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馬丁·伊登

TXT 全文
馬丁·伊甸
作 者[美]傑克·倫敦

書籍簡介 
  書中的主人公馬丁·伊甸是一名水手,一個未經文明馴化的「野蠻人」,偶然結識了上層社會的露絲一家。 在愛的激發下,他鍥而不捨地閱讀和寫作,卻沒有人理解他,連他奉若神明的露絲也背他而去。他一文不名,歷盡坎坷,終成為名噪歐美的紅作家。儘管躋身名流,腰纏萬貫,他已洞悉世態暖涼,丟失了人生的樂趣。上層社會的迷人光環早已褪色,他也不能退回到從前的勞動世界去。生活是沒有邊際的虛無。他在海的深淵裡找到最後的解脫。




 


內容提要

  《馬丁·伊登》是傑克·倫敦的不朽作品。小說的前半部帶有自傳性質,取材於作者早年的生活經歷和後來成名的過程。 
  年輕水手馬丁·伊登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中救了大律師摩斯的兒子亞瑟。為了感謝馬丁的救命之恩,亞瑟熱情邀他到家裡作客。摩斯家富麗堂皇的擺設,優雅文明的風度使馬丁眼花繚亂,驚慕不已。更使他心醉神移的是亞瑟年輕、美貌的妹妹羅絲。在馬丁的眼中,羅絲是那麼高尚純潔。對俗不可耐的公子哥兒膩煩了的羅絲也喜歡這個精力充沛、才智過人的無產者。在羅絲的鼓勵下,更確切地說,在憧憬「高尚而又純真的愛情」的巨大動力下,馬丁以超人的毅力發憤讀書,他只用幾個月的時間就學完了常人需要兩年才能學完的中學課程。他常常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像作者傑克·倫敦開始寫作時一樣,一邊做苦工,一邊學習、寫作,為的是能有朝一日躋身「上流社會」,成為可與羅絲匹配的「上等人」。儘管他不斷寫作,稿子一篇篇寄出,卻一次次遭到拒絕。後來,雖然羅絲私下與馬丁訂了婚,但是,她的父母認為馬丁是個缺乏教養、粗魯無禮的窮光蛋,因而竭力反對女兒與馬丁的進一步接近;摩斯家客廳裡的闊老闊少也嘲笑、冷溶馬丁。馬丁逐漸發現「上流社會」並非他過去想像的那麼高尚,那麼文明。在一次客廳辯論中,他直言不諱地批評了這些「高等人士」,冒犯了他們的尊嚴,從此被拒於摩斯家的門外,繼而羅絲也同他斷絕了來往。這時,馬丁痛苦地發現羅絲根本不是他想像中的「安琪兒」,而是一個目光短淺、庸俗的資產階級小姐。支撐他努力奮鬥的精神支柱崩潰了,他無力再繼續寫作,只是將原先退還的稿件再寄給出版商和報刊雜誌。沒想到,他的一篇作品被刊登了。一夜之間他成了名聞遐邇的大作家。請帖和稿約紛至沓來,金錢和榮譽接踵而至。昔日那些對他嗤之以鼻、攻擊嘲諷的「高貴人士」如今向他獻媚,「上流社會」向他敞開了歡迎的大門。摩斯家聽說他功成名就,急忙叫羅絲主動上門,哭哭啼啼地要求重歸幹好,恢復婚約。然而,這時己爬上社會「頂峰」的馬丁卻看透了這些虛偽透頂、趨炎附勢的芸芸眾生;名譽和金錢,虛假的友誼和庸俗的愛情再也激不起他昔日那種對靠個人奮鬥帶來個人幸福的憧憬,再也無法改變他對人生的冷漠態度。他痛恨這些渾身散發出銅臭的資產階級市儈,但也無法回到他原來出身的階級。他想到一個孤島上去過與世隔絕的隱士生活,但最終還是投海自殺,結束了他年輕的生命。  




 


譯者序

  傑克·倫敦(Jack London,1875-1916)原名約翰·格利菲斯·倫敦(John Griffith London),生於美國舊金山,大約是個占星術家的私生子,在一個既無固定職業亦無固定住所的家庭中長大。十四歲小學畢業,就輟了學,在舊金山和奧克蘭一帶以各種方式求生,亦以養家。二十歲時曾進加州大學讀書,一學期後即因貧困輟學。1900年出版了第一個小說集《狼子》(The Son of the Wolf),立即譽滿全國,那時他二十四歲。到1916年他年滿四十時,已出版了五十一部著作,是很高產的作家。他的作品在當時獨樹一幟,充滿筋肉暴突的生活和陽剛之氣,最受男子漢的歡迎。有人說在他以前的美國小說大都是為姑娘們寫的,而他的作品則屬於全體讀者。不但普通讀者歡迎,就是大家閨秀們也喜歡放下窗簾關上大門偷偷去品味他那精力旺盛、氣勢逼人的作品。他在現代美國文學和世界文學裡都享有崇高的地位。
1

  傑克·倫敦的生活經歷之豐富在世界作家之中是不多見的。 
  因為出身貧困,他從小學畢業後便去工作。做過報童和罐頭廠工人,在街頭鬥毆中鍛煉出一身本領,成了小流氓頭。十三歲時他曾隻身駕駛小船通過暴風雨裡的舊金山灣,別人都難以相信,可那是事實。後來他攢了一點錢,買了一隻小船,原本是為了好玩,不久卻結識了蠔賊,便也做起不要本錢的買賣,糾集了一夥同伴駕了船去偷竊舊金山灣養殖戶的蠔,甚至燒燬別人的船隻。那時他才十五歲,卻已有了一個十六歲的情婦,在船上安了一個家。他打架、酗酒、大笑狂歡,在幾百英里的海路上自由浪蕩。不久以後他卻結識了海灣巡警,又反過來做了巡警,去追捕盜竊養殖品的賊。 
  十七歲時,他上了一艘捕獵船做水手,經過朝鮮、日本,到西伯利亞去捕海豹。途中經受了嚴寒、風暴、最沉重的苦役的鍛煉。因為從小在海灣裡玩船,駕船很有本領,年紀雖小卻深得船主和同伴們讚許。又因為從小飽經摔打,能夠在水手艙裡參加水手們最野蠻的活動,交了許多朋友;聽見了許多故事。 
  遠航歸來,他把自己的經歷寫成了一篇散文《日本港口的颱風》,參加了《呼聲》雜誌的寫作競賽,因為內容獨特且有一定深度和表現力,榮獲第一名,第二、三名都是大學生。第一名獎金二十元,在當時是一筆不小的收入。剛開始寫作便取得了這樣突出的成績,顯然會給他巨大的鼓舞,也許他便是因此而走上文學之路的。 
  這時,傑克·倫敦逐漸從早期的蒙昧中醒悟了過來。他立志掌握當時最先進的技術:電氣,便到奧克蘭電車公司的發電廠去求職。他對經理說為了學習技術他什麼苦都可以吃,經理便讓他一天幹活十三個小時,沒有星期天,把他累得死去活來。後來他才知道實際上有兩個工人被他頂去了工作,那兩個人每月各四十元,共是八十元,而他一個月才拿三十元。而且一個被他奪去工作的人因為有一妻三子要養活,卻又無法為生,便自殺了。這對於傑克·倫敦是一次極其深刻的教訓,他憤然拋下了手中的煤鏟。 
  這次苦役使他懂得了一個可怕的真理:無論自己如何身強力壯,十年二十年之後總會有更年輕力壯的人來接替他,把他扔到垃圾堆裡去。 
  那時正是美國大蕭條的1894年。他加入了從舊金山到華盛頓去請願的失業者隊伍,向東海岸的華盛頓進發。他感到流浪漢的世界裡充滿不斷變化的幻影,能見到許多平時認為不可能的事,又恰好因故脫離了請願隊伍,便渝乘火車在北美大陸各地流浪。他在車上和車警、鍋爐工、乘務員捉迷藏,周遊全國,以此為樂。曾經被捕,罰做過三十天苦工,親眼見到了美國監獄裡駭人聽聞的現實。出獄後他偷乘西去的列車到了加拿大西海岸,再從那兒做水手南下,回到舊金山。在流浪時他曾一連多少個月在車上、車下和露天睡覺,乞討度日,養成了吃苦耐勞的本領,也明白了一個道理:最能憐惜窮人的其實是窮人。他說:「給狗一塊骨頭不算善心,善心是跟狗一樣餓時卻與別人分享骨頭。」他的這一體會在本書《馬丁·伊甸》的瑪利亞身上有動人的描寫。 
  他一直對讀書就有興趣,就連在做蠔賊時他也在他那小船上讀過許多書。流浪歸來他開始了大量的閱讀。他讀聖西門、傅立葉、蒲魯東的作品,明白了私有財產的罪惡;他讀馬克思的《共產黨宣言》,大體懂得了共產主義是怎麼回事。 
  為了讀書,他十九歲時進了奧克蘭中學,準備考大學,同時加入了社會黨。那時的社會黨還主要是個文化團體。他參加工人的集會,並發表激烈的演說,說資本主義是一種有組織的掠奪制度,主張破壞現有的社會秩序。這在當時是非常犯忌的,他曾因此被捕。 
  在奧克蘭中學讀書時他曾在那學校的報紙上發表了小說《小笠原群島》,連載了兩個月,還發表了其他的作品。他從事文學的興趣更濃厚了。 
  二十歲時他進了加州大學,但由於貧窮.一學期後又輟了學。他決心靠寫作為生,但在他的作品還沒有帶給他收入以前他還得幹活。他只好在洗衣作裡找了一份工作,辛辛苦苦地洗那洗不完的髒衣物。他陷入了一個尖銳的矛盾之中。他明白了:當一個人為工資而勞動時,他就沒有閒暇,也沒有時間閱讀、思想,甚至沒有時間生活。他不過是一部機器,注入食物和睡眠只是為了繼續工作。他的這種體會在本書《馬丁·伊甸》有關洗衣作的幾章裡有深刻的描寫。 
  這時阿拉斯加州的克朗代克發現金礦的消息傳來,給他帶來了解決矛盾的希望。1897年3月傑克·倫敦踏上了淘金的路。 
  他得到資助和三個同伴籌備了八千磅物資準備在克朗代克過冬。他們必須趕在寒冬之前到達靠近北極的育空河流域,路途漫長而艱險。 
  在齊爾庫山,倫敦身背一百五十磅的行李攀登筆陡的山崖,上下一次要一整天。他們四個人用了九十天才把他們的全部物資背到了山頂。許多淘金者都在這座山下被淘汰,退出了行列。然後他們又自己砍伐木料,造了兩艘船,沿有空河而下。途中他們遇到一段湍急凶險的河流,許多人都曾試圖通過而失敗,都說那河段是無法通過的天險,但是傑克·倫敦卻說他有把握通過。他們果然駕了船在圍觀者的一片歡呼聲中安然衝過了急流,再步行回來駕駛第二隻船。這事引起了注意,陸陸續續有許多人來請他們幫助把船駛過急流去。傑克·倫敦每隻船索要報酬二十五元,然後便由他掌舵,幾個同伴合力把一艘又一艘的木船駛過了險區。他們一夥掙得了三千元。還有五千元可賺,但已經沒有了時間,因為他們還得在冬天到來之前趕到下游去。 
  他們在零下四五十度的育空河旁度過了一個快樂的冬天。傑克·倫敦在營地裡讀了許多書。他讀了達爾文的《物種原始》,斯賓塞的《首要原理》,海克爾的《宇宙之謎》,甚至馬克思的《資本論》,也讀了密爾頓的《失樂園》和許多文學作品。 
  但是他們沒有在育空河流域找到金子。他們認為是金沙的礦石其實是雲母。 
  儘管如此,傑克·倫敦仍然大有收穫。他把在那裡的經歷和見聞做了詳細的筆記,那便是他後來發表的阿拉斯加小說的極其珍貴的材料。 
  傑克·倫敦因為沒有新鮮蔬菜水果吃,患了壞血病,只好起身回家。他和夥伴們駕了一隻船,用十九天工夫走完了一千九百英里的航程,來到白令海峽,然後從那裡回到了加利福尼亞。在這一千九百英里的航程中傑克、倫敦已經開始勾勒出了他一些小說的輪廓。後來他寫了出來,讓自己獲得了永生,也讓那裡的人和幾隻狗獲得了永生。 
  從育空河回來之後的幾年裡,他不斷讀書和寫作,每天工作十九個小時。他閱讀的範圍非常廣泛。在經濟學方面地讀亞當·斯密的《原富》,馬爾薩斯的《人口論》,李嘉圖的《分配論》,約翰·穆勒的《股份論》;在政治學方面他讀亞里士多德的著作,讀吉朋的《羅馬帝國衰亡史》,探索中世紀政治和教會的鬥爭;他讀宗教改革的先驅馬丁,路德和加爾文的作品,探索宗教對政治的影響;為了理解現代政治的緣起,他閱讀霍布斯、洛克和休漠;在形而上學方面他讀康德、黑格爾、貝克萊和萊布尼茲;在人類學方面他讀波茲和佛雷澤;在生物學方面地讀達爾文、赫百黎,尤其喜歡讀斯賓塞的《首要原理》。在本書《馬丁·伊甸對我們見到他對斯賓塞佩服得五體投地,也見到他對尼采哲學的大膽闡述,儘管寫的是馬丁·伊甸,卻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看作傑克·倫敦自己的體會的。 
  那時的美國文學被中西部的道德所左右,文學作品所描寫的大體總是中產階級的生活,善行自會受到報償,惡行總會受到懲罰,文學家只描寫人生的愉快面,對於粗暴嚴厲的現實避而不談。傑克·倫敦卻決心按照托爾斯泰在俄國,莫泊桑在法國,吉卜林在英國的榜樣進行文學的現實主義革命,把只能滿足高級客廳需要的文學變為普通人喜聞樂見的文學。他讀英、法、俄、德各國名家的文學作品,還讀各國的文學理論,尋求思想的解放。他最崇拜的作家是英國的斯蒂文森和吉卜林。吉卜林曾獲得諾貝爾獎,是個現實主義的文學家,他的印度叢林故事極為動人。我們從傑克·倫敦的作品,尤其是他的阿拉斯加小說和南海小說,如《蠻荒的召喚》、帕欽牙》裡可以明顯地看到吉卜林的影子。 
  1900年,傑克·倫敦的第一本小說集《狼子》出版,立即為他獲得了巨大的聲譽和相當優厚的收入,他原可以在成功與安定的環境裡去繼續從事寫作的,可是他不是個安分的人,他血管裡燃燒著火焰,總是渴望著沸騰的生活。 
  1902年,他接受了美國新聞社的委派到南非去採訪布爾戰爭,到了英國,報社卻來電,不讓他去了。但他並沒有就此結束英國之行,而是改弦更張,在倫敦進行了新的冒險,去發現新的寫作天地。 
  他買了幾套破舊的衣服、一雙破鞋和一頂污穢的便帽,以流落英倫的美國水手身份住進了倫敦的貧民窟:東區。那是大英帝國最豪華的城市倫敦的另一面,非常可怕的一面。疾病、失望和死亡是那兒的居民的日常伴侶,生活污穢得令人窒息。他發現了一個可怕的現實:英國的農村年復一年地把大量壯健的生命輸入這裡,而這些生命到第三代上就已經絕滅。「隨時有四五十萬人在叫做倫敦的這個社會陷坑裡悲慘地死亡。」他說。他在東區貧民窟住了三個月,在那兒讀了幾百本關於它的小冊子。書籍和政府報告,訪問了無數男男女女,拍了許多照片;他排過領救濟麵包的長隊,住過濟貧院,睡過街道和公園,看到了人們在骯髒不堪的生活裡掙扎和死亡。 
  回到美國他出版了他的作品:《深淵裡的人們》。這本書帶給他的經濟收入並不高,卻讓他在美國的社會主義者之間名聲大振。 
  1904年新年,日俄之戰已經迫在眉睫,許多雜誌和通訊社都忙著派記者去採訪。傑克·倫敦也接受了赫斯特報系的聘請去了遠東。他來到日本,看出了日本政府故意留難各國記者的打算,便悄悄一個人去了長崎,想搭上一艘開往朝鮮的船到前線去,卻被日本警察當作俄國間諜抓了起來。釋放後他又搭了一艘小汽艇到了朝鮮的釜山。汽艇上沒有白種入的食物,也無法遮風蔽雨,他只能在寒冷的露天甲板上睡覺。到了釜山,他千方百計弄到了一條沒有篷的本地船,雇了三個不會說英語的朝鮮人幫忙,靠自己駕船的本領駛進了黃海,沿著海岸行駛。他在零下十四度的嚴寒和風濤裡航行了六天六夜,終於到達了仁川。這時他已遍體鱗傷,腳、手指和耳朵都凍壞了。但他稍事休整之後又出發了。這回是騎馬旅行,連續幾個星期的馬背急行軍把他帶到了平壤,那已是當時一切戰地記者所能到達的最北之點,在那裡他第二次被日本人投入監獄。出獄後他來到距離戰線只有四十英里的地方,從那兒發回了一篇又一篇的報道和許多照片,完成了大部分記者無法完成的任務,又因故再度受到被捕的威脅,直到引起美國總統的干預,才得以脫身。 
  即使在他的作品受到普遍歡迎、收入大大增加之後,傑克·倫敦仍然不安於平靜的生活。1906年,他決定自己建造一艘船去環遊世界。他準備經過夏威夷、新西蘭、澳大利亞、菲律賓、日本、中國,再到印度、紅海、地中海、黑海、波羅的海,越過大西洋到紐約,然後從南美繞合恩角,回到舊金山。他要-一拜訪沿途的名城,預計旅行七年。但他並不是一個好的理財家,他的造船活動幾乎成了一個笑話。那船計劃花七千元,卻讓他花了好幾萬元,而且毛病很多。他無可奈何,仍然駕著它出發了。可他只勉強把那船駕駛到夏威夷,便不得不開始修理,修好後又非常費力地開到澳大利亞,便只好把它用三千元賣掉,結束了航行。 
  不過,在那次航行裡他仍然創造了驚人的業績。他曾駕駛那艘不像話的船用六十天工夫從夏威夷直航馬克薩斯,而《太平洋航運指南》卻曾指出,由於赤道海流和東南貿易風的影響,那裡的海流異常複雜,從來沒有人曾經駕船通過過,但是傑克·倫敦卻駕駛著他那勉強修復的船,經過九死一生,染上怪病,終於通過了。 
  在那次長達一年半的航行中地勾勒出了《鐵蹄》的輪廓,寫完了《馬丁。伊甸》的初稿,後者的好些情節,比如麻風寨故事的靈感還是他在夏威夷的幾個麻風寨停留時得到的。 
  成名之後他做過幾次演講旅行。在那時的美國,社會主義是很犯忌的,但社會主義者傑克·倫敦對自己的觀點卻總直言不諱。他在加州大學大講其社會主義革命,受到強烈反對,卻得到主張言論自由的校長的保護。他到商人俱樂部大講其社會主義革命,把1905年俄國革命殺死過幾個沙皇官吏的革命者稱作自己的弟兄,引起了軒然大波,第二天就受到各報的圍攻,報紙上出現了憤怒的社論,說「傑克·倫敦把俄國殺入犯稱作弟兄」。他在耶魯大學發表題目為《革命》的演說時,用經濟的解剖刀把資本主義解剖了一個小時,最後宣稱:「工人階級的七百萬人說:他們就要使全體的工人階級聯合起來,奪取政權。」他的報告受到了熱烈的歡迎,雖然聽眾中真正贊成他的理論的人寥寥無幾。 
  因為他的社會主義信仰,他曾被提名做過社會黨奧克蘭市市長候選人,後來甚至還做過社會黨美國總統候選入。 
  傑克·倫敦就是這樣的性格。他血管裡有人,生氣勃勃,一身丈夫氣,喜歡粗擴、強烈的生活。他喜歡叱吒風雲,每有鬥爭常常鬥到極限。他把冒險中的困難當作享受,把拓荒中的傳奇性遭遇當作歡樂。 
  就是在他如日中天的富裕日子裡,他的生活也總是充滿冒險的。他買地產,辦牧場,種樹木,修建豪華的新居,招待賓客,過著沸騰的生活。但他卻是個蹩腳的企業家。他辦的林場牧場總是失敗,儘管他的稿費收入極高,卻總入不敷出。 
  傑克·倫敦的死至今是個謎。1916年五1月對日,星期二,傑克·倫敦計劃第二天去紐約,而且打算途中繞道去看看芝加哥賽牲會,買一些良種牛,但是那天晚上他卻服用了過量的嗎啡,死去了。他桌上有個本子,上面寫了些計算藥量的數字。那時他害著尿毒症,但醫生認為把尿毒症看作他的死因是不能叫人信服的。那麼只有兩種解釋:自殺,或是計算藥量錯誤。從他白天的安排看來,不像是自殺;但那麼重要的藥量計算竟會出錯也叫人難以接受,那時他才四十一歲,還遠遠不到昏聵的年齡。 
  不過,如若說他是自殺也不是沒有道理的。那幾年的生活越來越令他煩惱。他和妻子離了婚,但發現新的妻子其實具有原來的妻子同樣的毛病;而他鍾愛的女兒卻愛著她的母親,和他疏遠;朋友們因為財富而背叛他;他新修的闊綽的別墅「狼捨」突然被火燒掉了,給他帶來了大筆債務;他種植的四十萬株樹苗全死去了;他牧場的良種馬和豬牛羊也陸續死光了。他心力交瘁,從而引發了許多舊病,其中最困擾他的是尿毒症。心理上的極端孤獨,生理上的巨大痛苦使他借酒澆愁,卻越來越沉溺在酒精中,難以自拔。也許那天晚上他突然像他自己筆下的馬丁·伊甸一樣感到太疲倦,太需要解脫,於是服下了過量的嗎啡,悄然脫離了苦海,誰知道!
2

  傑克·倫敦的五十多部作品大體可以分作三大類:描寫在大自然中生活的入的作品,描寫在城市中生活的入的作品,和論文。 
  他描寫在大自然裡生活的入的作品又可分為兩類:極地小說和海洋小說。極地小說最有名的有三個小說集:《狼子》,《熱愛生命》(Loveof Life,1907)和《丟臉》(Lost Face,191O);還有長篇小說《燃燒的戴萊特》(Burning Daylig ht,191))和《蹩腳·貝路》(Smoke Bellew,191));此外有他別具一格的狗小說《蠻荒的召喚》(The Call of the Wild,1903)和《白獠牙》(The White Fang,1906)。《燃燒的戴萊特》的主角是個孔武有力的淘金者,在獲得大量黃金之後卻懷著理想主義的情緒全部放棄了;《蹩腳·貝路》的主角是個蹩腳記者,在淘金生活中歷盡艱險。這些小說描寫了北極附近嚴寒地帶的人們在最嚴酷的環境下的艱苦生活和撼人心魂的鬥爭。例如短篇小說《生火》寫一個淘金者在零下七十度的曠野裡用各種辦法生火終於失敗而死的故事,很為悲壯。兩本狗小說一本寫文明世界的狗回到蠻荒,一本寫經過凶殘訓練的狗回到文明,都是從狗的本性出發,反映人類感情對狗的影響的;寫的雖是狗,反映的卻不僅是狗,而包括了周圍的人的思想、感情和性格。 
  他的海洋小說包括了小說集《南海故事》(1911)和長篇小說《海狼》(Sea Walf,1911)等,還有一個狗故事《群島獵犬傑瑞》(Jerry of the lslands,1917)。《南海故事》的南海指的是南太平洋,包括了夏威夷群島及廣大的海域及島嶼。小說集彷彿是南太平洋上著居民的展覽會和當地風光的畫廊。《海浪》寫的是捕獵海豹的船隻「幽靈號」船長拉爾森的冒險故事,他最後因為得了肺癌被遺棄在荒島上,而被他從海上救起的記者和女詩人卻回到了文明社會.《群島獵犬傑瑞》寫一頭小獵犬落入食人生番的手裡又逃出,回到文明世界的故事。 
  傑克·倫敦描寫城市的作品有著名的長篇幻想小說《鐵蹄》(TheIron Heel,1908)、報告文學《深淵裡的人們》(The People in the Abyss,1903),小說《拳賽》(The 
  Game,1905)、幻想小說《亞當以前》(BeforeAdam,1906)、《馬丁·伊甸》、及《約翰·巴利科恩》(John Barleycorn,1913)等。《鐵蹄》預言了美國的金融寡頭將組織成為法西斯機構「鐵蹄」,控制全國,進行軍事寡頭統治和特務統治,而社會主義者只好與德國的工人階級聯合舉行總罷工,以反對美國發起的對德戰爭,並用以暴力對暴力的形式進行地下鬥爭,最後男主角埃佛哈不幸犧牲,記載故事的文稿也便中斷。文稿及以腳注的形式預言法西斯組織「鐵蹄」要到三百年後才能被推翻,那時人類也就進入幸福的集體主義時代。《約翰·巴利科恩》是以禁酒為主題的小說,也帶有自傳性質。《拳賽》寫一個拳擊手的悲劇,拳擊手要他的情人去看他比賽,用以消除她對拳擊的成見,卻在拳擊時被重傷致死。《亞當以前》是另一本幻想小說,是一種把達爾文和華萊士的理論通俗化的嘗試,寫的是冰河期中期的原始人類的故事。 
  對傑克·倫敦的作品有人評論為:乾淨利落,生氣勃勃,健康樂觀;也有人認為是文明的頭腦與原始的強力的結合,是科學進化論的喉舌,代表了朝氣和勇敢。傑克·倫敦最擅長的是對於原始暴力和個人奮鬥的描寫,這在他的極地小說和海洋小說中表現得最為明顯。就是本書《馬丁·伊甸》裡也有一些原始暴力的描寫,比如那場從六歲打到十七歲,歷時十一年之久的苦鬥就是一個例子。而馬丁·伊甸的整個歷史其實也是一篇驚心動魄的個人肉搏史。 
  他的論文有論文集《階級戰爭》(The War of the Classes,1905)、《人類去向》(The Human Drift,1917)和《革命》等。他的論文也像小說一樣受到歡迎,這是令他的出版商都感到驚訝的。例如《階級戰爭》在一年之內就曾三次再版。美國是個敵視社會主義的國家,但傑克·倫敦的宣傳階級戰爭的文集竟會這樣暢銷,說明了他的作品有驚人的魅力。 
  傑克·倫敦曾是世界上名氣最大的作家之一。他的作品大多出版不久就被譯成各國文字出版,包括法文、俄文。德又、瑞典文、丹麥文、荷蘭文、西班牙文、意大利文、希伯來文等,因為意識形態的關係,他的作品在俄國和前蘇聯最受歡迎,列寧就很欣賞他的《鐵蹄》和《熱愛生命》。 
  美國傳記小說家伊爾文·斯通在他的《馬背上的水手》裡稱他是美國無產階級文學之父。
3

  《馬丁·伊甸》通過男主角馬丁·伊甸的戀愛、奮鬥、沉浮、死亡描寫了十九和二十世紀之交的美國社會的拜金主義、庸俗虛偽,和它對文化和人才的扼殺,也揭露了當時美國出版業的種種弊端。 
  小說男主角水手馬丁·伊甸偶然來到闊人小姐露絲家,見到了從沒有見到過的富麗和溫馨,便愛上了露絲和她所生活的社會,決心向上攀登。他經過千辛萬苦,終於成功,卻發現那個社會原來庸俗、淺薄而且虛偽;那位小姐也並不那麼冰清玉潔。儘管後來他的作品突然風靡一時,給他帶來了大量金錢和極高的榮譽,他卻已經厭倦,終於自殺。這是一個耐人尋味的悲劇。 
  馬丁對震絲的愛是浪漫的心靈崇拜,而露絲對馬丁的愛卻產生於肉體的吸引。這是悲劇的一個根本原因。 
  馬丁從第一眼看見露絲就愛上了她。在他心裡她是一朵金色的嬌花,是一個仙靈,他願為她犧牲一切。於是他下定決心刻苦奮鬥,以贏得她的歡心。他先是想當船長,繼而想當作家。他在露絲的啟發之下自學英語,啃語法,記詞語,改變語言和語音習慣,很快就讓自己的談吐為露絲那上流社會所接受。初學寫作時他還不知道標點符號為何物,也不知道應該分段,卻在幾年之間自學成了一個出色的作家。他在飢餓線上掙扎,歷經磨難都是為了想配得上她。 
  但露絲對馬丁的愛卻主要出於性的吸引,這在小說裡有微妙細膩的描寫。露絲是個性覺醒遲緩的姑娘,在大學讀書時似乎用功,對於異性卻遲遲不感興趣,她的父母曾為此暗暗著急。但從認得馬丁的第一天起她就為這個精力旺盛的陌生青年所吸引,潛意識裡總是想去擁抱他那壯實的脖子。這種肉體親近的要求不斷出現,有時馬丁一進門她就為他那健壯的身子所吸引,想去擁抱,這顯然是性的吸引,並沒有多中心靈的相知和相愛。她對馬丁的另一種感情更與愛情無關。她想教育和改造他,讓他從貧困奮鬥到成功,成為她所崇拜的巴特勒先生那樣的人物。她覺得自己是馬丁的老師,一向有居高臨下之感,所以馬丁一旦受到報紙攻擊似乎身敗名裂時,她就覺得他無可救藥,和他解除了婚約。 
  可是讀書和寫作卻打開了馬丁的眼界。他對美的追求引他走上了對真與善的追求。他在閱讀上遭到過許多失敗,康德和萊布尼茲今他頭痛,羅邁尼斯也使他不得要領,他卻終於找到了斯賓塞,看到了一個上下億萬年,縱橫億萬里,彼此息息相關的神奇的宇宙,明白了有機世界從原生質到人類社會的種種奧秘。他豁然開朗,大徹大悟,掌握了理解和詮釋世界的鑰匙。 
  他原本有豐富的生活經歷,在思想世界的收穫又給了他的作品以深度,再加上他反覆的寫作摸索,他成熟了,也意識到了自己的成熟。他把自己的得意之作給露絲看,但露絲已經跟他不上,她在大學裡學來的那點人云亦云的知識現在已不足以讓她真正理解馬丁的作品了;更糟糕的是:在馬丁刻苦地閱讀和寫作時她卻一心一意在盼望著他早日失敗,然後走上「正道」。可憐的馬丁,他哪裡知道他所苦苦追求的戀人跟他完全是兩條心! 
  可是,馬丁竟然成功了,在露絲的眼裡馬丁飛黃騰達了,成了個文學上的巴特勒先生。露絲懺悔了,轉而追求起曾經被她唾棄的人來。極不堪的是她竟然在夜裡悄悄地進了馬丁的旅館,想向他奉獻自己。如果說她解除了跟馬丁的婚約是對馬丁巨大的傷害的話,那麼她悄悄送上門去則是徹底地摧毀了馬丁對她的愛情,也摧毀了馬丁對純潔愛情的理想。最後,馬丁才醒悟過來,原來他所愛的只是一個他自己心造的幻影。他。心目中那個露絲其實並不存在。 
  痛苦的奮鬥換來的卻是愛情的幻滅,難怪年輕的馬丁會厭倦了生命。 
  讀書使馬丁的精神上升到了一種高度,從那裡他看透了上流社會的淺薄虛偽;而同時讀書也讓他和自己同階級的朋友們之間產生了巨大的鴻溝。這樣,馬丁的苦讀和成功卻孤立了自己。 
  他原以為上層社會是個充滿了繪畫。音樂、哲學和詩意的文雅溫馨的地方,以為在那裡有深途的思想,優雅的行為,高貴的心胸,純潔的感情,是人類文化結晶的所在之處。可在他終於到達的時候,卻發現那裡為庸俗和虛偽所盤踞,連他一向看作最純潔最高貴的戀人露絲也不例外。在那裡他找不到朋友,他唯一的知心朋友布裡森登義已經死掉了。 
  另一方面,他又失去了自己一向的親戚朋友。在他向上攀登之前他有朋友,有家人,雖然窮苦,在朋友之間他畢竟是個人物,打架鬥毆,跳舞戀愛他都內行,都受歡迎,在家裡他有姐姐和妹妹,姐姐疼地,妹妹愛他。但是在攀登上去之後他卻失去了朋友和家,並非因為他們不好,而是因為有無數翻開的書本在自己和他們之間構成了巨大的鴻溝。貝陵公園的打鬥便是一個絕好的證明。朋友們掩護地逃走他便逃走,當年那種好勇鬥狠的英雄氣概再也沒有了,連美麗的麗齊·康諾利對他一往情深的愛也引不起他的興趣,他明白,即使是她也是無法跟他作心靈的交往的,兩人好下去,對於康諾利只會是一種折磨。他只好及早抽身,避免對她更大的傷害。 
  美國出版界的淺薄與虛偽更從根本上使他失望。 
  在馬丁·伊甸默默無聞時出版界對他是冷漠的。他把自己生活裡最好的東西寫了下來,向雜誌投稿,稿件卻總是被拒絕,總是在各個雜誌之間流浪;為了寫作他長期忍饑挨餓,但他苦苦寫出的作品卻得不到任何反應,使他覺得所謂的編輯部其實並不存在,有的只是退稿的機器。後來偶然有作品發表了,稿酬卻往往被扣押,有時稿件又遭到毫不負責的竄改。本書裡馬丁到舊金山兩個雜誌編輯部索要稿費時的兩場近乎鬧劇式的打鬥便是對於這一現象的帶誇張的描寫。 
  但是等到馬丁·伊甸的作品忽然受到青睞的時候,情況又整個地翻了過來。雜誌和出版社爭先恐後向他約稿,無論什麼作品都要,逼得他硬拿不成熟的作品應付,卻也照樣出版,引起讀者的抗議。當初他節衣縮食,忍饑挨餓,為了吃飯勉強寫著下鍋之作,可現在金錢滾滾而來,塞滿了他的腰包,卻令他哭笑不得。更為滑稽的是:各雜誌和出版社都來炫耀他們當初是如何發現了馬丁·伊甸的了。 
  而最使馬丁難堪的是:他的好友布裡森登的彪炳世紀之作長詩《蜉蝣》發表時,竟被用作了政治鬥爭和人際傾軋的工具。對於他那作品崇高的思想和精湛的藝術卻沒有人理會。出版家和作家們只一味拿布裡森登的詩撈取名利;讀者也來摻和,鬧了個烏煙瘴氣。「這個國家的每一個蠢材都在藉著布裡森登的偉大所引起的熱潮大做文章,把自己枯萎渺小的身影硬塞進讀者眼裡。」 
  出版界的兩種態度,冷漠與熱鬧,其實是同一件事的兩個方面:出版事業只是市儈們追求自己利益的手段,文學和作家其實都不重要。馬丁沒有成名時,他們當然不會理睬他;他既然已經成名,他們當然要拿他去賺錢。問題就這麼露骨,乾脆。明白了這一點,馬丁·伊甸看透了文學和文化在美國的處境,非常傷心。他懂得了一個道理:進化論自己怎樣努力讀書和寫作,自己的思想和藝術歸根到底是沒有多少人理解的。這種孤獨感使他最終走上了自殺的路。 
  總之、他所追求的事業被出版界的市儈們佔據,他的作品變成了市儈們追名逐利的手段,無論成功或失敗他已無法達到他所追求的目標,這就使他的生命失去了意義,這是他自殺的原因之一;他曾對布裡森登說過,愛情對他是第一位的,美只是愛情的婢女,自從認識露絲之後他的生命便屬於露絲,可最終他卻發現露絲也跟其他的小姐們一樣庸俗淺薄,並不值得他愛,這是他自殺的原因之二;而苦苦鑽研和寫作的結果卻使他發現自己蔑視著資產階級也脫離了自己的階級,成了個孤家寡人,煢煢孓立,形影相吊,生活裡再也沒有了樂趣,這是他自殺的原因方三。有此三者,馬丁·伊甸很難逃脫一死。 
  他也曾試圖逃避,打算到遼遠的南海去做椰子生意,采珍珠。可到了船上卻又發現那仍然只是無聊的忙碌。於是當他在極度厭倦的時候,受到史文用詩句的誘惑,鑽出了他所乘的客輪的舷窗,落進了海裡,結束了自己已經無可留戀的生命。死亡似乎使他: 
  「解除了希望,解除了恐懼, 
  擺脫了對生命過分的愛。」 
  他對生命既已沒有了希望,沒有了興趣,也就沒有什麼「過分的愛」,對死亡的恐懼也沒有了。其實,從布裡森登死去之後他就已經是只喉裡再沒有歌曲的紅雀,需要休息了: 
  「我曾歌唱如早起的畫眉, 
  鳴囀在露濕的灌木叢裡。 
  可此刻我已經瘖啞無語; 
  我如只歌唱倦了的紅雀, 
  因為我喉裡再沒有歌曲, 
  已經度盡我歌唱的日子。」 
  他能不能不自殺呢? 
  不自殺他似乎只有同流合污的一條路。他可以娶露絲,也可以娶麗齊·康諾利,過起富裕市民的生活,但他必須放棄自己已經形成的信念,那其實也是精神上的自殺。他也可以逃避,到海外去修建以乾草為牆的房屋,做椰子干生意,採珠,以豪華的生活招待過往客商,但那仍然是去過富裕市民的生活,仍然是精神上的自殺。馬丁·伊甸沒有死在顛連困苦的時刻而死在功成名就之後,這就給了人們許多可以思索的東西。 
  值得注意的是,作者還為馬丁·伊甸指明了一條路,可惜他不願意走。 
  馬丁·伊甸唯一的知己布裡森登曾經告訴他,他的前途只有社會主義,因為他是和生命「銬在一起的」,而社會主義又無可避免。他只有成了社會主義者才可以有朋友,有可以為之而奮鬥終身的目標,生命也就有了意義。 
  布裡森登在帶他去參加社會黨討論會時曾告訴過他: 
  「你已經讀了些書,發現自己完全孤獨了。」 
  可見布裡森登認為馬丁的精神孤獨是必然的,因為在他認識的社會主義者裡就有不少這樣的人:有的是闊人家的少爺,有的是貧民窟的覺醒者,他們都脫離了自己的階級。而這些人:-- 
  「全都是有思想的人,儘管常常互相碰撞;每個人都聰明風趣,但決不淺薄。……他們無論談什麼問題都能綜合地運用知識,對社會和宇宙具有深沉而系統的理解。他們都是某種類型的叛逆者,他們的思想不是任何人預先炮製好的,嘴裡沒有陳詞濫調,討論的問題多得驚人,那是馬丁在莫爾斯家從沒見過的。」 
  這些人還熟悉當他的政治,知道「聯合勞工黨組織的最新計劃和醜聞;還有那導致了海岸海員罷工的幕後牽線情況。他們所掌握的內幕新聞之多個馬丁震驚。他們知道報紙上從沒有發表的東西--那操縱著木偶們跳舞的一條條線和一隻隻手。」 
  馬丁跟這些人接觸之後的印象是:那天晚上他來到了天堂。他對布裡森登說:「你讓我瞥見了神仙的世界,跟那樣的人見面使生活變得有了價值。」(以上引文均見第三十五章) 
  因此布裡森登對他說:-- 
  「我倒希望在去世之前看見作變成社會主義者,那能批准你活下去。你以後準會遇見失望的,那時只有社會主義能救你。」(第三十八章) 
  可惜的是,馬丁·伊甸對於布裡森登的勸告並沒有給予認真的思考。這是令人遺憾的。 
  馬丁為什麼不肯接受布裡森登的勸告呢?因為馬丁·伊甸在靈魂裡是個尼采主義者,他在社會黨人的集會上講的就是「大自然為超人讓路」的理論: 
  「大自然為了給超人讓路,拒絕了他們(按:指弱者群,亦即普通人),沒有理會他們狡猾的哲學和螞蟻一樣合作的天性。她在用她那豐盈的手撒播出的美美眾生裡只選拔出最優秀的人;而人類也跟大自然一樣,用這種方法繁殖著黃瓜和賽跑用的馬。」(第三十八章) 
  你看,人類用選種的辦法在繁殖著黃瓜,培養著賽跑用的馬,不過是模仿著大自然的手法,大自然向起人讓路是完全正確的,這就是馬丁·伊甸的根本思想。他把自然淘汰的規律簡單地應用於人類社會,主張在人類社會進行天演淘汰,這種理論使他迷失了方向,使他瞧不起普通人,拒絕了社會主義,最終只好在孤獨與厭倦裡自殺。馬丁·伊甸還很年輕,他在社會黨人圈子裡還顯得並不成熟,對他們的思想並不完全能跟上,卻這樣過分自信,閉目塞聽,終於自殺,是令人惋惜的。 
  傑克·倫敦曾在一封信裡說:「我就是馬丁·伊甸。但馬丁·伊甸死了,因為他是個個人主義者;而我活著,因為我是個社會主義者。」這是值得我們注意的,儘管我們在傑克·倫敦身上也並非看不見尼采的影子。 
  本書以前有過譯本,書名譯作《馬丁·伊登》,而這個譯本譯作了《馬丁·伊甸》,一字之差,並非標新立異,而是希望體現作者也許作出的一點暗示。 
  傑克·倫敦的好些作品的人名是帶暗示的。《燃燒的戴萊特》的主角「戴萊特」原文是Datkught(白晝,日光),而戴萊特是個光明磊落的理想主義者;《約翰·巴利科恩》的主角「巴利科恩」原文是Barleycorn(麥酒),而那篇小說的主題是禁酒;《蹩腳·貝路》的主角叫Smoke Bellew,其中的Smoke是俚語蹩腳酒的意思,而那人是個瞥腳的記者;他的短篇小說集《狼子》和長篇小說《海狼》裡的「狼」在印第安語裡指的是「征服性的白人」。傑克·倫敦也用「狼會」來作他的豪華別墅的名字,顯然有以「狼(征服者)」自命的意思。那麼,本書那天真爛漫的主角用「伊甸」命名是否暗示著伊甸園呢?那可是人類曾度過天真爛漫原始純樸的生活的、卻又失去的樂園。譯者不敢遽下結論,但反正是音譯,給予一點暗示也不是不可以的。 
                 1998年4月23日於重慶北碚西南師大 




 


作品賞析

  無疑,《馬丁·伊登》是一部個人奮鬥史。傑克·倫敦通過主人公的坎坷一生反映了有才華的年青人在美國資本主義社會的悲慘遭遇。不難看出,馬丁·伊登是資本主義社會的犧牲品,同時也是資產階級個人主義的犧牲品。 
  首先,那個社會本身是他奮鬥的最大障礙。當馬丁·伊登寫出一篇篇真實生動的小說、詩歌後,即遭到當時社會的冷落和不理解(包括曾鼓勵他讀書學習的戀人羅絲);在那些不學無術的出版商及其掌握作者命運的編輯、批評家眼裡,他只是個不符合資產階級口味的無名之輩。馬丁因為偶然的機會成名後,出版商接二連三地發表他過去被退回的作品這個細節,辛辣而又深刻地揭示出資本主義社會的虛偽本質。 
  摩斯一家則是那個社會的一個生動的縮影。摩斯先生是個財運亨通的投機家,根本瞧不起不懂生財之道、只會塗塗寫寫的馬丁。因此,他千方百計地阻止女兒同馬丁交往。他們一家對馬丁與羅絲的戀愛橫加阻攔,多多少少挫傷了馬丁的熱情,影響了他的創作活力。 
  但是,最使馬丁傷心的,正是他心目中的「天使」羅絲·摩斯。這位從小養尊處優的富家閨秀所以對馬丁投以青睞,只是因為出於好奇和求新的心理。她發現馬丁與她結識的那些上流社會的紈褲子弟不一樣,富有朝氣和毅力,誠實可愛。但她根本不能理解和賞識馬丁出類拔萃的才華。她反對馬丁寫作,企圖按資產者的模式改造馬丁,把他塑造成像她父親那樣的人。當她周圍的人開始大肆攻擊、中傷馬丁時,她便無情地拋棄了他。在這裡,自私自利和市儈的偏見遠遠超過了她對馬丁的愛情。如果說,是她開始激發起馬丁奮鬥的信心的話,那麼,也正是她扼殺了馬丁的創作才華,最終毀了他。 
  馬丁原是衛人階級的後代,通過個人奮鬥闖進文壇,踏入了上層社會。但他畢竟不屬於那個社會。在那個社會裡他嘗到的無非是孤寂和空虛。他爬上社會「頂峰」之後便悲哀地看到了它的虛偽和腐朽。本來,他可以退回去,退到生他養他的階級中去,但他這時已和勞動人民離得太遠,他不願也沒有勇氣回到人民中來。就這樣,在個人主義哲學的引導下,馬丁的思想陷於全面崩潰,以至最後跳海自殺。 
  《馬丁·伊登》這部小說,從根本上說,是寫了失望和幻滅——對資本主義社會的失望以及個人理想的幻滅。馬丁以渴望和追求開始,最終以自殺了生;他蜚聲文壇,但只是在他看透了文藝界的平庸無知之後;他贏得了姻雅高貴的羅絲的愛,但又發現她跟她父親一樣是個庸俗不堪、追逐名利的市儈,他最後平步青雲,躋身名流,卻開始鄙視這個階級,懷念他曾一度拚命要掙脫的勞苦群眾……人生就是這樣充滿矛盾,充滿悲劇。 
  傑克·倫敦寫作的一大特點就是以人物的行動來說明作品的主題。在《馬丁·伊登》裡,傑克·倫敦正是以馬丁的一生遭遇來表現他對社會、對人生的理解和認識。他在小說中基本上否定了馬丁·伊登的個人主義思想,抨擊、揭露了資本主義社會的種種陰暗面。這無疑具有深刻的現實意義。因此,《馬丁·伊登》一直被視為美國文壇上傑出的批判現實主義的名作。 
  《馬丁·伊登》的藝術描寫也相當成功。每個人物都具有鮮明的個性,故事情節緊湊,人物性格符合故事情節的發展。例如在小說的開始,馬丁使用的語言粗俗,缺乏文化教養;後來到他學識淵博時,談吐也顯得文雅、規範化了。但是,由於馬丁具有獨立思考、思路敏捷的特點,因此,他的語言始終簡潔有力,十分符合他的個性特徵,這種高超的藝術手法不僅使小說中的人物栩栩如生,個性豐滿,而且使作品顯得色彩豐富,引人入勝。 
                         (執筆    李正中)




 

第一章

  那人用彈簧鎖鑰匙開門走了進去,後面跟著一個年輕人。年輕人笨拙地脫下了便帽。他穿一身粗布衣服,帶著海洋的鹹味。來到這寬闊的大汀他顯然感到拘束,連帽子也不知道怎麼處置。正想塞進外衣口袋,那人卻接了過去。接得自然,一聲不響,那笨拙的青年心裡不禁感激,「他明白我,」他心想,「他會幫我到底的。」 
  他搖晃著肩膀跟在那人身後走著,兩條腿不自覺地叉開,彷彿平坦的地板在隨著波濤左右傾側,上下顛簸,那寬闊的房間似乎裝不下他那晃動的腳步。他心裡還暗自緊張,怕他那巨大的肩膀會撞上門框或是把矮架上的小擺設拂到地上。他在傢俱什物之間東躲西閃,原本只存在他心中的恐懼又成倍地增加了。在屋子正中堆滿書籍的桌子和鋼琴之間分明有可容六個人並行的空間,可他走過時卻仍提心吊膽。他的兩條粗壯的胳膊鬆鬆地掛在身旁,不知道怎麼處置。他正在緊張卻發現一條胳膊幾乎撞到摞在桌面的書上,便如受驚的馬一樣往旁邊一個趔趄,幾乎碰翻了琴凳。他望著前面的人輕鬆自在的步伐,第一次意識到自己走路和別人不同,步履蹣跚,不禁感到難堪,前額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他停下腳步用手巾擦著曬成青銅色的臉。 
  「慢著,亞瑟,老兄,」他想說句俏皮話掩飾心中的緊張,「我這次突然來,你家的人肯定受不了。讓我定定神吧!你知道我並不想來,我琢磨著你家的人也未必急於見我。」 
  「別擔心,」亞瑟安慰道,「不要為我家的人緊張。我們都是不講究的人——嗨,我還有一封信呢!」 
  他回到桌邊,拆開信,看了起來,給了客人機會鎮定鎮定。那客人心裡有數,也很感激。他天生善於同情人、理解人。目前在他那驚煌的外表下仍然體察著對方。他擦乾前額,擺出平靜的樣子向四面看了看。眼裡卻掩飾不住一種野獸害怕陷阱的神氣。他從來沒有見過的事物包圍了他,他害怕發生什麼情況,無法應付。他意識到自己腳步難看、舉止笨拙,害怕自己所有的屬性和能力也出現類似的缺陷。他極為敏感,有著無可奈何的自我意識。那人偏又越過信紙饒有興味地偷偷打量著他,那目光像匕首一樣戳得他生疼。他看得清清楚楚,卻不動聲色,因為他經受過自我約束的訓練。那「匕首」也傷害了他的自尊。他咒罵自己不該來,卻也決心既然來了無論出現什麼情況也要挺住。他臉上的線條僵住了,眼裡閃出拚搏的光,更加滿不在乎地打量著四周的一切。他目光敏銳,這漂亮廳堂裡的每一個細節都在他腦子裡記錄下來。他大睜著雙眼,目光所及絲毫不漏。目光既痛飲著那內室之美,眼裡拚搏的光便漸漸隱敵,泛出幾分溫暖。他對美敏感,而這裡又多的是讓他敏感的東西。 
  一幅油畫抓住了他的注意。怒濤澎湃,拍擊著一片橫空斜出的峭壁;孕育著風暴的黑雲低垂,佈滿天空;浪濤線外一艘領港船正乘風前進,船身傾斜,甲板上的一切都清晰可辨。背景是一個風暴將至的薄暮的天空。那畫很美,它無可抗拒地吸引了他。他忘掉了自己難看的步伐,向畫幅走去。逼近畫幅時,畫上的美卻消失了。他一臉迷惑,瞠目望著那一片彷彿是糊塗亂抹的色彩退開了。可面上全部的美又立即閃了回來。「玩噱頭,」他轉身走開,想道,在紛至沓來的眾多印象之中卻也有時間感到一種義憤:為什麼要拿這麼多的美來玩噱頭?他不懂得畫,他平生見過的只有彩色石印和石版畫,遠看近看總是輪廓分明線條清晰的。他也見過油畫,不錯,那是在櫥窗裡,可櫥窗玻璃卻不讓他那雙急於看個明白的眼睛靠得太近。 
  他瞥了一眼在讀信的朋友和桌上的書,眼裡立即閃出一種期待和渴望的光,有如飢餓的人看到了食物。他衝動地邁出一大步,雙肩左右一晃撲到了桌邊,急切地翻起書來。他看書名,看作者名,讀了些片斷,用眼和手愛撫著書卷,只有一次他認出了一本讀過的書,別的書他卻全都陌生,作者也陌生。他偶然翻起了一本史文朋1,開始連續地讀,讀得臉上閃光。忘了自已在什麼地方。他兩歡用食指插著合上書看,作者的名字,史文朋!他要記住這個名字。這傢伙很有眼光,他肯定把捉住了色彩和閃光。可史文朋是誰?跟大部分詩人一樣,已經去世一兩百年了呢,還有活著,還在寫詩?他翻到書名頁……是的,他還寫過別的書。對,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免費圖書館借點史文朋的東西讀。他又讀起書來,讀得忘了自己,沒有注意到有個年青女人已經進了屋子。他首先注意到的是亞瑟的聲音在說話: 
  -------- 
  1史文朋(Algemon C.Swinburne,1837-1909),英國詩人。主要作品有三部《詩歌與民謠》(1866),有關蘇格蘭女王瑪麗的三部詩劇及《利昂內斯的特利斯川》(1881).他的文學評論亦頗有名。 
  「露絲,這是伊甸先生。」 
  他又插上食指合上書,還沒轉過身就為第一個嶄新的印象所激動。並非因為那姑娘,而是因為她哥哥的話。在他那肌肉鼓突的身體下面是一堆顫顫巍巍的敏感神經。外部世界對他的意識、思想、感受和情緒的最輕微的刺激也能使它像幽幽的火焰一樣閃動起來。他異常善於接納。反映,他的想像力活躍、總在動作,辨析著事物的同與異。是「伊甸先生」這個稱呼激動了他——這一輩子他都被人叫做「伊甸」,「馬丁·伊甸」或者是「馬丁」。可現在卻成了「先生!」太妙了!他心裡想。他的心靈彷彿立即化作了一具龐大的幻燈機。他在自己意識裡看到了數不清的生活場景:鍋爐房、水手艙、野營和海灘、監獄和酒吧、高燒病房和貧民窟街道,在各種環境中別人跟他的關係都表現在對他那些稱呼上。 
  於是他轉過身來,看到了那姑娘。一見到她他腦海裡的種種幻影便全沒有了。她是個輕盈蒼白的人,有一對超凡脫俗的藍眼睛,大大的,還有滿頭豐密的金髮。他不知道她的穿著如何,只覺得那衣服跟人一樣美好。他把她比作嫩枝上的一朵淡淡的金花。不,她是一個精靈,一個仙子,一個女神;她那昇華過的美不屬於人間。說不定書本是對的,在上流社會真有許多像她這樣的人。史文朋那傢伙大約就善於歌唱她。在桌上那本書裡他描述伊素特姑娘1的時候也許心裡就有像她這樣一個人。儘管林林總總的形象、感覺、思想猛然襲來,在現實中他的行動卻並未中斷。他見她向他伸出手來,握手時像個男人一樣坦然地望著他的眼睛。他認識的女人卻不這樣握手,實際上她們大多數並不跟誰握手。一陣聯想的浪潮襲來,他跟婦女們認識的各種方式湧入了他的心裡,幾乎要淹沒了它。可他卻擺脫了這些印象,只顧看著她。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女人。唉!他以前認識的那些女人呀!她們立即在那姑娘兩旁排列開來。在那永恆的剎那他已站在以她為中心的一道肖像畫廊裡。她的周圍出現了許多婦女。以她為標準一衡量,那些婦女的份量和尺寸轉瞬之間便一清二楚。他看見工廠女工們菜色的衰弱的臉,市場南面的婦女們癡笑的喧囂的臉,還有遊牧營他的婦女,老墨西哥抽煙的黧黑的婦女。這些形象又為穿木展、走碎步、像玩偶一樣的日本婦女所代替,為面目姣好卻帶著墮落痕跡的歐亞混血婦女所代替,為戴花環、褐皮膚的南海諸島的婦女形象所代替;而她們又被一群噩夢般的奇形怪狀的婦女所代替,白教堂大路邊慢吞吞臭烘烘的女人,窯子裡酗酒的浮腫的妓女,還有一大群從地獄出來的女鬼,她們滿嘴粗話,一身骯髒,喬裝成婦女模樣,擄掠著水手,搜索著海港的垃圾和貧民窟的殘渣。 
  -------- 
  1伊素特:熒國古代傳說中的兩個同名的公主。兩人與勇士特利斯川有一段曲折的愛情悲劇。史文朋的《利昂內斯的特利斯川》敘述了這個故事。 
  「伊甸先生,請坐!」那姑娘說話了,「自從亞瑟告訴我們之後我就一直希望見到你。你很勇敢……」 
  他不以為然地揮揮手,含糊地說那算不了什麼,別人也會那樣做的。她注意到他那揮動的手上有還不曾癒合的新傷,再看那只松垂的手也有傷口未癒。再迅速打量了一眼,又見他面頰上有個傷疤,還有一個傷疤則從額前的髮際露出,而第三個疤則穿到漿硬的領子裡去了。她看到他曬成青銅色的脖子被漿硬的領子磨出的紅印時差點笑了出來。他顯然不習慣於硬領。同樣,她那雙女性的眼睛也一眼便看透了他那身衣服,那廉價的缺乏品味的剪裁,外衣肩上的褶皺和袖子上那一連串皺紋,彷彿在為他那鼓突的二頭肌做廣告。 
  他一面含混地表示他做的事不值一提,一面也按她的希望打算坐下,也還有時間欣賞她坐下時的優美輕鬆。等到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又意識到自己形象的笨拙,感到狼狽。這一切於他都是全新的經驗。他一輩子也沒注意過外表的瀟灑或笨拙;他心裡從沒有過這種自我意識。他在椅子邊上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卻為兩隻手十分擔心,因為它們不論放在什麼地方都彷彿礙事。此時亞瑟又離開了屋子,馬丁·伊甸很不情願地望著他走了。讓他一個人在屋子裡跟一個仙女一樣的蒼白女人坐在一起,他感到不知所措。這地方沒有可以吩咐送飲料來的酒吧老闆,沒有可以打發到街角去買啤酒的小孩,無法用社交的飲料喚起愉快的友誼交流。 
  「你的脖子上有那樣一個疤痕,伊甸先生,」姑娘說,「那是怎麼來的?我相信那是一次冒險。」 
  「是個墨西哥佬用刀子扎的,小姐,」他回答,舔了舔焦渴的嘴唇,清了清嗓子,「打了一架。我把他刀子弄掉後他還想咬掉我的鼻子呢。」 
  話雖說得不好,他眼前卻浮現出薩萊納克魯茲那個炎熱的星夜的豐富景象。狹長的海灘的白影,港口運糖船的燈光,遠處喝醉了酒的水手們的哈喝,熙熙攘攘的碼頭苦力,墨西哥人那滿臉的怒氣,他的眼睛在星光下閃出野獸一般的凶光,鋼鐵在自己脖於上的刺痛和熱血的流淌。人群,驚呼,他和墨西哥人軀體扭結,滾來滾去,踢起了沙塵。而在遼遠的某個地點卻有柔美的吉他聲珍珍珠綜傳來。那景象便是如此,至今想起仍令他激動。他不知道畫出牆上那幅領港船的畫家是否能把那場面畫下來。那白色的沙灘、星星、運糖船的燈火,還有在沙灘上圍觀打鬥的黑越越的人群,若是畫了出來一定棒極了,他想。刀子在畫裡要佔個地位,他又決定,要是在星星下帶點閃光準保好看。可這一切他絲毫不曾用言語透露。「他還想咬掉我的鼻子!」他結束了回答。 
  「啊,」那姑娘說,聲音低而遼遠。他在她敏感的臉上看出了震驚的表情。 
  他自己也震驚了。他那為太陽曬黑的臉上露出了狼狽不安的淡淡紅暈,其實他已燥熱得彷彿暴露在鍋爐間的烈火面前。在小姐面前談這類打架動刀子的事顯然有失體統。在書本裡,像她那圈子裡的人是絕不會談這類事的——甚至根本就不知道。 
  雙方努力所引起的話頭告一段落。於是她試探著問起他臉上的傷疤。剛一問起他就明白她是在引導他談他的話題,便決心撇開它,去談她的話題。 
  「那不過是一次意外,」他說,用手摸摸面頰,「有天晚上沒有一絲風,卻遇上了凶險的海流,主吊槓的吊索斷了,接著復滑車也壞了。吊索是根鋼纜,像蛇一樣抽打著。值班水手都想抓住它,我一撲上去就(炎欠)地挨了一鞭。」 
  「啊!」她說,這次帶著理解的口氣,雖然心裡覺得他說的簡直像外國話。她不懂得「吊索」是什麼東西,「(炎欠)地」是什麼意思。 
  「這個史崴朋,」他說,試圖執行自己的計劃,卻把史文朋讀作了史崴朋。 
  「誰呀?」 
  「史崴朋,」他重複道,仍然念錯了音,「詩人。」 
  「史文朋,」她糾正他。 
  「對,就是那傢伙,」他結結巴巴地說,臉又發熱了,「他死了多久了?」 
  「怎麼,我沒聽說他死了,」她莫名其妙地望著他,「你在哪兒知道他的、』 
  「我沒見過他,」他回答,「只是在你進來之前在桌上的書裡讀到了他的詩。你喜歡他的詩麼?」 
  於是她便就他提起的話題輕鬆地談了開來。他感到好過了一點,從椅子邊沿往後靠了靠,同時兩手緊抓住扶手,彷彿怕它掙脫,把地摔到地上。他要引導她談她的話題的努力已經成功。她侃侃而談,他盡力跟上。他為她那美麗的腦袋竟裝了那麼多知識感到驚訝,同時也飽餐看她那蒼白的面龐的秀色。他倒是跟上了她的話,雖然從她唇邊漫不經心地滾出的陌生詞彙和評論術語和他從不知道的思路都叫他感到吃力。可這也正好刺激了他的思維,使他興奮。這就叫智力的生活,他想,其中有美,他連做夢也不曾想到過的、溫暖人心的、了不起的美。他聽得忘了情,只用飢渴的眼睛望著她。這兒有為之而生活、奮鬥、爭取的東西——是的,為之犧牲生命的東西。書本是對的。世界上確有這樣的女人。她只是其中之一。她給他的想像插上了翅膀,巨大而光輝的畫幅在他眼前展開,畫幅上出現了愛情、浪漫故事和為婦女而創造的英雄業跡的模糊的、巨大的形象——為一個蒼白的婦女,一朵黃金的嬌花。他穿過那搖晃的搏動的幻景有如穿過仙靈的海市蜃樓望著坐在那兒大談其文學藝術的現實中的女人。他聽著,不知不覺已是目不轉睛地采望著她。此時他天性中的陽剛之氣在他的目光中情煙閃耀。她對於男性世界雖然所知極少,但作為女人也敏銳地覺察到了他那燃燒的目光。她從沒見過男人這樣注視自己,不禁感到鞏促,說話給巴了,遲疑了,連思路也中斷了。他叫她害怕,而同時,他這樣的呆望也叫她出奇地愉快。她的教養警告她出現了危險,有了不應有的、微妙的、神秘的誘惑。可她的本能卻發出了嘹亮的吶喊,震動了她全身,迫使她超越階級、地位和得失撲向這個從另一個世界來的旅人,撲向這個手上有傷、喉頭叫不習慣的襯衫磨出了紅印的粗魯的年輕人。非常清楚,這人已受到並不高雅的生活的污染,而她卻是純潔的,她的純潔對他感到牴觸。可她卻是個女人,一個剛開始覺察到女人的矛盾的女人。 
  「我剛才說過——我在說什麼?」她突然住了嘴,為自己的狼狽處境快活地笑了。 
  『你在說史文朋之所以沒有成為偉大的詩人是因為——你正說到這兒,小姐,」他提醒她。這時他內心似乎感到一種飢渴。她那笑聲在他脊樑上喚起了上下閃動的陣陣酸麻。多麼清脆,他默默地想道,像一串叮叮噹噹的銀鈴。轉瞬之間他已到了另一個遼遠的國度,並停留了片刻,他在那兒的櫻花樹下抽著煙,諦聽著有層層飛簷的寶塔上的鈴聲,鈴聲召喚穿著芒(革奚)的善男信女去膜拜神道。 
  「不錯,謝謝你,」她說,「歸根到底史文朋的失敗是由於他不夠敏感。他有許多詩都不值一讀。真正偉大的詩人的每一行詩都應充滿美麗的真理,向人世一切心胸高尚的人發出召喚。偉大詩人的詩一行也不能刪掉,每刪去一行都是對全人類的一份損失。」 
  「可我讀到的那幾段,」他遲疑地說,「我倒覺得棒極了。可沒想到他是那麼一個——蹩腳貨。我估計那是在他別的書裡。」 
  「你讀的那本書裡也有許多詩行可以刪去的,」她說,口氣一本正經而且武斷。 
  「我一定是沒讀到,」他宣佈,「我讀到的可全是好樣的,光輝,閃亮,一直照進我心裡,照透了它,像太陽,像探照燈。我對他的感覺就是這樣。不過我看我對詩知道得不多,小姐。」 
  他訕訕地住了嘴,但方寸已亂,因為自己笨嘴拙舌很感到難為情。他在他讀到的詩行裡感到了偉大和光輝,卻辭不達意,表達不出自己的感受。他在心裡把自已比作在漆黑的夜裡登上一艘陌生船隻的水手,在不熟悉的運轉著的索具中摸索。好,他作出了判斷:要熟悉這個新環境得靠自己的努力。他還從沒遇見過他想要找到它的竅門而找不到的東西。現在已是他學會談談自己熟悉的東西讓她瞭解的時候了。她在他的地平線上越來越高大了。 
  「現在,朗費羅……」她說。 
  「啊,我讀過,」他衝動地插嘴說,急於表現自己,炫耀自己那一點書本知識,讓她知道他並不完全是個白癡。「《生命禮讚》,《精益求精》,還有……我估計就這些。」 
  她點頭微笑了,他不知怎麼覺得那微笑透著寬容,一種出於憐憫的寬容。他像那樣假充內行簡直是個傻瓜。朗費羅那傢伙很可能寫了無數本詩集呢。 
  「請原諒我像那樣插嘴,小姐。我看事實是,我對這類東西知道得不多。我不內行。不過我要努力變成內行。」 
  這話像是威脅。他的口氣堅定,目光凌厲,面部的線條僵直。在她眼裡他那下顎已稜角畢露,開合時咄咄逼人。同時一股強烈的生命之力似乎從他身上磅礡噴出,向她滾滾撲來。 
  「我認為你是可以成為——內行的,」她以一笑結束了自己的話,「你很堅強。」 
  她的目光在那肌肉發達的脖子上停留了片刻,那脖子被太陽曬成了青銅色,筋位突出,洋溢著粗糙的健康與強力,幾乎像公牛。他雖只紅著臉靦腆地坐在那兒,她卻再一次感到了他的吸引力。一個放肆的念頭在她心裡閃過,叫她吃了一驚。她覺得若是她能用雙手接住他的脖子,那力量便會向她流注。這念頭令她大為驚訝,似乎向她洩露了她某種連做夢也不曾想到的低劣天性。何況在她心裡育力原是粗魯野蠻的東西,而她理想的男性美一向是修長而瀟灑。剛才那念頭仍然索繞著她。她竟然渴望用雙手去樓那胞成青銅色的脖子,這叫她惶惑。事實是她自己一點也不健壯,她的身體和心靈都需要強力,可她並不知道。她只知道以前從沒有男人對她產生過像眼前這人一樣的影響,而這人卻多次用他那可怕的語法令她震驚。 
  「是的,我身子骨不壞,」他說,「日子難過的時候我是連碎鐵也能消化的。不過我剛才知消化不良,你說的話我大部分沒聽懂。從沒受過那種訓練,你看。我喜歡書,喜歡詩,有功夫就讀,可從沒像你那樣掂量過它們。我像個來到陌生的海上卻沒有海圖或羅盤的海員。現在我想找到自己的方向,也許你能給我校準。你談的這些東西是從哪兒學來的?」 
  「我看是讀書,學習,」她回答。 
  「我小時候也上過學的,」他開始反駁。 
  「是的,可我指的是中學,聽課,還有大學。」 
  「你上過大學?」他坦然地表示驚訝,問道。他感到她離他更遼遠了,至少有一百萬英里。 
  「我也要上學。我要專門學英文。」 
  他並不知道「英文」是什麼意思,可他心裡記下了自己知識上的缺陷,說了下去。 
  「我要學多少年才能上大學?」他問。 
  對他求知的渴望她以微笑表示鼓勵,同時說:「那得看你已經學過了多少。你從沒上過中學吧?當然沒上過。但是你小學畢業沒有?」 
  「還差兩年畢業就停學了,」他回答,「可我在學校卻總是因為成績優良受到獎勵。」 
  他馬上為這吹噓生起自己的氣來,死命地攥緊了扶手,攥得指尖生疼。這時他意識到又一個女人走進了屋子。他看見那姑娘離開椅子向來人輕盈地跑去,兩人互相親吻,然後彼此摟著腰向他走來。那一定是她母親,他想。那是個高個兒的金髮婦女,苗條、莊重、美麗。她的長袍是他估計會在這兒見到的那種,線條優美,他看了感到舒服。她和她的衣著讓他想起舞台上的女演員。於是他回憶起曾見過類似的仕女名媛穿著類似的衣服進入倫敦的戲院,而他卻站在那幾張望,被警察推到雨篷以外的濛濛細雨中去。他的心隨即又飛到了橫濱的大酒店,在那兒的階沿上他也見過許多闊人家婦女。於是橫濱市和橫濱港以其千姿百態在他眼前閃過。可他立即國目前的急需驅走了萬花筒一樣的回憶。他知道自己得起立接受介紹,便笨拙地站起身子。此時他的褲子膝部鼓了起來,兩臂也可笑地松垂,板起了面孔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考驗。 





 


第二章

  進入飯廳對他是一場噩夢。他停頓、碰撞、閃避、退讓,有時幾乎無法前進,最後總算走到了,而且坐在了她的身邊。那刀叉的陣容叫他心驚膽戰。它們帶著未知的危險聳起了鬃毛。他出神地凝視著它們,直望到它們的光芒形成了一個背景,在這背景上出現了一系列前甲板的場景:他和夥伴們用刀子和手指吃著鹹牛肉,拿用癟了的匙子從盤裡舀著濃釅的豌豆湯。他的鼻孔裡冒出了變質牛肉的臭味,耳朵裡聽到了同伴的吧唧吧唧的咀嚼聲,伴以木料的吱嘎和船身的呻吟。他望著夥伴們吃著,認為吃得像豬移。那麼,他在這兒可得小心,不能吃出聲來。千萬要時刻注意。 
  他往桌上瞥了一眼。他對面是亞瑟和他的哥哥諾爾曼。他提醒自己他們都是她的弟兄,於是對他們油然產生了暖意。這家人彼此是多麼相親相愛呀!露絲的母親的形象閃入了他的心裡:見面時的親吻,兩人手挽手向他走來的情景。在他的世界裡父母和子女之間可沒有這樣的感情流露。這表現了她們的社會所達到的高雅程度。那是地在對那個世界短短的一瞥中所見到的最美好的事物。他欣賞,也感動,他的心因那共鳴的柔情而融化了。他終身為愛而飢渴,他天性渴求愛;愛是他生命的有機的要求,可他從不曾獲得過愛,而且逐漸習以為常,僵硬了。他從不知道自己需要愛,至今如此。他只不過看見愛的行為而深受感動,認為它美好、高雅、光彩奪目而已。 
  莫爾斯先生不在場,他感到高興。跟那姑娘、她的母親和哥哥諾爾曼結識已經夠他受的了——對亞瑟他倒知道一些。那爸爸準會叫他吃不消的,他肯定。他彷彿覺得一輩子也沒有這樣累過。跟這一比,最沉重的苦役也好像小孩子的遊戲。突然之間要他做那麼多不習慣的事,使他感到吃力。他額頭上沁出了大顆大顆的汗珠,襯衫也叫汗濕透了。他得用從沒用過的方法進餐,要使用陌生的餐具,要偷偷地左顧右盼,看每件新事怎麼做;要接受潮水般湧來的印象,在心裡品評和分類。對她的渴望在他心裡升起,那感覺以一種隱約而痛苦的不安困擾著他。他感到慾望催逼他前進,要他躋身於她的生活圈子,逼得他不斷胡思亂想,不斷朦朧地思考著如何接近她。而巨,在他偷偷窺視對面的諾爾曼和其他人,要想知道什麼時候用什麼刀叉時,心中也在研究那人的特點,同時不自覺地衡量著、鑒定著——一切都是因為她。同時他還要談話,聽別人談話,聽別人之間的談話,必要時作回答,而他的舌頭又習慣於信馬由疆,常常需要勒住。還有僕人也來給他添亂。僕人是一種永無休止的威脅,總悄悄出現在他肩頭旁。全是些可怕的獅身人面獸1,老提出些難題、啞謎,要他立即作答。在整個用餐期間一個疑問總壓在他心頭:洗指缽。他毫無來由地、持續不斷地、數十次地想起那東西,猜想著它是什麼樣子、會在什麼時候出現。他聽人說過這類東西,而現在他隨時都可能看見它。也許馬上就能看見。他正跟使用它的高雅人士坐在一起用餐呢——是的,他自己也要用它了。而最重要的是,在他意識的底層,也在他思想的表面存在著一個問題:他在這些人面前應當如何自處,抱什麼態度?他不斷匆忙地思考著這個問題。他有過怯懦的念頭:打算不懂裝懂,逢場作戲。還有更怯懦的念頭在警告他:這事他准失敗,他的天性使他不夠資格,只會讓自己出洋相。 
  -------- 
  1獅身人面獸:即斯芬克斯,出於希臘神話。它出現在底比斯城外的大路邊,對過路人提出謎語,猜不出的人便被它吃掉。 
  在晚餐的前半他為確定自己的態度而鬥爭著,一直沉默無語,卻沒想到他的沉默卻讓亞瑟前一天的話落了空。亞瑟前一天曾宣佈他要帶個野蠻人回家吃飯,叫大家別大驚小怪,因為他們會發現那是個很有趣的野蠻人。馬丁·伊甸此刻不可能知道她的這位弟弟竟會那樣說他的壞話——尤其是他曾幫助他擺脫了那場很不愉快的鬥毆。此刻他就這樣坐在桌邊,一方面為自己的不合時宜而煩惱,一方面又迷戀著周圍進行的一切。他第一次意識到吃飯原來還不僅具有實利的功能。他進著餐,卻不知道吃的是什麼。在這張桌子旁邊進餐是一場審美活動,也是一種智力活動。在這裡他盡情地滿足著對美的愛。他的心靈震動了。他聽見了許多他不懂得的詞語,聽見了許多他只在書本上見過、而他的熟人誰也沒有水平讀得准的詞。在他聽見這類詞句從露絲那了不起的家庭的成員們嘴邊漫不經心地流出時他禁不住歡喜得渾身顫慄。書本上的浪漫故事、美和高智力變成了現實。他進入了一種罕見的幸福境界。在這裡,美夢從幻想的角落裡堂而皇之地走了出來,變成了現實。 
  他從不曾過過這樣高雅的生活。他在角落裡默默地聽著,觀察著,快活著,只用簡短的話回答她,「是,小姐」,「不,小姐」;回答她母親,「是,夫人」,「不,夫人」;對她的兩個哥哥則抑制了海上訓練出來的衝動,沒有回答「是,長官」,「不,長官」。他覺得那樣回答不妥,承認了自己低人一等——他既然要接近露絲,就決不能那樣說。他的尊嚴也這樣要求。「天吶!」有一回他對自己說,「我並不比他們差,他們知道講多我所不知道的東西,可我照樣可以學會!」然後,在她或是她母親稱呼他「伊甸先生」的時候,他便忘掉了自己傲慢的自尊,高興得臉上放光,心裡發熱。他現在是個文明人了,一點不錯,跟他在書本上讀到的人並肩坐在一起用餐,自己也成了書本上的人,在一卷卷的精裝本裡過關斬將。 
  但是,在他使亞瑟的話落空,以溫馴的羔羊而不是野蠻人的形象出現時,他卻在絞盡腦汁思考著行動的辦法。他並非溫馴的羔羊,第二提琴手的地位跟他那力求出人頭他的天性格格不久。他只在非說話不可時說話,說起話來又像他到餐桌來時那樣磕磕絆絆,猶豫停頓。他在他那多國混合詞彙中斟酌選擇,有的詞他知道合運卻怕發錯了音;有的同又怕別人聽不懂,或是太粗野刺耳,只好放棄。他一直感到壓力。他明白這樣地字斟句酌是在讓自己出洋相,難以暢所欲言。何況他那愛自由的天性也受不了這種壓抑,跟他那脖子受不了漿硬了的枷鎖十分相像。何況他也相信他不能老這樣下去。他天生思維犀利,感覺敏銳,創作感強烈得難以駕馭。一種想法或感受從胸中湧出控制了他,經歷著產前的陣痛,要找到表現和形式。接著他便忘記了自己,忘記了環境,他的老一套詞語——他所熟悉的言語工具——不知不覺地溜了出來。 
  有一次,他拒絕了一個僕人給他的東西,可那人仍在打岔,糾纏,他便簡短地強調說:「爬啊!」 
  桌邊的人立即來了勁,等著聽下文,那僕人也得意場揚,而他卻悔恨得無以復加。不過他立即鎮定了下來。 
  「『爬啊』是夏威夷的卡那加話,是『行了』的意思,」他解釋道,「剛才我是說漏了嘴。這詞拼寫作p-a-u。」 
  他看見她盯住他的手,露出好奇與猜測的目光,很願意作解釋,便說—— 
  「我剛從一艘太平洋郵輪來到海灣.那船已經誤了期,因此在穿過布格特灣時,我們都像黑鬼一樣幹著活,堆放著貨載——你大約知道,那是混合運載。我手上的皮就是那時刮掉的。」 
  「啊,找不是那個意思,」這回輪到她忙不迭地作解釋了,「你的手跟身子比起來似乎太小。」 
  他的臉發起燒來,覺得又叫人揭出了一個短處。 
  「不錯,」他不高興地說,「我的手不夠大,受不起折磨。我的胳臂和肩頭卻又力氣太大,打起人來像騾子踢一樣。可我揍破別人的下巴骨時,自己的手也被碰破。」 
  他不滿自己說出的話,很厭棄自己。他又沒管住自己的舌頭,提起了不高雅的話題。 
  「你那天那樣幫助亞瑟真是見義勇為——你跟他並不認識呀,」她策略地說,意識到了他的不滿,卻不明白原因何在。 
  他反倒明白了她的意圖,不禁心潮乍湧,感激莫名,又管不住他那信口開河的舌頭了。 
  「那算不了什麼,」他說,「誰也會打抱不平的。那幫無賴是在找碴兒鬧事,亞瑟可沒有惹他們。他們找上他,我就找上他們,掄了幾拳頭。那幫傢伙掉了幾顆牙,我手上也破了一層皮。我並不在乎,我見到——」 
  他張著嘴,打住了,在快要落入墮落的深淵時打住了。他完全不配跟她呼吸同一種空氣!這時亞瑟第二十次談起了他在渡船上跟那幫醉醺醺的流氓之間的糾紛;他談到馬丁·伊甸如何衝入重圍解救了他。這時馬丁·伊甸卻皺緊了眉頭在想著自己那副傻相,更堅決地思考著該對他們採取什麼態度。到目前為止他肯定並沒有成功。他的感覺是:他畢竟是局外人,不會說圈內話,不能冒充圈內人。若是跳假面舞準得露餡。何況跳假面舞也跟他的天性不合,他心裡容不下裝腔作勢。他無論如何也得老實。他目前雖不會說他們那種話,以後還是可以會的。對此他已下了決心。可現在他還得說話,說自己的話。當然,調子要降低,讓他們聽得懂,也不能叫他們太震驚。還有,對於不熟悉的東西不能假裝熟悉,別人誤以為他熟悉,也不能默認。為了實行這個決定,在兩位弟兄談起大學行話,幾次提到「三角」時,馬丁·伊甸便問: 
  「『三角』是啥?」 
  「三角課」諾爾曼說,「一種高級數學。」 
  「什麼是『數學』?」他又提出一個問題。諾爾曼不禁笑了。 
  「數學,算術,」他回答。 
  馬丁·伊甸點了點頭。那彷彿無窮無盡的知識遠景在他眼前閃現了一下。他見到的東西具體化了——他那異於常人的想像力能使抽像變得具體。這家人所象徵的三角、數學和整個知識領域經過他頭腦的煉金術一冶煉便變成了美妙的景物。他眼中的遠景是綠色的葉叢和林中的空地,或是閃著柔和的光,或為閃亮的光穿透。遠處的細節則為一片紅通通的霧寓所籠罩,模糊不清。他知道在那紅霧的背後是未知事物的魅力和浪漫故事的誘惑。對他,那頗像是美酒。這裡有險可探,要用腦子,要用手,這是一個等著被征服的世界——一個念頭立即從他的意識背後閃出:征服,博得她的歡心,博得他身邊這個百合花一樣蒼白的仙靈的歡心。 
  他心中這熠熠閃耀的幻影卻被亞瑟撕破了,驅散了。亞瑟整個晚上都在誘導這個野蠻人露出本相。馬丁·伊甸想起了自己的決定,第一次還原到了自我。起初是自覺的、故意的,但立即沉浸於創造的歡樂之中。他把他所知道的生活呈現到了聽眾的眼前。走私船翠鳥號被緝私船查獲時他是船上的水手。那過程他親眼目睹,大有可講的。他把洶湧的大海和海上的船與人呈現到了聽眾面前。他把他的印象傳達給了他們,讓他們看到了他所看到的一切。他以藝術家的才能從無數的細節中進行選擇,描繪出了五光十色閃亮燃燒的生活場景,並賦予了官行動。他以粗護的雄辯、激清和強力的浪濤席捲了聽眾,讓他們隨著他前進。他常以敘述的生動和用詞的潑辣使他們震驚。但他在暴力之後總緊跟上一段優美的敘述,在悲劇之後又常用幽默去緩解,用對水手內心的乖戾和怪僻的詮釋去緩解。 
  他講述時那姑娘望著他,眼裡閃爍著驚訝的光。他的火焰溫暖著她,使她懷疑自己這一輩子都似乎太冷,因而想向這個熊熊燃燒的人靠近,向這座噴發著精力、雄渾和剛強的火山靠近。她感到必須向他靠近,卻也遭到抵抗,有一種反衝動逼使她退縮開去。那雙傷破的手今她反感,它們叫勞動弄得很髒,肌理裡已嵌滿了生活的污穢。他那脖子上的紅印和鼓突的肌肉叫她反感。他的粗魯也叫她害怕;他的每一句粗話都是對她耳朵的侮辱;他生活中的每個粗野的側面都是對她靈魂的褻瀆。可他仍不斷地吸引著她。她認為他之所以能對她在這種力量是因為他的邪惡。她心中最牢固樹立的一切都動搖了。他的傳奇和冒險故事粉碎著傳統。生命在他那些唾手而得的勝利和隨時爆發的哈哈大笑面前再也不是嚴肅的進取和克制,而成了供他隨意擺弄顛倒的玩具,任隨他滿不在乎地度過、嬉戲,滿不在乎地拋棄。『那就玩下去吧!」這話響徹了她的心裡,「既然你想,就偎過去,用雙手按住他的脖子吧!」這種想法之魯莽放肆嚇得她幾乎叫出聲來。她估計著自己的純潔和教養,用自己所有的一切跟他所缺少的一切作對比,卻都沒有用。她望望周圍,別的人都聽得津津有味;若不是見她的母親眼裡有駭異的表情,她幾乎要絕望了。不錯,母親的駭異是如醉如癡的駭異,但畢竟是駭異。這個從外界的黑暗中來的人是邪惡的,她母親看出來了,而母親是對的。她在一切問題上都相信她母親,這次也一樣。他的火焰再也不溫暖了,對他的畏懼再也不痛苦了。 
  後來她為他彈鋼琴,聲勢□赫地向他隱約地強調出兩人之間那不可逾越的鴻溝。她的音樂是條大棒,狠狠地擊在他的頭頂,打暈了他,打倒了他,卻也激勵了他。他肅然竦然地望著她。鴻溝在他心裡加寬了,跟在她心裡一樣。可是他跨越鴻溝的雄心卻比鴻溝的加定增長得更快。他這推敏感的神經叢太複雜,不可能整個晚上默視著一條鴻溝無所作為,特別是在聽著音樂的時候,他對音樂敏感得出奇。音樂像烈酒一樣燃起他大膽的激情。音樂是麻醉劑,抓住他的想像力,把他送到了九霄雲外。音樂驅散了骯髒的現實,以美感滿溢了他的心靈,解放了他的浪漫精神,給它的腳跟裝上了翅膀。他並不懂她彈的是什麼。那音樂跟他所聽過的砰砰敲打的舞廳鋼琴曲和吵鬧喧囂的銅管樂是兩回事,可是他從書本上讀到過對這類音樂的提示。他主要依靠信心去欣賞她的音樂。起初他耐心地等待著節奏分明的輕快旋律出現,卻又因它不久便消失而迷惘。他剛抓住節奏,配合好想像,打算隨它翱翔,那輕快的節奏卻在一片對他毫無意義的混亂的喧囂中消失了。於是他的想像便化作惰性物體,摔到了地上。 
  有一回他忽然感到這一切都含有蓄意拒絕的意思,他把捉住了她的對抗情緒,力圖弄明白她擊打著琴鍵所傳達給他的信息,卻又否定了這種想法,認為她用不著,也不可能那麼做,便又更加自由地沉浸於旋律之中。原有的歡樂情緒也隨之誘發。他的腳再也不是泥腳,他的肉體變得輕靈飄逸;眼前和內心出現了一片燦爛的光明。隨即,他眼前的景象消失了,他自己也悄然遠行,到世界各地浪游擊了。那世界對他非常可愛。已知的和未知的一切融會為一個輝煌的夢,擠滿了他的幻想。他進入了一個陽光普照的國度的陌生的海港,在從沒人見過的野蠻民族的市場上漫步。他曾在海上溫暖得透不過氣來的夜裡聞到過的香料島上的馨香又進入了他的鼻孔。在迎著西南貿易風行駛在赤道上的漫長的日子裡,他望著棕相搖曳的珊瑚島逐漸在身後的碧海裡沉沒,再望著棕相搖曳的珊瑚島逐漸從前面的碧海裡升起。場景如思想一樣倏忽來去。他一時騎著野牛在色彩絢麗、宛如仙境的彩繪沙漠1上飛馳;一時又穿過閃著微光的熱氣俯瞰著死亡谷2的曬白了的墓窟。他在快要凍結的海洋上划著槳,海面上巍然高聳的龐大冰山熠耀在陽光裡。他躺在珊瑚礁的海灘上,那兒的椰樹低垂到濤聲輕柔的海面,一艘古船的殘骸燃燒著,閃出藍色的火苗。火光裡人們跳著呼啦舞3。為他們奏樂的歌手們彈奏著叮叮噹噹的尤克裡裡琴4,擂著轟隆作響的大鼓,高唱著野蠻的愛情歌曲。那是縱情於聲色之樂的赤道之夜。背景是襯著一天星星的火山口輪廓,頭頂是一彎蒼白的漂浮的月牙兒。天穹的低處燃燒著南十字座的四顆星星。 
  -------- 
  1彩繪沙漠:美國亞利桑納州中部偏北的一片高原沙漠,在科羅拉多河以東,以岩層色彩斑斕得名。 
  2死亡谷:美國加利福尼亞州東部和內華達州北部的一個乾燥高溫的沙漠盆地,其中有西半球陸他的最低點,低於海平面282英尺。 
  3美國夏威夷的波利尼西亞女子跳的一種動作類似啞劇的舞蹈,又叫草裙舞。 
  4一種吉他型四弦撥奏樂器。 
  他是一架豎琴,一生的經歷和意識是他的琴弦,音樂之潮是吹拂琴弦使之帶著回憶和夢想顫抖的風。他不光是感受。他的感知以形象、顏色和光彩的形式積聚,並以某種昇華的神奇的方式實現他大膽的想像。過去。現在和將來交匯融合。他在遼闊而溫暖的世界上踟躕,並通過高尚的冒險和高貴的業績向她奔去,他要跟她在一起,贏得她、摟著她、帶著她飛翔,穿過他心靈的王國。 
  這一切的跡像她在轉過頭去時都在他臉上看到了。那是一張起了變化的面孔。他用閃亮的大眼睛穿透了音樂的帷幕看到了生命的跳躍、律動,和精神的巨大幻影。她吃了一驚。那結結巴巴的粗魯漢子不見了,儘管那不稱身的衣服、傷痕纍纍的手和曬黑了的面孔依然如故。但這只不過宛如監牢的柵門,她通過柵門看到的是一個懷著希望的偉大靈魂。只因他那在弱的嘴唇不善表達,他只能詞不達意地說話,或是啞口無言。這一點她只在瞬間看到,轉瞬間那粗魯漢子又回來了。她因自己離奇的幻覺感到好笑。可那瞬息的印象卻縈繞在她心裡不去。夜深了,他結結巴巴地告了別,打算離開。她把那卷史文朋和一本勃朗於借給了他——她在英文課裡就修勃朗寧。他漲紅了臉結結巴巴地表示感謝時很像個孩子。一陣母性的憐愛之情從她心裡油然湧起。她忘記了那莽漢、那被囚禁的靈魂;忘記了那帶著滿身陽剛之氣盯著她、看得她快樂也害怕的人。她在自己面前只看見一個大孩子在跟自己握手,那手滿是老繭,像把豆蔻挫子,挫得她的皮膚生疼。這時那大孩子正在結巴地說: 
  「這是找平生最美好的一夜。你看,這裡的東西我不習慣……」他無可奈何地望望四周,「這樣的人,這樣的房子,我全都覺得陌生,可我都喜歡。」 
  「希望你再來看我們,」她趁他跟她的哥哥告別時說。 
  他拉緊帽子,突然一歪身子死命地跑出門去,不見了。 
  「喂,你們覺得他怎麼樣?」亞瑟問。 
  「非常有趣,是一陣清新的臭氧,」她回答,「他有多大?」 
  「二十歲——差點二十一。我今天下午問過地。沒想到他會那麼年青。」 
  我比他還大三歲呢,她和哥哥們吻別時心還想。 





 

第三章

  馬丁下樓時把手伸進外衣口袋,取出了一張褐色的稻單細紙和一撮墨西哥煙絲,靈巧地告成一支香煙。他把第一口煙深深地吸進肺以再慢悠悠地吐了出來。「上帝呀!」他大聲地說,聲音肅然,帶著驚奇。「上帝呀!」他又說。然後再說了聲「上帝呀!」於是一把抓住領子從襯衫上扯了下來,塞進口袋。寒雨瀟瀟地下著,可他卻光著頭讓它淋,而且解開了背心扣子,晃動著身子痛痛快快滿不在乎地走著。他只模糊意識到有雨。他處在一種狂歡極樂的境界,做著夢,重新回味著剛才的一個個場面。 
  他終於遇見了意中的女人——對於「她」他想得很少(他本不大想女人),但仍模糊地希冀者有一天會碰上她。他跟她一起吃過飯了,用自己的手摸過她的手了,曾經望進她的眼睛,看見了一個美麗的精靈的幻影;——不過那幻影並不比閃現出幻影的那雙眼睛更美,不比給予它表現和形象的肉體更美。他沒有把她的肉體看作肉體——這於他可是新事,因為他以前對自己認識的女人都是這麼看的。可她的肉體不知怎麼卻有些不同。他並沒有把她的身子看作身子,帶邪惡的有種種弱點的身子。她的身子不但是她精神的外衣,而且是她精神的光彩,是她神聖的精華的純淨溫婉的結晶。這種神聖感令他吃驚,讓地從夢幻中恢復了清醒的頭腦。以往他從不曾被神聖的話語、啟示或諷喻所打動,也不曾相信過神聖的事物。他一向不信宗教,對於引人進入天國的人和他們的靈魂不問一向心平氣和地嗤之以鼻。他曾主張死後區沒有生命,生命只在此時此地,然後便是永恆的黑暗。可現在他在露絲眼裡卻看見了靈魂——不朽的永恆的靈魂。他見過的人,無論男女,誰也不曾給他永生的信息,可露絲給了他;她看他第一眼時就悄悄地給了他。他往前走,露絲的面龐在他眼前閃爍——蒼白、嚴肅,甜蜜而敏感,帶著同情與溫柔微笑著。只有仙靈才會那麼笑。她純潔到了他夢想不到的程度。她的純潔於他也彷彿是當頭律喝,令他震驚。事物的好好壞環地都見過,但作為生命屬性的純潔卻從未進入過他的心V。現在地從她身上懂得了純潔,那是善與淨的最高形式,其總體便構成了永生。 
  她的純潔也立即喚醒了他的雄心,要他抓住這永恆的生命。他是連給她送水也不配的——他有自知之明。能在那天晚上讓他見到露絲、跟她交往、跟她談話是奇跡般的幸運和夢想不到的福分,是巧合,不是應該,他是配不上這樣的福分的。他的心情實質上是宗教性的。他謙卑、恭順,滿懷自我貶斥與壓抑。罪人們就是懷著這種心請坐到懺悔的長凳上去的。他被判定有罪。但是正如在懺悔席上的謙卑、恭順的懺悔人瞥見他們未來的輝煌生活一樣,他也從佔有露絲瞥見了類似的輝煌生活。但是這種佔有德俄曖昧,跟他所知道的佔有完全是兩回事。雄心展開狂熱的翅膀飛翔,他看見自己跟她一起登上了高峰,跟她同心同德,共同享有著美麗高貴的事物。他夢想的是一種靈魂的佔有,脫盡凡俗地高雅,是難以用確切的文字界定的一種自由的精神契合。他不曾想過——在這方面他根本不去想。此時感覺已取代了理智。他只是滿懷前所未有的激情,戰慄著,悸動著,在感覺的海洋上美妙地漂浮。感覺昇華了,化作了精神,高蹈於生命的最高峰之外。 
  他像個醉漢一樣跌跌撞撞地走著,嘴裡狂熱地前南地叫著:「上帝呀!上帝呀!」 
  街角一個警察懷疑地打量了他一會兒,注意到了他那水手式的蹄W。 
  「你是在哪兒灌的?」警察問他。 
  馬丁·伊甸回到了地面。他的機體反應靈敏,能迅速地調整,並把變化輸送到每一個角落,把它充滿。警察一招呼,他立即明白過來,清醒地掌握了情況。 
  「很好玩,是麼?」他笑笑,回答,「我還不知道叫出了聲呢!」 
  「你怕是馬上還要唱歌吧,」警察給他作出診斷。 
  「不會的,給我根火柴我就趕下班車回家。」 
  他點燃了香煙,道了晚安,向前走去。「你沒有糊塗吧?」他壓低嗓子叫道。「那公安以為我醉了。」他暗暗好笑,想。「我看我倒真是醉了,」他又說,「可我不相信一個女人的漂亮面孔會醉倒我。」 
  他搭了一部通向伯克利的電報局大街的班車。車上滿是青年和學生,學生們唱著歌,不時地喊著大學啦啦隊的啦啦詞。他好奇地研究著他們。是大學男生。跟她同學,跟她交往,同班,說不定還認識她,若是想見到她就每天都能見到。他不明白他們怎麼會不想見她,那天晚上怎麼會出去玩而沒有在她身邊圍成一圈去跟她談話,對她頂禮膜拜。他想了下去。他注意到一個青年眼睛細成兩條縫,嘴唇還塔拉著。他斷定那傢伙陰險;要是在船上他肯定是個告黑狀、翻是非、哼哼嘰嘰的主兒,而他,馬丁·伊甸准比他強。這想法叫他高興,彷彿讓他跟露絲靠近丁一步。他開始拿自己跟那些學生比較,意識到自己身體結實,有信心比他們誰都力氣大。但是他們卻有滿腦子知識,跟露絲有共同的語言,這一想他又蔫了下來。可是,人長腦子是幹嗎的?他激動地問。他們能辦到的事他也能辦到,他們一直是從書本上學習生活.可他卻一直在生活裡忙碌。他的腦子也跟他們一樣滿是知識,不過是另一類知識罷了。他們有幾個人能結水手結?能開船?能上班?他的生活在他眼前展開為一系列冒險犯難、艱苦勞動的圖畫。他想起了他在這種學習中所經歷的失敗和困苦。可無論如何他同樣是優秀的。他們以扈還得開始生活,像他一樣經受磨難。好吧,等他們忙著受磨難的時候,他便可以從書本上學習生活的另一個方面了。 
  汽車經過奧克蘭和伯克利之間那個住宅稀疏的地區時,他一直在注意一幢熟悉的一樓一底的建築,樓前有一塊神氣十足的大招牌:希金波坦現金商店。馬丁·伊甸在這個街角下了車。他抬頭望了望招牌。除了字面的意思之外這招牌對他還意味著別的:一個狹隘、自私,玩小花頭的男人似乎正從那些大字後面露了出來。伯納德·希金波坦娶了他的姐姐。他對這人很瞭解。他拿出彈簧鎖鑰匙開門進屋上了樓。他姐夫住樓上,雜貨店在樓下。空氣中有陳腐蔬菜的氣味。他摸索著穿過廳堂,卻碰上了一個玩具汽車,那是他眾多的侄兒侄女之一留在那兒的,那車叫他一帶,撞在一扇門上「砰」地一響。「吝嗇鬼,」他想,「就捨不得花兩分錢煤氣點個燈,免得房客摔斷脖子。」 
  他摸索到門把手,進了一間有燈光的屋子,他姐姐和伯納德·希金波坦坐在屋裡。姐姐在給姐夫補褲子,姐夫那精瘦的身子在兩張椅子上擱著。他的腳穿著破爛的氈拖鞋,掛在另一張椅子上晃蕩。他讀著報,從報紙頂上瞥了他一眼,露出一對不老實的惡狠狠的黑眼睛。馬丁·伊甸一見他就禁不住感到噁心。他真不懂他姐姐究竟看上了這人的什麼。他總覺得這傢伙太像條蟲,總叫他牙癢癢的,恨不得一腳踩死。「我總有一天要把他那臉撞個稀爛的,」他在受不了這傢伙時常常這樣安慰自己。那雙凶狠的、黃鼠狼似的小眼睛盯著他,帶著抱怨。 
  「行了,」馬丁問,「有啥話就說。」 
  「那道門我是上個禮拜才油漆的呢,」希金波坦先生半是哀號,半是威脅,「工聯規定的工錢有多高你是知道的。你應該小心一點。」 
  馬丁想反駁,可再一想,反駁也沒有用,便越過那靈魂的嚴重醜惡去看牆上那幅五彩石印畫,那畫讓他大吃了一驚。他以前一向是很喜歡它的,現在卻彷彿是第一次見到。那畫廉價,跟屋裡其他東西一樣,只能算是廉價。他的心回到了剛才離開的住宅。首先看見了那兒的畫,然後便看見了在跟自己握手告別的露絲,她正看著他,溫柔得能叫人融化,他忘掉了自己現在的地點,忘掉了希金波坦還在面前。希金波坦問道: 
  「你見鬼了?」 
  馬丁回過神來,看見了那對含譏帶諷、專橫卻又怯懦的小眼睛。另一對眼睛像在銀幕上一樣映入了他的眼簾:希金波坦在樓下商店裡做生意時的眼睛:討好、吹噓、油滑、奉承。 
  「沒錯,」馬丁回答,「我是見到鬼了,晚安。晚安,格特露。」 
  他打算離升屋子,卻在鬆垮垮的地毯一條綻開的縫上絆了一下。 
  「別把門關得砰砰響,」希金波坦先生提醒他。 
  他一陣怒火中燒,卻控制住了自己,在身後輕輕帶上了門。 
  希金波坦先生得意揚揚地望著他的妻子。 
  「喝上了,」他沙啞著嗓子宣佈,「我告訴過你他會喝上的。」 
  她無可奈何地點點頭。 
  「他的眼睛倒是有些發亮,」她承認,「領帶也解掉了,可出去時是打上的。不過他可能只喝了兩杯。」 
  「連站都站不住了,」她的丈夫斷然地說,「我觀察過他。走路已經歪歪倒倒。你自己也聽見的,他在大廳裡幾乎摔倒。」 
  「我看他是撞上阿麗絲的車了,」她說,「黑暗裡看不見。」 
  希金波坦先生發起脾氣來,提高了嗓門。他整天在店裡低聲下氣,把氣留到晚上對家裡的人發。晚上他就有特權原形畢露。 
  「我告訴你,你那寶貝弟弟是喝醉了。」 
  他口氣冷酷,尖銳而且專斷,嘴唇像機器上的鑄模一樣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他的妻子歎了口氣,沒再說話。她是個身材高大的健壯女人,總是穿得邋裡邋遢,總是因為自己個子太大,工作太重,丈夫太刁而精疲力竭。 
  「我告訴你,那是從他爸爸那兒遺傳來的。」希金波坦先生繼續指摘,「有一天也照樣會醉倒在陽溝裡去哼哼的,這你知道。」 
  她點點頭,歎口氣,繼續補褲子。兩人意見已經一致:馬丁回家時確是喝醉了。他們靈魂裡沒有理解美的能力,否則他們就會看出那閃亮的眼睛和酡紅的面頓所表示的正是青春對愛情的第一次幻想。 
  「給孩子們作了個好榜樣,」希金波坦先生在沉默中突然哼了一聲。他的妻子要對沉默負責,而他又討厭她的沉默。他有時幾乎恨不得他妻子多反駁他幾句.「他要是再喝酒,就得給我走人,懂不懂?我不會聽憑他胡鬧下去的。——天真無邪的孩子們都給他帶邪了。」希金波坦先生喜歡「帶邪」這個詞,那是他詞彙表上的一個新詞,前不久才從報紙專欄上學來的。「就是『帶邪』——別的詞都不對。」 
  他的妻子們在歎氣,並憂傷地搖著頭,繼續縫補。希金波坦先生又讀起報來。 
  「他上個月的膳宿費交了沒有?」他越過報紙叫道。 
  她點點頭,又補充一句:「他還有點錢。」 
  「他什麼時候再出海?」 
  「工資用完了就走,我猜是,」她回答,「他昨天去舊金山就是去找船的。但是他還有錢,而且對簽字要去幹活的船很挑剔。」 
  「像他那種擦甲板的角色,還拿什麼架子,」希金波坦先生嗤之以鼻,「挑剔!他!」 
  「他說起過一條船,正在作準備,要到什麼荒涼的地方去尋找埋藏的珍寶,若是他的錢用得到那時的話,他就上那條船去幹活兒。」 
  「他要能踏實一點我倒可以給他個活幹。開貨車。」她丈夫說,口氣裡全無照顧的意思,「湯姆不幹了。」 
  他的妻子臉上流露出了驚訝和疑問。 
  「今晚上就不幹了。要去給卡路塞斯干。他們給的那工錢我給不起。」 
  「我告訴過你你會失去他的,」她叫了起來,「你該給他加工資的,他應該多得。」 
  「聽著,老太婆,」希金波坦威脅道,「我給你說過無數退了,鋪子裡的事你別瞎操心。下回我可不再打招呼了。」 
  「那我不管,」她抽了抽鼻子,說,「湯姆原來可是個好孩子。」 
  她丈夫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毫無來由地挑釁道。 
  「你那弟弟若是不白吃那麼多麵包,他可以來開貨車。」他哼了一聲。 
  「他可是吃和住都交了費的,」她反駁道,「何況還是我弟弟,只要他不欠你錢你就沒理由動不動對他大呼小叫。我還是有感情的,哪怕跟你結了婚七年。」 
  「你告訴過他若是他再躺在床上看書就要他增加煤氣費麼?」他問。 
  希金波坦太太沒回答。她的反抗煙消雲散了。她肉體太疲倦,精神便蔫了下來、她丈夫佔了理,贏了,眼睛一閃一閃放出懲罰的光。他聽見地抽泣,心裡更高興。他從駁得她聲不響中得到極大的樂趣,而這些日子她卻很容易就用上了啥,儘管結婚的頭幾年並不如此;那時她那一大群娃娃和他那沒完沒了的嘮叨還不曾消磨盡她的銳氣。 
  「好,那你就明天通知他,」他說,「還有,趁我還沒忘記。也告訴你一聲:你明天最好打發人去叫茉莉安來看孩子。湯姆不幹了,我只好去開車,你得下決心到樓下去守櫃檯。」 
  「可明天要洗衣服,」她有氣沒力地反對。 
  「那就早點起床先洗完衣服。我十點鐘之前還不走,」 
  他凶狠地翻著報紙,翻得沙沙響,然後又讀了起來。 





 


第四章

  因為跟姐夫的接觸,馬丁·伊甸還窩了一肚子氣。他摸索著穿過沒有燈光的後廳,進了自己的屋——一間小屋,只放得了一張床、一個盥洗台和一把椅子。希金波坦先生太節省,有了老婆幹活他是不會僱用人的。何況傭人住房還可以出租——租給兩個人而不是一個人。馬丁把史文朋和勃朗寧的書放在椅子上,脫掉外衣,在床上坐了下來,著喘病的彈簧被他身體一壓便吱吱地喘氣,他都沒注意。他正汗始脫鞋,卻忽然望著對面的牆壁呆看起來。那牆上的白色塗料被屋頂漏下的雨畫上了許多骯髒的黃褐色斑紋。幻影開始在這個骯髒的背景上流蕩、燃燒起來。他忘了脫鞋,呆望了許久,最後嘴唇才開始蠕動,喃喃地說出「露絲」兩個字。 
  「露絲,」他沒想到這麼簡單的聲音竟有這麼動聽。他聽了感到快樂,便又重複,而且激動。「露絲,」那是一道能召喚心靈的符(上竹下錄)、咒語。他每次低誦那名字,她的臉便在地面前出現,金光燦爛,照亮了那骯髒的牆壁。那金光並不在牆壁上停留,而是往無限處延伸。他的靈魂在那金光的深處探索著露絲的靈魂。他胸中最精粹的部分便化作了美妙的洪流奔瀉。對她的思念使他高貴、純潔、上進,也使他更求上進。這於他是全新的感受。他還從來沒有遇見過使他上進的女人。女人總產生相反的效果,使他更像野獸。他並不知道許多女人也曾因地力求上進,雖然後果不佳。因為他從無自我意識,所以並不知道自己身上育種能招引女人疼愛的魅力,能引得她們向他的青春伸出手來。她們雖常來煩惱他,他卻從不曾為她們煩惱過,也不曾夢想到會有女人能因他而上進。迄今為止,他一向過著灑脫的無憂無慮的生活,現在他卻似乎覺得她們總是向他伸出邪惡的手要把他往下拽。這種想法對她問是不公平的,對他自己也不公平。但是,初次有自我意識的他卻還不具備判斷的條件,他呆望著自己恥辱的幻影羞愧得無地自容。 
  他猛然站起身來,想在盟洗台的骯髒鏡子裡看看自己。他用毛巾擦擦鏡子,仔細端詳了許久。那是他第一次真正地看見自己。他天生一副善於觀察的眼睛,但在那以前他眼裡只充滿了廣袤的人世千變萬化的形象,只顧著世界,便看不見自己了,現在他看見了一個二十歲的小伙子的頭和臉。因為不習慣於品頭論足,他不知道對自己該如何衡量。方正的前額上是一堆棕色的頭髮,像板栗一樣的棕色,捲起一個大花,還連著幾個能討女人歡喜的小波浪。那頭髮能叫女人手發癢,想摸一摸;能叫她們指頭不安分,想插進去揉一揉。但對這頭髮他卻置之不理,認為那在露絲眼裡算不上什麼。他對那方正而高的前額思考了許久,要想看透它,知道它的內涵。他不斷地問:那裡面的腦子如何?它能做什麼?能給他帶來什麼?能使他接近她麼? 
  他那雙鋼灰色的眼睛常常變成湛藍,在陽光燦爛的海上經得起帶鹹味的海風吹打。他不知道自己這對眼睛有沒有靈魂,也不知道露絲竹他的眼睛觀感如何。他努力把自己想作是她,凝望著那一雙眼睛,可是玩這個雜技他卻失敗了。他可以設身處地猜測其他男子漢的思想,但那得是他知道他們生活方式的人。而他卻不知道露絲的生活方式。露絲是神秘的,是個奇跡,他能猜得出她的念頭嗎?哪怕是一個?好了,他的結論是自己這對眼睛是誠懇的,其中沒有小氣和卑劣。他那張被太陽曬黑的臉令他吃驚。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會這麼黑。他捲起袖子把胳膊白色的內側和臉作比較。是的,他畢竟是個白人。但是他的胳膊也是曬黑了的。他又側過手臂,用另一隻手扭起二頭肌,看著太陽最難照到的地方。那地方很白。他一想起自己的臉當初也像胳膊下那麼白便對著鏡子巴那張曬成青銅色的臉笑了起來。他不能想像世界卜會有什麼白皙的美女能誇口說她的皮膚比他沒被陽光蹂躪的部分更白皙更光滑。 
  他那豐滿敏感的雙唇若不是在有壓力時會緊緊地抿起來,倒像是個嬰兒的嘴。有時那嘴抿得很緊,便顯得嚴厲、凶狠!甚至帶禁慾主義的苛刻。那是一個戰鬥者的嘴,也是個情入的嘴。它可以歡暢地品味入生的甜蜜,也可以拋開甜蜜去指揮生活。他那剛什始露出威嚴稜角的下巴和跨骨也幫助著嘴唇指揮生活。在這裡力量和敏感剛柔相濟,相得益彰,促使他喜愛有益身心的美,也因無傷健康的感受而震顫。他那雙唇之間的牙從沒見過牙醫也不需要牙醫照顧。他認為那牙潔白、結實、整齊。可是再一看,又開始著急,在他心裡的某個角落不知怎麼存有一個模糊的印象:有些人每天要洗牙,那是上層的人,露絲階級的人。她也一定每天洗牙的。若是她發現他一輩子沒有洗過牙,會作何感想?他決心買把牙刷,養成刷牙的習慣。他決心馬上開始,明天就辦。他既想接近她就不能光靠本領,還得在各方面改進自己,甚至要洗牙齒、打領帶、盡行他覺得套上硬領像是放棄了自由。 
  他抬起手用拇指肚揉揉長滿老繭的手掌。細看著嵌入肌理的連刷子也刷不掉的污垢。露絲的手掌是多麼不同啊!一回憶起來他就欣喜震顫。像玫瑰花瓣,他想;消涼。柔軟,像雪花他沒想到文人的手黨能這麼柔嫩可愛;他忽然發覺自己在想像著一個奇跡:接受一又像這樣的手的撫摸,不禁羞慚得滿臉通紅。對她懷這樣的念頭未免太粗野,可以說是對她高潔性靈的褻瀆。她是個蒼白、苗條的精靈,是遠遠超越於肉體之外的,可她那手心的柔嫩仍在他心裡縈繞不去。他習慣於工廠女工和勞動婦女的硬繭,洞悉她們的手粗糙的原因,但露絲的手卻……因為從不勞動而栗嫩細膩一想到有人竟可以不勞動而生活。露絲跟他的鴻溝便加寬了。他突然明白了不勞動者的高貴身份。那身份在地面前的牆上巍然屹立,如一尊傲慢專橫的青銅雕像,他自己一向都是幹活的,他最早的記憶就似乎限於活分不開。他一家人都幹活。格特露於活;在她的手同為做不完的活而長起老繭之前早已又紅又腫,像煮過的牛肉,主要同為洗衣服,茉莉安妹妹幹活。上個夏天他去罐頭廠幹活,那雙白嫩美麗的手便叫番茄刀割出了許多傷疤ˍ而去年冬天她還把兩個指頭尖留在了紙盒廠的切紙機裡。他記得母親躺在棺材裡時那粗糙的手心;他的父親是一直幹到呼出最後一口微弱的氣才死去的,死時手上的硬繭足有半英吋厚。但是露絲的手卻柔嫩,她母親的手、哥哥的手也如此。她哥哥的手使他吃驚,這一事實雄辯地表明了他家階級地位之高,也表明了露絲和他之間的距離之大。 
  他苦笑了一下,坐回床上,總算脫下了鞋。他是個傻瓜,竟然會為一個女人的臉和她柔嫩白皙的手沉醉。眼前骯髒的塗料牆上又出現了一個幻影。是晚上。在倫敦的東頭,他站在一家陰暗的公寓門前。面前站著瑪爾姬,一個十五歲的小女工。吃完解雇宴他送她回到了家門口。她就住在那幢陰暗的、連豬也不宜住的公寓裡。他把手伸向她,道了晚安。她仰起嘴唇等著他親吻,但他不想吻她。不知為什麼他有些怕她。於是她抓住了他的手狂熱地捏。他感到她手上的老繭磨擦著也硌著他手上的老繭,心裡不禁湧起強烈的憐憫之情。他看見她那期待的眼神和她那營養不良的女性的身子。那身子正帶著恐懼匆忙而殘忍地成熟起來。於是他懷著極大的寬容擁抱了她,彎下腰吻了她的嘴唇。她那低聲的歡叫震響在他耳裡。他感到她緊偎著他,像隻貓。可憐的飢渴的姑娘!他繼續凝望著許久以前的往事的幻覺,他的肉體悸動起來,跟那天夜裡小姑娘緊偎著他時一樣。他心裡一陣熱,憐惜之情油然而生。那是個灰色的場面,陰沉的灰色,細雨陰沉地灑落在鋪路石上。此刻,一片輝煌的光照到牆上,她那頭金冠般的秀髮下的蒼白的面孔穿透了適才的幻影,取代了它,卻遼遠得無法企及,像顆星星。 
  他從椅子上拿起勃朗寧和史文朋的作品,親了親,反正她曾經要我再去看她,他想。又看了看鏡裡的自己,極為莊嚴地叫道: 
  「馬丁·伊甸、你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免費圖書館讀讀社交禮儀。懂嗎!」 
  他關掉燈,彈簧又在他身子底下吱吱地喘。 
  「可是你不能再罵粗話了,馬丁,夥計,不能罵粗話!」他大聲說。 
  於是他朦朧睡去,做起夢來。那夢之瘋狂大膽不亞於鴉片鬼的夢。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他從玫瑰色的夢境中醒來,屋子已是水氣濛濛,帶著肥皂泡和髒衣服的氣味,全屬都在艱苦生活的碰撞和嘈雜裡震顫著。他一走出屋子便聽見潑啦潑啦的水聲,然後便是一聲尖叫,一個響亮的耳光,那是姐姐心請不好在拿她眾多的兒女之一發悶氣。孩子的嚎叫像刀子一樣紮在他心裡。整個情況都叫他煩惱、牴觸,連呼吸的空氣也都如此。跟露絲家那美麗寧靜的氣氛有多麼不同呀!他想。那兒一切都那麼高雅,這兒卻只有庸俗,低級的庸俗。 
  「來,阿弗瑞德,」他對哭號的孩子叫道,伸手進了褲子口袋。他的錢總裝在口袋裡,隨隨便便,跟他的生活方式一樣。他把一個二角五的硬幣塞進小傢伙手裡,抱著他哄了一會兒。「現在快跑,買糖去,別忘了分點給哥哥姐姐弟弟妹妹。買最經吃的,記住。」 
  姐姐從洗衣盆抬起紅臉膛望著他。 
  「給他五分就夠了,」她說,「跟你一樣,不知道金錢的貫重。會吃壞肚子的。」 
  「沒事兒,姐姐,」他快活地回答,「錢用了又會來的。你要不是忙著,我倒想親親你,向你問好呢!」 
  他這姐姐好,他想對她表示愛意。他知道她也以她的方式喜歡他。可是,不知怎麼這些年來她越來越不像原來的她,也越來越不好理解了。他認為是因為工作太重,孩子太多,丈夫又太嘮叨。他突然產生一種幻覺,她的天性似乎也變了,變得像陳腐的蔬菜、難聞的肥皂泡沫和她在商店櫃檯上收進的油膩膩的一角、五分。二角五的硬幣工。 
  「去去,吃早飯去,」她嘴上雖凶,心裡卻暗自高興。在她這一群四海為家的哥哥弟弟之中她最喜歡的一向是他。「我說,我就要親親懷。」她說,心裡突然激動起來。 
  她叉開拇指和食指抹掉了一條胳膊上的肥皂沫,又抹了另一條。他用雙手摟住她那巨大的腰,吻了吻她那潮濕的帶水汽的嘴唇。她眼裡湧出了淚珠——與其說是由於感情的強烈,倒不如說是由於長期勞動過度的軟弱。她推開了他,可他們瞥見了在她眼裡閃耀的淚花。 
  「早飯在爐子裡,」她匆匆地說,「吉姆現在該起來了。我不得不提早起來洗衣服。好了,趕快收拾,早點出去。今天怕是不好過,湯姆不幹了,伯納德得去頂班開貨車。」 
  馬丁心情沉重地走進廚房。她那紅通通的臉膛和道裡遍遇的樣子像酸素一樣侵蝕著他的心。她要是有時間是可能對他表示愛的,他斷定。但是她卻累得要死。伯納德·希金波坦真是個禽獸,竟叫她這麼辛苦。可是從另一方面看他也不得不承認她那一吻不算美妙。不錯,這一吻不平常。多少年來她已只在地出海或回家時才吻他了。但是這一吻卻帶有肥皂泡沫,而且地發現那嘴唇鬆弛,缺乏應有的迅速有力的接觸。她那吻是個疲倦的婦女的吻。她勞累得太久,已經不知道怎麼親吻了。他還記得她做姑娘的時候。那時她還沒有結婚,在洗衣店繫了一天還要跟最好的小伙子通宵跳舞,根本沒把跳完舞還要上班子一整天重活放在心上。他又想起了露絲,露絲的嘴唇一定跟她全身一樣,清涼芬芳。她的吻一定像她的握手,或是她看人時的神態:堅定而坦然。他放開膽子在想像中看到了她的唇吻著自己的唇。他想得很生動,想得腦袋暈眩,彷彿從玫瑰花瓣的霧窗之中穿過,任花瓣的馨香在他腦海中洋溢。 
  他在廚房見到了另一個房客吉姆,那人正在懶洋洋地吃著玉米粥,眼裡泛出厭煩的、心不在焉的神氣。吉姆是個水暖工學徒,不善言詞,貪圖享受,還加上某些神經過敏的傻氣,在搶飯碗的競爭中前途暗淡。 
  「你怎麼不吃呢?」他見馬丁陰鬱地戳著煮得半熟的燕麥粥,問,「昨幾晚上又喝醉了?」 
  馬丁搖搖頭。整個環境的骯髒通通令他難受。露絲·莫爾斯跟他的距離比任何時候都大了。 
  「玩得痛快極了,」吉姆神經質地格格一笑,誇張地說,「啊,她可是朵雛菊花兒呢。是比爾送我回來的。」 
  馬丁點點頭表示聽見了——誰跟他說話地都認真聽,他這習慣出自天性——然後倒了一杯溫熱的咖啡。 
  「今天晚上去荷花俱樂部參加舞會麼?」吉姆問,「供應啤酒,若是泰默斯柯那幫人來,會鬧翻天的。不過我不在乎。我照常帶我的女朋友去。耶穌!我嘴裡有什麼味兒!」 
  他做了個鬼臉,打算用咖啡把那怪味地衝下去。 
  「你認識朱莉娜嗎?」 
  馬丁搖搖頭。 
  「是我女朋友,」吉姆解釋,「好一隻仙桃兒,我要介紹你認識她,只有你才能叫她高興。我不知道姑娘們喜歡你什麼,說實話,我不知道。可你把姑娘們從別人手裡搶走,那叫人噁心。」 
  「我並沒從你手上搶走過誰,」馬丁淡淡地說。早飯總得要吃完的, 
  「你搶走過的,」對方激動地肯定,「瑪姬就是。」 
  「我跟她毫無關係。除了那天晚上以外我沒跟她跳過舞。」 
  「對,可就那一回就出了問題,」吉姆叫道,「你跟她跳了跳舞,看了看她,就壞了事。你當然沒起什麼心,我卻再也沒指望了。她看也不肯看我一眼。老問起你。若是你願意,她是會樂意跟你幽會親熱的。」 
  「可是我不願意。」 
  「你用不著,可我給晾到一邊了。」吉姆羨慕地望著他,「不過,你是怎麼叫她們入迷的,馬1?」 
  -------- 
  1馬,Mart,馬丁的簡稱。 
  「不理她們,」他回答。 
  「你是說裝作對她們不感興趣?」吉姆著急地問。 
  馬丁考慮了一會兒,回答道:「也許那就夠了,不過我覺得我的情況不一樣。我從來就不大感興趣。你要是能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那就行了,八九不離十。」 
  「昨天晚上你應該到萊利家的倉庫去的,」吉姆換了個話題,告訴他;「好多人都戴上手套打過幾拳,從西奧克蘭來了個好角色,人家叫他『耗子』,手腳麻利,誰都挨不上他的邊。我們都希望你在那兒。可你到哪兒去了?」 
  「下奧克蘭去了,」馬丁回答。 
  「看表演去了?」 
  馬丁推開盤子站了起來。 
  「今兒晚上去舞會麼?」吉姆還在對他身後問。 
  「不,不去,」他回答。 
  他下了樓,出了屋,來到街上便大口大口吸氣。那學徒的嘮叨快把他通瘋了。那氣氛幾乎叫他窒息。他好幾次都很不得把吉姆那臉按到玉米粥盤子裡,卻好不容易才忍住了。他越是嘮叨露絲就似乎離他越遠。跟這樣的貨色打交道,怎麼能配得上露絲呢!眼前面臨的問題叫他恐怖了。他那工人階級的處境像夢寬一樣壓著他。一切都在把他往下拽——他姐姐,姐姐的屋子和家庭,學徒吉姆,他認得的每個人,每一種人際關係。在他嘴裡活著的滋味很不美好,在此之前他一直認為活著是好事,一直生活在周圍的一切裡、除了讀書的時候之外地從不曾懷疑過它。不過書本畢竟是書本,只是關於一個更加美好卻並不可能的世界的童活。葉是現在他卻看到了那個世界,可能而且現實,它的核心是一個花朵般的女人.叫露絲;從此以後他就得品嚐種種苦味,品嚐像痛苦一樣尖銳的相思,品嚐絕望的滋味,那絕望靠希望哺育,可望而不可即。 
  他在伯克利和奧克蘭的兩家免費圖書館之間作了選擇,決定去奧克蘭,因為露絲住在奧克蘭。圖書館是她最可能去的地方,說不定會在那兒遇上她。誰能說得準?他不懂圖書館藏書辦法,便在無窮無盡的小說書架邊穿行,最後還是個面目較好的像個法國人的姑娘告訴他參考書部在樓上(她好像是負責人)。他也不知道到借書檯去咨詢,逕自在哲學部跑來跑去。他聽說過哲學書,卻沒想到會有那麼多。塞滿了大部頭著作的巍巍然的書架使他自慚渺小,卻也刺激了他。這裡可是他腦子的用武之地。他在數學類發現了三角,例覽了一番,卻只好對著那些莫名其妙的公式和圖像發呆。英文他能讀,但他在那兒看見的卻是一種陌生的語言。諾爾曼和亞瑟懂得這種語言。他聽見他倆使用過。而他們是她的弟弟。他絕望地離開了數學部。書本彷彿從四面八方向他壓了過來,要壓垮地。他從沒想到人類知識的積蓄竟會如此汗牛充棟。他害怕了。這麼多東西他的腦子能全掌握嗎?卻又立即想起,有許多人是掌握了的。他壓低嗓門滿懷熱情地發下宏誓大願,別人的腦子能辦到的,他的腦子電準能辦到。 
  他就像這樣遇來退去,望著堆滿了智慧的書架,時而蔫頭搭腦,時而鬥志昂揚。在雜學類地遇見了一本《諾瑞著作提要》。他肅然起敬,翻了翻。那書的語言跟他接近。它談海洋,而他是海上人。然後他找到一本鮑迪齊1的著作,幾本雷基2與馬夏爾合著的書。要找的找到了。他要自學航海術,要戒掉酒,鼓起勁,以後當個船長。在那一瞬間露絲似乎跟他近在咫尺了。他做了船長就要娶她(若是她願意的話)。但若是她不願意,那麼——為了她的緣故他就打算在男人世界過正派的生活,酒是無論如何不喝了。可他又想起了股東和船主,那是船長必須伺候的兩個老闆,哪個老闆都能管住他,也想管住他,而股東跟船主卻有針鋒相對的利害衝突。他掃視了一眼全屋,閉目想了想這一萬本書,不,他不想下海了,在這豐富的藏書裡存在著力量,他既要幹大事,就得在陸地上干,何況船長出海是不准帶太太的。 
  -------- 
  1鮑迪開(Nathaniel Bowditch,1773-1838),美國數學家、天文學家、航海家。 
  2雷基(Witlam Lecky,1838-1903),英國歷史學家 
  正午到了,然後是下午。他忘了吃飯,仍然在書叢裡尋找社會禮儀的書一因為在事業之外他心裡還為一個很簡單具體的問題煩惱:你遇見一位年青小姐,而她又要你去看她,你該在多久以後才去?(這是他給自己的問題的措辭。)可是等他找對了書架,答案卻仍然渺茫。那座社會禮儀的大廈之高大叫他恐怖,他在禮儀社會之間的名片交往的迷宮裡迷了路,終於放棄了尋找。要找的東西雖沒找到,卻找到一條道理:要想會禮貌得學一輩子,而他呢,若要學會禮貌還得先同一輩子作準備。 
  「找到要找的書了吧?」借書處的人在他離開時間他。 
  「找到了,先生,」他回答,「你們圖書館藏書很豐富。」 
  那人點點頭。「歡迎你常來,你是個水手吧?」 
  「是的,先生,」他回答,「我還要來。」 
  他是怎麼知道的呢?他下樓時問自己。 
  走在第一段街道上時他把背挺得筆直,僵硬,不自然,然後由於想著心事,忘掉了姿勢,他那搖搖擺擺的步子又美妙地回來了。 





 


第六章

  一種可怕的煩躁折磨著馬丁·伊甸,近似於飢渴。他渴望見到那位用她那柔嫩的手以巨人的握力攫住了他全部生命的姑娘,卻總鼓不起勇氣去看她。他怕去得太快,違背了那可怕的叫做社交禮儀的龐然大物。他在奧克蘭和伯克利圖書館花了許多時間為自己填了幾張借書申請表。他自己的,姐姐格特露的和妹妹茉莉安的,還有吉姆的。為取得吉姆的同意他還付出了幾杯啤酒。有了這四張借書證,他便在僕人屋罕熬起夜來,希金波坦因此每週多收了他五角錢煤氣費。 
  他讀了許多書,可那只使他更加煩躁不安。每本書的每一頁都是一個窺視孔,讓他窺見了知識天地。他讀到的東西只培養了他的食慾,使他更飢餓了。他不知道從何學起,只不斷因為基礎太差而煩惱。他缺乏許多最平常的背景知識,而他清楚知道那是每個讀者都早該明白的。讀詩時也一樣,儘管詩歌叫他如醉如癡。除了露絲借給他的那一本之外他還讀了一些史文朋的作品。《多洛麗絲》1他完全能理解,他的結論是露絲肯定沒讀懂。她過著那樣優裕的生活怎麼能讀得懂呢?然後他又碰上了吉卜林2的詩,他為它們的韻律、節奏和他賦予日常事物的越力所傾倒。吉卜林對生命的感受和深刻的心理描寫也使他吃驚。在馬丁的詞彙裡「心理」是個新詞。他買了一本詞典,這壓縮了他的存款,提前了他出海掙錢的日子,同時也惹惱了希金波坦先生。他是恨不得把那錢當作膳宿費收了去的。 
  -------- 
  1多洛麗絲(Delores):史文朋的詩,收入他的《詩歌與民謠》第一集。「多洛麗絲」是西班牙人名,意為「憂傷女」,此詩是獻給她的,描寫的是偷食禁果的快樂和其後的厭倦。 
  2吉卜林(Rudyard Kipling,1865-1936):英國小說家,以描寫印度生活的短篇小說著名。詩亦有名。1907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白天他不敢走近露絲的家,可到晚上他卻像個小偷一樣在莫爾斯家住宅附近通來退去,偷偷地瞧著窗戶,愛戀著那蔭蔽她的牆壁。有幾次他幾乎被她的弟弟撞見。有一回他還跟著莫爾斯先生走到繁華區,在街邊的燈光下研究著他的面孔,恨不得出現突然的危險威脅他的生命,好讓他撲過去救他。有一天晚上他的守夜活動得到了報償。他在二樓的窗戶裡看到了露絲的身影——只見到頭和肩,她在鏡前梳妝,舉起了一條胳膊。雖只一瞬,對他卻很長,他的血液化作了酒裝,在血管裡歌唱起來。然後她便拉下了窗簾。可是他已發現了她的房間,從此便常溜到那兒去躲到街時面一棵黑xuxu的樹下,抽上不知多少支香煙。有天下午他看見她的母親從一家銀行出來,那又給了他一個地跟她有遙遠距離的證明。她屬於進出於銀行之門的階級,而他卻一輩子也沒進過銀行,一向認為那是只有最有錢最有勢的人才光顧的機構。 
  就某種意義而言,他也經歷了一次道德上的等命。她的純潔無瑕影響了他,他從內心感到一種對清潔的迫切要求。既然他希望有跟她同呼吸共命運的資格,他便必須愛乾淨。他開始刷牙,並用刷子刷手。後來他在一家藥店的櫥窗衛看到了指甲刷,猜到了它的用處。他買指甲刷的時候店員看了一眼他的手便向地推薦一種指甲銼,於是他又多了一份梳妝用品。他在圖書館見到一本講生理衛生的書,立即養成了每天清晨冷水沖淋的愛好。這叫吉姆吃驚,也叫希金波坦先生納悶。他對他這樣敢作高雅不以為然,而且進行了一番嚴重的思想鬥爭:是否要叫他額外交點水費。馬丁的另一個大進步表現在褲子的語度上。既然這類事已引起注意,他很快便發現工人階級膝蓋鬆弛的褲子跟地位較高的人從膝蓋到腳背有一條筆直的褶痕的褲子之間的差異,而且找出了原因。於是便闖進姐姐的廚房去找熨斗和熨衣板。開頭他闖了禍,把一條褲子燙得一塌糊塗,只好月買一條,這樣又復提前了他出海的日期。 
  但是他的改年並不光停留在外表上。他仍然抽煙,卻不喝酒了。那以前他認為喝酒似乎是男子漢的本分,並以自己的酒量能把大部分男子漢喝到桌子底下而驕傲。遇到了海上老朋友(在舊金山這類言朋友很多)他也跟過去一樣請客和作客,但只給自己叫草根啤和薑汁麥酒,別人嘲笑他,他也只乖乖聽著。別人喝醉酒哭哭啼啼他就冷眼旁觀,眼看他們獸性發作不能自拔,便感謝上帝自己跟他們再也不同了。他們有許多煩惱需要忘掉,喝醉了酒,每個人渾飩蠢笨的靈魂便儼如神仙,在慾望的酷酊的天堂裡稱王稱霸。馬丁對烈性飲料的需要雖已消失,卻以一種新的更為深沉的方式沉醉了——為露絲而沉醉了。露絲燃起了他的愛火,讓他瞥見了更為高尚的永恆的生命;她用書本喚起的無數慾望的蠕蟲咬嚙著他的頭腦;她讓他感到乾淨純潔,而乾淨純潔又使他享受到大大超過從前的健康,感到通體舒暢,痛快淋漓。 
  有天晚上他到戲院去,抱著盲目的希望,想碰見她。在坐進二樓座位時倒真看見了她。他見她跟亞瑟和一個陌生的男子沿著座位間的甬道走著。那人戴著眼鏡,蓄橄欖球髮式。一見那人他就害怕而且妒忌。地望見她在堂廂裡樂隊前坐了下來,便整個晚上望著她,別的很少看。雪白的秀美的雙肩,淡金色飄逸的發鬟,因為遠,有點模糊。但還有別的人也在看戲。他偶然望一望周圍,發現兩個年青姑娘從前排十多個座位外側過頭來看他,並大膽地對他微笑。他一向隨和,天生不願回絕別人。要是在過去他一定會微笑回答,而且鼓勵對方繼續微笑。可現在不同了。他也微笑回答,但隨即望向別處,故意不再去看她們。可是在他已把她們忘記之後卻又好幾次督見她們仍在對他微笑。他不能在一天之內兩次失態,也不能違背自己寬厚的天性,再見了姑娘們笑,便也滿面春風地對她們微笑。這於他並不新鮮,他知道她們是在向地伸出女性的手。只是現在不同了,在遠處靠近樂隊的地方有一個世界上唯一的女性,跟他自己階級的姑娘們不同,簡直有天壤之別。因此他只能憐憫她們,為她們悲哀。他私心裡也希望她們能有一點點她的長處和輝煌。她們既向他伸手,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傷害她們。他並未因此而得意;他甚至因為自己身份低下可以感到得意而多少覺得可恥。他也明白自己若是屬於露絲的階級,這些姑娘是不會對他眉目傳情的。於是她們每瞥他一眼他便感到本階級的手指在扯他,要把他往下拽。 
  最後一場還沒落幕他就離開了座位。他急於在她出戲院時看到她。劇院外階沿上一向有許多男人,他可以拉下便帽遮住眼睛躲在別人肩膀後面不讓她看見。他隨著最早的一群人走出了戲院;可他剛在路邊站住,那兩個姑娘便出現了。他明白她們是在找他。一時真想咒罵自己對女性的雄力。兩個姑娘彷彿偶然地擠過了街治來到了路邊,他明白她們找到他了。兩人放慢了腳步,擠在人群中跟他一起走著。一個姑娘碰了他一下,裝作剛發現他的樣子。那是個黝黑修長的姑娘,有一雙大膽的眼睛。她倆向他微笑,他只好微笑作答。 
  「哈羅,」他說。 
  這是個不自覺的動作。在這類初次見面時他常這麼說,而且不能不這樣做。他天性寬厚容忍,富於同情心,不允許自己粗魯。黑眼睛的姑娘微笑著招呼他並表示感謝,有停下腳步的意思。跟她手挽手的同伴格格一笑,也想停步。他急忙考慮了一下:絕對不能讓她出來時看見他跟她們談話,於是彷彿理所當然地轉過身來走在那黑眼睛姑娘的身邊。他一點也不尷尬,也不笨嘴拙舌。他大方,坦然,應付裕如,對答如流,俏皮犀利,這一類閃電戀愛的相識階段一向是這樣開始的,他在主要人群經過的街角擠進了一條岔道。那黑眼睛的姑娘卻拽住他,跟著他,還拉了夥伴同路,而巨叫道: 
  「別跑,比爾!幹嗎跑這麼快?不會是想馬上把我們甩掉吧?」 
  他哈哈一笑,轉過身來對著她倆。通過她們的肩頭地可以看到人群在路燈下走。他站著的地方燈光暗淡,他可以在她經過時看見她,而不至於被她發覺。她肯定會經過的,那是她回家的路。 
  「她叫什麼名字?」他問那格格笑的姑娘,用下巴指了指黑眼睛。 
  「你問她好了,」對方笑了,回答。 
  「喂,你叫什麼名字?」他回頭面對那姑娘問道。 
  「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呢,」她反擊。 
  「你也沒問過我呀!」他微笑道,「而且,你一叫就叫准了,我叫比爾,正好,沒錯。」 
  「去你的吧,」她注視著他的眼睛,眼神熱情挑逗,「叫什麼名字,說真話?」 
  她又看著他。自有男歡女愛以來數不盡的世代的女性的柔情都在她眼裡動情地閃爍。他滿不在乎地掂量了她一下。現在膽子大了。心中有數,只要他進攻,她就會小心翼翼羞羞答答地退卻;而他若是膽小退卻,她便會反守為攻,追了上來。他也是個男人,也受到她的吸引。對她這樣的慇勤他的自我不能不感到得意。啊,他完全明白——他對這些姑娘們從頭到腳瞭如指掌。她們善良(她們那特定的階級的姑娘一般都是善良的),為了微薄的工資而辛勤地勞動,卻瞧不起為追求逸樂而出賣自己,她們的末來有如賭局:或者是無窮無盡的勞作,或者是更可怕的苦難的深淵。後者收入雖然較豐,路卻更短。面對這場賭博她們在生活的荒漠裡也迫切地希望得到幾分歡樂。 
  「比爾,」他點頭回答,「沒錯,小姐,我就叫比爾,沒有別的名字。」 
  「沒胡扯麼?」她追問。 
  「他根本不叫比爾,」另一個姑娘插嘴。 
  「你怎麼會知道?」他問,「你以前又沒見過我。」 
  「不用見過也知道你是胡扯,」對方反駁。 
  「坦白,比爾,叫什麼?」第一個姑娘問。 
  「叫比爾不就行了,」他承認了。 
  她把手伸向他的胳膊,開玩笑地讀了探他,「我早知道你是在瞎說,不過我還是覺得你好,喜歡你。」 
  他抓住那只伸向他的手,感到手上有熟悉的記號和傷殘。 
  「你們啥時候從罐頭廠來的?」他問。 
  「你咋知道的?」一個說。「天吶,你是個賽半仙咋的?」兩人同時叫道。 
  在他跟她倆你一言我一語說些從愚昧的頭腦平冒出的愚昧的話時,他心靈的眼睛面前卻矗立著圖書館的書架,其中滿是各個時代的智慧。他為這兩者的不協調而苦笑,心裡滿是懷疑。他輾轉於內心的幻影和外在的說笑之間,卻同時觀察著從戲院前經過的人群。這時他看見了她,在燈光之下,走在她弟弟和那個戴眼鏡的陌生青年之間。他的心似乎停止了跳動。就為這一瞬間他已等了許久。他注意到她那王家氣派的頭上罩了個輕飄飄的東西;注意到她盛裝的身軀那品味高雅的線條、她那曼婉美妙的神態和提著長據的纖手。她很快便走掉了,留下地望著兩個罐頭廠的姑娘:兩人刻意打扮,卻顯得花裡胡哨;她們為了打扮得乾淨漂亮所作的努力令人難過。廉價的衣料、廉價的絲帶,手指上還套著廉價的戒指。他感到手臂被拉了一下,聽見一個聲音說: 
  「醒醒,比爾!你怎麼啦?」 
  「你說什麼?」他問。 
  「沒什麼,」黝黑的姑娘腦袋一甩,回答,「我只是在說——」 
  「說什麼?」 
  「唔,我在悄悄說,你若是能挖出個小伙子——給她」(示意她的同伴),「倒是個好主意。我們就可以找個地方去喝點冰淇淋汽水,咖啡,或是別的了。」 
  他精神上突然感到一陣噁心,難過極了。從露絲到眼前的兩個姑娘,這轉變太突然。他看見露絲那雙清澈明亮的聖女般的眼睛如深湛純淨的深潭凝望著他,而跟她並排的卻是眼前這姑娘那雙大膽潑辣的眼睛。不知怎麼,一種力量在他心裡躁動起來:他要高於這種水平。他必須活得比這兩個姑娘更有意義。她們只想著吃冰淇淋交男朋友。他想起自己一向在意識裡過著一種秘密的生活,曾想把它向人訴說,可從來沒有遇見一個女人懂得——也沒有男人懂得。他有時也講起,但對方總所得莫名其妙。他現在認為,既然自己的思想超過了她們,他自己也一定高於她們。他感到力量在心裡湧動,便捏緊了拳頭。既然生命對他有更豐富的內容,他便應當對生命提出更高的要求。但對眼前這樣的夥伴他是無法提出更高的要求的。那漢大膽的黑眼睛提供不了什麼。他明白那眼睛背後的思想不過是冰淇淋之類。可並付的那雙聖女的眼睛呢——它們卻向他提供了他所知道的一切和他夢想不到的東西:書籍、繪畫、美、平靜、上層生活的優美高雅。他也明白那雙黑眼睛後面的一切思想活動,就像明白鐘錶的機件。他能看到它的每個輪子運轉。她所追求的只是低級的享樂,像墳墓一樣狹窄、陰暗,享樂的盡頭就是墳墓。可那聖女的眼睛追求的卻是神秘的、難以想像的奇跡和永生。他在那兒瞥見了她的靈魂,也瞥見了自己的靈魂。 
  「你這計劃只有一點毛病,」他大聲說,「我已經有了個約會。」 
  那姑娘的眼裡閃出失望的光。 
  「要陪生病的朋友吧,我看是?」她話裡帶刺。 
  「不,真有約會,說實話——」他猶豫了,「是一個姑娘。」 
  「你沒騙我?」她認真地問。 
  他筆直望著她的眼睛回答:「不假,完全不假。可為什麼我們不能另外約個時間見面呢?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呢。你住在哪兒?」 
  「叫麗齊,」她回答,用手捏著他的手臂,對他的態度友好了些,身子也向他靠了過去。「麗齊·康諾利。住在五號街和市場街的交叉口。」 
  他又談了幾分鐘話,然後道了晚安。他並沒有立即回家;他在一向守望的樹下望著那扇窗戶前南地說道:「那是跟你的約會,露絲。我為你保留的。」 





 


第七章

  從那天晚上第一次遇見露絲·莫爾斯起他已刻苦攻讀了一周,卻仍不敢去看他。他曾多次鼓起勇氣要去,卻總團顧慮重重而取消了決心。他不知道該什麼時候去看她。沒有人告訴他,他又害怕冒險,鑄成難以補救的大錯。他已擺脫了原來的朋友和生活方式,卻又還沒有新的朋友。除了讀書再也無事可做。他讀書時間極長,若是普通眼睛即使十雙也已受不了,可他的眼睛很好,又有極健壯的身體作後盾。而且他的心靈已長期休耕,就書本上的抽像思維而;二,已經休耕了一輩子,最宜於播種。他的心靈還沒有厭倦書本,總用它尖利的牙齒緊緊咬住書本上的知識不肯放鬆。 
  一周過去,他似乎已過了好幾個世紀。舊的生活舊的觀點被遠遠拋到了身後。他啃了些需要作多年準備才能閱讀的書。今天讀過時無用的哲學,明天讀超前時髦的哲學,腦子裡的概念矛盾牴觸,弄得他暈頭轉向。讀經濟學家也一樣。在圖書館的一個書架上他發現了卡爾·馬克思、李嘉圖、亞當·斯密和米爾1,這一家的深奧公式無法證明另一家的思想已經過時。他弄得糊里糊塗,卻仍然想弄個明白。他在一天之內對經濟學、工業和政治都發生了興趣。他從市政大樓公園經過,發現一大群人,中心有五六個人在使勁大聲地辯論;爭得面紅耳赤。他上前去聽,從這些人民哲學家們嘴裡又聽見了一套陌生的新語言。辯論者有一個是流浪漢,有一個是勞工煽動家,還有一個是法學院的學生,其他的入則是愛說話的勞動者。他第一次聽見了社會主義、無政府主義、單一稅制,也聽說了種種論戰不休的社會哲學。他聽見了數以百計的新術語,它們所使用的領域是他那可憐的一點閱讀所不曾涉獵到的。他無法緊跟討論,只能猜測和估計包裹在這些陌生詞語中的意思。還有個黑眼珠的旅館服務員,是個通神論者,有個麵包師聯合會會員是個不可知論者。一個老先生大談其「存在便是正確」的奇怪哲學,談得大家目瞪口呆。另一個老先生則滔滔不絕地講著宇宙和父原子與母原子。 
  -------- 
  1李嘉圖(David Ricardo,1772-1823),英國經濟學家。亞當·斯密(A damSmith,1723-1790),蘇格蘭經濟學家。米爾(John Stuart Mill,1806-1873),英國哲學家,政治經濟學家。三人都是古典經濟學家。 
  馬丁·伊甸幾小時後離開那裡時腦子已是一片混亂。他匆匆忙忙趕到圖書館查了十多個不常見的詞語的定義,離開圖書館時又在腋下突了四本書:布拉伐茨基夫人1的《秘密學說》、《進步與貧困》、《社會主義精義》和《宗教對科學之戰》。倒霉的是他竟從《秘密學說》讀起。那書每一行都有些威風凜凜的多音節詞,他不認識。他坐在床上熬夜讀著,查字典比看書的時候還多。查過的生詞太多,第二次見面又想不起來了,還得再查。他想了個辦法。用筆記本把定義抄下來,抄了一頁又一頁,可仍然讀不懂,一直讀到凌晨三點,讀得頭昏腦漲,卻沒抓住書上一個根本思想。他抬起頭來,屋子彷彿像海上的船在起伏顛簸,於是他咒罵了幾聲,把《秘密學說》往屋裡一丟,關掉煤氣燈,安下心來睡覺。讀另外三本書時他也未必更走運。並不是因為他腦子笨,不管用,他的腦子是能思考這類問題的,只是缺乏思想訓練和思考工具罷了。他也估計到了這一點,曾經考慮過別的不讀,先記住同典上每個詞再說。 
  -------- 
  1布拉代茨基夫人(Madame Petorwna Rlavatakv,1831-1891),俄羅斯通神學家、美國通神學會創始人、通神學主張人應靠自覺和沉思默想等去理解上帝。 
  不過詩歌倒給了他安慰。他讀了許多詩,比較樸實平易的詩人給了他最大的樂趣。他愛美,在他們的詩平找到了美。詩歌像音樂一樣打動著他。實際上讀詩正為他即將承擔的更沉重的工作作者準備,雖然他此刻並沒有意識到。他的頭腦是一頁頁的白紙,他讀到而且喜歡的許多詩便大段大段地輕輕鬆鬆地印了上去。他立即在朗誦或是默讀時體會到那些印刷出的詩章的音樂與美,從中獲得巨大的快樂。然後他在圖書館一個書架上並排發現了蓋利的《希臘羅馬神話》和布爾芬奇的格言時代人那是一種啟發,是射入地蒙昧的黑暗中的巨大光明。地讀起詩來更津津有味了。 
  借書處的人因常在那兒見到馬丁,便對他十分熱情,他一進門總對他點頭、微笑打招呼,因此馬丁便做了一件大膽的事。他借了幾本書,趁那人在卡片上蓋章時急忙說道: 
  「啊——我有件事想請教你。」 
  那人微笑了一下,聽他說。 
  『你要是認識了一位小姐,而她又叫你去看她,你該多久以後再去?」 
  又是緊張,又是流汗,馬丁覺得襯衫緊貼到了他肩上,粘住了。 
  「我看,什麼時候都可以去,」那人回答。 
  「不錯,可這事不同,」馬丁反駁,「她……我……你看,是這麼回事:沒準兒她不在家。她在上大學呢。」 
  「那就再去第二回呀。」 
  「我沒說清楚,」馬丁遲疑地承認,然後下定決心把自己交給他擺佈。「我算是個粗人,沒見過什麼世面,而這個姑娘所具有的我完全沒有;我所具有的她又完全沒有。你不會認為我在胡扯吧?」他突然問道。 
  「不,不,一點也不,你放心。」那人回答,「你的要求超出了詢問台業務範圍,不過我們非常願意為你效勞。」 
  馬丁望著他,感到佩服。 
  「我若是能侃得那麼順當就好了,」他說。 
  「你說什麼?」 
  「我說如果我說話能夠那樣輕鬆、有禮貌等等就好了。」 
  「啊,」對方明白了。 
  「那麼,什麼時候去最好呢?下午——午飯後多過一會兒?或是晚上?星期天?」 
  「我給你出個主意,」圖書管理員臉上一亮說,「你不妨先打個電話問她。」 
  「好的,」他說,抓起書想走。 
  卻又轉身問道: 
  「你跟一位小姐說話——比如說,麗齊·史密斯小姐——你是叫她『麗齊小姐』,還是『史密斯小姐』?」 
  「叫她史密斯小姐,」圖書管理員權威地說,「總是叫史密斯小姐——在感情更深以前都這麼叫。」 
  馬丁·伊甸的問題就像這樣解決了。 
  「什麼時候都可以來,我整個下午都在家,」他結結巴巴問她什麼時候可以去還書時,露絲在電話裡回答。 
  她親自到門口來迎接他。她那雙女性的眼睛一眼就發覺了褶痕筆挺的褲子和他身上那難以說清的微妙變化。他那臉也引起了她的注意。精力充沛,近於專橫,身上似乎有精力流溢,像浪潮一樣向她撲來。她再一次感到了那種慾望,想偎依過去尋找溫暖,她的心區不摩納悶:他的出現為什麼會對她產生這樣的作用!他在服地招呼和握手剛出再次感到了那種蕩漾的幸福之感。兩人的差異是:她冷靜而有節制;而他卻滿臉通紅,紅到發狠。他又是那樣笨拙蹣跚地走在她的後面.甩著肩膀危險地晃動著身子。在大家坐下之後他才輕鬆下來——比他估計的輕鬆多了。是她故意讓他輕鬆的。她為此所表現的親切體貼炒地越發瘋狂地愛上了她。兩人先談讀過的書,談他崇拜的史文用和他{理解的勃朗於;然後她便一個話題一個話題引他談下去,同時思考著怎樣才能對他有所幫助。打從第一次見面之後她就常常考慮這個問題;她想幫助他。他來看她,希望得到她的同情與關懷,從前可沒人這樣做過。她的同情出於母性,並不傷害他的自尊她的同情也不可能尋常,因為引起她同情的人是個十足的男子漢,一個能使她同處女的畏懼則震動的男子漢,一個能用陌生的念頭和感情使她歡欣震顫的團於僅他那脖子原來的誘惑依然存在ˍ一想到用手摟住它地使陶醉;這山似乎是一種放縱的衝動,但她已差不多習以為常;她做夢也不普恩到一場新的戀愛會以這樣的方式出現,也沒意識到地所引起的這種情扈竟會是愛情。她只覺得不過是對他發生了興趣,認為他具有許多港注的優秀素質,不是等閒之輩而已。她計至有些行善濟人之感。 
  她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在愛他;他卻不同,他明白自己在愛她,想念她。他一輩子從沒有過這樣的刻骨相思。他愛過許,是因為美;但在遇見她之後愛情詩的廣闊天地便對他敞開了大門。她所給他的喀爾比《寓言世界》和《希臘羅馬神話》要深沉得多。有一句詩在一周前他是不屑再想的——「上帝的情人發了狂,但求一吻便死去。」可現在那句詩卻在他心頭纏繞不去。他愕然於這話的奇妙與失實。他凝望著她,知道自己是可以在親吻她之後就歡樂地死去的。他覺得自己便是上帝那發了狂的情人,即使封他做騎士也不會讓他更為驕矜得意。他終於明白了生命的意義,明白了自己來到世上的原因。 
  他凝望著她,聽著她講述,思想越來越大膽。他回味著自己的手在門口握著她的手時的狂歡極樂,渴望再握一次。他的目光有時落到她的唇上,便如饑似渴地想親吻她。但那渴望全無粗野、世俗的成分〔那兩瓣嘴唇闡述她所使用的詞語時的每一動作都帶給他難以描述的歡樂。她那嘴唇絕非普通男女的嘴唇,絕非人問材料製成,而是純粹性靈的結晶。他對那嘴唇的要求跟催他親吻其他嘴唇時的要求似乎絕對不同。他也可能親吻她的嘴唇,把自己血肉之後印上去,但必帶有親吻上帝的聖袍的惶驚與狂熱。他並未意識到自己內心這種價值觀的變化,也不曾意識到自己望著她時眼裡所閃動的光跟一切男性愛慾衝動時的目光其實沒有兩樣。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的目光會那麼熾烈、強悍,它那溫暖的火苗會攪亂她的方寸。她那淪肌使髓的處女之美使他的感情崇高,也掩飾了它,使他的思想達到清冷貞純如星星的高度。他待知道自己眼裡放射的光芒是會大吃一驚的。那光芒橡暖流一樣浸潤了露絲全身,喚起了她同樣的熱情,使她感到一種微妙的煩亂。那美妙的闖入干擾了她的思想,逼得她不時地重尋中斷的思緒,卻不明白干擾從何而至。她一向善於言談,若不是她確信此人出類拔草,這種干擾的出現是會使她困惑的。她非常敏感,認為這個從另一世界來的旅人既具有這樣獨特的氣質,他能令她如此激動也就不足為奇。 
  既然她意識背後的問題是怎樣幫助他,她便把談話往那個方向引,但終於挑明了問題的卻是馬丁。 
  「我不知道你是否可以告訴我,」他開始了,對方的默許使他的心怦怦地跳,「你還記得吧?上次我在這兒說過我不能談論書本上的問題是因為不知道怎樣談。是的,從那以後我想過許多。我曾多次去圖書館,但是讀到的書大都超過了我的能力。也許我還是從頭學起的好。我沒有多少有利條件。我從小就努力讀書,但是去圖書館用新的眼光看了看書,也看了看新書,便差不多得到了結論:我讀的書都不合適。你知道牧人帳篷裡和水手艙裡的書跟你們家的書是很不一樣的。我讀慣了那種書。不過,不是自誇,我跟我的夥伴們還是不同。不是說我比跟我一起流浪的水手或牛仔高明——我做過短時間牛仔,你知道——但我總喜歡書,能到手什麼就讀什麼,所以,我認為我跟他們的思想不一樣。 
  「現在來說我想說的問題吧!我從來沒走進過像你們家這樣的房子。一個禮拜前我來這兒看到了這兒的一切就很喜歡。你、你母親、弟弟,和一切。這些我以前聽人說過,在有些書裡也讀到過,等到一看你們家,呀,書本全變成了現實。我要說的是:我喜歡這個,需要這個,現在就需要。我想呼吸跟你這屋裡同樣的空氣——充滿書籍、繪畫、美麗的事物的空氣。這兒的人說話輕言細語,身上乾淨,思想也乾淨。可我呼吸的空氣裡卻一向離不開吃飯、房租、打架、『馬尿』,談的也儘是這些。你走過房間去吻你母親的時候,我認為那是我所見過的最美好的東西。我見過各式各樣的生活,卻沒想到現在見到的會比我周圍的人見到的高出不知多少倍。我喜歡看,還想看得更多,看到不同尋常的東西。 
  「不過我還沒說到本題。本題是:我也要過你們家的這種生活。生活裡除了灌『馬尿』、做苦工和流派還有許多內容。那麼,我要怎麼才能做到呢?我該從抓什麼入手呢?你知道,我是樂意靠雙手打天下的。要說刻苦我能刻苦得大多數人吃不消。只要開了頭,我就可以沒日沒夜地幹。我向你提這個問題你也許會覺得滑稽。我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我最不該問的人就是你。可我又不認識別的可以問的人——除了亞瑟以外。也許我應該去問他。如果我——」 
  他住了嘴。他精心設計的計劃只好在一個和伯的可能性問前打住了。他原該問亞瑟的,他這是在出自己的洋相。露絲並沒有立即開口。她一心只想把他這結巴笨拙的話語所表示的質樸甲純的意思跟她在他臉上看到的東西統一起來。她從來沒見過一雙眼睛表現過這樣巨大的力量。她從中讀到的信息是:這人什麼事都辦得到。這信息跟他口齒的遲鈍很不相稱。而在這個問題上她的思維卻迅速而複雜,對他的純樸沒給予應有的評價。不過她在探索對方心理時也感到了一種強對,彷彿見到一個巨人在鎖鏈下扭來扭去地掙扎。她終於說話時臉上滿是同情。 
  「你自己也明白,你需要的是教育。你應該回頭去讀完小學課程,再讀中學和大學。」 
  「可那得花錢呀,」他插嘴道。 
  「呀!」她叫道,「這我可沒想過。你總有親戚可以幫助你吧?」 
  他搖搖頭。 
  「我爸爸媽媽都死了。我有一個姐姐一個妹妹,姐姐已經結丁婚,妹妹我猜不久也要結婚。還有好幾個哥哥——我最小,——他們非不肯幫助人。他們一直就在外面闖世界,找錢。大哥死在印度,兩個哥哥目前在南非,還有一個在海上捕鯨,一個跟著馬戲團旅行——玩空中飛人。我估計我也跟他們一樣。我從十一歲起就靠自己過日子——那年我媽媽死了。看來我只好自修了,我想要知道的是從什麼地方開始。」 
  「應該說首先要學會語法。你的語法——」她原打算說「一塌糊塗」,卻改成了「不特別好」。 
  他臉紅了,冒汗了。 
  「我知道我上話多,用的詞你許多都聽不懂。可我只會用這些詞說話。我也記得許多書上撿來的詞,可不會發音,因此不敢用。」 
  「問題不在你用什麼同,而在你怎麼說。我實話實說你不會生氣吧!我沒有叫你難堪的意思。」 
  「不會的,」他叫道,心裡暗暗感謝她的好意,「你就直說吧,我得要知道。我覺得聽你說比聽別人說好。」 
  「那麼,你剛才說,『You was』to1就不對,應該說『You were ;你說『I'm』也不對,應該是說『I saw』。你還用雙重否定來表示否定——」 
  -------- 
  1從這裡開始的一大段露絲談的都是馬丁語法上的問題。英語語法有自己的規律,無法用相應的漢語對譯。這裡直錄原話。好在大都是基礎語法,略有英語基礎的人都不難理解。 
  「什麼叫『雙重否定』?」他問,然後可憐巴巴地說,「你看,你講了我都還沒懂。」 
  「我看是我還沒向你解釋,」她笑了,「雙重否定就是——我看——比如你剛才說『非不肯幫助人』,『非』是一個否定,『不肯』又是一個否定,兩個否定變成肯定,這是規律。『非不肯幫助人』的意思不是不肯形助人,而是肯幫助人。」 
  「這很清楚,」他說,「我以前沒想過。這話並沒有『不肯幫助人』的意思,對不對?我好像覺得『非不肯幫助人』不自然,沒說明他們是否肯幫助人。我以前從沒想過,以後不用非字就行了。」 
  他那迅速準確的反應叫她吃了一驚。一聽見提示他就明白過來,而且糾正了她的纏失之處。 
  「這些東西你在語法書上都可以學到,」她說下去,「我還注意到你話裡一些其他的問題。在不該說『don』t』的時候你也用『don』t』。『don』t』是個壓縮詞,實際是兩個詞。你知道不?」 
  他想了想,回答說:「是『do not』。」 
  她點點頭,說:「可你在該用『dose not』的時候也用『don』t』。」 
  這可把他難住了,一時沒明白過來。 
  「給我舉個例子吧,」他說。 
  「好的——」她皺起眉頭嘟起嘴唇想著。他看著她,認為她那表情非常可愛。「It 
  don't do to be hasty'1。把『dont』分為『do not』,這句話就成了『It do notdo to be hasty』,當然是大錯特錯的。」 
  -------- 
  1意為:匆忙是不行的。這裡的don't應為doesn't,亦即does not。 
  他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琢磨。 
  「你覺得這話順耳麼?」她提示。 
  「不覺得不順耳1呀,」他想了想,說。 
  -------- 
  1「不覺得不順耳」原文作「Can't say that it does",句中用了does而沒有錯用do。 
  「你說『不覺得不順耳』為什麼不用『do 』而用『does』呢?」她追問。 
  「用『do』聽起來不對呀,」他慢吞吞地說,「可剛才那句話我卻無法判斷。我看我這耳朵沒受過你那種訓練。」 
  「你用的『ain't』1這詞也是沒有的,」她著重說,那樣子很美。 
  -------- 
  1ain't:是無文化的英美人的用語,被誤用作am not,are not,甚至is no t,has not,have not的壓縮形式。 
  馬丁又臉紅了。 
  「你還把『been』說成『ben』,」她說下去,「該用過去時『I came』時,你卻用現在時『I come』。你吞起尾音來也厲害。」 
  「你指的是什麼?」他的身子彎了過來,覺得應當在這樣傑出的心靈面前跪下。「我吞了什麼?」 
  「你的尾音不全。『and』這個字讀作『a-n-d』,可你卻讀了『an』,沒有『d』。『ing』拼作『in-g』,你有時讀作『ing』,有時卻讀掉了『g』。有時你又把單詞開頭的輔音和雙元音含糊掉。『them』拼作『t-h-e-m』,可你拼成『em』——啊,算了,用不著一個個講了。你需要的是語法。我給你找一本語法書來告訴你怎樣開始吧!」 
  她站起身時他心裡突然閃過社交禮儀書上的一句什麼話,急忙笨拙地站了起來,卻擔心做得不對,又害怕她誤會,以為她要走了。 
  「順帶問一問,伊甸先生,」她要離開房間時回頭叫道,「馬尿是什麼?你用了好幾回,你知道。」 
  「啊,馬尿,」她笑了起來,「是土話,意思是威士忌。啤酒什麼的,總之能喝醉你的東西。」 
  「還有,」她也笑了,「話若沒有說到對方就不要用『你』。『你』踢入是分不開的。你剛才用的『你』並不全是你的本意。」 
  「我沒懂。」 
  「可不,你剛才對我說『威士忌、啤酒什麼的,總之能喝醉你的東西』——喝醉我,懂了沒有?」 
  「啊,有那個意思麼?」 
  「當然有,」她微笑,「要是不把我也扯進去不是更好麼?用「人』代替『你』試試看,不是好多了麼?」 
  她拿了語法書回來後,搬了把椅子到他身邊坐下了——他拿不定主意是否該去幫她搬。她翻著語法書,兩人的頭靠到了一起。她在提綱契領告訴他他該做什麼功課時,他幾乎沒聽過去——她在他身邊時帶來的陶醉令他驚訝、但是在她強調「動詞變化」的重要性時他便把她全忘了、他從沒聽說過「動同變化」,原來它是語言的「龍骨骨架」,能窺見這一點叫他很著迷地往書本靠了靠,露絲的頭髮便輕拂著他的面頰。他一生只昏倒過一次,此刻似乎又要昏倒,連呼吸都困難了。心臟把血直往喉嚨四泵,弄得他幾乎窒息。她跟他似乎前所未有地親近,兩人之間的巨大鴻溝之上一時似乎架起了橋樑。但是他對她的崇高感情並未因此而變化。她並沒有向他降低,是地被帶到了雲霧之中她的身邊.在那一刻地對她的崇拜還應算作宗教的敬畏和狂熱,他似乎已闖進了最最神聖的領域。他小心地緩緩地側開了頭,中斷了接觸。那接觸像電流一樣令他震顫,而她卻渾然不覺。 





 

第八章

  幾周過去,馬丁·伊甸在這幾周裡學了語法,複習了社交禮儀,苦讀了感興趣的書,由於他不跟本階級的人來往,荷花俱樂部的姑娘們不知道他出了什麼事,老向吉姆打聽。在萊利家倉庫搞拳擊的人則因他的缺席而高興。他在圖書館又挖出了一樁寶藏:語法書告訴他語言的龍骨結構,那本書卻告訴他詩歌的龍骨結構。他開始學習詩歌的韻律、結構和形式,在他所愛的美之下探索著美的底蘊。他又發現了一本新潮的書,把詩歌當作一種表現藝術,從最優秀的文學作品中列舉了豐富的例證,作了詳盡的分析。過去他讀小說從不曾像現在讀這類書這麼興致勃勃,津津有味。他那二十年沒曾動過的腦筋受到成熟的慾望的驅使,更對書本緊抓不放,孜孜吃吃,就初學者而言其啃勁之猛十分罕見。 
  站在此時的高度回顧他所熟知的往日世界;那陸地摘洋。船隻、水手、母夜叉似的女人都似乎渺小了起來;但也跟眼前的新天地交汁滲透。他的心一向追求統一。剛開始看到兩個世界的交匯時他感到驚訝。他在書中發現的美與崇高的思想使他心胸高潔,更加堅信在社會上層,即在露絲和她一家所處的社會堂,所有的人,無論男女,思想和生活都純淨無瑕。而在下面,在他自己的生活圈子裡,人們卻卑賤穢污。他要洗淨那污染了他一輩子的穢物,躋身於上層階級所生活的高貴世界裡。他的整個青少年時期都為一種朦朧的不安所困擾,不知道自己需要什麼,老在追求著某種追求不到的東西,直到現在他遇見了露絲,他心中的不安更加強烈了,化作了痛苦。他終於清楚明確地知道了:他所追求的是美、智慧和愛情。 
  那段時間他曾好幾次跟露絲見面,每次見面對他都是一次鼓舞。她幫助他學英語,糾正他的發音,給他上數學啟蒙課。但他倆納交往並不僅限於上課。他見過太多的生活,心靈太成熟,無法滿足於分數、立方根、語句分析和解釋,有時便轉向了別的話題——他最近讀過的詩,她最近研究著的詩人。她向他朗讀她所喜愛的詩章時他便化游於歡樂的九天之上。他聽過許多婦女說話,卻從沒聽見過像她那麼美妙的聲音。她最輕微的聲音都使他愛戀。他為她說出的每一個字感到歡樂和悸動。他愛戀她聲音的悅耳、平和與它那動人的起伏——那是文化教養與高雅的靈魂的流露,柔和豐富得難以描述。聽她說話時,他記憶的耳朵裡也響起了凶悍的婦女刺耳的眼噪和勞動婦女和他本階級的姑娘們雖不刺耳卻也不中聽的聲音。這時幻覺開始施展了它的化合力,那些女人一個個在他心裡復現,跟露絲形成對照,更增加了露絲的光彩。當他發現露絲的心為理解著她所朗誦的詩篇、體驗著它的情思而戰慄時自己不禁心花怒放。露絲為他朗誦了《公主》1中不少段落。他見她眼裡常噙著淚珠,便懂得了那詩篇是如何美妙地撥動了她天性中的審美琴弦。在這樣的時刻她的脈脈情懷總使他胸襟高貴,化作了神明。在他凝望著她的面龐細聽著她朗誦時,便彷彿在凝望著生命的面龐,體味著生命最深沉的奧秘。這時他意識到了自己精微的感受力所到達的高度,便認定這就是愛情,而愛情是世間最美妙的東西。於是他往日經歷過的歡樂和狂熱便在回憶的長廊裡—一走過——酒後的昏沉、女人的愛撫、粗野的競技比賽的勝負,——這一切跟他此刻的崇高的激情一比都顯得微不足道,卑下無聊了。 
  -------- 
  1《公主》(The Princess)A.丁尼生的詩。出版於1847年,敘述一個公主爭取婦女權利的故事。曾為吉伯特和沙利文改編為歌劇。 
  這情況露絲無法覺察。她從沒有過心靈方面的體驗。在這類問題上她僅有的體驗都來自書本,而在書本形,日常瑣事一經過幻想加工都能成為若真若幻的神仙境界。她並不知道這個大老粗水手正在往她心裡鑽,並在那兒積蓄著力量,某一天將爆發為熊熊的烈焰,燃遍她的全身。她並不懂得真正的愛情之火。她對愛情的知識純粹是理論性的。只把它想像作幽微的火苗,輕柔如露珠墜落、漣消乍起,清涼如天鵝絨般幽暗的夏夜。她對愛情的想法更像是一種心平氣和的柔情,在花香氯氟半明半暗的輕鬆氣氛衛為心愛的人做這做那。她從未夢想過火山爆發大地抽搐式的愛情,從未想到過它的熊熊烈焰,它的破壞作用,它能燒成一片片焦土。她不知道自己的力量,也不知道世界的力量;生命的深處於她不過是幻想的海洋。她父母的婚姻之愛是她理想的愛情境界。她希望有一天會跟一個如意郎君過同樣甜蜜的日子,用不著經歷震盪或磨擦。 
  因此她把馬丁·伊甸看作一個罕見的人,奇怪的人;只把這樣的人對她所產生的影響當作奇人異事。這也很自然。她在動物園看見野獸時,她因狂風呼嘯或是電閃雷鳴而恐懼時所體驗到的感情也都不同尋常。這些東西具有某種浩瀚遼闊的性質,馬丁也具有某些浩瀚遼闊的氣質。他帶著漠漠的天穹和廣闊的空間的氣息來到了她身邊:他臉上有赤道的炎炎烈日,他柔韌暴突的肌肉中有原始的生命力。他受過一個神秘世界的粗暴的人與更粗暴的行為的傷害,留下了滿身傷痕,而那個神秘的世界遠遠超出了她的世界之外。這個滿身野氣未經馴化的人能這麼溫馴地偎依在她手下,這使她暗自得意。人所共有的馴服兇猛動物的衝動慫恿著她——一種下意識的衝動。她從沒想到要按她父親的形象重新塑造他,儘管她認為那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形象。由於沒有經驗,她無法知道她對他的浩瀚遼闊的印象其實是那最遼闊浩瀚的東西:愛情。愛情以同等的強力使男性與女性跨過於山萬水互相吸引,促使雄鹿在交配季節互相殘殺,甚至驅策著自然元素以無法抗拒的力量結合到一起。 
  他的迅速發展使她驚訝,也感到有趣。她發現他身上出現了意想不到的優點,像花朵在適宜的土壤裡一天天成熟綻放。她向他朗誦勃朗寧的詩,卻常因他對他們探討的段落作出的新奇解釋而感到困惑。她不可能意識到他的解釋往往比她正確,因為他更熟悉人和人生。在她眼裡他的看法似乎太天真,儘管自己也常因他一套套大膽的理解而激動。他的運行軌道遠在星河之間,是她無法跟隨的。她只能為他那出人意外的衝撞所震撼。然後她便為他彈奏鋼琴。她不再向他發出警告,卻用音樂探測他,因為音樂能深入到她的探測線所到達不了的地方。他的天性對音樂開放,有如花朵對太陽開放。他的愛好很快便從工人階級喜愛的爵士樂和銀明音樂發展到了她幾乎能背誦的古典音樂代表作。只是他對瓦格納流露出一種平民化的興趣。他經她一點撥便發表意見說《坦豪瑟1》序曲跟她彈奏的其他作品大不相同。這曲子間接地體現了他的生活。他的全部過去的主題正是維納斯堡,他不知怎麼還把露絲定為《香客合唱》的主題;他又從自已達到的高度繼續不斷向上奮進,穿入精神探索的寥廓晦澀的天地,在那裡善與惡永遠在戰鬥。 
  -------- 
  1坦豪瑟:德國詩人。傳說他曾跟愛神維納斯在魔幻之城維納斯堡共度過一年銷魂的愛情生活。後來想回到人世,去求教皇悔罪,教皇說坦若能滌罪他手上的棍子便能升花。三天後根子果然開花,教皇遣人找他.他已回到維納斯堡愛神那裡。瓦格納的樂劇《坦豪瑟》(1845)敘述的大體是這個故事。 
  他有時提出的問題使她對自己為音樂所下的定義和某些概念產生過懷疑。但他對她的歌唱卻從朱懷疑過。她的歌唱太像她自己了。他總是坐在那兒為她那清純的女高音的神聖旋律感到驚訝。他不能不把它跟工廠女工們尖利顫抖而疲軟的聲音相比較——她們營養不良又沒受過訓練。他也把它和海港城市的婦女們刺耳的噪音相比較——她們喝杜松於酒喝啞了嗓子。她喜歡為他彈琴唱歌。事實上她是第一次跟一個人的靈魂做遊戲,而塑造他那可塑性很強的性格也是令人高興的事,因為她覺得自己是懷著一番好意塑造著他。何況,跟他在一起也令她陶醉,她對他不再反感了。第一次的反感事實上是對她尚未覺察的自我的一種畏懼,而現在那種畏懼已經休眠。雖然尚未意識到,但她對地已產生了一種獨佔情緒。他也是她的一種興奮劑。她在大學讀書報用功,讓她暫別塵封的書堆,享受一番他那性格的海風的清新吹拂,能使她精力充沛。精力2她所需要的正是精力,他慷慨地給予了她充沛的精力。跟他一起進屋,或是在門口迎接他,都使她振奮。他離開之後她再回到書本,鑽研起來便更加精力旺盛、朝氣蓬勃。 
  她懂得勃朗於,可從沒真正懂得跟靈魂遊戲能使人尷尬。隨著她對馬丁興趣的增長,重新塑造他的生命便成了她的一種激情。 
  「有一位巴特勒先生,」一天下午她說,那時他們已把語法、數學和詩歌放到了一邊G「開始時他的條件並不好。他父親原是個出納,但病榻纏綿了好幾年,終於因肺榜死於亞利桑納州。他逝世之後巴特勒先生(他叫查爾斯·巴特勒先生)發現自己孤苦伶l地活在世上。他父親是從澳大利亞來的,你要知道,因此他在加利福尼亞州一個親人也沒有。他到一個印刷辦公室工作——我聽他說過好兒回——從周薪三元開始。而他今天的收入每年至少是三萬。他是怎麼富起來的呢?靠的是誠實、自信。刻苦和節儉。他不讓自己享受大多數男孩子都熱中的東西。他規定好每週要存多少錢,便可以為此犧牲一切。當然,不久以後他的薪水便不止三元了。但工資加了,他的儲蓄額也隨之增加了。 
  「他白天上班,晚上上夜校。總把眼睛盯緊了未來。後來他又上了夜校中學班,才十七歲他做排字工的收入已經很高。他很有抱負。他要的不是生活而是事業。為了最終的利益他心甘情願地作出了犧牲。他決定學法律,進了我爸爸的公司作跑街——想想看!每週只得四塊錢。但是他已學會了節儉,四塊錢他也照樣儲蓄。」 
  她停了停,歇口氣,看看馬丁的反應。馬丁的臉上因年青的巴特勒先生的奮鬥閃出了興趣的光芒,同時也皺起了同頭。 
  「我看這條路對一個青年來說是太苦了,」他發表意見,「每週四塊錢!他怎麼活得下去?你可以打賭他是任何享受都沒有的。我現在吃飯住房也得每週五塊錢呢,而且條件很蹩腳,他肯定活得像條狗,你可以打賭。吃的東西——」 
  「他自己做飯,」她插嘴道,「用個小煤油爐。」 
  「他吃的東西肯定比最糟糕的遠洋輪上的水手還精,精到不能再增了。」 
  「可你想想他的現在吧!」她激動地叫道,「思想他現在的收入能給他什麼吧!他早年的刻苦現在得到了一千倍的回報。」 
  馬丁目光炯炯地盯住她。 
  「有一條我可以打賭,」他說,「巴特勒先生儘管發了財,心裡並不快活。他一年又一年那樣安排伙食,只吃小孩子的份量,我敢打賭他現在腸胃絕對不太好。」 
  在他那問詢的目光下她垂下了眼瞼。 
  「我敢打賭他現在還患著消化不良,」馬丁挑戰地說。 
  「不錯,他是消化不良,」她承認,「但是——」 
  「我還敢打賭,」馬丁緊逼,「他一定像只老貓頭鷹一樣板著面孔,一本正經,不喜歡快活,儘管一年有三萬塊錢。我還可以n賭他見了別人快活便不太愉快。我說得對吧?」 
  她同意地點點頭,卻趕快解釋: 
  「但他不是那類人。他天生就冷靜、嚴肅。一向如此。」 
  「你可以打賭他準定如此,」馬丁宣佈,「三塊錢一個禮拜,四塊錢一個禮拜,一個年青人弄個煤油爐子自己做飯,為了存錢!白天上班,晚上上學,只會工作不會玩,從來沒有快活過,也從不學著快活快活——這樣的三萬塊一年當然是來得太晚了O」 
  他那易於共鳴的想像力在心裡描繪出了那孩子的無數生活細節和他變成為年收入三萬元的富翁的狹隘的精神歷程。查爾斯·巴特勒的整個一生在他的幻覺中凝縮呈現,馬丁立即思緒萬千,什麼都看透了。 
  「你知道不,」他又說,「我為巴特勒先生難過。他那時年幼無知,為了三萬塊糟踏了自己一輩子,而現在那三萬塊對他已完全是浪費。整整三萬塊能為他買到的東西還抵不上他年青時儲蓄的一毛錢所能買到的。比如糖果、花生或是頂樓座位的一張戲票。」 
  使露絲吃驚的正是他這類獨特的見解。它們對她不但新穎,跟她的信念牴觸,而且總讓她發現含有真理的種子,有可能推翻或改變她自己的信仰。她老是十四歲而不是二十四歲便會因之而改變信念,但是她已經二十四歲,由於天性和教養,她的性格保守,早已在她所出生和成長的角落裡定了形。不錯,他的奇談怪論剛出現時曾叫她迷惑,但她認為那是由於他的奇特類型和奇特生活所致,立即把它忘掉了。儘管如此,他發出這些論調時所表現的力量,眼裡所閃出的光#和面都表情的認真仍然叫她悸動心跳,吸引著她,儘管她並不贊成,她不可能猜到這個來自她的視野以外的人此刻正在懷著更廣闊深沉的思想飛速前進。露絲的局限性是她的視野的局限性,而受到局限的心靈不通過別人是意識不到的。因此她感到自己的視野已經很廣闊,他跟她看法矛盾之處只標誌著他的局限性。她夢想著幫助地使他像她一樣看問題,擴大他的眼界,直到跟她的看法一致。 
  「不過,我的故事還沒有完,」她說,「父親說他比他辦公室組的任何跑街的工作得都好。巴特勒先生工作總是很努力,從不遲到,總是提前幾分鐘到辦公室。而且還能擠出時間來。他把一切空閒時間都用於學習。學簿記,學打字,晚上為一個需要訓練的法庭記者做聽寫練習,賺了錢學速記。他很快便被提升為職員,讓自己變成了無價之寶。爸爸很欣賞他,認定他有遠大的前程。他聽從了我爸爸的建議,上了法律學院,成了律師。他再回到辦公室時爸爸就讓他做了他的年青搭檔。他是個了不起的人,多次拒絕做美國參議員。爸爸說只要他願意,一旦出缺他就可能做最高法院的法官。這樣的一生對我們是一種鼓舞。它說明一個意志堅強的人是可以擺脫環境的限製成長起來的。」 
  「他是個了不起的人,」馬丁由衷地讚美道。 
  但是他似乎覺得這故事裡有些限他對美和人生的感覺牴觸的東西。他認為巴特勒先生那種積攢困苦的生活動機未必恰當。如若是為了愛一個女人,或是為了追求美,馬丁能理解。上帝的瘋狂的情人為了一個吻是什麼都可以幹的。但是為了一年三萬元卻不值得。他對巴特勒先生的事業不滿意,總覺得其中有些東西不足為訓。三萬元一年固然好,但是因此得了消化不良,連像人一樣快活一下也不會,這樣的巨大收入全無價值可言。 
  他努力向露絲闡述了這種想法,露絲嚇了一跳,認為還需要繼續對他重新塑造。她的心靈是常見的那種編狹心靈。這種心靈使人相信自己的膚色、信條和政治是最好的,最正確的,而分居世界各他的其他的人則不如他們幸運。正是同樣的偏狹心理使古代的猶太人因為自己未曾生為女人而感謝上帝;使現代的教士到天涯海角去做上帝的代有人;使露絲要求把這個從生活另一角落來的人物接她自己那特定的生活角落裡的人的樣子加以塑造。 





 


第九章

  馬丁·伊甸從海上一回來便懷著情人的相思回到加利福尼亞。當初他花光了自己的積蓄後便上了那艘尋寶船做水手。八個月的尋寶活動失敗,探寶隊在所羅門群島解散了。船員們在澳大利亞領了工資散了伙,馬丁立即坐上一艘遠洋輪迴到了舊金山。那八個月不但讓他掙到了錢可以在岸上再過幾周,而且讓他做了許多功課和研究工作。 
  他具有學者的心靈,在學習能力背後還有他那不屈不撓的天性和他對露絲的愛。他帶上了語法書,翻來覆去地讀,直讀到他那不知疲倦的頭腦把它弄了個滾瓜爛熟。他注意到夥伴們蹩腳的語法,便刻意改正他們話語中的粗率不文之處,以求進步。他發現自己的耳朵敏感了,培養出了一條語法神經,不由得滿心歡喜。他聽見雙重否定就刺耳,但是由於缺少實踐,那刺耳的東西偏偏又常從自己的嘴裡溜出。他的舌頭還沒能迅速掌握新的技巧。 
  反覆讀完了語法他又拿起字典每天為自己增加二十個單詞。他發現這任務不輕鬆。無論在掌舵或是腔望時他都堅持一遍又一遍地複習他越來越多的單詞的發音和定義,直記到自己昏昏欲睡。為了讓舌頭習慣於露絲那種語言,他總低聲重複著某些句型及其變化:用never引起的倒裝句,用if…were表示的虛擬語態,和those t hings…之類。讀and和-ing要把d和g交代清楚。他練習了無數遍。令他意外的是他說出的英語竟比官員們和出資探寶的冒險家先生們還要純粹正確了。 
  船長是個視力昏督的挪威人,不知怎麼有一套莎士比亞全集,卻從來不讀。馬丁便幫他洗衣服,好叫他同意借閱那些寶貴的書。有一段時間他讀得如醉如癡。好些他喜愛的段落幾乎毫不費力便印入了他的腦子。整個世界也似乎納入了伊麗莎白時代的悲劇和喜劇的模式裡。連他思考問題也用起了素體詩。1這卻訓練了他的耳朵,使他讀起典雅英語來有精微的欣賞能力,同時也把許多古老和過時的東西引進了他心裡。 
  -------- 
  1素體詩(blank Verse):莎士比亞戲劇所採用的主要詩體。每行有固定的音節數和格律,卻不押韻。 
  這八個月過得很有意義。他除了學會了純正的語言和高雅的思想,對自己他也懂了許多。他一方面因為缺少學問而自卑,另一方面也相信起自己的力量來。他感到自己和夥伴們之間有了明顯的級別差異。他有自知之明,知道那差異在潛在能力而不在實際之中。他所能做的,別人也都能做;但他內心感到了一種混亂的發酵過程。那告訴他他具有的條件要高於他已有的成績。海上那絢麗多姿的景色使他難受,他恨不得露絲在場跟他共同欣賞。他決心向她描述南太平洋的種種美景。這想法點燃了他胸中的創作精神,要求他為更多的人重新創造出那美。於是那偉大的思想燦爛地出現了。他要寫作。他要成為世人的眼睛,讓他們看到;成為世人的耳朵,讓他們聽到;成為世人的。卜靈,讓他們感覺到。他要寫——什麼都寫——寫詩。寫散文。寫小說,要描述;要寫戲,寫像莎士比亞一樣的戲。這便是事業,是通向露絲的路。文學家是世界的巨人,他認為他們比每年能賺三萬元若是願意便可以當最高法院法官的巴特勒先生之流要優秀得多。 
  這個念頭一萌芽,便主宰了他,回舊金山的路已恍如夢寐。他為自己從沒想到過的能力所陶醉了,他感到自己什麼事都能行。他在法期的寂寞的大海裡看到了遠景。他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了露絲和她的世界。他在心裡把它描繪了出來,是個具體的東西,司以雙手捧起來翻來覆去地研究把玩的東西,那個世界有些部分還曖昧不明,但他看到的是全局而不是細部,而且看到了主宰那個世界的道路。寫作!這念頭在他心裡成了一把火。他一回去就要開干。第一件事就是描寫這次探寶人的海上航行。他要賣給舊金山某家報紙。充不告訴露絲,等他的名字印出來她就會大吃一驚,而且高興的。他可以一邊寫一邊繼續研究G他每天有二十四小時。他不可戰勝,他知道怎樣工作,堡壘會被他征服。那他就不用再出海了——不用當水手出海了。頃刻間他已看到一艘快艇的幻影。其他的作家也有快艇呢I當然,他警告自己,開始時成功會來得很慢。在一段時間之內他只能以掙到的錢能維持學習為滿足。然後,過了一段時間——準確估計好的一段時間——等地學習好了,作好了準備,他就能寫出偉大的作品來。那時他的名字就會掛在眾人的嘴上。而比出名還要了不起,不知道了不起多少倍,最了不起的事是:他就能證明自己配得上露絲了。出名是好事,但他那光輝的夢卻是為了露絲。他不是追名逐利之徒,只不過是上帝的癡迷的情人而已。 
  兜裡裝了一筆可觀的工資他來到奧克蘭,在伯納德·希金波坦商店那間老房間住了下來,開始了工作。他甚至沒告訴露絲他回來了。他打算在寫完探寶人的故事之後再去看她。他心裡的創作之火燃燒正旺,管住自己不去看她並不困難。何況他要寫的那篇東西還能讓她更靠近自己呢!他不知道一篇文章應當寫多長,但他數了數《舊金山檢驗者》星期日增刊的一篇佔了兩版的文章,以它的數字作參照。他狂熱地寫了三天,完成了他的故事。但是在他用容易辨認的大草體工工整整抄好之後,卻從他在圖書館借來的一本修辭學書上知道還有分段和引號之類他以前根本沒想到過的東西。他只好馬上重新抄一遍,同時不斷參考修辭學書籍,在一天之內學到的寫作知識比普通學童一年學到的還要多。等地第二次抄完文章捲起之後,他又在一張報紙上讀到一篇對初學作者的提示。其中有一條鐵的規律:手稿不能卷,稿箋不能兩面寫,而這兩條他都犯了。他又從那篇東西知道,第一流的文稿每欄至少可以得到十元稿費。因此,在他第三次抄寫手稿時他又以十元乘十欄來安慰自己。乘積總是一樣:一百元。於是他肯定那要比出海強多了。若是沒有觸犯那些重要規定,這篇文章地三天就寫完了。三天一百元,而同樣的數目在海上得掙三個多月。他的結論是:能寫作的人還去出海簡直就是傻瓜,雖然他並不把錢放在眼裡。錢的價值只在於能給他自由,給他像樣的見客服裝,讓他盡快靠近那個苗條蒼白的、給了他靈感的姑娘——她已把他完全翻了個個兒。 
  他用一個扁扁的信封裝了手稿,寄給了《舊金山檢驗者》的編輯。他以為報紙接受了的東西立刻就會發表。手稿既是星期五寄出的,星期一就該見報。他設想最好以文章見報的方式告訴露絲他已回來了。那麼星期天下午他就可以去看她了。他還有另一個想法。他為那想法的清醒、審慎、謙遜而得意。他要為男孩子們寫一個冒險故事,賣給《青年夥伴入他到免費閱覽室在資料中查了《青年夥伴》,發現連載故事在那個週報上總是分五期登完,每期約三千字。卻也發現有登了七期的,於是決定寫一篇連載七期的。 
  他曾在北極作過捕鯨航行。原打算去三年的,因為出了海難事故三個月就結束了。儘管他富於幻想,甚至有時想入非非,可基本上他是喜歡實際的,這就要求他寫自己熟悉的東西。他熟悉捕鯨,他利用自己熟悉的材料設計了兩個男孩作主角,從而計展他設想的冒險活動。這工作很容易,他星期六晚上作出決定,當天1就完成了第一期的三千字——吉姆覺得挺好玩.希金波坦先生卻公開嗤之以具,整個進餐時間都在嘲笑家裡新發現的「文豪」。 
  -------- 
  1當天:原文如此。以下的時間疑有誤。 
  馬丁只想像著星期天早上他的姐夫打開《檢驗者》讀到探寶故事時那副吃驚的樣子,並以此為滿足。星期天他一大早就到了大門口,緊張地翻了一遍版數很多的報紙,又再仔細地翻了一遍,然後抗好放回原處。他很慶幸沒有把寫這篇文章的事告訴任何人。後來他想了想,得出結論,報紙發表文章的速度不是他所想像的那麼快。何況他那文章並無新聞價值,編者很有可能先要跟他聯繫之後再發稿。 
  早飯之後他繼續寫他的連載故事。他的文思滔滔不絕,儘管常常停下筆來查詞典。查修辭學。在查閱時又往往一章一章地讀下去,反覆地讀。他安慰自己說這雖還不是在寫作自己心目中的偉大作品,卻是在練習寫作,培養構思和表達的能力。他賣勁地寫,寫到黃昏時分再出門到閱覽室去翻雜誌和週刊,直到閱覽室十點鐘關門。他整周的日程都是如此。每天三千字,晚上翻雜誌,調查編輯喜歡發去哪類故事。文章和詩歌。有一點是肯定的:既然有那麼多作家能寫,他就能寫。只要能給他時間,他還能寫出他們寫不出來的東西。他在《書籍新聞》上讀到一段有關雜誌撰稿人收入的文章很受到鼓舞。倒不是吉卜林的稿費每字一元,而是第一流雜誌的最低稿費是每字兩分。《青年夥伴》肯定是第一流雜誌,按那標準計算他那天寫的三千字就可以給他賺來六十元——那可是出海兩個月的工資! 
  星期五晚上他寫完了連載故事,二萬一千字。他算了算,每個字兩分,四百二十元。這一周的活幹得可不賴,他一次用收入從沒有這麼高的。真不知道怎麼花呢!他挖到金礦了。這礦還能持續不斷地開下去呢!他計劃再買幾套衣服,訂很多雜誌,買上幾十本參考書,那就用不看到圖書館查書了。那四百二十元還剩下很多,這叫他傷了好一會兒腦筋。最後才想起可以給格特露請個傭人,給茉莉安買輛自行車。 
  他把那厚厚的手稿寄給了精年夥伴》,又計劃好寫一篇潛水來珠的故事,然後才在星期六下午去看露絲。他事先打過電話,露絲親自到門口迎接了他,他那一身熟悉的旺盛精力噴薄而出二彷彿劈面給了她一個衝擊,彷彿一道奔瀉的光芒射進了她的身子,流遍了她的血管。給了她力量,使她震顫。他握住她的手望著她那藍色的眼睛時禁不住臉紅了。可那八個月的太陽曬成的青銅色把那紅暈遮住了,儘管它遮不住脖子不讓它受硬領的折磨。她注意到那一道紅印覺得好笑,但轉眼看到那身衣服她的笑意便消失了。那衣服確實報稱身——那是他第一套雷體定做的服裝——他看去似乎更頎長了些,挺拔了些。他那布便帽也換成了軟禮帽。她要求他戴上看看,然後便稱讚他漂亮。她想不起什麼時候曾經這樣快活過〔他的變化乃是她的成績,她以此自豪,更急於進一步幫助他。 
  但是他最大的也最叫她高興的變化卻是他的談吐。不但純正多了,而且輕鬆多了。他使用了許多新詞語。只是一激動或興奮他那含糊不清的老毛病又會發作,字尾的輔音也會吞掉。而在他試用剛學會的新同語時還會出現尷尬的猶豫。還有,他說話不但流暢了,而且帶了幾分俏皮詼諧,這麼叫她高興。他一向幽默風趣,善於開玩笑,很受夥伴們歡迎,但是由於詞語不豐、訓練不足,他在她面前卻無從施展。現在他已摸到了方向,覺得自己不再是局外人。但是他卻很小心,甚至過分小心,只緊跟露絲定下的快活和幻想的尺度,不敢輕易越雷池一步。 
  他告訴她他近來做了些什麼,又說他打算靠寫作為生,並巨繼續做研究工作。但是他失望了。她並沒有表示贊同,對他的計劃評價不高。 
  「你看,」她擔率地說,「寫作跟別的工作一樣必須是個職業。當然,我對寫作並不瞭解,只是憑常識判斷。要當鐵匠不先做三年學徒是不行的——也許是五年吧!作家比鐵匠的收入高多了,想當作家的人自然會多得多,想寫作的人多著呢。」 
  『可我是不是得天獨厚,最宜於寫作呢?」他問道,心中暗暗為話中使用的習語得意。他敏銳的想像力把現在這場面、氣氛跟他生活中無數粗魯放肆鄙陋野蠻的場面投射到了同一個巨大的幕布——這複雜的幻影整個以光速形成,沒有使談話停頓,也沒有影響他平靜的思路。在他那想像的銀幕上他看到自己跟這個美麗可愛的姑娘面對面坐在一間充滿書籍。繪畫。情趣與文化的屋子裡,用純正的英語交談著,一道明亮耀眼的光穩定地籠罩住他倆。而與此對照的種種場面則羅列在他們四周,逐漸往銀幕的邊沿淡去。每一個場面是一幅圖畫,而他是看客,可以隨意觀看自己喜歡的畫面。他穿過流蕩的煙雲和旋捲的霧震觀看著這些畫面。煙雲霧震在耀眼的紅光前散開,他看見了酒吧前的牛仔喝著烈性的威一L忌,空氣中瀰漫著很褻粗魯的話語,他看見自己跟他們在一起,跟最粗野的人在一起喝酒咒罵,或是跟他們玩著撲克,賭場的籌碼在冒黑煙的煤油燈下發著脆響。他看見自己打著赤膊投戴手套服「利物浦紅火」在薩斯克漢納號的前艙進行著那場了不起的拳擊賽。他看見約翰·羅傑斯號血淋淋的甲板。是那個準備嘩變的灰色清晨,大副在主艙D因死前的痛苦踢著腿;可那老頭兒手上的連發槍還冒著煙。水手們扭曲著激動的面孔,發出尖利狠毒的咒罵,一個個粗魯的漢子在他身邊倒下。他又回想到正中的場面,光照穩定。平靜、純潔。露絲跟他對坐閒談,周圍全是書籍和繪畫。他也看到了鋼琴。於是露絲為他彈奏。他聽見了自己選用的正確詞語在震響。「那麼,我難道不是得天獨厚最宜於寫作的人麼?」 
  「但是一個人無論怎樣得天獨厚最直於當鐵匠,」露絲笑了,「我卻從來沒聽說有人不光當學徒就能行的。」 
  「那你看我該怎麼辦?」他問,「別忘了,我覺得我有這種寫作能力——我解釋不清楚,我只知道我內心有這件條件。」 
  『你必須受到完整的教育,」她回答,「無論你最終是否當作家,無論你選定什麼職業,這種教育是必不可少的,而且不能馬虎粗糙。你應當上中學。」 
  「是的——」他正要說,她補充了一句,打斷了他的話。 
  「當然,你也可以繼續寫作。」 
  「我是非寫作不可的,」他狠狠地說。 
  「怎麼?」她茫然地、甜甜地望著他。不太喜歡他那種執拗勁。 
  「因為我不寫作就上不了中學。你知道我很吃晚得買書,買衣服。」 
  「這我倒忘了,」她笑了起來,「你怎麼會生下來沒有遺產呢?」 
  「我倒更樂意生下來就身體結實,想像力豐富。」他回答,「錢不錢可以將就,有些東西——」他幾乎用了個「你」,卻刪去了——「叮將就不了。」 
  「你說『將就』,」她生氣地叫道,口氣卻甜蜜,「那話太俗,太難聽了。」 
  他臉紅了,給巴地說:「好的,我只希望你一發現我有錯就糾正。」 
  「我——我願意,」她猶豫地說,「你身上有很多優點,我希望看見你十全十美。」 
  他立即變成了她手中的泥團。他滿腔熱情地希望她塑造他;她也很想把他塑造成為一個理想的人。她告訴他,正巧中學入學考試就要在下周星期一舉行,他立即表示願意參加。 
  然後她便為他彈琴唱歌。他懷著一腔飢渴注視著她,飽飲著她的美麗,心裡納悶:怎麼會沒有一百個追求者像他一樣在那兒聽她彈唱,戀愛看她呢? 





 


第十章

  那天晚上他留下來吃了晚飯,給露絲的父親留下了良好的印象,露絲很為滿意。他們談海洋事業,這是馬丁瞭如指掌的話題。事後莫爾斯先生說他似乎是個有頭腦的青年。由於迴避土精俗語和尋找恰當的字眼,馬丁說話放慢了速度,這能使他便於找到心中最好的想法。他比大約在一年前的晚餐席上輕鬆多了。他的靦腆和謙恭甚至博得了莫爾斯太太的好感。她見了他明顯的進步很為高興。 
  「他是第一個引起露絲偶然注意的男人,」她告訴她的丈夫,「在男性問題上她落後得出奇,我為她非常擔心呢。」 
  莫爾斯先生驚異地望著妻子。 
  「你打算用這個年青水手去喚醒她麼?」他問。 
  「我是說我只要有法可想是決不會讓她當一輩子老姑娘的,」她回答。「若是這年青的伊甸能喚醒她對男性的普遍興趣,倒是件好事、」 
  「是件大好事,」父親發表意見,「但是假定——有時我們不能不假定,親愛的——假定她竟對他請有獨鍾呢?」 
  「不可能,」莫爾斯太太笑了,「她比他大三歲,而且也辦不到,不會出問題的,相信我好了。」 
  馬丁所要扮演的角色就這樣內定了下來。而此時他在亞瑟和諾爾曼的誘導下正在考慮一樁特別花錢的事。他們要到小山區去作自行車旅遊。馬丁對此原不感興趣,但他卻聽說露絲匕會騎自行車,也要去,便同意了。他不會騎自行車,也沒有車,但既然露絲要騎他就決定自己非騎不可。晚上分手以後他便在回家的路上進了一家自行車行,買了一部自行車,花了四十塊錢。那數目超過了他一個月的辛苦錢,嚴重地縮減了他的儲蓄。但是在他把《檢驗者》要給他的一百元加在《青年夥伴》至少要給他的四百二十元以上後便感到這筆不尋常的開支所帶來的煩惱減輕了。在他學著騎車回家的路上衣服又給撕破了,他也滿不在乎。那天晚上他從希金波坦先生店獎給裁縫打了個電話,另行定做了一套。然後他便把自行車扛上了緊貼房屋後壁乍得像太平梯一樣的樓梯,再把自己的床從牆邊柳開,便發現那小屋只裝得下他和自行車了。 
  星期天他原打算用來準備中學入學考試的,但那篇潛水採珠的故事引開了他的興趣。他用了一整天工夫狂熱地重視了那叫他燃燒的美和浪漫。《檢驗者》那天早上沒有刊載他的探寶故事,可那並沒有叫他洩氣。他此時居高臨下,是不會洩氣的、希金波坦先生兩次叫他去參加星期天晚上的聚餐,他都沒去。希金波坦先生家星期天總要加點好菜。這頓飯是他事業有成繁榮興旺的廣告。在席上他總要發表一篇老套的說教,誇讚美國的制度和它能給一切肯吃苦的人上進的機會。他總要指出,他就是從一個雜貨店店員上升為希金波坦現金商店的老闆的。 
  星期一早上馬丁·伊甸望著還沒寫完的潛水採珠的故事。歎了一口氣,坐車到了奧克蘭的中學。幾天之後他去看考試成績,發現地除了語法之外每門課都沒有及格。 
  「你的語法優秀,」希爾頓老師隔著厚厚的鏡片盯著他,對他說,「但別的功課卻一無所知,確實是一無所知。你的美國史簡直糟糕透了——沒有別的詞形容,就是糟糕透了。我勸你——」 
  希爾頓老師停了停,瞪著地,缺乏同情和想像力,跟他的試管一樣。他是中學的物理老師,養著一大家人,薪水微薄,有一肚子精挑細選的人云亦云的知識。 
  「是,先生,」馬丁乖乖地說,希望那時處於希爾頓老師地位的是圖書館詢問台的那個人。 
  「我建議你回小學去至少讀兩年。日安。」 
  馬丁對考試失敗並不大在乎,但他告訴露絲希爾頓老師的建議時露絲那震驚的表情卻叫他大吃了一驚。她的失望非常明顯。他感到抱歉,但主要是因為她。 
  「你看,我說對了,」她說,「你比讀中學的學生知識豐富多了,可你就是考不及格,那是因為你的教育是零碎的、粗疏的。你需要訓練,那是只有熟練教師才能做的事。你必須有全面的基礎。希爾頓老師是對的,我要是你,我就去上夜校。一年半的夜校就可以讓你趕上去,可以少讀六個月,而且能給你時間寫作。即使不能靠寫作為生,也可以找白天干的活兒。」 
  可是我若是白天幹活兒,晚上上夜校,哪有時間來看你呢?——這是馬丁的第一個念頭。但他忍住了沒講。他說: 
  「讓我上夜校,太像小孩兒了。但只要我認為有用我也不在乎。但是我並不認為有用。我可以學得比他們教得快。夜校只是浪費時間而已——」他想到了她,想到自己還要獲得她——「而且我也沒有時間。實際上我擠不出時間。」 
  「你必須學習的東西太多,」她那樣溫和地望著他,使他覺得若是再反對就成了禽獸。「物理和化學——沒有實驗課你是學不會的,你還會發現代數和幾何若是不聽課也學不會,你需要的是熟練的教師,傳授知識的專家。」 
  他沉默了一會兒,想找到個最不虛榮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意思。 
  「請不要以為我在吹牛,」他開始說,「我一點沒有吹牛的意思。但是我有一種感覺,我是那種可以稱作天生的自學者的人。我可以自學。我天生好學,像鴨子喜歡水一樣。我學語法的情況件是看見的。我還學過許多別的東西——你做夢也想不到我學了多少。而我不過才開始。只要等我積聚起——」他猶豫了一下,確信自己沒用錯詞才說,『」積聚起勢頭,我現在才真正有了點感覺。我正開始估算形勢——」 
  「請不要用『估算』,」她插嘴道。 
  「摸索形勢,」他趕緊改正。 
  「在正確英語回這話也不通,」她批評。 
  他掙扎著另謀出路。 
  「我的意思是我正開始琢磨情況。」 
  出於同情她容忍了。他說了下去。 
  「在我看來知識彷彿就是一門海圖室。我每次去圖書館都產生這種印象。老師的任務就是把它系統地教給學生,他將圖室的指導,如此而已。海圖室並不是老師腦子擔的東西,老師並沒有造出海圖室,海圖室不是他的作品。海圖都在海圖室,他們知道怎樣利用海圖,他們的工作就是向陌生人指出圖上的方位以免別人迷航。而我卻是不容易迷航的。我有方向感,總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又出了什麼問題了。」 
  「Where後面不要再用at。1」 
  -------- 
  1「自己在什麼地方」原文為Where am I at.Where是疑問副詞,前面不能用介同,所以用錯了。 
  「對,」他感謝地說,「不用at。我說到哪兒了?啊是的,說到海圖圖。唔,有的人是需要指導的,大部分人都需要。但我認為我不要指導照樣可以工作。我現在已在海圖室工作了很久,差不多學會了該看什麼圖,找哪個海岸了。我琢磨我若是自己摸索進步要快得多,你要知道,艦隊的速度就是它最慢的船隻的速度,教師的進度也受到同樣的影響,不能比差生快。我給自己規定可以比老師為全班學生規定的速度快。」 
  「獨行最速,」她為他引用了一句成語。 
  有一句話他幾乎脫口而出:我跟你一起照樣能快。一個幻覺在他眼前出現:一片無邊無際的天空,這裡陽光明媚,那裡星光燦爛,他跟她一起飛翔,他的手臂摟住她,她淡金色的頭髮拂著他的面頰。可這時卻感到了他那蹩腳的語言的隔閡。上帝呀!要是他能自由自在地運用語言,讓她看到他看到的東西就好了!他感到一陣激動;要為她把自己內心的明鏡上自然呈現的幻影描述出來,那是一種痛苦的渴望。啊,原來如此!他隱隱約約領悟到了那奧秘。那正是大文豪大詩人的本領所在,他們之所以偉大的道理。他們懂得怎樣把自己所想到的、感覺到的和見到的表現出來。在陽光中睡覺的狗常要嗚咽或吠叫幾聲,但狗說不出自己看到的那使它嗚咽的東西。他常常猜測狗看見了什麼。而他自己就是只在陽光獎睡覺的狗。他看到了高雅美麗的幻影,卻只有對著露絲嗚咽吠叫。他得要停止在陽光軍睡覺。他要睜開眼睛,站起身來,要奮鬥、要工作、要學習,直到眼前沒有了蔽障,舌尖沒有了掛礙,能夠把他豐富的幻覺與露絲共享。別的人已找到了表達的竅門,能讓詞語得心應手,讓同語的組合表達出比單詞意義相加豐富得多的意思。對這奧秘的短短的一瞥給了他深沉的鼓舞,他再度看到了陽光明媚星光燦爛的空間的幻影——他忽然發現沒有聲音了,他看見露絲眼含微笑,饒有興味地觀察看他。 
  「我剛才看到了一個了不起的幻影,」他說,聽見自己的話語聲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用的詞是從哪兒來的?他的話為幻影所導致的停頓作了恰如其分的說明。直是奇跡。他從沒有像這樣把一個崇高的思想崇高地表達出來過。根本沒有想到過問題的癥結正在這裡,解決的辦法也在這裡,他從沒有試過。但是史文朋試過,吉卜林和所有的詩人都試過。他的心閃向了他的《潛水採珠》,他從沒有敢於嘗試偉大的東西,去表現那燃燒在他心底的美麗的神韻。若是把它寫了出來,一定會與眾不同的。那故事應有的美的廣闊浩瀚令他畏懼。他的心再一次閃亮,再一次鼓起勇氣,他問自己,為什麼就不能像偉大的詩人們那樣用高雅的詩篇歌唱那全部的美?還有他對腐絲的愛情造成的神秘的歡樂與精神的奇跡,他為什麼不能像詩人們一樣歌頌它?他們歌唱過愛情,那麼他也要歌唱愛情。啊,上帝作證!——這聲驚歎反響到他月出,不禁叫他嚇了一跳。他一時忘情,竟然叫出了聲!血液一陣陣衝向他的面頰,壓倒了額上的青銅色,羞赧的紅暈從硬須留一直湧到發報。 
  「我——我——我很抱歉,」他結巴地說,「我剛才顯在思考。」 
  「聽起來你好像在作禱告呢,」她鼓起勇氣說,心經卻不禁世了氣,感到難受。從她所認識的男人嘴裡聽見褻線的活1,這在她還是第一次。她很吃驚,不但因為那是個原則和教養時問題,而己因為她的精神在她受到庇護的處文苑圃裡受到了生活裡的狂風的吹打,感到了震撼。 
  -------- 
  1這是指馬丁的「上帝作證」。在基督教社會裡,隨意呼喚上帝是褻瀆神聖的。 
  但是她卻原諒了他,原諒得很輕鬆,她自己也感到意外。不知怎麼,原諒他的任何過失都並不困難。他不像別人那麼幸運,卻十計肯幹,而且有成績。她從來沒有想到自己對他的好感還會有別的理由。她對他懷著溫柔的情緒自己卻不知道,也無法知道。她二十四歲了,一向平靜穩重,從沒戀愛過,可這並沒有使她對自己的感情敏銳起來。這位從未因真正的愛情而動心的姑娘並沒意識到她已怦然心動。 





 

第十一章

  馬丁又回頭來寫他的《潛水採珠》。若不是他多次中途轉而寫詩,寫完那篇文章會要早得多。他的詩都是愛情詩,靈感來自露絲,但都沒有寫成。用高雅的詩篇歌唱並非一朝一夕之功。韻腳、格律和結構已經夠難的了,何況還有一種他在一切偉大的詩歌裡都能感覺到卻總是捉摸不定的東西,這東西他把捉不住,寫不進詩裡。他感覺得到,孜孜以求卻無法抓住的是詩歌那閃爍不定的神韻。那東西於他宛若一道微明的亮光,一片溫馨的流雲,永遠可望而不可即,他偶然抓住了一絲半縷編織成幾個詩句,那維繞的音韻便在他腦子裡迴盪往復,而那以前從未見過的芙便如膝俄的霧雷在他的視野中湧現。這真叫人惶惑。他渴望表達,渴望得頭疼,可謅出來的卻總是些准都能謅出的東西,平淡無奇。他把自己寫成的片斷大聲朗讀,那格悻中規中矩,十至十美,韻腳敲出的節奏雖然舒緩,也同樣無懈可擊,但總沒有他認為應當有的光芒與激情。他不知道為什麼,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失望、失敗、洩氣,又回來寫他的故事。散文畢竟是較為容易的文體。 
  寫完《潛水採珠》,他又寫了一篇有關海上生涯的東西,一篇捉海龜的東西,一篇關於東北貿易風的東西。然後他試著寫短篇小說,原只想試試手,還沒撒開大步,已經寫成了六個,寄給了六家不同的雜誌。除了去閱覽室查資料、圖書館借書,或看露絲之外,他緊張地起早貪黑地寫著,成果纍纍。他感到由衷地痛快,他的生活格調高雅,創作的狂熱從不間斷。他感到了過去以為只有神靈才能享有的創造的歡樂。他周圍的一切全成了幻影——陳腐的蔬菜的氣味,肥皂沫的氣味,姐姐遍遇的樣子,希金波坦先生那冷嘲熱諷的臉。他心裡有的才是現實世界,他寫出的小說只是他心中的現實的許多片斷。 
  日子太短,他要研究的太多。他把睡眠削減為五小時,覺得也過得去。他又試了試四小時半,卻只能遺憾地放棄。把醒著的時刻用於他所追求的任河項目他都高興。停止寫作去做研究他感到遺憾,停止研究會圖書館他感到遺憾,離開知識的海圖室或閱覽室的雜誌他也感到遺憾(雜誌裡充滿了賣文成功的作家們的竅門)。跟露絲在一起卻又得站起來離開,更像是扯斷了心裡的琴弦。可隨即又心急火燎地穿過黑暗的街道,要盡早回到地的書本中去。而最叫他難受的卻是關上代數或物理書、放開鉛筆和筆記本閉上疲勞的雙眼去睡覺。一想到要暫停生活(哪怕是短短的幾小時)他便遺憾,他唯一的安慰是鬧鐘定在五個小時之後。損失畢竟只有五個小時,然後那叮鈴鈴的鐘聲便會把他從酣睡中震醒,那時地面前又會有個光輝的日子——十九個小時。 
  時間一周周過去,他的錢越來越少,卻沒有分文進項。他那篇為男孩子們寫的冒險連載故事一個月之後由《青年夥伴》退了回來。退稿信措辭委婉得體,使他對編者發生了好感。但對《舊金山檢驗者》的編輯他卻反感。等了兩個禮拜,給編輯去了信,一月以後又寫了一封信,滿了一個月,他又親自到舊金山去拜訪編輯,可總見不到那位高高在上的人物,因為有那麼一位年紀不大滿頭紅髮的辦公室小廝像只塞伯勒斯狗1一樣把著大門。第五周週末稿件郵寄了回來,沒有個交代:沒有退稿單,沒有解釋,什麼都沒有。他的別的文章在舊金山主要的報紙的遭遇也完全一樣。他收到之後又送到了東部去,退稿更快,總是附著印好的退稿條子。 
  -------- 
  1塞伯勒斯狗:希臘、羅馬神話中守衛地獄大門的有三個腦袋的狗。 
  幾個短篇小說也以類似的形式退了回來。他把它們讀來讀去,仍很喜歡。他真想不出為什麼會退稿。直到有一天地在報上讀到稿件總應當用打字機打好的,這才明白過來。當然啦,編輯們都很忙,沒有功夫,也不育費事去讀手稿。馬丁租來一部打字機,花了一天功夫學會了打字,把每天寫的東西用打字機打好。以前的稿件一退給他,他也立即打好送出,可他打好的稿件仍然給退了回來的時候他吃驚了,腮幫子似乎更有稜有角了,下巴似乎更咄咄逼人了。他又把手稿寄給了別的編輯。 
  他開始想到自己未必是對自己的作品的好評判員,便讓格特露聽聽。他向她朗誦了自己的小說。她的眼裡閃著光,驕傲地望著他說: 
  「你還能寫這樣的東西,可真棒!」 
  「好了,好了,」他不耐煩地追問,「可是那故事——你覺得怎麼樣?」 
  「就是摔唄,」她回答,「就是棒,好聽極了,聽得我好激動。」 
  他看出她的心裡其實並不清楚。她那善良的臉上露出了強烈的困惑,便等她說下去。 
  「可是,馬,」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這故事到末了是怎麼回事?那位說了那麼多好聽的話的年青人最後得到她了麼?」 
  他向她解釋了故事的結局(他原以為已巧妙而明顯地作了交代的),她卻說: 
  「我想弄清楚的就是這個。你為什麼不在故事裡那麼寫呢、 
  在他朗讀了幾個故事之後他明白了一點:她喜歡大團圓的結局。 
  「那故事捧得不得了,」她在洗衣盆邊直起身子疲勞地歎了一口氣,用一隻紅通通冒著水汽的手抹掉了額上的汗,宣佈,「可這故事叫我難受,想哭。世界上的傷心事就是太多了。想想快活的事能叫我快活。如果那小伙子娶了她,而且——你不會生氣吧,馬?」她膽怯地問,「我是隨便發表意見的。我看是因為我太累了。這畢竟是個了不起的故事,挑不出毛病的。你打算把它賣到哪兒去?」 
  「那就是另一碼子事了。」他哈哈一笑。 
  「若要真實了,你能得多少錢?」 
  「啊,一百塊,還是最少的,按時價算。」 
  「天吶!我真希望你能賣掉!」 
  「這錢好賺,是吧?」他又驕傲地補充道,「是兩天就寫成的。五十塊錢一天呢。」 
  他很想把自己的故事讀給露絲聽,卻不敢。他決定等到發表了幾篇之後再說,那時她就能明白他在忙些什麼了。目前他還繼續幹著。他的冒險精神過去從沒有這樣強有力地促使他在心靈的領域做過這種驚人的探索。除了代數,他還買了物理和化學課本,做演算和求證。他對實驗室實驗採取相信書本的態度。他那強大的想像力使他對於化學物質之間的反應比一般學生經過實驗所瞭解的更深刻。他在艱苦的學問裡繼續漫遊,因為獲得了對事物本質的瞭解而高興得不得了。以前他只把世界看作世界,現在他懂得了世界的構造,力與物質之間的相互作用。對舊有事物的理解在他心裡自然湧出。槓桿與支點的道理令他著迷,他的心回到了海上,在撬棍、滑車和復滑車中倘佯。他現在懂得了能讓船隻在沒有道路的海上航行不致迷路的航海理論,揭開了風暴、雨和潮汐的奧秘。季候風成因的理論使他擔心自己那篇描寫東北季候風的文章寫得太早。至少他知道了自己現在能夠寫得更好。有一天下午他跟亞瑟去了一趟加州大學,在那裡帶著宗教的敬畏屏神靜氣地在許多實驗室走了一圈,看了演示,聽了一個物理學教授上課。 
  但他並沒有忽視寫作。從他筆下流出了一連串短篇小說。他有時又拐彎寫起較為平易的詩來——他在雜誌紀見到的那種。他還一時頭腦發熱花了兩個禮拜用素體詩寫了個悲劇。那劇本校六七個雜誌退了稿,叫他大吃了一驚。然後他發現了亨雷1,便按照《病院速寫》的模式寫了一系列海上詩歌嘟是些樸實的,有光有色,浪漫和冒險的詩。他把它們命名為《海上抒情詩》,認為那是他的最佳作品。一共三十首,他一個月就寫成了,每天寫完了額定分最(相當於一般成功作家一周的工作量)之後再寫一首。他對這樣的刻苦用功並不在平。那不算刻苦。他不過是尋找著表達的語言而已。在他那結結巴巴的嘴唇後面關閉了多少年的美與奇跡現在化作了一道狂野道勁的急流滔滔不絕地流瀉著而且。 
  -------- 
  1亨雷(William Ernest Henley,1849——1903):資國作家。生於格羅斯脫,從小殘廢。曾任多個雜誌的編輯。以劇本和詩歌善稅。他的詩集《病院速寫》(1903)寫於愛丁堡某醫院,最有名氣。 
  他不把《海上抒情詩》給任何人看,連編輯也不給。他已經信不過編輯。但他不肯叫人看的原因並不在信不過,而是因為他覺得那些詩太美,只能保留下來,等到很久以後的某個光輝時到跟露絲共同欣賞,那時他已敢於向她即讀自己的作品了。他把這些詩珍藏起來就為的那個時刻。他反覆地朗讀它們,讀得滾瓜爛熟。 
  醒著的時候他分秒必爭地生活著,睡著的時候他仍然生活著,他主觀的心靈在五小時的暫停裡騷亂著,把白天的思想和事件組合成為離奇荒謬的奇跡。實際上他從不曾休息過。身作稍差腦子稍不穩定的人早就崩潰了。他後半下午對露絲的拜訪次數也在減少,因為六月快到了,那時她要取得學位,從大學畢業。文學學士——一想到她的學位她便似乎從他身邊飛走了,其速度之快他根本趕不上。 
  她只給他每週一個下午。他到得晚,常常留下來吃晚飯,聽音樂。那便是他的喜慶日子,那屋裡的氣氛跟他所住的屋子形成的鮮明對比,還有跟她的親近,使他每次離開時都更加下定了決心要往上爬。儘管他有滿腦子的美,也迫切地想加以表現,他鬥爭的鴿的還是她。他首先是一個情人,而且永遠是情人。他讓別的一切拜閱於愛情足下。他的愛情探險要比他在思想世界的探險來得偉大,且並不因構成它的原子分子由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動而化合從而顯得神奇;叫世界顯得神奇的是它上面活著個露絲,她是他所見過的。夢想過的或猜測過的最驚人的事物,但她的遼遠卻永遠壓迫著他。她離他太遠,他不知道怎麼靠近她。在他自己階級的姑娘、婦女面前他一向順利;可他從沒有愛過其中任何一個;而他卻愛上了她,更為難的是,她還不光屬於另一個階級。他對她的愛使她高於一切階級。她是個遼遠的人,報遼遠,他就無法像一個情人那樣靠近她。不錯,他越學知識和語法就離她越近,說著她那種語言;發現跟她相同的思想和愛好;但那並不能滿足他作為情人的渴望。他那情人的想像把她神聖化了,太神聖化了,精神化了,不可能跟他有任何肉體的往來。把她推開,使她跟他似乎好不起來的正是他自己的愛情。是愛惜自己向他否定了他所要求的唯一的東西。 
  於是有一天,兩人之間的鴻溝突然暫時出現了橋樑。以後鴻溝雖仍存在,卻在一天天變窄。那天兩人在吃櫻桃——味美粒大的黑櫻桃,液汁黑得像深色的酒。後來,在她為他朗誦《公主》的時候他偶然注意到了她唇上有櫻桃汁。就在那一剎那她的神聖感粉碎了。她也不過是血肉之軀,跟他和別人一樣都要服從血肉之軀的法則。她的嘴唇也跟他的嘴唇一樣是肉做的,櫻桃既能污染他,也就能污染她。嘴唇如此,全身也如此。她是女人,全身都是女人,跟任何別的女人沒有兩樣。這種突然閃過他心裡的想法成了一種啟示,叫他大吃了一驚。彷彿看見太陽飛出天外,受到膜拜的純潔遭到站污。 
  然後地明白了此事的意義,心房便怦怦地跳了起來,要求他跟這個女人談情說愛。她並非是天外世界的精靈,而是一個嘴唇也能為櫻桃汁染污的女人。他這想法的膽大狂妄使他戰慄,但他的整個靈魂都在歌唱,而理智則在勝利的讚歌中肯定了他的正確。他內心的變化一定多少落到了她的眼裡,因為她暫停了朗誦,抬頭看了看他,微笑了。他的目光從他藍色的眼睛落到她的唇上,唇上的污跡使他瘋狂了,使他幾乎像他逍遙自在的時期一樣伸出雙臂去擁抱她。她也似乎在向他歪過身子,等待著,他是用全部的意志力才遏制住了自己的。 
  「你一個字也沒聽呢,」她極起了嘴。 
  於是她為他那狼狽的樣子感到開心,笑了起來。他看看她那坦率的目光,發現她絲毫也沒覺察到他的想法,便感到慚愧了。他的思想實在是太出格。他認識的女人除了她之外誰都會猜到的,可她沒猜到。差異正在這裡。她就是與眾不同。他為自己的粗野感到駭然,對她的純淨無邪肅然起敬。又隔著鴻溝注視著她。矯斷了。 
  可這件事讓他跟她靠得更近了。心裡老記著。在他最沮喪的時刻便使勁反覆地想著它。鴻溝變窄了。他跨過了一段比一個文學士學位,比一打文學士學位還大得多的距離。確實,她很純潔,純潔到他夢想不到的程度,但是櫻桃也能弄髒她的嘴唇。她也像他一樣,必須服從無法抗拒的宇宙法則。要吃飯才能活命,腳潮了也著涼。但〕和題還在於:她既然也會俄,會渴,知冷,知熱,也就能愛——能愛上個什麼人。而他,也是個人。他為什麼就不能做那個人呢?「那得靠我自己去奮鬥,」他常狂熱地低語,「我就要做那個人。我要讓自己成為那個人。我要奮鬥。」 





 


第十二章

  有一天晚上,時間尚早,馬丁正在絞盡腦汁寫一首十四行詩。曳著榮光與迷霧的美與情思從他腦裡湧現,寫下的詩卻把它扭曲得不成樣子。這時電話來了。 
  「是位小姐的聲音,一位漂亮小姐的聲音。」希金波坦先生含譏帶諷地叫他。 
  馬丁來到屋角的電話機旁,一聽見露絲的聲音,一道暖流便流遍了他的全身。在他跟十四行詩奮鬥的時候他忘掉了她的存在,可一聽見她的聲音,他對她的愛便像突然的一擊震動了他的全身。多麼美妙的聲音!——嬌嫩、甜蜜,有如遙遠處依稀的音樂,或者,更不如說像銀鈴,絕美的音色,清亮得像水晶。有這樣的嗓子的絕不僅是個女人,其中有天國的東西,來自另外的世界。他不禁心蕩神馳,幾乎聽不見對方的話語,儘管他仍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現,因為他知道希金波坦先生那雙臭即一樣的眼睛正盯著他。 
  露絲要說的話不多,不過是:諾爾曼那天晚上原要陪她去聽講演的,卻因頭痛去不了,她感到非常失望。她有票,若是他沒有事,能否勞駕陪她去一趟? 
  能否陪她去!他竭力控制了嗓子裡的激動。多麼驚人的消息!他一向總在她屋裡跟她見面,從沒敢邀請她一起出過門,這時就在他站在電話機旁跟她說著話時,他便毫無道理地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慾望:願意為她赴湯蹈火。慷慨赴死的種種幻影在他那暈眩迷醉的頭腦裡一再形成、消失。他那麼愛她,愛得那麼死去活來,希望又那麼渺茫。她要跟他(跟他,馬丁·伊甸!)一起去聽講演了。在這個快樂得要發瘋的時刻她對他是那麼高不可攀,他似乎感到除了為她而死再沒有別的事可做。死亡似乎成了他對她表白自己那偉大崇高的愛的唯一恰當的方式。那是一切摯愛者都會有的、出於至情的崇高的獻身精神。它就在這裡,在電話機旁,在他心裡產生了,是一股烈焰與強光的旋風。他感到為她而死便是死得其所,愛得盡情。他才二十一歲,以前從來沒有戀愛過。 
  他掛上電話時手在發抖,從那令他激動的電話機旁走開時他快站不住了。他的雙目泛出光彩,宛如天使,臉也變了,洗盡了入世的污濁,變得純淨聖潔。 
  「到外面約會去?」他的姐夫嘲笑道,「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弄不好會上局子的。」 
  但是馬丁此時無法從雲霄落下。就連這話中隱含的f流意思也無法讓他回到人世。他已超然於憤怒與傷害之外。他看到了一個偉大的幻影,自己已嚴然成了神靈。對於這個蛆蟲樣的入他只有深沉與肅穆的憐憫。他沒去看他,目光雖從他身b掠過,卻視而不見。他像在夢裡一樣走出屋子去穿衣服。直到他回到自己屋裡打著領帶時地才意識到有個聲音在他耳裡不愉快地糾纏。找了找那聲音才發現那是伯納德·希金波坦最後的一聲哼哼。不知為什麼剛才它就沒有鑽進他的腦子。 
  露絲家的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他跟她一起走下了台階,他才發現自己非常慌亂。陪她去聽演說並非是不含雜質的純粹的幸福。他不知道該做些什麼。他在街上見過她那個階級的外出的女人接著男人的胳膊。可也見過並不接胳膊的。他弄不清楚是否是晚上出門才接胳膊,或是只有夫妻或親屬之間才如此。 
  他剛走到人行道上便想起了米妮。米妮一向是個考究的人,第二次跟他出門就把他狠狠訓了一頓,因為他走在了靠裡的一面。她告訴他規矩:男的跟女的同路男的要走靠外的一面。以後他們過街的時候米妮便總跟他的腳後跟,提醒地走靠外的一面。他不知道她那條規矩是從哪兒來的,是否是從上面拉來的,是否可靠。 
  兩人來到人行道,他認為試試這條規矩也沒什麼妨害;便從露絲背後轉到靠外一面他的位置上。這時另一個問題出現了。他是否應當向她伸出胳膊?他一輩子也沒向誰伸出過胳膊。他認得的姑娘從不摟同伴的胳膊。開頭幾次兩人並排分開走,然後便是互相摟著腰,到黑暗的地方腦袋便靠在夥伴肩頭上。可這回卻不同。她可不是那種姑娘。他得想出個辦法。 
  他彎起了靠她那一邊的胳膊——略微一彎,悄悄地試試,並未做出請她挽著的樣子,只是隨隨便便,彷彿習慣於那樣走路。於是奇跡發生了。他感到她的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剛一接觸,一陣美妙的酥府便傳遍了他全身,甜甜蜜蜜地過了好一會兒沈彷彿離開了這堅實的世界帶著她在空中飄飛。可是新的複雜局面又叫他回到了地上。他們要過街了。那就會把他轉到了靠裡的一面,而他是應該在外面的。他是否應當松下她的手轉換方向?若是鬆了手,下回還需要再彎彎胳膊麼?再下回怎麼辦?這裡有點不對頭的東西。他決心不要再東換西換出洋相了。可他對自己的結論又不放心。於是在他靠裡走的時候便滔滔不絕津津有味地談著話,彷彿談得出了神,這樣,萬一做錯了也可以用熱情和粗心辯護。 
  橫跨大馬路的時候他又迎面碰上了新問題。在白熾的電燈光下他看到了麗齊·康諾利和她那愛格格發笑的朋友。他只猶豫了一下便迎了上去,脫帽招呼。他不能對自己人不忠,他脫帽招呼的可不光是麗齊·康諾利。她點點頭,大膽地望著他。她的目光不像露絲那樣溫和婦雅,而是明亮、犀利地從他瞧到露絲,—一打量了她的面龐、服裝和身份。他也意識到露絲也在打量她,那畏怯溫馴像鴿子的目光轉瞬即逝。就在那轉瞬之間露絲已看到了一個工人階級的姑娘,一身廉價的服飾,戴一頂那時所有的工人階級的姑娘都戴的帽子。 
  「多麼漂亮的姑娘!」過了一會兒露絲說。 
  馬丁差不多可以向她表示感謝,不過們說: 
  「我不清楚。大約是各人的口味不同吧,我倒不覺得她特別好看。」 
  「怎麼,那麼整齊漂亮的臉兒可是千里也難挑一的呢!她長得精彩極了。那張股輪廓分明,像是玉石上的浮雕。眼睛也挺美的。」 
  「你這樣想麼?」馬丁心不在焉地問道,因為在他看來世界上只有一個美麗的女人,而那個女人就在他身邊挽著他的胳膊。 
  「我這樣想?若是那個姑娘有恰當的機會穿著打扮,伊甸先生,若是再學學儀表姿態,是能叫你眼花絛亂,叫所有的男子漢都眼花鏡亂的。」 
  「可她得先學會說話,」他發表意見,「否則大部分男子漢都會聽不懂得她的話的。我肯定,若是她信口便說,你會連她四分之一都聽不懂的。」 
  「瞎說!你闡述起自己的觀點來也跟亞瑟一樣蹩腳。」 
  「你忘了你第一次遇見我時我是怎麼說話的了。從那以後我學了一種新的語言。在那以前我說話也跟那姑娘一樣。現在我可以用你們的語言說得讓你們完全聽得懂了;能向你解釋你聽不懂的那個姑娘的談話了。你知道她走路為什麼那個姿勢麼?過去我從來不考慮這類問題,現在考慮了,我開始明白了——許多道理。」 
  「她為什麼那個姿勢?」 
  「她在機器邊幹了多年的活兒。人年輕的時候身子可塑性強,做苦工能按工作的性質把身子重新塑造,就像捏油灰一樣。有許多我在街上遇見的工入我一眼就能看出是幹什麼活兒的。你看我吧。我在屋甲為什麼老晃動身子?因為我在海上過了很多年。若是在那些年平我當了牛仔,我這年輕的可塑性強的身子就不會再晃蕩,而是圈著腿了。那姑娘也是這樣。你注意到了吧!她的服種我可以叫做:凌厲。她從來沒有准保護,只有自己照顧自己。而一個年輕姑娘是不可能既照顧自己,又目光溫柔得像——像你一樣的,比如。」 
  「我認為你說得不錯,」露絲低聲地說,「很遺憾。她是那麼漂亮的一個姑娘。」 
  他看著她,見她的眼裡閃出矜傳的光。他這才想起自己愛她,於是又因自己的幸運而感到驚訝,忘了一切。幸運意允許他愛她,讓她摟著他的胳膊去聽演說。 
  「你是誰呀,馬丁·伊甸?」那天晚上他回到屋裡,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問道。他滿懷好奇久久地凝視著自己。你是誰呀?你是幹什麼的?是什麼身份?你理所當然是屬於麗齊·康諾利這樣的姑娘的。你的夥伴是吃苦受累的人,是下賤、粗野、醜陋的人。你跟牛馬苦役作伴,只配住在骯髒的臭氣熏天的環境裡。現在不就有陳腐的蔬菜、腐爛的土豆的怪味麼。聞聞看,媽的,聞聞著。可你卻膽敢翻汗書本,聽美好的音樂,學著愛美麗的繪畫,說純正的英語,產生你的自己人產生不出來的思想,掙扎著要離開牛群和麗齊·康諾利這樣的姑娘們,去愛上跟你相距十萬八千里、住在星星裡的蒼白的精靈一樣的女人。你是誰?是幹什麼的?去你的吧,你還要奮鬥麼? 
  他對著鏡裡的自己晃了晃拳頭。在床邊坐了下來,睜大了眼睛夢想了一會兒。然後他拿出筆記本和代數書,投入了二次方程式見時光悄悄溜走,星星漸漸隱斂。黎明的魚肚白向他的窗戶瀉了下來。 





 


第十三章

  在晴和的午後,嘈叨的社會主義者和工人階級的哲學家們常在市政廳公園進行滔滔不絕的辯論。這次偉大的發現就是由他們引起的。每月有一兩次,馬丁在穿過市政廳公園去圖書館的路L總要停下自行車來聽聽他們的辯論,每次離開時都有些戀戀不捨。他們的討論比莫爾斯先生餐桌上的討論格調要低得多,不像那麼一本正經,煞有介事。他們動不動就發脾氣,扣帽子,嘴裡不乾不淨地罵髒話。他還見他們打過一兩回架。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們的思想中似乎有某種非常重要的東西。他們的唇槍舌劍要比莫爾斯先生們沉著冷靜的教條更刺激起他的思考。這些把英語糟踏得一塌糊塗、瘋頭瘋腦地打著手勢、懷著原始的憤怒對彼此的思想交戰的人似乎要比莫爾斯先生和他的老朋友巴特勒先生更為生氣勃勃。 
  在那公園裡馬丁好幾次聽見別人引用赫伯特·斯賓塞1的話。有天下午斯賓塞的一個信徒出現了。那是個潦倒的流浪漢,穿一件骯髒的外套,為了掩飾裡面沒穿襯衫,鈕扣一直扣到脖子。堂皇的戰爭開始了,抽了許多香煙,吐了許多斗煙唾沫,流浪漢堅守陣地,獲得了成功,儘管有個相信社會主義的工人譏笑說:「沒有上帝,只有不可知之物2,赫伯特·斯賓塞就是他的先知。」馬丁對他們討論的東西感到茫然,在騎車去圖書館的路上對赫伯特·斯賓塞產生了興趣。因為那流浪漢多次提到《首要原理》,馬丁便借出了那本書。 
  -------- 
  1赫伯特·斯賓塞(Herbert Speflcer,182O-19O3):英國哲學家,進化哲學的奠基人。他試圖以進化理論解釋自然界和人類社會的一切知識。他的十卷《綜合哲學》包括了《首要原理》、《生物學原理》、《心理學原理》等。他的《社會學研究》有嚴復摘譯本,譯名《群學肆言》。 
  2不可知之物(the Unknowable):亦即斯賓塞所稱的「力」(Force)。按斯氏說法,它是在一切現象背後的一種無法認識的不變力量。一切原理,一切精神和物質的力都從它演繹而出。 
  於是偉大的發現開始了。他過去也曾試讀過斯其塞,選擇了《心理學原理》入門。卻跟讀布拉伐茨基夫人時一樣慘遭敗北,根本讀不懂。沒讀完就還掉了。但是那天晚上學完代數和物理,寫了一首十四行詩之後,他躺到床上翻開了格要原理》,卻一口氣直讀到了天亮。他無法入睡,那天甚至停止了寫作,只躺在床上讀書,身子睡累了,便躺到硬地板上,書捧在頭頂,或是向左側,向右側,繼續讀。直讀到晚上,才又睡了一覺。策二天早上儘管恢復了寫作,那書卻仍在引誘著他,他受不了引誘又整整讀了一個下午。他忘掉了一切,連那天下午是露絲安排給他的時間都忘掉了。直到希金波坦先生突然探開門要求他回答他住的是否是大飯店,他才第一次意識到身邊的直接現實。 
  馬丁·伊甸一輩子都受著好奇心驅使,尋求著知識。是求知慾送他到世界各地去冒險的。可是現在他卻從斯賓塞懂得了他原來一無所知,而且他若是繼續航行與漫遊是永遠不會知道任何東西的。他只在事物的表面掠過,觀察到的只是彼此無關的現象,搜集到的只是七零八碎的事實,只能在小範圍內進行歸納——而在一個充滿偶然與機遇的變化無常、雜亂無章的世界裡,一切事物之間都是互不相關的。他曾觀察過、研究過鳥群飛行的機制,並試作過解釋,卻從沒想到去對鳥這種有機的飛行機制的演化過程尋求過解釋。他沒有想到鳥兒也是進化來的,只把它們當作一向就有的、自然存在的東西。 
  鳥兒既如此,一切也都如此。他過去對哲學那種全無準備的健啃沒給他什麼東西。康德的中世紀式的形而上學沒有給予他開啟任何東西的鑰匙,它對他唯一的作用就是讓他對自己的智力產生了懷疑。同樣,他對進化論的鑽研也只局限於羅邁尼斯1的一本專業得讀不懂的書。他什麼都沒有學到,讀後的唯一印象就是:進化是一種枯燥乏味的玩藝兒,是一群運用著一大堆晦澀難解的詞語的小人物弄出來的。現在他才明白,原來進化並不光是理論,而是已為人們所接受的發展過程。科學家們對它已無爭議,只在有關進化的方式上還存在分歧。 
  -------- 
  1羅邁尼斯(George john Romnes,1848—1894):生於加拿大的金斯頓,是達爾文的朋友。曾在愛丁堡和英國科學知識普及會(Royal Insitution)做過教授。作品有《達爾文與達爾文之後》(1892)和《羅邁尼斯講稿》。 
  現在又出了這個斯賓塞,為他把一切知識組織了起來,統一了起來,闡明了終極的現實,把一個描繪得非常具體的宇宙送到了他眼前,令他驚詫莫名,有如水手們做好放到玻璃櫥裡的船舶模型。沒有想當然,沒有偶然,全是法則。鳥兒能飛是服從法則,萌動的粘液汁扭曲、蠕動、長出腿和翅膀、變成鳥兒也是服從同一法則。 
  馬丁的智力生活不斷升級,現在已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一切的秘密事物裸露出了它們的奧秘。理解使他沉醉。夜裡睡著了他在光怪陸離的夢圃裡眼神明生活在一起;白天醒著時,他像個夢遊者一樣走來走去,心不在焉地盯視著他剛發現的世界。對餐桌上那些卑微瑣屑的談話他聽而不聞,心裡只急於在眼前的一切事物中尋找和追蹤因果關係。他從盤子裡的肉看出了燦爛的陽光,又從陽光的種種轉化形式回溯到它億萬里外的源頭,或者又從它的能量追蹤到自己胳膊上運動著的肌肉,這肌肉使他能切肉。又從而追蹤到支配肌肉切肉的腦子,最後,通過內視看到了太陽在他的腦子裡放光。這種大徹大悟使他出了神,沒有聽見吉姆在悄悄說「神經病」,沒有看見他姐姐臉上的焦慮表情,也沒注意到帕納德·希金波坦用手指在畫著圓圈,暗示他小舅子的腦袋裡有些亂七八糟的輪子在轉動。 
  在一定意義上給馬丁印象最深的是知識(一切知識)之間的相互聯繫。過去他急於瞭解事物,取得一點知識就把它們存檔,分別放進頭腦中互不相干的抽屜裡。這樣,在航行這個課題上他有龐大的積累,在女人這個課題上也有可觀的積累。但兩個課題的記憶屜子之間並無聯繫。若是說在知識的網絡中,一個歇斯底里的婦女跟在颶風中順風使航或逆風行駛的船有什麼聯繫的話,他準會覺得荒唐可笑,認為絕無可能。可是赫伯特·斯賓塞卻向他證實了這說法不但不荒唐,而且兩者之間不可能沒有聯繫。一切事物都跟一切其他事物有聯繫,從最遼遠廣闊的空間裡的星星到腳下沙粒中千千萬萬個原子,其間都有聯繫。這個新概念使馬丁永遠驚訝不已。於是他發現自己在不斷地追尋著從太陽之下到太陽以外的一切事物之間的聯繫。他把最不相關的事物列成名單,在它們之間探索聯繫,探索不出就不高興——他在愛情、詩歌、地震、火、響尾蛇、虹、寶石、妖魔、日落、獅吼、照明瓦斯、同類相食、美。殺害、情人、槓桿支點、和煙葉之間尋求聯繫,像這樣把宇宙看作一個整體,捧起來觀察,或是在它的僻徑、小巷或叢莽中漫遊。他不是個在種種神秘之間尋找未知目標的心驚膽戰的旅客,而是在觀察著、記載著、熟悉著想要知道的一切。知道得越多,就越是熱情地崇拜宇宙和生命,包括他自己的生命。 
  「你這個傻瓜!」他望著鏡子裡的影像,說,「你想寫作,也寫作過,可你心裡沒有可寫的東西。你心裡能有什麼呢?——一些幼稚天真的念頭,一些半生不熟的情緒,許許多多沒有消化的美,一大堆漆黑的愚昧,一顆叫愛情脹得快要爆炸的心,還有跟你的愛情一樣巨大,跟你的愚昧一樣無用的雄心壯志。你也想寫作麼!唉,你才評始能學到了東西可供你寫作呢。你想創造美,可你連美的性質都不知道,怎麼創造?你想寫生活,可你對生活的根本特點都不知道。你想寫世界,總寫對生活的設想,可世界對你卻是個玄虛的疑團,你所能寫出的就只能是你並不瞭解的生活的設想而已。不過,別洩氣,馬丁,小伙子,你還是可以寫作的,你還有一點知識,很少的一點點,現在又已找到了路可以知道得更多了。你若是幸運的話,說不定哪一天你能差不多知道一切可以知道的東西。那時你就好寫了0」 
  他把他的偉大發現帶到了露絲那兒,想跟她共享他的歡樂與驚詫。但她只一聲不響地聽著,並不熱心,好像從她學過的課程供罕已有所瞭解似的。她並不像他那麼激動。他若不是立即明白了斯其塞才露絲並不像對他那麼新鮮,他是會大吃一驚的。他發現亞瑟與諾爾曼都相信進化論,也都讀過斯賓塞,儘管兩者對他倆沒曾產生過舉足輕重的影響。而那個頭髮濃密的戴眼鏡的青年威爾·奧爾尼卻還刻薄地挖苦了一番斯賓塞,並重複了那個警句,「沒有上帝,只有不可知之物,而赫伯特·斯賓塞卻是他的先知。」 
  但是馬丁原諒了他的嘲諷,因為他開始發現奧爾尼並沒有愛上露絲。後來他還從種種瑣事上發現奧爾尼不但不愛露絲,反而很討厭她。這簡直叫他目瞪口呆。他想不通,這可是他無法用以跟宇宙其他任何現象聯繫的現象。可他仍然為這個年青人感到遺憾,因為地天性中的巨大缺陷使他難以恰當地欣賞露絲的高貴與美麗。有幾個星明天他們曾一同騎車去山區遊玩。馬丁有多次機會看到露絲跟奧爾尼劍拔暨張的關係。奧爾尼常跟諾爾曼泡在一起,把露絲交給亞瑟和馬丁陪伴。對此馬丁當然很感激。 
  那幾個星期天是馬丁的大喜日子,最可喜的是他能跟露絲在一起,其次是他越來越能跟她同階級的青年平起平坐了。他發現雖然他們受過多年教育培養,可自己在智力上卻並不亞於他們,同時,跟他們談話還給了他機會把他辛辛苦苦學會的語法付諸實踐。社交禮儀的書他現在不讀了,他轉向了觀察,從觀察學習禮儀進退。除了內心激動情不自禁的時候之外,他總報警覺,總敏銳地注意著他們的行為,學著他們細微的禮節與高雅的舉止。 
  讀斯賓基的人很少,這一事實叫馬丁驚訝了好久。「赫伯特·斯賓塞,」圖書館借書處那人說,「啊,不錯,是個了不起的思想家。」但是那人對這位「了不起的思想家」的思想卻似乎一無所知。有天晚上晚餐時巴特勒先生也在座,馬丁把話頭轉向了斯賓塞。莫爾斯先生狠狠地責難了這位英國哲學家的不可知論一番,卻承認他並未讀過《首要原理》;巴特勒先生則說他沒有耐心讀斯賓塞。他的書他一個字也沒讀過,而且沒有地照樣過得不錯。這在馬丁心裡引起了疑問。他若不是那麼堅決地獨行其事說不定也會接受大家的意見放棄斯賓塞的。可事實是,他覺得斯賓塞對事物的解釋很有說服力,正如他的提法:「放棄斯賓塞無異於讓航海家把羅盤和經線儀扔到海裡。」於是他繼續研究進化論,要把它徹底弄懂。他對這個問題越來越精通,許許多多獨立的作者的旁證更使他堅信不疑。他越是學習,未曾探索過的知識領域便越是在他面前展現出遠景。對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時的遺憾簡直成了他的慢性病。 
  由於一天的時間太短,有一天他便決定了放棄代數和幾何。三角他甚至還沒想過要學。然後他又從課程表上砍掉了化學,只留下了物理。 
  「我不是專家,」他在露絲面前辯解道,「也不想當專家。專門學問太多,無論什麼人一輩子也學不了十分之一。我學的必須是一般的知識。在需要專家著作的時候只須參考他們的書就行了。」 
  「可那跟你自d掌握了畢竟不同,」她表示反對。 
  「但那沒有必要,專家的工作給我們帶來好處,這就是他們的作用。我剛進屋時看到掃煙囪的在幹活兒。他們就是專家。他們幹完了活兒你就可以享受乾淨的煙囪,而對煙囪的結構你可以什麼都不知道。」 
  「這說法太牽強吧,我怕是。」 
  她探詢地望著他,從她的目光和神態裡他感到了責備的意思。但是他深信自己的理論是正確的。 
  「研究一般問題的思想家,實際上世界上最偉大的思想家,都得依靠專家。赫伯特·斯賓塞也依靠專家。他歸納了成千上萬的調查者的發現。若要靠自己去幹,他恐怕要活上一千年才行。達爾文也一樣。他利用了花卉專家和牲畜培育專家的知識。」 
  「你沒錯,馬丁,」奧爾尼回答,「你知道自己追求的是什麼,露絲卻不知道,連要為自己追求點什麼她都沒想過。」 
  「——啊,沒錯,」奧爾尼不顧她的反對,急忙說,「我知道你會把那叫做一般的文化素養。但是缺少一般的文化素養對你所要做的學問其實沒有影響。你可以學法語,學德語,或者兩者都不學,去學世界語,你的文化素養格調照樣高雅。為了同樣的目的,你也可以學希臘文或拉丁文,儘管它對你什麼用處都沒有。那也是文化素養。對了,派絲還學過撒克遜語,而且表現得聰明——那是兩年前的事——可現在她記得的也就只剩下了『正當馨香的四月帶來了芬芳的陣雨』1,——是這樣吧? 
  -------- 
  1「正當馨香的四月帶來了芬芳的陣雨」:英國文學之父喬斐的《坎脫伯來故事》的《序曲》的第一行。原文無「馨香」一詞。 
  「可它照樣形成了你的文學格調,」他笑了,仍不讓她插嘴,「這我知道。找們倆那時間同班。」 
  「你把文化素淨當作達到某種目的手段去了,」露絲叫了出來。她的兩眼放出光芒,兩頰上泛起兩朵紅暈。「文化素養本身就是目的。」 
  「但馬丁需要的並不是那個。」 
  「你怎麼知道?」 
  「你需要的是什麼,馬丁?」奧爾尼轉身正對著他問。 
  馬丁感到不安,求救似的望青露絲 
  「不錯.你需要的是什麼?」露絲問,「你回答了.問題就解決了。」 
  「我需要文化素養,沒錯,」馬丁猶豫了,「我愛美,文化素養能使我更好地更深刻地欣賞美。」 
  她點點頭,露出勝利的表情, 
  「廢話,這你是知道的,」奧爾尼說,「馬丁追求的是事業,不是文化素養。可就他的事業而言,文化素養恰好必不可少。若是他想做個化學家,文化素養就不必要了。馬丁想的是寫作,但害怕直說出來會證明你錯了。」 
  「那麼,馬丁為什麼要寫作呢?」他說下去,「因為他並沒有腰纏萬貫。你為什麼拿撒克遜語和普通文化知識往腦子裡塞呢?因為你不必進社會去闖天下,你爸爸早給你安排好了,他給你買衣服和別的一切。我們的教育——你的、我的、亞瑟的——有什麼鬼用處!我們泡在普通文化營養裡。若是我們的爸爸今天出了問題,我們明天就得落難,就得去參加教師考試。你所能得到的最好的工作,露絲,就是在鄉下的學校或是女子寄宿學校當個音樂教師。」 
  「那麼請問,你又幹什麼呢?」她問。 
  「我什麼像樣的活兒都幹不了。只能幹點普通勞動,一天賺一塊半,也可能到漢萊的填鴨館去當好外頭——我說的是可能、請注意,一周之後我說不定會被開除,因為我沒有本事。」 
  馬丁專心地聽著這場討論,儘管他明向奧爾記述對的,卻討厭他對露絲那種不客氣的態度,聽著聽著他心以便對愛情產生了一種新的想法:理智與愛情無關。他所愛的女人思考得對還是不對都沒有關係。愛悄是超越理智的。即使她不能無分理解他追求事業的必要性.她的可愛也不會因而減少。她整個兒的就是可愛,她想什麼跟她的可愛與否無關。 
  「什麼?」他問。奧爾尼問了個問題打斷了他的思路。 
  「我剛才在說你是不會傻到去啃拉丁文的。」 
  「但是拉丁文不屬於文化素養範圍。」露絲插嘴說,「那是學術配備。」 
  「唔,你要啃拉丁文麼?」奧爾尼堅持問。 
  馬丁被逼得很苦,他看得出露絲很為他的回答擔心。 
  「我怕是沒有時間,」他終於說,「我倒是想學,只是沒有耐心。」 
  「你看,馬丁追求的並不是文化素養,」奧爾尼高興了,「他要的是達到某個目的,是有所作為。」 
  「啊,可那是對頭腦的訓練,是智力的培養。有訓練的頭腦就是這樣培養出來的。」露絲懷著期望看著馬丁,好像等著他改變看法。「你知道,橄欖球運動員大賽之前都是要訓練的。那就是拉丁文對思想家的作用。它訓練思維。」 
  「廢話,胡說!那是我們當娃娃時大人告訴我們的話。但有一件事他們沒有告訴我們,要我們長大後自己去體會出來。」奧爾尼為了增強效果停了停,「那就是:大人先生,人人學拉丁,學來學去,都不懂拉丁。」 
  「你這話不公平,」露絲叫道.「你一把話題引開我就知道你要賣弄小聰明。」 
  「小聰明歸小聰明,」對方反駁,「卻也沒冤枉誰。懂拉丁的人只有藥劑師、律師和拉丁文老師。若是馬丁想當個什麼師,就算我猜錯了,可那跟赫伯特·斯賓塞又怎麼能扯得上?馬丁剛發現了斯賓塞,正為他神魂顛倒呢。為什麼?因為斯賓塞讓他前進了一步。斯賓塞不能讓我進步,也不能讓你進步。我們都不想進步。你有一天會結婚,我只需盯緊我的律帥和業務代理人就行,他們會管好找爸爸給我留下的錢的。」 
  奧爾尼起身要走,到了門口又殺了個回馬槍。 
  「你別去干擾馬丁了,露絲。他知道什麼東西對他最好。你看看他的成就就知道了。他有時叫我煩,可煩歸煩,卻也叫我慚愧不如。他對於世界、人生、人的地位和諸如此類的問題現在所知道的要比亞瑟、諾爾曼或者我多,就這方面而言,也比你多,儘管我們有拉丁文、法文、撒克遜文、文化素養什麼的一大套。」 
  「可是露絲是我的老師,」馬丁挺身而出,「我能學到點東西全都靠了她。」 
  「廢話!」奧爾尼陰沉了臉望了望露絲,「我怕你還要告訴我是她推薦你讀斯賓塞的呢——好在你並沒這麼說。她對達爾文和進化論並不比我對所羅門王的寶藏1知道得更多。那天你扔給我們的斯賓塞對什麼東西下的那個信屈聱牙的定義——『不確定不連貫的同質』2什麼的,是怎麼說的?你也扔給她試試,看她能懂得一個字不。你看,這並不屬於文化素養範圍,啦啦啦啦啦,你若是去啃拉丁,馬丁,我就不尊重你了。」 
  -------- 
  1所羅門王的寶藏:見英國小說家哈邊德(H.H.Haggard,1856-1925)的流行小說《所羅門王的寶藏》(1885)。小說敘述了某探險隊在中東探尋《聖經》傳說中的所羅門王所留下的寶藏的故事。 
  2這話是斯賓塞對進化規律所下的定義的一部分,原文約四十個字,用了一系列在一般人看來很生僻的術語,的確佶屈聱牙。 
  馬丁對這場辯論雖一直有興趣,卻也覺得有不愉快的地方。是關於基礎知識的討論,談學習和功課的。那學生娃娃味兒跟令他壯懷激烈的巨大事業很矛盾——即使在此時他也把指頭攥得緊緊的,像鷹爪一樣抓緊了生活,心情也為浩瀚的激情衝擊得很難受,而且開始意識到自己可以完全控制學習了。他把自己比作一個詩人,因為海難,流落到了異國的海岸。他滿腔是美的強力,想使用新的土地上山同胞們那種粗糙野蠻的語言歌唱;卻結結巴巴難以如願、那討論也跟他矛盾。他對重大的問題普遍存在敏感,敏感得叫他痛苦,可他卻不得不去考慮和探討學生娃娃的話題,討論他該不該學拉丁文。 
  「拉丁跟我的理想有什麼關係.那天晚上他在鏡子面前問道,「我希望死人乖乖躺著。為什麼要讓死人來統治我和我心中的美?美是生動活潑萬古長青的,語言卻有生有滅,不過是死人的灰燼而已。」 
  他馬上感到他自己的想法措辭很精彩,躺上床時便想他為什麼不能以同樣的方式跟露絲交談呢?在她面前他簡直是個學生,說著學生的話。 
  「給我時間,」他高聲說,「只要能給我時間就行。」 
  時間!時間!時間!是他無休無止的悲歎。 





 

第十四章
  他終於決定不聽露絲的意見,不顧自己對露絲的愛,不學拉丁文了。他的錢就意味著時間。比拉丁文重要的東西太多。許多學問都迫切要求他去做一他還得寫作,還得賺錢他。他的稿子沒人要。四十來篇稿件在各家雜誌間沒完沒了地旅行。別的作家是怎麼做的?他在免費閱覽室花費了大量的時間研究別人出版的東西,急切地、用批評的眼光加以研究,把它們跟自己的作品比較,猜測著、反覆猜測著他們所找到的賣出稿子的竅門。 
  地對死氣沉沉的出版物數量之龐大感到吃驚。這些作品沒何透露出絲毫光明生命或色彩,沒有生命在呼吸,卻賣得掉,而且兩分錢一個字,十元錢一千字——剪報上是這麼說的。他為汗牛充棟的短篇小說感到迷惑。他承認它們寫得聰明、輕鬆,但沒有生命力和現實感、生命是如此離奇而美妙,充滿了數不清的問題、夢想,和英勇的勞動,但那些小說卻只在寫平庸的生活。他感到了生活的壓力和緊張,生活的狂熱、汗水和劇變——毫無疑義,這才是值得寫的東西!他想要讚美失去希望的事業的項導者,愛得死去活來的情人,在恐怖與悲劇中戰鬥,飽嘗艱苦磨難,以他們的努力逼得生活節節敗退的巨人何卜但是雜誌上的短篇小說卻似乎今注地吹噓著巴特勒先生這利人,骯髒的逐利之徒和平庸的小男小女的平庸的愛情。這是因為雜誌編輯本身就是平底之輩麼?他追問.或是團為這些作者、編輯和讀者都害怕生活呢? 
  但他的主要煩惱卻是;他連一個作家、編輯或讀音都不認識。而已他不光是不認識作家,就連試過寫作的人也不認識。沒有人告訴過他。提示過他,給過他十句忠告。他開始懷疑編輯是不是實有的人。他們似乎是機器上的螺絲釘。實際已就是一部機器。他把自己的靈魂注入了小說、散文和詩歌之中,最終卻交給了機器去處理。他把稿件像這樣折好,跟適員的郵票一起裝進長信封,封好,在外面又貼上郵票,再丟進郵筒,讓那信去作跨越大陸的旅行。過了一段時間郵遞員交還他用另一個長信封裝好的稿件,外面貼好地寄去的郵票。旅程的那頭並無編輯這個人,只有一套巧妙的機器。那東西把稿件另裝一個信封,貼上郵票,跟無人售貨機一樣,放過硬幣就聽見一陣機器旋轉,然後一包回香糖或一塊巧克力就送了出來。是得口香糖或是得巧克力決定手硬幣投入了哪個投幣口。一個投幣口送出的是支票,另一個投幣口送出的是退稿條。到目前為止,他找到的只有退稿口。 
  那可怕的機器式的過程是由退稿條來完成的。退稿條全是按千篇一律的格式印好的。他收到的已有好幾百張——他早期的稿子每份的退稿條都在一打或一打以上。若是在他全部退稿條之中曾有一份上面寫了一行字,說了點私人的話,他也會受到鼓舞。但是沒有一個編輯證明有那種可能性。因此他只能不結論說那一頭並沒有溫暖的帶著人味兒的東西,只有上好了油在機器中美妙運轉的齒輪。 
  他是個優秀的戰士,全心全意,堅定頑強,可以長年累月往機器裡喂稿件而心安理得。但他正在流血,流得快要死了,因此戰鬥的結果只須幾個星期就可以見個分曉,用不了幾年。他每週的膳宿費通知都把他帶近毀滅一步,而四十份稿子的郵資流血之多也同樣嚴重。他再不買書了,還在許多小地方節約,想推遲那無可避免的結局;可他卻不知道怎樣節約,又給了妹妹茉莉安五塊錢買了一件衣服,讓結局提前了一個星期。 
  他在黑暗中奮鬥,沒有人為他出主意,也沒有人鼓勵他。他在挫折的齒縫裡掙扎。就連格特露也開始不滿意他了。起初她懷著姐姐的溺愛心情縱容了他,認為那是他一時發傻;可是現在,出於做姐姐的關心,她著急了,覺得他的傻勁似乎成了瘋狂。馬丁明白她的想法,心裡比遭到希金波坦嘮嘮叨叨的公開挖苦還要痛苦。馬丁對自己有信心,但這信心是孤獨的。就是露絲也沒有信心,她曾要求他投身於學習。雖沒有反對地寫作,卻也沒表示過贊成。 
  他從沒有要求露絲讀讀他的作品,那是因為一種過分的小心。何況她在大學的功課很重,他不願剝奪她的時間。但在她得到學位之後她卻主動要求他讓她看一點他的作品。馬丁很高興,卻又信心不足。現在有了裁判員了。 
  是個文學學士,在內行的教師指導下研究過文學。編輯們說不定L是能幹的裁判員,但她跟他們不同,不會交給他一張千篇一律的退稿條,也不會告訴他他的作品沒被選中未必意味著沒有長處。她是個活生生的人,會說話,會以她那敏銳和聰明的方式說話。最重要的是,她可以多少看到真正的馬丁·伊甸,從他的作品觀察到他的心智和靈魂,因而理解某些東西:他夢想的是什麼,能力有多強之類,哪怕是一點點。 
  馬丁選了他幾個短篇小說的複寫本,猶豫了一會兒,又加上了他的《海上抒情詩》。兩人在一個六月的下午騎上自行車到了丘陵地區。那是他第二次跟她單獨外出。芬芳溫暖的空氣被海風一吹,冷卻下來,變得涼爽宜人。他倆騎車前進時他獲得了一個深刻的印象:這是個非常美麗的、秩序井然的世界,活著而且戀愛著真是十分美好的事。他倆把自行車留在路旁,爬上了一個境界開闊的褐色丘陵。那兒被太陽曬乾了的草心滿意足地散發出一種收穫季節的於香味兒。 
  「草地的任務完成了,」馬丁說。兩人安頓下來。露絲坐在馬丁的外衣上,馬丁趴著,緊貼在暖烘烘的地上。他嗅了嗅褐色的草的甜香。那香味兒進入了他的腦子,催動他的思想從特殊到一股旋轉著。「它已找到了它存在的理由,」他說下去,深情地拍打著乾草。「它在去年冬天淒涼的猛雨中立下志向,跟暴虐的早春作了鬥爭,開了花,引來了蟲子和蜜蜂,撒播了種子,盡了本分,償請了對世界的債,於是——」 
  「你為什麼總用這樣實際得可怕的眼睛看事物?」她插嘴道。 
  「因為我一直在研究進化論,我想。若要告訴你實情的話,我可是最近才睜開眼睛呢。」 
  「但我似乎覺得像你這樣實際是會錯過了美的。你像小孩捉住蝴蝶,弄掉了它美麗的翅膀上的鱗粉一樣,破壞了美。」 
  他搖搖頭。 
  「美是有意義的,但我以前不知道,只把美看作是沒有意義的東西,認為美就是美,並無道理可言,這就說明我對美一無所知。可現在我知道了,確切地說,是開始知道了,現在我知道了草是怎樣變成草的。在我知道了形成草的陽光、雨露、土壤的隱秘化學變化之後,便覺得單更加美麗了。的確,任何一片草葉的生命史中都有它的浪漫故事,是的,還有冒險故事。一想到這些我便心情激動。我想到力與物質之間的相互作用,其中的浩瀚巨大的鬥爭,便覺得自己似乎可以寫一首小旱史詩。」 
  「你談得多好呀,」她心不在焉地說,他注意到她正用探索的目光望著他。 
  頃刻之間他慌亂了、不好意思了,血湧了上來,脖子和額頭都紅了。 
  「我希望自己是在學著說話,」他結巴地說,「我似乎有一肚子的話要說,全都是些大題目。我找不出辦法表示心裡真正的感受。有時我似乎覺得整個世界、整個生命、一切的一切都在我心中生存,叫囂著要我為它們說話。我感到了——啊,我無法描述——我感到了它的巨大,但一說起話來,卻只能睜睜晤晤像個娃娃。把情緒和感受轉化成文字或話語,能使讀者或聽話的人倒過來轉化成心中同樣的情緒或感受是一項艱巨的任務,一項不同凡響的任務。你看,我把臉理進草裡,從鼻孔吸進的清香使我浮想連翩,全身戰慄。我嗅到的是宇宙的氣息。我知道歌聲和歡笑、成功與痛苦、鬥爭和死亡;草的香氣不知怎麼在我的頭腦裡引起了種種幻影,我看見了這些幻影,我想把這一切告訴你,告訴全世界,可我的舌頭不管用,它怎樣才能管用呢?我剛才就是想向你用言語描繪草的香味對我的影響,但是沒有成功。只是用拙劣的言詞勾畫了一下。我覺得自己說出的似乎全是廢話。我憋悶得慌,急於表達。啊——」他的手向上一揮,做了個失望的手勢——「我做不到,別人不理解!無法溝通!」 
  「但是你的確說得很好,」她堅持說,「想想看,在我認識你之後的短暫時間裡,你已經有了多大的進步!巴特勒先生是個有名的演說家。選舉的時候州委會常常要他到各地去演說,可你說得就跟他那天晚上在宴會上說得一樣精彩。只是他更有控制,而你太激動而已。只要多說幾回就好了。你可以成為一個優秀的演說家,只要你願意幹,你是可以大有作為的。你是個出類拔草的人,我相信你可以領導群眾,凡是你想幹的事沒有理由於不成功。你在語法上的成功便是一個例子。你可以成為一個優秀的律師。你應當在政治上輝煌起來。沒有東西能阻擋你取得眼巴特勒先生同樣偉大的成功的——還不會消化不良。」她笑著補充了最後一句。 
  兩人繼續談下去。她總是溫文爾雅堅持不懈地回到一個問題:教育必須全面打好基礎,拉丁文是基礎的一部分,對從事任何事業都大有好處。她描繪出了她理想的成功者。那大體是她父親的形象,其中明確無誤地夾雜著一些巴特勒先生形象的線條與色彩。他躺在地上尖起耳朵專注地聽著,抬頭望著她,欣賞著她說話時嘴唇的每一動作,但腦子卻裝不進去。她所描繪的圖畫並不迷人。他隱約感到失望的痛苦,因為對她的愛那痛苦尤其尖銳。她的全部談話沒有一個字涉及他的寫作。他帶來念的稿子躺在地上受到冷落。 
  談話終於暫停,他瞥了一眼太陽,估計了一下它跟地平線的距離,作為一種暗示拿起了稿子。 
  「我簡直忘了,」她急忙說,「我非常想聽呢!」 
  他為她念了一篇自己認為最好的短篇小說。他把它叫做《生命之酒》。故事裡的酒是在他寫作時悄悄鑽進他腦子的,現許他一念,那酒又鑽進了他的腦了,故事的輪廓本來就有相當的魅力,他又用文采和點綴加以渲染。他當初寫作時的火焰與熱情又在他心裡燃起.使他陶醉,因而看不見也聽不到自己作品的缺點了。露絲卻不同。她那訓練有素的耳朵聽出了它的薄弱和誇張之處和初學者過分渲染的地方。句子的節奏一有疙瘩和拖沓也都立即為她察覺。除此之外只要沒有太裝腔作勢她都幾乎置節奏於不顧。作品那業餘味兒給了她不愉快的印象。業餘水平,這是她對整個小說的最後評價。不過她沒有直說,相反,在他念完之後她只指出了一些次要的瑕疵,宣稱她喜歡那篇小說。 
  但是他失望了。他承認她的評價是公正的,但他仍有一種感覺,他讓她聽這小說並非要她作課堂式的作文修改。細節並不重要,它們會自生自滅。他可以改,可以學會自己改。他在生活中把握住了某種重大的東西,要把它寫進他的小說。他向她念的是那重大的東西,不是句子結構或分號什麼的。他要她跟他一起體驗屬於他的這點重大的東西,那是他用自已的眼睛看見過,在自己的頭腦裡思考過,用自己的手在紙上打出來的。完了,我失敗了,這是他心裡的秘密結論。編輯們也許是對的。他感受到了那巨大的東西,卻沒有表現出來。他隱藏了心中的失望,輕鬆地附和了她的評價,使她沒有意識到他心的深處有一道洶湧的潛流在奔騰。 
  「下一篇我把它叫《陰謀》,」他打開稿子說,「已經有四五個雜誌退了稿,可我一直認為它不錯。實際上我不知道該怎樣評價。我只是把捉住了某種東西寫了下來。它雖使我非常激動,卻未必能使你同樣激動。篇幅很小,只有兩千字。」 
  「多麼可怕!」他念完了稿子,她叫道。「駭人聽聞,說不出的駭人聽聞!」 
  他注意到了她那蒼白的臉色,神色緊張的瞪大的雙眼,和捏緊的拳頭,心中暗暗滿意。他成功了,他已表達出了自己在頭腦中設計的形象與感情,他打中了。無論她喜不喜歡,故事已經抓住了她,支配了她,使她坐在那兒靜聽,再也不考慮細節。 
  「那是生活,」他說,「生潔並非是永遠美麗的,也許因為我生性奇特,我在恐怖中找到了一些美麗的東西。我似乎感到正因為它出現在恐怖中.那美麗才增加了十倍,」 
  「但,那可憐的女人為什麼不能——一」她心不在焉地插嘴道,卻又控制了心中的厭惡之情,叫道,「啊!這小說墮落!不美、骯髒卜流!」 
  他感到心房似乎暫時停止了跳動。骯髒下流!他做夢也沒想到,他設計那個意思,整個情節站在他面前,每個字母都燃前火,燃得那麼明亮耀眼。他無論如何也找不出骯髒卜流的東西。他的心恢復了跳動,他問心無愧。 
  「你為什麼不選一個美好的題材?」是她在說話,「世界上有骯髒下流的東西,這我們知道,可我們沒有理由——」 
  她怒氣沖沖地說下去,但他沒有聽,只抬起頭望著她那處女的臉,心中暗自發笑,那張股多麼天真純潔,天真得令人憐愛、純潔得動人心魂,能除去他身上的全部髒污,把他浸潤於一種天國的靈光之中。那靈光清涼、柔和,如大鵝絨,像星星,世界上有骯髒下流的東西,這我們知道。看來她也知道有骯髒下流的東西,這叫他高興,心平也不禁暗笑他只把她那話看作是戀愛時的笑話緊接著,千千萬萬細節的幻影便閃過他心田,他看到了自己所經歷過電征服了的骯髒下流的生活的汪洋大海,他原諒了她,同為她不可能瞭解情況,而那並不是她的錯。他感謝上帝她能這樣天真無邪、一上不染。但是他卻知道生活,知道它的骯髒和美好;知道它的偉大,儘管其中到處總是惡。以上帝發誓他正要向世界發言加以描述呢!天堂衛的聖徒除了美麗純潔還能怎麼樣?對他們不必讚頌。但是醜惡淵藪中的聖徒——啊,那才是永恆的奇跡,那才是生命的價值所在.眼看著道德上的偉人從邪惡的泥淖中升起;眼看著白已從泥淖中升起,睜開滴著泥漿的雙眼第一次瞥見遙遠處隱約存在的美;眼看著力量、真理和崇高的精神天賦從無力、脆弱、惡意、和種種地獄般的獸性中升起—— 
  從她嘴裡說出的一串話語鑽進了他的意識。 
  「這小說的格調整個兒低下。可現實小卻有許多高尚的東西。試以《悼念》1為例。」 
  他出於無奈,幾乎要提起《洛克斯利大廳》。2若不是他的幻影又抓住了他,讓他盯住著她.他幾乎真會說了出來。這跟他同一種屬的女人,從遠占的萌動評始,在生命的宏大的階梯上爬行掙扎,經過了億萬斯年,才在最高層出現,演化出了一個露絲,純潔、美麗、神聖,有力量讓他理解愛情,嚮往純潔,渴望品嚐神性的滋味——地,馬丁·伊甸,也是。以某種令人驚詫的方式從泥淖中,從無數的錯誤和無窮多流產的創作中爬出來的。浪漫、奇跡和榮耀都在這平。只要他能表達。這就是寫作的素材。天上的聖徒!——聖徒只不過是聖徒,連自己也拯救不了;可他卻是個人。 
  -------- 
  1《悼念》(In Memoriam,1850),英國詩人A.丁尼生悼念亡友哈蘭(A.H.H allam)的長詩。哈蘭是渡海去愛爾蘭時遭遇風暴淹死的。 
  2《洛克斯利大廳》(Locksley Hall,1842):也是A.丁尼生的詩。獨白形式,獨白者回到青年時代居住的洛克斯利大廳,回憶起他跟「用情淡薄」的表妹愛密的戀愛。後愛密服從父母的葛志,追求世俗名利,嫁了別人。 
  「你是有力量的,」他聽見她在說話,「可那是沒經過訓練的力量。」 
  「你必須培養鑒別能力,必須考慮品位、美和情調。」 
  「像一頭闖進瓷器店的公牛,」他提出比喻,博得了她一笑。 
  「我膽太大,寫得太多,」他喃喃地說。 
  她微笑同意了,然後坐好,又聽下一篇。 
  「我不知道你對這一篇會怎麼看,」他解釋,「這一篇挺好玩,我怕是力不從心,但用意是好的。小的地方不必計較。只看看你是否感覺到其中重大的東西。它重大,也真實,儘管我很可能沒有表現出來。」 
  他開始讀,一邊讀一邊注意她。他終於打動地了。她坐著不動,眼睛緊盯著他,連呼吸也幾乎停止了。他覺得她是叫作品的魅力打動了,所得如醉如癡了。他把這小說叫做《冒險》,其實是對冒險的禮讚——不是故事書中那類冒險,而是現實中的冒險。野蠻的頭領經歷過可怕的懲罰取得了驚人的報償。信心不足,多次反覆要求著可怕的耐性和在辛酸的日夜裡的勤勞苦作。面前或是耀眼的燦爛陽光,或是忍饑受渴之後的漆黑的死亡,或是長期高燒,形銷骨立,精神嚴重錯亂而死。通過血與汗,蚊叮蟲咬,通過一串又一串瑣碎平凡的交鋒,終於到達了輝煌的結局,取得了壯麗的成就。 
  他寫進小說的就是這種東西,它的全部,而且更多,他相信在她坐著靜聽時使她激動的正是這東西。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蒼白的面頰泛出了紅暈,他結束時似乎感到她快要端不過氣來了。她的確激動了,但不是因為故事,而是因為他。她對故事的評價並不高。她感受到的是馬丁那雄渾的力,他那一向過剩的精力彷彿正向她汩汩流注,淹沒了她。說來也怪,正是滿載著他的強力的小說一時成了他的力量向她傾瀉的渠道。她只意識到那力量,卻忽略了那媒體。在她似乎為他的作品所顛倒時,顛倒她的實際是一種對她還很陌生的東西——一種可怕而危險的思想不期而至,在她頭腦裡出現。她忽然發覺自己在迷惘著婚姻是什麼樣子,在她意識到那思想的放縱與狂熱時她簡直嚇壞了。這念頭太不適合她的處女身份,也不像她。她還從未因自己的女兒之身而苦惱過。她一向生活在丁尼生詩歌式的夢境裡。那精細的大師對闖入王后與騎士之間的粗野成分雖作了微妙的暗示,但她對它的含義卻感覺遲鈍。她一向沉睡未醒,可現在生命已在迫不及待地猛敲著她的每一扇門扉。她的心靈亂成了一團,正忙著插插銷,上門閂,可放縱的本能卻在催促她敞開門戶,邀請那陌生得美妙的客人進來。 
  馬丁滿意地等著她的判決辭。他對那判決如何毫不懷疑。可一聽見她的話卻不禁目瞪日呆。—— 
  「很美。」 
  「確實很美,」片刻之後她又著重地重複了這句話。 
  當然很美,可其中不光有美,還有別的,有更光芒耀眼的東西,美在它面前只是個婢女。他默默地趴在地上,望著巨大的懷疑以其猙獰的形象在他面前升起。他失敗了。他力不從心。他曾看到一個世界上最偉大的東西,卻沒有表達出來。 
  「你對——」他躊躇了一會兒,為第一次使用一個陌生的詞感到不好意思。『你對作品的主題有什麼看法?」他問。 
  「主題有些混亂,」她回答,「大體說來這就是我唯一的評論。我跟隨著故事情節,但其中似乎夾雜了許多別的東西,有些囉嗦。你插進了許多拉雜的東西,妨礙了動作的發展。」 
  「可那才是主要的主題呢,」他急忙解釋,「是個重大的潛在的主題,廣闊無邊的具有普遍意義的東西。我努力讓它跟故事本身同步發展,可畢竟也只能浮光掠影,我嗅到了一個獵物,看來槍法卻不行。我沒有寫出我想寫的東西。不過我總可以學會的。」 
  她沒有理解他的意思。她是個文學土,但他已超越了禁煙著他的藩籬。對此她並不理解,卻把自己的不理解看作是因為他的邏輯不清。 
  「你太拉雜,」她說,「但是小說很美,在某些部分。」 
  她的聲音在他耳裡彷彿很遼遠,因為他正在考慮是否給她唸唸《海上抒情詩人他躺在那兒,隱約地感到失望,她卻在打量他,又在思考著不期而至的瘋狂放肆的婚姻問題。 
  「你想成名麼?」她突然問他。 
  「想,有一點兒想,」他承認,「那是冒險的一部分。重要的不是出名本身,而是出名的過程。而對我來說,成名只是達到另一目的的手段。為了那個目的我非常想成名。」 
  「目的就是你,」他想加上這句話。若是她對他念給她聽的東西反應熱烈,說不定他就會加上的。 
  可是她此時正忙著思考,要為他設想出一種至少是可行的事業。她並沒有追問他所暗示的最終目的的是什麼。文學不是他的事業,對此她深信不疑,向他今天又已用他那些業餘半生不熟的作品作了證明。他可以談得娓娓動聽,但不能用文學的手法加以描繪。她用丁尼生、勃朗寧和她愛好的散文大帥跟他作比較,跟他那業無可救藥的弱點作比較。但她並沒有把心小的話全告訴他,她對他那種奇怪的興趣使她姑息著他。他的寫作欲畢竟只是一種愛好,以後會自然消失的。那時他便會去從事生活中更為嚴肅的事業,而且取得成功,這她知道,他意志堅強.身體好,是不會失敗的——只要他肯放棄寫作。 
  「我希望你把全部作品都給我看看,伊甸地生。」她說。 
  他高興得漲紅了臉。他至少可以肯定她已感到了興趣。她沒有給他一張退稿條。她說他的作品某些部分很美,這已是他從別人那裡聽到的第一個鼓勵之辭。 
  「好的,」他激動地說,「而且,莫爾斯小姐,我向你保證一定好好幹。我知道我的來路很長,要走的路也很長,但我一定要走到,哪舊是手足並用也要走到。」他捧起一疊稿子。「這是《海上抒情詩》,你回家時我再給你,你抽空讀一讀,請務必告訴我你對它的看法。你知道我最需要的就是批評。請你一定川率地提出意見。」 
  「我一定完全們率,」她答應著,心裡卻感到不安,因為她對他並不坦率,而且懷疑下回對他能否完全坦率。 
 




 


第十五章

  「第一仗打過了,打完了,」十天後馬丁對著鏡子說.「還會有第二仗,第三仗.直打到時間的盡頭,除非——」 
  話還沒說完,他回頭看了看那間寒傖的小屋,目光落在一堆退稿上,裝在長信封裡的份份退稿躺在地板角落山地裡。他再沒有郵票打發它們去周遊了,一個禮拜以來退稿在不斷堆積。明天還會有更多的退稿要來,還有後天,大後天,直到稿子全部退回。而他已無法再把它們打發出去了。他已有一個月沒交打字機租金,因為交不出。他的錢只勉強夠這一周已到期的膳宿費和職業介紹所的手續費。 
  他坐了下來,心事重重地望著桌子。桌子上有墨水印跡,他突然發現自己很愛這桌子。 
  「親愛的老桌子,」他說,「我跟你一起度過了一段快樂的時光。歸根到底你對我還是夠朋友的,從來不拒絕為找做事,從來不給我一份退稿條用以回答我的太能,也從來沒有抱怨過加班加點。」 
  他雙肘往桌上一擱,便把臉埋了過去,他喉頭硬塞,想哭。這讓他想起他第一次打架。那時他六歲。他眼淚汪汪地不停地打著。比他大兩歲的那個孩子拳頭耳光直打得他精疲力竭。在他終於倒下的時候他看見那一圈男孩子像野蠻人一樣嚎叫著。他痛得扭來扭去想嘔吐,鼻子鮮血直流,受傷的眼睛眼淚直淌。 
  「可憐的小伙子,」他喃喃地說,「你現在又遭到了慘敗,被打成了肉泥。你給打倒了,退場了。」 
  但那第一場架的幻影還在他眼簾下留存。他仔細一看,又見它融化開去,變作此後的多次打架。六個月之後乾酪臉1(他那對手)又把他打敗了,卻也被他打青了眼睛。那些仗打得可不簡單。他一仗一仗都看到了,每一仗他都挨揍,乾酪臉在他面前耀武揚威。但他從來沒有逃走過。想到這一點他便有了力氣。打不過就挨揍,卻決不逃走。乾酪臉打起架來是個小魔鬼,對他從不手軟,但他總能挺住!總能挺住! 
  -------- 
  1乾酪臉:乾酪的皮常是青白色,有蜂窩狀孔,膨脹,有的還長霉。那孩子的臉大約有以上的特徵。 
  然後,他看到了一條狹窄的胡同,兩旁是歪歪倒倒的棚屋。胡同盡頭叫一棟一樓一底的磚房堵住,磚房裡發出印刷機有節奏的轟鳴,第一期《探詢者》報就是在這兒出版的。他那時十一歲,乾酪臉十三歲。兩人都送《探詢者》,都在那兒等報紙。當然,乾酪臉又跟他找碴,於是又打了一架。這一架勝負不分,因為三點三刻印刷車間大門一開報童們就擠進去折報紙了。 
  「我明天准收拾你,」他聽見乾酪臉向他保證,也聽見自己尖細而顫抖的聲音忍住了眼淚答應明天在那兒見。 
  第二天他果然去了,從學校匆匆趕去,搶先到達,兩分鐘後就跟干釀臉幹了起來。別的孩子說他是好樣的,給他參謀,指出他拼打中的毛病,說要是他照他們的主意打他準能贏。他們也給乾酪臉參謀,出點子。那一仗他們看得好開心!他停止了回憶,卻來羨慕那群孩子所看到的他跟乾酪臉那場精彩表演。兩人打了起來,打得難分難解,打了三十分鐘,直打到印刷車間開門。 
  他觀看著自己的幻影一天一天從學校匆匆趕到《探詢者》胡同去。他行動不便了,因為天天打架,腿僵了,瘸了。因為擋開了數不清的拳頭,他的前臂從手腕到手肘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有些地方還潰膿了。他的腦袋、胳臂、肩頭、後腰都疼,全身都疼,腦袋沉重,發暈。在學校他不玩,也不讀書,甚至像他現在這樣在桌子邊安安靜靜坐上一天,也是一種折磨。自從每天一架開始,日子便長得可怕,時間流駛成了夢魘,未來只是無窮無盡的每天一架。他常常想他為什麼就打不敗乾酪臉?打敗了他,可不就脫離苦海了麼?可他從沒有想到過不打,沒想到過向乾酪臉認輸。 
  他就像這樣忍受著肉體和靈魂的痛苦,掙扎著去到《探詢者》胡同,去學忍受,去面對他那永恆的敵人乾酪臉。那孩子也跟他一樣痛苦,若不是有那群報童看熱鬧非得保全那痛苦的面子不可,他也有點不想打了。有一天下午在兩人按照規矩(不許踢,不許打皮帶以下部位,倒地之後不許再打)作了一場你死我活的苦鬥之後,乾酪臉被打得氣喘吁吁,站立不穩,提出算個平局不再打了。這時腦袋伏在胳膊上的馬丁看到了多年前那天下午自己的樣子,禁不住滿心歡喜。那時他已站立不穩,喘著氣,打破的嘴唇在流血,那血倒灌進喉嚨,噎得他說不出話來。但他卻晃晃悠悠地向乾酪臉走去,吐出了一口血,清理了喉嚨,大叫說,乾酪臉盡可以認輸,可他還要揍他。乾酪臉不認輸,兩人又打了起來。 
  第二天、第三天和以後沒完沒了的日子裡下午的架照打不誤。他每天掄起胳膊開仗時都疼得厲害。最初的幾拳無論是打的還是挨的,都疼得他翻腸倒肚。然後就麻木了。他悶著頭瞎打。乾酪臉那粗大的五官、野獸一樣的燃燒著的眼睛像夢境一樣在他面前旋來旋去,晃來晃去。他集中全力揍他的臉,別的只剩下一團旋轉的虛無,世界上除了那張臉便一無所有。不用自己那流血的拳頭把他打成肉泥自己就得不到休息——幸福的休息。否則便是讓不知怎麼屬於那張臉的血淋淋的拳頭把自己打成肉泥。總之,無論勝負他都可以休息了。但是住手不打,要他馬丁住手不打,哼!沒門! 
  那一天終於到了。他拖著身子來到《探詢者》胡同,卻沒見到乾酪臉。以後乾酪臉也再沒有出現。孩子們祝賀他,告訴他乾酪臉給他打敗了。但是馬丁並不滿足。他還沒有打敗乾酪臉,也沒叫他打敗。問題還沒有解決。後來他們才聽說乾酪臉的父親就在那天突然死了。 
  馬丁跨過了許多年來到了奧狄多林戲院樓座的那天夜裡。他那年十七歲,剛從海上回來。有人爭吵,馬丁出面干涉,面對他的正是乾酪臉那怒氣沖沖的眼睛。 
  「看完戲我再修理你,」他的老對手從牙縫裡說。 
  馬丁點了點頭。樓座警衛已經向騷亂方向走來。 
  「最後一場完了咱倆外邊會,」馬丁低聲說,臉上的興趣仍在舞台的蹦蹦飛1上,沒有分心。 
  -------- 
  1蹦蹦飛:(buck-and-Wing):一種複雜的快速踢踏舞。 
  警衛瞪了瞪眼走掉了。 
  「有哥兒們麼?」那一出看完他問乾酪臉。 
  「當然。」 
  「那我也得找幾個來。」馬丁宣佈。 
  他在幕間休息時召集了自己的人馬——鐵釘廠的三個熟人,一個鐵路上的鍋爐工,大麻幫的六七個,還加上兩路口1幫的六七個橫人。 
  -------- 
  1兩路口:此處指舊金山十八號街和幣場街交叉口。 
  觀眾出戲院時兩幫人馬從街兩面不顯眼地魚貫而出,來到一個僻靜處所,會了面,舉行了戰前會議。 
  「地點定在八號街大橋,」乾酪臉幫的一個紅髮崽說,「你倆可以在正中燈光下打,哪頭來了公安都可以從另一頭溜走。」 
  「我沒有意見.」馬丁跟自己那幫人的頭頭商量了一下,說。 
  八號街大橋橫跨手安東尼奧河入海口的一道狹長的海灣,有城市的三段街長,在橋的正中和兩頭都有電燈。警察在橋頭的燈火下一露臉就會被發現。要進行此刻在馬丁眼簾前出現的戰鬥,那是個安全的地方。他會看同那兩幫人氣勢洶洶,陰沉著臉,彼此冷冷對峙著。分別支持自己的鬥士。他看見自己和乾酪臉掉衣服。不遠處布有崗哨,,任務是觀察燈光照亮的兩邊橋頭,大麻幫一個人拿著馬丁的外衣、襯衫和帽了準備萬一出現警察干預便跟他們一起向安全地帶逃走。馬丁看見自己走到正中。面對著乾酪臉.聽見自己舉起手警告說: 
  「這一架只打不和,懂嗎?只能打到底,再沒有別的;不許認輸求和。這是算舊賬,是要打到底的,懂嗎?總得有一個人給打垮才完事。」 
  乾酪臉想表示不同意見——馬丁能看出——但在兩幫人面前他不能不顧全自己面臨危機的面子。 
  「噢,本吧,」他回答道,「少廢話。奉陪到底。」 
  然後兩人便像兩頭血氣方剛的小牛一樣了起架來。不戴手參,憋足了仇恨,巴不得把對手打傷、打殘、打死。人類萬餘年來在創造的過程中,在向上發展的階梯中所取得的進步已蕩然無存,只剩下了電燈光,那是人類偉人的冒險歷程中的一個里程碑、馬丁和乾酪臉都成了石器時代的野蠻人,穴居野處構木為巢。兩人往爛泥的深淵裡越陷越深,倒退成了生命初起時的渣滓,按化學規律盲目地鬥爭前,像原子一樣,像諸天星塵一樣鬥爭著。撞擊,退縮,再撞擊,永遠撞擊。 
  「上帝呀,原來我們都是野獸!殘暴的野獸,」馬丁看著鬥毆繼續,大聲嘟噥道。那話是對自己說的,他現在具有卓越的視力,有如通過電影放映機在觀看。他既是旁觀看,又是參預者。許多個月的文化學習和教養使他見到這種場面感到毛骨驚然了。然後現實從他的意識中抹去,往昔的幽靈及附到他身上,他又成了剛從海上回來的馬丁·伊甸,在八號街大橋跟干酷勝打架。他挨打、苦鬥、流汗、流血,沒戴手套的拳頭一打中,他就得意楊揚。 
  他們是兩股仇恨的旋風,聲勢□□地繞著彼此旋轉。時間流馳,敵對的兩幫人鴉雀無聲。他們從沒見過這樣的凶暴殘忍,不禁惶恐起來。對拼的兩人都是比他們更凶殘的野獸、血氣方剛的衝動和銳氣逐漸消磨下去,雙方都打得小心多了,謹慎多了,誰都沒有佔到便宜。「誰勝誰敗可真說不準,」馬丁聽見有人說。然後他左右開弓時一個假動作緊逼過去,卻挨了狠狠一拳反擊,感到面頰被扯破了,破到了骨頭。那不是光憑拳頭能打成的。他聽見那可怕的傷口引起的驚呼與竊竊私語。血淋漓地流了下來,但他沒動聲色.只是非常警覺了,因為他頭腦聰明,深知自己這類人的狡猾與骯髒卑鄙。他觀察著、等待著.終於佯裝了一個猛攻卻中途收拳,看見有金屬的光一問。 
  「把你的手舉起來!」他尖叫道,「你戴了銅大節.你用銅關節打我!」 
  兩幫人都嗷嗷叫著,張牙舞爪地向前衝;一秒鐘之內就可能打成一團,那他就報不了仇了。他急得發了瘋。 
  「你們全都閃開!」他嘶啞著喉嚨尖叫道,「懂不懂?說,懂不懂!」 
  人們退開了。他們都是野獸,可馬丁卻是頭號野獸,是比他們高出一頭的、管得了他們的凶神惡煞。 
  「這一架是我的架,別來瞎摻和。把銅關節交出來。」 
  乾酪臉清醒下來,有點害怕了,交出了那可恥的暗器。 
  「是你遞給他的,是你紅頭崽躲在別人背後遞給他的,」馬丁把銅關節扔進水裡說.「我早看見你了,早猜到你要使壞。你要敢再使壞我就揍死你,聽見沒有?」 
  兩人又打了起來,打得精疲力竭仍然不停,打到疲倦得無法衡量,難以想像,打到那幫野人從滿足了嗜血的興趣到被那慘象嚇壞了。他們不偏不倚地提出雙方停戰。乾酪臉差不多要倒地而死或是不倒地而死,他那險給打得成了一張十足的乾酪皮1,成了張猙獰的鬼臉。他動搖了,猶豫了;可是馬丁撲進人群又對他接二連三地打了起來。 
  -------- 
  1乾酪皮;即面色修白、腫脹、傷痕纍纍。見本章乾酪臉注。 
  然後,大約過了一百年,乾酪臉猛然垮了下去,可就在一陣混亂的擊打聲中突然出現了響亮的折斷聲,馬丁的右臂垂了下來,他的骨頭斷了。那聲音誰都聽見,也都明白。乾酪驗也明白,便趁對方山窮水盡之際拳頭雨點般地打了過去。馬丁一幫衝上前來勸架。馬丁被打得暈頭轉問,仍發出惡毒卻也認真的咒罵,叫他們閃開。他懷著最終的淒涼與絕望抽泣著、呻吟著。 
  他用左手繼續打了下去,他頑強地、暈暈忽忽地打著。他訪怫聽見遙遠處那群人在恐怖地嘁嘁嚓嚓地議論。其中有一個嗓子顫抖地說:「這不叫打架,夥計們,這是殺人,我們得擋住他們。」 
  可是並沒有人來擋住。馬丁很高興,用他那唯一的胳膊疲勞不堪地無休無止地打了下去,對著眼前那鮮血淋漓的東西狠命地打。邵東西已不是股,而是一團恐怖,一團晃來晃去、吭味吭陳難看已極的沒有名字的東西。那東西堅持在他昏花的眼睛面前不肯離開。他一拳又一拳地打著,越打越慢,最後的活力點點滴滴地往外滲出。打了許多個世紀、億萬斯年,打到了天老地荒,最後才隱隱約約感到那難以名狀的東西在往下垮,慢慢地坍倒在粗糙的橋面上。他隨即聳立到了那東西上面。他雙腿顫抖,踉蹌著,搖晃著,在空中抓燒著,想找個依靠。用自己也不認識的聲音說道: 
  「你還想挨揍不?說呀,還想挨揍不?」 
  他一遍一遍地逼問,要求回答,威脅著,問那東西還想不想挨揍——這時他感到團伙的同伴們扶住了他,為他拍背,給他穿衣服。於是眼前一黑,人事不省了。 
  桌上的白鐵皮鬧鐘前附著,頭埋在手臂裡的馬丁·伊甸卻沒有聽見。他什麼都沒聽見,什麼都沒想。他絕對地在重溫著昏死在八號街大橋上的那個舊夢,現在他也昏死了過去。眼前的黑暗和。心裡內空虛持續了一分鐘之久,他才死人復活一樣蹦了起來,站直了身子,眼裡燃著火,滿臉流汗,叫道: 
  「我打垮了你,乾酪臉!等了十一年,可我打垮了你。」 
  他的膝蓋在顫抖,他感到虛弱,搖搖晃晃地回到床邊,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往昔的日子仍然支配著他。他莫名其妙地望著小屋,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直到瞥見了屋角的稿件。然後回憶的輪子才飛掠過四年的時光,讓他意識到了現在,意識到了他翻開的書和他從書本中所獲得的天地、他的夢想和雄心,意識到他對一個蒼白的天使一樣的姑娘的愛情。那姑娘敏感、受寵、輕靈,若是看見了剛才在他眼前重演的舊日生活,哪怕只一瞬間,她也會嚇壞的——而那卻不過是他曾經經歷過的全部骯髒生活的一個瞬間。 
  他站起身子,來到鏡前,對著自己。 
  「你就這樣從泥淖中爬出來了,伊甸,」他莊嚴地說,「『你在朦朧的光中滌淨了眼睛,在星群之間挺起了雙肩,你在做著生命要做的工作,『讓猴與虎死去』1,從一切古往今來的力量中獲取最優秀的遺產。」 
  -------- 
  1讓猴與虎死去:見A.丁尼生《悼念》一八節本行。意為讓野獸消失。 
  他更仔細地審視著自己,笑了。 
  「有幾分歇斯底里,還帶幾分淺薄的浪漫,是麼?」他問,「沒關係,你汀垮了乾酪臉,你也能打垮編輯們的,哪怕要花去你兩個十一年的時間。你不能到此為止。你必須前進。你得一走到底,要知道。」 





 

第十六章

  鬧鐘響了,馬丁驚醒過來。鬧聲很突然,若換個體質不如他的人怕是連頭都會鬧痛的。但他雖然睡得很熟,卻像豬一樣立即警覺起來.腦子也立即清醒了。他很高興五小時的睡眠已經結束。他仇恨睡眠,一睡著就什麼都忘了。而他有太多的事要做,太豐富的生活要過,一分鐘也不捨得讓睡眠奪去。鈴聲還沒與完,他已連頭帶耳朵鑽進了洗臉盒,叫冷水沖得直激靈; 
  但他並沒有按正規的日程辦事。他已再沒有沒完成的小說要寫。再沒有新的小說要構思了。昨晚他熬了夜,現在已是早餐時分。他竭力想讀一章費斯克1。腦子裡卻亂糟糟的,只好合上了書。今天他要開始新的奮鬥了,在一段時間之內他都不會再寫作了。他感一種離鄉背井告別親人的憂傷,他望了望屋角的稿件。都是為了它們。他要跟槁件告別了——他那些到處不受歡迎的、受到侮辱的可憐的孩子們。他走了這麼,檢視起來。他東一段西一段地讀起他的得意之作,他把明麗的榮譽給以《罐子》2,然後給了《冒險》。前一天才完成的最新作品《歡樂》,因為沒有郵資被扔到了角落裡,此刻得到了他最由衷的讚美。 
  -------- 
  1費斯克(John Fiske,1842-1901),美國思想家,斯賓塞思想的普及者。作品有:《宇宙哲學大綱》(1874),《達爾文主義及其他論文》(1879),《從人類起源看人類命運》(1884)等 
  2此處原文的前後不一處:《罐子》(Pot)在前面作《陰謀》(Plot) 
  「我不懂得,」他喃喃地悅,「要不然就是編輯們不懂得,他們每個月都要發表許多更糟糕的作品。他們發表的東西全都很糟糕——至少是幾乎全部都很糟糕,可他們卻司空見慣,不覺得有什麼錯。」 
  早餐後他把打字機裝進盒裡,送下了奧克蘭。 
  「我欠了一個月租金、」他告訴店裡的店員,「請你告訴經理我要幹活去,個把月就回來跟他結賬。」 
  他坐輪渡到了舊金山,去到一家職業介紹所。「什麼活都行,我沒有技術,」他告訴那代理人,一個新來的人打岔了他。那人服裝有些花哨,某些生性愛漂亮的工人就喜歡那種打扮。代理人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沒辦法,是麼?」那人說,「可我今兒非要找到一個人不可。」 
  他轉身望著馬丁,馬丁回望了他一眼,注意到他那浮腫蒼白的臉,漂亮,卻沒精打采。他知道他喝了一個通宵。 
  「找工作?」那人問,「能幹什麼?」 
  「辛苦活兒。當水手,打字(不會速記),干牧場活兒,什麼活兒都能幹,什麼苦都能吃。」馬丁回答。 
  那人點點頭。 
  「我看不錯。我叫道森,喬·道森,想找個洗衣工。」 
  「我幹不了,」馬丁彷彿看見自己在燙女人穿的毛茸茸的白色衣物,覺得滑稽。但看那人卻順眼,便補上一句:「洗衣服我倒會。出海的時候學過。」 
  喬·道森顯然在思考,過了一會兒。 
  「聽我說,咱倆合計合計,願聽不?」 
  馬丁點點頭。 
  「是個小洗衣店,在北邊兒,屬雪莉溫泉——旅館,你知道。兩人干。一個頭兒,一個幫手。我是頭兒。你不是給我幹活,只是做我的下手,願意學嗎?」 
  馬丁想了一會兒。前景誘人。干幾個月又會有時間學習了。他還可以一邊努力幹活,一邊努力學習。 
  「飲食不錯,你可以自己有間屋,」喬說。 
  那就解決了問題。自己有間屋就可以開夜車沒人打擾了。 
  「可活兒重得要命,」那人又說。 
  馬丁撫摸著他鼓突的肩部肌肉示意,「這可是干苦活兒熬出來的。」 
  「那咱們就談談,」喬用手捂了一會兒腦袋,「天啦!喝得倒痛快,可眼睛都花了。昨天晚上喝了個夠——看不見了.看不見了。那邊的條件是:兩個人一百元,伙食在外。我一直是拿的六十,那個人拿四十。但他是熟手,你是生手,我得要教你,剛開頭時還得干許多該你幹的活兒,只給你三十,以後漲到四十。我不會虧待你的,到你能幹完你那份活兒的時候就給你四十。」 
  「我就依你,」馬丁宣佈,伸出手來,對方握了握。「可以預支一點嗎?——買火車票,還有別的。」 
  「我的錢花光了,」喬回答,有些傷心。又伸手摀住腦袋。「只剩下一張來回票了。」 
  「可我交了膳宿費就破產了。」 
  「那就溜唄。」喬出主意。 
  「不行,是欠我姐姐的。」 
  喬很尷尬,長長地吹了一聲口哨,想了一會,沒想出辦法。 
  「我還有幾個酒錢,」他豁出去了,說,「來吧,也許能想出個辦法。」 
  馬丁謝絕了。 
  「戒酒了?」 
  這回馬丁點了點頭,喬抱怨起來:「但願我也能戒掉。」 
  「可我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戒不掉,」他辯解道,「累死累活幹了一星期總想喝個痛快。不喝就恨不得割破自己的喉嚨,恨不得燒房子。不過我倒高興你戒掉了。戒掉就別再喝了。」 
  馬丁知道他跟自己之間有一道很大的鴻溝——那是讀書造成的。他要是願意跨回去倒也容易。他一輩子都在工人階級環境裡生活,對勞動者的同志情誼已是他的第二天性。對方頭疼解決不了的交通問題他解決了。他可以利用喬的火車票把箱子帶到雪莉溫泉,自己騎自行車去。一共是七十英里,1他可以在星期天一天騎到,星期一就上班。那之前他可以回去收拾。他用不著跟誰告別,露絲和她全家都到內華達山的太和湖度慢長的夏天去了。 
  -------- 
  1七十英里:合二百一十華里。 
  星期天晚上他筋疲力盡滿身髒污地到達了雪莉溫泉。喬興致勃勃地接待了他。喬用一條濕毛巾捆在疼痛的前額上,已經工作了一整天。 
  「我去找你的時候上周的衣服又堆了起來,」他解釋,「你的箱子已經送到了。放到你屋裡去了。你那鬼東西哪能叫箱子,裝的是什麼?金磚麼?」 
  喬坐在床上,馬丁打開箱子。箱子原是早餐食品包裝箱,希金波坦先生收了他半元錢才給他的。他給它釘上兩段繩作把手,從技術上把它改造成了可以在行李車廂上上下下的箱子。喬睜大了眼睛望著他取出幾件襯衫和內衣內褲,然後便是書,再取出來還是書。 
  「一直到底都是書麼?」他問。 
  馬丁點點頭,把書在一張廚房用的桌子上擺好。那桌子原是擺在屋裡當盥洗架用的。 
  「天吶!」喬衝口而出,便再沒作聲,他在動腦筋想推斷出個解釋來。他終於明白了。 
  「看來,你對姑娘——不大感興趣?」他試探著問。 
  「不感興趣,」他回答,「在我迷上書之前也喜歡追女孩子。在那以後就沒有時間了。」 
  「可在這兒是沒有時間的。你只有幹活和睡覺的分兒。」 
  馬丁想到自己一夜只需要五小時睡眠便微微一笑。他那屋子在洗衣間樓上,跟發動機在同一幢樓。發動機又抽水,又發電,又帶動洗衣機。住在隔壁房的技師過來跟新手馬丁見了面,並幫他安了一盞電燈。安在接出來的電線上,又牽了一根繩,使燈泡可以在桌子和床的上方來回移動。 
  第二天早上六點一刻馬丁便被叫醒,準備六點三刻吃早飯。洗衣樓有個浴盆,原是給侍役用的,他在裡面洗了個冷水浴,叫喬大吃了一驚。 
  「天吶,你真棒!」他們在旅館廚房的一個角落裡坐下吃飯時,喬說。 
  跟他們一起吃飯的還有技師、花匠、花匠的下手和兩三個馬伕。吃飯時大家都匆忙,板著臉,很少談話。馬丁從他們的談話更意識到自己跟他們現狀的距離之遠。他們的頭腦貧弱得令他喪氣,他恨不得趕快離開。因此使他跟他們一樣把早餐匆匆塞進肚子,從廚房門走了出去,然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早餐很難吃,軟唧唧的。 
  那是一個設備齊全的小型蒸汽洗衣房,凡機器可以做的工作都由最新式的機器做。馬丁聽了一遍解說便去分揀大堆大堆的骯髒衣物,給它們歸類。這時喬便開動粉碎機,調製新的液體肥皂。那東西由帶腐蝕性的化學藥品合成,逼得他用浴巾把嘴、鼻子和眼睛都包了起來,包得像個木乃伊。衣服分揀完馬丁便幫助他脫水:把衣物倒進一個旋轉的容器,以每分鐘幾千轉的速度旋轉,利用離心力把水甩掉。然後他又開始在烘乾機和脫水機之間忙來忙去,抽空把短襪長襪「抖抖」。下午他們加熱了機器,一人送進一人折疊,把長襪短襪用熱軋滾筒熨牛。然後便是用熨斗燙內衣內褲,直幹到六點。這時喬仍然搖頭。沒把握能夠幹完。 
  「差遠了,」他說,「晚飯後還得干。」 
  晚飯後他們在白亮的電燈光下一直幹到十點,才把最後一件內衣熨完、折好、放進分發室。那是個炎熱的加利福尼亞之夜,有個燒得紅紅的熨個爐灶在屋裡,雖然大開著窗戶,屋子仍然是個鍋爐。馬丁和喬兩人脫得只剩下了內衣,光著膀子仍然大汗淋漓,喘不過氣來。 
  「跟在赤道地區堆碼貨載一樣。」兩人上樓時馬丁說。 
  「你能成,」喬回答,「你很肯幹,真像把好手。就這麼幹下去,只需一個月拿三十塊,下個月就可以拿四十塊了。可你別說你以前沒熨過衣服,我看得出來。」 
  「說實話,在今天以前連塊破布也沒有熨過。」馬丁表示反對。 
  進了屋子他為自己的疲勞感到意外,忘了他已經連續站著干了十四個小時。他把鬧鐘定在六點,再倒回來算到一點。他可以一直讀書到一點。他蹬掉鞋,讓腫脹的腳舒服一點,拿起書在桌邊坐下。他打開了費斯克,接著兩天前中斷的地方讀下去。第一段就讀得很吃力,回過頭來又讀。然後他醒了過來,感到僵直的肌肉生疼,從窗口吹進的山風刮得好冷。一看鐘,指著兩點。他已經睡了四個小時。他脫掉衣服鑽進被窩,腦袋一挨枕頭便昏睡過去。 
  星期二是同樣的連續不斷的苦工。喬幹活的速度贏得了馬丁的讚賞。他一個人抵得上十二個魔鬼。他幹勁十足,標準很高。在漫長的一天裡他每分鐘都在為節約時間而奮鬥。他集中注意力幹活,集中注意力節省時間。他向馬丁指出馬丁用五個動作才完成的活兒可以三個動作完成,或是三個動作才完成的活兒可以兩個動作完成。「消滅多餘動作,」喝了望著他並照著他做時給他這一套取了個名字。馬丁目已是個好工人,又靈巧又麻利,自負的是從不讓別人做他那份工作,也從不讓別人超過他。結果是他也同樣專心致志集中力量幹起活來。他那夥伴一給他傳授竅門和點子他就急忙學。他「壓平」領子和袖口,從夾層之間擠出粉漿,以免在熨燙時產生氣泡。他做得很快,受到喬的讚美。 
  兩人手邊總有活幹,從不空閒。喬一不等待二不糾纏,一件接一件流水般地幹著。他們用一個收攏動作挽起襯衫,讓袖口、領子、肩頭和胸脯伸出在握成圓形的右手之外,這時左手撈起襯衫下半截,以免沾上粉漿,右手硬往粉漿裡一浸——粉漿很燙,絞出粉漿時雙手必須不斷地往一桶冷水裡浸。一共漿了兩百件。那大晚11他們又一直幹到十點半。為太太小姐們那些帶褶皺的、擺闊氣的、精美的衣物作「花式漿洗」 
  「我寧可在熱帶幹活,也不願洗衣服。」馬丁笑著說。 
  「不洗衣服我就沒活幹了,」喬鄭重其事地說,「我除了洗衣服啥都不會。」 
  「可你衣服洗得挺好」 
  「應該洗得好的。我是在奧克蘭的康特拉科斯塔開始幹活的,那時才十一歲,把東西抖散,為進熱軋滾筒作準備。已干了十八年。別的活兒全沒幹過。但現在這活兒是我於過的活中最要命的。至少應該多加一個人。我們明天晚上還幹活兒。用熱軋滾筒總在星期王晚上——熨領子和袖口。」 
  馬丁上好鬧鐘,坐到桌邊,打開了費斯克。第一段沒讀完,一行行的事已模糊成了一片,他打起了盹。他走來走去,用拳頭野蠻地捶腦袋,仍證服不了沉重的睡意。他把書支在面前,用手指搓著眼皮,可睜著眼睛明舊睡著了、他只好認輸,暈暈忽忽脫掉衣服鑽進了波窩。他睡了七個小時,睡得很沉,像畜生一樣。被鬧鐘驚醒後還覺得睡意未消。 
  「讀了很多書麼?」喬問他。 
  馬丁搖頭。 
  「沒關係。今天晚上咱們只開熱軋滾筒。星期四六點就下班。你就可以看書了。」 
  那天馬丁在一個大桶裡用手洗毛料衣物,加的是強效肥皂液,用一個連在舂杵上的馬車輪轂洗。舂杵固定在頭頂的一根彈簧桿上。 
  「我的發明,」喬驕傲地說,「比搓衣板和你的手指頭強多了,一周至少能省十五分鐘,幹這種活能省計五分鐘就不可小看了。」 
  同熱軋滾筒熨領子和袖口也是喬的主意。那天晚上他倆在電燈光下下活,他解釋道: 
  「哪家洗衣房都沒這麼幹過,除了我這兒。要想在星期六下午三點之前幹完活兒,我必須用這個辦法。但只有找才知道怎麼做,差別就在這隻。溫度要合適,壓力要合適,還要壓三遍。你看!」他抓起一隻袖口舉了起來。「用手或壓力熨都做不丁這麼好。」 
  星期四喬氣壞了。一大包額外的「花式漿洗」送了過來。 
  「我不幹了,」他宣佈,「受不了這種窩囊氣。我要給他扔下走掉。我整周整周像個奴隸一樣幹活兒,爭分奪秒,他們卻給我送額外的『花式漿洗』來。我忙來忙去有什麼好處?我們這是個自由的國家,我要當而告訴那荷蘭胖子我對他的意見。我不會罵他粗話,合眾國式的直來直去我看就夠好的了。他居然叫我給他加班干『花式漿洗』。」 
  「我們今天晚上還是干吧,」過了一會兒他說,推翻了剛才的意見,向命運投降了。 
  那天晚上馬丁沒有讀書。他已經一周沒看報,令他奇怪的是,也並不想看。他對新聞已不感興趣。他太疲勞,太厭倦,對什麼都失去了興趣,儘管他計劃著若是星期六下午三點能收工,就騎車到奧克蘭去。那是七十英里,星期天下午若是再騎車回來,就根本談不上休息,然後只得去上下一周的班。坐火車雖輕鬆些,來回的票錢得要兩塊五角,而他卻一心想攢錢。 





 


第十七章

  馬丁學會了許多活兒。第一周的一個下午他跟喬「消滅」了那兩百件白襯衫。喬使用壓力熨今。那東西是個鉤在一條鋼筋上的熨斗,由鋼筋提供壓力。他用這東西熨燙了村肩、袖口和領圈,使領圈跟袖口形成直角,再把胸口燙出光澤。他迅速熨完了這幾處立即把襯衫扔到他和馬丁之間的一個架子上,馬丁接過去「補火」——就是說熨燙沒有漿過的地方。 
  這活兒一小時一小時地高速幹下去是非常累人的。旅館外寬闊的陽台上男男女女穿著涼爽的白襯衫,啜著冰凍的飲料,舒緩著血液循環,可洗衣房裡空氣卻熱得要冒泡。巨大的火爐怒吼著,從通紅燒到白熾。熨斗在潮濕的墊布上運行,送出一團團的水汽。這些熨斗跟家庭主婦們的熨牛大不相同。能用蘸水的指頭測量的一般熨斗喬和馬丁用起來都嫌太冷。那種測量法不行。他倆都是把熨斗放近面頰,以某種微妙的心靈反應來測量溫度的。馬丁對這辦法很欣賞,卻不明白其中奧妙。燒好的熨斗太熱,需要用鐵棒鉤起送到冷水裡浸一浸。這也要求健全的判斷。多浸了若干分之一秒也會破壞準確的溫度所產生的微妙細膩的作用。馬丁為自己所培養出的精確反應感到驚訝——一種自動化的精確,準確無誤到機器的標準。 
  可是他們沒有時間驚訝。馬丁的全部意識都用到了工作上。頭和手不停地運動著,把他變成了一部智能機器,把他作為人的一切都集中到提供那種智能上去了。他腦子裡再也裝不下宇宙和宇宙間的重大問題了。他那廣闊巨大的心靈走廊全關閉了。他被封鎖了起來,像個隱士。他靈魂的回音室狹小得如一座錐形的塔,指揮著他的胳膊和肩肌、十個靈巧的指頭、和熨斗,沿著霧氣騰騰的道路迅跑,做大刀闊斧的揮動。揮動的次數不多不少,而且恰到好處,決不過火,只沿著無窮無盡的兩袖、兩腰、後背、後擺急跑,然後把熨燙完的襯衫甩到承接架上,還不讓它打皺。而他那匆忙的靈魂在扔出這一件的同時已經在向另一件襯衫伸了過去。他們就像這樣一小時一小時地幹著,而車間外的整個世界則正讓加利福尼亞的太陽曬得發昏——這間溫度過高的屋子裡可沒有人發昏,因為陽台上乘涼的客人需要清潔的襯衫。 
  馬丁大汗淋漓。他喝子大量的水,可天氣太熱,他又太累,喝下的水全部透過肌肉從毛孔裡慘了出來。在海上,除了極少數特殊消況.他所從事的工作總能給他許多機會獨自思考。那時船老闆只主宰了他的時間;而在這兒,旅館老闆甚至還主宰了他的思想。在這兒只有折磨神經戕害身體的苦工,沒有思想。除了幹活兒不可能思考。他已不知道還愛著露絲,露絲甚至已根本不存在。因為他那疲於奔命的靈戲沒有時間去回憶她。只有在晚上鑽進被窩或是早上去吃早飯時露絲才在他短暫的回憶中確認了自己的地位。 
  「這是地獄,是麼?」喬有一次說。 
  馬丁點點頭,卻也感到一陣溫怒。是地獄,自不待言,還用說大。他們倆幹活兒時不說話,說話會打亂步伐。這回一說話就亂了。讓馬丁的熨斗錯過了一個動作,多做了兩個動作才趕上節拍。 
  星期五早上升動了洗衣機。他們每週要洗兩次臥室用品:床單、枕頭套、床罩、桌布和餐巾。洗完之後又得全力以赴干「花式漿洗」。那是慢工細活,又繁瑣又精細。馬丁學起來不是那麼容易.而且不能冒險,一出錯就是大亂子。 
  「看見了吧,」喬說,舉起一件極薄的胸衣背心,那東西團一團就可以藏在手心裡。「一燙壞就得扣掉你二十元工資呢。」 
  因此馬丁沒有燙壞那種東西。他的肌肉雖因此而鬆弛下來,神經可比任何時候都緊張。他懷著同情聽著夥伴的咒罵。那是他在辛辛苦苦漿洗著漂亮襯衫時發出的——那些襯衫婦女們自己不漿洗卻偏要穿。「花式漿洗」是馬丁的噩夢,也是喬的噩夢。他們挖空心思節省下來的分分秒秒都叫這「花式漿洗」吞食了。他們搞了一整天「花式漿洗」,直到晚上七點才搞完,然後用熱軋滾筒熨燙客房用品。晚上十點旅館客人都睡了,兩個洗衣工還在流著汗忙「花式漿洗」呢。忙到半夜一點、兩點,直到兩點半才下班。 
  星期六又是「花式漿洗」和許多零碎活兒,到下午三點,一同的活兒才終於幹完。 
  「累成這樣你不會還要騎七十英中午去奧克蘭吧?」喬問。這時兩人坐在台階上慶祝勝利。 
  「要去,」馬丁回答。 
  「去幹嗎?——看姑娘麼?」 
  「為省兩塊五毛錢火車票錢。要到圖書館去續借幾本書。」 
  「幹嗎不用快遞寄去寄來?寄一趟不過兩毛五。」 
  馬丁考慮著這個建議。 
  「明天還是休息一下吧!」喬勸他,「你需要休息。我知道我就需要休息。累得半點力氣都沒有了」 
  他確實是滿臉倦容。他整個禮拜都不可錢勝,為爭分奪秒而奮鬥著,從不休息,消滅著耽誤.粉碎著障礙。他是一股清泉,流瀉出無可抗拒的力量,是一部高功率的活馬達,一個幹活的魔鬼。可完成了一周的工作之後他卻癱瘓了。他筋疲力盡,形容憔悴,那張漂亮的臉鬆弛了、瘦削了、堆滿了倦容。他沒精打采地吸著煙,聲音異常呆板單調,全身上下那蓬勃的朝氣和活力都沒有了。他的勝利似乎很可憐。 
  「下周還得照樣幹,」他痛苦地說,「這一切又有什麼意思呢?哼,我真恨不得去當個流浪漢。流浪漢不工作不也照樣活麼?天吶,我真想喝一杯啤酒,可又鼓不起勁下村子裡去。你就留下吧!把書用快遞寄回去,否則你就是他媽的一個大傻瓜。」 
  「可我星期天一整天在這兒幹什麼呢?」馬丁問。 
  「休息呀。你不知道自己有多疲倦。唉,星期天我可是疲倦得要命,連報都懶得看的。有一回還生了病——傷寒。在醫院內呆了兩個半月,什麼活兒都不幹。那可真是美妙!」 
  「真是美妙,」過了一分鐘他又重複道。 
  馬丁洗了一個澡,洗完發現喬已經不見了。馬丁估計他十有八九是喝酒去了。但要證實還得走半里路下到村裡去。那路他覺得似乎太長。他沒有穿鞋躺在床上,一時下不定決心。他沒有取書讀,疲倦得連睡意都感覺不到了。只迷迷糊糊躺著,幾乎什麼都不想做,直躺到晚飯時候。喬沒有回來吃晚飯,馬萬聽花匠說他很可能到酒吧「拆櫃檯」1去了,便已經明白。晚飯一吃完他立即上了床,一覺睡到了天亮才感到獲得了充分的休息。喬仍然沒有露面。馬丁弄來一張星期天的報紙,在樹林裡找了個陰涼角落躺下,一上午不知不覺就過去了。他沒有睡覺,也沒有誰干擾他,可報紙沒有看完。吃完午飯他又回到那裡讀報,讀著讀著又睡著了。 
  -------- 
  1拆櫃檯:原文rip the slats off the bar的直譯,有喝得酩酊大醉(甚至在那兒胡鬧)的意思。 
  星期天就像這樣過去了。星期一早上他又辛辛苦苦地分撿開了衣物。喬用一根毛巾把腦袋扎得緊緊的,呻吟著,咒罵著,啟動洗衣機,擾和著液體肥皂。 
  「我就是忍不住,」他解釋說,「一到星期六晚上非喝酒不可。」又一周過去了。每天晚上都要在電燈光下苦戰,直到裡期六下午三點才結束。這時喬又品嚐到了他已經凋萎的勝利的滋味。然後又信步走向村裡,去尋找忘卻。馬丁的星期天跟以前一樣:躺在樹蔭裡漫無目的地看報,一躺許多個小時,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想。他雖然對自己反感,卻因太累,不去想它。他鄙棄自己,彷彿是捲入了墮落,或是天性卑劣。他身上神聖的一切全給抹掉了。豪情壯志沒有了,活力沒有了,澎湃的熱情感覺不到了。他已經死了,彷彿沒有了靈魂,成了個畜生,一個幹活的畜生。陽光透過綠葉篩了下來,他看不見它的美;蔚藍的天穹再也不像往日那樣對他悄語,顫慄著展示出秘密,啟示他宇宙的遼闊了。生命到了他嘴裡只有苦味,沉悶而愚蠢,難以忍受。他內心那視覺的鏡子罩上了一道黑色的帷幕。幻想躺進了密不透光的漆黑的病房。他羨慕喬能夠在村子裡肆無忌憚地「拆櫃檯」;腦子裡能有蛆蟲咬嚙;能傷感地思考著傷感的問題,卻也能情緒高漲;他羨慕他能醉得想人非非,光輝燦爛,忘掉了即將到來的星期一和一整周能累死人的苦役。 
  第三周過去,馬丁厭惡了自己,也厭惡了生命。失敗感令他難堪。現在他已明白過來:編輯們拒絕他的作品是有理由的。他嘲笑自己和自己的幻夢。露絲把他的《海上抒情詩》穿了回來。他無動於衷地讀著她的信。露絲盡可能表示了喜歡這些詩,說它們很美。但她不能撒謊,不能對自己粉飾現實。他明白這些詩並不成功。他從露絲的信中每一行缺乏熱情的官樣文章裡看出她並不認可,而她是對的。他重讀了這些詩,堅信自己的感覺沒有錯。美感與神奇感已離開了他。讀詩時地發現自己在納悶:當初落筆時自己心裡究竟有什麼感受?他那些氣勢磅確的詞句給他怪誕的印象:他的得意之筆其實很鄙陋。一切都荒唐、虛偽、不像話。他若是意志力夠堅強,是會把《海上抒情詩》當場燒掉的——發動機房就在下面。但要花那麼大力氣把稿子送到鍋爐裡去並不值得。他全部的力氣都用到洗別人的衣服上去了,再沒有絲毫內力氣於自己的事。 
  他決定在星期天振作起精神給露絲寫封回信。可到星期六下午,等地結束了工作洗完了澡,那尋求忘卻的願望又壓倒了他。「我看還是到下面去看看喬怎麼樣吧,」他這樣為自己辯護,卻也明白這是在撒謊,可他已沒有力氣去想它。即使有力氣,他也不會思考了,因為他只想忘卻。於是他便由著性子慢慢往村子走去。快到酒店時不知不覺加快了步伐。 
  「我以為你還在戒酒呢。」喬招呼他說。 
  馬丁不屑於辯解,開口便叫威卜忌,給自己的杯子斟滿之後把酒瓶遞給了喬。 
  「別整夜整夜地喝,」他粗魯地說。 
  喬捧了酒瓶磨蹭著,馬丁不願意等,一口氣喝完了一杯又滿斟了一杯。 
  「哎,我可以等你,」他凶狠地說,「可你也得快點。」 
  喬趕快斟滿酒,兩人對飲起來。 
  「是幹活累的吧?」喬問他。 
  馬丁拒絕討論這個問題。 
  「這兒干的簡直是地獄的活兒,我知道,」對方說下去,「但眼看你開了戒我心衛仍不是滋味。來,祝你好運!」 
  馬丁悶聲不想地喝著,咬著牙叫酒,咬著牙請人喝酒,叫得酒吧老闆害怕。那老闆是個帶女人氣的鄉下小伙子,水汪汪的藍眼睛,頭髮從正中分開。 
  「像這樣逼咱們窮鬼們幹活,真不要臉。」喬在說話,「我要是沒有喝醉我就會不管它三七二十一把洗衣房給他燒掉。是我喝醉了才救了他們的,我可以告訴你。」 
  但是馬丁沒有答腔。幾杯酒下肚他感到腦子裡有令他激動的蛆蟲在爬。啊!這才像活著!三周以來他第一次呼吸到了生命的氣息,他的夢也回來了。幻想從漆黑的病房裡出來了,像火焰一樣明亮,引誘著他。他那映照出幻想的鏡子清澈如銀,有如一塊舊的銘文大體磨去,又刻上了新的字跡的銅件。奇跡與美手挽手跟他同行,他擁有了一切力量。他想告訴喬,可喬有他自己的幻想。那是個周密的計劃,他要當一家大的蒸汽洗衣場的老闆,再也不受洗衣房的奴役。 
  「告訴你,馬,我那洗衣場決不用童工——殺了我我也不幹。下午六點以後車間裡連鬼也不准有一個。聽我說!機器要多,人要多,要在正規的時間服完成任務。因此,馬,你來幫我的忙,我讓你當監工,管全店,上上下下全管。我的計劃是:戒酒,存上兩年錢——存好錢就——」 
  但是馬丁已經走開,讓他去對著店老闆嘮叨,直嘮叨到那位人物被叫去拿酒——是兩個農民進了門,馬丁在請他們喝酒。馬丁出手闊綽,請大家都喝:幾個農場幫工、一個馬伕、旅館花匠的下手、酒店老闆,還有一個像幽靈一樣溜進來、像幽靈一樣在櫃檯一頭遊蕩的。偷偷摸摸的流浪漢。 





 


第十八章

  星期一早晨第一小車衣物送到了洗衣房,喬唉聲歎氣。 
  「我說,」他開始說。 
  「別跟我說話,」馬丁喝道。 
  「對不起,喬,」中午馬丁說,兩人下了班,正要去吃飯。 
  對方眼裡湧出了淚水。 
  「沒有啥,老兄,」他說,「我們是在地獄裡,無可奈何。你知道,我好像十分喜歡你呢,我難過正因為這個。我一開頭就挺喜歡你的。」 
  馬丁抓住他的手搖了搖。 
  「咱們不幹了吧,」喬建議,「丟下活兒當流浪漢去。我沒有試過,可那難是最容易不過的,什麼事都不用干。我生過一回病,傷寒,住在醫院裡,美妙極了,我真想再生一回病呢。」 
  那一星期過得很慢。旅館客滿,額外的「花式漿洗」不斷送來。他們創造了英勇奮戰的奇跡。每天晚上都在電燈光下苦幹,吃飯狼吞虎嚥,甚至在早飯前也加班半小時。馬丁再也不洗冷水浴了,每時每刻都在趕、趕、趕。喬是個精明的羊倌,他牧放的是時間。他細心地趕著每時每刻,不讓它們跑掉;像守財奴數金幣一樣反覆計算著。他瘋狂地計算著,計算得發了瘋,成了一部發高燒的機器。還有一部機器也跟他配合。那部機器認為自己以前曾經叫馬丁·伊甸,原是個人。 
  馬丁能思考的時刻已很罕見。他那思維的居室早已關閉,連窗戶都打上了木板,而他已淪為那居室的幽靈一樣的看守者。他是個幽靈,喬說得對。他們倆都是幽靈,而這裡便是只有無窮無盡苦役的好久地獄1,或者,這不過是個夢?有時,當他在霧氣騰騰熱得冒泡的環境裡來回地揮舞著沉重的熨斗,熨燙著衣物時,他真覺得是個夢。一會兒之後,或是一千年之後,是會醒過來的。那時他仍會在他的小屋子裡,在他那墨跡斑斑的桌子邊,接著昨天停下的地方寫小說。或者,連那也是一個夢,醒過來已是換班的時候,他得從顛簸的水手艙舖位上翻下來,爬到熱帶星空下的甲板上去,去掌舵,讓涼爽的貿易風吹透他的肌膚。 
  -------- 
  1好人地獄(limbo):基督教神學:未受洗的兒童和基督誕生前的好人死後所去的地方,在地獄邊緣。 
  星期六下午三點,空虛的勝利終於到來。 
  「我看我還是下去喝一杯啤酒吧,」喬說,口氣古怪、單調,說明到週末他已經累垮了。 
  馬丁似乎突然驚醒過來。他打開工具箱,給自行車上好油,給鏈條抹了石墨,調整好軸承,在喬去酒店的中途趕上了他。馬丁低身伏在車把上,兩腿有節奏地使勁蹬著九十六齒的齒輪,繃緊了臉準備面對七十英里的大道、坡路和灰塵。那天晚上他在奧克蘭睡覺,星期天又騎完七十英里回來。星期一的早上他疲倦地開始了新一周的工作,但沒有喝酒。 
  第五周過去,然後是第六周。這兩周裡他像個機器一樣活著,服著苦役,心裡只多餘出一點點火星——那是靈魂的一絲微光,是那點光驅使他每週趕完那一百四十英里路。但這不是休息,而像是一部超級機器在幹活兒,只幫助撲滅著靈魂的那點激光——那已是往日生活的僅有的殘餘。第七周週末他不知不覺已跟喬一起走上了去村子的路。在那兒他用酒淹沒了生命,直到星期一早上才轉世還魂。 
  到了週末他又去蹬那一百四十英里。為了消除太辛苦的勞動帶來的麻木,他用了更辛苦的勞動帶來的麻木。第三個月末他跟喬第三次下到村裡,在那兒他沉入了遺忘,再活了過來。那時他清清楚楚看見他在把自己變成什麼樣的畜生——不是用酒,而是用幹活。酒不是原因,而是結果。酒無可避免地緊隨著苦活兒,正如黑夜緊隨著白天。威士忌向他耳語的信息是:變作做苦工的畜生不能使他攀登到高處。他點頭表示贊同。威士忌很聰明,他洩露有關自己的機密。 
  他要了紙和鉛筆,還要了酒請每個人喝。別人為他的健康平杯時他靠著櫃檯潦草地寫著。 
  「一份電報,喬,」他說,「讀吧。」 
  喬懷疑他醉醇醇地瞄了瞄電報。那電又似乎讓他清醒了過來。他帶著責備的神情望著對方,淚水從眼裡滲出,沿著面頰流下。 
  「你不是要扔掉我吧,馬?」他絕望地問。 
  馬丁點點頭,叫了個閒逛的人把電報送到電報房去。 
  「等一等,」喬口齒不清地說,「讓我想想。」 
  他扶著櫃檯,雙腿搖晃,馬丁用胳膊摟住地,扶住他,讓他想。 
  「把它改成送兩個洗衣工來好了。」他突然說,「喏,我來改。」 
  「你為什麼辭職?」馬丁問。 
  「理由跟你一樣。」 
  「可我是要去出海呢,而你不能。」 
  「不能,」回答是,「可我能當好個流浪漢,能當好的。」 
  馬丁打量了他一會兒、叫道: 
  「上帝呀,我看你做得對!與其當幹活的畜生不如當流浪漢。不錯,老兄,你能生活的。比以前的生活還要好!」 
  「我住過一回醫院,」喬糾正他,「生活得很美妙的,傷寒——我告訴過你麼?」 
  馬丁把電報改為兩個「洗衣工」時喬接著說: 
  「我住院的時候從來不想喝酒,很有趣,是吧?但像奴隸一樣幹上一周活兒,就非喝不可了。你見過廚房工人醉得一塌糊塗的麼?——麵包師傅有麼?全都是幹活兒逼的。非喝上酒不可。來,電報費我付一半。」 
  「咱倆擲骰子決定,」馬丁提議。 
  「來吧,大家都喝,」喬叫道。兩人嘩嘩地搖著骰子,擲在水汪汪的櫃檯上。 
  星期一早上喬盼望得發了狂。他不在乎頭疼,也不在乎於活了。那心不在焉的牧羊人望著窗外的陽光和樹林,讓他時間的羊兒一群一群地逃散了。 
  「你看看外邊!」他叫道,「那全是我的!全免費!我只要願意,可以在那些樹下睡上一千年。啊,來吧,馬,咱倆不幹了。再拖下去有什麼意思。外面就是不用幹活的土地。我有去那兒的票呢——而且不是來回票,他娘的!」 
  幾分鐘以後,在往小車裡裝髒衣服準備送到洗衣機去時,喬發現了旅館老闆的襯衫。他記得上面的記號,於是懷著突然獲得自由的光輝之感,他把那襯衫往地上一扔便踩了上去。 
  「你這個荷蘭老頑固,我真恨不得你就在你的襯衫裡!」他大叫,「就在裡頭,在我踩著你的地點!挨我一腳!再來一腳!再來一腳!快來扶住我呀!扶住我!」 
  馬丁哈哈大笑,急忙扶他去工作。星期二晚上新洗衣工到達。後來的幾天就在培養他們學習那套例行工作中過去。喬坐在旁邊解釋他的幹活系統,卻不再幹活了。 
  「碰都不想碰一下,」他宣佈,「碰都不想碰。他們要是高興,可以炒我魷魚。他一炒我就走。我沒有勁幹活了。我千恩萬謝。我要去搭黃魚車,要到樹下去睡覺。幹活吧,奴隸們!沒有錯,做奴隸流大汗去!做奴隸流大汗去!死了以後也跟我一樣腐爛。那跟你生前怎麼過活有什麼關係?——呃?告訴我——歸根到底又有什麼關係?」 
  星期六兩人領了工資來到分手的地點。 
  「我若是勸你改變主意跟我一起去流浪,怕是沒有用吧?」喬不抱希望地問。 
  馬丁搖搖頭。他站在自行車旁正準備出發。兩人握了手,喬往前走了幾步,說道: 
  「在咱倆死去之前,馬,我還會跟你見面的。說真話,我從骨髓裡感覺到這一點。再見,馬,祝你好運。我真他媽太喜歡你了,你知道。」 
  他站在大路正中,一副孤苦伶仃的模樣,望著馬丁拐了一道彎,消失了。「他的車騎得真快呀,那小伙子,」他結結巴巴地說,「騎得真快。」 
  然後他便沿著大路蹣跚走去,來到水塔旁邊。那兒有六七個空車皮停在一條支線上,等著北上的貨車送來貨載。 





 


第十九章

  露絲和她的全家都回來了,馬丁回到奧克蘭之後跟她常常見面。露絲獲得了學位,不再讀書了。馬丁呢,勞動得心力交瘁,也不再寫東西了。這就讓他倆比以前有了更多的時間見面。兩人的關係也迅速親密起來。 
  起初馬丁除了休息什麼事都不做,睡了很多覺,花了很多時間沉思默想。此外無所事事,像個飽嘗了驚人的苦難後逐漸復原的人。他重新覺醒的最初信號是對每天的報紙發生了興趣,不再淡漠了。然後他開始讀書——讀輕鬆的小說和詩歌。過了幾天他又如醉如癡地迷上了他久已未讀的費斯克。他那不同凡響的體魄和健康產生了新的活力,而他的青春又柔韌和富於彈性了。 
  當他宣佈打算在充分休息之後再出一次海時,露絲表現了明顯的失望。 
  「你為什麼要出海?」她問。 
  「為了錢,」回答是,「我得攢一筆錢,準備下一次向編輯們發起進攻。就我的處境而言,錢是戰鬥力的泉源——一要有錢,二要有耐心。」 
  「既然你缺的只是錢,為什麼不在洗衣房裡幹下去?」 
  「因為洗衣房要把我變成牲口。那樣的活幹得太多是會逼得人去喝酒的。」 
  她瞪大了眼望著他,眼裡閃動著恐怖。 
  「你是說——?」她發著抖。 
  要繞開這個問題並不難,但他的自然衝動卻是真誠坦率。他想起了從前的決心:無論出現什麼情況都要真誠坦率。 
  「不錯,」他回答,「就是那麼回事。去喝了幾回。」 
  她不禁一陣顫慄,離他遠了些。 
  「我所認識的人沒有人喝酒的——沒有。」 
  「那是因為他們沒有在雪莉溫泉旅館的洗衣房子過活,」他尖刻地笑道,「苦幹是好事,所有的牧師都說它使人健全。上天也知道我從沒有害怕過苦幹。但世界上就有好過了頭的事。那兒的洗衣房就是如此。因此我想再出一趟海。我認為那將是我最後的一次了。因為我回來之後就要打進雜誌裡去。我有把握。」 
  她沉默了。她並不贊成。馬丁悶悶不樂地望著她。他明白要她理解他所經歷的痛苦是多麼枉然。總有一天我會把它全寫出來的——《苦幹的墮落作用》或是《工人階級飲酒的心理研究》,諸如此類。 
  自從第一次見面之後他倆從沒有像那天那麼疏遠過。他現坦率的自白背後雖帶有反抗情緒,卻仍使她反感。但令她震驚的倒不是導致反感的原因而是那反感本身。這事向她表明了他對她所具有的強大吸引力。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她對他反倒更親密了。此外,那也喚起了她的矜憫之情,和一種天真爛漫的理想主義的改造熱情。無論對方願意不願意,她也要挽救這位跟她距離很遠的蒙昧的青年,使他微棄舊我,擺脫早期環境的不幸影響。她認為這一切都出於一種異常高貴的胸懷,卻做夢也沒有想到那背後和下面會隱藏著愛情的謹填的慾望。 
  他倆常在秋高氣爽的日子騎車外出,到山裡去高聲朗誦詩歌。有時他朗誦,有時她朗誦,讀的都是使人醉心於高尚事物。催人上進的高雅詩章。她借此間接向他宣揚著克己、犧牲、忍耐、勤奮和刻苦上進之類的原則——在她心裡這類抽像的品德都體現在她的父親和巴特勒先生身上,還有安德路·卡耐基1——那從一個貧窮的少年移民奮鬥成為世界性權威的人。 
  -------- 
  1安德路·卡耐基(Adrew Carnegie,835-1919):美國大實業家、慈善家出生於蘇格蘭,後移民芙國。 
  這一切馬丁都欣賞,而且喜歡。他現在更清楚她的思想脈絡了。她的靈魂再也不是過去那種無法窺測的奇跡了。他跟她在智力上已經平等。他倆的意見出入並不影響愛情。他愛得比以前任何時候都熾熱了。因為他愛的就是此時的她。就連她那嬌弱的身子在他眼裡也只增添了嫵媚。他讀到體弱多病的伊麗莎白·勃朗寧1的故事。她有好多年雙腳不曾沾過地面,直到她跟勃朗寧私奔的那一天,因為愛情燃燒竟然頂天立地地站了起來。馬丁認為勃朗寧在她身上能做到的他也能在露絲身上做到。可首先她得要愛他,然後別的就好辦了。他會給她力量和健康的。他督見了他倆以後多少年的共同生活。以工作、舒適和共同富裕為背景,他看見了自己跟露絲在一起讀詩、探討詩的場景。她偎在一大堆放在地面的靠墊上,向他朗誦著。這便是他倆未來生活的基調。他總看到那幅圖畫。有時她僅依著他,聽他朗誦:他的手接著她的腰;她的頭靠著他的肩。有時他們倆又一起沉潤於那印刷在書頁上的美。而且,她熱愛大自然,於是他便以豐富的想像變換著他們倆讀詩的場景——有時在峭壁環抱、與世隔絕的山谷之中;有時在高山峻嶺之巔的草場上;有時在灰色的沙丘之旁,細浪在腳邊如花環般京繞;有時在遼遠的熱帶入山島上,瀑布飛瀉,水霧濛濛,宛如片片薄綃,直通到海濱,每一陣風地飄搖吹過都使那霧綃淡蕩搖曳。但佔據前景的總是他和露絲這對美的主人。他們永遠高臥著,朗誦著,共享著,而在大自然這個背景之外還有個朦朧迷離的背景:勞動、成功和金錢。有了這些他們才可以不受世人和他們的全部財產的約束。 
  -------- 
  1伊麗莎白·勃朗寧(Elizabeth Barrett Browning,1806——1881):英國女詩人,詩人羅伯特·勃朗寧的夫人,自幼體弱,病榻纏綿。與勃朗寧相愛後受到父親阻撓,卻不顧一切,帶病逃出,和勃朗寧結了婚。她的《葡萄牙人的十四行詩》(1850)表現了病弱的她對丈夫的深沉的愛,被譽為莎士比亞之後的最佳愛情詩。 
  「找要提醒我的小姑娘小心呢,」有一天她的媽媽警告她。 
  「我懂得你的意思,但那是不可能的。他跟我不——」 
  露絲紅了臉,是處女的羞紅。她還是第一次跟被她看作神聖的母親討論這個在生命中同樣神聖的問題。 
  「——不般配。」她媽媽為她補完了全句。 
  露絲點點頭。 
  「我本來不想談的。不過他確實不般配。他粗野、剽悍、健壯,太健壯了。沒有——」 
  她猶豫了,說不下去了。她從不曾跟媽媽談過這類事。她媽媽又為她把話說完: 
  「你想說的是:他從沒有過過乾乾淨淨的生活。」 
  露絲點點頭,臉上又泛出羞紅。 
  「正是這樣,」她說,「那不能怪他,但他也太隨——」 
  「——太隨波逐流?」 
  「是的,太隨波逐流。他叫我害怕。有時他談起那些事竟那麼輕鬆愉快,好像全不當回事似的,真叫我心驚膽戰。那是應該當回事的,是麼?」 
  這時她們母女倆彼此摟著腰坐著。她住了嘴。媽媽卻一言不發,只拍拍她的手,等她說下去。 
  「但他卻引起了我極大的興趣,」她說,「他在一定意義上是我的門徒,也是我的第一個男朋友——確切地說,還算不上朋友,算是門徒兼朋友吧。而在他叫我害怕的時候他又似乎是我的一隻牛頭拘,供我養著玩的——學校姐妹會裡就有人養牛頭狗玩.可他在齜著牙使勁扯鏈子,想扯斷了跑掉呢。」 
  她媽媽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我覺得他真像牛頭狗一樣引起我的興趣。他還有許多長處。可另一方面他也有不少我不喜歡的東西,你看,我一直在想。他罵粗話抽煙、喝酒、打架(他告訴我的,而且說他喜歡打架)。男人不應有的東西他全有。他並不是我所喜歡的——」她放低了聲音,「丈夫人選。而且他又太健壯。我的『王子』應當是高挑、顧長、黝黑的——一個瀟灑的有魅力的『王子』。不,我沒有愛上馬丁·伊甸的危險。愛上他只能是我最大的不幸。」 
  「不過,我想談的倒不是這個。」她的母親閃爍其詞地說,「你從他那一面考慮過沒有呢?他在各個方面都是那麼不如人意,這你知道。可要是他愛上了你,你怎麼辦?」 
  「他已經愛上我了?」她叫道。 
  「這倒也是人之常情,」莫爾斯太太輕言細語地說,「認識你的人誰又能不愛上你呢?」 
  「奧爾尼可討厭我呢!」她激動地叫道,「我也討厭奧爾尼。只要他在場我就產生一種貓的感覺,要想給他難堪。即使我沒有那個意思他也會給我難堪的。但跟馬丁·伊甸在一起,我卻覺得愉快。以前沒有人愛過我——我是說像男人那樣愛過我,而有人愛——戀愛,卻是很甜蜜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好媽媽。發覺自己已是個真正的、十足的女人是很甜蜜的呢。」她把臉理進媽媽的招兜裡抽泣起來。「我知道你為我擔心。但我是誠實的,我告訴你的都是真實感情。」 
  說也奇怪,莫爾斯太太倒是悲喜交集。她的女兒,那個做了大學文學上的大姑娘,不見了,變成了個女人。她的實驗成功了。露絲天性中那奇怪的空白填滿了,並沒有帶來危險和不良後果。而工具便是這個粗魯的水手。他喚起了她女人的感情。 
  「他的手發抖呢,」露絲說道,因為害羞仍然把臉埋在媽媽裙兜裡。「非常有趣而且滑稽。可我也為他難過。在他的手抖得太凶、眼睛太閃亮的時候,啊,我就教訓他,談他的生活,告訴他他那改正缺點的路子不對。但我知道他崇拜我。他的雙手和眼睛不會撒謊。一想到這個,只要一想到這個,我就覺得已經是個成年人了。我感到獲得了我有權獲得的東西——我跟別的姑娘和年輕女人一樣了。我也知道我過去跟她們不一樣,你因此著急,為我懷著隱憂。你以為沒有讓我知道,其實我早知道了,而且打算——用馬丁·伊甸的話說:『解決它』。」 
  那是母女雙方神聖的時刻。兩人在薄喜的微光裡談著話,眼裡噙滿淚水。露絲胸無城府,天真爛漫,坦率真誠;母親滿懷同情,洞察人意,平靜地解釋著,開導著。 
  「他比你小四歲1,」她說,「在社會上沒有地位,沒有職務,也沒有薪水,而且不切實際。既然愛上了你,憑常識地也應該做一點使他有權結婚的事了吧!可他卻拿他那些小說到處亂寄,做著孩子氣的夢。我擔心馬丁·伊甸是永遠也不會長大成人了。他不會承擔起責任,在世界上做一份男子漢的工作,像你父親和我們所有的朋友一樣,比如巴特勒先生。我擔心馬丁·伊甸永遠不會成為能掙錢的人。可是這個世界的秩序的要求卻是:有錢才能幸福——啊,不,不一定要像我們家這樣闊氣,總也要過得舒服像樣吧!他——沒有提起過?」 
  -------- 
  1原文如此。應為「小三歲」。可能莫爾斯太太記錯了。 
  「一個字也沒有提過,沒有打算過。不過即使他有那意思我也不會讓他提的。因為,你看,我並不愛他。」 
  「這就叫我高興了。我不會樂意看到我的女兒,我這樣純潔無假的唯一的女兒,愛上一個像他那樣的人的。世界上有的是高尚的男人,純潔、真誠、男子漢味十足的男人,你有一天是會碰見這樣的人,並且愛上他的,他也會愛上你的。你跟他會很幸福,就像你爸爸跟我一樣。有件事你必須永遠記在心裡——」 
  「是的,媽媽。」 
  莫爾斯太太放低了聲音,甜蜜地說:「那就是孩子。」 
  「我考慮過孩子的問題,」露絲承認。她想起了過去那些曾叫她難為情的放肆的念頭。因為不得不談起這樣的問題,臉上泛出了處女的羞紅。 
  「孩子的問題更淘汰了伊甸先生,」莫爾斯太太一針見血地說下去。「孩子們必須家世清白。我卻擔心他的家世並不清白。你爸爸告訴過我水手的生活,因此,你是瞭解的。」 
  露絲捏捏媽媽的手表示理解。她以為自己真瞭解,其實她的印象模糊、遼遠、可怕、難以想像。 
  「你知道我無論做什麼都是會告訴你的,」露絲說,「不過有時你得問問我,像這回一樣。我本來是想告訴你的,可總覺得難以啟齒。我知道不應該這樣害羞。可你一問我就好開口了。你有時就是該來問問我,給我機會開口,像這回一樣的。」 
  「唉,媽媽,原來你也是個女人!」兩人站了起來,露絲站得筆直,拉住媽媽的雙手,在微光裡面對著她,意識到跟她之間的一種甜蜜的平等關係,歡喜得哭了起來。「沒有這番談話,我是不會那樣看你的。在懂得了自己是個女人之後,我也才懂得了你也是個女人。」 
  「我們倆都是女人,」她的母親擁抱她,親吻著她說,「我們倆都是女人,」她們倆走出屋子時她重複道。兩人互相接著腰,因體會到一種新的夥伴之情而心花怒放。 
  「我們的小丫頭長大成人了呢。」一小時以後莫爾斯太太得意地告訴她的丈夫。 
  「那就是說,」他注視了妻子很久之後才說,「她在戀愛了。」 
  「不,只是有人愛上她了,」她含笑回答,「我們的實驗成功了,她終於甦醒了過來。」 
  「那麼,我們就得擺脫那個人了。」莫爾斯先生帶著一本正經、公事公辦的口氣斬釘截鐵地說。 
  但是他的妻子搖了搖頭:「用不著。露絲說他過幾天就要出海了。等他回來她早離開這兒了。我們要送她到她姑媽克拉拉家去。她正需要到東部去過上一年,換換氣候,換換人,換換思想和一切呢。」 




 


第二十章

  創作的慾望又在馬丁心裡萌動。小說和詩歌從他腦子裡蹦出,並自然形成。他把它們草草記下,準備以後寫成作品。不過此時他沒有寫,因為他在度一個短假。他決心把它用於休息和愛情。他兩方面都大有進展。他很快又精神煥發,活力洋溢了,而且每天跟露絲見面,每次見面都讓露絲感到了他那旺盛精力的衝擊。 
  「你得小心,」母親再次警告露絲,「你跟馬丁·伊甸見面太多,我為你擔心呢。」 
  露絲笑了,她相信自己沒有危險。何況再過幾天他就要出海去,等他回來她已經到東部做客去了。但馬丁旺盛的精力仍然有它的魅力,而他也聽說了她準備到東部去探親的事,感到需要加快進行。他不知道怎樣跟露絲這樣的女人戀愛。跟與她絕對不同的女人戀愛他有豐富的經驗,但那對他卻很不利。那些女人知道愛情和生活,也會調情,但露絲卻沒有經驗。她那驚人的天真無邪令他惶恐,把他熱情的話語都凍結在嘴唇上,使他不能不相信自己配不上她。還有一點也對他不利。他以前從沒有墮入過情網。在他那些趾高氣揚的日子裡,他喜歡過女人,也曾迷戀過幾個,但並不知道怎樣跟她們戀愛。那時他只需神氣活現滿不在乎地吹吹口哨她們就來了。她們只不過是一種消遣,一段插曲,是男子漢把戲的一部分——最多也只是一小部分。可現在他第一次變成了個溫柔、羞怯、忐忑不安的追求者。他所愛的人兒是那樣天真純潔,一塵不染。他不知道怎樣去愛她,也不知道怎樣對她訴說愛情。 
  他認識多姿多彩的世界,曾在它於變萬化的局面裡旋風般前進。在那過程中他學會了一種行為準則,大體是:凡是新花樣都讓別人先動手。這個辦法以前曾使他一千次立於不敗之地,也培養了他的觀察能力。他懂得怎樣觀察新東西,等待弱點暴露,再抓住突破口衝進去。那跟打架時伺機進攻是一樣的。憑他長期的經驗,他只要找到了破綻就能抓住不放,窮追猛打。 
  他也這樣觀察著等待著露絲,想向她表白卻又不敢。他生怕嚇壞了她,對自己也不放心。其實若是他知道的話,他的這條路倒是恰如其分。愛情是在它明確表達之前就已來到這世界上的,在它的蓓蕾期就摸索出了種種竅門和辦法,從此永遠不忘。馬丁就是以這種古老的原始的方式向露絲求愛的。起初他並不知道,雖然後來明白過來了。他倆之間手的碰觸要比他嘴裡的任何話語都有力。他旺盛的精力對她想像力的衝擊具有著比典籍上的詩歌和千年萬代的情侶們的情話更大的誘惑。他能用舌頭表達的東西雖能部分地打動她的判斷力;他們手與手的短暫接觸卻能直接打動她的本能。她的判斷力跟她一樣年輕,而本能卻跟她的種族同樣古老,甚至更古老。在愛惜年輕時本能也年輕,可它卻比傳統輿論和一切新生的東西更聰明。因此露絲便沒有運用過她的判斷力,因為沒有必要。對馬丁向她的戀愛本能所發起的進攻她並沒有意識到它的威力。而另一方面,馬丁對她的愛戀已經像天日一樣明白。她看到了他的愛情表現,也意識到自己的歡樂:那燃燒在他眼裡的溫柔的光,那顫慄的雙手,那太陽曬黑的皮膚下到時準會隱隱泛起的紅潮。她甚至進一步怯生生地挑引過他,但是依稀隱約,不但沒有引起他的懷疑,甚至連她自己也沒有意識到。她對自己也幾乎不曾懷疑過。她的威力的這種種表現宣佈了她已是個女人,這使她激動歡喜。她也把抗磨和玩弄他當作快樂,像夏娃一樣。 
  由於缺乏經驗,也由於過分熱情,馬丁說不出後來。他只能用碰觸的方式下意識地笨拙地接近地。他那手的碰觸令她感到愉快,甚至美妙。對此馬丁並不知道,他只知道她並無反感。並不是說他倆的手除了見面和道別之外也常接觸,而是說在擺弄自行車時,在往車上捆紮帶上山去的詩集時,在肩並肩玩味著書中的情趣時,他倆的手都有偶然碰到的機會。何況他倆俯身在書頁上沉醉於它的美時,她的頭髮有時也會拂著他的面頰,肩頭有時也會碰著他的肩頭。有時一種無賴的衝動無端襲來,她還會想去揉亂他的鬈發。這時她便暗自笑了。而他呢,兩人讀書倦了,也渴望把頭放在她的膝頭上,閉了眼睛冥想他倆未來的日子。過去他在貝陵公園和帥岑公園野餐也曾多次把頭枕在女人膝上,而且總是睡得很香。而那些女人則給他遮太陽,低頭看著他,愛他,不明白他為什麼那麼大架子,對她們的愛情總不在乎。過去把頭枕在姑娘膝頭上原是最容易不過的事,可現在他卻發現露絲的膝頭是無法接近的,難以達到的。其實他的追求之所以有力正在他的沉默。因為沉默她便不致受到驚嚇。儘管她天性挑剔,膽怯,卻不曾意識到兩人的交往會有什麼危險.於是便微妙地不自覺地向他靠攏,越靠越近。對這種逐漸的親近他是感覺到的,很想鼓起勇氣,卻又畏怯。 
  有一天下午他終於鼓起了勇氣。他發現她在昏暗的起坐間裡頭痛得眼睛發花。 
  「什麼藥都不起作用,」她回答他的問題時說,「而且我不能吃頭痛粉,霍爾醫生不允許。」 
  「我認為我能治好你的頭痛,不用吃藥,」馬丁回答,「當然,我沒有把握,不過我想試一試。很簡單,用按摩。我最初是從日本人那兒學的。你知道他們是個按摩師的民族。然後我又從夏威夷人那兒重新學了一遍,有些變化。他們叫它『羅米羅米』。凡是藥物能治的病它都能治;藥物不能治的病有些它也能治。」 
  他的手剛碰到她的頭她便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舒服極了,」她說。 
  半小時之後她說話了,問道:「你累不累?」 
  這問題只是個形式,答案她分明知道。然後她便一邊朦朧思考著他的力量所產生的鎮痛作用一邊開始昏昏欲睡。生命從他的指尖流出,驅趕著(或者說她似乎覺得驅趕著)疼痛,直到它完全消失。她睡著了,他也悄悄走掉了。 
  那天晚上她給他打電話,表示感謝。 
  「我一直睡到晚飯才醒,」她說,「你完全治好了我的病,伊甸先生,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呢。」 
  他回答時口頭雖結巴,心裡卻暖和,非常高興。在整個通話時間裡他心裡湧動著關於勃朗寧和多病的伊麗莎白·巴瑞特的回憶。做過的事還可以再做;為了露絲·莫爾斯地馬丁·伊甸能夠做而且願意做。他回到屋裡那卷斯賓塞的《社會學》去。那書翻開放在床上,但他沒讀進去。愛情折磨著他,蹂躪著他的意志。他發現自己違背了自己的決定,坐到了那張有墨水印跡的小桌旁。那天晚上地所寫的十四行詩是他此後兩個月內寫成的五十首愛情組詩的第一百。他寫時心裡想著《葡萄牙人的愛情十四行詩》1。他的詩是在產生偉大作品的最佳條件下寫成的:在生活的緊要關頭,在他因甜蜜的瘋魔而痛苦之際。 
  -------- 
  1《葡萄牙人的愛情十四行詩》(Love Sonnets from the Portugese):通常叫《葡萄牙人的十四行詩》,出版於1850年,參見前注。 
  沒跟露絲見面時他便寫《愛情組詩》,在家讀書,或是到公共閱覽室去。在那兒跟流行雜誌保持更密切的接觸,明白它們的政策和內容的性質。他跟露絲一起度過的時光給了他希望,卻並無結果。兩者都急得他發瘋。他治好她的病後的一個星期,諾爾曼建議到梅麗特湖上去用對泛舟。這建議得到亞瑟和奧爾尼的贊同。只有馬丁會駕船,他被說服接受了任務。露絲坐在船尾跟他一起。三個小伙子在中艙閒聊,為兄弟會的事大發議論,爭吵得不可開交。 
  月亮尚未升起。露絲沒有踉馬丁說話,只凝視著繁星點點的天空,突然感到孤獨。她瞥了他一眼。一陣風吹來,船體傾斜了,水花濺上了甲板。馬丁一手掌舵一手操縱主帆,讓船輕輕地貼風行駛,同時眺望著前方,要找出不遠處的北岸,沒有意識到露絲在看他。露絲專注地望著他,馳騁著想像,猜測著是什麼力量扭曲了他的靈魂,使得像他那樣一個精力過人的青年把時間浪費在寫小說和寫詩上面,而那是注定了只能平庸或失敗的。 
  她的眼睛沿著他那在星光下依稀可見的結實的喉頭往挺立的頭部望去。往日的慾望又回來了:她想用雙手摟住他的脖子。她所厭惡的旺盛的精力吸引了她。她益發感到了孤獨。她疲倦了。船身一傾側,她那樣坐著便感到吃力。她想起了他為她治好的頭痛,想起了他所能給她的舒服的休息。而他就坐在自己身邊,離得很近。那船也似乎要讓她向他歪過身子,她有了一種向他偎依過去的衝動,想靠在他那健壯的身子上。那衝動朦朧依稀,似有若無,沒等她想清楚已經支配了她,使她向他偎依了過去。是船體在傾倒麼?她不知道,一點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偎依到了他的身上,獲得了舒服輕鬆的休息,十分美好。也許該怪船吧?可她沒打算糾正,只一味輕輕靠在他肩上。他挪了挪身子,讓她靠得更舒服一點。她便靠著,繼續靠著。 
  這是瘋狂,可她不願去想。她再也不是她自己,而是個女人,像女人一樣需要偎靠。雖然偎靠得很輕很輕,她的需要卻似乎得到了滿足。她再由不疲倦了。馬丁沒說話,怕一說話那魔法就會消逝。他在愛情上的沉默延長了魔法。他快樂得昏昏沉沉,暈暈忽忽,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這感覺太美妙,只能是高燒時的幻覺。他壓制了丟下船舵和風帆去擁抱她的瘋狂衝動。直覺告訴他不能那樣做。他高興風帆和船舵佔住了他的手,擋住了這個誘惑。但他駕著船貼風行駛的手卻懈怠了,不顧臉面地讓風從帆邊漏了出去,推遲了到達北岸的時間,因為一到了北岸就得回頭,兩人就得分開。他巧妙地駛著船,老遠便放慢了速度,沒有引起幾位還在爭論不休的人的注意。他在心裡原諒了過去的最艱苦的航行,因為它給他帶來了這奇妙的夜晚,給了他操縱海浪。船隻和風的能力,讓她在駕船時坐到了他身邊,讓她那可愛的身子靠到了他肩上。 
  初升的月兒的第一縷光線落到了帆上,用它珍珠般的柔輝照亮了小船。露絲從馬丁挪開了身子,同時也注意到他也在挪開。原來怕人注意的感覺是共通的。這段插曲默默無言,卻秘密而親切。她挪開了身子,臉燒得通紅,但那偎依的作用卻震撼了她。她犯了錯誤,不願讓兩個弟弟看見,也不願讓奧爾尼看見。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可是一輩子也不曾做過這樣的事。以前她也跟年輕小伙子一起在月下泛過舟,卻從沒想過這麼做。她羞愧得無地自容,為她萌動中的女性要求感到難堪。她偷偷地看了馬丁一眼。馬丁正忙著改變航向。她是可能懷恨他的,因為他竟使她做出了這樣放蕩可恥的事。怎麼偏偏是他!她母親也許是對的。他跟她見面太多了。她下定決心不讓這樣的事再發生,以後要跟他少見面。她還異想天開打算在兩人單獨會面的時候給他作解釋,裝作無意的樣子撒個謊,說是月亮快出來時她突然感到暈眩,沒坐穩身子。可她又回憶起月光快要透出時他們倆互相挪開的事,便明白他會聽出那是謊話。 
  在隨後的匆匆逝去的日子裡她已經不再是自己,而成了一個滿肚子狐疑的陌生人。看問題執拗,瞧不起自我分析,不肯看向未來,不肯考慮自己,也不管自己在往哪兒漂流。一個令人激動的奇跡使她狂熱。她時而害怕,時而沉醉,總是迷惆困惑。但是有一點她卻堅信不疑,認為她的安全可以保證,只要不讓馬丁表白愛情。只要能做到這一點她就可以萬事大吉。過幾天他就出海了。不過就算他表白了也沒有問題。不可能有別的,因為她並不愛他。當然,半小時內他會很痛苦,她也會很尷尬,因為那會是她第一次有人求愛。一想到這一點她竟又甜蜜地歡喜起來。她真地成了個女人了,有了男人愛她,向她求婚了。那是對女人的一切天性的誘惑。她生命的機制、她整個的結構都不禁震動、戰慄起來。這想法有如被火光吸引的飛蛾在她心裡撲騰著。她甚至還設想起馬丁求愛的樣子,連他要說的話都為他設計好了。她還排練了自己的拒絕。她要用好意把它沖淡,鼓勵他做個有志氣的男子漢,尤其要戒掉煙——這一點要加以強調。可是不行,決不能讓他說出口來,那是她對媽媽的諾言。她滿面通紅,全身發熱,遺憾地驅走了她所設想的場景。她的第一次求婚應當推遲到一個更為吉利的時辰,求婚人也必須更為可取。 




 


第二十一章

  一個美麗的秋日來臨了。暖洋洋世懶洋洋,季節快要變化所帶來的平靜令人提心吊膽。那是個加利福尼亞州的小陽春日子。太陽的光模糊朦朧,細細的風輕輕吹拂,卻吹不醒沉睡的空氣。紫紅色的薄霧已不是水氣,而是用彩色織成的鮫綃,在群山的溝壑裡隱約藏匿。舊金山臥在山頂,有如一片模糊的煙靄。其間的海灣發一片融熔的金屬的暗淡的光,海灣上的船只有的靜靜地旋泊,有的隨著淡蕩的潮水漂流。遠處,塔馬派斯山在金門旁巍巍矗立,在銀色的霧震中依稀可見。西沉的夕陽下的金門是一脈淡金色的水道。再往外,縹緲浩瀚的太平洋升起在天際,驅趕著滾滾雲團向大陸襲來,已在聲勢□□地發出寒冬的呼嘯的第一道警報。 
  夏季馬上就會被抹掉,可她卻戀戀不肯便走,還在群山裡停留,在那裡凋零萎謝,把她的丘壑染得越發紅紫。現在她正用衰微的力氣和過度的歡樂編織著煙靄的屍衣,要懷著不虛此生的平靜的滿足死去。馬丁和露絲正在群山之間他們喜愛的丘陵項上並排坐著,兩顆頭俯在同一本書上。馬丁正朗誦著一個女詩人的十四行詩,那女詩人對勃朗寧的愛是世上的男子絕少得到的。 
  但那朗誦早已設精打采。他們周圍正在消失的美大迷人。輝煌的一年是個全無怨尤的美麗的蕩婦,她正在輝煌地死去。空氣裡瀰漫著回憶中的狂歡與滿足。那感覺進入了他們心裡,情做而迷茫,削弱者意志,也給道德和理智蒙上一層煙靄,一層紫霧。馬丁柔情脈脈,不時有股股熱力通過全身。他的頭跟她的頭十分靠近,在幽靈樣的清風吹過,把她的頭髮揀到他臉上時,他眼前的書頁便蕩漾起來。 
  「我相信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讀些什麼。」有一次他找不到自己讀的地方時,她說。 
  他用燃燒的眼睛望著她,快要露出窘相,唇邊卻冒出了一句反駁的話。 
  「我怕是你也不知道吧。剛才的十四行說的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她坦然地笑了,「已經忘了。咱們就別讀了吧。今天天氣真美!」 
  「這是我們一段時間之內最後一次上山了呢,」他心情沉重地宣佈,「海面上已醞釀著風暴。」 
  書本從他手裡滑落到地下。兩人默默地閒坐著,用懷著幻夢卻還看不見的眼睛望著幻夢樣的海灣。露絲瞥了一眼他的脖子。她並沒有偎依過去,只是被身外的某種力量吸引了去。那力量比地心引力還強,強大得有如命運。要偎過去只有一英吋距離,她全沒有想就偎過去了。她的肩頭挨著了他的肩頭,輕得像蝴蝶點著花朵。對方的反應也同樣輕微。她感到他的肩頭靠著了自己,一陣震顫穿過她全身。已是她挪開身子的時候了,可她已成了個機器人,她的動作已不受意志支配——她感到一陣瘋狂的迷醉,根本沒想到控制或是壓抑。他的手臂悄悄地伸到了她背後,摟住了她。一陣歡樂折磨著她,她等著。那手緩緩移動起來。她等著,不知等著什麼,喘著氣,嘴唇乾涸,脈搏急跳,一種期待的狂熱瀰漫了她的血液。摟著她的手往上移動了,把她接了過去,溫存地慢慢地摟了過去。她再也不能等待了。她發出一聲疲勞的歎息,主動地,痙攣地,全不思考地靠到了他的胸脯上。他立即低下頭去,他的嘴唇剛剛靠近,她的嘴唇早已迎了上來。 
  這肯定就是愛情,在她獲得瞬間的理智時,她想。要不是愛情,就太可恥了。只能是愛情。她愛這個摟著她、吻著她的男人。她扭了扭身子,對他靠得更緊了。過了一會,她突然激動地掙開了他部分的摟抱,伸出胳膊摟住了馬丁·伊甸那被太陽曬黑了的脖子。愛情和慾望得到了滿足,那感覺是那麼美妙,她不禁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呻吟,然後放鬆了胳膊,半昏迷地躺在了他的懷裡。 
  兩人沒有說話,很久沒有說話。他兩次彎過身子親她,她兩次都用嘴唇羞答答迎接他的嘴唇,而且歡喜地往他懷裡鑽。她偎依著他,無法挪開。他坐著,用兩條手臂半托著她,凝望著海灣那邊巨大的城市的模糊形象——雖然看不見。這一回他腦子裡只有光和色在脈動,沒出現幻想,那光與色跟那天天氣一樣溫暖,跟愛情一樣火熱。他向她俯過身去,她已在說話了。 
  「你什麼時候愛上我的?」她低聲問。 
  「從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就在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我就愛上你了。我愛得發狂,那以後更是越愛越狂,而現在是愛得最狂的時候,親愛的。我差不多成了個狂人。我快活得腦袋都發暈了。」 
  「我很高興成了個女人了,馬丁——親愛的。」她長歎了一聲,說。 
  他一次又一次緊緊地擁抱她,然後問道: 
  「你呢?你是什麼時候開始知道的?」 
  「啊,我一直都知道,差不多從開始就知道。」 
  「可我卻像個編幅一樣沒看見!」他叫了起來,帶著懊惱的調子。「我連做夢也沒想到,直到剛才我——親了你才算明白過來。」 
  「我不是那個意思。」她哪開了一點,望著他。「我是說我差不多從開始就知道你在愛我。」 
  「可你呢,你愛我嗎?」他追問。 
  「我是突然發現的。」她說得很慢,眼睛熱烘烘的,閃動著,柔情脈脈,頰上升起了淡淡的紅暈,經久不散。「我一直都不知道——是剛才你摟著我我才明白過來的。我從沒有想過和你結婚,馬丁,剛才以前都沒想過。你是用什麼辦法讓我愛上你的?」 
  「我不知道,」他笑了起來,「辦法只是愛吧。因為我太愛你,怕是連石頭的心也能融化的,更不用說像你這樣活生生的。會呼吸的女人的心了。」 
  「這跟我想像中的愛情太不一樣了。」她轉換了話題。 
  「你想像中的愛情是什麼樣的呢?」 
  「我沒想到它會是這樣。」說時她望著他的眼睛,但隨即低下了眼簾,說道,「你看,我就不知道愛情是什麼樣子。」 
  他又想把她接過去,卻只是讓接著她的手臂微微動了一動——他怕自己大貪婪,這時他卻感到她的身子依從了。她再一次倒進了他的懷裡,嘴唇緊貼到他的嘴唇上。 
  「我家的人會怎麼說呢?」在一次停頓時她突然憂心忡忡地問道。 
  「我不知道,若是想知道什麼時候都可以問的,很容易。」 
  「可要是媽媽不同意怎麼辦泥?我真害怕告訴她。」 
  「我去跟她講好了,」他自告奮勇說,「我覺得你媽媽不喜歡我,但我可以爭取她。能爭取到你的人是什麼人都能爭取到的。即使我們沒有爭取到——」 
  「那怎麼辦?」 
  「那有什麼,我們仍然彼此相愛。不過,要爭取你媽媽並不難,她太愛你。」 
  「我可不願意傷她的心,」露絲沉吟著說。 
  他很想向她保證她媽媽不會那麼容易就傷心的,卻說道:「愛情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東西。」 
  「你知道不,馬丁,你有時候真叫我害怕。我現在想起你和你的過去都還害怕呢。你一定要對我非常非常好。你要記住我畢竟還是個孩子,從來沒有戀愛過。」 
  「我也從來沒有戀愛過。我們倆都是孩子。我們是最幸運的,因為彼此都是初戀。」 
  「不可能!」她立即從他懷抱裡激動地抽開了身子。「對你是不可能的。你當過水手,而我聽說,水手是——是——」 
  她猶豫了,沒說出來。 
  「水手都有個嗜好,在每個港口有個老婆,是麼?」他提示道,「你是這個意思麼?」 
  「是的。」她低聲答道。 
  「可那並不是愛情,」他專斷地說,「我去過許多港口,但在那個晚上第一次遇見你之前我一點也沒有戀愛過。我跟你分手之後幾乎被抓了起來你知道麼?」 
  「抓了起來?」 
  「真的,警察還以為我喝醉了呢;我那時確實醉了——因為愛上了你。」 
  「可你說我們還是孩子,而我說你不可能還是個孩子,我們離題了。」 
  「我說了除了你之外我沒有愛過任何人,」他回答,「你是我的初戀,頭一個戀人。」 
  「但你做過水手,」她反駁。 
  「可那並不能說明我跟你不是初戀。」 
  「你有過女人——別的女人——啊!」 
  令馬丁·伊甸極其意外的是,她忽然淚流滿面,大哭起來。他用了許多親吻和愛撫才叫她平靜下去。在勸慰她時他一直想著吉卜林的詩句:「上校的夫人和無論什麼賤女,說到底也同是血肉之軀。」1他認為這話不錯;雖然他讀過的小說曾給過他別的看法。那些小說應對他負責的看法是:上流社會只有靠正式求婚才能締結婚姻,而在他出身的下層,姑娘和小伙子靠身體的接觸而互相擁有是正常的事。但若要說上層社會的高雅人物也用同樣的方式彼此追求,他就覺得難以想像了。可是小說錯了,眼前就有一個證據。默不作聲的接觸和愛撫對工人階級的姑娘有效,對高於工人階級的姑娘也同樣有效。她們畢竟也顯血肉之軀,骨子裡都是姐妹。他若是沒忘記他的斯賓塞的話,對這些早就該知道了。在他擁抱著露絲、安慰著她的時候,便不禁想起上校的夫人和無論什麼賤女說到底都很相像的話,感到非常安慰。這讓露絲跟他更接近了,她不再高不可攀了。她那親愛的身子也和任何人的身子一樣,和他的身子一樣。他們的婚姻再沒了障礙。唯一的差異是階級的差異,而階級是外在的,可以擺脫.他曾讀到一個從奴隸上升為羅馬穿紅著紫的人物的故事。既然如此,他也可以上升到露絲的地位。在她那純貞、聖潔、有教養、和仙靈一樣美麗的靈魂之下,她作為人的基本方面和麗齊·康諾利以及類似的姑娘並沒有兩樣。她們可能做的事地也可能做。她可能愛,可能恨,說不定還可能歇斯底里;她肯定可能護忌,她現在就在他的懷抱裡最後抽泣著,妒忌著呢。 
  -------- 
  1此句出自吉卜林的詩《夫人》(The Ladies,1896)。 
  「而且,我比你大,」她突然說,睜開眼睛望著他,「大三歲。」 
  「別鬧了,你還是個孩子,要講經驗的話,我比你大四十歲,」他回答。 
  事實上,就愛情而論,他們倆都是孩子,在表達愛情上也都幼稚,不成熟,儘管她腦子裡塞滿了從大學學來的知識,他也有滿腦子科學的哲學思想和實實在在的生活經驗。 
  兩人繼續坐著,望著輝煌的景色逐漸暗淡,談著情人們總要絮叨的情話。他們對愛情的奇跡,對把他們倆那樣離奇地撮合到一起的命運感到驚奇,而且武斷地認為他倆愛情之深沉是任句情侶也趕不上的。他們反反覆覆不疲倦地傾談著對彼此的第一個印象,又全無希望他想準確分析彼此的感情,誇說著它的強烈。 
  太陽落入了西邊地平線上的雲陣裡,周圍的天轉成了玫瑰色的一片,連天頂也燃燒著同樣的溫暖色調。他們四面都是敦瑰色的光,她唱了起來:「再見吧,甜蜜的日子,」那光便瀉滿了他們全身。她偎在他的懷裡,曼聲唱著,她的手握在他手裡,他倆的心握在彼此手裡。 




 


第二十二章

  露絲回家時莫爾斯太太不用靠母親的直覺便看出了掛在她臉上的東西。那羞紅不褪的臉已經說明了這個簡單的故事,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更雄辯地反映了存在她內心的不容置疑的輝煌。 
  「出了什麼事了?」莫爾斯太太直等到露絲上了床,才問。 
  「你知道了?」露絲嘴唇顫抖著問。 
  媽媽伸出手摟著她,再用一隻手輕輕地撫摩她的頭髮,作為回答。 
  「他沒有提出來,」她突然叫道,「我是不願意發生這種情況的,也決不願意他提出——但是他並沒有提出。」 
  「那麼,他既然沒有提出就不會發生情況了,是麼?」 
  「可情況仍然發生了。」 
  「天啦,孩子,你在嘮叨些什麼呀?」莫爾斯太太給弄糊塗了,「我始終不明白出了什麼事。究竟怎麼啦?」 
  露絲吃驚地望著媽媽。 
  「我以為你知道了呢。我們訂婚了,馬丁和我。」 
  莫爾斯太太帶著不願相信的煩惱,笑了。 
  「沒有,他沒有提出來,」露絲解釋說,「他只是愛了我,如此而已。我也跟你一樣意外呢。他一個字也沒提,只是用胳膊摟住了我,我就——我就身不由己了。他吻了我,我也吻了他。我情不自禁,只能那樣。然後我明白了,我愛他。」 
  她住了口,等待著媽媽帶祝福的吻,但是莫爾斯太太卻冷冷地保持沉默。 
  「這是個可怕的意外,我知道。」露絲繼續說下去,聲音越來越低,「也不知道你怎樣才能原諒我。但是我情不自禁。在那以前我做夢也沒想到會愛上他。你一定要幫我告訴爸爸。」 
  「不告訴你爸爸不是更好麼?讓我見一見馬丁吧,讓我跟他談談,解釋一下。他會理解的,會放掉你的。」 
  「不!不!」露絲大吃一驚,叫了起來,「我不要他放掉我。我愛他,愛情是非常甜蜜的。我要和他結婚——當然,得要你同意。」 
  「我們給你另有安排,親愛的露絲,你爸爸和我——啊不,不,不予我們沒有給你選擇好對象,沒有做這一類的事。我們的計劃不過是讓你嫁給跟你在生活中地位相同的人,一個體面的好人,上等人。到你愛他的時候,由你自己選擇。」 
  「可我已經愛上馬丁了!」她痛苦地抗議。 
  「我們不會以任何方式影響你的選擇的;但你是我們的女兒,我們不忍心眼看你嫁給這樣一個人。他除了粗魯野蠻不能給你任何東西,而你給他的卻是文雅和賢淑。他無論如何也配不上你,也養不起你。我們對於財富並不抱糊塗觀念,但生活要舒適卻是另外一回事。我們的女兒至少應該嫁給一個能讓她生活得舒適的人,而不是一個不名一文的冒險家、牛仔。水手、走私犯,還有天知道什麼。此外,這個人頭腦也簡單,還缺乏責任感。」 
  露絲沒有作聲,她承認媽媽每句話都說得對。 
  「他把時間浪費在寫作上,想做的事只有天才和少數受過大學教育的人才能偶爾做到。一個要想結婚的人總得作結婚準備吧,可他術去作。我說過,也知道你會同意我的意見:他不負責任。他能夠不如此嗎?水手們都這樣的。他根本不懂得節儉和克制。多少年的胡花亂用給他打上了烙印。當然,這不怪他,但不怪他並沒有改變他的本性。還有,你想過這些年來他必然有過的下流生活麼?你想過這個問題沒有,女兒?婚姻的含意你是知道的。」 
  露絲感到不寒而慄,緊緊地偎到她媽媽懷裡。 
  「我想過。」露絲過了好一會兒才理清了思路。「是可怕。我一想到就噁心。我剛才說了,我愛上了他是個可怕的意外;但是我情不自禁。你能讓自己不愛爸爸嗎?我也是一樣的呀。在我身上,在他身上,都有了某種東西——在今天以前我並不知道——可它一直存在,而且使我愛上了他。我原沒有打算愛他的。可你看,我愛上了。」她說完了,帶著某種勝利的口氣,淡淡的。 
  兩人談了很久,也沒談出個結果,最後雙方同意作無限期的等待,暫不行動。 
  那天晚上稍遲,莫爾斯太太向她的丈夫恰當地承認了她那落了空的打算,然後兩人也達到同樣的結論。 
  「不可能出現別的結局,」莫爾斯先生判斷,「這個水手是她眼前接觸到的唯一的男性。她早晚會覺醒的。她這回不就覺醒了麼.體育!目前這個水手是她唯一能接近的男性,她當然會立即愛上他的,或者說自以為愛上了他的,反正一樣。」 
  莫爾斯太太自告奮勇採取緩慢的迂迴戰術對待露絲,避免正面交鋒。時間肯定是足夠的,因為馬丁沒有結婚的條件。 
  「讓她明白她對他的一切要求,」莫爾斯先生提出辦法,「她越是瞭解他,就越會少愛他,我敢打賭。多讓她作些對比,注意多邀請些年輕人到家裡來。男的,女的,各種各樣的男性,聰明的,有成就的,快要有成就的,她本階級的男性,上等人。她可以拿他們來衡量衡量地。他們可以讓他相形見絀的。畢竟那人只是個二十一歲的娃娃,而露絲也還很幼稚,雙方都是雛戀1,會漸漸淡忘的。」 
  -------- 
  1calf love:童年時的戀愛。 
  於是這事便擱置了下來。在家庭內部大家都承認露絲和馬丁訂了婚,但並沒有宣佈。家裡人都認為用不著。而且大家有個默契:婚約期會很長。他們沒有要求馬丁去工作,也沒要他放棄寫作。他們不打算讓他改正錯誤,而他也給他們那並不友好的打算幫了忙,鼓了勁,因為他最沒有想到的事就是去工作。 
  「我做了一件事,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片幾天以後他對露絲講,「我已經決定自己單獨住,在姐姐那兒吃住太貴。我在北奧克蘭租了一間小屋子,環境和一切都很偏僻,你知道,我已經買了一個煤油爐子燒飯。」 
  露絲喜出望外。煤油爐子叫她特別高興。 
  「巴特勒先生就是這樣開始的。」她說。 
  一聽她表揚那位大人物馬丁便在心裡皺眉頭。他接著說:「我給我的稿子全都貼上了郵票,又送它們到編輯先生們那兒去了。我今天就搬進去,明天就開始工作。」 
  「你有工作了!」她叫了起來。她很驚訝,全身都流露出歡樂,更緊地偎著他,捏著他的手笑著。「可你絲毫也沒向我透露呢!什麼工作?」 
  他搖搖頭。 
  「我是說我要開始寫作了。」她的臉色陰沉下來,他急忙說下去,「不要誤會,這一回我可不寫那些閃光的東西了。這是個冷靜的、平淡無奇的、現實的打算。總比再去出海好些。我要多賺些錢,賺的錢要比一個沒有技術的人在奧克蘭所能得到的任何工作的收入都多。 
  「你看,我才度過的這個假期讓我看出了方向。我沒有拚命幹活兒,也沒有寫作,至少沒有為發表面寫作。我一共做了兩件事,愛你和思考問題。我讀過一些東西,但那也只是我思考的問題的一部分,而我主要讀的還是雜誌。我對我自己、對世界。對我在世界上的地位。對我能爭取得到的機會(要能配得上你的地位的機會)都勾了個輪廓。而且,我一直在讀斯賓塞的《文體原理》,發現了我的許多毛病——確切地說是我寫作上的毛病,也是大部分雜誌每個月發表的作品的毛病。 
  「這一切的結果——我的思考、閱讀和戀愛的結果——便是搬到街去。我要把大部頭放一放,我要寫下鍋之作1:笑話呀,短評呀,特寫呀,俏皮詩呀,交際詩呀,亂七八糟的東西,需求量似乎很大的。還有報刊供稿社,報刊短篇小說供稿社,星期日增刊供稿社。我可以寫下去,使勁寫他們要的東西,掙的錢抵得上一份優厚的薪水。有的自由撰稿人,你知道,一個月能賺到四五百塊呢。我並不想成為他們那樣的人,可我要賺一份好生活,能有很多時間歸自己,那是什河工作所不能給我的。 
  -------- 
  1hack-work:指迎令大眾趣味的通俗作品。 
  「然後我就有時間讀書,做真正的工作了。苦苦投稿的同時我要試著寫我的傑作,為寫傑作讀書,作準備。回顧我所走過的路之漫長,我感到驚訝。剛開始寫作的時候,我除了一點點可憐的經驗設有什麼可寫,而那些經驗我又並不懂得,也不喜歡。我還沒有思想,我真地沒有思考過,連用來思考的話也不會說。我的經驗只是許許多多沒有意義的畫面。但是在我開始增加知識、加大詞彙量的時候,我便能從我的經驗裡看出更多的東西,不光是畫面了。我保留了這些畫面,找到了它們的詮釋。那就是我開始寫出好作品的時候。那時我寫了《冒險》、《罐子》、《生命之酒》、《擾攘的街道》、《愛情組詩》和《海上抒情詩》。我還要寫那樣的作品,還要寫得更好,但要利用閒暇去寫。現在我得腳踏實地。首先得寫下鍋之作,賺錢,然後才談得上傑作。為了給你看看,我昨天晚上給滑稽週刊寫了半打笑話;然後正要睡覺,忽然心血來潮想試試『小三重奏』1,一種俏皮詩,不到一個小時寫了四首。每首能賺一塊錢,上床之前信手拈來就能到手四大枚呢。 
  -------- 
  1小三重奏:一種詩體,源於法國,共八行,兩個韻腳,韻式為:abaaabab。法國的拉方汀和英國的羅伯特·布裡吉斯寫的較為有名。 
  「當然,這東西沒什麼價值,無聊的苦湊合而已;但總比為了每月六十元去記帳,沒完沒了地算那些沒有意思的帳目,直算到嗚呼哀哉要有意思些,要好過些。還有,寫下鍋之作也讓我跟文學作品保持接觸,給我時間試寫更大的作品。」 
  「可是這些更大的作品,這些傑作,有什麼好處?」露絲問,「你又賣不掉它們。」 
  「啊,我能賣掉的,」他剛開口便被她打斷了。 
  「你剛才說的那些作品,還有你自認為不錯的那些作品——你一個也沒有賣掉。我們不能靠賣不掉的傑作結婚的。」 
  「那我們就靠賣得掉的『小三重奏』結婚吧,」他堅決地說,伸手摟住了她的腰,把一個很不情願的情人摟了過去。 
  「聽聽這個,」他故作高興地說,「這談不上藝術,但能值一塊錢。 
  「我已出門去 
  他才進門來, 
  並不為別的, 
  借錢應應急。 
  他剛空手去, 
  我又空手來, 
  我回到家裡, 
  他早已拜拜。」1 
  -------- 
  1此詩原文僅七行,似遺漏一行。譯文加了個第七行,形成abaaabab韻式。 
  他給這繞口令設置了活潑有趣的旋律,可他念完時臉上卻活潑不起來。露絲設有給他絲毫笑臉,只一本正經懊惱地望著他。 
  「這東西也許值一塊錢,」她說,「可那是一塊小丑的錢,賞給小花臉的錢。你不覺得麼,馬丁,這整個兒是墮落。我希望我愛和尊重的人能夠比一個寫點笑話和打油詩的人高明呢。」 
  「你希望他像——比如巴特勒先生麼?」他提示。 
  「我知道你不喜歡巴特勒光生。」她開始了。 
  「巴特勒先生沒有錯,」他打斷了她的話,「我不佩服的是他那消化不良。不過我也可以辯解,我實在看不出寫點笑話和俏皮詩跟玩打字機、當記錄、管一大堆帳本有什麼不同。都不過是達到目的的手段。你的理論是讓我從管帳本開始,發展成為一個成功的律師或企業家。我的路卻是從寫下鍋之作開始,發展成為一個有水平的作家。」 
  「有區別,」她堅持。 
  「什麼區別?」 
  「還用說麼,你那些優秀作品,自以為挺不錯的作品,賣不掉。你賣過,——這你知道,——編輯們不要。」 
  「請給我時間,親愛的,」他懇求道,「寫下鍋之作只是權宜之計,我並不把它當回事。給我兩年時間,我會成功的,編輯們會喜歡買我的好稿子的。我明白我自己的話的意思,我對自己有信心。我知道自己的能耐。現在我懂得什麼叫文學了;我知道一大批小人物稀里嘩啦搞出來的那些平庸玩意兒;而且相信兩年之後我就會走上成功之路。至於搞企業麼,我是決不會成功的。我對它缺乏感情,總覺得它枯燥、愚蠢、惟利是圖、詭計多端,怎麼也適應不了。我最多能做個店員。靠店員邵幾個破錢你跟我怎麼能快活呢。我要把世界上一切東西中最好的給你,若是我不要,那它就不是最好的。我能辦到的,這一切都能辦到。一個成功的作家的收入會把巴特勒先生比得灰頭土腦的。一本『暢銷書』總能賺到五至十萬塊——有時多一點有時少一點;總歸不離這個數目。」 
  她一直沒說話;顯然很失望。 
  「怎麼樣?」他問。 
  「我有過別的希望和打算。我認為,而且一直認為,你最好還是學速記——你已經會打字了——然後到爸爸的辦公室去工作。你有一副優秀的頭腦,我滿懷信心你能做一個成功的律師的。」 




 


第二十三章

  雖然露絲對馬丁當作家的本領缺乏信心,她在馬丁眼中卻並無變化,也沒有被他小看。在他所度過的短短假期裡,馬丁花了許多時間作自我分析,對自己瞭解了許多。他發現自己愛美甚於愛名,而他急於成名又主要是為了露絲——因此他有強烈的成名欲,希望自己在世人眼中了不起,用他自己的話說,是「像模像樣」。其目的是為了讓他深愛的女人引為自豪,相信他很有出息。 
  說到他自己,他對美懷著滿腔熱情。只要能夠為美服務對他已是足夠的報償。而他愛露絲又甚於愛美。他認為愛情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引起他心裡這場革命的正是愛情。是愛情把他從一個粗魯的水手變成了一個學生,一個藝術家。因此,在他眼裡愛情比學問和藝術都偉大,是三者中最偉大的。他已經發現他的腦子比露絲想得更多,正如比她的弟弟和爸爸想得更多一樣。儘管她具有大學教育的一切優勢,儘管他面對的是她的學士學位,他的智慧的力量依然能使她相形見細。他這一年左右的自學和裝備讓他深刻地瞭解了世界、藝術和人生,而那是她萬萬辦不到的。 
  這一切他都明白。但那並不影響他對露絲的愛,也不影響露絲對他的愛。愛情太美好,太高貴,他又是太忠誠的情人,他不能用批評指責來玷污它。愛清跟露絲對藝術、對正確行為、對法國革命、或是對選舉權平等的不同看法能有什麼關係?那都是思維的過程,可愛情是高於理智的,駕凌於理智以上。他不能小看了愛情。他崇拜愛情。愛情高臥在峽谷地區以外的山峰之巔,是存在的昇華,是生活的極頂,是很少降臨人世的。由於他所喜愛的科學哲學家流派,他懂得了愛情的生物學意義;但是通過同樣的細緻的科學推理他達到了一個結論:人類的生理結構在愛情中達到了最高目標。愛情不容懷疑,只能被接受為生命的最高回報。因此他認為情人是一切生靈中最幸福的人,一想起「顛倒膜拜的戀人」高於世間一切,高於財富和判斷,高於輿論和讚美,高於生命本身,高於「一吻便死去」,他便非常快活。 
  許多這類道理馬丁早就明白了,有些道理他後來也明白了。這時他幹起了工作,過著斯巴達式的苦行生活,除了去看露絲從不消遣。他從一個葡萄牙女房東租來一個小房間,每月安科兩塊五毛。房東叫瑪利亞·西爾伐,是個利落的寡婦,吃苦耐勞,脾氣卻精,拉扯著一大群娃娃,不時用一加侖淡薄的酸酒醉卻她的疲勞和憂傷——那酒是她花五毛錢從街角的雜貨店兼沙龍買來的。馬丁起初報討厭她那骯髒的舌頭,後來見到她的勇敢奮鬥便不禁生了幾分敬意。那小屋只有四間房——除去馬丁那間,只有三間。一間是客廳,鋪了張彩色地毯,帶了幾分喜氣;卻掛了一份訃告和已死去的眾多孩子中的一個的遺像,又帶了幾分憂傷。這間房嚴格規定只接待客人,百葉窗總是關著,除非有大事,是她那群光腳丫的小寶貝決不許擅入的基地。她在廚房因做飯,一家人在那兒吃飯,除了星期天她也在那裡洗衣服,漿在服,熨衣服,因為她的收入主要得靠替她較為興旺的鄰居漿洗衣服。剩f的那間屋就是寢室,跟馬丁那間一般大小,她和她那七個孩子都擠在裡面睡覺。馬丁對她們怎麼能擠得下去永遠覺得神秘。在薄薄的板壁那邊地每天晚上都聽見每一個細節:上床、叫喊、爭吵、溫和的細語和小鳥一樣的睡意朦朧的啁啾。瑪利亞的另一筆收入來自她的母牛,一共兩隻,她每人早晚都要從它們身上擠奶。那兩條牛是靠偷吃空地和公用道路兩邊的青草活命的。通常由她一兩個衣衫襤樓的娃娃看著,他們總警惕地守望著,主要是擔心畜欄管事1出現。 
  -------- 
  1畜欄管事:專管牲口走失和闖入公家畜欄的人。 
  馬丁就在他這間小房組生活、睡覺。讀書、寫作、做家務。屋子僅有一扇窗戶面對著小小的門廊,窗前是一張廚房裡用的桌子,權且充作書桌、圖書館和打字機台。靠後牆的床佔據了屋子全部空間的三分之二。桌子一旁是一個花哨的櫃子,原是做來賺錢不為實用的。上面的裝飾板每天都在脫落。這櫃子在屋角,在桌子的另一面,在另一個角落望是廚房——煤油爐放在一個布匹箱上。布匹箱裡是婉盞和炊事用品。牆上有個放食物的架子,地面上放一桶水。屋裡沒有龍頭,馬丁得到廚房的水槽去取水。在屋裡蒸汽很多的日子,從桌上裝飾板脫落的碎片便獲得特大豐收。他的自行車用轆轤掛在床頂的天花板下。最初他試過把它放在地下室裡,可是西爾伐家的娃娃們卻把軸承弄松,把輪胎扎破,把他趕了出去。然後他試了試前門那小小的門廊,那兀一場咆哮的東南風又把輪子浸泡了一夜。最後他只好撤退到自己的房裡,把它掛到了空中。 
  一個小櫥裡放著他的衣服和搜集來的書籍——桌上桌下都放不下了。他在讀書時養成了做筆記的習慣,筆記記得太多,若不是在屋裡牽了幾根洗衣繩把它們全掛了起來,在這有限的空間裡他就會容身不下了。即使如此,屋裡也太擠,「航行」起來太困難。不關櫃櫥門就打不開房門,反過來也一樣。他無法從任何地方直線穿過屋子。從門口到床頭得拐來拐去,很難在黑暗裡通過而不碰到東西。在解決了門和門的矛盾之後,他得住右急轉,繞開「廚房」。然後又得左拐以免碰上床腳。要是拐得過了分又會撞上桌子腳。等他匆匆一歪一蹶,不再拐彎,便得沿著「運河」再往右彎,「運河」的此岸是床,彼岸是桌子。若是屋裡唯一的椅子放在了桌前平常的地點,「運河」航行就會受阻。椅子在不用的時候只好躺在床上,雖然做飯時他有時也坐椅子,一邊讓水開著一邊讀書;甚至炸著牛排也能巧妙地讀上一兩段。構成廚房的那個角落很小,需要什麼東西他坐著也能伸手拿到。實際上,坐著做飯反倒方便;要是站著,倒常常會自己擋了自己的路。 
  他不但有一個無懈可擊的胃,什麼東西都能消化,而且知道各種既營養又便宜的食物。豌豆湯是他菜譜上的常見萊,還有土豆和蠶豆。蠶豆做成墨西哥口味,大大的,黃褐色。他桌上每天至少有一頓米飯,做法跟美國主婦大不相同,她們也永遠學不會。乾果要比鮮果便宜,他通常都有一罐,做得好好的,可以隨時取用,用它代替黃油塗麵包。有時他還買圈牛後腿肉,或是燉湯的骨頭給飯桌增添光彩。他每天喝兩次咖啡,不加奶油或牛奶,晚上喝代用品茶。咖啡和茶都沏得很美妙。 
  他需要節省。他的假期差不多花光了在洗衣房掙來的錢。而他距離他的「市場」又很遠,他的那些下鍋之作希望得到的最早的回音也需要幾個禮拜。除了跟露絲見面和去看他姐姐格特露的時間之外,他都過著隱士般的生活,每天至少要完成平常人三天的工作。他只睡短短的五個小時。只有他那種結實得像鋼鐵一樣的人才能有他那種耐力。他每天連續苦讀十九個小時,天天如此。他一分一秒也不浪費。鏡子上貼著幾張發音和定義的單子,刮鬍子、穿衣服。或是梳頭時都可以默記。煤油爐上方的牆上也釘有類似的單子,做飯或洗碗時一樣可以記。不斷有新的單子替換舊的。讀書時碰見的生詞或是不全熟的詞都立即記下,積累到一定的數目,就用打字機打出來釘在牆上或貼在鏡子上。他甚至把單子塞在口袋裡,上街時也抽空複習,在肉店雜貨店等著買東西時也複習。 
  這還不夠,他在讀成功作家的作品時,總記下他們的每一個成默,分析出他們成功的竅門——敘述的竅門,表達的竅門,風格的竅門,他們的觀點,對比手法和警句。把這一切列成單于,加以研究。他並不亦步亦趨,只追求其中的原理。他把有效的、動人的獨特格調劑成年干,再把來自諸多作家的獨特格調進行歸納,找出一般原則。像這樣武裝起來之後,他再去尋求自己的獨特格調,要與眾不同,要新穎出奇,再對它恰當地給以權衡、估量和評價。他也用同樣的方法去搜集富有表現力的詞語,從生動活潑的語言中出現的詞語,能像酸那樣咬人。像山那樣燒火的詞語,或是能在平常語言的荒漠中融融發光、醇厚甘美的詞語。他總是尋求著躲在背後和底奧中的原則。他要求知道的是究竟怎麼做,以求自己也能做。他不滿足於美的漂亮外表。他在他那擁擠的小臥室兼實驗室裡解剖了美。那屋裡炊事的氣味跟屋外西爾伐家族瘋人院式的吵鬧交替出現。在解剖和懂得了美的結構之後,他距離能夠創造美自身就近百一步。 
  只有懂了他才能做,那是他的天性。他不能在黑暗經盲目工作,不知道自己要創造什麼,不能碰運氣,不能相信自己人才的幸運之星能創造出可取的美好的東西。他對偶然的效果沒有耐心。他要求知道原因和做法。他的天才是審慎的創造天才。在他汗始一篇小說或一首詩歌之前,那東西已經活躍在他腦子裡。他看得見結尾,心裡也明白通向結尾的路。否則那努力就注定了要白費。另一方面他又欣賞輕鬆自如地出現在他腦子裡的字詞句的偶然效果。這種效果以後能經得起美和力的種種考驗,能產生無法描述的巨大的聯想情趣。他可這種現象俯首低頭,驚訝莫名。他知道那是任何人所無法有意追求到的。而且無論他為了尋求美的底蘊和使美得以實現的原理曾對美作過多少解剖分析,他也一向明白美的底奧是神秘的,他無法參透,也沒有人曾經參透過。通過斯賓塞他懂得人不可能獲得對於任何東西的終極知識,美的奧秘並不比生命的奧秘更容易參透——不,更難——美的素質限生命的素質是互相糾結的,他自己也不過是那無法理解的素質的一個部分,是由陽光、星塵和奇跡糾結成的。 
  事實上他正是在心裡充滿這種思想時寫出了他那篇叫做《星塵》的論文的。在《星塵》裡他批評的不是批評的原理而是主要的批評家。這論文精彩、深刻、富於哲理,妙語解頤,能令人啞然失笑。可它沒出去歷然立即被各家雜誌拒絕了。不過在他把這事忘掉之後,又心平氣和地前進了。他已養成了這樣的習慣,一個問題經過反覆思考,逐漸成熟,他便用打字機把它匆匆記下來,並不把沒有發表當成多大回事。用打字機寫出只是長期心靈活動的結束行為,是對分散的思路的歸納,是對壓在心上的種種材料的總結,是一種故意的努力,以便解放心靈,接受新的材料,研究新的問題。那在一定程度上跟普通男女在受到真正的、或是想當然的委屈時候的習慣差不多,他們總要不時地打破長期的沉默,大發牢騷,「暢所欲言」,直到吐盡了苦水為止。 






 


第二十四章

  幾個禮拜過去,馬丁的錢用完了。出版社的支票服以前一樣杏無音信。他的重要作品全都退回來又送走了。他的「下鍋之作」遭遇也並不更妙。小廚房裡再也沒有種類繁多的食品,他已經山窮水盡,只剩下半袋米和幾磅杏子干了。他的菜譜一連五天都是三餐大米加杏子干。然後他開始了賒賬。他一向付現金的葡萄牙雜貨店老闆在他積欠達到三塊八毛五的巨額之後就拒絕賒欠了。 
  「因為,你看,」雜貨店老闆說,「你找不到工作,這錢就得我虧。」 
  馬丁無話可說。他沒法解釋。把東西賒給一個身強力壯卻懶得上班的工人階級小伙子不符合正常的生意原則。 
  「你找到工作我就給你吃的,」雜貨店老闆問他保證,「沒有工作沒有吃的,這是生意經。」接著,為了表現此舉全是生意上的遠見,而非偏見,他說:「我請你喝一杯吧——咱倆還是朋友。」 
  馬丁輕輕鬆鬆喝了酒,表示跟老闆還是朋友;然後便上了床,沒吃晚飯。 
  馬丁買菜的水果鋪是個美國人開的。那人做生意原則性較差,直到馬丁的積欠達到五塊才停止了賒欠。麵包店老闆到兩塊便不賒了,屠戶是四塊時拒賒的。馬丁把大債加起來,發現他在這世界上總共欠了十四元八毛五分。他的打字機租期也滿了,但他估計能欠上兩個月債。那又是八元。到時候他怕就會弄得賒欠無門了。 
  從水果店買到的最後的東西是一袋上豆。他就整個禮拜每日三餐淨吃土豆——只有土豆,再也沒有別的。偶然在露絲家吃頓飯能幫助他保持體力。雖然他見了滿桌子的食物便飢腸轆轆,很難控制住自己不再吃下去。他也多次趁吃飯時到姐姐家去,在那兒放開膽子大吃一頓——比在莫爾斯家膽大多了,雖然心裡暗自慚愧。 
  他一天天工作著,郵遞員一天天給他送來退稿。他沒有錢買郵票了,稿子只好在桌了堆積成了一大堆。有一天地已經是四十個小時沒吃東西了。到露絲家去吃已沒有希望,因為露絲已到聖拉非爾做客去了。要去兩個禮拜。他也不能到姐姐家去,因為太不好意思。最倒霉的是,郵遞員下午又給他送回了五份退稿。結果馬丁穿了外套去了奧克蘭,回來時外套沒有了,口袋裡叮叮噹噹多了五塊錢。他給每位老闆還了一塊錢債,又在廚房裡煎起了洋蔥牛排,煮起了咖啡,還熬了一大罐梅子干。吃完飯他又在他那飯桌兼書桌旁坐了下來,午夜前寫完了一篇散文,叫做《高利貸的尊嚴》,文章用打字機打完之後只好扔到桌下,因為五塊錢已經花光,沒錢買郵票了。 
  然後他當掉了手錶,接著是自行車,給所有的稿子都貼上郵票,寄了出去,這又減少了所能到手的伙食費。他對寫下鍋之作感到失望,沒有人願買。他把它踉在報紙、週刊、廉價雜誌上找到的東西比較,認為他的作品要比其中中等的作品好,好得多,可就是賣不掉。然後地發現許多報紙都大量出一種叫做「流行版」的東西。他弄到了提供這種稿子的協會的地址,可他送去的東西仍然被退了回來。退稿附有一張印好的條子,說他們全部所需稿件都由自己提供。他在一家大型少年期刊上發現了一整欄一整欄的奇聞軼事,認為是個機會。可他的短文仍然被退了回來。雖然他一再努力往外寄,總是沒有用。後來到了他已經不在乎的時候,他才明白,那些副編輯和助理編輯為了增加收入自己就提供那種稿子。滑稽週刊也寄回了他的笑話和俏皮詩。他為大雜誌寫的輕鬆社交詩也沒有找到出路。然後是報紙上的小小說。他知道自己能寫出的小小說要比已經發表的好得多。他設法找到了兩家報紙的供稿社地址,送去了一。連串小小說。一共二十篇,卻一篇也沒有賣掉。他這才不再寫了。然而,他仍然每天看見小小說在日報和週刊上發表,成批成批的,沒有一篇比得上他。他在絕望之餘得到結論,他完全缺乏判斷力,只是叫自己的作品催眠了。他看來是個自我陶醉的自封的作家。 
  沒點火氣的編輯機器照常油滑運轉。他把回程郵票限稿件一起裝好送進郵筒,三周到一個月之後郵遞員便踏上台階,把稿件送還給他。看來那一頭肯定只有齒輪、螺絲釘和注油杯——一部由機器人操縱的聰明的機器,不存在有熱度的活人。他非常失望,曾多次懷疑是否有編輯存在。他從來沒有見到過一點點說明編輯存在的跡象。由於他的作品全都沒提意見就被退了回來,若說編輯不過是由辦公室的聽差、排字工和印刷工所捏造出來並加以渲染的神話,也未嘗沒有道理。 
  跟露絲一起時是他僅有的歡樂時刻,而在那時雙方又未必都快活。他永遠感到痛苦:一種不安咬嚙著他,比沒有獲得她的愛情時還要叫他不放心。因為他現在雖然獲得了她的愛情,卻跟仔何時候一樣距離獲得她還很遠。他曾提出過以兩年為期;可時光飛逝著,他卻一事無成。何況他還一直意識到她不贊成他的做法——她雖然沒有直接提出,卻已分敲側擊讓他明白了,跟直截了當告訴了他並無兩樣。她雖然沒有怨言,卻也沒有贊成。性格不那麼溫和的女人也許會抱怨,她卻只是失望,她失望了,她自告奮勇要想改造的這個人現在不接受改造了。她在一定程度上發現他這塊泥土具有彈性,而且越變越頑強,拒絕按照她爸爸或是巴特勒先生的形象受到塑造。 
  她看不見他的偉大和堅強,更糟糕的是,誤解了他。其實造成這個人的原料彈性是很大的,凡是人類能生存的鴿子籠裡他都能生存,可她卻認為他頑固,因為她無法把他塑造得能在她的那個鴿子籠果生存,而那是她所知道的唯一鴿子籠。她無法隨著他的思想飛翔。他的思想一超出她的範圍,她就斷定地反常——從來沒有人的思想超出過她的範圍。她一向能跟上她爸爸、媽媽、弟弟和奧爾尼的思想。因此只要她跟不上馬丁,便相信問題出在馬丁身上。這是一個古老的悲劇:目光短淺者偏要充當胸襟遼闊者的導師。 
  「你是拜倒在現存秩序的神壇下了。」有一次兩人討論普拉卜斯和萬德瓦特時,他告訴她,「我承認他們是出人頭他的權威,他們的話受到引用——是美國兩個最前列的文學批評家。美國的每一個教師都仰望萬德瓦特,把他看做批評界的領袖。可是我讀了他的東西,卻認為那似乎是心靈空虛者的淋漓盡致的。準確不過的自白。你看,在台勒特·貝格斯1的筆下,萬德瓦特就不過是個傻乎乎的老冬烘。普拉卜斯也不比他高明。比如他的《鐵杉苔》就寫得很美,一個逗號都沒用錯,調子也很崇高,啊,崇高之至。他是美國收入最高的評論家。不過,非常遺憾!他根本不是批評家。英國的批評就要好得多。 
  -------- 
  1吉勒特·貝格斯(Gilette F.Burgess,1866-1951)美國六月文學社的領導人,雜誌《雲雀》的主編。作品有小說、詩歌和繪畫。其中有《你是老冬烘麼?》和描寫舊金山的鄉土小說《心線》。 
  「問題在於,他們唱的是大眾的調子,而且唱得那麼美,那麼道貌岸然,那麼心安理得。他們的觀點令我想起英國人過的星期天。他們說的是大家說的話。他們是你們的英語教授的後台,你們的英語教授也是他們的後台。他們腦袋裡就沒有絲毫的獨特見解。他們只知道現存秩序——實際上他們就是現存秩序。他們心靈孱弱,現存秩序在他們身上打上烙印就像啤酒廠在啤酒瓶上貼上標籤一樣容易。而他們的作用就是抓住上大學的青年,把一切偶然出現的閃光的獨創意識從他們腦子裡趕出去,給他們貼上現存秩序的標籤。」 
  「我認為,」她回答,「在我站在現存秩序一邊時,我比你更接近真理,你真像個南太平洋海島上大發雷霆的偶像破壞者呢。」 
  「破壞偶像的是教會,」他大笑,「遺憾的是,所有的教會人員都跑到異教徒那兒去了,家裡反而沒有人來破壞萬德瓦特先生和普拉卜斯先生這兩尊古老的偶像。」 
  「還有大學教授的偶像,」她給他加上。 
  他使勁搖頭:「不,教理科的教授還得要。他們是真正的偉大。但是英語教授的腦袋十分之九都該破一破——是些心眼小得要用顯微鏡才看得見的小鸚鵡。」 
  這話對教授們確實刻薄,在露絲看來更是褻瀆。她忍不住要用那些教授來衡量馬丁。教授們一個個文質彬彬,語調控館,衣著整潔稱身,談吐文明風雅。而馬丁呢,是個幾乎難以描述的年輕人,而她卻不知怎麼愛上了他。他的衣著從來就不稱身,一身暴突的肌肉說明做過沉重的苦役。一說話就衝動,不是平靜地敘述而是咒罵,不是冷靜地自律而是激動地放言高論。教授們至少薪水豐厚,是君子——是的,她得強迫自己面對這一事實;而他卻一文錢也賺不到,跟他們沒法比。 
  她並不就馬丁的話語和論點本身進行衡量,她是從外表的比較斷定他的意見不對的——不錯,那是無意識的。教授們對文學的判斷對,因為他們是成功的人;而馬丁對文學的判斷不對,因為他的作品沒人要。用他自己的話說,他的作品都「像模像樣」,而他自己卻不像個模樣。而且,要說他對也講不過去——不久以前,就在這起坐間裡,他在被人介紹時還臉紅,還尷尬,還害怕地望看那些小擺設,生怕他那晃動的肩頭會把它們碰下來;還在問史文朋已經死了多久;還在誇耀地宣稱他讀過《精益求精》和《生命禮讚》。 
  露絲不知不覺地證明了馬丁的論點:她對現存秩序頂禮膜拜。馬丁能跟隨她的思路,但是不肯再往前走。他不是因為她對普拉卜斯先生、萬德瓦特先生和英語教授們的觀點而愛她的。他還逐漸意識到,而且越來越堅信,他自己具有的思維空間和知識面是她所無法理解,甚至還不知道的。 
  她覺得他對音樂的看法沒有道理,而對歌劇他就不僅是沒有道理,而且是故作奇談怪論了。 
  「你覺得怎麼樣?」有天晚上看完歌劇回來,她問他。 
  那天夜裡地是勒緊了一個月褲帶才帶她去的。她還在顫抖,還在為剛看見和聽見的東西激動。她等著他發表意見,卻無反應,這才問了他這個問題。 
  「我喜歡它的序曲,」他回答,「很精彩。」 
  「對,可歌劇本身呢?」 
  「也精彩;我是說,樂隊精彩,不過,若是那些蹦蹦跳跳的人索性閉上嘴或是離開舞台我倒會更喜歡的。」 
  露絲目瞪口呆。 
  「你不是要特綽蘭尼或是巴瑞羅離開舞台吧?」她追問。 
  「全離開,一股腦兒全下。」 
  「可他們是偉大的藝術家呀。」她駁斥道。 
  「他們那些不真實的滑稽表演也一樣破壞了音樂。」 
  「可是你難道不喜歡巴瑞羅的嗓子?」露絲問,「人家說他僅次於卡路索1呢。」 
  -------- 
  1卡路索(Enrico Caruso,1873-1921):意大利男高音歌唱家,歌劇演員。從1903年至1921年他逝世時為上一直是紐約大都會歌劇院的歌唱家。 
  「當然喜歡,而且更喜歡特綽蘭尼,她的嗓子非常美妙——至少我是這麼感覺的。」 
  「可是,可是——」露絲結巴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既然欣賞他們的嗓子,為什麼又說他們破壞了音樂呢?」 
  「正是這樣,若是叫我到音樂會去聽他們唱歌,我什麼代價都願意付,可是歌劇樂隊一演奏,我就寧可多付點錢讓他們別唱。我怕我是個無可救藥的現實主義者。偉大的歌唱家未必都是偉大的演員。聽巴瑞羅用天使般的嗓子唱一段情歌,再聽特綽蘭尼像另一個天使那樣唱一段回答,還加上色彩絢麗、光彩奪目的音樂伴奏,便是個十全十美的酒神節,簡直能叫人沉醉,酩酊大醉。對此,我不光是承認,而是堅信。可是我一看見他們倆,整個效果就破壞了。我看特綽蘭尼,兩條胖腿,身高五英尺十英吋,體重一百九十磅;再看巴瑞羅,只有可憐的五英尺四英吋1,一張油光光的臉,一副鐵匠般的胸脯,卻矮墩墩,不夠尺寸。再看看這一對,裝腔作勢,抓著胸脯,像瘋人院的狂人那樣在空中揮舞著兩條胳膊,卻要我承認那是一個美麗窈窕的公主跟一個英俊瀟灑的年輕王子的戀愛場面——嗨,我就是接受不了,只能接受不了。這是胡鬧,是荒謬,是虛假。問題就在這兒:虛假。可別告訴我世界上有這麼談戀愛的。嗨,我要是像這樣跟你談戀愛,你準會扇我耳光的。」 
  -------- 
  1五英尺十英吋約合一米七五。五英尺四英吋約合一米六一。一百九十磅約合八十六公斤。 
  「可是你誤解了,」露絲抗議道,「每一種藝術都有它的限制。」(她正急著回憶她在大學聽到的一個有關藝術傳統的演講。)「一幅畫在畫布上只有兩度空間,但是你能接受三度空間的幻覺。那是畫家的藝術在畫布上的表現。寫作也一樣。作者必須無所不能。作者對女主人公的秘密思想所做的描述,你認為是完全合理的。可你也一直知道,女主人公在這樣思索的時候是獨自一人,無論是作者還是別人都沒有可能聽見她的話。舞台也如此,雕塑、歌劇和每一種形式的藝術也都如此。我們必須接受某些無可奈何的東西。」 
  「是的,那我也明白,」馬丁回答,「一切藝術都有它的傳統。」(露絲聽見他用這個詞不免感到驚訝,他簡直像是上過大學一樣,而不是不學無術,隨隨便便在圖書館找了些書看。)「但講傳統也得講真實。把畫在平面紙板上的樹木固定在舞台兩邊,我們可以看作森林。而海洋的佈景就不能看作森林,那是辦不到的,它跟我們的感官矛盾。今天晚上那兩個瘋子的哇裡哇啦、扭擺晃動、和痛苦的痙攣你也不會,或者說不應該,看作令人信服的愛情表演的。」 
  「可是你不會認為自己比音樂批評家更高明吧?」 
  「不,不,一刻也不。我只不過堅持我個人的權利。我剛才只是告訴你我的感想。目的是解釋特綽蘭尼夫人那大象式的蹦蹦跳跳為什麼在我眼裡破壞了歌劇。全世界的音樂評論家們都可能是對的。但我還是我,即使全人類的判斷都一致,我也是不會讓自己的口味屈從於它的。我不喜歡就是不喜歡,那就完了。在太陽底下就沒有任何理由要求我因為我的大部分同胞喜歡它(或是裝作喜歡它)而學著去喜歡它。我不能在個人愛好的問題上趕時髦。」 
  「可是,你知道,音樂是一種需要訓練的東西,」露絲辯解道,「而歌劇尤其需要訓練。你是不是——」 
  「我是不是對歌劇少了訓練呢?」 
  她點點頭。 
  「正是這樣,」他表示同意,「我倒認為自己沒有從小就迷上它是一種幸運,否則我今天晚上就會傷感地哭鼻子,而這兩位可貴的小丑般的怪人的嗓子就會顯得尤其甜蜜,樂隊的伴奏也會顯得更加美麗。你說得對,那大體是個訓練的問題。而我現在已經太老。我要的就是真實,否則才可不要。沒有說服力的幻覺是明顯的謊:。在矮小的巴瑞羅感情衝動地摟著胖墩墩的特綽蘭尼(她也是感情衝動),而且告訴她他是如何滿腔熱情地崇拜著她時,我已經明白什麼是大歌劇了。」 
  露絲又一次拿他的外部條件作比較,並按照她對現存秩序的信任來衡量他的思想。他算得什麼人物,難道一切有教養的人都錯了,而他反倒對了?他的意見和話語都沒有給她任何印象。她對現存秩序大迷信,對革命思想毫不同情。她一向習慣於音樂,從兒童時代起就欣賞歌劇,而她周圍的人也都欣賞歌劇。馬丁·伊甸憑什麼能從他那爵士樂和工人階級歌曲中冒出來(他是最近才冒出來的時世界上的音樂品頭論足?她為他煩惱。跟他走在一起時她模糊感到受了觸犯。在她心裡最感到憐惜的時候,她也只把地闡述的論點當作一時的奇談怪論和毫無來由的俏皮話。但是,在地摟著她來到門口,跟她深情地吻別的時候,她卻又熱情澎湃,把什麼都忘了。然後,當她躺在枕頭上久久無法入睡時,便苦苦地思索著(她近來常常苦苦地思索),她怎麼會愛上了這麼個怪人。家裡人都不贊成,她為什麼偏偏愛上了他。 
  第二天馬丁拋開了「下鍋之作」,激情滿懷地寫成了一篇論文,名叫《幻覺的哲學》。貼了一張郵票打發它上了旅途。但它已注定了還要在以後的好幾個月裡貼上許多郵票、多次重上旅途。 




 


第二十五章

  瑪利亞·西爾伐很窮。她理解貧窮生活的種種艱辛。可對露絲說來貧窮只是不舒適的生活環境而且。她對貧窮的全部知識不過如此。她知道馬丁窮,卻把他的環境限亞伯拉罕·林肯、巴特勒先生和其他發了跡的人物的童年等量齊觀。而且,她一方面意識到貧窮絕不輕鬆,一方面又有一種中產階級泰然處之的感覺:認為貧窮是福。它對一切不肯墮落的人、不肯絕望的苦力都是一種強烈的激勵,能促使他們去取得勝利。因此在她聽說馬丁窮得當掉了手錶和外衣時,並不難受,甚至認為有了希望,它早晚會催他奮起,放棄寫作的。 
  露絲從沒有在馬丁臉上讀出飢餓。實際上她在見到他面頰消瘦、凹陷加深的時候反而感到滿意。他好像變得清秀了。他臉上以前叫她嫌惡卻也吸引過她的肌肉和帶暴戾意味的活力大大減少了。他倆在一起時她還會偶然注意到他眼裡閃出的不尋常的光,那也叫她崇拜,因為他更像個詩人或學者了——而那正是他想做而她也樂意他做的人。但是瑪利亞·西爾伐從他那凹陷的雙頰和燃燒的目光中讀出的卻是另外一種消息。她看到他每天的變化,並從中看出他命運的消漲。她看到他穿了外衣離家卻沒穿外衣回來,儘管天氣又冷又陰沉。然後她便看到他的面頰略為豐滿了一點,飢餓之火也離開了他的眼睛。同樣,她又看到他的手錶和自行車消失了,而每一次有東西消失,他都會洋溢出些活力。 
  她同樣注意到了他的刻苦。她知道他晚上要熬夜到什麼時候。那是在工作!她知道他比她還要辛苦,雖然他的工作是另一種性質。她還注意到他吃得越是少幹得越是多。有時見他餓得厲害,她也彷彿偶然地給他送一大塊剛出爐的麵包去,並開玩笑說她烤的麵包要比他做的好吃,作為一種拙劣的掩飾。有時她也叫她的小娃娃給他送一大罐熱氣騰騰的菜湯去,雖然心率也前咕著像這樣從自己的親骨肉口中奪食是否應該。馬丁也並非不感謝,他明白窮人的苦,也知道世界上若有慈悲心腸,這就是慈悲心腸。 
  有一天她在用屋裡剩下的東西餵飽了那群孩子之後,拿她最後的一毛五分錢買了一加侖便宜啤酒。正好馬丁到她廚房取水,她便邀他坐下一起喝。他為她的健康於杯,她也為他的健康於杯,然後她又祝福地事業興旺,而他則祝福她找到詹姆士·格蘭特,收到地欠下的洗衣費。詹姆士·格蘭特是個常常欠債的流浪木匠,欠著瑪利亞三塊錢沒給。 
  瑪利亞和馬丁都是空肚子喝著新釀的酒,酒力立即進了腦袋。他們倆雖是完全不同的人,在痛苦中卻同樣孤獨。儘管不聲不響,沒有當回事,孤獨卻成了聯繫他倆的紐帶。瑪利亞聽說他到過亞速爾群島大吃了一驚:她是在那兒長到十一歲的。她聽說他到過夏威夷群島時更是加倍吃驚了:她跟她一家人就是從亞速爾群島遷到夏威夷群島去的呢。而到他告訴她他曾去過毛伊島1時,她簡直就驚訝得無以復加了。毛伊島可是她長大成人遇見她丈夫井和他結婚的地方。而馬丁意去過兩次!是的,她還記得運糖的船,而他就在那上面幹過活——哎呀,這世界可真小。還有瓦伊路庫2!他認識種植園的總管麼?認識,還跟他喝過兩杯呢。 
  -------- 
  1毛伊島(Maui):夏威夷群島中的一個大島,在瓦胡島東南。 
  2瓦伊路庫(Wailuku):毛伊島首府。 
  他們倆就像這樣懷著舊,用酸味的新啤酒淹沒著飢餓。未來在馬丁面前並不太暗淡。成功在他眼前顫抖,他差不多要抓住了。他審視著面前這個備受折磨的婦女郎滿是皺紋的臉,想起了她的菜湯和新出爐的麵包,一種最為溫暖的感激和悲憫之情便在他心裡油然而生。 
  「瑪利亞,」他突然叫了起來,「你想要個什麼東西?」 
  瑪利亞莫名其妙地望著他。 
  「現在你想要個什麼東西,現在,如果你能得到的話?」 
  「給孩子們每人一雙鞋——七雙。」 
  「我給你七雙鞋,」他宣佈,她鄭重其事地點點頭,「可我指的是大的願望,你想要什麼大東西。」 
  她的眼睛隨和地閃著光。原來他是在跟她瑪利亞開玩笑呀,現在已經很少人跟她開玩笑了。 
  「好好想想,」她正張開嘴要說話,他提醒她。 
  「那好,」她回答,「我好好想想,我想要房於,就是這房子吧。整幢都歸我.不用付每月七塊錢房租。」 
  「房子你準會有的,」他同意了,「不久就會有。現在要個大的吧。假定我是上帝,已經告訴你你想要什麼便能得到什麼。你就要那種東西吧,我聽著。」 
  瑪利亞鄭重其事地想了一會兒。 
  「你不怕?」她警告他。 
  「不怕,不怕,」他笑了,「我不怕。說吧。」 
  「可大得了不得呢,」她又警告說。 
  「沒問題。儘管講。」 
  「那麼——」她像個孩子一樣吸了一口長氣,鼓足了勁,提出了她對生活的最大願望。「我想有個奶牛場——一個最好的奶牛場。有許多的牛,許多的土地,許多的草。我喜歡它靠近聖利安;我妹妹就住在那兒。我可以到奧克蘭去賣牛奶,賺許多錢。喬和尼克不用放牛,可以去上學,以後當個好工程師,在鐵路上工作。對。我想要個奶牛場。」 
  她住了口,眼裡閃著光,望著馬丁。 
  「你會有的。」他立即回答。 
  她點點頭,恭恭敬敬用嘴唇碰了碰杯子,向送她禮物的人示意——雖然她知道那禮物她是永遠也得不到的。他的心是好的,她打心眼裡欣賞這番好意,彷彿禮物已隨著許諾送到她手裡。 
  「是的,瑪利亞,」他繼續說,「尼克和喬不用去賣牛奶了,孩子們全都上學,一年四季都有鞋穿。一個頭等奶場——設備齊全。一幢房子住人,一個馬廄餵馬,當然還有奶牛場。有雞,有豬,有菜,有果樹,諸如此類。牛還要多,能養得起一兩個雇工。那時候你就甭管別的,一心一意帶孩子。說起來,你若是能找到一個合適的人,還可以結婚,讓他管奶場,你自己過輕鬆日子。」 
  馬丁贈送了這份將來才能兌現的禮物之後,轉身便把他僅有的一套漂亮衣服送進了當鋪。他這樣做是出於無奈,因為處境太糟。而當掉了衣服他和露絲就不能見面了。他再也沒有第二套漂亮衣服能夠見客——儘管見賣肉的和烤麵包的還可以,有時還可以去見他姐姐。但要叫他穿得那麼寒酸踏進莫爾斯的住宅,他卻是連夢也不敢做的。 
  他繼續刻苦地幹著,很難受,差不多已沒了希望。他開始感到第二次戰役也失敗了,他已非去工作不可。他一去工作各方面都會滿意的——雜貨店老闆,他姐姐,露絲,甚至瑪利亞都會滿意。他已經久了瑪利亞一個月房租;打字機租金也欠了兩個月,代理人已經叫喊若是再不付租金就得收回打字機。他已經窮途末路,差不多要投降了。他打算暫時跟命運休戰,直到有新機會的時候。他去參加了鐵道郵務署的文職人員考試。令他意外的是,竟然以第一名被錄取了。工作是有把握了,儘管什麼時候能通知他上班還沒有人知道。 
  就在這個時候,在他山窮水盡的時候,那油滑運轉的編輯機器偏偏出了故障。大概是一個齒輪打了滑,或是油杯沒了油吧,總之有天早上郵遞員給他送來了一個薄薄的短信封。馬丁瞞了一眼左角,讀到了《跨越大陸月刊》的名字和地址,他的心便猛地跳了一下。他突然感到一陣暈旋,雙膝發起抖來,身子也往下沉。他歪歪倒倒進了屋子,在床上坐了下來。信還沒有拆開,在那個瞬間他明白了一個道理:為什麼有的人會因為突然得到不尋常的好消息而死去。 
  這當然是好消息,薄薄的信封裡沒有稿子,因此便是採用通知。他知道寄給《跨越大陸》的是什麼故事,那是《鐘聲激越》,一篇恐怖小說,足足有五千字。既然第一流雜誌都是一採用稿件便付稿酬的,裡面便應該是支票。一個字兩分錢——一千字二十元:支票一定是一百元!一百元!他撕開信封時,腦子裡便門出了他所欠的每一筆帳——雜貨店老闆$3.85;肉店老闆$4.00;麵包店老闆$2.00;水果店老闆$5.00;總共$14.85。然後是房租$2.5O;再預付一個月$2.50;兩個月打字機租金$8.00;預付一個月$4.OO;總共$31.85。最後是贖取典當的東西,加上當鋪老闆的利息:表$5.50;外衣$5.50;自行車$7.75;衣服$5.50(利息60%,那算得什麼?)——幾筆帳總計$56.10。他彷彿在他面前的空中看到了閃著光的數字:先是那個整數,然後是減去開支算出的餘數,是$43.90。還清了帳目,贖回了東西,他口袋還會叮叮噹噹響著一筆闊綽的數字$43.90,而且已經預付了一個月房租和一個月打字機租金。 
  這時他已抽出那張用打字機打出的信,展開了。沒有支票,他往信封裡瞄了瞄,又把那信對著光線看了看。他不能相信他的眼睛。他顫抖著急忙撕開了信封:沒有支票。他一行行地匆匆讀去,掠過了編輯對他作品的讚美之詞,要想找到主題:何以沒有進支票,卻沒有找到。他終於找到了,可他卻突然垮了。信從他手上落下,他的兩眼失去了光澤。他躺回到枕頭上,拉過毯子蓋住身體,直蓋到下巴。 
  《鐘聲激越》的稿費是五塊錢——五塊錢五千字!不是兩分錢一個字,而是一分錢十個字!而編輯還讚美寫得好。而且支票要到作品發表之後才能收到。原來這一切都是胡扯:什麼最低稿費兩分錢一個字呀,稿件一採用就付稿酬呀,統統是假話,騙得他上了當。他要是早知道是決不會作寫作的打算的。他老早就會去工作了——為露絲去工作了。他回想起自己剛開始打算寫作的時候,不禁為自己所浪費的那麼多時間痛心疾首。最終落了個一分錢十個字!他所讀到的關於別的作家的高稿酬的事看來也準是假話。他關於寫作的第二手資料是錯誤的,這裡便是證據。 
  《跨越大陸》每份定價二毛五。它那莊重高雅的封面表明它屬於第一流雜誌,是份鄭重的值得尊敬的雜誌。它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經連續出版了多少年。你看,在每一期封面上都印有一個世界馳名的偉大作家的話,宣佈了《跨越大陸》的天賦使命,而那位文壇巨星最初就是在這個雜誌的篇幅裡綻放異彩的。可是這份崇高、風雅。從上天獲得靈感的雜誌鵬越大陸》所付出的稿酬竟然是五塊錢五千字!而那偉大的作家最近也在國外窮愁潦倒地死去了。此事馬丁記得,也不以為奇,試看作家那堂皇的稿酬就明白了。 
  唉,他上了別人的鉤了。報紙上關於作家和稿酬的瞎話使他浪費了兩年時光。現在他要把嘴裡的鉤吐出來。他是一行也不會再寫作的了。他要按露絲的要求去做——那也是每個人的要求——找一份工作。一想到工作他便想到喬——那個在游手好閒的天地裡漂泊的喬。馬丁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心裡很羨慕。那是每天十九小時連續多少日子的勞動對喬所產生的激烈後果。但是喬沒有戀愛,沒有愛情的責任,他可以在游手好閒的天地裡漂泊。而他馬丁卻有奮鬥的目標。他要去工作。明天一大早他就要去找工作,他還要讓露絲知道他已經幡然悔悟,願意進入她爸爸的辦公室了。 
  五千字五塊錢,十個字一分錢,這就是藝術在市場上的價格。那失望,那虛假,那無恥總浮動在他思想裡。在他合攏的眼簾下燃燒著他欠雜貨店的$3.85,是幾個火一樣的數字。他發起抖來,骨頭裡感到疼痛。腰尤其痛。頭也在痛,頭頂也在痛,後腦勺也在痛,腦袋裡腦髓也在痛,而且似乎在膨脹,而前額則痛得無法忍受。額頭下、眼皮裡總是那個無情的數字:$3.85。他張開眼想躲避,屋裡白亮的光似乎燒灼著眼球,逼得他閉上了眼。可一閉上眼那數字$3.85又逼到了他面前。 
  五千字五塊錢,十個字一分錢——那特別的念頭在他的腦子裡紮下根來,再也擺脫不了,跟擺脫不了眼簾下那個$3.85一樣。那數字似乎有了變化,他好奇地望了望,在那兒燃燒的已是$2.00了。啊,他想起來了,那是麵包店的帳.接下來出現的數字是$2.5那.那數字叫他迷惑,他使勁地想,彷彿是個生死攸關的問題。他欠了別人兩塊五,肯定沒錯,可欠了誰的呢?這已是那威嚴的、惡意的宇宙給他的任務。他在他心靈的無盡的走廊裡信步走著,打開了各式各樣堆滿破爛的房屋,其中滿是七零八碎的知識和記憶,尋求著答案,卻無結果。過了好多個世紀,那答案出來了,卻並不費力,原來是瑪利亞。他這才如釋重負,讓靈魂轉到眼皮底下的痛苦的屏幕前。問題解決了;他現在可以休息了。可是不,那$2.50又淡了開去,出現了一個$8.00。那又是誰的帳呢?他還得在心靈的淒涼的路上重新走一遍,把它找出來。 
  他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只是似乎在很久很久之後被敲門聲驚醒了。瑪利亞在問他是不是病了。他含含糊糊地說他山不清楚,他只是睡了個午覺。等他注意到屋裡已經黑了下來,才吃了一驚。他接信時是下午兩點。他明白自己病了。 
  然後$8.00又在他的眼簾下微微燃燒,他又被迫回去尋找。但是他狡猾起來了。他剛才太傻,他其實不必要在心靈裡去轉悠。他拉動一根槓桿,讓心靈繞著自己轉了起來。那是一個碩大無朋的命運之輪,一個記憶的旋轉木馬,一個智慧的滾動圓球。他越轉越快,捲進了漩渦,被急旋著扔進了一片漆黑的混飩。 
  他飄飄然發現自己已在一個熱軋滾筒旁,正在往滾筒裡喂袖口1。喂看餵著發現袖口上印著數字。他以為那是給衣服做記號的新辦法,可仔細一看,卻在一個袖口上認出了$3.85。這才想起那是雜貨店的發票。見他的發票都在熱軋滾筒上飛速地旋轉,他產生了一個巧妙的念頭:把發票全扔到地板上,便可以逃避計帳。剛這麼一想地便幹了起來。他把袖口輕蔑地揉成一團團,扔到極其骯髒的地位上。袖口越堆越高,雖然每一張發票都變成了一千份,他卻只看到他欠瑪利亞的那張。那就是說瑪利亞無法催他還債了。於是他慷慨決定只還瑪利亞的債。他到扔出的大堆袖日裡去尋找瑪利亞的發票。他拚命地找呀找呀,找了不知多少年,正在找時那荷蘭勝經理送來了,臉上氣得發出白熾的光,大喊大叫,叫得驚天動地。「我要從你們的工資裡扣掉袖口錢!」這時袖口已經堆成了一座山。馬丁明白他已注定要做一千年苦工才能還完債了。完了,沒有辦法了,只有殺了經理,放把火燒掉洗衣間。但是那肥胖的荷蘭人卻打敗了他。那荷蘭人一把抓住了他的脖頸,把他上上下下地晃動起來,讓他在熨衣台上晃,在爐子上晃,在熱軋滾筒上晃,晃到外面的洗衣間裡,晃到絞乾機和洗衣機上。直晃得他牙齒答答地響,腦袋生疼。他沒想到那荷蘭胖子竟有這麼大的力氣。 
  -------- 
  1袖口:那時的袖口可以拆下。在馬丁高燒的夢魘裡有時袖口連著襯衫,有時是拆下的。 
  然後他發現自己來到了熱軋滾筒面前。這一回是在接袖口,一個雜誌編輯在另一面喂。每一張袖口都是一張支票,馬丁懷著急切的希望檢查著。可全是空白支票。他站在那兒收著空白支票,大約收了一百萬年,一張也不讓錯過,怕漏掉簽了字的。他終於找到了。他用顫抖的手指拿起那支票對著光。是五塊錢的支票。「哈!哈!」編輯隔著熱軋滾筒大笑起來。「哼,我要殺了你,」馬丁叫道。他走了出去,到洗衣房去取斧頭,卻看見喬在給手稿上漿。他想叫他住手,揮起斧頭向地砍去。可是那武器卻在半空中停住動不了了,因為馬丁已發現自己在一場暴風雪中回到了熨燙車間。不,那飄落的不是雪花,而是大額支票。最小的也不少於一千元。他開始收集支票整理起來,把一百張合成一扎,一扎扎用繩捆牢。 
  他捆著捆著抬頭一看,看見喬站在他面前像玩雜技一樣拋擲著熨今。上了漿的襯衫、和稿子,還不時伸手加一扎支票到飛旋的行列中去。那些東西穿出房頂,飛成一個極大的圓圈消失了。馬丁向喬一斧砍去,卻叫他奪走了斧頭,也扔進了飛旋的行列。他又抓住馬丁也扔了上去。馬丁穿出房頂去抓稿件,落下時手裡已拖了一大抱。可他剛一落下又飛了起來,然後便一次二次無數次地隨著圓圈飛旋。他聽見一個尖細的重聲在歌唱:「帶我跳華爾茲吧,威利,一圈一圈又一圈地跳呀。」 
  他在支票、熨好的襯衫和稿件的銀河裡找到了斧頭,打算下去殺掉喬。可是他並沒有下去。倒是瑪利亞在凌晨兩點隔著板壁聽見了他的呻吟,走進了他的房間,用熱熨斗在他身上做起了熱敷,又用濕布貼在了他疼痛的眼睛上。 




 


第二十六章

  早上馬丁·伊甸沒有出去找工作。等他從昏迷中醒來,用疼痛的眼睛望著屋子時已經是下半晌。西爾伐家一個八歲的孩子瑪麗在守著他,一見他醒來便尖聲大叫。瑪利亞急忙從國房趕來,用她長滿了老繭的手摸了摸地滾燙的前額,還把了把他的脈。 
  「想吃東西麼?」她問。 
  他搖搖頭。他毫無食慾,彷彿不知道自己這輩子什麼時候肚子餓過。 
  「我病了,瑪利亞,」他有氣沒力地說,「你知道是什麼病麼?」 
  「流感,」她回答,「兩三天就會好的。現在你最好別吃東西,慢慢地就可以多吃了。也許明天吧。」 
  馬丁不習慣於害病。瑪利亞和她的小姑娘一離開地使試著站起來穿衣服。卻腦袋發昏,眼睛也痛得睜不開。他憑著最大的意志力才掙扎著下了床,卻一陣暈旋靠在桌上昏了過去。半小時之後才又掙扎著回到床上,老老實實躺著,閉著眼睛去體會各種痛苦和疲憊。瑪利亞進來過幾次,給他換額頭上的冷敷。然後便讓他靜靜躺著。她很知趣,不去哈叨,打擾他。這叫他激動,也很感謝。他自言自語地喃喃說:「瑪利亞,你會得到牛奶場的。一定,一定。」 
  於是他回憶起了他昨天已埋葬的過去。自從他接到《跨越大陸》的通知以後,似乎已過了一輩子。一切都完了,一切都放棄了,他已翻開了新的一頁。他曾竭盡全力作過鬥爭,可現在躺下了。他若沒有讓自己挨餓是不會染上流感的。他被打敗了。連細菌進入了他的肌體也沒有力氣趕出去。這就是他的下場。 
  「一個人即使寫了一圖書館的書,卻死掉了,又有什麼好處呢?」他大聲地問,「這不是我的世界。我心裡再也沒有文學了。我要到會計室去管帳簿,拿月薪,跟露絲建立小家庭。」 
  兩天以後,他吃了兩個雞蛋,兩片麵包,喝了一杯茶;便問起郵件,卻發現眼睛還痛得無法讀信。 
  「你給我讀讀吧,瑪利亞,」他說,「那些厚信、長信都別管,全扔到桌子底下去,只給我讀薄信。」 
  「我不識字,」她回答,「特利莎在上學,她識字。」 
  於是九歲的特利莎·西爾代便拆開信讀給他聽。他心不在焉地聽著打字機店的一封催款的長信,心裡忙著考慮找工作的種種辦法,卻突然一震,清醒過來。 
  「我們願給你四十塊錢,購買你故事的連載權,」特利莎吃力地拼讀著,「只要你同意我們提出的修改方案。」 
  「那是什麼雜誌?」馬丁叫道,「這兒,給我!」 
  現在他能看得見了,行動也不疼痛了。提出給他四十元的是《白鼠》雜誌,那故事是《漩渦》,是他早期的一個恐怖故事。他把那信反覆地讀。編輯坦率地告訴他他對主題處理不當,而他們要買的恰好是主題,因為它別緻。若是能砍掉故事的三分之一他們就準備採用,得到他同意的信後立即給他匯四十元來。 
  他要來了筆和墨水,告訴編輯只要他需要,可以砍去三分之一,並要他們立即把四十元匯來。 
  打發特利莎送信到郵簡去之後,馬丁又躺下來想看。畢竟沒有撒謊,《白鼠》確是一經採用立即付酬的。《漩渦》有三千字,砍掉三分之一是兩千字,四十元是兩分錢一個字。每字兩分,一經採用立即付酬——報紙說的是真話。可他卻把《白鼠》看作是三流雜誌!他顯然對雜誌並不內行。他曾把《跨越大陸》看作一流雜誌,可它的稿酬卻是一分錢十個字;他也曾認為《白鼠》無足輕重,可它付的稿酬卻是《跨越大陸》的二十倍,而且一經採用立即付酬。 
  好了,有一點可以肯定了:他病好之後是不會去找工作的了。他腦子裡還有許多像《漩渦》那樣的好故事呢。按四十元一篇計算,他能賺到的錢比任何工作或職位都多得多。他以為失敗了,沒想到卻勝利了。他的事業已得到證明,道路已經清楚。從《白鼠》開始他要不斷增加接受他稿件的雜誌。下鍋之作可以休矣。那簡直是浪費時間,一塊錢也沒有給他掙來過。他要寫出作品來,優秀的作品,要讓心裡最優秀的東西滔滔不絕地流瀉。他真希望露絲也在那兒和他共享歡樂。他檢查床上剩下的信,卻發現有一封正是露絲寫的。那信委婉地批評了他,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他竟然那麼久沒有來看她——久得可怕呢。他滿懷崇拜他重讀了她的信,端詳著她的手跡,鍾愛看她的一筆一劃,最後還親吻了她的簽名。 
  他回信時坦率地告訴露絲他之所以無法去看她是因為他最好的衣服已送進了當鋪。他也告訴她地病了,但已差不多痊癒,在十天或兩個禮拜之內(也就是信件去紐約一個來回的時間裡)贖回了衣服就可以來看她。 
  但是露絲卻不能等十天或兩個禮拜,何況她愛的人還在生病。第二天下午,她就由亞瑟陪同,坐著莫爾斯家的馬車到達了。這叫西爾伐家的孩子們和街道上的頑童們說不出地歡喜,卻叫瑪利亞大吃了一驚。在小小的前門門廊邊西爾伐家的孩子往客人身邊亂擠,她就扇他們耳光,然後又以可怕得出奇的英語為自己的外表致歉。她的袖子捲了起來,露出了掛著肥皂泡的胳膊,腰上還繫著一根濕漉漉的麻布口袋,表明了她正在從事的工作。兩位這麼體面的年輕人來問起她的房客,弄得她不知所措,忘了請他們在小客廳裡坐下。客人要進馬丁的房間得從那暖烘烘、濕准流靂氣騰騰、正在大洗其衣服的廚房裡經過。馬利亞一激動又讓寢室門跟廁所門掛住了。於是陣陣帶著肥皂泡沫和污物昧的水氣便湧入了房間,達五分鐘之久。 
  露絲成功地拐完了之字拐,穿過了桌子跟床之間的狹窄通道,來到了馬丁身邊。但是亞瑟的彎卻拐得太大,在馬丁做飯的角落裡碰到了他的盆盆罐罐,弄出了一片叮噹之聲。亞瑟沒有多逗留。露絲佔了唯一的椅子,他只好在完成仔務之後退了出來,站到門口,成了西爾伐家七個孩子的中心。孩子們望著他像看什麼新鮮玩意。十來個街區的孩子們都圍到了馬車旁邊,急切地等著看什麼悲慘可怕的結局。在他們的街道上馬車只是用於婚禮或葬禮。可這兒並沒有婚禮或葬禮,超出了他們的經驗之外,因此很值得等著看個究竟。 
  馬丁一直急於見到露絲。他本質上原是個多情種子,而又比平常人更需要同情——他渴望同情,那對於地意味著思想上的理解。可他還不瞭解露絲的同清大體是情緒上的,禮貌上的,與其說是出於對對象的理解,毋寧說是出於她溫柔的天性。因此,在馬丁抓住她的手向她傾訴時,她出於對他的愛便也握著他的手。一見他那孤苦伶訂的樣子和臉上受苦的跡像她的眼裡便濕潤了,閃出了淚花。 
  但是在他告訴她他有兩篇作品被採用,又告訴她他在接到《跨越大陸》的通知時的失望和接《白鼠》的通知時的歡欣時,她卻沒有跟上他的情緒。她聽見他說的話,知道那表面的意思,卻不懂得它蘊涵的意義和他的失望和歡樂。她無法擺脫自己。她對賣稿子給雜誌不感興趣,她感到重要的是結婚,但她並沒有意識到——那正如她不明白自己希望馬丁找工作是一種本能的衝動,是替當媽媽作準備。若是有人把這話直截了當告訴了她,她是會臉紅的,而且會生氣,會堅持說她唯一的興趣是希望她所愛的人能充分施展他的才能。因此,儘管馬丁為自己在世上所選擇的工作的第一次成功而興高采烈,向她傾訴心曲的時候,她聽見的也只是詞語。她眼睛正望著屋子,為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露絲是第一次細看到貧窮的骯髒面貌。在她眼裡餓肚子的情人似乎永遠是浪漫的,卻不知道餓肚子的情人究竟怎樣生活。她做夢也沒有想到會是這樣。她的眼睛望望他,又望望屋子,然後又望回來。跟著她送到屋裡的水蒸氣裡的髒衣服味兒叫人噁心。露絲認為若是那可怕的女人經常洗衣服的話,馬丁準是泡在了那味兒裡的。墮落怕就是這樣傳染開的吧。她望著馬丁,彷彿看到周圍環境在他身上留下的髒污。她從沒有見過他沒刮鬍子的樣子,他那三天沒刮的鬍子令她反感,不但給了她陰沉黑暗的印象,跟西爾代家裡裡外外相同,而且似乎突出了那種她所牴觸的粗野的力。而現在他還在走火火魔,得意洋洋地向她講述著他的兩篇作品被採用的事。再受幾天苦他原是可以投降,走向工作的,現在怕是又得在這個可怕的屋子裡過下去,餓著肚子再寫上幾個月了。 
  「那是什麼味呀?」她突然問道。 
  「瑪利亞的有些衣服是有味道的,我猜想。我已經很習慣了。」 
  「不,不,不是那味兒,是另外的什麼,一種叫人噁心的腐敗味兒。」 
  「除了陳舊的煙草味,我沒有聞到什麼。」他宣佈。 
  「就是煙草,太難聞了。你為什麼抽那麼多煙,馬丁?」 
  「不知道,只是孤獨時就想多抽。抽煙時間太長了。我是從少年時代就抽起的。」 
  「那可不是好習慣,你知道,」她責備他,「簡直臭氣熏天。」 
  「那是煙的毛病,我只能買最便宜的。你等著,等我拿到那四十元的支票,找要買一種連天使也不會討厭的牌子。不過,三天之內就有兩篇稿子被採用,不能算壞吧?四十塊錢差不多可以還清我的全部欠債了呢。」 
  「那是兩年的工作報酬吧?」她問。 
  「不,是不到一周工作的報酬。請把桌子那邊那個本子遞給我,那個灰皮的帳本。」他打開帳本迅速地翻了起來。「對,我沒有錯。《鐘聲激越》寫了四天,《漩渦》寫了兩天。就是說一周的工作得了四十五塊錢,每月一百八十塊。比我所能得到的任何工作的報酬都高。而且這才是開頭。我要想給你買的東西就是每月花一千塊也不算多;每月五百塊太少。四十五塊不過是起步而已。等著看我大踏步前進吧。那時候我還要騰雲駕霧呢。」 
  騰雲駕霧是句俗話,露絲不懂,她又想到抽煙上去了。 
  「像現在這樣你已經抽得太多,牌子造成的差別並不大,有害的是抽煙本身,不管牌子如何。你是個煙囪、活火山、會走路的煙筒子呢,簡直丟臉透了,親愛的馬丁,你知道你是的。」 
  她帶著請求的眼神向他便了過去。他望著她那嬌嫩的臉兒,看著她那清澈純潔的眼睛,又像過去一樣感到自己配不上她了。 
  「我希望你別再抽了,」她細聲地說,「我求你了,為了——我。」 
  「好,我不抽了,」他叫道,「你要我做什麼都行,李愛的寶口,你知道的。」 
  她受到一種巨大的誘惑。她多次一廂情願地曾見過他那寬厚隨和的天性,因而認為若是她要求他放棄寫作,他也準會答應。剎邵門話語已在她嘴唇上顫抖,她卻忍住了。她不夠勇敢,有幾分膽怯,反倒迎著他靠了過去,倒在他的懷裡喃喃地說: 
  「確實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你自己呢,馬丁。而且,做奴隸總不是好事,尤其是做毒品的奴隸。」 
  「可我卻永遠是你的奴隸呢。」他笑了。 
  「那,我就要頒布命令了。」 
  她調皮地望著他,雖然心裡因為沒有提出最大的要求而懊悔。 
  「服從乃是小臣的天職,陛下。」 
  「那麼,朕的第一戒乃是:勿忘每日刮鬍子。你看你把我臉都紮了。」 
  隨之而來的是男歡女愛的調笑和愛撫。可是她已經提出了一個要求,不能一次提得太多。因為讓他戒了煙,她感到一種女性的驕傲。下一回他就要要求他找工作了,他不是說過為了她他什麼事都願意做麼? 
  她離開了他身邊,去看了看房間。她檢查了掛在頭頂洗衣繩上的筆記,明白了用以把自行車吊在天花板下的轆轤的秘密,也為桌下那一大堆稿子感到難受——她認為那不知浪費了他多少時間。煤油爐子倒使她欣慰,可一看食品架,卻空空如也。 
  「怎麼啦,可憐的寶貝,你沒有東西吃了?」她帶著溫柔的同情說,「你準是餓肚子了。」 
  「我把我的食物放在瑪利亞的櫃櫥和儲藏室裡,」他撒了個謊,「在那兒保存得更好。我沒有挨餓的危險的,你看這兒。」 
  她已經回到他的身邊,看見他彎過的手肘,袖子底下二頭肌滾動起來,結成了一塊隆起的肌肉,又大又結實。從感情上講,她並不喜歡它,但她的脈搏、血液,全身上下都愛它,都渴望著它。因此她便像過去一樣不是避開他,而是無法解釋地向他靠了過去。在隨之而來的時刻裡,在他緊緊擁抱著她的時候,她那關心著生活表面現象的腦子雖感到牴觸,她的心,她那關心著生命本身的女性的心卻因勝利而心花怒放。她正是在這種時候最深刻地感到了自己對馬丁的刻骨銘心的愛的。因為在她感到他那健壯的胳膊伸過來,摟緊她,由於狂熱樓得她生疼時,她已快樂得幾乎要暈了過去。在這個時刻她找到了背叛自己的原則和崇高理想的根據,尤其是不作聲地違背了父母意願的根據。他們不願意她嫁給這個人,因為她愛上了這個人而驚訝;就連她自己有時也驚訝——那是在她不在他身邊、頭腦冷靜、能夠思考的時候。可跟他在一起她便要愛他。那有時確實是一種令人煩惱、痛苦的愛情。但畢竟是愛情,比她要強有力的愛情。 
  「流感算不了什麼,」他說,「有點痛苦,腦袋痛得難受,但跟登格熱卻不能比。」 
  「你也害過登格熱麼?」她心不在焉地問道,陶醉於躺在他懷裡所得到的那種天賜的自我辯解。 
  她就這樣心不在焉地引著他說著話兒。突然,他說出的話竟叫她大吃了一驚。 
  原來他是在一個秘密的麻風寨裡得的登格熱,那是在夏威夷群島的一個小島上,寨裡有三十個麻風病人。 
  「你為什麼會到那兒去?」她問。 
  對自己身子這種大大咧咧的忽視幾乎是犯罪。 
  「因為我並不知道,」他回答,「我做夢也沒有想到會有麻風病人。我脫離帆船之後從海灘上了岸,便往內陸跑,想找個地方躲起來。連續三天我都靠叢林中野生的芭拉果、奧夏蘋果和香蕉過日子。第四天我找到了路——腳步踏出的通向內陸高處的路。那正是找要找的路,上面有新鮮的腳跡。它在有個地方通向一道山脊之頂,那兒窄得像刀刃,最高處還不到一英尺寬,兩面都是幾百英尺深的懸崖峭壁。只要有足夠的武器彈藥,一個人是可以在那兒堵住十萬大軍的。 
  「那是通向那隱藏他的唯一的路。在找到那路後三小時我已到達了那兒。那是一道山谷,是個火山熔岩的峰巒圍成的口袋。全部修成了梯田,種著芋艿,也有水果。有八或十間草屋。但是我現到居民便知道闖到了什麼地方。真是一目瞭然。」 
  「那你怎麼辦呢?」露絲像個苔絲德夢娜1,及恐怖又入迷,喘不過氣來。 
  -------- 
  1苔絲德夢哪:莎士比亞悲劇《奧瑟羅》中的女主角。因聽閱歷豐富的摩爾人奧瑟羅講述他的冒險經歷,愛上了他,和他結了婚。其後奧瑟羅受人欺騙,出於妒忌殺害了她。 
  「我什麼辦法都沒有。他們的首領是個慈祥的老人,病相當重,卻像個國王一樣統治著。是他發現了這個小山谷,建立了這個麻風寨的——全都違法,可他們有槍,有大量的軍火,而卡那卡人又是有名的神槍手,經受過打野牛野豬的訓練的。沒有辦法,馬丁·伊甸進不了。他留下了——一留三個月。」 
  「後來你是怎麼逃掉的?」 
  「要不是那兒有一個姑娘,我可能至今還在那兒。那姑娘有一半中國血統,四分之一白人血統,四分之一夏威夷人血統。可憐的人兒,很美麗的,而且受過良好的教育,她媽媽有檀香山有一百萬左右的家產。好了,這個姑娘最終把我放掉了。他的媽媽資助著這麻風寨,她放了我不怕受到處分。可她讓我發誓決不洩露這隱藏他的秘密。我也沒有洩露過。這還是我第一次談起呢。那姑娘剛開始出現麻風的症狀,右手指頭有些彎曲,手臂上有一個紅色的斑點,如此而已。我估計她現在已經死了。」 
  「可你害怕不?你能逃出來而沒有染上那可怕的病你高興不?」 
  「害怕,」他承認,「我開頭有點心驚膽戰;後來也習慣了。不過我一直為那個可憐的姑娘感到難過。那也讓我忘了害怕。那姑娘確實很美,外形美,精神也美,而巨只受到輕微的感染;可她卻注定了要留在那兒,過著野蠻人的原始生活,慢慢爛掉。麻風病要比你想像的可怕多了。」 
  「可憐的姑娘,」露絲低聲喃喃地說,「她竟然能讓你去掉,真是個奇跡。」 
  「你是什麼意思?」他不明白,問道。 
  「因為她一定是愛上你了,」露絲仍然低聲地說,「現在,坦率地說吧,是不是?」 
  因為在洗衣店裡工作過,現在又過著室內的生活,加上疾病和飢餓,馬丁被太陽曬黑的臉已經褪色,甚至有些蒼白。一陣紅暈慢慢從蒼白中透了出來。他正要開口說話,卻被露絲打斷了。 
  「沒有關係,不必回答,沒有必要,」她笑出了聲。 
  但他彷彿覺得那笑聲裡有著某種生硬的東西,眼裡的光芒也冷冷的。在那個瞬間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在北太平洋經歷的一次狂風。那風的幻影立即在他眼前升起——風起之前是個萬里無雲滿月高照的夜,浩瀚的大海在月光下閃著冷冰冰的金屬般的光。然後他看見了麻風寨的那個姑娘,記起她是因為愛上了他才讓他逃掉的。 
  「她很高貴,」他簡單地說,「是她給了我生命。」 
  關於這件事他只談到這兒為止,但他卻已聽見露絲壓抑住喉嚨裡一聲嘶啞的嗚咽,注意到她轉過臉去對著窗戶。再轉過臉來時她已平靜如初,眼裡已沒有了暴風雨的痕跡。 
  「我真傻,」她傷心地說,「可是我忍不住。我太愛你了,馬丁,太愛了,太愛了,我會慢慢寬宏大量起來的,可是現在我卻忍不住要嫉妒過去的幻影。而你知道你的過去裡充滿了幻影。 
  「肯定如此,」她不讓他辯解,「不可能不如此。可憐的亞瑟已在向我做手勢,要我走了。他等得太累了。現在再見吧,親愛的。 
  「有藥劑師推出了一種合劑,可以幫助戒煙,」她到了門口又回過頭來,說,「我給你送一點來。」 
  門剛關上,又打開了。 
  「我非常愛你,愛你。」她悄悄對他說。這一次才真走掉了。 
  瑪利亞用崇拜的眼光送她上了馬車。她目光敏銳,注意到了露絲衣服的料子和剪裁。那是一種從沒有見過的款式,有一種神秘的美。頑童們很失望,眼巴巴望著馬車走掉了,然後回過頭來望著瑪利亞——她突然變成了街面上最顯要的人物。可是她的一個孩子卻破壞了她的威望,說那些體面的客人是來看他們家房客的。於是瑪利亞又歸於原先的默默無聞,而馬丁卻突然發現附近的娃娃們對自己肅然起敬了。在瑪利亞心裡馬丁的身價也足足提高了十倍。那雜貨店的葡萄牙老闆怕也會同意再賒給馬萬三塊八毛五的貨品的,若是他親眼看見了坐馬車來的客人的話。 




 

第二十七章

  馬丁的好運的太陽升了起來。露絲走後的第二天他收到了紐約一家流言蜚語週刊寄給他的一張三塊錢的支票,作為他三篇小三重奏的稿費。兩天以後芝加哥出版的一家報紙又採用了他的《探寶者》,答應發表後給他十塊錢。報酬雖不高,但那卻是他的第一篇作品,他第一次想變作鉛印的試作。尤其叫他高興的是,他的第二篇試作,一篇為孩子們寫的連載冒險故事,也在週末前為一家名叫《青年與時代》的月刊所採用。不錯,那篇東西有二萬一千字,而他們只答應在發表後給他十六塊錢,差不多只有七毛五分錢一千字;可還有一點也是事實:那是他試筆的第二篇東西,他完全明白那東西很拙劣,沒有價值。 
  他最早的作品儘管拙劣,卻不平庸。它們拙劣的特點是過人——是初出茅廬者那種用撞城錘砸蝴蝶、用大棒描花樣的拙劣。因此能把自己早期的作品用低價賣掉他仍然感到高興。他明白它們的價值——寫出後不久就明白了。他把信心寄托在後來的作品上。他曾努力要超出雜誌小說家的水平;力求用種種富於藝術性的手段武裝自己。另一方面他也不願因此削弱作品的力量。他有意識地從避免過火中提高作品的力度。他也沒有偏離自己對現實的愛。他的作品是現實主義的,但他也努力把它跟幻想和想像中的美融合在一起。他追求的是一種冷靜的現實主義,充滿了人類的理想和信念。他所要求的是生香暮色的生活,其中融會了生活中的全部精神探索和靈魂成就。 
  在閱讀過程中他發現了兩種小說流派。一派把人當作天神,忽略了人原是來自人間;另一派把人當作傻瓜,忽略了他天賦的夢想和神聖的潛力。在馬丁看來,兩派都有錯誤,原因在於視角和目的太單一。有一種折中辦法較為接近真實,雖然它一方面非難了傻瓜派的禽獸式的野蠻,一方面也不吹噓天神派。馬丁覺得他那篇叫露絲覺得冗長的故事《冒險》就體現了小說真實的理想。他在一篇叫做《天神與傻瓜》的論文裡對這個問題作了全面的闡述。 
  但是他的帽險》和其他自以為得意的作品卻還在編輯們門前乞討。他早期的作品在他眼裡除了給他帶來報酬之外毫無意義。儘管他的恐怖故事賣掉了兩個,他也並不認為它們是高雅之作,更不是最好的作品。他認為這些東西顯然都是彰明較著的想當然和想入非非之作,儘管也雜讀了真實事物的種種魅力——那是它們力量的源泉。他把這種荒誕離奇與現實的雜揉只認作是一種技巧——最多是一種聰明的技巧。偉大的文學作品是不可能在這樣的東西裡存在的。它們技巧頗高,但他並不承認脫離了人性的技巧會有什麼價值。它們只是給技巧戴上人性的面具而已。他在他的六七部恐怖小說裡就是這樣做的。那是在他達到《冒險》、《歡樂》、《罐子》和《生命之酒》的高度之前的事。 
  他拿三篇小三重奏的三塊錢湊合著應付到了《白鼠》的支票到達。他在雜貨店那信他不過的葡萄牙老闆那兒兌現了第一張支票,還了他一塊錢,另外兩塊分別還給了麵包店和水果店。馬丁還吃不起肉,《白鼠》的支票到達時他一直在捉襟見肘。對第二張支票的兌現他拿不定主意。他一輩子也沒有進過銀行,更不用說去取錢了。他有一種孩子氣的天真願望:大踏步走進奧克蘭一家大銀行,把已經背書好的四十元支票往櫃檯上一扔。可另一方面講求實效的常識卻告訴他,還是在他的雜貨商那兒兌現的好,那可以給雜貨商一個印象,以後可以多賒點帳。他不情願地滿足了雜貨商的要求,還清了他的債,找回了一口袋叮叮噹噹的硬幣。然後還清了其他商人的債,贖回了他的衣服和自行車,預付了一個月打字機租金,還了瑪利亞一個月欠租,還預付了一個月。這一來他兜裡只剩下差不多三塊錢以備不時之需了。 
  這小小的進項似乎成了一筆大財產。他把衣服一贖回來便立即去看露絲,路上忍不住在口袋裡撥拉著幾塊銀幣叮噹作響。他窮得太久。像一個快要餓死而被救活的人捨不得放開沒吃完的食物一樣,他那手就是捨不得離開幾個銀幣。他並不小氣,也不貪婪,但那錢不光意味著銀洋和角於,它代表了成功,銀幣上的幾個鷹徽對他來說就是幾個長了翅膀的勝利之神。 
  他朦朧中感到這個世界非常美好,確實比平常美好多了。許多個禮拜以來世界都是非常鬱悶的,嚴峻的;可現在,在他幾乎還清了所有的債務,口袋裡還叮叮噹噹響著王塊錢,心裡滿是成功的喜悅的時候,陽光便明亮而溫暖起來。這時忽然下了一場急雨,把毫無準備的行入淋了個透濕,可他仍然感到高興。他挨餓時心裡老想著他所知道的世界上無數挨餓的人,可現在他吃飽了,腦子裡那無數挨餓的人便消失了,忘掉了。他自己在戀愛,便也想起了世界上無數戀愛的人。愛情抒情詩的主題不知不覺已開始在他腦子裡活躍。他受到創作激情的左右,下電車時已錯過了兩段路,也不覺煩惱。 
  他在莫爾斯家見到許多人。露絲的兩個表姐妹從聖拉非水來看她,莫爾斯太太便以招待她倆為由執行起用年輕人包圍露絲的計劃。在馬丁無法出面的時候這計劃已經開始,現在正進行得熱火朝天。她把邀請有作為的男性作為重點。於是除了陶樂賽和佛羅倫斯兩姐妹之外,馬丁在那裡還見到了兩位大學教授(一個教拉丁文,一個教英文);一個剛從菲律賓回來的青年軍官,以前曾是露絲的同學;一個叫梅爾維爾的人,是舊金山信託公司總裁約塞夫·相金斯的私人秘書。最後,還有一個男性是一個精力旺盛的銀行經理,查理·哈外古德,斯坦福大學的畢業生,三十五歲了卻還年輕,尼羅俱樂部和團結俱樂部的成員,在競選時是共和黨穩妥的發言人——總之在各個方面都正在扶搖直上。女性之中有一個女肖像畫家,一個職業音樂家,還有一個社會學博士,因為她在舊金山貧民窟的社會服務工作而在那一帶小有名氣。但是女性在莫爾斯太太的計劃裡並不重要,充其量是些必不可少的附屬品。有所作為的男性總是要設法吸引來的。 
  「你談話時別激動。」在考驗性的介紹開始之前露絲叮囑馬丁。 
  馬丁因為自己的笨拙感到壓抑,開始時有些拘謹,尤其害怕自己的肩膀會出毛病,威脅到傢俱和擺設的安全。這一群人還讓他忐忑不安。這樣高層的人士他以前從沒見過,何況人數又那麼多。銀行經理哈外古德很引起他的興趣,他決定有了機會就研究他一下。因為在他的惶惑之下還隱藏著一個自信的自我。他急於用這些納士淑女對照自己,看他們從書本和生活中學會了一些什麼他所不知道的東西。 
  露絲的眼睛不時地瞄著他,看他應付得如何,見他輕輕鬆鬆便跟她的表姐妹認識了,不禁感到又吃驚又高興。他肯定沒有激動,坐下之後也不再擔心肩膀闖禍了。露絲知道兩個表姐妹都是聰明人——淺薄,但是敏銳。(那天晚上睡覺時兩人都稱讚馬丁,她卻幾乎不明白她們的意思。)在那一方面,馬丁也覺得在這樣的環境裡開開玩笑、無飭大雅地鬥鬥嘴其實輕而易舉,因為他在自己的階級裡原本是個機智風趣的人,在舞會和星期天的野宴上慣會挖苦說笑,調皮逗樂。而那天晚上成功又還支持著他,拍著他的肩膀告訴他地幹得不錯。因此他不但能夠讓自己高興也能夠讓別人高興,毫無窘澀之感。 
  後來露絲的擔心卻有了道理。馬丁跟考德威爾教授在一個顯眼的角落裡交談起來。對露絲那挑剔的眼光說來,雖然馬丁沒有在空中揮舞手臂,卻仍然太容易激動,眼睛太頻繁地閃出光芒,談話也太快太熱烈,太容易緊張,也太頻繁地容許激動的血液漲紅了面頰。他缺乏彬彬有禮的風度和涵養,跟和他談話的年青英文教授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但是馬丁對外表卻滿不在乎2他很快就注意到了對方那訓練有素的心智,欣賞起他的淵博。而考德威爾教授卻不瞭解馬丁對一般英文教授的看法。因為馬丁不明白為什麼不應該談本行,便要求教授談本行,教授雖然開始時似乎不樂意,後來還是照辦了。 
  「反對談本行是荒謬而不公平的,」幾個禮拜以前馬丁曾對露絲說過,「當男男女女歡聚一堂之時,在太陽底下有什麼理由不讓他們交流自己最好的東西呢?他們最好的東西正是他們最感興趣的、他們賴以生存的東西,他們日以繼夜地專門幹著、研究著、甚至連做夢也想著的東西。你想想看,若是讓巴特勒先生出於社交禮儀而大談其保爾·魏爾倫1、德國戲劇、或是鄧南遮2,豈不是要悶死人嗎? 
  如果我非要聽巴特勒先生談話不可,我就寧願聽他談他的法律。那才是他最好的東西。生命太短促,我想聽到的是我所遇到的人的精華。」 
  -------- 
  1保爾·魏爾倫(Paul Verlaine,1844—1896):法國詩人,有詩集多種出版,如:《美好的歌》(1870)、《無言的情歌》(1874)、《智慧》(1880)、《不久以前》(1884)等。極考究音律,其詩以和諧優美著稱。 
  2鄧南遮(Gabriele D』Annunzio,1863-1938):意大利詩人、小說家、戲劇家。其代表作有詩集《讚歌》(歌頌天空、大地、海洋和英雄)。 
  「可是,」露絲反對道,「大家都感興趣的話題是有的。」 
  「那你就錯了,」他匆匆說下去,「社會上的每一個人和每一個集團——一或者說,幾乎每一個人和每一個集團——都要拿比他們強的人做榜樣。那麼誰是最好的榜樣呢?無所事事的人,有錢的閒人。這些人一般不知道世界上做事的人所知道的東西。聽他們談自己所從事的事業他們感到沉悶。因此他們便宣佈這類東西叫做本行,不宜談論。同樣他們還確定什麼東西不算本行。可以談論。於是可以談論的東西就成了最近演出的歌劇、最新出版的小說、打撲克、打彈子、雞尾酒、汽車、馬展、釣鮮魚、釣金槍魚、大野獸狩獵、駕遊艇和諸如此類的東西——注意,這些都不過是閒人們熟悉的東西。說穿了,是他們決定了他們自己的本行話題。而最有趣的是:他們把這類意見強加給別人,而許多聰明人和全部可能聰明的人都欣然接受。至於我麼,我總是想聽見別人的精華,無論你把它叫做失禮的本行話或是別的什麼都可以。」 
  露絲沒有明白他的道理,只覺得他對於現存秩序的攻擊太意氣用事。 
  這樣,馬丁以他急切的心情感染了考德威爾教授,逼著他說出了心裡話。露絲從他身邊走過時正聽見馬丁在說: 
  「這種離經叛道之論你在加州大學肯定是不會發表的吧?」 
  考德威爾教授聳聳肩。「這是誠實的納稅人應付政客的辦法,你知道,薩克拉門托1給我們撥款,我們只好向薩克拉門托磕頭。我們還得向大學董事會磕頭,向黨報磕頭,向兩個黨2的黨報都磕頭。」 
  -------- 
  1薩克拉門托:加利福尼亞州州政府所在地,此處借指州政府。 
  2兩個黨:民主黨和共和黨。 
  「對,這很清楚,可你呢?」馬丁追問,「你看來是一條離開了水的魚呢!」 
  「我看,在大學這個池子裡像我這樣的魚並不多。有時我真覺得自己是條離開了水的魚。我應當到巴黎去,到貧民窟去,到隱士的洞窟裡去,或是跟貧苦放蕩的流浪藝人在一起。我應當跟他們一起喝紅葡萄酒——在舊金山叫做『南歐紅』。我應當在法國拉丁區1廉價的飯店裡吃飯,對上帝創造的一切發表激烈的言論,慷慨激昂。的確,我幾乎經常確認自己是個天生的極端分子。可我有許多問題仍舊沒有把握。在我面對著自己人性的弱點時,我便怯懦起來。這常常使我對任何問題都難以縱覽全局——人的問題,事關重大的,你知道。」 
  -------- 
  1拉丁區:巴黎的文化區,為文化人聚集之處。 
  他一邊談著,馬丁卻意識到自己的唇邊出現了《貿易風1之歌》—— 
  -------- 
  1貿易風:一種穩定吹拂的風,在北半球從東北吹向赤道,稱東北貿易風;在南半球從東南吹向赤道,稱東南貿易風。下面提到的東北貿易風在印度洋海面有時又稱季候風。 
  「我最強勁時雖在正午, 
  可等到夜裡月兒透出, 
  我也能吹得帆地鼓鼓。」 
  他幾乎哼出聲來,卻忽然發現原來教授今他想起了貿易風——東北貿易風。那風穩定、冷靜、有力。這位教授心平氣和,值得信賴,可仍叫他捉摸不透:說話總有所保留,宛如馬丁心中的貿易風:浩蕩強勁,卻留有餘地,決不橫流放肆。馬丁又浮想聯翩了。他的腦子是一個極容易展開的倉庫,裝滿了記憶中的事實和幻象,似乎永遠對他整整齊齊排開,讓他查閱,在他眼前發生的一切都可以引起對比的或類比的聯想,而且往往以幻影的形態出現——它總是隨著眼前鮮活的事物飄然而來。例如:露絲的臉上暫時表現嫉妒時,他眼前便出現了久已遺忘的月光下的狂風場景;又如聽考德威爾教授講話時他眼前便重新出現了東北貿易風驅趕著白色的浪花越過紫紅色的海面的場景。這樣,新的回憶鏡頭往往在他面前出現,在他眼簾前展開,或是投射到他的腦海裡。它們並不讓他難堪,反倒使他認識了自己,明白了自己的類屬。它們源出於往日的行為與感受,源出於昨天和上個禮拜的情況、事件、和書本——源出於不計其數的幻影,無論是他睡著還是醒著總在他心裡翻騰的幻影。 
  在他聽著考德威爾教授輕鬆流暢的談話(那是個有教養有頭腦的人的談話)時,便是這樣。他不斷地看到過去的自己。那時他還是個十足的流氓,戴一項「硬邊的」斯泰森大簷帽,穿一件雙排扣方襟短外衣,得意洋洋地晃動著肩膀,他的最高理想是粗野到警察管不到的程度——而對這些他並不打算掩飾或淡化。他在生活裡有一段時間的確是個平常的流氓,一個叫警察頭痛的、威脅著誠實的工人階級居民的團伙頭子。可是他的理想已經改變。現在他滿眼是衣冠楚楚、門第高貴的紅男綠女,肺裡吸進的是教養與風雅的空氣,而同時他早年那個戴硬邊帽、穿方襟短外衣、神氣十足、粗魯野蠻的青年的幻影也在這屋裡出沒。他看見那街角的流氓的形象跟自己合而為一,正跟一個貨真價實的大學教授並坐交談。 
  他畢竟還沒有找到自己持久的地位。他到哪兒都能隨遇而安,到哪兒都永遠受人歡迎,因為他工作認真,願意並也能夠為自己的權利而鬥爭,因此別人對他不能不尊敬。但是他卻不曾紮下根來。他有足夠的能力滿足夥伴們的需要,卻不能滿足自己的需要。一種不安的情緒永遠困擾著他,他永遠聽見遠處有什麼東西在召喚,他一輩子都在前進,都在憧憬著它,直到他發現了書本、藝術和愛情。於是他來到了這裡,來到這一切之間。在他所有共過患難的同志們之中他是唯一被接納入莫爾斯家的人。 
  可這一切思想和幻影並沒有影響他跟隨考德威爾教授的談話。在他懷著理解和批判的眼光聽著他時,他注意到了對方知識的完整性,也不時地發現著自己知識的漏洞和大片大片的空白,那是許多地完全不熟悉的話題。然而,謝謝斯賓塞,他發現自己對於知識已有了一個總的輪廓。按照這個輪廓去填補材料只是時間的問題。鄧時候你再看吧,他想——注意,暗礁!他感到自己彷彿是坐在教授腳邊,滿懷景仰地吸取著知識;但他也漸漸發現了對方判斷中的漏洞——那漏洞閃爍不定,很難捉摸,若不是一直出現他是難於把捉到的。他終於把捉住了,一躍而上,與對方平起平坐了。 
  馬丁開始談話時,露絲第二次來到了他們身邊。 
  「我要指出你的錯誤,或者說那削弱著你的判斷的東西,」他說,「你缺少了生物學。你的體系之中沒有生物學的地位。我指的是如實地詮釋著生命的生物學,從基礎開始,從實驗室、試管和獲得了生命的無機物開始直到美學和社會學的廣泛結論的生物學。」 
  露絲感到惶恐。她曾聽過考德威爾教授兩n課,她崇拜他,是把他看作活的知識寶庫的。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教授含糊地說。 
  馬丁卻多少覺得他其實明白他的意思。 
  「我來解釋一下看,」他說,「我記得讀埃及史的時候曾讀到這樣的意思:不光研究埃及的土地問題就無法研究埃及的藝術。」 
  「很對,」教授點點頭。 
  「因此我似乎覺得,」馬丁說下去,「既然在一切事物之中沒有事先瞭解生命的本質和構成生命的元素就無法瞭解土地問題,那麼,如果我們連創製法律、制度。宗教和風俗的生靈的本質和他的構成元素都不瞭解,又怎麼能談得上了解法律、制度、宗教和風俗本身呢?難道文學還不如埃及的建築和雕刻更能反映人性麼?在我們所知道的世界中有什麼東西能不受進化規律的支配呢——啊,我知道,對於各種藝術的進化過程已經有人神精竭慮作過闡述,但我總覺得它們先於機械,把人本身漏掉了。對於工具、豎琴、音樂、歌曲和舞蹈的進化過程已有了美妙精彩的闡述,可對於人本身的進化過程呢?對創造出第一個工具和唱出第一首歌曲之前的人類本身的基本的、內在的部分的進比過程呢?你沒有思考的正是這個東西,我把它叫做生物學——最廣義的生物學。 
  「我知道我的闡述不夠連貫,但我已經盡力表達了我的意思。那是在你談話時我才想到的,因此考慮得不成熟,講得也不清楚。你剛才談到人的脆弱,因此無法考慮到所有的因素。於是你就漏掉了生物學這個因素——我覺得似乎是這樣的——而所有的藝術卻是依靠這個因素編織出來的,它是編織人類一切行為和成就的經緯線呢。」 
  令露絲大吃一驚的是,馬丁的理論沒有立即被粉碎,她覺得教授的回答寬容了馬丁的不成熟。考德威爾教授摸弄著他的表鏈,一言不發,坐了足有一分鐘。 
  「你知道不?」他終於說話了,「以前也有人這樣批評過我——那是個非常偉大的人,一個科學家,進化論者,約瑟夫·勒孔特1。他已經過世,我以為不會有人再發覺我這個問題了河你來了,揭露了我。不過,鄭重地說,我承認錯誤,我認為你的意見是有道理的——實際上很有道理。我太古典,在解釋性的學科分支方面我的知識已經落後。我只能以我所受到的不利教育和我拖沓的性格來做解釋,是它們阻止了我。你相不相信我從來沒有進過物理實驗室和化學實驗室?可那是事實。勒孔特說得不錯,你也不錯,伊甸先生,至少在一定程度上不錯——我有許多東西都不知道。」 
  -------- 
  1約瑟夫·勒孔特門(Joseph Le Conte,1823-1901):美國著名生物學家。1869至1901年在加州大學任地質學、動物學和植物學教授,是達爾文學說最早的支持者之一。作品有《進化論》(1888)。《地質學發凡》(1878)和《宗教與科學》(1874)等。 
  露絲找了個借口拉走了馬丁。她把他帶到一邊,悄悄說道: 
  「你不應該像那樣壟斷了考德威爾教授。可能有別的人也想跟他談話呢。」 
  「我錯了,」馬丁後悔了,承認,「可是你知道麼?我激動了他,而他也很引起我的興趣,於是我就忘了想到別人。他是我平生與之交談過的最聰明、最育用頭腦的人。我還要告訴你另一件事。我以前以為凡是上過大學或是處於社會上層的人都跟他一樣有頭腦,一樣聰明呢。」 
  「他可是個非凡的人。」露絲回答。 
  「我也這麼想。現在你要我跟誰談話呢?——啊,對了,讓我跟那個銀行經理見一見面吧。」 
  馬丁跟銀行經理談了大約十五分鐘,露絲不可能要求她的情人態度更好了。他的眼睛從不閃光,面頰也從不泛紅。他說話時的平靜、穩重使她驚奇。但銀行經理這類人在馬丁的評價裡卻是一落千丈。那天晚上剩下的時間裡他一直在跟一個印象作鬥爭:銀行經理跟滿D陳詞濫調的人是同義語。他發現那個軍官性情溫和,單純質樸,是個身體不錯頭腦也健全的小伙子,滿足於家世和幸運在生活中分配給他的地位。在聽說他也上過兩年大學之後,馬丁感到納悶:他把大學學到的東西藏到哪兒去了?然而比起那位滿口陳詞濫調的銀行經理馬丁畢竟覺得他可愛得多. 
  「的確,我並不反對陳詞濫調,」後來他告訴露絲,「可折磨得我受不了的是,他搬出那些陳詞濫調時那神氣十足、志得意滿、高人一等的態度,和他所佔用的時間。他用來告訴我統一勞工黨跟民主黨合併所花去的時間,我已經可以用來給他講一部宗教改革史了。你知道麼?他在字句上玩花頭用去的時間跟職業賭徒拿手裡的牌玩花頭的時間差不多。有了時間我再跟你詳談吧。」 
  「我很抱歉你不喜歡他,」她回答,「他可是巴特勒先生的一個紅火。巴特勒先生說他忠實可靠,堅如磐石,稱他為『彼得』1,認為銀行的一切機制只要建立在他身上便都牢實可靠。」 
  -------- 
  1彼得:英語的彼得(Peter)原義為「石頭」。 
  「從我在他身上所見到的那一點東西和我聽見他說出的更少的東西看來,對此我並不懷疑;但我現在對銀行的估價已經大不如前。我這樣坦率奉告你不會介意吧?」 
  「不,不,挺有意思的。」 
  「那就好,」馬丁快活地說下去,「這不過是我這個野蠻人第一次窺見文明世界時的印象。對於文明人來說我這種印象也一定有趣得驚人吧。」 
  「你對我的兩個表姐妹作何感想?」露絲問道。 
  「比起其他的婦女我倒更喜歡她倆。兩人都非常風趣,而且從不裝腔作勢。」 
  「那麼你也喜歡別的女人麼?」 
  他搖搖頭。 
  「那位搞社會救濟的婦女談起社會問題來只會胡扯。我敢發誓,如果把她用明星(比如湯姆林森)的思想進行一番簸揚,她是一點獨創的意見都沒有的。至於肖像畫家麼,簡直是個十足的討厭鬼。她做銀行經理的老婆倒也珠聯壁合。對那位女音樂家,不管她那抬頭有多靈活,技巧有多高明,表現又是多麼美妙,我都沒有興趣——事實上她對音樂是一竅不通。」 
  「她演奏得很美妙的。」露絲反對。 
  「不錯,她在音樂的外部表現上無疑操練有素,可對音樂的內在精神她卻把捉不住。我問過她,音樂對她是什麼意義——你知道我對這個特殊問題一向感興趣;可她並不知道它對她有什麼意義,只知道她崇拜音樂,音樂是最偉大的藝術,對於她比生命都重要。」 
  「你又讓她們談本行了。」露絲責備說。 
  「這我承認。不過可以想像,既然她們連本行都談不出個道理來,談別的可不更叫我頭痛麼?我一向以為這兒的人具有著文化上的一切優勢,——」他暫時住了嘴,彷彿看到他年輕時那幻影戴著硬邊大簷帽,穿著方襟短外衣進了門,大搖大擺地穿過了屋子。「我剛才說了,我以為在社會上層人們都是聰明睿智的,都閃著光芒。可現在,在我跟他們作了短暫的接觸之後,他們給我的印象卻是:大部分都是笨蛋,剩下的人中百分之九十都是討厭鬼。只有考德威爾教授例外。他倒是個十足的人,每一寸都是的,他腦髓的灰白質裡每一個原子都是的。」 
  露絲的臉閃出了光芒。 
  「談談他吧,」她慫恿他,「用不著談他的長處和聰明,那我很清楚。談談反面的東西吧,我急著想聽。」 
  「我也許會說不清楚,」馬丁幽默地爭辯了一下,「倒不如你先跟我說說他的問題。說不定你看他全身都是精華呢。」 
  「我聽過他兩門課,認識他已經兩年;因此急於知道你對他的第一印象。」 
  「你是說壞印象?好了,是這樣的。我估計他確實如你所想,具有一切優秀的品質,他至少屬於我所遇見過的最優秀的知識分子之列,可他有一種秘密的恥辱感。 
  「啊,不,不!」他急忙叫道,「沒有什麼骯髒或粗俗的事。我的意思是他給我這樣的印象:作為一個洞明世事的人,他害怕他所洞見到的情況,因此便假裝沒有看見。這種說法也許不清楚,可以換一個說法。他是這樣的一個人,發現了通向隱秘的廟堂的路卻沒有沿著那路走下去。他可能瞥見了廟堂,事後卻努力勸說自己:那不過是海市蜃樓中的綠洲而已。再換個說法,他原是個大有作為的人,卻覺得那樣做沒有意義,而在內心深處又一直懊悔沒有去做;他秘密地嘲笑那樣做可能得到的回報,然而,更秘密的是,他也渴望著那回報和那麼做時的歡樂。」 
  「我可不這麼分析他,」她說,「我不明白你剛才這話的意思O」 
  「這只不過是我的一種模糊感覺,」馬丁敷衍道,「提不出理由的。感覺而已,很可能是錯的。你對他肯定應當比我更瞭解。」 
  馬丁從露絲家的晚會帶回的是奇怪的混亂和矛盾的感受。他達到了目的卻失望了。為了跟那些人來往他往上爬,可一交往卻失望了。另一方面他也為自己的勝利所鼓舞。他的攀登要比預期的容易。他超越了攀登,而且比高處的人們更優秀(對此他並不用虛偽的謙遜向自己掩飾)——當然考德威爾教授除外。無論講生活還是講書本馬丁都比他們知道得多。他真不知道這些人把他們的教育扔到什麼旮旯裡去了。他並不知道自己的腦力特別強大,也不知道在世界上像莫爾斯家這樣的客廳裡是找不到獻身於探索著事物的底奧和思考著終被問題的人的。他做夢也沒有想到,那樣的人有加孤獨的雄鷹,只能獨自翎翔在蔚藍的天空裡,遠離開塵世和其間的擾攘紛壇的生活。 




 


第二十八章

  但是成功女神弄丟了馬丁的地址,她的使者再也不上馬丁的門了。他辛辛苦苦寫了二十五天,完成了一篇專門攻擊梅特林克的神秘主義學派的論文:《太陽的恥辱》,大約有三萬字,假日和星期日也沒有休息,從實證科學的高度抨擊了奇跡夢想者,但並未波及與確切的科學事實並不矛盾的許多美感經驗與奇跡。以後不久他又寫了兩篇短文:《奇跡夢想者》和《自我的尺度》,繼續進行攻擊。於是他又開始為論文付旅費,把它們往一家一家雜誌寄出。 
  在寫作《太陽的恥辱》的二十五天裡,他的一些下鍋之作又賣了六塊五毛錢。一個笑話給了他五毛,另一篇投給一個高級滑稽週刊,賺來了一元,還有兩首俏皮詩,分別得到兩元和三元。結果是,在一些商家拒絕賒欠之後他的自行車和見客服裝又回到當鋪裡去了,同時他在雜貨鋪的賒欠能力卻提高到了五元。打字機店的人又在吵著要他交費了,說要嚴格照合同辦事,要求預付租金。 
  幾篇下鍋之作賣掉,馬丁受到鼓舞,又寫起這類東西來。說不定可以靠它維持生活呢!報紙小故事供稿社退回的那二十來篇小故事還塞在桌子底下,他又翻出來讀了一遍,想找出寫作失敗的原因。他從其中研究出了一個可靠的公式。他發現報紙小故事不能是悲劇,必須有大團圓結局;語言不必美,思想不必細緻,感情也不必微妙,但一定要有感情,而且要豐富,要純潔高貴,要是他少年時在劇院廉價座位上為之大喝其彩的那種感情——那種「為了上帝、祖國和國王」的感情,「窮歸窮,要窮得志氣」的感情。 
  有了這些必備知識,馬丁又參考了《公爵夫人》雜誌,學著它的調子,按照藥方如法炮製,那藥方包含三個部分:(1)一對情人生生被拆散;(2)兩人因某一行為或事件而言歸於好;(3)婚禮鐘聲。第三部分是一個不變量,第一、二部分可以變化無窮。比如兩人拆散的原因可以是對對方動機的誤解;可以是命運的意外;可以是妒忌;可以是父母的反對,監護人的狡猾,親戚的干擾,如此等等。兩人的團圓可以是由於男方的英勇行為;女方的英勇行為;一方的回心轉意;狡猾的監護人或蓄意破壞的親戚或情敵被迫承認錯誤;某種意外機密的發現;男方激動了女方的感情;情人做了長期的高貴的自我犧牲,或諸如此類,可以變化無窮。在雙方團圓的過程中由女方追求更為動人,馬丁一點一滴地發現了許多能吊人胃口、引人入勝的竅門;但結尾時的婚禮鐘聲是絕對不能更改的,哪怕天空像卷軸一樣捲了起來,星星漫天散落,婚禮的鐘聲也必須響起。這個公式是寫一千二百到一千五百字的小故事的訣竅。 
  研究小故事寫作技巧後不久,馬丁搞出了華打固定的模式,常常用來作編寫參考。這些模式像巧妙的數學表格,可以從上面、下面。左面。右面切入,每道人口都有幾十個橫欄,幾十個堅欄,從這些表格裡不需要思考或推理就可以推導出千千萬萬不同的結果,每一個結果都準確可靠,經得起推敲。這樣,使用了他的表格,不要半個小時便可以勾勒出幾十個小故事的輪廓。他把它們放到一邊,等那天嚴肅的工作結束,要上床了,閒空了,再填充完成。後來他還向露絲坦白,說他幾乎連睡著了也能寫出那樣的東西來。真正的工作是設計輪廓;而設計輪廓是機械的工作。 
  他毫不懷疑他那公式的效率。這時他第一次明白了編輯的心理。他對自己肯定說他寄出去的頭兩篇作品準會帶給他支票。果然,十二天之後支票來了,每篇四元。 
  與此同時他還對雜誌有了驚人的新發現。《跨越大陸》雖然發表了他的《鐘聲激越》,卻老不寄支票來。馬丁需要錢,寫信去問,回信卻避而不談,反而要他寄別的作品。因為等回信他已經餓了兩天肚子,只好把自行車也送進了當鋪。儘管回信很少,他每月仍固定發兩封信,向《跨越大陸》討那五塊錢。他並不知道《跨越大陸》已經多年風雨飄搖,是個四流雜誌,十流雜誌,沒有根基,發行量很不穩定,部分地靠小小的恐嚇,部分地靠愛國情緒和幾乎是施捨性的廣告維持。他也不知道《跨越大陸》是編輯和經理的唯一飯碗,而他們擠出生活費用的辦法就是搬家以逃避房租和躲掉一切躲得掉的開支。他也不知道他那五塊錢早給經理挪用去油漆他在阿拉密達的房子了——那是利用上班日的下午自己油漆的,因為他付不起工會所規定的工資,也因為他僱傭的第一個不按規定要價的工人從梯子上掉下來,摔斷了肩胛骨,送進了醫院。 
  馬丁·伊甸賣給芝加哥新聞的《探寶者》的稿酬也沒有到手。他在中央閱覽室的文件裡查明,作品已經發了,但是編輯一個字也沒有寫給他。他寫信去問,仍然沒有人理。為了肯定他的信已經收到,他把幾封信寄了掛號。他的結論是:對方的做法簡直就是搶劫——冷血的強盜。他在挨餓,而他們卻還偷他的東西,搶他的貨物——而賣貨物換麵包是他唯一的生路。 
  《青年與時代》是一個週刊,發表了他那二萬一千字的連載故事的三分之二便倒閉了,得到那十六塊錢的希望也就隨之破滅。 
  最糟糕的是,他自認為是最佳作品之一的《罐子》也失掉了。原來他在絕望中,氣急敗壞地向各雜誌亂投遞時,把它寄給了舊金山的社交週刊《波濤》。他那樣寄,是因為從奧克蘭只需要過了海灣就能到達,很快就可以得到回音。兩周以後他卻喜出望外地在報攤發現:他的作品全文刊載在那個雜誌最新一期的顯要位置,而且配了插圖。他心裡怦怦跳著回到家裡,盤算著他這最好的作品能得到多少報酬。那作品接受很快,出版迅速,令他很高興。編輯們連通知都沒來得及便發表了,這份驚喜更讓他躊躇滿志。他等待了一周,兩周,又等待了半周,鋌而走險戰勝了膽小畏怯,他給《波濤》的編輯寫了一封信,暗示說也許業務經理出於大意,把他那筆帳忽略了。 
  他想,即使不到五塊錢,也還能買到足夠的黃豆和豌豆熬湯,讓他再寫出六七篇那樣的作品,說不定跟那一篇同樣好呢。 
  編輯回了一封冷冰冰的信,可它至少也能令馬丁佩服。 
  那信說:「尊稿早收到。謹謝賜稿,我部同人對該稿皆至為欣賞,並立即以顯要地位刊登,想早奉清覽。其插圖諒能邀先生青睞。 
  「拜讀來翰,先生似有所誤會,以為我處對未約寫之稿亦付稿酬。按,我處實無此規定,而尊稿顯然未經約寫,此事收稿時以為先生所素知也。對此不幸誤會,同仁等深以為憾,謹對先生再申敬佩之忱,並致謝意。短期內如能再賜大作則更幸甚,專此奉復……」 
  下面還有一則附言,說《波濤》雖不贈閱,仍很樂意免費贈送一年。 
  有了那次經驗,馬丁便在他每一篇手稿的第一頁上註明:「請按貴刊常規付酬。」 
  有時他自我安慰說:總有一天會按我的常規付酬的。 
  這個階段他發現自己有了一種追求完美的熱情。在那種情緒支配之下,他修改了、潤色了他早期寫作的《擾攘的街道》、《生命之酒》、《歡樂》、《海上抒情詩》和一些別的作品。他仍然跟過去一樣,不要命地寫作和讀書;一天工作十九小時還嫌不夠;在百忙之中連戒煙的痛苦也忘掉了。露絲帶來的包裝花哨的戒煙藥被他塞到了抽屜最偏僻的角落裡。在飢餓的時候,他尤其想抽煙,想得難受;無論多少次忍住煙癮,那癮總跟過去一樣,十分強烈。他把戒煙認為是他最大的成就,可露絲卻只覺得他不過做了件本該做的事而已。她給他帶來了用自己的軍用錢買的戒煙藥,過兩天就忘記了。 
  他那些機械製造的小故事倒很成功,儘管為他所不喜歡,也瞧不起。它們給他贖回了當掉的東西,償付了大部分欠債,給他的自行車買了一副新輪胎,還使他免於斷炊之虞,給了他時間寫作雄心勃勃的作品。不過給了他信心的仍然是《白鼠》帶給他的那四十元,那是他的信念之所寄托。他相信真正的第一流雜誌是會給予一個無名作家同樣的稿酬的,即使不能更多。問題在怎樣打進第一流雜誌。他最好的小說。論文和詩歌都在那些雜誌間沿門乞討;而他每個月都要在那些雜誌不同的封面與封底之間讀到無數篇沉悶、乏味、沒有藝術性的玩意。他有時想:哪怕有一個編輯從他那傲慢的高位上給我寫來一行鼓勵的話也是好的。即使我的作品和別的作品不同,不夠謹慎,不合需要,不能刊用,可其中總還有某些地方能閃出一星星火花,讓他們溫暖,博得他們一絲讚賞的吧!這樣一想他又拿出自己的稿子,比如《冒險》,反覆地研讀起來,想探索出編輯們一直沉默的道理。 
  加利福尼亞州芬芳馥郁的春天到來了,可他的寬裕日子卻結束了。很奇怪,報紙小故事供應社一連幾個星期默不作聲,令他十分煩惱。然後有一天郵局送回了他十篇機械製造的、天衣無縫的小故事。還附了一封簡短的信,大意是供應社稿擠,幾個月之內不會再接受外搞。可馬丁卻早已仗恃那十篇小故事過起了闊綽的生活。到最近為止,協會對他的稿子一直是每篇五元,來者不拒的,因此他便把那十個故事當作已經賣掉,彷彿在銀行已有了五十元存款,並據此安排了生活。這樣,他便於突然之間墮入了一段困頓,在這段時間裡他老向那些並不付酬的報刊兜售他早期的作品,向那些並不想買他稿子的雜誌兜售他近來的作品。同時他又開始到奧克蘭上當鋪了。賣給紐約幾家週刊的幾個笑話和幾首俏皮詩使他得以苟延殘喘。他在這個時期內向幾家大型月刊和季刊發出了詢問信,得到的回信是,它們很少考慮接受外搞,它們的大部分內容都是約稿,作者都是有名的專家,在各自領域裡的權威。 
 



 

第二十九章

  那個夏天馬丁過得很艱難。審稿人和編輯們都放假走掉了。報刊雜誌平時三個禮拜就能回信,現在一拖三個月,有時更久。他感到安慰的是郵費倒是因為這僵局而省掉了。出版仍然活躍的是那些強盜報刊。馬丁把他早期的作品如《潛水採珠》、《海上生涯》、《捕鱉》、《東北季候風》全寄給了它們,沒有從這些稿子得到分文稿酬。不過,在六個月書信往返之後他取得了一項折中:從《捕鱉》得到了一把刮鬍刀;刊登他的《東北季候風》的《衛城》則同意給他五元現金和五年贈閱——後來只執行了協議的第二部分。 
  他把一首詠史蒂文森的十四行詩賣給了波士頓一個編輯,從那兒擠出了兩元錢。那編輯辦的雜誌雖饒有馬修·阿諾德1風格,錢袋子卻攥得極緊。他新寫成的一首二百行的巧妙的諷刺詩《仙女與珍珠》,剛從腦子裡熱騰騰出籠,得到了舊金山一家雜誌編輯的青睞。那雜誌是為一條大鐵路辦的。雜誌編輯寫信問他是否可以用免費乘車證代替稿費,他回信問那乘車證可否轉讓,回答是不能轉讓。既然不能轉讓他只好要求退稿。稿子退了回來,編輯表示遺憾,馬丁又把它寄到舊金山,給了《大黃蜂》,一家神氣十足的雜誌,是一個精明的報人一手創辦並吹噓成最輝煌的明星雜誌的。但是《大黃蜂》的光芒在馬丁出世以前早已暗淡。編輯同意給馬丁十五元錢買那首詩,不過在刊出之後卻似乎忘了寄稿費的事。馬丁去了幾封信都沒有回音,便寫去了一封措辭尖刻的信,算是引來了回答。那是一個新任編輯寫的,冷冰冰地告訴馬丁他不能對他前任編輯的錯誤負責。而且他認為《仙女與珍珠》也並不怎麼樣。 
  -------- 
  1馬修·阿諾德(1822—1888),英國詩人,文學批評家,代表作《批評論》(Essay Criticism)以批判市儈主義著名。 
  但是給予馬丁最殘酷打擊的卻是一家芝加哥的雜誌《環球》。馬丁一直不肯把他的《海上抒情詩》送出去發表,實在是因為太餓才終於改變了初衷。在遭到十多家雜誌拒絕之後,那稿子來到了《環球》的辦公室。那集子裡一共有三十首詩,一首詩能給他一塊錢。第一個月發表了四首,他立即得到了四塊錢支票。但是一看雜誌,他卻為那屠殺式的竄改氣得發瘋。連標題都改了,《結局》給改成了《完》;《外礁之歌》給改成了《珊瑚礁之歌》;還有一處標題改得文不對題,《美杜莎的目光》被改成了《倒退的軌跡》。詩歌本身的糊塗亂改更是可怕。馬丁嗷嗷叫著,滿身冷汗,揪著頭髮。用詞、詩行和小節都被莫名其妙地劃掉了、交換了、顛倒了、混淆了。有時又憑空飛來些詩節,代替了他的原作。他很難相信一個頭腦清醒的編輯竟會這樣橫行霸道。若是說那詩是叫一個跑街小廝或是速記員動了手術,他倒比較相信。馬丁立即去信請求原詩退回,別再發表。他一封又一封地寫信,要求,央告,乞請,威脅,都沒有回音。那蹂躪屠殺一個月一個月地繼續下去,直到他的三十首詩一一發表完畢。支票倒是每月作品一發就寄來的。 
  儘管有這些倒霉的事,關於《白鼠》的那四十元支票的記憶仍然支持著他,只是他不得不越來越多地寫下鍋之作。他在農業週刊和行業刊物裡找到了奶油麵包,也發現靠宗教週刊容易餓飯。在他最倒霉、連那套黑色禮服也進了當輔以後,卻在共和黨縣委組織的一次有獎比賽裡得了個滿分——或者是自以為如此。競賽分作三項,他全參加了——他不禁對自己苦笑,竟弄到了這種山窮水盡的地步!他的詩歌得了一等獎,十元;他的競選歌曲得了二等獎,五元;他的論述共和黨原則的論文得了一等獎,二十五元。這叫他心滿意足,可到他去領獎時才發現還有問題。原來縣委內部出了差錯,儘管縣委裡有一個有錢的銀行家和一個州參議員,獎金卻遲遲沒有發了來。這個問題還懸而未決,他又在另一項論文競賽裡得了個一等獎,不但證明了自己也懂得民主黨的原則,而且到手了二十五元獎金。不過共和黨競賽的那四十元卻泡了湯。 
  他不得不設計和露絲見面的辦法。考慮到從北奧克蘭步行到露絲家再走回來路程太遠,他決定把黑色禮服送進了當鋪,以保留自行車。自行車照樣能讓他跟露絲見面,卻又能鍛煉身材,而且能省下時間來工作。他只須穿上一條細帆布齊膝短褲和一件舊毛線衣,也能算有了過得去的騎車裝,下午便能夠和露絲一起騎車兜風了。而且,他在她家裡見到她的機會也不多,因為莫爾斯太太正全力以赴推行她的請客計劃。他在那兒見到的不久前還叫他莫測高深的上流人士現在已叫他生厭。他們再也不神氣了。他因為自己日子過得艱難,屢遭挫折,工作又太辛苦,本來就敏感易怒,而他們的談吐又總惹他生氣。他的這種自滿未始沒有道理。他用自己在書上讀到的思想家作尺度來衡量那些人狹隘的心靈,除卻考德威爾教授以外,他在露絲家就沒有遇見過一個心靈博大的人,而考德威爾教授他也只見過一次。其他的人全都是些蠢材,笨蛋,又淺薄,又武斷,又無知。最叫他吃驚的是他們的無知。他們是怎麼了?他們受過的教育到哪兒去了?他讀過的書他們都是讀過的,可是為什麼他們從那些書裡就什麼都沒有學到? 
  他知道世界上確實有博大的心靈和深沉合理的思想。這是他從書本上驗證過的。那些書本給他的教育超過了莫爾斯家的標準。他也明白世上有高於莫爾斯圈子的聰明才智。他閱讀英國的社交小說,在其中瞥見過一些討論政治和哲學的紳士淑女。他也讀到過大都會裡的沙龍,藝術和聰明都在那裡會集,而這種沙龍美國也有。他過去曾愚昧地以為:高踞於工人階級以上的衣冠楚楚的人們全都智慧過人,情操優美。他曾以為文化總伴隨著白領;他曾受過騙,以為大學教育就是博學多才。 
  是的,他要奮鬥,要向上,還要把露絲留在身邊。他對她一往情深,深信她所到之處都一路光輝。他明白自己少時的環境限制過自己;也明白露絲的環境也會限制她。她沒有發展的機會。她父親架上的書、牆上的畫和鋼琴上的樂曲至多也不過是些平庸的裝飾。莫爾斯一家和類似的人對真正的文學、繪畫和音樂全都遲鈍,而生活卻比那一切宏偉多了。他們對生活愚昧得無可救藥。儘管他們傾向於唯一神教1,戴了一副具有保守開明思想的面具,實際上他們已落後於解釋世界的科學兩代之久。他們的思想還處在中世紀階段。同時,他也感到,他們看待生命和宇宙的終極事實的方法還是形而上學的,那種看法阻地球上最年輕的種族的看法一樣幼稚;也跟穴居人的看法一樣古老,甚至更古老——那看法使第一個更新世的猿人害怕黑暗;使第一個匆促的希伯來野蠻人用亞當的肋骨造成了夏娃;使笛卡爾通過反射渺小的自我建立了唯心主義的宇宙體系;使那有名的英格蘭傳教士2用尖刻的諷刺來譴責進化論,並立即博得了喝彩,從而在歷史的篇章裡草草留下了一個臭名。 
  -------- 
  1唯一神教:基督教的一個教派,只相信有唯一的上帝,不相信聖父、聖子、聖靈三位一體的教義,對宗教持較為寬容的態度。 
  2此人是牛津主教威爾伯佛斯,他曾對當時新出現不久的進化論大肆攻擊,卻遭到赫百黎等科學家和哲學家的強烈反擊,非常狼狽。 
  馬丁想著,又想了開去。他終於明白過來,他所見過的這些律師。軍官、商人和銀行經理跟他所認識的工人階級成員們之間的差異是跟他們的食物、服裝和人事環境一致的。他們每個人都肯定缺少了某種東西,而那東西他在書本裡和自己具上已經找到。莫爾斯一家向他展示了他們的社會地位所能提供的最佳事物,可他並不覺得那些事物有什麼了不起。他一貧如洗,成了放債人的奴隸。可他明白自己要比在莫爾斯家見到的那些人高明。他只要把他那身見客服裝贖出來,就能像生命的主宰一樣周旋在他們之間,帶著受到侮辱的戰慄,其感受有如被罷黜到牧羊人中間的王子。 
  「你仇恨而且害怕社會主義者,」有一天晚餐時他對莫爾斯先生說,「可那是為什麼?你並不認識社會主義者,也不懂得他們的學說。」 
  話頭是由莫爾斯太太引起的。她一直在令人厭煩地歌頌著哈外古德先生。那銀行家在馬丁心目中是一匹黑色的野獸,一提起那個滿口陳詞濫調的傢伙他就免不了要生氣。 
  「是的,」他說,「查理·哈補占德是所謂的扶搖直上的青年——有人這麼說。這話不錯,他也許在去世之前能當上州長,說不定還能進合眾國的參議院,誰也說不準。」 
  「你憑什麼這麼想?」莫爾斯太太問。 
  「我聽他發表過競選演說。愚蠢得非常聰明,尤其擅長人云亦云,還很有說服力。當頭頭的準會認為他安全可靠。他的陳詞濫調跟普通的投票人的陳詞濫調非常相似——不錯,你知道,只要你能把任何人的話美化一番,再送還給他,你準保能得到他的歡心。」 
  「我的確認為你是妒忌哈撲古德先生。」露絲插話說。 
  「上天不允許!」 
  馬丁臉上的厭惡之情挑起了莫爾斯太大的敵對情緒。 
  「你肯定不是說哈撲古德先生愚蠢吧?」她冷冷地質問。 
  「並不比一般的共和黨人更愚蠢,」他針鋒相對,「或者說,也不比民主黨人更愚蠢。他們不耍手腕時都很愚蠢,而他們之中善於要手腕的並不多。聰明的共和黨人是那些百萬富翁們和他們的自覺的僕從們。他們明白自己的利害所在,也深知此中的奧妙。」 
  「我就是個共和黨,」莫爾斯先生不動聲色地插了一句,「請問,你把我歸於哪一類?」 
  「哦,你是個不自覺的僕從。」 
  「僕從?」 
  「不錯,不過那也沒什麼。你在公司工作,你不替工人打官司,也不打刑事官司;你的律師收入不靠打老婆的窮人,也不靠扒手。你從主宰著社會的人討生活——誰養活別人,誰就是別人的主宰。不錯,你就是個僕從。你只對如何增進資本集團的利益感到興趣。」 
  莫爾斯先生漲紅了臉。 
  「我得承認,先生,」他說,「你的話跟流氓式的社會主義者差不多。」 
  這時馬丁回答的就是上面那句話: 
  「你仇恨而且害怕社會主義者,可那是為什麼?你並不認識社會主義者,也不知道他們的學說。」 
  『你的學說聽起來就像社會主義。」莫爾斯先生回答。這時露絲焦急地望著他們倆,而莫爾斯太太則快活得滿臉放光,因為她終於找到了機會,挑起了老爺子的不滿。 
  「不能因為我說共和黨人愚蠢,認為自由平等博愛已經成了破滅的肥皂泡,就把我算成社會主義者。」馬丁望爾一笑,說,「我雖對傑怫遜和那些向他提供材料的不科學的法國人提出懷疑,卻不能算是社會主義者。請相信我,莫爾斯先生,你比我還要接近社會主義得多,反之,我倒是社會主義的死敵。」 
  「現在你倒有心思開玩笑。」對方無可奈何地說。 
  「一點也不開玩笑。我說話可是一本正經的。你還相信平等,可你為公司幹活,而公司是每天都在埋葬著平等的。你因為我否認平等,揭穿了你的所作所為的實質就說我是社會主義者。共和黨人是平等的敵人,雖然他們大部分人嘴上都掛著平等的口號在進行著反對平等的鬥爭。他們其實是在以平等的名義摧毀著平等。因此我說他們愚昧。至於我自己,我是個個人主義者,我相信賽跑是腿腳快的得獎,打架是力氣大的獲勝。這就是我從生物學學到的,至少是自以為學到的東西。我說過我是個個人主義者,而個人主義天生就是社會主義的敵人,永遠的敵人。」 
  「但是你參加社會主義的聚會,」莫爾斯先生反駁道。 
  「當然,正如間諜要打入敵人營壘裡去一樣,否則你怎麼能知道敵人呢?何況我參加他們的集會還感到快活。他們是優秀的戰士,而且,無論他們是否正確,他們都讀過書。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所懂得的社會學和別的學問也比一般企業老闆多得多。是的,我參加過他們六七次會議,但那也不能把我變成社會主義者,正如聽了查理·哈外古德的講演並不能把我變成共和黨人一樣。」 
  「我是情不自禁產生這種想法的,」莫爾斯先生冷冷地說,「我仍然覺得你傾向於社會主義。」 
  上帝保佑,馬丁心想,他不懂我的意思,我的話他一句話也沒有聽懂。他當初那教育是怎麼受的?馬丁就像這樣在發展之中讓自己面對了經濟地位所形成的道德觀,也就是階級的道德,那東西在他面前很快就化作了一個猙獰的怪物。他本人是個理性的道德家,而在他眼裡他周圍這些人的道德觀卻比大言不慚的陳詞監調更為可厭,那是一種經濟道德、形而上學道德、傷感主義道德跟人云亦云的道德的妙不盯言的大雜燴。 
  他在自己的家裡就嘗到了一口這種離奇的混合道德的美味。他的妹妹茉莉安和一個年輕勤奮的德國血統技工有了來往。那人在學會了全部技術之後開了一家自行車修理鋪,站住了腳跟。以後他又獲得了一種低級牌子的自行車的代銷權,於是富了起來。茉莉安前不久到馬丁那小屋來看他,告訴了他她訂婚的事。那時她還開玩笑,給馬丁看了看手相。第二次她來時帶來了赫爾曼·馮·史密特。馬丁表示歡迎,並用了很為流暢優美的言辭向兩人祝賀,可那卻引起工妹妹的情人那農民心靈的牴觸。馬丁又朗誦了他為紀念跟茉莉安上次的見面所寫的六七小節詩,卻加深了惡劣的印象。那是些社交詩,巧妙精美,他把它叫做《手相家》。他朗誦完畢,卻沒有見到妹妹臉上有高興的表情出現,不禁感到吃驚。相反,妹妹的眼睛卻盯住了她的未婚夫。馬丁跟隨她的目光看去,卻在那位重要人物歪扭的臉上看見了陰沉、慢怒的不以為然的神氣。這事過去了,客人很早就離開了,馬丁也把它全忘了。不過,他一時總覺得奇怪,即使是工人階級的婦女,別人為她寫詩,能有什麼叫她不得意、不高興的呢? 
  幾天以後,茉莉安又來看他,這回是一個人來的。他倒是開門見山,沒有浪費時間就痛苦地責備起他的行為來。 
  「怎麼啦,茉莉安,」他也責備她,「你說話那樣子好像為你的親人,至少是為你哥哥感到丟臉似的。」 
  「我的確感到丟臉。」她爆發了出來。 
  馬丁在她的眼裡看到了屈辱的淚水,感到莫名其妙。可無論那是什麼情緒,卻是真實的。 
  「可是茉莉安,我為我的親妹妹寫詩,赫爾文憑什麼嫉妒呀?」 
  「他不是嫉妒,」她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他說那詩不正經,下——流。」 
  馬丁低吹了一聲長長的口哨,表示難以置信,回過神來之後,又讀了讀《手相家》的複寫稿。 
  「我可看不出詩裡有什麼下流之處,」他終於說,把稿子遞給了她。「你自己看看,再告訴我你覺得是什麼地方下流——他用的是這個詞吧。」 
  「那是他說的,他總該知道,」妹妹回答,帶著厭惡的表情一揮手,推開了稿子。「他說你應該把它撕掉。他說,他不要這樣的老婆,叫人寫這樣的話,還要去讓人家讀。他說那太丟臉,他不能忍受。」 
  「聽著,茉莉安,他這是胡說八道。」馬丁剛開口,隨即改變了主意。 
  他看見了眼前這個傷心的姑娘,他明白要說服她和她的丈夫是不可能的。儘管事情整個兒地荒唐可笑,他仍然決定投降。 
  「好了好了,」他宣佈,把手稿撕成了五六片,扔進了字紙簍。 
  他心裡別有安慰,他知道那時他的打字稿已經躺在紐約一家雜誌社的辦公室裡。這是茉莉安和她的丈夫都不會知道的。而且,即使那無害的詩發表了,也不會妨害他自己、茉莉安夫婦或任何人。 
  茉莉安向字紙簍伸了伸手,卻忍住了。 
  「我可以嗎?」她請求。 
  他點了點頭。她把那些手稿破片收拾起來,塞進了短衫口袋——那是她任務完成的物證。他沉思地望著她。她叫他想起了麗齊·康諾利,雖然茉莉安沒有他只見過兩面的那個工人階級姑娘那麼火熱、耀眼、精力充沛,但她們的服裝和姿態是一樣的,她們是一對。他又設想若是這兩個姑娘之一在莫爾斯太太的廳堂裡出現,又會怎麼樣。這一想,他又不禁心裡一樂,笑了起來。笑意淡去,他又感到了孤獨。他的這個妹妹和莫爾斯太太家的廳堂是他生命旅途上的兩個里程碑。他已經把兩者都扔到了身後。他深情地環視著他的那幾本書。那是他現在僅有的志同道合者了。 
  「啊,什麼?」他吃了一驚,問道。 
  茉莉安把她的問題再說了一遍。 
  「我為什麼不去幹活?」他有心沒腸地笑了起來。「你的那位赫爾曼教訓了你吧。」 
  她搖搖頭。 
  「別撒謊。」他命令道,她點了點頭,承認了他的判斷。 
  「好了,你告訴你那位赫爾曼,還是多為自己的事操點心吧。我為他的女朋友寫詩可以算得是他的事,但對此外的問題他是沒有發言權的。明白了麼?」 
  「你說我想當作家是辦不到的麼,呢?」他繼續說,「你認為我不行麼?——認為我倒了霉,給家庭丟了臉,是麼?」 
  「我認為你若是有了工作就會好得多,」她理直氣壯地說,他明白那話是出於至誠。「赫爾曼說——」 
  「滾你耶赫爾曼的蛋吧!」他叫了起來,態度卻挺好,「我想知道你們什麼時候結婚。還有,請徵求徵求你那位赫爾曼的意見,可否委屈地同意你接受我一個禮物。」 
  妹妹離開之後他考慮了一下這事,不禁一再苦笑。他看見妹妹和她的未婚夫、工人階級的全部成員、還有露絲那階級的全部成員,人人都按照自己渺小的公式過著自己的狹隘生活——他們是過著集體生活的群居動物,他們用彼此的輿論塑造著彼此的生活。他們受到那些奴役著他們的幼稚公式的控制,都不再是單個的個人,也都過不到真正的生活。馬丁把他們像幽靈隊伍一樣召喚到了自己面前。和巴特勒先生手牽著手的是伯納德·希金波坦;和查理·哈撲古德勝貼著臉的是赫爾曼·馮·史密特。他把他們一個一個,一對一對作了評判,然後全部打發掉。他用書本上學來的智慧和道德標準對他們作了評判,然後茫然地問道:那些偉大的靈魂、偉大的人到哪裡去了?他在響應他幻覺的號召來到他小屋裡的輕浮、粗野、愚昧的聰明人中尋找,一個也沒有找到。他厭惡這群人,女巫喀耳刻也一定像他一樣厭惡著她那群豬的1。等到他把最後一個幼象都趕走,覺得自己已是單獨一人時,卻來了一個遲到者,這人不期而至,是個不速之客。馬丁望著他,看見了那硬簷帽,方襟雙排扣短外衣和大搖大擺的肩頭,他看見了那個流氓,當年的他。 
  -------- 
  1喀耳刻:希臘神話裡的女巫,據說住在埃埃亞島,能把路過的人變成豬。見荷馬史詩《奧德賽》。 
  「你也和這些人是一路貨色,小年青,」馬丁冷笑說,「你那道德和知識水平當初也跟他們一模一樣。你並不按照自己的本意去思想和行動。你的思想和你的衣服一樣,都是預先做好的。大家的讚許規定了你的行為。你是你那幫人的頭頭,因為別人說你有種,為你喝彩。你打架,你指揮別人,並不是因為你喜歡那樣做——你知道實際上你討厭那樣做——而是因為別人拍你的肩膀表示讚許。你打垮了乾酪臉是因為你不肯認輸。而你不肯認輸則一部分是因為你好勇鬥狠,一部分是因為你相信著你身邊的人相信的東西,認為男子漢的本領就在敢於殘酷凶狠地傷害和折磨別人的肉體。哼,兔意於,你甚至搶走夥伴的女朋友,並不因為你想要那些姑娘,而只是因為你身邊的人在骨髓裡存在的就是野蠻的公馬和雄海豹的本能,而你的道德規範又由他們決定。好了,那樣的年代過去了,你現在對它是怎麼看的?」 
  轉瞬之間那幻影改變了,好像作出了回答。硬簷帽和方襟短外衣不見了,為較為平和的裝束所代替。臉上的蠻橫之氣,眼裡的粗野之光也不見了;因為受到熏陶磨練,臉上閃出了心靈跟美和知識契合無間的光芒。那幻影非常像他現在的自己。他打量著幻影,看見了那映照著幻影的檯燈和燈光照耀的書本。他瞥了一眼那書名,讀道:《美的科學》,然後便進入幻影,挑亮檯燈,讀起《美的科學》來。 
 



 


第三十章

  那是個美麗的秋日,小陽春天氣又來了。去年此時他倆表白了彼此的愛情,馬丁向露絲朗誦了他的媛清組詩人這一天午後,兩人又像以前那樣騎車來到了他們喜愛的群山中的丘陵。她不時地以歡快的驚呼打斷了他的朗誦。現在他把最後一負手稿和別的手稿也到了一起,等待著聽她的意見。 
  她遲遲沒有說話。然後便吞吞吐吐地汗始了,猶豫著,想用恰當的語言表達難堪的意思。 
  「我覺得這些詩都很美,美極了,」她說,「但是你賣不掉,是不是?你懂得我的意思的。」她說,幾乎是在請求。「你的寫作並不現實,是有什麼地方出了問題——也許是市場吧——使你無法靠寫作過日子。我求你,親愛的,你為我寫了這些詩,我感到得意,也感到驕傲和如此等等。要不然我就不是真正的女人了。可是詩歌並不能讓我們結婚。你明白麼,馬丁?不要以為我貪財。我打心裡感到沉重,我是為了愛情和我倆的未來。我們知道彼此相愛已經一年了,可我們結婚的日子依舊遙遠。我像這樣談著結婚,不要以為我不顧廉恥,因為實際上我是拿我的心和我的一切在下賭注。你既然那麼醉心於寫作,為什麼不到一家報紙去工作呢?為什麼不去當個記者?——做一段時間至少是可以的吧?」 
  「那會破壞了我的風格的,」他悶悶不樂地低聲回答,「你不知道我為風格下了多少功夫。」 
  「可那些小故事,」她辯解說,「你吧它們稱作下鍋之作的,你倒寫了不少。它們又是否破壞了你的風格呢?」 
  「不,情況不同。小故事是在一天漫長的考究風格的工作完畢,我已經筋疲力盡時才去琢磨寫出的。而記者工作卻要從早到晚賣文為生,寫稿成了生活裡唯一的也是至高無上的工作。而且生活像旋風一樣,只有那一刻,沒有過去,也沒有將來。肯定不會考慮風格,有的只是記者風格,而記者風格絕對不是文學。我正處在風格逐漸結晶形成的時期,卻去做記者,簡直是文學上的自殺。現在的情況是,每一個小故事,小故事裡的每一個詞語都傷害著我,傷害著我的自尊和我對美的尊重。告訴你,寫小故事叫我噁心,我在犯罪。小故事沒了市場,我內心深處反倒高興,儘管我的禮服又進了當鋪。可是我在寫《愛情組詩》的時候是多麼美妙快活呀!那是最高貴的創造的歡樂!是對一切一切的報償。」 
  馬丁不知道,其實露絲對他的「創造的歡樂」並無體會。這個詞她用過——他就是從她的嘴唇上第一次聽見的。露絲在大學攻讀學士學位時讀到過,也研究過,可是她並無創造性,不會創作,她一身的文化氣息不過是從人云亦云中得來的。 
  「編輯修改你的《海上抒情詩》難道也錯了?」她問,「請記住,沒有審查合格證明,編輯是不能上崗的。」 
  「那正跟現存秩序所堅持的說法合拍,」他回答,自己對編輯之流的怒火左右了他。「現存的不但是正確的,而且是最好的。任何事物的存在本身都足以證明它適於存在——請注意,一般人往往下意識地認為,它不但適於在現有條件下存在,也適於在一切條件下存在。當然,他們之所以相信這種廢話是因為愚昧,這種想法大體跟魏寧格1所描寫的模糊心靈活動不相上下。這些人自以為有思想。而對少數真正進行思考的人下著判斷的偏偏就是這類沒有思想的傢伙。」 
  -------- 
  1魏寧格(1880-1903),奧地利思想家。他描寫的這種模糊的感覺狀態是人類和動物所共有的。 
  他住了口,意識到自己的話已在露絲的理解力之外。 
  「我相信我不知道這位魏寧格是什麼人,」她反駁說,「而你講起話來又概括得可怕,叫我跟不上。我談的是編輯資格的問題——」 
  「我要告訴你,」他插嘴說,「編輯們有百分之九十九主要條件都不合格。他們作為作家都是失敗的。不要以為他們願意放棄寫作的歡樂去幹那些沉重的伏案工作,或者去做發行或者業務經理的奴隸。他們寫作過,但是失敗了,於是出現了該死的怪圈:文學的失意者成了看門狗,把守著每一道通向文學成就的大門。編輯、副編輯、編輯助理,為雜誌和出版家審查稿件的大部分或幾乎全部的人都是想寫作而又失敗了的人。而決定作品應當或不應當出版的偏偏是他們,偏偏是這些陽光之下芙美眾生裡最不合格的人——坐在那兒評判著獨創性和天才的是他們,是這些已經證明缺少創造性和聖火的人。然後還有評論家,也都是些失敗者。別以為他們沒有做過夢,沒有打算寫詩或小說。他們做過的,但是失敗了。嗨,平庸的批評比魚肝油還噁心。不過我對書評家和所謂的評論家的意見是知道的。偉大的評論家是有的,但是像彗星一樣稀罕。我若是寫作失敗了,我可以證明自己從事編輯事業的能力。那裡畢竟還有奶油麵包,還有果醬。」 
  露絲機靈,聽出了他話裡的矛盾,反對起來就更振振有辭了。 
  「可是馬丁,既然那樣,既然所有的門都像你所下的結論那樣關閉了,偉大的作家又是怎麼取得成功的呢?」 
  「他們做到了別人做不到的事,」他回答,「他們的作品太燦爛,太熾烈,反對的人都叫它們燒成了灰燼。他們是通過奇跡的路成功的,是以一比一手的賭注賭贏了的。他們成功是因為他們是卡萊爾筆下那種遍體鱗傷卻不肯低頭的巨人。那就是我要做的事。我要做出別人做不到的事。」 
  「可你要是失敗了呢?你還得想到我呀,馬丁。」 
  「我要是失敗了?」他盯著她望了一會兒,彷彿她那想法不可思議。然後眼裡閃出了聰明的光。「我要是失敗,我就去做編輯,讓你做編輯的老婆。」 
  她見他在調皮,眉頭便皺了起來——那樣子又美麗又可愛,他不禁樓過她就親吻,吻得她不再皺眉頭。 
  「好了,夠了,」她求他,他的陽剛之氣迷醉了她,她靠了意志力才掙扎了出來。「我已經跟爸爸媽媽說了。我以前從沒堅持自己的意見巨對過他們,這次我可要求他們接受我的意見,我很不孝順。你知道他們不同意你,但是我一再向他們保證說我永遠愛你,爸爸終於同意了。只要你願意你可以從他的事務所開始。他還主動提出,你一上班他就給你足夠的薪水,讓我們倆不僅能夠結婚,而且能在什麼地方有一套住房。我覺得他夠體貼的了——你覺得呢?」 
  馬丁心裡一陣鈍痛,感到失望。他機械地伸出手去,想取煙草和紙——可他再也不帶那東西了。他只含糊地回答了一句,露絲說了下去: 
  「不過,坦率地說,我不願意傷害你——我告訴你這話,是想讓你知道爸爸對你的印象——他不喜歡你過激的觀點,而且認為你懶。當然,我知道你不懶,相反倒是很刻苦。」 
  馬丁心裡卻明白,自己有多麼刻苦就連她也不知道。 
  「好了,那麼,」他說,「對於我的觀點呢?你以為我過激,是麼?」 
  他盯著她的眼睛,等著回答。 
  「我認為你的觀點叫人不安,」她回答。 
  問題已經得到了回答。灰色的生活阻擋了他,使他忘卻了她在試圖要求他去工作,而她呢,既已說明了想法,冒了險,也願意等下一次再要求回答。 
  她不用等多久。馬丁自己也向她提出了問題,想衡量一下她對他的信心。還沒滿一周雙方都得到了回答。馬丁向她朗誦了他的《太陽的恥辱》,於是形勢急轉直下。 
  「你為什麼不肯去做記者?」聽完朗誦,她問道,「你這麼喜歡寫作,我相信你會成功的。你可以在新聞事業上出人頭地,享有盛名的。有許多了不起的特約通訊員,薪水很高,全世界就是他們的天地。他們被派到世界各地去,比如斯坦利1,他就被派到非洲的腹地,派去採訪教皇,派到無人知道的西藏。」 
  -------- 
  1斯坦利,大約是亨利·斯坦利爵士(1841-1907),英國著名的記者和探險家,以在非洲探險著名。 
  「那麼你是不喜歡我的論文麼?」他問,「你相信我寫新聞還可以,搞文學卻不行麼?」 
  「不,不,我喜歡你的文學作品,讀起來很有意思。但是我擔心有的讀者跟不上。至少我跟不上。聽起來挺美,可是我不懂得。你的科學詞彙我弄不清楚。你是個極端分子,你知道,親愛的。你明白的東西我們別的人可不明白。」 
  「我估計叫你不明白的是那些哲學術語,」他能說的就是這句話。 
  他剛朗讀了他所寫成的最成熟的思想,情緒火熱,聽了她的斷語不禁目瞪口呆。 
  「不管寫得多麼糟糕,」他堅持,「你從中看到了什麼東西麼?——我指的是思想?」 
  她搖搖頭。 
  「沒有,它和我讀過的東西都非常不同。我讀過梅特林克,懂得他——」 
  「他的神秘主義,你懂得?」馬丁爆發了出來。 
  「懂,但是你的話我不懂,看來你是攻擊他的。當然,要是強調獨創性的話——」 
  他做了個不耐煩的手勢,打斷了她的話,自己卻沒有說什麼。他突然意識到她正在說話,已經說了一會兒。 
  「說到底你是在玩寫作,」她在說,「你確實玩得太久了。已經到了嚴肅地面對生活——面對我們的生活的時候了,馬丁。到目前為止,你只是一個人在生活。」 
  「你是要想我去工作麼?」他問。 
  「是的,爸爸已經提出——」 
  「那些我都明白,」他叫了起來,「可我想知道的是你對我是否失去了信心?」 
  她默默地捏住他的手,眼神迷茫。 
  「失去了對你寫作的信心,親愛的。」她低聲說。 
  「你讀過我許多東西,」他粗野地說下去,「你有什麼看法?完全沒有希望麼?和別人的東西比怎麼樣?」 
  「可是別人的作品賣掉了,你的——沒有。」 
  「那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認為我不能從事文學麼?」 
  『那我就回答你吧。」她鼓起了勇氣回答;「我認為你不是搞寫作的料。請原諒我,親愛的。是你逼我說的;而你知道我比你更懂得文學。」 
  「是的,你是個文學學土,」他沉吟著說,「你應該懂得。」 
  「但是我還有別的話要說,」兩人痛苦地沉默了一會兒,他說了下去,「我知道我心裡有些什麼,沒有別人比我更瞭解。我知道我會成功的。我不願意受到壓抑。我想要用詩歌、小說。散文的形式表現的東西燃燒著我。不過我不要求你對它有信心。我並不要求你對我有信心,對我的寫作有信心。我要求你的只是愛我,對於愛情有信心。 
  「一年以前我要求了兩年,還有一年沒有到期。而我以我的榮譽和靈魂發誓,相信這一年沒有過完我就會成功的。你記得很久以前告訴過我的話,我學寫作還有個學徒階段。是的,我的學徒階段已經過去。我已經把它塞滿了,壓縮了。你在前面等著我,我從來沒有偷過懶。你知道麼,我已經忘記平平靜靜地入睡是怎麼回事了。睡得心滿意足,然後高高興興地自然醒來對我已是幾百萬年以前的事了。我現在總是叫鬧鐘鬧醒,早睡也好,晚睡也好,鬧鐘總上好的。這個動作,關燈,是我的最後的有意識的動作。 
  「我感到疲倦了便把費力的書換成輕鬆點的。我打瞌睡,便用指關節敲我的腦袋,把睡意趕走。我曾讀到一個害怕睡覺的人。故事是吉卜林寫的。那人為防止打瞌睡,弄了一根鐵刺,人一迷糊他的光身子就扎到鐵刺上。我就弄了這麼個東西。我看準了時間,決定不到一點、兩點、三點那刺決不撤掉。它就像這樣在預定時間以前總扎醒我。好多個月以來那鐵刺都是陪著我睡覺的。我不要命了,五小時半的睡眠已是奢侈品。我現在只睡四小時。我渴望睡眠。有時候我因為缺少睡眠把頭腦弄得很清醒,有時能帶來休息和睡眠的死亡對我成了嚴重的誘惑,那時朗賽羅的詩總京回在我的腦際: 
  「『大海是那樣平靜幽邃, 
  懷裡的一切都沉沉安睡; 
  向前一步便一了百了, 
  一跳,一串泡,萬事全消。』 
  「當然,這是瞎說,是因為太緊張,精神負擔過重才這樣說的。問題還在:我為什麼要這樣做?那是為了你,為了縮短學徒期,強迫成功早日來到。現在我的學徒期已經滿了,我知道我的學識,我發誓我一個月之內學到的東西要比普通的大學生一年還多。這我明白,我告訴你。但是如果不是迫切地需要你的理解,我是不會說的。這不是誇耀。我用書本來檢驗成績。今天你的幾個弟兄跟我和我在他們睡大覺時在書本中所取得的知識一比,簡直就是無知的野蠻人。很久以前我想成名,可現在已沒有那意思了。我想要的只有你。我渴望你,比吃飯穿衣和受到承認更渴望。我做夢也想把我的頭枕在你的胸口睡一輩子。而這個夢再過一年左右就可以實現了。」 
  他的強力一浪又一浪地衝擊著她。在他的意志和她的意志碰撞最嚴重的時候,也正是她最強烈地感到他的吸引力的時候。他那一向向她流瀉的力量在他那激動的聲音和炯炯的目光裡開出了花朵,在澎湃於他體內的生命和智慧的活力裡開出了花朵。在那時,也只在那時,她意識到了她的信心出現了一道裂縫——通過那裂縫她瞥見了那真正的馬丁·伊甸,燦爛的,不可戰勝的馬丁·伊甸。有如馴獸師有時也會猶豫一樣,她一時也懷疑自己是否有力量馴服這個精靈般的野蠻人。 
  「還有一件事,」他滔滔不絕地說下去,「你愛我,可你為什麼愛我?吸引你的愛情的正是在我心裡強迫我寫作的東西。你愛我,正因為我跟你所認識的人,可能愛的人,有所不同。我不是坐辦公桌和會計室的料,不是憑嘴勁談生意,上法庭玩條文的料。叫我於這種事,把我變成別的人,做他們的工作,呼吸他們的空氣,發揮他們的論點,你就毀滅了我和他們的差異,也毀滅了我,毀滅了你所愛的東西。我對寫作的渴望對我是最舉足輕重的東西。我如果是塊頑石,我就不會想寫作,你也就不會要我做丈夫了。」 
  「但是你忘了,」她插嘴道,她心靈的敏捷的外層瞥見了一個類似的東西。「過去有過古怪的發明家,為了追求永動機這種奇特玩意讓全家人忍饑挨餓。他們的妻子們無疑是愛他們的,為了他們和他們一起受苦,可並不是因為對永動機的迷醉而是不計較他們那迷醉。」 
  「說得對,」回答是,「可是也有並不奇特的發明家,他們在追求現實的發明時也挨餓。而有時他們卻成功了,這是有記錄的,我並沒有想入非非——」 
  「可你說過,『要做做不到的事』。」她打斷了他的話。 
  「我那是打比喻。我追求的是前人成功了的事——寫作,靠寫作為生。」 
  她保持沉默,這又逼得他說了下去。 
  「那麼,你認為我的目標是跟永動機一樣的怪物麼?」他問。 
  她捏了捏他的手,他明白了她的意思——那是憐愛的母親在捏受傷的孩子的手。那時他對她不過是個受傷的孩子。是一個著了迷的人,在追求著不可能的東西。 
  兩人談話快結束時她再次提醒他她父母的反對。 
  「可是你愛我麼?」 
  「我愛你!愛你!」她叫了起來。 
  「我愛的是你,不是他們,他們無論做什麼都傷害不了我。」他的聲音裡震響著勝利。「因為我對你的愛有信心,也不怕他們的反對。在這個世界上,一切都可能迷路,愛情是決不會迷路的。只要愛情不是個弱者,一路畏畏縮縮,磕磕絆絆,就不會走錯。」 




 

第三十一章

  馬丁在大馬路碰巧遇見了他的姐姐格特露——後來證明是個非常幸運而又尷尬的巧遇。她是在一個轉彎處等車,首先看見了他,並注意到了他臉上那急切的飢餓的皺紋和眼裡那絕望的焦急的神色。實際上他的確已是山窮水盡,著急萬分。他剛剛和一個當鋪的老闆談判下來。他想從他當掉的自行車再擠出幾個錢來,卻沒有成功。泥濘的秋天已經到了,馬丁早當掉了自行車,保留了黑色禮服。 
  「你還有一套黑衣服,」當鋪的辦事員瞭解他的家底,回答說,「你別告訴我說你已經當給了猶太人李撲卡。因為你要是去了——」 
  那人眼裡露出威脅,馬丁急忙叫道: 
  「沒有,沒有,我沒有當。但是要留著辦事時穿。」 
  「行了,」放高利貸的人的口氣軟了,說,「我要衣服也是辦事,拿衣服就給你錢。你以為我借錢給人是為了祝自己健康麼?」 
  「可那是一部狀況良好的自行車,值四十元呢,」馬丁爭辯過,「你才當給了我七塊錢,不,還不到七塊錢。六塊二毛五,預扣了利息。」 
  「還要錢就拿衣服來,」打發馬丁離開那氣悶的洞窟的就是這句回答。他心裡的嚴重絕望反映到了他臉上,姐姐見了不禁難受。 
  姐弟倆剛見面,電報路的班車就到了,停車上了一批下午的客人。希金波坦太太從他扶著她的胳膊幫她上車的握法感到馬丁不打算跟她一起走。她在踏板上轉過身來看著他,心裡又為他那誰忙的樣子難過了。 
  「你不來麼?」她問。 
  她隨即下了車,來到了他的身邊。 
  「我走路,鍛煉身體,你知道。」他解釋。 
  「那我也走幾段路,」她宣佈,「也許對我有好處。我這幾天正覺得不清爽呢。」 
  馬丁瞥了她一眼,她那樣子證實了她的說法。她衣著邋遢,體態臃腫,兩肩搭拉著,臉上的皺紋下垂,顯得疲倦;步伐也沉重,缺少彈性——活脫脫是幅對自由快活的步伐的諷刺畫。 
  「你最好就走到這兒,」他說,雖然她到第一個街口就已停了步,「在這兒塔下一班車。」 
  「天呀!——我怎麼就累成這個樣!」她喘著氣說,「如果我的鞋是你那樣的底,我走路也能像你的。可你那鞋底太薄,離北奧克蘭很遠就會破的。」 
  「我家裡還有一雙更好的。」他回答。 
  「明天出來吃晚飯吧,」她轉變話題邀請,「希金波坦先生不在家。他要到聖利安德羅會辦事。」 
  馬丁搖搖頭,但是他聽見吃飯時眼裡所流露出的餓狼般的饞相,卻無法掩飾。 
  「你已經腰無半文,馬,所以才走路的,還說什麼鍛煉呢!」她打算嘲笑他,卻忍住了,只苦笑了一聲。「來,我來看看。」 
  她在提包裡摸了一會,把一個五塊錢的金幣塞到他手裡。「我好像忘了你上次的生日了,馬。」她嘟噥出了一個站不住腳的理由。 
  馬丁的手本能地捏住了金幣,同時也明白他不該接受,於是猶豫不決,陷入了痛苦。那一塊金幣意味著食物、生活。身體與頭腦的光明,和繼續寫作的力氣,而且說不定能寫出點東西來再賺好多個金幣呢,誰說得清?他在幻覺裡清清楚楚燃燒著他剛完成的兩篇文章;他看見它們放在桌下一堆退還的稿件頂上。那是他沒有郵票寄出的。他還看見了它們的題目:《奇跡的大祭師》和《美的搖籃》。是還沒有寄出去過的。那是他在那個問題上所寫出的最佳之作。要是有郵票就好了!此時最後成功的把握在他心裡升起,那是飢餓的有力的同盟軍。他立即把那塊金幣塞進了口袋。 
  「我會還你的,格特露,一百倍地還你,」他大口地喘著氣,說。他的喉嚨痛苦地抽搐,眼睛也迅速閃出淚光。 
  「記住我的話!」他突然堅決叫道,「不到一年工夫我一定要拿整整一百個這種小玩意放到你手裡。我不求你相信,只要你等著瞧。」 
  她並不相信。她的懷疑叫她感到內疚。她找不到方便的話講,只好說道: 
  「我知道你肚子餓,馬。你滿臉餓相,來吃飯吧,什麼時候來都可以。希金波坦先生不在我就叫個孩子去叫你。還有,馬——」 
  他等著,雖然他心裡秘密知道她會說什麼,她的思想過程他看得清清楚楚。 
  「你不覺得是應該找個工作的時候了麼?」 
  「你相信我會成功麼?」他問。 
  她搖搖頭。 
  「誰都對我沒有信心,格特露,除了我自己之外。」他的口氣很激動,很反抗,「我已經寫出了很好的東西。而且很多,早晚會賣出去的。」 
  「你咋知道你的東西就好?」 
  「因為——」他猶豫了。整個廣袤無邊的文學和文學史天地在他的頭腦裡悸動,它告訴他不可能跟她說清他為什麼會有信心。「因為在雜誌上發表的東西百分之九十九都不如它們。」 
  「我希望你能聽得進道理,」她說話聲音雖小,信念卻不動搖。她相信自己對他那病的診斷。「有道理的話我希望你聽得進,」她又說了一遍,「明兒個來吃晚飯!」 
  馬丁幫助她上了車,便匆匆忙忙趕到郵局,那五塊錢他用三塊買了郵票;然後,在那天晚些時候去莫爾斯家的路上在郵局呆了很久,把一大堆厚重的長信封稱了重量,貼上了全部的郵票,只剩下了三張兩分的。 
  那天晚上對馬丁很為重要,因為他晚飯後遇見了羅司·布裡森登。布裡森登是怎麼偶然到那兒去的,是誰的朋友,是什麼熟人帶去的,他全不知道,也沒有興趣去向露絲打聽。簡單地說,布裡森登給馬丁的印象是貧血,沒有頭腦,而且馬上就把他忘掉了。一個小時以後他又覺得布裡森登是個粗野漢子。那多少是因為他一間房一間房地亂逛,瞪大了眼睛看著畫,或是從桌上、書架上亂抓書籍雜誌,然後把鼻子伸進去。儘管他在這屋裡是個生人,最後卻縮到一張巨大的莫裡斯安樂椅上,讓自己脫離人群一心一意讀起一本他從自己口袋裡抽出的小冊子。他讀得出神,手指頭在頭髮裡揉來操去。那個晚上馬丁沒有再留心他。只有一回注意到他踉幾個年輕婦女開著玩笑,顯然非常成功。 
  馬丁離開時卻偶然趕上了布裡森登,他已經走了通向大街的便道的一半。 
  「啊,是你呀?」馬丁說。 
  對方不客氣地哼了一聲,算是回答,卻轉身過來和他一起走。馬丁沒有再努力搭腔,兩人一聲不響走完了幾段路。 
  「神氣十足的老笨蛋!」 
  那一聲叫喊又突然又刻薄,把馬丁嚇了一大跳。他忍俊不禁,更加不喜歡那人了。 
  「你到這地方去幹什麼?」又走了一段路,那人突然向他拋出了這麼一句話。 
  「你呢?」馬丁反擊。 
  「上帝保佑,我不知道,」回答是,「至少這是我第一次粗心大意。每天有二十四小時,總得很過去的。跟我來喝點什麼吧。」 
  「好的,」馬丁回答。 
  他隨即感到為難了,怎麼會答應得那麼痛快。家裡還有幾小時的下鍋之作等著他在睡覺前完成,躺上床還要讀一卷惠斯曼,更不要說斯賓塞自傳了。他覺得那自傳充滿浪漫情節,不亞於任何驚險小說。他幹嗎要和一個他並不喜歡的火舌浪費時間呢?他想。但叫他同意的並不是那人、飲料。或與飲料有關的一切,而是那明亮的燈光、鏡子、一排排耀眼的玻璃杯,還有溫暖快活的面孔和熱烈的喧鬧。是的,是人的聲音,樂觀的人,呼吸著成功的人,像男人一樣花錢買飲料的人。他感到寂寞,他看中的是這一切。因此,他一聽見邀請就同意了,像條連鉤上的白布條也想咬的紅魚。自從在雪莉溫泉和喬對飲之後馬丁除了跟雜貨店的葡萄牙老闆喝過之外就再也沒有在酒店喝過酒。腦力勞動不像體力勞動,疲倦了並不渴望喝酒。他不曾想過喝酒。可剛才他卻想喝酒了,確切地說,是渴望著那傳林連盞、豪飲淺酌的氣氛。「洞窟酒吧」就是這樣一個地方,布裡森登和他此刻就躺在「洞窟」的大皮椅上喝著威士忌蘇打。 
  兩人閒談著,談了許多問題。兩人輪換著叫酒,一會兒是布裡森登,一會兒是馬丁。馬丁酒量大,對方的酒量卻也叫他絕倒。而對方的談吐更不時地叫他吃驚,停杯諦聽。沒有多久馬丁就發現市裡森登無所不知,是他所遇見的第二個有思想的人。他還意識到布裡森登有著考德威爾教授所缺少的東西——火焰,熾亮閃光的洞見力,蓬勃燃燒的無法抑制的天才。鮮活的語言從他口裡伯伯奔流,他那薄薄的嘴唇像機器上的沖模,衝出的話又犀利又驚人。有時他又溫柔地咂起嘴來,撫弄著日裡剛清晰吐出的聲音。她那薄薄的嘴唇發送出溫柔的、天鵝絨般的聲音,美在那微光融融、強光煜煜的詞句之上縈繞徘徊,那是震響著生命的神秘和奧妙的成熟的詞句。他那薄薄的嘴唇卻又像支號角,宇宙的撞擊與騷亂在其間震響,詞句像銀子一樣清脆,星空一樣燦爛,概括了科學的終極理論卻又有餘不盡——那是詩人的語言,超脫的真理,捉摸不定,難以言傳,卻仍然為他的微妙的幾乎難以理解的平常詞句所委婉表達了出來。他以某種想像力的奇跡看到了經驗主義最遼遠的前沿以外,那是沒有語言可以表達的,可是他靠了他輝煌的語言奇跡,賦予了熟知的詞語以嶄新的意義,從而把一般的靈魂難以領悟的意義送進了馬丁的意識。 
  馬丁忘卻了他最初的討厭印象。書本知識的精華在這地變作了現實。這兒就是個智慧的精靈,一個值得他崇拜的凡人。「我在你腳下的泥污之中。」馬丁心裡一再這樣說。 
  「你研究過生物學,」馬丁別有所指地大聲說。 
  出乎他意料之外,布裡森登搖了搖頭。 
  「可你講的真理卻是只有生物學才能充分證明的,」馬丁堅持,對方卻茫然地瞪了他一眼。「你的結論總得和你讀過的書一致吧。」 
  「我很高興聽見這話,」回答是,「我這一點知識能讓我找到了通向真理的捷徑,真叫人安慰。至於我自己,我從來不在乎我自己對還是不對。因為對不對都全無價值。人類是永遠不會知道終極真理的。」 
  「你是個斯賓塞的信徒!」馬丁得意地叫道。 
  「我從少年以後就再也沒有讀過斯賓塞了,當初我也只讀過他的《教育論》。」 
  「我希望也能像你一樣漫不經心地吸取知識,」馬丁半小時以後插嘴道。他一直在仔細分析著布裡森登的知識結構。「你是個完全武斷的人,因此非常神奇。你武斷地提出的東西是科學靠演繹推理新近才確認的道理。你是跳進正確的結論的。你肯定是拚命找尋著捷徑,靠某種超理智的程序,以光的速度摸索著真理的。」 
  「是的,約瑟夫神甫和達頓修土也準是為此煩惱過的,」布裡森登回答,「啊不,」他接下去,「我算不上什麼。只是命運的幸運的撥弄送我上了一個天主教神學院去接受了教育。你的知識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馬丁回答時也打量著布裡森登,從他那貴族味的瘦長的臉、下垂的雙肩直到放在旁邊椅子上的大衣、大衣口袋裡鼓鼓囊囊塞滿了的書。布裡森登的臉和細長的雙手都叫太陽曬黑了——太黑了,馬丁想,黑得叫馬丁納悶。布裡森登顯然不是在戶外幹活的人。那他為什麼叫太陽曬得那麼厲害?那曬黑的皮膚上有某種病態的東西,令人納悶,馬丁回頭再研究他的面部時想。那臉瘦瘦的,顴骨隆起,面頰凹陷,配上一個馬丁從沒有見過的那類精緻漂亮的鷹鉤鼻,眼睛的大小毫不奇特。不大,也不小,一種難以描述的棕紅色,其中燃燒著一種火焰,更準確地說是隱藏了一種雙重的表情,矛盾得出奇。挑戰的,不屈的,甚至極其粗野的,卻又引人憐憫的表情。不知為什麼,馬丁已經憐憫起他來,不過他馬上就明白了。 
  「哦,我有肺病,」驚裡森登先說他從亞利桑納州來,接著便順帶宣佈說,「我到那兒過了兩年,靠那兒的氣候養病。」 
  「你到這種氣候裡來不怕冒險麼?」 
  「怕?」 
  他重複馬丁這話並不特別著重,但馬丁看出那張苦行僧式的臉上標明了並無畏懼。說那話時他眼睛咪細得像鷹隼一樣,鷹鉤鼻子鼻翼張開,帶著蔑視、自信。咄咄逼人的神態,馬丁一見,幾乎連大氣也不敢出。氣派,馬丁在心裡評價;一見他那樣子自己的血液也沸騰了。他大聲引用了兩句詩;—— 
  「『儘管遭到無常的棍棒的打擊, 
  我的頭並未低下,雖然鮮血淋漓。』1」 
  -------- 
  1此句見亭雷的代表作,民謠體詩Invictus。 
  「你喜歡讀亨雷;」布裡森登說,他的表情立刻變得寬厚慈祥,和藹可親了。「當然,我對你不會期望別的。啊,亨雷!勇敢的英雄!他在同時代湊韻的人——在雜誌上湊韻的人當中嶄露頭角,有如站在一群閹人中的格鬥士。」 
  「你不喜歡雜誌介馬丁溫和地責難他。 
  「你喜歡麼?」回答氣勢洶洶而且武斷,嚇了他一跳。 
  「我——我寫東西,或者說試著給雜誌寫點東西。」馬丁猶豫著回答。 
  「那還好,」口氣緩和了些,「你試著寫過,但是沒有成功。我尊重也佩服你的失敗。我知道你寫的東西。我半睜一隻眼也能看見。它們被關在雜誌大門之外了,其中有一個因素,就是內容。你那種特別的商品雜誌是無法派用場的。它們要的是沒鹽沒味、無病呻吟的東西,無知道,那些東西它們能弄到,可不是從你那兒。」 
  「我寫的也不過是下鍋之作。」馬丁辯解說。 
  「相反,」布裡森登住了嘴,不客氣地打量了一眼馬丁那明顯的貧窮。從舊領帶到鋸齒狀的衣領,到磨光了的外衣肘部,再到有一處已經綻線的袖日,到未了又細細打量了一下馬丁那凹陷的雙頰。「相反,下鍋之作你是寫不出來的。它大高,你永遠望塵莫及。你看,老兄,我只須說請你吃飯,你準會生氣!」 
  馬丁臉上發起燒來,只覺得血往上湧。布裡森登勝利地哈哈大笑。 
  「肚子吃飽了的人是不會因為這種邀請生氣的。」那是他的結論。 
  「你是個魔鬼!」馬丁氣沖沖地叫了起來。 
  「我畢竟沒有請你吃飯。」 
  「你怕是不敢。」 
  「啊,這我倒還不知道。我現在就請你好了。」 
  布裡森登說話時半欠起了身子,好像打算馬上去餐廳。 
  馬丁捏緊了拳頭,太陽穴裡血液騰騰地亂跳。 
  「哇塞!活嚼了!活嚼了!」布裡森登學著當地一個有名的吹捧吃蛇表演的牛皮匠大叫起來。 
  「我可真能把你活嚼了!」馬丁說,回報的眼光也不客氣,他打量著對手那病慪訴的身子。 
  「只不過是因為我不夠資格麼?」 
  「相反,」馬丁思考著,「是因為這東西還不夠資格叫你給吃掉。」他哈哈大笑,很痛快,很真誠。「我承認上了你一當,布裡森登。我餓了,叫你感覺到了,這也是平常現象,說不上侮辱。你看,我嘲笑著人群裡的這些瑣碎的道德信條,可是你一來,說了一句尖刻的真話,我立即成了那些小氣瑣碎的道德信條的奴隸。」 
  「你覺得是受了侮辱。」布裡森登肯定。 
  「確實如此,不過已經過去。那是早年的偏見,你知道。我是在那時學到這類東西的,它們使我以後學到的東西貶值,是我的一種思想包袱。」 
  「那包袱你現在卸掉了沒有?」 
  「肯定卸掉了。」 
  「真的?」 
  「真的。」 
  「那咱倆就去吃點東西。」 
  「我請客,」馬丁回答,他打算用那找補下的兩塊錢付眼前的威士忌蘇打帳,卻眼看著布裡森登氣勢洶洶地逼著傳者把那錢放回到桌上。 
  馬丁苦笑了一下,把錢收回了腰包,感到布裡森登的手親切地按在他的肩頭上。 
 



 


第三十二章

  緊接著瑪利亞在第二天下午又因馬丁的第二個客人而激動了。這一次她不再手忙腳亂,因為她把布裡森登請到她那接待貴賓的豪華客廳裡坐下了。 
  「我來拜訪你不會介意吧?」布裡森登說道。 
  「不,不,一點也不,」馬丁一面和他握手一面回答,然後揮手請他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了下來。自己坐在了床上。「你是怎麼知道我的地址的?」 
  「給莫爾斯家打了電話,莫爾斯小姐回了話,我就來了。」他從外衣口袋裡扯出一本薄薄的書扔在桌上。「有一個詩人的集子。讀一讀吧,送給你了。」接著,他回答馬丁的抗議道:「我拿書有什麼用?今天早上我又吐了一次血。有威士忌麼?沒有,當然。等一等。」 
  他轉身便走掉了。馬丁望著他那瘦長的身影蜇下了外面的台階,發現在他轉身關門時那原本寬闊的肩膀已在塔拉的胸膛兩邊垂落,不禁感到心酸。馬丁拿出了兩個酒杯,開始讀起那詩集,那是亨利·伏恩·馬羅最新的集於。 
  「沒有蘇格蘭威士忌,」布裡森登回來說,「那叫花子除了美國威士忌什麼也沒有。只好買了一夸脫。」 
  「我打發一個小傢伙去買點檸檬,我們做檸檬威士忌甜酒喝,」馬丁建議。 
  「我不知道像這樣一本書能給馬羅帶來什麼?」馬丁拿起詩集說下去。 
  「也許五十元吧,」回答是,「如果他能收支平衡,或是能騙到個出版家冒險給他出版,就算是萬幸的了。」 
  「那麼說,靠寫詩吃飯是不行的了?」 
  馬丁的口氣和臉色都顯得沮喪。 
  「當然不行,哪個傻瓜會那麼想呢?湊湊韻能吃飯,比如布路斯、弗吉尼亞·斯普玲,還有塞季成克。要寫詩麼,你知道伏恩·馬羅靠什麼過日於?——靠遠在賓夕法尼亞州一個填鴨式的男校教書。在所有私立的小地獄裡這種地方是最糟糕的。哪怕他還能活五十年我也不願意跟他交換地位。但是他的作品在同時代的湊韻詩人裡可是有如胡蘿蔔堆裡的紅寶石。但是對他的評論呢!全他媽的扯談,一批愚蠢的休儒寫的!」 
  「是些不知道怎樣評論作品的人寫的,這種人太多了,」馬丁表示贊成。「研究史蒂文森和他的作品的卑劣之作就太多,多得叫我害怕。」 
  「吃死人的殭屍,女身鳥爪怪!」布裡森登咬牙切齒地叫道,「是的,我知道這幫妖精。因為他為達米安神甫1寫的那封信就得意揚揚地啄他的肉,撕扯他,折磨他——」 
  -------- 
  1達米安神甫(184-1889):比利時人,1873年訪問了夏威夷的莫羅開麻風寨,從此留在那裡為麻風病人服務,十二年後自己也得了麻風病,一直工作到逝世。斯蒂文森寫了一封公開信《達米安神甫》,表示對他的敬佩,並駁斥了對他的種種污蔑。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馬丁插嘴說。 
  『對,這話正好不過——滿嘴真善美卻糟蹋著真善美,最後還拍拍真善美它的肩膀說,『好狗好狗,忠心耿耿。』滾吧!理查·瑞爾夫彌留那天晚上把他們叫做:喳喳叫的小烏鴉,叫對了。」 
  「在大師們流星一般迅速地飛翔時,」馬丁熱情地接下話頭,「專跟星塵找茬的傢伙。我寫過一篇文章諷刺他們——那些找茬專家,亦稱書評家。」 
  「讓我看看。」布裡森登興致勃勃地提出要求。 
  於是馬丁翻找出一份複寫的《星塵》,布裡森登一邊讀一邊格格地笑,搓著手,忘掉了威士忌甜蘇打。 
  「我的印象是:你就是一個墜落到凡間的星塵,被扔進一群戴了風帽的沒有眼睛的作儒之間。」他看完稿子說,「當然,第一家雜誌就會叼住它不放的。」 
  馬丁翻了翻自己的稿件記錄本。 
  「已經被二十七家雜誌退了稿。」 
  布裡森登開懷大笑,笑了許久,卻痛苦地嗆咳起來。 
  「喂,你用不著告訴我說你沒有寫過詩,」他喘著大氣說,「拿幾首來看看。」 
  「現在先別看,」馬丁請求,「我還想和你談談。我把詩紮成一扎,你帶回去看。」 
  布級森登帶走了《愛情組詩》和《仙女與珍珠》,第二天地回來了,對馬丁提出: 
  「再給我一點。」 
  他肯定馬丁是個詩人,也讓馬丁知道了他也是個詩人。馬丁被他的作品弄得神魂顛倒,卻大吃了一驚,原來他根本沒有打算拿它們去發表。 
  「讓那些出版社滾蛋吧!」馬丁主動要求幫他投稿,他卻回答。「為美而愛美吧,」他勸告說,「別去找雜誌社了。回到你的船上去,海上去——這是我對你的忠告,馬丁·伊甸。你在把日於一天一天地浪費,想把美當婊子出賣,去滿足雜誌王國的要求。那只是在割自己的脖子而已。你那天對我引用過的話是誰說的?——哦,對了,『人呀,最後的蜉蝣。』你這個『最後的蜉蝣』拿名氣來幹什麼?你要是出了名,反倒會中毒的。照我看你太年純,太本色,太理智,靠這種東西是好不起來的。我倒希望你一行也沒有法子賣給雜誌。你要侍奉的唯一主人就是美。侍奉他吧,讓苦芙眾生下地獄去!成功!你的成功已經在你的《愛情組詩種為斯蒂文森寫的那首十四行詩裡了,已經在你那些海洋詩裡了。那不是成功是什麼?那比亨雷的《幽靈》還要好呢。 
  「你獲得歡樂不在取得成功,而在寫作本身。你不會告訴我,可我明白,你也知道美煎熬著你,使你永遠痛苦,是個無法痊癒的傷口,是一把烈焰熊熊的利劍。你幹嗎去和雜誌打交道?就把美當作你的目標好了,為什麼要把它變作黃金?好在你做不到,我倒不必激動。讀上一千年雜誌,你發現的價值也比不上一行濟慈的詩。丟開金錢和名譽吧,明天就簽合同上船去,回到你的大海去。」 
  「不是為了名譽,而是為了愛情,」馬丁哈哈大笑,「在你的宇宙裡似乎沒有愛情的地位;可在我的宇宙裡,美不過是愛情的婢女。」 
  布裡森登憐憫地也佩服地望望他。「你這麼年輕,馬丁孩子,這麼年輕。你想高飛,可是你的翅膀是最精緻的薄紹做的,畫上了最美麗的顏色。可別讓它們給燒焦了,當然,你已經把它們燒焦了。要解釋那些愛情詩需要找一個打扮得光彩照人的小姐,丟臉的地方就在這兒。」 
  「讓小見光彩照人,也讓愛情光彩照人。」馬丁哈哈大笑。 
  「瘋狂的哲學,」對方駁斥道,「我在那些風魔的夢裡也拿這話安慰過自己。可你要小心,這些資產階級的城市是會殺死你的。你看看那個生意人的南吧,我是在那裡遇見你的。說它腐朽是不夠的,在它那氣氛裡人就清醒不了,它叫人墮落,沒有一個人不墮落,男的,女的,全都是些行屍走肉,指引他們的是跟蚌亮一樣的聰明和藝術衝動——」 
  他突然住了嘴,望了望馬丁,然後靈機一動,明白過來。臉上的表情變作了惶惑的恐怖。 
  「你那驚人之作《愛情組詩》原來是為她寫的,為那個蒼白、乾癟的女人寫的!」 
  轉瞬之間馬丁的右手已經伸出,緊緊攫住了布裡森登的喉頭,直搖得他的牙齒答答作響。可是馬丁在他的服服卻沒有看見絲毫畏懼——除了一副驚奇與嘲弄的魔鬼表情之外什麼也沒有。馬丁這才回過神來,揪住脖子一把把布裡森登橫摔在床上,才放了手。 
  布裡森登痛苦地、大口大口地喘了一會地氣,格格地笑了/ 
  「你若是把我那點火焰搖滅了,我可要永遠感謝你了。」他說。 
  「我這些日子煩得快要爆炸了,」馬丁道歉說,「希望沒有傷害了你。來,讓我新調一杯甜威士忌蘇打吧。」 
  「啊,好個棒小伙!」布裡森登說了下去,「我不知道你是否以你那副身坯為驕傲。體壯得像個魔鬼,是只小豹子,小獅子。好了好了,你得為你那身力氣付出代價的。」 
  「你是什麼意思?」馬丁好奇地問,遞給他一杯飲料。「喝了吧,以後乖乖的。」 
  「因為——」布裡森登啜著甜酒,很欣賞,微笑了。「因為女人。她們會纏住你,直到把你纏死。她們已經纏過你了,要不然我就算是昨天才出世的奶娃。你把我掐死也沒有用;我有話還得說。毫無疑問這是你的童稚之戀;為了美的緣故,下一回回味可要高一點。你拿一個資產階級小姐有什麼用?別沾她們的邊。找一個嘲笑生活。戲弄死亡、說愛就愛、火一樣燃燒的了不起的女人去愛吧,這樣的女人有的是,她們會愛你,不亞於任何一個資產階級閨閣裡培養出的嬌小姐。」 
  「嬌小姐?」馬丁抗議。 
  「對,就是嬌,嬌嬌滴滴地說些從別人那裡聽來的道德信條,害怕生活。她們會愛你,馬丁,但是她們會更愛她們那些瑣碎的道德信條。你需要的是痛快淋漓不受壓抑的生活,是偉大的自由的靈魂,是絢爛的蝴蝶,而不是灰色的小飛蛾。哦,所有那些女人都會叫你厭煩的,如果你倒了霉,老是不死的話。不過你不肯生活,不肯回到你的海洋和船上去;因此就繞著城市裡這些瘟疫的洞窟轉,等到你腐敗到骨頭裡的時候,你就會死去。」 
  「你可以訓斥我,但是你無法讓我跟你辯論,」馬丁說,「歸根到底你的見解來自你的性格,而我這來自我自己性格的見解也和你的一樣無懈可擊。」 
  兩人在對待愛情、雜誌和許多問題上的看法都有分歧,但是兩人彼此卻很喜歡,而馬丁的喜歡又很深沉。他們倆天天見面,儘管有時只是布裡森登在馬丁那令人氣悶的屋裡呆上一小時。布裡森登每一次未必要帶一夸脫酒,兩人在市中心吃飯時他從頭到尾總喝威士忌蘇打。他總是付兩人的車費,馬丁是通過他才明白了食物的美妙的。他喝到了第一杯香按,也見識了萊因葡萄酒。 
  但是布裡森登永遠是個謎。他一臉苦行僧相,體質也越來越弱,可他卻是個毫不諱言的酒色之徒。他不畏懼死,對種種生活方式都辛辣尖刻,憤世嫉俗,但是他雖然快要死去,卻仍然熱愛生命,絲毫不放。一種要活下去、要快活地活下去的狂熱攫住了他。他要「在我所從來的宇宙塵埃的空間裡玩個夠。」他有一次這麼說。為了追求新的刺激和感受,他玩過毒品,做過許多古怪的事。他還告訴馬丁他曾經三天不喝水。那是自願的,為了要體驗極端的口渴解除時的奇妙的歡樂。馬丁從來不知道他是什麼人,從哪兒來。他是個沒有過去的人;他的未來是即將出現的墳墓;而他的現在就是生活裡這苦澀的狂熱。 




 


第三十三章

  馬丁的戰鬥節節敗退。他盡量節省,可下鍋之作的進項仍然入不敷出。感恩節時他的黑色拜客服又進了當鋪,無法接受莫爾斯家的邀請去參加宴會。他不能參加宴會的理由使露絲很不高興,這就逼得他破釜沉舟了。他告訴她他歸根到底是準定會去的。他要到舊金山的《跨越大陸》雜誌社去討還他們欠他的五塊錢,拿那錢去贖衣服。 
  早上他向瑪利亞借了一毛錢——他倒願意從布裡森登借,但是那怪人卻失蹤了。馬丁上次見他之後已經兩個禮拜,他絞盡腦計要想出在什麼地方得罪了他,卻沒有結果。那一毛錢讓馬丁過了輪渡,到了舊金山。在地沿著市場街走著的時候,心裡考慮著要是收不到錢自己的狼狽處境。那他就無法回奧克蘭了,而他在舊金山又沒有熟人,沒有地方再借一毛錢。 
  《跨越大陸》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馬丁正打算開門,屋裡突然高叫了起來,他急忙住了手。那聲音在說: 
  「可是問題不在這兒,福特先生!」(馬丁從信函來往知道福特是編輯的名字。)問題在你們是否打算給錢?——現錢,現付,我的意思是。我對《跨越大陸》的遠景和你打算明年把它辦成什麼樣子不感興趣。我要的是幹工作得付報酬。而且我告訴你,現在就要。錢不到我手裡,聖誕節這期《跨越大陸》就不開印。再見,有了錢再來找我。」 
  門猛地打開了,那人滿臉怒氣從馬丁身邊擦過,沿著走廊走去,嘴裡罵著,擤著拳頭。馬丁決定暫不進去,他在門廳裡逗留了半小時,這才推門進入。那是個新的體驗,他是第一次進入一家編輯室。在那個辦公室裡顯然用不著名片,因為那小廝到一間裡屋去通報了有人要見福特先生,回來時半路就招呼他過去,然後引他進了那間個人辦公室——編輯的專用房間。馬丁的第一個印象是那屋子雜亂無章。然後他看見了一個長連鬢鬍子的、相貌年輕的編輯坐在一張帶卷邊桌面的辦公桌邊,好奇地打量著他。馬丁為他臉上的平靜安詳感到驚訝。和印刷商的吵鬧顯然沒有擾亂他的方寸。 
  「找——我是馬丁·伊甸,」馬丁開始了談話。(他恨不得馬上就悅:「我要我的那五塊錢。」但這是他見到的第一個編輯,在當時情況下他不願太意外地驚擾他。可令他大吃一驚的是,福特先生卻跳了起來,叫道:「難道真是你麼!」而且立即雙手摸住他,和他熱情洋溢地握起了來。 
  「見了你真有說不出的高興,伊甸先生。我常常在猜想你是個什麼樣子呢!」 
  此時他伸直手推開他,用喜氣洋洋的眼睛打量起他那套次好的服裝,也就是最差的服裝來。那衣服襤褸得無法修補,雖然他用瑪利亞的熨斗把褲子仔細熨出了稜角。 
  「不過,我得承認,找把你的年齡估計得大了許多。你的小說表現了〕」闊的胸懷、氣魄和成熟,還有思維的深度,是一部傑作——我只讀了五六行就看出來了。讓我來告訴你我最初是怎麼讀到的吧。不過,別忙,讓我先介紹你和我的同事們認識。」 
  福特先生說著話領他進了大辦公室,把他介紹給了副編輯懷傳先生,一個細瘦的衰弱的小個於,手彷彿在發寒病,冷得奇特,稀稀落落的連鬢胡閃著絲一樣的光。 
  「還有恩孜先生,這是伊甸先生。恩孜先生是我們的業務經理,你知道。」 
  馬丁發現和自己握手的是一個目光閃爍不定的禿頭。那人臉上看得見的部分顯得年輕——大部分面孔都叫雪白的鬍鬚遮住了。那鬍鬚修剪得很仔細——是他的妻子星期天修的,她也修剪了他的後頸窩。 
  三個人包圍了馬丁,一律說起讚揚的話來,直說到馬丁感覺他們曾打過賭,比賽誰說話最賣勁。 
  「我們常常奇怪你怎麼不來看看我們。」懷特先生說。 
  「我沒有車費,我住在海灣對面,」馬丁開門見山地說,想讓他們明白他迫切地需要錢。 
  當然,他心想,我這身漂亮的破衣服本身就是強有力的廣告,可以告訴他們找多麼需要錢。 
  一有機會他就向他們暗示他此來的目的。他一再暗示,阻他的崇拜者們卻是些聾子。他們大唱著讚歌,告訴他他們第一眼看見他的作品時是如何想的,以後又是如何想的,他們的老婆和家裡人又是如何想的。只是一點點也沒有表示給他稿費的意思。 
  「我告訴了你我是怎麼第一次讀你的作品的麼?」福特先生說,「當然,還沒有。我從紐約往西回來,火車到了奧格登,下一班乘務員把最新一期《跨越大陸》拿上了火車。」 
  天呀!你倒在坐豪華列車旅行,我卻在為你們欠我的那可憐的五塊錢挨餓。一陣怒火猛然升起,《跨越大陸》叫他受的委屈急劇膨脹,多少個月來他淒淒涼涼空空地等待,忍饑受苦,現在他的飢餓也醒了過來,咬嚙著他,提醒他他從昨天就沒有吃飯,而最後的那一頓也吃得很少。他不禁發起狂來。這些傢伙甚至不是強盜,而是鬼鬼祟祟的小偷。他們用謊言和空頭許諾騙走了他的小說。哼,他得給他們個好看。他下定了最大的決心不拿到錢決不離開辦公室。他又想起如果得不到錢他就無法回到奧克蘭去。他努力克制住自己,可他臉上那狼一樣的表情已經嚇得他們心慌意亂。 
  他們越來越誇誇其談。福特先生重新談起他第一次讀到《鐘聲激越》的情況;恩孜先生也同時努力重複他的侄女對《鐘聲激越》的欣賞,並說他侄女在阿拉美達做教師。 
  「我來告訴你們我的來意吧,」馬丁終於說了,「我是來拿你們大家都那麼喜歡的那篇小說的稿費的。五塊錢,我相信,這就是你們答應在發表之後給我的報酬。」 
  福特先生靈活的眉眼立即歡歡喜喜表示同意,伸手摸向口袋,卻突然轉身對恩孜先生說他把錢忘在家裡了。恩孜先生顯然不高興;馬丁看見他手一動,好像要保護他的褲子口袋,明白了他的錢就在那兒。 
  「對不起,」恩孜先生說,「可是我不到一小時以前付了印刷費,現金用光了。一不小心就拿不出錢了;支票還沒有到期,印刷所老闆卻求我幫忙,立即預支給他。事出意外。」 
  兩人都眼巴巴望著懷特先生,但是那位先生卻笑了,聳了聳肩。他至少問心無愧。他當初到《跨越大陸》原想學習雜誌文學,可到頭來他主要學的卻是財務周轉。《跨越大陸》欠了他四個月的薪,他明白先得滿足了印刷所老闆才輪得到他這個副編輯。 
  「叫你撞見我們這種情況,真是有點荒乎其唐,伊甸先生,」福特先生笑瞇瞇地說開了。「我向你保證,完全是意外,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們怎麼辦。明天早上我們第一件事就是給你寄支票去。你有伊甸先生的地址的,是麼,思孜先生?」 
  不錯,恩孜先生有地址,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寄支票。馬丁對於銀行和支票的事不大明白,可他也看不出他們有什麼理由今天不給他支票,而要等到明天。 
  「那就是說,得到了伊甸先生的諒解,明天給你寄去支票?」 
  「我今天就需要錢,」馬丁頑強地說。 
  「情況太不巧了,你哪天來都——」福特先生彬彬有禮地說,卻叫恩孜先生打斷了。恩孜先生的急躁脾氣證實了他那急躁的眼神。 
  「福特先生已經解釋過了,」他粗暴地說,「我也講得很明白。支票明天就——」 
  「我也已經解釋過了,」馬丁插嘴說,「我解釋過我今天就得要錢。」 
  那位業務經理的蠻橫使馬丁的脈搏加快了跳動,同時他也警惕地注視著,因為他已經猜到《跨越大陸》的現金就躺在那傢伙的褲子口袋裡。 
  「非常不巧——」福特先生開始了。 
  這時恩孜先生卻做了個不耐煩的動作,轉過身去,好像打算開溜。馬丁立即跳了過去,一手揪住了他的喉嚨,揪得恩孜先生那依然一塵不染的白鬍鬚向大花板翹起,呈四十五度角。懷特和福特兩位先生看見他們的業務經理叫他像搖阿斯特拉罕地毯一樣搖撼著,簡直嚇壞了。 
  「掏出來,你這壓制年輕天才的老混蛋!」馬丁追逼著,「掏呀,否則我就給你搖晃出來。哪怕全是五分的鎳幣也行。」然後又對那嚇壞了的兩位看客叫道,「讓開!誰要來干涉,可別怪我不客氣。」 
  恩孜先生嗆得透不過氣來,直到喉嚨上的手放鬆了一些,才算說出了話,表示同意掏錢。他掏了又掏,從他的褲子口袋裡一共掏出了四塊一毛五分錢。 
  「翻口袋!」馬丁命令。 
  又掉下來一毛錢。為了穩妥起見,馬丁再數了一下他此番襲擊的收入。 
  「你是下一個!」他對福特先生下達命令,「我還得收七毛五分。」 
  福特先生不敢怠慢,急忙掏腰包。掏出了六毛錢。 
  「就這麼點?」馬丁氣勢洶洶地追問,拿過了錢。「你背心口袋裡有沒有?」 
  為了表明心跡,福特先生把兩個口袋都翻了過來。一張硬紙片從口袋裡掉到地板上。他撿了起來,正要放回口袋,馬丁叫道: 
  「是什麼?——輪渡票?這兒,給我,也值一毛錢呢。也算是你還的。我現在得到了四塊九毛五,還差五分。」 
  他狠狠地望著懷特先生,望著那弱不禁風的先生遞給他一個五分的鎳幣。 
  「謝謝,」馬丁對他們三個人說,「再見。」 
  「強盜!」恩孜先生對著他的背影說。 
  「小偷!」馬丁反駁說.砰地一聲關上門,走了出去。 
  馬丁飄飄然了,他想起《大黃蜂》還欠他十五塊錢《仙女與珍珠》的稿費,決定如法炮製。但是《大黃蜂》卻是一幫臉上刮得光光的健壯青年辦的,都是些公然的海盜.誰都搶,什麼都搶,連彼此都搶。打破了一些傢俱之後.編輯在業務經理和廣告代理人和門房的有力協助下終於把馬丁搡出了辦公室,那最初的一搡竟把他送下了第一道階梯。 
  「歡迎再來,馬丁先生,歡迎你任何時候光臨。」他們居高臨下從梯口平台對他叫道。 
  馬丁爬了起來,卻咧開嘴笑著。 
  「嗨喲!」他對他們嘟噥道,「《跨越大陸》那幫人全是些母羊,你們倒是些拳擊能手。」 
  回答他這話的是更多的笑聲。 
  「我得說,伊甸先生,」《大黃蜂》的編輯俯身叫道,「作為詩人你倒還真有兩手。請問,你那手右推擋是從哪兒學來的?」 
  「就從你學到你那後鎖頸1的地方學來的,」馬丁回答,「總之能打得你鼻青眼黑。」 
  -------- 
  1後鎖頸:摔跤術語,從對方背後伸臂至對方手臂下,再反回扼住後頸窩。 
  「你脖子沒有僵硬吧,我擔心,」編輯關心地問,「咱們一塊出去喝一杯慶祝慶祝怎麼樣?——當然不是慶祝脖子僵硬,是慶祝這一套開打戲。」 
  「我若是喝不過你們,就由我請客,」馬丁接受了。 
  於是打劫的和被打劫的杯酒言和,雙方親切地同意了強者必勝的道理,《仙女與珍珠》那十五塊錢稿費理所當然地歸了《大黃蜂》編輯部。 




 


第三十四章

  亞瑟留在門日,露絲路上了瑪利亞家門前的台階。她聽見打字機急速地敲打著,馬丁請她進去時她發現他在打著最後一頁稿子。她是來確定他是否去她家參加感恩節宴會的。但是不等她談到本題,馬丁已經談開了他自己的題目,他滿肚子就是他那題目。 
  「吶,讓我讀給你聽,」他叫道,把複寫的稿頁分別整理好,「這是我最新的作品,和我已寫過的任何作品都不相同。太不同了,連我都差不多害怕起來。不過我自以為不錯。你來當當裁判吧。是一個夏威夷的故事。我叫它《威幾威幾》。」 
  雖然她在這寒冷的屋裡冷得發抖,和他握手時也感到他的手冰涼,他仍然滿臉閃亮,洋溢著創造的歡樂。他讀,她細細地聽,儘管他讀時也見她臉上只有不以為然的表情,讀完他仍然問道: 
  「說真話,你的印象如何?」 
  「我——我不知道,」她回答,「它能不能——你認為它賣得掉麼?」 
  「怕是賣不掉,」他承認,「投給雜誌嫌太激烈。不過很實事求是,我保證它實事求是。」 
  「你明明知道賣不掉,為什麼偏偏要寫這種東西呢」她不客氣地說,「你寫作是為了生活,是麼?」 
  「是的,不錯,但是那悲慘的故事迷住了我,我忍不住要寫。它逼著我非寫不可。」 
  「可是你為什麼讓你那角色威幾威幾說話那麼粗野?那肯定會叫讀者不高興,也確實說明了編輯們不肯發表你作品的理由。」 
  「因為真正的威幾成幾就是那麼說話的。」 
  「不過品位就低了。」 
  「那是生活,」他直率地回答,「那是現實的,是真正的。我必須按照我見到的生活的原樣寫作。」 
  她沒有回答。兩人尷尬地坐了一會兒。他不理解她是因為太愛她;而他卻太宏大,遠在她的地平線之外。 
  「我已經從《跨越大陸》收到欠款了,」他努力轉入一個較為輕鬆的話題,他所見到的三個連鬢胡叫他搶走了四塊九毛錢外加一張輪渡票的景象使他不禁格格地笑了。 
  「那麼你是要來的嘍!」她快活地叫了起來,「我就是為明確這個問題才來的。」 
  「來?」他心不在焉地咕噥道,「到哪兒?」 
  「怎麼,來赴宴呀,你知道你說過要到那筆錢就把衣服贖出來。」 
  「我全忘了,」他乖乖地說,「你看,今天早上牲畜欄看守把瑪利亞的兩頭母牛和牛犢牽走了,——可瑪利亞一個錢也沒有。我只好幫她贖回了牛。《跨越大陸》的五塊錢花掉了。《鐘聲激越》進了畜欄看守的腰包。」 
  「那你是不來了麼?」 
  他低頭看著他的衣服。 
  「我來不了。」 
  她藍色的服裡閃爍起失望和責難的淚花,沒有說話。 
  「明年感恩節我要你跟我到德夢尼可去吃大餐,」他快活地說,「或者是到倫敦、巴黎,或是你想去的任何地方。這我明白。」 
  「我幾天以前在一張報紙上看見,」她突然宣佈,「鐵路郵局已發了幾項當他的任命。你是以第一名考上的,是麼?」 
  他只好承認給了他通知,卻被他拒絕了。「那時我對自己很有信心,現在也一樣,」他結束道,「一年以後我的收入要超過十二個郵務員。你等著瞧。」 
  他說完了話,她只「哦」了一聲,便站了起來,拉拉手套。「我要走了,亞瑟還在等我呢。」 
  他伸手接過她來吻她,可她卻被動,身體沒有激情,胳臂擁抱不緊,接吻也不如平時那麼用力。 
  他從門口回來時的結論是:她生氣了。可為什麼?畜欄看守把瑪利亞的母牛牽走了,那很不幸,可那不過是命運的打擊,不能怪任何人的。他也想不出除了他那做法之外還能有什麼別的辦法。是的,他應該受到埋怨,因為郵局給了他錄取通知,他卻沒去,而且她也不喜歡恢幾威幾人 
  他在台階頂上轉過身來,去迎接下午那班郵件。他接過那一扎長信封時,一向就出現的期望的狂熱又襲擊了他。有一個信封不長,外面印好《紐約遠眺》字樣。他正要拆信,忽然打住了。那不可能是接受稿件的信。也許——一個異想天開的念頭閃過,他的心幾乎停止了跳動——說不足他們是向他約稿呢。可他隨即丟掉了這念頭,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那是一封官樣文章的短信,由辦公室編輯署名,只是通知他他們接到一封匿名信,附在信裡寄了來;並通知他不必在意,《紐約遠眺》編輯部在任何情況下也是不會考慮任何匿名信的意見的。 
  馬丁發現那匿名信是手寫的印刷體,寫得很糟糕,是一些對馬丁的沒有教養的謾罵,硬說向各雜誌兜售稿子的「所謂馬丁·伊甸」根本不是作家,實際上他是在從舊雜誌上盜竊作品,把它們打出來據為己有往外投稿。信封上郵戳的地點是聖利安德羅。馬丁不用多想就發現了那作者。那東西通篇顯然都是希金波坦的語法,希金波坦的用語,希金波坦的奇談怪論。馬丁在每一行裡看見的都是他姐夫那雜貨店老闆的粗糙的拳頭,而不是他那意大利式的細小的字跡。 
  可他是為了什麼?他百思不得其解。他什麼地方得罪了希金波擔了?這事太沒有道理,太荒唐,無法解釋。一周之內東部若干家雜誌的編輯部都給他轉來了十多封類必的信。馬丁的結論是編輯們做得都很漂亮,他們誰都不認識地,可有幾個對他還頗表同情。他們顯然憎惡匿名信。他明白要想傷害他的陰謀是失敗了。實際上此事如果有什麼後果,那就只能是好後果,目為他的名字已引起了許多編輯的注意。以後他們讀到他的稿子說不定會想起他就是他們曾收到過的匿名信所投訴的人。這樣一回憶誰又能說得清它不會影響他們的判斷,讓他的稿子沾點光呢。 
  大約就在這個時候馬丁的身份在瑪利亞的心目中卻一落千丈。有天早上瑪利亞在廚房裡痛苦地呻吟,軟弱的眼淚沿著面頰往下流,卻仍力不從心地熨燙著一大披衣服。他立即診斷她是害了流感,給她喝了熱威士忌(那是布裡森登帶來的幾瓶酒裡剩下的),然後命令她躺到床上去。但是瑪利亞不肯,她抗議說衣服非燙完不可,當天晚上就要送去,否則明天早上七個飢餓的小西爾伐就沒有飯吃。 
  令瑪利亞大吃一驚的是看見馬丁·伊甸從爐子裡抓起一把熨斗,又把一件花哨的連衣裙扔到熨燙板上(這事地老講個沒完,一直到她死去)。那可是凱特·美蘭納百的星期日盛裝,而在瑪利亞的世界裡誰的穿著也比不上她更仔細,更挑剔;何況她還專門帶了信來要求那件連衣裙當天晚上必須送去。大家鄙知道她正在跟鐵匠約翰·科林斯談戀愛,瑪利亞還悄悄地知道芙蘭納村小姐和科林斯先生明天要到金門公園去玩。瑪利亞企圖搶救那件連衣裙,但是沒有辦法。她歪歪倒倒地被馬丁扶到一張椅子上坐下,在那裡瞪大眼望著他。她眼見他只花了她四分之一的時間就把連衣裙平安無事地熨燙好了,而且不得不向馬丁承認他燙得不比地差。 
  「我可以燙得更快,」他說.「若是你的熨斗燒得更燙的活。」 
  可那揮舞在他手上的熨斗已經比她敢用的那種熨斗燙了許多。 
  「你噴水也完全不得法,」他接下去又抱怨,「來,讓我來教你怎麼噴水。需要壓力,要想熨燙得快,就得用力噴。」 
  他從地客的木料堆裡找出了一個打包箱,裝上蓋子,又在西爾伐家的孩子們搞來準備賣給廢品商的廢料裡搜刮了一番。剛噴過水的衣服放進箱子,蓋上熨燙板,然後用熨斗熨,那設計就像這樣完成了,可以用了。 
  「現在你看我,瑪利亞,」他說,脫得只剩下一件貼身襯衫,抓起一把他認為「真燒燙了」的熨斗。 
  「他燙完衣服又洗毛線,」她後來敘述說,「他說,『瑪利亞,你是個大笨蛋,我來教教你洗毛線,』然後就教了我。他十分鐘就做好了這部機器——一個桶,一個輪轂,兩根桿子,就像那樣。」 
  那設計是馬丁在雪莉溫泉旅館從喬那裡學來的。輪轂固定在一根垂直的桿子上,構成了春祥,然後把這東西固定在廚房的樑上,讓輪載拍打水桶裡的毛線衣物,只需要一隻手他就可以通通拍打個夠。 
  「我瑪利亞以後再也不用洗毛線了,」她的故事總是這樣結束,「我只叫娃娃們弄輪轂和水桶就行了。他這人可靈巧,伊甸先生。」 
  可是,馬丁的這手精湛的功夫和對她廚房洗衣間的改進卻叫他在瑪利亞眼中的身份一落千丈。她的想像給他博士的浪漫色彩在現實的冷冰冰的光照前暗淡了下去——原來他以前不過是個洗衣工。於是他那所有的書籍,他那坐了漂亮馬車或是帶了不知多少瓶威士忌酒來看他的闊朋友都不算回事了。他不過是個工人而已,跟她同一個階級,同一個層次。他更親切了,更好接近了,可再也不神秘了。 
  馬丁跟他的家人越來越疏遠了。隨著希金波坦先生那無端的攻擊之後,赫爾曼·馮·史密特先生電攤了牌。馬丁在僥倖賣掉幾篇小小說。幾首俏皮詩和幾個笑話之後有過一段短暫的春風得意的時期。他不但還掉了一部分舊帳,還剩下幾塊錢把黑衣服和自行車贖了回來。自行車的曲軸歪了,需要修理。為了對他未來的妹夫表示好感他把車送到了馮·史密特的修理店。 
  當天下午那車就由一個小孩送了回來。馬丁很高興,從這番不同尋常的優待馬丁得到的結論是;馮·史密特也有表示好感的意思,修理自行車一般是得自己去取的。可是他一檢查,卻發現車並沒有修。他立即給妹妹的未婚夫打了電話,這才知道了那人並不願意跟他「有仔何形式、任何關係和任何狀態的交往」。 
  「赫爾曼·馮·史密特,」馬丁快活地回答道;「我倒真想來會會你,揍你那荷蘭鼻子一頓呢。」 
  「你只要一來我的鋪子,我就叫警察,」回答是,「我還得戳穿你的真相。我明白你是什麼樣的人,可你別想來惹事生非。我不願意跟你這號人打交道。你這個懶蟲,你就是懶,我可不糊塗,你別因為我要娶你的妹妹就想來佔什麼便宜。你為什麼不老老實實去幹活?哎,回答呀片 
  馬丁的哲學起了作用,它趕走了他的憤怒,他吹了一聲長長的口哨,覺得難以相信的滑稽,桂掉了電話。可隨著他的滑稽之感來的是另一種反應,一陣寂寞壓上他的心頭。誰也不理解他,誰對他都似乎沒有用處,除了布裡森登之外,而布裡森登又不見了,只有上帝才知道到哪裡去了。 
  馬丁抱著買來的東西離開水果店回家時,大巴斯黑。路邊有一輛電車停了下來,他看見一個熟悉的瘦削身影下了電車,心裡不禁歡樂地跳躍起來。是布裡森登。在電車起動之前的短暫的一瞥裡地注意到布裡森登外衣的口袋鼓鼓囊囊的,一邊塞著書,一邊是一瓶一夸脫裝的威士忌酒。 




 


第三十五章

  布裡森登沒有解釋他長期失蹤的原因。馬丁也沒有問。他能透過從一大杯檸檬威士忌甜酒升起的水霧望見地朋友那瘦削凹陷的臉,已經心滿意足了。 
  「我也沒有閒著,」布裡森登聽馬)講過他已完成的工作之後宣佈。 
  他從內面一件短衫的口袋裡掏出了一份手稿給了馬丁。馬丁看了看標題,好奇地瞥了他一眼。 
  「對,就是它,」布裡森登哈哈大笑。「挺漂亮的標題,是麼?『蜉蝣』,就是這個詞。是從你那裡來的,就從你的那個『人』來的,那個永遠直立的、被激活了的無機物,蜉蝣的最新形式,在溫度計那小小的天地望高視闊步的有體溫的生物。那東西鑽進了我的腦子,為了把它打發掉我只好寫了出來。告訴我你對它的看法。」 
  開始時馬丁的股發紅,但一讀下去,便蒼白了。那是十全十美的藝術。形式戰勝了內容,如果還能叫做戰勝的話。在那裡凡能設想出的內容的每一個細節都獲得了最完美的表現形式。馬丁高興得如醉如癡,熱淚盈眶,卻又感到一陣陣陰寒在背上起伏。那是一首六七百行的長詩,一部奇思逸想、令人震驚、不屬於人世的詩作。它精彩之至,難以設想,可又分明存在,用黑色的墨水寫在一張張紙上。那詩寫的是人和他的靈魂在終極意義上的探索,他探索著宇宙空間的一個個深淵,尋求著最遼遠處的一個個太陽和一道道霓虹光譜。那是想像力的瘋狂的盛筵,在一個垂死的人的頭腦裡祝酒,垂死者氣息奄奄地哭泣著,衰微不去的心臟卻仍然狂跳。那詩以莊重的節奏振蕩起伏,伴隨著星際衝突的清冷的波濤、萬千星宿的前進步伐、和無數冷冰冰的太陽的衝擊,伴隨著最黑暗的空虛望的星雲的燃燒;而在這一切之間,卻傳來了入類微弱細小的聲音,有如一支銀梭,不斷地、無力地吶喊著,在星球的呼嘯和天體的撞擊聲中只不過是幾聲哀怨悲嗟的唧唧啾鳴。 
  「文學裡還從沒有過這樣的作品!」馬丁在終於能說話時說道,「驚人之作!——驚人!它鑽進了我的腦袋,叫我沉醉。那偉大的浩瀚無涯的問題我是無法趕出腦袋了。人類那永遠反覆的追求的細弱的吶喊還在我的耳用震響,有如獅吼像嗎之間的紋鋼的喪葬進行曲。它懷著千百倍誇大的慾望,無從滿足,我知道我是在把自己變成個傻瓜。但這個問題卻叫我神魂顛四。你,你——我不知道怎麼說你才好,可是你真了不起。可你是怎麼寫出來的?怎麼寫的?」 
  馬丁暫停了他的狂歡頌,只是為了重新說下去。 
  「我再也不寫東西了。我是個在泥塗裡亂畫的傢伙。你已經讓我看見了真正的藝術大師的作品。天才!比天才還高越,超過了天才。是瘋魔的真理。是的,老兄,每一行都是的。我不知道你是否意識到這一點,你這個教條主義者。科學是不會騙人的。這是冷言冷語敘述的真理,是用宇宙的黑色鐵璽印就的,是把聲音的強大節奏織人光輝和美的織品裡造成的。現在我再也沒有話說了。我被征服了,粉碎了。不,我還有話說!讓我給你找銷路吧。」 
  布裡森登滿面笑容:「基督教世界紀還沒有一份雜誌敢於發表這詩呢——這你是知道的。」 
  『哪類的事我不懂,但我知道基督教世界還沒有一份雜誌不會搶著要它。他們並不是每天都能得到這樣的東西的。這不是這一年之冠,而是本世紀之冠。」 
  「我願意拿你這說法和你打賭。」 
  「好了,可別那麼憤世嫉俗,」馬丁提出要求,「雜誌編輯並非都那麼昏庸,這我是知道的。我可以跟你用你想要的任何東西打賭,《蜉蝣》頭一次或第二次投出去就會被採用的。」 
  「只有一個東西不讓我跟你打賭,」布裡森登想了一會兒,說:「我這詩很有份量——是我的作品裡最有份量的,這我知道。它是我的天鵝之歌,我為它驕傲。我崇拜它甚於威士忌,它是我少年時夢寐以求的東西——完美元缺的偉大作品。那時我懷著甜蜜的幻想和純潔的理想。現在我用我這最後的一把力氣抓住了它。我可不願意把它送出去讓那些豬移胡亂蹂躪和玷污。不,我不打賭。它是我的。我創作了它,而且已經跟你分享了。」 
  「可你得想想世界上其他的人,」馬丁抗議道,「美的功能原本就是給人享受。」 
  「可那美屬於我。」 
  「別自私。」 
  「我並不自私,」布裡森登冷靜地笑了。他那薄薄的嘴唇有好笑的事想說就那麼笑。「我可是跟一頭俄急了的野豬一樣大公無私呢。」 
  馬丁想動搖他的決心,卻沒有如願。馬丁告訴他地對編輯們的仇恨太過激,太狂熱,他的行為比燒掉了以弗所的狄安娜神廟的那個青年1還要討厭一千倍。布裡森登心滿意足地啜著他的檸檬威十忌甜酒,面對著譴責的風暴。他承認對方的活每一句都對,只是關於雜誌編輯的活不對。他對他們懷著無窮的仇恨。一提起他們他的譴責的風暴便超過了馬丁。 
  -------- 
  1這位青年名叫西羅思垂塔斯,他為了讓自己揚名後世燒掉了狄安娜神廟。以弗斯人定下法律,不許任何人提起他的名字,但這名字卻因為這條法律規定而流傳下來。 
  「我希望你為我把它打出來,」他說,「你打得比任何速記員都好一千倍。現在我要給你一個忠告。」他從外衣口袋掏出了一大摞稿子。「這是你的《太陽的恥辱》,我讀過不是一次,而是兩次三次——這可是我對你的最高讚美。在你說了關於蜉蝣的那些話之後我只好閉嘴了。可我還要說一句:《太陽的恥辱》發表之後一定會引起轟動。它一定會引起爭論,光在宣傳上那對你也要值千千萬呢。」 
  馬丁哈哈大笑:「我估計你下面就會要我把它寄給雜誌了。」 
  「絕對不可以——就是說如果你想見它發表的話。把它寄給第一流的出版社。某個審稿人可能為它顛倒或是沉醉,做出有利的審稿報告。你讀過了該讀的書。那些書的精華已經被馬丁·伊甸提煉吸收,注入了《太陽的恥辱》。有一天馬丁·伊甸會成名,而那部著作對他的名氣的作用決不會小。因此你得為它找一個出版家——越早越好。」 
  那天晚上布望森登很晚才回家,他剛踏上車便轉過身來塞在馬丁手裡一個捏得很緊的小紙團。 
  「喏,拿著,」他說,「我今天去賽了馬,我有關於馬的可靠內部情報。」 
  馬車叮叮噹噹走掉了,讓馬丁留在那裡猜想著他手裡摸著的這個皺巴巴的紙團是什麼意思。他回到屋裡打開一看,原來是一張一百元的鈔票。 
  他滿不在乎地打算用這筆錢。他知道他的朋友一向有許多錢,也深信自己的成功能讓他償還這筆債。早上他還清了一切欠債;預付給了瑪利亞三個月房租地贖回了當鋪裡的一切。然後他為茉莉安買了結婚禮物,為露絲和格特霞也買了適合聖誕節的較簡單的禮物。最後他用剩下的錢把西爾伐一家請到奧剋夫蘭去,從西爾伐家最小的孩子到瑪利亞各自都得到了一雙鞋。他隨行諾言晚了一冬,但他畢竟履行了。此外還買了喇叭、布娃娃、各種各樣的玩具。還有大包小包的糖果,叫西爾伐全家的手臂幾乎抱不住。 
  這一支與眾不同的隊伍跟在他和瑪利亞身後浩浩蕩蕩地進了一家糖果店,要想尋找最大的手杖糖。正在此時他卻碰見了露絲和她的媽媽。莫爾斯太太非常憤慨。就連露絲也受到了傷害,因為她有些顧臉面,而她的愛人卻跟瑪利亞那麼親親熱熱,帶了那麼一幫衣衫襤褸的葡萄牙小叫花子,那樣子真不體面,而最叫她難受的卻是他在她眼裡那種沒有自尊和自愛的樣子。還有,最叫她傷己的是她從這件事看到了他那工人階級生活之叫人難堪。事實本身已經夠丟人的了,他卻還要不知羞恥地招搖過市——到她的世界裡來。這未免太過分。她跟馬丁的婚約雖然保了密,兩人之間長期親密的過從並非不會引起流言蜚語的。在那家鋪子裡已有好幾個她的熟人悄悄地打量著她的情人和跟著他的那幫人。她缺少馬丁那樣廣闊的心胸,不能超越自己環境。她受到了嚴重的傷害,他那敏感的天性因為那恥辱而顫抖。馬丁當天晚些時候到了她家時,情況就像這樣。馬丁把禮物留在胸前口袋裡,原想找一個較為有利的時機再拿出來。是露絲流起了眼淚,激動的憤怒的眼淚,才給了他啟示的。她那淚眼婆娑的痛苦樣子讓他覺得自己是個野獸,可他從靈魂裡卻並不懂得問題詞在,為了什麼。他從來不會想到為自己的朋友感到害羞。他好像覺得聖誕節請西爾伐一家去揮霍一番不可能對露絲表現什麼不體貼。反過來,就在露絲已經解釋她的觀點之後他也還莫名其妙,只把它看作是一種女性的弱點——一種一切婦女都有的毛病,包括最優秀的婦女在內。 




 


第三十六章

  「來,來,我讓你見識見識真正的草芥之民。」一月份的某一個晚上布裡森登對他說。 
  兩人剛在舊金山吃完晚飯,要回奧克蘭,來到了輪渡大廈。這時布世森登心血來潮,要叫他看看「草芥之民」。他轉過身來,他那外衣飄閃的瘦削的身影飄過了海岸,馬丁努力跟著。布衛森登在一家批發飲料站買了兩大瓶陳年葡萄酒,大勝瓶裝的,一手拎一瓶上了教會街的電車。馬丁拿了幾瓶夸脫裝的威士忌緊跟在後。 
  他心裡想,這要是叫露絲看見可不得了,同時猜測那「真正的草芥之民」是怎麼回事。「也許那兒一個人也沒有,」兩人下了車,便直奔市場街南面工人階級貧民窟的中心,這時布裡森登說,「那你就會錯過你長期想找的人了。」 
  「究竟是什麼呀?」 
  「人,聰明的人,而不是我發現你在那個生意人窩周交往的卿卿喳喳的無聊的人。你已經讀了些書,發現自己完全孤獨了。今天晚上我要叫你見識見識一些也讀過書的人,那你就再也不會孤獨了。 
  「我對他們的討論沒有興趣,」他來到一個街區的盡頭時說,「書本上的哲學打動不了我,但你會發現這些人是聰明人,不是資產階級的豬玀。可你得小動,他們會就太陽之下的任何題目對你嘮叨個沒完的。 
  「我希望諾爾屯在那甲,」說到這兒他有一點氣喘,卻拒絕了馬丁把他那兩個大肚子酒瓶接過手去的好意。「諾爾屯是個理想主義者——哈佛大學的,有驚人的記憶力。理想主義把他引向了哲學上的無政府主義,被家庭趕了出來。他爸爸是一條鐵路的總裁,有好幾百萬家產,可兒子卻在舊金山挨餓,編著一份無政府主義報紙,每月二十五塊。」 
  馬丁對舊金山不熟,對市場街以南更是一無所知。因此他不知道自己已被領到了什麼地方。 
  「講吧,」他說,「先給我介紹介紹。他們靠什麼過日子?怎麼會到這兒來的?」 
  「但願漢密爾頓也在這幾,」市裡森登站了一會兒,歇了歇手。「他的姓是斯特羅恩一漢密爾頓(中間是個連字符),出身南方世家。一個流浪漢——我所見過的最懶的人,雖然他在一家社會主義的合作社裡做職員(或者說勉強湊合作著做),每週六塊錢,可他是個積習難改的占普賽人,是流浪到這兒來的。我曾見他在一張長凳上坐過一整天,一點東西都沒進嘴,到了晚上我請他吃飯——只須走兩段街就到了館子,他卻回答說:『太麻煩,老兄,給我買盒煙就行了!』他原來跟你一樣,是斯賓塞主義者,後來被克瑞斯轉變成了個唯物主義的一元論者。我如果能夠,倒想跟他談談一元論;諾爾屯也是個一元論者——不過他只肯定精神,對其他的一切都懷疑。而他卻可以提供克瑞斯和漢密爾頓所缺少的一切。」 
  「克瑞斯是誰呀、馬丁問道。 
  「我們就是到他的屋裡去呢,當過大學教授——被開除了——老一套的故事。那張嘴像刀子,用一切古老的形式混著飯吃。我知道他倒霉的時候在街上擺過攤,什麼都滿不在乎地幹,連死人的屍衣也偷——什麼都偷。他跟資產階級不同,偷時並不製造假象。他談尼采,談叔本華,談康德,什麼都談。但在世界上他真正關心的只有他的一元論,別的他都不放在心上,包括聖母瑪利亞在內。海克爾1是他崇拜的一個小偶像,你要侮辱他有一個辦法法,打海克爾一耳光就行。 
  -------- 
  1海克爾(Ernst Heinrich Haekel 1834-1919),德國生物學家,哲學家。 
  「咱們的老窩到了,」布裡森登把他的大肚子酒瓶在階梯口放了一會兒,做好上樓準備。那是常見的一樓一底的街角房,樓下是一間沙龍和一間雜貨店。「這幫傢伙就住這兒——樓上整個凡是他們的天下。只有克瑞斯一人住兩間。來吧。」 
  樓上大廳裡沒有燈光,但布裡森登卻在沉沉的黑暗裡穿來穿去,像個熟悉環境的幽靈。他停下腳步對馬丁說: 
  「這兒有一個人叫史梯勞斯,是個通神論者1,話匣子一打開可熱鬧呢。他現在在一家飯館院盤子。喜歡抽高級雪茄煙。我見過他在一家『一角餐廳』吃飯,然後花五角錢買雪茄抽。他要是來了,我兜裡還為他準備了幾支雪茄。 
  -------- 
  1通神論:一種哲學、宗教理論,認為可以通過沉思默想與神靈直接相通,部分地源於佛教或婆羅門教。 
  「還有一個傢伙叫巴瑞,澳洲人『統計學家,是一部挺有趣的百科全書。你問他一九0三年巴拉圭的糧食產量是多少,一八九0年英國向中國輸出的床單是多少,吉米·布裡特對殺手納爾遜拳擊戰是哪個量級,一八六八年全美次重最級冠軍是誰,都可以得到迅速準確的答案,像從自動售貨機裡出來的一樣。還有安迪,是個五匠,對什麼都有自己的看法,棋藝極棒。還有個傢伙叫哈里,麵包師傅,激烈的社會主義者和堅定的工聯主義者。附帶說一句,你記得廚工待者大罷工麼?就是他組織了工會搞的——事先對一切都作了安排,地點就在這兒:克瑞斯家裡。他搞罷工只是為了好玩,可是太懶,不願留在工會裡。他只要願意是可以爬上去的。那傢伙要不是懶得出奇,他的能量可以說是無窮無盡。」 
  布裡森登在黑暗裡穿行,直到一縷微光指明了門檻的所在。他敲了敲門,有人回答,門開了。馬丁發現自己已在跟克瑞斯握著手。克瑞斯是個漂亮的人,淺黑色皮膚,黑色八字鬍,牙齒白得耀眼,眼睛黑而且大,目光炯炯。瑪麗是個金頭髮白皮膚的年輕婦女,主婦模樣,正在後面一間小屋裡洗碟子。那小屋是廚房,兼作飯廳;前屋是客廳,兼作寢室。一周來的衣服洗過了,像萬國旗一樣低低地晾在屋裡,馬丁剛進來時竟沒看見有兩個人在一個角落裡談話。兩人用歡呼迎接了布裡森登和他的大肚子酒瓶。經過介紹馬丁知道他們是安迪和巴瑞。馬丁來到一兩人身邊,仔細聽巴瑞描述他頭天晚上看過的拳擊賽,這時布巴森登便用葡萄酒和威士忌蘇打得意楊揚地調製好甜威士忌,端了上來。他一聲令下「把那夥人請來」,那兩人便到各個房間去叫人。 
  「我們運氣不錯,大部分人都在,」布裡森登悄悄對馬丁說,「諾爾屯和漢密爾頓在,來,跟他們見面吧。聽說斯梯芬斯不在。如果能辦到我就設法讓他們談一元論。先等他們喝兩杯酒『熱熱身』再說。」 
  談話開始時有點凌亂,但馬丁仍可以欣賞到他們那敏銳的心靈活動。全都是有思想的人,儘管常常互相碰撞;每個人都聰明風趣,但決不淺薄。很快他就發現他們無論談什麼問題都能綜合地運用知識,對社會和宇宙具有深沉而系統的理解。他們都是某種類型的叛逆者,他們的思想不是任何人預先炮製好的,嘴裡沒有陳詞濫調,討論的問題多得驚人,那是馬丁在莫爾斯家從沒見過的。他們感到興趣的問題若不是受到時間限制似乎可以無窮無盡。他們從亨福雷·華爾德夫人1的新書談到蕭伯納的最新劇本;從戲劇的前途談到對曼殊菲爾2的回憶。他們對早報的社論表示欣賞或是鄙棄;他們從新西蘭的勞工條件猛然轉入亨利·詹姆斯3和布蘭德·馬修斯4,又轉入德國的遠東陰謀和黃禍的經濟側面;他們爭論德國的選舉和倍倍爾5的最新講話;然後又落到當他的政治,聯合勞工黨政權的最新計劃和醜聞;還有那導致了海岸海員罷工的幕後牽線情況。他們所掌握的內幕新聞之多個馬丁震驚。他們知道報紙上從沒有發表的東西——那操縱著木偶們跳舞的一條條線和一隻隻手。還有一件事也令馬丁吃驚:瑪麗也參加了談話,並表現了在他所接觸過的少數婦女身上從未見到過的智慧。她和他一起討論史文朋和羅塞蒂,然後便把他引進了馬丁感到陌生的法國文學的小胡同已去。等到她為梅特林克辯護時,馬丁便把他在《太陽的恥辱押深思熟慮的理論使用出來,算是有了回敬她的機會。 
  -------- 
  1享福雷·華爾德夫人(Mrs.Humphry Ward,1851-1920),英國女小說家,以《羅伯特·埃爾斯梅爾》一書聞名。 
  2曼殊菲爾比(Catherine Mansfield,1888-1923),英國女小說家,散文家。 
  3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1843-1916),美國小說家,文學批評家,後入英國國籍。 
  4布蘭德·馬修斯門(Brandcr Matthews,1852——1929),美國散文家、戲劇評論家、小說家和美國第個戲劇文學教授. 
  5培倍爾(AUgust Bebel,1840一1913),德國和國際工人運動活動家,德國社會民主黨和第二國際的創建者和領導者。 
  另外的人也參加了討論,空氣裡是濃烈的香煙味,這時布裡森登揮動了辯論的紅旗。 
  「克瑞斯,你那板斧有了新對象了,」他說,「一個純潔得像白玫瑰的青年,對斯賓塞懷著戀人一樣的熱情。讓他改信海克爾吧——你要是有本領的話!」 
  克瑞斯似乎醒了過來,像某種帶磁性的金屬一樣閃出了光#。此時諾爾屯同情地望著馬丁,發出一個姑娘般的甜笑,似乎在告訴他他可以得到強有力的保護。 
  克瑞斯直接向馬丁開了火。可是諾爾中逐步進行了干預,辯論便轉而在他們倆之間進行了。馬丁聽著聽著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這簡直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在市場街以南的勞工貧民窟裡。這些人書讀得很靈活,談話時懷著烈火和激情。他們為智慧的力量驅使時有如馬丁見到別人受到酒精和憤怒驅使時一樣激動。他所聽見的東西不再是出自康德或斯賓塞這種神秘的仙靈筆下,不再是書本上的枯燥的哲學文字,而是奔流著鮮紅的熱血的活生生的哲學。那哲學體現在他們倆身上,直到它熱情澎湃地顯露出了本來面目。別的人也偶然插幾句嘴。所有的人都緊跟著討論的進程,手上的香煙漸漸熄滅,臉上露出敏銳的專注的神色。 
  唯心主義從來沒有吸引過馬丁,但經過諾爾屯一解釋卻給了他啟示。唯心論的值得讚揚的邏輯啟發了他的智力,但克瑞斯和漢密爾頓對之卻似乎充耳不聞。他們嘲笑諾爾屯是個玄學鬼。諾爾屯也嗤之以鼻,回敬他們以玄學鬼的稱號。他們用現象和本體兩個字互相攻擊。克瑞斯和漢密爾頓攻擊諾爾屯企圖以意識解釋意識;諾爾屯則攻擊他們倆玩弄詞語,思考時從詞語到理論,而不是從實際到理論。諾爾屯的話把他們倆驚呆了——他們的推理模式的根本信條一向是從事實出發,繪事實加上些名詞術語。 
  諾爾屯鑽進了康德的複雜世界,這時克瑞斯便提醒他說德國所有的小哲學學派死亡之後都跑到牛津去落戶。不久諾爾屯又反提醒他們漢密爾頓的慳吝律1。他們隨即宣稱他們的每一個推理過程都是應用著這一規律的。馬丁抱著膝頭聽著,感到興高采烈。但是諾爾屯並不是個斯賓塞主義者,他也在努力理解馬丁哲學的精髓,一面對他的對手說話一面也對馬丁說話。 
  -------- 
  1慳吝律:Law of Parsimony,邏輯學上的一條規律,認為除了解釋「果」所必須的「因」之外,不需要假定有其他的「因」。 
  「你知道貝克萊1提出的問題誰也沒有回答出來,」他直面著馬丁,說,「赫伯特·斯賓塞的回答最接近於解決,但距離仍不算近。即使斯賓塞的最堅強的信徒也難於再前進了。那天我讀了撤裡比2的一篇論文,撒裡比所能說出的最好的話不過是:赫伯特·斯賓塞幾乎回答了貝克萊的問題。」 
  -------- 
  1貝克萊(Geoge Berkeley,1685-1753),愛爾蘭主教,唯心主義哲學家。他的名言是:存在就是被感知。主張精神是唯的真正原因和力量。 
  2撒裡比(Caleb Williams Saleeby,1878—1940),英國優生學家,社會學家。 
  「你知道休謨的話麼?」漢密爾頓問道。諾爾屯點點頭,但是漢密爾頓為了讓大家明白,把它交代了出來。「他說貝克萊的那些論點雖無可辯駁,卻不具說服力。」 
  「那是休謨的思想,」回答是,「而休謨的思想正和你的思想相同——只有一點不同:他很聰明,承認了貝克萊的問題無法回答。」 
  諾爾屯雖然從來不會糊塗,卻敏感而易於衝動利而克瑞斯和漢密爾頓卻像一對冷血的野蠻人,專找他的弱點戳他,頂他。夜色漸深,諾爾屯受到了反覆的攻擊,他們說他是個官學鬼,把他刺痛了,諾爾克怕自己會跳起來,忙攥住了椅子;他灰色的眼睛閃亮著,姑娘一樣的面孔變得嚴厲而堅毅了。他對他們的立場發表了一通精彩的攻忐。 
  「好吧,你們這些海克爾主義者,就算我的思維像個定方郎中,可請問,你們是怎麼推理的?你們這些不科學的教條主義者,你們沒何立.足之地,老把你們的實證科學往它並無權利進去的地方亂搡。在唯物的一元論學派出現以前很久你們那根據早就被挖掉了,早沒了基礎。挖掉它的是洛克,約翰·洛克1兩百年以前.甚至更早以前,在他的論文《論人的理解》裡他已經證明了沒有與生俱來的意念。最精彩的是:你們的說法也正如此,今晚你們所一再肯定的正是沒有與生俱來的意念。」 
  -------- 
  1約翰·洛克(JOhn beke,1632一1704),英國哲學家。認為依據理智的直觀,可以得到具有普遍必然性的知識,但其範圍有限;大多數知識只是或然的。 
  「你那話是什麼意思?那正說明了你無法知道終極的現實,你出生時頭腦裡空空如上。表象,或者說現象,就是你的心靈從五種感官所能獲得的全部內容。因此本體,你出生時所沒有的東西,是沒有法子進入——」 
  「我否認——」克瑞斯開始插嘴。 
  「你等我說完,」諾爾屯叫道,「對於力與物質的作用和兩者的相互作用你所能知道的就那麼一點點,因為它們以某種形式觸動了你們的感官。你看,為了辯論,我倒是樂意承認物質是存在的。因為我打算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只好先承認它,因為你們倆天生就無法理解哲學的抽像。 
  「那麼,根據你們的實證科學,你們對物質又知道什麼呢?你們只能通過它的現象,它的表象,知道它,你們只知道它的變化,或者說通過它的變化所引起的你們的意識的變化去知道它。實證科學只能處理現象,而你們卻很策,偏要努力去做本體論者,去研究本體。然而就從實證科學的定義出發也很清楚,科學是只關心現象的。有人說過,從現象得來的知識是無法超越現象的。 
  「即使你們打倒了康德,你們也回答不了貝克萊的問題。但是,也許你們在確認科學證明了上帝並不存在,或者差不多證明了物質的存在時就已假定貝克萊錯了。你們知道我承認物質的現實性只是為了能讓你們懂得我的意思。你們要是高興,就做實證科學家吧,但是本體論在實證科學裡並沒有地位,因此別去談什麼實證科學。斯賓塞的懷疑主義是對的。但是如果斯賓塞——」 
  不過,已經到了去趕最後一班輪渡回奧克蘭的時候了。布裡森登和馬丁溜了出來,留下諾爾屯還在那裡侃侃而談,而克瑞斯和漢密爾頓則像兩條措拘一樣,等他一住目就撲上去。 
  「你讓我瞥見了神仙的世界,」馬丁在輪渡上說,「跟那樣的人見面使生活變得有了價值。我的頭腦全調動起來了。以前我從沒有欣賞過唯心主義,儘管我仍然接受不了。我知道我永遠是個現實主義者。我估計那是天生的。可我倒很想回答克瑞斯和漢密爾頓幾句,也對諾爾屯發表點意見。我並不認為斯賓塞已被打倒。我很激動,像小孩第一次見到馬戲團一樣激動。我看我還得多讀點書。我要找撒裡比來讀讀。我仍然認為斯賓塞無懈可擊。下一回我就要自己上陣了。」 
  但是布裡森登已經睡著了。他痛苦地呼吸著,下巴頂住他那凹陷的胸口,埋在圍巾裡,身子裹在長大衣裡隨著推進器的震動而搖晃著。 




 


第三十七章

  馬丁次日早上所幹的第一件事和布裡森登的勸告和命令恰好相反。他把《太陽的恥辱》裝進信封,寄給了《衛城》雜誌。他相信他能找到雜誌發表。他覺得作品一經雜誌賞識,就會給書籍出版社以良好的印象。他也把《蜉蝣》封好寄給了一家雜誌。他不顧市裡森登對雜誌的成見(他認為那顯然是一種偏執),認為那首偉大的詩歌是能夠在雜誌上發表的。他並不打算在沒有得到對方同意的時候就發表,他的計劃是先讓一家高級雜誌接受,然後以此和布裡森登討價還價,取得他的同意。 
  那天早上馬丁開始了另一篇小說,那小說他幾個禮拜以前就已有了輪廓,一直在他心裡騷動,令他不安,要求他完成。顯然它肯定會是一篇響噹噹的航海小說,一個二十世紀的浪漫的冒險故事,描寫著真實世界衛真實條件下的真實人物。但是在故事的跌宕起伏之;司還有著另外的東西,那東西膚淺的讀者雖然覺察不到,卻也不會因任何形式而減少了興趣和喜愛。迫使馬丁寫作的正是那東西,而不是故事本身。就這個意義而言,給他提供情節的一向是那偉大的普遍的主題。在他發現了這樣的主題之後他便冥思苦想,尋求那獨恃的人物和獨特的環境,用以表達那具有普遍意義的東西的時間和地點。他決心把小說命名為《過期》,他相信它會在六萬字以上——這在他那旺盛的創作精力面前簡直是舉手之勞。在這第一天裡他為自己寫作得得心應手感到高興。他不必再擔心他的鋒芒與稜角會冒出來破壞了作品。漫長的幾個月的緊張的實踐和研究已經取得了回報。他現在可以滿有把握地從大處著眼安排自己的主要精力了。他一小時一小時地寫下去,對生命和生命中的事物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規律性和確切性。《過期》所描寫的故事對於它特有的角色和事件而言將會真實可信,但他也有信心它能描述出對於一切時代、一切海洋和一切生活都真實的、舉足輕重的偉大的東西——這得感謝赫伯特·斯賓塞,他想,身子往後靠了一靠。是的,應該感謝赫伯特·斯賓塞,是他把進化論這把萬能鑰匙放到了他手裡的。 
  他意識到他在寫著偉大的作品。「準會成功!準會成功!」是反覆震響在他頭腦裡的調子。當然會成功的。他終於要寫出各家雜誌爭著想要的作品了。那故事在他面前像閃電一樣完完整整地顯露了出來。他暫時把它放下,在他的筆記本裡寫下了一段。那一段是《過期》的收尾。那整個的作品的構思在他腦子裡已經非常完整,他可以在寫到結尾之前幾個星期就寫下它的結尾。他把這還沒有寫出的故事跟別的海洋作家的故事一比較,便覺得它比它們不知道要高明多少倍。「只有一個人能趕得上,」他喃喃地說,「那就是康拉德1。我這部作品甚至能叫康拉德吃一驚,來和我握手,說:『寫得好,馬丁,我的孩子。』」 
  -------- 
  1康拉德(Joseph Conrad,1857-1924),英國小說家,生在烏克蘭,父母是波蘭人。曾做過水手,作品以描寫海洋著稱。 
  他苦苦地寫了一天,寫到最後忽然想起還要去莫爾斯家參加晚宴。謝謝布裡森登,他的黑禮服已經從當鋪贖了出來,他又有資格參加晚會了。進城後他花了一點時間到圖書館找撒裡比的書。他找出了《生命週期》,在車上讀起了諾爾屯提到的那篇批評斯賓塞的文章。讀時不禁生起氣來。他的臉紅了,牙關咬緊了,拳頭不知不覺攥了起來,放開,又攥了起來,彷彿在攥著什麼可惡的東西,想把它捏死。他下了車便像個暴怒的人一樣在路邊大踏步走著,直到狠狠按響了莫爾斯家的門鈴,才猛醒過來,意識到自己的心惰,覺得好笑,然後才心平氣和地進了門。但是他一進門,一種嚴重的陰暗情緒卻突然籠罩了他,那天他整天都乘著靈感的翅膀在九天上翱翔,現在卻又落到了塵世。「布爾喬亞」,「市儈窩子」——布裡森登的用語在他心裡一再出現。但那又怎麼樣?他憤怒地問,他要娶的是露絲,不是她家裡的人。 
  他彷彿覺得露絲是從來沒有過地美麗、超脫、空靈,卻又健康,面頰嫣紅。那雙眼睛一再地引得他注視——而讓他第一次讀到了永恆的正是那雙眼睛。最近他已忘掉了永恆,他讀的科學著作使他離開了永恆。但是在這兒,在露絲的眼睛裡,他又讀到了一種凌駕於一切言語論證之上的無言的理論。他看見一切的辯論都在她那雙眼睛面前落荒而逃,因為在那兒他看見了愛情。他自己眼裡也滿溢著愛情,而愛情是不容反駁的,那是他激情的信念。 
  在進去用餐前和露絲一起度過的半小時使他感到了極端的幸福,對生活的極端滿足。但是一上桌子,一天的辛苦所造成的無可奈何的反應和疲勞卻抓住了他。他意識到自己目光倦怠,心惰煩躁。他回憶起自己當初就是在這張桌子旁第一次跟高雅人一起用餐的。那時地以為那就是高雅的文明氣氛,可現在他卻對它嗤之以鼻,只覺得厭惡了,他又瞥見了自己當時那可憐的形象:一個意識到自己釣的粗野的粗漢,懷著痛苦的恐懼,渾身毛孔都冒著汗。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他曾叫餐具的繁文褥節弄得不知所措,受著個妖魔一樣的傳者的折磨,竭盡全力想攀上這叫人頭暈的社會高層,到最後卻決定坦然地表現自己,決不不懂裝懂,決不冒充風雅。 
  他瞥了一眼露絲,想求得鎮靜,像個突然害怕船隻沉沒而心慌意亂急於找救生衣的乘客。行了,他已經大有收穫了——他得到了愛情和露絲。別的一切都沒有經受住書本的考驗,但露絲和愛情卻經受住了。對兩者他還找到了生物學上的認可。愛情是生命的最崇高的表現;為了愛情的目的,大自然一直在忙著設計他,也忙著設計一切正常的人。為了這項工程大自然已經花去了一百個世紀——是的,花去了十萬個世紀一百萬個世紀,而他則是大自然的最佳傑作。大自然已把愛情創造成了他生命中最強大的東西,給了他想像力,讓愛情的力量十倍地增加;給了他短暫的生命以狂歡、銷魂,讓他求偶。他的手在桌子下面尋求著身邊的露絲的手。一種溫暖的壓力彼此交流,她匆匆瞥了他一眼,眼神裡露出了光彩和陶醉。他也一樣,一陣歡樂透過全身,露出同樣的神情。他還不知道露絲的陶醉裡有多少正是來自他那陶醉的眼神。 
  他的桌於斜對面坐著當地高級法院的法官布朗特。馬j和他見過幾次面,卻不喜歡他。布朗特法官正在跟露絲的父親議論工會政治、當地形勢和社會主義。莫爾斯先生正想就社會主義的問題嘲弄馬丁一番。布朗特法官終於帶著父親式的慈愛憐憫地望著桌子對面的馬丁。馬丁心中暗暗好笑。 
  「隨著年齡的增長你會拋棄它的,年輕人,」他安慰地說,「對於這一類幼稚的毛病,時間是最好的藥物,」他掉頭對莫爾斯先生說,「我相信對這類問題討論是沒有用處的。那只叫病人更加堅持。」 
  「不錯,」對方鄭重地表示同意,「不過隨時提醒一下病人他的病情也是好的。」 
  馬丁高興地笑了,但有些勉強。那天日子太長,他感到太累,他的反應很痛苦。 
  「毫無疑問你們都是傑出的醫生,」他說,「但是你們如果願意聽聽病人的意見,那就讓他來告訴你們吧,你們的處方可是並不高明。事實上兩位正害著你們自以為在我身上看見的病。至於我麼,我倒是免疫的。你們倆血管裡騷動著的半吊子社會主義哲學對我倒是毫無作用。」 
  「妙語,妙語,」法官喃喃地說,「絕妙的辯論手法,這叫反客為主。」 
  「我可是從你的說法來的,」馬丁眼裡冒著火,卻按捺住自己,「你看,法官,我聽過你的競選演說。你以某種『憨匿』1過程——附帶說一句,『憨匿』是我喜歡用的一種說法,別人是不大懂的——你以某種憨匿的過程讓自己相信你是贊成競爭制度,強者生存的。而同時你卻竭盡全力批准各種剝奪強者力量的措施。」 
  -------- 
  1憨匿:henid的音譯,原是奧地利思想家奧托·魏寧格生造的一個詞,指感覺的一種朦朧隱蔽的形式,低級動物的感覺便是如此,人類的蒙昧隱約的感覺也屬此類。 
  「我的年輕人——」 
  「記住,我聽過你的競選演說,」馬丁警告說,「那是有記錄在案的。你對州際貿易、鐵路托拉斯、標準石油公司和森林資源所採取的限制立場,你對無數種限制措施所採取的立場都不是別的,而是社會主義的。」 
  「你是說你並不贊成限制這些無法無天的權力濫用麼?」 
  「問題不在這裡。我只是想告訴你你開的處方並不高明。我要告訴你我並不曾受到社會主義細菌的感染,而遭到社會主義細菌的削弱與破壞的正是你們自己。至於我麼,我倒是個社會主義的死敵,也是你們那雜交的民主制度的死敵。你那招搖過市的東西不過是在某些詞句的外衣掩護下的假社會主義,是經不起字典檢驗的。 
  「我是個反動分子,一個十足的反動分子,你們生活在一種蓋著紗幕的社會組織的謊言之中,你們不夠敏銳,看不透那紗幕,因此難於理解我的立場。我看你們是自以為相信強者生存、強者統治的理論。差別就在這裡。我年輕一點的時候——幾個月以前——我也相信過那理論。你看,你和你們的想法也曾經影響過我。但是,生意買賣人最多也不過是些沒有魄力的統治者。只會一天到晚在賺錢發財的食槽裡哼哼著,拱來拱去。可是,對不起,我已經掉回頭去相信了貴族統治。我是這屋裡唯一的個人主義者。我對國家無所求,我只對強者懷著希望。我希望那馬背上的人能把國家從腐朽無能的統治之下拯救過來。 
  「尼采是對的。我不願花時間來講尼采是什麼人,可他卻是對的。世界屬於強者,屬於高貴的人,屬於不在賺錢發財的豬槽裡打滾的人。世界屬於真正的高貴者,金頭髮白皮膚的偉大野獸,從不妥協的人,作出決斷的人。而他們是會吃掉你們的,你們這些自命為個人主義者、其實是害怕社會主義的社會主義者們。你們這種案順卑賤的奴隸道德救不了你們。啊,那對你們都太高深,我知道,我不再拿它來麻煩你們了。可是你們要記住一件事,在奧克蘭個人主義者還不到半打,可馬丁·伊甸卻是其中之一。」 
  他做出個姿勢表示說完了話,然後轉向了露絲。 
  「我今天有點激動,」他低聲說,「我現在想的是愛情,不是說話。」 
  莫爾斯先生說話了,他卻沒有聽;—— 
  「你可沒有說服我,所有的社會主義者都是陰謀家。那是鑒別他們的辦法。」 
  「我們還是可以把你變成個優秀的共和黨人的。」布朗特法官說。 
  「馬背上的人在那時以前就會到來。」馬丁心平氣和地回答,又轉身和露絲說話去了。 
  可是莫爾斯先生仍然不滿意。他這未來的女婿又懶惰又不肯正經做工作,他不喜歡。他也瞧不起他的思想,不理解他的天性。於是他把討論轉向了赫伯特·斯賓塞。布朗特法官給了他強有力的支持。馬丁一聽見提到那位哲學家的名字耳朵就堅了起來。他聽著法官一本正經躊躇滿志地攻擊著斯賓塞,彷彿是在說:「孩子,你聽聽。」 
  「烏鴉嘴。」馬丁低聲說了一句,又和露絲與亞瑟談話去了。 
  但是那漫長的一天和昨天晚上那些「草芥之民」還在對他起著作用。而且他在車上讀到的令他生氣的東西還在他心裡燃燒。 
  「是怎麼回事?」露絲見他在壓抑自己的怒氣感到吃驚,突然問道。 
  「沒有上帝,只有不可知之物,而赫伯特·斯賓塞就是它的先知。」這時布朗特法官正在說著。 
  馬丁對地轉過身去。 
  「不值錢的判斷,」他冷冷地說,「我第一次聽見這話是在市政廳公園。說話的是一個工人,他倒應該更懂事一點。從那以後我曾多次聽見過這話,每一回那討好賣乖勁都叫我作嘔。你應該為自己感到丟臉的。從你的嘴裡聽見那高貴而偉大的人的名字簡直就像見到一滴露珠落到了髒水塘裡。你可真叫人噁心。」 
  這話簡直像是個晴天霹靂。布朗特法官瞪大了眼望著他,一臉中了風的樣子。滿室沉默。莫爾斯先生私心竊喜。他看出他的女兒惶惑了。那正是他希望辦到的事——把這個他所不喜歡的入內在的流氓氣逗引出來。 
  露絲的手在桌下求情似的尋找著馬丁的手。但是馬丁的血已經湧了上來。身居高位者的智力上的假冒偽善令他怒火中燒。高等法院法官!不過幾年以前他還在糞土甲仰望著這些光輝人物,把他們看作神靈呢。 
  布朗特法官鎮定下來,打算繼續說下去,他對馬丁裝出一副彬彬有禮的樣子說話。馬丁認為那是因為怕太太小姐們不安的緣故。這叫他更憤怒了。世界上難道就沒有誠實麼? 
  「你不能和我談斯賓塞,」他叫道,「你對斯賓塞的理解還不如他的英國同胞。不過,我承認,那不是你的錯,而只表現了這個時代可鄙的一面——無知。今天黃昏我來這兒時就遇見了一個例子。讀到了一篇撒裡比論斯賓塞的文章。你應該讀一讀。那書誰都可以弄到,哪個書店都可以買到,公共圖書館也可以借到。跟撒裡比在這個問題上所搜集的材料一比,你對那位高貴的人的毀訪就會顯得太無知,太貧乏,你應該感到慚愧。那可是創記錄地可恥,能叫你的可恥相形見絀。 
  「有一個連污染他呼吸過的空氣都不配的學究式的哲學家曾說他是『一知半解者的哲學家』,我覺得斯賓塞的書你就沒有讀過十頁,可也就有好些這樣的批評家(他們照說應該比你聰明,可他們讀過的斯賓塞比你還少)卻公開挑戰,要斯賓塞的信徒從他所有的作品裡提出一條屬於他自己的思想來——從赫伯特·斯賓塞的作品裡找他自己的思想!可是整個的科學研究天地和現代思想都打滿了斯賓塞天才的烙印;斯賓塞是心理學的鼻祖;斯賓塞掀起了教育學的革命;因此法國農家孩子們今天才得以按照斯賓塞制定的原則接受到讀寫算的教育。那些人類中渺小的蚊蚋,吞食著從技術上應用他的思想而得來的黃油麵包,卻叮咬著他死後的名聲。可他們腦子裡那一點點可憐的有價值的東西主要還是靠斯賓塞得來的。毫無疑問,若是沒有斯賓塞,他們那點鸚鵡學舌的知識也是沒有的。 
  「可牛津的費爾班克司校長那樣的人——他的地位比你還高,布朗待法官,竟然說後世的人會把斯賓塞拋到一邊,把他看作個詩人、夢想家,而不看作思想家。全是一幫胡說八道的牛皮匠!他們之中有人說《首要原理》也並非沒有絲毫文學魅力;還有人說斯賓塞是個勤奮的實幹家而不是獨創性的思想家。胡說八道,牛皮匠!胡說八道,牛皮匠!」 
  在一片死寂之中馬丁突然住了口,馬丁這番大放厥詞把露絲全家都嚇壞了。他們是把布朗特法官當作權威赫赫成就顯著的人的。晚宴的其餘部分簡直就像是喪禮。法官和莫爾斯先生把談話限制在了彼此之間。其他的談話也零落散漫。然後,當露絲和馬丁單獨在一起時兩人便吵了起來。 
  「你簡直叫人受不了!」她哭了。 
  但他仍然餘怒未息,仍然喃喃地說著:「畜生!畜生!」 
  她肯定他侮辱了法官,他反駁道: 
  「因為我說了他真話麼?」 
  「真話不真話我不管,」她堅持,「禮貌分寸總得講的。你沒有特權侮辱任何人。」 
  「那麼布朗特法官又有什麼特權侮辱真理呢?」馬丁問道,「侮辱真理肯定是比侮辱一個像法官這樣的小人嚴重得多的失禮。他的行為比不禮貌嚴重多了。他誹謗了一個已經死去的高貴的偉大的人物。啊,畜生!畜生!」 
  他那複雜的怒火又燃燒了起來,露絲簡直害怕他了。她從來沒有見他發過這麼大的脾氣。那脾氣來得那麼莫名其妙,那麼突兀,她簡直無法理解。然而就在他那恐懼之中卻還有魅力的神經在顫動,它過去吸引過她,現在仍然吸引著她——逼得她向他倒了過去,在她那瘋狂的最後時刻她伸出了雙臂摟住了他的脖子。那天發生的事傷害了她,冒犯了她,然而她卻還在他嘟噥著「畜生!畜生!」時躺在他的懷裡發抖,他又說出下面的話,她仍然在他的懷裡,「我術會再到你們家飯桌上來惹麻煩了,親愛的。他們不喜歡我,我也不該去惹他們討厭。而且他們也同樣叫我生厭。呸!這些人真噁心!想想看,我竟然天真地做過夢,認為身居高位的、住高樓大廈的、受過教育的、有銀行存款的人全鄙高貴呢!」 




 

第三十八章

  「來吧,咱們到區分部去。」 
  布裡森登說。他半小時以前才吐了血,仍然頭暈目眩——三天來他已是第二次吐血。他手上仍然照例擎著威士忌酒杯,手指顫抖著喝光了酒。 
  「社會主義對我有什麼用?」馬丁問道。 
  「非黨員可以發表五分鐘講話,」病人勸他,「你準備放一炮吧,告訴他們你為什麼不需要社會主義,把你對他們和他們那貧民窟道德的意見告訴他們;拿尼采去教訓他們,讓他們因此跟你辯論,然後粉碎他們。那對他們會有好處。他們需要的就是辯論,你也一樣需要辯論。你看,我倒希望在去世之前看見你變成社會主義者,那能批准你活下去。你以後準會遇見失望的,那時只有社會主義能救你。」 
  「你竟是個社會主義者,我怎麼也想不通,」馬丁思索著說,「你這麼討厭群氓。那些身合之眾肯定不會有什麼能打動你審美靈魂的地方的。」布裡森登正在斟滿酒杯,馬丁伸出一根指頭責難地指著他。「社會主義似乎沒有法子救你的命。」 
  「我已經病入膏肓,」他回答說,「可你不同。你身強力壯,還有許多值得活著去追求的東西,因此非得跟生活銬在一起不可。至於我,你不懂我為什麼成了個社會主義者。找告訴你吧,因為社會主義是無法避免的;因為目前這種腐朽的不合理的制度是長不了的,而你那馬背上的人又已經過時。奴隸們是不會忍受他的。奴隸太多,無論他們願不願意,不等你那人跨上馬背,已經被他們拉了下來。你擺脫不了他們的奴隸道德,只好接受。我承認那種混亂不能算好,可它已經在醞釀,你只好把它囫圇吞下去。你那尼采思想早過了時,那位硬說歷史會重演的人是個騙子。我當然不會喜歡烏合之眾,但是像我這樣的人能有什麼辦法?馬背上的人是沒有了,可無論什麼人來統治也要比現在這批膽怯的豬玀強。現在,好了,我已經有點暈暈忽忽了,再坐下去怕會醉倒的。醫生說過,你知道,——讓醫生滾蛋吧!我還要糊弄糊弄他。」 
  那是星期天晚上,他們發現那小廳裡擠滿了奧克蘭的社會主義者,主要是工人階級的成員。發言的人是個聰明的猶太人,他使馬丁欽佩,也叫他氣悶。那人的塌陷的窄肩和萎縮的胸膛宣佈他的確是個在擁擠不堪的猶太貧民窟裡長大的孩子。他給了馬丁一個強烈的印象:瘦弱的困苦的奴隸們儘管為反對那一小撮趾高氣揚的統治者進行了許多代人的鬥爭,葉仍然受著他們統治,而巨還要永遠被統治下去。馬丁覺得這個萎縮的生靈便是一個象徵,一個突出的形象,代表著整個可憐的軟弱無能的群體,按照生物學的規律在生命的狹窄崎嶇的天地早被消滅掉,因為他們不是「適者」。大自然為了給超人讓路,拒絕了他們,沒有理會他們狡猾的哲學和螞蟻一樣的合作天性。她在用她那豐盈的手撒播出的會公眾生裡只選拔出最優秀的人;而人類也跟大自然一樣用這種方法在繁殖看黃瓜和賽跑用的馬。毫無疑問,宇宙的創造者是能夠設計出更好的方法的;但是這個特定的宇宙裡的生物卻只好接受這個特定的方法。當然,他們在被消滅時可以蠕動掙扎,正像此刻社會主義者們在蠕動掙扎,台上那個發言人在蠕動掙扎,現在流著汗的人群在蠕動掙扎一樣。他們正在商量新的辦法,要想竭力減少生活的鞭撻,擊敗宇宙的法則。 
  馬丁像這樣想著,布裡森登卻建議他去教訓他們一頓。於是他發了言。他服從命令,按照習慣走上講台,向主席致了意。什始時他的聲音低沉而猶豫,同時把聽那猶太人說話時沸騰在腦子裡的想法整理出了頭緒。這種會議給每個發言人的時間只有五分鐘,但是馬丁的五分鐘用完時他卻正講到要緊之處,他對他們的學說的攻擊才進行到一半,但已引起了聽眾的興趣。他們鼓掌要求主席給他延長時間。他們欣賞他,認為他是個值得他們使用智慧對待的對手,於是聽得很仔細,一字不漏。他感情熾烈,信心十足,他攻擊奴隸們和他們的策略和道德觀念,而且直言不諱,坦率地向聽眾們暗示他們就是那些奴隸。他引用了斯賓塞和馬爾薩斯的話,闡述了生物發展的規律。 
  「因此,」他迅速作出結論,「古老的發展規律仍然有效,奴隸型的人構成的國家是不能持久的。正如我已經指出的,在生存競爭之中強者和他們的子孫更適於生存,而弱者和他們的子孫則要被碾碎,被消滅。其結果是,強者和強者的子孫會生存下去,而只要鬥爭仍然繼續八就會一代比一代更加出色,這就叫做發展。可是你們這些奴隸——我承認,做奴隸是很痛苦的——可你們卻夢想著一個發展規律被消滅而弱者和無能者不會被消滅的社會,在那裡無能的人每天想吃多少頓就能吃多少頓,都能結婚,都能生育後代——強者弱者沒有區別。結果怎麼樣呢?人的強力和生命的價值不是一代一代增加,反倒一代一代削弱了。復仇女神會給你們的奴隸哲學以報應的。你們那奴隸治、奴隸有。奴隸享的社會一定會隨著構成它的生命的削弱和崩潰而垮掉的。 
  「記住,我闡述的不是感傷的倫理道德而是生物科學。沒有一個奴隸的社會能夠經得起——」 
  「那麼美國會怎麼樣呢?」聽眾裡有人叫了起來。 
  「它會怎麼樣?」馬丁反駁,「北美十三州當年推翻了他們的統治者,建立了一個北美共和國。奴隸們成了自己的主人。再也沒有握著刀子的奴隸主了。可是沒有某種意義上的主人你們過不下去,於是出現了一批新主人——不是那種偉大的、精力充沛的、高貴的人,而是些蜘蛛一樣的精明的生意人,放債人。他們重新奴役看你們——可並不是坦率地奴役,像那些真誠的高貴的、用右手的高壓統治你們的人,而是像蜘蛛一樣用陰謀、謊言和甜言蜜語陰險地統治你們的人。他們收買你們的奴隸法官,敗壞你們的奴隸議會,用比最惡劣的奴役還要可怕的形式奴役你們的奴隸子女。今天在美國,你們有兩百萬子女在這種生意人的寡頭專制之下做苦工,有一千萬人缺吃少住。 
  「不過,話又說回來,我曾經告訴過你們,奴隸社會是長不了的,因為就其本性而言,這樣的社會必須消滅發展規律。奴隸的社會一開始組織,立即會蛻變。你們侈談消滅發展規律,那倒容易,但是能讓你保留自己力量的新發展規律又在哪裡?提出來吧?是不是已經提出來了?要是提出來了你們說說看。」 
  馬丁在一片哄鬧聲中回到了座位。一二十個人站了起來,叫喊著要求主席同意發言。他們一個個受到喧鬧的歡呼鼓掌的鼓勵,懷著火焰和激情,打著激動的手勢,回答了對他們的攻擊。那是個瘋狂的夜晚,但是是智力的瘋狂,是思想的交鋒。有的人偏離了話題,但是大部分都直接反擊了馬丁。他們用一些他從沒有聽見過的思路震撼了他,啟發了他,他們並沒有提出什麼生物學的新規律,而是啟示他從新的角度使用舊規律。他們太真誠,不可能永遠有禮貌。主席不只一次敲桌子。捶桌子維持秩序。 
  碰巧那天聽眾裡坐了個半瓶醋記者,是在那個到處是新聞的日子裡被派來的。他心急火燎,只想搞到轟動的新聞。作為新手,他不太能幹,只會檢便宜和信口開河。他沒有思想,聽不懂他們的討論,實際上他還有一種高人一等的得意之感,覺得自己比工人階級這些學裡囉嗦的瘋子不知要高明多少。他也對身居高位指揮著國家政策和報紙的人必恭必敬,而且有個理想,要出人頭地,做一個十全十美的記者,哪怕無中生有也要弄出點名堂——甚至是大名堂來。 
  這場談話的意義他並不懂得,也用不著橫。革命這類字眼就已經給了他線索。他從革命這一個詞就可以虛構出整個的發言,就像古生物學家靠一塊骨骼化石就可以建造出一副完整的骨架一樣。那天晚上他就是那樣搞的,而且搞得很漂亮。由於馬丁的發言最引起轟動,他便把一切都寫進了馬丁嘴裡,把他變成了那番騷動裡的無政府主義元兇,把他那反動的個人主義理論改造成了最陰險的。穿赤色短衫的社會主義的發洩。那半瓶醋記者是個藝術家,大筆一揮,還加上了些現場色彩——目光瘋狂長髮飄動的人,神經質的蛻化型的人,激動得發抖的聲音,高舉的捏緊的拳頭,這一切的背景則是憤怒的人們的咒罵、喊叫和低沉的咆哮。 




 


第三十九章

  馬丁是在小屋裡喝著咖啡時讀到第二天早上的報紙的。他得到了一個驚人的經驗:發現自己以頭版頭條的位置登到了報上,而且成了奧克蘭的社會黨人臭名昭著的頭子。他匆匆讀完了那半瓶醋記者為他編造的激烈言論,雖然開始時很為那胡編亂造生氣,後來卻只笑了一笑便把那報紙扔到了一邊。 
  「那傢伙要不是喝醉了酒就是惡意誹謗。」那天下午他坐在床上說,那時布裡森登來了,歪歪倒倒坐進了那唯一的椅子。 
  「那你管他幹什麼,」布裡森登問他,「你肯定不會認為在報上讀到這消息的資產階級豬玀們會贊成你的話吧?」 
  馬丁想了一會兒,說: 
  「不,他們是否贊成我倒真不在乎,毫不在乎。可另一方面,這卻能害得我跟露絲一家的關係更彆扭。她爸爸總一D咬定說我是個社會主義者,現在這討厭的玩意會叫他更加深信不疑的。我對他的意見倒不在乎——不過,那又算得什麼?我想讓你聽聽我今天才寫的東西。當然,就是叫《過期》的那篇,寫了才差不多一半。」 
  他正在朗讀,瑪利亞推開門,引進了一個年輕人。那人服裝整齊,一進門先匆匆打量了布裡森登一眼,注意到了煤油爐子和廚房,目光又回到馬丁身上。 
  「坐,」布裡森登說。 
  馬丁在床上給年輕人讓了個座位,等著他說明來意。 
  「我昨天晚上聽了你的發言,伊甸先生,現在是來採訪你。」他開始了。 
  布裡森登不禁哈哈大笑。 
  「他是你社會黨的弟兄麼?」記者急忙瞥了布裡森登一眼,估計了一下那形容柏槁的快要死去的入的赤化程度,問道。 
  「那篇報道難道就是他寫的麼,」馬丁低聲說,「嗨,還是個娃娃呢!」 
  「你怎麼不接他一頓?」布裡森登問道,「要是能讓我的肺恢復五分鐘健康,我願意出一千塊錢。」 
  兩人這樣當著他的面不客氣地議論他,使那半瓶醋記者有幾分狼狽。但是他因為那篇對社會黨集會的精彩報道曾受到表揚,並且得到指示要進一步採訪馬丁·伊甸本人——那個威脅著社會的組織的頭目。 
  「你不會反對給你拍一張照片吧,伊甸先生?」他說,「我們報社有個攝影師就在外面,你看,他說最好趁陽光還沒有再往下斜時就拍,拍完我們再談。」 
  「攝影師?」布裡森登思量著,說,「揍他,馬丁。揍他!」 
  「看來我年紀已經太大,」是馬丁的回答,「我知道該揍他,可還真沒有那心情。大概不會有什麼關係吧。」 
  「替他媽媽教訓他一頓,」布裡森登催促他。 
  「那就值得考慮了,」馬丁回答,「不過我似乎還鼓不起勁來。你看,揍人是要花力氣的。而且,那又有什麼關係?」 
  「不錯,這才是處理問題的辦法,」半瓶醋記者吊兒郎當地宣佈,雖然他已開始不放心地打量著房門。 
  「不過他那全胡說。他發表的東西沒有一句真話。」馬丁的眼睛只看布裡森登。 
  「那只不過是一般性的描寫,你明白的,」那半瓶醋記者大著膽地回答,「何況,那也是很好的宣傳。對你可是一種優惠,很合算的。」 
  「那可是很好的宣傳呀,馬丁老弟。」布裡森登然有介事地重複記者的話。 
  「那還是給我的優惠呢——你看!」馬丁附和。 
  「我看看——你生在什麼地方,伊甸先生?」半瓶醋記者問,擺出仔細聽的樣子。 
  「你看,他連筆記也不做,」布裡森登說,「全靠腦子記。」 
  「我只用腦子記就行了,」那半瓶醋記者裝出並不擔心的樣子。 
  「他昨天晚上也全是靠腦子記的,」布裡森登可不是沉默主義1的信徒。他突然改變了態度。「馬丁,你要是不揍他,我就自己動手了,哪怕會叫我馬上摔死在地上。」 
  -------- 
  1沉默主義:一種宗教的神秘主義形式。1675年以前由西班牙教士Molinos創建,主張沉思默想,消滅意志,和收回感官知覺。 
  「打他一頓屁股怎麼樣?」馬丁問。 
  布裡森登冷靜地考慮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轉瞬之間馬丁已坐到了床邊,那半瓶醋記者已經趴在了他的膝蓋上。 
  「現在你可別咬,」馬丁警告他,「否則我就揍你的臉。你那張臉挺漂亮的,捧破了就太遺憾了。」 
  他揮起的手落了下來,接著就迅速地、有節奏地揍了起來。那半瓶醋記者掙扎著、咒罵著、扭動著,的確沒有動口咬。布裡森登一本正經地望著,儘管他有一回激動了起來,抓起了威士忌酒瓶,請求道:「來,讓我也砸他一傢伙。」 
  「抱歉,我的手沒有勁了,」馬丁終於停住,說,「打麻木了。」 
  他放掉了記者,讓他坐在床上。 
  「我會叫人把你們抓起來的,」那人齜牙咧嘴地說,通紅的面頰上眼淚婆娑,像滿肚子委屈的孩子。「我會叫你們夠受的。你們走著瞧。」 
  「小白臉,」馬丁評論道,「他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走上墮落的路了呢。像他那樣拿他自己的同胞撒謊是不誠實的、不公正的,也不像個男子漢,而他竟然不覺得。」 
  「他得到我們這兒來聽我們告訴他,」一陣沉默之後,布裡森登說了下去。 
  「是的,對於受到他的誣蔑誹謗的我,那就意味著雜貨店老闆再也不會賒帳給我了。而最糟糕的是這可憐的娃娃就會這麼繼續胡鬧下去,直到墮落成為一個頭等的新聞記者兼頭等流氓。」 
  「不過也許還來得及,」布裡森登說,「你這個不算高明的手段說不定還能救他。你為什麼不讓我也敲他一傢伙?我也想拉他一把呢。」 
  「我要把你們倆都抓起來,你們倆,大——大——大壞蛋,」那誤入歧途的靈魂抽抽搭搭地說。 
  「不,他那嘴太好看,也太差勁,」馬丁板著臉搖搖頭說,「我擔心是白白地打麻了我的手。這小伙子怕是改不了了,他最終會變成一個成功的大記者的。他沒有良心,就憑這一條他就能飛黃騰達。」 
  那半瓶醋記者就這樣走出了門。他心驚膽戰,生怕布裡森登會拿他還攥在手裡的酒瓶從背後敲他一傢伙。 
  馬丁從第二天的報紙上讀到了許多關於他自己的東西,那些東西他自己也覺得新鮮。「我們是社會的不共戴夫之敵,」他發現自己在一個專欄採訪裡說,「不,我們不是無政府主義者,而是社會主義者。」而在記者向他指出這兩個派別似乎沒有差異的時候,馬丁便聳了聳肩,默認了。他的臉被描寫成兩面不對稱,還塗上了些別的墮落跡象。特別引人注目的還有他那一雙打手般的手,和充血的雙眼裡露出的凶光。 
  他還讀到他每天晚上都要在市政廳公園向工人們演說,在那些蠱惑群眾的無政府主義者和煽動家之中是聽眾最多、發言最激烈的一個。那半瓶醋記者對他那貧窮的小屋、煤油爐子、唯一的椅子,和跟他做伴的骷髏一樣的流浪漢做了特寫。說那人就像剛在什麼要塞的地牢裡單獨囚禁了二十年之後才放出來的。 
  那半瓶醋記者很花了一點功夫。他四面打聽,嗅出了一些馬丁的家庭歷史,弄到了一張希金波坦現金商店的照片,照片上伯納德·希金波坦站在門口。那位先生被描寫成了一個聰明莊重的商人,對於他的小舅子的社會主義觀點和那位小舅子本人都受不了。據他說馬丁的特點就是無所事事,游手好閒,給他工作也不做,早晚是會去蹲班房的。他也採訪到了茉莉安的丈夫馮·史密特。史密特把馬丁稱作他們家族的害群之馬,表示和他絕了交。「他想揩我的油,可我立即讓他完全斷了那念頭,」馮·史密特告訴記者,「他知道從我這地撈不到什麼,就不來鬼混了。不幹活的人是不會幹好事的,相信我。」 
  這一回馬丁真生氣了。布裡森登把這事看作一個大玩笑,卻無法安慰馬丁。馬丁知道很難向露絲解釋清楚。至於她的父親,他知道他會因為這事喜出望外,一定會盡量利用它解除他們倆的婚約。 
  他馬上就明白了那老人利用此事到了什麼程度。午後的一班郵件帶來了一封露絲的信。馬丁預感到會有災難,從郵遞員手上接過信,拆開,就站在門口看了起來。讀信時機械地摸著日袋,想跟以往抽煙時一樣掏出煙葉和棕色紙,他沒有意識到口袋裡早已空空如也,也沒有意識到伸手掏過捲煙材料,想捲煙抽。 
  那信沒有熱情,也沒有憤怒的跡象。但是從第一句到最後一句全是受到傷害和失望的調子。她曾期望他比現在更好,曾以為他青年時期的胡鬧已經過去,曾以為她對他的愛情已足夠促使他過起嚴肅正派的生活。而現在她的父親和母親已經採取了堅決的立場,命令她解除婚約,而她卻只好承認他們是有道理的。他們倆的這種關係決不會幸福,從開頭就沒有幸福過。在整封信裡她只表示了一點遺憾:對馬丁的嚴重遺憾。「如果你一開頭就找個職位安下心來做出點成績,那就好了,」她寫道,「可是你不肯,你過去的生活太胡鬧,太放縱。那不能怪你,這我可以理解。你只能按照你的天性和早期受到的培養行動。因此我並不責備你,馬丁。請記住這一點。那只是一個錯誤。正如爸爸媽媽所堅持的,我們注定了不是一對,因此我們倆都應當高興,高興發現得還不算太晚。」……「別想來看我了,那沒有用,」結尾時她寫道,「見面對我們倆和我的母親都是不會愉快的。就像現在這樣,我已經覺得給了她極大的痛苦和煩惱了。我得過好多日子才能彌補起來。」 
  他又把信從頭到尾仔仔細細讀了一遍,然後坐下來寫回信。他概括地介紹了一下他在社會黨會上的發言,指出他說的話跟報上講的他的發言恰好相反。在信末他又成了上帝的情人,熱情洋溢地表白了愛情。「請回信,」他說,「回信時只需回答我一個問題:你是否愛我?就這一個問題。」 
  可是第二天卻沒有回信,第三天也沒有。《過期》躺在桌上,他也沒有去碰。桌下的退稿一天天增加。馬丁的睡眠一向極酣暢,現在卻第一次遭到了失眠的干擾。漫長的夜裡他輾轉反側,通宵不寐。他到莫爾斯家去拜訪了三次,三次都叫應門的僕人擋了駕。布裡森登病了,躺在旅館裡,身體虛弱,不能行動。馬丁雖然常和他在一起,卻沒有拿自己的煩惱去麻煩他。 
  馬丁的麻煩很多,那半瓶醋記者的行為帶來的後果比馬丁預計的大了許多。葡萄牙雜貨商拒絕賒給他東西了。蔬菜商是個美國人,並以此而自豪。他把他叫做賣國賊,拒絕跟他再有往來。他的愛國情緒竟高漲到劃掉馬丁的欠帳不准他還的程度。左鄰右舍的談話也反映了這種情緒,對馬丁的義憤越來越嚴重。沒有人願意跟一個相信社會主義的賣國賊有來往。可憐的瑪利亞也糊塗了,害怕了。可她對他還忠實。附近的孩子們擺脫了從拜訪馬丁的大馬車所引起的敬畏之情,躲在安全的距離以外叫他「二流子」、「癟三」。可是西爾伐家的孩子們仍然忠心耿耿地保衛著他,為了他的榮譽不止一次安營紮寨大打出手。眼睛打烏鼻子出血在那段時間成了家常便飯,那叫瑪利亞更加惶惑、更加煩惱了。 
  有一回馬丁在奧克蘭街上遇見了格特露,聽她說了些他知道必然會發生的事——伯納德·希金波坦因為他在公眾面前丟了全家人的臉對他大為光火,不許他再進他的屋。 
  「你怎麼不離開這兒,馬丁?」格特露求他,「到別的什麼地方去找個工作,安定下來吧。等這陣風刮過了再回來。」 
  馬丁搖搖頭,卻沒有解釋。他能怎麼解釋?他和他的家人之間大張著一個可怕的智力鴻溝,他為那鴻溝感到恐怖。他無法跨越那鴻溝向他們解釋自己的立場——他對社會主義的尼采式的立場。在英語裡,在一切語言裡,都找不到足夠的詞彙去向他們解釋清楚他的態度和行為。在他們心目中他的良好行為的最高觀念就是找個工作。那就是他們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意見,也就是他們思想的全部詞彙。找一份工作!幹活兒去!可憐的、愚昧的奴隸們,他想道。他姐姐還在說話。難怪世界屬於強者。奴隸們都為自己能做奴隸感到陶醉呢。一份工作便是他們崇拜的黃金偶像,他們在工作面前五體投地,頂禮膜拜。 
  格特震要給他錢,他又搖了搖頭,雖然他明白那天他就非得去上當鋪不可。 
  「現在可別到伯納德身邊去,」她急忙勸告他,「你若是願意,等他幾個月以後冷靜下來,可以讓他把開送貨車的工作給你。需要我的時候就通知我,我會立即來的,別忘了。」 
  她走掉了,他能聽見她的哭聲。望著她那沉重的身影和蹣跚的腳步,一陣淒涼的辛酸不禁穿過他。心裡。他望著她走掉時,他那尼采式的華廈似乎動搖了,垮塌了。抽像的奴隸階級倒沒有什麼,但是奴隸階級到了自己家裡就不那麼圓滿了。而且,若是真有什麼奴隸在受到強者蹂躪的話,那就是他的姐姐格特露。面臨著這個矛盾怪圈他放肆地笑了。好個尼采的信徒!他那理性的思想竟會團第一次的情緒波動而動搖——是的,因奴隸道德而動搖,因為他對他的姐姐的憐憫事實上便是奴隸道德。真正高貴的人是超越憐憫和同情的。憐憫和同情產生於關押和販賣奴隸的地窖裡,不過是擠成一團的受苦者和軟弱者的痛苦和汗水而已。 




 


第四十章

  《過期》仍然躺在桌上,被忘掉了。他寄出去的手稿現在都躺在桌子底下。只有一份稿子他還在往外寄,那就是布裡森登的《蜉蝣》。他的自行車和黑色外衣又進了當鋪。打字機行的人又在擔心租金了。但是馬丁再也不會為這類事情煩惱了。他在尋找新的方向,在找到以前,他的生活只好暫停。 
  幾個禮拜以後他等待的東西出現了。他在街上遇見了露絲。她確實由她的弟弟諾爾曼陪著,兩人確實都想不理他,而諾爾曼也揮手打算趕他走。 
  「你要是騷擾我姐姐,我就叫警察,」諾爾曼威脅說,「她不願意和你說話而你硬要跟她說話就是侮辱她。」 
  「如果你堅持你的做法,就去叫警察好了,那你的名字就會上報,」馬丁冷冷地回答,「現在你離開這兒,去叫警察吧,我要跟露絲談一談。」 
  「我要聽你自己說說,」馬丁對露絲說。 
  她顫抖著,臉色蒼白,可是停了步,帶著疑問的神色望著他。 
  「我要聽你回答我在信裡提出的問題,」他提醒她。 
  諾爾曼做了個不耐煩的動作,但是馬丁立即盯了他一眼,制止了他。 
  她搖搖頭。 
  「全是出於你自己的自由意志麼?」他問。 
  「是的,」她聲音很低,但堅決,沉靜,「是我自己的自由意志。你叫我受到了侮辱,叫我羞於見到朋友。她們都在說我閒話,我知道。這就是我能告訴你的話。你使我很不幸,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 
  「朋友!閒話!報紙上的錯誤報道!這些東西總不會比愛情更強有力吧!我只能相信你從來就沒有愛過我。」 
  一陣紅暈趕走了她臉上的蒼白。 
  「我們有過那麼多的過從你還這麼講麼?」她有氣無力地說,「馬丁,你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我可不是一般的人。」 
  「聽見了吧?她不願意再跟你來往了!」諾爾曼叫了起來,打算帶了她離開。 
  馬丁站到一邊,讓他們走掉了,一面在口袋裡摸索著煙葉和褐色的紙,卻沒有。 
  到北奧克蘭的路還很遠,但是他是直到上了台階進了屋子才發覺自己是步行回來的。他發現自己坐在床邊上,向四面張望著,像個剛醒來的夢遊病患者。他注意到《過期》還躺在桌子上,便拉攏了椅子伸手去取筆。他有一種帶邏輯強迫力的有始有終的天性。有件事因為別的事耽擱而沒有做完,現在別的事已經做完,他就該來完成這件事了。往後再要幹什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面;臨著平生的轉折關頭。一個階段已經結束,他鄭重其事地做著收尾工作。他對於未來並不好奇,等著他的是什麼東西他不久就會知道的。不管是什麼,都沒有關係。一切一切都似乎無所謂了。 
  一連五天他苦苦地寫著《過期》,沒有出門,沒有見人,東西也吃得很少。第六天早上郵遞員給他送來了《帕提農》1的編輯給他的一封信。他一眼就看出《蜉蝣》已經被採用。「本刊已將此詩送卡特萊特·布魯斯先生審閱,」編輯說,「布魯斯先生極為推崇,本刊亦愛不釋手。本刊七月號稿件業已排定,為說明出版此稿之忱,謹此奉告:該稿已定於八月號刊登——請向布裡森登先生轉致本刊榮幸之感,並致謝意。請於賜覆時附寄布裡森登先生照片及小傳。本刊薄酬若不當意,請即電告,並提出先生以為恰當之數。」 
  -------- 
  1帕提農:原為希臘雅典公元前五世紀祭把智慧、技巧和戰爭女神雅典娜的神廟。 
  他們提出的稿酬是三百五十元,馬丁覺得已經不必再電告了。不過這事得要取得布裡森登同意。看來他畢竟沒有錯:這裡就有了一個有眼光的雜誌編輯。即使這首詩可稱世紀之作,稿費也還是很高的。至於卡特萊特·布魯斯,馬丁知道他在布裡森登眼中是其意見多少還值得尊重的唯一評論家。 
  馬丁乘電車進了城,在凝望車外閃現的房屋和橫街時他意識到了一種遺憾:他並沒有為他的朋友的成功和自己的顯著勝利太感到得意。美國唯一的評論家對這首詩表示了讚賞;那麼自己的看法:好作品也能得到雜誌的首肯也證明沒有錯。但是他心裡的熱情已經沒有了源泉。他發現自己更喜歡的倒是見到布裡森登,而不是告訴他好消息。《帕提農》接受稿件的事提醒了他,在他忙著寫《過期》的五天裡還沒有得到過布裡森登的消息,甚至連想也沒有想起過他。這才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忙昏了頭,於是為忘掉朋友而慚愧起來。但,就是那慚愧之感也並不強烈。他已經麻木,除了寫作《過期》所需要的藝術激情之外他已經不再有激情可言。在別的事情上他處於失神狀態,到目前還是一片空白。電車嗚嗚駛過的這一切生活都似乎遼遠縹緲。即使他剛才經過的教堂那巍峨的石頭尖塔此刻突然砸到他頭上,碎成了片片,他也不會注意,更不要說驚訝了。 
  他來到旅館,匆匆上了樓,走到布裡森登的房間,又匆匆地趕了下來。房間是空的。行李全沒有了。「布裡森登先生留下地址沒有?」他問辦事員,那人很納罕,打量了他一會兒。 
  「你沒有聽說麼?」他問。 
  馬丁搖搖頭。 
  「怎麼,報紙上滿是他的事呢。他被發現死在了床上,自殺了。子彈射穿了腦袋。」 
  「埋了沒有?」馬丁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別人的,在從遼遠處提出問題。 
  「沒有,屍體檢查之後就運到東部去了。一切都是由他家裡人委託的律師處理的。」 
  「辦理得倒真快,我得說,」馬丁發表意見。 
  「那我就不知道了。那是五天以前的事。」 
  『三天以前?」 
  「是的,五天以前。」 
  「噢,」馬丁說著轉身走了出去。 
  來到街角他走進了西部聯合電信局,給《帕提農》發了一個電報,要求他們發表那首詩。他口袋裡只剩下五分錢坐車回家了,因此發出的電報由收報人付費。 
  一回到家他又開始了寫作。白天黑夜來來去去,他總坐在桌邊寫著。除了上當鋪他哪兒也沒有去過。他從不運動,餓了,有東西可煮就煮一點,照章辦事地吃下去;沒有東西可煮就不煮,照章辦事地餓肚子。他那故事早已一章章安排好,他卻又考慮而且發展出了一個盯以增加氣魄的開頭,儘管那又不能不增加了兩萬來字。那小說並沒有什麼嚴重的必要非寫好不可,逼著他精益求精的是他的藝術信條。他就像那樣失魂落魄地寫著,跟周圍的世界離奇地脫了節。他感到自己好像是一個回到了前生所熟悉的寫作條件裡的幽靈。他想起有人說過幽靈是已經死去卻還沒有意識到死亡的人的精神;於是停下筆考慮,他是否已經死去而還沒有意識到死亡。 
  《過期》寫完的日子終於到來,打字機行的代理人已經來取機器,馬丁坐在唯一的椅子上寫最後一章的幾頁,那人就坐在床上等著。「完,」到末了他用大寫字母打出。對他說來的確是一切都結束了。他懷著一種如釋重負的心情看著打字機被帶出了門,然後來到床邊躺了下來。他的嘴唇已經三十六小時沒有碰過食物,但他想也沒有想。閉著眼躺在床上,一無所思。昏沉,或是麻木,湧了上來,淹沒了他的知覺。他半是吃語地大聲背誦起布裡森登喜歡為他朗誦的一個無名詩人的詩句。瑪利亞在他門外擔心地聽著,為他那單調的聲音提心吊膽。那些話對她倒沒有什麼意義,她擔心的是他在那麼喃喃地叨念。那詩的疊句是,「我的歌已經唱完」: 
  「『我的歌已經唱完, 
  我已把詩琴收起。 
  歌聲與歌唱轉瞬即逝, 
  如籠在紫苜蓿上的 
  輕靈而縹緲的影子。 
  我的歌已經唱完, 
  我已把詩琴收起。 
  我曾歌唱如早起的畫眉, 
  鳴囀在露濕的灌木叢裡。 
  可此刻我已經瘖啞無語, 
  如一隻唱厭倦了的紅雀, 
  因為我喉裡再沒有歌曲, 
  我已度盡我歌唱的日子。 
  我的歌已經唱完, 
  我已把詩琴收起。』」 
  瑪利亞再也受不了了,急忙到爐邊盛滿了一大缽湯,把用勺子從鍋底濾出的她家大部分的肉末和蔬菜放了進去。馬丁鼓起勁坐起身子吃了起來。一面舀著一面叫瑪利亞放心,他決沒有夢囈,也沒有發燒。 
  瑪利亞離開之後他仍耷拉了兩肩陰鬱地坐在床邊,眼睛失神地望著,對一切都視而不見,直到一本雜誌撕破的封面把一道光芒射進了他漆黑的腦子裡。那份雜誌是早上送到的,還沒有拆開。他以為是《帕提農》,八月號的《帕提農》,上面一定有《蜉蝣》,要是布裡森登能看見就好了! 
  他翻閱著雜誌,突然住了手。《蜉蝣》是以特稿形式刊登的,有豪華的題花和比亞茲榮1風格的邊框裝飾。題花一側是布裡森登的照片,另一側是英國大使約翰·伐琉爵士的照片。一篇編輯部的介紹短文引用伐琉大使的話說:美國沒有詩人。《蜉蝣》的出版等於是《帕提農》一聲斷喝:「看看這,約翰·伐琉爵士!」雜誌把卡特萊特描寫為美國最偉大的評論家,並引用他的話說《蜉蝣》是美國有史以來最偉大的詩篇。最後編輯的前言以下面的話結束:「我們對於《蜉蝣》的傑出之處還沒有完全認識;也許永遠也無法認識。但是我們再三拜讀此詩,對其詞語及結構總是驚訝莫名,我們驚訝布裡森登先生的詞語從何而來,又如何聯屬成了此文。」接下來就是那首詩。 
  -------- 
  1比亞茲萊(Audrev Beardsley,1872-1898):英國唯美派藝術家,其黑白裝飾畫最為膾炙人口。代表作有為《亞瑟王之死》和王爾德的劇本《莎樂美》所作的插畫。 
  「你死了倒好,布裡老兄,」馬丁喃喃地說,讓那雜誌從膝蓋之間滑落到地上。 
  那廉價、那庸俗真叫人要嘔吐,可馬丁卻又冷冰冰地覺得並不太想嘔吐。他倒希望自己能生氣,但他已沒有了生氣的力氣。他太麻木,血液太粘稠,流速達不到發脾氣所需要的理想的激動程度。可歸根到底,那又有什麼關係?這種現象和布裡森登所藐視的資產階級社會的一切豈不正好合拍麼? 
  「可憐的布裡,」馬丁內省道,「他是永遠也不會原諒我了。」 
  他打疊起精神,捧起了一個箱子,原來是用來裝打字紙的。他瀏覽了一下目錄,從裡面抽出了十一首他那朋友的詩,把它們橫著撕破又豎著撕破,扔進了字紙簍裡。他懶洋洋地做著,做完又坐在床邊茫然地望著前面。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最後在他那一無所見的視覺裡出現了一道白色的光,長長的,平躺的,很怪。他再看,那水平的光越來越清楚了,他看見了,原來是在太平洋白色的波濤之間的一道霧濛濛的珊瑚礁。然後他就在重重的浪花裡看見了一隻獨木船——帶平衡翼的獨木船1。他在船尾看見一個掛著朱紅腰布的青銅色的年輕神靈,揮動著閃亮的槳片。他認出來了,那是莫提,塔提前長最小的兒子。地點是塔希提島2。那霧濛濛的珊瑚礁以外就是帕帕拉的美妙的土地,酋長的草屋就坐落在河口。那時已是黃昏,莫提打完魚要回家,正等著大浪來送他飛越珊瑚礁。這時馬萬也看見了自己,正按以前的習慣坐在獨木船前面,槳放在水裡,等候著莫提的命令,準備在那大潮的碧玉般的高牆從身後打來時不要命地劃過去。然後,馬丁已不再是看客,而成了劃著獨木船的自己。莫提大喊大叫,兩人在筆陡飛旋的碧玉高牆上拚命地划著槳。船船下海浪嘶嘶地怒吼著;有如噴著水氣的噴頭,空氣裡瀰漫著飛濺的浪花,衝擊奔騰的喧嘩聲此起彼伏,然後,獨木船便已漂浮在礁湖裡平靜的水面上。莫提哈哈大笑,眨巴著濺過眼裡的海水,然後兩人便劃進了用碎珊瑚鋪成的海灘旁。那兒,在夕陽裡,椰子樹的綠葉之間露出了一片金黃,那就是塔提的草屋子單打成的牆面。 
  -------- 
  1帶平衡翼的獨木船:這種土著獨木船兩側伸有架子,架上有浮木,用以穩定船身,以免傾側。 
  2塔希提島:南太平洋的一個小島,靠近社會群島。法國著名畫家高更曾在此居住,並以該島風景和人物為素材創作了許多名畫,此島因此被看作現存人間的伊甸園,為世人矚目。 
  那畫面談去了。他眼前出現了自己骯髒凌亂的房間。他努力想再看到塔希提,卻失敗了。他知道那裡有些樹叢裡有歌聲,月光下還有姑娘們在舞蹈,但是他已看不見了。他看得見的只有那凌亂的書桌,打字機留下的空白,還有不曾擦洗過的窗玻璃。他呻吟了一聲,睡去了。 
 



 

第四十一章

  馬丁酣睡了一夜,一動不動,直到送早班郵件的郵遞員把他驚醒。他感到疲倦,沒精打采,只漫無目的地翻著郵件。一家強盜雜誌寄來了一個薄薄的信封,裡面有一張二十二元的支票。他為這筆錢已經催討了一年半。他注意到了那個數字,卻無動於衷。以前那種發表作品收到支票時的激動已經沒有了。這份支票不像以前的支票,其中再沒有對遠大前程的預告。在他眼裡那只不過是二十二元錢的一張支票,可以買一點東西吃,如此而已。 
  同一批郵件裡還有一張支票,是從紐約一家週刊寄來的,是一首幽默詩歌的稿酬,十塊錢,幾個月以前採用的。一個想法來到他心裡,他心平氣和地思考著。他不知道以後要做什麼,也不急於做什麼,但他卻非活下去不可,何況他還欠了一大批債。若是把他堆積在桌子底下的那一大堆稿件全部貼上郵票,重新打發出去旅行,會不會得到什麼回報呢?其中的一兩篇說不定能夠被採用,那就可以幫助他生活下去了。他決定作這筆投資。他到奧克蘭兌現了支票,買了十塊錢郵票。一想起回到那憋氣的小屋去做飯吃他就氣悶,於是第一次拒絕了考慮欠債的問題。他知道在屋裡可以用一毛五到兩毛錢做出一頓像樣的早飯,但是他卻進了論壇咖啡館,叫了一份兩元一客的早餐。他給了傳者一個兩毛五的硬幣,又花了五毛錢買了一包埃及香煙。那是他在露絲要求他戒煙之後第一次抽煙,不過現在他已經找不出理由不抽了,何況他還很想抽。錢算得了什麼?他用五分錢就可以買一包度浪牌煙葉和一些捲煙紙,自己卷四十支——可那又怎麼樣?此刻的錢,除了能夠立即買到手的東西以外,對他已經毫無意義。他沒有海圖,沒有船舵,也沒有海港可去,而隨波逐流意味著不用理會生活——生活只叫他痛苦。 
  日子一天天默默過去。他每天晚上照例睡八個小時。現在他在坐待更多支票寄來,只到日本料理去吃飯,一餐一毛錢。他消瘦的身子豐滿起來了,凹陷的雙頰平復了。他不再用短促的睡眠、過度的工作和刻苦的學習來折磨自己了。他什麼都不寫了,書本全關上了。他常常散步,長時間在山裡、在平靜的公園裡溜躂。他沒有朋友,沒有熟人,也不結交朋友——沒有那種要求。他在等待某種衝動出現,好讓他停了擺的生活重新啟動。他不知道那啟動力會從哪兒來;他的生活就一直那麼沮喪、空虛、沒有計劃、無所事事。 
  有一次他到舊金山去了一趟,去看看那些「草芥之民」,但是在踏上樓梯口的最後一刻他退卻了。他轉過身子逃進了人煙稠密的猶太貧民區。他一想到聽哲學討論就頭疼,他偷偷地溜走了,他生怕出現什麼「草芥之民」認出他來。 
  他有時也讀報紙和雜誌,想看看《蜉蝣》遭到了什麼樣的虐待。那詩引起了轟動,可那是什麼樣的轟動呀!每個人都讀了,每個人都在討論它是否算得上真正的詩。地方報紙討論了起來;每天都要發表一些淵博的專欄評述,吹毛求疵的社論,和訂閱者們一本正經的來信。海倫·德拉·德爾瑪(她是以花腔連天的喇叭和震天價響的鼓聲被捧上了合眾國最偉大的女詩人寶座的)拒絕在她的飛馬1背上給予布裡森登一席之地。她給公眾連篇累犢地寫信,證明布裡森登算不上持人。 
  -------- 
  1飛馬:此處指Pegasus,希臘神話中有翅膀的飛馬,是詩歌靈感的象徵。 
  《帕提農》在它的下一期為自己所引起的轟動而自鳴得意。它嘲弄約翰·伐流爵士,並用殘酷的商業手段開發佈裡森登之死這個話題。一份自稱發行量達到五十萬份的報紙發表了海倫·德拉·德爾瑪一首情不自禁的別具一格的詩。她挑布裡森登的毛病,嘲笑他。然後還毫不內疚地發表了一首對布裡森登的詩的諷刺性訪作。 
  馬丁曾多次慶幸布裡森登已經死去。布裡森登是那麼仇恨群氓,而此刻他所有的最優秀最神聖的東西卻被扔給了群氓,每天詩裡的美都遭到宰割;這個國家的每一個蠢材都在藉著布裡森登的偉大所引起的熱潮大寫其文章,把自己枯萎渺小的身影硬塞進讀者眼裡。一家報紙說:「前不久我們收到一位先生寄來的信,他寫了一首詩,很像布裡森登,只是更加高明。」另一家報紙煞有介事地指責海倫·德拉·德爾瑪不該寫那首模擬詩,說:「不過德爾瑪小姐寫那首詩是帶著嘲弄的心情,而不是帶著偉大的詩人對別人——也許是最偉大的人——應有的尊重。不過,無論德爾瑪小姐對創作了《蜉蝣》的人是否出於妒忌,她卻肯定是被他的詩迷住了,像千百萬讀者一樣;也許有一天她也會想寫出像他那樣的詩的。」 
  牧師們開始布道,反對《蜉蝣》,有一個牧師因為堅決維護那詩的內容,竟被以異端罪逐出了教會。那偉大的詩篇也給了人們笑料。俏皮詩和漫畫作者發出尖利的笑聲抓住了它,社會新聞週刊的人物專欄也拿那詩說笑話,大意是:查理·福雷山姆私下告訴阿齊·簡寧斯,五行《蜉蝣》就足以讓人去毆打殘疾人,十行《蜉蝣》就可以讓他跳河自殺。 
  馬丁笑不出來,卻也沒有氣得咬牙。此事在他身上的效果是無邊的悲涼。他的整個世界都崩潰了,愛情在它的頂尖。和這一比,雜誌王國和親愛的讀者群的崩潰的確不算得什麼。布裡森登對雜誌世界的判斷完全沒有錯;而他馬丁卻花了好多年艱苦的徒勞的努力才明白過來。雜誌正是布裡森登所說的樣子,甚至更為嚴重。好了,他的歌已經唱完了,他安慰自己,他趕了自己的馬車去追求一顆星星,卻落進了疫病蒸騰的泥沼裡。塔希提的幻覺——美妙的、一塵不染的塔希提——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他心裡。那兒有保莫圖思那樣的低矮的島子,有馬奎撒思1那樣的高峻的島子,現在他常發現自己駕著做生意的大帆船或是脆弱的獨桅快艇在黎明時分穿過帕皮提的環礁,開始遠航,經過產珍珠的珊瑚礁,駛往努卡西瓦和泰歐黑,他知道塔馬瑞會在那兒殺豬歡迎他,而塔馬瑞的圍著花環的女兒們會抓住他的手,歡笑著,唱著歌給他戴上花環。南海在召喚著他,他知道自己早晚是會響應召喚到那兒去的。 
  -------- 
  1保莫圖思島和馬奎撒恩島:保莫圖思原文為Paumous,疑為Tuamotu之訛,與馬奎撒思島部為南太平洋的島嶼,靠近塔希提島,屬波裡尼西亞群島。 
  現在他過著隨波逐流的生活。經歷了在知識天他的長期磨難之後他休息著,恢復著健康。在《帕提農》那三百五十元寄給他之後,他把它轉給了當地那位處理布裡森登事務的律師,讓他轉給了他的家裡。馬丁得到了一張收到支票的收據,同時自己也寫了一張他欠布裡森登一百元的收據寄去。 
  不久以後馬丁就停止上日本料理了。他放棄了戰鬥,卻時來運轉了,雖然來得太遲。他打開了一個《千年盛世》寄來的薄信封,看了看支票的三百元的票面,發現那是接受了《冒險》的報酬。他在世界上欠下的每一筆帳,包括高利貸的當鋪債務,加在一起也不到一百元。他償還了每一筆債,從布裡森登的律師那兒贖回了那張借據,口袋裡還剩下了一百多塊錢。他在裁縫鋪定做了一套衣服,在城裡最好的餐廳用餐。他仍然在瑪利亞家的小屋子裡睡覺,但是那一身新衣服卻使附近的孩子們停止了躲在柴房頂上或騎在後門柵欄上叫他「二流子」或「癟三」了。 
  《華倫月刊》用二百五十塊錢買了他的夏威夷短篇小說《威幾威幾》;《北方評論》採用了他的論文《美的搖籃》;《麥金托什雜誌》採用了他為茉莉安寫的詩《手相家》。編輯和讀者都已經度完暑假回來,稿件的處理快了起來。但是馬丁不明白他們害了什麼怪病,突然一哄而上,採用起他們兩年來一直拒絕的稿子來。那以前他什麼東西都沒有發表過;除了在奧克蘭誰也不認識他,而在奧克蘭認識他的人都把他看作赤色分子,社會主義者。他那些貨品為什麼突然有了銷路,他無法解釋。只能說是命運的播弄。 
  在他多次遭到雜誌拒絕之後,他接受了過去不肯接受的布裡森登的意見,開始讓《太陽的恥辱》去拜訪一家家的出版社。在受到幾次拒絕之後,那稿子為欣格垂、達思利公司採用了,他們答應秋天出版那本書。馬丁要求預支版稅,對方回答他們無此成冽,像那種性質的書一般入不敷出,他們懷疑他的書是否能銷到一千冊。馬丁便按這個標準估計了一下那書所能帶給他的收入:若是一元錢一本,版稅算一毛五,那麼那書就能給他帶來一百五十元。他決定若是再要寫作他就只寫小說。只有它四分之一長的《冒險》卻從《千年盛世》得到了兩倍的收入。他很久以前在報上讀到的那一段話畢竟沒有錯:第一流的雜誌的確是一經採用立即付酬的,而且稿酬從優。《千年盛世》給他的稿費不是每字兩分,而是每字四分。而且還採用優秀的作品,這不就是麼?他的作品就被採用了。這最後的念頭一出現,他不禁笑了。 
  他給欣格垂、達恩利公司寫了信,建議把他的《太陽的恥辱》以一百元賣斷,可是他們不肯冒這個險。而此時他也不缺錢用,因為他晚期的幾篇小說又已被採用,得到了稿酬。實際上他還開了一個銀行戶頭,在那裡他不僅不欠分文,而且有好幾百元存款。《過期》在被幾家雜誌拒絕之後在梅瑞迪思一羅威爾公司落了腳。馬丁還記得格特露給他的那五塊錢和自己還她一百倍的決心。因此他寫信要求預支五百元版稅。出乎他意料之外,寄回了一張五百元的支票和一紙合同。他把支票全兌換成五元一個的金幣,給格特露打電話,說要見她。 
  格特露來得匆忙,氣喘吁吁地進了屋子。她擔心又出了麻煩,已經把手邊的幾塊錢塞進了提包。她一心以為她弟弟遭到了災難,一見他便跌跌撞撞撲到他的懷裡,淚流滿面,一言不發把提包塞進弟弟手裡。 
  「我本想自己去的,」他說,「但是我怕跟希金波坦先生鬧得不愉快——肯定是會幹起來的。」 
  「過些日子他就會好的,」她向他保證,同時在猜測著馬丁出了什麼事。「但是你最好還是找個工作,安定下來。伯納德喜歡看見別人規規矩矩地幹活。報上那些東西叫他受不了,我以前還沒有見過他發那麼大的脾氣。」 
  「我不打算找工作,」馬丁笑嘻嘻地說,「你可以把我這話轉告給他,我並不需要工作,這就是證明。」他把那一百枚金幣倒進了格特露的裙兜裡,金幣閃閃發亮,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 
  「你還記得我沒有車費時你給我的那五塊錢麼?喏,這就是那五塊,帶上了九十九個弟兄,年齡不同,大小可一樣。」 
  如果說格特露到來時心裡害怕的話,此刻她已是膽戰心驚,不知所措了。她從擔心變成了確信,她沒有懷疑,她相信自己。她滿臉恐怖地望著馬丁,沉重的兩腿在金幣的重負下軟癱了,好像遭到了火燒。 
  「這錢是你的了,」他笑了起來。 
  她大哭起來,開始嚎叫:「我可憐的弟弟,我可憐的弟弟。」 
  馬丁一時很覺莫名其妙,然後明白了她難過的原因,便把梅瑞迪思一羅威爾公司防支票寄來的信遞給了她。她磕磕絆絆讀著信,不時停下來抹眼淚,讀完說道: 
  「這是不是說你這錢來得正當呢?」 
  「比中彩票還正當,是掙來的。」 
  信任慢慢回到她心裡,她又把信仔仔細細讀了一次。馬萬花了不少功夫才向她解釋清楚使他獲得那收入的是一筆什麼性質的交易,又花了更多的功夫才讓她明白了那錢真是她的——他不需要錢。 
  「我給你存在銀行裡,」最後她說。 
  「你別那麼做,這錢是你的,你想怎麼花就怎麼花,你要是不收我就給茉莉安了,她會知道怎麼花的。我倒是建議你請一個用人,好好作一個長時間的休息。」 
  「我要把這一切都告訴伯納德,」她臨走時宣佈。 
  馬丁眨了眨眼,笑了。 
  「好的,告訴他,」他說,「那時候他也許又會請我去吃飯的。」 
  「對,他會的,我相信他會的。」她熱情地叫了起來,把他拉到身邊,親他,擁抱他。 




 


第四十二章

  那天,馬丁意識到了自己的寂寞。他身強力壯,卻無所事事。寫作和學習停止了,布裡森登死了,露絲跟他吹了,他的生命被戳了個洞而他又不肯把生活固定在悠悠閒閒坐咖啡館抽埃及煙的模式上。不錯,南海在召喚他,但是他有一種感覺:美國的遊戲還沒有做完。他有兩本書快要出版,還有更多的書就會找到出版的機會,還有錢可賺,他想等一等,然後帶一大口袋金幣到南海去。他知道瑪奎撤思群島有一個峽谷和一道海灣,用一千智利元就可以買到。那道峽谷從被陸地包圍的馬蹄鐵形海灣開始直到白雲緣繞的令人暈眩的峰頂,約有一萬英畝,滿是熱帶水果、野雞、野豬,偶然還會出現野牛群。在山巔上還有受到一群群野狗騷擾的成群的野羊。那兒整個是渺無人煙的荒野,而他用一千智利元就能買到。 
  他記得那海灣,它風景壯麗,波闊水深,連最大的船隻都可以非常安全地出入。《南太平洋指南》把它推薦為周圍幾百英里之內最好的船舶檢修處。他打算買一艘大帆船——像遊艇的、銅皮包裹的、駕駛起來像有巫術指揮的大帆船,用它在南海諸島之間做椰子干生意,也采珍珠。他要把海灣和峽谷當作大本營,要修建一幢塔提家的那種草屋,讓那草屋、峽谷和大帆船裡滿是皮膚黝黑的僕人。他要在那兒宴請泰欣黑的商務代辦、往來的商船船長和南太平洋流浪漢中的頭面人物。他要大宴賓客,來者不拒,像王公貴族一樣。他要忘掉自己讀過的書,忘掉書裡那個其實是虛幻的世界。 
  為了辦到這一切,他必須在加利福尼亞呆下去,讓口袋裡塞滿了錢——錢已經開始汩汩地流來了。只要一本書走了紅,他就可能賣掉他全部作品的手稿。他還可以把小說和詩歌編成集子出版,保證把那峽谷、海灣和大帆船買到手。他決不再寫東西了,這是早已決定了的。但是在等著他的書出版的時候,他總得有點事做,不能像現在這樣渾渾噩噩呆頭呆腦,什麼都不在乎地過日子。 
  有個星期天早上他聽說砌磚工野餐會那天要在貝陵公園舉行,就到那兒去了。他早年參加過多次工人階級的野餐會,當然知道情況。他一走進公園,往日的快樂辛酸便重新襲來。這些勞動人民畢竟是他的同行,他是在他們之間出生和長大的,雖然曾和他們分手,但畢竟已回到了他們之中。 
  「這不是馬丁嗎?」他聽見有人說,接著就有一隻親切的手落到他肩上,「你這麼久到哪兒去了?出海了麼?來,喝一杯。」 
  他發現自己又回到老朋友之間。還是那群老朋友,只是少了幾個舊面孔,多了幾張新面孔。有些人並不是砌磚工,但是跟以前一樣來參加星期天野餐,來跳舞,打架,尋開心。馬丁跟他們一起喝酒,重新覺得像個現實世界的人了。他覺得自己真傻,當初怎麼會離開了他們呢?他非常肯定如果他沒有去讀書,沒有去和那些高層人物廝混,而是一直跟這些人在一起,他會要幸福得多。但是,那啤酒的味道卻似乎變了,沒有從前那麼可口了。他的結論是:布裡森登敗壞了他對高泡沫啤酒的胃口。他又在猜想,看來書本已經破壞了他跟這些少時的朋友之間的友誼。他決心不那麼嬌氣,便到舞廳去跳舞。他在那兒遇見了水暖工吉米跟一個金頭髮白皮膚的高挑個兒的姑娘在一起。那姑娘一見馬丁便丟下吉米,來和他跳。 
  「噴噴,還是跟從前一樣,」馬丁和那姑娘一圈一圈跳起華爾茲來,大家對吉米一笑,吉米解釋道,「我才他媽媽的不在乎呢,馬丁回來了,我高興得要命。你看他跳華爾茲,滑溜溜的,像綢緞一樣。難怪姑娘們喜歡他。」 
  但是馬丁卻把那金髮姑娘還給了吉米。三個人便和六七個朋友站在一起,看著一對對的舞伴打旋子,彼此開著玩笑,快活著。大家看見馬丁回來都很高興。在他們眼裡他並沒有出版什麼書,身上也沒有什麼虛構的價值,大家喜歡他,都只因為他本人。他覺得自己像個流放歸來的王子,寂寞的心沐浴在真情實愛之間,又含苞欲放了。他狂歡極樂,表現得出類拔萃。而且,他口袋裡有錢,恣意地揮霍著,就像當年出海歸來剛發了工資一樣。 
  有一回他在舞池裡見到了麗齊·康諾利,一個工人正摟著她從他身邊舞過;後來他在舞場裡跳舞,又見她坐在一張小吃桌邊。一番驚訝與招呼過去,他便領她去到草場——在那兒他們可以不必用高聲談話來壓倒音樂。他剛一開始說話,她就已經成了他的人,這他很明白。她那又自卑又傲慢的眼神,她那得意揚揚的身姿的柔媚動作,她聽他說話時那專注的神情,在在流露出了這一點。她再也不是他以前所認識的那個姑娘了,現在她已成了個女人。馬丁注意到,她那大膽而野性的美有了進步。野性如故,但那大膽和火辣卻醇和了些。「美人,絕色的美人,」馬丁傾倒了,對自己低聲喃喃地說。而他卻明白地屬於他,他只需要說一聲「來」,她就會乖乖地跟隨他走到天涯海角。 
  這些念頭剛閃過,他的腦袋右面就挨了重重一擊,幾乎被打倒在地。那是一個男人的拳頭,打得太憤怒,也太急,原想打他的腮幫,卻打偏了。馬丁一個趔趄,轉過身子,見那拳頭又狠狠飛來,便順勢一彎腰,那一拳落了空,那人身子卻旋了過去,馬丁左手一個勾拳,落到正旋轉的人身上,拳頭加上旋轉力使那人側著身子倒到了地上。那人翻身跳起,又瘋狂地撲了上來。馬丁看到了他那氣急敗壞的臉色,心裡納悶,是什麼事讓他這麼大發脾氣?可同時左手又揮出了一個直拳,全身力氣都壓了上去。那人往後倒地,翻了個個兒,癱倒在那裡。人群中的吉米和其他人急忙向他們跑來。 
  馬丁全身激動。往昔的日子又回來了:尋仇結恨、跳舞、打架。說說笑笑。他一面拿眼睛盯著對手,一面看了麗齊一眼。平時一打架,女人們都會尖叫,可是麗齊沒有叫,她只是身子微微前傾,大氣不出地專心看著,一隻手壓在胸前,面色酡紅,眼裡放著驚訝和崇拜的光。 
  那人已經站起身來,掙扎著要摔脫拽住他的幾條胳臂。 
  「她是在等我回來!」他對大家解釋道,「她在等我回來,可這個新到的傢伙卻來插上一腳。放了我,告訴你們,我得教訓他一頓。」 
  「你憑什麼東西生氣?」吉米在幫著拉架,問道,「這人是馬丁·伊甸,拳頭厲害著呢,告訴你吧,你跟他鬧彆扭,他能把你活活吃了。」 
  「我不能讓他就那麼把她偷走,」對方插嘴道。 
  「他連荷蘭飛人1也吃掉了的,你總認識荷蘭飛人吧,」吉米繼續勸解,「他五個回合就把荷蘭飛人打趴下了。你跟他幹不了一分鐘的,懂嗎?」 
  -------- 
  1荷蘭飛人:海員之間的迷信,在好望角附近海面,風暴之時常有一艘幽靈船隻出沒,對於船舶極為不吉利,那船就叫「荷蘭飛人」。此處是外號。 
  這番勸告起了緩解的作用,那氣沖沖的年輕人瞪大眼睛打量了馬丁一會兒。 
  「他看起來可不像,」他冷笑了,但笑得沒多大力氣。 
  「當初荷蘭飛人也是那麼想的,」吉米向他保證,「好了,咱們別再提這事了。姑娘多的是,算了吧。」 
  那青年接受了勸告,往舞場去了,一群人跟著他。 
  「他是誰?」馬丁問麗齊,「他這麼鬧是什麼意思,究竟?」 
  畢竟當年對打架的那種強烈的、執著的狂熱已經過去,他發現自己太愛做自我分析,他是再也無法像那樣心地單純、獨來獨往、原始野蠻地活下去了。 
  麗齊腦袋一甩。 
  「啊,他誰也不是,」她說,「不過陪陪我罷了。」 
  「我得有人陪著,你看,」她停了一會兒,說道,「我越來越感到寂寞,不過我從來沒有忘記你。」她低下聲音,眼睛直勾勾望著前面。「為了你我隨時可以把他扔掉。」 
  馬丁望著她那扭到一邊的頭。他明白他只需要一伸手,就可以把她攬過來。但他卻沉思了:他心裡只在懷疑文雅的合乎語法的英語究竟有什麼真正的價值,沒有答腔。 
  「你把他打了個落花流水,」她笑了笑,試探著說。 
  「不過他倒也是個結實的小伙子,」他坦率地承認,「要不是叫別人勸走了,他也能給我不小的麻煩呢。」 
  「那天晚上我看見你和一個女的在一起,那是誰?」她突然問道。 
  「啊,一個女朋友,」他答道。 
  「那已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她沉思著說,「好像有一千年了呢。」 
  但是馬丁沒有接那個話碴,卻把談話引上了別的渠道。他們在餐館吃了午飯。他叫來了酒和昂貴精美的食品,吃過便和她跳舞。他再不跟別人跳,只跟她跳,直跳到她筋疲力盡為止。他跳得很好,她跟他一圈一圈地跳著,感到天堂般地幸福。她的頭偎在他肩上,恨不得無窮無盡地跳下去。下午他們鑽進了樹林。她在樹林裡坐了下來,讓他按古老的良好習俗躺著,把頭枕在她膝頭上,攤開了四肢。他躺在那兒打盹,她用手撫摩著他的頭髮,低頭看他閉上的眼睛,盡情地撫愛著他。他突然睜開眼一看,看出了她滿臉的柔情。她的目光往下一閃,張了開來,帶著不顧一切的溫情直望著他的眼睛。 
  「我這幾年一直都規規矩矩,」她說,聲音很低,幾乎像說悄悄話。 
  馬丁從心裡知道那是一個奇跡般的事實。一種巨大的誘惑從他心裡升起。他是有能力讓她幸福的。他自己雖得不到幸福,可他為什麼不能讓她幸福呢?他可以和她結婚,然後帶她到瑪奎撒思那乾草打牆的堡壘去住。這個願望很強,但更強的是他那不容分說地否定那願望的天性。儘管他並不願意,他仍然忠實於愛情。往日那種放縱輕狂的日子已經過去。他變了——直到現在他才知道自己的變化有多大。 
  「我不是結婚過日子的人,麗齊,」他淡淡地說。 
  那撫摩著他頭髮的手明顯地停止了活動,然後又溫柔地撫摩起來。他注意到她的臉色僵硬了,卻是下定了決心的僵硬,因為她面頰上還有溫柔的紅暈,仍然陶醉,仍然容光煥發。 
  「我不是那意思,」她剛開口又猶豫了,「或者說我一向就不在乎。 
  「我不在乎,」她重複說,「我只要能做你的朋友,就已感到驕傲。為了你我什麼事都可以做。我看這就是我天生的命。」 
  馬丁坐起身子,抓住了她的手,勉強地,有溫暖但沒有熱情。而那溫暖卻叫她心涼了。 
  「咱倆別談這個了吧,」她說。 
  「你是個高貴的女人,很了不起,」他說,「應該是我為認識你而驕傲,而我確實感到驕傲,很驕傲。你是我漆黑一團的世界裡的一線光明。我對你應當規規矩矩,就像你一向規規矩矩一樣。」 
  「你對我規不規矩我不在乎,你可以願對我怎麼樣就怎麼樣,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你才可以這樣做。你可以把我甩到地上,再踩在我身上。在這個世界上我只准你這麼做,」她的眼光又問出什麼都不在乎的光芒。「我從小就注意保護自己,可沒有白保護。」 
  「正因為你如此我才不能輕率,」他溫情脈脈地說,「你是個好姑娘,心地寬厚,也叫我心地寬厚。我不打算結婚,因此不打算光戀愛不結婚,雖然以前那麼做過。我很抱歉今天到這裡來遇見了你,可現在已經無可奈何。我從沒有想到會出現這樣的局面。 
  「可是,聽我說,麗齊,我不能告訴你我開始時有多喜歡你,我不僅是喜歡,而且是佩服你,尊敬你。你非常出色,而且善良得非常出色。可是光嘴上說有什麼用?不過,我還想做一件事。你生渾一直困難,我想讓你過得好一些。(此時麗齊眼裡閃出了歡樂的光彩,卻隨即暗淡了,)我有把握很快就會得到一筆錢——很多。」 
  在那一瞬間他已放棄了峽谷、海灣、草牆堡壘和那漂亮的白色大帆船。說到底那些東西又算得了什麼?他還可以像以前一貫那樣,去當水手,無論上什麼船、上什麼地方都行。 
  「我想把那錢送給你。你總想得到點什麼東西吧——上中學呀,上商業學院呀,可能想學學速記吧,我都可以為你安排。也許你的父母還健在——我可以讓他們開個雜貨店什麼的。一切都可以,你只要說出來我都可以給你辦到。」 
  她坐著,默不作聲,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前面,沒有眼淚,一動不動,喉頭卻疼痛起來,那便咽的聲音能夠聽見,馬丁猜到了,動了感情,喉頭也不禁疼痛起來。他懊悔說了剛才的話。比起她向他奉獻的東西,他的奉獻好像太粗俗——不過是金錢罷了,那本是可以隨便放棄而不關痛癢的身外之物,而她向他奉獻的卻是她自己,隨之而來便是恥辱、難堪。罪孽,甚至是進人天堂的希望。 
  「不談了吧,」她說著哽咽了,裝作是咳嗽,站起身來。「算了,我們回家去吧,我太疲倦了。」 
  一天已經過去,尋歡作樂的人們差不多全走光了。但是馬丁和麗齊走出林子時卻發現有群人還在等著,馬丁立即明白了那意思:快要出亂子了。那群人是他的保縹。他們一起從公園大門走了出去,而另一群人卻三三兩兩跟在後面,那是麗齊的小伙子糾合來報復奪女友之恨的。幾個警察和特別警官怕出亂子,也跟在後面,準備隨時制止。然後兩撥人便分別上了去舊金山的火車。馬丁告訴吉米他要在十六路站下車,再轉去奧克蘭的電車。麗齊非常安靜,對逼人而來的騷亂漠不關心。火車進了十六路站,等在那兒的電車已經在望;售票員已在不耐煩地敲著鑼。 
  「電車已經到了,」吉米給他出主意,「衝過去,我們擋住他們。現在就走!衝上車去!」 
  尋仇的人群見了這局面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緊接著便下了火車衝了上來。坐在車上的清醒平靜的奧克蘭乘客並沒有注意到有那麼個小伙子和一個姑娘跑來趕車,而且在靠外的一面找到了座位;也沒有把他們跟吉米聯繫起來,吉米已跳上踏板,向駕駛員叫著: 
  「合電鍘,老兄,開出去!」 
  緊接著吉米便猛地一旋,乘客們看見他一拳打在一個要想跳上車來的人臉上,但是沿著整個電車的一側已有許多拳頭打在了許多臉上。吉米和他的那夥人沿著長長的台階排成了一排,迎擊了進攻的人。電車在一聲響亮的鑼聲中開動了。吉米的人趕走了最後的襲擊者,又跳下車去結束戰鬥。電車衝向前去,把一片混亂的大打出手丟到了遠處。目瞪口呆的乘客們做夢也沒有想到坐在靠外的角落裡座位上的那個文靜的青年和漂亮的女工會是這番騷亂的原因。 
  馬丁剛才還很欣賞這一番打鬥,往日那鬥毆的刺激又回到了他胸中。不過那感覺迅速消失,一種巨大的悲涼壓上了他心頭。他覺得自己非常老邁了——比這批無憂無慮逍遙自在的往日的遊伴老了許多個世紀。他已經走得太遠,再也回來不了。他們這種生活方式當年也是他的生活方式,可現在它卻叫他興味素然。他對這一切都感到失望,他已經成了個局外人。現在高泡沫啤酒已經淡而無昧,跟他們的友誼也一樣淡而無味了。他和他們距離太遠,在他和他們之間成千上萬翻開的書本形成了巨大的鴻溝。他把自己流放了出去。他在遼闊的智慧的王國裡漫遊得太遠,已經無法返回。可另一方面他卻還是人,他群居的天性和對友誼的需求仍然渴望滿足。他並沒有得到新的歸宿,他那幫朋友不可能瞭解他,他的家人不可能瞭解他,資產階級不可能瞭解他,就是他身邊這個他很尊重的姑娘也不可能瞭解他。她也不可能瞭解他對她的尊重。他思前想後,心裡的悲涼之中並非沒有糅合進了辛酸。 
  「跟他和好吧,」分手時他勸麗齊,這時他倆已來到了六號路和市場街附近她所居住的工人棚屋前。他指的是那被他侵犯了地位的青年。 
  「我做不到——現在做不到了,」她說。 
  「啊,做到吧,」他歡歡喜喜地說,「你只要吹一聲口哨他就會趕快跑來的。」 
  「我不是那意思,」她簡單地說。 
  他明白她的意思了。 
  他正打算道聲晚安,她卻向他偎依過來。偎依得並不迫切,也不挑逗,卻是一往情深而卑躬屈節。他從心底裡受到了感動。一種寬厚的容忍之情從他心底油然而生,他伸出雙臂擁抱了她,吻了她,他明白那壓在他唇上的吻是人類所能得到的最真誠的吻。 
  「我的上帝呀!」她抽泣起來,「我可以為你死去,為你死去。」 
  她突然從他身邊掙扎開了,跑上了台階。他限裡立即感到一陣潮潤。 
  「馬丁·伊甸,」他思考著,「你並不是野獸,可你是個他媽的可憐的尼採信徒。你應該娶了她的,你應該讓她那顫慄的心充滿幸福。可你辦不到,辦不到。真他媽的丟臉。」 
  「『可憐的老流浪漢解釋他那可憐的老潰瘍說,』」他想起了他的詩人亨雷,喃喃地說道,「『在我看來,生命是一個大錯誤,一種恥辱。』確實——一個大錯誤,一種恥辱。」 




 


第四十三章

  《太陽的恥辱》十月份出版了。快郵送來了包裹,馬丁割斷包裹繩,出版社贈送的那半打樣書便散落到桌上。他不禁感到一種沉重的悲哀。他想到,此事若發生在短短幾個月以前,他會是多麼歡暢得意。他把那可能出現的狂歡和目前這滿不在乎的冷淡作了個對比。那是他的書,他的第一本書,可是他的心卻並不曾絲毫加速了跳躍,他感到的只是悲涼。此事對他已經毫無意義。它最大的作用只是給他帶來一點錢,而對錢他又已經很不在乎了。 
  他拿了一本書來到廚房,送給了瑪利亞。 
  「我寫的,」他解釋道,想消除她的迷惑。「就是在我那間屋裡寫的,看來你有些菜湯還給我的寫作幫了忙呢。留下吧,這書送給你了。不過作個紀念而已,你知道。」 
  他沒有吹噓,也沒有炫耀,一心只求她高興,求她為他驕傲,也證明她長時間以來對他的信心並沒有錯。她把那書放在前廳的家用聖經上。她的房客寫的這本書是神聖的,是個友誼的象徵,沖淡了他曾做過洗衣工這一事實給她的打擊。她雖然一句也讀不懂,但她明白那書的每一行都很了不起。她是個單純而實際的女人,對信念具有宏大的天賦。 
  他接到《太陽的恥辱》時無動於衷,讀到剪報社每週給他寄來的評論時也照樣無動於衷。很明顯,那書正在走俏。那意味著錢袋裡更多的金幣,他可以安排好麗齊的生活,實踐他以前的每一個諾言,還可以建造他那乾草打牆的堡壘。 
  欣格垂、達恩利公司出版時小心翼翼,一共才出一千五百本。但是書評剛開始發表,他們便加印了三千本。這第二批書還沒有發出,定單又來了,要求再出一版,五千本。倫敦一家公司又用電報接洽,要出一個英國版。緊接著又相繼傳來消息,法國、德國和斯堪的納維亞各國的譯本也要出版。現在正是攻擊梅特林克學派的最佳時機。隨之而來的是一場激烈的論戰。撒裡比和海克爾終於發現他們也有觀點相同的機會了:雙方都贊成《太陽的恥辱》,並為它辯護。柯魯克和華萊士卻持反對意見;而奧利福·羅季爵士則試圖從中尋求出一個折中的公式,使之和他獨特的宇宙理論會拍。而梅特林克的信徒們卻在神秘主義的旗幟之下聚合了起來。切斯脫頓對這一問題發表了一連串自命為不偏不簡的文章,卻引來了全世界的訕笑。而蕭伯納則發出了一陣排炮,幾乎把這整個事件、全部爭論和全部參加爭論的人都何了個落花流水。當然,戰場上還擠滿了許多元籍籍名的英雄豪傑,鬧了個汗流浹背,沸反盈天,塵土飛揚。 
  「此事非常出色,」欣格垂、達恩利公司給馬丁的信上說,「哲學評論竟然能如小說一樣暢銷。先生之選題精彩之至。一切情況都意外地看好。我們幾乎用不著向你保證我們正在未雨綢繆。在美國和加拿大此書已售出四萬冊,另有一新版本亦在印刷之中,印數為兩萬。為了滿足需求我們正在加班加點。不過為造成需求我校亦煞費苦心,已花去廣告費五千元。此書無疑將打破記錄。 
  「我社在此信中已冒昧奉寄有關先生另一作品之合同一紙,一式兩份。請注意,版稅報酬已增至百分之二十。該報酬已是穩健的出版社所敢訂出的最高數額。先生如覺可行,請即在表中有關空白處填具先生新書書名。該書性質我社不作規定,任何主題之任何書籍均可。若有已寫成之書更佳。目前乃趁熱打鐵之最佳時機。 
  「我社接到先生簽署之合同後即將預支給先生版稅五千元。請注意,我社對先生信心十足,打算就此事大幹一場。我社亦樂意與先生磋商簽定一份多年合同,比如十年,十年之間見先生作品一律由我社以書籍形式出版。有未盡事宜,容後速議。」 
  馬丁放下信,在心裡算了一道算術題,發現一毛五乘以六萬是九千元。他簽署了新的合同,在空白處填上了《歡的輕煙》,寄給了出版人,又把他早在發現寫作報紙小小說的公式之前寫的二十篇小小說一起寄了去。於是,欣格垂、達恩利公司就以美國郵遞回函所能達到的最高速度寄來了五千元的支票一張。 
  「瑪利亞。我要你今天下午兩點左右跟我一起進城去,」支票到達的那天上午,馬丁說,「或者,你就在兩點鐘到十四號街和大馬路的十字路口等我,我去找你。」 
  瑪利亞在約定的時間來到了那裡,她討這個謎團所能作出的唯一解釋是:買鞋。但是在馬丁過鞋店而不久,卻徑直走進了地產公司時,她顯然大失所望。在那兒發生的一切以後永遠像夢一樣留在她的記憶裡。文質彬彬的先生們跟馬丁談話或跟她談話時都和善地微笑著。打字機的的答答地敲了一會;堂皇的文件簽上了名;她自己的房東也到了,也簽了名。一切手續辦完她出了店門來到人行道上,她的房東對她說:「好了,瑪利亞,這個月你不用付我七元五角了。」 
  瑪利亞大吃了一驚,說不出話來。 
  「下個月也不用付了,再下個月也不用付了,再下個月也一樣,」房東說。 
  她前言不搭後語地對他表示感謝,好像受到了什麼恩惠。直到她回到北奧克蘭自己家裡,和夥伴們商量過,又找那葡萄牙商人咨詢了一番之後,她才真正明白自己已成了那幢她居住了多年、付了多年房租的小屋子的主人了。 
  「你怎麼不來買我的東西了呢?」那天晚上那葡萄牙商人見馬丁從車上下來,便搶出門去招呼他,並問道。馬丁解釋說他自己已不再燒飯了,然後主人便請他進門去喝了酒。他發現那是雜貨店存貨中最好的酒。 
  「瑪利亞,」馬丁那天晚上宣佈,「我要離開你了。你自己也馬上就要離開這兒了。你也可以當房主,把這房子租出去。你有個做奶品生意的弟弟,在聖利安德羅或是海華德。我要你明天就把所有的髒衣服都送回去,不用再洗了。明白麼?不洗了。到聖利安德羅、海華德或是別的什麼地方去找到你的弟弟,請他來見我。我在奧克蘭的大都會旅館等他,他見到了好奶牛場是能鑒別的。」 
  於是瑪利亞就成了個房東,又成了奶牛場的獨家老闆。她請了兩個幫工做事,還開了一個銀行戶頭,儘管她的孩子們都穿上了鞋,而且上學讀書,存折裡的錢卻還穩定地增長著。很少有人遇見過自己所夢想的神仙王子,但是辛苦工作、頭腦單純的瑪利亞卻接待了她的神仙王於,那王子假扮成了一個往日的洗衣工,雖然她從沒做過神仙王子的夢D 
  與此同時全世界都已開始在問:「這個馬丁·伊甸是個什麼樣的人?」馬丁拒絕給他的出版人任何個人的傳記資料,但是報紙他卻無法拒絕。他是奧克蘭人,記者們打聽出了幾十個能夠提供有關他的資料的人。他們把他是什麼樣的人、不是什麼樣的人,所有他幹過的事、大部分他沒有幹過的事都攤到人們面前,讓他們高興,還配上了搶拍鏡頭和照片。照片是從當地一個攝影師那兒弄到手的。那人曾經給馬丁拍過照,現在便立即拿照片申請了專利,而且送上了市場。馬丁對雜誌和整個資產階級社會深惡痛絕,開始時他跟宣揚自己作過鬥爭,可最後卻屈服了,因為不鬥爭比鬥爭容易。他發現自己無法拒絕從大老遠跑來採訪他的特派作家,何況一天有那麼多個小時,他又不再寫作和讀書了,時間總得打發過去;於是他便向他認為是想人非非的東西投降了,接受了採訪,發表了有關文學和哲學的見解,甚至接受資產階級的邀請去赴宴。他在一種奇怪的心氣平和的心境裡安定了下來,再也不著急了。他原諒了一切人,甚至包括了那把他描繪成赤色分子的半瓶醋記者。他還讓他做了一整版報道,擺開架勢讓他照了許多相片。 
  他偶然還見到麗齊,她顯然對他的走紅感到遺憾。這事擴大了他倆之間的距離。也許是為了縮小距離,她接受了他的建議去上夜校,上商業學院,還請了一個了不起的女衣裁縫給她做衣服,那裁縫收費高得嚇人。她一天比一天進步了,直到馬丁懷疑起自己的做法是否得體。因為他明白她的這一切遷就和努力都是為了他。她是在努力讓自己在他眼裡具有份量——具有他似乎重視的那種份量。但是他並沒有給她希望,又像個哥哥一樣對待她,也很少跟她見面。 
  在他紅極一時之際,梅瑞迪思-羅威爾公司迫不及待地把他的《過期》推上了市場。由於是小說,它在銷售量上取得了比《太陽的批辱》更大的成功。他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榮耀,兩本書同時在每週的暢銷書排行榜上名列前茅。那小說不但贏得了小說讀者的青睞,而且以其處理海洋情節的宏大氣魄和精湛技藝吸引了津津有味地讀過《太陽的恥辱》的人們。首先,他曾經極其精彩地攻擊過神秘主義文學,然後,他又成功地提供了自己所闡明的那種文學作品,從而證明了自己是集作家與評論家於一身的罕見的天才。 
  金錢向他汩汩流來,榮譽向他滔滔而至,他像童星一樣劃過了文學的天空。他對自己引起的這番騷動的感覺與其說是有趣毋寧說是好笑。有一件小事令他不解。那小事老是世人知道了是會不解的。不過人們感到不解的只會是他的不解,而不是那件令他覺得越來越大的小事。布朗特法官邀請他去吃飯。那就是那小事的濫觴——或者說那就是那不久就變成了大事的小事的濫筋。他曾經侮辱過布朗特法官,對他的態度可惡已極,而布朗特法官在街上遇見他卻指他去吃飯。馬丁想道:他在莫爾斯家曾經無數次地見到過布朗特法官,他從沒有請他吃飯。那時候他為什麼不請他吃飯呢?他問自己。他自己並沒有變,他還是那個馬丁·伊甸,那麼,這變化是怎麼來的?是他寫的那些東西已經在書本的封面與封底之間出現了麼?可那些東西地當初就已經完成,而不是後來才完成的。在布朗特法官按一般人的意見嘲弄他的斯賓塞和他的智力時,那些成就便已經取得了。因此布朗特法官清他吃飯並不是因為他任何真正的價值,而是因為一種完全虛幻的價值。 
  馬丁苦笑了一下,接受了邀請,同時也為自己的心安理很感到奇怪。晚宴上有六七個高層人物和他們的女眷。馬丁發現自己成了個大紅人。布朗特法官私下勸他允許把他的名字列入思提克司俱樂部,這建議得到漢威爾法官的熱烈支持。思提克司俱樂部是個非常挑剔的俱樂部,參加的人不但要廣有資財,而且要成就卓越。馬丁婉言謝絕了,卻比任何時候都想不通了。 
  他忙著處理他那一大堆舊稿。編輯們的稿約使他窮於應付。有人發現他原來是個風格作家,他的風格之中大有文章。《北方評論》在發表了他的《美的搖籃》之後給他寫信,要他寫半打類似的論文,他正想拿他舊稿堆裡的東西去應付時,《伯頓雜誌》早抱著投機的態度約過他五篇稿子,每篇五百元。他回信說他可以滿足要求,但每篇得要一千元。他記得所有這些稿子都曾為現在吵著要稿子的雜誌所拒絕,而且都拒絕得冷酷,機械,官樣文章。他們曾經叫他流汗,他也要叫他們流點汗才行。伯頓雜誌按照他的價格接受了他的五篇文章,剩下的四篇被《麥金托什月刊》以同樣的稿酬搶了去。《奇跡的大祭司》、《奇跡夢想者》、《自我的尺度》、《幻覺的哲學》、《藝術與生物學》、《上帝與土塊》、《批評家與試管》、《星塵》和《高利貸的尊嚴》就是這樣與讀者見了面的。這些作品引起了風暴、轟動和抱怨,多少日子才平息下來。 
  編輯們給他寫信,讓他提出大綱。他提出了大綱,但都是按已寫成的作品提的。他堅決拒絕答應寫任何新作品。一想到提筆寫作他就生氣。他曾眼見布裡森登被群眾撕扯成了碎片。儘管他現在受到歡呼,心裡仍有餘悸,對群氓仍尊重不起來。他的名聲似乎是一種恥辱,是對布裡森登的背叛。它叫他想撤離,但他決心繼續下去,好把錢袋裝滿。 
  他接到的編輯們的來信大體都是這樣:「約在一年前本刊曾不幸婉絕先生惠寄之愛情詩集,同人等當時雖有深刻印象,卻礙於已有安排,忍痛割愛。目前該稿如仍在先生手中,且願賞光惠寄,我刊將樂於按先生條件全部發表,並以最優厚稿酬將該稿作詩集出版。」 
  馬丁想起了他的素體詩悲劇,便把它寄去充數。寄出之前他再讀了一遍,那劇本的幼稚、淺薄和業餘味兒給了他特別深的印象,可他仍然寄了出去。出版之後那編輯後悔了一輩子。讀者們義憤填膺,不肯相信,認為那距離馬丁的高妙水平太遠,不是他的作品,而是那雜誌拙劣的仿作,再不然就是馬丁·伊甸學大仲馬,在成功的高峰期請槍手代庖的。但是當馬丁解釋說那是他寫作幼年期的作品、而那家雜誌得不到作品總不罷休時,讀者便哈哈大笑。那雜誌大吃其虧,編輯因而撤職。那悲劇再沒有出單行本,雖然馬丁已把預支的版稅裝進了腰包。 
  《科爾曼週刊》花了差不多三百元給馬丁拍來了一封很長的電報,提出要他二十篇稿子,每篇一千元。要他由雜誌支付全部費用遊歷全美,選擇任何他樂意的題目寫文章。電報的主要內容是提供假定的話題,用以表示他選擇題材範圍之廣泛自由。唯一限制是旅行只在美國國內。馬丁拍了電報去表示難以從命,並表示了歉意,電報由收方付費。 
  《華倫月刊》刊登的《威幾威幾》立即取得了成功。那書每一頁的四邊都留了寬闊的空白,還有精美的裝飾,在度假期間很走紅,像野火一樣迅速銷售。評論家們一致相信該書將與兩個偉大的作家的兩本經典著作《瓶中妖魔》1和《驢皮記》2並駕齊驅。 
  -------- 
  1《瓶中妖魔》:R.L.史蒂文森的幻想小說,以夏威美群島為背景。 
  不過,讀者對《歡樂的輕煙》的反應卻頗為冷淡,且態度曖昧,因為那些小小說的大膽和反傳統精神震撼了資產階級的道德和偏見;但該書的法文譯本隨即風靡了巴黎,這時英美兩國的讀者才又跟了上去,銷售量之大,使得馬丁在銷售他的第三本書時逼迫那謹慎保守的欣格垂、達恩利公司給了他兩毛五分的版稅,第四本書則要了足足三角。後兩部書由他已經寫成的全部小說編集而成。那些小說都已經連載過,或正在連載。《鐘聲激越》和他的恐怖小說集成了一集,另外一集則包括了《冒險》、《罐子》、《生命之酒》、《漩渦》、《擾攘的街道》和其他四個短篇小說。海瑞迪思-羅威爾公司搶走了他的全部論文,馬克西米連公司得到了他的《海上抒情詩》和《愛情組詩》,後者還在《女土家庭伴侶》上連載,獲得了極優厚的稿酬。 
  馬丁處理完了所有的文稿,長吁了一口氣,他如釋重負。乾草打牆的堡壘和銅皮裹的白色大帆船距離他已經很近了。是的,他無論如何已經明白了布裡森登所堅持爭辯的道理:有價值的東西進不了雜誌。但他的成功卻又證明了布裡森登的錯誤。不過說到底他又隱約覺得市裡森登也未必錯。以書本形式出版的《太陽的恥辱》對他的成功所起的作用要比其他作品大得多,其他作品的作用其實很次要,它們都曾四處碰壁,多次被雜誌所拒絕和拋棄。《太陽的恥辱》的出版引起了一場爭論,一場於他有利的山崩地裂。沒有《太陽的恥辱》就沒有山崩地裂。沒有《太陽的恥辱》轟動性的暢銷,也就沒有隨後而來的其他的山崩地裂。欣格垂、達恩利公司便是這奇跡的明證。因為擔心不好銷售,他們第一版只印了一千五百本——他們都是經驗豐富的出版人。可隨之而來的成功卻使他們比誰都更加目瞪口呆。對他們說來那確實是個奇跡,而且他們的奇跡感一直沒有消失,他們給他的每一封信都表示對那神秘的初次成功肅然起敬。他們沒有設法去解釋,事情就是那樣發生了,跟他們一切的經驗恰好相反。 
  馬丁這樣一推理,便懷疑起自己這鼎鼎大名之獲得是否應當了。其實,買了他的書,把金幣倒進他的錢口袋的就是資產階級。從他對資產階級那一點點理解看來,他總是納悶:他們怎麼可能欣賞或是理解他的東西?對於向他歡呼、買他的書的千千萬萬讀者說來,他內在的美與力是沒有意義的。那只是他們一時心血來潮而已;他不過是個冒險家,趁著諸神打盹的時候衝上了帕納薩斯山1而已。千千萬萬的讀者讀他的書,卻帶著畜生般的理解向他歡呼,他們跟外向布裡森登的《蜉蝣》並把它扯成碎片的是同樣的群氓——群狼,只不過他們沒有向他露出獠牙,而是向他討好。獠牙或討好都出於偶然。有一件事他確信無疑:《蜉蝣》比他的一切的作品都不知道高明多少倍,比他心裡所有的一切都不知道高明多少倍。它是一首能彪炳若干世紀的佳作。那麼那群氓對他的禮讚也就只能令人遺憾了,因為把布裡森登的《蜉蝣》拱到了爛泥裡的也是那同樣的群氓。他沉重地也滿意地歎了一口氣。他最後的一篇稿子都已經賣掉,他感到高興,他馬上就要跟這一切斷絕關係了。 
  -------- 
  1帕納薩斯山:希臘的一座山,在希臘神話中是詩歌文藝之神阿波羅、繆斯和酒神巴科斯居住的地方。 




 


第四十四章

  莫爾斯先生在大都會旅館的辦公室遇見了馬丁。他究竟是因為別的事偶然在那兒出現,還是因為要請他赴宴而專程去的,馬丁很難確定,儘管地傾向於後一假說。總而言之,露絲的爸爸,那個禁止他進門、解除了他倆婚約的人,現在請他去吃飯了。 
  馬丁沒有生氣,甚至沒有拿架子。他容忍了莫爾斯先生,同時一直在猜想著像他那樣紆尊降貴是個什麼滋味。馬丁沒有謝絕邀請,卻含糊其辭模稜兩可他迴避了它,只問起了一家人,特別是莫爾斯太太和露絲的情況。他提起露絲的名字時平靜自如,並不猶豫,儘管他也暗自感到驚訝,怎麼竟沒有內心的顫慄,沒有往日所熟悉的那種心跳急促熱血湧動的情緒。 
  他收到許多宴會的邀請,也接受了一部分。有的人為了邀請他赴實而求人引薦。他繼續為那變大了的小事感到迷惑。等到伯納德·希金波坦也邀請他去赴宴時,他便更感到迷惑了。他記得自己那些餓得要死的日子,可那時沒有人請他吃飯;而那正是他最需要飯吃的時候。因為沒有飯吃,他虛弱,發昏,餓瘦了。這倒是個邏輯怪圈:那時他需要飯吃,卻沒有人請他;現在他可以買上十萬頓飯,胃口山倒了,人們卻從四面八方硬拉他去赴宴。這是為什麼?他這不是無功受祿麼?真沒有道理。他還是他,他的作品那時早已完成。可那時莫爾斯先生和太太卻指責他是懶漢,不負責任,又通過露絲催促他去找坐辦公室的工作。他寫成的作品他們都是讀過的,露絲曾把他一份又一份的手稿給他們看,他們也都看了。而現在使他的名字出現在所有報紙上的卻正是那些作品,而使他們請他赴宴的又正是他在報上的名字。 
  有一件事是肯定的:莫爾斯一家對他發生興趣並非因為他或他的作品。由此看來,他們現在也不會因為他或他的作品而需要他,他們感興趣的是他的名氣,因為他現在已經出人頭地,有了大約十萬塊錢。為什麼不呢?資產階級社會就是這樣衡量人的。他算老幾?他還能希望有什麼別的情況?但他仍然自尊,他厭惡這種衡量標準。他希望人們按他的價值,或是他的作品給他評價。作品才是他自己的表現。麗齊就是這樣評價他的。他的作品在她的眼裡簡直不算一回事。她是拿他自己評價他的。水電工吉米和他那批老哥兒們也是這樣評價他的。這一點在他當年跟他們交往時已有足夠的證明;貝陵公園的那個星期天表現得尤其清楚。他的作品可以忽略不計。他們喜歡的、願意為他打架的是他們的同夥馬丁·伊甸,一個好哥兒們。 
  還有露絲。她愛的是他自己,這無可懷疑。但是,她雖然愛他,卻更愛資產階級的價值標準。她曾反對過他寫作,他似乎覺得那主要是因為寫作賺不了錢。她對他的《愛情組詩》就是那樣評價的。她也勸過他去找份工作,不錯,她把「工作」叫做「職位」,那其實是一回事,原來那說法總橫亙在他心裡。他曾把自己的全部作品讀給她聽,詩歌、小說、散文——《威幾威幾》、《太陽的恥辱》,所有的一切,而她卻總不厭其煩地堅持要他去找工作,去幹活——天呀!好像為了配得上她他並沒有刻苦工作,剝奪睡眠,搾乾了生活似的。 
  這樣,那小事就變得更大了。他健康、正常、按時吃飯、睡眠充分,可那越長越大的小事卻纏住了他。那時作品早完成了。這話者在他腦子裡出現。在希金波坦現金商店樓上的一頓豐盛的晚宴上,他坐在伯納德·希金波坦的對面,好不容易才算控制了自己,沒有叫出聲來: 
  「那時作品早完成了!你到現在才來請我吃飯。那時你讓我餓肚子,不讓我進你家的門,因為我不去找工作而咒罵我。而那時我的作品早完成了,全完成了。現在我一說話,你就乖乖聽著,無論我說什麼你都乖乖聽著,心裡有話到了嘴邊也壓住不說。我告訴你你們那幫人都是混蛋,許多人都是剝削者,你也不生氣,只一個勁哼哼哈哈,承認我的話裡有許多道理。這是為什麼?因為我有了名氣,因為我有很多錢。並不是因為我是馬丁·伊甸,一個還算不錯、也不太傻的人。說不定我告訴你月亮是生奶酪做的,你也會贊成,至少不會反對,因為我有錢,錢堆成了山。可我的作品很久以前就完成了。我告訴你,那些作品老早就完成了,可那時你卻把我看作是你腳下的泥土,吐我唾沫。」 
  馬丁·伊甸並沒有叫出聲來。那思想咬嚙著他的腦子,永不休止地折磨著他,他卻微笑著,而且成功地表現了寬容。他講完話,伯納德·希金波坦便接過話茬,打開了話匣子。他自己就是一個成功的人,而且為此而驕傲。他是白手起家的,沒有靠誰幫助,不欠任何人的情。他完成了一個公民的義務,拉扯大了一大家人,這才有了希金波坦現金商店,那是他的才能和勤勞的豐碑。他愛他的希金波坦現金商店有如某些人愛他們的妻子。他對馬丁敞開了心扉,大講他是如何聰明機敏,如何勞心焦思才建立起了商店的。而且他還有計劃,雄心勃勃的計劃:這附近正在迅速發展,這個商店委實太小。如果他有更多的空間,他可以作出一二十條省工省錢的改進。他現在還想幹。他正在竭盡全力準備有一天能把店旁的土地弄到手,再修一套一樓一底的房屋。他可以把樓上租出去,把兩套樓房的樓下用作希金波坦現金商店。他說到那塊橫跨兩套樓房的新招牌時眼裡放出了光芒。 
  馬丁忘了聽話。那人的唧唧呱呱已被他腦子裡的疊句「那時作品早已完成」淹沒了。那疊句叫他發瘋,他想擺脫它。 
  「你剛才說那得花多少錢?」他突然問道。 
  他姐夫正大談著附近地區的商業發展機會,立即住了口。剛才他並不曾提起那得花多少錢,不過他是知道的,他已經計算過一二十次了。 
  「按現在的木料價看,」他說,「四千元就夠了。」 
  「包括招牌?」 
  「招牌沒有算。房子修起來,招牌總得掛的。」 
  「地皮呢?」 
  「還得三千。」 
  他身子前傾,手指頭神經質地捏攏只撒開,望著馬丁開支票。支票遞到他的面前,他瞟了一眼數目——七千。 
  「可我最多能出六厘利,」他沙啞了嗓子,說。 
  馬丁幾乎笑出聲來,卻問道: 
  「那得是多少錢?」 
  「我算算看,六厘利,六七——四百二十塊。」 
  「那就是每月三十五塊,是吧?」 
  希金波坦點了點頭。 
  「好,如果你不反對的話,我們就這樣安排,」馬丁瞥了一眼格特露。「如果你把這每月三十五元用來僱人做飯、洗衣服、做清潔,本錢就歸你。只要你保證格特露不再做苦工,這七千元就是你的了。這筆交易怎麼樣?」 
  希金波坦先生接受得好不費力。不讓他的妻子做家務活,那簡直是對他那節儉的靈魂的冒犯。那豪華的禮物成了藥丸的糖衣,很苦的藥丸。不讓他的妻子幹活!他礙難吞下。 
  「行,」馬丁說,「這每月三十五塊我來付,那麼——」 
  馬丁把手伸過桌子,要取回支票。可支票已經叫伯納德·希金波坦的手抓住,希金波坦叫道: 
  「我接受!我接受!」 
  馬丁登上電車時感到異常難受而且厭倦。他抬頭看看那神氣十足的招牌。 
  「豬玀,」他嗷叫道,「豬玀,豬玀!」 
  《麥金托什雜誌》以顯著地位刊登了《手相家》,還由伯蒂埃配了裝飾畫,文思配了兩幅插圖,赫爾曼·馮·史密特已經忘記了他曾說這詩下流,反倒宣佈:是他的妻子給了這詩以靈感,又有意讓這消息傳到了記者耳朵裡,然後接受了一個報社作家的採訪。那作家帶來了一個報社攝影師和一個美工師。結果是在星期日增刊上佔了一大版,滿是照片和茉莉安理想化的畫像。還加上許多馬丁·伊甸和他的家庭的親切的瑣事。《手相家》正文經過《麥金托什雜誌》特許,以大號字體全文刊載。這在鄰近地區引起了很大的轟動。正經人家的主婦們都以結識偉大作家的妹妹為榮,不認識她的人也急忙沒法建立友誼。赫爾曼·馮·史密特在他的小修理店裡得意地笑了,他決定再訂購一套新車床。「比做廣告還強呢,」他告訴茉莉安,「一個錢也沒有花。」 
  「我們最好請他來吃晚飯,」她建議。 
  馬丁來吃晚飯了。他讓自己和那個搞肉類批發的胖子和他更胖的老婆融洽相處。那是鄰近地區的重要人物,對像赫爾曼·馮·史密特這樣正在上升的年輕人可能大有用處。不過,沒有他妻舅這樣的大人物做誘餌,那樣的人是請不進門的。吞了同一顆約於來赴宴的還有阿撒自行車公司太平洋沿岸各代銷店的總監。馮·史密特要想討好他,拉攏他,因為從他可以得到在奧克蘭的自行車代銷權。因此赫爾曼·馮·史密特發現馬丁·伊甸這樣一個妻舅對他竟成了一筆可觀的財產。可是在心的深處他卻怎麼也想不通。等到夜深人靜,他老婆已經入睡之後,他便把馬丁的書和詩翻了個遍,結論是全世界都是傻瓜,這種東西也買。 
  馬丁身子往後靠著,得意地望著馮·史密特的腦袋,他在心的深處對這局面洞若觀火。他在幻想中揍著那腦袋,一拳又一拳地揍個正著,差不多要把它揍得掉下來——那傻裡呱嘰的荷蘭佬!可那傢伙卻有一點叫他喜歡。他儘管窮,儘管下了決心往上爬,卻雇了一個人把茉莉安的家務活兒接了過去。馬丁跟阿撒公司的地區代理商總監談完話,便趁晚飯後把他跟赫爾曼一起拉到了一邊去。他給了赫爾曼經濟上的支持,讓他在奧克蘭開個設備齊全的最好的自行車店。他還進一步跟赫爾曼私下談話,要他留心物色一下,準備經營一家帶車庫的汽車代銷店。因為沒有理由說他就無法把兩個鋪子都經營得很成功。 
  分手時茉莉安用雙臂摟住了他的脖子,淚流滿面地告訴他她非常愛他,而且一向愛他。他確實感到她說那話時有點吞吞吐吐,可她流了更多的淚,親了他更多次,又唧唧咕咕說了些不連貫的話,把那期期艾艾掩飾了過去。馬丁把這理解為請求原諒,因為她當初曾經對他缺乏信心,要求他去找工作。 
  「他的錢是絕對管不住的,肯定,」赫爾曼·馮·史密特對老婆說知心話。「我一提起利息他就生氣,他說連本錢也滾蛋吧,我若是再對他談利息,他就要把我這荷蘭腦袋敲掉。他就是那麼說的——我這荷蘭腦袋。不過,他雖然做生意不行,人倒是蠻好的。他給了我機會,是個好人。」 
  馬丁的宴會邀請滾滾而來,來得越多他越覺得糊塗。在亞騰俱樂部的宴會上他佔了貴賓席,跟他在一起的都是他平生所讀到過或聽見過的知名人士。他們告訴他他們在《跨越大陸》上讀到他的《鐘聲激越》、在《大黃蜂》上讀到他的《仙女與珍珠》時,早就認定了他會成功。天呀!他暗自想道:可我那時卻是衣不蔽體食不果腹,那時你們怎麼不來請我吃飯呢?那才是時候,那時我那些作品已經完成了。如果你們現在是因為我已經寫成的作品而宴請我,那你們為什麼不在我最需要的時候來宴請我呢?《鐘聲激越》和《仙女與珍珠》的字一個也不曾修改。不,你們不是因為我已經完成的作品而宴請我,而是因為別人都在宴請我而宴請我,因為宴請我很光彩。你們現在宴請我因為你們都是群居動物;因為你們是群氓的一部分;因為此時此刻群氓心態的一個盲目的衝動就是宴請我。在這一切之中馬丁·伊甸和馬丁·伊甸完成的作品究竟有什麼作用呢?他痛苦地問自己。然後他站起身來對於一個聰明風趣的祝酒辭作出了聰明風趣的回答。 
  日子就這樣過了下去。無論他在什麼地方——在出版俱樂部,在紅木俱樂部,在緋色茶會和文學集會上;總有人會提起《鐘聲激越》和《仙女與珍珠》剛出版的時候。那叫他發瘋的他不曾提出的問題總要在他心裡出現:那時候你們為什麼不給我飯吃?作品那時已經完成了呀!《鐘聲激越》和《仙女與珍珠》現在一個字也沒有修改呀!那時它們跟現在一樣精彩,一樣有價值呀。你們並不是因為它們才請我吃飯的,也不是因為我其他的作品。你們請我是因為請我吃飯目前很時髦,因為整個群氓集體正在為請馬丁吃飯而發狂。ˍ 
  在這樣的時刻他便常常突然看見一個身穿方襟短外衣、頭戴斯泰森硬簷闊邊帽的年輕流氓從人群中搖搖擺擺地走了出來。有天下午他在奧克蘭的哥林納社就見到他。那時他剛離開座位穿過講台走向前去。他看見那年輕的流氓從巨大的廳堂後面的大門口神氣十足地走了進來,身穿方襟短外衣,頭戴硬簷闊邊帽。馬丁看得如此認真專注,五百個衣著時髦的仕女名媛也都轉過頭去看他在看什麼。可她們只看見了座位正中空空的走道。馬丁看見那年輕的粗漢沿著走道過來了,猜想著他是否會脫掉他從沒見他脫下過的硬簷帽。那人沿著吊道筆直地走來了,走上了講台。馬丁想起他面前的路,差不多為自己那年輕的幻影哭了出來。那人搖搖擺擺穿過講台,直往馬丁走來,然後在馬丁的意識前沿消失了。五百個仕女名媛用戴了手套的手輕輕地鼓起掌來,要想鼓勵她們的客人,那羞澀的偉人。馬丁把那幻影從他的頭腦裡搖掉了,笑了笑,開始了講演。 
  學校視導員,一個好老頭,在路邊叫住了馬丁。他想起了他,回憶了在他辦公室裡跟他的幾次會見,那時馬丁因為打架被學校開除了。 
  「很久以前我在一份雜誌上讀到了你的《鐘聲激越》,」他說,「好得就像愛倫·坡的作品。精彩,我那時就說,精彩!」 
  是的,以後幾個月裡,你兩次從我身邊走過,都沒有認出我來——馬丁幾乎這樣叫出聲來。那兩次我都在挨餓,在上當鋪。可那時我的作品已經完成了。你現在為什麼又來認我呢? 
  「那天我還在對我的老伴說,」對方還在講,「請你出來吃頓飯會不會是個好主意呢?她非常贊成。是的,她非常贊成我的意思。」 
  「吃飯?」馬丁聲音很凶,幾乎像咆哮。 
  「什麼?啊,是的是的,吃飯,你知道——跟我們吃一頓便飯,跟你的老學監,你這個小鬼,」他有點緊張地說。裝作開玩笑、挺友好的樣子。 
  馬丁感到莫名其妙,沿著大街走著。他在街角站住了,向四面茫然地望了望。 
  「哼,真有意思!」他終於喃喃地說道,「那老傢伙在害怕我呢。」 




 


第四十五章

  有一天克瑞斯來看馬丁了,克瑞斯是「真正的賤民」之一。馬丁聽著他敘述起一個輝煌計劃的細節,放下心來。那計劃相當想入非非,他懷著小說家的興趣而不是投資人的興趣聽他講述。解釋到中途,克瑞斯還分出了點時間告訴馬丁,他在他那《太陽的恥辱》裡簡直是塊木頭。 
  「可我並不是到這兒來侃哲學的,」克瑞斯說下去,「我想知道你是否肯在這樁買賣上投上一千元資本。」 
  「不,我無論如何也還沒有木頭到那種程度,」馬丁回答,「不過我要告訴你我的打算。你曾經給了我平生最精彩的一夜,給了我用金錢買不到的東西。現在我有錢了,而錢對於我又毫無意義。我認為你那樁買賣並無價值,但我願意給你一千元,回報你給我的那個無價之寶的一夜。你需要的是錢,而我的錢又多得花不完;你既然需要錢,又來要錢,就用不著耍什麼花槍來騙我了,你拿去吧。」 
  克瑞斯沒有表現絲毫驚訝,折好支票,放進了口袋。 
  「照這個價錢我倒想訂個合同,為你提供許多那樣的夜晚,」他說。 
  「太晚了,」馬丁搖搖頭,「對於我來說那是唯一的一夜。那天晚上我簡直就是在天堂裡。我知道那對於你們是家常便飯,可對我卻大不相同。我以後再也不會生活在那樣的高度了,我跟哲學分手了;關於哲學的話我一個字也不想聽了。」 
  「這可是我平生憑哲學謙到的第一筆錢,」克瑞斯走到門口,站住了,說,「可是市場又垮掉了。」 
  有一天莫爾斯太太在街上開車路過馬丁身邊,向他點了點頭,微笑了一下;馬丁也脫帽,微笑作答。此事對他毫無影響,要是在一個月以前他一定會生氣,好奇,而且會揣測她的心理狀態;可現在事情一過他便不再想,轉瞬便忘,就像路過中央銀行大樓或是市政廳便立即忘記一樣。可不好理解的是:他的思維仍然活躍,總繞著一個圓圈轉來轉去;圓圈的中心是「作品早已完成」;那念頭像一大堆永不死亡的蛆蟲咬嚙著他的腦子,早上把他咬醒,晚上咬嚙他的夢。周圍生活裡每一件進入他感官的事物都立即和「作品早已完成」聯繫了起來。他沿著冷酷無情的邏輯推論下去,結論是他自己已無足輕重,什麼也不是。流氓馬·伊甸和水手馬·伊甸是真實的,那就是他。可那著名的作家馬丁·伊甸卻是從群氓心理產生的一團迷霧,是由群氓心理硬塞進流氓和水手馬·伊甸的臭皮囊裡去的。那騙不了他,他並不是群紙獻牲膜拜的那個太陽神話。他有自知之明。 
  他測覽雜誌上有關自己的文章,細讀上面發表的關於他的描寫,始終覺得無法把那些描繪跟自己對上號。他確實是那個曾經生活過、歡樂過、戀愛過的人;那個隨遇而安。寬容生活裡的弱點的人;他確實在水手艙當過水手,曾在異國他鄉漂泊,曾在打架的日子裡帶領過自己一幫人;他最初見到免費圖書館書架上那千千萬萬的藏書時確實曾目瞪口呆;以後又在書城之中鑽研出了門道,掌握了書本;他確實曾經點著燈熬夜讀書,帶著鐵刺睡覺,也寫過好幾本書。但有一樁本領他卻沒有:他沒有所有的群氓都想填塞的那麼個碩大無朋的胃。 
  不過,雜誌上有些東西也令他覺得好玩。所有的雜誌都在爭奪他。《華倫月刊》向他的訂戶宣傳它總在發現新作家;別的且不說,馬丁·伊甸就是他們向讀者大眾推薦的。《白鼠》雜誌宣稱馬丁·伊甸是他們發現的;發表同樣消息的還有《北方評論》和《麥金托什雜誌》,可他們卻叫《環球》打啞了,《環球》勝利地提出了埋藏在他們的文獻中那份被竄改得面目全非的《海上抒情詩》;逃掉了債務又轉世還魂的《青年與時代》提出了馬丁一篇更早的作品,那東西除了農民的孩子之外再也沒有人讀。《跨越大陸》發表了一篇振振有辭的莊嚴聲明,說他們是如何物色到馬丁·伊甸的,《大黃蜂》卻展示了他們出版的《仙女與珍珠》,進行了激烈的反駁。在這一片吵嚷聲中欣格垂、達思利公司那溫和的聲明被淹沒了,何況欣格垂出版社沒有雜誌,無法發表更為響亮的聲明。 
  報紙計算著馬丁的版稅收入。某幾家雜誌給他的豪華稿酬不知道怎麼洩露了出去,於是奧克蘭的牧師們便來對他作友誼拜訪;職業性的求助信也充斥了他的信箱。而比這一切更糟的則是女人。他的照片廣泛發表,於是有了專門的作家拿他那曬黑了的結實的面龐、上面的傷疤、健壯的肩頭、沉靜清澈的眼光、苦行僧式的凹陷的面頰大做文章。這讓他想起了自己少年時代的野性,不禁微笑了。他在自己交往的婦女中不時發現有人打量他,品評他,垂青於他。他暗暗好笑,想起了布裡森登的警告,笑得更有趣了。女人是無法毀掉他的,這可以肯定,他早已過了那樣的年齡。 
  有一回他送麗齊去夜校。麗齊看見一位穿著華麗的長袍的資產階級美女膘了他一眼。那一眼瞟得長了一點,深沉了一點,其意思麗齊最是明白。她憤怒了,身子僵直了,馬丁看了出來,也注意到了那意思,便告訴她這種事他早已見慣不驚,並不放在心主。 
  「你應當注意的,」她回答時滿眼怒火,「問題就在,你已經有了毛病。」 
  「我一輩子也沒有更健康過,我的體重比過去增加了五磅呢。」 
  「不是你身體有病,而是你腦子有病,是你那思想的機器出了毛病。連我這樣的小角色也看出來了。」 
  他走在她身旁想著。 
  「只要能治好你這病,我什麼都不在乎,」她衝動地叫喊起來,「像你這樣的人,女人像那樣看你,你就得小心。太不自然,你如果是個打打扮扮的男人那倒沒什麼,可你天生不是那種人。上帝保佑,要是出了一個能叫你喜歡的人,我倒是心甘情願,而且高興的。」 
  他把麗齊留在夜校,一個人回到了大都會旅館。 
  一進屋他就倒在一張莫裡斯安樂椅裡,茫然地望著前面。他沒有打盹,也沒有想問題,心裡一片空白,只偶然有一些回憶鏡頭帶著形象、色彩和閃光從他眼簾下掠過。他感到了那些鏡頭,卻幾乎沒有意識到——它們並不比夢境更清晰,可他又沒有睡著。有一次他醒了過來,看了看表:才八點。他無事可做。要睡覺又嫌太早。他心裡又成了空白,眼簾下又有影像形成和消失。那些影像都模糊不清,永遠如陽光穿透的層層樹葉和灌木叢的亂技。 
  敲門聲驚醒了他。他沒有睡著,那聲音令他想起了電報、信件或是洗衣房的僕役送來的洗好的衣物。他在想著喬,猜想著他在什麼地方,同時嘴裡說:「請進。」 
  他還在想著喬,沒有向門口轉過身去。他聽見門輕輕關上,然後是長久的沉默。他忘記了曾經有過敲門聲,仍茫然地望著前面,卻聽見了女人的哭泣。他對哭聲轉過身子,注意到那哭聲抽搐、壓抑。難以控制。不由自主、帶著嗚咽。他立即站了起來。 
  「露絲!」他說,又驚訝又惶惑。 
  露絲臉色蒼白,緊張。她站在門口,怕站立不穩,一隻手扶住門框,另一隻手撫住腰。她向他可憐巴巴地伸出了雙手,走了過來。他抓住她的手,領她來到了莫裡斯安樂椅前,讓她坐下。他注意到她的雙手冰涼。他拉過來另一把椅子,坐在它巨大的扶手上。他心裡一片混亂,說不出話來。在他的心裡他跟露絲的關係早已結束,打上了封蠟。他內心的感覺是:那像是雪莉溫泉旅館突然給大都會旅館送來了一個禮拜髒衣服要他趕快洗出來一樣。他好幾次要想說話,卻遲疑不決。 
  「沒有人知道我在這兒,」露絲細聲說,帶著楚楚動人的微笑。 
  「你說什麼?」他問道。 
  他為自己說話時的聲音吃驚。 
  她又說了一遍。 
  「啊,」他說,然後便再無話可說。 
  「我看見你進旅館來的,然後我又等了一會兒。」 
  「啊,」他說。 
  他一輩子也不曾那麼結巴過。他腦子裡確實一句話也沒有,他感到尷尬,狼狽,可仍然想不出話來。這次的闖入如果發生在雪莉溫泉旅館也說不定會好些,他還可以捲起袖子上班去。 
  「然後你才進來,」他終於說。 
  她點了點頭,略帶了些頑皮,然後解開了她脖子上的圍巾。 
  「你在街那邊和那個姑娘在一起時我就看見你了。」 
  「啊,是的,」他簡短地說,「我送她上夜校去。」 
  「那麼,你見了我高興麼?」沉默了一會兒,她說。 
  「高興,高興,」他急忙說,「可你到這兒來不是有點冒失麼?」 
  「我是溜進來的,沒有人知道。我想見你。我是來向你承認我過去的愚蠢的。我是因為再也受不了和你分手才來的。是我的心強迫我來的。因為——因為我自己想來。」 
  她從椅邊站起,向他走來,把手放到他的肩上。她呼吸急促,過了一會兒便倒進了他的懷裡。他不希望傷害別人,他明白若是拒絕了她的自薦,便會給予她一個女人所能受到的最殘酷的傷害,便大量地、輕鬆地伸出胳臂,把她緊緊摟住。但那擁抱沒有暖意,那接觸沒有溫情。她倒進了他的懷裡,他抱住了她,如此而已。她往他的懷裡鑽了鑽,然後換了一個姿勢,雙手摟住了他的脖子。然而她手下的肉體沒有火焰,馬丁只覺得尷尬,吃力。 
  「你怎麼抖得這麼厲害?」他問道,「冷麼?要我點燃壁爐麼?」 
  他動了一下,想脫開身子,可她卻往他身上靠得更緊了,並猛烈地顫抖著。 
  「只不過有點緊張,」她牙齒答答地響,說,「我一會兒就能控制住自己的。好了,我已經好些了。」 
  她的顫抖慢慢停止,他繼續擁抱著她。此刻他已不再惶惑,也已明白了她的來意。 
  「我媽媽要我嫁給查理·哈撲古德,」她宣稱。 
  「查理·哈撲古德,那個一說話就滿口陳詞濫調的傢伙麼?」馬丁抱怨道,接著又說,「那麼現在,我看,是你媽媽要你嫁給我了?」他這話不是提出問題,而是當作肯定的事實。他那一行行的版稅數字開始在他眼前飛舞。 
  「她是不會反對的,這一點我知道,」露絲說。 
  「他覺得我般配麼?」 
  露絲點點頭。 
  「可我現在並不比她解除我們倆婚約的時候更般配,」他沉思著說,「我絲毫也沒有改變,我還是當初那個馬丁·伊甸,儘管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來我都更不般配了。我現在又抽煙了。你沒有聞到我的煙味麼?」 
  她伸出手指壓到他的嘴上,作為回答,動作優美,像撒嬌,只等著他來吻她。那在以前是必然的結果。但是馬丁的嘴唇並未作出憐愛的響應。等她的手指頭移開之後,他繼續說了下去。 
  「我沒有變。我沒有找工作,而且不打算去找工作。我依舊相信赫伯特·斯賓塞是個了不起的高貴的人;而布朗特法官是個十足的蠢驢。前不久的一個晚上我還跟他一起吃過晚飯,因此我應該明白。」 
  「但是你沒有接受爸爸的邀請,」她責備他。 
  「那麼你是知道的了?是誰打發他來邀請的?你媽媽麼?」 
  她保持沉默。 
  「那麼,確實是你媽媽叫他出面來邀請的嘍。找原來就這樣想。那麼,我現在估計,你也是她打發到這兒來的嘍。」 
  「我到這兒來是誰也不知道的,」她抗議道,「你以為我媽媽會同意我這樣做麼?」 
  「可她會同意你嫁給我,這可以肯定。」 
  她尖聲叫了起來:「啊;馬丁,別那麼殘酷。你還一次都沒有親吻我呢。你簡直死板得像塊石頭。你得想想我冒了多大的風險。」她打了一個寒噤,四面望望,儘管有一半的神色還是期待,「你想想看,我現在在什麼地方。」 
  「我可以為你死!為你死!」麗齊的話在馬丁的耳邊震響。 
  「可你以前為什麼不敢冒風險呢?」他不客氣地問道,「因為那時我沒有工作麼?因為我在挨餓麼?那時我也是個男人,也是個藝術家,跟現在的馬丁·伊甸完全一樣。這個問題我研究了多少日子了——倒並不專對你一個人,而是對所有的人。你看,我並沒有變,儘管我表面價值的突然變化強迫我經常確認這一點。我的骨架上掛的還是這些肉,我長的還是十個手指頭和十個腳趾頭。我還是我;我的力氣沒有新的變化,道德也沒有新的發展;我的腦子還是當初那副腦子;在文學上或是在哲學上我一條新的概括也沒有作出。我這個人的價值還跟沒人要時一個樣。叫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們為什麼現在又要我了。他們肯定不是因為我自己而要我的,因為我還是他們原來不想要的那個人。那麼他們肯定是因為別的原因要我了,因為某種我以外的東西了,因為某種並不是我的東西了!你要聽我告訴你那是什麼嗎?那是因為我得到了承認。可那承認存在別人心裡,並不是我。還有就是因為我已經掙到的錢,和還要掙到的錢。可那錢也不是我。那東西存在銀行裡,存在甲乙丙丁人人的口袋裡。你現在又要我了,是不是也是因為這個呢,是不是也因為我得到的承認和金錢呢?」 
  「你叫我心都碎了,」她抽泣起來,「你知道我是愛你的,我來,是因為我愛你。」 
  「我怕是你並沒有明白我的意思,」他溫和地說,「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愛我的話,為什麼你現在愛我會比那時深了許多呢?那時你對我的愛是很軟弱的,你否定了我。」 
  「忘掉吧,原諒吧,」她激動地叫道,「我一直愛著你,記住這一點,而我現在又到了這兒,在你的懷抱裡。」 
  「我怕我是個精明的生意人,得要仔細看看秤盤,得要稱一稱你的愛情,看看它究竟是什麼貨品呢。」 
  她從他懷裡抽出身子,坐直了,探索地打量了他許久。她欲言又止,終於改變了主意。 
  「你看,我覺得事情是這樣的,」馬丁說了下去,「那時我還是現在的我,那時除了我本階級的人之外似乎誰都瞧不起我。那時我所有的書都已經寫成,可讀過那些手稿的人似乎誰也不把它們放在心上。事實上他們反倒因此更瞧不起我了。我寫了那些東西好像至少是做了什麼丟臉的事。每個人都勸我:『找個活兒干吧。』」 
  她做出個要表示異議的反應。 
  「好了,好了,」他說,「只是你有點不同,你叫我找的是『職位』。那個不好聽的詞『活兒』和我寫的大多數作品一樣,令你不愉快。那詞粗野。可我向你保證,所有我認識的人把那個詞推薦給我時,它也並不好聽一點,那是像叫一個不道德的角色把行為放規矩一樣的。還是回到本題吧。我寫作的東西的出版和我所得到的名聲使你的愛情的本質發生了變化。你不願意嫁給寫完了他的全部作品的馬丁·伊甸,你對他的愛不夠堅強,沒有能使你嫁給他。可現在你的愛情卻堅強起來了。我無法逃避一個結論:你那愛情的力量產生於出版和聲望。對於你我不提版稅,雖然我可以肯定它在你父母的轉變裡起著作用。當然,這一切是不會叫我高興的。然而最糟糕的是,它使我懷疑起愛情,神聖的愛情了。難道愛情就那麼廟俗,非得靠出版和聲望來飼養不可麼?可它好像正是這樣。我曾經坐著想呀想吁,想得頭昏腦漲。」 
  「我親愛的可憐的頭腦呀。」露絲伸出一隻手來,用指頭在他的頭髮裡撫慰地搓揉著,「那你就別頭昏腦漲了吧。現在讓我們來重新開始。我一向是愛你的。我知道我曾服從過我母親的意志,那是一種軟弱,是不應該的。可是我曾多次聽見你以悲天憫人的胸懷談起人性的脆弱和易於墮落。把你那悲天憫人的胸懷也推廣到我身上吧。我做了錯事,希望你原諒。」 
  「啊,我是會原諒的,」他不耐煩地說,「沒有可原諒的東西時原諒是容易的。你做的事其實不需要原諒。每個人都按照自己的思想行動,超過了這個他就無法行動。同樣,我也無法因為不去找工作而請求你原諒。」 
  「我是出於好意,」她解釋道,「這你知道,我既然愛你就不會不存好意。」 
  「不錯,可是你那一番好意卻可能毀了我。 
  「的確,的確,」她正要抗議卻被他陰住了,「你是可能毀了我的寫作和事業的。現實主義支配著我的天性,而資產階級精神卻仇恨現實主義。資產階級是怯懦的,他門害怕生活,而你的全部努力就是讓我害怕生活。你可能讓我公式化,你可能把我塞進一個五尺長兩尺寬的生活鴿子籠裡,在那裡生活的一切價值都是縹緲的,虛假的,庸俗的。」他感到她打算抗議。「庸俗性——從心眼裡冒出來的庸俗性,我得承認——是資產階級的風雅和文化的基礎。正如我所說,你打算讓我公式化,把我變成你們階級的成員,懷著你們階級的理想,承認你們階級的價值觀念和你們的階級成見。」他憂傷地搖搖頭,「而你到了現在也還不明白我說的是什麼。我的話聽在你耳裡並不是我打算表達的意思。我說的話對於你簡直是奇談怪論,可對於我那卻是要命的現實。你至多只感到有點糊塗,有點滑稽,這個從深淵的泥淖裡爬出來的小伙子居然敢對你們的階級作出評價,說它庸俗。」 
  她疲倦地把頭靠在他身上,因為一陣陣緊張,身子戰慄著。他等她說話,停了一會兒,又繼續說了下去。 
  「現在你想讓我們言歸於好,想和我結婚,你需要我,可是,你聽著——如果我的書沒有引起注意,我現在還會依然故我,而你仍然會離我遠遠的。全都是因為那些他媽的書——」 
  「別罵粗話,」她插嘴說。 
  她的指責叫他大吃了一驚,他不客氣地哈哈大笑起來。 
  「正好,」他說,「在關鍵時刻,在你似乎要拿一輩子的幸福孤注一擲的時候,你又按老規矩害怕起生活來了——害怕生活,也害怕一句無傷大雅的粗話。」 
  他的話刺痛了她,讓她意識到了自己行為的幼稚。不過她也覺得馬丁誇大得過火了一些,心裡感到憤慨。兩人默不作聲,呆坐了許久。她心急火燎地考慮著,他卻思量著自己已經消逝的愛情。現在他才明白他從沒有真正愛過她。他所愛的是一個理想化了的露絲,一個自己所創造的虛無縹緲的露絲,是他的愛情詩篇裡的光華燦爛的精靈。這個現實的露絲,這個資產階級的露絲,這個有著種種資產階級的弱點。滿腦子塞著無可救藥的資產階級成見的露絲他從來就不曾愛過。 
  她突然開始說話了。 
  「我知道你的話大多是事實。我害怕過生活,我對你的愛有過錯誤,可我已經學會了更正確地戀愛。我愛現在的你,過去的你,愛你所走過的道路。我因為你所提出的我倆困階級不同而產生的差異而愛你,因為你的信仰而愛你,雖然我不理解你的信仰,但我相信我可能理解。我要花功夫去理解它,甚至包括你的抽煙和粗話——它們都是你的一部分,因為它們我也要愛你。我還可以學習。在剛才這十分鐘裡我就學到了許多東西。我能到這兒來就說明我已經學到了許多東西。啊,馬丁!——」 
  她抽泣著向他靠了過去。 
  他擁抱她的手臂第一次表現了溫柔和同情,她快活地動了動,臉上閃出了光彩,表明她已經明白他的意思。 
  「太晚了,」他說。他想起了麗齊那句話。「我是個有病的人——啊,不是身體有病,而是靈魂有病,是頭腦有病。我好像失去了我的一切價值,什麼都滿不在乎了。你要是幾個月以前這樣做,情況會不相同,可是現在太遲了。」 
  「還不太遲,」她叫了起來,「我來告訴你。我會向你證明我的愛情成長了。愛情比我的階級和我所愛的一切都更重要。我要拋棄資產階級最喜愛的一切。我不再害怕生活了。我要離開我的父母,讓我的名字成為朋友間的笑柄。我現在就要搬到你這兒來住,只要你願意,可以和我隨意相愛。我要以和你一起生活為驕傲,感到快樂。如果我以前曾經背叛過愛情的話,那麼我現在為了愛情就要背叛過去使我背叛的一切。」 
  她眼裡閃著光芒,站在他面前。 
  「我在等著你呢,馬丁,」她低聲說道,「等著你接受我的愛,你看看我。」 
  他望著她想道,真是精彩。她就這樣彌補了她所缺少的一切了,終於站了起來,真誠的女人,超越了資產階級的傳統。了不起,精彩,鋌而走險。但是,他是怎麼了?他並不曾因為她的行為而狂歡,而激動。那了不起的感覺,那精彩的感覺只是理智上的。在他應當燃燒時他卻冷冷地估量著她。他的心沒有被打動,他意識不到任何對她的慾望。他又想起了而齊那句話。 
  「我病了,病得很厲害,」他做了一個失望的手勢,說道,「到目前為止,我還不知道我病得這麼厲害。我身上少了點東西,我從來沒有害怕過生活,可我做夢也沒有想到會叫生活填得太飽。我被填得太多,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趣。如果肚子還有縫隙,我現在是會需要你的。你看我病得多厲害。」 
  他頭向後仰,閉上了眼睛,然後像一個哭泣的兒童望著陽光透過淚膜遮蔽的眼球忘記了悲傷一樣忘掉了他的病,忘掉了露絲的存在,忘掉了一切。以他的眼簾為背景的蓬勃生長的叢叢草木被熾熱的陽光穿透了,他望著。綠色的葉叢並不恬靜,陽光又太耀眼刺目,望著它使他覺得難受。可不知道為什麼,他仍然望著。 
  門把手的聲音驚醒了他,露絲已經走到了門口。 
  「我怎麼出去呢?」她眼淚汪汪地問道,「我害怕。」 
  「啊,對不起,」他跳了起來,叫道,「我出神了,你知道。我忘了你在這兒。」他摸摸自己的腦袋。「你看,我剛才不大正常。我送你回家去吧。我們可以從僕役的門出去,沒有人會看見的。把那窗簾拉下來,一切都會好的。」 
  她緊挨著他的手臂走過燈光暗淡的市道,走下狹窄的樓梯。 
  「我現在安全了,」兩人來到人行道上,她說,同時從他手臂了抽出了手。 
  「不,不,我送你回家,」他回答。 
  「謝謝,不用了,」她拒絕,「沒有必要。」 
  她第二次要抽掉手,他一時感到了好奇:現在她已無危險可言,為什麼反而害怕了?她為了擺脫他幾乎手忙腳亂了。他想不出理由,只以為她是緊張。他沒有放掉她打算縮回的手,只帶了她繼續往前走。走過半段街區,看見一個穿長外套的人閃進了一家門口。他經過時瞥了一眼,儘管那人領子掀得很高,他卻深信自己看見的是露絲的弟弟諾爾曼。 
  露絲和馬丁走路時沒大說話。她是驚呆了,他則冷漠。有一回他說他要走,要回南海去;有一回她要求他原諒她來看了他,然後兩人便再沒有話。到了門口,分手也是禮貌性的。兩人握了握手,互道晚安,他又脫帽致意。門關上了,他點燃了一支香煙,走上回旅館的路。他回到剛才諾爾曼躲進去的屋門口時,停住步子,帶著特別的心清查看了一下。 
  「她撒謊了,」他大聲說道,「她要我相信她冒了很大的危險,其實她一直知道她弟弟就在外面等著送她回家。」他不禁笑出聲來。「啊!這些資產階級!我倒霉的時候連跟他姐姐在一起也不配,怕叫人看見。我有了銀行存款他卻親自把姐姐給我送上門來。」 
  他轉身正要離開,一個跟他走同一方向的流浪漢從身後走來向他乞討。 
  「我說,先生,給我一個兩毛五的角子住店好麼?」他說。 
  那聲音叫馬丁轉過身子,卻隨即跟喬握起手來。 
  「還記得我們在溫泉告別的時候麼?」那人說,「那時我就說我們會見面的。這一點我從骨頭裡都感覺得到。現在我們可不就在這兒遇見了麼?」 
  「你看去挺不錯嘛,」馬丁帶著欣賞的口氣說,「你長胖了。」 
  「當然長胖了,」喬滿臉歡喜,「我是直到開始了流浪才懂得生活的。我體重增加了三十磅。可在那些日子卻瘦得皮包骨頭。我倒的確適合於流浪。」 
  「可你仍然在找錢住店,」馬丁刺他一句,「而今天晚上又很冷。」 
  「哈!找錢住店麼?」喬一隻手插進屁股口袋,抓出一大把角子,「這可比做苦工強多了。」他得意揚揚地說,「你看起來挺闊的,所以我就敲你一傢伙。」 
  馬丁哈哈大笑,認了輸。 
  「這一把錢倒夠你大醉幾回的,」他話外有話。 
  喬把錢塞進了口袋。 
  「我從不大醉,」他宣佈,「從不喝醉,雖然我要醉也沒有誰會擋我。我和你分手之後只醉過一回,那是意外,空肚子喝了酒。我幹活像吉生的時候酒醉得也像畜生,我生活像人的時候喝酒也就像人了——高興時偶爾來上兩杯,絕不多喝。」 
  馬丁約好明天跟喬見面,就回到旅館。他在辦公室看了看船舶消息。五天後馬裡泊薩號就去塔希提島。 
  「明天在電話上給我訂個豪華艙位,」他告訴服務員,「不要甲板上的,要下面的,迎風一面——在舷,記住,左航。你最好是記下來。」 
  一回到房裡他就鑽進被窩像個孩子似的睡著了。那晚發生的事對他毫無影響。他的心已經死滅,留不下什麼印象。他遇見喬時的溫暖情緒也非常短暫,他隨即因那往日的洗衣工的出現而厭煩,為不得不說話而難受。五天以後他就要到他心愛的南海去了,可那對他也沒有了意思。他閉上眼,一睡八個小時,睡得正常,舒坦,沒有煩躁,沒有翻身,也沒有夢。睡眠於他就是忘卻。他每天都為醒來感到遺憾。生命使他煩惱了,厭倦了,時光叫他難堪。 




 


第四十六章

  「我說,喬,」第二天早上他招呼當年一起幹活的夥伴說,「二十八號街有一個法國人賺了一大筆錢,打算回法國。他開了一家小蒸汽洗衣店,花裡胡哨,設備齊全,你若是想安定下來,可以拿這家鋪子開張。這錢你拿去先去買幾件衣服,十點鐘到這個人的辦公室去。洗衣店就是他給我找到的。由他帶你去,要你去看一看,你如果中意,覺得價錢合適——一萬二千塊——就回來告訴我,那店就歸你了。現在去吧,我很忙。你呆會兒再來,我們再見面。」 
  「聽著,馬,」那人慢吞吞地發起火來,緩緩說道,「我今天早上是來看你的,懂嗎?不是來要什麼洗衣店的。我是來和老朋友聊天的,可你卻要塞給我一家洗衣店。我來告訴你怎麼辦。你還是帶了你那洗衣店到地獄去吧。」 
  他正要衝出屋子,馬丁一把揪住他的肩頭,揪得他轉過身來。 
  「聽著,喬,你要是那樣做,我就揍你腦袋,看在你是老朋友面上,揍得更狠。明白麼?願挨揍嗎?願嗎?」 
  可喬已經揪住他,打算把他摔倒在地,但馬丁卻控制了他。他扭來扭去,想擺脫馬丁的優勢。兩人彼此抱住,在屋裡搖晃了一陣,便摔倒在一把已破的籐椅上。喬壓在下面,雙手被抓住了,直伸著,馬丁的膝蓋頂在他胸口上。他已經氣喘吁吁,馬丁放掉了他。 
  「現在咱們來談一談,」馬丁說,「你別跟我耍橫,我要你先辦完洗衣店的事再回來,咱倆那時再為了老交情談談老交情。我早告訴過你,我很忙。」 
  一個僕役剛送來了早班郵件,一大抱信件和雜誌。 
  「我怎麼能又跟你談話又看這些東西呢?你先去把洗衣店的事辦了,然後咱倆再見面。」 
  「好吧,」喬勉強同意了,「我認為你剛才是在回絕我呢,看來我是誤會了。可你是打不過我的,馬,硬碰硬地打,我的拳頭可比你打得遠。」 
  「哪天咱們戴上手套再較量吧,」馬丁笑了笑,說。 
  「肯定,我把洗衣店辦起來再說,」喬伸直了手臂,「你看見我能打多遠嗎?能打得你倒退幾步呢。」 
  大門在洗衣工背後關上之後,馬丁歎了一聲,鬆了口氣。他已經變得落落寡合了,他一天天發現自己更難跟人和諧相處。別人的存在令他心煩,硬要跟人說話也叫他生氣、煩躁。一跟別人來往他就要設法找借口擺脫。 
  他並不立即開始拆看郵件,只坐在椅子上打吨,什麼都沒干地過了半小時。只有一些零碎的模糊念頭偶然滲透到他的思想裡,更確切地說,他的思想只極偶然地閃出一兩星火花。 
  他振作精神看起郵件來。其中有十二封是要他簽名的——這類信他一眼就能看出來;還有職業性的求助信,還有一些怪人的信。一個人寄來了可用的永動機模型;一個人證明世界的表面是一個圓球的內壁;一個人打算買下下加利福尼亞半島組織共產主義僑居地,來請求財政援助。什麼人都有。還有些是婦女,想認識他,其中有一封使他笑了,因為附有一張教堂座位的租金收據,證明她虔誠的信念和正派的作風。 
  編輯和出版家的信件是每日郵件的主要部分。編輯們跪地乞求他的稿件,出版家們跪地乞求他的書——乞求他那些被人輕賤的可憐的手稿,當初為了籌集它們的郵資,他曾把一切值錢的東西都送進當鋪,過了許多淒慘的日子。還有些是意外的支票,是英國連載的稿費,外國譯本預付的稿費。他的英國代理人通知他,有三本書的德文翻譯權已經賣出;又通知他他的作品已有瑞典譯本問市,只是得不到稿酬,因為瑞典沒有參加伯爾尼版權公約。還有一份名義上申請批准俄文譯本的信,那個國家也同樣沒有參加伯爾尼公約。 
  他又轉向一大捆由各編輯部寄來的剪報。他讀到有關自己和圍繞自己所形成的風尚的消息。那風尚已成了狂熱。他全部的作品已經五彩繽紛地席捲了讀者,狂熱似乎便由此形成。讀者已被他頜倒了。他嚴然成了當年的吉卜林。那時吉卜林臥病在床,奄奄一息,他的作品卻由於群氓心態的作用,在群氓中突然風行起來。馬丁想起世界上那同樣的群氓曾如何大讀吉卜林的作品,向他歡呼,卻絲毫不理解他,然後又在幾個月之內突然何他撲去,把他撕扯成了碎片。想起了這事馬丁不禁苦笑。他算老幾?他能保證在幾個月之後不受到同樣的待遇麼?好了,他得騙騙群氓諸公。他要到南海去,去修建他的草牆房屋,去做珍珠和椰子干生意,會駕駛帶平衡翼的獨木船在礁石間出沒,捕捉鯊魚和鯉魚;到泰歐黑山谷附近的峭壁上去打野蘋。 
  想起吉卜林他明白了自己目前處境的發發可危。他清楚地看到自己此刻正在死蔭的幽谷1之中。他身上的全部活力正在消退、衰敗、趨於死亡。他意識到了自己睡眠太多,卻還非常想睡。以前他恨睡眠,恨它剝奪了他生活的寶貴時間。他在二十四小時裡只睡四小時還嫌四小時生活時間被剝奪。他曾經多麼不願意睡覺!可現在他所不願意的卻是活著。活著並不美妙;在他嘴裡生活已沒有了甜蜜,只有苦味。他的危機正在這裡。沒有生活慾望的生活距離長眠已經不遠。某種遼遠的求生的本能還在他心裡搏動,他明白他必須走掉。他望了望屋子,一想起收拾行李他就心煩。也許還是留到最後再收拾為好。現在他可以去採購旅行用品。 
  -------- 
  1死蔭的幽谷:原文為Valley of the Shadow,確切地說應為the valley o ftheshadow of death,語出《聖經·舊約·詩篇》:「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你與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第二十三篇第四節)。此處指死亡的陰影。 
  他戴上帽子走了出去,在一家槍械店停了下來,上午剩下的時間就用在那裡買自動步槍、彈藥和漁具了。做買賣的方式變了,他知道只能在到達塔希提島以後再訂購需要的東西。那些東西至少是可以從澳大利亞買到的。這種解決辦法也使他快樂,因為可以讓他避免做事,目前叫他做任何事他都心煩。他高高興興回到旅館,想到那舒適的莫裡斯安樂椅在那兒等著他,便心滿意足。可一進門他卻看見喬坐在莫裡斯安樂椅上等著他,心裡不禁呻吟起來。 
  洗衣店叫喬高興。一切都解決了,明天他就接手。馬丁閉著眼躺在床上心不在焉地聽他講著,他太心不在焉,幾乎覺得自己沒有什麼思想,連偶然回答一兩句也覺得吃力。這人是他一向喜歡的喬,而喬正熱中著生活。他那絮絮叨叨的談話傷害著馬丁疲憊的心靈,是一根對他的感覺的探針,戳痛了他那倦怠的神經。當喬提醒他他們倆某一天可以戴上手套一起幹活時,他幾乎尖叫起來。 
  「記住,喬,要按你當年在雪莉溫泉訂下的規矩辦洗衣店的是你。」他說,「勞動不過度,夜間不幹活,碾壓機禁用童工,一律禁用童工,工資合理。」 
  喬點點頭,拿出了筆記本。 
  「你看這兒,今天早飯前我就在訂規章制度。你對它們怎麼看?」 
  他大聲朗讀著,馬丁表示同意,同時估計著喬什麼時候才會走。 
  他醒來時已是後半下午。生活的現實慢慢回到他心裡。他四面望望,喬顯然是在他迷糊過去時悄悄溜走的。他倒很體貼,他思想,又閉上眼睡著了。 
  以後的幾天喬都忙於組織和管理洗衣店,沒有來給他添麻煩。他出航的前一天報紙公佈了他訂了馬裡泊薩號艙位的消息。在他求生的慾望顫動的時候他曾去找過醫生,仔細檢查了身體。他全身沒有絲毫毛病。心臟和肺部都異常健康。凡醫生能檢查到的器官都完全正常,功能也完全正常。 
  「你一切都正常,伊甸先生,」他說,「絕對沒有問題。身體棒極了。坦率地說,我很羨慕你的健康,那是第一流的。看看你那胸膛,這兒,還有你的胃,這就是你那驚人的體魄的奧秘所在。就身體而言,你是千里挑一,萬里挑一的。要是不出意外你準可以活到一百歲。」 
  馬丁知道麗齊的診斷並沒有錯。他的身體是好的。出了問題的是他的「思想機器」。要不一走了之,到南海去,就無法治好。問題是現在,馬上就要出發了,他卻沒有了到南海去的慾望。南海並不比資產階級文明更能吸引他。出發的念頭並不使他興奮,而出發的準備所給他的肉體疲勞又使他厭惡。上船出發之後他就會好得多了。 
  最後一天是一場痛苦的考驗。伯納德·希金波坦、格特露一家人在晨報上讀到他要出發的消息,忙來和他告別。赫爾曼·馮·史密特和茉莉安也來了。於是又有了事要辦,有了帳要付,有了數不清的記者採訪要忍受。他在夜校門口突然跟麗齊·康諾利告了別,便匆匆走掉了。他在旅館發現了喬,喬成天忙於洗衣店事務,設工夭早來。那是壓斷了駱駝背脊的最後一根稻草,但馬丁仍然抓住椅子扶手,和他交談了半個小時。 
  「你知道,喬,」他說,「那洗衣店並不能約束訪,你任何時候都可以把它賣掉,然後把錢花掉。洗衣店不是繩子,任何時候你厭倦了都可以一走了之,上路去流浪。什麼東西最叫你快活你就幹什麼。」 
  喬搖搖頭。 
  「我再也不打算到路上去混了,謝謝你。流浪雖然不錯,卻有個不好的地方:沒有女人,那叫我受不了。我是個喜歡女人的男人,沒有女人就不好過。可要流浪就只好過沒有女人的日子。我曾經多少次從開晚會、開舞會的屋子門前經過,聽見女人笑,從窗子裡看見她們的白衣和笑臉——嘖嘖!告訴你,那時候我簡直就在地獄裡。我太喜歡跳舞、野餐、在月光裡散步這類事了。我喜歡洗衣店,喜歡漂亮,喜歡褲子口袋裡裝著大洋。我已經看見一個姑娘,就在昨天,你知道不?我簡直覺得要麼就不付老婆,要麼就立刻娶了她。想起這事我就吹日哨,吹了一天了。是個漂亮妞,眼睛最溫柔,聲音最美妙,你簡直就沒有見過。你可以打賭,我跟她是最般配不過的。嗨,你的錢多得都燒包了,幹嗎不討個老婆?全國最好的姑娘你都可以討到呢。」 
  馬丁搖搖頭,笑了笑,卻在心靈深處懷疑:人為什麼就非結婚不可?那似乎是一件驚人也難以理解的事。 
  出航前他站在馬裡泊薩號的甲板上看見麗齊·康諾利躲在碼頭上人群的邊緣。一個念頭閃過:把她帶走吧!發善心是容易的,麗齊準會高興得發狂。這念頭一時成了一個誘惑,可隨之卻使他恐怖了,慌亂了。他那厭倦的靈魂大喊大叫著提出了抗議。他呻吟了一聲,轉身離開了甲板,喃喃地說道:「你呀,你已經病入膏肓,病人膏盲。」 
  他逃回了他的豪華艙位,躲在那兒,直到輪船駛出了碼頭。午飯時他發現自己上了榮譽席,坐到了船長右邊。不久,他又發現自己成了船上的大人物。但是坐船的大人物沒有比他更令人失望的了。他在一張躺椅上整整躺了一個下午,閉著眼睛,大部分時間都在斷斷續續地打瞌睡,晚上上床也很早。 
  過了第二天,暈船的都恢復過來,全船旅客都—一露了面。他越和旅客們來往就越不喜歡他們。可他也明白這對他們是不公平的。他強迫自己承認他們都是些善良和藹的人。可與此同時他又加上了個限制語——善良和藹得像所有的資產階級一樣,帶著資產階級的一切心理上的障礙和智力上的無能。他討厭和他們談話。充滿他們那狹小錢陋的心靈的是巨大的空虛;而年輕人喧嘩的歡樂和太旺盛的精力又叫他吃驚。他們從來不會安靜,只是沒完沒了地玩甲板繩圈,擲環,或是喊叫著撲到欄杆邊,去看跳躍的海豚和最早出現的飛魚群。 
  他睡得很多,一吃完早飯就拿一本雜誌去找他的躺椅。那本雜誌他永遠看不完,印刷品已經令他生厭。他不明白那些人哪兒來的那麼多東西可寫,想著想著又在躺椅上打起吃來。午餐鑼驚醒了他,他感到生氣:為什麼非驚醒他不可。清醒時沒有什麼東西能叫他滿足。 
  有一回他努力想把自己從昏沉裡喚醒過來,便到水手艙去和水手們見面。但是自從他離開水手艙以後水手們也似乎變了樣。他好像跟這些臉膛結實、胸懷笨拙、野獸般的水手親近不起來。在甲板上沒有人因為他自己而需要馬丁·伊甸,而在這兒他又無法回到自己的階級夥伴中去,他們過去可是需要他的,現在他卻已不需要他們了。容忍這些人並不比容忍一等艙那些愚蠢的旅客和鬧翻了天的年輕人容易。 
  生活於他好像是一道白熾的強光,能傷害病人疲勞的眼睛。在他能意識到時,生活總每時每刻用它熾烈的光照著他周圍和他自己,叫他難受,吃不消。馬丁是第一次坐頭等艙旅行。他以前出海時,總呆在水手艙裡,下等艙裡,或是在黑沉沉的煤倉裡送煤。在那些日子從悶得喘不過氣的底層攀著鐵梯爬上來時,他常常瞥見一些旅客穿著涼爽的白衣,除了尋歡作樂什麼事也不做。他們躲在能遮蔽太陽和風的涼棚下,有著慇勤的侍僕關心他們的一切需要和怪想。那時他覺得他們所活動和生活的場所簡直就是地道的天堂。好了,現在他也到了這兒,成了船上的大人物,在它核心的核心裡生活,坐在船長的右手,可他回到水手艙和鍋爐間去尋找他失去的天堂時,卻一無所獲。新的天堂他沒有找到,舊的天堂也落了空。 
  他努力讓自己活動活動,想找點能引起他興趣的東西。他試了試跟下級職員會餐,卻終於覺得要走掉之後才能快活。他跟一個下了班的舵手閒聊,那是個聰明人,立即向他做起社會主義宣傳,把一摞傳單和小冊子塞進他的手裡。他聽那人向他解釋起奴隸道德,便懶懶地想起了自己的尼采哲學。可歸根到底,這一切又能有什麼用?他想起了尼采的一段話,表現了那瘋子對真理的懷疑。可誰又能說得清楚?也許尼采竟是對的;也許事物之中原本沒有真理,就連真理中也沒有真理——也許真理壓根就並不存在。可他的心靈很快就疲倦了。他又回到他的躺椅,心滿意足地打起盹來。 
  船上的日子已經夠痛苦了,可還有一種新的痛苦出現。船到了塔希提島又怎麼辦?他還得上岸,還得訂購做生意的貨品,還得找船去馬奎撒司,去幹一千零一件想起來就叫他頭痛的事。他一勉強自己去思考,就體會到了自己處境的嚴重危險。他實實在在是在死前之谷裡。而他的危險之處卻在他的並不害怕。若是害怕,他就會掙扎著求生。可他並不害怕,於是便越來越深地在那陰影走去。他在往日熟悉的事物中找不到歡樂,馬裡泊薩號已經行駛在東北貿易風帶,就連那美酒一樣的熏風吹打著他時,他也只覺得煩亂。他把躺椅搬走了,逃避著這個過去與他日夜相伴的精力旺盛的老朋友的擁抱。 
  馬裡泊薩號進入赤道無風帶那天,馬丁比任何時候都痛苦了。他再也睡不著覺。他已經被睡眠浸透了,說不定只好清清醒醒忍受生命的白熾光的照射。他心神不定地散著步,空氣形糊糊的,濕漉漉的,就連小風暴也沒有讓他清醒。生命只使他痛苦。他在甲板上走來走去,走得生疼,然後又坐到椅子上,坐到不得不起來散步。最後他強迫自己去讀完了那本雜誌,又從船上圖書館裡找到幾本詩集。可它們依然引不起他的興趣,他又只好散步。 
  晚飯後他在甲板上停留了很久,可那對他也沒有幫助,下樓去仍然睡不著。這種生命的停頓叫他受不了,太難過了。他扭亮電燈,試著讀書。有一本是史文朋。他躺在床上一頁頁翻著,忽然發現讀起了興趣。他讀完了那一小節,打算讀下去,回頭再讀了讀。他把書反扣在胸膛上,陷入了沉思。說得對,正是這樣。奇怪,他以前怎麼沒有想到?那正是他的意思。他一直就像那樣飄忽不定,現在史文朋卻把出路告訴了他。他需要的是休息,而休息卻在這兒等著他。他瞥了一眼舷窗口。不錯,那洞夠大的。多少個禮拜以來他第一次感到了高興。他終於找到了治病的辦法。他拿起書緩緩地朗誦起來:—— 
  「『解除了希望,解除了恐俱, 
  擺脫了對生命過分的愛, 
  我們要對無論什麼神抵 
  簡短地表示我們的愛戴, 
  因為他沒有給生命永恆; 
  因為死者絕對不會復生; 
  因為就連河流疲憊地奔騰 
  蜿蜒到了某處,也安全入海。』1」 
  -------- 
  1史文朋的詩《冥府女王的花園》(The Garden of Proserpine)中的一節。 
  他再看了看打開的舷窗。史文朋已經提供了鑰匙。生命邪惡,或者說變邪惡了,成了無法忍受的東西。「死者絕對不會復生!」詩句打動了他,令他深為感激。死亡是宇宙之間唯一慈祥的東西。在生命令人痛苦和厭倦時,死亡隨時能以永恆的睡眠來解除痛苦。那他還等待什麼?已經是走掉的時候了。 
  他站了起來,把頭伸出了舷窗口,俯看著奶汁樣的翻滾的波浪。馬裡泊薩號負載沉重,他只需兩手攀著舷窗雙腳便可以點到水。他可以無聲無息地落進海裡,不叫人聽見。一陣水花撲來,濺濕了他的臉。水是鹹的,味道不錯。他考慮著是否應該寫一首絕命詩,可他笑了笑,把那念頭放棄了。沒有時間了,他太急於走掉。 
  他關掉了屋裡的燈,以免引人注意。他先把雙腳伸出舷窗口,肩頭卻卡住了。他擠了回來,把一隻手貼著身子,再往外擠。輪船略微一轉,給了他助力,他擠出了身子,用雙手吊著。雙腳一沾水,他便放了手,落入了泡沫翻滾的奶汁樣的海水裡。馬裡伯薩號的船體從他身邊疾馳而去,像一堵漆黑的高牆,只有燈光偶爾從舷窗射出。那船顯然是在搶時間行駛。他幾乎還沒明白過來已經落到了船尾,在水泡迸裂的水面上緩緩地游著。 
  一條紅魚啄了一下他白色的身子,他不禁哈哈一笑。一片肉被咬掉了,那刺痛讓他想起了自己下水的原因。他一味忙著行動,竟連目的都忘了。馬裡泊薩號的燈光在遠處漸漸模糊,他卻留在了這裡。他自信地游著,彷彿是打算往最近也在千里以外的陸地游去。 
  那是求生的自動本能。他停止了游泳,但一感到水淹沒了嘴,他便猛然揮出了手,讓身子露出了水面。他明白這是求生的意志,同時冷笑起來。哼,意志力他還是有的——他的意志力還夠堅強,只需再作一番最後的努力就可以連意志力也摧毀,不再存在了。 
  他改變姿勢;垂直了身子,抬頭看了看寧靜的星星,呼出了肺裡的空氣。他激烈地迅速地划動手腳,把肩頭和半個胸膛露出了水面,這是為了聚集下沉的衝力。然後他便靜止下來,一動不動,像座白色的雕像一樣往海底沉下去。他在水裡故意像吸麻醉劑一樣深深地呼吸著。可到他憋不過氣時,他的手腳卻不自覺地大劃起水來,把自己劃到了水面上,清清楚楚看見了星星。 
  求生的本能,他輕蔑地想道。他打算拒絕把空氣吸進他快要爆炸的胸膛,卻失敗了。不行,他得試一個新的辦法。他把氣吸進了胸膛,吸得滿滿的,這口氣可以讓他深深地潛入水裡。然後身子一栽,腦袋朝下往下鑽去。他竭盡全部的體力和意志力往下鑽,越鑽越深了。他睜開的眼睛望著幽靈一樣的鰹魚曳著條條螢光在他身邊倏忽往來。他劃著水,希望鰹魚不來咬他,怕因此破壞了他的意志力。鰹魚群倒真沒有來咬。他竟然找出時間對生命的這最後的仁慈表示感謝。 
  他狠命往下劃,往下劃,劃得手腳疲軟,幾乎划不動了。他明白自己已經到了極深的地方。耳膜上的壓力使他疼痛,頭也嗡嗡地響了起來。他快要忍耐不住了,卻仍然強迫雙手和雙腿往深處劃,直到他的意志力斷裂,空氣從肺裡猛烈地爆裂出來。水泡像小小的氣球一樣升起,跳躍著,擦著他的面額和眼睛。然後是痛苦和窒息。這種痛苦還不是死亡,這想法從他逐漸衰微的意識裡搖曳了出來。死亡是沒有痛苦的。這是生命,這種可怕的窒息是生命的痛楚,是生命所能給他的最後打擊。 
  他頑強的手和腳開始痙攣地微弱地掙扎和划動。但是他的手腳和使手腳掙扎和划動的求生的慾望卻已經上了他的當。他鑽得太深,手腳再也無法把他送出水面了。他像在朦朧的幻覺的海洋裡懶懶地漂浮著。斑斕的色彩和光芒包圍了他,沐浴著他,浸透了他。那是什麼?似乎是一座燈塔;可那燈塔在他腦子裡——一片閃爍的熾烈的白光。白光的閃動越來越快,一陣滾滾的巨聲殷殷響起,他覺得自己好像正在一座巨大的無底的樓梯裡往下落,在快到樓梯底時墜入了黑暗。他的意識從此結束,他已落進了黑暗裡。在他意識到這一點時他已什麼都不知道了。

<上一頁 <<馬丁·伊登>> 〔完〕 下一頁>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