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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碎片

作者:讓我們歌唱八十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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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憶碎片》:讓我們歌唱八十年代!
  關於麻將的記憶碎片
  行無忌

  從人本主義的角度出發,我認為人是有權處理自己的生命的。有記者問北大一位學貫中西的大學者的養生之道是什麼,老先生很痛快地答道:「抽煙、喝酒、打麻將。」他的學生謹遵恩師教誨,一個個給弄得面黃肌瘦,英年早逝。
  這是他們的權利。
  一位朋友當年喜歡上一個女孩,酷愛打麻將,並且長得無比纖弱,玲瓏玉指大概也只有拿得起十三張牌的力氣。如今他們已經結婚好幾年了,可能是讓麻將熬的,她的身段依然魔鬼般苗條,成為一眾為體重發愁的女子艷羨的對象。
  這是他的權利。
  一天,一位同事熱情地邀請我去打羽毛球,我予以拒絕。
  「從來就沒見你運動過。」她嬌嗔道。
  「別瞎說,我可是健將級的呢。」
  「什麼?」她像聽到李白戒酒一樣驚訝。
  「麻將跟拖拉機兩項。」我得意地答道。
  這是我的權利。

  少年游
  如今已記不清是誰第一個把麻將引入大學宿舍的了,這個問題也成為我們畢業十年聚會時爭論的疑案之一,有好幾個人希望組織上認定那個沙漠上的布道者是他,為此吵得臉紅脖子粗。
  我們玩的第一副麻將是竹子刻的,這一點倒很符合它的文化淵源和品位。到第二天,一副就不夠用了。另一副馬上被人抱來,估計是家裡淘汰下來的,每張牌由綠白兩色劣質塑料
  殼組成,以劣質膠水粘合在一起,中空,內裝優質泥沙以增加份量。幾圈下來,用做麻毯的床單別說睡人,就是睡刺蝟都嫌硌得慌。
  看了兩圈消化掉規則之後,我戰戰兢兢地上手,十三張牌不能擺放成一條線,必須得仨一群倆一活擱成幾個小堡壘才能算清楚。第一把聽的是東風與六萬對倒,以我精深的數學知識馬上得出結論,六萬出現的概率遠遠低於東風,而我當時混亂運轉的腦子是記不住這兩口叫的,只能把東風一張牌像情人的名字一樣在心中緊張地念叨著,所以當有人打出六萬的時候,我根本沒有反應,兩圈之後才後悔得恨不能坐科幻電影中的時間機器回到那張六萬被打出手的瞬間。
  在以後十幾年的麻將生涯中,我屢次被一個笨手笨腳的新手摧殘。事實上那天我也以同樣的方式摧殘了別人——與六萬失之交臂後的第三圈,我親手將東風抓到了手裡。
  確認無誤後,我擦擦汗穩定了一下情緒,學別人和牌後的瀟灑姿勢將牌攤開,處女和就這樣誕生了。

  永遇樂

  那年寒假回到家中,看父親跟鄰居玩牌,我手癢地坐在他旁邊,聽牌後幫他抓牌,以準確的手感摸出是不是他需要的那張。那時的我混蛋地得意著,但以現在的心情看,做為一個大學一年級的學生,我對麻將的熟練掌握肯定令老父親痛心不已。
  但當時我和我的同學們對麻將的癡迷情感已經不是其它任何東西能夠代替的了。客觀地評價,這種狂熱讓我們的青春顯得十分輕狂,但以當時枯燥的學生生活來看,麻將是為數不
  多的調劑,不像現在的年輕人有網絡、DCD和電子遊戲可供揮霍,他們甚至奢侈到每個宿舍都有電話,一些人還有手機。
  很快,麻將成為我們生活中絕對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這點可以從大家的外號中窺見一斑。有了麻將之後,我們的外號迅速由原來的家畜、家禽、蔬菜、身體部位類擴展出新的內容,比如一個人叫「田五根」,那很明顯地說明此人擅長和五條,跟他一塊兒玩牌時一定要把五條早早跑出去或在牌局後期捂得嚴嚴實實的。
  十幾年過去了,居然有一些同學混成了名人,但如果那些追星族知道他們青春期時的行徑後,光環肯定蕩然無存。比如一個被別人視為作家的同學,他的外號叫「王四桶」,不言而喻,他擅長開四餅的暗槓。那個著名節目主持人衣著光鮮地出現在電視屏幕上,但你要知道他的外號後恐怕要嚇一跳——麻瘋病——這個令人噁心的稱呼是因為他曾經在某一夜像個瘋子似的連莊七把。
  某IT英雄向別人吹噓他刻苦求學的經歷,但知道他老底的人都知道,當年他看別人打張四萬沒事兒,就跟了張七萬,結果點了個清一色一條龍,這一奇恥大辱令他當場口吐白沫,被人掐了幾下人中後,又接著玩下去。他的這一笑柄和敬業精神成為當時我們好幾周內的談資,甚至女生在熄燈後的床上聊的也是那張七萬是多麼極度危險。

  恨無常

  百年樹人的學校是不允許我們這麼胡來的,於是貓捉耗子的遊戲就這樣開始。兩條路線的鬥爭持續了我們整個的大學生活。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麻將第N次被沒收之後,受組織上委派,我和斌斌懷揣大家湊的一百斤糧票,騎自行車趕到海澱鎮,用九十斤的侃價抱回了第N+1副麻將——糧票是那個時代的另一種一般等價物,我們身上的許多行頭都是靠這種硬通貨換來的,比如襪子、電子
  表,以及那種銅扣上鑲著「夢特嬌」標誌帶身上印著「金利來」字樣的很地道的人造革腰帶。
  當晚是隆重的新麻將啟用儀式,由幾個老麻師負責為新牌開光。本來這一榮耀包括我,但平時很少玩的斌斌非要來第一把,這一要求是他下午用自行車馱我去換麻將時就提出的,我不能食言,只好坐在旁邊幫他看牌。
  新手的手氣就是好,斌斌第一把牌起手就有三個西風。我熱心地把西風攥在手裡等著開槓,讓他整理其它牌。就是這時,學生宿舍管理科的張科長出現在我們身邊……
  人被帶走了,牌被帶走了,只有三張西風骨肉離散在我的手裡。
  一念之差,受處分的人由我變成了斌斌,這一處分嚴重地影響了他畢業時分配到理想的單位,而我本善良,非但沒有僥倖逃脫的幸災樂禍,還惦記著張科長用我們那副新牌玩麻將,少三個西風多噁心?要不——給人家送去?
  張科長啊,你那瘦弱憔悴的身影,多少次出現在成千上百的男生的噩夢中?

  迷離劫

  我到北京上大學後做的第一件事兒是去了趟動物園,滿足了一下兒時的夢想;大學畢業後幾個同學重逢,做的第一件事兒是吆五喝六地在自己的屋子裡打了幾圈麻將,滿足了一下大學時的夢想——在不用擔驚受怕的環境裡痛痛快快地打麻將。
  畢業幾年後,又見到了已經退休的張科長。這時也成為上班族的我已經能跟他平等對話了,但仍有餘悸,就邀請他打了兩圈麻將,消解一下心中的陰影。
  「你們這些學生啊,真不懂事,你們的條件這麼好,就是不知道好好珍惜,哪像我們,當年想學習都沒地方……」在飯桌上,張科長又開始了他語重心長的嘮叨,但這一次我們卻真的是聽進去了,儘管已晚。
  像張科長這樣的學校行政人員往往有一個被蹉跎掉的青春,所以他們一見我們這種敗家子就氣不打一處來。這樣的人還包括另一所兄弟院校的另一位科長,這樣的話也被這位科長在一個男生宿舍中說出來過。
  當時的情景是這樣的:他隱隱約約聽到這個宿舍中有麻將聲,就敲響門。報明身份後,等了頗有一會兒,他才被請進去——宿舍裡只有三個人,看起來不像在打麻將。
  撲空後的他略顯失望,準備好的一肚子訓話也得說出來才不至於憋得慌,於是就坐到床邊,跟這三個學生開始了苦口婆心的思想教育,與張科長那番話差相彷彿。
  他沒有想到的是,當時屋裡確有四個人正在玩牌。為了偽造現場,他們急中生不智,讓一個人爬到了窗外手扒窗台隱藏起來。
  科長的憶苦思甜剛進行了不到六分之一處,窗外傳來一聲慘叫……
  一個學生從二樓掉下,摔至小腿骨折。
  打麻將的人有手疼的,有眼疼的,有頭疼的,有心疼的,從1989年那個秋天開始,又多了個一打麻將就腿疼的。

  踏莎行

  大學畢業後,我被分回老家去,割捨不斷的麻將情誼讓我和幾個大學同學像走親戚一樣經常來往。
  一般的情景是這樣的,我坐火車到北京,北京站(那時還沒有建成北京西站這坨豆腐渣工程)人頭攢動的出站口會站著三個或四個神情肅穆的人,其中一人拎著一個跟公文包似的麻將盒,內裝一百三十六張被摸得滾瓜爛熟的麻將牌和兩粒晶瑩剔透的色子,等我出來,二
  話不說,坐公共汽車(那時北京很少見到出租車,並且也坐不起,更甭提私家車了)趕到和平裡某人的集體宿舍處,麻至三巡,一個突然顧念到友誼的人會抬頭問我:「老六,這次在北京呆幾天?」
  我也抬起頭:「哎吆,你臉上怎麼裹紗布了?」
  「唉,前兩天喝多了酒摔的。」
  一夜無話。
  小強打得興起,便想賴掉與新交女友的約會,抽空到公用電話處打個電話,用憂急如焚的口吻說:「小紅啊,我的同學喝多了,正在醫院打吊針呢,我得伺候他,你看……」
  姑娘被這個義薄雲天的男人深深感動了,完全諒解了他的爽約,還口氣纏綿地表達了對他的敬仰。
  那真是一個細心又善良的姑娘,半年後他們的好事兒成了,我趕到北京賀喜,她還勸我們少喝些酒:「別跟那次似的,喝到醫院裡去。」
  「醫院?」我對這一忠告嗤之以鼻,「我的酒量怎麼可能進醫院?告訴你吧,從青春期到更年期,我就從來沒有跟醫院發生過任何關係!」
  一片烏雲在我的眼前升起。

  煞風景

  剛工作那會兒,時間跟口袋裡的錢一樣空,我們窮得閒得只能打麻將了。
  社會的進步是這樣完成的:如今一部手機的價格在前些年只夠買個數字BB機的,而當年買一部手機的錢拿到現在,幾乎就能買一輛降價後的汽車。當年的我們,只能用得起數字BB機,很不方便,智慧就在這樣的不方便中應運而生。
  一個人只要起了麻意,就給他的老麻友打個傳呼,數字留言是1003,表示目前的狀態是一缺三。對方有了回應後,下一個求偶信號就成了2002,直至3001。
  麻桌上有一個很奇妙的規律,一般主動張羅打牌的人肯定要輸,而勝利則多屬於那些半推半就的人,所以有人在接到邀請時往往要給自己建一個貞節牌坊:「哎呀,我不太想玩。」
  遇到這種情況你一定不要死纏爛打,而要很豁達地說:「那我再找阿牛吧。」
  那人就扛不住了,不過還要做一下姿態:「求求你再多求我兩遍吧。」
  這種壞毛病流毒甚廣,去年我過生日時,把哥幾個拉到一個度假村歡度良宵。一進房間,只見幾個男人有的搬桌子,有的找麻毯,有的擺麻將,有的預備煙灰缸,卻都扭著屁股嬌滴滴地說:「其實我一點兒也不想玩。」然後就像飢餓的人見到麵包一樣向麻將撲去。
  打到天亮,興盡而歸,卻發現那個度假村山青水秀,曲徑通幽,可惜碰上的是渾身上下沒半根雅骨的我們,真是媚眼做給瞎子看了。

  魂不歸

  沒有人願意承認打麻將是一件風雅的活動,但我要提一樁跟麻將有關的韻事。
  梁啟超在人們心目中的形象首先是個提倡維新的政治家,事實上他更是一個文豪兼麻將愛好者。居天津時,他為幾家報社撰寫時評文章,當時都是報紙付印在即,催稿的人等在旁邊,他老人家依然像個鐵血戰士一樣戰鬥在麻桌上。等到最後一刻,催稿的人抓耳撓腮都要自殺了,他才將牌一推,不慌不忙地將規定好字數的文章一揮而就,文采斐然,滿齒留香。
  我到天津,特地到梁先生的故居「飲冰室」一遊。那是一個小洋樓,去的時候已是一個大雜樓,住了若干戶人家。
  還真找到一間房,註明是「棋牌室」,內有老梁手書條幅:「手一舞之,文思汩汩而來」。
  站在那裡,睹物思人,更可喜的是,儘管梁氏的文采風流已是芳蹤難覓,但週遭住戶的麻將聲「嘩嘩」不斷,源遠流長,先生若地下有知,也是如聞仙樂耳暫明吧。他若手裡已持有五對牌,不知道這時候他老人家是下定決心弄把七對呢,還是隨便一個小和了賬?
  去年,聽說天津市有關部門已著手修繕「飲冰室」,這確是件有功德的事,但遺憾的是,那麻將戰局不能保持下去了。對梁啟超而言,幸,抑或不幸?

  長別離

  說到保持傳統,麻將當然是國粹的一種了。美國有一部科幻片名曰《天繭》(Cocoon),描述的是發生在一家養老院裡的老人和外星人之間的離奇故事。其中一個場面是幾個美國老頭在打麻將,突然從英文對白中冒出一個響亮的詞:「peng!」仔細一想,這位老大爺肯定是要「碰」一對牌吧。瞧,外國的麻將語彙都來自我們。
  並且,麻將在民間的生命力頑強到根本不需要有人費心去保護,反而需要張科長這樣的
  人去打擊的地步。破「四舊」和「文革」的時候,我外婆沒有麻將可打,就跟幾個老太太鬥起了紙牌,一玩也是十幾年。
  外婆從六十歲以後,生命基本上都獻給了麻將,但這一點也不影響她在我心目中是個偉大的人。她以瘦弱的身軀拉扯起一個諾大的家庭,還把兒女們的兒女一個個帶大,其中包括我。
  外婆心中的好日子可能就是高高興興打麻將了,可惜這樣的好日子沒過幾年她就撒手人世。入土那天,母親和她的姐妹們在外婆的骨灰盒旁放了一副新麻將。
  我相信外婆的天堂肯定是由麻將構成的,房間號都是麻將名,裡面都是狂愛打麻將的人,不用吃飯睡覺,沒人耍賴,就是一個玩,天堂裡的背景音樂也都是麻將洗牌時的撞擊聲。
  後來跟一個朋友聊天,她的外婆入土的時候,家裡人往老人的墓裡放了一副現成碼好的捉「五魁」門清一條龍。
  這是我見過的最有靈感和孝心的殉葬。

  有所思

  麻將與人生哲理有關,諸如「炮牌先行」、「先胖不叫胖,後胖壓塌炕」之類。當你輸得褲子都沒了,那些得理不饒人的戰士還在旁邊笑瞇瞇地給別人發短信:「此處錢多人傻,速來。」這樣的折辱經受多了,不用看什麼劉墉卡耐基,自然就能成為事理通達心氣和平的人。
  某天深夜,我與三個人激戰正酣,一個注定要被載入史冊的時刻來臨了,我來了一把三
  連槓然後槓上開花——一把對我而言空前絕後的牌,當時我恨不能揪起自己的頭髮往半空裡跳,相信那棟樓的許多住戶和他們的寵物狗都被我迴盪在夜空中的歡樂嚎叫驚醒了。
  等我平靜下來,看那三個人無動於衷地看著我,心中馬上就是一涼——把歡樂建築在別人痛苦中的人是沒有好下場的。
  「咱們事先可沒講好這種規矩。」一個人一臉壞笑地說。
  那兩人把頭點得跟鼠標似的。
  如果這會兒能有一兩個看客,還有可能讓他們幫我說上兩句,現在我的勝利可是處於人單勢孤無人喝彩的地步。我幾乎要哭出來:「哥幾個,求求你們,承認俺這是把大牌吧,你看俺多不容易。」
  最後他們高抬貴手,算我開三個槓(而不是三連槓)加一個槓上開花。
  從此我明白了,一個太過得意的人,如果周圍都是因為他的得意而失意的人,那麼他就有被其餘人聯合起來廢掉的可能。我學會了老老實實做人。
  再看到那些當著下崗職工的面玩小姐的志滿意得的貪官富商們,我不禁替他們捏了把汗。

  大風歌

  麻如其人,一個人的牌品如果很好,人品也差不到哪兒去。《鹿鼎記》中有一個佟國綱,儘管父親的名字叫佟圖賴,被韋小寶懷疑人家要賴賬,但他打牌很是爽快,「六百兩的銀票推了出去,漫不在乎,毫無圖賴之意」,他是我的偶像。
  剛把八九條的搭子拆了,七條隨後抓來。儘管碰到這種時候我也氣急敗壞地扇自己耳光,但還是一直提醒自己,做一個牌風浩蕩的人。
  牌風浩蕩的人不一定有好報,但牌風不浩蕩的人一定沒有好報。一個女孩交了一個男朋友。第一次帶到家裡拜見父母大人的時候,那小伙子表現尚好,可惜她不知道那純屬外交麻將,當不得真。
  日子一長,此人牌風畢露,打一張危險牌,得在手裡攥半天,嘴裡還哆哆嗦嗦地問:「三餅……有人和嗎?」這會兒真要有人和三餅,這哥們兒都有可能說:「我可沒說要打呀。」然後再收回去。
  每當看到他這副窩囊相,那姑娘都直想掄起玉腿,將其踢到舊時的皇宮裡去當太監。
  每次見到這樣的人,我都提醒自己,如果以後有了兒子,一定要告誡他做一個牌風浩蕩的人;如果是女兒,就告誡她,至少不能嫁給一個牌風不浩蕩的人。

  離魂月

  一個人說起自己的麻將史,津津樂道的多是那些輝煌戰績,而現實生活中的麻將多是由失意組成的,比如你剛聽了牌,那張打出去的閒張給別人放了炮;比如你拆了邊三萬留下四七餅的搭子後,連抓四張三萬;比如你剛決定不做七對,卻像娶了李雙雙一樣連抓九對;又比如你連續多少圈連個槓都開不出來,讓你不得不懷疑數學概率的非科學性……
  一沙一世界,一樹一菩提,人生莫不如此。
  面對麻桌上的逆境,每個人表現出不同的風格,有人如喪考妣,有人強作鎮定,有人風雨不動安如山,有人使我不得開心顏,有人指桑罵槐,有人指天罵地,有人感到萬分沮喪,有人開始懷疑人生。
  我一般情況下是哀歎:「我的母親啊,你的長子被他們欺負了。」
  母愛的力量往往令她的大兒子鹹魚翻生。
  最極端的例子發生在老趙身上。那一夜在我家打麻將,經歷了大半夜如同金子般的沉默後他終於崩潰,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對著天空中那一輪明月哀嚎:「我的嫦娥姐姐啊!你快可憐可憐我這只迷途的羊羔吧!」
  月輝如水,靜謐地照著我們這些芸芸眾生。

  賀新郎

  北京的房子對許多人來說像大熊貓一樣珍貴,也像大熊貓一樣養不起。這使得這座城市顯得很沒有人情味兒。
  而在其它城市,一個人要想得到一套房子並不是很困難的事情。我當年一結婚就分了套房子,惹得北京的朋友垂涎三尺,殺奔我家慶賀。新房不太好用,專門用做麻將室的小廳暖氣尤其不足,宛若露天,大家圍著圍脖噴著響鼻打了一晚上的麻將,到天亮時腿都木了。我
  請他們去某賓館吃早茶,裡面暖洋洋的,久寒乍暖,大家全都渾身發癢,猶如凍傷,這一細節可以與《林海雪原》裡的剿匪戰士相媲美。
  又有一次,我與太太飯後在樓下散步,遠遠看見停下一輛出租車,下來斌斌、小強、老趙三人,原來是不宣而來戰。我對太太說:「你看來了幾個人。」
  「那哪兒是人啊?分明是三塊麻將。」太太產生了深深的幻覺。
  當晚,四塊麻將歡聚一堂,其樂融融。
  幾年後,我又回到了北京。下車的瞬間,已經沒有一點兒是塊麻將的感覺。忙與盲的生活就這樣開始,我融入北京奔波操勞的人流中,再提起打麻將的事兒,已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力有餘而人不足,人有餘而時間不足了。
  每天起個大早去上班,偶爾會在路上看到幾個臉色介於臭豆腐與醬豆腐之間的哥們兒揮手攔出租車,一看就是宵戰欲歸的情景。抬起眼,又見白色的鴿子在鋼筋水泥的叢林裡掠過,便會想起那段與麻將為伴的閒適時光。
  注
  (1)本文是「記憶碎片」系列的第一篇。「人人心中所有,筆下卻無」,是對寫作的一個要求。事實上許多時候的筆下所無,不是不能寫出來,而是不屑寫出來,或覺得不該寫出來。從這篇文章起,我就開始寫一些入不了眾多寫作者法眼的東西,就是後面這些記憶碎片,大多屬於生活中的邊角余料。高雅的文字已經那麼多,就不用湊那個熱鬧了吧。
  這篇文章在網上流傳甚廣,也被許多人斥為不務正業,玩物喪志,並有「難怪『東亞病夫』」之類的話語。他們說的並非沒有道理,但也絕不是道理的全部。按照習慣,我說了六句話回復那些網友。摘錄到這裡,也算是為這本小書做的一個辯護陳詞吧:
  一,喜歡打麻將的人,並不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打麻將。喜歡打麻將的人,消耗的是他自己的時間,犯不著覺得對不起誰。
  二,不喜歡打麻將的人,也不見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幹著有利於國計民生、強身健體、修身養性的事情。
  三,一個人打不打麻將,跟品味、學識、浪漫、風度,還有朋友們說的人生哲學和風情沒什麼關係。我見過許多很沒趣的人,並不是因為他們愛不愛打麻將。
  四,梁實秋寫《雅捨談吃》,並不能說明他就是個純粹的吃貨;魯迅寫《社戲》,也並不意味著他除了看戲就不去三味書屋讀書;粗鄙如我,倘若寫一篇《格調》,也並不說明我就能列入上等人行列。
  五,具體到每一個人身上,誰都承擔不起改變「東亞病夫」命運的重擔。讓每個人都活得理直氣壯的,而不是動輒得咎,才是一個社會文明進步的標誌,我們缺乏的正是這種理直氣壯。
  六,我經常見到有人指責另外的人活得多麼沒有品位,活得多麼沒有道理,然後高呼可悲可歎。對這些人,我寧肯哭,也笑不出來。


  關於校園的記憶碎片

  序幕一 動員

  這是一個長達七天的假期,被人們稱為「黃金周」,你的任務就是在這七天中很忙碌地休閒,很緊張地消遣。
  如何打發掉這個黃金周、設計出合理的玩樂計劃,實在是一件一點兒都不好玩的事情。有人計劃長途奔襲,有人準備坐守京城,有人設計了讓身體遠遊的旅行方案,有人醞釀著讓感情重溫的心路旅程。
  我提出來的是:利用這個人人都閒下來的長假,讓我們跟昔日的老同學、老朋友聚一下吧!
  你現在,是怎樣的心情?是歡喜悲傷,還是一個人不知名的愁?這是李宗盛的的世界。而我想到的是張洪量的一首老歌:《破吉他·爛城市·想回家》,歌名中的三個意象正可以概括我們現在的心情。
  破吉他,是你浪漫不再的青春。你現在已經三十開外,肚子像鍋蓋一樣扣在小腹上;你一副見多識廣的樣子,什麼都不能讓你興奮起來;你臉上的表情越來越俗氣,就像你年輕時最討厭的那樣。
  而當年,你什麼都敢唱,哪怕自己五音不全;你什麼都敢做,哪怕並不是一場冒險,你也要為自己喝彩;你覺得什麼都新鮮,對值得你熱愛的東西發出衷心的讚歎。
  你曾經那麼年輕過,年輕得連自己都羨慕;你曾經那麼傻過,傻得只有跟那些一起傻過的人才好意思提起。
  彈起老吉他,你還能依舊吟唱嗎?
  這座城市並不爛,只是有些堵。但它同樣也不是你想像的黃金天堂,爛掉的是你那遙遠的過去和未曾實現的夢。你有房有車了,卻沒有了原來哥兒幾個走在馬路上那種意氣風發的感覺;你什麼都吃得起了,卻開始為自己的身材和脂肪肝發愁;你原來高吼《一無所有》的時候,覺得自己擁有全部的世界,如今你似乎有了許多東西,但張開手看看,真正有什麼呢?
  都市裡沒有當初你的夢想,但你無法逃脫。你必須結結實實地在這裡生活,並淪為其中的一員。
  你都沒勁說沒勁了。
  想回家,但是你已經無家可回了。密密麻麻的高樓大廈裡找不到你的家,對於生活在北京的人,誰敢說這裡就是你的原鄉呢?
  共同度過的青春、一起長大的日子,才是我們再也回不去的精神故園。
  在這個長假期,來一次短相聚,讓我們聚在一起,哪怕什麼也不說,只是默默地坐一會兒,傻傻地笑一會兒,野野地鬧一會兒。
  把心事留在那堆喝空的酒瓶子裡,然後,生活將繼續,將異鄉當作故鄉,將流放當作遠航。

  序幕二 集合

  其實大家都挺想在一塊聚聚的,但就是沒人出頭張羅。忍無可忍的時候,你便挺身而出。
  作為聚會的召集人,你首先要讓大家統一思想,認識到你作為一個聚會召集人那種至高無上的地位,以及一切行動聽你指揮的權威性。哪怕你覺得自己是個雜碎,也是大熊貓身上的雜碎,尊貴又受保護。
  一定要記得邀請當年的班主任和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師,哪怕他上學時抓過你考試作弊或判過你不及格。老師們會比你更珍視聚會的邀請,並會做出你絕對意想不到的激情舉動。
  做好前期準備工作,多兩次勘探行車路線,並讓懂得一些測繪知識的同學繪製路線圖,避免做出南轅北轍的行車指南。
  要把一些工作做在前頭,比如印製同學通訊錄這樣的事情,要在大家來報到的時候就讓他們填好,然後迅速找熟悉辦公軟件的人進行整理打印,複印後發給大家。任何「吃過飯再說吧」的念頭都是絕對錯誤的,只會讓你滴水不漏的計劃漏得滴水不剩。
  名不正則言不順,聚會也要講究「師出有名」,這樣才能鼓動起更多數人的參與熱情。從這個角度來講,沒有聚會的由頭是萬萬不能的。
  但是,事實上我們在乎的並不是什麼由頭,而是參與聚會的那些人和當年那段一起走過的日子。從這個角度來講,任何由頭都是萬能的。
  比如:畢業十週年、到大學報道十週年、實習五週年、紀念中國奧運足球隊衝出亞洲十五週年、女兒三週歲、結婚六週年、寵物狗生了四胞胎,或者,乾脆就為了今天是10月6日而聚會。
  對於那些找不到聚會由頭的人,我們要由衷地鄙視他們。
  同學聚會,多是採用AA制。儘管同門中有發了大財的,但還是要打消讓人家獨掏腰包的念頭,哪怕是他哭著喊著要一個人埋單。我們要讓他那看多了錢的雙眼看看,世界上還有不拿他的錢當回事的,世界上還有比錢更讓他眼睛發熱的。
  綜合各地各班聚會經驗,一般是外地的同學解決自己的來回路費即可,北京的同學湊錢滿足大家的吃喝玩樂費用。
  但在籌措經費階段你一定要小心,哪怕你已經將各方面的費用算了六百遍、精確到了小數點後六百位,也要比你算出來的賬多收大家一些錢。其實平均到每個人頭上沒多少錢,你沒必要默默地承擔那些不可預知的費用——特別是大家敞開了喝起酒來以後,那可是個無底洞啊。
  畢業這麼多年,許多人都有了社會地位或門路,難免有人會站出來說,他可以拉到贊助,不讓大家掏一筆錢,只要允許人家企業對這個聚會有冠名權即可。一定要將這種佔便宜的思想消滅掉——除非你願意讓你們的飯局被冠以「榮昌肛泰酒席」。
  再認真領會以下這些善意的提醒,絕對是非常必要的:
  盡量租大客車集體坐車,不要讓大伙自己開車前往,否則那些查酒後駕車的警察們的罰單就不夠用了——如果同學們能安全開到警察面前的話。
  物資儲備方面,除了煙、酒、撲克牌、麻將、金嗓子喉寶、口香糖、膠卷、錄像帶、乾電池、剃鬚刀等等等等(數量都是多多益善)之外,一定要備一件螢光腰帶或馬甲。要知道,總有一些同學要遲到,或到半夜也找不著路,這時就需要有人到交通要道去耐心等候、指揮交通。黑漆漆的夜裡,螢光物品能避免接客的人成為神風敢死隊隊員。
  帶一張廣播電視報,注意看一下聚會期間有沒有足球比賽,特別是中國隊的,這樣就可以重溫摔啤酒瓶、高聲怒罵的痛快時光了。
  帶幾個O型血的同學,以備與別人打架之需,要知道,你們的高談闊論和到處跑調的歌曲聯唱絕對會激起群眾義憤。
  帶個消音器或往牲口嘴上勒的嚼子。有些同學見到昔日的戀人,在酒精的慫恿下極有可能說出破壞人家現在家庭安定團結的事情來,在這種情況下,就通過這些物件讓其閉嘴。
  帶些扔了也不心疼的衣服,讓那些將自己身上吐得像哈爾濱霧淞的同學換上。
  找一個受夠你們羞辱也滴酒不沾的同學斷後,伺候那些走不了路的人撤退後,再與服務生一起打掃戰場。要考慮找個搬家公司幫他一起將大家的遺留物品運到某地,他一個人實在是扛不動。

  序幕三 注意

  全體同學請注意——
  A 要給自己留些餘地。如果事先通知聚會時間是三天,那麼向老婆或老公請假的時候一定要多說一天,或留下個活口,免得臨時延長聚會時間時不好銷假。要知道,聚會的意義不是把意料之中的感情和項目演習一遍,而是製造出種種意外,意外的笑與淚,意外的走與留。
  B 不要相信自己。儘管你信誓旦旦地說自己喝不了酒,因為你有脂肪肝心肌炎,或認定自己是個從來不抽煙的人,但是,還是不要開車前往,不要把脂肪肝心肌炎當成什麼大不了的病,並老老實實在包裡準備一條煙以備不時之需。要知道,聚會的意義就是讓你變成一個與平時不一樣的人,一個完全讓自己放開的人。從另一個角度來講,你也不要仗著自己能喝幾杯酒就羞辱那些老實巴交的人,他極有可能變成一個名叫「酒井」的人。
  C 不要相信召集人。比如,在行車路線圖與你的記憶之間發生了衝突,你不敢相信自己的記憶,但這時也不要相信召集人的先遣圖,最值得信賴的是路邊買冰棍的人。又比如,召集人天花亂墜地說要把拍的照片人手一張,還要將錄的象製成VCD云云,不要相信他,還是把自己的相機或攝像機帶上。要留下美麗倩影,只能靠我們自己。
  D 在喝醉酒之前,最好顯示出你禮義兼備的有教養一面。比如見到老哥們不要問對方的婚姻狀況,更是千萬不要問出「小紅還好吧」這樣的問題。在這個快速變化的時代,小紅去年還是他的老婆,今年可能就已經是他的前妻了。見到班裡的女同學,一定要說:「你真瘦啊」,甚至可以痛心疾首地說:「你怎麼瘦得不成個樣子?!」——當然,開始喝酒之後,這條守則可以扔在腦後了。
  北京同學請注意——
  A 當好東道主,熱情迎嘉賓,所以你要張羅大伙到你家坐會兒玩會兒。但要注意此前做好堅壁清野工作。不僅要把家裡收拾得整齊乾淨,還包括將太太支走,最好讓她在外面住。要知道,同學之間的口沒遮攔足以毀掉你多年經營在她心目中搭建的德藝雙馨的形象。如果家有寵物,也最好讓太太帶走,抽煙喝酒過度的同學們代謝出的空氣即使毒不死它,也會將其溫柔性格變成一個暴脾氣。對了,還有書架。好好看看,你大學時昧下人家的書一定要收起來藏好,萬一讓他看到,將會掀起一場宿怨。
  B 倘有可能,準備些一次性桌布鋪在沙發上,而不要講究什麼美感,把香噴噴的美麗罩布留在那裡。那些醉醺醺的同學到你家後,估計連你家的裝修風格都沒有參觀完,就會一頭栽倒在沙發上。接下來,該嘔吐了,你家的沙發和沙發周圍的地界將很快變成沼澤地。
  C 鑒於你的東道主身份,強烈建議不要在你家打麻將,除非你想做一個社會慈善家。如果實在想打,建議由別人提出,而你則膩膩歪歪做百般不情願狀(也要注意適可而止,避免那些人信以為真,取消建議)。
  外地同學請注意——
  A 一般來說,外地城市比北京都要民風淳樸些,所以你可能動念頭帶些土特產來供同學們把玩品嚐。免了吧,北京這座城市養的儘是些天性涼薄的人,他們不會為你辛辛苦苦背來的西瓜而感動,卻要小心翼翼地問一句,不會餿了吧?不過,由於北京白領的生育能力普遍偏低,所以建議你一定要帶上下一輩的照片羞辱他們一下,讓他們看看,什麼叫兒子,什麼叫閨女,什麼叫血脈不斷,什麼叫薪盡火傳。
  B 外地來京的同學在走上麻桌之前,一定要把返程機票的錢留足,避免被抽立之後回不了家。不過要是輸急了,你可能忍不住從車費中挪用一部分錢,還說什麼大不了改飛機為火車。這時一定注意,你的返程車票=火車票+從車站到你家的出租車票+車上要泡的方便面和火腿錢,忘掉這一點,你就要嘗嘗餓著肚子長時間走路的滋味了。
  C 有的同學未雨綢繆,擔心自己輸得剎不住車,就將返程車票或機票提前買好。這種做法也甚為不妥。究其緣由,不僅是因為情感激盪的同學聚會足以改變你的行程安排而讓自己滯留在北京,更是因為,麻神偏愛義薄雲天的人。對於千里迢迢來赴會的你來說,麻桌上大豐收的概率要遠遠高於慘遭屠戮,所以,最後的結果極有可能是你樂滋滋地數著手裡一夜之間變厚的錢,將火車票改成了機票,或將經濟艙改成商務艙,甚至,你還動了先去勝地旅遊一下的念頭——如果那幾位戰士給你的贊助款足夠多的話。

  幕啟 說吧,記憶

  終於坐到一起了,一種熟悉的味道和感覺會迅速瀰漫開來。將這種味道和感覺具體物化的,則是我們大學時代裡的那些詞語,那是我們青春期的魔鬼詞典,是屬於八十年代校園的民間語文。
  來吧,回憶,以首個拼音字母為序。
  點名
  大學裡的成績分兩項:考試成績和考勤成績。後者是老師保證其課程上座率的有效武器,經常在出其不意的時候拿出點名冊。對於兄弟同心、其利斷金的同學們來說,是不忍心讓在宿舍酣睡的同袍受到課堂上的戕害的,於是,代答「到」的義舉此起彼伏。有人上課勤,兼之義薄雲天,就練了好幾種發聲方式,以便用不同的口音替逃課的哥幾個喊「到」;對於那些人緣好的同學來說,老師一念到他的名字,經常會從教室的不同方位傳來好幾聲「到」;在床上睡覺的人也並不輕鬆,等大家下課後,一旦得知今天點名了,他就要請替他答到的人吃飯。
  電教室
  電教室屬於教室的一種,因其中有電視機及閉路電視或錄像播放設備而得名。電教室是衡量一個學校教學條件的重要指標,一些重點大學吹噓的往往不是他們有幾位大師級教授,而是有多少設備一流的電教室。這裡也成為錄像廳興起之前大學生獲得影視娛樂的主要陣地,大家借口練習英語口語和聽力,心安理得地在裡面狂看外國電影,而瓊瑤、周潤發更是令人趨之若騖。不過我經歷的最興奮的一次是看到說電教室要放兩集《教父》(當時第三集還沒有拍出來),簡直是舉校若狂,提前兩天就佔不上座了。不過佔上座的同學也沒什麼好果子吃,他們並沒有看到《教父》,倒是從別人嘴裡第一次聽到一個詞兒:愚人節。
  對講機
  不要誤會,這玩意指的並不是警匪片中的手上磚頭,而是連在各宿舍門頂的小喇叭,呼叫一端則在樓下傳達室。誰要是來了電話,會被值班大爺在喇叭裡呼喝,被呼叫者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奔下樓,氣喘吁吁地說上幾句。久而久之,家庭條件好、父母能經常打電話過來的人練就了爬樓梯絕技和超大肺活量。而那些接完電話後帶著一臉傻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開始背詩或無病呻吟的人,則是明確無誤地告訴大家:這小子戀愛了。如今的大學,各學生宿舍都通了電話,許多學生還有手機,對講機該絕跡了吧?許多東西來得太容易,那種類似親人來探監的幸福也就越來越淡了。
  二鍋頭
  二鍋頭是北京白酒地頭蛇中的龍頭老大,啤酒則是燕京。京城最流行喝的是二兩裝小瓶二鍋頭,簡稱「小二」,但學生當然只能喝大瓶裝的,因為算下來更省錢,簡稱為「二鍋」。二鍋頭不僅是北京的酒,更是北京這座城市的性格體現——在人民大會堂的國宴上擺著,也不顯得寒磣,在小巷深處的小酒館喝著,也不顯得突兀,這種出得廳堂入得廚房的做派,是很北京的。在北京,你可以穿著布鞋背著軍挎進國際俱樂部,另一邊簋街裡光著膀子喝啤酒的那個粗漢,沒準就是齊秦,這統統可以稱之為「二鍋頭風格」。遺憾的是,許多在北京上過大學的人對二鍋頭很是過敏,聞之欲嘔。究其原因,無非是上學時逢二必醉,給喝傷了。
  魂斗羅
  壟斷產生暴利,而對於當年幾乎只有這一款電子遊戲可玩的魂斗羅來說,壟斷產生的是狂熱的迷戀。有多少人將戰場上所有的草叢都翻遍,有多少人用所有的武器分別過關。技術派在傳授調出三十條命的竅門,唯美派只要死一次就按鍵重來,一定要用一條命打到底……閉上眼睛,是什麼在響?沒錯,魂斗羅的音樂。那個年代,許多家庭第一次購買彩電,淘汰下來的黑白電視成為魂斗羅的戰場,乃至許多人根本就不知道,這是一款16色彩色遊戲。
  金健
  意氣風發的人經常被一個落魄老者教訓:「小子,當年我在江湖上混的時候,你還正給人家刷廁所呢。」如果「金健」牌香煙見到眼下紅得發紫的「中南海」,也完全有資格這麼說。當年,這可是北京市面上(至少是大學校園裡)牛氣沖天的牌子,與它哥哥「金橋」一起,獨執混合型香煙之牛耳,而烤煙型則被黃、白二紅梅佔據,至於阿詩瑪、紅塔山之類貴族,太過曲高和寡。而萬寶路、KENT等洋煙,只是男生為了在女孩面前樹立形象而攢許久錢換來的面子煙,一旦戀愛成功,馬上消費不起。奇怪的是,不帶過濾嘴的「春城」一直很吃香。個中緣由只有打麻將的人才體會出來,這種短粗型香煙很容易偽裝成煙屁股,一開始不被人注意,最後大伙都沒煙的時候則用來救急。
  軍訓
  軍訓是上大學的第一課,除了國防意義外,還至少具備有下列優點:一,野蠻其體魄,那些在太陽底下踢正步時被曬昏的情景成為當事人的青春期割禮;二,豐富其情感,特別是那些女生,軍訓結束時跟訓練她們的軍人哭得鼻涕眼淚一大把:「以後誰還幫我疊被子啊」;三,充實其談資,一些男生如今會摸著已經謝頂的腦袋,看著當年的禿頭照片說:「那會兒的頭髮真好啊」;四,提高其食慾,那個能吃啊,回到學校的第一餐,許多人能把豬肉大蔥餡包子連吃九個,外加兩飯盆西紅柿雞蛋湯;五,增強其慾望,這也是最重要的收穫。那些沒考上大學的朋友往往對你嗤之以鼻:「瞧你們女生那模樣,虧你們還有心思談戀愛,切——!」他並不知道,軍訓時對男女生分而訓之,男兵營裡別說女人,就連女字旁的漢字都看不到,能不著急嗎?
  勞動
  所謂勞動,指的是大學四年中,必須要有一周去密雲植樹,許多學校還為此在大山深處建了設備齊全的基地。由於每一年的安排是固定的,所以老是一塊去密雲的兩個系就容易產生世仇,本來沒什麼事兒,只不過是聽師兄們提到上一年的戰鬥,也要找茬再打一架。除了滋生世仇,勞動的另一個好處是讓你知道了自己到底有多麼能吃。幾乎每個系都舉行過吃飯比賽,先在旁邊的飯桌上吃夠八兩,然後再坐到中間的桌子上參加決賽,經常有女生都能通過資格賽的。如今,儘管還有沙塵暴,但北京的漫天風沙確是比當年少多了,其中可有我們栽下的那棵樹在櫛風沐雨?
  糧票
  對一所學校而言,其食堂印製的菜票往往成為校內的第二種貨幣,你甚至可以用它去給自行車補胎。而糧票,則是憑證供應時期適用範圍更廣的一般等價物,在高教區的幾乎所有集貿市場上通用。這種貨幣非常堅挺,價格穩定了很長一段時間,只不過全國糧票比北京市的地方糧票要稍稍值錢一些。同學們用吃不完的糧票換來許多生活用品,而進入到流通渠道的糧票也滿足了早期「北漂」們的裹腹要求——否則他們就買不到米和面。曾有一度,政府連糖、肉、紙都憑證供應,於是父母拿著我們帶回家的糖票向鄰居炫耀,而女生則向男生討要紙票以購買手紙。
  霹靂舞
  隨同名電影的風靡一時,霹靂舞在中國大地處處開花。但這種舞姿更主要是在社會上流行(所以後來被稱為更恰當的「街舞」),在大學裡跳霹靂舞的同學往往是跟社會接觸比較多的人,屬於那種很能「混」的類型,既能博得女生喝彩,又能博得男生懼怕。在大多數同學只能穿「梅花」牌運動衣和「回力」牌球鞋的時候,這些身穿迷彩、頭繃裹布、腳踩「高耐」(高幫耐克運動鞋)的人實在是引人矚目。他們不僅身體柔若無骨,還特講義氣,經常幫班裡同學打架。如今在同學聚會時也張羅得最勤,但請注意,同學聚會時幹什麼都行,千萬不要重溫當年的動人舞姿。你的老胳膊老腿已經禁不起那種折騰了。
  勤工助學
  這個聽起來很文雅的詞其實指的就是學生經商。但當年市場經濟並不發達,參與者往往還在「君子恥於言利」的傳統倫理中掙扎疑惑,所以成功者寥寥,最後只不過是倒賣酸奶的人賺了一肚子酸奶,零售北冰洋汽水的人一說話就打嗝,出售明信片的人的所有相識都能收到他卡輕情重的溫馨祝福——往往是過了時的滯銷貨。但有一個行業除外,就是出租武俠小說的同學。在他們心目中,金庸古龍梁羽生蕭逸臥龍生們不止是文豪,更是財神爺,當然,還有蘭陵笑笑生這位古人,號稱「絕對足本」的潔本《金瓶梅》令出租者過上了西門慶般的有錢生活。
  生活委員
  誰是大學裡最可愛的人?生活委員啊。各班的生活委員多由女生擔任,即使她長得不漂亮,也成為所有男生心目中的女神,因為,每個月的副食補貼就是由她發到大家手裡(再往前推幾年,還有助學金),那可是除了父母外唯一的經濟來源。在我上大學的那四年,每個月的副補從9元開始,跳了幾次台階,最後變成23元,這筆錢的步步高,從一個側面反映了物價的上漲。副補越漲,父母越為物價發愁。那時候,老百姓的心理承受能力真低啊。
  拖拉機
  全中國的大學生都在玩著這種把戲,只有農業機械系同學的玩法不同。這種由一副撲克牌發展來的遊戲後來瘋狂擴張到三副牌、四副牌,也醞釀出系與系之間、宿舍與宿舍之間、牌友與牌敵之間、牌友之間說不盡的恩怨。由於這種遊戲不宜帶什麼綵頭,所以也有人喜歡玩「拱豬」或「敲三家」,輸方要出錢請參戰者到校門口吃炸麻雀(如今大家衣食足而知環保,居然熱愛起小動物來),或接受贏方安排,在樓道裡歇斯底里地大吼「我是豬」,而如果你在冬天的樓道裡看到有人裸奔,也千萬不要吃驚。
  外號
  如果一個上過大學的人沒有被人叫過外號,那簡直是很沒面子的事兒,而一個人要是有好幾個外號,那就說明,此君交遊廣闊,屬於交際花,還是大朵兒的。除了酸溜溜的中文系(比如他們叫皮膚白皙的李姓女生為「李太白」,又叫身寬體胖的大胖子為「肚子美」,屬於拾古人牙慧,毫無趣味),大學裡的外號多從家畜、家禽、蔬菜、農作物和身體部位(與形容詞相伴)類別中汲取靈感。比如你給對門宿舍的小顧起了個外號叫「騾子」,他當然不能接受這種否定人家生育能力的稱謂。不要著急,你只需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沖對門喊一聲:「顧騾子!我這兒有一盒綠摩爾,來抽不抽?」對門馬上衝出一條黑漆漆的身影:「人在人在!哪兒呢哪兒呢?」
  臥談會
  有人說大學是一個人培養人生觀的關鍵時期,而培養人生觀的關鍵場所,就是在熄燈後的床上。同宿舍的人海闊天空地聊著,各種觀點的交流,不同性格的碰撞,最後結出成熟的人生果實。黑暗是慾望的催化劑,所以臥談會往往離不開「食色性也」的主題。但食色的順序是顛倒的,大家先是聊著某某與某某的隱秘感情、男性與女性的下三路話題,然後轉到吃上。在飢腸轆轆聲中,各自交流著對家鄉美食的深刻思念和色香味俱全的細緻描述,最後在這種殘酷的自虐中沉沉睡去。這樣的臥談會使得許多人成為空頭美食家,工作後出差,只要是去室友的家鄉,總能將那裡的特產美食說得頭頭是道。
  獻血
  可以肯定的是,義務獻血的最大來源是高校,因為大學裡響應獻血號召的人是如此踴躍(他們畢業上班後卻變得推三阻四,即使有高薪長假誘惑)。獻血不僅可以得到一筆對學生而言不小的補助,可以在獻血專灶吃到大塊而結實的牛羊肉,並且可以堂而皇之地不上課。獻血的附加好處是:向心愛女生炫耀自己的超強體力,所以經常有人故意要在獻過血後馬上幫老師搬家,而知道自己的血型後,就可以在算命書上按圖索驥,並且,以後再跟別系打架,要有人失血過多,就知道誰是萬能輸血者了。而獻血真正的好處要在工作後才能體現出來:單位分房子時,獻過血的人還可以加分,前提是你還保存著當年的獻血證。
  校花
  關於這個字眼,說出來就那麼動人,引人遐思。但那個時代的校園並沒有規範的選美機制,所謂「校花」只是民間的自發評選,標準不一,結果不一,於是一個可怕的規律顯現出來:甲系將乙系的某美女評為校花,整天拿著望遠鏡對著樓下瞄,對著人家流哈喇子,並對能與美女相伴的乙系男生充滿艷羨。直到有一天他們與乙系搭鼓上,才發現自己系裡的某女生卻被乙系的男生評為校花,整天拿著望遠鏡對著人家流哈喇子,並對能與美女相伴的他們充滿艷羨。最終,雙方均對己方的女生被評為校花感到不可理解,然後繼續這山望著那山高。美女美女,就是因為沒在你身邊,所以才美。
  信
  那個年代沒有網絡,電話也不普及,所以大家就有心情寫信,於是書報委員成為與生活委員同樣受歡迎的幹部,於是誰一天接到幾封信成為比吉尼斯紀錄還令人驕傲的成果,於是大家熱衷於交流信紙有幾種疊法郵票有幾種貼法,又分別代表什麼意思。有經驗的父母不用拆信,隔著信封一揣厚薄就知道吉凶,那種薄信是讓他們如釋重負的平安信,那種厚厚的信則讓他們心驚肉跳,抒發過洋洋萬言的父母恩情後,最後會怯怯地加一句:「您再給匯一百元錢吧」。而對於曾經談過驚心動魄戀愛、寫過火辣肉麻情書、犯過徹夜失眠□怔的你來說,如今,愛情沒有了,信還留著。對,你還練了一手好字。這就是愛情給你的遺產。
  友好宿舍
  這個名詞大多出現在大一、宿舍裡的哥幾個都沒有女友的情況下。如果有人墜入情網,就會變得離親叛眾,很難再有統一行動。尋找友好宿舍的手段有兩種,一是某人的高中女同學在另一所大學,經這兩人提議友好起來,二是徑直去女生宿舍樓(本校或鄰校),敲同房號的門,說明來意,友好起來。結交友好宿舍的目的絕不僅在於「友」,而一旦有人得手,眾電燈泡往往就識趣地減少集體活動。但由於大學裡美麗女生出現的機率實在太低,所以靠友好宿舍發展愛情的希望就像中國足球隊衝出亞洲一樣渺茫。理想女孩和甜蜜愛情還得靠廣種薄收,友好宿舍的真正結果是讓你認識到,女孩也可以成為你的哥們。
  魚香肉絲
  如果有曾經上過大學的人混在群眾堆裡難以分辨,你只要說出四個字——「魚香肉絲」,看誰在嚥口水,去抓那饞貨肯定沒錯,這種條件反射比貪官聽到「錢」、股民聽到「牛市」還要強烈。魚香肉絲單從字面上來理解,已經可以歸為海鮮一類了,卻又物美價廉。對於有錢的學生來說,在食堂要個小炒,點的多是這個菜;而對於沒錢的學生來說,下館子也多是點這個菜,因為特下飯,能讓你就著菜把米飯吃飽。
  占座
  對於學習紀律抓得不是很嚴的八十年代來說,如果是小課,根本不用占座(考前輔導例外),需要占座的多是播放熱門影片的電教室、廣受歡迎的講座,以及比較動聽的公共課。這一行為往往成為僅次於食堂加塞的打架由頭,因為後來者很難分清座位上的那張紙是垃圾還是占座用的,所以經常出現一座佔兩人的局面,然後一場惡戰使勝者有座敗者賊。而對於占座者來說,也很不容易,他被眾人委以重任,要將包裡的東西拆出盡可能多的零件來用,於是經常是飯盆、勺子都擱在被無數屁股親密接觸過的座位上。等戰友駕到,他抄起傢伙就去餛飩攤,很香甜地吃將起來。
  張科長
  該名詞可隨姓氏不同而變化,但中心詞「科長」則不變。科長者,學生宿舍管理科領導之謂也,其主要工作是將違反校紀打麻將的學生抓入法網並予以法辦,故成為眾多麻將愛好者的噩夢。擔任我們學校這一職務的是《關於麻將的記憶碎片》中提到的張科長,所以他也成為聚會時麻協會員經常掛在嘴邊的名詞。隋朝百姓嚇唬不願意睡覺的孩子說「麻叔謀來了」,而如果想為精神委靡的麻將戰士提個神,喊一聲「張科長來了」肯定立竿見影。他任職期間,栽在其手裡的學生不計其數,被其沒收的麻將也多過拉斯維加斯所有賭場的籌碼,所以經常有人建議,張科長百年後為其雕像,基座可用麻將牌砌成。


  關於打架的記憶碎片

  黃色的臉孔有紅色的污泥(1)

  打架,貫穿於俺整個長大的日子。可能如今的孩子們不這樣了,因為他們千頃地一棵苗太寶貝太嬌氣,而當年我們的父母將我們生下來,也就當個小牲口小野獸養了。
  那一代孩子全是一群狼。大白兔奶糖?鄰居叔叔出差去趟北京或上海才能帶些回來,並且還往往給忘掉,因為左鄰右舍需要他帶的東西太多,從皮鞋到鋁鍋渾然一個貨郎擔。糖並不重要,也不見得多好吃,最要命的是糖紙,那是你討好女孩或女孩向你討好的利器。平時
  我們最夢寐以求的美味是江米條或雞蛋餅乾,以及饅頭管飽。冬天,沒有一個孩子不把手和腳凍得跟爛柿子一樣,不過凍臉的人倒不是全部,因為有些人的鼻涕在臉上結的痂實在是太厚了,足以保護到嬌嫩的皮膚不受寒風刮割。
  親愛的弟弟妹妹,請不要為我們哭泣,其實我們很得意。
  我們得意於我們的茁壯,沒聽說有誰感冒發燒還要吃什麼藥的;我們得意於我們的靈巧,我們自製的精密鏈子槍前面再加個鋼管絕對能把你的變形金剛轟個稀巴爛;我們得意於我們的強大,誰不是結交四方朋友黑道白道都有;我們得意於我們的剽悍,越寒冷的日子越是我們奮戰的舞台,因為衣服厚傷不到身體,因為冬天夜長除了打架實在沒什麼好消遣的,連露天電影都已經停擺。
  我參加的規模最大的一次群毆發生在小學四年級,兩條街分成兩個陣營,冬天的夜裡,荒涼的野外,燃起幾堆玉米秸,首領發一聲喊,便鬥將起來,以摔跤為主,間或拿凍得硬梆梆的土坷垃(野外沒有磚頭)拍之砸之。都是鄉里鄉親的,加之烽火熊熊,所以基本不會分不清敵我。因為涉及到兩條街的榮譽,所以有的分屬不同陣營的親戚也全然六親不認,表弟?照打不誤;堂哥?你好意思打我嗎?趁對方猶豫遲疑的當兒就是一招黑虎掏心。
  第二天,一些腦袋見血的孩子的家長找到學校。校長惱羞成怒,將全體學生集合到操場上,問都是誰參加打架了。我們中可沒有那種敢做不敢當的膿包,呼啦啦舉起了一片胳膊,棉襖袖沾滿了塵土和牛屎。
  「你們打!你們給我接著打!!」校長大吼。
  性格耿直的我們哪裡聽得出校長話中的深意?二話不說,又捉對廝殺起來。俺撂倒一個又準備再去俘虜一個,抽空看了看戰場——呀!征塵蔽日,龍騰虎躍,好一派北國風光。
  校長這次不再賣弄學問,收回雙關這種高級修辭,而是直接用「住手」兩字制止了我們。
  《中南海保鏢》是俺的偶像李連傑演的第一部時裝片(2),他演的中南海保鏢林正陽不去保護首長,卻去給大款的小蜜賣命,看得俺好不氣悶。不過李在片中的扮相真叫一個酷,特別是百貨公司那一段,他右手執五四,如執鮮花枝,左手將鍾麗緹的曼妙身體掄來轉去,如掄面口袋,表情平靜地將一干傻蛋敵人全部放倒,一身西裝纖塵不染,一腦袋頭髮紋絲不亂。
  當然不會亂,人家留的就是一個平頭。
  當年俺看了《中南海保鏢》,對傑哥的髮型羨慕不已,也把自己搞了個平頭,穿了套西裝,還把自己搞得不許笑。
  很快就有人好奇地問俺,頭上那幾個白點是怎麼回事兒。原來是小時候打架破了相,受傷的地方再也長不出頭發來,於是像個癩痢頭阿三。
  這麼說顯得俺的打架生涯多麼牛逼,傷疤就像勳章。其實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兒。
  俺在步入四年級後,被一個男生欺負了。欺負的原因有二,一是這小子人高馬大,俺實在不敢跟他過招;二是俺把人家一本小人書《漁島怒潮》中的一頁給撕壞了,賠本新的他都不幹,非要原來那樣的,俺實在賠不起。
  欺負的表現形式有二,一是俺的作業做完後得先給他,讓他抄一遍。幸虧這小子不聰明,想不出讓俺幫他寫作業這種辦法;二是中午的長篇快板書《西遊記》這小子聽不明白,每天都得逼著俺再給他講一遍,把他逗得嘿嘿傻樂為止。
  鏡頭又轉向「鵝與鴨」酒吧,我對美女說,其實一個男人被人欺負也不是什麼壞事兒。你看我講的故事吸引得你連咖啡都顧不上喝,就是因為通過給那小子講《西遊記》,磨練出了俺高超的敘事技巧。
  這種壓搾一直持續到初中時,俺考上了一個重點中學,他歇了菜,再見到俺,已是一臉羨慕的表情。
  如果按照一個大快人心的說法、一種陰暗的復仇心理,結局應該是這樣的:等俺考上大學,以後又成了一個上等人的時候,他已經完全被俺逼得找地縫就鑽了。
  其實也不是這麼回事兒。俺上大學時他在北京當兵,來學校找俺。一路公共汽車坐下來,一口外地口音被北京人好一個欺負,俺沒有一點痛快的感覺,反倒覺得就跟欺負了自己個兒一樣。復員後他做起了小買賣,從豆腐絲到炸油條無所不賣,俺父母從他那裡佔到的便宜比俺這裡都多。如今他有了大胖兒子,一見到還沒掛上果的俺就是一陣不懷好意的嘲弄。
  總而言之,上帝是公平的,每個人得到的屈辱與榮耀、得意與失意,大抵相當。
  毫無疑問,俺是一個持不同政見者,用馬爾克斯《番石榴飄香》(3)中那個字眼來說就是,社會的抗體。
  俺對政府的最大不滿就是,實行計劃生育政策,讓人沒有兄弟姐妹。
  別用什麼大道理來反駁俺,俺就是看不得這個。一個人,如果不能享受到兄弟姐妹間的感情,是人生非常非常大的一種缺憾。
  好在俺的父母及時做人,在政策推行之前讓俺擁有了兩個弟弟。
  有兩個弟弟的最大好處是,俺被熏陶了一身賤脾氣。比如俺弟弟上大學的時候,俺就基本沒有讓他為錢發過愁,總能趕在他的口袋空之前把錢及時送到。
  另一個好處是,俺讓弟弟得到了俺沒有享受過的東西,比如,有一個哥哥,打架的時候腰桿會硬許多。
  誰不希望有個哥哥保護自己,不必害怕,不必遭人打?
  俺上學的時候,父母那一輩人全都一窩一窩地生,沒有人是獨生子,而那些有哥哥的人就成了最讓人羨慕的人。哥哥越多,羨慕指數越高。
  俺身為長子,從來沒有得到過哥哥的保護。
  有一次,俺與俺們班兔子發生了口角。這小子有兩個哥哥在高年級,俺並不想惹他,但給逼到那個份兒上,也只能硬著頭皮打。
  那是一個課間,俺們倆被一群人圍著,操練起來。一開始打得很文明,你來一拳我還一掌,誰都不願把對方逼急。特別是俺用眼睛的餘光看到兔子哥哥站到旁邊時,心裡更是哆嗦,拳頭也越來越沒有力道。只是盼星星盼月亮一樣盼著上課鈴快響,好結束戰事全身而退。
  兔子卻兔仗人勢,出手越來越重,最後與俺摔起跤來。俺一邊與他在地上翻滾,一邊委屈得直想哭。俺其實能打過他的,但是俺怕。
  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俺將兔子按在身下。這種結果首先嚇著了俺自己個兒。還沒等旁邊的人喝彩,兔子哥哥便飛起一腳,踢向了俺的耳朵,俺順勢倒地。
  這時,上課鈴響,大家散去。
  俺從地上爬起來,眼淚像趵突泉的水,汩汩流淌,怎麼攔都攔不住。
  疼倒沒感覺到,但那種孤立無援的感覺,讓人真能體會到生存在世界上的那種荒謬和絕望感。
  若干年後,聽到羅大佑的《亞細亞的孤兒》,俺首先想到的,卻是這一幕。
  淚水再次糊住了俺的眼。

  黑色的眼珠有白色的恐懼

  上了中學之後,俺的臉上冒出了青春痘,嘴上滋出了鬍子茬,喉嚨上長出了肉疙瘩,也算介入成人社會,打架便有了成人色彩。
  已經有過無數的詩人作家憤青藝青怒罵成了人的世界、長大了的傻蛋,俺就少湊這個熱鬧吧,但人長大了,確實不太好玩,特別是在打架這件事兒上。
  小學時的架,你說打就打了,中學以後的架,你說著說著就不打了。
  一個不大的由頭,兩個人伸手較量一下也就得了。但,偏不,一句「你等著」,然後就開始到處拉贊助,無論從人數還是武器裝備上都夠大戰規模的了,但越拉人越多,不想打的人也越來越多,相互熟識的人也越來越多,扭頭再一看,原來打架的緣由卻是那麼微不足道,隨便誰的面子一抹就打不起來,於是到最後便不了了之。
  這時候,打架的真正魅力便在於約架後的枕戈待旦、打架前的劍拔弩張、勸架時的舌劍唇槍、散架時的觥籌交錯、以後再見面時的義薄雲天、再打架時的並肩戰鬥。如此循環往復,和平主義的隊伍越來越壯大。
  蘋果價錢賣得沒以前高
  或許現在味道變得不好
  就像那彩色電視變得更加花哨
  能辨別黑白的人越來越少(4)
  娘的,打架的成本越來越高,無論從時間上,還是從金錢上,打架的成功率卻越來越低,於是只能過過乾癮了,比如在想像中把別人捅個血直冒、在吹牛中把別人打個滿地找牙。
  這就像我們的夢,提供了生活的無限種可能,而真正付諸實現的就是可憐巴巴的幾種。
  你說人為什麼要做夢?
  因為現實實在是太過單調乏味。你努力努力地過啊,最多也只能活出六種花樣來,而在想像中,你可以經歷至少六十六種。
  你深愛卻不能相愛的女人,你邁腳卻無從下腳的道路,你釀出卻釋放不出的激情,全跟你會合在夢想中。
  上帝就是這麼仁慈,至少讓你還有夢,不至於在現實中窒死。
  打架的成功率越來越低,是因為打架的後果越來越重,誰都承受不起。小時候的架,恨不得斷條胳膊都能像壁虎一樣再長出來,而長大了的架,手稍稍重點兒可能就是終身印記,大家都感覺越來越玩不起,於是找台階下就成了一致的心願。
  俺經歷的一次比較危險的架發生在勸架時。人是一種很賤的動物,許多架友屬於那種人來瘋,越勸他越來勁,還沒完了。俺當時勸的那頭豬手裡拿著刀子,俺越勸他越比畫,力氣隨著拉他的人增多而加大,等看到勸架的人都伸出了手拉他,都張開了嘴求他,再沒有後備力量,才善罷甘休,收起了刀子。
  大伙正在彼此介紹說些「久仰」之類的話,突然有人沖俺高呼了一聲:「你的脖子!」
  俺用手一摸,一手血,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掛的彩。
  這個傷口後來成了俺炫耀的資本,因為離右頸動脈不到五厘米的距離,誰見誰抽涼氣。
  而俺當時就剩下了一個後怕,並從此特別煩那種嚷嚷半天也不打、一見人多就乍呼的人。
  打架真正的快感是在喪失理智瘋狂出手的時候,紅了眼,咬著牙,不知道疼,不知道輕重,全身都興奮得直哆嗦。俺曾經有一回跟哥幾個追打一個人,真是越打越過癮。這時的人,甚至比野獸還野獸,因為那股獸性是憋了許久的陳年佳釀,表現出來的簡直就不能叫獸性,叫人性得了。
  王朔在他的小說《動物兇猛》中吹牛逼,說一幫屁孩子如何靠自己的勇猛鎮住了黑老大,因為老大知道這種下手不知輕重的孩子最不好惹。可誰知道一個孩子面對江湖老大時那種屁滾尿流的恐懼呢?
  俺對門宿舍的王小眼去鄰近化工廠洗澡,得罪了一幫人,被人家追上門來,糾纏了好幾天。俺當時正處於對這種不痛快打架就知道粘乎的人的反感中,加之他們宿舍的人都噤若寒蟬,見那幫人來就躲出去把人家王小眼一人扔在那裡,就動了蠻性,假裝有事兒進了他們宿舍——不過要寫成小說,就會變成俺徑直推門進去——聽了他們一會兒,然後說:「你們到底要幹什麼嘛?是想打他一頓,還是想讓他賠錢?」
  這幾句話其實挺面的,但俺確是鼓足一萬分勇氣說的——要寫小說的話,俺會構思幾句更體面的話。
  俺已經記不清他們撂下了什麼話,反正他們走了之後,俺馬上就得到一個情報,他們跟「三兒」特熟,而這個三兒,是八街的著名角色。
  從那以後好幾天,俺就幾乎睡好過覺,想著如何被他們折磨摧殘,心靈在種種可怖的幻想中顫抖,手心裡的汗就沒斷過,甚至都動過寫遺書的念頭。
  等見到三兒的時候,是經俺們班郭子介紹而認識的,而化工廠那樁事兒早就不了了之,這愈發印證了那幫江湖好漢也多是虎頭蛇尾。
  郭子儘管是學生,但他爸是某集團軍空降師師長,指揮得動千軍萬馬,沒人不敢不給他面子。郭子特崇拜俺的學習成績,尤其是數學,幾乎所有考試全是滿分。一個民族的崛起靠的是實力,俺也是。知識改變命運,俺就是。
  俺不知道說這種事兒是榮耀還是恥辱,反正在郭子的隆重推出後,三兒就拿俺當兄弟了。
  三兒一家兄弟四個,全屬於在街面上混的人。他自己開了個飯館,但二十年前的中國飯館也就是賣個炒餅蒸餃雞蛋湯之流,沒多大出息。他家二哥就在俺們學校食堂當伙夫,經他介紹,從此俺都是在二哥的窗口排隊買飯,往飯盆裡扣得特多,有時候給一毛還找三毛。
  很明顯,他們家揚名立萬靠的不是一手粗糙的做飯手藝,而是全靠刀口舔血打拼出來,以及仗義疏財買來的面子。
  等俺高中畢業的時候,三兒舉行了盛大的婚禮。這個婚禮對俺刺激良深,一是他的新娘無比漂亮,剛引進了一條冰淇淋生產線日進斗金,等俺上大學後看到周曉文拍的《最後的瘋狂》,發現劉小寧演的警察特像三兒,而金莉莉演的罪犯情婦特像三兒他媳婦,為什麼鮮花都要往最牛的糞上插呢?打死俺也想不明白。二是婚宴上有許多有頭有臉的人,這些人卻又以能參加三兒的婚禮感到有頭臉,不少警察還說「以後有什麼事兒儘管找我」這樣的話,俺知道了什麼叫官匪一家,知道了那些流氓惡勢力為什麼剷除起來就那麼難。

  多少人在追尋那解不開的問題

  許多人不理解,為什麼好好一個有痔青年,非要跟這麼一幫二流子混在一起。俺也說不大清楚,還是讓俺回憶一下俺這一生的第一次喝醉。
  那是俺的十七歲生日,此前除了爸媽,還真沒人注意到俺這條生命的存在,但這個生日大不同。郭子、三兒等人攛掇著要給俺過一個生日。
  俺所在的高中是一所全國重點,把學生奔著全方位人才來培養,所以學校還有好幾百畝地,裡面種著各種各樣的蔬菜,這使得俺的生日宴會不至於花太多的錢且品種繁多。俺用六塊錢買了四瓶高粱酒,其餘的就不用俺掏腰包了。
  三兒搬來一個煤油爐負責炒菜,他的手藝應付一幫肚裡沒油水的學生綽綽有餘;胖葫蘆負責去農場的拖拉機庫房偷柴油,結果被看門狗堵了半天;教歷史的石老師最遭人恨,所以他家的雞難以倖免,那只寧鳴而生不默而死的雞被活活擰斷了脖子,王二哥還特周到地把褪掉的雞毛扔到女生宿舍的垃圾口免得被追到自家頭上;郭子從父親那裡順來老部下孝敬的飛龍肉,用空罐頭瓶裝著,於是整個宴會顯得葷素搭配得當,天上的飛龍地上的驢,好吃啊。
  「還記得我們偷偷摸摸學抽煙,那年我們十七歲。」馬兆駿的十七歲太秀氣了。
  在俺的十七歲,俺第一次摸到了女孩的手。三兒帶來了兩個姑娘,不是學生,羽絨服鮮亮,高跟鞋尖翹,頭髮波浪,嘴唇鮮紅,比班上的刻苦女生誘惑多了。她們伸出塗著指甲油的手,與俺這個壽星佬握了一下。俺把進入青春期後學到的詞與現實中的首次觸覺聯繫在了一起——柔軟滑膩。
  在俺的十七歲,俺第一次知道了我不孤單。全學校的有名架友來了好幾個,校外的混子也有,他們都對俺說著特仗義的話,讓俺覺得這個集體像個大家庭。
  在俺的十七歲,俺第一次感覺到我不好惹。宴會的聲音吵得隔壁班男生過來抗議,三兒把掛在床架上的軍用挎包砸到桌子上,裡面是一枚投擲手榴彈(這是當年架友們的常備裝束):「今天是我兄弟生日,別他媽讓我不痛快!」敵人退去,俺覺得自己變得頂天立地。
  那四瓶高粱酒早就滿足不了那麼一大幫酒風浩蕩的人,後來誰又去買了酒,不知道;買了多少,不知道。俺只記得一個念頭,喝這麼多,吐這麼多,第二天,還能不能醒來繼續活著?
  我們為什麼要像蝗蟲一樣扎堆在一起?
  鄭鈞唱道:「我們活著只是為了相互溫暖,想盡辦法就只為逃避孤單。」做男人,挺不好。只有自己為自己喝彩只有自己為自己悲哀這種境況,是成年之後的絕望。而青春啊青春,要的就是一群人走在大街上誰都不吝的那種意氣風發的感覺,而一個人走路總不自在。
  參照古印度的種族制度,我們將學校裡的學生分成四個等級:
  那種朋友遍及校內外的老架友屬於頭等婆羅門,他們已經金盆洗手,但名聲無人不曉,所以根本無架可打,他們只是在校門口不花一分錢地打檯球,部分荷爾蒙分泌旺盛並有路子搞到避孕用品的人已經開始了戰戰兢兢的性體驗,但他們更多的時間是用來處理各種江湖糾紛。
  那種混得不太好的老架友屬於剎帝利,他們的資歷很老,所以在戰鬥中不會吃太多虧,也會有老戰友幫忙,但他們太過崇尚暴力,不知道嘴皮子比拳頭更管用的道理,所以經常惹一些根本沒必要惹的麻煩。他們的智商不太高,許多人到最後考不上大學。
  那種空有一把蠻力氣的低年級架友屬於吠捨,他們的主要能力是記得住前兩個等級的大哥的模樣和名號,並恭恭敬敬地打招呼;他們的主要任務是隨時聽候調遣出兵作戰,並以大哥叫上他為榮;他們的美好前景是等大哥畢業後他們能轉入上一個等級,只要惹的禍不至於被學校開除。
  那種不敢打架的學生屬於首陀羅。由於是重點中學,所以他們最後考一所光祖耀宗的大學一般沒問題,但他們除了呱呱叫的成績外一無可取之處,他們的飯盆經常要被高等級的人徵用,最後還不給洗涮一下;他們的牙膏經常一進水房就要被擠掉大半袋;他們的睡眠經常要被高等級的人破壞;他們的女朋友多半不是很漂亮,還戴著眼鏡。
  如果你在食堂排到了前頭,那麼你認識的所有架友都要讓你帶飯,後面的人敢怒不敢言;如果有個不著四六的傻蛋在樓道裡斜楞你一眼,你馬上可以招來一幫人給他一個教育;如果你喜歡的那個女孩碰巧你的兄弟也喜歡,兩人就互相推讓,最後那個女孩變成你不屬於我,我也不擁有你。你終於知道姑娘這世上沒有人有佔有的權利……
  他們說我們是一群狼,在無知的歲月中迷失。
  「義氣」是那個年代對一個男人的最高褒賞,宛如現在的「品位」、「優雅」、「格調」之類。
  有一次,三兒的大哥把大家召集到一起,商量向另一個團伙復仇的事兒,俺們作為學界代表,也列席在三兒的飯館裡。原來四兒被那個團伙欺負了,氣不過,要找他們去拚命。
  「讓我去。」老大用些許哭腔說,「四兒,你比我年輕,能多伺候咱爸媽幾年。」然後平靜地喝下一杯酒。
  四兒哭得跟只迷途羔羊一樣。
  俺的眼圈也當場發紅,心中充溢著一種為了兄弟間的情誼赴湯蹈火萬死不辭的豪情與柔情。一個男人,如果他的生命中沒有經歷這種場面,沒有說過聽過這樣的話,還叫男人嗎?
  事實上後來那場架打得並不大,彼此傷亡不重,公安也沒管,並且也沒讓俺們這些學生參加。但打成什麼樣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頓酒喝得讓你那麼動感情,那麼人間自有真情在。
  大學畢業時,俺回母校參加高中同學聚會,路過三兒老婆的冰淇淋店,進去看了看。她已經生了孩子,曾經漂亮的臉蛋不再飽滿,曾經嬌柔的嗓子變得沙啞。聊起故人故事,她說,三兒正在鄉下販梨,早就不打架了。兄弟四個的生意不好也不壞,最近剛為錢上的事兒吵了架。
  俺坐在那裡,吃了一個三嫂給俺的蛋卷冰淇淋,心裡有些堵得慌。原來我們為之動情為之動刀子的所謂義氣,竟那麼禁不起人性的推敲,那麼禁不起日子的錘打。
  這種幻滅感讓俺無比沮喪。

  沒有人要和你玩平等的遊戲

  俺的架齡,往短了說也有五六年;俺認識的架友,往少了說也有五六十個。根據不完全統計,關於打架這件事兒,說的比打的多,架友們在一起,多是回憶與憧憬,真刀真槍搏殺的時候其實很少。而在能說起的故事中,牛逼的比傻逼的多,大家津津樂道的多是戰功彪炳的事跡,例如兩肋插刀,例如臨危不懼,例如以少勝多,例如橫掃千軍。
  全是勝利的故事和勇敢的尊嚴,勝利的另一方跑哪兒去了?這就像俺看過的一個社會調
  查,說百分之六十的男人有婚外情,而承認紅杏出牆的女人只有百分之六。可憐這百分之六的女人,得承擔那麼多男人的愛憐。
  道理要講給能認錯的人聽,大架也要找敢認輸的人打。而我們,怎麼會承認自己見死不救臨陣脫逃奴顏婢膝落井下石呢?即使真的發生過,只要不提起,便已經全忘記。
  再提一次尼古拉斯·凱奇演的《戰地情人》(5)。意大利兵佔領了希臘,去一個小島上受降,當地居民卻讓他們滾,說拒絕向曾在阿爾巴尼亞戰勝過的敵人投降,意大利兵無奈,只好找來德國人幫忙。他們住下後也沒得到什麼好臉色,當地居民動不動就念叨八千希臘人勇鬥一萬四千名意大利兵的事跡,意大利人只是憨笑,還得陪兩句:「是的,要沒有德國人幫忙,俺們就被你們趕到海裡去了。」他媽的哪有一點兒佔領軍的派頭?!
  但是俺喜歡這幫意大利人。是他們,被英雄打趴下卻懂得欣賞英雄的人們,才讓英雄成為英雄。
  而在架圈,是沒有英雄的,因為永遠沒有狗熊那一方。
  這是俺後來退出架圈的主要原因,因為你拚殺半天,人家照樣肉爛嘴不爛;而你也慢慢發現,拚殺半天,還不如吹半天牛更能搏得江湖上的尊重和名聲。
  所以,俺以後也改練嘴了,包括練筆頭,來寫這個《關於打架的記憶碎片》。
  高三那一年,發生了一次很慘烈的架事。
  老紀是俺們那一屆有名的架友,身體結實,勇猛值錢。但事實上到高三的時候已經無架可打,因為大伙都已自然晉陞入婆羅門這一等級。老紀一把子力氣沒地兒施展,閒得蛋疼,就談起了戀愛。他是很會玩兒的人,俺第一次見到安全套外的避孕工具就是在他那裡,新潮。
  一次課間操期間,一個女生塞給他一個紙條,這個動作落到了班主任眼裡,為保證那個紙條不再落到班主任手裡,老紀將沾染了女孩香氣的紙條吞嚥入肚,復慨而慷。這一舉動導致他被學校開除,從俺們這所重點中學轉到三中。
  這一波折使得老紀很是鬱悶,隔三差五來母校拉人喝酒。某一天子夜時分,他與另兩個人在當地「白鹿酒家」喝酒,與鄰桌發生口角,肺部被捅數刀。
  老紀還跟沒事人一樣,想騎車回母校睡一覺。到得學校,被保衛科老師攔住,這時的他已經神志恍惚,傷口處不再流血,而是開始冒氣沫。
  幸虧被人攔住,並送到醫院。按他的如意算盤,倘找床睡去,恐怕就不會再醒。
  俺這一夜未被驚動,次日驚聞噩耗,趕赴醫院。見到讓俺脊樑發麻的傷口和血衣,這才知道,真正的架,俺們是根本打不起的。
  老紀是家裡老四,三個哥哥都是淳樸貧窮的農民,對此事措手不及。俺見到了老紀的家人,想他們肯定不知道老紀在學校玩得那麼瘋。而老紀用那麼堅強粗硬的外殼,也就是為了包住內心脆弱得不敢讓人觸及的一角吧。可惜我們都玩過火了。
  俺痛心地跟老紀說了一番義正詞嚴的話,老紀這時已經到了一說話就噴血的地步,但眼睛還會流淚。他就流了。
  兇手是當地公安局長的兒子,此案最後不了了之。老紀痛定思痛,用一個月養好了傷,用三個月奮發學習,考入遼寧大學法律系,準備用法律來匡撫正義。
  六年後,老紀來俺單位找俺,這時的他已經是一名人民法官。飯後他要了杯水吃藥,俺好奇地研究了一下,是治療性病用的。
  老紀出事兒的當天,一幫老架友全都摩拳擦掌,紛紛譴責歹徒暴行,設計復仇方案,並報請三兒等社會賢達得知。三兒也義憤填膺,慷慨陳辭了一番,並說了一番怎麼為兄弟出氣的好聽話。
  然後均不了了之。
  其實像俺們跟三兒這種關係,根本不能深究。三兒曾經向俺借過十五塊錢,說買皮鞋差這麼些錢。俺憤然解囊,復慨而慷,捐出了一個月的生活費。
  三兒後來再不提還錢的事兒,並且據說他「借」過很多架友的錢。而俺呢,一面心中暗自肉疼,一面對外吹噓跟三兒是如何哥們,吹得連俺自己個兒都信以為真,引以為豪,並將與三兒的友誼保持到大學畢業。
  現在想來,俺們在三兒的眼中,也不過是一個活期存折而已。對於他們來說,義氣就是利用。
  虧得這種馬仔生涯結束得早。
  一個人賤不可怕,可怕的是賤而不自知。再說一件糗事兒。俺畢業沒多久,在單位的澡堂裡洗澡,忽聽到總編輯洪亮的聲音叫俺的名字,然後看到他老人家向俺招手。俺巴巴地過去,總編輯將一塊毛巾甩給俺,然後豪爽地扭了扭肩,示意俺給他搓背。
  搓著總編輯白而不嫩的肉體,你知道俺心中是什麼感覺?
  居然是得意,甚至感激。
  你想想啊,那年分來那麼多大學生,而澡堂裡那麼多鮮活肉體,人家老總為什麼能獨獨叫上俺呢?榮幸啊,榮幸啊。
  現在寫起這件事兒,俺的臉依然綠了。
  賤,是適用範圍最廣的漢字,深深植根於民族文化的土壤中。
  人之初,性本賤;
  賤可賤,非常賤;
  天行賤,君子當自賤不息。(6)

  西風在東方唱著悲傷的歌曲

  當你與你相知的哥們在一起,當你與你心愛的姑娘在一起,你會經常發現你說出的話其實就是他正要說的,也會發現你對他說的話其實也是對你自己個兒說的。於是你和他就慢慢變成了一對悶葫蘆。
  俺對病床上的老紀說的那番話,其實也是說給俺自己聽的。於是俺也幡然醒悟,用老紀的鮮血換得了俺的洗心革面,最終得以考入大學,避免了成為黑社會馬仔的命運,從而榮幸
  地淪為單位的馬仔。
  上大學之後,打架變得越來越不好玩。因為大系打小系,高年級打低年級,本科生打研究生,還沒出手,就高下已判,就跟中國乒乓球隊似的,名曰比賽,其實就是領獎前活動一下身子骨。是個人都覺得挺沒勁的,偏偏有人還就好這一口。
  一個人在自己人生的重要關頭,往往是完全不由自己做主的,比如你考什麼樣的大學,學什麼樣的專業。俺當年就誤以為「廣播電視」屬於那種電器維修專業,從而學了報紙,讓另一個成績不如俺的高中同學如今在央視整天胡說八道的。
  對於一個男人來說,你即將投身的那個集體的打架實力更是不可把握。天可憐見,俺考上的新聞系當時是學校的第一大系,人多,流氓多,加之新聞本身就是個不學無術的專業,閒人多,很快就掙得了打遍全校無敵手的名聲,所以俺上大學期間沒受什麼欺負,反倒欺負了別人幾把。而那些天生異稟卻不幸降生在一個小系的好漢,就只能看著一幫狐假虎威的雜碎充大尾巴鷹。俺都替他們委屈得慌。
  大樹底下好乘涼,系裡也多了一些動不動就嚷嚷「新聞系的人你也敢動,打丫的」之類的螃蟹在校內橫衝直撞,衝鋒陷陣的卻全是俺們這幫笨嘴拙舌的傻蛋。
  還有一點是,越聰明的人越善於保護自己,俺所在的大學是一所日薄西山的重點大學,能考上的多是有心眼的人,他們很懂得趨利避害的道理,打的都是有把握之仗,血性和意氣只成了耳花眼熱後的談資,所以打起架來非常不爽。
  本科畢業六年後,俺又回到母校讀研,寧肯睡下水道也不住學校,寧肯吃豬食也不吃學校的食堂,因為俺怕被本科生欺負,就像當年俺們欺負研究生一樣。
  大學裡的研究生在架場屬於絕對的首陀羅一級,因為他們多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談架色變;因為他們人少且不抱團,聰明得任人欺負;因為他們大多身體瘦弱,你才知道多年的寒窗苦讀比二八佳人更容易淘空男人的身子。
  而本科生也並不是高等級的種族,即使最能打的人,也只能算是一個吠捨,所以也只有研究生能夠讓俺們實施經常性打擊。
  剎帝利屬於學校的那些子弟。可能是高級知識分子父母太過優秀,把祖墳上的積蔭全部耗光,所以他們的子女一個個游手好閒,一事無成,這從他們的外號可見一斑,像「豬耳朵」、「板子」、「傻屁股」之類。他們經常找借口訛詐不熟的本科生,或在麻桌上通過偷牌換牌詐騙混熟的本科生。一屆屆的學生讓他們有取之不盡的財源,並且他們的歸屬往往很好,經常會被一個粗壯且一臉雀斑的女留學生看中,進而遠嫁海外,弄個精盡人亡。
  而婆羅門則是那些在學校做小買賣的小攤販。那年頭做這營生的都是有過監獄生活經歷的人,他們即使已經被政府改造好,其背景也足以讓人退避三舍。俺們系當年就是被一個補自行車輪胎的瘸子給制住了,因為他的腿是在新疆監獄被打斷的。知識分子在他們面前永遠是弱勢的羊羔形象,但他們對知識也有著天然的好感,並且那時俺們經常憑借一腔熱血博得他們的尊敬,像一個叫「麻師」的同學曾被煙販屢次免單,而俺在畢業時也曾被一位西瓜攤的老哥在「吉祥飯館」請喝了一頓酒。
  儘管打架越來越不好玩,但除了打架我們又能幹什麼呢?一把閒力氣憋得真是難受,所以打架是隔三岔五就有的事兒,食堂、球場、舞廳、澡堂、飯館、選修課堂,有人的地方,就有拳頭和腳丫在舞動。套用句書評家的話:「大學裡只有兩種人:正在打架的人,和正在談論打架的人」。
  打架的人最怕牛二那樣的光棍破落戶,本來已經慘到無法再慘,生活也沒什麼指望,所以就渾不吝了。再壞又能怎樣?
  俺們學校的校際足球比賽叫「校慶杯」,而許多系參加這一賽事的初始目的就是打架,特別是那些知道自己無力奪冠的球隊。俺到大四時,有計劃的社會主義商品經濟方興未艾,跟經濟有關的專業成了熱門,新聞系盛景不再,招不來體育特招生,實力一落千丈,足球也全無奪冠可能。所以俺們在小組賽的時候就找茬跟國政系的人幹了一架,然後被取消比賽資格,以此台階全身而退。
  這一點跟參加韓日世界盃的中國隊很像,反正也沒什麼好果子吃,乾脆就敞開了想,掄圓了吹,往死裡踢。
  而在大二時,新聞系人才濟濟,豪華陣容一時無兩,旌旗直指冠軍寶座,所以當主力後衛被計劃系輸不起的無賴用一個汽水瓶開了瓢時,俺們壓制住心頭怒火,把傷員勸住,避免了血腥的復仇和更大的衝突,最終得償所願,傷員抱著冠軍獎盃,陽光下笑容燦爛,剛剃的禿頭熠熠生輝。
  但這口氣也不能白受。幸虧俺們掌握著輿論武器,校內真正的民辦報紙《新聞週報》就在俺們控制之下,於是一篇義正詞嚴的報道迅速出爐,對計劃系進行了強烈譴責。教科書上說階級性是新聞的一大屬性,信夫。
  計劃系也不示弱,制訂了一個通過走上層路線來封殺俺們報紙的計劃。《新聞週報》主編聞訊,連夜召開編委會商量對策。沒想到的是,第二天,由學生會控制的校廣播站播出一條內幕新聞,言稱新聞系密謀對策云云。最後一句是「本站記者某某某報道」,《新聞週報》主編一聽,差點背過氣去,原來正是睡在他上鋪的兄弟。
  急忙回宿舍質問,對方卻振振有辭地說:「新聞就是要真實客觀,這是咱們課上學的。」
  那個腦袋被開瓢卻又忍氣吞聲的主力後衛,如今成了央視歪嘴,叫劉建宏,那次被剃成禿頭後,反倒讓他的頭髮長得更厚實,上電視後許多人都羨慕地問他是不是戴了假髮套,並問是在哪裡買的;那個挑起傳媒大戰的《新聞週報》主編,如今是新華社記者,為保護北平古建築鼓與呼;那個堅持新聞真實性公正性的叛徒,如今以消磨生命享受每一天為天職,他的名字叫光光,他說,對死亡的恐懼使我生活得肆無忌憚。

  多少人的眼淚在無言中抹去

  某一年冬天,俺們被上級動員去頤和園搬冰,為清淤工程做貢獻。大伙幹得還算賣力氣,可等回到學校,全都又冷又餓,那點兒公益心頓時變成滿腔的怨氣。
  在食堂,俺剛排到窗口,旁邊頓時遞過來一堆飯盆讓俺捎飯。這種情況肯定會招致別人的不滿,平時俺們也就當沒聽見,反正能盡快吃到飯才是正茬。但那天,餓得正一股邪火,所以聽到後面有人發出一聲低沉的呻吟後,俺們馬上就不幹了:「說誰呢說誰呢?」然後挑
  釁的眼光開始尋找。
  目光最後落在一個瘦小的男人身上,一看就是個研究生。俺們就衝過去,讓他發出了更大聲的呻吟。那人還沖俺直眉瞪眼地說著什麼,被俺搡開了。
  然後俺們坐在飯桌旁享受勝利果實。突然,那人又衝了上來,手裡揮舞著一根長木條,大概是食堂外建築工地上的材料,紅著眼向俺撲來。俺站起身,那人把木條在俺眼前揮舞著,帶動的風吹動了俺的眼睫毛。像俺這樣的老架友,知道這會兒絕對不能掉鏈子,要不那哥們更會人來瘋,於是一步步往前逼,那人終於沒挺住,被逼退幾步後,讓哥幾個將其按住,一通胖打。
  然後,俺們被押到學校保衛科,接受了一番教育。然後陪那哥們一起去校醫院接受診治。路上那哥們說:「其實咱倆還看過電影的,我剛才跟你說,你就是不聽,要不我這麼急。」
  在他提到另一個美麗的名字後,俺終於想起來。當年俺以拙劣手法追求法律系一位師姐,手段是買了兩套外國影展的票邀請她共同欣賞藝術。那次影展共有十場,沒看到第六場,她就看出遇人不淑,借口功課忙把票轉讓給別人,就是這哥們。
  當時俺對待愛情的態度也很光棍,你若無心我便休,發現鄰座變成一個男人後,就毅然放棄了接下來那幾場電影。
  天可憐見,這個擋箭牌終於落到俺的手上。當醫院查出他身上多處軟組織挫傷後,俺內心充滿了快意。看到了吧,凡是被人當槍使的,都絕對沒有好下場。
  那根木條在俺眼前刮起的風,如今讓俺心有餘悸,但當年俺是絕對不會退縮的。所謂心狠手辣,就是換了別人該收手時,你還要繼續出手。
  這條經驗來自俺高中時的一次小架。當時某同學跟俺開了一個非常不該開的玩笑,俺一下子就火了,給了他一記狠的。
  等那一下出手後,俺知道下手有些過分,那人的臉色也變得很難看。這時,俺內心飛快地運算了一下,如果露出怯意或向他道歉,那人肯定得理不饒人,乾脆,繼續打吧!於是俺就做出猶不解恨的樣子,欲繼續打之。那人也馬上收起剛剛醞釀好的委屈表情,飛快地躲開誇張憤怒的俺。
  這絕對是經驗之談,望小架友認真領會,並應用到實踐中去。
  但是,會打架的人,首先應該是會退縮的人,這更是經驗之談。至少,三種人你別惹,一是喝多的人,一是失戀的人,前者不知道疼,後者在努力做秀糟蹋自己個兒,你打他越狠他越有快感,咱可別給人家當槍使,還有一種人,就是身邊有孩子的男人,不管那人如何逞能,都忍下那口氣,不為別的,一定要在孩子面前,為父親留下尊嚴。
  如今世風不古,更多了一種千萬不能惹的,就是那些毒癮發作又解決不了的人。
  有一天,一個小兄弟打手機向俺求救,說他被人絆住。俺急忙趕到樓下,原來是一個小混混借口俺兄弟撞了他,在訛錢。
  這時的俺已經參加工作好幾年,早就打不動了,想和平解決。但不管俺是鷹派還是鴿派嘴臉,那孫子是軟硬不吃,非認準了要錢。他像一攤泥一樣委身於俺,說要不讓俺把他打死,要不就叫俺爺爺。俺被糾纏了兩個多小時,最後痛苦得都要叫他爺爺了。俺的社會經驗太少,直到這時才知道,這小子是吸毒又吸不起的,不給錢是不行了。
  「你是在哪兒混的?」「順子你認識嗎?」
  俺問了幾個問題,那孫子給震住,將價碼從五百元降到三十元,俺急忙把這位爺爺用三十塊錢送走了,外加一包煙。
  那個解困的兄弟無限敬仰地看著俺,他肯定是佩服俺認識這麼多「在道上混的人」。
  「其實那些人都是俺編的。」俺對他坦白。
  一定要記住幾個老大的名字,不知道沒關係,編幾個聽起來像真的一樣的名字也能對付。千萬別讓自己顯得跟沒有組織似的,那些所謂混的人,欺負的就是無根的浮萍、迷途的羊羔。
  這是另一條經驗,拉出打架的架勢,其實是為了不打架。
  悄悄是別離的笙簫。
  俺的大學該畢業了。臨走那天,哥幾個說,唱會兒歌吧。就開始唱,然後俺爹派來的車來到了樓下,俺開始與哥幾個擁抱作別。這時輪到唱那句「曾經與你有的夢,今後要向誰訴說」,俺和俺抱著的人都繃不住了,相互拿對方的背心當毛巾用。
  那天有一個人沒來送俺,他是爍哥。他說:「真不敢去送你,我怕自己受不了。」俺以為他只是說說,但沒想到他就真的脆弱到沒來。
  爍哥可不是這麼沒出息的人。俺們系大學四年打的架,至少有三成跟他有關係,還有三成本來是別人挑起來的,他也急忙跑過去,使之變得跟他有關係,另外三成是他沒趕上,就總是耿耿於懷地念叨,剩下那一成,是他不喜歡的同學惹的架,求他助拳他也不會。
  爍哥啊,有多少回,你在那麼多人的場合做了第一個挺身而出的人;有多少回,你一聽說有人打架了就從宿舍往外奔,還不忘卸下根床上的鋼管做武器;有多少回,俺們在樓道的長明燈下等你打橋牌,等半天不見人,就急忙出去找你,把你從孤軍奮戰的戰場救下來;有多少回,你喝得大醉癱在水泥地上,儘管是得勝回營,你卻在哭,淚水和吐出來的東西混在一起。
  即使俺老得揮不動拳頭,爍哥,只要有你的架,俺肯定過去湊把手。只因為發生在你身上的一個故事,一次你的媽媽病了,想吃一碗朝鮮冷面,你就騎自行車從東四十條的家趕到西四的延吉冷麵館,再端著一碗麵騎回去,到家,面都坨了,咱娘吃得那個香啊。
  爍哥啊,在你戀愛時,俺看你臉上發出那麼賤的憨笑,就想也許是因為把殘暴都揮發到架場上了吧,你變成了世界上最溫柔的男人。好在,爍嫂是個識貨的人,她知道一個男人的憨厚同樣是一種尊嚴。
  道一聲別離忍不住想要輕輕地抱一抱你。
  我用一轉身離開的你,用我一輩子去忘記。俺就這麼告別了俺的年輕時代。
  用一轉身離開的,是俺一生中最巔峰的一種狀態。哥幾個意氣風發地走在大街上的那種感覺,只能是一輩子的談資了。畢業,工作,俺開始枯萎,慢慢老去。
  結婚後,俺某次陪太太去醫院看病。突然樓道裡一陣喧嘩,大伙紛紛開始躲閃,一個渾身血污的漢子在到處找病房,一看就是剛從架場上掛綵回來。
  等他走到俺面前的時候,俺問:「怎麼了?」
  「唉,沒什麼事兒。」那人輕描淡寫地說,傷口很深。
  俺一下子就被打動了,想多看一會兒,看那哥們包紮好再走。但是,俺太太顫抖的手拽住了俺。俺知道,俺已經不能想怎麼著就怎麼著了。
  果然,已經好幾年過去了,俺再也沒打過架。俺這個當年追求民主平等的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也開始覺得自己的命很值錢,跟別人共同打拼同歸於盡,不值。
  鏡頭再轉到「鵝與鴨」酒吧。
  美女說,為什麼一定要打架呢?暴力真的是不可避免的嗎?
  俺想了想說,讓我來複述一個故事吧。美國電視劇《甜心俏佳人》(7)中有一集名叫《Cro-Magnon》(8),一個男生的戀人是另一個男生的前任女友,在一次派對上,後者向前者輕佻地說著那個女孩的壞話,被那個男孩打得亂七八糟的。約翰律師為這個打架的男生辯護,他先請了一個人類行為學專家到庭,然後卻盯著那個專家發了一會兒呆,什麼問題也沒有問。到最後,一向神神道道的他發表了一通「歷來最好的」結案陳詞——
  他又能怎麼做呢?當另一個男子用語言羞辱他的愛侶。他應該轉身離開嗎?我曾傳喚人類行為學家上庭,但當我見到他時,我想到,陪審團需要專家來教導他們嗎?來教育他們人的本性嗎?女士們先生們,在派對上發生的事情關乎人的本性。男人,任何男人都好戰,雖然已經進化得穿上了衣服,用上了手提電話,但原始本性依然存在。
  十三歲時,我到電影院排隊買票,有一個比我大的男孩加塞。他說,你能把我怎麼樣?我不敢有反應。這件事情讓我深受困擾。後來我上了高中,當了學生代表,讀了法律專業,成績驕人,但這件事情的陰影在我心中卻永難磨滅。
  三年前,我在一家酒吧,有人撞了我的肩膀後直闖廁所。是他的不對,但他膀大腰圓。他對我說:「笨蛋。」我說:「什麼?」「笨蛋,」他重複了一遍,還問我,「怎麼著?有什麼問題嗎?」我說:「是,有問題。」他說:「你要找麻煩嗎?」就開始推我。此刻,他變成電影院那個男孩了。我知道要打架了,這是我第一次要跟人打架。他提起右手時,我記得父親曾說過後腿要站穩,就拉開後腿擺出架勢。那男人走近,但沒等他出手,我已揮出拳頭,正中其鄂骨,他倒在地上,一時站不起來了。
  我當律師很成功,做善事也不甘人後,我做一些公益事業,為我帶來很大滿足感,但身為男子漢——這一拳卻是我畢生最有滿足感的一刻。
  這算高尚嗎?肯定不是。我感到慚愧嗎?絕對是。這是不爭的事實嗎?是,是男人的本性。
  我在此並非要鼓吹暴力,但當男人佳人有約,而女友被人侮辱時,他可以怎麼做呢?你們退席後得承認這個事實:慶幸他揮出了這一拳。
  沉默了一會兒,美女又說,一個男孩子,要是遇到自己明知道打不過的人,他是該屈服呢,還是放手一搏?前者太傷尊嚴了,後者又太危險了。
  這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就像人們在爭論那個被強姦犯逼得跳樓的女孩,有人居然說她不應該跳,哪怕暫時就範,也不該讓自己付出癱瘓的代價。說得真輕巧。
  但人的血性畢竟不是因果分明的邏輯推理,不是天平兩端的精密平衡,不是安慰自己的動聽道理。如果所有的人都那麼精明地知道值不值,就真的是一個強姦犯橫行的世道了。所以,俺說——
  最好是不打,可真要想打,那打就打吧。
  只要你還年輕,只要你還有血性,就不要老是避讓,老是忍耐,讓強權凌駕,讓謀殺得逞。
  注
  (1)本文回目均引自羅大佑《亞細亞的孤兒》一歌的歌詞。
  (2)其實《中南海保鏢》之前還有一部時裝片《無敵小子》,又名《中華英雄》,但許多影迷都不給算。
  (3)馬爾克斯即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那個加西亞·馬爾克斯,《番石榴飄香》是他與哥倫比亞作家兼記者門多薩的談話錄。
  (4)摘自羅大佑歌曲《現象七十二變》。
  (5)《Captain Corelli's Mandolin》,直譯為《科雷利上尉的曼陀林》。
  (6)這三句話是我在西祠胡同的簽名檔,一直沒有更換,「賤」這個詞也一度成為朋友們的口頭禪。
  (7)《Ally McBeal》,又譯《艾莉的異想世界》,美國熱門法庭電視劇,主演Calista Flockhart為哈里森·福特的現任妻子。
  (8)「Cro-Magnon」是個專用名詞,指舊石器時代的一個人種,在這裡大概是指人類的原始本性吧?


  關於評書的記憶碎片

  俺叫老六

  凡是能夠跟俺完成一次非正式場合交往的人,都就不再叫俺大名,而是直接以「老六」稱之。俺為什麼(1)?從評書說起。
  一,《隋唐演義》,瓦崗寨三十六條好漢中的老六是王伯當,他是眾帥哥中排行最高的。老大魏征、老三徐茂功是道士,沒勁;老二秦瓊假惺惺的像個娘們,一張黃臉像得了肝炎,沒勁;老四程咬金、老五單雄信都是紅鬍子藍靛臉,長得不好脾氣還挺爆,也沒勁;也就
  排到人家老六那兒,還像那麼回事兒,白馬白袍,刀法絕倫,佔山為王,義薄雲天。
  二,還是《隋唐演義》,十三傑中排行老六的是伍雲召,將門虎子,忠良之後,忍無可忍,揭竿而出,俺喜歡。看他前面那幾位,老大李元霸是個白癡;老二宇文成都長得不好看,還老被老三裴元慶欺負;老三裴元慶模樣功夫都要得,可他姐姐被大老粗程咬金先奸後娶,他連個屁都不敢放,還歸順了人家;老四雄闊海是個太行山的強盜;老五伍天錫雖排名高過老六,但他不是老伍家的嫡系子孫,所以還得歸老六管;也就排到人家老六那兒,還像那麼回事兒。
  三,《水滸傳》,梁山一百單八將中的老六是天雄星豹子頭林沖,他的作用很重要,很重要呀很重要,他的牛逼不須表,不須表呀不須表。
  四,《楊家將》,請看楊六郎在《轅門斬子》中的血淚控訴:「我大哥替了宋王死,二哥替了趙德芳,三哥馬踩如泥醬,四哥八弟失落番邦,五哥出家當了和尚,七弟又被那仁美傷,只剩下我沙裡淘金的楊六郎」。
  五,還是《楊家將》,大郎之妻張金定(2),二郎之妻李翠萍,三郎之妻花似玉,四郎之妻羅賽英,五郎之妻羅剎女,六郎之妻柴郡平,七郎之妻杜金娥,八郎之妻肖金蓉,數人家老六的媳婦最漂亮,出身也好,八賢王的妹子,羨煞其它哥幾個。對了,他還有一個妻子,大刀王蘭英,武功了得,幫他消滅強敵。
  六,綜上所述,老六最好,所以俺讓自己叫老六。

  說說評書的事兒

  俺是想藉機說說評書的事兒。
  如今有一家電台中午十二點半開始,連播起了劉蘭芳的《岳飛傳》。俺有一天坐在出租車裡,突然聽到了收音機裡那熟悉的激越入雲的劉氏評書,頓時被搞得五迷三道的。車到目的地,這一回還沒說完,恨不得路途再遠些。
  俺這天聽的是岳飛在八盤山第一次跟金兵交鋒一段,大郎主粘罕麾下梟將金牙忽主動請纓。聽多評書的人都知道,這肯定屬於犯賤受死的角色。
  好玩的是劉蘭芳的藝術表達方法。她先說金牙忽身高頂丈膀大腰圓,使用的又是重兵器,說這樣膂力過人的戰士千萬不要跟他硬碰硬,要不兵器非被磕飛不可。
  然後開打,岳飛偏跟人家來了個硬碰硬,結果被磕飛兵刃的卻是可憐的金牙忽……未過一個照面,就將金牙忽斃於馬下。多麼棒的烘襯!文學創作字典中將這種說法稱為「拽瀉」。
  然後他的弟弟銀牙忽哭著喊著就上來了……偏偏他們的父母親還特別能生養,鐵牙忽和銅牙忽也在後頭等著呢。
  八盤山一役是岳飛初試發硎之作,這時的他銀鞍照白馬,不慚世上英(3)。劉蘭芳用「百步的威風,萬丈的煞氣」來形容這位首次出現在不可一世的完顏部落番兵面前的年輕將軍。請注意,「百步的威風,萬丈的煞氣」這個形容詞在整個上部《岳飛傳》中只出現過兩次,一次是獻給我們的傳主,一次是獻給如流星般劃過的蓋世英雄高寵。
  八盤山,青龍山,愛華山,牛頭山,幾個山頭搞下來,撼山易,撼岳家軍難。
  說「百步的威風,萬丈的煞氣」在上部《岳飛傳》中出現過兩次,絕非信口開河,而是俺在最迷評書時的精確統計。那會兒,僅僅能把八大錘的錘名背出來,或學沒鼻子軍師哈迷蚩叫兩聲「郎主」,只能算小意思。瘋狂如俺,幾乎能將整本的《岳飛傳》全部複述下來,並沉浸在其中搞起科研來。
  比如岳雲的錘到底有多重?劉蘭芳並沒有明說,但銀彈子的錘重三百斤,金彈子的錘重三百五十斤,而綜合岳雲在這兩個對手面前的表現,可以知道他的錘的份量就在這兩個數字之間。又比如,整套《岳飛傳》中名字最長的兵器是什麼?告訴你,是秦檜的外甥王大鵬的「鋸齒飛鐮合扇板門刀」,有九個字,排第二的是嫁給四公子岳霖的苗王李述甫的女兒雲霞公主,她用「九耳八環獨龍寶鏟」力斃不可一世的蠻將赤利青。
  別怪俺這麼變態,那年頭,戲匣子是中國老百姓惟一的娛樂工具,除了聽評書,我們還能幹什麼?
  在俺的記憶中,劉蘭芳是第一個在電台連播傳統評書的(好像是安徽人民廣播電台),那也是一段陽光燦爛的日子:中午放學後用比羅納爾多還快的速度跑回家,聽完一個台再轉到另一個台,端著飯碗,直把脖子聽歪。如果放學較晚,就不用著急瘋跑,因為家家傳出的,都是劉蘭芳的聲音,慢慢走過,一句都不帶落的。她的評書,可是滋養了整整一個國家的人。
  該說說高寵了。
  高寵,這位生如煙花之燦爛,死如流星之迅忽的英雄,只在錢彩的《說岳全傳》(5)中佔了兩回,只在劉蘭芳的《岳飛傳》中連播了三天,卻以至尊無上的氣概,永遠活在俺的心中,永遠,永遠。
  在牛皋押解糧草去牛頭山的路上,一位頭戴金盔,身穿金甲,跨下黃驃馬,掌中一桿虎頭鏨金槍的將軍攔住去路,輕輕鬆鬆地將鄭懷、張奎、牛皋拿下,然後再告訴他們這是一個玩笑。
  他就是高寵,開平王高懷德之後,家傳的槍法,滿腔的忠義,百步的威風,萬丈的煞氣。
  一個閃亮而輕巧的出場後,高寵與三人結為兄弟,催兵前進,望牛頭山進發。
  在馬踏連營的戰鬥中,高寵如虎趟羊群一般,槍挑金花骨都,鞭打銀花骨都,箭射銅花骨都,摔死鐵花骨都,然後,就到了讓俺說起來就眼圈發紅的挑滑車一段,他連挑八輛滑車,不管宋軍,還是番兵,都對他暗挑大指,然後,第九輛滑車衝下山來,高將軍連翻了兩次腕子,都沒能挑動,然後,負責滑車的那個傻逼金將哈鐵龍命令將第十輛滑車放下……
  ……說不下去了。
  劉蘭芳講到這一段時,用沉痛的口吻念了一首歪詩——
  為國捐軀赴戰場,
  丹心可並日增光。
  滑車雖破身已死,
  可惜將軍馬不良。
  可惜將軍馬不良。是啊,俺恨不能變成一匹像石頭一樣堅硬的馬,不出汗,不腿軟,不發癱,與高將軍一起,將萬斤重的鐵滑車頂住,頂到駕長車踏破賀蘭山闕那一刻。
  高寵慘死時,牛皋大叫一聲,當即哭得昏了過去。「哭昏」這一動作發生在粗獷憨直的牛皋將軍身上,更顯得其情可鑒,天日可昭。當時俺聽到這一段時正在吃午飯,當即哽住,泣不成聲。
  「哭昏」在上部《岳飛傳》中出現過三次,一次如上,一次是時任金兀朮乾兒子的康王趙構在完顏家祭祖時想到自己的列祖列宗而哭,一次是雙槍將陸文龍將岳飛的發小湯懷刺死後,岳飛昏倒在了沙場上。到了下部《岳飛傳》,昏君誤國,奸臣當道,山河淪喪,英雄末路,滿部書都要被哭昏。
  就像《帝國反擊戰》是《星球大戰》系列、《魔宮傳奇》是印第安納·瓊斯系列中最黑暗的一集,下部《岳飛傳》也是所有傳統評書中最黑暗的一部,連岳飛麾下的大將施全在眾安橋行刺秦檜,都要被秦府的一個狗奴才壞了好事。
  銀瓶小姐是岳飛的女兒、張憲的妻子,父親和丈夫被害後,她隨全家被發配到雲南,又遭到解差的調戲,銀瓶小姐憤而自盡。當俺聽到這一節時,已經有了要窒息的感覺。
  也就是在這一回中,劉蘭芳粗淺地分析了一下,說殺害岳飛的真正兇手是高宗趙構。因為是他不希望岳飛連連得勝並將二帝接歸來,那樣他就沒了帝位。劉蘭芳的原話是「高宗趙構也留了個心眼兒」,俺認為批判力度是很不夠的。事實上在她進行這番分析之前,俺就已經看出了其中的端倪。可歎劉蘭芳,沒將個中蹊蹺深入挖掘下去。
  《岳飛傳》下部中還有一回,牛皋的兒子、「金毛太歲」牛通夜探秦府,準備刺殺秦檜,結果在鳳凰亭遇見了秦府的管家秦祿和秦檜的二太太美娘私會。按照階級分析的觀點,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要贊成,而按照人性解放的觀點,這也是一對追求自由愛情的男女,但在劉蘭芳的嘴下,這二人卻成了姦夫淫婦,被牛通毫不眨眼地殺死了。這也是俺對劉蘭芳產生腹誹的地方。
  但是,無論如何,俺是要向劉蘭芳女士表示敬意和謝意的。
  《岳飛傳》之後,劉蘭芳說起了《楊家將》,而與她同屬鞍山市曲藝團的單田芳則向中國百姓端出了他的饕餮大餐——《隋唐演義》。
  按照某種說法,「單田芳」三個字的繁體寫法暗含了十二張口,單老師也確實能說。儘管沒有詳細統計,但他是說書人中最高產的,這一點應該沒有異議。但是,俺不太喜歡單老師說的書,這主要也是他的第一部《隋唐演義》壞了俺的胃口。
  這部書中遭人詬病最多的是把英雄按照本事高低都排好名次,然後排名靠後的就只有挨前面人揍的份兒了(老二宇文成都和老三裴元慶這一對冤家除外),這種做法儘管一目瞭然,也算費厄潑賴的一種,但毫無波瀾和懸念可言,顯得很乏味。
  更要命的是,《隋唐演義》中有許多讓人不可理解的地方。俺覺得吧哈,對待任何文藝作品,觀眾的欣賞底線是:你可以犯不可笑的錯誤,但不可以犯可笑的錯誤。問題就是這裡,《隋唐演義》充斥的都是這種低於一般人智商的錯誤。比如程咬金將皇帝的位子讓給李密這個小白臉,而瓦崗寨的眾弟兄又對李唐王朝俯首貼耳,甚至不惜兄弟反目成仇。當俺聽到單雄信被昔日賈家樓的拜把子兄弟拿下問斬時,心中的鬱悶達到了極點。
  儘管如此,單先生的煙酒嗓還是給我們帶來了許多歡樂。像他說到大漢吃飯必是「甩開腮幫子、掄開大槽牙」,說到羅成必是「氣死小辣椒,不讓獨頭蒜」等等,儘管語言單調,但重複也是一種美。
  李元霸攻打十八路諸侯的聯軍時,和瓦崗寨的人說好:瓦崗寨的將領都插一小旗,到時候假裝打一下就放跑。結果雄闊海老人家渾身上下包括坐騎都插滿了小旗子,還威風凜凜地向李元霸叫陣,看得白癡李元霸都笑了;單雄信和李家是世仇,誰勸也不聽,偏不插旗子,要拚死一戰,李元霸不明就裡,但在下殺手的一剎那發現單雄信的馬尾巴上插著一個小旗子,馬上停手,不知是哪位兄弟救了老單一命;秦瓊想擺個架勢,無奈武功差得太遠,鐵槍被金錘砸得曲曲彎彎,李元霸有些過意不去,過去把鐵槍用手一捋,鐵槍恢復原狀(6)。
  在俺的心目中,穩坐中國評書界第一把交椅的,絕對是袁闊成先生。
  袁老師是評書世家,其伯父袁傑亭、袁傑英,父親袁傑武,合稱「袁氏三傑」,其大伯父袁傑亭更被稱為「說書的梅蘭芳」。袁闊成是第九代評書先生,是當代評書界輩分最高的,從五十年代初開始說新書,是說新書的第一人,評書界有「無派不宗袁」之說。
  袁闊成老師的評書真是沒的說,俺母親文化程度不高,但她老人家當年聽袁闊成講諸葛亮舌戰群儒一段,也聽得津津有味。唱戲的人女怕《思凡》男怕《夜奔》,說書的人恐怕最怕舌戰群儒這段文戲了。袁老師能說的那麼深入淺出有張有弛,不是一般戰士能做得到的。《三國演義》後半部趙雲去世,袁闊成用了整整一回的篇幅來回顧趙雲將軍光輝而偉大的一生,堪稱一部很完整的趙雲評傳。
  關於對袁老師的讚美,實在是太多了,如有人總結他的評書有「漂、俏、帥、脆」的特點;有人用「語斷昆山分石玉,言傾滄海鑒魚龍」來評價他說的書;有人說得更直接:「聽袁先生的說書,真好似看一部電影,一場話劇。」
  其實在演說傳統評書之前,袁老師就播講了大量「紅色評書」《烈火金剛》、《紅巖》、《赤膽忠心》、《林海雪原》、《暴風驟雨》等,像一些經典段子如《許雲峰赴宴》、《肖飛買藥》、《江姐上船》等,更是膾炙人口。
  但在俺心目中,袁老師最偉大的作品則是《水泊梁山》及其續集《神州擂》。
  當年俺聽《水泊梁山》,無比震撼。因為它的情節將施耐庵的《水滸傳》完全顛覆,偏又比《水滸傳》扣人心弦得多,跌宕起伏得多,傳奇得多,解氣得多。像小李廣花榮的三枝雁尾蛇鋒箭在《水滸傳》中是找不到的,但在袁闊成的評書《水泊梁山》中,絕對是最具傳奇色彩的一筆,竟牽扯到了后羿射日,一箭定江山。在金庸和梁羽生之前,他老人家已經讓我們領略了武俠與江湖。
  在俺看來,《水泊梁山》比《水滸傳》偉大在以下六個方面——
  一,前者中的梁山好漢是人間的歡樂英雄,後者中的梁山好漢是陰陽界裡的魔頭。
  二,前者融合了武俠小說的若干因素,所以更江湖,更符合老百姓的審美需求,而後者基本上是符合朝廷的政治需求的。
  三,前者著力塑造了一批出身市井的平民英雄,如矮腳虎王英、神算子蔣敬、摸著天杜遷等,每人有每人的本事,每人有每人的個性,特別是鼓上蚤時遷,從夜盜紫金八寶夜光壺開始,帶動了整部《水泊梁山》的情節發展,成為舉足輕重的人物。而這些人在後者中除了幾句開場詩之外基本上是沒什麼戲份的,後者把篇幅全部獻給了優良品種出身的王侯將相。儘管時遷盜了一次甲,戴敦邦還在他的一百零八幅繡像中將人家畫成了半個身子。
  四,前者對梁山的對立面給予了足夠的尊重,像大名府的梁中書、祝家莊的祝員外、江湖四大怪傑等,也是個頂個的牛人,增加了對手的難度,才有征服的快感。後者中的反面角色幾乎千篇一律地成為梁山好漢成就功名的墊腳石,毫無特點,毫無閃光點。
  五,前者將女人當人看,特別是對一丈青扈三娘和矮腳虎王英的愛情描寫,比後者要高明不知道多少倍(因為後者簡直沒有愛情可言,只是將扈三娘作為宋江兌現諾言的工具賞給了色鬼王英,分母為零,所以這個比數沒有意義)。中國好多文人不知道是吃過女人的虧還是受過女人的氣,做了許多混帳事,像施耐庵把扈三娘嫁給王英,許仲琳(7)把鄧蟬玉這朵鮮花插給了土行孫這個孫子。娘的,要讓俺來寫,怎麼著也應該是高大威猛的楊戩楊二哥,或是與陽光少年那吒來一段姐弟戀啊。
  六,綜上所述,《水泊梁山》比《水滸傳》偉大。
  袁闊成的書不僅沉穩大氣,而且還很有趣,以下是俺整理出來的他說書中六塊比較有意思的碎片。
  一,蔣干盜書一段,群英會上周瑜像老六一樣酒風浩蕩,其他人都替他擔心,袁闊成就來了一段書中暗表,說他們喝酒用的是轉心壺,可憐的蔣干喝的是烈性酒,而周都督喝的——「跟現在的麥乳精差不多」。
  二,某酒樓上,幾個色鬼正要調戲一個賣唱的女子,忽聽得樓下傳來一聲斷喝:「住手!」然後就聽得樓梯響,一個人走上樓來。奇怪的是,此人的腳步聲並不像我們走路那麼勻稱,而是忽快忽慢有高有低,細細一品,竟是《將軍令》的旋律。這位見義勇為的英雄便是矮腳虎王英,由於腿腳不利索,所以他走路都跟演奏民樂似的。
  三,小霸王周通搶親,不花的和尚魯智深替美女頂缸。周通跟山賊兄弟喝完酒後直奔洞房,嘴裡一邊叨逼叨,一邊色迷迷地往銷金帳裡摸,這時,「從帳中突然飛出一隻船來,將周通踢翻在地——那哪兒是船啊?那是魯大智深的一隻腳!」
  四,美男子玉幡竿孟康在某山寨做客時,被寨主的妹妹看上了。這是一個長得五大三粗的姑娘,怎麼個大法?請看這位大小姐穿的那雙繡花鞋,楞是從一字長蛇、二龍戲珠到十面埋伏十個超級陣型全給繡上去了。
  五,《水滸傳》中戴宗的甲馬屬於怪亂力神的東西,而在《水泊梁山》中,他賴以成為神行太保的是一頭介於馬、騾子和驢之間的牲口,跑得飛快。黑旋風李逵特眼饞,卻又老是犯小錯誤,戴總就治了他一下。原來這頭牲口跟正常坐騎相反,說「駕」它就停,喊「吁」它就玩命跑,結果把黑旋風給折騰的。不過到了《神州擂》,宋江有一次派戴宗出差,竟提到了「你的甲馬能綁四個就綁四個,能綁六個就綁六個,越快越好」,與《水泊梁山》有前後矛盾之處,算是這套書的一個小小的bug(8)。
  六,綜上所述,袁闊成的評書是很有趣的。
  劉蘭芳、單田芳、袁闊成,在他們溫暖的聲音中,俺度過了自己的少年時代。
  其實評書聽多了,會發現其中的套路和模式化,如每部書中都會有一個傻乎乎的福將,像《岳飛傳》中的牛皋、《楊家將》中的孟良、《隋唐演義》中的程咬金,他們的好運氣如果擱到現代,絕對能中彩票大獎,而他們的記性普遍不好,練武都是好幾年下來只會有限幾招,而就這幾招已足夠他們行走江湖無往不利,其中最好聽的是孟良那幾招:劈腦門兒、扎眼仁兒、剔排骨、砍肉槌兒,成心欺負不會說兒化音的南方人。
  傳統評書中人物的名字,也很有臉譜化的傾向,許多人一聽名字,就知道他是好壞人。最不堪的是秦檜家的八大家將:長尾巴狗、短尾巴狼、鐵笊籬、不漏湯、鍾不響、鐵鈴鐺、胎裡壞、一包膿,不但集天下貶義詞之大成,還充分揭示了其罪惡又不幸的命運。
  而在所有的評書中最讓俺納悶的,是關羽關老爺的血脈之強,不管傳多少代,遺傳基因都不帶變的,像《岳飛傳》中的關鈴、《楊家將》中的花刀太歲岳勝、《隋唐演義》中的大刀王君可、《水泊梁山》中的大刀關勝,不管是嫡系還是旁支,全是清一色的臥蠶眉丹鳳目面如重棗,讓人不由得不佩服其DNA之優秀。並且,他們的武器裝備也是千秋萬代永相傳:胯下赤兔胭脂馬,掌中青龍偃月刀。每當看到這樣的角色出場,俺都要在心中非常欣慰地慨歎:關老爺的忠義精神萬古長青。

  真正滋養

  而他們的評書給我們的真正滋養,是那種「非常中國」的俠烈風範和英雄主義精神,它支撐起了一個小男人的精神世界,就像楊過的幡然醒悟——「霎時之間,幼時黃蓉在桃花島上教他讀書,那些『殺身成仁,捨生取義』的語句,在腦海間變得清晰異常,不由得又是汗顏無地,又是志氣高昂。眼見強敵來襲,生死存亡繫於一線,許多平時從來沒想到、從來不理會的念頭,這時突然間領悟得透徹無比。他心志一高,似乎全身都高大起來,臉上神采煥發,宛似換了一個人一般。」(9)在這篇文章結束時,讓俺評出傳統評書中的十大英雄場面——高寵挑滑車,蓋世英雄悲失路;梁紅玉擂鼓戰金山,一聲鼙鼓震高檣,十萬雄兵戰大江;趙雲長阪坡救阿斗,殺得曹兵個個愁;楊七郎幽州解困,威風八面力殺四門;楊六郎大戰韓昌韓延壽,兩人惺惺相惜,只要六郎在,不再犯邊關;岳飛出世,河南農家子槍挑沒落貴族小梁王;岳雷掃北,鞭敲金蹬響,旗唱凱歌還,實現了歷史中從未實現的夢想;小李廣花榮三枝雁尾蛇鋒箭箭射天下,祝家莊闔莊變色;八大錘大鬧朱仙鎮,關鈴大破一字長蛇陣;花槍將羅松,一槍解開李元霸與羅士信的生死扣,一絕一雄一傑完成了惟一一次親密接觸。
  註:(1)俺被稱為「老六」的真正原因只是因為大學宿舍裡排行第六,後來這個名字就被逐漸叫開了,也導致了俺對六這個數字的偏愛,在許多情況下,寧肯歪曲真相或削足適履,也要弄成六條。在本書中,這種強迫症式的習慣比比皆是。
  (2)本文中的許多人名僅取同音,原字不可考。
  (3)引自李白古詩《俠客行》。
  (4)巴西著名足球前鋒,人送綽號「外星人」。
  (5)中國古典話本小說,也是評書《岳飛傳》的藍本。
  (6)這一段是由網友「吃貨」回憶出來的,特此說明。
  (7)《封神演義》作者。
  (8)英語中的「臭蟲」,IT用語,大意是指有錯誤、有漏洞、有破綻的地方。
  (9)引自金庸《神雕俠侶》第二十二回「危城女嬰」。


  關於電影的記憶碎片

  銘刻在俺記憶中的六部電影

  周伯通是《射鵰英雄傳》中最討人喜歡的一個角色,許多人也認為這個丑角似的人物最有趣,俺卻覺得他沒趣得緊。請看黃蓉背著負了傷的郭靖和周伯通一塊找地方療傷,來到了牛家村。黃蓉停下腳步,說就住在此處,老頑童問為何要在這裡,黃蓉說這裡美得好像一幅畫似的。
  「像一幅畫又怎的?」周伯通反問道。
  黃蓉反倒答不上話來。——書中這麼寫道。
  是啊,遇到這樣實在的人,你又能說出什麼呢?
  一個哥們兒偕太太要到我家玩,俺事先精心設計了各種娛樂項目,其中最重要的一項是備了幾張影碟,都是百里挑一的好片子。
  吃完飯後,俺邀請他們看影碟。他太太卻執意要回家。
  「看會兒電影吧,多好的片子。」朋友眼巴巴地看著那些影碟。
  「有什麼好看的?反正都是編的!」他太太說。
  我的眼前一黑——反倒答不上話來。或者,就像《天堂電影院》(1)中那些小鎮居民一樣,看到恐怖鏡頭,便「哎呀」一聲,全部摀住自己的眼睛。
  但是,但是,許多人對電影,不是這樣的態度。
  儘管,儘管,它們的確都是編的。
  《列寧在十月》
  《陽光燦爛的日子》中,一群小孩坐在露天影院的銀幕下,一邊看《列寧在十月》,一邊幫影片中的角色提詞。一部影片就這樣給整個中國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七歲時,俺有一次被父親帶著去文化館,居然在垃圾池中看到一截電影膠片,急忙揀過來,珍而重之地收藏好。這段膠片便是《列寧在十月》中的一段,十幾幀畫面基本相同,所以也分給好友一兩片。那時候的小孩子,迷戀一切跟電影有關的東西。有一天的夜晚,隔著屋裡的燈光,俺看到一戶人家的窗紙隱約有膠片的痕跡,不禁恨這家人暴殄天物。趁沒人時,潛入那家的院子,準備將用來糊窗戶的膠片揭走。靠近才發覺,不是膠片,而是邊上帶孔的那種打印紙,兩張紙的重疊部分,就形成了一條類似電影膠片的黑條。俺悻悻地收回手,至今想起來才有些後怕,幸虧不是,才讓俺倖免一次做賊的機會。
  2002年,斯皮爾伯格發行他的《外星人》DVD,據說在限量珍藏版中,每套DVD中夾了一幀電影膠片作為額外附贈。——老斯真是想影迷所想啊。
  《簡愛》
  這應該算是最有名的譯製片了,惟一需要考較的,是我們對其台詞的背誦程度。經常和一個朋友提到這部電影,然後感慨一會兒那些聲音是怎麼發出來的。
  為羅切斯特配音的邱岳峰,從1953年開始,全家七口搬進了南昌路一條弄堂裡,棲身在十七平米的房間裡。進廠到去世,工資沒調過,一直是一百零三元。這不算特別,很多上海人都這麼住,很多中國人都這麼過。他還可以做點工匠活,曾經把人家做鍾座餘下來的三角邊料,一塊塊拼成精緻的五斗櫥。但是他同時還是羅切斯特,那個「十年以前帶著股怨氣跑遍了整個歐洲」的英國鄉紳,在島國的陰鬱天空之下,他經常縱馬馳過荒郊。
  騎馬披斗篷出門兜風的羅切斯特,騎自行車上街買菜的邱岳峰,他們在不同的時光隧道裡穿行,望得見對方的身影嗎?
  文革結束後,人們首先從那些經過配音的譯製片中,知道了什麼叫愛,什麼叫有趣,什麼叫智慧,什麼叫高貴,什麼叫男人和女人。
  「好日子快來了。」「歌裡唱的。」
  「我們的精神是同等的,就如同你我經過墳墓將同樣站在上帝面前!」
  「你不喜歡孩子?」「喜歡。可是,七個?……」
  「小姐,你是不是打算每天晚餐時都讓我們經歷一次別開生面的消化不良?」
  「往前看,多麼藍的天哪!走過去,你就會融化在藍天裡。」
  「飛蛾、還有各式各樣的小蟲子都愛圍著蠟燭轉,蠟燭有什麼辦法?」
  「為了愛你,我可以犧牲別人的一切。」
  「卡羅,怎麼你哭了?」「不,眼淚是什麼,爸爸沒教過我。」
  「你不許愛他,這是命令。」「可是爸爸,愛情沒法命令。」
  「你就是給我毒藥,我也喝下去。小辣椒。」
  ……
  「對過去的那些堅實的,飽滿的,精雕細刻的金石之音,我們中的許多人都曾經有過一些堪稱刻骨銘心的記憶,而那些記憶正在慢慢地,無可奈何地被現實銹蝕。我們哀歎過文字的凋零,我們正在哀歎語音的凋零。可我還是想守著我那些記憶中的美好的聲音,做一個過氣的語音中心主義者。」(1)
  《少林寺》
  用「萬人空巷」來形容這部電影當時上映時的盛況絕不過分。作為小學生,我們第一次看到那些大人們放下手中的活計,不計較錢包裡的錢,走後門托關係來搞到《少林寺》的票。而我們也有足夠的底氣伸手向他們要錢,將這部看了好幾遍的電影再看一遍,以印證覺遠和尚在一年四季的操練場上,分別耍的是什麼兵器。
  從這部電影開始,那個叫李連傑的北京市井少年走上了國際巨星的道路,他此後主演的任何一部電影都讓俺趨之若騖。其實在《少林寺》中為他配音的是有著金石般鏗鏘飄逸的聲音的童自榮。
  「盡形壽,不近色,汝今能持否?」
  不知道有多少人還記得覺遠在一句緊似一句的逼問下,那一聲聲在壓抑中顫抖的回答:「能持。」
  《忠烈千秋》
  大概看過這部電影的人並不多。這是一部戲劇影片,根據保定老調傳統劇目《砸宮門》重新編劇,演的是「呼延慶上墳」的宋代故事。該劇為保定地區老調劇團排演,為久演不衰的代表劇目,並被拍成電影。忠良呼延丕顯被權奸龐文父女所害,十幾年後,呼門遺孤呼延慶偷偷上墳祭祖,被奸黨察覺。為救忠良遺孤,佘太君被法場問斬,王延齡金殿觸柱而死,老寇准亦遭貶。包拯冒死闖宮砸殿,力逼宋仁宗赦免了呼、楊兩家。在王延齡靈堂上,龐文欲反,大宋忠臣良將趁機除掉了權奸。俺之所以提到這部片子,是因為其中奸臣龐文的女兒、皇帝的西宮娘娘,風騷迷人,媚態橫流,看得俺口乾舌燥,在俺幼小的心靈中,第一次知道了女人的美與媚。如今將這部塵封的老電影打開,聊以紀念讓俺第一次產生性悸動的電影。你的呢?
  《羅馬假日》
  有誰不知道這部電影呢?有誰不喜歡奧黛麗·赫本呢?沒有一部電影像它一樣,如此禁得起時間的推敲,沒有一位演員像她一樣,不僅被異性追捧,也被同性讚歎。「你記得她春山如黛,是寫意山水天人合一狀態下最飽滿的那一劃,眼目澄明,黑白片時代永恆的衿記。一襲小小黑裙是永恆的經典,包裹著窄細腰身,帶動整個五十年代的骨感。」(3)
  俺從大學開始看這部電影,一直但到現在。我曾經工作過的單位旁邊有一個天堂電影院,是省科技館的禮堂,放映的全是老片子,搭配都很固定,《羅馬假日》配《魂斷藍橋》,《鴛夢重溫》配《出水芙蓉》,《簡愛》配《看得見風景的房間》等,一輪過後就重新放起,將周圍大學裡的學生們滋養得浪漫無比。俺坐在裡面,聽那些年輕人發出與俺當年一樣的讚歎,彷彿在反芻自己的青春。
  1993年,奧黛麗·赫本辭世,天使回到了她的故鄉;2003年,格裡高利·派克與她重逢在天堂,此時距離他們拍攝《羅馬假日》,恰恰過去了半個世紀。在歲月的淘洗下,這部黑白影片愈發煥發出美得令人眩目的質感。
  《野鵝敢死隊》
  這是一部任何人都可以從中找到自己偶像的電影,八十年代在國內公映時,從翻譯到配音到錄音剪輯均無可挑剔,配音更是集中了上譯廠的精華。而這部電影也創造了我個人觀影史上的一個紀錄:只要看到哪家影院在放,肯定要跑過去看,至今已看了三四十遍之多。
  讓我們來重溫那些銘刻在心中的台詞吧——
  「難道你要我們走出非洲嗎?」「那你就跑吧。」
  「你的名氣太大,只好住這種下等旅館了。」
  「小偷小摸只是我的業餘愛好。」
  「你這是從飛機上往下跳,不是從妓院的窗戶往下跳!」
  「別抱這麼緊,小心擠壞了我的錢包。」
  「讓我去哪個國家都行,只要不是瑞士,那裡乾淨得讓人拉不出屎來。」
  「對不起長官,我要發火了。——讓你的錢去擦屁股吧!我喜歡我訓練出來的這幫混球,你要不讓我跟他們在一起,我就讓你知道什麼叫造反!」
  「我不會向你屈服的!誰讓我們都是狗娘養的硬漢子?」
  「上星期媽媽來看我,還帶了一個男人。同學們說她是妓女,我不知道是什麼意思,跟他們一起笑。」「孩子,不管他們說什麼,你和我都知道,你媽媽是個好女人。」
  其實,就連肖恩中尉那個在賭場工作的女友,為掩護男友被打得鼻青臉腫,肖恩抱著她心如刀絞,這姑娘艱難地微笑,說了十個字:「你帶來歡笑,我有幸得到。」謙卑的口氣裡有最高貴的傷感和不甘。
  影片最後,福克納上校從非洲死裡逃生,找到老冤家愛德華爵士算總賬。愛德華爵士發出威脅:「我這房子裡有六個保安。」
  「我還以為有十六個呢。」福克納上校做出回答。
  最酷的是,他在回答這句話的時候,連臉上的一絲冷笑都不屑於給人家愛德華老頭一下。這麼硬氣的話英雄片中屢見不鮮,像《第一滴血》中小鎮警長執意要率領大部隊去捉拿蘭博,蘭博的老上級阿爾特上校就在一旁冷笑:「你去抓他可以,但別忘了帶上東西。」「什麼東西?」「足夠的棺材。」上校回答,警長悻悻而去。說實話,俺特可憐這個叫蒂索的警長。要是俺碰見上校這種老牛逼,就絕對不跟他搭腔,因為肯定是被羞臊一番,還不如耳根清淨地被搞死。

  讓俺哭得最凶的六部電影

  讓你哭得最凶的片子,不一定是你認為的好片子,只不過是在你想哭的時間,想哭的地點,讓你看到了這部影片。
  讓你哭得最凶的片子,在你淚如雨下後,連自己個兒也說不清楚,甚至驚訝自己為何如此管不住自己。
  讓你哭得最凶的片子,別人不一定哭,甚至會哈哈大笑。然後你和那個人一起感謝電影,讓你們如此不一致,如此相互不同意。
  讓你哭得最凶的片子,往往跟片子之外的一段心情一段遭際有關。
  讓你哭得最凶的片子,可能敵不過那些只是讓你眼圈發紅或一紅都不紅的片子。
  讓你哭得最凶的片子,你如今還記得嗎?
  《英雄本色》
  這部片子,哭點很多。俺第一次哭,是小馬哥最後的慷慨赴義;第二次哭,是宋子豪出獄後,見到瘸著腿像條狗一樣活著的小馬,他只說了一句:「小馬,你在信中,不是這麼說的……」;第三次哭,是小馬站在西門町的天橋上,決絕地甩掉煙頭,像甩掉自己的命運,一張報紙像孤魂一樣飄落在地;第四次哭,是宋子豪被自己的弟弟逼著叫「警官」,據說粵語版更煽情,為此俺騎著自行車幾乎跑遍北京城的錄像廳,終於聽到,然後哭也;第五次哭,是續集中宋子傑被打死,幾大豪傑準備血洗敵巢,此時主題歌響起:「別問我今天的事,不願知也沒有意義,有意義沒意義怎麼來判?不想不問不解釋……」;第六次哭,俺也奇怪,那是十年後重溫本片,看到片頭那段兩兄弟相互打鬧的情景,俺居然,就他娘哭了。
  《媽媽,再愛我一次》
  不好意思,這部片子可能讓很多人嗤之以鼻,但俺就是沒辦法不想起它。通過這部影片,俺知道了俺是多麼脆弱——當別人還沒開始熱淚盈眶的時候,俺就已經達到高潮,並一直持續到最後。通過這部影片,俺知道那些貌似粗糙的男人他們的堅硬是多麼靠不住,俺跟一頭豬打賭,他死活不相信自己會哭,結果一進影院,他就哭得跟頭牛似的。通過這部影片,俺知道哭是一種好事,俺跟另一頭豬在西單影院再看此片時,後排坐的是外事職高的幾個女生,影片快結束時,一個清醒的人提醒大家該走了,要不趕不上上課,然後俺聽到一個抽泣的聲音說:「讓我再看會兒,再哭會兒,真過癮呀。」
  《阿郎的故事》
  這部影片俺看到之前,已經聽一個影友說了六萬遍,說大學時他抓住一切能看到該片的機會來看之,看一遍哭一遍。俺就留了心,後來買了一盤錄像帶叫《再見阿郎》,以為是《阿郎的故事》續集,便忍住沒看,苦等正集。被人糾正後,羞憤欲死,這種心態使俺倉促上陣,沒來得及大哭,倒是與俺共同觀影的師弟把自己的臉哭得稀爛,俺用堵堵的嗓子給他起了個外號,叫「鳥糞」,意即他臉上的淚痕。幾年後,再聽到《你的樣子》,那句「是否來遲了命運的淵源早謝了你的笑容我的身影」,讓俺潸然淚下,且像陳年老酒,歷時彌濃。原來淚水也可以轉成定期存款。
  《懷戀的冬夜》
  電影是需要相互傳染的,這部影片就是這樣。俺看它時,是在北大禮堂裡,這是一部蘇聯電影,一個暮年踢踏舞演員貝格洛夫邊回憶邊走完自己的人生,其中有一段是回憶年輕英俊的他與可愛的小女兒舞出火花,是壓抑已久的影片最華彩的一段。俺聽到鄰座傳來壓抑的哭聲,頓時自己個兒也扛不住了。《野鵝敢死隊》中,理查.伯頓飾演的福克納少校為自己設想了這樣的結局:喝得爛醉如泥,在大街上凍餓而死。俺沒有這麼瀟灑,但那時俺設想了俺的老年:孤獨地坐在公園的長椅上,佝僂著身體,想著曾經美好的愛情和友情,穿著寒磣的衣服……於是哭得更凶。這部影片看過的人不多(導演:K.沙赫納扎洛夫,主演:E.葉夫斯洛涅夫),都怪那會兒的好蘇聯電影太多了。
  《天國逆子》
  一個有私情的母親,串通姦夫害死了老公,然後兩人開始生活。她的兒子長大後,把母親送上法庭。據說是根據真實案件改編,導演嚴浩。整部片子都很平靜,到最後,母親要進刑場,兒子突然叫了一聲「媽」,將嘴唇死死咬住,眼淚卻沒法咬住,庹宗華真是個很好的演員。我當時也淚飛頓做傾盆雨,因為已經憋了許久了。我在為我們的父輩而哭,他們能溫飽無憂臨死不為醫療費發愁地活下來就不錯了,愛情?許多人恐怕想一下都覺得承受不起。俺曾經跟俺爹極端對立,但從某一天開始,俺坐在馬路邊看著芸芸眾生,開始運氣,想怎麼都是這麼一幫俗人?!突然想到,也許同時在另一個街道,俺那騎著自行車拎著快到保質期的降價火腿往家裡趕的老爹,可能也正被另一個憤怒青年鄙視著……
  《鍾馗》
  這是一部戲劇影片,河北梆子,由傑出的表演藝術家裴艷玲主演。鍾馗嫁妹的故事誰都知道,但就看誰演了。鍾馗被毀容後,神情淒楚地送自己的妹妹出嫁,為妹妹的歸宿高興,卻又怕自己的醜陋嚇著妹子,陪伴他的是只是一群處於邊緣世界的小妖。「夜色淨,寂無聲,故園熱土一望中,物是人非倍傷情。來到家門前,門前多淒冷,有心把門叫,又恐妹受驚。」裴艷玲越唱越低,漸至哽咽無語,俺的眼淚就再沒止住。說到裴艷玲,俺必須得多說幾句,這是俺見過的在世的最偉大的表演藝術家,唱念作打、文武京昆渾不擋,她演的昆曲《夜奔》俺認為是超過蓋叫天的。俺曾經與她當面懇談,才知道什麼叫「英氣」。她說,只有男人才知道女人什麼樣子最美,所以梅蘭芳百媚俱生,而她做為一個女人,才知道男人怎麼才最帥。俺信,信她的驚才絕艷。她去新馬港台演出,那些女戲迷把她迷得,像自己內心最深處的一個夢境。

  讓俺笑得最慘的六部電影

  列舉讓你笑得最慘的片子,難度要遠遠大於說出那些讓你痛哭的電影,並且那些讓你發笑的電影多是你的早期體驗、幼年時的觀影經歷。
  這實在是件有意思的發現:年輕時單純的快樂與憂愁,讓你那麼容易被喜劇片感染,而隨著人的長大,笑變成一件越來越難的事兒,這時最能引起你的情感共鳴的電影,是那些催人淚下的苦情片,而縱情開懷的大笑,已變得遙不可聞。
  《上帝發瘋了》
  2003年7月份,俺在一家海外電影雜誌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看到了一則訃告——二十多年前因主演《上帝發瘋了》兩集喜劇片而大受歡迎的非洲原住民演員歷蘇(N!Xau)去世了。
  此前一個月,他被發現在家鄉納米比亞的一片田野上暴斃,經檢驗後確認他是在離家抬木頭時自然死亡,雖然真實年齡不詳,但普遍認為他享年約為59歲。
  是的,我們不知道他的年齡,甚至他死亡的消息也是那麼不起眼。
  誰會記住他呢?在拍電影前,他只是一個非洲獵人,基本沒有接觸過城市,接觸過的白人只有三個,更不用說攝影機了。1980年,《上帝發瘋了》一片選中他擔任主演,將文明人扔到部落裡的一個可樂瓶歸還給他們,讓全世界結結實實笑了一回,並獲得法國愷撒獎最佳外語片提名。1989年,《上帝發瘋了》開拍續集,他的片酬上升到80萬美元。
  但是,我相信許多中國觀眾會記得他,因為兩集《上帝發瘋了》十年前曾在國內公映過,分別譯作《逃脫死亡》和《絕境逢生》。譯名儘管俗氣,電影卻著實精彩,講述的是發生在非洲大草原上土著人(他們的語言總像抗戰期間的更夫在敲梆子)和現代都市人之間的故事,各種笑料和包袱被抖得大巧不工,從容不迫,現代人像呆頭鵝一樣,總是被寵辱不驚的土著人搭救。兩片中均有女主角適當裸露胴體的養眼鏡頭,《逃脫死亡》一片中還有精彩的動物演出。有許多電影,所謂的「好看」只是口口相傳,往往讓你一邊誇一邊心裡還不服氣,而這套片子,看過的人儘管不多,但都是發自內心地笑著說好。
  《虎口脫險》
  這是一部當年讓全中國人笑翻的片子。你要讓一個三十歲以上的中國人說出最逗樂的電影,相信大多數人都會說出這一部。又該念叨一下我的大學同學托托(這是他的筆名,來自《天堂電影院》中那個被電影滋養大的小孩)的事跡了:前兩年電視台播出了《虎口脫險》,畫面質量上乘,但新的配音讓人無法卒聽,他便想辦法找來1982年由上影廠尚華、於鼎配音的那個電影版本,用新版本的圖像和舊版本的聲音,一句話一句話地重新製作在一起,加上與其中音樂、音響的天衣無縫的組合,個中辛苦不必細說,但他幹得樂在其中。那一年,我得到了一份奇特的生日禮物——「托托版」《虎口脫險》的VCD——他用Bate帶轉成VCD,再刻錄下來。
  電影《不道德的交易》中,羅伯特·雷德福等一幫有錢人在參加慈善拍賣,當他們把價碼加到五萬元的時候,響起一個聲音:「一百萬元」,窮小子伍迪·哈里森從人群中走出來。全是掌聲,包括羅伯特·雷德福。當我看到這裡的時候,也為鼓掌的羅伯特·雷德福鼓了掌。他可以隨便拿出一百萬,但這一百萬是伍迪·哈里森的全部家當,而他是拿不出來的,但是他懂伍迪·哈里森。托托就是把自己的所有都拿出來熱愛電影,對於喜歡電影的人來說,即使不是像他這樣,但至少也能懂得他。
  《白頭神探》
  許多電影中,男主角抱得美人歸,都讓你替那美女叫屈,直呼鮮花插在牛糞上。但有一個人例外,他就是白頭翁萊斯利·尼爾森,儘管每次他贏得芳心的美女那麼迷人,歲數又足以做他的孫女,但我都認為那是他理當得到的花紅——他的《白頭神探》系列以及《絕命錯殺令》、《非常凸務》、《太空凸槌》等,都能讓人笑得只恨自己肺活量太小。
  據說這類片子專門有一種說法,叫「spoof comedy」,意即通過誇張的模仿來諷刺某些電影的喜劇片。這類片子也可視為影迷的段位測試題——看你博覽群影的程度有多深,像最近比較著名的《恐怖電影》(4),據說總共spoof了二十六部電影和五部電視劇,乖乖龍的東。
  《真實的謊言》
  隨著你對喜劇片的免疫力的提高,一部事先聲明是一部搞笑片的電影很難讓你發出笑聲,而往往是那些不先入為主的其他類型的片子讓你忍俊不禁,不如印第安納·瓊斯三部曲,儘管分類表上說這是探險動作片,但許多人從中得到的笑聲,比撓你胳肢窩的喜劇片還多。
  我不知道還有沒有人像我一樣將《真實的謊言》當作搞笑片來看,反正我是結結實實被逗笑了,從龐大的施瓦辛格牽著一條嬌小的寵物狗走在風雨中,到最後恐怖頭子掛在炸彈上的死法,我的笑聲一直就沒有斷過。當然最牛逼的還是那一幕:幾頭壞蛋坐在汽車裡,經過不斷的調整姿勢,終於讓搭在斷橋上的汽車穩下來,幾位大爺展顏一笑,這時,一隻鸛鳥落在了車頭……還有一部喜劇片叫《四仔旅行團》(Road trip)中也有這一幕:一輛汽車在一座破木橋上好不容易穩住,結果橋旁邊一哥們準確地往上面吐了一口痰……
  《辦公室的故事》
  不知道為什麼,所謂「英國式」幽默讓我根本幽默不起來——如果英國式幽默指的是《憨豆先生》和《四個婚禮和一個葬禮》的話。相反,我最認同的是偉大的俄羅斯民族的幽默,尤以梁贊諾夫同志的喜劇片為最,如《戰地浪漫曲》、《辦公室的故事》、《兩個人的車站》、《命運的捉弄》等,其中的對白已經成為一些影迷炫耀記憶力的考題。在那個年代,有蘇聯的電影可看,實在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奇怪的是,寫作此文時,我腦海中浮現的倒不是「你說我乾巴巴的?」「不,您濕漉漉的。」這樣的台詞,而是另一部《意大利人在莫斯科的奇遇》中的那頭獅子——它在深夜追趕幾個偷走珠寶的人,那幾頭人慌不擇路,而這位獅子,卻乖乖地在紅燈前面停下。
  《頑主》
  八十年代末期有四部根據王朔的小說拍攝的電影:《輪迴》、《大喘氣》、《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以及這部讓電影院的笑聲始終沒有停息的《頑主》(許多人不得不為此多看好幾遍以聽清其中的台詞),不過片中時裝表演一段移植的是徐星小說《無主題變奏》中的情節。王朔的電影後來又有了《無人喝彩》、《永失我愛》等等,但我堅持認為《陽光燦爛的日子》是姜文的而不是王朔的,有人同意我的說法嗎?
  許多人會因為《頑主》這部電影記住葛優、梁天、張國立,事實上真正牛逼的是導演米家山。該片惟一的遺憾也發生在他身上——起用了他當時妻子潘虹飾演丁小魯,她的演技與這部片子是那麼不搭調——使得該片只差一步成不朽。這部電影給我們帶來的笑聲猶在耳畔,我們卻已身處在一個新的世紀,新的年齡,新的世道。

  記憶中最酷的六句台詞

  「你會成功的,但你與誰分享呢?」
  此語出自一部中法合拍影片《花轎淚》(國內公映時改名為《閨閣情怨》),講述旅法女鋼琴家周勤麗的生平。老年鋼琴家由秦怡飾演,非常夠老。演青年鋼琴家的演員叫屠潔青,非常夠好,在影壇驚鴻一現,然後再也沒有蹤影。年輕時的她自命不凡,天生反叛,與她認為庸俗軟弱的父親決裂。父親(姜文飾演)就對她說了這麼一句話,可惜她沒聽進去,一
  走了之,相隔參商,幾十年後才又撿起父女親情。
  之所以想起這句話,是因為俺剛與兩個老哥們分享了許多心情,當年形影不離的哥仨,如今有人風塵困頓,有人無限風光,卻都發現,哪怕不要成功沒有榮耀,只要有人與你相互拍著對方的毛腿,絮叨著什麼,就是好的。年輕的時候,往前奔得太急,忽略了許多東西,「青春是一本太倉促的書」。如今好了,老了。
  「我愛你。」
  「我知道。」
  《星球大戰:帝國反擊戰》中,哈里森·福特飾演的「千年隼號」宇宙飛船船長韓素羅被敵人抓住,要被做成碳化固體來把他囚禁。他與莉亞公主從第一集開始就一直脈脈含情間,卻都盈盈不得語。如今生離死別,莉亞公主忍不住說出「我愛你」,老韓卻極酷地扯了一下嘴唇,說「我知道」。據說喬治·盧卡斯原來的劇本中,他的答話是俗套的「我也愛你」,但被哈福靈機一動,改成了這個,頓時成為不朽。愛一個人是美好的,更美好的是愛他,並且他知道,就像《鼓手》中張國榮與周秀蘭的順勢一吻,《暗戰》中蒙嘉慧向劉德華肩頭的輕輕一靠。
  而《星球大戰:克隆人的進攻》一片的一大主題是禁忌的愛情。阿米達拉一直對安納金的愛意若即若離,直到兩人在創世星被擒,要送到鬥獸場送死,進場前阿米達拉突然說:「自從你回到我身邊,我的心便一天天死去。」俺看到這裡,心為之一顫。她一直說承認愛情就得生活在謊言中,其實不承認愛情又何嘗不是在謊言中沉淪?好在生死關頭她終於承認了,然後兩人擁吻著進入鬥獸場,陽光滿眼,愛情與勇氣如水般將死亡淹沒。約翰·威廉姆斯為本片所做的音樂有一兩段呈現出前所未有的柔美,以配合這段重壓下更加淒美的愛情。
  這個進場是俺見過的最蕩氣迴腸的電影場景之一。極眾與極寡、極強與極弱、極醜陋與極美麗、極暴力與極溫情、極生與極死,我喜歡這種落差很大的對比。
  「你這麼愛他,那他一定有許多優點了?」
  「不。他愛我,只有這一條。」
  「那未免太少了。」
  「所以可貴。」
  這是根據俄羅斯另一位奧斯特洛夫斯基的話劇《大雷雨》拍攝成的影片《沒有嫁妝的新娘》中的幾句對白。美麗的窮女孩拉麗薩嫁給一個小公務員,惹得對她垂涎的貴族老爺非常鬱悶,貴族就跟她進行了這樣幾句對話。說得挺感人,也朗朗上口,話鋒尖銳。但生活畢竟不是幾句解氣的話就能夠應付的,最後的結局是這樣的:拉麗薩成了一個商人的小妾,並慘死在爭風吃醋的火並中。我忽然發現寫這個帖子是如此虛妄,愛情居然敵不過日子。玫瑰需要金錢灌溉,並被金錢毀滅。
  「是的,我『一度』對她動了心。」
  「『一度』?」
  「三十七億分之一秒。」
  「哦。」
  「可您知道嗎?三十七億分之一秒,對一個電腦人而言,這已經是地久天長。」
  這段對話出自《星際迷航》系列電影中的一集《First Contect》(有譯作《星空第一擊》),「企業號」的電腦人「數據」(這個一直夢想擁有人類感情的機器人也是該劇中家喻戶曉的角色之一)在機器人女王死了之後,感到一絲難過,然後與船長進行了這樣一番對話。如果愛因斯坦在世,會從中發現相對論的真諦;如果歌德還活著,也就不用為女人的歡聚和離棄而神傷。寫到這裡,俺的臉一下子僵住,心突然像被刺了一下,也就三十七分之一秒的時間,比地久天長差一億倍。
  「斯大林得知卓婭被殘酷處死的消息後,對西方面軍部隊發出命令,遇到第332步兵團的德國官兵,就地槍斃,絕不接受他們的投降!」
  蘇聯電影《莫斯科保衛戰》長達五六個小時,重複的戰爭場面看得人昏昏欲睡,但每次演到這裡,女英雄卓婭被處死在絞刑架上,蒼茫落日中,激憤的旁白這樣念道,然後便是全電影院的掌聲雷鳴。
  在蘇聯浩大的戰爭電影中,斯大林留下了許多擲地有聲的語言,像他對蘇聯人民這樣鼓勁:「好吧,既然德國人想得到殲滅戰,那他們就一定能得到殲滅戰。」他拒絕將被德軍俘虜的兒子交換回來時這樣說:「我不會用一個士兵來交換一個元帥。」但是,如果瞭解了歷史的真相,你便會不喜歡他。
  蘇德戰爭前,在斯大林發起的肅反中(就是讓保爾·柯察金無比興奮又投入的那場運動),五個蘇聯元帥中有三個被誣陷為「人民的敵人」而遭處決,16位司令員中的14人、67位軍團長中的60人、199位師長中的136人、全部副國防人民委員(11人)、最高軍事委員會80人中的75位都被槍斃了。另外還有三萬多名團級軍官被處死。希特勒高興地說:「他們沒有好的統帥」,然後發動戰爭,然後是蘇軍衛國戰爭初期的大潰敗。
  但這些電影畢竟還是我們的童年烙印。那個年代,我們沒有任何渠道知道上面這些信息,所以我們由衷地相信電影中的一切都是真的,並相信了那麼多年。
  如今重溫這些電影,還能看到什麼呢?看蘇聯人民吧。他們鋼鐵般的戰鬥意志、農民似的敦實和善良、博大的幽默感、憂傷的戰地浪漫曲……髒屋子裡住著的高貴用戶。
  「海明威說:『這世界是美好的,值得我們為之奮鬥。』——我相信後半句。」
  大衛·芬查的《七宗罪》是一部讓人很絕望的影片。片子臨了,摩根·弗裡曼飾演的老警察看七宗罪一一兌現,不管好人還是壞人,都不可避免地墮入靈魂的深淵,於是老弗裡曼冒出這麼一句,影片到此,結束。

  為龍套唱讚歌

  所謂龍套,連配角也不是,有的連台詞也沒有,只在熒屏上一閃而過,來如流水兮去如風。他們的角色沒有名字,他們自己在演職員名單上也沒有名字(至多在群眾演員的龐大名單中逗留一下)。但是,電影沒了他們,也不行。比如,香港槍戰片中那些被周潤發劉德華李修賢等好漢如同割稻子一樣擊斃的黑社會馬仔們,如果你看多了這類片子,便會發現有幾個相貌俊秀、留著中分髮型的人經常出現,其惟一的戲份就是四肢抽搐面孔扭曲地死去。正是他們,完成了你對周潤發劉德華李修賢的讚美和崇拜。
  龍套往往留不在我們的記憶中,但能在你觀影時輕輕敲擊一下你的心靈,並在別人談及時讓你張嘴輕輕一「喔」,瞬間闖入你的腦海。
  俺試著提幾個龍套,看看你是否記得。
  很久以前,俺就萌生了為龍套做讚的念頭,其由頭就是《大話西遊》。看片子時俺曾經感慨,絞刑架上那兩個小妖是電影史上最節烈的龍套。一部《大話西遊》三個多小時,角色不下幾十個,全都在忍受著唐僧的叨逼叨,卻只有這兩個小妖,振臂高呼「我受不了啦」,然後慷慨就義,譜寫了一曲用生命追求耳根清淨的自由頌歌。特別是第二個小妖,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往自己脖子上套繩子,一定要趕在唐僧的人生哲理出口前把自己搞死,端的令人敬佩。
  陳寅恪先生說,這是有「自由之意志」的人,大寫的人。
  當然,最有名的龍套是「如花」,周星馳電影中那位滿臉鬍子茬愛挖鼻毛總是一臉憨厚媚笑的美女。在他之前,沒有一個演員演的角色比其名字還讓人熟知,而那些角色還僅僅是個龍套,於是他擁有了無數的fans,包括俺。
  如花這個名字出現在《九品芝麻官》中,她承擔向白麵包青天借種的重任,此人還是《國產零零漆》中性價比嚴重不符的當地頭牌妓女、《唐伯虎點秋香》中抗暴跳河不愧貞的烈女、《大內密探零零發》中令皇帝潸然淚下的後宮佳麗、《少林足球》中把趙薇收拾得亂七八糟的美容店女老闆、《食神》中的學生妹、《算死草》中的阿仁、《行運一條龍》中的小丸子、《百變星君》中的王小虎……
  他叫李健仁。
  像李健仁這樣靠演龍套而出名的演員少之又少,而出名演員演過龍套的卻是多之又多,如周星弛飾演的《射鵰英雄傳》中的宋兵乙,這個角色已經成為人們的勵志經典。成龍在李翰祥導演的《金瓶雙艷》扮演賣梨的鄆哥,不是龍套而是配角,但他對這一段經歷卻一直諱莫如深,想是怕這部被稱為港台風月片鼻祖的《金瓶雙艷》玷污了自己名聲的緣故吧?
  這方面俺知道的還有迪卡普裡奧,當年看茱麗·巴瑞摩爾演的《慾海潮》(Poison Ivy),片尾出字幕時,俺在cast中驀地看到了Leonardo DiCaprio的名字。
  俺眼前一亮,迅速又暗淡下來,沒記得片子中有迪卡呀。
  當時俺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揮霍,牛脾氣一發作,就耐心尋找起來。終於,在一個鏡頭中找到了《泰坦尼克號》中的熟悉身影——鏡頭裡是巴瑞摩爾和她的閨中密友從教室裡走出來,這時有一個男生在鏡頭前從左閃入從右閃出。用慢進看看,就是他!
  這個只在全片中出現了不到兩秒鐘的龍套,三年後主演了一部俺至今摯愛的電影《籃球日記》,至於其後的大紅大紫,就非俺一枝禿筆所能盡述了。
  成名後的周星弛拍了《喜劇之王》,講述一個龍套演員的藝術生涯,他很莊重地對別人說:「請不要叫我跑龍套的,其實——我是一個演員。如果一定要叫的話,請不要在前面加個『死』字。」
  第一次產生「龍套」這種感觸,是看《第一滴血》時。一群民兵將蘭博圍在了坑道裡,其中一人勸蘭博投降,就是他,頭戴迷彩鋼盔身披防雨斗篷,由童自榮配音,一聲色厲內荏的「強(念jiang)——蘭博!」,就讓人忍不住要笑。
  這個民兵好像是個小賣部的老闆,農忙的時候還惦記著收麥子,讓他們這樣的業餘選手來對付游擊專家蘭博,演員是龍套,角色也注定是龍套。看到這裡,俺不禁想,做什麼事情,一定要做得很專業很職業啊,要不,就只有做龍套的份兒了。
  且慢,就是這個龍套,奮起一記榴彈炮,將蘭博趕進了老鼠洞裡。看他們興沖沖地站在坑道的廢墟前合影留念,看他們樂孜孜地回家種田,而另一邊,發動了一場戰爭並所向披靡的強·蘭博卻哭得稀里嘩啦的。
  龍套也有龍套的尊嚴和快樂啊。
  說說俺最尊敬的一個龍套。
  《美國往事》(5),在這部不朽的生命史詩中,有一個司機,他為黑社會老大「麵條」開車。
  「麵條」請他打小就深愛的女孩黛博拉度過了一個豪華的夜晚,第二天,她就要離開這個骯髒血腥的街區,去好萊塢尋找夢想。隨著夜深及離別的臨近,詩意逐漸演化成獸行,在車上,「麵條」絕望地強姦了這個喜歡他卻注定不屬於他的女人。強姦正在進行時,車突然停下,司機下車,猛地拉開後排車門,站在門口。
  「麵條」狼狽地下車。司機遞給黛博拉一件衣服,遮蓋她裸露的身體,然後站在「麵條」身邊,不發一言。
  過了一會兒,「麵條」終於對他說:「你送她回家吧」,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厚疊鈔票,數出兩張遞向他。
  這位司機,冷冷地看了一眼「麵條」的臉,扭身上車,開車走人。那兩張錢,他連看都沒看。整個過程中,他的胳膊、肩和脖子聳成一個驕傲的弧度,讓俺五體投地。
  「麵條」頹然地站在那裡,黑社會老大的不可一世被身後的藍天和稻田重重淹沒。
  註:
  (1)Cinema Paradiso,又譯《星光伴我心》,意大利導演朱賽佩·托納多雷的代表作。
  (2)摘自嚴鋒《好音》一文。
  (3)摘自程靈素《純真年代的結語》一文。
  (4)Scary Movie;其原來的片名叫「Scream if you know what I did last Halloween」,是用一些電影片名拼湊而成。
  (5)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意大利導演塞爾喬·萊昂內的代表作。


  關於買碟的記憶碎片

  VCD情結

  對於六十年代出生、八十年代上大學的這一代人,有一種說法叫「六八式」。那麼,我們就順延一下,將下一撥年輕人稱為「七九式」。
  在「七九式」的回憶文章中,他們的青春多獻給了九十年代遍地開花的錄像廳,而「六八式」看電影,多是在影院。錄像帶的效果當然比不過膠片,但影院裡的青春並不值得慶幸,因為當時的片目實在是太過貧乏,於是內部影展的套票成為最搶手的貨色,一部節奏緩慢
  、氣氛沉悶的《金色池塘》就能讓一乾熱血青年驚為天人。
  最近看到一份材料,說由於治療愛滋病的「雞尾酒療法」的藥太過昂貴,許多第三世界國家的病人只能坐以待斃,於是,巴西政府置知識產權保護於不顧,決定不顧一切地仿製這些藥給窮人用。你說,誰更道德呢》?所以,當那些在影院裡看不到的電影開始以錄像帶的方式在中國大地上傳播時,我認為其積極意義是很大的:電影不經某些人的篩選就還原給了大眾,而不再是某些專業人士的文化特權。
  從這一點上說,「七九式」要比「六八式」幸運,因為他們在最愛看電影的年齡,有那麼多電影可供他們選擇。而此時的「六八式」,儘管他們已經開始掙錢,家裡有了錄像機,不用像年輕人那樣去擠錄像廳,但他們的熱情已經不再高昂,經常看著看著就犯困,或有了比電影更吸引他們的東西,看到半截就走人。
  錄像帶沒領幾年風騷,一種中間有孔、名叫「VCD」的圓型塑料薄片,借助號稱「超強糾錯」的影碟機,開始進入我們的生活。又過了沒幾年,一種與VCD長相差不多的亮閃閃的塑料圓片開始取而代之,被稱為「DVD」。他們與另一種體型格外龐大但同樣中間帶孔的名叫「LD」的塑料圓片片,統稱為「影碟」。
  不知不覺間,我們的觀影生活進入了影碟時代。
  關於影碟,我特看不上VCD,因為第一次看它,是所謂的槍版(1),畫面是斜的,且畫質宛如法國藝術片;音響中夾雜著影院觀眾的笑聲與驚呼,宛如情景喜劇。好好一部片子,你也看不出好來,後來用DVD補課,才知道那是一部傑作。
  與VCD相伴的是市場很小的LD。LD的效果不亞於如今的DVD,且沒有DVD技術方面的刻意銳化,畫面之柔和飽滿,讓人很是熨貼。我曾經在夾雜著汗味兒與腳臭的錄像廳裡將《終結者》續集痛看N遍(N□6),但等看到LD版,對其音畫質量目瞪口呆之餘,又怒看M遍(M□N)。
  即使是品相不錯的VCD,我也覺得跟LD沒法比,所以寧缺毋濫地一直沒在這方面投入太多資金,甚至別人白給我看甚至白送給我,我也不稀罕。不過現在回憶起來,VCD們的字幕真的是講究(當然LD也是同樣),像《四個婚禮和一個葬禮》中葬禮上念的那首詩,相信如今的DVD是很難有這樣考究的翻譯了:
  停掉時鐘,拔掉電話,
  勿讓狗兒見骨而吠。
  別彈鋼琴,將鼓繫起,
  抬出棺材,讓人悼念。
  讓天上的飛機也發出哀鳴,
  在蒼空中留下訊息—他走了。
  給白鴿頸間繫上喪紗,
  給交通警察換上黑手套,
  他是我的北、南、東、西,
  是我的工作日,我的星期天,
  我的中午,我的午夜,
  我的話語,我的歌,
  我總以為愛能不朽,
  但我錯了。
  如今星辰已不需要,
  讓它們熄滅了吧,
  收起月亮,拆除太陽,
  漏盡海洋,拔光樹林,
  因為世間美好不再(2)。
  VCD橫行的時代,我看的是LD。LD純靠走私,沒有盜版,每張六百元左右,買是買不起的,好在有影碟店出租,辦個會員卡即可。曾經有這麼兩年,俺每天背著一個大包(好能裝下有一尺見方的光盤),騎自行車穿梭於城市的幾家影碟店,用不同的會員卡借到各家收藏的好片子,回家看,再轉錄到錄像帶上。有的新片子格外走俏,就需要登記排隊。我經常正上著班的時候,接到一個傳呼(那會兒還買不起大哥大),說《勇敢的心》正好有人還回來,那座城市的馬路上便迅速多了一個騎車狂奔的身影,汗滴車下路,粒粒皆幸福。
  《純真年代》的譯名是《心外幽情》,LD的封面也是男女主人公的激情相擁場面,與片子蘊藉內斂的主題大相逕庭,所以一直就不知道那就是我夢寐以求的《純真年代》,儘管它已經靜靜地躺在不顯眼的架子上蒙受灰塵。某一天夜裡閒得蛋疼,我順手打開了一張《文匯報》,「筆會」裡有篇潘向黎的稿子,我一看才知道《心外幽情》就是《純真年代》。惜乎當時影碟店已經關門,就一夜無眠。早晨伴隨著初升的朝陽,在小店開門前就已經巴巴地等在那裡,然後編織個理由上午不去上班,靜靜地坐在電視機前,看著馬丁·史科西斯的玫瑰如曇花般怒放(3)。
  關於LD,我聽說的最讓人受不了的消息是,《南方都市報》的總編輯程益中有近千張收藏。我產生的一個罪惡的念頭是,先到廣州住一段時間,跟他混熟,把他的碟都借到我手裡,再去反貪局告他個巨額財產來歷不明,讓這小子蹲監獄,那堆碟就全歸我了。
  我買的第一張DVD是梅爾·吉布森與茱麗婭·羅伯茨的《陰謀論》,定價198元。儘管當時家裡還沒有DVD機,但在影碟店看了一下,我就斷定它將是以後視聽產品的主流,所以買了一張做為收藏。
  半年後,我有了自己的DVD機,這是周圍一群人中第一個擁有DVD機的,大伙都紛紛聚攏到我家來看,嘖嘖稱奇,這時他們還並沒有為自己買的那堆VCD感到懊悔。
  我早先買的成批量DVD是一百元三張,間或有走私來的台灣正版,百元每張;後來出了玻璃盒的,改四十元每張了,照買不誤。也曾在香港買過正版,約二百元每張。我買的是一些不太常見的影片,指望回京後圖個稀罕向人炫耀。
  開始確能得到別人的艷羨,但我馬上就悲哀地發現,有兩張影碟在我的影碟機上讀到後半截就磕磕絆絆的。氣悶之餘,我想,哼,這四分之三也不是別人能看到的。半年過後,那兩部片子出了盜版,花了不到原版十分之一的錢買了回去,結果發現,比正版讀得還順暢。我只好不怒反笑,作為盜版史上的標本予以收藏。
  香港也有盜版,約百元每張。我最了不起的是在香港的幾家店裡湊出了幾乎一整套希區柯克。那幾家店相隔並不近,香港的路又是出入之迂也,但熱愛是困難的天敵,我終於湊出了二十多張。有個朋友主編一本《為希區柯克尖叫》的書,來北京住在我家,看到過這些黑色封面的老胖子,不知道他是否產生過我對程益中產生的念頭。
  但是,他看到我那些碟後,神情突然變得比平時平靜。我馬上得出四個結論:一,這小子城府真深;二,他確定無疑地嫉妒了;三,不能再隨便接受他為我提供的吃喝,並避免讓他站在俺身後;四,他離開我家的時候,如果俺還沒有被他毒死或砸昏過去,就一定要偷偷檢查一下他的包。

  關於DVD的糗事兒

  我的處世原則是,針對自己的醜事或生理缺陷,在別人張嘴想嘲笑之前,咱來個先下嘴為強,自己把自己滅個體無完膚,讓對方面對俺自揭的一身傷疤無從下嘴,只剩同情、安慰和有勁沒處使的份兒。
  本著這一原則,在別人提到俺的流湯DVD之前,我還是搶先把這一糗事兒抖露出來吧。
  DVD碟片初出江湖的時候,DVD影碟機的品種並不是很豐富,除了奇貴的洋牌子,國產的只有兩三個,所以許多人都是先買了碟片藏著,所謂「軟件先行」。但我看著那些碟無用武之地心裡就堵得慌,所以花了兩千餘元抱回家一台「宏圖」DVD,引得滿城艷羨。那是1999年的夏天。
  真是好啊真是好,跟他們的VCD相比,簡直就不是一個時代的東西。我有了足夠的理由說服周圍迷戀那些中間帶眼的塑料圓片片的戀物癖們,快去買DVD吧,效果就是不一樣。你一共還能活幾年?晚看一年就少享受一年,損失掉的快樂是多少錢都換不來的……買什麼牌子的機器呢?當然是宏圖的了,你看我的宏圖,多棒。看宏圖的電視廣告了嗎?人家還在美國上市了呢……
  就這樣,我幫宏圖又推銷出兩台機器,一台售予我的師弟,他家那條名叫「默多克」的小狗後來咬了我一口,不知道跟這次不良推銷有沒有關係;另一台售予一個名叫「鐵嘴小噴壺」的朋友,這使得他在以後羞辱我的過程中嘴皮子更像噴壺在澆花。
  但,天地良心,我沒拿一分錢回扣,並且是真誠地希望能給他們帶來快樂。
  問題馬上就來了,我再熱情地拉客來家裡欣賞DVD的奇妙效果,他們往往會小心地問一句:「你們家外面是不是一個工地?」我急忙搖頭否定,他們就安慰我:「沒事兒,我聽這拖拉機的音兒也不是特吵人。」
  影碟機發出拖拉機的聲音也就罷了,反正分貝數還不致影響到影片本身的音響。更操蛋的是,它對碟片的識別能力實在是太低了。與宏圖相伴的日子裡,我經常要把一部片子找影碟店換好幾遍,最後不得不放棄,而那部片子以後再也沒出過,這種損失簡直是沒法彌補。而如果換了一台識盤能力好的機器呢?我現在的藏碟量就是另外一個數字了。
  它還經常爆發些莫名其妙的毛病,最要命的是會把影碟卡在裡面死活不吐出來,並且卡的多是毛片。我一邊懷疑宏圖牌DVD的品德操行問題,一邊抱著機器去府右街附近的維修處修理。那裡離中南海很近,我好歹也算個知識分子,每當維修人員從裡面取出被它私吞的毛片時,我的臉都羞紅了,怕綠了。
  一方面被機器拖累,一方面被被我拖累的朋友恥笑,我心中的憤懣可想而知,由此恨上了中國一切的上市公司,詛咒他們股價慘跌,甚至被ST(4)。天人共憤,我的詛咒明顯起了作用,那些喪盡天良的上市公司現在全部歇菜。
  宏圖也不是好惹的,我開始嫌棄它的時候,它也增添了新的毛病——只要PLAY一會兒,放碟的托盤上就會有一些白色的流質粘稠物體,甚至還會把碟片也給弄髒。我懷疑它是毛片看多了才變得這麼湯湯水水的,後來朋友解釋說這是將元件焊在一起的松蠟所致。
  一年多之後,我的忍耐到達極點,就去買了一台索尼345回家,這時一台索尼都已經降到了一千六百元。太太看我將宏圖搬到角落裡棄之不用,就衝我瞪眼。我對她說:「您知足吧,就兩千塊錢,咱買了三台機器——影碟機、拖拉機,還有冰淇淋機。」

  買碟

  有足夠的錢買碟,是我理想的幸福生活的一個重要指標,好在我很早就實現了這一點。
  DVD初期興起的時候這麼貴,為什麼我買起來還不眨眼呢?
  我並不是個有錢人,並且根據我的觀察,凡是那些戀物癖,基本上都不是有錢人,而有錢人則把掙錢攢錢本身變成了他戀物的行為藝術。但我能毫不眨眼地買碟,主要是基於以下
  六點原因——
  一,儘管我是個已婚男人,但手頭還攥著很大一塊花錢的自由,所以可以用錢做些自己喜歡的事情。奉勸婚掉的男人一句:男兒當自強,經濟須獨立。
  二,除了買碟和飯局,我在其他方面都不用花錢,諸如三四年才買一雙鞋,這雙鞋會被我從夏穿到冬直至鞋底露出腳底板,才會買雙新的替換一下。
  三,我可以靠這些影碟寫些稿子掙點兒稿費,儘管杯水車薪,但多少算有點兒安慰,說明DVD並不僅僅是玩物喪志,而是一種勞動工具。DVD還可以讓我老老實實待在家裡,老婆對這一點也非常滿意。
  四,我看一些美國雜誌上的DVD廣告,一部DVD的價格多是29.99或19.99美元,相比之下,你會覺得自己沾了莫大的便宜。特別是當你買了一部夢寐以求的好片子時,驚喜莫名,恨不得賤嗖嗖地再給加點兒錢。
  五,如果有一張碟擺在你面前,你因為心疼錢而不去買,以後上窮碧落下黃泉仍遍尋不得,你才知道那種失之交臂的感覺是多麼痛苦。所以該出手時就出手,大男人家,一定要果斷乾脆。
  六,最主要的,懷抱一堆碟時的那種快感,是沒法用金錢衡量的。人掙錢就夠辛苦的,花起錢來還那麼辛苦,太不值了。
  我的買碟生涯分為兩個階段,一是自采期,一是代理期。
  2000年,我從事著一份薪水較高且不用坐班的工作,所以每禮拜至少有兩天下午要泡在北京市影音市場最發達的新街口一帶。從積水潭橋一帶逛起,一直要走到西四附近的「高台階」(我管那裡叫「大通鋪」),本著賊不走空的原則,每個店都要掃蕩一遍。這一趟走下來,強度不亞於一次負重野外旅行,稱之為「提籃採購」。
  提籃採購的隊伍經常包括四五頭人,其中我和寂寞鬼的出勤率最高,偶爾也會有一些社會閒雜人員搭車。那真是快樂的一年,在我的記憶中,一年四季都是春天。你盼了多少年的好片子,就那麼傲慢又沉靜地擺在架子上等待你來撫摩相擁,她的身價卻是沒有一點架子。你就像蝗蟲一樣,從一片茂盛的莊稼地飛過,滿足得直哼哼。
  行至新街口商場一帶,我會停下腳步,要一份陝西涼皮,蹲在路邊吃掉。寂寞鬼等人並不贊成,但仍忠誠地陪吃一份。這種行為藝術的出發點有三,一是餓;二是省,多要一個菜,又一張碟沒了;三是快,我希望能盡快填飽肚子,買完碟後就不用再吃飯,而可以直接飛奔回家中,打開影碟機,把買來的碟一張張審一遍,嘴裡發出一聲聲幸福的呻吟。
  有一天,只有我一個人提籃採購,淘了一大堆影碟,然後抱著回家。坐在出租車中,走在北京的大街上,望著外面的紅塵如煙,看著懷中的佳片如夢,感覺自己擁有了整個世界的幸福。然後我給寂寞鬼打了一個電話,與他分享了這種心情。當時我們心中都充溢著一種歡歌。
  人是一種很賤的動物,好事情往往沒有壞事兒記得清。我也吃過很多頓豪華的腐敗宴會,但不過是一片片浮雲。酒席上大家右手拿筷運箸如飛,左手端杯觥籌交錯,但在我的眼中看來,手裡揮舞的全是小鐵鍬,他們在奮力挖坑,準備把別人埋掉。整個北京就是這麼一個大工地,大家都在揮鍬挖坑,埋掉人或被人埋掉。
  在這樣一個工地上,能偷出浮生半日閒去買碟,並且吃上一份陝西涼皮,吃的環境儘管不太好,特別是冬天的時候,呼嘯寒風中蹲在路邊,手凍得幾乎伸不直,涼皮夾雜著冰碴,但我還是吃得無比香甜,因為不用惦記挖坑埋人。
  所以吃陝西涼皮的情景成了我記憶中的珍藏。
  瓊瑤有一個小說,說是一對戀人患難時,共同分享了一杯甘蔗汁,後來恩情不再,那男人靈機一動,就找了一杯甘蔗汁挑逗那女人,換得鴛夢重溫(5)。朋友,以後如果我不幸成了植物人,或天良泯滅變成個混蛋,就請你拿份陝西涼皮在我鼻子前扇扇味兒,我要再不清醒,就麻煩您放一張DVD,讓杜比(6)的環繞音響飄進我的耳朵。

  盜版影碟市場

  「高台階」位於西四北端,一樓賣工業品,牌子上書「蛇皮管」,進門後爬一個很高的樓梯上得二樓,是一溜排開的幾十家攤位,宛如大通鋪,所以這塊地方有三個名字:蛇皮管、高台階(在網上經常被縮寫為GTJ)、大通鋪。這裡是北京市中間帶眼的塑料圓片片愛好者的天堂。
  我此時已經白領ed,對購物地點也講究起來,如果選擇餘地多的話,更願意去那種汗味
  較輕不用蹲著挑碟的地方,所以對高台階不是很有感情,這裡只是個拾遺補缺的地方。但我每次走進裡面,看著那麼多年輕人熱切地捧著一張張影碟或遊戲軟件光盤,心裡依然很激動。中國的孩子終於可以跟別人在同一起跑線上享受同樣的人類文明成果了,那一個個如饑似渴的少年,誰敢說他就不是以後的林納斯·托瓦茲(7)或比爾·蓋茨(8)?
  但這塊地方畢竟做的是違法侵權的勾當,在有關部門的追剿下,高台階命運多舛,經常有某些小店被抄,甚至整個大通鋪被端也是家常便飯。經歷了幾番風雨之後,高台階終於盛景不再,先是轉成網吧,又在網吧整頓運動中被斃。
  閒言碎語不用說,
  表一表好漢老六哥,
  這天他去高台階,
  差點兒就被警察捉。
  幾句山東快書道罷,說說我的那次高台階驚魂記。
  那日跟寂寞鬼約好高台階會合,我先到一步,就坐在一家小店最裡面的沙發上等他,邊欣賞擱在腿上的一堆碟。
  突然,人聲鼎沸的高台階有一句低沉急促的聲音破碎虛空,我一時沒有聽清喊的是什麼。抬目望去,人群正倉皇四散。我把腿上的碟拿開,又站起身來,這時店裡的十幾人都已消失,門也已經被鎖上,一隻手在門外邊拉上窗簾邊對我說:「躲著別動!過一會兒來接你。」
  古代漢語中有許多副詞形容時間之迅忽,我也想不起來了。反正等我回過味兒來,知道那句話喊的是「收」時,摩肩接踵的高台階已經變得一片沉寂,只有我一人孤零零地坐在沙發上不敢動彈,黑色的眼珠有白色的恐懼。
  又是一個突然,我的手機破碎虛空,刺耳的鈴聲在空氣中激盪。我就想起了《槍火》中的那個鏡頭。
  響了兩聲後,我戰戰兢兢地接起,壓低聲音說了聲「喂」。
  是寂寞鬼打來的,告訴我他正和小店老闆站在馬路邊,風聲馬上就要過去,讓我不要害怕。
  警報解除,我走出高台階,張眼一看,氣不打一處來。原來是電視台的一幫雜碎抗著攝像機來采風,才導致一片混亂。這幫傻蛋,買起碟來比誰都歡實,還惦記著來搞人家,良心死了死了的。
  大學時我經常腦海中出現這樣一個情節:高中一對特好的兄弟,一個當了警察,一個當了賊,在某一年,一人把槍口對準了另一人……經過十幾年的沖刷,這個情節已經淡忘了,我又開始編造這樣一個故事:一個記者,一個碟販,兩人在買賣碟中結下了深厚的友誼,後來碟販在打擊中身陷囹圄,而記者正在奮筆疾書,我國重拳打擊盜版,擒獲碟販某某某雲。
  2001年元旦前夕,我來到廣州,與南方報業的精英們迎接新世紀。程益中先寫完《南方都市報》元旦社論(我看了初稿,最後一句是「不是我們太NB,而是他們太SB」,不知道見報後是否保留),趕到飯館。我見到這個憔悴憨厚的江西漢子,第一聲招呼就是:「狗蛋!」
  他並不明白我為什麼對他懷有這麼大的仇恨,還以君子之心待小人之客,特意安排了一個小兄弟陪我逛廣州的盜版影碟市場。我為犧牲了這哥們的休假時間而內疚,他倒很是樂滋滋地把我牽到一個類似北平大通鋪的地方。
  一進碟市,那股熟悉的汗味兒、煙味兒、塑料味兒、腳臭味兒,夾雜著動聽的討價還價的粵語撲鼻而來,我就再也忍不住了,像昆汀·塔倫蒂諾見到吳宇森(9)一樣加快腳步,銜枚疾走。
  那兄弟走得也不慢,還邊走邊對我說:「六哥,你知道嗎?我一進這地方,一聞到這股味兒,就有一種陶醉的感覺。」
  我此時已被熏暈,不及多說,只是動情地抱了抱他的肩頭。
  購得《小偷》、《賭神》等一堆好碟後,我心滿意足地與那兄弟寒暄,才知道他叫吳強。
  一年後,他被體壇大鱷瞿優遠(10)招至麾下,來京主編《足球週刊》。某日下午相約三里屯某酒吧見面,我到了地方,愣沒找到他。原來當年半日相伴,我的眼中只有碟片閃爍,根本來不及分心看一眼他的模樣。
  碰頭後我最關心的當然就是:「你的那些碟帶來了嗎?」
  後來吳強又隨李承鵬入川操練《二十一世紀體育報》,那張報紙很快便無疾而終,不知道他又流落到何處。
  江湖多險惡,人生幾飄零,與我們忠貞相伴的,只有那些閃亮的小碟碟。

  碟市

  前兩年我出差較多,每到一個地方,公家的事兒可以將就拖拉,名勝古跡可以拿文字介紹來想像一下,但當地的影碟市場是一定要去考察一番的。久而久之,瀰漫在各地的朋友都知道了我的「三陪」標準——陪喝酒、陪打麻將、陪買盜版影碟。他們的三陪質量也決定了我好友簿上的排名順序,其中對影碟市場的熟諳程度是最重要的一項指標。
  沒辦法,我就是這麼務實又勢利。
  並且我還有一個本事:能夠跟當地的盜版販子在盡快短的時間裡打得火熱。某年,我回到闊別已久的家鄉石家莊,老友帶我來到華北地區的光盤集散地太和電子城,把我擱到一個盜版販子那裡,我與之暗通款曲。等下次再去,那廝已經琵琶另抱,見我們走來,先衝我打招呼,先遞給我煙抽,惟一的一個小馬扎也讓給我坐,還「哥」啊「哥」的叫著,氣得老友直罵婊子無情販子無義。
  可是我喜歡這種橫愛奪刀的把戲。
  出差到某地,沒有不熟識的人是不可能的,但指望到處都有與你志同道合愛碟的人也是不可能的。所以我經常是孤獨的,或被二桿子選手亂指一頓進行無效奔波。長此以往,我也訓練出了比獵犬還敏銳的嗅覺,到任何一個地方,那怕兩眼一抹黑,也能找到錦衣夜行的DVD,無往而不利。
  惟一的例外發生在常州,新千年的第三天我在那裡逡巡,城市並不大,但我愣是沒找到一家過得去的碟店,賣LD版的泳裝卡拉OK倒是不少。
  後來我見到了幾個來自常州的美女作家,覺得她們在那片土地上是很容易成才的:沒有視聽產品的干擾可以讓她們安心碼字兒,泳裝卡拉OK看多了自然身材魔鬼。
  伍思凱曾經唱:「紐約達拉斯洛杉磯,寂寞公路每站都下雪」(11),而對於我來說,上海廈門和長沙,祖國無處不飛花。當然是影碟之花。
  前兩年各地的碟市發展很不平衡,也可以說是各有特色,經常能在此處買到在其他處買不到的好東西,所以必須要堅持賊不走空以及不怕賊偷也怕賊惦記的原則。上海的慈溪路、成都的電腦城、杭州的西湖酒吧區、長沙的鳳凰台、無錫的勸業場、青島的膠州路,到處都有我流連忘返的身影。
  如今不行了,影碟市場全線飄紅,全國一盤棋,各地的碟市也日趨大同,變得毫無個性。
  撫摩著一些老碟,我都能回憶起採購它的那條街的迷人風景、與周圍人肉體的親密摩擦、老闆謹慎而得意的笑,以及恨不得捶自己一頓的興奮勁兒。這種幸福的感覺越來越少了。羅素說:「參差多態是世界之福。」如今全球首腦峰會正在南非搞來搞去,據說有許多人在會場外抗議全球一體化,我覺得該抗一下。
  1999年底在武漢考察市場時,聽到店裡有兩個客人在議論黃飛鴻,一個哥們說《男兒當自強》很好聽,另一個哥們說第二集裡盲琴師唱得那段曲子也很牛逼,可惜他沒找到詞。聽得我心有慼慼焉,惜乎當時沒時間搭訕幾句。現將那段詞貼在這裡,但願那兩個哥們能看到——
  飄零去 莫問前因
  只見半山殘照 照著一個愁人
  去路茫茫 不禁悲來陣陣
  前塵惘惘 惹我淚落紛紛
  想學投筆從戎 圖發奮
  卻被儒冠誤了 有志難伸
  想學一棹無潮 同循隱
  卻被妖氣籠遍 遠無垠
  還說什麼石爛海枯 情不泯
  你看沉沉暮靄 西風緊
  南飛北雁 怕向客中聞
  平安未報 自問心何忍
  空餘淚眼 望斷寒昏
  想我深情博愛 兩無能
  今日依樓人遠 天涯近
  從此飄零和斷梗
  幾許深盟密約 句句都無憑
  說到武漢,不可不提一頭叫Flyerzeng的武漢人。這人是一塊版的斑竹,版名曰「DVD不完全手冊」,我幾乎每天都要去那裡朝拜一下。
  我一直沒機會與Flyerzeng謀面,但剛踏入DVD世界時,經常與他通電話。說心裡話,儘管他既懂行又勤奮,但我對他沒什麼好感。
  事出有因。某次我與他通電話,他向我說起正在網上郵購的DeCSS版《黑客帝國》和《拯救大兵雷恩》。我說我已經有了啊。他說,你看了那個之後才知道什麼叫DVD。
  我當時就不服了,難道我攢了那麼多的DVD不是DVD?
  「那都是模擬版的DVD,都是垃圾。」伊用確定無疑的口吻說,「早晚你都得把他們重新淘汰一遍。」
  這種白馬非馬論我是搞不清楚的,並且他又是那麼權威,我只有心裡嘀咕一下。都是這小子咒的,後來我果然被一次次洗牌,個中甘苦,想必許多老碟迷均有慘痛回憶。
  對這樣一個把我的一千多張DVD打入冷宮的劊子手,我怎能不懷恨在心?
  頻頻洗牌之餘,我的手頭也積攢了一部片子的好多版本,像《拯救大兵雷恩》,從早期的槍版、模擬版,到ZDL版以及極易混淆的DLM版,以後後來的先鋒版和全美緣版,我花的錢都夠買個正版的了。
  無奈之下只好安慰自己:俺手頭收藏了中國DVD盜版史上的若干里程碑。
  有一次跟學問家止庵(12)共同採購,伊包裡先背了一堆不好讀的盤準備拿過去換。我對他說,其實有些盤沒必要換的,就當標本留著吧,正好可以見證歷史。
  止庵恍然大悟:「是該留著。以後我可以跟別人說,光這一部電影,我就有六個版本——讀到四十五分鐘讀不下去版、五十二分鐘停頓版、六十六分鐘死機版、全片馬賽克版、根本讀不出來版,還有一個勉強能讀版。」

  碟風浩蕩

  喝酒打麻將講究酒風浩蕩麻風浩蕩,買碟當然也應碟風浩蕩。
  碟風如何不浩蕩呢?我覺得其主要表現在,用非常不嚴肅的態度來對待影碟,特別是朋友的影碟。
  我可以理解那些對電影不感興趣的人,哪怕他不知道斯皮爾伯格是誰,也沒什麼不好意
  思見人的。但我受不了那種人:聽朋友說斯皮爾伯格牛逼,就借人家的斯皮爾伯格來看,遲遲不還,最後還給弄丟了。朋友心疼一下,還嬉皮笑臉地說不就是一張影碟嗎,還不如一盤京醬肉絲貴呢。這樣做的人還往往是你十幾年的朋友,所以你只有恨自己當年誤交損友,並且發誓寧肯陪老母豬睡覺也不再陪他探討影碟問題。
  如果出現了草原英雄小姐妹眼前那種暴風雪,你當然沒必要為保護影碟的安全而凍斷自己個兒的兩條腿,但如果你拿著影碟行走在雨中,還是拜託你別讓她淋著,哪怕你自己被搞濕。
  原河南建業足球俱樂部的戴大洪就是這樣一個人。他來我家看碟,都要給自己戴一個吃韓國燒烤用的那種塑料手套,怕把碟面弄髒。如果他想借我一張碟,會發至少六次毒誓,並且專門為我的影碟配備那種厚度只有0.000006mm的塑料袋,他說再厚些的塑料其硬度也會劃傷碟面。
  戴大洪是個雄辯的人,當年給中國足壇掀起一陣陣風浪,最終發現他的滔滔辯才沒解決任何問題,一群傻得出奇的問題依然沒有因為他的叨叨而變得正常些,就把力氣用在了DVD上——他給自己做的DVD數據庫是我見過的最專業的,光是片名,就包括外文原名、香港譯名、台灣譯名、大陸譯名、其他譯名,以及他認為應該如何翻譯的名字。
  他曾經在鄭州某碟店跟一個小伙子展開過激烈辯論。那人喜歡把看過的碟借口碟機讀不出來再退給碟販,他就跟人家說,不是碟機問題,是人品問題。小伙子也急了,看盜版還追求人品,太誇張了吧?
  老戴頓時興奮起來,就像多年的寶劍出了匣,針對盜版現象的情理之爭展開長篇論述,那個小伙子最後險些變成被唐僧說死的小妖。
  在老戴眼中,坑朋友屬碟風不浩蕩,坑碟販也屬不浩蕩系列。後者我只是部分同意。
  關於盜版的義理問題,永遠也說不清楚。我有一次跟朱德庸(13)逛街,看過幾家書店,都有他的盜版漫畫書在賣,一氣之下,就跟我一起席捲新街口去了。
  許多外國人一到中國就瘋狂採購,我認為絕不僅僅是橘生淮北則為枳的道理,也實在是他們被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給剝削得太狠了。
  寫到這裡,我發現已經自覺不自覺地炫耀了與許多名人的親密關係。接下來,就吹噓一下我認識的那些影視界名人吧。
  說句實話,影視界的人是碟風最不浩蕩的群落,說一下我的小小發現。
  一,那些演員愛吹噓自己看過多少多少影碟。某次提到安吉莉娜·朱麗,一位玉女影星說她覺得《枕邊陷阱》特好看之類,我驚問怎麼可能出DVD呢可是在美國剛剛上映啊。她很確定地點頭。我同情地對她說不要看那種槍版特壞胃口,她卻信誓旦旦地說不是槍版還是在法國看的云云。我只有更同情地看著她。
  二,那些導演則愛表現自己不看那些影碟。參加一次審片會,會後導演問我感覺怎麼樣。我賤嗖嗖地說有點兒《生命因你而動聽》(14)的味道。他就特傲慢地說,沒看過那部電影,從來沒有,絕對沒有。我就同樣同情地看著他。
  反正,這些名人的看碟規律是:如果是你沒看過的影碟,他肯定要說自己已經看過了;如果是老百姓都看過的影碟,他就一定要說自己不喜歡看或壓根就沒聽說過。
  我不明白這些吃電影飯的人為什麼就不老老實實看幾張影碟呢?哪怕是進行一下業務學習。
  中國電影,真是沒救了。《男兒當自強》中陸皓東看著那些不幹正事的中國人,沉痛地對黃飛鴻說。

  智取DVD

  《偷天換日》(15)中,愛德華·諾頓飾演的壞蛋獨吞了哥幾個的一大筆錢,然後就在豪宅中置辦了等離子電視、大屏幕彩電等物件。後來正面人物找上門來,卻譏諷人家沒品位,就是有了錢也就會買這種「缺乏想像力」的東西。
  這真是混蛋話。還是看看另一部電影吧:《One Night at McCool's》。
  這部片子我不知道該翻譯成什麼,台灣人譯作《仲夏夜春夢》,香港人譯作《放電冇罪》。放電美女由莉芙·泰勒飾演。
  女孩有美麗的權利,也有做夢的權利。特別是一個做小夢的女孩,更是讓人愛憐。王朔《過把癮就死》中的杜梅,跟方言結婚時把自己的細軟全扛來了,也不過是做姑娘時織的茶几罩、水杯套之類的手藝活兒,卻最讓人溫暖。你能感覺到一個女孩子真的是把自己攢了多少年的生活拿來跟你兵合一處將打一家了。
  莉芙·泰勒便是這樣一個出身貧賤的小女孩,她把雜誌上的家居圖片做成剪報本,沒事兒就翻出來憧憬自己能有一個如圖所示的家。理想的家是最重要的,男人不過是擁有這個家的必由之路,於是色誘、搶劫、殺人就成了順理成章的事兒,也成了頗能讓人原諒的事兒。
  憑借對那些家居雜誌的精細消化,泰勒姑娘知道一個理想的家必須要有一套家庭影院系統,而一個完備的家庭影院系統,怎麼能沒有DVD呢?
  片子的後半部分就是泰勒姑娘如何智取DVD的故事。DVD馬上就沾上了一條人命,同居男友實在受不了泰勒姑娘對DVD的瘋狂追逐,就請了邁克爾·道格拉斯演的江湖老殺手將其幹掉。在美麗面前,老邁也同樣歇菜,反而不懷惡意地邀請美女去他家坐會兒。
  「你家裡有家庭影院嗎?」泰勒姑娘問,口氣嬌嫩得像個孩子。
  「當然。」老邁驕傲地點頭。
  「有DVD嗎?」
  「一個完備的家庭影院系統,怎麼能沒有DVD呢?」老邁顯得對家庭影院的研究比殺人還在行。
  泰勒姑娘哪兒能抵擋得住這個?馬上跳上老邁的車去也。影片到這裡也結束了。
  在我的想像中,片尾字幕出現時的情節是這樣的——一走進家門,老邁將泰勒姑娘擁入懷中急不可待地寬衣解帶,而泰勒姑娘干的第一件事則是打開DVD放入碟片。杜比環繞音響的片頭響起時,除了5.1個聲道外,還多了一道男人的喘息聲。老邁辛苦地趴在泰勒姑娘身上幹活,而泰勒姑娘則騰出一隻手拿著DVD遙控器,將畫面切入活動菜單部分,眼中煥發出奇異的神采——人類的翻雲覆雨活動就是這樣各盡所能各取所需。
  看到喜歡DVD的泰勒姑娘終於得到了自己夢想的DVD,我們這些同樣喜歡DVD的人也可以含笑關掉DVD了。
  別怪我這麼饒舌,因為「DVD」是這部片子出現頻率最高的詞兒,真讓我們這些DVD狂迷聽著受用。如果你的英文水準像我一樣面,你就只能聽懂這三個字母了。
  該片可以讓我們得出如下兩條結論:一,DVD在美國這個發達資本主義國家也屬於高檔貨,另一方面也說明,我們的生活質量終於在某一方面跟他們站在同一起跑線上了;二,單純拿DVD這一領域來說,我們非但不必在美國佬面前自卑羨慕,反而很可以自豪一把。不怕露富的話,我可以有把握地說,我家DVD碟片的藏量絕對不比比爾·蓋茨寒酸。如果我有《開羅紫羅蘭》(16)中進入電影世界的本事,就可以對泰勒姑娘說:「一個完備的家庭影院系統,怎麼能沒有3000張DVD呢?」相信最後抱得美人歸的就是江湖人稱見招拆招的洒家了。
  但男人是沒有做夢的權利的,一,我沒有本事進入電影中去告訴泰勒姑娘一個完備的家庭影院系統應該是什麼樣子,二,人家邁克爾·道格拉斯是這部片子的投資人,這一點就注定泰勒姑娘最後要屬於他。
  唉,有江山的人才能有美人,沒江山的人就只能擁有DVD了。
  一位好友如今生活在加拿大,經過最近幾次回國提籃採購,他也有了三四百張的藏碟量,結果在溫哥華的某居民小區造成轟動,大家紛紛傳誦:這裡住著一個中國款哥,家裡居然有那麼那麼多DVD,Oh My God。
  可惜我不是沒有生活在那裡,要不得有多少加拿大美女談虎色變(,我想敲「投懷送抱」,結果電腦出來了這個詞兒)?就像嘉慶年間的才女錢繡芸,為了能讀到「天一閣」的書,就要她的舅舅寧波知府丘鐵卿作媒,嫁給了天一閣的主人。
  近朱者赤,近碟者圓,如今,我的肚子真的變得圓滾滾。
  幾年前我當記者,經常出去參加堂會,人家一邊往我手裡塞紅包一邊對我說:「看您的樣子就像個讀書人。」誇得俺那叫一個舒坦。現如今,我要與一頭素未謀面的人相約見面,只需對他說一聲:「你找一個人,長得就跟賣盜版影碟的似的,那就是我。」那人就一認一個準兒。
  俺怎麼淪落成這樣了呢?
  不是我不明白,這世界變化快。
  盜版好不好?當然是好。但盜版太便宜,也不好。這樣說顯得我沾了便宜還賣乖,但確有一定道理。外國人買一張碟得咬半天牙,所以看得很仔細,可我們,得到一張碟太容易了,所以就開始不當回事兒起來。
  就像電腦遊戲,我們花幾塊錢就可以搞定許多遊戲,所以玩起來都很浮躁。我在CM4(17)的玩家網站上經常看到動輒長達幾萬字的論文,甚至還有幾萬字的跟帖,但我們已經沒有耐心和雅興進行這麼深入鑽研了。這不是一件好事兒。
  這麼多年與盜版為伴,我的觀影態度也發生了許多變化——
  一,不再有什麼片子是非看不可的,讓人興奮得直想跪下的。
  二,買碟變成了「只在乎曾經擁有,不在乎天長地久」的收藏行為。
  三,往日那種從片頭廠標到片尾字幕一眼看到底,連上廁所都捨不得的光景已經一去不復返。
  四,只能在睡足了覺的週六上午,才能將一部片子完整啃下來。
  五,開始用快進法看碟,特別是那些節奏緩慢的藝術片,用六倍快放來看,挺棒的。甚至懷念模擬時代不可消除的字幕,快進時也能看到。
  六,借口公務纏身不再提籃採購,而由寂寞鬼全面代理,我家有什麼碟他比我還清楚。
  我的那些碟經過購買、拆封、裝盒、再從盒中取出,如今被安置在幾十個CD-BOX裡,再整齊地碼放在書櫥中,冰冷而靜穆。
  只是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看著那排頂天立地的書架,想著裡面那幾千張DVD,才想起我這小小斗室之中,隱藏著多少迷人的身姿、動人的故事?
  悲歡離合總關情,一任碟機飛轉到天明(18)。
  註:
  (1)影碟術語,即在影院用攝像機偷錄銀幕上的影像,再製成影碟的電影版本,由於與電影的公映日期基本同步,所以具有很大的時效性。
  (2)引自奧登《葬禮藍調》。
  (3)馬丁·史科西斯是該片的導演,影片的開始是玫瑰怒放的鏡頭。
  (4)股市術語,類似足球比賽中的黃牌警告,要再不老實就紅牌罰下。
  (5)典出《彩霞滿天》。
  (6)一種聲音處理系統。
  (7)Linus Torvalds,著名的自由軟件操作平台Linux的創始人。
  (8)Bill Gates,微軟公司主席和首席軟件設計師,另一個身份是「世界首富」。
  (9)昆汀·塔倫蒂諾是好萊塢導演,極其崇拜吳宇森電影中的暴力美學。
  (10)《體壇週報》社長兼總編輯。
  (11)出自《寂寞公路》。
  (12)止庵,學者,著有多本隨筆集及史學專著《史實與神話——庚子事變百年祭》等。
  (13)朱德庸,台灣漫畫家,有《雙響炮》、《澀女郎》、《醋溜族》系列問世。
  (14)Mr. Holland's Opus,美國影片,反映一個音樂教師春風化雨的動人事跡。
  (15)The Italian Job,又譯《天羅盜網》。
  (16)The Purple Rose of Cairo,伍迪·艾倫導演。
  (17)Championship Manager 4,《冠軍足球經理4》,一款風靡全球的足球經營遊戲。
  (18)引自蔣捷《虞美人》,原詞是:「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關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關於電腦的記憶碎片

  與電腦的第一次接觸

  1996年,我買了我的第一台電腦。我嚮往它已經有二十年了,——我的意思是說,在我知道電腦為何物之前,我就預感到,總有一天,我會用上某種不同尋常的東西。它被從紙箱中取出,拼裝,插上無數條線,那最後的樣子,和我在廣告上看到的完全相同。
  送電腦的工程師臨走時告訴我:「如果死機,你只要按下Alt鍵加Ctrl鍵加Del鍵就行了。」
  這不像個好消息,不過我沒有多問什麼。我不想顯得太外行。
  我讓家人躲在另一個房間裡,然後按下開關。先是嗡嗡的響聲,屏幕上出現了一些狂亂的話,隨後我進入了著名的「Windows」。我把家人叫出來,他們向我祝賀。這時來了我的一個朋友。是我下午打電話叫他來「看看我的電腦」的,因為從平時的談話看,他顯然是這方面的專家。他看到我的電腦,似乎不太快樂,立即挑出它十來條毛病,也許有二十條那麼多。照他的說法,我就該直接把它扔到窗外去,不過我想,他一定是出於嫉妒,才這麼說的。
  他給了我許多指導,特別叮囑我不要隨便按「Del」鍵:
  「你每按一次,電腦裡就會有東西被幹掉。」
  我不想幹掉我的電腦裡的任何東西。不過我想起來工程師臨走時說的話,便說:
  「別人告訴我,如果死機,就要按『Del』鍵。」我故意隱瞞了兩個鍵,想考驗一下他。
  「我早就告訴過你,他們都是騙子。」 他立刻露出幸災樂禍的神情,「那你就去按『Del』好了,如果你願意,你按它十下也行。我敢說,你就是按一百下,電腦也不會有什麼動靜。你就是按一千下,它還是會像馬王堆那個老太太一樣死,簡直死得沒法再死了。——就是小學生,也知道光按『Del』鍵不夠,還得加上『Ctrl』鍵,就是幼兒園裡的娃娃,也知道連這還不夠,還得加上『Alt』鍵啊!」
  「他們就是這麼說的啊!」我得意地說,「不過,他們說的順序,是『Alt』鍵在前面。」
  「那不分順序的,笨蛋。」
  他走後,我如釋重負,開始挖地雷。我挖出許多顆地雷,然後試圖「幹點別的」。就在這時,屏幕變得漆黑,我按動鼠標,敲打鍵盤,它還是黑的。
  「死機了。」我非常高興。作為一個資深的電腦用戶,沒經歷過死機,是說不過去的,何況我早有準備,胸有成竹地按下「Del 」,又按下「Ctrl」鍵,接著是「Alt」鍵。電腦沒有反應。
  「我早知道這傢伙是騙子。」我甚至有點快活,又按照電腦工程師說的順序,按了一遍。
  還是沒有反應。看來什麼地方有些不對頭。我研究了一會兒鍵盤,發現「Ctrl」鍵有兩個,而不是一個;「Alt」鍵也是這樣。接下來,我又在右邊的小鍵盤上找到了一個「Del」鍵。
  現在我有六個可以按的鍵了。我畫了一張表,把它們排列起來按動。我的妻子本來已經入睡,又被我弄出的種種響動吵醒了。弄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之後,她說:「你應該回想一下,在它『死機』之前,你做過些什麼。」
  「我沒幹什麼呀!就抽了幾支煙,喝過點水,吃了一個蘋果——」
  「你削皮了嗎?」
  「沒有,不過我認為……」
  「著啊!我早告訴你吃蘋果不削皮有許多害處,現在你知道了!」
  死機的原因找到了。但現在最需要的,是讓電腦恢復運轉。我翻出和電腦一起來的手冊,用了半個小時,找到了我要找的東西。我興奮地把剛剛又睡著的妻子叫醒:
  「我知道了!」
  她迷迷糊糊地看了我指的地方,說:「還是那幾個鍵啊!」
  「可你注意到中間的東西了嗎?」我非常得意地說。「看它是怎麼寫的!『Alt + Ctrl + Del』!」
  「我看不出這有什麼不同。」她說。
  「秘密就在這些加號上啊!」我向她解釋我的發現。她也明白了。我們一起來到電腦前,換著班兒按下那些鍵。在按到凌晨三點鐘的時候,我的妻子突然發現,小鍵盤上也有一個「+」鍵,而且是挺大的一個。我們只好從頭再來。到了早上,我認為應該估算一下進度。我把這八個鍵排列起來,計算了一下,得到一個很大的數字。
  「我想我們這個月是按不完它們的了。」我告訴她。
  她同意。就在這時,鄰居家的小孩子來串門。他看到那台電腦可悲的狀況,走上前,隨手按了一下,——就像任何別人和現在的我那樣按了一下,我的電腦就重新啟動了。
  上面這一段文字不是我寫的,而是我的朋友三七(1)寫的。將其現成引用過來,以佐證文人那種特別喜歡對電腦撒嬌的心態。
  像我這樣的文化人,對電腦的態度大多分為很極端的兩類,一類是深入鑽研終有所成,他們貌似比專業人員還要精通頭頭是道,但經他們手毀掉的電腦或文件卻比桃芝颱風還要多;另一類是常在河邊走就是不濕鞋,努力讓自己維持一竅不通的局面,恁點兒小毛病就呼天搶地宛如世界末日。
  而我,正好介於這兩個極點的0.618處。我的電腦知識跟小馬趟過的那條河一樣,既不像老牛說的那麼淺,也不像松鼠說的那麼深。
  從十八年前我就開始接觸電腦了,那時的我正上高中。我所在的重點中學要把學生培養成全面發展的人才,所以逼著你一定要上一個課外興趣小組去搞那麼幾下子,好讓你能在自己的檔案中寫上「興趣廣泛」的字樣。其實我真正感興趣的是無線電,按照我的如意算盤,正好還可以給家裡組裝一個免費的收音機,但老師說這聽著不咋地,於是讓我選了另兩個,一個是在文藝小組學吹笛子,一個是在計算機小組學Basic語言——這兩個特長後來都寫在了我的高中學歷表中——也僅僅是停留在了學歷表中。
  八十年代中期的電腦機型是蘋果二,它的配置大概還比不過現如今暴發戶們用的商務通,那時也沒有「人性化設計」、「體貼用戶」這種說法,相反,計算機商們偏偏要努力做出高高在上的樣子,以顯示這種東西的神聖不可侵犯。比如,你如果想走到它面前,必須要先進入一個像省軍區軍火庫一樣戒備森嚴的計算機教室,然後還要換上拖鞋,乖乖,那年頭的高中男生可是十天半月都不洗一回腳的。
  更操蛋的是,擺在你眼前的電腦不是為你提供服務,而是要讓你為它服務的。像一加一等於二這樣簡單的問題,你說出來還不行,它非要讓你編一個程序來執行出那個結果。
  最操蛋的是,計算機興趣小組的那個女輔導老師,一點兒都不漂亮。
  於是,我生命中與電腦的第一次接觸,就像牙洞中的食渣,除了能證明吃過什麼東西外,就沒有一點兒用處。

  騰格爾

  九十年代初,我順利拿到學士學位,可以大學畢業了。當時的大學畢業生有兩種選擇,一種是服從組織分配讓自己成為一台國家機器,另一種是在中關村這片冒險家走私犯詐騙者的樂園中倒賣機器。
  我選擇了前一條路,我認識的另一頭豬選擇了後一條路。
  這頭豬……怎麼說呢,他擁有一根做為男人的巨大本錢,跟他一起洗澡上廁所的其他男人莫不自慚形穢,所以我們都稱其為「圖騰」,後來在那個蒙古歌手崛起之後又改稱其為「騰格爾」。
  騰格爾本來可以成為一個四處拿紅包的記者,但他受其高中同學的蠱惑,兩個人一起在中關村倒賣電腦。那時的他真有傻力氣啊,騎著一輛自行車,馱著一台或兩台電腦,走遍每座山每個水的每條路上,有時哭有時笑的每個地方(2)。
  那是一段只問耕耘不問收穫的時光,他只知道抬頭拉車,而埋頭數錢的事兒全讓他的同學包了。
  再見騰格爾時,已是1995年。這時的他不倒賣電腦,而開始倒賣字庫了。當時各地的報社紛紛告別鉛與火迎接光與電,開始採用激光照排設備,騰格爾做的買賣就是給他們私自安裝比較齊全的華光字庫。這套東西用幾十張四寸軟盤裝著,官價要賣一萬多,他們只收兩三千,還可以給照排車間的負責人好大一筆回扣。
  騰格爾找我,是希望能把他介紹我們報社的有關頭目,好促成他的一筆買賣。這時我們的情愛觀發生了很多的變化,大家紛紛從原來的柏拉圖瓊瑤式的精神派轉化成追求性交時間和高潮次數的體能派,所以騰格爾讓我更加艷羨,酒席期間一再追問他有多少艷遇,並準備贈送給他一個新的外號,就是西門慶腰裡掛的那件東西——「淫器包」。
  沒想到我的提問觸及到了他心口永遠的痛,他馬上變成了個爆脾氣。經我一再道歉,他才告訴我,幾年的顛沛流離,他得了甲亢,淫器包早成了草包。我吃驚之餘,注意觀看,發覺他端酒杯的手都是顫抖的。
  沒體力了,有錢也行啊。我又問他的賬面上趴了多少錢,他誠實地告訴了我一個數字,甚至還沒有我們特能組織記者走穴的同學掙得多。
  那筆生意懸而未決的時候,騰格爾忽然聽到了一個消息:一直對他說沒掙到什麼錢的同學兼拍擋,卻已經悄悄在北京買了一套房子……
  騰格爾也就不知所終了,只剩下那幾十張大軟盤寄存在我那裡。我特寶貝,擱在一個陰涼通風的地方,還配了兩包防潮劑——因為這是我擁有的第一套跟電腦有關的高科技產品。
  就跟遭到背叛的友情一樣,如今那套軟盤已經一錢不值。

  欺負

  電腦的出現,讓人的幻滅感油然加劇,因為你不得不悲哀地發現:你永遠是落伍的,處於被時代拋棄的境地,身不由己。
  我首次接觸到實戰狀態的電腦,是在所供職報社的激光照排車間,操作的權利是沒有的,卻有在旁邊發表意見的責任。但是,我發表的意見往往被操作人員以「做不了」為理由輕易否定,長此以往,對一個男人自信心的打擊是巨大的。後來熟悉了電腦才知道,他們當時
  就是懶得動,才抬出高科技的玩意來愚弄人。
  而當時的我,是多麼容易被愚弄啊。某次,組版的女孩去更衣室偷吃糖炒栗子,我百無聊賴地坐在組版機前,過了一會兒,我們剛組好的版從電腦屏幕上突然消失,代之以一個連續運動的幾何圖案,嚇得我當場尖聲驚叫,差點兒連保衛科的幹部都要驚動。離我最近的人迅速把腦袋伸過來看了一眼,然後淡淡地告訴我,這叫屏幕保護程序。
  還有一次,他們說有一種叫「星期五」的病毒要發作,所以要把電腦的日期調到不是星期五的日子,就可以躲過去。這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想到魯賓遜的那個奴隸頭上,是不是他受不了階級壓迫所以附魂在電腦上?
  電腦喜歡欺負人,但也是通過人來欺負。說實在話,在這一段時間裡,我被照排車間的小姑娘小男孩們欺負了個夠,卻是有火發不得,平時有了好的演出票得分給他們,過年的時候還得惦記著給他們送掛歷,這樣才得以保證我的編輯工作順利高效地完成。也有那種爆脾氣的編輯,最後被這些小孩氣得直想跳樓自殺。
  後來市場經濟逐漸發達,大家都慢慢明白了靠自己手藝活兒吃飯的道理,這時俺接觸到的錄入員或秘書等,態度和藹得像李登輝對待他的日本同胞,讓俺一股勁地讚美世界真好。
  唉,公有制害死人,鐵飯碗累死人啊。

  擁有

  據說,電腦從286進化到586,用了十四年的時間,而從奔二進化到奔四,用了四年的時間。
  在前一個十四年的時間裡,我的最大夢想就是擁有一台X86——X=2或3或4或5。但任何一台X86的價錢都在萬元左右,而這一萬元相當於我當時兩年的工資,所以那只是一個可望而不可及的夢。最絕望的時候,我甚至想,買一台四通打字機好了,其實也夠用,並且人家的
  廣告詞還那麼煽情:「打入千言萬語,輸出一片深情」。
  天可憐見,我結交的朋友中,這時陸續有人藉著改革的春風開始發財,其中有一位孫姓師兄借助他當銀行行長的岳父的勢力,霸佔了全省銀行系統的電腦建設工程。
  我有一天去他那裡蹭飯,見其公司的角落裡擱置了許多棄而不用的電腦,頓時心生歹意,開始從讀過的文學作品中搜尋動人語句讚美他的創業艱難百戰多。孫師兄是學信息管理專業的,腦袋中儲存的多是老實巴交的數學詞彙,哪裡見過我嘴裡崩出的那些美麗辭藻?於是被我當場拍暈,指了指角落裡一台灰塵最少的電腦,說就歸我了,並且還讓他公司的「松花江」麵包車親自給我送回家。
  我終於知道西門慶把潘金蓮娶回家是一種什麼感覺了。
  那是一台386,操作系統為MS-DOS,彩顯,擁有一大一小兩個軟驅而無光驅,儘管主板有些鬆動,使得主機必須得橫放才能正常啟動(為此我逛遍傢俱商場,才買到與之相配的電腦桌;並且由於橫放姿勢,即使有光驅也沒法用,這使我更覺得它簡直是天造地設的精密完美),但用它來降伏我,已是絕對綽綽有餘了。
  我特意到超市買了去污劑,然後將這台386上的污漬一一擦淨。
  擦拭過程中,我採取的是跪姿。

  感謝386

  當記者的那段日子過得是很愉快的,拉廣告,拿提成,開新聞發佈會,拿紅包,經常有人吃請,還被人很恭敬地呼喚著,就是在馬路上闖了紅燈——當然是騎自行車,只要亮一下記者證,警察也就不拿你怎麼著。
  要這樣能過一輩子,該多好啊。
  但是,有一天,發生了一樁事兒。
  那是南方一家企業的新聞發佈會,電視台的一個哥們給介紹的肥差,說一個紅包就是二百元。要知道,那時候俺一個月的工資也就是五百多塊啊。忙不迭地去了,領了那個裝著二百元大鈔和新聞通稿的信封,廠家還給我們安排了一頓豐盛的晚宴。
  酒飽飯足後,廠家把一堆打著飽嗝和酒嗝的記者拉到一個房間裡,非常客氣地對我們吩咐起來,老闆希望這回的稿子這麼這麼發,不要那麼那麼發。
  其實,男人也有來例假的時候。那一天,正是我生理低潮的時候,於是,平時拿了人家錢後聽起來挺順耳的話,突然覺得那麼刺耳,我就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地說:「不行,稿子怎麼發,不是你們老闆說了算的。」不等那人有所反應,我就把信封退給他,然後甩門出去。
  寫成文字,俺是如此一身傲骨的樣子,其實,那天我一個人走在長長的街,直欲放聲痛哭,或放聲罵娘。
  老六啊,你看你都變成了什麼樣子。就為了一個信封,被那樣一個傻逼吆喝來吆喝去的。
  從那以後,俺就不再熱衷於回扣和紅包之類了。儘管堅守誓言並不徹底,也犯過幾次戒,但俺開始打心眼裡告誡自己杜絕這種行徑,並能躲就躲。但人總要謀生活啊。想來想去,俺覺得自己能幹的,也就寫字這一行了,於是打起了掙稿費的主意。
  用這台386,我開始寫一些稿子,然後從雜誌上抄一些地址和編輯的名字,給人家寄去。
  沒過多久,我收到了第一筆稿費,多達一百七十元。那一年,是1996年。
  386啊,感謝你給了我一個新飯碗,才讓我有底氣遠離那個老飯碗。
  你是我的戰友,你是我的勇氣,你是我的錢包,你是我的終點站。

  初識Internet

  正當與386蜜裡調油的歡樂時光,我幹了一件傻事兒——去了趟北京。
  我去見的人名叫張斌,是大學時的同學,如今是央視工作人員。這次北平之行,他盛情邀請我去戒備重重的CCTV,說讓瞻仰一件稀罕東西。
  進得他的辦公室,他打開一台電腦,頓時讓我刮目相看。因為我的386開機後出現的是「
  求伯君」字樣,而人家國家電視台的電腦,出現的居然是「Windows 95」這樣的洋字碼。還沒等我開口,更令我詫異的情景發生了:張斌肥短的手指按動了一個叫鼠標的東西(這玩意我的386上也沒有),於是出現了一陣分貝數不高的噪音,然後一個帶藍色旋轉地球的畫面開始出現。
  「老六,你想看什麼?」伊得意洋洋地問我。
  「莎朗斯通莎朗斯通。」我忙不迭地說出夢中情人的名字。
  他敲出莎斯姐的英文名字,卻沒什麼結果。「你丫知道莎朗·斯通怎麼拼嗎?」他氣急敗壞地問我。
  而我,只是對莎斯姐的誘人身體觀察入微,而她的母語名字,卻讓我結結巴巴答不出來。
  「算了,還是讓你看看我親愛的黛米·摩爾吧。」他熟練地敲下「Demi Moore」幾個字母,然後又用鼠標搗鼓了幾下。
  那個藍色地球又開始旋轉,驀地,一個豐滿白嫩的女人出現在電腦屏幕上,短髮俏麗,杏眼含威,身材玲瓏,衣著薄露,正是江湖人稱「第六感生死戀」的黛米·摩爾的便是!
  我頓時目瞪口呆。
  張斌得勢不饒人,繼續賣弄他的鼠標技巧:「你看,我還能讓她調個個兒。」說著他搗鼓了一下,那張圖片突然旋轉了一個90度角,黛姐以俯臥的姿勢出現,臀部形成一個令人想入非非的隆起。
  我迅速崩潰,口乾舌燥地說:「官人我要!」
  「這叫Internet,上網,你的電腦不行。」
  那是1995年的某個秋日,一個男人踉踉蹌蹌地從央視大樓走出,神思恍惚,面如死灰。

  386理論

  在北京的文藝圈發生過這樣一段逸事:一個文化騙子舉行婚禮,許多文化騙子來祝賀,其中有一個女孩氣質超群(後來成為著名玉女影星),新郎一看,懊天下之大惱,越看身邊的新娘越彆扭,直想一頭撞死。
  自從知道了世界上有Internet這種東西後,我每次打開386,都有許多的惆悵油然而生。美人如花隔雲端,於是對人生產生了許多思考。
  1996年元旦,一些朋友照例聚在一起,在一家東北菜飯館,大紅燈籠高高掛,大家開始撫今追昔,懲前毖後。
  我清清嗓子,用渾厚的聲音發表了深思熟慮得出的「386理論」:「你有一台386,看起來不錯,也夠用,但事實上正因為有了這台386,就阻礙了更高級的電腦比如486、586進入你的家庭。所以,你的所得往往是你的所失。」我深邃的眼光投向某一頭豬:「就拿你來說吧,你是一個市電視台的主持人,職業穩定,收入不低,在這個城市也算是個名人,走在街上偶爾會有人認出你,呆會兒去撒尿的時候也許會有人求你簽名,看起來不錯。但是,這只不過是台386而已,卻有更高級的東西,被你現在的狀況擋在了外面。」
  那頭豬如遭當頭棒喝。
  我的眼光變得更加睿智:「你有沒有勇氣砸碎你的386呢?」
  那頭叫劉建宏的豬的小眼睛一下子變得湛然有神。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他辭掉電視台的工作,辭掉剛分到手的一套新房,變成一個「人才」——因為他的檔案被扔在了人才市場。
  1996年4月1日,我和一頭名叫「毛KK」的朋友上路。他負責開車,而我,則躉了一肚子新鮮有趣的黃段子——毛KK是個非常不好伺候的司機,不僅技術業餘,而且只要一走長途,就要求乘客給他講黃段子,還非得給他逗樂不成,要不,就有開車打盹的危險。
  我倆的任務,是護送劉建宏從石家莊來北京就業,他將由一個正式國家幹部變成中央電視台的一個臨時工。
  幾天後,號稱「球迷每週的節日」的《足球之夜》播出了第一期。再往後的事情,各媒體獨家披露的劉建宏發家史裡已經寫得很清楚了。
  這個叫劉建宏的人,在砸掉他的386以後,果然迎來了更高級的生活——走在街上有更多的人認出他來,去撒尿的時候有更多的人求他簽名,出現在電視屏幕上的時候有更多的人罵他。
  再後來,有一位女歌手,用甜美的民族唱法聲情並茂地歌頌了這一歷史性時刻:
  一九九六年
  那是一個元旦
  有一個偉人
  在劉建宏的腦門上畫了一個圓……

  全新的我

  道理都是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這時候怎麼辦?朋友就可以派上用場。
  朋友是幹什麼用的?就是在前面有雷區的時候頂他上去趟雷,而免得犧牲掉你自己個兒。
  「386理論」儘管由我發現,但自己實踐起來總有些怕怕。幸虧有劉建宏這樣的敢死隊員
  衝在前面。他的性格是堅韌的。進到央視,為自己的定位就像中國足球一樣:拿自己當實習生來對待。要知道,那時他已經工作六年,而對他頤指氣使的許多還是他的師弟師妹,大學的時候也是「宏哥」「宏哥」的叫著。這樣的角色轉換,換了我,真做不出來。
  我看沒什麼危險,並且他在雷區裡的日子也越過越滋潤,就定下心來,把自己的老386也予以砸之。
  這年頭什麼事都保不準發生,也許某一天我的腰身一變,會成為一個名人。那時我就要出自傳,一定要這麼描述當年砸掉386的決斷心情:「見招拆招君毅然甩開舊生活的羈絆,走上了一條不歸路。他擲地有聲地說:『我再不願過那種一眼就能看到底的生活!』」
  那些名人傳記,也都是按照這個套路生產出來的。
  事實真相是,我當年來北平的時候,口袋裡塞的並不是這樣的豪言壯語,而是一堆非常準確的外國名字:Sophie Marceau、Meg Ryan、Michelle Pfeiffer、Emmanuelle Beart(3)……當然,還有我的莎斯姐:Sharon Stone,我再也不會把她拼錯。
  到北平的第一天,我就坐在了能夠連接Internet的電腦前,將那一串名字輸入www.yahoo.com,然後讓那一個個動人的倩影沉澱在我渴慕的眼中。
  一個電腦用戶,從菜鳥到老鳥的平均花費時間是十六個小時,但其充分必要條件是:要有色情網站的誘惑和引導。否則將至少是六十六個小時,而那些網絡上充斥的關於電腦外行的笑話也都是為你準備的。
  我的運氣也夠好,正看米歇爾·菲弗姐的圖片時,突然彈出一個廣告條,上面是一個讓男人血脈賁張的圖案。我的運氣更體現在,彼時夜闌人靜,四周悄無人影。一步步點下去,我進入了一個色彩斑斕的世界,鼠標左右鍵、瀏覽器等用法迅速不在話下。
  日出喚醒清晨,大地光彩重生(4)。一夜之間,我覺得網絡世界盡在掌握,一個全新的我,就這樣呱呱落地。

  鳥槍換炮

  不滿是向上的車輪。有386的時候,我最渴望的是一台能上網的電腦,等到能上網後,最大的渴望迅速變成能有一台自己的電腦上網。並且隨著時代的發展,上網已經不單是國家單位才有的特權,如果你去電信局開一個帳戶,或者知道公家的上網帳戶和密碼的話,你就可以足不出戶遨遊世界了。
  更值得欣慰的是,儘管那時候網速奇慢(有沒有年輕人聽說過14.4k的Modom?),但沒
  有網管,你想去什麼地方都行。
  讓你在網速與網管之間選擇,你會要哪樣?這涉及到一個嚴肅的命題,也正是我最近正在緬懷的東西——光榮的八十年代。那個年代就像初期的中國網絡世界一樣,儘管網速慢,但沒有網管替你做主,所以我更喜歡那個地方。
  扯遠了,繼續電腦這個話題。等錢包可以與夢想配合一下的時候,我瞄上了一個動人的身影:IBM的Aptiva系列,型號是2140-LV2,通身是無比性感的黑色,江湖人稱「黑金剛」,但我名之曰「黑格爾」,有時也暱稱為「黑妹」。和張斌一人娶了一台回家,彩禮花掉15000元。
  據說天蠍座的性格特徵是「神秘、死亡、黑色」,有一些道理。反正我最喜歡黑色,並且,在我看過的影碟中,最讓我感到恐怖的不是恐怖片,而是一套宇宙科教片——裡面有一幕黑洞吞噬一切的情景,儘管是劣質的電腦動畫合成,但把半夜觀影的我嚇的……那是一種真正絕望的毀滅。
  當時我只覺得鳥槍換炮,實現了一次技術革命,卻並不知道,此時全世界都已進入奔二到奔四的技術爆炸時期,而我的黑格爾的CPU,才僅僅是個奔200。《頑主》中馬青念了一首詩:「我一生下來,就死了。」這是所有電腦愛好者的宿命。
  在從286到586的進化中,我的追求是個X86,還算合乎潮流,而在奔二到奔四的征程中,我卻一開始就輸在了起跑線上。我們就是這麼被時代拋棄的,「老古董嘍——」喜歡讓自己陷入未老先衰意境的我們開始這麼說。

  三七

  當我把黑格爾請回家的時候,該另一位著名人物出場了,他就是三七。
  三七是個喜歡玩的人,智商也奇高,玩起什麼來,都能迅速成為高手中的高高手。在一個有六百多人的知識分子雲集的單位裡,他的象棋遍無敵手。他卻說,自己最差的是象棋,最好的是橋牌。又聽說,他剛在一個圍棋網站弄了個十比零。這樣玩物喪志的人是不會被電腦難住的。當我迫不及待地向他炫耀黑格爾時,他已經是個電腦高手。
  他的高體現在,教給了我許多應用小竅門,諸如不要雙擊「我的電腦」而應習慣使用資源管理器,諸如鼠標右鍵的諸多功能,諸如一些共享軟件的註冊碼——我們用的最多的當然是ACDSee,諸如黑妹的那個陪嫁丫頭——一個非常精緻的遊戲手柄的安裝及用法,等等。他還向我推薦一種叫「討論版」的東西——當時他和另外幾頭豬將一個叫「中青在線」的版子搞得亂七八糟,但我羞於自己的電腦見識而縮手縮腳,始終沒去看熱鬧。
  他的高體現在,幫我申請了一個163.net的免費信箱。現在的網絡公司哭著喊著讓大家使用他們的信箱,而當年能得到一個e-mail卻是那麼不容易:除了需要你填一大堆坦白從寬的電子錶格外,還需要把你的身份證複印件給他們寄過去,以及兩個人提供擔保。這些都是三七幫我搞定的,於是我有了zhlx@163.net這樣一個早期信箱。
  比這些更高明的是,他打開我的電腦看了沒一會兒,就對其嗤之以鼻,說這麼好的機器裝的才是 Win95,並且還被IBM 隨機塞進那麼多雜碎程序,這就相當於讓蘇菲·瑪索來演張藝謀的電影,張藝謀的電影又讓汪國真來寫影評。俺被說得無地自容,急忙問怎麼辦。
  「格掉重裝98呀!」他用斬釘截鐵的口吻說,一邊從口袋中掏出一個牛皮信封,從裡面拿出一張光盤,又去廁所撕下塊手紙擦拭了一下盤面,「我這是Win98的第二個測試版,正式版前的最後一版,特穩定。」
  他說的這些我是不懂的,並且也想看看黑格爾的另外一副嘴臉,就傻呵呵地坐在旁邊看他玩這種叫「格式化」的行為藝術。
  後來才知道,三七這麼做未嘗不是一種嫉妒。他的老電腦才是個奔122,硬盤只有一個G那麼大,所以總是惜硬盤如金,見到好電腦就想練練手,見到閒置程序多就心疼,卻不知道,我牛皮烘烘的黑格爾,有洋洋三大G、32兆內存耶!

  系統恢復盤

  「格式化」的行為藝術進行到一半,我們看屏幕上的畫面實在無聊,就去客廳聽一首老歌,名字叫《歷史的傷口》。
  這首歌極大地吸引了我們,所以行為藝術進行得斷斷續續。若干次重新啟動後,黑格爾的開機畫面變成了Win 98,我激動得都有些哽咽。
  「等等還沒完呢。」三七又掏出一張光盤,用比上次多一倍的手紙來擦拭盤面,然後說,「還得給你裝顯卡、聲卡和Modom的驅動程序。」看我用不屑的眼光盯著他手裡的那張髒盤,他有些生氣道:「盤不可貌相,我這上面,什麼驅動程序都有。」
  但,這次三七錯了,而我的不屑卻流露對了——IBM是個很有操守的牌子,根本不認那些大路貨的驅動程序,所以原本聲情並茂的黑格爾在三七手下變成了個啞巴,並且只是個256色——不過在我的眼裡看來,那些顏色反倒素淨了不少(5)。
  三七依然鎮靜,對我說:「大不了恢復成原來的配置。你的系統恢復盤呢?」
  我的嘴巴一下子張得老大:「什麼叫系統恢復盤?」
  結果發現,我將IBM 隨機贈送的一大堆花花綠綠的垃圾光盤視若珍寶地保藏(三七說所有這些光盤上的東西加起來還不抵他那張髒盤的六分之一有用),卻獨獨將最重要的系統恢復盤給弄丟了。
  三七還算是個敢於承擔責任的男人。他迅速回到自己家,用他的老電腦上網,幫我找到了顯卡和Modom的驅動程序,而聲卡程序卻遍尋不得。就這樣,黑格爾與我的蜜月還沒有開始,就被三七給弄成了個殘疾。
  中國,我的聲帶丟了。
  那一天,我遇到了人生最值得傷痛的兩件事情:電腦被搞壞、聽《歷史的傷口》,所以神為之奪,心情蕭瑟,眼圈發紅,直欲千杯一哭。
  「今天不是我歌唱的日子,我口邊涎著獰惡的微笑;不是我說笑的日子,我胸懷間插著發冷光的利刃。相信我,我的思想是惡毒的因為這世界是惡毒的,我的靈魂是黑暗的因為太陽已經滅絕了光彩,我的聲調是像墳堆裡的夜鴞因為人間已經殺盡了一切的和諧,我的口音像是冤鬼責問他的仇人因為一切的恩已經讓路給一切的怨……」(6)

  《帝國時代》升級版

  黑格爾被弄啞之後,三七一直過意不去,讓我去IBM要張系統恢復盤,或拷來聲卡程序。但我一來不喜歡用電腦聽音樂,二來想在三七面前保留點兒心理優勢,所以就拖拖拉拉地懶得去。
  等到真從位於國際會展中心的IBM技術部要來系統恢復盤和全套的驅動程序,已經是半年後的事兒了。這時的我已儼然電腦高手,三下五除二,就讓黑格爾發出了四月裂帛般的動人
  音響,鄰居家的孕期少婦如聞仙樂,得以順產。
  但事實上這半年裡頭我也沒閒著,為黑格爾搭配了一堆零碎,如打印機、外置硬盤、光盤刻錄機、掃瞄儀等,以及更大一堆盜版軟件,我不得不得出結論:買了電腦,就等於挖了一個花錢的深坑讓自己往裡面跳。當時我最佩服的人是《電腦報》的編輯,他們怎麼就懂恁多呢?而最羨慕的是某篇文章中的一句話:「最近閒來無事,將電腦格了」,什麼時候咱也能達到這種境界,想格就格呢?
  寫這個帖子的當天上午,我剛從青島回來。這次去青島,是為了探望一頭當年並肩戰鬥在黑格爾身邊的豬,名叫小強。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時光啊,先把老婆支回娘家,再買足速凍餃子和「趣多多」牌餅乾,然後就和小強趴在黑格爾前面,為恢復它的聲音而幾天不下樓,間或將若干小程序裝裝卸卸,煙缸裡的煙頭總是很快就滿,而我們的腦子卻總也不睏。
  小強當時在加拿大,難得回祖國一次,所以買起盜版軟件和遊戲光盤來不眨小眼。其中有個《帝國時代》升級版,而江湖上傳言人家美國還沒上市。小強將信將疑,迫不及待地在黑格爾上裝了,結果發現就是原來的版本。他一邊罵著,我一邊卸著。卸完後本著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的原則,我運行了一下KV300,結果冒出數百個「CIH」字樣。兩個成年男人頓時發出同一聲驚呼,至今猶在耳畔。
  這次再相聚,我們已結束了對電腦的狂熱鑽研,所以多是喝酒聊天。走前一夜,到歌廳吼歌。這時的我已經喝多了酒,感情變得無比充沛,聽到一句歌詞,心潮起伏,到衛生間激動了許久,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平靜下來。
  「輕飄飄的舊時光就這麼溜走,轉過頭去看看時已匆匆數年。」

  「手電」

  與黑格爾廝混了沒兩年,又有了一台筆記本電腦,被我簡稱為「手電」——手提電腦之謂也。
  那時候我已經是個三十歲的男人,剛剛在自己的生日酒會上喝得亂七八糟,所以對人生有了很達觀的認識,知道任何東西,只要被我這樣的人擁有,馬上就意味著已經過時。
  所以當我哪怕去超市買速凍餃子也要背著手電的時候,一方面虛榮心得到極大滿足,另一方面也清醒地預示到,這東西馬上就要變成一大俗物,惡臭滿大街。
  有了這樣的心理基礎,用起它來也就毫不心疼,沒過兩年,顯示屏就開始偏色——連我都能看得出來。抱到東芝維修處,說換顯示屏需要4900元,大罵奸商無良,不得已想出一個辦法,用兩個力道極大的文件夾夾住屏幕兩邊後,用手開始掰持,調整好角度後就能正常使用。一直使用到現在,至少練了手勁,就當健身器材用吧。
  說起這台筆記本,有一個很感人的故事。這台電腦本來應該是劉建宏的,但當時他已經有一台三洋手電。我本來憧憬的是劉建宏能把老三洋送給我,沒想到他居然把明顯高好幾個檔次的東芝甩到了我面前。
  感動之餘,無以回報,我就向劉建宏念了句紀伯倫的詩以資鼓勵:「慷慨不是你把我比你更需要的東西給我,而是你把你比我更需要的東西,也給了我。」
  就這麼兩句話,滿足得伊直哼哼,又請我吃了頓飯拉倒。義薄雲天啊。
  繼續說說義薄雲天的故事吧。
  那一年,我剛買了個新手機,Motorola的某型號,然後和張斌一起吃飯。我賤嗖嗖地向他炫耀,什麼型號新,電池壽命長,雙頻搶線云云,還沾沾自喜地說:「你看,人家還免費送給咱一個安全套呢。」
  張斌將那個套了安全套的手機拿到手裡端詳了一會兒,然後以一個美學家的口吻說:「這個手機的樣式和你不配。你看我的這個3310,雖然說是幾年前的吧,型號老,又有點磨損,但特合適你用。」
  我當然不是個傻子,迅速地搖了搖頭:「你別再說了,俺自己選的手機,再醜也是自己的孩子。」
  「老六,」他馬上就改變成一副諄諄善誘的語氣,「咱們昨天不是剛探討過什麼是『義薄雲天』嗎?」
  我眼前一黑。和這些靠嘴吃飯的傢伙鬥嘴皮子,哪能有什麼好果子吃?真正的勇士,敢於直面慘淡的人生。片刻之間,我便做出決斷:「新的你拿去,諾基亞給我。」
  那廝換手機是賓,賣弄嘴皮子才是真實目的,如今滿嘴的口水無處發洩,失望之餘憋得也挺難受,兼之過意不去,便將新手機的套子摘下來:「這個給你。」
  我一聽,怒不可遏,斥道:「皇帝給太監發的勞保用品中還有一打避孕套,有他娘這種事兒嗎?」
  伊悻悻地收回了手。
  義薄雲天的好處是,2002年元旦,我接受了這廝的一份新年禮物:Motorola 6288,也帶著安全套。

  網絡社區

  電腦這種東西,是不是應該歸為「家用電器」這一類?
  我想基本上所有的電腦迷都不會同意這種說法,在他們的心中,電腦已經不但是由硬件和軟件組成的冷冰冰的高科技產品,插上電後還嗡嗡作響,而是他們頭腦的延伸點、情感的寄存處,成了他們消磨時間、揮灑笑與淚的平台,與他們的心靈息息相關。
  這一切,都是因為有了網絡,有了網上交流,有了網絡化生存。在虛擬空間裡,我們書寫著最真實的表情,進行著最真實的表達。
  只有有了網絡,才有了「打入千言萬語,輸出一片深情」的可能,而此前,全是四通打字機在欺騙消費者。
  說來臉紅,我上網好幾年,卻一直只會收發E-mail,看看新聞或黃色圖片之類,直到人類跨入新千年,才被寂寞鬼拉進西祠胡同,知道了什麼叫網絡社區。當時我正在一家網絡公司擔任C某種O。我想能當上網站C某種O的人肯定是因為他長了一雙O型腿,像張朝陽、王志東這樣的IT界大O,那雙腿肯定羅圈得沒法看了。而我的兩條腿還算直溜,所以那個O當得並不稱職,表現之一就是對西祠一無所知,表現之二就是沒過多久我就離開了那家公司,表現之三就是那家公司現在已經沒有了——算起來也有我的責任。當時我看到公司的一些小伙子們趴在電腦前辛勤工作到很晚,很被他們感動,老給他們開加班費,還經常夜宵伺候。現在才知道,那幫孫子其實是在用QQ聊天——有這麼一幫敗家子和我這樣一個睜眼瞎,公司能幹好嗎?
  儘管當時對西祠只是耳聞,但此時我已經開始與北方影武者(7)進行酒後親吻,與體型走樣卻努力做英氣逼人狀的專滅影武者吼過一夜的歌,並且為英俊的頹廢青年天狗行空介紹了一個男友,黃小邪也向我炫耀某人從美國給她寄來的《兩生花》原聲CD,這張CD成功地俘獲了她的芳心,cinekino甚至幫我在西祠吆喝了一下人,「飯局通知」開版後,我卻一直沒臉邀請他,就像不好意思拉他去看《真實的謊言》這種他眼中的粗鄙電影一樣。
  初上西祠的時候,影武者與專滅影武者已經將番外地(8)搞得烏煙瘴氣,版已不版。我上來是為了追殺鸚鵡的,因為這小子欠了我太多的稿債。百般央求無果,我不得不祭起自己的整人法寶——當別人不給我面子的時候,我就反過頭來給他一個巨大的面子,讓他羞愧難當。你丫不是欠我的稿子嗎?我先給您老人家投幾篇稿。
  後來陽謀得逞,又與影武者的哥哥一起在亞運村某酒吧將人所不齒的影武狂練一頓,氣為之消。加之西祠又在那年春夏之交的時候遙遙無期地搞內部裝修,所以西祠胡同在黑格爾的瀏覽器中漸行漸遠,至不可聞。

  再見西祠

  西祠,再見西祠。
  這時正值二黑來京,這幫網絡沙文主義者明明說好要請我吃飯,最後又偷偷搞起網聚棄我如敝屣。惱羞成怒之餘,開始在網上叫罵,直至把自己也罵到了網上。
  無知是偏見的溫床。當我初涉西祠的時候,實在是什麼江湖規矩也不懂得,什麼江湖大
  佬都不認識,所以沒把任何東西任何人放在眼裡。比如我在番外地貼了帖子就撒腿而跑,人家的跟帖別說回應一下,連看一下都不會;比如一個人給我留了言,我大概會在一個星期後注意到那個紅色的「你有留言」提示;比如人家邀請我進他的版,我要在半年後才看到那個邀請;比如那個開了著名大版「無厘頭以人為本」的貓少爺,我初次見面就直接問候了人家的伯父;比如那個寫了那麼多牛逼文章的顧小白,我好像經常管人家叫「蛋蛋」來著。
  我一度因「胡淑芬」(後來才知道這種名字的名字叫ID)這個香艷的名字和她綺麗的文字而想入非非,想如果網戀這種好事能攤到我頭上,最好第一次是跟她;也一度想提醒那個「綠妖」為什麼不用那個「腰」,那個「翠腰」又為什麼不用那個「綠」呢。而那個叫「綿谷升啊」的人,我便一直以為他是個炒股票的男人,他大概是買了一支簡稱「綿谷」的股票,然後每天盼著它升啊升的,就借名言志。所以有一天早晨我在網上裸奔的時候,他向我問候,我便拉他吃飯。出發點很簡單,炒股的人,瘦死也比馬大吧,吃飯肯定是他結賬。最後的結果大家可能想到了:上帝不保佑想靠別人吃飽飯的人民。
  一個叫衛西諦的小伙子去年在我家住了幾天。那時我約略知道他是西祠「後窗看電影」版的斑竹,至於這小子到底是什麼來頭,我當時並沒有多大興趣,所以經常訓斥他沒把馬桶沖乾淨,或直接給人家熱點兒剩菜吃飽拉倒,而我老婆也對這個清秀靦腆的小伙子饞得直流口水。天可憐見,我們兩口子都沒有見過世面,如果知道這阿衛是個擁有五千多名預定用戶的大版的斑竹,屬於在江湖上一呼千應的主,肯定會對人家客氣些,而我老婆,如果知道阿衛在北京那幾天有多少女孩排著隊請人家赴飯局,估計也就老老實實地守著她的老公過太平日子了。
  某天半夜,已經在床上脫得光溜溜的我接到天狗行空的電話,勒令我趕到某處喝酒唱歌。千萬不要惹喝多了的人,這是我聽到他電話後對自己的真誠提醒,所以就乖乖地穿衣夜奔,從城市的西部殺到了東部。幾頭喝多了的男人繼續向我挑釁,一個長相最和藹的男人最凶霸霸地站在我面前,自信地說:「我……我他媽……今天……今天要……喝死你!」他叫魚腸劍。我對這樣的男人嗤之以鼻,因為他喝多的樣子比我差遠了。第三天,聽酒醒了的天狗介紹,才知道老魚頭是一個叫「綠野仙蹤」的大版的斑竹,而所謂大版,是指那種擁有N千個鐵桿FANS的版,他張臂一呼,就會有人乖乖地趕來陪酒……
  寫到這裡,大家已經看出我的用心了:無非是想通過炫耀與這些西祠偉人的非一般關係來拔高自己。說對了。
  另一點我想告訴大家的是,偉人之所以看著高大,是因為我們跪著;事實上你說他是狗蛋他就是狗蛋,網上的斑竹是這樣,網下的斑竹也是這樣。

  飯局通知

  明白了斑竹其實也就是個普通人的底細,加之這一身份能夠得到許多優厚的待遇和特權,於是我也蠢蠢欲動起來。2002年2月5日,經過一番摸索,我開了一塊討論版,名曰「飯局通知」。
  儘管此時我還是半個網盲,許多技術問題解決不了,卻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很多不入流的手法,比如看自己的帖子有九十多個人氣了,就卡卡卡卡自摸幾把讓它見紅;或見我的假想
  敵(主要是專滅影武者)的帖子人氣數比我高的話,也就抓緊時間自摸幾把,但經常是雙拳難敵四手,好漢還怕群狼,我一個人區區之力,實在鬥不過那麼多向專滅獻媚的女ID。氣悶之下,劉建宏某次共進晚餐的邀請被我拒絕後灰溜溜地說:「你現在淨陪網友吃飯,不顧老哥們了。」我急忙糾正:「不要說網友,要說『美麗女網友』,這樣才顯得俺有面子。」
  「我景仰美的敵手,厭惡平庸的同道,蔑視貧乏的正確,同情那些熱情而天真的錯誤。」我一度欣賞韓少功的這幾句話,並用來表明自己網絡生活的態度,但事實上做起來全是吃喝玩樂那一套,大家不停地組織飯局、酒局、歌局,儘管後來又增加了山局、書局、影局,但每人的體型還是迅速由「棍桿條」變成了「瓜球蛋」。
  朋友就是養著摧殘用的,而版裡的許多人原來就是彼此折磨打擊的朋友,所以儘管來到網上,但性質不變,只是更加方便了相互招呼,並將折磨打擊的圈子越弄越大。大家都不得不承認,網絡最大程度地改變了我們的生活狀態,有人開始變態,有人差點變性,有人開始熱戀,有人險些失戀,有人開始健身,有人已經失身……但在網上,在飯局中,大家展示的都是自己人性中最閃亮最善良的一面,讓我們突然有了信心,知道這世界險惡到什麼地步,又溫柔到什麼地步,這人群冷漠到什麼地步,又溫暖到什麼地步。
  我們聚在這裡,不能太正經,不能太不正經,我們要的是不太正經;我們聚在這裡,不能太藝術,不能太不藝術,我們要的是不太藝術。飯局成了我們人生苦旅中的忘憂谷,加油站,按摩墊。woodpeach曾經說,她覺得飯局裡有一種在大學圖書館的感覺。這句話是很貼切,圖書館嘛,鬧一會兒,學一會兒,來去自由,談笑無忌。
  我深深地愛上了這種生活方式。
  於是,你會看到一個男人,清晨早早爬起來,上班之前得先到網上逡巡一下,而在此之前他已經好幾年沒有見過早晨七點鐘的太陽了;你會看到一個男人老老實實地坐在辦公室裡,面帶微笑貌似敬業,而此前他就沒有好好上過班現在其實也沒有;你會看到一個男人賤乎乎地發一個飯局通知,之前先摸一摸自己口袋裡的錢,硬硬的還在。
  他的名字就叫見招拆招。

  溫暖

  2003年夏天,我接受了張斌又一份義薄雲天的禮物:Nokia 7650,沒帶安全套。
  一扎啤酒下肚,他的話多起來,你說咱們十幾年前上大學的時候,打死也想不到如今會過上這樣的生活:手機、汽車、電腦、網絡……
  QQ、E-mail、flash、BBS……聞所未聞的東西出現在我們眼前。
  是啊,這是一個快速變幻的年代,就像軟件的升級和頁面的刷新一樣,我們身不由己,永遠也想像不到明年的這一天,生活會是什麼樣子,只能隨波逐流罷了。我說。
  又一扎啤酒下肚,我們的話少起來。
  能唱出我們心中的沉默的,是最偉大的歌唱家(9)。
  我們能做什麼?我們又能要什麼?
  無非是一點點溫暖的感覺。
  是的,「溫暖」,那是一種比週遭相對要高的溫度,否則你感受不到。所以我將溫暖分為三類,一類是當時便能感覺到的一種感動與溫柔,「如果我們生存的冰冷世界依然難改變,至少我還擁有你化解冰雪的容顏」(10),這樣最好,世界上沒有東西比得到呼應的感覺更好;一類是當時沒有覺察,過後等你周圍溫度降下來的時候,你才感覺到的溫暖,成為回憶中的一種味覺,再難抓住的一種觸覺;一類是你永遠都意識不到的溫暖,但它的確曾存在在你的生命中,與你一樣火熱,你不知道它對你有什麼影響,但你因為它而成為了現在的你。
  突然想起一段花絮。
  那一年,在一個朋友的指引下,還進入了網上聊天室,又用上了QQ。然後開始結交網上朋友,聊天。
  一日,與一位女網友聊。她說了一句什麼話,我想回答個「恩」字,由於e鍵和w鍵挨著,誤將「en」兩個字母敲成「wn」,結果出來個「溫暖」,直接就顯示在屏幕上。
  嚇了我一跳,她也一跳。
  解釋清楚,半晌無言。
  過了許久,在QQ上又遇見,淡淡的幾句,臨別,我說「晚安」,她說「溫暖」。
  完
  日曆翻到2003這一年,黑格爾也已經被淘汰,啟用的新電腦配置很高,已經讓我複述不出來了,我只知道,光硬盤就是三十個G。我曾經動用有限的數學知識算了一下,一個G的空間能裝五億字,那已經是一個人好幾輩子都看不完的、寫不下的了,當然,王同億(11)老師那樣的奇才除外。
  我們活一輩子,連電腦硬盤的一個角落都填不滿。並且,這世界上沒有人關心你在硬盤裡寫了什麼,在我們死後,更會成為別人眼中的垃圾。「我們這些憂鬱的即將被遺忘的人們將要無聲無息地在這個世界上走過,也不曾給後人留下一點有用的思想,留下一部用天賦的智慧撰寫的著作,子孫們將要帶著法官與公民的嚴峻,用輕蔑的詩句,用被欺騙了的兒子對那荒唐胡為的父親的痛苦的譏笑,來侮辱我們那些冰冷無言的屍體。」(12)我們遺留下來的痕跡是不是只會污人視聽?
  匆匆忙忙的現代人,有誰會駐足做一下停留,完成一次傾聽與傾訴?
  我設想自己的生命終點是這樣的:在離開這個世界的前夕,我將打開電腦,用顫抖的手按著鼠標,點開一個個文件夾,進入一個個信箱,將自己寫的、來自別人的一個個文件刪除,再打開回收站,清空。
  我雙手靜靜的看著電腦刪文件
  文件刪完了
  我也該走了……(13)
  我比較喜歡這樣的收梢(14)。
  註:
  (1)三七又名「三七二十八」,著有《玻璃屋頂》一書。
  (2)引自黃群、黃眾歌曲《江湖行》。
  (3)這些名字依次是:蘇菲·瑪索、梅格·瑞安、米歇爾·菲弗、艾曼紐·貝阿,均是色藝雙絕的女影星。
  (4)引自羅大佑歌曲《明天會更好》。
  (5)筆者患有輕度色弱,成為一干朋友嘲笑的話柄。
  (6)摘自徐志摩《毒藥》一詩。
  (7)這一段中提到的稀奇古怪的名字均為西祠胡同的ID,寫的也是類似江湖黑話的私密性回憶。如果有的朋友看得不知所云,請允許我真誠地道歉,然後繼續真誠地回憶下去。
  (8)全稱為「影武者的番外地」,北方影武者是其斑竹。
  (9)黎巴嫩詩人哈·紀伯倫的詩句。
  (10)引自羅大佑歌曲《穿過你的黑髮的我的手》。
  (11)自詡「辭書大王」,筆者做報社編輯時,曾經收到他的一份個人特寫,配發一張照片,身旁摞著他「編纂」(後來吃過許多抄襲官司)的各類詞典辭書,絕對是著作等身。
  (12)摘自席勒詩句。
  (13)篡改自楊絳先生翻譯的藍德詩句,原文是:「我雙手靜靜的烤著生命之火取暖,火熄了,我也該走了……」
  (14)這句話出自張愛玲的短篇小說《霸王別姬》,原文是:「項羽把耳朵湊到她的顫動的唇邊,他聽見她在說一句他所不懂的話:『我比較喜歡那樣的收梢。』」


  關於讀書的記憶碎片

  滿世界都是路

  我們處在這樣一個時代:一,對前途不可把握;二,生活越來越沒有新意。
  關於第一點,不是我論述的重點。你只需想想,你現在這副傻樣子,是六年前的你、六個月前的你、六天前的你、六小時前的你曾經預料到的嗎?……所以,未來會怎樣,究竟有誰會知道?所以,今天的你不要賤乎乎地張羅,替明天的你做主設計什麼事情(念到此處停一停,可能有掌聲)。
  打著「讀書」這個附庸風雅的旗號,我來著重談談第二個問題。
  誠如魯迅先生所言:「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這句格言曾有效地鼓動起多少人的熱情和勇氣。
  但魯迅就那麼對嗎?事實上不是這樣的,五千年的風和雨啊踩出多少路,早已沒有一塊地方是沒被人走過的。
  你想走出一條新路嗎?
  你的腳下早已是腳印雜沓,阡陌縱橫,前見古人,後有來者。
  讀書、寫字,更是這樣。幾千年的文明堆積下來,早已窮盡了文字組合的一切變化,故事情節的一切跌宕,食色性也的一切哲理。
  滿世界都是路。
  在全民族集體發昏的年代,幾億人喊出的一句共同心聲是「知識越多越反動」。這句話從虛無主義懷疑論者的角度來分析有一定道理,讀書越多,的確更容易讓你灰心絕望。
  比如吧,你的朋友喝得醉醺醺的來你家借宿,你一邊忍耐著心中的厭惡,一邊幫他擦拭吐到地上或床上的污物,還得扶他起來喝晾好了的濃茶。做出這麼大的犧牲,你總得給自己戴頂高帽呀,於是你對柳眉倒豎的太太和追悔莫及的朋友說,沒關係沒關係……接下來,你要用一句話來說明你對友誼的態度。
  A 如果你是個文化人,你會引用「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來表達自己的心意。你的太太和朋友會感動,並因這句耳熟能詳的話而與你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B 如果你是個很有文化的人,你會說一句:「朋友來了,怎麼折騰都是應該的」,然後很酷地告訴她和他,是蘭姆說的,語見《伊利亞隨筆選》中文版第116頁、英文版第166頁。你的太太和朋友會感動,並因這句來歷偏僻的格言而對你產生了濃厚的敬意。
  C 如果你是個很有個性的文化人,你會避開孔夫子和蘭姆的格言,而採取百分百原創:「你能來俺家,是俺的面子。」這有可能產生三種結果——
  a 你的太太和朋友會感動,並因這句沒有來歷的話而對你產生了深刻的鄙夷:「為什麼不用一句人家孔先生的話呢?『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你丫真沒文化。」
  b 你的太太和朋友會感動,並因你說這是句原創的話而對你產生了嚴重的懷疑:「你丫真操蛋,拿俺們沒看過的書上的格言來蒙俺們,還說是自產的。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
  c 你的太太和朋友會感動,並認為這是句原創的話而對你產生了少許的欽佩,然後把你這句話廣為傳播,沒想到被一個博覽群書的大學問家聽到,並對你產生了深刻的鄙夷:「丫真操蛋,拿老百姓沒看過的書上的格言來蒙人家,還說是自產的。這明明是《吉爾·布拉斯》裡的一句話嘛,詳見人民文學出版社1992年版第36頁。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
  生活在二十一世紀的我們,實在是可憐極了,裡外不是人,動輒得咎。一切都是在落人窠臼拾人牙慧,永遠不要再指望能有什麼新的發明了。
  在我的眼中,人類的文明成果就像個高聳入雲的專利局大樓,裡面是一個個房間,堆放著前人的智慧結晶,並義正詞嚴地告訴你,版權所有,盜版必究。
  你想獨出機杼別出心裁嗎?可憐的人類,除了將刻甲骨文的石刀變成計算機上的鍵盤外,智商沒有任何提高。黑格爾申請了大小邏輯的專利,過了這麼多年,都沒人向他挑戰成功。人家還有一個優勢就是比你早生幾百年,先在茅坑裡佔了個位子,後來者只有居下了。
  你想避免盜版嫌疑嗎?那你總得先把已經申請專利的東西過一下眼吧。可憐那些東西,你就是花六輩子的時間都看不完的,更不用說擠出時間生產自己的專利了。你想偉大,就要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可巨人們的肩膀早已崑崙巍峨高不可攀。
  你想破罐子破摔嗎?於是你厚著臉皮說無知者無畏,我是流氓我怕誰。你對那幢高樓視而不見,對那些專利產品根本不屑於研究。可這世界不是你一個人的呀,別人的眼可盯著你呢。你剛說出句自以為是原創的話,寫出篇完全自產的文章,就有大學問家們向你豎起義憤填膺的中指:「丫在盜版!丫在盜版!!」
  我們真是活得越來越沒有理由。
  回過頭來再看魯迅那句話,不得不承認他是為古人預備的。活到我們這份兒上,靈感越來越沒有新意。
  於是你尷尬成這樣,寫篇文章,要不引用點古人的格言掉會兒書袋,就沒人信服。
  於是你沮喪成這樣,讀本書,就像去逛那個專利局,讀得越多,你知道屬於你發揮的空間就越小。
  「滿世界都是路,你只有來選擇自己的腳步。」
  在你還沒有把所有的書翻遍,還不知道此前有哪位先哲創造了這句格言之前,就把這句話算成是我說的吧。
  當我邊吃擔擔面邊對鸚鵡(1)說要寫篇《關於讀書的記憶碎片》時,他那比瞳孔還小的鼻孔裡發出一聲「嗤」。微言大義,我完全能明白他的輕蔑。
  是啊,這小子讀的黃色書籍都比我看的所有顏色的書加起來還要多,說什麼讀書,沒的笑掉天下讀書人的黃牙。
  但是,有什麼了不起的呢?你不過是比俺多逛了幾個專利局的房間而已,不過是比俺多知道幾條掛著「此路不通」牌子的專利小馬路而已。
  在寫作本文之前,我一再告誡自己盡量不去招惹專利局裡那些產品,但寫到這裡,還是忍不住引用簡愛小姐的那句話來反駁一下自鳴得意自命不凡的鸚鵡:「越過墳墓,我們都將平等地站在上帝面前。」
  引用別人的格言,就是有說服力。走現成的路,就是好使。

  不致敬也是可以的

  俄羅斯電影大師塔科夫斯基在很小的時候,他的母親就給他讀《戰爭與和平》,從此以後,他「再也無法閱讀垃圾」。
  可惜我像老塔那麼大的時候沒有《戰爭與和平》可讀,並且按照合乎邏輯的推斷,即使《戰爭與和平》放在那時的我面前,恐怕也看不出什麼好來。
  我讀到的第一本書是《民兵訓練手冊》,非常喜歡裡面粗糙的工筆插圖,「立七坐五盤三半」之類(2),還拿較薄的白紙描募了一些。認識的字就從這本書開始,第一頁是「提高警惕,保衛祖國」,第二頁是「讀毛主席的書,聽毛主席的話,做毛主席的好戰士」。這本書的主人是我小舅。他神秘地告訴我,第二頁上的話是林彪說的,並叮囑千萬不要說給別人聽,因為林彪當時已經「黑」了,按照規定,他的照片和語錄是要被從書上撕去的。
  童年時代文化生活的貧乏已經被許多人津津樂道過了,諸如如饑似渴地閱讀能看到的每一份革命大批判報紙,《解放軍畫報》、《人民畫報》是難得一見的珍饈,《小朋友》、《紅小兵》、《兒童時代》等適齡彩色雜誌更是只聞其名出現在夢中……我記憶中最有文化的遊戲是背誦毛主席語錄,有一個小哥們能一口氣地連背三遍「鼓足幹勁力爭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招致一片驚歎。
  上學後,苦難的讀書生涯開始了。毫不誇張地說,從小學到中學,語文課本裡的文章多是垃圾,成心將我們往溝裡帶。不是垃圾的東西,也被他們有本事弄成垃圾式教法。這方面所受的精神虐待,不說也罷。反正那時老師對學生的要求是「多看課外書」,而對看多了課外書的學生又進行勸阻,怕影響課內的學業,由此可以鮮明地看出語文教學與文學審美和閱讀需求之間的嚴重對立。
  當我長大成人後,看到了鄭淵潔的皮皮魯系列,頓生無限感慨,恨自己童年時沒有遇到這樣的讀物,並從此打心眼裡認為老鄭是中國最偉大的作家。
  有人與我看法相同嗎?
  這世界上有一種賤人,叫嚷著苦難是什麼財富,並對可憐的成長歷程感激涕零,似乎只有在荒漠上才能知道水的可貴,才能充分吸收水的養分,讓自己長得有個人樣。如果在水源充足的地方,就會拿水當尿,渴死都不帶喝的。
  他們以為今天混得不錯都是沙漠給的,他們以為這麼愛書都是沒書的年代給逼的,然後對現如今的孩子們生活在知識的海洋裡感到憂心忡忡不可理喻。我也喜歡這樣,顯得自己的少年時光不至於真的那麼可悲,而只是——在別人眼裡看起來可悲而已。
  我們總有一種錯誤的想像,覺得自己之所以能成為現在這副樣子(而這副樣子又是最好的),是惟一的可能性。沒有天哪有地,沒有地哪有你,沒有你哪有我,連製造苦難的人,也因此捎帶著被感謝。彷彿童年時要是過的好日子,現在就會變成個二流子,或是個二傻子,至少也是個二楞子,絕對不會這樣既知書又達理既文明又文化。
  曾經看蘇童評張愛玲,說《對照記》發表時配了一張她穿旗袍的照片,張愛玲對這件並不是很合身的旗袍做了很認真的解釋,說是繼母送的。「料子很好」,「領口都磨破了」——前一句話是繼母說的,後一句話是張愛玲補充的。她記住了別人的恩惠,也記住了那恩惠的瑕疵。「她向現實生活致敬,同時對他人說,不致敬也是可以的。」蘇童的這句評點可以視作對我們的童年時代的結語。
  讀書有一種真正可憐可悲的境地,我將在下次碎片中集中論述。相較而言,沒什麼書可讀、以及讀的書垃圾居多,這兩種遭際還不算最慘。無書可讀使我們更善於精讀,讀些垃圾書,也使我們不至於偏食,更知道好糧食的可貴——在垃圾場里長出的莊稼自有其茁壯之處。
  其實世界上最不人道的事兒就是向別人轉述自己讀過的書。但在那個貧瘠的年代,幾乎整整一個國家的人讀的都是同樣的書。這種共同的閱讀經歷使我有理由來回憶一些雕刻在少年時光裡的記憶,因為那是我們共同的基因密碼。
  《動腦筋爺爺》,那一年,我和父親一起拉煤回家準備過冬。他突然讓我看住煤車等他一會兒,說去書店給我買兩本書,這可是幾乎讓我暈眩的幸福。父親問是要《動腦筋爺爺》還是《算得快》,我知道他沒足夠的錢兩樣都買,就權衡了一下,說出前者的名字。事實上早已覬覦那套書良久,對其饞得不行。父親沒有食言,過了一會兒給我買回來,共是四本,全彩印刷。我猜他心裡應該有些後悔答應了我的要求,因為相較而言《算得快》要便宜得多。這套書成為我的珍藏,看了不知多少遍,書中傳授的科學知識早就爛熟於胸,小天真和小問號的幸福生活也讓我艷羨不已。後來這套書又出了第五冊,但我忍著沒要父親買回來湊齊,因為老是見他和母親為錢發愁。
  《小靈通漫遊未來》,這大概是高產作家葉永烈最廣為人知的作品了——除了該書,他還有以金明、戈亮為主人公的科學福爾摩斯系列傳世,以及後來充滿對話的政治人物傳記,好像他當時就帶了個錄音機是人家身邊似的,對了,他還是《十萬個為什麼》的骨幹作者。前兩年看到有人不無醋意地說老葉掙了多少多少稿費,我倒覺得他拿多少錢都是理所應該的。《小靈通漫遊未來》開啟了我們童年時的科學幻想之門,不過如今看來,那些幻想太傻大憨粗了一些,特別是「農廠」裡高聳入雲的向日葵,還有切開後有桌面那麼大的西瓜,幾頭人才吃了一個角,剩下的就浪費了。這屬於窮慣了的人的科學幻想。
  《紅旗飄飄》,這是個系列叢書,由一段段革命傳統故事組成。當時喜歡它,一是因為規模大,共有幾十本,看著解氣,二是因為那時的小男人都喜歡打仗的故事,並通過對比知道自己現在的生活還不是最慘的。
  《小狒狒歷險記》,融動物知識與冒險故事於一體的童話,神秘的非洲大草原,緊張得讓人掌心出汗的逃亡,特別是花斑豹追小狒狒那段。對了還有,長頸鹿是個啞巴,因為她沒有聲帶。
  《誰的腳印》,這同樣是一部科普童話集,裡面搜集了許多將淺顯科學常識和人生道理糅合在一起的故事,圖文並茂。我清楚地記得定價是四角二分,因為這筆錢是攢了許久才湊夠的,攢錢期間往書店跑了一趟又一趟,擔心這本書賣完。終於將其「請」到家中,如饑似渴地讀啊讀。其中有一篇介紹的是水葫蘆,說長得飛快,公社的豬還特別愛吃,吃後也長得飛快,所以是件寶。二十多年過去後,我從電視裡看到,南方水鄉水葫蘆成災,原來既無營養又污染環境,都是垃圾,不得不花大力氣清除之。
  《寶葫蘆的秘密》,該書屬於文革後被解凍的童話,不過據我看來,把它凍起來並不為過。看過這本書,有多少人渴望像主人公王葆那樣有個要什麼就有什麼的寶葫蘆,好讓自己安逸享樂?這一點恐怕大違作者的教誨本意。張天翼在書中灌輸了許多哲學教義,可惜一碰到那些空洞的對話體說教,我就將其翻過去不予理會。其實他老人家最好的童話還是《大林和小林》,可惜我看到它的時候已經是上高中了。
  小學的後半段,識的字多了,就開始看「大書」——俺們那噶對成人書籍的稱謂。流傳的大書多是文革前的舊書,紙已呈黑黃色,前後往往都掉了幾十頁,翻得太多導致中間開裂,如果再加把勁就能把三十二開的書分成六十四開的兩本。除了這些劫後餘生的古董,還有一些重版書和新版書風行全國。
  《第二次握手》,文革期間就以手抄本方式流傳的愛情小說,作者在上刑場前的剎那被平反釋放,小說也得以正式出版,據說總發行量達到四百三十萬冊,成為建國以來當代長篇小說發行量的第二位,僅次於《紅巖》。有著一雙美麗哀愁丹鳳眼的丁潔瓊成為多少人的夢中情人。
  《新兒女英雄傳》,這是我看的第一部「大書」,冀中兒女的抗日故事,記得最清楚的是裡面的兩句情歌:「年輕人多得像細沙,你為什麼單愛我?」最有趣的是牛小水扮成新娘去殺日本鬼子,最氣悶的是張金龍婚後虐待楊小梅。這本書的主題也很女權,最後楊小梅改嫁給不打她的牛大水,完全無視所謂的節烈觀。後來又看到一本《呂梁英雄傳》,更放得開。
  《白話聊齋》,我從小聽說的一句話是「老不看《三國》少不看《聊齋》」(3),不看《聊齋》的原因說法不一,或曰那些鬼故事太恐怖,或曰那些狐狸精太狐媚。那種禁忌的誘惑讓我連看了三冊翻譯成白話文的潔本《聊齋》,說不上有多好,也說不上有多糟。長大後將人民文學出版社的三冊《聊齋誌異》囫圇吞棗地看完,才發覺蒲松齡的語言魅力。文字就是這樣,一改,就全走樣了。
  《林海雪原》,當年許多人可是拿它當武俠小說看的,確實過癮,難得的是這是作者曲波的半自傳體小說。小說中可能最招人待見的是楊子榮,但我崇拜的卻是勇武颯爽的劉勳蒼,還有草莽英雄姜青山,以及他的那條「賽虎」獵犬。許多人領略愛情的甜蜜也是通過這本書,二零三首長和小白鴿白茹的情愫喚醒了他們的懷春之心。說來話長,這些革命現實主義作品往往給人帶來另類的閱讀體驗。在一次飯局上大家聊起讓我們首度產生性衝動的文學作品,有一人居然說是《紅巖》,說江姐穿裙子的樣子讓他第一次領略到成熟女人的風韻,包括她穿裙子時露出的腿,乖乖龍的東。
  《封神演義》,在中國古典小說中它排不上號,但這部小說中有兩段比較色情的描寫,是當年年輕人奔走相告的秘密。這套書傳到我手裡的時候,已經閱人無數。我把書合在那裡看了一眼,白紙切邊中有兩條被翻黑的痕跡。順著這條線打開,正是大家口碑相傳的焦點:紂王收喜妹、土行孫娶鄧嬋玉。
  《牛虻》,相較於其他外國革命小說,冷酷而有傷疤的牛虻無疑是最有魅力的,因為他有不對任何人言說的隱痛,以及相互刺傷的感情糾葛。愛人的一個耳光,隱秘的身世之謎,野獸般粗魯的美……「不管我活著/還是死去/我都是一隻牛虻/快樂地飛來飛去」,你怎能不心動?
  ……
  《中國少年報》上開始連載《假話國歷險記》;萬人空巷齊看《流浪者》、《小街》、《廬山戀》;劉蘭芳袁闊成的評書瀰漫在一切有人煙的所在;小青年們拎著碩大的錄音機走過一條條街道,張帝開始在磁帶裡自問自答;《三國演義》連環畫共出了四十多本;中央電視台一邊播《安娜·卡列尼娜》一邊告誡觀眾要用批判的眼光看待列夫·托爾斯泰要樹立正確的婚戀觀;《讀書》雜誌創刊號的文章是《讀書無禁區》;《大眾電影》的封底登了灰姑娘與她的王子的接吻劇照;「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人生的路啊,怎麼越走越窄?」;一本好書要到貨時,一些人會在清晨的書店門口排隊,露水沾濕了他們兩邊各有兩道白槓的藍色運動衣……
  裹挾在這樣的大潮中,我,我們,迎來了光榮的八十年代。
  我們的八十年代。

  曾經有一些書擺在我的面前

  曾經有一些書擺在我的面前,我居然很珍惜
  中學時代的讀書生涯乏善可陳,大多屬於功能性閱讀,比如背誦《名人名言》好讓自己的議論文有說服力等等,如果看點兒與高考升學無關的書,就會被聯想到可能落榜。但文明的火花是誰也攔不住的,就像馮雪峰讚美盜火的普羅米修斯:「而反抗簡直是天性」。
  《作品與爭鳴》,說來奇怪,當我在腦子裡梳理中學時代讀過的書時,第一個想到的居然是這份雜誌。當時幾乎所有的文學雜誌都很暢銷,我不至一次地在如今已經成名的文化騙子家裡看到那個年代一期不落的《當代》、《收穫》、《中篇小說選刊》之類,而導致這本雜誌走紅的原因當然是「爭鳴」那個詞。此外時代文藝出版社的「新時期爭鳴作品叢書」也風行一時,我在那裡讀到了至今仍認為是最棒的當代小說《波動》(4)。儘管現在看起來爭論的由頭和觀點都那麼可笑,但被允許進行爭鳴,無疑是一個時代最大的驕傲。
  《朦朧詩選》,這是我見過的脫銷次數最多的一本書,屢次去書店購之不得,都說賣完了。等到終於買到手,已經是大學畢業後,此時早已將其中的大部分詩抄了一遍背了數遍,再看一下版權頁,印數已達數十萬,實在不可思議。聽說有人送給心愛的姑娘一盤錄音磁帶,在克萊德曼優美的鋼琴伴奏下,那廝煞有介事地念著舒婷的詩,第一句「也許我們的心事,總是沒有讀者」,就把那姑娘煽哭了。還有拜倫雪萊泰戈爾(哦,有人記得湖南文藝出版社出的《青春詩歷》嗎?),那是一個詩歌被大聲朗誦的年代,而我正處於極度需要詩的年齡,這是最幸福的合拍。
  《尋找回來的世界》,這本小說是著名詩人、中宣部副部長、文化部部長賀敬之先生的太太柯巖女士的作品,不知道是不是妻因夫貴,但至少是小說因電視劇貴,成為文學與影視聯姻的首個範例。本來我對小說毫無興趣,但迷上了同名電視劇裡冷酷的「伯爵」謝悅(許亞軍飾),於是將這部小說找來看了一遍。如今再度回憶起它,聊以紀念青春期的同性偶像崇拜。
  儒勒·凡爾納的科幻小說,這是我上高中後看到的最美味的書。《從地球到月球》,人類要完成登月大計的時候,一家劇院卻在上演莎士比亞的《無事生非》,真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幸虧老闆識時務,急忙改成《皆大歡喜》,才讓人民皆大歡喜。還有《神秘島》,流落荒島的哥幾個為水手潘克洛夫偷偷種了些煙葉,然後把捲好的煙卷遞到他的嘴上,為他點著。煙癮憋了好幾年的潘克洛夫「那忠厚誠實的面龐發白了」,他用粗壯的胳膊把夥伴們挨個摟了一遍,然後說了一句我至今記得的話:「我們的交情要繼續一輩子的。」
  《風流才女石評梅傳》,這本書流行時我正上高三,看得蕩氣迴腸,擠出許多寶貴的學習時間來抄錄石評梅淒艷決絕的詩句。仔細想起來,石評梅的一生還是很符合當時人們的理想的:才貌雙絕、被革命者俘虜的芳心,「生如閃電之耀亮、死如彗星之迅忽」的情人,「我無力挽住你迅忽如彗星之生命,只有把剩下的淚流到你的墳頭,直到我不能來看你的時候」的堅守。上大學後宿舍老二被我們稱為「金石專家」,肉慾的他喜歡《金瓶梅》,純情的他喜歡石評梅,故得此號。
  金庸,這已經不用多說了吧?一段逸事是,我的師兄當年在《中國青年報》實習,寫的文化通訊中有一句為「如今的中學生愛看金庸、瓊瑤」,被明察秋毫的校對人員執意改成「如今的中學生愛看金庸的書、瓊瑤的書」,弄得他幾欲懷疑人生。香港八三版《射鵰英雄傳》上演時,我正值中考,根本不敢看。後來看了流傳到內地的原著,再有機會看該劇,覺得真是垃圾。拍了新版《射鵰》的張紀中先生也說那一版是垃圾,儘管我倆的參照物不同,但說明姓張的人都是這麼耿直。
  1987年,我如願以償地考入大學。報到不久,就和同年級的新生被悶罐車拉到山西臨汾軍訓,獨臂將軍余秋裡為我們壯行。在那片黃土地上,一個陽光普照的下午,我和同宿舍的老四掛在雙槓上打磨肱二頭肌,憧憬起即將拉開大幕的大學生涯,興奮不已。
  「證明我,沸騰的沉默」。我們可是要成就一番大事業的人啊,一定不能讓這四年虛度。
  我們制訂了雄心勃勃的成材計劃,閱讀計劃當然是最重要的部分,因為以我們當時貧乏的想像力而言,實在不知道除了讀書,還有什麼是成就事業的有效途徑。
  在我們的計劃裡,大一的第一學期,要將《魯迅全集》通讀一遍。
  回到北京,我和老四先騎自行車去海澱文化用品商店,每人買了好幾摞讀書卡片,準備好好做讀書筆記用。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嘛。然後,我們懷揣借書證,進了學校圖書館。如果拍到電影裡,這一部分肯定要用慢鏡頭的,還要有雄壯的背景音樂。
  但是,十七歲男生的雄壯,其實是很那個的(5)。那幾百張讀書卡片,我們都只用了不到六張,其餘就像貞節的良家婦女一樣,伴隨著我們從畢業到工作再到換工作,始終是守身如玉。《魯迅全集》?實在是看不下去啊。更可悲的是,由於該讀書計劃的第一項就太過艱巨,所以嚴重耽誤了後面書目的執行,結果——這個滴水不漏的計劃漏得滴水不剩。
  若干年後,我終於有錢買了一套屬於自己的《魯迅全集》,強忍著痛苦,看了前三卷。如今能記得的,只有《鑄劍》中眉間尺的母親教訓他的話:「你都十六歲了,性情還是那樣,不冷不熱的,怎麼可以呢?」看得我悚然一驚。然後母親又對他說:「你從此要改變你優柔的性情,用這劍報仇去!」
  在印象中,我看到這裡時,是在內心向魯迅恭恭敬敬地鞠了個躬的。對於當時正徘徊猶豫在十字路口的我來說,有這一句話就足夠了。十六卷一套的《魯迅全集》,對我能有這麼大的提醒,也足夠了。
  《魯迅全集》為什麼看不下去呢?除了麻將、戀愛、懶覺等更有吸引力的誘惑外,還有很悲哀的一點是,不是不想看,而是在看之前已經被別人看過了。別人看過不要緊,問題是別人的眼光變成了自己的。
  魯迅是中學課本裡被選入最多的作家,他的文章還都是重點。每一篇魯迅的文章,老師都說成是重點中的重點,肯定要考的。於是我就迅速把老師傳授的那些文字背得流熟,並深深地烙入了自己的心靈:描述了……揭露了……批判了……揭示了……反映了……諸如此類大家都不會陌生的文字。
  就靠這股老實勤奮勁兒,我在學業上一帆風順考入大學。回過頭來再想捧讀魯迅,發現教科書中「描述了……揭露了……批判了……揭示了……反映了……」之類的話全隱隱約約浮現在字裡行間。
  閱讀的快感全沒。
  同樣的悲劇發生在《紅樓夢》身上。在讀到《紅樓夢》之前,為了應付各種各樣的考試和論文和賣弄學問時的談資,「紅學」文章反倒讀了許多。於是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雖然沒有完整地看過《紅樓夢》,但關於《紅樓夢》的主題思想段落大意版本淵源包括各種紅學流派和觀點什麼的俺也什麼都知道;雖然特別想看一遍《紅樓夢》,但一捧起《紅樓夢》就全是各種「紅學」文章在靈魂深處亂飛,弄得自己都懷疑自己,那種發自自我本真狀態的感動和感悟在哪兒?
  不好意思,《紅樓夢》就這樣也被我弄傷了。
  這就是我所認為的讀書的最悲慘境界。
  「曾經有一些書擺在我的面前,我居然很珍惜,等到讀過之後才追悔莫及。如果上天能夠給我重來一次的機會,我會說:『去你的』。」(6)
  謹以這句話,獻給我下面說到的這些書。其實不是它們惹的禍,只恨我把閱讀的順序弄錯,在原著之前,看了這些品評原著的著作。——僅有讀書的慾望還是不夠的,還要抗拒那些不該讀或不該先讀的書。
  《紅樓夢學刊》,那是在1986年,市圖書館要賣掉一批存貨。我和同學巴巴地趕過去,在充分考慮了自己的支付能力和性價比之後,我用四元錢買了十二本《紅樓夢學刊》,這是季刊,共計三年的。為了對得起那四元錢,我將這些書基本上全都看了。悲劇就是這樣發生的——我還沒有看過《紅樓夢》呢。
  《外國文學名著題解》(上下兩冊,共兩元九角)、《中國古典文學名著題解》(一元五角),這兩套書均屬中國青年出版社的「青年文庫」系列,將中外名著言簡意賅地一網打盡。這兩套書我看得都很仔細,使得別人提到任何名著我都宛如看過的樣子,學問大得很。但我看得太認真了,認真到滲入我的記憶中,使得我以後有機會讀到原著的時候,都像在吃別人嚼過的糧食一樣。
  《語文報》,這份報紙由位於我曾經軍訓過的山西臨汾的山西師範大學主辦,當年可是所有中學生的必備讀物。記得裡面有一個專欄叫「文學形象畫廊」,介紹文學作品中的典型人物,語言有趣,配以生動插圖,所以很受歡迎,連載了許多期。通過這個專欄,我知道了葛朗台是吝嗇鬼,奧勃洛摩夫是大懶漢,別裡科夫是套中人。是啊,理解得多透徹。按照這個專欄的說法,哈姆雷特是優柔寡斷無病呻吟的典型。但有一年,我沉浸在莎士比亞的原著中不能自拔,再看哈姆雷特,對他的猶疑和掙扎充滿了同情和敬意。一個人,承擔著自己必須要承擔的責任,做著自己不喜歡做的事情,連放棄的權利都沒有,真的是「一生一世都不會快活」(楊過在離別之際對小龍女這麼說),有什麼可奇怪可指摘的呢?不禁懷疑那個專欄的說法:葛朗台真的是吝嗇鬼嗎?奧勃洛摩夫為什麼選擇像一攤泥一樣的生活而懶得跟這世界較勁?別裡科夫自己就願意當套中人嗎?
  終點又回到起點,發現自己已投入到另外一個陌生。

  不學有術

  大學畢業以後,我有機會與一些飽讀詩書的人為友,經常要談到各自讀過的書來佐證自己的品味,或引用讀過的書來佐證自己的觀點。看他們縱橫擺闔手到擒來的樣子,我經常陷入有勁無處使的境地,腦子裡空空如也,想掏出點什麼來,就像揪著自己的頭髮往半空裡跳一樣徒勞。
  無奈之餘,我就報以高深莫測的微笑:「我最喜歡的讀書境界是,把自己看過的書忘得
  爪干毛淨,白茫茫一片腦海真乾淨,就像『太極初傳柔克剛』裡的張無忌,努力忘掉,能記得半點兒東西都不行——俺們姓張的人就是這麼智慧。我正在試圖忘掉自己腦中的壁壘,而你們……切!」(7)
  「此話倒也有理。」那些滿腦門學問的人微微頷首。
  我卻打心眼裡發出一聲哀鳴。人家張無忌是肚裡先塞進東西再執行忘記程序,而我卻是,想忘都無從忘起。
  但他們還是被蒙住了,在以後的日子裡,並沒有高傲地將我排斥在他們的圈子之外。而我另一些不懂得隨機應變的朋友就沒有這麼運氣和這種待遇了,而是被他們輕蔑地斥為「俗人」。除了吃飽飯需要人結帳、被人欺負需要人助拳、老丈人來視察需要人開車去機場接送外,再也想不起搭理人家。
  但我還是認為,不學無術的人,並不比學而無術的人更低級。
  大學四年,我基本上過的是不學無術的生活。首先,我考上的就是個不需要太多知識積累和文化積澱(天,這在當年可是個時髦字眼)的專業,所以學校安排的專業課和必修課都是能逃則逃。有一年期末的晚上,我正躺在宿舍裡懷疑人生,突然有人敲門,進來一個溫和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見到我,遲疑地問:「這是新聞系的宿舍嗎?」
  我忙點頭:「是啊,您找誰?」
  「我是你們中國現代文學課的老師,來給你們做考前輔導。」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8)。
  我突然想起《鹿鼎記》中的一段話:「韋小寶的臉皮之厚,在康熙年間也算得是數一數二,但聽了這幾句話,臉上居然也不禁為之一紅」。
  不上課,圖書館總該去吧?但說實話,圖書館對於已經有了女朋友的男生來說,吸引力實在是不大。我們宿舍老三去圖書館是最勤的,我相信給他留下最深印象的絕不是自己刻苦攻讀的情景,而是一個個女孩從他身邊掠過,暗香浮動,裙裾飄飄,他的嘴張得像一張影碟,舌頭恰恰伸出一點,就像影碟中央的那個小眼,並幻想著自己在書香世界裡的浪漫邂逅。幸虧他大學期間一直沒有戀愛成功,才得以保持我們宿舍上圖書館最勤最久的紀錄。
  圖書館給我留下的記憶,就是那種汗牛充棟的絕望感,所以寧願躲在宿舍裡看自己手頭僅有的那五六本書。
  一次期末考試,突然想起,借的書要再不還到圖書館,就要拖到下學期,就要被扣證了。於是在兩門考試的間隙急匆匆來到圖書館,結果被管理員攔住,說不能穿拖鞋進去,這是規定。
  不讓穿拖鞋?那就不穿唄。我憨直的腦子根本沒有多想,馬上就把腳丫從拖鞋中脫出,光著腳跑進去。管理員也似乎覺得我這樣做得很對,還在館門口幫那雙老鞋子放哨,直到我下來,也沒說什麼。
  人在情急之下產生的邏輯真的是很奇妙。《野鵝敢死隊》中也有這樣一幕,敢死隊員們被困在非洲,瑞弗上尉說要想辦法出去。肖恩中尉一聲冷笑:「切!難道你要我們走出非洲嗎?」
  「那你就跑吧。」瑞弗馬上回答道。
  工作後先住單身宿舍,室友畢業於蘭州大學,非常勤學。他說起在蘭州大學圖書館的逸事,經常會借到好些年沒人動過的書。有一本書借書卡的上一個名字是顧頡剛(9),令他唏噓良久。
  按照推斷,顧頡剛建國前在蘭州大學執教期間借閱過的書,時隔半個世紀,才被另一個年輕人捧在手中撫摩,盯著借書卡上那個名字發愣。這一情景要讓余秋雨老師知道,肯定能寫出一篇很人文主義、很「大文化」的佳文。
  而我,只是想提醒一下尚在學校就讀的弟弟妹妹們,看看你們手中的書,有沒有先哲的體溫和指紋?
  圖書館裡有許多書,就像野百合一樣沒有經歷過春天,借書卡上永遠是一片空白,並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變得枯黃。但也有些書,就像春色無邊的艷婦,五陵年少爭纏頭,秋月春風等閒度(10)。記憶中最搶手的,就是金庸的書了。每一本都被翻得破破爛爛的,連收垃圾的都不願意要。
  那年頭的學校是很人道的,配備了許多套金庸來滿足大家,但依然是狼多肉少,於是,一些有創業頭腦的同學便集資大量購進暢銷圖書,做起了租書的買賣。為了追求高利潤,他們還進行高投資、高風險的租書事業,比如斥巨資購進號稱「足本」的港版《金瓶梅》等。這些歷練對年輕的老闆們很有好處,走向社會後他們中許多人當了書商,憑借對圖書市場的準確判斷,使其迅速完成了原始的資本積累。哦,如今他們又玩起了房地產和期貨,再不濟也玩起了小姐或二奶。
  集腋成裘,老是花錢租書看,經濟上也承受不起,好在此時貧富不均已經在我們中間開始顯現。對門宿舍有頭豬不知道為什麼特有錢,能買許多閒書,金庸之外還有許多,都是圖書館裡沒有的好貨色。我們就忍著他的惡聲惡相,卑下地借來看之。
  這同學是安徽蒙城人,後來我心目中的文化界一大公害牛群先生(另一公害是張俊以老師)要去蒙城禍害一方,說是扶貧。我深表懷疑,因為我覺得那裡的人都富得流油,上學時就買得起溫瑞安大藪春彥(11)之類。
  對了,還有《查太萊夫人的情人》,一本令我感到嚴重挫折和奇恥大辱的書。
  前面提到的《青春詩歷》是湖南文藝出版社出的,必須通過郵購才能買到。我高三和大一各買一年,得到的最大好處是瘋狂崇拜上了有詩作收錄其中的我校女教師楊榴紅,得到的附加好處是經常收到該社的郵購目錄。對於一個窮學生來說,這份書目都值得精讀並憧憬好幾遍的。
  我們宿舍老二是個很有經濟頭腦的人,他研究了一番書目後,給湖南文藝出版社匯去四十元錢,求購十本《查太萊夫人的情人》。半月後,圖書到貨,他給自己留下一本,然後去各宿舍遊走,一層樓都沒走完,就將其餘九本以每本八元的價格售出,淨賺三十六元——足夠過很闊綽的一個月的生活費。
  老二的這一舉動令我艷羨不已,把自己補丁摞補丁的破衣服口袋翻了個遍,湊夠八十元錢,也給匯出去,求購二十本。按照我的商業計劃書,自己一本也不留,都給賣出去,就是三個月的生活費了——我比老二節省,或者,黑黑心一本賣十塊,就可以賺一百二了……這一藍圖令我開始設計自己的大款生活細節,經常得折騰到黎明才能入睡——自從一次成功的失戀後,我再次嘗到了失眠的滋味。
  半月後,湖南文藝出版社給我來信,說《查太萊夫人的情人》一書已經停止發行——沒有言說的原因是被有關部門禁止了,那一撥還有《玫瑰夢》等共四本。天可憐見,他們的信用等級還算較好,把本錢給我退了回來。跟風發財的一枕黃粱破滅後,我深刻地體會到了那句話:第一次把女人比喻成花的人是天才,第二次這麼說的就是庸才。
  《射鵰英雄傳》中,楊康和穆念慈的愛情與郭靖和黃蓉儼然形成兩條平行主線,雙峰對峙,兩水分流。事實上前者更讓人動情,因為郭黃之間的完美愛情太過平面乏味了些,相較而言,楊康的愛情夾雜了淒楚、禁忌、叛逆、毀滅,立體感十足,非常有嚼頭。
  愛情不壞,觀眾不愛。大學裡的讀書生涯也是這樣。四年下來,那些平實紮實的閱讀鏡頭很難想起,能浮現在腦海中的,還是這些悖離讀書內涵的行為藝術。
  儘管在我的回憶中充滿了荒唐的碎片,但事實上我們還是要認真讀些書的,因為、因為我們是讀書人,要靠這個吃飯的。
  錢鍾書在《寫在人生邊上》一書中解讀伊索寓言故事,在那則「螞蟻與促織的故事」中寫道:「促織餓死了,本身就做螞蟻的糧食;同樣,生前養不活自己的大作家,到了死後偏有一大批人靠他生活,譬如,寫回憶懷念文字的親戚和朋友,寫研究論文的批評家和學者。」曹雪芹養活了一大堆紅學家,錢鍾書養活了一小堆錢學家,而我們,也要注定靠這些大師養活了。
  我們大多狀態下讀書,就是為了這個,好讓大師把我們養活起來——用他們來寫稿子,用他們來搞研究,用他們來獲取留京名額,用他們來申請去做訪問學者,可以出國買那麼多家用電器。
  但是,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辦法,至少是我,還是琢磨出一些很好的偷懶竅門。
  一,必修課的學分還是要拿到,意即那些某個圈子裡必須要讀的書,宛如通行證,又如裝飾品。我們上學那會,這方面的書是《約翰·克利斯朵夫》、《拯救與逍遙》、《選擇的批判:與李澤厚對話》、《理論風雲》等,還有李敖、米蘭和昆德拉,都不可不讀。
  二,要對那些大俗書做永不沾惹狀,意即那些人民喜歡的書,如金庸、《簡·愛》、《存在與虛無》等。第三本我要著重說一下,這本書本來是必修課範疇,但其興也忽焉,馬上風行全北京,我經常見到那些來宿舍裡用襪子換糧票的小販,他們的書包裡也塞這麼一本,就有理由對本來也讀不下去的薩特先生揮手說拜拜了,其亡也勃焉。至於金庸,更為讀書人所不齒,流風所及,連不讀書的人也要對其嗤之以鼻,不信你看央視拍《笑傲江湖》、《射鵰英雄傳》的那些雜碎,誰都有膽子說自己從來沒看過金庸,或是——「只是在去外景的飛機上掃了一眼」,真夠有性格。
  三,留心搜集並閱讀一些比較偏門的書,特別是那些印數只有一兩千的,絕對是抬高你身價的不二法寶。漓江出版社出的《在路上》首版只印了2200冊,而我就擁有其中之一,使得我在許多讀書人面前腰桿硬了許多。而我無意中看過洛蒂的《冰島漁夫》,後來跟人講起,險些成功地俘獲一個美女的芳心——如果我能再說出那本《巴比倫的抽籤遊戲》(12)的話。
  四,多看些書評,將其觀點竊為己用,也夠抵擋一陣的。這方面最好使的工具是《讀書》、《書城》雜誌,你只要記住那上面說過的書名,然後在某個高級沙龍裡淡淡地提起,就可以震暈一大片。並且我可以打包票,沙龍裡那些尊貴的客人絕對沒膽量與你接著往下深談那本書,儘管他也「哦」地點一下頭做恍然大悟並也曾讀過的樣子。後來見到了《讀書》雜誌的主編沈昌文先生,在心裡對他深鞠一躬,因為他的雜誌實在是幫了俺太多的忙。沈先生被人稱作「沈公」,是我所知道的出版界惟一被人叫「公」的在世人,看來得其恩惠的絕不止我一個。
  五,要有隨機應變的機智。看書再多,也有不夠用的時候,這時候就需要你發揮創造性思維了。大四下學期,學校給了我們半年時間來寫論文,打足麻將之後,我用大半天時間將畢業論文一揮而就,除了將囤積在肚裡的學問引經據典一番外,還編造了許多名人名言來增加說服力,如「誠如俄羅斯神學家傻彼德洛維奇所言:『真正的無知就是意識不到自己的無知』」等等。最終,我拿到了學士學位,拿到了紅彤彤的畢業證。這一訣竅在後來的社交場合也讓我變得德高望重,如有一次我輕描淡寫地說:「幽默感就是分寸感」,一個老實人贊同得差點兒背過氣去。我馬上加了個人名:「維多利亞時期的意大利詩人二頭蛋說的。」伊不迭地點頭:「說得真好。」我又冷冷地說:「贊成即是利用。——美國總統傑斐遜說的。」然後急忙去掐伊的人中。我現在惟一的願望就是,在我去世之後,千萬別在陰間真的碰到什麼傻彼德洛維奇和二頭蛋,讓他們告我個誹謗。
  六,如果你正看大俗書的時候被人撞見,一定要面不改色。要知道第一個讚美金庸的名人是數學家華羅庚——他老人家寫的文章不知道要比那些所謂的作家精彩多少倍——做到人家那地步才叫「雖萬千人吾往矣,強且矯」。如果捉你現行的是你心愛的姑娘,你就要跟她說,雅和俗絕對不是對立的,也絕對不是分別存在於兩種人身上,而是一個人既有雅不可耐的一面,也有俗不可耐的一面,這樣的混合體才符合劉再復老師的性格組合論。然後……你就向她展示你俗不可耐的一面吧。

  我們的八十年代

  曾經見某些人討論,最希望生活在哪個時代?大家莫衷一是。我記得列舉的年代有蒹葭蒼蒼的西周、遊俠縱橫的先秦、杜牧時代的揚州、李白生活的盛唐、名士風流建安風骨的魏晉、文藝復興時期的意大利、大革命時期的法國、拓荒與內戰時的美國等等。
  我想了又想,答案是: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中國上大學。
  是的,我要高聲歌頌的八十年代。
  那是一個怎樣的年代?用多少碎片也描述不盡的。只選擇一些與這篇文章不跑題的花絮——那年頭,一個偏遠小城的路邊書攤上擺的可能都是《快樂的哲學》(13);那年頭,學生可以在深夜踹開老師的門,就因為看了一本書激動得睡不著覺。
  那年頭,理想主義還有很大市場,我們學校有一個搞民俗研究的男老師,文弱蒼白,衣著寒酸,卻靠自己跋山涉水採集來的民歌贏得了廣泛的尊重,一個校花嫁給了他,他經常與年輕貌美的妻子在校園園散步,讓俺們流口水。我都沒有信心打聽他們如今怎麼樣了,但願他們的愛情能經受得起市場經濟的沖刷。
  那年頭,海子可以從南走到北,又從北走到黑。在他自殺前的流浪歲月中,可以身上沒有一分錢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據說他走進昌平的一家飯館,開門見山說自己沒錢,但可以給老闆背詩,換頓飯吃。老闆說詩他聽不懂,但他可以管詩人吃飯。
  大家的眼中只有海子,可有誰注意到他旅途中的路人,冬天裡的柴禾,四季中的糧食?
  是他們,不懂詩卻懂得尊敬詩的人們,給了他所需的養分、綻放的信心,才讓詩人成為詩人。
  最後,海子痛苦得性起,索性想表演一把自殺。好在,他享受了選擇死亡的權利,社會也盡到了讓他吃飽飯的責任。那是一個好年景。
  那年頭,新聞事業也突破了從前的羈絆,進入了一個比較繁榮的時期,試舉三例:某次人大會,有一位代表舉手否決,一張照片便是,諾大的會場,只有一個手臂孤零零地舉著,孤標而倔強;某次黨代會,一位女記者給鄧小平遞了個紙條,告訴他今天是世界戒煙日,提醒他不要抽煙,小平笑著掐滅了煙頭;某次工作會,與會官員紛紛睡覺,電視記者都沒辦法取景,靈機一動,將眾人睡態拍下,標題便是《工作會竟成了睡覺會》。
  我們盡可以贊第一個記者有眼光,第二個記者有勇氣,第三個記者有頭腦,但是,我們更應該注意到這樣的事實:那張照片獲得全國好新聞獎,那張紙條被作為黨代會花絮刊登於《人民日報》,那則新聞當晚被中央電視台播出。如果沒有鼓勵他們這樣發現新聞處理新聞散佈新聞的大環境,所有的眼光、勇氣和頭腦恐怕都無從談起。
  我們的八十年代。
  熱愛八十年代,我至少可以說出六十六條理由,但最重要的一條是,那個年代允許學生可以不讀書。
  像前面提到的現代文學老師,在我們宿舍進行了一番考前輔導(其實也就是劃劃重點,免得讓我們作弊的時候都不知道從書上哪一頁抄起)後,頗有感慨地說:「其實我教你們的,都是垃圾。要有人能重寫現當代文學史就好了。」他抬起憂國憂民的臉,看著我們一雙雙愚昧又茫然的眼,不禁由衷歎了口氣:「可惜,教的是你們這幫雜碎。」
  有同學提議大家寫《關於作弊的記憶碎片》,而在那年頭,作弊是老師也幫忙的事兒。像我的偶像、青年女詩人楊榴紅,她教社會學。《社會學概論》期末考試時,是我第一次上這門課,一見到她,驚為天人。她苗條纖細的身體用一襲阿拉伯風味的長裙裹著(十幾年後有人叫這「波西米亞風格」),慵懶地坐在講台的桌子上,一俟另一個長得很醜卻很嚴厲的監考老師走出去,她馬上便伸出修長的食指擱在紅唇上,示意我們可以抄寫了,臉上是寬容而調皮的壞笑。
  毫不誇張地說,我在考試開始前一個小時,除了自己的名字外一個字也沒有寫,而是始終癡癡地看著她,一是因為我連抄都不知道從何抄起,必須得等旁邊睡在我上鋪的兄弟答好後再讓俺照葫蘆畫瓢,另一個原因是,我必須抓緊這最後兩個小時將她銘刻在心中,彌補因為逃課而錯失掉的整整一學期欣賞她的機會。
  非常非常遺憾,那次考試我居然及格了。而按照我的如意算盤,是要重修《社會學》概論的,好能再盯著她看一個學期。未遂後,我與對門宿舍的大鼻子成立了一個楊榴紅俱樂部,準備賣酸奶,用賺來的錢為我們的偶像買一副隱性眼鏡——我們認為她不戴那副大框眼鏡會更好看。
  我的《社會學概論》得以及格,並不是因為我抄得有多好,而是那年頭的老師都手下留情,輕易不會讓學生為了一門傻課而蒙上不及格的灰塵。所以,想不及格也難。
  所以,我要追憶一段永遠釘在我的成長史恥辱柱上的往事。
  那一年的英語課,我們換了個新老師。第一堂課,那廝用夾雜著邁阿密口音的英語說,他剛從美國回來,非常認同美國的教育手法,學生可以來上課,也可以不上課,no problem。
  我這麼一聽,心裡就有底了,那一學期的英語課,就基本上沒去過。
  期末考試,我們要通過學校的四級考試,黑色幽默的一幕發生了,我們宿舍四個考四級的,只有我一人及格,但最終總評成績,卻是只有我一人不及格。那廝還特有理地說,是因為我的考勤太差。
  本來我在英語學習方面特有天賦——這一點有中外許多人士可以作證。但就是那個說話不算數的老師,讓及了格的人不及格,又讓不及格的人及了格,就這樣把一個語言天才扼殺在搖籃中。
  聽說那廝家住動物園附近——我並沒有說住動物園的人就是畜類,而我們經常去北展劇場看電影,都是坐332路到動物園下車,然後過一個天橋到馬路這邊,再走到北京展覽館。每次行走在天橋上,我都想,也許那傢伙正騎著自行車往家趕,正在橋底下,我就拎起一塊板磚,向那孫子憤怒地擲去,哈哈哈哈,痛快……
  這一陰暗的復仇心理使我患上了強烈的天橋強迫症——只要在天橋上走,哪怕是在紐約,都有往下扔磚頭的慾望。美國朋友,拜託躲遠些。
  可以不讀書,聽起來是很放縱的毀人,其實是誨人不倦的。
  科學家們說,時代是懶漢們推動著往前走的,諸如不願意甩墩布的人發明了吸塵器等等。如果一個人被允許可以偷懶不讀書,那麼他肯定會尋找一切不去讀某一本書的理由,這將更有利於他不迷信權威和名著,培養冷靜審視的態度、選擇批判的眼光。
  就是憑著這股子懶勁,我感覺到巴爾扎克的小說實在是難看,當然比起左拉的來還算有趣;路遙那麼老套的文筆,怎麼能得到那麼多人的追捧?不過,他確實比賈平凹要老實得多,而老賈口口聲聲說自己是農民,字裡行間卻充滿了狡黠、算計、虛榮和市儈氣,他的書不看也罷。
  聽北大人如數家珍地說,他們校園裡那個工商銀行儲蓄所,裡面一半的錢都是王力老師的——《古代漢語》給他掙的稿費,那真是一個人文主義的傳奇。我們學古代漢語用的也是這套四本一套的教材——那時候特別羨慕所謂的簽名本,就產生了一個自力更生的靈感,比如這套書,我就在扉頁上寫下了「老六先生雅正」,落款是努力模仿的魏碑體「王力敬獻」。
  玩笑歸玩笑,崇敬歸崇敬,但這門課實在是沒意思,把文學和文字弄得跟搞科研一樣。高考時我一門心思要考中文系,開始學這門課後才忍不住後怕起來。
  幸虧可以逃課,老師也高抬貴手,才沒有把古代漢語學得那麼精細。
  王力老師,對不起了,我失去的是古代漢語那門課的「優」,進而失去了當選優秀畢業生的資格,進而失去了分配到比較好的單位。但是在這門課結束後,我得以真正享受起古色古香的國語,並沒有被拆成一個個的使動用法、語氣助詞和平仄,我看《詩經》也沒什麼磕絆,也才發現《史記》居然是那麼偉大的一部著作。
  可以不讀書,從更深的意義上說,絕對是一個時代的進步,也是八十年代真正的魅力——你可以被允許進行相反方面的選擇了。
  是的,我可以熱愛讀書,也應該可以不讀書;我可以說「是」,也應該可以說「不」;我最好是走直路,但也可以走彎路;我應該認真地過每一分鐘,但也可以度過一段毫無意義的時光;我可以成就一番大事業,但如果碌碌無為過一輩子的話,也犯不著覺得對不起誰。
  我被要求加入到你的行列裡來一起建設,也應允許我進行一番破壞;你希望我贊成你,你也允許我對你質疑和反對;我可以對你充滿敬意,但你也要接受我對你產生疏離和背棄。
  在那個時代,你不用承受那麼多「必須」,甚至,你的勇氣與出格還得到鼓勵和讚賞。
  正如美國法學界進行的那番爭論,公民焚燒國旗犯不犯法?——「如果一個國家連焚燒國旗的自由都給你,那這個國家還不足夠你來愛嗎?」
  這種彈性和寬鬆度,比起薩達姆在只有他一人候選的總統選舉中還要弄出個近乎百分百的支持率來,比起中央電視台鼓吹自己的春節聯歡晚會有百分之九十幾的觀眾好評如潮來,要人道得多了。
  讓我們把這種「不讀書主義」發揚光大:
  姑娘,我向你求愛,你可以點頭,是我莫大的幸福,但是,我也能接受你的拒絕。
  哥們,我們的交情是一輩子的,但是,如果你有新的,新的彼岸,就可以離開我。我同樣也可以。
  親愛的,我知道你希望我愛你十足十,但是,也請允許我,愛你只有六成六。

  幸福的感覺湧遍全身

  讓我繼續歌唱八十年代。
  那個年代,百廢待興之際,有一句特別有名的話,「把失去的時間奪回來」。失血過久的肌體突然恢復了正常的血液循環,難免會興奮異常,流動加速。人們的讀書熱情就像六年不讓泡妞的拉塞爾·克羅(14)被突然扔在梅格·瑞安面前一樣,怎能不荷爾之大蒙?
  拿電影來說吧。1985年,北京舉行法國影展,一部《火之戰》(15)的票被炒到了七十元一張,而那時我上寄宿高中一個月的生活費是十五元,這張票夠生活一個學期——這部片子如今出了DVD,可以用七塊錢買張D5,約等於一個麥香魚;1989年,《走出非洲》在武漢的一家音像資料館放映,大屏幕投影,畫質模糊得如同氣象雲圖,配音糟糕得如同街女拉客,但仍是萬人空巷,成為那兩個星期內戀人之間的最佳禮物,文化人之間的最佳話題,多少人如醉如癡,感慨奧斯卡是多麼實至名歸——十五年後,當年那個連看三遍的漢子與我一同走在北京的大街上,突然停下腳步,揪住街邊小店飄出的一縷音樂——「聽,《走出非洲》!」
  拿書來說吧。看過憋到極限的山洪噴薄而出的情景,你就能理解為什麼一本《紅與黑》能讓那麼多人看得淚如雨下;你就能理解《日瓦格醫生》的出版是比如今美國攻打伊拉克更讓人們奔走相告的消息;你就能理解一個姑媽是書店員工的人能得到多少人的獻媚;你就能理解一個姑娘為什麼能讓你像個瘋子一樣寤寐思服心旌搖蕩——在十幾年後的這個春夜,你仍能想起她捧讀《天使望故鄉》(16)的樣子:頭髮枯黃,腦袋埋在書裡像個蝦米,戴著大大的眼鏡,嘴出神地抿緊,兩條長長的腿緊張地交結在一起,渾然不知世界的轉動,還有你的存在。
  中斷的時間鏈條被重新接上,不管新的,還是舊的,在你眼中都是簇新的。你既在爭奪失去的時間,又在與世界一同前行,你既在溫故,又在知新,那時候的中國,比誰都豐富,我們在用一天走別人幾年的路,太陽每天都是新的。
  與師兄師姐們相比,我們這一代生逢其時,沒有被失去太多的時間,反倒是別人被壓縮的時間也釋放到我們的校園。知識大潮湧來的時候,正值消化力和吸收力最旺盛的青春期。在自己最能讀書的年齡,有大把的時間可以讀書,有大把的書可以讀,有大把的人可以一起讀,世上還有比這更讓人愉快的事情嗎?
  孟德斑鳩說:沒有。
  至今想起來,仍是幸福的感覺湧遍全身。
  從初中時看到浙江文藝出版社的三冊刪節本《飄》,知道這是生活方式腐朽沒落的江青最愛看的外國小說,驚詫於書中「郝思嘉」、「衛希禮」的譯名開始,我就開始了尋寶之旅。就像段譽被喬峰帶到丐幫,杏子林中,商略平生義,四周高手如雲,每一個人面前都要抱拳作揖(17),而我在書海裡,見到每一本書都要說一聲「久仰」、「與君相見,幸何如哉」,然後一見如故,聯榻抵足而眠。
  啊,我的勃蘭兌斯(18),我的威廉·曼徹斯特(19),我的《流放者歸來》,我的《伊甸園之門》(20),到買到十二本全套的陀思妥耶夫斯基選集,整整半年沉浸其中,看得手心冒汗體似篩糠時,這種探寶旅程達到了高潮。當看到拉斯柯尼科夫走在廣場上,突然想俯下身親吻那片骯髒土地的時候,正是深夜,我趴在被窩裡,赤身裸體,泣不成聲。
  我的八十年代。
  1991年,我走上工作崗位,一個月工資和獎金加起來是一百二十元,所以大家都哭著喊著要上夜班,這樣每月可以有五十元的夜班補助,很大一筆錢耶。
  匯報這個帳目不是為了哭窮,而是為了顯富——兩年後,國家普調工資,我一個月的收入突然成了六七百元。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你的工資是六七百元,可那會兒的書還是按照人們一二百元的工資水平定的價呀!
  這是我另一處生逢其時的幸福生涯,並且更愉快的是,此時的我恰如其分地失戀了,不用把錢捐給那一場風花雪月的事,真是——從來沒這麼款過。
  中華書局二十冊一套的《資治通鑒》是58.2元,精裝的《劍橋中國史》全部九本才一百多塊,《中國人史綱》兩本一套才8.45元,而兩本的《伊加利亞旅行記》你知道是多少錢嗎?
  對不起,猜錯了,是三元整。
  你覬覦許久的美書(有人反對我創造出這個詞嗎?),終於可以被你如願以償地搬回家了。記得那時總是哥幾個一塊去書店,分頭覓食,那廝喊道:「老六,我看到了一本淺藍色的書。」
  「你大爺的!」我的色盲並不怕人笑話,可畢竟書店裡有那麼多人,如果讓我循色找去,結果捧著紅寶書回家,豈不污了讀書人的名頭?
  「是左琴科(21)的《一部淺藍色的書》。」
  「哦。」我的臉羞得連自己都知道那是紅色了,「幫我暖住!」
  「暖」是我們之間發明的淘書專用詞,類似抱窩的母雞孵小雞,要將其牢牢地摁在自己身下,邁克爾·泰森來搶都不給。
  抱著一大堆書到結帳處,一邊從口袋裡排出幾張大鈔付帳,一邊吩咐人將書用牛皮紙捆紮起來,那種感覺跟二奶押著大款席捲燕莎賽特(22)沒什麼兩樣。
  迫不及待回到宿舍,打開紙包,一本本書拿出來,捧在手中,許多還是老相識,當年在圖書館就一見傾心,卻直到現在才真正屬於自己,平展的頁面,整齊的切割,把鼻子湊近,嗅一下誘人的芳香。
  你怎能不幸福得直哼哼?
  如今有個字眼叫「物流」。應該說,當年的物流是很不發達的,這是商品經濟不完善的癥結,但從另一方面來說,也是一樁好事——你到任何一家書店,都忍不住進去看看,並且總能發現在別處找不到的美書。美書就像美女,不能太容易得手。
  每到一個城市,去考察一下當地的書店,像燕子積巢一樣往家裡搬書,這是一個多會過日子的男人啊。
  1993年的上海國際電影節,是我第一次去這個繁華的都市。住了兩天組委會給安排的豪華所在,心疼得不行,就跟另一個朋友搬出銀星賓館,住到了旁邊的交大招待所,然後,他去淘碟,我去買書。
  讓出租車拉到一條書店雲集的街上,一家家店逛起,到得傍晚,落日熔金,拎著兩大包書走到街邊,正要攔手招出租車,卻又停下,咬咬牙衝進書店,將剛才猶豫半天的《經史百家雜抄》暖住,才心滿意足地回到住處。為了彌補開銷,只好和室友食紅燒牛肉麵兩碗——真是好吃。
  室友買回一大堆老電影VCD,後來他轉戰「東方時空」,與戰友們攢出流芳一時的《分家在十月》(23),而我也得到了莫大的欣慰——這套曾國藩攢的《經史百家雜抄》再也沒見在江湖上出現過。
  朋友是用來喝酒灌醉的,但用來買書也挺好。我和分居北京的斌斌小強經常相互為對方買書。說實話,北京人當時生在福中不知福,逛書店反倒沒有我這個出差到京的人勤。那次在商務印書館,看到大學時讓我們秉燭夜讀傳誦一時的《光榮與夢想》,狂喜莫名,怒買三套,分送兩人。天可憐見,這套書再沒重版過,據說是因為版權問題。
  他們感動之餘,看到好書也經常為我暖住。一次到得北京,先和斌斌去吃朝鮮冷面,飯桌上掏出準備敬獻給對方的書,居然都是《停滯的帝國》(24)。
  還有人記得《愛情故事》中那香艷的一幕嗎?奧利弗和詹尼一起躺在床上看書——
  「奧利弗,照你這樣坐在那裡就知道看我讀書,這次考試你恐怕要過不了關了。」
  「我沒在看你讀書。我在讀我自己的書。」
  「瞎扯。你在看我的腿。」
  「只是偶爾瞟上一眼。讀一章書瞟一眼。」
  「你那本書章節分得好短哪。」
  這一段饞得我不行,想紅袖添香夜讀書的情景也不過如此了吧。
  儘管這一境界沒有達到,但到我結婚時,人生理想還是實現了一部分——依靠多年來的辛勤積累和多方採購,我終於為自己創造了一個一伸手就能拿到書的環境,從床到沙發,從廁所到飯桌,俯仰皆拾。
  不能像奧利弗一樣看詹尼的腿,但可以看男人的毛腿。一起看書的,是加我在內的三個男人,三人均已婚,都設有高大的書架——出自同一個設計師之手;三家的藏書大致相同——基本上都是一塊買的;書的擺放也基本一致——全是採用我的編目法。
  那真是一段快樂的時光。飯後一人抱著一大桶可樂,相互炫耀自己讀過的書。背是背不下來的,但可以從書架上取下書,掰到那一頁,然後念起來,要掰不著,就要被嘲笑一通。憋得熟了,三人一起去撒尿,三股水柱一起射入馬桶。
  三人讀書,相互印證,彼此發現,是比一人效率高些。那天我看了余華首發在《收穫》上的《活著》,覺得好得不得了。正巧中午另一頭豬來我家吃炸醬之面。飯後我向伊推薦這篇小說,冷冷地說句:「快,看。」——注意,吃過蒜之後,跟朋友說話一定要多用爆破音,最大限度地噴發,將其熏暈。然後,我去午休。
  春夢做至六成,被吵醒。
  是那廝如同牛吼的哭泣。

  愛情的另外一種譯法

  最近生活中發生了一樁小小的笑話。一位朋友在英國,某一天逛了倫敦的書店一條街——查令十字街,為我買了一本期待已久的書《查令十字街84號》(84 Charing Cross Road),然後寄往北京,還興沖沖地先用數碼相機將書拍了照mail過來,讓我預熱一下。結果,不幸的很,這本書在大英帝國的郵政系統兜了一個圈子,又回到了朋友的手上——她將收件人與寄件人的位置弄顛倒了。
  其實以我的英文修養,肯定啃不動原版書,但對於這本書,還是希望能保留一本,因為它被譽為「愛書人的《聖經》」。
  這本書講的就是一個紐約愛書人通過書信往來在倫敦一家古舊書店(書名即是這家書店的地址)淘書並建立深厚友誼的故事。來往的書信被她彙集成此書,成為讀書人的掌上明珠。剛被台灣翻譯出版,譯者便是一位古舊書店的工作人員。
  不管是原版還是中文版,得到這本書都並非易事。好在,根據原著拍攝的同名電影已經有DVD出售,約在半年前,我買到了。該片由美國哥倫比亞公司1986年拍就,片長100分鐘,擔綱主演的是演技派演員安妮·班克勞夫特和安東尼·霍普金斯,拍的真是無可挑剔。後來查資料得知,該書還曾被BBC於七十年代拍過一個電視電影。
  且慢高興,我敢擔保,即使你看到這張影碟,最大的可能也是與其失之交臂,因為,影碟被碟商譯成了一個聳人聽聞的動作片名字——《迷陣血影》。
  所以,你也許注定與查令十字街84號無緣了。
  所以,請允許我複述一遍這個非常簡單的故事。
  窮困的女作家海倫受不了紐約昂貴庸俗的古舊書店,便按照《書評週刊》上的地址,給位於倫敦查令十字街84號的馬克書店(後來被海倫派去倫敦偵察的好友形容成一家「狄更斯時代的書店」)寫了一封信,求購一些絕版圖書。這一天是1949年10月5日。
  很快,回信和她要的書就來了,那些書令海倫的書架相形見絀。雙方的信任和欣喜很快達成,除了海倫有一點點麻煩,她是個連付帳和找零都搞不清楚的女人,更不用說將英鎊換算成美元了。馬克書店的經理弗蘭克除了滿足她購書的要求外,還給她準備了英鎊和美元兩種發票。
  溫暖的相知借助娓娓道來的書信,很塊就俘獲了遠隔重洋的海倫和弗蘭克。
  五十年代初期的英國百廢待興,物資實行配給制。海倫就從美國給書店的店員們寄來火腿雞蛋和香腸,讓他們吃到很久沒有見過的「完整而大塊」的肉。而弗蘭克並不是不知感恩的人,他開始在英國各地奔波,出入豪宅,為存貨不多的書店添置新品,踏破鐵鞋,為她尋覓難得一見的珍本。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書信成為他們平靜流淌的生活中無時不在的旁白。
  海倫不是沒想過去倫敦看看書店看看弗蘭克。她終於有了自己的積蓄,而英女王的登基又使得赴英的費用打了折。眼看可以成行,但她的牙逼著她留在了紐約。她只好給弗蘭克寫信:「我陪著我的牙,而牙醫卻在渡蜜月,他的結婚費用是我出的……」
  弗蘭克只好為她和剛剛登基的伊莉莎白女王祝福。
  書照買,信照寫。
  到了這一天,海倫的信三個月後才接到回音,她被告知:弗蘭克於1968年12月22日病逝。
  海倫馬上趕到查令十字街84號。走進即將被拆遷的馬克書店時,距離她第一次給這裡寫信,已經過去了二十年。
  她笑著對空蕩蕩的書店說:「我來了,弗蘭克,我終於來了。」
  影片讓我對原著更加渴望,因為通過膠片來訴說圖書的故事,總顯得不太解氣。不過,看平靜的生活圍繞著他們的討書買書談書一幕幕展開,彷彿將惟一彩色的道具放在黑白環境裡,使原本素樸的書本也顯得絢麗,一如荒漠甘泉。
  事關讀書的故事總是令人解頤。
  海倫對一本英文版《聖經》極為不滿,在給弗蘭克的信中說英文翻譯簡直是想毀掉這本世界上「最美的散文」,建議拿拉丁文版對照來讀,才不致暴殄天物,並出賣了她的七大姑八大姨的說法加以佐證。可愛的女人,總是將自己試圖保守的機密在另一種心情下洩露無遺。
  弗蘭克看到紐曼的《大學宣道集》,寫信問海倫:「有興趣買初版的嗎?」同時叮囑店員為她留下來。鏡頭馬上從倫敦切到紐約,海倫對著空氣質問:「你有初版的《大學宣道集》,只要六美元,居然還傻傻地問我『你要嗎』?」「親愛的弗蘭克:是的,我要。我本不在乎是不是初版,可這本書的初版!……」
  等她收到這本有百年歷史的初版書後,寫信對他說:「我佔有它有一種罪惡感,那麼漂亮的封面和燙金,它理應屬於某個英語國家的圖書館才對。」
  「這是個墮落頹廢的年代,他們居然把漂亮的舊書頁撕下來當包裝紙。上面描述的是一場戰役的中段,但我已經看不出是哪場戰役了……」海倫在信中抱怨,又該可憐的弗蘭克忙活了。
  在一家豪宅,弗蘭克見到了幫海倫遍尋不著的伊莉莎白一世時期的情詩集,以書店全體員工的名義寄給她。「你們相信它是在我生日那天寄達的嗎?這是我擁有的第一本鑲金邊的書。可惜你們太客氣了,將字句寫在卡片上,而非扉頁上。你們全都是愛書人,惟恐會減損書的價值,其實你們已經為書的主人甚至書未來的主人提升了它的價值。」海倫在回執中興奮地絮叨。
  ……
  1969年1月8日,海倫收到馬克書店通報弗蘭克的死訊,那封信的最後一句是:
  「你還要我們尋找你所訂的書嗎?」
  該說說海倫和弗蘭克之間的事兒了。
  海倫的愛人死於二戰,她終身未嫁。弗蘭克則有妻子和兩個女兒。一大兩小三個女人會收到海倫寄自美國的尼龍襪,弗蘭克的太太也和海倫雅謔幾句:「弗蘭克給你的照片夠難看的,但他狡辯說本人比照片帥多了,我們就讓他臭美去吧。」
  一切看來都那麼正常,正常到兩人相識二十年卻吝慳一見,正常到兩人通信數百封而未涉一個「愛」字。
  但是,弗蘭剋死後,他的太太寫信給海倫說:「不怕你見笑,有時候我還會嫉妒你。」
  馬克書店的店員們把海倫想像成一個「年輕,成熟,時髦」的女人,海倫老實告訴他們,她「和百老匯的乞丐一樣時髦」。就是這樣一個執拗邋遢的女人,將驕蠻趣致的女性一面全都呈現給弗蘭克,她會為一本欺世盜名的書而沖弗蘭克發飆,將滿腔怨氣傾洩到打字機上,然後突然收起霸道,對著空氣嬌媚地笑了:「弗蘭克,你是惟一瞭解我的人。」
  獨身的海倫是自由的,而弗蘭克眼前連這團自由的空氣也沒有。他只能努力讓自己正常地度過二十年的光陰,只是在某一刻,他會注意到書店中駐足的一個女子,大概就是他想像中那個女人的模樣?她說她來自美國,他的眼光一下子變得熱切,卻又不是,他好像習慣了這種失望和等待。電視機裡在轉播紐約元旦嘉年華的情景,廣場上人多如織,他的眼睛在搜尋什麼?
  只是到了打烊的時候,書店裡再沒有別人,最柔軟的情思才在這一刻展開,他會讓自己的眼睛盯住某一處,款款道來。此刻,那個女人正躺在自己的床上,身罩破舊的睡衣,翻看著他撫摩過的書,點燃一支煙,不時發出一聲聲咳嗽。
  弗蘭剋死後,海倫來到查令十字街84號,站立的地方,正是他深情凝視的所在。
  經過了二十年歲月的打磨,他們的眼神都那麼一致。
  海倫所推崇的英國玄學詩人、散文家多恩(John Donne;片中譯成鄧恩)有一句話:「全體人類就是一本書。當一個人死亡,這並非有一章被從書中撕去,而是被翻譯成一種更好的語言。」
  我想,當愛情以另外一種方式展現鋪陳時,也並非被撕去,而是翻譯成了一種更好的語言。上帝派來的那幾個譯者,名叫機緣,名叫責任,名叫蘊藉,名叫沉默。
  還有一位,名叫懷戀。

  不讀書主義

  關於讀書,有一些迥異於社會主流道德的價值判斷。比如偷書,在讀書人看來並不羞恥,反倒是一種榮光。三七就寫過一篇《偷書者說》,文尾說自己「還有些道德上的自責,為了解決良心上的問題,我偷了一些倫理學的書」。
  但坦白地說,我儘管幹過假冒簽名本的事兒,但偷書的義舉,並沒有足夠的膽子參與。只是有一次……
  那年,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由譯林出版社翻譯出版,這絕對是一件盛事,我當然不能錯過。但納悶的是,這套書洋洋七卷,我去的那家書店卻只有前三冊,不知道是出版社陸續推出,還是由於物流不暢。又過了半年多,才買到後三冊,獨缺第四。
  又過了一段時間,我和師弟在中華書局讀者服務部看到全套的《追憶似水年華》,長出一口氣,抽出老四,記得還有一本汪榮祖的《史傳通說》,一塊到付款台交錢。普老四卻被服務員甩回,說是不拆開單賣。
  「可我原來就是拆開單買的呀。」我急道。
  服務員卻很文靜地對我說,拆開了別人要買整套的可怎麼辦,也該為書店想想啊。
  我的頭馬上大也,想原是從另兩家書店買了普氏六兄弟,那本老四,還不得流落到天涯海角?
  這時師弟拉了拉我。我完全知道他的意思: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而大兵——哪怕是橫掃伊拉克如卷雲的美國大兵,如果遇見中國的售貨員,也是有苦難辯的。
  走出書店,寒風呼嘯,想到從此普氏不團圓,幾欲放聲一哭。
  又走了幾步,師弟擠擠我的肩膀,然後掀起自己的軍大衣,從裡面掏出一本散發著他體溫的書。
  《索多姆和戈摩爾》——《追憶似水年華》第四卷!
  我只覺風也輕柔。
  七卷《追憶似水年華》被我莊重地堆在床頭,精裝,書脊有道道金光,好不體面;挺括,味道如同漚爛的麥秸垛,好不幽香。
  有朋自遠方來,看到後,做大驚小怪狀:「哇,你居然有這種書,一共才印了三千五百七十五套耶。」
  我心中暗笑,又來了一個版本學家、印數學家。
  他開始炫耀自己的學問:「這可是現代主義文學的開山鼻祖。」
  我並沒有被他唬住,馬上見招拆招:「是的,寫得優雅極了,精緻極了。這種書在一間充滿陽光的屋子裡讀起來,感覺非常好。」
  「對,再放點兒肯德基(25)的薩克斯風《Going home》,真是enjoy。」娘的,他居然吐出了洋字碼。
  所幸我不是匹諾曹,所以儘管這套書一年多以來只看過前言和六七頁正文,但我的鼻子軟軟的,短短的,一切還正常。
  我倆頭頭是道地談著,興高采烈地附和著,相見恨晚地對誇著,寒舍中頓時飄滿了高雅無比又虛無縹緲的書卷氣。
  嗟乎天,嗟乎天!我悲哀地發現,終於讓自己生活在一個伸手就能拿到書的地方後,我讀書的巔峰狀態卻已經過去。像《追憶似水年華》這樣的重體力活,要不趁著年富力強的時候啃下來,就一輩子也看不動了。
  原來讀書也分青春期和更年期的,一個人要是在青春期不抓緊幹活,等到了更年期,就會跟才娶得起媳婦的老光棍一樣,對書的那種渴望已經力不從心,縱使有慾望,也顯得有些勉強。
  我確實地知道,自己老了。
  後來看到一個詞兒叫「功能性文盲」,意即一個人先期儲存的見識往往會成為後來吸收新東西的障礙。那些事情那些人那些書,使你成為現在的你,於是你就有了成見,再讀書,就不是一張白紙任意描畫,而是順我者昌逆我者呸了。
  是啊,讀了這麼些年書,也該歇歇啦。
  但是,十幾年來養成的慣性,已經如同老夫老妻之間培育出的親情,儘管激情不再,卻又實在想不出還能幹點兒別的什麼,所以還是繼續把書買下去,讀下去。
  這時的我,已經能夠比較超脫地看待讀書這件騷事了,更願意用後現代的眼光來消解它,將其視為一樁行為藝術:款哥可以用純毛地毯原木地板來裝修房子,更款的哥可以用鱷魚的陰莖皮來裝修自己的臥室門扶手,窮哥們的屋子也不能閒著啊。而裝修我們房子的最合適的材料,就是書。它不僅價廉,而且高雅,還免了一步到位然後日益破敗的尷尬,可以時買時新,還可以愈老愈香。套用錢鍾書的話,款哥的裝修就像女人,老了就不值錢,窮哥們的裝修就像酒,越老越值錢。
  我開始向周圍的豬頭灌輸我的這一理論,一些從骨子裡透著高雅的人對我嗤之以鼻,但我反駁道,你買書就全是為了讀並且都能讀完?你讀完這些書再拉住一個姑娘向人家孔雀開屏不也是一種虛榮?都是為了滿足虛榮心,用不著這麼精巧的不老實。
  是的,就要理直氣壯地接受這門學問並付諸實施,哪怕你買回書來束之高閣純粹就是當成裝飾材料來用,也沒什麼好丟人的。你總比花幾千塊買身假冒名牌西裝的人要務實;你總比花掉幾萬塊公款吃一桌豪門盛筵的人要道德;你總比買一個歲數比他女兒還小的姑娘挎在身邊的人要高尚;你至少不像那些在大街上手持大哥大指手劃腳的人那樣阻塞交通擾人視聽——我進行這番辯論的時候,馬路邊停下自行車打手機的人正大行其道。
  確是沒什麼好丟人的。其實你看看那些廣徵博引的學問家寫的東西,如果你能翻出原著的話,我可以打賭,他們引用的段落絕對不會超出那本書的前六頁——沒準兒還就是內容提要上的幾句話呢。
  這種行為藝術進行得最興奮的時候,我恨不得寫一本《書籍裝修美學》,和那些美化生活的書擺在一起,肯定能滿足人們不斷增長的虛榮心的需要。
  雖然書沒出,但至少,我那點兒少得都發愁怎麼花出去的錢有了合適的用武之地。
  如果你接受我的觀點,請聽我絮叨一下我的書籍裝修美學六大要點:
  一,質地。你大概會說,既然不是為了讀,那還不如直接買一些空書皮擱那兒省錢又省事,沒準兒你還靈機一動準備印一些儼然擺放整齊的書脊的牆紙來申請專利大發其財。——快收回這個念頭吧!聰明往前多走一步,就成了小聰明。真正的貴族一定要用最地道的材料,哪怕在尋找地道材料的征途中累死。你可不能像那些喝杯卡布其諾咖啡就以為自己是上等人的人那樣,睡覺前連牙都不刷。
  二,高雅。像那些《情書大全》、《如何成為百萬富翁》之類,趕快扔掉;像那些他老人家自掏腰包出版的個人文集或詩集,比如見招拆招出的這本《記憶碎片》,趕快扔掉,儘管這些書印數極低堪稱孤本,並謙恭地寫著讓你老人家斧正;像那些色情小說或情色小說,趕快扔掉——不!趕快扔給我,要實在捨不得,也一定要塞到床底下。
  三,孤僻。要注意收購一些很難見到又確實不俗的書,印數是你選擇的第一參考。看葉兆言的一篇文章,說自己買范煙橋(26)的《茶煙歇》,只印了一千多本,「記得我當時買一本,完全衝著印數低。」說得真老實。別人家看不到的書在你處比比皆是,既能讓人驚訝讚歎一番,又可以讓一位姑娘有理由向你借書——這個借口是那麼充分,因為那些書是那麼難得一見。
  四,配套。這並不是說你要買那些整套的書,比如一套三十多本的隨筆叢書,你若照單全買只能證明你的惡俗,但要是只挑一兩本買反倒顯得你眼光精到口味奇刁。我所說的配套,是指藏書要成系統,如錢穆黃仁宇唐德剛,他們的著作一開始不是由一家出版社出的,一定要收集個全,包括他們的夫人和弟子的書,包括評價紀念他們的書,這樣不僅顯得你苦心孤詣學有所成,更可以讓那位姑娘有理由經常不斷地找你,免得借了一本書便續不上勁。
  五,陳舊。要盡可能買一些老版本的書,不僅可以省下一大筆錢——中國的圖書漲價的速度比電視機降價的速度還快,難怪那麼多人投入了電視的懷抱,而且更能裝點門面。假如你手頭有一本商務印書館1974年出版的黑格爾《邏輯學》(精裝本定價兩元六角),別人看了準會對你讚歎不已:「你三十年前就開始研究老黑了?!」你高深莫測地點點頭,儘管那會兒你正呀呀學語。
  六,乾淨。你千萬不要有那種在書上勾勾畫畫的毛病。假如你有一千本書,其實你這種業餘選手充其量只能看完六十本,要是塗抹一番,別人馬上就能對比出來:「你有這麼多書,怎麼就看了這麼點兒啊?」但如果你的手不至於那麼多事的話,你盡可以拿出一本嶄新的書說:「寫得真他娘好,我都看了六遍!」
  就這樣,我邁步進入了「新不讀書主義」的時代。
  《蕭十一郎》中,蕭十一郎和美女沈璧君看到一個栩栩如生的縮微世界,裡面掛著一幅對聯:「常未飲酒而醉,以不讀書為通」。
  寫到這裡,古龍忍不住讚道:「這是何等意境?何等灑脫!」
  是的,不讀書,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對於那些拿書混飯吃的人來說,讀書沒什麼可誇耀的。我有個朋友是北大哲學系的博士生,研究維特根斯坦,對我說國內能跟他對上話的人不超過六個,如今他已經負笈遠遊,去維氏的故鄉德國尋找共鳴去了。在我看來,他的讀書境界宛如憑力氣吃飯的藍領工人,和飛速準確清點鈔票的銀行工作人員沒什麼兩樣,都是自己的手藝活兒。
  不靠書吃飯的人,多是想從書中得到溫暖和指點。溫暖這一項,我們後面單說,而對於那些想通過讀書獲得啟迪學以致用的人來說,其實人生的道理就那麼多,幾句話足夠,根本不用看什麼書。
  大學畢業幾年後,我的弟弟也考入同一所大學。我送他去學校報到,先在一家韓國燒烤店痛吃一頓。他像所有步入人生旅途的毛頭小伙子一樣躊躇滿志,還向我討教人生真諦。那天我高興得喝多了,腦子格外好使,人生的一幕幕情景如電光火石般一一閃過,就對他說:「咱娘經常說,『力氣不用也是閒著』,『少說兩句,別人不會拿你當啞巴賣了』。這兩句話,就夠用了。」
  家母只有小學四年級水平,她活得踏踏實實的,這兩句話,也讓我們兄弟受用不盡,比別的話都管用。
  看許多讀書多的人,那一肚子學問,只不過保證了他們說話寫文章顯得更漂亮更有理有據,做事情更能給自己找借口下台階。他們的人生道理,並不是用來指導,只是用來解釋自己的行為。事實上許多做出義薄雲天之事的人,跟讀書多否沒什麼干係。那些喪盡天良的人,也多不是文盲。
  把幾本書墊在腳下,確能顯得比別人高些。但你真正的高度,還是取決於自己。

  都市裡沒有當初我的夢想

  1997年,我離開生活戰鬥六年之久的石家莊,來到北京,開始了職場漂泊。當時心中是很興奮的,那種既衝破牢籠又投入熔爐的感覺。
  進駐北京後的一段日子新鮮而刺激,干的活經常能傳誦一時,口袋裡的錢經常是厚厚的一摞,同飯局的吃貨經常是名動天下的大佬,真的是既有裡子又有面子。
  但是,但是,缺了什麼呢?
  在那三年多的時間裡,換了四五處住所,從地下室到合租戶,也借宿過別人的辦公室,必須在別人上班前離開及人家下班後潛入。這些並沒什麼值得誇耀的,但一個人扛著自己的小包從一個地方轉到另一個地方,委實可憐,經常感到是個不完整的自己,像玩具風箏在空中飄來飄去。
  為什麼會有這種心裡沒底兒的感覺呢?像我這樣的普通人,沒有陳寅恪先生那樣照相機般的記憶力,在讀書的過程中,早已將一些思想、記憶、感覺甚至自我轉移到了書內,好讓腦子不致那麼擁擠。那些讀過的書也已經成為大腦溝回的延伸、小件行李寄存處、謀生手段的一部分。這時的我,已不單純是一具身高一米七十體重六十六公斤的肉體,把那些讀過的書、寫過的字都算進來,才是整個的我。但那一部分,卻被丟在了石家莊家裡的書架上。
  當那些書不在你身邊,不能讓你隨時掰開引證一番時,你的思想是不完整的,記憶是不完整的,靈魂是不完整的,自己也是不完整的。於是那段北漂的日子裡,我經常急得一腦門汗,把手伸出去,也是沒抓沒撓的。有人能身作浮雲常傍日,有人能處處無家處處家,有人能將異鄉當作故鄉,有人能將流放當作遠航,但我,卻連那一堆書都離不開。
  朋友,在我死後,如果是你來處理我的遺像,一定記著,除了這張肉包骨頭的臉,還要把我身後的那個書架也取進畫框。
  用抽屜鎖住自己的秘密
  在喜愛的書上留下批語
  信投進信箱,默默地站一會兒
  風中打量著行人,毫無顧忌
  留意著霓虹燈閃爍的櫥窗
  電話間裡投進一枚硬幣
  向橋下釣魚的老頭要支香煙
  河上的輪船拉響了空曠的汽笛
  在劇場門口幽暗的穿衣鏡前
  透過煙霧凝視著自己
  當窗簾隔絕了星海的喧囂
  燈下翻開褪色的照片和字跡
  這首詩名叫《日子》,作者北島,描募的正是我最願意過的一種生活。當我一往無前地扎到北京懷抱裡的時候,卻完全沒有想到,事實上自己就是在遠離那樣的狀態。
  如今流行用許多指數來量化一些東西,如恩格爾指數、GDP什麼的,我不知道有沒有一個指數來統計這樣一個時間比重——在你一天醒著的時間裡,有多少是為了溫飽而奔波?姑且稱為「溫時指數」吧,我相信這是衡量一個人或一個城市生活質量的一個重要指標。
  北京無疑是全中國「溫時指數」最高的城市。
  在北京,每天醒著的時間至少有十三個小時——這首先是一個必須要保證的時間數,其中大約有三個小時需要耗在路上,交通問題是北京最可詛咒的地方;大約有三個小時需要安排各種飯局,飯店老闆是北京最可羨慕的職業;大約需要跑三個地方來辦各種事兒,這裡淨是些沒多大必要但你又不得不辦的事兒;大約能接到三個能掙錢的訂單,最好一個也別推掉,因為打車吃飯租房喝酒買書看演出都需要錢,別人還羨慕你有這麼多掙錢的機會呢;白天跑完了,晚上需要坐在電腦前處理接到的那些訂單;一天跑完了,臨睡前躺在床上,還需要拿出三分鐘把第二天要做的事情和要走的路設計好……
  坐在馬桶上的時間大約是十三分鐘,因為這是一天中惟一可以看會兒書的時間;偶爾有點兒閒空,會拿出三秒種的時間同情一下自己,看我像一個螞蟻一樣在骨灰盒般的高樓大廈中穿梭,這裡居不易。
  北京不是我想像的黃金天堂,都市裡沒有當初我的夢想。
  但我還是來到了北京,然後繼續懷疑這樣的生活。陳寅恪總結王國維的自殺,說是因為他已經被那種文化所化,我也已經被北京文化所化吧。
  我為自己抵抗不住這種選擇而沮喪。也許,我根本就不是一個堅定的人。
  如果不是二十八歲那麼年輕,我大概就不會選擇漂泊北京了。
  石家莊那樣的中等城市,待著好舒服啊,「溫時指數」好低啊。在那裡,我發明了許多睡覺的方式,如「頭碰頭」,即從晚上十一點睡到第二天上午十一點,或「頭蓋頭」,可以從凌晨兩點睡到第二天下午四點,直到睡得睡不著為止;興之所至下,我可以半夜從床上爬起來,溜躂到朋友家裡找他聊會兒天(那個城市出租車的起步價是五元,兩公里,我所需要的路程多在這個里程之內);在那裡生活實在不需要許多錢的,哥幾個去吃次火鍋,飽得直哼哼,算下賬來,七個人花了六十元,我那套兩室一廳的房子交給單位不到六千元就算自己的了……在那樣的一個城市裡,每天只需拿出幾個小時應付一下就可以滿足自己的溫飽,剩下的時間和空間全是自己的:用各種姿勢躺在床上看書,跑遍整座城市去尋覓一張影碟,打麻將和拖拉機的戰士更是隨叫隨到……
  我們往往是抱著學以致用的態度來看書,在悠閒的地方讀書,再去忙碌的城市裡施展,被那裡吸乾你的精血後,然後無聊地老去。我就是這樣甘心把自己交給了一個吸血鬼。
  像我比較佩服的兩個人,李皖(27)和三七。李皖在武漢,當年的一幫媒體精英紛紛到了北京或廣州或外國,做成了一些看起來很大的成就,李皖還守望在武漢。這幾年過去後,大家陞官發財泡妞離婚買車買房,李皖卻做成了許多事兒。幾個當年的酒友聊起故事,比較一致的結論是,也只有武漢那種寂寞平靜的生活,才能讓李皖修煉成那樣。
  當然,不成就什麼事業也行,就像三七那樣,請允許我抄錄一段寫他的舊文:
  我們在這世上活一遭,總是需要些證明的,有人用學問,有人用才氣,有人用金錢,有人用不金錢,有人用某種級別,有人用某個類別,有人用發表的若干萬字,有人用陰莖勃起的若干分鐘。
  但有一種人,活得很沉默,很市井,很沒勁。
  因為他實在懶得跟別人說些什麼。
  因為他實在不需要什麼身份來裝點門面。
  因為他實在是提不起什麼勁來跟這世界較真。
  也只有在石家莊那樣的城市,才能包容三七這樣的活法。而在北京,哪怕你的不作為,都像是在作秀。

  讀書是世界上最不壞的事情

  2000年的某一天,我從北京回到石家莊。儘管此前也是頻繁往來於這兩座城市,但這一次,卻是懷揣若幹份調動文件,要把所有的東西都搬走。
  下了大巴,再打車往家趕。出租車馳過的地方,育才街那個電線桿子還躺在路邊,哥幾個曾經穿著大褲衩坐在上面探討人生,美女一個個地從身邊滑過;科技館禮堂如今改成了傢俱店,而此前這裡週而復始地放著老電影,永遠是固定的搭配,《羅馬假日》配《鴛夢重溫
  》,《出水芙蓉》配《魂斷藍橋》,哦,還有我不朽的《野鵝敢死隊》;梆子劇院門口烤羊肉串的小攤依然香煙繚繞,盛夏的傍晚,幾個人將其包下來,躲在阿凱的吉普車後面,光著膀子,喝著冰涼的啤酒……那真是神仙般的日子。
  流浪的腳步何時能停?我分明感到一種惆悵。
  檔案、戶口、工資單、保險、住房公積金……一個個公章蓋下來,一張張臉浮現在眼前,一頓酒接著下一頓酒。去保衛處退自行車存車牌(國家事業單位就有這種福利)時,和小李互道珍重。當年單位搬進新辦公樓,淘汰下許多舊傢俱,我瞄上兩個書架,就想隨風潛入夜,運物細無聲。那兩個書架是六十年代產物——用《U-571》中美國兵的那句話誇一下它:「德國佬造的東西真他媽結實」,我根本移之不動,就去傳達室叫了小李來幫忙(那時還不知道他姓什麼),才搬到宿舍裡。因為這次監守自盜,小李與我建立了深厚的友誼。
  又去閱覽室還書,有若干本實在不願意還了,老著臉說扣我錢吧。錢倒是其次,像《宋詩選注》才七毛三,就是按照規定罰十倍也沒多少——其實這本書已經出了新版的,但我一來喜歡那種小三十二便攜式開本,二來重印次數多的書字體發虛——我是怕被別的借書人罵。但閱覽室的人們說,不用罰錢了,去給我們買些雪糕吧,反正這些書擱回來也沒人看。我忙不迭地下樓,心裡哼著小曲。
  拿著保衛處、總務處、閱覽室等一大堆部門蓋過的章,表示都結清了賬,我才得以將調動手續辦完。
  再回來,這裡也是異鄉了。
  石家莊有幾家書店,幾年來,我見證了他們的創業、興盛或衰敗,也與那些老闆有了不大不小的交情。這次告別,也包括他們。
  青園街一家小店,門臉不大,卻頗有品相,老闆下一手好圍棋,是這個城市裡眾多讀書人的經常光顧之地。幾年前,我在這裡發生過一段故事。
  有天中午,我踱進書店,店中沒有幾個人。我注意到老闆臉上的表情有些異樣。注意一看,原來正在選書的顧客中有一個人是這個城市的省委常委、市委書記——我們經常要在電視上見到的。
  我挑了兩本書,然後去結帳。由於我是常客,所以老闆拿出計算器來算一下,要給我打一個折扣。這大概需要一段時間,我便在旁邊等著,這時一隻手伸過來,將幾本書壓在老闆的計算器上:「來,先給算一下。」
  我扭頭一看,書記正往書店外面走,結帳的看樣子是他的秘書或司機之類。
  老闆只好將我的帳目先銷掉,然後開始打他們的帳。
  大概是天熱影響情緒,或是出於對秘書這一人種的天生反感,一貫被人加塞慣了的我這次爆脾氣發作,用手拍了一下已經擠在我前面的這個人的肩膀:「唉,怎麼回事?」
  「怎麼了?」那人很奇怪地看著我。
  「有沒有一點讀書人的樣子?」
  「老趙有急事。」那人說。書記姓趙。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急事?」我反問。
  已經走到外面的書記聽到動靜,返身走回來,用眼光發出詢問。
  「該我先結帳。」我說。
  「你這是怎麼回事?!」書記對那個人說道。
  老闆先把我的帳結了。
  從那以後,老闆給我打的折扣更低,有了好書還先給暖住。我也很得意於他對我的刮目相看,將這段一共進行了六句的對話對周圍的知識分子複述了六次。
  與老闆告別,告訴他以後不用給我留書了,他又提起這段故事。我笑了一下,對他說,如今再有人誇我,我就會說:「我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我要誓死捍衛你說這種話的權利。」
  老闆大笑。是的,以後我不再拿這種輕飄飄的榮光說事兒了。我確是曾經勇敢過,但也怯懦過,我牛逼過,但也操蛋過。沒有人知道我內心的彷徨、猶豫、分裂和掙扎,連我自己也看不清。
  再也沒有什麼字眼可以概括一個活生生的人,我就是這麼泥沙俱下良莠不齊。
  然後,要把這個家搬到北京了。
  除了太太的鋼琴和我的「黑格爾」電腦,就是那些書。我拿著角尺和計算器,仔細計算了一下這些書的總體積,然後得出一個結論:要把這些書裝在紙箱裡遷移,共需要五六十個容積為零點四立方米的紙箱。
  我叫了一輛出租車,幾乎走遍城市,終於找到一個紙箱廠。與廠家一番交涉,發現適合我用的紙箱只有一種,箱外印的字是「夢中情人超級保險套」,四百磅黑體字,加粗三級,右傾二十五度,陽字立體,格外有氣勢,看了就讓人性起。
  站在高大的廠房裡(得有四層樓高),看著一垛垛的紙箱平放著堆到房頂,不得不感慨國人對其需求量之大。我當時腦子飛速地運算了一下,平均每一秒中,這世界上有多少對男女在做愛?天,我居然產生了一些詩意,詩風恰似裡爾克(28)。
  將六十個紙箱運回家,開始裝箱、編號、用膠帶封好。戰鬥了整整一天,排滿一堵牆的書架終於空了。當年一起往馬桶裡撒尿的另兩頭男人,一個已經離婚,一個已經離了兩次婚,他們的書架早不知失散到何處,我家這塊最後的風景,也在時間的河中消散了。
  清晨,石家莊的一家搬家公司將這些箱子搬到朋友提供的貨車上,一路飛奔,到達北京,然後是北京的一家搬家公司守侯在新家的樓下,兩位朋友也應召而來。
  當那些「夢中情人」的超級紙箱被堆在樓門口時,鄰居全側目相看,過往少婦全饒有興趣地盯著俺們的襠部,我們的臉迅速羞紅。
  把紙箱一個個拆開,將一摞摞書擺到書架上,順便撣掉上面的灰塵,偶爾翻幾頁,憶起當初買它讀它時的情景,發覺這次搬家還是挺好的。
  書來了,家才家。
  在北京安頓下來後,我發現了自己的賤:石家莊的家很小,卻能很舒服地躺著看書,北京的家寬敞了許多,卻經常是一個人躲在最角落的陽台上,呆呆地思考人生,不知所終。難道真的是越空的地方,人就越虛?
  不管怎麼說,書還是要讀的。印地安納·瓊斯系列的《聖戰奇兵》一集,瓊斯父子被德國兵抓住。一個德國軍官輕佻地用手裡的一枝鋼筆抽打著老瓊斯的臉,老瓊斯忍無可忍,猛地將其手中的鋼筆奪下來,瞪著他狠狠地說:「你要多讀兩年書,就不會這樣了!」老瓊斯由肖恩·康納利飾演,氣度威嚴,那廝灰溜溜地收回了手,臉上的肌肉群組成「尷尬」兩個字。
  儘管我現在更多的時間獻給了影碟,但對書還是有特殊感情的。《星際迷航》中有一集,敵人攻上了「企業號」飛船,船長帶著一個美女東躲西藏的,最後進了圖書館。只見他拿出一個芯片,說是一部什麼小說,然後插進去,諾大的圖書館馬上成了一個三維立體電影世界,演繹著小說中的故事,他們得以混跡其中。這一段看得我很是氣悶——難道未來文明高度發達後,所謂的讀書就是看電影?他們難道就不知道文字的魅力和多義性是任何圖像都取代不了的嗎?他們難道就不擔心將小說拍成電影的導演是張藝謀或張紀中嗎?娘的!
  寫到這裡,我不得不也罵上自己一句,我是在寫讀書的事兒啊,怎麼列舉的例證都是電影他們家的?娘的!
  我轉過頭,眼光投向身後的書架,心中突然湧起很久沒有湧起的渴望。
  讀書吧,從三十四歲開始。
  這個記憶碎片,拉拉雜雜寫了快一個月,一邊越拖越長越寫越多恨自己車□轆話說個沒完,一邊不時思考著用什麼話來收尾。
  再三思量,俺確定了三個結尾。
  結尾A(摘自三七《重溫》一文):
  重溫是我的樂趣,並不只是新書中才有新的東西。如果一本書是用作者自己真正的經驗和思想寫成的,它就和一種完整的人生一樣,永遠有新的意義等待發現,永遠能夠拉著我們的手去重新審視自己。這樣的書是一個老友,與你一同成長,分享你的秘密,預見你將要經歷的一些事情,並用他的故事來安慰你、引導你,允許你享用他的頭腦和經驗。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對這樣的一本書,假如我們也會遺忘,那只是因為我們遺忘了曾經的情感經歷,遺忘了我們擁有過的一些東西,正如我們通常遺忘貧賤之交一樣。
  重溫,我們會嗎?我們不會的。除非到了人生的終點,在那個掛鐘不停地計算我們的時間的夜晚,那個不再有早晨的夜晚,我們也許會被內心的衝動從夢中驚醒,打開手電,來到放雜物的屋子。我們在找什麼?在塵土和蛛網下有一本書。當僵直的手指翻開那些發黃的書頁時,我們的熱淚會奪眶而出嗎?
  結尾B(摘自俺曾經寫過的一個貼子):
  我是相信年齡這種東西的,現在的我,就是一個三十四歲男人的心態。
  二十四歲的我,喝酒是為了以後喝更好的酒,讀書是為了以後自己個兒寫書,交朋友是為了以後有更有面子的朋友,和女孩交往是為了以後能跟她做一輩子這樣的事情。
  但是,如今的我已經三十四歲了,我喝酒就是因為喝酒的感覺挺好我就想喝,讀書就是因為那本書闖入我的眼簾我就想讀它,交朋友是因為那個人讓我想跟他在一塊坐會兒,和女孩套磁是因為我想看到她的笑臉,哪怕只是現在,一個略顯長久的瞬間。
  我要的生活已經就在我的眼前。我眼前的種種不再是途中的涼亭,過往的街道,甚至就可以做為我死前的風景,死後的墳塋。
  在上天結束我的生命之前,讓我能看多少就是多少,即使不能把手頭的這一本書讀完。
  結尾C(為滿足某種帶有強迫症的習慣,湊六句):
  這時的我,從事的職業就是出版,深深知道自己造了多少垃圾。每年的全國圖書訂貨會,到處都是「做」出來的書,掛羊頭賣狗肉,扯虎皮做大旗,為婊子樹牌坊,拿肉麻當有趣。透過那些五花八門的書,我看到的是被造成紙漿的小樹苗們在呻吟在哭泣。
  這時的我,不再吹噓某本書很久以前就讀過,那就像六歲就開始睡童養媳的闊少爺一樣,不具實質內容。
  這時的我,不再將一些門面書「漫不經心」地扔在床上,證明著我的口味。對那些難於理解的讀物,我要表示出躲之惟恐不及的敬意。
  這時的我,不再追求什麼印數低的偏門書。其實人這一輩子讀不了幾本書的,與其把力氣用在那些旁門左道上,還不如規規矩矩看完幾本口碑相傳的名著有用。
  這時的我,經常不忍心去逛中國書店(29)。看到那些簇新的舊書,才知道人類的文明成果並沒有多少被認真吸收,要不這世界也不至於混蛋成這樣。
  這時的我,開始打心眼裡相信,讀書是世界上最不壞的事情。
  胡斐的這一刀,到底是劈向結尾A、結尾B,還是結尾C(30)?
  注
  (1)網上的名稱叫「北方影武者」,職業編劇,以博覽群書並喜歡掉書袋而在朋友圈中頗有惡名,「鸚鵡」是其暱稱。
  (2)關於人體結構的素描口訣。
  (3)另一種說法是「少不讀《水滸》,老不看《三國》」。
  (4)作者趙振開,即詩人北島。
  (5)原話為「十七歲女生的溫柔,其實是很那個的」(李宗盛歌曲)。
  (6)這段話的母本如今實在是婦孺皆知了,出自《大話西遊》。
  (7)典出金庸《倚天屠龍記》。
  (8)《江城子》,蘇軾。
  (9)顧頡剛(1893一1980),著名歷史學家,民俗學家。
  (10)《琵琶行》,白居易。
  (11)大藪春彥為日本偵探小說作家,繼西村壽行後,其作品一度在中國流行。
  (12)本書作者是博爾赫斯,當時也屬於小眾讀物。
  (13)尼采著作,當年也暢銷得近乎流俗。
  (14)好萊塢影星,因緋聞不斷而被稱為「種馬」,拆散了甜姐兒梅格·瑞安的婚姻,卻始亂終棄。
  (15)一部反映原始人生活的藝術影片,之所以這麼走俏,全是因為據說「裡面的演員都不穿衣服」。
  (16)美國作家托馬斯·沃爾夫的著作。
  (17)典出金庸《天龍八部》。
  (18)丹麥傑出的文學批評家,其巨著《十九世紀文學主流》曾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
  (19)美國作家,其作品《光榮與夢想——1932-1972年美國實錄》傳誦一時。
  (20)《流放者歸來》與《伊甸園之門》皆為當時轟動一時的美國文學史論著作。
  (21)蘇聯幽默諷刺大師。
  (22)燕莎、賽特均為北京豪華商場。
  (23)一部以《列寧在十月》為藍本改編的幽默劇,反映央視「東方時空」的諸多人與事,在網上流傳甚廣。
  (24)全名為《停滯的帝國——兩個世界的撞擊》,阿蘭·佩雷菲特(法)著,三聯書店1993年首版。
  (25)正確的說法應該是肯尼·基(Kenny G)。
  (26)范煙橋(1894-1967),學名鏞,字味韶,號煙橋,著名作家、南社社員。
  (27)李皖,樂評人,著有《回到歌唱》、《聽者有心》、《民謠流域》等書,先居武漢。
  (28)賴內·馬利亞·裡爾克(1875-1926),奧地利詩人。
  (29)中國書店是搜集古籍文物、流通古舊圖書的專業書店,總部在北京琉璃廠西街,並有幾家分店,是書蟲淘舊書的去處。
  (30)典出金庸《雪山飛狐》的結尾。


  關於泡妞的記憶碎片

  短暫的一個瞬間

  這是一個非典時期的下午,只有真正的朋友才聚在一起,所以,見招拆招是你的朋友。
  你打了一輛出租車,去接上他,然後奔赴另一個人家中,你們要打麻將,將這又一個不需要上班的日子消耗掉。
  到了目的地,下車。你們要穿過一個地下通道,走到馬路對面,鑽進一座居民樓,那裡
  有一百三十六張麻將牌,被堆在沾滿煙灰的麻毯上,等待著你們的愛撫。見招拆招永遠不能懂得打麻將一定要半推半就的道理,所以總是非常主動地張羅,一副急色的樣子,沖在你的前面。
  走進地下通道,你的眼睛一時間不能適應黑暗,前面見招拆招佝僂的身影顯得模糊,你的心情也一下子恍惚起來。幽暗的通道,陰冷的空氣,影影綽綽的人影,這些客觀存在的物質構成一種熟悉的感覺,從你接觸在地面的大腳趾頭處瀰漫開來,混雜在你的觸覺、嗅覺、視覺、味覺中,將你定在那裡,邁不開腳步。
  那是一股撲鼻而來的記憶:你突然在黑暗的地下通道裡抱住她,她掙了一下,暗示前面有一個旁人。你飛快地吻上她的嘴,將她口中的口香糖搶走。
  你呆了一個瞬間,這個瞬間快到見招拆招覺察到異樣。當他扭頭看你時,你已重新開步走,但就在這短暫的一個瞬間,你想起了她的那麼多,那麼多。
  一個長長的慢動作。
  接下來的時間似乎過得快了些。你上樓;你主持抓風;你發現沒煙了;你建議先去把煙備齊,見招拆招卻拒絕下樓買煙,還吹噓自己已經成功戒煙兩年多;你就自己去買;你開始打牌;你發出去的一張六餅被張員外逮住一個大炮,是上兩樓的門清一條龍;你被大家縱聲嘲笑,尤以老董的笑聲最為惡俗;又他媽不是他和的牌,你恨不得一拳擂在他那軟塌塌的鼻子上讓丫閉嘴。
  但這些你都無動於衷。你的眼前全是她:她在食堂裡靜靜地排隊;她去澡堂時拎的那只紅色的塑料桶;她和劉萍搭伙兩人只吃一份菜,為了省出錢來買支口紅;她在劇院裡扭頭跑開,全然不知你打的那次架就為惹起她的注意;她和室友交頭接耳,可愛又調皮,你以為是在笑你,過後問她,其實不是;她穿著脫了一處絲的劣質絲襪,讓你無比心酸;她故作鎮定地踱進你設計好的小屋,看你手忙腳亂地在她身上折騰;她擋住你伸向她胸前的手:「我很美,你會受不了的」;在瀰漫著腳臭的宿舍裡,他們拷問你和她的進展情況,打死你也不說,卻在嘴邊掛著比白癡還僵硬的傻笑……
  你的腦門竟出汗了。
  這又讓他們羞辱一番,是不是還惦記著那張六餅的事兒呢?
  你永遠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在這樣的一個日子裡想起她。
  那麼多你以為會痛不欲生的日子裡,你都能挺過來;那麼多次聽到她的愛情動向,你都能讓自己保持溫厚的表情;那麼多長夜難熬的夜晚,你為了應付自己的寂寞而想起她,卻也沒有這一次,這樣突如其來,這樣鋪天蓋地,這樣百味莫辨,這樣病去如抽絲。
  你在麻桌上完全招架不住了,可你心中,卻湧動著一股許久不見的柔情,痛得很過癮。
  其實就連最後的分手都是你願意看到的。所以當你在那次失戀後例行公事地去借酒澆愁,卻被劉老五痛罵一頓。從那天起,你知道了原來自己那麼虛偽,矯情,你以為自己從此不會再那麼誇張地想起她。
  可就在這一天,她不由分說地闖進你的記憶,就連你進衛生間想洗洗手氣時都不放過。你一邊洗手一邊想起她,左手握著右手,彷彿你的手握著她的手。她的小手,在北方肅殺的冬天裡凍得像幾根胡蘿蔔。她總是喜歡把兩隻手插進你的袖口,感受你的熱度。
  她說,以後要嫁給你可就麻煩了,要是冬天結婚,買的戒指肯定大,可要是春天結婚,戒指在冬天就戴不了了。
  你說,沒關係,我跟你去南方,讓南方天空飄著北方的雪。
  我們那裡可不像北京這樣喜歡打麻將。她說,你會捨得離開你的哥們兒嗎?
  你說,誰也擋不住我們在一起。
  你衝出衛生間,走到麻桌旁。煙霧繚繞,魅影婆娑,還是當年那幾頭老麻桿,見招拆招喜歡和對倒,一邊收錢一邊得理不饒人地叨叨;張員外總是在戰局初期勢不可當,三圈過後就不提當年勇;老董只要一聽牌手就開始哆嗦,人稱「麻金森綜合症」;連一些麻將術語都是十幾年前的校園黑話,什麼都沒變。
  而她,卻不再和你在一起。是不是這樣的夜晚,你也會這樣地想起我?
  你永遠也不可能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了。你失去了她,是一件永遠不能修復的瓷器,是一闋再也唱不下去的歌曲,是一副聽了豪華七對卻被劫和的牌局。
  你終於堅持不住了:「哥幾個,我已經被扒光,散了吧。」
  你的伯父迅速被其餘三人安排了幾次一廂情願的同性肉體關係,老董還數出一疊錢,讓你空手扎蛤蟆(1)。但你乾笑著搖了搖頭。
  見招拆招儘管是色盲,卻有一雙善於察言觀色的八卦眼:「你丫的臉色怎麼這樣?俺請你吃東方薩拉伯爾還不行嗎?」
  你繼續乾笑著搖頭,嗓子堵堵的說不出話來。是啊,沒有人知道你的沮喪頹唐是為了什麼,你的彷徨無依是在想著誰。
  你把自己年老德韶的伯父留給張員外和老董蹂躪,拉著見招拆招跑下樓,坐上出租車。
  五彩輝煌的夜晚……不會迷失在走過的天橋上(2)。贏了錢的見招拆招騷興大發。
  還記得咱們上學時創作的歌嗎?你問。
  當然記得。他淫賤地笑了。我隨便找地兒撒尿,我隨便拉人睡覺。他用搖滾的節奏唱道。
  靠,不是這首。你懶得理他。
  漫不經心往前走,裝模作樣騙姑娘,受騙之後她離開我,唉,我比姑娘更悲傷。這是你在自己的青春期寫的歌。
  也許過了這個夜晚,你將不再想起她,不再有這樣長長的慢鏡頭,不再有這種過癮的痛。想到這裡,你讓出租車停下來,衝進路邊的小店,拎了兩瓶二鍋頭出來。
  去你家吧。你對見招拆招說。你知道他在非典期間把老婆打發回了娘家,而你的妻如玉女如花,也知道你今天晚上將打一個通宵的麻將。
  見招拆招點頭,我就知道你輸了錢心裡不痛快。
  你丫真是一個俗人。你罵道,跟他一起摸進家門。見招拆招去廚房搗騰了一會兒,端出一碟火腿腸,又在鼻子底下嗅嗅:放心吃吧,毫無異味。
  說說當年泡妞的事兒吧。
  你說,擰開一瓶二鍋頭。

  往事

  泡妞?見招拆招馬上恢復了道貌岸然的樣子,這個字眼可真難聽,俺好歹也算是個德藝雙馨的知識分子。
  你也太拿自己當人看了。你馬上問候了他的伯父。難怪說你是一個獨特的人——全球有六十多億人,卻獨獨只有你一個人知道,自己還是個知識分子。
  見招拆招喝下一口酒,臉皮厚得絲毫不露聲色。
  泡妞,是一種美德。你開宗明義地說。
  前幾年,我的表妹從北京醫科大學畢業,分配到一家醫院。一個剛剛畢業報到的大學生,是很能激起同事們的好奇心和鬥志的。好奇心就是,你有男朋友了嗎?鬥志就是,你要是還處於寡居狀態,他們就要給你撮合成一對,而你要是有了心上人,他們就要通過散佈小道消息來拆散你們。
  而我的表妹,當時正好單身ing,於是同科室的人都動員起來,要給她介紹對象。她此後一年的日程都給迅速安排滿了。
  其中有一個人,是這樣介紹自己手頭囤積的尖貨的:「人家那小伙子,特純潔,沒談過對象,連女孩子的手都沒拉過。」這條供貨信息不幸傳到我姑媽耳朵裡,她老人家馬上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攛掇表妹迅速安排召見。
  正巧我那天在她家蹭飯,聽得此言,當即表達了強烈的反對。
  我問表妹,那小伙子多大了?
  可能是二十六歲吧。
  都二十六歲的男人了,連女孩子的手都沒拉過。這有兩種可能,一是他不想拉女孩子的手,這樣的男人不是太監是什麼?另一種可能是,他想拉女孩子的手卻沒有得逞,這樣的男人不是徹底的失敗者又是什麼?所以啊,找對象就要找唐璜那樣的。我建議你問對方的第一個問題是,泡過妞嗎?沒泡過?免談。
  我把表妹說得連連點頭,冷不防姑媽冒出忍無可忍的一句:我今天的茴香餡餃子真是餵狗吃了!
  我不能同意你的觀點。見招拆招目光炯炯。按照你的說法,性經驗是檢驗男人的惟一標準,那麼根據布魯斯·坎格爾的社會進化論觀點,需求決定了進化方向,以後人類就會在臉上長出類似樹木年輪的東西,我們姑且稱之為「性輪」吧。每增加一次性經歷就多一圈皺紋,結果那些臉上如同大陸架地圖的人反倒魅力十足,而擁有一張平滑舒展面孔的男人反倒沒人來愛。只有你這樣的大麻子,才能想出這種論點。
  你輕蔑地「切」了一聲。我知道你在情場上特失敗,就開始鄙視人家那些收成好的人。你這條可憐蟲,人家甩掉的女孩都比你喜歡上的女孩多。
  我不得不承認,凡是誇誇其談泡妞的人,多是患有語言虛妄症。正因為做不到,才喜歡說那麼多,用語言來彌補行動的虧空。而像俺這樣的,嘿嘿……咬人的狗不叫。見招拆招肉爛嘴不爛。
  去你大爺的,連五台山的和尚都知道你泡妞沒本事。
  見招拆招讓自己的神情嚴肅了一些。其實我反對你這種說法的真正原因是,任何人的泡妞歷程,都是從無到有,由簡入繁的。不幸的是,我們這一代人,在最應該泡妞的年齡,卻存天理滅人欲地將自己的心靈捆綁住,只敢偷偷看一眼隔壁班的那個女孩為什麼還沒經過我的窗前,還要故意對她做出愛誰誰對愛情不屑一顧的樣子。而我們最喜歡的意境竟然是,向天空大聲地呼喚,說聲我愛你;向那流浪的白雲,說聲我想你。說完之後,站在自己心愛的姑娘面前,連個屁都不敢放,好不容易憋出一句也是,原來你喜歡格裡高利·派克(3)啊,我也喜歡液。就這樣鼓勵自己心愛的姑娘去愛別人。
  所以,我們已經輸在了起跑線上,你就不要再用「性輪」這種指標來讓我們自卑了。
  還有一點需要提請對方辯友注意。見招拆招說發了性,一時間誰也攔不住了。其實泡妞這個動詞永遠只有被動用法:不管你怎麼去泡妞,其實最後都是被那個妞泡ed,to be or not to be。
  一邊說著,見招拆招走進他故意弄得凌亂不堪好顯得宛如辛勤筆耕的書房,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掰持了一會兒,繼續開講。《水滸傳》中,且看王阿姨向欲泡潘金之蓮的西門之慶面授泡妞秘笈:「你便買一匹白綾,一匹藍繡,一匹白絹,再用十兩好綿,都把來與老身。我卻走過去,問她討個茶吃,卻與這雌兒說道:『有個施主官人與我一套送終衣料,特來借歷頭。央及娘子與老身揀個好日,去請個裁縫來做。』她若見我這般說,不睬我時,此事便休了。她若說,『我替你做,』不要我叫裁縫時,這便有一分光了。我便請她家來做。她若說,『將來我家裡做,』不肯過來,此事便休了。她若歡天喜地地說,『我來做,就替你裁。』這光便有二分了。若是肯來我這裡做時,卻要安排些酒食點心請她。第一日,你也不要來。第二日,她若說不便當時,定要將家去做,此事便休了。她若依前肯過我家做時,這光便有三分了。這一日,你也不要來。到第三日晌午前後,你整整齊齊打扮了來,咳嗽為號。你便在門前說道:『怎地連日不見王乾娘?』我便出來,請你入房裡來。若是她見你來,便起身跑了歸去,難道我拖住她?此事便休了。她若見你入來,不動身時,這光便有四分了。坐下時,便對雌兒說道:『這個便是與我衣料的施主官人,虧殺他!』我誇大官人許多好處,你便賣弄她的針線。若是她不來兜攬答應,此事便休了。她若口裡答應說話時,這光便有五分了。我卻說道:『難得這個娘子與我作成出手做。虧殺你兩個施主:一個出錢的,一個出力的。不是老身路歧相央,難得這個娘子在這裡,官人好做個主人,替老身與娘子澆手。』你便取出銀子來央我買。若是她抽身便走時,不成扯住她?此事便休了。她若是不動身時,這光便有六分了。我卻拿了銀子,臨出門,對她道:『有勞娘子相待大官人坐一坐。』她若也起身走了家去時,我也難道阻擋她?此事便休了。若是她不起身走動時,此事又好了,這光便有七分了。等我買得東西來,擺在桌上時,我便道:『娘子且收拾生活,吃一杯兒,難得這位官人壞鈔。』她若不肯和你同桌吃時,走了回去,此事便休了。若是她只口裡說要去,卻不動身,這事又好了。這光便有八分了。待她吃的酒濃時,正說得入港,我便推道沒了酒,再叫你買,你便又央我去買。我只做去買酒,把門拽上,關你和她兩個在裡面。她若焦躁,跑了歸去,此事便休了。她若由我拽上門,不焦躁時,這光便有九分了。——只欠一分光了便完就。這一分倒難。大官人,你在房裡,著幾句甜淨的話說將入去;你卻不可躁暴;便去動手動腳,打攪了事,那時我不管你。先假做把袖子在桌上拂落一雙箸去,你只做去地下拾箸,將手去她腳上捏一捏。她若鬧將起來,我自來搭救,此事也便休了,再也難得成。若是她不做聲時,這是十分光了。」(4)
  阿慶照計行事。王阿姨真是個偉大的預言家,事情完全執行的是她設計好的程序,最終兩個人「脫衣解帶,無所不至」。
  不過看阿蓮容他這樣一分熱一分光地發展下去,進展到十分光時,「便笑將起來,說道:『官人,休要羅皂!你真個要勾搭我?』便把西門慶摟將起來」。這不由得不讓人產生懷疑:你說是西門之慶勝利地泡了潘金之蓮,還是潘金之蓮省力地泡了西門之慶?
  讓俺說一句很女權的話:男人總是喜歡獵艷,最終卻無一例外地成為獵物。
  泡妞?——呸!
  好吧好吧,算我用詞不當。你開始識趣地退卻,因為你清楚地知道,這世界上有兩種東西不容質疑不許反駁不能招惹,一種是老婆對自己身材的美好描述,另一種是見招拆招自創的人生格言。
  用詞?——呸呸!見招拆招絲毫不懂得見好就收的道理,繼續就著酒勁開練。
  我覺得吧哈,愛情被文字謀殺了,世間的一切東西都讓文字給謀殺了。你習慣了用最乏味的詞來概括最豐富的感覺,比如「動人」,比如「風情」,比如「甜蜜」,比如「銷魂」,其實,只要隨便從你的口腔中拎出一段感覺,都比這些單調的字眼要來得實在,來得地道,因為真正的感覺是根本不能用語言來替代的。而你,偏偏被語言消磨了你最本真的感受,甚至削足適履地用語言來規範你的感覺,全然不顧先來後到的順序。
  在你包皮還沒割的時候,你就開始接受語言的異化,於是你對女人、對愛情的觀念全被灌輸得機械又古板。你以為女人就要肌膚勝雪,於是見到你心愛的女孩腿上被蚊子叮了一個包,你都會有不適的反應;你以為美女就是豐乳肥臀,於是在你興致勃勃地剝開她的衣服,見到她小小的乳房時,你的性趣就開始消退;你受不了她腳上有死皮,你受不了她胸脯有雀斑,你覺得做愛時她不叫床就不對勁,你以為所謂的高潮就是飛翔在雲端,這時只要感覺自己還是在床上,就跟對不起這次房事一樣……因為,書上的女人和愛情不是這樣子的啊。
  見招拆招嚥下一片有些發餿的火腿腸。其實我們做為一個男人,也被文字給規範了。我們要有古銅色的皮膚,其實臉上全是□蟲和暗瘡;我們要有標槍般挺立的身軀,其實我們除了一個豐腴的肚子外,身體完全像個保齡球;對了,我們還應該金槍不倒床上功夫非比尋常,其實……唉!
  活生生的男人和女人,就這樣一邊愛著,一邊被死氣沉沉的文字鄙視著。
  你為什麼就不能談一次現實主義的戀愛?我鄙視你,鄙視泡妞這個字眼。
  在見招拆招興奮得呼哧帶喘、休息片刻的當兒,你趁機插了一句話。
  你剛才說,隨便從口腔中拎出一段感覺。我就有這樣的時候,好像不是從什麼心靈深處,也不是在什麼左小葉腦的第二溝回,而只是從你的舌底泛起一股味道,似乎是第六學生食堂的豬肉白菜餡包子的味兒,讓你迅速想起了一個女人。
  你複述了從下午到晚上,她對你記憶的突然襲擊。你的語氣如窗外的月色一般溫柔,彷彿眼前不再是見招拆招那張油膩的臉。
  難怪你丫輸了那麼多錢。看來麻經應該重寫了,誰說情場失意賭場就要發飆來著?
  你不理他的胡說八道,而是端起酒杯。輸錢倒無所謂,主要是今天晚上這種感覺太好了,有人能跟你分享一種心情。你與他碰了一下杯,然後喝下一大口酒。
  分享?見招拆招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切」。
  你的眼前一黑,知道自己情深意長的抒情又要被這小子糟蹋了。
  果然,他又開始反駁,不過這次用的卻是沉痛的口氣。原來我也是這麼認為,故事和心情就是用來分享的。但現在我已經開始懷疑一切用文字表達的東西,我覺得文字是一種讓真相走樣的東西。比如你和她的故事,一旦你把它說出來,一旦我把它轉述出來,也許就已經不是你和她,還不如說是張茄子和李玫瑰(5)的故事。對不起,讓我說一句格言:文字所營造的,只是真相的標本,而不是真相本身。
  你終於受不了見招拆招的絮叨,急忙跑進廁所,乾嘔了一會兒。你又想起了她,姑娘,我們之間什麼都沒了嗎?只剩下一具標本?
  你不願再想下去,只有走出你不想離開的廁所,繼續喝酒。
  祖國啊,我表達的鑰匙丟了。見招拆招痛不欲生地開始寫詩。所以,你的上聯是「泡妞」,我的下聯就是——「扯蛋」。
  你喝下一口酒,懶得跟明顯喝多的見招拆招較真。
  那就讓我們遵循這一原則,進入創作狀態吧。我要把我們的談話整理一下,寫成《關於泡妞的記憶碎片》,那一定是一部不朽的作品,能給俺帶來多少年輕的喝彩呀。
  看到見招拆招躍躍欲試的樣子,你的心中湧出一種說不出的厭惡。你丫會幾門外語?
  如果不算河北話和武漢話,我就會一種英語。
  建議你快去學學瑞典語。你譏誚地說。
  見招拆招將一雙本來就大而無當的眼睛睜得更加茫然。你是什麼意思?
  等到你去領諾貝爾文學獎的時候,就用得上了。你冷冷地說。

  一個浪漫的故事

  愛情,被採用最多的字眼就是「浪漫」。請看這個浪漫的故事。見招拆招進入創作狀態。
  每年畢業班要畢業時,都會有一些用人單位來學校要人,還在公告牌上張貼著單位簡介之類——多是些大家不太願意去的差單位,好單位壓根就用不著這麼做。趙黃瓜和張豆角哥倆這天飯後一塊在公告牌前閒逛——只是閒逛而已,他們學的專業特熱門,根本不愁找不到
  好工作。趙黃瓜無意中瞥了一眼——一個浪漫的故事就這樣開始了。
  趙黃瓜看到的是西南地區一個軍工企業的宣傳海報,那上面有設備齊全的生活設施之類的介紹,其中有一張廠辦醫院的照片,剝落的牆皮,生銹的鐵管床,床單倒還乾淨,上面躺著一個年輕的女病人。「你看這女的,真漂亮。」趙黃瓜對張豆角說。張豆角看了看,點了點頭,然後接著往前走,走了幾步回頭一看,趙黃瓜還在那裡盯著看。
  到了晚上,趙黃瓜輾轉反側,終於擠到張豆角的床上:「那女孩真漂亮。」
  張豆角惦記著明天跟法律系約好的那場球,顧不上搭理趙黃瓜。
  第二天早上,趙黃瓜告訴張豆角:「我要去那家單位,找那個姑娘。」
  張豆角白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最終,趙黃瓜被分配到了這家企業,在四川的深山裡面。
  趙黃瓜是咱們母校98屆的畢業生,故事真的是這麼發生的。至少在傳到我的耳朵裡時,這還是一個真實的故事。我是聽當年與趙黃瓜同屆的一個師弟說起,驚得差點兒把下巴掉到褲襠裡。
  按照懷疑主義的創作原則,這個故事再往下傳,就肯定要走樣了。見招拆招發動你,一起把這個故事續下去。
  一,按照表現主義的創作原則,那個夜晚不應該是那麼平實的幾句話,接下來還應該有這樣饒舌的對白——張豆角:「認真地想一下,你真的愛上她了嗎?你真的要為愛走天涯嗎?」趙黃瓜做深刻思考狀:「我也害怕答案是這樣。」張豆角:「那就行了,睡覺去吧,明天跟法律系還有場球呢。」趙黃瓜卻又說:「我更害怕答案不是這樣。」張豆角呆在那裡。
  二,按照浪漫主義的創作原則,這個故事的善良結局是這樣的:2001年5月,趙黃瓜回到北京,拜見分別兩年的同學張豆角,身邊的女友就是那個美麗的姑娘。
  三,按照寫實主義的創作原則,趙黃瓜到京後的情景是這樣的:張豆角邀請這一對甜蜜的戀人去三里屯(6)小坐,趙黃瓜的眼睛頓時不夠用了,這兒的美女才叫美女呀,那樣的眉毛那樣的嘴,那樣的胸脯那樣的腿……他正兀自失落,女友伸手拉住他的胳膊:「你怎麼了?」他看到她臉上的化妝很是粗陋,聞到她身上的低檔香水味,想到她連衣裙的樣式跟酒吧服務員差不多,體會到她面對這花花世界的怯怯眼神,然後淡淡地說:「沒什麼。來,走掉這一扎。」他將扎啤端向張豆角。
  四,按照批判現實主義的創作原則,他們倆回到山溝溝裡以後的情景是這樣的:趙黃瓜總是琢磨著怎麼把兩人去北京的往返火車票給報銷了,她則開始鄙視他這種算計樣兒。終於有一天,她加班很晚才回家,他只顧看球沒有做飯,她餓著肚子看著冷冷的灶台,兩人爆發了第一次吵架。然後,她越看倒賣軍火的廠長兒子越順眼……
  五,按照經驗主義的創作原則,這個故事的可怕結局是這樣的:趙黃瓜到單位報到後,先伺機讓自己生了一場病,然後潛入廠醫院,上窮碧落下黃泉,尋找到那個女孩,結果發現照片上的她搞得跟婚紗攝影似的,而真實的她則讓趙黃瓜想起學校裡經常用到的那個詞兒:「貝多芬」——背後看起來是多麼芬芳。
  六,按照後現代主義的創作原則,這個故事還有一個更悲慘的結局:趙黃瓜慘叫一聲,成了蔫黃瓜。等他晃晃悠悠地走出醫院,發現廠區的小道上有六十六個年輕人在晃晃悠悠地徘徊、懷疑人生,他們是來自全國各地高校的頂級浪漫分子,全被那張照片騙了來。該廠因為這一豐盛收穫而榮登中國企業浪漫排行榜Top 10之首。
  而這個故事的真正結果是:無結果。你冷冷地說。一走了之,做鳥獸散,沒有人再去關心趙黃瓜的泡妞結果。在他自己看來驚心動魄決定終生命運的抉擇,只不過是這塵世中的一粒塵沙,只不過是相熟又不相知的人的一則談資。
  也不能這麼說。見招拆招接嘴。這個故事產生的一個結果是,我弟弟當時還在咱們學校上97級。我馬上把這個故事講給他聽,並警告他,不要這麼鹵莽,否則就別想從我這裡拿到生活費。
  哦,我見過你弟弟。難怪我見他的眼中總是飽含淚水,原來他不幸有你這麼個哥哥。
  見招拆招急忙為自己辯解。其實我也很喜歡趙黃瓜這樣的。我的想法是,如果我是我,我會像趙黃瓜這樣做,如果我是我弟弟,我就不會讓我這樣做。
  什麼如果我是我,什麼如果我是我弟弟。你們這些窮酸文人除了玩弄這些繞口令一樣的文字遊戲,還有什麼用處?
  你別老把我說得這麼難聽!你不也是個青年作家嗎?見招拆招有些氣急敗壞。難道我說的不對嗎?我自己可以那麼做,但我不願意讓我弟弟承擔那種危險。
  是嗎?是嗎?你連連冷笑。你敢那麼做嗎?你什麼時候是處在「如果我是我」的狀態下?什麼時候以「我是我」的狀態做出過什麼決定,幹成過什麼事兒?
  見招拆招張了張嘴,但除了亮一下他那口糟爛的牙外,沒發出任何聲響。他悶頭喝了一口酒,又過了一會兒,才說。是啊,我們一直嚷嚷著要成為「我」,結果卻概莫能外地成為了「我弟弟」。
  你突然不忍再嘲笑見招拆招,而是打心眼裡湧起一陣傷痛。你與他碰了碰杯,喝下一大口酒。為什麼我們的身邊,包括我們自己的心中,總有那麼多愛我們的親人?他們慈祥地向我們的異端思想衝殺過來,兵強馬壯,盔甲鮮明,八桿護背旗迎風飄揚,上面掐金邊走銀線,還繡著八個斗大的字——一切都是為了你好。
  見招拆招乾笑了一下。我覺得應該是另外八個字——不能沒有對你的愛。要不,就顯不出我的作用了,就沒人來感恩了,就沒人可以控制了。
  我恨你們這些文人。面對見招拆招賣弄他的淺薄靈感,你開始反戈一擊。你們把一些字眼的門檻設計得那麼高,非得怎麼著怎麼著才夠得上,其實,看看你們自己那份兒可憐樣吧!
  像「浪漫」這個詞兒,沒有你們規定的那種層次那種模樣,難道就不是了嗎?當然,你們把握著話語權,儘管你們文若泉湧,儘管你們年老色衰,儘管你們有賊心沒賊膽,儘管你們意淫的次數比手淫還多,手淫的次數比做愛還多。
  就拿吳紫菜和錢丁香來說吧,丁香小姐對著身邊的一堆男人媚眼橫流,指東打西,獨獨對吳紫菜那小子橫挑鼻子豎挑臉,就連紫菜放個屁,都嫌人家的煙台口音不好聽。吳紫菜自己個兒怎麼也想不明白,就趁只有兩個人飯局的時候腆著臉問丁香,你是不是喜歡上我了,才這麼摧殘我。你怎麼現在才回過味兒來?丁香小姐長出一口氣,把原來送給那些男人的媚眼以「滿天花雨」的手法一股腦全甩給吳紫菜,吳紫菜的臉頓時興奮得比紫菜還紫……難道這不是浪漫嗎?
  就拿周蘑菇和陳百合來說吧,兩人經過漫長的考驗與等待,終於要去辦結婚證了。一系列手續辦下來,蘑菇與百合成為法律承認的夫妻。總得慶祝一點兒什麼吧。蘑菇問百合有什麼心願,百合說,咱們去吃陝西涼皮吧。兩人就以兩份涼皮結束了這一天的戰鬥,然後蘑菇動情地吻了百合,兩人的嘴裡全是涼皮、麵筋、辣椒和蒜汁的味道……難道這不是浪漫嗎?
  就拿孫玉米和錢牡丹來說吧,玉米老弟是個老實人,儘管喜歡錢牡丹好長時間了,但就是愛她在心口難開。某一次聚會,牡丹旁邊坐了幾個文化人,紛紛鼓動如簧之舌向她發出求偶之聲,玉米這才急了。人一急喝酒就瘋,玉米迅速把自己喝高,然後越看牡丹越美麗,越看牡丹底氣越足。他終於當著一眾傻蛋的面,將牡丹叫到外面。夜色闌珊,他告訴她,他喜歡她,又問她,她喜歡他嗎?牡丹小姐說,不,我喜歡你是第二位的。玉米的心馬上從酒窖轉到了冰窖。牡丹繼續說,我第一喜歡的是酒,因為是它幫你喜歡我的。玉米又急忙伸手往冰窖裡一抄,把自己的心撈回到酒窖……難道這不是浪漫嗎?
  就拿李韭菜和王蘭草來說吧,兩人終於有機會肉帛相見,做了一次充分飽滿的愛。王蘭草渾身癱軟地躺在那裡,喘勻氣兒後罵了一句:「做愛,真他媽好!」見慣蘭草淑女形象的李韭菜頓時變成了李黃瓜……難道這不是浪漫嗎?
  你越說越過癮,茄子豆角西紅柿們的所有風流韻事都被你編排出來。
  對啊,對啊,這就是浪漫,浪漫就在你身邊。見招拆招搬出本《現代漢語詞典》,一邊查詞,一邊抒發人生格言。也許,當你發覺自己不由自主(或可替換為:不能自已/不由分說/不假思索/不管不顧/不哼不哈/不可救藥/不可思議/不可開交/不可收拾/不成體統/不知進退/不自量力/不遺餘力)地愛上她時,就已經是浪漫了。
  操。你暗罵一聲,又讓這小子佔了先。

  1988年9月27日

  妞。這個詞兒,讓人想起小鳥依人,想起可愛可憐,反正,是一種柔弱又憐惜的觸動。但在一個男人還長著青春痘的春心中,往往迷戀的是成熟的女性,來包容他們年輕懵懂的情與欲。
  楊蒜苗大學畢業後,來到被分配的單位。就像所有的年輕人一樣,他一邊怯怯地熟悉新單位的章程,一邊色迷迷地打量新單位的女同事,好憧憬自己以後的艷遇。跟幾個同年分來
  的哥們兒在單位樓下徜徉的時候,黃紅梅出現在他眼前——用兩個庸俗的形容詞吧——身材高挑,成熟美艷。楊蒜苗一下子就被她迷住了。
  如果把這個故事拍成電影,此時的運鏡一定是這樣的:鏡頭圍著楊蒜苗癡呆的臉做三百六十五度旋轉;所有背景都成為模糊的一團,除了黃紅梅;柔情的音樂同時響起,像淌在每一個人的心頭;黃紅梅嫣然一笑,用慢動作翩然轉身……到這個節骨眼上,只要稍微看過一兩部愛情片的人都知道,兩人來電了,兩人有戲了。
  但在那一天,既沒有慢動作,也沒有輕音樂,甚至,楊蒜苗連多看黃紅梅一眼都不敢,臉上更不敢有任何癡呆的表情,造物主的鏡頭也沒有給他來一個大特寫。至於黃紅梅,也只是掃了這幾個毛頭小伙子一眼。
  住進集體宿舍後,哥幾個把那些女同事迅速掃瞄一遍,定出一個排行榜,作為以後自己泡妞的根據。許多人都把黃紅梅列到榜首,楊蒜苗也隨聲附和著。
  在以後的一段時間裡,黃紅梅依然是導致他們流哈喇子的招牌菜,楊蒜苗也慢慢知道了,她在市場部,已經結婚。但,結婚算什麼呢?並不妨礙大家在聊天時讚美她啊,也不妨礙蒜苗有事沒事的時候想起她啊,包括在樓道裡大聲說話,也是為了能讓她聽到。
  上崗培訓和思想教育結束後,人事處要把他們分到各部門,楊蒜苗不露聲色地說,他喜歡去市場部。沒有人知道他去大家都不愛去的市場部是為了什麼,經常要出差,幹一些雜碎事兒,還要承擔很大的指標壓力。蒜苗自己也不願意承認,就是為了黃紅梅。
  如同所有剛走上工作崗位的年輕人一樣,楊蒜苗的第一天上班去得特別早。他把市場部辦公室的地拖了一遍,打量了一下那幾張辦公桌,很遺憾,黃紅梅的桌上沒有擺她的照片。他又把所有的暖瓶都打上水——那年頭還沒有飲水機,做這些事兒的時候,他心中是有一種隱隱的興奮的。
  提著幾個灌滿熱水的暖瓶,用腳踢開辦公室的門後,他看到,黃紅梅已經來了,把包掛在椅子上,正轉身出門。「早啊。哈,你真勤快。」她衝他說。他笑了一下,側身讓她走過他身邊。
  「等等。」她讓他站住,伸出手,整了整他的T恤領子,「嗯。」
  他覺得自己幾乎要炸了。
  那一天真過癮啊,只要沒有人注意,他就可以充分看著她,她從鼻子到嘴角的兩道淺淺的笑紋;她被頭髮蓋住的耳垂;她挺一下身子,雙手伸到後面,揉一下纖纖的背;她在辦公室走來走去,短裙下兩條長長的腿在他眼前晃動,不太高的高跟鞋踩得他頭皮癢酥酥的。偶爾閒下來,她會跟他聊幾句天。哦,她大概是戴著隱型眼鏡吧。等掙了第一個月工資,也該換個眼鏡了。
  整整那一天,他都忍不住要放聲歌唱,歌唱莫名其妙的電話,歌唱單位為他印的新名片,歌唱食堂的蒜苔炒肉,歌唱突如其來的一場雨,歌唱馬路上汽車的嘈雜和油炸臭豆腐的香氣,歌唱沾在腳上的甘蔗渣,歌唱一切能看到的東西。
  那一天,是1988年9月27日。
  如果把這個故事拍成電影,那楊蒜苗和黃紅梅肯定分別是男女主角。根據明星制,一號角色肯定要找一線明星來演,比如布拉德·彼特演楊蒜苗,而演配角的就是那些二線演員,比如,丹尼斯·奎德吧。觀眾看這部電影,就會覺得布拉德·彼特對黃紅梅做什麼都是應該的,而丹尼斯·奎德,怎麼看他跟黃紅梅在一起都彆扭。所以,擁有兩千萬美金片酬的布拉德·彼特橫刀奪愛就顯得那麼順理成章,而兩百萬片酬的丹尼斯·奎德,哪怕他是合法丈夫,也只有乖乖出讓老婆的份兒。而對於看到了愛情電影的觀眾來說,只要看一眼演員表,就知道該誰跟誰好了。
  電影的結局是這樣的,布拉德·彼特勇敢地向黃紅梅表達了他不由自主(或可替換為:不能自已/不由分說/不假思索/不管不顧/不哼不哈/不可救藥/不可思議/不可開交/不可收拾/不成體統/不知進退/不自量力/不遺餘力)的愛,黃紅梅投懷送抱,兩人幸福地擁吻在一起,全世界的燈火都為他們閃亮。而丹尼斯·奎德,誰他媽管他呢?
  可惜,生活永遠不是電影,楊蒜苗也從來就不覺得自己是理所當然的男主角,周圍也沒有人覺得該他倆天經地義在一起。接下來的日子像緞子一樣滑溜:兩年後,黃紅梅懷孕生子,楊蒜苗經過幾次相親(其中黃紅梅還給介紹過兩次)和戀愛後,也和康乃馨小姐結了婚,被人們視為郎才女貌的一對。並且,他也真的是愛康乃馨。
  當年那些年輕人,他們都老了吧?他們在哪裡呀?大家紛紛戀愛、結婚、離婚,美女排行榜上,也逐漸換成了更年輕美麗的女孩。隨著頭髮的稀疏和肚子的隆起,他們的性趣所在,也由成熟風韻的女人轉移到活潑天真的少女身上。
  身邊的人事變幻不停,楊蒜苗和黃紅梅,始終還在一個部門,黃紅梅逐漸成了部門主管,楊蒜苗有幾次換部門的機會,甚至朋友攛掇他辭職南下,去幹一番屬於男人的偉大掙錢事業,也被他拒絕了。慢慢的,他們成為市場部相識時間最長的同事,最親近的朋友。
  他們中午在一起吃飯,然後一起打拖拉機,兩人永遠是拍檔,她的牌技很差,經常一上手就知道往死裡吊主,其實就是最傻的瓜也看出大王在楊蒜苗手裡,但他很少發脾氣,而原來他在學校打拖拉機時是經常氣得摔牌的。
  在辦公室閒下來的光景,兩人就嘮家常,永遠是最瑣碎的事兒,她跟丈夫鬧了彆扭,她對弟弟的女朋友很不滿意,她的學歷不好所以評職稱總是不太如意,有時候她會歎口氣,說如果不是為了孩子,她就要離婚……他總是耐心地聽著,並且很是津津有味。他並沒有意識到,妻子康乃馨的這些話,他是不耐煩聽的。
  她愛看那些軟綿綿的女性雜誌,於是他每次騎車去報刊亭,除了電影畫報和《兵器知識》外,又多了《知音》、《家庭》和《女友》。那些雜誌真肉麻啊,除了充滿用各種名牌(最好直接用外文原稱)裝飾起來的情調和身份外,然後就是:「我轉過身,這時已是淚流滿面」。但是,她喜歡。
  下雨了,他會飛奔回宿舍,再拿上雨傘給她送到辦公室。她說「倒霉」了,他就去食堂幫她把飯買回辦公室,或騎自行車跑兩站地,拎回一兜她愛吃的蟹黃湯包。他和她共同征戰商界,他為她擋酒,擋那些不壞好意的男人對她的騷擾,最終變成她為他擋酒……
  她生孩子時,他去看坐月子的她,她餵奶,當著他的面,她的媽媽端來一盆鯽魚湯,她會跟他解釋,這是下奶的;他婚後,康乃馨一次宮外孕,她到醫院照顧了他妻子兩天,還毫不避諱地說,她也經過這麼一遭,流了許多血,差點兒死掉。
  有時候,她會走到他面前,再轉過身,讓他幫她整理後背的束帶;有時候,他會故意逗她生氣,她笑著打他;有時候,他會拉著她的胳膊求她什麼事兒,感受她的柔軟和滑膩;有時候,他沒有心情和妻子做愛,就會幻想是她……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去。
  楊蒜苗並不是沒有性衝動的柳下惠,或只願意給陳圓圓挑糞種花的胡逸之(7),他也幻想過很多次與黃紅梅上床,甚至還精心設計過這樣的機會,但當機會真的來臨時,他總覺得跟趁火打劫似的,於是結果無一例外,那些滴水不漏的計劃漏得滴水不剩。
  終於有一次,他和她一起去無錫出差。這時候他才意識到,他和她成為同事好些年了,均分別出差無數,這次卻是第一次同時有他和她,並且也只有他和她。所以在去無錫的火車上,他就開始憧憬那一幕的情景了:在賓館,他到她的房間,坐到深夜,要回自己房間的當兒,他站起身,突然抱住她,兩人如乾柴烈火般動情不已,迫不及待地撕扯著對方的衣服,然後喘息著滾倒在床上……
  到達無錫,與合作單位吃過飯,好在無錫人的酒風比較綿軟,也不強灌人,所以他和她均得以保持清醒頭腦。這樣最好,他可不想在跟她第一次上床時醉醺醺的。
  回到賓館,在自己的房間洗完澡,然後他敲響了她的房門。她開門,放他進來。她也已經洗過,穿著睡衣,頭髮濕漉漉的。他們分別坐在兩張床邊,聊著天。他頻繁地用眼瞄她,她裸露在睡衣外的肌膚泛著一種光潔的色澤,一笑起來,腳彎成一種很動人的弧度。用句鴛鴦蝴蝶的筆法吧——他的心弦撥動著幸福的顫音。
  終於,夜深了,終於,她在看表了。他站起身來要走,她也站起身來送他。他一下子抱著她,用一個想像了千百次的動作。她掙了一下,然後也環抱住他。
  進展到這裡,情節還跟他設想的一樣,但就在她回抱他的那一剎那,他頓時頭暈目眩,原本設計的迫不及待地撕扯對方衣服的程序也忘得一乾二淨。他只是和她擁抱在那裡,兩人均一言不發,時間過了那麼長,那麼長,他覺得她比他還小,讓他憐惜,他覺得自己擁有的幸福足以傲視整個世界,他覺得地毯柔軟,燈光溫柔。
  他湊過去親她,手也開始摸索,但都被她身體的扭動制止了。她說:「你該回去了。」他說:「讓我不走吧。」她搖搖頭。
  「好吧。」他親了一下她的臉,離開她的房間。
  接下來在無錫的幾天,他和她看了錫惠山的杜鵑花,飽覽了太湖秀色,在靈山大佛前許了願,尋找段譽和喬峰「劇飲千杯男兒事」的松鶴樓未果,晚上到了賓館,他仍是洗過澡後去她的房間,聊天,欣賞她的身體,起身告別時擁抱在一起,求她別讓他走,灰溜溜地回自己房間。
  如果他再堅持一下,如果他用些蠻力,如果他的臉皮再厚些……但是,沒有如果。那些情色、色情小說的作者,那些情色、色情電影的導演,他開始懷疑他們是不是真的泡過妞,或者,他們是用虛構的熱辣場面來彌補自己的失敗?他將那些人的三代直系女眷問候了一遍,以消解自己被誤導的性愛方式。
  他只能讓自己獨自上床,臉上帶著空落落的笑意。而那些被他惦記著扯壞的衣服,全都得以保全。
  離開無錫後,他和她坐在火車上,他悄悄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漸漸變得溫熱。他不知道自己的心中是滿足還是缺失,是幸福還是痛楚?
  日子繼續一天天地過去,楊蒜苗和黃紅梅仍然像從前一樣,同事。只是在沒有旁人的時候,蒜苗才用渴慕的眼神看著黃紅梅,身體依然是不動聲色。
  只是在那一個夜晚,他第一次為她流淚,儘管這世界上卻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他的淚水是為了誰。
  康乃馨要去新加坡工作,那天是大家為她餞行,喝得不亦樂乎,包括黃紅梅一家三口。耳花眼熱後,意氣素霓生,大家又去歌廳卡拉OK。在酒精的作用下,楊蒜苗的眼神變得像蒜苗一樣火辣辣,也狂放起來,和黃紅梅的兒子爭奪著話筒。最終,他向大家展露了一手深藏不露的手藝:居然會唱京劇,銅錘花臉。
  他唱的是《鍘美案》中的一段散板。民女秦香蓮被她丈夫的公主二奶和皇帝的老婆宣召上堂,她哪兒見過這等世面?包拯便拍著胸脯唱了幾句來為她鼓勁,特別是最後一句「天塌地陷有老包」,格外聲情並茂,渾厚悠長。康乃馨明顯被感動了,動情地摟住他的肩頭,當作是他的臨別決心。而他,卻藉著酒勁癡癡地看著黃紅梅,想到她正在為老公的婚外戀傷心,想到她還要努力裝作生活圓滿的樣子,想到她正遭到與她競聘副總經理的男人排擠。「天塌地陷有老包」,這句話讓他豪情萬丈。我會和你在一起,不讓你受委屈。他心裡在說,又痛又憐,眼中有淚光閃動。
  「唱得真有氣勢。」黃紅梅攥著兒子的手鼓掌,然後對康乃馨說,「我還老想他是當年那個小伙子的樣子,其實人家都是個大男人了,讓人靠得住。」
  康乃馨驕傲地看著蒜苗。
  妻子走了,日子繼續一天天地過去。
  經過康乃馨兩年的艱苦打拼,楊蒜苗也可以移民新加坡了。他來北京辦簽證的時候,黃紅梅正巧也在北京,給在醫院治病的老母親陪床。
  接到他的電話,黃紅梅馬上從醫院跑了出來,兩人得以在北京相聚。
  「那裡還好吧?」飯桌上沉默了許久,她才問他。其實這個問題她早就問過了,在他去新加坡探過一次親之後。
  「還好吧,我對那個規規矩矩的國家很是喜歡,也喜歡河以南的『老巴剎』,跟咱們的大排檔一樣,全是各種好吃的。」他答道,也跟以前的答案一樣。
  「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哦,用新加坡式華語,『不知道』要說『不懂』。」他笑著說。
  「好吧,我不懂你。」
  他的心顫了一下。
  吃過飯,他和她坐上一輛出租車,先奔向他住的賓館。他產生了一個淡淡的想法,希望能和她有最後一夜。到了賓館,她卻要接著走,說母親還在醫院。他握住她的手,扭頭看她,臉色勞頓。他和她一起來到醫院,看了她的母親。
  他執意讓她去賓館住一晚,他來陪床。兩人又打車,他送她回賓館。
  他領她進了房間,然後要返回醫院。
  兩人的眼光交織在一起。他攤開手,她走過來,貼在他身上。他合上雙手,將她擁在懷裡,愛撫著她幾天沒洗的頭髮。
  他突然想到,她原來已經四十二歲了。
  你的故事講到這裡,看到見招拆招臉上掛了兩行淚。
  楊蒜苗然後去了醫院,陪了一夜床,等到第二天上午,黃紅梅來接他的班。然後,他就去了新加坡。兩個人的肉體接觸,就以在無錫的一個擁抱為起點,在北京的擁抱為終點,故事就是這樣。
  如果讓你們這些文人來寫,這肯定是個淒涼的調子,但我看蒜苗和紅梅都挺開心的。這世界很不公平,大家都在泡妞,卻只有文人的泡妞歷程才被記錄下來,並且因為文人那種得蜀望隴的不知足心理,所以還總帶有深深的怨婦情結,好像誰都對不起他似的。
  見招拆招長出了一口氣,不再反駁你。
  楊蒜苗跟我說起他的故事的時候,是那種很幸福又留戀的神情,天高雲淡。他在那個單位上了十五年班,也就是和黃紅梅在一起待了十五年。他捨不得遲到、早退、曠工,因為愛黃紅梅而成了勞模,大概黃紅梅也是吧。一個人每天醒著的時間大概也就是十來個小時,而在這十幾個小時中,他卻有八個多小時和她在一起;一個人生命的黃金歲月也就是二三十年,他卻有十五年的時間和她在一起——老天實在是太仁慈了。所以,這不應該是個憂傷的故事,你看你都沒出息地哭了,真讓俺鄙視你。
  我想起我心愛的姑娘曾經問,你痛苦嗎?
  有一個人可以喜歡,怎麼會痛苦呢?

  行為藝術

  兩瓶二鍋頭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被幹掉,這時不到凌晨三點,你和見招拆招酒興大發,都不想就此打住。見招拆招去廚房翻箱倒櫃,試圖挖掘出珍藏的陳酒。
  泰戈爾說:「天空中沒有留下我的痕跡,但我曾經飛過。」
  「我從天空中飛過,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悲觀主義者將這兩句詩顛倒了一下,以抒
  胸臆。
  在泡妞這樁行為藝術上,你是泰戈爾,還是悲歌爾?你喃喃地說。
  見招拆招終於翻出一瓶酒,重新歸位,將其打開。我發現泡妞就像烤紅薯,吃著不如聞著香。至少寫起來,泡不著的泡妞過程更好看。或者,我們現在老了。年輕時的口號是「更快更高更強」,現在卻成了「重要的是參與」;年輕時的泡妞奧運會恨不得一年開四屆,現在能四年開一屆就不錯了。
  重要的是參與,重要的是過程,其實結果都是一樣的。你說。
  見招拆招點頭稱是。就像我們看的那些電影,一個女孩險些被一個歹徒強迫上了床,幸有英雄救美,最後女孩就跟英雄上了床。早知道是這個結局,還不如一開始就從了。
  但真不能這樣說,泡妞嘛,一定要把過程弄得患得患失些,若即若離些。要不,豈不是太不好玩了?其實所有的愛情故事,都是在中間那個過程上玩花樣,並且看誰玩得有趣,玩得新鮮。
  好吧,那就讓我們說點兒不太傷感的泡不著的故事,緩和一下被你這頭豬弄得抑鬱起來的氣氛。見招拆招說。
  近水樓台先得月,世上的泡妞千萬種,卻只有作家們的泡妞被謳歌得最多。其中最常見的段落——至少出現在文學作品中的常見段落是,某作家在火車上,鄰座有個美麗的女孩,丁香一樣結著愁怨,手裡拿著一本書,正是這位作家的大作。作家與那女孩做一席談,幫助那女孩鼓起生活的風帆,最後那女孩會給他留一個寫著地址、電話、mail、QQ號和個人主頁的紙條,兩人從此就搭鼓上了。
  孫冬瓜對這樣的泡妞方式充滿艷羨,因為,其一,儘管他不是個作家,但也算是個記者,這年頭記者出的書比作家都多;其二,他經常坐火車出差採訪,有充足的平台讓他結識那些丁香姑娘。
  但說來奇怪,他坐火車無數次,鄰座及對座卻全是散發著汗臭、打開一袋花生米和一瓶桔子罐頭,然後用粗大的手指頂開一瓶啤酒的男人,留著豬鬃一樣的鬍子。只要他用眼一瞟,對方的話就會緊緊跟進,與他稱兄道弟起來。每次坐火車,都是這樣。他一方面懷疑中國人口的男女比例嚴重失調,一方面因為滿腔的春心得不到發洩,而讓自己結了一身丁香般的愁怨。
  命運終於等到了轉機。這次,孫冬瓜由北京去上海出差,往返於兩個中國最繁華時髦的都市,怎麼著也得換換手氣吧。
  果然不錯,從北京去上海的火車上,孫冬瓜的身邊是一位老太太。
  孫冬瓜已經很滿意了。老太太就老太太吧,他坐火車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跟一位異性比鄰而坐。
  採訪結束後,要從上海返回北京。孫冬瓜這次長了個心眼,委託《新民晚報》的朋友給買了張軟臥車票。單獨一個車廂,一位從上海去北京的美女與他連榻而臥,雍容又華貴,時髦又大方。上海人在北京辦事可不是很方便呀,他可以為她提供有私的幫助……
  孫冬瓜就帶著這樣美好的憧憬來到車站。走進屬於他的車廂,張眼一瞧,他不禁滿意地笑了。
  ——是兩個老太太。
  不知道是一種什麼樣的心理在做怪,一個青春期的小男人,往往把自己的泡妞行為弄得很不痛快。比如吧,你把槍口瞄向了陳月季,但如果這會兒旁邊有人來欣賞你的槍法,你就會說:「看我要向李芍葯開槍了。讓你開開眼,哥們兒的槍法真如神。」
  王土豆就犯這毛病。他們宿舍跟鄰校的一個女生宿舍結成友好鄰邦,經過一兩次香山秋遊和紫竹院划船後,他暗暗喜歡上了對方的陳月季。但不知怎麼搞的,跟同宿舍的哥幾個匯報起心得來,他卻不絕口地誇起李芍葯來,芍葯的嘴啊,就像糖葫蘆串,真誘人啊。不僅如此,他還口是心非地貶起陳月季來,月季的嘴啊,就像烤羊肉串,真沒勁啊。
  沒有人知道他喜歡烤羊肉串勝過糖葫蘆串。
  接下來,他與陳月季書信往來,暗度陳倉,表面上,他卻在宿舍裡散佈著謠言,說自己喜歡李芍葯,不得了呀不得了。
  當他跟陳月季的感情已逐漸醞釀成熟並有過幾次成功幽會時,幾乎全班的男生都已經知道,他喜歡上了一個叫李芍葯的女孩,又甜又酸的嘴就像糖葫蘆串。
  不幸的時刻終於來了。這一天,陳月季來學校找他,被攔在樓下傳達室,而此時王土豆的宿舍裡正在激戰拖拉機,土豆手攥一套隱藏很深的拖拉機,準備摳底。對講機呼喚土豆樓下有人找時,這個年輕貪玩的男人正在醞釀將對手搞得慘叫不止的盛況,便央求對門宿舍的吳番茄替他下樓接人。
  當貌美如花的陳月季出現在吳番茄面前時,他口乾舌燥,內心湧起要為哥們兩肋插刀成全其美事兒的無限衝動。他清了清嗓子,用邱岳峰對簡愛(8)的口吻說道:「芍葯小姐?真的是你?可把我們土豆兄弟想死了,他一直念叨你來著,還為你寫了許多情深意長的詩,像什麼『小嘴又甜又酸,就像糖葫蘆串』,把我們給感動壞了。」
  七年後,韓青椒出差去南方那個小城,終於見到了畢業後就一直沒有見過的大學同學周芭蕉。
  「芭蕉嗎?」找到周芭蕉所在的當地廣播電視局,韓青椒撥通了她的電話。
  「青椒嗎?」周芭蕉問。
  韓青椒有些失望,他本來要讓她根據聲音辨認一下他是誰的。他努力控制了一下情緒,想用若無其事的口吻說,你猜我在哪裡,我就在你們單位門口啊,哈哈沒想到吧。
  「你是不是來我們這兒了?」芭蕉卻說。
  韓青椒計劃中的話都沒說出來,差點兒把自己嗆死。
  周芭蕉迅速出現在他的眼前。她真的沒有七年前年輕了,聽說孩子都已經三歲。韓青椒想。
  輕輕地打過招呼,兩人去吃飯。開始喝酒,開始神思恍惚,開始意亂情迷。周芭蕉說,我有一種預感,是你來了。韓青椒看著眼前的周芭蕉,想起畢業前的那一幕。
  那天的散伙飯吃完後,全班人在馬路上開始高歌,明天,就有同學陸續要走,從此天各一方。忘了是誰第一個哭的,然後就是淚水交織在一起。大家不再拘謹,一邊唱著不成腔調的歌,一邊開始相互擁抱。當陳青椒擁抱到周芭蕉時,正唱到一句「我卻忘了告訴你,你一直在我心中」,他的嗓子一堵,頓時像個迷途羔羊一樣鼻涕眼淚全下來了。其實,他是一直喜歡她的,即使在她跟金融系的蔡苦瓜戀愛後,即使在她跟蔡苦瓜分手後。
  周芭蕉環抱著他的胳膊的力度明顯超出了同學的界限。他期待著她有所表示,而她果然說:「我後天走,你來送我吧。」
  陳青椒頓時幸福得幾乎暈眩。那一夜,他都沒有睡好。
  我離校那天你為什麼沒來送我呢?周芭蕉問,將陳青椒的回憶拉回到現實中。
  如果我說實話,你能相信嗎?陳青椒說。
  周芭蕉靜靜地看著他。
  第二天,我嘴上突然長了個口瘡,特別難看。所以我不好意思去送你,怕萬一要跟你親吻,太丟人了。
  周芭蕉低下頭,不說話。
  你能相信是這個理由嗎?陳青椒苦笑了一下,但當時就是這樣的。
  周芭蕉將一杯酒安靜地喝完,然後,抬起眼,扭頭望著遠方。
  飯後,周芭蕉向丈夫和孩子請了假,又陪他來到一家酒吧,兩人繼續相對無言。
  新一闋音樂響起的時候,陳青椒拉著周芭蕉踏進舞池。
  他感覺到她的腰身不再纖細,眼角也有細細的皺紋。而他自己,也是腳氣口臭牙鬆動。當年那個體態挺拔眉清目朗,為了一個口瘡都要堅持自己完美形象的少年,再也沒有了。
  芭蕉把頭靠在他的肩上,頭髮蹭了一下他的下巴。他忽然又想起那句歌詞。
  我卻忘了告訴你,你一直在我心中。
  這裡躺著一個生病的學生,
  他的命運已不可變更。
  請把所有的藥都拿走吧,
  愛情的病是不治之症。
  普希金有詩吟道。
  李蘿蔔就得了這樣的不治之症,他不可救藥地喜歡上了美麗的同事張文竹。文竹小姐漂亮又能幹,經營業績是全公司最好的,買車買房是全公司最早的。文竹小姐潮流又時尚,是這個城市裡最驕傲的女子,永遠被數不清的人和事充實著糾纏著。這樣的美女,李蘿蔔能不喜歡嗎?
  李蘿蔔的身邊不是沒有旁觀者清的朋友,紛紛勸他,你丫也不看看你口袋裡趁幾個錢,連房租都快交不起了。為了斷絕他的念想,他們用了一個很惡毒的字眼來形容張文竹:勢利眼。——人家也能看上你?
  愛情這種事情,道理人人都懂,做來個個不同。李蘿蔔怎麼也說服不了自己不喜歡她,於是就只能無能為力地喜歡著她:陪她去豪華商場逛街,聽她吐出他永遠不知道的洋字碼品牌;陪她去音樂廳看演出,培育出了自己對古典音樂的濃厚興趣;她喜歡喝豆汁,他就也逼著自己嚥下那中人欲嘔的淡綠色液體,還對她保持這樣大雅大俗的生活習性暗自欣賞;她說要去遠方,他就買下一身行頭跟她去了西藏,被那裡的天和雲把心都溶化了……
  兩年下來,李蘿蔔覺得時機日益成熟,就在一次應酬酒會之後,他和張文竹去賓館大堂的咖啡廳裡醒酒時,向她吐露了心聲。
  文竹小姐卻說:「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是這樣想的,我沒有這種心理準備,我一直以為我們只是關係很好的朋友……」云云。
  李蘿蔔一下子僵在那裡。
  因為知道要喝酒,所以張文竹沒開車。兩人沉默地坐了一會兒,一塊打車回公司。出租車裡正在播放單田芳的評書,李蘿蔔聽到單先生暗啞的嗓子裡吐出一個詞兒叫「燒雞大窩脖」,不禁啞然失笑。你怎麼會看不出我一直對你很有意思呢?你怎麼會沒有這種心理準備呢?難道你跟張文康(9)真是一家子,就知道睜著眼說瞎話嗎?
  「你聽到那個詞兒了嗎?燒雞大窩脖。」他問她。
  「我不喜歡聽評書,我的車裡從來不放這個。」文竹輕淡地說。
  是啊,也許,他和她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裡的人。他在心中深深,深深地歎了口氣。
  到了公司,張文竹看他臉色不好,關切地問他怎麼了。他搖搖頭。文竹提議去頂層的咖啡廳繼續醒醒酒。他想拒絕,卻說不出口。
  公司的這棟樓處於東二環的邊上。坐在頂樓鳥瞰這座城市,李蘿蔔發現他們所處的位置正是一個三岔口,一條通向CBD商務中心,那裡是文竹小姐實現經濟理想的地方;一條通向使館區,那裡是文竹小姐實現社交夢想的地方;而他,只能陪她去簋街吃吃羊蠍子、燒雞公火鍋和麻辣小龍蝦。原來,他只是與三分之一的她同行了兩年。
  張文竹攪拌著咖啡,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的臉色「自迷惘而羞愧,自激動而凝定,卻不知他所思何事」(10)。
  李蘿蔔攪拌著咖啡,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她的眼睛不管是不是勢利的,但至少是美麗的。這雙美麗的勢利眼,曾經在他的身上駐足過,也應該值得感謝吧。他在心中暗暗抱了抱拳,似乎是向那個美麗的身影珍重道別,還有那遙遠的過去,未曾實現的夢。
  「你怎麼了?」張文竹問。
  「挺好的。」李蘿蔔站起身,神清氣爽地說,「我該去上班了。」
  「在北京的東邊通縣的西邊有一群藍精靈,他們活潑又聰明,他們調皮又色情……」還記得這首膾炙人口的歌嗎?描述的就是北京這個文化之都裡的一些文化之人的面貌。
  劉芹菜無疑是這群藍精靈中的佼佼者。首先,他的泡妞成功率無比之高,凡是被他瞄上的妞基本上無一漏網;其次,他的泡妞速度無比之高,這年頭一個非典隔離者還需要半個月的觀察期,他卻能在半個月內至少將兩個妞泡到手;再次,他的泡妞檔次都無比之高,不是藝青,就是文青,不是憤青,就是頹青,反正也算是能在媒體上頻頻露面的社會名流了;再再次,他的泡妞技術不僅體現在能把那些妞成功地泡到手,更體現在能把那些泡到手的妞成功安全地甩掉,而不留下什麼仇恨或譴責的種子。
  有了被泡之妞的理解和捧場,劉芹菜也就不再諱言自己的泡妞愛好和良好胃口。長此以往,通過媒體的報道和打造,他成為北京文化名流圈裡的泡妞明星。甚至,人們已經忘記了他的本來身份,他是個畫家、作家、音樂家,還是個行為藝術家來著?沒有人再關心。
  劉芹菜繼續高歌猛進,不知疲倦。
  經過他的肉體經營和媒體炒作,劉芹菜的公共形象更上一層樓:凡是被他泡上的妞,都是上得了娛樂版面的角色,都是有檔次的美女。反過來說,一個女人如果想上得了娛樂版,成為有檔次的美女,最佳捷徑就是讓芹菜泡上一泡——劉芹菜無疑成了行業標準,許多想成為藝青、文青、憤青、頹青的女人,都欲讓他泡之而後快。
  劉芹菜繼續高歌猛進,不死不散。
  這一天,一個欲投身模特界的高挑女孩成功地讓劉芹菜泡了。《慾望都市》(11)一集中有一個花花公子,總是跟超級名模上床。薩曼莎心裡不服氣,就跟這哥們上了床,好證明自己具備超級名模的素質。當劉芹菜在床上高歌猛進的時候,突然想到自己原來也只是一個被引用的定理。
  一夜情後,女孩從他的床上離開,連個離別之吻都免了。劉芹菜可不是傻子,他馬上得出結論:按照這個女孩的明快作風,很快就可以成為超級名模。
  唉,一個人要成為超級名模真不容易啊,要跟那麼多男人睡覺。劉芹菜想,揉了揉酸痛的腰,又想自己也真不容易啊,要跟跟那麼多男人睡覺的女人睡覺。
  接下來,劉芹菜做了件很丟人的事兒:他為自己以及那些曾為之勃起過的女人哭了。
  劉芹菜深深知道,在這座城市裡,情場中的淚水是最被人鄙視的東西。但他就是他娘的忍不住,於是為了免遭鄙視,他只有退出情場。
  從此,劉芹菜刀槍入庫,馬放南山。
  半年後,那個女孩成為超級名模,名利雙收,出書成了業餘愛好。發行商為她的書制定的推廣策略是:情場浪子劉芹菜最後喜歡的女人。

  分別和放棄

  咦?
  你喝斷見招拆招,怎麼說著說著又頹唐起來了?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其實我是努力想證明泡妞也可以泡成喜劇的,哪怕是分手,也不該是傷別離。你若無心我便休啊。見招拆招說。沒想到聊著聊著,又繞到了分別和放棄
  。
  賤啊。你說。
  對了,記得大學的時候你發明出一種「拍桌子」的理論。見招拆招說。
  是的,是的。你想起那一幕,你與她的那一幕。
  那一天,在後海的湖邊,她提出要分手。然後,你和她之間出現了一段長長的沉默,天地一下子寂靜下來。——那時候的後海,還沒有成為北京的一大惡俗去處,訪者寥寥。
  你還有些不甘心。兩人分手的理由並不充分,但相處的理由也同樣不充分。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天色也陰沉下來,遠處傳來幾聲悶雷。
  「其實你這一輩子應該和誰在一起,你並不知道。」你對她說。
  她點點頭。不知道她能不能想起你與她相戀之初曾經興奮地說,誰能知道自己的遭遇,又會有什麼樣的邂逅呢?
  「可上帝知道。」你說,「他沒事就俯瞰人間,見到應該在一起的人走在了一起,他就高興,樂出聲來;見到本來有緣分的人擦肩而過,可當事人並不知道錯過了最不該錯過的,上帝就著急,急得直拍桌子。」我們是該擦肩而過呢,還是駐足停留?你想,繼續說,「你聽,現在上帝就急了,他看到我們要分手。那雷聲,就是他老人家拍桌子的聲音。他說:『真他娘可惜呀!』」
  她低下頭。
  那時天上飄下了如織的細雨。
  「你看,上帝急得都哭了。」你突然笑了。
  「咱還是別讓他拍桌子了。」她輕聲說。
  但最終,你還是與她擦肩而過。你沮喪地想。
  如今雨水已經很少了,雷聲更是遙不可聞。原來我們一直以為活的是未來,以為能長相廝守,以為能不離不棄,其實現在才知道,擁有的只有記憶。見招拆招向你端起酒杯,長出一口氣,在這個也無風雨也無晴的季節,讓我們想想我們心愛的女人吧。然後,他喝下一大口酒。
  把酒嚥下,你突然有一種傾訴的衝動。你知道為什麼今天我想起她嗎?是因為我發現,我連記憶都沒有辦法保留。
  怎麼了?見招拆招酒後渾濁的八卦眼迅速亮了一下。
  她的日記被她老公發現了,上面有我們的記錄,所以吵得不可開交。
  靠!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兒了?見招拆招罵道。那哥們應該感謝你啊,是你與她曾經的相愛,讓她變成一個這麼好的女人,這麼值得他愛的。
  你說得跟詩似的,但她老公確實很受不了,她確是不快活。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呢?你又能怎麼做呢?見招拆招說。
  你知道他是在開導你,這樣的話你又何嘗沒有對自己說過,但在這樣的時刻,你只想一拳掄到見招拆招的臉上。
  好好,當我沒說。見招拆招明顯感覺到了你眼中的怒火,急忙舉手撇清自己。
  你死死地咬住嘴唇。是的,我又能怎麼做呢?過了這一夜,我不會再說這些了。
  一個人怎麼會沒有記憶呢?只有你這樣的傻瓜才會說什麼「過了這一晚,再也不會想起她」。見招拆招長長地打了個哈欠,我去換一下睡褲,然後咱們接著喝。然後走進臥室。
  難道我們真的連記憶都不該留下嗎?你問。
  是啊。見招拆招在臥室說。
  但你不是在寫你的記憶碎片嗎?我們已經夠可憐了,只能讓自己活在記憶裡。
  是啊。見招拆招在臥室說。
  把碎片整理完畢呢?……其實我看你的生活也真是夠沒勁的。
  是啊。見招拆招在臥室說。
  你的現在更可憐,不是活在自己的生活裡,而是生活在別人的生活裡。
  是啊。見招拆招在臥室說。
  你看書,把別人的思想注入你自己的腦中;你看碟,在別人的故事裡流著自己的淚;你上班,儘管煩死了上司和同事,但那是你的飯碗,你就讓自己乖乖就範;你動情,然後想到「又能怎麼樣呢」,就讓自己靜下心來;你興致盎然地偷窺著明星的緋聞,你津津有味地傳播著朋友的八卦;你該學車買車了,因為再打車奔赴飯局,就顯得跟你的身份不相襯;你甚至開始翻高爾夫雜誌,想步入更高一層的別人的生活;你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你刻意地追求一種純自然;你知道怎麼合適地表現你的智商學識,你知道什麼樣的談吐是禮儀和個性之間的黃金分割點;你成功著別人眼中的成功,你中產著社會規定的中產,你批判著安全第一的批判,你放蕩著規規矩矩的放蕩……你有勁嗎?你這樣活著很有勁嗎?在隨酒而高的智商的催化下,你對見招拆招發出連珠炮般的追問。
  是啊,是啊。見招拆招不停地在臥室說。
  你說,你是不是活在別人的生活裡?
  不等見招拆招再答出沒原則的「是啊」,你就衝進臥室,想揪住他的衣領,用噴著酒氣的大嘴向他發出靈魂的拷問。
  臥室裡,見招拆招已經手腳朝天地躺在床上進入了夢鄉, 嘴角是一灘口水,卻能不時發出「是啊」「是啊」的聲音,來配合你的慷慨陳詞。
  你狠狠地甩了一下門,然後一頭栽倒在客廳的沙發上。
  記憶。這個詞令人憂傷。
  你的記憶在哪裡呢?在你的腦海裡,即使說夢話,你都不會進行真實的表達;在你的酒後瘋話裡,這時的傾訴是一種自說自話,沒有人能記住你的心聲,包括你自己;在你與他或她的傾心長談裡,這時的傾訴與傾聽都成為一種交換,他的傾聽是為了能夠同樣向你傾訴。對了,記憶還在你不再堅持的日記裡,在你不再手寫的信裡,在你已經被刪掉的手機通話記錄裡,在你不停變換密碼的電子信箱裡,在你莫名其妙冒出一股熟悉味道的嘴裡,在你突然不知道說什麼才好的失語空檔裡。
  等你死了,這些就都不再存在。所有的一切就那麼消失了,消失得乾乾淨淨,你一切的挽留都是徒勞,你一切的心血都化為烏有。你將無聲無息地在這個世界上走過,沒有人知道你經歷了什麼,你做了些什麼,你做的那些傻事兒又是為了什麼。可怕的是你自己也不再存在了,連痛惜一下的心情都無從依歸。
  不管做什麼,你都擺脫不了這個絕望的宿命。
  於是,你現在就開始絕望,躺在一個陌生的沙發上,墜入無邊無際的黑暗與恐懼中。隔壁,鼾聲如雷。
  你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死亡。張國榮(12)從樓上躍身一跳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心情呢?想像一下吧。人永遠是腳踏大地頭望藍天,但只有像他那樣時,低一下頭卻看到,雙腳能踩在藍天上。
  想像一下吧,你下落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強勁的風撲在你的臉上,在你落地前,就已經窒息。呼————
  你一下子從沙發上坐起來。
  你從見招拆招家裡逃脫出來,走在已經天色放亮的大街上。
  你知道自己沒有喝醉,是的,手機在左邊的褲兜裡,鑰匙在右邊的褲兜裡,這些能證明你沒有喝醉。你知道自己有一隻鞋沒有把鞋帶繫好,因為你彎腰時間一長就忍不住要吐,你清楚地知道,是右腳的鞋沒有繫鞋帶,這些能證明你沒有喝醉。
  大街上怎麼沒有一個人、一輛車?北京是永遠不會平靜的,即使在最黑的夜晚。對了,現在是非典時期,所以才這麼空曠,像一座死城。你想,這些判斷證明你沒有喝醉。
  你只好讓自己一步步走回家中。你沒有喝醉,因為你還知道回家的路。
  她又佔據了你的腦海。親愛的,你知道嗎?我也是個獨特的人。全世界有六十多億人,卻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你是那麼的好,連你的老公也不知道。
  長的街,冷的夜,交錯糾纏的時間空間,沒有感覺的感覺(13)。親愛的,如果你在我身邊,我會為你唱歌。但是,沒有了你,沒有了你,生命的路就顯得太長了些。
  你想躺在馬路上,你就躺下去了。整整一條路,都是你的,整整一座靜靜的城市,都是你的。
  你躺在馬路中間,感覺從來沒有這麼舒服過。你知道自己沒有喝醉,因為剛才跟見招拆招的對話你還記得。見招拆招說,我們一直以為活的是未來,其實擁有的只有回憶。親愛的,我沒有未來,也不能保有記憶,而現在,也將轉瞬即逝。明天,我將像一個正常人一樣生活。
  你把頭歪過去,看著豎起來的世界。是的,你失去了她,是一件永遠不能修復的瓷器,是一闋再也唱不下去的歌曲,是一副聽了豪華七對卻被劫和的牌局。
  上帝是在拍桌子嗎?為什麼會有轟鳴聲?
  你知道,是終於有車碾了過來。你是要避讓的,但你根本抬不起沉重的身體,只好把自己的雙腿抬起來,想讓自己躺到馬路的中線。
  順著雙腿,你看到藍天,真的被你踩在了腳下。
  註:
  (1)北京麻將術語,意即不帶錢玩牌,贏了錢干賺,輸了錢不出。
  (2)語出楊慶煌歌曲《會有那麼一天》。
  (3)Gregory Peck(1916-2003),美國演員,曾主演《羅馬假日》、《殺死一隻知更鳥》等。
  (4)詳見《水滸傳》第二十三回:「王婆貪賄說風情 鄆哥不忿鬧茶肆」。
  (5)在本碎片中,男性角色的名字一律是蔬菜或農作物,女性角色的名字一律是花卉。
  (6)北京一條酒吧雲集、文藝青年穿梭其中的街道。
  (7)胡逸之事跡見金庸小說《鹿鼎記》第三十三回「誰無痼疾難相笑 各有風流兩不如」,他癡戀天下第一美女陳圓圓,甘心退隱江湖,為她種菜掃地、打柴挑水,卻不敢對心上人有絲毫唐突。
  (8)邱岳峰是偉大的配音演員,曾為電影《簡愛》中的羅切斯特配音。
  (9)曾任衛生部部長,因隱瞞「非典」疫情而被撤職。
  (10)引自金庸《神雕俠侶》第二十二回「危城女嬰」。
  (11)Sex And The City,美國熱門電視劇,以四位都市女性的性愛經歷為主線。
  (12)2003年4月1日,張國榮在香港墜樓自盡,舉世皆驚。
  (13)語出鄭智化歌曲《單身逃亡》。


  後記

  一條自我救贖的路途

  第一篇《關於麻將的記憶碎片》本來是工作任務,記得似乎是在成都找家網吧寫了個骨架,回京後順了一遍給單位交差,並貼在西祠胡同的「北緯二十度」,還打印成長長的一捲向朋友炫耀。因為在我心中,的確是很得意的,這篇文章確立了「記憶碎片」這個名字,也確立了一種想起來就寫、拎起來就說的文風。
  然後,俺在西祠胡同也開了一個討論版,名曰「飯局通知」。那是一段意氣風發的歲月
  ,不管是新友還是故交,大家用各種各樣的方式抖露自己那一身斑斕羽毛,相互掏著心窩子,尋找著驢味相投的知己。在這樣的背景下,俺又寫了毛片、打架、買碟、評書等記憶碎片。
  是什麼讓俺樂此不疲地寫下去了呢?
  是的,是那種讓你的寫作變得像呼吸一樣自然的狀態。
  是的,是你經歷過又被那些弟弟妹妹繼續咀嚼的青春。
  是的,是你可以放心羞辱他也受得了他的羞辱的友情。
  是的,是你突然想撲到地上親吻這片骯髒土地的感動。
  寫作伊始,我就把它定位成網絡寫作。在線寫作的功利心不在於出書或掙稿費,可能更在乎的是傾訴與傾聽之間的互動,以及那些很具體的虛榮心的滿足。至今仍清楚地記得,把一個帖子掄到版裡,然後眼巴巴地看著,一有了新的跟貼,就急忙點開來看,嘿嘿傻樂半天。所幸俺是斑竹,這個身份是很佔便宜的,只要是還交代過去的文字,大家一般都會捧場誇上幾句。而另外一些普通身份的戰士,儘管他們華章錦繡,卻沒有俺這樣的待遇。
  網絡世界的無限複製性,使幾個碎片被廣為傳播。這些反饋折射入俺的耳朵,不是不得意的。
  記憶碎片系列對俺寫作生涯的幫助是巨大的。通過碼這些字兒,俺原本像豬頭一樣的腦子慢慢開了些竅,發現寫東西嘛,並不是一件很累很苦的事兒,其實只要做到像呼吸一樣自然。庶幾可矣。
  像呼吸一樣自然,自己寫著就不會那麼累。事實上俺經常在寫完某一段後,會有那種很舒暢淋漓的感覺,就像武林高手進行內功修煉,走完了一個大、小周天。像呼吸一樣自然,許多朋友看著也不累,這才奠定了俺將其彙編成書的信心。
  寫作《關於電腦的記憶碎片》時,俺陷入了深深的懷疑人生之中。懷疑自己寫的字,存在不存在真實的表達?懷疑自己所從事的職業,難道就這樣不停地生產垃圾?懷疑每一天滑過的日子,是活在自己的生活裡,還是活在別人的生活裡?是活著,還是活掉?是活著,還是被活著?
  俺整天心如死灰,不可終日。
  人到中年,突然發現自己一腳踩空了,所擁有的一切都禁不起推敲。這種感覺實在是不爽。俺甚至不止一次地想到了自殺。
  但是,像我這樣怯懦的男人,還是有辦法調理好自己個兒的。因為,這些問題是人類共有的,憑什麼就讓俺一個人背著抗著不快活呢?
  慢慢的,就讓自己平靜下來,至少,維持正常的生活還挺富裕。
  這時候,裡裡外外的朋友攛掇把記憶碎片整理出書。翻看一個個舊貼,昔日情事歷歷在目,俺也有了些底氣,相信自己生產的並不全是垃圾。
  接下來寫的讀書與泡妞,就開始有意無意向出書靠攏了。此前的幾個碎片,俺是想挖掘一下我們這一代人那些共同的基因密碼,以及歌唱一下我們的八十年代,但到了《關於讀書的記憶碎片》(這是俺自我感覺最得意的一篇),便加入了一些個人的東西。既然每一個生命都是不可輕視的,那麼,愈是個人的,就愈是大家的。
  讀書碎片寫完時,俺滿懷疲憊地走在紫竹院公園的小橋流水旁,統計了一下自己那一個月的工作量,真的是很驚人的,還不包括近四萬字的讀書碎片。
  我這樣一個男人,為什麼能像個大牲口一樣不辭勞苦呢?原來,俺一直是將記憶碎片的寫作,當作一種休息,當作一種享受,當作一條自俺救贖的路途,當作一段過往歲月的結語。
  是該做個了斷了。
  見招拆招
  2003年10月


  書評

  京徽:說吧,記憶

  「歲月在經過,我親愛的,很快就沒人會知道你我知道的是什麼。」
  ——納博科夫《說吧,記憶》
  一本關於記憶的書在悄然升溫。
  大俗和大雅,體現在《記憶碎片》的每一行裡。該書由十個章節組成,這十個碎片組成了一個完整的已經消逝的世界。打麻將,攢電腦,看毛片,泡妞,讀書……人生最有意思,最值得回憶的事情,都在這本書裡被一網打盡。以前沒有這樣的書,以後多半也不會有。隨著計劃經濟時代的最後守望者——六七十年代的那批人紛紛年近不惑,不復為年少輕狂付出代價;隨著這個社會越來越規範化,每個人的慾望都能在其中公開的得到解脫之時,有關過去的種種充滿危險和誘惑的回憶,也將越來越接近於一個傳說。
  碎片是生命的本質。我們是這個世界的碎片,這個世界在我們面前也以碎片的形式出現。當已經變得大腹便便的你在多年後的某日走過那條路的時候,你便脫離了現時的世界,撞上了來自過去的某塊碎片——它多半是一個青澀的初吻,一塊你從她嘴裡偷走的口香糖(見《關於泡妞的記憶碎片》)。
  不過傷感的回憶在書中並不多。「到四十歲的時候我們再相逢,沒有哭只有笑,笑你當年的荒謬」——陳升《二十歲的眼淚》。二十歲人眼裡的世界,充滿了未知,然後我們此後的全部時間,就用來消化當初的這些好奇,以及由此衍生出來的悲傷、恐懼。當年那些讓我們無比較真的事情,比如說打麻將摔斷了腿,為了一把清一色口吐白沫(見《關於麻將的記憶碎片》),現在看起來都像卡夫卡的小說一樣荒謬。荒謬——這就是對我們青春期撥亂反正之後的蓋棺定論。在這種荒謬面前,我們當年對它們有多計較,現在笑出來的聲音就有多大。
  把納博科夫說過的那句話稍作變動:很快就會沒人知道我們笑的是什麼——包括我們自己。《記憶碎片》這樣一本書的誕生,是必然的,也是偶然的。我們從一個被迫害者,成為了這個社會的中流砥柱。它代表了我們的全部成員以一種寬容的姿態共同宣判,赦免了囚禁在充滿煩惱的過去,同時也偷換了關於過去的全部概念。被偷換掉的那些概念,彷彿是我們褪下的最後一層皮,在我們逐漸遠去的笑聲裡,最終消失在時間的隧道之中。

  老貓:一代人的CI

  總覺得生活中應該有一種洪亮一點的聲音,這種聲音未必要聲震四野,但一定要充滿陽光。
  署名「見招拆招」的《記憶碎片》就是這樣的聲音。雖然它描述的只是一批老男人過去的成長經歷,雖然它只是講了雞零狗碎的事情,但它卻是真的。很少有人能準確地、真實地複述自己,但見招拆招做到了。這是在出現手機、網絡、KTV包廂、非典和汽車房屋貸款之前
  的聲音。現在這些書中的主人公都背上了債務,心靈也開始疲憊,但他們仍然懷念那個時候。忠誠的複述除了喚起這些人溫暖的記憶以外,還可以讓他們告訴自己:我們還活著,我們仍然有精力。我們那個時候形成的自我,如今還堅決地存在。我們應該恢復自己的一切,恢復到想打麻將就打麻將,想看碟片就看碟片,想歌唱就歌唱的狀態。再做到這些,其實也並不難。
  見招拆招的為人很豪爽,因為在大學宿舍裡排行第六,同輩都叫他「老六」,晚輩都叫他「六哥」。我想,這些惹人喜愛的豪爽除了來自人的天性以外,很多都是在那些碎片中磨礪出來的。道在矢溺,不應該小瞧那些看上去不入流或者不足為外人道的事情,有時候,恰恰是這些東西,能夠反映出人的真性情。那些轟轟烈烈、讓人津津樂道的英雄業績,對於個人來說,反而是充滿著偶然性。所以,我們不必隱瞞什麼,在面具戴了十幾年之後,我們隨同他回去看看以前的小計較,很享受。
  老六本人是很講究標誌性的。比如,他對數字「六」的崇拜登峰造極,無論在什麼場合,無論是什麼內容,見到「六」他就會情不自禁地大加讚美。這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一個產品的CI。「六」就是他這個人的CI。實際上,他寫的那些「碎片」也是那一代人的CI,麻將、碟片、書籍、毛片、評書、打架……無一不是那一代人普遍經歷的,也無一不在那代人心中有著深深的烙印。妙趣橫生之餘,我們看到了曾經被長輩和主流輿論所不齒的傢伙們,仍然能從「垃圾」中站起來,該庸俗的時候庸俗,如同連碰帶吃,該負責的時候負責,如同點炮包莊。曾經有朋友寫文章說,在沒有英雄的時代就只有人了。既然是人,則玩物也就正常。《記憶碎片》就是在說這一代人的玩物:他們也許沒有勇氣去風口浪尖,但他們卻敢於自嘲,在不經意間反省自己,敢於把自己哪怕片刻的委瑣和軟弱說出來。這就夠了。這比那些拚命掩飾自己的短處,而在公眾面前衣著光鮮,總遏止不住地想給自己頭頂戴上光環的人,更能夠代表我們這個時代和我們這群人。
  見招拆招在寫這些「碎片」的時候,並沒有什麼功利性,這也是文章好看的原因之一。我知道他開始只是因為心裡有了述說的慾望就寫了,然後貼在網上,然後被廣為傳誦。這至少說明兩個問題,一個是他的文章不是道德文章,但又的確是道德文章,只是比較另類,讓人覺出新鮮和有趣,另外一個,是他的那種情懷,即使是在如今的小男女心中,也是能引起共鳴的。在現代化已經無以復加的今天,人們看到的是一個80年代的手工時代,看到了那個時代明媚的心靈自由這是多麼令人嚮往。他在提醒大家,就算是拚命地往前奔跑,心甘情願地被鎖在汽車裡、電腦前、銀行帳戶上的時候,也應該有點點的放縱。
  除了上述種種,這本書還有好幾個新鮮所在。首先,在回憶成為時髦的時候,「碎片」從沉重和故做高深中解脫出來,給人的是一種高興的、活潑的、充滿動感的回憶;其次,在六十年代出生八十年代成長的人開始有條件發出主流的聲音,拚命標榜自己不同凡響的時候,「碎片」告訴大家,其實大家都一樣,沒什麼硬貼的資本,只是生活在不同的時代,有著不同的修煉方式;還有,就是他的語言了。見招拆招有著自己獨特的語言,這種語言存在在文章裡,也存在在他的生活中。很多寫文章的人的語言,是訓練或者模仿出來的,他的不是。他的就是自己的,所謂言由心生。
  總之,這個經常獨自在大街上搜尋影碟的人、這個經常招呼朋友打牌喝酒的人、這個經常熬夜加班工作的人,他和大家一樣喜怒哀樂,有時候高尚有時候計較。但他有心,他替我們把碎片整理好了,然後我們從中看到自己。看著他陽光,就會覺得我們自己也很陽光。

  柳樺:自由表達自己的真實

  在看到第40頁時,我在《記憶碎片》這本書中重重地折下一角,這個角折得比前面一些角要大一些,代表著我在這一頁中被某些詞語的刀鋒砍得更深。然後我繼續一路看完,任憑傷口的血滴滴答答,直到血盡人干,渾身清爽,才可以長出一口氣,把一切重新來過。
  看一個同齡人的自白,如同翻閱自己日記本───不是那種上學時交給語文老師看的,而是那種以為已經銘刻在心卻其實一個字都沒有寫過的那些往事,那些青春歲月。
  誰說歲月無痕,我們的心上早已刻滿年輪只是沒有被剖開過,自己看不見就是了,現在刀來了,見招拆招的《記憶碎片》撒出一片刀光,這第40頁被折得格外大,是因為這塊碎片是關於打架的,是這本《記憶碎片》中最為血腥的一塊,英勇無敵的往事自不必說,砍中我的刀鋒卻是那些不那麼光彩的字眼,比如說自己的恐懼,比如說自己的自醒。
  見招拆招的自醒帶著點自虐,可是自虐之後又有了破繭而出的輕鬆,於是更加犀利地回憶過去調侃人生,厚重的往事被他回憶的利刃切割成片片碎片,每一片拈起都可在指尖輕舞,邊緣卻依舊鋒利,依舊可以切開內心讓我們看到年輪。
  這是一本關於青春的書,一本見招拆招版的《動物兇猛》,已經擁有的記憶是難以再更改的了,而真實卻很少有人去正視,有時是不敢,有時是不屑,而在見招拆招筆下,一切都在真實再現。
  真實是需要勇氣的,在排除炒做做秀這樣的商業行為後,書中透出一種凜凜無畏的本質,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坦然在陽光下晾曬往事的見招拆招,那些段落讓我目瞪口呆,比如他肆意地回憶當年被一個說話不算數的英語老師弄得失去信仰,比如他回憶在王力的《古代漢語》上偽造簽名,比如他回憶考試作弊,比如他回憶偷書───這些我們都做過,我們卻沒有勇氣說。
  閱讀的過程我一直在問自己,他在下一頁還會寫出什麼,還有什麼他不敢寫?看毛片,買盜版碟,打麻將賭博,對了,還泡妞,這些事都津津樂道地記錄在案了。
  一顆子彈打中我胸膛,一個聲音在腦海裡迴響,掩卷長歎,明白了自己為何看得如此過癮,因為通篇之下他喊出了人所不敢喊的兩個詞:真實與自由,我有自由表達我的真實的權利。

  王小峰:《記憶碎片》的成人幽默

  張立憲綽號「老六」,比他小的人都稱他六哥,他聽到後滿足的樣子比叫他「大哥」還有快感。
  他在網上又給自己起了一個名字:見招拆招。看上去是一個頗武俠的名字,不過現實中的見招拆招怎麼看怎麼像一個包工頭,只有坐在酒桌上,才能感覺出他被酒精折射出的俠肝義膽,於是有一個詞常掛在他嘴邊:酒風浩蕩。在斛籌交錯中,方顯見招拆招的本色。再有
  就是,你在閱讀他的文字時能體會出那種男人的豪俠之氣。
  老六在網上弄了一個論壇,叫飯局通知,他的《記憶碎片》就是一篇篇地貼到這個論壇上,我也是一篇篇地把這些「碎片」看了下來。如今,老六把這些碎片串起,做成了一本書。身為出版人,給人家做嫁衣出了不少書,如今他自己也終於有了正式的印刷品。
  讀老六的文字真是一種享受,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在他的筆下能夠妙筆生花,讀起來不枯燥。我覺得所有寫字的人跟演員差不多,基本上都是在賣弄,但老六的賣弄恰到好處,你明明知道他在賣弄,但還是饒有興致地看下去,到最後甚至能笑破肚皮,這就是魅力。《記憶碎片》系列就是這種賣弄的產物。
  在《記憶碎片》這本書的腰封上,刻著這麼一句話:「閃開,讓我歌唱八十年代。」按我的理解,老六頗為得意的這句話大概包含這麼幾層意思:當老六給那些小六或者小小六們講述他這個老百姓自己的故事時,會有種說不出的自豪感,因為那些後生們完全沒有機會去體驗老六的人生經歷。我和老六的年紀相仿,那個時代中國特有的產物大概都被我們經歷得刻骨銘心,就像我們在年輕時感受五十年代生人滿嘴的「文革詞彙」時而產生的某種好奇和油然而生的敬意一樣,當老六向那些電腦兒童們兜售他這些記憶碎片時,肯定也能換回一些掌聲。但關鍵還在於「閃開」,在老六筆下,他的八十年代被那些浮華、庸俗、商業化下的物質所隔斷。在人性逐漸被商業所異化的時代,像老六這個年紀的人,無法用一種延續的方式來承傳屬於他的八十年代,只好大喝一聲:「閃開!」來吧,歌唱八十年代,把這個消息告訴未來。
  作為一個跟老六同時代的人,我在閱讀他這些碎片時,除了不時被他的文字逗笑,其實更看出我們這代人在今天的一種尷尬。如果僅僅落伍於八十年代,那倒也罷,但我們似乎都心有不甘,想與時代同呼吸共命運,但我們總是被那些記憶碎片所干擾。如果你是用青春走過八十年代的人,當你看完這本書,那些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的記憶,是否會讓你感到絲絲傷感呢?現在流行懷舊,歌星演唱會不打懷舊的幌子就沒票房。其實懷舊是對未來感到迷茫的轉移和尋找心理平衡的最好借口,於是老六給我們找到了一個完美的借口。
  但如果你認為這是一本寫得比較沉重的書,那就太高估老六了。事實上,這是一本非常好玩的書。打麻將、看毛片、打架、讀書、泡妞……這大概是一個男人成長過程的必修課,一個人的閱歷不僅僅決定於讀懂多少書,更決定於幹了多少事,尤其是壞事。在描述這些人生主題時,老六像講故事、編劇本一樣,說得有鼻子有眼。
  我很欣賞老六這個人的幽默感,在我看來,他的「閃開,讓我歌唱八十年代」就是因為他的幽默感在這個年代失傳了。一個人是否輕浮,你只要看看他是不是懂得幽默就行了。現在流行肉麻當有趣,現在人們只會搞笑不會幽默。所以,我把老六的幽默當成成人幽默,一個經歷過八十年代風雨並且見過彩虹的老六用他所特有的幽默風格,在他的書中製造出種種喜劇效果。假如老六去寫劇本的話,至少在對白上能把「王朔式」的幽默給滅回去。
  老六喜歡拿自己和朋友開涮,每每拿這兩樣東西開掄時,他的幽默細胞就像發生了核裂變一樣,充斥得到處都是。老六的幽默風格,既不同於過去文人的幽默,也不同於時下的那種搞笑,他是一個很善於運用文字的人,融會古今,有他嚴肅的一面,也有他極不正經的一面,把看似不太適合的詞彙組合在一起,信手拈來些典故,幽默便躍然紙上。有時我想,當國人的幽默感日趨低俗的時候,像老六的這種幽默方式是否會成為崑崙山上的一棵草。當從手機到網絡到處都充斥著「成人幽默」時,是否該給老六的幽默重新命名為「成人文化幽默」呢?
  懷舊也好,幽默也罷,其實,字裡行間流露出的還是一個文人的情懷,從一個人們不太注意的角度來總結他並不轟轟烈烈的一段人生。

  張軍:雖然無聊,但還有趣

  拿著《記憶碎片》,向幾位好久不見的同學炫耀,說「我的朋友見招拆招」一類的話,朋友的裡子就是我的面子嘛。
  而我的同學們似乎都不大買帳,說你的文人朋友真是夠無聊的,竟有那麼多的時間寫這樣一本閒書。不過在我的大力鼓吹下,他們還是不大情願地買了這書。一天以後,我接到了他們打來的電話,大意是,雖然無聊,但還有趣。
  雖然無聊,但還有趣,這是我到目前為止聽到的關於這本書的最中肯的評價了。都是從那個時代走過來的人,也都做過書中寫的那些勾當。麻將、毛片、泡妞、打架甚至讀書,件件都是無聊透頂的事情,而從這些無聊勾當中發掘出不那麼無聊的樂趣,讓這些勾當中的微妙處和興奮點躍然紙上,讓六八式的老同志們讀過它後發出會心一笑,應該說就是這本書的功德所在了。
  當我們一起閃開,讓見招拆招跳出來歌唱八十年代的時候,我們其實已經在一個迥異於二十年前的新時代裡生活了很多年。有的人發了財,有的人發了福,有的人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有的人居高聲自遠,非是藉秋風,八十年代的無聊時光成了我們這批人相同生活軌跡的終點。而八十年代更像是當年學生食堂裡的那鍋西紅柿雞蛋湯,人們從裡面舀走了各不相同的東西,有的是西紅柿,有的是雞蛋,而有的人的勺子裡卻只有湯。
  不管是網絡空間裡的「毛坯房」,還是書香撲鼻的「精裝修」,見招拆招的《記憶碎片》都像他某次飯局後打的一個飽嗝那樣,讓我們又依稀聞到了當年西紅柿雞蛋湯的香味。當走調的歌聲和與嘔吐物齊飛的囈語在子夜時分的歌廳或者廁所的上空迴盪,並抒發我們無聊的第N個版本時,我們突然發現,我們今天的湯裡甚至連鹽都沒有放。
  這可能就是《記憶碎片》在暢銷的原因吧。本書來自www.abada.cn免費txt小說下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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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碎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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