邊若有所思地晃著羽扇。武器的入庫、糧草的交割、遷民的安置以及屯田編組,還有朝廷在北伐期間送來的公文奏章,要處理的事情向山一樣多。不過目前最令他掛心的,是如何向朝廷說明這一次北伐的失敗。

  這一次不能算做大敗,不過漢軍確實是損失了大量的士兵與錢糧,並且一無所獲;比起戰前氣勢宏大的宣傳,這結局實在差強人意。朝野都有相當大的議論,諸葛亮甚至可以預見自己將會面臨何種程度的政治困境;為了能給朝廷一個圓滿的交代,首先就必須釐清最直接的責任人是誰,而這一切都取決於究竟誰該對街亭之敗負責。

  一邊想著這些事,心事重重的諸葛亮走進相府。他顧不得休息一下,直接走到書房,習慣性地鋪開了一張白紙,提起筆來一時卻不知寫些什麼好。這時候,一名皂衣小吏快步走了進來。

  「丞相,費褘費長史求見。」

  諸葛亮聽到這個名字,有些吃驚,隨即將毛筆擱回到筆架,吩咐快將他請進來。

  過了四分之一柱香的時間,一位三十多歲的人手持符節從門外走了進來。這個人四方臉,寬眉長鬚,長袍穿的一絲不苟,極有風度。他還沒來得及施禮,諸葛亮先迎下堂來,攙著他的手,半是疑惑半是欣喜地問道:

  「文偉怎麼回來的這麼快?東吳那邊聯絡的如何了?」

  費褘呵呵一笑,先施了一禮,然後不緊不慢地回答說:「一切都按照丞相的意思辦理,吳主孫權對於吳蜀聯盟的立場並沒有變化。」 稍微停頓了一下,他又繼續說道:「他們對於丞相您的北伐行動持樂見其成的態度。」

  「晤,倒真像是吳國人的作風。」

  諸葛亮略帶諷刺地點了點頭,東吳做為盟友並不那麼可靠,只要他們能對魏國南部邊境保持壓力,就是幫蜀漢的大忙了。兩個人回到屋裡,對席坐下,費褘從懷中取出一卷公文遞給諸葛亮,

  「吳主托我轉達他對丞相您的敬意,並且表示很願意出兵來策應我國的北伐。」

  「哦,他在口頭上一向是很慷慨的。」諸葛亮朝東南方向望了望,語氣裡有淡淡的不滿,隨手將那文書丟在一旁,「文偉這有次出使東吳,真是居功闕偉。」

  「只是口舌之勞,和以性命相搏的將士們相比還差的遠呢。」費褘稍微謙讓了一下,然後語氣謹慎地問道:「我已經回過成都,陛下讓我趕來南鄭來向您覆命,順便探問丞相退兵之事……」

  諸葛亮聽到他的話,心中忽然一動。街亭這件事牽扯到軍中很多利害關係,連他自己都要迴避。費褘一直負責對東吳的聯絡事務,相對獨立於漢軍內部之外,而且他與諸將的人緣也相當不錯;由他來著手調查這件事,再合適不過了。更何況——諸葛亮不願意承認自己有這樣的心理——委派費褘做調查,會對同為丞相府同僚的馬謖有利不少——他們兩個也是好友

  「賊兵勢大,我軍不利,不得不退。」諸葛亮說了九個字。費褘只是看著諸葛亮,卻沒有說話,他知道丞相還有下文。

  「北伐失利,我難辭其咎;不過究竟因何而敗,至今還沒結論,所以文偉,我希望你能做件事。」

  「願聞其詳。」

  於是諸葛亮將街亭大敗以及馬謖、王平的事情講給了費褘聽,然後又說:「文偉你既然是朝廷使臣,那麼由你來清查此事,陛下面前也可示公允,你意下如何?」

  費褘聽到這個請求,不禁把眉頭皺了起來,右手捋了捋鬍須,半晌沒有說話。他的猶豫不是沒有道理的,以一介長史身份介入軍中進行調查,很容易招致敵視與排斥。諸葛亮看出了他的躊躇,站起身來,從背後箱中取出一方大印交給他。

  「文偉,我現在任你為權法曹掾,參丞相府軍事;將這方丞相府的副印給你,你便有權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以丞相府之名徵召軍中任何一個人,也可調閱諸曹文卷。」 諸葛亮說到這裡,將語氣轉重,「這件事要盡快查清,我才好向朝廷啟奏。」

  說完這些,他別有深意地看了看費褘,又補充了一句:「馬謖雖然是我的幕僚,不過希望你不要因此而有所偏私,要公平調查才好。」

  「褘一定庶竭駑鈍,不負丞相所托。」

  費褘連忙雙手捧住大印,頭低下去;他選擇了諸葛亮《出師表》中的一句話來表達自己的決心,這令丞相更加放心。

  馬謖在抵達南鄭後,立刻被押送到了兵獄曹所屬的牢房中去。這裡關押的全部都是觸犯軍法的軍人,所以環境比起普通監獄要稍微好一點:牢房面積很大,窗戶也有足夠的陽光進來,通風良好,因此並沒有多少渾濁壓抑的氣味;床是三層新鮮的乾草外加一塊苫布,比起陰冷的地板已經舒服了很多。

  馬謖在南鄭期間也曾經來過這裡幾次,因此典獄與牢頭對這位參軍也表現出了一定程度的尊敬,也就是說,他們沒有故意為難。

  不過馬謖並沒有在這裡等太久。他大約休息了半天,然後就被兩名獄吏帶出了牢房,來到兵獄曹所屬的榷室。為了防止隔牆有耳,這間屋子沒有窗戶,只有一扇厚重的鐵門進出;在白天的時候,屋子裡仍舊得點起數根蠟燭才能保持光亮,缺乏流動的空氣有一種腐朽的味道。

  鐵門被離開的獄吏「光」的一聲關閉之後,抬起頭來的馬謖看到了費褘坐在自己面前。

  「文,文偉?」

  馬謖驚訝地說道,他的嗓子因為前一個月的長途跋涉而變的嘶啞不堪。費褘聽到他這麼呼喊,連忙走過來將他攙扶起來,看著他落魄的樣子,不禁痛惜地問道:

  「幼常啊,怎麼弄到了這個地步……」

  一邊說著,費褘一邊將他扶到席上,親自為他倒了一杯酒。馬謖接過酒杯,一肚子的委屈似乎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將近四十的他此時熱淚盈眶,像個孩子一樣哭了出來。而費褘坐在一旁,只是輕輕地搖頭。

  等到他的心情稍微平復了一些,費褘才繼續說道:「這一次我是受丞相之命,特來調查街亭一事的。」

  「丞相呢?他為什麼不來?」

  馬謖急切地問道,這一個多月來,這個疑問一直縈繞在他心裡。費褘笑了笑,對他說:「丞相是怕軍中流言吶。你是丞相的親信之人,如果丞相來探望你,到時候就算你是無辜的,他一樣會遭人詬病徇私。」

  費褘見馬謖沉默不語,又勸解道:「丞相雖然有他的苦衷,其實也一直在擔心你,不然也不會委派我來調查。」他有意把「我」字著重,同時注視著馬謖。費褘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這就是他在蜀漢有良好人脈的原因所在。

  「您,您說的對……」

  「現在最要緊的,是把整件事情弄清楚,好對丞相和朝廷有個交代。幼常,你是丞相親自提拔的才俊, 以後是要委以蜀漢重任的,可不要為了一點小事就亂了大謀吶。」聽了費褘的一席話,馬謖深吸了一口氣,把手裡的酒一飲而盡,開始講述從他開拔到街亭到敗退回西城的全部經歷。費褘一邊聽一邊拿著筆進行記錄,不時還就其中的問題提出詢問,因為他並非軍人,有些技術細節需要馬謖做出解釋。

  整個詢問帶記錄的過程持續了一個半時辰。當馬謖說完「於是我就這樣回到了西城」後,費褘終於擱下了手中的毛筆,呼出一口氣,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本來他可以指派筆吏或者書佐來記錄,但是這次調查干係重大,他決定還是自己動手比較妥當。

  「那麼幼常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馬謖搖了搖頭,於是費褘將寫滿了字的紙仔細地戳齊,拿出副印在邊緣蓋了一個鮮紅的章,然後循著邊縫將整份文件捲成卷,用絲線捆縛好。這是一種精細的文書作風,馬謖滿懷期待地看他做完這一切,覺得現在事情終於有了轉機。

  費褘把文卷揣到懷裡,搓了搓手,對他說:「如果幼常你所言不虛的話,那這件事很快就能水落石出;不過在這之前,萬萬稍安勿燥。請相信我,我一定不會讓你蒙受不白之冤的。」

  「全有勞文偉了……」

  馬謖囁嚅地說道,費褘捋鬚一笑,拍拍他肩膀,溫言道:「不出意外的話,三天後你就能恢復名譽,重返丞相府了,別太沮喪。」

  說完這些,費褘吩咐外面的人把門打開,然後吩咐了幾句牢頭,轉頭沖馬謖做了個寬心的手勢,這才邁著方步離開。

  馬謖回到牢房的時候,整個人的精神狀態全變了,一掃一個月以來的頹勢;他甚至笑著對獄吏們打了招呼。這種轉變被獄吏們視做這位「丞相府明日之星」的復出預告,於是他們也由原來的冷淡態度變成恭敬。

  當天晚上,馬謖得到了一頓相當不錯的酒食,有雞有酒,甚至還有一碟蜀中小菜。馬謖不知道這是費褘特意安排的,還是牢頭們為了討好,總之這是外部環境已經逐漸寬鬆的證明;於是他就帶著愉快的心情將這些東西一掃而光,心滿意足地在草墊上睡著了。

  接下來的三天時間對馬謖來說是異常地漫長,期待與焦慮混雜在一起,簡直就是度日如年。只要一聽到牢門口有腳步聲,他就撲過去看是否是釋放他的使者到來。他甚至還做夢夢見到丞相親自來到監獄裡接他,一起回到丞相府,親自監斬了王平,眾將齊來道賀……

  到了第三天,一大早他就被獄吏從草墊上喚醒。兩名牢子打開牢門,示意讓他到榷室,有人要見他。

  「釋放的命令來了!」

  馬謖一瞬間被狂喜點燃,重獲自由的一刻終於到了。他甚至不用牢子攙扶,自己迫不及待地向榷室走去。

  一進榷室,他第一眼見到的就是坐在那裡的費褘;然而第二眼他卻從費褘的表情裡品出了一些不對的味道。後者雙手籠在長袖裡,緊閉雙目,眉頭皴皺,臉上籠罩著難以言喻的陰霾,在燭光照耀下顯得無精打彩。

  「……呃,費長史,我來了。」

  馬謖刻意選擇了比較正式的稱呼,因為他也覺察到事情有些不妙。費褘似乎這時候才發現馬謖進來,他肩膀聳動了一下,張開了嘴,一時間卻不知道說什麼是好。馬謖就站在他對面,也不坐下,直視著他的眼神,希望能從中讀到些什麼。

  過了半天,費褘才一字一句斟酌著說道,語調枯澀乾癟,好像一具破裂的陶瓶:

  「幼常,這件事情相當棘手,你知道,軍中的輿論和調查結果幾乎都不利於你。」

  「怎……怎麼可能?」馬謖聽到這個答覆,臉色登時變的鐵青。

  「王平將軍的證詞…呃……和你在戰術方面的細節描述存在著廣泛的不同。」

  「他在說謊,這根本不值得相信!」

  費褘把手向下擺了擺,示意讓馬謖聽他講完,保持著原有的聲調繼續說道:「問題是,並不只是王平將軍的證詞對你不利,幾乎所有人都與幼常你的說法相矛盾。這讓我也很為難……」

  「所有人?還有誰?」

  「裨將軍李盛、張休、黃襲,參軍陳松,還有從街亭逃回來的下級伍長與士卒們。」

  費褘說出這幾個名字,每一個名字對馬謖造成了沉重的打擊。

  「他們……他們全活下來了?」

  「是的,他們都是魏延將軍在撤離西城時候收容下來的,也跟你是同一天抵達南鄭。」 費褘說完,從懷裡拿出兩卷文書,同時壓低了聲音說:

  「這是其中一部分,按規定這是不能給在押犯人看的,不過我覺得幼常你還是看看比較好。」

  馬謖顫抖著手接過文書,匆忙展開一讀,原來這是黃襲與陳松兩個人的筆錄。上面寫的經歷與王平所說的基本差不多,都是說馬謖的指揮十分混亂,而且在紮營時忽略了水源,還蠻橫地拒絕任何建言,最後終於導致失敗,全靠王平將軍在後面接應,魏軍才沒有進一步採取行動。

  他注意到兩份筆錄的結尾都蓋著黃與陳的私印,而且陳那一份筆錄的文筆也與他一貫的文風符合,說明這確實是出自那兩個人之手。

  問題是,這兩個人同樣親歷了街亭之戰,為什麼現在卻忽然說出這樣的話來?這是徹底的偽證,馬謖完全不能理解。他將這兩份文書捏在手裡,幾乎想立刻撕個粉碎,然後摔到他們兩個人的臉上。

  「對了,丞相呢?丞相他一定能明白這都是捏造!這太明顯了。」

  聽到馬謖的話,費褘長歎了一口氣,伸出手來拿回筆錄,這才說道:

  「其實,這些份文書和你的口述丞相已經全部看過了……」

  「………………他說了什麼?」

  費褘沒回答,而是將兩手攤開,低下頭去,他所要表達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馬謖緩緩地倒退了幾步,按住胸口,不敢相信這是真的。開始時候的狂喜在這一瞬間全轉化成了極度震驚。

  「那麼……接下來我會怎麼樣?」

  「朝廷急於瞭解北伐的全過程,所以兩天後南鄭會舉行一次軍法審判……」費褘喘了一口氣,彷彿被馬謖的郁氣逼的難以呼吸,「這一次失敗對我國的影響很大,所以直接責任人很可能會被嚴懲……」

  費褘選擇了一種相對衝擊力小一點的敘述方式,不過想要表達的信息是一樣。這對於已經處於極度脆弱心理狀態的馬謖是致命的一擊。之前馬謖即使做了最壞的設想,也只是預見到自己會喪失名譽與仕途前程,他沒有想到自己的生命也將面臨危險,而且就在幾天後。

  更何況他自己非常清楚自己是被人陷害的,這更加深了馬謖的憤怒與痛苦。他徹底絕望了,把頭靠到榷室厚厚的牆壁上,開始撞擊;開始很輕,到了後來撞的越來越用力,發出「彭彭」的聲音。費褘見勢不妙,急忙過去將這個沮喪的人拉回到座位上去。

  「幼常啊……」 費褘扳著他的肩膀,將一個小紙團塞進他的手裡,用一種異常冷靜卻蘊涵著無限意味的口吻說,「事情並不是到了絕對難以挽回的地步,不要在這方面浪費你的力氣。」

  馬謖抬起頭,大惑不解地看著他,又看了看自己手心裡的紙團。

  「不要在這方面浪費我的力氣?」

  「對,你應該把它用到更值得的地方……」

  「…………什麼?」

  「回去牢房的時候,自己好好想想看吧。」 費褘的臉變的很嚴峻,但柔和的燭光給他的輪廓籠罩出一絲焦慮的關切,還有一種奇妙的暗示, 「這不是我應該告訴你的事情。」

  諸葛丞相坐在自己的書房裡,心神不寧裡搖著羽扇。距離費褘著手調查已經過去三天,結果應該已經出來了。這一次是屬於朝廷使者獨立於漢中軍方的調查——至少名義上是——費褘的結論將代表著朝廷的最終意見。

  關於街亭之敗,他始終認為馬謖並不會做出捨水上山的舉動,至少不會毫無理由地做出;這是出自於多年來累積的信賴,否則丞相也不會將如此重大的責任托付給馬謖。

  但是他對馬謖不能流露出任何同情,因為這有可能招致「唯親徇私「的批評,甚至還可能會有人抬出先帝來非難他的決策並引發更加嚴重的後果,要知道,這關係到北伐失敗的責任…………現在街亭的罪名歸屬與丞相在朝中的立場之間有著微妙的聯繫,身為蜀漢重臣的他必須要像那些西域藝人一樣,在政治的鋼絲上保持令人滿意的平衡才可以。

  「幼常啊幼常,你實在是……」

  丞相閉著眼睛,雙手摩挲著光滑的竹製扶手,歎息聲悄然響起來這間空曠的屋子裡,過多的思慮讓他的腦門早早就爬上了皺紋。

  一直到中午,小吏才通報說費長史求見,諸葛亮「唰「地站起身來,立刻急切地說道:「快請。」

  穿著朝服的費褘邁進屋子,動作十分緩慢,好像進屋對他來說是一件十分為難的事情,而一卷文書好似是名貴的古董花瓶一樣,被他十分謹慎地捧在手裡。

  「文偉,調查進展如何?」

  「是的,已經結束了,丞相。」 費褘說的很勉強,他雙手將文書呈給丞相,「經過詳細的調查,王平將軍應該是無辜的。」

  諸葛亮的臉色一瞬間變了一下,隨即恢復到平時的模樣,但是卻沒開口說話。費褘停了一下,看諸葛亮並沒有發表什麼評論,只好硬著頭皮繼續說道:

  「我秘密約見了王平將軍的部下以及從街亭潰退下來的馬參軍麾下殘兵,他們的描述基本與王平將軍一致;參軍陳松和裨將軍黃襲都願意為此做證。」

  「幼常……哦,馬謖他是怎麼說的?」

  「他的說法與王平將軍完全相反,他堅持認為是因為王平捨棄對水源的堅守而導致的街亭之敗,但目前似乎只有他一個人的供詞是這樣,缺乏有說服力的旁證。」

  「是嗎……」諸葛亮低聲說道,同時黯然打開文書。忽然之間,他注意到這卷文書的邊緣寫了一個小小的「壹」字,不覺一驚,抬起頭來問費褘:

  「文偉啊,這調查文書可是有送去過邸吏房?」

  「是啊……因為時間緊迫,原稿太草,我一個人不及謄寫,就委派了邸吏房的書吏們進行抄錄。」 費褘看諸葛亮問的嚴重,有點不安,「丞相,不知這有否不妥……」

  「不,不,沒什麼,你做的很好。」

  丞相擺了擺手,一絲不被人覺察的歎息滑出了嘴唇,現在一切都太晚了。

  在公書中標記「壹」、「貳」等字樣,是邸吏房的書吏們用以區分抄錄與原件的手段。而這對諸葛丞相來說,意義重大。

  邸吏房的工作就是抄錄正式公文並以「邸報」形式公之於外,任何秩一百石以上的官吏都可以隨時去那裡瞭解最新的朝政動態。因此那裡每天都有官員們的專人等候著,以便隨時將新出籠的朝廷公告與決議通報給各級部門。

  換句話說, 讓「街亭調查文書」通過邸吏房謄寫,實際上就等於提前將文書的內容公之於眾;當諸葛亮本人看到調查結果的時候,其他將領和官員也會看到——於是丞相府就喪失了對報告進行先期修改的可能。

  從程序上說,費褘這麼做並沒什麼錯誤,但諸葛亮知道這一個程序上的不同將令馬謖的處境更加艱難,而自己更難以施以援手。

  「丞相,如今看來幼常的形勢很不妙,您看是不是暫時押後幾日審理?否則他很危險啊……」 費褘憂心忡忡地問道。

  諸葛亮苦笑著搖搖頭,剛要張嘴說話,忽然聽到一個響亮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兵獄曹急報到!!」

  諸葛亮和費褘同時扭頭去看,一名小吏氣喘吁吁地跑進邸院,單腿跪在地上,大聲道:

  「稟丞相,兵獄曹有急報傳來。」

  「講。」

  「在押犯人馬謖今晨在轉運途中逃跑。」  


 
第三章
 
  南鄭

  這件事發生在那一天的黎明前。

  當時兵獄曹接到漢軍軍正司的命令,要求立刻將犯人馬謖移交到軍正司所屬的監牢,以方便公審。於是一大早,兵獄曹的獄卒就懶洋洋地爬起來,打著呵欠套好馬車,將馬謖關入囚籠,然後朝著南鄭城西側的軍正司監牢而去。

  在車子走到一個下斜坡的拐彎時,馬車左邊的輪軸忽然斷裂,車子失去平衡,一下子摔進大路旁的溝塹之中。當巡邏的士兵趕到現場的時候,發現趕車的獄卒已經摔死了,負責押車的兩人受了重傷,而犯人馬謖和拉車的馬匹則不知所蹤。

  馬謖那個時候正朝著陽平關的方向縱馬狂奔。這一個多月以來,他第一次獲得了自由。

  前一天會面的時候,費褘曾經遞給他一張紙條。他回牢房後,避開獄卒的視線偷偷打開來看,發現上面寫的是:「明日出城,見機行事」八個字;那張字條的背面還告訴馬謖,如果成功逃離,暫時先去陽平關附近的勉縣避一陣,在那裡費褘有一些可靠的朋友在。

  於是,當他聽到自己要被轉押到軍正司時,就立刻打起了精神,在囚籠裡靜靜地等待著事情發生。

  結果事情果然發生了,費褘顯然在馬車上事先做了手腳。馬車翻下大路的時候,馬謖很幸運地只刮傷了幾處。當他從半毀的囚籠裡爬出來的時候,幾乎還不敢相信自己剛才還是個待斃的死囚,現在卻已經是個自由之身了。

  馬謖顧不上表達自己的欣喜,他趁四周還沒什麼人,趕緊卸下馬匹的挽具,從獄卒身上摸出一些錢與食物,然後毫不猶豫地趁著黎明最黑暗的天色朝陽平關而去。這個時候的他其實是別無選擇的:回南鄭面見丞相絕對不可能,那等於自投羅網;而自己的家人又遠在成都,唯有去勉縣才或能有容身之處。

  重要的是,他想要活下去,要自由,而不是背負著一個屈辱的罪名死去。一路上清冷的風吹拂在臉上,路旁的野花香氣瀰漫在空氣中,縱馬狂奔的快感,這一切讓他沉醉不已,盡情享受著自己掙脫了藩籬的輕鬆感覺……

  忽然之間,馬謖聽到官路對面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他急忙一撥馬頭,想避到路旁的樹林裡去。不料這匹拉轅的馬不習慣被人騎乘,它被馬謖突然的動作弄的一驚,雙蹄猛地高抬,發出嘶鳴;馬謖猝不及防,「啪」地一聲從馬上摔到了地上。

  這個時候,對面馬蹄聲由遠及近,一隊人馬已經來到了馬謖面前。

  馬謖穿的是赭色囚服,避無可避,心想自己的短暫逃亡生涯看來就此結束了。就在這時,這隊人馬的首領卻揮揮手,讓手下向後退去,然後自己下了馬,來到馬謖面前,顫聲道:

  「幼常,果然是你……」

  馬謖聽到有人叫他的字,急忙扭頭去看,正是他的好友長史向朗。

  「……巨達…是你…」

  兩個人互相抱住胳膊,眼眶一瞬間都濕潤了,他們萬沒想到與自己的好友竟然在這樣的情況之下會面。 

  「巨達,你,你怎麼會在這裡……」馬謖問。

  向朗擦擦眼淚,說道:「我是奉了丞相之命去外營辦事,今天才回南鄭。幼常你這是…………」他看了看馬謖的赭衣,又看了看旁邊烙著「五兵曹屬」印記的馬匹,心裡一下子全明白了。

  「我本想速速趕回南鄭,好替幼常你在丞相面前爭取一下,卻沒想到……已經弄到這地步了麼?」

  「唉,既然今日遇到巨達,也是天意。就請將我綁回去吧,能被你抓獲,總算我也死得瞑目。」

  馬謖說完,就跪在了他面前。向朗急了,連忙扶他起來,大聲道:「古人為朋友不惜性命,難道我連他們都不如嗎?」

  說完向朗從懷裡取出一包錢,塞到馬謖手裡,然後將自己的馬韁繩遞給他。馬謖楞在那裡,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向朗紅著眼睛,表情充滿了訣別前的悲傷,急聲道「還在這裡耽擱什麼,還不快上馬離開這裡?難道還等人來抓嗎?」馬謖猶豫地抓住韁繩,翻身上馬,卻仍舊注視著向朗不動。

  「丞相那邊我去求情,幼常你一定要保重啊!」 向朗說完猛拍一下馬屁股,駿馬發出一聲長嘶,飛奔出去。馬謖伏在馬背上,握著韁繩一動不動,只把頭轉回來,看到向朗保持著雙手抱拳的姿勢逐漸遠去,最後消失在晨霧之中。

  兩位好友最後的一面就這麼匆忙地結束了。馬謖一邊任憑自己的眼淚流出,一邊快馬加鞭,朝著勉縣的方向跑去。

  諸葛亮時代的蜀漢官僚體系相當有效率,整個漢中的軍政系統在事發後以最快的速度做出了反應。從南鄭向各地發出了十幾道緊急公文,命令各地關卡郡縣緝捕在逃軍犯馬謖。這一切僅僅是在馬謖出逃後的半天之內。

  而他們的工作效率也令人感到吃驚,五天之後,馬謖即告落網。

  馬謖被捕的過程很簡單:勉縣的縣屬搜緝隊在邊界地帶發現了一名可疑男子並上前盤問,正巧隊伍中有人曾經見過馬謖的長相,於是當場就將他捉住了。

  當諸葛丞相聽到馬謖再度被捕的消息時,毫不猶豫地下令將其關進軍正司的天字監牢。他對馬謖徹底失望了。

  「馬謖畏罪潛逃」, 無論是正式的公文還是人們私下的議論,都會把馬謖的這一舉動視做對他罪行的承認——這是可以理解的,如果不是內心有愧的話,為什麼不申明,反而要逃跑呢?他原本還對馬謖存有一絲信心,結果馬謖的逃亡就將這最後一點可能性也粉碎了。

  諸葛丞相自己都不得不接受這一個事實:馬謖是有罪的。於是,他立刻公開了費褘的調查文書,並且在非正式的會議上對自己在街亭人選決策上的失誤做了檢討。

  而馬謖的結局很快就確定了,死刑,由諸葛丞相親自簽署。

  這個結果在漢中得到了不錯的反響。將領們普遍認為這是個可以接受的處置,而丞相府中的文官們雖然對馬謖的遭遇表示同情,但在政治大環境下也不敢說什麼。只有長史向朗一個人向諸葛丞相提出了異議,不過他也拿不出什麼證據,只是懇求丞相能夠赦免馬謖的死刑。

  提出類似請求的還有特意從成都趕來的蔣婉與費褘,不過都被諸葛丞相回絕了。這一次,諸葛亮似乎是決意與馬謖徹底斷絕所有關係。而對於向朗,諸葛亮還有另外的憤怒,因為有人舉發他在發現馬謖逃跑的時候不僅沒有立刻舉報,反而將自己的馬匹交給馬謖協助其逃亡。當諸葛丞相召來向朗質詢的時候,向朗只是平靜地回答:「我是在盡一個朋友的,而不是一位長史的職責」

  而處於這漩渦中的馬謖對那些事情渾然不覺,他被關在了天字監牢中,與世隔絕,安靜地等待著死亡的到來。

  鑒於上一次逃獄的經歷,這一次的天字號監牢戒備異常森嚴。有四名獄卒一天十二個時辰不間斷地看守在門前,內側則另有十幾名守衛分佈在各處要點,而軍正司特意還派遣了三十名士兵在監獄外圍,可以說是滴水不露。

  負責視察警衛工作的是鎮北將軍魏延,這也反應出軍方對這件事的重視程度。面對這位大人物,典獄長既興奮又緊張;他走在魏延旁邊,拍著胸脯對這個板著臉的將軍保證說:「除非犯人是左慈或者於吉,否則是絕不可能逃出這個監獄的。」 

  魏延「唔「了一聲,把頭偏過去偷偷窺視在牢房中的馬謖。馬謖正躺在獄房的草床上,保持著蜷縮的姿勢,似乎已經放棄了所有的抵抗,一動不動。

  「別放鬆警惕,說不定什麼時候那傢伙又會逃掉。」

  魏延冷冷地對典獄長說,後者連連點頭,將牢房的鐵欄柱和大鎖指給他看。他用手握了握,那鎖足有三斤重,需要用兩把鑰匙同時才能開啟;而牢房四壁包括地板則是完全的石質,石塊彼此之間嚴絲合縫,沒一點鬆動;唯一的一扇氣窗只有一尺多寬,還被六根鐵攔柱分割開來。他確實看不出任何囚犯能逃跑的可能。

  「三天之後就會公審,可千萬別出什麼差池。」

  「小的明白,盡可放心。」

  「下午押到的還有李盛、張休兩個人,你也不能掉以輕心。」

  「兩間牢房都準備好了,加派的人手也已經到位。」

  兩人一邊說著話,一邊離開牢房,兩名獄卒立刻補上他們兩個的位置,嚴密地監視著那個犯人。馬謖趴在床上,臉壓進草裡,看上去還是已經睡著了,其實他正在緊張地思索著剛才魏延與典獄長的對話。

  李盛和張休也被抓進來了?但是費褘那日卻對他說他們兩個與黃襲、陳松二人一起供認馬謖是有罪的,那麼他們為什麼也會被抓進死牢?

  馬謖輕輕擺動一下腦袋,換了個姿勢,繼續回憶起那日與費褘會面的情況,忽然意識到自己只看到了黃襲和陳松的供詞,而沒有李盛和張休的,這是一個疑點……不,整個街亭事件,就是一個最大的疑點,馬謖覺得隱約有一張網籠罩在自己的頭上,將自己拖進陰謀的泥沼之中。

  經歷了這幾番出生入死出死入生的折磨後,馬謖的激憤與怒火已經被消蝕一空。當他置身於這死牢之中的時候,已經不再像開始那樣瘋狂抗拒,絕境下的冷靜反而讓他恢復了一度被怒火沖暈了的理智;作為蜀漢軍界首席軍事參謀的縝密思維悄然又回到了他身上。

  不過即使他有再多的疑點,也不可能得到澄清了。在這樣的死牢裡,無論他的求生慾望和懷疑多麼的強烈,也無法穿越厚厚的石壁傳遞到外面去。他的生命,就只剩最後三天了而已。

  他保持著俯臥的姿勢思考了一個多小時,覺得腦子有點暈,於是打算坐起身來。但當身體直立的瞬間,頭一下子變的異常沉重,迫使他不得不變換一下姿勢,重新躺了下去。這一次頭感覺稍微好了一點,而肺部卻開始憋悶起來,火辣辣地疼。

  「大概是在逃亡的時候感了風寒吧。」

  馬謖不無自嘲地想,即將要被處死去的人還得了風寒,這真諷刺。他這麼想著,同時把身體蜷縮的更緊了,覺得有點冷。

  到了晚上,開始還微不足道的頭疼卻越來越嚴重了,他全身發寒,不住地打著冷戰,體溫卻不斷上升。獄卒從門上的小窗送進晚飯的時候,他正裹著單薄的被子瑟瑟發抖,面色赤紅。

  這種異狀立刻被獄卒所覺察,不過出於謹慎,他並沒有急於打開牢門,而是隔著欄杆喊馬謖的名字。馬謖勉強抬起頭,朝門揮了揮手,然後又重重躺回到草墊子上,劇烈地喘氣著,頭暈目眩。

  獄卒看到他這副模樣,連忙叫同事分別前往典獄長和巡更兩處取鑰匙來開門,然後端來一盆清水和一碗稀粥送進牢房去。馬謖掙扎著爬起來,先咕咚咕咚喝了半盆清水,一陣冰涼入肚,似乎熱氣被暫時壓制住了;他又捧起了稀粥,剛喝了去幾口,就覺得胃裡一陣翻騰,忍不住「哇」地一聲張口嘔吐出來,稀粥混雜著胃液濡濕了一大片草墊。

  馬謖是公審期間的重要犯人,干係重大。當聽到說他突然得了重病後,典獄長不敢怠慢,立刻從家中溫暖的被子裡爬起來,趕到了天字牢房,同時到達的還有一名臨時召來的醫者。

  到達監獄後,典獄長趴在門口仔細地觀察了半天,認為這不像是裝病,這才讓叫人將牢房門打開。接著幾名守衛先衝進屋子裡守在一邊,然後才叫那名醫者走近馬謖。

  醫者先為馬謖把了脈,查看了一下他的舌苔顏色,隨後叫守衛將馬謖扶起來,把上衣脫掉,讓他赤裸上身。當衣服被脫掉之後,在場的人一下子注意到,馬謖的上半身滿佈著暗紅色小丘斑,胸前與腹部相對少些,四肢卻很多,這些小斑點已經蔓延到了脖子,看樣子很快就會衝上面部,那情景看起來十分駭異。

  醫者一看,一時間大驚失色,「騰」地站起身來,揮舞雙手大聲叫牢房裡的人都退出屋子去。守衛們見到醫者的神態異常,以為出了什麼大事,一個個驚慌地跑出門去,醫者最後一個離開牢房。

  「病人情況怎麼樣?」

  在門外守候很久的典獄長急切地問道,醫者擦了擦汗,結結巴巴地回答:「大人,適才小的替此人把脈,所得竟是一麻促。脈如麻子之紛亂,細微至甚,主衛枯營血獨澀,屬危重之候。苔燥黃剝脫,面色無華,四肢枯槁,更兼身受牢獄之苦,飲食不調刑具加身………」

  「究竟是什麼病?」典獄長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喝道。

  「是虜瘡…………」

  牢房內外一瞬間被凍結。典獄長和守衛們下意識地都後退了幾步,彷彿對這個名字無比的畏懼。這種心情是可以理解的:「虜瘡」是一種幾天內可以毀滅一個村莊的可怕疾病,很少有人能在它的侵襲下倖存。兩百多年前,大漢伏波將軍馬援和他的士卒們就是在征討武陵蠻的時候染上此病而死,從此這種病就流傳到了中原,成了所有漢朝人的噩夢。

  而現在「虜瘡」就出現在與他們一牆之隔的馬謖身上。

  典獄長的臉色都變了,他嚥了嚥唾沫,勉強問道:

  「那……那怎麼辦?可以治好嗎?」

  「恕我直言,這是不可能的……現在最重要的,是千萬別讓『虜瘡』演變成大疫,否則整個漢中就完了。」

  「那這個病人……」

  「以我個人的看法,越早燒掉越好。」

  在場的每一個人,包括燒的有些昏迷的馬謖對這句話都聽的一清二楚。

  諸葛丞相接到監獄的報告後,他皺起了眉頭。『虜瘡』意味著什麼他很清楚,去年在蜀漢討伐南部叛亂的時候,這種病也曾經在軍中爆發過,幾乎致使全軍覆沒。丞相沒想到,這種病會忽然出現在漢中,得病的人還是一名即將要被公審的死刑犯————更具諷刺意味的是,這名死囚卻曾經是南征戰役中的功臣。

  「文偉啊,你覺得該如此處置為好?」

  丞相看著文書上「馬謖」的名字,向站在一旁的費褘問道。費褘稍微思索了一下,回答說:

  「以幼常……哦,不,以馬謖現在的情況,恐怕已經不適合再做公審了……萬一因此引起疫病,可就難以處置了。」

  丞相點了點頭,說實話,他從內心深處也並不希望公開審判馬謖,那不僅意味著死刑,還意味著不名譽的恥辱。他已經決定放棄馬謖,但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歉疚感縈繞在心頭;那畢竟是他多年的親信,曾經委以重任,也曾經無比的信賴。

  「幼常啊,就讓我最後為你減少一點痛苦吧。」

  諸葛亮提筆懸在空中許久,最終還是在文書末未批了四個字「准予火焚」,然後拿起印章,在文書上印了一個大大的紅字,同時兩滴眼淚從他的臉上流了下來。費褘看在眼裡,小小地歎息了一聲,稍微挪動了一下腳步。

  既然丞相府批准了對馬謖施以秘密火焚的處置辦法,下面的人就立刻行動起來。馬謖的牢房無人再敢靠近,監獄還特意調來了一大批石灰灑在牢房四周;另外軍正司還派人在南鄭城外找了一處僻靜的山區堆積了一個木柴跺,以用來焚燒屍體——最初是打算在城裡焚燒,但是醫生警告說如果焚燒不完全同樣會引起疫病。

  當這一切工作都準備就緒後,接下唯一需要等待的就是馬謖的死亡了。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他們並不需要等多久。馬謖自從發病以後,就不停地顫抖,嘔吐,而且高燒不退。雖然監獄仍舊按每天的定額提供食物,但他吃的非常少。據送飯的獄卒說,那些小丘斑已經蔓延到了他的全身,並且逐漸形成了水皰,甚至開始化膿。

  這種情況連續持續了兩天,第三天早上的時候,前來巡查的獄卒發現昨天晚上的晚飯絲毫沒有動過;當他小心地朝牢房裡張望時,發現原本應當裹著毯子顫抖的囚犯,現在卻平靜地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任憑被單蓋在臉上。

  他是否已經死於「虜瘡」,這是一個關鍵問題;但是並沒有一個足夠勇敢的人敢去踏進牢房去確認這件事,包括典獄長在內。

  這是一個頗為尷尬的技術性難題。它很困難,以致於監獄無法做出囚犯是否死亡的判斷;但是它又顯得很可笑,所以監獄不可能拿這個做為理由向上級去請示。

  這種局面持續了很久,大家都把視線投到了典獄長身上。典獄長擦了擦額頭的汗水,似乎是下了決心一樣地說道:

  「虜瘡可是致命的疾病,已經過了三天,什麼人都不可能活下來吧?」

  他的話本來只是一個探詢口氣的文句,但周圍的人立刻把它當做一個結論來接受,紛紛點頭應和。馬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從另一個角度證明了典獄長的話是正確的。

  於是結論就在沒有醫生的情況下匆匆決定了。按照事先已經擬定好的計劃,典獄長一邊派人向軍正司和丞相府報告,一邊命令盛殮屍體的馬車準備好出發。

  運輸馬謖的屍體是件麻煩的事,兩名獄卒在極不情願的情況下被指派負責搬運。他們穿上最厚的衣服,在衣縫中灑滿了石灰粉末,嘴和鼻子都包上了蜀錦質地的圍罩,以防止也被傳染,這都是漢軍根據在南中的經驗所採取的必要措施。

  當兩名獄卒當戰戰兢兢踏進牢房的時候,他們發現馬謖在死前用被子蒙住了全身,這可能是死者最後時刻感覺到寒冷時裹住的。這很幸運,因為他們不必直視死者全身那可怕的膿瘡了。於是他們就直接拿被子裹住馬謖,將他抬上了盛殮屍體的馬車。

  很快軍正司負責驗明正身的官吏趕到了,不過他顯然也被虜瘡所嚇倒,不敢靠近。獄卒掀起被子的一角,他遠遠站著看了一眼馬謖的臉,連忙點了點頭,把頭扭了過去。

  「虜瘡病人用過的衣服被褥也會傳染,所以我們不得不將那些東西一起燒掉。」

  典獄長對這位軍正司的官員解釋道,後者接過文書,在上面印了軍正司的印鑒,隨口問道:

  「焚燒地點準備了好嗎?」

  「晤,是的,在城南谷山的一個山凹裡。」

  「那裡可是不近啊,在這麼冷的早上……」官吏抱怨道。

  「是啊,不如您就和我在這裡喝上幾杯,等著他們回報就是了。」

  「這樣不太好吧。」官吏這樣說著,眼光卻朝屋子的方向瞟去。

  「其實人已經死掉了,現在又驗明了正身,用不著您親自前往。何況虜瘡利害,去那裡太不安全了。」

  官吏聽到這些話,眉開眼笑,合上文書連連表示贊同。

  結果典獄長與軍正司都沒有親自出席焚燒現場,只有事先搬運馬謖屍體的兩名獄卒駕著馬車來到谷山的焚燒場。

  焚燒場的木料都是事先堆好的,為了確保充分燃燒,柴垛足足堆了有兩丈多高,寬兩丈,中間交錯鋪著易燃的枯枝條與圓粗木柴,壘成一個很大的方形。兩名獄卒下了馬車,先將隨車帶來的油一點一點澆到柴火上,接著合力將馬謖的屍體放到柴跺的頂端。

  最後馬車也被推到了柴火的邊緣,準備一起焚燬。其中一名獄卒抬頭看看天色,從懷裡掏出火石與火鐮,俯下身子點燃了柴垛。

  火勢一開始並不大,從易燃的枯葉子枝條開始燒起,濃厚的白煙比火苗更先冒出來。兩名獄卒跑出去二十餘丈,遠遠地望著柴垛,順便互相檢查自己是否有長出奇怪的膿瘡。

  就在這時候,躺在柴堆中的屍體右手指頭忽然動了動,整條胳膊隨即彎了彎,然後嘴裡發出一陣如釋重任的喘息。

  馬謖還活著。

  天字監牢裡的馬謖和之前在兵獄曹裡的馬謖有著微妙的不同。他不再是頹喪失意的,而是充滿了因絕望而迸發的強烈求生慾望,那五天的自由逃亡點燃了他對生存的渴望並一直熊熊地燃燒下去。一隻曾經逃出囚籠的飛鳥是不會甘心再度被囚禁的。

  從進了牢房的一刻開始,他就一直想著如何逃出去。就在這個時候,他得了虜瘡。馬謖對虜瘡有一定瞭解,他雖然不知道如何治療,但虜瘡大概的症狀與漢軍處理死於虜瘡的屍體的辦法都很清楚。

  所以當那名醫師在牢房外提出將屍體焚化的建議時,一個計劃就在馬謖心裡形成了。在接下來的幾天裡,馬謖一直努力將身罹虜瘡的痛苦誇張幾倍,以便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然後在第三天的時候,他停止了進食,並且忽然變的寂靜無聲,用被子蒙住全身裝做已經死去的樣子,等著被人搬出監獄。

  其實這並不能算是計劃,而是一個徹底的賭博。只要有一個人扯下被子為他診脈、測試心跳或者呼吸,那麼就立刻會發現他還活著,那麼他就輸了。

  他賭的,就是人們對虜瘡的普遍恐懼心理。他們畏懼虜瘡,生怕自己靠近會被傳染,因此並不會認真檢查屍體。顯然他贏了,但是這個勝利的代價是多麼的大呵。當馬謖被獄卒抬走的時候,他必須忍受著體內的煎熬,要保持身體的極度安靜,不能出聲,不能顫抖,甚至連呻吟與喘息都不可以。

  很難想像一個正常的人類可以忍受這樣的痛苦;要知道,身體的內傷比外傷更加震徹人心,也更加難挨;已故的蜀漢漢壽亭侯關羽曾經刮骨療傷,談笑風生;而魏國太祖武皇帝曹操僅僅因為頭風的發作就難以自持,頭暈目眩。足見馬謖需要承受的內傷之痛是多麼巨大,古代的孫臏與司馬遷和他比起來都要相形見絀。

  一直到獄卒們走遠以後,置身在易燃柴火中的馬謖才敢於喘出第一口粗重的氣息,他整個人仍舊在承受著虜瘡的折磨,一點也沒減輕。如果不是有強烈的求生慾望支撐,馬謖很可能已經真正的死了。

  馬謖謹慎地翻了一個身,盡量不碰到周圍的柴火。幸好現在白煙滾滾,而樹枝也燒的劈啪做響,能更好地掩飾他的行動。然而逐漸大起來的火勢對馬謖來說,仍舊是一個危機,他開始感覺到身體下面一陣灼熱,再過一小會這種灼熱就會演變成焦炙。

  但是他不能動,獄卒還在遠處站著。他必須要等火勢再大一點才能逃離柴堆。於是他在煙熏火燎之中咬緊牙關,保持著仰臥的姿勢,一點一點地朝著柴堆的相反一側移動,手掌和全身的皮膚承受著燙燒的痛楚。

  這不過幾尺的距離,卻比馬謖哪一次的行軍都要艱苦。他必須要在正確的時機做出正確的抉擇,早了不行,獄卒會發現他;晚了也不行,他會被火苗吞沒,成為真正的火葬。

  火勢已經蔓延開來,澆過油的木材燃燒的極快,同時陣陣煙霧也扶搖直上。馬謖身上的衣服也開始燃燒起來,他覺得自己已經快到極限了……這個時候,一個畫面忽然出現在他腦海裡的,是街亭!他想起了身旁的那名士兵被飛箭射穿了喉嚨,更遠處有更多的士兵倒下,四周翻騰著生於死的海洋;他恐懼這一切帶走生命的洪流,於是拔出佩劍,瞪著血紅的眼睛,竭盡全力地大吼:「我不能這麼死掉!」

  我不能這麼死掉…………馬謖喃喃自語地對自己說,同時強忍著全身的疼痛又做了一次移動。終於,一隻手最後摸到了柴堆的邊緣。他閉上眼睛,在確信自己真正燃燒起來的同時,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撐起自己的身體,朝著柴堆外面翻了下去。

  馬謖先感覺到的,是清冷的風,然後是青草的香氣,最後是背部劇烈的疼痛,耗盡了體力與精神的他終於在強烈的衝擊下暈了過去。

  原來火葬柴堆的另外一側,是一處高約二十丈的斷崖,懸崖的下面則是一片厚厚的草坪。

  馬謖緩緩醒過來的時候是當天晚上,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滿天的星斗。他左右動了動,發現身體陷在茅草之中,皮膚的燒傷與灼傷感覺稍微好了點;但是虜瘡的痛苦依舊存在,而且經過那一番折騰後反而更加嚴重起來。他伸了一下右腿,一陣刺骨的疼痛自腳腕處傳來,可能是落下來的時候骨折了。

  他勉強打起精神,拖著殘破的身體從雜草堆裡向上邊爬去。二十步開外的地方恰好有一條真正意義上的小溪細流,馬謖趴在水邊「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水,然後靠著一棵大樹坐起來。現在天色很黑,周圍什麼動靜都沒有,樹林裡靜悄悄的。看來獄卒並沒有發現這死囚在火葬中竟逃了出來,因此監獄沒有派大隊人馬進行搜捕。

  換句話說,馬謖現在在蜀漢的官方記錄裡,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人造的禁錮已經被他僥倖逾越,但是自然的考驗卻還不曾結束。馬謖的頭、咽喉與四肢依舊鈍痛難忍,渾身打著寒戰,遍佈全身的痘皰不見任何消退。

  所幸馬謖神智還算清醒,他知道自己的處境仍舊很惡劣:這裡距離南鄭太近了,如果有軍民偶爾經過並發現他的話,即使認不出他是馬謖,也會把他當做患有疫病的病人通告給軍方。他必須盡快離開這一地區,然後找到補充食物的落腳之地。

  他是否有這種體力堅持到走出谷山,這一切都是未知數。

  馬謖環顧四周,撿了一根粗且長的樹枝當作枴杖,然後憑藉著驚人的毅力支起身子,一瘸一拐地朝著一個模糊的方向走去——這種毅力是以前的他所不曾擁有的。每走幾步,他都要因為內病和外傷的煎熬而不得不停下來喘息,但卻一直堅定地沿著溪水向著上遊走去;一路上渴了就喝點溪水,餓了就摘幾個野果子果腹。曾經有數度連他自己都覺得不行了,不過每一次都奇跡般地撐了過來。

  就這樣過了整整一天,在馬謖逃出牢籠的第二天下午,他走到了谷山的山腹之中,找到了一條已經廢棄很久的山道。

  這條山道是在兩個山包之間開鑿的,寬不過兩丈多,剛能容一騎通過。因為廢棄已久,黑黃色的土質路面凹凸不平,雜草從生,原本用做護路的石子散亂地擱在路基兩側,快要被兩側茂盛的樹林所遮蔽。

  馬謖沿著這條路走了約兩三里,翻過一個上坡,轉進了一片山坳之中。就在他差不多感覺自己到達極限的時候,他注意到在遠處樹林蔭翳之下有一間似乎是小廟的建築。

  「會不會有人在那裡居住?」

  首先馬謖想到的是這個問題,他謹慎地躲進樹林,仔細觀察了一會,覺得沒什麼人居住的痕跡,於是就湊了過去。當他來到這小廟的前面時,看到了廟門口寫著兩個字:義捨。

  十幾年前,當時漢中的統治者是張魯。這個人不僅是漢中地區的政治首腦,而且還是當地的宗教領袖。他以「五斗米教」來宣化當地人民;做為傳教的手段之一,張魯在漢中各地的道路兩旁設置了「義捨」,裡面備辦著義肉義米,過路人可以按照自己的飯量隨意取用,無人看守。如果有人過於貪婪,鬼神就會使其生病。

  這是一種公共福利設施,而馬謖現在看到的這一個,顯然就是屬於張魯時代的遺跡。

  當馬謖走進去的時候,他驚奇地發現這間義捨裡居然還有殘留的糧食。當然,肉與酒已經徹底無法食用了,但是儲存的高梁與黃米還保存完好,另外柴火、引火物、蠟燭、鹽巴與干辣椒也一應俱全,甚至還有幾件舊衣服。大概因為這條道路被人遺忘的關係吧,這些東西在歷經了十幾年後仍舊原封不同,只是上面積了厚厚的塵土。捨後有一條溝渠,裡面滿是腐爛枯葉,不過清理乾淨的話,應該會有活水重新進來。

  「滄天祐我不死,這就是命數啊。」

  馬謖不由得跪在地上,喃喃自語。他並不信任何神明,因此就只向蒼天發出感慨,感謝冥冥中那神秘的力量在他瀕臨崩潰的邊緣拯救了他的生命。

  於是這位身患重病的蜀漢前丞相府參軍就在這座意料之外的世外桃源居住了下來。雖然虜瘡的威脅讓馬謖的身體日漸衰弱,但至少他可以有一個安定的環境來靜息——或者安靜地等待死亡。

  時間又過去了三天,他全身的皰疹開始灌漿,漸成膿皰,有種鮮明的痛感,周圍紅暈加深;而本來消退的體溫也再度升高。高燒一度讓馬謖連床都起不來,只能不斷地用涼水澆頭。在這種高熱狀態下,他甚至產生了幻覺,看到了自己死去的兄長馬良、好友向朗、還有其他很多很多人,但是惟獨沒有諸葛丞相;在馬謖的幻覺裡,諸葛丞相總是一個飄渺不定的存在,難以捉摸。

  這期間,馬謖只能勉強打起精神煮些稀粥做為食物,他破爛的牙床和虛弱的胃容不下其他任何東西。

  高燒持續了將近十天,才慢慢降了下去;他身體和臉上的膿皰開始化膿,然後凝結成膿痂,變成痂蓋覆蓋在臉上。馬謖覺得非常癢,但又不敢去撓,只能靜待著它脫落。就這樣又過去了十天,體溫恢復了正常,再沒有過反覆,頭和咽喉等處的疼痛也消失無蹤,屢犯的寒戰也停止了肆虐;馬謖的精神慢慢恢復過來,食慾也回到了正常水平。這個時候,馬謖知道自己已經熬過了最危險的階段,他奇跡般地從「虜瘡」的魔掌之下倖存下來了。

  這一天,他從床上起來,用手習慣性地拂了一下臉龐,那些痂蓋一下子全部都自然脫落,化成片片碎屑飄落到自己的腳下。他很高興,決定要給自己徹底地清洗一下。於是馬謖拿起水桶,走到外面的溝渠裡去取水,當他蹲下身子的時候,看到了自己水中的倒影,異常清晰。

  那張曾經白皙純淨的臉上,如今卻密密麻麻地滿佈著皰痕;在這些麻點簇擁之下,五官幾乎都難以辨認,樣貌駭異。這就是「虜瘡」留給馬謖最後的紀念。

  不知為什麼,馬謖看到自己的這副模樣,第一個感覺卻是想笑。於是他索性仰起頭,對著青天哈哈大笑起來, 附近林子裡的鳥被這猝然響起的聲音驚飛了幾隻;笑聲持續了很久,笑到馬謖上氣不接下氣,胸口喘息不定,那笑聲竟變得彷彿哭號一樣。大概是他自己也被這種顛覆性的奇妙命運所困惑了吧。  


 
第四章
 
  就這樣又過了三、四天的時間,馬謖的體力也慢慢恢復,而「義捨」裡的儲藏已經快要見底了。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隨即擺到了馬謖面前,那就是今後該怎麼辦。

  他已經不可能再以「馬謖」的身份出現了,整個蜀國恐怕都沒有他的容身之處,只能遠走他鄉。吳國相距太遠,難以到達;至於魏國,那只是國家意義上的「敵國」,現在已經是「死人」的馬謖卻不會那麼多的仇恨;雍涼一帶屢遭戰亂,魏國的戶籍管理相當混亂,如果他趁這個機會前往的話,應該能以假身份混雜其中不被識破。

  不過在做這些事情之前,馬謖必須找到一個疑問的答案:

  為什麼會落到這樣的地步?

  從西城被捕開始,他就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可惜一直身陷囚籠,有心無力。現在他自由了,若就這樣毫無作為地逃去了魏國,馬謖這一輩子都不可能甘心,因為他已經犧牲了太多的東西。最低限度,他要知道究竟陷害他的人是誰。

  於是,馬謖決定先回南鄭。即使冒再大的風險,他也得先把事情弄清楚。至於如何開始調查,他心裡已經有了一個計劃。

  現在馬謖的形象可以說是大變:頭髮散亂不堪,臉上滿是密密麻麻的斑點,一圈亂蓬蓬的鬍子纏繞在下頜,和以前春風得意的「參丞相府軍事」名士馬幼常迥異,更像是南中山裡的蠻夷野人。

  這樣一副容貌,相信就算是丞相站在對面都未必認的出來。

  馬謖換上義捨中的舊衣物,給自己洗梳了一下,然後拄著枴杖離開了他藏身半個多月的地方。走出谷山以後,他徑直去了南鄭城。他沿途又弄到了幾條束帶、草鞋和斗笠,這樣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的漢中農民了。

  南鄭城的守衛對這個一臉麻子的普通人沒起懷疑,直接放他進了城。正巧一隊蜀軍的騎兵自城裡急馳而出,馬蹄聲震的石子路微微發顫。馬謖和其他行人一起退到了路邊,把斗笠向下壓了壓,心中湧現出無限感慨。

  進了城之後,馬謖首先去了南鄭治所。比起丞相府,治所門前明顯清冷了很多,一座灰暗色的建築前立著兩根木製旗桿,旗桿之間是一塊有些褪色的黃色木牌,上面貼著幾張官府和朝廷發佈的告示,兩名士兵手持長矛站在兩側。

  馬謖走到告示牌前,仔細地閱讀這些告示,想瞭解這十幾天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貼在最醒目的地方的是一張關於北伐的責任公告:丞相諸葛亮自貶三等,為右將軍,行丞相事,其餘參與軍事的各級將領也各自降了一級。

  而另外一份則是關於軍內懲誡的通報,裡面說街亭之敗的幾位主要責任人馬謖、李盛和張休被判以死刑;黃襲削去將軍之職,陳松削去參軍之職,兩人各受髡刑;向朗知情不報,罷免長史之職,貶回成都;後面換成硃筆,說馬謖已經在獄中病死,故以木身代戮,並李盛和張休兩人於前日公開處斬。

  最後一條告示是關於王平的,說他在街亭之時表現優異,臨敗不亂,加拜參軍一職,統五部兼當營事,進位討寇將軍,封亭侯。

  馬謖「嘿嘿」冷笑一聲,從告示牌前走開,這些事是在他的預料之內,只是向朗被貶回了成都這件事令他覺得非常愧疚,這全是因為自己的緣故。現在看來向朗看來已經是被貶回成都不在南鄭了——不過就算他在,馬謖也絕不會去找他,他不想連累朋友二次。

  他也曾經想過去找費褘,但是治所旁的衛兵說費褘已經回成都去覆命了,不在南鄭。

  馬謖轉身離開治所,走到一處僻靜的地方,從懷裡拿出些吃的,蹲在那裡慢慢嚼起來。一直到了夜色降臨,他才不緊不慢地站起身,朝著南鄭城的書佐台走去。

  書佐台是丞相府的下屬機構,專門負責保管各類普通檔案文書。在沒有緊急軍情的情況下,到了日落後書佐們就各自回家休息了,只有一名眼神不好的老奴守在這裡,因為反正不是什麼要害部門。

  馬謖走到書佐台的門前,敲了敲獸形門環,很快老奴顫巍巍地走了出來,將門打開。

  「你是誰?」

  老奴瞇著眼睛抬頭看馬謖。

  「我是何書佐家裡的下人,我家主人說有些屯田文書他需要查閱一下,就吩咐我來取給他。」

  「哦……」

  老奴點點頭,把門打開,讓馬謖進去。馬謖跟在他背後,慶幸自己對書佐台的情況比較熟,知道有一位姓何的書佐經常喜歡半夜派人來取文書,被人稱為「三更書佐」,這才輕易就騙過了老奴。

  老奴到了屋前,遞給他一支蠟燭,然後說道:「呶,屯田文書就全在這間屋子,取好後趕緊出來,小心火燭。」

  「多謝了。」

  馬謖接過蠟燭,謝過老奴後,轉身走進大屋。這間屋子有平常屋子的三倍那麼大,裡面擺放的都是歷年來過往漢中的文書與檔案,三分之二的空間都被這些卷帙充滿,散發著一股陳舊的蠹味。以前馬謖曾經來過這裡找文件,不過他那時並沒想到自己竟然會以這樣的身份和形象再次到來。

  他看看四周無人,越過屯田類屬的文書架,來到了刑獄類的架子前。藉著蠟燭的光芒,他開始一卷一卷地翻檢,希望能找到街亭調查文書和相關人員的口供。

  但是很可惜的是,馬謖仔細翻了一圈,都沒有找到相關的資料。看來那些文書屬於保密級別,直接被丞相府的專員密藏,而沒有轉存到只保管普通檔案的書佐台來,馬謖失望地歎了口氣,這個結果他估計到了,但沒想到如此徹底,連一點都查不到。

  就在這時候,馬謖忽然看到一份文書有些奇怪,他連忙把那卷東西抽出來,轉身鋪開到桌子上,小心地用手籠住燭光,俯下身子仔細去看。

  做為前參丞相府軍事,馬謖熟知蜀漢那一套官僚運作模式,也瞭解文書的歸檔方式,眼前這一份普通的文書,在他眼裡卻隱藏著很多信息。

  這是一份發給地方郡縣的緝捕告令,時間是馬謖第一次逃亡的那天,內容是飭令捉拿逃犯馬謖。真正令馬謖懷疑的是這封文書的抬頭:文書第一句寫的是「令勉縣縣令並都尉」,這個說法非常奇怪;因為馬謖逃跑的時候,南鄭並不清楚他的逃跑路線,因此發出的緝捕令應該是送交所有漢中郡縣,抬頭該寫的是「令漢中諸郡縣太守縣令並都尉」。而這一份文書中明確地指出了「勉縣」,說明起草的人一定知道馬謖逃亡的落腳處就是勉縣,所以才發出如此有指向性的明確命令。

  而文書內容裡更寫到:「逃犯馬謖於近日或抵勉縣,著該縣太守並都尉嚴以防範,勤巡南鄭方向邊隘路口,不得有誤。」口氣簡直就像是算準了馬謖會去那裡一樣。

  按照蜀漢習慣,這類緝捕文書的命令雖然以五兵曹的名義發佈,但實際上卻是出自丞相府。因此在文件落款處除蓋有五兵曹的印章以外,還要有丞相府硃筆簽押,由主薄書佐以火漆點封以示重要。而這一封文書,有丞相府的硃筆簽押,封口卻沒有火漆點封,說明這是密送五兵曹的文書,而有權力這麼做的除了諸葛丞相本人,就只有擁有副印的費褘而已。馬謖記得在兵獄曹的監獄裡費褘為他錄完口供,就是拿的這方印按在後面。

  換句話說, 導致馬謖第一次逃亡失敗的原因,正是因為這份費褘親自發出的緝捕令。

  這怎麼可能!

  馬謖在心裡大叫,這太荒謬了,他的逃亡明明就是費褘本人策劃的,脫獄的策劃者怎麼可能又會去協助追捕?

  但是那卷文書就擺在那裡,而且是真實存在的事實。

  這時候,老奴在外面扣了扣門,叫道:「還沒查完嗎?」馬謖趕緊收回混亂的思緒,手忙腳亂地把這卷緝捕令揣到懷裡,然後從屯田文書裡隨便抽出幾卷捧到懷裡,走出門去。

  大概是這裡存放的都是無關緊要的東西,老奴也沒懷疑馬謖私藏了文卷,只是簡單清點了一下他手裡捧的卷數,就讓他出去了。

  他離開了書佐台,外面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只見頭頂月朗星明,風清雲澹,南鄭全城溶於夜帷之中,偶爾有幾點燭影閃過,幾聲梆子響,更襯出其靜謐幽寂,恍若無人。

  馬謖知道南鄭落日後一個時辰就會實行宵禁,平民未經許可不得隨意走動;如果現在他被巡邏隊撞到就麻煩了,搞不好會被當成魏國的間諜抓起來。正在他想自己該去哪裡落腳才好的時候,忽然聽到前方拐角處傳來一陣哭聲。

  哭聲是自前面兩棟房屋之間的巷道裡傳來的。馬謖走過去一看,原來是個小孩子蹲在地上哭泣。那個小孩子大約五、六模樣,頭上還梳著兩個髮髻,懷裡抱著一根竹馬;他聽到有人走近連忙抬頭來看,馬謖的大麻臉嚇了他一跳,一時間竟然不哭了。

  「你是誰家的孩子,怎麼在這裡不回家?」

  馬謖問道,小孩子緊張地看著這個麻臉漢子,不敢說話,兩隻手死命鉸在一起,端在胸前。馬謖呵呵一笑,把聲音放緩,又問道:「不要害怕,我不是壞人。」

  小孩子後退了兩步,擦擦眼淚,猶猶豫豫地回答說:「天太黑,路又遠,我不敢回家。」馬謖心中一動,心想如果我把這孩子送去他家大人手裡,說不定能在他家中留宿一晚,免去被巡夜盤查的麻煩。於是他蹲下身子,摸了摸小孩子的頭,注意到他脖子上掛著一個金鎖,藉著月光能看到上面寫著一個「陳」字。

  「哦,你姓陳?」

  馬謖拿過金鎖看了看,笑著問,小孩子一把將金鎖搶回去,緊緊攥到手裡,點了點頭。

  馬謖又問:「你爹叫什麼?住哪裡?我送你回去吧。」小孩子咬住嘴唇,懷疑地打量了一下他,小聲答道:「我爹叫陳松,就住在城西申字巷裡。」

  「陳松…………」

  甫一聽到這名字,馬謖大驚,雙手扶住小孩子肩膀,問道:「你爹可是在軍隊裡做官的?」

  「是呀,是做摻俊呢!」

  小孩子露出自豪的神色,馬謖略一沉吟,站起身來拉住他的手,說:「那可真巧,我和你爹爹是朋友。」見那小孩子不信,馬謖又說:「你爹叫陳松,字隨之,白面青須,愛喝谷酒,平時喜歡種菊花、家裡的書房叫做涵閣,對不對?」

  「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我是你爹的朋友嘛。」馬謖面露著微笑,拽著他的手朝陳松家的方向走去。小孩子半信半疑,但手被馬謖緊緊攥著掙脫不開,只好一路緊跟著。

  兩個人一路避開巡夜的士兵,來到陳松家的門口。馬謖深呼了一口氣,伸出手去拍了拍門板。屋裡立刻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陳松焦慮的聲音:

  「德兒,是你回來了嗎?」

  「是我,爹爹。」

  「哎呀,你可回來了,把我急壞了……」陳松一邊念叨著一邊打開門,先看到的卻是黑暗中一個戴著斗笠的人影。他一怔,低頭看到自己的孩子被這個奇怪的人拉著手, 便有點驚慌地說道:「請問閣下是哪一位?」

  「令公子迷路了,我把他送了回來。」

  說完馬謖把小孩子交到陳鬆手裡,後者鬆了一口氣,趕緊將兒子攬到懷裡,然後沖馬謖深施一禮:「有勞先生照顧犬子了,請問尊姓大名?」

  「呵呵,陳兄,連我都認不出了麼?」

  馬謖摘下來斗笠,陳松迷惑地瞇起眼睛看了又看,舉起燈籠湊到臉邊仔細端詳,還是沒認出來。馬謖笑了,笑容卻有些悲慼。

  「隨之啊隨之,當日街亭之時,你說此戰值得後世史家大書一筆,如今卻忘記了麼?」

  陳松猛然聽到這番話,不由得大驚,手裡一顫,燈籠「啪」地一聲摔到地上,倒地的蠟燭將燈籠紙點燃,整個燈籠立刻畢畢剝剝地燃燒起來。

  「快……快先請進……」陳松的聲音一下子浸滿了惶恐與震驚,他縮著脖子踩滅燈籠火,轉過身去開門,全身抖的厲害。馬謖看到他這副模樣,心裡湧現出一種報復的快感。

  三個人進了屋子,陳松立刻將他兒子陳德朝裡屋推,哄著他說:「壽兒,找你娘早些歇息去吧,爹和客人談些事情。」小孩子覺得自己父親的神情和語調很奇怪,他極不情願地被他父親一步一步推進裡屋去,同時扭過頭來看著黑暗中的馬謖,馬謖覺得這孩子的眼神異常地閃亮。

  等小孩子走進裡屋後,他焦慮的父親將門關上,轉身又將大門關嚴,上好了門閂。馬謖坐在椅子上,冷冷地看他做著這些事情,也不說話,斗笠就放在手邊。陳松又查看了一遍窗子,這才緩緩取出一根蠟燭放到燭台上面,然後點燃。

  就著燭光,馬謖這才看清楚陳松的面容:這個人和街亭那時候比起來,像是蒼老了十幾歲,原本那種儒雅風度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淒苦滄桑的沉重;馬謖還注意到他的頭上纏著一根青色寬邊布帶,布帶沒遮到的頭皮露出生青痕跡,顯然這是髡刑的痕跡。

  馬謖一瞬間有些同情他,但這種情緒很快就消失了;比起他自己所承受的痛苦,這算的了什麼。

  陳松把蠟燭點好之後,退後兩步,「撲通」一聲很乾脆地跪在了馬謖的面前,泣道:「馬參軍,我對不起你…………」

  「起來再說。」

  馬謖一動不動,冷冷地說道。陳松卻不起來,把頭叩的更低,背弓起來,彷彿無法承受自己巨大的愧疚。馬謖不為所動,保持著冰冷的腔調,近一步施加壓力。

  「我只想問一句,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我是迫於無奈,您知道,我還有家人,還有孩子……」

  陳松的聲音充滿了無可奈何的枯澀,馬謖聽到他的話,眉毛挑了起來。

  「哦?這麼說,是有人威脅你嘍?是誰?王平嗎?」

  「是,是的……」

  陳松囁嚅道,馬謖卻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陳兄,不要浪費你我的時間了。以王平的能力和權限,根本不可能欺瞞過丞相,那個威脅你的人究竟是誰?」

  陳松本來就很緊張,一下子被馬謖戳破了謊言,更加慌亂不已;後者直視著他,讓他簡直無法承受這種銳利無比的目光。已死的人忽然出現在他面前,這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壓力,更何況這個人是因他的供詞而死。

  「……是,是費褘……」

  馬謖聽到這個名字,痛苦地搖了搖頭。他最不願意知道的事實終於還是擺在了自己面前。其實從很早以前他就有了懷疑:街亭一戰的知情者除了馬謖、王平、陳松、黃襲、李盛和張休等高級軍官以外,還有那兩萬多名士卒;就算只有少部分的人逃回來,那麼知情的人也在五、六千人以上。這麼多人不可能全部被王平收買的;假如真的認真做調查的話,不可能一點真相都查不到。

  而事實上,沒有一個證人能夠支持馬謖的供詞。換句話說,調查結果被修改過了,刻意只選擇了對馬謖不利的證詞。而唯一有能力這麼做的人,就是全權負責此事的費褘本人。

  「我是從街亭隨敗兵一起逃出來的,一回到南鄭,就被費…呃…費長史秘密召見。他對我說,只要我按照王平將軍的說法寫供詞,就可以免去我的死罪,否則不但我會被砍頭,我的家人也會連坐……」

  陳松繼續說著。馬謖閉上眼睛,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激動情緒,問道:

  「所以你就按照王平的說法修改了自己的供詞?」

  「……是,不過,參軍,我實在也是沒辦法呀。我兒子今年才七歲,如果我出了什麼事……」

  「黃襲也和你一樣受了脅迫,所以也這麼做了?」

  「是的,黃將軍和我一樣……不過李盛和張休兩位將軍卻拒絕了。」

  「所以他們被殺了,而你們還活著。」馬謖陰沉地說道。陳松為了避免談論這個,趕緊轉換了話題。

  「聽我在監獄裡的熟人說,李盛和張休兩個人在與費褘見面後,就得了怪病,嗓子腫大,不能說話,一直到行刑那天都沒痊癒。」

  「這也算是變相滅口,費褘是怕他們在刑場上說出什麼話來吧……」馬謖心想,如果自己不是在被關到軍正獄後就立刻得了「虜皰」,恐怕也難逃這樣的噩運。

  但是還有一個疑問馬謖沒有想明白,那就是為什麼費褘要幫他逃亡,直接將他在兵獄曹裡滅口不是更好嗎?

  陳松見馬謖沒說話,又接著說道:「開始我很害怕,因為參軍您是丞相的親信;丞相那麼英明,假如他瞭解到了街亭的真相,我的處境就更悲慘……不過費長史說過不了多久參軍您就會故意認罪的,所以我這才……後來有人在邸吏房看到了調查的全文, 接著參軍您又逃亡了……我才鬆了口氣……」

  馬謖聽到這裡,「啪」地一拍桌子,唬的陳松全身一激靈,以為他怒氣發作了,急忙朝後縮了縮。

  不錯,馬謖的確是非常憤怒;但是現在的他也非常冷靜。綜合目前所知道的情報,費褘設下的陰謀他終於差不多全看穿了。

  雖然費褘依仗自己的權限操縱了調查結果,硬是把馬謖和王平的責任顛倒過來,不過這樣始終是冒著極大的風險。諸葛丞相並不糊塗,又喜歡事必親躬,他不可能不對這個「馬謖有罪」的結果產生懷疑,說不定什麼時候諸葛亮就會決定自己親自再調查一次,到時候費褘辛苦佈置的局面就毀於一旦了。為了避免讓丞相產生懷疑,並杜絕二次調查可能的辦法,就只有讓馬謖親自認罪。

  於是,在第二次費褘見馬謖的時候,他耍了一個手腕,謊稱陳、黃、李、張四個人都做了不利馬謖的證詞,丞相看到調查文書後決定判決死刑,籍此給馬謖製造壓力;於是灰心喪氣的馬謖相信自己不逃亡就只有面臨死亡——事實上那時候丞相根本還沒接到這份調查;接下來,費褘製造了一個機會,讓別無選擇的馬謖確實地逃了出去;然後他刻意選擇在監獄方報告馬謖逃亡的同時,向丞相上交了調查報告,還故意通過邸吏房把報告洩露給外界。這樣在丞相和南鄭的輿論看來,馬謖毫無疑問是畏罪潛逃,這實際上就等於是他自己認了罪。

  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了,只要密發一封公文給勉縣,讓他們擒拿馬謖歸案就可以。費褘唯一的失算就只有「虜皰」,他不知道馬謖非但沒被燒掉,反而大難不死活到了現在。

  這就是馬謖推測出的費褘編織出的陰謀全貌。

  馬謖想到那個人笑吟吟的表情,只覺得一陣惡寒升到胸中。這個傢伙的和藹笑容後面,是多麼深的心計啊。虧馬謖還那麼信任他,感激他,把他當做知己,原來這一切只是他讓馬謖進一步踏進沼澤的手段。

  不過,為什麼,為什麼費褘要花這麼大的心思來陷害他?馬謖不記得自己跟他有什麼私怨公仇,兩個人甚至關係相當融洽。

  馬謖對這一點實在是百思不得其解,他把這些想法告訴陳松。陳松猶豫了一下,對馬謖說道:

  「參軍,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吧。」

  「其實,丞相府內外早就有傳言了,只是參軍你自己沒察覺而已。您今年三十九了吧。」

  「正是,不過這有什麼關係?」

  「您三十九,費長史三十七,一位是丞相身邊的高參,一位是出使東吳的重臣。綜觀我國文臣之中,正值壯年而備受丞相青睞的,唯有你們二人吶。」

  「…………」馬謖皺起眉頭,而陳松繼續說道:

  「如今朝廷自有丞相一力承擔,不過丞相之後由誰接掌大任,這就很值得思量。你和費長史都是前途無量…………」

  陳松後面的話沒有說,馬謖知道他想說的是什麼。以前在丞相身邊意氣風發的時候,自負的馬謖只是陶醉在別人羨慕的眼光之中,不曾也不屑注意過這些事情;現在他一下子淪落到如此境地,反而能以一個客觀的視角冷靜地看待以往沒有覺察到的事情。

  「剷除掉潛在的競爭對手麼……」馬謖摸摸下巴,自言自語道,臉上露出一絲說不清是苦澀還是嘲諷的笑容。想必費褘在得知馬謖身陷街亭一案的時候,必然大喜過望,認為自己得到一個徹底打敗對手的機會吧。

  「那……參軍,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其實陳松想問的是「你打算把我怎麼辦?」,他一方面固然是表達自己的關心,一方面也下意識地防備馬謖暴起殺人……他現在難以琢磨馬謖的恨意到底有多大,尤其是他並不知道馬謖究竟是怎麼逃脫,又是怎麼變成這副模樣,這種未知讓人更加恐懼。

  「報仇,就像伍子胥當年一樣。」

  馬謖笑了,他抬起手,對陳松做了一個寬慰的手勢。現在的他很平靜,平靜的就像是一把劍,一把剛在熔爐裡燒的通紅,然後放進冰冷水中淬煉出來的利劍。這劍兼具了溫度極高的憤怒、剛度極強的堅毅,還有冷靜。

  「呵呵,不過我想找的人並不是你。」

  馬謖見陳松臉色又緊張了起來,微微一笑,補充道。現在的他的臉色雖然仍舊枯槁,卻湧動著一種不同尋常的光輝。

  剛從死亡邊緣逃出來的馬謖是茫然無措的,失去了地位和名譽的他不知道何去何從,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那時候,他的心態就好像是剛剛從籠子裡逃出來的野兔,只是感受到了自由,但卻對自己的方向十分迷茫;而未來究竟如何,他根本全無頭緒。不過現在他的人生目標再度清晰了起來,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不過費長史已經回到了成都,以參軍你現在的身份,幾乎不可能接近他啊,恐怕還沒到成都就會被抓起來了。」 陳松提醒他說。

  「晤,現在還不可能…………」

  馬謖閉上眼睛,慢慢地用手敲著桌子,發出渾濁的聲音。燭光下的他看起來有些扭曲,不過只一瞬間就又消失不見了。過了很久,他彷彿下了一個很大決心,抓起斗笠戴在頭上,緩緩站起身來,朝外面走去。

  「參軍……您,您這是去哪裡?」

  陳松從地上爬起來,又是驚訝又是迷惑。馬謖聽到他的呼喊,停下了腳步,回答的聲音平淡,卻異常的清晰:

  「去該去的地方……這是天數啊。」

  說完這句話,馬謖拉開門走了出去,步履堅定,很快就消失在了外面的黑暗之中。未及掩住的門半敞著,冷風吹過,燈芯尖上的燭光不禁一個激靈,蜷緊了身形。昏暗的光亮之下,室內的人影募地模糊起來。陳松呆呆地望著門外的黑幕,只能喃喃自語道:

  「是啊,這是天數,是天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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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軍北伐的失敗雖然造成了不小的震動,但對於蜀漢的既定國策並沒有任何影響。在諸葛丞相的倡導下,蜀漢在隨後的六年時間裡先後又在隴西地區發動了四次大規模的攻勢,一直將戰線推進到了渭水一線。這種攻勢一直持續到了蜀漢建興十二年。

  在建興十二年春,諸葛亮率領的漢軍第五次大舉進攻,主力兵團進駐到了武功縣的五丈原,與司馬懿隔著渭水相望———曾經在街亭之戰擊敗馬謖的張郃將軍已於在年前戰死。魏、蜀漢兩支軍隊對峙了三個月,在所有人都認為這場戰事要持續到秋天的時候,漢軍的核心人物諸葛丞相卻忽然病死在了軍中,蜀軍不得不匆忙撤退。

  諸葛亮的突然病隕對蜀漢政局產生了很大的震盪,甚至就在他病故後不久,在撤退途中的漢軍內部就立刻爆發了一次叛亂。叛亂的始作俑者是征西大將軍魏延,而平定叛亂的功臣則是長史楊儀、討寇將軍王平和後來升任到後軍師的費褘。

  不過這個是朝廷的官方說法,具體內情如何則是難以知曉,因為功臣之一的楊儀很快也因為誹謗朝政而被捕,然後自殺。這起叛亂處理完之後,蔣琬出任尚書令、隨後升為大將軍,尚書令的職位則由費褘接替;諸葛亮生前備受器重的姜維則被拔擢為右監軍、輔漢將軍,朝野輿論都認為這是他諸葛丞相遺志的第一步。至於王平,則被指派協助吳壹負責漢中的防務。

  諸葛亮之死意味著蜀漢北伐高潮的結束,此後魏蜀兩國的邊境一直處於相對平靜態勢。大將軍蔣琬本來打算改變戰略重心,從水路東下,通過漢水、沔水,襲擊魏國的魏興、上庸。但是這個計劃剛剛啟動,他就於延熙九年病死。於是費褘順理成章地接任了大將軍之職,錄尚書事,成為蜀漢的首席大臣,而王平也在之前一年出任前監軍、征西大將軍,成為蜀漢軍界最有實權的軍人之一。

  這兩個人掌握了蜀漢的軍政大權,意味著蜀國戰略徹底轉向保守。以北伐精神繼承者自居的姜維激烈地反對這種政策,但是他無論是資歷還是權力都不足以影響到決策,因此只能在邊境地區進行意義不大的小規模騷擾。一直到王平在延熙十一年病死,姜維在軍中的權力才稍微擴大了一點,但他的上面始終還有一個大將軍費褘象枷鎖一樣套在他脖子上。

  於是時間就到了延熙十五年,距離那場街亭之戰已經過去二十四年了…………  


 
第五章
 
  南鄭城。

  姜維歎了一口氣,擱下手中的毛筆,將憑几上的文書收攏到了一堆。他隨手撥了撥燈芯,不禁生出一陣感慨。時間比那渭水逝的還快,他跟隨丞相出征彷彿還是昨天的事,而他今年已經五十出頭了;從一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變成斑白頭髮的老將,這其間的波折與經歷難以一言盡數。

  每次一想到這些事,姜維總能聯想到衛青和霍去病,然後就會覺得自己簡直就是馮唐和李廣。雖然他如今已經是蜀漢堂堂的衛將軍,但如果一個人的志向未能實現,再高的官位和爵祿又有什麼意義呢?

  這時候,窗外傳來三聲輕輕的叩擊聲,姜維立刻收起憶舊的沉醉表情,恢復到陰沉嚴肅的樣子,沉聲說道:

  「進來吧。」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三十多歲的小吏走進屋子來;他兩隻眼頻繁地朝兩邊望去,舉止十分謹慎。

  「小高,這麼快就找到了死士了嗎?」

  姜維問道,被叫做「小高」的小吏露出半是無奈半是猶豫的表情,吞吞吐吐地說道:

  「回將軍,找是找到了,可是…………」

  「可是什麼?」

  姜維把臉沉下來,這種拖泥帶水的作風他十分厭惡。

  「可是……那個人有六十三歲了。」小高看到姜維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連忙補充道:「他堅持要見將軍,還說將軍若不見他,就對不起蜀漢的北伐大業……「

  「哦?好大的口氣,你叫他進來吧,我倒想看看他是個什麼人物。」

  姜維一聽這句話,倒忽然來了興趣;他揮了揮手,小高趕緊跑出屋子去,很快就領進一位戴著斗笠的老者。

  老人進屋之後,一言不發,先把斗笠摘了下來。姜維就著燭光,看到這個老頭穿著普通粗布青衣,頭髮與鬍鬚都已經斑白,臉上滿是皺紋,滲透著苦楚與滄桑;然而那皺紋彷彿是用蜀道之石斧鑿而成,每一根線條都勾勒的堅硬無比。這個人一定在隴西生活了很久,姜維暗自想道。

  姜維示意讓小高退出去,然後伸手將燭光捻暗,對著他盯視了很久,方才冷冷地說道:

  「老先生你可知道我要召的是什麼人?」

  「死士。」老人回答的很簡短。

  「老先生可知死士是什麼?」

  「危身事主,險不畏死,古之豫讓,聶政、荊軻。」

  姜維點了點頭,略帶諷刺地說道:「這三位都是死士,說的不錯。不過老先生你已經六十有三,仍舊覺得自己能勝任這赴難的責任麼?」

  「死士重在其志,不在其形。」

  「死士重的是其忠。」姜維回答,同時把身體擺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這麼說吧,我可不信任一個主動找上門來效忠的死士,那往往都是以欺騙開始,以詭計結束。」

  面對姜維的單刀直入,老人的表情一點都沒有變化。

  「你不需要信任我。你只要知道,你想要做的事情,也是我想要做的事情,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這就夠了。」

  「哦?」姜維似乎笑了,他把身體前傾,彷彿對老人的話發生了興趣,「你倒說說看,我想要做的事情是什麼?」

  「殺費褘。」

  姜維聽到這三個字,「霍」地站起身來,怒喝道:「大膽!竟然企圖謀刺我蜀漢重臣,你好大的膽子!」

  老人似乎早就預料到姜維的反應,他抱臂站在屋子的陰影裡,不徐不急地慢慢說道:「這不就是將軍想要做的麼?」

  「可笑!文偉是我蜀漢中流砥柱,我有什麼理由去自亂國勢。」

  「這一點,將軍自己心裡應該比我清楚。是誰屢次壓制將軍北伐的建議,又是誰只肯給將軍一萬老弱殘兵,以致將軍在隴右一帶毫無作為?」

  「政見不合而已,卻都是為了復興大業,我與文偉可沒有私人仇怨。」

  「哦……將軍莫非就打算坐以待斃,等著費褘處置將軍麼?他為人如何,您應該知道。」

  老人的這番話讓本來擺出憤怒表情的姜維陷入沉默。費褘在外界的聲望素有沉穩親和之名,但是他的真正為人如何,在蜀漢官場上經歷了幾十年的姜維也是深知的。

  丞相逝世之後,本來爆發的矛盾只是魏延與楊儀爭奪節度權,結果打著調停之名的費褘先騙取了魏延的信任,又借楊儀之手以平叛的名義除掉魏延;隨後又密奏了楊儀的怨言,迫使其自殺身亡;接著排擠掉吳壹,讓屬於自己派系的王平坐鎮軍方;這些都是姜維看在眼裡的。自從那次之後, 費褘不動聲色的陰狠手段就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從此他再也不敢小覷這個笑咪咪的胖子。

  姜維雖然依仗是丞相繼承者的身份沒受什麼打擊,但也一直被費褘刻意壓制。他屢次要求北伐,但上的奏表都語氣懇切,言辭中不敢有稍微激烈,生怕挑戰費褘的權威以致被迫害。

  現在這老人說中了姜維的痛處,他不得不把那套表演出的氣憤收起來,重新思考這個老人所說的話。

  「……好吧,這個暫且不說……」姜維抽動一下嘴唇,擺了擺手,重新坐了回去,「那麼,老先生你又是為什麼要殺他?」

  「我殺他的理由比你更充分……我之所以在隴西苟活到現在,就是為了要殺他。其實我要殺的還有王平,可惜他已經病死了。」

  老人毫不猶豫地說道,姜維注意到他的眼神一瞬間變的更加銳利,同時也對他如此濃郁的仇恨產生了興趣。

  「把你的理由告訴我,我想這是我們互相信任的基礎。」

  姜維說道。老人點了點頭,走到憑幾前面,拿起毛筆,在鋪好的白紙上寫了兩個字,把它拿給姜維。

  「我想這兩個字應該足夠了。」

  姜維接過字帖一看,悚然一驚,急忙抬頭重新審視老人的臉;這一次他模模糊糊想起來了,許多年前,他似乎是見過這個人的,在西城前往南鄭的路上,那時候他還年輕……而老人接下來的故事也是從那裡開始。

  當老人將那兩個字所圍繞的故事講完之後,姜維瞠目驚舌,幾乎無法相信。他沒想到那件事的背後還隱藏著這樣的事,也沒想到那個早已死去的人今天會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

  本來擺出一副高姿態的他,現在卻變的手足無措;他伸出手去拍了拍老人的肩,想了半天才找出一句自認為比較合適的話來:

  「我想如果沒發生那樣的事情,也許今天在這個位子的人就是你……」

  「呵呵,這都是天數,天數。」

  老人似乎對這些已經完全不在意:「怎麼樣,姜將軍,現在是否可以信任我?」

  「是。」

  姜維點了點頭,同時像是給自己的行為辯解一樣鄭重地申明:「這是為了丞相的北伐大業。」 

  「是的,為了丞相。」

  老人的表情似乎有所變化,但姜維不知道在那皺紋和麻點隱藏後的究竟是屬於哪一種情感。

  延熙十五年四月,沉寂已久的蜀魏邊境掀起了一陣小小的波瀾。由漢衛將軍姜維率領的一支漢軍深入魏境,在羌人的配合之下襲擊了魏國西平郡,然後在魏軍增援之前就匆忙撤退了。在這次襲擊中,魏國一位名叫郭循的中郎將被蜀軍擒獲,而他的隨從則全部被殺死。

  這一次的軍事行動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收穫,但是令蜀漢官員喜出望外的是,這位被俘的魏國中郎將表現出極大的誠意,主動對蜀漢表示恭順。對於一直以「正統」自居的蜀漢朝廷來說,對於投誠的敵國將領一向極為寬容。之前的魏國大將夏侯霸就得到了隆重的待遇,因此郭循也得到了殊遇。

  郭循雖然相貌不佳,滿臉都是麻點,但是態度謙和,且談吐不凡,頗得蜀漢百官的好感。在他受到了皇帝劉禪的接見之後,立刻被加封為左將軍。要知道,這是已故嫠鄉侯馬超曾經坐過的職位。

  隨後郭循就被留在了成都。他行事低調,舉止沉穩有度,對於各位官員的脾SEX好卻都一清二楚;更難得的是,他對於官僚政務相當熟悉,就好像他已經在蜀國住了十幾年一樣。這樣的人沒有理由不被重用,很快駐屯在漢壽的大將軍費褘就開始注意到了這個人。

  郭循能力出眾又不居功,與費褘的性情相投;另一方面,他對於衛將軍姜維似乎有著不淺的敵意。這對於費褘來說是一枚上好的棋子,不羅織到帳下實在是可惜。於是他便開始有意識地拉攏郭循,先後寫了幾封書信給他,暢談天下大事;而後者也一一回復,信中所顯露出的政見和文筆令費褘讚賞不已。

  這一年的年底,費褘終於獲得了開府的許可,成為了繼諸葛亮和蔣婉之後蜀漢第三位開建府署的人。他立刻來列了一份想要征辟的幕僚名單上奏朝廷,其中就有郭循的名字。

  延熙十六年早春,郭循和其他十幾名被徵召的官員風塵僕僕地從成都趕到了費褘開府所在的漢壽,衛將軍姜維和其他高級軍官也在同一時間抵達,專程向這位春風得意的大將軍道賀。於是大為高興的費褘決定舉辦一次宴會,以慶祝自己開府的榮耀。

  這一次宴會規模很大,而且級別相當高,因為出席的都是蜀漢舉足輕重的人物。宴會相當熱鬧,主人在漢壽治所內外的空地裡擺開了幾十張桌子,坐滿了各地前來道賀的賓客;別說高級官僚,就連普通的小吏都有一席之地,得以享受這份難得的饗宴。幾十名僕役在席間穿梭不停,不斷地將美酒與食物抬進端出,異常忙碌。

  數十名美艷舞姬在樂班的伴奏下翩然起舞,跳起了自漢代以來就流行於兩川的七盤樂,只見她們穿梭七盤之間,紅鞋合著拍子時踏鼓點,雙手搖擺,長袖揮若流雲,飄逸不定,恍如崑崙山的仙子下凡;觀眾一邊喝著酒,一邊毫不吝惜他們的喝彩與讚美。

  「呵呵,伯約啊,這次我開府理事,以後還要請你多多協助啊。」

  費褘坐在席間,對著姜維說道;姜維也露出笑容,舉杯別有深意地回答說:「文偉這一次是眾望所歸,我等就只有歎服的份,期待今後能在將軍麾下能有更多發展。」

  「唔,那是自然,將軍和我不是一向合作很愉快麼?」

  費褘哈哈大笑,端著大觥起身,走下台去。如今的他是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和當年的諸葛丞相一樣。當他看到席間姜維、董允等人的表情時,他這種成就感更顯得充實,更加快意。

  他漫步在一片喧鬧之間,頻頻向賓客們致意;每到一處,賓客們都紛紛起身,向他敬酒,而他也樂呵呵地每敬必回,不知不覺之間喝的臉色漲紅,腳步也有點浮了。不過他的心情卻愈加高興起來,一直到身體實在無法承載醉意,他才蹣跚著找了一張空椅子坐了下去。

  就在這時候,一個人走近了他。

  「費將軍?」

  那個人對他說道,費褘睜開眼睛,拚命想坐直身子去看,但是卻怎麼也坐不起來了,只好含糊地問道:

  「唔,唔,尊駕是……」

  「哦,在下是郭循。」

  「郭循……哦,就是你啊,哎呀哎呀,真是有失禮數,幸會。」

  「哪裡,一直到現在才來拜會大將軍,是我不對。」

  郭循一邊說著,又走近了三步。費褘很高興,掙扎著想起來說話,可惜力不從心。郭循笑了笑,來到這位喝醉了的大將軍面前,俯下身去。這時候週遭依舊熱鬧非凡,宴會進行到了高潮,賓客們的喧鬧聲也達到了最高。大家的興致都在於行樂,宴會的主角費褘倒反而暫時被忽略掉了,只有姜維一個人透過來往的人群朝這邊冷冷地看過來。

  費褘忽然聽到郭循在自己的耳邊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他沒聽清楚,於是迷茫地把頭轉過去,示意再說一次。郭循又一次低下頭去,重複了一遍自己的話。

  這一次,費褘聽清楚了,他的瞳孔一瞬間放大,全身僵硬在那裡。這一半原因是因為那句話對他神經的刺激,另外一半原因則是郭循用一把尖刀刺進了他的胸膛。

  最先發現這一變故的是一位僕役,他看到郭循慢慢從費褘胸膛裡拔出刀,然後再一次刺了進去,不禁驚慌地大叫了起來。郭循把刀留在費褘胸膛內,慢慢退後兩步,彷彿想要仔細欣賞這個傑作,滿是麻點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奇妙的笑容。

  宴會的歡樂氣氛一瞬間被打斷,一些人端著酒杯不知所措,一些人則隨著舞伎們的尖叫向外逃去,喧鬧一下子演變成了混亂。這時候,姜維在貴賓席上猛然站起來,厲聲高叫道:

  「不要驚慌,保護費將軍!!」

  如夢初醒的衛兵們紛紛拿起武器,朝費褘和郭循二人撲過去。他們驚訝地發現,有四名姜維將軍的親兵比他們的速度還要快,他們手持大刀已經將郭循圍了起來。

  郭循平靜地轉過臉去,望了望貴賓席的姜維,點了點頭。姜維面無表情地做了個手勢,四名親兵立刻大吼一聲:「為費將軍報仇,不要放過刺客!」手起刀落,將毫不反抗的郭循砍翻在地,剁成肉泥。

  沒人知道郭循那個時候究竟想的是什麼,除了姜維。

  這一起刺殺事件震動了蜀漢朝野,皇帝劉禪很很多官員對費褘的死痛惜不已。大家都認為這毫無疑問是偽魏的陰謀,因為郭循本來就是魏國人,而費褘實在是對人太沒有警惕心了。負責調查工作的衛將軍姜維後來上書,說郭循本來有心行刺皇帝,只是因為皇帝身邊戒備森嚴,所以才轉向費大將軍做為目標。聽到這番話,劉禪在傷心之餘,又感覺到慶幸。

  蜀漢朝廷授予了費褘謚號「敬」,意思就是合善法典,以表彰其生前的功績;然後這位不幸遇刺的大將軍遺體被風光大葬,葬禮的規格非常之高,連盟友東吳都特意派人前來弔唁。在葬禮上,衛將軍姜維代表百官致辭說:「從來沒有過一位官員像您一樣為我們帶來這麼長久的和平。」

  魏國聽到這個消息後,先是大惑不解,然後大喜過望,立刻追封郭循為長樂候,並讓他的兒子繼承了他的爵位。在這之後數月,隴西有一份上奏朝廷的公文指出:一具疑似郭循本人的屍體在西平附近被發現,屍體死亡時間似乎至少有一年以上。

  這份與官方說法相矛盾的文書沒有得到任何人的注意,因為那個時候魏國上下的注意力被另外一件事所吸引。

  邊境急報,蜀漢衛將軍姜維忽然對隴右地區發動了攻擊,其規模是自諸葛亮死後最大的一次。後諸葛亮時代的隴西攻防戰正式拉開了帷幕。

  ===========================================================A面:

  晉,太康三年。

  這一天雖然還是深秋,但冷峻的寒風早早地就縱橫於關中大地,整個洛陽籠罩在一片清冷的霧靄之中。

  在洛陽城內一間略顯簡陋的木製小屋裡,一位身穿單薄官服的人正伏案奮筆疾書,他不時挪動一下身體,以期能稍微暖和些,但手中的筆卻不停地寫著。他的身旁堆滿了文書典籍,這些東西雜亂地擺在屋子四處,彷彿是主人所擁有的唯一財產。門外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著作郎 陳壽」

  門忽然響了,然後一位身著大袖寬衫,頭戴白幅巾的中年人走進屋子來。他看看仍舊沉迷於書寫的年輕人,笑了笑,走到他背後拍拍肩膀,說道:

  「承祚,竟然入迷到了這地步啊。」

  年輕人這才覺察到他的到來,連忙擱下筆,轉過身去低頭行禮。

  「張華大人,失禮了……」

  「呵呵,不妨,我這次來,是想看看你的進度如何了。」

  「哦,承蒙大人襄助,魏書已經全部寫就了,現在正在撰寫蜀書的部分。」

  「現在在寫的是誰?」張華饒有興趣地拿起憑几上的紙張,慢慢念道:「……而亮違眾拔謖,統大眾在前,與魏將張郃戰於街亭,為張郃所破,士卒離散。亮進無所據,退軍還漢中……」

  「哦,是馬謖的傳嗎?」

  「是的,這是附在他哥哥馬良傳後的。」陳壽立在一旁,畢恭畢敬地回答。

  「馬謖啊……」張華似乎想到了什麼,轉頭問陳壽,「我記得令尊曾經也是馬謖部下吧?」

  「正是,先父當時也參加了街亭之戰,任參軍,因為戰敗而被馬謖株連,受過髡刑。」

  張華「唔」了一聲,似是很惋惜地抖動了一下手裡的紙:「可惜啊,這寫的稍嫌簡略了點,如果令尊還健在的話,相信還能補充更多的細節。」

  「先父也曾經跟我提過街亭之事,他說若我真的有幸出任史官,他就將他所知道的街亭告訴我。不過很可惜,他已經過世了,那時候我還不是著作郎。」

  陳壽說的很平靜,張華知道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子,和他的文筆一樣簡約,而且不動聲色。

  「不過……」陳壽又像是想起來了什麼,「家兄陳德倒也聽過一些傳聞……可惜他在安漢老家,不及詢問了。」

  張華點點頭,對這件事也不十分放在心上,他把稿紙放回到憑几上,笑著說:

  「好了,我也不打擾你了,繼續吧。以後這《晉書》恐怕也是要你來寫呢,呵呵。」

  然後他和陳壽拜別,推門離去。陳壽送走了張華之後,坐回到憑幾前,撫平紙張,呵了呵有些凍硬的筆尖,繼續寫道:

  「…………亮進無所據,退軍還漢中。謖下獄物故,亮為之流涕,良死時年三十六,謖年三十九。」

  寫到這裡,他忽然心有所感,不由得轉頭看了看窗外陰霾的天空;不知為什麼,整個人陷入了一種奇妙的沉思。  


 
附:史證考略
 
  關於街亭

  街亭之戰發生於蜀漢建興六年、曹魏太和二年、公元228年;戰役的大背景是諸葛亮第一次北伐中原。 

  當時蜀漢的戰略是以趙雲、鄧芝的佯攻部隊在斜谷吸引住曹真軍團,而蜀軍的主力則在諸葛亮親自指揮下從祁山一線向魏國軍事力量薄弱的隴西地帶展開突襲,以此達到聲東擊西、出其不意的效果,力求在魏國做出反應之前佔領整個隴西地帶。

  從地圖上來看,東西走向的秦嶺和南北走向的隴山(今六盤山)形成一個倒立的「丁」字,將隴西、漢中與關中三個地區彼此分割開來。隔離在魏國關中地區與隴西地區之間的是隴山山脈,如果曹魏要從關中對隴右派出增援,勢必要經過位於隴山中段的略陽,也就是街亭的所在地。從蜀軍的角度說,也必須要控制住街亭,才能確保魏軍增援部隊無法及時進入隴西戰場,從而爭取到時間清除掉魏軍在隴西的勢力。

  《漢書·揚雄解嘲》云:「響若坻頹。應劭曰:天水有大阪,名隴山,其旁有崩落者,聲聞數百里,故曰坻頹。又曰:其阪九回,上者七日乃越,上有清水四注。稱隴山其阪九回,上者七日乃過,上有清水四注而下。」足見隴山之險峻,以三國時代的技術能力,大兵團不可能直接翻越,而只能取道街亭,反證街亭位置之重要。

  蜀軍對街亭給予了足夠的關注。自諸葛亮祁山進入戰場後,就將整個兵團分成了三部分:魏延、吳壹負責攻打上邽、冀城、西縣,其任務是盡快平定隴西;馬謖、王平、高詳則被派往街亭,以防備魏軍的增援部隊威脅蜀軍側翼;諸葛亮則做為戰略總預備隊駐屯在西城附近。

  任命馬謖為阻援軍團的統帥,這個人事決策在當時引起來很大的爭議。《三國誌·蜀書·馬謖傳》裡記「時有宿將魏延、吳壹等,論者皆言以為宜令為先鋒,而亮違眾拔謖,統大眾在前」,說明諸葛亮有意提拔這位親信,希望馬謖能借用此次機會獲得實戰功績。但是可以想像,一線將領們對於這樣一位空降而來的指揮官必然是會心懷不滿的。 

  據經洪亮吉、範文瀾等史地學家考證,確認街亭即在今天水秦安縣東北部。具體處所,如《秦安縣志》所述,即今日之龍山——「斷山,其山當略陽之街,截然中處,不與眾山聯屬,其下為聯合川,即馬謖覆軍之處。乾隆十四年,秦安知縣蔣允嫌其名不祥,改稱龍山。」

  現今龍山腳下的隴城鎮即為當年的街亭。隴城鎮位寧距秦安縣城東北40公里的一條寬約2公里、長達5公里左右的川道北段開闊處。由於鎮西河谷中雄峙八方的龍山,山高谷深,形勢險要,又有清水河擋道,關隴往來只有通過固關峽,翻越隴板;沿馬鹿一龍山——隴城鎮一線行走,是由長安到天水唯一較但蕩的路。當年馬謖駐紮的駐地海拔2百多米,方圓數千平方米,頂部能容萬人,形似農家麥草堆的麥積崖;西北2.5公里的薛李川中,發現的一張鑄有「蜀」字的弩機,現存甘肅省博物館

  當時蜀軍在街亭附近的具體部署是:馬謖、王平、李盛、張休、黃襲等人率約兩萬人封鎖關隴大道,而高詳則率一支偏軍駐紮在街亭北方的列柳城,防止馬謖部側翼被襲。

  關於兩位主帥馬謖與王平的矛盾,史書並無明文記載。但是馬謖做為丞相身邊的高級參謀兼親信,從來不曾參與過實戰的精英人士,一下子空降為老將王平的頂頭上司,難免會引起生性「性狹侵疑」(《蜀書·王平傳》)的王平不滿,進而產生矛盾。從心理學角度來說,這種可能性很大。

  對於蜀漢的進攻,曹魏在最初的震驚過去之後,立刻做出了反應,派遣右將軍張郃及步騎五萬前往增援。而張郃的部隊經過街亭的時候,恰好碰到了前來阻擊的馬謖。

  關於街亭之戰,史書記載都十分簡略。《三國誌·明帝紀》只說:「右將軍張郃擊亮於街亭,大破之。亮敗走,三郡平」 《三國誌·張郃傳》:「(郃)遣督諸軍,拒亮將馬謖於街亭。謖依阻南山,不下據城。郃絕其汲道,擊,大破之。」 《三國誌·諸葛亮傳》:「亮使馬謖督諸軍在前,與郃戰於街亭。謖違亮節度,舉動失宜「,大為郃所破。」《馬謖傳》:「謖,統大眾在前,與魏將張郃戰於街亭,為郃所破,士卒離散。」《王平傳》:「謖捨水上山,舉措煩擾,平連規諫謖,謖不能用,大敗於街亭。眾盡星散,惟平所領千人,鳴鼓自持,魏將張郃疑其伏兵,不往逼也。」《資治通鑒》所載材料不出前引內容。

  綜合上面各項記載,可以整理出街亭之戰的大致脈絡:對於張郃大軍的出現,馬謖並沒有選擇依城死守,而是將部隊移往南山——也就是海拔兩百米高的麥積崖進行防守。王平對此屢次進行規勸,但是馬謖並沒有聽從,結果被張郃切斷了水道,導致全軍崩潰。幸虧王平在後搖旗吶喊,張郃怕有埋伏而沒有深入追擊,蜀軍才免於被全殲的命運。

  這裡就有幾個疑點。首先一點,馬謖「依阻南山,不下據城」的決策其實並不能說是完全錯誤的。街亭位於魏國縱深,本身又是小城,可以想像其規模和堅固程度並不適合固守,何況狹窄的關隴通道到了街亭這一段,就豁然變寬到2公里左右;以馬謖的兵力,在這種寬闊地帶下難以與張郃的五萬大軍相對抗。 如果他不捨城上山,而是當道紮營,無險可守,很可能會輸的更慘。

  《三國誌·明帝紀》注引《魏書》:「是時朝臣未知計所出,帝曰:「亮阻山為固,今者自來,既合兵書致人之術;且亮貪三郡,知進而不知退,今因此時,破亮必也。」乃部勒兵馬步騎五萬拒亮。」 也就是說,張郃自洛陽開出的時間,與諸葛亮自祁山進入隴西的時間大致相當。洛陽距離街亭約700公里,而祁山距街亭約400公里;但是魏軍走的是境內坦途大道,而蜀軍則是在敵境之內,要花時間佔領西縣並確保該地區無殘餘的魏軍干擾補給線,然後方能繼續北進,所以張郃和馬謖抵達街亭的時間相差應該不會太長。換言之,馬謖未必有時間去構築堅固的防禦工事——而這對於堅守是絕對必要的。

  於是可以想像,馬謖抵達街亭後的數日之內,張郃的增援部隊就已經逼近街亭。馬謖認為沒有足夠的時間來構築工事,於是果斷決定全軍移往麥積崖紮營——或者說他從一開始就預見到在街亭大道駐守的難度,直接將大營扎到了山上。

  這並不意味著讓道於敵。馬謖即使在大道旁的山上紮營,張郃也不敢繼續朝隴西進軍,馬謖隨時可以切斷他的後路,並威脅側後翼他。因此張郃的唯一選擇就只有先消滅馬謖,然後再西進————但是馬謖駐守在麥積崖,有險可守,想消滅他絕非易事。也就是說,馬謖的「依阻南山,不下據城」只是選擇了一個更容易防守的地點罷了,對於「阻援」的戰略目的並無什麼不利影響。

  唯一的問題,就出在水源,這個是馬謖失敗的關鍵。 《張郃傳》說是「絕其汲道」,《王平傳》說是「捨水上山」,兩段記載略有些矛盾。按照後者的說法,馬謖捨棄水源而跑到山上去——很難想像身為軍事參謀這麼多年的馬謖會忽略水源問題。從隴山「上有清水四注」的地理特點來考慮,或許在其駐紮的高處或者不遠處存在著水源,因此馬謖才得以放心上山紮營。小說中就取這種可能性,而歷史上真實如何則難以確實。

  無論是「捨水上山」還是山上本來就有「汲水之道」,總之在街亭戰役一開始的時候,這條水道就被張郃切斷了。究竟張郃是如何切斷的,以及馬謖為什麼對此沒考慮周全,無法從史書上查到。小說中我將其設計為是因為王平與馬謖有矛盾,沒有保護水源反而自己逃走,導致全軍覆沒。這是基於一種可能性的想像,沒有史料予以佐證。

  總之,馬謖在街亭被擊敗了,張郃的大部隊進入了隴西地帶,對蜀軍形成了極大的威脅;而且關隴通道暢通之後,後續部隊可以源源不斷地開進。蜀軍傾國之兵不過10萬,若形成消耗戰的局面就等於必敗;因此諸葛亮在一得知街亭戰敗後,為避免隴西成為蜀軍的絞肉機,不得不下令全軍撤退。蜀漢的第一次北伐就此落下帷幕。

  關於馬謖的結局

  馬謖的結局在《三國誌》中的記載有些疑點。

  《三國誌·諸葛亮傳》載「戮謖以謝眾」,《資治通鑒·卷七十一》云「(亮)收謖下獄,殺之……亮既誅馬謖及將軍李盛,奪將軍黃襲等兵」這兩處記載與一般的看法相同,認為馬謖是因街亭之敗而為諸葛亮所殺。

  而《三國誌·馬謖傳》裡卻說:「謖下獄物故」。據網友文章考證:《漢書·蘇武傳》:「前人以降及物故,分隨武還者九人。」註:「物故謂死也,言其同於鬼物而故也。」王先謙補注引宋祁曰:「物,當從南本作歾,音沒。」又引王念孫曰:「《釋名》:『漢以來謂死為物故,言其諸物皆就朽故也』。《史記·張丞相傳》集解:『物,無也;故,事也;言無所能與事』。案宋說近之,物與歾同,《說文》:『歾,終也,』或作歿,歾、物聲近而字通,今吳人言物字聲如沒,語有輕重耳。物故猶言死亡。」可見這裡對「物故」的解釋就是死亡,囊括諸死因。

  至今日本仍舊有「物故」一詞,特指去世,也是古漢語遺留下來的一點痕跡。

  而在《三國誌·向朗傳》中卻寫道:「朗素與馬謖善,謖逃亡,朗知情不舉,亮恨之,免官還成都」

  也就是說馬謖的結局,光是《三國誌》中就有三種說法:處死、獄中死,以及逃亡。

  不過仔細推敲來看,這三者並不矛盾。這三個說法也許是同一件事在不同階段的發展。馬謖可能是先企圖逃亡,被抓,然後被判處了死刑,並死在了監獄中。

  從「朗知情不舉,亮恨之」這一點來看,馬謖逃亡的時間發生於蜀軍從隴西撤退之後,而且他逃亡的目標並不是去私下去找諸葛亮——也許他打算北投曹魏,或者準備直接南下成都找後主與蔣婉說情,不過這一點現在已經無法確知。總之馬謖非但沒有主動投案自首,反而繞過了諸葛亮企圖逃亡。

  但即使有向朗幫忙,馬謖最後還是被抓住了。接下來就是諸葛亮的「戮謖以謝眾」。雖然文中說是「謝眾」,但未必意味著公開處決。考慮到馬謖的身份,諸葛亮也許採用的是「獄中賜死」這類比較溫和的做法,然後將死亡結果公之於眾。

  當然,也有另外一種可能:馬謖首先被公開判處了死刑,但是「判罪」和「行刑」兩步程序之間還有一段間隔的時間。就在這段間隔時間裡,馬謖因為疾病或者其他什麼原因「物故」。因此在法律程序和公文上他是「被戮」,而實際死因則是「物故」(小說中就採用了這一種可能性)

  無論是病死還是賜死,根據前面考證,都可以被稱為「物故」。

  關於費褘

  吾友葉公諱開對於費褘其人有專題文章論斷,此處就不贅言,請參看《暗流洶湧---也談費文偉》。小說中的費褘性格就是參考此文而形成的。

  關於費褘遇刺事件

  《三國誌·蜀書·費禕傳》云:「(延熙)十六年歲首大會,魏降人郭循在坐。(費)禕歡飲沈醉,為循手刃所害。」

  費禕被刺是蜀國政壇的一件大事,它標誌著蜀國自諸葛亮死後所採取的防禦性國家戰略再起了大變動,蜀國鷹派勢力的抬頭。這件事單從《費禕傳》來看,只是一次偶發事件。但是如果和其他史料聯繫到一起,這起被刺事件就不那麼簡單了。  

  刺客郭循的履歷是這樣的。《魏氏春秋》說他「素有業行,著名西州。」延熙十五年,《資治通鑒·嘉平四年》載:「漢姜維寇西平,獲中郎將郭循」 。 就是說姜維進攻西平,雖然西平沒打下來,但抓獲了時任魏中郎的郭循。後來郭循歸順蜀漢,官位做到左將軍。要知道,這可是馬超、吳懿、向郎曾經做過的位置,足見蜀國對其殊遇之重,不亞於對待夏侯霸。

  
  但是這個人卻並不是真心歸順,他終於還是刺殺了費禕。魏國得知以後,追封郭循為長樂鄉侯,使其子襲爵。(《資治通鑒·嘉平五年》)

  這起刺殺事件仔細推究的話,疑點非常之多。就動機來說,這不可能是魏國朝廷策劃的陰謀。費禕是出了名的鴿派,他在任期間是蜀魏兩國最平靜的一段日子,幾乎沒發生過大規模的武裝衝突。魏國正樂享其成,不可能刺殺掉他而讓鷹派姜維上台,自找麻煩。

  這也不可能是私人恩怨,郭循跟費禕就算有仇,他也不是神仙,不可能算出姜維什麼時候會攻打西平,自己會不會被俘,被俘以後是直接殺掉還是受到重用等等。如果真的是因私人恩怨而刺殺費禕的話,不可能將整個計劃建築在這麼多偶然之上。

  而這兩個可能都排除掉的話,剩下的最有動機殺費禕的人,那就是姜維。

  姜維與費禕的不和是眾所周知的,前者是主伐伐魏的鷹派,而後者則是堅持保守戰略的鴿派。在費禕當政期間,「(姜維)每欲興軍大舉,費禕常裁製不從,與其兵不過萬人。」可以說姜維被費禕壓制的很慘。費禕死後,能夠獲得最大政治利益的,就是姜維。事實上也是如此,陳壽在《三國誌姜維傳》裡很有深意地如此記錄道:「十六年春,禕卒。夏,維率數萬人出石營」。短短一行字,姜維迫不及待的欣喜心情昭然若是,路人皆知。


  換句話說,費禕的死,姜維是有著充分的動機。


  而姜維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姜維傳》裴注裡有載:傅子曰:維為人好立功名,陰養死士,不脩布衣之業。就是說姜維這個人,對功名很執著,而且不像〈三國演義〉裡一樣是個楞青頭,反而很有城府,好「陰養死士」。而郭循在眾目暌睽的歲初大會上刺殺了費文偉,擺明了他自己就是拚個同歸於盡,不想活著回去,這是標準的死士作風。

  再回過頭來仔細研究郭循的履歷我們會發現。西平戰役的發動者是姜維,捉住郭循的是姜維,把他抓住不殺反而送回朝廷的還是姜維。換句話說,郭循看似是偶然地被俘才入蜀,實際上這些偶然卻是完全可以被姜維所控制——姜維有能力決定發動戰役的時間,地點以及對俘虜的處置,這一連串偶然只有姜維能將其成必然。

  這幾條證據綜合在一起推測,再加上動機的充分性,很難不叫人懷疑姜維在這起刺殺事件裡是無辜的。

  我們這些生活在後世的人,憑借殘缺不全的史料尚且能推斷出姜維有殺人的動機和嫌疑,當時的蜀國肯定也有人會懷疑到他。但是史書上的記載中姜維是完全無辜的,和這事絲毫沒關係,這是為什麼呢?

  在《資治通鑒·嘉平四年》載有這樣一件事:「循欲刺漢主,不得親近,每因上壽,且拜且前,為左右所遏,事輒不果。」這一條記載很值得懷疑,因為如果真是郭循上壽時候想刺殺後主而「為左右所遏」的話,那他的意圖早在拜見後主前就暴露出來的話,當時就應該被拿下治罪,怎麼可能還會放任他到延熙十六年年初去參加歲初宴會並接近費禕呢?

  更何況,刺殺後主對於魏國來說是沒什麼好處可言的。那時候劉禪的兒子劉睿在延熙元年就被冊封為太子,而且朝內並無立嗣之爭。也就是說,劉禪的死不會導致蜀漢局勢混亂。一名魏國降人又什麼理由對後主如此痛恨到了屢次企圖刺殺的地步呢?

  所以這一條記載不像是對郭循拜見後主情景的描述,倒像是在刺殺事件發生後為了充分證明郭循「存心不良」而後加進去的補敘。然而,這條補敘看起來似乎只是蜀漢群臣深入揭批郭循反革命行徑的一條黑材料,但仔細推究來看,卻不難發現這條補敘卻大有深意。它給人一個暗示:「郭循原本是打算刺殺後主,因為太難下手, 所以不得不退而求其次,轉而刺殺後主的首席重臣費禕。」

  只要蜀國相信那條記載是真實的,那姜維的嫌疑就可以澄清了——「我總沒動機殺我朝皇帝吧」,進一步推論的話,也許這個記載就是姜維或者他授意的某位朝官說出來的。

  最後要提的是郭循的身份。以郭循在魏國的地位和名望,與姜維合作的可能性並不大。進入蜀國的「郭循」,也許只是姜維以一名死士做的替身罷了,而真正的郭循也許已經死於西平戰役之中。以姜維的地位,想要藏匿特定敵人屍體,以自己的親信代替之,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綜合上述種種跡象不難發現,整個刺殺事件的形成可能是這樣:最初是姜維拿獲或者殺掉了魏中郎將郭循,並拿自己豢養的死士冒了郭循的名字,公開宣稱俘獲了「郭循」。接著郭循被押解給成都,在自己表示忠順和姜維在一旁的推動下取得蜀國信任,拜左將軍之位。然後在十六年年初大會上,策劃已久的郭循殺了費禕,完成了他死士的使命。姜維為了澄清自己的嫌疑別人,在事後授意近侍官員對皇帝劉禪說郭循腦後有反骨,好幾次想刺殺皇帝都被左右攔下了,以此來防止別人懷疑到自己身上。

  雖然缺乏最直接的證據證明姜維與這起刺殺事件有什麼牽連,歷史資料也只給出了殘缺不全的幾個點,但從動機、能力、條件和其一貫作風中仍舊可以推測的出姜維與費禕之死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小說中就部分借用了這一種可能性。

  關於虜瘡

  虜瘡實際上就是我們今天所說的天花。葛洪《肘後備急方》中云:「「以建武中於南陽擊虜所得,乃呼為虜瘡。」 東漢伏波將軍馬援征交趾(一說武陵蠻)之時,將士多被當地人傳染,班師回朝時,也就將這種傳染病帶回中原,號稱「虜瘡」。

  所以文中馬謖得此病,應屬可能。

  關於陳壽父子

  《晉書·陳壽傳》云:「壽父為馬謖參軍,謖為諸葛亮所誅,壽父亦坐被髡」。陳壽的父親既然為馬謖的參軍,應該也參加了街亭之戰的,小說就據此而寫;不過陳父的名字於史無征,書中所寫「陳松」只是編造出來的。而《華陽國志·陳壽傳》載:「……(壽)兄子符,字長信,亦有文才」,提到他有個哥哥,但是名字也不詳,小說裡姑且將其稱為「陳德」。

  按《晉書·陳壽傳》,陳壽卒於晉元康七年,據此回溯的話,那麼他應該是生於蜀漢建興十一年。小說中馬謖在南鄭見到陳松是建興六年,其兄陳德時年為五歲,比陳壽大十歲,年齡上設定尚屬合理。

  關於本文的最後說明

  嚴格來說,這並非是嚴謹的歷史小說,而是將不同歷史時間點的數種可能性連綴到一起的一種嘗試。這種可能性未必是史實,但確實有可能曾經發生過。或者這樣說,史實的事件是固定的,但是事件彼此之間的內在聯繫卻存在著諸多的可能。如果將正史視做A面的話,那麼隱藏其後的這些概率不一的「可能性聯繫「就屬於B面。

  街亭的失敗是確定的,馬謖的逃亡是確定的,費禕的遇刺是確定的,這些都是屬於A面的正史。但是,在這些史實事件背後,有可能隱藏著聯繫:馬謖可能在街亭替王平背了黑鍋;費禕可能處心積慮陷害馬謖;姜維可能與馬謖合作刺殺了費禕……等等,這個故事,其實就是對這種可能性的一次探討, 所以我覺得稱這個小說為「可能的」歷史小說,更為恰當。

  寫作的時候特意選擇了比較西式的文字風格,也算做是另外一種對三國的另類詮釋吧,請原諒我的惡趣味。

  最後感謝葉公諱開、禽獸公諱大那顏兩位在寫作期間給予的史料、史學見解以及創作技巧的支持。事實上我的靈感和對三國史的心得,全賴他們二兩位平日的教誨。如果說這篇小說有什麼成功之處的話,那全因我站在他們二人肩上的緣故——當然,這是A面的說法,從另一個歷史角度來說,我將他們二人踩在了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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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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