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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頭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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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頭在說話 
DEJA DEAD 
作者:凱絲·萊克斯  
譯者:簡伊玲 




    這次案件裡的女性死者觸動了我,從屍體上我感受到她們的恐懼、痛苦和無助。憤怒和被侮辱的感覺包圍著我,唯有挖出那禽獸,讓他付出應有的代價,我才能稍稍舒解……






一



  我推翻了先前的想法,不再認為這個男人是自我引爆而死。現在我正在把這個男人拼湊起來。在我面前有兩塊頭蓋骨,已黏好膠水,正插在裝滿沙子的不銹銅盆中等待風乾。光靠這些骨頭就足以判定死者身份,這樣驗屍陪審團就輕鬆多了。 
  時間是1994年6月2日,星期四的傍晚。我在等待骨頭膠水凝固的空擋,心思開始照例飄翔漫遊著。然而,一陣敲門聲,卻把我拉回了現實。沒想到,這陣敲門聲竟打破了我對這具屍體原有的想法,打亂了我的生活,改變了我對人性邪恐面的認知。 
  當時,我正沉溺在聖勞倫斯河的美景之中,享用這個小辦公室唯一的優勢。窗外一個名叫「忘金池」的清泉,總能讓我感到—股生氣,每當我看著池水緩緩而有節奏地流動時,這種感受更是鮮明。我望著池水,思緒飛到了即將來臨的週末。我很想到魁北克市走走,也想去亞伯拉罕平原吃蚌殼和薄餅,或逛逛路旁的小飾品攤子,躲開週末的觀光人潮。我雖然已在蒙特婁的法醫研究所擔任了一年的人類學法醫,卻從未去過魁北克和亞伯拉罕,因此相當期待。不過,想去旅行,得有完整的兩天空閒,沒有骨頭要拼、沒有屍體待解剖,也沒有河裡撈起來的屍體要處理才行。 
  想歸想,但要付諸行動可不容易。我總是反覆思考計劃要去哪玩、做某一件事,但是結果往往不了了之。由於工作的關係,使我一直無法好好安排自己的休閒生活。 
  他還沒敲門,我就已經知道他待在門外了。雖然他故意不作聲,悄悄地移動他笨重的身軀,但他身上那股濃重的煙草味卻暴露了他的行跡。他是皮爾·拉蒙斯,在法醫研究所擔任所長職位已二十年。他會親自造訪我的辦公室,絕不是什麼尋常事,我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他輕輕地敲我的門: 
  「唐普!」他用法文叫我。 
  「什麼事?」幾個月下來,我都是這麼機械式的回應。此時,我正沉浸在即將來臨的旅程中,幻想自己正用著流利的法文。事實上,我不太會說魁北克的法文,現在還在學,進展很慢。 
  「我剛接到一通電話。」他邊說邊瞄手中的便條紙。整張臉是拉長的,那線條恰與他高挺的鼻子和長耳朵成平行,很像短腿獵犬的長相。從他臉上,不難看出歲月的痕跡,我覺得他可能沒那麼老,只是我猜不出他的年紀。 
  「今天有兩個發電廠的工人發現一些骨頭。」他說完,看到我一臉不高興,眼光隨即轉到手中那張粉紅色的便條紙。 
  「發現的地方,就在去年夏天挖到古物的那個遺址附近。」他用一種獨特、標準的法語說道。我從沒聽過他使用簡賂的言詞,也沒聽他用過埋語或專業術語。他又說:「那個地方你以前去過,應該是同一個地方。我需要有個人跑一趟,確定一下要不要驗屍。」 
  他又看了看手中的紙條,臉上的皺紋更顯深刻。在午後的陽光照射之下,這整件事就像個黑洞一樣,有著強大的吸力。他露出憔悴的笑容,削瘦的臉上出現四道如裂縫般的筆直皺紋。 
  「你認為那可能不是古人的遺骸嗎?」我推托著。先前在計劃週末的行程時,我倒還沒料到會有這檔事介入。如果我明天想出發旅行,就得趕快把衣服送洗、開車去加油、去藥房、打包行李、把貓送到大樓管理員溫斯頓先生那裡寄養。 
  他點點頭。 
  「那好吧。」我不太情願地說。 
  他把手中的便條紙交給我,說:「需要警車送你去嗎?」我看著他,努力掩飾心中的不悅:「不用了,我今天自己開車去。」我看看紙條上的地址,發現那個地方離家很近。「我找得到那個地方。」 
  拉蒙斯無聲息地離開了,就像來時一樣。他老愛穿縐底鞋,口袋裡沒有習慣放任何東西,因此走起路來一點聲音也沒有。就像一隻鮮魚,上岸時沒有任何預警,離開時也不發出半點聲音。有些同事經常會被他嚇倒。 
  我一邊把一套工作服和一雙橡膠雨靴塞進貨包裡,一邊祈禱不要用著這兩樣東西,然後又抓起筆記電腦、公事包和一個有刺繡的水壺套,當做錢包使用。在出發前,我對自己保證,直到下星期一前,我一定不要再回辦公室。然而,另一個聲音卻不斷在我腦中迴響著:這件事沒那麼簡單。 

  當夏天襲入了蒙特婁,這城市就像個倫巴舞者,狂熱地舞動起來:處處可見到穿著涼快的人們,在陽光下閃爍著黝亮的皮膚。整個蒙特婁似乎走進一場喧騰而漫長的慶典,由6月一直持續到9月。 
  夏天在此綻放光彩,生命也展露鮮活面貌。經過漫長而淡漠的冬天,露天咖啡座又紛紛出現了;騎腳踏車和溜輪鞋的人,在道路兩旁來來去去;精彩的街頭表演,一個接著一個盤據在人行道上,就連烏鴉似乎也受到這活潑氣氛感染,在人行道上盤旋飛舞著,把空氣鼓成一個個小漩渦。 
  聖勞倫斯的夏天和我北卡羅來納州的老家實在不一樣。在老家,夏天的沙灘上總是寥無幾人,只有從高山和原野的面貌改變,才看得出季節的更替。若不看月曆,一年四季根本難有明顯劃分。在我搬到北方的第一年,就驚訝於在愁苦的冬日後,春天竟然來得如此快而強烈,把我在漫長暗黑冬夜裡的鄉愁一掃而空。 
  當我駛過扎卡提爾橋,轉向西前往維格的這一路上,腦子裡儘是老家的景象。接著我經過河邊的摩松釀酒廠,以及加拿大電台大樓的圓塔,想到在那裡面工作的人們:他們一定和我一樣,渴望能趕快放鬆休息;他們一定很想乘船去玩,或是騎著腳踏車到處逛。此刻他們必然不停地看表,心裡早已飛向這大好的6月天。 
  我搖下車窗,打開收音機。 
  收音機傳出蓋瑞·布萊(Gerry Boulet)的法文歌一一「心中之眼」。我自動把法文歌詞翻成英文,心裡也出現這位歌者的形象:他有一對烏溜溜的眼睛和一頭卷髮,對音樂懷抱無限熱情。不過,他只活到44歲。 
  喪葬遺跡一一每個人類學法醫都得處理像這樣的案子。地下一些先人的遺骸,有可能被野狗、建築工人、洪水、墳墓工人給刨了出來。在魁北克省,和死亡有關的事都得經過法醫處理。如果你死的不得其所,不是死在醫院,不是死在病榻上,那麼法醫就非得弄明白你是怎麼死的。如果你的死因和他人有關,法醫也非得把原因查明,弄清楚到底是暴力致死、意外死亡或暴斃。但是,若是古人的遺骸,那就另當別論了。就算這遺骸當年懷有冤屈而死,然而畢竟年代久遠,也不會有人去管他了。只要證明發現的是古人遺骸,那整個案子就可以交給考古學家處理。希望這次的案子也是這樣。 
  我穿過市中心擁塞的車潮,不到15分鐘就到了拉蒙斯說的地方——聖米內大教堂。這座天主教教堂離我住的地方很近,就位於蒙特婁的市中心。它佔地很廣,有如一座綠色的小島,靜靜地聳立著。教堂的石牆、瞭望塔、週遭陰鬱的古堡、細心照育的草皮,以及通向原野的廣闊空間,在在都見證了教會過去的輝煌歲月。 
  在教會鼎盛之時,許多家庭都把小孩送來這裡的神學院,想擔任神職的孩子數以干計。到今天,仍有一些人來讀神學院,但是數量已少了很多。教堂許多空出來的房合都租了出去,做為校合之用,教授之科目卻已相當世俗化,電腦網絡和傳真機取代了《聖經》進駐此地,神學也不再是課堂上討論之事。也許這座教堂正是現代社會的一個縮影,我們今天熱衷的只是人與人之間的溝通,而不再重視與全能上帝的溝通。 
  我把車子開進一條小街道,在一間神學院對街停了下來。往東一望,謝布魯克大道有一部分已成了蒙特婁學院的校地,其他,倒沒什麼不一樣。我搖下車窗,往另一個方向看去,並且把手伸出去擱在車身上。突然,一陣炙熱的刺痛烙在我手臂內側,我猛然把手抽回。汽車的金屬外殼已被陽光烤得火熱,才輕輕一模就像被蟹螯螫到一樣。 
  他們就在那裡,就在前方一座中世紀的石塔旁。這座石塔西邊的入口處被一個藍白相間的指示牌擋住了,上面寫著「蒙特婁市警協防」的字樣。指示牌前面,停了一輛灰色的卡車,是魁北克水力發電廠的車子。車子上面橫放了一些梯子和裝備,看起來就像個太空站。卡車旁邊,一位穿警察制服的警官正和兩名工人模樣的男子談話。 
  我向左轉往西邊開去,陷入了謝布魯克大道的車陣中,暗自慶幸現在沒有任何媒體記者在場。在蒙特婁這個地方,一旦遭到媒體包圍,勢必得面臨雙重考驗,因為這裡的新聞人員不僅用英文、也用法文做採訪。而我一遇到這種兩面夾攻的情形,想要不給予他們兇惡的回應也難。 
  拉蒙斯說的沒錯,去年夏天我的確到過這裡,我還記得那次是為了調查下水道發現的白骨。結果證實,那堆白骨是考古學界的新發現,考古學家還因而挖掘到古教堂遺址、古代墓地和棺停。如今,那件案子早已了結,希望這回情況也一樣。 
  我把車子停在那輛卡車前。那三個男人停止交談,一起看向我這裡。我一下車,那位警官先愣了一下,然後才向我走來。他們的談話似乎已經結束了。這個人臉上不帶一絲笑意,以現在午後4點15分的時間來看,他的勤務應該早就結束,看來他是不想留在那裡。其實,我也不想。 
  「小姐,請你把車子開走,不要停在這裡。」他邊說邊揮手要我離開,就像在趕馬鈴薯沙拉上的蒼蠅一樣。 
  「我是法醫研究所的布蘭納博士。」我一面說,一面用力地關車門。 
  「你是法醫?」他的語調就像見到KGB的調查員一樣。 
  「沒錯,我是人類學法醫。」我一字一字慢慢地說:「我負責解剖屍體或拼湊骨頭的工作。這樣可以嗎?」說著,我便取出證件給他看。 
  他口袋上別著一張方形的警察識別證,上面的名字是:康斯特·格魯克斯。 
  他看看證件上面的照片,然後看看我。顯然,他不相信這是同一個人。這時我也才發覺,自己忙了一天下來,倒忘了打扮一下;全身不但沾滿膠水,還穿了一件褪色的咖啡色夾克和一件磨破的棉襯衫。腳上沒加襪子,頭髮也只是用一根夾子稍微盤住,沒夾住的頭髮散亂地披在我的臉上和脖子上。我想,我看起來一定很像剛搞砸糊壁紙工作的中年婦人,完全不像法醫。 
  他仔細看我的證件,好一會兒後才一言不發還給我。很明顯的,我和他期待中的模樣差距很大。 
  「你看到那些屍骨了嗎?」我問。 
  「沒有,我只負責守衛。」他用帶有法語腔調的英文回答我,然後手指那兩個男人。他們正一邊談話,一邊往我們這裡看。「是他們兩個發現的,我叫他們帶你去。」他又指向那兩個工人,對我說:「我幫你看車。」 
  我對他點點頭,但是他早已轉過身去。那兩個工人靜靜地看我走近,然而當他們一擺頭時,向晚的陽光便在他們的墨鏡上聚成橘色的光束,令人眩目。走近一看,我才發現他們兩人都留了很濃密的絡腮鬍。 
  站在左邊的這個男人,看起來比較老,長得又瘦又黑,像老鼠一樣畏縮。他很不安地左顧右盼,眼神不定,如同準備採蜜的蜜蜂一樣。他先是注視著我,但很快又將眼光移去,好像怕一旦與人四目交接,便會洩露不可告人之秘密似的。他不停地移動雙腳,兩個肩更是上下晃動不停。 
  另一個男人就高多了,身材修長,紮著馬尾,滿臉坑坑疤疤地。他一見我走近,便對我笑了一笑,露出一口不甚完整的牙齒。我猜,他比較多話。 
  「日安,你們好嗎?」我用法文跟他們打招呼。 
  「很好,很好。」他們點著頭,用法文答道。 
  我立刻便切入主題問道,那些骨頭是不是他們發現的。他們點頭承認。 
  「談一談發現的經過。」我邊說邊從背包裡取出記事本和原子筆,微笑等著記錄。 
  那個扎馬尾的急著開口。他說起話就像要放假的孩童一樣雀躍,看來他很喜歡這次的經歷。他語調中有很濃的北魁克法語腔,而且咬字不清楚,所以我得仔細聽才能懂。 
  「那時候我們在清理樹叢,那也是我們的工作之一。」他指指上方的電線,然後做了一個清掃的動作說:「我們必須保持電線暢通。」 
  我點點頭。 
  「當我走到那邊的壕溝裡時,」他轉了個身,手指向那邊的小樹林,然後揮動雙手說道:「我聞到一個很奇怪的味道。」說到這裡,他兩眼緊盯著樹林,伸開的雙手也定住不動。 
  「什麼奇怪的味道?」我問。 
  他轉過身來說:「叱,那味道也不算相當奇怪……」他有點說不出話,只是緊抿著雙唇,似乎在努力思索最正確的字眼回答我。「是死東西,你知道吧,是死東西的味道。」 
  我沒說話,等他繼續說下去。 
  「你知道嗎?就便有些動物爬進某個地方死掉的味道一樣。」他聳一聳肩,然後看看我,等待我的回應。我相當瞭解他的意思,因為這是我這一行最常接觸的味道。於是我又點點頭。 
  「那時我想,這味道不是死狗,便是死皖熊。所以就拿起耙撥開樹枝,但那裡的怪味道實在太重了。我敢說,那裡有一堆白骨。」說到這兒,他又聳聳肩。 
  「嗯,嗯。」我開始覺得不安了。如果這堆白骨是古人的遺賅,不可能會有這股味道。 
  「所以我就叫吉爾過來幫忙……」他看看那個比較老的男子,等候他答腔,但他卻直盯著地上。「接著,我們就開始挖那附近的落葉堆和垃圾堆,但挖到的骨頭怎麼看都不像狗或皖熊的。」他雙臂環抱胸前,下巴緊縮著。 
  「怎麼說?」我問。 
  「太大了。」他說這句話時,舌頭就在一個大齒縫中忽隱忽現,活像一條探頭見光的蟲兒。 
  「還有什麼嗎?」 
  「什麼意思?」他問。 
  「在這些骨頭附近,你們還找到其他東西嗎?」 
  「有啊。我們就是這樣才覺得不對勁。」他又展開雙手比出一個尺寸說:「我們在垃圾堆附近找到一個這麼大的塑膠袋,還有……」他雙手一攤,聳一聳肩,沒把話說完。 
  「還有什麼?」我的不安感越來越強烈了。 
  「一根通條。」他的語氣急促、困窘又激動。吉爾看了我一眼,他似乎和我一樣,也覺得同伴的反應過於激動。他的眼光已離開地面,開始飄移不定。 
  「一根什麼?」我想可能聽錯了,又再問一次。 
  「通條,廁所用的。」他傾著身子,雙手做出握住通條手把的樣子,一上一下地動著,好讓我明白他所指的東西。 
  這時,吉爾開口說了一句:「真慘……」便又把眼光移回地面。我緊緊注視著他,總覺得不對勁。於是我停止記錄,把記事本合上。 
  「那裡全很潮濕嗎?」除非必要,否則我實在不想穿上雨鞋和工作服。 
  「不會。」他說完又看了吉爾一眼,尋求認同。吉爾搖搖頭,但眼光始終沒離開他腳上的污泥。 
  「好吧,那我們走。」我希望自己能表現得冷靜一卓。 
  那個扎馬尾的帶路。我們穿過草地,走進了樹林,到達一個像小峽谷一樣的深溝。越往深溝底下,樹木和灌木葉越繁盛茂密。「馬尾」走在前面,一邊走一邊把樹枝撥開,好讓我和吉爾通過。無數根樹枝和我擦身而過,把我的頭髮都扯亂了。空氣中充滿了爛泥腐葉的濕味,陽光從葉縫中灑進來,在泥地上形成了令人眩目的斑紋圖案。在樹梢林間透下的光束中,只見無數塵埃不停舞動著。飛蟲也出來湊熱鬧,不是在我面前飛來飛去,便是挨近我耳邊作響;有些蟲子更是肆無忌憚地在我腳踩上蠕動著。 
  當我們走到深溝下面時,已沒有大樹幹擋在面前。馬尾一下去便向右轉,我依然緊跟著他,兩隻手一下打蚊子,一下撥開面前的植物;雙眼則斜盯著在我眼睛旁打轉的那群蟲子,不讓它們直衝入我的眼睛。走了這一段路,我的頭髮全濕了,汗水滑過嘴邊,流至頸子。現在,我已不必在意自己的穿著和髮型了。 
  不需任何指引,我就知道15里外有一具屍體。即使空氣中充滿著森林泥土和陽光的氣味,屍體的味道還是無法被掩蓋。絕對錯不了,那是屍臭味。這腐屍的味道不像其他動物的,尤其在午後溫暖的空氣中,味道更是不容置疑。當我一步步接近時,混雜在空氣中的忍臭味越來越濃,甚至壓過了其他所有的味道,就像一隻死亡將至的蟬對生命發出最終最強烈的怨言。終於空氣中所有青苔、泥土和松樹的味道,全給這股惡臭淹沒了。 
  吉爾停下腳步,往後退到一個相當遠的距離。這味道很濃,他毋需多看一眼就知道是這裡。馬尾則站在十英尺遠的地方,沉默不語地指向一個被樹葉和泥土覆蓋的地方。那上頭圍了一群蒼蠅嗡嗡作響,如同一群搶用自助餐的學生一樣。 
  一見這景象,我的胃緊縮了一下,腦海裡隱隱閃出個聲音說:「我早料到了。」我感到有點恐懼,我能清楚揣測出屍體斜躺的位置,心中驚恐的程度更加高漲。 
  最後,我終於看出在那堆樹葉泥土中,隱然突出一副人的肋骨。那微彎的形體,就像古老船隻的骨架。我彎下了身,想看清楚那土堆,卻被圍繞在屍體上的蒼蠅遮住視線,蒼蠅藍綠色身子在陽光下反射出虹光,讓我看不清地上的東西。我手上揮,旋繞它周圍的蒼蠅驚嚇得滿天紛飛,倉皇地往各處竄逃。我深吸一口氣,開始將土堆上落葉撥開一些,這副脊椎骨便赤棵地顯露出來。我無暇顧及那群亂飛的蒼蠅,繼續將其餘的土渣清掉,理出一個接近3英尺見方的區域。雖然我到達這裡不到十分鐘,但毫無疑問,我已能完全斷定吉爾和他同伴發現的就是人的死屍。 
  我撥一撥蓋住臉龐的頭髮,蹲在地上審視眼前的情況。我仔細檢查屍體骸骨露出的部分;在肋骨、脊椎、骨盆之間,仍殘存著肌肉和韌帶。這兩種人體組織,通常比較難以分解。關節往往經過數月或數年也不會變形,而腦部和內臟卻大不相同,在細菌和昆蟲的摧殘下,大概只要一個星期就會完全腐爛。 
  這具軀體的胸部和下腹骨骸表面,仍黏有棕色的乾燥的組織。我在蒼蠅圍繞、林地斑斕的陽光下,心中想著兩件非常確定的事:這絕對是人的屍體,而且埋在這裡的時間不會很久。 
  此外,我想這具屍體棄置於此也絕非偶然。這應該是先遭殺害,才被棄屍。屍體可能會被放在旁邊這個大塑膠袋裡。這個塑膠袋雖與一般家庭用的無異,而且已被扯破,但我認為它很可能是運屍袋。屍體的頭和手腳都不見了,而附近又幾乎看不到任何相關的東西。除了一個東西之外。 
  在這具屍骸的骨盆上,倒插著一根通條。紅色的橡膠吸盤緊塞住骨盆口,而通條的木棍則直插入內,就像一支平放的冰棒。由這根通條看來,這宗命案的兇手不但是蓄意謀殺,而且手段凶殘,令人不禁毛骨悚然。 
  我站了起來,環顧四周,由於蹲了太久,膝蓋一時拒絕挺直。根據過去經驗來看,假如不見的屍塊是被動物拖走,通常會拖到相當遠的地方;狗會拖到低矮的灌木叢藏著,一般的穴居動物則會將小骨頭或牙齒叼到地下洞穴裡。我拍拍手上的積物後,便開始觀察附近,尋找動物可能行經的路徑。 
  此時,林子裡充斥著蒼蠅的嗡嗡聲響,以及從遠處謝布魯克大道傳來的汽車喇叭聲。我的腦海開始浮現以往見過的景象,森林、墓地、屍骸,一幕接一幕,就像老電影斷續呈現。我站在那兒,搜尋著,保持高度的警覺。終於,我感到周圍似乎有個不尋常的東西,在陰森幽鬱的樹林中,似乎有一道光線從我眼角閃過,使我猛然轉身。但是,什麼也沒有。我脊背一涼,懷疑剛才到底看到了什麼。我繼續揮手趕開眼前的小蟲子,突然感到越來越冷了。 
  該死。我繼續尋找。林間起了一陣微風,吹動我濕潤的頭髮,也吹動了樹葉。此時,我又感覺到那個東西了,仍是一道光影閃過。我仍無法確定那道光影的來源,往前走了幾步後便又停下來。什麼也沒有。真笨,我暗罵自己,這裡當然什麼也沒有。除了蒼蠅之外。 
  然而,就在此時,我發現那個東西了。那個東西在微風輕拂下,不斷變幻反射著午後林間的光影。我屏息向那個地方走去,到處查看。在前方一叢黃楊木底下,有一個塑膠袋淹沒在金鳳花之間。金鳳花燦爛的花朵與陰暗的塑膠袋形成了強烈對比。 

  我走向前方的樹叢,細枝和樹葉在我腳下劈啪作響。我站好腳步,一手抓住塑膠袋,但是卻拖不動。我只好兩手握住袋口,使盡力氣拉。好不容易,袋子移動了,我隱約可以感覺到裡面裝的東西。此時,小蟲子在我面前紛飛,我的背也濕透了,心臟更是跳得快,就像重金屬樂的鼓聲一樣砰晦響。 
  我使盡全力將塑膠袋拖出樹叢,好讓我能檢查塑膠袋內的東西。袋子很重,光是這點就足以令人起疑了。事實證明,我的疑慮是對的:當我才稍微解開第一個結,一陣腐敗的氣味便立即衝出。我屏住氣息,快速解開袋口,向內看去。 
  塑膠袋裡,一顆頭顱直直地瞪著我。這顆頭顱雖已開始腐爛,但由於塑膠袋隔絕小蟲的蛀蝕,使得臉部的肌肉仍保留著。不過樹林裡的溫度和濕氣已使這張臉完全變型:兩隻眼睛乾枯而緊縮,眼險半垂著;鼻子彎曲,鼻孔塌陷成扁平狀;兩夾下垂;嘴唇捲縮,微露出一口完好的牙齒。這個人泛青的臉皮,幾乎是緊貼著臉骨。壓在這顆頭下面的,則是一堆已被染成暗紅色的卷髮;夾雜著從腦部流出來的液體。 
  我顫抖地把塑膠袋口束起來。我看向那兩名工人所在的地方,那個扎馬尾的傢伙站得比較近,而另一個則躲得遠遠的,駝著背,把雙手插入褲袋裡。 
  我脫下手套,從他們身邊經過,逕自離開森林,往停車處走去。他們兩個一句話也沒吭,默默在我後面,一路沙沙地跟了出來。 
  格魯克斯警官斜靠在警車的引擎蓋上,雖然看到我向他走近,但姿勢一直沒變。仍是一副不友善的態度。 
  「可以借一下無線電嗎?」我的態度也很冷。 
  他雙手一撐,挺直身子,走到駕駛座旁,從車窗探頭進去把無線電拿出來,一臉狐疑地看著我。 
  「是命案。」我說。 
  他面露驚訝、懊惱的表情。按下通話鈕。「是命案。」他用法語對總機說。在一連串例行的拖延、轉接、等待後,無線電裡終於有了回應。 
  「我是克勞得爾。」聲音有點急躁。 
  格魯克斯立刻將對講機遞給我。我報上名後,便報告這裡的情況。「這裡有一起命案,」我說:「可能是棄屍,死者可能為女性,可能是一起分屍案。你們最好立刻派人來處理。」 
  無線電那端停頓良久。看來這個「好消息」還沒有人知道。 
  「對不起,請重複一遍!」 
  我把剛才的話複述一次後,要克勞得爾替我把話轉告給在停屍間的拉蒙斯。這一回,就不干考古學家的事了。 
  說完,我把無線電還給格魯克斯,他應該全聽清楚了。我提醒他,把那兩個工人帶回答局做一份完整筆錄。他聽了之後,臉上的表情就像被判了10年、20年監禁的罪犯一樣,因為他知道這個週末假期可能就此泡湯。對此,我沒有必要同情他,因為我也是如此。這個週末我鐵定不能出發旅行了。事實上,當我開過幾條街回到我住的地方後,我想,這個案件會讓大家雞飛狗跳,別想有人能好好睡覺了。果然,這件案子後來的發展證明我當時的看法是對的。只是,當時我並不知道,我們面對的竟然是如此可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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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翌日,天氣和煦如同前日,若是以往,這必然讓我心情愉快。我一向很容易受天氣影響,天氣好,心情就好;天氣不好,心情也跟著低落。但這一天,我的情緒已無關乎天氣好壞:早上不到九點,我已經在第四號驗屍間裡工作。這間驗屍間是所裡最小的一間,但是通風卻異常良好。我常在這裡工作,因為我接的屍體多數保存不善。不過,再好的通風設備也沒用,抽風機和消毒藥水根本無法掩蓋腐屍的氣味。 
  在聖米內大教堂附近發現的屍體,又是分到第四號驗屍間。前一晚,我匆匆吃完晚餐,便又回到發現屍體的地方,直到9點30分,才總算將屍體送進停屍間。現在,這屍骸就裝在袋子裡,擺放在我右側這具編號2670號的屍體,在早上會議中決定依循一般程序,由所裡五名法醫中選派一名,到實驗室裡進行解剖。我之所以被選上,實則因為這屍體幾乎只剩骨頭,而僅剽的細微組織部分又腐爛得差不多,已超過一般驗屍程序,因此才需要用到我的專業技術。 
  今天實在很不巧,剛好有一名法醫生病請假,使得所裡人手不足。到了晚上簡直是忙翻天:一個20來歲的年輕人自殺,一對老夫婦陳屍寓所,以及一具在轎車裡被燒得難以辨認的屍體。四具屍體,而我得獨力完成驗屍。 
  我穿著一身綠色的手術袍、塑膠眼鏡及手套,接著抬出昨天那具屍體。目前,屍體的頭部己完成清理及照相的步驟。今天早上照過x光之後,便讓它泡過沸水,去除頭部的腐肉及腦組織,如此我也才能對頭蓋骨做更詳盡的檢視。 
  我仔細檢查這屍骸的頭髮,想從中找到一些纖維或蛛絲馬跡。就在我撥開這堆腐爛的髮絲時,我忍不住想像:這位死者最後一次梳頭髮時,心情是喜悅、是沮喪,或是沒感覺;是過了快樂的一天,糟糕的一天,還是麻木不仁的一天? 
  我強壓住不胡思亂想,把採下來的樣本用塑膠袋裝好,準備送去做更詳盡的生物顯微分析。至於那根通條和裝屍體的塑膠袋,已經送到司法科學研究所去採集指紋和體液,搜尋所有和被害人有關的細微證物。 
  昨天在發現屍體後,警方花了3個小時的時間把命案現場地毯式搜尋了一遍。翻遍了所有的石頭和枯樹幹,結果一無所獲,搜索工作一直進行到晚上才收工,但只是徒然浪費時間:沒有衣物、沒有鞋子、沒有珠寶戒指、沒有任何個人物品。警方的現場重建小組今天會再回去現場,但我很懷疑他們能有什麼新發現。我所面臨的情況也一樣,這個死屍身上沒有任何商標品牌,沒有拉鏈、扣子,沒有珠寶項鏈,沒有任何能證明死者身份的東西。這個屍體不但全棵,而且支離破碎,所有和死者有關的東西都被剝除了。 
  我把屍袋打開,取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屍塊,淮備做初步的勘驗。我得先把死者的四肢和軀幹清理乾淨,才能進行骨骼的分析。兇手雖把整個頭都砍下,但至少頭骨是完整的,這使得勘驗工作容易得多。兇手把頭、手、腳和軀幹分開裝袋,整整齊齊分成四包,輕鬆地就像丟垃圾一樣。我忍住胸中憤怒的情緒,強逼自己專心勘驗。 
  我把這些被肢解的屍塊搬到解剖室中央的不銹鋼解剖櫃上,按照解剖學上的順序排好。首先,我把軀幹擺在解剖櫃正中央,胸部朝上。裝死者軀幹的塑膠袋並沒有封得很緊,因此腐爛的情況很嚴重,骨頭上幾乎僅剩關節韌帶。我注意到這軀幹的上脊柱部分不見了,希望待會能發現連接在頭顱上。死者軀幹裡的內臟都爛光了,只剩一點點痕跡。 
  接下來,我把手臂和雙腳都擺上解剖台。死者的四肢並未暴露在陽光下,因此不像軀幹那樣乾燥,還保留相當多腐肉。當我把死者的四肢拿出屍袋後,一些依附在四肢上的淺黃色蛆便開始四處逃竄。蛆只要一見光,就會放棄屍體逃離;它們滾下解剖台,像雨點一樣紛紛掉落地面,在我腳邊扭曲滾動。我小心躲開,害怕腳踩到它們,這麼多年來,我還是無法習慣這些蛆,只能強迫自己不要在意它們。 
  我抓起寫字板,開始填寫表格。姓名:不詳。驗屍日期:1994年6月3日。調察員:路克·克勞得爾、麥可·查博紐,蒙特婁市警局兇案組。 
  我填上警方筆錄編號、太平間編號和解剖室編號,此時,心中又升起一股不平之氣,因這不合情理的制度而氣憤。被害人的屍體毫無隱私可言,法律制度毫不留情地奪走死者的尊嚴,正如兇手奪走死者的生命一樣。屍體經過處理、細察、拍照,每個步驟都會填上一連串的數字編號。被害人的屍體成為證物之一,也成為一種展示品,毫無掩飾地展示在警察、病理學家、檢察官、律師,甚至是新聞記者眼前。編號、拍照、採樣、在腳趾上掛上標籤。從我一進這行開始,就一直無法接受這種完全不人道的制度。至少,我會給被害人取個名字,而不用編號。 
  我換了一張表格,繼續開始例行的勘驗工作。我不想馬上把頭顱拿出來,因為目前警方只想知道幾件事:死者的性別、年齡和人種。 
  人種是最容易辨認的。死者的頭髮是紅的,皮膚看起來相當白。不過,這也有可能是腐爛造成的結果。雖然我待會才要勘驗頭顱,但到目前為止,死者是白種人的可能性較高。 
  我先前就猜死者是女性。這點可由死者柔和的臉部線條和纖細的軀幹加以判斷。至於死者的長頭髮,則對判斷性別一點幫助也沒有。 
  我檢視死者的骨盆,把軀幹側翻起來檢視胯骨,死者的胯骨既寬又淺。我把軀幹放回原位,檢查骨盆最前方的恥骨。恥骨弓起的角度很大,柔和地隆起在骨盆的前端,與胯骨形成明顯的三角形。這是典型的女性骨骼。雖然待會我還是得用電腦來做性別分析,但現在就可斷言死者是女性。 
  我拿起一條濕毛巾蓋住死者的恥骨,此時,電話響了。突如其來的電話聲把我嚇了一跳,才讓我發覺原來解剖室競如此安靜;或說,原來我是如此緊張。我在滿地的蛆之間以之字形的路線向辦公桌走去,就像小孩玩跳格子一樣。 
  「我是布蘭納。」我接起電話,把手術眼鏡推到頭頂上,然後坐下。辦公桌上爬上來一隻蛆,我用筆把它撥彈開。 
  「我是克勞得爾。」電話那端的聲音說。他是重案組承辦這件案子的警官之一。我看著牆上的時鐘,現在時刻是10點40分。在我想起他是誰之前,他一直閉口不語,可能以為光是報上名字就夠了。 
  「我現在正在勘驗中,」我一說出,電話那端馬上傳來愉悅的笑聲。「我想……」 
  「是女的嗎?」他打斷我的話。 
  「沒錯。」我看著另一隻蛆在桌上爬著,它先把身子弓成新月狀,然而完全伸展拉長身體,慢慢朝與我相反的方向爬去。很乖。 
  「是白人嗎?」 
  「是的。」 
  「年齡多大?」 
  「這點我大概得再一個小時後才能告訴你。」 
  我猜他現在一定馬上舉起手錶看。 
  「沒問題。午餐後我過去找你。」他的言詞簡明,一直都不像請示,而像是命令。顯然他根本不管我下午有沒有空。 
  我掛下電話,回到解剖台前,拿起寫字板翻至下一頁。年齡:目前只知道她是成人。先前我檢查過她的牙齒,智齒已全都長出來了。 
  我檢視死者的雙臂。肱骨的形狀很完整,看不到被砍斷的痕跡。至於手臂的另一端就沒有什麼用了,手掌自腕部以下的位置都被斬斷了。我再檢視死者的腿部,左右兩根大腿骨的頂端也都相當完整。 
  這四肢的關節讓人有點迷惑。感覺不太像正常腐爛後的樣子,而是像生了病,有點模糊。當我把死者的左腳放回解剖台上時,我的心中一片冰冷,那個在樹林裡的恐怖感覺又回來了。我揮開情緒,勉強讓自己專注眼前的問題——年齡。驗出死者的年齡。年齡必須大致正確,才能查出死者的身份。如果死者的身份查不出,那麼案子也不用辦下去了。 
  我拿起手術刀,從死者膝蓋和手肘的關節上刮下一些肌肉組織。剝離的過程很順利。死者的骨骼看來已經相當成熟,就算用x光測定,也只能證明骨頭已完全發育而已。我仔細查看關節組織,並沒有看到任何關節炎之類的病變。由此可知,死者是成人,而且一定很年輕。這點和牙齒生長的情況吻合。 
  但是,這樣還是不夠精確。克勞得爾要的是更精準的年齡。我繼續檢查鎖骨,鎖骨在喉部下方與胸骨相連。雖然右邊那根鎖骨仍相連,但關節表面已變得十分硬,軟骨和韌帶都已幹掉了。我用剪刀盡可能把皮革化的組織剪下,再用濕布覆蓋,然後便倒回頭檢視骨盆。 
  我把恥骨上的濕布移開,用手術刀開始慢慢切開連接兩條恥骨之間的軟骨組織。剛才用濕布覆蓋己使它變軟,比較好切,但是我仍然花了很長而又無聊的時間才將它切下。當兩根恥骨終於分開後,我從骨盆下方刮下一些己幹掉的肌肉組織,拿到水槽,把這些恥骨組織浸在水盆裡。 
  接著,我把覆蓋在鎖骨上的濕布移開,再次努力切割下一些組織。我把一個已裝了水的塑膠標本罐放在肋骨旁,然後把鎖骨的一端插進罐內。 
  我瞄了牆上的時鐘一眼——12點25分,然後走回辦公桌前,脫掉手套,緩緩伸展了一下身子,頓時感到背部一陣疼痛。我把手插在臀部上,做弓身、後仰、旋扭腰部的動作。這些運動雖然不能減輕痛楚,但至少也無大礙。最近我的脊椎已有點受傷,而剛才埋首在解剖台上三個小時,讓傷勢更加惡化。我拒絕承認這是上了年紀的緣故,就連最近看書報需要戴老花眼鏡、體重無端從115磅加到120磅也和年紀完全無關。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一轉身,發現丹尼爾技師正從外面的辦公室看進來。他的臉突然一陣痙攣,上嘴唇吊起,眼睛也皺成一團。他急忙把身體重量全放在一隻腳上,另一隻腳翹起,整個人的樣子看來就像在沙灘上等待潮水的磯鷸。 
  「你什麼時候要我做x光攝影?」他問。他的眼鏡低低地架在鼻樑上,看人的目光似乎是從鏡架上方越過,而非透過鏡片。 
  「我三點以前要做完。」我說著,一邊把手套剝下來丟進資源回收桶。我突然感到十分飢餓,這才想起我忘了吃早餐,泡好的咖啡也忘在桌子上,早已冷掉變味了。 
  「沒問題。」他往後跳了一步,以一隻腳轉身,走下樓去了。 
  我把手術眼鏡摘下丟在桌子上,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白紙,展開蓋在屍體上。然後洗了手,換上外出服裝,便離開這間位於第十五樓的辦公室,出外去吃午餐。我中午很少出去吃飯,但是今天的情況不一樣。我需要一點陽光。 

  克勞得爾果然言出必行。當我在1點30分回到辦公室時,他已經在那裡等著了。他坐在我辦公桌對面,目光全落在我桌上那個拼湊到一半的頭骨。一聽到我的聲音,他便轉過身來,但卻一語不發。我把外套脫下吊在門後,走過他身旁,在我的座位上坐下。 
  「你好,克勞得爾先生。」我微笑著說。 
  「好。」很明顯地,他完全不領情。沒關係,等著瞧。要耍酷我也不會輸給你。 
  在他面前放了一個檔案夾。他伸出一隻手放在檔案夾上,然後看著我。他的相貌不禁令人聯想到鸚鵡。他的臉頰削瘦,鼻子尖得像鳥嘴,從鼻子以下,他的下巴、他的嘴唇、以及鼻翼都自成一連串的V字型。尤其在他偶爾笑起來的時候,嘴唇整個縮進嘴裡,使得嘴型的V字更是尖銳。 
  他歎了口氣,看似已對我付出相當大的耐心。我過去不曾和他共事過,但是早已聽過這個人的風評。他是那種自認為自己異常聰明的傢伙。 
  「這裡有一些疑似被害人的資料,」他說:「每個都有可能,她們全是在最近六個月內失蹤的。」 
  在案發後,我們已討論過被害人的死亡時間。早上的勘驗後,並沒有改變當初我對死者死亡時間的推想。我斷定她死亡的時間是在三個月內,因此命案發生的時間應該是在今年3月以後。魁北克的冬天很冷,對生物來說很嚴酷,但卻對死者有利,因為屍體會被自然冰凍起來而不會腐爛,也不會招致蟲子。如果死者是在去年秋天、在冬天來臨前就被棄置在那,袋裡的昆蟲一定會有受過冬害的跡象。由屍體上的那些昆蟲看來,死者在去年遇害的可能性不大。尤其是今年的春天特別暖和,由屍體腐爛程度和其上數量龐大的蛆來看,死者應是在三個月之內遇害的。由屍體上的結締組織、內臟和大腦的腐爛程度研判,可把死亡時間假定在晚冬到初春之時。 
  我靠著椅背後仰而坐,看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要比沉默我也行。他把檔案夾打開,用手指一個個點著檔案裡的名單,而我則在一旁耐心地等著。 
  他從檔案夾裡挑出一張表格,念出人名:「米雅·威德。」他停了一下,往下查閱表格上的資料。「1994年4月4日失蹤。」他又稍停頓。「女性,白人。」這會停得更久了。「出生日期:1948年8月17日。」 
  我們同時在心裡換算這個人的年齡——45歲。 
  「在可能。」我說,以手勢要他繼續看下一個。 
  他把這張表格放在桌上一旁,接著念下一張。「蘇蘭·雷格。是她丈夫報案說她失蹤。」他略作停頓,一口氣念出這個人的資料。「1994年5月2日失蹤,女性,白人,出生日期:1948年8月17日。」 
  「不可能。」我搖搖頭。「太老了。」 
  他把這張表格壓在檔案夾底下,然後繼續看下一張。「伊莉莎白·康諾,1994年4月1日失蹤,女性,白人,出生日期:197I年1月15日。」 
  「23歲,沒錯。」我輕輕點個頭。「有可能。」他把這張表放在桌上。 
  「蘇珊娜·聖皮爾,女性,1994年3月後失蹤。」當他念資料的時候,嘴唇不停地嘔動著。「從學校回家的路上失蹤。」他又停住了,自己計算這個人的年齡。「16歲!老天!」 
  我又搖搖頭。「太年輕了,死者又不是小孩。」 
  他皺著眉頭,抽出最後一張表格。「伊娃蓮·封丹,女性,33歲,今年3月28日失蹤。哩,她是因努伊特人。」 
  「應該不可能。」我說。我想那具屍體不會是印第安人。 
  「就這些了。」他說。擺在桌子上的只有兩張表格。米雅·威德,45歲;伊莉莎白·康諾,23歲。這兩個人之中也許有一個人正躺在樓下的第四號解剖室。克勞得爾看著我,揚起的眉毛向中央聚集,形成另一個V字,但是這個V字是倒過來的。 
  「她到底多大年紀?」他有點不耐煩地問。 
  「我們到樓下去看。」我想,也該讓他嘗嘗與屍體共舞的滋味。 
  這對他似乎很殘忍,但我就是忍不住想這麼做。我知道克勞得爾一向最怕進解剖室,我就是要讓他不舒服。一時之間,他的表情像掉進陷阱似的。我暗自發笑,抓起吊在門後的綠色手術服裝,逕自往電梯走去。他跟著進了電梯,然而在電梯下降的過程中,他卻一語不發,看起來就像是要進醫院檢查攝護腺。克勞得爾很少進這個電梯,因為這電梯只通往停屍間。 

  這具屍體仍保持和我離開時一樣的狀態。我戴上手套,掀開蓋在屍體上的白紙。從眼角餘光中,我看見克勞得爾正僵在門口。他只踏進來一小步,勉強可說他已站在解剖室內。他的目光看向解剖室裡的櫃子,看著玻璃櫃裡的瓶瓶罐罐,看著各式各樣的解剖工具,但他就是不敢直視屍體。我看過屍體的照片,從照片上看來一點也不恐怖。距離太遠了,血液和血塊都看不清楚。對刑警來說,要破解命案之謎就像考試一樣。刑警的專長便是尋找線索、抽絲剝繭、解開謎題。然而,要直接面對解剖台上的屍體,卻完全是另一回事。儘管現在克勞得爾心裡害怕得要命,在我面前卻得努力做出冷靜的樣子。 
  我把浸在水中的恥骨撈起來,輕輕將它分開,然後用探針探弄覆蓋住右恥骨表面的膠狀物質。膠狀物質剝離後,底下的骨頭便露出幾道平行的凹痕。這根堅硬而細長的骨頭形成骨盆的最外緣,和左邊的恥骨以膠質物相連。 
  克勞得爾仍站在門邊。我把從屍體身上刮下的骨盆組織拿到燈光下,拉出燈臂對著自己,然後按下開關,把螢光燈打在骨頭上。透過放大鏡,一些肉眼看不到的細節都出現了。我看著那塊彎曲的胯骨,發現了我想要的答案。 
  「克勞得爾先生,」我頭也不回地說:「過來看這個。」 
  他走到我身後,我讓開了些,不要擋住他的視線。我指著胯骨上部邊緣的不規則狀部分給他看。 
  我放下骨盆,他雖仍盯著它看,但不敢動它。我回到解剖台前,繼續檢查鎖骨,驗證我剛才的發現是否正確。我把泡在水中的鎖骨抽出來,開始切開組織。當我能看到關節部分時,我以手勢示意克勞得爾過來幫忙。我一言不發指著鎖骨的另一端,它的表面相當粗糙,像恥骨表面一樣。一個小小的椎間盤附在中央,它的邊緣明顯而沒有毀損。 
  「如何?」克勞得爾問。他的前額已冒出汗珠,看得出他是在強忍緊張,裝出英雄氣概。 
  「她很年輕,大概20歲出頭。」 
  我可以解釋這些骨頭如何透露年齡的訊息,但是他一定不會想聽,所以我也懶得提。我的手套上黏上一小團軟骨,我把它拍掉,攤平手掌,像個乞丐一樣。克勞得爾和我保持相當遠的距離,好像我染上伊波拉病毒似的。他雖然注視著我,但眼神卻透露他現在正在心裡暗自回想,尋找和屍體年齡吻合的人選。 
  「伊莉莎白!」他肯定地說,一點也沒有詢問我的意思。 
  我點點頭。唯一可能的就是伊莉莎白·康諾。今年23歲。 
  「我想要一份死者的齒模報告。」他說。 
  我又點點頭。 
  「死亡原因呢?」他問。 
  「目前還不得而知,」我說:「我得看過x光照片,或把骨頭清理乾淨再檢查,之後才能知道。」 
  我把話說完,他便離開了,連一句再見也沒說。我也不指望他說,他能離開我就很高興了。 
  我剝下手套丟掉,走出解剖室。我一面脫下手術服,一面對丹尼爾說話。我告訴他今天的工作已經結束,他可以把屍體送去拍x光照片了,正面側面都要拍,尤其是頭蓋骨部分。在上樓時,我在組織學研究室前停下,告訴裡面的技師長但尼斯可以把屍體拿去清洗了。我還特別請他小心,因為這次是件分屍案。其實,提醒也是多餘的,這裡沒有人比但尼斯更會照料屍體。兩天後我就可以看到乾淨完整的頭蓋骨了。 

  我利用下午的空閒時光,繼續拼湊桌上的頭蓋骨。雖然殘缺不全,但是己足夠用來辨識死者的身份了。這個傢伙再也不能開裝滿丙烷的油罐車了。 
  回到家後,先前在陳屍處出現的那個不祥預感又回來了。一整天下來,我都不去想它,刻意把這個憂慮封鎖起來,讓自己專心一意,好能進行被害者屍體的查驗工作和拼湊那個卡車司機的頭蓋骨。現在我已完全自由了,可以開始思想,開始憂慮。我一把車子開進車庫,關掉收音機,這些煩心的事情便開始湧現。音樂一停,憂慮便竄了上來。現在不行!我對自己說。晚點才發作,至少也得吃完晚餐再說。 
  我走進公寓,聽見安全系統的警示聲,讓人心安不少。我把公事包先放在一進門的地方,隨即關上大門,走向街角處的黎巴嫩餐廳,點了一份我最愛的烤羊肉大餐外帶。這是我喜歡住在城裡的原因,離我住的地方不到一個街區,就可以吃到世界各國名菜。至於我的體重……哎,就先別提了。 
  在收銀台左側的架子上放了許多瓶紅酒。我的酒癮又犯了,每當我看到這些酒,就會有千百個衝動想嘗滋味。我記得紅酒的口感、香氣、甘美和微酸的感覺。我記得紅酒在體內燃起的暖意,由內至外,徐徐發散。酒能讓我手舞足蹈,在黑暗中燃起希望的火炬。酒能讓我充滿活力,讓我無所畏懼。沒錯,以現在的情況,正是需要酒的時候……我在開什麼玩笑?我不能停在這裡,這是誰擺的陷阱?我趕緊離開酒架前,不讓紅酒進入我的視線。不行,酒的愉悅只是一時的,付出的代價卻相當昂貴。我已經戒酒6年了,絕對不可以前功盡棄。 
  我提著食物回家,與我一起共進晚餐的,只有我的貓兒博蒂和蒙特婁的景色。貓兒睡了,蜷縮在我的腿上,發出咕嚕嚕舒服的聲音。當我洗完長長的一個熱水澡,躺在床上時已經10點30分了。在黑暗寂靜中,我已無法再壓抑思緒。就像細胞一個個都發了狂似的,雜亂的思緒如排山倒海而來,逼迫我的意識非得正視這些問題,堅持要我思考。我想起另一起謀殺案,同樣是年輕女孩被殘忍分屍。我清清楚楚地一寸寸看過她的屍體,心中仍存在那時勘驗她屍骨時的感覺。她的名字叫茜兒·托提爾,年紀只有16歲。她被人勒死、痛毆、頭被砍斷,身體也被肢解裝在塑膠袋內,過了一年才被人發現。 
  時間己晚了,但是我的腦子仍不肯休息。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好不容易才得以入睡。整個週末晚上,那些屍體的數字編號不停在我腦海裡跳躍,像幽靈一樣,緊緊糾纏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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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戈碧的聲音從機場的擴音器裡傳來,催促我趕快登機。我拖著一個巨大無比的行李箱,在機場的空橋上動彈不得。在我後面的旅客已很不耐煩,但是沒有人過來幫我的忙。我看見凱蒂站在頭等艙旅客的行列中,正往我這兒看,身上穿著她高中畢業典禮時所穿的黃綠色絲質洋裝。她後來告訴我說她不喜歡這件衣服,有點後悔選擇穿它。她為什麼又穿這件洋裝?她應該穿她最喜歡的那件碎花圖案的洋裝才對。還有,為什麼戈碧會在機場工作,而不是在大學教書?她的聲音透過擴音器,越來越大聲,越來越刺耳。 
  我坐起來。現在是星期一上午7點30分。窗外光線正亮著,但受到窗簾阻擋,透進來的卻很少。 
  戈碧的聲音仍持續著。「……我待會可能沒時間打給你,所以想看看人起來了沒有。反正,我要問你關於……」 
  「喂!」我拿起電話,盡量不讓自己的聲音太虛弱。對方說到一半的話被我打斷了。 
  「唐普?是你嗎?」 
  我點點頭。 
  「我吵醒你了嗎?」 
  「沒錯。」我頭腦還有點昏沉,無法機智答她的問題。 
  「抱歉。要我晚點再打嗎?」 
  「不、不,我醒了。」我堅持說下去,省得待會又接一次電話。 
  「你也該醒了,寶貝,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對了,關於晚上的事,我們能不能……」一陣高頻刺耳的尖鳴聲打斷她的話。 
  「稍待一下,我得先把答錄機關掉。」我放下話筒,走到客廳,答錄機上的紅燈正在閃耀著。我關掉答錄機,拿起客廳裡的無線電話,回到臥房把裡面的電話掛上。 
  「好了。」現在我已經完全醒了,而且極想喝咖啡。於是我便逕往廚房走去。 
  「我打電話來是要問你晚上的事。」她的聲音有點冷淡。這不能怪她。她快等了五分鐘了,就是無法好好把話講完。 
  「戈碧,很對不起。我整個週末都在看學生的報告,結果太晚睡了。我睡得太熟,連電話聲都沒有聽見。」我終於完全清醒了。「你剛才要說什麼事?」 
  「是晚上的事。我們不是約好7點嗎?我想改成7點半好不好?這些研究計劃讓我雞飛狗跳,可能要忙一整天。」 
  「沒問題,改晚一點對我也比較方便。」我用脖子把電話夾在肩上,伸手打開櫥櫃,拿出咖啡豆罐,舀了三湯匙到研磨機裡。 
  「要我去載你嗎?」她問。 
  「隨你高興,我也可以自己開車去。問題是,我們要去哪裡?」我本來想打開研磨機,但是戈碧的聲音已經夠不清楚了,再打開機器伯什麼也聽不見了。 
  話筒那端一陣沉默。我能想見她現在正摸著鼻環,思考要去哪裡玩的樣子。也許她今天掛的是飾釘,而不是鼻環。在她剛穿好鼻洞掛上鼻環時,我一直無法好好專心和她說話,注意力老是放在她的鼻環上,想像這樣做得承受多少痛苦。不過,後來我就習以為常了。 
  「今晚一定要好好玩一下,」她說:「我們找個地方吃露天大餐如何?到亞瑟王餐廳或聖旦尼斯餐廳?」 
  「很好,」我說:「我想,沒有理由要你來載我。晚上7點30分我會準時出現。不過,你能不能再想想別的餐廳,最好帶點異國風味的。」 
  這樣直截了當地對話聽來很刺耳,然而這卻是我們兩人習慣的對話方式。這個城市她比我熟,選擇餐廳的任務當然是交給她處理。 
  「好吧,那就晚上見了。」她用法語說。 
  「晚上見。」我跟著她把這句法文說了一遍。她說完便把電話掛了,這使我有點驚訝,又有點鬆了口氣。每次她打來都會講個不停,我經常得想一些借口來結束談話。但是這次卻不用了。 
  在我和戈碧之間,電話一直是我們用來聯繫的熱線。除了她之外,我從來不會和別人講這麼久的電話。這種模式很早就已經開始。在研究所時期,和她聊天總能讓我鬆弛緊繃的心情;在我女兒凱蒂出生後,無論是餵奶、洗澡或在嬰兒床裡睡覺,都能讓我在電話裡興奮地和戈碧講上幾個小時。有時我們也會分享新發現的好書,討論目前所教的課業、學校裡的教授、學生。我們幾乎無所不談,彼此都把這當成日常嚴肅生活中的一個小小調劑。 
  最近十年來,這個模式已有一點點改變,最近我們已比較少用電話聊天。不管是聚在一起或分離,我們都會為彼此的狀況憂愁或快樂。是戈碧幫助我走過那段酗酒的日子,讓我不再靠酒精的力量來為生命添加色彩。是我幫助戈碧走過那段情感波折的歲月,讓她無論是在熱戀、吵架或分手時,有一個能夠傾訴的對象。 
  咖啡煮好後,我把它端到餐廳的玻璃桌上,腦海裡仍不斷出現戈碧的影像。每次一想到她,我便不自覺微笑起來。在學校裡的戈碧、在難過時的戈碧、在惡作劇時的戈碧。她很早以前就自認自己不是美女,因此從不刻意減肥或把膚色曬黑。她不刮腿毛,也不刮腋毛。戈碧就是戈碧;來自魁北克托羅斯河畔的戈碧;母親是法國人,父親是英國人,全名是戈碧爾蕾·馬庫利的戈碧。 
  在研究所時代,我們就已經很要好。她痛恨自然人類學,而那正是我的專長;我討厭人種學,而那卻是她的最愛。當我們離開西北大學後,我前往北卡羅來納州,而她則回魁北克。那些年來,我們見面的次數不多,全是靠電話維繫情感。由於戈碧的緣故,我才得以在1990年在麥卡基爾大學獲得客座教授職務。在我開始兼職擔任驗屍工作,並且繼續在北卡羅來納州的工作時,每隔六周便來回兩地跑。去年我才正式結束北卡羅來納州大學的教職工作,回到蒙特婁擔任全職工作。我很想念戈碧,並且享受這全新的友誼關係。 
  答錄機上閃爍的紅燈吸引了我的注意。在戈碧之前,好像還有別人打來過。我把答錄機設定為鈴響四聲後自動錄音,沒想到四聲的鈴響和留言居然叫不醒我。我按下答錄機上的播放鍵,錄音帶自動回轉,然後開始放音。答錄機沉默了一會兒,接著發出嘩一短聲後,便放出戈碧錄了一半的留言。還好,只有一通電話。我把簽錄機倒回最前面,然後換裝出門上班。 

  法醫研究所坐落在魁北克省警察局大樓內,和司法科學研究所共用第15層樓的辦公室。司法科學研究所專門研究犯罪行為,和我們一樣是司法部最高的科學技術單位。在這棟大樓從4樓以上的3層樓都是一間間像監獄一樣的小房間。一些等待被解剖化驗的屍體,就全都存放這裡。至於省警局則佔用了剩下的八個樓層。 
  這樣的安排有其好處,相關的部門全都在一起。如果我需要像化驗報告或泥土化驗資料,只要走過幾個迴廊和樓梯便可輕易取得。然而,壞處就是大家都離得太近,很容易就被人找到。承辦案件的刑警們若需要什麼測試報告,都能馬上到辦公室來找我們。 
  當我一踏進辦公室,克勞得爾已在那裡等著我了。他帶來一個棕色的公文封,手掌輕輕在上面拍打著。 
  「我拿到牙齒齒模的資料了。」他語帶興奮地說,開始動手拆開信封,樣子就像要揭曉諾貝爾獎的得主。 
  「我自己來拆。」 
  他念出公文封外的簽名。「納格元醫生。他在羅斯蒙開業。我本來可以更早來的,但是他的秘書卻笨手笨腳;—拖了我的時間。」 
  「要喝咖啡嗎?」我問。我雖然沒見過納格元醫生的秘書,但是我相當同情她。才一大早就被克勞得爾警官騷擾。 
  他嘴巴微張,不知道是想或不想喝咖啡。在這時候,馬克·柏格諾從轉角處走來,似乎沒注意到我4們兩個己在這裡,他大步走過一間間辦公室的深黑色房門,然後停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弓著腿,把公事包放在大腿上。他的動作讓我聯想到空手道蹲馬步的招式。他保持這個姿勢,把公事包打開,翻著裡面的物品,而後取出一把鑰匙。 
  「馬克?」我喊道。 
  他大吃一驚,猛然把公事包關上,整個人跳了起來。 
  「高級動作哦。」我說,忍著不笑出來。 
  「好說。」他看著我和克勞得爾,左手提著公事包,右手則拿著鑰匙。 
  馬克·柏格諾這個人,全身上下都很特別,總能讓人一眼便認出來。在他十五六歲的時候,他的脊椎開始前屈,背部微駝。他的頭髮微卷,腦袋中央部分的頭髮已完全脫落,光滑的頭皮在日光燈照射下閃耀著白光。他的眼鏡永遠是髒今今地,鏡片上還有一點一點的污漬。他總是瞇著眼看人,然而在看到鈔票時卻張大眼睛。這個傢伙簡直就是活生生的卡通人物,而不是法定的牙科專家。 
  「克勞得爾先生帶來了伊莉莎白的牙齒記錄。」我指著眼前的這位警官說。克勞得爾舉起公文封,證明我所言不虛。 
  伯格諾一點反應也沒有,他的小眼睛隔著模糊的鏡片,正茫然地望著我們。他看起來就像一枝蒲公英,儘管長得很高,但軀幹卻十分細小,頭上還有根根白毛。我發現他根本不知道這個案子。 
  伯格諾是法醫辦公室所聘雇的兼職顧問,在這裡,每個領域都有特聘的專家,有神經生理學專家、放射線醫學專家、微生物學專家,還有牙醫學專家。他通常一個星期只來辦公室一次,其餘時間都在一間私人診所執業。他上個星期剛好沒來,所以不知道這個案子。 
  我向他簡述案情。「上星期有工人在聖米內大教堂附近發現一具屍骨。皮爾·拉蒙斯原本以為是古人的喪葬遺跡,所以叫我去勘驗,結果它不是。」 
  他把公事包放下,聽我繼續說下去。 
  「我發現一具無名屍,是被肢解後棄屍的,命案發生時間可能在好幾個月前。被害人是女性,白人,年紀大約20出頭。」 
  克勞得爾手拍公文封的速度加快了,而後又停下來看了一下手錶。他清了清喉嚨,表現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伯格諾看了他一眼,然後又望向我。我繼續說下去。 
  「克勞得爾先生和我已把最有可能是死者的人找出來了,個人資料吻合,失蹤的時間也近似。他已經跑去把這個人的牙齒治療記錄調出來了,她的牙齒是羅斯蒙的納格元醫生主治的,你認識這個人嗎?」 
  伯格諾搖搖頭,伸出他又長又細的手。「很好,」他說:「把資料給我吧,我待會就來比對。但尼斯把x光片拍好了嗎?」 
  「我請丹尼爾做的,」我說:「應該都放在你桌上了。」 
  他打開辦公室的門鎖,克勞得爾跟在他後面進去。我從外頭看到他桌上已擺著一個棕色的公文封。伯格諾拿起公文封,核對案件編號。我站在那兒,看見克勞得爾在伯格諾的辦公室裡東張西望,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 
  「克勞得爾先生,你一個小時後再打電話來問結果就行了,現在請你出去。」伯格諾毫不客氣地說。 
  克勞得爾警官正站在辦公室中央,正想開口說話。他抿起嘴唇,硬生生把話吞回去,然後整理一下領帶,把腰上的手銬扶正,便調頭離開了。我看在眼裡,差點就笑了出來。伯格諾在工作的時候,是絕對不容許任何警官在旁窺探的。這是他的習慣,而克勞得爾今天算是得到教訓了。 
  伯格諾把頭探出辦公室。「要進來坐嗎?」他問我。 
  「好呀,」我說:「你要喝咖啡嗎?」今天進辦公室後還沒喝到咖啡。我們經常為對方煮咖啡,輪流走到位於辦公室另一側的廚房去端咖啡。 
  「好哇。」他把馬克杯遞給我。「我先弄這些東西。」 
  我回辦公室拿了自己的馬克杯,便沿著長廊往廚房走去。他邀請我進他辦公室坐坐,讓我覺得十分高興。我們經常合作,一些像分屍、焚屍、木乃伊化或僅剩白骨的屍體,只要是用一般方法不能查驗出死者身份的,就會交由我們處理。我一直覺得和他共事很愉快,顯然他也是這麼想。 
  當我把咖啡端回來時,他已經把兩張x光片掛在看片燈座上。這兩張x光片各顯示一部分顎部結構,牙齒的部分是白的,其餘則是一片漆黑的空洞。我想起第一次在樹林裡看到這剔牙齒的情景,這剔牙齒的形狀完整無理,和週遭已爛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臉形成極強烈的對比。不過,現在透過x光片,看起來感覺好多了。這是處理過後的成果。兩排牙齒整整齊齊排列著,已準備好接受調查。 
  伯格諾把從牙科醫師那裡拿回來的X光片放在右邊,把從屍體上拍下來的片子放在左邊。他用細長骨瘦的手指在兩張x光片上輕輕點著,一個地方接著一個地方,而後調整X光片的位置角度,使這兩張並排在一起的x光片朝同一個方向擺著。 
  他仔細比較這兩張x光片,看來各方面均十分雷同。兩張x光片都有缺牙齒,齒根發育皆已完成。從牙槽的輪廓弧度看來,左右兩張x光片幾乎一模一樣。但最值得注意的,就是x光片上透出的白色光點,這是補過牙齒的痕跡。無論怎麼比較,這兩張x光片就像是翻拍出來的一樣。 
  經過冗長的比對檢視後,伯格諾從右邊的x光片選了一小塊區域,與從屍體拍下來的x光片重疊在一起。他標示出的是臼齒部分,兩張x光片幾乎是完美地重疊在一起。他轉身看著我。 
  「沒錯,是同一個人。」他用法文說,身子往前傾,一隻手肘支在桌上。「當然,正式報告還得等我看完病歷紀錄後才會出來。」他伸手拿起咖啡。他除了徹底比對x光片外,還會把疑似被害人的病歷資料仔細看過。不過,他現在就已經相當肯定了。死者就是伊莉莎白·康諾。 
  還好,我不必去面對死者的父母、丈夫、愛人或孩子。我曾參加過這種會議,看過他們的表情。他們總流露出哀求的眼神:一定是你們搞錯了,是一場惡夢,是有人開玩笑,根本不是事實……最後,當他們不得不接受事實時,他們的世界也在那接受事實的千分之一秒開始整個改變了。 
  「馬克,謝謝你馬上幫我檢驗。」我說。 
  「要是每個案子都那麼容易比對就好了。」他小吸一口咖啡,一臉痛苦地搖搖頭。 
  「你要我去把克勞得爾搞定嗎?」我盡量不在話裡露出厭惡的口吻,但顯然沒有成功。他對我會心一笑。 
  「我知道你一定能把克勞得爾搞定。」 
  「好吧,」我說:「反正,他正需要一位馴獸師。」 
  他大笑起來。直到我走回辦公室,仍能聽見他的笑聲。 

  我祖母總是說,不管是誰,每個人身上都有優點。「只要用心看,你就會發現,每個人都有好的一面。」她老是以柔細的腔調說。奶奶,你要是遇到克勞得爾,就不會這樣說了。 
  克勞得爾的優點就是行動快速。才15分鐘不到,他就回來了。 
  他闖進伯格諾的辦公室,我隔著牆壁聽見他們兩人在大呼小叫,還好幾次提起我的名字。伯格諾叫克勞得爾來找我,然而克勞得爾卻覺得太費事。他只想知道結果,而現在卻又得來找我。因此,當幾秒後克勞得爾出現在我辦公室門口時,果然鐵青著一張臉。 
  這次我們兩人都不打招呼了。他就在門邊站著。 
  「沒錯,」我說:「就是伊莉莎白。」 
  他皺了皺眉,但我看見他眼神透露出的興奮。他有被害人的身份了,可以馬上展開調查。我想,他對死者一點感覺也沒有,或說,對他而言,這就像一場遊戲。找出壞鬼,解開謎題。我曾聽過警探對屍體的挖苦、評論和開玩笑。對有些警探而言,這是轉移壓力的一種方法,是一種自我保護的系統,好壞他們能面對凶殘的屠殺場面,算是黑色笑話的一種。但是有少數警探,就對死者極漠視,更別提尊重這兩個字了。我想,克勞得爾警官就是屬於後者。 
  我瞪了他幾秒鐘,直到外頭一陣電話鈴聲響起。雖然我真的不喜歡他,但又很在意他對於我的看法。我希望他能肯定我,希望他喜歡我,我希望大家都能接受我,視我為群體中的一份子。 
  此時,過去教我心理學的蘭蒂教授所說過的話,又閃過我的腦海。 
  「唐普,」她這樣說:「由於你小時候父親老是酗酒,從來就不關心你,因此你很渴望得到父愛;等你長大後,這種對父愛的渴望轉移到他人身上,所以你會有想討好所有人的性格。」 
  她精確地找出了我的問題,卻無法幫我糾正,我必須自己改善。偶爾我也會糾正過,使得一些人一見到我就頭痛。現在我和克勞得爾的關係尚未惡化,我知道自己正避免任何衝突。 
  我深吸呼一下,盡可能小心說話,以免激怒了他。 
  「克勞得爾先生,你有沒有覺得這件謀殺案和兩年前的一個案子很像?」 
  他仍站在門口,緊抿著嘴唇,脖子開始漸漸漲紅,慢慢擴散至整個臉部。 
  「什麼案子?」他冷冷地說,盡力保持平靜。 
  「茜兒·托提爾的命案啊,」我說道:「她在1993年10月遇害,屍體被肢解、斬斷頭部、取出內臟。」我直盯著他說:「而且她的遺骸也是被裝在塑膠垃圾袋裡。」 
  他舉起雙手,在嘴唇前交握,十指相疊,緊托住嘴唇。從他制服裡,手銬互撞發出清脆響聲。他瞪大眼睛看著我。 
  「布蘭納小姐,」他刻意把英文講得字正腔圓:「你應該專注自己的專業領域才對,我們自己會找出轄區裡所有犯罪的線索。這兩件案子根本就不一樣。」 
  我不理他輕視的態度,繼續說道:「被害人都是女性,都是在最近一年內遭殺害。屍體都是殘缺不全,並且……」 
  他再也克制不住情緒了,脾氣終於爆發,破口對我吼道。 
  「神經病!」他用法文罵道。「你太……」 
  他緊縮嘴唇,把快到嘴邊的髒話吞了回去。很明顯地,他正再度努力控制自己,恢復冷靜的態度。 
  「你大概反應過度了吧?」 
  「你自己想想吧。」我不屑地說。我起身把辦公室的門關上,整個人因憤怒而顫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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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坐在蒸氣室裡流汗的感覺應該不錯,像個綠花椰菜一樣。但這只是我的想像。那天我氣了一天,健身房並不符合我的期望。運動雖讓我稍微消了氣,但還是感到心煩意亂。剛才我隨著健身房的音樂,把地板當成克勞得爾,用力地踩著。克勞得爾果然是混蛋。豬頭、智障,這兩個字眼最適合他了。我雖然覺得這兩件案子有關係,但就僅止於此。我腦子裡一點頭緒也沒有,根本無法把殺人兇手揪出來。伊莉莎白·康諾、茵兒·托提爾,這兩個名字不斷在我腦中盤旋,就像在餐盤裡滾動的豌豆。 
  我換了一條毛巾,讓腦子重新回想一下今天的事件。克勞得爾離開後,我去找但尼斯,看伊莉莎白的骨骼處理好沒有。我要一寸一寸檢查,找出死者曾受過的傷害。不管是挫傷、割傷,什麼傷都不能放過。然而,被害人屍體被切割的方式讓我感到有些困惑。我得再仔細看那些被肢解處的切口。然而,處理屍體有—定的程序,被害人的骨骼得等到明天才會處理好。 
  接著我到檔案室去,找出茜兒的案情資料。我花一整個下午研讀警方筆錄、驗屍報告、毒物報告和相片。在我腦海中,一直有東西揮之不去、糾纏不休,堅持這兩件案子有所關聯。不需回想,上件案子的細節便自動浮現。然而,使我不由自主地把這兩名被害人串連在一起的,除了同樣是袋屍命案外,似乎還有別的原因。我想找出這兩件案子的關聯。 
  我拿起毛巾,擦拭臉上的汗水。我指尖的皮膚已開始起皺,顯然我無法在蒸氣室裡待太久。儘管廣告宣傳蒸氣浴的效果很好,但我最多只能待20分鐘。其實5分鐘就夠了。 
  茵兒·托提爾是在我開始全職工作的那年秋天遇害的,至今不到一年,年僅16歲。今天下午,我把驗屍照片散放在辦公桌上,但其實我根本就不需要這些照片。她屍體的樣子我仍記得清清楚楚,記得她被送進法醫停屍間那天的每一個細節。 
  那是去年的10月22日,法醫室正好舉辦狂歡派對。那天是星期一,所有員工齊聚在會議室裡,喝酒狂歡,這是我們每年秋天的傳統。 
  當所有人都在會議室裡時,我注意到拉蒙斯一個人在講電話。他舉起一隻手遮住空著的耳朵,阻隔派對的噪音。我一直看著他。當他掛下電話,目光把會議室裡的人都掃過一遍,隨後停在我身上,招手要我過去。他還把伯格諾也一起叫來,然後告訴我們剛才電話裡的消息。他說,在5分鐘前,樓下的停屍間送進來一具屍體。死者是一位年輕女孩,身上有被痛毆的痕跡,並且被分屍成數塊。由於死者身上沒有任何身份證明,因此他要伯格諾去勘驗死者的牙齒,要我去檢視死者骨頭上的刀痕。 
  解剖室的氛圍和樓上的歡樂氣息形成極強烈的對比。兩個警察站得離屍體遠遠的,一個制服警員拿著相機在一旁拍照。技工一語不發地把屍體搬上解剖台,一旁的警探也沉默著,面色相當凝重。這次沒有人敢開玩笑,解剖室裡唯一的聲音,就是照相機拍攝解剖台上屍體的快門喀嚓聲。 
  死者被肢解的屍塊擺上驗屍台,按照人形擺放著。擺放的位置都對,但是由於失去連接點,角度有點偏頗,使得死者看起來就像可讓孩子任意扭曲的玩具洋娃娃。只不過,這洋娃娃的樣子令人毛骨悚然。 
  她的頭部被從脖子上處部分切斷,切口的肌肉如罌粟般紅。傷口附近蒼白的皮膚稍稍捲起,像是不敢接觸那腥紅鮮活的肌肉。她的眼睛半張,右邊鼻孔仍殘留著乾涸的血痕;金黃色的長髮,如今濕漉漉地貼著頭皮。 
  她的身體自腰部被一分為二,上半部的手肘彎曲,雙手曾被反縛起來,成為典型的入殮姿態。她的右手仍依附著軀幹,未被完全砍斷,在切口部位的乳白色的肌腱突了出來,像一條斷掉的電線。顯然兇手砍第二次便成功了。技工把她的左手臂擺在頭部旁邊,與身體分離;手掌上的五根手指彎曲著,像一隻大蜘蛛的腳,令人不寒而慄。 
  她的胸前被縱長地切開,從咽喉直到腹部。她的雙乳垂在肋骨兩旁,重量把切口的肌肉左右拉開。身體下半部是從腰部一直到膝蓋,兩隻小腿並排擺在原來的位置上。由於失去膝蓋關節的連繫,擺在解剖台上的這兩條小腿往外側倒,腳趾頭指向左右兩側。 
  在觸目驚心下,我注意到她的腳趾甲塗了粉紅色的指甲油。這個女性的相同點引發我心裡的傷痛,很想拿白布把她蓋起來,尖叫要所有人不要再騷擾她。然而,我卻只能站在這裡看著,等著對她再次侵犯。 
  就算我閉上眼睛,也能看見她頭上鋸齒狀的傷痕,這顯然是被鈍器打傷的。我還記得她頸部的瘀青位置、仍能想見她眼球出血的情況。她眼球上有小微血管破裂的血痕,這是頸靜脈受到強大壓力下的結果,這是被勒死的人典型的症狀。 
  我一想到她的悲慘遭遇,便讓我感到一陣心驚。這個小女孩,是她母親懷胎十月所生,在細心養育下長大,曾參加過女童軍,去過夏令營,上過主日學。她的早逝使我滿心傷痛,她還有許多未參加的舞會,還有許多未喝的美酒。我們自認為是文明社會中的一員,是20世紀最後10年的北美人,我們誓言旦旦要讓所有人都過得幸福快樂。然而,她卻只活了16年。 
  我擦掉臉上的汗水,把濕漉漉頭髮往後撥,停止思考,不再想解剖室裡的傷痛記憶。然而,那些景象卻在心裡漸漸融化,使我無法把它們從自己的思緒裡分離,像有生命一樣。我一直懷疑,我有許多童年的回憶其實是從老相片看來的。相片混入記憶中,產生一種模糊的回憶,影響了現實中的我。然而,相片也許是回憶過往的最佳方式。至少,我們很少在悲傷的時候拍照片。 
  蒸氣室的門開了,一個女人走進來。她對我笑了笑,點點頭,解開浴巾在我左邊的椅子上坐下。我拿起毛巾,起身向淋浴室走去。 

  博蒂一直等著我回家。當我進門時,它便在玄關看著我,白色的軟毛在黑色的大理石地板上泛著柔和的光澤。它看起來似乎有點煩躁?難道它也體會到我的情緒?也許是我多想了。我檢視它的食盆,貓食已經快沒了。我覺得很慚愧,連忙把食盆裝滿。博蒂看我把食物裝滿,便滿意地走開。它瞇嗚兩聲,翻滾了幾下,便輕易地睡著了。它的要求並不多,而且非常容易滿足。 
  離和戈碧約定的時間還有一個小時,所以我先在沙發上休息一會兒。上完健身房和蒸氣浴,使我整個人都快虛脫了。不過,完全發洩精力是它們的好處。我現在覺得很輕鬆,心理的狀況不算,至少在生理上是如此。在過去這種時刻,我一定會想喝杯酒。 
  傍晚的陽光照進屋內,透過米白色的窗簾,屋內呈現一片柔和的光彩。這是我最喜歡這棟公寓的地方,在緊張現實的世界裡,這裡是我最愛的寧靜港。 
  我住的公寓位在一樓,是這座U型建築中的一棟,三排樓房圍起來的區域,是共有的中庭花園。每排房舍每層只有一戶人家,這樣可以不受到鄰居的干擾。在我的客廳裡,有一扇法式落地窗可打開通往花園。在這扇門的另一邊還有一個小門,通往我自己的小花園。在城市裡,這個花朵綠草繁茂的花園就像一顆罕有的珍珠,過去我從來沒有想過我竟然能擁有像這樣的花園。 
  一開始,我有點猶豫這麼大的房子該不該一個人住。我從未獨居過。大學畢業後我便回家,而後嫁給被得,生養凱蒂,從未一個人獨佔整棟房子。結果證明,我根本不必擔心,而且還非常喜愛這樣的生活。 
  一陣電話鈴聲把我從半夢半醒間拉回現實,我在頭痛昏沉中接起電話。話筒傳來的卻是電腦語音,是賣墓地的推銷電話。 
  「可惡!」我邊罵著,邊把腳伸下地板,從沙發上坐起。這就是一個人獨居的缺點。 
  另一個缺點是和我女兒分隔太遠。一想到她,我便撥電話過去。鈴聲才響了一次,她就接起電話。 
  「媽,你好嗎?很高興你打電話來,但是我現在不能和你說太久,線上還有另一通電話在等著,我晚點再和你聯絡,好嗎?」我笑了。這個凱蒂。她總是那麼忙碌愛玩。 
  「沒關係,反正我也沒什麼事,只是想和你打聲招呼而已。晚上我要和戈碧去吃飯,明天再和你聯絡好了。」 
  「好,代我親戈碧阿姨一下。對了,你不是很重視我的法文成績嗎?我今天考了一個A。」 
  「很好,」我笑著說:「明天再和你聊吧。」 

  20分鐘後,我已把車子停在戈碧的屋子前。她屋子對面竟然奇跡似地有一個空車位。我把引擎熄火,下車。 
  戈碧住在聖路易廣場旁,這個可愛的廣場位於聖羅倫街和聖丹尼斯街間。在廣場四周圍繞著許多房子,這些房台的造型皆不相同,家家戶戶的樹籬也別具特色,頗有舊日建築的遺風。這些屋主把房子漆得五顏六色,在院子裡種滿茂密的夏日花朵,使這個地方看起來就像迪士尼卡通裡的景致。 
  廣場上瀰漫著一股特殊的氣味,從廣場中央的噴水池傳來,有點像鬱金香的味道。噴水池周圍有鐵製的欄杆,約膝蓋高,上面飾有長釘和精美花邊,把水池和四周的房舍給區隔開來。這裡的房台很像維多利亞式的建築,風姿綽約而不失端莊,顯然在肇建之時費了一番心力。走在這裡,我感到十分舒服,覺得像這樣優美的居家環境確實能放鬆忙碌一天後的心情。 
  我看著戈碧的房子。它矗立在廣場北邊,從亨利茱麗葉街數過來第三幢。凱蒂曾說這幢房子很俗氣,就像那件我們不願意在新春派對上穿的晚禮服。看來她的建築師也無法阻止戈碧瘋狂的想法,只好把她的點子融進設計圖中。 
  這棟房子有三層樓,外觀是棕色的石材。在一樓有往外凸出的大窗台,屋頂上方蓋成六角形的塔樓。塔樓上鋪有橢圓形磁磚,使塔樓看起來就像美人魚的尾巴。塔樓上還開了一扇摩爾式的窗戶,還用雕花鐵欄杆做為裝飾。房屋的基部是方形的,但上部卻逐漸驟升為圓宮形。房子裡每一扇木門都雕花刻飾。在一樓的凸窗左邊,一個鐵欄杆從一樓直通到二樓的走廊,欄杆所雕的花紋,倒有點像廣場中央噴水池的欄杆。在走廊兩側的花盆裡綻滿早開的6月花朵,每朵都大得超過應有尺寸。 
  她一定在等我來。我還沒走過對街,就看到她房間的窗簾拉上,隨後大門便開了。她向我招招手,然後轉身鎖上大門,精力充沛地扭轉兩次門把,確定已把門鎖好。她蹦蹦跳跳走下鐵欄杆扶梯,身上長長的襯衣被風吹著,像一張大三角帆。她還沒走近,我便先聽到她身上首飾傳來的聲音。戈碧喜歡珠光寶氣的東西,今晚她在足踝上套上一個小銀環,每走一步,銀環便發出叮噹聲響。她打扮得就像學生時代的嬉皮。這是她慣有的穿著方式。 
  「今天過得好嗎?」 
  「很好。」我隨口說。 
  我知道這並不是我由衷之言,但我不想提謀殺案,不想提克勞得爾,不想提破滅的魁北克之旅,不想提碎裂的婚姻關係,不想提任何會影響今晚心情的事。 
  「你呢?」 
  「也很好。」 
  她搖著頭,頭上的發綹也隨之晃動。儘管她也說過得很好,但我感覺到她也和我一樣,不想提任何不愉快的事。我突然感到有點難過,但旋即把這情緒撇開,和戈碧一起刻意遺忘任何傷痛之事。 
  「那麼,我們上哪吃飯呢?」 
  這不是刻意把話題轉開,因為我們根本還沒開始有話題。 
  「你想去哪呢?」 
  我開始思索這個問題。我經常想食物就在眼前的樣子,以此來選擇餐廳。我的心志無疑喜歡實景,可以這麼說,用食物來想像較為生動,而不是菜單或衝動。今晚,我想要來點紅色夠份量的食物。 
  「意大利菜?」 
  「好哇。」她想了一想:「亞瑟王街的『韋瓦迪餐廳』如何?我們可以坐在戶外吃。」 
  「太好了,這樣我也不會浪費掉這個停車位。」 
  我們斜越過廣場,走過草地從闊葉林中穿過。幾個老人坐在長椅上,湊在一起聊天。一個戴著浴帽的女人,拿了一大袋麵包屑,一邊喂鴿子一邊對它們說話,好像把鴿子當成小孩,要它們不要搶,一個一個來。兩個警員正走在廣場中央的十字走道上,他們雙手背在後面,邊走邊談笑,不時還會停下來打鬧。 
  我們經過廣場西邊的水泥涼亭。我看著涼亭入口上刻的「韋斯巴薌」這幾個大字,心中再次感到奇怪,為什麼這裡要刻這位羅馬皇帝的名字。 
  走出廣場後,我們穿過拉弗街,經過亞瑟王街入口的一排水泥柱。一路上我們沉默不語,這並不尋常。戈碧不是沉默寡言型的人物,她總是會無厘頭地冒出一推餿主意和鬼點子。然而,今晚她卻完全贊同我的提議。 
  我用眼角偷瞄她,仔細觀察。她並沒有魂不守舍,只是有點焦躁地在人潮擁擠的大街上走著。 
  這是個溫暖而潮濕的夜晚,亞瑟王街上擠滿了逛街的人潮,人群從四面八方湧來。每家餐廳都是門窗敞開,桌椅雜亂,似乎總是來不及收拾。一些穿著棉衫的男人和裸露雙肩的女人,坐在露天餐廳色彩鮮艷的遮陽傘下,談笑風生。還有許多人在門口排著隊,等待侍者帶位。我加入韋瓦迪餐廳門口排隊的人群,而戈碧則已迫不及待地跑去買紅酒了。 
  待我們坐定後,戈碧點了阿爾弗雷多白脫奶油飯,而我則叫了一份嫩煎小牛肉片和意大利面,忠於我先前對紅色的想像。在等沙拉送上來之前,我吸著沛綠雅礦泉水,默默地坐著。偶爾我們也會說幾句話,動動嘴巴,但講的都是言不及義的事。大部分的時間都是沉默。儘管在一對已習慣彼此的老友身上,這樣的情況並不尋常,但我們就是聊不起來。 
  我熟知戈碧心情的起伏,正如我熟知自己的月經週期。我感覺到她偶爾會露出緊張的神情。她的目光未直視我,不停漂移,從剛才在廣場上就是這樣。她明顯有點心不在焉,不時舉起杯中的紅酒。每當她拿起高腳杯,光線映在她杯中的基安帝葡萄酒上,令人想起卡羅來納州的黃昏。 
  我熟知這個訊息。她頻頻喝酒,試圖壓抑心中的焦慮。酒精,麻煩的最佳鎮定劑。我熟知這種感覺,因為我過去也是如此。杯中的冰塊正逐漸融化,我看著杯裡的檸檬,看著它們慢慢甦醒,從杯底發出嘶嘶的聲音。 
  「戈碧,怎麼了?」 
  突如其來的問題,把她嚇了一跳。 
  「什麼?」 
  她發出一聲短笑,有點神經質地,把掉在臉前的一卷髮綹撥到腦後。眼神教人難以看透。 
  她的反應,使我把話題轉到其他無關緊要的事情上。如果她想說,自然會告訴我。我沒有勇氣追問她,以免冒失去親密友誼的危險。 
  「最近有沒有什麼西北大學的消息?」 
  我們是在學校讀書時認識的,那是70年代的事。當時我已結婚,也生下了凱蒂。那時,我總暗自羨慕戈碧和其他人的自由自在,羨慕她們能通宵跳舞,然後趕著上早上第一堂哲學課。我雖和她們同樣年齡,卻活在完全不一樣的世界。那時戈碧是唯一與我親近的人,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們之間的差異如此極端不同。那時我們的感情真的很好,她許是因為戈碧喜歡被得,或至少,假裝她喜歡。我想起了彼得。他討厭我的大學舞會,帶著一臉的鄙視來掩蓋他心中的不安。唯有戈碧能打破這個僵局。 
  除了少數幾個同學外,我和大部分同學都已失去聯絡。畢業後大家散佈北美各地,不過大部分都待在大學教書或在博物館工作。這些年來,戈碧倒是較常和一些人聯絡。也許是那些人比較常與戈碧聯絡。 
  「我有喬伊的消息,聽說他現在在一個鳥不生蛋的地方教書,好像在愛荷華州……呢,也許是在愛達荷州。」戈碧說,她還是和以前一樣,總是搞不清美國地理位置。 
  「是嗎?」我故做驚訝說。 
  「維寧跑去拉斯維加斯搞房地產,前幾個月還因公事來過這裡。他現在已經完全脫離人類學了,快樂的不得了。」 
  她啜了一口酒。 
  「他應該還是那卷烏頭髮,一點都沒變吧?」我說。 
  她笑了起來,總算恢復正常了。使她心情放鬆的原因,不知道是紅酒還是我。 
  「對了,我收到珍妮寄給我的電子郵件,她說想回學校繼續讀書。你知道嗎?她為了嫁給一個笨蛋,放棄羅特格公。司的職務,跟他到寶州去了。」戈碧說。 
  「是啊,她只要一答應求婚,為了得到一紙婚姻關係合約,就把她整個人生給毀了。」我說。 
  戈碧又喝了口酒。 
  「那也是她自找的。對了,彼得近況如何?」這突然冒出來的問題重擊了我一拳。直到剛才,我還一直很小心避免不談我失敗的婚姻關係。 
  「她很好。我們談過。」 
  「人總是會變的。」 
  「是啊。」 
  沙拉送來了,接下來幾分鐘我們忙著加醬和胡椒。當我再度抬起頭時,發現她靜靜坐在那兒,手中叉起一堆苗芭停在碟子上。雖然從她的眼神看得出她是在想自己的事,但她還是再度把目光溜開。 
  我換一個方式試探她。 
  「你的計劃進行如何了?」我叉起一顆黑橄檻。 
  「啥?哦,那計劃。很好。進行得不錯。我終於得到他們的信任,有些人已開始對我敞開心胸了。」 
  她吃了一口沙拉。 
  「戈碧,能不能再說清楚一點。你計劃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她笑了起來,應該是想起我們學生時代所學不同的差異。我們班上人數雖不多,但是大家攻讀的方向卻大不相同:有人專研人種學,有人研究語言學、考古或生物人類學。我對解構主義的認識不深,就像戈碧對線粒體DNA認知不多一樣。 
  「記得雷恩要我們看的人種學嗎?雅諾馬馬人,桑馬雅人,努埃爾人?對了,就和這主意相同。我們想要描述這個世界的娼妓現象,透過觀察和與資料提供者訪談。田野工作。接近和個人性的。」她又吃了一口沙拉。「她們是誰?她們從哪裡來?她們怎麼會成為妓女?她們平日靠什麼維生?她們的社會結構如何?她們怎樣進行經濟活動?她們如何看待自己?她們……」 
  「我懂了。」 
  也許紅酒已發揮效力,也許我挑起她生命中最熱衷的話題,她開始有了活力。雖然現在天已經全黑,但我卻能看見她眼裡閃動著耀眼的光芒。也許是街燈的反射,也許是酒精在燃燒。 
  「社會根本不關心這些婦女,沒有人對她們感興趣,除了那些覺得受到她們威脅,千方百計想趕走她們的人之外。」 
  我點點頭。兩人各吃了一口沙拉。 
  「大部分的人認為女孩會去賣淫是因為她們自甘墮落,要不就是受到脅迫,或種種不得已的理由。事實上,她們大部分都是為了錢而做的。這是最不需要專業技術的就業市場,除此之外,她們找不到更好的謀生方法。她們決定為娼幾年,好好賺一筆錢再說。賣屁股總比賣漢堡有利潤多了。」 
  我們又吃了幾口沙拉。 
  「和別的族群一樣,她們也有自己的文化。她們架構起來的社會、心理狀況和賴以維生的系統等,都是我非常感興趣的。」 
  侍者將主菜端上桌。 
  「那關於僱用她們的人呢?」 
  「什麼?」她似乎不明白我的問題。 
  「那些出錢招募女人賣淫的人啊?他們一定在這整件事裡扮演重要角色。你有去和他們談過嗎?」我叉起一把意大利面。 
  「這……有啦,問過一些。」她為此語塞,顯得有些狼狽。她稍停片刻才又開口。「我的事談夠了,唐普,來講講你工作的情況吧。有沒有什麼有趣的案子啊?」她看著盤中食物,頭也不抬地說。 
  她突然把話題傳向,在完全沒有防備下,我不假思索便脫口回答。 
  「這些命案真是教人緊張。」我一說出口,便開始後悔。 
  「什麼命案?」她的聲音柔和下來,不再那麼銳利。 
  「是上禮拜發生的一件麻煩案子。」我沒有再往下說。戈碧從來就不想聽有關我工作的事。 
  「哦?」她又拿了一塊麵包。她倒是滿客氣的,看我剛才聽完她講工作情況,現在換她聽我講了。 
  「奇怪的是,報紙居然沒有大幅報導。這具無名屍是在聖米內大教堂附近發現的,遇害的時間大約是今年四月。」 
  「聽起來和你過去的案子沒有什麼不同嘛,有什麼好煩的?」 
  我坐直身子,看著她,猶豫著是否要再繼續說下去。也許說出來會比較好。但是會對誰好呢?是我嗎?除了她以外,沒有人會願意聽我說。然而,她真的想聽嗎? 
  「被害人屍體被肢解,裝在垃圾袋裡,棄置在大教堂後的山谷中。」 
  她看著我,沒有任何反應。 
  「我認為這犯罪手法和另一件案子很像。」 
  「什麼意思?」 
  「我發現一些共同點,」我盡可能說得精確些。「共同現象。」 
  「例如說?」她伸手向紅酒杯。 
  「野蠻毆打死者,又毀壞屍體。」 
  「這又不是很少見的事。我們女人不都一直扮演被害人的角色嗎?頭被敲破、脖子被勒、被用刀砍?在男性暴力申訴專線上,哪一點不常見?」 
  「沒錯,」我承認。「從她們被分屍到現在,我還真不知道她們致死的原因。」 
  從戈碧一臉病態的表情看來,也許我不該再講下去。 
  「還有呢?」她舉起杯子,但沒有喝。 
  「切割屍體的方式很類似,同樣割除某部分器官,還有……」我越講越小聲,想到了那根通條。我仍不知道兇手為什麼要這樣做。 
  「所以,你認為這兩件案子是同一個混蛋做的?」 
  「是的。但是我沒辦法說服和我共事的那個白癡。他連比較一下兩件案子都不肯。」 
  「兇手應該有肢解女性的傾向,習慣使用垃圾袋,對吧?」我頭也沒有抬便說:「沒錯。」 
  「你想,他會再度犯案嗎?」 
  她的聲音再度尖銳起來,剛才柔和的語調消失了。我放下叉子,抬頭望著她。她直視著我,頭部微向前傾,手上緊緊握著紅酒杯的頸部。紅酒杯正微微顫抖著,杯中的紅酒掀起一陣又一陣的波紋。 
  「戈碧,很抱歉,我不該對你說這些。你沒事吧?」 
  她坐正身子,把紅酒杯放在桌上,一時手還握得很緊,不肯袖走。她仍一直看著我。我揮手叫來侍者。 
  「你要咖啡嗎?」 
  她點點頭。 
  我們把晚餐吃完,繼續放任自己享受咖啡和甜點。她似乎又恢復了幽默,我們聊起學生時代的往事,想起當年我們留著長長的直髮、穿著捆染襯衫、低腰牛仔褲快包不住屁股、腳上總掛著一串鈴當的模樣,不時大笑起來。當我們離開餐廳時,已經是午夜時分了。 
  走在亞瑟王街上,她又提起了那兩件命案。 
  「這兇手的長相如何?」 
  這個問題讓我愣住了。 
  「我是說,他會是神精病嗎?還是正常人?你要如何把他指認出來?」我仍沒開口,腦子有點混亂。 
  「你能把他揪出來嗎?」 
  「你說兇手?」 
  「是的。」 
  「我不知道。」 
  她窮追猛打:「他會再度犯案嗎?」 
  「我想很有可能。如果他真的殺了兩個女人,就不能保證他不會再殺第三人。戈碧,他是有計劃的,經過縝密思考過的。許多殺人狂在落網前,總會逍遙法外好一段時間。但是,我不是心理學家,這只是我的推測而已。」 
  我們走到我停車的地方,我把車門打開。突然間,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臂。「走,我帶你去看看那個地方。」 
  「去哪?」 
  「紅燈區啊。你忘了我的研究計劃嗎?我們開車去那裡,我指一些女孩給你看。」 
  一輛車子由遠處駛來,車燈正對著戈碧,在燈光下,我發現她臉上的表情有點不對。從她身上流過的燈光,像手電筒發出的一柱光束,強化了她的輪廓,暗化了四周的背景。她的臉上流露著十分堅決的表情。我看了一下手錶一一已經12點18分了。 
  「好吧。」我說,其實心理完全不願意。看來明天一定會完蛋。不過,看她一臉焦慮的樣子,我又不忍心讓她失望。 
  她鑽進車內,爬到後座的位置。這裡的空間較大,可讓她放腿,但還是稍嫌不夠。 
  我們默默地開了幾分鐘的車、根據她的指示,走過幾個街區,然後轉向南邊往聖厄本的方向開。我們沿著麥克基爾貧民區的東邊,這裡錯亂地混合了低價學生住宅、高級出租公寓和有錢人的棕色石牆屋。往前不到六個街區,我們彎進聖凱薩琳街,置身在蒙特婁的市中心。 
  在蒙特婁,城市的快速發展使得東邊越來越污穢。由聖凱薩琳街就可看得出來。發跡於豐裕的維斯蒙,跨過市中心,向東朝聖羅倫斯大道發展,緬思區便成為西方和東方的交界。沿著聖凱薩琳街,儘是高級房舍和旅館,有戲院和購物中心。但是位在辦公大樓和出租公寓後的聖羅倫大道,是妓女和嫖客交易之地。他們活動的範圍向東伸展,這裡也是毒販出沒和小太保鬼混之地。不管觀光客或當地人闖進這裡,都會目瞪口呆,目光不敢和他們接觸。他們會把目光別開,保持自己和他們不同的特性,然後趕緊離開。 
  我們快駛離聖羅倫大道時,戈碧才示意我在路旁停車。我把車子停在一家情趣商品店前的車位,把引擎熄火。在對街,一群女人聚集在格蘭納達旅館門外。旅館的招牌上雖寫著「觀光套房」,但是我很懷疑有觀光客敢住進去。 
  「在那裡,」戈碧說:「她是茉莉。」 
  榮莉穿著一雙快高至膝蓋的紅皮長靴,黑色的絲襪繃得很緊,勉強遮住臀部。在絲襪上方,是一條超迷你的短褲,上身則是一件聚酯纖維布料的短衫,把胸部高高推起。她耳上的塑膠耳環直垂至庸,在她黑得異常的頭髮襯托下,映耀著粉紅色的光芒。她看起來和電影中常見的妓女簡直就是一個樣。 
  「那是坎蒂。」 
  戈碧指向一個穿著黃短褲和牛仔靴的年輕女郎。她化妝的技巧十分拙劣,更令人心痛的是她實在太年輕了。手中的香煙和臉上的化妝品掩蓋不了她的年齡,她的年紀幾乎和我女兒差不多。 
  「我不知道。你覺得呢?」 
  她又指向另一個穿黑色運動鞋和短褲的女孩。 
  「那是玻瑞蒂。」 
  「她多大年紀?」我驚訝地說。 
  「她說她18歲,但可能不到15歲。」 
  我往後一倒,雙手放在方向盤上。當戈碧一個個向我介紹她們時,我不由自主地想起猩猩。就像那小猩猩一樣,這些女人以特定的間隔散佈著,把這個地方劃分成一塊塊值錢的區域。她們的裝扮,她們的性別特徵,無一不是為了吸引異性。那些誘人的姿態,那些對過往行人的嘲弄和挪揄,就像一種儀式,一種求愛的儀式。然而,這些儀式的舞者,卻是為了生育以外的目的。 
  我發現戈碧已閉口不語。她已經介紹完了。我轉頭看著她。她的臉雖朝向我這裡,但目光卻看著車窗外,越過了我。也許,她越過的是我的世界。 
  「走吧。」 
  她小聲地說,我幾乎聽不見她在說什麼。「什麼?」 
  「走!」 
  她突然爆發的情緒把我嚇了一跳。我正準備發作,但是一看到她的表情,使我決定最好不要再說什麼。 
  我們又再度默默地駕車前進。戈碧深陷沉思,思緒好像已飛至另一個星球之上。當我把車子停在她屋前時,她突然冒出一個問題。 
  「她們被強暴嗎?」 
  我的頭腦一時還轉不過來,不知道她指的是誰。 
  「誰?」我說。 
  「那些女人。」 
  那些妓女?還是被謀殺的女人? 
  「哪些女人?」 
  她沒有回答,沉默了幾秒鐘。 
  「我受夠這些事了!」 
  我還來不及反應,她就下了車,逕自走上屋前階梯。她激烈的反應,使我覺得臉上好像被人重重甩了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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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接下來兩個星期,都沒有戈碧的消息。克勞得爾也沒有再來找我,把我當作完全不存在。關於被害人伊莉莎白·康諾的背景,是我從拉蒙斯那裡打聽來的。 
  她和她哥哥和男朋友一起住在市中心東北邊聖愛德華區,那裡是勞工階級聚居地。她在聖丹尼斯一家情趣商店工作。 
  伊莉莎白是在4月1日失蹤的,那天是星期五。根據她哥哥所說,那天她和往常一樣去上班,前一天晚上她有出門。他以為他聽見她在凌晨兩點回來的聲音,但沒有去檢查。這兩個男人一大早便上工去了。一個鄰人說他在下午一點左右看見她。伊莉莎白原本該在下午四點上班,但她卻沒有出現在店裡。她的屍體在九周後被發現在聖米內大教堂後。她年僅23歲。 
  一天下午,拉蒙斯到我的辦公室,看我是否已把驗屍報告完成了。 
  「她的頭骨上有多處骨折,」我說:「我花了好多時間才重組起來。」 
  我把頭骨拿出來。 
  「她的頭部至少被重擊三次以上。這裡是第一次。」 
  我指著一處小小的碟狀裂口。在受重擊點周圍,有一連串構成同心圓的裂痕向四周散去,就像射擊的靶紙。 
  「第一次擊打的力量不足以把她的頭骨擊碎,只造成頭骨表面挫傷。然後,他又繼續打她這裡。」 
  我指著頭骨上一處裂痕。在這個傷痕周圍,頭骨呈現有向外散佈的星狀裂痕。 
  「這裡受到的打擊就重多了,造成嚴重的粉碎性骨折。她的頭骨被打破了。」 
  我花了好幾個小時才把頭骨拼湊起來,膠水的痕跡仍顯明可見。 
  他很專心地聽我的敘述,目光不斷在我的臉和頭骨間來回移動,好像在轉頻道一樣。 
  「然後,他又打她這裡。」 
  我指著從另一處傷口延伸過來的裂紋,一路比過去,直到下一個傷痕。這條裂紋把這兩個傷口連接在一起,就好像州道上的T字交流道。 
  「再來是這個地方。新裂痕不會跨過舊裂痕,所以這處傷口是最後打的。」 
  「哦。」 
  「兇手可能是從背後攻擊的,可能在後方稍偏右的位置。」 
  「哦。」 
  他經常是這種反應,不過話不多並不代表他沒有興趣或聽不懂。拉蒙斯從不會聽錯任何事,他根本就不需你解釋兩次。他老是很單調的回應,是希望不打亂你的思想組織。於是,我繼續說下去。 
  「當頭骨遭到重擊時,它的反應就像汽球一樣。在頭骨破裂的瞬間,受擊點的骨頭會內凹,但是在相對一側的骨頭卻會往外凸。被擊打的人所受到的傷害,不是只有打擊點那裡。」 
  我抬頭看他有沒有聽懂。他完全明白。 
  「由於頭骨的結構,那個重擊的力會沿著一條路徑前進,會造成別的地方的骨頭粉碎、挫傷等不同傷害。」 
  我指向頭骨的前額。 
  「例如,這裡的重擊會造成眼險部或臉部的損害。」 
  我點著頭骨的後腦部。 
  「在這裡重擊,經常造成頭骨基部從左至右的碎裂。」 
  他點點頭。 
  「以這個頭骨來看,它傷口的位置都在右頂骨上。在頭骨相反的另一側,有許多條直線裂紋一直向右頂骨的傷處。由此可以看出,被害人是被人從右後方重擊的。」 
  「連續重擊三次。」他說。 
  「三次。」我重複。 
  「這是致命傷嗎?」他其實應該已知道我的答案。 
  「可能吧。我不敢說。」 
  「還有其他外傷嗎?」 
  我搖搖頭。「我認為不是。位置不對。」 
  我把頭骨在環座上放好。 
  「死者被切割的部分很整齊,兇手並不是亂砍的,而是順著關節的位置肢解。記得康尼和瓦倫西亞的案子嗎?」 
  他想了一下。歪著頭,左搖右晃。他甚少出現這樣的動作,看起來就像一隻搖頭擺尾的小狗。 
  「康尼的案子,大概己發生兩年了。」我繼續說道:「他的屍體被人發現用毯子裡起,捆上包裝用的膠帶。他的兩條腿都被鋸斷,分開包裹起來。」 
  在這個時候,我突然想起古埃及。在製作木乃伊時,人們會把死者的內臟先取出來,裝在罐子裡另外保存。殺害康尼的兇手有點像埃及人,只有過他另外保存的是兩條腿,而不是內臟。 
  「啊,我想起來了。」 
  「康尼的腳從膝蓋以下被鋸斷。瓦倫西亞也是。他的手臂和腿部都被切下幾寸,切口都是在關節上方或下方的位置。」 
  瓦倫西亞是因為得罪毒販而遇害的。他的屍體在送來這裡時,是裝在曲棍球袋裡。 
  這兩件案子,兇手都是隨意將死者的手足砍斷的。然而,這次的案子,兇手卻是從關節下手,很整齊把關節切斷。你看。」 
  我拿出診斷書給他。我使用的正式的驗屍報告,上面畫有人形,詳注了屍體被切割的部位。一條直線畫過喉部,其餘幾條直線則畫過肩部、上臀部和膝關節。 
  「他切斷第六節頸椎,割下頭部。他從肩部關節肢解下手臂,腿部則是從胯骨窩切開的。這兩條小腿還被從膝關節處切開。」 
  我拿起左肩腫骨。 
  「看到關節窩的切痕了嗎?」 
  他研究傷處的刀痕。這個刀痕沿著關節,圓圓地繞了一圈。 
  「腿部的情況也是一樣。」我把肩腫骨換成骨盆。「看看破臼部位。他從右邊切進窩處。」 
  拉蒙斯仔細看著胯骨窩銜接大腿骨的地方。在窩處骨盆上有無數道切痕。我默默地接過骨盆,把大腿骨拿給他。大腿骨中間有兩道平行的切痕。 
  他看著這些骨頭,好一會兒才把它們放回桌上。 
  「唯一例外的是手臂。竟然有一處切口偏離了關節。」 
  我拿起橈骨給他看。 
  「奇怪嗎?」 
  「嗯。」 
  「哪一種比較典型?這個或那些?」 
  「那些。通常分屍的目的是為了方便處理屍體,因為為了省時間,都是亂砍一番。康尼的案子就屬於這種。然而,這次的兇手卻花了很多時間。」 
  「嗯……你認為他的目的是什麼?」 
  這個問題讓我費了一番思量。 
  「我不知道。」 
  我們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死者家屬想領回屍骨安葬。我盡量拖時間,等人一做完檢驗和拍照,我們就發還給喪家。」 
  「我想留幾塊切口處的骨頭,準備用顯微鏡觀察,看能不能找出兇手用什麼凶器。」 
  我一邊觀察他的反應,一邊在心裡想著適當措詞。 
  「我想留幾塊完整的骨頭,用來和另一件案子做比較。」 
  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幾乎難以察覺。我不知道這是出自不屑或困擾。也許,這只是我想太多了。 
  他停了半刻,才說:「我知道,克勞得爾對我說過了。」他的眼睛直視著我:「告訴我,為什麼你覺得這兩件案子有關聯?」 
  我簡要地把兩件案子的相似性說出:頭部同樣受重擊,屍體同樣被分解,同樣被裝進塑膠垃圾袋,同樣棄置在荒郊野外。 
  「這兩件案子都是蒙特婁警局辦的嗎?」 
  「伊莉莎白的案子是,茜兒的案子則是魁北克警局辦的,因為她是在聖傑羅被發現的。」 
  蒙特婁和許多城市一樣,對刑案的管轄權總是能推則推。蒙特婁市坐落在聖羅倫斯河中央的島上,因此蒙特婁警局只管發生在島上的案件。一離開島外,就歸屬各地方的警察局管理,否則就交由魁北克省警局統轄。各警局間的協調性一向不是很理想。 
  他又沉默片刻,才說:「克勞得爾也許……」他猶豫了一下,「很難接受。你按照你的推論調查下去吧,如果有什麼需要,儘管讓我知道。」 

  那個星期剩下的那幾天,我忙著把屍體切口處的骨頭拍照,從各種不同角度拍攝,用高倍率的照相機並打上強光。我希望能拍得越詳細越好。我還從各個關節取下一些骨頭碎片,準備用光學顯微鏡察看。然而在接下來的兩個星期,我卻完全忙得不可開交。 
  一個小孩在省立公園裡發現一具骨骸;有人在聖路易絲湖畔發現一具浮屍;一對夫妻在打掃新屋的地下室時,發現一個裝有屍體的桶子。這些遇害者的遺體,全都送到我這裡來。 
  那具在聖路易絲湖發現的浮屍,是去年秋天發生的船難。我已把他的骨骼處理好了,隨時準備把報告交上去。 
  我己預料到了,但沒想到這麼快。當這個消息傳來時,我的心臟狂跳著,血液直衝上胸部,像灌滿了碳酸蘇打,整個人幾乎無法站穩。 
  「她死亡時間不到6個小時,」拉蒙斯說:「我想你最好過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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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瑪格莉特·愛德基年僅24歲。她和丈夫和一個6歲大的兒子一起住在奧林匹克體育館旁。那天她和她姐姐約好在上午10點30分碰面,打算一起逛街吃飯。她10點的時候還和丈夫通過電話,然而她沒有赴約,也沒有打電話通知。她已經無法打電話了,就在上午10點到中午的那段時間,她遭人殺害。屍體是她姐姐發現的。這是4小時前的事。我所知道的就麼多。 
  克勞得爾仍留在命案現場。他的搭擋,麥可·查博紐坐在諾大解剖室牆邊的一張塑膠椅上。拉蒙斯從命案現場回來已一個小時了,而死者的遺體緊跟在他身後送到。當我到達時,驗屍工作已開始進行。我知道今天晚上一定又要加班了。 
  她仰臥著,臉部朝上,雙臂貼靠在身體兩側,手掌向上,手指微微彎曲。在命案現場發現的裝屍體的紙袋,現在已經移除。她的指甲已被檢查過了,也採了一小片。她赤裸著,在不銹鋼發亮的解剖台上,她的皮膚看起來就像蠟。她的背上有一塊小小圓形壓痕,是解剖台上的排水孔造成的。許多頭髮粘在她的皮膚上,永遠和她那頭捲曲的頭髮分離。 
  她的後腦扭曲,形狀有點變形,就像孩童的塗鴉人像。血液從她的發問滲出,混合著用來清洗她的水,在屍體下方聚成一灘半透明的紅池塘。她的內衣、胸罩、褲子、鞋子和襪子都被血水浸濕,散落擺在解剖台旁的桌上,散發著一股濕黏、類似金屬的氣味。在內衣旁的手提袋裡,裝著一條彈力帶和衛生棉。 
  凡尼爾正拿著拍立得相機拍照。帶有白邊的方形相片擺在查博紐身旁的桌上,一張張清晰地顯示出死者的各種不同角度。查博紐一張一張檢視照片,緊咬著下唇,然後又一張一張擺回原位。 
  那位監視組來的警員,拿起理光相機和閃光燈拍照。當他繞行解剖台時,新來的技工麗莎拉了一個舊式的屏風擺在屍體後方。這種屏風有金屬框架,纖維布幕,在舊日的醫院裡經常可見,在替病人注射時會用來遮蔽。這個情景實在相當諷刺,我不知道他們想保護誰的隱私權。瑪格莉特·愛德基早已無法在乎了。 
  那位拍照的警員在拍過幾張相片後,從高凳上下來,一臉狐疑地看著拉蒙斯。而拉蒙斯站在屍體旁,指著屍體左後肩上的一處擦傷。 
  「你這個拍了嗎?」 
  麗莎正站在屍體左邊的擦傷處旁,手上拿著一塊牌子,上面寫有屍體的編號,和1994年6月23日的日期。丹尼爾和那位警員都靠了上來。 
  隨著拉蒙斯所指的位置,麗莎把死者頭部傷口附近的頭髮刮除,用噴霧器清洗乾淨。傷處一共有五個,每個都呈不規則的鋸齒狀,典型受鈍器攻擊造成的傷口。拉蒙斯測量傷口的位置。拿照相機的人則以近距離拍下特寫。 
  一會兒後,拉蒙斯開口道:「他可能是這個角度攻擊的。麻煩你把她翻過來。」 
  麗莎上前一步,擋住了我的視線。她扳住屍體左側,輕輕翻動,把死者的左手臂緊壓在胃部的位置,然後和丹尼爾合力把屍體的背面朝上。我聽見死者頭部撞擊在不銹鋼解剖台上的悶厚聲響。麗莎把死者的頭部抬起來,在頸部墊了一塊像皮墊,然後退下。 
  目睹這一切使我的血液流動更為快速,胸部一陣鬱悶,恐懼的間歇泉又再次噴發。 
  瑪格莉特身上被割了一道傷口,從肋骨一直到恥骨。這道鋸齒狀的傷口從胸骨直下,曝露出身體裡面的內臟。在傷口最深的地方,裡面的器官已經移位,競能直接看到他的脊椎骨。 
  我把目光往上移開她的腹部,不忍再看那幅凶殘而恐怖的景象。然而往上看並沒有讓我好過一些,她的頭部微微側偏,向上翻的鼻子和削瘦的下巴,有點像小精靈的臉。她的臉頰高聳,上面長滿了粒粒的雀斑。在她死後,。這些棕色的小斑點和週遭白晰的皮膚形成強烈的對比。她的長相有點像佩比·隆斯塔金(PippiLongst ocking),只不過這個小精靈的嘴並沒有笑。她的嘴巴張大,含著自已被兇手割下塞進的左乳房,乳頭觸及她的下嘴。 
  我抬起頭,正好與拉蒙斯的目光相交。他的眼神流露著慣有的深沉。他的下眼險呈圓孤狀下垂,微微抽動著。從他的眼神中,我看到一絲感傷,但是他眼神所蘊含的意義恐怕不止於此。 
  拉蒙斯沉默著,繼續進行驗屍工作,他的注意力在屍體和他的寫字板上來回轉換。他仔細把屍體上每一道傷口都記錄下來,註明位置和形狀。他細心地把每一個疤痕和傷口都記下來。在他工作時,旁邊的照相機也沒閒著,現在己從頭部的角度拍攝。我在一旁等著,而查博紐則燃起一根香煙。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拉蒙斯才完成所有勘驗工作。 
  「好了,可以把她送去拍x光片了。」 
  他剝下手套,坐在桌子上,弓著背埋首在寫字板上,像一個老人小心翼翼地檢視他珍藏的郵票。 
  麗莎和但尼斯推了一張不銹鋼床進來,停在解剖台右側,熟練地把屍體搬上鋼床,推往x光室。 
  我默默地拉了一張椅子坐在查博紐旁邊。他抬起頭,對我頓首微笑,深吸了一口煙,然後把煙屁股捺熄。 
  「布蘭納博士,近來如何?」 
  查博紐總是對我說英文,似乎自傲他英文的流暢。他說的英文是混合了魁北克和南方腔調,這是因為他生在魁北克省的奇考提米郡,小時候卻有兩年在德州東部度過。 
  「我很好,你呢?」 
  「沒啥好抱怨的。」他聳聳肩,雙手一攤,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查博紐有一張寬大而友善的臉,一頭灰硬的頭髮,使我聯想起海葵。他的塊頭很大,脖子卻細得不成比例,因此他總是把衣領束得很緊。他的領帶總是不太安分,不是歪斜至一旁,就是鬆垮垂下至襯衫第一個紐扣的位置。他一早就把領帶解開了,似乎是想換個造型,又似乎是要讓自己放鬆一點。查博紐和其他蒙特婁警局的人不同,不會每天在意自己的衣飾造型。不過,也許他也是一樣。今天他穿著淡黃色襯衫、尼龍長褲和綠色的格紋運動夾克。他的領帶是棕色的。 
  「看過相片了嗎?」他問,伸手指著身後一個棕色的公文封。 
  「還沒。」 
  他拿起公文封。抽出一疊拍立得相片給我。「這些相片是和屍體一起送來的。」 
  我點點頭,開始一張張檢視。查博紐在一旁盯著我,似乎希望我臉上出現害怕的表情,他好回去向克勞得爾說。也許他只是單純好奇我會有什麼反應。 
  這些照片拍得井然有序,有如現場重建小組般,把案發現場的情狀拍得矩細靡遺。第一張照片是一條小街,兩旁都是舊房子,每棟都有三層樓,看起來維護得很好。街道兩旁各有一排樹木,樹木由人行道上水泥圍起的四方花圃中長出。每戶人家前都有庭院,庭院中央有一條步道,通往有鐵欄杆扶手的大門台階。在人行道上有警方圍起的三角筒和黃帶子,不讓圍觀者進人。 
  接下來的幾張相片,拍攝的是一棟紅磚屋。我注意到一些細節。這棟房子左右各有一塊門牌號碼,一塊是1407號,另一塊則是1409號。在房子正面的窗台下,有人種了許多花朵。我能辨認出那是金盞花,它們淒涼地擠在一起,巨大的黃色花朵已枯萎,以同一個孤度下垂,孤寂地訴說生命的興衰。一輛腳踏車斜倚在花園四周已銹蝕的鐵欄杆的一側,傾斜得幾乎快躺至草地上。腳踏車似乎透露著一個訊息,隱喻這棟房子即將出售。 
  除了這幾個較特殊的地方外,這棟建築物和外面街道兩旁的房子並無太大差異。一樣的台階,一樣的露台,一樣的大門,一樣的蕾絲窗簾。我不禁有些納悶:「為什麼是這棟房子?為什麼悲劇會選擇在此上演?為什麼不是1405號或對面的房子?為什麼不是發生在另一個社區?」 
  一張張相片帶領我慢慢接近那棟屋子,像顯微鏡一樣慢慢調高。接下來的照片拍的是屋裡的情況。再次,我又被屋內的擺設吸引了。小小的房間,廉價的傢俱。老舊的電視。一個客廳。一間餐廳。一個牆上貼滿海報的男孩房,床上有一本書扔在那裡,書名是《世界如何動作?》我感到又一陣的傷痛,懷疑這本書是否真能解釋這個世界的問題。 
  瑪格莉特·愛德基一定很喜歡藍色,屋裡每一扇門和木頭窗框,都被漆上了明亮的藍色。 
  最後,是死者的相片。屍體倒在入口左側的一個小空間裡,由此可通往第二間臥室和廚房。從廚房的方向看去,我看到一張餐桌,上面鋪著塑膠墊。在瑪格莉特陳屍的地方,只擺了一架電視、一張沙發和一座餐櫃。她的屍體就倒在這些傢俱中間。 
  她仰臥著,兩腿外張。她身上的衣服好端端的,但是運動服上衣被拉了起來,遮住臉部。她的雙手腕被兇手用運動衫緊綁,手肘向外,高舉過頂。這個姿勢就像初次登台演出的芭蕾舞者。 
  在她胸前有道長長的刀傷,但是皮開肉綻的血腥場面經過照相機拍攝後,看起來就沒那麼恐怖。在她原本左乳房的位置,被兇手反覆切割而形成一塊深紅色的方形區域。在這個方塊區域的轉角處,便是那道筆直往下的縱長傷口。這個傷口使我想到會在馬雅人頭顱上見過的環鋸現象,但是兇手這樣做卻不是為了減緩受害者的痛苦,也不是為驅趕她體內的幽靈。就算這樣做是為了釋放某個被囚困的心靈,也不會是這個女孩的。瑪格莉特·愛德基被當成宣洩口,是兇手扭曲、醜惡靈魂尋求發洩下的犧牲品。 
  她的運動褲被扯下到膝蓋的位置,褲子的鬆緊帶繃得很緊。血從她雙腿間流下,在她身體下方積成了一灘血池。在她死時,腳上仍穿著運動鞋和襪子。 
  我一語不發,把照片和公文封還給查博紐。 
  「很噁心,對不對?」他問。 
  「的確是。」 
  「說不定他是個該死的外科醫生。一個真正在刀口上嗜血的傢伙。」他搖著頭說。 
  我正想回答,然而此時但尼斯已拿著X光片進來,一張張夾在看片盒上。他抖動x光片,發出來的聲音就像遠處傳來的雷鳴。 
  我們一張張檢視X光片,從左至右,從頭至腳。頭骨的正面和側面都顯示多處傷痕,至少肩膀、手臂和肘骨還算正常。但是當我們看到腹部和骨盆的位置時,每個人都驚訝萬分。 
  「真該死!」查博紐說。 
  「我的天啊!」 
  「他媽的!」 
  在x光片上,瑪格莉特·愛德基的腹部深處,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物品。我們全盯著它,說不出話來。只有一個解釋,這個東西是被人從陰道塞進去的,而且塞的力道十分強勁,往上直達大腸,所以剛才從外部才沒有發現。我看著這個東西,感到腹部一股火熱,便不由自主地抱住腹部,心臟快狂跳出了胸腔。出現在X光上的,是一座人形雕像。 
  這座雕像嵌在骨盆腔內,在x光片上,它的剪影和附近的器官形成強烈的對比。在反白的內臟器官間,這座雕像一腳向前,雙手略張,似乎是一尊神像。雕像的頭微微下垂,就像舊石器時代的維納斯雕像。 
  一時之間,大家都沉默無語,整個房間一片死寂。 
  「我知道這座雕像是什麼,」但尼斯說。他報報眼鏡,表情十分傷痛,臉上的肌肉快擰成了一團。 
  「你們都知道的,那是聖母瑪莉亞。」 
  我們一齊把頭轉回X光片上。這個兇手不但殘酷下流,而且褻瀆神明,已不是喪心病狂所能形容的了。 
  「那個該死的狗雜種!」查博紐怒罵道。 
  他的激動讓我有些驚訝。沒想到這位大場面看多了的重案組的刑警,竟然有如此大的情緒反應。他剛才一路看過驗屍過程,不知道是不是到現在才受到這座雕像的刺激而爆發,還是單純只是因為自己的信仰受到侵犯。和多數魁北克人一樣,查博紐無疑從小便受到天主教教育,平日的生活都和教會密不可分。然而,儘管我們的信仰不很堅定,但是宗教的影響仍殘留在心內深處,對聖像仍抱持十分崇敬的態度。一個人也許不願佩掛聖像,但要他把聖像燒掉,他也不願意。我很瞭解這點,儘管生長的城市不同、國別不同、語言不同,但基本上我們都是同一個部族。這種遺傳性的信仰是難以抹滅的。 
  大家又沉默許久。最後,拉蒙斯開口了,一個字一個字清楚地說。我不知道他對眼前這件案子是否看出關聯性。我自己也不確定。雖然他用溫和的語調說話,卻把我心中所想的事完美地表達出來。 
  「查博紐先生,我覺得你和你的搭檔應該與我和布蘭納博士開個會。你們也知道,這件案子可能會與別的案子有所關聯。」 
  他停了一下,心中盤算了一下日期。 
  「今晚我大概都會待在解剖室,明天又是假日。我看,星期一上午如何?」 
  查博紐警探看著他,又看看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我不知道他是否明白拉蒙斯的意思,或是他根本沒有想到其他案子。顯然克勞得爾根本沒有對他提起我的看法,如果有的話,查博紐就不會有這樣的態度。 
  「呃,好吧。我一有空就會來找你。」 
  拉蒙斯一臉陰鬱地瞪著查博紐。 
  「好吧,好吧。」 
  我們一定準時到。我現在得回命案現場了,如果克勞得爾過來,麻煩告訴他我大概晚上8點會回到局裡。」 
  他狼狽地說,在對拉蒙斯說話時,忘記把語言轉回法文。看來他與他的搭檔有一番長談了。 
  查博紐一離開,拉蒙斯便繼續進行驗屍工作。接下來的都是例行程序。把死者胸部切開Y字形開口,摘下器官,稱重、切片和檢查。他測量那個雕像的位置,評估內部的損傷,並用文字記錄下來。丹尼爾拿手術刀切下死者腦門一小片頭皮,又把死者的臉扶正,頭部後仰,然後拿電鋸摘下一塊頭骨。電鋸發出呼嘯的聲音,一陣骨頭的焦味瀰漫整個房間,我不由得後退一步,屏住了呼吸。死者的大腦仍十分完整,表面覆蓋一層膠狀的保護層,光骨得像一隻黑色水母。 
  我知道拉蒙斯的報告上會寫些什麼。被害人是一位健康的年輕女性,沒有任何明顯疾病症狀。然而,在今天,卻因受某人以鈍器重擊頭部,造成頭蓋骨碎裂,腦血管破裂。至少重擊五次。兇手還把雕像塞入被害人陰道,取出部分內臟,然後割下她的乳房。 
  一想到她所經歷的,我便打了個寒顫。她陰道受到的傷害是在活著的時候造成的,肌肉撕裂造成大量出血。也就是說,當那座雕像塞進去的時候,她還有心跳。那時她還活著。 
  「……告訴丹尼爾你要什麼東西,唐普。」 
  我出了神,沒注意聽拉蒙斯在說什麼。他的聲音把我拉回了現實。他已做完勘驗,提醒我要取一些骨頭樣本。死者的胸骨和前肋骨已被切開。我告訴丹尼爾,要他先把死者送上樓清理乾淨。 
  我上前一步,檢視死者的胸腔。在上腹部靠近脊椎的兩側,有無數細微的切痕。在脊椎的膠質護膜上,這些切痕呈現細長條狀。 
  「我要從這裡到那裡的脊椎。肋骨也要。」我指著有切痕的斷片說:「把這些送到但尼斯那裡。要他清理乾淨,不要用熱水燙。要小心搬動,不要用任何利器觸及它。」 
  他聽著,戴著手套的雙手交叉在胸前。當他伸手把眼鏡扶正時,他的鼻子和上唇全皺在一起。他不斷地點著頭。 
  丹尼爾聽我把話講完後,轉頭看著拉蒙斯。 
  「然後結案?」他問。 
  「做完後就結案。」拉蒙斯回應道。 
  丹尼爾去做了。他會切下部分骨頭,然後用別的東西代替,再封起來。之後他會把頭蓋骨放回去,重新調整臉部皮膚,把手術刀割開的傷口縫合起來。等他全部完成後,瑪格莉特·愛德基就會看起來像沒被動過一樣,可以等待下葬了。 

  我回到辦公室,打算在回家前,先把腦海的思緒整理一下。15樓的人全都下班了。我坐在旋轉椅上,把腳搭在窗台,看著窗外的河景。在靠近我這邊的河岸,米羅工廠古怪的灰色建築配上平行的格架鋼骨,看起來就像個異形怪物。在這棟水泥廠房後,一艘船緩緩沿河上行,在傍晚灰暗的暮色裡,船上的燈光已難以辨認。 
  這棟建築也是完全沉靜,但是這股幽靜卻無法讓我放鬆。我的思緒像河水般黑。也許那棟建築裡也有人正看向我這裡,有人和我一樣孤寂,一樣在工作一整天後感到身心俱疲。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電話的鈴聲響亮而刺耳。 
  昨晚我並沒有睡好,又一大早在6點30分就起床。我應該感到很累才對。然而,我現在只感到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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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在駕車過去的途中,我的心情如空中飛人般上下擺動。天空已全黑了,但是整座城市充滿了燈火。公寓房屋的窗戶發散著柔和的燈光和電視機閃動的藍光,直直射人夏日的夜晚。人們搬了椅子出來坐在陽台上和庭院中,享受這令人愉悅的夏夜時光。他們閒話家常,吸飲冰涼飲料,把白天的暑氣完全消散,換得傍晚一身清涼。 
  我暗自羨慕他們悠閒的家居生活,很想趕快回家,和博蒂共享一塊鮪魚三明治,然後好好睡一覺。雖然我不希望戈碧出事,但我總覺得她可以自己坐計程車回家。她總是那麼歇斯底里。不過,能聽到她的聲音總是好的。我既擔心她的安危,又痛恨在這個時候去緬恩區。這兩種情緒正不斷糾纏在我心裡。 
  緬恩區就在我的前方,從中國城開始,沿著聖羅倫大道向北方延伸。緬恩區不大,以聖羅倫大道為商業動脈,到處都是小商店、餐廳和廉價咖啡館。由這裡向外幅射出許多窄巷後街,林立著各式廉價出租公寓。雖然這裡的人口以說法語的居多,但緬恩區卻是各種族混雜的區域。各個人種齊聚在此,就像街上各式意大利、葡萄牙、希臘、波蘭和中國餐廳飄出的香氣一樣,混雜,卻不融合。 
  緬恩區曾是蒙特婁移民起源之地,新移民受廉價房子和鄰近鄉村的吸引而來。他們定居在此,適應加拿大的生活方式。每群新來的移民都集居在一起,以此化解鄉愁,好在異地文化中維繫民族的自信。有些移民會學習英文或法文,而且一有錢就會搬走。至於留下來的人,不是喜歡這種同鄉的感覺,就是他們沒有能力在外地生活。到了今天,這個保守和失敗的社會,又雜集了社會殘渣和掠奪者,弱勢階層進駐,他們得不到社會重視,任由掠奪者壓迫。夕r地人會到緬恩區找一些東西:廉價商品、便宜餐館、毒品、酒和女人。他們來這裡消費、參觀、尋歡,但是他們不會留在這裡。 
  聖凱薩琳道位在緬恩區南端。我在此右轉,經過三個星期前和戈碧停車觀看的路邊。現在時刻尚早,妓女們才剛要出來而已。至於膘客們則還沒出現。 
  戈碧一定一直看著我來的方向。我才剛到,便從後視鏡看到她已穿過對街,一路狂奔而來。她胸前緊抱著公事箱,一副十分恐懼的樣子。她跑步的樣子就像個小孩,但因早已疏遠孩童的跑步方式,因而步伐有些不穩。她長長的腿微彎,頭部低垂,肩上的皮包隨著步伐而誇張地左右擺盪。 
  她繞過車子,鑽了進來,然後雙眼緊閉,直喘著氣。她緊緊把雙手交疊在胸前,不讓它顫抖,顯然她正努力克制自己冷靜下來。她把我嚇著了,我從來沒看過她像現在這個樣子。戈碧雖然總是杞人憂天,不管是真實或假想的危機,都會使她憂心忡忡,但是,我從未看過有什麼事能讓她害怕成這個樣子。 
  一時之間,我說不出話。雖然夜很溫暖,我卻起了寒顫,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在外面的街道,一輛車子響起幾聲喇叭聲,一位妓女過去向那輛車嗲聲嗲語地招攬生意。 
  「我們走吧。」 
  她的聲音微弱,我差點沒聽見。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我問。 
  她舉起一隻手,像要逃避責罵似的。她的手在發抖,於是她又把手夾在胸前。我感覺到她仍十分害怕。她的身體很暖,還帶著白檀木和汗水的味道。 
  「我會,我會。給我一點時間吧。」 
  「別耍我,戈碧。」我說,口氣比我所想的還要嚴厲。 
  「我很抱歉,讓我們先離開這鬼地方好嗎?」她說著,把頭埋進雙臂中。 
  好吧,就照她的劇本演下去。等她平靜下來,應該就會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回家嗎?」我問。 
  她點點頭,但頭仍埋在胸前。我發動引擎,向聖路易斯街開去。當我把車停在她屋前時,她仍未開口說話。雖然她的呼吸已平順得多,但是手仍在發抖。 
  我把車停在停車場,關掉引擎,害怕即將要發生的事。每當戈碧遇到問題時,我總是她的咨詢顧問,無論生病、父母吵架、課業壓力、信仰或情感問題。我發現她總是能慢慢化解,無論天大的事發生,等下次我再見到她時,她又一副笑臉迎人的樣子,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並不是我沒有同情心,而是這樣的情況遇太多次了。上次她說她懷孕,結果根本沒有;說她錢包掉了,結果在沙發坐墊下找到。無論如何,她今晚的反應的確把我嚇著了,正好今晚我一心想要獨處,但看她現在的樣子,似乎希望我留下來陪她。 
  「你今晚要過來陪我住嗎?」我主動問。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我想她也許沒有聽到我剛才說的話。我轉過身,正準備要再講一次時,才發現她一直看著我。剛才她一副神經過敏的樣子,現在卻變成一片死寂。她的脊背僵硬,上身微弓向前,幾乎快碰到前座椅背。她一隻手放在膝蓋上,另一隻手緊緊握拳按著嘴唇。她瞇著眼睛,下眼瞼微微抽動,細微得難以察覺。她的思緒似乎被什麼東西壓住,心中一直反覆盤算這事情的變化和得失。 
  「你一定覺得我瘋了。」她終於平靜下來,聲音恢復原有的低沉。 
  「我只是有點不解而已。」我言不由衷地說。 
  「是啊,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她自責地笑了起來,又一面搖著頭。她的發綹也隨之擺動。 
  「我剛才真的有點反常。」 
  我等著她繼續說下去。一個車門關上的聲音傳來。在廣場公園裡,飄來一陣低沉憂鬱的薩克斯風樂聲。遠處一輛救護車經過,尖銳的警笛迴盪在夜空中。好一個都市的夏夜。 
  在黑暗中,我注意到的不是薩克斯風,而是戈碧游移的眼神。她的眼神本來好像要直視我,卻突然轉移開。就像自動對焦的鏡頭,她的目光超越我落在他處,似乎決定再次閉口不語。她又開始陷入沉思,也許在思考該用什麼表情來面對我。 
  「我沒事了,」她說著,拿起公事包和背袋,手伸向門把。「謝謝你來接我。」 
  她決定要逃避了。 
  也許是我太累了,也許是這幾天壓力太大。無論如何,我終於失控了。 
  「等一下!」我吼道:「我想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一個小時前你還說有人想殺你!剛才你從餐廳拚命跑出來,全身發抖,像後面有鬼跟來一樣!你氣都喘不過來,手也像觸電一樣抖個不停,而你現在竟然沒有解釋,丟一句『謝謝你送我回來』就想走?」我從未對她如此生氣過。我的音調上揚,怒氣直衝腦門,甚至能感覺到太陽穴的血管在砰砰跳動。 
  她被我的憤怒嚇得僵住了。車燈映在她臉上,由白至紅,恰巧加深了這個意象。 
  她僵在那裡好一會兒,然後,好像活門被釋開一般,她的緊張慢慢消失了。她放開門把,放下公事包,坐回位子上。再一次,她又陷入思考。也許她在想該如何說起;也許她在想逃避的借口。我等著。 
  好一會兒後,她肩膀微微伸展,做了個深呼吸,做好開口的準備。當她說出第一句話,我就知道她決定要告訴我了。她會讓我知道,不過也是有限度的。她很謹慎籌措要說出口的話,在她內心思想的困境中造一條有護欄的小徑好讓我走過。我靠著車門,雙臂抱胸。 
  「最近我和一些……一些不尋常的人共事。」 
  我知道她說得有點模糊,但我沒有說出來。 
  「不,不。我知道這樣講不太清楚,不過我不是指街上那些人。那些人我可以處理得很好。」 
  她正拐彎抹角地選擇適當的話。 
  「就跟球場一樣,你只要學會規則和術語,就什麼問題也沒有。到哪裡都一樣,你只要先觀察當地的習俗,不要侵犯到他們。就是這麼簡單:不要破壞他們的地盤,不要耍詭計,不要向警方告密。從事這些人的調查工作並不難,而且那些女孩都認識我了。她們知道我不會有什麼威協。」。 
  她停下來。我不知道她是否又決定不說了,還是繼續整理思緒,先過濾掉哪些事情不該說。我決定稍稍推她一把。 
  「她們之中有人威協你?」 
  戈碧一向最重視道義,我猜我這樣說,她一定會馬上為她們辯護。 
  「你說那些女孩?不,不。她們都很好,一點問題也沒有。我覺得她們和我就像朋友一樣。我想我和她們並沒有什麼不同。」 
  很好,至少現在知道問題不在這些女孩身上了。我繼續引誘下去。 
  「別人怎麼不會把你當成和她們一樣,要怎麼避免?」 
  「噢,我沒有房間避免。我想和她們打成一片,若處處怕被人誤會,那就根本打不進去。那些女孩知道我別無惡意,便接納我了,就這樣而已。」 
  我停止再問這些淺顯的問題。 
  「如果有嫖客騷擾我,我就說我不是在這兒工作。他們大部分都會馬上離開。」 
  她又沉默了,繼續陷入沉思,想著哪些事要告訴我,哪些要保密,接下來要怎麼說,想著該如何讓我清楚知道,而又不全盤托出。一隻狗在廣場中吠叫起來。我猜她一定想保護某人或某事,但現在我不想再逼她了。 
  「大部分是這樣,」她繼續說下去:「只有一個人例外。」 
  她停下不語。 
  「那個人是誰?」她稍做暫停,才又開口。 
  「我不知道,但是他真的讓我不寒而慄。其實,他不是嫖客,但是他喜歡在那裡出沒。我想那些女孩都沒注意到他,但他卻對那裡很熟。他曾跑來和我說話,於是我便和他談過一會兒。」 
  又停頓了。 
  「最近,他開始跟蹤我。一開始我並沒有注意,只是奇怪為什麼老在一些地方遇到他。晚上我回家時,有時會看見他在地鐵上,或是在這裡,在這座廣場出現。有一次我還在麥考迪亞遇到他,就在我辦公室所在的圖書館大樓外。有時我還發現他一直跟在我後面,在人行道上朝同一個方向走。上星期,我在聖羅倫街又看見他。為了證明他是否跟蹤我,我故意放慢腳步,結果他也慢了下來。如果我加快步伐,他也跟著加快。為了擺脫他,我還特意躲進一家糕餅店,結果等我出來時,發現他竟然還站在對街,假裝在看櫥窗裡的東西。」 
  「你確定是同一個人?」 
  「完全肯定。」 
  她又沉默下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久。我等著。 
  「不只是這樣。」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她兩隻手又再度接觸,緊緊握在一起。 
  「最近她開始糾纏我,對我說一些不三不四的話。我一直想躲開他,但是今晚他又出現在那家餐廳。他身上好像裝有雷達,總是知道我會到哪裡去。無論如何,他今晚又來了,滿嘴都是令人噁心的話。」 
  她再度開始沉思。一會兒後,她轉向我,好像找出過去未曾想到的答案一樣。她的聲音帶有一絲驚訝。 
  「是他的眼睛,唐普。他的眼睛太奇怪了2那對眼珠又黑又銳利,像蛇眼一樣,而且白眼球上市滿血絲。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有病,或是過去生病的後遺症。反正我從未看過像這樣的眼睛。那種眼神會讓人想找個地方鑽進去躲起來。唐普,我大概是太愛亂想了。也許我是受到上次我們見面時談的事影響,也許你談過之後就忘得一乾二淨了,但是我的心理卻產生很大陰影。」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在黑暗中,我無法判讀她的表情,但是她的肢體語言仍透露出害怕。她的軀體僵硬,雙臂緊緊地把公事包抱在胸前,一副尋求保護的樣子。 
  「你還知道這個人哪些事?」 
  「我知道的不多。」 
  「那些女孩認為他是怎樣的人?」 
  「她們根本沒理過他。」 
  「沒有。沒有直接威協。」 
  「他曾出現過暴力傾向或失控行為嗎?」 
  「沒有。」 
  「他有吸毒嗎?」 
  「不知道。」 
  「你知道他的名字,或他住在哪嗎?」 
  「不知道。有些事情我們是不會問的,這是那裡不成文的規定。」 
  我們又陷入漫長的沉默,各自思量著剛才的對話。一個騎腳踏車的人從人行道上經過,緩緩地踩著踏板。他的頭盔不停跳動,在一盞盞街燈的照射下閃耀著亮光,然後消失在遠處黑暗中。在他消失的地方,一隻螢火蟲不知從哪裡飛來,在暗處一明一滅地發出綠色光芒。 
  我想著戈碧剛才說的話,覺得自己可能太過份了點。我是否該不理會她的恐懼,還是認真思考她真的遇上神精病呢?這整件事是她自己神精過敏,根本沒有危害,還是她真的遇上危險呢?我該靜觀事情演變,還是採取一些行動呢?該不該報警呢?這些問題迴旋在我腦子裡,使我不斷思考著。 
  我們坐在車裡好一陣子,聽著廣場公園傳來的聲音,聞著夏夜溫和的味道,兩個人的眼神各自在不同方向漫遊。這一段沉默對平撫情緒的助益很大,戈碧已把公事包放在腿上,頭部開始轉動,整個人也往後靠著椅背。雖然我看不清楚她的形體,但是這些改變卻十分明顯。當她再度開口時,聲音已變得堅強多了。 
  「我知道我反應過度了。他只是個沒有危險性的怪人,想嚇唬我而已。結果我竟然中了他的圈套,把自己嚇成這樣。」 
  「你過去沒有碰過像這樣的人嗎?」 
  「有啊,大部分接受我訪談的人,都是十足的問題人物。」她發出一聲短笑,但其中卻沒有快樂的意思。 
  「你為什麼會覺得這個人不一樣?」 
  她想了一下,把拇指甲伸進嘴裡咬著。 
  「哎,這很難形容啦。在危險份子和怪人之間,也只是一線之隔而已。這很難界定,但是你也知道,當危險來的時候,你總是嗅得出來。也許這就是直覺吧。在我和那些女孩談過後,發現她們也有這樣的直覺,如果她們覺得某個客人有問題,就不會跟他走。她們每個人各有自己的判斷方式。有的人是看眼睛,有的人由言談判斷。像海倫,她就絕不會跟著穿牛仔靴的人走。」 
  她又再次停下來思考。 
  「我想,我一定是什麼殺人狂或色魔的消息看太多了,才會有這種反應。」 
  她自我反省著,而我則想找機會偷看手錶。 
  「這傢伙一定是想嚇我。」 
  又是一段沉默。她似乎是在對自己說話。 
  「真是個混蛋。」 
  此時,她的語氣變得憤怒起來。 
  「真該死!唐普,我不會再讓他這樣耍我了,我要給他一點顏色瞧瞧,叫他滾遠一點。」 
  她轉過身,把手放在我身上。 
  「很抱歉,今晚把你硬拖來這裡。我真是太笨了!你能原諒我嗎?」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再一次,她情緒的大回轉讓我相當驚訝。才短短30分鐘,她怎麼能從恐懼、崩潰轉而變成憤怒,然後向我道歉?不過,我實在太累,時間也晚了,便懶得再追究下去。 
  「戈碧,現在很晚了,我們明天再談好了。當然,我不會生你的氣,你沒事就好了。如果你想住到我家來,我隨時歡迎。」 
  她靠上來擁抱我。「謝謝,不過我真的沒事了。我再打電話給你,我保證。」 
  我看著她走上屋前台階,她的襯衣被風吹動著,像一團迷霧般籠罩著她。她很快消失在紫色的門後,留下一片空無。我一個人坐在車上,週遭儘是一片黑暗和白檀木的氣味。雖然沒什麼事發生,但我的心卻起了一陣悸動。就像陰影一樣,一閃即逝。 
  在回家的路上,我的心思仍無法得到安寧。戈碧會不會編了一套謊言哄我?她是不是真的遇上了危險?她隱藏不說的事到底是什麼?這個奇怪的人會不會真的是危險人物?是不是我說的殺人案在她心裡留下陰影?我該報警處理嗎? 
  我決定不再因擔心戈碧的安危而影響到自己。我回到家,按照過去太緊張或工作過度時的慣例:洗一個熱水澡。我在水裡灑上藥鹽,把音樂的音量開到最大,然後一邊洗,一邊高唱歌曲。洗完澡後,我打電話給凱蒂,但是一樣,接電話的仍是答錄機。於是我和博蒂一起吃餅乾牛奶。博蒂只對牛奶有興趣,完全不理會放在餐檯上的餅乾碟子,喝完牛奶便去床上窩著了。 
  心中的焦慮仍未完全消散,我又失眠了。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光影,忍住起來打電話給彼得的衝動。我恨自己,為什麼在現在這種時刻就會需要他,為什麼要借助他的力量來平撫我的沮喪。我發誓一定要打破這種依賴。 
  即使睡眠來得像漩渦一樣,把彼得、凱蒂、戈碧和那些殺人案件捲進我的思緒中,但是,能睡著總是好的。唯有睡眠,才能讓我繼續迎向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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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我再次醒來時,已是隔天上午9點15分了。我不常睡過頭,但今天是星期五,6月24日聖洗節,在魁北克這是國定假日。像這種日子,我總是患了假日倦怠症。在今天,幾乎任何事情都暫停,「蓋茲特報」也不會送到我門前,所以我煮了咖啡後,便得自己走到街角,買另一家的報紙。 
  天氣晴朗而生動,這個世界正展現出它充滿活力的基質。物體和陰影以鮮明的影像對立,紅磚和木頭、金屬和油漆、玻璃和花朵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散發五顏六色的光彩。天空藍得清亮,純淨地容不下半朵浮雲,使我想起小時候收到的一張聖誕卡,卡片上的天空正如今天一樣,藍得同樣暴虐。 
  早晨的空氣令人感覺溫暖和輕柔,更佳的是還帶了點淡淡的牽牛花香。這幾天來氣溫上升得雖然十分緩慢,卻一天比一天高。今天的溫度是攝氏23度。蒙特婁是建在島上的城市,四周有聖羅倫斯河環繞,使它脫離不了潮濕的命運。哇!今天真像卡羅來納的天氣:炎熱又潮濕。我喜歡這種回到家鄉的感覺。 
  我買了一份「蒙特婁日報」,這是法文報紙。我拿著報紙走回住處,瞥見報上首頁有「歡慶魁北克佳節!」這幾個斗大標題。我瞄了標題一眼,又看了一下副標,講的大約都是慶典和政治的事。魁北克上次選舉失敗後,群眾的政治熱情高漲,希望馬上分裂獨立的情緒升高,許多人都在衣服上或大字報上寫著:明天我們獨立建國!我希望這個訴求最好不要引起暴力。 
  回家後,我倒了咖啡,調了一碗牛奶果麥,然後在餐桌上讀起報紙。我是個新聞蛀蟲,無法一天不看報紙或電視新聞。當我到外地旅行時,一進旅館總是先把電視打開,轉到CNN新聞,然後才解開行李。即使工作再忙,這個習慣也沒有改變。 
  我不能喝酒,痛恨抽煙,這一年來性生活也中斷了,因此星期六早上我總會放任自己猛讀新聞雜誌,把時間全投注進去,就算是一張小小的圖片也不放過。這些新聞裡並沒有什麼新鮮事,我很清楚,事情總是一樣的。就像是寶果盤上滾動的珠子一樣,同樣的事件總是不斷發生。地震、動亂、貿易戰爭、人質綁票。我閱讀新聞的動機,只是為了知道那顆珠子今天滾落在哪一格。 
  「蒙特婁日報」裡有許多短篇報導,還附有大量照片。博蒂熟知我的習慣,先跳上我身旁的椅子,姥縮起身體睡在那。我不知道它是喜歡待在我身邊,還是想等待有食物掉下來。它弓著背,四肢縮在身體下,張著一對黃色的眼睛看著我,好像對我有什麼疑問似的。在看報時,我能感覺它的眼睛仍直向著我看。 
  我翻動報紙,在第二版一位牧師上吊和世界盃足球賽的報導之間,找到昨天那件命案的消息。 

  驚見殺人分屍 
  一位24歲少婦昨日下午被發現陳屍家中。屍體遭到肢解,死者是瑪格莉特·愛德基,家庭主婦,育有一名6歲大的兒子。愛德基太太在上午10點和先生通過電話後,中午她姐姐卻發現她已陳屍家中,屍體有受到毆擊和分屍的跡象。 
  據蒙特委警方表示,命案現場門窗沒有任何被破壞的跡象,無法確定兇手如何闖進被害人家中。目前被害人屍體己送到法醫室,由法醫皮爾·拉蒙斯以及專精骨科的唐普·布蘭納博士共同解剖,期待查明兇手使用的凶器…… 

  這篇報導接下來開始推測死者生前最後的行動,報導她生平概要,家人痛不欲生的景象,以及警方開始全力緝兇的情形。除了文字外,還有幾張照片。第一張是命案現場外的景象,相片中可以看到那棟凶宅的正門、警察、放在擔架上以屍袋裝著抬出來的被害人遺體,以及人行道上隔著警方封鎖帶圍觀的群眾。他們臉上好奇的表情全凍結在這張黑白的相片上。我認出了克勞得爾,他高舉著右手,樣子就像中學的樂隊指揮。在這張相片的一角,插有瑪格莉特·愛德基生前的相片。相片雖然模糊,但比起在解剖室裡,這張相片的表情顯得快樂多了。 
  第二張照片是一位滿頭白髮的老婦、穿著T恤的小男孩以及戴著黑框眼鏡蓄有鬍子的男人的合照。這個男人伸出兩手摟著老婦和小孩的肩膀。他們的眼神中充滿悲傷和迷惑,這是被害人家屬的共同表情,是我早已熟悉的。照片下方有文字說明,他們是被害人的母親、兒子和丈夫。 
  第三張照片是我最討厭見到的一一我的大頭照。這張照片我實在太熟了,是我在1992年拍的,做為人事檔案用。結果這張照片不斷被報社翻印,而且總是在下面註明「美國人類學專家。」 
  「該死!」 
  博蒂跳了起來,一臉不滿地看著我。我不理它。我發誓在假日絕對不要去想命案的事,但這個誓言卻維持不了多久。我早該想到報紙一定會刊載昨天發生的命案。我把已冷掉的咖啡一飲而盡,打電話給戈碧。沒有人接。儘管她可能有一百萬個不在家的理由,但都一樣讓我感到不高興。 
  我走到臥房換衣服,打算去練太極拳。通常太極拳課程都在星期二晚上,但是今天大家都不上班,於是他們先前便說今天要開課。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去,但是報紙上的新聞和打不通的電話令我非去不可。至少,去練習一兩個小時,應該可以讓我的腦筋稍稍沉靜一些。 

  再一次,我又錯了。打了90分鐘的太極拳,「空中捉鳥」、「擺手如雲」、「大海撈針」等招式根本無法讓我的心情進入假日的情緒。在整個課程中,我完全心不在焉,心情變得更加惡劣。 
  在開車回家的路上,我扭開收音機,打算讓音樂來引領我紊亂的心情。我不能讓這個假期就這樣泡湯。 
  「……約在昨日中午遇害。愛德基太太原本和姐姐約好見面,但是她沒有赴約。命案現場是在迪斯加汀街1327號,警方找不到任何暴力侵入的痕跡,因此推斷兇手應該是熟人。」 
  我知道我應該馬上轉台,但是,我卻讓廣播的聲音直攻進心房。它刺激著我心中即將爆發的鍋爐,把我沮喪的情緒拱上檯面,把整個假日的心情破壞無遺。 
  「……法醫驗屍的結果尚未出爐。警方正全力出動在蒙特婁市東區查訪任何有關的線索。這件謀殺案是今年第26件,蒙特婁警局希望民眾踴躍提供線索,刑事組電話是555—2052。」 
  我沒有多想,便把車子掉頭往法醫室開去。不到20分鐘,我便站在法醫室的大門。我心中想要完成某件事,但目前還不知道那是什麼。 
  魁北克省警局相當安靜,平日慣有的騷亂忙碌景象全不見了,只剩幾個倒楣的傢伙留守。大廳的警衛一臉狐疑地看著我,但沒說什麼便讓我進去了。法醫室和司法科學研究室裡一個人都沒有。在假日裡,空蕩蕩的辦公室和研究室看起來似乎變了一個樣。我走進我的辦公室,桌上仍散落各式鉛筆和奇異筆。我一邊收拾,一邊環顧四處,看見未完成的報告、未歸檔的幻燈片和那個拼湊中的頭骨。頭骨空洞的眼窩正茫然地瞪著我。 
  我仍不知道我為什麼要來這裡,不知道來這裡要做什麼。我感到全身緊繃,心情很不好。我又想起了我情感上的傷疤。「唐普,」她曾說:「你一定要那麼克制自己嗎?難道沒有人可以讓你傾訴?」 
  也許她是對的。當我無法解決問題時,我可能試圖逃避那隨之而來的罪惡感。也許我只是找別的東西來轉移注意,她忘掉那種不適應的感覺。我告訴自己,兇案調查真的不是我的責任,那是刑事警察的事,我的工作只是提供他們專業的技術協助。我痛罵自己,要自己不要多管閒事。但是,以上完全不管用。 
  在我把桌上的鉛筆都收拾乾淨時,我的理智已很明白地告訴自己:我和這些案子一點關係都沒有,但我就是無法逃脫這種感覺,這感覺緊咬著我,像隻老鼠或鸚鵡般,使我總覺得自己疏漏了這件案子中的什麼重要細節。我必須做點什麼事。 
  我從檔案櫃裡拿出一個檔案夾。三個女人道到謀殺,茜兒、伊莉莎白和瑪格莉特。這三位被害人的住所相隔遙遠,背景、年紀和外型各不相同。到目前為止,我仍無法肯定這三件案子是同一個兇手所為。克勞得爾只會把這些案子當成個案處理,我必須找出足以說服他的關聯。 
  我撕下一張活頁紙,畫出一個表格,在表格上填上我想到的種種項目。年齡、種族、髮色和長度、眼睛顏色、身高、體重、最後穿著的服裝、婚姻狀況、使用語言、宗教信仰、居住地、職業、致死原因、死亡日期和陳屍地點。 
  我從茜兒·托提爾開始,但很快就發現我手上的資料無法提供我需要的訊息。我得有警方的完整報告和現場照片才行。我看了一下時間——1點45分。茜兒是魁北克警局承辦的案子,我決定到一樓去把檔案調出來。平常刑事組很忙,今天他們應該有空幫我調資料。 
  果然沒錯。偌大的刑事組辦公室幾乎全空,只剩一排排的灰色鐵桌閒在那裡。三個警察聚在辦公室深處角落。其中兩個警員隔著桌上的檔案堆,面對面地坐著。其中一個頎長、削瘦、雙頰深陷、頭髮灰白的男警員蹺著腿坐在椅子上。他的名字叫安迪·萊思。他的法語很生硬,帶有濃厚的英國腔。他拿著原子筆在空中亂畫著,掛在椅背上的夾克雙袖隨著他身體的動作而擺盪。眼前的這副景象使我聯想起在消防隊裡待命的隊員,雖無所事事,但隨時準備出動。 
  坐在萊恩對面的警員歪著頭看他,就像一隻在籠中向外窺視的金絲雀。他個子較矮,雖然已到啤酒肚凸出的年紀,但肌肉仍相當發達。他的皮膚曬得很黑,一頭濃密的黑髮上了油,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像電視節目裡的主持人。我猜他可能連鬍子也整理過了。他桌上的名牌上寫著:吉姆·貝坦德。 
  第三個警員坐在吉姆的桌子上,一邊聽他們講話,一邊低頭玩弄腳上意大利便鞋上的流蘇。我一看到他,心情馬上沉到谷底——克勞得爾居然也在這裡。 
  他們同時笑了起來,笑聲嘶啞,像是在講關於女人的低級笑話。 
  布蘭納,你太多疑了,我對自己說,鎮靜些。我清清喉嚨,七扭八拐地繞過迷宮般的辦公桌陣,向他們走去。他們安靜下來,一致看著我。那個魁北克警局的警探認出是我,便微笑著站起來。克勞得爾動也不動,一點都不掩飾他的不愉決。 
  「你好,布蘭納博士。」萊恩使用英文向我問好。「你多久沒回老家了?」 
  「幾個月了吧。」我說。 
  「我一直想問你,你在老家外出時,身上是不是都帶有一把AK—47步槍?」 
  「沒有。我們通常都把槍掛在架子上。做裝飾用。」 
  我知道他是想挖苦美國的暴力盛行。 
  「那裡已經有室內廁所了嗎?」貝坦德尖酸地問。 
  在這三個人中,只有萊思露出尷尬的表情。 
  在魁北克警局刑事組中,安迪·萊恩的經歷相當特殊。他在新斯科夏省出生,雙親都是愛爾蘭人,而且皆為醫生。他們在倫敦受教育,搬來加拿大後,仍然只會說英文。他們希望安迪也能當醫生,為了不受語言的限制,他們要求他把法文練好。 
  他上中學後開始變壞,喜歡到處尋找刺激,很快就染上酒癮和毒癮。他待在學校的時間很少,絕大部分都待在煙酒氣味瀰漫的地方渴酒嗑藥。他成為當地警察局裡的常客,每次在狂飲作樂的下場,都是被逮進警局,趴在拘留所的地板上嘔吐。在一個晚上,他被人在脖子上刺了一刀,被送往聖瑪莎醫院急救,刀子差點就刺中頸動脈。 
  經過這次事件後,他整個人都變了。他還是一樣喜歡尋找刺激,但是方向卻完全不同。他回學校完成犯罪學的學分,而後進魁北克警局服務,現在的階級已決升至副巡官了。 
  他在街上混的那段歲月,對他的工作幫助很大。萊思平日雖然彬彬有禮、言談溫和,卻也擅長處理街頭事件。他熟知黑社會的術語和慣例,能夠掌握他們的動態。我還沒與他合作過,關於他的傳言都是平常在辦公室裡聽來的。不過,倒是從沒聽過有人批評過他。 
  「你今天來這裡做什麼?」他問著,伸手指向窗外。「你應該到戶外參加宴會才對。」 
  我看見在他的衣領上方,有一道疤痕殘留。這道疤痕光滑發亮,像一條濕濡的蛇。 
  「我大概不喜歡社交生活,而且,街上的商店全關了,我不知道要做什麼才好。」 
  貝坦德離開座位走過來,伸出手,對我點頭微笑。我和他握握手。克勞得爾仍不理我,我想,這樣最好。 
  「我想調一份去年的檔案,是茵兒·托提爾。她在1993年10月遇害。屍體是在聖傑羅發現的。」 
  貝坦德彈了一下手指,對我說:「我記得,那個在垃圾堆發現屍體的案子,我們到現在還沒辦法逮到兇手。」 
  從眼角餘光中,我瞥見克勞得爾對萊思眨了眨眼睛。這個舉動細微得幾乎難以察覺,卻引發了我的好奇心。我想克勞得爾來這裡應該不只是串門子,他們一定在討論昨天的案子。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把茜兒和伊莉莎白的案子一併討論。 
  「沒問題,」萊恩說,他皮笑肉不笑地說:「你要什麼都可以。你是不是覺得我們有什麼地方疏漏了?」 
  他掏出一包香煙,拍出一根叼在嘴裡,然後把整包香煙送給我。我連忙搖頭拒絕。 
  「不是,不是,和你們一點關係也沒有。」我說:「我樓上有兩個案子正在進行,那兩件案子讓我想起茜兒案。我也不知道我調檔案要看什麼,只是想再看一遍現場照片和兇案報告而已。」 
  「我瞭解,我知道那種感受。」他說著,口中噴出一縷煙霧。如果他知道我和克勞得爾共同參與同一案件,他可能就不會這麼說。「有時候只能跟著直覺走。這次你的直覺是什麼?」 
  「她認為所有案子都是同一個精神病患干的。」 
  克勞得爾的音調很平,我看見他的目光仍停在鞋子的流蘇上。他說話的時候,嘴唇幾乎沒有動,充滿了鄙視的意味。我轉過身,不理會他。 
  萊恩對克勞得爾笑了笑。「別這樣,放輕鬆點,看看檔案又不會怎麼樣。」 
  克勞得爾哼了一聲,搖搖頭。他看了一下手錶,然後對我說:「你有什麼線索?」 
  我還來不及回答,辦公室的大門就突然被打開了。麥可·查博紐衝了進來,跌跌撞撞地跑向我們,左手拿著一張紙搖晃著。 
  「找到他了!」他喊著:「找到那個狗雜種了!」他紅著臉,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是時候了,」克勞得爾說。「讓我看看。」他很不客氣地說,好像把查博紐當成送報童。 
  查博紐皺了一下眉,但還是把紙張交給克勞得爾。三個人彎腰擠在一起,頭抵著頭,像球場上的選手聚在一起開會。查博紐站在他們背後說明。 
  「那個雜種殺了她一個小時後,使用她的提款卡領錢。顯然他那天身上的錢不夠,所以跑到街角便利商店裡的提款機領錢。正好這家店裝有攝影機,於是便把他的臉拍下來了。」 
  他指著那張相片說:「很不錯吧?這是我今天早上拿到的。值大夜班的店員不知道那傢伙的名字。不過他看過他的臉。他建議我們晚上九點後再去看看,顯然他是常客。」 
  「他媽的!」貝坦德說。 
  萊恩一語不發,只是盯著那張照片。儘管他彎著腰,但仍比他站在一旁的搭檔高。 
  「就是他了,」克勞得爾說,仔細把照片看清楚。「走,去逮捕這傢伙。」 
  「我也要去。」我說。 
  他們似乎忘了我的存在,此時一起回頭看著我。那兩個魁北克警局的警探一臉看好戲的表情,在一旁等著看會發生什麼事。 
  「不可能。」克勞得爾用法文說。現在只有他還使用法文。他下領的肌肉繃緊,臉也拉長了,目光一點笑意也沒有。 
  攤牌的時候到了。 
  「克勞得爾警探,」我謹慎地說:「從我驗過的這幾具屍體看來,這幾件兇案確實有明顯相似之處。如果真是如此,那麼這幾件案子必定是同一兇手所為,你要叫他精神病也沒關係。我也許是對的,也許會錯。如果忽視這個可能性,就有造成下一個無辜者受害的危險。若是這樣,你確定願意為此負責?」 
  我話說得客氣,但態度相當強硬。和他一樣,我現在也充滿怒火。 
  「噢,算了吧,就讓她跟去吧,」查博紐說:「反正我們只是查訪一下而已。」 
  「就是啊,不管你們信不信她,讓她跟去總無妨。」萊思說。 
  克勞得爾沉默著。他拿出鑰匙,把那張照片塞進口袋裡,然後匆匆從我身旁走過,向大門而去。 
  「走,去逮他!」查博紐說。 
  此時,我有個直覺,可能某天又要加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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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前往那裡並不是件容易的事。當查博紐開著車沿著得麥松納夫街西邊前進時,我坐在後座,看著窗外,不理會警用無線電不時傳來的音爆雜訊。下午的天氣十分酷熱。隨著我們一寸寸前進,我看著柏油路升起的熱氣如波浪般起伏。 
  蒙特婁市今天被一片愛國清緒淹沒了。到處都可見到法國王室的鳶尾紋章,出現在各個窗戶和露台上,出現在T恤、帽子和短褲上,漆在臉上,飄蕩在旗子和海報上。從中央谷地以東一直到緬恩區的街上,擠滿了出來狂歡的群眾,主要幹道的交通完全癱瘓。數以千計的人們走上街頭,並肩接踵,形成一道藍白色相間的洪流。雖然沒有人出來引導,但人群卻緩緩自動往北邊的謝市魯克大道前進。遊行的行列大約在下午2點離開聖厄本區,呼嘯著沿著謝布魯克大道東邊前進,正好就擋在我們前面。 
  儘管車內的冷氣嗡嗡作響,但我還是聽見外頭爆出一陣笑聲和歌聲。顯然開始有狀況了。當我們在安荷斯特街口等紅綠燈時,我看到一個笨蛋正把他女友推去撞牆。他們頭髮染得像沒刷過的牙齒,長長的頭髮綁成馬尾。他像白斬雞一樣白的皮膚染成石榴糖漿的顏色。這兩個人的戲還沒演完,我們就繼續前進了,獨留我繼續想像那個女孩吃驚的臉映在一個上半身全裸的婦人身上,瞇著眼睛,嘴巴張成圓形,她被一張貼在藝術博物館前的海報遮住了,上頭寫著「自由女性」。另二個生活的反諷。 
  查博紐轉頭向克勞得爾:「讓我再看一下照片。」 
  克勞得爾把照片掏出口袋。查博紐一邊注意前方,一邊不時低頭看手上的這張照片。 
  「看來這張照片無法認出是誰,對不對?」他不知道是對誰說。他說完,把照片交給坐在後座的我。 
  我看著這張黑白照片,一張從攝影機翻拍下來的照片,攝影機的位置很高,角度又是從這個人的右側拍攝,照片上僅顯示出一個男子專注看著提款機的模糊臉孔。 
  他的頭髮很短,腦門已禿,僅存的頭髮盡量由左往右梳,好遮住光禿禿的頭頂。他的眉毛很粗,耳朵大得像紫羅蘭的花瓣。他的膚色十分蒼白。他穿著一件格紋襯衫,和一件很像工作褲的長褲。由於攝影機的效能和位置不佳,因此照片上無法再看清別的細節。我同意查博紐所說的,單憑這張照片根本查不出來這個人是誰,每個人都有可能。我默默地把照片還給他。 
  在魁北克,到處都有像這樣的便利商店。這些店裡賣雜糧、日用品和酒。每個社區幾乎都有這種便利商店,形成一個個小小的補給站。住戶或旅人會到此買牛奶、香煙、啤酒和廉價紅酒,只要有人買的,他們幾乎都賣。他們不提供停車位。比較大的便利商店裡面可能裝有提款機。我們現在要前往的,就是一家有提款機的便利商店。 
  「走博傑街嗎?」查博紐用法文問克勞得爾。 
  「沒錯。在聖凱薩琳街南邊。走漢納勒費斯克街到聖多明尼克街,然後再往北走。看來目前只有這樣走才能脫離這裡的混亂局面。」 
  查博紐向左轉,開始向南方前進。他開車脾氣不好,老是猛踩油門和煞車,使這輛雪佛蘭轎車搖晃得像渡輪一樣。我感到有點暈車,連忙把注意力集中到街邊的時裝店、小酒館和聖丹尼斯街上的魁北克大學的現代紅磚建築。 
  「叭!叭!」一輛暗綠色的豐田汽車插進我們前方。 
  「竟敢超我的車!」查博紐叫了起來,猛踩煞車,差點撞上那輛車的後保險槓。「狗雜種!」 
  克勞得爾沒有理他,顯然他早已習慣他搭檔的駕車方式。我想開口要暈車藥,但忍住沒有說出來。 
  我們到達漢納勒費斯克街時轉向西行,然後在聖多明尼克街轉向北,又回到聖凱薩琳街上。我發現我們已身在緬恩區,離戈碧關心的那些阻街女郎所在的位置不到一個街區。博傑街是介於聖羅倫街和聖丹尼斯街間的一條小街,就在我們的前方。 
  查博紐把車開到街口,直接停在「博傑便利商店」的大門前。在便利商店的門上有一塊骯髒的牌子,寫著「啤酒、紅酒」,窗戶上貼著廣告海報,由於年代久遠,海報已泛黃斑駁。在牆邊地上有許多蒼蠅屍體,因天年已屆而成群死在這裡。商店的玻璃宙都裝設了鐵窗。兩個古怪的老頭坐在店門口旁。 
  「那個傢伙的名字叫海勒維,」查博紐翻閱記事本說:「他可能不會跟我們說什麼。」 
  「他們都是這樣。但只要我們給他一點點刺激,他們的記憶就會馬上增進。」克勞得爾一面說,一面打開車門。 
  那兩個老頭看著我們,不發一語。 
  我們進到店裡,黃銅的鈴當響了起來,店裡頭很熱,瀰漫著灰塵和舊紙箱的味道。兩排背靠背的貨架把整個店隔出三條走道,佈滿塵埃的貨架上,陳列著各種罐頭和垃圾食物。 
  在店裡最右邊,一座保鮮櫃裡放了幾桶核桃、幾斗干豌豆和麵粉。最裡面還有一些看起來無精打采的蔬菜。除此之外,櫃裡還擺了一些根本不需要冷藏的貨物。在左邊的牆上是大型冷藏櫃,裡面擺設紅酒和啤酒。在它旁邊,一個較小的冰櫃裡有可樂、牛奶、橄欖和乳酪。在這個冰櫃右邊、商店最裡面的角落,便是那台提款機所在的位置。若不是這次事件,那台提款機還真會讓人懷疑裡面到底有沒有放過錢。 
  收銀台就在入口處的左邊。海勒維先生坐在收銀台後,拿著電話正激動地講著。他不停用手摸著他光禿禿的前額,把從年輕時代殘留下來的頭髮撥向前。在收銀台錢櫃上貼有一張「微笑,上帝愛你」的標微。海勒維露出驚訝表情,匆匆用印第安語講了幾句後,便掛斷電話。他的眼睛躲在厚厚的鏡片後,不停在克勞得爾和查博紐之間游移。 
  「有什麼事嗎?」他開口道。 
  「你是畢平·海勒維?」查博紐用英語問。 
  「是的。」 
  查博紐把那張照片放在收銀台上。「看看,你認不認得這傢伙?」 
  海勒維伸出顫抖的手把照片轉過來,低頭看了看,顯得有點緊張。看得出來他正努力讓自己放鬆一些,至少表現出合作的態度。許多便利商店都販賣私煙或黑貨,警方上門多半是為了查逃稅。 
  「只憑這張照片,根本沒人能認出他是誰。這是從我們店裡的錄影機翻拍下來的吧?這個傢伙幹了什麼事?」他說的是英語,腔調帶有北美印第安人歌唱般的韻律。 
  「你真的不知道他是誰?」查博紐問,不理會他的問題。 
  海勒維聳聳肩。「來的人都是顧客,我們又不會多問他的身份。而且,這張照片那麼模糊,又看不到他正面的臉。」 
  他坐回椅子上,在明白警方是針對錄影帶上的對象而來,而不是針對他後,他感覺輕鬆多了。 
  「他是當地人嗎?」克勞得爾問。 
  「我說過了,我不知道。」 
  「難道你一點都想不起來這個人是不是曾進來過你店裡嗎?」 
  海勒維又看了一下那張照片。 
  「也許,也許是吧。但這實在太不清楚了。我很希望能幫忙。哎……也許我真看過這個人也說不定。」 
  查博紐瞪著他,一副惡狠狠的樣子,心中可能猜想海勒維不知道在「哎」什麼,也許他認識那個人也說不定。 
  「是誰?」 
  「哎……哎,我不認識他啦。他只是個顧客。」 
  「他有什麼習慣嗎?」 
  海勒維一臉茫然。 
  「這個傢伙是不是每天都同一個時間進來?是不是都從同一個方向過來?是不是都買同樣的東西?是不是都穿一樣的衣服?」克勞得爾叫道,己明顯不耐煩起來。 
  「我說過了,我沒問,也沒注意。我賣我的東西,打烊了就回家休息。這張臉一點都不奇特,像這樣的人每天都在店裡來來去去。」 
  「你幾點打烊?」 
  「凌晨兩點。」 
  「他是晚上進來的嗎?」 
  「可能吧。」 
  查博紐老早就攤開牛皮記事本準備記錄,但到目前為此,他沒寫幾個字。 
  「你昨天下午有上班嗎?」海勒維點點頭。「昨天忙得不得了,假日前夕不都是這樣嗎?—大家都以為我們會休息。」 
  「你有看到這傢伙進來嗎?」 
  海勒維再次詳看了這張照片,兩隻手舉到頭頂,摸著他光滑發亮的腦門,然後歎了一口氣,雙手做出投降的樣子。 
  查博紐把照片塞回記事本裡,砰一聲合上。他掏出名片放在收銀台上。 
  「海勒維先生,如果你想起來他是誰,請打電話給我們。謝謝你的合作。」 
  「沒問題,沒問題。」他說,臉上出現愉快的神情。從剛才他看到警微開始,這是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沒問題,沒問題,」我們走出店門,克勞得爾嘟噥說:「沒問題才怪。」 
  「他在便利商店待久了,腦袋都充滿漿糊。」查博紐回他說。 
  當我們走向車子時,我回首望了那家店一眼。那兩個老頭仍坐在店門口,像廟門兩旁的石獅。 
  「那張照片借我一下。」我對查博紐說。 
  他有點驚訝地看著我,但還是掏出了照片。克勞得爾正把車門打開,車內的空氣被風捲出來,炙熱得像熔爐內的氣流。他一手扶著車頂,一隻腳抵住車門,看著我的舉動。當我拿了照片往回走時,他對查博紐說一些話。幸好,我沒有聽到。 
  我逕自走向坐在店門右側的老頭。他穿著已褪色的紅色運動短褲和背心,腳上穿了襪子和淺口便鞋。他的雙腿枯瘦如柴,靜脈血管糾結如蛛網,膚色蒼白如同意大利面。他的嘴巴因無牙從而崩塌,在嘴角下垂的曲線底部,突出著一根香煙。他看著我向他接近,完全不掩飾臉上好奇的表情。 
  「日安。」我用法語說。 
  「好。」他微微動了一下身子,用英語回答我。也許是他聽出了我的口音。 
  「天氣真熱啊。」 
  「還會更熱。」他說。香煙在嘴角不停跳動著。 
  「您住在這附近嗎?」 
  他舉起一隻瘦弱的手,指了指聖羅倫街的方向。 
  「我能向您打聽一件事嗎?」 
  他蹺起二郎腿,點點頭。 
  我把照片遞給他。 
  「您見過這個人嗎?」 
  他用左手接過照片,舉高,用右手遮住陽光。煙霧從他的臉上掠過,他仔細地端詳著,看了很久很久。我想,說不定他的思緒已飄到別的地方去了。在他椅子底下,原本躺在牆邊休息的一隻灰白條紋的貓,此時站了起來,搖搖晃晃走到街角去了。 
  另一個老頭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在那兒喃喃自語。他的皮膚曾經健康過,但那已是好幾百年前的事了。他先望了我們一眼,整理一下吊帶褲,然後站起來走向我們,低頭瞇眼看著那張照片。過了好一會兒,那個大腿瘦如麵條的老人才把照片還我。 
  「他就住在那邊過去一點,」他說,伸手指向前方一個擠滿破舊三層樓房的街區,然後又很快地說了一堆話,說話的速度和濃厚口音使我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他和第一個老頭一樣,沒有牙齒,也沒裝假牙。在他說話的時候,看似下巴快碰上了鼻子。他說完後,我指了指照片,再指指那幾棟破舊建築。他點點頭。 
  「他常來嗎?」我用法文問。 
  「嗯,沒錯。」他回答,揚揚眉毛和肩膀,抿著嘴唇,做出確定的手勢。 
  我揮手要查博紐和克勞得爾過來,然後告訴他們這位老人說的話。克勞得爾瞪著我,好像我是一隻趕不走的蜜蜂,一臉不勝其擾的表情。我的眼神與他交會,示意他開口問老人問題。 
  不需多說,查博紐己攤開記事薄,開口問那兩個老人一些事。克勞得爾和我則站在一旁聽著。老人說話的速度快得像機關鎗,腔調又重,我能聽懂的實在不多。不過,從他們的手勢和表情可以猜出大概。穿吊帶褲的老人說他住在那個街區,而麵條腿的老人則不認為。 
  查博紐問完話後,轉身向車子症去,招手要我們跟上。當我們穿越街道時,我可以感覺到後面有一對炙熱的眼神,直烙在我的後頸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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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查博紐靠在車門邊,點燃一根煙叼在嘴裡。他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個未裝彈簧的捕獸器。他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整理剛才那兩個老人所說的話。最後,他終於開口了,但是嘴巴拉成了一直線,嘴唇幾乎沒有動。 
  「你們覺得如何?」他問。 
  「從他們的樣子來看,他們好像經常待在那裡。」我說。在我的T恤內,一道汗水從脊背滑下。 
  「那兩個老頭的話能信嗎?」克勞得爾說。 
  「說不定他們真的看到那個混帳東西。」查博紐說。他深吸了一口煙,然後用中指彈掉煙灰。 
  「他們根本沒有舉出那個人的特徵。」克勞得爾說。 
  「沒錯,」查博紐說:「但我們都知道,那傢伙不太能引入注意。通常像那種變態人物,都不會太突顯。」 
  「第二個老爺爺似乎很肯定見過他。」我說。 
  克勞得爾哼了一聲。「那兩個老頭還能記得什麼?我看他們的頭腦早就不清楚了。」 
  查博紐又吸了最後一口煙,扔掉煙屁股,用腳踩熄。「也許他們根本是胡說八道,也許嫌犯真的就住在那裡。就我而言,我寧可信其有。我想還是過去看看好了,說不定真能逮到那傢伙。」 
  克勞得爾聳聳肩,明白表示不高興。「沒問題,但你自己去,我可不要在太陽下白被火烤。你需要支援再呼叫我。」他看了我一眼,又看著查博紐,揚揚眉毛。 
  「她不會連累我的。」查博紐說。 
  克勞得爾搖搖頭,繞過車子,鑽進前座。透過擋風玻璃,我看見他拿起無線電對講機。 
  查博紐轉向我說:「機靈點,」他說:「一有狀況,就趴下。」 
  我很感激他以這種方式提醒我,而沒有叫我別管任何事。 
  「走吧!」克勞得爾把頭伸出車窗外說。 
  我爬進後座,查博紐也上了車,切換排擋慢慢讓車子前進。克勞得爾轉頭對我說: 
  「你什麼事都不要管。如果那個傢伙真的在那裡,我們可不想把事情搞砸。」 
  「我會努力,」我說,盡量克制我語氣中的挖苦意味:「我可不像你們有睪丸素,所以經常會有記不住事情的麻煩。」 
  他哼了一聲,把身子轉回去。我猜如果他還有一點鑒賞力的話,現在一定在瞇著眼睛傻笑。 
  查博紐把車子停在路邊,我們一致打量著旁邊的一棟樓房。這棟樓房四周空地的破裂水泥鋪面和碎石上,市滿了雜草和破瓶子、廢輪胎、玻璃碎片和一些都市裡常見的廢棄物。有人在這棟樓房面對空地的牆上畫了一幅壁畫,畫了一隻山羊,耳上掛著自動步槍,嘴裡則咬著一顆人類的骷髏頭。我想,應該沒有人知道這幅畫的涵義,除了作者以外。 
  「那個老頭今天還沒見過他。」查博紐說,十隻手指在方向盤上輪替輕敲。 
  「他們從幾點開始坐在那裡?」克勞得爾問。 
  「10點。」查博紐說,然後看了一下手錶。我和克勞得爾也不約而同地看了時間——現在是下午3點10分。 
  「也許那傢伙睡得很晚,」查博紐說:「也許是昨天才做案,今天太累了。」 
  「也許他根本就不在這裡。」 
  「也許吧。」 
  我看到一群女孩穿過樓房後的空地,手牽著手,年紀大約10來歲。她們穿著代表魁北克旗幟的聾尾T恤,當她們穿過雜草地時,那鳶尾一致地左右擺動著。她們每個人都梳著細玉米條式的辮子,而且還染成明亮的藍色。我看著她們嬉笑打鬧地走在盛夏,不禁要想:如此璀璨的生命,競能那麼輕易地在一個瘋人的手上終結。我不由得怒火中燒。現在我們離這個禽獸不到十碼,難道不能有所作為嗎?此時,一位穿著藍白制服的警察正從我們後面巡邏過來。查博紐下車,和那位巡官講了幾句話。於是那巡官便馬上撤退了。 
  「他們會守在後面,」他說,朝遠處的巡邏車點點頭。他的語氣變得十分嚴肅,輕鬆的情緒全消失了。「我們走吧!」 
  當我開門下車時,克勞得爾改變了主意,也跟著開門下車,往那棟樓房走去。我跟在查博紐後面,發現他已把手槍套解開,右手微彎向前,擺出一副準備好的放鬆狀態。為什麼要故作鎮定?我有點納悶。 
  這棟紅磚樓房孤零零地坐落在空地上,左鄰右台早就都搬光了,改由垃圾廢棄物進駐。空地上還散落許多水泥石塊,像冰河消退後留下的巨大礫石。在樓房的南側,有一道已腐朽傾塌的鐵籬笆。那只壁畫上的山羊則面朝北方。 
  樓房一樓有三座古老的白門,緊緊相連地排列在博傑街邊。在這幾座門的前面的空地,有一條鋪有柏油的小路直通到馬路。這條小路曾漆成紅色,但現在看起來已像幹掉的血漬。 
  在第三座白門的小窗上,一塊手寫的牌子斜掛在柔軟的蕾絲窗簾旁。儘管字跡污黑,但我仍能辨識出上面寫的是「吉屋招租」。克勞得爾走上門前台階,按下門框邊的門鈴按鈕。沒有回應。他又按了一次,旋即用力敲起門來。 
  「他媽的!」屋內發出一陣怒吼聲。這個魁北克的助詞差點讓我的心跳出喉嚨。 
  我轉身向聲音來源望去。這聲音來自我左邊第一扇窗戶,離我八寸不到。窗戶上出現一張惱怒不耐煩的臉孔。 
  「你們在幹嘛。如果把門打破,我就要你賠!」 
  「警察。」克勞得爾說,完全不理會這張不高興的臉。 
  「是嗎?有證件嗎?」 
  克勞得爾掏出警徽湊近窗前。窗裡的那張臉往前靠,我才看清那是一張女性的臉。這張臉漲得很紅,髒兮兮地,她頭戴一條透明的塑膠頭巾,還在腦門上打了個大大的結。頭巾的尾端部分往上翹,像耳朵一樣地指向天空。若不提她不高興的臉和她超出90磅的體重外,她的特殊穿著,還真有點像壁畫上的那只山羊。 
  她從克勞得爾看到查博紐,又從查博紐看到我身上。她似乎認定我最不具威協性,便對著我說:「有何貴幹?」 
  「我們想問你幾個問題。」我說。 
  「是和吉姆·馬克有關嗎?」 
  「你不應該讓我們站在街上講這些問題吧?」我說,心裡有點納悶,不知道吉姆·馬克是誰。 
  那張臉躊躇了一下,然後在窗前消失。一會兒後,門鎖發出卡嗒聲響,門開了,一個穿著黃色塑膠圍裙的胖女人矗立在我們面前。她的腋下和胸口的衣服都已被汗濕透,脖子上還圍繞一圈汗水和灰塵混合而成的污垢,她把門打開後,便轉身搖搖擺擺地走在狹窄的走廊上,消失在左邊的一扇門後。我們排成一列跟進去,克勞得爾走在最前面,我走在最後。走廊上瀰漫著包心菜和油污的氣味,室內的溫度至少有攝氏35度以上。 
  她所住的公寓不但臭氣沖天,而且又黑又暗,小小的空間堆滿了20或30年代的傢俱。客廳的地毯似乎來自波斯,但是毛幾乎都磨光了。我不禁懷疑,這個地方是不是從那個時代到現在都未曾整理過,目光所到之地,無處不亂。 
  那位胖女人走向窗前,重重坐下在窗邊的椅子上。在她右邊的電視櫃和其上的一瓶空可樂罐,受到她坐下時的劇震波及而一起晃動,似乎隨時要崩塌下來。胖女人坐定後,有點緊張地不時看向窗外,好像在等推出現,要不就是不顧因我們而打斷她向外窺視的習慣。 
  我把照片拿給她看。她看著照片,眼睛突然瞇了起來,旋即假裝眨了眨眼。她抬起頭,一看到我們三個人的表情,就發現己太晚了,自己已陷入不利的境地。她原本一副不耐煩的情緒己轉變成戰戰兢兢。 
  「你叫什麼名字……?」克勞得爾問。 
  「瑪麗娃·羅奇昂。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吉姆,馬克又惹麻煩了嗎?」 
  「你是這裡的管理員?」 
  「我只是代替房東收房租,」她回答。雖然公寓裡的空間不大,但她還是起身換了一張椅子坐下,再度發出厚重聲響。 
  「說認識也對,不認識也對。他住在這裡,但我不認識他。」 
  「他住哪?」 
  「6號房,一樓第一個房門就是了。」她說著,雙手一攤。臂膀上的肥厚肌肉不停地抖動。 
  「他叫什麼名字?」 
  她想了一下,有點坐立難安。我看見她額上冒出的一粒汗珠,正逐漸漲大,達到表面張力的臨界點,然後破裂,順著她的臉頰滑下。「聖傑魁斯,當然,他們通常都不會用真名。」 
  查博紐把這個名字記在筆記上。 
  「他在這裡住多久了?」 
  「大概一年了吧。在這裡住一年就算很久了,他們都到處飄泊。我很少見到他。不管回來或出門,我都懶得理會。」她眨著眼睛,嘴唇皺起,一臉明顯的說謊表情。「我沒騙你們。」 
  「你還知道他什麼事?」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深呼出一口氣,然後緩緩搖頭。 
  「他有朋友來找他嗎?」 
  「我說過了,我不常見到他,」她說,稍稍停了一下。在坐立不安下,她頭巾上的結已歪了,像耳朵般的尾端已移位至頭部中央。「他好像都是一個人。」 
  查博紐環顧四周,開口問:「其他的房間都和這裡一樣嗎?」 
  「我的房間是最大的,」她緊閉的嘴角微微上揚,相當不易察覺。即使是像這樣破敗的房間也有值得驕傲的地方。「其他房間都爛得可以,有的人除了馬桶以外,就只有一個爐子。」 
  「其他人在家嗎?」 
  胖女人聳聳肩。 
  查博紐合上記事本。「我們得找他談談,走吧。」 
  她一臉驚訝的表情。「什麼?」 
  「我們得把事情搞清楚。」 
  她俯身向前,雙手放在大腿上,眼睛和鼻孔都同時張大。「我不能這麼做,這樣算是不正當侵入。你們要有許可證之類的東西才行。」 
  查博紐怒目圓睜地瞪著她,一語不發。克勞得爾大聲歎了一口氣,做出一副失望和無聊的樣子。我看著電視櫃上的可樂空瓶,瓶上的水珠正匯聚成河,向下流到底部的一圈水灘中。一時之間,沒有人開口或移動。 
  「好吧,好吧。但是,我可不負什麼責任。」 
  她費力地扭動臀部,掙扎著慢慢移動身子,好脫離椅子的束縛;就像帆船在逆風時之字前進一樣。她的上半身浮出椅子扶手,露出一大片肥肉,好不容易她才把重心移到中間,雙手撐住座椅的扶把,用力把自己撐離椅子。 
  她站起來,走到屋裡另一端的桌前,拉開抽屜摸索著。不一會兒功夫,她便拿出一把鑰匙。她看了一下鑰匙上的標籤,確定之後,便交給查博紐。 
  「謝謝你的合作。」 
  當我們轉身離開時,她的好奇心湧了上來。「喂,那傢伙到底做了什麼事?」 
  「待會我們離開的時候會把鑰匙還你。」克勞得爾說,不理會她的問題。於是,我們就在她目光的注視下,離開了她的房間。 

  從第一個人口進去的走廊,和我們之前離開的那道走廊完全相同。走廊左右兩側是一扇扇敞開的房門,到底部有一座陡峭的樓梯通往二樓。6號房就位在左邊第一間。這棟建築不但悶,而且異常安靜。 
  查博紐站在房門右邊,克勞得爾和我則站在左邊。他們的槍套都已解開,克勞得爾更是把手按在點三五七手槍的握柄上。他開始敲門。沒有回應。他又敲了一次。仍沒有人回答。 
  這兩位警探互換一個眼神,克勞得爾點點頭。他的嘴抿得緊緊的,使他的臉更加拉長。查博紐把鑰匙插進鑰匙孔中,開始扭轉。我們在一旁等著,屏息凝神,安靜得能聽見灰塵飄落地面的聲音。房裡仍沒有任何動靜。 
  「聖傑魁斯?」 
  沒有回答。 
  「聖傑魁斯先生?」 
  一樣沒有回答。 
  查博紐舉手示意要我等一下。等他們把門打開,走進房間,我才跟著進去。此時,我的心噗通噗通跳得很快。 
  房間裡的傢俱不多。在左邊最裡面的角落,有一道用塑膠簾幕隔成的臨時廁所,簾幕掛在窗簾槓上,鐵環都已生銹。在簾幕下,我看到一個簡陋的馬桶和幾根水管,水管可能連往洗手槽。這水管已嚴重腐蝕,上面還長滿了綠色的青苔。在簾幕的右方,黑色的牆面上靠著一個組合櫃,上面擺著一個爐子、幾個塑膠杯子和一堆樣式不一的盤子和鍋子。 
  在簾幕前方,是一張凌亂的床鋪。床的右側放著一張三夾板釘成的桌子。桌的基座是兩個鋸木架,鋸木架上還明顯可見「蒙特婁市產」的標幟。桌面上堆放一些書籍和紙張。在桌邊的牆上,則貼有地圖、照片和剪報,和桌子等長,形成一面馬賽克鑲嵌壁紙。在桌下,有一張折疊式的鐵椅。房間內僅有一扇窗戶,就在房門的右邊,位置和羅奇昂太太的房間一樣。在天花板上,僅有兩個裸露的燈泡。 
  「真是好地方。」查博紐說。 
  「是啊,實在美不勝收。」克勞得爾說著,走向房間底部的廁所。他從口袋掏出一支筆,用筆輕輕把簾幕撥開。「國防部應該派人來參觀,這傢伙滿具有生物戰的潛力。」他把簾幕放下,向桌邊走去。 
  「就算豬也不願住在這裡。」查博紐說,把一隻腳輕踩上棉被掀開的床板。 
  我走向組合櫃,觀察上面的廚具。兩個大玻璃啤酒杯。一個有凹痕的鐵鍋,裡面盛有類似意大利面的食物。一塊吃了一半的乳酪,凝結在一個藍色的瓷碗裡。一個從漢堡王拿回來的杯子。幾個玻璃紙包裹的薄脆餅。 
  我俯身湊進鐵鍋,一股熱氣直衝上來,卻讓我的心降至冰點。我立刻轉身對查博紐大叫: 
  「他還在這裡!」 
  就在我喊出這句話的同時,房裡右邊角落的一扇門被猛然推開了。克勞得爾防備不及,被門板撞上,整個人摔向牆壁。一個人衝了出來,直往敞開的大門飛奔出去。我聽見他喉嚨發出急速呼吸聲。 
  就在他穿過房間朝門外逃竄的一剎那,他揚起頭,兩隻黝黑的眼睛潛藏在橘色的棒球帽下,和我四目相交。在這如電光一閃的瞬間,我看到的是一對猛獸的眼睛。 
  克勞得爾跟路站定,來不及掏槍便追了出去。查博紐也衝出門外。我沒有多想,也跟著加入這追逐的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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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我衝到街上,焙爛的光刺得我睜不開眼睛。我在博傑街上東張西望,尋找查博紐和克勞得爾的人影。遊行已經結束。但街上的人潮仍很多。我看見克勞得爾滿臉通紅地跑在人群中,穿梭過擁擠的人群。查博紐緊跟在他後面,手中拿著盾形警微,像使用鑿子一般,在人潮中鑿開一條通路。 
  街上的人們未多留意,沒有人理會發生了什麼事。一位金髮女郎靠在男友的懷裡,頭仰得高高的,一隻手高舉起酒瓶。一個醉漢把魁北克旗幟穿在身上,像極了披上超人披風的燈柱。他跟著人潮前進,口中不斷高唱:「魁北克人的魁北克!」我發現合唱團的聲音比先前我聽到的要尖銳了許多。 
  我奔向空地,爬上一個大水呢塊,站在頂點觀望人群。我看不到聖傑魁斯的人影。這裡是他的地盤,他熟知此地環境,很容易就把追兵甩掉。 
  我看到在後面待命的警察,用對講機和警局通話後,便加人追逐行列。他可能用對講機要求增援,但我很懷疑增援的警力要如何突破擁擠的人群來到此地。那位警察和他的搭檔揮著手,推開人群朝聖凱薩琳街跑去,離克勞得爾和查博紐不遠。 
  此時,我又看到了那頂橘色棒球帽。它就在查博紐前方,但他卻正往東向聖凱薩琳街跑,隔著人群,他沒發現聖傑魁斯正向西跑。聖傑魁斯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我拚命揮手,但根本沒用。克勞得爾早就不知道跑到那裡了,而那個制服警員根本沒注意到我。 
  我不加思索,立刻跳下水泥石塊,鑽進人群之中。頓時,汗水、防曬油和走味的啤酒等味道,立即包圍了我。我把頭放低,顧不了平常的禮貌,拚命向前鑽,像推土機一樣把擋在前面的人推開,直往聖傑魁斯的方向跑去。我沒有警徽可以幫我開路,只好不理會路人的目光。一些被我推開的人會說兩句玩笑話,一些人則在我背後咒罵,三字經不絕於耳。 
  在數以百計的人群中尋找那頂橘色棒球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決定先推進到剛才發現他的那個地方再說,於是便繼續推開人群,像除雪機把積雪向兩旁推開,往聖羅倫斯街前進。 
  眼看離聖凱薩琳街只有幾步之遙,突然,我的肩膀被一隻大手粗魯地扣住。那個人一把扯住我的脖子和頭髮。我下巴一緊,似乎聽到脖子裡好像有什麼東西折斷。這個人把我往後拉,靠在他的胸膛上。我感覺到他身上的熱氣,聞到他身上的汗臭味,好像我的頭髮和脊背都已被他的汗水浸濕。一個人的臉湊近我耳邊,我立刻聞到一股混合了酒味、煙味和食物的臭氣。 
  「喂!你胡亂推人,急什麼急?」 
  我很想回答,但卻說不出話。他看我不回答,便更加生氣了,他放開我的頭髮和脖子,雙手往我的背上用力一推。我整個人像被發射出去的管炮,巨大的力量使我連打兩個圈,飛向一位穿短裙和高跟鞋的婦女。她尖叫起來,附近的路人則稍微向四周散開。我張開雙手,試圖保持平衡,但已來不及了,我重重摔向地面。 
  我本能地用雙手護住頭部,感覺到右臉頰擦過地面,刮掉一些皮,鮮血開始流出來。當我想用雙手撐地站起來時,一個經過的路人卻一腳踩在我的手指上。我眼前什麼也看不到,只看到路過人群的膝蓋、腿和腳。 
  我蜷曲著身體,手腳並用地想站起來,但是卻一點力氣也使不出。來往的行人沒有人停下來拉我一把。 
  而後,我聽見一聲怒吼,覺得人群稍稍後退。我週遭形成了一個小小空間,一隻手伸至我面前,從手指的動作看得出這個人很不耐煩。我抓住這隻手,借力將自己拉起來,再度接觸到陽光和空氣。 
  我定睛一看,拉我起來的人竟然是克勞得爾。他一隻手拉我起來,另一隻手則揮舞著驅趕開群眾。我看見他的嘴唇在動,但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和往常一樣,他看起來非常焦躁,然而,他從來就沒有過好臉色。他把話說完,停了一下,然後轉身看著我,打量一遍我膝蓋、手肘和右臉頰的擦傷,然後甩掉我的手,從口袋掏出手帕,以手勢要我把臉上的血擦掉。我接過手帕,手不停地顫抖。我用手帕吸掉血漬和塵土,把手帕折到乾淨的一面,然後按住臉頰上的傷口。 
  克勞得爾靠過來,在我耳旁吼道:「跟著我走!」 
  我點點頭。 
  他朝博傑街西側走去,那裡的人群較少。我拖著蹣跚步伐跟在他後面。之後,他轉身開始向車子的方向移動。我大步向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他停下來,一臉迷惑地看著我。我激動地搖著頭,他的眉毛皺成了V字。 
  「他在那邊!」我尖聲說,指著相反的方向。「我剛才看到他了。」 
  一個行人匆匆從我們之間穿過。他手裡拿著霜洪淋甜筒,融化的紅色奶水滴在他的肚子上,像一點一點的血跡。 
  克勞得爾眉毛的曲線緩和下來。「你回到車上。」他說。 
  「我看到他出現在聖凱薩琳街!」我又說了一遍,心想他剛才可能沒聽清楚我說什麼。「他正朝聖羅倫街過去!」我歇斯底里地叫著,聲音尖銳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這果然引起他的注意。他猶豫了一秒,評估我臉部和四肢的傷勢。 
  「你沒事吧?」 
  「沒事。」 
  「你自己能走回車子那裡?」 
  「沒問題。」 
  「好!」他轉身要走。「等一下。」我提起顫抖的雙腳,跨過空地邊膝蓋高的生銹鐵網,走向一個水泥石塊,爬了上去。我向人海中望去,尋找橘色的帽子。什麼也沒看到。克勞得爾在一旁焦躁地看著我,目光一下子打量人群,一下子又回到我身上。他的模樣讓我聯想起一隻等待出發信號的雪橇犬。 
  最後,我搖搖頭,對他揮手。 
  「去吧,我在這裡守望。」 
  克勞得爾離開空地,朝我指的方向,一路推開人群前進。才不過幾分鐘時間,聖凱薩琳街上的人潮更加擁擠了。克勞得爾不像是走人人潮,而是人潮把他給吞噬了。 
  我一直在人群中搜尋著,直到我視線模糊時,仍無法看見查博紐或聖傑魁斯的人影。我看見在人潮邊緣,有警車閃著藍紅燈光駛近,但是狂歡的人群擋住去路,動彈不得。一度我看見一頂梧色帽子,但旋即發現那是一個載著老虎帽子的年輕女孩。一會兒之後,她一邊喝著可樂,一邊走過我附近。 
  陽光熾烈,直曬著我的頭頂。我感到臉上的傷口己結成硬塊。我搜尋著,不停搜尋,目光始終未離開人群,直到查博紐和克勞得爾回來為止。我們都白忙一場,嫌犯還是讓他跑掉了。 

  一個小時後,我們齊聚車邊。這兩位警探跑得氣喘吁吁,脫下外套和領帶,扔在車後座。他們的臉上冒出豆大汗珠,一路從臉頰流至衣領。他們的腋下和背部全都被汗浸濕了,而查博紐脹紅了臉,頭髮更是鬆垮垮地垂在前額,使我不由聯想起一隻修剪不當的德國獵犬。我的T恤也皺了,人造纖維的長褲像剛從洗衣機撈起來一樣。我們慢慢調整呼吸,但在這之中,髒話不絕於耳。幾個人加起來至少罵了十次以上。 
  「去他媽的!」克勞得爾說。這次的音調平順多了。 
  查博紐走近車門旁,彎腰由車窗從車裡夾克口袋拿出一包香煙,他砰一聲靠在車子的保險槓上,取出香煙點上火,從嘴裡噴出一口青煙。 
  「那個雜種居然懂得利用人群掩護,像蟑螂一樣逃了。」 
  「他熟知這附近環境,」我說,顧不得臉頰傳來的疼痛:「是地形幫了他。」 
  查博紐默默抽了幾口煙。 
  「想一想,這個傢伙是我們要找的人嗎?」 
  「誰知道?」我說,「我根本來不及看清他的臉。」 
  克勞得爾哼了一聲,從口袋掏出一張手帕,拭去臉頰和脖子的汗水。 
  我瞇著一隻眼睛看他。「你能認出他嗎?」 
  他又哼了一聲。 
  「你好像一直把我當成傻瓜,克勞得爾先生,你一直想趕我走,對不對?」 
  他再度哼了一聲,然後說:「你臉上的感覺如何?」 
  「好極了!」我咬牙切齒地說:「在我這個年紀,擦破皮正好可以換膚。」 
  「下次你若還想參加這種追逐犯人的狂歡節目,別指望我會再拉你一把。」 
  「下次請你記得先把現場掌控好,我就不必參加追逐了。」我的太陽穴一鼓一鼓地跳動著,雙手緊緊握著拳頭,指甲都刺進了手掌的肉裡。 
  「好了,別說這些屁話了。」查博紐說,把香煙彈至空中。「走,我們去抄翻那棟公寓。」 
  他走向一旁的制服警員。那兩個警員從剛才到現在便一直默默站在那兒。 
  「叫他們派人支援。」 
  「是的。」較高的制服警員說,隨即走向巡邏車。 
  我們一路無聲地跟著查博紐回到那棟紅磚樓房,再次進入那條長廊。剩下的那個制服警員留在大門口,等在那裡。 
  在我們離開的這段時間,有人把大門帶上了,不過通往6號房的門仍大開著。我們走進房間,再度和剛才一樣地散開,好像舞台上的演員重新排練表演時的走位。 
  我走向房間底處。原本溫熱的鍋子現在己完全冷掉了,鍋裡的意大利面仍原封未動。一隻蒼蠅在鍋邊飛舞,令我想起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屍塊。在我們出去的那段時間,房間並沒有人進來過。 
  我走到房間右邊角落的門。地上散落了一些石灰屑,這是門把猛撞牆壁的結果。這扇門半開,門後是一道向下延伸的木階梯。從階梯往下一個台階,便是一個平台,然後階梯便轉直角向右彎,沒入黑暗之中。在平台上,一排鐵罐子緊挨著黑色的牆壁排列。培上大約與眼睛同高的地方,突出幾根生銹的掛勾。我看到牆上最左邊有一個燈座開關。開關盒的蓋子己掉了,在週遭電線纏繞下安置在盒中的開關,看起來就像陷阱裡的誘餌。 
  查博紐也走過來,用筆把木門推得更開一些。我指開關給他看,他便用筆按下開關。底下某處的一個燈泡亮了,微微照亮階梯的底部。我們仔細聽著底下的動靜。什麼聲音都沒有。克勞得爾也走到我們背後。 
  查博紐走下階梯平台,躊躇了一下,然後慢慢走下階梯。我跟在他後面,每走一步,腳部便傳來一絲痛楚。我受傷的腳不停顫抖著,好像剛跑完一場馬拉松。儘管如此,我還是忍住不去扶牆壁。這道階梯很窄,我只能看見前面查博紐的肩後。 
  走到底部,空氣變得十分陰濕,瀰漫著一股霉味。陰冷的空氣,正好撫慰了我火辣辣的受傷臉頰。我開始環顧四周。這是典型的地下室,約有樓房地板面積一半大。黑色的牆壁是用磚砌成的,顯然是房子落成後才動工隔間。在地下室右邊,一個金屬洗衣盆豎立著,旁邊是一個長長的木製工作台,台上的粉紅色油漆已斑斑剝落。在工作台下,排列著許多未使用的油漆刷,黃色的刷毛上市滿蛛網。在牆上,掛著一條捆好的塑膠水管。 
  一個巨大的暖爐占掉了右邊的空間,圓圓的暖氣輸送管如樹枝般,在天花板上纏繞分岔。鍋爐底座旁有一堆拉圾,在微弱的光線下,我隱約可辨識這堆垃圾中有殘破的相框、腳踏車、扭曲變形的鐵椅、空油漆桶和一個便盆。這些廢物雜亂而詭異地堆在那裡,像是獻給異教魔神的祭品。 
  地下室正中央的天花板上掛著一個燈泡,放射出微弱的光芒。整個地下室的物品就這麼多了,剩下的地方全空著。 
  「那個胖女人應該告訴我們這個傢伙還有個藏身洞窟,」克勞得爾說,一邊用鞋尖踢弄那堆垃圾:「真是別有洞天。」 
  我原本也想開口說點什麼,但忍了下來,繼續觀察。腿部的傷口越來越痛了。脖子也隱約感到有點不舒服。 
  「那混帳東西剛才一定躲在門後偷窺我們。」 
  查博紐和我都沒有作聲。我們都有同感。 
  查博紐垂下雙手,步向階梯走回一樓。我跟在他後面,一走到一樓的房間,便被一股熱氣包圍。我繞過房間的桌子,到牆邊檢視牆上貼的照片。 
  在牆上正中央是蒙特婁市的大地圖,旁邊則是許多從雜誌和報紙上剪下來的照片。在地圖右邊,清一色貼的那是美女圖,都是從「花花公子」或「閣樓」雜誌剪下的。牆上的諸位年輕女郎看著我,胴體擺出各種扭曲的姿勢,有的全裸、有的衣冠不整;有的被五花大綁,有的擺出撩人體態,有的則露出一副亢奮的樣子。每個女郎都如此虛假,沒有一個具有說服力。不過,這位收藏者的品味倒是兼容並蓄,不分人種、體型、髮色,完全一視同仁。我注意到每張照片的邊緣都修剪得很整齊,而且張張都以同樣的間距排列釘在牆上。 
  在大地圖的左邊,是一些新聞剪報。大部分都是潔文報紙,只有少數是英文報紙。我注意到英文版的剪報都帶有圖片。我湊近一張英文剪報,上面刊載的是杜蒙達利市破土興建一家教堂的消息。我再看另一份法文剪報,上面則是關於在桑尼維爾區發生的一件綁架案。我的視線移到一家錄影帶公司的廣告,這家錄影帶公司號稱是全加拿大最大的色情錄影帶銷售中心。在這廣告旁,是警方破獲一家脫衣酒吧的社會新聞,照片拍出一位被銬住的脫衣舞孃,身上僅穿著內衣。牆上還貼有一則在聖保羅杜諾發生的非法侵入事件,嫌犯侵入被害人的臥房,用睡衣做了一個假人,用刀刺爛它,然後丟在被害人的床上。再往這則剪報旁—邊看去,我的血液頓時降至冰點。 
  在牆上,聖傑魁斯細心地修剪貼上三則報導,並排釘在一起。三篇報導都是關於連續殺人案。和其他剪報不同,這三則報導都是影印下來的。第一篇報導談的是號稱「龐羅奇之狼」的拿坡裡·迪昂。在1963年春天,警方在他的寓所找到四名年輕人的屍體,每個被害人都是被勒死的。 
  第二篇報導則詳述華納·克裡福。波登的罪行,他從1969年開始,在蒙特婁和卡加利連續強暴和勒死數位婦女,到1971年被逮捕時,他已殺害了四名婦女。在這篇報導下,有人加注一行字「比爾怪物。」 
  第三篇報導講的是威廉·帝恩·克裡斯坦森,他化名「比爾怪物」,專在蒙特婁犯行。他在1980年初殺害兩名婦女,被害人都被分屍。 
  「看看這個。」我叫道,沒有特定對誰說。儘管房間悶熱異常,但我卻感到一陣寒意。 
  查博紐走到我背後。「噢,寶貝、寶貝,」他看著牆上的美女圖,唱起歌來:「愛是無限寬廣。」 
  「這邊,」我指著那三篇報導說:「要你看的是這個。」 
  克勞得爾加入我們,他們默默地看著這幾篇報導。沒有人說話,我聞著他們身上的汗臭,聞著他們身上漿過衣服的味道。在房間外頭,一位婦人在大喊著「蘇菲」,不知道她是在呼喊寵物還是小孩。 
  「他媽的。」查博紐說,一副似有所悟的樣子。 
  「光憑這幾篇剪報,沒辦法斷定他就是兇手。」克勞得爾不屑地說。 
  「不見得,說不定他是東施效顰。」查博紐說。我第一次發現他話中帶有一絲不愉快的口氣。 
  「這傢伙可能想像自己是英雄,」克勞得爾說:「也許他覺得自己是超人,幻想打擊犯罪。也許他只是想學法文,而社會新聞要比丁丁漫畫有趣得多。我們怎麼知道這代表什麼?就用這些報導定他的罪嗎?」他瞄向房間大門,叫道:「什麼時候才收隊?」 
  狗雜種。我心裡暗罵,但沒有發出聲。 
  查博紐和我轉身查看桌子。桌上有一堆報紙,緊靠著牆邊。查博紐用筆挑起報紙,一張張翻動著,報紙內容幾乎都是廣告。 
  「也許這混帳想找工作,」克勞得爾說:「就算想傚法別人也得要先有飯吃。」 
  「那下面是什麼?」我從翻動的報紙中,發現一個黃色的影子很快地翻過。 
  查博紐把筆插進報紙堆中,輕輕揭起,露出那一黃色活頁紙。他們能如此熟練的使用筆來翻揀東西,讓我大感驚訝,不知道是不是每位密探都是通過用筆的測驗。他讓上面的報紙滑至一旁,用筆慢慢把那活頁紙推出,好讓我們都能看清楚上面的字跡。 
  剛才那三篇報導令人震驚的程度和這些字跡比起來,簡直不算一回事。一陣強大的恐懼感襲來,就像從巢穴中衝出的猛獸,緊緊咬住了我。 
  伊莉莎白·康諾,瑪格莉特·愛德基。她們的名字活躍紙上。在這張紙上的表格中,共有七個人名,她們只是其中的兩個。每個人名旁,還有幾個以直線劃開的欄位,上面粗略記載了每個人的資料。這張表格和我做的並不太像,至少,剩下的五個人名都是我沒見過的。 
  第一個欄位記載的是住址,第二欄是電話號碼。第三欄記錄的是住家環境情況,再過去那欄,有的簡單寫著幾個字,有的則是空白。我看向瑪格莉特那欄,上面寫著「Hu.So。」我閉上眼睛,努力思索著,試圖找出這兩個字的意義。 
  「那是和被害人一起住的人,」我叫道:「看看瑪格莉特那欄,那兩個字代表的是Hu3band和Son。」 
  「沒錯,伊莉莎白那欄記載的是Br。和Bf。,代表Brother和Boyfriend。」查博紐說。 
  「那這是什麼意思?」克勞得爾問,指著最後一欄。這欄有些人名後有注記,有些則無。 
  沒有人能回答他。 
  查博紐翻開第一頁,大家靜靜地看著第二頁上的注記。第二頁被分成上下兩欄,每欄最上面標示一個人名,人名下仍分成幾個欄位。最左邊的欄位上註明「日期」,緊鄰在右邊的兩個欄位上則註明「進」、「出」。至於欄中空白的部分也寫滿了日期和時間。 
  「老天!他跟蹤她們,記錄她們的日常作息,像賞鳥一樣。」查博紐叫道。 
  克勞得爾一語不發。 
  「這個變態狩獵婦女。」查博紐繼續說道。他強調的語氣,似乎想要說服自己。 
  「像一份研究計劃,」我輕聲說:「而他還沒有完成。」 
  「為什麼?」克勞得爾問。 
  「瑪格莉特和伊莉莎白已經死了,這些日期是最新的,那其他人呢?」 
  「可惡。」 
  「支援的人都死到哪去了?」克勞得爾往門外走去,消失在走廊裡。一會兒之後,我聽見外面傳來他怒斥巡警的聲音。 
  我把視線轉到牆上,今天我不想再研究這份表單了。我熱得要死、精疲力盡又渾身疼痛。沒有人能證明我的推斷是對的,目前也不知道我是否能繼續加入他們追查下去。也不知道克勞得爾是否已贊同我們的想法。 
  我看著那張地圖,想找點東西看以轉移自己混亂的思緒。這個地圖很大,涵蓋整個蒙特婁市。地圖上有五顏六色的區塊,標示出各種不同的地理特性。粉紅色的住宅區上,有錯綜複雜的白色街道、紅色於道和藍色的電車道。點綴其中的綠色代表公園、高爾夫球場、公墓。橘紅色是公共設施,淡紫色是購物中心,灰色則是工業區。 
  我在地圖上找到市中心的位置,便更湊近地圖一些,想沿著街道找到我住的地方。我找到後,才發現我住的那條街很短,只有一個街區長,難怪每次計程車司機都找不到。我發誓下次要對他們有耐心一點,或再把位置說得更仔細些。我沿著謝布魯克大道向西找到與它相交的蓋爾街,才發現自己竟然不由自主地找向上次屍體發現的地點。這是今天下午以來我受到的第三次驚嚇。 
  我的手指在愛德華特街上方盤旋,在這條街旁邊的正是標成橘紅色的聖米內大教堂。突然,我發現在這教堂的西南角,有一個很小很小的用鉛筆打上的x符號,這裡正是伊莉莎白·康諾陳屍處。我的心狂跳著,向東搜尋過去,想找到奧林匹克體育館的位置。 
  「查博紐先生,請過來看一下。」我說,聲音緊繃而顫抖。 
  他走了過來。 
  「那個體育館在哪裡?」 
  他用筆指出體育館的位置,一臉納悶地看著我。 
  「瑪格莉特·愛德基的家在那裡?」 
  他想了一下,湊近地圖,指出在帕瑪西紐區南邊的一條街。他的筆停在空中,因為我們同時看見另一個用鉛筆圈起的x記號。 
  「茜兒·托提爾住在哪裡?」 
  「聖安迪貝爾街,滿遠的。」 
  我們一起看著地圖。 
  「我們仔細找一下,一區一區的找,」我建議道:「我從左上方開始往下,你從右下角往上找。」 
  第三個x記號是他先找到的。這個符號位在聖羅倫斯河南岸,靠近聖倫伯特。他不知道那個地方會發生命案,克勞得爾也不知道。我們繼續在地圖上搜尋了十分鐘,但是沒有再發現新的x記號。 
  就在我們準備再重找一次時,警方犯罪現場重建小組的車子已駛到門前。 
  「你們死到那裡去了?」克勞得爾問道。這幾個警員正提著金屬箱進來。 
  「開來這裡好像開進森林一樣,」皮爾·吉伯特說:「只差泥土少了一點。」他的一張圓臉四周全蓋滿捲曲的頭髮和鬍子,讓人聯想起羅馬的某位神抵。我老是記不得哪一位。「我們來這裡幹嘛?」 
  「還不是那件女子分屍案?」克勞得爾說,舉手向房裡一揮:「也許這裡就是兇手的藏身之處,這裡得好好采證。」 
  「沒問題,交給我們處理。」吉伯特微笑道。他的卷髮因汗水而全新在前額上。「開始撒粉。」 
  「這裡還有一間地下室。」 
  「知道了。克勞得爾,請你帶他們下樓。瑪西,你先從那邊的櫃子開始。」 
  瑪西走到房間後面,從金屬公事箱取出一瓶罐子,開始用刷子將黑色的粉末灑在組合櫃上。其他技術人員則走下地下室。吉伯特戴上乳膠手套,將桌上的報紙裝進一個大塑膠帶。 
  「這是誰?」他說,從報紙堆中舉起一個小方塊照片。他仔細看了一下。「好面熟。」 
  他突然抬起頭看著我,使我嚇了一大跳。 
  我連忙走過去,看看他手上的那張相片。他手上的這張照片是從今天的報紙上剪下的,從照片中,我看到我熟悉的T恤、眼鏡和牛仔褲。 
  這是今天我第二次看到自己的這張老相片。眼前的這張照片,和牆上的一樣,邊緣已被修剪得整整齊齊。看到自己的相片並沒有什麼好害怕的,讓人震驚的只有一點:我的臉已被鉛筆圈了起來,胸前還打上了一個大大的x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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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我睡了一大覺。星期六早上,我雖然很想起來,卻無能為力。我的腿抖個不停,而且只要我頭稍微往前伸,頸椎就會感到一陣劇痛。我擦傷的那半張臉看起來像果凍,右眼則腫得像紫紅色熟透的李子。這個週末假日,我僅喝了點湯、阿斯匹靈和消炎藥片。整天我都倒在沙發上,一邊打瞌睡,一邊看電視。晚上則一到9點就上床睡覺。 
  到了星期一早上,我的頭終於不痛了,也可以起身走動、稍微扭轉頭部。於是我很早就起床,洗個澡,不到八點半就進了辦公室。 
  辦公桌上有三份文件。不管它們,我先打電話給戈碧,但接電話的是答錄機。我煮了一杯咖啡,然後打開答錄機聽留言。一通是維登的警探打來的,另一通則是安迪·萊恩,第三通則是一位記者。我把前兩位的留言記下來,最後一通留言則是直接刪掉。查博紐和克勞得爾都沒打電話來,戈碧也沒有。 
  我撥電話到蒙特婁警局找查博紐。等了一會兒後,對方說他不在。克勞得爾也不在。我留了話,心裡有些納悶,他們怎麼一早就跑出去了?我撥電話給安迪·萊恩,但是他的電話一直占線。由於今天打的電話都沒有找到人,使我決定親自去找他。也許萊恩會談談茜兒的案子。 
  我搭電梯下到一樓,往市警局走去。比起上次的造訪,這裡今天看起來有生氣多了。當我走近萊思的辦公桌時,我感覺到許多人的目光正盯我的臉,使我有點不自在。很明顯的,他們都已知道星期五發生的事。 
  「你好,布蘭納博士。」萊思一看到我,連忙站起來。他的臉原本拉得老長,但一看到我臉上的傷痕,便露出一絲笑容:「怎麼了?這是最新式的腮紅嗎?」 
  「是啊,是珠貝紅水泥制的。你打電話找我?」 
  一時之間,他有點反應不過來。 
  「噢!是的。我找到茜兒案子的檔案了,你可以隨便看。」 
  他俯身用手把桌上一疊文件檔案扇形攤開,選了一份檔案交給我。此時,他的搭檔貝坦德正好進來。貝坦德跨著大步向我們走來,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運動夾克,配上深灰色的長褲、黑色襯衫,以及一條黑白相間的領帶,色彩十分單調。若不提膚色,他看起來就像50年代黑白電視影集裡的人物。 
  「布蘭納博士,事情進行得怎麼樣了?」 
  「好極了。」 
  「哇!你臉上的傷是誰弄的?」 
  「人行道,」我一邊說,一邊環顧四處想找張空桌。「能不能……」我指向一張空著的桌子。 
  「當然,隨時歡迎你坐。」 
  我坐下來,把檔案夾攤開,開始分門別類地翻閱命案報告、訪談筆錄以及茜兒·托提爾的檔案照片。看這些檔案的感覺,就像赤足走在燒燙的柏油路上,昨天那些疼痛感覺全都回來了。我必須暫時把目光移開檔案,讓心裡波濤洶湧的傷痛稍微平靜下來。 
  在1993年10月16日,一個16歲的女孩不情願地起床,熨好衣服,花了一個小時沐浴打扮。她拒絕母親為她準備的早餐,離開位於郊區的家,和同學一起搭火車到學校。她穿著格子花呢上衣和套頭毛衣,腳上的襪子及膝,肩上背著最流行的登山背包。她整天嘰喳談笑,在上完數學課後吃了午餐。那天放學後,她便失蹤了。30個小時以後,她被肢解的屍體被裝在塑膠袋裡,被人在離她家40里遠的地方發現。 
  一個人影掠上桌面,我抬起頭。貝坦德端了兩杯咖啡站在我面前,遞了一杯給我。「星期一是由我服務。」我很高興地接過咖啡。 
  「有什麼發現嗎?」 
  「不多,」我啜一口咖啡。「她16歲,在聖傑羅被發現。」 
  「嗯。」 
  「伊莉莎白23歲,在市中心被發現。她們的屍體都裝在塑膠袋裡。」我沉思地說。 
  他拍了自己的頭一下。 
  「瑪格莉特24歲,屍體是在家中被發現的。也許兇手時間不夠,來不及棄屍。」 
  他喝了一口咖啡,吸得非常大聲。當他放下馬克杯時,鬍子沾上了幾滴棕白色的牛奶。 
  「伊莉莎白和瑪格莉特都在聖傑魁斯的名單上。」我先前認定這件事大家都知道了,果然我是對的。 
  「是啊,但是報紙上說,那個傢伙在路上貼了過去幾名罪犯的報導,也許只是異想天開,幻想自己也能為非作歹。」 
  「也許吧。」我又喝了一口咖啡,言不由衷地說。 
  「這種人不是很多嗎?」 
  「是啊,」萊恩的聲音從我們的背後傳來。「蒼蠅總是喜歡扒糞。法蘭克爾,你上次到貧民區,不是也通過像這樣的事嗎?」他對一個矮胖的男人說。這個人坐在離我四張桌子遠的地方,一頭發亮的棕髮,正津津有味地吃著三明治。 
  「嗯,哼。兩次。」他舔舔嘴唇。「真是爛差事。」又舔舔嘴。「那個歹徒侵入一處住宅,潛進女主人臥房,用她內衣和睡衣做了一個大洋娃娃,然後讓洋娃娃穿上女主人的內衣,放在床上,用刀亂砍。也許這能讓他勃起也說不定。」他再度舔了兩次嘴。「然後他就溜了,什麼東西都沒拿。」 
  「精液呢?」 
  「沒有。說不定他戴了保險套,我猜的。」 
  「他用什麼武器?」 
  「也許是小刀吧,但我們找不到。他一定也帶走了。」 
  法蘭克爾丟掉三明治的包裝紙,拿出另一根巧克力咬了——口。 
  「他怎麼進去的?」 
  「從臥房的窗戶。」這個巧克力上面佈滿了焦糖和花生。 
  「什麼時候?」 
  「通常都在晚上。」 
  「他都在哪些地方做這種變態秀?」 
  法蘭克爾慢條斯理嚼了幾口,然後,用拇指指甲從齒上摳出一粒碎花生屑。他看了指尖上的碎屑一眼,然後把它彈掉。 
  「一次是在聖卡雷斯提,另一次大概是在聖赫伯特。最近一次發生在幾星期前的案子,是在聖保羅杜諾。」他嘴唇上方的人中部位凸了起來,因為嘴裡的舌頭正掃過上門牙。「我想那件案子是歸蒙特婁警局管的。他們會去逮他,不過這個爛貨的順位不是很優先。他並沒有傷害任何人,也沒有偷任何東西。他就是變態而已。」 
  法蘭克爾把巧克力包裝紙揉成一團,扔進桌邊的垃圾桶裡,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 
  「我聽說聖保羅杜諾的那名被害人不願合作。」 
  「是啊,」萊恩說:「這種案子要他們合作,就像用小刀去開腦部手術一樣。」 
  「我們的這位英雄會剪這則新聞,也許是因為這篇報導令他陰莖勃起。他也剪下發生在桑尼維爾區的那個命案,但我們都知道兇手並不是他。」法蘭克爾說:「也許他只是單純的性變態而已。」 
  我靜靜聽著這些警察的談話,眼光越過法蘭克爾,停在他背後的大地圖上。這幅地圖和博傑街公寓裡的地圖類似,但內容更細,還包括了蒙特婁東、西兩邊的郊區地帶。 
  此時,辦公室的員警都開始七嘴八舌地討論起這件案情,還扯出許多奇聞軼事。當他們談得興高采烈時,我起身走到那幅大地圖前,不想再聽他們講的性笑話。我看著地圖,重複上星期五和查博紐查地圖的舉動,在心中把有x號的地點都找出來。此時,萊恩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你在想什麼?」他問。 
  我從地圖前的架子上拿起一盒大頭釘,每根大頭釘上都有一個明亮顏色的大圓球。我拿起一根大頭釘,釘在聖米內教堂的西南角。 
  「伊莉莎白。」我說。 
  接著我在奧林匹克體育館的位置又釘上一根大頭釘。 
  「瑪格莉特。」 
  第三根大頭釘的位置在左上角,靠近德蒙塔基湖的地方。 
  「茜兒。」 
  蒙特婁島的形狀就像人腳,足踩從西北下垂,腳跟在南,腳趾則指向東北。兩根大頭釘都在腳底的位置,一個在市中心,另一個靠近東區。至於第三很大頭釘則落在足踩上方,位在蒙特婁島的西邊。那裡沒有明顯的特殊形狀。 
  「聖傑魁斯標出了這裡和那裡。」我說,先指著市中心,又指向東區那端的大頭釘。 
  我順著維多利亞橋,越過聖蘭伯特區,抵達河的南岸。在那裡找到上星期五看過的那個街名,我便拿起第四根大頭釘釘上,正好就在足弓部下方。這根釘上後,使得原本孤離的第三根大頭釘更加奇怪。萊思看著我,一臉納悶。 
  「這裡是他注記的第三個x。」 
  「那裡是哪裡?」 
  「你認為呢?」我問。 
  「我怎麼會知道。難道不成是他的狗埋葬之地。」他看了一下手錶。「喂,我可得……」 
  「你不覺得應該去把這個地方找出來嗎?」 
  他看著我,良久說不出話來。他的眼睛閃耀著藍色的光芒,我有點驚訝,過去我竟然沒有發現這點。他搖搖頭。 
  「這不是應不應該的問題,而是理由不夠充足。你這個連續殺人案的想法還沒有成立,你得再找出更多證據,或叫克勞得爾再查出更多細節。更何況,這個案子根本就不是我們管的。」 
  貝坦德向他做了個手勢,比了比自己的手錶,又用拇指比向大門。萊恩看向他,點了個頭,又轉身面對我。 
  我無話可說。我的目光直盯著他的臉,想看出他到底是否有鼓勵我的意思。不過,就算有,我也沒有找到。 
  「我該走了。你看完這些檔案,放我桌上就行了。」 
  「沒問題。」 
  「還有……呢……好好保重。」 
  「什麼?」 
  「我聽說你在那裡發現的事。我看這個傢伙不是普通的雜碎。」他伸手入口袋,掏出一張名片,在上面寫了幾個數字。「這是我的電話,你帶著。不管什麼時候,只是你需要幫忙,儘管打電話給我。」 

  10分鐘後,我回到辦公室,滿心的怒氣和忐志忑不安。我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某件事上,但是難以成功。每次辦公室裡一有電話響,我就會伸手拿起自己的電話,想會不會是克勞得爾或查博紐打來的。到了10點15分,我又打電話過去找人。 
  電話那端的人說:「喂,請等一會。」我等著。 
  「克勞得爾。」 
  「我是布蘭納博士。」我說。 
  電話那端頓時沉默下來。 
  「是的。」 
  「你接到我的留話了嗎?」 
  「是的。」 
  「有沒有聖傑魁斯的消息?」 
  他哼了一聲。「是啊,聖傑魁斯。沒錯。」 
  一時之間,我很想把手伸進電話那端,把他的舌頭扯裂。我忍了下來,心想只有像他這種妄自尊大的警探才會有這種態度。 
  「你認為那不是他的真名嗎?」 
  「如果那是他的真名,那我的真名就是柴契爾夫人了。」 
  「好了,你在哪裡?」 
  他又沉默了好一會兒。我能想像他現在一定把臉撇向天花板,思索要怎樣把我擺脫掉。 
  「我會告訴你我們在哪裡,我們就在這裡。我們什麼也沒有發現,沒有任何凶器,沒有日記,沒有任何身體特徵。就這樣。」 
  「指紋呢?」 
  「沒有可用的。」 
  「私人物品呢?」 
  「那傢伙的興趣真是專注,別的方面一點都不碰。沒有私人物品,也沒有衣物。噢,有啦,只有一件汗衫和一個舊橡膠手套。一條髒毯子。就這些。」 
  「手套是做什麼用的?」 
  「也許用來保護指甲吧?」 
  「你們還找到些什麼?」 
  「你也看到了。他只留下那些美女照片、地圖、報紙、剪報和那份表格。噢,還有那鍋意大利面。」 
  「沒別的嗎?」 
  「沒了。」 
  「沒有盟洗用具?沒有私人藥物?」 
  「沒。」 
  我稍稍想了一下。 
  「看來,他好像不是住在那裡。」 
  「如果是的話,那他一定是前所未見的髒鬼。他不刷牙、不刮鬍子。沒有肥皂,沒有洗髮精,沒有牙線。」 
  我又沉思了一會。 
  「你的看法如何?」 
  「那個小變態可能只是利用那個地方做為犯罪的巢穴或色情圖片收藏室。也許他娘不准他在家裡存放這些東西,也許她不讓他在家裡看報。我怎麼會知道?」 
  「那麼,那張表格呢?」 
  「我們正在清查上面的人名和地址。」 
  「有住在聖倫伯特的嗎?」他停住想了一下。 
  「沒有。」 
  「有任何關於他使用瑪格莉特·愛德基的提款卡的線索嗎?」 
  這次他停了更久了,很明顯地在盤算著。 
  「布蘭納博士,你能不能管好你自己的事?就放手讓我們去逮那個兇手好嗎?」 
  「是他嗎?」我繼續追問。 
  「什麼?」 
  「兇手啊?」 
  他掛斷了電話。 
  那天早上剩下的時間我全花在檢驗一根尺骨上,由這根唯一的骨頭評斷死者的年齡、性別和身高。這根骨頭是一個小孩發現的,很有可能是古墓遺骸。 
  在12點15分,我上樓拿一瓶無糖可樂。我拿著可樂回辦公室,把門關上,拿出三明治和桃子,旋轉椅子面向窗外的河流,讓思緒開始漫遊。然而思緒卻不肯,它就像愛國者飛彈一樣,全飛向克勞得爾。 
  他仍不接受這是連續殺人事件的看法。難道他是對的嗎?這些相關現象會不會僅出於巧合?是我自己多想了嗎?聖傑魁斯是否只是個有暴力祟拜傾向的變態狂?當然,許多電影製片商和出版人也有同樣的傾向。或許他根本不是兇手,他只是喜歡統計這些殺人案件,或有偷窺癖好。也許瑪格莉特『愛德基的提款卡是他撿到的。也許是他在她生前偷來的。也許。也許。 
  不!不是我牽強附會。就算兇手不是聖傑魁斯,也一定是某個仍躲在暗處的殺人狂。這些案子一定有某些相關之處。我絕不能等到下一個案子發生,才證明我的看法是對的。 
  我該如何說服克勞得爾,要他明白我不是笨蛋,不是胡思亂想?他不喜歡我介入偵查,而我也的確超過我該管的範圍。他不是說得很明白,要我只管自己的事嗎?而萊恩呢,他是怎麼說的?證據不夠。我必須再找出更強力的證據。 
  「好吧!克勞得爾,你這個大混蛋!我就證明給你看。」 
  我大聲說道,猛然把椅子轉回面對辦公桌,把手中的桃子扔進垃圾桶。 
  然後呢? 
  我該怎麼做? 
  調出屍體。再把骨頭看個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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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我走進組織實驗室,請但尼斯調出25906—93和26704—94案子,然後把電子顯微鏡右邊的桌面清乾淨,放上我的寫字板和筆。我取出兩條塑膠軟管,連同抹刀、銅板紙和一個精確到0.0001寸的數值電子測量器,一起在桌上擺好。 
  但尼斯拿了兩個紙箱過來,放在桌上。兩個紙箱一大一小,都被仔細貼上封條並標上注記。我打開較大的箱子,拿了幾塊伊莉莎白·康諾的骨骼,放在桌子中央靠右的地方。 
  接著我打開較小的箱子。雖然茜兒·托提爾的屍體已發還家屬安葬,但我們先前便採下一些骨骼切片做為證據之用。這是涉及骨鎬傷害的謀殺案的標準處理程序。 
  我解開16個密封塑膠袋,放在桌子的左邊。每個塑膠袋上都注記標明是身體的哪一個部分。右腕、左腕、右膝、左膝、頭椎、胸椎和腰椎。我把這些切片倒出來,按照解剖次序排好。兩塊大腿骨的切片脛骨、腓骨徘在一起,形成腿關節。腕關節則由六寸長的撓骨和尺骨組成。每塊切片都有明顯的手術切痕,不過我是不會和兇手造成的傷痕搞混的。 
  我把混合墊拉過來,打開一條塑膠軟管,在紙上擠出一道天藍色的膏狀物。接著又用第二條軟管擠出一道白色物質。我選擇先從西兒的臂骨開始,把骨頭擺在我面前,拿起抹刀。我很快地把藍色的催化劑和白色的基本劑用抹刀混合均勻,然後刮下裝入塑膠注射筒,像做蛋糕時擠奶油一樣,把調勻的藥劑小心地擠在骨骼表面。 
  我安置好第一塊骨頭後,把抹刀和注射筒擦乾淨,丟掉用過的紙張,然後開始重新做第二塊骨頭。等到骨骼模型一干,我便移去骨骼,仔細標上號碼、部位和時間,然後和原本的骨骼放在一起。我反覆這些過程,直到所有骨骼都有了一個模型為止。這花掉我兩個小時的時間。 
  接著我打開顯微鏡,調好倍率和通過視鏡的纖維光束。由伊莉莎白·康諾的右大腿骨模型開始,我細心地在顯微鏡下觀察每一個小缺口和劃傷。 
  骨骼上的切痕看來似乎有兩種。每根臂骨上都有數道平行溝狀凹槽,凹槽的牆和底部呈九十度直角轉折。大部分的溝狀切痕都不超過四分之一寸長,寬度則不到五百分之一寸。在大腿骨上,也有同樣的溝狀紋路。 
  另一種刀痕是V字型,比較窄,沒有像溝狀凹槽的牆和底。V型切痕與溝狀切痕平行分佈在長骨的尾端,但在胯骨和脊椎,則無別的切痕伴隨。 
  我把每一個切痕的位置畫下來,記錄下長度、寬度,若是溝狀切痕則量出深度。接著,我從正面剖面,觀察每個溝槽和它對應的模型。這些模型可以使我看出一些細微部位的形狀,這是直接觀測溝狀切痕看不出的。微細的突起、紋路和刮痕,使得溝槽內的牆和底看起來就像失敗的三D圖案。 
  死者的四肢都被從關節切割,而長骨則未受損傷。只有一處例外——下臂的骨頭自手腕處被砍斷。我研究橈骨和尺骨末端的切痕,注意這個呈突起狀的斷裂部位,並分析每一個切痕的剖面。我作完伊莉莎白的研究後,便繼續研究茜兒的骨路。 
  不知何時,但尼斯跟我說他要關掉一些設備,而我沒多想便同意了,根本沒注意實驗室裡已越來越安靜。 
  「你還在這裡做什麼?」背後一個聲音突然傳來。 
  我嚇得差點摔掉剛從顯微鏡移下來的脊椎骨。 
  「老天,萊恩!別故意嚇人了好不好!」 
  「別生氣嘛,我只是看到實驗室裡還有燈光,想進來看看但尼斯是不是還在加班做切片而已。」 
  「幾點了?」我動手把桌上的頸椎骨收進密封袋。 
  萊恩看了一下手錶。「5點40分。」他站在一旁,看著我把密封袋收進紙箱裡,蓋上蓋子。「找到什麼能用的線索嗎?」 
  「是的。」我把紙箱的封條貼好,然後開始收拾伊莉莎白的骨盤。「克勞得爾沒有注意傷口的細節。」 
  「他認為兇手是用鋸子鋸的。」 
  我把肩腫骨放進箱子裡,然後伸手拿起肱骨。 
  「你認為呢?」 
  「我不知道。」 
  「你是男性,怎麼會不知道鋸子是用來幹嘛的?」我一邊說,一邊繼續把桌上的骨頭都收進箱子裡。 
  「用來鋸東西。」 
  「很好。鋸什麼?」 
  「木頭。灌木、金屬、」他頓了一下:「還有骨頭。」 
  「怎麼鋸?」 
  「什麼?」 
  「怎麼鋸?」 
  他想了一下。「用鋸齒。在要鋸的物體上來回拉動。」 
  「那麼圓鋸呢?」 
  「喔,圓鋸的話當然就是不停轉動啦。」 
  「鋸子是切開物體的表面,還是鑿開它?」 
  「什麼意思?」 
  「鋸齒是尖銳的還是平坦的?鋸子是切開物體,還是扯裂撕碎一道鋸口?」 
  「喔。」 
  「銀子是在前進時切割物體,還是在拉回的時候?」 
  「什麼意思?」 
  「你剛才說鋸子要來回拉動。鋸於是在拉回來的時候切進物體,還是在推出去的時候?是用拉的力量還是用推的力量?」 
  「喔。」 
  「鋸子是用來沿著木紋切,還是橫過木紋?」 
  「這有什麼差別?」 
  「鋸齒的間隔多寬?每個鋸齒都平均分佈嗎?有幾個鋸齒有刃?形狀如何?鋸齒有角度傾斜嗎?切割的邊緣銳利還是平整?鋸齒的排列有何關聯?什麼樣的……」 
  好了,好了,我懂了。你就直接告訴我是什麼鋸子。 
  剛才我一邊說,一邊收拾桌面,現在我已經把伊莉莎白的骨謠都收進箱子,蓋上蓋子。 
  「鋸子的種類有幾百種。有橫鋸、粗齒大鋸、修枝鋸、鋼鋸和線鋸,廚房有切肉鋸,醫院有各式各樣的骨鋸。這些鋸子都是靠人力,靠的是肌力的力量。也有些鋸子是用電或燃油帶動。有些鋸子是往複式動作,有些則原地不停旋轉。鋸子被設計來應用各種不同的東西,鋸開物體的方式也不同。即使是這種常用的鋼鋸,每把的鋸齒的密度、大小也不同。」 
  我抬頭看他一眼,看看他是否明白我在說什麼。他的眼睛很藍,像瓦斯爐上的火焰。 
  「我的意思是,不同的鋸於會在骨頭上留下不同的傷痕。鋸齒留下的溝槽不但寬度和深度不同,溝紋底部的形狀也不會一樣。」 
  「就是說,你只要一塊骨頭,就能知道那是什麼鋸子切的?」 
  「不行。只能說大概是哪一類的鋸子。」 
  他想了一想。「你怎麼知道這是手鋸切的?」 
  「電鋸不靠人力,因此它留下的切痕較為一致。切口的擦痕,那道窄溝,也比較光滑。切鋸的方向較統一;你沒注意嗎,當你用手鋸東西的時候,一定會一直變換施力的角度。」我想了一下,又說:「自從電鋸越來越普及後,現代的人就越來越不會使用手鋸,在一開始鋸的時候,總會在物體上留下一些錯傷。另外,因為電鋸很重,或有時因為鋸的那個人用的力氣太大,電鋸在最後切開骨頭的時候,會留下較為凸出的痕跡。」 
  「那如果是個很強壯的人用手鋸呢?」 
  「問得好。個人的技巧和力量都是必須考慮的因素。但是電鋸通常會在剛鋸下物體的那一剎那留下一些擦痕,因為鋸子還沒接觸到物體便已開始運轉。」我停了一下,但這次他等我繼續說下去。「由於動力很大,這些擦痕多半十分光滑,這是手鋸難以辦到的。」 
  我深吸一口氣。他等了一下,確定我的話告一段落,才開口說:「什麼是錯傷?」 
  「當鋸片開始鋸骨頭的時候,鋸點會形成帶角度的凹槽狀痕跡。隨著鋸齒越來越深人物體,一開始的角度就會變成凹槽的牆,而鋸點則成為凹槽的底,就像壕溝一樣。如果還沒把骨頭切開,鋸齒就歪掉了,或是不小心移位,就會在骨頭上留下同樣的溝狀傷痕。這就是錯傷。從錯傷裡,可以找到各種線索。它的寬度是由鋸齒的寬度決定,它的形狀也各有特色,鋸齒可能會在溝槽牆上留下記號。」 
  「那如果一口氣就把骨頭鋸斷呢?」 
  「就算一次把骨頭鋸斷,也可以在最後斷裂面的突起部位找到相當於溝槽底部的痕跡。此外,在鋸點表面也可能找到鋸齒留下的痕跡。」 
  我重新拿出伊莉莎白的橈骨,在斷裂面找了一處錯傷,架在電子顯微鏡下,調整好光束。 
  「在這裡,你看。」 
  他靠過來,俯身湊近觀視孔,調整了一下焦距。 
  「有了,我看到了。」 
  「看看那個鋸面底部。你看到什麼?」 
  「有很多凸起。」 
  「沒錯。那些凸起是『骨島』,那是鋸齒變換不同角度造成的。這種現象叫做『滑刃』。」 
  他的頭從觀測孔抬起來,一臉茫然地看著我。他的眼睛被觀測孔的圓洞印了一圈紅痕,使他看起來就像剛把蛙鏡摘下的游泳選手。 
  「當第一個鋸齒切人骨頭時,會試圖抓出一條直線,好讓後面的鋸齒跟進。當第二個鋸齒切入時,也會做同樣的動作,但往往因為銀子不穩定,而抓出第二條線。就這樣,每個鋸齒切入時都歪掉,因此作用在鋸片上的力量便不停變換角度。結果,在槽底就會形成來回滑動的痕跡。鋸齒越多,鋸片就越容易滑動。會造成這麼寬的痕跡,是因為鋸子已經脫離中線,才會有凸起的骨島。」 
  「所以這些痕跡使你認定鋸齒是有角度的。」 
  「完全正確,這些痕跡告訴我的還不止這些。從鋸齒改變方向的距離,可以算出鋸齒彼此之間的寬度。凸起的島狀物代表滑刃的最寬點,島與島之間的距離則相當於兩個鋸齒間的距離。我再讓你看一樣東西。」 
  我取回橈骨,換上一根尺骨,將腕部末端的切面放在顯微鏡底下。 
  「你看到在切面上如波浪般的紋路嗎?」 
  「看到了,好像洗衣板一樣,只不過有點彎曲。」 
  「那個叫做『波紋』。鋸片滑動的結果,會在溝狀切痕的牆上留下如波浪的峰谷,就像在底部留下島狀突起一樣。牆上和底部的峰島狀突起是滑動的廣點,谷底和底部狹窄的部分則是滑動的起點。」 
  「所以你可以測量這些峰谷的間距,就像你量島與島之間的距離一樣。」 
  「沒錯。」 
  「為什麼再往下就什麼都看不到了?」 
  「滑動幾乎都發生在剛鋸下或快鋸完的時候,那時候鋸片鬆動,尚未嵌入物體中。」 
  「有道理。」他抬起頭。臉上的蛙鏡痕跡又回來了。「那方向呢?有何意義?」 
  「是鋸片拉或推的方向?」 
  「有差別嗎?」 
  「施力的方向可以看出鋸子是在拉回或推出時切開物體。歐美制的鋸子大部分都是在推出去時鋸開物體,而一些日本制的鋸子則是在拉回時;有些則兩面都能鋸。這當然有差別。」 
  「你看得出來嗎?」 
  「當然。」 
  「那你看出了什麼嗎?」他問,一邊揉著眼睛,一邊看著我。 
  這個問題得花點時間回答,我先揉揉背部,然後伸手拿起寫字板。我瀏覽了一下剛才的注記,找出適合的資料。 
  「伊莉莎白·康諾的骨頭上有許多錯傷。溝狀切痕的寬度是0.05寸,每道錯傷底部都有波紋和島紋,都可以量出來。」我翻開下一頁:「有一些脫落碎片。」 
  他等我解釋,但我並沒有再說下去,於是他便問:「什麼意思?」 
  「我想,這把鋸子是手動的,鋸齒的密度大概是10。」 
  「密度?」 
  「每寸的鋸齒數目。換句話說,鋸齒的間隔是十分之一寸。鋸齒的形狀類似鑿刀,是推出時鋸開物體的。」 
  「我明白了。」 
  「鋸片有明顯滑動情形,也有許多脫落碎片,但是鋸片似乎切鋸得很快。因此,我想這應該是一把大鋼鋸。由島狀突起可看出鋸片一定很寬,這是為了避免卡住。」 
  「那些較窄的部分怎麼解釋?」 
  我心裡很清楚那是什麼工具切割的,但現在還不想把這個想法說出來。 
  「我先把這部分做個結論,再來談另外那部分的問題。」 
  「還有什麼沒說的?」 
  我翻回第一頁,把剛才觀察到的記錄總結了一下。 
  「那些錯傷是在長骨正面,而切面末端的突出部分則在長骨後面,也就是說,死者在被分屍時,是臉朝上平躺。手臂是從肩部肢解,而雙手則被砍掉了。腿部則是從胯骨和膝蓋的位置肢解。頭部是在第五頸椎處被切開。胸部也被垂直劃開,直達脊椎。」 
  他搖搖頭。「這傢伙真是用鋸子的高手。」 
  「還不止於此呢。」 
  「不止?」 
  「他還用力。」 
  我調整一下尺骨位置和顯微鏡焦距。「你再看一下。」 
  他彎腰湊上顯微鏡,此時,我居然發現他的臀形很漂亮。天啊,在這種時候…… 
  「你不必那麼用力湊近觀測孔。」 
  他稍稍鬆弛一下肩膀,微微調整重心。 
  「看到剛才所說的溝狀切痕了嗎?」 
  「嗯。」 
  「再看向左邊,看到較窄的傷痕了嗎?」他沒有回答,默默調整了一下焦距。 
  「看來有占像楔形,不是方形,也沒那麼寬。」 
  「沒錯。那可能是刀傷。」 
  他立直身子。兩眼仍是兩圈紅色印痕。 
  「刀傷的痕跡很明顯,有些和鋸子錯傷的痕跡平行,有些則交錯其上。我在胯骨和脊椎上也找到這樣的傷痕。」 
  「這代表什麼?」 
  「有些刀痕壓在鋸痕上,有些在鋸痕下,因此他可能先用刀砍,而後才用鋸子。我猜他先用刀切開肌肉,再用鋸子鋸斷關節,最後再用刀子割開仍黏附在骨頭上的肌肉和肌腱。只有腕部例外,沒有從關節處截斷。不知道什麼原因,他直接從腕部上方砍斷手掌。」 
  他點點頭。 
  「他肢解伊莉莎白·康諾,只用一把刀割開她胸部。因為她脊椎上找不到鋸子的痕跡。」 
  一想到那個光景,我們便同時黯然不語。我先讓他沉靜一下,再把最驚人的事情說出來。 
  「我也檢視過茜兒的骨骼了。」 
  他明亮的藍色目光與我相交。他削瘦的臉繃緊拉長,似乎已準備好承受接下來我要說的事。 
  「情況完全一樣。」 
  他嚥了一口唾液,深吸了一口氣,而後以微弱的聲音說:「這傢伙血管裡流的一定是冷媒。」 
  一位管理員推開門探頭進來,我和萊思一起轉身看著他。那位管理員一看到我們臉上黯然的神情,便默默趕緊離開。萊思的目光又看向我,咽喉的肌肉微微顫動。 
  「趕快把這些發現告訴克勞得爾。事實已經很明顯了。」 
  「我還得再查清楚兩件事,而後我自然會去找他。」 
  他沒有說再見便轉身走了,而我則重新把箱子打包起來,留在桌上。我鎖上實驗室大門,走過大廳,發現電梯上的時鐘指著6點30分。又一次,這棟大樓只剩下我和清潔人員。我知道現在時候不早了,可能無法完成我想查清的兩件事,但我還是決定試試看。 
  我經過我的辦公室,沿著長廊走到最底部右邊的門前。門上一塊小牌子寫著「資訊室」,負責人的名字是露絲·唐門。 
  網絡發明得很早,但是法醫研究所和司法科學研究所卻很晚才連線,直到93年秋天才全面完成電腦化,各種資料才開始存入主機。即使是最新的案子也能加以追蹤,各式報告都彙集輸入主檔案。過去幾年的案子也慢慢整理建檔。在露絲·唐門的領導下,司法部突然一腳就踏進了電腦時代。 
  她的門鎖上了。我敲了兩聲,知道根本不會有回應。現在已經6點30分了,即使是露絲·唐門也下班了。 
  我拖著疲憊的腳步回到辦公室,抽出全美法學院的通訊錄,找到我要的人名。我看了一下表,換算成當地時間。那裡現在是4點40分還是5點40分?奧克拉荷馬州到底是什麼時區? 
  「管他的!」我叫道,拿起電話直接撥了奧隆·柯維特的號碼。答錄機傳來友善的鼻音聲,說現在是下班時間,有事請留話。我留下電話號碼後便掛斷電話,仍搞不清楚那裡現在是幾點。 
  事情進行得並不順利。我坐了一會兒,懊惱今天沒有早點開始行動。而後,我又拿起話筒,撥電話給戈碧。沒有回應,連簽錄機都關掉了。我又撥電話到她學校的辦公室,鈴響了四聲,在我準備掛斷之時,有人接起了電話。那是她繫上的辦公室。沒有,她的電子信箱好幾天沒開了。不會,這不會很反常,因為現在是暑假。我道過謝後,便掛上電話。 
  「三振出局。」我對著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說。露絲不在,奧隆不在,戈碧也不在。天啊,戈碧,你跑到哪裡去了?我決定不讓自己再想下去。 
  我拿著筆在吸墨紙上輕輕敲著。 
  「高和外出。」我拿筆敲著紙,隨口念道。 
  「第四和長,」我繼續亂念,完全不管文法修飾。「雙重問題。」 
  我往後靠著椅背,把筆拋上空中。 
  「雙重錯誤。」 
  我接住落下來的筆,再把它扔上天。 
  「個人錯誤。」 
  再丟一次。 
  「另起新計劃的時候到了。」 
  接住。拋起。 
  「深究和追根的時候到了。」 
  我接住筆,緊緊握住在手中。深究。就是要這樣。 
  「好吧,」我說,推開椅子站起來,拿起皮包。「換個方向。」 
  我把皮包掛上肩,關掉燈火。 
  「就衝著你,克勞得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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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我鑽入我的馬自達轎車後,仍試著繼續進行像剛才那樣的無意識自語。但是現在不行了,靈感已經消失。腦中想的都是晚上要做的事,阻礙了我的創造性思考。我開車回家,途中在一家餐廳停下,買了一盤烤牛肉串套餐。 
  到家後,我不理博蒂撒嬌問候,直接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了一瓶減肥可樂出來。我把可樂連同裝晚餐的紙袋放在餐桌上,然後往苔錄機的位置望去。答錄機安靜地位在角落裡,沒有閃光。戈碧並沒有打來。此時,一股焦慮感逐漸升起,籠罩了我,我的心拚命狂跳著,就像指揮家將樂曲帶領到極快板時一樣。 
  我走進臥房,在床邊櫃裡翻揀物品,在第三格抽屜找到我要的東西;我把它拿到餐廳,打開飲料和外帶食物。不妙。餐點的一點點油飯和過熟的牛肉讓我的胃綿得像只沙灘螃蟹。我拿起一片薄麵包。 
  我在地圖上先找到自己所在的位置,然後沿著一條路出了市中心,過一座橋到南岸。找到我要查的區域後,我把地圖折起來,讓聖倫伯特和隆吉維爾市朝上。我一邊研究地圖,一邊又吃了一口羊肉串,但我的胃還是不舒服,似乎拒絕接受任何食物。 
  博蒂慢慢靠過來,離我不到三寸。「去玩吧。」我說,拿起空鋁罐往它的方向丟去。它看似吃了一驚,猶豫了一下,然後便發著呼嚕聲追著罐去了。 
  我從櫃子裡取出手電筒、一對園藝用手套和一罐驅蟲液,連同地圖、寫字板和白紙一起塞進背包裡。我換上T恤、牛仔褲和運動鞋,把頭髮牢牢綁緊。而後,我又想到該帶件長袖上衣,便抓了一件長袖斜紋綿布衫塞進背包。我拿起電話旁的留言板,潦草寫下:「前往探查第三個x記號一一聖倫伯特區。」我看手錶時間:7點45分。我把時間和日期加注在那一行字下,然後把留言板擺在餐桌上。也許我太多慮,但假如我迢到不測,至少別人還有一點線索可循。 
  我把背包上肩,按下大門保全系統的設定密碼。在過度興奮下,我竟然把密碼按錯,只得再來一次。在第二次又按錯後,我暫停一下,閉上眼睛,口中默念著:「我想知道國王今天晚上做什麼」,借此除去腦海裡的雜念。這個方法雖是我在小學時候學來的,然而,直到長大成人,每次都很管用。經過片刻暫停,我又恢復鎮靜。在順利按下正確密碼後,我離開公寓出發。 
  從停車場出來後,我繞過一個街區,沿聖凱薩琳街向東往蒙塔奇,然後往南維多利亞橋,渡過聖羅倫斯河到南岸。午後的雲朵跟著腳尖溜過天空,現在齊聚西邊的地平線上,暗淡而模糊,使得河水也跟著變色,如墨汁般黑。 
  在暮色中,仍能看見下游的諾提丹島和聖海倫島,越過其上的是傑克卡提橋。在黝暗的水面上,這兩座小島看起來更黑。在1967年萬國博覽會的時候,它們曾活躍一時,但現在只是默默閒置在那裡,像古文明遺跡般安靜地沉睡。 
  位在河上游的是索恩島。那裡過去曾是教會領地,現在則變成雅痞集中地,上面有一個個擁有高爾夫球場、網球場和游泳池的住宅區,以左側的西普萊橋連接蒙特婁市。橋上高塔有燈火閃耀,似乎想和遠處城裡的燈光爭輝。 
  到達南岸後,我在維爾佛羅萊爵士大道出口離開高速公路。過了橋之後,天空的顏色變得更加怪異了。我把車停在路邊,拿出地圖研究。圖上綠色的區域代表公園和聖倫伯特高爾夫球場,我找到自己所在位置後,把地圖放在前座椅上。當我排擋準備前進時,一道閃電劃過夜晚的天空。風勢變強了,雨點開始滴答落在擋風玻璃上。 
  我在暴風雨來臨前的黑暗中前進,伸長脖子小心駛過每一個十字路口,瞇著眼睛注意街名標誌。我按照腦海已想好的路線前進,這裡左轉,那裡右轉,再連續左轉兩次…… 
  十幾分鐘後,我把車子停在路邊,心跳就像比賽中的乒乓球。我把潮濕的手掌在牛仔褲上磨蹭兩下,然後張目四望。 
  天空的雲層更厚了,天色也已經全黑。我剛剛才經過一條別墅區的林陰大道,但是現在卻發現自己已來到一座廢棄的工業區,在地圖上,這裡是一塊新月形的灰色區域。這裡肯定只有我一個人。 
  在街道右側,是一排荒廢的倉庫,在單排街燈的照耀下,映出它們毫無生氣的外貌。在街燈下,這一排倉庫顯得十分怪異,就像昏暗道具室裡的舞台道具。有些房舍貼有不動產公司的租售廣告,有些則什麼都沒有,彷彿完全被屋主遺棄。窗戶玻璃破碎,門前停車場的水泥地面也裂開,到處都散佈著瓦礫碎片。一副黑白的荒涼景象。 
  在街道的左邊就不能用荒蕪來形容了,而是什麼都沒有,一片漆黑。這塊空地在地圖是以綠色標示,但沒有任何注記。這裡就是聖傑魁斯打上第三個X記號的地方。原本我還以為這裡是公墓或小公園。 
  真該死。 
  我把手放在方向盤上,看著眼前的黑暗景象發呆。 
  現在該怎麼辦? 
  我真的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一道閃電劃過,暫時照亮了街景。有東西從暗處飛出來,撞上我的擋風玻璃。我嚇了一跳,大叫出聲。那個生物掛在擋風玻璃上,停了一下後才笨拙地鼓動翅膀敲擊玻璃,然後緩緩飛進黑暗中。 
  冷靜點,布蘭納。深呼吸。我的不安感現在已升至電離層了。 
  我打開背包,穿上斜紋棉布衫,把手套塞進後褲袋,手電筒則插在腰帶上,至於寫字板和筆就扔在車上。 
  沒有什麼東西好記錄的。我對自己說。 
  空氣中瀰漫著雨水打在熱水泥地上的味道。狂風掃過街上,吹起砂石,氣流形成一個個小龍捲風,把樹葉和紙屑捲起成堆,然後再加以吹散。強風吹起我的頭髮,猛拉我的衣服,將棉衫下擺拉扯得像丟進洗衣機一樣。我把棉衫塞進褲子,拿出手電筒。手在微微顫抖。 
  我打開手電筒照亮前方,橫過街道,踏上人行道。一道生銹的鐵籬笆,約6尺高,豎立在這塊地的邊緣。在籬笆內,大樹和灌木糾結,形成一個原始叢林。我把手電筒往叢林中照去,但是完全無法判斷叢林有多深,也無法看清叢林內有什麼東西。 
  我沿著籬笆往前走。由籬笆內伸出的樹枝,在手電筒小小的黃色光束下,隨風亂舞。我頭上茂密的樹葉正好接住空中落下的雨點,但仍有幾滴穿過樹葉的雨絲打在我臉上。不知是逐漸降低的溫度還在荒蕪景象令我渾身打顫,也許兩者皆是。我開始咒罵自己,背包裡帶的竟然是驅蟲液而不是夾克。 
  我往前走了四分之三個街區,走到一處下坡前。我把手電筒往這條可能是車道的斜坡照去。籬笆上有一道緊閉的大門,門上用長長的鐵鏈和粗鎖鎖住。 
  這個車道看來很久不曾使用。碎石路面上長出了雜草,籬笆門下也長滿植物。我站在籬笆門口把手電筒照向裡面,但是穿透黑暗的距離並不遠。這就像拿放大鏡觀測天文星像一樣。 
  我繼續往前走了大概50尺,才抵達這個街區的末端。我站在街角四處查看。那條我走來的街,到此和另一條路呈丁字交會。我往這條路看去,一樣的黑暗和荒涼。 
  在街角對面,我看到一大片鋪有柏油的空地,邊緣同樣用鐵籬笆圍起來。我猜這塊空地過去可能是某家工廠或倉庫的停車場。一顆燈泡掛在電線槓上,微弱照耀著那棟已傾圮的建築。那顆燈泡上面還有一頂金屬蓋子,光線能照亮的範圍大約只有20尺,在寬廣的柏油空地上散佈著碎石,在黑暗中,我依稀能看到空地上幾棟小屋或工房的輪廓。 
  我駐足聽了一會兒。風聲刺耳。雨點不斷打在地上。遠處偶有雷鳴。我心仍不停狂跳。借由對街那盞燈傳來的微弱燈光,正好足以讓我看見自己的手還在顫抖著。 
  好吧,布蘭納,我怒斥自己,把腦中的屍塊扔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嗯,很好。」我大聲地說。我的聲音有點奇怪,好像被什麼東西裹住一樣,似乎聲音還來不及傳到耳裡,就被夜色吞沒了。 
  我轉身回到籬笆前。籬笆繞過街角,折向左方,繼續蜿蜒下去。我跟著籬笆轉彎,不到10尺,籬笆便被石牆取代了。我退後兩步,用手電筒照著這面石牆。牆壁是灰色的,大約8尺高,頂端有一顆顆突出牆面約6寸的石塊。在黑暗中,我看見前方不遠處的石牆中央有一扇大門,應該就是這塊私有地的正門。 
  我沿著牆邊走,牆角儘是濕紙、碎玻璃和鋁罐。我踏過不知多少種垃圾,懶得低頭看地上的是什麼東西。 
  不到50尺,我就來到正門前。和側門一樣,這扇門也加了鐵鏈和上鎖。我舉起手電筒照向門上的鎖鏈,鐵鏈反射著金屬的光芒。鐵鏈看來很新。 
  我把手電筒插回腰間,用力拉動鐵鏈。拉不開。我再試了一次,仍徒勞無功。我後退兩步,又掏出手電筒,上上下下對著大門照著。 
  此時,一個東西抓住了我的腳。我驚慌地丟下手電筒,猛然抓向膝蓋處。我想像攻擊我的是紅眼黃牙的猛獸,但手上抓到的,卻是一個塑膠袋。 
  「死豬!」我罵道,我的嘴巴很乾,雙手抖得比剛才還厲害。 
  我一解開塑膠袋,它瞬間便被風刮跑了,在我蹲下摸手電筒的時候,仍能聽到它的沙沙聲。我校回手電筒,但是發現它摔壞了,無法打亮。我用力拍它幾下,燈泡亮了一下,又熄了。我再拍,亮是亮了,然而燈光好像有點搖晃,不太穩定。不知道它還能維持多久。 
  我在黑暗中躊躇了一會兒,思考下一步該怎麼做。我該靠這支快壞掉的手電筒繼續搜索嗎?天知道我到底想找什麼?回家洗個熱水澡不是比較好的主意嗎? 
  我閉上眼睛,集中注意力,仔細過濾每一個可能的人聲。而後,我不停問自己,剛才是否錯過了什麼聲音。踏在碎石路上的鞋音;鐵鏈吱吱嘎嘎的聲音;汽車嗡嗡的引擎聲。也許我的聽力太差,也許這場暴風雨是兇手的共犯,反正我沒聽見任何不尋常的聲音。 
  我做了個深呼吸,放鬆肩膀,在黑暗中沿著石牆往回走。過去,我曾在埃及國王谷地的一座墓室,同樣遇過電燈熄滅的情況。我記得那時是在一間密室,一停電馬上伸手不見五指,好像世界的光明突然被人吹滅一般。,如今,在我想探索籬笆後的空洞世界時,這個感覺又回來了。黑暗的奧秘究竟是在哪裡?是法老王的墓室?還是在這道籬笆之後? 
  X記號一定有什麼含意。它就在裡面。走吧。 
  我回到街角,沿著籬笆走到側門。該怎麼把鎖打開?我拿著手電筒上上下下照著鐵鏈,想找出答案,但手電筒的光束開始像閃光燈一樣忽明忽滅。在明暗交替的一瞬間,我瞥見這道大門的右邊有個東西。 
  在手電筒的光束下,這個東西看起來像一塊金屬牌,掛在門閂上。雖然這塊牌子已銹蝕模糊,但透露的訊息仍相當清楚——閒人勿入。我把光源移近,努力辨識印在這四個大字下的一行小字「蒙特婁……」。最後幾個字看不清楚,是人名嗎? 
  我把光集中在最後幾個字上,輕輕用指甲刮去上面的鐵銹。一個標誌出現了,有點像頭冠,又有點像盔甲,看起來很眼熟。此時,我突然想到了——這是天主教的標誌,這個標誌寫的是「蒙特婁主教座堂」。原來如此,這裡是教會的產業,說不定過去還是修道院什麼的。 
  很好,布蘭納,你也是天主教徒,有責任保護教會的產業。 
  我把手電筒插回腰際,右手抓起鐵鏈,左手抓著一塊銹得比較嚴重的金屬。我正準備用力拉,但發現鐵鏈一點抗力都沒有。我把纏繞住的鏈子一圈圈解開,使鐵鏈就像蛇一樣地纏住我的手腕。到了鐵鏈末端,最後一節鏈環被大鎖頭扣在門日上。我看著這個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個鎖頭竟然沒有扣上。 
  我取下鎖頭,解開鐵鏈,低頭看著這兩樣東西。在我努力開鎖之時,風突然停了,只剩下微弱的噓息聲。突如其來的寧靜,同樣重擊著我的耳朵。 
  我把鐵鏈全繞在右門上,把左門拉開。在狂風乍息的寂靜中,鐵鏈發出刺耳尖銳的聲音,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聲音破壞這靜默。沒有青蛙、沒有蟋蟀;沒有遠處經過的火車鳴聲。整個世界好像屏住了呼吸,等待暴風雨的下一個動作。 
  大門不情不願地開了,我鑽進去,輕輕把門帶上。我順著車道前行,鞋子踩在碎石子上,發出悉悉卒卒的聲音。我拿著手電筒四處亂照,從車道到路旁的樹林。每隔10尺,我就停下來照照樹上。兩旁樹木的枝權茂密交錯,在我頭上形成一座長長的穹頂。 
  教堂在那裡。尖塔也在那裡。很好。我心裡湧現兒時唱的歌曲。我正努力放鬆心情,重整精力面對即將遭遇的一切。「你會輸掉,布蘭納。」我警告自己。想想克勞得爾。不,想想伊莉莎白、茜兒和瑪格莉特。 
  我轉向右側,盡量把燈光照向遠處,掃過路旁每一棵樹下。這些樹一棵接一棵,連綿不絕。接著,我又轉向左邊,同樣掃過一次。此時,我發現左前方10尺處的樹林間有一個缺口。 
  我反光源對準那個缺口,緩緩地走上前。從遠處看像缺口,近看則不然,連綿的樹木並未中斷。不過,這個地方看起來的確有點不一樣。我緊張的情緒一下冒了上來,這是灌木,不是大樹。地上的泥土似乎被翻動過,生長在其上的爬籐類和旁邊的不太一樣。看起來是重新長出來的。 
  這些植物年齡很輕,我心想。也許是最近才長出來的。我拿著手電筒四處照,地上的草皮似乎曾脫過一次皮,形成一條蜿蜒的小徑通往林間深處。我緊緊握住手電筒,照向這條小徑。就在我踏出第一步之時,暴風雨正式開始了。 
  剛才迷濛的細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滂沱大雨。樹木被強風撼動,天上閃電雷鳴大作,一聲一聲連續轟然作響,像惡魔們在彼此召喚。狂風像發了瘋似地,憤怒地把大雨吹得歪歪斜斜。 
  我的衣服瞬間濕透,頭髮一束束垂在前額上。雨水如溪流般懸流在我的臉上。我拉出棉衫一角,蓋住手電筒,不讓雨水侵入。 
  我縮著脖子,走在小徑上,透過微弱得可憐的黃色手電筒燈光,四下查看。來回移動的燈光,就像一隻拖著繩子的獵狗,沿路不停嗅聞搜索。 
  進到樹林約50尺深的地方,我看到它了。就在這十億分之一秒內,我的神經同時觸動,觸發了過去的經驗回憶。我的感覺比意識先知道,眼前就是我要找的東西。 
  我靠近它,手電筒突然熄滅了。我感到胃裡的東西已湧上喉部。 
  一道閃電掠過天際,在瞬間即逝的光亮中,我看到一個棕色塑膠垃圾袋埋在泥土和落葉中,封口打上了結。這個結從泥裡冒出來,像浮上水面換氣的海獅鼻。 
  我看著雨水打在塑膠袋和四周的泥土上,一點一點將土壤溶成泥漿,褪去覆蓋在塑膠袋上的泥土。隨著塑膠袋逐漸顯露,我覺得渾身發軟,快要站不住了。 
  又一道閃電劃過,頓時把我打醒。我奔向那個塑膠袋,彎身檢視。我把手電筒插進腰帶,空出雙手抓住塑膠袋上的結,開始用力拉。袋子埋得很深,動也不動。我試著把結打開,但手指濕得無法抓住濕掉的塑膠袋。這樣也不成。我趴下去,鼻子湊近袋口,用力吸氣。只有泥土和塑膠味道。沒別的氣味。 
  我用拇指甲在袋子上摳個洞,然後再聞一次。雖然微弱,但這味道已足以判定。這氣味,正是腐肉和潮濕骨頭的臭氣。在我決定要逃開或憤怒之前,背後突然傳來一聲樹枝折斷的聲音。就在我想跳到一旁躲起來之時,我腦袋裡的電燈突然啪一聲熄滅了,使我再度陷入法老王墓室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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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了,像宿醉一樣。和過去一樣,我痛苦地想不起昨天發生的事。只要一動,腦子就像被魚叉刺進,痛得我無法動彈。我知道只要一張開眼睛,就會開始吐。我的胃一陣陣抽痛緊縮,到現在我還沒辦法起身。更糟的是,我覺得好冷。身體被寒流緊緊裹住,使我無法自己地顫抖著,很想再多蓋一條被子。 
  我努力坐起來,但眼睛仍閉著。頭痛得很厲害,我嘔出了一些膽汁。我把頭放低,垂在膝蓋間,等著反胃的感覺消失。我仍閉著眼睛,把膽汁吐在左手上,然後伸出右手抓棉被。 
  經過劇烈的顫抖和拍痛,我發現自己不是躺在床上。我右手抓到的是樹枝和枯葉。這使我連忙睜開眼睛,已顧不了痛或不痛了。 
  我發現自己坐在樹林裡,全身濕透,渾身是泥土。週遭全是凌亂的樹葉和枯枝,空氣裡瀰漫著濃厚的土壤味道,還有一股樹葉腐爛的氣味。在我的上方,我看到一片枝葉糾葛的樹網,深色而茂密,張在黑色的夜空下。夜空中,無數星光閃爍。 
  記憶慢慢回復。暴風雨、門、小徑。但是,我為什麼會躺在這裡?我昨晚沒喝醉,但感覺為何如此像宿醉? 
  我摸向後腦勺。在頭髮下,竟然摸到一個像檸檬大小的腫瘤。很好。一個星期內受傷兩次。就算是拳擊手也沒被打得這麼頻繁。 
  我是怎麼受傷的?我被什麼東西絆倒嗎?被粗樹枝擊中?暴風雨將這片樹林弄得滿目瘡瘦,但附近卻沒有粗樹枝。我記不得了,但我不在乎,只想趕快離開這裡。 
  克服反胃後,我跪在地上,四處摸著手電筒。手電筒一半埋在泥土裡,擦乾淨後,我打開電源。沒想到,居然還能用。我努力控制顫抖不停的雙腿,站了起來,但眼前仍直冒金星。我抱著旁邊的一棵樹,又開始嘔吐起來。 
  我嘴裡滿是膽汁的味道,心裡同時跑出許多疑問。我什麼時候吃過東西?昨晚?今晚?現在幾點?我在這裡多久了?暴風雨過去了,星星都已出現。現在還是晚上,而我冷得要死。我只知道這些。 
  胃部抽痛的感覺逐漸消失後,我慢慢站直身子。我打開手電筒照向四周,尋找那條小徑。手電筒的光束在地上舞動,觸發了我的記憶。那個埋在土裡的袋子。記憶一下子衝出來,使我陷入一股恐懼中。我緊緊握住手電筒,向四周照了一圈,確定沒有人在我的背後。我想回去找那個袋子,但是它在哪呢?回憶雖慢慢爬回我腦海,但仍不太具體。我記得看過這個袋子,但想不出它到底在哪裡。 
  我在附近樹林間搜尋著。我頭痛欲裂,想吐的感覺又升至喉嚨,但是胃裡早就沒東西可吐了。一陣干吐使我痛得直流眼淚。我再度停下,靠在樹旁喘息,等待胃部的抽痛退去。我發現在暴風雨過後,蟋蟀又開始再度歌唱,石礫互撞的叫聲衝入耳朵,灌進我的腦海。 
  我終於找到那個袋子,就在離我不到十尺的地方。我搖搖晃晃,幾乎握不住手電筒,我一看到它就想起來了,現在這個袋子已多露出了一些。袋子周邊圍繞著一圈雨水,塑膠袋上的皺招處也積滿了水。 
  我沒有力氣把袋子挖出來,只能站在一旁看著。我知道現場處理必須符合程序,但又害怕在警察趕來前,這袋子會被人破壞或搬走。我感到十分沮喪,很想哭。 
  噢,有個好辦法,布蘭納。哭吧,也許會有人聽見,進來救你。 
  我站在那兒,身體冷得發抖,想要思考但腦子卻不肯合作,關上大門拒絕溝通。打電話。我腦子閃過這個念頭。 
  我認出那條小徑,便開始往樹林外走去。希望我是對的。記不得怎麼進來,對出去的路也很模糊。方向感已跟著有限的記憶力消失了。在無預警下,手電筒滅了,我陷入一個只有微弱星光的夜。我用力甩甩手電筒,不管心裡如何暗罵,它就是不亮。 
  「可惡!」我還是叫了出來。 
  我傾聽周圍的聲音,想用聲音辨別方位。然而四週一片蟋蟀叫聲,一點用處也沒有。 
  我想借由樹影判斷方向,但直到我的頭髮和衣服被樹枝勾住,腳也不停被地上的爬籐和蔓草絆住時,才發覺這根本不管用。 
  你離開小徑了,布蘭納。叢林越來越茂密了。 
  我還在考慮該走哪一個方向時,突然一腳踏空,整個人向前撲倒,雙手和一邊的膝蓋重重撞擊在地。我的腳被絆住了,前膝感覺壓在鬆軟的泥土上。我手裡的手電筒飛了出去,在撞擊地面時,竟然又亮了。手電筒在地上滾了兩圈才停下,射出的怪異黃光直向著我。我低頭看去,發現我的腳陷進一個渤黑的坑裡。 
  我的心臟差點跳了出來。我像螃蟹一樣地爬向手電筒,把光線照向我絆倒的地方,原來是一個小坑洞。這個洞看來是剛形成的,像地表一個尚未治療的傷口。坑洞四周的泥土很鬆,周圍還有一堆小小的土丘。 
  我把光照進洞裡。這個洞不大,寬大約只有兩尺,深三尺。剛才我是因為一腳踏在洞口邊,才會跌一跤,還把一些泥土踩進了洞底。 
  我看著這些泥土,它們在洞底聚成一堆。我覺得有點奇怪,隨後便明白了。這些泥土是乾的,即使現在我的頭腦很混亂,我還是能清楚斷定這點。這個洞先前不是被蓋起來,就是在雨後才挖的。 
  一股恐懼襲上心頭,我雙手環抱胸前取暖。我全身濕透,暴風雨過去後,留下陰冷空氣。雙手抱胸無法讓我覺得暖和,只會讓光線移開洞口。我放開雙臂,重新把光線對準洞底。為什麼有人會…… 
  這個實際的問題令我猛然一震,使我的胃縮成像一把點45手槍。是誰?是誰到這裡挖洞?或把土裡的東西挖出?這個人還在這裡嗎?這些念頭使我趕快採取行動。我把手電筒往四周掃了一圈。我的頭仍劇痛難耐,心臟也拚命狂跳。 
  我不知道自己希望看到什麼。在黑暗的樹林中,只有我一個人。 
  在手電筒的光線中,我又看到那條小徑。我離開這個坑洞,搖搖晃晃回到那個半埋著的袋子那裡,手腳並用地挖了一堆樹葉和泥土把它蓋住。這種粗糙的偽裝騙不了埋這個袋子的人,但應該可以逃過一般人的目光。 
  我掩蓋好這個袋子後,從口袋掏出那罐驅蟲液,塞在旁邊一棵大樹的樹枝上,做為記號。我沿著小徑往回走,踉踉蹌蹌回到碎石車道,把手套掛在樹枝上,讓它們指著袋子的方向。我已筋疲力竭,害怕自己會再昏過去。我可不希望再倒在這裡。 
  我的老馬自達車仍停在原來的地方。我看也不看左右是否有來車,便搖搖晃晃橫過馬路。我摸遍身上的口袋找車鑰匙。找到鑰匙圈後,還不斷咒罵自己為什麼把所有的鑰匙都放在同一圈上。我顫抖著,鑰匙連續掉落地面兩次後,才順利打開車門,一頭栽進駕駛座。 
  鎖上車門後,我兩隻手放在方向盤上,枕住頭部。我需要睡覺,已經快要撐不住了。我知道必須克服想睡的慾望,可能有人躲在附近觀察我,好決定下一步行動。 
  我坐直身子,把手放在大膽上。 
  「布蘭納,假如你想活下去,就趕快離開這裡。」 
  在密閉的空間裡,我的聲音變得相當厚重,讓我回到現實。我發動車子,儀表板上的時鐘顯示的時間是凌晨2點15分。我是什麼時候離開車子的呢? 
  我仍顫抖著。我把暖氣開到最大,不知道這樣有沒有幫助。我的顫抖是因為陰冷的夜風,但是心理深處的冰冷,卻是暖氣機也暖和不了的。我頭也不回地把車子開離這裡。 
  我一回到家,濕衣服還來不及脫下,就馬上打電話到警察局。接電話的人猶豫了很久,不願意在半夜吵醒密探。無論我如何解釋,她也不肯給我萊思的電話號碼,而他的名片被我留在辦公室裡了。我站在客廳,發著抖,頭仍疼痛欲裂,胃部也蠢蠢欲動,準備下一次襲擊。我不想再跟她說了,已經沒有心情回答她任何的問題。最後也許是我虛弱的語氣說服了她。道歉的事就只有明天再說了。 
  這是半個鐘頭以前的事了。我感覺後腦那個腫瘤還在。在濕發覆蓋下,腫脹、堅硬得就像一顆煮熟的雞蛋,而且一碰就痛。我查看一下瞳孔,轉一轉頭,先轉向右側,再轉向左側。然後用力捏了自己一把,再敲打腿,看看是否還有感覺。每個部位看來都還正常,如果有腦震盪,應該也不會很嚴重。 
  在洗澡的時候,我一直傾聽外面的聲音,等待電話鈴響。我擔心錯過萊思的電話,便把電話子機拿進浴室。 
  我把水關掉,跨出洗澡盆。電話仍然安靜地躺在那裡,似乎對週遭的環境全無興趣。 
  該死。萊恩去哪裡了? 
  我擦乾身體,穿上厚絨布睡袍,把頭髮包在浴巾裡。我檢查答錄機,確定沒有錯過任何人留言。奇怪,為什麼顯示電力的紅燈沒有亮呢?真是該死!我把電話從浴室拿出來,將它接上電源,然後隨便亂撥一個號碼,看看電話是否沒問題。當然,電話完全正常。一切都是我太焦慮了。 
  我躺在沙發上,將電話放在旁邊的茶几。他應該很快就會打電話給我。我一點都不想上床睡覺,打算弄點東西給自己吃,不過在這之前,我想先閉上眼睛休息幾分鐘。但是,寒冷、壓力、疲倦以及嚴重挫折的感覺,像潮水一樣退了又去,去了又來,使我疲憊萬分,也把我帶入一個很深卻不安穩的睡眠裡。我並不是睡著,而是昏過去了。 
  我發現自己在一片圍籬的外面,看到一些人用巨大的鏟子拚命挖掘地面。鏟子一抽出地底,就會帶出一大群老鼠。我往下一看,發現所在之處到處都是老鼠。我必須不停踢它們,將它們踢離我的腳。這時,有一個模糊的影子出現在我眼前,看起來像是一個不斷揮舞鏟子的人,不過當他轉過身來時,我認出他是彼得。彼得指著我,對我說了一些話,但是我無法聽出他在說什麼。然後他開始大叫,並且對我招手。這時他的嘴巴變成一個黑色圓圈,而且不斷變大、變大。他的臉開始變形,隨後被吸進這個黑色的圓圈裡,變成一個非常醜陋、像小丑一樣的面具。 
  這時有許多老鼠跑過我的腳,有一隻正在拖著伊莉莎白·康諾的頭。當它拉著她的頭越過這片草地的時候,尖銳的牙齒像老虎鉗般緊緊地咬住她的頭髮。 
  我試著逃跑,但是雙腿卻無法移動。我的身體開始下沉,直入地底。我放眼四周,發現自己在一個墓穴裡。泥土開始灑落我全身。克勞得爾和查博紐正低頭凝視著我。我想開口說話,嘴巴是張開了,卻發不出。我要他們將我拉出這個坑。我把手伸向他們,可是他們卻不理我的要求。 
  然後他們和另一個圖像連在一起。一個男人站在墓穴口,他穿著一件長袍,戴著一頂樣式很舊的帽子。他往下看我,問我是否已經確定了?我沒辦法回答他的問題。他告訴我目前我所在的地方是屬於教堂的土地,我必須立即離開。他說只有在教堂工作的人才可以進入這裡。他穿著神職人員特有的長袍,飄飛在風裡。我很擔心萬一他不小心掉進這個墓穴裡怎麼辦?他用一隻手去抓住衣服,用另一隻手撥行動電話。電話開始響了,但是他不理它,只讓電話一直響著。 
  我終於發現,原來是茶几上的電話在響。我從夢中驚醒,連忙伸手接起電話。 
  「喂。」我相當無力地回答。 
  「布蘭納?」 
  對方講的是英語。聲音聽起來很粗野,但卻十分熟悉。我努力讓自己清醒過來。 
  「我是。」我看一下表。可是表竟然不在手腕上。 
  「我是萊思。你最好有要緊的事告訴我。」 
  「現在幾點了?」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睡了5分鐘還是5個鐘頭。我已經很厭煩自己頭腦仍這麼不清楚。 
  「4點15分。」 
  「等一下。」 
  我把話筒放下,步伐不穩地走到浴室。我潑了一些冷水在臉上,唱了幾句歌詞,重新裹好頭上的毛巾,然後回去繼續和萊思說話。我不想讓他等太久而加深他的不耐煩,不過我更不想讓他聽出我疲倦的聲音。我想,我最好花點時間整理一下自己,讓自己回到正常狀態。 
  「對不起,讓你久等。現在我覺得舒服多了。」 
  「剛剛有人在唱歌嗎?」 
  「今天晚上我去了聖倫伯特,」我開始進入話題。雖然我有許多事想告訴他,但不想一開始時就切人重心。「我找到聖傑魁斯畫上x記號的地點。它是在一處幾乎已經荒廢的一座教堂土地上。」 
  「你要我凌晨4點打電話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些嗎?」 
  「我發現一具屍體,也已經被肢解了,破壞的情況很嚴重,大概只能看出骨骼的形狀。我們必須現在就回到那裡,以免那具屍體遭人破壞,或被附近的野狗拿來當晚餐。」 
  我吸了一口氣,等待他的回應。 
  「你是不是他媽的瘋了?」 
  我不確定他是指我發現的東西,或者是指我獨自一個人到了那裡。如果他指的是後者,或許他是對的,但我是為了尋求答案而去的。 
  「我確定發現了一具屍體。」 
  他沒有出聲,沉默了一段時間。「屍體是埋著的,還是在地上?」 
  「被埋著的,但埋得不深。我看一部分已露在外面,雨水讓它暴露得更嚴重了。」 
  「你確定這不是被盜墓人惡意丟棄、任它腐壞的屍體?」 
  「屍體被裝在塑膠袋裡。」就像伊莉莎白和茜兒的案子。其他的話我想不必再多說了。 
  「媽的!」我聽到一聲劃火柴的聲音,然後是一長聲吐氣。他肯定點了一根香煙。 
  「我們現在就出發?」 
  「門都沒有?」我能聽見把煙從嘴裡拔出的聲音。「『我們』是什麼意思?布蘭納,不管你的名聲怎樣,但跟我沒有關係。你這種追根究底的態度也許對克勞得爾有用,但不適合我。下一次如果你想到犯罪現場跳華爾滋的話,我建議你不妨到兇案組問問看,看是否有人願意讓你頂他的位置。」 
  雖然我不期望他會樂意幫忙,但也沒想到他的反應這麼強烈。我正準備開始生氣,準備好和他大吵一架,等待他再罵過來。但是他不說了。 
  「謝謝你這麼快回我電話。」 
  「喂。」 
  「你現在在哪?」如果我的腦袋功能完全正常,我絕不會問這樣的問題。我立刻後悔自己這麼問。 
  他停頓片刻,說:「和一位朋友在一起。」 
  問得好,布蘭納。難怪他被你惹惱了。 
  「我想今晚應該有人在那裡。」 
  「什麼?」 
  「當我注視那個棄屍地的時候,我聽到背後傳來一個聲音,然後我的頭被人重擊了一下,就昏過去了。我醒過來後,發現暴風雨把現場弄得亂七八糟,所以我也不能確定一切是否一樣。」 
  「你有沒有受傷?」 
  「沒有。」 
  又是一段時間的沉默。我可以感覺到他正在慎重思考這件事。 
  「我會派一個小隊去那個地點看守到早上。然後我會到那兒支援他們。你想我們需不需要帶狗去?」 
  「當時我只看到一個袋子在那裡,不過我想應該還有更多才對。另外,那個地方看起來好像已經有人開始在挖掘了。帶狗去或許是不錯的點子。」 
  我等待他的答覆。但他什麼都沒說。 
  「你什麼時候會來接我?」我問他。 
  「我不會過去接你的,布蘭納博士。這是真實的殺人事件,屬於兇案小組的轄區,不是兒戲。」 
  現在我對他的態度已經感到強烈不悅了,我感覺太陽穴的青筋鼓起來,一股怒氣衝上腦際。 
  「你比加拿大捷運犯了更多錯誤,」我輕蔑地對他說。「萊恩,人總是說『給我一些比較有用的證據』,好了,現在我找到了,而且也可以立刻帶你去看。現在那些骨骼都還在那兒。如果我判斷正確的話,那些骨骼跟這幾件案子一定有關。」 
  我們兩人在電話兩端沉默了很長的時間,我想他可能會掛掉電話。我等著他下一個舉動。 
  「我8點以前到你那裡。」 
  「我等你。」 
  「布蘭納?」 
  「什麼事?」 
  「也許你應該去買一個頭盔。」 
  他掛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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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萊恩遵守了諾言,不到8點45分,我們已抵達現場,把車子停在現場監識小組的廂型車後。這輛車所在的位置,離我昨晚停車的地方不到十英尺。與昨夜比較起來,這裡像是完全不同的世界。街上陽光普照,道路上人車雜杏,充滿了活力。街道兩旁都停滿了各式轎車和巡邏車,至少20個制服或便衣警員三五成群地交談著。 
  我看到來自蒙特婁警局、魁北克警局以及聖倫伯特警局的警員,他們散佈四處,制服不同,標誌也不一樣。他們就像不同群體的鳥,因緣際會地聚在一起,嘰嘰喳喳,每種鳥都焙耀自己特殊的羽毛花色,強調自己的屬性。 
  一個背著大袋子的女人和一個提著照相機的男人,正靠在一部白色雪佛蘭汽車旁抽煙。看來另一個族群也趕到了一一新聞記者。在不遠處籬笆旁的人行道上,一隻德國牧羊犬站在一個身穿深藍色服裝的男人旁,低頭不停嗅著。它盡量往前,繃緊繩子,鼻子不肯離開地面嗅聞著每一塊地方,然後又衝回牽它的人身旁,抬起頭望著他,不停搖尾巴。它看來好像很渴望離開那個地方,對於牽它的人遲遲不動感到很困惑。 
  「該到的都到了。」萊恩說。他把車停在路邊,解開安全帶。 
  他並沒有為電話中無禮的態度向我道歉,我也不期望。沒有人在凌晨4點被吵醒還會有好脾氣。在開來這裡的路上,他表現得相當友善,幾乎可說想討好我。他詳細告訴我每個地方發生過的案子,還提了些警方的臭事軟聞。每件事都十分駭人。「這兒,在這棟三樓公寓裡,一個女人拿油鍋攻擊丈夫,然後又攻擊我們。那兒,那棟建築後面,我們在通風管裡發現一個全身赤裸的男人。」滿嘴警察經。我懷疑,也許警察對地理環境的認知,乃是透過各地所發生的案件,而不是像一般人一樣利用街名、河川或門牌來辨別方位。 
  萊恩看見貝坦德,便向他走過去。在他身處的那群人中,有一位魁北克警官、皮爾·拉蒙斯和一位戴著太陽眼鏡的削瘦金髮男人。我跟著萊思橫過馬路,瀏覽了一下街上的人群,看看克勞得爾和查博紐是否也在裡面。我覺得這裡好像魁北克的官方集會,他們應該會在這兒。不過,所有人都到了,就是不見他們兩個。 
  當我們漸漸走近,我感覺那個戴太陽眼鏡的男人似乎有點侷促不安。他的手不停動著,不斷模著唇上一小撮鬍子和撥弄頭髮。他的皮膚特別蒼白,不但沒有血色,而且幾乎看不到任何血管組織。他穿著皮質的軍用夾克和黑色長筒靴。我想,他若不是25歲,就是65歲。 
  我感到拉蒙斯看了我一眼,他點了個頭,但什麼也沒說。我開始有些疑慮了。我把所有人叫到這裡來,可不是排隊觀賞馬戲團節目。如果他們什麼都沒發現怎麼辦?如果袋子被移走了怎麼辦?如果袋子裡裝的是盜墓者丟棄的遺體怎麼辦?昨晚很黑,我又不舒服。有多少情節是我想像出來的?我一想到這些問題,便又感到胃部一陣緊縮。 
  貝坦德向我們打招呼。還是一樣,他看來就像男時裝模特兒的縮小版。他穿著一身棕色系的衣服,相當符合環境生態的顏色,毫無疑問未經化學藥劑染過。 
  萊恩和我向我們認識的人打招呼後,便轉向那個戴太陽眼鏡的男人。貝坦德為我們介紹。 
  「萊恩、博士,這位是波利爾神父,他是這個堂區的負責人。」 
  「主教座堂。」 
  「對不起,主教座堂。這裡的土地是教會所有。」貝坦德豎起拇指比向我背後的圍籬。 
  「唐普·市蘭納。」我自我介紹,主動伸出手。 
  波利爾神父扶扶太陽眼鏡看著我,然後伸手回應。他握手的力道相當虛弱無力,手指感覺冰冷而軟弱,就像放在冰箱裡太久的胡蘿蔔。當他放掉我的手時,我必須忍住一股衝動,不在他面前把這種不舒服的感覺在牛仔褲上擦掉。 
  他也和萊恩握手,但萊恩的表情並無異樣。萊思早上的愉快心情好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嚴肅的神情。他變得像個警察。波利爾神父似乎有話要說,但是他一看到萊恩的神情,就開不了口。從某種角度來看,他似乎體認到警方的大權此時已易手換人,而萊恩就是接手的那個人。 
  「有人進去過了嗎?」萊恩問。 
  「沒有。坎伯隆差不多5點就到了。」貝坦德指著右邊的一位制服警察說:「沒有人出入。波利爾神父說,只有兩個人進入那個地區,就是他自己、以及一位教堂的管理員。那位管理員已經80歲了,在這裡工作了一輩子。」 
  「圍牆的門不可能被打開。」波利爾神父說,太陽眼鏡又轉向我這裡。「我每次經過都會檢查一遍。」 
  「你多久檢查一次?」萊思問。 
  太陽眼鏡後的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轉到萊恩身上。這目光停在萊恩臉上足足有三秒,而後他才開口說話。 
  「至少一星期一次。教會有責任維護它的產業。我們絕不會……」 
  「這個地方是做什麼用的?」 
  再一次,神父停頓了一下。「這裡是聖伯納德修道院,1983年關閉。不過,修道院數量減少不會影響教會的行動。」 
  我覺得很奇怪,當他談到教會時,彷彿教會是一個有情感、有意識,且實際存在的生命實體。他的法文腔也有點不同,和我平常聽到的不太一樣。他不是魁北克人,不過我聽不出他是哪裡人。也許我的判斷不是很正確,不過他發法文的喉音,聽起來倒滿像是北美人稱的「巴黎人。」我猜他可能是比利時人或者瑞士人。 
  「這裡平日情況如何?」萊恩追問。 
  又一次停頓,似乎聲波得經過很長的距離,才能傳進波利爾神父的耳朵。 
  「今天,一切都平靜。」 
  神父歎了一口氣。也許他想起這個教會往日繁榮興盛的時光,想起修道院過去喧器忙碌的情景。也許他正在整理思緒,以便正確回答警察問題。不過,他的黑色鏡片遮住了眼睛,我看不到他的眼神。他的裝扮跟神父這個職稱不大搭調,他雖然有像一般神父白晰的膚色,卻穿著皮夾克。以及一些摩托車騎士慣穿的皮靴。 
  「我今天就是來做例行檢查的。」神父繼續說:「平常都是那位管理員處理一切事情。」 
  「一切事情?」萊恩正把神父的話記在筆記本上。 
  「暖氣爐、水管、鏟雪,我們住的地方很冷。」他用一隻細弱的手臂做鏟雪的姿勢。「還有修補窗戶,有時會被頑童打破。」他看向我。「還有檢查房門和大門,確定它們一直都是鎖上的。」 
  「你上次檢查這些鎖是什麼時候?」 
  「星期日下午6點。每個鎖都牢牢鎖著。」他答得那麼快,使我有些驚異。他想都不想便脫口而出。也許貝坦德已問過這個問題,或者他早已設想好該如何回答,他快速的反應就像曾經預演過一遍。 
  「有沒有注意什麼奇怪的事?」 
  「沒有。」 
  「這個管理員什麼時候……他叫什麼名字?」 
  「蒙西爾·羅伊。」 
  「他什麼時候會來?」 
  「每個禮拜五,除非有特別工作,不然他只有禮拜五才來。」 
  萊恩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看著他。 
  「我是指鏟雪,或修理門窗之類的事。」 
  再次停頓。「沒有,沒有。這裡一座墳也沒有。」他用力搖頭,使得眼睛滑落到鼻樑上。一邊鏡架也從耳朵上彈落,整個眼鏡傾斜成20度角。「這裡是修道院,一直是修道院。沒有人埋葬在這裡。但我會打電話給我們保管文件的人,請他查一下院內記錄,以確定沒有錯誤。」他一邊說,一面伸手扶住太陽穴旁的鏡架,謹慎地調整眼鏡。 
  「你知道我們為什麼會來這裡嗎?」波利爾點點頭,眼鏡又滑下來一點。他張口像要說些什麼,但是又停住了。 
  「好了。」萊恩合上筆記本,放進口袋。「你有沒有什麼建議?」他轉向我說。 
  「我帶你進去,指給你看我發現的塑膠袋。把它搬走後,再放狗找看看有沒有其他東西。」我希望我的聲音能顯得有信心一些。但是,假如那裡根本沒有東西呢?」 
  「好。」 
  萊恩大步走向那個帶狗的男人。那雙牧羊犬躍起前腳搭在他的腰上,用鼻子碰觸他的手,想引起他注意。他一邊摸著它的頭,一邊對那個男人講了幾句話。而後他回到我們這裡,領著我們走到籬笆門前。當我們前進之時,我努力留意周圍環境,尋找任何熟悉的記號。我昨晚的確到過這裡,但是,現在沒看到任何眼熟的東西。 
  波利爾神父從口袋裡拿出一大串鑰匙,從裡面抽出一支。我們一群人等在籬笆門邊。他用手抓牢掛鎖,並且用力拉扯它,似乎故意在我們面前測試,證明這把鎖非常牢固地掛在門栓上。在早晨清新的空氣中,鎖鏈發出柔和的金屬撞擊聲。我幾個小時前有將它鎖上嗎?我記不得了。 
  波利爾神父打開鎖,搖動一下籬笆門,將它打開。這扇、門雖也吱吱嘎嘎地響,但不是我記憶中那種尖銳金屬的聲音。 
  他往後站,讓出一條路給我,每個人都在等著。拉蒙斯仍然沒有開口。 
  我把背包掛在肩膀上,向前一步,經過神父身旁,踏上這條小路。在早晨清新柔和的光線裡,樹林看來相當友善,一點都不像懷有惡意。陽光穿過闊葉樹以及針葉樹,空氣裡充滿濃厚的松香氣味,喚起我的記憶。我想起大學時去過的那些坐落在湖邊的屋子,以及夏令營的情景,而不是那些令人作嘔的屍體和夜晚的幻影。我走得很慢,一面察看每一棵樹,以及每一寸地面是否有折斷的樹枝,或是被移位的植物,被翻松的土壤,任何一樣可以證明曾經有人來過的痕跡。特別是我。 
  我的焦慮隨著每前進一步而升高,心臟跳得異常快速。如果我沒鎖上圍籬的門會如何?如果有人在我離開後來過這裡又如何?我離開後,這裡到底又發生了什麼事? 
  這個地方我從來沒有到過,我會覺得眼熟,可能是在書上或照片上看過類似的風景。我試著推算時間和距離,判斷那條小徑所在的位置。我越來越不安,記憶混亂而模糊。儘管一些主要事件記得很清楚,但是對於所經歷的時間長短卻不太清楚。我暗自禱告,祈求老天讓我馬上發現一個我仍記得的東西。 
  禱告馬上應驗,我看到一個手套形狀的東西。我完全忘了它們。在那裡,在步道的左方,剛好眼睛所及的位子,一隻露出三隻指頭的白色手套就套在一棵樹的樹枝上。太好了,我同時也看見那些毗連的樹。我的另外一隻手套,正掛在一棵楓樹離地面四英尺高的幼口內。我腦海裡閃過一個景象:一個搖搖晃晃的身影,在黑暗的林子裡摸索前進,在離開時將手套塞進某個地方。為此,我對我的先見之明打了很高的分數,不過我回憶事情的能力卻不及格。過去我對自己的記憶力可能太過自信。然而,或許是昨夜的經歷太恐怖,才使我不由自主地忘掉一些事。 
  我撥開兩個手套間的樹葉,一條已經很難辨別出是路的小徑正隱約出現眼前。小徑躲藏在茂密的樹林間,如果沒有手套,我根本不可能找到。在白天,這條小徑的樣子有些改變,兩側的植物高度矮了許多,也比較稀疏,小徑上蓋滿了植物,但是並沒有糾結在一起。雜草和矮樹叢聚集生長在一旁,放散出腐葉和土壤的枯燥氣味。就這些。 
  我想起小時候常玩的拼圖遊戲。爺爺和我總是專注看著每一塊碎片,努力找出正確的那一塊,眼睛和頭腦拚命計算每一塊拼圖上的差異。唯有察覺各種顏色和結構上細微差距,才有辦法拼起整張圖。然而,昨夜我是憑什麼在黑暗中找到這條隱秘的小徑? 
  我聽見背後的葉子沙沙作響,夾帶幾根樹枝被踩斷的聲音。我不想把手套指給他們看,好讓他們對我的方向感留下深刻印象。往前走了幾碼後,我發現那個驅蟲液的罐子。我一眼就看到它,它亮眼的橘色蓋子閃閃發光,好像一盞立在一簇葉子裡的信號燈。 
  在一棵白橡樹下,有一堆覆滿葉子的小土堆。它的周圍是光禿禿的土。在裸露的泥土上,我看見我手指留下的痕跡,那是我匆忙抓起葉子和土覆蓋塑膠袋而留下的。儘管這個偽裝極為拙劣,但已是我當時所能做到的最好程度了。 
  我曾經手許多發現屍體的案子。大部分被藏起來的屍體之所以被發現,不是因為露出破綻,就是因為恰巧。同謀者出賣共犯。孩子在玩耍時發現。最常聽到的說辭便是:「我們聞到很惡的味道,才會到處找,結果就看到屍體了。」 
  「在這裡。」我指著這個蓋滿葉子的小丘。 
  「你確定嗎?」萊恩問。 
  我只是看著他,其他人則沒說什麼。我放下背包,拿出另一對園藝手套,我跨過這個小土墩,小心把腳落在地上,盡量不要破壞現場。可笑的是,昨天在手電筒微弱的光線下現場已不知道被我破壞成什麼樣。但是,現在還是得按照正確處理的程序來做。 
  我蹲下來,撥開一些葉子,讓一小部份塑膠袋露出來。大部分體積仍埋在地下,不規則的輪廓顯示,裡面的東西應該還未被破壞。我轉過身,看見波利爾神父正劃著十字。 
  萊恩對坎伯隆說:「過去拍些照片。」 
  我站起來,等待坎伯隆進行他的儀式。他拿出照相機,取出一些小標示牌,從不同角度和距離為這個小土墩拍了幾張照片。 
  萊恩轉向拉蒙斯。「博士?」 
  「找唐普。」拉蒙斯說。這是從我抵達現場到現在,他所說的第一句話。 
  我從背包裡拿出一把小鏟子,跨過土墩,先用鏟子將覆蓋其上的葉子撥去,小心除掉袋子上的泥土。它仍和我記憶中的一樣,我還看到我用指甲摳出的小洞。 
  我用鏟子將塑膠袋周圍的泥土挖掉,露出的部分越來越多。泥土的氣味非常古老,好像自冰河時期後就未被人動過。 
  我聽見街上增援的警車聲傳來,但在這裡,四周除了鳥叫蟲鳴,就只有我的鏟子的掘土聲。樹枝在微風中上下擺動,比起昨夜,這算是較為柔和的舞步。樹枝的陰影橫越過這個袋子,越過這群正等著袋子出土的幾張嚴肅的臉。我看到映在塑膠袋上的樹影,就像一出皮影戲一樣。 
  15分鐘後,土墩已經變成一個凹坑,已經可以看到一半以上的袋子。我放下鏟子,抓著扭曲的塑膠袋結,慢慢往上拉。和昨晚一樣,袋子文風未動。難道有人藏在地底下,抓住袋子另一頭和我玩拔河的遊戲嗎? 
  坎伯隆已拍了一些我挖土的情形,現在他站在我背後,把相機對準最佳角度,準備拍攝袋子拖出時的那一刻。我腦子閃過一句話:「記錄生命每一段珍貴的時刻」。還有死亡。我想。 
  我把手套上的泥土擦在牛仔褲上,然後一把抓住袋子,猛力一拉。袋子動了。雖然坑洞仍未完全放棄拉住這個塑膠袋,但我已經撼動了它的根部。我感覺袋子動了一下,裡面的東西似乎在微微地重新移位。我吸了一口氣,更用力拉,試著在不把袋子扯破的情況下將把它拉出來。袋子又動了一下,但馬上回到原位。 
  我站穩腳跟,再加點力拉,藏在地下的對手似乎放棄了這場比賽。袋子開始滑動了一下,我把塑膠袋纏繞在手上,一步步後退,慢慢把袋子拉出洞中。 
  我一把塑膠袋拖出來,便鬆手退到後方。一個普通的垃圾袋,在北美家家戶戶廚房和垃圾場常見的那種。袋口扎得很牢,裡面的東西很鼓,可是它並不重。這究竟是不是好兆頭?我希望袋子裡裝的是一具狗屍體,而被眾人嘲笑羞辱一般;還是希望裡面是一具人的屍骸,以證明我是對的? 
  坎伯隆疾步向前,拿起相機拍了一系列的相片。我脫下一隻手套,從口袋內拿出一把瑞士刀。 
  當坎伯隆拍完後,我蹲在袋子旁邊。我的手微微顫抖著,但我還是用指甲抵住瑞士刀上的新月形凹痕,把刀片推出。不銹鋼刀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光芒。我在袋子末端選了一點,準備由此劃開。我感覺背後有五雙眼睛正盯著我的舉動。 
  我轉頭看著拉蒙斯。在樹木的光影中,他的形貌晃動著,似乎正不斷改變形狀。拉蒙斯對我點點頭,於是我便舉起刀子準備劃下。 
  就在刀子要刺入塑膠袋時,突然傳來一個聲音。我動作暫停,仔細聽著這個像鐵鏈撞擊般的聲音。大家都聽見了,但是只有貝坦德把大家的想法吼出來。 
  「那是他媽的什麼聲音?」他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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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突如其來的,是一陣嘈雜的喧擾聲。狗狂亂吠叫,夾雜著人聲嘶昂,一陣陣傳來,時高時低,但無法聽清楚他們在吼什麼。騷亂是在修道院內,就在我們的左邊。我第一個念頭是,昨晚那個神密人又出現了,使得所有警察(和至少一隻德國牧羊犬)全加入了追逐。 
  我看了萊恩和其他人一眼。和我一樣,他們全呆在那裡。連波利爾神父也呆住了,一隻手放在嘴唇上,忘了繼續撥弄鬍子。 
  此時,一個聲音逐漸接近,似乎有人急忙撥開林間枝葉跑來。我們所有人像被同一個開關操縱,同時轉頭看去。在不遠的樹林裡,傳來叫聲。 
  「萊恩?你在哪裡?」 
  「在這。」 
  我們同時轉向聲音來源方向。 
  「媽的!」樹枝斷裂和葉子沙沙作響的聲音越來越接近。「哎喲!」 
  一位魁北克警局的警察出現了,他用力撥開樹枝,嘴巴不停咕收抱怨。他肥胖的臉上一片紅潤,上氣不接下氣直喘著,一顆顆的汗水凝結在他的眉毛上,濕掉的頭髮一撮撮倒在光禿禿的前額上。他看到我們,先彎腰把手放在膝蓋上喘氣。我看見他頭上有一些被小樹枝劃傷的痕跡。 
  他好不容易才挺直身,伸出拇指比著他來的方向。他喘著氣說,聲音聽起來像穿過塞住的過濾器:「萊恩,你最好去那裡一下。那只該死的狗現在就像瘋了一樣。」 
  我透過眼角餘光,發現波利爾神父又劃了一個十字。剛才在挖掘時,他也做過一次這動作。 
  「什麼?」萊恩張大眼睛,一臉迷惑。 
  「照你吩咐的,德薩摩牽它到處逛了一遍,結果那個畜牲繞著一個點打轉,不停狂吠。」他停了一下。「你聽聽它的叫聲!」 
  「然後呢?」 
  「然後?這個小傢伙快把嗓子叫啞了。總之,你如果不快到那裡,它是不會罷休的。」 
  我忍住笑。那景像一定十分滑稽。 
  「等一下,給它一根骨頭,先安撫它。必要的話,就打一支鎮定劑。我們得先把這裡發現的東西檢查過。」他看了一下表。「我十分鐘後就過去。」 
  這位警察聳聳肩,轉身就要從原路離開。 
  「喂,費卡德!」 
  那張胖臉轉了過來。 
  「那邊有一條小路。」 
  「謝啦。」費卡德喘著氣說,他往萊恩比的方向走去。我敢打賭他走不到15碼就會迷路。 
  「還有,費卡德……」萊恩又叫道。 
  那張胖臉又轉過來。 
  「不要讓狗破壞任何東西。」 
  他轉身面對我。「你不是想要個生日舞會嗎?布蘭納。」 
  當費卡德踏斷樹枝落葉的聲音逐漸遠去後,我用刀把這個塑膠袋完全割開。 
  袋子裡的氣味並沒有一下子就躍出來,像伊莉莎白·康諾的屍體那樣令人屏息作嘔。我割開袋子後,裡面的氣味慢慢往外擴散。除了泥土和腐葉的味道外,這氣味中還包含一個特殊味道。不是腐爛的惡臭,而是東西放太久後的陰濕陳味。我以前聞過這種氣味,它代表著:袋裡裝的必定是死屍,而且絕不是剛死亡的。 
  不要是死狗或是死鹿,我心裡想,一邊用戴著手套的手把袋口分開。我的雙手又開始顫抖,塑膠袋也跟著微微抖動起來。這時,我改變主意了,但願裡面裝的是死狗或死鹿。 
  萊恩、貝坦德和拉蒙斯一起上前,等著我把袋裡的東西拿出來。波利爾神父如石像般站在一旁,腳上像生了根似的。 
  首先,我看到一截肩胛骨。光憑這塊骨頭,就足以確定袋內裝的不是獵人的獵物或家庭寵物的屍體。我看萊思一眼,發現他的眼角舞動著,嘴巴繃得很緊。 
  「是人。」 
  波利爾神父又舉起手,再劃了一個十字。 
  萊恩拿出記事本翻開。「裡面有什麼?」他問,聲音銳利得就像我這把瑞士刀一樣。 
  我輕輕翻動這些骨頭。「肋骨……肩胛骨……鎖骨……脊椎骨,」我念著:「這些都是胸腔部分。」 
  「還有胸骨。」我再加上一樣剛發現的骨頭。 
  我在這些骨頭問仔細翻找,希望發現身體別的部分的骨頭。其他的人安靜地看著我的動作。當我伸手探到袋子最底部時,一隻棕色大蜘蛛突然跳上我的手,爬上我的手臂。我看見它眼裡流露敵意,正四處尋找侵犯它的東西。它毛絨絨的腳輕盈而靈敏,像一條營絲花邊手帕輕拂過我的皮膚。我嚇了一大跳,整個人往後倒,用力把這只蜘蛛甩向空中。 
  「就這些了。」我說,站了起來,後退一步。我的膝蓋發出啪答的聲音。「只有上軀幹,沒有手臂。」我全身起滿雞皮疙瘩,但不是蜘蛛造成的。 
  我雙手下垂,一點也沒有因自己判斷正確而欣喜,只覺得呆滯麻木,像飽受驚嚇的人。又發生了,我心裡想。又一個遇害。那個怪物就在附近。 
  萊恩飛快在筆記本上潦草記下一切。他頭部青筋明顯凸起。 
  「怎麼辦?」波利爾神父問,聲音聽起來有點尖。 
  「再找其他部分。」我說。 
  當坎伯隆正拿起相機要拍照時,我們又聽見賈卡德回來的聲音。再一次,他從野地裡鑽出來。他走過來,看了地上這些骨頭後低聲罵了一句髒話。 
  萊恩轉向貝坦德。「我過去看看那條狗,這裡由你代理。」 
  貝坦德點點頭。他的身體挺直僵硬,好像這四周的松樹一般。 
  「先把骨頭裝回袋子裡,然後交由現場監視小組處理。我去叫他們來。」 
  我們留下貝坦德和坎伯隆,跟著費卡德朝狗叫的方向走去。那吠叫的聲音聽來真的像發了狂。 

  三個鐘頭以後,我坐在草皮上檢查四大袋的人骨頭。太陽高掛頭頂,雖然照得我肩膀發燙,但是卻無法溫熱我內心冰冷的感覺。在15英尺遠的地方,那條狗趴在地上乖乖靠在馴狗師旁,歪著頭靠在巨大的棕色腳掌上。它己完成今天早上的任務。 
  我們花了兩個小時挖掘、處理,並將屍骸裝進袋子。在將這些殘骸移走前,必須先盤點登記,過程相當繁瑣複雜。 
  我瞄了那條狗一眼。它看起來和我一樣累。它只有眼珠在動,巧克力色眼珠像雷達天線一樣轉動時,頭仍動也不動。 
  這條狗當然有資格累,我也是。它終於抬起頭,吐出一條細長的舌頭,隨著呼吸而顫動。我並沒有把舌頭吐出來,然後繼續登記下去。 
  「幾個?」 
  我沒有聽見他走近,但是我認得這個聲音。我把雙手環抱胸前。 
  「早啊,克勞得爾先生。還好嗎?」 
  「幾個?」他重複問。 
  「一個。」我回答,眼睛看也不看他。 
  「有沒有漏掉什麼?」 
  我登記完後,轉身看著他。他兩腳微開,外套掛在手臂上,雙手正打開一個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三明治的包裝紙。 
  跟貝坦德相同,克勞得爾也喜歡穿天然布料的衣服,他穿著棉質襯衫和長褲,亞麻布料外套。他好像很喜歡綠色,尤其偏愛翠綠。而唯一的對比顏色是在他領帶上的圖樣上。 
  「你能告訴我發現了什麼嗎?」他拿著三明治指著那些殘骸。 
  「可以。」 
  「可以?」 
  雖然他到這裡還不到30秒,我就想衝過去將他手上的三明治搶下來,搗爛塞進他的鼻孔。 
  「我們找到一部分人體骨骸,幾乎沒有留下任何軟組織。屍體遭到肢解,裝在垃圾袋裡,分別埋在四個不同的地方。」我指向修道院草地上那條狗的位置。「我昨晚發現一個,那條狗早上聞出其他三個。」 
  他咬了一口早餐,凝視著那片樹林。 
  「有沒有漏掉什麼?」他咕嚕問道。 
  我直瞪著他,沒有說話,搞不懂自己為什麼會因這個普通的問題而惱怒。是他的態度。算了,克勞得爾就是這樣,他是個卑鄙的傢伙,傲慢自大。他現在知道我是對的了,他一定已聽聞整件事。他當然不會稱讚我,因為我挖出這個事實,已經夠讓他沒面子了。這就夠了,其他就算了吧。 
  他發現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便又問了一次。 
  「有沒有漏掉什麼?」 
  「有。」 
  我放下登記骨骼的表格直盯著他。他斜眼看我,嘴裡不停嚼著食物。此時,我有點納悶他為什麼沒戴太陽眼鏡。 
  「頭部。」 
  他停止咀嚼。 
  「什麼?」 
  「頭不見了。」 
  「跑哪裡去了?」 
  「克勞得爾先生,如果我知道頭在哪兒,就不用再找了。」 
  我看見他嘴巴的肌肉繃緊了一下,旋即放鬆。這絕不是咀嚼食物的動作。 
  「還有其他的嗎?」 
  「其他什麼?」 
  「漏掉啊?」 
  「沒什麼重要的了。」 
  他一邊咀嚼,一邊思考。當他在咀嚼時,手指頭捏著三明治的玻璃紙,揉成一團繃緊的紙球。他將這團球放進口袋,然後用一根食指擦拭兩邊嘴角。 
  「我不期望你會告訴我其他事。」這句話聽來像在聲明立場,而非發問。 
  「等我有時間去檢查那……」 
  「好。」他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一邊暗自咒罵,一邊將裝屍體的袋子的拉鏈拉上。那條狗因拉鏈聲而猛然拍起頭。我將筆記本塞入一大疊文件裡,然後橫過馬路走向那個肚子脹得像輪胎內胎的收屍人。那條狗的眼光一直跟著我,沒有離開過。我說我已經登記完了,遺骸可以裝載運走。 
  在街邊,萊恩和貝坦德正在與克勞得爾以及查博紐交談,魁北克警局的人和蒙特婁警局的人聚在一起。我有點起了疑心。克勞得爾對他們說什麼?想譭謗我嗎?大部分警察都像吼猴一樣,有強烈的領土觀念,小心守護他們的勢力範圍,不讓別人涉及他們轄區的任何案件,他們要自己解決這些案子。克勞得爾也有這種傾向,而且表現得比其他警察更為明顯。但是,他會怎麼輕蔑我呢? 
  算了,布蘭納。他是個小雜種,你在他自家後院令他難堪。你並不是他最想打擊的人,別管這些感受啊,好好想你的工作吧。 
  我走近他們,他們談話自動停止。他們的態度滅卻了我想和他們說話的興致,不過,我還是把這不舒服的情緒藏了起來。 
  「嗨,博士。」查博紐說。 
  我微笑著對他點頭。 
  「現在情況如何?」我問。 
  「你老闆一個小時前走了。那位好神父也走了。監視小組正在清理現場。」萊恩說。 
  「有什麼發現嗎?」他搖搖頭。 
  「探測器有沒有查出什麼東西?」 
  「在這個區內,我們已經在每一個有血跡反應的地方貼上了標籤。」萊恩的聲音聽來像被激怒似的。「你那裡的情況如何?」 
  「我登記完了。我已叫那個陳屍室的男子將屍體帶回去了。」 
  「克勞得爾說,你找不到屍體的頭。」 
  「沒錯。頭蓋骨、下領,還有前四截脊椎都不見了。」 
  「什麼意思?」 
  「意思是被害人的頭被割掉了,藏在某個地方。他可能把它埋在這裡,是和屍體分散了,就像屍體其他部位一樣。」 
  「所以,我們會再找到一袋?」 
  「也許。除非他在別的地方把它處理掉了。」 
  「什麼地方?」 
  「河裡、馬桶裡、火爐裡。我怎麼可能會知道?」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貝坦德問。 
  「也許不想讓屍體被指認出來。」 
  「真的不能嗎?」 
  「不是沒有可能。但是,如果有牙齒的話就會容易得多。我們可以根據牙齒從牙醫師那邊找出受害者的身份。而且,他還把手剁掉了。」 
  「那又如何?」 
  「通常一具屍體被肢解得殘缺不全,雙手往往是第一個被剁掉的。」 
  他茫然地望著我。 
  「只要手還有一點點皮膚附在上面,就不難取得指紋。我曾經從一具已有五千年歲數的木乃伊手上取到指紋。」 
  「但是,這次我們只剩下骨頭。」貝坦德說。 
  「兇手不知道這些,他不確定屍體什麼時候會被發現。」就像伊莉莎白,我心想。 
  我打住不語,腦海裡勾勒出兇手在黑暗的林子裡四處搜尋地點,分開丟棄裝有恐怖殘骸的袋子。他是不是先在別的地方將被害人肢解成塊,然後一塊塊裝進幾個袋子裡,再用車子載到這裡?他停車的地方是否就是我昨天停車的地點?或者,他是否能直接把車子開進來?他是先選好位置再分別掘土挖洞?還是他將這些屍袋留在車上,挖一個洞再搬一個袋子,分四趟完成?這是兇手在心慌意亂下完成的分屍案,還是冷血毀屍的計劃性謀殺? 
  一個恐怖的念頭出現在我腦海。昨天晚上他是否也在樹林裡?我不敢再想下去了,趕緊回到現實。 
  「或是……」 
  所有人都注視著我。 
  「或是,那顆頭還在兇手那裡。」 
  「還留在那裡?」克勞得爾嗤之以鼻。 
  「才怪!」萊恩說。 
  「好像電影情節。」查博紐說。 
  我聳聳肩。 
  「我們最好帶狗再仔細按一遍。」萊恩說:「它還沒去過第一個發現塑膠袋的地點。」 
  「很好。」我說:「它一定會很高興才對。」 
  「介意我們參觀嗎?」查博紐問。克勞得爾瞄了他一眼。 
  「不介意,你們可以在這裡待到高興為止。」我說:「我去帶狗,我們在籬笆門口見。」 
  當我轉身離開時,我聽見克勞得爾嗤鼻說:「婊子。」毫無疑問,他是個畜牲。我告訴自己。 
  我一走近,那條狗馬上立起前腳,尾巴緩慢搖動。它的眼神先看我,又看向牽它的藍衣人,似乎祈求和我接近。我看見這個男子藍色的衣服上縫著「德薩摩」的名牌。 
  「小狗狗,你要跟我走嗎?」我一邊問,一邊伸出手,手心朝下,慢慢接近這條狗,德薩摩對它點點頭,它立刻興奮地向我跳來,用它潮濕的鼻子熱情地碰我的手。 
  「它的名字叫瑪格。」他用英語說,但這名字是法文名字。 
  他的聲音平靜低沉,當他和這條狗相處的時候看起來十分從容自在,不疾不徐。他臉的膚色黝黑,皺紋很深,像扇形般從眼角放射出去。他看起來就像那種長期露宿在野外的人。 
  「要跟它講法語或英語?」 
  「嗨!瑪格。」我一隻膝蓋著地,伸手扶摸它耳後。「對不起,我還以為你是公的呢。今天很累吧?」 
  瑪格尾巴迅速擺動著,回應我說的話。我一站起來,它便迅速向後一跳,轉了一個圈子,然後停住,專心注視我的表情。它歪著頭,似乎在研究我表情的含義。 
  「我叫唐普·布蘭納。」我說,將一隻手伸向德薩摩。 
  他一手把狗繩一端扣在腰帶上,另一手抓著瑪格脖子上的項圈,然後空出的手向我伸出來。他的手厚實且粗糙,好像築路工人的手。無需爭議的是,他握手的態度是絕對真誠的。 
  「大衛·德薩摩。」 
  「大衛,我們還有一些東西沒找到。能不能請瑪格再幫我們找一遍?」 
  「你看看它。」 
  瑪格一聽見我提到它的名字,立刻豎起耳朵,頭放低趴下來,屁股翹得高高地,然後開始不斷跳躍,興奮地直盯著大衛的臉。 
  「你帶它查過哪些地方?」我問他。 
  「除了你剛才在工作的地點,其他地區都來來回回搜過幾遍了。」 
  「它會不會有失誤?」 
  「不可能,至少今天不會。」他搖搖頭說。「以今天的天氣狀況來說,最適合警犬工作。氣溫剛好,空氣中有雨後留下的濕氣,還有一點點微風。更何況,瑪格是所有警犬中最優秀的。」 
  它用鼻子碰了一下他的膝蓋。他拍拍它的頭表示獎勵。 
  「瑪格不會錯過任何有屍味的地方。它接受的專長訓練就是搜索屍體遺骸,不會因為別的氣味而偏離目標。」他繼續說:「在我和許多警犬工作的經驗中,瑪格尋找氣味的表現最好。無論這些氣味藏在什麼地方,都絕對逃不過它的鼻子。」 
  我看看它。這一點我相信。 
  「太好了,我們帶它去第一個點。」 
  大衛把皮帶扣上瑪格的項圈,並將皮帶放長,讓它領著我們走向籬笆門前。現在那裡已有四名警探在等著我們。我們跟著瑪格沿著這條現在看來已相當熟悉的路徑前進。它奮力前往,繃緊了皮帶,一路不停地嗅著它經過的地方,從不錯過任何角落及裂縫。偶爾,它會停下來,吸入一些空氣,然後用力噴出一絲鼻息。直到它確定沒有它要找的味道,才繼續往前走。 
  我們在岔進林子的小徑入口處停下來。 
  「我們還沒檢查的就只剩這一區。」 
  大衛指的正是我發現塑膠袋的地點。 
  「我帶它繞一圈,往下方處走,這樣能嗅到的味道較多。如果它嗅出什麼味道,我再解開它的繩子。」 
  「假如我們都進去這個地區,會不會影響它的嗅覺?」我問。 
  「不會。你們身上的氣味對它完全沒有影響。」 
  瑪格和大衛沿著小徑大約往前走了十碼,然後消失在樹林裡。我和這幾位警探仍走在小徑上。我們每踩一步,都讓這條小徑看來更為明顯。事實上,這個埋葬點現在看起來就像一個小空地,地上的植物遭到踐踏,半空中的樹枝都被折斷了。 
  在空地中央,那個廢坑洞張著暗黑大嘴,像一個被劫掠過的墓穴。它看起來好像比我們離開時要大了些,四周光禿禿一片,泥土上有刮擦痕跡。一個土墩躺在洞口一邊,像一個被截去頂端的圓錐筒。 
  不到5分鐘,我們便聽到狗叫聲。 
  「那條小公狗在我們後面嗎?」克勞得爾問。 
  「是母狗。」我糾正他。 
  他張開嘴,然後緊緊閉上。我看見在他太陽穴上有一根青筋在跳動著。萊思瞪了我一眼。好吧,也許這次真的激怒他了。 
  我們默默轉身走回小徑。瑪格和大衛的聲音從左邊的樹林裡傳來。不到一分鐘,他們使出現在我們視線範圍內。瑪格身體緊繃,像一根琴弦,肩膀的肌肉凸出。它頭抬得很高,急促地嗅著每個方向飄來的空氣。 
  突然,它停下來,全身突然僵硬,耳朵豎起且微微顫抖。一個聲音從它體內發出,一開始很微弱,而後逐漸變強,半嗥叫,半哀鳴,聲音像發自於某個原始的部落,像一位慟哭的送葬者。哭聲越來越強,我覺得我脊背的毛髮豎立,寒意市滿全身。 
  大衛蹲下來,解開綁住項圈的皮帶。瑪格先是保持原姿勢不動,像在校正目前所在的位置。而後,它像箭一般往前狂奔。 
  「這是幹嘛……」克勞得爾說。 
  「它跑去哪……」萊恩說。 
  「該死!」查博紐罵道。 
  原本我們期望瑪格幫我們搜索我們背後的那個地點。但是,它直接越過小徑,往樹下的空地狂奔而去。我們靜靜地看著。 
  它往前衝了6尺,停下,鼻子放低,猛嗅了幾下。它急速噴了幾口氣,往左邊移動,又重複吸氣、吐氣。它變僵硬,每條肌肉都繃緊了。我看著它,一些影像浮現腦海:在黑暗中跌倒、一道閃電掠過、地上的一個坑洞。 
  瑪格再次吸引我的注意。它停在一棵松樹的根部,全神貫注地嗅著面前的土地。它鼻子貼地,不斷吸氣。突然,它好像觸了電一樣,脊背的毛髮整排豎起,肌肉不停地抽搐著。瑪格高高的抬起頭,朝空中噴出一口氣,然後陷入瘋狂狀態。它一下衝上前,一下又猛然後退,尾巴夾在兩腿間,對著面前的地面不斷咆哮狂吠。 
  「瑪格!過來!」大衛命令道。他衝上前,抓住它的項圈,把它拉離那個令它不安、激動的地方。 
  我不必多看,知道它發現了什麼。也知道它沒發現什麼。我記得自己昨夜曾凝視過這堆乾燥的泥土和那個空洞。究竟那個人掘洞是要埋東西還是挖東西?現在,我知道了。 
  瑪格仍對著這個昨晚絆倒我的坑洞低吠著,洞裡什麼也沒有,但是,我知道這曾經埋過什麼東西——是瑪格的鼻子告訴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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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海灘。滾滾浪花。礬蔭伸出細長的腳飛掠水面。海鷗像紙飛機般在空中滑翔,然後收起翅膀直衝入水中。我的腦海裡浮現卡羅來納家鄉的景象。我能聞到海水的鹹味,潮濕的沙灘,岸邊的游魚和幹掉的海草。我想回家鄉,我想要棕擱樹和捕蝦船,而不是被害女人的殘碎肢體。 
  我睜開眼睛,看著眼前停在諾曼·貝松(Norman Bethune)雕像上的鴿子。天空是暗灰色的,夕陽在西方殘留下的紅黃餘輝,在黑暗中守衛著最後光明。街燈店招閃爍霓虹光彩,正式宣告夜的到來。街上車燈川流,這群有四個輪子的機械羊群,不情願在蓋爾街和得麥松納夫街的十字路口停下來,等待綠燈。 
  我坐在公園的板凳上,隔壁是一個穿著毛衣的陌生男人。他長髮及肩,髮色不黃也不白。過往車輛大燈的光芒像金色玻璃般罩著他的頭部。他的眼睛如洗了上千次的丁尼布般藍,紅著眼睛,眼角泛著黃色的淚光。他伸手拭去淚水,手指異常蒼白。他脖子掛著一條項鏈,胸前懸著一個與我手掌一般大的十字架。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後,把答錄機打開便上床睡覺。一些我熟識的人像鬼魅般交替出現在我夢中,他們的角色身份全亂了。萊恩把戈碧追進一棟大樓;被得和克勞得爾在我院子裡挖了一個大洞,凱蒂躺在海邊小屋的甲板上,全身被裹在棕色的塑膠袋裡,她被曬傷了,但是拒絕擦藥;一個不知名的恐怖人物,在聖倫伯特一直跟蹤我。 
  我在頭痛和飢餓中醒了幾次,最後終於在晚上8點起來。電話旁邊牆上的一面鏡子,映出答錄機上的紅燈。閃、閃、閃、滅:閃、閃、閃、滅。三通留言。我踉蹌走向答錄機,按下播音鍵。 
  彼得說一家聖地亞哥的法律公司可能會請他過去上班。不錯。凱蒂說她不想念了,想休學。很好。另一通沒留話就掛掉了。至少不是壞消息。戈碧仍然音訊全無。太棒了。 
  我打電話和凱蒂談了20分鐘,確實使我輕鬆了一些。她的態度平和,但一直避開重點不提。最後,她沉默一段時間後,說了句:「我再打給你。」便掛斷電話。我閉上眼睛,保持情緒平靜,腦子裡浮現13歲的凱蒂和她的阿帕盧薩馬站在一起的景象。臉貼著臉,金黃色的頭髮混合著馬的暗黑色發毛。那時,我和彼得到夏令營探望她。她一看到我們,便丟下馬兒,露出燦爛的微笑向我們飛奔過來。那時,我們是多麼親近。這親密關係現在上哪兒去了?她為什麼不快樂?她為什麼想休學?是因為我們離婚的關係嗎?是我和彼得的錯嗎? 
  懷抱一股父母無力感的情緒,我再試一次戈碧的電話。沒有回應。我記得戈碧過去曾有過失蹤十天的紀錄,那時我一樣擔心得快瘋了,結果等她出現後,才知道她躲起來是「發掘內心自我」去了。也許這次她又來了,我才會一直找不到她。 
  兩顆止痛藥暫緩了我的頭痛,新加坡餐廳的一份四號餐解決了我的飢餓。但是,沒有任何東西能平撫我內心的不舒服。即使是把注意力轉移到鴿子或身旁的陌生人身上都不行。一堆問題在我的腦中上下跳躍。兇手到底是誰?他如何挑選被害人下手?被害人認識他嗎?他是否先取得被害人信任,她們才會開門讓他進去?瑪格莉特是死在家裡沒錯,那茜兒和伊莉莎白呢?在哪裡?在預先安排好的地點嗎?會有一個特定殺害和肢解屍體的地方嗎?兇手會是聖傑魁斯嗎? 
  我看著鴿子,腦海浮現的卻不是鴿子的影像。我想著那些被害人,想像她們死前的恐懼。茜兒·托提爾才16歲。他拿刀子強迫她嗎?她什麼時候知道她會死?她有苦苦向兇手求饒,要他不要傷害她嗎?求他饒她一命?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凱蒂,移情作用使我內心更加傷痛。 
  我把焦點轉移到目前的情況上:一大早便開始處理那些骨頭;然後應付克勞得爾;臉上的結痂又破了;然後凱蒂交了一個在NBA打球的男朋友,我怎麼也阻止不了她;被得也許就要到西岸工作了。凡事都不順心,沒有人能安慰我。戈碧到底上哪兒去了? 
  「對了!」我叫出聲。嚇著了鴿群和身旁的陌生男人。我知道現在可以做一件事。 
  我起身回家,直接走進車庫,開車到聖路易廣場。把車子停好後,我走過街角到戈碧房子前。 
  一個燈泡孤獨地在屋前走廊上散發著微弱光亮,把牽牛花的影子投射在長廊的木地板上。透過玻璃窗,可以看見屋內全黑。顯然戈碧不在家。 
  我沿著公園走著,四處尋找戈碧的車,但是沒有發現。我上了車,毫無頭緒地往南開,然後向東轉到緬恩區。 
  我找了20分鐘,仍沒有半個停車位,最後只好把車子停在聖羅倫街旁的一條巷子裡。巷子裡到處都是空啤酒罐,空氣中瀰漫著發酵尿液的惡臭氣味。在一堆堆的垃圾中,透過磚牆,我聽見隔壁屋內傳來點唱機的聲音,顯然隔壁是一間酒吧。沒有停車位,也顧不了那麼多。我把車子開進巷子,便下車走進人群中。 
  緬恩區就像熱帶雨林一帶,這裡的居民態系相當複雜。一丁點大的地方擠了一大堆不同族群。有的族群只在白天活動,有的族群則屬於夜行性動物。 
  從日出到黃昏,緬恩區是上班族、商店老闆、學童和家庭主婦的王國。白領階級的生意經,兒童的嬉戲聲,主婦逛街購物的喧囂聲。一切都是如此清新乾淨。 
  到了黑夜降臨,街燈亮起,街上商家全部打烊,而酒吧和綠燈戶則開張營業。此時,白天活動的族群全退回他們的窩巢,把街道讓給另一群生物。這些夜貓族有些是無害的,例如觀光客和想要尋找刺激的大學生。其他人則有毒——皮條客、毒販、妓女和小流氓。使用者和被使用者,掠奪者和被掠奪者,在夜晚的人類社會中形成一個可悲的食物鏈。 
  11點15分,夜晚的好戲開始真正上演。街邊的廉價酒吧和夜總會擠滿了人群。我走向聖凱薩琳街,站在街角。拉貝莉餐廳就在前方。就從那裡開始,我走進餐廳,經過戈碧曾在那裡打電話給我求援的公共電話。 
  餐廳裡瀰漫一股油煙和洋蔥味。晚餐時間已過,而消夜還沒開始,裡面只有四張桌子有人佔據。 
  一對情侶坐著,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很不高興,隔著桌上吃到一半的湯碗對瞪。一個女人坐在角落,抽煙喝咖啡。她的手臂如鉛筆般細,銀白色的頭髮捲曲蓬鬆。她上半身穿著一件紅色中空簡裝,若我媽媽看到,一定會說那是卡市裡島短褲。衣服看起來有點舊,也許她在休學離開學校進入這個世界時,就已擁有這件衣服。 
  我看著她,而她喝掉最後的咖啡,深吸一口煙,然後把煙屁股捻熄在用來當煙灰缸的金屬盤子裡。她畫了眼影的眼睛膘過整問餐廳,並不是想找什麼,只是隨便看看而已。她神色憂鬱,流露出過氣風塵女子悶悶不樂的表情。她已無法和街邊那些年輕女人競爭,也許只能躲在暗巷內,利用暗色掩護,招攬一些廉價而快速的買賣。她稍稍把簡裝拉高,露出骨感胸部,抓起帳單,再度回到大街。 
  三個年輕男人坐在門邊的座位上。一個趴在桌上,一隻手搔著頭髮,另一個則無力地倒在他的膝蓋上。這三個少年都穿T恤、剪破洞的牛仔褲和棒球帽。其中兩個人都把帽子反戴,而第三個則故意反抗潮流,把帽子戴得端端正正地。他們看起來大概才16歲。 
  第四張桌子坐的是一位修女。戈碧不在這裡。 
  我離開餐廳,繼續沿著聖凱薩琳街走下去。飛車黨已經到了,哈雷和山葉重型機車沿著街邊一字排開。這些機車騎士跨坐其上,或飲酒,或聊天。儘管現在是夏夜,但他們仍穿著厚重的皮衣和皮靴。 
  他們的女人有的乖乖坐在後座,有的則聚在一起聊天。這些女生大概都還在讀高中,但她們卻加入由男性主宰的暴力團體。像狒狒的社會一樣,這些在飛車黨中的女性都受到嚴密控制。也許更糟。她們被推入火坑、拍賣、刺青和燙煙疤,甚至毆打殺害。然而,她們仍選擇留下。如果留在這裡是較好的選擇,那麼,教人真不敢想像她們原本所處的到底是什麼樣的世界。 
  我向西朝聖羅倫街走去,馬上便看到我要找的對象:兩個妓女正站在街邊,叼著香煙,挑逗招攬嫖客。我認出其中一個是玻瑞蒂,另一個則不確定是誰。 
  突然間,我有個衝動想馬上回家,遠離這是非之地。萬一我判斷錯怎麼辦?儘管我穿的是T恤、牛仔褲和涼鞋,但誰知道會不會威協到她們?我又從沒做過田野調查。 
  別想那麼多,布蘭納,你在找借口。不要胡思亂想,最壞的狀況就是被她們揍一拳。你又不是沒被人打過。 
  我逕自往她們那裡走去,在她們面前站定。 
  「嗨。」我的聲音有點顫抖。 
  她們停止聊天,一起打量著我,好像我是什麼奇怪的昆蟲似的。兩個人都不開口,臉上沒有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緒。 
  玻瑞蒂變換重心,屁股扭向一側。她穿著和上次一樣的黑色長筒運動鞋,一隻手橫在腰間架著另一隻手的肘部,兩眼迷茫地看著我。她深深吸了一口煙,突出下唇,然後把煙垂直吐上空中。煙霧在後方賓館霓虹燈跳動的光影下緩緩上升。她一語不發,默默把視線從我臉上移開,移向街上的人群。 
  「你想幹嘛?親愛的?」玻瑞蒂身旁的女人說。 
  這個阻街女人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彷彿吐出的字裡行間都夾有砂粒一樣。她的年紀看起來比玻瑞蒂大了許多。 
  「我是戈碧·馬庫利的朋友,我想要找她。」 
  她搖搖頭。不知道她是不認識戈碧,還是不想回答。 
  「就是那個社會學家啊?她一直在這裡工作啊?」 
  「小姐,我們全都在這裡工作。」 
  玻瑞蒂嗤了一聲,重心換到另一隻腳。我看向她。她穿著短褲,上身僅穿一件化學合成材質的半筒衫。我確定她認識戈碧。那天我的確看過她,戈碧曾經指她給我看,近看她比那天還要年輕。我把注意力轉回她的同伴。 
  「戈碧的年紀滿大了,」我說道:「大概和我差不多。她有……」我腦海中拚命想著該如何形容。轉回她的同伴。 
  她們仍是一臉空白。 
  「她還戴鼻環。」 
  我好像對牛彈琴,沒有半點反應。 
  「我已經一段時間沒看到她了,她的電話也許壞了,我很擔心她。你們一定都認識她,對不對?」 
  仍然沒有人回答。我想起戈碧曾說過的話:別想在緬恩區問任何問題。 
  「如果你們遇到她,請你們告訴她唐普·布蘭納在找她好嗎?」 
  「你是南方人,是嗎?」年紀比較大的那個女郎說。 
  「也不盡然。你知道我還可以上哪些地方找她?」 
  她聳聳肩。 
  我從口袋掏出一張名片給了她。 
  「如果你有她的消息,請你打這個電話告訴我。」說完,我便轉身離開。此時,我眼角瞄見玻瑞蒂把手伸向那張名片。 
  我沿著聖凱薩琳街又問了幾個阻街女郎,但結果都一樣。她們的反應有的冷漠,有的輕蔑,一致的是懷疑和不信任的態度。我探聽不到任何消息。就算戈碧真的曾在這裡出現,也沒有人願意承認。 
  我一家灑吧一家灑吧地問,走過無數間夜貓族活動的破爛場所。每家的裝潢都大同小異,像出自同一個變態設計師的手筆。天花板很低,牆壁漆黑,不是漆上螢光壁畫,就是用舊竹子或廉價木板裝飾。酒吧內黑暗而陰濕,充斥酒餿味、煙味和汗臭味。比較好的酒吧,也只是地板是乾的,廁所有沖水馬桶而已。 
  有些酒吧有舞台,脫衣舞孃在台上扭腰擺臀,在昏暗燈光照映下,她們的牙齒和兜檔布映著深紫的顏色,表情則是一臉的無聊。男人穿著背心,盯著台上的脫衣舞孃猛灌啤酒。幾個女人喝著低價爛酒,故意裝出高雅姿態,對每一個經過的男人微笑,希望能釣到一個凱子。長時間假裝下來,她們看起來都已相當疲憊。 
  最悲哀的是那些在台上表演的女人,她們年輕得令人心痛,有的臉上還顯露著青春期的光彩。也許有些是為了享樂,想以最快的方式獲取金錢,也許有些是逃離問題家庭的魔掌,她們的故事都有同樣的主旨。她們在此接客賣淫,賺錢維持她們日常光鮮亮麗的生活。她們從各地過來,臉上帶著自信,認為自己有辦法掌控自己的未來,從不把大麻和古柯鹼當做一回事。她們沒想到這將是她們無法自拔的第一步。 
  一些年紀漸長的女人會想脫離這個地方。然而,只有身體強健和意志堅強的人有辦法離開這裡。身體不好而意志力又弱的人都死了,強壯但意志力薄弱的人則忍受下來。她們看到未來,並接受它。有人因為無知而走上街頭;有的因為深愛或害怕某個男人,只得以皮肉錢供給他吸毒,有的人則只是為了三餐溫飽和維持一個棲身之地。 
  我一個又一個向這裡的姐妹打聽戈碧的下落,避開那些中間年紀的女人,只問那些年紀較輕或較老的女人。我認為年紀輕的涉世未深或勇於反抗,而年紀老的則看透一切,比較放得開。但是我錯了。我一間酒吧一間酒吧打探消息,但換來的只是一張張冷摸的臉,把我的問題隨煙一起噴進空中。她們完全遵循一項不成文的守則:不要接近陌生人。 
  到了3點15分,我受夠了。我的頭髮和衣服沾滿了煙草和大麻的味道,鞋子已被啤酒澆濕。我喝下的汽水足以灌溉卡拉哈里沙漠,接受到的白眼足以瞪死一條大象。還有許多酒吧沒有走完,但是,我還是放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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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空氣織上了露珠。一陣大霧從河上升起,在街燈下,一點一點的露水像寶石般閃耀。我感到又濕又冷,脖子和肩胛骨間有個地方特別疼痛,好像被人綁了幾個小時一樣。也許是我太緊繃了,在尋找戈碧的下落時,我仍無法放鬆自己。看到妓女便趨前詢問已變得有些公式化,而她們的反應也是。避開巡邏車和詢問者,已成為她們求生的自然反射動作。 
  這是一場內心的交戰,拖磨我的心力。我花了四個小時和老情人交戰,幾乎就要臣服在它面前。整個晚上,我看到一張張充滿誘惑的臉——栗子色的加冰威士忌、從瓶中灌入喉嚨的琥珀色啤酒。我聞著熟悉的舊情人的味道,看見它散發出的光芒。我曾深愛過它,老天,到現在我仍愛它。但是這股魔力會造成毀滅。對我而言,就算只稍微和它溫存敘舊,也足以使我整個人垮掉。所以,我掙扎著,好不容易才從它面前逃開。曾經是愛人,就不可能成為朋友。不過,今晚我們差點要投入彼此的懷抱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混合著機油、濕水泥和從摩松釀酒廠飄出的發酵味道。聖凱薩琳街幾乎已空無一人。一個戴著暖帽身穿大衣的老人躺在一家商店前打盹,旁邊還有一條雜種狗。在對街遠處,有一個人在垃圾堆裡翻撿東西。也許緬思區還有第三個族群存在,而且已經開始出來活動。 
  我已精疲力盡,失望地往聖羅倫街走去。我已經努力過了。就算戈碧真的有麻煩,這些人也不會告訴我怎麼找到她。這個群族封閉得就像小聯盟。 
  我經過麥金斯餐廳。窗戶上一張海報寫著:「越南菜——通宵營業。」透過骯髒的玻璃窗,我發現一件有趣的事情,便停下腳步。坐在餐館角落的,正是玻瑞蒂的同伴,她的頭髮仍盤得像金黃色的寶塔。我隔著玻璃窗看了她好一會兒。 
  她拿著一根蛋卷,在碟子上蘸一些紅色果醬,然後舉到嘴邊,慢慢舔著蛋卷前端,然後她看了一下蛋卷,用門牙輕輕咬下一小片後,再把蛋卷伸進碟子蘸醬。她慢條斯理地重複這幾個步驟,不知道要到何時才會把蛋卷吃完。 
  太好了,我還有最後機會。我毫不猶豫便推開餐廳大門,走了進去。 
  「嗨!」我的聲音讓她嚇了一跳。她有點迷惑,隨即認出我是誰,臉上緊張的表情才慢慢放鬆。 
  「嘿,你還在這裡?」她又開始玩弄舔食蛋卷。 
  「我可以坐在這裡嗎?」「隨你便。你愛坐哪就坐哪,我也管不著。」 
  我在她對面的位置上坐下。在燈光下,她看起來比我想像的還老,30好幾,大概快40出頭。雖然她額頭和喉部的皮膚仍緊繃光滑,眼下也還沒出現眼袋,但是在螢光燈明亮的光線下,我看見她嘴角已有一些微細的皺紋,呈放射狀散佈,兩頰的皮膚也稍微開始下垂。 
  服務生拿了菜單過來,我點了一碗湯。我並不餓,但為了坐在這裡,必須點些東西。 
  「找到你的朋友了嗎?」她伸手拿起咖啡,塑膠杯子在她手中發出嘩剝聲響。我看見她手肘底下有幾道灰色的疤痕。 
  「沒有。」 
  一位年約15歲的亞裔少年端來水杯。我等他把餐具鋪好離開,才繼續開口。 
  「我是唐普·布蘭納。」 
  「我記得。珠兒·坦貝雖然有時迷糊,但並不是笨蛋。」她舔著蛋卷說。 
  「坦貝小姐,我……」 
  「叫我珠兒就行了,寶貝。」 
  「珠兒,我已經花了四個小時到處打聽,想確定我的朋友是否平安無事,但沒有任何人告訴我,沒有人承認知道這個人。戈碧待在這裡好幾年了,我確定她們一定知道我要找的是誰。」 
  「也許她們知道。但是她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找她。」她放下蛋卷,輕輕暇飲了一口咖啡。 
  「我給你名片了,沒有隱姓埋名。」 
  她抬起頭,認真地看著我好一會兒。她身上散發著古龍水、煙草和未洗頭髮的味道,充斥在這個座位之間。 
  「你是誰?『有唐普·布蘭納名片』的小姐?你突然跑來,像推銷員一樣到處問人,誰知道你是不是和她有仇?」她從塑膠杯緣伸出一隻紅色的指甲指著我,強調她所說的重點。 
  「我看起來像是要找戈碧麻煩的人嗎?」 
  「誰知道?你穿著名牌T恤和雅痞涼鞋亂跑,問了一大堆問題,希望有人鬆口告訴你。她們根本不曉得你的底細。」 
  服務生把我點的湯端上來。我沒有開口,默默拿起一片檸檬把汁擠進湯裡,再加了一小匙紅辣椒粉。我喝著湯,看著她繼續啃咬她的蛋卷,決定試著把姿態放低。 
  「我猜,我大錯特錯了。」 
  她抬起淡褐色的眼睛看著我。一根假睫毛鬆掉了,尾端在眼角處捲了起來,像一條翹首上望的毛毛蟲。她低下頭,放下剩下的蛋卷,又拿起面前的咖啡。 
  「你是對的,我不應該冒冒失失在街上找人隨便問問題。我是太擔心戈碧才會這麼做的。我打電話到她住處,跑去她家找她,還打電話到她學校,就是沒有人知道她跑去哪了。這不像她的作為。」 
  我舀起一匙湯送人嘴中。味道比我原本預期的好。 
  「你朋友戈碧是做什麼的?」 
  「她是社會學家。她研究人群,對這裡的人們非常感興趣。」 
  「因為緬恩區像原始森林。」 
  她笑了起來,並小心觀察我的反應。我沒笑,不過開始贊同珠兒不是簡單的人物。她似乎想要測驗我,套了我一些話。 
  「也許她現在不想被人找到吧。」她繼續說。 
  「也許吧。」 
  「那麼,會有什麼問題嗎?」 
  「我最後一次看到她時,她好像碰上一點麻煩,嚇得要死。」 
  「什麼樣的麻煩?」 
  「有一個傢伙可能跟蹤她,那個人很奇怪。」 
  「在這裡,奇怪的人太多了。」 
  我把事情整個來龍去脈都告訴她。她仔細聽著,一面攪動咖啡,看著杯裡黑褐色的液體。當我說完時,她仍繼續攪動,好像仍在咀嚼我的答案。隨後,她揚起手,要服務生來倒咖啡。我等待著她給我的回答打分數。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但我知道你講的人是誰。沒錯,那個人的確很奇怪,他心裡有病,而且病得還不輕。不過,我想他應該沒有什麼危險性。我猜他連辨別善茄醬商標的腦子都沒有。」 
  我想,我通過測驗了。 
  「我們大部分人都在躲他。」 
  「為什麼?」 
  「我沒做過他的生意,這些都是在街上聽人說的。這傢伙令我渾身起雞皮疙瘩。」她皺著眉,打了一個冷顫。「人們都說他有特別的癖好。」 
  「特別?」她把咖啡杯放下,看著我。 
  「他會付錢,但是不做那檔事。」 
  我舀著湯喝,等她說下去。 
  「只有茱莉會接他生意,其他人都不願意。她那個人很精明,這先不提。她告訴我,每次他們都做一樣的事。他們進到房間,那個傢伙帶著一個紙袋,裡面有一件睡衣。睡衣樣式很普通,就是一般有蕾絲的那種。他看著她穿上睡衣,然後要她躺在床上。這容易得很。然後他開始一手摸著睡衣,一手摸向他的那根傢伙。他很快就興奮勃起,哼哎呻吟,好像真的在和女人做愛。完事後,他要她脫下睡衣,道聲謝,付了錢就走了,茱莉認為他的錢很好賺。」 
  「你為什麼認為是這傢伙嚇到我朋友?」 
  「有一次,茱莉瞄見他裝睡衣的那個髒袋子裡面有把刀。她對他說,如果要她服務的話,就先把刀子扔了。他告訴她,這把刀是正義之劍,伴隨他的靈魂,能斬斷一切破壞生態平衡和超齡之事。這番話快把她尿都嚇出來了。」 
  「後來呢?」她聳聳肩。 
  「他還在附近出現嗎?」 
  「好久沒看到他了,不過這說不準。過去他出現的次數很不規律,總是來去無常。」 
  「你和他說過話嗎?」 
  「小姐,我們全和他說過話。每次他一出現,就像跟屁蟲似的,討厭地擺脫不掉。所以我才會說他精神有問題。」 
  「你有沒有看過他和戈碧說話?」我喝著湯,讓這個問題出現得自然一些。 
  她往後一倒,笑了起來。「想套我的話?甜心?」 
  「到哪裡才可以找到他?」 
  「我怎麼會知道。你等久一點,他自然就會出現。」 
  「那茱莉呢?」 
  「小姐,我們這裡都是做自由買賣的,大家來了又去,我又沒跟蹤她們。」 
  「你最近有看過她嗎?」她想了一下。「這倒是沒有。」 
  我看著已經見底的湯碗,又看看珠兒。她已經把蓋子揭開一小縫,足以讓人窺視。我能再把這些縫揭大一些嗎?我得試試運氣。 
  「珠兒,這裡也許有一個正進行中的連續謀殺案件。有一個人專門謀殺女性,並且分屍遺棄。」 
  她的表情看來毫無變化。她只是靜靜看著我,像一座石獅。她可能不明瞭我的意思,要不便是她拒絕思考任何關於暴力、痛苦甚至死亡的事。又也許,她只是戴上面具,不讓自己露出害怕情緒而被套出話。我猜,她應該是屬於後者。 
  「珠兒,我的朋友有危險嗎?」 
  我們牢牢盯著彼此的目光。 
  「她是女性,不是嗎?」 

  我駕車回家,一路上思緒浮動,沒有專心開車。得麥松納夫街已完全空無,交通號示孤零零矗立空蕩蕩的街上。突然,一輛車子的大燈從後方直射而來,逐漸向我逼近。 
  我經過皮爾街,把車閃向右側,好讓那輛車超過。然而,那輛車也跟著我換到右側。我再把車開進內車道,那輛車也跟著變換車道,仍用大燈刺我。 
  「混蛋!」 
  我加速前進。那輛車也跟了上來。 
  恐懼襲上心頭。也許那個駕駛喝醉了。我看著後視鏡,想看清楚開車的人是誰,但看到的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那人體型很大。是男人嗎?我無法確定。大燈太亮了,我連車子的型號都無法分辨。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開始冒汗,越過蓋爾街後,我向左轉,闖過一個紅燈,衝回我住的那條街,直接開進地下車庫。 
  我坐在車上,直到車庫的電動門完全關上,我才拿著鑰匙,仔細聆聽,看有沒有腳步聲接近。沒有人跟來。我走進一樓大廳,隔著窗簾往外窺視。一輛車停在遠遠的街邊,大燈亮著,在黎明的微光中,仍只能看到那個駕駛入黑色的輪廓。是剛才那輛車嗎?我不確定。我甩掉那輛車子了嗎? 
  我回到家裡,仍繼續在窗前守望。30分鐘過去,天空由漆黑轉成鴿白。博蒂走過來,在我腳邊咪唔撒嬌。我已經精疲力盡,衣服一脫便倒在床上,沒有梳洗的氣力了。平常我睡覺前,一定會強迫自己盟洗卸妝。但現在,我管不了那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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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星期三是這個社區的垃圾清運日。我沉睡著,錯過垃圾車的聲音,不理會博蒂在旁騷擾,漏接了三通電話。 
  我醒來時,已經10點15分了。我頭很痛,腳步輕浮,整個人感覺有點遲鈍。我再也不要熬夜了,不得不承認自己不是夜貓族的料。 
  不僅是頭髮和皮膚,就連枕頭和床單也染上煙臭味。我把內衣脫下,連同昨晚穿的衣服一起丟進洗衣機,然後洗了一個長長的泡沫澡。當我正把花生醬塗在不太新鮮的麵包上時,電話響了。 
  「唐普?」是拉蒙斯。 
  「我是。」 
  「我一直在找你。」 
  我瞄了答錄機一眼。三通留言。 
  「對不起。」 
  「算了。你今天會來嗎?萊恩警探打電話找你。」 
  「我一個小時後就到。」 
  「很好。」 
  我播放留言。一個心煩意亂的學生、拉蒙斯和一通掛斷的電話。我的問題不比那學生小,因此沒有回電給他。我打電話給戈碧。沒有回應。我又打電話給凱蒂,結果接電話的是答錄機。 
  「請留言,要快樂些喔。」答錄機的聲音說。我留言了,但是快樂不起來。 

  不到20分鐘,我就趕到研究所。我把皮包塞進抽屜,不理會桌上散佈的粉紅色紙條,便直接下樓到陳屍室。 
  死者都是先被送到陳屍室。在這裡,他們被冷凍在冰櫃裡,然後分配給法醫研究所的病理學家檢驗。陳屍室和解剖室的區域用不同地板顏色區分,陳屍室的入口直接面對解剖室,紅色的地板到解剖室門口時突然中斷,變換成另一個顏色。陳屍室是由驗屍官負責,而法醫研究所則是負責解剖。紅地板:陳屍室。灰地板:法醫研究所。我會先在這四間解剖室其中的一間做初級勘驗,而後屍骨會送到組織化驗室做最後的清理。 
  拉蒙斯正在解剖一名女嬰的胸部,她小小的肩膀枕在塑膠頭墊上,兩手在身體兩側張開,擺出的姿態像純潔的小天使。我看著拉蒙斯。 
  「被掐死的。」他簡短地說。 
  在解剖室另一端,娜斯莉·艾爾俯首在另一個解剖台上,而麗莎正從一個年輕男人的屍首上取下金屬銘牌。他的頭髮火紅,兩眼凸出腫大,呈深紫色。在他右邊的太陽穴上,我看到一個小黑洞。舉槍自盡。娜斯莉是新來的病理學家,她還沒處理過兇殺案件。 
  丹尼爾放下磨到一半的手術刀。「你要看從聖倫伯特運回來的骨頭嗎?」 
  「麻煩你送到四號解剖室。」 
  他點點頭,消失在陳屍室中。 
  我花了幾個小時的時間解剖骨骼,由骨骼可判斷這是一位白種女性,年紀大約30左右。雖然殘存的軟組織不多,但骨骼的狀況還算不錯。她遇害的時間應該介於兩年到五年之間。唯一麻煩的是從第五節脊椎以上的部分都沒找到。少了頭骨,要查出死者身份就很困難。 
  我請丹尼爾把骨頭送到組織化驗室洗淨,然後便上樓回辦公室。桌上的粉紅紙條變得更多了。我打電話給萊恩,把剛才從解剖骨骼中發現的資料簡要告訴他。他已經會同聖倫伯特警方一起清查失蹤者資料了。 
  昨天有一通電話是奧隆·柯維特從奧克拉荷馬州打來的。我撥了他的電話號碼,一個甜美的聲音告訴我他現在不在辦公室。她連聲道歉,並保證一定把話傳給他,很專業的秘書。我又回了幾通電話後,便到資料室去找露絲·唐門。 
  露絲的辦公室堆滿了終端機、螢幕、印表機和各式各樣的電腦裝備。一束束電纜線爬在牆上、沒人天花板,或固定釘在地板上。一堆堆報表紙堆在擱架或櫃子上,厚重地像地質上的沖積層。 
  露絲的辦公桌面對房門,各式硬體和控制台則在她背後圍成馬蹄形。她總是坐在椅子上,用運動鞋撐地,從這一站滑到那一站,忙碌地檢查各個螢幕。對我而言,露絲只是個綠色螢幕前的黑色剪影,我很少看到她的臉。 
  今天,在馬蹄形的電腦設備旁,還圍著五位西裝筆挺的日本人。他們圍著露絲,雙臂抱胸,一面聽路絲一個個介紹各種裝備儀器,一面點頭微笑。我暗暗咒罵自己來的不是時間,便轉到組織實驗室去。 
  在聖倫伯特發現的骨頭已從陳屍室送來了,我開始分析骨頭的切痕,重複進行和茜兒及伊莉莎白的骨頭一樣的分析過程。我測量骨頭上的傷痕,畫下位置,——記錄下來。和前兩位死者一樣,由骨頭上的傷痕可知兇手同樣使用鋸子和刀子。在顯微鏡下,這幾位死者骨頭上的傷痕都相似,而且被切開的位置也幾乎如出一轍。 
  這個女人的手被從手腕處鋸斷,其他四肢則還連著關節。她的腹部被從中割開,深度直達脊椎。雖然頭骨和上頸椎還沒有找到,但是從留在第六節頸椎的傷痕判斷,她的頭部是從喉嚨中段切斷的。這個兇手的手法一直沒變。 
  我把骨頭收拾好,整理完筆記本,便回到辦公室,順道繞去看看露絲是否有空了。她和那幾個日本人都不見了,我只好留一張紙條在螢幕上。也許她會感激我讓她有逃開的借口。 
  我不在辦公室的這段時間,奧隆回電了。總是這樣。我正想撥電話過去,露絲卻出現在門口。 
  「有事找我?布蘭納博士?」她微笑著問。 
  她的身材削瘦,髮型使她的臉更加修長。她頭髮稀疏,皮膚白皙,臉上的眼鏡顯得十分突冗。她整個人給人的感覺,有點像戴了過大眼鏡的人體骨架模型。 
  「沒錯,露絲,謝謝你抽空跑一趟。」我說,以手勢請她在一張空椅坐下。 
  她坐下後,把兩隻腳都縮進椅墊下方,像貓兒一樣地盤踞在坐墊上。 
  「你忙著當導遊嗎?」 
  她笑了一下,臉上露出茫然表情。 
  「那些日本人啊。」 
  「哦,也沒有啦。那些人是從神戶的犯罪研究所來的,幾乎都是化學家。我才不管他們呢?」 
  「不知道你能不能幫我個忙。」我開始說了。 
  她的目光看向我前後架子上的一列頭骨。 
  「是為了比較用的。」我解釋道。 
  「都是真的嗎?」 
  「沒錯,都是真的。」 
  她馬上把目光別開,從她的鏡片中,我看見自己扭曲的影像;她嘴角抽動了一下,原來的笑容不見了,像燈泡突然斷了電。這使我想到那天晚上在樹林裡,我也經歷過腦袋突然斷電的情況。 
  我繼續解釋我想要她幫我做的事。講完後,她搔搔腦袋,抬頭看著天花板,好像答案就在上面似的。我等著她回答。辦公室外傳來印表機嘰喳列印的聲音。 
  「1995年以前的資料都還沒建檔。」她說。 
  「我知道這有點困難,但還是想請你盡量幫忙。」 
  「魁北克市也要嗎?」 
  「不用,只要查法醫研究所的案子。」 
  她點點頭,微笑一下,便轉身離去了。她一走,電話鈴聲馬上響起。是萊恩打來的。 
  「死者有可能是比較年輕的人嗎?」 
  「多年輕?」 
  「17歲。」 
  「不可能。」 
  「也許她有某種……」 
  「不可能。」 
  他沉默了一下。 
  「還有一個67歲的。」 
  「萊恩,這位死者不是少女,也不是老祖母。」 
  他不死心地繼續辯解下去:「說不定她的骨頭狀況特別年輕?也許她健康情況不錯?我讀過下篇……」 
  「萊恩,死者是介於25歲到35歲之間。」 
  「我知道。」 
  「她失蹤的時間應該介於1989年到1992年之間。」 
  「這你說過了。」 
  「噢,還有一個新發現。她可能有孩子。」 
  「什麼?」 
  「我檢查過她的恥骨,發現她有生過小孩,所以你要找的人,應該是某個人的母親。」 
  「謝啦。。他掛下電話。不到三秒,我的電話又響了。「萊恩,我說過……」 
  「媽,是我啦。」 
  「啊……嗨!親愛的,最近好嗎?」 
  「很好,」她頓了一下。「你會不會因上次的談話而生我的氣?」 
  「當然不會啊,凱蒂,我只是替你操心。」 
  她又沉默了更長的時間。 
  「還有什麼新鮮事嗎?你還沒告訴我這個暑假你過得好不好。」我有一堆話想說,但還是先起個頭,讓她自己說出來比較好。 
  「不怎麼樣。夏洛特無聊死了,沒什麼事好做。」 
  很好。青春期的叛逆。我得忍住焦慮,聽她說下去。 
  「那你打工的情況如何?」 
  「還不錯,小費滿多的。昨天晚上我就收到94塊錢小費。」 
  「真好。」 
  「我還有好多時間。」 
  「很棒啊。」 
  「我想辭掉工作。」 
  我沒說話,等她繼續說下去。 
  她也等著,似乎要我先開口。 
  「凱蒂,你到學校讀書需要錢花。」我的意思是:凱蒂,不要把人生搞砸了。 
  「我不想馬上回學校唸書。我想休學一年,好好工作。」 
  開始了。我知道她接下來想說什麼,已經做好了防禦準備。 
  「親愛的,我們要好好研究一下。如果你不喜歡維吉尼亞大學的話,你可以試看看轉到麥吉爾大學。你何不來這裡玩幾個星期,看看這裡的環境?」我說得很快,完全是做母親的口吻。「我們可以一起去度假,我會請幾天假,也許我們可以開車到濱海的那些省份,到新斯科夏省逛逛。」天啊!我在說什麼?我辦得到嗎?不管了。女兒願意來再說。 
  她沒有回答。 
  「這個點子不好嗎?」 
  「不,不。你的計劃不錯。」 
  「那你的信用卡得轉過來,我們可以……」 
  「我想去歐洲。」 
  「歐洲?」 
  「意大利。」 
  「意大利?」我壓根沒想到她竟然有這個念頭。 
  「麥斯在那裡打球嗎?」 
  「沒錯。」充滿防禦的聲音。「如何?」 
  「那又如何?」 
  「他們付他一大筆錢,待遇比黃蜂隊多很多。」 
  我沒說話。 
  「還有一棟房子。」 
  無話可說。 
  「還有一輛車。是法拉利。」 
  無話可說。 
  「而且還免稅。」她的音調越來越激動了。 
  「凱蒂,這對麥斯非常好。他到那裡打他喜歡的籃球,獲得應得的酬勞。但是你呢?」 
  「麥斯要我一塊去。」 
  「麥斯已經24歲,學位也拿到了。你才19歲,才讀大學一年。」我的聲音有些怒氣。 
  「你還不是在19歲結婚的。」 
  「結婚?」我的胃開始痙攣了。 
  「沒錯,你的確是。」 
  她講出重點了。我忍住怒火、焦慮,非常擔憂她目前的狀況,但是我笑自己根本無計可施。 
  「我只是說說而已,我們沒打算結婚。」 
  我們沉默下來,聽著蒙特婁和夏洛特之間的嗡嗡的電話線路聲,僵持了似乎一個世紀之久。 
  「凱蒂,你想來這裡嗎?」 
  「好啊。」 
  「你保證你不管決定做什麼事,都一定要告訴我。」 
  她又沉默了。 
  「凱蒂?」 
  「好啦,媽。」 
  「我愛你,小甜心。」 
  「我也愛你。」 
  「代我向你爸爸問好。」 
  「沒問題。」 
  我雙手顫抖著把電話掛下。下一步呢?骨頭比孩子的心思容易叛讀多了。我倒了一杯咖啡。然後繼續撥電話。 
  「麻煩找柯維特博士。」 
  「請問哪裡找?」對方問。我報上姓名。「請稍等。」 
  「唐普,你好嗎?你講電話比業務員還久,而且相當難找。」 
  「很抱歉,奧隆。我女兒想休學,要跟一個打籃球的人跑了。」我脫口而出。 
  「他能從左邊過人上籃,又能投三分球嗎?」 
  「應該可以吧。」 
  「那就讓她去。」 
  「很好笑。」 
  「對一個能投外線、籃下又罩得住的球員而言,這可不是開玩笑。這代表錢財滾滾而入。」 
  「奧隆,又有一件分屍案發生了。」我先前曾打電話給他講過前幾件案情。我們經常就公事交換意見。 
  我聽見他輕笑起來。「你也許沒有槍,但你一定喜歡切割。」 
  「沒錯,我想這個變態已經分屍數人了。被害人都是女性,除此之外,還沒發現任何相關之處。切割的痕跡都十分類似,顯然是同一人所為。」 
  「是連續命案還是集體殺害?」「連續。」 
  他整理了一下。「好了,說吧。」 
  我開始描述死者手臂的鋸口和切痕。他偶爾打斷我問個問題,偶爾要我說慢些。我可以想像他現在一手拿電話,一手做記錄的樣子,他高瘦的身軀一定正埋首案間,在紙上狂抄亂寫。雖然奧隆今年才42歲,但是他陰鬱的臉和渤黑的眼睛,使他看起來像90歲。除了外貌,他的智慧也像個長者,心胸如戈壁沙漠般寬廣浩瀚。 
  「有比較深的錯傷嗎?」他問。 
  「沒有。錯傷都很淺。」 
  「溝紋很清楚嗎?」 
  「相當清楚。」 
  「你說滑刃都發生在鋸口處?」 
  「嗯哼,沒錯。」 
  「你確定鋸齒間距沒有量錯?」 
  「是的。幾個地方的刮傷都很明顯,島狀突起也很明顯。」 
  「除此之外,溝底相當平坦嗎?」 
  「沒錯,一眼就看出來了。」 
  「還有脫落碎片。」他喃喃自語道。 
  「不少。」 
  他沉默了很長的時間,也許正在計算我給他的資訊,分析研究各種可能。在等待的時候,我看見人們從我辦公室門口走過、電話鈴聲響起、印表機突然有了生命,嘈雜運轉著印出幾張報表後,又安靜沉睡。我坐著旋了半圈,面向窗外,看著馬路上川流不止的車輛。時間滴答過去。終於,他出聲了。 
  「唐普,我沒看到那些骨頭,等於是瞎眼工作。不知道你為什麼想要問我,不過,答案出來了。」我又轉回來,一隻手肘靠在桌上。 
  「我猜這不是電鋸,應該是某種特殊手鋸。可能是廚房用的鋸子之類的東西。」 
  猜對了!我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紙條飛起幾張,又緩緩飄落。 
  奧隆繼續說下去,他的判斷跟我完全一樣。「鋸口太大了,不可能是小鋸齒的弓鋸或鋸齒狀的刀子,應該是鋸齒相當多的鋸子,從溝底的形狀判斷,我猜這把鋸子應該是廚師專用的,用來鋸肉或骨頭的鋸子。」 
  「它長得什麼樣子?」 
  「一種大型手鋸。鋸齒很寬,不容易使用,所以你在錯傷痕跡中才會發現那麼多骨島。通常用這種鋸子會造成許多滑刃,但是鋸片一旦嵌進物體中後,就能鋸得乾淨清潔。這種鋸子強而有力,切骨頭、軟骨和韌帶可說是綽綽有餘。」 
  「沒有別的可能了嗎?」 
  「這個嘛,你也知道,只要有規則就會有例外。不過以你告訴我的資訊,除了這種銀子外,我一時想不到基他可能。」 
  「你真是太厲害了。跟我推斷的完全一樣,不過,我就是想親耳從你那裡聽到。奧隆,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 
  「哈哈!」「你想看這些骨頭的照片和報告嗎?」 
  「當然。」 
  「我明天就寄給你。」 
  研究鋸子是奧隆第二大興趣。他把所有鋸子的特性都整理出來,分門別類,並且熟讀各個案例,歸納出不同鋸子對骨骼造成的傷痕。這使他的研究室舉世聞名。他吸了一口氣,好像有什麼話要說。我等著,順手收拾桌上的粉紅紙條。 
  「你說唯一完整的骨頭是在下手臂?」 
  「是的。」 
  「連同關節一起?」 
  「是的。」 
  「很整齊?」 
  「非常。」 
  「嗯。」 
  他嗯了一聲就不說了。我等了一下,便主動問:「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 
  「你剛才『嗯』了一聲不是想說什麼嗎?」 
  「我只是感到好奇而已。」 
  「好奇什麼?」 
  「用廚鋸的傢伙啊。他每個部位都抓得很準,顯然很明白該如何肢解人體,而且一次又一次重複這樣做。」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 
  他沉默了一下。 
  「但是每次他都直接把手砍斷。這怎麼解釋?」我說。 
  「這個嘛,布蘭納博士,這應該是心理學家的問題吧?」 
  我同意他的說法,把話題轉開。「你的女孩們好吧?」 
  奧隆沒結過婚,而且,我認識他20年了,從沒看過他和人約會過。他最大的興趣就是養馬。從塔爾薩到芝加哥、到路易維爾。再回到奧克拉荷馬市,這個興趣從來就沒斷過。 
  「興奮極了。去年秋天我買了一頭種馬,我的母馬們個個彷彿都年輕了起來。」 
  我們談了一會彼此的生活狀況,聊一些共同朋友的消息,然後約好明年2月一起出席學院聚會。 
  「那麼,唐普,祝你早日逮到兇手。」 
  「謝謝。」 
  我的手錶指著4點40分。再一次,辦公室和走廊又都寂靜無聲。此時,電話鈴聲又響了,把我嚇了一大跳。 
  我拿起話筒,耳朵仍能感覺到剛才留下的餘溫。 
  「我昨天看到你了。」 
  「戈碧?」 
  「別再這樣做了,唐普。」 
  「戈碧,你在哪裡?」 
  「你只是讓事情變得更糟糕。」 
  「可惡!戈碧,別耍我!你在哪裡?到底怎麼了?」 
  「別管那麼多,我現在不能見你。」 
  我不敢相信她竟然又來了。我感到胸中的怒火一下子沸騰起來。 
  「離遠一點,唐普。離我遠一點,離我的……」 
  戈碧的自私和無禮的態度使我壓抑的憤怒全炸開了。加上克勞得爾的妄自尊大、加上變態兇手的慘無人道、加上凱蒂的年輕無知,全被戈碧給引燃了。 
  「你以為你是誰?」我對著話筒吼道,抑制不住聲音的顫抖。衝入話筒中的音量足以把塑膠震破。我大聲咆哮著。「我會離你遠一點!沒問題!我就離你遠一點!我不知道你在玩什麼把戲,戈碧,但是我不奉陪了!滾吧!遊戲結束了!我不吃你精神分裂那套!我不吃你妄想症那套!而且我不,絕不,再也不會隨你的心情起舞了!」我體內每一條神經都已超載,就像110伏特的家電用品插入220伏特的插座一樣。我胸腔鼓脹,淚水在眼眶盈繞。 
  我頹然坐了一會兒,什麼事也沒做,什麼事也沒想,只覺得頭暈目眩。 
  慢慢地,我掛回話筒。閉上眼睛,我在腦海裡翻著歌本,選了一首歌。音樂旋律輕輕從我口中流出,低沉而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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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清晨6點,一陣大雨敲打在我窗前。一輛偶爾經過的汽車,沒過街上的積水,開始清晨的旅程。這幾天來,這是我第三次看到黎明破曉。我不是磕睡蟲,也不是早起的鳥兒。這星期三看到的三次日出,有兩次是太晚睡,而今天則是起得太早。我在床上翻來覆去了11個小時,一直睡不好,也沒有得到休息。昨天接完戈碧的電話後,我在回家的路上大吃了一頓。炸雞、加上綜合作料的馬鈴薯片、玉米粥和蘋果派。然後洗了熱水澡,花很長時間把右臉的結痂揭去。這個小小手術沒什麼作用,我臉上的傷痕還是很明顯。在晚上7點,我打開電視運動節目,在播報員簡介選手資料聲中,才昏昏睡去。 
  現在是清晨6點,我打開電腦。我得寫封電子信給凱蒂,透過麥吉爾大學的主機,傳送到她的信箱。她只要打開筆記電腦,接上數據機,就可以看到我的信,然後在臥房馬上回復我。真棒!網絡的確好處多多。 
  螢幕上滑鼠的游標對我眨著眼睛,告訴我開啟的文件上沒有任何資料。它沒錯。電腦上現在是空白一片,什麼文字也沒有。我是什麼時候建立這個檔案的?是遊行那天。只不過一個星期,感覺像過了一年那樣久。今天是13號。離發現伊莉莎白·康諾的屍體已過了四星期,離瑪格莉特·愛德基遇害的時間一個星期。 
  這些日子來,除了又發現另一具屍體之外,我們有什麼收穫呢?警方在聖博傑街的公寓外監視了一個星期,確定那個傢伙再也沒有回去過。真意外。上次的追捕一點用也沒有,我們不知道「聖傑魁斯」的真名,就連最後發現的那個死者的名字也查不出。克勞得爾仍不願承認這是連續殺人案,而萊思則認為我是太空閒了,沒事找事做。 
  回到螢光幕上,我開始在表格上打下文字。身體特徵、居住地、家居情況、工作、朋友、家人、生日、死亡日期、屍體發現日、時間、地點。我把種種可能有關聯的資料全輸入電腦,在最左邊,則打上瑪格莉特、伊莉莎白、茜兒和「無名氏」的名字,隨後,我把無名氏消掉,打上「聖倫伯特白骨。」到了7點30分,我關掉檔案,蓋上筆記電腦,準備上班。 
  交通十分擁擠,於是我決定繞行維尼馬利隧道。天空很黑,厚厚的烏雲包圍了這座城市,街上的水漬反映早晨擁擠車陣煞車燈的光彩。 
  車前的雨刷單調地搖擺著,把雨水刮離擋風玻璃兩塊交疊的扇形之地。我的頭湊近擋風玻璃,像一隻中了風的烏龜,努力透過被雨水澆濕的擋風玻璃看清前面視線。該換新雨刷了,我對自己說,但是明白沒有時間去換。光是從家裡開到研究所,就花掉了半個多小時。 
  我本來想去檔案室,看看有沒有更細的資料可以登記在表格上,但是我辦公桌上已有兩份文件堆在那兒。一個嬰兒被發現死在市立公園裡,屍體躺在小溪河床上的石堆間。拉蒙斯在文件上附上注記,說屍體的組織已經乾燥,內部器官也無法辨識,其他部分則保存良好。他想知道這嬰兒的年紀。這花了太多時間。 
  另一份文件是警方送來的報告。「在樹林間發現白骨」,我最常見的案子,代表的情況很多,有可能是一隻死貓,也可能是另一件謀殺案。 
  我打電話給但尼斯,要他準備替那具嬰屍照x光片,然後下樓去檢視剛送來的白骨。麗莎從陳屍室抱了個大箱子過來,放在解剖台上。 
  「就這些?」 
  「就這些了。」 
  她把手套遞給我,我從箱子裡抽出一根骨頭。骨頭上全是泥土,而且都硬掉了。我試著把包在骨頭外的泥土剝掉,但土塊硬得像水泥一樣。 
  「先拍些照片和x光片,然後拿去泡水,把這些泥土剝掉。我待會開完會就回來。」 
  我和法醫研究所的另外四位病理學家,每天早上都會和拉蒙斯開會,討論舊案子或分配解剖工作。只要我有來上班,都會參加這個會議。當我上樓後,拉蒙斯、娜斯莉、伯格諾、派利第等人都已在拉蒙斯辦公室裡的小會議桌旁就位完畢。我從走廊的公佈欄得知瑪西去法院了,而愛蜜麗今天則請事假。 
  他們看到我來了,每個人都起身挪動位置,騰出一張空椅子給我。「早安」、「你好」的聲音不絕於耳。 
  「伯格諾,你明天分配到什麼工作?」我問。 
  「明天放假。」 
  我完全忘了明天是國定假日。加拿大國慶。 
  「要去參加遊行嗎?」派利第繃著一張撲克臉問。他的法文有濃厚的魁北克腔,教人很難聽出他在說什麼。我剛來的那幾個月,都聽不借他的話,使他總是對我皺眉頭。現在,過了四年了,他說的話我每一句都懂得。 
  「這次我不去了。」 
  「你可以把臉漆成紅色,這樣就看不出臉上的傷了。大家一起笑了起來。「乾脆就畫一片楓葉,比較簡單。」 
  「很好笑。」 
  我一臉無辜,揚揚眉毛,聳聳肩,手掌平攤。派利第用枯黃的手指夾著最後兩寸的無濾嘴香煙,深吸了一口。有人曾說派利第從未離開魁北克以外的省份旅行。他今年已經64歲了。 
  「今天只有三件案子要解剖。」拉蒙斯說,把今天的案子全拿了出來。 
  「假日前夕的安寧。」派利第說,他的假牙嘎嘎作響。 
  「沒錯,」拉蒙斯拿出紅筆。「至少天氣冷了點,這也有幫助。。他瀏覽今天要解剖的屍體檔案,每一份檔案都附上詳細的報告。一個人用一氧化碳自殺,一個老人被發現死在床上,一個嬰兒被丟棄在公園。」 
  「這件自殺案看來很單純,」拉蒙斯看著警方的報告。「白人……27歲……在自家車庫自殺身亡……油箱全空、鑰匙插在起動器上。」 
  他把幾張拍立得相片攤在桌上。一輛深藍色福特汽車停在車庫中央的相片,排氣管被人用乾衣機的通風管封住,另一端塞進右邊車窗內。拉蒙斯繼續念道: 
  「有憂鬱症病史……他殺嫌疑不高。」他看了娜斯莉一眼。「艾爾博士?」 
  他點點頭,伸手接過那份文件。拉蒙斯在工作單上填上她的名字,接著拿起下一份文件。 
  「第26742號案件,死者是男性白人……78歲……思有糖尿病。」他略過一些內容,直接跳到有用的資訊。「失蹤數天……他妹妹發現他……無外傷跡象。」他自顧自地看了一會兒。「奇怪的是,從發現屍體到她向人求援,中間的時間有些耽擱。顯然這位太太在這段時間清理過現場。」他抬起頭。「派利第博士?」 
  派利第聳聳肩,無奈地伸出手。拉蒙斯用紅筆在表格上填上名字,便把整份文件交給他。連同這份文件,還有一個裝滿病歷處方和各式藥物的塑膠袋。派利第接過這些東西,說了一句玩笑話,但是我沒有聽清楚。 
  我注意力轉向剩下的那個嬰兒案件。桌上有好幾張從不同角度拍的拍立得相片,可以看到現場是一條有小橋橫跨的淺溪,嬰孩的屍體被棄置在石堆間,小小的肌肉已經枯萎,黃色皮膚看來有點像舊羊皮紙。他的頭髮有的飄在水面上,有的蓋住他呈藍色的眼險。這孩子的手指張得很開,好像想抓什麼能救他的東西。他全身赤裸,身子一半裝在深綠色塑膠袋中。他看起來就像迷你埃及法老,被暴露丟棄在野外。我開始對塑膠袋有強烈的痛恨感。 
  我放回相片,聽拉蒙斯分派工作。他已把這案子的摘要念完,並在檔案上寫下自己的名字。他要親自解剖,要我幫忙分析骨骼以縮小年紀範圍,要柏格諾幫忙看看牙齒。大家都沒有問題,也沒別的案子要討論,會議便到此結束。 

  我倒了一杯咖啡進辦公室。桌上有一個棕色大公文封。我打開它,抽出第一張嬰孩的骨骼x光片,放在看片盒上。然後從抽屜拿出一份表格,開始檢視工作。這嬰孩的手上只有兩根腕骨,指骨上沒有被囊。我繼續檢查下臂骨,橈骨上也沒有被囊。我看完上半部,在表格清單上填下骨骼狀態,注記尚未填上的訊息。接著我再檢查下半身,一張張x光片交替夾上看片盒。等我檢視完畢,咖啡早已涼了。 
  嬰兒誕生的時候,有些骨骼尚未發育完全,像腕骨在出生時根本看不到,在幾個月大的時候才會長出來,甚至要到週歲後才發育完全。憑這些發育到一半的骨頭,可以很正確斷定一個嬰孩的年紀。像這個孩子就只有7個月大。 
  我把觀察結果寫在另一張表格上,把所有文件都放在黃色的檔案夾內,扔進秘書的公文籃裡。我向拉蒙斯口頭報告過後,便到解剖室去。 
  泥土還沒完全清掉,但是己軟化許多,足以讓我窺探裡面的骨骼。我花了15分鐘剝土和清理,終於整理出八根脊椎骨,幾根長骨和三個骨盆殘片,一切證據都顯示這是動物的屍體。我又花了30分鐘時間繼續清洗和分類,然後將結果記錄下來。在上樓時,我請麗莎把這三個被害者:兩隻白尾鹿、一條中型狗的部分骨頭拿去拍照。 
  露絲留了張字條在我桌上。我連忙趕到她辦公室,她背著門,一手打字、一手拿著卷宗,目光在螢光幕和打開的卷宗間不停轉換。 
  「我看到你的字條了。」 
  她舉起手,又打了幾個字,然後拿一把鎮尺壓在卷宗上。她轉過來,雙腿用力一推,整個人便連同椅子滑到她辦公桌前。 
  「我把你要的檔案都找出來了,在這裡。」 
  她在一疊厚厚的檔案之間搜尋著。第一次沒找著,第二次從最上面慢慢翻,然後從中抽出一大疊文件,看了一眼後,便交給我。 
  「1988年以前沒有資料。」 
  我接過那疊文件,有點驚訝。怎麼可能有這麼多? 
  「剛開始我用『四肢切斷』當關鍵字搜尋,這些就是第一次搜尋出的資料。太多了。裡面有的是被火車輾死的、被機器絞死的,我想你一定不想要這些。」 
  我點點頭,表示同意。 
  「於是我又加上『惡意』這兩個字,以縮小符合資料的範圍。」 
  我看著她。 
  「結果什麼都沒有。」 
  「沒有?」 
  「不過,這也不代表真的沒有啦。」 
  「怎麼說?」 
  「這些資料不是我輸入的,過去兩年來我們聘請了一些臨時資料輸入員,想盡快把過去所有檔案都輸入電腦。」她搖著頭,聲音有點惱怒。「司法部把電腦化的案子拖了好幾年,然後要在一夜之間變出來。無論如何,那些資料輸入員有標準輸入格式:出生日期、死亡日期和死因等等,都有特定代號。但是若有一些較特殊的案子,比較少發生的,在沒有標準代號可循下,他們就隨便來,自創代號。」 
  「就像『四肢切斷』。」 
  「沒錯。也許有人用『屍體殘缺』,也許有人用『肢解』,通常法醫用什麼字眼他們就跟著用。有時候,他們只簡單輸入『刀切』或『鋸斷』。」 
  我看著這一堆資料,完全氣餒了。 
  「我試過各種代號,但是沒有用。」 
  這個計劃行不通了。 
  「用『屍體殘缺』搜尋,找出來的檔案更多。」她等我翻至第二頁,便繼續說:「比『四肢切斷』還誇張。於是我使用『四肢切斷』加上『惡意』來縮小範圍,以選出那些在死後肢體才被切斷的案子。」 
  我滿懷期望地看著她。 
  「結果只找到一件一個男人死後砍斷命根子的案子。」 
  「電腦讓你的修辭學越來越厲害了。」 
  「啥?」 
  「沒事。」又是一個開不起來的玩笑。 
  「於是我再用『屍體殘缺』加上『惡意』,結果……」她手伸向桌面,拿起最後一份列印資料。「邦果!你們都是這麼說的吧?」 
  「賓果。」 
  「賓果!我想這也許是你想要的。有些資料你可以不管,像這樣毒販用硫酸傷人的案子。」她指著幾行她用鉛筆圈出的案子。「這些不是你要的。」 
  我茫然點點頭,翻至第三頁,上面總共列了12筆案子。她在其中三件案子畫上記號。 
  「但是我又想,也許還有一些案子會使你更有興趣。」 
  我幾乎沒聽清楚她在說什麼。我的目光在這些案子中移動,而後被定在第六筆案子上。頓時,我心裡升起一股傷痛情緒,很想馬上回辦公室。 
  「露絲,這樣就夠了,」我說:「比我期望的要好得太多。」 
  「有你能用的資料嗎?」 
  「有,有,我想應該有。」我心裡盡量自然地說。 
  「你要我把這些檔案一個個叫出來嗎?」 
  「不必了。我先把這些清單看完,再自己去檔案管理室調原始資料。」 
  「也好。」 
  她摘下眼鏡,用衣角擦拭著。沒有眼鏡,她看起來好像少了什麼東西,感覺有點不對。 
  「如果你有什麼結果,一定要告訴我。」他說。 
  「沒問題。」 
  我轉身離開,背後傳來她椅子腳輪滑過地板的聲音。 
  回到辦公室,我把這疊清單放在桌上,開始翻看。一個名字赫然躍出紙上——法蘭絲·莫瑞錢伯。我已經完全忘記她了,法蘭絲。保持冷靜,我對自己說。不要妄下結論。 
  我強迫自己把清單上的資料都看完。康妮和瓦倫西亞的案子都在其上,一對被謀害的毒販。茜兒·托提爾的資料也在上面。我看到一名洪都拉斯交換學生的名字,她被老公用獵槍射殺,屍體被從俄亥俄州載到魁北克,雙手被切斷,把屍體棄置在省立公園。其他四件案子我沒看過,都是1990年以前的,那時我還沒來這裡工作。我到中央檔案管理室,把這些檔案調出來,獨獨跳過法蘭絲的檔案。 
  我依照編號,將這些檔案按年代順序疊好,決定只研究這幾份檔案就行。然而,不到幾分鐘,我剛才的決心就破滅了。我逕自奔向檔案櫃,取下法蘭絲的檔案。這份檔案內容,讓我的憂傷焦慮如火箭般發射升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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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法蘭絲·莫瑞錢伯在1993年遇害,先被毆擊,而後被開槍射殺。遇害那天上午10點左右,她鄰居還看到她出來遛狗。兩個小時後,她先生發現她死在廚房內。小狗仍躺在客廳,但是頭不見了。 
  這件案子我記得很清楚,雖然我沒有參與調查過程。那時我在這裡還只是約僱人員,每星期六搭機往返。彼得和我正鬧得不愉快,所以我同意整個暑假都留在魁北克,希望三個月的小別能夠挽回瀕臨破裂的婚姻。 
  法蘭絲命案現場的殘忍畫面,讓我相當震驚,至今仍印象深刻。我翻開現場的檔案照片,當時的記憶一下子全湧了出來。 
  她躺在地上,身子一半在小木桌下,手臂和雙腿全張開,白色的棉料內褲被褪至膝蓋間。她週遭全都是血,沿著地板上的紋路流貫。牆上和流理台也沾上斑斑血痕。照片中,一張翻倒椅子的四隻腳直指著她。 
  在現場一片血泊中,她的屍體看起來如鬼魅般白。她的腹部被切開,傷口從恥骨往上直達胸部,內臟從傷口進出。一把廚刀插進她雙腿所形成的三角形的頂點,整把刀幾乎完全插入。她的右手掉落在離她五尺遠的地方,介於流理台與水槽之間。她當時是47歲。 
  「天啊。」我輕輕驚呼道。 
  我拿起解剖報告,正準備詳閱時,查博紐在門口出現了。我猜他心情不太好。他眼睛充滿血絲,也沒向我打招呼便逕自走進來,問也不問就自己拉了把椅子隔桌坐在我對面。 
  我看著他,覺得有些眼花。那笨重的腳步聲、那旁若無人的態度,一時之間,我看到坐在我面前的是彼得,我的心緒也飛回到過去的時光。他的身體曾經令我多麼著迷。我不知道這份執迷是否來自於他專有的體型,還是出自於他的舉止動作。也許只是純粹因迷戀而生的感覺。我從未在他身上獲得滿足。我曾有過性幻想,而且相當強烈,但是自從看到他站在圖書館外的雨中時,我幻想的對象就都變成了彼得。現在,我可以換一個人了,我不由自主地想著。老天,布蘭納,清醒些。我趕緊強迫自己回到現實。 
  我等查博紐先開口。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的搭檔也許是個狗雜碎,」他用英語說:「但他不是壞蛋。」 
  我沒有回答。我注意到他的褲子上有塊四寸長的補釘,手縫的,心想這也許是他自己縫的。 
  「他只是……太固執了,不喜歡變化。」 
  「沒錯。」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我感到有點不安。 
  「然後呢?」我催促他說下去。 
  他往後靠著椅背,捉起自己的拇指指甲玩弄著,仍避開和我的目光接觸。收音機裡,正傳來羅奇·沃伊斯尼的歌聲「海倫」。 
  「他說他要去申訴。」他雙手垂下,把臉別向窗外。 
  「申訴?」我試著讓聲音保持平靜。 
  「向部長、局長和拉蒙斯申訴。他甚至到處搜集你的資料。」 
  「克勞得爾先生到底不高興什麼?」保持冷靜。 
  「他說你越過界了,介入你沒有權責管轄的案件。搞亂他的偵查。」他看著窗外明亮的陽光說。 
  我感到胃部一緊,熱血直往上衝。 
  「說下去。」冷靜。 
  「他認為你……」他在心中搜尋合適的字眼,好取代克勞得爾真正說過的字。「……太超過了。」 
  「這是什麼意思?」他仍避開我的目光。 
  「他說,伊莉莎白的案子沒那麼複雜,但是你想把它搞大,把一些不相關的線索全混在一起。他說你想把一件簡單的命案變成一個美國式的精神病鬧劇。」 
  「我幹嘛要這樣做?」我的聲音稍微上揚了些。 
  「媽的,布蘭納,這又不是我的想法,我怎麼會知道。」他的目光終於接觸我了。他的表情看起來很不自然,顯然不情願來這裡。 
  我的目光向著他,但沒有真正看他,想讓時間來緩和一下我激起的腎上腺素。我知道一封申訴信會發揮的效果,情況對我相當不利。我參與過別人申訴的案件。擔任過紀律委員會的成員,深知就算最後沒有處分,調查的過程也會很麻煩。 
  我們沉默地對坐著,沒有人開口。 
  「海倫你的舉手投足,讓我為你瘋為你狂……」收音機低唱著。 
  不斬來使,我對自己說。我的目光轉到桌上的那個檔案夾,桌上十幾張光面相片,拍的都是同一個乳白色皮膚的屍體。我拿起照片,想了一下,然後看著查博紐。我沒打算對他提這件案子,但是他正看著我手上拿的相片。管他的,反正事情不會變得更糟了。 
  「查博紐先生,你記得一位名叫法蘭絲·莫瑞錢伯的女人嗎?」 
  「法蘭絲?」他把這個名字念了幾遍。「這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對不對?」 
  「快兩年了。1993年1月。」我把照片遞給他。 
  他看過照片,點點頭。「我記得,如何?」 
  「查博紐,你想想看,這件案子你還記得多少?」 
  「我們還沒捉到這個兇手。」 
  「還有呢?」 
  「布蘭納,告訴我,你該不會又想查這個案子吧?」他又看了一遍相片,原本的點頭現在變成搖頭了。「不可能,她是被射殺的,和這次的案子不同。」 
  「那個混蛋兇手剖開她了,還把手臂砍斷。」 
  「她太老了,我記得她47歲了。」 
  我瞪了他一眼。 
  「不,不,我的意思是說,比其他受害人老。」他慌忙解釋著。 
  「殺害法蘭絲的兇手把刀子插進她的陰道。根據警方報告,現場留有大量血跡。她被人拿刀插入時,還活著。」 
  他點點頭。我不必向他解釋,傷口若是在死後才造成,會因為心臟停止跳動的關係而出血不多。法蘭絲的命案現場則留有大量血跡。 
  「瑪格莉特被人插入雕像,那時她也是活著的。」 
  我默默從背後抽出伊莉莎白的檔案,抽出命案現場照片,攤在查博紐面前。相片中是一個裝在塑膠袋裡的軀體,上面映著午後4點陽光的斑斑陰影。現場沒有動過,除了覆蓋其上的葉子和泥土之外。那根通條就插在那兒,紅色的橡皮吸盤幾乎快沒入骨盆,木頭手把在屍體內直指著被砍斷的頭部。 
  「我相信殺害伊莉莎白的兇手塞入這根通條的力量,足以貫穿她腹部,直到橫膈膜。」 
  他聚精會神地研究那幾張相片。 
  「這三個被害者都一樣,」我在一旁說道:「同樣在生前被人用異物塞入陰道,同樣遭到分屍。這是巧合嗎?查博紐先生?有多少性變態有這種癖好?查博紐先生?」他伸手抓抓頭髮,然後手指輕輕敲打著座椅扶把。 
  「你為什麼不早說?」 
  「我也是今天才拿到法蘭絲的檔案,若光憑瑪格莉特和伊莉莎白的案子,說服力又不夠。」 
  「那萊恩怎麼說?」 
  「我還沒告訴他。」 
  我無意識地摸著臉頰上的疤痕。我的樣子看起來仍像參加過一場拳擊比賽一樣。 
  「該死!」他輕聲咒罵一聲。 
  「怎麼了?」 
  「我想,我開始相信你了。克勞得爾若知道,一定會踢爆我的小弟弟。」他的手指仍不斷敲打著。「還有嗎?」 
  「伊莉莎白和茜兒骨頭上的鋸痕幾乎完全相同。」 
  「我知道,萊恩說過了。」 
  「和在聖倫伯特找到的屍骨也相同。」 
  「第五個被害者?」他說。 
  「你反應倒很快。」 
  「謝謝,」他敲著扶把說:「知道死者身份了嗎?」 
  我搖搖頭。「萊恩還在查。」 
  他舉起一隻手扶著下巴,手指關節蓋滿粗毛,有點像他頭部的縮小版。 
  「你想兇手依什麼來挑選被害人?」 
  我雙手一攤。「她們都是女性。」 
  「很好。年紀呢?」 
  「從16歲到47歲。」 
  「體型呢?」 
  「各種體態都有。」 
  「居住地呢?」 
  「遍佈整張地圖。」 
  「那個變態到底依什麼挑選被害人?長相嗎?她們穿的鞋子嗎?她們買東西的地方嗎?」我回報以沉默。 
  「你有找出這五個人的任何共同點嗎?」 
  「她們五個人都先被猛毆,然後才被殺害。」 
  「沒錯,」他俯身向前,兩手壓在膝蓋上,弓著身,雙肩一垮,深深歎了一口氣。「克勞得爾還在寫什麼笨蛋申訴信。」 
  查博紐一走,我便打電話給萊恩。他和貝坦德都不在,我只好留了話。我把其他檔案看完,沒什麼發現。當我看完最後一份檔案,才發現自己肚子餓了——已經1點15分了。難怪。 
  我到八樓的餐廳買了一份火腿起司三明治和一瓶無糖可樂,回到辦公室,命令自己要休息一下。命令才剛下完,我又拿起電話找萊恩。還是不在,大概去吃午餐了。我咬了一口三明治,思緒開始浮動漫遊。戈碧,不行,不想她了;克勞得爾,不想;聖傑魁斯,不能想。 
  凱蒂。我該怎麼聯絡她?現在嗎?不可能。我不想她,結果思緒飄回彼得身上,我身上突然產生一股熟悉的悸動。想起他顫抖的皮膚,我居然心跳加快起來,感覺兩腿之間發熱潮濕。沒錯,我們過去是有過激情。「你現在只是發春罷了,布蘭納。」我又狠狠咬了一口三明治。 
  想起另一個彼得。夜晚的爭吵、激辯、一個人吃晚餐。一想起過去的憤恨,果然馬上平撫了情慾。我吸飲一口可樂。為什麼會常常想起彼得?如果我們能有再來一次的機會……謝了,少來這套。 
  自我放鬆治療並不管用,我乾脆再把露絲印給我的清單看一遍,並小心不把醬汁滴在文件上。我翻到第三頁,想看看露絲勾出來的三件案子,但是她的鉛筆剛好畫在字上,看不清楚。我好奇地拿橡皮擦把鉛筆痕擦掉,閱讀內容。有兩件案子是關於屍體被塞人桶子裡,再倒進硫酸。用化學藥物毀屍的情況越來越流行。 
  第三件案子讓我有點迷惑。從編號來看,這是法醫研究所在1990年的案子,主持解剖的是派利第博士。沒有列上驗屍官的名字,在名字那一欄則填上:單身。至於出生日期、解剖日期和死因等欄位都是空白的。唯獨備註欄被填上「四肢切斷/惡意」才會被露絲搜尋出來。 
  吃完三明治後,我到中央資料室調出這份檔案。裡面只有三樣東西:一份警方報告,一張法醫的解剖結果,以及一個裝有相片的信封。我看過相片,讀完報告,便直接去找派利第。 
  「有空嗎?」我對著他微駝的背影說。 
  他從顯微鏡上抬起頭,一隻手拿著眼鏡、一隻手拿筆。「請進,請進,」他慌忙把眼鏡戴上,請我進去。 
  我的辦公室裡有窗戶,而他有的是空間。他跨著大步橫過辦公室,走向擺在一側的沙發和茶几。他伸手探入研究服口袋,掏出一包香煙遞給我。我搖搖頭。每次來找他都要歷經一次這樣的儀式。他知道我不抽煙,但每次都會遞給我。和克勞得爾一樣,派利第也是相當固執。 
  「有什麼事要我效勞?」他說,點上一根煙。 
  「我對你以前解剖過的一件老案子很好奇,1990年的。」 
  「噢!老天,我怎麼可能記得這麼久以前的事?有時我連我家地址都記不清,」他傾身向前,一手托住下巴,露出一副耍詐的表情。 
  「有時候我還把地址寫在火柴盒上。」 
  我們一起大笑起來。「派利第博士,我想你一定記得每一件你想記的事。」 
  他聳肩晃腦,一副無辜樣。 
  「別鬧了,我把檔案帶來了,」我把檔案夾打開。「警方報告說屍體被裝在運動袋裡,丟棄在公車站後。一個酒鬼打開它,以為裡面有什麼好東西。」 
  「沒錯,」派利第說:「正直的人越來越少了,他們應該聚集起來組織兄弟會。」 
  「反正,他不喜歡那個氣味,他說……」我快速瀏覽警方筆錄,念出當事人說的話。「撤旦的氣味從那袋子裡竄出來,包圍了我的靈魂。」 
  「好詩,我喜歡。」派利第說:「他為什麼隨便就出口成章。」 
  我不理他,繼續看下去。「他把袋子提去給車站管理員,是管理員報的警。他們發現袋子裡是一個用桌布包裹起來的屍體。」 
  「真噁心,我想起這件案子了,」他伸出一隻枯黃的手指比向我。「毛骨悚然,恐怖極了。」他臉上裝出害怕的表情。 
  「派利第博士?」 
  「那是終站猿猴命案。」 
  「我沒有看錯這報告吧?」他揚起眉頭,不明白我的意思。 
  「真的是猴子?」他嚴肅地點點頭。「卷尾猴。」 
  「它為什麼被送來這裡?」 
  「因為它死了。」 
  「我知道,」每個人都會說笑話。「但是為什麼會送來驗屍?」 
  我臉上一定露出希望他直接講答案的表情。「因為袋子裡的屍體很小,又被剝了皮分屍。誰知道那是什麼東西?警方還以為是胎兒或新生嬰兒的屍體,所以才送來這裡。」 
  「這件案子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我不知道我自己想要什麼答案。 
  「沒有,只是一隻被肢解的猴子。」他的嘴角上揚,微微笑著。 
  「沒什麼不一樣,猴子還不是就這樣殺的。」 
  問了等於白問。 
  「那你們知道誰是那隻猴子的主人嗎?」 
  「說實話,我們還真找到了。這個消息一見報,馬上就有一個傢伙從某所大學打電話來。」 
  「魁北克大學嗎?」 
  「對,我想應該是。他是生物學還是動物學家,我搞不清楚了,反正他說英文就對了。啊,等一下。」 
  他起身走去拉開一張抽屜,翻揀了一會兒,拿出一捆橡皮筋綁住的名片。他把橡皮筋剝去,從中挑出一張名片遞給我。 
  「就是他。他來指認猴子的時候,我看過他一眼。」 
  名片上寫著:派克·拜雷博士,魁北克大學生物系教授。名片上還有電子信箱、電話號碼、傳真號碼和地址。 
  「事情怎麼發生的?」我問。 
  「那位先生在學校養這隻猴子作研究用,結果有一天他到學校裡,發現猴子不見了。」 
  「被偷了嗎?」 
  「被偷?被放生?自己逃走?誰知道?」 
  「他是看到報紙才知道自己的猴子已經死了?」 
  「沒錯。」 
  「它怎麼了?」 
  「猴子嗎?」 
  我點點頭。 
  「我們把它還給……」他指著那張名片。 
  「拜雷博士。」我替他說。 
  「沒錯。因為它在這裡無親無故。至少,在魁北克沒有。」他一臉正經地說。 
  「我明白了。」 
  我再看了這張名片一眼。這件案子看來沒什麼了,我的左腦說,但在此時,我卻聽見自己問道:「這張名片能借我嗎?」 
  「當然。」 
  「還有一件事,」我一邊收撿東西,一邊問:「你為什麼要稱這件案子為終站猿猴?」 
  「這,很明顯。」他回答,語氣有些驚訝。 
  「明顯什麼?」 
  「那猴子呀。它不是走到一生的終站了嗎?」 
  「原來如此,我懂了。」 
  「還有,這是它被尋獲的地方。」 
  「那裡?」 
  「終站啊,公車終點站。」 
  有些事情真的需要經過翻譯,真不幸。 
  那天下午剩餘的時間,我把這四份檔件全輸入先前我在電腦畫好的表格中。髮色、眼色、膚色、身高、宗教、姓名、生日、住址、星座……我把一切能填上的都填上了,計劃最後再來一一比對。甚至我還懷抱期望,也許等我表格做好,就會自動發生她們之間的關聯。也許,我現在只是需要有一件事情做,好讓我不要胡思亂想。 
  到了4點15分,我再撥一次電話給萊恩。他雖然不在座位上,但接線生說她剛剛有看到他,於是便替我找人去了。我拿著話簡等,目光落在那隻猴子的檔案上。在無聊中,我把照片倒出來。照片兩種,一種是拍立得照的,另一種是五乘七的彩色照片。接線生回來了,她說到處都找不到萊恩。好吧,她歎口氣,再去咖啡室替我找人。 
  我翻動這些拍立得照片。一張猴子屍體送進陳屍室時的相片。一張紫黑色運動袋的相片,拉鏈拉上和拉開的都有,後者可看出袋裡有一捆東西。接下來那張照片是那捆東西放在解剖台上拍的,還沒有解開捆綁。 
  剩下的六張相片拍的是猴屍各部位。由放在解剖台上的小刀,可以看出屍體的確很小,比胎兒或新生嬰兒還小。腐爛的情況很嚴重。肌肉已開始發黑,上面好像還爬有小蟲。攝影者站的位置太遠,屍體表面又太髒了,我只能概略分辨出頭部、軀幹和四肢,無法看得更清楚。 
  接線生回來了,她肯定萊恩不在那裡。我只好再留個話,便掛斷電話,等明天再和他聯絡。 
  這些五乘七彩色相片的攝影位置較近一些,而且屍體也清理過了,一些拍立得相片看不出的細節,現在都清晰可見。這個小動物被剝了皮、切成數塊。拍照片的人也許是但尼斯,他已經把屍塊按原來的位置排列好,才開始拍攝。 
  我翻開這些照片,不由得想到肉商宰好待燉的兔子。只有一個部分例外,第15張相片展示出一隻細小手臂的末端,有四根完整的指頭和一根向手掌內捲曲的拇指。 
  最後兩張照片拍的是猴子的頭部。去掉毛皮,猴子的頭部看起來真的很像初生胎兒,赤裸而脆弱,只有椏柑大小。不過,儘管它臉看起來很平,五官酷似人類,但不需要請教珍·古德(Jane Goodall),就能知道它不是人類小孩。它的嘴裡長滿牙齒,連臼齒也長出來了。我計算了一下,上下左右各有三顆小臼齒。這只「終站猿猴」是從南美來的。 
  這只是另一個動物屍體的案子,我對自己說,一邊把照片放回信封。我們經常會處理這種案件,被獵人遺棄剝了皮的熊爪、被宰殺豬羊的廢棄器官、被丟人河中的狗或貓。總是會有人誤把它們的屍體當成是人。不過,人類的殘忍總是讓我震驚不已。我永遠也沒辦法適應。 
  為什麼這個案子會引我注意?我又看了一次五乘七照片。我知道,是因為猴子也是被人分屍的。很好。我們經常看到動物屍體,有些混蛋會以虐殺動物為樂。就這件案子而言,也許是一位被當掉的學生,拿教授養的猴子出氣。 
  看到第15張相片時,我停住了,目光被釘死在相片上。再一次,我又感到胃部打起結來,我看著這張相片,伸手拿起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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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在下課後,再也沒有比學校大樓更空的地方。這使我想到中子彈爆炸後的遺跡。日光燈照耀,水池噴著泉水,鐘聲按時響起,電腦終端機詭異地運作,人們都不見了。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疾步跑向課堂,也沒有鍵盤敲打聲。整個校園沉靜得就像地下墓穴。 
  我坐在魁北克大學派克·拜雷教授的辦公室外的長椅上。離開法醫研究所後,我先到健身房運動,再到超市買了一些日用品,然後吃了一份蛤蜊醬意大利面。現在,我則是一個人不耐煩地在此等候著。 
  若說生物系很安靜,不如說它像夸克一樣小。樓上樓下各教室辦公室的房門都早已關上,而我不僅把走廊上佈告欄的內容全看過,而且看了兩次。 
  我第一百萬次低頭看表——晚間9點12分。該死,他9點下課,現在早該出現了。至少,他的助教是這麼說。我站起來,來回距步。似乎等人就一定要踱步……9點14分。混帳。 
  9點30分,我放棄了。當我把皮包掛上肩,準備離開時,我聽見從視線以外的地方傳來一扇門開啟的聲音。一會兒後,一個抱著一大疊實驗書籍的男人匆忙從轉角走來。他穿著一件破舊的羊毛衫,一邊走一邊調整手臂姿勢,以防書本掉落。我猜他的年紀大約40歲左右。 
  他看到我,便停下腳步,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我正準備自我介紹時,一本書從最上層滑落。我們一起向前想接住那本書,結果,他原本捧住的書全垮了。大大小小的書本像紐約市新年灑的碎彩紙般,一下子全四散在地上。我們一起花了幾分鐘把書一本一本撿起來,然後他打開辦公室大門,把這整疊書放在桌子上。 
  「很抱歉,」他講的英文有濃厚的法國腔。「我……」 
  「不要緊,」我說:「我一定嚇到你了。」 
  「是……哦,不。是我不對,我應該分兩次拿。我每次都這樣。」他說的並不是美式英語。 
  「這都是實驗用書?」 
  「是的。我剛才教的是生態學。」 
  在河岸那端,夕陽的光芒透進窗內,輕輕映在他的身上。蒼白粉紅的膚色,漿果般紅的雙頰,香英蘭色的頭髮。他的鬍子和睫毛都是琥珀色的。他整個人像是燒出來的,而不是曬出來的。 
  「聽起來滿有趣的。」 
  「希望我學生們也這麼想。我能……」 
  「我是唐普·布蘭納,」我說,從皮包裡掏出一張名片給他。「你的助教說我可以在這個時候來找你。」 
  他接過名片,我把來意表明。 
  「沒錯,我記得那件事。那隻猴子不見了害我難過得要死,它總是逗人開心。」突然,他叫道。「你何不坐下來談?」 
  我還來不及反應,他便匆忙把一張椅子上疊的書籍雜物全搬到地上。我趁機環顧四周。他的小辦公室讓我聯想起洋基隊的體育館。 
  在辦公室內每一寸牆壁上,只要有空位,就貼上各種運動的照片。棘魚、珠雞、狨猴、疣豬,甚至土豚,完全不按動物分類法,亂七八糟地掛在牆上。 
  我們面對面坐著。他坐在辦公桌後,腳擱在一隻拉出一半的抽屜上,而我則坐在挪出空位的椅子上。 
  「沒錯,它真能逗人開心,」他又說了一次,然後話題一轉。「你是人類學家?」 
  「嗯哼。」 
  「熟悉靈長類?」 
  「不,曾研究過,但不太熟。我曾在夏洛特的北卡羅來納大學人類學院教書。有一次我開過靈長類生態或行為學的課,除此之外,就很少觸及這個領域。光是法醫的事情就忙不過來了。」 
  「很好,」他搖著我的名片說:「你怎麼研究靈長類的?」 
  奇怪了,到底是誰調查誰。「我對靈長類的骨質疏鬆症很感興趣,尤其是社會行為和疾病發生的相互作用關係。我們研究動物模型,也常利用恆河獼猴,操縱它們的社會組織,製造壓力狀況,然後再研究它們骨頭的變化。」 
  「你有到野地研究過嗎?」 
  「只到過一些小島而已。」 
  「哦?」他的眉毛拱成弓形,一副充滿興趣的樣子。 
  「例如波多黎各的聖地亞哥島。過去我在南卡羅來納的摩根島上一所學校教了幾年書。」 
  「有恆河獼猴嗎?」 
  「有。拜雷博士,你能不能講一點關於那只失蹤猴子的事?」 
  他不理會我的要求,仍追問道:「你怎麼從研究猴子骨頭變成研究人的屍體?」 
  「骨骼生物學。這是兩者共同的核心。」 
  「啊,說的也是。」 
  「猴子的事呢?」 
  「那隻猴子,也沒什麼好說的。有一天早上我進到研究室,發現籠子是空的。我們猜也許有人忘了把門閂鎖好,或者,也許是阿莎——那隻猴子,自己把門閂打開。你知道,它們的確會這樣做。它的手靈巧得很。總之,我們找遍整個校園,也問過校警,找過每一個角落,結果你都知道了。」 
  「你養那隻猴子做什麼研究?」 
  「事實上,阿莎不是我的研究計劃,是一個學生的。我雖然對動物溝通系統很感興趣,但這不是我的專長。」 
  「你學生的研究計劃是什麼?」我問。 
  他皺了一下眉頭,搖搖頭說:「語言。新世紀靈長類學習語言的能力,這是瑪麗絲的研究項目。」他拿起一支筆在前額晃著,哼了一聲,然後重重在桌上敲了一下。 
  「瑪麗絲?」 
  「我學生。」 
  「實驗成功嗎?」 
  「誰知道?她根本沒有時間。計劃才開始5個月,猴子就不見了。後來瑪麗絲也走了。」 
  「她休學了?」他點點頭。 
  「你知道為什麼嗎?」 
  他拿著筆在實驗書上畫著三角形。我等著,給他時間自己思考。 
  「她交了男朋友。那個男孩子經常來學校騷擾她,鬧著要她休學。她只對我提了一兩次,但我想這一定是主因。我在學校辦的舞會上看過那男的幾次,我總覺得他有鬼。」 
  「怎麼說?」 
  「就是……我也不知道,反社會傾向、憤世嫉俗、性格乖癖、態度粗魯。他好像也沒什麼一技之長……我一看到他就想到猴子。你知道嗎?他好像從小就離群索居,不知道該怎麼和他人相處。不管跟他說什麼,他總是眼神不定地傻笑。天啊,我討厭死他了。」 
  「你懷疑過是他幹的嗎?也許是他殺了阿莎,好讓瑪麗絲研究不下去,迫使她休學?」 
  他的沉默告訴我他的確曾這麼想。「聽說那時他人在多倫多。」 
  「他有提出證明嗎?」 
  「瑪麗絲相信他,我們也無話可說。她那時難過得要死,追查又有什麼用?反正阿莎都死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問接下來的問題,不過還是開口了。「你看過瑪麗絲的研究報告嗎?」 
  他停止塗鴉,眼神銳利地看著我。「你是什麼意思?」 
  「她會不會故意隱瞞什麼?有沒有別的因素使她想放棄這項研究?」 
  「沒有,絕對沒有。」他堅定地說。但是他的眼神卻是否定的。 
  「她還和你聯絡嗎?」 
  「沒有。」 
  「你的學生都不和你聯絡?」 
  「有的會,有的不會。」他又開始胡亂畫起三角形。 
  我換個方向問。「還有誰會接近那個……是實驗室嗎?」 
  「只是個小實驗室。養在校內的動物不多,因為地方不夠。她也知道,每個動物都得養在不同的房間。」 
  「哦?」 
  「法律有規定,不管是研究用、商業用、私人飼養,都必須遵照政府頒布的規章飼養。」 
  「有沒有關於安全的規章?」 
  「當然有,那規章是很詳細的。」 
  「那你們採取什麼安全措施?」 
  「我目前研究的是棘魚。」他轉身用筆指著牆上的魚相片。「它們不需要什麼安全保護。我有一些學生在實驗室裡養免子,它們也不需要。」 
  他的眉頭蹙得更深了。 
  「只有阿莎是屬於列管動物,所以我們的安全措施做的不是很完善。它自己有個小房間,平常都會上鎖。當然,籠子也會上鎖。外面的實驗室大門也會上鎖。」他頓了頓。 
  「我曾回想過,但是記不起來那天晚上,誰最後離開實驗室。我知道那天晚上我沒課,所以不會是我最後走。也許有某個研究生做最後檢查。助教是不會去主動檢查的,除非我要求她去。」 
  他又停了一下。 
  「我想過可能是外面的人闖進來,但是大門不可能沒有上鎖。這些學生都滿盡責的。」 
  「籠子當然有鎖,只有一個掛鎖。那個鎖連同猴子一起失蹤,我猜可能被人鋸斷了。」 
  我試著盡量自然地提出下一個問題。「你們有發現什麼不見的部分嗎?」 
  「不見的部分?」 
  「阿莎被人切成數塊。它有部分器官不見了,不在那個運動袋裡。我懷疑會被兇手故意丟棄在這裡。」 
  「什麼器官?什麼不見了?」他粉白臉上露出迷惑的表情。 
  「它的右手。拜雷博士,它的右手被人從腕部砍斷。沒有在運動袋裡。」 
  我不想告訴他那些被害人的手掌同樣被切斷,而這正是我來這裡的原因。 
  他沉默著,雙手枕到腦後,整個人往後仰,目光定在我背後某一個點上。他原本如漿果般的臉頰,現在變成大黃的顏色。在他的檔案櫃上,一個時鐘收音機正滴答作響。 
  良久良久,我才打破沉默。 
  「你回想看看,有沒有什麼發現。」 
  他並沒有馬上回答。然而,就在我認為他不會回答這句話之時,他開口了,「我想殺這隻猴子的人一定是個變態,一定住在學校附近,也許是在那個化糞池中繁殖長大的。」 
  他呼吸的聲音很沉重,講完上面的話後,又加了幾句,聲音輕得像呼吸聲。我沒有聽清楚。 
  「什麼?」 
  「瑪麗絲真的很不值得。」 
  他對這件事的態度有點奇怪,但我忍住沒有說出來。此時,學校的鐘聲突然響起。我看看手錶——10點整了。 
  我避開他提出的問題,不願講出我追查這個四年前舊案子的原因。我向他道謝,並拜託他若想到任何有關這案子的事就打電話給我,然後便起身離開。他獨自一人坐在那裡,目光仍停留在我背後某處。我猜,他的思緒已墜入遙遠的時空之中。 

  我對緬恩區還不太熟,但為了到魁北克大學,我又把車子停在那天晚上的小巷子裡。我曾來此尋訪戈碧,雖然才過了兩天,但現在感覺好像是太古時期的事。 
  今天比那天冷,還下著細雨。我拉上夾克拉鏈,朝停車的地方走去。 
  出了大學校區,我往北走在聖丹尼斯街上,經過一排高級的百貨公司和夜總會。雖然這裡和聖羅倫街僅隔幾個街區,但水準有如天壤之別。聖丹尼斯是個尋覓的好地方——衣服、銀耳環、伴侶、一夜情,因此引來這裡的年輕人很多。幾乎每個城市都有一條像這樣的夢幻之街,然而蒙特婁市卻有兩條:講英語的人到克利桑街,講法語的人到聖丹尼斯街。 
  我站在得麥松納夫街口等紅綠燈時,想到阿莎的事。拜雷也許是對的,那個公車站就在我右前方不遠處。殺那隻猴子的人,應該不會為了丟棄屍體而跑到很遠的地方。兇手是當地人的機會很大。 
  我看著一對年輕情侶從魁北克大學捷運站走出來。他們走在雨中,像一雙剛從乾衣機拿出來的襪子般緊緊依偎著。 
  殺猴子的人也可能是通勤者。是啊,布蘭納,捉了猴子,坐捷運電車回家,打死、肢解它後,再坐捷運把屍體運回來,丟在公車站。想得好。 
  綠燈亮了。我穿過聖丹尼斯街,沿得麥松納夫街往西走,心中仍想著剛才與拜雷的談話。我為什麼會覺得他的態度奇怪?是他對學生表現出太多的情感嗎?對猴子關心太少?為什麼他看似那麼……反對研究阿莎的計劃?他為什麼不知道猴子少了一隻手掌的事?派利第不是請他來指認猴屍嗎?難道他沒注意到猴子的手掌不見了?猴屍發還給他,他的確把猴屍從法醫研究所帶走。 
  「混帳!」我叫了出來。 
  前面一個穿著工作服的男人回過頭,一臉茫然地看著我。我對他笑了一下。他搖搖頭,一語不發地繼續往前走。 
  你真是個大白癡!我痛罵自己。你居然沒問拜雷他怎麼處理那具猴屍?你真會辦事! 
  譴責自己過後,內心的自我提出建議,決定賠償我一根熱狗。 
  我知道今晚不會那麼早睡,便接受這個提議。我走到聖多明尼克街的「吉川喬餐廳」,點了一份熱狗、薯條和可口可樂。一邊吃剛做好的美食,一邊凝視牆上的旅遊海報。窗外的車流量慢慢增大了,緬恩區開始加快它運行的腳步。 
  一個男人走進餐廳,大聲地和老闆交談,話中帶有濃厚的希臘口音。他的衣服全濕了,渾身散發著一股混合煙草、油脂和不知名香料的味道。細細的雨珠在他頭髮上閃閃發光。他發現我在看他,便對我微笑了一下,揚揚濃密的眉毛,伸出舌頭緩緩舔過上唇。倘若再熟一些,他肯定會對我展現他的痔瘡。衡量他的成熟度,我判斷他的水準只有中下階層,於是便把注意力轉回窗外的街景。 
  隔著雨痕斑斑的玻璃窗,我依稀能看見對街的一排商家。我一家一家讀著商店的法文招牌,有些店名和販賣的商品完全牛頭不對馬嘴,有些則花稍得讓人眼花繚亂。一致的是,在假日前夕,這些店全都打佯了,安靜而黑暗。 
  我把熱狗和薯條的包裝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隨後又扔進可樂空罐,起身離開。 
  車子仍好端端停在我停車的位置上。開著車,我腦中仍想著那些命案。 
  雨刷每掃過一次,我眼前就出現一幅新幻象。阿莎被截斷的手掌……刷刷……法蘭絲斷落在廚房地板上的手臂……刷刷……茜兒斷裂的肌腱……刷刷……完整砍斷的腕骨……刷刷……」 
  被砍的都是同一側的手嗎?不記得了,得查清楚。被害人沒有人手不見。是巧合嗎?克勞得爾是對的嗎?是我太過妄想?也許殺掉阿莎的人有收集動物手掌的癖好。他是過度狂熱的愛倫坡迷嗎?……刷刷……兇手是男是女? 
  11點15分,我把車子開進車庫。我整個人已完全精疲力竭,今天整整己活動了18個小時,一根熱狗是不會讓我睡不著的。 
  博蒂沒有在門口等我。它躺在壁爐旁的搖椅上,靜靜享受孤獨的滋味。我進到屋裡時,它抬起頭,張著黃色的眼球看著我。 
  「晦,博蒂,今天過得好嗎?」我瞇嗚叫著,伸手搔它的下巴。「有沒有什麼不愉快的事啊?」 
  它躺下去,伸長脖了,對搔癢毫無感覺。我把手縮回時,它張大嘴打了個呵欠,把下巴枕在雙爪上繼續睡覺。我逕自走進臥房,知道它一定會跟進來,鬆開髮夾,把衣服脫下來扔在地上,我掀開棉被,倒在床上。 
  我一下就陷入無夢的熟睡。沒有幻想幽靈出沒,沒有擔憂陰謀威協,只感有個溫熱的東西挨著我的腿。我知道博蒂也上床來了但我沒有理它,自顧自地沉睡在一片漆黑之中。 
  然而,我眼睛突然打開,心臟狂跳起來。我莫名其妙地完全清醒了,緊張地注意四周狀況,但不明白為什麼。清醒地太過突然,我還來不及適應這個情況。 
  房間一片漆黑,鬧鐘顯示的時間是12點7分。博蒂不在了。我躺在黑暗中,屏住呼吸,努力傾聽著週遭的動靜。為什麼我會自己醒來?我聽見什麼聲音嗎?是不是我心中的電達偵測到什麼光點?還是聲納搜尋到某個訊號?博蒂也聽見什麼聲音嗎?它上哪兒去了?它晚上不會亂跑的呀。 
  我放鬆身體,更仔細地聆聽。現在唯一聽見的就只是胸中心臟砰砰地跳動聲。整間屋子沉睡在一股詭譎的靜謐中。 
  而後,我聽見了。一聲細微而模糊的金屬撞擊聲。我僵在床上,忘了呼吸。10秒。15秒。20秒。沒有第二聲傳來。在我懷疑自己是否聽錯時,那個聲音又來了。卡嗒。我驚懼地咬緊牙根,握拳的指尖緊緊掐進肉裡。 
  是這棟公寓某位住戶回來了嗎?不可能,我早就聽慣鄰居的聲音,而這個聲音完全不一樣。 
  輕輕地,我把棉被掀開,雙腳挪至床邊。還好前晚夠邋遢,我跟著腳尖走在地毯上,抓起地上的T恤和牛仔褲穿上。 
  我停在臥房門口,想找看看有沒有防身的東西。沒有半個能用的東西。外頭沒有月亮,但街燈的光線從另一間臥房鑽進窗內,微弱地使得走道還有些光亮。我悄悄前進,經過浴室,走向大門。每走幾步,我就停下來,屏氣凝神,細聽任何一個聲音。走到廚房門口時,聲音又傳來了。卡嗒,卡嗒。這聲音似乎是從面前中庭的落地窗那裡發出的。 
  我溜進廚房,探頭向落地窗那兒窺視。沒有人影。我一邊暗自咒罵自己過去一向反對私有槍械,一邊環顧黑漆漆的廚房,找看看有沒有東西可當武器。我扶著牆壁在黑暗中走著,摸向櫥櫃,輕輕佻了一把麵包刀。我雙手不停地顫抖著,倒握麵包刀,手臂保持高舉姿態。 
  慢慢地,我一步一步,跟著腳尖向前,走到足以窺視客廳的地方。客廳和臥房和廚房一樣,完全漆黑一片。 
  在微弱光線中,我看到博蒂坐在那裡。它坐在落地窗前幾寸的地方,眼睛直盯著外頭的草地。它全身緊繃,背部拱成弧形,像一張已拉開的弓。 
  又一聲卡嗒聲響了,差點讓我的心跳和呼吸一起停止。聲音是從外面來的,博蒂早就聽見了。 
  我躡手躡腳走到博蒂身邊,無意識地伸手拍它的頭。它好像完全沒發現我走近,也沒料想到有人會突然拍它,它縮了一下,爪子用力抓了一下地毯,便衝到角落去了。地毯被它扒起一小塊痕跡,在陰森的光線下,看起來像幾個小逗點。如果貓也會說話,博蒂一定會害怕地大叫起來。 
  它逃走使我更膽怯了。一時之間,我癱瘓在那裡,動也不動地像復活島上的石像。 
  學學那隻貓,找個地方躲起來!我心裡一個驚慌的聲音說。 
  我後退一步。卡嗒,卡嗒。我停住了,緊握刀子,好像它是救難索一樣。安靜而黑暗。的登,的登。我聽著自己的心跳聲,運用腦海還有思考能力的部分思索著。 
  如果有人潛進屋裡,我的部分大腦告訴我,那他一定在你背後。你應該向前逃,而不要向後跑。但是,如果那個人是在屋外,就不要讓他進來。 
  的登、的登。 
  聲音是外面傳來的,我對自己說。博蒂是看著窗外的。 
  的登、的登。 
  得看外面一眼。你可以躲到窗簾邊,揭開一角向外窺視。說不定就能看到外頭的人影。 
  邏輯合理。 
  我握著麵包刀,在地毯上慢慢移動,抵達落地窗旁的牆邊。深吸一口氣後,我稍稍掀開窗簾。院子裡的東西雖看不清楚,但尚能辨認。樹木、長椅、灌林。除了被風吹動的樹梢外,沒有會移動的東西。我向外窺視了好一會兒,仍沒看到什麼動靜。我伸手探向落地窗的門把。鎖並沒有被打開。 
  刀仍高舉在手上,我沿著牆邊向大門旁的保全系統走去。保全系統的燈光還亮著,顯示一切正常。我一時衝動,按下了警報測試的按鈕。 
  頓時,警鈴聲大作。我大吃一驚,整個人跳了起來。 
  「笨蛋!」還能動作的部分大腦告訴我。「保全系統的燈還亮著,表示沒有人侵入!沒有門窗被破壞!你沒事幹嘛試警鈴!」 
  「那麼,那個人一定在外面。」我回應大腦,渾身仍不停發抖。 
  「也許吧,」大腦說,「這樣狀況還不算壞。把所有的燈都打開,讓屋外的人知道裡面有人還醒著。」 
  我打開玄關的電燈,然後飛快跑去按下走道上所有燈光的開關。果然屋裡沒有入侵者。我坐在床沿,仔細聽著。卡塔、卡嗒。聲音又傳來了!我跳了起來,刀子差一點劃傷自己。 
  在肯定屋裡沒有人闖入的情況下,我壯起膽子。好吧,你這個狗雜碎,我先看清你是誰,再打電話報警。 
  我向落地窗移動,這次走得快多了。客廳仍然很暗,我走到窗簾後,揭開一角往外看。 
  外面的景象還是一樣。幾個朦朧的樹影,被風輕輕吹動著。卡嗒、卡嗒。我又嚇了一跳,隨後再想,這個聲音一定是從門後傳來的,而不是有人撬門的聲音。 
  我想起來院子裝有照明燈。沒時間管會不會騷擾到鄰居,我去按下燈座開關後,便馬上跳回落地窗邊。照明燈的光線雖不是很強,但也足以照亮整個院子。 
  雨已經停了,剩下的只是有風,一陣薄霧裹住了光束。我又聽了一會兒。什麼都沒有。我硬著頭皮,切斷保全系統,打開落地窗門,一頭衝進院子裡。 
  在院子左邊,只有一片雲杉林影,沒有人的影子。在微風中,樹影輕輕晃動。卡嗒、卡嗒。聲音又傳來了。 
  是籬笆門。聲音是從那裡來的。我猛然轉頭,正好看見籬笆門輕輕合上,隨即又被風吹動,門日發出金屬撞擊的聲音。卡嗒、卡嗒。 
  我懊惱不已,衝至籬笆門邊。過去怎麼都沒注意到門閂會發出聲音呢?此時,我心頭一震——門閂上的掛鎖不見了。原來是少了掛鎖,籬笆門才會被風吹動,在有限的距離內撞出聲音。難道是威爾森先生除完草忘了把門鎖上?一定是他。 
  我把籬笆門盡力關緊,不讓風再把門推動,然後轉身往屋內走。此時,我又聽見一個聲音,一個模糊而黯啞的聲音。 
  往聲音來源望去,我看見花園裡有一個怪東西,有點像南瓜。在風中,那個東西偶爾發出沙沙聲——是塑膠袋被風吹動的聲音。 
  頓時,恐懼感如排山倒海襲來。不知道為什麼,我知道塑膠袋裡裝的是什麼東西。我雙腳顫抖著,慢慢走過草地,提起那個塑膠袋。 
  只看了一眼,我便把頭別開,開始嘔吐起來。我用手背擦著嘴,向屋內狂奔,把門猛然甩上鎖緊,重新開啟保全系統。 
  我渾身顫抖地摸出電話簿,踉踉蹌蹌奔至電話前,努力克制自己不按錯號碼。鈴響四聲後,對方接起了電話。 
  「你過來一下,拜託。」 
  「布蘭納?」還沒睡醒的聲音。「又他媽的出了什麼……」 
  「快過來!媽的!」我吼道:「萊恩!你馬上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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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我喝了一加侖的茶,蜷縮在博蒂的搖椅上,目光呆滯地看著萊恩。他正在打第三通電話,這次是私人的,像在對某人解釋會晚點回去。由他的語氣看來,接電話的那個人似乎很不高興。 
  歇斯底里也有好處,萊恩不到20分鐘就趕來了。他搜索過屋內和院子後,便打電話到警局請他們派人過來,把這棟公寓團團圍住。萊恩把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連同塑膠袋,裝進另一個透明的大袋子裡,綁好,放在餐廳角落的地板上。現場監視小組要到早上才會過來。我們待在客廳裡,我坐著猛喝茶,他則來回踱步講著電話。 
  不知道茶和萊恩哪一個容易讓人平靜。應該不是茶,我真正想喝的是酒。用「想」來形容並不恰當,用「渴望」還比較接近些。事實上,我想喝的是一大堆酒。如果現在有一瓶酒在此,我一定能一口氣喝光。算了吧,布蘭納。警察已經來了,他們也不會離開。 
  我輟著茶。看著萊恩。他穿著牛仔褲和斜紋棉衫。搭配得不錯。藍色很合他的眼睛,看起來就像老電影裡的主角。他講完電話,坐了下來。 
  「應該這樣做。」他把電話扔在沙發上,一手摸著臉說。他的頭髮凌亂,一臉卷容。 
  做什麼?我有點納悶。 
  「謝謝你趕過來,」我說:「很抱歉,是我反應過度了。」 
  「不,你沒有。」 
  「我不常……」 
  「沒事了。我們會去逮這個精神病。」 
  「我可能只是……」 
  他靠向我,雙肘架在膝蓋上,藍色的眼球攫住我的眼神。 
  「布蘭納,這個情況很嚴重。在外面的是一個精神變態的傢伙。他心裡不正常,就像垃圾堆地下道裡的老鼠一樣,不時就會從下水道爬上來。他有攻擊性!他的頭腦短路,而他現在故意嚇你,故意向你恫嚇。不過,他錯了。我們一定要把他揪出來,踩死他。對付害蟲就只有這樣做?」 
  他的強烈反應讓我吃了一驚,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這時候如果挑他話中的語病似乎是不智之舉。 
  我沒有說話,他有點懷疑地看著我。 
  「我是說,布蘭納,這個混蛋是有備而來的。也就是說,以後你不要再逞強鬥氣了。」 
  這句話刺中我的要害,我的脾氣一下子就冒了上來。 
  「逞強?」我的口氣很糟。 
  「沒有啦,布蘭納,我不是指今晚。」 
  我們都知道他指的是什麼時候。他是對的,但這又反而更激起我的好勝心。我默默地搖動著杯子,茶已經涼了。 
  「這個畜牲肯定跟蹤過你。他知道你住在哪裡,知道怎麼闖進來。」 
  「他沒有闖進來。」 
  「他在你後院種了一顆他媽的人頭!」 
  「我知道!」我尖叫著,先前保持的冷靜全失敗了。 
  我瞄向餐廳地板角落。花園裡的那個東西放在那裡,沉默而無生氣地等待將來的解剖。在黑色發亮的塑膠袋裡,裝的是一個圓形的物體,這樣的形狀有可能是排球、地球儀、甜瓜,任何東西都不會嚇人,除了人頭以外。 
  我盯著塑膠袋,心裡又浮現剛才看到的恐怖畫面。我看到那顆頭顱,嘴巴微張,露出發亮的牙齒,睜著空蕩蕩的黑眼窩,仰著脖子直瞪著我,我看著那個人,剪斷籬笆門鎖,肆無忌憚地走過前院,把人頭丟在花園裡。 
  「我知道,」我重複道:「你說的對,我必須再更小心一點。」 
  我又開始搖晃杯子,思考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沉默了一會兒,我才開口。 
  「要喝杯茶嗎?」 
  「不用了,」他站起來。「我去看看各單位來了沒有。」 
  他消失在屋後,而我起身倒了一杯茶。我還沒離開廚房,他就回來了。 
  「有一組人車子停在屋子對街的巷子裡,另一組人待會就會趕到屋後。我走之前會再查一遍,現在開始沒有人能接近這裡而不被發現了。」 
  「謝謝。」我靠在流理台旁,喝了一口茶。 
  他掏出一包香煙,對我抬抬眉。 
  「請便。」 
  我不喜歡有人在我屋裡抽煙。但是,話說回來,他可能也不喜歡半夜跑來這裡。生活就是一種妥協。我原本想找看看屋裡唯一的煙灰缸放在哪裡,但不用那麼麻煩了。他和我就站在流理台邊,他抽煙,我喝茶,兩個人一語不發,默默想著各自的事。一時之間只聽見冰箱嗡嗡作響。 
  「其實,我不是被頭顱嚇到。我看得太多了,只是……只是有點意外。」 
  「我知道。」 
  「這樣的說法很老套,我知道,但是我覺得好像被人侵犯了。就像外星怪物闖人我的領域,毀掉一切;覺得無趣後便調頭離開。」 
  我緊緊握著馬克杯,一時之間,覺得自己十分脆弱,也覺得自己很笨。像這種話他一定聽過上千遍了。 
  「你想,這會是聖傑魁斯干的嗎?」 
  他看著我,然後把煙灰彈進水槽。他靠著流理台,深深吸了一口煙。 
  「我不知道。真可惡,我們要抓的人連個頭緒都沒有。聖傑魁斯可能是假名,而上次破獲的那個房間根本就沒有人住。就連那個二房東也只看過他兩次而已。我們在那裡盯了一個星期,連個鬼影都沒有回來過。」 
  冰箱仍嗡嗡作響。他一吸一吐香煙,而我則不停搖晃杯子。 
  「他有剪下我的相片,還打上了記號。」 
  「的確。」 
  「他是衝著我來的。」 
  他緘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他是我的目標。巧合總是有可能發生的。」 
  我很清楚這點,但不願意聽。甚至,我不願去想他這句話的意思。我指著那顆頭顱。 
  「這會是我們在聖倫伯特找不到的頭顱嗎?」 
  「喂,這可是你的領域。」 
  他吸了最後一口煙,旋開水龍頭澆熄煙蒂,然後四處張望找地方丟。我打開一扇櫃門,拉圾袋就掛在門後。當他把煙丟掉後,我伸手捉住他的手臂。 
  「萊恩,你會不會覺得我瘋了?會不會覺得這連續殺人案只是出自我的幻想?」他注視著我。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你也許是對的。兩年內已經有四位婦女被殺害了,而且都被肢解分屍。也許是五位。也許這些案子有共通點,例如插入屍體中的異物,除此之外,找不到其他線索。也許這些案子互有關聯,也許根本沒有。也許有一卡車的精神變態各自獨立幹下這種案子,也許是聖傑魁斯一個人幹的。也許他只是喜歡收集這種新聞的神精病。也許真的是同一個人幹的,而這個人我們根本不知道他是誰。也許他現在正在做下一件案子。也許是那個把頭顱種在你花園的人,也許根本就不是他,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今天晚上有某個變態把頭顱丟在你的牽牛花園裡。聽著,我不要你再冒任何危險。我要你保證你會注意自己的安全。不要再冒險了。」 
  他像一個父親般嘮叨。「不是牽牛花,是西洋芹。」 
  「什麼?」他尾音拉得很高,讓我不敢多說。 
  「那你要我怎麼做?」 
  「從現在開始,不要再單獨行動。」他用拇指比著那個塑膠袋。「還有告訴我那裡面裝的是誰。」 
  他看了一下手錶。 
  「天啊,3點15分了。你沒問題了吧?」 
  「我沒事了。謝謝你趕來。」 
  「別客氣。」 
  他檢查過電話和保全系統,提起塑膠袋。我送他從正門出去。當我看著他離去時,我不由自主地注意到,穿牛仔褲的他,並不是只有眼睛迷人而己。布蘭納!我看你是喝太多茶了。或是,過度缺乏了某樣東西。 

  凌晨4點27分,惡夢又回來了。一開始,我還以為自己在作夢,重演先前發生的事件。但是,我剛才根本沒有熟睡,只是躺在床上要自己放鬆,思緒分解又重組,像個萬花筒那樣。現在,這個聲音既清楚又真實。我知道這是什麼聲音,知道這聲音代表的意義。這是保全系統的警示鈴聲,它告訴我這棟屋子有某扇門窗已被打開。那個人不但又轉回來,而且還闖進來了。 
  我的心拚命狂跳著,恐懼感又再度籠罩著我。我忘了呼吸,整個人僵在床上,腎上腺素一觸即發,讓我緊張而又不知所措。怎麼辦?起來迎戰?快點逃走?我五指緊抓著毛毯,已完全六神無主。他是怎麼在警方監視下闖進來的?他從哪個房間進來?那把刀子!在廚房的流理台上!我渾身無力地躺在床上,不知該如何是好。萊恩走的時候檢查過電話,但是我剛才為了想好好睡一覺,已經把臥房的電話線拔掉了。在歹徒闖進來壓制我以前,我有辦法找到電話線、插進牆上的小電話孔、然後打電話報警嗎?萊恩說的警察的車子停在哪裡?如果我打開臥室窗戶尖叫,警察能聽得見嗎? 
  我神經緊繃著,在黑暗中仔細聽著外面的動靜。來了!一聲卡嗒聲。是大門那裡傳來的嗎?我屏住呼吸,牙齒緊緊咬著下唇。 
  外面傳來鞋子刮過大理石地板的聲音,是大門那裡。會是博蒂嗎?不可能,這個聲音重多了。又來了!好像是衣服刷過牆壁的聲音,這次不是地板。聲音來的位置很高,不可能是貓。 
  這個跟蹤我的人是否熟悉在黑暗中摸索,計劃好了直接向我臥房而來?他是否己切斷我逃生的路線?他做了什麼?他為什麼要回來?我該怎麼辦?起來!別躺在這裡等死。起來想辦法! 
  電話!我得試試電話。外面就有警察,只要我聯絡上總機,就能通知他們。我能不發出聲音接上電話線嗎?電話線還能用嗎?慢慢地,我掀開毯子,翻過身子。床單發出了沙沙聲,在此時聽來,有如雷鳴。 
  又有東西掃過牆壁的聲音傳來。更大聲,更近了。闖入者似乎有侍無恐,一點也不避諱發出聲音。 
  我每根肌肉和筋腱都繃緊了,我一寸一寸地向左挪爬向床緣。房間一片漆黑,難以辨別方位。我幹嘛關燈?我幹嘛為了貪圖一點睡眠時間而把電話線拔掉?笨!笨!笨!在黑暗中,我得把電話線找出來,找到插孔,打電話報警。我記得電話線是在床頭櫃旁邊,我手應該摸得到,然後再爬地板摸電話插座。 
  我好不容易爬到床緣,以手肘撐起身體。眼睛在黑暗中搜尋著,但房間實在太暗了,只有門縫下有一點微暗的光線透人;目前還沒有人影出現在門前。 
  我鼓足勇氣,把一隻腳伸下地板,想要摸黑在地上爬。此時,一個影子閃過門外走道,使我的腳凝結在空中,全身肌肉都因恐懼而硬化。 
  完了,我心想。在我的床上。一個人。外面卻有四個警察守候。我想到那些被害的婦女,想到她們的骨骸,她們的臉,她們支離破碎的軀體。我想到那根通條、那座雕像。不!我內心尖叫著。不是我,拜託。在他抓住我之前,我能叫出多大的聲音?在他用刀劃破我喉嚨之前?我的尖叫能引起警察注意嗎? 
  我著急地左顧右盼,就像掉進陷阱裡的動物一樣。此時,臥房的門被打開了,一個黑影站在那裡,遮住走道傳來的光線。一個人影。我發不出聲音,動彈不得,連尖叫都完全凍住了。 
  那個人影躊躇了一下,好像在想下一步該如何行動。我看不到他的人,只看到影子從門下透入,從唯一的入口透入。唯一的出口。天啊!我為什麼沒有槍。 
  幾秒鐘過去了。也許那個人無法確定我躺在床上,也許臥房從走道看來是空的。他有手電筒嗎?他會不會按下牆上電燈的開關? 
  我的意識迅速擺脫癱瘓狀態。在女子防身術的課堂上他們是怎麼教的?如果能的話,先逃跑。我逃不了。如果無路可走,就只有一戰,咬他、掐他、踢他、想辦法傷害他!守則一:不要讓他嚇倒!守則二:絕不讓他控制住你!對了,讓他嚇一跳。如果我能找機會衝出去,外面的警察一定會救我。 
  我的左腳已碰到地板,仍保持趴著的姿勢,我慢慢地抬右腳往床緣移動。一厘米接一厘米,翻過身,我兩腳都踏在地板上了。此時,那個人影動了一下,而我在突如其來的光線下,什麼都看不見。 
  我兩手遮著眼睛,踉蹌往門外沖,想閃過那個人逃出臥房。我右腳被床單絆住,使我一頭栽向地毯上。我一摔倒在地,馬上滾向左側,手腳並用在地上爬著,把臉迎向侵入者。守則三:不要背對敵人。 
  那個人仍站在臥房門口,一手放在牆上的電燈開關上。現在這個人的臉出現了。一張內心充滿混亂的臉。一張我看過的臉。我知道自己的臉上正快速閃過許多表情一一恐懼、恍然大悟、迷惑。我們四目相交,兩個人動也不動。沒有人開口。隔著臥房的空氣,我們彼此對望著。 
  我尖叫了起來。 
  「戈碧!你這個大混蛋!你想幹什麼?我到底是哪裡惹你!王八蛋!你這該死的臭女人?」 
  我爬起來坐著,雙手放在大腿上,忍不住眼淚狂洩而出,整個人開始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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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我渾身顫抖著,又哭又叫,冒出一連串沒有意義的字句。我知道這些聲音是出自於我,但就是住不了口。也無力辨別嘴裡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就像控制不住自己不斷顫抖的身體、狂亂的哭泣和尖叫聲一樣。 
  過了好一會兒,我叫喊的聲音才慢慢漸弱,只剩低微的啜泣及吸氣。我終於控制住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到戈碧身上。她也一樣,正站在那裡哭著。 
  她站在臥房裡,一手貼在電燈開關上,另一手則扶住胸口。她的手指顫抖著,胸部劇烈起伏,眼淚從臉上不斷滾落。她沒哭出聲,整個人彷彿凍結般靜止著。 
  「戈碧?」我叫她,但是聲音硬在喉間,只冒出一個「碧」字。 
  她輕輕點頭,蒼白的臉上滿是恐懼。她開始大口吸氣,彷彿想要收回臉上的眼淚。她現在根本無法開口說話。 
  「老天爺,戈碧!你瘋了?」我輕聲說,盡可能控制情緒。「你來這裡做什麼?就不能先打個電話嗎?」她看來在想第二個問題,但只想回答第一個問題。 
  「我需要……和你談談。」 
  我看著她。三個星期以來,我一直在找眼前的這個女人。她一直躲我,現在卻在凌晨4點半衝進我家,把我嚇得一下子老了10歲。 
  「你怎麼進來的?」 
  「我有鑰匙,」她仍不停吸氣,但聲音已經輕多了。「去年夏天你給我的。」 
  她把顫抖的手自電燈開關上移開,拿出一小串鑰匙。 
  一股怒氣衝了上來,但我已幾近虛脫,無法發洩出來。 
  「今晚不行,戈碧?」 
  「唐普,我……」 
  我瞪了她一眼。她也看著我,眼神滿是痛苦和不解。 
  「唐普,我現在不能回家。」 
  她睜著又黑又圓的眼睛,全身僵硬地站在那兒,就像一隻脫離羊群,被逼到角落不知所措的羚羊,飽受驚嚇。 
  我一言未發,只是拖著沉重的雙腳,到走廊的儲藏室裡拿了毛巾和被單,然後統統丟到客房的床上。 
  「戈碧,我們明天再談。」 
  「唐普,我……」 
  「明天再說。」 
  我倒頭就睡,朦朧間似乎聽見她在撥電話。不管她,明天再說。 

  我們好好談了。一個小時接一個小時,從早餐的玉米片到晚飯的意大利面,一杯接一杯的卡布奇諾。我們先窩在沙發上談了很久,然後又散步到聖凱薩琳街,邊走邊談。整個週末都在聊天,但大部分都是戈碧在說話。我原先還以為是她心理狀況又不穩定了,但是到了星期天晚上,我就不太敢再這樣說。 
  星期五早上,現場監視小組很晚才來。他們依照我的要求,先打電話通知,然後靜悄悄地來,迅速而有效率地完成全部工作。他們能理解戈碧出現在這裡的理由,認為在那夜恐怖的事件後,需要朋友安慰是很自然的。我只向戈碧提到有人闖入花園,其他的則省去不談,她自己可以想像。現場監識小組走前丟下幾句安慰的話:「別擔心,布蘭納博士。你要堅強些,我們會逮到那個混蛋的。」 
  戈碧的狀況不比我好到哪裡。一個曾接受她調查的受訪者反過來盯上她,無處不在。戈碧經過公園,他坐在長凳上;戈碧走在街上,他尾隨在後。到了晚上,他就在聖羅倫街上蕩來蕩去。即使戈碧後來從不理他,他還是緊跟不放。他雖和戈碧保持一點距離,但視線從不離開她。有兩次,戈碧甚至覺得他曾闖進她屋裡。 
  我說:「戈碧,你確定嗎?」我的意思是,戈碧,你太失敗了吧?「他有拿走什麼東西嗎?」 
  「沒有,至少我沒發現,但我確定他翻動過我的東西。所有東西都在那兒,可是它們的位置不對了。」 
  「你為什麼不回我電話?」 
  「我早就不接電話了。電話一天響十幾次,接起來卻沒有聲音。答錄機也是一樣,錄到的永遠是掛斷的聲音,我只好把機器關掉。」 
  「那你怎麼不打電話給我?」 
  「要說什麼?我被人跟蹤?有人想加害我?我沒有辦法獨立生活?當時我想就當他是無聊男子,久了他便會失去興趣,自行消失。」 
  她的眼裡儘是委屈。 
  「我也知道你會說什麼——戈碧,你太失敗了。你居然讓受訪者控制你,還需要別人幫你。」 
  我想起自己上次臭罵戈碧的事,覺得有點罪惡感。她是對的。 
  「你可以叫警察,他們會保護你的安全。」這句話說出來連我自己都不太相信。 
  「是啊。」接著她開始告訴我星期四晚上發生的事。 
  「我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清晨3點半了,而我可以肯定有人曾闖入我家。我出門時習慣會在門上綁一條細線。你知道嗎,當我第一次發現細線不見時,整個人緊張得不得了,晚上根本睡不著,害怕他隨時會出現在屋內。後來我換了門鎖,才覺得有些心安。直到那夜又看見細線掉落在地上時,我幾乎崩潰了。我不敢相信他居然又來了,而且我不確定他人是否還在裡面,我也不想冒險求證。所以,我就轉頭跑到你這兒來。」 
  她一點一滴地陳述過去三個星期所發生的細節,我的腦袋也隨著她的敘述重整事情的經過。雖然這名男子過去並沒有什麼侵略性的行動,但膽子的確越來越大,讓我也跟著害怕起來。 
  我決定讓戈碧先在我這裡住一陣子,雖然這地方也不見得安全。上星期五萊恩曾打電話告訴我,外面的警察會持續守衛到下星期一。戈碧以為他們是針對花園事件,雖然我不以為然,但現在不宜再多說什麼刺激她。 
  我建議報警,但是戈碧強烈拒絕。她害怕警察介入會危害到那些阻街女郎。我想她是害怕失去那些女郎的信任和親近,但我也只能同意她的決定。 
  星期一我得外出工作,戈碧則想回公寓裡拿點東西。她同意離開緬恩區住上一會兒,也好寫點東西。不過她得回去拿筆記電腦及一些檔案。 
  我進到辦公室時已經過了9點了。萊恩來過電話了,有人替他留了一張潦草的字條:「名字出來了。」回他電話沒找到人,我便到解剖室去檢查那天晚上的東西。 
  它靜靜待在解剖台上,已清洗乾淨,也標上了號碼,由於軟組織早已腐爛,因此省了用熱水燙過。它就像其他所有頭骨一樣,有著空蕩蕩的眼窩和簡明的號碼。我看著它,回憶起那個恐怖的夜晚。 
  「地點,地點,地點。」我對著空蕩的解剖室喊著。 
  「什麼?」 
  我沒注意丹尼爾走進來。 
  「我想起某位房屋中介說過的一句話。」 
  「啥?」 
  「刺激人的不是東西的好壞,而是在它出現的地點。」 
  他看來一臉茫然。 
  「別管了。你清洗骨頭前有先採集泥土樣本嗎?」 
  「有。」他拿出兩個塑膠小瓶。 
  「把它們拿去化驗室。」 
  他點點頭。 
  「x光片拍了嗎?」 
  「拍了,我才拿去給伯格諾醫生。」 
  「他星期一也在這兒?」 
  「他準備休兩個星期假,所以得來完成一些報告。」 
  「真好!」我把頭蓋骨放進塑膠罐。「萊恩說他找到名字了。」 
  「真的!」 
  「我想他今天肯定一起床就在奮戰,消息是昨晚出來的。」 
  「關於聖倫伯特的骨骸還是你的同伴?」他指著那人頭骨,顯然消息大家又都知道了。 
  「也許兩者皆是,我會讓你知道的。」 
  我走回辦公室,途中遇到伯格和萊恩,他們正在說話。萊思說他發現一名失蹤人口和驗屍報告裡的特徵極為吻合。 
  「有她的背景資料嗎?」我問。 
  「沒有。」 
  「我在午餐前會把頭骨檢驗好。如果你願意,儘管來看。」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我忙著比對頭蓋骨的年齡、種族和性別,觀察臉部及頭形的特徵,與電腦中的資料相比對。結果,我們同意頭蓋骨應該與聖倫伯特的骨骸相同,屬於白人女性。 
  年齡還是謎,電腦系統完全幫不上忙。我猜測她大概介於25至35歲間,或許40也不一定。這個特徵再一次與聖倫伯特的骨骸相符合。 
  我再試著比對其他部分,不論體形、關節和骨骼都非常吻合。我似乎可以斷定,這頭骨屬於在聖倫伯特的修道院內發現的骨骸。為了更確定,我又翻看頭骨的底部。 
  在頭骨與脊椎連結的枕骨的橫切面上,可以看到V形由上落下的砍痕。在勒克桑燈的照射下,這個砍痕和先前那具屍骸長骨上的砍痕很像。我得再做確定。 
  我把頭骨帶回解剖室,找出那個無頭骨骸,在化驗儀器上細細比對,發現兩者骨頭上的深切裂痕完美的吻合著。 
  「葛麗絲·當馬斯。」我背後有個聲音說。 
  我轉身向聲音來源看去。 
  「什麼?」 
  「葛麗絲·當馬斯,」伯格諾繼續說道:32歲,根據來恩的說法,她是在1992年2月失蹤的。」 
  我計算了一下。距今兩年又四個月。「死亡時間吻合,還有什麼嗎?」 
  「我沒有問太多,萊恩說午餐後他還有別的事要忙。」 
  「他知道比對結果吻合嗎?」 
  「還沒,我才剛完成檢驗。」伯格諾看著骨骸問:「這裡如何?」 
  「完全吻合。—我想看看土壤化驗的結果,或許可以證明更多。」 
  午餐期間,我整個腦袋想的都是葛麗絲·當馬斯。第五具屍骸,或是還有更多?過去所有受害者的名字都牢牢刻在我的記憶裡:法蘭絲、西兒、伊莉莎白、瑪格莉特。現在又多了個葛麗絲。 
  一點半的時候,萊恩跑來我辦公室。伯格諾已經告訴他牙齒的比對結果。我告訴他頭骨的比對結果同樣吻合。 
  「你有關於她的任何資料嗎?」 
  「32歲,三個小孩的媽。」 
  「天啊!」』 
  「她是好媽媽,忠於丈夫,常上教堂。」他看著手上資料繼續說:「她住在柏克與費爾蒙大道附近的聖丹摹提爾街。有一天她送孩子上學後就失蹤了,再也沒有出現過。」 
  「她丈夫呢?」 
  「看來沒有嫌疑。」 
  「她有情人嗎?」 
  他聳聳肩道:「這是個傳統的希臘家庭,沒人會提這檔事。她是個有名的好女孩,向來為丈夫而活。他們居然還在家裡替她設了個祭壇。他又聳了一下肩膀。「也許她是聖徒,也許她不是,但你要想在那兒問起這類不道德的行為,沒人會理你的。」 
  我告訴他骨頭上的砍痕。 
  「和茜兒的一樣,和伊莉莎白的也相同。」 
  「嗯。」 
  「兩個手掌都被砍斷,和伊莉莎白的一樣,而法蘭絲和西兒則各被砍斷一隻手掌。」 
  「嗯。」 
  他走了以後,我打開電腦,將原本往上「身份不明」的檔案改為「葛麗絲」,然後記上所有萊恩提供的資料。每個受害者的資料我都有詳細的檔案。 
  葛麗絲在1992年2月失蹤,32歲,已婚,有三個小孩。她住在城市東北的柏克區內,軀體於1994年1月在聖倫伯特的修道院裡被發現,頭顱則在幾天前出現在我家院子裡,死因不明。 
  法蘭絲是在1993年1月被殺害。那時她42歲。案發後兩個小時她的屍體就被發現,就在市中心南邊的自宅裡。兇手切開她腹部,砍斷右手掌,還把一把廚刀插入她的陰道。 
  茜兒在1993年10月失蹤」只有16歲。她與母親一起住在聖安迪貝爾街。她被毆打後勒死分屍,右手掌幾乎被砍斷,左手掌則完全被砍了下來。她的屍體在案發兩天後在聖傑羅被發現。 
  伊莉莎白在1994年4月失蹤,23歲,和哥哥一起住在聖愛德華區。今年6月她的屍體在市中心的聖米內大教堂附近被人發現,腹部也被切開,雙手都被砍斷,兇手還把一根通條插人她陰道內。 
  瑪格莉特在6月23日遇害,距今不過幾周的時間。她24歲,有一個兒子,與男友同居。她被毆打致死,腹部被剖開,一個乳房被割下來塞在嘴裡。陰道裡則塞進了一座金屬雕像。 
  克勞得爾是對的,這些案子並沒有絕對共同的公式。她們死前都曾遭重毆,但是法蘭絲還遭到槍擊,茜兒則是被勒死,瑪格莉特是被毆致死。糟糕的是,我們還不知道葛麗絲和伊莉莎白的死因。 
  我一遍又一遍看著這份表格。她們的死因不同,但卻也有共同點——被虐待及分屍。這些案子應該是同一個變態狂干的,一個恐怖怪物。葛麗絲、伊莉莎白和茜兒遭分屍後,都被肢解分裝在塑膠袋內;伊莉莎白和茜兒的手掌都被砍斷,而法蘭絲只是砍斷一隻,但她沒被分屍。瑪格莉特、伊莉莎白和法蘭絲都被人用異物戳人下體,其他人則無。另外瑪格莉特的胸部被割下,情況和其他人有所差異。至於葛麗絲和伊莉莎白,我們知道的還不夠多。 
  我盯著電腦,這裡面一定有什麼關聯性,為什麼我找不出來?她們的關聯性到底是什麼?為什麼兇手會找上她們?她們的年齡上上下下,不是這個。她們全都是白人,範圍太大了,這裡是加拿大,法裔、英裔、混血皆有。她們有的已婚有的未婚,也不對。再試看看別的,地緣關係呢? 
  我找出地圖,標出死者發現的地點,和她們住家的地點,完全沒有共同處。比上次我和萊恩看地圖時還亂,五個地點完全沒關聯。我再把她們住的地方都釘上大頭釘,但是也看不出其中的關係。 
  你到底想找什麼,布蘭納?別管地緣關係了。試看看時間吧。 
  我比對案發時間。葛麗絲最早,在1992年,她和法蘭絲距離11個月。9個月之後是茜兒,6個月之後是伊莉莎白,兩個月之後是瑪格莉特。 
  時間間隔越來越短。若不是兇手越來越大膽,就是他嗜血的慾望越來越強烈。我的心臟開始拚命狂跳起來——瑪格莉特死亡至今,已超過一個星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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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我束手無策,又惱又怒。腦中的景像一直困擾著我,然而我就是無法把它揮開。我看著一張從窗外飄過的糖果紙,在風中輕輕翻飛。 
  那張紙就是你,布蘭納,惶恐不安卻又無能為力。你實在是無能,既不能做好份內的事,更別提照顧別人。你在聖傑魁斯身上一無所獲,也不知道為什麼頭蓋骨會出現在自家院子裡,戈碧的問題現在被擱在一邊,克勞得爾馬上就要來找你麻煩,你女兒在學校裡也是問題不斷。雖然你的腦袋裡活生生地映著五個受害者的恐怖遭遇,你卻無法阻止馬上就要發生的第六,或是第七件謀殺案。 
  我看向手錶——2點15分。我在辦公室裡一刻也待不住,我必須有所行動。 
  要從何著手呢?我看著萊恩的報告,突然有主意了。 
  他們一定會很生氣,我對自己說。 
  一定的。 
  我翻開剛拿來的那份報告,上面有注記被害人的地址。我再打開電腦上的表格,每位被害人的地址都有,還包括電話號碼。 
  你應該到健身房去,把怒氣消耗在那裡。 
  說的對。 
  一個人偵查對克勞得爾是不會有幫助的。 
  不見得。 
  你甚至會失去萊恩的支持。 
  的確是。 
  但是…… 
  我印下電腦螢幕上的資料,下定決心後,便開始撥電話。鈴響三聲後,一個男人接起電話。他雖感到意外,但答應和我見面。我抓起皮包,飛進夏日的陽光中。 
  下午的天氣濕熱難耐,我準備要去拜訪法蘭絲生前與丈夫居住的地方。地緣性是我選擇她的原因,她就住在中心鎮,離我家還不到十分鐘距離,如果今天有所收穫,就可以收工回家了。 
  我找到那個地址,把車停好。發現這條街上全是一式的磚造獨立房屋,配上鐵柵欄的陽台,地下儲藏室和漂亮油漆的大門。 
  蒙特婁大部分的社區都有名字,這個地方卻沒有命名,都市計劃將原來傳統的加拿大庭園改變成由羊腸小脛、烤肉架和番茄園構成的景觀。住在這個整潔社區的居民大致屬於中等階級,不過也有些水準較差的住戶,地理位置上距離市中心很近,算不上是郊區,區內設施健全、便利,只可惜少了點花香。 
  我按了門鈴等著,空氣中混雜著修剪過的草香,和一旁包好的垃圾溢出的臭味,門下的灑水器正在澆水,屋子內的冷氣機也不示弱地轟轟作響。 
  開門的是一個男子,他留著一頭向後梳理的金髮,前額垂著幾撮卷髮,他的兩頰和下巴圓鼓,短小的鼻子向上翹著,身材高大但並不胖,在30幾度的高溫下,他居然還穿著毛衣和牛仔褲。 
  「莫瑞錢伯先生,我是……」 
  他開了門便轉身進屋,看也沒看我遞上的證件。我跟著他走進門內,穿過狹小的門廊走到狹小的客廳。一座水族箱放在牆邊,使屋內透著一股陰森的水光。在房間的另一頭,可以看見桌子上放著些小網子、盒裝食物和水族用品,另一扇百葉門則通向廚房。 
  莫瑞錢伯先生在沙發上清出空位,示意要我坐下。他自己則坐在另一張躺椅上。 
  「莫瑞錢伯先生,」我開始說:「我是法醫研究所的布蘭納博士。」 
  我不敢說太多,也怕他追問我的職務。說穿了,這件案子其實沒有我調查的份。 
  「你們有什麼新發現嗎?我……那麼久以來,我一直強迫自己不要想這件事,」他垂著頭,看著地板說:「法蘭絲死了一年半了,你們也一年沒消息。」 
  我心想他一定不知道我不包括在「你們」裡面。 
  「我已經回答太多問題了,被一堆人問過,警察、鄰居、記者。我甚至於出錢僱用私家偵探,只想逮住那個王八蛋,結果一事無成,什麼線索都沒有。我們只確定兇手作案到屍體被發現的時間不到一個小時,法醫說她屍體被發現時依然溫熱。這個變態狂怎麼可能在殺完人後不留痕跡地離去?」他悲傷地猛搖著頭。「你們最近有什麼進展嗎?」 
  他充滿憂傷的眼神露出一絲希望,使我產生一股慚愧之情。 
  「沒有,」我略去可能還有四名女子死在這名變態狂手裡的推測。「我只是來看看還有沒有什麼我們疏漏的細節。」 
  期盼的神情頓時從他臉上消失。他往後倒向椅背,等我問話。 
  「你太太是營養學家?」 
  他點點頭。 
  「她在哪裡做事呢?」 
  「她受雇於社工局,但實際上沒有固定的工作地點,任何有需要的地方她都得去。」 
  「社工局?」 
  「就是社會工作局啦。」 
  「她時常改變工作地點嗎?」 
  「她的工作是營養顧問,尤其針對一些移民團體的中央廚房,教導他們如何採買,如何兼顧美食和健康,如何大量取得農產品及肉類等原料。她總是在這些中央廚房之間跑來跑去,幫他們順利運作。」 
  「這些廚房大都在那兒呢?」 
  「到處都有,像新生地、雪角、亨利街、小勃艮地……」 
  「她在社工局工作多久了?」 
  「六七年吧!之前她在蒙特婁市政府工作,工時較長。」 
  「她喜歡自己的工作嗎?」 
  「噢,當然。她熱愛工作。」他聲音有點乾澀。 
  「她工作的時間是不是很不正常?」 
  「不,非常規律。她一天24小時都在工作,從早到晚,總是有些地方永遠有問題,而她就是那個解決問題的人。」 
  「你贊成她這樣工作?」他沉默了一會兒。「我想要她多陪我,因此一直希望她能回醫院去工作。」 
  「你從事什麼工作?」 
  「我是工程師,我建造東西,只是現在沒有什麼人想建造工程了。」他陰鬱地笑了一下,把頭別向一旁。「我也成了沒用的人。」 
  「很抱歉。」我說,然後又問:「你知道你太太遇害那天準備要去哪裡嗎?」 
  「那個星期我們很少碰面,她負責的一個廚房失火,必須日夜守在那裡。所以那天她或許正準備要過去,不過也有可能是去另外一個廚房。她沒有留言給我或記事的習慣,因此不管在辦公室或家裡,我們都找不到相關線索。她似乎有提過想去剪頭髮,該死!她應該是要去美容院。」 
  他看著我,一臉痛苦的表情。 
  「你能體會我的感受嗎?我居然不知道自己妻子死的那天想做什麼事。」 
  魚缸裡的水循環流動著,發出路潺潺聲響。 
  「她那天有沒有提到什麼特別的事?有沒有接到奇怪的電話?看到門口有陌生人徘徊?」我想起戈碧的情形。「還是在街上被跟蹤?」 
  他搖搖頭。 
  「她有嗎?」 
  「可能吧,只可惜那幾天我們都沒有好好說過話。」 
  我換一個新的方向問。 
  「那時是一月,天氣正冷,所有門窗應該都緊閉。你太太平常會上鎖嗎?」 
  「沒錯。她並不喜歡住在這裡,她喜歡有警衛駐守及安全系統的大型公寓,是我說服她買下這裡的。這附近住了些收入較差的人。她總是對他們充滿戒心。她一直喜歡有個小後院、空間寬敞的房子,可惜她的工作讓她無法享受這裡的環境,她工作的地點大多在貧民區,所以她回家後唯一希望享受的就是安全感——不受侵犯——這是她的說法。你能瞭解嗎?」 
  當然。完全瞭解。 
  「莫瑞錢伯先生,你最後看到你太太是什麼時間?」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她遇害那天是星期四,前晚她一直處理火災到深夜,回家時我已入睡。」 
  他又盯著地板,兩頰開始逐漸充血脹紅。「她上床時有想要告訴我她今天在忙些什麼,但是我根本不想聽。」 
  我看見他的胸部正劇烈起伏著。 
  「隔天我一早起床就出門,連再見都沒對她說。」 
  我們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是故意的,我嫉妒她有工作而我沒有,」他抬起頭,凝視著水族箱。「我故意漠視她的存在,現在她真的不在了。」 
  我還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莫瑞錢伯先生又繼續說下去。 
  「那天我去找我姐夫,他要替我介紹一些工作。我一個上午都待在那裡,然後我……然後我大概快中午回來,她已經死了。屋裡到處都是警察。」 
  「莫瑞錢伯先生,我並不是懷疑……」 
  「我不認為今天的對話有任何價值,只不過是重複再重複。」 
  他站起來,意思是下達逐客令。 
  「很抱歉讓你再次觸及痛苦回憶。」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我,然後領我往大門走。 
  「謝謝你,莫瑞錢伯先生,」我遞給他一張名片。「如果你想起什麼事,請打這個電話給我。」 
  他點點頭,在他臉上的是一種受盡折磨後的麻木。他始終不能原諒自己在愛妻死前的言行,他競連一句好好的再見都不願意對她說。 
  我轉身離去時,感覺他在背後直盯著我。儘管外面天氣很熱,而我的心卻很寒。我快步跑向停車的地方。 
  莫瑞錢伯先生的話令人驚心。我開著車,一路不停想著,問了自己上千個問題。 
  我有什麼權利去揭人傷痛? 
  我腦海出現了莫瑞錢伯的眼睛。 
  充滿悲傷。是我喚起他不幸的回憶? 
  不,不是因為我造成的。莫瑞錢伯活在自己建築起來的悔恨裡。 
  悔恨什麼呢?悔恨他妻子所受到的傷害? 
  不像,這不是他的個性。 
  悔恨他蓄意漠視她。為了讓她覺得自己不重要,在事發前一夜,他不理她自顧自地睡去,起床後連句再見都吝於開口。現在卻再也沒有機會了。 
  我開車向北轉向馬克街,腦子裡繼續想著:這樣的追查,除了強迫被害者家屬重新回憶過去的慘劇外,究竟還會不會有其他效果? 
  我真能發現警察遺漏的線索嗎?或者我只是想在克勞得爾面前逞強? 
  「不!」 
  我重重地捶了一下方向盤。 
  不!媽的,我心裡想。這不是我的目的。除了我以外,沒有人相信是連續殺人案,而且兇手有可能繼續犯案。如果我要阻止下一個命案發生,我就得把真相挖出來。 
  我脫離大樓的陰影,開進陽光下。我沒有向東轉回家,而是越過聖凱薩琳街,上了20號州道,往城外開。現在是下午3點半,往市郊的交通開始有些擁擠。真是不巧。 

  45分鐘後,我在一幢綠色小屋後的花園裡,看到正在除草的托提爾太太。這是她與女兒以前共同生活的家。當我把車子開近時,她站在草地上。抬起頭看著我。她比我想像中要年輕許多,穿著一件寬大的黃色露背裝,頭髮散佈在臉上,滿身大汗地向我親切的招呼。 
  在我說明來意後,她收起友善的笑容,一時之間不知所措。與莫瑞錢伯一樣,她問也沒問我的身份,只說:「我們最好進屋談。」 
  她領我進入一間陽光充足的廚房,內部的瓷磚和木頭表面都保養得非常好,窗戶上還裝飾著花草圖案,四周的窗簾與櫃子、抽屜上的把手都是黃色。 
  她邊做邊說:「我給你弄點檸檬汁喝。」 
  「太好了,謝謝。」 
  我坐在木頭桌旁看著她弄冰塊調果汁,從把飲料端到我面前,到安靜地在我對面坐下,她始終迴避我的眼光。 
  她看著自己那杯檸檬汁終於開口說話:「要我談茜兒的事,是很痛苦的。」 
  「我能瞭解你痛失愛女的心情。你近來好些了嗎?」 
  「時好時壞。」 
  她的手緊緊地捏著,在背心下露出的是削瘦的肩膀。 
  「你來是要通知我什麼事嗎?」 
  「沒什麼事,托提爾太太,我只是來問問看,看看還有什麼線索可找。」 
  她的眼光停留在杯子上沒吭聲,狗在門外不停地叫著。 
  「你與警方談過後有沒有又發生什麼事?茜兒失蹤那天還有沒有什麼細節你那時沒想到?」 
  她一言不發,空氣裡只有檸檬的香氣和濕熱的溫度。 
  「我知道回憶是件殘酷的事,但你的合作是我們找出兇手的希望。有什麼是你覺得可疑或是印象深刻的事?」 
  「那天我們大吵一架。」 
  又是相同的自責,希望時光能再倒流,彌補曾經的過失。 
  「她認為自己太胖,什麼也不肯吃。」 
  我在調查報告上看過這一段。 
  「她一點也不胖,如果你看過她,就知道她真的很美,只有16歲。」她第一次抬起頭來看著我,眼裡閃著淚光。「她美得像首詩。」 
  「請節哀。」窗外飄進陽光與花草的香氣,我盡可能表達對她的同情。「還有什麼事情讓她覺得不開心呢?」 
  她手指緊緊捏住杯子,「很難,她是個樂觀的孩子,總是開開心心的。她的生活充滿了各種計劃,就連我離婚也沒打擊她。她習慣往前看。」 
  真是這樣嗎?我知道在茜兒9歲時,托提爾太太就離婚了。之後她的父親還是和她們住在同一個城市裡。 
  「在她死的前幾個星期有沒有什麼奇怪的事?她是否改變上下學的路線,或是接到什麼怪異的電話,交了什麼新朋友?」 
  她緩緩地搖頭。沒有。 
  「她在人際關係上有什麼困擾嗎?」 
  「沒有。」 
  「你反對她交某些朋友嗎?」 
  「沒有。」 
  「她有沒有男朋友?」 
  「沒有。」 
  「她在學校生活上有沒有什麼問題?」 
  「沒有。」 
  發問者說的話比被問者還多,我真是個愚蠢的提問者。 
  「茜兒失蹤那天有什麼特別的事發生嗎?」 
  托提爾太太用一種怪異的眼神盯著我,然後沉重地拿起杯子,吸了一口檸檬汁,雙手緊緊握著玻璃杯。「我們6點起床,吃完早餐後茜兒就出門上學。她和同學一起搭火車到位於市中心的學校,學校說她整天都沒有缺課。放學之後……她再也沒有回來過。」 
  「她那天有沒有什麼特別計劃?」 
  「沒有。」 
  「她習慣在放學後直接回家嗎?」 
  「一般是這樣。」 
  「你想她那天放學後也是直接回家嗎?」 
  「不,她準備先去看她父親。」 
  「她常去看他嗎?」 
  「沒錯。為什麼我要不斷地回答你們這些問題?我之前已經跟警方說過這些事,結果一點用也沒有!為什麼我要一遍遍回憶這些過去?我不想再談這些事了!」 
  她的眼神充滿悲傷,繼續說道:「你知道嗎?過去以來我一直不停填寫各種表格,回答各種問題,但是都沒有任何幫助。茜兒人都已經死了,躺在墳墓裡,再也不會回來了。」 
  她低下頭低聲啜泣著。沒錯,我們什麼都查不出來。這位忙於種蕃茄的母親正學習去埋葬痛苦的記憶,勇敢地活下去,而我卻突然出現,強迫她揭開錐心的傷口。 
  看在老天的份上,我該走了。 
  我遞給她我的名片,「沒關係,托提爾太太。如果你實在想不起什麼,也許真的就是不重要的事。」 
  我留下名片,公式化地把再聯絡的宣言講了一遍。有事情再打電話給我。 
  我猜她永遠也不會打這通電話。 

  我回家時發現戈碧把房門關上,房裡非常安靜。我忍住沒進去看她,想她現在可能會排斥別人進入她私人的空間。我回房躺上床,努力想看點書,腦袋裡卻迴盪著托提爾太太的話——人已經死了——莫瑞錢伯也說過同樣的話。沒錯,人已經死了,五個。這是殘酷的事實。和莫瑞錢伯及托提爾太太一樣,這些事一直深深刻在我的腦海,不肯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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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我一早就被收音機播出的晨間新聞吵醒,猛然發現今天已是7月5日,我竟忽略了昨天是美國國慶。人在異鄉,吃不到蘋果派、看不到煙火、更聽不到美國國歌,我成為家鄉慶典的局外人,為了彌補這種遺憾,我決定下次有美國球隊來此比賽時,一定要去加油。 
  漱洗完畢後,我弄了點咖啡吐司,坐下來將報紙很快地瀏覽一遍,內容儘是談論分離主義、經濟危機、原住民問題、語言紛爭;分類廣告更加顯現出這個社會的不安氣氛——只賣不買。我待在這裡能做什麼?或許到了該回家的時候。 
  怎麼突然想起這些?大概是因為今天要送車檢驗,所以心情特別低落。我痛恨近幾年這裡對外國人居留的各種要求:護照、工作證明、關稅證明、檢疫證明、薪資證明……通常我都是能逃就逃,今天卻非得將車子送去檢驗。我是標準的美國人,雖然並不挑剔開什麼車子,能發動就行,但就是不能沒有車。沒車的人就像斷了腿,哪裡也去不成。 
  戈碧的房間依然聽不到什麼動靜,她大概還在睡,我整理好應帶的東西便自行出門。 
  9點鐘送車入廠後,我走入捷運站。現在已過了尖峰時間,車廂內沒有什麼乘客。我盯著頭上的各式廣告,目光最後停留在捷運路線圖上。整個地圖由各種顏色的線條交錯而成,白色圓點代表著車站的位置。 
  我正從吉龔地亞往東到巴比諾的綠線上。梧線則是圍繞著山地,在山坡東邊為南北向,之後呈東西向與綠線平行,然後在山坡西邊再度轉為南北向行駛。黃線行駛於河底隧道,直到南岸聖海倫島的隆吉維爾市才重新回到地面。魁北克大學站是這三條路線的交會點,一個大站,是城裡最主要的交通轉運站。 
  列車轟隆隆地行駛於隧道中,我在心裡計算著站數,總共過去了七站。 
  我的目光沿著橘線北上,一站一站地往下看。魁北克大學、謝布魯克、皇家丘地,最後是靠近聖愛德華區的泰隆街。伊莉莎白·康諾就是住在那附近。 
  我轉向尋找瑪格莉特住的地區。是哪一站呢?是派依九號車站,在綠線上。我從魁北克大學站往東數,它是第六站。 
  伊莉莎白家離魁北克大學幾站?我再看過橘線。也是六站。 
  我感到脊背一涼。 
  法蘭絲住的地方要在喬治瓦捷運站下車。橘線,從魁北克大學往西。還是六站! 
  天啊! 
  茜兒呢?不可能,捷運並沒有開到聖安迪貝爾街。 
  葛麗絲呢?柏克延伸線。接近拉爾和羅斯蒙站。離魁北克大學站正好第三和第四站。 
  我盯著地圖。三名被害人都恰巧住在離魁北克大學站六站遠的地方。是巧合嗎? 
  「巴比諾站到了。」廣播聲響起。 
  我抓起隨身攜帶的東西,衝上月台。 

  10分鐘後,我才剛踏進辦公室,電話鈴就響了。 
  「我是布蘭納博士。」 
  「你到底在幹什麼,布蘭納?」 
  「早啊,萊恩。什麼事找我?」 
  「克勞得爾恨不得把我掐死,他說你四處騷擾受害者的家屬。」 
  他等著聽我辯解,但是我沒答腔。 
  「布蘭納,我因為尊敬你,才會在他面前替你爭辯。但我還是想不通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你的好奇心可真會害死人。」 
  「我事先都打過電話,不過是問幾個問題,又不犯法。」我不想平息他的怒火。 
  「你沒有告訴任何人,你沒有任何資格,就隨便跑去敲人家的門。」話筒裡傳來他沉重的吸呼聲。看來他快氣炸了。 
  「我都打過電話了。」我說了個謊,因為我沒打電話就跑去找托提爾太太。 
  「你又不是警察。」 
  「是他們自己答應見我的。」 
  「你搞不清楚你自己的身份!那不是你的工作。」 
  「打擊犯罪,人人有責。」 
  「老天,布蘭納,你真的想氣死我!」 
  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 
  「聽著,」聲音平靜多了。「別給我找麻煩。我知道你有道理,但是偵查案件可不是兒戲。這些受害者需要專業的人來解決問題。」他態度強硬地說。 
  「好嘛。」 
  「茜兒的案子是我負責的。」 
  「你負責出什麼結果沒有?」 
  「布蘭納……」 
  「其他的案子呢?有消息吧?」 
  我滔滔不絕地說下去。 
  「萊恩,原先的調查根本沒用。法蘭絲是18個月前遇害的,茜兒死了也有10個月。這兇手的行為令人髮指,人神共憤,應該早點抓出來吊死。這就是我對這個案子關心的原因。我只不過是去問被害人家屬幾個問題,克勞得爾先生就來找我麻煩,認為我是在扯你們後腿。時間越拖越長,這些案子最後終於會被人遺忘,像其他許多案例一樣,永遠抓不到兇手。」 
  「我可沒說你在扯我後腿。」 
  「那你的想法呢?」 
  「我知道克勞得爾先生恨不得把你釘死,而你想端他的屁股。如果是我面對他的刁難我也會這樣做。但我希望你們兩個卻不要意氣用事,把我的案子搞砸了。」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沉默許久,才又開口。 
  「我不是說不希望你插手,我只是想把偵查的權責劃分清楚。」 
  兩個人都在氣頭上,久久沒人再開口說話。 
  「我想,我有新的發現了。」 
  「什麼?」他沒料到我會這樣說。 
  「我可能找到被害人之間的關聯性了。」 
  「什麼意思?」他提高了尾音。 
  我也不確定我是什麼意思。也許我只是釣釣他的胃口。 
  「中午吃飯再說。」 
  「你最好不要騙我,布蘭納,」他停了一下。「中午在安東尼的餐廳見。」 
  還好最近沒什麼其他的事忙,我可以專心在這件案子上,或許捷運站的巧合真是事情的關鍵。 
  我開始在電腦上檢查檔案裡的地址資料,然後比較地圖上的位置,在圖上釘上大頭釘。沒錯,法蘭絲、伊莉莎白和瑪格莉特三個人住的地方正好形成一個三角形,都離魁北克車站六站遠。而從聖傑魁斯的公寓到魁北克車站,只有短短幾步路。 
  兇手有可能這樣嗎?在魁北克大學站搭上捷運,在第六站下車的人中選擇一個下手。過去有發生過這種作案模式嗎?通常這類變態殺手都會選擇固定的顏色、數字、動作舉止,一步一步,準確地進行謀殺的步驟。然而,這個兇手除了車站距離外,不知道還有沒有其他構成行兇模式的條件? 
  可是,茜兒和葛麗絲怎麼解釋?她們並不適合這個假設,事情沒那麼簡單。我盯著牆上的地圖,希望能找出答案。此時,彷彿聽見牆上傳來一陣拍嗒聲。 
  「布蘭納博士?」 
  露絲·唐門站在門口。那是她的敲門聲。 
  「阿莎!」 
  我差點忘了這隻猴子。 
  「要我待會再來嗎?」 
  我曾仔細讀過她以前印給我的資料。當然,巴士終點站正好就在魁北克大學站旁。我將阿莎棄屍的地點釘上大頭釘。這根釘子正好就位於在三角形的正中央。 
  它和這些案子有關嗎?如果有,該怎麼解釋呢?是另一個受害者?還是被實驗的對象?阿莎的事發生在葛麗絲死前兩年。這些是否代表兇手先以動物做為試驗品,然後再施行於人類身上? 
  我歎口氣,坐回座位上。如果我告訴萊恩這些都只是假設,他一定會大失所望的。 
  露絲已經離開了。我待會得向她賠不是。待會要做的事太多了。 
  我翻閱受害者的資料,一個小時過去,還是無法抓出頭緒。該讓頭腦休息一會兒了。咖啡時間。 
  我出去倒了一杯咖啡,回來時隨便把報紙拿進來。一邊喝咖啡,一邊看報。休息一會兒之後,再度坐回辦公桌。 
  此時,一個感覺浮了上來。總覺得我已掌握所有材料,但就是無法拼湊成形。 
  好吧,布蘭納。有系統一些,這個感覺是剛剛才有的。你今天到現在做了什麼事?做的事不多。看報紙,送車去檢驗,搭捷運來上班,翻看那些檔案。 
  是阿莎嗎?我的心裡不太滿意這個答案。應該還有別的。 
  是車子? 
  沒反應。 
  報紙? 
  也許吧。 
  我又回頭把報紙打開。報紙上仍是同樣的新聞、同樣的專欄、同樣的廣告。 
  我停下來。 
  廣告。我在哪裡看過這樣的廣告?我拚命回想。 
  在聖傑魁斯的房間。 
  我慢慢把報紙上的廣告看過一遍。求職欄、失物協尋、車位出讓、寵物出售、不動產廣告。 
  不動產?不動產! 
  我翻開瑪格莉特的檔案,把照片抽出來。果然是。瑪格莉特住的公寓牆上正掛著一張破舊的房屋出售廣告。 
  那又如何? 
  想一想。 
  莫瑞錢伯,他是怎麼說的?她不喜歡那個地方,所以才會想搬家。他有說過這樣的話。 
  我馬上拿起電話撥過去。沒有人接。 
  伊莉莎白呢?那房子不是她哥哥租的嗎?也許房東想要把房子賣掉。 
  我檢查檔案照片,她住的地方看不到房屋出售的海報。可惜。 
  我再打一次電話找莫瑞錢伯。仍無人回答。 
  我又撥圭維爾·托提爾的電話。第二聲鈴響就接通了。 
  「你好。」愉快的聲音。 
  「托提爾夫人嗎?」 
  「我是。」懷疑的聲音。 
  「我是布蘭納博士,昨天和你談過的那位。」 
  「哦?」聲音微微顫抖。 
  「我能請教一個問題嗎?」 
  「你說。」無可奈何的聲音。 
  「在茜兒失蹤那時候,你有打算出售房屋嗎?」 
  「什麼?」 
  「你去年10月是否想出售現在居住的房子?」 
  「誰告訴你的?」 
  「沒有人,我只是好奇而已。」 
  「沒有、沒有。我從離婚以後就一直住在這裡。茜兒……我……這是我們的房子。」 
  「謝謝你,托提爾太太,很抱歉又打擾你。」我又一次令這位女士想起不愉快的過去。 
  這個想法根本不行,只不過是個愚蠢的想法。 
  我再試一次莫瑞錢伯先生的電話。在我準備放棄前,一個男性的聲音傳來。 
  「找哪位?」 
  「莫瑞錢伯先生嗎?」 
  「請等一下。」 
  「喂?」第二個男性的聲音。 
  「莫瑞錢伯先生嗎?」 
  「我是。」 
  我對莫瑞錢伯先生提出同樣的問題。果然,他們那時真的想賣房子,正在「雷馬克房屋公司」刊登廣告。他太太法蘭絲死後,他才將廣告撤回。沒錯,他認為廣告的確刊登出去了,但他也不太確定。我謝過他後,便掛上電話。 
  五分之二了。有可能。也許聖傑魁斯是利用房屋廣告犯案。 
  我打電話給現場監識小組。從博傑街公寓搜回來的東西,都還在證物室裡。 
  我看了手錶一眼——11點45分。該去和萊恩見面了。我還需要多一點東西來證明自己的假設。 
  我再次檢查伊莉莎白家的照片,一張接一張。這次我看到了。我拿起放大鏡,對準那個可疑的東西,調整好焦距,細細地端詳。 
  「對了!」 
  我將照片裝進信封裡,塞進公事包,匆匆忙忙往餐廳飛奔而去。 
  「熱帶天堂」就在附近,那裡的餐點爛透了,上菜速度又慢,不過這小餐廳每到中午總是擠滿了人,關鍵應該是老闆的熱忱服務。今天也不例外。 
  「今天好嗎?真開心看見你,好久沒見你來了。」我一進門就聽到安東尼熱情的聲音。 
  「是啊!最近特別忙。」這是實話,但是,我總不能每天都吃加勒比海食物吧。 
  「唉,真是辛苦了。我們今天的魚不錯,現殺的非常新鮮,你一定要嘗嘗。我還留了最好的座位給你。你的朋友們都已經到了。」 
  「朋友們?還有誰在?」 
  「請這邊走。」 
  這餐廳裡大概有上百名客人,我跟著安東尼後面像走迷宮似地繞來繞去,最後停在盡頭靠陽台處的座位前,萊恩坐在那兒,另一個人雖然看不見臉,但從那人的髮型和服裝,我已認出他是誰。 
  「布蘭納。」萊恩稍稍起身向我打招呼。他對我眨眨眼,示意我要小心。 
  好吧!希望事情不要太過分。 
  克勞得爾坐著沒動,只對我點點頭。 
  我在萊恩旁邊坐下。安東尼的太太珍妮前來招呼,我點了無糖可樂,其他兩人則要了啤酒。 
  「好了,到底有什麼發現?」沒有人像克勞得爾這樣沒禮貌。 
  「先點菜再說吧。」萊恩扮的是和事老。 
  萊恩和我先聊了幾句關於天氣的話。我們都同意天氣很溫暖。當珍妮再度過來時,我點了炸魚特餐,他們兩個警探點的則是牙買加特餐。我開始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 
  「好吧,你有什麼意見可以提供給我們。」萊恩開始說了。 
  「捷運。」 
  「捷運?」 
  「捷運每天流通四百萬人口,就算我們鎖定目標為男性,也有兩百萬個嫌疑犯。」 
  「克勞得爾,讓她說下去。」 
  「案子與捷運間有什麼關聯?」 
  「法蘭絲家住在從捷運魁北克大學站算起第六站處。」 
  「真是大發現。」 
  萊恩怒狠狠地瞪了克勞得爾。 
  「伊莉莎白和瑪格莉特情況都一樣。」 
  「嗯。」 
  克勞得爾沒說什麼。 
  「茜兒家距離比較遠。」 
  「沒錯,葛麗絲的家又近了些。」 
  「聖傑魁斯的公寓離魁北克大學站只有幾步路之遙。」 
  我們沉默吃了一會兒食物。我的魚肉很乾硬,薯條和米飯卻膩得很,實在難以下嚥。 
  「除了捷運之外,還有更複雜的發現。」 
  「喔?」 
  「法蘭絲生前與她的丈夫想賣房子,他們委託雷馬克公司刊登廣告。」 
  這會兒沒人插嘴了。 
  「瑪格莉特住的公寓牆上也貼有雷馬克的售屋廣告。」 
  他們等我繼續說下去。我先打住,翻開公事包,找出伊莉莎白家的照片,放在桌子上。克勞得爾叉起一塊炸香蕉。 
  萊恩拿起照片,瞄了一會兒,一臉茫然地瞪著我。我拿出放大鏡,指著照片上的一個小地方。這次他仔細看了許久,最後放下放大鏡,什麼話也沒說。 
  克勞得爾慢條斯理地擦好手,把餐巾丟在盤子裡,然後才拿起照片來看。他重複萊恩剛才做過的動作。當他看清楚照片上的東西時,不由自主地張開了嘴巴。他看了很久,沒說半句話。 
  「是鄰居的嗎?」萊恩問。 
  「看起來是那棟房子。」 
  「雷馬克?」 
  「我想不會錯。這幾個字應該看得出來,我們可以放大照片再看。」 
  「要查這些售屋廣告不難,這些廣告都會刊登好幾個月。以現在這種景氣,說不定這廣告會留到現在。」萊恩開始做起筆記。 
  「那葛麗絲呢?」 
  「我不知道。」我沒問的原因是不想再刺激受害人家屬。不過我沒說出來。 
  「茜兒呢?」 
  「沒有。我問過她媽媽了。她沒有賣房子,也沒刊登廣告。」 
  「會是她爸爸嗎?」 
  我和萊恩一齊轉頭看著克勞得爾。他看著我,這次聲音謙遜多了。 
  「什麼?」萊恩問。 
  「她常待在父親家,說不定是他爸爸的房子要賣。」 
  「她死的那天正好要去她爸爸家。」我想起來了。 
  「她一星期總會在她爸爸家住上幾天。」克勞得爾說。 
  「她父親住在哪裡?」 
  「惠斯蒙區,在巴赫街上的一棟豪華公寓,離謝布魯克不遠。」 
  我試想著附近相關的地理位置。那個地方就在市中心邊緣,離我住的地方不遠。 
  「就在公共廣場那兒?」 
  「沒錯。」 
  「附近有捷運站嗎?」 
  「不遠處有一站,應該是叫艾得渥。」 
  萊恩看了手錶一眼,揮手吸引珍妮的注意,然後在空中比出簽帳的動作。我們付完帳,安東尼還送我們一人一大把糖果。 
  我一回到辦公室就馬上翻開地圖,找出艾得渥車站,然後從魁北克車站往下數:一、二、三……就在我數到六時,電話鈴聲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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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羅勃·托提爾的房屋出售廣告已經刊登一年半了。 
  「這種高價位的房子大概很難找到買主。」 
  「萊恩,我沒去過那一帶,根本沒概念。」 
  「我在電視節目裡看過那裡的介紹。」 
  「雷馬克公司製作的?」 
  「是『皇爵公司』。」 
  「那廣告呢?」 
  「大概也是他們做的,我們正在查。」 
  「房屋外牆上有張貼廣告嗎?」 
  「有。」 
  「葛麗絲那裡呢?」我問。 
  「她、她丈夫和三個小孩都與公婆同住。那房子從破土開工到現在,只有老當馬斯先生一個主人,我想他已決心終老於此。」 
  我想了一會兒。 
  「葛麗絲的職業是什麼?」 
  「家庭主婦,平常為教堂做點女紅,有時也打點臨時工,曾經在肉店工作過。」 
  「很好。」結果她卻像塊生肉般被人宰割了。 
  「她先生的職業是?」 
  「卡車司機,」他停了一下。「跟他爸爸一樣。」 
  一陣沉默。 
  「想到什麼了嗎?」我問。 
  「捷運還是售屋廣告?」 
  「兩者皆是。」 
  「老天,布蘭納,我不知道。」又沉默了一會。「幫我模擬一下可能的情節。」 
  我開始試想案發情節。 
  「好吧!聖傑魁斯首先翻閱售屋廣告,挑了其中一個地址,然後開始在附近徘徊窺視,最後選定受害者。他跟蹤她,待時機成熟便下手。」 
  「那捷運站的巧合又怎麼說?」我想了想。「他把獵殺當成運動。他把自己當成獵人,受害者就是他的獵物。博傑街的房子是狩獵小屋。他尋找售屋廣告,跟蹤這些女人,然後殺了她們。他只選定捷運車站可達的範圍做為狩獵區。」 
  「就只有六個站的範圍嗎?」「難道你有更好的主意?」「那他為什麼專找售屋廣告?」「為什麼?下手容易。很多賣房子的家庭是留女人單獨接待買家,他還可以先打電話去問,也能輕易進到屋裡,假裝看房子。」 
  「為什麼是第六站?」 
  「我不知道,大概是這傢伙的怪癖。」 
  聰明,布蘭納。 
  「他一定對整個城市的交通瞭若指掌。」 
  我們想了一下。 
  「捷運公司職員?」 
  「捷運司機?」 
  「維修工人?」 
  「捷運巡警?」 
  我們又沉默了一會。 
  「布蘭納,我不……」 
  「怎麼?」 
  「茜兒和葛麗絲又怎麼說?她們並不符合這六站的距離。」 
  「沒錯。」 
  再度沉默。 
  「伊莉莎白在市中心被發現,葛麗絲在聖倫伯特被發現,茜兒則是在聖傑羅。如果這傢伙是靠捷運通勤,這範圍不會太大了點?」 
  「說實在的,萊恩,我也想不通。但大部分受害者符合關於捷運和房屋廣告的推測。當然兇手可能另有其人,可是拿聖傑魁斯來做假設,他的巢穴就在魁北克車站旁。他還搜集分類廣告,這應該是值得追查下去的線索。」 
  「也對。」 
  「或許先從聖傑魁斯收集的分類廣告查起,看看內容都是些什麼。」 
  「好。」 
  我又有了另一個想法。 
  「我們何不做案情模擬?現在有足夠資料去試了。」 
  「時髦的做法。」 
  「也許有用。」 
  我從他的話裡可讀出他的想法。 
  「先告訴克勞得爾,我可以私下做,看看有什麼發現。我們很清楚法蘭絲和瑪格莉特的犯罪現場、死亡原因及屍體的狀況,值得拿給他們做模擬。」 
  「你是指犯罪心態研究組織?」 
  「對。」 
  他嗤之以鼻。「他們是備而不用的組織,你得花上一個世紀的時間等他們的結果。」 
  「我有熟人在裡面。」 
  「我想也是。」他歎了一口氣。「做做也沒什麼不好,但就這一件事,別瞞著我和克勞得爾做別的事。這是我和他對你共同的要求。」 
  一分鐘之後,我打電話到維吉尼亞洲,找道伯韓斯基。他剛好在忙,所以我留了話。 
  我再打給派克·拜雷。又是另一個秘書,另一個留言。 
  我想約戈碧一起晚餐,結果聽到的是自己的電話留言。 
  打給凱蒂。還是答錄機。 
  怎麼一個人也找不到? 
  整個下午我都在等電話。我想和道伯韓斯基說話,我想和拜雷說話。我的腦子裡有個時鐘在跑,讓我一直無法專心。算一算,下一個受害者何時產生?到了下午5點,我放棄等電話,下班回家。 
  家裡一片寂靜,既沒有看見博蒂,也不見戈碧。 
  「戈碧?」或許她午睡還沒起來。 
  客房的門依然緊閉,博蒂則賴在我床上。 
  「你們兩個還真懶。」我摸摸它的頭。「惡……該替你清理沙盤了。」它身上有股臭味。 
  「博蒂,最近實在忙昏了頭,真抱歉。」 
  博蒂只是瞪著我。 
  「戈碧呢?」 
  博蒂伸了個懶腰。 
  我去清理沙盤,發現它把沙盤附近弄得一團糟。 
  「拜託,博蒂!就算戈碧不是個愛乾淨的室友,你也該弄好自己的東西。」 
  我開了罐可樂,看見苔錄機裡有一通留言。是我先前自己留的。戈碧聽到我的留言了嗎?還是她沒聽到電話鈴響?也許她把電話鈴關掉了。也許她根本不在。我走到她房門口。 
  「戈碧?」 
  我輕輕敲門。 
  「戈碧?」 
  敲門的力道強了些。 
  我打開房門探頭進去,房間裡到處散佈著她的雜物:首飾、紙張、書本、衣物……一件胸罩掛在椅子上,衣櫥裡放著一隻皮鞋、一隻涼鞋。我注意到她的床十分整齊,顯得與四周環境格格不人。 
  「這個臭女人!」 
  博蒂跟著我跑進來。 
  它看著我,跳上床,翻了兩圈,然後停下來。我在它旁邊坐下,再度感到胃部收縮。 
  「她又來了,博蒂。」 
  博蒂專心舔它的腳趾。 
  「連張字條都沒留。」 
  它仍看著自己的爪子。 
  「我不要管她了。」我走到廚房,整理碗盤。 
  十分鐘後,我慢慢平靜下來,撥了她住處的電話。沒人接。當然。我又試過學校的電話。一樣沒人接。 
  我蕩回廚房,打開冰箱,關上。該吃晚飯了嗎?我又打開冰箱,結果拿出的是可樂。回到客廳坐下來打開電視,耳朵裡感到電視節目傳來的罐頭笑聲,腦袋裡想的卻是變態殺人犯、戈碧和院子裡找到的頭蓋骨。這三件事我全都沒頭緒。 
  我實在很氣戈碧。心裡有種被利用的感覺,卻又掛心她的安危。加上擔心再出現新的受害者,我的情緒已經低落到谷底。 
  也不知道呆坐多久,突然電話鈴聲響起,我跳起來接電話,會是戈碧嗎? 
  「喂!」 
  「請接唐普·布蘭納。」一個男人的聲音。好熟。 
  「啊!約翰!聽到你的聲音真好!」 
  他是約翰山繆·道伯韓斯基,我的初戀情人,最好的顧問。我們是在北木營地開始相戀的,維繫了一年,直到我們進入大學。他選擇北部的學校,我則去了南部。後來我主修人類學,認識了彼得;他則主修心理學,結過兩次婚,最後都以離婚收場。幾年之後,我們在一場學術研討會上重逢,他成為研究變態殺人行為的專家。 
  「我的聲音喚起你對北木營地的回憶嗎?」他問。 
  「永遠不會忘記。」我唱出北木營地的營歌的最後一句。兩人一起大笑起來。 
  「我收到你的留言,雖然不確定打到你家方不方便,但你留了電話號碼,所以我還是試試看。」 
  「還好你打來,謝謝。」我打從心裡感激他的來電。「我這裡有點麻煩,得靠你的專業知識幫忙,可以嗎?」 
  「唐普,你又找了什麼事讓我傷腦筋?」他假裝沮喪地說。 
  記得在重逢的研討會晚餐裡,我們兩個人都很尷尬,猶豫是否該重提當年往事,也不知道過去激情是否依然存在。這樣的感覺實在很難言喻,就讓回憶永遠塵封,於是我們兩人都沒有再提。 
  「去年你說有個新的對象,現在呢?」 
  「結束了。」 
  「當我沒提。約翰,我這裡有幾件狀況十分雷同的謀殺案,我猜有可能是同一兇手連續犯下的。我把案情告訴你,你能給我一點專家的意見嗎?」 
  「任何事我都可以提供你意見。」這句話他以前常說。 
  於是,我開始描述瑪格莉特和法蘭絲的命案現場和遇害的大概情形。我把這些受害者如何被肢解,如何被發現,以及我對捷運及售屋廣告的假設——、說給他聽。 
  「我沒辦法讓那些警探相信我,確定這是一樁連續殺人案。他們說的也有道理,這些受害者的各方面條件都不完全相同。一個被槍殺,其他則不是。她們住的地方散佈各地,並不是很集中。」 
  「喂!喂!等等,你全錯了。首先,你描述的這些事實都是依據行為模式的原理做推論的。」 
  「沒錯。」 
  「相似的行為模式有助於推演案情,但看似不同的行為卻也可能有共同處。犯罪者可能以電話的區域號碼做為第一步去選擇受害者,再用他們自己的其他偏好去進行下一步。他們有可能用繩、用刀、用斧或是槍;有時盜取受害者的財物,有時則什麼也不拿。我曾研究過的一個傢伙,他每次殺人都用不同的凶器……你還在聽嗎?」 
  「喂。」 
  「同一犯罪者的行為模式不會永遠相同。這些傢伙在每次的犯罪過程中學習,他們從中學會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殺人越多,他們的技巧就越好。」 
  「越來越變態。」 
  「另外,現場突發的意外也會影響犯罪者的行為,改變他的計劃。譬如有電話鈴響、鄰居的經過,或是預備的繩索斷了,都有可能讓他臨時做改變。」 
  「我明白。」 
  「別誤解了行為模式的定義,些微的差異是可以被接受的。我們也常常會針對行為模式做研究。」 
  「你們做什麼研究?」 
  「我們研究儀式。」 
  「儀式?」 
  「我的某些同事稱之為『簽名』,或是『留名片』。很多犯罪者會在多次的犯案裡建立起他們獨特的習慣,從中建立信心,並且相信這些習慣可以幫助他們避免風險,不會被逮到。但是心理異常的犯罪者會有特別暴民的習慣,這些人的心裡充滿著怨氣,驅使他們做出許多詭異的暴力行為,甚至於設計特別的行為步驟,在這樣的虐待過程中宣洩心裡的怨恨,這就是我稱其為儀式的原因。」 
  「這些儀式有什麼不同?」 
  「通常犯罪者會先控制住受害者,再用各種方法去羞辱他們。所以你可以發現,受害者的年齡、外型並不見得是被害的關鍵,他們只不過是犯罪者的出氣簡。我曾有個犯人,他殺害的對象從7歲到80歲都有。」 
  「那你要怎麼追查下去呢?」 
  「從他對待受害者的方式著手。他是用襲擊的方式還是言語的挑釁去接近受害者?有沒有肢解屍體?做案現場有沒有奇怪的佈置?是否帶走任何東西?」 
  「但兇手也會因突發狀況而改變他們的儀式,不是嗎?」 
  「當然。不過他們靠進行這些詭異的儀式來化解心裡的怨氣,所以儀式進行才是他們犯罪的目的,逃避追查反而是件次要的事。」 
  「那你認為這個案子有沒有同一兇手的簽名呢?」 
  「當然。」 
  「真的嗎?」我開始做筆記。 
  「我敢跟你打賭。」 
  「你穩贏的。你想這人是個性變態嗎?」 
  我聽到他移動電話的嘎嘎聲。」性變態罪犯以受害者的痛苦為樂。他們並不只是想殺人,他們想要看到的是別人受盡折磨,當然,以此刺激他們的性慾。」 
  「再來呢?」 
  「你的部分說法可以支持這個假設。將物體插入陰道或肛門是這類傢伙常幹的事。你的受害者是在生前被攻擊的嗎?」 
  「至少有一個。其他的人因為屍體己腐爛,很難確定。」 
  「聽起來就像是個性變態,剩下來最重要的問題是,兇手是否有進行性行為?」 
  「不知道,因為我們並沒有在受害者身上發現精液。」 
  「還是有可能。我有個案例是罪犯借受害者的手自慰,然後割下受害者的手,再將手丟到攪拌機內碾碎。警察根本找不到任何有關精液的證據。」 
  「你怎麼逮到他的?」 
  「人總有失手的時候。」 
  「我們可以確定有三個女人被斬斷手掌。」 
  「這或許合乎我們某些假設,不過還不能證明他就是個性變態殺人犯。我們只知道他在受害者生前即下毒手,這類連續殺人犯,不管是否為性變態,他們都有手法高明、計劃周詳的共同點。肢解屍體的行為並不見得代表他們是性變態,有可能只是為了棄屍方便。」 
  「那砍斷被害者的手又怎麼說?」 
  「還是一樣。這也是一種傷害被害人的手法,並不一定與性行為有關聯,有時只是兇手為了宣示受害者任其宰割。在這案子裡,我還看不出有可以指述兇手為性變態的證明。你說兇手原先並不認識受害者?她們受到殘忍的重擊,其中三個可能在臨死前被硬物插入體內?這些事情綜合起來可能就是他的特徵。」 
  我不停地做筆記。 
  「查查這些兇手用來插入受害者的東西,它們是事先準備好的,還是就地取材。這有可能就是變態者的簽名。」 
  我記下來,還特別注上星號。 
  「其他的性變態殺人犯有些什麼特徵?」 
  「同樣的行為模式。找借口接近受害者,用殘酷的手法控制、羞辱他們,藉著受害者的恐懼和痛苦達到自己的性高潮,從受害者身上取些紀念品……」 
  我不停地在寫,就怕趕不上他的速度。「什麼紀念品……」 
  「謀殺現場取得的一些東西,譬如受害者的衣物、首飾,諸如此類的東西。」 
  「新聞剪報?」 
  「性變態殺人犯通常喜歡收集自己的新聞。」 
  「他們喜歡記錄自己的行為嗎?」 
  「各種媒介,像是地圖、日記、日曆、圖書,有些人還會製作錄音帶。他們的樂趣不只是在殺人的那一刻,事先的跟蹤和事後的回味都讓他們興奮。」 
  「既然他們善於躲避警方的追查,為什麼明知這樣會對他們不利,還敢冒險留下證據?」 
  「大部分的人自認高明,不相信警察能逮到他們。」 
  「那肢解下來的身體呢?」 
  「什麼意思?」 
  「他們會保留起來嗎?」 
  他沉默了一下。「不一定,有時候會。」 
  「那你對捷運和售屋廣告的巧合有什麼看法?」 
  「這些變態精心構思的謀殺行動都非常獨特且複雜。有時他們設計的情節必須配合特別的地點,發生的順序必須合乎規定;有時他們會要求受害者做出特別的回應,所以他們會強迫受害者說某些話、做某些動作,或是穿特別的服裝。但你要知道,這並不是變態殺人犯唯一的異常行為,他們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怪癖。不要陷入針對性變態殺人犯的死角,心理學家怎麼定位這種人並不重要,注意兇手留下的簽名,他一定會留下自己的名片,那是讓你逮到他的最好方法。好好利用關於捷運和報紙廣告的發現,去解開這傢伙的佈局。」 
  「總體來說,約翰,你對這個案子的看法如何?」 
  他停了好一會兒,長吁口氣。 
  「唐普,我想你遇到一個難纏的傢伙。他看來充滿了仇恨,手段極其殘暴。如果這傢伙是聖傑魁斯,我猜不透他為什麼要盜用受害者的金融卡。或許他是個笨蛋,可是看起來並不像;或許有什麼理由讓他鋌而走險,大概是經濟壓力吧。至於你院子裡的頭骨則是一種象徵,他在向你傳遞某種信息,也許是想譏笑你,也或許是想挑戰你,看看你能不能捉到他。聽起來你對這案子涉入很深,我不喜歡這種感覺,從照片、頭蓋骨和你對我說的話裡判斷,這傢伙真的是在向你挑釁。」 
  於是我告訴他那晚在修道院發生的事,還有跟蹤我的汽車。 
  「天啊,唐普。如果這傢伙再找上你,別跟他玩,他是個危險人物。」 
  「如果那天晚上的人就是他,為什麼他不殺了我?」 
  「他沒有想到會遇見你,所以還沒做好殺人的準備。正如我前面所說的,他有自己偏好的殺人方式,或許他覺得還不能完全控制你,或許他沒帶偏好的做案工具,也或許你並沒有顯露出讓他覺得興奮的恐懼。」 
  「不符合他對殺人儀式的要求?」 
  「答對了!」我們又閒聊了會兒,談到兩人的其他老朋友,和我們在從事殺人犯罪研究之前的生活,直到過8點才掛上電話。 
  我伸長四肢,懶懶地躺著,回憶著往事,突然覺得有點餓。於是走到廚房,弄些微波食物強迫自己吃下去,然後拿起剛才做的筆記,重新整理一遍,約翰說過的話彷彿還在耳邊。 
  「他作案的間隔越來越短。」 
  我知道這點。 
  「他在向警方宣戰。」 
  這我也瞭解。 
  「他或許已經在窺視你的生活。」 
  10點整,我上床睡覺。我躺在黑暗中,盯著天花板,突然覺得自己好累,好孤單。為什麼我要把這些女人的謀殺案攬在身上?我現在成了某個變態狂的幻想對象嗎?為什麼沒有人相信我的判斷?為什麼我只能捧著微波食品對著電視發呆,就這樣一天天逐漸地老去?我開始覺得想哭,剛才與約翰說話時我盡量控制自己的情緒,現在卻抱著枕頭開始痛哭,這枕頭是我和彼得一起去買的,想起他那時不耐煩的表情,我更難過了。 
  我的婚姻怎麼那麼失敗?為什麼我每天都孤零零的躺在床上。為什麼凱蒂總是不滿意她的生活?為什麼我最好的朋友又擺了我一道?她會跑去哪裡?不,我不要再想下去了。我不知道自己這樣子躺了多久,覺得生命一片空白,等待戈碧開門回來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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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第二天早上,我把昨晚和約翰討論的內容摘要交給萊恩,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都沒有他的消息。 
  這個星期氣溫居高不下,白天我在屍體堆裡工作,晚上則加人本地爵士音樂節的狂歡活動,與濕黏的人群一起擠在街上享受各式音樂。我決心忘掉戈碧,在連串的狂熱音樂中,我似乎把對五名受害者的關心都拋至九霄雲外。 
  而後,到了星期四,拉蒙斯打電話過來。他要我下星期二參加一個重要會議。務必出席。 
  我既不知道會議內容,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我參加。我到達時,裡頭已坐齊了拉蒙斯、萊恩、貝坦德、克勞得爾、查博紐、兩位來自聖倫伯特轄區的警探。坐在主席位置的,是史蒂夫·帕提諾署長,在他右邊則坐了一位檢察官。 
  我進門時他們同時抬頭,讓人緊張到極點,可是我沒辦法從他們的表情裡讀出任何訊息。當我找到空位坐下時,可以感覺到自己的手心濕透,胃也開始不舒服,這會議是針對我召開的嗎?是調查克勞得爾對我的控訴嗎? 
  帕提諾立刻開始發言。於是我知道本案已成立專案小組,所有關於此名連續殺人犯的疑點都必須仔細偵查,將有六名警探全職調查本案,並由萊恩居中協調。至於我還是從事自己例行的工作,但亦屬於專案小組的編制內。會議室樓下設有本案專門辦公室,一切相關檔案皆會調集至此,所有人員必須詳細瞭解七件案情,最近一次專案會議將在下午召開,案情的發展將隨時報告葛夫洛先生及檢察官辦公室。 
  我一頭霧水地回到自己辦公室,提出連續殺人犯的猜測也有個把月,他們一直沒有採納我的意見,現在是什麼原因讓他們確定這是樁連續殺人案件?又怎麼會是七件案子?又多了兩名受害者嗎? 
  沒什麼好想的,自然會有答案。 
  下午一點半,我走進位於二樓的專案辦公室,四張桌子併合於中間,一面牆上已掛好黑板,兩個警探正在房間盡頭沉重地踏步,他們背後的牆上掛著令人眼熟的蒙特婁地圖和捷運路線圖,還有七張注有姓名及女人照片的看板,其中五張臉孔早已深印在我的腦海中,另外兩個卻還只是陌生人。 
  克勞得爾只望了我一眼,其他的人則親切地招呼我。寒暄幾句之後,大家便各自坐定。萊恩從桌上找出會議筆記分給每個人,然後開口。 
  「大家都已經知道我們在這裡的原因,還有各人應該負責的職務,我只有幾件事要強調……」 
  他的眼光逐一掃過每個人的臉,再回到桌子中間的檔案上。「我希望大家仔細研讀這裡的資料,任何小細節都不能放過,雖然全部資料都會輸入電腦,但那太慢了;從現在起,我們還是用老方法,當你們發現或想到任何可能與案情有關的線索,就把它寫在受害者的看板上。」 
  大家點頭表示同意。 
  「我們今天要更進一步地瞭解變態狂的行為,分析他們,看看這些人共同的愛好是什麼?」 
  「通常是他們的獵物。」查博紐說。 
  「現在可能就有一個變態狂,穿過馬路準備對他的獵物下手。」萊恩看著大家,「我們決定組成專案小組共同工作,就是希望以眾人的力量逮到這個雜種。」 
  「你怎麼知道只有一個?」克勞得爾說。 
  「有多少逮多少,沒有一個能跑掉。」 
  克勞得爾撇撇嘴,手快速地在筆記本上劃線。 
  「最重要的事是保密,關於案情的發展必須守口如瓶。」萊恩繼續說:「絕對不能洩密。」 
  「帕提諾會宣市專案小組的成立嗎?」查博紐問。 
  「不會。我們的工作是秘密進行的。」 
  「如果媒體知道這些案子可能是連續殺人犯所為,他們會像狗一樣四處探聞,可見他們還沒有得到消息。」查博紐又說。 
  「顯然帕提諾還沒有透露消息給新聞界。別問我原因。他現在並不希望媒體知道太多,或許稍後情況會有改變。」 
  「媒體就像蒼蠅般新人。」貝坦德說。 
  「那就得鬥智慧了。」 
  「他們不會得逞的。」 
  「好了,別扯太遠,我們得開始進入狀況。」 
  萊恩對每件案子都做了簡報。我默默坐著,腦袋裡卻是千頭萬緒,會議筆記上密密麻麻的寫滿東西,許多是我曾經想過,也和道伯韓斯基確定過的事情。 
  肢解屍體、攻擊生殖器、房屋廣告、捷運車站,有些人已經符合這些假設,那其他的人呢?葛麗絲工作過的肉店離聖羅倫街只隔了一條馬路,接近聖傑魁斯的公寓,靠近魁北克大學捷運站。這就對了。五個人裡有四個人符合假設。根據約翰所說的,肯定兇手是同一人的假設應該可以成立。 
  在我們繼續討論的時候,萊恩說服帕提諾向犯罪心態研究組織提出書面申請。約翰同意優先處理這件案子。我們將成堆的資料傳真給他,三天後帕提諾收到了簡報,立刻決定正式開始行動。 
  我覺得有些安慰,卻又有些氣惱。我的說法終於得到支持,但這些傢伙就這樣輕鬆地接收我辛苦的調查結果,然後把我甩在一旁。再開會時,我盡量控制自己的情緒。 
  「犯罪心態研究組織是否提出可追查的嫌犯特徵?」 
  萊恩拿起一份報告,開始照念。 
  「男性、白人、法裔。教育水準不高,大概初高中程度,有前科……」 
  「什麼前科?」貝坦德問。」性傷害、偷窺、打猥褻電話、暴露狂。」 
  「有趣的傢伙。」克勞得爾說。 
  「我覺得他是個白癡。」貝坦德說。 
  克勞得爾和查博紐同時發出嗤鼻聲。 
  「狗屎。」克勞得爾說。 
  「假英雄。」查博紐說。 
  「這混蛋到底是誰?」凱特林怒道,他是聖倫伯特來的警探。 
  「有可能是那個闖進人家屋子,把女主人的睡衣做成假人,然後用刀亂砍的傢伙。這可能要追溯至五年前。」 
  萊恩繼續,把報告內容讀出來。 
  「有計劃的謹慎型罪犯,可能會設計圈套誘騙受害者,或許利用房屋廣告,或許利用徵婚廣告……」 
  「為什麼?」另一位來自聖倫伯特的警探羅素也開口了。 
  「由他的躲藏地發現的。總不能把被害人帶回家當老婆吧。」 
  「或當媽咪。」克勞得爾說。 
  萊恩回到報告內容。「他可能選擇過,準備一個偏闢地點進行犯罪。」 
  「那個地下室嗎?」凱特林說。 
  「不可能!吉伯特在那裡到處灑過藥液,如果有血跡反應,早就發現了。」查博紐說。 
  再回到報告。「如此極度殘暴的行為顯示出犯罪者內心巨大的怨憤,他或許想借此報復過去的遭遇,或許想以怪異的性迫害來滿足權力慾,也或許是為了滿足某種宗教狂熱。」 
  「怎麼說呢?」羅素問。 
  「譬如插入下體的雕像,還有茜兒是修道院附近被發現,葛麗絲也一樣。」 
  接下來沒有人再開口說話。牆上的掛鐘發出輕微聲響,走廊上響起一雙高跟鞋音,逐漸接近,而又遠離。克勞得爾用筆輕敲出聲音。 
  「這報告裡的可能、或許未免太多了些。」克勞得爾說。 
  他到現在還不肯承認連續殺人犯的假說成立,這種態度讓我十分憤怒。 
  「也有太多的可能、或許我們馬上會接到另一樁殺人案。」我生氣地說。 
  克勞得爾緊繃著臉,沒再答腔。 
  會議室裡的氣氛一片凝重。 
  「道伯韓斯基博士有對兇手做未來行為預測嗎?」我問,平靜多了。 
  「只有短期的行為預測,」萊恩說,繼續回到報告上。「嫌犯有自我失控跡象,連續殺人成功使他更加大膽。做案的時間間隔可能逐漸緊縮。」他合上卷宗,補上最後一句,「他馬上就會再殺人了。」 
  又是一陣沉默。 
  萊恩看看表。我們呆坐在那裡,像一排機器人。 
  「那麼,我們開始進行這些檔案調查,若有任何發現便馬上補上。克勞得爾、查博紐,瑪麗奧的案子是蒙特婁警局的,所以請你們再做進一步調查。」 
  他們一起點點頭。 
  「康絲妲的案子是魁北克警局的,我會再去查她的案子。至於其他五名被害人屬於較近期的案件,目前資料大致十分完整。」 
  我對後來發生的五件案子可以說是倒背如流,於是決定從康絲妲和瑪麗奧的檔案看起,這兩件案子分別發生於1988年和1989年。 
  康絲姐·皮德在印第安水源保留區內的一問廢棄房屋裡被發現,她的屍體半裸,已腐爛得差不多。瑪麗奧·高提耶則被棄屍於凡登車站後的空地,凡登是往西郊的火車轉運站。兩個女人生前遭到嚴重的毆打,脖子上還有勒痕。康絲妲29歲,瑪麗奧32歲,兩人均未婚且獨居。調查報告沒什麼特別,該問的都問了,卻沒有令人滿意的答案,又是兩件懸案。 
  我花了三個小時比較這兩件案子和其他五件,發現她們少有共同處。這兩個女人生前都是妓女,這是她們的案子之前不受重視的原因嗎? 
  我看著她們的檔案照片,長相雖然截然不同,卻也有相似的地方:蒼白臉上濃艷的妝,和一雙冷摸無生氣的眼睛。 
  攤開犯罪現場照片,我可以看到康絲妲陳屍的棄屋臥室,她的頭幾乎被打爛;而高提耶則陳屍於車站後的灌木叢內,頸部有明顯的勒痕,右眼也被搗爛。她們曾遭受的種種殘酷虐待,在我們的調查下一一浮上檯面。 
  我閱讀驗屍報告、藥物測試和警方的筆錄,仔細研究所有的訪談記錄和警探的工作摘要,不論是受害者生前死後的一切細節我都拿出來推敲,希望能發現什麼蛛絲馬跡,可惜並沒有太大效果。 
  我可以感覺身旁有人定來走去,也聽到有人談笑的聲音,但我連抬頭的時間都沒有。等我結束所有的研究工作,時間已超過下午5點,辦公室內只剩下萊恩。他正盯著我瞧。 
  「想去看吉普賽人表演嗎?」 
  「什麼?」 
  「聽說你喜歡爵士樂?」 
  「沒錯,不過爵士音樂節已經結束了。」誰告訴他這些的?他現在是在約我嗎? 
  「街頭表演雖然結束了,市區裡還是有地方可以欣賞表演。我知道一個很棒的吉普賽樂團在舊碼頭那裡演出。」 
  「萊恩,還是改天吧。」其實我很想和他出去,只是不是現在,調查工作正在進行,我還沒抓到那只禽獸。 
  「好吧!不過你總得要吃飯的。」 
  這倒是實話。不過,我雖厭卷抱著微波食物孤單的打發晚餐,卻也不想又看到克勞得爾出現。 
  「這該不會又是……」 
  「我們可以叫客披薩,邊吃邊談你對這個案子的看法。」 
  「工作晚餐嗎?」 
  「當然。」 
  我腦袋嗡嗡作響。 
  我想討論案情嗎?當然。一來我想瞭解這兩名受害者的案情,二來也好奇這個專案小組組成的內情。我必須弄清楚我在這個小組裡該做些什麼?得迴避些什麼? 
  「好啊,想去哪家餐廳。」 
  「安奇拉餐廳。」 
  那裡離我的公寓很近。我想起上個月凌晨4點的電話,想到他的那個「朋友」。算了!別想太多,他不過是想吃披薩,又想我可以把車子開回家停好。 
  「這樣對你很方便吧?」 
  「確實方便。」 
  對什麼方便?我沒問。 
  「那好,待會在那兒見——30分鐘後。」 

  我先回到家,餵好博蒂,然後在鏡子前看著自己。頭髮不用放下來,也不用化妝,這只不過是頓工作晚餐。 
  晚上6點半,我和萊恩坐在餐廳裡各自喝著啤酒和可樂,等待披薩上桌。他的那一半特別吩咐過廚師不加羊奶起司。 
  「你實在沒口福。」 
  「我討厭羊奶味。」 
  「古板。」 
  我有自己的喜好。 
  閒扯一陣後,我轉移話題,「為什麼會把康絲妲和瑪麗奧的案子放進來?」 
  「帕提諾要我回溯自1985年以來魁北克警局末破的謀殺案,克勞得爾負責在蒙特婁警局找,各地區警探也被要求做一樣的調查。到目前為止,只找到這兩件。」 
  「只有清查魁北克省?」 
  「也不盡然。」 
  剛好侍者送上餐點,我們暫時停止交談。 
  「為什麼說也不盡然?」 
  「起初帕提諾要求我們調查蒙特婁地區的案件,當犯罪心態研究組織的報告出來後,他又要求我們按照報告裡的建議去查,所以我們也查了山區一帶的檔案。」 
  「結果呢?」 
  「沒有,看來這傢伙不愛亂跑。」 
  兩人沉默地開始吃東西。 
  萊恩再度開口:「你有什麼發現嗎?」 
  「我花了三個小時閱讀這兩件案子的資料,覺得它們並不符合其他案件共同的假設。」 
  「因為她們是妓女?」 
  「除此之外,雖然這兩個案子的兇手手法同樣殘酷,可是卻顯得較……」我一時想不出可用的形容詞,看著眼前黏糊糊的披薩,突然有了靈感。「一團亂。」 
  「亂?」 
  「對,亂。」 
  「天啊,布蘭納!你到底在想什麼?你沒看過瑪格莉特或是法蘭絲的公寓嗎?與康絲妲的命案現場一樣慘。」 
  「我不是指現場血腥的情況。康絲姐和瑪麗奧的死法看起來太過……雜亂,不像其他受害者,兇手的每一個步驟彷彿都經過設計:闖入她們的住宅、有個人專用的武器。你在現場永遠找不到凶器,對嗎?」 
  他回頭表示同意。 
  「你們在瑪麗奧的身上發現做案用的剪刀。」 
  「可是找不到指紋,表示兇手可能早有計劃。」 
  「案子發生在冬天,兇手應該會戴手套。」 
  我喝了口可樂。「瑪麗奧的屍體臉朝下,康絲妲則是橫躺著,上衣已被撕裂,褲子被脫至腳踝處,看來兇手趕著逃離現場。反過來想在法蘭絲和瑪格莉特的檔案照片裡,可以發現她們都被平放在地上,雙腿打開,雙手則擺出僵硬的姿勢,活像個芭蕾舞娃娃。老天,瑪格莉特的屍體不就像是在踮著腳尖跳舞嗎?另外,她們的衣物破碎在一旁,身上全裸。兇手如此做的目的在展示他的戰利品。」 
  萊恩沒說話,侍者過來問我們還要點什麼,正好通知他結帳。 
  「我只是有個感覺,這兩件案子不是同一類。我也不一定對。」 
  「我們會努力把答案找出來。」 
  萊恩拿起帳單,舉起手擺出「不要搶著付錢」的姿勢。「這次我請,下次再讓你請。」 
  他不理我的抗議,揮手要我安靜。突然,他伸了食指,輕輕劃過我的嘴唇,然後拿到我面前。 
  「起司沒擦乾淨。」他說。 
  頓時,我滿臉通紅了起來。 
  回家後面對的還是空蕩蕩的屋子,沒有人在家。雖不意外,卻希望戈碧能有消息,至少讓我有辦法把她留下的衣物送回去。 
  我倒在沙發上看電視,腦袋裡想的卻是康絲妲和瑪麗奧與其他案子間的關聯。康絲妲是印第安莫哈維克族人,這是她在剛納維克遇害的原因嗎?不過其他的受害者清一色都是白人。 
  四年多前,印第安人弄斷聯繫當地的梅西耶橋,造成通勤兩地的人極大的不便,可見保留區與鄰近地區居民間的重重問題,但這會與案情有關嗎? 
  瑪麗奧和康絲妲兩人以賣淫為業,其他人卻都是良家婦女,如果兇手並沒有特定選擇對象,為什麼在七次犯罪裡重複兩次找上妓女下手? 
  我認為法蘭絲和瑪格莉特的死亡現場呈現出兇手的作案儀式,這種假設不知道是否正確?或許兇手只不過是臨時起意。我看不出兇手作案有任何宗教上的暗示,如果我錯了,那他想表達的又是什麼呢? 
  想到後來,我恍惚的進入夢鄉。我夢到自己在緬恩區的街上,面對一幢破舊的旅館,而戈碧競出現在旅館樓上的窗口,還可以看見她前後隱約有人影在動。我想走過去,但旅館門口有幾個女人拿起石頭砸我,阻止我前進。然後我看見一張臉孔出現在戈碧旁邊,那人居然是康絲妲,她正拿起一件洋裝形式的衣服要套上戈碧的頭,戈碧拒絕,雙手瘋狂地揮舞著。 
  一顆石頭擊中我的腹部,我痛得驚醒過來。博蒂正坐在我的肚子上,眼睛正盯著我看。 
  「謝謝你叫醒我。」 
  我把博蒂抱下沙發,起身坐著。 
  「你想這怪夢是什麼意思?」 
  這個夢其實不怪,潛意識用某種曖昧的形式反映出我最近的生活。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像是亞瑟王,屢次在魔法師梅林的猜迷遊戲裡挫敗,他絕不會直接告訴你答案,你必須拚命思考,自己解決問題。 
  讓我想想,砸過來的石頭代表什麼呢?戈碧是讓我擔心的朋友。我還夢到緬恩區、一群妓女和康絲妲。康絲妲正要強迫戈碧更衣,戈碧則大聲呼救,這景象讓我覺得恐怖。 
  康絲妲和瑪麗奧生前都是妓女,戈碧也和妓女一起工作。戈碧不見了,這些事情有什麼關聯嗎?戈碧該不會真的遇上麻煩吧? 
  我試著說服自己是被戈碧擺了一道。她經常像這樣利用我,但我卻還是忍不住為她擔心。在夢裡她背後還有一個人影,那會是誰?她看起來非常害怕。但她連張字條都沒留就離開,我又能做什麼。 
  「好吧!戈碧博士,看我能不能找到你。」 
  我走到客房,該從何找起呢?我已經把她的衣物打包收到儲藏室裡,實在懶得再去翻動,就從垃圾著手吧。 
  我倒出垃圾桶內的東西:面紙、糖果紙、買衣服的收據、提款機收據,和三個揉掉的紙團。 
  打開其中黃色的紙團,上面是戈碧的字跡:「我很抱歉,我不知該如何是好,我永遠不會原諒自己,如果……」 
  她就寫到這。是準備給我的字條嗎? 
  我打開另一個黃色紙團: 
  「我是絕不會被嚇倒的。你這個危險人物一定是……」 
  她又只寫了兩句。是被打斷的嗎?她到底想寫什麼?誰是收信人呢? 
  第三個紙團是白色的,而且比較大。我一打開這個紙團,頓時打了個冷顫,巨大的恐懼感迎面襲來。我雙手發抖,整個人都呆住了。 
  在這張紙上是一幅用鉛筆畫的圖,看得出畫的是個女人,她的乳房和生殖器官被誇大描繪出來,四肢和臉孔則只是概略帶過。畫中女人的腹部被剖開,裡面的器官躍出來排列在人形四周。在最左下角,有一行陌生的字跡: 
  「無論你做什麼,無論你去哪裡,都擋不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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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我覺得全身發冷。噢,天啊,戈碧。你到底碰上什麼事?你在哪裡?我望著戈碧凌亂的房間,這是她的習慣?還是倉皇逃離的結果? 
  戈碧寫了一半的字條準備要給誰?給我還是給跟蹤她的人?我永遠不會原諒自己什麼?這個危險人物一定是什麼?看著手裡怪異的素描,彷彿看到瑪格莉特的x光檔案,心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不!千萬不要是戈碧! 
  冷靜點,布蘭納。思考! 
  電話!我打到她公寓和辦公室,都是答錄機。 
  冷靜。 
  她母親在哪裡?我翻出她母親的電話,撥電話過去。一位講法語的老太太接的電話。戈碧沒有去過那裡。 
  現在怎麼辦?戈碧近來交往的朋友我一個也不認識。 
  找萊恩幫忙? 
  不行。他又不是我的保鏢。更何況,我該怎麼向他解釋? 
  別急,冷靜思考。我拿出一瓶可樂。是我太緊張嗎?我回到客房,再看一次素描。太緊張?天啊,我根本太不夠積極了。我再翻開電話簿,找到約翰的電話,趕緊打過去。 
  「喂?」 
  「約翰,我是唐普。」 
  「天啊!一星期兩次電話,我想你是不能沒有我了。」 
  「超過一個星期了。」 
  「差不多啦!有什麼事嗎?」 
  「我……」 
  他聽出我聲音不對,立刻收起開玩笑的態度。「你沒事吧?發生什麼事了嗎?」 
  「跟我上次提到的那些案子有關。」 
  「又怎麼了?我用最快速度做出犯罪行為分析,那些警探看完應該會相信你的推測。他們還沒看到報告嗎?」 
  「看到了,而且他們的態度完全改變。現在已經成立專案小組,全面追查。」 
  我不知道該如何把戈碧的情況告訴他,不知道他會不會覺得我莫名其妙。 
  「我能請教你一些問題嗎?一些額外的事情,我不知道應不應該問……」 
  「布蘭納,你儘管問就是了。」 
  從何說起?我該先打個草稿才對。現在我的思緒就像戈碧的房間一樣亂。 
  「這些問題可能離案情稍遠一點。」 
  「沒關係,直接說。」 
  「我想問你關於你所說的『性迫害罪犯』的事。」 
  「請講。」 
  「這類罪犯有可能只是跟蹤、打騷擾電話給被害人,而不再有進一步的威協行為嗎?」 
  「有可能。」 
  我開始把問題導向那張素描。 
  「你說過暴力犯罪者會有留下記錄的傾向,像錄音帶或繪圖?」 
  「沒錯。」 
  「性迫害犯罪者也會這樣做嗎?」 
  「做什麼?」 
  「做畫圖之類的事。」 
  「有可能。」 
  「從這樣的繪畫內容裡,可以看出罪犯的暴戾程度嗎?」 
  「那倒不一定。對某些人來說,他們借畫這樣的圖片來舒解心裡的暴力,而不必真正去犯罪。不過也有人借此激發他們的犯罪欲。另外則有人以此做記錄,重現他們的犯罪行為。」 
  太好了。 
  「我發現一幅素描,裡面的女人胃被劃開,內臟散落四周,你有什麼看法?」 
  「米羅的維納斯也沒有雙手,有時候很難界定藝術品、解剖圖,還有性迫害產物間的差別。」 
  我沉默了一下,猶豫該不該告訴他更多。 
  「你說的素描是從聖傑魁斯那裡搜出來的嗎?」 
  「不是。」我是從客房的垃圾筒找出來的。「你說這類罪犯的暴力行為會由小至大,逐漸增強嗎?」 
  「對。起初他們可能只是暗中偷窺,或是打些騷擾電話。有些人只做到這裡,有些人則會更進一步,像是開始對受害者暴露自己的身體,跟蹤或是闖入受害者家裡,更甚者可能動手強暴或是謀殺受害者。」 
  「所以這些性變態並不一定會使用暴力?」 
  「你真的對性變態這麼有興趣?不過你說的沒錯,這類變態狂有時會以別的方法來滿足自己,像是使用無生命的物體、動物,也有些人能找到願意配合的同伴。」 
  「願意配合的同伴?」 
  「指那些願意順從他們怪異要求的人,像是妻子、女朋友或是花錢買來的人。」 
  「妓女?」 
  「當然,許多妓女願意有限度地配合嫖客提出的怪異要求。」 
  「這樣可以減低變態狂的犯罪欲?」 
  「只有在這些女人願意配合的時候。當她開始厭煩,不願再做出氣筒時,便有可能拒絕,或是威協要公開變態狂的行為。於是變態狂一怒之下會殺掉他的性伴侶,之後就樂在其中,無法停止。」 
  有時候我實在聽不懂約翰的話。 
  「等等,無生命的物體是指哪些?」 
  「圖片、玩偶、衣服,任何物品都有可能。此外,他們通常對黑人、同性戀及婦人懷有強烈的恨意,還會以角色扮演的方式來進行他們的變態行為。」 
  我聽見他那邊傳來「歌劇鬼影」的樂聲。 
  「如果一個變態狂借物品來洩憤,就比較不容易動殺機嗎?」 
  「或許。問題是這種替代品可以滿足他多久。今天一張照片可以滿足他,明天就不一定了。」 
  「一個變態狂會同時有兩種不同的行為模式嗎?」 
  「同時?」 
  「殺掉某些女人,而對另外一些卻只是跟蹤、騷擾。」 
  「當然,被害者的行為有可能影響變態狂的決定。她的舉動或許讓他覺得受辱或被排斥,或是說錯話、走錯方向,這些不自覺的行為會造成不同的結果。別忘了,在找上他的獵物前,這類連續殺人犯其實都沒有見過被害人,她們只是他夢裡的角色,他派給不同的女人不同的角色。他可能是個好丈夫,只出外獵殺陌生人;他可能視甲女子為俎上肉,對乙女子卻極其友善。」 
  「也就是說,即使變態狂已經開始殺人,他還是有可能再恢復以前較溫和的行為模式。」 
  「有可能。」 
  「也就是說,一個看起來沒有大礙的窺探者,也可能搖身一變成為冷血殺手。」 
  「當然。」 
  「一個只是跟蹤、打騷擾電話、寄恐怖圖片的變態,即使他總是離你遠遠的,也有可能是個危險炸彈。」 
  「你指的是聖傑魁斯?」 
  「我有說嗎?」 
  「我只是猜測你在講他,或是某個你們在調查的嫌犯。「 
  「約翰,這是個人事件。」 
  「什麼意思?」 
  我把戈碧的恐懼、失蹤,我的憤怒、擔心,一切都告訴了約翰。 
  「該死!你怎麼會捲入這種事情?這傢伙聽起來就不是個好東西。這個窺探戈碧的人不是沒有可能是聖傑魁斯。他同樣喜歡跟蹤女人,沒有內臟的女人圖片代表他異常的性生活,和傷害他人身體的嗜好。就像聖傑魁斯,或是其他變態,殺害女人後還要分割她們,將屍體肢解。你認為呢?」 
  我沒有開口。 
  「戈碧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到這傢伙的行為?」 
  「我不知道。」 
  「是在這幾件案子爆發之後嗎?」 
  「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麼?」 
  「並不多,我只聽說這傢伙常和妓女混在一起,用錢滿足性慾,喜歡把玩女人內衣,隨身攜帶刀刃。大部分女人對他都沒好感。」 
  「唐普,我希望你把這件事告訴專案小組的警探,讓他們去查一查。雖然你說戈碧經常這樣神出鬼沒,可能只是你瞎操心,但她總是你的朋友,加上你也曾遭受陌生人的威協。想想那塊頭蓋骨,和那個跟蹤你的男人,所以還是小心點好。」 
  「或許吧!」 
  「戈碧在向你求救後失蹤,要求他們替你查並不過分。」 
  「是啊,克勞得爾會馬上衝出門,隨便抓個『睡衣人』回來。」 
  「睡衣人?哪來的名詞?你大概和警察混在一起太久了。」 
  這名詞怎麼冒出來的?應該是上次那件闖入臥房的案子吧? 
  「曾經有個瘋子闖入民宅,用女主人的睡衣做成假人,再把假人亂捅幾刀。這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他們叫他『傻蛋』。」 
  「你們那麼多年都抓不到,這傢伙可一點都不傻。」 
  「我指的不是這個,而是因為他的行為活像個智障。」 
  約翰又說了一些事,但是我已經無法再聽下去了。所有的事情在腦袋裡閃過:傻蛋、內衣、刀子、叫茱莉的妓女陪那個變態玩性遊戲、分屍素描上的文字「都擋不住我」、博傑街的公寓裡發現用X記號標記起來的新聞剪報、在我院子裡發現的頭蓋骨、清晨4點出現的戈碧、家裡凌亂的客房。 
  「約翰,我得掛電話了。」 
  「唐普,答應我你會聽我的話。雖然我們沒有證據,但跟蹤戈碧的人很有可能就是你要抓的兇手。如果真是這樣,你的處境將非常危險。他有你的照片,知道你是誰,住在哪裡,更視你為必須去除的障礙。葛麗絲的頭骨或許就是他的傑作。」 
  約翰說的話我一句也沒聽進去。我的思緒早已飛至別處。 

  我開了30分鐘的車才通過市中心,到達緬恩區,找到上次停車的那條巷子。巷口有一個酒鬼倒在牆腳,他一看到我,便伸手向我要錢。 
  我掏掏口袋,丟了一個銅板給他。也許他可以幫忙看車。 
  這一帶是緬恩區夜遊者的天堂,到處可見乞丐、妓女、吸毒者和觀光客,上班族成群擁擠在一起狂歡作樂。這裡是某些人的快樂地,對某些人來說卻是地獄。 
  和上次漫無頭緒亂闖,這回我心裡已有計劃。我走向聖凱薩琳街,希望能找到珠兒·坦貝。但事情並不順利,她並沒有在經常出沒的格蘭納達旅館前出現。 
  我走在街上,打量著那些女人。沒有人手上拿石頭,這是個好現象。再來怎麼辦?從上次和這些女人接觸過後,我知道很多不該做的禁忌。然而,這也讓我不知道該如何追下去。 
  我有一個原則,當沒把握時,絕不輕易嘗試。只要不確定,就不要輕易下注、不要下定論、不要莽撞。每當我違背這個原則,結果總是讓我悔不當初。今天我決定堅守這個原則,小心行事。 
  我找到一個水泥塊,把上面的碎玻璃撥掉,坐下來,眼睛直盯著格蘭納達旅館四周。我等。等待又等待。 
  我望著附近的景象,開始玩起編劇的遊戲,想像這些年輕、迷惑的人們,是怎樣在如此的環境裡被誘惑,被引人黑暗的深淵。 
  直到清晨3點,編劇本的遊戲已經無法讓我提振精神,疲倦、失望的情緒開始挫敗著我。雖然我知道盯梢並不是件有趣的差事,卻也沒想到會如此枯燥。我喝下的咖啡足以灌滿水族箱,所有可用來打發時間的無聊遊戲我都試過。滿街的妓女混混,就是沒有珠兒的身影。 
  我站起身伸展四肢,心裡暗暗發誓下次絕不要再來這裡。當我望向自己停車的地方時,突然看到一部白色的龐蒂克驕車正繞過街口停下來,一個熟悉的橘色頭髮和露背裝的身影從車上下來。 
  那是珠兒·坦貝。她拍拍車門,對駕駛說了幾句話,白色車子加速離開,她則轉身回到旅館門口的兩個姐妹身邊坐下。這三個女人其實看來和一般長相的家庭主婦沒什麼兩樣。不久之後珠兒起身準備離開,我也起身跟在她後面。 
  「珠兒?」 
  她轉身,臉上滿是詫異神情。她打量著我,並沒認出我是誰。 
  「唐普·布蘭納。」我微笑著說。 
  「你準備寫書嗎?」她有著柔軟的英國南方口音,混雜著美國南部的獨特節奏。「你想寫什麼?《我在妓女間的生活》?」 
  「或許會賣錢喔!」我笑了起來。「我能和你談談嗎?」 
  她聳聳肩歎了口氣。「你還在找你的朋友嗎?」 
  「我在等你,但沒想到你這麼晚才出現。」 
  「生意總是要做的。」 
  「也對。」 
  我們沉默地走了一會兒,我的鞋音伴隨她身上手鏈的叮噹聲。 
  「我不找戈碧了,或許她有意躲起來。一個星期前她曾出現過,然後再度消失,我想等她以後自己再來找我。」 
  我觀察她的神情,她卻只是聳聳肩,沒答腔。 
  「其實,我是想找茱莉談談。」 
  她突然停下來,轉頭看我,臉上充滿倦意。她從胸前掏出一包香煙,叼出一根,劃上火。然後對著空中吐出煙圈。 
  「寶貝,我想你該回來了。」 
  「為什麼這樣說?」 
  「你還在查那個變態殺人犯,對嗎?」看來珠兒·坦貝不是笨蛋。 
  「我總認為這件事有點蹊蹺。」 
  「所以你認為茱莉的恩客有嫌疑?」 
  「我想和他談談。」 
  她深深吸了一口。煙,用鮮紅的指甲輕彈煙灰,然後看著濺出的火星慢慢飄落在人行道上。 
  「我再講一遍,或許他有漿糊腦袋和怪異的性格,但他絕沒本事殺人。」 
  「你知道他是誰嗎?」 
  「不知道。只是這種人都一樣,我會特別小心。」 
  「你的意思是他有可能會做壞事?」 
  「小姐,這裡沒什麼好事發生。」 
  「他最近出現過嗎?」 
  她打量著我,似乎在考慮些什麼,我猜一定不是好事。 
  「有,我看過他。」 
  我耐心等著。她吸著煙,看著過往的車輛。 
  「沒看到茱莉。」 
  她又吸了一口煙,閉上眼睛,把煙含在嘴裡,然後用力往上吐。 
  「也沒看到你朋友戈碧。」 
  有眉目了。我該推她一把,讓她再多說一些嗎? 
  「你想我能找到他嗎?」 
  「坦白說,如果沒有人當嚮導,我不認為你會找到任何人。」 
  出人意料的好結果。 
  她吸了一口煙,扔掉煙屁股,用腳在地上踩熄。 
  「好吧!就讓我們來找些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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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珠兒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喀啦地響著。我不知道她要帶我去哪裡,不過都比原先枯坐在那裡好。 
  我們朝東走過兩條街,經過聖凱薩琳街後穿過一塊空地。珠兒走得很快,而我只能跟跑跟在後頭。搞不懂她怎麼能在滿地垃圾和雜草的柏油路面上行動自如。 
  我們在一幢沒有招牌的木造建築前停下來。窗戶都漆成黑色,上面還掛著聖誕節的燈串,使屋內透出一股晦暗的紅光,彷彿在召喚人們夜生活的來臨。進屋後我小心環顧四周,牆上裝飾著聖誕樹及啤酒廣告,一邊是整排黑色木頭桌子,配上紅色噴漆的凳子,另一邊則堆滿了啤酒箱。空氣中充滿了香煙、低劣酒精、嘔吐物及汗水等等難聞的氣味,我開始緊張起來。 
  珠兒和膚色黝黑的濃眉酒保打了個招呼,他的眼神始終沒離開過我們。 
  珠兒緩緩走向客桌,仔細打量坐在那裡的每張臉孔。一個坐在角落的老人叫了她一聲,舉起啤酒要她過去。珠兒拋給他一個飛吻,而那老人則對她豎起中指。 
  我們走過第一張座位時,一隻手從座位中伸出來,拉住珠兒的手腕。珠兒用另一隻解開這只怪手,把它推回原來的地方。 
  「休息了,甜心。」 
  我把手插進口袋,緊跟著珠兒往前走。 
  到第三張座位時,珠兒停下來,雙臂抱胸,緩緩搖搖頭。 
  「在這裡。」她叫起來。 
  這張桌子只坐了一個人,她手肘支在桌上,雙手抱頭,呆呆地瞪著眼前的一個玻璃酒杯裡的黃色液體。我看見她油膩的棕色頭髮和帶著斑點的蒼白臉頰。 
  「茱莉。」珠兒叫道。 
  沒有回應。 
  珠兒自動坐了下來。我也跟著坐進座位,覺得安全多了。珠兒點根煙抽了一口,又提高聲音喊:「茱莉。」 
  這次茱莉有反應了,緩緩抬起頭。 
  「茱莉?」她重複念著自己的名字,彷彿才剛睡醒。 
  一看到他的臉,我便不由自主打了個冷顫,心臟開始狂跳起來。 
  我的天啊。 
  我看到的是一張失去生命的臉。灰白的膚色配上破裂的嘴唇,和空洞陰鬱的眼神,似乎被人奪走所有的生命力。 
  茱莉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們,似乎我們的影像久久才在她腦海裡成形。 
  「可以給我來根煙嗎,珠兒?」她伸出顫抖的手,橫過桌面,手肘內惻隱約看到紫色的痕跡,手腕血管上則有一些灰色橫紋。 
  珠兒點了支煙給她。茱莉大口地吸著,把煙含了很久,然後才噴出來。 
  「真好,噢,太舒服了。」她叫著。她的唇上粘上一小塊從香煙濾嘴剝落的紙屑。 
  她又吸了一口,閉上眼睛,完全沉浸在吸煙的樂趣中。我們等著,不知道說些什麼。 
  珠兒看了我一眼,眼神十分複雜。我決定讓她先開口說話。 
  「茱莉,生意好嗎?」 
  「還好。」她還是用力吸著香煙,從鼻孔噴出兩道煙柱。我們望著煙霧緩緩上升,在燈光照射下在半空中映出一片紅色。 
  珠兒和我默默地坐著,等茱莉抽煙。她好像一點也不奇怪我們為何出現在這裡。我猜她一定有別的心事。 
  一會兒之後,她把煙抽完了,將煙屁股按熄,然後看著我們,似乎在想我們能帶給她什麼好處。 
  「我今天還沒吃東西。」她說。和她的眼神一樣,她的音調也是平坦和空洞。 
  我看了珠兒一眼。她聳聳肩,又點起一根煙。我環顧四周,沒看到菜單,也沒有價目表。 
  「他們有漢堡。」 
  「你想要吃嗎?」不知道身上的錢夠不夠。 
  「可以找班可點菜。」 
  「好。」 
  茱莉把頭探出座位外,召喚酒保。 
  「班可,我可以要一客漢堡嗎?還要加起司。」她的聲音像6歲的女孩。 
  「你得先付帳,珠兒。」 
  「我來付。」我說,也跟著把頭探出座位。 
  班可正坐在吧檯後的水槽旁,交疊在胸前的雙手青筋畢露。 
  「只要一份?」班可站起來。 
  我看一眼珠兒。她搖搖頭。 
  「一份。」 
  我回位坐好。茱莉縮在座位的角落,雙手抱著酒杯。她的下顎鬆弛,嘴角微張。那張紙屑還粘在唇上。我想替她清掉,可是她好像沒有知覺。吧檯那裡的微波爐響起一個嘩聲,然後嗡嗡叫起來。珠兒在一旁抽著煙。 
  很快地微波爐又響起四聲嗶聲,班可把漢堡送過來,塑膠包裝袋裡滿是蒸氣。他把盤子放在茱莉面前,然後看著我和珠兒。我又點了一杯蘇打水,珠兒則搖搖頭。 
  茱莉撕開漢堡包裝紙,滿足地開始吃起來,當班可送飲料上來時,我趁機偷瞄了一下手錶。3點20分,我開始擔心珠兒今天不會再開口說話了。 
  「你今天到哪做?」 
  「沒什麼特別的地方。」茱莉嘴裡塞滿漢堡說。 
  「最近都沒見到你。」 
  「我病了。」 
  「現在好點沒?」 
  「嗯。」 
  「你還在緬恩區做?」 
  「有時候。」 
  「你還繼續接那個怪人的生意?」她很自然地問。 
  「誰?」她的舌頭舔過漢堡邊緣,就像小孩舔冰淇淋那樣。 
  「那個帶刀的傢伙。」 
  「刀?」她好像沒聽懂。 
  「你應該知道,就是那個要你穿他媽睡衣的傢伙。」 
  茱莉停止咀嚼,但沒有回答。她臉色鐵青,表情僵硬。 
  「少裝了,小姐。你知道我在說誰。」 
  茱莉把嘴裡的食物吞下去,抬頭看了我們一眼,然後又繼續把注意力放回漢堡上。 
  「他怎麼了?」她咬一口漢堡說。 
  「只是想知道他最近還有沒有再來找你。」 
  她突然轉向我。「她是誰?」 
  「唐普·布蘭納。她是戈碧博士的朋友。你看過她,不是嗎?」 
  「那傢伙怎麼了?他搶了槍還是得了愛滋病?為什麼要找那傢伙?」 
  「那倒不是,只想知道他最近有沒有出現。」 
  茱莉抬起沾滿油漬的下巴看著我,眼裡不帶絲毫生氣。「你為戈碧工作嗎?」 
  「可以這麼說,」珠兒替我回答。「她有些事情想問那傢伙。」 
  「什麼事?」 
  「只是一些普通問題。」珠兒又答。 
  「她是聾還是啞,要你替她說話?」 
  我正要開口,珠兒示意要我閉嘴。茱莉也不管我們,自顧自地吃完漢堡。她逐一吸吮完十隻手指後,才再度說話。「怎麼搞的,他也常提到她。」 
  我彷彿被針刺了一下,馬上接口:「誰?」 
  茱莉嘴巴半張,齒間還殘留著菜屑,在她沒吃東西或不說話的時候,只有這一號表情。 
  「為什麼你們都想搶走這傢伙?」 
  「搶走他?」 
  「他可是我唯一的固定客人。」 
  珠兒替我說:「她沒興趣搶任何人,只是想問他一些事情。」 
  茱莉沉默地啜一口酒。 
  「茱莉,你說他常提到,『她』是什麼意思?『她』是指誰?」我遲問下去。 
  茱莉露出迷惑的表情,似乎完全忘記自己剛才說過的話。 
  「你那老主顧喜歡和你談論誰?」珠兒也開始不耐煩起來。 
  「就是那個常在附近轉的老小姐,她看起來有點男性化,戴著鼻環,髮型也滿奇怪的。不過她是個好人,請我吃過幾次甜甜圈。你們說的是她嗎?」 
  我顧不得珠兒警告的眼神了。 
  「他是怎麼說她的?」 
  「他大概對她有些意見,我也不清楚。我從不聽客人說些什麼,當然也不吭聲,這樣做生意會比較輕鬆。」 
  「但是他是你的老主顧。」 
  「可以這麼說。」 
  「你們之間有什麼特別關係嗎?」我已經沒辦法控制自己了。珠兒對我擺了個手勢,意思是「我不管了,你自己看著辦」。 
  「為什麼問我這個?珠兒,她為什麼要問我這些事?」又來了,她的聲音也開始像個小孩。 
  「唐普只是想找他談點事情。」 
  「沒有這個男人我會完蛋,他雖然是個小人,卻是我固定的財源,我真的需要他。」 
  珠兒安撫她。「我知道,親愛的。」 
  茱莉刻意避開我的眼神。「不管別人怎麼說他,我都不會放棄他,他再怪也不至於殺掉我,我甚至不用和他性交。如果我每個星期四不接他的生意,我能做什麼?上課還是聽歌劇?若我不理他,其他的妓女也會搶著做這筆生意。」 
  這是她頭一次清楚表達出自己的情緒,完全不同於原本的漫無頭緒,顯得很有生氣。我雖然替她難過,但為了戈碧,我還不能停止。 
  我改用柔和的語調,「你最近有見過戈碧嗎?」 
  「什麼?」 
  「那個老小姐。」珠兒補充道。「戴鼻環的那個。」 
  「喔!」茱莉又回復癡呆的表情。「沒,我最近病了。」 
  我努力控制情緒。「你現在好點沒?」 
  她只是聳著肩。 
  「你會好起來嗎?」 
  她點點頭。 
  「還想吃點什麼嗎?」 
  搖頭。 
  「你住在附近嗎?」 
  她拒絕面對我,轉向珠兒說:「我住在馬西拉那裡,你知道嗎?就在聖多明尼克街後面,很多姐妹會在那裡碰頭。」 
  我想聽的已經夠多了。 
  漢堡和酒精帶給茱莉的生氣開始消失,她兩眼空洞,看似很累地縮在角落裡。突然,酒吧裡燈光大亮,班可宣佈即將打佯。店裡僅剩的幾位客人開始起身往大門走。珠兒把煙塞進胸口,示意我們該離開了。我的表指向四點。我看了茱莉一眼,今晚如此打擾她讓我感到十分罪惡。 
  我心裡對她充滿抱歉。茱莉看來就像是個瀕死的人,毫無生氣。我好想抱抱她,帶她回家吃點速食,參加幾場年輕人的舞會,買些時髦的牛仔褲。但我知道這些事不會發生在她身上,或許不要多久,她使會從這個世界消失,成為統計數字的一部分。 
  付完帳後我們便離開酒吧,清晨潮濕的空氣彷彿還帶著溪水和甜酒的味道。 
  「晚安,女士,」珠兒說:「你現在要去公園跳土風舞了嗎?」她揮揮手,轉入一條小巷,茱莉則一聲不吭地往反方向離開。我也想回家躺上床,可是事情還沒完。 
  我緊跟在茱莉背後,跟著她到聖多明尼克街上一幢破舊的三層樓公寓。我看著她爬上樓梯,顫抖地拿出鑰匙,打開綠色鐵門,然後砰地關上。我立刻記下門牌。 
  好了,布蘭納,可以回家睡覺了。 
  20分鐘後我便回到家裡。我躺在床上,博蒂趴在我腳邊,我開始擬定下一步的計劃。決定什麼都不做似乎很容易。不打電話給萊恩、不要嚇走茱莉、不要給她任何關於刀子和變態的暗示。查出那個人是不是聖傑魁斯、查出他住哪裡或躲在哪個洞裡。我得將猜測具體化,把資料送進那個白癡專案小組,然後大聲說:「資料都在這裡,男士們,去捉人吧?」 
  看起來好像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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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直到星期三我還是提不起勁,不想到研究所去,但是拉蒙斯來電,要我非去報告不可。一到那裡,我又待了下來。我整理出可以讓但尼斯丟棄的舊資料,這實在是件無趣的事,但已拖了一個月,所以我弄到下午4點才離開。回家後早早吃過飯,泡了很久的熱水澡後,8點鐘就上床準備就寢。 
  星期四早上醒來,窗外陽光高照,時鐘指向10點25分。我伸個懶腰,前幾天沒睡好的疲勞算是得到補償,我不打算去上班,準備進行自己的計劃。 
  弄點咖啡開始看報紙,兩杯咖啡結束,我也看完今天的新聞。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很順利。 
  換上T恤,我跑到健身房做了30分鐘的運動,再去超市瘋狂大採購,然後回家大掃除,除了冰箱之外,所有的角落都沒放過。直到7點鐘,整個屋子已井然有序,空氣裡還帶著點檸檬清香,餐桌上堆滿乾淨的衣物,我自己卻是又髒又臭,該準備出發了。 
  晚上的天氣依然悶熱,我又換了套運動服,穿上舊球鞋。或許不是夜生活最佳的裝扮,但想在緬恩區一帶窺探事物,這卻是最好的選擇。在開車往聖羅倫街的途中,我複習著自己的計劃:找到茱莉、跟蹤她;找到她那變態恩客,跟蹤他。盡量低調進行,避免被發現。 
  我開車在聖凱薩琳街附近轉,眼光注視著兩側人行道上的動靜。已經有幾個女人開始準備找生意,但沒看見茱莉。我沒期待她會這麼早出現,這事不能急,我願意給自己多點時間進入狀況。 
  我把車開到那條巷子的時候,一個高大的女人窮兇惡極地衝出來,擋在我面前,要我把車開走。我只好倒車出來,再往前找了六條街,才把車子停好。天氣十分悶熱,街邊男人露出窺探的眼睛,有些還在竊竊私語。不管他們是出自敵意、好奇或是熱情,我都不想待在這裡惹麻煩,妨礙計劃進行。鎖上車門,我以最快的速度向街角走去。 
  我朝聖羅倫街的人群走去,街上的時鐘顯示時間為8點15分。該死!依計劃我現在應該就定位了,不知道會不會錯過她出現的時間。需要改變計劃嗎? 
  在格蘭納達旅館前,我並沒有看到茱莉。今天她會出現嗎?她會從哪一條路過來呢?可惡,為什麼我沒想到該提早出門?沒時間想這麼多了。我加緊腳步往東走,沿路搜尋街上每張過往的臉孔。人越來越多,想看清楚過往行人的相貌並不容易。遇到一塊空地後我轉向北走,依照兩天前珠兒帶我走過的路線前進。在經過那天的酒吧前,我猶豫了一會兒,心想茱莉應該不是只早起的鳥,所以決定不進去。 
  幾分鐘以後,我佇立在聖多明尼克街口的電線桿後面等候。茱莉的窗口沒有亮光,樓梯間也一樣,只見斑駁的油漆在昏黃的天色裡骯髒得嚇人。這種景象讓我想起印度人的天葬,他們將往生者的屍體暴露給兀鷹啃食。酷熱的氣溫下,我競打起冷顫。 
  時間不知不覺的過去,除了一個老婦人推著滿載報紙的手推車經過外,再也沒有人出現。 
  現在已經8點40分,天色漸暗,我還要等多久?該試試按門鈴嗎?我再次責怪自己,如果我早點到,就不會錯過茱莉了。現在我的計劃似乎出現了問題。 
  我又等了一會兒。就在我準備放棄打算離開的時候,樓上的燈亮了。沒多久,身穿中空裝、迷你裙和過膝長靴的茱莉出現在門口。蒼白的臉孔、腹部和大腿在陰暗的空間裡特別明顯。我趕緊躲到電線桿後面。 
  茱莉抬起下巴,兩手放在小腹上,猶豫了一下,才決定要走的方向。她快步往聖凱薩琳街前進,我則在後面小心地跟著。 
  一個轉角之後,茱莉出人意料地改向左行,走向與緬恩區相反的方向。我的機會來了。但她難備去哪裡呢?茱莉快步穿越熱鬧的人群,靴子上的穗鏈隨著她的腳步叮噹作響。她健步如飛,但我在後面卻跟慘了。 
  往東的路上,來往的人漸漸變少,有時候甚至一個人也沒有。我必須拉長和茱莉間的距離,以免被發現。不過這種謹慎似乎多餘,她根本無心注意四周的行人,逕直往自己的目標走去。 
  茱莉走到聖凱薩琳街附近一個風格截然不同的地方。來往的人群裝扮特殊,油頭粉面的男人成雙成對地走在一起。這裡是同性戀的集中地。 
  我跟著茱莉走過幾家咖啡店、書店和異國餐廳。她先往北、轉東、再向南,最後走進一條舊貨店和木造破爛建築林立的死巷子裡。這裡的房子大多裝有鐵窗,有些一樓的部分看來像是店舖,但似乎已有許多年沒有開門營業。到處散佈著紙屑、罐頭和酒瓶。 
  茱莉走進其中一扇裝有鐵窗的骯髒玻璃門內。我看見窗戶裡有啤酒廣告的霓虹燈光,門上的招牌寫著幾個大字「啤酒和葡萄酒。」 
  現在呢?這是一個樓上另有密室,直接供人幽會的賓館?還是一間先讓人碰面講價,最後再一起上別處的酒吧?希望是後者,要不然生意做完,男女各走各的,我就無法判斷哪一個走出來的男人,是我該接著跟蹤的對象。 
  不能站在門口等。我四處張望,瞥見對街有一道黑漆漆的陰影。是暗巷嗎?我走過茱莉進去的這家酒吧門口,走到時街去。這條窄巷介於一家歇業的理髮廳和倉庫間,約兩尺寬,陰暗得有如地下墓穴。 
  我鑽進巷子裡,貼著牆壁,心臟噗通噗通地跳著。幾分鐘過去了。空氣瀰漫一股死寂的氣味,唯一的活動就是我的呼吸。突然,一陣聲響把我嚇得跳起來。原來不只有我在這裡,一個小黑影從垃圾堆中竄出,從我腳下跑過。我打了個冷顫,儘管現在是炎炎夏夜,但寒意卻覆滿全身。 
  別緊張,布蘭納。只不過是隻老鼠。 
  茱莉,快出來吧! 
  彷彿上天回應我的呼喚,茱莉又出現了。她旁邊跟著一個身穿暗色上衣的男人,胸前一排弧形大字「蒙特婁大學」。在他的左手,拎了一個紙袋。 
  我心跳更快了。是他嗎?是提款機攝影下的面孔?是從博傑街的公寓逃走的那個人嗎?我想辨認那個男人的五官特徵,但是距離加上昏暗的光線,實在看不清楚。其實就算我和聖傑魁斯面對面,也不見得能認出他來。我有的檔案照片太模糊,和他在公寓裡也只有一剎那的接觸。 
  眼前這對男女看來像是陌生人,既不交談,也沒有肢體接觸。他們順著我和茱莉來的路往回走,到了聖凱薩琳街才改變,一直往南走下去。他們轉過幾次彎,迂迴穿過幾條昏暗的街道,四周只有破舊的公寓和打烊的商店。 
  我維持半條街的距離跟在他們後面,不敢發出一丁點聲音,以免被發現。這附近沒有可供掩護的地方,只要他們回頭,就可以看見我。附近也沒有商店、小巷,或是角落可以藏身。如果茱莉回頭,我只能把握時間在她還沒認出我時,趕快調頭走開。不過,他們一直沒回頭。 
  我們在街道和小巷間穿梭,來往人群愈見稀少。當兩名男子從對面走過來,用極大的音量在爭辯時,我真擔心茱莉會回頭,不過她沒有。他們兩人快速地轉彎,消失在路口,我也加快腳步,就怕他們在這一兩秒間消失。 
  我擔心的沒錯。當我轉向另一條街上時,他們不見了。街上半個人影也沒有。 
  該死! 
  我整條街來回走了幾次,仔細觀察兩邊每一棟建築的樓梯間、入口。什麼都沒發現。 
  可惡! 
  我失望地站在人行道上,正惱怒自己的失誤時,突然,離我半條街遠的地方有扇門打開了。茱莉熟悉的高跟鞋聲在20尺外的金屬陽台上響起,那男人也站在陽台上。雖然他背對著我,但身上的衣服還是同一件。我在原地呆立著,不能思考也無法動彈。 
  那個男人朝人行道吐了口痰,抹抹嘴後便轉身進屋,絲毫沒有發現我的存在。 
  我還是站在那裡,雙腿顫抖,無法移動。 
  太好了,布蘭納。真是太驚險了! 
  這裡整條街都是相同的公寓建築。那個男人進去的那棟公寓名字叫做「聖維陀」,門牌旁邊還有「出租觀光客」的廣告。 
  這裡是男人的家還是他幽會用的場所?我決定再等等看。 
  我又找到一個可藏身的陰暗小巷。這一路跟來,真不知道是我懂得隨機應變,還是因為運氣好。我深吸口氣,走入決定躲藏的角落,感覺自己像是某種爬行蟲類。空氣悶熱潮濕,還帶著股尿味及腐臭的酸味。 
  站在如此狹窄的角落,我必須在兩腿間輪流更替身體的重心,四處充滿著蜘蛛網和蟑螂,讓我不敢靠在牆上,更別提坐下來了。 
  時間慢慢過去。我的眼光始終沒有離開過聖維陀公寓,但思緒卻飄到很遠的地方。我想著凱蒂,我想著戈碧,然後又想到聖維陀。這傢伙究竟是什麼人?他為什麼會在這條街上落腳? 
  我又想到聖傑魁斯,那張取自提款機攝影機的照片實在模糊。便利商店外的老人說的沒錯,就算找他媽媽來指認,也未必認得出來。他更有可能已經改變髮型、鬍鬚,或是戴上眼鏡。 
  一直沒有人進出這棟公寓,我努力克制自己不去猜想公寓房間內的情節,希望那男人趕快出來。 
  小巷內一點風都沒有,兩邊的牆甚至散發著日曬後的熱氣。我的衣服已經濕透,汗水自頭皮流滿臉頰和脖子。 
  我邊移動身體邊注視目標物,悶熱的空氣令人無法呼吸,天上只有星星在閃爍。有一輛車子曾經開進來,隨即在黑暗中離去。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熱氣臭味和狹窄的空間使我窒息,我的眼睛疼痛,胃在作嘔,於是我試著蹲下來,想要再堅持下去。 
  突然間,一個人影出現在我面前!我頓時六神無主。這條巷於是死巷嗎?我真笨!居然沒先想好自己逃生的路線。 
  這個男人走進巷子,手在褲腰上摸索著。我往小巷盡頭望去,裡面是漆黑一片,顯然沒有退路。我被困住了! 
  我跳起來想往外衝,但雙腳被地上的東西絆了一下,發出一聲巨響。那個男人也嚇了一跳。在晦暗的光線下,我只能看出他是個亞洲人。 
  我緊靠牆站著,他則對我輕佻地瞟了一眼,擺出個無可奈何的手勢。轉身拉上褲子拉鏈,整理好上衣,往外走去。 
  我呆在那兒,思緒紛亂雜杏。 
  這酒鬼只是想尿尿,轉身就離開了。 
  如果是聖傑魁斯,你該怎麼辦? 
  還好不是。 
  你居然讓自己處於無路可逃的境地,實在是愚蠢。根本就是自殺的行為。 
  只是個酒鬼。 
  回家吧!約翰是對的,讓那些警察去對付他吧。 
  他們不會管的。 
  這不關你的事。 
  這是戈碧的事。 
  她或許在聖亞代爾。 
  我去過了。 
  我慢慢冷靜下來,繼續監視公寓。我開始思考聖維陀的問題。對了!該是「聖維陀之舞」。那是風行十六世紀的一種舞蹈,跳的時候人會變得越來越瘋狂,手足開始抽搐,人們認為這種歇斯底里的表現是聖徒附身。再來是聖安東尼,那就是「聖安東尼之火」,是一種源自殼類的傳染病,會影響人類做出瘋狂的舉動。 
  我又想到幾個自己想要造訪的城市:阿比利亞、曼谷、吉大港。我一直很喜歡吉大港這個地名,或許改天真該去趟孟加拉。當我開始想第四個城市時,茱莉出現在聖維陀公寓門口。我忍住跟上去的衝動,現在我的獵物已經換人了。 
  一會兒後,我這個新獵物也離開了公寓。 
  還是維持半條街的距離,我緊跟在他後面。這傢伙擺頭聳肩,把袋子揣在胸前的走路方式,讓我想到垃圾場和老鼠。我拿他的背影和博傑街的人影做比較,並不十分相似。不過,那時在意外的情形下,我只瞄了一眼,記憶並不深刻。或許這傢伙就是聖傑魁斯,可惜上次不若今天一般,有足夠的時間觀察。 
  第三次,我又像走迷宮般跟著我的獵物穿梭街頭。希望他不要再進什麼酒吧鬼混,我已經無力再跟監下去。 
  我的擔心應該是多餘的。在走過幾條複雜的小路後,最後他轉進一條巷子,往一棟灰石建築直接走了進去。這個房子我今夜在這一帶看到很多,不過它沒有那麼破舊骯髒,樓梯的油漆也算完整。 
  男人很快地爬上樓梯,腳步聲啪噠作響,最後消失在一扇雕刻華麗的門後。二樓的燈光隨即點亮,一道人影在灰色的窗簾後閃動。 
  我走到對街監視。這次沒有巷子好躲了。 
  人影在竊窗消失。 
  我繼續等著。 
  是他,布蘭納。就是這裡。 
  他可能只是來找人的。也許他住的地方在別處。 
  你逮到他了,可以回去了。 
  我看了一下手錶——11點20分。還早,再等十分鐘。 
  不到十分鐘,那個人影再度出現。他把窗戶打開,然後又消失。房裡的燈光滅了。他應該上床睡了。 
  我又等了五分鐘,確定沒有人離開這棟屋子。我該通知萊恩他們來抓他了。 
  記下地址後,我飛也似地往回走,希望還能找到我停車的地方。空氣的炎熱和中午時不相上下,黑暗的建築上五彩霓虹依舊閃亮,讓我感到錯亂迷離。 
  我找到車子時已經是午夜。有進步,這次不用又耗到天亮了。 
  我回到公寓的車庫。當我掏出鑰匙準備開門時,我聽見一個奇怪的嘩聲。我站在原地聽了一會兒,這個高頻率的聲音是從我背後傳來的,靠近車庫入口的自動門那裡。 
  我往那裡走去,想找出聲音的來源。聲音十分尖銳,是電鈴的聲音。我再靠近一些,發現是車道旁的一扇門傳來的。雖然那扇門是關上的,但門鎖卻沒有關好,因此才會觸動警鈴。 
  我推開門,再把門用力拉上關好。警鈴聲立即停止,整座車庫頓時陷入一片無聲狀態。我提醒自己,得通知溫斯頓先生檢查一下。 
  在熾熱的戶外待了一晚上,一進家門,便覺得格外涼爽。我打開冰箱站了一會兒,讓冷空氣撫慰我燥熱的皮膚。博蒂迎上來,用它柔軟的皮毛蹭著我表示歡迎。我抱起它撫摸一陣,然後餵它吃飯,再檢查電話留言。只有一通掛斷的電話,沒有留言。我轉身去洗澡。 
  我回想今晚的種種事情,思考自己得到了什麼。我現在知道茱莉的內衣癖客人的住處,因為今天是星期四。我可以確定這男人就是他。那又怎樣?他不見得就是變態殺人犯。 
  為什麼我會認為這傢伙與殺人案有關?為什麼我把逮捕這個殺人狂當成自己的責任?為什麼我要擔心戈碧?茱莉不是好好活著嗎? 
  洗完澡後,我的精神依然處於亢奮狀態,看來是睡不著了。於是我打開冰箱弄點食物,倒了杯飲料,然後裹著毯子躺在沙發裡。電視的體育節目引不起我的興趣,我的思緒又回到剛才的問題。 
  為什麼我願意躲在滿是蜘蛛網和老鼠的角落四個小時,目的是跟蹤一個內衣癖?為什麼我不叫警察去做這些事?為什麼我不肯告訴萊恩自己的發現,叫他們把那傢伙抓起來就是了? 
  因為這是私人的事。但這不是我現在質問自己的重點。我會這樣做,並不是因為那變態闖入我的花園,或是威脅我和戈碧的安全。似乎還有別的因素驅使我,讓我願意一步步深陷進去。 
  我想了又想,最後終於發現一個事實——我會這麼做是出於自己的驚恐。 
  每天,報紙打開見到的都是暴力和死亡。有些女人被某些男人殺害,然後被丟棄於河水、森林或是垃圾場裡。遭分屍孩童的骸骨,被發現在紙箱、水溝或是塑膠袋裡。一日復一日,我清理這些屍體做檢驗,將他們分類做出報告,然後上庭做證。有時我習以為常,個人生活理應和工作分開。但是我頻繁地接觸死亡,害怕自己有一天會陌然於死亡的意義。當然,我無力為每一個被害人的屍體悼念,那將掏空我所有的情感。適度劃清工作與個人的界線是必要的,但那不表示我將毫無知覺。 
  這次案件裡的女性死者觸動了我,從屍體上我感受到她們的恐懼、痛苦和無助。憤怒和被侮辱的感覺包圍著我,唯有挖出那禽獸,讓他付出應有的代價,我才能稍稍舒解。就我個人而言,這些案件雖然悲傷,但卻觸發我對生命的感受。她們的死,提醒了我的生存,提醒我要好好保有這份生命的喜悅。 
  所以我說這是私人問題。所以我不願停止追查。我在修道院、森林、酒吧和緬恩區街道上不停尋覓。我得說服萊恩把握這條線索追下去,我得查出茱莉那位熟客的底細,我得找到戈碧。或許這些事都互有關聯,或許沒有。 
  無論如何,我發誓一定要揪出這個變態殺人犯,讓他為死去女子流失的鮮血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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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出人意料的,這件案情的偵查進展比我想像的要難得多了。部分的原因,是因為我。 
  星期五下午五點半,專案小組已經花了幾個鐘頭在討論案情,我的頭和胃因為過量的咖啡已經開始疼痛。沒有人有新發現,所以我們只得對著成堆的檔案研究再研究,效果卻是有限。 
  貝坦德負責調查房地產經紀人這條線索,他發現法蘭絲和瑪格莉特都曾將公寓交給雷馬克公司出售,伊莉莎白的鄰居亦然。雷馬克公司是一家很大的房屋中介商,三間公寓分別屬於三家不同的分店,和三名不同的經紀人。他們沒有一個對這些受害人,或是被委託的不動產存有印象。茜兒的父親則是將房子交給皇爵公司出售。 
  康絲妲的前任男友是個吸毒犯,曾有殺害妓女的記錄。這或許是個新發現,也可能不是,克勞得爾正繼續追查中。 
  至於在瑪格莉特和法蘭絲公寓附近的巡警,也對鄰近地區的居民重新查問,依然沒有收穫。 
  我們現在已走入死胡同。大家的情緒都很糟,於是我決定把我的發現講出來。我把戈碧的情況告訴他們,他們也極有風度地耐心聽著。然後我描述在家裡發現的畫像內容,與約翰的談話,和對茱莉的跟蹤結果。 
  當我結束報告後,沒有人出聲。七名受害者在牆上冷冷的看著我們。克勞得爾拚命甩著手上的筆。他整個下午都沒有說話,像個局外人似的,彷彿我們和他沒有一點關係,現在他的臉色更壞了。電子鐘的聲音在房間裡迴響著。 
  嗶…… 
  「你不確定他就是你在博傑街遇到的那個人?」貝坦德說。 
  我搖搖頭。 
  嗶…… 
  「我認為我們可以先把那傢伙抓起來。」凱蒂林說。 
  「憑什麼?」萊恩問。 
  嗶…… 
  「我們可以去找他問話,看他面對壓力會不會露出馬腳。」查博紐說。 
  「如果他就是我們的目標,那會打草驚蛇。我們可不想驚動嫌犯,讓他給跑了吧!」羅素說。 
  「不對,我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他再度犯罪。」貝坦德說。 
  「那傢伙可能只是個傻子。」 
  「或許只是個內衣癖。」 
  嗶…… 
  大家你來我往,夾雜著英文、法文在爭論著。 
  嗶…… 
  「那個戈碧有多不可靠?」查博紐問。 
  我猶豫了,想著該用什麼方法來解釋。雖然我提供他們追獵的目標,但卻不能保證這目標就是我們想抓的肥鵝。 
  克勞得爾用冷酷的眼光瞪著我,我的胃不由地抽痛起來。這傢伙打從心裡憎恨我,想要毀滅我。不知道他在我背後做些什麼?怎麼不見他表現出過去對我的張牙舞爪?如果這次推測錯誤,我該怎麼辦? 
  於是我做下一個不能後悔的決定。或許我的心裡認為戈碧不會有事,她總是能逢凶化吉;或許我求謹慎避免犯錯。天知道答案。總之,我似乎又認定戈碧的情況並不危急。我退縮了。 
  「她以前也有自己躲起來的紀錄。」 
  嗶…… 
  嗶…… 
  嗶…… 
  萊恩第一個有反應。 
  「就像這樣?隻字未留?」 
  我點點頭。 
  嗶…… 
  嗶…… 
  嗶…… 
  萊恩嚴肅地做下結論。「就這樣了,我們記下她的名字,進行調查,但是順位放在後面。如果沒有進一步的線索,我們也不能保證會找到她。」他轉向查博紐。「如何?」查博紐點頭。我們又討論了一些別的線索,彙集小組的意見,然後散會。 

  我常常在想,如果時光能倒流,希望能改變那次會議的決定。為什麼那時我競感受不到戈碧求援的聲音?或許我的堅持被克勞得爾的冷酷擊潰,前一刻還滿溢的熱情頓時被他澆熄,屈服於警察職業化的保守心態。如果當時立刻動員搜尋戈碧,事情會不會有不同的結果? 
  那一夜,我回家給自己準備電視餐。瑞士牛排,我想。當微波爐鈴響,我端起盤子,掀開上面的錫箔紙。 
  我呆站了一會兒,看著盤子裡的合成調味醬和合成洋芋泥,我開始咒罵自己。我為什麼要吃這種垃圾食物,花費心思和魔鬼作戰呢?我可以讓自己的日子過好一點。 
  於是我丟掉微波食物,跑到蒙大拿街上的日本料理店吃壽司,還和鄰桌的業務員聊了會兒。而後,我接受他的邀請,一起去看電影「獅子王」。 
  電影散場已是10點40分,整個商店城已經結束營業,售貨員都已下班,櫃檯後堆滿了商品。我依序走過賣麵包、優格和日本外帶料理的攤位,他們的用具,包括切肉的刀鋸,都整齊乾淨地在料理櫃架上放著。 
  這電影正合我需,貪婪的惡棍破壞非洲的和諧生活。小獅王的故事讓謀殺案的陰影在我腦海盤旋,久久揮之不去。 
  我穿過聖凱薩琳街,往回家的路上走。天氣還是那麼濕熱。當我走過公寓大廳,要轉向家門口時,突然在門前柱子上看到一個信封。起初我想是溫斯頓的通知,斷水停電之類的事,結果不是。會是鄰居抱怨博蒂的信,或是戈碧的留言嗎? 
  都不是。信裡有兩件東西,我把它們攤在桌上,心驚膽戰地看著這些東西,無法決定是否能接受這個事實。 
  第一件東西是戈碧的證件。她的姓名、出生日期、保險號碼登記在左下角。她的照片位在右上角的位置,可以看到她糟糕的髮型和耳上的銀製飾品。 
  另一件是大比例的法文市區地圖,用複雜的顏色標出街道和綠地。我想依地標和街名找出地區所在,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聖海倫街、伯香普街和香普蘭街。或許是在蒙特婁,或許是在其他的城市。我在魁北克住得不夠久,實在沒概念。地圖上也沒有高速公路,和任何名勝地點可以讓我參考位置,只有中心點上一個明顯的黑色x標記,讓我覺得十分眼熟。 
  我一直盯著黑色的X標記,努力想要擺脫腦袋裡浮現出的答案,拒絕相信眼前的事實。這應該像園子裡的頭蓋骨般,是個瘋子開的玩笑,他只是想玩弄我,讓我對他產生恐懼感。 
  我不知道自己面對這張戈碧的相片看了多久。我想起她在凱蒂生日舞會上的快樂笑臉,想起她告訴我她哥哥自殺時的痛苦眼淚。 
  整個房子異常安靜,地球彷彿已停止轉動,極度的恐懼完全征服了我。 
  這不是開玩笑。天哪!我親愛的戈碧!我對不起你、真的對不起你。 
  萊恩在第三聲鈴響後接起電話。 
  「他抓走了戈碧……」我強壓住顫抖的聲音。 
  他不是笨蛋。 
  「誰?」萊恩問。他一定感覺到氣氛不對。 
  「我不知道。」 
  「他們在哪裡?」 
  「我……不知道。」 
  「你怎麼知道的?」 
  他安靜聽我講完全部經過。 
  「媽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 
  「好,我去找你拿地圖,馬上請鑒識人員確定上面的位置,立刻派一組人過去。」 
  「我可以自己拿過去。」 
  「我認為你還是待在家裡,我還要另外派人監視你的住所。」 
  「不用擔心我!」我吼道:「那混蛋抓走的是戈碧,她很可能已經遇害了!」 
  我終於無法克制自己,忍不住整個人顫抖起來。 
  「布蘭納,對你的朋友我感到很抱歉。請相信我,我會盡全力想法子幫忙。拜託你用用腦子,雖然那變態拿走她的皮夾,並不代表她一定會有事,我們並不確定她現在人在哪裡。如果那傢伙抓住她,又暗示我們地點,就會以他希望我們看到的方式處置她,那時我們已無力挽回什麼。重要的是現在,那變態將通知釘在你門前,他還認識你的車,如果他就是兇手,絕對不會放過你的。他可不喜歡自己的名單上有生還者,所以現在應該已經盯著你了。」 
  他說的很有道理。 
  「我也會跟蹤你發現的那個內衣癖。」 
  我試著以平靜的聲音說:「當地點位置確定後,可以請鑒識人員通知我嗎?」 
  「布蘭納……」 
  「有什麼不妥嗎?」我提高聲音。 
  我知道這要求並不合理,但或許萊恩感覺出我的歇斯底里,或是我的憤怒?也可能是他不想再與我糾纏。 
  「好吧。」 
  萊恩近午夜時前來取走信件,一個小時後結果就出來了。他們還在證件上找到一枚指紋——我的。X記號標出的位置在聖倫伯特附近。又過了一個小時,萊恩來電說轄區警察沒有什麼發現,他已經排定搜查人員早上再次行動,包括警犬隨行。 
  「明早幾點?」我顫抖地說。 
  「七點好嗎?」 
  「六點。」 
  「好,要不要我去接你?」 
  「謝謝。」 
  他猶豫了一下。「或許戈碧沒事。」 
  「希望。」 
  該是上床的時間,但是我根本不可能入睡。我邊刷牙漱洗穿睡衣,邊想著專案小組牆上那些被害者的照片,想到那些驗屍報告,想到了戈碧。 
  我在房間裡轉來轉去,摸摸相框、移動花瓶、撿拾地毯上的線團。覺得有點冷,我喝了杯熱茶,還將冷氣關小,連博蒂都安靜下來窩在那裡,我還是沒法子停下來,無法趕走心裡的恐懼。直至半夜兩點,我在沙發上合眼試著睡覺,耳朵裡卻充滿著樓上水龍頭滴水、冷氣壓縮機運轉和水流過水管的各種聲音。 
  破碎的影像在我腦海裡漂浮。茜兒的格子衣裳、法蘭絲被剖開的腹部、伊莉莎白腐爛的頭顱、被切斷的手掌、被割下塞進嘴裡的乳房、死猴子、雕像、通條、廚刀。 
  我沒辦法控制自己。這些影像整夜在我腦海裡縈繞,讓我不由自主想到戈碧可能的狀況。不知不覺黑夜已過,窗外投入黎明的光亮。我起身換衣,準備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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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當戈碧的屍體被發現時,太陽才剛從東邊升起。瑪格一被放進這個用塑膠籬笆圍起來的私人土地,便毫不猶豫地向前狂奔,而後停下來聞了一下,跑過廢棄的木料堆,蕃紅色的陽光照耀著它身上的皮毛,也照亮了在它位置附近的泥土。 
  埋屍處在一座廢棄建築的地基上。洞挖得不深,可見兇手挖得很快,可能急著埋掉屍體。不過兇手還放上了一點自己的風格,在理屍處四周用鵝卵石排出一個圓圈。 
  她的屍體被抬出來放在地上,裝進屍袋裡拉上拉鏈。警方同時用柵欄及黃色膠帶封鎖現場,不過這根本沒有必要。一大清早,加上四周的塑膠籬笆,根本就不會有好奇圍觀的群眾。 
  我坐在警察車上,喝著保麗龍杯子裝的冷咖啡。收音機傳來高分貝的聲音將我包圍。我是來做事的,要維持專業水準,可是真的很難。應該會有別人接手進行檢查,或是等我真正能接受事實後再開始工作,現在我的腦子是一片空白。我不想看到戈碧一身泥濘,檢查她僵硬腫脹的屍體,以重建事情的經過。我認出她戴的銀製象形耳飾,還記得她曾告訴我那代表「葛那許」,一個象徵快樂和友善的神祇。葛那許,你在哪裡?你怎麼沒有保護你的朋友呢?為什麼戈碧沒有朋友對她伸出援手? 
  我已勉強自己完成認屍工作,隨後萊恩立刻接手掌控命案現場。我看到他和吉伯特談了一會兒,然後朝我走來。 
  雖然現在還是早上,氣溫卻有二十七度。萊恩滿身大汗的在我旁邊蹲下來。 
  「我很遺憾。」他說。 
  我點點頭。 
  「我知道你現在的心情。」 
  不,你不瞭解。「屍體的狀況不糟。這讓人驚訝,天氣這麼熱。」 
  「我們還不知道她被埋在這裡多久了。」 
  「沒錯。」 
  他靠近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正微微出汗。「有什麼我可以……」 
  「你有什麼發現嗎?」 
  「不多。」 
  「沒有腳印、車輪痕跡或是其他線索留下嗎?」 
  他搖搖頭。 
  「沒有兇手的指紋?」實在是個蠢問題,但我依然不放棄。 
  他緊緊看著我。 
  「墓穴裡面沒有其他東西嗎?」 
  「有一件,唐普。就擱在她胸口。」他猶豫一下,「一隻手術用手套。」 
  「兇手的小疏忽?他以前從來不會留下任何東西,或許可以在上面找到指紋。」我繼續問,「還有嗎?」 
  「我不認為這裡是第一現場,她可能是從別處被搬移過來。」 
  「這裡原來是什麼地方?」 
  「幾年前是個酒店,關門后土地被拍賣,建築也被打掉。但是買主不久後破產,這裡遭廢置已經超過六年。」 
  「誰是現在的業主?」 
  「你想知道業主姓名?」 
  我大吼,「沒錯,他的姓名。」 
  他看看筆記本,「他叫貝利。」 
  我看到萊恩背後有兩個人正將戈碧的屍體抬上擔架,準備送上廂型車。 
  噢!戈碧!我真的對不起你。 
  「你要點什麼東西嗎?」萊恩的藍眼睛打量著我。 
  「什麼?」 
  「想不想喝點或是吃些什麼?還是你想回家休息?」 
  好主意。回家,永遠不要再面對這些問題。 
  「不用了,我沒事。」 
  他握著我的手,我第一次仔細看他的手。他的手指細長,手形寬而瘦,拇指關節上有一道半圓突起物。 
  「她並沒有被分屍。」 
  「沒有。」 
  「為什麼放鵝卵石?」 
  「我根本搞不懂這變態在想什麼。」 
  「他應該是在嘲笑我們。他通知我們找到她,然後借此對我們宣戰,我想手套上不會有指紋。」 
  萊恩沒接腔。 
  我又問他,「這次的確不一樣,對嗎?」 
  「沒錯。」 
  車內的溫度讓我滿身是汗,我下車撩起頭髮吹吹風。墓穴四周已經沒有人在,工作人員正把屍袋蓋上帆布,送上廂型車。我突然一陣鼻酸。 
  「萊恩,我錯過救她的機會嗎?」 
  「或許我們都錯過了救她的機會。我真的不知道。」他深吸一口氣,瞇眼看著天空。「如果一個星期之前行動,或許有希望。不論昨天或前天都已太晚。」他轉頭凝視我。「我唯一知道的是,我們一定會逮到他,他死定了。」 
  我注意到克勞得爾正走過來,帶著一個裝證物的袋子。我發誓只要他敢開口對我說話,我一定撕爛那張臭嘴。 
  「我很遺憾。」克勞得爾喃喃道,眼睛不敢直視我。他轉向萊恩,「我們已經檢查完畢。」 
  萊恩抬起眉毛。克勞得爾脖子歪了一下,對他做出「過去那邊說」的信號。 
  我立刻激動起來。「怎麼?你發現什麼了嗎?」 
  萊恩雙手按住我的肩膀,想穩定我的情緒。 
  我看著克勞得爾手上的袋子,裡面有一隻手術用手套,上頭還有咖啡色的斑點。另外一張長方形的紙片,白色的邊黑色的底,應該是張拍立得相片。萊恩的手按得更緊了。 
  「待會再看吧!」 
  「讓我看!」我伸出顫抖的手。 
  克勞得爾猶豫了一下,把袋子送給我。我接過袋子,拉出裡面的塑膠手套,然後把袋子翻過來,把裡面的一張照片倒出來。 
  照片上有兩個人,手臂互挽,頭髮被風吹散,背景是一片遼闊的大海。我的呼吸急促起來。冷靜,保持冷靜。 
  「默特爾海灘——1992年,我和凱蒂」。那個混蛋竟把我和我女兒合照的相片放在戈碧屍體上。 
  沒有人出聲。我看到查博紐從墓穴走來,用眼神詢問萊恩,萊恩對他點點頭。三個男人安靜地站著,沒有人知道該做什麼,該說什麼,而我也不想趕他們走。查博紐先打破沉默。 
  「我們去逮那個狗養豬生的雜種!」 
  「拿到搜索令了嗎?」萊恩問。 
  「貝坦德拿到後在那裡與我們會合,他們在確定……」他瞄了我一眼,「屍體發現後就立刻批准申請。」 
  「那傢伙在家嗎?」 
  「直至目前還沒有人進出過,我不認為我們還要再等下去。」 
  「好。」 
  萊恩轉向我,「法官今早已經同意發搜索票,所以我們現在出發去找你星期四跟蹤的傢伙,我送你到……」 
  「別想,我要和你們一起。」 
  「布蘭……」 
  「搞清楚!這是我最好的朋友遇害!她手裡還握著和我女兒的合照。或許兇手就是那噁心的內衣癖,也可能是其他變態狂。無論如何,我一定要把他揪出來,我會盡全力毀了他。」我歇斯底里地在空中揮舞雙手,「我一定要去!現在就走!」 
  我的目光中燃燒著怒火,胸口急速起伏。別哭,你不能哭!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三個男人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人出聲。 
  「讓她一起去吧!」克勞得爾用法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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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中午時分,濕熱的天氣讓整座城市仿若死城。不管是樹木、鳥獸,甚至是人類,都盡可能的靜止,沒有意願移動。 
  車子裡也非常的安靜,空調使車廂內充滿汗水的味道。我驚恐的情緒到現在尚未安定下來。克勞得爾並沒有跟我們同車,他和查博紐與我們在目的地會合。 
  週末往博傑街的道路總是充滿車潮,今天卻是例外。我們只花了二十分鐘,就到了嫌犯的住所。剛下車我就看見貝坦德、查博紐和克勞得爾坐在同一部車子裡,貝坦德手下的車也停在他們後面,貼有標記的偵查車則停在路口,吉伯特和另一名警探躲在車子後面。 
  我們下車向他們那裡走去,他們三位警探也開門下車。這條街在白天顯得更加貧乏破舊,不過是那晚我來的地方沒錯。我的衣衫已經濕透,濕黏黏地貼在皮膚上。 
  「監視小組安排在哪裡?」萊恩問。 
  「他們已圍住公寓的後面。」 
  「那傢伙在嗎?」 
  「監視小組午夜時抵達,直到現在還沒有發現任何動靜,他很可能在睡覺。」 
  「公寓有後門嗎?」 
  查博紐點點頭。「我們整晚都有人在後面監視。附近每個路口都有監哨,在馬丁諾那裡也有一個人盯著。」他伸出拇指往後一比。「如果他在家,鐵定插翅難飛。」 
  萊恩轉向貝坦德。「拿到搜索票了嗎?」 
  貝坦德點頭。 
  我們在公寓外待了一會兒,研究這棟建築的大小,計劃待會的攻堅行動。兩個黑人小孩從街角轉進來,穿著喬丹鞋和像寬布袋般的長褲,T恤上印著極暴力的圖案。一個剃著光頭,只有在頭頂留一道頭髮;另一個則在腦門上綁著彩條細辮。 
  戈碧也是綁類似這樣的辮子。我胸口感到一陣刺痛。 
  我們目送兩個男孩走過,進入隔壁的公寓。不久樓上便傳來嘈雜的黑人音樂。萊恩望了一下左右兩邊,然後回頭看我們。 
  「準備好了嗎?」 
  「可以去逮那個狗養雜種了。」克勞得爾回答。 
  「克勞得爾,你和查博紐到後面掩護,如果那傢伙想跑,給他好看。」 
  克勞得爾瞟了萊恩一眼,想說什麼,但又搖頭放棄了。他和查博紐轉身要走,卻被萊恩叫住了。 
  「按照程序來,」他眼神嚴厲地說:「不能有錯。」 
  這兩位蒙特婁警局的警探走過對街,消失在公寓後方。 
  萊恩轉向我。「準備好了嗎?」我點點頭。 
  「有可能就是這傢伙了。」 
  「當然,萊恩,我知道這點。」 
  「你不會有問題吧?」 
  「天啊,萊恩……」 
  「我們走!」 
  我們走上公寓台階,恐懼感逐漸在我心裡增強。大門沒關,走進去是一個狹窄的大廳,右面牆上是各戶的信箱,還有傳單貼在上面。貝坦德發現第二道門也沒鎖。 
  「真是毫無防範。」貝坦德說。 
  我們走進悶熱混雜著菜油味的走廊,地上磨光的地毯直通到公寓底端,往右則是樓梯間。 
  我們爬上二樓,輕聲走到第一間201號房。萊恩和貝坦德分據門的兩邊,背靠著牆,手則輕握在配槍上。 
  萊恩示意要我站到他旁邊,我過去緊貼著牆,感覺到頭髮刺在背上,深呼吸時還可以嗅到一股霉味和萊恩的汗臭。 
  萊恩對貝坦德點點頭,我的心緊張得似乎要跳出來。 
  貝坦德敲敲門,沒人應。 
  他再敲一次,還是沒回聲。 
  萊恩和貝坦德開始緊張,我的心跳更快了。 
  「警察。開門。」 
  樓下的門悄悄地打開,一雙眼睛窺視著這些警察。 
  貝坦德用力繼續敲了五次門,然後還是一片安靜。 
  「湯格先生不在家。」一個聲音傳來。 
  我們同時轉頭,尋找聲音的來源。這尖細柔軟的聲音來自樓下。萊恩看了貝坦德一眼,要他留在原地。聲音的主人戴著眼鏡,一直由下往上注視著我們的出現,他仔細打量著我和萊思。萊恩蹲下來看著他。 
  「你好。」他說。 
  「嗨!」 
  「今天還好嗎?」 
  「很好。」 
  聲音的來源是個小朋友,我看不出來是男孩還是女孩。 
  「你媽媽在家嗎?」 
  搖頭。 
  「爸爸?」 
  「沒有。」 
  「還有其他人在嗎?」 
  「你是誰?」 
  聰明的小孩,不跟陌生人多說話。 
  萊恩拿出他的警徽。「警察。」 
  小孩頓時張大眼睛,「可以讓我看看嗎?」 
  萊恩把警徽遞給他,他表情神聖地仔細看著,然後還給萊恩。 
  「你們要找湯格先生?」 
  「是的。」 
  「為什麼?」 
  「我們想問他幾個問題,你認識他嗎?」 
  小孩點頭,卻沒有再開口。 
  「你叫什麼名字?」 
  「馬修。」 
  是個男孩。 
  「你媽媽什麼時候會回家,馬修?」 
  「我和奶奶一起住。」 
  萊恩換了下姿勢,更接近男孩。 
  「你幾歲了,馬修?」 
  「六歲。」 
  「住在這裡多久了。」 
  「只住在這裡。」 
  「你認識湯格先生嗎?」 
  點頭。 
  「他住在這裡多久?」 
  聳聳肩。 
  「奶奶什麼時候會回家?」 
  「她幫別人打掃房子。星期六……」馬修停了一下,咬著下唇。「你等一下。」說完跑回房裡,不到一分鐘又出現。「3點30分。」 
  「狗……」萊恩忍住下面的字,壓低聲音對我說:「那混蛋可能還在,我們卻在這裡和突然冒出來的小鬼打交道。」 
  馬修的眼光就像看到老鼠的貓一樣,一直不曾離開萊恩的臉。「湯格先生不在這裡。」 
  萊恩又蹲回去。「你確定?」 
  「他離開了。」 
  「去哪?」 
  又是聳肩,還伸出手指推他的眼鏡。 
  「你怎麼知道他離開了。」 
  「我負責照顧他的魚。」他露出燦爛的笑容,「他有各種漂亮的熱帶魚,水族箱裡美麗得像天堂。」 
  「他什麼時候會回來?」 
  聳肩。 
  我開口,「奶奶有寫在日曆上嗎?」 
  男孩驚訝地看著我,然後跑掉。 
  萊恩奇怪,「什麼日曆?」 
  「他們絕對有個記事的日曆,剛才他就是跑回去查看奶奶到家的時間。」 
  馬修回來,「沒有。」 
  萊恩站起身,「現在怎麼辦?」 
  「如果他是對的,我們可以上去查看那傢伙的房子。現在知道姓名,我們會揪出這個湯格先生的。或許他奶奶知道他的去向,就算不知道,我們遲早會在這附近逮到他。」 
  萊恩用眼神示意貝坦德再敲門。 
  又敲五次,還是沒人回應。 
  貝坦德問:「破門而入嗎?」 
  「湯格先生會不高興的。」 
  我們同時回頭看著男孩。 
  萊恩第三次蹲下來。 
  馬修說,「如果你做錯事,湯格先生會非常生氣。」 
  萊恩試著想解釋,「但是我們有很重要的事,必須進去他的公寓看看才行。」 
  「你打破他的門,他會不高興的。」 
  我在萊恩身邊也蹲下來,「馬修,湯格先生把魚寄放在你家嗎?」 
  搖頭。 
  「那你有他家的鑰匙啦?」 
  點頭。 
  「你能開門讓我們進去嗎?」 
  「不行。」 
  「為什麼不行?」 
  「奶奶不在家,我不能亂跑。」 
  「沒錯,馬修。奶奶要你待在家裡是為你的安全著想,她是對的,你是個好孩子,應該聽她的話。」 
  燦爛的笑容又在他的臉上出現。 
  「我們可以借用一下你的鑰匙嗎?只要幾分鐘就好。你說的沒錯,我們不該打破門,但我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得進去辦。」 
  「既然你們是警察,我想沒有問題。」 
  馬修又跑回去,這次拿出一把鑰匙來,他抿了抿嘴,對著我遞出鑰匙,「別弄壞他的門。」 
  「我們會很小心。」 
  「不可以進廚房,那是不對的,絕對不要進去。」 
  「馬修,你現在回到家裡去,事情結束後我會敲門還你鑰匙。沒有聽到我敲門,絕對不要再開門。」 
  小臉嚴肅地點著頭,然後轉身進屋。 
  我們走回貝坦德背後,他再度敲門。一陣子後,萊恩點頭,我把鑰匙插進鎖孔。 
  開門進去是間暗沉色調的小客廳。由地板到天花板的書架佔據了兩面牆壁,其他木製牆板的油漆因老舊而顯得黯淡。窗邊掛著紅色絨布窗簾,配上灰色的紗帳,擋住了大部分的日光。我們在廳內站著,豎起耳朵探聽其他房間的動靜。 
  我只聽到一種奇怪的聲音,像是斷掉電線爆出的火花的聲音,嗶……滋、嗶……滋、嗶滋、嗶滋。這聲音是從左前方一道雙扇門後傳來的。除了這個聲音外,屋內一片安靜。 
  我環顧四周,房內傢俱多半老舊,房間中央擺著一套木製桌椅,再過去是一個披著墨西哥毯子的破爛沙發,對面則是放著新力電視的木箱。其他還有木製的小桌子和櫥櫃散佈在房間,有些看起來很不錯,比我平時在跳蚤市場看到的貨色好;在樓梯上鋪著陳舊的地毯,還有一些植物。這房子裡不論是地上、牆角,或是天花板上,四處放滿了植物,如果沒有傢俱的話,這裡簡直就像是間溫室。 
  「看看這座植物園。」貝坦德說。 
  這裡連空氣都充滿著蕈類、葉子和泥土混合起來的濕霉味。 
  客廳下去是一扇關著的門,萊恩舉手示意我退後,重新表演一遍進門前的所有程序。當他接近門口只有幾寸距離時,猛然抬腿踢開木門。 
  門被踢開後又彈了回來,我的心也跟著提起來,隨著奇怪的嗶忽聲上下起伏。 
  一道白光從門後發散出來,還有水泡聲。 
  萊恩打開門,「看到魚了。」 
  他用筆代替手推開門。這是一間普通的臥室,有張鋪著印地安圖案床單的單人床,還有檯燈、鬧鐘、鼻腔噴霧器在床頭。室內有衣櫥卻沒有鏡子,後面是一間狹小的浴室。整個房間只有一扇窗戶,而且裝上厚重的窗簾。 
  唯一特別的東西就是盡頭靠牆邊的水族箱。馬修形容得沒錯,那看來真像是個夢幻天堂,閃藍、金黃和黑白條紋的熱帶魚,輕鬆穿梭在紅白珊瑚和綠色水草間,還有燈光打亮了這個小小的生態系統,提供氧氣的轉輪則製造出一種柔和的氣氛。 
  我盯著水族箱不放,彷彿被催眠,想像如何打造這樣一個生態系統,如何供養它們。 
  萊恩移到我身邊,繼續用他的筆檢查沐浴間、鏡箱,甚至撥開水族箱上的魚飼料和網子查看。接著他改用手帕打開衣櫥,再用筆一件件撥動裡面的內衣、襪子、T恤和毛衣。 
  我強迫自己停止注意這些魚,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對它們如此著迷。 
  我轉身問萊恩:「找到什麼了嗎?」 
  他搖著頭。「沒什麼特別的東西。為了不惹火之後來檢查的鑒識人員,我只是大略地看一下,現在再去看其他的地方吧,這裡的部分就交給吉伯特去做。即使湯格不在,我們也多瞭解了他一些,肯定會逮到他的。」 
  回到客廳時,萊恩又檢查一次電視機。他看著面色凝重的我們,假裝輕鬆地說:「好東西,男孩都喜歡電視機。」 
  我瀏覽著書架上的書籍,主題範圍涵蓋各類知識,而且就像電視一樣,看起來都很新。我掃過每本書名:《生態學》、《魚類學》、《鳥類學》、《心理學》、《性學》。他有許多關於科學的著作,但並不表示這就是他唯一的興趣。這裡還有許多關於佛教、考古學、毛利文化、誇丘特木雕、日本武士道、第二次世界大戰武器和食人族的圖書。 
  書架上還有數百本平裝書,包括英或法文的現代小說,許多還是我喜愛作家的作品。不過數量最多的還是犯罪小說,從封面圖片就可以看出內容都是關於卑鄙的殺人兇手、瘋癲的窺視狂、暴力的變態狂的故事。另外還有許多非小說類關於變態或連續殺人狂的書籍。 
  我開口說:「我想湯格和聖傑魁斯大概參加同一個讀書會。」 
  貝坦德接腔:「我想這混蛋可能就是聖傑魁斯。」 
  萊恩反對:「不對,這傢伙可是會刷牙的。」 
  「沒錯,當他的身份是湯格的時候。」 
  我又望向湯格的藏書。「如果這些書他都讀過,那他的興趣真是夠廣泛。他還是個十足的變態。」 
  「你又有什麼發現了,博士?」貝坦德說。 
  「過來看這些。」我指向書架。 
  他們一起圍過來。 
  「所有的書先依主題和書名字母順序,再依作者的姓名順序,最後是出版日期做排列。」 
  「大家不都是這樣嗎?」貝坦德說。 
  萊恩和我一起看著貝坦德。他大概從不看書。 
  「觀察他讓大小不同的書本整齊排列的方法。」 
  萊恩聽出我的意思。「他也是用同樣的方式整理衣櫥,應該是用固定框使每件衣物都保持直線排列。」 
  貝坦德說:「或許他只是放書做裝飾,希望朋友崇拜他的智慧。」 
  這我不同意。「書上沒有灰塵,裡面還有閱讀過的黃色標記。他不只是看這些書,還要做注記以便溫習。我們要把這點告訴吉伯特和他的手下,以免他們有所遺漏,或許能有發現。」 
  「我會告訴他們小心這些書。」 
  「這裡還有其他的東西。」 
  他們一起盯著書架。 
  「他看的書是很怪。」貝坦德說。 
  我指給他們看,「除了犯罪小說,他更愛看的應該是在最上層的那些。」 
  他們又抬起頭往上看。 
  萊恩破口大罵:「混蛋!這些是《解剖學》、《實用解剖手冊》、《人體彩色解剖圖解》、《解剖學論文》、《人體手術》……看看這本沙賓斯頓的《解剖原則》。他看的東西比醫學院的學生還多。看來他對人體解剖有很深入的瞭解。」 
  「沒錯,而且不只限於書本上的知識,這傢伙還實地操作。」 
  萊恩拿起對講機。「叫吉伯特的鑒識小組進來,然後要監視小組注意街上動靜,不要讓嫌犯發現任何不對勁。天哪,克勞得爾可能在後面等瘋了。」 
  萊恩拿著對講機和外面通訊。貝坦德繼續跟我檢查書架。 
  嗶滋、嗶……滋、嗶滋。 
  「嘿!這是你這種人用的書。」他用手帕抽出一本書:「過來看看。」 
  他把一本《美國人類學家》放在桌上。這是1993年7月的版本,我不用打開就知道裡面的內容。戈碧正是書中的作者之一。 
  發現戈碧的文章徹底的擊倒了我。我好想離開這裡,去一個可以安全享受星期六陽光的地方,沒有人會死亡,我最好的朋友會打電話找我出去用餐。 
  水,你需要點冷水清醒一下,布蘭納。 
  我往那道雙扇門走去,推開一扇門,想要找廚房。 
  嗶……滋、嗶……滋、嗶滋、嗶……滋、嗶滋。 
  廚房裡沒有窗戶,房間右邊有個電子鐘發出橘黃色的微光。我隱約可以看見幾個東西白色的影子,大概是冰箱、爐子和槽。我按下電燈開關,不管自己的指紋是否留在上面,去他的該死程序。 
  我一手捂著嘴,跌跌撞撞地走到水槽旁,潑些冷水在臉上。我站直轉身,發現萊恩正站在門口。 
  「我沒事。」 
  廚房裡到處都是蒼蠅。它們四處亂飛,似乎受到驚嚇。 
  嗶……滋、嗶滋、嗶……滋。 
  「要來顆薄荷糖嗎?」萊恩掏遞出救命丹。 
  「謝謝,」我拿了一顆,「實在太熱了。」 
  「這裡像是個蒸籠。」 
  一隻蒼蠅停在他臉上。「哪來的蒼……」他看著空中。「這傢伙在廚房裡做了什麼?」 
  萊恩和我同時看到流理台上那兩件褐色的東西,包著它們的紙巾沾滿發亮的油脂,蒼蠅正是在繞著它們轉。旁邊是一隻手術用手套,和我們早上發現的那只是一個樣子。我們往前走過去,嚇得蒼蠅又是一陣亂飛。 
  我看著那兩個乾硬的東西,想起那晚躲在暗巷裡看到的死蟑螂和蜘蛛,它們的腳正是像這樣緊縮著。當然眼前的這個不可能是節肢類動物,我馬上知道它們應該是什麼,雖然這是第一次我親眼看到它們,以前看到的都是圖片。 
  「這些是手掌。」 
  「什麼?」 
  「某種動物的手掌。」 
  「你確定?」 
  「把它翻過來。」 
  他照做了。用筆。 
  「看到骨頭了沒有?」 
  「他要這些手掌做什麼?」 
  「我怎麼會知道,萊恩?」我想起了阿莎。 
  「天啊!」 
  「看看冰箱裡有什麼?」 
  「噢,我的天。」 
  「那個動物的小屍體就在裡面,被剝光了皮,包裹在透明塑膠袋裡。旁邊還有許多同樣淒慘的受害者。」 
  「它們是什麼?」 
  「某種小型哺乳動物。沒有皮毛我很難辨認,不過可以確定不是馬。」 
  「謝啦,你真會開玩笑。」 
  貝坦德跟著進來。「發現什麼了?」 
  「被殺害的動物,」萊恩回他:「和另一隻手套。」 
  「這傢伙或許吃路邊被撞死的動物。」貝坦德說。 
  「沒錯,或許他還用燈罩蓋住路人的頭,抓他們回家吃。夠了!我要封鎖這個地方,沒收所有這裡他媽的鬼東西,包括他的刀具、攪拌器,還有冰箱裡的所有東西。我要按遍這裡的每一個角落。古伯特死到哪裡去了?」 
  萊恩走向門左邊牆上的一具電話。 
  「等一下!那具電話有重撥功能嗎?」 
  萊恩點點頭。 
  「試看看他上一通電話打給誰?」 
  「或許能找到他的牧師,或是他奶奶。」 
  萊恩按下重撥鍵。七聲按鍵音加上四聲鈴響,電話接通了。電話那端傳來的聲音讓我的恐懼升到最高點,感覺自己快要昏倒了。 
  「我是唐普·布蘭納,請留下您的姓名和電話號碼,我會盡快回電,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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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聽見電話傳來自己的聲音,竟使我的頭嗡嗡作響,雙臂顫抖,呼吸急促起來。 
  萊恩找了把椅子讓我坐下,默默遞上一杯水。我就這樣坐著,腦袋一片空白,好一陣子才漸漸冷靜下來,面對現實。 
  他打電話給我。為什麼?什麼時候? 
  我看到吉伯特戴起手套,把手伸進垃圾桶裡,掏出什麼東西放進水槽。 
  他想要找我嗎?還是想找戈碧?他想說什麼?他想要說話,還是只是打來看我是否在家? 
  攝影師正在屋裡拍照取證,閃光燈不停地在閃爍。 
  平常打來無人留言的電話是他嗎? 
  鑒識人員穿戴著手套和工作服,正在把房裡的東西一件件標記封裝放入證物袋。採集四周的指紋,並將冰箱內的東西包裝冷凍起來,拿去化驗。 
  戈碧是否在這裡嚥下最後一口氣?眼前的景像是她臨死前的最後一瞥嗎? 
  萊恩和查博紐在一邊談事情,偶爾停下來往我這裡瞄。克勞得爾去哪裡了?該是離開去找公寓管理員,拿鑰匙檢查地下室、儲藏室等地方。查博紐出去帶進來一個穿著拖鞋、家居服的中年婦女,然後又與包裝書本的人員一起離開。 
  萊恩不斷勸我回家休息,婉轉地說明這裡已經沒有我的事。我當然明白這點,但我還不能離開。 
  小男孩的奶奶在四點左右回來。她的態度並不算壞,卻也不是十分合作。她不耐煩地描述湯格的面貌:男性、褐髮、瘦長身材,話也不多,總之完全合乎普通人的正常值,北美洲至少有半數的男性符合這些描述。她完全不知道湯格的去向,也沒概念他消失有多久,以前他也有突然消失的紀錄,但時間並不長。她唯一清楚的是湯格要馬修幫他餵魚,對馬修很好,還給他照顧魚兒的酬勞。平常她很少看見湯格,所以兩人並不熟,想來他應該是忙於工作,也不確定他有沒有車,總之奶奶不想捲入這檔於是非。 
  鑒識小組在公寓裡忙到晚上,我在五點的時候便先離開,讓萊恩送我回家。 
  在車上,我們很少講話。萊恩只提到那傢伙打電話給我的事,要我安心待在家裡,會有一組人監視四周的環境,還要我千萬不可以再有夜間跟蹤和單獨偵查的行動。 
  「萊恩,別想控制我的自由。」我憤怒得幾乎失控。 
  接下來的路程我們都沒再開口,直到車子抵達停車場,萊恩停好車,把臉轉向我。 
  「聽著,布蘭納,我並不想為難你。現在這傢伙浮出檯面,我希望你活著看到我們逮到他。」 
  我雖不願承認,但是萊恩對我的關心確實讓我十分感動。 

  警方在所有的交通要道進行臨檢。議員要求全魁北克的警察都投入本案,連渥太華省警局、美國紐約州和佛蒙特州的警察,也都加人協助追查的工作。不過魁北克地區面積廣大,過境邊界也很容易,想要找個地方藏身或是遠走高飛並不是件難事。 
  過去幾天我得到不少消息,湯格可能已經躲起來,避風頭去了。連續殺人犯在嗅到危險信息時,通常會收斂一陣,待事情冷淡下來後,再伺機犯案。有些罪犯一輩子都逍遙法外。不,我拒絕接受這樣的結果。 
  星期天我足不出戶,在家和博蒂膩在一起。我懶得換衣服,拒絕所有的廣播和電視節目,不敢看到戈碧的相片,也不想聽到媒體對兇案誇大的報道。我只打了三通電話,先打給凱蒂,然後是在芝加哥的老姑媽,祝賀她八十四歲大壽。 
  我知道凱蒂在夏洛特那裡,為求心安還是想確定一下。沒有人接電話是意料中的事,可恨她身在離我這麼遠的地方。不對,應該慶幸她不在這裡。我不要自己的女兒離那握有她照片的混蛋太近,這件事我永遠都不會向她提起。 
  最後一通電話打給戈碧的母親,她已經吃過安眠藥上床休息,我和戈碧的父親馬庫利先生談了會兒。他說,如果可以領到屍體的話,他們希望在星期四舉行葬禮。 
  放下電話,我忍不住全身顫抖,哭了起來。血液裡的慾望向我要求酒精的麻痺,這是最簡單的方式,可以讓所有的痛苦得到排解。 
  但我沒有接受。這可不像打網球,輸了比賽只要和對手握個手,就可以輕鬆地離開。如果這次輸了,賠上的將是自己的職業、朋友和自尊,讓聖傑魁斯(或是湯格)徹底擊垮我。 
  不論是面對酒精的誘惑,或是那混蛋的挑釁,這次我都不會屈服。我非常清醒的坐著,心裡不斷地祈禱戈碧能在冥冥間捎來暗示。一整天我幾度向窗外窺探,確定監視人員還在門外執勤。 

  星期一早上,萊恩在11點左右打電話,告訴我拉蒙斯已經完成驗屍工作,死因是遭繩索之類物品勒死。雖然屍體已經開始腐化,拉蒙斯還是在脖上找到深嵌入肉的溝痕,上下部分的皮膚有撕裂的傷口和抓痕,喉管處皮膚也有許多微血管破裂的現象。 
  儘管萊恩還在講話,但一時之間,我已經聽不見他的聲音。我腦海裡全是戈碧臨死前拚命掙扎的模樣。上帝幫忙讓我們在短時間內就找到她的屍體。我實在害怕面對戈碧躺在解剖台上的慘狀,到現在還不能撫平失去她的傷痛。 
  萊恩繼續說:「……舌骨也破了,他大概是用鏈條之類的環狀物勒死她,所以戈碧脖子上會有螺旋狀的痕跡。」 
  「她有被強暴嗎?」 
  「屍體已經腐化,所以拉蒙斯無法確定答案,不過並沒有發現精液。」 
  「死亡時間?」 
  「驗屍報告說最少五天,最多不過十天。」 
  「範圍太大了。」 
  「這種熱天裡,屍體情況應該不好。」 
  天哪!戈碧失蹤的那天可能還沒有遇害。 
  「你查過戈碧的公寓嗎?」 
  「沒人看過她,不過確定她曾經回去過。」 
  「湯格那裡呢?」 
  「聽好。那傢伙是個老師,在西島的一個小學校裡任教。」我可以聽見萊恩翻弄紙張的聲音,「學校叫聖艾思道爾,他於1991年到職。他今年28歲,單身,我們還要再查。他從1991年就住在那兒了。根據房東太太的說法,湯格在搬去她公寓之前似乎一直住在美國。」 
  「指紋呢?」 
  「採到很多,今早已送去化驗。」 
  「手套裡面有什麼發現嗎?」 
  「至少有兩枚清楚的指紋。」 
  我邊回憶戈碧的死亡現場,同時快速地記下:手套。 
  「湯格的學歷是?」 
  「問倒我了。貝坦德去蘭依思鎮查了,克勞得爾則在想辦法找聖艾思道爾學校裡的人。現在是夏天,學校都放署假了。」 
  「公寓裡有沒有找到什麼名字?」 
  「沒有。找不到任何照片、通訊錄、信件,這傢伙大概有自閉症。」 
  我們停了許久都沒出聲,最後萊恩說:「或許該從他的特殊嗜好著手。」 
  「你是指那些小動物?」 
  「還有他收集刀具的癖好。」 
  「刀具?」 
  「這狐狸收藏的刀具比整形外科醫生還多,大部分是解剖用具,像手術刀、刮刀、解剖刀……和一箱手術用手套一起藏在床底下。都是全新的。」 
  「很好,他是個有刀具狂的變態。」 
  「他還有一部車,1987年的福特跑車,並沒有停放在公寓四周。警察正在追查這部車子,他的駕照相片今早也已傳真發送至各地。」 
  「然後?」 
  「我會給你看照片,老奶奶說的他沒錯。這人實在沒有突出的特徵,傳真機大概沒法讓人辨清他的長相。」 
  「他有可能是聖傑魁斯嗎?」 
  「或許。他也有可能是聖約翰、或是在聖保羅街上賣熱狗的傢伙。」 
  「你還有心情開玩笑,萊恩。」 
  「這傢伙甚至連罰單都沒吃過,是個乖孩子。」 
  他沒吭氣。 
  「那些小動物的化驗結果如何?」 
  「還不清楚。我們正在請魁北克大學的人支援化驗。」 
  我看看手上做的筆記,困難地吞著口水。要我說出這個名字並不容易。「戈碧身上發現的手套裡有指紋嗎?」 
  「沒有。」 
  「想來也是。」 
  「唉。」 
  我聽到電話裡有嘈雜的人聲。 
  萊恩說:「你曾看過這個人,所以我想把照片拿去給你瞧瞧。我想你還是留在家裡,等我們抓到他再出門比較好。」 
  「我馬上就要歸隊。手套的采證工作完成,我現在要拿去做生化檢驗,然後再找拉夸克斯。」 
  「我想你應該……」 
  「夠了,萊恩。」 
  我聽到萊恩深呼吸的聲音。 
  「你還想阻止我?」 
  「布蘭納,我們知道的都不會瞞你。」 
  「我30分鐘會過去。」 
  半個小時之內我就出現在法醫研究所。那雙手已經被送到生化研究室去做檢驗。 
  看看手錶,12點40分。我撥電話到位於蒙特婁警局總部的鑒識部門,希望能借出聖傑魁斯放在博傑街公寓裡的檔案照片,可偌現在是午休時間,只好留話等待回音。 
  一點整,我走到生化研究室。一個留著爆炸頭,有著天使般圓嘟嘟面孔的女孩正在調藥水,她背後工作台上放著兩隻乳膠手套。 
  「嗨,法蘭西絲。」 
  天使眼睛帶著關心的問候看著我。「我就知道今天會碰見你,可是我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你。」 
  「沒事了,謝謝。」我看著手套。「檢查結果如何?」 
  她舉起戈碧屍體上找到的那隻手套。「這只很乾淨,我正準備檢驗另外一隻,你想一起看嗎?」 
  「謝謝。」 
  「我已經把這些棕色的斑點刮下,用生理食鹽水再製成水化合物。」 
  她檢視那瓶液體,把它放在一個試管盤上。而後,她拿出許多瓶瓶罐罐。「我先比對人類的血液。血液測試可以辨識血液中的蛋白質和抗體,如果它發現了外來物質,便會產生反應。」 
  人類的血液標本沒有反應。我們陸續又試了幾種不同的科目的動物。都沒有結果。最後嘗試的是鼠科的標本。 
  法蘭西絲叫道,「這回對了!這些斑點應該是來自小型哺乳動物,比如說齧齒類動物。我只能做到這些了,不知道對你有沒有幫助。」 
  「當然。我能借用一下電話嗎?」 
  「請用。」 
  我打到同一棟大樓內的另一部分機。 
  「我是拉夸克斯。」 
  我表明自己的身份和想要進行的工作。 
  「沒問題,先給我20分鐘完成手上的事。」 
  我簽名取走手套,回到辦公室用半個小時的時間完成報告,才去找拉夸克斯。 
  走進門口標示著「小心火藥爆裂物」的實驗室,裡面有人站在標明為x光儀的機器前面,正忙著取出底片。他不開口我也沒出聲,等完成手上的事後,他才轉身用柔和的眼神看著我。 
  「你好,拉夸克斯先生。」 
  「好!東西帶來了嗎?」 
  我舉起手上的兩個塑膠袋。 
  「那我們就開始吧。」 
  他領我走進一問放著帶鏡頭的儀器,還有印表機的小房間,牆上還掛著許多不同的週期報表。 
  拉夸克斯把袋子放在檯子上,小心翼冀地把手套拿出來,「首先我們觀察兩隻手套的特徵和製造方式。重量、密度、顏色,甚至手套的收邊都可以拿來做比對。」他邊說邊翻弄著手套,「這兩隻手套看來似乎一樣。你看看它們的織法。」 
  兩隻手套收邊的波紋都是向外。 
  「這種手套不都是這樣嗎?」 
  「不對。有些收邊的波紋朝內,有些朝外,這兩隻則一樣朝外。我們再來檢查它們的成分。」 
  他拿起戈碧屍體上的手套放在儀器用的盤子上。「通常我們只採取部分的材料做檢驗,不過手套可以整只直接放在儀器上做分析。」 
  拉夸克斯打開開關,機器開始沙沙作響,儀表板的燈光開始閃亮。他指指椅子示意我坐下。 
  螢幕上開始顯示出許多大大小小、波紋起伏的顆粒圖案。拉夸克斯忙著操作著儀器,畫面也呈同心圓狀不斷地在改變。 
  「我們現在看到的是這隻手套放大80倍後的樣子,我正試著找出一個適當的位置,來觀察裡面成分的結構。」 
  他繼續操作著搖桿,一會兒之後下來,「這裡應該是合適的部分,現在得花上幾分鐘固定位置,然後就可以開始掃瞄。」 
  「這樣就可以確定手套的成分?」 
  「對,我們用x光對樣本裡的每種成分做分析。」 
  分析結束後,另一個螢幕顯示出結果,畫面上有許多大大小小的丘陵和山峰。 
  「對了。」拉夸克斯指出這些高低不同的圖形,最右邊的高度幾乎佔滿畫面,旁邊的則有它四分之一高,兩座都標記著「鋅類元素」。 
  「鋅的出現並不意外,大部分的手套都有這種成分。」 
  他接著指出最左邊其他幾個更低的小丘說,「較低那個是鎂,高的是矽。往右的S指的則是硫磺。」 
  標示鈣的丘陵大概占螢幕的一半高。 
  「還有一點鈣質。」 
  鈣的旁邊還有屬於鐵元素的山峰。 
  「還有一點鐵。」 
  他下結論說:「大致上和普通手套沒什麼不同:鋅最多,再來是矽、鈣,還有一些其他成分。我把結果列印下來,然後再找新的位置做檢驗。」 
  「好了,輪到下一隻手套。」 
  我們重複前面的所有程序,在湯格廚房裡找到的那隻手套。其中關於鋅和硫磺的部分與前者相似,但鈣的成分卻較多,但看不見有鐵、矽和鎂的成分。我們做了許多次,結果都是一樣。 
  「這是什麼意思?」我明知故問。 
  「製造商製作乳膠時,配方多少會有些出入,甚至同一家廠商的產品都可能會有些微的差別。」 
  「所以這兩隻手套並非一雙?」 
  「它們甚至不屬於同一品牌。」 
  面對這種結果,我頓時亂了方寸。 
  「還有什麼x光檢驗可以找到更多的線索?」 
  「現在用的這種X光儀可以清楚地顯示出樣本的成分和化學結構,還有一種X光可以分析物體的結晶構造,可惜乳膠製品並沒有結晶構造,所以應該幫不上忙。我認為這兩隻手套絕對不會出於同一家廠商。」 
  「它們有可能是同一盒裝內的不同手套嗎?或許在這種情形下,成分也會有所不同。」 
  他沉默了一會兒。「等一下,我給你看點別的東西。」 
  他跑出房間,我聽到他與其他專家在外面說話。回來時,他手上捧著好幾份厚厚的相同格式的報表。他展開這些報表,讓我一起比較其中的差異。 
  「這是我們對同一品牌不同手套做的檢驗,不過檢體來自不同的盒裝,其中的成分確有不同,但並不像我們做的那兩隻手套有很大的差異。」 
  我看著報表,這裡的手套大小或有不同,成分卻是沒什麼分別。 
  「再看看這個。」 
  他又拿出另外一份,結果相同:成分雖有出入,但差異非常小。 
  於是我靜下心來,仔細看著手上看來沒什麼不同的報表:鋅、鐵、鈣、硫、矽、鎂,鋅,矽和鈣質含量特別多。我抓起戈碧那隻手套的報表,兩者間的成分幾乎完全吻合。 
  「拉夸克斯先生,你認為這兩隻手套會是同一品牌嗎?」 
  「沒錯,它們符合我的觀點,甚至有可能出自同一個包裝盒。咦!我對這隻手套還有印象。」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這是哪件案子的證物?」 
  他翻著報告。「大概是幾星期以前送來的,編號是327468,我要查一下電腦。」 
  「麻煩你了。」 
  電腦很快地輸出資料,我看著螢幕上的內容: 
  證物編號:327468。法醫研究所編號:29427。送驗單位:蒙特婁警局。案件負責人:路可·克勞得爾、麥可·查博紐。發現地點:博傑街1422號。發現日期:1994年6月24日。 
  一隻舊手套。也許那傢伙用來保護他的指甲。克勞得爾!我想起他提過在聖傑魁斯公寓找到一隻手套。聖傑魁斯也有手術用手套!而且和戈碧身上發現的手套相吻合! 
  我謝過拉夸克斯,搜集所有的報表後離開。直到把手套交還存檔,剛才的發現帶給我的刺激還久久無法平復。湯格廚房的手套與戈碧身上的並不相同;裡面的血跡屬於小型哺乳類動物。戈碧身上發現的手套非常乾淨,沒有血跡也找不到指紋。聖傑魁斯有一隻手術用手套,恰巧與戈碧的那一隻吻合。難道貝坦德說的沒錯?湯格和聖傑魁斯會是同一個人? 
  辦公室桌上已經有張字條等著我,蒙特婁警局的人來過電話,所有關於博傑街的檔案照片都已存入電腦光碟,我可以前去拿。我立刻撥電話,告訴他們馬上就過去。 
  往蒙特婁警局的路上,我不斷咒罵擁擠的交通和造成堵車的觀光客。到了之後顧不得找車位,只有並排停車,三步做兩步衝向三樓負責警官的座位。幸好他已燒成光碟,我趕緊簽名借出,再衝回車子。 
  回家的路上,我不由自主地回頭張望,深伯湯格出現,深怕聖傑魁斯出現。我就是無法克制自己頻頻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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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我回到家時,已經是5點30分了。坐在空蕩蕩的房子裡,找不到可以打發時間的事做。萊恩的話是對的,湯格可能就在四周,我絕對不能大意。 
  但飯總是要吃的,也不能就這樣呆坐著。 
  走出了大門前,我掃視四周的街道,巷子左邊披薩店前有兩名制服警察,我朝他們點點頭,指著往聖凱薩琳街的方向。他們商量了會兒,其中一個轉身離開。 
  我住的地方穿過聖凱薩琳街不久可到福伯格,想去那裡買點菜。雖然一路上有警察跟在背後,倒也不覺得彆扭。一天待在實驗室裡忙,竟然沒發現今天的天空特別漂亮,藍天白雲的景像極為迷人,出來走走覺得舒服極了。 
  我在蔬果店流連於酪梨、香蕉、花椰菜和馬鈴薯種種營養必需的食物前,又到麵包店買了長麵包、巧克力蛋糕,還有一個派。最後在肉店挑了些豬排、牛絞肉和餡餅。 
  肉店老闆問我:「只要這些嗎?」 
  「不止,我還要一塊丁骨牛排,要很薄很薄。」我捏起指頭比出厚度。 
  看著肉店老闆從架上拿下切肉的鋸子,我的第六感又開始蠢蠢欲動。是什麼東西在暗示我,會是鋸子嗎?這太難了吧!誰都有可能去買鋸子,魁北克警局就曾嘗試調查這個地區的刀具店,他們賣出的鋸子數量有上千把,對案情一點幫助都沒有。 
  那會是什麼呢?沒關係,經驗告訴我這種預感還會再出現,到時候自然會明白。我付了肉錢離開,又到聖凱薩琳街的漢堡王再買點別的東西,最後才回家。 
  回到家,一眼就看到我最害怕的事——答錄機裡竟然有通留言。我害怕是湯格打來的,猶豫著不想聽。不能這麼神經質,有可能是萊恩,於是我按下按鍵。 
  「晦!媽,是我。最近還好嗎?喂!有人在家嗎?接電話嘛!」我可以聽見電話那一頭車水馬龍的聲音,她用的好像是公用電話。「我想沒人在,好吧!我也不多說,該要出發了。整個旅行都很愉快,媽你說的對,麥斯是個鳥蛋,我再也不需要那種人了。」好像有人在旁邊說話,我聽到她回答,「再給我五分鐘。」然後繼續,「媽,我剛好有機會到紐約,而又有人讓我搭便車到蒙特婁,所以我馬上要出發,很快就可以看到你了。」 
  卡嗒。 
  「不!凱蒂!千萬不要來。」我狂喊著。 
  我又聽了一遍留言,彷彿在做惡夢。戈碧死了,那變態狂甚至把凱蒂和我的照片放在她的墓穴裡,而凱蒂現在正在過來的路上。我心跳加速,腦袋裡一片混亂。該如何阻止她?她現在人在何處? 
  找彼得。 
  等待電話接通時,我的腦海回溯到凱蒂三歲那年,有一天我帶著她上公園玩,她原本待在沙坑裡,我則在一旁和其他媽媽聊天。突然凱蒂起身丟掉手裡的鏟子,對著在擺動的鞦韆跑過去,我清楚的知道鞦韆就要打到她,卻已無能為力。這一次我又有相同的感覺。 
  彼得的專線電話沒有人接,於是我試著打總機。秘書告訴我他不在辦公室,我並不意外,只簡單地留話。 
  看著答錄機,我試做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我全身發熱,彷彿有人在後面掐住我的脖子。 
  「不會發生的。」 
  我發現博蒂正盯著我瞧,於是又對著它重複說了一遍:「絕對不會發生。」 
  它弓起身子,伸了個懶腰,坐了下來,視線卻始終沒有離開我的臉。 
  「我一定會採取行動,不能讓這惡魔得逞,尤其是對我女兒。」 
  把剛買的食物丟進冰箱後,我拿出手提電腦,打開我的資料檔。記不得是什麼時候開始參與這件案子的調查,最早的日期記錄是伊莉莎白的屍體被發現的那天——6月2日。只不過是七個星期前的事,感覺上卻有七年那麼長。 
  我拿出檔案夾,希望借由這批資料可以找到些線索。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我細細檢查所有的照片、人名、日期,斟酌調查報告裡的文字,一遍做完再重頭,總共看了三遍。 
  在讀到萊恩訪問葛麗絲父親的報告時,我的第六感又出現了。 
  肉店,葛麗絲曾在肉店做事;兇手以廚師專用的刀鋸為凶器,又熟練解剖技巧;湯格嗜好解剖小動物。這些事情問或許有什麼關聯。 
  我翻來翻去,就是找不到肉店的名字。 
  於是我依檔案資料上列的號碼,打電話過去。 
  一個男人接起電話。 
  「當馬斯先生嗎?」 
  「我是。」厚重的英國腔。 
  「我是布蘭納博士,正在調查你太太死亡的案子,可以請教些問題嗎?」 
  「好。」 
  「她失蹤的時候在外有工作嗎?」 
  停了會兒。「有。」 
  我聽見電話那端傳來的電視聲音。 
  「你知道她工作的地點嗎?」 
  「在費蒙的一家麵包店,叫『好牛角』。那只是一份兼職工作,她要照顧小孩,所以從來不上全職班。」 
  這並不是我想要的答案,我掩飾自己的失望。「她在那裡做了多久?」 
  「只有五個月,她一向做不長。」 
  「之前她在哪裡工作?」 
  「一家肉店。」 
  我屏住呼吸。「哪一家。」 
  「叫『拉波奇』肉店,是我們教區一位教友開的。在聖多明尼克街上,離聖羅倫街不遠。你知道在哪裡嗎?」 
  沒錯,我知道那個地方。 
  「她什麼時候去那裡工作的?」我盡量保持冷靜。 
  「她做了快一年,1991年大半時間都在那裡。這我可以查,很重要嗎?從來沒有人問過這個。」 
  「我也不能確定。當馬斯先生,你聽過你太大提過湯格這個人嗎?」 
  「誰?」聲音急促。 
  「湯格。」 
  一陣沉默,我可以清楚聽見電視裡廣告的聲音。 
  「沒有。」 
  他暴戾的語氣讓我嚇了一跳。 
  「謝謝你的幫忙,有什麼進展我會通知你。」 
  我掛斷電話,馬上撥給萊恩。他不在辦公室,家裡也沒人。我知道現在該做什麼,於是再撥另一通電話,然後拿起鑰匙出門。 

  聖多明尼克街比我上次來時要熱鬧許多。拉波奇肉店窗戶上的標誌沒變,但是今晚燈光明亮,還在營業中。裡面的客人不多,我排在一個老太太的後面,看她指著要架上的兔子。小小僵硬的屍體讓我想到湯格冰箱裡那些可憐的收藏品。還有阿莎。 
  我等老太太離開後才走向櫃檯。櫃檯後站著一個五官凶忍的男人,倒三角臉,露出T恤外的手臂雖細,卻滿是結實肌肉。他身上圍裙沾著污漬,看起來有點像一朵朵的碎花。 
  「你好!」 
  「好。」 
  「生意好嗎?」 
  「每天生意都差不多。」與當馬斯先生相同的英國腔。 
  我聽見店後面有人在洗東西。 
  「我在進行葛麗絲謀殺案的調查,」我打開皮包亮出自己的證件。「可以請教一些問題嗎?」 
  男人看著我。店後傳來開水、關水的聲音。 
  「你是老闆嗎?」 
  點頭。 
  「貴姓?」 
  「普內瑞提。」 
  「普內瑞提先生,葛麗絲曾有段時間在這工作,對嗎?」 
  「誰?」』 
  「葛麗絲·當馬斯,聖多明尼克教區的教友。」 
  他兩手環在胸前,終於點頭。 
  「她什麼時候來的?」 
  「大概三四年前,我也不確定,這些工人總是來來去去。」 
  「她自行離職的嗎?」 
  「甚至沒有知會一聲。」 
  「為什麼?」 
  「我怎麼知道,反正每個人都是這樣。」 
  「她看起來不開心、失望或是緊張嗎?」 
  「你以為我是誰,弗洛伊德?」 
  「她在店裡有沒有朋友,誰和她比較親近?」 
  他眼睛閃亮,嘴角露出笑意,油腔滑調地說,「親近?」 
  我瞪著他,沒有笑容。他也收起玩笑,眼光繞著店內看。「這裡只有我和我弟弟,沒有人可以讓你親近。」 
  「有什麼人來找過她嗎?或是曾和誰發生不愉快?」 
  「喂,我給她一份工作,我只需要告訴她該做什麼,不用管她的社交生活。」 
  「我想或許你留意到……」 
  「葛麗絲是個好幫手,她離開讓我手忙腳亂。每個臨時跑掉的工人都讓我陷入地獄般的生活。我承認很氣這些人,但並不恨他們。在教堂聽到葛麗絲失蹤的消息,我以為她跑掉了。當然這不是她會做的事。想來她老公有段難過的日子。我很遺憾她死於非命,但我真的記不起什麼了。」 
  「你說難過的日子是什麼意思。」 
  他面無表情地低頭用拇指摳弄著櫃檯。「你要問她老公,這是他們家的事。」 
  我終於能瞭解萊恩先前對這一區人的評語。現在呢?看看照片吧!我拿出皮包裡聖傑魁斯的照片。 
  「看過這男人嗎?」他拿起照片。「這是誰?」 
  「你的鄰居。」 
  他仔細看著照片上的臉孔。「這照片照得不好。」 
  「這是從攝影機上翻拍下來的,不過還是可以看。」 
  我看到他的臉孔突然皺了起來。 
  「怎樣?」 
  「嗯……」 
  「如何?」 
  「看來有點像另一個我跑掉不幹的員工,不過可能是你剛才的問題讓我想起這個人。我真的不知道。」 
  他把照片推還給我。「我要打烊了。」 
  「你說的是誰?」 
  「喂,這麼爛的照片,每一個留這種糟頭髮的男人看來都像照片上的人,沒意義。」 
  「到底你指的人是誰?」 
  「那人在葛麗絲走前來上班,然後葛麗絲不告而別,不久他也同樣消失,沒有再出現。他們兩個都是兼職,那時我弟弟在美國,只有我一個人守在這裡,他們是我唯一的幫手。」 
  「他叫什麼名字?」 
  「弗提耶。我想想。裡歐,裡歐·弗提耶。沒錯,因為我表弟也叫裡歐。」 
  「他和葛麗絲同時在這裡工作?」 
  「唉!我用他代替另一個離職的人。我想用兩個兼職分擔一天的工作,這樣如果有人突然離開,還有另外一個可以幫忙。結果他們兩人同時離開,那真是場惡夢。弗提耶在這裡做了有一年,是一年半,突然就不再出現,連鑰匙都沒還,就剩我一個人顧這個店。」 
  「有什麼關於他個人的事可以告訴我嗎?」 
  「沒什麼特別。他看到我的徵人廣告跑來應徵,願意配合早上開門、晚上關門和清掃的工作,切肉功夫也很好,實在是個條件不錯的工人,所以我就用了他。他一天有好幾份工作,個性安靜,從不多說話,我連他的地址都不知道。」 
  「他和葛麗絲的相處情形如何?」 
  「我怎麼會知道。早上他走了她才來,下午她離開後他再回來,我甚至不能確定他們彼此認識。」 
  「你想照片上的人會是他嗎?」 
  「他或其他有這種髮型的人都有可能。」 
  「你知道他現在在哪?」 
  他搖頭。 
  「你有聽過聖傑魁斯這個名字嗎?」 
  「沒。」 
  「湯格?」 
  「聽來像是同性戀。」 
  我的頭越來越大,講得口乾舌燥。我只好留下名片,無可奈何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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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我到家時,萊恩早已氣急敗壞地等在門口。 
  「你就是沒有辦法聽我一次?你誰的話都不聽,就像跳鬼舞的印第安人,穿著自己的服裝,跳著自己的舞,還以為自己能防彈。」 
  他臉上的肌肉抽動,太陽穴暴起,我想現在最好不要開口。 
  「你開誰的車?」 
  「鄰居的。」 
  「你覺得這樣很刺激嗎?」 
  我沒回答,頭越來越痛,喉嚨也開始不舒服。 
  「這世界上有沒有人可以勸得動你?」 
  「想進來喝杯咖啡嗎?」 
  「你怎麼可以就這樣跑掉,讓那些警察在外面干吹冷風?他們的職業可不是做你的私人保鏢,為什麼不打電話或是打呼叫器找我?」 
  「我打了。」 
  「就不能多等我十分鐘?」 
  「我不知道你在哪裡,要等多久,我想我不會出去太久。該死!我只不過出去一會兒。」 
  「你可以留話。」 
  「早知道你會反應過度,我的留話會和《戰爭與和平》一樣長。」我知道這樣說話有點過分。 
  「反應過度?」他提高音調。「容我提醒你,這個城市裡已經有五或七名女子遭到肢解謀殺,最近的一個不過是四個星期前的事,其中一個的頭蓋骨還掉在你家院子。這個變態有你的照片,我們卻一直抓不到他。至於現在找的這個傢伙,他不但有收集刀具的癖好,還喜歡解剖小動物,甚至打電話給你。他曾經跟蹤你最好的朋友,現在戈碧已經死了,她的屍體旁邊還有你和女兒的照片,這傢伙同時也宣告失蹤。」 
  幾個人走過人行道,好奇地看著我們,以為是情侶在吵架。 
  我的聲音開始不耐煩,心裡有種被傷害的感覺。「萊恩,進來喝杯咖啡。」 
  他生氣地舉起手握拳,卻又縮了回去。我到隔壁還鄰居車鑰匙,然後開門讓萊恩進屋。 
  「低咖啡因還是要濃一點?」 
  這時他的呼叫器開始鈴聲大作,他嚇了一跳。 
  「我看還是低咖啡因好了,你知道電話在哪裡,不用我找給你吧!」我說。 
  我忙著拿杯子煮咖啡,但耳朵卻豎著聽他講電話。 
  「我是萊恩……是……混蛋……什麼時候……好,謝謝……我馬上就去。」 
  他放下電話表情嚴肅地走到廚房門口。我的心跳和血壓頓時升高,我端著咖啡,努力保持冷靜,等著他先開口。 
  「他們逮到那傢伙了。」 
  我拿著咖啡壺的手在空中停下來。「湯格?」 
  他點頭。我把咖啡壺拿回去保溫,小心地在杯子裡注入奶,轉向萊恩。他搖手拒絕,於是我把牛奶放回冰箱,又小心地啜了口咖啡,才開始說話。 
  「說吧!」 
  「我們先到客廳坐下。」 
  我們走回客廳沙發。 
  「兩個小時前他們在417號公路往東方向攔下他。」 
  「是湯格嗎?」 
  「沒錯,比對過指紋。」 
  「他正準備回蒙特婁?」 
  「看來是。」 
  「他們用什麼理由逮捕他?」 
  「現在是以車上有酒的理由,這白癡居然在車子後座放了瓶威士忌。他們還沒收了他車上的毛皮,現在正在訊問他。」 
  「他跑去哪兒了?」 
  「卡提諾。他父親留下的小木屋。已經有一組人過去搜查,那屋裡的東西應該可以讓他好看。」 
  「他現在人在哪裡?」 
  「帕斯納斯。」 
  「你要過去偵訊嗎?」 
  「是。」他深呼吸,預期我會和他爭吵。但我現在並不想看到湯格。 
  「好吧!」我覺得口乾舌燥,全身酸痛,卻有一種長久以來欠缺的平靜感覺。「凱蒂要來看我,」我擠出緊張的笑容。「所以我今晚才會……急著出去。」 
  「你的女兒?」 
  我點點頭。 
  「真不是時候。」 
  「我想出去查些事情,我……算了。」 
  一陣子我倆都沒開口。 
  「我很高興事情終於結束。」萊恩的怒氣已經消散,他站起身。「我和他談過後,要回來告訴你情況嗎?可能要弄到很晚。」 
  聽不到結果我是睡不著的。我想知道誰是湯格?他的小木屋裡有什麼?戈碧是在那裡遇害的嗎?伊莉莎白、葛麗絲,或是其他的受害者是在那裡被宰割的嗎? 
  「麻煩你。」 
  萊恩離開後,我才想起來忘記告訴他手套的比對結果。雖然湯格已經被抓,我還是不能放心,最好凱蒂離蒙特婁遠一點,或許我可以南下看她,所以還是得找彼得。 
  這次電話接通了,凱蒂幾天前已經離開。她告訴彼得出去旅行是我的建議,這是真的,但我可沒有同意她安排的行程。彼得照舊不清楚女兒的行程內容,只知道她跟朋友從學校開車到華盛頓,探望其中一個朋友的父母,再往紐約到另一個人家裡住幾天,然後去蒙特婁。聽起來他很放心,也不記得凱蒂是否打過電話給他。 
  我想告訴彼得戈碧的事,還有我最近的生活,但還不是時候,反正事情就要過去,不重要了。一如往常地,他抱歉還有事要忙,遺憾不能再聊久一些。他就是這樣,永遠不會改變。 
  我覺得自己全身無力,好像生病了。接上來幾個小時,我裹著被子呆坐著,期待有人能餵我些熱湯。摸摸我的額頭,告訴我別擔心,很快就會好起來。就這樣我邊打磕睡,邊做著些情節破碎的夢。 
  1點50分,萊恩過來按門鈴。 
  「天哪!布蘭納,你看起來糟透了。」 
  「謝謝,我想我感冒了。」 
  「我們還是明天再談吧!」 
  「不行。」 
  他用奇怪的眼神盯著我,跟著進屋坐下來。 
  「他的全名是約翰·皮耶·湯格,28歲,看來就像是普通鄰家男孩。在雪溫格長大,未婚也沒有小孩,有個姐姐住在阿肯薩斯州。他九歲的時候母親過世,父親是泥水匠,辛苦將兩個小孩帶大,在湯格念大學的時候死於車禍,對他的打擊似乎很大。他中途輟學,和姐姐住了一陣子,便離開在美國各地閒晃。他在美國南部的時候突然得到靈感,上帝顯靈之類的事情,決定投身聖職,不過面談的時候教會認為他不夠虔誠,所以拒絕他的要求。於是他在1988年返回魁北克,一年半後修完神學學位。」 
  「所以他從1988年後就沒離開過?」 
  「對。」 
  「那時大概是康絲妲和瑪麗奧遇害的時間?」 
  萊恩點頭。「直到現在他都在此地。」 
  我吞了一口口水。「他怎麼解釋那些動物屍體?」 
  「他說自己是生物老師。這我們已查證過。所以他辯稱是在為課程收集教材。」 
  「因此他擁有許多解剖學書籍。」 
  「或許。」 
  「他怎麼弄到那些屍體?」 
  「撿馬路上被撞死的小動物。」 
  「真給貝坦德說中了。」我的腦中浮現他在黑夜的公路,撿拾屍體裝入塑膠袋的景象。 
  「他有在肉店做過事嗎?」 
  「他沒說,怎麼了?」 
  「克勞得爾從他同事身上有沒有問出什麼?」 
  「沒什麼不同,他是個自閉的人,只管教書,沒人跟他有來往,也沒有人接過怪異的電話。」 
  「聽起來就像奶奶的說法。」 
  「他姐姐說他是個離群索居的人,沒聽說過他有朋友。她大湯格九歲,已記不得他小時候的個性,但她倒是告訴我們一件新鮮事。」 
  「嗯?」 
  萊恩笑了起來。「湯格是性無能。」 
  「他姐姐主動講的?」 
  「她認為這可能解釋他的古怪性格,他只是覺得自卑,但不會傷害別人。她似乎熟悉這些詞彙,解釋得很合理。」 
  我沒馬上答腔,滿腦子想的是兩份驗屍報告。「有道理,所以瑪格莉特和法蘭絲身上才沒有精液反應。」 
  「答對!」 
  「他怎麼會性無能呢?」 
  「天生缺陷加外傷。湯格出生時就只有一顆睪丸,之後在一次運動傷害裡失去另一顆。有一次他踢足球的時候,有人竟在口袋裡放了支筆。拉扯間戳進他正常的睪丸,就此成了性無能。」 
  「所以他隱居起來?」 
  「或許他姐姐的解釋有其道理。」 
  我想起珠兒和茱莉的話。「可以解釋為什麼他找妓女的時候不與她們做愛,而每一個受害者身上都找不到精液。」 
  「我奇怪他會選擇教書,」萊恩一臉疑惑。「這樣的工作需要被人群包圍。如果他討厭人,應該找個接觸社會較少的工作,像電腦操作或是實驗室化驗之類的。」 
  「我可不是心理學家,不過教書或許正是最好的選擇。在學校需要面對的不是地位同等的成人,而是幼稚的小孩,他可以享受控制學生的權力。教室就像是屬於他的王國,不管他說什麼,孩子們都不會懷疑或是嘲笑他。」 
  「至少不會當面表現出來。」 
  「所以教書是最能滿足他的工作。白天支持他的權力慾,晚上則滿足他的性幻想。此外學校還是最好的場所,可以讓他進行偷窺的癖好,甚至在肉體上接觸這些孩子。」 
  「對。」 
  我們沉默地坐了一會兒。萊恩抬起頭,環顧四周,眼神和在湯格房裡一樣嚴肅。他看起采疲倦極了。 
  「應該不再需要警員在下面監視了。」我開口。 
  「也好!」 
  我送他出門。「你對那傢伙有什麼感覺?」他沒立刻回答,想了會兒再開口。 
  「他說自己是無辜的,但看得出來他很緊張,似乎想隱藏什麼事情。等明天我們搜完小木屋,就可以逼他全盤托出真相。」 
  萊恩走後,我吃了顆感冒藥。幾星期來頭一次真正安心地睡下去,就算有做夢,我也記不起內容了。 
  第二天起床,感冒似乎好多了,卻還沒有去法醫研究所的力氣。或許潛意識裡我根本就不想上班,只想留在家裡和博蒂玩。 
  在家裡我忙著讀學生的報告,回復這幾個星期以來遭我漠視的信件。下午一點鐘,萊恩打電話過來時我正洗好衣服,聽他的口氣就知道事情進行得不順利。 
  「調查小組回報小木屋裡什麼都沒有,找不到任何跟案件有關的物品。沒有刀刃、槍械,沒有色情電影,更沒有約翰說的受害者紀念品:珠寶、衣物、骨骼或是屍體碎片,統統沒有。只有一隻死松鼠在冰箱裡,就這樣。」 
  「有挖掘用的工具嗎?」 
  「沒有。」 
  「附近有沒有地下室或是儲藏室,他可以存放鋸子或是舊刀具之類的地方?」 
  「耙子、鋤頭、木箱和老鏈鋸,非常普通的農作用具,而且到處都是蜘蛛網。」 
  「那裡有養魚的地方嗎?」 
  「布蘭納,你有沒有聽我說話?」 
  「有新聞剪報嗎?」 
  「沒有。」 
  「有任何與在博傑街公寓裡相似的東西嗎?」 
  「沒。」 
  「有關聖傑魁斯的東西?」 
  「沒。」 
  「戈碧?」 
  「沒。」 
  「任何受害者?」 
  他不吭氣了。 
  「你想他在那裡做些什麼?」 
  「釣魚,還有動歪主意。」 
  「現在怎麼辦?」 
  「貝坦德和我會繼續盤問他,試試可以逼出什麼來,我希望他可以自己投降。」 
  「這樣做有意義嗎?」 
  「或許。也許貝坦德說得沒錯,這傢伙有分裂人格。一方面他是個生物老師,釣魚、搜集生物樣本供教學用、另一方面他從對女人的暴力行為裡得到性的滿足,所以他跟蹤這些女人,襲擊謀殺她們。他或許在不同的地方顯現不同的性格,或許他根本不清楚自己有雙重人格。」 
  我告訴他拉夸克斯的實驗室裡的發現。 
  「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很難要你專心聽我說話,萊恩。」 
  「所以這事也牽涉到博傑街的部分。」 
  「你想那裡為什麼找不到指紋?」 
  「該死,我怎麼知道。湯格那傢伙狡猾得很,不過克勞得爾已經抓到他一些小辮子,希望你聽到會覺得好過些。」 
  「什麼?」 
  「我讓他自己告訴你。現在我得趕過去了。」 
  「保持聯絡。」 
  我寫完所有該回的信,準備拿去郵局寄。看看冰箱,裡面的豬排和牛肉都不適合凱蒂。我想起她14歲時宣佈拒吃肉食的臉蛋,忍不住笑了起來。當時我認為她是三分鐘熱度,結果到今天她已經吃了五年素。 
  我在腦裡盤算,我決定去健身房,不是我打倒細菌就是讓它們戰勝我。結果才做了十分鐘運動,我便一身大汗,不得不停下來。 
  流汗讓我的喉嚨舒服多了,緊繃的額頭也緩和下來。當我坐在蒸汽室裡,滿腦子裝滿的是湯格的事。我回憶萊恩過的話、貝坦德的論調,和約翰的預測。當我快速地想要把所有的資料歸納時,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又開始緊張起來。手套有什麼重要性?為什麼我一直認為它與其他的事情會有關聯? 
  湯格真的是因為心理障礙而做出這些暴力行為,來滿足他的性幻想嗎?他真的是一個極度渴望掌握權力的人嗎?這種殺戮行為可以滿足他的權力慾嗎?他對這些動物,或是對茱莉還有沒有其他怪異的行為?他為什麼要殺人?這是埋藏在他心裡多年的慾望,到現在一發不可收拾?他的變態是因為母親早逝、身體殘廢、染色體突變,還是有其他原因? 
  為什麼戈碧也成為受害人?她並不符合湯格的標準。他認識戈碧,她是少數願意和他談話的人。想到這裡,我心裡又是一陣難過。 
  當然戈碧符合他的標準,我也一樣。我發現了葛麗絲的骸骨,負責檢驗伊莉莎白的屍體,我等於向他的權威、他的男性尊嚴挑戰。殺掉戈碧可以向我宣示他的威力。接下來呢?照片上我的女兒會是下一個目標嗎? 
  這個傢伙同時是老師和殺人犯,他熱愛金魚卻嗜好肢解動物。我不停地想著這些事,眼睛閉上後彷彿能看到水族箱裡彩色的金魚。 
  老師、生物、釣魚。 
  再一次,我感覺答案就要出現,到底是什麼呢?老師?沒錯,他從九一年開始在聖艾思道爾教書。然後呢?我的頭又開始痛了。 
  光碟片!我幾乎忘了這件事。抓起毛巾,我得趕緊回去。也許裡面有什麼資料能找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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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我已經汗流浹背,還是強打起精神來開車。布蘭納,動動腦筋,別讓細菌給打敗了。放慢速度,不要被攔下來。回家找看看,一定會有什麼線索的。 
  我在謝布魯克大道上飛快地開著,繞了一圈,然後把車停了下來。車庫的門又嘩嘩地叫了起來,可惡,溫斯頓就不能把門修好?我把車子停好,然後急急忙忙往公寓裡沖,想進去察看光碟片裡的資料。 
  我房門外的地板上竟然有一個皮包。 
  「糟糕!那是什麼?」 
  我看著地上的皮包,皮面是黑色的,看得出是名牌。這是麥斯送給凱蒂的禮物,而現在就擺在我的門外。 
  我的心頭忽然一陣冷。 
  凱蒂! 
  我把門打開,叫著她的名字,可是沒有回應。接著我又用暗語試了一次,還是沒有回應。 
  明知道找不到人,我還是一間一間地跑,找著女兒的蹤影。她會不會忘了帶鑰匙?如果有帶的話,不可能會把皮包放在門外。她一定是到了以後,發現我不在家,然後就把皮包放在這裡,跑到別的地方去了。 
  我站在臥房裡面,全身發抖,受到病菌和恐懼的雙重圍攻。布蘭納,別慌,靜下來想一想。我當然知道,可是事情哪有這麼簡單。 
  她人已經到了,可是進不去;所以就先去喝杯咖啡,或去逛街,也可能去找電話,等一下就會打電話進來。 
  可是要真沒鑰匙的話,她又怎麼進入大廳,來到我的門前?車庫。她一定是從安全門走進車庫,因為那扇門關上時並沒有上鎖。 
  電話! 
  我跑到客廳去,可是並沒有電話留言。難道是湯格?人會不會是被他帶走了? 
  不可能。他已經被關在牢裡了。 
  他是被關在牢裡,可是,難道兇手並不是他?博傑街的房間是他的嗎?是他把手套和凱蒂的相片一起埋在戈碧的陳屍地? 
  想到這裡,一股胃酸突然湧上食道。我硬是嚥了回去,鼓起的咽喉稀里嘩啦抗議了一陣。 
  布蘭納,還是先查一查資料,也許她們都是在假日遇害的。 
  我打開電腦,雙手抖個不停,手指幾乎不聽使喚。螢幕上出現一整列清單,有日期,也有時間。 
  法蘭絲·莫瑞錢伯是一月遇害的,那天是星期四,死亡時間是在早上十點到中午之間。 
  伊莉莎白·托提爾是在四月失蹤的,那天是星期五,失蹤時間在下午一點到四點之間。 
  茜兒·托提爾是在十月的某天下午失蹤的,她最後一次出現是在市中心的學校裡頭,距離西島有好幾里路。 
  這些人死亡或失蹤的日期都不是假日,都是星期一到星期五這段必須上課的日子。托提爾可能是在放學後被拐走的,其他兩位則不是。 
  我抓起電話就打,萊恩不在。我重重敲了話筒一下,整個腦袋昏昏沉沉的,想事情變得特別慢。 
  我又撥了一個號碼。 
  「我是克勞得爾。」 
  「克勞得爾先生,我是布蘭納博士。」 
  他沒有回答。 
  「聖艾西道爾在什麼地方?」 
  他猶豫了一會,我還以為他不準備說了。 
  「在貝肯斯菲爾。」 
  「這麼說離市中心要半小時左右的路程?」 
  「要是不塞車的話。」 
  「你知不知道那邊上課的時間?」 
  「你問這個幹什麼?」 
  「可不可以不要管那麼多?」我已經有點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緒,他大概也聽出來了。 
  「我可以幫你問問看。」 
  「還有,查一下湯格有沒有打電話請過病假或事假,尤其要注意法蘭絲和伊莉莎白遇害的日期。校方一定會有記錄,除非學校不上課,否則一定會找人代課。」 
  「我明天會去那……」 
  「現在!我現在就要!」我的情緒已經繃到最緊,不知道何時會爆炸。就像腳趾已經勾在跳板的邊緣,不要逼我往下跳。 
  我彷彿可以看到他臉部肌肉一寸寸僵硬起來。克勞得爾,你掛電話呀,看我饒不饒得過你。 
  「我等會回你消息。」 
  我坐在床沿,呆呆望著灰塵在傾斜的陽光中玩著捉迷藏。 
  不行,動起來。 
  我走到浴室裡頭,用冷水潑了沒臉,然後從公事包裡頭摸出一塊塑膠盒,回到電腦桌前。盒子上面貼著一張標籤,標籤上面寫著博傑街的地址,並且註明日期九四/六/二四。我打開盒蓋,拿出一張光碟片,然後放到電腦的光碟機裡。 
  我打開看圖程式,叫出了一排檔案。我選了相片簿那一欄,然後按開啟,視窗上出現Berger。abm這個檔名。我又按了兩下滑鼠,螢幕上出現三排圖畫,每一誹各有六張聖傑魁斯公寓的照片。螢幕最下方有一行字,顯示這相本一共有120張照片。 
  我先把第一排放到最大來看。博傑街。第二排和第三排是從不同角度拍攝的街景。接著是建築物的正面照與背面照。然後是通往聖傑魁斯公寓的走道。至於公寓內部,則要到第十二排才看得到。 
  我一張一張地看,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我的頭在抽痛,肩膀和背部的肌肉就跟高壓線一樣。然後那種感覺又出現了;熱得令人窒息,心中充滿恐懼;同時瀰漫著一股污穢腐敗的味道。 
  我一幕一幕地搜尋著,自己也不確定是在找些什麼。圖片上面什麼都有;黃色雜誌的中間夾頁、報紙、市區地圖、樓梯的平台、髒兮兮的廁所、油膩膩的組合櫃、漢堡王的杯子以及盛意大利面的鍋子。 
  看到第一百零二張的時候,我停了下來,兩眼盯著這靜止的畫面。畫面上有一塊骯髒的塑膠碗,碗裡面有紅泥狀的凝結物,表面有一圈圈白色的油脂。有只蒼蠅停在上面,前腳交合在一起,好像在禱告。在和上醬料的麵糊裡面,有一團梅色的東西鼓了起來。 
  我身子前傾,瞇著眼睛看。擺在眼前的會不會就是我心裡想看到的東西?在觀察那團梅色物的同時,我的心也砰砰地跳個不停。不可能的,我們的運氣不可能那麼好。 
  我又按了兩下滑鼠,螢幕上出現了一條虛線。我移動滑鼠,那條線變成長方形,而線上的小點則繞著長方形不停地跑。我把那個長方形直接框在梅色物上頭,然後開始調整焦距,一遍又一遍地放大,直到放大到八倍才停了下來。這時我所調好的那條拋物線已經變成弧狀,上面都是小點和短線。於是我就仔細觀察整個弧形。 
  「天啊!」 
  我利用圖像編輯來調整亮度與對比,同時修改色素與飽和點。我也試著轉換顏色,並且改變第一個補充的組成元素。最後還下了某個指令來突顯邊緣的地方,加強線條與橘色背景的對照程度。 
  然後我身子往後一靠,兩眼盯著畫面看。找到了。我倒吸了一大口氣。果然是在這裡。 
  我的手顫抖著,往電話伸去。 
  我由電話留言得知柏格諾還在度假,沒有人可以幫我了。 
  得換個方式。我看過他做過幾次,應該可以自己試看看。我必須試一下。 
  我又撥了另一個號碼。 
  「你好,這裡是拘留所。」 
  「我是唐普·布蘭納。請問萊恩在嗎?他應該是跟一位名叫湯格的犯人在一起。」 
  「請等一下。」 
  我聽到人講話的聲音。快點。快點。 
  「他不在這裡。」 
  可惡。我看了看手錶。「那麼貝坦德在不在?」 
  「在。請稍候。」 
  我聽到更多人交談的聲音。一陣嘈雜笑鬧的聲音。 
  「我是貝坦德。」。 
  我也報出姓名,然後說明我發現到的線索。 
  「不會吧,柏格諾怎麼說?」 
  「他還在休假,下星期一才回來。」 
  「漂亮!就像你研究骨頭上的錯傷一樣,對不對?你要我怎麼做?」 
  「找一塊平坦的合成樹脂模板,然後拿去給湯格咬。不要放太進去嘴巴裡面,我只要看前面六顆牙齒。一定要讓他上下咬合,這樣你才有辦法拿到完整乾淨的齒印,也就是說,模板的正反面都要有一道弧形才可以。然後我要你拿著模板到樓下的暗房去找馬克·達烈爾,他就在彈道比對室後面的房間裡頭。這樣你了不瞭解?」 
  「瞭解、瞭解。不過我要如何讓湯格乖乖合作?」 
  「那是你的問題,自己動動腦筋。他既然口口聲聲說自己是無辜的,應該高興都來不及才對。」 
  「現在已經下午4點40分了,你叫我到哪去弄一塊合成樹脂模板?」 
  「你乾脆去買個大亨堡算了,貝坦德。我怎麼知道要怎麼弄、反正想辦法弄一塊來就是了。我還得趕緊聯絡達烈爾,免得他走掉了。快點行動!」 
  我打電話過去的時候,達烈爾正在等電梯。他是在服務台接的電話。 
  「我需要幫忙。」 
  「你說吧。」 
  「等一下貝坦德會帶著齒印樣本到你辦公室去,麻煩你把圖片掃瞄成Tif檔案,然後用網絡盡快把資料傳來給我。你辦得到嗎?」 
  達烈爾半天不出聲。我可以想像得到,他一定正瞄著電梯上方的時鐘。 
  「這跟湯格的案子有關?」 
  「沒錯。」 
  「那好吧,我會等他來。」 
  「盡可能讓光線貼著模板平行而過,這樣才有辦法把印痕清楚地照出來。記住附上規格或尺度之類的。還有,一定要讓影像一個接著一個排列出來。」 
  「沒問題。」 
  「太好了。」我把我電子郵件信箱給他,並且請他把資料傳送過來後,拔個電話給我。 
  然後我就開始等。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走得又慢又冷淡。電話沒有響,凱蒂也沒有回來,只看到時鐘上面的阿拉伯數字幽幽閃著綠光。我靜靜聽著時鐘滴答滴答的聲音,時間一直不停地走著。 
  電話響了起來,我一把抓起聽筒。 
  「我是達烈爾。」 
  「是。」我嚥下口水,感覺一陣刺痛。 
  「大概在5分鐘前,我把資料傳過去了,檔案名稱叫Tang。tif。我把資料壓縮過了,所以你必須先做解壓縮的動作。不過在你下載完畢之前,我會一直等在這邊,等到一切都沒問題了,我才會離開。記得回個電話給我,祝你好運。」 
  向他道完謝後,我把電話掛了,然後移身到電腦前,開啟我的電子信箱,螢幕上出現「信件接收中」的醒目字樣。我沒空去管其他的信件,直接下載達烈爾傳過來的檔案,然後把它轉換成圖檔的格式。接著,螢幕上出現一道弧形的牙印,在白色背景的衫托下,每一顆牙齒都很清晰地呈現出來:而且在牙印的左方和下方還附上垂直的尺規。看完之後,我就回電話給達烈爾,然後關閉電子信箱。 
  回到看圖程式後,我馬上找到Tang。tif,按了兩下滑鼠開啟。螢幕上立刻出現湯格的齒印。接著我就把博傑街公寓乳酪上的咬痕也叫出來,然後把兩張圖片並列在一起。 
  再來,我把兩張圖片都轉成同樣的格式,把圖片放到最大,以便能夠照顧到每個小細節。接著我又調整濃淡、明暗、對比以及飽和點。最後我又利用影像編輯來加強齒印邊緣的部分,就像我在乳酪上的咬痕所做的一樣。 
  想做這項比對工作,兩張圖片的比例非得一樣不可。我拿出雙腳規,測量湯格齒印那張圖片上的尺規。印痕之間的距離正好是一厘米,而且影像也是一對一的比例。 
  可是傅傑街那張並沒有尺規,這下可怎麼辦? 
  只好用個東西來代替了。先回到完整的圖像上去,總有辦法解決的。 
  有了。那個漢堡王杯就跟乳酪旁的碗碰在一起,上面的紅黃字標還清晰可辨。太好了。 
  我跑到廚房裡頭去。就讓畫面先定在那邊吧!我打開櫥櫃門,在流理台下方的殘渣堆裡瞎摸一陣。 
  找到了!我把咖啡渣沖洗掉,然後把漢堡王杯子帶回到電腦桌上。使用雙腳規的時候,我的手還在發抖。結果第一個字的直徑正好是四厘米。 
  接著我選了影像編輯的更改尺寸功能,然後在博傑街那張圖片上的杯子動作。以杯子的字的大小做標準,調成一比一的比例。現在兩張圖片的比例都一樣了,一起並列在螢幕上面。 
  我開始比對。湯格的齒印是完整的一排,上下各有八顆牙齒。 
  乳酪上面只有五個齒印。這些牙齒先是咬緊,滑動,或者還往後縮,然後才咬下了一塊。 
  我仔細盯著那道鋸齒狀看,確定那是上排的牙齒。我看到中線兩側都有兩處下陷的地方,那八成是中間的門牙。下陷處側邊也有兩個同向但稍微短一點的凹溝。再過去,也有一個圓形的小凹洞,可能是犬齒造成的。其他牙齒並沒有留下印痕。 
  我把出汗的雙手在襯衫上面抹了幾下,弓著背,深吸了一口氣。 
  好了。現在來弄方位。 
  我選了「效果」的功能,然後在「旋轉」處按了一下,開始慢慢操作湯格的齒印,希望能達到與乳酪上的咬痕同樣的定位。我一下一下地按著,以順時針的方向旋轉中間的門牙,就這樣上下移動,每次只移了幾度,反覆不停地調整著。一來心急,二來笨手笨腳,我費了好大功夫,才達到滿意的地步。現在,湯格的前齒終於和乳酪上的一樣,角度和方位都齊一了。 
  我又回到編輯欄,選了「縫補」那一項。我把乳酷那張設定成主動影像,湯格那張則為浮動影像,然後把透明度設定為百分之三十,於是湯格的齒印就變得陰暗起來。 
  我在湯格的前齒之間點了一下,接著又在乳酪那張的相同位置上也點了一下,然後在兩張圖片上設了一條縫補線。等到自己覺得滿意後,我又在「位置」項按了一下,影像編輯開始發揮功能,兩張圖片慢慢重疊在一起。可是畫面太暗,乳酪那張的線條都被掩蓋掉了。 
  於是我就把透明度提高到百分之七十五。結果樹脂模板上的小點和短線就變得像鬼魅一樣的透明。現在我已經可以從湯格的齒印看透進去,清楚地看到乳酷上的凹痕和中空處。 
  天啊! 
  我一眼就看出這兩道咬痕並不是同一個人的。不管人為如何操作,也不管影像調整的功夫多麼精緻,都沒有辦法改變這個事實。咬在模板上的那張嘴並沒有在乳酷上留下齒印。 
  湯格的齒列比較窄,前齒的弧線也繃得緊些。這幅合成的影像所顯現出來的是,一個U字形覆在半圓形上面。 
  而且有一點是非常顯著的:在正常的中線右邊有一道不規則的裂縫,而且鄰近的牙齒還成三十度角突出,這使得齒列看起來像是一道柵欄。可見咬乳酪的那個人不但門牙有嚴重的缺口,就連旁邊的牙齒也是參差不齊。 
  湯格的牙齒就整齊密實得多。他的齒印完全沒有以上的特徵,他根本沒有咬過那塊乳酪。現在事情有兩種可能,要不是湯格曾經在博傑街的公寓招待過客人,否則就是他跟那個公寓一點關係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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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不管怎麼說,反正殺害戈碧的兇手一定到過博傑街公寓,這點是不會錯的,因為手套正好吻合。不過湯格既然沒有咬過那塊乳酷,他涉案的可能性自然大為減低。聖傑魁斯就不是湯格。 
  「兇手到底是誰?」我喊了出來,空蕩寂靜的房子裡響起我刺耳的聲音。由於擔心凱蒂的安危,我的情緒完全爆發了開來。她為什麼還不打電話回家? 
  我打電話給萊恩,還是沒有人在。我打給貝坦德,他已經走了。再打到專案小組辦公室去,也沒有半個人接電話。 
  我走到庭院去,從圍籬間往對街的披薩店瞄去,整條巷子空蕩蕩的,監視小組也已經撤哨了,我現在是孤零零一個人。 
  我把可行的辦法都想了一遍。可是又能怎麼辦?我能做的實在不多,而且又不能離開,萬一凱蒂回來怎麼辦?可是她真的會回來嗎? 
  我看了看鐘,已經七點過十分。檔案,再回去查查檔案。除此之外,在這四面牆內,我又能做什麼?沒想到避風港競成了囚牢。 
  我換了衣服,走到廚房裡頭。雖然頭暈眼花,我還是沒有吃藥,我的腦袋也已經鈍得無法運轉了,我需要點維他命C來對抗病菌。於是我從冰箱裡頭拿出一瓶柳橙汁,結果找不到開瓶器。該死。到底跑哪去了?我感到很不耐煩,已經沒有心情去找了,便抓起一把牛排刀,直接就往瓶蓋上鋸,鋸掉上頭的金屬蓋。拿水壺,倒水,然後攪拌。小事一件,沒什麼難的。晚一點再來收拾這一團亂好了。 
  過了一會兒,我坐在沙發上,身上緊緊裹著棉被,衛生紙和柳橙汁則放在手拿得到的地方。我不停地動著眉毛,免得精神一鬆弛就睡著了。 
  當馬斯。我開始翻閱檔案,再看一次我曾經造訪過的姓名、地方以及日期。聖伯納修道院、尼可斯當馬斯、波利爾神父。 
  貝坦德曾經做過波利爾的追蹤調查報告。我又重新看過一遍,可是精神老沒辦法集中。這位善良的神父已經被我排除在外。我又看了原始的約談記錄,繼續追查可疑的人物,就像吃腐肉的動物在尋找食物。下一步,我要重看資料。 
  修道院管理員是誰?羅伊。我開始找他的供述。 
  不見了。我在卷宗裡頭翻遍了,可就是找不到。一定有人曾經問過他話,可是我卻記不起來在哪看過那份報告。為什麼會不在卷宗裡頭? 
  我坐了起來,整個空間只有我自己混濁的呼吸聲。這時我的第六感又回來了,就像偏頭痛會有前兆一樣。我一定是漏掉了什麼,因為那種感覺越來越強,可是我就是抓不到。 
  於是我又回過頭去看波利爾的陳述。羅伊負責看管修道院院產,而且還要準備火爐,外加鏟雪。 
  鏟雪?80歲的人還鏟雪?為什麼不行?說不定人家老當益壯。過去的影像一幕幕浮現在我的腦海裡頭,我想起那晚的惡夢,獨自開車前往,在下雨的樹林裡,葛麗絲·當馬斯的屍骨就埋在我身後。 
  我又想起其他晚上的夢魘。老鼠、彼得、伊莉莎白·康諾的頭顱,她的埋屍處。那個神父,他說什麼來著?只有替教會工作的人才可以進入大門。 
  事情有可能是這樣嗎?能夠進人修道院和聖米內大教堂的人,難道是替教會工作的人? 
  羅伊! 
  很好,布蘭納,80歲的連續殺人犯。 
  我是不是應該先等等萊恩的消息?他到底跑哪去了?我拿出市內電話簿,雙手抖得很厲害。要是能找到那位管理員的話,我一定會打電話給他。 
  在聖倫伯特有一位叫羅伊的。 
  「喂,」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沙啞的聲音。 
  小心點,別嚇著人了。 
  「請問是羅伊先生嗎?」 
  「我就是。」 
  我先表明身份,然後說明打電話的目的。沒錯,他正是我要找的那個羅伊。我問到他在修道院的工作,可是他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我從電話裡面可以聽到他喘得很厲害,一呼一吸之間,有如風在通風孔來回進出。好不容易,他終於又開了口: 
  「我在那個地方管得好好的,可不想丟了飯碗。」 
  「我知道。就你一人在做?」 
  我聽到呼吸嗆住的聲音,好像石頭卡在通風孔上。 
  「偶爾也需要人幫點小忙就是了。不過我可都是自掏腰包,從工資裡頭拿出來付,根本就沒讓僱主多花半毛錢。」聽他的口氣,反倒要抱怨起來。 
  「羅伊先生,那麼幫你忙的那個人是誰?」 
  「我侄孫,他是個好孩子。他主要是來幫我鏟雪。我正打算告訴神父,可是……」 
  「你侄孫叫什麼名字?」 
  「他叫裡歐。他該不會惹上什麼麻煩了吧?他可是個好孩子。」 
  我手中的聽筒差點滑落。 
  「裡歐什麼?」 
  「弗提耶。裡歐·弗提耶。他是我姊姊的孫子。」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我已經是滿頭大汗。該講的講完以後,我就掛了電話,我的腦筋已經一片混亂,一顆心忐忑不安。 
  冷靜點,也許只是巧合。當管理員又沒有錯,兼差當肉販的助手也不犯法,總不能憑這樣就認定人家是兇手。再想想。 
  我看了看鐘,然後走到電話旁。拜託,人要在呀。 
  電話響了四聲以後,她接了起來。 
  「我是露絲·唐門。」 
  謝天謝地! 
  「露絲,我真不敢相信你還在。」 
  「程式檔出了點問題。我剛要走。」 
  「露絲,我需要點資料。這資料非常重要,可能也只有你才拿得到了。」 
  「什麼東西?」 
  「我要你幫我查一個人,資料越多越好。可不可以?」 
  「可是時間很晚了,而且我……」 
  「露絲,這事非同小可,我女兒可能有危險,我真的非常需要這份資料。」 
  我絲毫沒有掩飾自己迫切的心理,完全不管自己的語氣。 
  「我可以連線到魁北克省警局的檔案室,查看看有沒有這個人的資料。你想知道些什麼?」 
  「全部。」 
  「那你手頭上有些什麼線索?」 
  「只有一個名字。」 
  「沒別的?」 
  「沒有。」 
  「他是誰?」 
  「弗提耶。裡歐·弗提耶。」 
  「我再回你電話。你在哪?」給過電話號碼,我把電話掛了。 
  我在房子裡面踱來踱去,內心掛念著凱蒂,簡直快急瘋了。會不會是弗提耶?是不是因為我破壞了他的好事,所以他就把帳記在我頭上?為了洩恨,所以殺害我的朋友?他也打算這樣對付我?對付我的女兒?他怎麼知道我女兒的事?難道他是從戈碧身上偷走我和凱蒂的照片?想到這裡,我打心底涼了上來,整個人都愣住了。我從來都沒有這麼悲觀過。我腦海裡頭忽然浮起戈碧臨死前的景象,彷彿可以感受到她當時內心的恐懼。就在這個時候,電話響了,打斷了我的思緒。 
  「喂!」 
  「我是露絲·唐門。」 
  「我知道。」我的心跳得厲害,我想,說不定她都聽得到。 
  「你知不知道你找的那位裡歐·弗提耶多大年紀?」 
  「啊……30,40。」 
  「我一共找到了兩位:一位是1962年2月9日生的,現在大概是32歲;另一位是1916年4月21日生的,現在應該是,哇……78歲了。」 
  是32歲那位。「我說。」 
  「我也是這樣認為,所以就調了他的資料出來。他可是前科纍纍,可以一直回溯到上少年法庭。重罪倒是沒有,不規矩的事幹了一大堆,還有就是一些精神方面的診斷紀錄。」 
  「他做過哪些不規矩的事?」 
  「13歲的時候偷窺被逮到。」我聽到手指在鍵盤上敲打的聲音。「蓄意破壞。逃學。15歲那年也有一件,他拐了一名女孩,控制她的行動達18個小時之久,不過並沒有被起訴。你全要?」 
  「有沒有最近的紀錄?」 
  嗒……嗒。我可以想見她的臉正靠在螢幕前面,粉紅色的鏡片上面映著一片綠光。 
  「最靠近現在的記載是在1988年,因為施暴被捕。看來受害者是他的家屬,因為跟他同姓。沒有入獄服刑,只在品諾精神病院待了半年。」 
  「什麼時候離開的?」 
  「確定的日期?」 
  「你有沒有?」 
  「應該是1988年的11月12日。」 
  康絲妲彼得死於1988年的12月。屋子裡很熱,我已經流了一身的汗。 
  「他在品諾的主治醫師是誰?檔案上面有沒有記載他的姓名?」 
  「上面是有提到一位名叫拉培裡耶的醫生,可是沒說他是誰。」 
  「有沒有他的電話號碼?」她把號碼給了我。 
  「弗提耶現在入在什麼地方?」 
  「檔案只記錄到1988年,你要那時候的地址?」 
  「要。」 
  我撥了號碼,聽著遠從蒙特婁島北端傳過來的電話響聲,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布蘭納,鎮定點。我想著要說些什麼。 
  「品諾醫院,請問有什麼事嗎?」女孩子接的電話。 
  「我想找拉培裡耶醫生。」但願她還在這邊工作。 
  「請稍候。」 
  謝天謝地!她還在。我被保留在線上,接著又有一個女孩子拿起電話,再問了我一次。 
  「請問你是哪位?」 
  「布蘭納博士。」 
  又是一陣沉寂過後,終於有人接起了電話。 
  「拉培裡耶醫生。」又是女人接的電話,聲音聽起來像是累了,口氣有點不耐煩。 
  「我是唐普·布蘭納博士,」我說,不讓對方聽出我顫抖的聲音,「任職法醫研究室,主攻人類學。過去幾年來,蒙特婁地區發生一連串的殺人案件,我是參與調查工作的成員之一。我們認為你以前的一位病人涉有重嫌。」 
  「喔?」有所提防的樣子。 
  我向她說明專案小組偵辦的情況,然後問她是否可以提供一些有關裡歐。弗提耶的資料。 
  「布……布蘭納博士是吧?布蘭納博士,你也是知道的,我不能光憑你一通電話,就跟你討論起病人的病歷。未經法院許可,這等於是犯了洩密罪,是有反職業道德的。」 
  冷靜一點,你早就知道會得到這樣的答覆。 
  「我瞭解。法院的公文隨後就到,不過情況緊急,我們只好先打電話向你請教,實在沒有時間再耽擱了。醫生,在這個節骨眼上,有沒有法院的公文,其實已經不重要了。拉培裡耶醫生,婦女同胞的生命正受到嚴重的威脅。她們慘遭殺害,連死後都不能留個全屍。兇手行兇的手法非常殘忍,他會肢解被害人的屍體。我們認為他對女人充滿恨意,而且非常狡詐,他殺人是有預謀的。我們認為他很快又會進行他的殺人計劃。」說到這裡,我嚥了一口口水,因為恐懼而口乾。「我們懷疑裡歐·弗提耶可能涉案,因此希望能借重你的專業判斷,好做為我們辦案的重要參考依據。依你對裡歐·弗提耶的瞭解,他是否具有這種傾向?有關他的資料記錄,文書作業正在整理當中,可是如果你還記得這個病人的話,你現在就可以提供我們第一手的訊息,搞不好因為這樣就救了一條人命。」 
  我又裹了一條毯子在身上。我不能讓她從聲音中聽出我在害怕。 
  「我實在沒辦法……」 
  我身上的毯子滑落下去。 
  「拉培裡耶醫生,我有一個小孩。你呢?」我故意激她。 
  「什麼?」她果然有了反應。 
  「茜兒·托提爾才16歲,他競活活把她打死,還將她分屍,然後丟在垃圾堆裡。」 
  「天啊!」 
  我雖然從來沒有見過拉培裡耶醫生,可是聽她講話的樣子,我卻可以想像得到她是怎樣的一個人:中年婦女,臉上深深刻著夢想幻滅的痕跡。她雖然還在這個制度底下工作,可是早已失望透頂。社會已經處於瘋狂脫序的邊緣,不幸的事件一再地上演,而這個制度還搞不清楚狀況,更別說是去加以遏止了。有人淪為幫派的受害者,有的青少年兩眼空洞,手腕流著血;有些嬰兒被煙頭燙得滿身是疤;有些胎兒一身血水,浮在馬桶裡面;有些老人孤苦無依,飯沒得吃,大小便也無人料理,只好終日與屎尿為伍,有些女人被打得鼻青臉腫,還得苦苦哀求。她也曾有心要為社會做點事,現在卻只剩下滿腔的無奈。 
  她可是宣過誓的。為何而宣?又為誰而誓?她現在正陷於兩難之中,就像當初理想與現實的交戰。我聽到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1988年,法院裁定裡歐·弗提耶必須到這邊接受半年的輔導治療。當時我正是他的主治心理醫生。」 
  「你還記不記得他?」 
  「記得。」 
  我的心跳個不停,等著聽她講。我聽到她喀晤一聲,打開打火機的蓋子,接著又蓋了回去,然後深深吸了一口煙。 
  「裡歐·弗提耶拿檯燈打他祖母,於是就到這邊來報到。」她話講得短,很小心在處理這件事。「老婦人一共縫了一百多針,可是並不想控告自己的孫子。半年的期限一到,我建議他繼續留下來接受治療,可是他不願意。」 
  說到這裡,她停了一下子,想著該怎麼說比較好。 
  「裡歐·弗提耶眼睜睜看著母親死掉,而他祖母卻在一旁坐視不管。此後。他就由祖母帶大,這讓他在內心極端地否定自己,導致日後無法發展出正常的人際關係。 
  「裡歐的祖母常會對他嚴加懲罰,可是一旦他在外面闖了禍,反而一味加以袒護。等他到了十幾歲的時候,他的行為舉止已經透露出反常的訊息。他的認知觀念已經嚴重走樣,而且控制欲非常之強。他觀念偏激,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都是應該的,而一旦行事受挫,他就會展現出他那種過度自戀的性格,進而想辦法發洩他心中的恨意。 
  「由於人格不健全,裡歐總是有股想要掌控不可的迫切心理。他對祖母的感情是又愛又恨,他與社會的關係又日漸疏遠,於是就越來越沉溺於自己的幻想世界裡頭。久而久之,他便發展出種種的防衛機能:否定一切,自我壓抑,而且具有濃厚的主觀意識。因此,不管就情緒管理方面,還是就人際關係的處理方面來看,他都是一個非常不成熟的人。」 
  「照你看來,他是否會做出我剛才描述過的行為?」想不到我的語氣竟然是這麼平靜,其實我的內心正翻騰起伏不已,一想到女兒的處境,我簡直嚇得魂不附體。 
  「在治療他的那段時間裡面,我發現他的幻想已經是根深蒂固,而且是極其負面。他甚至有性暴力的傾向。」 
  她停了下來,又深深吸了一口氣。 
  「依我看,他是一個非常危險的人物。」 
  「你知不知道他現在住在哪裡?」 
  「自從他離開醫院以後,我就再也沒跟他聯絡過。」 
  正當道別之際,我忽然又想到了一個問題。 
  「裡歐的母親是怎麼死的?」 
  「墮胎不成,死在密醫的手上。」 

  掛了電話以後,我的腦袋就跟跑馬燈似的,轉個不停。我手上有一個人名。裡歐·弗提耶跟葛麗絲一起工作,他可以在教堂裡面自由進出,他還是個非常危險的人物。可是那又怎樣? 
  忽然,外頭響起一聲輕雷,屋裡亮起一道紫光。我推開落地窗,往外頭望去。天上烏雲密佈,天色整個暗了下來。風向也改變了,空氣中的濕度越來越濃,隨時就要下起雨來。外頭的柏樹被風吹得前搖後擺,地上的落葉也跟著旋舞了起來。 
  我忽然想起以前辦過的一件案子。聶莉·亞當斯,五歲,失蹤。我是看新聞得知這個消息的。新聞報道她失蹤的那一天,也曾經下了場大雷雨。那天晚上,我安躺在床上,心裡頭卻想著她的事。外頭雷雨大作,而她是不是一個人在外,心裡感到無比的恐懼?六個禮拜過後,我驗明了她的身份,而她卻只剩下一顆頭顱和幾根肋骨。 
  求求你,凱蒂!求求你趕快回來! 
  別再胡思亂想了!打電話給萊恩。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閃電劈了下來,牆上又亮起了於陣閃光。我趕緊把門關上,栓上門日,走到一盞燈前面。我開了燈,可是燈竟然不亮。布蘭納,你忘了定時開關,時間是定在八點,現在還太早。 
  我把手伸到沙發後面,然後撥了開關的按鈕,結果燈還是沒亮。於是我就沿著牆摸索前進,拐過牆角,然後進了廚房。廚房的燈也沒反應。我開始起了疑心,步履蹣跚地走過了大廳,進了臥房。牆上的時鐘沒有亮光,根本就沒有電。我呆立了一會,腦袋在想著這是怎麼一回事。是閃電的關係?還是電線被吹倒的樹枝壓斷? 
  屋子靜得有點詭異。我閉上眼睛聆聽。少了電器運轉,整個空間卻雜音四集。我聽到外頭的風雨聲,又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接著,我突然聽到輕輕的喀喀一聲。門關上了?是博蒂?在哪?另一間臥房? 
  我走到窗邊一看,整條街燈都亮著,得麥松納夫街的公寓裡頭也是一樣。我回頭往大廳跑去,來到院子門邊。從雨中望去,左鄰右合的窗子裡頭也都亮著燈光。就只有我!只有我一家沒電!接著我才想到一件事:在我打開落地窗的時候,警報並沒有響。房子的保全系統失靈了!我趕緊一把抓起電話。 
  電話竟然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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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我放下電話,兩眼往黑暗的四周掃了一遍。雖然沒有發現有人,可是我卻感覺得到屋子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我全身發抖,神經緊繃,腦子裡思緒紛雜,不知道該採取什麼行動。 
  鎮定點,我告訴自己。從落地窗衝出去,衝到院子裡。 
  可是籬笆門鎖起來了,鑰匙在廚房裡。我心裡估量著圍笛的高度,不知道爬不爬得過去?就算爬不過去,至少是在外面,總有人會聽到我喊救命。真聽得到?外頭風雨那麼大。 
  我全神貫注地聽著四周的動靜,心臟在胸口猛跳,就像飛蛾在紗窗上撲翅。我整個腦子亂哄哄的,一下子想起瑪格莉特,一下子想到康絲妲,還有其他的被害者。我想著她們遇害的畫面,喉嚨被割破,雙眼翻瞪,死不瞑目。 
  布蘭納,趕快採取行動。快走!不要待在這邊等死!可是,一想到凱蒂,我的心又亂了。我走了,凱蒂怎麼辦?凱蒂要是回來的話,豈不落入他的手中?不對,我這樣告訴自己。她習慣主動操控,不會盲目地等待。她會自行消失,重新計劃下一次的行動。 
  我嚥了嚥口水,痛得差點叫了出來。我身體很不舒服,心裡又害怕。我決定逃走,只要衝過去把落地窗打開,跑到雨中去,我就自由了。我感到全身僵硬,每一條肌肉都繃得緊緊的,下定決心往落地窗跑去。我繞過沙發,來到落地窗前,一手握住門把,另一手去拉門閘。我發燙的手指一摸到金屬部分,馬上感覺到一陣冰涼。 
  此時,不知道從哪裡伸過來一隻手,掩住我的嘴,把我整個人往後拖。我的頭緊緊抵在他堅硬如石的身體上,嘴唇和下巴都被擠歪了。這隻手摀住我的嘴,我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覺得這隻手異常地平滑。我從眼角看到金屬的亮光,有東西抵在我右邊的太陽穴上面,感覺起來冰冰涼涼的。恐懼就像廣播頻率中的白色雜音一樣,徹底撼動了我的心神,我的腦中一片空白。 
  「布蘭納博士,我們今晚乾脆來約個會如何?」他說的是英語,可是帶有法國腔,聲音低沉柔和,聽起來好像在念情歌裡面的歌詞。 
  我扭動身體,揮著手臂,拚命想掙脫他,可是他箍得很緊,我根本動彈不得。 
  「嘿,不要這樣。不要反抗。今晚你必須跟我在一起,沒有別人,就只有我們兩個。」他把我抱得死死的,我的頸於可以感覺得到他的體溫。他的身體也跟手一樣,既光滑又密實,給人一種異樣的感覺。我已經驚慌過度,完全無計可施。 
  我沒辦法思考,也說不出話來。我不知道是該求饒,繼續反抗,還是跟他好好講講道理。他摀住我的嘴巴往後扳,我的頭連動都動不了。他的手把我的下嘴唇擠到牙齒上面,我口中嘗到鮮血的味道。 
  「沒有話說?好吧,我們等會再好好談談。」他一面說著,一面潤了潤嘴唇,然後又用嘴唇在牙齒上面磨來擦去。 
  「我有東西要給你,」我感覺他的身體在扭動,然後他就把摀住我嘴巴的那隻手拿開。「一個禮物。」 
  我聽到一陣滑溜的金屬聲,他又把我的頭往後拉,接著就拿那東西在我的臉上和頸子上劃來劃去。只感到一陣冰涼。在我還來不及反應之前,他手臂突然用力一勒,把我整個人拖著走,拖到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那地方突然亮起一陣光,而我已經被鐵鏈勒得幾乎窒息,連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在這個時刻,我只有任他擺佈,隨著他的動作來品嚐我的每一分痛楚。 
  他稍微鬆了一下手,接著又用力拉著鐵鏈。鐵鏈扼傷了我的喉嚨,扯歪了我的下巴,也把我的脊椎給扭傷了。痛楚難以形容。 
  我雙手在空中亂抓,人就要喘不過氣來。這時,他突然拖著我的身子轉過來,抓住我的雙手,用另外一條鏈子纏在我的手腕上面。接著他用力把鏈子勒緊,拉去和頸上那條扣在一起,使勁一拉,把兩條鐵鏈都高舉過頭。我的肺裡頭彷彿有一把火在燒,而且腦部嚴重缺氧。我拚命不讓自己暈厥過去,眼淚不停地滴落臉頰。 
  「啊,會痛是嗎?對不起。」 
  他把鏈子放低,我那被勒緊的喉嚨終於又接觸到空氣。 
  「你看起就像是一條被吊起來的大魚,嘴巴不停地吸著空氣。」 
  我現在就跟他面對著面,他的眼睛距離我的不過幾寸而已。由於疼痛未消,我並沒有露出什麼樣的表情。眼前雖是一張人臉,可是卻是一張禽獸的臉。他的嘴角微微顫動著,心懷鬼胎地奸笑著。過了一會,他就用刀尖在我的嘴唇上面畫著圈圈。 
  我的嘴巴又乾又渴,想要出聲,舌頭卻不聽使喚。我嚥了嚥口水。 
  「我想……」 
  「閉嘴!給我閉上你的鳥嘴!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知道你對我的看法。我知道你們大家都是怎麼想的。你們一定都認為我是個變態,最好趕快從這個世上消失,對不對?可是事實上,我跟大家都是一樣的。而且我現在可是處在上風。」 
  他把刀握得非常緊,連手都在發抖。在幽暗的門廳裡頭,這隻手看起來就跟鬼魅一樣蒼白,鼓起的指關節顯得又白又圓。外科手術用的手套!那就是我剛才聞到的味道。這時刀刃已經劃進我的臉頰,我感覺到有一股暖流從下巴滴了下來。我已經是完全絕望了。 
  「布蘭納博士,等一下你就會把襯褲脫掉,你會非常需要我的。不過在這之前,我有點事情想先問問你。我叫你說,你才能開口。」 
  他重重地喘著氣,鼻孔一陣蒼白。他用左手玩弄著鐵鏈,把鏈條一節一節地纏在手掌上。 
  「現在你告訴我,」他的語氣又緩和了下來。「你心裡是怎麼想的?」他露出冰冷又凌厲的眼神,就像某種中生代的哺乳動物。 
  「你認為我是瘋子?」 
  我沒有出聲。雨點打在他身後的窗子上。 
  他拉了鐵鏈,把我拉近他的身邊,臉對著臉。他的氣息吹散了我皮膚的汗水。 
  「擔心你的寶貝女兒?」 
  「你知道我女兒些什麼事?」 
  「布蘭納博士,我對你的一切可是瞭如指掌。」他的聲音又低沉溫柔了起來,好像黏稠的糖漿。我只覺得彷彿有噁心的東西在我耳邊蠕動。我痛苦地吞著口水,一方面想開口說話,可是又伯激怒他。他的情緒就像狂風中的吊床,劇烈搖擺不定。 
  「你知不知道她在哪裡?」 
  「大概吧。」他又拉起鐵鏈,不過這次他並沒有突然用力,而是慢慢地把我的下巴拉到最高,然後反手拿著刀,慢慢地在我的喉嚨上面劃過。外頭忽然打起閃電,他的手也猛力一拉。「夠緊嗎?」他問。 
  「求……」我說不出話來。 
  他把鐵鏈放鬆,好讓我把下巴放低。我嚥著口水,深吸了一口氣。我的喉嚨痛得像火在燒,脖子也有瘀傷,而且腫了起來。我舉起手去揉它,可是他馬上拉住我手腕上的鐵鏈,把我的手扯了下來。他的嘴巴又是一陣唇齒交磨。 
  「沒有話說?」他瞪著我看,兩顆瞳仁又黑又大。他的下眼險也跟嘴唇一樣微微顫動著。 
  在驚恐之中,我忽然想著,不知道其他被害者是怎麼度過的。不知道戈碧當時是怎麼度過的。 
  他又把鐵鏈高舉過我的頭,然後開始慢慢地施壓,就像小孩子在凌虐小狗。一個有殺人怪癖的小孩。我想起阿莎。我想起戈碧身上的傷痕。約翰說了些什麼?我要怎麼運用它? 
  「求你行行好。我想跟你談談。我們為什麼不找個地方喝一杯,然後……」 
  「賤女人!」 
  他突然用力一扯,我身上的鐵鏈一下子縮得緊緊的,我感到一陣頭暈目眩,本能地舉起手來,一雙冰冷無用的手。 
  「誰不知道布蘭納博士不喝酒,你想騙誰?」 
  雖然淚眼朦朧,我還是看得到他的眼瞼跳動得很厲害。他已經到了發作的邊緣。啊,上帝啊!救救我! 
  「你跟其他人都一樣,把我當成傻子,是不是?」 
  這時我的腦子只發出兩樣訊息:逃走!去找凱蒂! 
  他抓著我的時候,外頭狂風呼嘯,雨水不停地打在窗子上頭。我聽到遠處傳來一聲汽車的喇叭聲。我聞到他的汗水和我的汗水交混在一起的味道。他那雙眼睛,因為發狂而變得呆滯,此刻就映在我的眼前。我嚇得一顆心都快跳出來了。 
  就在這個時候,寂靜的臥房裡面忽然有東西闖了進來。他暫時停下了動作,眼險一陣收縮。博蒂突然出現在門口,低吼著。弗提耶把視線移向那團白色的影子,我的機會來了。 
  我抬起朋來,狠狠地朝他兩腿之間踢去,這一踢摻雜了我所有的恐懼和仇恨。我用外腔重重地踢了他的下體,他當場彎下腰去,痛得大叫起來。我把他握在手中的鐵鏈扯掉,轉身便往大門跑去。我驚魂未定,只知道要往前跑,可是腳步十分沉重,彷彿是用慢動作在跑似的。 
  他很快就恢復了,憤怒地吼了起來。 
  「賤貨!」 
  我在狹窄的通道上跟路跑著,差點被拖在地上的鐵鏈絆倒。 
  「賤貨,你死定了!」 
  我聽到他的聲音,他就跟在我後頭,在黑暗中搖搖晃晃地走,就像一頭被逼急了的野獸。「你是我的!你跑不掉的!」 
  我歪七扭八地拐過牆角,雙手不停地扭動,拚命想掙開手腕上的鏈條。血液在我的耳朵裡面躍動著,我覺得自己像個機器人,身體正由交感神經系統在指揮控制著。 
  「婊子!」 
  他就擋在我和前門的中間,我只能拐到廚房裡頭去!這時我心裡只有一個想法:到落地窗去! 
  我的右手已經掙開了鏈條。 
  「妓女!你是我的人了!」 
  就在離廚房還有兩步的地方,我突然又感覺到一陣疼痛,脖子好像要斷了一樣。我的左手被提飛了起來,連帶的頭也被迫往後仰。他又抓到了拖在地上的鐵鏈。我感到腹部一陣腫脹,氧氣供輸的管道又被勒住了。 
  我用自由的那隻手去扳開喉間的鏈條,可是我扳得越用力,他就把鏈條勒得更緊。儘管我再怎麼扭動拉扯,鏈條只有越陷越深。 
  他慢慢地收著鏈條,一步一步地把我拉近他的身旁。我嗅得到他狂暴的氣息,也在鏈條的搖動中,感覺到他的身體在顫抖。他一圈又圈地縮短套在我身上的鏈條長度。我開始頭暈眼花,覺得自己就快昏過去。 
  「賤貨,你會付出代價的。」他怒氣沖沖地說。 
  我的臉和指尖因為缺氧而變得麻木,耳朵裡面也鳴起空洞的響聲。我覺得整個房間都旋轉浮動了起來,同時有一堆黑點出現在我的視界中間,這些黑點漸漸合併在一起,然後又像團黑色的積雲般,往外擴散了開來。在黑雲逐漸擴散之際,我看到磁磚地面隆起,慢慢向我靠了過來。我覺得身體往前飄浮,看到自己的手伸向前。突然,我整個人往前倒下,而他也跟著我跌倒。 
  我們往前倒下的時候,我肚子正好按倒櫃檯的某個部分,我的頭也被櫥櫃重重敲了一下。這時他手中的鏈條掉了,可是他馬上從我身後撲了上來。 
  他雙腳張開,整個身子都壓在我身上,把我按倒在櫃檯上面。我左邊骨盆的地方被洗碗機的尖端割到,雖然痛得要命,可是至少我已經能夠呼吸。 
  他的胸部起伏得很厲害,而且每一條神經和每一條肌肉都繃得緊緊的,就像弓已經搭在弦上,準備射出。這時他又把鏈條纏在手上,我的頭也被迫往後仰起。他扼住我的脖子,用刀尖抵著我的下領。我的頸動脈貼著冰冷的金屬,抽動個不停。我的左臉頰可以感受到他呼吸的氣息。 
  他抓著我不放,而我就像掛在勾子上的動物屍體,頭向後仰,兩手前伸,一點辦法也沒有。我彷彿隔著一道海灣在看自己,只能站在對岸乾著急,儘管早已嚇壞,卻完全無能為力。 
  我把右手放在檯面上,想要撐起身子,好讓鏈條松一點。就在這個時候,我的手碰到了檯面上的東西。一瓶柳橙汁。一把刀。 
  我偷偷模摸伸手去握住刀柄,一面假裝呻吟吸泣,想分散他的注意力。 
  「安靜一點,賤貨!我們現在來玩個遊戲。你不是很喜歡玩遊戲?」我小心翼翼地旋轉著刀子,一面大聲尖叫。 
  我的手在發抖,猶豫不決。 
  後來我又看到那些受害的婦女,想到他是怎麼對付她們的。如今我正親臨其境,完全可以體會她們當時內心的恐懼與絕望。 
  下手吧! 
  腎上腺素貫穿我整個胸腔及四肢,就像岩漿從山邊滾落。就算要死,也要死得有尊嚴,非跟敵人拚個你死我活不可。我必須主宰自己的命運。我抓起刀子,刀刃向上,量好方位,然後用盡所有恐懼、絕望以及復仇所能給予的力量,猛然向他刺去。 
  刀尖先是碰到骨頭,稍微滑動了一下,然後就直接刺進了軟如泥狀的肉裡面去。我聽見他扯開喉嚨狂叫,聲音淒慘無比。剛才我曾踢他一腳,他也是痛得大叫,不過跟這次比起來,程度實在差太多了。他左手下垂,右手也從我的脖子上移開,跌跌撞撞地往後退。他手中的鏈條滑落在地板上,我終於又鬆了一口氣。 
  我感到喉嚨一陣麻木,臉上還濕濕的。不過沒關係,我目前只想要空氣。我飢渴地吸著空氣,並且把背脊伸直,這才感覺到自己好像流了血。 
  我的身後又響起一聲尖叫,音調很原始,聽起來好像野獸垂死前的哀嚎。我雙手扶著櫃檯,一邊喘著氣,一邊轉過頭去看著他。 
  他東倒西歪地往後退,一隻手放在臉上,另外一隻伸向前,以保持平衡。他張著嘴,發出可怕的聲音,接著就撞到牆,整個人慢慢地滑到地板上。他伸出去的那隻手在牆上留下了一道黑色的痕跡。他的頭前後擺動了一下,喉間發出一陣細微的呻吟聲,爾後,他的雙手都垂了下來,頭和下巴也跟著下垂,兩眼死盯著地板。 
  房子裡面突然安靜了下來,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只聽到自己急劇的喘息聲以及他漸趨消失的嗚咽聲。在疼痛加劇的同時,四周的景物也開始一一歸位。流理台、火爐、冰箱……一片死寂。腳下是滑溜溜的東西。 
  我瞪著那個跌坐在我廚房地板上一動也不動的人形。他兩腿大張,下巴抵在胸前,背靠著牆。在微弱的光線底下,我看到他胸前有一道黑色的污漬,一路延伸到他的左手。 
  突如其來的閃電就像是焊工手中的火束,照亮了我親手製成的手工藝品。 
  那把刀的刀柄就插在他的左眼裡。血從他的臉和喉嚨滴了下來,把他胸前衣服的顏色染得更深。他已經停止呻吟了。 
  我的喉嚨哽塞,只能發出咯咯的聲音,這時那支小黑點艦隊又航進了我的視野之中。我雙腿突然一軟,還好有櫃檯可靠。 
  我趕緊多做深呼吸,然後舉起手來把脖子上的鏈條拿掉。我的手摸到一股濃稠的暖流,放下手來一看,才知道自己真的在流血。 
  我朝著門口走去,心裡想著凱蒂,也想要找人求救。就在這個時候,我忽然聽到一陣聲音,嚇得我待在原地不敢動。是鏈條的聲音!房間也突然亮了起來。 
  我大吃一驚,已經無力逃跑,只好轉過身,有道人影正靜靜地向我走來。 
  我聽到自己的尖叫聲,接著又看到無數的黑點,然後視線就完全被那團黑雲給擋住了。 

  遠處傳來陣陣的警笛聲。人說話的聲音。有東西按在我的喉嚨上面。 
  受到光線和四周動靜的影響,我睜開眼睛,有個人影正俯身在我面前,他用一隻手拿著東西按住我的脖子。 
  是誰?我在哪裡?我家客廳。我腦中一片空白,心裡一陣恐慌,掙扎著想坐起來。 
  「小心,小心,她起來了。」 
  有雙手把我輕輕按了回去。接著我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太意外了,真叫人料想不到。 
  「不要亂動。你流了很多血。救護車就快到了。」 
  那是克勞得爾的聲音。 
  「這是哪裡?我……」 
  「你很安全,我們抓到他了。」 
  「應該說是不完整的他。」這是查博紐在講話。 
  「凱蒂呢?」 
  「躺回去。你的喉嚨和脖子右邊都有傷口,只要頭一動,傷口就會流血。你流的血已經夠多了,我們可不希望看到你再流。」 
  「我女兒呢?」他們的臉都在我的眼前浮來飄去。一道閃電打下來,我看到的是一張張白色的臉。 
  「凱蒂怎麼了?」我感到呼吸困難,心砰砰地跳著。 
  「她沒事,只是急著見你,有朋友在照顧她。」 
  「救護車呢?」克勞得爾離開沙發。 
  他大步走向門廳,向廚房的地板上瞄了一眼,然後又回頭看看我,臉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警笛的聲音越來越大,響遍了我住的這條小街。過了一會,我就看到落地窗外亮起陣陣旋轉的紅藍光束。 
  「放輕鬆,」查博紐說。「救護車已經到了。我們會看著你女兒,不會放她一個人。事情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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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我的記憶裡頭出現了一段空白。明明已經過了兩天,這兩天的記憶卻是一片模糊,完全連貫不起來,只見一些影像和感覺來來去去,就像胡亂拼貼上去的圖案,始終拼不成一幅完整的圖畫。 
  時間對我來說,只是一片混亂。我感到疼痛,覺得有手在拉我,探測我,並且把我的眼瞼往上翻。我聽到人講話的聲音。窗子亮了,然後又暗了。 
  我看到一張張的臉。在刺眼的燈光下,我看到的是克勞得爾。在大太陽白色光線的襯托下,我看到了珠兒的側影。萊恩在暈黃的燈光下一頁一頁翻著書。查博紐則是在打盹,電視的藍光閃過他的身影。 
  我體內注射了太多的藥物,感覺都麻木了,實在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睡著了,還是清醒著。夢境和記憶不斷地交織迴旋,就像低氣壓繞著颱風眼不停地打轉。在那兩天裡頭,不管我如何地回想,總是無法理出一個頭緒來。 
  等到禮拜五,我的記憶系統才又連貫了起來。 
  我一睜開眼,就看到一片明亮的陽光,然後我又看到一位護士在調整我身上的點滴,這時我才知道自己在哪裡。我聽到有人在我右手邊喀塔喀塔地輕敲著,我想轉過頭去,卻感到一陣疼痛難忍。我脖子上的刺痛叫我不要亂動。 
  萊恩坐在一張塑膠椅上,正在輸入一些資料。 
  「我會不會死?」我的話聽起來有點含糊不清。 
  「老天不會讓你死的。」他微笑著說。 
  我嚥了口水,然後又問了一次,覺得嘴唇又乾又腫。 
  護士過來量我的脈搏,她把指尖放在我的手腕上面,注意看著手錶。 
  「他們是這麼說的。」萊恩把電子記事本放進胸前的口袋,站了起來,然後走到床邊。「有腦震盪的現象,脖子右邊和喉嚨有裂傷,因此失了不少血。總共縫了37針,每一針都是整形外科縫的,縫得很精細。預測結果:沒有生命危險。」 
  護士小姐瞄了他一眼。「十分鐘,」她說,然後就走開了。 
  雖然藥物的作用力很強,我的腦海裡面還是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凱蒂呢?」 
  「不要急,她待會就來了。先前她就出現過了,只是當時你已經昏過去了。」 
  我看著他,眼中打著問號。 
  「就在你被救護車載走之前,她就和她的朋友一起回來了。這位朋友是她在麥吉爾認識的。你出事那天下午她有回來過,可是因為身上沒有鑰匙,只好從外邊的門進去。看來你的鄰居好像沒什麼警覺心,一點也不關心門戶的安全。」他把一隻手的拇指勾在皮帶上面。「可是她還是進不了你的房門。她也打過電話去你的辦公室,結果你不在,她只好把皮包留下,表示她人在市區,又回過頭找她朋友去了。」 
  「她本來打算晚飯時間就要回來,誰知道突然風雨大作,她們兩個只好待在一家店喝飲料。她也打過電話回家,可是打不通。當她回到家的時候,整個人簡直都快崩潰了,我好不容易才安撫她。有位專案小組的警官一直跟她保持聯繫,好讓她知道你的情況。我們這邊有好幾個人都想接她回去住,可是她比較喜歡跟朋友在一起。她每天都來醫院看你,巴不得你早點醒過來。」 
  我雖然極力壓抑自己的情緒,眼淚還是忍不住滴了下來。萊恩遞了一張衛生紙給我,態度很親切。我身上蓋著醫院的綠毯子,一隻手看起來很奇怪,好像不是自己的。我的手腕上面纏著塑膠管,指甲裡面有小血塊。 
  我又記起了更多的事。閃電。刀柄。 
  「弗提耶怎麼了?」 
  「這個以後再說。」 
  「現在說。」我脖子上的傷口又痛了起來。我知道自己不該講太多話,而且那位護士也快回來了。 
  「他流了很多血,不過現代的醫藥又把這個混蛋救活了。據我所知,刀子刺進他的眼窩後就往篩骨滑去,並沒有穿透頭蓋骨。他的眼睛是保不住了。」 
  「他是從車庫門進去的,然後把你房門的鎖撬開。一看沒有人在家,他就先破壞房子的保全系統,並且把電源切斷。雖然電源被切了,可是你的電腦也自動跳到了電池裝置,所以你才沒有發覺到。而且,除了無線電話之外,一般電話用的都不是一般的電源線。他一定是在你打完最後一通電話後,就把電話線給切斷。凱蒂進門不成,留下皮包那時候,搞不好他已經就在屋子裡面。」 
  聽完這番話,我心裡又打了一陣寒顫。 
  「他現在人呢?」 
  「就在這裡。」 
  我一聽,掙扎著想坐起來,連胃部都起了變化。萊恩一看,趕緊輕輕地把我推回枕頭去。 
  「唐普,我們會把他看得死死的,他哪裡也去不了。」 
  「聖傑魁斯的案子呢?」 
  「以後再說。」 
  我內心還有一大堆疑問,可是來不及問了。我又躺回已經窩了兩天的床上去。 
  護士小姐回來了,她又瞄了萊恩一眼,眼神凌厲。我來不及向萊恩道別,他就離開了。 
  我再醒來的時候,萊恩和克勞得爾正在窗邊小聲地交談。外頭天色已暗。我一直夢見珠兒和茱莉。 
  「珠兒有來過嗎?」 
  他們兩個都朝著我的方向望過來。 
  「她星期四有來過。」萊恩說。 
  「弗提耶呢?」 
  「他已經脫離險境。」 
  「問話了?」 
  「問了。」 
  「他就是聖傑魁斯?」 
  「沒錯。」 
  「然後呢?」 
  「等你傷好一點再說吧。」 
  「現在就告訴我。」 
  兩人交換了眼神,然後向我走來。克勞得爾先清了清喉嚨。 
  「兇手的名字叫裡歐·弗提耶,現年32歲,與妻子和兩名子女同住。他常常換工作,一事無成。自1991年開始,他就和葛麗絲·當馬斯有曖昧關係。他們是在肉店工作時認識的。」 
  「拉波奇肉店。」我說。 
  「沒錯。」克勞得爾的眼神有點奇怪。「可是後來他們的關係就出了問題。女方甚至威脅要把他們之間的事情抖出來,並且開始不斷向弗提耶要錢。最後他實在受不了,於是就約女方到肉店見面,然後就殺了她,還把她的屍體切成一塊一塊的。」 
  「那個老闆呢?」 
  「老闆到外地去了。肉店歇業了兩個禮拜,可是所有的裝備都還在那裡。別管了,反正他就把她分屍,然後把屍塊搬運到聖倫伯特,埋在修道院的庭園裡面。他的舅公是修道院的管理員。若不是他給的鑰匙,就是弗提耶自己想到了辦法。」 
  「那位管理員羅伊。」 
  「沒錯。」 
  又是相同的眼神。 
  「事情還不只這樣,」萊恩說。「他也利用修道院來殺害茜兒和伊莉莎白。他把她們帶到那裡,加以殺害,然後在地下室分解屍體。事後,他就把現場清理乾淨,免得羅伊起疑心,可是今天早上吉伯特拿血液反應劑到那個地下室一噴,整個地下室亮得跟半場休息時間的球場一樣。」 
  「他也是這樣進人聖米內大教堂。」我說。 
  「沒錯。他說是在尾隨茜兒的時候,想到的點子。她父親的公寓就在轉角的地方。羅伊在修道院釘了塊板子,板子上面有很多掛勾,勾子上面掛著各式各樣教堂的鑰匙,而且都標示得很清楚。弗提耶很容易就拿到了他想要的那把鑰匙。」 
  「哦,吉伯特有一把廚師專用的鋸刀要送給你,他說那把刀可還是亮晶晶的。」萊恩說。 
  他一定從我臉上看出了點什麼。 
  「等你身體好一點再說。」 
  「我已經等不及了。」我想要爬起來,可是腦部的挫傷又讓我退縮了回去。 
  護士小姐進來了。 
  「警方辦案。」克勞得爾說。 
  護士小姐兩手交叉放在胸前,然後搖了搖頭。 
  「請出去。」 
  她領他們出去,不一會又回來了,凱蒂就跟在她後面。我女兒默默地走進病房,緊緊地握住我的雙手,熱淚盈眶。 
  「媽,我愛你,」她溫柔地說。 
  我靜靜地看著她,一時之間,百感交集,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我也愛我的孩子,聽到她說這句話,我心裡感到很滿足,但同時也很愧疚。在這個世界上,我最鍾愛的人就是她。我最大的心願就是希望她能過著幸福平安的日子,可是我卻完全沒有把握能夠做到這一點。我的眼眶也紅了。 
  「親愛的,我也愛你。」 
  她拉一張椅子過來,坐在床邊,還是緊緊握著我的雙手。燈光在她頭頂罩上一圈金黃色的光環。 
  她清了清喉嚨。「我現在住在莫妮卡家,她目前通勤上暑期學校,人還是住在家裡。她家人都對我很好。」她說到這裡忽然打住,不知道什麼該說,什麼又不該說。「博蒂也跟我們在一起。」 
  她朝窗邊看了看,然後又看著我。 
  「有一位警察先生每天都會跟我聯絡兩次,而且只要我想來,他就會載我來看你。」她身子往前靠,兩隻手臂擱在床上。「可是你大部分的時間都昏迷不醒。」 
  「我也想保持清醒。」 
  她露出緊張的笑容。「爸每天都會打電話給我,問我需不需要什麼,同時打聽你的狀況。」 
  我內心有種罪惡感,而且摻雜著些許悵然若失的感覺。「跟他說我很好。」 
  護士小姐不聲不響地走了進來,然後站在凱蒂身旁,凱蒂一看就知道意思了。「我明天再來看你。」 

  隔天早上,我又繼續聽著弗提耶的案情。 
  「這些年來,他一直都有侵犯女性的不良紀錄,最上一次還可追溯到1979年。15歲那年,他曾經把一個女孩子關了一天半,可是竟然一點事也沒有。因為他祖母想辦法私下和解了,所以沒有被捕的紀錄。他通常都會先挑好下手的對象,然後加以跟蹤,並且把她平常的生活習慣都記錄下來。到了1988年,他才因為施暴而遭警方逮捕。」 
  「就是毆打他祖母那件事。」 
  克勞得爾又露出先前怪異的眼神。這時我才發現到,他戴了條淡紫色的絲質領帶,領帶和他身上穿的那件襯衫是同一個顏色。 
  「沒錯。當時法院曾經指派一名精神病醫生對他做過診斷,結果證實他患有偏執狂,而且內心常常會有一股不可抗拒的衝動。」他轉向萊恩說話,「那份報告還說些什麼來著?報復心非常強,有使用暴力的傾向,特別是針對女性。」 
  「後來他就在精神病院待了半年,然後又自由了。這是一般典型的判例。」我說。 
  這次克勞得爾只是看著我,沒有再露出怪異的眼神。 
  「到他出院為止,除了女孩和祖母那兩件事比較嚴重外,弗提耶其實也只是會騷擾女性而已。可是等到他遇上葛麗絲·當馬斯後,情況就惡化了。他不但真的殺死了葛麗絲,而且從那次之後,他更是變本加厲,簡直是殺上癮了。於是他就開始到處租房子,當做他的犯罪溫床,而博傑街那一間是最近才租的。他可不想在家裡跟老婆一起分享這個嗜好。」萊恩說。 
  「他只有在肉店打工,哪來那麼多錢租房子。」 
  「他老婆有工作,錢八成是從她那兒拿來的。男人總是會編些謊話。也搞不好他還有什麼拿手絕活,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不過我們一定會查個清楚。」 
  克勞得爾又繼續用他那超然的見解來分析案情。 
  「隔年,他就開始認真尋找獵物,而且是有系統地加以計劃執行。關於捷運的事,你的看法是對的。他非常喜歡六這個數字。他先是經過了六個站牌,然後就開始跟蹤一名符合條件的對象,這位不幸被他第一次胡亂選上的女人就是法蘭絲·莫瑞錢伯。他在魁北克大學站上車,然後在喬治瓦內下車,然後一路尾隨她到家。在跟蹤了好幾個禮拜之後,他終於採取行動了。」 
  聽到這裡,我忽然想起她先生說過的話,內心頓時湧起一陣憤怒。她只不過想有個安穩的家,可以不受外界的侵擾,這也是女人最終的夢想。這時克勞得爾又開口了。 
  「不過這種漫無目標的獵尋畢竟太過冒險,不符合他喜歡主動操控的個性,於是當他看到了法蘭絲所住的公寓後,就想到了以出售房屋廣告為目標的這個辦法。這對他來說,再好不過了。」 
  「茜兒呢?」我有點想吐。 
  「也是一樣。這次他改走別的路線,也是經過六站,然後在愛德華站下車。下車以後,他就在附近閒逛,尋找出售房屋的看板。最後他找上了他父親的公寓。目標一選好,他就開始慢慢觀察,看著茜兒來來去去。他還說他看到了她制服上繡著的校名,還曾經去過學校幾次。最後他就展開埋伏的工作。」 
  「這次他還找到了隱密的殺人場所,」萊恩也補上一句。 
  「修道院。太完美了。可是他是怎麼讓茜兒就範的?」 
  「有一天,等到確定只有她一個人在家的時候,他就去按門鈴,說要進去看房子。買房子總是得先看看,這不過分吧。可是她不讓他進去。幾天之後,他又趕著放學的時候,故意把車停在她身旁,說他之前已經跟她父親約好了,可是她父親並沒有出現,沒想到會在這裡碰見她。她也知道父親急著把房子賣掉,所以就答應幫他帶路。接下來的事,我們都已經知道了。」 
  我病床上方的燈管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克勞得爾接著說下去。 
  「因為不想再把屍體埋在修道院的庭園裡面,以免節外生枝,於是他就把車開到聖傑羅。可是他又嫌路途太遠,萬一半路被攔下來就糟了。他已經勘查過神學院,也記得鑰匙放在什麼地方。下一次他會做得更加漂亮。」 
  「伊莉莎白。」 
  「是在練曲球的時候。」 
  就在這個時候,護士小姐出現了,她比上次那位要來得年輕,個性也溫柔多了。她看了看我的心電圖,摸了摸我的頭,還幫我量脈搏。我發現我手上的注射器已經拔掉了。 
  「你累了嗎?」 
  「我很好。」 
  「需不需要止痛藥?」 
  「看看情況再說好了,」我說。 
  然後她就對我微笑,走開了。 
  「那瑪格莉特呢?」 
  「每次一提起愛德基,他就變得很不耐煩,」萊恩說。「然後就不講話了。看來是對這件案子不甚滿意的樣子。」 
  有輛醫藥推車從走道上通過,橡皮輪靜靜地滑過地面。 
  為什麼瑪格莉特是例外呢? 
  這時醫院響起了一陣廣播,通知某人撥「237」這個號碼。 
  為什麼這麼亂? 
  電梯門開了,嘶嘶兩聲又關上了。 
  「我們不妨來推敲看看,」我說。「他在博傑街租了房子,他的殺人計劃也持續進行著。他從捷運和房屋出售的看板找到對象,然後跟蹤被害人,找適當的時機下手。他有隱密的地方可以殺人,又有安全的地方可以丟棄屍體。或許就是因為一切都進行得太順利了,也可能是他覺得這樣已經沒什麼意思了,所以他就決定改變方式,再回到被害人的家裡去,就像他對付法蘭絲那樣。」 
  我想起了那些照片:散亂的運動服,躺在一片血泊中的屍體。 
  「不過這次就做得有點草率。我們發現他曾事先打電話跟瑪格莉特約好,可是沒有想到,就在他拜訪的期間,她丈夫突然打了通電話回家。這下他只好匆匆忙忙把她殺掉,趕緊隨便找個東西來切割屍體,然後草草結束這次行動。他並沒有獲得掌控全局的快感。」 
  我又想起了那半身的雕像以及被切割下來的乳房。 
  萊恩點了點頭。 
  「有道理。殺人只不過是滿足他控制欲的最後一個步驟。他可以讓被害人生,也可以叫她死。他可以讓被害者穿著衣服,也可以叫她衣不蔽體。他可以割掉被害人的乳房或陰道,讓她性別顛倒。他可以切斷被害人的手臂,叫她變成廢人。可是這種種的快感卻被她丈夫的一通電話給破壞了。」 
  「就因為匆忙的關係。」萊恩說。 
  「在這之前,他從來沒有使用過偷來的東西。可是事後他競用了她的銀行卡,或許就是想彌補當時的不滿吧。」 
  「也搞不好他是有金錢上的困難,變得沒有購買力,因此需要借被害人的金融卡來解困。」克勞得爾說。 
  「真是奇怪。他對其他的案子都能侃侃而談,偏偏一提到瑪格莉特就三緘其口,不肯多說。」萊恩說。 
  有一陣子,大家都沒再說話。 
  「康絲妲和瑪麗奧呢?」我問。故意轉移話題。 
  「他說不是他幹的。」 
  這時萊恩和克勞得爾開始交頭接耳了起來,我聽不到他們在講些什麼,只覺得一般寒意湧了上來,塞滿了整個胸腔。緊接著,有道疑問就開始成形,漸漸合併,然後就懸在那裡。 
  「戈碧呢?」 
  克勞得爾眼睛往上看,而萊恩則清了清喉嚨。 
  「你……」 
  「我說戈碧呢?」我又問了一次,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萊恩點了點頭。 
  「為什麼?」 
  沒有人說話。 
  「因為我的關係,對不對?」我勉強壓抑住自己的聲音。 
  「這王八蛋是個瘋子,」萊恩說。「他心理不正常,滿腦子就想控制女人。他不太願意談到自己的童年生活,只是一味地責怪他的祖母,說他會淪落到今天這個下場,全都是她害的。他非常痛恨他的祖母,你要是在場的話,聽了也會覺得心寒。據我們所知,他祖母是個非常專制的女人,而且具有狂熱的宗教信仰。他之所以會有心理障礙,老覺得自己很無能,問題可能就出在他和他祖母的關係上。」 
  「也就是說,這傢伙在女人面前永遠是個輸家,而他就把自己的失敗歸咎於他祖母的身上。」克勞得爾說。 
  「這又跟戈碧有什麼關係?」 
  萊恩一副不想說下去的樣子。 
  「剛開始,他是借由偷窺的行為來滿足自己的控制欲。他跟蹤被害人,觀察她們的一舉一動,把她們的事情調查得一清二楚,而被害人卻渾然不知。他一面做筆記和剪報,腦海裡頭便開始幻想起情節來。對他來說,這樣子做還有一個好處,那就是不用忍受被拒的難堪。可是久而久之,這樣子畢竟還是無法讓他滿足。等到殺了葛麗絲以後,他才發現到殺人的快感,於是他就決定繼續殺下去。此後他就開始到處誘拐被害人,然後加以殺害。他要的就是這種終極的快感,不但能夠掌控生殺大權,而且誰也阻擋不了他。」 
  我看到藍色的眸子裡頭燃燒著火焰。 
  「可是後來你出現了,還把伊莉莎白的屍體挖了出來。」 
  「所以我威脅到他了,」我說,等著他接話。 
  「他怕這樣的快感會毀於一旦,而布蘭納博士就是可能的禍因。你可能會毀了他的整個幻想世界,而他卻是這個世界的國王,想怎麼玩就怎麼玩。」 
  我把這六周來的發生過的事件又重新過濾了一遍。 
  「我是在六月初挖起伊莉莎白的屍體,然後驗出了她的身份。三個禮拜過後,弗提耶就殺了瑪格莉特,隔天我們就出現在博傑街。再過三天,我又找到了葛麗絲的屍骨。」 
  「這就是了。」 
  「他氣炸了。」 
  「正是。他會獵殺女人,就是因為蔑視她們……」 
  「或是為了宣洩對他祖母的恨意。」克勞得爾說。 
  「也有可能。反正不管怎麼說,他就是把你當成絆腳石。」 
  「而且我又是個女的。」 
  萊恩伸手拿煙,接著說。 
  「他也犯了一個錯誤,沒想到瑪格莉特的金融卡也會出問題,害他差一點偷雞不成蝕把米。」 
  「這下他又要遷怒於人,找個出氣簡。」 
  「這傢伙就是死不認錯。他沒辦法忍受被女人揭穿行徑的這種窩囊事。」 
  「可是他為什麼不來找我,反而找上戈碧?」 
  「誰知道?碰巧遇上?天時地利?或許她比較倒相,先你一步出現。」 
  「我不這麼認為,」我說。「顯然他已經注意我很久了。他還把一顆頭顱放在我家院子。」 
  他們點點頭。 
  「他大可等一下,然後就像對付其他人那樣,把我解決掉。」 
  「這混蛋真是變態。」克勞得爾說。 
  「戈碧跟其他被害者不一樣,不是他隨便找到的殺害對象。他知道我的住處,也曉得她就跟我在一起。」 
  這時我已經有點像是在自言自語,不太像在跟他們兩個講話。過去這六個禮拜以來,我一直心事重重,就像動脈瘤不斷地擴散著,要不是靠意志力撐著,早就爆發開來,可是現在我再也忍不住了。 
  「他是故意的,要讓我感到良心不安。這就跟那顆頭顱是一樣的道理,是他在放出訊息。」 
  我發現自己越說越大聲,可是控制不了。我想起放在門口的紙袋,想起那一塊一塊的橢圓磚,想起戈碧腫脹的臉以及一張我女兒的照片。 
  我的情緒非常激動,終於像用針戳破氣球那樣,爆了開來。這六個禮拜以來,我歷盡了種種的煎熬,承受了多少的壓力,現在都一股腦兒地宣洩了出來。 
  這時我也管不得喉嚨痛不痛,扯開嗓子就喊,「不!不!不!你他媽的狗雜碎!」 
  我聽到萊恩對克勞得爾大聲喊著,感覺到抓著我的手,接著我又看到護士小姐,覺得手臂一陣刺痛,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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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星期三萊恩來家裡看我。自從那天晚上墜入地獄般的境地之後,至今地球已經轉了七圈,而我也漸漸恢復正常。不過話說回來,有些空缺仍待補齊。 
  「弗提耶被起訴了嗎?」 
  「星期一。五起一級謀殺罪。」 
  「五起?」 
  「康絲妲和瑪麗奧的案子可能跟他無關。」 
  「告訴我。克勞得爾怎麼知道弗提耶會在我家出現?」 
  事實上,他根本不知道。只是從你問起學校的問題當中,他才想到兇手應該不是湯格。經他調查發現,學生早上8點上課,下午3點15分放學。可是打從第一天來到學校後,湯格從來就沒有缺席過,而且你問到的那些日期,學校也都沒有放假。他也知道手套的事。 
  「他知道你已經曝了光,恐怕會有生命危險,因此在監視小組還來不及重回現場之前,他就一個人先來到你家附近監視。他一來到這裡,就先撥電話給你,結果發現你家的電話斷訊了。後來他就爬過花園的門。那時你和弗提耶正糾纏在一起,所以都沒有注意到他。他本來想把玻璃門打破,後來才發現落地窗沒有上閂。你一定是先前就把門閂打開了,因為你想從落地窗跑出去。」 
  克勞得爾。竟然成了我的救星。 
  「案情有沒有什麼新的發展?」 
  「警方在弗提耶的車子裡頭找到一隻手提袋,袋子裡有三個頸圈、兩把獵刀、一盒外科用的手套以及一套外出服。」 
  我坐在床尾,一面收拾行李,一面聽他說。 
  「他的做案工具。」 
  「沒錯。博傑街公寓有手套,戈碧埋屍的地方也有,我相信我們會找到那些手套和這盒之間的關聯。」 
  我想起那天晚上的情景,他全身就像蜘蛛人那般光滑,雙手也因為戴著手套而在黑暗中閃起一陣白光。 
  「他每次出去犯案,身上總是穿著自行車服,而且還會戴上手套;甚至在博傑街公寓裡面,他也會做這樣的打扮,因此我們才會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沒有毛髮,沒有纖維組織,也找不到任何可疑的線索。」 
  「也沒有留下精液。」 
  「那倒也是。他還帶了一盒保險套。」 
  「真是夠狡猾。」 
  我走到櫥櫃那邊去,拿了我那雙老舊的膠底運動鞋,然後就往行李袋裡頭塞。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想我們永遠也搞不懂這種事,不過他祖母的為人倒是不難理解,她可以蓮蓬頭一開,便從烤爐中篩出金冠來。」 
  「什麼意思?」 
  「意思是她作風強硬,而且很狂熱。」 
  「你是指哪方面?」 
  「性和上帝。並非你所想的那樣。」 
  「比如說?」 
  「他小時候,祖母為了洗滌他的身體和靈魂,每天早上先給他灌腸,然後再拖到教堂去。」 
  「每日一約:水聲沙沙加彌撒。」 
  「我們曾跟他們的鄰居談過,有位鄰居記得有一次弗提耶就在地板上跟家裡的狗扭打在一起。他祖母看了差點中風,因為那只德國小獵犬的生殖器已經伸了出來。兩天之後,那隻狗就躺在地上,肚子裡面都是老鼠藥。」 
  「弗提耶知不知道?」 
  「他沒有說。不過倒是有提到七歲時發生的一件事。有一次他在手淫的時候,被他祖母發現,他祖母二話不說,當場用繩子把他的手腕和他那根綁在一起,就這樣拖著他走,連續維持了三天。」 
  我毛線衣正折到一半,忽然停下來。 
  「手。」 
  「沒錯。」 
  「還不止這樣。聽說他還有位被迫提早退休的牧師叔叔,而這位叔叔常常會穿著浴袍在家裡晃來晃去,搞不好也虐待過他。關於這件事,他也是三緘其口,我們還在調查當中。」 
  「他祖母現在人在哪裡?」 
  「死了。就在他殺了葛麗絲之前。」 
  「什麼原因?」 
  「誰知道。」 
  我開始挑起泳衣來,最後還是放棄,乾脆全部往袋子裡面塞。 
  「湯格呢?」 
  萊恩搖了搖頭,然後吐出一口長長的氣。「有些人接近異性的方式是具有嚴重的破壞力的,看來他也是其中一位。」 
  我停下襪子分類的動作,抬起頭來看著他。 
  「他這個人很古怪,可是應該不會傷人才對。」 
  「什麼意思?」 
  「他是生物老師,常常會去撿拾路邊的死屍,然後帶回去熬煮,製成骨骼標本,再帶去課堂上展示,當做教材用。」 
  「足掌呢?」 
  「弄乾以後,當成脊椎動物的足掌標本,加以收藏。」 
  「是他殺了阿莎?」 
  「他辯稱是在魁北克大學站附近街道發現它的屍體,然後就把屍體帶回家去收藏。他把屍體切割以後,才在報紙上看到阿莎的事情,因此心生恐懼,於是就把屍體塞在一個袋子裡面,然後拿到公車站去丟。」 
  「湯格是不是茱莉的客人?」 
  「就是他。他花錢找妓女,然後叫她穿上睡衣,從中取得樂趣。而且……」 
  他要說不說的。 
  「湯格有戀物癖。」 
  「你是指專闖臥房的竊賊?」 
  「你說對了。所以他在接受質問的時候,口風閉得比什麼都緊,就怕我們會抓住這點逼問他。這個笨蛋,已經露出馬腳來了,自己還不知道。事情已經很明顯了,要是沒辦法在街上找到東西的話,他就會進行B計劃。」 
  「闖入人家家裡,然後拿刀在女人的睡衣上亂刺。」我說。 
  「你又說對了。」 
  還有一件事一直困擾著我。 
  「那幾通電話又是怎麼一回事?」 
  「C計劃。打電話給女人,然後掛斷,感覺到自己那話兒在抖動。這是偷窺者常幹的事。他有一排電話號碼。」 
  「他怎麼會有我的?」 
  「八成是從戈碧那邊偷來的,他也在偷窺她。」 
  「我在字紙簍裡頭發現的那張圖片呢?」 
  「湯格的。他在研究土著部落的藝術。那張圖片是他在一本書上看到的,於是就影印一份給戈碧,想求她不要讓他的計劃落空。」 
  我看著萊恩。「真是夠諷刺的。她原本以為只有一個人在跟蹤她,沒想到竟然是兩個。」 
  我覺得眼眶一熱。我心口的傷痕已經慢慢在癒合,只是沒那麼快罷了。還要一段時間,等我再想到她的時候,心情才會比較平靜。 
  萊恩站起來,伸了伸懶腰。「凱蒂呢?怎麼沒看到她?」他問,開始轉移話題。 
  「她去買防曬油。」我把行李袋的拉繩拉上,然後把袋子丟在地上。 
  「她還好吧?」 
  「表面上看起來不錯。她像個私人看護,把我照顧得很好。」 
  我搔了搔脖子上的縫線,自己並沒有察覺到。 
  「可是內心就很難說了。她雖然知道什麼叫暴力,不過都是從晚間新聞上看來的。不管事情是發生在洛杉磯、特拉維夫還是塞拉耶佛,畢竟都是發生在別人的身上。我和彼得一直都在刻意地保護她,盡量不讓她接觸到我的工作,為的就是不想看她受到傷害。可是事情終究真的發生在我們自己身上了。親身經歷過這次事件以後,她的世界也整個改觀,不過她會調適過來的。」 
  「那你自己呢?」 
  「我很好,真的。」 
  這時我們兩個都靜靜站著,互相凝視對方。然後他就伸手去拿他的夾克,把夾克掛在手臂上。 
  「你們要去海灘玩?」他故做冷漠的態度,可是裝的實在不怎麼像。 
  「每一個海灘我們都想去玩看看。我們把這次的旅行稱為『沙灘大尋奇』。先到奧岡奎,然後沿著海岸一路玩下去。其中包括蟹魚角、裡歐貝斯、五月角以及維吉尼亞海灘。不過我們真正的計劃是十五號那天要去『馬頭』。」 
  彼得已經安排好了,那地方是他特別選的。 
  萊恩一隻手搭在我的肩上,他的眼神似乎多了點私人感情,少了點職業的調調。 
  「你會回來嗎?」 
  這個禮拜以來,我一直都在問自己這個問題。我會回來嗎?回來做什麼?為了工作?難道還要叫我重來一次,再遇上另一名變態的精神病患?去魁北克?我能不能忍受克勞得爾先把我批評得一無是處,然後把我推上調查庭?我的婚姻怎麼辦?那可不在魁北克。我該如何面對彼得?我看到他的時候,又會有什麼感覺? 
  我只下了一個決定:暫時不去想那麼多。我已經發過誓,要先把未來的事拋在一邊,現在我只想專心一意地陪伴凱蒂給她一個潔白純淨的空間。 
  「那當然,」我回答說。「我還得寫好報告,然後到庭上作證。」 
  「說的也是。」 
  一陣沉默。我們彼此都曉得,這番話說了等於沒說。 
  他清了清喉嚨,然後把手伸到夾克的口袋裡面。 
  「克勞得爾叫我把這封信轉交給你。」 
  他從口袋裡面拿出一個褐色的信封,信封的左上角有蒙特婁警局的字樣。 
  「謝謝。」 
  我把那封信塞到口袋裡,跟著他來到門口。現在還不是道別的時候。 
  「萊恩。」 
  他轉過身來。 
  「你會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幹下去,而不對人類失去信心?」 
  他並沒有馬上回答,只是凝望著我們之間的某一個點。過了一會,他才又看著我。 
  「人類不時會生出一些掠奪者,他們只會捕食用遭的同伴。其實這些掠奪者根本不能算是人,而是人的變種。依我看,這些變態根本沒資格呼吸地球上的空氣。不過他們既然都生出來了,我也只有幫忙把他們都抓起來,這樣他們就害不到人了。我這樣子做是在確保一般正常人能夠安心地生活,每天起床上班,撫育小孩,種種番茄,養養熱帶魚,晚上看場球賽。他們才是真正的人類。」 
  我望著他離開的身影,看他坐在編號501的警車上,不禁升起一股景仰之情。他的見解也叫人肅然起敬,在關門的同時,我心裡這樣想著。或許吧,我微笑著對自己說。的的確確是或許吧。 
  那天傍晚,我和凱蒂一起去買冰淇淋,然後開車上山。我們坐在我最喜歡的位置眺望,從這個地方望過去,可以看到整個山谷,遠方的聖羅倫斯河變成一條黑色的帶子,而蒙特婁則像一幅閃爍的活動畫景,從周邊不停地擴散開來。 
  我坐在長椅上往下望,覺得自己就像「瘋狂列車」上的乘客。只不過列車終於停了,或許我就是來道別的。 
  吃完甜簡,我把紙巾塞進口袋裡,結果摸到克勞得爾給我的信。 
  乾脆現在打開來看,有什麼不可以。 
  我拆開信封,抽出信紙,是用英文寫的。裡面的內容競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樣。 

  親愛的布蘭納博士: 

    你說的沒錯。沒有人應該默默無聞地死去。因為你的關係,那些女性 
  才沒有死得不明不白。也因為你的關係,裡歐·弗提耶終於伏法落網。 
    我們是抵擋那些敗類的最後一道防線:那些淫蟲、那些強姦犯以及冷 
  血殺手。希望能夠再和你共事,那是我最大的榮幸。 

                      路可·克勞得爾上 

  在這高山之上,十字星發出柔和的亮光,在山谷上方不斷地傳遞出訊息。寇傑克是怎麼說的?有人在愛著你,寶貝。 
  萊恩和克勞得爾都表達得很清楚了,我們就是最後的一防線。 
  我看著山下的城市,目光一直停留在那邊。有人愛著你。 
  「A la prochaine。」我對著夏夜說。 
  「什麼意思?」凱蒂問。 
  「下次見。」 
  我女兒一臉疑惑的表情。 
  「走吧,我們往海邊出發。」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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