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版本 加入收藏

快速搜索

搜索項:

關鍵字:

本周熱門小說

鳳起阿房

TXT 全文
《鳳起阿房》 作者:天平    
鳳起阿房     
  秋風掠過巍巍太行,捲起鄴都東西大街上的殘枝,嘩啦啦響成一片。一枚黃葉不甘心地在枝頭掙扎了數回,終於被生生扯脫,打在一雙鳳頭履上。「唉!」著履之人長長歎息一聲,偏過腳來,將葉子碾得粉碎。旁邊的人道:「已經很晚了,殿下還是回宮去吧!」      
  被叫作殿下的是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子,青貂裘將他整個身子裹得嚴實,只露出一張白皙秀致的臉龐。他額頭上壓著頂步搖冠,三四串翡翠珠子垂在兩側,將耳垂映得青透如玉。這孩子搖搖頭道:「回去作什麼?還不是愁雲慘霧地坐困在一起。秦國大軍圍城已有數月,這些人又有那一個能想出個法子來?」說到這裡,他抬頭北望,城外山上可見帳篷火光順著山勢鋪下來,黑乎乎的,與山勢渾如一體。營地裡不時有如蟻的兵卒走動,數桿大旗在風中烈烈而舞。隔了這麼遠,孩子本是辨不清旗上字跡的,可他卻分明看到了一個「符」字,還有一個「王」字,張牙舞爪地向他撲過來,他不由哆嗦了一下,道:「算了,回去就回去罷!」      
  這話說出口,旁邊的侍眾便牽了馬匹過來,侍侯孩子坐上去。孩子右腳方才上鐙,便聽得人馬嘶鳴之聲從街那頭傳來。孩子略覺詫異,這大街平日裡本是極繁鬧的去處,可自從秦軍進犯,便冷清下來,他好些日子沒在街上聽到這麼大的響動了,便問道: 「去看看,是哪位將軍決意出城迎敵了麼?」      
  「是!」侍從應聲奔了過去,不一會卻急急地跑了回來,面色惶急,叫道:「不好了,王爺,聽說是散騎侍郎扶余蔚叛亂,欲迎秦軍入城!」「什麼?」孩子雙眉一皺,道:「這扶余蔚不過是個無權無職的高麗質子,他憑什麼叛亂?」說話間已跨上了馬。侍從急道:「上黨軍中也有人反了!」「啊!」孩子雙腳一夾,胯下馬匹已飛奔出十餘步,叫道:「快跟我來阻他們一陣!」      
  這話一出,後面的侍從不由變色,「可我們才十來個人,他們有好幾百呢!」便追了上去,從側面拉住了孩子坐騎的籠頭。      
  「大膽!」那孩子一揚鞭子便抽在了侍從臉上,侍從臉一側,血珠順著鞭梢濺了出來。侍眾抹了一把臉道:「我們幾個攔不住他們的,殿下還是快些去稟報皇上罷!」這話末完,一乘牛車已從街角轉出,數百騎亂糟糟地擁在牛車兩側,騎者刀槍出鞘,呼喝不絕,向著他們這邊衝來。      
  孩子見狀大怒,不理會那侍衛,一帶韁繩,躍上街心,正對著牛車奔去。「你們是大燕將士,怎可助高麗賤種為亂?還不快將這叛賊拿下!」孩子的叫喊被驟雨般的蹄聲蓋過了,騎士們身上的鐵甲挾著如墨的夜色,像此時漳水上寒骨徹骨的波濤,不事張揚地湧了上來。孩子不肯退下,他固執地站在那裡,似乎不相信真有人敢從他的身上踩過。牛車愈來愈近了,他可以看到不遠處扶余蔚的眼睛,他曾見過這人多次,記憶裡這雙眼睛總是小心翼翼地笑著,四下張望著,可憐巴巴的樣子讓人看著就覺得彆扭。可此刻這雙眼睛充斥著的血色淹沒了孩子的身影。孩子情不自禁地有了一絲畏懼,喉頭窒息得難受。      
  「小心!」一股大力將孩子從馬上拉了過去,一時天旋地轉,待他回過神來,已是被侍衛抱著滾倒在街旁。他手臂旁一隻鐵蹄重重踏下、抬起,浮塵與碎葉紛飛,撲簌簌地落了他一身。      
  叛亂的人群中本有幾個想過來擊殺他們,卻被領頭的喚住了,想是趕著去幹他們的大事,不欲在此時橫生枝節。侍衛們這才得閒搶上馬匹逃遁,孩子不甘心地掙扎叫嚷,卻無人理會。這孩子不過十來歲,那裡是這些武人的對手,自然動彈不了,他氣急一口咬在侍從手上,侍從痛得一抽,似乎想反手扇他一個耳光,到底還是忍住了,道:「殿下,皇上還不知道此事,我們報訊要緊!否則讓他們開了城門,那便大事去矣!」      
  這孩子一聽便覺極是,也不亂動了,由著他們往燕宮奔去。      
  西掖門前的宿衛見是這孩子來了,都不敢怠慢,忙接過馬。孩子邊疾步奔走邊問道:「皇上可還在琨華宮麼?」宿衛們答道:「正是!」      
  不多時便到了琨華門前。卻見門前侍衛執戟守著沒有讓開的意思。孩子扶了扶頭上的步搖冠,喝道:「快通報一聲,本王要謁見皇上。」侍衛們卻有些為難,彼此對視了一眼,不敢應聲。這孩子不由怒道:「怎麼回事?」侍衛們跪了下來道:「皇上有旨,因機密要事與安樂王定襄王及太傅相議,不得打擾。」「可我也有急事!」他勉強按捺了一下脾氣,下馬道:「確是緊急大事,你快些去稟報皇上!」侍衛們依舊遲疑著不敢應聲,這孩子不耐煩了就要往裡頭闖。侍衛們方伸了戟去攔,他怒視侍衛喝道:「滾開!」侍衛們猶豫了一刻,便已被這孩子衝進了殿中。      
  孩子一邊闖進去,一邊喊道:「皇兄皇兄,不好了,城中出了叛逆……」可只叫了一句,他便呆站在殿中,這裡面並無一人,空空蕩蕩的御床前絳紗迎著夜風,抖下一地輕塵。守在殿前的宿衛們追了進來,有些不知所措地呆在他的身後。      
  「這是怎麼回事?」孩子回過神來,反手拎著宿衛的領子吼道。宿衛們不得已哆嗦著道:「皇上已與安樂王定襄王和太傅去了銅爵園!讓我等守在琨華殿外,不讓人知曉!」「他們去銅爵園幹什麼?」孩子自言自語了一句。他猛然醒過來,銅爵園中的白藏庫中蓄有良駒滿槽,且方便出廄門北上!「難道皇兄竟是要棄城逃走麼?」他面色一下子煞白,將侍衛的領子鬆手扔開,叫道:「快,跟我來!」      
  孩子帶著侍從由西出宮,沿著長明溝走了不多時,巍然崇舉的三台便出現在他們眼前,宮闕像一團團烏雲在昏暗的天色裡分外陰沉。方進園中,便迎面碰上一隊衣甲光鮮的騎軍,當先一騎上端坐著一名四十上下長鬚中年男子,孩子認出來正是太傅慕容評,不由厲聲叫道:「評叔,你身為太傅,於此國難之時,不在宮中廂助皇上,將欲何往?」那人神色有些侷促,道:「本王奉旨護持皇上行幸。」孩子喝道:「敵軍圍住了國都,皇上卻要到那裡去?」他叫得聲音極大,好像這樣一來,就可以讓慕容評的話變成謊言。可此時慕容評身後的畫輪車上青幄掀起,一個二十來歲男子探出頭來道:「鳳皇,是你麼?」孩子見到他,下馬跪地道:「皇兄,你這是上那裡去?」      
  「是朕讓太傅一同出京的,你勿要怪他。」年輕的皇帝面色白裡泛青,嘴角眉心攢起的細紋裡隱然有無限的煩愁。孩子從地上一躍而起,似乎在他還未有自覺以前,腰間的寶劍便已出鞘,三尺青鋒嗡然作響,已指向了皇帝。四下裡一片驚歎,在御前動兵刃,這差不多已算得上是謀逆之舉了。      
  「皇兄,你怎麼能這樣……,你怎麼這樣就跑了?你扔下宗祀和子民,就這麼跑了?」他聲音顫粟,手中的劍更是抖得厲害。皇帝低頭,高高的通天冠垂下來,將他的神情籠在陰影裡面。二人無言,旁人也不便抽話,情形就這麼僵持著,直到慕容評咳嗽一聲,道:「皇上,時辰可不早了。」皇帝方驚了一下,有氣無力地道:「鳳皇,你也隨朕走吧!城中民心已喪,城外強敵勢盛,鄴都眼見是守不了多久了,我們回龍城,那是我慕容氏祖興之地,可以重招舊部再復河山……」      
  廣德門外的喧嘩聲透過重重宮閣已是隱約可聞,漆黑的天際一抹火光搖曳。「那是秦軍入城的火把麼?」孩子的心神恍惚起來,皇帝後面的話便沒有聽進耳朵裡去。待他醒過來時,皇帝的車駕已又往前走了數步。      
  「不許走!」孩子揮著劍趕上去,幾名將士攔住了他,孩子舉劍刺去,叫道:「我乃大燕中山王,誰敢傷我!」他手中寶劍鋒銳,那幾人又不敢當真出全力,竟一時被他阻住了。廣德門那邊的喧鬧愈來愈清晰,慕容評俯身隔著幬帳道:「皇上,再不走就來不及了!」皇帝咬了咬唇,長身而起,喝道:「慕容衝!你要謀反嗎?」      
  孩子怔住了,再度跪下道:「慕容沖不敢!」      
  「那你還不遵旨退下!」當慣了皇帝的青年語氣中自有一種威嚴氣勢。      
  慕容沖昂頭抗聲道:「可皇上……」      
  「拿下!」皇帝不再給他說話的間隙。      
  幾名將士沒了顧忌,提馬躍來,慕容沖不得不踉蹌著退開。皇帝一行便不再停留,揚長而去。      
  慕容沖一時氣急,吼道:「慕容暐,你是個懦夫,你是個笨蛋,你是個天生的奴才!我們慕容氏怎麼會出了你這麼個庸君!」他一邊說一邊將手中長劍猛地擲出,那劍力道不足,並沒有傷到一人,只是平空劃了一個弧圈,淺淺地刺入地上。數千馬蹄踏地的震動中,斜斜入土的劍身晃動個不休。      
  慕容暐聽到了身後的叫聲,他有些負疚地探了身子向後張望。見幼弟茫然失措的眼神,心中也是萬分不安,可時勢迫人,卻也只得如此。他們方才出了城,便見太行山上駐紮的秦軍陣營騷動,一列列人馬從山上馳下,想來廣德門已然失守,這些秦軍將長驅入城了。鮮卑慕容氏的國都終於淪入了氐族符氏之手,慕容暐心中一陣絞痛,再也看不下去,便將幄幕放下,重重地合上雙眼。      
  慕容暐聽得外頭慕容評他和護駕將軍在議論著去向,如何擺脫秦軍追殺之類,心道「無論如何總算是從那個危城中解脫出來了,秦軍入了鄴都,怎麼也得用些日子穩定局面安撫民心吧?」雖然明知這想法可笑可鄙,慕容暐卻還是鬆了口氣,不知不覺就倚在隱囊上昏睡過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車子猛一搖晃,慕容暐被驚醒了,他忙扶了車圍,車外似乎有呼喝打鬥之聲傳來。慕容暐慌忙喚道:「出了何事?太傅何在?是秦軍追上來了麼?」車外慕容評應聲道:「皇上不必驚慌,不過是毳賊數人,殿中將軍追下去了。」慕容暐聽了,方才略略安心。果然兵刃交擊之事漸遠,不多時便聽得殿中將軍和右衛將軍在車外稟奏道:「皇上受驚了,賊人已去。末將護駕不力,罪該萬死。」      
  慕容暐聽得不是秦軍,已是大喜,自然無心責怪二人,便催起駕。      
  那知又走了不過二三個時辰,車子猛地一晃,將慕容暐甩到了左側,慕容暐方抓緊了車上青幄,已有一根棒子隔著車簾擊在他臂上。慕容暐平生未受過這等痛楚,不由驚叫起來,還好那棒子已被人奪了過去,殿中將軍吼道:「受死罷!」外頭一聲慘呼,幄簾上頃刻噴滿了血跡,更有幾滴撲上了慕容暐的手背上。慕容暐賺其污膩,心頭一陣陣作嘔。      
  他掀了紗幕,卻見得天色將明,兩側山坡上衣甲鮮明的官兵被污衫蓬髮的劫匪圍在當中,打得正是激烈。官兵雖悍勇,劫匪卻人多勢眾,一眼望去竟是匪徒們佔了上風。慕容暐方自駭懼,正見左衛將軍提騎出戰,長槍到處,血肉橫飛,硬生生刺倒數人。官兵見長官如此勇毅,也自發力死戰,那些賊人不過烏合之眾,到底不敵這些精兵,氣勢便有些鬆懈。聽得忽哨作響,叫化子似的人群方才散開了去,在草木山徑中鑽進鑽出。官軍追殺過去,卻那裡攔得住,不一會便叫他們走得沒了蹤形,      
  二將及慕容評等人方來慕容暐駕前覆命。      
  慕容暐驚魂卜定,含怒問道:「這方在京畿重地,如何便有盜黨猖狂至此?」不待二將答話,慕容評已在一邊搶著道:「這自然是因秦軍入侵,地方守撫無暇剿殺的緣故。」殿中將軍卻忿然道:「鄴都四下早已是道路隔絕賊眾蜂起,只是皇上為小人所蔽不知實情罷了!」慕容暐心知他所言的小人便是慕容評,可此人卻是自已一意倚重,事已至此,責之有如責已,只得寬勉二將幾句,便命起身。      
  二將自去召集部下,誰知過了三四刻鐘,聚攏來的不過稀稀落落五六百人。慕容暐愕然,再抬頭看去,卻見一些人將身上衣甲掛在樹上,三三兩兩散去。將軍們連聲呼喝叫嚷,他們卻充耳不聞。此時天色將明,樹葉間籠著一重深藍的霧氣,那些兵士們仿如一些樹精山魃的幻影,再也不受人世間權威忠義的束縛,無聲無息地淡入林木之間。      
  「回來回來,你們是大燕皇帝近侍,怎可於此擅離職守?」      
  遠遠的似乎有人嗤笑道:「皇帝都跑了,我等不走更待何時。」      
  慕容暐聽在耳中,又羞又恨,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再看身側的侍從,臉上也大多有不恭之色,方才起了愧意,心道:「或者真是不該出城的。」只是此時也無法可想,只得再行起程,這一路行來,迭遇險難,部下逃散大半。好容易過了滹沱河,至福祿,身側隨侍僅餘得數十人。一行人疲累欲死,尋了個隱蔽的墳地歇下,慕容暐命人傳膳,不料半晌未有動靜,原來糧食已被哄搶殆盡。好在慕容評身上自攜一囊,內有糙米飯數升,便奉與慕容暐充飢。      
  慕容暐一連嚥下數口,噎在喉頭連連打呃。腹中飢餓略解,慕容暐便覺出這飯團澀硬酸苦,著實難以下嚥。他想起在宮中時的情形,不由落下淚來,對慕容評道:「這數日來,我每想起先太宰恪的遺誡,都愧悔無及。」      
  慕容評聞言,面色大變,旁邊的人聽了,也不由感慨。      
  原來慕容暐嗣位時不過十一歲,先帝慕容俊便命太原王恪輔政,慕容恪才德兼備,燕國大治。只可惜慕容恪壽算不考,二年前便已過世。他終臨前遺言以慕容皇族中最具威名的吳王慕容垂為大司馬。可惜慕容評等人多進讒言,道慕容垂有不臣之心,慕容暐起了猜忌,便有意加害。慕容垂只得逃奔入秦,符堅待之禮遇甚厚。慕容垂投秦,符堅再無顧慮,只閱一年,便命王猛揮軍入關。慕容評奉旨抗敵,非但智勇不濟,還作出封山絕路販買山泉柴水與士卒的貪鄙之舉,大失軍心人望。以這等情形與王猛交戰,自然是有敗無勝,遂教大燕八十餘年的基業,一刻傾毀。      
  慕容暐念想前事,自然痛恨於慕容評,可見他將這最後口糧省下給自已,卻又禁不住心軟。只能長歎數聲道:「太原王與吳王未必會如卿這般省下救命的食水與朕……」慕容評聞言有自得之色,卻聽得慕容暐繼續道:「可他們絕不會讓朕落到這等田地!便是吳王當真有篡逆之舉,也會讓朕有衣食飽溫的日子可過罷!」這話一出,慕容評不由赧顏退開。      
  一群人正自唏噓不己,突然一聲吶喊,四下裡又有無數盜賊擁了上來,見畫輪車上飾有金銀,便不要命地撲上。侍從前方攔了左邊,右邊己有了三五人扯簾登車,慕容暐連連後退,跌坐在榻上,雙腳去踢上車來的賊黨,反教那賊黨將一雙承雲履奪去。前殿將軍眼見情形危急,槊頭在車壁上一劃,生生切下車板幄幃,托了慕容暐的肩救將下來。      
  前殿將軍舉目四望,只見到處都是賊寇,自己人反倒走失得不知去向,只得解下軛馬,左手挽了韁繩,右手將慕容暐扶上馬去。他拉得慕容暐的坐騎方欲脫身逃走,卻聞得戰馬慘嘶,他身下一軟,頓覺天旋地轉,一頭栽了下去。前殿將軍模模糊糊見著數柄刀槍向眼前劈下,他一時奮起餘勇,雙臂掄圓,狂喝一聲:「男兒今日死戰了!」槊頭飛旋,刃生颶風勢若蛟龍,波喇喇斜掠數丈,便有兩三顆人頭被捲挾而去。他見慕容暐猶呆立於原地,深吸了最後一口氣,雙臂一振,托了慕容暐上馬。慕容暐方只上鐙,便已有四五支箭齊齊刺入了前殿將軍後心。      
  「皇上快走!」他啞著聲音嚷出最後一句話,便已口噴鮮血,一頭栽落馬蹄之下。      
  慕容暐看到前殿將軍倒在自已身前,正自魂飛魄散,便又覺得有人攥緊了他腰上的玉首劍。他撥劍出鞘,用足了勁斫下去,那隻手上頓時血肉模糊,卻毫不松勁,慕容暐害怕起來,力道一弱,終於教人將劍奪去。      
  他眼前一黑,心道我命休矣,誰知那盜賊奪到劍上玉飾,便自行歡天喜地的跑了。慕容暐一面策馬狂奔一面苦笑,他知曉這些人要的只是金珠之類,便將身上佩飾盡數拋在地上,果然人人都去揀拾珠寶,再無人留意於他。      
  也不知奔了多久,大約是進了高陽郡地境,環顧四下,只餘他孑然一身。所立之處危崖峻徑,林禿枝索,霜意凌人,寒風蕭索。他渾身無力,滾鞍下馬,雙腳酸軟,一跤坐倒地上。慕容暐胸中淒苦無限,想道:「做皇帝做到我這等丟人現眼的,只怕是數也數得出來了。若是再有匪徒追上來,我決不說出自已的身份。寧可教那些盜賊殺了,無聲無息地死掉,也總好過舉國出降,充作符堅殿下之俘。」      
  正這般想著,卻聽得「唏律律……」一聲馬嘶,那馬匹竟竄出數步,甩著尾巴跑掉了。慕容暐跳起來去追,卻忘了右足上已少去一履,兩肢長短不齊,只邁得一二步,便被碎石絆倒,一頭載倒地上,痛得眼前發黑。待他掙扎著抬起頭來,但見污塵騰騰,那裡還有馬匹的去向?      
  他方自茫然,背上突然一疼,有樣尖銳的事物抵上了他的後心,寒氣透心徹骨,激得慕容暐身上毛髮根根直豎。他自以為生意已絕,眼前一黑,心道:「難道朕就要死於此處?」一時萬分地不甘,如溺水之人抓緊最後一根稻草般尖叫道:「我仍大燕皇帝,你是何人?敢害天子!」      
  那人用槍尖將慕容暐的身子撥轉過來,卻並非他意料中的盜匪,乃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少年將軍。這少年將軍高踞於馬上,身子略略後昂,武弁兩側長長的鶡羽隨著他不經意的側頭輕揚欲飛。他手中長矛抵在慕容暐頸中,不見些微顫動,踞傲之勢渾如天成,壓得慕容暐有些透不過氣來。夜空陰晦,慕容暐不大看得清他的面目,只覺得他不過二十來歲年紀,雙目中頗有虎氣。他斜睨著慕容暐,嘴角緩緩漾開一絲笑意。這笑意有些歡喜,更多的卻是嘲諷。他一字一頓道:「我仍大秦天王駕前游擊將軍郭慶部下竇沖(注一),奉命擒拿蟊賊而已,那裡來的什麼天子?」      
  聽到這話,慕容暐心頭掩不住的一喜,來的不是盜賊,是秦軍!他們要擒他回去向符堅覆命,定然不會殺他了。這念頭一浮上心來,慕容暐便覺羞愧欲死,他方才死志分明,此時卻不知為何起了偷生之念。他見竇沖面上輕蔑之意更濃,想來是被他發覺了這一刻的心思。眼見四下裡秦軍追逐過來,愈聚愈多,心知絕無可能脫身,只得深深底下頭去。「朕……不……罪人,」他期期艾艾了好一會方極輕聲道:「罪人任由將軍處置!」這話一說出口,他整個人便爛泥般癱倒在了地上。      
  竇沖手腕一翻,長矛就如靈蛇般縮回肘後,他一帶馬匹閃開,似乎再無興趣看地上之人一眼,喝道:「來人,將人犯縛下!」      
  竇沖命人擒下慕容沖,心中得意非凡。五日前符堅得知燕主逃遁,下令郭慶率部下追擊。竇沖隨郭慶出戰,得以手擒燕國皇帝,功勞自是壓倒同儕,想來可以大得嘉獎。他遣人往郭慶處報喜。不多時郭慶傳下話來,說是慕容評等逃往遼東,他已循跡殺去,命竇沖押慕容暐歸鄴向秦王覆命。      
  竇沖領命而行,不過三五日便進了鄴都,符堅得訊,傳旨御太武正殿,令獻俘於殿中。      
  慕容暐被竇沖押至殿外。他徒冠失履,踉蹌入內。這殿宇自是再熟稔不過,頭上的五鳳銀檻,身側的盤龍金柱,御床兩側的白珊瑚珠簾,其後的熟錦流蘇斗帳,帳上繫著的金蓮花,花蕊中盛著苑囊一一入眼——不過數日未見,卻實實在在是恍若隔世了。      
  他垂首而行,殿上所坐之人都好奇的往前略傾,伸長脖子,發出一些極細微的嗡嗡聲。這些聲音好似在說道「原來燕國皇帝就是這個樣子」「這等窩囊樣,難怪是要當亡國之君的。」那些充滿了輕蔑味道的聲音像一蓬蓬灰塵,蒙上了慕容暐的眼睛,他眼中的事物一時變得黯淡無比。      
  一聲輕咳,仿如水潑塵息,雜音都被壓了下來。      
  「座下所伏何人?」此言一出,四下裡金玉似乎為之所動,振作發聲,音質清越。自然是秦王發問了。慕容暐本欲細看符堅的相貌,可只略一舉首,御床四周的流光溢彩便都化作一團無形有質的威儀,將他的頭頸深深的壓了下去。他聽得極細的抽泣之聲,眼前地上隱有水跡涴然。慕容暐抬眼去,只見墀欄上執扇女侍目中盈輝,櫻唇緊咬。慕容暐依稀認得這宮女,不由更生愧疚。他默不作聲地磕下頭去道:「罪人慕容暐叩見大秦天王陛下!」      
  「喔?你是慕容暐?為何在此呢?」雖說符堅的聲音平和,慕容暐卻還是聽出了些難以自持的興奮來。      
  這也是難怪的,年餘前方還是敵體之尊的人此刻就跪在自已腳下,怕是天下一等一的養氣功夫,也決不能按捺得住的吧。慕容暐這般想著,木然道:「罪人畏懼大王神威,因此潛逃,為……秦王座下竇衝將軍所擒。」      
  「喔?」符堅似乎思忖了一下,方徐徐道:「既知大軍已到,你為何不白衣輿櫬出迎,息止兵戈,使得天下早日歸於王化,略贖爾殘虐百姓之衍,何以卻頑抗在先,潛遁於後?爾所作所為,該當何罪?」說到最後兩句,語氣森然,頗有煞氣。      
  慕容暐心知此時是緊要關頭,自已的性命在全在符堅一念之間,不知為何求生的念頭卻從未有過的劇烈。他腦子裡亂糟糟的尋著些詞句,卻都覺不妥,殿上無人動彈,靜寂得能嗅出死息。他猛然想到了托詞,便大聲說出來:「古言狐死首丘,慕容暐自知罪不勝誅,是欲伏屍於先人身側!」      
  他這麼一嚷嚷,平空起了一陣回音,倒讓殿中人都嚇了一跳。片刻後,仍無響動,慕容暐心頭「咚咚」亂跳,也不知說的對也不對。      
  過了半晌,卻聽得符堅道:「尚書令以為如何?」      
  慕容暐心中一動,抬頭看去,只見御床下循著品秩坐著秦國文武。左側為首者戴兩梁進賢冠,符堅問的正是此人。      
  那人眼角略略掃過慕容暐,就連這些微餘光也顯得英銳逼人。慕容暐耳中聽得他道:「為人君者,庸昧已是大罪,況無自知之明,份當一死,天王何必下問微臣?」這幾句話說得理直氣壯,似乎隱隱還有責難之意。      
  「只是,」符堅道:「朕正欲一統天下,若殺了他,只恐怕後來者多負隅頑抗,徒傷士民,有違天和。不如留他一族,以彰顯我大秦恩德,為江東君臣作個表率,如何?」符堅用的是商量的口吻,渾不似君臣對唔。慕容暐猛然明白過來:「這人必是王猛了,除了他,符堅怎會對旁人如此客氣?」      
  王猛無可奈何地搖搖頭道:「天王所言極是!」      
  符堅似乎是笑了一下,道:「他也算是可憐……罷了,朕且出城,你明日自率宗室王公以古禮相迎便是,也算成全了你的身份罷!」這後頭半句又復莊重,卻是對慕容暐說的了。      
  慕容暐重重磕下頭去,道:「罪人……謝……謝……」一時間喉口哽咽無以啟齒。他雖知目下難關已過,卻隱隱看到了眼前日後不見盡頭的屈辱歲月,不由又有些失悔方纔的言行,心頭直如掛著十八缸水蕩來蕩去,不知當喜當羞。      
  符堅想是以為他怕得連話也說不清了,便長歎一聲道:「你也不必再驚慌,只消你日後誠意歸附,朕自不會虧待於你,張整!」      
  「臣在!」符堅身畔一人跨了出來。      
  「你且與竇沖一道護送他至偏宮中居住,勿要讓人欺凌於他!」      
  「是!」張整應了一聲。      
  符堅言罷振裳而起,眾臣伏拜。不多時舄履之聲遠去,張整便下墀道:「請起!請隨下官同行。」      
  慕容暐從地上爬起來,看到張整白面無鬚,冠左插以貂毛,附蟬為飾,原一名侍中。便道:「多謝……謝侍中大人照撫!」      
  張整微微一笑,神色既溫和又不失自矜的氣度,他擺手略引道:「下官這是奉旨行事,請……」      
  「且慢!」慕容暐聽得是王猛的聲音,不由得足下一顫,慢慢轉了身去,躬下腰道:「不知尚書令有何吩咐?」      
  王猛下得床來,背著雙手緩步走至他面前停下,盯著他看了好一會。慕容暐這才看清他的相貌,只見他身姿俊偉,蠶眉鳳目,面上神情似笑非笑,頗有些懶散神色。可慕容暐卻明明白白地感到了他身上有種如干將莫邪般的犀利之氣,不動聲色地一點點剖開他的胸口,慕容暐等著王猛發話,幾乎難以站直身子。可王猛卻只是這麼靜靜地看了他一會,便不著一言,轉身去了。      
  慕容暐重重地吐了口濁氣,目送王猛遠行,彷彿在鬼門關打了個來回似的。過了好一會,方才緩過勁來,在張整的催促聲中出了太武殿。      
  出得大殿不過數步,便見竇沖在外等候,已命人備下車馬。這時符堅既已准降,那慕容暐自少不了公侯之份,竇沖和張整待他也不曾失了禮數。當下繞行鐘樓,出長春門,經西掖門入東宮。這一路上都有秦軍守衛,可殿宇深處卻不時可以聽到喧嘩笑鬧和女子哭叫的聲音。慕容暐自知這些秦軍入了燕宮,便是在符堅眼皮底下不得不收斂一二,可幽僻之處,自然也是為所欲為了。他偷眼看了竇沖與張整,見這二人只是皺眉對視一眼,就不再理會那些動靜。慕容暐本張了張嘴,想求二人干預一二,可想起眼下的處境,倒底還是沒敢發聲,只能咬咬牙,權當沒有聽到。      
  他眼下自不能再上聽琨華殿居住,二人便押了他直往後宮而去。誰知才過崇陽門,就聽得尚書檯那邊一陣陣喧嘩。卻見深巷中白光煥過,緋雨瀰漫,一個胖大的身軀從高牆上一頭栽倒,往慕容暐的車前滾來。隨侍過去提起此人,方發覺乃是一名秦軍,胸頭劃了三劍,都深可見骨,血水噴射而出,不多時地面上已積起了亮汪汪的血泊。      
  眾人方自一驚,就聽得牆後有十餘人大叫:「不好了不好了,這小子殺了伍長!」「殺了這白虜小兒!」      
  卻見巷中猛然平平整整倒下一堵牆,原是一道暗門。慕容沖自門後跑了出來,他手中執著一把血淋淋的長劍,那秦軍伍長自是為他所傷。慕容暐吃了一驚,在車上起身喝道:「鳳皇,出了什麼事?」      
  慕容沖張惶四顧,他身上衣裳凌亂,面上滿是血污,手中牽出一團令人目眩的紅光。各人定了定神,才發覺那是個十來歲的少女,穿著一件素色窄袖襖,腋下繫著條紅絹長裙,襖子襟口已被扯破老大一截,露出大片肌膚,白得幾與衣襖同色。她發上挽著的一枚攢珠金鈿恰於此時鬆脫墜地,如漆長髮頓時順著頸項掛落,堪堪掩在胸前。      
  那少女眼見外面有這許多人,不由輕輕地「啊!」了一聲,捧發掩面,閃在慕容沖的身後。這一閃仿如蕊盈殘露,萼被初雪,便是未能看得清容貌,那曼妙婉怯之態已足可令人銷魂。少女極力遮掩,卻又那裡躲得過面前數十男人的目光。不由得一重紅霧自她耳垂生起,一點點漫到胸口上。      
  這胸前的一抹玫紅看在眼裡,竇沖自覺頭有些暈,心象被一隻無形的手揉了幾下。分明聽得張整在喝問著什麼,卻沒聽進耳去。過了一會方才回過神來,只見那暗門裡又跑出一個少年,口中狂叫,一桿槍舞得有如輪轉,槍頭白光點點,挑出血沫橫飛,將追來的秦軍盡數擋在門後。      
  他四下一看,自已的手下們也都愣愣的站在一旁,不由惱怒起來,喝道:「還不快將兇徒拿下!」      
  一干人這才回過神來,紛紛執械而上。慕容沖一面要護著那紅裙少女,一面又要擋開這些兵卒著實力有未逮,只兩三個回合,便有兩名秦軍撲了上去,將慕容沖手中寶劍奪下,復又去拉他身後的少女。少女一聲驚叫,驟然抬起頭來,散發掩映下兩隻泫然欲泣的妙目正與竇沖對上,竇沖不由自主的喝令道:「住手!」這幾名秦軍怔了一下,張整也很奇怪的看了竇沖一眼。竇沖吸了口氣,對慕容暐道:「他們是何人?」      
  「他們都是我的弟妹,」慕容暐神色惶亂,一把攥了竇沖的袖子道:「秦王已答允保全慕容氏一族性命,請將軍留情!」      
  他們說這幾句話間,那守在暗門之處的少年沒了慕容沖照應,方才回身架開兩刀,後面便已被人合身撲上,死死的架住了胳膊。      
  少年大嚷大叫,突然腰上一挺,雙足如剪,已踢中一名秦軍的面頰,旁邊又趕上兩人,將他的雙腿抱住。他還待掙扎,早有兵士取了麻繩來,三下五除二的捆了個結實,任他雙目瞪的有如銅鈴,口中叫罵不絕,依舊是給提到張竇二人身前。他雖不願屈身,但被人在膝彎上踢了兩腳,也只能半倒半坐地跪下了。      
  慕容沖與那少女也被拖到這少年身側,慕容沖沖慕容暐喝道:「皇上,你這是怎麼回事?……」慕容暐不敢看他們,小聲道:「我已降了秦王,舊時稱呼……你們再也不要叫了。」      
  其實在燕宮見到慕容暐,慕容沖早已明白出了什麼事,可真親耳聽到慕暐說出來,還是覺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雖說恨慕容暐他們逃走,雖說明知是妄想,可他先前心裡到底還是有一絲期望,盼著他們真能搬得救兵回來,至不濟,皇帝尚未落入秦軍之手,那大燕也還有復興的一線機會。可這時,他渾身氣力一瞬都沒有了,就連怒意也沒有了,終於服服帖帖地跪了下來。      
  慕容暐有些緊張地指了少年與慕容沖道:「這是我四弟慕容泓,曾受封濟北;幼弟慕容沖,曾受封中山。」復又指了那名少女道:「這是我妹,有封號清河,他們年幼……,這個,不懂事,秦王仁德……」,慕容暐到底是養尊處優慣了的人,對人說求懇的話著實非其所長,說著說著,就有些口齒凌亂。      
  倒是那少女不知何時將破損的衣襟在裙中紮緊了,騰出手來端端正正行罷禮,匹緞似的烏髮下隱隱見得小半象牙般光潔的額角。她抬起頭來,長髮如水般往身後流瀉,現出一張艷光攝人的面孔來。她笑了一下道:「妾身兄弟無禮,冒犯了幾位將士。此事全由妾身而起,若有罪責,望將軍加於妾身,勿及他人。」她的笑意雖淒涼卻不失端莊,儼然皇家氣度。      
  竇沖轉了頭去,詢問那幾名秦軍,他們對事頭起因含糊帶過,只著重嚷嚷慕容衝殺了他們的頭領,他們定要報仇云云。至於因頭,方纔這少女的情形一眾人都瞧見了,自然心知肚明,定是他們意圖凌辱這燕室公主,方引得這一場糾紛出來。      
  竇沖問過話,便與張整商議道:「侍中大人你看……」      
  張整心道:「秦王尚未受降,兩家可說還在交戰之中,那慕容家的人既殺傷秦兵,自然也可就地處斬。可秦王今日的情形看,很是有意寬待燕室,且秦王有令不得傷害燕宮王公臣僚,這些秦軍欺辱慕容氏之女,也算是違了秦王之命,應受責罰。如何了結,倒在兩可之間。」又看了竇沖一眼,只見他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已,不由奇怪,此事與他並不相干,大不了上報符堅與王猛定奪便是,怎的他倒有些著緊似的。      
  想到王猛,便憶起方在在大殿中的那一幕,心知此事若讓王猛知曉,定會從重處置。再看了一眼那殺人的慕容沖,見他年歲尚幼,眉眼間一團清朗朗的光彩,便是滿面血污也不能盡掩。他不由起了一絲憐意,隨口道:「天王有令,不得騷擾燕宮中人,你們幾個怎能私入後宮呢?」      
  那幾名秦軍一聽張整口氣不善,不由彼此換了幾下眼色,還待強辯,卻聽得一旁有人叫:「這位伍長還沒死,還有救!」竇沖聞言道:「那還不快把人抬去軍中大夫那裡,在這裡站著幹什麼?」那幾名秦軍一聽,也顧不上慕容沖了,快步跑去,抬了伍長便走。      
  這些人一去,竇沖便對張整道:「既然人還沒死,那這小孩子暫且讓慕容暐看管好了,日後再行區處。侍中大人你看如何?」張整點頭應充,見竇沖神情猛然輕鬆了許多,先是不解,再見他偽作不經意地瞅了那清河公主一眼,方恍然,心暗笑道:「今日這個人情做得倒也全不費力。」      
  二人訓誡了慕容暐幾句,令他好生管束子弟,便引他至秋梓坊居下,命他修好國書,明日出降。      
  「呀!」,厚重的黃銅大門被緩緩推開,發出沉悶而遲鈍的尖叫。出現在城外秦軍眼中的,是筆直的長街和長街兩側鐵灰色的刺槐。風比起前些日來又冷厲了許多,吹得漫天黃葉亂舞。灰濛濛的鄴都上空被亂葉分割成許多破碎的片屑,正如此時穿行於其間的慕容氏王公們的心思,陰鬱而又零亂。大街兩側的裡坊牆後,不時可以看到百姓探出頭來,用獵奇的目光注視著他們。這也難怪,雖說同城而居了數十年,可從前這些人出行時總有鹵薄前呼後擁,且是輕騎快車一掠而過,那裡能容小民們看個真切呢?      
  慕容沖抬起頭,想從那些躲躲閃閃的眼睛裡發現一些哀戚,可是他終於失望了。他手中挽著的素帛繫在身後的羊車上,無漆無幄的小車裡,坐著大燕的未世皇帝。他回頭看了一眼,也不過是一夜之間,慕容喡的鬢畔竟已有了些星星白斑,瞼下也積起了淤腫的眼泡,絕無人能相信他才不過二十一歲。他此時穿著白衣,用素綾包著的國璽繫在他的項下——這便是所謂的白衣銜璧罷。在書上學到這個的時侯,慕容沖從未想過,有一日,他也會親生經歷這一切。      
  他們一步步出城,按照張整的事先的編排跪在了路邊。隨著「起駕!」的號令聲,秦軍開始移動。馬蹄踏起的浮塵從慕容沖眼前騰起。足足有了個把時辰方才過完,這應該是符堅的羽林軍。待這些過後,街上靜了一刻,慕容沖知道,符堅的法駕該出動了。果然再出來就是五色立車,建旂十二,各如車色;過後再出來的是青蓋車、司南車、雲罕車、九游車之類,各有從駕,鼓吹等等,直到慕容沖跪得雙膝生痛也未過完。他心道:「看來符堅料定了此役必勝,方才帶來了這全副儀仗。」      
  這樣一想,不由更覺悲涼,突然被身邊人拉了一把,眼前是鉤膺玉瓖,龍輈華轙,旂旗於左,棨戟於右。原來符堅乘的玉輅車己到了,他忙低低地伏下身去,前額點地。玉輅車在他眼前停下,慕容暐高聲通名,張整下車來接了降箋和國璽奉上。      
  慕容沖偷偷抬起眼來,看到車中坐著一個三十多歲袞冕為服的男子,正低下頭去看書箋。畫有九日月升龍的九仞和十二旒璇珠環繞在他前後。從慕容沖的位置看去,他好像正坐在祥雲之巔。他微微一笑,從紙箋上抬起頭來,朗聲道:「許爾慕容氏永為大秦臣屬!」那一刻他的面孔煥發攝人心魄的神采,雙眸上有紫彩幻動,笑意傲岸而威嚴,如同神袛一般。      
  慕容沖有一剎那被符堅鎮住,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墊起他這時神采的,是慕容氏數百年的榮光;在符堅的得意背面,是慕容氏永世的屈辱。「從前那些匍伏在自已面前的官民大多也會有相似的錯覺吧?」慕容沖想:「其實也不過是一個尋常人而已,一旦將別人踩在腳下,便高貴起來了。」      
  「謝恩!」慕容氏王公齊聲道。      
  這句話聽在符堅耳裡,心思有如浮在風中一般輕飄飄的,彷彿已經直上青天。其實自打他進入鄴都,這顆心就沒有落下來過。他扶著車前橫桿的手都有些發抖,只是極力自持不讓人發覺罷了。符堅入了城門,命拐上東西大街,先不入宮,便往東北的三台而去。他先前進城時,事務繁多,還未能一覽著名於世的鄴中三台。不多時繞進了銅爵園,符堅命張整傳王猛前來,道:「來來,朕今與卿同上銅雀台一觀!」又對從人道:「你們且在下面等著吧!」      
  王猛一笑道:「臣正有此意,王有命,安敢不從?」      
  於是二人扔下隨從百官,相攜拾階而上。起先還在指點風景,閒話戰事,可當關東大地一點點出現在他們眼前時,他們卻不自覺地閉上了嘴。西北太行如屏,東南平川似扇,漳水在他們腳下繞過,將這座城池輕輕巧巧地抱在懷中。冬日田野空闊,長風浩浩,令人胸懷一暢。兩個人都看得有些出神,以至於爬了如此長的階梯都未有什麼倦意,終於到得銅雀台頂,符堅指點著足下,對王猛道:「對此江山,正該大醉一場,來,取酒來!」      
  銅雀樓中服侍的宮女早已迎於門前,取了壺盞來,符堅眉頭一皺,尚未待他開口,王猛已在一旁道:「太小,換大觚!」符堅撫袖大笑,道:「正是正是,知朕者,景略也!」      
  不多時待女已取酒奉上,符堅令先與王猛,王猛執觚在手,呤道:「見天府之廣開兮,觀聖德之新營。建高殿之嵯峨兮,浮雙闕乎太清。立沖天之華觀兮,連飛閣乎西城。臨漳川之長流兮,望眾果之滋榮。仰春風之和穆兮,聽百鳥之悲鳴!」這是當年曹子建登《銅雀台賦》中的名句。符堅聽在耳中,瞰視這旁及齊秦,結湊冀道,開胸殷衛,跨躡燕趙的要地,再想到這片土地已是自己囊中之物,不由一腔發燙的熾情積在心口竟無從渲瀉。他仰首將觚中的酒液灌下口去,潑濺而出的酒液經勁風一吹,遠遠地散在了空中。      
  「關東之地今已屬朕,仇池代地不過疥癬之患,只消偏師便可蕩平。則天下只餘江東六郡……」符堅轉頭看著王猛道:「景略,你說,若朕竟不能成就混同四海之業,還能有何人?」      
  王猛亦一口飲盡手中瓊漿,然後大大地吐了口氣道:「天下板蕩數紀,只有天王能夠掃平江北群雄,還百姓生息之隙。能輔天王成就這番偉業,王猛何幸之如!」      
  「哈哈哈……」符堅得意大笑,喝道:「景略!你我君臣同心,四海臣服就在眼前,何止江北!而卿將與朕,將如高祖與蕭何之故事,永傳後世。如此江山,非朕與卿,何人堪配?」他豪情頓起,撮唇長嘯。台下數萬秦軍聽聞,也不知那個帶頭,齊聲相和,嘯聲綿綿不絕地傳開,一時聲振長空,氣絕漳水,雁墜獸驚,地動山搖。鄴都中人都不自覺地噤聲肅立,側耳聽那嘯歌之聲。就在這一刻,整個鄴都最後一絲抵抗的情緒都消失貽盡。      
  在振槍歡躍的秦軍當中,慕容氏王公們被徹底地遺忘了。嘯聲仿如飛龍,橫掠九天之後鑽入慕容沖的耳中。他遠遠望著銅雀,那兩個小得只能是想像中的身影,一時卻又如此地龐大,直佔據了他眼中的整個天地。      
  慕容沖痛苦地轉過身去,卻無意中發現雉堞之下,有一面小小的燕旗垂頭喪氣地藏在城池的暗影裡。或者是因為太過不起眼,才被留了下來。而此時,這個失察被秦軍發覺了,有兩名兵士跑過去,揮起長槍,將旗幟戳穿,挑將下去。那旗幟如此灰暗,不像是實體,倒像是一片陰影,全然無聲地墜下。身邊有人觸了他一下,慕容沖轉過頭去,見慕容泓和他看著同樣的方面。所有人都在聆聽著符堅的勝利時,大約也只有他們兩人注視著慕容氏燕國最後一面旌旆的殞落。慕容沖合上眼睛,靠在了慕容泓肩頭,數日來一直死命積聚的熱淚,終於在這一刻奪眶而出。      
  秦建元六年十二月,秦王堅以王猛都督關東六州軍事,領冀州牧,留鎮鄴城,自率大軍凱旋。並遷慕容王公後宮妃妾文武百官及鮮卑遺民,共計四萬餘戶同歸長安。前燕亡。      
(注一)擒慕容暐的是巨武,為了小說需要,避免出現太多走過場的人物,因此小小纂改一下,改為竇沖,請包涵:)。    
  在一年的冬日一直都是干冷干冷的,肆虐的只有風,卻沒有正經下過幾場雪。而在慕容沖離城的那天,雪花終於飄了下來,碎末一般揚揚灑灑。鳳陽門樓上的那隻金鳳凰被上了一層薄薄的素紗,好像在為大燕國戴孝。      
  慕容沖在搖搖晃晃的車中盯著那隻金鳳,看著它一點點變淡變小,突然聽到有人擊柝而歌:「阿干西,我心悲,阿干欲歸馬不歸。」透心徹腹的悲愴,像這時的雪花一樣,避無可避地落在了每一位離人的心頭。      
  這是《吐谷渾阿干歌》!      
  這首歌相傳是慕容沖的曾祖慕容廆為追念遠去的兄長所作,鮮卑語稱兄長為阿干,鮮卑人無不對這首歌耳熟能詳。      
  於是便有很多人情不自禁地相和:「阿干欲歸馬不歸!馬不歸!」歌者再唱,「謂我謂馬何太苦,我阿干為阿干西。」      
  所有鮮卑人都被歌聲吸引了,一同唱了起來:「阿干生苦寒,辭我土棘往白蘭。我見落日不見阿干,嗟嗟,人生能有幾阿干!      
  數千人齊聲而歌,歌聲中,金鳳漸漸從慕容沖的眼前消逝,他仍然發怔地盯著蒼藍的天空,那裡只有越來越密的雪花。      
  「你可知曉,武宣皇帝(慕容廆謚號)為何要作這首阿干歌麼?」慕容評的話突然打斷了他的思緒。慕容衝回過神來,看著坐在自已身邊的前太傅,卻見他的眼睛也盯著金鳳的方向。      
  慕容評數日前被高麗人送給郭慶,因此也得已一同入關。因為車少,他被塞到慕容沖與慕容泓的車裡。泓沖二人自不會給他什麼好臉色看。可一來他如今的處境也講究不了這許多,二來東遷鮮卑裡,只怕也不會有人對他親和,因此不得不留下了。這一路上冷嘲熱諷肯定是少不了的,只是這會子,泓沖心思都正鬱抑,一時顧不上罷了。慕容衝回過神來道:「自然是曾祖皇帝懷念遠去的兄弟所作,還能有什麼了?」      
  慕容評歎道:「那裡有這麼簡單!」      
  「那這是為什麼?」慕容沖放下車簾,車內一下子暗了起來。      
  「當年,曾祖皇帝與兄長吐谷渾爭奪馬場。至使吐谷渾含忿而走,遠去它鄉。可是卻至晚年方作此歌,你可知其中深意?」慕容評的聲音十分悠長。自從他回來之後,慕容沖就覺得他像變了個人似的,異樣地沉靜了。      
  慕容泓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道:「既已說了,何不索性說個明白?」      
  慕容評道:「若單只為了懷念兄長,那為何武宣皇帝不是在吐谷渾走後,卻到了老來方才作此歌呢?」      
  「這有什麼好稀奇的?」慕容沖不屑道:「不過是年輕時多重於利,老大了方才念舊懷情罷了。」      
  卻見慕容評看了他兩眼,像是撞到什麼有趣的事般笑起來道:「你的口氣,倒像是已經老過了似的。」      
  慕容沖眉心一皺,本欲發作,卻還是按捺下了,道:「無恥偷生方活得長久,又有什麼好處了?」      
  慕容泓已將要動怒,慕容評卻肅然道:「我知你們都怨我,這原也難怪——可你們可知宣武皇帝為何在在將逝之時方作此歌麼?他或有追思長兄之念,可更要緊的卻是,他那時已知諸子不睦,唯恐自已身後,兒子們也如他當年一般,演出鬩牆慘劇,方才作此歌為誡。」      
  這事慕容衝倒還是頭一回聽說,但卻頗有道理。他有點不明白慕容評為何要說這些,冷笑問道:「你既然知曉這些,為何要進讒於吳王呢?」      
  慕容評卻悠長地歎了一聲道:「宣武皇帝作此曲雖用心良苦,可他卻不想想,他自已年輕的時侯何嘗肯謙讓於人!他既辦不到的,他的兒子們又如何能夠。一曲歌兒罷了,想要斷去人間的種種猜忌,豈不是癡心麼?」      
  慕容沖從沒見過他這麼說話,不由得靜心聽了起來,慕容泓本是一徑冷笑,至此也有些動容。      
  「先前玄恭(慕容恪表字)之所以敢一力重用慕容垂,是因玄恭他自已文武雙全,威名昭著,因此他不會起猜疑,也不必起猜疑。他以為他用得慕容垂,旁人也用得,卻不知這根本不是一回事。天下大亂由司馬家八王而起,便如中了什麼妖咒一般,從此後,凡君王遇弒,死在外人手裡的少,死在父子兄弟手裡的多。你以為象慕容垂這等情形,是可以長久平安下去的麼?」      
  慕容沖一時默然,過了好會,方慢慢的從唇齒間擠出話來:「就算是這樣,可你自已貪鄙誤國卻是賴不掉的!」      
  慕容評一下下地點頭,從前修飾得極精潔的鬍鬚在頜下亂糟糟地結成一團,隨著點頭的動作顫動。「這自然是,可惜悔已遲了。這是我的報應罷!」      
  「可惜,這報應卻要所有姓慕容的,甚或是鮮卑人來承擔!」慕容泓恨聲道。      
  慕容評再也無話可說,緊緊地閉上了嘴。      
  慕容沖懶得理他,輕輕佻了簾子一角往外看去,只見眼前雪落如席,視野之內,如蓋著一整床棉絮,便是近在咫尺的行人面目也看不清楚。那些步行的百姓,緊緊裹著風帽皮襖,沖風冒雨,走得十分幸苦。慕容沖想:「其實遭罪最多的,倒底還是這些鮮卑族人罷,像我們好歹總是有車蔽身。雪愈下愈大,這一程的路可就難走了。」      
  果然似乎是因為積蓄了一整個冬天,大雪下得又急又密,好幾日都沒怎麼斷過。白日裡雪積沒脛也就罷了,待夜裡結上凍,便滑不留腳。熟悉道路的人無不擔憂函谷以西山勢峻險,待這場大雪一化,山道翻漿,更是不堪行走,都盼著符堅快些趕路。誰知符堅卻起興御駕枋頭,饗鄉中父老,改枋頭為永昌,許永不加稅,便耽擱了好幾日。總盼著他或者會索性竭息些時日再走,那知又是一道聖旨下來,便命起程。不出眾人所料,一過洛陽,雪就蔫了勁,再走得幾日,堪堪將至新安,這雪竟然停住了。      
  次日一早收拾帳篷起身,就聽到聽得痛呼之聲,慕容沖一眼看去,便是三四個摔在平地上的人,這倒不奇,居然一匹馬也四蹄朝天,「嗷嗷」長叫。那馬主是個四十來歲的鮮卑漢子,戴著突騎帽,身穿厚重的皮褲,一邊搖頭一邊歎氣地拉了馬匹起來。慕容衝上前詢問道:「你是那家的?」      
  那漢子見慕容沖,慌忙立定了,將帽上捂死了的垂裙攏在了頸後,行禮道:「小人姓突屈,見過中山王。」      
  慕容沖四下裡看了看,幸好沒人留意這邊,小聲道:「如今不要這樣稱呼了。」      
  「是是是,小人說習慣了,不長記性。」突屈十分懊惱地道。      
  慕容沖再問道:「你認得我麼?」      
  那人再欠了欠身,答道:「小人的小女兒在清河公主……」他說到這裡,頓了頓,難堪的笑了一下道:「看小人這腦子,小人的小女兒服侍慕容苓瑤小姐,小人探望女兒時,在宮裡見過中……」      
  「你從前去過長安麼?」慕容沖打斷了他道。突屈連連點頭道:「去過去過,從前販馬和鹽走過函谷。」      
  「那你看今日這情形怎麼樣?」      
  「今日可是糟透了!」突屈個子高壯,慕容沖只及他胸口,他躬下身來,悄悄道:「澠崤道上您走過一遭就知道了,平日裡墮人失馬都是常事,今日裡,唉!看著吧,少也得掉下百來人呢。秦王要能容我們在這裡停上些時日就好了。」      
  慕容泓在一邊聽了插話道:「有這麼難麼?莫要又得下車步行,我這雙靴子可走破了。」      
  突屈將頭搖得撥浪鼓似的,道:「別提了,車肯定是坐不成了,能走得過去都是好的。」      
  突屈這話當真是一點不錯,走了不多時,車輪就陷進了泥塘裡,慕容沖和慕容泓慕容評都下了車。好容易將車推出來,就有秦軍大聲呼喝,讓他們去幫著推別的車子。這一路當真是步步為營,提心吊膽。足下山路盤曲如羊腸,青龍澗河就與道伴行。垂首下顧,河水既清且淺,遙不可及;再舉頭上望,天色澹淡,只若一線。及入硤石,慕容沖更覺目炫心驚,身子好像被一根再細不過的絲線懸在當空般輕忽。風過峽谷,整個隊伍都似乎搖晃起來。      
  突然聽到有人尖叫,原來山上一大塊積雪整個崩落,朝他們頭上蓋下。他眼前一黑,什麼也看不到,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下溜。慕容沖死死拉了車輪,可車子也在打滑,他斷然放棄,手胡亂抓了塊山巖的梭角,這才止住了下墜之勢。過了好一會,雪團撲落方止,他抹了一把臉,方才發覺自已已掛在崖岸之上,雙足都已騰空,正是險得不能再險。      
  慕容泓比他站得略遠些,此時方回過神來,拉了他起身。卻聽得人在大叫救命,再一看,原來是慕容評,他抱著一根老樹樁,滿頭滿臉都是雪。慕容沖本來極不想理他,但還是狠不下心,伸手將他攥將上來。這只是個開頭,接著路上,果然如突屈所言,不時就有人馬失足,有的也和他們一樣逃脫了,有的運氣不好,便永遠地沉入了澗河之中。      
  慕容衝往後望了一下,發覺秦軍在那些出事的地段,夯土鋪石,再後面隱約能見到一乘雲母輦走上來。慕容沖方明秦軍讓他們這些鮮卑移民走在前頭,是個探路的意思,讓後頭的秦軍知曉那些地方需小心在意,預先作好佈置。他看了看下面的澗河,那掉下去的鮮卑人早已不知去向,牙關不自覺咬得死緊。慕容評看到那雲母輦,不由嘖了一下舌頭道:「也虧秦軍能幹,在這路上還能過八人抬的輦,只怕是秦王乘坐的吧?」「應該是吧!」慕容沖答了一聲。      
  再走下去,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所有的人都愈來愈慢,又是一個急拐彎,有輛車半截陷進了一個泥坑裡,軛牛死命地掙扎,蹄子刨得雪屑四散。車左車右有三四個人又推又拉,都讓雪泥給噴了一頭一臉。      
  慕容沖本是精疲力竭不想理會的,可再一細看,只見一個少女正赤手扶轅而行,卻是姐姐慕容苓瑤。她頭髮散得不成樣子,雪沫積在發上,仿如披了滿頭瓊玉。這模樣其實也甚美,只是她十隻指頭都凍得跟紅蘿蔔似的,卻絕沒有旖旎風情可言。慕容沖便幾步衝向那處,叫道:「姐姐我來幫你!」正在這時,那牛突然發性,從坑裡跳了出去,順帶著把大車也拖著往路邊滾。      
  慕容沖吃了一驚,再加力跑,可他腳下也站得不太結實,只跑了兩步就差點摔倒。眼看來不及,卻有一人搶在他前頭,三兩步跳了過去,將車後桿給抓住了。慕容沖本已鬆了口氣,卻不想此時牛蹄之下,大塊的雪冰被踏破,牛整個摔將下去,車的左輪已然離岸,在車右的人早已知機放了手,而車左廂的慕容苓瑤和另一名女子卻已被推出了崖沿。拖著車的人雖說還不願鬆手,可顯然他再猶豫一刻,非但救不了人,就連他自已也會沒命。      
  好在慕容泓此時已衝到近前,從將傾的車後拉出一個嚇得縮成一團的女子來。慕容沖本以為是慕容苓瑤,再一看卻是個侍女。這一耽擱,車子的兩個輪子都騰了空。拖著車子的人再也堅持不住,只得鬆了手。慕容沖隱隱可以看到慕容苓瑤驚駭的面孔,他胸口一涼,正覺無望,先前相救那人突然大喝一聲,手中綽出一根長鞭,甩將出去,慕容苓瑤居然一把攥緊了鞭梢。牛車摔下河去,轟然作響,她的身子整個騰空而起,衣裾四散飛舞。      
  本來一根小小的鞭子絕承不住她,可只消緩得這麼一緩,慕容沖便已跑至崖畔,撲出去搶住了她的雙腳。後頭慕容泓也騰出手來,抓緊了他裘上的腰帶,用力往後一帶,三個人頓時在山道上滾成一團。      
  過了好一會,兄妹三人方緩過勁來,彼此對望,都是慘無人色。      
  侍女撲過來抱緊了慕容苓瑤,大聲地哭:「公主公主,嚇死我了嚇死我了!」慕容苓瑤趕緊掩了她的口,道:「沒事沒事,小悅,方才救我們的恩公呢?」      
  小悅勉強拭了拭眼淚,往邊上一指道:「就是這位將軍了!」      
  慕容沖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卻是認識的,正是那日送慕容喡回宮的竇沖,方纔他一樣是在鬼門關裡打了個來回,此時神情也有些怔忡不安。      
  慕容兄妹上前道謝,竇沖忙後退兩步道:「不必,不必,這是應當的。」      
  客套話說完,慕容兄妹辭別竇沖,泓沖二人送慕容苓瑤到慕容喡妻室可足渾氏的車裡更衣。這時時辰已經不早了,前面傳下話來說找到了地方宿營,於是便各自安歇去了。      
  到轉更時分,突然聽小悅在帳篷外大叫:「不好了不好了!」慕容沖睡得本不踏實,聽了便一躍而起,掀了簾子問道:「出什麼事了?」只見小悅面上淚跡斑斑,身上的皮襖滿是雪屑冰渣,顯然一路上來已是摔了好幾跤。見到慕容衝出來,她不由得又掉下一串眼淚,忙拉了他的袖子道:「公主生病了,病得厲害!」慕容沖皺眉,問道:「我記得同來的有大夫吧?」      
  小悅哭喪著臉道:「有是有的,可都被收到秦軍營裡去了,這黑燈瞎火的,上那裡找去?」慕容泓慕容評這也從帳篷裡出來,另外還有幾名慕容家王公,七八個人一起,跑到慕容喡的帳中去。果然見慕容喡愁眉苦臉地坐在一邊,可足渾氏不住地拿匙子喂慕容苓瑤喝水。慕容苓瑤滿面潮紅,人事不省,水喂到口裡,就從腮畔淌了出來。      
  見到他們來,慕容喡方有了點精神頭,忙道:「你們看看,她這個樣子,怎麼辦?」慕容衝上前去摸慕容苓瑤的額頭,果然熱得燙手,而且還喘得厲害,氣息灼人。慕容沖輕聲喚她,她似有所覺,略略動了一下瞼皮,目中似有波光閃動。她這時看起來非常嫵媚,是一株嘉木在火焰中將要焚盡時的那種美艷。      
  慕容評在一旁道:「都是白日裡受了驚嚇,又打濕了衣裳才著涼的。這病勢很急,得找大夫來看。」      
  慕容沖怒視了他一眼,這不是廢話嗎?他道:「我們去秦營找大夫。」      
  慕容喡問他道:「你知道他們在那裡?」      
  慕容沖搖搖頭道:「我也不曉得,所以要把姐姐帶上,秦軍裡的人看姐姐病得這樣厲害,多半會通融指點的。」      
  慕容泓也道:「只能如此了,我們一起去。」      
  慕容泓將慕容苓瑤和身上裹的氈子一把抱了起來,慕容沖抽了一枝火把在手,兩人就要出帳去。慕容喡卻起身「這……」了一聲,伸出手來似乎想攔住他們,被慕容泓狠狠瞪了一眼,不得不訕訕地收了回去。      
  慕容評在一旁道:「你們這時辰往秦軍營裡,跟無頭蒼蠅似的,上那裡找人?若是找不到,讓她見了風,病勢豈不更重。不若我與皇……一起去求見管輜重營的將軍,待他指派下一個大夫來罷!」      
  慕容沖心裡本也覺得慕容評這話有些道理,可對此人鄙夷極深,便用盡力氣將他推開。慕容泓顯然也與他一般想法,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走了幾步,聽得慕容喡和慕容評在後頭追著叫:「你們且去,我二人去求見將軍,若是不順,千萬別和人衝突!」      
  慕容泓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也不知是說好還是不好,一徑去了。      
  外頭風大,吹得人睜不開眼,四下樹枝頭掛著寸把長的冰凌,在夜色中晶晶地發亮。慕容沖見慕容苓瑤在氈子裡搖動了一下頭,輕輕地「啊!」了一聲,忙湊上前看,果然她已悠悠地醒過來,想是寒氣激的。她用細如蚊蚋的聲音道:「鳳皇,我們這是上那裡去?」      
  慕容衝將自已身上的一件裘衣解下來給她蒙住頭臉,道:「我們帶你看大夫去了!」慕容苓瑤聽了好像有點不安,道:「不要去了罷,少惹些麻煩……我,我沒……事……」      
  聽到她若斷若續的語聲,慕容沖不由憶起數月以前,金枝玉葉的清河公主咳嗽了幾聲,便有三四名御醫在榻邊忙作一團的情形。再想起白日裡,她赤手推車滿頭碎雪的模樣,慕容沖更是鼻子一酸,險些掉下淚來。      
  慕容泓不言不語,只是往最近篝火處跑,那裡值夜取暖的秦軍攔了他們盤問,慕容衝將事情說了,再三求懇。那些兵士本是有些煩言,可揭開裘衣看了一眼,也不由的起了憐香惜玉之心,便放他們過去,還指點了方向。      
  秦軍的輜重營與大營在一起,藏於一處背風的山谷裡,據指路的秦軍言,兩刻鐘便可到,那山谷口前有人把守,肯不肯通融放行,便看他們的運氣了。      
  二人順著秦軍指點的路走去,沒多久火光和人聲都已隱沒,風縈山間,如異嘯怪鳴,木起石隙,似凶獸惡鬼,不由人不心驚膽戰。二人眼前漆黑一片,時不時便會一腳踩空。幸好互相扶持,才勉強沒有把慕容苓瑤摔著,可自已的身上卻磕碰了許多回,早已是汗透重衣。這條路分外艱難,說是只兩刻鐘的腳程,慕容沖卻覺得好似走了一兩個時辰,卻還永無盡頭一般。正疑心是不是走錯了路,卻看一點火光閃動,他喜道:「四哥,你看……」卻毫無兆頭的,眼前跳出一個黑乎乎的影子,向著他劈頭蓋臉的壓下來。      
  慕容沖驚得狂跳,已是被人按在身下,頸項上讓一雙鐵箍似的手掌給掐著了,一時只覺得喉頭欲斷,眼前發烏。他正在心中狂叫道:「我命休矣!」時,卻聽到「啊!」的一聲狂叫,身上驟然輕鬆了起來,他抬頭一看,只見慕容泓與一人在地上互毆,滾成一團。      
  慕容沖正爬起來想去助他,慕容泓卻叫道:「快帶苓瑤走!」慕容衝回頭一看,果見慕容苓瑤被橫放在地上。他看看這個,又瞧瞧那個,一時手足無措。慕容泓好容易翻到上面,他又往這邊叫道:「還不快走!」慕容沖再也不能猶豫,抱起慕容苓瑤就跑。他身量尚未長足,只抱得起慕容苓瑤的上身,腳卻在石頭上絆來絆去,可也顧不得這許多了。      
  方纔跑了幾步,就聽得四下裡有了許多騷動的聲息,有人大叫:「有刺客!」火把一柄柄點起,只片刻,四周已明亮許多。慕容沖心頭「怦怦」亂跳,隱約想到他們定闖入了秦軍的什麼要緊地方。只跑了不足十步,面前風聲刮起,一道亮光對著他的眼睛刺過來。      
  他驚叫一聲,往後坐倒。那亮光本是氣勢洶洶,這時卻不知為何頓了一下。慕容沖眼睛一閉,耳中聽得「叮叮鐺鐺」一通亂響,炸得他整個腦袋都要裂開了,正當他以為自已死定了的時侯,四下裡突然靜了下來。      
  便聽到有人道:「竇將軍!你為何架住我們的兵刃,莫非你有意縱容刺客?」很是不滿的語氣。      
  慕容沖睜開眼,只見自已身前三寸之處,共有一枝戟,一枝槊和兩把大刀架在一枝長矛之上。慕容沖好不容易方才止住了渾身的顫抖,抬眼看了看,握長矛的人果然是竇沖。他此時面色冷毅,道:「這兩人我認識,是故燕的宗室,怎可擅殺?況且又都是幼弱,你看他們像是刺客麼?」      
  那與他對峙的正欲反駁,卻聽得有人道:「出什麼事?讓朕瞧瞧!」      
  這聲音帶著幾份倦意,並不很嚴厲,可這些人一聽,就毫不遲疑地散開了。      
  慕容沖抬頭一看,只見身前不到二十步的地方,是一面巨大的皮帳,大到一眼看過去,見不著別的事物。帳圍上每三步就釘子似的站著一個待衛,個個魁梧高大,目含煞氣,盔甲上結著層厚厚的冰,閃閃發亮。其中一個略為讓開,就鏗然作響,抖下一地冰片。這人將簾子撩起,現出一帳奐麗溫軟的琦光。當中有兩人,一人側立,慕容沖已認出是那個侍中張整;一人坐在炕上案前,正翻閱書簡。那坐著的人轉過頭來,看向慕容沖,濃眉深目,瞳中似有紫光流轉。      
  慕容沖腦中「嗡!」了一聲,「符堅!」      
  他闖進的,確是符堅的大帳。      
  那兵士給他們指的路是不錯,可黑夜中不辨方向,他們給走岔了。結果沒有找到谷口,反倒翻了整整一道山梁,直闖進了符堅的行在。而且不知是該說他們運氣不好還是太好,直到他們堪堪摸到了符堅的大帳邊上,才被人發覺。符堅這夜有幾份奏折要批,便留張整在一旁侍伺筆墨,尚未睡下,聽到有人闖營,有心見見刺客,輕活一下精神,就命人揭起帳來。      
  他一眼看去,只見外面已點起四五十枝火把,火光盡數照在一對少年男女身上。符堅其實看不清他二人的眉眼,只覺得那兩張面龐如明珠在前,沛然生輝,使是冰雕雪砌,也遠遠不及。隔著這麼遠,竟覺得自已也浴在那柔潤純淨的光中,整個大帳都驟然亮堂了許多。符堅一驚欲要立起,可終於將這心思按了下去,放開手中紙帛,緩緩道:「你們是何人?」      
  侍衛們見符堅問話,這才略微散開了些,一人用長槍擊了少年的背脊一下,喝道:「快上前,沒聽到天王問話嗎?」少年方抱著少女站起來,吃這一記,差點又摔個狗趴。符堅見狀皺了皺眉頭。雖說對於擅闖行在之人,他的近衛們沒有一照面就殺掉已算十分容情,可這時,他卻覺得侍衛們也太魯莽了些。      
  那少年戰戰兢兢地往前膝行了十來步,符堅方才發覺這不過是個十二三歲的男孩子,眉眼纖秀得有如工筆細描而成。他顰著眉頭,正四下張望,像一隻被趕入絕境幼豹,皮毛光潔,目光冷銳而又驚惶。那雙瞳仁澄明如寶鑽,折映出的光芒彷彿洞穿了符堅身軀,使得他肺腑深處微微作痛。男孩子臂中攬著的少女比他大上二三歲,唇艷腮紅,星眸迷濛,長髮從羊氈中散了出來,黑鴉鴉的一帶拖在瑩亮的雪地上。符堅有一剎那的神情恍惚,數月的金戈鐵馬豪情逸興瞬時淡如煙雲,彷彿間關萬里的跋涉,只是為了為引他來見著眼前的一幕。      
  「嘩嘩!」似乎有什麼東西掉在了地上,張整一聲輕咳,符堅回過神來,才發覺他不知何時將袖子一擺,將案上卷本都拂在了氈上,散得七零八落。符堅自知失態,忙正容問道:「你們是什麼人?為何夤夜闖入御營?」      
  慕容衝將慕容苓瑤平放在地上,伏身在地行了大禮,方道:「小民是慕容喡之弟,因家姐急病,欲往軍中求醫,無意衝撞了聖駕,著實罪該萬死!」他這麼說的時侯,心中恨意無限,非常地後悔身上沒有帶一把兵器。他一邊回話,雙膝一邊打顫,很想就這麼一躍而起撲上去。可看到帳邊虎視眈眈的眾侍,慕容沖清醒了些,眼睛極力向邊上轉動,不去看符堅的方向。他手在硬逾鋼鐵的冰地上死命地摳著,讓那刀刃般的寒氣一點點從掌心浸入肌膚,有些發熱的頭腦才漸漸冷了下來。」      
  「喔?」符堅細細的打量了他們,問道:「可有人認得他們?」      
  竇沖聞言上前兩步道:「臣認得,臣送慕容喡回宮之時見過。」      
  符堅又「喔!」了一聲,他也不明白自已為什麼要問些,其實他方才也聽到竇沖的話了,正在他思忖間,聽得有人高聲通報:「臣慕容喡慕容評求見!」      
  符堅宣了兩人進來。兩人一見帳前架式都嚇得不輕,忙磕頭謝罪,將前事略述一遍。復有人提了捆成棍子似的慕容泓上前——早已被打得鼻青臉腫。讓慕容沖意外的是小悅也跑了來,一見慕容苓瑤就撲上來。她哭了兩聲,慕容沖已一把捂了她嘴。小悅勉強忍住了,只是極力壓低了聲音抽泣著。在她哭的當兒,符堅聽了慕容家人的話,不由面色轉暗,喝令道:「張整,給我傳郭慶來!」      
  郭慶本是管著鮮卑這一營事務的,早已知曉出了變故,正在帳外待命,此時得了令,撞撞跌跌衝進大帳,「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道:「臣罪該萬死!」      
  「你可知你為何有罪?」符堅站起了身,問道。      
  郭慶連連磕頭道:「臣未能管治好這些白虜,由他們驚犯聖駕,臣罪該萬死!」      
  「住口!」符堅轉下炕來,在他身前踱著步子,道:「朕命你護送鮮卑民眾,你是怎麼護送的?竟連個大夫也不配給他們?朕即已納降,鮮卑人便如氐族一般,都是朕的子民,你這樣子待他們——竟讓貴家弱女在雪地中步行,傳揚出去,讓人視朕為何等之主?又讓何人再願誠心歸順呢?」      
  郭慶一下子傻在那裡,他萬萬沒有想到符堅氣的會是這個。張整也有些吃驚,覺得這些話雖說也合著符堅素日言行,可這麼發作起來,倒底是有些突厄。      
  郭慶回過神來,辨解說路況太差,連他自已都是雪地步行過來的。慕容評甚是精乖,立馬上前為郭慶求情,連連道一路上得郭將軍照拂甚多,這只是非常之時不得不為之舉云云。慕容沖慕容泓雖然明白慕容評的苦心,還是忍不住恨恨地瞪了他幾眼。      
  符堅聽了這些話,方才緩過顏來,便命郭慶起身,令他好生照拂鮮卑遺民。再道:「這女子既有病,不可耽誤了,快些醫治去罷!」      
  慕容家的人自然謝恩,行罷了禮,符堅略為示意,大帳的皮簾就垂了下來。      
  慕容沖抱著慕容苓瑤想要站起來,可跪的委實太久,雙膝已然發麻,方一起立,就又倒了下去,小悅在一旁扶住了。慕容評向秦軍中人賠笑,求他們能借乘車運送病人。這些秦軍見符堅對他們青眼有回,也願意相助,可一時間那裡去找能在山間行走的車去?卻不知竇沖何時已喝令士卒推了一乘小車來,小悅將慕容苓瑤半推半扶地往車上送,顯得十分吃力,竇沖在一旁扶了一把,輕而易舉地就將慕容苓瑤給安頓好了。慕容喡自然免不了連聲道謝,小悅感動得眼眶又是直冒淚花,連說將軍真是好人……折騰了一陣子,方才安靜下來。      
  亂了一會,符堅也顯得精神不濟,便留下幾份折子說是明日在路上看,命張整回去。      
  張整方從暖如春日的大帳中出來,被外頭冷氣一沖,禁不住打了個哆嗦。一旁自有從人來披上裘袍,走了幾步,心有所感,抬頭一看,只見道旁山石上直挺挺地站著一個人,身形嵌在隨風倒伏的樹林中,顯得十分孤單。張整停了腳,那人顯然也驚覺了他的接近,回頭一看,躬身行禮,卻是竇沖。      
  張整勉強笑了一下,問道:「竇將軍還沒有去歇著呀?」      
  竇沖道:「今夜是我當值,侍中大人難道忘了麼?」      
  張整一拍額頭,笑道:「看我這記性!」      
  「不過就算是當值也不必獨個一人站在這黑燈瞎火的地方嘛!」這句話,張整吞到了肚裡,沒有說出來。      
  竇沖顯然無意攀談,道:「侍中大人小心,一路走好!」      
  張整又往前走了幾步,突然轉過身,自已也莫名其妙地問了一句:「將軍可有什麼煩心的事麼?若是張整可以辦到的,請將軍示下意來。」      
  竇沖被問得怔了一下,隨後方在面上綻出一個模糊不清的笑意來,道:「正是有事相托呢!」      
  張整此時其實已經是十分地懊悔,只是話已出口,不得不聽他說下去。      
  「方纔那位慕容氏的女兒……」      
  一聽這話,張整頭馬上大了一圈。他早就看出來竇沖對這故燕公主有另樣的情份,可是無論如何,她總是慕容氏宗室之女。符堅既有意厚待燕室,那慕容家的女兒身份就不是竇沖這麼個小小的副將可以攀得上的,更何況……      
  「……她那個貼身侍女,小將很中意。天王回長安後,會將鄴都中俘獲的女子分賞下來,小將想請侍中大人代為籌劃,將這女子給了小將。不知侍中大人可允否?」      
  張整一聽,不由吃了一驚,好一會方道:「這……這是極容易的事,我自當為將軍辦妥……」      
  「那小將就先行謝過侍中大人了……」竇沖再度行了一禮,依舊轉了身去,如方才一般,好像從未動過。      
  張整一邊走,一邊心道:「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我這雙眼睛,也有看錯了的時辰?」想的出神,不由足下一滑,差點跌倒,旁邊的從人扶住了,叫道:「侍中大人!」「別叫了,」張整定了定神道:沒事!」      
  次日大軍又是一早出動,終於在日落以前,到達了靈寶縣城。出了硤石谷,人人都鬆了口氣。由靈寶至潼關,沿黃河南岸而行,道旁二崖壁立,俱是黃土壘成,古稱黃巷阪。在宏龍澗以西,峻峰如削,氣勢雄奇,道深而狹。行至此處,慕容氏中有認識的,便指與子弟看,道:「這便是函谷關了!」      
  聽到這句話,所有的人都不免「啊!」了一聲,這一聲之後,便是無言可對的靜默。過了函谷關,即是離開了故燕地界,真正別去了自已的家園國土!只是,他們的心多少已被這一路的顛簸折磨得疲憊麻木,離開鄴都時的悲情在此刻成為一種多餘和奢侈的東西。於是,就在這一片木然的平靜中,他們走過了函谷關,起向了他們未卜的前途。      
  抵長安後半月,便是建元七年的元日。這時符堅將在太極殿朝會,冊封東來之人。元日前夜慕容氏諸人早早兒更衣出直城門,經章城門入未央宮,有人伺侯他們休息。當夜漏未盡十刻時,便被喚起身,集於天祿閣下。有司早早舉火,正閣前庭燎六處,皆丈六尺。這時節,雪已經化盡,還是冷得磣人,青條石板上都結下薄冰,經火光一照,潤如玉質。百官臣僚都已至此處等候賀見,他們各自攀談,不大答理慕容氏一族,就連一同前來的故燕官吏也大抵視而不見,慕容喡等也知趣,縮在火光不到之處靜侯。      
  慕容沖遠眺著重重宮闕上的金甌玉瓦,想像著慕容苓瑤住在哪裡。初抵長安那晚,秦宮來了一名小內待,就將她傳進宮去。慕容沖心中隱痛,分離時姐弟抱頭痛哭的情形頓時兜上心來。突然聽到身邊慕容評輕輕歎了一聲道:「他來了!」慕容沖一驚抬頭,卻見幾名故燕臣僚向著一個人擁去。本來閣前已經站滿了人,他們不免推推掇掇的,起了一陣的騷動。      
  「賓都侯一向安好,數年未見,您老風采依舊……」      
  「賓都侯可還記得小人?當年跟著您打過枋頭之役的……」      
  這些人說著說著就有些心虛情怯的味道,本來在往前湊,卻撞到了一堵實牆似的,直挺挺的站住了,不敢越雷池半步。慕容沖已經知道是誰來了,慕容垂在秦被封為賓都侯,自入長安,慕容氏多人前往他處意欲重敘親誼,都被他嚴拒。慕容沖也情不自禁地往那邊走了幾步,慕容泓想拉住他,卻讓慕容評給攔了,道:「讓他去搭搭話。他是還是孩子,或者他不至於連個孩子都記恨吧?」      
  慕容沖攏到近前,一個著朝服的五十餘歲男子從搭話的故燕文武中間昂然而過。兩側火光燎天,將他滿是皺紋的臉上鍍了一層銅紅。有個膽大的上前一步欲攔,被他一眼掃在臉上,就不自覺退開兩步。      
  慕容垂雖不為慕容沖之父慕容雋所喜,可慕容雋駕崩後,因慕容恪一力相護,與慕容喡相處得還算得宜。慕容沖小時,也被慕容垂抱在膝上玩耍過。從前除了覺得他總是不苛言笑外,倒還沒發覺他有什麼與眾不同之處。可慕容垂一去,燕國便即傾倒,方讓慕容沖對這位叔父有了些敬意。他一時起了孺慕之心,身不由已地,跨出兩步,上前跪下道:「給叔父請安!」      
  這時四下裡站滿了秦宮官吏,都看熱鬧似的擁了過來,慕容垂好不容易分出一條道,而這條路被慕容沖一跪,就生生堵死了。慕容沖看著一雙青絲文履站定在自已面前,他抬起頭來,卻見慕容垂盯著他看,瞳子裡陰沉沉的,也不知他在想些什麼。慕容沖鼓足勇氣,大聲道:「侄兒見過叔叔。至長安已有多日,未至叔叔府邸請安,請叔叔容侄兒一拜!」他埋頭拜了下去,頭實實在在地叩在地上。      
  可面前的青絲文履一抬就從他身邊邁了過去,慕容沖有些發急,伸手去扯他朝服的袍角,可那只腿卻不著痕跡地用了一點勁。這力道就如潮水一般湧來,慕容沖未能防備,一下子往後倒去。他腦後砸中了什麼東西,好像是旁觀者的腳,那人受了這池魚之殃叫著退開,他的頭就重重地磕在了石板上。他眼前黑了一刻,待再睜開眼時,所見到的,是將夜半時分的天空,幾粒星子遙遙嵌在黯淡的雲際。      
  四下裡轟然大笑,一張張笑得擰成一團的面孔從他眼前轉過。慕容沖心中非常委屈,忍不住想哭,就在眼淚快要奪眶而出時,聽到慕容泓吼道:「你們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然後撞開了好幾個人,一把將慕容沖從地上拉了起來,緊緊擁在懷裡。慕容沖把臉貼在他身上,合上眼,過了好一會,方才能勉強自已不大哭出聲。慕容泓擔憂地看著他道:「幹嘛去求他?咱們誰也不求!」      
  慕容沖笑了一下,只是他自已也知道這笑比哭還難看。這時秦朝宮員被慕容泓吼了兩聲,自覺無趣已散開了許多。慕容喡他們這才過來,方勸慰了幾句,就聽得司闐高聲道:「上賀……」      
  諸人忙按規矩站好,先上賀表,命起,謁報,再賀王后。後再有司儀引入太極殿前東閣坐下。詣五更,秦王升殿,殿前待衛執戟成列,白玉獸口吐出縷縷檀香,裊裊輕煙在略略泛藍的天際散開,顯得十分肅穆。所有謹見者按各自爵位被謁者引入。慕容氏因未受封,因此只得在殿外等候。不多時聽得裡面鼓樂大作,想是符堅已經出來了。      
  符氏本是氐族外虜,只是建國後,對中華文物多有仰慕,宗室中頗有好經文、手不釋卷者,習儒之風較之偏居江東的司馬皇族更甚,因此朝覲禮儀大多是從晉禮中照搬過來的。鼓樂聲過後,有掌禮官高聲道:「大秦天王延某某公入……」「拜……」「起……」之類。就見得秦宗室及大臣進進出出。慕容沖在鼓樂中聽到一些熟悉的曲調,心中一動,這是燕樂!當年趙滅晉,晉樂常多為其擄,後石勒滅趙,這些鼓樂者亦歸石氏。再後來,石虎死,冉閔亂,慕容俊擒冉閔,入鄴都,樂者便為燕所有。入燕後,禮樂漸漸融合了一些鮮卑曲調,因此與一般朝見的禮樂都不盡相同。眼下,他們卻是符堅之物了。      
  正當慕容氏王公黯然神傷之時,便有謁者傳上。及入殿,見各大臣都已跪坐於兩廂。慕容喡按早已編排好的規矩奉玉壁及皮、帛、羔、雁、雉等,由掌禮侍中等傳上,符堅略一過目,命收下。就著侍中傳旨,封賞故燕諸人官職。慕容沖跪在最後頭漫不經心地聽著,偶或抬起頭,符堅坐在高高的御床上,遙遠得看不清形貌。張整長篇大段地念著聖旨,好一會方才念到授與官職上來。慕容喡被封為新興侯,慕容評為給事中等等,慕容沖也沒有心思去聽這許多。直到最未,並無官職授與慕容沖,他年歲尚小,因此也不覺訝異,更不希罕。      
  張整言畢,慕容喡率族人謝恩,並詣樽酌壽酒獻上,道:「臣慕容喡等奉觴,再拜上千萬歲壽!」便四壁樂聲大作,慕容沖隨眾再拜,符堅飲酒罷,又三拜,這方才退下。由其它臣工接著謹見。繁文縟節一絲不苛地行來,與燕禮也是大同小異,慕容沖自幼習慣了,倒耐得下性子來。只是他坐在秦臣中間,這些人大多看到了方纔那一幕,慕容沖總覺得他們的目光中都含有嘲笑之意,因此始終低著頭,不想見人。      
  及至賜酒飯畢,謁者跪奏「請罷退!」鐘鼓大作,群臣復拜而出。自半夜開始忙碌,此時人人身倦力乏,都尋思著回府安歇,慕容沖更是想要快些逃開這個地方。誰知行至大殿外,卻有一名內侍攔住了慕容喡,行禮後問道:「請問新興侯,那一位是慕容沖公子!」      
  這一句問得慕容喡吃了一驚,不解其意。倒是慕容衝自己上前道:「在下正是慕容衝!」那內侍大約三四十歲,一張圓圓胖胖的臉,笑起來眼睛馬上瞇得看不到縫了,他躬下身道:「奴婢是紫漪宮伺侯慕容夫人的,夫人想念家人,天王特准她召公子入宮一晤。」      
  慕容喡與慕容評等對望一眼,想道:「看來苓瑤甚得符堅愛寵。」多少安心了些。慕容喡便吩咐慕容沖道:「你跟著這位……」,他看了一眼那內侍,內侍忙道:「奴婢名宋牙!」慕容喡接著道:「你隨這位宋公公前去,小心些,守規矩!」      
  慕容沖沒料到這麼快就有機會入宮看望姐姐,很有些興奮,連聲答應下來。慕容泓也拉了他再三囑咐,讓他回來後將看望情形細細說給他聽,又連聲歎氣,說事先沒有知會過一聲,這時想給她送些平日愛吃的東西也來不及了。慕容沖沒見過慕容泓這麼嘮叨過,知道他心裡掂記得緊,因此也就耐著性子聽,直到宋牙再三催促,他方才別了家人,隨之而去。      
  宋牙身邊有四個小內侍跟著,看來他在紫漪宮中也是總管一類人物。宋牙領頭,內侍兩個在左右,兩個在後面,將慕容沖環在其間。秦宮的長牆迴廊一道連著一道,台闕宮室延錦不絕,慕容沖走了一會,便已不辨方位。這裡天已將明,晨暉塗在殿脊之上,金燦燦的,有如天宇一般。突然振翅聲大作,慕容沖眼中的光亮被紛雜的黑影擋住了一瞬。他嚇了一跳,站定了腳,抬起頭來,只見空中亂鴉四起,呱呱叫著,穿過了一座大殿下的簷鬥。那些黑影好像在他滿懷歡喜的心頭扇過,引起沒來由地一陣悸動。      
  他這一停下,那些小內侍也不得不停下了,宋牙回頭陪笑道:「公子怎麼了?」慕容沖勉強笑笑道:「沒事。我們走吧!」宋牙道:「公子或是累了,不妨事,一會到宮裡,好生休息就是了。」慕容衝倒有些不好意思,又說了一遍:「不妨事的。」幾人再上路,行了小半時辰,只見前面草木蔥蘢間隱約可見一座殿宇,雖不大,卻十分精緻,宋牙便道:「這便是紫漪宮了。公子請。」      
  慕容沖被他引著進了殿中,穿偏殿過了一重迴廊,方才入了暖閣。暖閣明間向東開窗,設著雲母幌,下臨一榻。宋牙請慕容衝上榻坐下,慕容沖心知慕容苓瑤必定在內間,十分不耐,道:「讓我進去找姐姐好了!」不顧宋牙的阻攔就往裡沖,方掀開玉珠簾,便見慕容苓瑤坐在鏡台前梳妝,見到他進來,自然站起,服待梳頭的女侍一旁退下。      
  慕容沖見姐姐面頰好似消瘦了許多,不由問道:「姐姐,你過得慣不慣!」那裡知道慕容苓瑤神情訝然,道:「鳳皇,你是怎麼來了?」兩人同一時間說出話來,彼此都怔了一下。慕容沖問道:「不是你讓人接我入宮來的嗎?」慕容苓瑤此時未施脂粉,聽到這話,面上驟然一白,緩緩道:「我沒有。我入宮方才數日,那裡就敢……是誰接你來的?」      
  慕容沖看到姐姐這樣子,很有些不解,一指跟在自已後面進來的宋牙道:「就是他!」      
  慕容苓瑤喝問宋牙道:「是誰讓你接他進宮的?」      
  宋牙尷尬地笑,好一會兒方道:「夫人是明白的,奴婢只是奉命行事,這宮裡誰能隨意召人進來,夫人自已想一想就……」      
  慕容苓瑤身子一搖晃,待女忙上前扶住了。她緩緩轉了身去,對著鏡子過了好一會,方道:「你下去吧!」      
  慕容沖在一旁看著,心好生奇怪,便是慕容苓瑤沒有召他入宮,姐弟得以重聚,這也是美事,卻為何……他看到鏡子裡慕容苓瑤的面上,成串眼淚淌下,一滴滴落在脂粉盒裡。他突然想到了那日在大帳外見到符堅的情形,想到他那時的眼神,方纔那宋牙怪異的笑。突然又憶起燕宮裡,叔伯們身邊那些身份暖昧的俊童……這一切在他腦子裡瘋轉起來。      
  好像有一把重錘將他的頭顱整個砸開,他如被一股巨力拋到了雲中霧裡,兩腿全站不住實地,腦子裡一時空空如也,渾不知此身是死是活,在天在地。慕容苓瑤發覺了他的異樣,自行拭盡了淚,欲要上前拉他。旁邊的宮女已經扶住了他的胳膊,他方才略微醒過神來,聽到慕容苓瑤驚問道:「「你怎麼了?」      
  慕容苓瑤此時睫上猶有眼淚,眼角眉梢卻挑了起來,慕容沖從來沒見到慕容苓瑤笑得這麼做作。他咬唇道:「昨晚熬了一夜,有些困了。」慕容苓瑤道:「那我給你找個地方歇一下,你看我這是糊塗了,天王定是有意讓我歡喜,才沒和我說就召了你來……」「姐姐,我肚子裡有點不舒服,想方便一下。」慕容沖打斷了她的話,掙開了扶住他的宮女。慕容苓瑤「啊!」了一聲,定定地看了他一會,似乎想說什麼,卻還是命旁邊的宮女帶他去。      
  宮女帶著他往內室後頭走,便是一個小天井,內植著三五叢紅梅,都已殘落殆盡,只餘下數點禿蕊。過了天井,迎面是一列略矮的小屋,宮女便指給他看。慕容沖道:「你可以回去了!」宮女抬頭看他一眼,有些不知所措,道:「夫人吩咐奴婢服侍公子的。」「她讓你給我帶路,已經帶到了,你回去吧!」慕容沖也不看她,淡淡地道。那宮女還在躊躇不定,慕容沖便轉了身去,厲聲道:「還不快走!」他已有多日沒向人發火了,這一動怒,儼然又是當日燕宮皇子的氣派,宮女被他嚇得不輕,匆匆行了一禮,提著裙裾就跑開了。      
  慕容沖見茅房對面那排屋子裡有一間是開著的,便推了門進去。他張望了一下,這大約是個淨手休憩的所在,雖不華麗,卻也陳設得舒適,左面是一張小枰,枰前掛著一面銅鏡,還熏了香。慕容沖的眼睛被牆角匱上放著的一隻青瓷冰紋托盤給吸引作了,他疾步走了過去,將盤子取在手中,狠狠的往地上砸去。      
  「光鐺!」,盤子在磚上碎成七八塊,慕容沖揀了一塊尖銳的在手,衝到那銅鏡之前。此時紅日已升,彤雲漫天,從窗子裡投進來,將鏡中的他映得膚發皆赤。他手扯開領口,頸上青色脈管在白皙的皮膚下清楚可見。他將那瓷片薄削的邊緣貼在了上面,瓷片冰涼,溫熱的肌膚被激得汗毛直豎。他握得很緊,感覺得到銳緣已割破了他的手掌,可他還是毫不猶豫的往下一拉……      
  「不!」慕容苓瑤的面孔出現在鏡中,她眼中的絕望讓慕容沖略遲疑了一下,這一下遲疑就讓慕容苓瑤撲到了他身上。她去奪慕容沖手中的尖瓷,「你不能死,你住手!」慕容沖吼道:「你給我滾開!」他用力一推,慕容苓瑤就狠狠的摔在地上的碎瓷中。慕容沖再也不去看她一眼,手中的瓷片就已經深深地陷進了肉裡。      
  「你慢著!」慕容苓瑤在地上膝行幾步,瓷渣輕易地磨破了她褲腿,地上血跡殷然。她緊緊抱著慕容沖的雙腿,高昂起頭急道:「我也進宮來了,你若要自盡,就先殺了我吧!」慕容沖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道:「你不一樣,你是女子!」      
  「女子?女子又如何?」慕容苓瑤將蓬亂的頭髮往後一撩,冷笑道:「我是女子,生來下賤,所以你們想拿我送人就送人,是不是?你們是鮮卑的好男兒,因此金貴,所以受不得氣,挨不得苦是不是?」      
  這幾句質問讓慕容沖一時無言可對,他死死抿著唇,手中的瓷尖卻是越陷越深,一滴血珠從凹進去的地方緩緩流了下來。「你以為我情願麼?你是我唯一的弟弟呀!」慕容苓瑤面上淚如走珠,哽咽道:「他三番五次和我說你,我就覺得不對,我千方百計取悅於他……」說到這裡,她頓了一頓,癡癡一笑,如自言自語般道:「蒼天啦,我也是金枝玉葉出身的,我何年何月學過獻媚邀寵手段……我只盼能讓他把這心思淡了,然後尋機會送消息讓哥哥們將你送走就說你死了,可,可沒想到他這麼急!你已經進來了……就沒法子了!」      
  「我還可以一死!」慕容沖插腿大步退走,邊退邊吼道:「我堂堂鮮卑男兒,豈能受這等凌辱!      
  「我也是鮮卑人的女兒,大燕的清河公主,豈能受侮於敵酋?我也可以一死,活下去比死要難上千倍萬倍!」慕容苓瑤撲上去,發瘋似的搖晃著他的腿,十枚指甲摳得他生生作痛,「可我不能一死,就因為我是大燕的公主,所以我要為了鮮卑人活下來,我要為了大燕的復興活下來!」      
  聽到這一句,慕容沖不由得驚嚇了一回,他垂下頭來看著這個向來溫婉柔弱的姐姐,覺得好像不認得她了。慕容苓瑤一口氣說了這麼多的話,臉色漲紅,好一會方緩過氣來,面孔靠上了慕容沖的腿。慕容沖感到有冷而濕的東西一點點從褲腿上沁了進來。她嗚咽著道:「我慕容家自宣武皇帝創業遼東,文明皇帝敗高句麗,景昭皇帝擒殺冉閔……」      
  慕容沖聽著她的話,鏡上被朝陽染盡的層雲仿若化成那些自幼聽熟的故事——棘城下宇文部營中的熊熊大火;高句麗丸都被掘開的王陵,遺零的珠玉在屍骸間閃爍;還有天下最勇武的男人的頭顱滾倒在太廟前的浮塵之中。      
  「……無數前輩披荊斬棘,百戰建國,得來何其不易。難道就是為了在我們手上,送與旁人麼?你若是認定大燕再無復興之日,你我再無重回故土之時,那你就殺了我再死吧!」      
  「我慕容家多有強將,而我只是個不成器的子弟,我死我活不關復興大局。」慕容沖緩緩地搖頭,他手愈握愈緊,鮮血順著他的手腕淌到了慕容苓瑤的面上。      
  慕容苓瑤慢慢站起身來,她與慕容沖自幼相處,已經聽出來慕容沖話裡的動搖猶豫。她的手一點點向上移,直至觸到了慕容沖的手腕。慕容沖用力一掙,可慕容苓瑤再往回一拉,卻又握緊了。「若你一個小小孩童都不肯屈從於他,那他何以能相信我鮮卑君臣會甘心降伏?」慕容苓瑤毫不放鬆地逼視著他,道:「何況,只要是活著,誰知道十幾二十年後,又是什麼天地?死了,可就什麼都沒有了!」      
  慕容沖終於閉上了眼睛,他的手一鬆,瓷片就落在了地上,「叮!」的一響,清脆得刺耳。「呵呵呵……」,咆哮聲吞吐幾回後從慕容沖喉嚨深處滾出,像傷重將死的小狼掙扎著用盡了最後一絲氣力痛呼。慕容苓瑤緊緊的抱住了他,卻承不住他劇烈的顫抖,兩個人一起摔倒在地上。慕容沖的面孔死死的折在胸前,雙臂緊夾著頭,十指痙攣的抓住自己的頭髮,彷彿要將頭髮成把的拔下來。慕容苓瑤掰不開他的手,只能將自已的五指覆在他的掌上,夢囈般道:「哭出來吧,你哭出來吧!」      
  可始終沒有哭聲,就連低沉的嗚咽也漸至於沒,只有一地的亮瓷,映出姐弟二人碎成千片的身影。      
  題內話:因為這個故事(我其實很希望能拍胸脯說這是篇歷史小說的,不過倒底還是有些氣勢不足)實在是很壓抑,因此,不定期的在後面寫點與文章有關的閒聊,希望能讓看客們不至於太悶。      
  鄴城在中國古都中的地位,有點像青城派在武林中的地位,說起六大古都呢,那是沒它的份的,說起七大古都,它就可以吊個尾。鄴城之所以能吊個尾,是因為它被認為是殷墟的所在地,因此佔了個中國最早的都城的名頭,雖然成形的鄴城與殷墟毫無關係。      
  我手頭上有用的鄴城資料,主要來自一本晉陸翔的《鄴中記》和一本《中國古都圖錄》中曹魏時代的鄴城還原圖。曹魏時代的鄴城經歷了晉未的動盪後,與前燕建都時自然是大大不同。至少在後趙石虎手裡,就在曹魏時正殿會昌殿的原址上建了太武殿,連正殿都經歷了這樣的變化,其餘的地方改動肯定很大。但是無論如何,要比我憑空臆想得可靠那麼一兩成。      
  《鄴中記》記載的是石虎時期的鄴都,本來與前燕時期相距不遠,可惜是連歷了冉閔之亂,史書上有慕容俊獲鄴,重建三台的記錄。像三台這樣的標誌性建築物都被推倒重來,其餘宮室的損壞程度那也是可以推算了。更何況慕容俊與石虎那個天生殺人狂對室內裝修的品味肯定有不同見解,所以太武殿內還有沒有五鳳銀檻蓮花苑囊,鳳陽門樓上的那隻大金鳳有沒有缺胳膊斷腿,才只有天知道了。      
  不過呢,我自己尋找安慰,三台是有軍事用途的建築,似乎是因為佔據了制高點,所以可以安排些炮位什麼的,因此在戰亂中被進攻方摧毀是很正常的,而其餘的宮室說不定改變不大呢?這樣一想,也就心安理得了起來。我一呀摸二呀摸,摸到了歷史的一根頭髮絲……    
  自建元六年秦滅燕後,江北各地漸趨安定。卻還有前涼張氏,仇池楊氏,及代地拓跋氏等尚未盡數降服。就在秦燕之戰未完時,本已受封於秦的仇池公楊世卒,其子纂不再向秦稱藩。只是楊纂偏居仇池一隅之地,也沒膽量先犯秦境。轉眼就是建元七年,秦與晉戰於壽春,秦軍小挫,符堅一時無意東圖,決心先定後方,仇池之事自不可再拖。三月間,符堅便命西縣侯符雅,梁州刺史楊安,益州刺史王統,并州刺史徐成,羽林左監朱肜等合軍進攻仇池。鷲峽谷一戰,楊纂大敗,纂叔父統本與之有隙,便投秦軍。這一來,楊纂惶恐以極,終於自縛出降。符雅等人率大軍押著楊氏降臣歸返長安。      
  五月二十七,輪到張整在天祿閣當值,他於寅初時分收到軍報,得知大軍已過三橋,即日便可入城。符堅早有旨意,在入城的當日饗群臣及楊氏諸人,張整不敢迨慢,望了一下窗外濛濛亮的天色,便召了一個內侍問道:「你去替我查一下,天王昨夜宿在那裡?」那內侍笑道:「不用去查了,這幾個月天王都宿在紫漪宮——難道大人不知麼?」張整的眉頭不經意地皺了一下,便取了軍報,往紫漪宮而去。      
  張整以宦官身份為侍中,常伴符堅左右,出入後宮並無顧忌,這數月也是紫漪宮常客,道路是走得極熟了,因此不上半個時辰就到了紫漪宮外。他遠遠見著宮前幾株大槐樹下宋牙正帶人在忙碌著什麼,這時節槐花開得正盛,一串串粉白掛在翠葉之中,甜香陣陣,撲鼻而來,胸臆間頓時甘美無比。      
  張整走得近了,訝然問道:「老宋,你這是在做什麼?」宋牙抬眼見是他,舉了手上的布囊道:「是夫人前幾日說起從前在鄴城的時節,做過一味槐花糖,比之桂花什麼的別有滋味,小人這才領著他們趁露水未乾採下來。大人這麼早有什麼事?」      
  張整道:「有軍情通報。」宋牙看了一下他的神色,覺得不是很急,便小心翼翼地道:「天王昨夜睡得晚,若是不很急的話,就請大人略等候片刻,如何?」「也好,」張整突然想到一事,道:「我昨日也見著人采槐花,莫非都是想做這槐花糖麼?」宋牙一聽就笑,道:「那都是幫著我家夫人采的。」      
  張整有些奇怪道:「夫人要做多少?用得著這麼多?」宋牙皺眉縮臉地做苦相道:「哪裡做得了多少?就是把花心裡面那一點甜水給搾出來,你說得用多少花?我們可給折騰死了。」張整聽了也咋舌,這東西是不值什麼,可花的功夫著實不少,秦王對這位夫人的嬌寵也算是前所未有了。      
  宋牙又接著加了一句:「其實夫人要鬧著做也是為了鳳哥兒他吃慣了,鳳哥兒要什麼,天王還不順著……」張整卻打斷了他道:「你進去看看吧,雖不是很急,卻也是天王交待下來的事。」宋牙不敢再多話,答了聲「是!」便往裡面去。      
  他方走過遊廊,就見珠簾一掀,慕容沖從裡面出來,眼神在宋牙面上略略一轉就逕自走過去。      
  宋牙躬身退讓,他暗窺慕容沖,覺得他面容比起昨日,又少了幾分血色,更襯得那一雙眸子,幽幽地黑。可再往深處看去,卻覺得那裡面空洞洞的,好似風沙散盡後的天空,蒼寂得讓人心裡發磣。被這雙眼睛掃過,宋牙覺得臉上涼涼地抽了一下。      
  宋牙小心翼翼地問道:「鳳哥兒早,方才張侍中來了,說有事要稟報天王,不知天王……」慕容沖也不回頭,道:「天王已經起身了,姐姐正在服待他梳洗。」「是!」宋牙不敢再多話,側身立在一邊。      
  他看著慕容沖走遠,猛然發覺他比起入宮前,身量竄高了許多,因此就顯得有些單薄,走起路來輕飄飄的,彷彿履不沾塵一般。      
  宋牙引慕容衝入宮,本來只是奉命行事,可卻不知為何存了些愧疚的念頭,因此回回見著他,都有些心怯,也不知慕容沖會不會記恨。他正在胡思亂想,就聽到裡面符堅說話聲,他便讓宮女傳話,不一會便見慕容苓瑤送符堅到簾後,鶯聲燕語地說笑了幾句,方才放他出來。      
  符堅進了長廊,面上猶帶笑意,見到宋牙,忙正正了容,道:「張整來了?」宋牙點頭稱是,引了符堅至前殿。張整見符堅來了,起身跪下。符堅坐床,宮女奉上一杯酪漿,他邊飲著酪邊聽完張整稟報,再詢問道:「明光殿擺宴之事可準備好了?」張整道:「前幾日就料理妥當了。」符堅點頭道:「那就擺儀仗吧!」      
  兩人正欲起身,卻見慕容沖從步幛後鑽了出來。張整吃了一驚,雖然他們方才不是議什麼機密要事,可慕容沖敢在符堅會見大臣時一旁偷聽,這膽子也著實不小。再看符堅,卻是全無慍色,他將手中杯盞放下,道:「你不是要去和他們習武麼,怎的還在?若是累了,今日就休息一天吧!」      
  聽到這話,張整又是不以為然地微微搖頭。慕容沖這幾個月得符堅允可,由符堅的近侍教以武技。這從前的敵國宗室與符堅日夜相處,又習武帶兵刃,萬一變生肘腋,豈不是防不勝防?可符堅對他的憂思只是一笑了之,道:「他便是有心行刺,不懼一死,但慕容氏數千人可都在長安,就不怕滅族麼?」張整被駁得啞口無言,只得罷了。      
  慕容沖身上已換了朱色褲褶服,足下蹬靴,正是要去練功的樣子。他上前跪下道:「天王,聽方才張大人道今夜要在明光殿宴眾臣,不知我叔伯兄長可有蒙恩與會呢?」符堅一聽就明白了他的用意,笑道:「他們今晚在。你是想見他們了?那也應該……你今日隨孤去便是了。」      
  張整隨著符堅出來時,很有些不滿。秦王將慕容沖養在宮裡,這雖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卻也不甚光彩。宮外本有傳言,這回是會見朝臣也帶著他,還不知道會讓人說成什麼樣子。張整私心覺得十分不妥,本有心勸上兩句,可見符堅興致正好,卻還是歎了一口氣,將話給嚥下了。      
  儀仗備好,已是辰正時分,符堅命太子宏出章城門,至建章宮駐蹕,代行郊迎之禮,犒勞北征諸將,再入城至太極正殿獻俘。太極殿內也有賜酒飯之類,不過都是個樣子,略一沾唇就放下。直至大禮行畢,符堅方才召群臣於明光殿宴樂。      
  明光殿位於太極殿西北,隔著兩重偏殿就是王后所居的椒房殿,與後宮已是不遠,符堅常於此處宴會親族大臣。此時符堅坐於前方正中的御床上,床後設紫光綈紗幄,兩側打著五明金箔扇。御床前右是一部鼓吹,鐘磬琴瑟笛簫笙管塤琵琶箜篌一應俱全。慕容沖侍立在紗幄之後,透過金箔扇的影子,掃掠過殿中眾人。      
  大殿當中的團紋赤氈上,一隊甲士正揮著槍戟作「大韶」之舞。武士們都著珵亮的兩當鎧,裸露胳膊上的汗珠在頂上吊著的枝燈下閃閃發亮。赤氈兩側是朱漆盤龍柱,龍眼上各鑲五彩珠,須鱗都以黃金鍍成。柱上挽有絳帳,帳下是方才從冰室裡取出來大冰塊,冰已半溶。畢竟是五月末,時已近夏,殿中都有些悶熱。      
  冰塊後面,方才是今日奉召而來的群臣了。      
  也不知是有意無意,殿左排的都是符氏宗室及秦國宿將;而右邊,全是姚氏、慕容氏及新為秦屬的楊氏降臣,兩下截然分開。太子宏另有座在符堅左側,不與臣下同例,張整是侍從之官,坐在符堅與太子之間。      
  殿左第一排的,是安樂公符融。符融是符堅最器重的弟弟,他大約三十餘歲,長鬚白面,端正的坐著,氣度莊重。他身邊坐著的符堅次子長樂公丕盯著慕容沖看了幾眼,嘴角略撇,就與符融說了些什麼。慕容沖自然清楚他話中之意。      
  符融聽著符丕的話,卻只是輕描淡寫地回了他一二句便不理會。符丕好像有些不滿,轉了身與下首的符雅嘀咕個不休,符雅似有些不安地看了對面一眼。      
  坐在符丕正對面的,是慕容垂,他與右邊首座的益都侯姚萇相談甚歡,聲音很大。連慕容沖都聽到他們說得是征仇池之戰。慕容喡正襟危坐在他左手,對著面前的一盞酒,偶爾端起來呷上一口,旋又放下,快半個時辰了,這一盞酒竟未飲盡。他不時地往慕容垂和姚萇的話裡面摻上幾句,見他們笑起來了,也極力將嘴角抬上一抬,而往往在他還未能把一個笑容成形之時,二人的興頭便已過去,於是他就極快地將眉梢怍攏,凝成一個似笑非笑,再尷尬不過的神情。慕容垂偶爾也和他說幾句,雖還是有些淡漠,卻遠不如數月前的視若仇讎。慕容沖心想:「看來他終於發覺,這些東來之人對他將有些助益了。」在慕容喡身邊的楊纂等人失魂落魄的樣子,活脫脫就是初入長安的燕室君臣。      
  後面幾排的,爵位官階都要次一些,大抵二三四人共一席,便不大看得清楚了。不過慕容沖曉得慕容泓他們就坐在殿右第三排的角上,那是引座的內侍為討好他一早就告訴過他的。可慕容沖卻極力地克制著自已,決不向那邊看上一眼,也指望著他們沒有看到他。其實本是他向符堅求著來的,這時卻有些心怯。      
  這時大韶之舞已罷,舞者行禮下去。符堅回頭看了看慕容沖,隨手從案幾上取了一串冰湃葡萄給他,道:「你看得悶了罷?大韶是慶賀大軍勝歸不得不演的,下面是新從江東傳來的白紵舞,你或者沒見過?」      
  慕容沖接了葡萄在手,摘下一顆,去了皮,放在符堅面前的瓷碟上,淡淡的應了一聲,並不答話。符堅對他這樣子早已看慣,也並不要他答什麼,隨手掂了他剝出來的葡萄,正欲放進嘴裡,突然聽到下面符丕大聲道:「這楊定真有如此勇武麼?不知有多少我大秦將士死於他槍下呢?」      
  這話一出,他對面的姚萇馬上坐正了身子,沉聲道:「長樂公此言何意?楊定他身為楊氏族人,此前作戰不過是各為其主。今日殿中諸公,怕有半數都曾不明大義,與王師為敵過。即被我王恩威,無不幡然悔悟,改為大秦建功立業以贖前衍。這是天王聖德,我輩至福。若是以方才長樂公所言,那麼……」他的眼光在自已身後掃了一眼,「天王何必留這些人活到今日?」      
  他這一說,殿上頓時就冷了場,眾人都放下杯盞,斂容傾聽。連已經走到殿門口的白紵舞女,也都在門外躊躇著不敢進來。      
  符堅聽到這沒頭沒腦的幾句,自然發問道:「你們在說什麼?楊定是誰?」      
  姚萇行禮道:「楊定是楊氏族人,年雖不長,可槍術絕倫。臣此番出征,曾親自與他交手,因此方才便在賓都侯面前讚了他幾句,卻不想讓長樂公聽見了。」      
  「喔?」符堅一聽便起了興致,道:「此人在何處?」      
  一時卻無人應聲,慕容喡推了推身側的楊纂,他卻已醉得有些迷糊,沒有反應。他身後的楊姓族人裡,一員小將起身走到赤氈上,伏地行禮道:「罪臣楊定,請天王論罪。」      
  符堅命宮女滿上一盞與他,楊定接著銅盞在手,手有些發抖,可還是一飲而盡。符堅緩緩問道:「這酒如何?」他一抹嘴唇,昂首道:「謝天王賜酒!罪民平生未嘗過這等佳釀。」      
  慕容沖見這人也不過二十一二歲年紀,眉直而黑,雙目炯炯,顧盼之間,盡現勃勃英氣。他此時倒坦然,並沒有半點畏怯。符堅點頭道:「此仍酃湖之酒,真勇士方能飲之。」這話一出,四下裡嗡嗡有聲。酃酒號為天下第一名酒,素來都是太廟配祭之釀。便是符氏王公,也沒多少人能得符堅賜此酒,這回卻賞給了一個無名小卒,當下符氏諸人都有些不平的神色。符丕便跪起身道:「我大秦軍中,猛將如雲,多年為大秦出生入死,父王不賞他們,卻與此人,豈不是厚此薄彼?」      
  符堅聞言點頭道:「也是,這樣罷……我素知姚景茂自負勇略,從無虛言。他既頗有贊語,那楊定本領定然不凡,今日殿中之人,倘有不敗於他的,便照樣能飲酃酒一觚,如何?」      
  這話一出,當下殿中一片騷動,符丕提襟就待起身,符融卻一把按住了他。符融低聲道:「你是何等身份,與這小子比試,勝固無益,敗則足羞。」符丕聽到這話,方不情願地又坐了下來。符融又問符雅道:「這人槍術倒底如何?」符雅面色不甚好看,道:「確是堪為百人之敵,這次北征,無人能在武技上勝過他。」符融聽了,掂須後顧,見諸將都是躍躍欲試的樣子,唯有一人默然飲酒,似對殿中之全無用心——卻讓符融留上了神。      
  他問符雅道:「你看竇沖怎樣?」符雅思忖了片刻道:「沒見他二人對敵過,不過竇沖的矛術軍中也鮮有敵手,應該不至於差得太遠。」符融聽了心道:「便是竇沖敗了也不過一個偏將軍而已,不傷體面,就讓他出戰罷!」於是讓人傳話給竇沖。傳話之人走到竇沖跟前時,他正提著壺倒酒,惜乎費了老半天的力,杯中依舊涓滴不見,正咬牙切齒著,聽到符融之命,便將壺一擲,起身道:「恰惜無酒,再好不過!」      
  符融見他此時神情狷狂,與平日大異,疑心他酒已過了,不由擔憂他能不能使出全力。可既已經說出了口,也不便再改,只得慰勉幾句,讓他更衣去了。      
  一場宴樂轉眼變作了比武,胡人尚武,這等情形也不足為怪,與會之人無不精神大振。當下有侍者過來,將床榻往後移了三五尺,冰塊等物也撤下,清出五丈見方的一塊空地。接著便有武士抬上一架兵器,槍矛刀戟具全。      
  不多時,楊竇兩人都更衣而出,皆未著甲,各穿胡褶服,兩當短衫。二人至兵器前,竇沖選矛,楊定執槍,再並肩行到符堅面前,深深行了一禮。殿正中頂上吊著的兩盞青銅十枝燈照在二人面上,一般的堅毅剽悍,氣凝如山。在座的大都是戰陣中出身,見到他們的架勢,已感覺到槍林箭雨中洗練出的烈意撲面而來,都大為興奮,個個坐得筆直。符融見竇沖氣勢並不弱,方才略略放心。      
  符堅略頷首,二人轉身相對躬腰。張整以籌擊碗,朗聲道:「一,二,三。」二人退開三步,張整「三」字音韻未落,就見他們各自猛一抬首,四目相對,像兩隻猛獸驟遇山中。      
  楊定右足發力,身子前衝,長槍筆直擊出,槍尖銳嘯,重重虛影似波濤狂湧,有如蛟龍出世,碧水沸揚欲接蒼天。驚得旁觀之人一時間,竟不知是人使槍動,還是槍帶人行,都不自覺地「啊!」出一聲,才知此人果是名不虛傳。再看竇沖卻不進不退,立在原處,猿臂輕掄,長矛似極緩地一轉,向楊定左肩指去,可才轉到三成,卻驟地加速,似根銀線般繞上了那柄長槍。      
  這一著倒出乎慕容沖的意外,他本以為矛長槍短,楊定會先取守勢,那裡知道他一上來就如同出盡全力一般。而竇沖是後發制人,沉著不亂。他不由道:「這人不像是莽撞之輩呀!」符堅雖沒有回頭,卻還是聽到了他的話,道:「他定有用意!」果然符堅話音未落,那槍勢一頓,急刺中的一頓讓所有人心裡都窒息了一下,說不出的難受。而已纏上了槍桿的長矛卻沒能收住手,向右暴突而出,竇沖大喝一聲,身子往後猛昂,幾與地平,終將長矛握住了。可楊定已趁這一空隙搶進內圈,槍尖上指,似蟒蛇出洞般直噬竇沖咽喉。      
  所有人都將一聲驚呼提到了嗓子眼上,沒料到不過一個照面,就已見生死。符堅也不由的作勢將起,慕容沖卻見竇沖眼神一煞,急道:「竇將軍定有奇招!」他說到「竇」字,竇沖就已將手腕一轉,長矛尖頭劃出一個渾然無缺的圓弧;他說到「將」字時,弧之終點已是楊定面頰;說到「軍」字時,楊定槍已收回,槍尾擊在矛頭上。「定」字一出,兩樣兵刃磨出一聲悶響,響聲不大,可卻似有不能為人耳聞及的餘音層層擴出,將青銅吊燈震得四下裡晃動,火光飄忽欲滅,座中人都不由自主地想去摀住耳朵。而等到慕容衝下面「有奇招」三字說完,場中勝負已決!      
  矛尖斷飛不知所終,竇衝向後摔退數步,楊定頰上青紫了一塊,也隱隱泌出血來。此時他若再上前一步,自可制竇沖於死地,可這是御前比武,定然不能如此。他猶豫了一下,向竇沖行禮道:「竇將軍高技,小將不敵!」竇沖忙回了一禮,拖著自已沒了頭的長矛,頗有些自嘲道:「末將已是輸了,難道還能不認麼?」      
  這一場比試短得差不多是剎那便畢,卻驚險萬分,奪人魂魄。好在是兩將都無傷損,符堅十分高興,命人各斟了一觚酃酒,送於二人,道:「算是不分勝負吧!」      
  符堅這話,是有些袒護竇沖的意思,可在座都不是瞎子,看得出輸贏來。符丕在案幾上一擊,杯盞搖搖欲倒,可讓符融眼光一鎮,卻還是低頭忍了下去。      
  接下來幾場比試,來將都比竇沖支撐得長,卻都遠不如第一場精彩,看得人興味索然。過了一會,年輕將領中再無人自持勝得過楊定,都不敢下場;大將又自重身份,不想與毛頭小伙子爭這匹夫之勇。於是待張整數過十下,只餘楊定一人持槍站在燈下,神色整肅,威風十足,他便判楊定贏了。符堅對楊定再加贊勉了幾句,方才命他下去。      
  楊定走了幾步,突有一個人影竄到兵器架前,隨手掂起一枝槍,抖起碩大的槍花,向著楊定擊來。這人雖然偷襲,可在楊定眼中卻是再緩不過,他也懶得多費力氣,槍略提,輕輕易易將刺來的槍擊得脫手而飛。      
  這槍的去向不巧正向著御座,雖然力道已弱,角度也偏,可還是讓諸臣工嚇得乍出一身冷汗。姚萇一時情急,將酒壺扔了過去,卻在槍後落下;慕容垂從案上一躍擊過,可還是抓了一個空,其餘旁人都只有驚叫的分。符堅自已抓著案腳掄起,正想擋上一擋,眼前光線一暗,那飛槍已凝在半空。他定神再看,卻是慕容沖蹣跚退下,手中緊握著那支槍,虎口上已有鮮血淌了下來。符堅忙扶住他的肩膀,問道:「你怎麼樣?」慕容衝回頭輕聲道:「我沒事。」眼睛依舊看向楊定那邊去。      
  楊定即已破去防守,長槍就毫不留情的直搗對手心窩。那人尖叫一聲,坐倒在地。      
  楊定方才看清這人不過是十三四歲,尚未及冠,衣飾華貴。見是一小兒,楊定懲戒的心思不由淡了幾分。此時四下裡一片叫嚷,「住手!」「符暉快閃!」      
  楊定聽到「符暉」二字,便知眼前是符堅之子,他將槍收在肘後,單膝跪下欲扶符暉起來。符暉卻在地上一滾,又從架上取出一隻手戟,向著楊定揮去。他這時自然知道與楊定的武功差得太遠,索性也不講什麼招術了,只是亂戳濫打。楊定一時手足無措,連連閃避。      
  符堅見狀,厲聲喝道:「符暉你給我退下!」符暉邊喘息邊道:「父王是說了的,這殿中人人都可以與他比試,怎的孩兒不能?」      
  符堅氣得猛然立起道:「你的兵器已被楊定擊落了,還有什麼好比試的!」      
  符暉又是兩招將楊定逼得緊,楊定不得不躲在了盤龍柱後,他得了這一刻閒暇,方才回話道:「孩兒的戟分明在手上,如何是沒有了?」符堅一怔,他這話歪纏得也不是全無道理。      
  當下大殿中人頭起伏,幾乎所有人都在說話,有的是勸,有的是起哄,都離了自已的座位,一時間亂得沒了章法。      
  符暉自然是耍賴,可他年紀還小,耍耍賴也不是什麼丟人的事,連符堅都不便重責。符融看了符丕一眼,見他笑得極是暢快,心知定是他指使的。一時有些氣,卻又想,讓符暉攪攪場,不教楊定贏得這麼風光,也是一件好事,就不再說什麼了。楊定耳中聽到取笑之聲,心知是秦臣不忿,心道:「我讓他們笑話幾句,他們也就該氣平些了。否則日後這些人藉故與我為難起來,不是更糟麼?」於是就裝作非常狼狽的樣子,藉著幾根柱子左躲右閃。      
  符暉越發來勁,口中呼喝不絕,戟也使得虎虎生風,一時刺落了一顆彩珠,一時蹭掉了幾片金葉。楊定在柱子後面繞來轉去,做出種種叫喊,彷彿險相環生,逗著圍觀諸人哈哈大笑。      
  過了一會,他見符暉已是汗出如漿,氣息不順,思忖道:「差不多了,再引他玩下去,只怕他要脫力大病一場!」這樣一想,見腳下是一灘半融的碎冰,就有意踩了上去,假作腳下一滑,手臂僵在半空。符暉戟上彎刃一下子扎進了他的臂肌中,不過只入肉寸許,便再也無力前進。楊定「唉喲!」叫道:「末將認輸,不是公子對手!」他早已將力道方位算得精妙,定能負點小傷認輸了事。      
  哪知此時符暉眼中猛然一紅,凶氣大盛,戟刃在肉中一轉,向著楊定心口劃去。這一轉,既便楊定是出生入死的人,也痛得神智喪盡,更兼見符暉那眼光似欲置自已於死地,武人遇險自衛習以為常,他再也記不得此人身份,長槍一挑,就穿過了手戟上的彎刃,直挺挺地對準了符暉的咽喉。      
  這變故一起,殿中人無不驚呼。符丕與符雅一左一右向著楊定肩頭抓去,卻差了毫釐。竇沖手往旁邊一伸,想抓長矛去挑開楊定的槍,誰知卻抓了一個空——長矛早已放回兵器架上去。其餘人隔得更遠,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火星乍現般的一點槍尖,向著符暉咽喉閃去。混沌無序的叫嚷聲中,突然有道黑光衝出,仿若春日冰面上炸了第一道縫隙,卻是一柄長槍奮力擊至。      
  長槍卡到了楊定的槍與符暉的手戟相錯之處,一時力道還有些不足,未能架住楊定槍的去勢。楊定的槍繼續往前進了一剎那,去符暉喉頭不足半寸之時,終於被掄了起來。差不多與此同時,姚萇與慕容垂兩人也追到兩側抓住了楊定的胳膊,楊定嚇得不輕,任二人將他手中長槍奪下。      
  「跪下!」姚萇大喝一聲,他往下一壓,楊定就跪在了符暉面前。      
  方纔兩番驚魂,讓這些久經戰陣的大將們都嚇得心「咚咚」亂跳,慕容垂也覺得楊定委實太過放肆,斥喝他道:「你……你怎敢在天王面前亂動兵器?你倒底是何用意?」      
  楊定生出些委屈,腦子裡忍不住冒出「亡國臣子」這四個字來。他一時無心自辨,正有些賭氣地想:「隨便你們怎麼編排我吧,總之不過一個死字!」,卻聽到有個清冷的聲音道:「比武原是天王恩准的,他沒什麼罪吧?」      
  楊定抬頭一看,只見一名握槍少年站在自已面前,不過與符暉相仿年紀,且更瘦弱些,眉頭略略皺著,很秀氣,可梢頭尖細向上挑起,又現出些銳烈的鋒芒來。他環顧四下,只這少年手中握有兵器,方才挑開他長槍的定是此人了。他不由十分驚訝。      
  楊定知道自已方才吃痛,差不多使出了十二成的氣力。這少年小小年紀,自然不能與他硬拚,卻能一眼看出槍勢最弱之時出手,救人成功,也真的十分難得了。      
  「放開他!」不知何時,符堅已經走下來,站在他們跟前。他對楊定道:「比武是朕允可的,你何罪之有。起來!」      
  楊定聽了這話,眼眶一熱,差點落下淚來。姚萇與慕容垂對視一眼,放開了他。他深深叩頭道:「謝天王!」多的,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就站在了一旁。      
  符丕看到他這樣,不由冷哼一聲,小聲道:「好大的架子!」      
  符堅轉了身,盯著符暉轉了兩圈,沉著臉,一言不發。      
  殿中文武見到符堅將要發怒的樣子,紛紛縮回到自已的床上去。      
  「你這是在宮裡,真要上了戰場,誰會讓著你寵著你?」符堅大步走來走去,狠狠地訓著符暉,「你死掉也不算什麼?只是朕卻沒有這樣丟人現眼的兒子!」      
  符暉雖不敢抬頭,可一雙眼睛卻轉來轉去,絕無服氣之意,不少人都看見了。符丕偷偷向符融使了個眼色。符融略搖頭悄聲道:「天王是被他嚇得不輕,其實還是心疼他。」符丕也只好住了嘴。      
  楊定在一邊聽得有些不安,跪道:「都是末將魯莽,請天王降罪!」符堅站定了,面有慍色道:「你又沒殺了這小子,與你無干,下去罷!」頗有「這是我父子間事,你是何人,也敢插嘴」之意。      
  楊定忙道:「天王明鑒!這位公子於千鈞一髮之際救下兄長,方使得末將未鑄下大錯……」他見那執槍少年方才敢反駁慕容垂和姚萇二人,又略約憶起他先前侍立在符堅御床之後,舉止親暱,就想當然地以為他是符堅愛子,便有心岔開話題,讓符堅不再訓下去。      
  那知他這話方一出口,一直老老實實挨罵的符暉猛然抬頭,惡狠狠的吼了句:「放屁!一個妖童也配是我的兄弟?」      
  這話一出,眾人面面相覷,不自覺地縮了縮身子,等待著符堅的雷霆之怒。      
  楊定驚愕不已,抬頭去看那少年。只見他垂下瞼中有郁到了極處的光一閃而過,神情漠然。楊定不由得發怔,心中只覺得惋惜,這般好的身手,這般清貴的人品,怎麼會……      
  符堅卻站定了,上上下下地瞅了符暉幾眼,方才冷笑兩聲,道:「好呀!好得很!」然後揮動袍袖,大踏步回到御床上坐下,喝道:「來人!」幾個侍衛進殿跪下,本是等著符堅之令的,卻見他手指在幾上叩著,一時沒有發話。      
  宮人不敢發問,臣下也不便進言,整個殿中連燈光都似乎僵住了。符暉高昂著臉,腮幫子鼓鼓的,一付生死置之度外的神氣。過了一會,符堅眼睛向著頭上的吊燈看去,緩緩道:「你們將他押回宮,二個月內不許他出門……」      
  眾人聽到這話,無不交互看了一眼,均想到:「符暉方才差不多是直斥君父,符堅也像是大怒的樣子,怎麼處置如此之輕?」      
  「……兩月後讓楊定去試試他的功夫,若是接不下十招,那便再關上兩月,若是一直接不下十招,就一直關下去罷!」符暉張嘴欲說什麼,侍衛們怕他再惹動符堅,已是快手快腳地拖了他下去。      
  符堅言罷,又向楊定看上一眼,道:「他方才欲置你於死地。你若是有一份血性,那便不能讓他輕易混過關去!」      
  楊定道:「末將定然不負天王之命!」      
  符堅點點頭,向慕容沖道:「你和家人久不見了,到他們的座上坐去……白紵舞呢,怎麼還沒有上來!」      
  慕容沖呆了一下,他本想說「不」的,但還是答了聲「是」。      
  慕容沖一眼就找到了慕容泓等人,一步步走了過去。慕容評慕容臧與慕容泓共坐一席,二人都在一怔之後,跪直了身。慕容評動了動,讓出慕容泓身邊的一個位子,道:「快來,一直在想怎麼和你說幾句話,不想天王竟讓你過來了。」慕容臧好像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聽到慕容評這麼說,他也只得點頭,手中一忙,竟將一塊灸牛肉落到了身上,顯得有些狼狽。      
  此時舞女在內侍的催促下排成兩列舞入殿來,樂師們也回過神,趕緊調弦弄管,一時銀雲舒捲,錦瑟婉揚,滿殿春光麗色。      
  慕容衝向評臧二人施一禮,道:「多日不見,兩位叔叔可還安好?」慕容臧依然只是勉強地笑笑,慕容評卻拍了拍他的肩道:「長高了許多嘛!家裡大小都好,都好……」      
  慕容沖與他們隨口聊著,就坐到了慕容泓的身邊。慕容泓卻渾若無事的盯著那些舞姬,眼光生了根似的,仿若她們個個都是天仙絕色。      
  慕容沖有口無心的與慕容評扯著話,時不時的去窺慕容泓的神色。兄弟裡面,他與慕容泓年歲最近,從小到大都極為要好。他受了委屈干了壞事,頭一個找的,定然是慕容泓。慕容衝來此前其實希望慕容泓不要理他,如果慕容泓有一絲絲溫慰的神色,他或者就會忍耐不住當場痛哭出聲。可這時,看著慕容泓的側面緊繃,瞳子凝定,像一具石像,他的心頭卻又一點點冷下去。      
  就在他不奢望慕容泓會看他一眼時,慕容泓突然轉過臉來,慕容沖方自狂喜,就見他溫涼地一笑,問道:「你還是我的兄弟嗎?」慕容衝來不及回答,甚至來不及思索,就見到他手中舉起一把斷掉的矛頭,耀眼的光芒頓時佔滿了慕容沖的視野,他似乎能感到那冰涼的鋒刃已經切入了他的骨頭。慕容沖腦子裡一時空空如也,像被什麼罡氣罩住了似的全然不能動彈,只隱約聽得到旁邊有慕容評慕容臧等人低聲驚呼。瀕死的恐懼中,他猛然生出股氣力,似乎往後倒了一下,冷流貼著額鼻直貫下胸腹,像讓絕嶺寒冰劃過一般。      
  「格!」地一聲入耳,他方才醒過神來,發覺矛頭在他面前不到一寸處劃了下去,重重落在床上。竹簟被劃斷了,就連下面墊的蒲席也破了,黃白色的草莖參差不齊地探出頭來。一道如此清晰的破痕,像天塹般橫亙在了他與慕容泓之間。      
  「鐺!」矛頭被重重地擲在地上。慕容泓依舊轉過臉去,恨聲道:「你走吧!」這句話像在山洞中的回音,一圈圈在慕容沖腦中擴開。他明白過來,慕容泓問他那句話的意思是,「若你還是我的兄弟,就讓我殺了你;若你自認不是了,就閃開吧!」      
  而他閃開了。      
  周圍有許多道目光向這邊投來,慕容沖搖搖晃晃的起身,他默默地在心裡道:「對不起了,四哥,我不能讓你殺了我,雖說我很想死在你手中。我不能讓一家人為你的魯莽而遭難。我必需要活著,在……過了這幾個月以後死,那也太虧了。」他疾步走開,沒有回頭,因此也沒能看到那慕容泓的眶中,一滴眼淚緩緩聚成,他沒有抻手去拭,任其自行滾落。      
  慕容沖邊走邊想:「那矛頭當是竇楊兩人比武時斷掉的吧!」正在他奇怪自已為什麼還能夠想這個時,他的袖子被人扯住了,他低頭一看,原來是慕容喡。      
  「他……他就是那種脾氣,你和他多……多年兄弟,一塊……」說了一會,慕容喡方才順了氣道:「一塊長大的,和他生什麼氣?」      
  慕容沖聽著他的話,並不覺得自已生氣了,答道:「我沒生氣。」      
  慕容喡看著他,道:「你可瘦多了!宮裡吃得不習慣麼?唉,你在那裡陪陪苓瑤,她心裡高興,服待天王也用心些,對我們一家總是有些好處的。你就委屈些,再呆一陣子吧……」慕容喡絮絮叨叨的說著,好像他真的以為慕容沖只是在秦宮中陪伴姐姐。      
  慕容沖木然的聽著他的話,耳邊鐘鼓盡消,代以弦撥淒切,塤吹嗚咽。舞者斂袖,方纔那般恣意飛揚,這一時卻都幻滅成空。此刻的曲子是清平三調中的瑟調,仍曹植所做的《丹霞蔽日行》。瑟音極淡,一縷一縷,像根根帶著刃的金絲,纏在他心上。他這時才覺得一絲疼來,好像心裡最深處在滴滴的淌著血。原來如慕容泓那般恨他不死,還是拿他當弟弟看,覺得他眼下的身份,辱沒了家門。而像慕容喡這種呢?      
  他看著慕容喡他誠惶誠恐的神情,覺得方才舞女們的白紵有一片落在了慕容喡與他之間,將他們遙遙的隔開了。那不是看著家人的眼神,那是看著一個異類,一個可資利用的秦王佞人的眼神。慕容沖骨子裡泛出一陣寒意來,冷得他連腦子都有些木了。他再也無法聽下去,深施了一禮,道:「慕容沖謹記兄長教誨。」便甩開慕容喡的手,勿勿回到了符堅身後。      
  在他走上御床台階時,覺得這幾步間已耗盡了全部的氣力,竟踉蹌了一下。一直端坐觀舞的符堅仿如側面生了眼睛似的,反手攥住他的胳膊。符堅手上的勁力透過衣袖一點點滲進他的骨子裡,他慢慢抽回手去,輕聲道:「謝天王!」然後重站回符堅的身後。他神思遠馳,回想起銅雀台上的歡宴,兄弟姐妹們的嘻鬧,華林苑中的遊獵……      
  數月來,每每覺得自已喘不過氣來時,他就會做起這樣的白日夢。等他從夢中醒來時,那瀕死的感受就會輕了許多,化作一種可以忍下去的鈍痛,而時日一久,便慢慢的慣了,不大覺得。此時,他覺得腦子裡的記憶有如浸在水裡的畫似的,一點點漂開了,扭曲了,再也看不清楚。他這時才明白的知道,那一切,哪怕是最後的,最渺茫的,用來自欺的一絲慰籍也永永遠遠的逝去,不會再有重來的一天。      
  符丕推了符融一把,讓他去看這一幕。      
  「這倒是小事,」符融從慕容沖那裡收回眼光,又在姚萇慕容垂等人臉上轉了一圈,方道:「天王盡重用這些鮮卑羌人,今日又讓那個楊定大出風頭,全然不顧反噬之憂,這方才是心腹之患呀!」符丕自斟自飲了一杯,道:「叔父說的,和侄兒想的一樣。只不過,枕席讒言,盡抵得過骨肉至親,也不可小窺。父王最器重叔父,還請叔父設法進諫才是。」      
  符丕搖頭道:「我們進言,你父王會以為我們自持親懿,不容才異之士。我們諫得越凶,他越會護著這些人。」      
  「那,叔父的意思……我們就耐何不了這些人了麼?」符丕忿然將杯盞一頓。      
  「是,我們是奈何不了,不過,」符融掂須一笑,道:「卻有人可以!」      
  符丕注視著他有些高深莫測的笑意,思忖了一會,方才露出了悟的神色,道:「朝中事務繁忙,是得有重臣來主持台閣了。」      
  這句話,似與他們方纔所言的毫不想幹,可符融卻不以為異,與他會意一笑。      
  一時舞樂息去,舞姬們魚貫而出。群臣又道賀一番,便由張整宣告宴散。眾人跪送符堅回宮後,就三三兩兩地退下殿來。此時月至中天,地上清輝如洗,夜風襲面,符丕精神一爽,道:「那我今夜回去,便書奏折,朝會時叔父再敲點上幾句,此事定可成了!」      
  符融點頭,道:「如此甚好!」      
  過不了幾日,長安公符丕上書,說是日下境內初平,百廢待興,既然關東已靖,清河郡侯王猛便當早日回朝。卻不巧涼州張天錫恰於此時有不軌之舉,王猛奉旨討涼,此事自然擱下。直至王猛連戰連勝,張天錫畏秦威方盛,受封為秦西平公,涼州粗定,符融方才又提及此事。符堅卻覺得關東之地新降,恐旁人不能勝任,依舊不許。又閱一年,符堅深覺革新斥舊、整飭綱紀,諸事無人能相托總攬,自已事事親為未免有些力不從心,終於下旨,傳王猛回京,就以符丕代領冀州。      
  符丕至鄴,與王猛交接過,向他細細陳述了朝中情形,再三托付他防備那些異族降臣。王猛當面只是說些套話,心裡卻已深為警覺。不幾日收拾清爽了,便帶了護軍侍從往長安而行。      
  王猛這次回長安,並沒有用上全副鹵薄,只帶了二三十騎護衛,兩個小僮,再就是一個幕客隨從。一路上輕車簡行,察訪民情,不多日就將至長安。已是七月,早稷將熟,一路上都見豐收景象,使得王猛心情頗佳。      
  長安於西漢末年毀於董卓之手,之後魏晉兩朝轉而經略洛陽,於是就一直沒回過元氣來。至晉永嘉年間再迭經戰火,宮室殘損得百不存一,民生已是凋疲之極。好容易輪到氐秦建都於此,卻又遇上符生當道,殘虐得毫無人性。總算是符堅即位,勸農課桑,銳意圖治,十年下來,才依稀又見著些當年大漢帝都的一二成景象。      
  譬如說他們眼下走的這條道,前年王猛出關時還泥濘滿地,兩年不見,已是擴寬輾平,又植下夾道楊槐。時當盛夏,樹上知了沒完沒了地叫,車身走得很平穩,讓王猛生出些睏意來。他合上眼略睡了一會,就被人叫醒了。「大人,天王又遣使探問了!」      
  王猛一驚而起,忙整了整衣冠,外頭就有人撩起簾子來,卻是個二十六七的儒生。他右手忙著將葛衫從肩膀下面拉上來,左手扯簾子,顯得有些狼狽。王猛皺眉道:「你這個陳辨,就熱成這樣子?虧還是讀書人,不講一點體統……」那儒生陳辨倒也不怎麼怕,嬉皮笑臉的道:「大人卻不知,學生這不是在怕熱,是曬書呢。」王猛一怔,只見他拍了拍肚皮道:「今日可是七月七,家家晾曬衣物,學生這一肚皮書,怎能不曬上一曬?」王猛不由失笑,推開他的扶持,下了車。      
  秦王來使在外面候著,忙行禮道:「天王吩咐:這兩日暑氣重,大人正午不要趕路了,前面就有驛站,請大人過去歇兩三個時辰,待過了申時,再請動身。」      
  自入關以來,符堅就不時地問候行程起居,王猛雖幾番申言不必,依舊是一次次地來,離長安不過半日了,還要讓人走這一趟。王猛著人打賞過來使,卻沒有立即上車,撐著腰,在濃蔭地上略略踱步。眼前禾谷將熟,黃燦燦地不見邊際。風過處金浪翻滾,麥香撲鼻,幾個農人的身形出沒其間,一個年過半百,另外幾個是青壯漢子,看上去像是一家父子兄弟,正在開鐮收割。      
  陳辨一旁不停地拭汗,直至袖子濕透了,實在忍不住,方悄聲問王猛:「大人,我們是不是得動身了?」王猛「喔」了一聲道:「正是,走吧!」      
  他方說出這兩句,就聽得有人大聲叫嚷著什麼,回頭一看,卻見十來個人跑過來。領頭的手裡揮著一桿耙子砸到了年老農人頭上,那人一下子倒在了地裡。      
  兒子們驚叫著舉鐮刀衝上,兩下裡鬥成一團。後面又跟著跑出些人來,也執著棍棒之類,插了進去,竭力欲將兩撥人分開。可那尋釁的人極是凶狠,反將勸架的也一併毒打。一個兒子背了老父撒腿就跑,看到王猛這邊人多,又騎著馬,便往他們這裡奔過來。王猛向身後護衛們掃了一眼,護衛們會意,衝上去擋住了追來的人。      
  王猛本以為護衛們收拾這幾個農人是輕易而舉的事,誰知過了好一會,他們還在纏鬥個不休,直到護衛撥出刀來,方才砍傷一人。那人彷彿是個頭領,他一束手,旁人也就洩了氣,三五下就都被打倒。護衛們將這些人提起,一一扔到王猛身前。      
  那領頭打架的大約三十多歲,生得精壯結實,滿臉橫肉,雖然力不如人,嘴上卻沒閒著,叫罵個不停。起先力圖制止互毆的那撥人也跑了來,其中一個看上去老成些的上前連聲道謝。      
  王猛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那道謝者猶豫了一下,小心地問道:「這位先生是……」      
  陳辨看了一眼王猛的神情方大聲道:「這位是清河郡侯,大人問話,你們好生答就是了!」      
  這人大約也不知清河郡侯是何等官爵,不過聽到是一位大人,便忙不迭地跪了下來,答道:「小人無禮了。小人是這裡的里正,這突屈氏與樊氏兩家宿來有怨,不想今日就打起來了,擾了大人。唉,自打鮮卑人遷來後,這種麻煩就多了……」他這話沒頭沒腦的,聽得王猛一頭霧水,好一會方才說明白個大概。好像是這挨打的一家子姓突屈,是前年從關東遷來的鮮卑人。裡吏按朝庭的章程,劃了些荒地由他們開墾。開出來的這塊田畝產六斛有餘,便叫這姓樊的十分眼紅。      
  樊氏一家,是跟著高祖皇帝打過天下的,今日帶頭打架的樊五,在軍中當過小校,後來傷了腿方才回鄉。樊家在地方上勢力不小,便強搶了這塊地。突屈氏自然不服,官司打到鄉里,又打到縣裡,結果是勒令樊家退還田地。樊家不忿,就打上了門來。      
  他說話間,那受傷的突屈父子兩人也過來跪下道:「謝大人救命之恩。」      
  王猛聽了緣由,覺得是樁小事,但鮮卑遷入之民與關中百姓之間定然有爭利之處,卻是不得留心處置的。他隨口問樊家的人:「地是人家墾出來的,你們為甚麼不服氣?」      
  那樊五的「呸!」吐了一口唾沫在突屈老漢的面上,輕蔑地道:「老子一家為大秦流血送命,打下來的花花江山怎麼就該讓著這些鮮卑白虜?他們不就仗著將女兒讓人睡嗎……」那突屈老漢拭去面上的唾沫還極力忍著,可他兒子卻大吼一聲就撲了上去,樊五也是打挺躍起,兩個人你扎我喉嚨,我摳你眼睛,滾作一團。      
  「住手!」護衛們又上前拳打腳踢,方才將兩人分開。人雖然分開了,可各自口裡叫罵不停,什麼污言穢語都出來了。      
  王猛皺眉,瞅了一眼裡吏,裡吏方才有些為難地道:「這位突屈家的女兒,眼下是竇偏將軍的二夫人。」王猛一聽方才恍然,難怪突屈家的官司打得這麼順利,自然是朝裡有人關照。      
  卻聽得那樊五繼續罵道:「不就仗著張白臉嗎?男的女的全捨得賣,如今天王只曉得屌快活……」      
  「掌嘴!」王猛聽他話裡辱及符堅,不由大怒,喝了一聲。護衛馬上扇了樊五一個耳光。這一掌手勁極大,頓時把他打得口吐鮮血,好幾顆牙齒都混著血沫吐了在地上,再也出聲不得。      
  陳辨向王猛低聲問道:「要不要問問這是怎麼回事?」王猛搖頭,道:「不必了,我們走!」      
  他方欲上車,卻又停了下來,向裡吏道:「此人目無君父,你可知該如何處置?」他語氣森冷,裡吏嚇得一哆嗦,磕頭道:「小人知道了,小人知道……」      
  他再抬起頭來時,卻見王猛登車,隨從上馬,已是走遠了,只餘灰撲撲的飛塵騰在他們眼前。      
  王猛一行入了長安,就遇上符堅遣人傳話,讓他先去休息,明日再進宮陛見。王猛不肯,道:「從無臣子奉召入京,先歸私第的道理。」只打發了同來的人回府,陳辨是個不肯受拘束的,說是自在長安有房舍,不用到王府裡住了,王猛也就由他。      
  王猛跟著內侍入宮,卻早有人備下清水酪漿服侍,自然是符堅料到他定會入宮方作此佈置。不一會淨過手面,換了朝服,便往符堅日常會議的金華殿謁見。      
  通報後,馬上有人傳他進去。進得殿來,只見符堅坐於床上,倚著一隻清漆小杌,俯身在看案上圖紙。床邊一盞立俑燭台,蠟燭燒得正旺。燭光投在圍於床邊的符融等人面上,將他們眼珠上蒙著的血絲照得清清楚楚。張整另坐一枰,執筆疾書,將君臣議論的話一一記下。王猛兩年不見符堅,此時忙跪下欲行大禮,符堅卻招手道:「別行禮了,快來快來……」      
  符融笑道:「天王也忒性急了,景略方才回來,就拉著他辦事。」符堅也不抬頭,依舊看著手上的圖紙,道:「讓他回來自是拚死力幹活的,難道是讓他養老的麼?」      
  殿中人一時俱笑,方才展了一下倦容。王猛過去,看著那圖紙,卻是長安西北輿圖,由涇水上游劃出一道線來。王猛只看了一眼,便道:「原來天王是想重開白渠麼?今年年成甚好,正宜如此。」      
  這白渠仍是西漢太始二年開鑿的,由谷口鄭國渠引涇水北下,至渭南下卦鎮注入渭水。沿途二百餘里,灌溉良田無數。只是戰亂頻發,陂竭歲決,不堪再用。關中氣侯澇旱無常,想來符堅是有意疏浚舊有水道,以利民生。      
  王猛一看圖紙就明白,讓張整與符融等人咋舌不已。符堅卻渾不覺異,皺眉道:「他們划算過,說要三萬勞力十個月,方能重疏白渠。只不過,近年戰爭募兵頗多,只怕民間會有怨聲,你看……」      
  王猛思忖了一下,向符融望去,問道:「那安樂公的意思呢?」      
  符融道:「能保今後旱澇兩收,想來京輔之民也不至於有什麼怨言罷!開渠於農事,仍是事半功倍,總得要人出力吧?」      
  「這倒不然,」王猛不再看圖,道:「也不必非得徵用民夫不可。」      
  「喔?」符堅抬頭看他。      
  王猛胸有成竹地道:「長安各豪家所圈莊園中客隸盡不止三萬,天王何不用之?」      
  符堅與符融對視一眼,突然哈哈大笑。其餘臣工在一旁也忍俊不禁。      
  王猛見此情形,好一會方才悟了個明白,自嘲一笑道:「原來天王是做了套子讓臣鑽的。」      
  此言一出,眾人更是笑得喘不過氣來。只得由張整解說道:「天王早有此意,卻憂心各家多是舊臣勳戚,告苦求情的找上來,不好應付。因此才專等大人擔此重任呢!」      
  王猛連連搖頭道:「看來我這惡人可是做定了!」      
  「正是正是,」符融起身拍拍他肩道:「即是你說出口的話,哪裡還能推到旁人身上去,就等著招怨聽參吧!嗯……趁著還沒忙起來,明日上我府中,給你接風洗塵。」      
  說完,由符融領頭,議事人等便向符堅行禮退下。      
  符堅看著張整收拾桌上卷宗,按了一下發脹的眼眶,道:「不想又弄一大群人吵鬧,朕只備了小宴,你與朕數年未見,小酌上幾杯如何?」      
  王猛卻道:「天王怕是忘了今日是七夕之夜,民間乞巧守夜甚有奇趣。臣離長安數年,很想在閭市裡遊玩一番,天王可有雅性與民同樂呢?」      
  符堅精神一振,道:「極好,朕是有些時日未出宮了……還不是你左一道諫表又一道諫表的,讓朕畋獵都不得盡興。難得你有此議,自然要去!張整,你去喚幾個侍衛跟著出去!」      
  張整聽了手上一慢,顯然是有些所料不及,似覺不妥,可看了看王猛的眼色,還是應聲出屋。      
  符堅與王猛聊著些軍事民政,王猛道:「天王,目下境內初平,百姓疲累不堪。只怕要歇上幾年,少言軍事。」      
  符堅聽了,默然一會,方才笑道:「這個自然。」      
  這時便聽張整在外面道待衛已經待令。自有宮人過來服待兩人換了袍服。符堅戴著頂幘巾,著絹袍,扮作個富商,王猛卻穿成儒生模樣,兩人相見哈哈一笑,便出殿來。      
  殿外十來名待衛各自狀成尋常僕傭,他們大都形貌魁偉,恐怕走出去會有駭物議,因此多以風帽擋面。這夜天色晴朗,白日裡的熱氣尚未盡數散去,風吹在身上,略帶躁意。抬眼便見天河橫亙,似萬千碎鑽串成的寶鏈靜靜躺在墨玉妝台之上。滿天星光撒下,人人都蒙上一層黯淡的銀輝,有了些神密莫測的意味。一個身形瘦頎的侍衛上前跪下道:「請天王起駕。」      
  這人的聲音聽上去略顯稚嫩,彷彿才十五六歲。王猛有些奇怪,符堅的近待中怎會有如此年幼的?再看符堅的神色,似笑非笑,有些古怪。王猛以為他會問什麼,可他卻只是道:「好,起駕罷!」      
  他們合乘一輛去了華蓋的馬車,眾待衛步行圍在前後,穿過華陽街,便往橫橋而去。華陽街直通橫橋,大漢盛世之時,橫橋仍是西域商賈入長安的必經之路,因此各市多夾街而立。長安九市,六市道西,四市道東,樓畢重屋,日輸萬緡。當年盛跡數經烽煙已不可考,眼下雖也有街有市,卻是幾番重建而得,位置方圓都大有變動,不過借用古名而已。      
  只是當他們一入東市,便恍若又回到了數百年前的長安。市中行人如織,熙熙攘攘,兩側商肆擁仄,招牌林立。雖然天已黑透,可門門火熾,戶戶燈明,將爭執交易之人照得纖毫畢現,仿如白晝。一入屠市,馬車就被人流擋住了,再也行不動,符堅與王猛只得下車徒步而行。      
  待衛們盡力圍成一個不顯眼的圈,將他二人護在中間,可一波波的人潮湧過來,這圈子常有些岌岌可危。轉過一條街,卻是賣瓜果的,黃杏成筐賣得正旺,店前人頭攢動,荔枝龍眼也有不少人問津。糧市上,大小豆,瞿麥,山提,赤小麥,旋麥鋪得到處都是,還有賣枸醬的,打著招牌號稱醯醬千甕的,端的是目不暇接。      
  王猛忽見有一家正在收蕪菁,見收來的菜已堆得山高,老闆娘尤在不停地與農人交易,便上前問道:「這是蒸乾了做菹菜的麼?能賣出這麼多?」      
  「咱家在做這生意也不是一天兩天,多少價還沒有數的?別再哆嗦了,再加一匹絹,愛賣就賣,不愛上別人家去!」老闆娘脆生生幾句和人將賣買敲定,方才回過頭來,衝著王猛一笑。這婦人雖說也有三十開外,可火光下乍一看,卻也豐顏韶鬢,頗有幾分姿色。      
  「一看就知道您是讀書人!」老闆娘目中甚有嘲笑之意,道:「這麼多蕪菁,若是做菜三五年也賣不去的,再說您看這麼老的菜,還怎麼蒸?是剔籽搾油用的!」      
  王猛聽了不由面上發赧,符堅在一旁哈哈大笑,他這一笑,中氣十足,便引得對面小樓平台上有人探出頭來。那人執扇掩面,只將嬌顏露了小半,恰如月隱雲端,花斜霧下,引得讓符堅凝神去看,不知不覺就斂了笑聲。這女子見他盯著自已,顯然有些不樂意了,隨手取來什麼東西往下一潑,只見得當空晶亮亮的一片光幕,向著符堅兜頭罩下。他方欲躲避,已是頭面盡濕,鼻中嗅得酒香撲鼻,顯是挨了一杯守夜祈福的水酒。      
  當下裡連王猛在內,盡數看著符堅的神色,嚇呆住了。只那老闆娘不曉得利害,「噗哧!」一聲,笑得花枝招展。她這一笑,王猛也憋不住笑得喘不過氣來,「今夜……七夕,能得美人……賜酒一盅,天……先生真是何幸之如也!」      
  聽到這話,符堅方才搖頭苦笑。老闆娘忙從身上取了一條汗巾,給符堅拭著,道:「我家還開了間小館子,幾位都上館子裡坐坐,頭巾我拿去洗了,一會就烘乾給先生送來!」經她這一說,眾人方才發覺緊鄰著隔壁有家朱氏酒館,想來這老闆娘就姓朱了,見她如此熱心,於是也不推辭便進了進去。      
  進得屋來,見靠左手窗下一道長炕,擺了七八張几案,此時並無旁的客人,還算清靜。右手是櫃檯,有個掌櫃模樣的趴在後頭。老闆娘一進來,就拎了掌櫃起身,「還睡呢?客人上門了,快來招呼!」掌櫃顯是被老婆訓慣了的,慌裡慌張地跑過來抹桌子,又問點什麼酒菜。二人落座,待衛們窗下站著。擾過一陣,酒菜上齊,方才能安靜說話。      
  王猛端杯子呷了一口,輕輕咦了一聲,道:「竟是正經的鄴中鹿尾!」符堅嗅了一下,點頭道:「果然不錯,這幾年戰亂一止,道路立通,貨殖交易暢利十倍不止。長安能有今日,卿著實居功厥偉呀!」      
  王猛放杯望向窗外。窗外燈光作緯行人為經,織就一幅盛世風情圖。遠離著這凡間是非的,是天幕上那冷寂遙遠的兩粒大星,隔著銀河相望,似乎渾不知今夜人們將希望與悲情都寄托於其身上。王猛回想起他初至長安時見著的那些荒原廢墟,不由有些感慨。      
  他本是漢人,自幼從師習那經略天下的大業。一個有志於政治的漢人,卻生於這外族入侵戰亂頻仍的年代,也真是至大不幸了。他曾疑問於老師道:「我輩習經文本是為了匡明君,治天下,安百姓,正律法。可當今晉室積弱,胡虜橫行,這一腔報復怎有施展的餘地?」      
  老師將手裡一本《孟子》翻了好幾頁,看了一會,方道:「似你這等人材,上天定有用你之處!」便起身而去。王猛好奇地去翻了翻老師撂在床上的書,打開的一頁上頭一行正正寫著「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老師當時的意思直到恆溫招攬他,而被老師勸阻時,他方才有些了悟。原來老師的不言之意是既然興復已不可言,那麼被東渡豪門留下來的百姓,終要在異族的枷駑下存活下去。此時,所謂中華正統,所謂士子骨氣又用什麼處呢?若能讓士民活得略好一點,或讓戰亂早一日平息,休說是夷狄之君,便是虎狼之君,也得要人自投虎口吧。      
  他抱著這樣的志向投到符堅麾下,卻沒料到符堅言聽計從,視如心腹。他曾受氐族勳戚大臣斥罵圍攻,都得符堅一力回護,委以重任,以至於一歲五遷。自古君臣際遇,鮮有如此相厚者。他看著大秦百姓安居,軍威強盛,欣慰之餘,又總免不了一些心酸的滋味。難道今後,真的就是氐人的天下了?他以為自已早將什麼胡漢之別忘的一乾二淨,但是這種念頭卻總會在他最料不到的時侯,比如面對這物豐民殷的情景時,驟然湧上心頭。      
  他搖搖頭,將雜念從腦子裡趕走,道:「遍數百年來群雄,論雄才偉略,或有石勒等輩相比;勇武善戰,冉閔之流可敵。然而天王視天下為自任的胸襟卻再也找不出第二人來。這方才是大秦興盛的原由,何以委功於臣?」      
  「朕年少時隨先祖惠武帝(符洪謚號)征戰,亂世之中,漢人百姓命賤如牛馬,常自覺不忍;再見冉閔殺胡,其狀之慘更是讓朕於今不敢或忘。」符堅以筷擊碗,望著窗外,濕發在風中極快干去,他慨然道:「那時朕想,符堅若能得一地,當視此地百姓皆為朕之子弟,無論何族何氏,都能安居樂業。得位數載,今思此志,總不免愧疚呀!」      
  他這時有些動情,目中隱然潮濕。王猛心中一熱,將午間之事說了,道:「天王欲混一胡漢,招四方才俊用之不疑,此等氣度,古之賢帝也有所不及。可人心難測,鮮卑羌人皆是強遷而來,懷有家國之恨,放在京畿重地,委以軍國重任,恐怕會有心腹之患、蕭牆之憂。望天王三思!」      
  符堅便略笑了一下道:「你可記得,當初氐豪辱你,說什麼『吾輩與先帝共興事業,而不預時權;君無汗馬之勞,何敢專管大任?是為我耕稼而君食之乎!』時,你是怎麼回他的?」      
  他這句轉的突厄,王猛不知其意,有些發窘,連搖手道:「當時年少氣盛,慚愧慚愧!」      
  符堅卻低聲吟道:「方當使君為宰夫,安直耕稼而已。」言罷大笑,引得那昏昏欲睡掌櫃抬頭張望了一下,方才重又趴回去。      
  「難為天王竟還記得,」王猛喝下滿滿一盞酒,將苦澀的笑意嚥了下去,道:「似臣當年性情,也虧天王受得了,若是換了旁的君王,這大好頭顱怕早已不在臣頸上了。」      
  符堅喟然歎道:「當初朕若以親疏視人,卿何能鼎力襄助,大秦又何以能有今日呢?」      
  「天王難道真不知這其中差別麼?」王猛隨符堅多年,見狀知他有些不快,心頭不由一沉。這些話他本是打算過些日子,慢慢進言的。可今夜兩人同游,言談著實融洽,一時竟脫口而出。不過即說出來,自不可就此罷休。他道:「臣仍一士子,士子於亂世中,身無所依,只好比作飛蓬浮萍,唯附於有道之主,方能扎根生葉,成就一番事業。而如慕容垂姚萇等輩,熟諳軍事,智略深沉,又曾為宗室人主。彼非慕義來歸,不過是窮蹙而降。今天下板蕩,凡有一夫之勇者,俱思王霸之事。易地而處,天王可甘心永作臣藩麼?」      
  符堅聽了這話,低下頭去,好一會無語。手在幾上叩著,「嗒嗒」有聲。他身邊的一名侍衛似乎不安地動彈了一下,瞧了瞧他的眼色。      
  符堅慢慢抬起頭來,道:「你當初求刀於慕容垂之事,朕從未問過你半句,你自已可記得?」這一下,「卿」換作了「你」,語氣已是大變。      
  王猛心頭一緊。當初他出關滅燕時,曾向慕容垂求刀,說是睹物以便思人。慕容垂不能相拒,貽以身上佩刀。他再令人執刀與慕容垂長子慕容令,詐言慕容垂悔奔於秦,令他逃歸燕國。慕容令信以為真,當既返燕,後為燕主猜忌,死於非命。慕容垂得知此事,自縛請罪於符堅,符堅寬宥,待之如初。王猛此事做得有些陰毒,大失風範,只是符堅一直未提,他也就忘得差不多了。這時驀然被揭了了出來,他不由失措,一時無言以對。      
  符堅神色冷然,一字一頓道:「卿是漢人,一樣非我族類。朕能用卿,難道就用不得旁人?      
  「天王若疑心臣是嫉妒他慕容垂,或是怕他分了臣的權柄,」王猛驀然睜目,手撐著案幾,聲音似是無法自持地發抖。「天王若以臣為這等心地,臣自當上表辭歸!」      
  符堅也失悔方才話說得太硬,方撫慰道:「朕怎麼疑卿?是朕失言,此事重大,容後再議。」      
  這話說罷,王猛鼻息粗重,顯然心氣未平,良久方才靜下來。風透窗而入,吹得他們面皮上涼絲絲的。畢竟夜已深了,露氣漸重。      
  「砰!」地一聲,打破了這尷尬的寂靜,有人闖了進來。來人一巴掌拍到櫃檯上,嚇得掌櫃猛往後一靠。      
  「又打磕睡?不怕我朱大姐過這邊來按察麼?」      
  王猛一聽這聲音好熟,再一看,那人亂披著件葛袍,髻散發亂,不是陳辨又是何人?」他正忙著和掌櫃的打交道,全然沒留心王猛這邊。      
  緊跟著老闆娘就跑了進來,抓著他兩手左搖右擺,笑得合不攏嘴,道:「陳兄弟回來了?幾時回來的?房子這兩年都給你留著,可沒捨得租給旁人!看看,還好還好,沒掉肉,只是曬黑了點兒……」      
  掌櫃的在一邊憨憨地笑,已是端了酷漿給他。他接到手裡方要喝上一口,外頭有五個娃娃一擁而入,一個小的跌在門檻上,另一個讓他絆倒了,三個大的不管弟妹,衝上前去抱了陳辨的腿。「陳大叔回來了,陳大叔回來了……」酒館中頓時就如同飛進了七八十隻麻雀,嘰嘰喳喳地叫個不休。      
  老闆娘往左瞟了一眼,陳辨極精靈的,已知其意,忙一手提一個,肩上再坐一個,就往外走。邊走邊道:「大叔帶了好東西來,你們都唱歌給大叔聽,誰唱得好就有賞……」跨門檻時,倆小的臉上淚痕猶存,卻一右一左躥起來攥了他的衫角,被他帶出門去。從背後望去,渾如一株樹上結著五隻瓠瓜,就連王猛滿腹心事的人,亦不由一樂。      
  那掌櫃的夫婦也跟了出去,外面便傳來小兒椎嫩的歌聲。陳辨和掌櫃的兩口子,還有些鄰居都在一旁說笑。「好,這唱得好!」「不准搗不准翻,唱過歌才有賞……」      
  王猛一時被他們吸引住了,聽著聽著,嘴角微露笑意。過一會,輪到一個孩子時,他唱了好幾首,都是頭一句就被打斷了,「不算不算,這支已經唱過了。」他想了一會,方才嘻嘻笑道:「我想到一支了!」然後便放聲大唱起來:「一雄復一雌,雙飛入紫宮……」      
  這歌一出口,頓時惹來眾人哄笑,一下子就淹沒了他的歌聲。老闆娘嗔罵道:「你這小免崽子,上那裡聽來的,曉得什麼意思麼?亂唱……」那孩子大約是被母親擰了一下,哇哇地哭。陳辨將取了糖果,哄得他收了聲,方問老闆娘:「那歌謠是什麼意思?」      
  老闆娘又是「格格」笑了好一會,方低聲說了什麼,引得陳辨爆出一聲大笑來,道:「我今日在路上也聽人說過,還有點懵懂,這才明白了。」      
  王猛突然覺得有什麼事物輕微地晃動了一下,他一驚抬頭,只見立在炕邊的侍衛手扣窗欞,臂微微顫拌著,彷彿突染重恚。此時天上一抹薄雲,將群星掩得不復能見。那侍衛抬頭看天,風帽上的圍裙滑落,露出他側臉的輪廓。豐額隆鼻襯在昏昧的四方夜幕上,仿若是用水銀劃出,泛著冷而黯的光芒。他再向符堅看去,卻見符堅盯著那侍衛,眼神清透,彷彿無思無慮,唯有悵然之意。      
  王猛耳中聽到那老闆娘還在絮絮個不休:「咱們這天王,什麼都好,就是好色這一樁!」便有鄰人湊話:「真是的,喜歡女人也就罷了,連男人都要,想想不覺得噁心麼?」「你們說這,這男人和男人,到底……」      
  他心中吼道:「住嘴!」      
  「這有什麼稀奇的?」陳辨打斷眾人言語,道:「史曰:自古征色,無不是雄勝於雌。前有鄂君繡被,後生子瑕余桃,既見龍陽泣魚,復知董賢斷袖。今有大秦天王……」不用看,王猛也想像得出他這時搖頭晃腦嘻皮笑臉的樣子,終於忍不住重重咳了一聲。陳辨馬上住口,探進小半邊腦袋瞅了一眼。王猛眼角餘光見他嘴巴張得老大,一縮身就退回去,接著就聽得他「唉喲!」亂叫,好像是摔了個觔斗。      
  「陳兄弟,你這是上那去?」老闆娘驚訝萬分地問著。陳辨結結巴巴小聲道:「我累得很了,啊,那我睡去了……」聲音越來越小,顯然是跑得遠了。老闆娘在後頭追著道:「房子都兩三年沒收拾了,你總得讓我上去鋪張席吧……」      
  那侍衛重又站得筆直,他方才扶著的木框上,五個深深的凹痕,刀刻似的,清晰可見。符堅起身道:「朕有些困了,回去吧!」言罷拂袖而起。一行人隨著他出店去,打賞給掌櫃,大喇喇推開聚在店門前的人,疾步走開。      
  「各位先生等一會,頭巾已經烘乾了,小人這就去取……」掌櫃跟在後頭喊著,小兒們含著糖果,還在含含糊糊地唱著兒歌,他們走出老遠了,那歌聲還一句句鑽進耳朵裡,竟揮之不去。      
  他們步行前往寄車之處,這時雖已夜深,可市上依舊人聲鼎沸,牲畜哀叫聲和討價還討的囂嘩混在一起,令人耳中糟亂。在車駕勉力從畜群中擠過來的當兒,符堅饒有興致的和一戶屠家談起宰業的入息。那屠家一面從羊群裡隨手拖出隻羊來往案板上擲去,一面頗有些自傲的道:「若是一萬錢投在養畜上,或是販畜上,年利不過二千……你還不老實!」他被羊的後蹄蹬了一腳,兩眼一瞪,挽得老高的袖子黑油油直泛光,隨手一操,尖頭雪亮的刀片就往羊喉上劃去,毫不停留的向肚皮上一拉。他手上熟極而流,口裡也不含糊,「我就憑這把刀!一年也能掙二千……著!」      
  羊蹄子一蹬,馬上不動了。刀改剖為剔,頭皮肉各各分得齊整。鮮血直到此時方才順著案畔的深槽淌上了街,街心沾腳,也不知是多少年的血脂積成。一隻小羊羔子從畜群裡闖出來,叨了方纔所宰之羊的皮毛,一雙眼睛水汪汪的,「嗚嗚」有聲,竟如兒啼。突然一聲長歎,直如憑空灑過霏霏細雨,腥濁的氣息頓時一清。王猛看去,只見燈火闌珊之處,立著一名道人。這般大熱的天,道人竟裹著一襲鶴氅,羽絲微顫,似一團霰雪籠在他身側,只看了一眼,王猛通體都生出泌涼之意。「羊只都要趁夏後初肥宰殺,若是一入秋,舊病復發……」屠夫猶在與符堅高談闊論,可聲音卻漸不可聞。      
  在那道士正與一名待衛在交談,其實也隔著甚遠,可他們的聲息卻一字不漏地傳入王猛耳中。「道長是為了羊而歎息麼?」猶存的童音卻漠然冰涼,王猛一下子就聽出來,這正是「那名」待衛。      
  「道人只為長安而歎!這座長安,數百年前,容下過更多生靈或喜或樂,然後又經過無數兵刀戰火。曾有血流飄杵,哀鴻遍野,火盈宮廡,戶不盈百的時侯。可你看這不轉眼間,無人再記得。有了一日飽暖,便渾不知身是過客。」道士已察覺到王猛的注視,向他一笑,那雙瞳子深得全不見底,卻又好似透出無形的光來,一時竟似將他照得通透,王猛情不自禁地退後一步。      
  「那道長是為了血火中的長安而歎,還是為了眼下的長安而歎呢?」待衛顯然並不滿意道人的回答。      
  「不,都不為!」道人指著那羊羔道:「這長安在人心中,固然是富樂之都,可在這羊眼裡,卻勝過修羅地獄。只為一時口腹之慾,一時派遣之興,也不知犯下多少罪業,一日日積了下來,終於到了報時,於是毀了,於是又修了,然後再焚了……許多次後,終至湮滅而去。」      
  「道長這話倒近於釋家的因果,」待衛道:「道長是說長安還會遭遇災殃麼?」      
  「不知公子拿道人當作什麼?能掐會算的仙人麼?」道士哈哈一笑,方纔的一絲郁意頓時不見,道:「佛也好道也罷,為得不過是泯去塵心苦惱……道人不過凡物,與公子相遇,也是有緣,唱幾句歪歌送公子罷!」他抬腳便走,氅羽翩然,彷彿他不是在走,而是扇翅飛去。歌聲游絲般鑽進王猛耳中,全然脫略音律調門,透著股悲憫之意。      
  「鳳凰鳳凰棲阿房,一日萬羽聚長安。萬翠蕭蕭千紅起,五將之後生死長……何知它鄉是故鄉……」道人也不知是如何走得,在這萬家燈火肩摩臂擦的街上愈行愈快,雪粉般消溶不見。      
  「道長道長!」待衛好像還有什麼想問,追趕而去,可馬上就迷失在人流之中,困惑地東張四望。他的叫聲一起,頓時將幾句歌給掩住了。王猛隱約覺得那是極要緊的事,一時茫然。他聽到「咦」的一聲,掉頭一看,發覺符堅也瞧著道人離去方向,神色有些驚疑。屠夫亦是一臉正色,道:「那是王嘉仙長,前面菜市上宋家的娘子無子,就是被王仙長指點了幾句,方才生了個大胖小子的。」      
  「喔?」符堅笑道:「這道人倒有些意思,哪日請來聊聊。」      
  這時車駕已備好,依舊是王猛與符堅登車,餘人挽牛跟在下面。經了幾番事,王猛心情與來時不啻天壤之別,符堅也倦了似的不發一言。二人沉默無語,偶有未熄的燈火,從門縫窗隙中透出,在他們面上一晃而過。      
  王猛向車外看了一會,想從默然踏步的侍衛中找出那個有些單薄的身影,可人人都已掛好了帽上垂裙,一時也辨不出來。王猛收回眼光,極微聲道:「天王,你可還記得那歌謠嗎?」      
  「喔?」符堅合上眼,背靠在車褥上道:「是那句鳳凰鳳凰棲阿房麼?阿房宮中將有鳳凰來朝,這可是祥瑞吉兆呀!古人道鳳凰非竹實不食,非梧桐不棲,明日當令人在阿房宮裡遍植竹梧,以待神鳥。」      
  王猛耐心地等他一口氣瞎扯了這麼多,方才道:「天王心知臣指的是那一句。流言蜚語,謗毀聖譽,千秋之後,史冊有玷。天王難道就半點也不在意麼?」      
  「既然卿這麼說,那你明日就讓人搜捕全城好了,將那編出來的,傳唱過的,一併斬首便是!」符堅依舊不睜眼,微微含笑。      
  王猛本有一肚子諫言要說,可讓他這話一堵,又盡數噎了回去。      
  「聖譽?」過了好一會,符堅突然開口,嘴角略略翹著,有些誚然之意。「什麼子暇龍陽的……漢人的皇帝都不在意這勞什子的聖譽,朕倒為何要在乎了?」      
  王猛只得長長歎息一聲,餘音極快地淹沒在了車□轆「光光」的轉動聲中。      
  車子先送王猛歸他在宣明門的府第,後載著符堅回宮。在掖庭門換了步輿,逕往紫漪宮來。宋牙遠遠地就在宮門口望見了,一抹額上的汗,躬著身跑上來道:「謝天謝地,總算是回來了,夫人早已等得急了。」一面扶了符堅下來,一面道:「鳳哥兒呢?」雖說是問了這麼一句,可還是一眼就抓到了他找的人。      
  慕容沖推開他抓來的手,摘下風帽扔在他懷裡,問道:「姐姐還沒睡下麼?」宋牙道:「還沒呢。正燉了燕窩粥等著,市上又亂又髒,怕天王和鳳哥兒都沒能吃上什麼……」他嘴裡嘮叨個不休,已是引了兩人入前殿,又轉向閣樓裡去。      
  待他撩起閣樓的簾子,慕容苓瑤在內面聞聲而出。她早已卸了日間裝束,只一件紗衣裹在身上,頭髮鬆鬆地挽著,通體上下,除了一枚玉簪,再無飾物。可素面妙目於燈下一現,已是媚態橫生,較她兩年前的純稚之態,又別有一番風情。      
  慕容苓瑤手裡捧著衣衫,後頭跟出一名宮女,捧著食案,上擱著兩隻白瓷碗,騰騰地冒著熱氣。她嗔笑道:「才回來?更衣再上床!在外面怕不跑出一身汗來?」      
  符堅與慕容沖自然依令而行,忙了一陣子才坐在了床上,用過羹,慕容衝突然道:「姐姐,今日是翰叔祖的忌日,往年都要祭上一祭的,姐姐可有準備?」慕容苓瑤似是怔了一下,可馬上順著慕容沖說下去,道:「七夕之夜,這麼好記得日子,那裡忘得了,已備妥了,還怕你回來遲了呢!」      
  符堅在一旁聽得一怔,問道:「哪位翰叔祖?」卻又想起了些影子,道:「是滅高麗的慕容翰麼?」      
  慕容衝突起身給符堅俯身行了一禮。符堅道:「你這是做什麼?」      
  他抬起頭來,面帶戚容道:「這是代翰叔祖父謝天王的。原來連天王都知翰叔祖的事跡,翰叔祖死後有靈,也當欣慰。」慕容苓瑤在一旁道:「我姐弟二人在宮中私自設祭,未蒙天王恩准,望天王恕罪。」      
  符堅自然不會加罪,拉了她坐在身旁,道:「朕雖略有所知,卻也不記得詳情。你們慕容氏先祖眾多,為何單為慕容翰設祭呢?」      
  慕容苓瑤將螓首倚在符堅肩上,柔聲道:「只為他才高命舛,因些我們做後輩的,也常為他不平呢!」她使了個眼色,一干服侍的人退下。      
  慕容衝將燈上的檔板撥了一下,屋裡頓時暗了許多,他方才一一道來。原來這慕容翰仍慕容廆之庶長子,性豪雄,多勇略,素來為弟弟慕容皝所忌。皝即位,他懼為之所害,因此逃奔遼東段氏,段氏疑之,乃逃於宇文氏,又不相容,不得已,佯裝癲狂,方能保得性命。後慕容皝惜他才幹,著人召其還國。起先言聽計從,一戰克宇文部,二戰破高句麗。慕容氏在遼東的基業以此二役奠定。誰知,功成不久,慕容皝竟信小人謠琢而賜其一死。      
  「翰叔祖死前有『翰懷疑外奔,罪不容誅,不能以骸骨委賊庭,故歸罪有司……』等語。」慕容沖雙手擱在案上,垂著頭,幽然一歎,道:「以他的才幹,不能容於本家,又無法取信於外族,一生顛沛流離,最後竟是這般下場,真正令人齒冷。從前我與兄弟們談論此事時,總說……」他說到這裡,卻住了口,好似有些猶豫。      
  符堅聽得入神,問道:「說什麼?」      
  慕容苓瑤在符堅背上敲了兩下道:「那要天王不加罪,他才敢說!」符堅攥緊了她的拳頭,回首笑道:「捶得舒服,再捶下去……?」慕容苓瑤搖頭道:「讓鳳皇來吧,他手勁大些。慕容沖應聲過去,給符堅揉著肩,符堅道:「既挑起話頭,說明白好了!」      
  慕容沖方才接著說下去道:「我們私下裡說,如今這年月,君無才,因此殺臣;臣懼死,因此弒君,互成因果。遂教天下,再無豪傑際會,只有奸佞傾軋。略有一分膽略的,都少不得惹一分猜忌。若我們是翰叔祖,怕也只有造反篡位一條道可走。」      
  說到這裡,他感覺得到符堅肌肉一緊,心知他是想起了原先他自已的位子也是弒符生而得來的。果然符堅道:「正是!當初朕何嘗有什麼問鼎之志?不過是刀釜臨身,不得不為呀!」      
  「唉!」慕容苓瑤給符堅解了頭髮,取梳細細篦著,歎道:「若是當初段氏宇文氏有一人敢收留重用翰叔祖,後來佔據關東的,怕就不會是慕容氏了。」      
  「段氏宇文氏皆是庸才,那裡就敢用他?」符堅突然輕輕一笑, 「你今日聽了清河郡侯的幾句話,就尋出這麼大一篇文章來作,」他轉過頭來看著慕容沖,似笑非笑,毫無兆頭的轉了話題,「這急智也頗了得呀!」      
  這話一入慕容沖和慕容苓瑤之耳,兩人面色一下子張惶起來,「鳳皇……鳳皇……」慕容沖的聲音顫如風中之燭,好一會方才成句,道:「鳳皇掛心家人,妄言時政,天王請重重加罪!」然後在榻上重重磕下去,慕容苓瑤一語不發,也是同樣俯身叩拜。      
  符堅看著這雙姐弟,燈光從他們肩頭投下去,勾勒出瘦韌的腰身,嫵媚中別有清峭之態,這般驚駭之時,依然不見絲毫卑怯委瑣。他不自覺的將手掌放在了慕容沖的頭頂,在他清爽的髮絲上撫挲一會,然後慢慢的滑落下來,削瘦的肩頭落在符堅掌心,顫抖得厲害。符堅不由生出憐愛之心,重重的揉了他一下,笑道:「不過是隨意一句,你們就嚇成這個樣子,起來吧!」      
  慕容沖和慕容苓瑤茫然抬起臉,一時似乎還不明白他說的是真是假。符堅一手拉一下,讓他們倚著自已坐下,姐弟二人方才慢慢綻出有些勉強的笑顏來。「你們不要瞎操心,」符堅卻又深深的歎了口氣,道:「他們有什麼小錯處,朕看在你們兩個的份上,自會優容,若真有謀逆之舉,也不是你們救得了的。」      
  「是!」慕容沖語氣中驚怵之意未去,道:「鳳皇從此再也不敢亂說話了。」「那也不然,」符堅淡淡地道:「你說的話,也要朕肯聽才成。自古帝王出錯,總將毛病推到寵臣妃妾身上,說什麼清君側……可笑!難道你們兩個小孩子家,就能將讓朕的心思玩弄於口舌之間麼?」      
  「臣妾總是為那些紅顏禍水們抱屈,」慕容苓瑤已經緩過勁來,掩嘴一笑道:「可幸天王是聖明之君,臣妾自然也可以當個賢妃了!」      
  「哈哈,」符堅放聲大笑,道:「這句話說得好!其實你們方才說得,也自有道理。如今天下大亂,人人自危,從此世無英雄,唯獨夫而已。」符堅起身,打開窗子,披風而立,髮絲亂舞,仿若立在群山之巔,他傲然道:「若是無人敢以仁信待人,那就讓朕……來作第一個吧!」      
  慕容苓瑤見狀,向慕容沖露出個「成了」的微笑,可慕容沖卻全然沒有看到。他盯著符堅的背影,眼神異樣地陰鬱。像是餓極了的小獸,看著奪走他獵物的龐然大物。慕容苓瑤心裡一空,驀然明白過來。對於慕容衝來說,符堅所有的那些——信心、胸懷和豪情,已經永遠永遠的被剜去了,給他留下的,只是永不可癒合的的潰口和注定殘缺的生命。      
  數日後王猛再度上表,力主罷免慕容垂,並得符融等附議,而符堅依舊不從諸臣。只是調慕容垂為冠軍將軍,出長安另駐。      
  消息由淌著大汗的小內侍傳到慕容沖耳中,他隨手揀了一隻銀錁子扔了給他。      
  「我們為甚麼要幫他?」慕容沖打發小內侍走後,頗有些自嘲地笑道:「就為了他也姓慕容?」他腦後隱隱作痛,那日倒在天祿閣前所見的星子似一閃而過。      
  「這不不夠麼?」慕容苓瑤攪了攪調羹,指尖上的鳳仙汁與酸梅湯差參同色,映在雪白的指頭和玉盞上,紅得刺目。      
  慕容沖想了一會,方道:「是,是夠了!」      
  題內話      
  這一章裡面提到了恆溫,晉書中關於恆溫有一段有趣的記載。「初,溫自以雄姿風氣是宣帝、劉琨之儔,有以其比王敦者,意甚不平。及是征還,於北方得一巧作老婢,訪之,乃琨伎女也,一見溫,便潸然而泣。溫問其故,答曰:「公甚似劉司空。」溫大悅,出外整理衣冠,又呼婢問。婢云:「面甚似,恨薄;眼甚似,恨小;須甚似,恨赤;形甚似,恨短;聲甚似,恨雌。」溫於是褫冠解帶,昏然而睡,不怡者數日。      
  這是整部晉書中我最愛的一段,反覆玩味當時恆溫如坐雲霄飛車般的心態,一笑再笑,樂不可支。句句陰謀,字字血腥的歷史中,突然來了這麼一段,不亞於最精良的相聲段子,實在是足以令人心懷大暢。一連串的「恨」字,用得妙極,文言文的魅力呀,我就是用上一兩千字,也寫不出這種效果來。      
  不過,再往深處一想,其實也不是那麼好笑。這位老婢的來歷,實在是很可疑,相信十有  是被恆溫的政敵派來消遣他的。後來恆溫逼宮,除了枋頭之敗的打擊,這次受辱的經歷只怕也有推波助瀾之效。不過,這種後果,是遣老婢之人所希望的,還是未能料及的,就不可得而知了。      
  其實我很不理解恆溫為什麼要自比劉琨。劉琨這廝,傾身家與結歡於外族,一生功業,都由此來。可兩京淪陷,未見他赴難之舉;二帝被擄,不睹其救駕之功。此人名大於實,我素來不太瞧得起。恆溫不論怎麼樣,收復蜀地的功勞實實在在擺在那裡,他是唯一一個在晉室東渡後能收復舊土的將領,若無枋頭之敗,劉琨憑什麼和他比?      
  說起枋頭之役,又不得不提一提慕容垂了,如果當初他沒能在枋頭大勝桓溫,那麼也不會功高震主。要是小敗一場,說不定慕容喡反倒放心了。要是他沒有逃奔前秦,符堅未必能取前燕如反掌,若是如此,可能符堅也就甘心於做個割據之主,而不是成天琢磨著統一天下,這樣的話,他在後世的名聲肯定要小了,生前卻要安樂得多。不知道他會選那一樣。不過,我的這個小故事可就沒有了……      
  符堅雖然不從王猛所言黜逐異族,對他的倚重卻絲毫不減。數日後,便任命他為丞相、中書監、尚書令、太子太傅、司隸校尉,持節、常侍、將軍,依舊為清河郡侯,再加都督中外諸軍事。      
  王猛三番兩次上表不受,堅下詔:「卿昔螭蟠布衣,朕龍潛弱冠,屬世事紛紜,厲士之際,顛覆厥德。朕奇卿於暫見,擬卿為臥龍,卿亦異朕於一言,回《考槃》之雅志,豈不精契神交,千載之會!雖傅巖入夢,姜公悟兆,今古一時,亦不殊也。自卿輔政,幾將二紀,內厘百揆,外蕩群凶,天下向定,彝倫始敘。朕欲從容於上,望卿勞心於下,弘濟之務,非卿而誰!」      
  這言詞懇切之極,又隱有責難之意。王猛心知再推讓下去,定會被認為因前次小隙而有要挾之心,於是不得不受了下來。慕容喡遣人至宮中向慕容苓瑤和慕容沖打探消息,慕容沖卻只是淡淡的回了他們,讓他們安守本份,日後少與宮裡交通云云。慕容喡與慕容評等得了這話,便一意謹慎行事,倍加謙遜。其餘降秦之人,亦大體相仿。這一來,符融等雖未全然遂意,但也略覺舒心。於是隨著王猛的到來,長安城裡,倒是出乎意外的,變得君臣熙睦,一派祥和之氣。      
  平穩的局勢裡也不是沒有雜音的,爭執主要來源於征晉的呼聲,一再有人提起,可是為王猛和符融等堅決反對。因為符堅一直沒有明確的表示認可,於是開戰的叫囂也就掀不起什麼大浪來。      
  這樣的情形極利於王猛的施政,比如白渠的工程就很是順利,以為總要到十個月方能峻工的,卻只用了不到七個月,至次年二月未,便告完功。王猛於是進言,讓符堅於上巳之日,在涇水岸邊游治射獵以賀,符堅當即應允。      
  轉眼三月三便已到,符堅攜后妃公主,宗室大臣及命婦等出上林苑,直赴涇水。這上巳之日,在秦漢時,本是浴水滌邪的節氣,近世以來,多以騁懷游治,賦詩作曲的風雅之舉代之。晉時尚好老莊之流,便有士子文人專喜山水娛情。最著名者莫過於竹林七賢,昔年一會,留下曲水流觴的佳話,更有蘭亭序這千古佳墨為證。因此風氣所及,無論南北朝野,三月三大抵都是要過的。      
  長安多於上林苑渭河邊行此盛事,但今年因為慶建白渠,便北上數步,至陽陵涇河入渭處。其實依著符堅的性子,他本是要至下卦實地看看白渠的,可是這一走,就不是當天能返長安的了,警蹕之事頗為繁難,因此王猛勸他日後微服而去,他也只好依從。      
  三月裡春意方盛,涇渭兩岸濃翠流綠,碧桃緋櫻,和風熏然,醇如佳釀。鹿苑原的山脊之後,一輪鮮艷如洗的紅日堪堪露了小半邊面孔,卻已將廣邈的雲空映得通紅,仿若赤鯉千頭,在江面盡情躍翔。涇水的澄波輕漾,水光中,粉黃黛紫,粲爛如錦,竟奪明霞三分顏色。那是乘騎男女們的榮服繡衣,和臨水所設的華帳麗幄。      
  河岸之上,早已設下酒宴,符堅與群臣環坐,當中設有銅壺一具,各人即席賦詩,不能成頌者須罰酒一杯。這種附庸風雅的事,當真感興趣的也不多,因此開席不久,許多人便紛紛藉故離去。慕容沖卻是打開頭就沒有在裡面。他也扈從而至,只是符堅一來知道他於漢家文書並無涉獵;二來又不願讓王猛等大臣看到了,多生些不快,因此早早的讓他帶著宋牙和幾個僮僕,自行在山間遊玩。      
  慕容沖先上陽陵轉了一會,又打了兩三隻兔子,沒能遇上什麼特別有趣的,看看時辰也到了正午,便往山下來。河上笑鬧不時傳來,彷彿遙不可及,愈發顯得四下寧謐無比,似非人世。將要轉過一道巉巖,卻聽得石後傳來異聲。慕容沖勒了馬,命兩個小僮去看看。那兩個僮兒方才繞到石後,就聽到一聲尖叫,便有紅影在草上一掠而過,好像是只錦雞受驚飛起。兩個小僮從草尖上冒出頭來,面上都有紅痕,似是被雞爪抓了一把。慕容沖一喜,以為又有獵物到手,搭箭引弓,就待松弦,卻聽得身邊宋牙叫了一聲,撲上來攥住了他的胳膊。      
  他再一看,不由乍出一身冷汗,原來那草從裡站著的,竟是一個紅裳女童。他慢慢的鬆了手,下馬過去道:「你是誰?怎麼在這裡?」      
  那女童大約七八歲的樣子,瞪著他的雙目清亮如水,粉嫩的臉蛋上淚痕宛然,額上髮色漆黑,扎雙丫,各系一道金絛。她見慕容沖走過來,忙抬手拭面,袖口翻起,露出一隻金鑲象牙的跳脫。那只跳脫精美華麗,經陽光一照,晃得慕容沖瞇起雙眼。他見到這東西,突然就認出來了,忙過去蹲下道:「是寶錦?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從人們呢?」      
  這正是符堅幼女,小名喚住寶錦,甚得符堅寵愛,也曾抱到紫漪宮中玩過幾次。只是小孩子長得快,幾日不見,形貌便大不相同。若不是那只慕容苓瑤贈與她的跳脫,慕容沖還真是記不得了。      
  寶錦也認了他出來,小嘴一嘟,跺跺腳,玉筍似的指頭戳著他叫道:「你敢用箭射我?我要告訴父王去!」慕容沖一時有些尷尬,虧得宋牙上前,再三再四的做鬼臉講笑話,方才讓她轉過顏色,慢慢說出先前的事。      
  原是因為見哥哥們在玩樗蒱,她也要摻進去,卻給趕了出來。都道沒見過女孩玩這個的,連她的保姆也這麼說,她一時發了公主脾氣,趁乳母丫頭不留意就逃走。誰知在山上越走越遠,卻忘了回去的路,又累得很,便忍不住躲著哭起來。      
  慕容沖聽到這個,從懷裡取出一塊絹帕,給她搵去眼淚,道:「這有什麼,也值得氣,我來陪你玩好了。」寶錦一聽,立即破啼為笑,拍手道:「不准耍賴!」慕容沖滿口答應,抱了她放在鞍前道:「自然不會賴的!我們先回去和你跟前服待的人說一聲,再去尋一具樗蒱,陪你玩一整天。」      
  寶錦聽了這話,眼珠子機靈靈轉了兩下,大力搖頭道:「不成不成,你一和她們說,她們就不會讓我玩了。不准和別人說,要不然我就去父王那裡告狀,說你用箭射我!」慕容沖見心思被她看了出來,苦笑道:「我自然不說。」寶錦依舊不饒,道:「你要發個誓來!」慕容沖只得發誓道:「若是我和旁人說了,就讓我活不過今日!」寶錦這才滿意,安安穩穩的將頭靠在慕容沖胸前。      
  慕容沖唯恐顛簸,輕提韁繩,向山下而去,一會走到山腳,慕容沖喚過宋牙,讓他去取一套樗蒱來,再偷偷通報寶錦的乳母一聲——此時她們定然已經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不多時宋牙取了枰棋,向慕容沖大使眼色。慕容沖知道他已辦妥,便在一株大樹後選了塊乾淨的草地,和寶錦各坐一邊,教她諸般玩法。      
  這樗蒱為戲,是以一枰繪行軍中關、坑、塹等物,再以一隻木杯中裝五木投擲。五木上黑下白,據所投出的黑白數目,方可走馬行卒,彷彿指揮戰事一般。正經的玩法至為繁難,慕容沖就教她一種簡便的,單以投五木定輸贏,分以犢、雉等名目,最高者為盧,仍五木俱黑。      
  慕容沖在宮中與那些待衛們習武,常與他們一處玩這東西,很是純熟,隨手擲了一把,便得盧。寶錦歡呼一聲,撲下身來,在木杯上左看右看,道:「你好行呀!都說全黑是最難得的,你快教我快點嘛!」抬起頭來,興奮得滿臉通紅。      
  慕容沖頓時後悔的要命,心裡直叫:「我何苦投出個盧來,這怎麼是教的會?沒料到這丫頭居然還懂點門道,一定是偷看了許多次了!」      
  可是沒辦法,慕容沖只好在寶錦一聲聲的催促中教她玩法。但這東西確不是一時半會能摸得到門路的,寶錦投了一把又一把,照樣是犢、雉等,總不能成盧。寶錦是驕縱慣了的,那裡耐得住性子,不一會便漸漸焦躁起來。她又擲出去,再看還是黑白相間,不由腮幫子一鼓,對著慕容沖大叫道:「你不肯好好教我!」手中木杯已是扔了出去,黑黑白白的木塊在草間散了一地。      
  慕容沖如今雖說不比在鄴都的時辰,可符堅一直待他百依百順,也是人捧著他的時辰多,他從人的時辰少,此時不由有點火氣。他極力按捺了,慢慢站起身來道:「你何必焦急?要知道學這個,和學寫字繡花兒一樣,都是要日子長了,方才熟能生巧。我也是玩了好久才會的,你今日頭一次玩這個,能擲出這樣子來,已經很不錯了。」      
  他說這話時,那不以為然的神色寶錦如何看不出來。她不由慍怒,跳起來,小蠻靴一彎,將那棋枰給遠遠的踢開了。寶錦大叫大嚷,慕容沖只是不理會。宋牙等人見鬧得僵了,忙上去打躬作揖。寶錦叫累了,死死咬著嘴唇,一行眼淚又不聽使喚的淌了下來。      
  宋牙向著慕容沖連使眼色,慕容沖偷眼看了一下寶錦的神色,又覺得和慕容苓瑤小時侯有兩三分肖似,心上一軟,就想過去陪不是。誰知樹後突然傳來一聲暴喝:「寶錦!誰在欺負你了?」      
  喝聲未絕,便有數名貴介公子轉了出來,身後跟著隨從,牽著駿馬,都飾以玉籠金絡,寶鞍銀鐙。那為首者正是符暉,他身邊的幾個,也都是符氏宗室子弟。慕容沖大大的鬆了口氣,正想著可以將這燙手山芋交出去了,卻見寶錦怔怔的望著他,本來黑白分明的眸子哭得久了,已有些發紅,此時凝定不動,彷彿驚愕傷心之極。慕容沖從未想過一個這般幼小的孩子也會有這樣的目光,知她已經猜中是他不守約定,不由有點內疚。      
  可他的這點愧意只在下一刻就被打破了,寶錦「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一頭鑽到符暉懷裡,手指著慕容沖叫道:「是他,是他欺負我!」符暉面色一煞,斥道:「你這賤僕,怎敢對公主不敬?」      
  慕容沖心道不妙,忙躬下身道:「我怎敢?是寶……」不等他說出口,寶錦已搶在前面嚷嚷道:「就是他就是他,他還拿箭要射我呢!」慕容沖張口欲辨,面前風聲嘯過,青影疊現,卻是一支長鞭打了過來。      
  慕容沖忙閃開了去,耳邊風哨如刀。他隨手在地上抓到那只枰盤,抬起來一擋,皮鞭就纏在了板上,他再往後一帶,就將鞭子從一名貴介子弟手上奪過。      
  符暉面色一整,喝道:「此人大膽,都給我上,拿下他!」      
  頓時十來個人就一齊擁了上來,慕容沖已知符暉是要借題發難,不由執了鞭子微微冷笑。他心道:「你們以為這樣便能入我以罪麼?那有這麼容易?一會至符堅面前,只怕還是你們受斥責。」      
  寶錦在一邊拍手叫道:「他最壞了,還敢騙我,王兄,你要給我報仇!」      
  符暉一面逼上前來一面道:「放心吧,王兄一定……」話說到這裡,已是從旁人手上抽出一把寶劍來,刃上寒光一側,正要向慕容沖砍去,慕容沖長鞭猛揮,將地上青草土粒打得粉碎飛濺。這一手若是對著其它人,自是全無用處。可這幾個貴家子弟都是愛惜儀容的,不由就退了半步。      
  慕容沖逼退眾人,便向大樹後跑去,突然一股大風沛然而至,有人從後方撲在了他身上。他身子猛然一團,曲膝側踢,正中一團柔綿之物,當是偷襲之人小腹。他感覺得到那人口中痛哼一聲,力道略鬆,慕容沖抓緊時機一個肘撞,臂上一陣酸麻,彷彿是頂中了那人下頜,那人終於捂著嘴,滾開了去。      
  慕容沖打挺躍起,可面前又有數把兵刃一齊劈了下來,他長鞭胡亂揮出,彷彿卷中了三五柄,可還是有把利刃斷開鞭子刺了下來。他情急之下放開鞭子在地上滾開,邊滾邊四下張望,心道:「宋牙在那裡?他怎麼不來說話?我不是讓他去告訴公主身邊的人嗎?」      
  方纔動了這念頭,就在晃動不休的胡褶褲間見到宋牙驚惶之及的神色,只一閃,就隱在了蔥籠草木中。他不由腦子裡一震,想到:「宋牙定有什麼事瞞著我。」      
  寶錦見到這等情形覺出有些不對,轉笑為驚,邊跑過來邊叫道:「王兄,我是騙你的,其實他……」      
  符暉一面「哧哧」兩劍刺在了慕容沖身旁地上,一面厲喝道:「人呢?你們怎麼照顧公主的?」「是!」樹叢後面應聲奔出十數壯漢,其中一個伸手擒了寶錦。寶錦兩條腿在他臂下踢動個不休,一隻鞋子飛出來打在壯漢面上。引得壯漢的同伴一通哄笑,壯漢氣極,挾著她飛快的走了。      
  慕容沖腦中電閃,已知符暉有意置他於死地,他一時生出急智,嘶聲叫道:「符暉!你帶的幫手不少,果然自知非我對手!」話音方落,那劍鋒懸在了他的喉上,微微顫動,一股寒意直透肌膚。      
  慕容沖抬頭,就對上了一雙極倨傲極憤怒的眼睛,符暉驟然收劍,喝道:「來人,給他一柄槍!」眾人猶豫了一下,其中一個附耳對他說了半句什麼,他推開那人,嘴角噙著冷笑,道:「殺他,也用時辰?」言罷大踏步走到自已的馬匹前,取下一對槍來,自已執了一柄,另一柄就扔向了慕容沖。      
  慕容沖騰的躍起,當空一撈,便收槍在手,身子猛旋,槍如影飛旋風車的葉子,向著符暉扇來。符暉大喝一聲,槍上銳風大盛,凝成一線,毫不為慕容沖的虛招而動,尋隙抵暇,已穿透了他的槍勢,逼得他連退三步。      
  符暉這番出手,與兩年前所見大不相同,果然是下過些苦功的。慕容沖在草尖上飛出數丈,鷂躍鶯飛般迅捷輕飄。符暉追至,一前一後,如影隨形。兩桿槍在空中連連相擊,慕容沖一步步後退,不知不覺間就到了方才慕容沖與寶錦坐於其下的那株大樹。慕容沖躍上了樹桿,連踏幾步,返身下撲。槍抖得筆直,仿如一束驕陽,刺破了斑駁葉影,照亮了符暉的面孔!      
  這一招回馬槍本是極常用的殺手,可只要時機拿捏得巧妙,通常都能收奇功。符暉抵擋不及,矮身在地上滾出數丈。觀者齊齊驚呼,一擁而上。慕容沖槍尖破土半尺,木桿反彈,他已借力高高飛起,在樹枝上一蹬,鑽入濃密的翠蓋中去。等幾名壯漢跳上樹時,只見得滿目枝葉搖晃,慕容沖已是落在樹後馬匹之上。      
  這馬匹是慕容沖的,鞍上猶有弓箭,掛著野兔。慕容沖摘弓於手,靜靜的抬頭望了一眼,樹上的大漢吃驚欲避,卻喉間一痛,重重的落地。      
  慕容沖取箭狠狠戳進馬股之中,那馬痛嘶,就勢俯衝。      
  「還呆著幹什麼?」符暉掙開扶他的人,幾步跳上了自已的馬,一帶韁就向慕容沖追去。那知慕容沖不走山道,只往林子裡鑽,符暉緊跟不放,春日枝條韌性十足,「刷刷」打在他臉上,生生著痛。      
  身後方傳來叫喊聲:「公子小心!」就是「滋!」的一聲,葉片中泛起微瀾,符暉方起心欲閃,臂上劇痛,已是中了一箭。      
  慕容沖一箭得手,當下在叢林中控馬快行,也辨不得方向,只求眼下脫身,再找時機到符堅面前辨白。跑了一陣,聽得前面有人聲,知道他們已經繞在下頭堵截,又循聲連放數箭。突然頭頂尖嘯,有人從樹上偷襲。他不及抽箭,反弓一架,一柄長劍被他絞飛出去,可那劍也削斷了他手中長弓。他滾鞍落馬,劍斫鞍上,餘力未絕,直撲他面門而來。慕空沖手中亂抓了什麼,就往那劍光極亮處擲去,方才勉強脫開劍勢所罩。他眼前紅光大盛,定睛一看,原來他扔出去的是那兩隻野兔,兔子瞬間已化成一地血肉。      
  驚魂未定,前後左右又有兵刃破空之聲,殺氣如實牆般從四面八方壓迫而來。他方欲躍起,肩腿上各各一涼,頓時就跌倒在地。他不由苦笑,將眼一閉,心道:「果然誓言不可輕許,方才對寶錦失信,馬上就……」      
  「不能用刀劍!」符暉喝道:「給我狠狠的打!」      
  此言一出,慕容沖背心裡頓時中了一腳,似被重錘擊中,脊骨「格格」脆響。心肺好像攪成一團,像無數把利刃在裡面亂捅。他方才發出半聲慘叫,就是一拳打在他後腦上,頓時把那半聲叫嚷打了回去,化成模糊不清的悶響。      
  「給我打!」符暉的聲音極是興奮:「打他的臉,看他還能不盅惑旁人?」      
  慕容沖耳門上被結結實實的踏了一腳,像是有一扇重重的大門「光鐺」合上,天地俱震,所有的聲音都遙遙隱去,下面的話就再也聽不清。他用雙臂死死護著頭,勉強睜開雙目,透過一雙雙充血的眼睛,獰笑的臉,看到綠葉間燦爛的金暉,心道:「原來,竟要畢命於此了!」突然回想他受到的屈辱,許下的志願,還有慕容苓瑤……      
  一時萬分的不甘,可是身體的感覺畢竟是越來越遲鈍了,他知道自已再也支撐不了多久。就在他將要合上眼的那一刻,突然那重重摞著的葉片一分,彷彿有一把利刃切開了碧波萬頃的洋面,晃動的眼珠紛紛散去。      
  「鳳皇鳳皇……」胸口上一重,寶錦俯在了他眼前,抱起他的頭,珠淚盈睫,一滴滴的落在了他臉上。「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你別怪我呀……」      
  慕容沖想要笑一下,就聽見有人喝道:「平原公!你這是在做什麼?」這聲音有些熟悉。慕容沖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一雙手扶住了他,他抬頭一看,是一員青年將領,相貌似曾相識。耳中聽得符暉道:「楊將軍,這是我的事,請讓開。」頓時想了起來,原是兩年前見過一面的楊定。      
  楊定見到慕容沖,不由吃了一驚,脫口叫道:「是慕容公子?」他看向符暉道:「平原公,他是天王身邊的人,你這般處置他,可有天王旨意?」      
  符暉道:「這人竟敢誘拐公主,難道不該一死麼?」      
  寶錦當即駁了回去:「我是說著玩的!是我自已走丟了,他把我帶回來,還陪我玩。他很好呀!」      
  符暉冷哼一聲,幾步踏上前來,就要拉她走,道:「你一個小丫頭片子,懂得什麼好歹了?」      
  寶錦一閃身躲在了楊定身後,探出頭來,嚷道:「你才不懂好歹,鳳皇救過你的命,你卻讓人打他!」      
  這是符暉的奇恥大辱,也不知是寶錦怎麼知道這事的,他頓時面皮漲紅。又一想,兩年了,居然連這小丫頭都知道,那宮內宮外也不知有多少人引為笑談,一時又驚又怒,追上去就打。      
  楊定一手扶著慕容沖,一手拎著寶錦,雙腿在空中虛踏兩下,就飛出三丈。他向符暉略一頷首,道:「是非一時難明,請容末將面謁天王。」言罷,便入山道,迅逾奔馬。      
  旁邊有人輕聲道:「放箭?」符暉兩年前很在楊定手上吃了些苦頭,畏意難去,終於搖了搖頭。進言之人歎了一聲道:「這可糟了!」      
  慕容沖被楊定帶著往山下跑去,寶錦嘰嘰咕咕的說了一通,方明白楊定為何來得這般及時。寶錦被符暉的手下帶走,中途遇上楊定也在左近遊玩,聽到她大聲呼叫,將她救了下來。她又央了楊定來救慕容沖。此時她猶在反反覆覆的哭泣道:「鳳皇你別怪我,我叫你哥哥好了,嗚嗚……」      
  從前,他與寶錦一起玩的時侯,寶錦老是直呼他小名,符堅讓她叫一聲哥哥她總歸不肯。這些些小事,她居然一直都還記得,這時用來向他陪罪。慕容沖想向她笑一下,可是渾身無處不疼,楊定雖說盡力跑得平穩些,可依舊免不了顛簸搖晃。每動一下,他都得死命咬緊了牙關,方才能忍住不至於痛呼失聲,也就顧不得寶錦如何了。      
  他這時已經想明白符暉的用意。寶錦走失是實,與他在一處也是實,扣他一個意圖謀害公主的罪名,當場以拳腳打殺他,過後可以推說是一時義憤。宋牙定然是被買通了,只消他鐵口咬定慕容沖有惡意,那就是死無對證的事。寶錦小孩子,沒人拿她的話當真。便是符堅不信,慕容苓瑤哭求,但也沒有殺王子為奴僕抵命的道理,符暉頂多是聽幾句責罵而已。若不是楊定碰巧撞上,當真是無懈可擊的毒計!      
  此時河岸之上,歡宴未散。方才從河水中取出的酒杯濕漉漉的,入掌清涼。姚萇奉上酒,道:「臣勸天王一杯,賀天王早日縱騎江東,一統天下。」「好!朕就飲了!」符堅很高興,執盞起身道:「今日盡興游治,明朝誓死征戰!且以此杯,敬……」他往東面一灑,道:「建康城中諸公,明年今日,當來相會!」      
  「天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歲在甲戌,躍馬大江!」      
  諸臣紛紛拜倒,皆傾酒入喉,符堅哈哈大笑,也自仰首飲盡。王猛慢慢的將杯子端起來,在唇邊呷了一下,待歡呼進賀之聲略消停,方才對符堅道:「天王,明年東圖,是不是太急了一點?」      
  「你又是這句話!」符堅的興致被打破了些,他道:「朕自有急的緣由……」      
  話未落,便聽得一片嘩然,旁邊玩著射壺踘蹴樗蒱彈棋的人群一下子騷動起來。女子尖叫,彷彿闖來什麼野獸怪物一般。近衛大聲斥喝,有人答道:「前將軍楊定,求見天王!」語音剛勁,輕易就壓倒了雜聲,傳入符堅耳中。      
  符堅一怔道:「放他進來。」自然有宦侍傳了出去。只見人群一分,楊定手中提著兩團鮮紅刺目的事物衝了進來。其中一團跳到了符堅身邊,叫道:「父王!」正是他的頑皮女兒,而另一個……      
  「父王!你看鳳皇哥哥他……」      
  符堅眼神一亂,已經認了出來,快步離座,從楊定手中接過慕容沖,問道:「怎麼回事?」慕容衝動了動嘴唇,一時說不出。符堅手上濕熱,抽出來一看,掌心赤紅。「光鐺!」一聲,坐在末席的慕容苓瑤手中瓷杯落地。      
  符堅忙瞭解了身上錦袍,三下兩下繫在慕容沖背上傷處。他抬頭喝道:「都站著幹什麼?」馬上有靈醒的擁過來,七手八腳要抬起慕容沖。可是人手一多,反而牽動慕容沖傷處,他忍不住叫了一聲。慕容苓瑤發瘋似的撞進去,抱緊了慕容沖抽泣個不休,再也不許旁人動上一動。符堅愈發焦燥,斥道:「你們這些人,都是作什麼的?」      
  「天王!」王猛本是冷眼旁觀的,見他這時已亂了方寸,而諸臣又都不敢規勸,方才出聲:「先讓他躺著!」轉向兩個侍從道:「你們快快下去,弄一頂步輿來……有御醫同來吧,他們快些備好傷藥。」      
  「是!」侍從們得了這令,撒丫子跑去。      
  符堅方才咳了一聲,定定神,詢問起楊定。楊定據實以奏,符堅神色越來越難看。待楊定堪堪講完,符暉帶著眾隨從,也拖無可拖的走到這裡。符堅回到自已位上坐下,喝道:「你給我跪下!」      
  符暉跪了下來,神情懶懶散散的,眼珠像要翻到天上去。符堅質問他,他對以寶錦走失,自已四下尋找,結果見慕容沖擄了寶錦去。他上前詢問,反被慕容沖傷了一箭,手下氣惱,才打傷了他云云。      
  寶錦在一旁忍無可忍,只是符堅問話,她不便插嘴,好容易等符暉告一段落,就大聲爭辨道:「他撒謊!」符暉冷笑著喝問道:「你一見我,就說這人想用箭射你,是也不是?」又解開臂上的傷口,道:「這是慕容沖射的,你問他是不是?」      
  這兩句仍是他路上與眾人商議好的,這驟然發難,寶錦倒底只是個小孩子,頓時就只餘下張口結舌的份。      
  他又喚來寶錦的乳母和宋牙等人。宋牙含糊其辭,一時說忘了,一時說不清楚。整個人如癡如呆。乳母將公主失蹤,四下尋找,不敢驚動天王的話說了。這是實情,那焦急憂煩的神情再真不過,寶錦打斷乳母,再三說是自已走失的。符融在一邊喝止道:「寶錦別說了!你又不懂人心險惡,別人對你說些好話,你便當真了!」      
  這一句,便派定了慕容沖是用心險惡了,慕容苓瑤在一邊聽著,氣得渾身發抖,眼睛在慕容喡等人身上掠過,可他們都垂下頭去,再也不敢說半句話。她吸了好幾口氣,讓自已鎮定下來,知道自已這時若插話,便會讓人拿住把柄。只能下去後,再向符堅撒嬌斥苦。她全部的指望都在符堅身上,只盼著他不要聽信讒言。      
  慕容苓瑤盯著符堅的神色,見他只是聽著,也沒甚麼喜怒,待這些人紛紛說完,方才一掌拍在几上,碟盤乓乓乒乒震落在地。      
  他「騰」的起身,怒道:「你不過是看他不順眼他罷了!編謊話也不知編個圓通些的。你今日要真是把他給殺了,倒也罷了;可人還好好活著,你就敢這麼睜著眼睛說瞎話。他要害寶錦做什麼?對他有好處嗎?要說是想殺你符暉,倒還……」      
  這話一出,便知失言。      
  果然符暉「哈哈」一笑,昂頭道:「只怕這小子讓父王殺了我,父王也是肯的!」      
  符堅一腿踢翻了面前的几案,瓜果酒菜灑了一地。王猛眼疾手快,一把抓了符堅的胳膊,明是扶持,實是防他上前踢打符暉,張整也一般施為。符融忙喚了人上來,將符暉拖了下去。符堅咆哮有聲,卻掙不脫張整王猛一左一右將他挾得死緊。而急怒方過,便也覺得喚了符暉回來,委實不好處置,方才慢慢消了勁,跌坐下來。      
  這一場上巳游宴,便在眾臣噤若寒蟬的沉默中,慕容苓瑤壓抑的哭泣中,符堅粗重的喘息中結束了。落日將半邊涇水染得艷治無儔,越發襯出岸上男男女女心情的灰黯。這是出來時,誰也沒有料到的。      
  戌正時分,符堅率眾回到長安,諸臣紛紛還府,唯王猛與符融心照不宣的隨了符堅入宮。符堅在金華殿當中坐下,長長歎息一聲,殿中尚未點燭,窗外殘光抹在他面上,那平日裡總是炯炯生輝的雙目也顯得有些茫然。      
  他接過宮女遞上的毛巾,拭了一下面,方歎道:「你們回去吧,我也想開了,不會對符暉怎麼樣的……」頓了一頓,又苦笑道:「只怕他所幹的事,此時也不知有多少人在拍手稱快呢!」      
  符融卻上前一步道:「愛之適足以害之!當年司馬史筆早已有言。天王若能明暸臣民們的心思,就該早日遣他出宮才是。」      
  符堅這方才知道,原來他們卻不是為符暉求情留下來的,而是為了慕空沖。他不禁有氣,道:「他又怎麼了,你們要怎樣才肯罷休!」      
  「天王!」王猛道:「若是在今日之前,讓他出宮,臣也沒話說了。可出了今日之事……」說到這裡,他突然嗆咳了幾下,忙以袖掩面。符堅和符融等他說下去,但他這一咳,卻足有了一枝香的功夫,方才緩過勁來。他放下袖子,面孔白慘慘的,唇色有些發烏。      
  符融忙喚宮女給他上了一杯酪漿,引他在一旁坐下,問道:「怎麼回事?是病了麼?」王猛接了杯子,喝下幾口,方才答道:「今日有些勞乏了,不礙事。」      
  符堅見王猛一張臉梭角分明,眼窩深陷,瞳仁發黯。想起數年前他意氣風發,神采奕奕的樣子,知他疲累得很了,符堅不由惻然,道:「回去歇著罷!休養個三五日再問事。」      
  侍侯的宮女就要扶他,被王猛給按住了,他跪直了身道:「臣有些話須說個明白!」符堅不忍相拒,道:「說吧!」      
  「天王,今日之事諸臣還有后妃們都看在眼中了。不論起因如何,慕容沖射傷平原公,當真無誤,仍是大逆!這高下尊卑之別,還不要了?」王猛緩緩道,或者是方才咳得很了,嗓子有些暗啞。      
  符堅聽了不由心裡發毛,上身前傾,道:「你的意思……」      
  「天王!」王猛勉力提高了聲音道:「天王!若是可容此人活著,我大秦……」他字字咬得清楚,有如切金斷玉:「將成普天下之笑柄!」      
  「你們!」符堅硬生生止住斥責的話,手指在床沿上敲了幾下。「是朕讓他進宮來的,他一個小孩子,又能怎樣?又有什麼錯了。」他猛的起了身來,袍袖一揚,指著王猛符融二人,道:「虧你們是國家重臣,也興妄殺無辜之人麼?」      
  「誰說他無罪?」符融諤諤抗辯道:「他離間天家骨肉,已是罪責昭昭,天人共睹!」      
  「近百年來,所以稱霸一方者,無不以本族兵馬為根本!天王寵外人而辱至親,豈不令宗族離心,世仇稱快?長此以往,天王宏圖如何可成?」王猛說完這幾句,便如同耗盡了氣力似的,以沉沉的幾個字作結:「臣言盡於此,望天王三思!」      
  最後幾個字每一個都似一塊巨石砸在符堅身上,他深深的低下腰去,手扶在御床靠背上,彷彿這樣才站得穩當。思忖了好一會,他方以極輕極輕的聲音道:「真,就沒別的法子了麼?」      
  符融欲答,王猛使了一個眼色止住了他。      
  於是空曠靜寂的殿堂裡就只有符堅這句話撞來撞去,從井藻,到柱樑,到幄帳,到漆壁。餘音忽高忽低,時亢時弱,終於碎得七零八落,溶進了這殿中粘稠而壓抑的沉默中。      
  「朕知道了,你們下去吧!」      
  慕容沖俯在榻上,上身衣裳都脫了下來。太醫方才離去,留下了方子。慕容苓瑤帶著幾個宮女,用綿紗將煎好的藥汁一點點敷在傷口上。那背後青紫淤腫,鮮血淋漓,竟無一處完好的皮膚。無論是什麼,只要略一觸上,慕容沖的就會攥實了床褥。五指抓處,褥子已然綻破。寶錦守在一旁,好半晌沒有動靜,卻是倚著隱囊睡過去了。      
  宮女手上不留神用重了力,慕容沖整個人一挺,嚇得那宮手上發顫,一盆藥液盡數潑在了地上。慕容苓瑤舉了巴掌,可也只是作了個架勢,就收了回來,緩緩的坐在床沿上,不作聲的掉著眼淚。宮女當即跪下,想求饒,也不敢出聲,那模樣,倒似是盼著慕容苓瑤當真給她一掌。寶錦驚醒了,身子往邊上一縮,有些不知所措。      
  「你要是疼!就叫出聲來,啊?」慕容苓瑤俯身,對慕容沖道。他只是搖頭,道:「還好!」      
  外面珠玉碰響,慕容苓瑤忙正了正容,問道:「是天王來了麼?」      
  半響卻沒有回音,只有一個模糊的人影趴在簾子下面,像死了一般,不言不動。她生疑,過去一看。      
  「宋牙?是你?」她前半聲似驚叫,後半聲卻又平了下去,有些意味深長。慕容沖勉強抬了頭,與她對了一個眼神。      
  慕容苓瑤牽了寶錦的手道:「夜深了,你也玩得累了,去睡罷!」      
  寶錦怯生生的看了一眼慕容沖,他笑道:「看我,沒事了,明天再來玩兒。我教你!」寶錦這才放下一塊大石頭似的,蹦蹦跳跳的跑走了,外面自有乳母帶了她回自已宮去。      
  慕容苓瑤錦將宮女們都打發走,給慕容沖披了一件衣裳,扶了他坐起來,想讓他靠上一靠,卻沒能找到不碰著傷處的法子,也只得罷了。她向外喚道:「你進來吧?」      
  一團黑影從珠簾下頭爬了過來,肥臂撅得老高,像只癩狗似的。到了跟前,一頭磕在地上,「登!」得一響,當真是如敲金砸鐵一般,讓姐弟二人都不由驚了一下。      
  宋牙便再也不說話,只是一下接一下的叩頭。慕容苓瑤與慕容沖不作聲,宋牙便也不停的磕下去,石條上一會便出現了些深色的污跡。兩邊這麼僵持著,好一會後,慕容苓瑤終於站起身來,道:「你以為就磕幾個頭就沒事了!」      
  「奴婢自知罪該萬死!」宋牙渾身一鬆,嗚咽著道。他軟在床前,也是撐不下去了。      
   「我要你死做什麼?」慕容沖語氣溫和的道:「你不過是人家手裡的一顆卒子,我才懶得費這力氣。」      
  宋牙以抹了一把面,抬起頭來,道:「夫人和公子要如何處置奴婢,奴婢都絕無一毫怨意!」他面上額上縱縱橫橫,一道道血淚。往日裡也是團臉善目的,這時卻顯得醜陋不堪。      
  慕容苓瑤歎了一聲,指甲在衣帶上一下下的掐著,道:「宋牙!你如今在宮裡算是沒有頭有腦的人物了吧?天王的賞賜,我差不多有一二成都給了你。你為侄兒求官,我有沒推搪過你半句?我們有什麼虧待你了,你要這樣子害他?你倒是說呀!」說到最後一句,忍不住激動起來,卻不肯在下人面前失儀,側了身去,肩頭微微抽搐著,抽出一方巾帕,捂緊了面孔。      
  「奴婢是忘恩負義禽獸不如的人!」宋牙也嚎起來,頭在床沿上撞著撞著,彷彿倒要比慕容苓瑤更傷心些。「奴婢再也沒臉面活在世上!請夫人和公子剝了奴婢的皮去!」      
  「又來了,」慕容沖想將他從地上扯起來,卻只是動了一下,就彈回床上。      
  「當心!」宋牙叫了一聲,上去扶他,他皺眉推開宋牙道:「我要你的皮作什麼?我只要你一句話……」然後不再言語,雙眼靜靜的望了他。宋牙被這眼神一逼,不自由主的跌跪下來,哆嗦了好一會,又伏在地上磕起頭來。      
  慕容苓瑤回過臉來,道:「你回了紫漪宮來,可見是他並沒給你備下一條退路。把你用過就扔,全不拿你當個人看,你又何必……「      
  「夫人,公子!」宋牙打斷了慕容苓瑤的話道:「這個人是誰,想來你們心裡多少有個數,可是卻不能從奴婢口裡說出來。說句冒犯的話,便是知道這人是誰,你們也奈何不得他,又何必要問?」      
  慕容沖聽著他的話,心裡疑問便明白了八成。這秦國上下,若有一個確實是他們奈何不了的人,怕就只有……      
  「夫人!」有人外頭壓聲了聲音喚道。慕容苓瑤聽出來是她的貼身侍女,忙走到珠簾後。那侍女在她耳邊說了幾句什麼,慕容苓瑤驚叫了一聲,一把抓緊了簾子,白璇珠「嘩嘩」響成一片。侍女趕緊扶了她,急匆匆道:「天王馬上就要過來了……夫人請快些拿定主意!」「好的,你拿這個去,重重謝你的乾姐。」慕容苓瑤從指上褪下一隻指環來,塞在待女手中。她緩緩轉了身來,向著慕容沖走去,指間玉珠似淚,一顆顆落下。她面上呆呆的,只如一張白紙。慕容沖小聲道:「姐姐,什麼事?」「沒事,」她彷彿被這一聲喚醒了,才回過神來,對宋牙道:「你下去吧!」      
  「是!」宋牙也覺得要出什麼大事一般,向二人行禮,退下。      
  他方才出了暖閣,就聽到前面大門口幾盞燈籠高挑,有人拉長了嗓子道:「天王駕到!」      
  宋牙不敢見符堅,一時又走不脫,只得蜷在柱子後頭。方才藏好,就聽得「嗒嗒」腳步聲,還有提燈的影子晃動,從他眼前經過。符堅的腳步在地上一拖一拖的,好像倦極無力,渾不似平日裡的輕捷。他聽到慕容苓瑤在裡面說了幾句,就辭了出來。      
  「你還痛麼?」符堅俯下身去問。慕容沖側倚在枕上,似乎想要搖頭,卻又定住了,極微的點了一下。一盞立燈在床邊,橙光照亮了他的鼻唇,可一雙眼睛卻陷在了陰影裡。他略略抬起的雙瞼,目中閃清冷的光。符堅的手在他面頰上輕輕的撫挲了一下,彷彿怕碰痛了他似的,只是一觸,就收了回去。      
  「你還痛……」符堅問出了口,方想起剛才已經是問過的。      
  慕容沖在床上跪直了道:「鳳皇想求天王答應一件事。」      
  「什麼事都留著日後再說!」符堅這時已經定了神,說起話來方才有了些平日的威儀。「你今夜且好生休息。」      
  「殺了鳳皇吧!」慕容沖卻似完未聽到他在說些什麼,神色淡定,道:「請天王照顧姐姐!」      
  「你!」符堅被這句話燙得跳起來,有些氣急敗壞的在床前走來走去,道:「你怎麼會這說……」突然又想起了什麼似的頓了一頓,緩緩道:「原來你竟在金華殿裡伏下了耳目?」      
  「是!」慕容沖在床上叩了一個頭道:「我姐弟二人,以降俘之身,幾年得多得天王寵愛,招嫉無數,不得不設法自保。」      
  符堅聽了這話,有些不是味道,「你們信不過朕能照應你們……」      
  「天王顧不了這麼多,」慕容沖抬了頭,略略起抿起的雙唇,似有些嘲諷之意。「在天王眼裡,要緊的事和人都太多。像鳳皇這樣的,倒底是無關緊要。」      
  「你在朕心裡頭有多要緊,便是旁人不知道,難道連你也不知道麼?」符堅臉上有點紅,急促的道:「不要瞎想了,朕並沒有答應他們什麼……」      
  「可我這樣的人,早不該活在世上!」慕容沖微微的笑著,眼光朦朧,像有一團的乳白色霧氣慢慢從他面上勻開,異樣的寧靜柔和。      
  符堅盯著他看了好一會,有些失魂落魄的樣子。慕容沖在慕容苓瑤的梳妝鏡裡面隱約看到了自已的笑意,那確實是很憂鬱很動人的。      
  「竟然,一直到快死的時侯還記得護住這張臉!」慕容沖心裡又一次泛起極度的憎惡,對於現在這個似乎已經習慣了以姿容悅人的自己,他的憎惡更甚於對符氏。他恨不能現在就拿起什麼東西,將那鏡子裡的笑容擊得粉碎。「符暉,請相信,天底下最想砸爛這張臉的人不是你,而是我自己。可是我不能,可惜你也沒有做到,這真是讓我們都很難過的事。」      
  儘管是這麼想著,可慕容沖依然那般笑著,符堅好似不能再面對這樣的笑意,轉過身,他對著牆著道:「是朕害了你!」慕容沖怔了一下,看著粉牆上符堅扭曲的背影,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房裡靜靜的,珠簾在夜風中小心翼翼的碰撞著,像是此時兩個人撒布在這屋裡的心思。      
  「你應該怨恨朕的。」符堅這句話說得十分凝重,尾音悠長不絕,如細絲似的搔動在慕容沖肌膚上。      
  慕容沖想了一會,方才道:「鳳皇……非是婦人,因此……不能不怨!」這兩句話他本是早已想好了用來應付眼下情境的,可此時說出來卻變得十分艱難。胸臆中酸苦辛辣的滋味一併泛了起來,沖得喉嚨難受,眼眶發熱,有些不能自持。      
  符堅幾步跨到他身邊,從慕容沖朦朧的眼中看去,他的面孔模糊一片,可那從嗓子深處發出的一聲哽咽卻很清晰。然後他的頭被符堅擁住了,面孔被緊緊地壓在他燙熱的胸口上,那裡像有一團火在燃燒。慕容沖這時倒平靜下來,方才霎間的激動很快就消失了。他自知這時是要緊關頭,極力想要找回方纔的情緒,不讓符堅看出破綻,可卻終於末能成功。好在符堅也只是片刻便放開他,伸手撩開從冠裡脫出來垂擋在額前的散發,眼中生出決然的神情來。      
  「你走吧,出宮去!」符堅悶悶的道,「否則朕怕終究會害了你!」      
  「生死於鳳皇並不足道!」慕容沖覺得火侯到了,方道:「可是鳳皇死前卻有言要進於天王……」說到這裡,他頓了一頓,直到確信引起了符堅的注意,方才接著道:「天王今日定是不會聽進去的,可鳳皇只希望天王日後會有一絲半點的想起來,鳳皇便是死也無憾了!」      
  符堅道:「你要說什麼?」      
  慕容沖叩了個頭道:「說了這話,天王定會不容鳳皇活下去的。可鳳皇卻不能不說!」      
  符堅道:「你知道朕不會殺你的,你說吧!」      
  慕容沖有些興奮,幾年來早已思慮過千遍萬遍的話象不聽使喚一般的滑出了喉嚨。「天王,王丞相固然是千古奇材,國之柱石,可他,倒底是個漢人!」聲音清清朗朗,鏗鏘有力。      
 符堅虎目圓瞪,像不認識他似的愣了一會,然後眉心慢慢的攢攏起來。接著就化為冷笑,他的眼睛瞇了起來,左左右右上上下下的看了慕容沖好一會兒。      
  「憑你……也配訐害王猛?」      
  慕容苓瑤倚在扶欄上,春夜的風猶帶寒意,吹得她身上髮絲與裙裾瑟瑟而抖。她縮了縮領子,像是自言自語了一句:「你出來吧!」      
  躲在柱子後面的宋牙過了一會方醒出來她是在喚自已,忙連滾帶爬地跑出來,小聲道:「奴婢在!」本是等著她發話的,可卻只聽到衣料索索之聲。過了一會,慕容苓瑤方道:「有件事,想托與你辦,你若辦得好了,那今日的事,便一筆勾消;若你跑去和『那人』說了,也由得你。」最後那幾個字加重了音。      
  宋牙在地上死命地叩頭道:「夫人儘管吩咐下來!宋牙要是再有半點異心,天誅地滅!」      
  「那好,你就時就快些動身,去準備一輛車,要最快的馬。不要驚動宮裡。」      
  「是!」宋牙一聽是這種小事,不由怔了一下。      
  「還有,你可認得什麼人,不要宮裡的,要靠得住,膽大,還有點功夫的?」宋牙慢慢聽出了點頭緒來,邊想邊沉著道:「有的。有個小子叫慕容永,與奴婢家裡素有來往。他是夫人家旁支宗族,人很機警,拉得開五石的弓,駕馬也是一把好手。」      
  「好,那就要他……你馬上就去找車和人,然後,你上宣平門去,你侄兒不是在那裡當個小校麼?他今夜當不當值?」      
  宋牙驚得還沒有回過神來,不明白為何慕容苓瑤竟會記得他的侄兒是守城門的。讓慕容苓瑤等了一剎那,方才道:「是是,他今夜好像在,不在的話,我上東市他家裡叫出來,也是順路的事。」      
  「那好!」慕容苓瑤轉過臉來,眼睛亮晶晶的,讓一眾群星都黯然失色。她道:「讓他把鑰匙拿到手,到門上侯著。」      
  「這……」宋牙遲疑了一下,道:「城門已閉,只怕不是他的身份能辦到的。」      
  「這我不管,他總該有辦法,」慕容苓瑤瞟了一眼他道:「放心,不會讓他為難。若是天王沒有旨意,鳳皇肯定是出不了宮。我只是防著萬一,不想在這上頭耽擱,出些意外。」      
  「是!那奴婢就去了!」宋牙語氣輕快許多,再乾淨利落地叩了一個頭,就起身快步走開。他奔走在長廊裡,隱約聽到一聲悶響,好像打翻了什麼東西,兩側掛的宮燈似乎都閃了一下,寒意從他腳板直泛上心頭。      
  慕容沖捂著面孔,臉上辣辣發燙。符堅這一巴掌扇得很重,多年的帝王生涯,並未讓他當年身為武將的氣力消磨多少。他斜斜望著符堅混合了不屑,輕蔑和怒意的神情,卻變得十分輕鬆。「王丞相是個漢人,」他彷彿全未被打斷一般鎮靜地道:「因此,不太明白我們胡人的習性。」      
  這後面一句顯然不是符堅所預料的,因此他有些錯愕,神情也緩了下來。      
  「他們漢人,講什麼天無二日,民無二主。臣民百姓,都只認一個皇帝,至於皇帝的親族,只是附於皇帝而已。可是我們胡人不一樣。」      
  「你倒底想說什麼?」這些話讓符堅有些迷惑。      
  慕容沖紋絲不亂地說下去:「我們胡人,無論氐、羌、鮮卑、匈奴,每族裡都是奉一個姓氏為主。譬如我家這一支鮮卑,無論那個當頭兒,都得姓慕容,反過來也是一樣,只要姓慕容的,不論是誰,德望武功夠了,就能當主子。因此,天下大亂八十餘年,漢,趙,涼,凡是國有動亂,大抵都是親族互屠,就連當初天王滅燕,也是慕容家先有內哄。國基越穩定越是如此,倒是草創之際,才多見異姓將領篡位自立。」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符堅。      
  符堅慢慢有些瞭然,在一旁的胡床上坐下來,道:「你接著說吧!」      
  「是!」慕容沖道:「王丞相擔憂降臣們為亂,不欲另興兵戈,只想彈壓著鮮卑羌人。這本是很應當的,他是盡宰輔之責,並沒有什麼私心。可大秦國勢方盛,若不是出了什麼大的岔子,降臣們根本就沒有造反的能耐。而時日一久,便是各族王公們還念著往日的權勢,底下族人早已安於承平,自認為大秦百姓,那麼所謂造反之事,便成無根之木,無源之水。所以秦的憂患不在眼前,而在日後,在二十年後,在……天王將老之時……」      
  此言一出,符堅手指不自覺地在膝上敲了幾下,看慕容沖的眼神裡有些異樣,打斷他道:「你說那時怎麼樣?」      
  「請恕臣直言,」這是慕容沖第一次在符堅面前自稱為臣,他本無官職在身,可符堅卻沒有反對。「天王諸子,無論是太子宏,還是長樂公丕,甚或更年幼的,像符暉他們,才具都遠不及天王。天王傳位於子,兒子們卻未必能守得住這片江山。到時極有可能,出現符氏親族纂亂,便如漢之劉聰、趙之石虎,或是秦之……」到這裡他似乎猶豫了一下,方才道:「符生!」      
  符堅冷笑了一聲,道:「你何必打個馬虎眼,你乾脆說秦之符堅好了!」      
  「那不一樣!」慕容沖道:「天王諸子裡面,絕沒有一個暴虐如符生的,只是長於宮掖,未免少了些歷練。漢、趙都曾有一統天下的勢頭,卻都因為開國之君所托無人,因此二世而衰,天王若是不想讓大秦重蹈覆轍,便只有一個法子!」      
  「什麼法子?」符堅這時微微向他傾了身子,有些急促的問道。      
  「南征!在天王盛年之時就踏平江東!在天王身後,留下一個盛世天朝!有如當年大漢一樣駕臨萬邦的天朝!」慕容沖驟然從床上爬起來,不顧身上鑽心的傷痛,跪在符堅面前,揮舞著胳膊道:「到那時方可削去諸將權柄,使得太子能輕易守成。天王若是只想身前威福,那麼可以等;但要是想成就千百世的威名,那就無論如何也不能等!」      
  符堅站起身,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凝視著他。慕容沖略略喘息著,符堅眼中也有些壓不下去的激動,過了好久,等慕容沖平靜下來,方才將他扶著坐回床上去。      
  「這幾年來,朕都小看你了!」符堅退後幾步看著他,再也沒有平日裡那種寵溺之色,代以鄭重的神情,道:「你竟能想到這一層上!王猛還有符融他們都勸朕先定國本,緩圖江東。他們說得倒沒錯,可是卻沒想過,若是在朕手裡不能一統天下,那麼或是永遠都不能了。大秦便會如漢趙般曇花一現,成為又一個短命朝庭。」說到這裡,符堅就有了些寂寞之意。想來他這種念頭,是不能在任何人面前吐露的吧。      
  「是!天王早日興兵,固然有險,」慕容沖道:「但晚上些年,卻只有更險!」      
  「說得好!」符堅雙眉一揚,話鋒頓轉,道:「你今年有十六了吧?」      
  慕容沖怔了一下,答道:「還差四五個月。」      
  「那還小!」符堅想了一下道:「朕封你為升城督,到領軍將軍楊定帳下就職,學習軍事。等你長上兩歲,再有重用。」      
  聽到這句話,慕容沖心頭「咚咚」亂跳,三年多呀,他無時無盼著的事,竟就這麼到眼前了麼?他深吸了口氣,道:「可是丞相還有陽平公他們……」      
  「任命一個小吏也需他們過問麼?」符堅略有所思,道:「不過,你連夜走好了,省得他們又要囉嗦。過上兩三日,自有正經文書到。」      
  「這麼快?」慕容沖低頭,小聲道:「這一去,可就見不到天王了!」      
  「這話,是真的還是假的?」符堅兩指托了他的下頜起來,深深地望進他眼中去。      
  「真的!」慕容沖說這兩個字的時侯如此坦然,沒有一絲畏怯和猶豫。他看到符堅慢慢柔軟下來的目光,不由佩服自已作偽的本事,甚至連他自已都覺得方纔那兩個字是出自真心。      
  符堅收回手,側過臉去,道:「本來你此去不出京畿,朕想去見你,或是你回城來見朕,都是極易的事。可……」他輕輕地歎了一聲,道:「朕不會再私下召見你了。」      
  慕容沖沒摸準符堅的用意,有些不安。符堅拍了拍他的肩,正正地看著他道:「從今後,朕拿你當它日的重臣名將來看。公私當要分明,因此,這幾年的事,就當從來沒有過一樣!」      
  「是!臣決不負天王!」慕容沖幾乎按捺不住冷笑,這幾年的事,符堅可以當沒有一樣,難道就以為他也可以當作沒有一樣嗎?不過他還是恭恭敬敬地跪下,重重地在地上叩了下去。符堅扶他起來,道:「你準備一下吧!」      
  「是!」慕容衝向房外走去,極力按捺住想蹦躍的心情,可一出珠簾還是忍不住小跑起來。跑出幾步,就迎面見著慕容苓瑤直直地站在廊上。她踏前一步,微微啟了唇,睫毛忽閃忽閃的,眼睛裡詢問得如此急切,卻不敢說出一個字來。      
  「姐姐!」慕容沖一下子抱緊了她,伏在她耳畔道:「成……了,成了,我馬上就可以走了!」他感覺到她渾身的顫抖,然後是細細的抽泣,他將她推開了些,看到慕容苓瑤滿面瑩然。那張面孔象初春的冰,彷彿碰一碰就要化掉了。      
  慕容沖道:「我要準備車馬,不能驚動宮裡的,防著節外生枝。」      
  慕容苓瑤拭拭淚,道:「已經準備好了!車馬這時就在宮外侯著,向他請一張夜裡出門的諭令就成了。」      
  「那就好!」慕容沖也不覺得驚訝,忙返回去向符堅稟報。符堅像是略微吃驚,遲疑了一刻,方才道:「……那,好罷,我這就寫一份手諭,再給你一面令符,早走……也好!」勿勿寫成手諭,再壓上隨身的小璽。      
  符堅與慕容苓瑤送慕容衝至北闕,宋牙早己在外頭踱著步子,不知走了多少個來回。門闕上火把照不見的陰影處,一乘馬車靜靜停著。他們個個都披著斗篷,悄沒聲息地就到了宋牙面前,將他唬了老大一跳。慕容沖掀了帽子,他方才醒悟過來,施下禮去。      
  「不用了!」慕容沖攔住他。他見慕容沖面上神情凝重,也不多說什麼,輕喚了一聲,那馬車就往這邊趕了過來。聽著馬蹄輕輕叩地之聲,慕容沖的心一下子收緊了,他回過身去看慕容苓瑤,看著她含淚又含笑的眼光,突然想起來:「我走後,就只餘她一人了。」猛然有些難過,他終於可以有脫身的一天,可是慕容苓瑤的命運卻是注定了。日後無論慕容氏能不能有重興之日,對她都不會有什麼不同。想想她將來漫長的,再無指望的歲月,慕容沖不由戰慄了一下。符堅見狀,道:「今夜風有些急,沒多添件衣袍來麼?」      
  慕容苓瑤從斗篷下取出一隻包袱道:「我帶得有。」她從裡面撿出一件來,抖開,原是一件錦袍。上面的花案,符堅看著覺得眼熟,正欲發問,慕容苓瑤已往慕容沖身上披去,道:「這是天王今日脫下來為你裹傷的袍子,你穿著走吧!」      
  慕容沖點點頭,越過她的髮髻,與符堅再對視了一眼。符堅眼裡還是有些眷戀不捨。      
  隨著車軸輕轉之聲,馬車已停在了他身畔,駕座上一個少年輕輕巧巧地翻身落下,就勢行了一個禮。      
  「慕容永見過瑤姐,沖哥。」他並不曉得站在另一旁的,就是天王符堅,因此也就沒有行禮。他站起來時,慕容沖見是個和自已相仿年齡的少年,個子不高,膚色微褐,兩眼明亮,笑起來彎彎的,十足精悍靈巧的模樣。      
  慕容苓瑤將一錠金子塞進他手裡,他大大方方收了下來,還有意在掌上掂了掂,笑道:「謝瑤姐的賞了,沖哥是貴重人,是得這麼沉的金子才好壓艙。」      
  「你這……小子!」慕容苓瑤沒見過這麼憊賴的人物,不由一笑。慕容永眼神一閃,爾後還是有些怕羞,忙垂了頭。      
  慕容沖裹緊了袍子,向慕容永道:「麻煩你了!往宣平門去。」然後便踏上了車。宋牙和慕容沖也上了駕座,聽得鞭子響亮的一甩,馬車就開始走了起來。      
  慕容沖揭開了幄簾,看著未央宮烏沉沉的門闕從眼前移動,一時恍然若夢。那樣冰冷無情的高牆,像是一架鐵枷,在他的項上套了這麼多年,竟真的就這麼解開了?他似有些不敢置信,或是被壓得久了,那沉甸甸的感覺依舊沒能消去。      
  身後有一絲聲息傳來,彷彿是未曾出口的一聲呼叫。慕容沖知道這時符堅在目送他,知道符堅想看到他回頭,知道他應該作出戀戀不捨的樣子,知道這是他最後的一齣戲,應該演得十足圓滿。他聽到慕容苓瑤的呼喚隨風而來,知道這是她在提醒他……      
  可是他沒有回頭,他高高的挑起幄幕,疾行的馬車上,風呼呼地直灌進他的鼻口和胸膛,像是呼嘯澎湃的海潮沖在他身上,洗去所有的污垢。他覺得身上的傷口神跡般的迅速癒合,真的,竟是一點點都不覺得疼了。滿天星辰象億兆盞金燈,照亮了他前途的路。兩側的樹木房舍飛逝而過,就像是過去三年多的歲月,永遠的被他扔在了身後。      
  「我已經受夠了……」在這樣一刻,慕容沖不想勉強自已回頭。「快!再快些!」慕容沖叫道,那聲音興奮得,連他自已聽著,也覺得有些可怕。      
  他耳中聽到宋牙在咕嘟著:「別著了風寒!」不由有一種放聲狂笑的衝動。      
  不,還不能笑,慕容沖提醒自已,他還沒有走出長安。      
  長安往西二十里,便是阿房宮,那是領軍將軍楊定所部駐紮的地方。若是出西面杜門,當是最近便的,可慕容沖不想讓人知曉他的去向,因此才著慕容永往宣平門去。      
  到了宣平門前,守門的兵丁遠遠的就豎起了槍,喝道:「什麼人?」「有令符在,請開宮門!」慕容沖探出頭來,將符堅賜與他的腰牌高高挑在手上。兵丁見了有些失措,別過頭去,叫了個小校出來。宋牙見那小校,面色一喜,道:「春子,取回來沒有?」      
  那小校點點頭,道:「我方才自去校尉府裡取來的,有符令在就好,要不明日會大受責罰的。」他手中舉著一把大鑰。兵丁十分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不解怎麼他好像是早就知道會有人夜裡出城,不過既然是有令符在,也就不便多問,便過去開門。      
  宋牙在門口下了車,向著慕容沖作揖道:「公子一路好走!」門在他面前綻開了一道細縫,那縫越來越寬,直到一條筆直的大道出現在他面前。慕容沖不知道自已如何能這麼自如地說出了在長安城中的最後一句話:「承你吉言。走!」      
  合上大門,送走了叔父,又遣人將大鑰送回司隸校尉平陽公府上去後,宋春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也說不上是什麼,夜裡開城門放人的事,雖說不常見,可每月也總會有幾樁。或者是因為出城的那個少年,太過邪門了。他上前接過令符時,從斗篷下面窺到了他的面孔。沒見過這麼俊美的男子,也沒見過這麼驚心的眼神。他不自覺的觸了觸面頰,方才被那少年看過一眼後,臉上便如同被刀刮了似的,清凌凌地痛,此時猶存。      
  他再度咕了一次「邪門!」      
  可話聲未落,就聽到馬蹄急促的踏地聲,聲音比別人的都要脆一些,像是宮中宿衛軍的馬匹。他還沒能反應過來,就聽到有人在外頭高聲叫道:「將偏將軍竇沖,持司隸校尉符,有急事出城,開門!」      
  宋春嚇得差點平地跌上一跤,跑出來,只見一名將領帶著二三十騎等在門外,馬匹全都不耐煩的打著忽哨,蹄子在地上刨得灰塵四起。一面令符伸到他的面前,正是掌管長安門禁的司隸校尉的令牌。      
  「這是怎麼回事?方才走了一個,這時又來了一個,整個長安城裡,通共只有三張令牌可以開夜禁之門,這不到半小時辰,竟就遇上了兩次……」他還在發怔,竇沖已是十分不耐煩了,喝道:「還不開門!」      
  「是!啊……不……」      
  「什麼不?本將有緊急公事!你竟敢不開門麼?」      
  「不……不是這意思,是大鑰在校尉那裡,得讓人去取!」宋春結結巴巴的說道。      
  「怎麼回事?」竇沖眉頭一皺,俯身下去將他的領子提了起來,道:「本將才從陽平公那裡來,他分明說已經給門上了,這是怎麼回事?」      
  「是,是剛放了一個人出去,鑰匙又讓人送回陽平公府了!」宋春嚇得面如土色。      
  「那還等什麼?還不快去取!」竇沖放開他,一臉悻悻之色。      
  門上本就備有快馬,專等這時使用。宋春怕旁人誤事,自已快馬加鞭,往陽平公府上去,好在陽平公府就在宣平門左近,也只是頃刻便至。到了府上,早有人在侯著,將鑰匙扔進他懷裡,叫道:「快去快去,陽平公有要緊事交給竇將軍辦!」      
  宋春收了鑰匙,有些疑惑的看著洞開的府門,心道:「這麼晚了,陽平公出府去了嗎?」      
  符融這時確實剛剛出門,他不及駕車,自乘一騎,夜訪王猛府上。王猛家奴不敢攔駕,引他一路直入。      
  「丞相在那裡睡?」符融發覺家奴將他往書房領,不由有些疑竇。      
  那家奴道:「老爺尚在書房裡辦事。」      
  「這麼晚了?還沒歇下?」符融訝然停步,正有梆子聲傳來,是三更天了。      
  說著話的時辰,已經到了書房外廳,有人掀開簾子,大大的打了個呵欠,問道:「誰呀!」待見了是符融方才行下禮去,道:「見過陽平公。」起身看了看符融認得是王猛的幕賓陳辨,忙道:「景略在裡頭嗎?」      
  「是傅休(符融字)來了嗎?快請進!」王猛的聲音從裡面傳了出來。      
  陳辨應聲挑簾,符融走了進去。只見一盞孤燈,僅照得亮王猛面前方寸之地,顯得他眼角的褶子越發的深。案上床上一堆堆的都是書簡,差點將他整個人都淹沒了。王猛正在寫著什麼,看到符融進來,停了筆道:「什麼事?」好像連話話的力氣也沒有了,聲音低得差點就聽不出來。      
  「你知道不知道,」符融氣惱地往床上坐去,陳辨眼疾手快,在他上床的前一刻摟起了一大堆亂糟糟的公文。「天王竟將那小子,放出長安了!」      
  他本以為王猛會很氣的,卻只他只是「喔」了一聲,又在硯上醮了蘸墨,往一封信上寫去。      
  符融一把抓住他的筆,道:「喂喂喂,你別跟沒事人一樣吧!他今日當我們二人的面答應了會殺了那小子的,這才二個時辰不到,就又變了卦。」      
  「天王那裡答應了,他不過是說他知道了而已。」王猛索性棄了筆道:「這也是漫天要價,就地還錢的事。若是我不力言讓他殺了那小子,他那裡捨得放出宮去。」      
  「原是這樣,可……」符融依舊不解恨,道:「那白虜小兒當真可恨,我已命竇衝出城追去了,一刀殺掉了事!」      
  王猛色變,一把攥住符融的衣袖道:「快,去追他回來!」話未說完,已是一陣劇咳,整個身軀掛在了符融身上。陳辨忙過來為他撫背,可他依舊喘不過氣來,彷彿要將心肺都扯碎了一般。他像是什麼話要說,可越急越是說不出來,直敝得滿面通紅。      
  「怎麼了?」符融也嚇了一跳,和陳辨兩個一起將他平放上床。王猛這才好了些,依舊抓緊了符融的衣袖,睜圓雙目,又喘了好幾聲,方極快的道:「今日異族大患,在慕容垂姚萇二人……國之重策,在征晉之可否。這些小事,且由他去吧!將他逼得太緊了,只怕適得其……」      
  符融聽著聽著就覺得不對勁,王猛的額頭泌出一滴滴冷汗,像有一層灰紗慢慢地蒙上他的雙目。符融正想說:「我聽你的,別說了!」就覺出王猛手臂一鬆,整個人脫力倒了下去,一大股鮮血從他口裡噴出,直淋到符融袖上,怵目的鮮紅一下子灼痛了符融的眼睛。他不由叫起來:「快,快來人……」      
  驚慌失措的喊聲打破了深夜沉寂,所有聽到之人的心頭都被重重刺了一下。像是某一個不祥的預言,昭示著災異的降臨。      
  慕容沖一出城門,就讓慕容永轉了方向,往西邊轉去。走了一個多時辰,天已濛濛亮,田間初生的禾苗輕搖,晨霧氤氳中嫩嫩的綠意讓慕容沖心裡平靜了許多。他正暗自籌算與楊定會面的言語,慕容永卻猛然停下馬。慕容沖探出頭來,聽了又聽,卻只有雞鳴犬吠。他問道:「你發現什麼了?」慕容永有些疑惑地搖了搖頭道:「是我聽錯了,我們快點!」說完,狠狠的一甩鞭子,馬嘶一聲,走得更快。      
  可這一停後,慕容沖就覺得有些惴惴不安,他將四面的幄帳全部挑起,一刻不停地張望著。又走了兩刻鐘,並沒有什麼異樣,他方在暗自嘲笑自已:「真是驚弓之鳥。」就見到田間雜種的桑樹從裡,有一道晃眼的亮光一閃而過。      
「快,棄車!」慕容沖輕呼出聲,慕容永也差不多同時看到了,跳上車,扶起慕容沖就往田地裡跑去。桑叢裡馬上有人影衝了出來。好在前面正是一塊輪種的綠豆田,豆苗已抽了三尺有餘,天色又尚未大亮,兩人貓著身子鑽進去,倒也勉強躲住了。再聽到有人喝令手下佈防,將這塊田地圍起來。這塊田地總計不過三四畝,他們這麼挨著搜過來,不過一二刻鐘便能尋到兩人藏身之處。      
  慕容沖心下揣摸著會是誰差來的。本來疑心是王猛,可想他暗地裡便手段是有的,譬如指使宋牙和符暉鬧昨日那場的  成就是他,可是卻從不會硬碰硬的違逆符堅。若不是王猛,而又在宮裡耳目眾多,自恃身份敢動他的,怕就是符融了。慕容永從袖中掣出一具小巧的弩弓來,對著慕容沖使眼色,想行險一擊,傷了那個領頭的,再挾他為質。慕容沖苦笑了一下,若他身上無傷,此計倒可行,可他眼下連行走都有些艱難,便是慕容永能一舉成功,那也是走不脫的。況且這時他已聽清楚了那頭領的聲音,正是竇沖,想要擒下他,那才是癡人說夢了。      
  正心急如焚時,手上突然摸到了什麼圓長的東西。「蛇!」慕容沖頭一個念頭讓他往旁邊滾去,可手臂卻被什麼東西扯住了。「何物小子吵吾安眠?」慕容沖這方才看到前面是一個淺穴,一隻胳臂從裡面伸出來,拉住了他的手。「乍屍?」慕容永差點大聲叫出來,死死地摀住自已的嘴。      
  「天還沒亮呢!」穴裡探出個腦袋來,紮著雙丫髻,似笑非笑的一張臉,雙頰紅潤,眼眸清明,有如嬰孩。「你是……」慕容衝突然覺得渾身上下微微地涼了一下,恍然覺得眼前這人在那裡看到過。「你是王嘉!」他向追兵們出聲的地方顧盼了一下,唯恐這邊的動靜把他們引來了。可是相距不過二三步,他們這邊說了好幾句話,那些秦兵們卻都沒有往這邊看上一眼。      
  王嘉懶洋洋的想坐起來,卻讓慕容沖一把按住了,他驚慌地求懇道:「有人在追我們,求道長不要動。」「喔?」王嘉打了個哈欠,又躺了下去,悶悶的聲音從穴底傳了出來,「就為這吵醒我?算了,我幫你一把,再睡個回籠覺吧!」話音剛落,慕容沖就覺得眼前模糊了起來,像一層輕紗從地下裊裊升起。只過了片刻,一團團乳白色的水霧便在青蔥豆苗間遊蕩,漸漸不能視物。「起霧了,將軍,怎麼辦?」兵丁們叫嚷起來。      
  慕容沖鬆了口氣,額上濕淋淋的,也不知是霧氣還是冷汗。扒著坑沿問道:「道長,多謝了!」王嘉笑道:「道人只能看得到,卻什麼都無法阻攔,你本無險,何故道謝呢?」這雙眼睛在愈來愈濃的霧中漸漸消融,眼中帶著十分遙遠的氣息,慕容沖一剎那覺得他眼中的並不是如今的自已,而是極深冥的某處。慕容沖有些心慌地叫道:「道長道長!」可手中再抓到的,卻是尋常不過的泥地。濃膩的水霧中似乎殘存著他的雙眼,慢慢地變冷,最後化作一種肅穆的神情。      
  「沖哥,我們快走吧!」慕容永扶了他起來,一步步摸索著在地上爬去,地上泥土方才耕過,倒不蹭膝蓋,只是土腥味直鑽到鼻口裡,讓他十分不適。有好幾次險些與兵丁們相遇,可竟真的沒有被發覺.又爬了一會,身下的變得十分潮軟,半個人陷進泥裡,而一直環繞身側的青苗都不見了。慕容永欣然道:「這是到滈水邊上了,這過了就是高陽原,進了山林裡面,就不怕他們了。」      
  慕容沖噓了口氣,泥水泌進傷口裡,鑽心價痛。可也這性命攸關之時也顧不上了,讓慕容永攙著慢慢往河裡浸。水寒兢膚,不多時就凍得他渾身僵木。不過慕容永水性甚好,托著他在水面上劃過去,竟沒發出什麼聲息來。      
  好容易游倒對面的岸上,就聽得後面「嘩啦!」一聲,有重物入水。      
  「在這邊,在這邊!」忙碌了半天的兵丁們嗷嗷叫著往河邊跑來。慕容永將慕容沖托上岸去,背著他就跑,可是跑了一會,卻沒有人追過來,倒是聽到後面兵刃相擊聲,呼喊打鬥之聲。幾下慘叫入耳,聽得兵丁嚷嚷道:「逃犯厲害!將軍,在這邊。」慕容沖與慕容永對視了一眼,不由奇怪,「難道有什麼人來救我們了?」      
  他們不知當不當走,猶豫了一下,卻聽到一聲暴喝,河對岸上霧氣猛的散開了一丈見方,竇沖手上長矛舞成一團颶風,視野為之一清。竇沖驚叫道:「你不是……你是什麼人?」可是只一瞬,霧氣又擁了回來,沖永二人就只能聽到金鐵交集的響聲,和使氣發力的聲息,卻總也辨不出那是什麼人。      
  那人不答,竇沖一聲悶哼,彷彿吃了點小虧,再聽見水聲嘩嘩,波浪翻騰,隱約可以見到有人往這邊劃了過來。突然嘯聲大作,一支長矛挾著風雷之勢破水而入,那人身子往水下一沉,河面上漸漸平息下來。      
  「這人怕是死了!」慕容沖也就顧不得他了,在慕容永的肩頭捏了兩下,慕容永馬上會意,往林子裡鑽去。他頻頻後望,不一會,就有許多兵丁游過河來。兩人鑽進林子裡,四下都有藏身之處,就不比方才窘困。他們往林子深處跑去,想來是可以逃掉了的。卻又聽到後面傳來兵丁歡呼聲:「找到了找到了!」片刻後轉為疑惑,「這是方才被竇將軍擊中的那人吧?怎麼沒有在河裡淹死嗎?」      
  慕容沖和慕容永藏在樹後面往那廂打量。卻是一個二十餘歲的漢子,胸口中血流如注,衣衫盡赤,歪在地上,已是不能動彈,手裡猶握著長矛,看來正是方才竇沖傷他的那根,被他當作了枴杖。兩人相顧駭然。胸口受了這麼重的傷,竟能從河裡爬上岸,還走到了這裡,還真是極不容易了。      
  看著又有不少兵丁往這邊聚來,慕容永悄聲道:「我們快走吧!」慕容沖方要點頭,就見竇沖已經跑了過來,唯恐被他發覺了,兩人一時不敢動彈。竇沖在那人身前身後轉了幾圈,兩名兵丁上前搜了那人身上。起身報告道:「請將軍看這些東西!」竇沖看了一下,失望的道:「原來是個小毳賊!別管他,耗了我們這麼多手腳,再去搜要找的人,他們肯定就在這在近!」      
  「是,將軍,要帶他回去交官吧?」      
  「帶回去也活不了了!」竇沖瞥了一眼他,道:「殺了吧!」      
  「是!」那兵丁舉了槍就要往漢子身上扎去。      
  這時竇沖背著身,站在慕容沖藏身的樹前,與他相距不足三尺,而且是毫無防備的樣子。慕容沖不知怎的突然就想到他當初押慕容喡回宮時的事。他不知道那時是這人饒了他一命,卻清楚地記得他高高坐在車上,厲言斥喝他的情形,那是他平生頭一次受外人折辱。      
  仇恨一下子湧上心頭,這真是一個絕好的時機!他在慕容沖掌上寫道:「有沒有把握?」慕容永點頭,將弩弓取了出來,這弓極小,可看上去卻十分沉重,通體烏亮,端起來很吃力。他微瞇了眼睛,手上一鬆,箭頃刻沒去,面前霧氣略被衝散了一點,就聽得竇沖狂叫一聲,頓時滾出數丈。      
  那些小兵們一起擁到竇沖身邊,叫道:「將軍!」竇沖卻從地上打鋌而起,從大腿側一把抽箭在手裡,上面血肉模糊。竇沖喝道:「一點皮肉小傷!圍我幹什麼?快去抓下那些人!」聽他話音,果然中氣十足,不像受創甚深。      
  慕容永二話不說背起慕容沖就跑,才跑了幾步,就聽到竇沖在後頭喝道:「停下!」慕容永那裡肯聽,悶聲狂奔,身後卻有一道銳風直對著慕容沖而來。慕容沖一按他的頭,就從他身上掙落,慕容永也被帶著一同倒地。伴「嗚!」的尖鳴,一枝長槍貫過慕容沖的袍袖直釘進土裡,臂腕上象被烙過一般,灼熱難當。      
  慕容沖跳起來,袖子輕易就被扯破了,他吼道:「竇將軍,我奉了天王諭旨出城,你想怎樣?」      
  竇沖面色陰沉,緩緩舉起手上的飛槍道:「我奉平陽公令,讓你回城!」      
  「我奉的是天王諭旨,前往左領軍將軍部下就職!不得王天諭旨,不敢私自回城。」慕容沖大聲說出這句話來。      
  「那好,我就不勉強你了!」竇沖似乎笑了一下,轉身走開,兵丁們舉著刀槍,一步步的圍了上來。慕容永緊緊握著弩弓,將袖中最後一枝小箭取出裝上,可轉來轉去,不知射誰為好。那些兵丁們都沒有畏色,平靜的越逼越緊,好像他們根本不在乎將死的是那一個。      
  「啊!」慕容永大叫一聲,箭已離弦,正對著他的一名兵丁應聲而倒。「殺!」其餘的兵士齊聲爆喝,就有七八道明晃晃的槍刃向他們當頭砍下。      
  「住手!」不知從何處襲來一道槍風,矯夭如龍,所有兵刃與之一觸都馬上脫手。但還是有把大刀,避開了槍風,眼見就要劈在慕容沖身上。「光!」一根長棍平空伸了出來,擋住刀刃,然後收回一甩,棍使得柔如長鞭,將大刀擊飛。執棍的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面色黝黑。慕容沖一面問道:「你是誰?」一面忙看了身邊一眼,見慕容永趴在一邊,嚇得眼有些發直,不過沒受什麼傷,方才安心下來。      
  還沒等那黑臉少年發話,慕容沖就聽得「啊!」「救命啊!」「天啦!」多聲哀叫。叫聲將竇沖驚動了,他飛縱過來,長矛一圈,霎間就與橫空出世的長槍拼了十多下,將手下們護在身後。      
  這時他方才看明白眼前站的人,「是你?楊定?」有些疑惑,又有些惱怒。      
  楊定向他點點頭道:「我方才聽到有人說他正要至我帳下聽令,因此不得不過問一二。」      
  慕容衝將符堅手諭從懷裡取出,想上前給楊定,可是動了一下,就痛得咬牙咧齒。那少年伍長忙接在手裡,諭旨已經濕透了,他小心翼翼地平捧著送到楊定手上。楊定揭開了一看,雖然字跡有些模糊,但符堅隨身小璽上「建業歸元」四個紅泥篆印卻很清楚。他將諭旨舉起給竇沖看,道:「此人已是本將部下,自不能由竇偏將軍隨意處置了,否則,本將日後如何領兵!」      
  竇沖已知今日之事勢不能成,極力按捺了胸中怒氣,方能平靜地說出來:「末將也是奉得平陽公令,即如此,便請將軍日後與平陽公說話吧!」說完半施了禮,率部下離去。      
  楊定回身到慕容沖身邊,問他經過,他據實說了,道:「日後需仰將軍指教了!」      
  楊定很高興地道:「天王放你出來再好不過,本我從前就覺得你在宮裡著實委……」突然想起此人已是自已部下,不由住了聲,正正容道:「你雖說是天王特簡,可即已歸入軍中,就與其它將士一般,勤習武藝,奮力殺敵,不可有絲毫驕怠,否則自當軍法從事!」      
  「是!」慕容沖半跪下行禮道:「自當聽從將令!」      
  「那好!起來吧!「楊定扶了他起來,道:「你昨日才受了那麼重的傷,今天又在泥水裡滾過,得好生調養才是!刁雲,你過來背他!」      
  那黑臉少年跑過來,托著慕容沖雙肩就往身上一放。慕容永這會子回過神來了,道:「還是我來吧!」刁雲撓撓頭,衝他憨笑一下,悶不作聲地就往前走了。      
  「你是送他來的吧?」楊定問道。      
  「是!」慕容永道。      
  「那你可以回去了!」      
  「不成不成!」慕容永頭搖得撥浪鼓似的,道:「是瑤姐讓我送沖哥出來的,還給我老大一錠金子呢。我要是沒送到地頭上,到手的酬勞沒了不說,別人托的事辦不了,弄得灰頭土臉的,這虧得可就大了!」      
  楊定被他逗得一笑,道:「那好,等他安頓了,你去回報夫人,也免她掛念。」慕容永正得意洋洋地還要說什麼,腳下突然一絆,當即摔了個虎趴。他爬起來口裡喃喃罵道:「什麼狗日的……」卻突然住了聲,原來正是那個先前被竇沖傷了的漢子。這漢子面色淡金,長臉高鼻,雙目緊合著,嘴唇卻是微微蠕動,顯然並未死去。想來是方纔他們射竇沖那箭,引得眾兵都來追殺他們,便放過了此人。      
  慕容永「嘖嘖」稱奇道:「這人竟還沒有死呀?」楊定問道:「他是什麼人?」慕容永就將事情說了,慕容沖俯在刁雲背上道:「請將軍一併帶他回去吧!他受了無妄之災,也為我擋了一下追兵。」      
  「那好,能和竇沖硬拚一招的人,也值得一救!」      
  慕容永就背了那漢子,道:「不知方纔我們來時乘的那車還在不在,要不然這把這兩個人弄到阿房去可是件麻煩事。」他心裡直叫苦,「本以為這回是偷了懶的。誰知又要背這傢伙,這人的身子可比沖哥重多了。」      
  楊定道:「那車果然是你們的?我方才就是看到那車,覺得古怪才追過來的。」      
  這方才說起,昨日因為與楊氏的幾名親族會面,就受邀到楊纂府上住了一夜。晚上收到慕容苓瑤托慕容喡送到楊纂府上的禮物,讓他照應慕容沖。因此城門一開,就趕著起程,在途中見到一乘空馬車,覺得蹊蹺,這才尋了過來。      
  於是又回到原先的道上,這些霧已不若方纔之濃。尋到原車,將傷者放上車,楊定和刁雲的馬匹也散在附近,一齊喚了來,一行人就奔阿房宮而了。      
  阿房宮跨渭而建,位於雍州長安縣城西北十四里,上林苑中。當年秦始皇建此宮時規恢三百餘里,離宮別谷,跨山彌谷,輦道相屬,閣道通驪山八十餘里。表南山之顛以為闕,絡樊川以為池。只不過西楚霸王一場大火,焚盡琦宮寶物無數,自然再也不復舊觀。後世略作修茸,權作游治離宮罷了。      
  時各國兵制,多將天下兵分歸於朝庭的中央軍,和歸於地方的郡縣兵,前者是攻戰主力,後者止保衛鄉土而已。而中央軍又分為中軍與外軍,中軍駐於京畿,分由左右領軍,左右護軍四位主官統領,楊定便是左領軍將軍,率部下駐於阿房宮左近。      
  至趕到軍中,楊定傳了軍醫來為他和那漢子醫治。因為兩人的傷都不輕,從軍大夫要守在跟前,便著他二人合住在醫營裡。到第三日,那漢子方才清醒過來,正巧大夫在出熬藥,慕容永又和刁雲在外面玩鬧,便只有慕容沖和他細述前番情形。那漢子自然道謝不迭,再一問起姓氏籍貫,竟也是從鄴城遷來的,姓高名蓋。      
  慕容沖不由道:「原來是同鄉人,唉,離開關東故土,才只四年。寄人籬下,度日如年呀!」      
  高蓋看了他一眼道:「不想公子小小年紀,竟有這般的家國之思。」      
  慕容沖愕然道:「難道高壯士不想念家鄉麼?」      
  「家鄉?」高蓋合上眼,露出一絲苦笑,道:「我高氏本是高句麗人,當年慕容破丸都,我族被迫遷入鄴都。秦滅燕,又強移至關中。幾番顛沛流離,早已不知何是本鄉,何是他鄉。亂世之人,性命猶如飄絮,無處可依,更何戀家鄉?」      
  慕容沖聽他言辭溫文,顯然當年也是貴介子弟,如今卻落得個為剪徑小賊的份上,不由也代他傷感。一時茫然,想道:「正是眾雄並起,割據天下的年頭,邦興國破都是常事。若說復仇,天下又有多少血淚深仇,難道都是可以報得來的麼?若是不能報,那麼這些人就都不活了麼?可是,若我竟沒有血恥的一日,那這偷生的幾年,或是今後的年月,又有什麼用處?難道,真是做他符堅的忠良臣子嗎?」      
  帳中默然了一會,高蓋突然輕聲哼起歌來。      
  「兄弟兩三人,流宕在他縣。      
  故衣誰當補新衣誰當綻      
  賴得賢主人,覽取為吾袒。      
  夫婿從門來,斜柯西北眄,      
  諾卿且勿曬,水清石自見。      
  石見仍纍纍,遠行不如歸。」      
  他凝視著慕容沖的神色,幽然長歎一聲。      
  「讓你們兩個照顧病人的,怎麼在外面吵鬧起來了!」卻是楊定的聲音,慕容永與刁云然嚇得忙跑進帳裡來,挑簾引楊定入內。楊定見高蓋起來了,不免詢問了一番,未了道:「壯士身手不凡,又是世家之後。如今生計窘迫,不得不從此下途,到底不是長久之計。若是不嫌棄,就請在留在我這裡,如何?」      
  都以為高蓋會滿口應下的,誰知他卻猶豫了一下,道:「將軍美意,小人感激不盡。不過小人尚有親族在北地,前幾日有信來,小人想與他們團聚。當真是……」      
  楊定聽他這麼說,也就罷了,方才說起來探慕容沖的緣故。原來是任命的正式文書已經到了,還有慕容苓瑤為他收拾的四季衣褲,書籍器物並點心零食等,慕容沖看到這堆東西,臉上騰地紅了。更讓他哭笑不得的,是寶錦托慕容苓瑤捎來的一具樗蒱,還有一封小柬,上書幾個歪歪扭扭的字:「鳳皇騙人,不守信諾。」      
  慕容沖忙將那些東西塞給了慕容永,將竊笑不止的他往外推去,道:「出去出去……嗯,另一個人吃了獨食,分些給營裡的兄弟們吧!」      
  他們出去後,楊定又說起近日長安裡傳來王猛生病的確訊。說是朝堂之上人心浮動,只怕會有一番大的變動罷!慕容沖心道:「王猛這一病,自已臨行前的一番話效用只怕要大大的打個折扣了。」      
  果然此後陸續有消息傳來,符堅親禱求祝,又嚴令王猛不得再看公文,經御醫調治幾日,總算是緩了過來。據說王猛病中與探視的符堅有一番對晤,此後絕口不提征晉之事。且令太子公主事王猛如己,恩遇益盛。只不過私下裡的傳言,都說王丞相的病已經拖不了幾年了。      
  他就有些隱憂,通常人對於將要失去的事物,總是分外留戀的。王猛既然沉痼難起,符堅定會對他格外優容些。那麼王猛從前所憎惡的人,譬如他,只怕就會被符堅疏棄。這想法果然非他多慮。慕容永常往來城裡與軍營,給他帶來些傳聞,說是這一年多來,慕容苓瑤所得寵愛已是大不如前。再就是符堅本是許諾等他年長一兩歲,就封他官職的,可已是將有兩年了,卻音訊全無。      
  他一面加緊學習兵法武藝,一面想著這些事,終於忍不住透了些給慕容永,慕容永道:「確是問題,我再設法和瑤姐通些消息罷。」      
  他這一去,就是兩個月沒有動靜。慕容沖憂急無比,都以為無望了,慕容永卻終於來了。他帶來的是任命慕容沖為平陽太守的旨意,封賞如此之厚,倒讓慕容沖一時不敢置信了。慕容永道:「瑤姐說,多虧寶錦公主從旁進言。」      
  楊定也代他歡喜,當即擇了個吉日,為他設宴餞行。酒盡意罷,親送他出阿城。時當夏日,阿房宮中翠竹千桿,松柏蔽野,風過林間,被濾盡了熱意,變得涼爽宜人。竹葉沙沙作響,蟬聲此起彼伏。楊定與慕容沖騎馬走在前頭,刁雲和慕容永趕著車跟在後頭,兩人都要跟著慕容衝去任上。慕容永反正在長安也是混日子,他年紀已不小,該正經討個差事了。刁雲卻是這一兩年來,與慕容沖和慕容永混得很熟,楊定見慕容沖身邊沒什麼親信的人,就讓他跟去服侍。兩個人一路上打打笑笑——自然多數聲音都是出自慕容永一人之口。      
  楊定聽著他們聒噪,不由一笑道:「這兩個,真是一對,不知這這塊木頭是怎麼和那猢猻玩到一起來的!」慕容沖隨口道:「他們是小孩兒,自然玩得到一起來。」      
  楊定看了慕容沖一眼,欲言又止。慕容沖發覺了,道:「怎麼了?」楊定方才道:「聽你的口氣,好像倒有很大年紀。你自已也還是小孩兒呀!慕容永不過比你小幾個月,刁雲其實比你還大上兩三歲。」      
  「喔?」慕容沖有些發怔,回想起他還是小孩兒的年月。可實在太久了,怎麼想都是模糊一片,覺得他好像一生下來就是這樣了。      
  「慕容公子!」楊定突然勒定了馬,定定的看著慕容沖,他的眼睛非常地溫和,就像一大片陽光下平靜的海面,讓人覺無比寬廣深厚。「這一兩來你在我這裡,相處融洽,我與你,算得上是亦師亦友。因此有些話,在你,或者覺得是交淺言深,可在我,卻不能不說。」      
  慕容沖聽了忙道:「我從將軍這裡學到的東西,足以一生受用不盡。將軍若還有教誨,我一定牢記在心。」      
  楊定眼神往山外層層青巒掠去,彷彿在想怎麼說得明白。慕容永和刁雲見他們停了下來,知道有要緊話說,於是也噤了聲。      
  「慕容公子,我知道你心裡頭,是極不快活的。這兩年來,從沒見你真心實意地笑過一次。我知道你心裡裝著很多事,」楊定頓了一頓,好像終於下了決心,不再繞著圈子說這些不痛不癢的話了。他快言快語道:「你在秦王身邊呆了這幾年,受到的屈辱吃的苦頭決不是別人想得到的。堂堂男兒委為妾婦,非但受世人之譏,就連至親都不能體諒——雖說你本是為了他們才忍辱偷生的。」      
  這些話像一把鋒利無比的長刀,一下子捅破了他心上的瘡口,讓慕容沖惱怒無比,很想就此驅馬而走。      
  「可是你才這點年紀,你不能一輩子被這些事捆住。」楊定拉住了慕容沖的馬籠頭,顯然是非讓他聽完這幾句話不可。「你再有多少恨多少怨,那都已經過去了。你日後怎麼辦?報仇嗎?大秦國勢方盛,不是你一個人能動搖的了的,再說,就是能動,那天下千千萬萬好容易安定下來的百姓們怎麼辦?我是仇池楊氏的人,我何嘗沒有家國之歎,可是……既不可挽回,就只能多想想將來的時光了。」      
  慕容沖也冷靜了下來,明白楊定一片好心,道:「將軍金玉良言,慕容沖沒齒不忘。」      
  楊定看出來慕容沖只是感激他的心意,卻不是當真聽進去了,歎道:「自然,我不是你,沒有經歷過你的際遇,說這些話,有如隔靴搔癢。只是……衛青霍去病你可知道?」      
  慕容沖訝然道:「這兩位是漢家名將,我如何會不知?」楊定凝望著他,緩緩又道:「可他們兩人也是佞幸傳中人物,漢書言衛青『以和柔自媚於上』。他二人事漢武甚多暖昧,雖未有明載,可當時譏諷之言,也當不少罷!」      
  慕容衝倒確是十分訝異,萬萬沒想到這兩位千古名將也會有此類事跡。      
  「衛青七擊匈奴,霍去病封狼居胥,那都是真刀真槍血裡沙裡掙來的功業,彪炳史冊,揚威千載。至今日,誰還記得他們那點隱事?」楊定握著慕容沖的肩,一字一頓道:「旁人看怎麼看你不要緊,可你自己切切不能委屈自已!」      
  慕容沖再也忍不住,策馬狂奔而去,他昂頭長哭,哭聲如厲風橫掃,似乎連成頃的竹梧青葉,都因之而翻動起碧波狂瀾。後面的慕容永和刁雲嚇得不輕,愣立於地。楊定怕他心情激盪下摔下馬來,加鞭趕上,拉住他的轡頭。慕容沖一把抱緊了他的胳膊,眼淚全無預兆地滾滾而下。他整個人抖得有如寒戰一般,連楊定也被他帶著搖晃起來。不多時,楊定的衣袖就已是濕熱一片。楊定拍了拍他的頭,心中大慰,覺得自已思量了許多回的這些話,總算引得慕容沖痛痛快快哭一場。倘若就此能消融他心中塊壘,那對他將來,應該會有好處罷。可他不知道,慕容沖哭的是,這番話已經太遲了!      
  若是這番話,由三年前的慕容泓慕容喡慕容評他們說出口,那麼或者還是會起一些作用的吧。但是,現在,一切都太遲了!      
  題內話:      
  我原先對東晉的歷史並無什麼特別興趣,是今年年初起心寫這篇文章時才開始找書來看的。從前對符堅的看法,不過是人云亦云的那些,覺得他討江東,是窮兵黷武自取滅亡什麼的。後來看了些東晉未年的史料,就覺得符堅的所作所為,其實再正常不過。一個遊牧民族具有的習性對於建立一個穩定的政權,是極其不利的。像他那樣心氣很高的人,意圖取下江東六郡,獲得被認可的正朔身份,快速推進他的政權的漢化程度,簡直是理所當然。      
  就連石勒當初,也在為身後的名位而擔憂,何況是符堅。如果他沒有這樣的想法,反而是一件奇怪的事了。我想後趙的結局,肯定給了符堅很大的觸動和憂慮,因此他統一天下,以開國之君而不是僭偽留名史冊的動機也會非常強烈。強烈到他倚重的所有人都不能動搖的地步。      
  而東晉未年的歷史,稱為一部親族互屠史也不為過。父殺子,子弒父,兄弟閱牆,叔侄爭戰,謙遜自抑的不能免於一死,野心勃勃者亦不能免於一死,完全沒有任何倫理和規則可言。在石虎和符生身上,人類對自已親人所能達到的野蠻和殘忍發揮到了極致。錢穆在他的國史大綱裡面說過一句話,大意是對於未開化的野蠻人種,給予豐裕的物質享受,會極快的使他們天性裡淳樸的一面墮落,而獸性的一面完全暴露。在這種情況下,符堅對自己的親族有很強的防範心理,也是極其自然的事。何況他先後還平定了符雙和符陽兩次未遂的叛亂。我們並不能以後人的眼光,去嘲笑他當初接納各族降臣和討伐東晉的決定。每個人的思緒,都不能脫離他所處的環境影響。      
  而淝水之戰後他失敗得如此快速和徹底,我認為部分原因他之前實在是太過好運。在淝水之戰以前,他幾乎沒有遇上過什麼挫折。姚萇和慕容垂出身與他相若,可是淝水之戰前的經歷卻是天壤之別,當然結局也是大大不同。他的樂天英雄的氣質,並不是憑空生出來的,而是與他的經歷緊密相關。宿命的來說,符堅是將一生的好運氣透支完了,於是在最後結帳時不得不破產,而客觀一點的說法,就是過於順遂的一生,使得他對於逆境完全沒有心理承受能力和處置的經驗。但是不論怎麼說,淝水之戰真是一場最為奇特的戰役,如果有人在架空中寫這樣一場戰爭,是肯定不會被我接受的。      
  就在我這樣想,而且將我的想法寫進文中後大約一個星期左右,我看到思索在龍空軍史版帖了這麼一句話「另外在符秦前面的石趙也統一北方更沒有南下,但也完蛋了,如果不南下等符堅一死也必將四分五裂。根本問題就是北方有多個胡族要想統合必須漢化。」然後又看到了陳寅恪的講稿,我始則心喜,繼而氣沮。喜的是,看來我的想法沒錯,大有某某所見略同之慨;沮的是,似乎這已經是公論和常識,而我還當作是獨立思考的結論呢!:(      
  還得提一提衛青和霍去病,天地良心,我是不想作踐他們兩個的。當初第一次看史記,發現他們居然在佞幸傳中有一席之地,嚇得我差點沒摔到地上去。不管怎麼說,他們是將漢人的武力發揮到極至的人(唐的血統是很成問題的)。漢武有私心也好;用千萬將士的血肉堆壘起他們兩個的功績也好;賞過於功也好;因為他們的征戰而耗盡大漢帝國的國力,最終導致漢的滅亡了好,戰到底是他們打贏的,史書上留的是他們的名字,而不是別人。誰知道換了人是否照樣種下諸多惡果,卻依舊打敗戰呢?      
  我非常非常的希望,佞幸這個詞在後世所具有的廣泛含意,可以解釋他們為什麼與鄧通董賢等同傳。但是,咳,開篇第一句就是「非獨女以色媚,而士宦亦有之。」這種嫌疑真是沒辦法洗脫乾淨的,讓我好生沮喪。而且從此後,就對霍去病那句名言「匈奴未滅,何以家為」的意思產生了別的想法,這話聽著怎麼好像在對漢武表示他忠貞不二,對女人沒興趣呢?@#¥%&××      
七)      
  平陽仍三晉名城,故老相傳為堯、舜、禹三代都邑所在。此說自然是遠不可考的陳跡,不過永嘉年間,後漢劉聰確曾以此為都,懷愍二帝俱死城中,此後便成為東遷士大夫們的傷心所在。      
  此城位於晉陽與蒲州之間。由此向西,越過呂梁山,經阪蒲、大寧,有道直通關中;向東出浮山縣,越過中條山,可以去往沁水,自古便是交通要道。城池所在,顧名思義,築於平水北岸。平水發源平山,平山地勢頗緩,位於汾水東北。平水從山麓流出,灌溉附近的園圃,然後向東注入汾水。      
  時節正是十一月間,深秋的北方大地被一陣又一陣咆哮的風刮得蒼涼灰黯。平水清可見底,瘦硬堅實的鵝卵石突出水面,乾燥泛白。幾片殘敗的葉子隨著水波輕漾,旋旋著打在石上,懨懨的亮紅,倒越發顯得那河水寒意徹骨。      
  慕容沖順著河岸信步而行,刁雲和其它幾個親隨遙遙跟在後頭。他一時駐足,怔怔地望著那些不知從何處輾落的紅葉,不由想到:「離開鄴都後,這已是第十三度深秋!」而他來到平陽,不知不覺也有了八年。      
  這個深秋卻是與眾不同的。此時萬里之遙的淝水兩岸,晉與秦的大軍雲集,惡戰一觸即發。秦軍八月裡開撥,步卒六十餘萬,鐵騎二十七萬,運送糧秣的船隻多達萬餘。經親眼目睹的人津津有味而不乏誇大其辭的描述,他可以輕易想像出出征時旌旆蔽天,戰鼓震地,鐵騎似龍,猛士如虎的盛況。此後陸續聽到戰訊,十月十八,陽平公符融克壽陽,後幾日,冠軍將軍慕容垂陷鄖城。而最新的消息,是八天前慕容永從長安給他帶來的,說晉將劉牢之在洛澗大破秦軍,士卒死傷達萬餘。不過,所謂大破,當是對晉而言,在秦這一方,除了士氣受損以外,戰力仍是遠遠高於晉軍,這場大戰中,著實看不到晉軍有取勝的希望。      
  慕容沖反反覆覆的為晉軍統帥籌劃,可也沒想任何饒幸之處,不由心頭鬱悶,無以遣懷。這場大戰是他期盼了多年的,可真的打起來了,卻又更增煩惱。若秦軍完勝,一舉平定江東六郡,那麼,天下就將穩為符堅掌中之物,而所有暗地裡有所期待的人們,最後的一絲希望也將化作泡影。因此這時風掠枯枝,瑟瑟有聲,在慕容沖耳中聽來,也越發的淒涼。      
  突然順著河岸傳來鼓吹之聲,一下子就打斷了慕容沖的思緒。水面上漂來一帶紅痕,給清冷的平水帶來些熱絡之意。不多時走得近了,就見得吹著打著,說著笑著,一群男男女女,擁出頂大紅花轎來,原是迎親隊伍,四下裡炮仗的煙氣伴著火光,「辟哩啪啦」爆響個不停。慕容沖側了身子讓在一旁,想道:「這當頭上竟還有有閒心娶親的。」      
  花轎到他身邊就停下了,騎著馬系紅花的新郎官跳下馬來,畢恭畢敬地向慕容沖行了一禮道:「郎官!」      
  慕容沖看了這新郎官幾眼,見他二三十歲,粗眉方臉,有些面熟,一時也想不起來。新郎忙道:「小人是突屈氏,從前和郎官一起從鄴都遷來的。後來在長安左近呆不下去,流落到平陽。大人讓我們安頓下來……」      
  「喔!是小六呀!這一身打扮,倒叫我認不出來了。」慕容沖這方才想起來,這幾年他很收留了一些生計無著的鮮卑人,也常來往。這突屈一家其實是很熟的,不過今日他穿得漢人婚服,確是面目全非。      
  「嘿嘿!」那小六不好意思地笑了兩聲,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衫,道:「她是家裡的獨女,本來是非要招贅的。這回算是說給小人了,定要用漢人的法子結親,只好依了。」      
  「那也是應該的!」慕容沖點頭道:「恭喜了!」      
  小六再深深地行一禮道:「本是不敢擾郎官的,只不過我家就在前面幾步,郎官若是不嫌棄,請來喝一杯喜酒吧!我家老父定然歡喜得很!」      
  突屈氏一家,在他轄下的這些鮮卑族人裡頭,算是個打頭的。慕容沖略思忖了一下,便道:「正有許久末通音訊了……好吧!」      
  當下男家女家都是大喜,太守親蒞婚禮,說出去真是再體面不過。慕容沖招了刁雲他們過來,幾個人騎著馬,由新郎陪著,便往突屈塢堡而去。其時天下動盪,時有兵戈,因此許多地方百姓,便結眾而居,修以高牆堅壘,名喚塢堡。塢堡中多是同族同姓,不過也有幾姓人同住一堡的,突屈家就是這種情形。堡中有好些人家,都是鮮卑人,當初一起流亡,突屈氏隱為首領,後來被慕容沖收留,便還是奉這家當頭。      
  只轉了幾道彎,塢堡便已在望,平日緊閉的堡門此時大開著,門口已經擁了男家的親眷。見到慕容沖,突屈老漢喜滋滋的由孫子攙著上前來,連聲道:「郎官竟來了!快請快請!」      
  上了正廳,突屈老漢奉慕容沖坐在首座,新人拜堂。一通熱鬧過後,新婦與新郎便到各桌上敬酒。當頭一杯,自然是敬給慕容沖了。慕容沖說了幾句應景吉利話,突然又想起一樁事來,便沒有急著接新婦奉上的酒,對一旁的突屈老漢道:「你家小二是被徵入大軍了吧?你還有心辦喜事麼?」      
  突屈老漢滿不在意地笑道:「這回是天王親征,那裡會有什麼閃失,老漢我放心得很。等老二回來,只怕小侄兒才出世呢!」新婦一時羞得直往人後躲。      
  「這孩子,有什麼好臊的?」老漢呵呵笑道,旁邊鑽出幾個小孩子來,都衝著新娘作鬼臉。老漢隨手扶著一個,笑得合不攏嘴,露了幸余的兩三顆牙來。      
  慕容沖隱約還能想起入關時那個精壯漢子,可眼前卻是垂老家翁了。他道:「這些孩子們都是入關後的生吧?」      
  「是呀!老大十三歲,就是入關那年生的,他娘虧是身子壯,沒在路上出事,總算是熬過來了!」老漢說起這些時,倒極平和。似乎多年前的事,只化作了一場惡夢,用來襯現此時的平安喜樂。      
  慕容沖也拍了拍孩子們的頭道:「這些小子們,都沒見過家鄉了。」      
  「是呀!不過沒法子,日後看能不能帶娃兒們回去看看了……還不快敬酒!」      
  新婦躲無可躲地被扯出來,托了一盞酒奉到慕容沖身前。慕容沖面上溫和地笑著,接了杯來,可心裡卻有悶悶的。不過十幾年,鮮卑遺民們已經在異地養育了後人,娶了它鄉的女子。再過上幾歲,對於鄴都的回憶,或者就真的只會存於慕容氏宗族的夢裡了。      
  慕容沖從怯生生的新婦手裡接過酒盞,環顧著四下氤氳的喜燭光焰中一張張面孔——大口喝酒行著酒令的男人,咬著耳朵輕聲說笑的女人,自為以為小心翼翼盯著新娘的小六,搶著喜糕摔倒在地哇哇哭叫的孩子……      
  那一張張煥發著光彩的臉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他一口抿下那盞酒,放回新娘手上去。新娘看著他,有些呆呆的,好一會方才垂下頭去,只覺得臉上燙得厲害。她不由慶幸,還好抹了這麼厚的脂粉,要不,真是不用做人了。這麼一想,便又膽大起來,再次偷窺了慕容沖一眼,卻見他向突屈老漢說了句什麼,就不理他連聲挽留,匆匆走了出去。      
  慕容沖大步從那喜堂裡逃出,直到再也聽不到裡面的喧囂,才緩過勁來。他深深吸了口外面干冷的風,將方纔那些酒肉的氣息清除出去。刁雲跟上他,用關切的眼神從旁詢問,他搖頭道:「沒事,方才胃裡有些發苦。」也不知從何時起,慕容沖每次看到這樣歡宴富泰的情形時,都會這樣的不適,好像人世間的歡樂對於他來說,已經成為鴆酒砒霜一般。      
  他帶著人方出塢堡,就見到一騎飛縱而來。慕容沖立即認出正是他苦盼多日的慕容永,不由大喜,叫道:「我在這裡!」      
  「沖哥!」慕容永眼睜得老大,唇緊抿著,讓看慣了他嬉皮笑臉神情的慕容沖心上一緊。      
  慕容永翻身下馬,抖了抖身上的浮塵,道:「聽說你不在官衙,等不及你回去就趕過來,還好撞上了。」      
  「有什麼消息?」慕容沖問道,語音都微微發抖。      
  慕容永拉了慕容衝往一邊走開幾步,貼上了他的耳朵道:「已見分曉!」      
  慕容沖瞪著他,竟不敢問下去。      
  「秦軍慘敗!大敗!」慕容永強作鎮定地說出這句,神情彷彿正在夢囈一般。      
  慕容沖一時還不明白自已聽到了什麼,茫然地將目光投向遠處山巒。在禿峰之巔,半輪薄日從雲層中躍出,映得河水波光粼粼,色如碎晶。世間萬物好像在這一瞬間都靜止了,泛著幻象一般的光芒。      
  此後的十餘天裡,戰事詳情逐漸傳到了平陽。據說是因為,兩軍夾淝水對峙,晉軍要求過河決戰,符堅急於求勝,令秦軍後退。結果有晉降將朱序在後面散佈謠言,說是秦軍已敗,再加上八公山上草木蕭瑟,被誤認為是伏兵,竟至於一退不可收拾,全局糜爛。符融戰死,符堅下落不明。      
  慕容沖聽到這些時,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個消息是假的!太荒謬了,太不可思議了,百萬精兵,真正對晉軍交戰的只怕尚不及一成,怎會如此兒戲般的潰不成軍?自方兵力遠勝於敵時,誘敵深入仍是兵家常事。統兵者皆是身經百戰的將帥,怎麼竟做不到循序後退?晉軍既沒有什麼奇謀妙訐,又沒有什麼天兵神將,如何不能小敗後站穩陣腳,再圖規復?符堅竟是這麼容易就敗了麼?      
  他有好幾日非常地惶恐過,每日不得安眠,只怕前幾日不過是一場白白的歡喜,若是從未有指望也罷了,可方才滿懷了希望後,若是猛然成空,那種失落,真是可以讓他發瘋的。      
  只不過確訊一道道傳來,秦軍的敗績已成為鐵一般的事實,只不過符堅倒是活了下來。慕容沖精神大振,就和慕容永商量,要將平陽城裡的兵械發與鮮卑族人,發兵反秦。慕容永勸道:「秦軍雖敗,可眼下各方形勢不明,還是再等等好些。」慕容沖只覺得胸口上一團烈烈火焰難以自抑,道:「時機稍縱即逝,人人都觀望等候,豈不是等秦軍緩過勁來嗎?」      
  「自然不是空自等候,」慕容永道:「這些人都已安家立業,久不習兵,得說動他們,再整治兵械,也需些時日。要緊的,是得看吳王的動向,他眼下手掌三萬精兵,秦南征諸軍中唯他無損。若是吳王起事,自是一呼百應,我們也免得孤掌難鳴。」      
  慕容沖多少有些不痛快,他不願隨驥於慕容垂之後。不過,他深知慕容永說得在理,於是也按捺下急切的心情,道:「兵器倒是早就有準備了。平陽城府衙裡共計有七千枝槍,長短鹹備,還有腰刀千餘把,戟槊數百枝。我早讓他們在塢堡裡私開煉爐,也打了五六千。馬匹也養了有三四千,再賣上一些,也儘夠用了。」      
  「沖哥竟記得這般明白!」慕容永扮了個鬼臉,從兜裡掏出張短簡來晃了晃,道:「本是抄在上面,溫習了想在沖哥面前擺現一下的,這可是白費了氣力!」      
  慕容沖抬了膝,一腳踢過去,喝道:「都什麼時辰了,還在這裡胡言亂語的?」慕容永一轉躲開,與那慕容沖那一腳配合的圓熟之極,渾然不需用心。又一本正道:「只怕鎧甲尚有些不足吧?」      
  慕容沖也無心思與他多作計較,道:「我們上突屈塢堡去,讓他們開始全力打造鎧甲,能多打幾副就打幾副吧!」      
  兩人也不多帶隨眾,往平山上走去,不多時便到了突屈家的塢堡。老漢說是病了,在床上不起來,讓老大和小六帶著慕容衝往鐵坊裡去。鐵坊修在塢堡前頭,方便從平水引流,以水排治鐵。離著老遠,就聽到激流撞在大木輪上的聲音,便覺熱浪滾滾,火光熊熊,還夾了有騾馬叫聲。      
  老大在一邊解釋道:「冬日水少,不得不加用畜力,否則只怕風廂拉不起來,火便不夠旺。」撩了麻布簾子,便見水輪嗚嗚的轉著,拉動曲軸往反。風廂便隨曲軸一進一退,進時火焰「騰」的高起,那架在上面的鐵器化作金黃;退時,火光一落,鐵色也轉為黯紅。掌砧的師傅見火侯到了,便「光光光」敲得山響,慕容永忍不住摀住耳朵,罵了句:「找死!」打鐵的自不理他,老大陪著笑臉解說道:「這是將生鐵和鍒鐵摻合著煉的,叫作灌鋼。有這本事的師傅不多,脾氣就大了點……」又是一通猛錘,下面的就是再大著聲也聽不到了。      
  一行人只能摀住了耳朵,苦著臉等他這一打完。那師傅似乎終於覺得滿意了,將手裡的東西往五牲脂溺裡一淬,「滋!」,白煙騰起,再取出來,卻是一把鐮刀,鋒刃雪亮。      
  慕容沖皺眉道:「從這時起,你們全換作打鎧甲。不可再耽誤時辰了。」      
  老大訝然道:「只是,今年的不是已打好了一百具了麼?明年開春的農具,還欠好些呢!」      
  「明年開春?」慕容沖一笑道:「你們就不必用農具了!」      
  「中山王,你真的決意要造反了麼?」一個發顫的聲音問道。慕容沖轉身一看,只見稱病的突屈老漢被小六扶著倚在門框上,斑白的鬢髮被熱氣推著,亂糟糟地蓬了一頭。      
  多少年沒有聽人叫過他「中山王」了?慕容沖被這三個字挑得心頭一顫,可是聽到後面「造反」兩字,又不由冷笑,道:「我們造什麼反?難道你真以為自已是氐人之虜嗎?」      
  老人身子一歪,倒在小六懷裡,喃喃著道:「果然如此!」一時老淚縱橫。      
  慕容衝過去扶老漢,環視了突屈兄弟們一眼道:「我們找個地方說話去。」      
  突屈老漢卻閃避了慕容沖的手,半闔的老眼看著他,道:「不用了,老漢是年歲大了,只想安穩過幾日。中王山謀劃必定是好的,讓兒子們辦就是了!」說完這話,便蹣跚而去。小六想去扶他,也被他一把推開。      
  慕容沖與突屈家諸子找了個緊密的小廳坐下說話。可開頭你看我我看你,竟是都說不出話來。慕容沖在案上一撐,挺起上身道:「你們也聽說過了吧?符堅大敗,匹馬逃還。」      
  「是真的?」小六十分興奮,道:「這些日子我一直打聽,只是都不敢信。」      
  「自然是真的!符堅大勢已去,正是我等雪恥良機。」聽到他連稱符堅名諱,全無尊敬之意,老大有些不自在的動了一下身子,道:「我們跟著郎官是沒什麼,只是好容易安下這頭家,還有女人小孩……」      
  「被迫西遷途中死去的人,還有這十多年來受的凌迫,竟都忘了嗎?」慕容沖冷笑道:「就這一點眼前的溫飽便得了你的心去,那裡還有半點鮮卑戰士的血性!」      
  「是,是……小人不好。」老大面紅耳赤,緊緊閉上了嘴。      
  又是一片死寂。慕容沖逼視著這些人的眼睛,他們大都有些惶恐茫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得懵了,一時還沒有注意。他緩緩語氣道:「你們難道真一點都不想念鄴都了嗎?」      
  鄴都!兩個字頓時引起了無窮無盡的回憶,太行巍巍,漳河浩浩,堰流十二,屯雲行雨。水澍粳稷,黝黝桑拓。均田畫疇,桑廬錯列,姜芋充茂,桃李蔭翳。陳封的舊事一一萌動起來,人人的眼中,都有了一絲陶然。慕容沖微微一笑,知道自已已不必再多說什麼了。      
  和突屈家人商量過糧米,治械和馬匹之事,慕容沖與慕容永便辭去,再往它處塢堡。二人在三四天內就便走平陽各處有鮮卑人聚居之地,與那些族長頭人定下密議。平陽仍是北方盛產大米之地,今秋糧食方才入倉,公私俱滿。粗粗翻揀,足夠二萬人一年之用,兵械也在加緊趕製。      
  十幾天忙碌下來,最可唯慮的是少有帶兵之才。故燕將領,泰半都在符堅軍中。這些族人們多為尋常百姓,經過戰陣的不多。慕容沖好不容易挑了些勇武的授以練兵刺擊之術,著他們帶同族演練,可也是亡羊補牢,希圖未晚。這才覺得平日裡雖說多有準備,卻也只是掛心糧草馬匹兵械,未想到這上面來,著實失策。這樣忙忙碌碌的,連正旦都給忘了,轉眼就是到了建元二十年。      
  進了元月裡,北風更緊,鋪天蓋地下了一場雪。慕容沖卻不理會天時,依舊在官衙裡找了個寬敞的院落,帶著一些挑出來的郡兵習練槍法。練了一日,再讓這些人來與他對刺,結果雖說個個舞得勁力十足,卻全是端著個架子,不曉得變通。他不由發急,下手了沒了輕重,不多時就將個個打得鼻青臉腫,手折腳擰。兵丁們倒了一地,唉聲歎氣個不休,再怎麼喝令也不肯起來。      
  慕容沖一個個踢過去,將他們從雪地裡踹起來,吼道:「個個都死了?這幾日還不拚命練功,真要打起來了,不是白白給敵人送功勞去的?」      
  這些兵丁一邊拍著祆上雪屑,一邊跺著腳,四肢都有些發僵,練習起來示免有些敷衍的意思。慕容沖聽到這話,雙眉一掀,就要發怒,旁邊刁雲卻上前行了一禮,道:「休息吧!」招了招手,有從人端了一缽參湯來給慕容沖。然後自已綽了一柄槍,過去道:「跟我學!」      
  慕容沖一邊喝著湯,一邊站在廊下看刁雲領著他們習練,他自已先演招式,讓諸人跟著學了一會,再一一指點不妥之處。刁雲也沒什麼言語,只是在一旁見使得過了就擋上一擋,看到偏了就扳一下。那些人都不復在慕容沖跟前的畏縮之態,練得十分起勁。慕容沖心道:「看來我的脾性確實不好!也是太不顧惜他們了。」這樣一想,也就很讚許刁雲方才來打這個圓場。他缽裡的參湯將要喝完,突然醒起來,便對僕人道:「參湯還燉的有嗎?給這些兄弟們一人來一缽!」      
  不一會就有幾個僕從抬了一隻大陶鍋上來,慕容沖高道:「今日到此為止吧,都來喝口湯暖暖身子。」這話剛一落,就聽得門後有人在叫:「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可見我的命好!」      
  慕容沖轉過身一看,角門開了,風裹著沫子般的雪揚了進來,天色已暗,卻有深郁而透亮的一抹光,映出來一個風帽斗篷裹得嚴實的人。不用看臉面,慕容沖一聽這話,就知道是慕容永回來了。不由一笑道:「怎麼這麼晚?」      
  「能回來就算萬幸,差點丟了命。」慕容永抖了抖身上的雪,將斗篷揭起了一角,露出有些臃腫的胳臂,顯然是受了傷草草包紮過。      
  慕容沖一驚,馬上想到莫不是被發覺反跡,引來秦軍征討。但又一想,便知不是。秦國君臣眼下收拾殘局都力有未逮,遑論顧及這裡。果然慕容永一面在大鍋裡搶參湯,嚥下一口,燙得吐舌,一面道:「路上遇了一群盜賊,看我押著糧草,居然上來搶,不留情竟給他們射中一箭,真是丟人丟大了。」不等慕容沖發話,便又擠到兵丁裡面去,嚷嚷著道:「走開走開,敢和我慕容將軍搶,不要命了嗎?」郡兵都知道他的性子,沒一個讓開的,個個絆腿扯臂,笑語不休。      
  從前這平陽郡裡雖也時有劫案,可多在偏僻之處,夜深之時,而眼下竟在郡城臨近,光天化日都有翦徑小賊出沒。慕容沖心道:「看來動盪指日可待,人心已亂。」      
  好容易等慕容永又端了一瓢在手,慕容沖方有暇問他:「交待你的事,辦得怎麼樣了?」慕容永向來是打探消息的能手,近日道路不靖,與長安音信不暢,因此慕容永就跑得格外勤些,慕容沖也順便讓他幹些押運糧草器械的事。      
  慕容永大口喝罷湯,一抹腦門子上的汗——也不知是湯太熱,還是方才和人擠得熱鬧,道:「糧草,是沒事的;不過消息……」他頓了一下道:「聽說吳王已經離了秦軍,還關東去了!」      
  「當真?」慕容沖問道:「是什麼時侯的事?」      
  「聽說是去年十二月間的事,過了一個月才打聽到,也不知他現在怎麼樣了?」慕容永又笑起來:「鄴都是符丕鎮守,他斷不是吳王的對手!」      
  雖說是早有預料,慕容沖還是竟不住有些緊張,他握緊了倚在廊柱上的槍,看著幽黯的天際。他眼前橫亙著幾根樹枝,禿瘦的枝頭上積滿了雪,風一過,籟籟的往下落著,將城中人家的燈火攪得迷離恍惚。慕容沖不由自言自語道:「這雪,何時開始化呢?」      
  兵士們的吵鬧在這一刻變得很遙遠,慕容永和刁雲對了一個眼色,神情竟是一般的鄭重。      
  「都回去吧!」慕容沖喝止了那些郡兵,道:「你們是打過幾天戰的,真到起事的時辰,只能指望你們把新卒帶出來,沒幾日了,你們好自為之吧!」      
  這些兵丁都是鮮卑人,對將要進行的大事皆有所聞,當下十分興奮,齊聲道:「遵太守之令!」      
  「不是太守!」慕容永在一旁糾正道:「是中山王!」      
  兵士們馬上回意過來,齊齊跪下道:「中山王!」      
  慕容沖覺得血一下子往面上湧去,他定了定神,方道:「起來,回去吧!」      
  那些郡兵走後,慕容沖馬上帶了慕容永刁雲回自已房裡來,令人掌了燈,摒去閒雜人等。他在平陽多年,雖也有收納了幾個幕客,可倒底不敢讓他們與聞機密。他自將一張細描的司兗冀幽州圖鋪在案上,道:「若要至關中,必先取蒲阪!」手指點在圖上畫作黃河的粗線大彎上。      
  「蒲阪去城南四十里,便是風陵渡,隔河相望,潼關盡在指顧之間。」慕容沖道:「此去蒲阪,並無大的城廓,便是有,兵力也微不足道,盡可一戰而勝。秦軍若欲攔我在潼關之外,唯有此地能設重兵。」      
  慕容永點頭,將燈上的攔板拉開,瞇著眼神盯著地圖看了一會——其實平日裡也看了許多次,早已記得爛熟。他道:「此處向有重兵把守。因此我們起事必要快,一旦誓師,就要直取此地,最好能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慕容沖道:「這個自然,可手上的兵力委實不足,若開始招募人馬,定然會引起秦晉陽等地官吏駐將的警覺。」      
  「不要緊,」慕容永道:「我們手上也有萬把人,可以一路進軍,一路招募。」      
  慕容沖搖搖頭道:「你也看到今天這些人了,還是最能打的!都不怎麼抵用。臨時招來,就攻堅城,能排上什麼用場?」      
  「打上幾戰就好了!」一直沒開口的刁雲突然道:「我第一次和楊將軍出陣時也很怕,後來就好了。」      
  這話其實沒什麼用處,可被他這麼認真地說了來,倒底還是讓慕容沖心上一寬,他緩了緩面容道:「是!萬事開頭難,不可以先自氣沮!」      
  慕容永點了點頭,道:「那擇個吉日,我們便可舉旗而動了!」      
  「擇日不如撞日,」慕容沖道:「就明白吧!」      
  「好的!」慕容永與刁雲一起點頭,不由都有些心搖神曳,準備了多年的事,竟然一下子逼到了眼前。      
  「明日事煩,你們去吧!」慕容沖道,卻見慕容永欲有所言的樣子,問道:「是不是又在腹誹我什麼?」      
  慕容永作個鬼臉道:「那裡敢,我是在暗自欽佩殿下呢!」      
  慕容沖笑而不語,顯然是不相信。慕容永忙道:「是真的,走前我都和刁雲說過,刁雲,是不是?」      
  刁雲點頭道:「慕容永說過,覺得你料得准,秦王果然非征晉不可。」      
  「當初王猛死的時侯,上了遺疏,說什麼『晉雖僻陋吳、越,乃正朔相承。親仁善鄰,國之寶也。臣沒之後,願不以晉為圖。鮮卑、羌虜,我之仇也,終為人患,宜漸除之,以便社稷。』」慕容永顯然對這段話記得極深,隨口就背了下來。他道:「符堅那時又悲慟成那個樣子,未成殮便三次親省。還說『天不欲使吾平一六合邪?何奪吾景略之速也!』我總以為他會將王猛最後的進言放在心上的,怎麼會還是一意征晉呢?後來符融攔不住符堅,搬了王猛出來,也沒什麼作用。」      
  慕容不在意的答道:「天下已取十之  ,換了誰在符堅那個位子上,都不能忍住統一天下。你聽他說的是什麼『天不欲使吾平一六合邪?』王猛活著的時侯也無法讓符堅盡認同他,何況是死了以後?」他起身道:「我送你們一程!」兩人也不再多問。慕容沖送出來,下階而止,二人揖別。      
  慕容沖這時不想回房,站在階上。夜裡風越發地大了,刮在他臉上,辣辣的痛,好像符堅扇下去的那記耳光,只是方纔的事。      
  「對於王猛漢人的身份,終於還是不免芥蒂的吧?」慕容沖想起符堅那夜的神情,「否則怎會對我所說的『王丞相終究是個漢人』這句話怎會如此暴怒?」想必這些念頭,在符堅腦子裡偶爾閃過一星半點,也會讓他十分不安的。因此,突然被人猛地說了出來,他的反應就格外強烈了。      
  符堅終於沒有聽從王猛的遺言,或者就是因那一句「乃正朔相承」吧!這句話聽在心高氣傲意存天下的符堅耳裡,是多麼的刺耳呀!他這些年的勤政勵兵,這些年對王猛的倚重敬愛,最未了,還是得到一個非正朔的評價。      
  「那東晉昏庸糊塗的司馬家小兒有哪一點點可以比我符堅強呢?憑什麼他就是正朔呢?」符堅肯定這樣想過吧?而王猛至死反對征晉,倒是有多少是看到了此事的危險,有多少是為著保存晉室一脈的心願,怕就只有他自已知道了。慕容衝向符堅進言時說過:「王丞相並沒有甚麼私心。」可是符堅真的相信王猛沒有一絲一毫的私心嗎?      
  慕容沖在雪地裡踱著步子,溶雪在他腳下「格格」作響,深夜裡聽得格外分明。藉著門縫裡的光,他看著一片片晶亮的雪花斜斜落在地上,與他腳下的泥濘混在一處。「曾經那麼高不可攀的事物,一落到地上來,都不過如此嗎?」慕容沖笑了,雪片紛飛著掠過他的笑顏,溶在燈火中,煒然生暈。      
  自那日後慕容沖就開始公然募兵,將平陽庫銀盡出,前來投軍者可得銀五兩。他再大肆購賣馬匹糧秣,雖說對外稱是盜賊蜂起,需強兵自衛,可明眼人都知道他的用意。平陽郡屬裡也有些忠於秦的官吏,但都被慕容沖拿下。慕容沖固然是想早日起兵,可各方事務太過煩難,再加他和刁雲慕容沖雖然在軍中呆過些日子,可都沒有帶數萬人大軍的經歷,不免鬧得手忙腳忙。好在秦君臣收拾新敗殘局,應付劉牢之和謝玄的進逼,已是無暇,而多出的擔憂,又用在了慕容垂身上,因此倒沒有對他這裡施壓的餘力。慕容沖索性就多等上幾日,將新募之人整頓一番。鮮卑人家青壯子弟計有萬餘,揀其中弓馬嫻熟的,編成八千騎兵,由他親自帶領。其餘人與募而來的散兵一起為步兵,計一萬二千人,分左中右三軍,他自領中軍,刁雲與慕容永各領左右軍。      
  不多日天氣轉暖,已入三月,傳來慕容垂稱大將軍大都督燕王承製改元的消息,慕容沖再也坐不下去了,使擇了吉日,召集眾軍於校場。他站在高台之上,絳袍明鎧,頭頂一桿「燕」字大旗烈烈而舞。春日澄明的陽光將旗影塗在他面上,色艷如血。      
  慕容衝上前一步,面東跪下,「彈汗祁連在上,請保佑我們迎回可寒與可孫,回到莫賀與磨敦與我們的烏侯秦!」(鮮卑語,白雲青天在上,請保佑我們迎回皇帝與皇后,回到父母賜與之地。)不知是因為很久很沒有說過鮮卑語了,還是太過興奮了。慕容沖說得有結巴,眼睛從所有注視著他的面孔上一一掠過,那萬餘雙眼睛,有些興奮,有些惶惑,有些沉毅。      
  慕容沖彎下腰去,「刷!」地拔劍在手,一道光華直衝青天。「鮮卑兒郎,永不為貲虜(奴隸)!」他右足猛蹬而起,身軀如拉滿了的弓繃得筆直,珵亮的鐵甲像一團艷陽包繞著他,熠熠生輝。      
  「報仇!報仇!報仇!」如林的檢戟高高舉了起來,在驕陽下鋒刃反射出無數道灼人的熾光。吼叫一聲連著一聲,離開鄴都時的悲愴,澠淆道上死者的痛楚,及這十多年來無時無刻不曾有的屈辱突然聚斂在了一起,整個炸開了。      
  有三個人被拖到慕容沖的腳下,慕容沖手臂一閃,血水直噴,衝起三枚頭顱,遠遠滾開。四下裡突然安靜下來,只餘鮮血緩緩地流淌。「就以這三名秦官,為我大軍祭旗!」慕容沖拭劍還鞘,傲然而立。      
  「殿下!」慕容永突然跑了上來,遞給他一張皺巴巴的紙,似乎是一份檄文。慕容沖接過來,看了一會,神色似喜非喜,好一會,方才抬起頭來。將士們不知出了何事,相覷不安。      
  慕容衝將手上那張反過來對著眾人,道:「我兄長濟北王慕容泓,現從關東召集了許多舊部,已發兵華陰,大敗秦軍!」      
  下面驟然一靜,突然就爆發出歡呼之聲,「大燕萬歲萬歲萬萬歲!」「鮮卑男兒,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慕容沖看著突然之間充滿了信心的,求戰心切的部下們,不由想道:「真是再好不過的時機呀,正用來激勵士氣。」      
  他看著慕容永得意的笑,也不知是不是他有意將這件事留在這個時刻告訴自已。但是在一聲連著一聲,彷彿永無休止的呼聲中,他也覺得渾身充滿了力量,不久前還是那麼巍然的大秦帝國,彷彿只要他一劍,就可以攔腰劈斷。      
  誓師這日那麼般好天氣,誰知一轉眼就變了。春雷滾滾,好一個驚蟄之日,似乎天下有多少沉眠中的事物,都騷動起來。雨從來他們離開平陽時起就細細綿綿下個不休,山被洗得滿眼郁翠。遠遠望去,只覺霧嵐瀰漫,峰谷氤氳,仿若仙境,可身在其中的人卻是叫苦不迭。      
  「真……」刁雲嚥下到口邊的咒罵,跳下馬來。馬匹的一支前蹄深陷在泥坑裡,哀哀叫個不停。幾個兵丁過來,將那構成陷阱的石頭掀開,放才將馬拉出,可顯然已瘸了腿,是走不得路了。      
  「殺掉!」他陰沉著臉說了一句。幾個十餘歲的兵張了嘴,似乎有些茫然無措。「你們呀?」刁雲歎道:「行軍例來如此,馬匹若受傷,難道還要等他好了再走不成?」他撫了一下馬,心中也有些惋惜,軍中除了慕容沖的那匹卷霰雲,就只有這匹最好。      
  「是!」小兵將手裡槍的遠遠的截了下去,刺得馬「嗷嗷」亂叫,刁雲回頭逼視了他一眼,他發急,又猛往扎數下,馬方才不動了。兵丁見刁雲神色不好,都嚇得直哆嗦。刁雲想訓他們幾句,這麼小的膽子怎麼打戰?這一路來,沒遇上正經的秦軍,只是和縣兵鄉勇們略為交手,自然是一擊便潰,可馬上就要到蒲阪了……      
  「快些殺了,正好趕上晚飯!」慕容永從後面趕上來,翻身下馬,將韁繩放在刁雲手上道:「我這匹送你了,嘖嘖,誰讓沖哥偏心,把這匹好的給了你,要是給我騎,肯定不會這麼快就『馬革裹屍了』!」      
  刁雲搖搖頭,也不上馬,抹了一把面上的水滴看了看天空。慕容永道:「是不早了,可這裡地勢不方便紮營,怕是要連夜趕到蒲阪城下去了。」刁雲略頷首,道:「馬你自已騎,我再……」就聽得慕容永叫一聲:「怎麼回事?」      
  只見得前面山上,彷彿有幾個人影在草木間晃動了一下。有人慘叫一聲,從山坡上一路滾下來,看那服色,好像是軍中的一名探馬。沒等慕容永再發聲,刁雲就幾步從兩名兵丁肩上踏過,攀上了山坡。      
  慕容永和一些兵丁也跟著跑了上去,不多時就見到好幾名燕兵倒在草從裡。前面草中泥跡清晰,那殺人的自是往上面逃走了。再跑了幾步,就聽到呼喝之聲,見四個人正圍攻刁雲,另有四五人狂奔而去。慕容永一打量,就知道那些人奈何不了刁雲,便對跟著自已的人道:「你們兩個往左,你們往右,從樹林子邊上包抄過去,不讓他們跑了!」      
  急追片刻,慕容永趕上了逃跑的人,一刀砍向殿後的,殿後的反手一刀意欲以命換命。慕容永足下一絆,那人已是「噗通!」倒在水窪裡,那人反應也快,倒下之時,刀已插入自已胸中。林子裡傳出喊殺聲,慕容永知道手下已截住了逃入林中的人,於是也不心急,用腳尖將死人扳過來看了看。瞧衣裳只是尋常百姓,不過慕容永一眼就看出他的來歷,前襟露出的襯裡單衫分明是秦軍常見的服色。      
  「看來行蹤是被發現了。」慕容永伸了一下腰,雖然早沒想過能瞞得住蒲阪守軍,可真個被對方盯梢,還是覺得身上有些沉重。      
  不多時那幾名兵丁從林子裡鑽出來,稟道:「沒有跑掉一人,只是,也沒能留下活口。」「不打緊,刁雲肯定不會殺完的。」慕容永語氣十分篤定。      
  果然走到刁雲那裡,見四個都倒在地上,卻一個也沒死。慕容永上前審問,開始當然是不認的,可殺了兩個以後,也就招了,是蒲阪太守廣平公符熙軍中派出來的探子。慕容永一怔問道:「蒲阪城裡不是鉅鹿公符睿嗎?」「鉅鹿公前兩日方才調走,聽說天王召他去討在華陰作亂的叛賊慕容泓……」說到這裡方覺出稱呼不妥,一時張口結舌呆住了。慕容永讓手下將他們兩個捆起帶走,和刁雲道:「我們快些去,將這事要稟報沖哥。」刁雲點頭。      
  當下趕上了慕容沖的中軍,略稟了情形,慕容沖皺眉道:「既然蒲阪已有所覺,就更不能耽誤,今日全軍多趕一程,到蒲阪城下紮營——那時再細細審問好了。」他重重吐了口氣,吹散面前的雨絲,看著已經暗下來的天色,道:「若不是這雨下得煩人,肯定早兩日便已到了。」      
  於是全軍快馬加鞭,至戌正時份,見山地略緩,河水湍急,「嘩嘩」有聲,恍若隱雷。眼前峰地驀然一豁,便有濁浪驚濤,深渦急旋,正臨腳下。水波咆哮著一次次擊在河道上,可覺出微微的顫抖,彷彿足下正是某個洪荒怪獸的囚籠。飛沫騰起數丈,濺在臉面上,隱有沙泥,與輕雨迥異。而抬頭再看,一座灰濛濛的城廓,就從丘陵側方微微探出頭來。      
  慕容沖噓了口氣,總算是到了。慕容永在一旁進言道:「前面小陵上好像有座祠廟,王駕就在那裡吧!」慕容沖看那地方,正合居高臨下觀窺蒲阪城中情形,於是點點頭,一甩鞭子往那廂奔去。      
  等跑得近了,只見半塌的山門,上面書有兩賢祠的字樣,旁邊立碑述建祠始末。原來此地卻是伯夷叔齊采薇餓死的雷首山,這祠是為他二人設祭之所,末了註明建於太康某年。慕容沖對漢人典故所知不多,但這兩位的大名卻也是略有所聞的,便解釋給全然摸不著頭腦的慕容永聽。慕容永笑道:「這兩人也是夠迂了,有心一死的話,不如去行刺周武王來得痛快!」慕容沖聽了這話,淡淡一笑,道:「你快去城西,看蒲津關上的舟橋可還在?若是不在了,看能不能重建起來。」慕容永答道:「是!」      
  慕容衝下馬交給親隨,由刁雲先進祠裡看過,再燃了燈,引慕容衝進來。迎面是正殿,供著二賢彩塑,都已斑駁殘落。東西兩廡,對著獻殿,尚算完整。刁雲揀了個乾淨所在,指使著親隨鋪下坐褥,燒起火來。慕容沖也不坐,喚刁雲道:「去把那兩個秦軍探子給我帶來。」      
  不一會有親兵將兩人給提到廊下。慕容沖詢問起慕容泓的情形,只曉得符堅令符睿為都督中外諸軍事,以左將軍竇沖為長史,以龍驤將軍姚萇為司馬,同討華陰。再問下去,這兩個小卒也無有所知。慕容沖聽到竇沖和姚萇這兩個名字,不由眼神一閃。八年過去,竇沖終於也升到左將軍的位置上了。姚萇竟廂助符睿,慕容泓這一下子,可不太輕鬆呀!      
  他揮揮手讓人將俘虜帶下去,也有許多年沒見過慕容泓了,怕是當面也不大認得出來了吧?慕容沖凝望西面,群山煙雨空朦,不知正在華陰的慕容泓,此時怎樣對付迫在眉睫的敵軍呢?      
  刁雲小聲道:「濟北王沒事的!」慕容沖搖頭道:「姚萇和竇沖這兩人,可都不好對付!」刁雲好像想了一會,終於冒出一句話來:「將熊熊一窩。」慕容沖失笑道:「是是……你也不必在這裡守了,快快去看看他們紮營扎得怎麼樣了?」      
  刁雲行了禮,匆匆退下。      
  夜半慕容永來報,說是城西黃河上蒲津關的舟橋已經被撤了。河中木柱還在,但是鐵舟與竹索卻收起來了。慕容沖問道:「在四下裡征一些木舟可合用?」慕容永想了一下道:「用木舟的話,走人或者可以,過馬怕不能。舟倒是能湊合,只是竹索卻非倉促可以找到的。」隨後解釋:系橋用的粗竹索,所費極盛,一根價值數千錢,雖然有滿山新竹,可也要熟手工匠數月才能制就。      
  自知遲了一步,慕容沖有些懊惱,面上就帶了出來。慕容永道:「沖哥也不必如此,便是舟橋尚在,我們也不能先進潼關,否則若潼關不能輕破,後路又讓蒲阪守軍堵死,那就好比甕中捉鱉了!」      
  慕容衝上上下下看了慕容永幾眼,點頭道:「果然一隻好鱉。」慕容永捋袖而上,讓他一掌給推出正殿。「快睡你的覺去吧!」      
  前六章是一個比較完整的部分,有些問題,得說明一下。      
  慕容永按輩份是慕容沖的族叔,不過,因為我的情節設想關係,所以給他改成兄弟輩了。慕容沖和慕容苓瑤的母親死後,符堅葬以燕後之禮,這一條北史魏書有載,晉書資治無載,我懶得多生枝節,因此沒有用上。還有慕容垂奔秦後,慕容喡似乎讓慕容沖當了大司馬,我覺得這事太過匪夷所思,他那時侯才十歲,就是慕容喡要以兄弟為大司馬,也有比他年長的,所以也沒有採用。    
八)      
  次晨一早,雨總算停了,雲卻還是烏濛濛的,風蓄飽了水分,吹在人身上有些濕粘。燕字大旗耷拉著垂了下來,無精打采,不過,城頭的「符」字與「秦」字旗,也是一般模樣。燕軍們打磨著兵器,擦拭因為受潮而發軟的弓弦。隨著沉悶的鼓聲和傳令兵高亢的叫喊,兵士們紛紛跑動起來,不過一刻鐘,五千人已隨著各自的什伍長和督校整整齊齊地排例在刁雲面前,刁雲讚許地點點頭。城頭的秦軍有些騷動,不過顯然早有準備,已有一排弓舉了起來,對著城下的軍隊。      
  刁雲向部下作了一個手勢,燕軍內頓時間行分作兩類,在前面一行的舉皮盾護住身軀,後面的則解弓搭箭。      
  「咚!」「咚咚!」鼓點沉著有力地敲了下去,第一撥箭應聲而出。慕容沖卻忍不住皺眉,道:「不齊!」確實不齊,很多箭沒到城頭就已落了下來,反倒是秦軍的箭來得穩些。兩邊箭來箭往,在護城河上方交織成一大片黑雨。      
  有些執皮盾的兵丁心裡一怕,忍不住意欲閃避,於是皮盾陣就有了破綻,倒下幾個,這一來缺口更大,一瞬間又有十多人中箭。幸好總算是訓練過的,在官長的呵斥聲中,兩三個兵丁們接過同僚的皮盾,努力將缺口補起來。可是方一移動,就又有被長箭近面貫入。過了好一會,後面的兵丁差不多是以戰死者的屍身為掩護,終於重新將皮盾陣連起來。      
  對射了大約個把時辰,對方箭枝稀疏,顯然不夠用了。眼前一清,慕容衝突然發覺刁雲帶著百多人以皮盾護頭,抬著一乘雲梯,泅水過護城河,已經搭上了城頭。慕容沖沒想到刁雲自己跑上去了,不過,這些人裡面,也就他一個人是真正打過戰的,他不帶頭,還有誰能?      
  卻見他將一名意圖擋在前頭的兵丁從雲梯上扯了下去,口中含刀,雙足在梯上連蹬,幾乎不見用手。只片刻,就已上了一半。城頭兵丁發覺了,紛紛往下射箭,可這時隔得很近,箭便不是很好對準,大半都落在了刁雲身側。刁雲將咬在齒間的刀取下來,頓時漫空翻捲起一團冷冽的霧氣,箭一近他身,多半都被擋開了去。他後面的兵丁卻沒這等好身手,不時落下,可剩餘的卻堅決跟了上去。      
  慕容沖喝道:「上!」抬了雲梯的部眾,一擁而上。城上箭如雨落,兵丁們不斷如布袋般直挺挺砸在地上。箭不夠了,就是大小石塊雹子般落了下來。後面的嚇得想要脫逃,可在不斷往前湧的人潮裹挾下,不得不踏著屍首繼續前進。城上城下殺聲震天,鼓雖還在敲著,卻已黯然失色,只好像是一出大戲裡面,偶爾拔上兩下的揚琴一般。      
  護城河裡也不知躺下多少具屍首,隨著水緩緩漂浮,緋色的波光一圈圈盪開。約一個時辰的激戰後,終於有了十來架雲梯靠上城頭。而這時,刁雲在城堞上已是四上四下,雲梯豎了又倒,倒了又豎,秦軍居高臨下,到底佔著有利形勢,沒讓他得隙站住腳跟。      
  就在刁雲五度登上城頭時,同時也有另兩具雲梯靠了上去,刁雲刀光縱橫,所到處血水如潑,已是接近堞上苦戰的部屬。慕容沖方自一喜,誰知平空一支飛槍,竟不偏不倚的貫穿了刁雲的身軀。刁雲在城上一晃,慕容沖也不由腿上略顫。直到看見他將槍從腋下反手甩出,一名秦軍隨槍墜下城頭,方才平息過氣來。可這一來,那幾具雲梯都被掀了下去,刁雲孤身一人情形很是凶險。旁邊傳令兵跑過來悄聲道:「慕容將軍說,他在西門攻得也不順,傷亡很大,今日是不是鳴金好了?」慕容沖再看了一眼城上局勢,不由咬唇道:「好罷!鳴金!」      
  銅鑼一響,刁雲刀光暴漲,迫開數人,然後攀著雲梯,向城下一跳。舉雲梯的燕軍小心扶著緩和了落地之勢,卻還是有一記冷箭掠他背心而過。      
  慕容沖忙到陣前,遠遠見刁雲步履矯健,方才放下心來。刁雲神氣沉重,鬱鬱不樂。慕容沖問道:「傷得怎麼樣?」他一摸背後,搖頭。已是末正,將士個個傷疲,當下收兵回營,揀點損失。右軍傷一千,死七百;右軍也大體相妨。只是一日而已,慕容沖吸了口涼氣,傷亡頗巨呀!      
  慕容永雖然累得連坐都坐不直了,箕踞在褥上,卻依舊是滿不在乎地說道:「我們的精兵是那一萬騎兵。今日都沒有動用過,這些攻城的步卒多半是頭次上陣,蒲阪又是兵家要地,城壘堅實,若是能一攻而克,倒是奇事了。」      
  慕容沖聽著三間配殿和左右廡裡傳來的傷兵哀嚎聲,道:「本來也想過蒲阪不易攻克。可頭一次上陣就遇上這樣的硬戰,對士氣影響極大,我怕許多募來的兵已生逃脫之意了。」      
  「是呀!我們得把這些人看緊點!」慕容永道。      
  「雲梯!」刁雲突然說了兩個字。      
  慕容永連連點頭道:「攻城器械還是不足,要是今日的雲梯多上一倍,或是有些巢車投石機什麼的,秦軍未見得能拒我於城頭之上。」      
  「攻城器械那是沒辦法的,我們能私下裡做幾架雲梯都不錯了,總不能私造巢車那樣的大傢伙。」慕容沖說著突然有了想法,道:「慕容永,你明天去找些船隻,用麻繩連上蒲津渡河道中的木柱,重架舟橋。」      
  「麻繩?」慕容永遲疑了一下,期期艾艾道:「未將要是死在戰陣中倒沒什麼,可給水淹死那也太……」看著慕容沖挑起眉頭的笑意,他突然住了嘴,想了一會方道:「喔,你是讓我作個樣子?」      
  「對!」慕容衝起身眺望腳下的激流道:「我們假意渡河,秦軍肯定會出城阻撓的……」      
  次日慕容永帶著一些兵丁到左近村子裡搜尋船隻,慕容沖繼續假意攻城。城上有人射下信文來,不過是符熙的一些斥責之言。其中有「昔汝以俘入秦,天王厚待,寢食與同,寵逾妃妾……」之類的言語,慕容沖冷笑兩聲,隨意扔在一旁,不去理會。三四日後,慕容永來報說終於找了足夠的船隻,還有一些熟悉水道的漁夫。看他有些猶豫的神色,慕容沖就問還有什麼事。慕容永道:「聽到一些鄉人傳聞,左近好像有兵馬出沒。」慕容沖疑心有秦軍馳援,於是命令多派探子,在山間搜尋。但是這消息畢竟沒能確實,先前的謀劃自不可就此廢棄,便趨著夜色,在蒲阪關上搭起舟橋來。      
  因為數日春雨,河水暴漲,浪高數尺,站在岸旁會生出水波撩天的異感。沒有一絲星月之光,濁流張牙舞瓜地跳躍著,飛舞著,暴笑著,歎息著,讓人有無盡的想像,卻又一無所見,越發心驚膽顫。偶爾大水峰立,浪頭上閃出青銅色的水光,才能讓慕容沖見到河心那些蜉蟻般的人。他們駕著小舟,艱難地將舟上繩索套在河中木柱上。木柱一根根矗立在洶湧的水流裡,頗有些一夫當關的大將風範。在兩排木柱所對的岸上,有百名餘名兵丁守護著。      
  小舟上的人裡面有慕容永,只不過慕容沖也看不出那一個是他。他此時親率著五百精兵埋伏於河邊蘆草地中,雖然沒有下雨,可盔甲裡已經濕透了,十分沉重。「早知道就不穿甲了,」他想道:「只希望城頭上的人早一點發覺吧!」      
  彷彿是他的祈願靈了,城上的火把多了起來,人影憧憧,在這麼遠的地方看去,酷肖皮影。過不了多久,城門無聲無息地開了,一支百餘人的騎兵從城裡衝了出來。這些騎兵顯然是精選出來的,從城門到渡口三四里的一帶斜坡,頃刻便至。馬蹄濺起老高的泥濘,撲籟籟地打在蘆草上,有一滴還落在了慕容沖的眼皮上面。      
  騎兵們驅馬愈急,無視近在眼前的疾流險灘,彷彿要義無反顧地投身河中。當頭的將領手上搭弓而射,一箭如魅影般沒入水中,他胯下坐騎前蹄頃刻高抬,長嘶一聲,頓時回過頭來。讓這狂奔中的馬匹於剎那間轉身,這騎手當真了得。他身後的騎兵們也如法炮製,箭輪番射出,一射即走。眾箭齊發之下,那小船上的人不得不閃避,便無力駕船,船隻轉眼傾翻。      
  慕容永大聲的詛罵傳入慕容沖耳裡,那驚慌失措的樣子渾然不假,慕容沖不由在嘴角挑起一絲笑意。守在岸上的兵士這方才從失神中醒悟過來,叫道:「殺!」於是一擁而上。秦軍騎術極精,一擊則退,來去如風,岸邊的兵丁只來得及吶喊跺腳,卻沒能攔住。      
  可他們的回城之路,要經過慕容沖埋伏的這一片蘆草叢。慕容衝向後作了個手勢,所有人都攥緊了手上的拐子槍。就在那秦軍將領衝入草叢的同時,草被狂風吹過一般亂倒,數百枝帶著彎鉤的槍尖一齊橫在道上。秦軍勒馬,動作整齊劃一,可也來不及了。馬蹄避無可避的撞上尖刃,馬的衝勁與人的竭力一鉤使得蹄子齊整斷開,數百聲悲鳴一齊發出。幾乎所有的秦軍都從鞍上滾下,然後就落入三到四名燕軍的圍攻之中。      
  只有打頭的那個將領在千均一發之時提韁,馬躍如飛,從密密的拐槍上頭掠過。他回身看著眼前的一幕,猶豫了一刻。這一刻已足夠數十燕兵包抄在了他的後路上。那秦軍將領終於撥轉馬頭向城池方向跑去,連射數箭,有好幾名燕兵應弦而倒。      
  眼見他就要逃走,可慕容沖縱身一躍,已是跳上他的馬頭。秦軍將領欲背身反射,脖上就微微一涼,他的氣力頓時消亡了,一頭栽倒馬下。      
  這時城裡面也發覺了情況不對,再啟門衝出一支千餘人的騎兵。正在秦軍援兵出城二里之時,遙遙傳來鼓聲大作,依稀是東門方向,火光蝕天。      
  那些援軍突然停住了,城頭傳來鳴金之聲,在招他們回去。看著前面陷於苦戰中的同袍,援軍們有些猶豫,而此時城門已經打開,吊橋放了下去。慕容沖心中狂喜,叫道:「刁雲!快點!」      
  彷彿正是應合他的呼叫,一隊騎兵出現在山陵的陰影下,衝鋒的姿式像雨燕撲食般流暢無比。援軍顯然大驚,返奔城門。城上的人發覺了不對,極力挽起吊橋,橋緣離地半尺,刁雲的馬蹄已凌空踏至,彎刀橫劈,斷開了一根繩索。      
  橋面頓時歪了下來,搖搖晃晃。刁雲又在傾斜的橋面上衝了兩步,馬匹蹄子打滑,「唏律律」長叫,可刀光一線,已經與另一根吊繩相交。      
  而此時,回城的騎兵堪堪趕到,兩軍迎面撞上,很快就混同一體,再也辨不出那是秦軍,那是燕軍。吊橋和城門都無法重新關閉,門洞下彈丸之地,大約有四五千騎擁擠成一團。慕容沖見狀喝道:「發訊!」親兵吹響了哨子,哨聲尖利,像冬日裡的厲風刮遍了城外的山陵曠野。      
  許許多多騎兵和步兵從山陵中鑽出,潰堤的河水般漫向城門,這才是燕軍主力了。而哨聲一停,東門處佯攻的鼓聲就消失不聞。親隨牽著馬向慕容衝奔來,馬匹通體烏黑,背上綴著白星,正是他的座騎卷霰雲。慕容沖一躍而上,馬通靈性,不待鞭策,已往城門跑去。      
  突然有勁風襲背,慕容沖正欲抓鞍上之槍,就聽得一聲悶呼,殺機頓去。他回身一看,見一名秦軍倒在他馬後,手中緊握長槍,肋上中了一枝小箭,那小箭卻不是燕軍通用的白翎。慕容沖抬頭看去,果然見慕容永渾身濕淋淋的,手裡端著那自製的袖弩,咧嘴一笑。      
  「難得你,竟入水都不肯放開你這寶貝。」慕容沖命手下勻出一匹馬來,給方才從黃河裡游上來的慕容永。兩人並騎,也向城門殺去。      
  他們衝到城外時,刁雲與出城的援軍正戰得難捨難分,勢均力敵。見燕軍大股人馬已到,那些燕軍都露出了惶恐神色,就連城頭之上的弓箭手,射下的箭也都有些無力。其實以城下此時兵馬的密集,他們本可大有斬獲。      
  「殺!」慕容沖舉槍過首,暴喝一聲,槍尖點處,已將一名秦軍挑落馬下。「殺呀!」蓄勢已久的燕兵齊聲叫喊,秦軍大懼,四下奔逃,慕容沖藉著將明的天光,已見到刁雲一馬當先,衝入城中。      
  「蒲阪已下!」慕容沖興奮莫名,這將是他攻下的第一座城池吧!      
  就在這一刻,身後突然變得極其安靜,詭異的安靜。慕容沖驟然回首,只見一支騎兵銜在燕軍身後。兩軍挨得太近了,若不是那些騎兵整齊的陣列,冷峻的氣勢與他手下的躁亂截然分明,慕容沖甚至會把他們誤以為是自己的兵馬。      
  騎兵小步走著迫進燕軍殿後的步軍中,箭矢未出,刀槍不露,可那種無動於衷、近於木然的前進姿勢已壓得燕軍向城牆方向狂奔,全無返身一戰的勇氣。他們甲盔都已污濁,沒有一絲鋒芒,連最前方卓然而立的將領也是一般。將領身後的大旗本是垂下來的,卻在他揮手的瞬間一抖,全然展開。黑綾底子上一個金色的「竇」字像是晨光,令墨藍的天空為之一亮。      
  慕容沖這一刻突然明白自己所帶領的,還遠遠算不是一支軍隊,他這個只打了半場戰的人也遠遠算不得是一員將領。真正的將士們需要無數場惡戰的打磨。無論什麼,都不能代替槍林箭雨的歷練,讓一個尋常百姓變成戰士的歷練,就算鮮卑人被視為天生的戰士也不能。從前他沒有覺得竇沖有什麼了不起,可這時他卻明白,自己的初戰,只怕要很無奈的輸掉了。      
  「無論輸贏,總要打完這一戰。」慕容沖掉頭對身側的慕容永道:「你帶五百騎,沿河邊衝擊秦軍左翼。「是!」慕容永高聲應道。慕容沖發令很鎮靜,也讓慕容永心都為之一定。      
  刁雲也發覺不對,幾槍將攔阻他的秦軍刺倒,馬匹退後數丈後,然後加力奔跑,一下子躍過城門密不透風的人頭,落在了慕容沖的身後。看了一眼局勢,斷然道:「我沖中軍!殿下進山。」      
  慕容沖卻一夾馬匹就向秦軍大旗處衝去,刁雲追上幾步,叫道:「殿下要顧全大局。」「正為大局!」慕容沖邊跑邊道:「我帶步卒去衝擊他們的正面,你帶大部騎兵繞城,走同州,投……華陰!你讓人駕著舟,在河岸邊上接應我。」      
  「不行!當由未將……」「這是軍令!」慕容沖大吼一聲。刁雲愕然地勒定了馬,看著慕容沖帶上數百騎兵,撲向了竇沖所在。刁雲咬牙,揮臂斬下,他身後的兵丁們站住了。刁雲道:「你們聽著,中山王為了救下兄弟們,不顧性命,你們要奮力衝殺,一定得活下去!知道嗎?」      
  「知道!」不少兵丁眼泛淚花,還有許多沒弄明白的,也被這齊聲一喝驅散了恐懼。刁雲身先士卒,一槍在手,十蕩十決,燕軍自知後無退路,也激發了拚死之心,緊緊跟在刁雲身後,喊殺震天。      
  攻城時騎兵在前,步卒在後,因此,此時竇沖與刁雲所帶的騎兵之間,就隔開了一萬多名步兵。這些步兵跟著慕容衝向竇沖的正面,秦軍迅速地在竇沖旗幟指揮下走動,愈縮愈窄。等慕容沖一馬當先衝到時,已形成一把長鋒,慕容沖便是想要避其鋒銳也來不及了。      
  在他以全速奔去的前方,白雲一縷一縷,正從夜色裡掙脫,黃河水一瞬千里奔流不息,竇沖的長矛橫在身前,矛頭上濺出一點冷徹的光芒。就在兩人只隔著十丈不到時,秦軍左翼略有變動。竇沖抬首一觀,顯然是發覺了燕軍大部分騎兵的動向,他帶馬往左一移,整個秦軍如他的影子一般毫無滯礙地往左方衝鋒。      
  慕容沖知道,慕容永此時已突破了秦軍因為變陣而略見單薄的左翼。此舉雖然令慕容沖避免了和秦軍先鋒的硬撞,可也暴露了他們出擊的意圖。慕容沖帶著身後幾百名騎兵,看準一個混亂的時機,切入了秦軍右翼。這時秦軍的正面,有上萬步卒雍滯,無論情願不情願,他們都不得不成為燕軍最大的依仗。血肉之軀築就的城壘在長鋒下被無情地剖開,刀口切入溫熱的軀體,鐵蹄從滾倒的頭顱上踏過,槍尖挑破呼叫的喉咽。嫩綠的草芽染紅了,轉眼又被輾化為泥。初見殺場的少年扔掉槍矛,捂面痛哭,可他們的生命隨後便如草芥般斷掉。只不到一刻鐘,便有三四成的燕軍步卒永遠地倒在了戰場上。      
  慕容沖與慕容永帶著少量精銳的騎兵在混亂中向秦軍左右兩翼搔擾,越發地遲滯了竇沖的活動,一時便給了刁雲可乘之機。竇沖軍中吹響了號鼓,像是什麼事前約下的暗號,蒲板城中的秦軍一擁而出,與燕騎軍幾乎成平行之勢。刁雲迅速改變陣形,騎軍象折斷一般,兩端還聚。原先的中段驀然突起,化作錐形,鑽向蒲阪秦軍中腰部。本來這些新成軍的鮮卑子弟在這種不利形勢下能不潰散都很難得,更不要說在擁擠紛亂的戰場上這樣洗練地完成陣形變化。可燕騎既知道主帥在血戰為他們贏得逃生的時機,又為求生的意志驅使,再加上刁雲素來體恤將士,很得兵士信任,將士們便不自覺地有一種念頭:「跟著將軍定能殺出生天。」這種險境好似喚醒了昔年冠絕天下的鮮卑鐵騎留在他們體內的血液,個個變得異常驍勇起來。蒲阪守軍新敗之餘陣腳未穩,在刁雲不餘其力的猛擊之下,輕易便再度潰散了。      
  纏戰了三數刻鐘後,燕軍終於由刁雲帶領,消失在中條山的餘脈之中。      
  而此時,慕容沖已陷入死戰,成排的槍枝借馬匹並沖之力向他擊來。他將迎面刺開的三柄槍一齊振開,又有一矛從他側面乘隙而入。他抽出寶劍,憑著風聲削了過去,突然他雙臂劇抖,劍險些脫手飛去。幸虧卷霰雲自行往側方一躍,消去那股巨力。慕容沖緩過氣,充血的雙眼清明起來,看到兜鍪下那一雙似曾相識的虎目,冷冷的,絕無動容。      
  慕容沖一時心境平和,周圍數千軍隊的廝殺彷彿與他無干。他還劍入鞘,將槍掄了回來,雙腿一挾,卷霰雲四蹄發力,帶著他這一槍破空而去。渾身的力量都凝在這一擊當中,他覺得腦子裡頓時空空如也。卷霰雲躍勢已絕,向下猛踏,慕容沖居高臨下,見到竇沖的長矛依舊搭在鞍上,只是雙眼彷彿固定在了慕容沖咽喉,隨著他每一次變換位置而移動。      
  慕容沖的槍尖全速刺出,這一瞬間他與竇沖之間的距離似乎驟然縮短了,槍前空無一物,好似一腳踏下懸崖般難受。突然他喉上微微一痛,慕容沖狂喝一聲,側俯下馬,左足掛蹬,全身凌空,槍勢一轉,已斜斜刺向竇沖右肋。他頸肩燙熱,眼角餘光隱約可見到漆黑的長矛緊貼著他的盔側磨過。      
  竇沖提馬,慕容沖的一槍毫釐之差落空。「沖哥!」黑色的小箭向著竇沖的眼睛射去。竇沖收槍擋開這一箭,慕容永已護著慕容沖退開,數十名騎兵從兩側湧出,隔在了慕容沖與與竇沖之間。竇沖左右兩矛擊殺兩人,可又有三四枝槍圍攻上去。卷霰雲是寶駒,片刻就已奔出數十丈,擺脫了竇沖。可這時慕容沖眼中所見的是,一層一層秦軍壓了上來。      
  本來他的用意,是與慕容永從中間和左翼衝動秦軍陣腳,掩護刁雲帶主力逃走後再求脫身。眼下目的雖已達到,可他們二人在秦軍陣中相會,就說明他們已深陷入秦軍之中。雖說如此,見到慕容永他還是很高興。慕容沖一口氣挑了三個人下馬,尋得少許空隙手搭涼篷一看,長槍一指,道:「我們衝到黃河邊上了,借水遁吧!」      
  這是他早就打定的主意。因為戰場沿黃河鋪開,河岸與蒲板城之間,也就三四里地。他和慕容永的水性都不錯,若是逼入絕境,往河裡一跳便是,生還的把握還是很大的。「好!」慕容永顯然也早想到這點,兩人並肩往河上衝殺。「看,我又結果了一個!」「看我的!」這樣簡短的對話在兩人間交換,又常常被喊殺和鏗鏘之聲掩住。他們的戰意毫不減弱,卷霰雲不時長嘶,帶著些傲岸與委屈,彷彿還覺殺得不夠激烈。      
  盔甲馬匹和刀槍成眼前轉番轉過,架開,轉動,刺入,拔出,慕容沖麻木地重複。平日裡練熟了的那些招式都不知到了那裡,他覺得自己從未這麼快捷過,可也從未這麼疲倦過。      
  槍又刺進了一名騎兵的雙眼之間,可只是透過肌膚,就被額骨給擋住了。那騎兵慌張了一下,卻發覺自己還活著,於是不需思索地一戟回擊慕容沖。慕容沖手腕一收一送,從他的眼中貫入。那人終於歪下馬去,槍尖在慕容沖胸前甲上拖出「哧!」的一聲尖鳴。      
  慕容沖再看手上槍,不由苦笑,那槍尖上積滿了血垢,顯然已是鈍了,不堪再用。而槍桿上滑溜溜的,全是半涸的血,也幾乎握不住。他回身一看,慕容永正被三名秦軍圍攻,他全力攔開兩槍,而第三槍已是刺到了他的後心。慕容沖一驚,槍脫手飛去,擊中那人馬臀。雖說槍已無刃,可力量不小,依舊讓馬驚躍了一下。慕容永擊退那兩人,便有餘力攥住後心的槍,將偷襲者拖下馬來。      
  而這時慕容沖手上已空,秦軍發覺,一齊匯攏,叫道:「叛首在此!」慕容永大驚,袖上小弩連射,頓時有四五人落地。這一下提醒了秦軍,有人喝道:「放箭,放箭!」      
  黃河就在十步之外了,慕容衝將馬催至飛速,卷霰雲痛極狂叫,河邊上有零碎的兵丁,可他們都不敢攬這一人一馬之威,驚慌逃開。渾黃的浪尖似乎已經撲到了慕容沖面上,突然一震,心知有箭中了後心,好在甲鐵尚算結實,沒有全然射透。他伏在馬身上,眼中滾滾濁流越來越近,小心估算著時機,在將在離岸的前一刻,把兜鍪摘下,並扯斷了腋下鎧甲的帶子。可就在此時脖下被一股巨力擊中,痛入骨髓,他無法承受地狂叫一聲,人從馬背上滾落,身子騰空駕霧般高高拋起。      
  就在他眼前全黑之時,他看到小六驚慌的眼睛,和大張著的嘴,以及他背後令人目眩的流水。然後他通體清涼,覺得舒坦之極,就沉沉睡去。      
  慕容永看到慕容沖掉入河中,這一驚非同小可,也從馬背上一跳入河。卻看到小六等人劃著一隻船,將慕容沖費力拖上船。慕容永身上沒有著甲,水性又好,不幾下也游了上去。小六和其它幾名兵丁運漿如飛,已是往黃河對岸劃去。此時風大浪急,小舟左搖右晃,忽起忽落,四下裡都是濁浪排空,根本辨不清方向。秦軍提馬在岸上站成一排,卻沒有人敢當真躍下水來,等他們想起蒲津關上還有很多船時,方才發覺那些小舟都已散在了河中,像是風拂葉落,各自漂零。      
  慕容永割下一幅戰袍,狠狠心將慕容沖脖上的箭抽了出來,血方才飆出,就被戰袍堵了個結實。慕容沖身軀一彈,然後又重重砸在船板上。小六問道:「怎麼樣?」慕容永捶了一下船沿,吼道:「掌你的船!」小六疾忙閉了嘴。      
  過了一會,慕容永喘勻了氣,方才問道:「你怎麼來了?」小六側身閃開一股水波,道:「我們是在城東佯攻的,聽到哨子就過西門這邊來與你們會合,誰知道城西戰況竟會如此。刁將軍讓我和幾個水性好的,駕了船過來,想看看能不能幫上忙,真是……」又是個漩渦,整只小舟砣螺般猛轉起來,四下裡都是光溜溜的水壁。小六嚇得往下一倒。慕容永伏在慕容沖身上,怕他被甩出船去。      
  好容易船身一顫,出了這處水渦,然後又是一下重擊,船上之人無不失聲駭叫。慕容永雙臂亂舞,卻扶到了一處泥巴,再一看,方才鬆了口氣,原來卻已是到了對岸。      
  當下幾人棄船上岸,一時四顧茫然,不知身在何處,算著往下足漂了有一二十里,前方不遠河道折了一個急彎,引起無數漩渦。他們竟從那裡闖過了,真正是萬幸。      
  突然聽得馬鳴不已,再一看,重重波濤中竟有一匹黑駒隱現,像是天馬踏雲而至。「卷霰雲?」幾人對視一眼,又驚又喜,不久後那馬躍上岸來,抖一下身水珠,一溜小跑到他們身邊,在慕容沖臉上又嗅又舔,一雙烏珠似的大眼睛濕潤潤的,竟好似哭泣一般。濕濕鬃毛蹭在慕容永臉上,癢癢地很不舒服。他閃避開,那馬卻又粘了上來。慕容永突然放聲大笑,小六等人怔怔地等他笑完,才問道:「將軍笑什麼?」      
  慕容永好不容易直起腰,才喘息著道:「原來,原來這匹馬是母的!」      
  「母的?」小六圍著馬轉了轉,有些不解,問道:「那又怎麼了?」      
  「沒什麼?」慕容沖一本正經地道:「如果不是母的,如何會捨不得這人呢?」      
  小六這才明白,與另幾名燕軍一起哄笑。方把戰敗的淒惶給去了一小半。慕容永抱著慕容衝上了卷霰雲,由小六帶著,朝和刁雲約定的地方而去。      
  刁雲與小六約的地方,是同州左近的山中。周秦時山陝間的交通,並不是走風陵渡,而在渭河之北,由晉陽渡蒲津同州到櫟陽,不過晉後已漸廢馳。慕容沖本也是想經風陵渡走潼關的,只是大敗以後,以避開秦軍為上,因此在分手時,便讓刁雲帶兵入同州。幾個人一路上不時遇到失散的燕兵,慕容永便將他們重聚在手下。雖然有時也碰到過秦兵,可是小股盡殲,大隊避過,倒也平安。慕容沖始終昏迷不醒,渾身滾熱,令眾人憂心不已。同州這地方,是羌人聚居之地,慕容永怕引人注目,不敢進城,挑了個漢兵到同州城裡打聽消息。被刁雲派出的探子見到,引了他們去見刁雲。兩日不見,刁雲便瘦脫了形,看到他們自是大喜過望。      
  可一見慕容沖,他就嚇了一跳,問道:「受傷了?」慕容永從馬上跳下來,一屁股坐在地上,把慕容衝往身邊一放,道:「交給你了!」話未落,已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雙目緊閉。刁雲是怕他也受了重傷,忙拍了拍他身上,卻聽得鼻鼾如雷已經熟睡,不由恨恨地踢了他一腳。      
  再回過頭來看慕容沖,觸他額頭,一驚收手。刁雲怒視小六,小六忙道:「中山王中了箭,又在水裡浸了這麼久,這兩日逃命要緊,我們也沒辦去。」刁雲解開他的衣領,看傷口周圍紅腫了老大一塊,知道這症侯凶險,可眼下卻找不到大夫。他心裡急,可卻知道此時軍中惟有他作主,不能亂了人心,於是強自按捺著想了想,方道:「去,到下面村子裡看看有沒有走方郎中什麼的,請一個上來。」      
  「那,不怕走漏了風聲麼?」有名親兵小聲問道。因為竇沖隔得不遠,他們一直不敢出山。      
  「沒辦法!只能行險了!」刁雲道。      
  等慕容永一覺醒來,聽得有人高聲喝罵,想來正是那罵聲將他吵醒的。他側耳一聽,竟是刁雲的聲音,不由大驚,居然能讓這木楞楞的傢伙也罵起人來,是什麼大事了?」      
  他出來伸了個懶腰,才發覺自己睡的是一個茅草篷子,這一伸懶腰,那篷子都差點被他掀了。他躬著身子出來,只見一輪紅日,方才西斜,與自己的篷子緊挨著的隔間裡,兩名小兵連滾帶爬地逃了出來,手裡端著缺了口的碗。      
  慕容永從小兵身上跨過去,將蒲草簾子一掀,就見到刁雲守在依舊昏沉沉的慕容沖身邊,神情憂愁得很。他問道:「怎麼?還沒有好?」刁雲無奈的點頭。「可請大夫來看了?」慕容永湊近,見慕容沖面色已有些灰敗,也不由心頭一凜。      
  「請了,也開了方子,可藥不齊,」刁雲腳在藥渣上一碾道:「那些蠢貨,竟喂連藥也喂不好!」      
  慕容永少見刁雲一口氣說這麼多話,知道他煩得緊,於是有心岔開說點別的,道:「現在情形怎樣?」      
  刁雲這才和他說起,眼下消息不靈,也不知慕容泓那裡戰局如何,竇沖能分兵來打他們,難道慕容泓已經敗了嗎?華陰還去不去呢?騎兵倒無甚折損,尤有八千倖存,只是步卒損失殆盡。最要緊的是糧草輜重丟失殆盡,出征前辛苦積攢所得,已是蕩然無存。僅餘的糧草,只夠全軍三日食用了。更不要說,慕容沖急需的傷藥,全無下落,還有許多傷兵也亟待醫治。況且他們又不能再逗留下去,竇沖時刻都可能出現於此地。      
  「同州城裡不是有許多糧食和藥鋪嗎?下去搶一些不就得了?」慕容永道。      
  「怕走漏消息。」刁雲道,神情分明是說:「你當我是白癡麼?這都想不到?」      
  慕容沖一聽就明白,秦軍想來是以為他們早就逃走了的,沒料到好幾千人就在這山裡貓著,萬一漏了行蹤,竇沖馬上會追上來,只怕這些人便到不了華陰了。「也不是不行,只要……」慕容永話沒說完,就閉上了嘴。刁雲歎一聲,十分地苦惱。      
  「不留活口……」幾聲極微弱的聲息,慕容永嚇得一哆嗦,刁雲已俯身在慕容沖身側,叫道:「醒了!醒了!」      
  慕容永近前一看,果然見慕容沖多日緊閉的雙眼略張開一道縫,神情雖然虛弱以極,卻還是透著一絲果敢之意。刁雲端了碗水,小心翼翼地遞到他唇邊,手抖得厲害,一蕩一蕩地出了碗沿,潑在慕容沖面上。      
  「還罵別人!看你的笨樣!」慕容永笑罵了刁雲兩聲。慕容沖抬手推開了碗,合了一會眼,彷彿在積攢氣力,兩人屏息等候。過了片刻,他方才又蠕動了一下嘴唇,慕容永貼耳聽去,聽得他道:「去左近搜些糧食藥物,然後……殺光……快走……不可再耽……」氣息灼熱,幾不成句。慕容永馬上答道:「是!我們馬上去辦!」慕容沖點頭,再度合上眼皮。慕容永一拉刁雲道:「我們快去!」      
  「去幹什麼?」刁雲訝然道。      
  「自然是去找個鎮子呀?」慕容永倒奇怪了,問他:「方纔沖哥已經指定了!」      
  刁雲彷彿一時沒有聽明白,扇動了兩下眼皮,猶猶豫豫地道:「他在病中,是糊塗了。一個鎮子好幾百口人呢!怎麼能管住消息不洩漏出去?」      
  「所以才不能留活口呀!」慕容永有些不耐煩,瞪了刁雲一眼。「這一塊,向是羌人聚居之地,只要被他們發現,定會向竇沖報告的。」      
  刁雲一面不可思議的神情,叫道:「不行!當初楊將軍跟我們說過,身在軍中,狠絕詭變都是該的,可就是不能濫殺無辜,否則與禽獸無異!」      
  「那你想怎麼樣?看著沖哥死掉,或是我們大夥一起在這裡等竇衝來殺個精光?」慕容永冷冷地看著他,刁雲一時覺得這日日相處的夥伴變得如此陌生。可他到底被這句話給質問住了,久久不得出聲。慕容永也不理他,自行出門去,將柴草門摔得砰然作響。聽著他在外面召集兵將,刁雲怔怔地看著慕容沖消損的面孔,終於緩緩走了出去。      
  天還透亮,已是全軍拔營,向山下開去。      
  山下的鎮子,不大不小,可位置偏頗,若不是墟日,也少與人來往。慕容永趁寨門未閉之時率一支騎兵衝了進去,三兩下就將護鎮的鄉丁殺盡。刁雲在外頭圍得嚴實,凡逃出來的加上一刀再扔進去。裡面沸反盈天,也聽不明白叫的什麼,刁雲站得遠遠的,背過身去,看著天空陰晴詭變;聽著哭鬧之聲由大轉低,由低變微;自己的手腳也是由熱轉涼,最後已是木然無覺。      
  刁雲覺得好像經了數十番涼暑,其實不是一頓飯的功夫,裡面慢慢安靜下來,慕容永出來,身上不沾點血,竟如方才不過遊玩了一番似的,笑嘻嘻地命人打點好糧草,用大石條將鎮門封死。當時戰事頻發,不說郡縣,就是小小鎮堡都築有堅牆高壘,左近有動亂時十來天不開門也是常事,因此外人很難發覺有何不對。辦妥了善後,刁雲盯著死氣沉沉的堡牆,想到這裡面數百無辜的生靈,眼前泛上一層灰色,四下裡的連天芳草也冷淒淒的,全無生意。      
  慕容永向他道:「我方才在鎮裡得了消息,說是濟北王大敗秦軍,眼下擁兵十萬,屯在華陰。」這倒是好事,刁雲打起精神問道:「詳情如何?」      
  慕容永便把所知的情形一一道來。原來在開戰前,秦延已得了慕容沖攻蒲阪的消息,於是抽調本來要助符睿的竇衝去對付慕容沖。符睿軍中只餘得姚萇一人廂助,便不是很管用。姚萇規勸符睿,說鮮卑人都有思歸之心,驅趕他們回關東就行了。連老鼠被惹毛了也會有反噬之力,何況是幾千勇士呢?不用逼急為好,可符睿卻不肯聽從。慕容泓起先也確有逃走之意,但符睿一意全殲泓軍,他不得已在華澤設下圈套,仗著地利,誘符睿入伏。姚萇百般勸阻,依舊沒攔下來,符睿終於被陷泥澤。慕容泓趨機大敗秦軍,符睿死於亂軍之中。姚萇遣參軍向符堅自請處分,符堅大怒,斬參軍。姚萇震駭,潛逃不明。因著這番大敗,渭南之境秦軍只能龜縮於潼關一地,他們此去華陰,估計不會有強兵阻擋了。      
  慕容永興致極好,道:「我們快走吧!」      
  刁雲點頭,撥了馬頭,眼光卻又是一定,眼神一下子鎖在十餘丈外的一叢桑樹上。慕容永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見那嫩葉稀疏的枝影后,影影綽綽,似有人在。兩人對視一眼,突然加力一挾雙腿,一左一右包抄上去。      
  「啊!」一聲尖叫,亂顫的碧影間,閃過一綠一黃兩道身影。再往前跑了幾步,慕容永就看清楚是兩個女子,正在連滾連爬地逃走。她們再跑了兩步,就見到刁雲從前面的林子裡竄出,蹄子一起一落,踏在她二人面前三寸之地。兩名女子一下子跌倒,綠衫女子的一把將黃衣的緊緊抱在懷裡,兩人都是瑟瑟發抖,像是一對雪天裡的小翠鳥兒。      
  刁雲勒馬,愕然的望了慕容永一眼,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慕容永撮唇嘯了一聲,在女子身邊來回轉上一兩圍,令道:「抬起頭來!」      
  綠衫女子越發將黃衣女子擁得極緊,頭埋得深深的,彷彿裝作沒有聽到一般。慕容永又問道:「你們是這鎮上的?」已是帶上了殺氣。此時他二人的隨身親兵也都跑進林子裡,將兩個女子團團圍住。      
  黃衣女子在綠衫女子懷裡掙了一下,精緻的下巴猛然一抬,將一張芙蓉春面現了出來,那面上一雙妙目黑白分明,眼白映著葉色,有些碧瑩瑩的意味。這一抬頭的姿式,顯得極是任性。她掠去髮梢上沾著的葉屑,纖腰一挺,如在玉殿寶堂之上蹈拜,婀娜中蘊著一絲剛銳,脆生生道了句:「不是!」綠衫女子拉了黃衣女子的衫角一把,彷彿在規勸,卻被黃衣女子略用力甩開。綠衫女子無奈地退開了些,眼光就向慕容永投了來。那眼光中雖有求憐意味,卻是哀而不怨,自有一種沉靜淡泊之態。      
  慕容永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兩個女子,都是十七八歲年紀,挽著雙髻,沒什麼首飾,簡簡單單的上襦下裙,同色同質的料子,顏色也不怎麼鮮艷,都已半舊。      
  慕容永突然躍下馬,兩手疾出,各抓住一人的手臂,摸了一下,點頭道:「穿這種料子,確不太像是這鎮子裡的……媽的!」話未說完,就詛罵了一聲,左手一翻,將那黃衣女子壓得跪在了地上。綠衫子的馬上也跟著跪下,惶然道:「她不是有心的!」      
  「不是有心?」慕容永抬起方才抓著黃衣女子的那隻手,腕上四道抓痕,血珠子一滴滴地沁出來。刁雲看到,衝他一笑,笑雖無聲,慕容永還是發覺了,瞪回他一眼。      
  綠衫女子在地上磕了個頭,道:「我們……姐妹是馮詡人氏。姓貝,小女子名貝綾,我妹子名貝絹。我們來是出門投親的,路過此地見天不早了,想進鎮上投宿一夜,見將軍們有事,便不敢打擾,只得藏在這林子裡面。」她說起話來,字字圓潤,儀態周全。她身邊的黃衣女子面上一點神情也無,只是凝定地看著慕容永。在她注目下,慕容永竟有些提不起威風來。      
  慕容永再盯著兩名女子一會,盤算道:「看這氣度和身上的衣著,說不是村子裡的,我也信。只是這兵荒馬亂年頭,那裡有兩個妙齡女子獨個出門的?」他從地上拾起一隻包袱,見綠衫女子略啟櫻唇,似乎想叫一聲,卻又嚥了回去,顯然包袱是她方才掉落的。慕容沖翻揀了一會,也不過是隨身衣物及銀帛之類。還有幾件首飾,都精美貴重,卻也辨不出來歷。      
  刁雲策馬小走幾步,到他身邊,馬尾擺來擺去,在慕容永面上掃了幾遭。慕容永有些惱怒地拍了馬身一把,已下了決斷,道:「殺了她們吧!方纔的事,她們定然看在眼裡了。」四下裡的兵士中發出一陣嗡嗡聲,大有惋惜之意。其實慕容永也有些捨不得,但是這兩個女子若輕易放走,總是後患。      
  刁雲聽了,一會沒有答聲。慕容永早已將他不同情形下沉默的含意弄得清楚明白,又看到他愀然不樂的情神,不由辨解道:「總不能帶著她們一起走吧?」      
  「怎麼不能?」刁雲終於開了口。      
  「帶她們?」慕容永嚇了一跳,指著兩個女子,大聲道:「我們是在逃命!帶著她們有什麼用處?萬一鬧出爭風打鬥鬧出事來……」      
  「中山王病了!」刁雲一帶馬匹就出林去,後半截話落在了他的身後,「需要細心女子服侍!」      
  慕容永怔了一下,突然恨聲一笑,在喉嚨裡罵了半句,方才道:「倒是想得出來!」然後回身對兩個女子道:「不想死,就跟我來吧!」說完也是躍上馬背,小跑出林而去。      
  這日夜裡,慕容永與刁雲將夜裡宿營的事忙完,就去看慕容沖。遠遠的就聽到不少人吵吵鬧鬧的,還夾拌著女子的尖叫。慕容永一聽就知道是貝絹,再往前走了幾步,果然看到慕容沖的親兵抓胳膊的抓胳膊,拉頭髮的拉頭髮,和貝絹廝打在一起。      
  「住手!」慕容永喝了一聲,「放開放開,幹什麼?」      
  親兵們讓開了,慕容永掃了這幾個人一眼,見他們臉上都有抓過的血印子,有的還的眼眶青紫,滿是悻悻之色。貝綾從慕容沖帳裡跑出來,摟了貝絹的肩頭慌忙道:「我妹子不懂事,各位將軍和大哥請高抬貴手!」一面說一面將貝絹被扯開的短襦襟口掩回去。      
  貝絹袖口捲得老高,頭髮也散得不成樣子,眼睛睜得又圓又大,額上見汗,面頰通紅,那神氣好像是只被惹毛了的狸貓。      
  慕容永腕上的抓傷還在隱隱作痛,不由好笑,卻扳住了臉,喝道:「你們也真是越來越有出息了,居然幾個人打一個小女子……還打不過!」      
  「誰會打不過……」親兵們不服氣地咕嘟著。      
  「到底怎麼回事?」刁雲發話問道。「是她事情沒做好麼?」      
  「她做事?」親兵們發出一陣古怪的笑意,一會後,方才紛紛控訴起來。說她跟本就不肯進帳篷,誰叫她做什麼她只是不答話,叫她端藥煮粥她打破了一隻碗三隻陶缽。好在是她那姐姐倒真是能幹,就沒人叫她了。她自己卻亂跑,把親兵們隔了老遠打來的飲水——怕被人發覺,因此紮營時不敢在溪水邊上——作洗臉水給用了。親兵們訓了她兩句,她反唇相譏,因此惹毛了眾人,想教訓她兩下,她就亂抓亂打。親兵們到底還是存了憐香惜玉之心,不會當真出什麼力氣,竟讓她給抓破了臉!      
  慕容永聽著冷笑了兩聲,道:「個個都沒出息,竟拿一個小女子沒轍,沒見過女人嗎?」親兵們不服氣的垂下頭去,他好像聽到有人嘀咕道:「誰沒見過漂亮的人,我們天天……」被慕容永一眼瞪過去,馬上噤住了聲。      
  慕容永再側頭看了貝絹幾眼,道:「你聽著,我不管你是什麼身份來歷,我留你活著就是讓你服待那帳篷裡人,你要是不情願,」他「嘿嘿」笑了兩聲道:「在我們這些人裡面,你愛陪誰睡,那也行!」      
  「你!」貝絹咬著唇,喘著氣,胸口一起一伏的。貝綾見了連忙將她攔在身後,行了一禮,輕聲道:「我這妹子,在家裡是被寵壞了的。我一個人服待那位受傷的大人就夠了,請兩位將軍……」說到這裡難為情地一笑,抬起眼來,目光哀婉之極。      
  這眼神讓慕容永見著了,也不得不心頭一軟,覺得貝綾有這麼個妹子,當真是倒足血霉,道:「好好教教你這妹子吧!否則誰救不了她。」說著就和旁邊微笑不語的刁雲一同進帳,他走過那姐妹兩人身邊時,見貝絹眼珠轉來轉去滿不服氣的神情,不由心裡發毛。想道:「還是不要這女人服待沖哥的好,要不然她暗裡使點什麼壞招可就……」      
  這樣的念頭一起,卻有些著惱,覺得不能讓她如此得意,於是一把抓了她的胳膊,不顧她的掙扎硬是扯進帳來。他把她往慕容沖榻前一摔,喝道:「喂藥!」貝綾馬上跟著跑進來道:「我方才餵過了!什麼都做好了!」      
  果然是什麼都做好了。慕容沖在河水裡浸過的頭髮,給梳洗得乾淨光亮,身上的衣衫都換過了,床邊擱著的藥包排得齊齊整整,碗裡的藥差不多喂完了,還有一方巾帕墊在他頷下,顯然是怕藥漬染在了氈上。慕容沖這時睡得安穩,氣色很好。      
  慕容永心情大佳,贊貝綾道:「有你在,倒是可以容那瘋婆子活下來。」本以為貝絹會發作的,過了一會卻沒什麼動靜。慕容永有些奇怪,細看她神色,只見她側頭瞧著床上的慕容沖,手指緊緊的繞在衣帶上,好像有點茫然失措。      
  叮囑過一番後,慕容永回到自己帳裡,又忙碌著佈置營防,派遣暗探,到子時方才料清楚。正欲睡下,一個慕容沖的親兵勿勿進來稟道:「不好了,中山王的傷勢好像又有了反覆!」慕容永一驚而起,忙隨著親兵跑去。離了慕容沖的帳篷還有百步,猛聽得一聲厲嚎。這叫聲起時,驟然刮起狂風,四下裡細密的葉子搖了滿地碎影,彷彿是一個篷頭怪物在昂天怒吼。      
  慕容永收了腿,心口上「嗖嗖」地一亂。那痛呼又起來了,一聲接著一聲,尖利如箭,好像可以刺破天空,難以相信是人發出來的。聽著這樣的吼聲,慕容永恍惚間看到一條滿是刺棘的長鞭,在墨似的夜色裡揮著,尖棘白晶晶的亮,一次次的抽在積著血塊的傷口上,艷治的血水飄飛於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像是綻開了朵朵紅蓮。直到被親兵叫了一聲,慕容永才回過神來,往帳篷走去。      
  到了帳外,慕容永挑開簾子,一眼就見到碗碟枕巾散得滿地都是,像方才被颶風光顧過一般。慕容沖從皮褥上翻到了地上,手腳在地上用力地抓著,竟抓破了結實不過的牛皮,指頭鮮血淋漓。他俊秀的面孔拉扯得猙獰可怖,綴滿了汗珠。貝綾追在他身後,想要拉他起來,可發狂中的人氣力大得異樣,貝綾反被帶著滾在地上。她的身軀讓慕容沖的腿壓著了,掙不開,嚇得尖叫。      
  慕容沖眼神狂亂,像是頭正被人生生宰割的野狼。他趴在地上,用力地扭曲著,牙齒死死地咬著衣裳前襟,那姿勢很奇怪,彷彿正有無形的酷刑施於其身。慕容永突然看懂了,禁不住的抖了一下。親兵小聲道:「快進去吧!」可他卻給魘鎮住了似的,不能動彈。      
  裡面貝綾無人援手,只能死死地抱著慕容沖頭,一遍遍的說著,「求求你,歇一歇吧!求求你了!」      
  慕容沖咆哮一聲,兩齒一張,正咬住了她的手指,她痛極而呼,馬上淚流如注。慕容永以為她會退開了,誰知她反而抱著更緊了。慕容沖被束縛著顯然極是不滿,又是一拳打在她面頰上,挨打的地方眼見著就紅腫起來。可貝綾卻好像全不覺痛,一動不動,只是不停地喃喃著:「求你歇一歇吧,會傷著自己的,求你……」不知慕容沖是聽到了她的求懇,還是沒了力氣,手腳漸漸鬆了下來,狂叫也化作了「呵呵」的悶哼。      
  貝綾見他總算安靜了,方才騰出一隻手,從銅盆中擰出方毛巾,貼在了他的額頭上。被這冷水一激,慕容沖慢慢喘息著,終於平緩地躺在她懷裡。貝綾凝神望著他,帳篷裡半枝殘燭照得她膚如琥珀,彷彿她身體裡面燃著一盞佛燈,透出澹然寧和的光芒。      
  慕容永退開一步,深吸了口夜裡的涼氣,卻有道黑影子向他懷裡撞來。他忙側身讓開,那人抬了頭,輕呼一聲道:「原是將軍!」這面孔清秀溫婉,正是貝綾。慕容永不由嚇得往後退了半步,道:「你是貝綾?那帳子裡的女人是……」      
  「是我妹子呀!我方才去洗衣裳去了,讓她守著的,」貝綾將手上沉甸甸的盛衣籃換了一下胳膊,歉然地笑了笑,有些惶恐地道:「她又怎麼了?我聽到有人叫。」      
  方纔慕容永見那帳中女子舉止這般輕柔,又離得有遠了,沒能看到她的正面,便不假思索地認定了她是貝綾。這時再探頭細看,果然便是貝絹,不由眼都瞪圓了。正發愣,刁雲已是拉了大夫跑來。見慕容永站在外頭,一面有些不解的道了句,「你在外頭幹嘛?」一面已是瞅到了帳中情形,驚叫:「快!把他扶起來!」便衝了進去。      
  眾人七手八腳將慕容沖抬回褥上,貝氏姐妹忙著把地上的雜物收拾妥帖。慕容永喝斥大夫道:「今日藥不是備齊了嗎?怎麼病倒好像更重了!你敢耍什麼花樣,小心腦袋!」      
  大夫忙點頭呵腰,上去診了診脈,沉呤了一下,換了喜色道:「這位貴人的傷已將痊癒,方才只是用了藥後,有些發燥而已。」慕容永不言不語地盯著他看,大夫的笑顏一點點僵硬了起來。他心裡直打鼓,因為盼著早日將慕容沖治好,得以脫身,因此用重了藥。      
  慕容永瞇著眼睛微笑道:「他要活下來了,你也活得下來;他要是死了,那你就自求多福吧……」然後大踏步的邁出帳去,在經過大夫身邊時,作勢往大夫身上踢去一腳,那大夫慘叫一聲,已是在地上打了兩個滾。刁雲忙跟過去扶起叫嚷不休的大夫,見他身上無傷,顯然只是嚇極了,一笑,道:「沒事,你放心醫病人好了!」再去瞧了瞧慕容沖,叮囑了貝氏姐妹兩句,也自離開。          
  那大夫的運氣果然不壞,次日一早,慕容沖就完全清醒了過來。人一醒,馬上就吃了三大粟飯,再過一日,便能自行乘馬。慕容永與刁雲將他受傷後的事宜一一與他交待清楚。      
  刁雲極想問他還記不記得下過那屠堡之命,可倒底還是開不了口。慕容永指著前面撥地而起的高峻險峰道:「前面就是華山,華陰在華山之北,眼下,我們當是已站在華陰境內了。」      
  慕容沖看了看雲霧蒸蔚、千峰競秀的山巒,神色中似乎有一絲悒鬱之氣。他道:「你們一路上來,可有遇上濟北王的人馬?」慕容永皺眉道:「就是沒能找到,不過在這臨近就該能打聽到吧……」      
  話音未落,就聽到前面有人大聲叫道:「求求你們了,我家七八口人,就指望著這點糧食了……」慕容沖抬頭一看,只見一個農人拖著一隻麻袋在埂地上狂奔,袋子破了口,麥粒淌下一路。      
  他身後有數十人追趕,都拿著兵器,衣裳卻是五顏六色,一時辨不清是兵是匪。那農人跑之不及,突然發了狠似的,將手裡的袋子往一邊的窪地裡傾去。      
  追在前頭的人跳到水窪裡去撈,可也遲了,他十分的懊惱,一刀便朝農人砍了過去。他的同夥道:「不能這麼便宜他了,得想個法子細細剮了才好!」吵吵鬧鬧間,數十騎已是跟著跑過來,當頭的是一個三十餘歲的中年漢子,披著鐵灰色的斗篷,喝了一聲:「你們在這裡磨蹭什麼?」      
  「高將軍!」那些執著兵器的人馬上跪下道:「這人不肯交糧食出來,寧願倒在水裡!」      
  那高將軍將馬身撥了小半圈,皺眉道:「不打緊,方才本將發現一處鎮上人家囤積的糧草。今日可以交差了!」他這麼一轉,慕容沖就看清了他的面孔,高鼻長臉,面色微黃,彷彿在那裡見過。也好像感到有人窺視,那高將軍的目光倏地隔了稀密不均半里有餘的樹叢,盯在了慕容沖面上。      
  「太好了,跟著高將軍準沒錯!」那些兵丁們喜逐顏開的拍起了馬屁,可那高將軍卻完然不去理會,一帶馬就衝過來,喝道:「你們是何人?」      
  慕容永從慕容沖身邊策騎出列,反問過去:「你們是何人?」一時忐忑不安,恐怕這些人並非是自已正在尋找的。      
  高將軍再跑近了些,突然甩鞭滾鞍而下,半跪在慕容沖馬前,道:「原來是中山王駕到了!」竟是滿面喜色。      
  「你是?」慕容沖怔了一刻,終於想了起來,叫道:「你是高蓋?」連忙下馬,扶了他起來,訝然問道:「你是怎麼認出我來的?」這時刁雲與慕容永也憶起高蓋是何許人也了,趕緊過來相見。高蓋笑道:「前兩日就聽說了中山王的消息,濟北王一直在尋你們。再說……」他頓了一下道:「從前與中山王前過一面,雖說過去八年,可還是依稀認得。」慕容永在一旁咧嘴笑,心道:「像沖哥這種樣貌,自然容易讓人記憶。不過沖哥向來不喜人提他姿容,這姓高的居然乖覺,不說出來。」      
  高蓋命手下去籌辦糧秣,自已與慕容沖等人敘了敘別來情形。他當年去北地投親,跟著親戚做點小生意,也只是混口飯吃,過得不甚得意。慕容泓在北地舉事,他便投了進去,眼下也是慕容泓手下最得力的戰將之一。說話間,高蓋部屬來報,說是糧秣已辦齊整,於是由高蓋引路,他們便往慕容泓駐地而去。      
  走不多遠,便進入了華山的陰影之中,氣侯驟然一涼,彷彿時節頓易。穿行在泥塘澤地之中,蘆蒿籟籟而動,青意滿眼,。偶爾「嘎」的一聲,三五鸛鷗颯沓而起,飄搖掠過水面,攪得一汪春水幽幽漾開,郁然生光,當真靜僻之極。      
  高蓋讓慕容沖緊跟著他,解釋道:「濟北王為防秦軍來襲,將營地設在華澤深處,不是熟知路徑的,絕不能找到這裡來。」      
  慕容沖問他今日籌得多少糧草,高蓋答到不過七八十石,慕容沖不以為然道:「出來一次,怎麼不多弄些。」高蓋搖頭苦笑,說是自從上次大敗秦軍後,附近的百姓大都逃走,不逃走的,也多半千萬百計的將口糧隱匿下來。符堅伐晉時本已徵去許多積糧,時今又正是青黃不接,民間余粟無幾。如今出來一趟,能弄這麼多,已是相當不錯了。慕容沖一時默然,從前關中一般小康之家,囤上百來石糧米也是常事,不過幾個月,就已窮窘至此,真是想不到。      
  高蓋有些發愁道:「濟北王交待我至少也得找百石回來,可卻沒能全然辦成。」      
  「他會責罰你麼?」慕容沖問道。「得了七七八八,也不要緊了,濟北王其實知曉如今籌糧之難。」高蓋苦笑道:「只是知道歸知道,卻並不見得寬宥。只要下頭人能逃過去,自已聽幾句斥責也不打緊。」慕容沖才知道慕容泓對手下如此苛嚴,便道:「我這裡帶得還有,借你一些好了!」高蓋連聲道謝。      
  這一路行來,不時有慕容沖的部下陷入澤塘中,幸得高蓋對這種事已是習以為常,方才能盡數解救上來。好不容易踏上了硬實一些的地,慕容沖不及舒一口氣,身上的汗毛就猛然直豎,覺出有危險。高蓋道:「揚威將軍高蓋歸營!」叢林中似乎有寒光閃過,數十個攔滿了弓的人影從草從裡現出來,有人喝問道:「與將軍同行者是何人?」高蓋大聲道:「是中山王殿下駕到!」「啊?」驚呼從林沼深處傳了出來,波紋似的,一圈圈擴開了去。      
  不多時有一員大將馳來,手執令箭,道:「未將韓延,見過中山王。濟北王命未將引中山王進去!」高蓋愕然問道:「濟北王現在何處?」韓延猶豫了一下,方道:「濟北王正在大帳中等候!」慕容永和刁雲聽了,不由對視一眼,都有始料未及,慕容泓竟不親自出迎?      
  他二人齊齊看向慕容沖,卻見他含笑道:「那就請將軍前面帶路了!」全無不愉之色。於是留下刁雲管束部下,慕容沖帶了慕容永,隨韓延高蓋穿過營壘往慕容泓大帳而去。方才見到一頂皮帳上高豎「燕」字大旗,就聽到有「噗噗」悶響。慕容衝過了一會方才明白過來,這是軍棍打在肉上的聲音,卻見高蓋向韓延使了個眼色,韓延搖頭苦著臉道:「是段隨!」      
  「這……又是怎麼了?不是聽說他打了勝戰回來的麼?」高蓋不由往那邊伸長了脖子,窺了一眼,問道。      
  韓延小聲道:「雖是勝了,卻讓秦軍主將逃掉。殿下訓他,他脾氣又不好,兩下裡吵起來,就這樣了!」說完長歎,兩掌一攤,十分無奈。      
  他們說著話,再走幾步,便到了慕容泓帳外。慕容泓的親兵收下韓延的令箭進帳,裡面有人道:「讓他們進來吧!」      
  慕容永和高蓋一左一右挑了簾子,慕容衝進去,就著簾縫裡的半明的天光,看到一人穿著全副甲盔,正坐胡床上拭著手上的長槍,彷彿心神似都放在這槍上,渾不知有人進來。慕容沖站在一旁,細細的打量他。明光殿宴上一會後,他就再也沒有見到過慕容泓,想來很多侍駕的事他都推了。因此這時,慕容沖不得不努力將十年前那個倔強少年的面容,與眼下這個二十七八歲,神色鬱憤的男子合在一起。他生得高瘦白皙——這是慕容氏男子的征徵,和慕容沖的樣貌五六成相似,只不過鼻唇粗大些,顯得有些蠻橫。      
  帳裡的人都不說話,只聽得到鐵砂紙打磨的「滋滋」聲。過了好一會,慕容泓垂下手,聲音方才停住。      
  慕容沖忙上前道:「四哥!」「換一張來!」慕容泓暴吼一聲,將鐵砂紙扔到一邊伺侯的親衛身上,這吼叫便將慕容沖的話生生掩過去了。      
  親衛忙不迭的換了張砂紙來,慕容沖止住了要發話的慕容永,再次道:「四哥……」他上前一步,微微側著臉,凝視著慕容泓,尾音略略發顫。      
  慕容泓看了他一眼,手裡的槍撐在地上,片刻後一鬆,槍桿直倒下去,落在一旁親兵的懷裡。他大步返身到自已床上坐下,道:「我這幾日都在打聽你的消息,你總算是來了。」      
  他沒有讓座的意思,慕容沖就站著回話道:「勞四哥掛記了,聽聞四哥大捷,還未道賀。」      
  「這倒不必了,」慕容泓淡淡地道:「只是自符賊失勢,歲在燕分。各方皆聞好訊,唯有你失利,著實折了銳氣。」      
  「是,弟初次交戰,能力鮮薄,有失我慕容氏的威風,真正是慚愧。」慕容沖垂首道。慕容永心裡堵的慌,將頭猛的轉開,看到高蓋也是一臉驚愕不解,當是全未想到慕容泓會這樣對待慕容沖。      
  慕容泓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道:「你這些年,也不知都學了些什麼!」      
  慕容沖道:「弟愚頑,日後當多聽四哥指教。」      
  「你知道就好。」慕容泓站起來道:「你既來了,就要歸我節制,你的部下,全都編進我軍裡,以利事權一統。」      
  慕容永聽了不由一驚,看了看慕容沖,只消他一個眼色,便要上前力爭。慕容沖卻連眼風也不往他這邊瞟一下,道:「全憑四哥作主。」      
  話未落,外頭簾子再閃,有親兵拖了一個血人進帳來,按在慕容泓身前,道:「段隨已受四十軍棍!」      
  慕容泓喝道:「你可服了?」那段隨掙起來,又黑又寬的面上滿是污跡,他吼道:「不服!」「不服?」慕容泓一腳向他額上踢去,喝道:「再下去打四十軍棍!」      
  「四哥!」慕容沖攔他道:「這位將軍已受懲戒,且容他立功自贖!」      
  「我教訓手下,你摻什麼?」慕容泓怒推了慕容沖一掌。這掌不巧正打在了慕容沖脖上傷處,他一時痛得天暈地轉,幸好慕容永就在旁邊,連忙扶住了。      
  「這麼沒用……」慕容泓輕蔑地說了半句後,也發覺不對,湊近看慕容沖臉色,問道:「怎麼回事?」「中山王受了重傷,前日方才清醒過來,脖上的傷還沒長好呢!」慕容永含著恨意瞪視慕容泓。      
  慕容泓看到了慕容沖脖上裹著的藥膏,似乎抽了口涼氣,一時竟好像有點慌神。高蓋忙在一邊叫道:「快,召大夫來!」這一打岔,慕容泓倒顧不上段隨的事了,韓延趕緊使眼色,讓親兵們把段隨給背走。      
  「不必!」慕容沖緊緊的捏住了慕容永的胳膊,等那一陣劇痛緩過去,已是虛汗滿身,「我軍中有醫藥……下去歇歇就行了。」慕容泓身子往前傾了一下,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慕容永已是飛快的扶著慕容沖退出帳去。      
  出來後刁雲已紮起帳,貝綾和貝絹給慕容沖換了藥。那個脫身不得的大夫愁眉苦臉的在一旁伺侯,慕容衝突然心頭一動,讓他帶一份治棍瘡的傷藥去段隨營裡。過了大半個時辰,大夫回報,說是段將軍向中山王道謝,並說韓將軍也在段將軍處。過上幾日,段將軍能行動了,兩人一起來謝殿下。慕容沖微微點頭應下。      
  當天晚上,慕容泓倒底還是開宴為慕容沖接風洗塵,在座諸將一一報名。有一個叫慕容恆的,是他們的叔伯輩,四十上下,老成持重。慕容沖私下觀察,覺得慕容泓最倚重的,大約就是這高蓋韓延與他。果然聽慕容泓介紹,他軍中現在十餘萬人,當中騎軍五萬,其中有二萬是慕容泓的親領中軍,由高蓋為副,韓延與慕容恆各得萬五。      
  說著說著軍中情形,慕容泓突然停杯道:「本王已擬書一封與秦王,讓他送皇上出長安,本王就率軍返關東。」此言一出,頓時如在火上潑了一盆水似的,席上一冷,卻又有水激化汽的「絲絲」聲,好一會方靜下來。      
  慕容衝要過上一刻,方才明白他說的皇上,是在長安的慕容喡。慕容恆握著杯,環顧眾人眼色,見無人發語,小心斟酌了一會,方道:「那……秦王會肯嗎?」      
  「會吧!」慕容泓似乎渾然不覺帳中人心思有異,答道:「我今日已得確訊,姚萇為羌人豪強所推,在渭北舉兵了……」說到這裡一笑,道:」有趣的是,國號也稱為秦。」      
  眾人面面相覷了一會,都明白慕容泓的意思。眼下姚萇一反,渭南渭北皆叛,關中局勢危殆無比。因此慕容泓提出退走之舉,符堅應當萬分慶幸才是。這樣他就可以騰出手來專心對付姚萇,庶幾可維持關西舊地無恙。      
  慕容永在慕容沖身邊咕嘟了一句,「真不知道秦王是怎麼想的,他難道看不出來符睿之敗與姚萇無干?這正是用人之際,卻硬是逼反了姚萇。」      
  高蓋聽了,也道:「未將也覺奇怪,秦王一向御下寬仁,為何大反常態。」      
  「寬仁麼?」慕容沖慢慢的呷著酒,有種想要冷笑的衝動,卻極力按捺下來。卻聽得韓延一旁哈哈大笑道:「不論如何,都是他自取滅亡,天助我也!」      
  「如此說來,秦王倒未必會答應放回皇上了。」高蓋皺眉高聲道。      
  「喔?」慕容泓聽了一怔,向這邊看來。      
  「若是符堅能權衡利弊,忍下一時之氣,先將局勢鎮定下來,再圖規復,自然會從了殿下之議,」高蓋道:「可以他對姚萇之事看,眼下他但憑一時激憤魯莽行事,那只怕……」      
  他雖沒有說完,可人人都在肚裡補齊了,「……皇上是回不來了。」      
  長安城裡有鮮卑族人數千,且俱是故燕貴胄之家,與在座將士多有親誼,想到此處,人人都有些心驚。雖說起兵之時就該明白長安城中鮮卑人的處境險惡,可真到此刻,才避無可避的面對起這個問題。      
  慕容泓聽到這裡,也不由面色一沉。韓延見狀進言道:「他若想對皇上不利,我們大可再給他一封信,說若是皇上少了一根毫毛,我們攻進長安之日,就殺個雞犬不留!」      
  「對對對!」帳中諸將馬上興奮起來。      
  「受了這些年的鳥氣,難道就這麼走了?不破長安,難消心頭之恨!」      
  慕容恆重重的咳了一聲,他看出來慕容泓的臉色已有些不對勁,可那些廝殺漢子們那裡能領會到他的意思,除了慕容沖高蓋和韓延不語以外,個個越說越來勁。      
  「十幾年來,秦國把什麼寶貝都收到長安了,正要讓他們吐出來。」      
  「就是就是!了不起和姚萇定約,大家各取一半好了!」難以掩飾的慾望,在他們面上被酒精燒得滾熱。      
  「住嘴!」慕容泓手中的杯子在桌上一拍,「光鐺」一響,諸人都禁了聲。他眼中含煞,掃了一圈,道:「都是  蠢貨!」他這話,是看著韓延說的。      
  韓延面上漲漲的紅了一下,卻又馬上回復成怯笑,道:「未將愚昧,請濟北王指教!」      
  慕容沖看著他的神情,心道:「這人不像是個沒頭腦的,為何會為說方纔的話?要知道符堅眼下本就是怒氣衝天的,你再語含威脅,不是火上燒油麼?」      
  果然慕容泓道:「韓將軍,若是聽了你的話,便是皇上還有一成的生機,也要被你給葬送了。」然後驟然起身,向眾將喝道:「你們這些人比豬還貪心,又比豬還笨。先不說攻不攻得下,攻得下長安又作什麼,難道我們能永遠佔據長安嗎?跟著我們打戰的族人沖的是什麼?是回鄉!等我們在這裡傻乎乎的打下長安,吳王在早攻下鄴都定了關東局勢,那時侯我們回去,就只能當他的部屬了。最終是只白白便宜了姚萇這兔崽子!你們腦子裡都是狗屎不成!」      
  他面帶譏笑,辭氣尖酸,一通發作下來,諸將個個喪氣。就是有心說幾句殿下英明,我等糊塗之類的圓場話,也被慕容泓那慍怒輕蔑的神情壓得一時不能出聲。在難堪寂靜之中,慕容衝突然道:「其實各位將軍說的也不會錯。」眾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他面上,高蓋向他使了個眼色,似乎是讓他不要說下去。但慕容沖卻假作沒有看到:「長安怕是非打不可。符堅多半不會放皇上出來,我軍總不能放著皇上不管就逃走。」      
  「你……」慕容泓訓得手下啞口無言,正在得意的,卻讓他出話一攪,不由氣結。想開口喝斥,可也這話有些道理,他想了一刻,方才找到理由,喝道:「你是存心詛皇上死嗎?」      
  「皇上怕是回不來了,」慕容沖語氣冷然道:「我們不如想想怎樣為他們報仇吧!」      
  「你這是在訓我了?」慕容泓勃然大怒,脫口叫出:「別忘了你是讓人攆得沒處去,逃到我這裡的!你有什麼能耐?會扮娘們?」      
  「你!」慕容永和刁雲一左一右跳起身來,慕容沖兩臂各攔一個,緩緩從席上起身。他面上沒有紋絲動靜,道:「我不過說了句實話,兄長聽也罷,不聽也罷,幾日之內,便見分曉了。」然後行了一禮,掉頭出帳。      
  他在帳內裡猶走得持重,一出去便不自覺小跑起來。他只覺得腦子裡有許多事在翻來攪去,像一團火藥被引燃了,頭顱欲要整個炸開。這時他才發覺,右掌緊緊的握在劍柄上,竟有些發僵。他不由慘然一笑,心道:「為什麼還會這樣生氣,我說那句話,不就是為了引得他發火麼?」      
  慕容永和刁雲跟著跑出來,慕容沖氣沖沖的道:「濟北王太過份了,若不是有我們將竇沖引走,他也未必贏得了這一仗。」刁雲緊跑幾步,側身攔在了慕容沖身前,道:「我們走!」「對!我們走!」慕容永也附和道:「寧願戰死,也不受這份鳥氣!」      
  慕容沖看著二人,一陣風挾著幾點雨打在他臉上,細細的一涼,讓他冷靜了下來,他正要說話,突然身後傳來一聲「殿下!」      
  慕容沖一怔,這是高蓋的聲音,他轉過頭去。見高蓋落在後面四五步之地,斜風細雨之中,面目十分的模糊,只是一雙瞳仁,卻分外明亮。他道:「濟北王他……生性暴躁,請殿下略為忍耐。」慕容覺得他本來想說的並不是這個,可還是點了點頭,道:「自然如此!」便率部下離去。      
  過了幾日,段隨的傷勢愈可,便依前言,攜酒菜來謝慕容沖,並召了高蓋和韓延作陪。起初只是說些淝水戰事,慕容垂招撫烏桓之類的閒話,酒過三巡,彼此就熟絡了許多,漸漸把話題轉到前幾日的接風宴上。段隨已有了三份醉意,道:「濟北王這人,眼裡看別人都是土木沙泥,對我們也罷了,中山王是他親弟弟,竟也如此!」      
  「你喝多了!」韓延一把奪過他的罈子。「誰喝多了?」段隨打著酒呃,一激動起來,面泛油光,提高了聲音叫道:「若是他有中山王一半體恤部屬,老子……」      
  高蓋一把捂了他的嘴,向帳外看了看,道:「你說這話,是讓中山王為難!」      
  「其實四哥說得都對,」慕容沖無動於衷的喝著酒道:「只是,我們眼下回關東去,難道就真能與吳王爭一日之短長麼?」      
  韓延憂心道:「正是如此,放著唾手可得的長安不取,跑回關東去,又能如何?」      
  高蓋放開了怒視他的段隨,道:「只能看秦王是否肯放皇上回來了,若是皇上無恙,我們佔著正統名份,還是可以一爭的……」      
  話聲未落,慕容永就闖了進來,叫道:「沖哥,皇上從長安遣使來了!」      
  「啊?」帳中人醉意頓消,齊刷刷跳起,,往慕容泓大帳裡跑去。      
  慕容沖一挑起皮簾,就見到慕容泓身後坐著一人,頭髮斑白,佝僂著腰,兩眼之上褶子密密的疊著,他過了一會方才認出來,竟是慕容評。八年多不見,竟已老成這個樣子,慕容沖略略愣了一下。      
  見了慕容衝進來,慕容評起身正容,道:「我奉新興侯之命,傳信與你二人。」聽他這麼一說,慕容沖才發覺他身後緊貼著兩名秦軍督校,死死的扳著臉,按劍而立。慕容泓與慕容沖跪下道:「接旨!」      
  「不!」慕容評神情呆板,道:「是大秦新興侯傳信與你們。」      
  慕容泓緩緩站了起來,從慕容評手上接過信。慕容評道:「這是新興侯的肺腑之言,你們二人務要體諒他心意,忠心為國!」      
  慕容沖看這情形,就知曉肯定是秦王迫慕容喡寫的勸降信。果然慕容泓展信一看,眉頭就皺了起來,化為絲絲冷笑,未了將信紙一揉,摔在地上。慕容沖俯身拾起,展開一看,果然寫的是「我族受秦大恩,當粉身碎骨以報……汝等若白衣面縛來朝,秦王仁德,許不加爾等之罪,仍為原職。爾早日皈然悔悟,仍吾家之大幸云云。」      
  他將信紙在指尖一捻,覺得紙質甚厚,不由心動。慕容評依舊是那副死臉,道:「新興侯的意思,你們已經知道了,我這就辭去。」      
  「誒,」慕容衝上前一步握他之手攔住,滿面堆笑道:「即然已經來了,為不留住一夜?」眼神向他身後的秦軍看去,手指在慕容評臂上寫了個「殺」字。慕容評緩緩搖頭,褐色的眼皮子慢慢掀了起來,他的眼神顯得很深很暗,他一字一頓道:「我主正在危城之中,為臣者怎可擅離?」慕容沖明白過來,他說的「我主」是指慕容喡,而絕不是符堅,於是放開手,後退一步。      
  慕容泓聽了卻更怒,吼道:「給我滾!早點滾!!!」      
  慕容評苦笑,臉上終於有了絲異動,再向慕容沖凝望了一眼,慕容沖看出他托付的意味,於是點點頭。慕容評便不停留,在兩名秦軍督校的挾持下離去。      
  「看看這個!」慕容衝將手中紙團展開略為細看,就發覺另有夾層,折開來,另有一張蟬翼般的素絹,他拿給慕容泓。慕容泓想了想,叫道:「取盆水來!」      
  絹一入水,頓現出淡黃色的字跡。那字跡漸漸成句,慕容沖費力辨認,輕聲念出來,「今秦數已終,長安怪異特甚,當不復能久立。吾既籠中之人,必無還理。昔不能保守宗廟,致令傾喪若斯,吾罪人也,不足復顧吾之存亡。」念到這裡慕容沖略略驚訝了一下,原來這個懦弱的哥哥也有如此決斷的一天。下面的字樣轉濃,已是清晰可見,「社稷不輕,勉建大業,以興復為務。可以吳王為相國,中山王為太宰、領大司馬,汝可為大將軍、領司徒,承製封拜。聽吾死訊,汝使即尊位。」這信並無抬頭,可那語氣,分明是寫給慕容泓的了。      
  慕容泓從水中撈起絹來,手上略顫,水珠滴滴嗒嗒的,順著胳膊流了下來。他嘴唇蠕動,似乎是在反覆的念著這幾句話。那字跡離水便淡,不多時便已無蹤。慕容泓再浸入水中,可等了許久,依舊一張素絹,空洞無神的對著他。他將薄絹收在懷裡,重重的抱頭坐下去。隨著他的舉動,帳中的氣息愈來愈淡薄,恍然間如同漆黑夜裡的荒野。孤寂之感一陣一陣侵襲而來,刺得人心口生痛。慕容沖靜默的立在一旁,有一陣子覺得慕容泓似乎要哭出來,慕容沖有些手足無措,若慕容泓真哭他不知該怎麼辦。可慕容泓倒底抬起頭來,面上蒙著如紙般薄的平靜,對他道:「你出去吧!」慕容沖心中驟然輕鬆,可又不能免了一絲空落落的悵意,略躬身答了句:「是!」便走了出去。      
  次日慕容泓集眾將,自稱大將軍,改元燕興,揮師東進。      
  可是這日他方才進了十數里,就命紮營。再次日,又道潼關有備,糧秣不濟,命宿營一日。再次日,與秦軍略作接觸,竟命退還華陰。這麼行行復行行,將近一月,居然才走了不到百里。而已經入夏,關中乾旱異常,秦嶺崇山之中,本是飛瀑流泉原隰相間的,卻因接連月餘的晴熱而難覓水跡。此時,符堅正率竇沖等將去討姚萇,長安空虛,慕容泓一再躊躇,眼見要坐失良機,下面將兵,都頗有怨言。慕容泓脾氣卻又見暴躁,手下略有違逆,動輒責打,整個燕軍營中,都是愁雲慘霧。      
  這日紮營之時,高蓋與韓延相對苦笑,高蓋道:「今日又只走了五里不到,像這樣子走下去,只怕不到長安,我們全都要曬成肉乾了。」他指著韓延的的臉道:「你的眉毛要是再白一點,倒可以看得出來了。」韓延哂笑道:「你自已還不是一樣!」行軍之中本是要穿盔甲的,可數日下來,就是連慕容泓自已也熬不住。因此人人都只著戰袍,去了甲冑。日雖偏西,可隔著萬丈紅塵,依然有橙輝似火,一團團燒到他們身上。空山寂寂,草木萎蔫,人固然是有氣無力,就連鳥雀,也不置一聲。      
  「唉,不知道大將軍在想些什麼,正是打下長安的良機。聽說符堅將姚萇圍在安公山,只怕姚萇撐不了多久,等符堅緩過手來,不知道要難上多少倍。」高蓋跟慕容泓有時,雖說慕容泓性子暴躁,可見事明白,從沒有如這些日子般舉止失常。韓延道:「我也不猜不透他這是怎麼了。只不過若是照他這樣下去,我們怕是要死無全屍。」他的話說得很慢,裡面有些別樣的意味,高蓋卻沒有接過話頭,反而轉過身去,訝然道:「出什麼事了?」      
  只見那邊一群兵士,歡呼雀躍,都朝一道山溝裡擁去。高蓋身邊的親兵跑去問過,也是一臉喜色的回來,稟道:「中山王在那邊山裡找到了一處好大的湖泊,眼下召大伙去泡一泡,消消暑。」      
  高蓋聽了精神一振,道:「我們也去!」說著拉韓延就走,那只不沒到山溝,就讓人群給擠了回來。只見一名小校執著鞭子在前面趕人,大聲叫道:「奉大將軍令,先將各軍裡的水囊滿上,不可弄污了。」眾兵大為失望,抱怨聲響成一片。突然聽得有人罵得格外響亮,一看原來段隨也在人堆裡。他上身裸赤,汗滴如雨。      
  韓延喚了他來,他更是罵老天罵土地,罵雷公罵雨師,一肚子污言穢語都跑了出來。高蓋突然道:「我們不如去進言,從此後夜裡行軍,白日休息好了。大家都可不必如此辛苦,也好隱蔽行蹤。」韓段兩人都叫妙,於是一起往慕容泓帳裡來。段隨急不可待的獻上此議,頗有些得意洋洋,覺得能受嘉許。那知兜頭就是一杯酒潑了來。      
  「給我出去!」慕容泓滿臉醉意,吐出幾個字來。      
  「四哥!」慕容沖恰恰闖了起來,他身後跟著慕容恆。見了這情形,趕緊住了嘴。慕容泓不悅道:「誰讓你自作主張讓兵丁們洗澡的?好些日沒尋到這麼大的水源了,怎能這樣糟蹋?」」慕容恆上前道:「讓兄弟們去洗澡的事,是未將與中王山一道商議的。近日將士們都辛苦的很了。我們還覺得晝歇夜宿為好,請大將軍定奪。」      
  聽到他們也是如此想法,段隨越發覺得自已方才有理,十分不服,加一句:「這樣還能走得快些!」      
  「這麼快幹嘛?趕著投胎去麼?」慕容泓突然發怒。韓延與高蓋也忍不住道:「大將軍,按眼下的走法,士卒都無所適從,您要有個主意才是!」      
  「我有什麼主意,犯得著和你們說麼?」慕容泓一把攥起身邊的槍吼道:「你們是不是要造反!」      
  見兩人尷尬,慕容沖忙道:「四哥擔憂皇上的安危,不得不小心從事,這也是應該的。」      
  他雖不是對著高蓋韓延和段隨說的,可話裡的意思,分明是在幫慕容泓解釋。慕容恆也歎息一聲,道:「我原想大將軍也是為此煩惱。」慕容泓一揮手道:「你們下去,容我再想想。」眾人魚貫退下。      
  出得帳來,幾個人相視搖頭,慕容恆道:「他定然能決斷的。」也不知是勸慰自已還是旁人。「是!」其餘三人漠然的答了一句,各自回營。走了一程,慕容沖方才覺得身後有人跟著,一回頭,見韓延背手漫步,狀甚悠閒。慕容沖一笑,道:「韓將軍似乎無事,不如上我那裡小酌幾杯。」「那便叨擾了!」韓延點頭微笑,餘暉從他身後照過來,四下裡明燦燦的,可他面孔背光,反讓人看不清楚。      
  這日韓延與慕容沖飲至深夜,還招了段隨等人作陪。次日慕容泓並無命令傳下,慕容沖無事可做,在帳中長眠。到黃昏,見貝絹端著一盆蒸餅置於案上,上面裂作十字,雜以干棗胡瓜瓢。不由訝然道:「你竟會做十字饅頭?」貝絹臉一紅,道:「自然是姐姐作的,我幫個忙。」說話間,貝綾也捧了一隻漆盤出來,端出缽水引餅,上澆雞汁,細如白練,香氣撲鼻。慕容沖皺眉道:「這些日子軍中飢渴,我帳裡也不要吃得太豐盛。」      
  貝絹訝然道:「可今日是殿下的生辰!」      
  「我的生辰?」慕容沖恍惚了一下方才想起來,自打離開慕容苓瑤,他已有多年未過生日了,他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自然是問的慕容永將軍!」貝絹答道。慕容沖見她神色好像有一絲慌亂,正想追問下去,突然外面傳來親兵的叫聲。「大將軍駕到!」慕容沖手在案上一撐,不巧碰在了水引湯餅的缽沿上,燙了一下。「怎麼了?」貝絹忙上前道:「快用涼水浸一下。」      
  「還好!」慕容衝突然道:「貝綾,你快去找慕容永,跟他說大將軍到我這裡來了。」      
  「……好!」貝綾應下,本以為他還有話的,可慕容沖卻已迎了出去。慕容泓站在帳外,只著單衣,帶著四個親兵,親兵手裡抱著罈酒。見他出來,道:「你今日生辰,我給你送罈酒來。」      
  慕容沖忙道:「不敢,有勞四哥掛記了。」引慕容泓進來,他一眼見著桌上的餅食,又瞧到垂首站在旁邊的貝絹,輕笑一聲,道:「既是美人,又善皰廚,你享福得很呀!」貝絹面上更紅,彷彿要滴出血來,聲如蚊蚋道:「做得不好。」「好不好,我自會嘗嘗!」慕容泓見她的樣子,怪有趣的笑了一下。      
  「這樣吧!帳裡熱,貝絹,將東西收進食盒裡……」再回頭向慕容泓解釋道:「往前走一會,有道溪澗,那裡地勢高,又就著水氣,比悶在帳裡涼快多了,我們上那裡喝酒去。」      
  「有這麼好的去處,自然要去。」慕容泓答應下來。      
  於是貝絹收拾了,給慕容沖的親兵帶上。慕容泓等人隨著慕容衝往前走,不多時就聽得淙淙水聲於山巖間迴響,風在澗溪中濾過,升至山巔,去盡燥性,清爽宜人。是夜冰輪當空,蟾光湛然,照在伏蜷的群山上,山間大片的陰影分外深黯。      
  親兵們擺下酒菜,退開數步,留他兄弟二人獨自說話。      
  「好些年沒有給你過生辰了。」慕容泓道:「從前每年都要送你一兩樣東西的,今年戰事方急,沒準備什麼。」慕容沖自然道:「多少要務需四哥操勞,怎的還掛心這等瑣事。」慕容泓定定的看著他,久久,方垂頭歎息道:「我們何時這般生疏的?從前每年我都要給你過生日的。頭一次好像是你五歲那年,我送了匹小馬。」慕容泓突然道。慕容沖想了想,好像是有這麼回事,便答道:「自然記得。」      
  「你初次騎馬,高興得要命,不等騎師來,就自已跳上去了。馬受驚亂跑,我跟在後頭追……」      
  「是是是,你抓著馬尾巴跳上來,結果和我一起摔得七葷八素。」慕容沖頗有幾分神馳之色。      
  「那時侯,我若是送得禮物不合你心意,你可是會大吵大鬧的。可如今,你竟只會和我說這些客套話了麼?」      
  「既然如此,我便不客氣了。」慕容沖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說:「就請四哥將所佩的寶劍送我好了!」      
  慕容泓略錯愕了一下,便從腰上解下自已的佩劍,抽出數寸,「錚」然龍呤,一泓清波,將溫涼的月色映出了凜凜煞氣。「不是什麼寶劍,只不過隨我多年,作個念心吧!」他雙手捧上。慕容沖謝過,接在手中,道:「光顧著說話了,這蒸餅都要涼了!」      
  經他一說,慕容泓嘗了一塊,細細咀嚼。「嗯,」他讚道:「不錯不錯!」言罷又歎了一聲,極輕微地道:「鳳皇,你受苦太多,是得有個這樣的女人呆在你身邊才好!      
  「鳳皇?」慕容沖聽著這個陌生無比的稱呼,突然之間,有些啼笑皆非。      
  慕容泓看了看他的神色,張了張口,像是有什麼話噎在喉裡說不出來。他突然抱起酒罈往口裡灌去,一氣喝了半壇,倒有大半潑在了衣襟上。他猛的一頓罈子,像鼓足了極大勇氣似地道:「鳳皇,我對不起你!」      
  「四哥有什麼對不起我的?」慕容沖面上的驚訝毫不牽強。      
  「其實早就想和你說的,尤是那日我收到皇上的信後。可我……竟是不敢說出口。」慕容泓的聲音十分弱得隨時都會斷掉。      
  「皇上他們,確實都活不了了,鳳皇,從今後,只有我們兄弟能相互幫持了。」慕容泓有些傷感地道:「若我二人不能戮力同心的話,我們這一支就完了。鳳皇,你需得諒我!」      
  這幾句話入耳,慕容沖覺得胸口儘是鼓蕩的風,空洞洞的,什麼都掃得乾淨。他低下頭去,悶聲道:「皇上的旨意說得明白,我自然聽從四哥號令。      
  「我不要聽你這些話!」慕容泓狠狠的一摔罈子,清凌凌一串碎瓷聲在山谷間迴盪不息,引得親衛們遠遠往這邊探了一眼。「我確實對你不好,我知道你記恨我。可你……你知道這些年我的心嗎?」      
  慕容沖平靜倒了盞酒,在唇邊呷著,道:「四哥心裡是怎麼想的呢?」      
  「我受不了……先是苓瑤,那也罷了,她是女孩子,總要嫁人的,跟了符堅也不算辱沒。可後來你被騙進去,我……我真是氣得瘋了。你是我的親弟弟呀!我慕容鮮卑的後人,我大燕的皇子,竟然要去做……做這樣卑賤的事!我好多個晚上睡不著覺,天天在院子裡磨刀,我真想不顧一切的衝進秦宮裡去,將你救出來……皇上和評叔怕我出事,也一宿一宿的陪著我……」慕容泓突然失語,側過頭去,在如銀的月色下,已有水光濺破,鋪滿了他面頰。他常年繃緊了的面孔,此時從未有過的柔和。      
  慕容沖不語,抬頭去看天上的冰盤,那澄光中綽約的影子,是傳說中盜藥的嫦娥吧!慕容沖這一刻突然極想從月亮裡抓住她來問一問,問問她,這世上若有後悔藥的話,她可願以那長生不老的仙丹去換呢?      
  「我一直恨極了你!你就像是紋在我慕容氏面上的一道刺青,時時的昭告世人,大燕皇室正受著何等的奇恥大辱。我只要一想到你,就彷彿看到整個天下的人輕蔑的取笑著我,慕容氏的威名被千萬人在腳下踐踏……」他雙手痙攣,他眼中閃著近乎狂亂的光,聲音也顫抖得幾不成句。      
  「那是我貪生怕死,使得閤家受辱,四哥恨我,也是該的。」慕容沖一笑,似溪水從白石上沒過,輕柔透亮,難以察覺。      
  「不!鳳皇,其實我是在恨自已。恨自已無力救你們,讓你們為了我們忍下這麼多的苦楚。我和慕容家所有的人,欠你和苓瑤良多!」慕容泓突然緊緊的抓了他的胳膊,捏得他生生作痛,辭氣激昂起來。「若無你和苓瑤忍辱求生,或者我們或者早就死絕了,更不要說眼下的復仇良機。我,我總是不肯承認慕容氏是靠著你們,靠著……這樣的……」他嘴唇哆嗦了一會,方才能說下去「……法子,活下來的,所以才會忍不住對你惡言相向。我著實,太對不起你了!」      
  「四哥既然明白我的委屈,便什麼都不用說了!」慕容沖平端起劍,眼中一時淚花閃爍,道:「四哥的劍,我收下了,日後當以此劍,為四哥屠盡秦人!」      
  「好兄弟!」慕容泓感慨萬千,將他肩頭一摟,片刻後放開。斷然道:「我知道你想報仇,比誰都想!我一定要成全你這個心願,從明日起我們就直取長安!」      
  「四哥!」慕容沖驚了一下,不敢置信似的盯著他。慕容泓毅然道:「皇上傳我那道密旨,已是明白說了他的志願,我們不可辜負他殉國的心意。」他昂然起立,俯視腳下群山,道:「男兒恩當報恩,仇必血仇!那怕是一去無回,我們也要去這一去!」      
  慕容衝倒了一盞酒,起身遞給他,道:「四哥,弟敬你一杯!」      
  兩個人便開始喝酒。其間說起無數悲歡往事,時哭時笑,如癲如狂。月至中天,慕容泓已是眼花耳熱,他看了慕容沖的酒盞一眼,含糊不清地道:「你怎麼不喝呀?」      
  「我方才飲盡一盞,這是才斟的。」慕容沖柔聲道,像在哄人入眠。      
  「喔!是麼?」慕容泓笑道,「是我記錯了,今日,我高興,我們兄弟,終於又……」      
  「啊!」有人尖叫起來,打斷了他的話,他赫然一驚,想要跳將起來,可是雙腿虛軟,一時竟力不從心。那邊遠遠的,好像有數條黑影潛了上來。隨後,有弓弦彈動,慕容泓看到自已的貼身親衛一個接著一個砸在地上,像是株株樹木應斧而倒,竟無一絲聲息。慕容泓的頭腦極快的醒過來,可身子卻還如魘住了一般,無法反應。      
  有道黑影突然飛退三丈,一道銀絲如電閃風掣,直逼那黑影而去。慕容泓看到那銀絲的末端,執在他武功高最的一名親衛手中。黑影側身掠去三步,手上已有長刀一柄,晃出百十道凌光,威勢赫赫,盡擋開銀劍鋒芒。這刀劍交輝,一天月色仿若濃縮到了這尺寸之間,二人面目剎那現出,那黑影竟是……      
  「慕容永!」      
  慕容泓暴喝一聲,足下狂踢,狼籍的杯盤盡數向慕容沖身上砸去。慕容沖坐在那裡,並無閃躲之意,他手在柄上一按,雪龍般的劍身遨遊,陶末瓷粉籟籟而落.      
  「大將軍!」親衛一劍逼退慕容永,投身這邊,銀芒大熾,揮灑如雲,眼間就要籠在慕容沖的身前。慕容沖長身而起,兩劍「錚錚」交擊,瞬間數十,那親衛嘶聲欲嘯,卻身形一滯,軟軟倒地。可在倒地之前,他卻以最後一絲氣力,將銀劍向慕容泓擲去。慕容泓飛身去接,就在手觸到劍柄的那一刻,背心上已是惡寒徹骨。他疾忙在地上滾過,銀劍落地,只在他掌畔三寸,他奮力去拾,眼中已是白晝般刺亮,胸口上像是冬日裡用雪搓著,從麻木中生出一股熱氣來。他怔怔的望著胸前那段寶劍,血不停的從劍畔湧出,青鋒後,慕容沖的神色無比靜謐。      
  「你……」慕容泓吃力的握著鋒刃,一點點提起身子來,劍尖在他背後越伸越長,他與慕容沖的間距愈來愈短。「沖哥!」慕容永覺得有些不安,輕喚了一聲,慕容衝向他略擺了一下手。      
  「你為何要……」慕容泓眼睛越睜越大,從齒縫間掙出零碎的句子來,「若在今日之前……我倒明白……」      
  慕容沖看著他那樣單純的疑惑的神情,驀然間,光陰退去十載。慕容泓彷彿依舊是十五歲少年,小兄弟兩彼此靠著肩頭,看著「燕」字大旗在征服者的歡呼聲中飄落;那個冰凌風急的黑夜,他們抱著重病的姐妹在崎嶇的山道上掙扎;還有秦宮官員們的轟笑聲裡,他緊緊的擁抱……直到,「你還是我兄弟嗎!」      
  刺骨的寒光爆現,在慕容永的驚叫聲中,慕容沖猛然收回寶劍,劍轉如琢繭抽絲,於毫釐之間擋開了已切破他衣襟的寒光,那光華落地,化作一柄短鋒。劍重又刺出,乾淨利落地,於慕容泓倒地之前,再度刺入他的胸口。      
  慕容泓高舉起雙臂向前傾去,鬆開的五指奮力前伸,彷彿想抓住慕容沖的肩頭狠狠搖晃,可倒底隔著數寸,始終不能如願。他無力的歪下頭,唇角泛起一抹苦笑,慕容沖在他眼中看到自已的影子,如同月魄凝成的鬼影,悲涼而又冷漠。慕容泓始終不停喃喃道:「我方才答應……你了!我們去長……安……我們一齊去……去報仇……」只是聲音愈來愈低,他瞳子上的光漸漸渙散,更多的質問哽在了喉中,雙臂軟綿綿地垂下。      
  慕容沖很想回答:「並非所有的事都能夠挽回。」或者「你有過太多的時機,但你都放過去了,時機不會永遠都等著你。」可無窮無盡的倦意湧上了他身上心頭,竟是什麼都不想說了。他抽回劍來,劍鋒滴血不沾,依舊清亮如洗。慕容泓昂天倒了下去,滿月朦朧起來,像一團永遠的也扯不清的恩怨,嵌在了他不肯合上的眼中。      
十)      
  「出了什麼事!」睡眼惺忪的兵將們揉著發紅的眼睛跳出帳外,眼前是一堆堆的火焰。珵亮的盔甲映出的殘光,在夜空裡化作千萬散星,合著浮塵敗葉撲面而來。「是秦軍突襲嗎?」      
  「馬!馬!馬全都跑過來了!」蹄聲動地,「嗷嗷」的長嘶扯破了燥熱的風,馬匹飛揚的鬃毛和起伏的脊背象深夜的漲潮漫了過來。帳篷和鹿角槍如干蜷的葉子般碎裂,輕易的飛騰在半空。見到這種情形,中軍的將士們拚命想要相信只是一場噩夢,直到他們的胸口被鐵蹄踏破。      
  這是一處山谷,兩側有山腳合抱,谷口狹窄,本來是為的保護中軍安全。可這時山谷中馬匹跳竄,眾人不得不被逼著往唯有的出路跑去,擁擠成一團。到底是經過戰陣的軍隊,不久就有人鎮定下來,督校們將手下兵丁聚攏,緊帖山壁排列齊整,空出中間任馬群奔逃。「那是什麼人?」這時他們才發覺一支騎兵,舉著燒得通紅的火桿,像是一條條噴火的妖獸,在瘋馬們的身後驅趕。他們逐著馬群,從谷口一擁而出。      
  火桿被一一扔在地上,當中領頭者兜鍪下的面孔卻極是熟悉,韓延!中軍將領紛紛上前,狂怒地盯著他。還不等他們開口質問,韓延的目光居高臨下地掃視眾將道:「慕容泓暴虐無能,我已決意廢之,你們願意與我一同舉事的,就站在原地別動。」      
  「什麼!」「你瘋了?」「大將軍呢?快找大將軍出來!」中軍將領一時懵了。「擒下他再說!」雖然沒有了馬匹,可不少兵將手中都還握有兵器,便向著韓延一夥殺去。韓延帶入谷來的,有數千騎,都持硬弩,弩弓連發,一時成群的兵丁倒下,震得再一時無人敢上。另有持重的,便想:「不如先逃出去,軍中這麼多將領,莫非都願跟韓延行兇不成?」於是又有人流,向著谷口衝去。他們方到谷口,就見一騎獨零零地嵌在兩山闕處,那人一柄長槍斜斜在手,隨著馬匹輕輕晃動。      
  奔向谷口的人紛紛住腳,「高將軍?」各人從口裡發出些雜亂的聲音,猶豫遲疑,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嘴裡吐出的這三個字。高蓋揮矛背在身後,道:「是我!」「是他放這韓延進來的!」「你為什麼要這麼幹!」「叛徒!」憤怒比方才面對韓延時更甚,有的人已經開始破口大罵。可是雖只有高蓋一人一騎擋道,他們也不敢再進,他們清楚地知道,谷口定然埋伏下人馬。這時心細的已經發覺,谷中本有兩萬人馬,此時彷彿少了許多,好像不到一萬五千的樣子。那少掉的五千人定然是已投向了高蓋。果然兩側山坡草木間,一簇簇箭尖露了出來,將谷口控制於箭下,發覺這一點的人不自覺噤了聲。這樣的人越來越多,於是谷口也化作了一片死寂。      
  高蓋開了口,聲音清晰有力,在靜下來的山谷間迴盪。「慕容泓罪狀有三:其一,不恤將士,凌辱大將;其二,優柔寡斷,坐失戰機;其三,貪安意遁,大違眾意。有此三者,絕不可為大燕之主!你們覺得呢?」      
  最後三字他以提氣喝出,將馬匹一帶,坐騎長鳴,峰巒間聲聲相和,震人心魄。      
  這幾句話一出,眾人一時無法反駁,氣勢弱下來了。過了一會,有人叫道:「大將軍在那裡!我們要大將軍出來說話!」「對對對,大將軍呢?」「有什麼話可以向大將軍進諫,那裡有隨隨便便就叛亂的!」      
  此時段隨跑到了韓延的身邊,小聲道:「那邊已經得手了!」「喔?」韓延佯作鎮定,可還是鬆了好大一口氣,畢竟他在這山谷裡只有千餘人,而谷中上萬兵丁,若一擁而上,壓也將他壓死了。他道:「屍體呢?」「慕容永已經從山從偷運進來了!」「快擺出來!」「是!」      
  韓延看著慕容泓的屍體橫掛在一匹馬上,向他這邊過來。慕容泓的頭顱在鞍上一磕一磕,凝固的眼神恰恰正准了他,像生時一般。他不由抹了抹額上的冷汗。      
  「慕容泓已經死了!」數名韓延部下齊聲高喝,所有的眼光都一齊聚到了他們身前。像是突然陷入冰天雪地,人人都僵死般無力動彈,也無從出聲。      
  「方纔他沒能逃脫,死在亂陣中了。」韓延本想說得得意些,此時不由收斂一二,只是平平淡淡地解釋了一下。數萬隻眼睛一起茫然起來,山嶺上被驚飛的鴉雀淒厲的叫喚,惡靈般在山谷間盤旋。      
  「為大將軍報仇!」吼聲不知從那個角落裡傳出,一下子引燃了萬餘人的憤怒,遠遠傳出谷去,整個燕軍軍營,都被喚醒了。槍矛和大刀成排向著韓延他們衝去,「不!大將軍方才出營去了的,怎麼會死在這裡?」一名慕容泓親衛的叫喊被淹沒在吼聲裡,可是卻讓韓延給聽到了,他使了個眼色,數架弩弓一齊向那親衛攢射。那人頓時倒下,被蜂擁的人群覆過。      
  韓延以弩弓開道,在箭矢將盡時退到了築好堅壘的山坡上,那裡還備有大批箭支,全都是高蓋從中軍營裡偷出來的。而高蓋此時也從谷口攻進來,兩邊箭雨夾擊下,大半沒來得及穿甲的兵丁像雨打殘葉般飄落。天干物燥,帳篷等物越燒越烈,中軍兵將不少都被灼傷了,痛叫起來。這時,慕容泓的屍身已被中軍搶到,將領們確認無誤,一時嚎啕大哭。可哭過幾聲後,他們的心也冷了下去,不得不開始為今後打算。這一想,又覺得高蓋方才說得並非沒有道理,這些抱怨,他們心中也轉過十遍百遍。      
  於是他們開始約束部下,不再向韓延進逼,高蓋與韓延也都停下攻勢。有幾名將領出陣喝問高蓋:「高將軍,大將軍雖待下嚴苛,可對你一向不薄,你是我們中軍的人,為甚麼要幫韓延?大家總算同生共死過,你就給我們一句實話吧!」      
  高蓋緩緩道:「我方纔已經說過了。」      
  「韓延是條吃肉不吐骨頭的惡狼,我早看他有反意,可你為什麼要幫他?對你又有什麼好處了?」中軍將領悲憤莫名,質問道。      
  「我並不是幫他,」高蓋避開他們的目光,道:「只是想另侍明主而已。」      
  這時谷口有火光飄動,人聲喧嘩,傳令兵跑來稟高蓋道:「其它各營都來了。」高蓋點頭道:「讓將軍們進來,就說我高蓋保他們安全。」又是一陣吵鬧,終於安靜下來,數騎從谷口進入,想來諸將不得不姑且相信高蓋的保證了。      
  這幾人裡面,以慕容恆打頭,他和中軍將領們交談片刻,便知曉了此間變故,不由震駭莫名。慕容恆走到韓延所呆的山坡下面,背手喝道:「韓延,你想篡逆嗎?」      
  「不敢!」韓延在壘後略露出臉來,高聲道:「末將的意思與高將軍一樣,都是意圖另擇良主。」      
  這話一出,倒是讓慕容恆怔了一下,問道:「這是你的真心話?」      
  「自然是!」韓延站出來,道:「從敗符睿一戰後,大將軍他剛愎自用,喜怒無常。我們都是燕國子民,待奉慕容氏本是天經地義,可也不是虜奴之流。他待我們絕無尊重之意,隨意打罵,有功無賞,有過重罰,你們那一個對他這些舉動服氣了?何況符堅出戰姚萇,長安唾手可得,他卻猶豫觀望,眼見千載難逢的機會從手頭上溜走。符堅緩過手來,我們便會進退兩難。聽他號令,我們遲早都會死得不明不白。韓延自知絕不是為人主的料子,大將軍的位置且請各位公推好了。」他侃侃而談,面無愧色。      
  慕容恆心道:「不管他是真話是假話,眼下真是不可以內訌的時辰,要是能將就下來……」他方才琢磨,就有一騎飛馳而來,騎上之人正是慕容沖。他翻身撲在慕容泓的屍身上,「四……」半聲叫喊無法順利出喉,便化作數下狂吼。      
  「中山王!」慕容恆上去扶他,可慕容沖死死地抱著慕容泓的屍身,頭埋在屍首項間,身軀攣成一團,硬得像木削石雕,好幾個人竟都扯動不動他。「皇兄皇兄皇兄!」他終於哭出聲,勁氣略鬆,方才被慕容恆拉起來。他抬頭,有些失魂落魄地問道:「這是怎麼回事?」慕容恆往韓延那邊瞟了一眼,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慕容沖一見他的神情,彷彿突然就明白了,狠狠地掙開慕容恆就衝向韓延,寶劍出鞘,喝道:「今日我是生辰,皇兄方才以此劍繼我,看我以此劍取爾人頭!」一邊說一邊砍倒兩三個上前攔阻的兵丁。      
  韓延看他披頭散髮地衝上來,有瘋魔之態,不由心頭發寒,想道:「他不會當真想嫁禍給我,乘機殺了我吧?」不自覺地縮回石壘之後。      
  這時慕容恆跟上去攥住了他,喝道:「中王山,請顧全大局!」      
  「什麼大局?皇兄死了,還有什麼大局?」慕容沖嘴唇哆嗦著,驚愕地問他。慕容恆被這目光看得有些愧意,道:「眼下,若是打起來,我們怕是要完了。」      
  「你說什麼?」慕容沖暴怒,劍回手架在慕容恆頸上,喝道:「你你……皇兄屍骨未寒,你竟有了異心?謀逆罪人,竟可以容他活下來嗎?」「此乃權宜之計!」慕容桓一面向韓延那邊張望,一面極快地小聲勸道:「眼下我軍進退失措,若是再自己打上一場,馬上就會分崩離析。」他上前一步,緊緊抓住慕容沖的手臂,附耳道:「若要報仇,日後有的是機會!」      
  「不!」慕容沖發狂地搖頭,不過還是慢慢撤下劍來。慕容恆再勸慰道:「可如今烈祖的後裔只有中山王和皇上了,而皇上已不可以脫身,殿下若不能全父兄遺志,揚父兄威名,日後何有面目去見他們呢?」      
  他一面說,一面有了決斷,提高了聲音向下四里宣道:「我決意擁中山王為皇太弟,各位可有異議?      
  各位將領有些張惶地彼此對視,從為慕容泓復仇的場面突然轉到另立新主,一時都還有些沒能回過神來。慕容沖似乎吃了一驚,掙開慕容恆道:「兄長屍體未寒,叔叔怎麼提到這上面來了?」      
  「穩定軍心,乃當今第一要義!」慕容恆再上前一步,悄聲歎息道:「請殿下節哀,若我軍崩散,大將軍若未遠去,定會責備殿下!」      
  「中山王乃是烈祖之子,皇上親弟,論份當立。況且寬仁容大,高蓋甘願效死!」高蓋下馬跪地,依舊是沉穩凝重的聲音,谷中數萬人聽來,都是清清楚楚。論起親貴來,除了慕容沖確不作第二人想,而諸將在慕容泓手下都吃了不少苦頭,見慕容沖自投慕容泓以後,言行頗為溫和,倒也頗有好感。因此又經過一陣交頭接耳的猶豫,陸續也傳來參差不齊的答覆:「末將也願……」慕容恆高聲喝問韓延道:「韓延!諸公的心願你都聽見了,你意如何?」      
  韓延本來戲已演足,按本子就可借坡下驢的。可他又看了一眼慕容沖,想起他方纔那種著魔的神態,額上尤自絲絲發冷,不由多長個心眼。他乾笑兩聲,道:「末將本無異議。只不過末將為我軍前途作想,不得不行此下策,各位將軍只怕都不能體諒,因此得請中山王——不,皇太弟,發個誓,許永不得追究今日之事,韓延自然願聽從驅策。」      
  慕容恆聽了一驚,看著慕容沖,慕容沖的眼光在慕容泓屍身上留連,他神情淒苦,好似全未聽到韓延方纔的話。      
  「中山王!」慕容恆拉了他一下。      
  「不,決不!」慕容沖再度掙脫他,逃一般地退開幾步,道:「我……我不能容那人活在眼前,我忍不下來!」他的眼神有種純真的哀慟,讓慕容恆一時自覺太過寡情,不由有些負疚,但他還是加重了語氣低聲喝道:「成大事者需當忍人所不能忍!」      
  慕容沖的雙眼茫然掃掠四周,好一會沒有發出聲來。慕容恆看著他,心中有些感歎,「中王山當真是天性淳厚,大將軍那般待他,他竟還是這樣重情。」      
  慕容沖久久凝望慕容泓的屍身,手中長劍光華流幻,彷彿一條孽龍欲蜇欲升,猶豫未決,眾人都在在等待著他的決定。許久後,他終於緩緩還劍入鞘,再抬起頭來,用呆板的聲音道:「我答應。」慕容恆方才緩了一口氣。慕容沖舉手過頭,對著韓延的方向道:「我慕容沖發誓,今生今世,絕不因今晚之變而加罪於韓將軍。若違此誓,當死於亂刀之下。」韓延這才放心的走出石壘,跪地道:「願奉皇太弟諭令!」這話一出,劍撥弩張的氣氛頓時消解。「願奉皇太弟諭令!」谷中兵將齊刷刷跪下,喝聲如潮,群山震粟。      
  慕容永與刁雲趕到山谷裡,正見到這情形。二人大鬆了一口氣,可卻又都覺得有些不安,彼此對望一眼,慕容永迴避了刁雲的目光,道:「差不多是……定了!」雖說大局已定,但是善後的事還有很多,刁雲和慕容永一左一右領著親衛護送慕容衝往重新架起的中軍大帳去。在帳裡,諸將商量關於重新編排軍中組織、安置慕容泓的靈樞等事。未了慕容沖又說了些大家合衷共濟的套話,眾人也不過是表了一番效忠之意,誰都沒有心思長篇大論,只一兩刻鐘,便都辭出。慕容永和刁雲站直了身軀,等慕容衝出來,問他是等人收拾大帳,還是今夜宿在原先的地方。慕容沖道:「我們去靈帳。」      
  靈帳與大帳隔得不遠,外頭有十來人守著,香灰紙屑在通明的火光中浮游。慕容沖在帳前停下,對二人道:「我今夜在這裡守著,你們回去吧!」用的是下命令的口氣。慕容永答道:「是!」刁雲卻遲了一步,道:「濟北王他,其實……對殿下並不好,不要太傷心了。」慕容沖沒有回頭看他,只頓了一頓,就入帳中。      
  進入靈帳之中,舉目儘是飄飛的明旌,繞在慕容沖身前身後,像行在雲霧之中。慕容沖皺皺眉頭,覺得這樣的情形從前好像有過。他一步步走到靈厝前,一雙素燭燃在他眸中,那光芒愈來愈亮,他突然一陣暈眩,無力地跌坐在柩旁。他一手扶在棺木上,木頭是臨時從山上伐來的,毛糙得很,木刺戳進他的手掌,些微地作痛。      
  他看了一眼灰白色的殮衾,一剎那想去揭開,卻到底收了手。他從香爐旁邊拖出一罈酒來——這是他特意命人備下的,一掌拍去封泥,高高舉起灌進口中。烈酒的濃香一時湧滿了他的口鼻。他一口氣也不換地狂飲,肺被酒注滿了似的,窒得像要背過氣去。慕容沖終於禁不住大聲地嗆咳起來,直咳得眼前發黑,渾身酸軟。他一手撐壇於地,喘了好一會方才略緩。單衣前襟盡濕,頭髮上也滴滴嗒嗒地淌著酒。      
  「方纔我沒喝下的,」慕容沖自言自語道:「這時我全補上。」於是他捧著罈子慢慢地喝了起來,雖然不若方纔的狂飲,卻是一口一口,真正到了肚子裡去。不多時一壇已盡,他又摸出一壇來,接著喝了下去。      
  慕容永回到慕容沖原先住的帳裡,便叫貝氏姐妹收拾東西,兩女都知外頭出了變故,提心吊膽了半夜。她們依慕容永之言包了幾樣要緊東西,跟他往大帳去。貝絹經過靈帳時,駐足不前,道:「我去看看他怎麼樣了?」慕容永也有些忐忑,便讓她去探探,再叮囑她只是偷窺一下,不要驚動了慕容沖。      
  貝絹和守在帳外的兵丁打過商量,悄悄撩起皮簾,只看了一眼,就嚇了一跳。慕容沖腳下左倒西歪著十來只罈子,滿帳刺鼻的酒氣。      
  貝絹忍不住跑近前去,怯生生地道:「你別喝了!」她等著慕容沖發脾氣的,可他卻沒有,依舊不緊不慢地往口裡倒酒,怔怔地看著殮衾下的人。好像全未聽到一般。貝絹站在那裡,有些尷尬,不敢上去,也不好退下。      
  過了好一會,慕容衝突然回頭,便是喝了這麼多的酒,他面上也只有顴尖略略泛起一絲血色。他的眼神清明,讓貝絹幾乎以為他並沒有醉。他衝著貝絹一笑,無邪無慮地笑,像發誓般說了句:「其實,他從前真是一個好兄長,真的!」      
  貝絹被這句話驚得往後退了一步,正準備答他:「我知道」的時侯,慕容沖手上的酒罈一歪,他整個人就癱在了地上,兩眼死死地合上了。      
  貝絹被唬得上前忙探他鼻息,知道他只是醉了,方才放下心,喚了帳外守著的兵丁幫忙,把慕容沖背到大帳裡。貝綾方在裡面收拾出床榻來,見狀又是一陣忙碌,給他更過衣,淨過面,外面的天色,已有些濛濛亮了。慕容沖醉成這個樣子,得要人守在跟前。貝絹道:「姐姐,你去睡吧。反正天都要亮了,我就在榻邊歪一會好了。」貝綾神情憂鬱地望著她一會,卻到底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貝絹俯在慕容沖床邊,倦意一陣陣湧上來,打了個盹。迷糊了一陣,她突然一驚,抬起頭來,見慕容沖不知什麼時侯已經醒了,兩眼睜得老大。貝絹不由地往外看了一眼,見天依然未明,看來方纔她只睡了一小會。      
  外面月已西斜,從簾窗縫裡將一些碎葉的影子投在慕容沖臉上,貝絹突然發覺,慕容衝越發地瘦了,下頜、眉骨和鼻樑的輪廓突銳,似能傷人。他那雙眼睛,虛空一般,黑得全不見底。貝絹覺得自己的心神全然被這雙眼鎮攝住了,身上一陣冷一陣熱,她很想投進這雙眼中,看看那裡面到底有些什麼。      
  慕容沖覺出了身邊女子的異樣,把眼光從帳頂挪到了她面上。那女子的眼中有火苗在不聲不響地燒著。慕容沖很久以來就習慣了這樣的凝視,只是那團火苗——便是如此的微弱,只需一陣風或是一滴露水就會熄去——也是實實在在的暖意呀!而此時,在這酷暑時節,寒意已浸透了他的五臟六腑。      
  他頭一次留心地端詳這服侍了自己許久的女子,一直都覺得她長得還算漂亮,可這時那張面龐泛起紅暈,融融流輝,倍覺嫵媚。他在平陽的時侯也有過幾個姬妾,不過起事時覺得帶著麻煩,就都遣散了,算起來他足有幾個月沒有近過女色了。慕容沖頓覺得一通熱流在腹下直竄上來。      
  貝絹雙手哆嗦著,像被什麼附體一般解開了衣帶,淡黃的衫子從她肩上滑下,彷彿抖落了一地月光。她微微的顫抖著,光潤的肌膚起著粟,雙唇象飽滿的紅莓,似乎馬上就會綻開。慕容沖撐起身來,探出五指,在她面頰上輕輕撫著,慢慢往下移去……突然頓住了。      
  一種近於悲涼的神情,很輕淡,卻實實在在地縈繞在她眸子深處。「這是憐憫麼?就連這樣的小女子,居然也在可憐我麼?」慾念一下子消失得乾乾淨淨,慕容沖有些憎惡地一把推開她,合眼睡下,冷冷地道:「你走吧!」      
  貝絹僵在了那裡,胸口一起一伏。她用力咬著唇,瞪大了眼睛,透出一股恨意。她利落地拾起衣裳披上身,似乎想要大步離開,可到底還是不甘心,終於停了下來,用至刻薄的語氣道:「難怪……原來你果然不是個男人!」      
  慕容沖坐起身來,盯著她,面容很平靜。貝絹挑釁地回望著他,就在她覺得出了一口惡氣時,突然眼前一黑,接著就是天旋地轉。她嚇得放聲尖叫,但叫聲立即被什麼東西給堵了回去……似乎許久許久以後,她的脊背方才重重地摔在了褥上。      
  次日一早,貝綾在慕容沖離去後端著溫水到了榻上,貝絹怔怔地抱膝坐著,見她來了,面上一時紅透,一時蒼白,嘴唇顫了好一會,依舊說不出話來。貝綾輕輕地擰了手巾,給她擦洗身子,直到洗罷她端起了盆子,依舊是默然無言。貝絹見她要走,不由問了句:「他……現在在那裡?」      
  「在議事。」貝綾停了好一會,方才以微不可聞的聲音道:「你會後悔的!」「你少管我!」貝絹有些賭氣地將頭埋到被褥裡面。貝綾長歎一聲,逕出帳去。等帳中只餘下貝絹獨個呆著時,「你會回悔的!」這句話卻在心上過了一遍又一遍。她癡癡地思忖了好一會,方才決然想道:「後悔麼……那也是日後的事了!」她將衣裳穿好,從架上撿起慕容沖的鎧甲,細細地擦了起來。      
  這時燕軍確在會議,定下慕容沖的稱號為皇太弟,承製建百官。以高蓋為尚書令,慕空恆為右僕射,左僕射一位,本來是要與韓延的,可中軍諸將俱極惡他,於是只得空置,讓韓延依舊做他的左將軍。諸將各有封賞,因為初掌大權,慕容沖不便超秩提拔私人,因此慕容永和刁雲也都只當了個偏將軍。不過慕容衝將當初被打散了的那八千騎兵又重新成軍,編入中軍之中,由刁雲率領。刁雲善領兵,性堅毅,作戰時常能獨當一面,由他率這支自己親自帶出來騎軍,戰時可作為尖兵,而萬一有人意圖叛逆,也是絕對可靠的力量。慕容永心思機敏不拘小節,慕容沖很有意遣他到韓延或高蓋軍中,為他耳目。不過這一來明擺著是來監視的,太著相了不好,於是讓他在慕容恆手下幫著籌備糧草,搜集情報。等日後有了功勞,提升時再入高韓二人軍中,便不會十分顯眼了。      
  這日諸事談妥,定下明晨一早開撥直取臨潼。眾將方要辭下,突然得報,說是姚萇遣使來拜。慕容沖不由驚訝,前幾日還聽說姚萇被困安公山,食水俱斷,已入絕境,怎的會突然派人過來。便讓那便者上來。使者攜一華服少年入帳,奉上國書。行過禮後道:「奉我家大單于之命,前來與大燕修好,為表誠意,特以愛子為質。」      
  「喔?」慕容沖與眾人對視了一回,有些捉摸不透姚萇的用意,再問道:「你家大單于還有何話?」      
  使者道:「我家大單于知曉濟北王復仇心切,因此願與濟北王約定,由濟北王獨取長安,大單于絕無分臠之心。但求兩家和好,同定關中。」      
  慕容恆忙插話道:「中山王已承皇上旨意,現為皇太弟。」      
  這使者略頓了一下,就面不改色地重又行禮道:「恭喜皇太弟。」      
  慕容沖沉吟了一會問道:「孤與你家大單于素無往來,不知為何突然有此盛情呢?」      
  使者頓時精神抖擻,開始長篇大論起來。說什麼兩家從前都沒於符秦,有同仇敵愾之心。如今共謀關中,正當合衷共濟,不可以讓秦得漁人之利,反獲苟延之機。因此,姚萇方才寧願捨棄長安,只求可以報得當年兄長淪亡之仇。之後又大大地將燕君臣人等挨個捧了一遍,恭維他們英明神武、智略非凡……足足說了小半時辰,方才端起酪漿一飲而盡。      
  慕容沖聽著他在那裡將事先預備好的文章一氣背下來,冷冷笑著,已是明白姚萇用意。「不過是算定我們必然要歸關東而已,因此便讓我們幫你去攻堅城,你好四下掠取膏腴之地,以培育實力,日後等我們撤去,便可揀個現成便宜。」雖說明白了這一重,對姚萇的提議,慕容沖卻毫無反感,他心道:「我要的正是長安!與姚萇結盟,眼下總無壞處。」便也就欣然道:「即大單于有這等心意,孤自然願締盟約。公子在我處,孤當待如親弟,大單于無需牽掛。」便命高蓋修妥國書,再擺宴款待。      
  席間說起前些日子的戰事,方才曉得符堅親率大軍與姚萇戰於趙氏塢,幾次斷掉姚萇運水之路,姚萇軍渴甚,起了一計,暗中去決鸛雀渠,那知早被竇沖料到,等候多時。兩下交戰,姚軍大敗,不得不退守安公山。秦軍堵住同官河,使得山中無水。姚軍營中掘井不得,一日渴死數人。正當絕境,突然天降大雨,營中積水三尺,而營外不及寸。姚軍都以為天助,軍心大振,反敗為勝。聽說符堅氣憤之及,一掌拍飛案幾,怒喝道:「天其無心,何故降澤賊營!」      
  座中之人聽到這異聞無不嘖嘖稱奇,都道符秦果然天命已絕,非人力可以挽回。慕容沖聽著這消息,想像著符堅當時的萬分不甘,卻又無能為力,心中暢快莫名。      
  他們卻不知道,就在他們談論符姚之戰同時,符堅已經得知鮮卑軍距長安僅二百里,不得不捨了姚萇,留部續戰,自擺御駕,歸返長安。此際符暉在洛陽北承燕之侵擾,南受晉之覬覦,知必不能守,又得報關中危殆,便狠了心,只留少許兵力駐洛陽,自率精兵七萬回援根本。這一路上驕陽似火,被日頭曬得發白的路上卻鮮見人跡,偶然見得一兩根炊煙孤零零的矗立,也無端讓他生出許多悲涼之感。他抵長安後,命部將安頓紮營事務,宮裡已有人傳下旨來,著他即刻謹見。      
  符暉更了衣冠,帶著三五個從人,跟從傳旨的內侍入城。這時方才入夜,餘暉隱於半空的洇雲間,像是用極細的蠶絲彈出來的傷口,絲絲縷縷滲出些血色來,濺在萬千屋宇的斗簷與護牆之上。符暉從集市邊上經過,聽到裡面的響亮的呦喝,只是那些叫聲從前是一陣疊過一陣的,這時卻能聽到空闊中悠長的迴響,伴著亂鴉的扇翅聲在萬丈塵頭間穿過。做生意的人肩負手推著從裡面出來,從前無論贏蝕都會飽滿的面孔,卻現出些無形的孱弱。符暉頭一次覺得長安城真是太過大了,他分明是踏在華陽道上、行走於北闕宮牆的高大陰影之下,卻依然覺得它有如海市蜃樓般虛妄。直到了金華殿,他方才整了整心思,思籌起對答的言語來。      
  符暉在殿外等候,小內侍自入殿中通報,卻聽到裡面「……你們回來做甚?」依稀是符堅急怒交加的吼聲,他聽在耳裡,不由身上略略一顫,想道:「出什麼事了?」裡面卻又靜默一片。過了好一會,似乎是閃閃躲躲的小內侍被發覺了,又讓喝斥了兩聲,然後方才聽到符堅道:「讓他進來吧!」      
  有個聽起來甚是熟捻的聲音答了聲「是」,卻見屏後應聲繞出個人來,手裡擰著已經嚇得不中用了的小內侍,抬頭看了符暉,溫和淺笑,道:「平原公到了?天王宣召!」卻是張整。      
  符暉抬了腿就要跟他進去,卻又忍不住小聲問了句,「又出什麼事了?」張整搖頭歎息,只是不語。等入了殿,見符堅在御床前的階上走來走去,殿中左右燃了四盞十枝燭台,光從兩側照過來,將他的影子忽悠忽悠掃在跪地不起的四五名將領身上。另有一人直挺挺站著,分外顯眼,符暉認出是竇沖,他神情顯得有些尷尬。      
  符暉上前跪下,磕首道:「臣平原公符暉叩見天王。」說話間他掃了一眼,認出是護軍將軍楊壁,鎮軍將軍毛盛等人,他們俱是一時勇將,不知為何會激怒了符堅,在此一體受斥。符暉心中嘀咕,「莫不是他們敗給了姚萇?」      
  符堅看了他一眼,終於跺了跺腳,袖子一拂,對跪在地上的將領們喝道:「都給我歸府反省去!」      
  楊壁他們連同竇沖一齊參差不齊的謝過,然後行禮退下,似乎是跪了許久,個個爬起來時,都有些僵硬。      
  「你起來吧,一路上可還順遂?」      
  聽到符堅發話,符暉起身,從閃避在柱後的一個侍女盤中取了杯酪漿來,奉到符堅案上,躬身道:「還好!」「是麼?」符堅端了杯盞在手,卻無意去喝,問道:「那洛陽的守備,豈不是空虛了?」「慕容垂與劉牢之他們眼中盯的,都是鄴城,二哥那裡,守得極是吃力。洛陽倒還不怎麼打緊,幾個月應當還撐得過去吧?」符暉說罷,符堅有好一會沒有作聲。他心上惴惴,暗窺符堅面孔,卻恍如見到一團揉皺了的黃紙,不由略略吃了一驚,往後退下半步。      
  符堅好像是瘦了些,不,其實也不能說是瘦了,而只是整個人都鬆了下來。褶子在他的眼眶上下,疊成深淺不一的陰影,頭髮還束得一絲不亂,可髮根處,那一星一星的閃光是……      
  「居然有了白髮,」符暉覺得眶裡發酸。自鎮洛陽,他已有四五年沒有見過符堅,這燈光下乍然一見,竟全然陌生,若不是在這金華殿中,都要不敢相認了。這時符堅將手裡的酪漿一氣飲下,似乎是為了掩飾此刻的尷尬。符暉既來,自然是棄了洛陽,這是父子二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方才一問一答,怎麼都有些自欺欺人的味道,卻也略少不得。      
  「那就好!」符堅面無表情的答了一句。看他沒了別的話,符暉小心翼翼的問道:「兒臣初來長安,只曉得鮮卑羌奴作亂,未知詳情,望父王能為兒臣指點一二。」他自然是想問方才眾將受斥的原由,卻又不方便直問,符堅不勝其煩的搖了搖頭,對侍立不語的張整道:「你和他說吧!」      
  「是,」張整便說起慕容泓與姚萇起兵始未,他知道這是符暉已經曉得的,便簡略帶過,直說到符堅回長安,留諸將御姚萇時方才詳細起來。「……他們竟在一次戰事中盡數淪於姚萇之手,只竇沖得免。姚萇卻寬待他們,禮送回營。他們無力再戰,便回宮請罪。」      
  符堅飲罷了酪,重重將銅盞往桌上一頓,恨聲道:「這賊子……辱朕太甚!混帳東西,竟也有臉面活著回來!」面上皮肉都在抽動,餘怒未消的樣子。「父王這又何必?」符暉忙道:「姚萇多年來受父王恩德垂沐,如今雖叛,倒底還是存著三五分廉恥,禮讓諸將,也是不敢造次的意思。雖說這並不能略減他半分罪孽,可倒底還是顯著父王仁澤深厚。」      
  「他們也曉得感恩麼?」符堅冷笑不止,終於還是平了些意氣。他伸手拉了符暉近前,抬頭看他,語氣甚是溫和地道:「你此來很是及時,長安急需兵力。」他此時目光中愛惜感動的意味,像一陣暖流竄過符暉的身軀。      
  他腦中一熱,跪下,昂然大聲道:「父王為宵小所欺,實是兒臣之罪!兒臣當為父王掃盡妖氛,雖萬死猶不辭!」說著說著,自己眼中已是溫熱一片。臂上傳來拉他的力道,符堅的聲音十分清晰而又柔和,道:「好!朕老了,你們也成人了,是該你們出力維護這片江山了……」      
  一個「老」字入耳,竟是無限淒涼不甘,卻又是傷心到了極處。符暉不自覺的握緊了符堅的手,手上傳來的暖意與力道讓他不停的在心中發誓道:「兒臣必不負父王所願……」      
  當下兩父子對坐於一床,談論起天下局勢,卻是處處危艱。直說到慕容垂上月在意圖決漳河水淹鄴城,卻被符丕襲殺,大敗而走,匹馬逃得性命,方才一面道可惜,一面暢懷大笑。這時符暉聽到張整故作咳嗽,省覺夜已深了,見符堅倦意上臉,便下床告辭。符堅道:「好罷,不過你出戰也就是這幾日間的事,朕父子久未相聚,明日辰時再進宮來罷!」      
  「是!」符暉行了禮,在半起之時突然有所猶豫,台上燭已半殘,光焰抽閃間有些舊事似乎歷歷在目。他終於忍不住說出了今夜一直有意迴避著的話,「父王可知慕容沖那白虜小兒竟也敢來擼大秦之虎鬚麼?」說到最後幾個字時,禁不住微微顫抖。      
  火光一下子凝滯住了,符堅的唇抿得極緊,微微的合上雙眼,似乎在費力的思索慕容沖是何人?他沒有讓符暉出去,符暉也只能默立於原地。張整一旁瞅著這二人的神色,正有些不知所措,卻聽到有外間有小內侍報,「緊急軍情!」      
  這一聲,來得正是及時,張整不等符堅下令,便有些急促的邁步出殿,將書簡攏在袖中。符堅向前傾身道:「什麼事?念給朕聽聽!」張整一面應聲扯開,一面大聲念道:「……稟奏天王陛下事宜,前鮮卑叛逆慕容泓為謀臣高蓋等弒,現……」他突然失聲,不自覺的抬臉,與符堅詢問的眼光碰在了一處。      
  「念……下……去!」符堅低沉有力的命令道。      
  「是!」張整也不去看手中書簡,逕道:「擁泓弟沖為偽皇太弟!」他的聲音愈說愈低,好像是自已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符堅揚眉,燭光照在他的眉梢上,通紅透亮,像燃起了一小簇火花。他突然猛的背過臉去,道:「全都……給我下去!」彷彿強忍著哈哈大笑的衝動,因而聲音顯得有些古怪和顫抖。      
  看著他盡力挺直,卻依然軟塌的身形,符暉與張整默不住聲的行過禮,退出殿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石階上,石面讓連日燥風刮得纖塵不染。就在階梯將盡之時,符暉突然聽到身後張整道:「平原公不該說那句話的。」「為什麼我不該?」符暉低聲怒喝,猛然轉過身去,眉眼上俱是騰騰怒意,直迫到張整面上。張整的瞳中有著深切的瞭然的,波瀾不驚地回望他道,道:「可他是你的父王呀!」這句像是一聲無可奈何的歎息,聽在符暉耳中,火氣竟不知不覺的沒了勁頭,無數的委屈,漸漸積澱下去,揉捏成極小極小的一團,裹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金華殿的侍眾們噤聲呆立著,符堅一直沒有發話,他們也不敢弄出半點聲息。殿中一片死寂,只有燭淚從架上一滴滴的落下,發出的「滴嗒」之聲。突然他們眼前一暗,原是有根燭熄了。符堅似乎也被光線的變化驚動了,喚道:「來人!」      
  「是!」內侍們如蒙大赦,忙不迭的上前,捧著早備好的洗漱之物送到符堅面前。    
符堅皺眉,道:「朕何時說了要入寢?」      
  「這……」內侍躬身,問道:「天王有何諭令?」      
  「朕要出去走走。」      
  「啊?」內侍們一面吃驚,一面取了符堅的衣履來,服待他出殿。出得殿來,一溜十二盞宮燈,還有素日跟著的人,已經整裝等候。符堅掃了一眼,道:「不用這些……」隨手點了兩個,道:「你們提一盞燈就是了。」      
  金華殿的總管不知符堅意欲何往,未免有些不安,道:「天王是去後宮麼?這夜深了,不若傳那位夫人過來侍駕吧?」「滾一邊去!」符堅輕斥了一聲,總管忙跪下,等他磕過頭起來,再看時,符堅已經去得遠了。      
  行到一個拐彎處,符堅腳下一滑,幸得後面內侍眼疾手快,忙攙住了,低頭一看,原是踩到了一根折枝上。他這方才發覺,路上枝葉飄落,磚石凹凸,不由有剎那的錯愕,從前這條道上可是乾淨平整得很。回心一想,明白過來,這自是因為從前他日日走這邊的緣故。      
  嚥下欲要出口的詢問,他轉了彎徑直走。後面的內侍終於確定了自己一直的疑問,符堅的去向,果然是紫漪宮!      
  到紫漪宮門口,見到的是緊閉的宮門。門上宮燈已經缺了兩盞,台階灰塵堆積。裡面靜寂無比,只聽得失了水份的槐葉在風中扇動,發絹綢磨擦般的沙沙之聲。一瞬間,符堅幾乎要以為這裡面早已無人居住。可當隨同的內侍上前扣門後,門軸上傳出「吱呀」地尖叫,居然很快就打開了。      
  「這麼晚了,誰……」那開門的半老宦官手裡的燈籠晃悠了一下,「噗」地落地,燭焰騰起來,很快的燃著了籠上的紅絹。「你是……叫宋牙吧?」聽到符堅的問話,宋牙才醒過來雙膝跪下,「是……是……天王竟還記得奴才的賤名……天王這麼晚來了……」一時語無倫次。      
  符堅信步走過他的身邊,宋牙連忙追上,慌裡慌張地道:「不想天王今夜來了,這裡什麼都沒準備……」「你家夫人呢?睡了嗎?」「沒呢!還在前面暖閣裡下著彈棋呢!」「喔?她興致倒好。」      
  符堅快步走在居室與迴廊間走過,履下揚起浮塵。燈光像一張舊年元日褪了色的符紙,在他腳前跌扑反覆。藉著這少許光亮,符堅四下掃視,畫屏上宛然回眸的仕女,在一堆堆的繁花間微笑,可那笑靨上斑駁起來,像被惡鬼咬嚙去小半面孔一般,詭異得讓人不得不轉開眼光。漆金繪彩的樑柱上織起了蛛網,像是這座屋的磚木吐出,想要將自己重重包裹起來。垂幄錦障似乎積下了太多的陰鬱的時光,因而顯得沉重無比,任風來風去也無力拂揚。      
  不知不覺得間符堅已經站在了白璇珠簾之前,簾上珠已殘落,差參不齊的珠串間漏過微弱的火光。有女子在輕笑道:「你看你,又打錯了!」聽著這依舊甜美的笑聲,符堅的怒意像是突如其來一般,在他身軀中湧動。      
  「嘩啦!」他一把撥開珠簾。      
  「誰?」坐在榻上的女子有些吃驚的抬起頭來。案上百顆象牙棋子折出的光,落在她澄明的眼中,彷彿是漫天群星倒映於如境的湖面。所有頹唐髒亂衰朽當中,只有她依舊如昔。不,改變是有的,卻像是和闃美玉,在日復一日的撫挲間,光華斂盡,卻愈發溫潤瑩潔。      
  慕容苓瑤在片刻錯愕後,緩緩起身,跪在榻下,嬌怯怯地道:「臣妾恭迎天王!」神情很安祥,就像符堅昨日方才從這裡離去。她螓首一垂,夜裡松挽的秀髮瀉垂於地,像是一張細密而又黑甜的網,能網住多少不願驚醒的夢中之人!這樣的一把頭髮,輕易的勾起符堅的回憶——當年澠崤道上,水晶世界中那一場有如天賜般的驚艷。      
  在符堅木然站立的當兒,與慕容苓瑤對弈的宮女連忙爬下床來,跪在一邊。而在符堅身後,整個紫漪宮中不多的宮人都已經聚集在了迴廊上一根根圓柱之後。      
  「你的棋藝好似又高了不少嘛!」符堅上前數步,站定在榻前。枰棋子星散,等分紀殘,分明是慕容苓瑤的那一方將要贏了。慕容苓瑤道:「近年局坐宮中無事,只得與宮人弈棋以娛,熟了自然生巧。」      
  「你倒閒適的很!」      
  「臣妾失愛於天王,除了自守本份,消磨永年,天王還要臣妾幹什麼呢?」      
  符堅手上一攪。棋子滴溜溜落了滿枰,厲聲斥道。「慕容氏叛亂,為何至今日不見你來向朕請罪?」      
  「慕容氏那裡叛了?」慕容苓瑤茫然不解似的,道:「我兄長慕容喡,不是猶在天王殿下聽令麼?慕容垂從前就是慕容氏之逆臣,天王偏要招降納叛,這……」她長歎一聲,彷彿有諫言不便出口。      
  「那慕容泓,還有……」符堅發覺自己要吸一口氣,才能讓這個名字說出口,「慕容沖呢?」      
  「天王啊,」慕容苓瑤攏發一笑,面上閃過的光,像是寶劍在石匣開合的瞬間,斂得極深卻終不肯自棄的鋒芒。「臣妾不過是個女子,天王自當去沙場令叛賊授首,為何卻有這閒情,來尋我這小女子出氣呢?」      
  「你!」符堅一把抓起她的頭髮,髮絲依然觸手滑膩,他將發在手上轉了兩圈,硬生生提起。慕容苓瑤眉頭略蹙,然後又展開了,無所顧忌般,格格地笑起來。      
  符堅盯著她如花的笑靨,狠不能就這麼生生揉碎了這個女子,揉碎了這間暖閣。鼻端檀香麝氤索繞,當年的溫言軟語,巧笑嬌吟,似乎還殘留未去。一旁的琉璃鏡瑪瑙盤上,雪砌冰雕般的容顏,彷彿若隱若在。更不用說紋雲榻上、織金帳底的百般旖旎,千種纏綿……那個清麗少年就跪在這裡,跪在他的面前,淒宛無限的一句:「鳳皇非是婦人,因此不能不怨。」曾讓他多少次悵然回思,柔情頓起。因此便是王猛將逝之時,終於也沒捨得遷怨於他。      
  可是在今日,他站在這裡一點點回憶時,那一個「怨」字,竟如霜雪侵身,冰凌刺骨!他不禁去揣測,當年這兩個十多歲的孩子,倒底用了怎樣的意念,才能將滿腔的怨毒隱在這日復一日的歡情之中!      
  符堅一面這樣想著,一面不知不覺手上用勁,慕容苓瑤掙扎閃避,可還是被拉拽到他眼前數寸之地。她睜圓了雙眼,玫色的柔唇微顫,溫香的氣息拂上符堅的面孔。「朕素來愛卿,知卿姐弟情深,如何捨得卿孤單寂寞?」符堅笑得極是溫存,仿若數年前一般,道:「且等候些時日,待朕得了鳳皇兒的頭顱,自會送來與卿作伴!」      
  慕容苓瑤收聲,眼中卻是帶著三分譏色。符堅狠狠的一振胳膊,將她摔上了榻去。慕容苓瑤軟綿綿地伏在榻上,似也沒了起身的氣力。她合上眼,耳中傳來符堅急促的腳步,還有內侍尖細的語聲,「自今日起,紫漪宮只留一個人看管,每日供她兩餐,其餘人等,全都由宮中另行安置。」      
  聲音將整個紫漪宮震得火焰亂搖,陳埃四起,紛紛雜雜的腳步在迴廊與樓梯上踏來踏去。驚惶與欣喜的叫聲,讓這宮殿有了迴光返照一般的熱鬧。雖說多數人逕自去了,但還有不少前來跪辭,慕容苓瑤卻懶得抬一抬瞼,動一動身軀。良久後,耳邊漸漸清靜下來,只有宮門在風中合上的愴然回音,久久不曾息去。      
(十一)      
  三日後,符堅以平原公符暉為都督中外軍事、車騎大將軍、錄尚書事,配兵五萬,出拒鮮卑。符暉行軍至臨潼,與幾個心腹商議拒敵之策,議來議去,都以持重為上。由臨潼往長安,一路多有關口,如新豐、戲、灞上等,即然兵力弱於敵人,那麼逐次抵抗,慢慢消耗敵方兵力便是上上之策。符暉雖說對這種挨打的戰法很不順心,可也確知這是最穩妥的法子。如今大秦帝國象張漁網,四處漏風,八方落雨,也委實再受不起敗戰了。議了二三個時辰,符暉伸了個懶腰,命上飯,這時有人來報:「城外擒到叛賊兵勇,都督可要審問?」      
  符暉精神一振,道:「帶上來!」又命人掌燈。      
  不多時有人被帶到符暉跟前跪下,是個膚色微褐的青年漢子,雙眼精靈四顧,雖然有些畏色,神態卻依舊機敏。符暉問道:「你叫什麼?是何人讓你來做奸細的?」      
  「我是先大將軍帳下中軍小校,名容永。並不是做奸細的,只因,」他哽咽起來,抹了把眼淚,方道:「我們幾個,身受大將軍的恩惠,因此決意行刺韓延,卻不幸失手。我們不敢再回營中,只得逃了出來,流落至此。」      
  「喔?」符暉若有所思,問道:「那軍還有沒有和你一樣想法的人?」      
  容永冷哼一聲,道:「自然極多!先大將軍為高蓋韓延兩人所殺,雖然另擁立了中山王,可中軍諸將都不肯饒過他,兩方勢同水火。中山王雖然一再彈壓,可也只能在大面上相安無事,私下裡彼此提防,誰都不敢安心睡上一覺。」      
  符暉眼神一閃,拳頭緊握,追問了一句,「你話當真?」      
  「兩方前些日火拚,山谷中焚屍數千,平原公可去察驗。」容永復歎,泣下道:「你若殺了他們這群叛賊,倒是幫我報恩,我何必騙你?」      
  符暉著人將容永帶了下去,於堂上沉吟片刻。旁邊幕僚插話道:「此人言語,不可盡信。」符暉一笑道:「這個自然。」      
  符暉遣人往容永指點處去察看,果然翻到千餘屍首。數月來,秦燕並無戰事,那麼這些死傷,定然便是燕軍內訌所致了。再詢問左近山民,更得確實。符暉雖然並沒有提出主動出擊之事,可心思分明活絡起來。      
  他不時地派出小股兵馬搔擾駐臨潼外三四十里處的燕軍。起先不時有報說擊敗了大股敵軍的喜報,再細細一問,大多是兩支燕軍一同作戰,非但不能合力,反而彼此制肘,甚至於自家裡大打出手,秦軍方才能勝得莫名其妙。這些勝戰中,凡有俘獲,符暉都親自詳加審問。再往後,將領們反映說燕軍現在都是一支獨自作戰,鮮有兩軍協同的了。雖說漸有敗跡,符暉反倒現了喜色,他數日裡背著諸將忙碌不休,似乎在幹著什麼機密大事。一日,符暉聚諸將會議,手執一柬道:「這是韓延與我的密信。他道在燕軍中為慕容泓部下排擠,慕容沖也有猜疑之意,因此願投我,立功自獻。」      
  秦將們不由吃驚,都覺得有些不妥。當中有人進言道:「若這是叛軍設下的圈套怎麼辦?」      
  符暉面色一沉道:「本公多日盡力試探,燕軍中確有不和,韓延為此行徑,可稱合情合理。你說這是圈套,又有什麼證據呢?」      
  進言的人見他氣色不好,只得噤聲。旁邊有人打圓場道:「叛賊兵力倍於我軍,又對韓延有提防之意。便是他確有反正之意,怕也是有心無力。」      
  符暉緩了緩面色道:「應當不會。王師當前,叛首控御部屬的能力只有更弱。我全師壓上,他們不得不將兵力盡數擺出來。便是一般友軍,同場作戰,也容易因為各懷私心、訊息不暢而生出磨擦,何況是他們這種情形呢?難得有此機會,與其慢慢等死,不若抓住時機竭力一戰。天王在長安望捷報如大旱之盼雲霓,為臣子者怎可苟且因循,不思奮起呢?」將理由提得如此堂皇正大,又有誰敢再行反對,因此便定下了出擊鄭縣之策。      
  符暉從韓延處得到不少線報,一路連蹈燕軍十處營壘,數戰皆捷,萬餘燕兵潰不成軍。及他長驅直入鄭縣縣城,只見滿城屍首零亂,火光沖天。只偶爾有兩三劫後餘生的人們將撒了一地的粟米從泥土中揀拾起來,塞進嘴裡。啼哭淒惻,幾如鬼號。符暉氣衝上頭,便要再行追逐,副將從旁諫阻,道本軍已突出太遠,不宜再追。符暉聽從,當夜宿於城中。次日辰時,秦軍後援陸續抵城,聽報道燕軍在城西結營自固,於是領軍出城直逼燕營。      
  這日天色晦暗,西風見寒,裹挾著浮塵撲面,打得符暉頰上麻麻發冷,他不由瞇起眼睛。太華遙遙在目,山峰如同被砂子打磨過的壁畫,湮漫不清,泛著陳年的霉黃色。數千帳篷,饅頭似的沿著山腳撒下,桿桿大旗被風捲得幾成一柱。營房寨門啟開,看不清多少人馬,只覺得陣面很闊,揚起黃沙漠漠,成一線而來。符暉也點下兵將出戰。兩邊都是騎軍,在方圓十里有餘的平川上,廝殺得天翻地覆。這一戰,便是兩三個時辰,秦燕兵力都已經盡出。倒底是燕軍兵力多過秦軍,高蓋在左,慕容桓在右,韓延在中,分從三個方向,對秦軍漸成合圍之勢。可秦軍也守得嚴實,反擊得相當果斷。      
  正當激烈之時,慕容桓突然發覺他右翼的韓延軍在獨自後退。韓延撤軍極速,只是一時半刻,慕容桓軍的邊上已是空蕩蕩的一片。兩里外猶是人馬擠得密不透風的戰場,廝殺得天昏地暗。這邊突然只餘下扯戰旗裹傷口呻呤不休的傷兵,好像一道水柱懸在空中一般,著實詭異。      
  慕容桓大驚失色,忙吼道:「快退!」可還未能讓懵了頭的部下有所動作,秦軍便一擁而上,頃刻便將這空隙填滿了。慕容桓腦子發暈,險些栽下馬來。此時戰場上燕三軍各自為戰,出現了清晰可見的裂隙,足可讓秦軍長驅直入。      
  符暉見此情形頓時信心高漲,令旗幟揮向韓延退卻方向,他長身一呼,喝道:「成敗在此一舉,殺!」符暉一連挑了十多名燕兵下騎,得隙一抹額頭。此時天上有了些許日影,薄光穿透金沙,照到了一具大纛,纛下有人騎在一匹駿偉黑馬之上。戰爭正急,無數手臂和槍戟在空中交錯,那短短的空隙,只來得極讓他看到一個朦朧的側影,熾芒中擁著頎秀的身軀和皎明的面孔。符暉的殺意猛得充盈,早已模糊的記憶裡那妖異的笑意驀然鮮明。      
  「跟我殺!」符暉揮槍過頂,指向大纛,喝道:「殺了白虜小兒者,升將軍,賞錢十萬!」秦軍中的暴喝,讓整個戰場都為之震動。      
  「終於來了!」慕容沖輕輕一笑,手指在槍上拂拭了一下——他的手心,此時也泌出了汗水。小六在他身邊,十分不安的看著他,問道:「殿下,舉纛!」不必,會嚇跑他們的,孤已有佈置。」慕容沖搖頭,神色淡定。      
  小六心焦,死死盯著秦軍來勢。秦軍想要衝到慕容沖所立之處,當中有一道小丘,丘旁不遠處是乾涸的深溝,將戰場一劃為二,形成一道隘口。秦軍到這裡方才發覺有此阻礙,不過他們眼見燕軍主帥就在眼前,絕不肯另繞彎路,失了這立下大功的良機,於是一擁而上,頓時就纏成了一團。小六想道:「這只怕不能阻他們很久。」果然秦軍中馬上有將領揮出來指揮,很快就又變得秩序井然。這時隘道口有千名燕軍步卒在忙碌著什麼,趕著數百牛車,好像是一些老弱兵丁,正忙著將輜重搶運回去,見秦軍到來,紛紛棄車而逃。空將車輛扔在道口上。秦軍不知為何,在這一剎那,竟起了陣莫名的騷動,然後全然停澀下來,好像是蓄足了氣力的一拳,正正打中了鐵板一般。      
  「舉纛!」慕容沖高高揚起頭,幾綹散發被風吹著,打在他與日光一般色澤的頰上,高聳的眉稜下目光如同冰峰折射出初晨艷陽,極冷而又至熱。      
  刁雲終於看到了那桿纛旗在渾黃的天空裡招搖,他從小丘上一躍而出。在他身後,八千蓄足了精氣的健兒和良駒挨次躍出,像一柄長槍破空擲下。他們所潛伏的地方,山勢分出兩道,一道通往秦軍正受阻的隘道,一道卻側向右後,那裡正是韓延退卻屯兵的地方。刁雲的旗幟在分岔處肆意的招展,從八千個喉嚨裡傳出的吼聲一時化作這勁舞的風聲,悍意十足。始終猶豫的韓延軍像是被人在屁股上刺了一刀似的,馬上跳起來,從右向左呈一道圓弧圈在了秦軍的後路上。刁雲見狀一笑,想起開戰前慕容沖對他的叮囑,為防韓延假戲真做,需要嚇他一嚇。      
  刁雲的前蹄從陡峭之極的山巖躍下,他幾乎是筆直的看到了兩個秦軍昂起的駭懼的眼睛。然後刁雲的坐騎踏在了他們的馬上,兩匹馬驚叫著歪倒。刁雲借力一頓,然後再度騰起,飛天將軍一般切入擠成一團的秦軍當中。他身後諸騎見頭領如此神勇,都嗷嗷狂吼跟著他直撲下來。刁雲一軍棄長兵刃,而用單刀,刀光縱橫,殺得痛快淋漓。就在刁雲己經靠近前方關隘之處,耳中突然聽到了一些奇異的聲音,那是絕不應該出現在此時此地的,女人的聲音!      
  刁雲一時忘了殺敵,他在馬上伸頸探看,只見前山原交錯處,數百輛牛車堵在其間,每輛車上都載著十來名婦人。隘口狹窄,只能容一車勉強通過,這一來,便全然將道口堵死。女人死死的扒著車沿向秦軍呼救,那些車全去了圍幃,讓外頭能看到裡面的情形,卻將柵欄釘死了,任她們扳斷指甲,也無濟於事。「這些……是從鄭縣退出時擄來的女子!」秦軍方才是為了解救她們,而被迫停住了前進的馬蹄!      
  此時由於刁雲的突襲,秦軍已經慌了手腳,竟將大車往溝壑裡成排的掀去!女人們在空中發出尖叫,然後一頭栽倒在溝裡。尋些折頸後泛起的眼白,像是無常鬼一般,死死的盯著刁雲。他突然胃裡一陣翻騰,難過得想要倒下馬去,覺得手中的刀沉重無比,再也握不起。他看著一個又一個的女子,都是鄭縣的良家婦女,都是人母人妻人女,就這麼樣用嬌弱無助的身軀,為燕軍擋住了……至少是一度擋住了秦軍!      
  大車重重疊在一處,女子絕望的叫聲象許多火點,在刁雲的耳中點燃。他不由勒住了馬,他知道他再攻下去,只有迫使秦軍更加快的屠殺這些女子。早先的會議上,他提出慕容衝要誘得符暉近前,留在身邊的兵力當不可多。若韓延不可靠,他脅攻韓延時慕容沖處境會有些危險。需要在隘口間佈置一支人馬才好,只是一旦道上兵眾,又恐怕秦軍不走這處,反繞山而來。當時慕容沖一笑道:「不用急,我自有法,可以抵得過五千精兵!」萬沒料到,竟會如此……      
  就在刁雲猶豫時,韓延高蓋與慕容恆的兵馬合攏,將原先戰場上的秦軍往這處趕來。這時符暉已是再無可退,只能一鼓作氣往前猛攻,只求得一戰可擊殺慕容沖,方能有一線生機。刁雲成為深刺入秦軍腹中的一把尖刀,刀頭到處,秦軍內腑被割得支離破碎。可他所施加的壓力愈重,秦軍清理起那些女子就更不留情!刁雲用盡全力合上了眼晴,極想用雙手摀住耳朵,可是沒有用,那些瀕死的痛苦的呼喚,那些丈夫兒女的名字,依舊聽得明明白白。他一時不忍再戰,但可秦軍早已打瘋了眼,只他這麼一怔神間,就有一柄槍直刺到了他的胸前,他呆呆地看著那槍迎面而來,竟不想抵擋。      
  「刁將軍!」一道黑影突然橫到了他眼前,然後是滾燙的鮮血撲滿了他的胸甲。刁雲慌張的抱著為他擋了一槍的兵卒,隱約記得他是跟著從華陽出來的,可想喚他一聲,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名字來。那兵丁似乎想對刁雲笑上一笑,卻終於合眼歪在他的臂彎中。刁雲心腸瞬間絞得稀爛,他昂天狂吼一聲,眼中通紅,手中刀光四溢,面前的敵人已是骨肉碎離。      
  「殺吧!殺吧!」刁雲眼看著最後兩輛大車在泥土中滾落,車中的抻出一隻塗著丹蔻的纖纖五指,在空中劃過五道血也似的虛弧,似乎隔了數十丈,抻入他的胸腔,將他的心擰成一團。他直劈一刀,將一名秦軍將領剖成兩半,心裡狠狠的罵:「你們怎麼為什麼要走這條道?為什麼?」他胸中盈滿恨意,似乎全然忘了正是因為秦軍一時思慮不足,方才成就了他們此刻的勝利。是,是勝利!後面高蓋與慕容恆韓延已聯袂而來,西面慕容沖身後的步兵圍陣即將成形,一個天衣無縫的的口袋陣,已經完成。      
  在符暉終於衝出隘道口後,慕容沖撫摸了卷霰雲一把,然後雙腿一挾,卷霰雲長嘯一聲,烏黑油亮的身軀抖擻著,似乎憑空漲大了一倍有餘。它斜睨著秦軍的戰馬,後腿一蹬,便如厚雲飄來,在地面上現出一道黑影。慕容沖身上明光鎧被擦得珵亮如新,護心鏡裡映出迎面殺來的千軍萬馬。      
  日頭出來又退了下去,風起了又息去,戰場上混沌一片,鋪天蓋地的箭矢像是蘸飽了墨汁的小毫,一筆筆將戰場的背景塗成漆黑。燕騎兵們聯成一體,毫無間隙可乘的收攏而來,彷彿化身堅不可摧的岸堤。秦軍似怒濤急浪,在堤上撞得粉碎。防線愈束愈緊,將那些苦苦掙扎兵卒往箭矢上趕去。      
  慕容沖方將一名秦將挑落馬下,便聽到似曾相識的喝叫,挾著無窮無盡的恨意而來。慕容沖抬頭一看,只見一人的坐騎蹶起,槍連抖三環,旋成一團罡氣,封住他的上身。慕容沖在疾馳中根本看不清來者相貌,但那槍勢卻是異樣的熟悉。「啊,那是楊定的得意招數,」慕容沖想道:「是符暉!」      
  「來得正好!」他清叱一聲,讓來槍刺近他身前半尺,手中槍尖反揮出去,磕在來槍桿上。符暉的槍上勁力,已經激得他散發亂飛。他略後傾,手上傳來一股大力,震得臂間有些發麻,可聽得符暉卻比他更慘,厲喝一聲後,再也控不住掌中槍,那槍飛彈而起。符暉胸前破綻大開,慕容沖的槍尖一瞬間在他胸前連刺十餘下。符暉痛喝,翻身欲落。旁邊一名打著符暉帥旗的兵卒棄了旗桿,將他一撈而起。旗兵向著慕容咧咧嘴,淡褐色的肌膚上一雙靈目頓時瞇成兩彎眉月。慕容沖勒騎,含笑送他而去。      
  「大將軍死了!大將軍死了!」伴著符暉的帥旗傾落於蹄下,絕望的叫聲四起,數萬秦軍的心尖上同時被人狠狠的紮下一刀。一雙雙靴子在「符」字帥旗上面踩來踏去,旗幟瞬間變得骯髒殘破。許多年前,慕容沖想道,他與慕容泓曾一起注目於鄴都城頭的墜旗。充斥了整個頭腦的廝殺聲中,頓時遙遙傳來千萬人齊呤的歌謠:      
    「阿干西,我心悲,阿干欲歸馬不歸。      
    謂我謂馬何太苦,我阿干為阿干西。      
    阿干生苦寒,辭我土棘往白蘭。      
    我見落日不見阿干,嗟嗟,人生能有幾阿干!      
  歌聲如浮塵萬縷從天之盡處迤邐而來,被歲月流得蒼白柔滑,從他身上心上流過,可用力去抓時,卻在指尖化作泌涼的霧氣,裊裊消逝。他收槍掛在鞍上,撥出寶劍來,流馳的光華勾去了一名意圖逃竄的秦兵的頭顱。「我答應過為以此劍為你屠盡秦人,現在我正在這樣做,你滿意嗎?」他渾身上下掛滿沾膩的血漿,十指與雙腿已然麻木的沒有了絲毫知覺。而在他目力所極之處,人們還在盡情的殺戮,在他們不自覺發出的吼叫聲中,是否也在念叨著曾死去的人呢?      
  「有人逃走了!」叫喝聲將他的目光拉到那個山丘之上,他看到不足百人的一支秦軍衝破了刁雲的防線。他甚至感覺到,那個領頭的小個子和刁雲交手一合間彼此叮囑的眼神,於是方才暢心一笑。約有兩三千秦軍趁那個時機逃出了包圈,但是刁雲很快就將這個口子重新封上了,再也無人能從那裡逸走。此時,被圍起來的秦軍的命運已經決定。      
  天色像一盅正煎著的藥,先是沸水冒著連串乳白色的泡沫,然後漸成青碧,碧色慢慢蔫下去,化成苦透了的褐紅。這時,戰鬥也終於結束。各種奇形怪狀的肢體被堆疊到了一起,而散在涸血殘肉中的刀槍也被一一捆紮成束。耗盡了精力的燕兵有氣無力的打掃著戰場,眼睛裡只餘下盡情發洩後的空洞和疲倦。一匹秦軍的戰馬被幾名燕兵強拉著要離開死去的主人身邊,它四蹄高撅,昂首長嘶,慕容沖胯下的卷霰雲似也被同類的無奈觸動了,於是亦高昂首相和。悲切的嗚咽隨著風直上青天,天邊方才掛起一彎弧月為之微搖,迷離的月色中,恍然有許多魂魄飛昇輕吟而去。      
  慕容沖在尚未清乾淨的戰場上奔走,小六在一旁高聲叫道:「刁將軍刁將軍!」刁雲有些不情願抬起頭來。慕容沖見他毫無勝後的喜色,平日裡安靜的眼神裡有了些躁動的神情,便問道:「你怎麼了?」刁雲在馬上行禮道:「有些小事處置,說要遲一會,沒想到讓殿下親自趕來了。」慕容沖道:「方纔慕容永救走符暉,定然是想趁機賺得灞上。時不可失,你整好兵馬,我們馬上就動身吧!」      
  「是!」刁雲欠了欠身,道:「只將這裡的事略一料理清楚,未將馬上便走!」      
  「交給別人吧!」慕容沖有些不耐煩催促道。      
  刁雲卻沒有作聲。慕容沖伸長脖子往前面看了一眼,「喔」了一聲,明白過來,道:「你是要給那些女子下葬?」「是!」刁雲伏地,以全無轉圜餘地的口吻道:「未將得親手葬了他們。」      
  慕容衝將韁繩一帶,冷笑兩聲,繞著刁雲轉了半圈,俯首盯著他道:「怎麼?又心軟了?」      
  「未將沒有!末將未誤戰機,」刁雲答道,他的聲音十分生澀。      
  慕容沖默然了一下,心頭有了一絲絲的不忍,於是道:「好吧,你快些將事辦了,我們得乘勝追擊。否則慕容永會很危險。」      
  「是!」刁雲起身,突然傳來一聲女子尖叫,然後一抹月色的身影從屍壘中飄了出來。慕容沖聽出來是貝絹,不由眉頭一皺,叫了聲:「你跑這裡來幹什麼?」貝絹失魂落魄地在斷肢殘骸間奔走,對慕容沖的喝問竟是充耳不聞,直撲到了卷霰雲的腿前,方才被慕容沖一把攥住了。她抬起頭,眼中的神情好像在看著什麼不認識的人,不,簡直就像是在看著木石泥塊一般,呆呆的,好一會沒有絲毫反應。慕容沖也被她的神情驚了一下,手上的力道軟了下來,改攥為握,輕輕搖著她的胳臂問道:「你剛才看到什麼了?」      
  貝絹眸中這方才露出駭懼的光,「哇!」一聲哭起來,哭著哭著,竟彎下腰嘔個不停,可是她顯然並沒有吃什麼東西,只能吐出些清涎。慕容沖的耐心快要耗盡之時,她勉強的抹了唇,發顫的手指著那邊的溝壑道:「那裡,好多女人的屍首,太……可怕了!」慕容沖從地上攬起貝絹讓她坐在自已身前,不理會她的掙扎,帶著小六掉頭而去。      
  走到帳營外面時,慕容沖看到高蓋韓延慕容恆他們滿面帶笑向著自已走來,於是將貝絹放下地,也不看她,道:「回你帳裡去。」然後走向了他的大將們,矜持地笑道:「各位將軍都辛苦了。」      
  「賀殿下大捷!」三人一道跪下,慕容沖忙下馬攙了起來,讓他們進帳坐下,酌酒圍坐。說起今日戰事,慕容桓對韓延自行退卻之事猶未能釋懷,便向慕容沖提起,還攛攘高蓋也來告狀。韓延乾笑兩聲,向慕容沖看了兩眼,似乎想說什麼,可是被他靜靜地盯著,竟有些心虛。高蓋見此情形,倦極一笑,道:「殿下早有智珠在握,韓將軍是照著殿下的策略行事,高蓋死何足惜?」「喔?」慕容桓也看了出來,問道:「韓將軍是承了殿下的軍令行誘敵之計?」      
  慕容沖執杯默然了一會,方才一口乾盡,露出笑意,道:「確是如此。韓將軍此番功勞不小。」他這才讓韓延將詐降引符暉冒進之事道來,又把韓延好生誇獎了一番,再撫慰了高蓋和慕容桓,親自斟酒,為他們壓驚。慕容桓自然反向韓延謝罪,韓延連道不敢。只是刁雲初起時揚威的用意,慕容沖和韓延好似都渾不記得。高蓋深沉的望著他們兩人,眼底泛起淡淡憂色。      
  送了他們走後,慕容衝回寢帳。他見貝絹坐在一邊發怔,面孔上映著火光月色,半明半暗,顯得十分淡靜。慕容沖此時心情大好,便柔聲喚她道:「給我解甲。」他抬起胳臂,貝絹斂裙過來,幫他解開腋下的帶子,卸了鐵甲。慕容沖嗅著她發間淡淡幽香,一時情動,將她束在了懷裡,俯身吻去。貝絹掙扎了一下,推開他,慕容沖放開貝絹,扳著她的面孔皺眉問道:「你今日是出什麼事了?」貝絹的牙齒咬得唇色發白,平日清明的雙瞳上蒙了一重輕紗,慕容沖有些看不透她,正要再追問下去時,她突然道:「沒什麼,你手上有血腥味。我去打盆水來讓你洗洗。」      
  慕容沖不自覺的放開了手,貝絹用銅盆倒了淨水來放在他面前,跪下,將他的雙手放在水中。她洗得極是用心,她柔潤光潔的小手與慕容沖瘦長白皙的十指交纏在一起,反反覆覆地揉著,竟讓慕容沖有些吃痛。他不由覺得好笑,戰後他本已洗漱過一次了,那裡還有什麼血跡,貝絹卻弄得鄭重其事的樣子。可突然覺得一涼,有滴水珠落在他翹出水面的指頭上。他驚愕的望去,又是一滴,眼淚從貝絹的睫上濺落,晶瑩透亮,再墜入了盆中,整盆水頓時冷得如同初融的冰雪。「秦軍的統帥,死了嗎?」貝絹抹了抹臉頰,抬頭問道。「沒有。」慕容沖隨口答後方才覺得奇怪,問道:「你問這個幹什麼?」「沒什麼。」貝絹取了錦帕,將他的雙手抹盡,終於展顏一笑。      
  兩日後的白鹿原下,慕容沖率著八千將士逼進灞水,月光從他身後投過來,照在巍然矗立的霸陵上。山陵象巨鯨露出於水面的脊背,托起了燈火輝煌的城池。那燈火越來越盛,直至沖天而起,使得新月黯然無蹤。隔著數里之遙,一河清波都被烈焰映得通紅。等他們向南登臨,熱浪竟已直撲到慕容沖的臉上。      
  這不是燈,而是有人在城中放火!慕容沖眼中現出慕容永嬉皮的笑臉,不由也抿了抿唇角。果然城門轟然打開了,無數被燒成一團的火人衝了出來,慘叫聲中,慕容沖一揮手,箭矢如雨而下,永遠的止住了他們的痛楚。城門口已被逃生的兵將擠住了一團,不時有絕望的人從城頭跳下,像是元夜燦爛的燈球紛沓墜落。      
  慕容沖於是與刁雲分兵,由刁雲率兵往繞往東門攔截,而他則在等西門火勢略小再入城關。      
  慕容衝進城後,滿目所見,都是傾巢蜂蟻般的兵丁百姓,將每一道街巷堵得水洩不通。城內的火遠不如城門口厲害,可是人們的駭懼卻有之過而無不及。慕容沖方才追上了一小隊秦軍,將他們刺於馬下,就看到一個失盔無甲的騎者沒頭蒼蠅般,逆著人流奔向他這邊。慕容沖一眼就發覺這人不對勁,便開言喝問。那人揮起大刀倉惶抵擋,慕容沖瞅中了他一個破綻,槍尖往上一挑,便戳向他的咽喉。這人刀重又掄了上來,劈向慕容沖小腹,用得是圍魏救趙之術,慕容沖不理不睬,槍驀然又快了三分。在短刃洞穿那人咽喉的一剎那,長刀無力的砸了下去,卷霰雲機靈的一閃而過。      
  有人長歎一聲,道:「好容易盯到這裡,功勞就這麼沒了!」慕容沖「哈哈」一笑,槍脫手飛出,扎進旁邊的石壁前。一個穿著秦軍服的瘦小子從石後竄了出來,揮刀切下那人頭顱,略曲膝作個拜勢便起,奉到慕容沖身前,道:「這是秦前將軍姜宇!」那跳脫飛揚的神采,除了慕容永還有何人?他離開多日,彷彿又精悍了許多,眼神中滿盈著自得之色。      
  慕容沖讓人騰了馬給慕容永,兩人並馳,如驅趕牛羊一般在秦軍中穿來插去。燕軍跟在他們身後,直逐人數尤在自已之上的秦兵,全無畏懼。數日的拚殺激起了他們的凶性,那種無謂生死的氣勢,難以讓人相信半年前他們都只是尋常農家子弟。雖然還有不少城中軍民以房舍為壘堅守,時不時的放著冷箭,箭射完了便拆磚石投擲,連慕容永都大意的挨了一磚,招來一柱香的功夫猶未息的取笑……可這必竟是無益的掙扎了。      
  萬餘秦軍的屍殍在街巷間愈壘愈高,成為慕容衝前進唯一的阻礙。直至城中,面前赫然一空,清理乾淨的街上,單騎馳來,正是刁雲。他鞍下吊著一具首級,見到慕容沖,刁雲下馬,雙手捧起頭顱奉上。慕容沖低頭一看,一個滿面血污的少年,髻上繫著青絲遠遊冠,自然是河間公琳了。慕容沖一笑,接了過來,兩束頭顱向著周圍兵將們晃了一圈,四下裡頓時舉起如林的刀槍,歡呼聲此起彼伏。慕容沖不由向西眺望,不知長安城中,秦君臣們可已知道灞上敗績?此去長安,躍馬可至,再無關礙!      
  「嗷!嗷!嗷!」呼聲更急,慕容沖掃視過那些向兩側屋舍飄去的腳步,非常及時的加上了一句:「將士們都辛苦了,明日午時之前,可自行休息!」      
  他話音未完,燕軍們的歡呼聲便迅速的消融擴散了,淌入道道街衢之中。不多時各處慘呼和尖叫,伴著野獸般快意的吼聲,便鑽入了慕容永耳中。他看了一眼刁雲,只見他緩緩的提槍走開,緩慢而呆板的走著,像是木偶一般。慕容永追了上去,勸他:「為保待軍心士氣,這是難免的……」可卻見刁雲象被人當心口打下一拳似的,縮蜷成團,硬繃繃撞在牆上。      
  慕容永說了半句的話嘎然而止,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肩頭,喝道:「出什麼事了?」      
  刁雲被他強拉著轉過頭來,眼中神光渙散,像是看著他,卻又好像只是盯著一個虛空之處。他道:「我真不想變得和你們一樣,可這是遲早的事,是不是?」他的眼神不知怎的,讓慕容永想起他們還小的時侯,他捉弄刁雲,假裝傷在他的槍下,刁雲恨不能一死的神情。慕容永兢然放開手,看著他醉漢一般搖搖晃晃的衝進了屠場之中。他似乎在放聲大笑,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哭聲中硬生生破碎。可等慕容永再細聽時,卻被又高漲起來的嚎叫掩過了。      
  大勝後的狂喜不如為何突然從慕容永身上淡去,代之的,是從未有過的鬱悶難言。他回頭看著獨自踞於馬上的慕容沖,人馬俱黑,鑲在火光之最盛之處,卻沒有被照亮分毫。慕容沖靜靜俯視這場由他開啟的災難,也不知是否看到了他和刁雲。慕容永突然明白,慕容沖肯定迫使刁雲幹了些什麼。他一時血往頭上湧去,向前衝了幾步。慕容沖瞟了他一眼,道:「你怎麼還在這裡?」慕容永讓他這句話一問,腦子裡靈醒過來,覺得自已方纔的念頭有些莫名其妙。「我這是怎麼了?刁雲有些迂氣,我不是常常覺得不滿麼?沖哥調教他,這有什麼不好?」於是,心思又輕鬆起來,笑道:「我在等沖哥呀……」      
  次日辰時,貝娟和貝綾坐著的車跟在慕容桓帶領的大軍進入灞上,耳邊只有沉悶的蹄聲和靴聲,連一聲鳥啼也自不聞。「喵……」突然有懶洋洋的貓叫傳來,貝絹聽了一喜,撩開簾子去看。迎入眼中的是一個小女孩兒探在花彫青磚上的面孔,紮著雙丫,繫著大紅的綢帶。明媚的晨光照在她的粉面朱唇上,一雙大眼睛睜得渾圓,好像正在驚奇著什麼,愈發可愛。有只黃色的小貓在她臉畔甩著尾巴轉來轉去,不時的舔她一下,可她卻毫不理會。      
  一個微笑在貝絹的唇邊成形時,她覺出來不對來。她手一抖,簾子落下,在簾角飄閉的那一刻,她看到了一具小小的無頭裸屍躺在那家的門檻之後。貝綾的手從後死死的壓在她的唇上,把將要出口的一聲尖叫勉強壓了回去。貝絹回頭看看貝綾,貝綾面色蒼白,眼中的駭異絲毫也不遜於她。貝絹一把抓緊了她的胳膊,心裡「噗通噗通」跳著,許久喘不過氣來。      
  深色的幃簾將陽光隔在了外頭,微微搖晃的車廂裡,只有兩個女子無助的顫抖。貝絹突然盼著這車永無休止的走下去,她可以一直呆在車裡,假裝外頭依舊行人如織,孩童嬉鬧,麗日和風。可是車馬上就停了,簾子被揭開,陽光直射到她臉上,有人道:「請姑娘下車。」      
  貝絹眼前儘是金燦燦的光,一時雙目如盲,她不自覺的抬手去擋,一會後,方才漸漸緩過來,指縫間一個秀挺的輪廓浮現,那是乘騎談笑的慕容沖。他正在一眾將領陪伴下巡視著軍隊,英姿神秀。貝絹不由打了個冷顫,慢慢地蜷了回去,無力道:「我……不下去了。」      
  慕容沖全然沒有發覺貝絹的車,他揮鞭西指,微笑著道:「長安已盛妝塗黛,以侯諸位!」      
  燕軍在休整後出了灞上,沿著高大平坦的白鹿原下行,已是入了上林苑中。沿路將輕鬆收拾那些逃潰的秦軍。而長安城中君臣顯然還沒從接連的大敗中緩過勁來,未能遣軍出戰,所以這趟的行軍便如遊玩一般。      
  健蹄紛踏,渡過灞橋,一抹絢影就從前面的龍首原上探了出來,千閣萬闕的未央宮,堂皇靜謐的鋪陳在漫天緋雲之下。再往前走,那些金碧輝煌的景象便不復能見,灰黯而高聳的長安牆堞含著的一輪落日,如將溶的流漿,塗在城頭的「秦」字大旗上。執戟於旗下的將士們,顯然也看到了這支敵軍的逼進,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然後卻又凝定下來。      
  燕軍在離長安一里處停步了,然後十萬大軍分成三支,分別駐在了東出長安的在三門外,慕容沖的大營紮在宣平門。入夜,慕容沖命部下點起上千萬枝火把,將四下裡照得有如白晝,他留了足夠兵力守營,率其下數萬精騎直驅城下。早已習練好的兵卒們嘻嘻哈哈,在各自督校的指揮下,整齊的向城頭吼道:「大燕萬歲萬萬歲!」「秦命已絕,開城請降!」「豎子符堅,跪拜可活!」「大秦天王兒子好,一哭二跳三逃跑,再生幾個也還少,不夠我家煮肉膏。」「哈哈哈……」      
  數萬人的笑罵象鋪天蓋去的馬蹄,此去彼來,將長安城輾得瑟瑟發抖。慕容沖騎著卷霰雲在大軍陣前悠然打轉,他一跑動,兵丁們就跟著罵起,再一揮槍,就哄笑起來。秦軍固有回罵,卻不如燕軍組織得宜,聲勢遠不能比。有幾個秦軍氣恨不過,已是搭箭開弓。這時城頭突然浮起無邊無際暗影,異響連綿,竟一時壓去了雙方對罵之聲。      
  慕容衝起初以為是秦軍開始放箭,正欲喝令全軍結陣後退,就聽得身邊人抽了一口涼氣,道:「烏鴉!這麼多烏鴉!」      
  確實是烏鴉,晚鴉成萬,在長安上空翱翔,時起時落。深藍的天幕下,這一群幽冥的使者,呱呱的叫著,叫聲迴響於八水之間,說不盡的詭異陰森。      
  慕容沖心頭一動,覺得這種情形早先已經有人對他佔言過了,可一時卻又想不起來。在他思忖的這會,一支金紋華蓋豎起在了長安城頭。盤旋不去的烏群圍繞著如明燈般顯眼的華蓋,久久不散,像是一群撲火的飛蛾。慕容沖知道是誰來了,一時屏住了呼吸。      
  華蓋下面,侍中禁衛的簇擁之下,著通天冠緗單衣者登臨於城頭。那人手扶著堞牆向下瞰視,城上城下的火把一時似乎都燒得分外熾烈,隔著三十餘丈,慕容沖的眼光急切的搜尋著符堅的神情。多少年來慕容沖腦子千萬遍的想過這一刻的情形——當他兵臨長城城下,符堅從城頭向他張望。那應該是一種什麼樣的神情?他從來沒有想明白過,大約是因為自知太過荒唐,而此時,他竟真的看到了……      
  九年不見,符堅顯得有些陌生,或是隔得太遠,身軀也不如記憶中那麼高大。密集的火光化作一道緋紅的瀑布,從他身後裹挾而來,熱浪沖得他衣袍狂捲,他的身軀擁在光中極消瘦,近至於有如一具枯骨。慕容沖看不清他的面孔,只覺得那眼瞳中從前紫色的異彩變成如濁漿般緩緩流淌的深黑,像是陷進去就無法出來的永夜。符堅似乎搖晃了一下,手死死的扣上了堞磚,似乎有些失措,不過只是一剎那。      
  一剎那後,符堅站直正容。他的目光從東往西掃掠了一遍,聒噪了個把時辰的燕兵竟不自覺的靜了下來。符堅揚起了眉頭,不動聲色笑著,彷彿站在城下的,不是前來索仇的強敵,而是聽他一聲號令就會赴湯蹈火,捨身亡命的親信子弟。他一字一句喝問道:「慕容沖,竟然真是你?」渾厚的聲音清清楚楚的傳入慕容沖耳中。      
  慕容沖微笑,昂頭道:「自然是我!難道你直到此時方才相信嗎?」,真是奇怪,他面孔上的皮肉像有記憶一般,非常自如的調整,這應該是一個讓符堅非常親切的笑容吧?      
  沉默……城上城下數萬兵馬都噤聲默立,只有鴉群依舊「呱呱……」的叫個不休,拉了的尾聲淒厲無比,像有許多鋒銳無匹的薄刃,一刀刀片在人們心上。慕容沖看著符堅的神情凝結住了,似乎有想昂天大笑又想嘶聲痛哭,兩種表情彼此掙扎卻又難分勝負,許久後他的眉眼慢慢的化開,變作輕蔑的笑意,他傾下身子,道:「家下之奴,居然也敢來送死嗎?」      
  慕容沖看到符堅的指頭在磚上彈動,他是怒極了吧?「正是做久了奴才,」慕容沖從容不迫的答道:「因此便厭為奴之苦,正想與你換一換位子!」      
  「哈哈哈……」符堅突然笑起來,笑聲象用硬矛在鋼盾上戳刮般刺耳,最後他放柔了面孔,用一種極暖昧的口吻道:「鳳皇,你若只是想與朕換一換上下位置,朕又未必不允你,何必這般大張旗鼓呢?」      
  許多人聽得一臉懵懂,明白了的神色卻是各異。慕容沖一把攥牢長槍,全部肌肉同時繃緊,在他尚未自覺之前,長槍已調到了往上投擲的姿式。他似乎聽到慕容永在怒吼著什麼,然後看到他已經摘弓搭箭,這倒讓慕容沖迅速冷靜下來。「不!」慕容沖一把攔住了他,道:「今夜沒能準備好,不是強攻的時辰。」      
  他盯著符堅,似乎看到有些東西在符堅身上崩裂。「若是從前的符堅,怎麼會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得出這樣跡近狎辱的話來?他如今只能討這種口舌便宜了嗎?」怒氣慢慢消去,一絲快意從他脊背上竄起來,迅速漲滿了胸口。慕容沖覺得今日的收穫已經足夠。「不用理他了,」慕容衝向上瞟了一眼,再對慕容永道:「我們回營!」      
  慕容永勉強回過氣來,與始終沉默的刁雲一同,依命而去。他們退兵時,慕容沖逼視著符堅,一眨不眨。他身後數萬鐵騎有條不紊的撤開,蹄履磨地的沙沙聲中,簡潔幹練的號令此刻此起伏彼。親衛們再三請示,慕容沖都搖頭不從,反而讓他們先行退下。直到身邊已經空空蕩蕩,他方才拔轉馬頭,向著滿天繁星般的火把匯聚處行去。他孤獨清瘦的背影,投在城上諸人的眼中,彷彿一個不動聲色的菉符烙在了長安的城頭。      
  慕容沖方回到帳中坐下,小六上前報道:「秦王遣使而來。」慕容沖宣召,帳簾一揭,來使入內,卻是張整。他上前行禮,態度不卑不亢,道:「天王賜你一襲錦袍。」言罷將手中漆盤裡托著的袍奉上。慕容沖並不看面前几上的錦袍,直視著張整道:「他還有什麼話嗎?」      
  「天王有詔。」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慕容沖知道他想說「慕容沖跪聽」,不過還是省了去,張整昂著臉,道:「古來交兵,不絕通使。今卿遠來辛苦,只怕衣食不整,朕繼卿錦袍一襲,明朕心跡。卿當也記得昔日朕解袍相贈,恩情何等之深,何至於竟為兵戈之事呢?」      
  慕容沖聽著這幾句話,琢磨符堅的用意:「他是要再羞侮我一回呢,還是抱著一絲僥倖,覺得我應該還念著他昔日的幾分『恩情』,會棄槍下馬,在他面前跪求寬宥?」      
  他瞧張整,張整的神情很是無奈,慕容沖看出來他是極不願走這一趟的。他想道:「張整定覺得符堅這舉動十分多餘。」於是便明白過來,符堅方才雖然言語惡毒,可後來定然生了悔意,方才有這贈袍之舉。慕容沖緩緩起身,問道:「符堅他還在城頭上嗎?」聽到他直呼符堅其名,張整頰上終於現出些慍怒的潮紅,側去臉道:「在!」只答了一個字,就再也不肯看慕容沖一眼。      
  「好,小六,你給我出去回他!」慕容沖道:「大點聲音!」「是!」小六響脆的答應下來。慕容衝向小六附耳說了幾句什麼,方才重又坐下。「是!」小六躬身道:「記住了,這就說給他聽去!」然後大步向皮帳走去。帳外很快傳來小六如金鐘一般洪亮的傳話聲。「皇太弟有令:孤今心在天下,豈顧一袍小惠。苟能知命,便可君臣束手,早送皇帝,自當寬貸苻氏,以酬曩好,終不使既往之施獨美於前」。      
  張整返身就走,及到帳門口,卻又頓住了,回身望著慕容沖,眼光閃著怒火,道:「你是燕國王公,復國是你本份。可天王真心對你好過,他待你和待別人不一樣。你……他不該這樣子傷他,你倒底還有沒有一點人心!」「他待我和待別人不一樣……」慕容沖的眼睛瞇了起來,慢慢地道:「因此,我的報恩,也會和別人格外不同些!」張整語塞,一時不敢去看慕容沖的眼光,長歎一聲,終於出帳而去。      
  「你們下去吧!」慕容沖道,待左右退下,他拔劍而起,從漆盤中挑出了那件錦袍。袍上絲光流轉,繡著雲水龍鳳,憑空讓帳中添了些艷治華靡之色。      
  慕容衝劍身突然狂揮,讓那錦袍舞成五彩雲團,高高拋起在空中。然後一道閃電,將那錦雲剖成兩半。然後二分為四,四分為八,一時滿帳都是縱橫殺氣。「啊!」扭曲變形了的咆哮伴著劍閃而出。      
  許多年前,他曾感受過的突然回到他的身上。四下裡頓時暗得沒有一絲絲光,無數雙眼睛含血的,嘲笑的,狎笑,從黑雲中湧了出來。他在掙扎,在呼救,在哀求,可是那些眼光卻更加明亮起來,興奮莫名。      
  「殺!」劍光斜劈。劍下彷彿有鮮血嘩嘩的狂湧,他的生機一絲一縷的流逝,可有那麼多只手,從四面八方探來,漫不經心的掠走。      
  「哈哈,哈哈,哈哈哈!」一襲錦袍狀似憐惜地覆上……這一切就可以掩過去吧?劍直直斫下,慕容沖放聲大笑,符堅呀符堅,看到昔日纂養的小玩意兒居然咬了你一口,而且你還無力反擊,你一定無論如何不能相信吧!你所受痛苦,肯定遠遠勝過了慕容垂姚萇他們的反叛,對不對?你一定難受的恨不能去死,對不對?      
  他這麼邊砍邊笑了多時,直到錦袍化作一隻隻斑蝶宛轉而落,終於劈無可劈,方才有「哧!」的一聲,劍直沒入盤中,入地尺餘。他拄劍半跪於地,束在頂上的頭髮鬆了下來,掛在面前,渾身虛脫一般喘著氣,只是片刻的回憶,卻好像比激戰數個時辰還要勞累。在他燥狂的頭腦開始冷靜下來後,一絲極細的抽泣聲出現在了他耳畔。慕容沖驀然抬頭,透過擋在眼前的髮梢,才看見不知何時貝絹已溜進了帳裡。她從地上一片片的拾起那些絢美的碎片,小心翼翼的,彷彿那是一些破滅的夢幻。      
  「你怎麼進來了?」慕容沖有些驚訝,道:「方纔要是被劍傷了怎麼辦?」      
  貝絹抬起頭來,滿面水光,一滴滴眼淚,落在手心捧著的碎帛上。她微微搖著頭,答非所問地道:「你的恨意到底有多深?到底要殺多少人,要流多少血,才能填得滿?」她的語氣近於質問,眼中的神情極是認真。      
  慕容沖不悅,道:「你怎麼了?」他大步走過去,想要將她手裡的碎錦給奪下來,可她卻死死的抱著不放。慕容沖再用力掰開她的手,她雖然竭盡全力握著,可倒底抗不過慕容沖的力氣。錦片一把把從她指間落下,她突然恨極,向慕容沖腕上咬去。      
  慕容沖痛得抽了口涼氣,連忙抽回手來,反手一個耳光抽過,喝問道:「你瘋了!」貝絹摔倒在地上,半邊臉上已經紅腫起來,她木然道:「我沒有瘋,你才是個瘋子!」慕容沖怒極反笑,道:「好呀,我是瘋子,你不想呆在瘋子跟前,你滾得遠遠得好了!」貝絹從地上爬起來,問道:「你是說真的?」慕容沖一怔,還來不及回答她,她就已經衝出帳去,一雙袖子在身後翻起,有如一縷纖雲在燥風中飛捲而去。      
  貝絹闖進自已和貝綾住的帳篷,貝綾在褥上縫補衣裳,見她突然進來,問道:「出什麼事了?」「我們走!」貝絹翻出自已的幾件衣裳打在包裡,道:「你不是一直讓我走嗎?我終於要走了!」「怎麼回事?」貝綾張口結舌,不知所措。貝絹抬頭看她,問了句:「你走不走?」「好的,你等一小會,我馬上來……」      
  她話未完,貝絹已撞撞跌跌的奔走在營帳間。貝絹想要痛哭一場,卻覺得眼中乾澀,喉嚨哽咽,連一滴眼淚和一絲聲音都發不出來。週遭的一場都化作了虛影,不住的來回晃動,竟是什麼都瞧不清。她依著一點模糊的印象摸向營帳外圍,突然不小心撞在了到了什麼,似乎有東西撒了一地。「貝姑娘!」有人扶住她。      
  貝絹抬頭,只見刁雲一臉關切,他身邊篝火正旺,幾個兵丁們圍在一起,旁邊散著銅錢和幾隻酒罈子。貝娟低頭一看,腳下是一具傾倒的枰,黑木白木混亂的掉了一地。刁雲解釋道:「他們今夜不必輪值,可以聚在一起玩一玩。」貝絹突然淡淡一笑,笑得蒼白無力,點點頭,一言不發的再往前走。是時月淡風急,那一襲淺黃的裙裾招展不定。她面龐朦朧,彷彿和衣衫一起溶化,不讓半點跡痕留在人間。      
  刁雲正發呆,卻見貝綾也提著包裹與他擦肩而過,不由一把抓住她,問道:「這是怎麼回事?」貝綾神色難辨悲喜,道:「我們要走了!」刁雲聽了一驚,忙趕上去攔住貝絹。「讓開!」貝絹道:「是他趕我走的!」      
  刁雲一驚,半晌才回過神來,脫口道:「不會的!」「是真的!」貝絹沉靜的看著他,道:「是他讓我滾的。」刁雲在她目光中看到了沉甸甸的絕望,於是身不由自已的退開了幾步。貝絹喚了一聲貝綾,兩個女子相互攙扶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十二)      
  刁雲瞧著她們走遠,總歸覺得有些不妥,突然聽到慕容永喚他:「刁雲,你還沒有睡去呀?」他轉頭一看,見慕容永帶著幾個人巡夜轉到這邊來,忙問他:「這是怎麼回事?皇太弟讓貝家姐妹走了!」慕容永也吃了一驚,問道:「我不知道……她們兩個都走了?你怎麼不攔下來?」「她她,她說是皇太弟趕她走的……」刁雲說得有些結結巴巴。「這你也信?」慕容永翻身上馬,一夾馬腹,已是如箭離去,遠遠扔下一句話來:「找個人跟著她們!」      
  慕容永趕到慕容沖帳中,慕容沖已在褥上睡下。帳中尚未收拾,慕容永被一地狼籍的碎帛給嚇了一跳。雖說沒有一滴血,可一股無形的戾氣充斥其間,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屠殺似的。慕容沖顯然並沒有熟睡,一聽他進來就抬頭問道:「什麼事?」他忙將貝絹離去的事說了。慕容沖半支起半身,搔了搔頭,像是自言自語地道:「她還真走了?」有些微的不信和些許惱怒。      
  慕容永聽他這麼說,知道不是真心要貝絹走,馬上道:「我這就去追她們回來!」「不必了,那裡找不到兩個女人,要走就走吧!」慕容衝倒回褥上,將要合目之時又向慕容永瞟了一眼,道:「你要捨不得那個貝綾,自己將她追回來好了!」「沖哥!」慕容永有些氣惱的叫了一聲,慕容沖假作熟睡,不再睬他。他站在帳中,喘了一會氣,終於還是被慕容沖的沉默打敗了,拖著步子出帳而去。      
  次日清晨,慕容沖召集重將會議,道:「前日秦連遭慘敗,被我軍直逼長安城下,可城中兵馬,當不少於四萬,三輔民心向秦,三原寧夷等地,也還屯得有四五萬護軍。孤若即刻強攻長安,堅城難克,後顧有憂,殊非上策。」      
  諸將都點頭稱是,復問慕容沖計較。慕容沖昨夜早已想定,便從容道來:「我軍當在長安左近尋一個易守難攻水源充足的地方屯駐,然後四下收儲糧草,威攝百姓,掃平京畿禁軍,務必要讓城中再也得不到半點接濟。如此數月,符堅決不能久守長安,必定出城求戰。以我養精蓄銳之師待長安城中饑兵,豈有敗理!」      
  慕容桓深以為然,掂須道:「若我軍逼得太緊,只怕符堅立時三刻便會對皇上不利。可只是這般慢慢絞殺他,他心中存了最後以皇上為質的念頭,一時定然不會行殺戮之事。」    
慕容沖點頭道:「這也是孤的用意之一了。」      
  高蓋與韓延對視一眼,都想說若最後攻城之時,符堅以慕容喡為質,將如何計較,不過卻都沒有說出來。「來看看,那裡最合適駐紮。」慕容沖讓小六取來長安輿形圖,輔在案上。高蓋一下子就點在涇渭交匯處,道:「就在阿房城吧。」慕容沖在阿房城住了將近兩年,對此地形勢十分熟悉,微微點頭。突然想起在那裡渡過的最為安寧的少年時光,一時頗有感慨。慕容桓道:「且這裡宮室完繕,也方便居停。」「如今皇太弟承製,我大燕樞機所在,自然不能太過草率。」韓延附議。諸人都無異言,便傳令城外燕軍便起撥,往西北而去。      
  當年秦滅六國,建宮室於涇渭之間,渭河兩岸宮闕延綿,尤以阿房為最。後來為項羽一把火燒去,現只有外牆尚存,便稱作阿房,或是阿城。阿城西北三面有牆,南面無牆,週五裡,曾悉為民田,漢時收歸皇苑,魏晉都治有宮室。一路行在上林苑中,至次日午時,慕容沖聽到慕容永一聲歡呼,拉著刁雲疾馳數步,指著一抹灰牆後蔥蘢之處叫道:「阿房到了!」      
  重遊故地,慕容永嘮叨個不休,過一條小溪,便說這裡鯉魚很多,從前經常是他摸了上來,由刁雲烤熟,看他那躍躍欲試的情形,似乎想立時脫了盔甲跳下去。再走一道山坪,就將槍弄了數下,說楊定昔年在這裡教過他一招,一時眉飛色舞,如同活回去十年。刁雲被他纏得沒了辦法,也不由露出絲絲笑意。時節正是是七月流火,雖說艷陽當頭,山風卻清爽宜人。入秋後的竹梧,好似自知韶華將去,因此將全副精神都打了起來,濃翠欲滴,綠得豐盈無比。觀館的金簷不時的探出一角,還有各種珍禽異獸在其間一閃而過。      
  慕容沖聽著慕容永的弄出的各種怪腔奇調,不由得他不想起當年。「那日送別處,好像就是這裡吧!」慕容沖停了下來,手扶一株梧桐,風拂過,有片葉子從他盔上滑落鼻尖,慕容沖接在手中。這大約是今年初秋的第一片落葉罷!其實通體都是綠的,只梢頭梗末捲出駁黃,像是陳年的淚水滴在其上,有些風霜之態。      
  高蓋過來,向他行禮道:「我的人馬,已經安頓好了,過來瞧瞧殿下這邊有沒有什麼未決之事。」「慕容永玩夠了會自辦的,」慕容沖掂葉微笑,突然將話題一轉,道:「你助孤奪權,是為了當年孤救過你一命嗎?」高蓋後退一步,看著慕容沖,揣摩他的用意。絲絲縷縷的陽光從葉縫中透過,金輝揉雜著透明的碧意中,灑在他身上,他像是沉浸在如夢的回憶中,神色十分恬和。高蓋想了一會慢慢道:「是,也不全是。殿下固然於未將有救命之恩,不過未將跟從濟北王數月,情份也自不小。為得還是他一意孤行,陷全軍於危難,不得不為這非常之舉。」「若孤告訴你,他那天夜裡,已經拿定主意直取長安了,你會如何呢?」慕容沖彷彿只是漫不經心的閒聊,卻讓高蓋驚了一下,他思忖了一會,深施下禮去,道:「可惜未將並不知曉。」      
  「好答覆!」慕容衝將葉子扔掉,喚道:「慕容永刁雲過來!」兩人馬上跑到他面前,行禮站正。慕容沖神色一整,道:「打明日起,將人馬化整為零,清掃長安周百里內的村舍莊戶。糧食盡收入軍中,壯年男子擄來修築城防,女子任由軍中自行處置。」「是!」三人答道。      
  貝絹從門縫裡望去,街上的女人們沒頭蒼蠅似的跑著,外頭的喊聲從遠而近的逼來,像是夏日旱雷一般。她不由心頭「咚咚」亂跳。身後傳來腳步聲,她一驚,回頭看是貝綾方才鬆了口氣,問道:「怎麼樣?」貝綾拭了拭額上的汗,一把攥緊了她的手道:「燕軍已經來了!我們快逃!」      
  「可是,逃得過嗎?」貝絹心裡一點主意也沒有。貝綾搖頭道:「總不能坐在這裡等死,聽說有好些大堡塢都被攻破了,只要有抵抗的,全是殺得一個人不留。像這種小村子,肯定是抓了去當苦役。」「都是我不好,」貝絹歎氣,神色淒苦,道:「早知道……」「救命啦!」慘叫打斷了她的話,一個人「砰!」得砸在了門上。      
  貝絹認出那是寄住這家的主人。他喉頭紮著一枝箭,箭瓴直戳到了貝絹臉上。貝絹強忍住駭叫,四下裡望了望,一拉貝綾往後門跑去。方才跑了幾步,就聽到嬰兒啼聲。她們忙在門後一躲,只見主人家媳婦抱著小兒往屋裡跑來,被兩個燕兵撲到在地。那媳婦在地上滾著,孩子被撇在一旁,想是哭得燕兵心煩,讓他們一把攥了扔出去。貝綾死死的抱著貝絹,兩個人眼睜睜的看著孩子的頭顱在身邊撞得稀爛。      
  「娃娃!」那女人尖叫起來,五指亂抓,竟插進了一個燕兵的眼中去。燕兵捂眼暴跳,低頭在那女人的頰上一咬,生生拖下塊肉來。「別急別急,我快活完了你再吃了都成!」另一個燕兵要攔失眼的,失眼的大怒,抽出刀來就砍了過去,攔他的燕兵一時不防,竟被砍中一刀。他不甘吃虧,也抽刀劈回。失眼的燕兵正是劇痛,沒能躲開,已是胸口洞穿倒在地上。殺了同袍的燕兵,再去尋那婦人,發覺她已是圓瞪雙眼,一動不動,不由「呸!」了一聲,從她耳垂上扯掉金環,掉頭走開。      
  貝絹雙腿軟得有如爛泥,好半晌方才能夠動彈。她拉著縮在牆角的貝綾出來,小心翼翼不去碰到地上屍首。貝綾輕輕推開後門窺探,外頭竟有一匹馬,鞍韉齊備,悠遊自得的啃著草。她「咦!」了一聲,指給貝絹看。貝絹馬上想到是那死去燕兵的,聽著四下裡的吼罵痛哭,她將心一橫,道:「我們騎馬衝出去!」「可我不會……」貝綾脫口而出。「我會就行了!」貝絹將裙裾掖到腰上。「你從前騎的都是……」貝綾勸了半句,一想也沒有別的法子,便住了口。貝絹牽著馬韁,貝綾抬了個凳子墊腳上了馬,貝絹也也同樣躍了上去,一帶韁繩,兩個女子就向村外逃去。      
  這裡本就是村子邊上,燕兵都在屋裡掠擄,外面一個活人也不見,屍首狼籍,竟沒個下蹄的地方。貝絹起先還小心控御著馬,不讓踏到這些日子時時談笑的村人身上,可以她的駕馬之技,自然純是妄想。跑了幾步後,她只能不往地上看,也不去想一下下的顛簸都是踩到了什麼東西。      
  眼見便要出村去,耳邊傳來驚喜的叫聲:「看,女人!」貝絹一哆嗦,加力在馬腹上一踢,坐騎吃疼,撒蹄子飛奔起來。風從耳邊刮過,貝絹頭暈目眩,只覺得時刻都會落馬喪命。倒是貝綾這會子鎮定了許多,緊緊握她的手,讓她有了個倚靠的地方。後面也不知有多少人追來,喊殺聲彷彿就在耳畔,卻又好像隔了老遠,她只有一個念頭:「我要死了我要死了!」蹄聲驟急,貝絹猛然覺得有股巨力將她整個人從鞍上扯起來,她無法自抑的尖叫一聲,看著貝綾在瘋跑的馬背上向自已抻出手,可兩個人卻是離得越來越遠了。      
  突然貝絹整個人往下一沉,抓住她的力道驟然消失。她身後傳來多聲悶吼,在她的面孔將在撲倒於枯草從中的前一剎那,有人托了她一把。貝絹整身汗出如漿,整個人癱軟在地,一動也不能動。那托住她肩頭的人向她笑了笑,紮著雙丫,卻是個道人,他道:「姑娘的身子需得保重呢!」然後一股暖洋洋的氣息,就從她被握住的腕間傳入經絡之中。貝絹細看那人,見他生著張極奇特的面孔,如嬰孩般紅潤光潔,目光流轉,彷彿一眼就將她瞧得通透。      
  貝絹往他身後一看,卻見十來名追自已而來的燕兵躺在地上,貝絹開頭以為他們死了,可立時又聽到打著呼嚕的聲音,居然是……睡著了。她這時感覺已好了許多,向道人頷首道:「多謝道長。」又想起貝綾來,不禁四下裡張望,急抓了道人的袖子,叫道:「請道長救救我的……」      
  「不必驚慌,她就在那邊呢!」道人一笑指向草叢,貝綾果然從裡面坐起身來,揉著被摔痛了的胳膊,茫然張望,一瞧見貝絹,就叫著撲了上來。兩人絕處逢生,一時激動得無以自持,緊緊擁在一起。貝絹正要上前謝那道人,就又聽到馬蹄得得,愈來愈急,然後便是數騎從前面林子裡衝出,再往後一看,也是騎者馳來,只是兩邊衣甲迥異。貝絹馬上辨出,前面是燕軍,後面的秦軍。這雙方都發覺了敵人,不由勒騎,警惕的彼此打量。      
  「貝姑娘?」一聲驚喜的叫嚷,讓貝絹嚇得不輕。她萬般希望自已聽錯了,可那熟悉的聲音馬上又道:「貝姑娘,皇太弟來了!」貝絹苦笑著,慢慢轉過身去,果見刁雲就站在他身後,數千燕騎橫列成陣,四五騎簇擁著慕容沖脫陣而出。見到貝絹,慕容沖猛然勒馬,卷霰雲人立而起,長嘶數聲。慕容沖凝望著她,目光深湛,貝綾扯了貝絹一把,微微搖頭,面有憂色。      
  貝絹緊了緊衣裳,抬眼看了看天,一行雁影橫空掠過,貝絹突然十分羨慕起它們來。她極想也有這樣一雙翅膀,可惜不能。貝絹向道人走去,道:「多謝道長救命之恩!」欲跪下相謝,卻有一股綿力托了她,不教她拜下,道人神情中頗有悲憫之意,道:「不必。」貝絹再欠了腰,轉身向慕容沖走去,道人在她身後歎息一聲,細不可聞。      
  貝絹走到慕容沖馬前,卷霰雲認出她來,親暱地在將頭在她身上蹭來蹭去,她低聲道:「讓我回你身邊吧!」慕容沖抬眼看著別處,道:「你不是要走嗎?」「可我走不了!」貝絹撫著卷霰雲,目光中有種放棄一切的寧靜,道:「我有孩子了。」她的聲音細如蚊蚋,慕容沖渾身一顫,瞪圓了眼看著她,有些發懵。      
  「大喜事呀!」她聲音雖細,卻還是讓慕容永聽到了,慕容永跳下馬來,「呵呵」笑道:「幸虧是遇上了,不然皇太弟的大世子可就沒了,我這叔叔也當不成了。」別人便是先前沒有聽見的,經他的大嗓門一嚷,也盡知道了,全都笑起來。刁雲卻是遲了一步方才明白,提了提嘴角,可那笑意卻極快地散了。      
  慕容永打了刁雲一拳,往貝綾這邊來,道:「這呆子本來派了人跟著你們的,可是跟丟了,真是有啥樣的將就有啥樣的兵。這些天你們可吃了不少苦頭吧。幸虧有你在,要不然貝絹肯定連口飯都吃不到嘴裡去。」「沒什麼,只是,」貝綾彷彿是忍了又忍,終於說了出一句:「沒有死在鮮卑刀下,倒是佛祖保佑。」慕容永頓生尷尬,苦笑道:「什麼時侯你也這麼嘴尖牙利了……」      
  慕容沖卻沒有顧到他們在說什麼,回過神來,也禁不住略有喜意,對貝絹道:「你到一旁歇著去,孤辦完正事再去看你。」然後下馬,往前幾步,對那道人道:「王嘉道長,多年不見了!」再用心的打量直這個在關中名聲極著的術士來。      
  王嘉身上穿是依稀是他初次在東市上見過的那襲鶴氅,渾身上下,都有種幻動的神采。他含笑道:「慕容公子別來無恙?」慕容沖很訝異這道人是如何知道,多年前與他相遇過的那個少年就是他,於是也就沒顧得上去計較他的稱呼,道:「聽說道長近日終於道行圓滿,下山濟世,慕容沖特來相謝,但盼能請得道長上孤營裡,讓孤略謝昔日救命之恩。」      
  「不必了,」有個聲音插了進來,王嘉道長已經受了天王之邀,進長安為萬民祈福。」這聲音很熟,慕容沖抬頭一看,竟然是竇沖。他率著一隊秦軍站在後頭,卻不過只有百來騎。慕容沖見他兵力分明單薄,卻還口氣不小,不由一笑,道:「竇將軍,你今日運道不好呀!」竇沖對著兵力勝自已十倍的燕軍,卻毫不動容,傲然抬頭道:「道長是天王貴客,竇沖自當護他平安。」慕容沖正欲相譏:「你如何還能護他平安?」王嘉已搶先道:「竇將軍說得沒錯,道人確是已受了天王之召,望慕容公子見諒!」      
  他們說話間,慕容永和刁雲已經聚了過來,慕容永向他打了個眼色,分明是有先下手為強的意圖。慕容衝倒是猶豫了一下,王嘉在關中一干愚夫愚婦眼中威望極高,近日突然說要下穴居了多年的終南山。他來相邀,無非是借王嘉之名,以彰現自已的聲威,用強就大失其意了,何況這道人確有些神通,當年那一場大霧,至今記憶猶新。      
  慕容沖想好說詞,對王嘉道:「孤記得當年道長在長安東市曾歌詠,有『鳳皇鳳皇棲阿房,一日萬羽聚長安』等語,眼下都已應驗。道長當知秦祚不長,為何反投危城呢?」      
  王嘉狀似苦惱地一笑道:「道人縱有超脫之目,卻無絕凡之心,明知前因後果,可滔滔孽業當前,卻也無法從容旁觀。」「孽業嗎?那當年孤遇難之時,道長便看到了今日之事,為何還要救孤一命呢?」慕容沖逼問。王嘉的靜靜的看著他,道:「道人早就說過,你當年本無險,道人只能知命,卻不可逆天。生命禍福雖早有定,可若是心智清明,便能早日回頭……」      
  王嘉的瞳仁在慕容沖眼中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深,漸漸得像是將他整個人都吸了進去。他張惶四顧,周邊的人物景致盡化作混沌一團。一個帶著無窮顫音的聲音仿若是從他腦子裡鑽出來,「回頭吧!回頭吧!回頭吧!」隨著這聲音,慕容泓慕容芩瑤的面孔出現在他面前,向他溫柔之極的笑著。他像浸在海水輕波之中,渾身上下輕暖舒坦,彷彿一瞬間回到了十歲的時侯,騎著小馬,在慕容苓瑤擔憂的眼神中,慕容泓拍掌的笑聲裡疾飛,一直飛到雲端中。「不!慕容泓已經死了!是我殺死的!」他睜眼,雲端黑乎乎的,無數獰笑頓時將他整個淹沒了,他窒息得難受,大叫一聲。      
  「啊!」慕容沖猛然靈醒過來,踉蹌後退幾步,讓刁雲扶住了。眼前王嘉依舊只是站秋日淨空之下連天衰草之上,注目微笑。可慕容沖知道他剛才定然對他用了什麼法術,慕容沖不由即懼又怒,撥刀砍去。王嘉身形飄渺,一閃就是數十步,竇沖接應上來,將他護在軍中。見追之不及,慕容沖喝道:「快!射死這個妖道!」      
  數千燕騎頓時開弓,滿天都是「嗡嗡」的鳴響,王嘉所在之處,瞬間就被箭矢填滿。可突然狂風大作,風中如有鬼哭狼嚎,人馬在其間如小舟行於大浪之中,身不由已搖搖晃晃。綠豆大的石子迎面打在燕兵臉上,使得他們紛紛扔下弓箭捂面而逃。慕容沖叫著慕容永刁雲他們,可先已灌了一嘴沙石。等這陣怪風吹過,不出所料的,王嘉和竇沖都已不見了,而且,地上連一塊石頭也無。只有東倒四歪神魂不捨的燕軍,看著明淨的陽光,怔怔發呆。      
  竇沖接了王嘉到長安,見了符堅,符堅十分高興,讓他依宮住下,以備隨時咨意。自王嘉入長安,四方百姓都傳言秦運未絕,因此才有聖人出山相助。於是民心振奮,三輔百姓結堡相拒四出遊掠的鮮卑,並有山中氐羌四萬餘人歸附三輔郡縣。可是燕兵到底勢大,多番劫殺之後,已是道路斷絕,屍橫遍野。昔日人煙稠密之地,再也不易看到炊煙人息。隨著天氣一天天冷下去,風急霜侵之中,縱橫千里,只見得鼠犬出沒於白骨焦牆之間。      
  進了臘月,寒風更緊,符堅站在金華殿上,凝視著一道暗雲向著他不緊不慢的湧來。「道長,你神通廣大,可能告訴朕,後世會如何評說於大秦、於朕?」符堅問道,帶著一絲自嘲笑意,「是宋襄公嗎?」王嘉坐在他身後的枰上,微微搖首道:「興亡成敗,史書上記來,亦不過三言兩句;功過是非,後世人看去,也只是憑空妄測。天王為之煩惱,何其不值也。」      
  「這些日子來,我常常想夢見死去的王丞相,數十年征戰中的一事一物都記得分外清楚,道長,我是馬上要去見他了麼?」符堅語氣淡定,似乎並不是疑問,而只是確認一下。王嘉遲疑了一會,符堅又道:「雖然你入長安,其實你早已知道局面無可挽回,是麼?」王嘉站起來,欠身道:「天命微奧,豈是小道可以妄言的?」符堅哈哈一笑,道:「你們這些世外之人,總是這樣……不過,倒也無所謂知與不知。若是命定大秦還有勝機,那麼不知,便是朕的功勞了;若是天欲亡朕,朕也會奮戰至死,休想朕頹然認命!」      
  王嘉笑,道:「能收能放,天王是有慧根的,若非帝王,倒是我門中人呢!」「不過還是要求你一件事的,」符堅認真的看了他一眼,道:「若是真到了那日,望道長指朕一條出路,無論如何,朕不能落在那白虜小兒手中。」王嘉在他的注目下緩緩點頭,有極深極深的無奈在他本來不縈一物的眼中聚起。      
  符堅得到了他的認可,像是放下了一樁心事,再往殿外看去,卻是張整快步走了進來。「天王,姚萇攻新平,為新平郡民大敗,斬首一萬餘級,這是捷報呢!」符堅接書簡在手,見那上面折了許多道印子,可見送信人定是藏在貼身之處,費了千辛萬苦方才送來的。「難得他們一片忠心堅守孤城,」符堅微露喜色,卻又歎了一聲,道:「朕有虧於百姓呀!」張整問道:「這是大勝,可要饗群臣麼?」符堅聽了慢慢苦笑起來,道:「你且將宮中的羊豕算一算,看不能不供一餐所需吧!」「是,」張整反身欲走,又想起了什麼似的,道:「我來這裡路上,看到慕容喡在北闕外站著。」「他來作什麼?」符堅神色頓時冷了下來。「好像是有什麼事欲稟報天王,卻憚不敢進。天王是見還是不見呢?」符堅想了一會,還是道:「召吧!」      
  不多時慕容喡提著前裾,在小宦官的帶引下,三步並作兩步的跑進殿裡,「噗通!」一聲跪下。符堅在御床上坐好,也不看他,只與繼續與王嘉說話。慕空喡又不敢先開口,想是在冷風裡呆得久了,他面色青白,幾根短鬚抖抖索索,像個上了霜的蔫蘿蔔頭。許久後,符堅呷飲了一口酪漿,方才問道:「慕容喡,你所來何事?」      
  「臣……兄弟叛逆,臣不能勸得他們回心轉意,萬死不能辭其咎,求天王加誅於臣!」慕容喡在地上「咚咚」地叩著頭,已是哽咽不能出聲。符堅被他哭得心煩,打斷他道:「算了吧,朕說了不殺你的。」「慕容衝他們悖亂無義,臣每一念起天王的仁德,無不是心痛如絞,真正是不恥與這等禽獸同族。」慕容喡抬起起頭來,滿面血淚縱橫,他抽抽噎噎著道:「臣家早已備下火油,慕容沖若是攻進城來,臣舉家自焚,決不負天王之恩!」      
  符堅本不想理他,可見他磕頭之處,已是鮮血淋漓。雖說明知道他這舉動多半是為保命強裝出來的,還是覺得惻然,便道:「父子兄弟罪不相及,你也不必為他們煩惱了。」慕容喡舉起袖子抹了一把臉,道:「天王大恩大德,臣舉家感激不及,臣次子明日結親,臣斗膽請天王幸臣私第。臣等欲為天王奉觴上壽,以表臣等赤誠之心,與城外豎子迥異。」符堅想了想,覺得撫慰城中的鮮卑族人,有益長安民心安寧,於是便答應下來。慕容喡千恩萬謝後,躬身退了出去。      
  他出殿後,王嘉似歌似詠道:「椎蘆作蘧蒢,不成文章。會天大雨,不得殺羊。」卻不理會符堅的詢問,歌罷起身離去。      
  次日天色更是陰沉,至午時風停了一小會,便開始下起雨來。這一下就到了掌燈時分,慕容評登高遠望,整個長安被滂礡的大雨捂得嚴嚴實實,滿耳儘是「嘩嘩」水聲。幾處孤零零的燈火,越發顯得冷清,直如鬼域。華陽街當中的馳道上湍流如溪,卻是渺無人跡。他歎息一聲,下樓奔前堂,堂前大紅的「喜」字宮燈在風中飛來撞去,紅光潑在石階之上,彷彿青石正泌出血跡。慕容喡在簷上階上跺步來來去去,風瑟瑟吹著,禮服緊緊裹在他身上。他見到慕容評,急問道:「來了嗎?」慕容評搖頭。堂內環坐著的慕容氏親族都有些不安,因為秦燕戰事,賀客廖廖無幾,喜堂上本是一派富麗之色,可這時卻顯得有些淒涼詭異。還有一刻鐘就是吉時了,遣去探問的下人已跑了一撥又一撥,而宮裡卻毫無消息。      
  「你覺得是怎麼回事?」慕容喡將慕容評拉在一旁,小心的看了一眼四下,問道。「我自已再跑一趟問罷,」慕容評臉色繃得極緊,將慕容臧招了來,交待道:「你快些將二堂地窖裡的火油搬走。我若三刻鐘沒消息來,你們就如常行禮!」「好的!我記下了。」慕容臧點頭,慕容喡道:「你要當心。」慕容評點頭喚馬。兩人齊立階前,目送他離去,正當他的背影將要沒入茫茫雨幕中時,突然他大聲說了句什麼。慕容喡與慕容臧彼此對望一眼,不避風雨,幾步趕過去,卻見慕容評與一個宦官往這邊過來。那宦官提著盞琉璃行燈,足下踏得水花四濺,已是由慕容評陪著往堂上走。等近了打個照面,卻是認得的,正是當年紫漪宮的總管宋牙。      
  宋牙見了他們,略點頭,便大聲道:「有旨意。」滿堂皆驚,慕容喡幾乎就以為行動敗落了,手伸到懷裡摸住了暗藏的短劍。慕容評看到他的舉動,向他暗使眼色,他也發覺宋牙身後,半無甲士相隨,方才放下心來,大聲道:「臣接旨!」堂上眾人隨他跪下。宋牙也沒有取出什麼聖旨,只是昂頭道:「天王有旨:今夜大雨,朕行動不便,不出宮了。慕容氏但盡一夕之歡,朕改日當賜禮相賀。」      
  慕容喡聽著,方才放下心來。謝過恩,慕容喡拉著宋牙坐下飲一杯,宋牙雖然連道要回宮覆命,可禁不住慕容評道:「如今我家在長安是人憎鬼厭了的,也難怪宋公公要避嫌。」終於被拉到後堂,飲了三杯。三杯後,慕容喡使了個眼色,慕容臧在牆上一扳,整時一股光華,直迫宋牙雙眼,那牆內全是珠玉寶物和成塊的金子,一時不知凡幾,他不由驚叫一聲,向後退去。      
  「這是怎麼回事?」宋牙魂不守舍。「這是慕容氏累世所積的一點家什,」慕容評道:「請公公笑納!」「不行不行,」宋牙回過神來,連忙搖手道:「奴婢無功不受祿。」「正是有要事,求公公成全,」慕容評使了個眼色,三人一起跪下,道:「公公侄兒現為霸城門門督,我一族在長安危若懸卵,只求他夜開城門,放我等一條生路。」      
  宋牙這時已鎮定下來,搖頭道:「奴婢非不貪財,可此事關於身家性命,絕不可行。」「正關乎身家性命,」慕容評起身道:「宋公公難道不知道此時長安城外,儘是誰家兵馬麼?難道公公沒想過,城破之日,當如何自處麼?」他一句緊似一句,宋牙被他鎮住了,一時沒有反駁。喡臧兩人亦起身,慕容喡從旁道:「宋公公服待我家弟妹多年,也當有些香火情份吧?」宋牙垂頭不語,半晌方歎一聲,道:「好罷,奴婢多受慕容夫人的照應,且幹過糊塗事,有愧於心,便捨了性命,助你們一次吧!」      
  送走宋牙,草草了了婚禮,慕容喡召集鮮卑族人中有名望的,宣道:「天王皇恩浩蕩,允我族人出城,勸得中山王一道回返關東,你們且回去通告各家,明日在霸城門聚會。」「真的?」內中有個姓突屈的十分訝異,狐疑道:「原先濟北王也有此議,天王不肯,怎麼會如今倒會提出來了?」他便是遷到平陽,後來被徵入秦軍中的突屈家老二。他在秦軍本已升到偏將軍,不過近日來早已避居家中。「自然是因為中山王兵勢大盛,因此天王也不得不妥協。」慕容評在一旁道。這些鮮卑族人個個渴盼能回故鄉,自然盡都相信,於是紛紛辭了慕容喡府上,往各自家裡去。      
  突屈想起與竇沖為妾的妹子,心道明日要走,少不得和妹子說一聲。於是繞了大半個長安城,到了竇沖位於洛門東的府邸。府上奴僕自然是熟識了的,馬上引進了內院。打了簾子進去,裡面一盆火生得正旺,暖融融的奶腥味和尿臊味撲面而來。小悅抱著才三四個月大的小兒子,起身招呼哥哥。突屈忙讓她坐回炕上去,想此去怕是再無見面之機,不由得不細細端詳她的面貌。幾日不見,小悅越發的瘦了,本來細瞇的眼睛,顯得大而無神。突屈一邊逗著她懷裡的娃娃,一邊道:「怎麼瘦成這個樣子,糧食不夠吃麼?」小悅忙笑道:「那裡,每日一升麥飯,儘夠了。」      
  她今年二十七八了,方才得了個兒子。要放在前一兩年,那還了得,自然是眾星捧月閤家歡喜。卻不巧一出生就趕上戰敗圍城,竇沖一直征戰在外,都顧不上她。麥飯本是貧家粗糧,如今她提起來,卻是一臉滿足。突屈歎一聲,將帶來的五升稻米放下,道:「我一個人吃得少,不比你家裡人多眼雜,你慢慢燉著補補身子吧!」「不要不要!」小悅邊忙推讓,突屈按住了她,道:「我們明日就要出城去了。」「啊?」小悅驚訝無比,問道:「這是怎麼回事?」突屈將慕容喡的話說了,道:「出城後,糧草什麼的,中山王那裡自然有,你就放心收下吧!把寶寶給阿舅抱抱!」便從小悅懷裡抱了嬰兒逗弄。      
  小悅在一旁半天不作聲,突屈再看時,已是落下淚來。他抽泣著道:「你一走,只怕是再也……」突屈拍拍她頭,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等事態平定些了,總還是能來往地吧!竇將軍不在麼?」「他不在,說是今日天王為新平大勝而設宴,他入宮去了。」小悅抹了抹眼淚道。突屈看看外頭的天色,雨還沒有停,像是要下一整夜的樣子,道:「明日要走,該準備的事很多,你代我向他辭行,我去了,你好好保重。」小悅自然是十分不捨,又是多番叮囑,方才送他出去。      
  突屈走了不多時,竇沖就回來了,小悅見他腮幫子鼓鼓的,樣子十分滑稽,不由問道:「怎麼了?」竇沖不答,從案上找了一隻碗,吐了些軟軟的東西出來。小悅一看,又是驚訝又是好笑,道:「這是什麼?」竇沖舔著嘴唇,道:「這是今夜宮宴上的一碗燉羊羹,你有個把月沒沾過葷腥了,快吃了吧,要不沒奶,小傢伙整天哭。」小悅看著竇沖明顯也消瘦的面龐,鼻子一酸,道:「真難為你了。」她先擰了毛巾給他擦臉上的水,然後小口小口的(地)把肉團嚥下去。竇沖發覺那五升稻米,問道:「這是那來的?」小悅忙將突屈的來訪說了。竇衝將手上的毛巾扔一邊,神色冷肅,自言自語道:「這怎麼會?天王晚上都沒有說過……不對!」小悅看著他的樣子,有些心驚,問道:「怎麼了?」      
  「快取我斗篷來,我要進宮!」竇沖不理會小悅在後面的呼叫,已是衝出門去。      
  竇沖謁闕求見,符堅尚未睡下,便召他入內。竇沖匆匆行了禮,大聲道:「天王,聽說你允鮮卑人出城?可有此事?」符堅聽得莫名其妙,道:「決無此事!」竇沖趕緊將所得消息報上,道:「這些鮮卑賊子,定然是想叛逃!請天王下詔盡行捕拿!」符堅一擊案幾,喝道:「可恨……先不忙,你且去召慕容喡慕容評他們來,我要問個清楚!」「是!」竇沖忙去了。      
  符堅想起王嘉的那兩句話,頓時明白,慕容家今夜相邀,定然懷有惡意,便遣人去請王嘉。王嘉未到,竇沖已將慕容喡慕容評提來,並道:「臣已在慕容氏家中搜到兵器等物,他們今夜欲謀行刺天王,天王洪福,未遂其意,方才有竄逃之舉!」      
  「砰!」符堅一掌擊在案上,氣得渾身發抖。他一時不想看慕容喡他們,眼睛向殿外瞧去。外面黑漆漆的雨,無邊遠際的下著,讓他感到一種徹心透肺的寒意。他好一會方能說出話來,盯著慕容喡道:「你們……你們這些鮮卑人,朕那一點對不起你們了?」乍然提高了聲音吼道:「狼心狗肺的東西!」      
  慕容喡極力想說什麼,可是嘴唇青烏,半晌都發不出話來。符堅一步步向他走來,慕容喡身子往後靠去,想要避開他,歪得差點靠在地上。慕容評從旁扶住了他,乾脆地道:「皇上,我們不欠他什麼!」慕容喡聽了這話,頓時有了些力量,從地上站起來,平視著符堅清清楚楚地道:「我從前,是大燕皇帝,大燕淪亡於你手,這等國仇家恨,那裡有什麼情誼可言!」慕容評也站起來道:「符堅,你若真是仁德,為何不肯放我們出城去?你的仁德不過是要旁人作你虜奴的仁德,我們若是感恩,那可就是真的虜奴了!」      
  慕容評方才說完這句話,脖上頓時一痛,呼不過氣來。符堅猙獰扭曲的面孔和欲裂的雙目直逼到他的臉上。他用力去推,卻如推山崖,腿上狂踢,分明踢中了他,可是毫無用處。慕容評眼前漸漸發黑,就已沒了知覺。也不知過了多久,方才聽到竇沖在叫:「天王天王,何必與這賊子生氣!拖下去砍了便是!」      
  符堅終於放開已經快不行了的慕容評,指著慕容喡慕容評他們,臉上每一塊肌肉都繃得如鋼石般,泛著鐵青色,道:「竇沖,你去點齊人馬,將城中鮮卑人,不論男女老幼,連雞鴨犬馬都給我抓來,一個也不許留!」      
  「是,抓到那裡?」竇沖問道。      
  「……就到他的新興侯府,」符堅想了一下,臉上抽痛一般笑著,咬牙切齒地道:「全數坑殺在那裡!」      
  「盡數?」竇沖怕自已聽錯了,城中鮮卑人足有好幾千呢!他看著符堅暴怒的面孔,並不敢再問,只是答道:「是!」他將要退下,符堅喝住他道:「還有宮裡的幾個鮮卑女人,也一齊拿去!」竇沖寒了一下,像是被冷雨鞭在心尖,頓了一會,方才伏身道:「是!」      
  竇沖退下後,符堅一時心裡像堵住了千重棉絮般難受,他大踏步走到牆前,取了早年所用的一支長矛在手,狂舞起來。「光!」矛頭掃中木案,木案折斷了一隻腿高高飛起,落下地來,筆墨紙硯散了滿室。然後是榻上的褥席,呼呼舞動,抽在一旁伺侯的內待身上,將他們打得痛叫,最後遠遠的甩落到殿外雨地之中。符堅象只困獸似的在殿中打轉,所有碰到他手上長矛的東西都砸得稀爛,俑燈,篋櫃,步障,瓷器,玉雕,平日都是極心愛的,此時無一倖免。內侍宮女們遠遠的躲開,嚇得縮在牆角。直到長矛被一股氣力束住,符堅方才站定,卻見面前之人向他打了個稽首,道:「天王請善自珍重!」原是王嘉。王嘉的眼神清亮,激得他靜了一下。      
  符堅搖搖晃晃退開數步,已是斑斑血跡的雙掌越來越緊的握在矛上,喝問他道:「我來問你,這世上什麼是天命?誰定下的天命?」王嘉靜靜地道:「天命便是人命,各人修得各人命!」      
  「不!我不信,我不信這見鬼的天命。」符堅厲喝,「我符堅施政,有幾個帝王可以匹敵於我?為什麼天命處處與我作對?那些庸碌無能,鮮廉寡恥的牲畜,為什麼反而得意!」矛擊在柱上,「嘎」然一聲,生生折斷,斷飛的矛頭激射十丈,直直插在了御床當中,床後玉雕的一條戲珠盤龍為之所破,玉屑四濺。王嘉還想說什麼,可符堅根本就不再聽了。他疾奔入外面席天幕地的大雨之中,昂首狂吼,冷涼刺骨的雨水毫不留情的灌進他眼鼻耳竅。      
  「我以寬仁待人,卻被人以陰毒待我;我以誠心敬天,天卻以不公待我,」他衣袍盡濕,腰往後彎去,兩腿分張,雙臂怒戳,站出一個刑天般的姿式,「天命何其不公也!」斥罵象電光劈開萬千頃的雨水,遙遙傳了出去。雨在這一刻驟然大了起來,其聲如雷,像是天公轟怒,風捲成如實質的水牆,泛著陰磣磣的光,竟將他整個人裹在裡面,一時連王嘉也看不見他的身形。      
  「今夜這樣的雨,只怕今生再也不會見了。」王嘉不由得如是想。      
  「好大的雨呀,怕是這輩子見過的最大的雨了吧?」珠貝幌上雨點聲峻如鋼箏,幌破處水聚為泉,時急時緩地噴吐而出,落入一隻缺了半邊的白瓷盆裡。槐樹光禿瘦硬的枝條在風中狂搖,打斷了不時抽過的金蛇。慕容苓瑤不知為何自己會在這個雨夜失去了睡意,許久以來,她已經懶得去想任何事情,因此每一覺都塌實無夢。      
  「或許,」她想道:「是那個宮人的話吧?」她想到看守她的人在昨日誠惶誠恐的地捧上半年來她所見過的最豐美的飯菜,跪著求她給寫幾個字,以便燕軍入城時,可以保全他的性命。可笑的人,亂軍之中,那裡會有人來耐心看什麼字。她隨手寫給了他,而也確鑿的知道了,慕容沖對長安城的威脅。      
  這個異樣的夜晚,她突然生出股狂醉的渴望,於是從床下翻出一隻酒壺來。拔開塞子,一股濃香直撲鼻端。她深吸一口,有些陶然,自從符堅疏遠她後,這酒就沒有派過用場了,十多年存下來,自然更見香醇。      
  她順著暖閣的木梯向上攀爬,經過小隔間時,空中驟然光明,照出宮人沉浸於惡夢中的面孔。她想去叫醒他取到鑰匙,可是再一想,卻又算了。她慢慢地爬著,氣力不濟了,就歪在階上歇一會,如是數次,終於到了頂樓。頂樓上門本有閂,可是經她用力一推,那門無聲無息的退去,閂子果然腐盡。      
  風將她整個人擁住,雨如急瀑迅速匯在了她的腳下。她不知為什麼不覺其冷,反而滿懷歡喜飛奔起來,探出手去,投入這一天一地的冷徹暴虐之中。她突然有了放聲一歌的衝動。驚霆綿綿不絕,撼動得寰宇震顫,她聽不到自己的歌聲,只感到從未有過的痛快。      
  她唱著所有想得起來的鮮卑歌曲。慕容皇帝,祁連山,阿干歌……一碧連天的草原象萬頃的洋面,暖洋洋的風慵懶的撫起輕波不絕,讓那些花兒能露出如彩虹散片般的笑靨。突然有轟隆隆的雷聲從天邊隱來,千尺的塵頭給草原加上金燦燦的鑲邊。紅的黃的綠的黑的白的馬,馬上是繫著金腰帶,赤裸著上身的兒郎。近了更近了,隨著那像是蒼鷹俯掠一般的銳聲,雪亮的彎刀迸散了艷陽,映在他們日光般的肌膚上,化作七色華彩。這是世間至熱烈至無私的奔跑,綻放著最強悍的風姿,奉獻於這上天賜於他們的聖境。      
  又是霹靂,像正正打在她的頭顱上,讓她怵然驚醒。「不,不,那只是一兩個調子,和三兩句唱詩種在你腦子裡的幻想。從你的祖父開始,你的族人就離開了草原,你從來沒有踏上過那裡的土地,從來沒有飲下過那裡的清泉……短暫如晝的光明中,她無意的俯視了一下,閣樓下的地上,有具身軀突然出現在那裡。像插於戰場上的殘槍,傾斜然而卻硬挺,用一種似乎想要攫取、卻又只能摧滅的姿式向上盯著她。混沌沌的雨絲中,那一雙眼,如同靜守陵中千載將要燃盡的明燈,照在了她的身上。      
  慕容苓瑤突然笑了,媚態橫生,「竇將軍,殺我的人原來是你。」      
  竇沖站在樓下,兩撮激流不停地從他眉梭兩側流淌下來。他的雙瞼在水光中眨動,雨水與他的眼仁融合在一起,於是他的眼睛也似不停的溢出眶外。他嘴唇青紫,卻無一語。      
  「唉,總是不肯說一句話的。」慕容苓瑤又是歎息又是搖頭微笑,將身子伏在護攔上,低下頭去,用一種無庸置疑的語氣道:「你喜歡我。」      
  猛然又是雷聲浩然,彷彿可以擊穿了天,擊沉這地。竇沖從身體到頭腦都被什麼法術制住了一般,心中卻好像破開了一切的束縛,異常輕鬆地說出一個字「是!」      
  慕容苓瑤扔下酒壺,壺在空中翻滾落地,酒液旋著飛出。慕容苓瑤向他伸出雙臂,一對冰絲般的袖子與雨一同隨風而動。「你帶我走吧,打開城門,迎我弟弟入城,好麼?」      
  聲音如此的醉人,使得空中充滿了醇酒的芬芳,瀑布般的雨水一時變得黏稠滑膩,裹住了竇沖的四肢眼睛和神思,唇上的滋味如蜜般甘美。竇沖的整個身軀裡有昏亂的妖魅的氣息迅速釀醞和散發,少年時的綺思經了用了這麼多年的心血去蒸釀,每一滴都釀得可以醉倒千人。      
  但竇沖慢慢的搖動著頸項,他覺得那像是一件生了銹的機樞,格格作響。慕容苓瑤再笑了,然後那雙雨絲般的紗袖抱起了樓角上的鴟吻,她整個的身軀從碧瓦上橫翻了出來,輕盈得像是一瓣梨花,隨風著雨,自在灑落。      
  潔白無暇的身軀盡情的暢展於空中,在竇沖眼中凝固著一個飛天之舞的姿式。然後彷彿是一道最為亮麗的閃電垂直劈下,純淨透亮的晝光將竇沖震得目盲神失。竇沖疾衝上去,他以為自己可以快得超越人世的一切,他以為自已的手穿過了濕漉漉的長髮,以為自已臂彎中沉沉甸甸的接到了一具柔軟的身軀,以為還有些事可以拯救。      
  「砰!」地一聲,水花高濺,像一道幕布,蔽去了他的視線。他渾身僵住,等他再度能看清時,慕容苓瑤就以一隻熟睡的仙鶴般溫順優雅的姿態,橫陳於他腳下。她身下的水窪中血線洇開,縷縷的烏髮象許多根柔細的手指,在水上撫動。      
  竇沖在愣愣地站了半晌後,猛然跌跪下去,撈起一束髮絲,瘋了一般狂吻起來。      
  在竇衝出宮後,他看到華陽街上儘是行人,大人孩子男人女人,人人臉上都有飢餓的痕跡,而雙雙眼中,全是仇恨的神情。他們都叫著:「白虜就要過來了!」「在那裡?在那裡?」「等一會,就來了!」      
  看著他們,竇衝突然極度地疲倦了,對身後的人道:「我累了,我要回家去。新平侯府上的事,有副將操持就行了。」便不聽部屬的叫喚,直往家裡走去。可是這條路太漫長了,而每條道上,都如此的擁擠,竇沖混混沌沌的順著人流的方向勿東勿西,都不知道身在何處。恍惚中有人一把抓緊了他,像找到救星似的叫起來:「將軍將軍!可找到你了!」竇沖終於的分辨了一會,方才認出這是他家上的僕人,神色慌亂,他問道:「出什麼事了?」      
  「不好了!」僕人叫道:「二夫人被他們抓走了,還有小公子!」      
  竇沖怔了一會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惑然問道:「誰?誰抓他們?為什麼?」      
  「唉呀,我的將軍!」僕人急得打跌,道:「你忘了?二夫人是鮮卑人呀!小公子被她抱在懷裡,就一齊讓人抓走了!」      
  竇沖一把攥緊了他的領子,吼道:「我的部下怎麼會衝進我的府邸的?」      
  「今夜全城的兵都動了,不止將軍的部下呀!」      
  「那他們是被誰抓走的?」      
  「不知道!」      
  「他們到了那裡?」      
  「不知道!」      
  「什麼都不知道!」竇衝將他摔到牆上,吼道:「你來幹什麼?」      
  僕人可憐兮兮的苦笑,道:「小人只曉得來找將軍,將軍定能有辦法的!」      
  竇沖喘著氣,看了一下四周的景物,依稀是在東市。拳打腿踢的排開旁觀的人,不顧後面的報復,擠到了街心,一隊隊鮮卑族人被秦兵用繩子拉著,當街拖過。他們身上的衣裳大半破裂,還有許多人用去虛弱的身體中最後一絲氣力擁到他們身邊,用指甲在他們肌膚上掐出一道道血水。有鮮卑女子的頭髮,被硬生生扯了脫下來,尖叫聲一時壓到了所有興奮的叫嚷。父親將兒子高高駕在肩上,閨中少婦從窗口探出頭來,將手時所能抓到的一切硬東西——從石頭到金銀——扔到他們身上,比雨點還密。屠夫操著雪亮的長刀,趁著秦兵不留意,衝進鮮卑群中亂砍一氣,在他被扔出來前,已經有十來人捂著肚子,腸子順著血流在了污水中。有人叫道:「別殺了他們!太便宜了!」屠夫狂笑,道:「笑話,我這手刀准著呢,一時死不了!白虜的肉,誰要吃?」高高的將方纔割下的皮肉舉在半空。「我要我要!」無數人向他擁了來,頓時形成一個漩渦。      
  長安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熱鬧過了,街頭狂歡的人數怕只有元宵燈會參差可比。旁邊裡坊深處,不時有人家的大門被踢破,平日裡和善的街坊引著兵丁闖進去,叫道:「白虜白虜!」男男女女抓住被捆走的家人痛哭,可馬上就被看熱鬧的百姓給打得不辨東西。孩子們吹著口哨,在人腿縫裡鑽來鑽去,連貓犬也不甘寂寞的衝了出來,跟在他們身前身後撒著歡兒。      
  雨仍然如許地大,五步之外就再見不到人的面孔。竇沖茫無目地的叫道:「小悅!小悅!小悅!」可是他的聲音就像滴水匯入這江河之中,連他自已都聽不到。他叫了許久許久,有一次彷彿聽到有人在回應,他狂喜著往那進邊趕去。但人群的力量這樣的大,正向相反的方向捲來。他一掌可推開十人,但馬上有百人壓在了他身上。等他終於想道:「我是暈了頭了,在這裡找不到的,我要趕到新平侯府上去。」時,道路已經全數堵死,任你戰場上十蕩十決千夫莫敵之勇,也毫無用處。他心頭越來越涼,絕望的吼著,但嗓子已經啞了,連一絲聲音都發不出來。就在失音的那刻,他胸口最深處,有些什麼東西「鐺!」地破碎。巨大的痛楚貫穿了他的身軀,將他推掇到了人流邊緣。      
  其實竇沖沒有聽錯,小悅確是就在他不遠之處,她緊緊的抱著孩子,為孩子擋去迎面擲來的雜物。她驚懼交加,又是養尊處優多年,早已走不動了,只是被繩子強拉著靠在前面人的背上移動。小悅起先還盼著竇衝來救她,可後來也絕望了,她將孩子高高的舉起來,叫道:「這不是鮮卑人的孩子,求求你們,救救他呀!」可是只有一口濃痰向孩子吐來,她連忙護下,看著一張張飢渴的面孔,發亮的眼,覺得像是淪入了野獸群中,竟不敢相信自已竟在這裡城裡住了十多年,一時心神不定,被從一旁伸出的腿絆倒,孩子竟脫手飛去。「寶寶!」小悅抱著頭狂叫,可是她馬上被人踩在了腳下,所有撕心裂肺的呼喊都沒能夠再發出來。她也未能看到,那孩子在人群頭上手上顛簸數次後,落入了一雙手中。      
  陳辨抱著孩子,小心翼翼地擠出人群,趁著坊時無人,拐了兩三個彎,跑回自已租的房裡。那孩子哭得累了,有氣無力只是睜著雙眼睛盯著他。他倒了倒自已的壺,裡面已是涓滴無存,不由跺腳,想道:「不成,這孩子被雨淋透了,若是不洗個熱水澡,一定活不到明天。」於是下了決心,抱著孩子溜到了下面朱家店子的廚房裡。店裡的人盡出去看熱鬧去了,他在裡面東翻西揀,終於找到了一口熱水。正在他準備給孩子餵下時,身後門栓拉響。他還來不做什麼掩飾的動作,就見到朱家老闆娘張大了嘴,一聲驚呼就要出口。      
  陳辨一把捂了她嘴,撲上去關了門,栓上槓,轉過身來,「噗通!」給老闆娘跪下。老闆娘好容易醒悟過來,嚇得一哆嗦,連忙去拉他,道:「陳兄弟,你這不是存心要找死嗎?這是白虜的孩子,要是被人發現了那還了得!」      
  「可這不過是個孩子!」陳辨哀求她道:「才三四個月呢,你看你看……」      
  「不成不成,白虜都是些養不熟的狼,不能留下來,」老闆娘就要放聲叫起來。外轟笑聲更大了起來,像是馬上就會有人闖進這屋裡。      
  「朱大姐!」陳辨連連給她磕頭,死死的拉了她的襖袖,不顧她的掙扎,將孩子硬塞到她眼皮下面,叫道:「你看看他!」你也是養兒養女的人,那些小子們那一個不是這麼點兒養大的,你看看他,和你的娃兒有什麼不一樣!」      
  老闆娘終於被他迫著瞧了一眼孩子,這一眼瞧過,就再也硬不下心來。和陳辨僵持了半天,終於歎著氣,道:「罷了。」於是在灶上取來熱水和盆子,給小傢伙洗了身上泥漿,又端了一碗麥粥餵他,可孩子怎麼都不肯吃,哇哇的哭著,盡數吐了出來。看著孩子可憐巴巴的樣兒,老闆娘也怪心疼,道:「不成,他得吃奶。」陳辨一聽可就慌了,急得直跺腳,接連道:「這上那兒給他找奶媽去!」老闆娘將門開了一道縫兒,向著外面瞅了瞅,雨已經小了些,左鄰右舍都跟著押鮮卑人的隊伍過去了,坊裡冷冷清清,連人影也沒有,可對面開糧鋪的宋家小樓上,一個窗子裡倒還亮著燈。她回過頭來,道:「宋家媳婦才生了半年,還在奶孩子,將小傢伙抱過去求求她吧!我先去瞧瞧她男人在不在。」陳辨連忙道謝。      
  老闆娘將要跨出門去,卻又猶豫了,瞧著他不說話。陳辨立時會過意來,道:「若是被人發覺,無論如何也不會扯上大姐您!」老闆娘被說中了心思,臉上微紅,道:「那裡的話,我去了。」      
  她過去片刻就返了回來,慌裡慌張地在門上絞了一跤,險險跌倒。她推開陳辨扶過來的手,道:「還好,宋門督不在,你快去!」「是是,多謝了!」陳辨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朱大姐日後會有好報的!」「原來你還信這個!」老闆娘嗤笑了一聲,道:「你是讀書人,不是不敬鬼神的麼?」陳辨搖頭,道:「鬼神未必有,可像今日造得這般罪孽,終有一日要得報應的。」然後喟歎一聲,撐開傘,便偷偷跑到了宋家樓下。      
  他叫開了門,讓丫頭帶著去見宋家媳婦。宋家媳婦倒底是才生了孩子的婦人,心軟,連忙他在外頭等著,解衣哺乳。孩子在裡面哭得漸漸有氣了,然後又靜下來,像是睡著了。陳辨先是高興,卻又想道:「這往後可怎麼辦?」正在發愁,猛然聽到外面有男人叫門,他知道是宋家門督回來了,不由大驚。宋家媳婦顯然也是聽到了,一面叫丫頭慢慢下去開門,一面將孩子塞到陳辨手裡,教他往後門走。那裡知道到了後頭過堂,就聽到門後也有人在取鑰匙開門。宋家媳婦色變道:「不好了,定是我家叔公來了。於是將陳辨一推,塞進了旁邊一個雜間裡。陳辨才閃進去,就聽到宋家媳婦帶驚笑著招呼:「叔公今兒怎麼來了……這麼晚了,這兩位先生是誰呀?」      
  有個尖細的嗓子道:「春兒呢?我有事找他。」「他方才回來呢!」宋家媳婦一面讓他們進來坐下,一面向外間叫道:「叔公來了!」      
  馬上傳來履聲嗒嗒,顯然是宋春進來,第一句也是很驚訝的問道:「叔叔,這兩位是誰?」尖細嗓子的叔叔道:「他們有事找你……你出去。」這後半句顯然是對宋家媳婦說的。宋家媳婦喚丫頭給他們上了酪漿,便退了下去。      
  宋春的叔叔壓低了聲氣和宋春說了句什麼,「咕咚!」什麼東西狂倒在地,嚇了陳辨老大一跳,懷裡方才吃飽了睡著的孩子也被這聲音嚇得睜開了眼,陳辨連忙摀住他小嘴。「不成不成,絕不成!」宋春聲音直哆嗦,道:「快讓他們走,我不去告發都擋了天大的責任。」      
  「春兒!」宋春的叔叔將什麼東西傾了出來,陳辨隔著簾子,都覺得驟然亮堂。被他帶來的人開了口,道:「這是此小謝意,若能蒙相救,日後當得重報!」宋春的叔叔忙加言道:「眼見長安的情形不好,我們一家子得圖個後路呀!」宋春不作聲,屋裡只聽得他濁重的氣息。陳辨好奇,伸長了脖子在門縫裡瞄,見到幾個背影,有一個隱約見過兩三次,是宋春在宮裡當差的叔叔,還有兩個……他瞧得了神,手不自覺就鬆開了,那嬰兒憋得久了,立時小嘴一張,「哇」得哭出聲來。陳辨腦子一「嗡」,還沒等他有任何反應,門已經「彭!」地大敞,陳辨眼前晃亮。等他回過神來,已是尷尬無比的面對著宋春疑怒交加的面孔。      
  他忙趕在宋春發問前道:「我這小子餓得極了,找嫂子討口吃的,您千萬莫要誤會!」他說完就想打自已的嘴,知道是越描越黑。宋春的神色顯然更是不善,一把拎著他的前襟壓低了聲氣吼道:「你上那來得孩子?」陳辨正情急,突然看到堂前案上一堆金玉,還有那兩個神情惶張的人,腦子裡靈光一閃,也不知是怎麼就想通了,指著那兩人叫了起來:「我這娃兒來路不明,可這兩個更是來路不明!」      
  堂裡四個人都是臉色大變,齊道:「你說什麼?」陳辨越發曉得自已想得沒錯,「嘿嘿」笑過兩聲道:「你身為守城將士,卻私通鮮卑人,膽子不小呀!要不要我這裡大聲嚷嚷出去,大家一拍兩散?」陳辨其實也是虛言恐嚇,就算此事確如他所料,在屋裡他叫嚷起來,外面如何聽得到?可宋春分明是被他鎮住了,慢慢放開手,道:「你休要胡說!」「我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說。」陳辨笑得格外真誠,道:「我這就走,不擾你們正事了。」宋春神色驚疑交加,在權衡未定之中,眼看著他倒行退出屋去,並沒有阻攔。      
  陳辨戰慄著走出宋家小樓,方才抹了一把額上冷汗。這時已有了三三兩兩的人們,拖著興奮過後格外饑疲的身軀,在滿街泥濘中劃回家來。他抬頭看天,一滴水從樹葉上搖落,掛在他臉上,然後,雨就全然停了。陳辨想道:「十二月的天了,往年都是落雪的日子,卻下了這麼一場大雨,實非祥兆呀!明年的長安,也不知會如何呢!」一股莫名的淒涼侵上他心頭,他不由得渾身機靈靈打了個寒戰。      
  是夜,符堅坑數殺千鮮卑族人,慕容喡慕容評慕容臧等盡沒其中。唯有慕容垂子、孫逃脫,往報慕容沖。得慕容喡死訊,慕容沖於次年正月在阿房即位,改元更始,史稱西燕。      
  註:與慕容喡合計密謀的是慕容肅,同樣為了減少走過場的人物,我改成慕容評了。唉,慕容評這傢伙本來是不成器的,叫我寫得神氣了許多。      
(十三)      
  幾場風雨過後,便又是一度春秋。這個元春,在晉,是太元十年;在符秦,是建元二十一年;在姚秦,是白雀二年;在燕,是更始元年。慕容衝上尊號於阿城的消息,不久後,便傳入長安。      
  「稱帝麼?」符堅哈哈一笑,整了整裘衣,在張整的陪同下步入金華殿,道:「朕曾有天下十之  尤不肯言『稱帝』二字,如今的一眾豎子,未有立錐之地,倒是個個都急著過上皇帝癮了!」寒風凜冽,將一重薄薄的雪霧拂到了張整面上,他默然不語。符堅頓時醒覺得自已這話,頗有些「老子當年如何如何」的酸氣,不由住了聲。好在這時已到了殿上,他正了正容,大步踏進去,在御床上坐下,道:「讓他們進來!」      
  他的話傳了出去,不多時百多人跟著內侍魚貫上殿。這些人都是粗壯漢子,個個衣衫襤褸,蓬頭亂髮,不少人身上還帶著傷,打頭的一個腿上似乎有些不方便,走起路來一瘸一拐,卻是精神抖擻。符堅從御床上站起,似乎要迎下來,那些人一看,立馬慌了神,齊刷刷跪下,參差不齊地道:「馮翊草民叩見天王陛下!天王萬歲萬歲萬萬歲!」便行那三跪九叩之禮。這些人顯然只是方才經宦官們調教過,禮儀學得不甚熟練,這時有些緊張,更顯得手腳都沒個放去。      
  符堅站定了,等他們行完大禮,方才溫言撫慰道:「你們於虜賊橫行之時,不避危難運糧入城,當真是忠心可嘉,此來辛苦了,都起來吧!」便近前先欲要扶那個領頭的起來,那人膝行後退,連連叩頭道:「草民等身為大秦子民,待奉君父仍是本分,何敢當天王嘉許?」疾忙自已爬起來。      
  符堅看去,是一個四五十歲的半老漢子,年少時當極精壯的,可如今雙頰深凹,發已半白,儘是風霜之態,他便問起姓氏來歷。他道:「草民姓竇,在家行五,早年從高祖皇帝征戰過,受傷後回鄉。」他一面說,一面劇咳起來,雖然是極力按捺也不能夠平息。      
  符堅聽著就有些奇怪,記在心裡,先去一一問過其餘百姓。這些人歷了千辛萬苦,徒步負糧數十日,驟然入這華堂寶殿,見到符堅天顏咫尺,聞得他玉言綸音,都是茫茫然,飄飄然,臉泛紅光,渾身是力,恨不能馬上回去再負糧米而來。可說起一路辛苦,同行五百人只得他們百多人得以生入城中,其餘無不是死於白虜之手,或是勞損至死。又說起叛匪虐行,磬竹難書。如今三輔之地,只餘下三千餘堡結盟相守,其餘盡沒於賊,都忍不住悲從中來,齊聲痛哭。      
  長安城裡人雖然對慕容沖和姚萇的所作所為盡有耳聞,可這時聽到在鐵騎刀槍之下掙扎求生的人們一一控斥,也不由盡都駭然。符堅聽了站定許久,嘴角一陣陣抽搐,回御床上坐下,重重擊在床沿上,直擊得牙床都欲要塌陷。他粗重喘息良久,以袖掩面道:「朕無能,累百姓蒙難,如何還能坐享父老們的血汗!」      
  「天王只是糊塗一時,」那樊五突然道:「天王不過是讓那干下作的白虜們給迷昏了頭。」他這時言語蠻撞,顯然起先的話,是宮人刻意教過的,這時被領他們進來的內侍瞪了一眼,不得不訥訥的住了口。符堅想起方纔的疑惑,問道:「你姓樊,應是當年我族酋帥樊氏後人吧?又曾從高祖皇帝戰,當有受封,為以方自稱草民?」      
  一聽到這個,樊五面色就變,彷彿在回想著什麼,好一會方才在嘴角掛上一抹冷笑,慢慢道:「我家先人當年得罪了王丞相,遭貶斥。後來負傷歸田,也確實受過封。不想一日與白虜起了些爭競,又讓王丞相給聽到,草民是個粗人,心急之下說了天王幾句壞話……也不怕今日當天王面前說出來,草民罵天王只曉得風流快活,將那些妖裡妖氣的鮮卑男女瞧得勝過親族。王丞相大怒,讓人重重懲治。於是職位革盡,被沒入虜奴之中,正遇上那年秋冬開修白渠,冷泥水裡滾出來,傷了肺,便得了這麼個病侯,咳,咳……」他又是一陣劇咳,殿中人聽得呆呆得,就連那些與他一同進城的百姓,也都訝異無比,不知道他有這麼一段往事。      
  「天王呀,如今您總該知道,那些異族都是白眼狼,真正靠得住的,跟著你血海刀山裡趟過來的,可都是我們氐人呀!」樊五說到這處,眼中老淚縱橫。      
  符堅的面色一陣陣紅起來,未了卻轉為木然,他安靜地等樊王口沫橫飛說完,方道:「從確實對各位父老有所虧欠,略是日後能清去賊氛、還靖家國,朕當思補過。」      
  張整在一旁看到符堅的眼睛越來越深,不由覺得殿中如此空闊,以至於冷風潛隙而入,侵逼凌人。他從來不知道,一個人可畢生的信念和驕傲可以經得起多少次踐踏……他現在一點也不敢往深裡想符堅的心思。總算等樊五說完,張整馬上命他們行禮下去,樊五卻又好似想起了什麼,從懷裡抖抖的掏出一封信來,道:「這是郡守讓草民帶與天王的密信,草民險些忘了。」      
  「喔?」張整馬上接了過來,奉與符堅。符堅揮手讓樊五等人下去,然後展信而閱。張整在邊上歪著身子看,卻是姚萇手筆,想是托馮翊郡守轉達的。他自述從前叛逆純是迫不得已,眼下但盼能殲滅鮮卑立功自贖。然後細細寫了燕軍的駐防行動習性,以及他的計劃。最後說他有把握拖住韓延高蓋兩軍,而乞秦軍出長安,一舉擊殺慕容沖。話倒是說得很好聽:「陛下寵養鮮卑極深,而鮮卑負陛下至切,臣特留此獠與陛下手刃,略紓陛下雷霆之怒,稍表臣子尊奉之心也。」      
  符堅將信一點點揉在掌心,漠然笑道:「姚萇這人,最放得下身架,難得他竟還肯出這諂語。」張整急道:「陛下切不可輕舉妄動,當與朝中文武細細商議,姚萇他絕無好心!」「這朕自然知道,」符堅不動聲色地道:「可是再困守城中的話,便是一絲指望也沒有了。」張整聽這話,也不由默然。      
  當初慕容衝進逼長安時,長安城中糧秣兵馬還不像眼下這般困窘,也有不少人力主出城尋戰。只是因為燕兵兵力勝過長安護軍禁軍,因此半數將領都覺得以守為上。侯得些時日,別處兵馬來援,鮮卑師老無功,自然容易擊敗。孰知自淝水一戰後,謝玄下彭城,劉牢之伐兗州,慕容垂困鄴城,呂光擁兵西域,竟是四處吃緊,再也沒有一個率兵勤王的。雖有仇池公楊定等人遣使來過,可從仇池到長安,路途斷絕,也是至今未至,不知下落如何。如此一來,拖得愈久秦軍士氣愈低迷,也確不是辦法。      
  「便是全無時機,朕也會出城一戰,」符堅站起身來,道:「如今竟有此機會,如何能放過。」「可這一戰吉凶難測!」「喔?」符堅挑眉問道:「你竟以為朕會敗給那個白虜小兒麼?」「自然不是,」張整急道:「可姚萇定是想坐收漁利!」。「他肯定是想坐怍漁利的,」符堅昂首一笑道:「可也未必就由得了他!」張整不便再強諫,只能悶聲退下。      
  他想了一會,便去求見王嘉,將事情說了,道:「請道長測一測此行兇吉。」王嘉微笑道:「待中大人不過是想讓小道去勸天王休要出城罷了,即非誠心,所測自然無用。」張整聽得他一語道破自已心思,不由赧顏。王嘉見他窘迫,歎息一聲道:「也罷,道人昨觀星象,天王此去似無大礙。」聽王嘉這麼說,張整多少安心些,便辭出。      
  符堅與諸臣商議後,便定下由太子守城,符堅親率左將軍竇衝前禁將軍李辨等出擊。符暉上次大敗,符堅深覺失望,因此不肯用他。他跪求殿外,諸將相勸,符堅方才允他領數千步卒為後援。當下讓糧倉敞開,由兵將們飽餐一頓。諸兵勇困在城中多日,早已是不耐煩了,得知要去殺白虜倒是個個興奮莫名,無一怯戰。符堅夜巡營中,見軍心可用,心中略安。      
  是日大雪徹夜未竭,至平明時分,長安城外瑞雪無邊無際的伸展出去,掩去了田畝溝壑,與蒼茫的天空渾成一色。三萬餘騎分作三軍平行在如此廣邈的原野上,只如一隻鴻爪不經意劃過留下的爪痕般微渺。在城中悶了半年的騎士們見景不由胸懷大暢,直欲放聲嘯歌。可在他們走了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三個時辰,依舊只見到潔淨無暇的雪地時,卻不由得慢慢肅然起來。如此死寂的世界,真的是三輔,是關中,是繁庶的帝都腳下麼?      
  一座又一座的村堡,一片又一片倒塌的房舍,在雪下還能隱約看出輪廓,而那些嬉鬧的孩童、倚門含笑的老人、忙著拍盡孩子身上雪屑的婦人、聚談明年收成的漢子們現在何處呢?他們消失得如此徹底,讓將士們不由想到,此時他們腳下,也不知道踏著多少具屍骨。      
  當暮色四合,唯有雪光指路時,符堅見到仇班渠躺在前方一箭之地,蜿蜒如一道冰絲搓揉的長鞭。他在渠邊勒騎,兩三里開外,有火光閃爍,燒紅了他已麻木的眼睛。      
  探馬回報,與先前得到的消息無誤,正是慕容沖親率軍隊在攻打仇班堡。仇班堡是三十盟堡中最大一座,也是盟主所在。慕容沖曾攻過數次,均未得手。符堅不由再度想起了姚萇的話,「臣當留偏師佯攻新平,自率一軍赴安定。慕容沖覷新平已久,得知此訊定會遣手下大將來攻新平,此時慕容沖兵力己散,陛下定能一戰而勝。」      
  符堅腦子裡浮出姚萇狡詐的眼神,他此時正在某處竊笑吧,可是那又怎樣?符堅從鞍上提起自已的長矛,矛身渾以鑌鐵所鑄,握在手中直如一段堅冰,可是他的手熟悉而留戀的在上面撫過,突然間,如同又回到了少年躍馬長河的歲月。他舉矛,向身後的諸將厲聲道:「全速進擊!」      
  三萬馬蹄將雪踢得四濺,前面很快出現了一大片黑影,還有零星的火把。聽到蹄音的燕兵們紛亂的叫著跑著,返奔營寨。符堅傳令一支三千人的騎兵留下,監視營寨,等後面的步兵上來,再行圍困,只讓營中燕兵無法與城下之軍匯合便是。自己所率的騎兵已是繞了個大圈,從左邊向仇班堡包抄而去。竇沖和李辨等人從右邊呼應,兩軍象如同將要合攏的雙齒,將仇班堡含在口中。      
  符堅在疾奔中抬首,掠過無數攢動的人頭,可見到塢堡上下鏖戰正酣,渾然忘我的嚎叫聲灌滿了他空虛己久的耳朵。高達十丈的堡頭上點著密密的火把,跳動的火光將墨藍的天空割得破碎。巨大的黑影突如其來將火光壓盡,然後是轟然巨響,堡牆上出現了許多無人的破口。雲梯馬上豎了起來,可是憑空探出數柄叉竿將就要搭上城頭的雲梯推了下去,叉竿銳利的尖端順勢滑下,雲梯上燕兵的手腕輕易的斷開,嘶叫著墜下。      
  「仇班堡似乎足以自保……」符堅方這麼想著,數名發覺不對的燕騎已向他衝來,他正欲動手,親衛們早從左右擦身而過將他們砍在馬下。這一打岔,符堅略將心思從攻打塢堡的戰事上移開,看到正對著自己的燕兵中一陣騷動,馬匹的嘶鳴聲大了許多。這些燕騎沒有參戰,似乎是被燕軍放在側翼防備塢堡中突圍而用的。有個將領正極力將散漫的部下排成衝鋒的陣形,他不時的回頭向符堅這邊張望,粗魯的臉上帶著一絲懼意。      
  符堅知道自已最大的優勢是出其不意,因無論如何不可以給燕騎整備的時機,他吼道:「跟我衝!」於是雙腿猛夾,那馬匹如箭般彈了出去。禁衛親兵們為防有失,立即跟了上來,緊緊護持在他身側。「衝呀!」連綿不絕的喊殺聲在他身後像一股巨浪,推著符堅直逼那燕軍將領而去。燕軍將領兜鍪下壓著兩隻失措的眼睛,他身下馬匹的蹄子在雪上踢踏著,已是是轉身而逃的姿式。      
  就在這時,塢堡下突然爆出一聲狂響,可響聲頓時就被兩種喊叫淹沒了。一種是塢堡上的,許多守堡之民趴在堞牆上向下張望,沾滿血污的面孔上儘是絕望的神情;另一些是在城下發出的,燕軍的槍矛高高舉起,歡呼聲響成一片。隨著這些嘈雜之聲,有什麼東西打在了符堅臉上,生生作痛,符堅伸手一摸,竟是些泥士石屑,似乎是塢堡的牆被撞開了。他微怔後果然聽到了燕軍中的歡呼,「破牆了破牆了!」許多步卒往塢堡下湧去,而此時,敗逃的燕騎已經匯入了步卒陣營之中。城頭有人發覺秦軍的到來,頃刻由驚懼的叫喊化作狂喜的跳躍。所有人都在大悲大喜的浪峰上巔簸,堡上堡下的混亂便是同時生了一千張嘴也無法說得出來。      
  「段隨,你給我滾開!」符堅聽到有人暴喝一聲,銀亮的盔甲絳紅的戰袍和如夜色般黑的馬穿插進入騎兵與步卒間小得不能再小的空隙,手上的長矛象驅趕牛羊一般把騎兵們往一旁趕去,略有不從者都被毫不留情的從馬上挑落。步卒中似乎推動了什麼東西,然後便有數十方石塊從那裡面迎面落來,挾著「嗚嗚」嘯聲。      
  「天王小心!」親衛們擁上來想護著符堅,不過顯然多此一舉,那些石塊全都茫無目地的砸在了空地上,並沒能傷到一人。這時兩軍相隔已不過十丈,燕軍中的投石機沒有時間校準,想投中全力衝刺的騎兵,不啻癡心妄想。可是石頭落地時濺飛的積雪迷糊了秦軍馬匹的眼睛,他們的攻勢也不得不略略延緩。此時那受斥的燕將段隨醒悟過來,帶著騎兵們在步卒陣前急驟地轉了個大彎,反而從側翼向秦軍抄去。      
  但終究是遲了,符堅一馬當先,已是闖入了燕騎之中,將本就潰散的燕騎陣形一切為二,然後不再遲疑,縱蹄踢開正欲豎起結陣的皮盾。隨著他長矛連抖,盾後的兵丁們捂著喉嚨無聲的倒下。符堅根本收不住向前猛衝的勢頭,眼角的餘光隱約看到了兩側的燕兵在飛騰的馬匹下零亂地伏倒,知道秦軍此時已經全部突入了燕軍步卒陣中。      
  符堅尋找著著方纔那個銀鎧絳袍之人,卻見到許多高矮不一的黑影排成十多丈的一列,橫衝直撞而來。那是許多輪車,最近的一架上面,吊著三人合抱粗的大木,顯然是一架撞車。他馬上明白過來,這些是攻城的器械,想是方才就憑這些,燕軍方才破了塢堡的城壁。      
  符堅立即下令讓開這些急就章設下的路障,他正從旁繞過,突然眉心一乍,有刺痛之感。他瞿然抬目,只見得二三十步遠處,一雙寒星似的瞳子正一動不動的盯著他,令漫野雪光為之失色。符堅曾用過那麼長久的時間去著迷地凝視這雙眼睛,因此雖然是過去多年,還是毫不費力的認了出來,如此紛亂的戰場頓時靜得有如死域。直至聽到弓弦彈動箭矢破空之聲,符堅方才驚覺揮矛撥開箭支,再看去時,那人趁勢匯入後撤的燕軍之中,而數千箭支已如砍破頸側迸出的血點,灑滿了符堅眼前的天空。不過透過箭影,他看到一隊騎者出現在了燕軍退卻的方向。符堅鬆了一口氣,竇李二人終於趕到了。      
  他自是鬆了口氣,可慕容沖卻是大驚,秦騎疾衝而來,潰敗的燕兵象紙糊一般紛紛墜地。他再後望,只見段隨所部正與符堅率領的秦軍糾纏在一起,略為滯緩了秦軍的動作。可顯然只要竇沖阻他片刻,前後兩支秦軍就會成就合圍之勢。可這時一支四五百人的小隊燕騎突然從營寨方向衝了出來,正正橫在了仇班渠上,那支人馬雖少,卻凶悍異常,乾淨利落地切斷了過於突進的秦軍後路。「刁雲!」慕容沖馬上就認出來那是留在營寨中休息的刁雲,他來得正是及時。      
  卷霰雲的馬蹄踏破仇班渠上血污的冰面時,刁雲正將一員秦將挑下馬去,他瞥到慕容沖身影,現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神情。慕容沖看了看還勉強維持著陣形的騎兵,估算大約有五千餘,心知絕不能與秦軍敵,於是吼道:「快走!」「皇上,等段將軍嗎?」刁雲帶騎躍過堆壘於一處的屍身跳到慕容沖身邊,一面問道。「不等了!」慕容沖毫不猶豫地道,已是渡渠而過。      
  如此奔去數十里,方才有暇環顧四下,前方是伸綿不盡的雪野,天上無星無月,深邃幽遠,冷寂無聲,唯有秦軍追逐的喊殺不遠不近的吊在數里之外。慕容沖已在這一帶居停了些時日,通過遙遙起伏的山勢,辨出正往西北方向而去。他先是鬆了口氣,知道沒有走錯,又懊惱起來,心道:「我只防了姚萇,卻沒料到符堅會突然出城,真正是失算。」      
  慕容沖早知長安城的攻堅會十分棘手,於是這數月來用心督造炮製許多攻城器械,如臨衝撞車木驢車之類。再藉著攻打比較大的塢堡,給兵丁們練練手,以後再打長安,就容易得多。他前些日子得知姚萇留偏師圍新平,親身率兵入秦州,放出風聲說是去取安寧。慕容沖便覺得他此舉有些蹊蹺,於是一面讓韓延帶了步騎各一萬去佯攻新平,一面讓高蓋率主力二萬五千騎與二萬步卒在西北池陽縣沿涇水佈防,若姚萇果來偷襲,正可以合而擊之。餘下的兵力,交由慕容桓坐鎮守阿房。      
  孰知姚萇不見蹤影,符堅倒在破堡的之時突如其來,他在東面全沒有防範,一時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他些時有些懊悔將本來跟著他的的慕容永遣去新平。對於韓延他總有些不能放心,因此才讓慕容永率所部五千騎前去,明為廂助,暗是監視。如此兵力越發分散,在仇班堡就只餘下八千騎,與萬名步卒。這兵力單只為攻這個塢堡倒也夠了,但遇上秦軍大舉進攻,自然慘敗。若非在營中休息的刁雲發覺不對,及時擊破秦軍的圍困來援,情形只怕更加不妙。      
  他雖一時脫困,可此去池陽,尤有兩三日路程,秦軍始終尾隨於後,如此長途奔走,只怕終究會被追上。慕容沖與刁雲略加商議,覺得無論如何要小小伏擊一下,讓他們有所顧忌,方才能從容脫身。      
  這時已近四更天,遠山近廓略見形貌,前面一壟淺丘如銀蛇擺尾,斜斜攔住去路,形成一個極狹窄的漏斗形狀。刁雲一揮鞭,道:「皇上,那後面就是雀桑鎮,我們要不要進鎮?」慕容沖心念一動,將馬勒住,道:「這樣吧,朕帶二千箭術好的上山,你攜馬匹入鎮,秦軍會以為我們全軍都已進鎮上。他們追了這麼久,肯定也不能全陣壓上來,先頭人馬至多四五千,定不敢貿然追入。你將多餘馬匹留在鎮口上讓他們瞧見,然後繞出鎮來,從後掩襲他們。而朕攜箭手憑山放箭,此地如此狹小,你將後面口子一封,定可盡殲先頭秦師。後面的得了消息,自會膽怯。」      
  刁雲覺得此計可行,點頭稱是。他於部卒所擅最熟悉不過,立馬分派好人手,二千人迅速跟著慕容衝下馬轉入山間,慕容衝將卷霰雲讓與刁雲帶去。他們留在雪上的足痕由刁雲帶了一隊人在馬後繫上樹枝掃平。可這時夜裡寒冷,雪已上凍,數百馬匹縱橫跑了好一會,地上依舊是靴跡隱約。刁雲略皺眉頭,索性用上疑兵之計,全軍上馬,在原地盤旋一圈,踏得滿是蹄痕,方才投入鎮中。      
  慕容沖尋到一處視野開闊的溝壑,命全軍動手,小心翼翼的將溝中雪掘了起來,在溝後壘成一排。他將箭手分作三隊,第一隊伏於溝中,第二隊在雪後,第三隊護持於上山的要道之側,以防秦軍遣騎上山。這時沃雪經半夜結凍,其質脆中帶韌,正合適築成掩牆。只是諸將士作戰竟夕,渾身汗透重衣,這時又在雪裡打滾,饒是一眾精壯漢子,也有些吃不消,於是諸人行動都有些倦怠。慕容沖見狀拔出劍,將那些神情萎頓窩在地上的一個個踢起來,厲喝道:「這是生死之境,你們誰敢不出死力,立斬無赦。」他虎視之下,各人不得不強打精神,賣力幹活。當他們終於在掩壘後藏好身影之時,數個黑點已經從那邊狹口衝了過來。      
  慕容沖俯在雪壘上,心提到了嗓子眼。數那隊人馬,果然隊形有些稀鬆,只不過三四千騎的樣子,並無旗號,因此也辨不清是由誰率領。等他們疾馳到鎮口時,顯然有些傍徨,將領勒了騎,裡面馳出數名探子,在雪地上尋蹤覓跡了一番。那些探子紛紛回報,將領側耳聽了些時,往山邊踱了數步,眼光就向丘上掃來。這時離得近了,那人向著山上瞥了一眼。慕容沖有些吃驚,這一眼竟是對著正對著他而來,彷彿看出了他的藏身之地似的。      
  果然那秦將揮手,秦軍迅速聚成整齊的方陣,紋絲不亂地從山腿下退去。慕容沖一怔神就想到是那裡漏了餡,方才山下雪地上固然被踩得稀爛,可是上山的岔口,倒底是留下些微足印來。他一時失悔,覺得適才正該當機立斷,此時若是追下去,以步卒敵驍騎,定是有負無勝。秦軍退去得極快,原先計劃全盤落空,可刁雲卻不知曉,定然依舊是在從鎮後繞過來的路上。他馬上喚來小六,教他帶幾個人,披了白衣,從鎮前穿過去,只盼能在來路上堵住刁雲,可他也自知多半是來不及了。      
  小六應聲而去,他們行動得十分小心,藉著不時出現的雪堆或躍或伏,即便在慕容沖眼裡,也如同與這雪天渾成一體。秦軍比他還要遠,想來是不能發覺他們了。就在他們下山不過十多丈時,小六猛竄了起來。這一動真是突厄非常,雖說他旋又伏下,但秦軍若向這邊瞟上一眼,定然就暴露了。慕容沖一時著惱,再細看更驚疑不定,小六他們居然轉了方向,往山上回來了。而且,好像還多了一個人。      
  慕容沖命所有的弓手全都上箭,對準了上山之道,他自已也握緊了劍。這一行人回轉山上時,小六向弓手們打了個手勢,他帶來的人將風帽略掀了掀,就有壓低了的歡呼傳入慕容沖耳中。慕容沖在雪上一撐,長身而起,卻見弓手們不等他發令就已讓開。那戴風帽的三步並作兩步,已是竄將上來。      
  「皇上!」那人在雪壘上一按,身子飛旋而起,跳到了慕容沖身前。慕容沖的近衛們一見這人跳脫的身法,都含笑鬆弛了手上的弓。這人將帽子扯了下來,卻是慕容永了。他一把抓住了慕容沖,左右瞅了又瞅。慕容沖打開他,急問道:「你小子怎麼來了?」慕容永卻不答,誇張的撫著胸口,前仰後俯,「呼哧呼哧」了好一會,方才滿意地道:「幸虧沒少了根毫毛,若不然,臣這項上人頭可不保了。」      
  慕容沖不解的瞧著他,他就再認真的補充道:「尚書令聽到秦軍異動,讓臣火速來援,道若是皇上少了根毫毛,令我提頭去見。」正當危急之時,這小子還如此饒舌,慕容沖想笑又想罵,問道:「高蓋現在那裡?」      
  慕容永這方正容,述起緣由。原來高蓋早就認定姚萇心思叵測,覺得等他先行發難未免憋氣。正慕容永要去新平韓延那裡,經過他駐地,他覺得若是打掉姚萇,韓延自不會有什麼異動,於是作主讓慕容永去追躡姚萇蹤跡。慕容永在中回道上四出尋覓,發覺姚萇果然沒有去安定,就馬上飛騎報與高蓋。高蓋得訊,立即起兵前往,與姚萇交鋒一次,小挫其師。姚萇明知所謀不遂,於是故示親善,告知他們符堅或可能出城尋戰。高蓋大驚,當即棄了姚萇,傳柬邀韓延,一同東返。高蓋唯恐有失,讓慕容永先來接應。慕容永攜來五千精騎此時正藏匿於鎮上,眼下高蓋與韓延距此應還有四十里開外,不過一日路程。      
  慕容沖聽了,心中方在默默算計,喊殺之聲己是驚心入耳。慕容衝往山下一看,退卻中的秦軍向北側衝襲而去,數千騎從那裡冒了出來,自是刁雲所部了,兩軍陣腳都有些鬆散,看起來俱是猝不及防。      
  「小六!」慕容沖想起讓小六去通知刁雲之事,厲喝一聲,小六忙跑過來,向慕容沖稟道:「方纔在鎮口上遇見了右將軍,他讓我不必去驚擾刁將軍,就跟我上來了。」慕容永在敗符暉取灞上一戰中立下大功,因此慕容沖即位後,便升了他作右將軍,獨當一面。      
  慕容永一拍腰上刀鞘,笑道:「請皇上下令,由臣與刁雲合擊!」此時勝負之數已然互易。雖說山上箭陣的無用,但有了暗藏於鎮上的五千騎伏兵,勝算比先前的謀劃更大。慕容沖正要點頭,在丘頂樹上的警哨打下一個手勢,他看出來那是說明東南方向有秦軍後援上來了,不過不多,只四五千騎。慕容沖不由皺眉略加思忖,慕容永見刁雲一軍連連後退,顯然落在下風,不由著急道:「皇上,機不可失!」      
  「不,」慕容沖這時已拿定了主意,斷然道:「你先不動,朕下去救援刁雲,侍我二人潰散後,你接應我們逃走……」慕容永聽到這裡已知其意,道:「是,那我們要引秦軍到那裡決戰?」慕容沖手中折了一根枯枝,在雪上劃起來。慕容永認得他劃的是附近河渠圖。先是涇水,然後引出一渠,大約是白渠。白渠引涇水向東,至下卦注於渭水,與涇水形成夾角。慕容沖皺眉凝視片刻,隨後決然起身,道:「馬上遣快騎去高蓋韓延處,著他們在白渠引水口處設伏!」「是!」慕容永應下來,卻又猶豫,道:「還是讓臣著皇上衣甲,代皇上……」「秦軍中識得朕的人甚多,」慕容沖搖頭,道:「你去吧!」      
  慕容永起身,欲言又止了看了他兩眼。在慕容衝上尊號以前,不管旁人如何,他總是叫「沖哥」的,可自慕容沖稱帝,他也跟著在私下裡改了稱呼。不全是身份變故,只是如今的慕容沖總讓他覺得有些喜怒無常,於是也不得不將素日的親暱放誕收起了幾分。他此時不再多話,行禮道:「請皇上保重。」然後對著小六作了個眼色,小六一按刀,透出果敢之色,慕容永便不流連,疾步下山去了。      
  俟慕容永下山,慕容沖便命二千將士飛奔而下。在冰雪積成的坡道上行走,著實滑不留腳,不時就有人跌倒。慕容沖卻不管掉隊的人,命前後各自抓住衣襟,以手扶樹,只求其快。一到山腳,慕容沖就命止步,布成前後高低四行整齊的陣式,以利於輪流放箭。再命百多人,前去鎮中,將留在鎮中的馬匹牽來。      
  秦軍中已經有醒覺,於是分兵來攻。燕兵佈陣完成之時,秦騎踢飛的雪沫正出現於他們箭支射程之中。「放!」慕容沖測度時勢喝令道。兵士們雖然全都疲憊不堪,手足僵冷,可是畢竟是一路打出來的老兵,在此要緊之時,依舊個個弓如滿月,箭似流星。      
  群矢所集之處,一匹匹馬胸腹中箭,悲嘶著四蹄翻倒,馬上騎士有的見機脫手滾開,有的被重重的馬身壓在身下,頓時就擋住了後來之騎,秦軍馳騁之勢不得不頓了下來。秦軍發覺前面地勢無遮無擋,而間距正有利箭矢,於是立即停下,也在馬背上取弓射去。兩廂都是騎兵,都沒有厚重的盾牌,秦軍雖有一些小圓盾,可是護得了人也護不了馬,燕軍好處在於蹲伏於地,比起秦軍還是隱僻些,對射之下,倒是燕軍略佔上風。      
  秦將很快就發覺了失策。燕軍的目的是救助友軍,他們跟本就不必趕過來,只需等燕兵自已靠攏北側戰場,燕兵無馬,一跑動起來,也無法再成箭陣,當即可輕易殺敗。於是秦將指揮人馬後撤,可在密集的攢射之下,要全身而退又談何容易,秦軍邊放箭邊走,而燕兵則在慕容沖的指揮下小步小步的向前蠕動,如春泥軟膩,沾身難去。秦軍直花了頓飯功夫,方才退開了十丈之遠,能射到此處的箭已稀疏。秦騎加力回奔,燕軍再也無法威脅到他們。慕容沖本是作了佯敗的準備,自然亦步亦趨的趕了上去。秦騎時不時作出反攻的架式,等燕軍頓步放箭卻又再往前跑,如是幾回,燕軍箭支便將告磬。秦將一喜,正欲衝殺過去,突然後隊大亂,哀叫連連。      
  慕容沖看到一團白光破開了秦軍,雪團似的愈滾愈大,秦軍的頭顱肢體與那刀光一觸,頓時就被捲了進去,消溶無跡。秦軍被這一衝,整個裂開,那白光當頭而出,整支燕騎有如天兵突降,出現在慕容沖眼前。慕容沖一笑,看著刁雲翻身而下,將戰馬韁繩塞進他手中,道:「請皇上上馬!」卷霰雲興奮地在慕容沖身上蹭來蹭去,慕容沖拍了拍它幾成赤紅的身軀,滾鞍而上。刁雲的部屬馬上給他另勻了一匹馬來,兩人合兵一處。      
  刁雲向他簡略稟報了一下,道:「皇上引他們分兵來攻,恰此時秦軍有兵來援,兩軍混於一處,反倒混亂。未將便趁機趕過來了。」慕容沖草草點數了一下跟著他殺出來的部下,也不過千餘騎,全都如從血水中撈出來的來一般,刁雲這三言兩語,不知略去了多少慘烈廝殺。      
  這時秦軍被刁雲這措不及防的一衝,混亂未息,無暇來攻他們。而往鎮上去的燕兵,己經趕著馬匹過來,燕軍趁著時機上馬,慕容衝將慕容永之事勿勿告訴了刁雲。這時秦軍已與援軍整隊完好,一旗輕捷如風般掠來,原來援軍卻是竇沖。      
  慕容沖忙道:「快,快撤!」刁雲道:「請皇上先行,刁雲斷後。」慕容沖點頭,一帶百般不情願的卷霰雲,三千燕騎不再入鎮,從方才刁雲包抄秦軍的小道上疾馳而去。然而竇沖已經過來了,他所領之軍,雖然也奔走了一日一夜,可比起才賣命廝殺過的燕兵來,還算是生力軍。精騎飛掠之處,好像平地起了陣颶風,將浮雪捲起半天,風雪大作,更添來軍幾分威勢。      
  不及上馬的燕軍紛紛倒在了秦軍矛下,聽到身後哀嚎之聲,跑在前面的燕軍有些心神不寧,慕容沖揮槍喝道:「不得回顧,違著斬!」他話音剛落,刁雲已將一名張惶後望的燕兵斬下馬來,他的舉動乾脆利落,慕容沖很是滿意,於是放韁縱馬而去。      
  喊殺和慘叫聲不斷的追逐而來,血腥與鐵臭愈來愈濃烈的擁在了慕容沖的鼻端。似乎跑出了兩三里地,臂上熱辣辣一痛,卻是一支流矢劃過,低頭一看,袍袖已裂,血跡泌出。「皇上!」小六驚叫一聲,慕容沖道:「朕無事!」卻又聽到刁雲呼喝。      
  慕容沖疾忙返過去看刁雲,只見他距自己已不過二十餘步之遙,正與竇沖激鬥,他面上和臂上分明各中了一矛,鮮血汨汨而下。這時燕騎者不足千人,全都陷入了與秦軍的混戰中。竇沖恰在此時抬首,兩人視線在空中交鋒,竇沖立即捨了刁雲,前來攻他。刁雲揮刀取竇沖頸項,可右臂已傷,被他長矛一架,「錚」的一響,刀險些脫手飛去,那股巨力之下,刁雲縱不想退,可馬匹卻承受不起,狂嘶著高抬起前蹄,往一旁避去。      
  竇沖頓了一頓,暴喝一聲,加力猛衝,人與馬化作一團烏沉沉的影子,小六上前欲攔,被竇沖長矛振去。兩人交手一合,小六槍折,人卻不退,撥腰刀直撲竇沖心口。竇沖視那刀如無物,毫不理會,催馬疾上。小六刀上刃口觸到竇沖甲上之時,卻已力竭,一頭栽倒,另外幾名親兵鬥志全無的散開。      
  慕容沖在竇衝出招之時,也將渾身的勁力爆發而出,卷霰雲與他心意相通似的,靈巧的閃過。他上身長出,槍堪堪從竇沖矛下掠過,斜挑直取竇沖喉咽。竇沖舌乍春雷般吼叫,一把攥住了慕容沖的槍,他像是被某種瘋狂的情緒主宰著,爆發出沛然莫可抵禦的力量。慕容沖大驚,他也與竇沖交過手,竇沖的氣力就算強過他,也決沒有到了能空手奪他之槍的地步。慕容沖欲棄槍撥劍,可沒料到兩騎緊挨在一處,鞍上掛的劍竟被夾住了,一時撥之不出,他有了一絲慌亂。      
  這時兩人相距不過半尺,當真是氣息可聞。竇沖眼眶通紅,像是處於極怒之中,喉嚨裡呵呵有聲,如同妖魔附體。慕容沖聽到了慕容永的聲音,他欲要答應,那矛尖挾著巨大的風聲而來,氣息竟被逼住似的,吐不出去……      
  可就在此時慕容沖覺出手上突然略為鬆動,他不假思索的抽槍挺刺,命懸人手的狂怒和驚恐也讓他使用了出從未有過的力量。槍支變得迅捷無比,像有靈性般以毫釐之差避過了竇沖的矛和護肘,直戳到了他的左胸口上。槍尖被灌鋼精甲阻了一阻,然後如蛋殼壓碎般的脆感傳到了他掌中,就再無滯礙的貫入。竇沖的眼神在這一刻清明起來,有如寒夜冷雨映於其上,說不出的清寂感傷。慕容沖沒有想到過會在這個人的眼中看到這樣的神情。      
  慕容沖這一刻真的怔住,就連他的槍刺入竇沖的左胸,竇沖策騎閃開,險些歪下馬去,幾名秦騎驚叫著護他逃走,慕容永率兵追逐……都變得虛虛浮浮。方才生死間於一發,氣力彷彿完然用磬。慕容沖心中隱隱明白竇沖的狂怒和哀慟是為了什麼。他有兩次在秦王游宴之時,看到過慕容苓瑤和竇沖交談隻言片語。在他們兩人,或自覺無懈可擊,但是慕容沖眼中,竇沖側身閃避時瞳上流過的光影卻是如此的醒目,以至於久久不能忘卻。「難道是姐姐在死後還是救了我一命嗎?」      
  慕容沖許多天來都刻意不去想慕容苓瑤,不去想她柔弱的身軀與數千男女一起,被厚厚的污泥覆上,不去想她臨死前的心境。他覺得她應該是很欣慰的,因為自已終於起兵復國,完成了她當初的意願,可他倒底不敢肯定。他不知道這是不是自欺,因為這樣的結局正是他所希望的。      
  他不願再見到慕容苓瑤。      
  他不願再回想起那日復一日,秦宮窗外薄涼如紙的月色,在刺槐或靜謐或狂舞的枝椏間注視著他。他痛到極處時,慕容苓瑤伸給他的手,被他咬出永無法消褪的齒痕,比纖甲上的鳳仙花汁更為怵目。這種記憶已經生根入髓不能拔除,但至少可以不去觸碰,可以假裝遺忘,而後騙自已真的忘切。他很能明暸當初慕容泓對他的心情,因此他其實並沒有自已以為的那般恨他。      
  這些蕪雜的思緒,直到慕容永挾著受了傷的刁雲,衝到他身邊叫道:「皇上!」時,才被他從腦中趕走。這時加上慕容永帶來的五千騎,秦軍兵力還是勝過他們,於是依舊在窮追不捨。他們也就依先前計劃,直奔白渠而去。      
  久違的題內話:)      
  第十二章貼出去後,我自已想了想,覺得慕容苓瑤被我寫壞了。      
  其實當初在心裡盤算的時侯,是想寫成羊獻容皇后式人物的。羊獻容起初是那位讓無糧吃的百姓去吃肉糜的著名哲學家晉惠帝的繼後。而她的前任呢,便是大名鼎鼎的賈後南風。話說黑胖奇嫉的賈南風,開啟了八王之亂的潘多拉盒子後,為趙王倫所殺。趙王倫的親信孫秀便將與自己關係很好的羊玄之的女兒羊獻容嫁給晉惠帝。她入宮的當天,據說禮服起火,被燒焦了一半。(這一類的記載,包括童謠什麼的,總懷疑是後人附會的,不過所有的史書寫起來,都是一本正經。)可是皇后沒當幾天,趙王倫篡位,就將她與晉惠帝一起給廢了。      
  一連串的災難就此開始。今天這個當權,廢掉,禁錮於金墉城,明天那個打來,又放出來,復為後位。廢立足有五次,有兩次是與晉惠帝一起,三次是單獨被廢的,當真是九死一生。我從來沒有在看到過在皇后的問題上如此糾纏不休的情況,估計是因為她的前任給晉朝臣子們的印象太深,因此心有餘悸的緣故。總之,古往今來當皇后,很難再找到比晉惠皇后倒霉的了。      
  後來晉惠帝死,懷帝立。再後來,前趙劉曜(當時還是後漢的相國)殺入洛陽,懷帝及王公后妃均淪入其手。這是晉滅亡的開始,卻是羊獻容一生運氣的轉折點。劉曜一眼看上了羊獻容,就收納了她。劉聰死後,劉曜稱帝,他是匈奴人,可能沒什麼貞節觀念,居然立了她當皇后。(真是生就的皇后命呀!)      
  劉曜問她:「吾何如司馬家兒」(嘿嘿,讓我們惡意地發揮一下想像力,這句話很可能是在初次魚水盡歡後提出來的喲!)羊獻容答道:「胡可並言?陛下開基之聖主,彼亡國之暗夫,有一婦一子及身三耳,不能庇之,貴為帝王,而妻子辱於凡庶之手。遣妾爾時實不思生,何圖復有今日。妾生於高門,常謂世間男子皆然。自奉巾櫛以來,始知天下有丈夫耳。」      
  嘖嘖,這話說得那可真是……還有更能滿足男性自尊心的回答方式嗎?所以她極得劉曜愛寵,生二子,長子被立為嗣,死後謚為獻文皇后,那就順理成章了。只不過劉曜這小子,身兼了開國之君與亡國之君兩職,死在後趙石勒之手,不知道他的姬妾是不是會把這番話原樣的說給石勒聽。好在羊獻容死得早,否則她其時年歲已大,想再當一次皇后怕是不可能了。      
  在那樣的亂世裡,像羊獻容這樣的女人,才是最最合適生存的呀!若是象賈南風那樣過份的積極進取,結果通常是將情況越弄越糟。羊獻容在晉時,雖然飽經政治風波,可是從沒有她試圖掌握政局來為自已謀得安全的形跡(當然也可能是她沒有機會)。她又不是那種完全聽天由命無所作為的女人,她懂得如何說話,如何討好掌握她命運的人。她也不像那些貞女,殉國殉夫鬧得不跡樂乎,能夠隨遇而安。      
  而慕容苓瑤在我原初的想法時,應該是這樣的,更冷漠超脫神秘莫測一些的女人。她攔阻慕容沖自盡,不過是一個姐姐,不想看到弟弟死,因而用一些大帽子套住他,讓他有理由活下來而已。可是寫到那裡時,超過我預計字數了,因此將本來可能更微妙的場面,弄得轟轟烈烈了起來。後面她死的那場,其實是沒有極具政治意味的大草原出現的,可是有某人說煽得不夠,少了悲壯之美,我想,要悲壯還不簡單,於是加了那麼一段進去。最終徹底地將一位羊獻容皇后,變成了革命意志堅決的江姐。      
  唉,這真是……陰差陽錯呀!      
(十四)      
  陰雪多日後,雲層漸漸散開,絲絲縷縷的日光漏在了白渠與涇水之上。渠面有涓流如線,在冰層融裂處淙淙作響,地上的雪已不若數日前那般瑩潔。高蓋看到數抹暗影在初被曦光的皚皚雪原之上遙遙升起,不由重重的舒了口氣,想道:「終於來了!」雖說一路都有斥堠傳遞消息,可直至此時真的看到慕容沖,方才放心。慕容衝跑在前最面,慕容永領著不足三千騎緊隨他後,兩日奔波後,他手上的槍依舊舞得虎虎生風,將一個個窮追而來的秦軍挑下馬去。      
  似乎是因為眼見敵人已自投死地,追來的秦軍有些興奮,衝在前面的已經不成陣形,側翼毫無防備的暴露在高蓋的腳下。高蓋暗自估算,秦軍襲仇班渠時是三萬兵力,而一路戰下來,雖勝也至少折去了五千,路上肯定還有掉隊不能成行的,此時趕到這時的,至多二萬有餘。他看到了李辨和其餘將領的旗號也一一出現,卻沒有竇沖的,想是他受創未癒。烏雲盡頭金光一閃,符堅的大纛赫然在目。因為地勢被河渠所限,秦軍後續人馬不得不越來越擠,直密集到戰馬無法伸蹄。      
  高蓋一帶馬韁從原上驅下山,奔慕容沖而去。慕容沖看到他,笑道:「可準備好了?」他此時笑得歡暢,高蓋眼前微溫的日頭似乎乍然一亮。他定了定神,方道:「臣與韓延軍共三萬五千驍騎,三萬精兵盡侯皇上之命!」又在馬上略一欠身道:「臣身有胄甲,不便行禮。」慕容沖點頭道:「我們上去吧!」高蓋道:「遵旨!」然後一舉手,小旗晃動。原上的兵將早已預備,頓時箭支如驟雨,奇準無比的越過燕軍,落進秦軍陣中,秦軍措不及防,成片倒下。      
  慕容永等就此脫身而來,高蓋看了看他身邊的人,不由奇怪,問道:「刁雲和段隨呢?」慕容永臉色不豫,道:「段隨在仇班堡下就與皇上失散了,刁雲前日傷在竇沖手裡,經不得一路顛簸,我讓幾個兵帶他先躲起來,此役後再去尋他。」他們說話間,秦軍中爆發出驚懼的叫喊,旗幟紛紛打出疏散止步之意。但這時兩側有河渠,後面還有騎軍不斷湧入,又那裡辦得到?      
  高蓋一面馳上原去,一面將手上小旗勁揮。玉樹瓊枝間「嗡嗡」作響,數萬支箭應聲而出,綿綿不絕,像是大塊大塊的烏雲,籠在了秦軍之上。這場面不但讓秦軍合不攏嘴,就連慕容沖也一時被鎮攝住了,竟目眩神迷。而此時,原上密生的樹木全都以一個方向倒下,騰起漫天雪粉,白霧迷濛,在半明的陽光下,有如天降異象。      
  秦軍回過神來,也在往這邊放箭,可是在此情形之下,自然十不中一。秦軍大潰,亂糟糟地奔走成一團,自相踐踏,全不聽將領命令。甲冑刀槍與側倒的馬匹混亂堆疊在一起,像是突然生出一隻大手,將這些東西隨心所欲捏成一團。可惜弩箭的攻勢只持續了片刻,便稀鬆下來,一些精悍的秦軍在剎那的空隙中已經脫身逃出箭程之外。慕容沖恨聲道:「可惜!」原來燕軍中弩弓不多,只有不到五百具。想要趁秦軍未反應過來之前給予迎頭痛擊,就不得不完數用上,無  流換箭,不能持久。      
  「秦軍已亂,臣要出戰了,」高蓋道:「皇上連日與敵軍交手,已經辛苦之極,就請坐高而觀,督臣等取符氏人頭,奉於駕前。」慕容沖搖頭道:「你明知我不肯的。」高蓋笑了一下,道:「那就請皇上略休息。秦軍力乏之時再下陣作戰吧!」慕容沖也是真的疲倦了,於是點頭。再看慕容永,早已經鑽進了高蓋為他們準備的帳篷裡,想是大口喝酒吃肉去也。慕容沖怎麼也不能如他那般輕鬆,於是只讓人牽卷霰雲去餵料,另取了酒食來,邊果腹邊俯視戰況。弩箭又射了起來,投入許多不及退走的秦軍中,慘嚎聲伴著明顯亂起來的陣形,一波波傳上原來。      
  而這時原上樹木已經倒盡。摞整齊的樹木間,空出一條條兩三丈筆直的馳道,早已掃淨積雪,二萬多燕騎分三路,由高蓋自領,沖秦軍後陣,切去了他們的退路。兩軍擁擠成一團,不時有步騎被擠入涇水之中,河雖上凍,可冰結得並不厚。騎踏冰上,冰面大片陷下,失控的秦軍沉入了刺骨泌寒的水中。人馬的掙扎,將片刻前還是平平整整的河渠,擾得有如沸湯一般。慕容沖默默飲酒,樹木倒盡,空中箭息,眼前地勢平闊如枰,兩水縱橫其間,似經緯交織,原下四萬餘騎的血戰隔遠看去,也不過一場遊戲。      
  戰了一個多時辰,秦燕兩軍糾纏極緊,秦軍始終未能衝破高蓋的攔截。不少秦軍棄馬丟甲,往白渠散去,就連符堅的大纛也往那邊移去。白渠引水口泥沙淤滯,勉強可以涉渡,若是秦軍意圖逃走,這當是唯一的出路了。可就在少許秦軍投身進入渠之時,渠對岸有成列的皮盾如波浪般次第豎起,頓時象雪地上憑空生出一列矮牆。「韓」字旗在牆後高揮,又頃刻間被漫天的箭雨遮去了。      
  逃在最前頭的秦軍幾乎每人身上都中了三至四枝箭,像紙屑被風吹過,紛紛揚揚落在冰水間雜中。後面的秦軍未明形勢,收不住腳還在往前湧動,屍骸一層層鋪上,不多時,那河渠中的屍身竟不再沉,原來已將渠水堵塞住了。渠面上濃重之極的紅色,像一大塊染料,佔據了兩三里的渠面。散逃的秦軍先是愣了,然後發出非人的慘叫,返身回轉,他們這一衝不打緊,卻將緊圍在符堅大纛周圍的約有五千人的堅陣給沖得有些散動,並暴露在了韓延軍面前。韓延軍中起了一陣騷動,本來齊整如牆的盾陣突然出現了一個破口,有數千騎向著渠這邊跑過來。      
  慕容沖見狀一驚,酒囊離開了口,酒液濺潑出來,他氣得發抖,似乎想將皮囊往地上擲去,好容易才忍住了,哆嗦著罵道:「韓延在幹什麼?」這分明是自亂陣腳!      
  果然,方才散亂的秦軍馬上回聚來,只一瞬間,就將貿然出擊的韓延軍中騎兵給吞噬,並有渡河之勢。      
  「皇上請上馬!」不知何時,慕容永牽著卷霰雲過來了,神色鄭重,顯然也看出了此時的局面。慕容沖看了看卷霰雲,只片刻休息,它已是精神抖擻,一雙烏溜溜的眼珠子中,滿是渴求之意。他將酒囊裡的余液盡數倒入卷霰雲的口中,然後翻身上蹬,喝道:「舉纛!」言罷一抹唇頰上的殘酒,葡萄美酒染得他面色醺紅,有如浸血。      
  大纛席天卷地一展,其聲如鼓,四下將士精神大振。慕容沖舉起鞍上長槍,卷霰雲雙蹄騰空,玄鬃無拘無束的飄飛,清越悠長的一聲嘶鳴有如龍呤虎嘯。奮戰求生的秦軍一驚抬頭,望見慕容沖俯衝而下。他身形流暢如風,平素看來俊美中帶著三分姣柔的姿容,爆發出令人血氣澎湃的殺性。這殺性像一粒小小的火星,落在了油鍋之中,燃起焚盡人心的巨焰。八千後備的燕騎吼叫俯衝,有如山崩地裂,濁流如注,長驅千里。      
  燕騎衝鋒成斜形陣勢,先頭薄削,只用了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就已楔入秦軍陣中。靜立於地的秦軍側翼在疾速飛縱的燕騎撞擊下,全無迴旋餘地,先是回縮,然後破開了一道口子,再然後裂口如扯帛般毫無滯礙地擴大。慕容沖被千名精兵緊緊守護於當中,沒有輪到他出手的時機。不過他並不著急,他與符堅的距離正在飛快的縮短,從上千步到數百步,那滾金的「秦」字,被他牢牢鎖在眼中,沒有片刻疏離。      
  這時他們已經深入秦陣,陷入纏戰之中,亦失去了方纔的衝鋒形勢,盔甲和槍戈在空中密密交錯,異樣的拘促。突然壓力驟減,秦軍分往兩側,當中空中一塊平地來。這陣形變化時,給了燕軍極好的機會,他們抓緊時機大大殺傷了敵人。可是無論受到多大的損失,這些訓練有素的秦軍騎兵還是完成了將領的意圖,硬是在避無可避之中,讓出了這麼一塊開闊之地。      
  慕容沖吼道:「快!衝!」可沒能等他們先踏上這寶貴的馳道,一陣秦軍就從當中猛撲過來。這隊秦軍的馬匹極為高大,甲冑精細,蹄聲敲在污雪漿中,竟然還帶著脆勁,慕容沖想道:「喔,這是符堅的禁軍了!」卷霰雲奮蹄狂躍而去。      
  兩軍都竭盡全力的衝鋒,這時只要那一方面能多跑一小會,甚至只是十步,就可以決定勝利誰屬,可他們卻幾乎毫釐不差的在當中相遇。慕容沖清清楚楚的看到,最前方的燕兵將槍刺入迎面撲來的秦軍咽喉之上,而同時也被秦軍的一刀,給生生剁下頭顱。兩人的身軀同時被無法收腳的同袍給撞翻了,然後沉入了由馬頭兜鍪槍刃匯成的激流之中。因為人馬如此緊密的挨在一起,所以每一招出手,敵手都難以閃躲,只能以瞬間綻放的勇力來決定生死。無論是大將還是小卒,只要有了半點猶疑和畏怯,就會死無葬身之地。      
  前面的將士一個接著一個消失,當慕容衝前面最後兩名護衛與秦軍死死扭打在一處時,一槊乘隙削入,已是對著慕容沖的頭面而來。那名秦軍顯然認出慕容沖的身份,面上帶出狂喜的神情,為將要手刃敵方主帥的激動不已。慕容沖看出了他喉下破綻,槍尖輕輕一挑,從他護頸與前甲間刺進,槍尖傳來骨肉剖離的韌感。慕容沖收槍,那秦軍滿臉猶是笑意的栽倒下去。      
  慕容沖一提馬,陷入了殺陣之中。他是如此的醒目,同時有十多名秦軍放棄了正在交戰中的對手向他衝來。而燕騎發覺此事,也馬上向這邊聚攏。也不知戰了多久,眼前一柄偃月刀削來,慕容沖昂倒鞍上,那刀呼嘯著掠胸而過,慕容沖眼角窺到敵手胸前失防,撥出劍來,輕劃而出。劍抵上了他的胸甲,一時不能穿過,而重重的折彎了起來。那人怒張的雙眼中,卻有了一絲絕不合宜的的欣慰笑意——慕容沖一怔神間,已覺出不對,有千鈞之力從四面八方湧來。      
  「呔!」慕容沖還劍,手上綽槍,已是看也不看就反刺過去,槍上傳來一股巨力,那力量衝擊在他的寸關之上,滾流般掠過他的肌膚,直教半邊身軀都化為酸麻。慕容沖借這一招之力,驅馬後躍,卷霰雲一掠三丈,生生踢倒數人,也不知是友是敵。慕容沖未等卷霰雲轉過身來就極力的扭頭去看後面的敵人,矛影追在他身後,晃成一片鐵灰色的光幕。光幕之後符堅的的面容被扭曲得極不真切,像是隔著一層水面看到的倒影。      
  慕容沖槍擊出手,熟極而流,這情形在夢中出現過千次萬次,完全無需思索。卷霰雲彷彿與他心意相通,在空中生生折斷去勢,反撲而來。「卡!」一聲爆響,槍與矛結結實實架在一處,人與馬被因這股巨力,竟一時停滯在空中。這乍然的一靜,讓他們看清了對方。      
  曾有數年的時光,慕容沖竭盡全力的去揣摩這張臉上的一喜一怒,因此他幾乎是不自覺的就開始細細審視起來。符堅眉頭緊收,將一雙眼睛逼得尖銳如箭,雙目中佈滿了血絲。他比起慕容沖記憶中瘦了許多,鬆弛的皮肉掛在腮上,隨著全力的爆喝,在顴骨的兩側震盪起來。「小賊!受死吧!」他身軀一傾,馬匹向後退去,慕容沖的槍隨著這一讓與他錯開,而那長矛已經在一轉之後再刺向了慕容沖的面頰。      
  慕容沖聽到了那洶湧嘯至的風聲,他俯低身子閃開,眼角餘光掃過了符堅通紅的瞳仁,那裡有滔天的憤怒洶湧而來。慕容衝起初或有的一星星茫然和感慨,也在這怒意中頃刻蒸騰無跡。「你憑什麼恨我,你憑什麼?被折辱至生可無戀的人是我!是我!」他將這句怒吼緊緊地咬在唇上,腥甜的氣息瀰漫在了他的口鼻之中,他手中槍反挑而去,再次與矛架在一處。      
  隔著槍與矛,手臂上傳來的力量彼此較量著,兩雙胳膊上的肌肉都繃到了將要斷裂的地步,直到再也不能支撐,方才分開。兩人再度沖而上,八隻馬蹄在凌空飛踏,兩樣兵器全無間歇的連連撞擊在一處,彷彿有一團團雷火在二人間炸開。灼人的氣浪翻捲出去,似乎可以將意圖插手的人掀得皮開肉裂。所有人不自覺地讓開了,空出一方地來,讓他們兩人作一次忘我的拚殺。      
  這時慕容永領著驍騎縱橫於符堅本陣,秦軍精銳禁軍因為燕軍的攔腰衝擊,已經首尾不能相顧,呈潰絕之勢。這危局中,符堅便是太上忘情,也不能全然置之不顧。激戰數合後,慕容沖感應到了他片刻的心神動搖,頓時再挾馬,從肺腑中砰出最後一口氣狂喝,將符堅的矛身微微挑飛半寸。符堅連忙側下身去,卻已來及,慕容沖那一槍,已經刺入他護頸與兜鍪之間。符堅的坐騎顯然也是不遜於卷霰雲的良駒,在此千鈞一髮之際,伏低猛竄,慕容沖的槍尖上頓時一空,只將符堅的兜鍪挑起。他馬上變招,改刺為橫擊,實打實地擊在了錯身而過的符堅背上。      
  符堅止不住身形,馬匹悲鳴帶著他連奔出十餘步,慕容沖疾忙追在了他身後。符堅那一下顯然受創極重,此時整個佝僂在馬上,劇咳聲在囂雜的喊殺中依然聽得分明。他似乎回首顧盼了一下,慕容沖看到他唇角上,亮晶晶的紅,仿如盛夏時雲層下面未及逝去的最後一抹暮霞。他滿頭亂髮隨著坐騎起伏而紛飛,拂過去沾染了血色,又在他轉頭的一瞬間掃回到腦後,那髮絲竟然有了些斑白。      
  此時戰事正酣,喊殺聲直動雲霄,無數男兒熾紅的熱血在刃口上閃爍,環繞著慕容沖身前身後。那些隨時能要了他性命的刀槍,此時變得湮漫不清,有如深秋層染的霜葉張揚搖晃。葉間的一團散發,像是蒼涼的火焰,已經沒有了光與熱,卻還固執地保留著燃燒的姿態,躍動於他的眼中。「他老了!」慕容沖心裡這樣想著,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全沒有本以為的狂喜,反而滋生起無來由的空虛,      
  他抬頭移開目光,日頭已經整個破雲而出,像枚金幣似的懸在眼前,明晃晃的光芒將他裹在其中,可卻全不覺溫暖,反而有種破膚的冷意。狂熱的殺機如被雪水潑了一般,慢慢低下來。      
  就在他走神的這一刻,突然殺聲又起,一隊秦軍切入戰團。領頭的兩三名秦將見到符堅,大喜過望,疾忙上去護住了他。慕容沖驟然一醒,暗罵自己方才鬼迷心竅,居然沒能抓緊時機結果了符堅,這一來,又添變數。慕容永也發覺不對,馬上衝了過來,慕容沖雖然有些失悔,卻還並不慌張,此時秦軍已近強弩之未,符堅就是一時能夠脫身,也斷逃不遠去。可沒料到前面竟然發出一陣歡呼,然後秦軍如開閘放水一般瀉去。那去勢渾不能擋,似乎是前面韓延陣形已經被秦軍擊穿。絕境逢生的秦軍戰力倍增,不顧死活的往白渠湧去,竟連燕軍也無法止步,身不由已的順著亂軍奔湧的方向移動。      
  慕容沖連殺了三四名擠向自己的秦軍,也不能穩住身形。數萬人求生的奔走中他像是頂著瀑布站立,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他長槍連刺不迭,被卡在了一名秦兵身上,身後又有一騎衝來,眼見就要無可避擋的與他撞上。卷霰雲咆哮一聲,後蹄猛蹬,飛縱而起,馬腹堪堪與來騎擦過。慕容沖順手一槍,將那個險些要了他命的傢伙貫頂刺死。      
  「皇上!」慕容永臉色煞白,衝到了慕容沖身邊,也不知是嚇得還是累的,汗水順著額上一綹綹的散發,淌了下來。慕容沖無暇與他談敘,喝道:「快追!」他們一邊順著人潮方向跑動,一邊極力收攏被衝散了的燕軍。突然他們馬蹄猛陷,各各一驚,足下踏著的,竟是一具具被踏得稀爛的死人。水從不成形的肢體間漫出,沒蹄三寸,原來已是到了白渠之上。      
  白渠先前就已經堆滿了屍骸,這時積得更多,竟如陸地,可以奔行而過。他們抬頭一看,原先擋在那裡的韓延軍此時居然退了三四里,亂成一團,彷彿有人馬從陣後掩襲。兩人對視一眼,怒氣衝天中又不由得生出一絲疑竇來。據他們所知秦軍只有數千步卒由符暉率領在後接應,符暉的那點兵力,怎麼能讓韓延軍喪亂若此?      
  慕容永道:「難道是姚萇來了?」慕容沖搖頭,道:「姚萇若是來了,絕不會現在還在與韓延糾纏。」「那這是怎麼回事?」慕容永大惑不解,慕容沖面色陰沉,盯著韓延軍中營壘,若有所思。看著他的神情,慕容永已明白過來,慕容沖是疑心韓延有意縱逃秦軍,若是如此,則其用意之險惡著實難測。      
  有了這分提防,兩人便不敢輕渡白渠。此時高蓋軍猶未追來,而他們所帶領的精騎折損雖不多,可惜是全然打亂,若韓延驟起發難,只怕還難以抵擋。於是萬般無奈的打消了追逐的念頭,撥騎讓避於側方,眼睜睜地看完勝從手指縫間漏了出去。      
  慕容永氣得將兜鍪從頭上摘下來扔到地上,口裡呼出大股的白氣,衝著韓延的方向揮臂吼道:「韓延,你給我等著!」慕容沖默然不語。等逃跑的秦軍漸稀之時,高蓋的旗號攏來,然後便見他打頭衝到渠邊。見到二人,高蓋略略鬆馳了一下臉上神情,。他還刀於鞍上,隔著老遠就開始叫道:「皇上,韓延那裡是怎麼回事?我們快去……幸好皇上無事。」      
  慕容沖點頭道:「不要急,他那裡看來支持得住。」「就請皇上與臣一同前去他陣中!」高蓋道。「不,」慕容沖方纔已經想定了主意,道:「朕留五千騎,你馬上率餘下騎兵,前去襲長安!」「長安?」高蓋一時驚得合不攏嘴。      
  「是,」慕容衝斷然道:「此時長安守備必然空虛。秦軍潰散,符堅重整部下,無論如何也要用上一二日。你趁消息尚未傳到長安,相機而入。朕將這裡處置妥當,隨後便來接應。」      
  「遵旨!」高蓋一邊一聽邊點頭,道:「那臣去了!」      
  慕容沖道:「你小心些,不要貪功,能成功固然好,不能也當一擊而走,休要戀戰。」「是!」高蓋在馬上行一禮,馬上帶著尚成陣形的部下,逕去了。慕容永傳令在原上的弓弩手和步卒於白渠面對韓延軍佈防。然後舉起慕容沖的大纛,零散在整個戰場上的騎兵看到了,都自行前來歸隊。慕容永勸說慕容衝回高蓋搭在原上的營壘中小睡片刻,慕容沖見眼下無事,便道:「你遣人去韓延那裡,著他來見朕。若是他親身來了,再叫朕起來,若是他遣使來,便不必了。」慕容永答應下來。      
  慕容沖連戰三日,精神一直很亢奮,這時鬆懈下來,竟連騎在馬上也覺得搖搖晃晃,方知是筋疲力盡。及到帳中,兩個親兵來幫他解下甲冑,他一頭栽倒褥上,便睡死過去。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似乎又在千軍萬馬中激戰,他一槍將符堅刺下馬去,看著他大罵而狂笑。      
  就在他得意忘形的當兒,符堅突然從地上一躍而起,他的身軀驟然漲大,像只有翼的神獸似的浮在空中,一把將他從馬上攫起。他大驚失色,用盡氣力去推,可是手腳突然變得纖細而柔弱,彷彿回到了十二三歲的時侯,完全沒有了氣力。那雙抓住自己的爪子略用勁,就發出一聲刺耳的裂帛之聲。      
  他這時方才驚訝地發覺他身上穿的不是鐵甲,而是輕柔如無物的錦袍。袍子化作千萬隻詭麗的蝴蝶在他身邊盤旋遠去,他的皮膚愈來愈多的露在充滿了血腥的風中,被粗礪的空氣磨得辣辣作痛。      
  戰場上漸漸漆黑一片,所有的喊殺聲都遙遙隱去了。灼熱的氣息噴在他的耳廓和頸項間,含糊不清的讚歎一聲聲鑽入他的耳內,越來越大,直似響徹了整個天地。      
  他開始害怕了,他本以為自己已經有了足夠的勇氣,以為自己很清楚將要面對的是什麼。可是這時他方才明白,不,他根本什麼都不知道,他魯莽得可笑,那根本是他所承受不起的。他絕望地求救,可是夜色如一整塊的羊氈輕易地吸去了他的聲音。他的眼中模糊一片,只微紅的光鑲出面前人臉龐和肩頭的輪廓,有如地獄盡頭的火焰映在上面,拓出亢奮忘形的晃動。      
  在那冥王的焰火中,有些影子浮現出來,他拼盡全力的伸出手去,叫道:「父皇、皇兄……」但他們漠然地注視後,就再不停留地一一轉身而去。就在這時,沛然不可抵禦的巨力壓得他渾身的骨骼作響,扭成種種千奇百怪的樣子,頭腦全黑,然後又迅速分解成虛無的曠白。      
  「讓我死吧!」他的鳴叫終撕破了胸肺而出,將那捂死了天地的羊氈扯出一道裂口,像是烏雲密佈的天宇中綻開血紅的電掣。      
  「哈哈哈!」狂妄的笑聲中,力氣好像又回到了身上,他暴喝一聲,一拳打去。「唉喲!」一聲入耳,拳頭好像擊中了什麼,傳來一陣痛楚。這真實的痛楚讓他終於清醒過來,耳邊傳來慕容永的叫聲:「皇上,是我!」慕容沖張眼,見慕容永捂著嘴跳個不休。他低頭看自已的拳頭,上面居然齒痕殷然,不由好笑。誰知頰上肌膚一動,竟有一滴冰涼的水珠,落在了他展開的掌心。他一怔,抹了把面頰,滿手都是濕漉漉的。      
  慕容沖伸袖搵乾麵頰後,慕容永猶自在那裡咧著牙滿帳轉來轉去。慕容沖皺眉道:「一拳就把你痛成這個樣子?」慕容永抱怨道:「睡著了還掂記得打人,力氣比醒的時侯似乎還要大些。」慕容沖整了整頭髮,問道:「什麼事?」馬上又想起自己睡前的吩咐,再道:「是韓延來了?」慕容永點頭,神情很是鄭重,道:「請皇上隨臣來。」      
  慕容沖更衣而出,與慕容永一起到了議事的大帳裡,只見地上放著一隻擔架,旁邊肅立著數十兵丁。擔架上面躺著的,分明就是韓延,只見他大半個腦袋被裹在繃帶裡,血跡從裡面沁了出來。聽到腳步聲,他似乎在極力轉動著頭顱,啞著聲音道:「皇上,臣傷重,誤了皇上大計,請皇上斬臣以正軍紀。」      
  慕容沖見狀不由吃驚,蹲下去問道:「這是怎麼回事?」韓延張了張嘴,好似發不出聲來。待立的親衛忙代他答道:「我家將軍正在陣前督戰,孰知符暉和聯堡中人打著姚萇旗號從後偷襲,將軍不意受了重傷。其時軍心大亂,敵軍不明,副將軍不得不下令撤退。」韓延緩過氣來,斷斷續續的擠出幾個字,「請……皇上……治罪!」然後狀作勉力掙扎起身。數十親兵齊刷刷跪下,刀鞘蹭在靴幫上,「鏘鏘」脆響,他們同聲道:「求請皇上赦免韓將軍之誤,我軍一萬五千弟兄,願立功相贖!」      
  韓延疾忙擺手道:「你們……給我退下,在皇上面前如此聒噪,成什麼樣子!」      
  慕容沖聽到這話,站起身來,嘴角略翹,一個笑意若隱若現,雙瞳深處有著如針般鋒利的光,直刺到韓延面上。他慢慢道:「符暉這小子能耐大了不少呀,竟能在大軍嚴陣以待之時傷了韓將軍!」      
  韓延的親兵頭領馬上道:「也是因卑職們失職,請皇上斬卑職以示眾!」「你是韓將軍的人,如何處置,自不由朕裁決,」慕容沖不理會他,淡然道:「去,找朕的御醫來,讓他好生服待韓將軍。」「是!」慕容永應聲出帳。      
  慕容沖轉過身來,和顏悅色地俯下身去,為韓延掖了掖壓在身上的羊氈,道:「即是事起突然,也怪不得卿。符堅遲早總是朕劍下遊魂,且讓他多惶恐些時日便是。倒是卿為朕之臂膀,倘若有個閃失,才是朕一大恨事呢!」      
  「皇上仁德,臣感銘於心,萬死不足以……」韓延又欲支起身,被慕容沖按住了,道:「卿且好生將養些時日。」這時慕容永引了御醫來,慕容沖吩咐他好生給韓延醫治,韓延再度叩謝,慕容沖不免又寬慰幾句。      
  送他出帳來,夜色已深,地上殘雪余冰如一坨坨的鹽晶,踩上去「格格」作響。慕容沖狀似隨口加了一句,「卿有傷在身,不便勞神,且將部下暫交由慕容永帶著吧,卿且歸阿城休養些時日。」「謝皇上垂顧,臣立即回去阿城,」韓延毫不遲疑地道,卻又口風一轉:「臣傷雖重,可是臣副將跟著臣久了,指揮起這些人來,只怕要順手些,便由他追隨皇上為臣戴罪立功罷!」慕容沖背手觀天,被雪拭盡的寰宇澄明如深藍的寶石,星子像是石蕊迸出的光點,他吁了口氣,道:「也好。」氳氤的白霧後,面龐一時模糊不清。      
  高蓋領著人馬在白渠大戰後次日入夜時分趕到了下杜城。下杜城坐於杜陵之下,渡渭水便是長安南出東頭第一門覆盎門,水上有橋,據言為漢時公輸班所作,精美絕倫。入覆盎門,正對著的,便是長樂宮。一路上並沒有遇見秦軍,可是劇戰半日後長途奔走一日一夜,將士也都疲憊不堪。高蓋自知已將符堅等遠遠甩在後面,不必爭一時一刻,下令全軍入下杜城紮營。方才安頓,就聽到有人報說抓到一些奸細,高蓋喚來一問,首領是個瘸腿的半老漢子,只是大罵於他,不肯多出一言。高蓋命人押了他下去,再審問其餘人,那些人經不得恐嚇鞭打,交待出來,說是馮詡郡  糧入城,寅初一刻,長安南門會打開接應。      
  高蓋得了此訊,自然歡喜,當即下令全軍不用炊飯,只以乾糧和雪水嚥下,收斂足蹤,嚴加守備,其餘兵丁好生休息。如此歇了半夜,次晨寅初時分,銜枚棄火,埋伏於渭水河畔。另在軍中精選五百精兵,由關中口音的兵丁引頭,扮作馮翊民前去叫門。不多時,有個門督在城上搭話,詢問幾句,未起疑心,便讓手下兵卒開門。門軸轉動之聲一響,便是哨吹如刀,驚破長安城懵懂的安寧。橋上蹄聲似鼓,結著薄冰的河面若鏡,映出一道道出鞘的厲光。      
  城下守兵大驚,急欲關門。可城門中的燕兵已是從糧袋中抽出大刀,砍殺過去。這些燕兵勇武冠絕全軍,又是有備而來,不數下便將門口守兵盡數殺斃,已奪下外郭城門。城上門督見狀,自然急命關閉內城。燕軍卻將糧袋盡數扔出,隨著一聲聲將整個城牆震撼的巨響,守軍們眼前儘是霹靂扯過後剎那的晝色。然後他們就見到通紅的火光將整個內城城門籠罩,刺鼻的白煙讓他們淚如泉湧,不復視物。      
  高蓋衝進外郭時,爭奪內城門的戰鬥正在要緊當口。守軍畢竟眾多,在門督的指揮之下,已是將火用土袋隔開,一面揮矛作戰,一面設下拒馬鹿角。若是再給他一時半刻,或者能夠略阻高蓋前行,可卻沒有時辰了。高蓋一馬當先,帶著數名長槍手,挑飛路障後的守兵。那先頭五百精兵,此時疾忙過來,移開了那些尚未設置完備的工事。前面道路一暢,燕軍頓時長驅直入。高蓋從壘好的土袋上一躍而過,刀已向著那門督劈頭砍去。門督反戟一架,手戟脫手而飛。      
  「宋門督!」守軍們驚叫,那人卻就地一滾,貼著高蓋的馬蹄閃過。他嚇得面色蒼白,雙眼無神,已再無一戰的勇氣,撒腿便逃。見主官棄守,餘下的秦兵也一併潰散。      
  高蓋率眾往安門馳道上跑去。長安城裡的兵馬差不多都已跟著符堅出城了,方才城門上的守軍個個體態孱弱,顯然是長久不得飽食,戰力不強。高蓋膽子因也大了起來,很想就此拿下未央宮,如此一來,秦軍將再無鬥志。      
  孰知方才踏上馳道,筆直空曠的長街上,一彪人馬從死氣沉沉的黑夜裡浮現。那領頭的將領未著甲,身上猶束著繃帶,似乎受了傷,疾衝而來,長矛彷彿與夜色化身一體,在高蓋發覺之時,銳風就已經襲到了他的面上,讓他不自覺的閉眼。高蓋好不容易提馬避過這一合,大刀背出,擋開此矛,手上劇震。他拔回馬頭,方才看清與自已對陣之將,不由吃了一驚,叫出聲來。「竇沖?」      
  竇沖右手執長矛,左手束在繃帶中,不能控韁,全以雙腿馭馬,卻依舊靈活。正吃驚的當兒,竇沖便又殺了過來,他小心翼翼的招架不迭。      
  雖說高蓋與竇沖交手處在下風,可燕軍卻輕易的殺入進了竇沖軍中。那些秦軍們個個皮包骨頭,出手緩慢無力,連馬匹也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有的連兵器都拿不動,自已會掉下馬來,不多時就被燕軍們們驅趕得七零八落。燕軍起初時還很認真,但馬上就發覺秦軍不堪一擊,殺戮變得有如兒戲。一名名秦軍被他們踏來踩去,聽著他們的的哀嚎聲,燕軍個個哈哈大笑。      
  他們不知道,這些看上去不堪一擊的秦軍卻都是未央宮中精衛,本來個個武技出眾,卻因兩日來只得一碗稀粥度日,已是全無氣力。原來符堅出城時命備給三萬騎飽食,便將長安城中不多的積食消耗了十之六七,城中餓餒滿地,太子宏與城中文武商議,不得不下令厲行節糧。守軍在城門當值者尚日有三兩燕麥,不當值者只有清水薄粥一碗。因此,方才城門口上的守軍倒尚有一戰之力,而他們卻反而差不多是任人宰割了。      
  這時一名燕軍正挑飛一名秦兵,卻因大意,被從後掩襲的秦軍給砍了一刀,摔下馬來。他正要起身,不成想卻被在地上打滾的秦兵從後死死抱住。這燕兵連連肘撞,秦兵只是不鬆手。燕兵正在奇怪這些餓殍們怎生這樣的氣力,就覺得被被砍傷處生痛,他低頭一看,那秦兵竟是一口咬在他的傷處,嘖嘖有聲,齒間血肉模糊。秦兵一時來不及覺得痛,只是嚇得魂飛魄散,手腳酸軟,分明聽到身後刀聲劈來,卻全無閃避之力,竟被一刀斫去頭顱。      
  而那刀並不就此罷休,連二連三的砍下,兩個秦兵一人抱著一隻手臂,坐地大嚼起來。炸糕似的指頭被他們「噗噗」地吐在地上,燕軍被這聲音吸引著去看,卻見到光骨頭在秦軍的咬嚙間,飛快的從血肉中突顯而出,白得刺目。有些堅韌的筋膜掛在骨頭上輕易咬不斷,在他們牙齒與骨頭間撕扯成一條條絡絡。      
  旁邊的秦軍見到了,如同聞到了血腥的海鯊似的,蜂擁而上,各搶一塊。頃刻間,地上已空,只餘下污濁不堪的一塊印子。來得遲了的秦兵只抱得住一個頭顱,有個燕兵醒悟過來衝上去就砍,那秦兵從頭顱上抬起頭來,一隻眼球象熟透了的葡萄在他齒間炸開,飽滿漿汁直噴到燕兵的唇上,那冰涼只帶著鹹味的感覺讓燕兵失聲狂叫著竄出數丈。      
  有秦軍為了搶一塊肉而彼此打起來。當下有人勸道:「還有這麼多白虜在,怎的不去割了來吃?」這話頓時提醒了所有的秦軍,方纔還萎頓無比的秦軍一下子嚎叫著向燕軍們撲去,雙雙眼珠如冬日裡的獨狼,閃著綠油油的光,貪婪飢渴無比,真就仿如將燕軍們視為腹中之食了。      
  燕兵因著方才漫不經心,隊形變得很是散亂,就有不少失陷在秦軍當中了。秦軍們蜂擁而上,將燕軍從馬上扯下來。任燕兵如何砍殺,那些秦軍渾似不覺,有的被砍死了,手依舊攀在他們身上。而一旦被拖下馬,就是四五人合身撲上。似乎連殺都等不及,就露齒咬去。有的燕兵靴子卡在蹬裡,被馬匹帶著拖走,秦軍也抓著不放,跟著拖出十丈八丈,至死方休。連自已被一刀捅破肚子,肝腸流了一地的,也要在燕兵身上咬一口,然後狂笑道:「這燕兵身上好肥呀!」「這傢伙今天吃得是芥麥,看,胃裡還有呢!」手裡抓著被泡軟了的一團,胃液淋漓地從他們指間淌下。      
  燕兵們想起自已今天所吃的食物,有一個受不了了,嘔吐起來,就有兩個、三個……高蓋見勢不妙,忙從與竇沖的打鬥中逃開,去收攏部下。他大聲喝道:「有什麼好怕的,他們不過三四千人,遠遜於我軍。而且個個都快沒力氣了!」可眼前滿地爬著的骷髏一般的人,漆黑的魅影中獠牙金眼,一時長街如同餓鬼之獄,儘是森森黑氣。燕兵們只有一個念頭,就是:「這不是人,不是人!」      
  就在這時,道人又跑來烏鴉鴉地一群,看服色全是長安百姓,他們手中執著菜刀屠刀,撲了上來,也要前來分臠。恐懼開始無邊無際地傳染起來,然後就演變成了無可扼制的潰逃。高蓋帶著親兵衝進秦軍中,連殺名長安軍民,卻也無激勵部下作戰。又斬殺多名臨陣脫逃者,亦不能約束,未了見身邊兵丁愈來愈少,再下去只怕自已都會陷入重圍,只得長歎一聲,狼狽往城門外奔去。      
  他在返身逃竄的那一剎那,回頭看了一眼竇沖,只見他抱矛靜立在道旁。對部下的所為即不阻攔也不讚賞,面孔上泛著青黝黝的光,並無一絲神情,雙眸如同木刻漆描般呆板,高蓋見了,不由心上發怯。覺得若不是方才與此人交手數合,自已會以為這是一具殭屍。      
  奔走一程,高蓋看到了覆盎門前未熄的火光在青灰的城牆上忽閃不定,正鬆了口氣,就發覺先自已逃遁的燕軍盡擁擠於門前,似乎有什麼不對。他在馬上手抬涼篷一觀,只見一柄旗幟由城下探出頭來,上書一個「李」字,他腦子裡略為空了一下,「哈哈哈」地失笑出聲來。親兵們以為他看錯了,急忙叫道:「尚書令,這是李辯呀,秦軍回城了!」      
  「我知道!」高蓋停了笑,呵止了他們,覺得身上發冷。他心道:「勝負之變,竟是如此之易!兩日前方是大勝,可眼下氣勢已奪,退路被封,只怕不得不成為敗局了。不過,無論如何,想來秦軍新敗後,也沒這麼容易重新整頓好,此時來的兵怕也不多吧?」      
  前面的燕軍在驚恐萬分之中又迎面撞上了李辯,進退失據,已是死傷狼籍。不過這時的秦軍卻不如方纔那般擇人而噬,因此打了一陣後,燕兵們的情緒反而平靜下來。燕騎兵力畢竟遠過於秦,李辯回長安,亦是措手不及的遇上,衝殺一陣後,秦軍倒見不敵。      
  高蓋正要奔出內城,突然一柄手戟向他坐騎腿上插來。他低頭一看,卻是原先那個宋門督,面色青白,張惶著向竇沖看去。想是此時見燕軍將敗,怕因擅棄職守而受責,便又打回來了。      
  高蓋冷哼一聲,一刀劈在他肩上,他倒地滾開,向著他叫道「我有功於……」未等他說完,高蓋隨手再加上一刀。刀入胸時,高蓋似乎聽到那人在叫著什麼。「慕容……叔叔……答應過……」卻也沒什麼心情去細聽,縱騎而過。      
  他的蹄影之下,那宋城督昂起發青的面孔,眼球上晃動著殺戮的人群,萬般錯愕之後,最終凝固成一個哭笑不得的神情。      
(十五)      
  慕容沖在白渠大戰後次日一早前往長安。因為大部騎兵都被高蓋帶走,他手邊只有韓延的一萬騎和原先慕容永手下部分騎兵,餘下都是步卒,無論如何也不能走得很快。這一路上來,並沒有接到高蓋軍中的消息,雖然接連擊潰一些秦軍散兵,可也未能找到符堅的明確行蹤。臣下都道秦軍新敗,高蓋身邊俱是精騎,人又持重,便是小小遇挫,也不至於出什麼大岔子。慕容沖其實也是這般想法,但是總有揮之不去的憂慮,如同此時滿地翻漿的泥濘,沾乎乎的,裹在了他的心上。他終於忍不住,冒著再度分兵的危險,從不多的騎兵裡面,拔了三千騎,命慕容永率領,前去探看。      
  三日之後的夜裡,慕容沖被叫醒,看到的是慕容永蒼白的面孔。      
  「全軍覆沒?」慕容衝倒後幾步,跌坐在氈上,兩眼有些發直。      
  「是,尚書令本已經攻入長安城,可是卻讓竇沖和李辨前後夾攻不得不又退出來。他不死心去攻渭北諸壘,想截斷符堅逃歸之路。可符宏早有準備守得極嚴,一時未能得手,符堅歸返又極快,竟讓他們合圍上了。」      
  慕容沖聽著慕容永猶喘息的稟報,不自覺地晃了晃頭,將凌亂的髮絲甩到了敞開的上衣領內,似乎希望自己還在夢中。他茫然道:「他死了嗎?」「不,」慕容永道:「尚書令被臣救下來了。」「還活著?」慕容沖此時已經醒得清楚,不由勃然大怒,起身喝道:「他還活著幹什麼?」「皇上,」慕容永應手勢給他取過甲冑來,道:「他此時正在幫臣擋住一夥秦軍,讓臣能得以來報訊,秦軍前鋒距大營已不足三里!」      
  聽到這個消息,似乎是因為震驚過度,慕容衝倒沒了言語,急急甲出帳。這時圈中入眠的萬馬已經被不祥的氣息驚動了,此起彼伏的嘶鳴在冷冽的空氣中盪開,由前至後,一座座帳蓬在詛罵與詢問聲中揭起了皮簾,兵丁們不穩的身形中猶殘有三四分夢中意味。      
  慕容衝將情形趕緊對著趕來大帳中的將領們說了,下令做好準備迎敵。營寨兩側本已紮下拒木鹿角鐵藜蒺和陷馬坑,他便讓長矛兵在其後佈陣,將所有的弩弓都集中到正面秦軍出現的方向。      
  隨著他一聲聲冷峻而略帶躁意的喝斥,大營裡頓時如同蜂巢蟻穴般動起來。這時敵情不明,尚還不得知秦軍來了多少,若只是與秦軍前鋒猝遇,那手頭騎兵尚可一戰,若是符堅大軍已到,便只能據陣地堅守了。慕容沖見兵丁們雖然慌亂,但還是大體有條不紊的完成了他的意圖,於是略點頭,便對慕容永道:「由你去領騎兵營……」頓了一下,似乎是方才想起的加了句,「韓延的副將若有絲毫推阻,便殺了他奪過兵權來!」      
  慕容永遲疑了一會,方才答道:「是!」他心中打鼓,覺得慕容沖此時疑心也未免大了些,若是在這當中還鬧起內訌來,只怕是要一敗塗地。好在韓延的副將並無什麼異議,很乾脆地道:「未將聽從左將軍之號令!」慕容永方鬆了口氣。數萬騎兵牽馬上馬的嘈雜正烈,谷口方向,已有一彪人馬急嘯而來。      
  隨著慕容沖的一聲清叱,弩弓的弓弦被全力壓下,弩箭化作密不可分的一團厲風,向著秦軍裹卷而去。前頭的秦軍象迎面撞上了透明的冰川般,硬生生地從馬上跌下。在打頭的二三十騎混亂成一團後,秦軍發覺了燕軍已做好準備,於是撥轉了方向,從側翼削來。      
  兩翼矛手在數千騎轟地聲中,忍耐著恐懼,將長矛竭盡全力的刺出。飛跨過前面的陷坑拒馬槍的少許悍騎被串在了矛上,矛兵們自身也被那加力狂奔後的巨力震得狂吐鮮血,胸口深隱下去,然後兩肢亦曲,在連串的「格格」聲中,破碎扭曲後軟倒於地。受傷的秦軍馬匹瘋狂的翻騰,將深扎入地下一尺的拒馬槍也踹得鬆動起來。      
  慕容沖立在搭起的台上,一眼也不去看就在咫尺的攻守。他的雙眼,一瞬不瞬的環視四方。此時最要緊的是能判斷敵軍有多少人馬,能戰能守只在一念之間。秦軍的衝鋒已是三度,原先堅固嚴謹的陣地了開始有了些殘破之處,只怕是很難再度抵禦騎兵的下一波攻擊。慕容永第二次讓人向他請示是否要騎兵出擊,他見只這支人馬,不過六七千的樣子,再無旁的異象,終於下定決心,道:「出擊!」      
  忍了許久的燕騎從箭陣中一躍而出,秦軍因為連戰不克,聲勢已沮,在銳氣方盛的燕騎衝鋒下,有些抵擋不住,收縮後退。慕容永看著眼前狀似紛亂的秦騎,有了一絲猶豫。這些秦兵雖退卻並不見彼此阻擋,自相踐踏,不知是否在引誘自已追上去,但如有擊潰敵軍的時機誤過,只怕就再也脫身不得。他一時難以決斷,便沒有強行勒止手下兵將。燕騎正盡情斬殺散落於後的敵人,已衝去三四百步距離。突然谷口中又有秦軍殺出,慕容永身上一痙,怒喝道:「快!快!撤回來!」然而兩支秦軍恰成鉗勢,正是最有利於利夾擊的方位。慕容永手在發抖,近乎絕望地看著那谷口中衝出的秦軍,向自已照面逼來。      
  可就在這時他覺出了有些不對,一名燕兵本已被這突如其來的埋伏嚇得不甚靈光,那打頭的秦軍可以輕易將他一斬而落的,卻在緊要關頭歪倒。那燕兵乍過神來,胡亂遞出一刀去,秦軍居然應刀而落。燕兵看自已手中的刀,上面點血未沾,不由莫名其妙的呆住了。      
  那些秦軍起初看來是為了防止箭陣而顯得散亂的陣形,這時卻讓慕容永心頭生出一絲不實在的歡喜。而這絲歡喜,在看到又一隊騎兵追逐著從谷口散出的秦軍而來時,迅速的膨脹起來。而當一支箭從一百五十步遠處射出,挾著「嗚」地尖呤,貫入一名逃竄秦兵後背時,慕容永終於忍不住咧開嘴,露出今日的第一個笑顏,撮指在唇上,嘯歌一聲。      
  谷口處有悠長淳和的一聲哨音回應,然而與這哨音的節拍絕不相合的,是連珠似的箭支,迅如電掣,支支扎入逃竄的秦兵後心。「刁雲!」慕容永心懷大暢,這箭射得如此有力,他的傷勢想是好得差不多了。      
  慕容永放聲大笑,喝道:「跟我來!」於是率軍銜尾追向先頭的那隊秦軍。而刁雲亦向那秦軍側面奔襲,放任那些原在谷道中埋伏、已經潰散的秦軍沒頭蒼蠅似的撞到嚴陣以待的燕營箭陣上。      
  這時慕容永與刁雲兩軍夾擊,恰如方才秦軍對慕容永之勢,不多時就已殺得秦軍大潰。慕容永在混亂成一團的秦軍後陣來回衝殺,已經斃敵逾十,終於消去一腔悶氣。他看到刁雲的皺眉喝斥的面孔,一面叫一面衝上去,卻見刁雲正在與一名秦將打得激烈。慕容永方才隱約覺得那秦將有些眼熟,就聽到他暴喝一聲,捨了刁雲向自已撲來。慕容永先怔後笑,吹了嘹亮爽脆的一個口哨,拍馬上前接過他的一槍,道:「是平原公麼?久違了,貴體無恙呀?」      
  「小賊!」符暉兩眼中似欲噴出火來。兩槍在空中緊挨著交錯而過,竟是以命換命的打法。慕容永卻不想和他拚命,撤騎讓開,口裡卻不肯讓步,嘻笑道:「那日灞上一別,未能拜領平原公的賞賜,小人一直愀然不樂呢!」      
  這言語讓符暉面色蒼白。他一言不發,手上卻是一槍緊似一槍,向著慕容永週身招呼而去。符暉不受激,到是慕容永自已想起當初符暉在鄭縣一戰後對他的千恩萬謝,越想越好笑,不知不覺有了些心浮氣躁。符暉覷準一個破隙,斥喝出槍。慕容永竟沒能招架住,眼見那一點如螢的槍尖向自已眼上飄來,不由大驚,全力下鞍側身,一時間只聽得到槍尖勁刺的尖鳴。突然殺氣一頓,他聽到在一旁掠陣的刁雲驚叫出聲,符暉悶哼退開。慕容永的馬匹帶著他連連退開十多步,方才能讓眩暈的眼睛清明起來。他看到擋在自眼前之人,卻不是刁雲。他先是一怔,繼而又是大驚,叫出聲來:「段隨!」      
  那人回身,鬍子掩了半邊臉,甲冑全無,戰袍髒亂不堪,像從野人堆裡爬出來的,果然是段隨。他大模大樣地笑道:「自然是老子,否則誰救得了你這條小命!」刁雲跑到他身邊,拍拍他的背,看他無恙,僵硬的兩頰也平緩下去。慕容沖有一肚皮話,這卻不是詳問的時機,只簡單打了個招呼,合兵一處,欲要將這支秦軍整個包圍起來。      
  符暉己知不敵,萬分不甘地回頭看了一眼,撥馬返身逃走了。他的衣甲在前面亂馬紛紛中浮現了兩三下,就不再看得到了。追逐出了三四里地,依然未能將他們聚殲,刁雲唯恐有失,便向段隨和慕容永提議收兵,兩人斟酌了一下,便也同意。      
  回去的路上,刁雲和段隨把事情和他一一道來,原來段隨那日與慕容沖失散後,不敵秦軍,帶著一二千人落荒而逃。符堅急著去追慕容沖,也沒有費力搜殺他。他這些日子,一直在涇陽境內無所事事的閒逛,順便也收拾起了二三千散兵。刁雲本來是和小六等幾人躲起來養傷的,恰符堅敗退,從他們藏身的地方經過。他們幾個休養兩三日,多少好了些,便潛躡於後,與段隨相遇。他們得知高蓋大敗,於是也兼程趕來通報,正好撞上了那支理伏在山谷中的秦軍。      
  慕容永突然想起來,急問道:「那尚書令呢?他方才在那邊為我們擋住了秦軍,你可救下他了?」「救是救下來了,就只怕他情願我們不能救他下來。」刁雲歎了一聲,他傷勢未癒,面色本就黯淡,此時更加難看。段隨在一旁道:「勝敗仍兵家常事,皇上自已也打了敗戰的,不會責他過甚吧?」慕容永聽他口氣,看他滿腮亂顫的鬍鬚,覺得他對於慕容沖在仇班渠中扔下他逃走,總有三四分怒氣難消。這連刁雲也聽出來了,他道:「當時情形,你又不是不曉得,若不是皇上一走,引得秦軍追去,你又如何脫身?」      
  段隨住了聲,慕容永眼前亮堂,他抬頭看去,原來已經到了營寨之前。他們下馬,交給兵丁侍弄,再走上幾步,就見到慕容沖負手立於寨門內一箭之地,眼神變幻不定,高蓋跪在他面前,渾身浴血。小六站在高蓋身後,一幅惶急無措的神情,見到他們幾個,方才略為鬆了口氣。      
  「請皇上赦尚書令之過!」慕容永刁雲和段隨三個一齊跪下,大聲道。      
  慕容沖本只是靜靜地瞅著高蓋的,卻好似被這一句求情給激怒了,眉心皺起,瞳仁的越發黑不見底。「你倒還有命回來!」他咬著唇笑,不緊不慢也不大聲地道:「朕交給你的三萬鮮卑子弟呢?他們現在在那裡?」      
  「請皇上殺臣以儆傚尤!」高蓋話聲乾澀,像一個字一個字從磨出來的,慕容永看到他的身下,有一團污跡在漸漸擴開,隨著那污跡的來源看去,他捂在胸口的手上,鮮血一縷縷,分外醒目。      
  慕容沖在他身邊來去轉了兩步,盯著高蓋,氣息粗重,「殺你?殺了你就能賠回我三萬大軍?你有這麼金貴?你走時我是怎麼跟你說的?讓你一擊不中,休要戀戰!你倒好,你本事大著!有主意!好氣魄!這個位子,你來坐好了,我那裡敢處置你呢?」他一句接著一句,愈說愈急,辭氣尖刻,慕容永不由起了個念頭,「倒底是兄弟,他訓起人來,倒是和慕容泓不差什麼。」      
  不由想起來,他從未見過慕容沖這麼對手下人不留情面。慕容永抬頭看他神情,只見他顴上和唇上泛起紅暈,瞳子黑亮,正是痛快無比的樣子。他突然起了個念頭,「似乎他很願意有這次敗績可以用來斥責高蓋似的」。這念頭荒唐無比,他馬上搖搖頭,從腦子裡甩開了。      
  慕容沖這番申斥,旁邊的人聽著,都有些不平。因為低估了秦軍回長安的速度,方才是致的根源——這卻是慕容衝自己的失誤。可高蓋卻不置一言,他慢慢抬起臉來,好像在苦笑,眼底深處又隱含一絲憂愁,面孔蒼白鎮定,無怨懟亦無羞愧,有種近於死的寧靜,似乎那些話,一句也沒有聽到他耳中去。刁雲實在聽不下去,起身一步,道:「皇上……」      
  就在他的話聲裡,高蓋保持著那種神情一寸寸,歪倒在地上,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托著他似的平緩安然。「尚書令!」周圍的人一直驚叫起來,打斷了慕容沖的喝斥。所有人都向上一次,卻又頓住了,眼光一齊凝注在了慕容沖身上,他靜默立在原地,似乎餘怒未消,又有一絲猶豫。      
  高蓋胸前的血跡在地面上愈洇開,有什麼綿柔透明的東西覆在了上面。慕容永覺得鼻尖上一涼,他用指頭捺了一下,放到眼前,見是半粒未化的霰雪。抬頭去看時,薄軟的雪片如輕紗似的,已經一重重半掩了峽谷叢林,越發顯得幽暗冥深,凶險莫測。      
  「又下雪了!」慕容永好容易能找得出話頭來,他狀似輕鬆的上前行禮道:「秦軍不久就會來了,大軍快些起程吧?」然後看了一眼圍在高蓋身邊的刁雲和段隨,道:「如何處置這次失利,等回到阿城再說吧!」      
  本以為還要費此口舌的,可慕容沖好像突然失去了說話的興致,點點頭,便大步向自已帳中走去。見總算將此事揭過,所有人都是鬆了口氣,便開始準備撥營。騎兵們倒是全副裝備,不需多理,但是三萬步卒和箭手動起來,次序行列,如何防止秦軍從後掩襲,如何探路,糧草輜重怎生處置,都得邊動邊籌劃。幾個人一面聽著慕容沖接連不斷的遣人傳話,一面應付各位偏將軍裨將軍林林總總的問題,忙得腳板生煙,不知不覺竟是渾身冒汗。並遣快騎往報慕容桓,讓他做好守備之務。這數月來他一意經營阿房,宮內建了多道牆壘,更備有數月來儲備的所有糧草,只要進入,當可無慮。      
  冬日,又是雪天,天亮得極晚。到走出二十多里,估算著總有辰正時分了,慕容沖看到了涇水瑟縮於雪風之中,方才長吁一口氣。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突然有些煩躁,一路下著雪,三萬大軍的足跡便是瞎子也可以看得清楚明白。此時他們所恃的,只唯有一個「快」字了,於是他再度否決了要求停軍休息的請求。又趕了兩個時辰,當阿城的城壘在他們面前打開,慕容桓放下心來的笑意從那上面現出,燕軍不約而同的發出放鬆的歎息。此時,另一種聲音壓倒了這歎息,傳入了燕軍們的耳朵。一時萬眾色變,駐足後顧。那聲音如滾雪球似的越來越大,轉眼間就看到金色大纛從白中泛青的陰雪晨空裡招展而出,似乎世間顏色都被它奪盡,只餘得這天地蕭落。      
  慕容永與刁雲對視一眼,上前道:「請皇上下令我二人出擊,阻得秦軍片刻,使大軍可以安然入城。」慕容沖卻搖頭,道:「你們先入城。」對小六道:「速去通報左僕射,讓他大開城門。」      
  「是!」慕容永與刁雲彼此對望一眼,應聲而去。      
  慕容沖讓部分步卒就地設置拒馬,排下陣勢,其餘的循序入城,並不露出趕急的樣子。秦軍看到慕容永與刁雲的動靜,顯出現了一陣騷動,似乎想馬上追過去,卻又被約束住了。慕容桓趕出城來,已是面如土色,不及向慕容沖行禮便一把拉了他道:「請皇上速與臣一同入城!」慕容沖掙開了他,道:「不急!」「皇上!」「不急!」慕容沖沉靜的眼神讓他漸漸有了些了悟,他看了眼在一二里外俳徊的不前的秦軍,也收了聲站在慕容沖馬畔。      
  這時燕軍若急於入城,只怕入城不足一半,秦軍便能殺至。到時兵卒在恐懼之下,必然自相踐踏,亂成一團,恐怕還會阻止城門的關閉。雖然阿房週遭三里內,都有明碉暗堡,設下弩箭陷坑鐵蒺藜,可這時因為城中兵力不足,只怕不能擋住秦軍,反而阻礙了自家兵馬的進入。但秦軍並不清楚阿城內的兵力,他們也知道阿城這數月來經燕軍精心佈置,多少有些提防,這時他們偽作鎮定,擺下這個空城計來,只怕反而能噓得秦軍不敢輕入。      
  步卒們在將校的彈壓下,強忍下拔腿狂奔的衝動。行列在遠處看來甚是齊整,可近處細瞧,卻個個瑟瑟發抖。那秦軍中終於忍不住有一支人馬離陣而出,慕容桓手心出汗,不自由主站得僵直。卻聽得慕容沖道:「我們進去!」起先他以為慕容沖是終於怕了,可那聲音依舊鎮定,他在想了一刻後也明白了慕容沖的用意。知道這一來,更啟秦軍疑竇,馬上延身引請,慕容沖一行就在秦軍鋒鏑之前坦蕩蕩轉了身,纛旗大喇喇招搖,逕往阿城中去。秦軍似乎再也忍不住,加緊衝進來,而就在可以達到阿城最外圍碉堡箭程的前一刻,卻又被鳴金聲召了回去。      
  慕容沖聽著秦軍中囂鬧的聲音,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他問道:「城中可佈置好了?」「都已盡全力迎戰!可若是誘秦軍入城內交手,」慕容桓猶豫了一下,道:「臣並無勝算。」慕容沖點點頭,這本已在他的意料之中。說話間他們已經入了城,下馬登上城頭。      
  慕容沖站在城頭,看著秦軍所在的方向。數萬大軍靜默如亙,旆旗一面連著一面,絢爛得有如西天錦雲,綿延無盡。其後萬千槍尖上閃爍出的銳光,如冰凌一般,沉甸甸的壓在他眼中,讓他情不自禁的細瞇起來雙眼。可是數萬雄師此時如囚籠中的猛獸一般,笨重而又拘謹,那巨大的軀體內當可殺人盈野的力量,在伸伸縮縮中,一點點耗去。      
  「你還敢攻進來嗎?符堅!」慕容沖看著這一幕在心裡發出一連串的笑聲,像這個雪晨的氣息一般冷冽清爽的冷笑。「你此時手握重兵,白虜小兒在你面前全無防範,你在猶豫什麼呢?你在怕什麼呢?」他渾身的血象烈酒一樣燒得滾熱,他盼望著符堅當真會衝殺進來,在這樣一個明淨的早晨來個乾脆的了斷,似乎是一件頗為愜意的事。想到到符堅此猶豫怯懼的眼神,慕容沖就已經有種極境般的歡樂,這種歡樂比起一槍刺入他的胸口,似乎更值得回味些。      
  此時所有的將領,連同重傷未癒的韓延和方才清醒過來的高蓋,全都聚集在了城頭上。慕容永與刁雲一左一右立在他身側,所有人鼻翼都不自覺的扇動著,一團團的白氣,聚在空中不肯散去。每個人心口都在狂跳,或者就在下一刻,一切便見分曉。慕容永被這種凝滯的懼意給壓得透不過氣來,忍不住緊緊盯著慕容沖,想知道他有幾成的把握。慕容沖眼中的光芒象白琉璃一般,近乎無色,什麼也看不出來。他分明身披重甲,按劍而立,卻有種清雋不勝之態,彷彿與只是這盈滿風中的雪花凝結而成的一個虛渺的影子。      
  這時突然聽到女子的嬌啼之聲,讓城頭的精神繃得快要斷開的人都是一驚。他們看過去,只見貝綾被幾名兵丁攔著,秀髮散亂,面頰通紅,焦急萬分的向著慕容沖看來。慕容永看了慕容沖一眼,見他沒有讓她上來的意思,忍了一下,倒底沒忍住,跑到了她跟前去。貝綾一把拉住他的手,叫道:「我妹子快不行了,想和他說句話!」「不行了?」慕容永一時沒能反應過來,脫口問出,「什麼不行了?」貝綾聽到這話,眼睛向天上翻去,以忍無可忍的口氣,狠狠地搖著他的手臂道:「她難產!」      
  「難產?」慕容永和舌頭和腦子一直打結,而攔著貝綾的兵丁聽了這句話,也不由自主的放下了手中兵器。「不是說還有兩個月的嗎?」貝綾眼淚已經湧出來了,她用力抹去,道:「前些日子聽到失利的消息,受了驚嚇,因此就……你千萬得幫我遞這句話去,她要真是不行了……」說到這裡,多時的憂急終於讓她整個人不勝其荷地軟倒在慕容永臂上。嚎哭之聲將要從她口中發出時,慕容永及時的摀住了她的嘴。他拍了拍她的肩,在她耳邊道:「我去跟他說去,別急,好吧?」貝綾平時的鎮定幹練已經完沒了,順從的頻頻點頭,靠在積了雪的城堞上,眼裡是抓到了最後一根稻草之人的神情,和孩子一般。      
  慕容永小跑幾步,到慕容沖身邊將事情原委說了,慕容沖蹙了眉頭,往下一指,那邊秦軍猶在蠕動不休,難測下一步的行動。「這種情形下,朕如何能走得開?」他看了一眼貝綾,道:「讓貝綾回去等著,若是秦軍退去,朕自會去看她。」刁雲在一邊聽到了,似有些不安,上前一步道:「皇上不便離開,讓未將去聽聽她要說什麼吧?」這要求簡直有些匪夷所思,慕容沖和慕容永都睜開大了眼看著他,他卻渾似不覺。刁雲從來都是個無所求的人,因此一但求起人來,那種溫厚的神情就分外讓人難以拒絕。慕容沖怔了一下,吐幾個字來,「那……你去吧!」      
  刁雲方才下了城頭,金色大纛開始動彈了一下。城頭的人都繃直了身軀,氣息窒在喉嚨裡,腦子裡都有些發懵,可在下一刻,卻又放鬆了下來。那金纛向後轉去,燦爛的光芒顯得有些落寂和委屈。龐大的秦軍隊伍象整座山被平地移走,緩慢而凝重。他們每走一步,城頭上的人氣息就會悠長一分。慕容沖看著符堅的消失,不知道是高興還是失望多些。可隨著秦軍最後的一抹暗影消失在渭河之畔,虛妄的熱度已盡從慕容沖身上褪去,渾身都是涼颼颼的,想是冷汗已經浸透了他的衣衫。他的雙腿才開始發軟,像是支撐不住身軀,有點想不管不顧的一跤跌坐在地。他突然苦笑起來,心道:「原來我居然還是怕死的。」      
  這時諸將心思大定,彼此對視,無論平日裡和與不和,都笑得極是友善,頗有些彈冠相慶的味道。慕容沖對慕容桓道:「尚書令與右將軍都有傷在身,防守重任,盡委卿了!」慕容永聽到他又以尚書令稱呼高蓋,心中一喜,再看倚躺在牆角的高蓋,淡淡的笑著,卻似有些淒涼。慕容桓應命後,慕容沖又對慕容永道:「你速領騎軍一去,躡秦軍之後,觀覷去止,小心從事!」「是,」慕容永答應下來,自去領軍。      
  慕容沖想起了方纔的事,便也覺得有幾分牽掛,於是帶了小六等一干親衛,逕往後宮去。說是後宮,其實也不甚嚴密,只是將最內面的兩重殿子隔開了設下關禁,裡面也不過二三十個女人。他也沒有冊封過什麼后妃,多少是因為這個皇帝,他自己當的也不怎麼認真。這一年擄來的女子不少,慕容沖大都賞了下面,自己只是偶爾留上一兩個。穿過兩道青灰色的冬柏夾成的小道,貝絹住的院子已經在望。裡面女人們的身形在窗口廊下晃來晃去,吵鬧聲中有一絲異響分外醒耳。      
  慕容衝突然僵住,任雪糊得眼前一片迷茫。似乎在空朦中過了許久,聽到小六他們在身後雀躍起來,「是皇子落地了!」他在心裡說了句:「啊!沒有聽錯,是嬰孩的哭聲,是……我的兒子!」      
  他加快了步子走了幾步,卻見殿外一株光禿禿的大柏樹下,刁雲盤膝坐在雪地中,昂頭張大了嘴,像是在發呆,任那些雪片掉進他嘴裡。他聽到步伐,低下頭,看到是慕容沖,方才站起躬身道:「皇上大喜!皇子誕世,母子平安。」      
  「那就好!」慕容沖正欲直衝進去,卻又想了起來,側過臉來問他,道:「她有什麼要緊的話要說?」刁雲垂首,道:「即然夫人無恙,就請她親自告與皇上好了!」慕容沖覺得這是道理,於是點頭,勿勿進殿。殿外間站滿了女子,聽到通報齊齊跪下,歡天喜地鶯聲燕語的道賀響成一片。慕容沖尚還在被一屋子錦緞晃得眼花,一具襁褓已經送到了他眼前。      
  那絲綢文繡中一張小小的紫紅色的面孔,只有他拳頭般大,聲嘶力竭地哭個不休,彷彿已經知道他所涉足的這個世間是何等苦楚。一片說笑聲中,有個聲音在笑道:「皇上得要給皇長子起個好名兒呀!」      
  「皇長子麼?」慕容沖看著抱孩子的貝綾喜極而泣的笑臉,腦子裡猛然現出了慕容苓瑤的面孔。「若是她還活著,此時這孩子定然會被她抱在懷裡吧?」一剎那週遭彷彿有玉磬金鐘聲鳴響,雜夾著浮游的香花,渾非人間的清輝一點點暈開。等那光亮略為收斂後,群姝們中己然然多出一女。      
  她側下身去,發如夜色中的溪流淌在了孩子身上。染著鳳仙花汁的五指,將髮絲掠到了耳後,側過來的眉眼,盈盈笑著,道:「鳳皇,好可愛的娃娃!不過,比起你小時侯來,還是差著一點!」      
  是她呀!那眉目間一團燦爛的笑意,清朗得像雨後的春陽,卻如此的陌生。他努力在腦中搜尋,終於往十二歲以前的記憶中,翻出片羽吉光般的碎片。原來你回去了,枉我還為你擔憂。慕容沖終於放心的笑起來,伸手去擁抱她,可卻穿過了她的身軀。他的指頭從漸漸變淡變薄的虛影中穿過,觸到了小傢伙的鼻頭上。孩子越發哭得厲害,一滴眼淚包繞著他的指尖,指頭上的肌膚溫熱,有些微的麻痺。慕容沖彷彿是自言自語道:「叫……慕容瑤吧!」      
  在一眾嬌聲的奉承中,他挑起簾子,進了內室。地上榻上狼籍一片,熱水,銅盆,染血的布匹,濃濃的腥味充斥著他的鼻端。在這一片糟亂中,貝絹緊緊的團著身子,不知是睡是醒,她裹著的氈上大朵艷紅的牡丹花像是在地上被踩過似的蔫污。      
  慕容沖跨上榻去,拍了拍她的肩頭,沒有絲毫反應。他皺眉,去攬她的腰,那腰上分明傳來抗拒的一挺。慕容沖俯下身去,在她耳畔吹著氣,小聲道:「方纔是有緊急軍情,現在好了,你沒事了,有多少話我都聽你說。」      
  他的心思從未這般溫柔過,方纔那一刻幻覺中的平安喜樂還縈繞在他的肌膚氣息當中。可懷裡的女人依舊是一動不動。他不由有些慍怒,扳過她的臉來,她雙眼緊閉,白得無一絲人的面孔上,彎睫投下兩彎深濃的影子,有種極冷的感覺隔著厚氈從她肌膚上透過來,竟讓慕容沖一時兢然,覺得懷裡摟著的渾似一團青冥之地的霧嵐。他放開手,看到那氈上的花朵擴得更大,她將自己裹得更緊。      
  慕容沖有些氣惱,一躍而起,喝道:「你!」這一聲「你」後,卻又不知當說些什麼。他呆呆地站著,覺得這間屋子如此污穢如此悶熱,全然呆不下去,便轉身就往外衝去。在簾子垂落於他身後的那一瞬間,似乎有壓抑了很久的一絲哽咽,傳入他的耳中。      
  「這女人真是莫名其妙,」慕容沖氣乎乎地想著,看到了猶在殿外的刁雲,便叫道:「走,我們和慕容永一起去,看看秦軍撤軍時是否有什麼可乘之機!」      
  已經過了午時,營外的雪愈下愈大,密得三步之外不見人形。符暉斥退了請他入帳的親兵,獨自在寨門前矗立。他有些煩躁地將身上青鼠裘敞開,數個時辰符堅的喝斥還在腦中輾轉不去。      
  「你貪功冒進,數次大敗而歸,難道還要重蹈覆轍麼?」      
  「父王,此一時彼一時,各位將軍難道看不出來燕軍已是首尾不能相顧嗎?」在他焦急的環顧之下,將領閃猶豫著一起跪下,站得久了,盔甲盡白,圍滿了他的視野,像是一道道起伏的雪原。他方有些欣喜,從頭頂上傳來的聲音卻更固執,更不容情。      
  「那白虜小兒最喜自示於弱,誘我軍入其彀中,這一樣的詭計,竟還要三番五次的上當嗎?」      
  「父王!」他絕望地在地上叩下頭去,嚷叫起來,「兒臣願率自營下兵馬前去,請父王相信孩兒一次!」      
  「哼,當次你率五萬大出征,朕是極信你的,昨日命你為先鋒,也是極信你的,結果如何?」      
  「父王!」      
  「撤軍!」一聲爆喝,再有多少言語也被一併打斷了。他胸口一陣冷涼,恨不能讓這雪下得大些、再大些,席天幕地,將他整個埋下,永遠不必再去看符堅面上的神情。馬蹄和皮靴在積了兩三寸的雪上踩著,「咯咯滋滋」響成一片,那聲音象鞭子似的,一道道抽在他的背上,漸漸得他如雙耳俱聾,竟什麼也聽不到了。他是怎麼被親兵攙扶上馬,然後又領受了到後頭看守糧草的命令,都不大記得。      
  正當思慮如沸之時,突然鼻中嗅到了股焦味。他一驚,跳起來,抖了一地的雪沫,喝道:「是那裡走火了?」旁邊的守著的親兵一面也四下嗅著,一面有些自欺欺人般道:「這麼大的雪,怎麼會走火的?」      
  「快跟我來!」符暉疾忙向堆放糧草處跑去,這時整個營寨的兵丁都動起來,將本就佈置得曲曲拐拐的道路擠得更是不堪行走。親兵連推帶罵終於讓符暉能往糧堆那裡趕,遠遠就看到一團濁黃的雪花往這邊裹來,吹得人眼前一辣,竟個個掉淚。符暉心叫不妙,「琉璜!」      
  等風向略轉,眼前一清,就見糧包上穿了無數個洞,每個洞口上都冒著黃煙。兵丁們想要上去滅火,可一揭開上面蒙的帳布,就都被熏得七葷八素。突然又有一股濃烈的琉味傳來,他抬頭一看,數百點枝帶著青煙的火箭從天而降。箭頭鑽入擋雪的帳布之中,片刻後,糧包內便是爆豆一般炸響。      
  符暉往箭的來勢一探望,就又被熏了一把,後面有人將什麼東西捂在了他的口鼻上,方才略好些。符暉一看,那是塊破布裹了些雪,了悟過來,叫道:「快些將口鼻用濕布蒙上!牽馬,跟我來!」      
  雖說可以不吸進黃煙,卻還是護不了眼睛,因此等符暉能帶著騎兵向放箭處衝殺而去時,就只來得及看到一地狼籍的蹄印。符暉在循印尾追與回寨救糧之間猶豫了一會,終於還是歎息一聲,撥轉了馬頭。      
  回去時火撲了十之七八,濃煙已經散去,可一股嗆人的磺石味還在整個營寨間縈繞。檢點損失,糧草雖被燒去數百石,還是救下多半來。這琉磺雖說生煙惱人,可倒底不如硝油起的火頭大,因此方免了全營的大難。可以如今籌運糧草之艱難,卻也不是個小數目。符暉只覺得頭皮生生作痛,不如該如何向符堅通報此事。然而終是隱匿不下去的,倒底寫了請罪折,連同軍報一起,遞到三十里外的符堅大營。      
  這日夜裡,符堅正與一眾將領商議,都覺得強行攻城居然不佳,可大勝之後士氣正盛,也不能這麼輕易放過了。於是便覺得可以在阿房城之外紮營壘寨,困死鮮卑,使他們再不能四處游掠。只是這一帶已經被反覆劫掠過,方圓五十里以內,絕無人煙,糧草供給十分艱難。正這時見到符暉的消息,頓時氣得他當即將軍報扔在了地上。      
  「不肖子!」符堅在地上大步的來回走,似乎是想發怒,可卻沒有法子發出來。眼角瞥見那紙,猶不解恨,用靴尖蹭了一下,紙簡象被嚇壞了的小孩兒似的,「哧溜」竄出老遠,畏畏縮縮地蜷成一團。      
  竇衝過去拾起展開,緩緩道:「損失並非很大,天王何必如此……」      
  「朕……為何朕生的儘是這種兒子!」符堅昂首長歎,嚥了又咽,一口氣竟是無論如何也嚥不下去,抽出刀來,一刀砍飛了几案。「光!」那刀被他扔在地上,被火光照得刃明脊暗,像是一段半灰半紅的余炭。      
  「來人,送這刀給那逆子,」符堅鬚髮皆張,近乎惡狠狠地道:「告訴他,他是我的兒子,屢敗於白虜小兒之手,還活著幹什麼!」      
  一帳皆驚,所有的將領都齊刷刷跪下,道:「天王!」      
  「都住嘴!」符堅目光象著了火似的,讓人看著都有些怕,一時面面相覷,竟無人再出聲。符堅的待衛再也避不過去,不得不走近來,拾了刀,出帳而去。      
  皮簾飛起落下,撲面寒面侵人。符堅彷彿是在喃喃自語道:「這小子,若不好生激他一下,他如何能知恥後勇,賣力死戰?」      
  「可這話太重了,怕他受不起!」李辨在一旁小心翼翼的進言道。      
  「一點難聽的話都受不起,那也太嬌養了!」符堅語氣旋又剛硬起來,道:「他來謝罪之時,讓他在外面等著,到天亮才許他進來!」然後拂袖自往寢帳而去。      
  待衛送刀至符暉營中時,他寒夜難眠,正抱膝就著火盆枯坐。半年前他回長安時,父子促膝而談,言笑晏晏的情形還歷歷在目。那日的嘉許溫言,如今,已經成為一種絕不可能的奢望。他心裡明白自己讓符堅失望太甚,午夜夢迴,捫心自問,也覺得羞愧欲死,無地自容。他不知道符堅這次會如何責罰於他,可是那怕是一個字的斥責也沒有,單是想到符堅看到他就避開的眼神,也足以讓他心若刀絞。他真是恨自己呀,他真盼著能打敗慕容沖一次,只要一次,寧可就此死在戰場之上。      
  「那時,便是我死了,能對父王有所助益,也是值得吧!」這樣想著,竟好似已見到他渾身浴血倒在符堅面前,符堅撫屍大慟,痛哭失悔……想著想著,不由自己雙目漸溫。      
  「平原公!」      
  「什麼!」符暉一驚,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問道:「什麼事?」      
  「天王遣使來了!」      
  這是他一直在等著,卻又最害怕不過的一句話。他定了定神,方才道:「我就來。」      
  他迎出去,卻見帳外一名符堅的貼身侍衛直挺挺地站在雪地裡。見符暉出來,他雙手捧刀,大聲將符堅的話說了出來。      
  萬萬沒想到會聽到這個,符暉的親兵部屬聽著全張大了嘴,眼睛都向著符暉聚去。符暉像是趔趄了一下,就勢跪了下來。這時風已經住了,遍地瓊光將他的身形面目映得幽藍一片。他接過刀,卻不起身,道:「有幾句話,請代本公轉稟天王!」      
  「平原公請起,」待衛忙下身去攙他,道:「各位將軍們都囑咐了,說平原公快些前去謝罪,他們都會代為求情的。」      
  「不,」符暉道手在刀鞘上撫著,仿若正撫著著一段支離破碎的心境,他靜靜地道:「我不會去了,代我轉話吧!」      
  「平原公,這不是賭氣……」      
  符暉恍若未聞一般自顧自的說起話來,將侍衛的言語打斷了。      
  「孩兒固然喪師敗陣,可若不是父王當初百般寵護於慕容沖,他何以能作亂於今日?父王竟永遠只記得降罪於孩兒,不肯自咎麼?」這些話如此刺耳,四下的人全都變了顏色。符暉的親衛連叫了他幾聲,他卻毫不為之所動,站起身來,聲音愈來愈尖銳急促:「當年父王愛他遠勝於孩兒,今日他為父王之賊,孩兒為父王死戰,這人世,真是何其不公也!」      
  符暉說到此處,不可自抑地哈哈大笑,將上前意圖架住他的侍衛,一左一右的推倒在地上。然後拖著步子,向自已帳中走去。他走得極是用力,積雪中現出兩道深溝,雪屑象白浪一般翻在了他的腳下。笑聲在冷寂的夜色中傳出老遠老遠,驚得寒雀「吱呀」亂飛。      
  眾人一時都不能回過神來,心裡回味道方纔的話,個個震驚不已。過了一刻,那侍衛頭一個想到不對處,叫起來:「不好!」然後帶頭往帳裡衝去。帳簾一開,撲入他眼中的就是一片耀目的紅光。他心神一亂時,腳下驟地打滑,溜出老遠,他隨手拉住一個架子,方才能站穩。低頭看去,符暉的身軀就躺在延至足下的血泊上,那把刀深深地鑲進了他的頸中,只露出極少極少的一彎刀脊,像是冬夜重雲後微現的半抹小月。      
  他僕上去扶起符暉,連連叫他,想下手撥刀,可倒底還是不敢。符暉突然睜眼,嘴唇努力的張開,似乎有什麼話急於對侍衛說什麼。侍衛忙湊近去聽,好像是一個「不」字,零碎地飄入他耳中。他一怔,貼近他的耳朵問道:「是不是不要將方纔那些話說給天王聽?」      
  符暉似乎想點頭,卻又搖頭,最終緊閉上眼睛。一粒閃著冷光的淚緩緩滾落,淌在如月的刀身上,很快匯入了冒著熱氣的汨汨血中,再也不見。      
  侍衛帶刀返符堅營,喚了他起來,奉刀說出原由。符堅看著案上那柄染血的刀,緩緩伸出手去握在了柄上,上面餘溫猶存。「沒……出息的……」喝罵在哆嗦的唇間化作慘然半聲,不知是哭是吼。那刀上血光刺得他眼中痙痛。他揮袖掩上,狠了心不看,問道:「他死前說了什麼?」      
  侍衛遲疑了片刻,符暉最後說出的那個字他沒能聽得清楚,又看了一眼符堅此時憔悴的面容,終於道:「什麼都沒有!」      
  「真的什麼都沒有?」符堅察覺了他的停頓,厲聲追問道。      
  「真的什麼都沒有。」侍衛磕下頭去,極力掩飾語氣中的猶豫。      
  符堅一時無語,突如其來的沉默中,侍衛心中的不安愈來愈重起來。良久,符堅終於疲乏之極的歎了一聲,道:「你們出去吧!」      
  這一聲如此生澀,令聽熟了他聲音的侍衛好一會方才能反應過來,不安的躬身退下。      
  整整一夜中,火光將符堅放大了的身形投在皮帳上。值夜的侍衛們一直沒有看到這影子移動過,以至於到後來,他們幾乎要疑心帳中擺著的,不過是具石像。      
十六)      
  秦軍既無力保護自已漫長的糧道,圍困阿房之策自然也成畫餅。當年遷入關西的鮮卑人口滋繁已達四十餘萬,來投者甚眾,所以慕容沖雖然上次慘敗,可不過數月便又回復過元氣來。      
  這時正是二三月間,青黃不接,糧草成了秦燕雙方都最為著緊之事。關中堡民屢屢向長安運糧,而燕軍則千方百計加攔截。秦軍出城相護,兩軍戰於驪山,慕容沖先斬秦高原公符方,後擊秦左將軍苟池右將軍俱石子。慕容永斬苟池,俱石子逃遁。燕軍一時聲勢大漲,秦軍不得不再度龜縮於長安的高城堅壘之下。如此一來,燕軍就大可自如地擇塢堡下手,予取予奪,鮮少顧忌,苦樂之狀,與秦軍相較,自是天壤之別了。      
  這日慕容沖慕容永領步騎近萬,出掠始平。一路上和風熏面,麗日當空,滿眼都是初抽新芽的翠葉,逕畔偶見一二碧桃,三五艷卉,令人眼前驟亮。當真是春光蕩迨,生機無限。方將正午,前面斥堠來報,說是過去五里有餘,便有一座塢堡,足有二三千人的樣子。慕容沖便下令道:「今日將這堡拿下,便可飽餐安眠,還不快走!」於是一眾無不精神大振,快馬加鞭趕了去,果然在日頭略為偏西之時便見到一座塢堡矗立於高陵之下。那堡牆高十丈有餘,全是四尺來長的青石條壘成,瞧上去還有隔壁、暗箭孔和堞牆,似乎很是堅固。這時堡裡的人顯然已經發覺燕軍到來,牆頭已經堆起了檑木滾石,堡丁張弓豎槍,神情緊張地注目著他們的到來。      
  燕軍們並無畏懼,反而起了一陣歡喜。這塢堡守備既嚴密,那麼所儲自然豐厚。他們經年來幹的就是這些事,早已純熟。不用等將領吩咐,便各司所職起來。他們帶了不少攻城器械,先想起來的自是投石機,可是四下搜尋一番,卻沒有什麼大的石頭,自然早已被堡民給收入堡中了。不過也無需著慌,另用以木牛車載人潛往堡下。      
  距堡有三十步時,上面檑石如雨落下,砸到木牛車上,皮破木飛,內面的人自然化作肉糜,可這情形燕兵們早已看得熟了,都無動於衷,依舊猛攻不止。到底還是有近半木牛車到了城下。車頂上有牛皮稻草掩護,任城頭潑滾油還是箭石,都不能傷車裡的人分毫。車中兵丁用短戟短槍掘土,積少成多,眼見那牆腳的石頭下面,已漸見鬆軟。堡內不得不分人到下面堵住洞口。堡頭上人一見稀,燕兵便呼哨一聲,以雲梯強攻,不多時就有了三五十人上去,與堡丁們扭打成一團。堡丁固然有些蠻氣力,又泯不畏死,可那裡能與這些攻伐經年的兵丁們相較?於是顧得上來顧不得下,不上兩刻鐘,便已見潰散。      
  慕容沖輕笑一聲,指著猶掛在山巒的那輪落日,對著身邊的小六,道:「看,果然不用到夜裡。」小六道:「皇上今晚就進去嗎?」慕容沖瞧了一眼象群發狂的野獸般擁從打開的堡門一擁而入的兵丁,搖了搖頭,道:「懶得聞那股味道,這邊站著風吹得舒服。」就命令在外面紮營,將兵馬分成四隊,一隊入堡,留三隊守營,各得兩個時辰輪轉。辦妥當了,他用了從堡裡送來的酒食,便留慕容永在外頭看著,自已睡去。      
  半夜不知什麼時侯,突然心裡「格楞」一響,猛地翻身醒過來。叫了好幾聲,都無人理會。他著惱,那帳簾一掀,酒氣撲面而來,卻是一名親衛,面如豬肝,醉醺醺的。      
  慕容沖連喝問了幾聲,那兵丁都沒法子答上話。他一巴掌將這傢伙打到地上,自己衝出帳去,卻見營寨裡空蕩蕩,連醉帶醒的只有不到四千人。督校們吞吞吐吐,可慕容衝自己心裡,已經和明鏡一般。自然是因為兵將們都怕去得遲了,只能得些殘羹剩飯,因此不顧他輪替之令,盡跑了去。他因然早知自已手下這些人是放蕩慣了的,可想著慕容永在外面看著,總該有個規矩,誰知還是如此。      
  慕容沖好生氣惱,這時有名偏將來勸道:「皇上,這左近百里,都無秦軍,左將軍定是覺得無大礙,方才讓兄弟們松活一二。皇上儘管睡去,若有什麼異動,自有我等還在呢!」慕容沖明知他說的都是實話,平日裡對這種事也都是馬虎過去了,可不知為什麼此時卻總有些心悸。他道:「不成,你給我下去找慕容永,讓他把人整頓好,帶上來。」那偏將聽了知道是個掃人興致的差事,不由露出二三分難色。可讓慕容沖狠狠的瞪著,也不得不撒腿就跑。      
  向山腳跑去之時,從堡牆破損中隱現的火光和女人哭叫己經讓他心癢起來。「這群兔崽子,還有這麼大的精神勁頭,不知多快活,是該讓給爺們了。」他直跑到堡牆邊,也沒遇上哨兵巡查,不由心裡嘀咕,「左將軍也回也是大意了些吧!」正想著,足下踢到了軟綿綿的一團,他低頭一看,卻是具穿著燕兵服飾的屍首。他微有些吃驚,想著:「攻下堡城後,分明是將陣亡的弟兄們葬了的呀!」      
  如此一想,不由起了警醒之意,悄悄閃身躲於堡牆之後,向內面窺探。這缺口上正對著兩排房舍,彷彿未破堡前是個盲巷,路上躺滿了屍首,有堡民也有燕兵,卻沒有一個活物。火光在兩邊屋裡子燒得正烈,熱浪灼人。巷頭前人影憧憧,叫罵吵鬧拚殺聲不絕於耳。嘈雜中突然傳來一聲喝問,「可是這幾個人的凌辱於你!」      
  這喝聲其實不大,卻若陣風襲來,腥膩和焦糊的氣息一掃而清。那風意凜冽,偏將當胸迎上,竟讓他覺得有若刀割般一痛,忍不住縮了一下手腳。他十分畏怯,便在近巷口的地方尋到個斷牆藏起來。巷口裡擠著一二百燕兵,正彼此推攘踐踏。掠過他們起伏不定的頭顱,偏將看到了發聲的那人。      
  那人騎馬側頭往地上看,因此偏將只瞧得見半邊面孔,大約是三四十歲的漢子,筆直的兩道粗眉氣韻如遒勁高聳的山脊,很是沉毅鎮定。他身上並無盔甲,只一襲淡藍色的戰袍,身形亦非偉健,但在十多名騎者中卻十分打眼。在這混沌的黑夜中,月色暖昧不明,火影明滅忽閃,煞芒吞吐於刀刃之上,可這些到了他的身側,卻像被吸淨了,化作明朗之極的一團光華。偏將不由得望了一下天,幾乎要以為日頭還留了一角未落,正照在此處。      
  他手上的槍隨著那聲喝問,指向堵在巷口的一眾燕兵,刃上一點寒光隔著二三十步掃過去,卻讓那些燕兵們被刺中了一般痛叫,往兩側躲閃。他們這一閃開,偏將就看到地上趴著個渾身赤裸的婦人,那婦人兩腿上鮮血淋漓,她懷裡一左一右抱著兩個小兒,一個沒了頭顱,一個被斜著剖去了左肩之下,臟腑零落地淌了一地。她一徑喃喃地道:「你們說了我聽話就會饒過我兒的,你們說了的……」      
  藍袍將的喝問好似過了許久才被她聽在耳中。她遲鈍地抬起頭,兩眼中全無神采。可隨著全無兆頭的嚎叫,她連滾帶爬地向那些燕兵撲去,抱住一個退得遲些的,張口就咬,渾如一頭咆哮的母獸。那燕兵吃痛,罵道:「賤婆娘!」撥出刀來就要向她劈下。      
  就在那刀似乎砍進了女人的肩頭之時,偏將眼前驟然一花,有一點銀丸彈向那燕兵,之後便是馬尾的虛影在他眼前倏忽掃過。再見時,藍袍將已策騎停駐在蔽他身形的那段殘牆前面。偏將嚇得蜷成一團,見諸燕兵張惶旁顧,似乎渾不明白這人是怎麼從正面前躍到他們身後,而且還隨手就殺了他們當中一人。藍袍將厲聲道:「這些賊子惡狀昭著,盡數殺了!」「是!」原先跟在藍袍將身後的十騎立即衝上前來。燕兵們不約而同的,不敢向著藍袍將的方向逃走,而是呼叫一聲,往那十騎殺去。      
  偏將心道:「雖說步騎有別,可燕兵足有一兩百,這十騎只怕不能攔住他們。」此時藍袍將又他這邊退了兩步,他不敢再探頭去看。耳邊聽得兵刃相擊呼喝打鬥之聲,可是不到一柱香的功夫便靜下來,連那婦人的哭泣也聽得一清二楚。      
  偏將方在揣測不定,就聽到有人過來向藍袍將稟報:「回稟大人,賊子已盡除了!」他不由打了個寒戰,心道:「這麼快?以十騎對百人?」      
  「好!」藍袍將道:「來一個將這婦人送到營裡大夫那裡去,給她療治一下,其餘的守在這處缺口上,不能讓他們們逃走了!」      
  「是!」那些騎兵答應下來。偏將心道:「糟了,我得快點跑回去報信,這是哪裡的人馬?看衣甲又不似秦兵。」耳中聽到蹄聲得得,已經過來,他不得不冒險順著房舍往堡牆那頭跑。可方才跑出兩步,就聽到後面有人在喝叫:「停步,再不停就放箭了!」      
  他一驚,正想著我命休矣,卻另有個熟悉的聲音叫道:「你們是什麼人!」「左將軍!」偏將一下子喜出望外,轉身去看,只見一騎飛馳而來,果然便是慕容永。他槍頭狂顫,殺向那藍袍將,四五百騎跟著他衝鋒,聲勢甚壯。      
  偏將膽氣驟生,也不怕了,站定了腳看他們交戰。藍袍將面對著慕容永的衝勢,卻不避不讓,槍身彷彿極緩的地探了出去,有如老梅枯枝般生澀。慕容永狂飆的槍影被這一槍刺得支離破碎,他驚呼一聲,提騎閃開,一連退出了十多步。慕容永的馬匹狂嘶著上下奔竄,他面孔也隨之劇烈搖晃。他面色蒼白無比,渾然不似平日。偏將不由更為吃驚,心裡不停的在嘀咕:「這人是誰?」      
  慕容永好不容易勒住了坐騎,就橫起槍,虛攔住了身後的人馬。他抬起頭認真的再端祥了藍袍將一會,遲疑了又遲疑,問道:「「楊……將軍,是你?」      
  藍袍將沉默了一會,也用有些拿不準的聲音問道:「你是……慕容永?」      
  聽到他們的話,揮槍舉弓殺氣騰騰的兩邊人馬都若有所覺地停下了。二人默然對視,火光從兩張百感交集的面孔上掃過,他們都沒有回答彼此的問題,卻也不必回答。      
  良久,慕容永先移開了目光,咬唇笑了一下,道:「經年不見,仇池公英姿如昔,當真是可喜可賀。」臂上麻酥酥的感覺尚未消去,多年前阿城中教習的情形在他腦中清晰如昨。他心中畏懼復感慨,一時竟也只能找這種客套話來說。      
  「可你卻變得極多,」楊定槍頭指向地下的燕兵屍首,峻言問道:「這些,都是你的兵?」      
  慕容永並不去問他的話,而只是道:「請問仇池公遠來是為何事?」      
  「喔?」楊定沉靜地回望著他,道:「我的來意是應該慕容衝來問的吧?他在那裡?帶我去見他。」      
  他語氣溫和而又自然,慕容永幾乎要忍不住答下一個「是」字來。可這時他的身後,蹄聲如鼓,已是動地而來,千餘騎兵衝鋒的殺意刺得他肌膚生燙。他十指用力的握緊了槍,終於甩了一下頭,瞿然抬目,道:「仇池公,請讓開!」      
  楊定肅然搖頭,道:「我在此,本就是阻你們出堡,你們殺盡了這一堡數千生靈,該當抵罪!」      
  慕容永聽著這句話,覺得無比荒唐,這一兩年來,如此行動早是習以為常。此時突然聽到抵罪這種話,一時竟險些忍不住要噴笑出來。雖未出聲,可他臉上的神情卻已落在了楊定眼中,楊定的目光一下子變得更為深郁。      
  看了一眼楊定身前身後,慕容永雙腿一夾,那馬飛奔,雙蹄高揚直向楊定撲去,他身在半空長喝一聲,「你身邊只有十騎,只怕攔不住我們吧?」      
  他一動,身後數百騎也齊動。而此時他們的來路上,千多仇池鐵騎伏身衝鋒,背甲上成片青輝已經觸目驚心。慕容永深知自己若不能在一個照面擊退楊定奪路而走,就將陷入混戰之中,再也不能脫身。      
  他雙眼劇睜,盯著楊定的一舉一動。在楊定肘尖外揚的一刻,他彷彿窺見了楊定胸腹間氣形裂開,於是奮力長擊。這是藉著馬匹奔騰便出的至捷至簡的一招,氣勢在槍桿上均勻無礙的灌注,槍尖一剎那變得燦明。氣息爆響,隔了半尺,楊定胸前的戰袍竟波動起來。      
  楊定似乎也不能直攬這一招鋒芒,馬匹向旁側移開少許,等氣勁臨身之時,鞍上的槍桿跳起,擊在慕容永槍刃側旁。慕容永槍勢被引得略偏,可還是向著楊定的肋下刺入。他的槍卻毫無道理的臨空一揮,一束黑芒突然在桿上凝結,化作一枚短羽。那短羽鑲在他尖刃後不到三寸之處,像是一枚奇異的纓飾。楊定這方才挺刺慕容永,看似不快的招勢卻後發先至,教慕容永除了收槍格擋外再無它法。他面上露出些微笑意,彷彿在道:「旁人不知你這伎倆,可難道連我也會忘了麼?」      
  這時燕騎與攔在前方的仇池兵已是硬撼上了。那十名仇池兵顯然個個都是非凡勇者,十枝長矛聯起來,化作堅不可摧的一道寨柵。燕軍雖數十倍於之,可畢竟只是一道窄巷,正面相對者,亦不過十多人。仇池兵們雖然左支右絀,可卻滴水不漏。慕容永一擊不能得手,聽到身後喊殺聲大作,已是心頭冰涼。      
  楊定提騎逼上,依舊是平心靜氣地道:「棄槍投降,帶我去見慕容沖,可保你不死!」      
  慕容永不住聲,咬牙再度向楊定衝去。突然巷中火焰驟暗,空中風聲忽烈,像有無數冤魂野鬼同時嘯呤而來,詭異的殺氣充斥了每個人的心頭。      
  「啊!」「啊!」「啊!」      
  慘叫聲連二連三的在仇池兵中響起,頃刻前那十名仇池兵已有四名栽下地來,後背上都貫有三到四枝弩箭。楊定臉色大變,槍身狂舞,將那箭支一一擋開。他彷彿正同七八個敵人拚殺一般,臂肌高鼓,喝叫不停,只片刻功夫,竟然汗珠盈面。      
  弩箭在片刻後停去,數十匹馬從那缺口湧入,楊定身邊已經空無一人。那為首一騎瞬間便至,向他一氣刺出十餘槍。楊定方才急舞連擋弩箭,以人力抗機弩,僥是他勇武蓋世,也一時脫力,竟不能硬擋,而只能虛晃一招。他意圖用上粘勁將來襲者的力道卸去,可那人卻熟極地振開,反刺,直指他要害之處。      
  這是拆演過數十數百次方才能有的敏銳反應,楊定歎息退開。重重晃動的槍影一去,愈來愈旺的火光中,那雙孤獨的黑眸子從他眼前飄忽而過。「慕容衝!」他喝叫道。但回答他的,卻是反手疾刺的槍刃。兩人再度交手,楊定也分不出精力來發聲,只能在眼中滿是焦灼的詢問。慕容沖的目光卻閃爍著逃開,他不發一言,緊抿的雙唇有如一道鮮亮的傷口。在兩人交手的剎那間,慕容永等人從慕容沖的身後逃遁而去。      
  楊定含怒再度出手,慕容沖的槍不能控御地被高高振飛,似要脫手飛去。可慕容衝倒底還是握住了,他見慕容永已逃出,便借這一推之力,返身奔出堡去。      
  方出堡牆,慕容沖乍喝,應聲有人扔了十多支火把到地上,頓時烈焰騰騰,將銜尾追來的馬匹驚嚇得接連後退。慕容永這才發覺原來堡牆缺口上,堆滿了柴草,當是慕容沖有備了。慕容永死裡逃生,又在這火巷子裡跑進跑出,早已是出了幾身大汗,他驚魂甫定,忙問道:「皇上,你是怎麼來的?」      
  慕容沖「哼」了一聲,道:「半夜醒來,發覺營寨中竟只有三四千人。這些混帳東西全跑來快活了!朕讓人來找你,心裡還是放不下,就點了還能動的二千騎來過來看看。那知快到堡前,撞上派來找你的傢伙。這傢伙嚇得半死,說你正在和人打,怕是要輸了。朕也沒想到是他……好在隨身帶了弩弓來,若是差上半步,你這條小命就算扔在這裡了。」      
  慕容永聽了也是連叫好險,慕容沖看了一眼他身後,皺眉道:「只留下這幾個了?」慕容永赧顏,道:「是臣領兵無方,他們一入堡,就再也約束不住。仇池兵來時,全無哨位出警,大多死得糊里糊塗,連兵刃都來不及摸到手。」      
  慕容沖又問:「楊定帶了多少人來?」「不到三千吧?」「不到三千!」慕容沖發怒,道:「你也真夠出息了,不到三千騎,便是出其不意,就能殺得你兵馬盡沒?」慕容永有些囁嚅,可還是極不情願地道:「他手下,無一不是精兵,我們的人,遠遠不及。」      
  慕容沖也心知肚明自已的兵將都是些什麼貨色,一時不能出聲。想起在楊定軍中的渡過的那兩年時光,練兵佈陣都承他親炙,可如今當真領兵打戰來,卻差不多忘得乾淨。他固然也曉得楊定傳授的,仍是用兵正道,可他們在關中一呆就是年餘,長安固不能入,故鄉又不可回,若再不由他們尋些樂子,只怕早已不成隊伍。想到此處,亦只有歎息,加鞭逃走。      
  這一路上楊定在後緊追不捨,有幾次差點被就追上。好在他們二人年來在此地打跑跑,地勢爛熟,總算是驚險萬分的避過,得與高蓋匯合。楊定見他們兵力大盛,也不強攻,自入長安。      
  慕容衝回到阿房,方才鬆下一口氣來,便召集臣下會議。再三叮囑他們楊定此人果毅善戰,此後不可輕易離城外出。起先燕兵們也拘束了幾日,可讓這些人困在城中無所事事,自然少不得酗酒鬧事吵架打罵。慕容沖連日彈壓,卻是按下葫蘆起了瓢,管不勝管。後來竟有敢搔擾後宮的,貝綾險些讓人欺負了,幸好被慕容永遇上,他惱起來,一氣殺了十多人。本來也沒什麼,不巧其中還有一個偏生是韓延的堂弟,弄得兩邊劍拔弩張,好一個風雨未來,自家先打破了水缸的架式。      
  軍中漸有怨言,道什麼「不過來了二三千人,又能怎樣,他怕得要死,爺們偏生不怕。」遂私自偷偷出城燒殺劫掠。慕容沖得知,心中冷笑,想道:「讓你們見識一下厲害也好。」於是任由他去。      
  奇怪的是接連有一個月多,楊定都沒有什麼動靜,於是燕兵更為驕躁,漸漸就和從前沒了兩樣。慕容沖心知必然有些緣故,便讓慕容永與刁雲加緊操練戒備,防著出事。果然不出幾日,便接到段隨遣人傳知,說是他有一千多人突然消失,得親自出城尋找。      
  段隨上次立了大功,慕容沖扔下他逃走也有些理虧,因此提了他作虎賁將軍,已是與慕容永相當,手下人馬一萬有餘。慕容沖連忙著小六去止住他,小六片刻就哭喪著臉回來,說是已經走了。看著他那樣,慕容沖心道多半不是去的遲了,而是段隨不聽旨意強行出城,只怕小六去還挨了些斥罵。慕容衝倒是不在意段隨的死活,可是一萬大軍,其中至少有一半是騎軍,若是有個三長兩短,真是夠肉痛的。      
  他於是召了慕容永與刁雲來,道:「你們跟著段隨出去,若是與楊定遇上了,能救得了多少是多少。」「是!」慕容永雖然答得爽快,眼角抽動中的那一絲苦笑慕容沖何嘗看不出來?刁雲低著頭,不發一言。他拍拍二人的肩,道:「可為則為,總以保全自己為上。」      
  慕容永少有的正經行了一禮,道:「遵旨,那未將就去準備。」便往後抬步,見刁雲尚站在那裡,便拉了刁雲一把。刁雲卻不動,謹默的身形,像是方崢嶸青巖,散發出固執的力量,他抬眼看著慕容沖,問道:「皇上真的要和楊將軍作戰嗎?」      
  慕容沖轉過身來,直視著刁雲的眼睛,目光剎那間變得淡遠,他道:「你若不願,可以不去。」      
  聽到這句話,刁雲僵硬的站姿頓時軟化,他躬了身道:「遵旨!」言罷轉身便走,慕容永左右晃了晃腦袋,有些不知所謂地乾笑兩聲,便也加步趕上。      
  不多日,二人傳來消息,段隨那一千人真是被楊定俘獲。楊定時出時沒,段隨緊追不捨,卻反倒吃了不少虧。楊定的厲害頓時傳開,散在關中各處的燕軍方才都有了些驚懼,不時有報說與他激戰。慕容沖成日收到大摞這類軍報,不由啼笑皆非。若是他們說得全真,楊定定然是妖魔鬼怪,可以一日化身為十了,而遨遊千里了。他知道楊定部下全是精擇的騎軍,行若雷霆,驅避剽疾是必然的,可其餘定然是些秦軍民作的疑兵,使得燕軍杯弓蛇形,草木皆兵。(汗,這個成語似乎剛剛才誕生,用來無妨吧?)可如此一來,縱然真正折損不多,於軍心士氣,也有極大妨礙。      
  從三月初七這日,慕容沖沒有收到慕容永與刁雲按慣例一日一遞的軍情,不由開始有些焦慮,於是一面著高蓋韓延兩人前去支援,一面多派斥堠探馬巡弋。但是高韓兩人離得都有些遠,不是即刻能到的。他心上發急,好幾次都要自己出城去,均被慕容桓給攔了,他道:「此時敵情我情都不明,皇上貿然出戰,於事何益?」      
  三日後,他被從夢中叫醒,看到遞在他手中的軍報,不由心血上湧,頭目熾痛,難以自抑地怒喝一聲,將隔了一重院落的慕容瑤驚得哇哇大哭起來。      
  他揮退侍從,披衣出屋。春夜乍暖猶寒,竹梧亂影披拂,其聲其形都如同萬千精魄在竊笑嬉戲。林間不知那個靜僻處,有春蘭幽然吐馨,令月色也帶著三分沉醉之意。隔著婆裟枝葉的銀紅窗紙上,燈火勾勒出女人恬美如水的面容側影。在隨著身影搖晃而漸漸消失的啼哭聲中,他突然被一種極深的、不可與人言說的無奈擊倒在地。      
  為什麼呢?他想,你不想再見到的人,總是會回來,比如說段隨,他丟掉了一萬大軍,但卻毫髮無傷。你所關切的人總是會遇上險難,比如說慕容永與刁雲都受了重傷,生死未卜。而這個世上唯一曾用他真摯的光明,去照亮你那顆狼狽不堪的,連你自已都不願去看的心的人,卻必須成為你的敵人呢?      
  慕容沖怔了一會後終於打起精神,領著少許騎兵與一萬步卒抵達阿房城最外圍的防線。高蓋救了慕容永刁雲和段隨他們,大約在天亮以前,就能到達此處。自從上次被符堅緊逼,險些逐入阿房城中後,他便亡羊補牢,在阿房城外圍四十里以陷馬坑、明壘暗堡和寨柵連成三道並不完全的防線。其間道路能任意變換,自已人通行無礙,而敵人尾隨追來,卻會四處碰壁。雖不若什麼諸葛八陣圖神妙萬端,功用卻也有少許相似。      
  慕容沖領了援兵來,就讓他們各司其職,弓弩上箭,潛入各壘堡坑道中。特意挑出來的樹木充作嘹望哨,各有兵丁踞高而望,口中含哨待吹。而他就在一眾親兵的護衛下,坐於地勢略高掩在一方巨岩之後的暗堡中,觀窺著高蓋將要到來的方向。不多時兵丁們各就其位,所有的燈火盡數熄去。四下蟲雀啾鳴之聲清澈入耳,畔側渭河波光靜柔,極目而望的天邊,一線深藍正與墨般的夜色糾纏不清。      
  突然傳來哭泣聲,「我的兒!你打死了他!」聲音非常刺耳。慕容沖皺眉看去,似乎有些人頭在前方十多步的坑道中晃悠著,兵丁在一旁甩著鞭子抽打,「啪啪」聲響起,那些人東倒西歪地滾在坑底。「怎麼這時還在修壘工事?」他不由恚怒,於是傳來管這一片的裨將喝問。      
  裨將道:「這些虜奴,不抽死全是不肯好好幹活的。白日裡讓他們挖的地方,好多處不合規格,於是夜裡才叫來返工,皇上來時,還沒來得及讓他們走,卻驚擾了皇上……不若盡數殺掉罷。」慕容沖本來正要點頭,卻聽到蹄聲踏來,數騎驟入眼中,一時心懸起老高,便將此事放開。      
  當先的騎者身在半空手上揮出一道含著青煙的火光,頓時有短促的哨聲在樹木間傳遞。眼見數騎已經馳入寨柵,突然哨聲四起,有人狂叫一聲道:「是敵軍!」頓時弓箭從暗堡中齊發,可敵軍卻在箭陣中毫髮無損地通過,想來是人馬俱包重甲。      
  「不好!」慕容沖怵然而驚,傳令下去,「馬上封起道路!」小六趕緊以哨聲將命令傳了出去,可未等兵丁們能抽起吊板,偷襲的敵人已經從密集的陷馬坑裡闖過,沒有一分一刻的耽誤。燕兵們從各處暗堡裡準備著絆馬繩和鉤槍,可敵騎竟好像生了眼似的,放著坦道不走,避開有埋伏之處,逕往慕容沖躲身之地而來。他手心起汗,馬上想道:「不對,是有內……」      
  這念頭還沒來得及轉完,眼前驟然能亮,鋪天蓋地的紅光伴著灼人的熱浪向著他壓過來,那光明一時耀得他睜不開眼,渾似太陽早起了兩個時辰。這光明來的太過離奇,慕容沖像是已經慣於夜色的生物,被亮光乍然一照,竟不覺身軟神馳,心悸得要暈厥過去,手不自禁地就四下裡亂揮。有人抓住了他,他好一會方才能聽到那人驚慌失措地在叫,「皇上皇上!」卻是小六。      
  「火!火!那來的大火!」耳邊驚忙的叫嚷聲亂成一片,慕容沖睜開眼,發覺自已己經被幾個親兵架著,往堡外跑去,堡口卻已讓火光封住。騰起半天的焰頭中,有個瘸腿的老漢兩手各舉著三四枝火把狂顛地狂笑,他枯瘦的肋骨在只餘條縷的衣衫下一根根突嶙可怖。「哈哈!」那老漢的身軀被一枝枝箭貫穿而過,可卻打不斷他的笑聲。他的狂叫在燕兵們的吼斥聲中還是聽得分明:「我樊五,今天燒白虜於此,哈……」      
  那突入堡群中的不明敵騎個個都如同神兵利器般當者披靡,四下裡欲上來撲火的燕兵全都被他們殺得七零八落。慕容沖看到一騎脫離了與燕兵的纏戰,直驅而來。那渾身包在盔甲中的騎者目光如電,彷彿一眼就已經摧去擁擠的人群和熊熊烈焰,緊緊地攫住了他。      
  楊定在老漢如刺蝟般的屍首前勒騎。「公爺!」他的部下跑過來拉他,叫道:「離火太近了!快閃開!」他胯下之馬無所適從的扭動著頸項,刨動著浮塵,正顯示出他這時的猶豫,火光將他的雙眼映得炫明。慕容沖心裡突然清涼起來,「原來是楊定。」      
  死於此人之手或許可以坦然吧,慕容沖不由合上眼。奇怪的是,不去看了,灼熱也似消去許多。他方在想:「心靜自然涼果然是有道理的。」就覺出小六的手將他的臂握得更緊,而整個人已雀躍起來。      
  「起風了!」堵在堡口上的百餘人同時吼出這一聲,然後是「菩薩保佑!」「感謝天爺!」一聲聲喜不自勝,感激零涕,發自肺腑。慕容沖不由好笑,上天保佑這些人,了不知是什麼道理。他看著整束燒透的禾草在乘風而起,擊中楊定。颶風般槍影從那散舞的火團中掙出,挑飛起漫天的火星,比焰火更華美燦爛。楊定一瞬間逃出了十丈有餘,他的部屬因為都著重甲,也經不起火勢撩人,紛紛退逃。      
  慕容沖見時機大好,疾忙命道:「快發訊號!攔截住他們!」小六回過神來,吹出尖銳悠長的聲音。在楊定退卻的路上,已經有醒悟過來的兵丁將吊板移開,可卻趕不及仇池兵騎若飛矢般躍過。楊定和部屬當機立斷地解甲扔下,減輕馬匹負重,並填進坑中,讓後來者可以順遂通過。見他們已無甲,一團團的箭雲嗜血馬蝗般向他籠去。可在他們一群人馬輕捷絕倫,左突右出,毫無定勢,像是雲霧流幻,渾無實體一般,箭支大都落空。      
  就這時,又有一束青煙升起,慕容沖看到一支人馬趕來,不由大喜,心道:「肯定是高蓋他們!」果然一一刻,將明的天色中己看得到高蓋的旗號。只要能留住楊定片刻,便可前後夾擊,一舉拿下他的。燕兵依堡壘為戰,本是有利,可楊定已熟識機關,卻難以妨礙於他。燕兵依照演練好的法子來,反倒自縛了手腳。終於還是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在高蓋軍抵達前的一刻,逃出了最外圍的的防線。他們殺進殺出,居然還不到一盞茶的功夫。      
  慕容沖站在石壘上,止住了部下追擊的意圖。仇池軍一脫於混戰之外,馬上驟攏到楊定駐馬之處。他們的動作如刮絲解縷般恰到好處,絕無彼此推搡碰撞之態。每個人對自己的位置都爛熟於胸,只片刻就整隊完畢。讓人無法想像他們方才深險於敵軍中,險些就全軍覆沒。      
  慕容沖看著他們在自已眼皮下面,玩術法般的變化,心道:「有如此鐵軍,真可羨慕!」他突然有些衝動地大聲叫道:「楊將軍請留步!」      
  楊定的身軀驟然掉轉過來,似乎一直在等他的這一聲。他不顧部下阻攔,向著慕容沖這邊走來幾步,昂然道:「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你們今日的計劃本是很周全的,若不是這一場突如其來的北風,或者現在阿房已破!」慕容沖提氣道:「秦失天命,徵兆不是一次兩次。你是仇池楊氏族人,什麼都不欠他符氏,我不明白,你為什麼到如今還要替他符堅賣命?」      
  楊定默然一會,終於抬起頭來,直視著他,道:「好吧,你看我手下帶的,不過是二千五百騎。你圍長安已近一年,我為何一直沒有前來,你曉得原由嗎?」      
  慕容沖道:「這正是我的疑惑之處。」      
  楊定再向前連走幾步,慕容沖已經能清楚地看到他的面孔,在不時飄搖過的焰光下有種讓人心動的暖意。「不論符秦有道無道,符堅於你私德有虧,卻是確鑿無二。我知秦國大勢已去,心想既然非我力所能挽回,為何不索性成全了你的心願?你應該有這樣的的機會。」慕容沖聽到這句話,怎麼都止不住心上一顫。多年來,始終只有楊定一個人,最會為他著想。      
  「那,」他的聲音亦不由得柔和許多,再說出話來已是有了些少年時傾訴抱怨的意味,「你為何要來呢?」      
  「如果你要的,是長安,是符堅的性命,我自當袖手;若你有這雄心去要這個天下,我甚至可以效命於你麾下,」楊定面色一肅,挺槍對著他,喝道:「可你要是的這些嗎?是嗎?」      
  這一聲斷喝,聲如驚霆當頭劈下,將慕容沖的心頭震得一片茫然。楊定手中的突然槍脫手向他擲來,如同晨起之時的一道熹光,刺破了漫空騰起的煙塵,將他的身形照得一時清明。小六驚呼一聲衝上來,被慕容衝斷然反掌撥開。他身子毫不搖晃,那槍挾嘯聲而來,不偏不倚地插定在慕容沖的面前,槍尾如簧,顫成如清波般的光幕,在慕容沖面上扇動。      
  楊定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急峻如鼓,聲聲擂在他心上:「多年前我傳你兵法時開宗明義說過,兵者大凶,當以凜然之心待之。可你的凜然之心呢?你不為天下蒼生而戰,可你至少也得為自己而戰吧!但你現在的殺戮,對你自己又有什麼好處!又對誰有好處?你想過嗎?」      
  慕容沖安靜地聽完他的話,嘴角慢慢綻起一個冰涼的笑意,道:「楊將軍,你覺得除了我現在所作所為,還有什麼對我有好處呢?」      
  「怎麼沒有?」楊定胼指成戟,遙指東方,喝道:「回去吧,回關東去,現在還來得及!」      
  東方,他所指的地方,那裡寰宇曠遠,星明如燈,照著千里江山,還有舊日宮闕。      
  「回去做什麼?」慕容沖眼神朦朧,有了一剎那的神馳,之後卻又誚然一笑,道:「那裡有慕容垂在,那裡還有我的活路?」      
  「可他已經老了!他的兒子才具未必及得上你!」楊定的目光柔和如水,像懇求一般道:「你且隱忍,總會有出頭之日!」      
  「隱忍?」慕容衝突然哈哈大笑,直笑得眼泛淚花,身軟乏力,扶在面前的石壘上。笑聲驀止,他用渺如煙塵似的聲音道:「楊將軍,你知道我曾經隱忍過……我為了能有一日復仇而隱忍過。如今,我真的能夠報仇了,可是方才發覺,我情願不要今日的復仇,情願當初並不曾隱忍過。」他低下頭猛地搖了搖頭,緊抓著牆壘,胸膛與手臂都鼓起了起來,森然喝道:「不,再也不要隱忍!」      
  喝聲讓楊定竟忍不住後退一步,他還不想放棄,急切地道:「你的還年少,可天王已經時日不多了,便是你不殺他,也會有旁人代勞。何必拿你的性命來和他賭?值得嗎?」      
  「賭命麼?」慕容沖的笑聲驟止,斂容道:「慕容沖十五年前,就已經是陰陽界上的遊魂,這條命,早不費心了!」      
  此言一出,小六在他身後怵然一跳。所有聽到了的燕兵都驚異無比地看著他,沒有聽清的也被這詭異的氣氛鎮攝的不敢出聲。      
  楊定聽到這話後,面孔像是飄搖於勁風中的殘焰,迅速暗淡下去。他苦笑著四下張望,半晌方才長歎一聲,道:「原來……我當年勸你的那些話,你從沒聽入耳過!」      
  「不,我聽入耳了,而且聽入心了!」慕容沖小心的從石壘上拔出那枝槍,抱在懷中。「楊將軍,你的心意,慕容沖多年來都記得清楚。可許多事不是想忘就可以忘的。或者別人能夠,可惜我卻不能,」他輕笑,道:「你難道不覺得,上天是選了我,來給符堅送行的麼?這世上,只有我是最能讓他痛苦地走完餘生之人吧?這不是天意,還是什麼呢?」      
  這些話像是一道方才從不見陽光的溶洞中湧出的泉水,清冽而又帶著陰冥兢寒的氣息,在所有聽到的人心頭流過。此時煙塵更盛,將天地攪得渾渾沌沌,火光在清煙的盡頭渲染起一抹妖艷的胭脂,被風推著,往慕容沖身上一波波抹過。他的身形也隨之搖動起來,竟好似魂魄般有種迷離之意。那塵霧一時青黛,一時赤紅,兩種色澤在他面孔與身形上幻變不已,在他身上拼貼出一種絢爛至極而又死寂無聲的靜美。      
  楊定心上發顫,突然鑽出一個念頭來,「他確實已經不在人間。」      
  慕容衝將懷裡的槍平端於手上,向楊定施了一禮,突然兩臂用力,「卡!」那槍頓折。他鬆手,兩截斷槍像是一雙被生生拗斷的雙翼,帶著血淋淋的氣息,頹然墮地。慕容沖霍地轉過身去,消失於石壘之下。石壘差參不齊的突出於漠漠暈紅之中,在楊定眼中,像是一隻怪獸張開的巨吻中露出的利牙,慕容沖正歡天喜地躍入其中。      
(十七)      
  五月的陽光已然有了七成盛夏光景,將雍門城頭的青磚曬得晃白,摸上去有些燙手。張整深深地吸了口城頭的風,風裡帶來些清新的草木芳香,讓他的精神一暢。可風略一停,甜膩膩的的味道卻又由將他整個人給籠罩住了。張整小心翼翼地在城頭上堆滿了的滾木擂石和兵刃間尋找著落腳的地方,又問了好幾個昏昏欲睡的兵丁,終於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一襲有著幻夢氣息的羽衣,懸在堞牆上方,像著不時舒縮著雙翼的玉蝶,顫顫危危,似乎在猶豫著要不要飛走。張整叫了一聲,王嘉回過臉來,向他揮動了一下拂塵,「過來看!」他正站在旗幟底下,旗幟翻飛,暗影移晃,他的面孔也明滅不定。      
  張整在一怔之後快步走到王嘉所站的地方,他不敢攀上去,只抱緊了旗桿,向城外遠眺。那邊是從前寬平的馳道,而今已是蓬蒿齊膝,亂草蔽眼。算來足有兩個月無人能進入長安了。自從楊定在被擄三輔民的內應下攻阿城不遂後,燕兵去了懼意,更是猖狂。偏又逢上姚萇陷新平,斷掉了長安最為重要的糧草來源,再無顆米入城。楊定等將雖依舊英勇,可兵丁們一日日的孱弱下去,也難以再戰。可此時,那久無人跡的馳道上,飛塵如線,將日光遮得乍然一暗,已是漸漸逼來。張整已是驚呼出聲:「叛軍!」      
  在他叫出這一聲的同時,顯然也有不少城頭守軍發覺異樣,於是校督們喝聲四起,兵丁執著叉竿,鉤槍,搭弓上箭,四下裡滿是焦躁的面孔晃動,頓時更熱了三分。在一片忙碌中,王嘉卻屹立不動,兩眼出神的向著天上望去,突然玉帚向天上一揚,道:「是那邊!」      
  張整這才發覺王嘉看的,並不是城外,反而是城的上空。那裡有群鴉疊翔於赤色的雲氣之中。鴉雀們只在一個地方久久盤旋,看得略久,就有它們是靜止的錯覺,像是一大把撒上了喜柬的黑汁。      
  「這是甲兵入城之象,長安只怕不能終於此年了。」王嘉低沉的聲音,在備戰的喧鬧中輕如浮塵。      
  「不,這些烏鴉從去年就開始在這裡了……」張整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反駁道。王嘉伸手,在張整肩上一拉,張整猛然發覺自已經站在與王嘉齊肩的牆上,他向下一看,只覺得天旋地轉,險險驚叫出來。直到發覺王嘉的手端如磬石般抓著他,方才能定下心細看他所指的方向。那一團紅雲有些奇怪,此時烈日當頭,並非餘暉滿天之時,從哪裡來的紅雲?他發覺那雲分明是從城中蒸出的,起先看是一整團緋色,細瞧時,卻有著如赤墨般的污跡,郁圓形,像是……狸皮斑!      
  張整頓時想到:「這是雜氣,是屠城之氣!」他腦子裡頓時一片茫然。      
  「正是!」王嘉彷彿讀出了他心裡的想法,眼神倦怠寂落。      
  「王仙長!張待中!」守城的將領氣喘吁吁地向他們跑來,恭敬地行下禮去,道:「白虜再有三刻鐘就會到城下了,就請仙長和待中代為稟報天王吧!」      
  王嘉頜首,提了張整跳下城來。張整道:「好,我這就回宮去,將軍請放心禦敵,援軍一時半刻就會上城來。」二人正欲走開,那守將突然跪下,向王嘉磕頭。「王仙長,這次我們還能打贏,是吧?」他抬起頭來,黑瘦成一團的臉上儘是希翼之色。王嘉凝視了他片刻,歎息一聲,道:「天意必不負於人。」便不理會那還在疑惑的守將,下城而去。      
  二人下城騎了馬匹,便沿著桂宮往西而去。經過華陽街口之時,那甜腥味更為濃郁,像是一整塊沾乎乎的棉絮捂上了口鼻,讓人呼不過氣來。張整禁不住加快了鞭,王嘉五指伸直,半空裡便張開了一道光幕罩住二人,那股氣味,頃刻淡了很多。兩人向著華陽街看去,都有些怔忡失神。      
  一隻黃狗從空蕩蕩地街上跑出來,咧著滿嘴閃亮的牙,渾身的皮毛金燦燦的。它顯然是覺得那光幕十分怪異,因此衝著二人狂嘯起來。二人不理會他,愈增其怒,張牙舞爪地狂衝上來,卻在那光幕上撞得頭腦發暈,摔跌下去。      
  它爬起身來,抖擻得毛尖亂顫,吠個不休。可兩馬已去得遠。它悻悻甩著尾巴往回走去。      
  不多時,它熟練地找到一座台階。那階上石塊早已零散,一簇簇茅草茂盛無比,以一種憤怒驕狂的氣勢佔據了數畝的地面,讓它鑽起來也覺得吃力。它埋頭往土裡刨去,突然後腦上一涼,眼中發黑,便重重倒地。      
  陳辨從草堆裡爬出來,就覺得頭暈目眩,想是趴得太久了些。他上前擰起那隻狗,手上一沉,方纔還凶悍無比的畜牲,這時卻已成為一團肥碩多油的肉。他伸袖子抹了把臉,笑起來,這一整日的功夫,終究沒有白費。他四下裡轉了轉眼,將狗塞進一隻布袋裡,用件破衣裳罩著,一步三搖地走開了。      
  回到家中,老遠就聽著嬰兒啼哭聲,還有小孩在叫:「奶奶奶奶,好餓好餓呀!」老闆娘的聲音有氣無力地道:「娃呀,再忍忍吧,沒東西吃了!」「你這老虜婆,」有什麼東西被砸爛在地上,年輕的女人尖叫起來,「你分明還留著有些粟米的,拿出來!」      
  「你敢這麼和我娘說話?」「怎麼了?不成麼?」老闆娘叫道:「別吵了,留著點氣力吧!」      
  可裡面已經是摔碗打盤亂成一團。      
  陳辨在門外咳了兩聲,裡面靜下來,一個紅著眼的年輕媳婦開了門,見是陳辨,也不說話,轉了身就往裡廂去。陳辨進來,嘻嘻笑著扶起滿地打滾的小兒,笑道:「看陳爺帶什麼東西來了?」然後便解開袋子,黃狗的頭摔在了地上。      
  小兒笑起來,青年漢子怒氣頓消。抱著嬰孩的老闆娘情不自禁地揉起眼睛,連要鑽進裡廂去的媳婦也住腳轉身看來,一家子全都舒了口氣。老闆娘忙道:「多虧陳兄弟了,來來,小三兒,趕緊洗剝了去。」      
  「嗯!」青年漢子趕緊將狗背上身去,媳婦也來幫忙,叔嫂兩個都跟沒事兒一般往廚房去了。老闆娘不放心地加上一句,「小心些,別讓人家聞了味兒。」陳辨疾忙道:「讓對面宋家嫂子也來吧!」老闆娘聽了似乎有點猶豫,陳辨忙加上一句,「她男人死了,怪可憐的,況且雨雨吃過她的奶……」「是是,煮好了就叫她過來!」老闆娘不好意思地抹了把眼,打斷他道。      
  「來了來了!」      
  一隻褐黃色的土缽帶著被火燒透了的紅暈被重重放在了案上。環案而坐的十來雙眼睛全都亮得發光,蓋子揭開了,濃香伴著騰騰熱氣,將人們熏得一時不辨身在何處。十來只筷子全向那油湯中探去,「劈劈啪啪」打成一片,煞是熱鬧。      
  這時也沒有什麼長幼尊卑之分,搶著奪著,嫌筷子不便,不知是那個開頭,索性扔在一旁,也不顧燙,逕赤手撈了起來往嘴時塞去。雖然是痛得嗷嗷叫,可面上的神情卻個個飄飄欲仙。不上一柱香的功夫,那缽裡眼見要空了,陳辨方才顧得上看到宋嫂坐在邊上,抱著懷裡的有氣沒力哭的雨雨,一聲不吭。他拍拍頭,罵自己忘了,連忙搶下幾塊大盛在碗裡捧給她,道:「嫂子快吃吧!」又將雨雨從她那裡抱回來,自己拍著。      
  宋嫂極力克制,卻還是沒能忍住,一口就全都塞進嘴時去,噎得兩眼發白,好一會方才能緩過來。她慢慢舔著唇,再往那缽裡看。見缽不知何時已經被打破了,只餘下一口殘湯還能盛在半邊破片上,被陳辨用小調羹舀了,餵給雨雨。雨雨含著調羹竟不敢放,嗚嗚地哭著。      
  直到這時,宋嫂方才能夠想起一樁事來,問道:「陳兄弟,這肉,你是從那裡來的?該不會是……」說到這裡,面色已經一陣陣地白了下去。      
  「那能呢!」陳辨忙道:「旁人不知,連你也不信我麼?我是情願餓死也不會吃……嗯,那個人肉的。」      
  「是麼?」宋嫂看著陳辨的眼睛,好一會,似乎鬆了口氣似的,極低聲問道:「聽說現在外頭人肉又漲價了,是麼?」      
  「是!」朱家的一個兒子道:「說是一斤得兩百銖錢呢!」      
  宋嫂子聽了這話,抓緊了胸口上的衣襟問道:「可這肉,倒底是……」    
「是狗肉,陳兄弟今兒出去了一下午,曬得臉都脫了皮才抓來的,少再疑三疑四了。」老闆娘連忙道。      
  宋家兒子也道:「是呀,是在華陽街,我去了幾回都沒抓到,還是陳叔……」      
  「華陽街」三字一入耳,宋嫂子馬上眼一花,滾下床去躬著腰,揉著胃開始嘔,可嘔了許久,也沒能嘔出什麼來。屋裡頓時安靜,都有了些侷促不安。陳辨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全怪我,是我不……」      
  宋嫂子伏在炕沿上就抽泣起來,邊抽泣邊道:「這和吃人肉有什麼差別呀!」      
  聽著她哭,陳辨也不由地有些反胃,上回仇池公楊定大捷,俘得鮮卑萬口。符堅命依舊坑殺在新興侯府舊地上。當時就有人去刨地割食。不過氣侯轉暖,很快就腐了,不能再吃。可是卻有一群野狗,專吃腐食,養得又壯又肥,成為長安城中最為搶手的美食。      
  「我家男人去的那日,我去收屍,杜門裡裡外外,全是吃得半殘的屍身,我連作了三個月的惡夢,夢見我男人在哀求說,不要吃我,不要吃我!我在長安城裡活了半輩子,二十年前是記不得了,可近二十年的事,樁樁如今都在心裡存著。往年吃的菜,磨的糧,一樣不落都記得!」宋嫂嘴裡喃喃地,不知是問天還是問人,「這世道是怎麼成了這個樣子,怎麼就不早上幾年要了我的命去呢?」      
  幾句話頓時也讓朱家憶起了曾經的溫飽安逸,不過是兩年前的事,卻恍若隔世。老闆娘還猶自克制,年輕的媳婦早已哭出聲來。她這一哭,反倒讓宋嫂難為情了,抹盡了臉,慘然一笑道:「是我不識好歹,這麼難的日子,請我來吃肉,卻還敗你們的胃口。」      
  幾個人正勸她,就聽到門板被拍得山響,有人叫道:「青壯漢子都出來,白虜攻城了!青壯漢子都出來,上城頭去!」      
  叫聲又急促又暴噪,讓屋裡的人都是驚得渾身一縮。陳辨去開了門,門外站著面上滿是血污的軍漢,身後跟著愁眉苦腦的里正,不由叫出聲來。      
  「叫什麼叫?」軍漢不耐煩地推開他,往屋裡瞅了眼,厲聲喝道:「你們家的男丁都快出來,連天王都親身上了城頭!」他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戾氣,殺戮的氣息一下子湧進了這間屋中。      
  陳辨和坊裡的青壯漢子,跟著裡正一起,默不住聲的隨著軍漢往城頭跑去。深夜裡街衢巷陌依然散發著那種甜腥腐爛的氣息,無光的房舍彷彿是默立的墳龕,整個長安城有如一座巨大的墓場。跑在他身邊的人們,連同他自己,全都不敢發出一聲。      
  這種死寂沉悶突然被「光」地一聲響動給打破了,所有人都停下腳,遙遙見到黑乎乎的城上,似乎豁出了一個半圓形的角。火光聚到了那角上,像是銅紅的殘月掛在了牆頭。      
  「快!」軍漢臉色一變,撤腿狂奔起來。陳辨也賣力跑著,他方才有幾口狗肉下肚,還存了點精神,可旁邊的人已經是氣喘吁吁晃蕩起來。      
  好在已是不遠,只盞茶的時辰便到了城腳下。方才能歇下腳,就讓人抓著了。「快來抬石頭!」不分由說的一句話,他肩上頓時象讓人打了一拳,整個人往下挫了三寸,石頭的一角已經是壓上了他的肩。他還想再找找朱家的兒子們,卻已是挨了一棍,被趕著往城頭爬去。      
  他悶著頭爬城,兩側不時有人衝上竄下,將他撥來擠去。肩上的石頭愈來愈重,火光也愈來愈明,漸漸地他已經能夠看到在他腳畔呻呤的傷兵和殘破的屍首。而喊殺聲哀叫聲兵刃相擊聲肉體碰撞聲,爆響在了他的耳中,像炒碗豆一般。      
  陳辨方還在自嘲地想,「連這都能想到吃上面去。」就聽到震耳欲聾的一片歡呼,他被這聲音一嚇,已經背得有些顫危危的石頭就從肩上滑落了。他茫然抬起頭,發現緊貼著他人都在蹦躍,揮舞著兵器狂叫,沒人來理會他,被壓得老久老久後驟然抬腰,陳辨的腦子一時還沒回過神來。過了一會,他方才看到有一個身著煌煌寶甲的人,用手中烏亮的鐵矛將一名闖上城頭來燕兵硬生生戳下去。隨著那燕兵發出刺耳的叫聲,守軍們的歡呼聲就更大了些。      
  那人渾身著甲,挺立在那城頭的缺口處,背對著歡呼的人群,將胸膛面向前高城下無盡的虛空。呼叫一陣重過一陣,他方才轉過身來,花白的眉頭一掀,面上皺紋深聳,鮮血從他手中橫握的矛頭上順淌下來,那矛身紅得像剛從爐子裡取出來,彷彿能將所有觸上的事物都焚成灰燼。      
  「那是天王!」張整便是沒有見過符堅的面,這時也該想起來了,而在他也有些忍不住在振臂一呼時,身後傳來幾股巨力將他推得險些歪到地上。幾個將領與他擦肩而過,把符堅從城頭缺口處拉開,而符堅顯然極不情願的大聲斥喝著什麼。      
  就在這時,猛然從城下傳來一陣急鼓,城頭上人無不抱頭彎腰。陳辨跟著曲腿,眼前突然一黑,整個趴到了地上,有什麼東西沉甸甸壓在了他背上。他嚇了一跳,手推過去,卻是一個人,頸上插著支箭,大篷血水噴上了他的面孔。他竭盡全力方才將那人掀開,就有靴子踏上了他的手。他一驚欲叫,可卻見到了一張面孔正從他眼前經過,不由張大了嘴。      
  那裹在明盔中的蒼老而剛毅的面容,在四五雙手的捧抬中搖晃不休,花白的鬍鬚從半脫的盔甲下散出……這不正是方纔還在殺敵的符堅嗎?      
  這巨大的震驚讓他忽略了將軍們從他手上踏過靴子,只讓他無比鮮明地記住了三枝露在符堅甲外的羽箭,和箭根處披潑的鮮血。      
  「不好了!」恐懼開始在人群中散發,「天王中箭受傷了!」      
  而城下鼓聲急促,陳辨冒險抬頭看去,十來具高大的樓車上,弩箭如離巢的馬蜂,又是一窩窩地攢集而來。城頭上有的秦兵有盾,紛紛執盾掩住身形,無盾兵丁們一片片倒下。就在城頭被弩箭壓制的這一刻,又有了一具雲梯掛上缺口。隨著弩箭稍息,一個燕兵已經探上頭來。      
  「快上!」伏在地上的秦兵們一躍而起,這時手裡都抓著盾,也來不及換叉竿了,就用盾生生朝那燕兵當胸擊去。陳辨還呆站在那裡,早已被人推了個趔趄,推他的是個小校,喝問道:「快上去殺敵!」「可,可我沒有兵刃……」他一句話沒完,已是被塞了半根木棍到手。      
  陳辨身不由已的往那邊跑去,前面的人狂叫一聲伏在了他腳下,他一時收腳不住踩在了那人肩背上。眼前驟然出現一道雪光,原是有一把長刀迎面砍來。他情不自禁地閉眼往後倒去,但是後面的人卻把他往右邊擠,白晃晃的光貼著他的面孔砍過去。陳辨不錯思索的用半截棍敲在了與他不過半尺之遙的燕兵面上,那面孔頓時凹陷,一團紅白相間的東西濺到了陳辨的頰上。燕兵倒下後,他抬起頭,方才發覺只這一會功夫,城上已有了二三十名燕兵,他們環成一圈,護住身後的缺口,與秦兵激戰。      
  秦軍不顧生死地壓上去,手裡的兵刃胡亂地砸在了燕兵身上,血肉肢體亂飛。倒底是秦軍人多,終於將他們的圈子愈壓愈小。可就在此時,弩箭又開始射起來了。陳辨耳邊響過「嗖嗖」的聲音,像是飛梭在緯線上掠過,讓他皮肉不自禁地一縮。突然他臂上象炸開了鞭炮似的劇痛,彷彿有什麼灼熱的東西硬生生插入了他的胳膊之中。就在他暈過去之前,他眼中掠過了一隻吐著祥雲的白雀,那漫空箭雨在祥雲前消失得無影無蹤。      
  無論是城頭的秦兵還是城下的燕兵都在這一刻驚得呆住,王嘉招展的雙袖彷彿長達百丈,只是不能為人眼所見。那無形的長袖撫過處,燕軍樓車一一崩碎,像小兒的玩具般輕脆。古怪的碎片在半黛半赤的天空飛翔,車裡弩手們的慘叫聲非常的稀薄,聽在耳中,覺得與眼前情形毫不相干。      
  王嘉跳回到城頭上時,所有的秦軍都齊刷刷地跪了下來。他們在如瘋如癡的歡呼聲中王嘉輕悄無聲地從城牆上滑落。他藏於城頭高峻的陰影之下,腳步和身軀一起瑟瑟而抖,突然眼前乍明,他不自覺地抬手擋眼,發覺自已正站在了那個紅月似的缺口之下。他踉蹌退避,倚在了牆根上,五指伸縮不定。      
  就在這時,猶烈的激戰聲中傳來一聲妖異的尖叫,「楊定健兒應屬我,宮殿台觀應坐我,父子同出不共汝。」這叫聲引來了一群群厲喝著尋找的兵丁。他們的手中的槍戟在草叢亂石間捅動,口裡紛紛咕嘟道:「這是那裡來的古怪聲音,每天晚上都要嚷這麼兩嗓子?莫不是奸細?」      
  王嘉一貫神秘的面孔上,突然浮現出了一種奚落和動搖的神情。五指在反覆計算後驟然凝定,蜷成了一團,他長長歎息一聲,踽踽獨行而去,拖在身後的影子顯得十分虛弱。      
  王嘉回到未央宮時,守在門口的宦官馬上迎了上來,神色裡有掩不去的驚惶,行禮道:「天王受傷了!各位大人們請道長快去為天王祈福。」      
  王嘉點頭,隨他入宮。等到了金華殿中,發覺長安城中所有文武官員,差不多都齊聚到符堅床前。見他來,眾人都沒有說話,只是略頜首致意。御醫跪在屏後道:「天王只是一時痛暈厥過去了,這傷勢並無大礙,藥一入喉,便會醒來的。」      
  彷彿是正應驗著他的話,黃氈外符堅灰白的亂髮突然晃動起來。在張整的叫聲中,御醫們趁上前去,探了探符堅的脈門,帶著三分喜色道:「醒了醒了,天王大喜!」然後跪下去磕了個頭,四下裡凝窒的氣息,也終於鬆開了一線。      
  旁邊戰戰兢兢守了多時的宮女忙過來給符堅餵藥,卻聽到瓷片破碎的脆響。符堅低沉暗啞的聲音響起,「去……去找……王仙長來!」      
  「道人在!」王嘉跨上前去。符堅略抬起了沉重的瞼皮,兩團混沌不明的翳雲浮在他眼底深處,王嘉看到裡面自己的身影,也顯得有些陰森詭異。符堅有些欣悅地點了點頭,向圍坐著的諸臣掃了一圈,道:「你們……都下去吧!」      
  「是!」各人參差不齊的道了聲,紛紛跪起而走。楊定猶豫了一下,復向符堅稟道:「方纔有報,說王仙長在城頭上大顯法力,毀去叛軍數十架樓車,使得今夜之戰轉危為安,一時是無妨了,天王請安心養病!」      
  符堅闔上雙目,略頜首,似乎對這個消息並不如何看重。楊定怔了一下,便也隨眾退出。      
  王嘉上前,手指在符堅額上撫過,有微明從他指尖洩出,煦然波動。片刻後,符堅的面孔舒展開,長長的吁出一口氣,睜眼笑道:「仙長向來只是觀者,今日卻如何大顯神威呢?」      
  王嘉收手道:「這一次妄涉戰事,已斷去道人百年修行,從今後,再過七七四十九日,道人的法力就將盡喪,與凡人無異了!」他神情片羽不驚,好像只是在說一個不高明的笑話。      
  符堅一時愣住,問道:「道長相助,長安就能守住嗎?」「能不能守住,天王自己心裡最明白不過。內,人相食,外,無救兵。」王嘉淡然道:「人力不逮,罔論其它。」      
  「那你何必行此無益之事?」符堅有些微的激動,像是企圖抓住最後一絲光明的瞎子。      
  王嘉幾步踱至窗前,撩開了紫綈金絲簾,子夜時分的長安靜謐無比,連多日來呱噪不安的亂鴉也不再見。千甌萬闕,樓台人家,浸在深海一般的墨藍中,有如一座沉睡千夜的荒都。簾上長及於地的流蘇被風拂上王嘉的面孔,將他眼中的長安切得七零八碎。      
  「道人生於世上一百七十一歲,眼中見多了興興廢廢起起落落,自以為通明斷徹可以無一物縈於心。孰知觀星吸氣之餘,猶不能不回想起前數年於長安修行時,所見的華燈澄波、五色金迷、千緡萬絹、沽酒貪歡。雖是繁華若夢,有因有果,於一朝化作枯骨滿街,竟終究不能自持。這道心一動,便是再不可挽回,出手不出手,已是無關緊要。」王嘉極深極深的歎息。      
  符堅不由有些出神,想著什麼樣的災難能讓這位避世已久的修道之人禁不住動了塵心。良久,他搖頭不再想,終於將想好的話問出了口。「仙長,從前朕求你的事,如今,似是到了給朕答覆的時機吧?」      
  王嘉的聲音如玉石般堅硬光潤的聲音道:「道人自得了天王所托,便專心籌劃。前日得了一本《古符傳賈錄》,乃不世奇書,上載「帝出五將久長得」之句,似正應於天王之身。」      
  「五將?莫不是五將山?」符堅半信半疑地道:「往那邊去,真可以逃脫麼?」      
  「往那邊走,天王絕不會淪入慕容沖之手!」王嘉回過身來,倦意滿眼,向符堅稽首道:「道人所能作到的,僅止於此而己。」      
  「多謝仙長了!」符堅試圖勉強抬起上半身,可還是倒在了枕上,他無力地閉眼。就在王嘉欲要退下時,卻又有飄忽不定的語聲,從絳絲箔珠帳後傳入他耳中。「朕其實做錯了很多事,在公在私……道長為何要來助朕呢?」      
  王嘉默然深施一禮,道:「人無完人,孰能無過?可天王有真心為蒼生求福,此一念之仁,便足以讓道人欽敬,天王之志雖不能成,也必不至湮滅。一時生死勝負不過轉眼成空,道人想,慕容垂姚萇慕容衝他們雖然得意於一時,可千秋之後,世人必然是因著天王的成敗,方才提起他們……」他驟然止聲,符堅鼾聲悠長,原來已是熟睡過去。      
  帳簾被撩開,「噗噗」地摔上了頂去,慕容永氣呼呼地跑了進來,一屁肌坐倒在了帳中唯一空著的席上。刁雲跟在他後面,先向慕容沖行罷禮,方才起來,稟道:「樓車被毀後,士氣己沮,今夜攻勢只怕是難以為繼,且請收兵吧!」他甲上略有血跡,雖說看來並沒有受什麼傷,卻還是足見戰況之激烈。      
  「都是那個妖道作祟,攻下城後,定要將他千刀萬剮了去!」慕容永心痛那幾乘樓車和上面的弩弓,連眉頭已經擰成了一團。      
  慕容沖也有些煩躁,本來確認了長安已是山窮水盡,以為可以一攻而落的,孰知還是這般棘手。他霍地起身,戰甲鏘然作響,騰騰騰幾步跨到帳門口,看著被火光和鮮血澆成醬色般的長安城頭,不由將牙關咬得死緊。      
  慕容桓高蓋與韓延也坐不住了,一起走到他身後。看著鏖戰不休卻分明已經疲憊不堪的攻守兵丁,慕容桓輕咳一聲,道:「今夜怕是攻不下了,請皇上下令收兵吧!」      
  他將話說出了口,其它的人都鬆了口氣,也齊聲道:「請皇上收兵!」      
  慕容沖用沉默抗拒了一會,終於還是恨聲道:「收兵吧!」      
  命令傳了出去,鑼聲大作,燕兵們再無鬥志地從城頭爬下。秦兵精神大振,城頭泛起久久不息的歡呼聲。可呼聲卻也顯得單薄,在長安城內外堆滿的屍首間迴繞過,掩不去那一絲蒼涼餘韻。      
  「皇上其實不必惱怒!」他們回身落座後,高蓋道:「便是那道人果然有些妖術,也不過一人而已,我軍明日起由數處同時猛攻,管教他顧得東顧不了西便是。至多一個月,長安城便穩是皇上掌中之物。」      
  「確是如此,因此臣倒覺得,」韓延突然發了話,道:「如今,我軍最該防的,反而是符堅棄城出逃了。」      
  這話一出,帳中人無不精神一凜,慕容永一拍大腿道:「正是,長安如今是必敗情形,符堅若不逃走,除非一死,我想他總是不甘心自刎的。」      
  「那,他會投往那裡去呢?」刁雲問道:「符丕棄鄴投晉,難道他也想投晉?」      
  「可劉牢之新敗,防備吳王猶不及,決無餘力顧及這裡。謝安倒是進駐廣陵,但以他的行跡看,不過是為了托詞避開晉帝的猜忌,絕無真心救援之意,這千里迢迢,符堅如何能去?」高蓋邊想邊道:「隴西是氐人聚居之地,我想他出蕭關倒更可慮些。」      
  「可新平一帶,已經盡淪於姚萇之手,他闖得過去嗎?」慕容永置疑道。      
  「只怕是今日,」韓延插言道:「符堅情願死於姚萇之手,不願為皇上馬前之俘了。」      
  這話一出,眾皆默然。慕容沖短促地笑了一聲,像是熱鬧繁複的大樂奏完,最後琴弓在弦上輕輕一蹭,冷冷清清地作了個結語。      
  又是一日將盡,落日紅得有些發烏,章城門下又積起了些屍首,蒼蠅像一大塊濁綠色的毯子密密實實地蓋在了屍首之上。終於聽到了鳴金聲的燕兵們捂著鼻子慌不擇路在屍群上跑過,淡褐色的翅膀將他們淹沒了,嗡嗡聲令他們除了屏息外,更有了捂耳的衝動。在他們身後,一陣稀稀疏疏地箭射進屍堆,卻已沒了力量插進去,只是蹭破了已經浮起來的那層油皮,濺得黃汁暴起,腐臭味頓時又濃烈了許多,這也是一場例行的送禮罷了。      
  段隨有些沒好氣地收攏著散漫地踱回來的部下,清點了人數,發覺又折損了千餘,不由氣悶。眼下這攻城戰打得,真是讓人琢磨不透,每日就用這麼五六千人攻上一攻,簡直就跟玩兒的,可他偏偏不能不這麼打下去。上次他敗後,慕容沖大大地斥喝了他一回,再也不肯用他,他渾身弊得難受,找上韓延去幫自已求情,未了終於派下他這麼個差事來,卻實在讓人幹得難受。正在他預備著回營裡,猛然聽到「格茲」,刺耳之及的聲音響起,像久已不用的劍拔出鞘來,磨去銹斑的尖呤般令人牙酸。      
  段隨有些沒來由的驚慌回首,卻見城門砉然敞開,一彪人馬裡面長驅而出。當先一騎上打著「楊」字旗號,段隨象讓人在屁股上鞭了一記似的叫起來:「快逃!」如鼓的蹄聲緊逼著他的叫聲而來,高昂銳烈的殺聲輕易勾起了他惡夢一般的回憶。他覺得盔甲頓時沉重起來,狠不能馬上解開扔掉,一時慌不擇路,便往西奔去,不多時已入了西郊苑。      
  西郊苑林藪澤連亙,苑中儘是數百年的參天古木和數千年淤積而成的澤塘。盛夏的日光雖烈,可也照不透這裡的陰冷之氣。三四千兵馬一鑽進去,就散得沒了蹤影。段隨方才略鬆了口氣,可身後馬上就是一疊聲的慘叫。他不敢回望,又猛向深處跑,突後一株大樹後面伸出樣事物攔在前頭,他方要驚呼,卻聽得一聲:「是我!」      
  段隨好容易將叫聲嚥了回去,看到是慕容永執著桿槍閃身在樹後,面孔上每根肌肉都拉得結實,肅殺的神情比林子裡的陰氣還要磣人三分。他躍到慕容永身後,問道:「怎麼回事?」慕容永看了他那愣頭愣腦的樣子,不怎麼耐煩地道:「你往後走,到皇上那邊呆著就是了。」「皇上在這裡?」段隨脫口問道。慕容永卻沒有理他,專心地瞪圓了眼看著略顯明亮的林子入口處。那裡朦朧的夕暉之中,有更為明亮的一團光芒浮現出來,高低起伏的兜鍪上一團紅纓,灼得他眼中生痛。      
  段隨討了個沒趣,按慕容永指的方向跑去,邊走邊回顧,兩邊兵馬都散在了林間深處,一對一的廝殺著,楊定的叫聲隱約傳來:「全都回來,防止埋伏!」聲音經濕漉漉的葉子浸過,顯得十分遙遠。可段隨卻又不由得又加快了腳步。      
  再撥開一片飽滿的墨綠色葉子,他眼前忽明,好一陣方才看能看清。這是一塊林木稀疏的空地,像是在連綿的屋舍中開了一方開井似的。刁雲率著大約三千騎在默然待命,慕容沖在陣後。見他來,慕容沖點了一下頭,示意他也上馬。      
  這時前面密林中有一道利刃似的光閃過,慕容沖的神色一竣,提槍在手,道:「後退!」全軍於是緩緩後退,讓出了畝許大小的一塊地。全軍方才站定,就聽到殺聲大作,兩三名燕兵從林間飛縱而出。然後是慕容永的狂喝聲,接著就見他低伏在馬上竄出林來。手上的槍只餘下半截,狼狽萬分。慕容沖喝道:「上!」      
  三千騎躍蹄正對著逐慕容永出來的楊定。楊定抬頭見慕容沖,便知中伏,卻不退反進。刁雲見狀疾忙來攔楊定,兩人方才交手一合,所有燕軍就都向著二人擁來。兩軍在林子邊緣上頃刻混成一團。這三千騎是燕軍中的精銳,又先沖了一段路程,因此對上在林子裡磕磕碰碰多時的仇池軍,顯得聲勢頗壯。      
  仇池軍並不驚慌,雖然各自為戰,卻在招架三招兩式後,不約而同的後退。等秦軍止不住衝勢撞入林中來時,他們就靈活自如的藉著樹林將眼前驟暗的秦兵挑下馬來。楊定戰了一會,見部下多已鎮定地退入林中去,便也不再戀戰,再反手擋開刁雲一招,槍身驟然一抖,已是將刁雲的頭面盡數罩住。刁雲側身下鞍一避,他借此脫身,就欲返身殺去與部下匯合。      
  可突然他手中槍一頓,分明是刺入了人的身體之中,而同時身後銳風呼嘯,只覺得頸項上惡寒頓生。他一驚回頭,那槍風刮著他左側頸項而過,他的頭一通劇痛,恍惚間覺得兜鍪已脫身而去,所有的頭髮象被一隻手攥住了,痛楚難當。他怒喝一聲,雙臂力量暴漲,槍飛旋突進。襲來的槍勢驟止,一聲壓得極深的呼聲鑽入他耳中。      
  楊定竭盡全力提馬,馬匹高躍而過,他俯身下去,看著刁雲皺縮成一團的面孔,在他的蹄下險險滾過。全無兆頭的,黑臉少年憨厚的笑容突然從閏五月將熄的陽光下浮現於他眼中。如此危急之時,楊定卻不由有了一絲傷感,他向刁雲伸出槍去,道:「刁雲,跟我走吧,若再執迷不悟,我情願一槍殺了你!」      
  刁雲捂著腰間狂湧而出鮮血,在齊脛的豐草間搖頭,道:「殺了我吧,我不會走!」他右手緊緊握著槍,似乎還要再戰下去。      
  「為什麼?」楊定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道:「你小時侯是個最老實不過的孩子,我不該讓你跟他的!」      
  「可是你已經讓我追隨他了,現在這些人,是我的夥伴,我只能與他們同生共死!」刁雲苦笑,在地上一滾而起,長槍竟向楊定的馬腹扎去。      
  奔躍吼叫的騎兵向著楊定湧來,如林的槍戟封住他四面八方的去路,楊定無語以對,只能狂吼一聲,槍枝一瞬間化成青粼粼地無數虛影,像是海面上突起一道水柱,挾著水珠千萬,向攔著他退路的燕兵劈頭蓋腦地壓去。那些燕兵縱然有些勇武,可在如此威勢之下也身不由已的退開,眼睜睜地看著他脫圍而去。      
  幾名燕兵七手八腳地將刁雲從地上扶起,刁雲任他們扶著,覺得渾身脫力,傷固然不輕,可楊定方才未嘗沒有留情,否則決不會留下他的命來。他一時全不明白自已做了些什麼,又或者該做些什麼。面前一暗,他睜眼,見慕容沖從騎上看著自己,背著陽光,不大看得清他的神情。刁雲欲推開扶自己的兵丁,讓慕容沖給攔了。「又受傷了,到後面竭著去吧!」然後一撥馬頭,已是追楊定而走。      
  楊定一面跑一面將部下聚攏起來,此時林間殺聲四起,人影幢幢,部將問道:「往那邊走?」楊定略思忖,便斷然道:「出林的路定然已經封死了,我們往西邊闖,這麼大一片西郊苑,他們絕不可能盡數圍起。」      
  「是,」部將發出尖哨聲,喝道:「都往西來!」      
  「小心些,防著有什麼陷阱……」楊定吼道,可話聲未落,身下就是一沉,他大驚提馬,一躍十丈。他躍得太高,人馬近於直立,樹葉象無數綠色的蒲扇,接連不斷的扇在他的面上,令他呼吸為之一窒。等馬匹去勢一絕,終於落下來時。就在他長長地吁出口氣,天旋地轉的感覺還未逝去,突然身子又是一沉,這一沉正在馬匹著力最大之時,便再也無應變的餘地。渾身上下如有數百隻手掌在抓著自已往下扯,「沼澤!」楊定只覺得如墮冰窖。      
  身邊驚惶的呼叫一聲聲鑽入耳中,楊定的身軀也一寸寸地往下陷落,他縱然全不用力,可也不能止住下落之勢。突然一枝箭射,正落在他手畔,箭身還繫著一根繩子。楊定不假思索的一把抓住那箭,下陷之勢頓時便停住了。      
  他略緩過氣來,往繩子來路看去。只見慕容永收弓,手裡攥著繩子,長跪於地,向一旁的慕容沖疾聲道:「皇上,我們日後欲在關中立足,不可與仇池楊氏為敵!」      
  慕容沖陰沉著臉,心裡其實輕鬆了一下,可還是覺得慕容永這傢伙著實太過放肆。反覆斟酌了幾下,卻終於還是一言不發地拔開馬頭,繞過幾根巨木,投入林中去了。      
  慕容永起身,笑意滿面,喝道:「來來,都來幫忙!」手上已是將繩子挽起。楊定苦笑著,身不由己的被他拖上。足下方才踏上實地,慕容永便撲上來就著繩子往楊定身上纏了幾圈。這時刁雲趕了來,見狀怒喝道:「慕容永!」      
  慕容永卻不理會刁雲,一面細心的給楊定上綁,一面悠然道:「楊將軍,勝負乃軍家常事。何況敗在昔日學生手中,總比敗給旁人好,是不是?」      
  楊定卻沒有什麼羞愧神情,默然微笑,倒有些讓慕容永看不透的意味。其餘仇池兵見楊定被擒,也都失了鬥志,棄械投降。      
  慕容永讓人將他們看守起來,帶著出了林,見慕容沖獨自一人站在林外,小六正在和他說著些什麼,慕容永聽到些零星的詞語,「是,從宣平門走了!半個時辰以前……」      
  「什麼?」慕容沖的一聲厲喝打斷了他,那聲音極是可怖,好像什麼山魃水鬼在這半冥的時分驟然發難,讓他不由得抖了一下。他快馬加鞭跑過去,問道:「出什麼事了?」      
  慕容沖在馬上側曲著身子斜過臉來,已將暗透的天空中最後一縷纖長的霞雲彷彿是根陳年的紅絲絛繞在他的頸後,將他的面孔勒得青紫,像是在生死關頭掙扎。      
  「他逃跑了!」慕容沖極平靜地道。在慕容永方還思量著是那個「他」的時侯,猛然又是一聲,如暴雷在他耳邊炸響:「他逃走了!」      
  「符堅跑了!」慕容永想到方才楊定面上的笑意,胸中象下了場大雪似的,一時通明而又冰涼。      
  這時林中的兵馬已是由刁雲領著,押楊定與仇池兵一起出來。所有人都發覺慕容沖身邊氣氛詭異,裹足不敢上前。慕容沖猛然提韁向他們衝來,接連撞開十多人,兵丁們挫不及防地閃避,頓時亂成一團。他的馬蹄在楊定面前頓住,楊定被泥水糊得全黑的面孔上,一雙溫明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全無一絲閃避的意圖。      
  「你出城引我們決戰,讓符堅能乘機逃走?」慕容沖喝問。楊定唇角微掀,笑意似憐愛,卻又含著一點鮮見的傲岸,他緩緩點頭道:「我本是沒這麼容易中伏的。」      
  在他的語聲中,慕容沖手上的槍一寸寸提起,槍尖上映出一星紅光,像是殘燭蕊上最後的一顆火花。刁雲一驚,想要躍起,肩頭已經被一隻手按實了,他回頭一看,只見慕容永雙唇緊抿,目光炯炯,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勁頭。刁雲狠狠地掙扎了一把,慕容永掌不住他,他就己撲到了楊定身上。      
  正這時 「啪!」地一聲,慕容沖的槍已擊了下去。刁雲倒在地上,渾身象被雷電擊中了似的痙成一團,他眼睛死死地盯在慕容沖面上,口中發出模糊不清的嗚咽聲,依稀是「他是楊將軍呀!」楊定掙開束著他的燕兵,跪到他的身邊,歎道:「你真是何苦。」      
  慕容沖手上的槍桿已然彎曲,他的胸口急劇地起伏,隔著十丈遠,都能聽到清晰地喘息聲。就在慕容永以為那槍會直刺下去時,槍卻突然被扔在了地上。      
  「小六!」「在!」問答聲讓慕容永不自主地挺直了身軀。      
  「你與刁雲一起,押楊定回阿城去,交與左僕射好生看管!慕容永,」慕容沖陰磣磣地眼神向他掃過來,「隨我一同去追符堅!」      
  「是!」慕容永應聲而答,突然想起來又道:「要往那邊追去?」      
  「他雖出東門,卻定然是往隴西去無疑,我們往西!」      
  「那要不要等尚書令他們……」      
  「不必了,」慕容沖語氣裡掩不住那份暴躁之意,喝道:「讓人去報訊,我們先追過去再說!」    
  所有人立即按他的命令分頭行事,他率兵奔出一箭之地後,楊定的叫聲飄入耳中。「慕容衝!你真有這個必要去追他嗎?」      
  慕容沖沒有回答,眼中的光芒變得熾熱,三千餘燕騎迅速隨著他消失在靚青色的天際。      
  三日後的夜裡,「慕容衝!」一個女人叫聲象鷗鷺颯沓而起,在靜海般月色中激起水花四賤。數千人馬不約而同地放緩了步伐,齊刷刷回視的面孔上儘是不可思議的神情。慕容沖看到一騎飛馳斜掠,已是橫在了前面的道上。他急拉韁繩,馬匹嗷嗷叫著,發覺是一騎兩乘,大蓬紅影亂飛。等他眼中清明起來時,卻發覺是刁雲控馬,扶坐著個女子在身後,卻是個他絕沒有想到過的人,貝絹。      
  慕容沖不由驚異地問道:「刁雲,這是怎麼回事?」      
  貝絹未等馬匹站定,已經是從鞍上往下翻去。刁雲伸手去拉她,卻只抓到了一根絲帶,緊接著卻是驟然一輕,帶子斷開,貝絹整個滾在了馬下。她卻似全不覺痛,已是一躍而起,向著慕容衝奔去,在離他三丈餘地處張開雙臂站定。薄紅紗袖迎風「呼」地展開,若有若無的一抹血色,溶在淒迷的月影之中。      
  「是我央刁雲帶我來找你的!慕容沖,」她劇烈地喘息著,對上他詫異的神情,竭盡全身的氣力叫道:「回去吧,放過我的父王吧!」      
  「你的父王?」慕容沖神色一變,盯著貝絹黑白分明,清澈如洗的雙瞳,還有她身上從沒穿過的赤紗,驀然似乎想起了什麼模糊的影子,一時卻又難以辨得分明,或是他不願去辨得分明。嗡嗡嚶嚶的獵奇猜疑之聲,被慕容永一聲斷咳給壓了下來。驟然靜下來的荒野中,夏蟲啾鳴之聲,像一些清涼的冰粒,一點點融在了慕容沖的腦子裡。      
  貝絹將撲到面上的散發往耳後掠去,一隻金鑲象牙的跳脫在她皓腕與略顯得潮紅的頰間發著幽幽的光。突然間,慕容沖的記憶破去了最後一重迷障,當年秦宮中那個嬌蠻縱任的天之驕女,突然間與眼前這個有著年餘共枕之緣的女子重疊在了一起。      
  「我是寶錦呀,鳳皇!」貝絹揚起頭,面上帶著自嘲地笑意,方才奔跑的紅暈漸漸淡去,面孔變得像美玉一般瑩白和毫無生意。      
  「你,」慕容沖象從一個夢中醒來,尚還有些迷惘地問道:「你怎麼會……」      
  「是我向父王求情,父王才任命你作平陽太守的。因此得了你叛亂的消息,我覺得心裡很難過。我想,我得當面狠狠地責罵一頓,」她的笑意中有些憐憫地意味,似乎正面對著一年以前的自已,「然後寧可你把我一刀殺了呢,我也算贖了自己的罪過了。」      
  慕容沖情不自禁地問道:「那後來你後來……」      
  「我帶著最要好的宮女一起出走,聽說你在蒲阪,我們過不了潼關,就只好走同州。誰知無緣無故的就讓人抓了去……居然有這麼巧的事,竟就是你!我一見你就認出來了,」她看到慕容沖疑惑欲啟的唇,馬上解釋道:「你生成這等模樣……我小時侯明裡暗裡只要有機會都會盯著你看,怎麼會認不出來?那天晚上你發病了,我看見你往死裡折磨自已,我一下子就覺得,」她突然住了聲,貝齒咬在唇珠上,晶晶地亮,像是一滴凝在紅蕖上的露水,片刻後微啟。「我沒法子去斥罵你了!」她無奈地搖著頭,將本就散亂的秀髮晃得千結百系糾葛不休,彷彿在向天祈求一般喃喃道:「只要略想一想,就知道我本沒有這個道理來責罪你的!」      
  慕容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這麼多日子來這女子露出過如此多的蛛絲馬跡,可都沒能讓他想到這上面來。他明明在想,我得快些去追符堅,不可再聽她廢話了,可不知怎的,身子卻沒有動彈。      
  寶錦垂下雙臂,夜風中她的雙肩單薄瑟瑟而抖,好像站在那裡的,根本就是只紗裙中的一個幻影。她淒然一笑,道:「我沒那麼自不量力,以為我對你好些,就可以勸得你放棄復仇。我只是想,若你的恨意是深淵,我只是顆小石子兒,投進去能填起那麼一點點,也是好的,也算盡了我的一份力了……可不是,你的恨意根本就沒有底,無論是什麼投進去,都不會有任何用處。我真是太不知輕重了!後來我怕了,我想逃走了,可是……我有了瑤兒,來不及了,回不了頭了!生他的時辰,我以為自已會死掉,我就想告訴你,我想求求你,可是……根本就不來聽我說……」她的聲音變得極是迷惘,漸漸地竟無以為斷。可這些零亂的詞句如淡淡的霧氣一樣籠上了慕容沖心頭,他心頭突然滴血似地痛了一下。他看到刁雲悄然無聲的踱開,靜靜望月的側影像是一隻高高的假髻扎寶錦的頭上。      
  這一剎那慕容沖有了絲倦意,突然只想扔下槍,卸掉甲,緊緊地擁住這個和幼小的自己一樣天真大膽,充滿了勇氣,然後又在人間碰得傷痕纍纍的女子。可這時慕容永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皇上,我們得起程了!」這聲音果決冷靜,像是道明晃晃的光亮,一下子照散了方才籠在慕容沖與寶錦之間鬱鬱的輕霧。      
  「你回去!」慕容沖策騎上前兩步,一把撈起她的手臂,逼視著她的雙眼道:「就當沒有告訴過我,從今後你依然是我兒子的母親!」      
  「不!」寶錦死命的掙開,她不知那裡來那麼大的勁,竟然一下子從慕容沖手中滑脫了。她踉蹌了一下,竭盡全部的氣力吼道:「你將他逼得還不夠嗎?你非得殺了他不可嗎?他就算是有千萬個對不住你,可他已經老了,他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你非得要了他的性命去嗎?你要他的性命有什麼用?你殺了他又怎樣?你要去追他,好的,從我身上踩過去吧!」      
  就在她欲要再攔在慕容沖馬前時,卷霰雲的馬蹄已經向她的身上踏下。她闔眼,只是將雙臂張得更開。一片驚慌的叫聲中,她覺得胸口上「嗖嗖」地一涼,像是一陣風掠過,等她再睜眼看時,慕容沖已經向著西面奔去。他邊跑邊道:「帶著她一起來!」      
  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模糊,卻還是清楚地聽到了慕容永耳中。慕容永像是嫌麻煩地皺了下眉,朝刁雲叫道:「喂,一事不煩二主了!」然後也就再不停留地地追慕容沖而去,在他身後,數千騎的奔騰迅速淹沒了寶錦。      
  騎塵散盡後,刁雲看到寶錦癡癡地站在那裡,環抱著自已的雙臂,像一隻迷失了方向的朱鶚。      
  「我們走吧!」刁雲向她伸出手去,道:「你總得看到一個結梢才好安心,是不是?」這時天光微熹,第一抹的暑日塗在他們身上,也帶來了火辣辣的氣息。      
  接連兩天他們都在追逐中度過,一路上,他們不時的打探尋覓猶豫,只是在正午時尋塊蔭地略靠一靠,進些食水。雖然沒能追上符堅,不過他從這條道上逃走的根據顯然是越來越多了,每個人都有了些喜色。只慕容沖臉上凝固著執著的神情,像在他本就白皙的面孔上又抹了一層在烈日之下也化不掉的嚴霜。他一路上都沒再和寶錦說一句話,甚至沒有再向她看上一眼,而寶錦也同樣如此。這兩人的疏離與沉默化作一種巨大的壓力,使得所有的人,包括慕容永在內,都盡可能地不發出任何聲息。      
  兩日後的入夜時分,他們到達五將山。慕容永在一道溪水邊直起腰來,興奮無比地抹掉淋漓的水珠,撥刀指向落日的方向,吼道:「他們剛剛才過去,還不到半個時辰!」所有的人都驀然抬頭,胸腔裡的心突然急劇地跳起來,像敲鼓似的,打破了多日來沉悶的氣氛。      
  馬蹄紛紛踏進水中,將緋綢般的溪水攪成億兆顆殘破的瑪瑙珠。每顆珠上都閃爍出刀光,興奮的眼神,以及緊張得沒了表情的面孔。      
  一行人快馬加鞭地穿行在山林之中,黛色的一抹山脊像是抹上了劇毒的刀尖,泛著藍汪汪的光芒。突然那上面現出了一些模糊的黑影子,像是亡命於這刀上的魂魄,被拘在了刃上不能離去。慕容沖覺得筋肉和肌肉都抽搐了一下,不必要任何再度的證明,他就已經認定了,「追到他們了!」      
  除了俯在鞍上的寶錦,所有人都禁不住喜上眉梢,可這喜意此時還只能深深的壓下來。他們馬上快馬加鞭,往那邊山上追去。他們踏那邊山脊時,狼籍萬分的灌木顯然指出了他們所追之人逃竄的方向。就在慕容衝要俯衝下去時,突然有無數的喊殺聲藉著山腳燥烈的風中送入他耳中。      
  那下面黑黝黝的林子時,一時不知有多火把亮起,將葉子照得碧綠晶亮。兵刃敲擊的震鳴讓卷霰雲一如既往的激動起來,昂頭刨腿極欲一戰。可,看著林中被驚飛起的如雲雀鳥,慕容沖與慕容永互對了個眼色,就知道他們估算得差不多。「少也有兩萬多人馬!」「是姚萇?」      
  這個想法,像是一柄刀將慕容沖從頭剖開,他死死地勒著卷霰雲,勒得太過用力,直到它覺得有些委屈地嗚嗚叫喚起來。      
  慕容永衝到他身邊,攥住他的胳膊,顫抖著道:「不……行!」      
  慕容沖一把甩開他,可卻又被他攥住了。      
  「不,不成,我們只……只有五千騎!」慕容永從未這麼害怕過,他怕得連舌頭都在發抖,竟有了些放聲一哭的衝動。他不是怕慕容沖現在會馬上拔出劍來殺了他,他怕的是慕容沖此時眼中的神情。那雙眸子裡,從前一直有一絲天地昊寂的蒼涼,這時卻被閃電給擊穿了,裂透了,像是所有星辰都在這一刻爆炸。慕容永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攔住慕容沖,他只覺得自己已經被慕容沖的絕望所吞噬了,甚至連一點渣子都剩不下來。      
  「讓我去和我的父王死在一起,好麼?」突然一個鎮定而蒼白的聲音傳來。      
  慕容永轉過臉去,只見寶錦從刁雲的馬上下來,提著裙袂漫步到了他們這邊。她數日在馬上度過,走起路來都有些晃悠,輕飄飄地在萋萋芳草上浮來。她將面孔擦在卷霰雲的項上,側過來看著慕容沖,又道了一句,「求求你了,我就求你這一件事!求求你了,好不好?」她眼眸朦朧,一點晶然泌入了卷霰雲濃密的毛中,讓它也有了愁思般安靜下來。      
  慕容衝將眼光從寶錦臉上移開,看著那戰事熾烈的地方。他許久許久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幾隻碧螢在繞著他的面孔飛來飛去,將一些透明的絲線纏在了他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面孔上。所有人的心都被擰得死緊,一絲氣息也透不出來。      
  「給她一匹馬!」慕容衝突然開口,聲音非常的死板,就好像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讓她走!」      
  周圍一片死寂,就連寶錦都被這句話給震愣了。      
  「還呆著幹嘛!」他狠狠地迎空抖了記響鞭,暴喝道。鞭子抽到的地方,風都覺得痛似的,退避了一刻。      
  慕容永終於醒過來,本來再招個人過來讓馬的,卻不知為什麼連一念都不願耽誤,竟自己跳下鞍來,將韁繩交到了寶錦的手中。寶錦一言不發的翻身上馬,這一刻的姿式居然是從未有過的流暢矯健。她雙腿略夾,輕叱一聲,喝道:「走!」可就在寶錦一動的幾乎同時,卷霰雲也同時動了,人馬合如一體,像團影子似的,與寶錦伴行,竟讓人無法去辨明這是人還是馬的意願。      
  兩人兩馬撞到了一處,一時間,慕容永眼花繚亂,只彷彿見到一團妖治的火苗與烏煙欲生欲死地糾纏在一起。片刻後,兩人靜下來,慕容沖抓住了寶錦的一隻纖長的紗袖,正疾衝時的馬匹被生生牽得扭過頭來,瘋狂地咆哮。他一言不發,微微喘息地看著她。寶錦高高昂起下頜,面龐如月生出柔和的暈輝,煥發出照亮人心的的神采。她的牙齒深深地陷入唇中,雙眼中突然閃過一抹恨意。      
  「不好!」慕容永方才起了這個念頭,就見寶錦向慕容沖鞍上探去。彷彿是一聲高亢入雲,響徹天地的錚鳴,那把寶劍已是煌然出鞘。一條被裁斷的烈陽正橫在了慕容沖眼中,那眼中殘留著的眷戀尚不及及轉變成為驚愕。      
  光華一寸寸在慕容沖面孔上移動,彷彿是紅日在他們二人之間,不可挽回的、靜謐而無聲的沉沒。他聽到了慕容永和刁雲的厲喝,聽到了所有部下們奔來的蹄音。他在閃避中看到那明澈的劍身上,寶錦盈著一汪水色、紛雜出千百般風景的雙眸。      
  雪亮的光芒切開了他手中牽著的那斷衣袖,他只覺得整人個人落入了冰川之中,一時竟可以從四面八方看到自已無措的面孔。手上突如其來一鬆,再看時,便只餘下巴掌大的一小片紅紗在風中顫抖,像是一顆被撕裂的心臟猶自不甘的跳動。      
  明芒從寶錦指尖落下,跌躍在了掙扎著的兩馬之間,光輝斂盡,頓時整個天地化作一團漠漠的昏暗。她不再回頭,馬匹長嘶一聲,悠長而淒厲,帶著她乘風般飛去。她的衣裳烈烈而舞,像是一隻火紅的脫了線的風箏,用生命換來了最後一程的彷彿自由的飛翔。只片刻間,就已投入了那凶險莫測的林中。      
  遠遠的風中傳來她的清峻的吒喝聲:「我乃大秦天王之女,我父王何在?」      
  林間有朦朧的影子和兵刃的寒光迎接了她,那輕逸銳烈的赤影,如山脊上最後一滴斜暉,只剎那間就被吞噬得無蹤無影。      
  秦建元二十一年七月,秦王堅至五將山,為後秦王姚萇所獲,囚於新平佛寺。姚萇屢迫符堅禪讓及討要國璽,均被符堅斥退。符堅不願幼女寶錦受辱,殺之。姚萇縊堅於新平佛寺,隨侍於符堅的寵妃張夫人、幼子中山公詵皆自殺。      
  寶、錦是指符堅的兩個女兒,符寶符錦。不過我當初看的那個版本是沒有頓號,我就當成一個人的名字了,真是汗死,主要是喜歡這個名字,所以後來沒有改。以我寫的年齡,寶錦絕不可能是符堅的幼女,大家包涵一二吧。      
(十八)      
  「咚!」隨著又一次沉重的撞擊,黃銅大門發出斷續的「格登」聲,終於痛苦地搖晃起來,彷彿亙古以來就已矗立的巖壁在慢慢崩裂。「城破了!城破了!」叫聲從城頭與城下一起響起,如同被生生抓落的羽毛,帶著新鮮的創痛四下散飛。石塊和檑木象陽光下的雨一般,頓時蔫了勁。      
  門在燕兵身後斜斜倒伏,似是守護著這座城的巨人筋疲力盡躺下後,伸展向內的雙臂。無數靴底像一對對血色的翅膀般,從這無奈張開的雙臂間翻飛而過,然後有些驚奇有些小心翼翼地,踐踏在了長安城牆森冷的陰影之上。      
  陳辨看到朱家老三被打先闖入城的燕兵串在了長矛上,身子如出水的魚般抖了一下,然後就直挺挺歪倒下來。他最後歪過來的面孔,將一個無神的眼白擲給了陳辨。陳辨覺出自己褲襠猛地溫熱,手上的刀鐺然墜地。他什麼都沒想就撒腿向陌道上跑去,對督校嘶啞的叫嚷充耳不聞。      
  陳辨眼前蒙著白乎乎的輕翳,餓了三天後的腳步虛浮浮的,有種騰空飛翔般的感覺。雍門臨近是西市,過了橫橋街就是東市了,他熟練地在裡坊間的私道裡拐來拐去,火把與兵刃交擊聲漸漸被重重屋宇所屏蔽。      
  西市與桂宮之間,似乎還有少許秦軍在抵抗,因此東市這邊尚還安寧。街上有的屋舍門窗關得死嚴,似乎以為它們比長安的城牆更可信賴;有的卻是大敞著,提包推車的百姓從裡面衝出,在街上忽南忽北匯成流向不一的漩渦,將陳辨撥得東歪西倒。一個壯漢手裡握著磨得雪亮的長刀,甩開妻母的糾纏,將手上的酒壺扔在地上,吼道:「他奶奶的,老子跟他白虜拼了!」那刀差一點就劈到了陳辨頭上。      
  陳辨險險避開這刀,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跑回家裡去!全不去想城池己破,鮮卑兵的到來,亦不過是片刻間事。      
  道路商舖漸漸熟悉起來,山牆後面探出榆槐的枝椏,風拂過時發出沙沙的夢囈,燈光從軒窗中羞怯地躍出,在陳辨的身上輕輕舔過。陳辨身心驟然放鬆,十多天來滿眼污血和屍首,耳中儘是死前的慘叫,烈陽下腐肉的氣味聞得太久以後,已經渾然不覺……此時終於都如幻影般過去了。到了朱家時,他合身撞上了門板,拍叫道:「大姐大姐,開門呀!」      
  過了許久後,門打開了一道細縫,見是他,方才整個敞開。老闆娘和媳婦一左一右拉住了,連聲道:「怎麼樣了?」「聽說太子逃了,是不是?」「他們幾個呢?」      
  陳辨環顧了左右,兩個女人的面皮都像是蒸過了頭的菹菜,彷彿只要一擰就會整個縮成一團。他想起方才朱家三兒子死在自己面前的情形,竟像蒙頭挨了一棒似的,說不出話來。      
  這時從後屋裡驟然傳來小兒的哭聲,他藉故脫身道:「是雨雨在哭麼?我去瞧瞧。」就要往那邊跑。婆媳兩個卻抓住了他,老闆娘道:「沒事,媳婦,還不快去看看。」「好的。」媳婦已是快步向廚屋跑去。      
  陳辨覺得她們神色有些不對,掙開老闆娘,已是跑到了媳婦前頭。撩開簾子,他一眼就見到灶上大鍋裡水冒著熱氣,朱家小孫子含著指頭蹲在灶台下,旁邊案板上,白生生的一團正在蠕動著的……      
  「雨雨!」陳辨魂飛魄散地撲上去抱著孩子,細細察看了一回,見孩子只是嚇得哭,沒受什麼傷,方才定下神來。聽著後面傳來畏縮的腳步聲,他驀地轉過身去道:「你們,怎麼能這樣!」他想發怒大喝,卻發覺已沒了力氣,因此這句話也說得軟綿綿的,倒像是哀求。      
  他話音未落,媳婦已是衝上來和他搶,叫道:「我兒子都要餓死了!」陳辨自然不讓,兩個人廝打了一會,陳辨的氣力到底還是大過她,終於將她推在地上。她正倒在兒子旁邊,就一把摟了兒子哭起來,唾著老闆娘罵:「老虜婆,收著這白虜崽子,白糟蹋多少糧食!早吃了多好!」老闆娘倚在門上手在胸口前一揉一揉,哀聲道:「陳兄弟呀,你在我家住了二十年,早和親人沒分別,你就捨一回,讓我孫子活下去吧!」      
  「朱大姐,」陳辨苦澀地笑道:「這孩子你也養了有半年呀,怎麼下得手去……」      
  「半年又怎樣了?人家家裡親生的兒子也吃了!」媳婦惡狠狠地盯著他道:「你上城頭十多天,怎麼還有力氣,你吃的是什麼?」      
  「我……」陳辨往後一靠,不自禁地愈發抱緊了孩子,撫著他雖然消瘦卻還細嫩的面龐,兩片蠟似的嘴唇張合了好一會,方才擠出話來:「我只吃了小……」這時鍋裡水己全沸,咕嚕聲將他的後半句話給掩了過去,騰起的水霧也將他的眼睛糊得看不清楚。      
  婆媳兩個驚住了,竟一會沒說話。      
  陳辨在片刻後歎息一聲道:「鮮卑兵已經入城了,這城裡呆不得了,快走吧!」「什麼?」老闆娘這時又想起方才問的話,一把抓了他問道:「那他們呢?」「我……」陳辨避開她的眼睛,慘然道:「我看到三子死了,其它的幾個,我也不知道……」      
  「啊?」老闆娘已是暈到了地上去,媳婦也嚇得爬過來拉著他叫道:「那我男人呢?我男人呢?他沒事吧?」陳辨無語地搖頭。      
  媳婦這才慌了神,回頭去抱著兒子,抽抽噎噎地掩了面。老闆娘眶中淌出一滴濁淚,卻似心血己盡,再流不出更多的來,轉眼就干了。她扶著灶台支起身來,道:「這家裡,就你一個男人了,你說我們該怎麼辦吧?」      
  「怎麼辦?」陳辨聽了這話心上也一片茫然,懷中的孩子又啼哭起來,方才讓他強打起精神道:「白虜從西門攻進來的,我們往東邊走,或者還逃得脫呢?」      
  「那好!」老闆娘將媳婦從地上拉起來,喝道:「還不抱著孩子快走!」      
  一時也來不及收拾什麼東西,將最後餘下的三隻硬囊塞進腰裡,婆媳兩一人抱了一個孩子,陳辨提了根哨棒。才拉開門,就聽到一聲尖銳的叫喊從街上傳來。那聲音很熟,他們都聽出來是宋嫂的,不由嚇得一哆嗦。陳辨探頭去看,只見宋嫂抱著兒子披頭散髮的在街上跑著,身上的衣裳已經被扯破了一半,像裙袂似的拖在身後,露出瘦得根根清晰的骨頭。幾個燕兵跟在後面窮追不捨。      
  陳辨心裡冰涼,想道:「已經來了!」他等那些幾個鮮卑兵跑上將宋嫂撲倒在地上時,衝出去就是一棒打在其中一個的頭上。可沒能略為喘口氣,臂上已是中了一槍。等他跳起來,又有槍刺入他腿上。他便站立不穩,栽倒在地。陳辨本是書生體魄,多日守城早已是筋疲力盡,這時劇痛連著失血,馬上就眼前一黑人事不省。在失去知覺得,耳中傳來朱家媳婦的慘嚎。      
  也不知暈了多久,「哇!」一聲啼哭好像就在他耳邊似的,他激靈了一下,終於睜開眼。卻見宋嫂撞在道邊的石板上,光潔的額頭淋淋漓漓地,像雪箋上綻出怒放的紅梅。一個燕兵罵道:「死了了得讓老子受用一回!」然後就扯下褲子。腳前宋家兒子哭叫著顯然是礙了他,被他一腳踏下。那孩子的腦子頓時跟西爪似的破了,瓤子撒了一地。      
  眼睜睜地看著這個抱在膝上長大的孩子化作一堆血肉,便是陳辨近日來已經在戰場上廝混得麻木了,可還是又一陣若死的眩暈。      
  這時身後傳來朱家屋裡傳來婆媳兩人的呻呤哭叫,被獰笑聲打得一斷一續。他怵然一驚,想道:「沒有孩子哭聲,沒有!」這念頭象鉻鐵似的將他激得站起來,可腿上渾無氣力,又砸在了地上。      
  他勉力抬起頭,面前脫漆的門板無精打采地晃蕩著,屋裡的糾纏著的腳腿時隱時現。他手在地上刨著爬去,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可這三五步卻如同天塹一般難以逾越。終於扳住了門檻,探頭進去,他就看到一個鮮卑兵高高撅起的屁股。他好不容易積了些氣力,狂嘶一聲撲上去就卡住了那粗短的脖子。      
  那鮮卑兵受這一驚嚇,狂跳起來,去瓣陳辨的手。可陳辨此時頭腦裡已是一片模糊,所有精神都在這兩隻手上,那鮮卑兵竟擺脫不得。耳邊別的燕兵叫罵將近時,陳辨手中的人居然一軟,萎然倒地。      
  他不防這著,整個人也摔在地上,跌了個七葷八素。等他眼前的金花散去,就見到老闆娘手上血紅一片,卻是一把剪刀插在了身上燕兵屍身胸口。等他叫出聲來去翻動她時,她勉強向他投來一個求懇的眼神,看了一眼邊上,然後頭一歪就己嚥了氣。      
  陳辨想叫她,可只卻只能虛弱之極地喘著。他斜了一下眼,見到朱家孫兒,知道老闆娘死前還惦記著什麼,滾過去,手在他鼻上一撫,冰冷的氣息象根鋼針似從指尖一直刺到了他心裡去。他不知是哭是笑地拉了下嘴角,卻見朱家孫兒內面,躺著的是雨雨。陳辨用發抖的手觸了一下雨雨,卻不敢置信地震了一下。那小小軀體上竟還有一絲顫動,他頓時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竟能一把抱著他就跳出屋去。      
  「這小子還沒死?」隨著劈面而來的磣磣青芒,傳來燕兵喝聲。陳辨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無神的雙眼愈來愈清晰的映在刀身之上,卻再無閃挪的餘地。他抱緊了孩子欲閉目受死,那燕兵卻往後一昂,直挺挺地倒在了他身側,半截箭翎從他背上露出。陳辨抬頭一看,見到數百騎從前面街上衝殺過來,當頭的將領箭似流星,燕兵慘叫四起。      
  「竇將軍?」陳辨精神一振,叫出聲來。竇沖聽到,看了他幾眼,終於認出,策馬到他身邊,道:「這不是陳先生麼?」      
  「是,」陳辨好不容易爬了起來,道:「自王丞相去後,這麼多年沒見過將軍了,不想將軍竟還認得。」他懷裡的嬰兒此時驟然清醒,哇哇大哭。竇沖看了一眼那孩子,不知想起了什麼,嘴角猛一抽搐,問道:「這是你的孩子麼?」「是,」這危急時陳辨也沒心思去對他說這娃兒的來歷,疾抓了他馬上轡頭,叫道:「竇將軍,現在城裡怎麼樣了?」      
  「秦軍現在正在攻未央宮,宮中宿衛還在堅守。」竇沖撥開一枝放向他的冷箭,有些焦急地道:「這邊來的都是些遊兵散勇。方纔我從橫門過來,那邊還沒什麼敵軍。來人,將那匹空馬拉來給陳先生……」他的部下應聲牽了馬來,交在陳辨手上。陳辨想要跳上去,可手裡抱著孩子,一時不知如何辦,竇沖隨手就幫他將孩子抱起來。他感激地一笑,連爬帶跳地總算上了馬。他見竇沖撫著那嬰孩的面孔,似有些失神,不由覺得奇怪,伸手道:「竇將軍,多謝了!」      
  「啊?」竇沖抬起眼,將孩子放回陳辨手上,微微歎了一聲,道:「快走吧!再遲就誰也走不了。只盼佛祖保佑你父子平安。」      
  陳辨見他眼光真摯,也不由得感動,道:「竇將軍,你呢?去未央宮麼?」      
  「不……」竇沖卻顯得有些茫然,搖了搖頭,道:「我另有去處,你快走吧!」      
  「將軍!」有秦兵狂奔來,吼叫道:「不好了,前面有白虜來了,好像還是什麼大將似的,我們快走!」「好,那你自己保重。」竇沖再無心與陳辨說話,已是策騎奔去。      
  「得!得!得!」蹄聲在石板上敲響,像是個貪戀人間的幽靈孤單地蹦噠。慕容沖掃掠過這漆黑陰沉的陌巷,沒有看到任何動彈的事物。木葉沙沙,將遠處火光打得碎了,像是一團團蛋清糊在了那些凝固著種種神情的死人面上。      
  「這大約是此時整個長安最安靜的地方了吧,慕容永在前面清理過的。」慕容沖這樣想著。兩側黑洞洞的門彷彿是一些木然張大的嘴,開合不定的窗子「光光」作響,像是一疊聲空遠淒切的呼喚。這地方好似有些眼熟,慕容沖模模糊糊記得那邊的酒鋪、對面的閣樓,少年時的步履留下的足跡彷彿還在某處倉惶地跑動。      
  那只是意念中的跑動吧!他不能奔跑,他只能靜靜地站在那裡。牛郎織女兩星隔著銀河,不動聲色地注視著他,像是一雙全然洞穿了他的眼睛。      
  窗外街上的行來來往往,泛著油光的面孔上全都含著安然的飽滿,似乎正是為了襯映著他的飽滿。那袖起衫落,唇啟眼盼間,一陣陣的飄來蕪雜的氣息。肉在鍋裡燉得稀爛,酒啟封時的香正濃郁,晚間炊煙裹著從萬千張嘴裡呵出的溫意,一波波地從昧明幻滅的光中潛來,裹在他身上,重濁而粘膩,似乎刷上千回萬回也洗之不去。      
  嬌兒慈母淺嗔薄斥、戲語謔言,一陣陣轟然而起的笑聲,像火般騰地燃在了他的耳畔,直灼得他半邊身軀如投洪爐。他的手在哆哆嗦嗦中尋找著一個倚仗,只覺得有一重厚厚的冰甲將他裹起來,那些氣息和聲音隔了遙遠之極的距離;或是他早已化作虛空,再也沒有任何事物可以觸到他。他像是站在一艘揚揚得意高歌遠進的的船上,足下卻感到了起伏不定的躁動,嗅到了海風俳徊低呤的氣息。他胃裡騰滾著,直想蜷成一團,將一生所吃過的東西全都吐出來。他是那麼地不明白,為何這些人還能這樣習以為常地說笑吃喝,以為這一切都是如此的正常。      
  眼前的景物象戲幕般換來換去,一時是繁麗富樂的市集,一時是骸橫血溢的鬼街,一時是晨鐘悠揚裡方圓百里的明甌,一時是擂鼓咚咚聲中血汁模糊的銅門。他不知何處是真,何處是假,他身在的,是哪一個長安。竟覺心神也被扯裂開了,忽冷忽熱地交錯著輾轉著,再也揉捏不起來。      
  「皇上!」他看到慕容永從前面的夜色裡跑來,興沖沖地笑著道:「尚書令已經攻入未央宮了,說是不敢輕進,想等皇上駕到再入呢?」慕容沖聽到這話,似乎要想上一想,才能想明白意思,他輕輕地「喔」了一句,聽到自己回答:「好,我們快些去。」他分明是想笑笑嘉許的,可連自已也覺得這話淡漠得全無興意。      
  見他如此,慕容永有些錯愕,怔了一下道:「臣方才擒了一個人,說是從前給王猛當過幕客的,臣身邊缺個能打理文書的,就讓臣留下他好麼?」慕容沖聽著這話,往他身後看去,那邊馬上有個抱著嬰孩的男人。他並沒有留心,也沒有回答,一撥馬頭己是出了東市,踏上了華陽街。      
  華陽兩側是平平齊齊的裡坊高牆,火色一叢叢地,雜著洪亮的大笑與孱弱的哭叫聲越到街心來。像是果實纍纍不勝其荷的樹木,不時擊在疾馳而過的慕容沖頭上。他覺得有一時時猝不及防的疼痛,卻又嗅到熟過了的漿果綻破的氣息,腐敗的甜香像是煙花般,七彩繽紛散作滿空。再往前去街上的燕兵就多了起來,黃撲撲的面孔泥漿似的在慕容沖馬前分開,露出一地兵刃殘軀,兩側火光在他眼角聚就霞色雲錦堆疊的甬途,指向通往未央宮的馳道。高大巍峨的城樓,像是身軀龐大而溫馴的野獸,躬下身,等待著他騎乘。      
  他愈奔愈快,他知道他奔過了新興侯府,可是卻沒有停下來看。四周的景物象回憶象生死像夢幻一般在席天幕地的熾烈中逝去。許多人在向他微笑招手,可是卻一個也看不清形貌。直到卷霰雲長嘶抬蹄時,他才驀然醒過神來。      
  「皇上!」他看到高蓋昂起的面孔在他馬頭下熠熠生輝,「秦軍已盡數清除了,請皇上隨臣入宮。」他笑意被汗水洗得津亮,慕容沖看在眼裡,憎厭之感怎麼也無法抑制的湧上心頭。正這時,悶熱的風中傳來一絲泌膚的涼意,他猛地一偏頭,就有一束白羽從他肩頭掠過,「哧!」地插入地下。      
  慕容衝向冷箭來路看去,宮牆上有個黑影被急急趕至的燕兵挑下地去。他哼了一聲,也不去看高蓋,道:「這就是你說的秦軍已盡數清除了?」高蓋面上的笑意僵住了,跪下道:「是臣失職,請皇上降罪。」「那你就在這裡跪著領罪吧!」慕容沖無所謂地說了一句,提韁而去。一眾人望著慕容沖的身影沒入深黯宮門,又回頭看了看瞿然抬目的高蓋,一時全都呆住了。      
  慕容沖的面前,千門萬闕洞開,方方正正的白玉石條向著無盡的黑暗中延去,彷彿是一直通入瀚海深處。朱漆的大門齊刷刷靠牆挺立,每道門的檻前都有著潑墨似的血。死去的秦軍以趴在高高的檻上,靠在粉繪的壁上,倚在盤龍的柱上,掛在琢麟的欄上,仿若地府裡小鬼的群像。      
  前面山般龐大的影子向他壓來,兩側的簷角如同數道高高挑直的眉頭,帶著一種踞傲的神情俯視著他。斷折的玉獸頭滾在他的腳下,前面一整塊的漢白玉階,當中浮起龍鳳祥雲,像是一大塊將融的浮冰,瑩潤透亮。沿著那玉階昂望去,天下至尊的御床在斗帳絳紗中若隱若現。      
  後面有群人氣喘吁吁地跑來,他似乎聽到有人在問:「皇上要御臨太極殿麼?」      
  慕容沖了不知道自己搖頭沒有,便再帶馬,向著後面跑去。過了金華殿,過了明光殿,過了椒房殿,過了蘭台殿……這又是一條曾過走過的路。千曲百折的迴廊,那個金宇燦爛肜雲漫空的元日冬晨,還在斗拱下飛繞而過的群鴉,呱呱的叫聲清晰地印在他耳畔。      
  絕無遲疑的疾蹄最終駐立疏荒的宮閣前,片刻凝視後步履悄然越入其間。推開的門縫中墜落下積塵,輕裊地升騰著,像是長眠於這裡的魂魄被驚醒了,慵懶輕舞,流水似的手指繞項拂過,冰涼柔軟。他的到來攪動了這裡彷彿永恆不變的光陰。他看到少年纖郁的身軀在屋裡飄動,或是抱膝而坐,或是俯臥在榻上,或是懶散地趴在窗欞,卻都毫無例外地回過頭來,向他綻開一個個瑰麗陰譎的笑容。      
  為了避開那笑容,他愈走愈快,最後近於狂奔。腳步在朽敗的梯上踏過,發出一連串衰弱之極的呻呤。他腳下時而沉沒時而堅實,像踏在高低起伏的海濤之上,他聽到身後有壓抑的抱怨聲和驚呼響起,還時不時夾著「格」的一聲,某個地方又摧折了一回。      
  腳步踏在了滾動的珠子上面,伸出去撩開簾子的手僵在半空,那裡只餘下無所依歸的幾道麻絲。他有些悵然地收回手,走進了暖閣。暖閣裡混沌沌的一片,家什的殘骸堆了一地,根本分辨不出原來的形貌,和任意一個陌生的屋子沒有什麼不同。慕容沖拚命轉動著眼眸,突然一亮,不知是那朵釉雲移去,皎輝灑灑,將槐葉的影子洗得涼白,一葉葉描繪在窗前的地上。那影子裡躺著什麼東西,在萬般黯然中,瀲瀲有彩。慕容沖走過去拾起,躺在他掌心的是一隻缺口的跳脫。      
  慕容沖重重的將背脊靠上了牆,月光在他清涼無汗的面龐上流過,可卻也畏懼於那臉上的虛絕,竟不敢停留地逃開了。他緊握著手,參差不齊的缺口帶來的刺痛是他唯一的感覺。走過千千萬萬里路,原來也不過是回到了這裡。突然間他覺得十五年的自己與十五年後的自己瞬間化為一體,緊緊地縮成一團,整個世界被擋在了在雙臂之外。      
  「有個宦官說是原先這宮裡的總管,說是知道清河公主墜樓的情形,皇上要問問麼?」慕容永的話終於讓他提精神站起,答道:「是!」      
  於是在一陣騷動後,有個佝僂灰淡的身影被推到了他的面前。一張癡木的臉抬起,似乎是費了吃奶的勁,方才能夠格格笑起來。「奴婢見過鳳哥兒了!」鬆鬆散散的一團皮肉在他腳下軟倒,慕容沖才終於認了出來。      
  「宋牙?」      
  「是奴婢!」從前伶俐清明的嗓子變得過於尖細,聽上去有幾分病態。      
  慕容沖有些不快的皺著眉,問道:「清河公主去的時侯,是你服待的嗎?」      
  「奴婢那時不在,」宋牙有些不安的跺著腳,道:「去年天王就己經遣散了宮裡的人,奴婢便不在這裡當差了。」      
  「喔?」慕容沖看著他在暗影裡如碩鼠般的眼睛,不由生了三分警覺,問道:「那你為何說……」      
  「奴婢是不能見到了,可當留下一個宮人服待夫人,他卻是親眼見的。他與奴婢交好,因此便告知了奴婢。」宋牙從容道。      
  慕容沖不知不覺生出三分急躁來,問道:「那他現在那裡?」      
  「死了!」宋牙短促一笑,道:「三個月前餓死了。」      
  「是麼?那你說吧。」慕容沖有些失望地道。      
  「那天夜裡雷雨交加,夫人在閣樓放聲高唱。歌聲與霹靂爭勝,那宮人說他從沒想過有人能唱來,後來他在閣樓下拾到了一隻酒壺,因此想夫人那時應還喝了許多酒。夜裡是左將軍竇衝前來搜宮,夫人台上一躍而下。她躍下時就經過那個宮人的窗前,煌然的一團光,閃電似的正正打過。後來他從窗口裡看去,發現竇將軍伏在她的身上,大雨澆在他二人身上,像是兩個人一起死去。竇將軍足足有了半個時辰方才離開,沒有帶走她的屍身。那個宮人因此私下裡將她的屍身燒了,留下骨灰……「      
  「在那裡?」慕容沖急不可待的脫口而出,打斷了他不溫不火的講述。      
  宋牙乾癟的嘴唇縮了一下,從懷裡取出只小小的白色包裹來,放在地上將那折起的角一個個打開,道:「就在這裡。」      
  慕容沖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宋牙的手在那漸漸呈現的灰燼中猛一揉捏,然後一道水華掙脫了灰濛濛的遮蔽躍出,像是尾急躍的銀鰻向著慕容沖喉嚨鑽去。      
  慕容沖側身後掠,那厲光遲緩,錯過了他的咽喉,刺在了胸前的護心鏡上,虛弱無力的滑落了。而此時慕容永己經僕上,輕易扭脫了宋牙的肩膀,小六的刀脫鞘而出,比上了他的頭顱。      
  「你幹什麼?」慕容沖踏上一步,驚問道。      
  「我當初是迷了心竅!我早該給你們這對狐狸精下藥,該乘你們睡覺時劃破了你們的臉,該讓王丞相把你們千刀萬剮!你殺了我的侄兒,殺了我的侄兒!他救過你們,可你們卻殺了他!」宋牙猶自不甘地在地上扭動,喉嚨裡發出淒厲地叫喝,尖細如鬼泣,與隱約而來哭聲遙相呼應。樑上浮埃又被震落不少,撲籟籟落在了所有人的睫上。      
  「是麼?」慕容衝突然沒了再問下去的興致。自圍長安起,不,更早些說,是自鄴都陷落起,有誰能記得清多少人死去了呢,又有誰能一一去過問呢?他分開眾人向樓下走去,腳步一提一落地跌宕在四壁之間。      
  「皇上!該如何處置這人?」慕容永的語氣裡,有些上了當的怒氣。      
  「燒了吧!連同這宮殿一起燒了吧!」慕容沖的聲音在廊間迴響,吹散了簷角密裹的蛛網。      
  沖天烈焰割破了暖昧不明的秦宮上空,本己朽敗的宮閣象紛飛出各種稀奇古怪的灰團。慕容沖永遠皓素的面孔像是一面晶鏡將這情形映得分明,焰光抽搐在他如刀削般細緻的五官上,似一場諸天神魔狂野的歡會。所有的前因,後果,恩怨,輸贏,就在這一場歡會中滌盡。      
  「皇上今夜在那裡就寢呢?」慕容永道:「尚書令本是安排下金華殿的,如何!」      
  慕容沖知道慕容永在提醒他,要對高蓋撫慰一二,他卻懶得去領會他的意思,道:「隨便吧!」「皇上,可要召見尚書令詢問搜察秦宮的情形麼?」慕容永緊追上來問道。他緊逼不放的話像是一堆蒼蠅嗡嗡營營,吵得慕容沖頭暈。他發煩,撥劍來虛劈而下,火色的亮影截斷了一切聲音。他眼光掃在慕容永驚愕的面上,喝道:「住口!」      
  慕容永踉蹌後退,瞬間煞白的臉沉入了夜色中,像是一張被風刮走的紙面具。      
  慕容沖漫步在秦宮之中,旁觀著三千殿台,百丈樓閣中正上演著的熱鬧把戲。火光煙色的幕布上,可見到窗外拂墜的風華,牆間晃動的淑影。染血的玉帶化縷的羽衣,咬破了檀唇污紅的酥胸。傾翻的案台上琉璃鏡觸地時奏響清脆悅耳的樂聲,妝盒傾出的蘊華擷彩叮零零滾入金磚縫中。甲士的刀光槍影無所顧忌的出沒,整個未央宮都在忽閃不定的光中漂浮。      
  「皇上,到了!」恍惚的影子向他施禮,他無可無不可的隨著走了進去。有人為他解履寬甲,引他坐到床上。燈火爛漫,映得四壁煥然。他面前的案上,內侍宮女捧著食案一一延入,布下酒食。突然「光」地一聲,似有什麼器物摔在地上。      
  巴掌抽在皮肉上的聲音響起,然後是一個女子尖聲叫嚷:「我是天王的侍妾,死也不會受辱!」慕容沖略為之震,留心看去,卻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被幾個親兵扭在地上,她身邊是一堆碎瓷,還有一泊黃澄澄的酒液。瓷片新破的斷面白得刺痛了慕容沖的眼睛,他喝道:「拉她過來!」      
  女子被送到了慕容沖眼前,慕容沖伸手抬起了她的下頜。那是張濃艷怒綻的面孔,還有雙睜得渾圓黑白分明的雙眼,裡面有著凜然的銳意,讓慕容沖覺得似曾熟悉。女子在他的掌心扭動,企圖避開,可慕容沖五指略一用力,就將她攥到了眼前。看著她在恐懼中掙扎的神情,他不自由主地囈語道:「你是誰?」卻不等她回答,已是俯身咬嚙下去。      
  四下裡的人都避開了,女子在猩紅的氈上轉輾扭曲,皎白的肢體裹著絲絲縷縷的彩帛,隨著絕望無力的喊叫泛起一道道潮紅,讓人難以抗拒地想狠狠蹂躪一回。慕容沖一時覺得她是寶錦,一時覺得她是慕容苓瑤,一時覺她是許多年前的自己。他心中有無限的憐愛與無限的恨意交織,口中連連柔聲呼喚,可是卻絕不容情的將她摧折到了極處。女子痛楚的眼淚在他舌尖上滾過,那涼意浸得他心肺兢然。突然他唇齒間一片溫熱,有如水頃刻鼎沸,覺得連胃裡都被燙傷了。      
  身下的女子猛然僵直,慕容沖慢慢抬起身來,看著她漸漸失神卻不肯合上的眼,探掌為她拂閉。「多麼幸運的女子,」慕容沖想:「解脫得這樣痛快。」他下榻拾起衣袍穿上,從床沿淋漓而下的血絲玷染在了袍角金邊上。他卻不覺,踱至窗前,喚了人進來道:「拖走吧!」      
  女子曼秀的烏髮在他腳下蜿蜒而過,像醮飽了硃砂的銀毫,意猶未盡的將一筆拖得老長老長。      
  「皇上,」小心翼翼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他看過去,只見小六在燈光之外行禮道:「方纔抓到了兩個人,一個是符賊的親信張整,一個是那妖道,大人們想請皇上親自處置。」      
  「喔?」慕容沖想:「他們是想試試我是不是瘋了麼?」不由哈哈一笑,返身在榻上坐定,端觚在手,自斟自飲,喝道:「傳他們進來!」      
  兩人一前一後被踉蹌推入,慕容沖隨手將酒往他們面上潑去,欣賞著酒液在兩張臉上流動的樣子,帶著三分醉意問張整道:「符堅死了,你如何沒死呢?」張整甩了甩頭,有酒滴隨著他髮絲的晃動,在他面龐周圍蕩起淺黃色的光芒。他緩緩道:「我等著看到你死,方好去報我主!」      
  「是麼?」慕容沖很認真的點頭,道:「你這想法不錯,可惜朕卻不是慷慨的人,只好讓你失望了!」他擲觚在地,猛然暴喝:「拖下去,殺了!」      
  親兵們上來,不理會張整「我自己會走,放開我」的叫喊將他推推搡搡地拽出殿去。一枝長矛從他背後沒入,他帶著那長矛在晦藍的殿口跳起,像是一尾被高高叉起來的大魚。伴著那瀕死的躍動,傳出他的吼叫。「天王,臣不忠,未能死諫,臣無顏……」      
  聲未盡,便己跌伏於階上。      
  慕容衝將眼光收了回來,再問王嘉,道:「你不是神通廣大嗎?怎麼會被入凡夫俗子之手呢?」      
  王嘉無奈的笑意在被火光蝕去大半的星空中閃動,道:「道人因為妄用法力,已遭天譴,現與凡夫無異。」      
  慕容沖再自飲一杯,漫不經心的問道:「是麼?真是何苦!你也想死嗎?」      
  「不,我要活。」王嘉的聲音淡靜綿長,沒有一絲情緒。      
  「怎麼,想活下來殺了朕麼?」慕容沖懶洋洋地道。      
  「不,」他向前走了兩步,俯向慕容沖,眼眸流轉出徹明的光,決然無疑地道:「我知道你的命運,我活下來,是為了救你!」      
  「噗哧!」一口酒頓時嗆住,慕容沖笑得喘不過氣來,指著王嘉的手指發軟,三番五次後方能說成話。「朕的命運……還有人不知道嗎?哈哈!你想救什麼……哈哈!」他在王嘉無語的凝視中狂笑發話,道:「來人!放了他!」      
  「什麼?」聽到的人都不知所措地呆在殿口,小六上前一步道:「可這妖道傷了好些兄弟方才抓到的……」      
  慕容沖邊笑邊連連擺手,道:「無妨無妨,這人居然以為他能救朕!這人己經瘋了,不足為患,放了他!」      
  「皇上!」小六衝到了燈火之中,駭然叫道。      
  「放了他!」慕容沖收聲厲喝,神情獰然不容推托,「你要造反嗎?」      
  小六噤聲,使了個眼色給親兵們,親兵們押著王嘉,隨他退避而下。等一離慕容沖視線,小六便悄聲對親兵們道:「別放了他!將他押起來!」「可皇上……」親兵們遲疑著,小六打斷了他,道:「我去找左將軍和尚書令!」      
  高蓋與慕容沖得了消息勿勿趕來殿上,遙遙就聽到慕容沖的時而暴起,時而沒去的笑聲。他們推開親衛們闖入,喝道:「皇上!」      
  「誰讓你們進來的?」慕容沖冷而倦的聲音響起,伴著女子的喘息呻呤。      
  他們抬頭看去,慕容沖從一堆錦繡中鑽出,搖了搖頭,將散亂的發掠到腦後,露出兩道清瘦纖秀的肩骨,神色半夢半醒。高蓋突然心悸,側開眼低下頭去。慕容永大聲道:「請皇上收回亂命,那妖道自當殺掉。」      
  「就是為這個?」慕容沖「哧」地一笑,無所謂地道:「殺就殺吧!」      
  「還有!」高蓋鼓足了勇氣道:「如今長安雖下,可秦餘孽竇沖等尚在左右游擊,更有姚萇虎視在側,皇上宜奮發礪志,不可玩嬉荒怠!」      
  一時無聲,高蓋有些不安看向他,卻見慕容沖似乎在專注想著些什麼。他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惡作劇似的笑容,神色柔和地看著他,道:「很好。姚萇這廝乃朕的大患,不如卿代朕除之?」這句話的尾音有著如瑟撥般的泌膚痛意,讓高蓋情不自禁的哆嗦了一下。      
  慕容永抗聲道:「皇上,如今我軍軍心渙散,定非姚萇之敵,怎可輕起釁端……」高蓋卻躬身道:「是,臣遵旨。」他牽了慕容永的手臂,拖他退下。      
  四個月後的秋夜,高蓋與慕容永一起站在新平城郊,大雨磅礡而下,億兆亮晃晃的冰絲將他們的身與心一起打得透涼。看著無邊無際湧來的軍隊,兩人都聽到了各自抽冷氣的聲音。高蓋側過臉來,沉重的盔甲將他的臉罩得如塗漆。「你快走!我來擋一陣。」他低沉的話音在貼耳的豪雨中要極費力方能聽到。      
  「那你怎麼辦?」慕容永大口喘著氣問道。臂上的傷進了水,鐵甲蹭在上面,抽抽地痛。      
  高蓋難以察覺地笑了一下,用自嘲地語氣道:「你以為我會戰死麼?不,打不過了,我自會投降。」      
  「你投降?」慕容永的手一把握緊了矛,他本已渙散了的眼光瞬時聚斂,鋒薄的殺氣剖開了兩人間的雨點,落在了高蓋雙目之間。      
  高蓋看著他微微一笑,轉過頭去,盯著在姚萇軍衝鋒下岌岌可危的防線,喟歎一聲道:「我己經做了能為他做的一切,他不需要我了。不,他其實不需要任何人了!」      
  慕容永頓時氣沮,他渾身鬆了勁,垂首看著地下滾滾的泥漿。高蓋也不催他,昂起頸項,讓洶湧如瀑的雨水結結實實的砸在了他的面上。雨聲嘈雜,像是天人的哭泣吵鬧大笑,一起毫無遮擋的灌入他耳中。      
  慕容永心亂如麻,反覆思忖後心知再已無回圜餘地,咬牙道:「好,不過你還得答我,放了楊定!」      
  「行,我馬上就讓人將他交給你。」高蓋絕無猶豫地道:「你求我帶他出來,無非就是存著這想法罷了,我豈有不知。」      
  慕容永一面感慨高蓋果然心思縝密,一搖頭道:「不了,我與他見面,反生尷尬,你放了他就好。」      
  「也行。」高蓋喚了個親兵來,讓他馬上去辦。他二人等著親兵覆命,一時相對無言。慕容永隔著水幕盯著高蓋深刻的側面許久,突然有了個難以抑制的衝動,脫口道:「我想問你一句話!」      
  高蓋渾身一凜,決然打斷他,喝道:「別問!」他有些躁亂地轉過頭去,對上了慕容永過分醒覺熾亮的眼睛。他極力控御著自己,又將視線投入到了鐵風血水沸湧之處,用漸漸冷透的聲音道:「別問了,你走吧!再不走的話……我會將你一起送給姚萇了。」      
  慕容永看著他策騎沒入茫茫雨幕之中,眼前漸漸昏昧一片。危機迫來,他終於向著身後的親兵道:「我們快走!」      
  喊殺聲漸漸被他甩脫,慌不擇路的奔走中慕容永不知不覺迷失了方向。上下左右前後儘是嘩嘩的雨,永無休止般隔去世間的一切。天地中充斥著的寒意一齊透心入肺,慕容永突然緊緊地抱著馬頭嘶聲嚎叫起來。雨是如此的大,他平生頭一次這般放肆意痛哭,卻連身後半馬之地的親隨也不會聽到。這是多麼孤獨的絕望呀!      
  多少年來,他一直追隨著那人,為他的意願而戰,活得單純快活。可就在此時,他環顧潑墨似的雨,頭一次想:「從今後,我得為自己打算了!」這想法有如一把利刃,他覺得身軀深處被狠狠地割下一刀。      
  慕容永沒有徑歸長安,而是先回到了空蕩蕩的阿房城。他衝進去將睡得天昏地暗的刁雲搖醒,喝道:「看看你,都成什麼樣子了?跟我走!」      
  刁雲懵懵懂懂地盯著他,一時似還認不出來,含糊地問道:「幹什麼?」「幹什麼?」慕容永猛猛在他腦袋上敲了一記,道:「都他媽過去半年的事了,還這副德性呢?走吧,跟我上長安去!」      
  「上長安?」刁雲揉著自己的額角,皺眉道:「皇上不是讓我呆在家裡思過麼?」      
  「思屁的過!」慕容永手上強行用力,將他生生拖下榻去,喝道:「走!」      
  「喂?」刁雲掙扎著叫道:「我走了,阿房歸誰守?貝綾帶著小皇子還在這裡呢!」      
  「自然是一齊帶走了,前幾個月長安亂得不行,又缺糧,如今差不多安穩了,也該全搬過去了。」慕容永一面說一面將蒙塵的盔甲長槍扔到了刁雲身上。      
  「你自然是指望著和貝綾親熱起來方便!」刁雲一面抱怨著一面穿甲上身。「可安穩麼……」他穿戴整齊,手中握緊了槍,聲音卻一下子凝重了起來:「要是安穩的話,你來找我作什麼?」他回過頭來,目光深沉地盯著慕容永。      
  慕容永默然,不作任何解釋地道:「走吧!」      
  他們點清了阿房裡的兵馬時,接貝綾的小車也出來了。慕容永撥開簾子,貝綾抱著慕容瑤,向他微微行禮。慕容瑤已經開始呀呀學語,小小的面龐像是白糖澆出來似的,蕩漾起甜絲絲的滋味,讓人恨不能伸出舌尖去觸碰一下。      
  貝綾比起從前來,愈發靜了,眼睛像兩朵黑色的蓮花在氳氤的湖霧間沉睡,漫出濕潤的青氣。慕容永猶記得追符堅不果後回到阿城的那個夜晚,她在他臂彎間小貓似的瑟瑟發抖,零碎地說起寶錦的樁樁瑣事。然後翻來覆去地問:「你說她走得安心嗎?」慕容永無從置答,只能一次次讓她慘痛地尖叫。次日醒來時,枕邊亂髮中的她就變成了眼前的模樣。      
  慕容永鬆手,簾子的陰影落下,將貝綾埋入了暗處。他大步踏去翻身上馬,對眼神一直隨在他身上的刁雲道:「出發!」      
  愈來愈大的嘈雜聲將慕容沖吵醒了,他腦子裡白茫茫的一片,竟什麼都想不起來。      
  「皇上醒醒!」小六的聲音在他耳邊急促地扇動著,冰涼的氣息貼上他乾裂的唇,一杯久違的清水傾入口中。窗子似被拉開了,三分寒息的風在他的面上捲過,捲去了不知多少日子以來積下的酒意。慕容沖終於睜開眼,撲面而來的,是金流蘇拂掠的墨藍天宇,上面有一顆一顆纖細的冰晶閃動不停。他身邊的女人們慵懶地轉動著嬌軀,發出低低的抱怨,脂息香粉在被褥的抖動間濃郁起來。      
  慕容衝突然發現自己已經想不起上一次看到天空是什麼時侯的事了。他在小六的扶持下勉強站起,揉著散亂的發,有些怔忡地問道:「怎麼外面沒有下雪麼?」他看到小六的眼睛一下子睜得渾圓,結結巴巴地道:「可現在已是二月了!雪化了!」      
  「是麼?」他也有些發怔,此時外面的吵鬧更響亮了,似是隔著幾重殿宇,可還是清晰可聞。      
  「皇上!皇上!皇上!」      
  「我們要回家去,回家去!」      
  他蹙眉問道:「外面是怎麼回事?」      
  小六道:「皇上忘了?前幾日下令說要永留長安,分發器物與弟兄們築室開耕,可大家不情願,這時來向皇上求懇了!」      
  「喔?」慕容沖發力去想,隱約有些印象,似乎是韓延提議的,說是關中宮室城池善備,何必非回關東,不若就讓部下安心落戶為好。他當時喝得有了四五分醉意,便隨口答應了。只想了這一會,他就覺得頭又痛了起來,像有把銀銼子在枕後蹭動一般。他的眼睛轉過一圈,如獲至寶的抓到了一隻酒壺,晃了晃,猶有大半,忙傾入口中。他這才舒坦了些,便有氣力叫道:「將這些人趕走!」聲音裡與其說是極其震怒,不如說是極其不耐煩。      
  「皇上!」小六卻不出殿,反倒亢聲進言道:「當初皇上召臣下們起兵時,是答應我們回到故鄉的。若是終歸要落戶關中,我們為什麼要打戰,為什麼要死去那麼多的兄弟?」他強忍,可卻還是忍不下哽咽之聲。      
  「混帳!」酒壺砸在案幾個,慕容沖昂起頭,眼中有著虛妄的怒火,道:「要造反嗎?」      
  小六抹著眼淚跪在地上,道:「其實回不回去,倒也不是那麼要緊。可我看不得皇上現在的樣子,只盼著皇上能幹什麼,振作起來……」突然有馬嘶清厲,一時壓倒了所有的喧嘩,小六側耳略聽,突然不知是驚是喜地叫道:「皇上,你聽,連捲霰雲也在進諫呢!」      
  慕容沖怔住,留心去聽,果然十分的熟悉,好像就卷霰雲戰意熾烈的呼喚。他昂起頭,讓星光從眼中濾過,突然又冷誚地笑起來:「朕要做什麼,還由不得你來教訓吧?」他驀然喝道:「你滾!朕再不要見到你了!」      
  小六愕然抬頭,不敢置信地望著他,似還想說些什麼。慕容沖的斥聲又向他蒙頭蒙腦地蓋過去:「還不快滾!」小六踉踉蹌蹌地跑起來,在檻上絆了一跤,卻又爬起飛奔而去。      
  慕容沖收聲看著小六的背影,半熄的燈火透過了簾隙將蜜色化在他面孔上,他半張的眼中似乎看不到瞳仁,只有一抹朦朧的光影飄忽不定,完全無法捉摸。一節玉臂從水紅的緞子中探出,圍在他的腰上,溫熱中飽含著邀約的氣息。外面的喧嘩聲少了許多,似乎有人在那邊大聲地喝斥。卷霰雲好像讓人捕住了,萬般憤怒的咆哮也漸弱不聞。慕容沖愜意地倒回榻上,女子發出連串格格的脆笑,已是整具身軀都纏了上來。      
  突然間「錚錚錚」三聲,像是有人在敲擊著鑲在天幕上的星子,那麼遙遠高寒的聲音,卻又好似深深地鍥入腦子裡面。慕容沖頓時醒得分明,雖然是極不情願,依舊不自由主的爬了起來,將猶自不肯放開的女子抖回床上去,然後幾步跨到了窗前。      
  拂開亂披到臉上的流蘇,他看到對面樓閣上一團忽聚忽散的素輝,當中裹著個道人,卻正是王嘉,像是站在滿月之中。他十指在憑空緩撥,有如玉蘭花瓣舒捲斂放,然後就有如箏如磬的樂聲傳來,每個調子都彷彿在他身上紮下一針,讓他禁不住的微微顫動。      
  「鳳凰鳳凰,」王嘉的嗓子澹然,如天河倒瀉般淹沒了他,一個又一個浪頭,重重擊在他的胸口上,眼前儘是閃閃爍爍的群星,四溢的星光晃花了他的雙目。「何不高飛還故鄉,何故在此取滅亡?」      
  慕容沖隨手抓住案上的銅壺,昂頭盡灌入口,酒水在他面頰上淋漓而下。他抹了一把嘴,便全力擲出。一道黃澄澄的虛影劃著弧圈掠去,像是流星厲彗。王嘉靜靜地站在那裡,並不閃躲,可黃影卻倒底歪了,只砸在了道人身側的柱上。「光光光光光」如起戲時的鑼聲般熱熱鬧鬧響了好一陣,方才「鐺」地一聲,落下地去。只餘下粉柱上一個怪誕的污跡,像是個惡毒嘲笑著世人的小丑面具般懸在了道人肩旁。      
  「誒!」王嘉長歎一聲,道:「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你真的不肯聽勸麼?」      
  「滾!」慕容沖惡狠狠地吼道,就連已經回暖的夜空也被他這麼一聲給凍住了。      
  「罷了罷了!」王嘉搖頭,週身的皓光搖得有如星散,化作兩道羽翼振舉,飄飄然掠過了一重殿宇。四下裡都有人發覺了,一時奔走號叫聲四起。      
  貝綾躲閃在一叢矮灌後,看著急驟的步伐接連從身前掠過,不由再往懷裡看了看,慕容瑤睡得正香,小臉如同悄然開放的曇花般靜謐。她多少安了些心,等待著那些火把吵嚷聲漸漸遠去,方才鑽了出來,向著金華殿而去。      
  胸中積累了多少日子的勇氣象火焰般燃在了貝綾腳下,托著她飛騰般奔跑。似乎仿然糾在她身側的危險卻讓她心跳得更快,就要竄出來一般狂跳。「我非得去見他不可!」她雖然只是呆在後宮裡撫養孩子,可卻不會不聽到一些散淡言語。她知道鮮卑人都不願流落關中,不滿的情緒已如乾柴將化烈火,而懷攜火種待發的人實在太多。她知道慕容垂在關東已是根深蒂固,慕容沖不願前去仰人鼻息。這是個死結吧!      
  可貝綾覺得她可以解開這個死結!      
  她深深地吸著清冽的空氣,金華殿前百級的石階彷彿也可以一躍而過。那面前的殿門後就是這孩子的父親!      
  貝綾再看了一眼臂間的孩子,便是一個路人也會忍不住愛憐的吧!她不相信,一個當父親的,會對面對著如此可愛的孩子而無動於衷。她反覆念叨著自已揣摩了無數次的話:「回去吧回去吧,就算是慕容垂終會殺了你,慕容垂自命君子,他不會幹出屠殺親族幼兒的事的!可是皇子若落在亂軍之中,可就難說了。你就算死,可死後也得有面目去見公主,是不是?      
  似乎有火光滿殿飄搖,很多女人的嬌呤繞樑而來。像是有什麼鬼怪守在那裡似的,一股惡寒讓她畏懼,可她卻咬破了唇,不管不顧地踏進了殿門。      
  這是她用心血養大的孩子,這是她的公主的孩子!不,她決不會容許慕容沖害死他的,她決不會允許……      
  「呵……」這是什麼叫聲?像呻呤又像滿足,像譏笑又像痛苦,像解脫又像是沉淪。她這時才發覺,這殿中人太多了,太吵了。像是一輩子未聽過的的嘈雜撲面而來。貝綾幾乎是被神意點化,才能在那千鈞一髮的時機閃入湘綠色的屏風之後。      
  有人在狂叫「往那裡跑!」這是誰的聲音?貝綾是聽過的,就在她想到「是韓延!」時,屏風上無數個交錯的頭影間劃過一道如戟的血色。突然,所有的人影與叫聲都凝住,一個圓乎乎的東西滾到了貝綾足下。貝綾死死地摀住了自己的嘴,整個人慢慢地蹲了下來。      
  她看錯了嗎?      
  翠瑩瑩的一團光暈中,慕容沖秀雅的面孔噙笑而臥,鮮血拖在他頸下,卻奇異地沒有沾上他的面龐。他像是淹沒在美酒中永桓地沉醉,又像是被永恆地封印於整塊的翡翠玉中。他舒展開的眉頭,像雪絨花一般,帶著暖暖的、清新的氣息擁住了貝綾。貝綾看著他,又看了看自已懷裡的那張小臉,頓時被千萬根電鞭抽中了,攣縮成一團焦炭。她覺得自已狂亂的嘶喊已經震破了這座宮殿,屏風,眼前所見如同一口墨綠的深潭,被天外飛來的巨石砸中,飛濺成千滴萬片,在整個寰宇之間以比風還要快千倍的速度急旋起來。      
  再之後的日子貝綾回想起來總結成一團亂麻,無數的人來人往,刀光劍影編成了一面詭麗瑣細的錦氈。她在此後的一生中,用了幾千個日子趴在上面無論細細的辨認,也無法認出是些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事。就連慕容永自稱數十日不離她身側的勸慰也全不能記憶。      
  她唯一永不能忘的,是某個夜晚,有人從她懷裡奪走了那小小的的生命,然後又在一另一個春光明媚的清晨,將他化作了御床之下的一團支離的血肉。她看到刁雲提著長槍,面上全無神情地凝望著這一刻。她撲上去,卻被慕容永攔在了眼前,是那時她傾盡全力地咬著慕容永,永不停頓地尖叫道:「他是你的沖哥的兒子,是我的公主的兒子!你怎麼能殺他,你怎麼能殺他,你怎麼能殺他!」      
  慕容永的頸項裡面,兩排貝齒深深地鍥了進去。他與刁雲的目光撞在一起,然後又被一束灼烈的陽光切開了。      
  長子的慕容永後宮裡有一位瘋夫人,用了五六年的時間,終於艱難的弄清楚了慕容沖死後的混亂不堪的西燕形勢。韓延殺了慕容沖,雖然有心自立,可他倒底不是鮮卑貴族,因此擁立了段氏族人的段隨,改無昌平。      
  慕容氏宗族雖然一時大意,容他得手,可倒底勢力遠大於他,慕容桓與慕容永殺了段隨,立宜都王子顗為燕王,改元建明,帥鮮卑男女四十餘萬口去長安東返。慕容恆的弟護軍將軍慕容韜,誘走顗,企圖擁君自重。慕容恆氣怒,與武衛將軍刁雲帥眾攻韜。慕容韜敗,慕容恆立慕容沖之子瑤為帝,改元建平,為慕容衝上謚號為「威皇帝」。      
  可這時,慕容永聲勢漸大,為眾心所向。他雖早有自立之心,卻深知自己是慕容氏旁枝,只要有一個慕容氏近枝親族在,他的地位,就將不穩。因此,他必得殺了慕容瑤。後來又立慕容泓子忠為帝,改元建武。慕容永自稱太尉,守尚書令,封河東公。終於勉強的安定下西燕這個怪誕的政權。他在東返途中聽到慕容垂已稱尊號,不敢再前進。不多時他倒底還是授意部屬殺了慕容忠,擁他即位,並都長子。      
  自然,這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了。而在此時,在貝綾絕望地將牙齒鍥進慕容永脖項時,離他們十里地處,陳辨正抱著那個雪琢似的娃娃手足無措。他耳邊迴響慕容永托小六傳給他的話:「對不起了陳先生,我本是一心想借重於你的。可一時實在找不到別的孩子了……」      
  他幾番舉起欲摔,終於還是頹然地坐倒在地。許久許久後,那娃娃在他的掌心甦醒了,兩顆春夜般的眼眸在轉悠一圈未能覓到熟悉的身影時濕潤了起來。一滴晶瑩透亮的淚星辰似的墜落在了陳辨的指上,摔得粉碎。陳辨混濁的淚水也終於忍不住壓眶而出,撲籟籟落在孩子面上。      
  尾聲:      
  慕容沖死後八年的晉太元十九年八月,慕容垂滅西燕,慕容永死,刁雲降。貝綾作為戰利品之一,成為燕太子慕容寶的姬妾。      
  在那之前的晉太元十九年七月,叛符秦自立,投姚秦復叛的竇沖在汧川被擒。等待他的是死亡或是囚禁,便成為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在那之後的晉太元十九年十月,符秦的最後一位君主符崇投奔受封於晉的隴西王楊定。楊定帥眾二萬與崇同攻西秦王乾歸,一同戰死。      
  在那之後的晉太元二十一年,慕容垂嘔血死於參合坡,慕容寶即後燕帝位。      
  又後兩年,晉隆安二年,慕容寶敗於龍城,家屬走失。貝綾其時年歲已大,不引人注目,因此流散而出。      
  貝綾起初的心裡,是反反覆覆的怨恨過慕容沖的,如果不是他的偏執和放棄,寶錦的生命,她的生命,以及慕容瑤的生命,或者都會完全不同。可是在過了許多年後,在她獨自輾轉於亂世中,四方飄泊之時,她突然發覺自己已經不再憎恨。      
  在這樣一個亂世裡,志向高遠的符堅死了,英略蓋世的慕容垂死了,果敢善戰的竇沖死了,仁愛勇毅的楊定死了,冷靜精幹的慕容永……也死了。他們每一個的才略只怕都在慕容沖之上,他們做的每一件事都經過了理智的思考,可是終於還是不能免於志向之不施,生命之危亡。即如此,那為什麼不就讓慕容沖簡簡單單地復仇,然後平平淡淡地死去呢?這對他來說,也許並非是一個無法改變的結局。      
  終於渡江來到了江東。      
  貝綾搭著一艘小小的漁船橫絕浩淼的大江,她看到同艙的中年漢子愁眉苦腦地端著一碗藥,卻潑了大半,在咳嗽不止的少年身上。看著他笨手笨腳的樣子,貝綾不由一樂,過去接過他的碗,道:「我來幫你!」      
  她揭開蒙在少年面上的手帕時,小小少年向她頑皮地微笑。兩團緋霞從他的臉蛋上潤開了去,映得千波紅透,像盛開了一江艷麗的芙蓉。連那掠水入雲的鸛鳥,一聲悠遠的鳴叫,也被點染得暖意無限,燦爛奪目。

<<鳳起阿房>> 〔完〕

天博閱讀室

版權聲明: 本站書籍來源自網絡,屬于個人愛好收集性質,所有小說版權屬原出版社及作者所有。

對於原文小說有興趣的網友,請購買原文書(網上書店 @ 天博網),尊重出版商的權利。

若本站侵犯了您的版權,請給我們來信,我們會立即刪除. Email:info@tinp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