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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花公子」的晚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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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唐生明,號季澧,湖南省東安縣人。系曾與蔣介石爭奪過中國統治權
的唐生智先生的弟弟,在舊社會被人稱為「福將」。但更多的人卻在背地裡
叫他為「花花公子」,並公開說他是一位「哪裡有福享就那裡去的人」,這是
指在抗日戰爭中,他跑到南京去投汪逆精衛。直到解放後,我為他寫了一篇
《我奉蔣介石之命參加汪偽政權的經過》的文章,發表在全國政協《文史資
料選輯》第四十輯上,國內外許多人才知道,他去投靠汪逆,不是為了追求
淪陷區的生活享受,而是奉命去搞「曲線救國」的。但誰也不會料到,他能
一心一意跟著共產黨,在新社會歡度晚年,保持了崇高的晚節。

我與唐生明相識五十多年,做過他的朋友,部下,同事。我對他的情
況,瞭解雖不全面,但在與他相識後的50 多年中的一些活動,還是知道一
點,我寫這篇東西,是為了對他的懷念,也是想澄清一些人對他的誤解。

1934 年間,我在上海擔任軍統局上海特區法租界組組長,兼國民黨淞
滬警備司令部偵察大隊行動組長。有天軍統頭子戴笠打電話要我去他在上海
的楓林橋寓所吃午飯時,給我介紹認識了唐生明。戴笠再三叮囑我:「以後
唐在上海有什麼小麻煩事找你時,一定要盡全力去辦。」他還補充了一句:「不
會有什麼大事找你,大事他會找杜月笙(當時上海幫會大頭子),只有時遇
到一些小事時才會找你的。」我當即把我的幾處電話都告訴了唐生明,他記
在一個小手冊上。他給我的印象是很大方、隨便。他與戴笠邊吃飯邊談的話,
都是些吃、喝、玩、樂的事,沒有一句話是涉及到國家大事與時局的。臨分
手時,他要我當晚到揚子舞廳去找他。戴笠聽了馬上代我拒絕了,他告訴唐
生明說,我除非有工作上的需要,平時不會上舞廳去玩的。

認識他後,他從南京到上海去玩時,除請我吃過兩次飯外,也為了一
些小事找過我幾次。記得最清楚的,是有次他在一家理髮店理髮,一位修指
甲的女的,給他修完指甲後,他順手在她臉上掐了一下,沒想到那個女的不
依不饒,說他有意調戲她,全理髮店的人都圍過來責備他,最後的解決辦法
是要他拿出五百元來賠償女的名譽損失。他答應了,說打電話讓人送錢來。
他們同意把他扣在一間理發員休息的小房內,等人送錢來。

接到他讓我馬上帶五百元去贖人的電話時,我知道是有人在敲詐他,
他決不會缺錢用,因他身上帶有支票隨時可以取錢。我便帶了兩個組員,開
了一部裝有回聲喇叭的小警車,直奔他約定我去的地方,在快到達理髮店時,
我把回聲喇叭叫了兩聲,才把車停在理髮店門口。當時警車沒有裝現在用的
閃光紅燈,而是用回聲很刺耳的叫聲表示是警備車,因為那種聲音是說明有
緊急事件,所以全理髮店和附近的商店人員都出來看。我帶的兩個組員又把
上衣擱在手上,腰上露出一邊一支手槍和手銬。當時,租界上的探警要領國
民黨上海市公安局發的槍照才能佩帶手槍入華界,而淞滬警備司令部和公安
局的警探也要領取英、法租界巡捕房發的槍照才能佩槍入租界,理髮店的人
一看到我和組員見到唐生明馬上脫帽行禮時,都驚呆了。我故意問唐:錢帶
來了,作什麼用?他把手一指,叫我問一個自認是理髮店老闆的人。那入一
看這種勢頭,哪還敢要什麼錢,連連鞠躬說:「誤會!誤會!」他才高高興興
和我們一道走了。


還有兩次是他在吃飯時和服務員吵鬧打了人,也是被人扣了起來,我
帶人去把他接回的。

由於我和他有過這些往來,1938 年初,他任長沙警備副司令、代理司
令,與常德警備司令兼第二行政區專員兼區保安司令feng 悌對調到了常德,
我在軍統局臨澧特別訓練班當教官,便去常德看望他。他邀我去他家吃飯時,
他和他夫人徐來,都提出要我到常德,當他警備司令部稽查處處長,我連連
搖頭說不行,因軍統局的人事制度很嚴,不允許個人活動工作。他說這不是
個人活動,而是工作需要,他調常德時,軍統局遵照戴笠指示,選派了一位
黃埔四期畢業,與唐生明同班同學和湖南同鄉的鄧墨村,去當他的稽查處長。
鄧為人忠厚拘謹,害怕出事,遇事都去向他請求。他是一個不愛管事的人,
有空便打牌、跳舞,很少去司令部上班,所以不到一個月,就感到鄧墨村太
囉嗦,希望我去。他和徐來以及徐來最要好的女友張素貞都一再向我表示,
一定要向戴笠去說,把我調過去。不久,戴笠從武漢經常德去臨澧特訓班,
他們三人都向戴笠說調我去的事,戴也認為鄧謹慎一點沒有理由換他,便答
應把我派去幫助他。任稽查處副處長,我去不到兩月,唐還是把鄧免職由我
擔任了處長。戴簽把鄧調到江西去任省站站長。唐並要我兼任第二區保安司
令部偵察組組長,有關常德及二區治安問題,便要我全部負責放手去辦,不
必遇事找他。

我到常德不久,就看到軍統局派了幾輛大卡車來,由軍統局特務總隊
一個大隊長拿了戴笠一封親筆信給唐生明,他們先去找我,要我帶那個大隊
長去見唐。原來是上次戴笠經過常德時,看到警備司令部特務連正在下操,
他一眼便看中了這個連的士兵身材高大結實,而且一律佩帶駁殼槍,便向唐
提出,要唐把這個連的士兵、武器、裝備等都送給軍統局特務總隊的武裝大
隊,因軍統局剛成立的特務總隊(後改特務總團)三個武裝大隊還差幾個中
隊沒有成立,唐一口就答應了。所以戴笠回到重慶,便馬上派人派車到常德
來接運這個連。唐看到信後,立即把那個連的連排長找來,說他已把這個連
送給了軍統局,要他們通知全連官兵,加發一個月薪餉,回去料理一下家務
私事,三天後便乘車去重慶。我一看他那麼隨便就把一個特務連送掉了,反
而有點著急,因為這個連不但擔任警備司令部和稽查處的門崗哨衛。而且城
區有什麼事,稽查處還得調這個連去鎮壓。

我便問他:「你把特務連送掉了,誰來擔任城區的治安警衛等工作?」
他說:「我不是要他們三天後才動身,三天內我不就可以把區保安司令部指
揮的保安團中抽調一個連來代替特務連的工作。」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
早已胸有成竹,估計他自答應戴笠要走特務連後,便已在作準備,果然第四
天一早,他指揮的保安團第三團團長便帶了一個連來接替了特務連的一切工
作。

唐生明剛調到常德還有點後悔,因為常德遠不如長沙好玩,連吃飯的
幾家菜館做出來最好的菜也感到不合口味。過不久,長沙大火,一夜之間全
城化為瓦礫灰燼。在全國一片責難聲中,張皇失措的那位全省負責人,只好
把長沙警備司令feng 悌,長沙警察局長文重孚、保安團團長徐昆三個人拋
出來當替罪羊,公開槍決,以平民憤,造成歷史上一件「下令無罪,執行有
罪」的「三顆人頭萬古冤」。我清楚地記得,當這一消息傳到常德那天,唐
生明和夫人徐來、張素貞與我等正在參加常德商會舉行的一次盛大宴會,唐
一聽連連拍著自己的腦袋,高興地說:「我要不調到常德,這頓飯就吃不成


了!」我也補充一句:「常德的菜雖比長沙的差一點,但卻安全得多。」在座
的人自然就這件事頻頻舉杯為他祝賀,說他真是一位名不虛傳的「福將」。

我當了稽查處長後。為了調整部署稽查處的工作,曾花了不少時間,
把全城都跑遍。

當我把稽查處新的工作佈置情況向他去匯報時,他聽完之後,突然提
出我不瞭解的兩個地方,叫我一定要派人經常去那裡巡察。我很奇怪,他怎
麼會比我還清楚常德的地形?他便毫無顧忌地告訴我:多年前,他大哥當第
八軍軍長,他當團長時,才廿多歲,駐軍在常德。他大哥對他管教很嚴,為
了不讓他晚上出去玩,就把自己睡的床攔在房門口,讓他睡在裡面,免得他
跑出去。而這位風流慣了的弟弟等哥哥一睡熟,就從哥哥的床鋪底下爬了出
去,等天快亮時,又從床底下爬了回來。他的話剛說完,徐來就說:「現在
你晚上要出去玩,我替你把房門打開,不必再從床底下爬出去了。」唐聽了
一陣大笑,連說:「現在有這麼漂亮的標準美人做夫人,打我也打不出去了。」
玩笑開過之後,唐便告訴我,他指出的那兩處地方,過去是許多暗娼居住的,
最易窩藏盜賊與不宄之徒,所以要特別加倍注意。

我和唐生明在一起工作近兩年,他和我有一個很重要的口頭約定:稽
查處該辦的事,我可以放手去辦;即使殺人殺錯了,他也願為我負責,但若
涉及到共產黨問題的案件時,不論大小,哪怕一個人,都一定要先去告訴他,
絕不准我隨便處理。我說現在是國共合作了,共同抗日,我是知道不能隨便
抓和殺的。他便一本正經地認真告訴我說,軍統可不管什麼合作不合作,抗
戰剛開始,他就知道,軍統在上海和武漢就照樣秘密抓共產黨。

他強調在他主管的地區內,決不允許發生這種事情。我便向他保證:
在常德地區和第二行政區各縣內,我一定照他的指示辦,不隨便抓共產黨和
與共產黨有關的嫌疑分子。在那段時間內,這個地區中雖發現過個別共產黨
的有關進步活動,但由於唐有話在先,沒有造成捕人或行兇等暴行。

二

我記得有過一件這樣的事:有天我接到常德汽車站檢查所長的電話,
說一早上唐司令官親自開車帶兩名衛士到了檢查站,坐也不坐一下,便站在
檢查站停車檢查的公路上,不知道要做什麼。我立即趕去,只見唐生明軍服
整齊地站在停車受撿的欄杆前,朝從長沙方向來的車張望。我跑過去問他有
什麼事我可以代辦,請他去檢查站休息。他只搖搖手,叫我不要站在他身邊,
我便去和檢查所的人談話,他們都猜不出司令官來有什麼事。

不一會兒,從長沙方面開來一輛黑色小車,正準備停車受檢,他上前
一看,馬上向車內的人敬了一個軍禮。之後,便把手一揚,叫檢查人員把欄
桿高舉,讓汽車通過。車內的人也沒有下車,什麼手續也沒辦,就向桃源方
向駛去。唐生明也立即跳上車尾隨著走了。

我便打電話到桃源汽車檢查所,說司令官陪送客人經桃源時,千萬不
能讓停車,要隨到隨放行。打完電話,我就等在檢查所,直等到唐開車回來。
他邀我去他家,坐下之後,我才問:「剛才是送誰走?」他狠狠地吸了兩口


煙才反問我:「你猜猜是送誰走?」我搖搖頭,心想許多人都說他是直腸子
存不住話,怎麼今天卻把這樣一件事保密到這種程度,他見我沒有能猜出,
才用得意的口吻說:「我剛才護送出境的是周恩來。」我立即問他:「是不是
共產黨副主席和政治部副部長?」他連連點頭。我當時真有點驚異,一位共
產黨副主席兼軍委會政治部副部長(當時周兼國民黨軍委會政治部上將副部
長)打從我管轄的地區經過,我事前毫無所知,連登記一下都沒有,我怎麼
向軍統局作交代?他看到我在思忖,也看出了我的心事,便告訴我,他是接
到長沙朋友的電話,知道周恩來要從長沙乘車經常德、沅陵去重慶,所以親
自護送他出境,還打了電話給沅陵警備司令孫常鈞,要他親自負責護送出境。
他說周是他在黃埔軍校的老師,他還說他在共產黨中有不少朋友,過去共產
黨在平江、瀏陽搞武裝活動時,槍支彈藥等缺少,他還送過一批,後來這些
武器都被拖上了井崗山。當時有人把這件事向蔣介石告了密,他被蔣介石痛
罵一頓,說他太糊塗不懂利害。他說他什麼朋友都交,也不管什麼主義不主
義,只要是認為可交的朋友,便推心置腹,就是掉腦袋也不在乎。我從他家
中出來,立即用加急密電向戴笠和軍統報告:說唐生明護送周恩來過境,事
前不告訴我,還把他和共產黨交朋友等說了一些。戴笠可能比我更知道唐的
為人,沒有給我回電,只有軍統回電指示我:「繼續注意,隨時電告。」

唐生明在用人方面真做到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在他手下工作的
人,可以放手做事,他從不在小事上去斤斤計較,當時一些愛抓權的主管官
批公文時,往往詳細具體地批上自己的意見,要部下去執行;有時則批交主
管官擬具辦法呈閱後再決定。而唐生明批公文時,往往只批兩個字,如交參
謀處辦的則批「參辦」,交稽查處辦的批「稽辦」,從不主動去查問批辦的事
辦得如何。有時部下主動去找他匯報辦理情況,他總是說「辦好就行了!」
由於他這樣對人對事,他的左右親信便鑽這一空子,常常使他上當受騙。

而最使得他代人受過而深感頭痛的一件事,是常德警備司令部剛擴大
為常桃(桃源)警備司令部時,按組織規定,可在桃源設立一代行司令部職
權的辦事處,原任桃源縣長劉某,因在縣長任內,任意魚肉人民,被人告發
而撤職。他一聽到要在桃源成立警備司令部辦事處,認為這是一個大好機會,
便不惜花大本錢,在唐的左右大肆活動。唐聽了他的副官處長呂某的話,居
然同意讓劉去當桃源辦事處主任。我得知這一消息,馬上趕去力爭不可再讓
劉回桃源,即使要用他,也只能在第二行政專區內給他別的職務。唐聽了很
多人的話,說出過一次毛病的人不會再亂來,一定會小心謹慎工作。我再勸
他也不聽。

最後還是發表了劉某為常桃警備司令部駐桃源辦事處主任。這個主任
有許多地方比縣長職權大得多,因為抗戰時期是「軍事第一」,警備司令部
根據緊急治罪法,可以先斬後奏有權能先殺人。劉某上任後,除了用種種辦
法去懲治告發過他的人外,連他們家屬也不放過,直至發展到找借口亂殺人,
有一次他實行先斬後奏,一次槍決了與他不和的六個人。六條人命畢竟不是
小事,反動政府再包庇,也經不住死者家屬到處去控告,連素不怕事的唐生
明也感到有點麻煩。我力主馬上把劉某扣押交軍法處,自己先處理好站穩腳
跟,唐還在猶豫時,得過劉好處的人,馬上把這一消息告訴了劉,他便攜老
婆連夜潛逃。我一聽到這消息,只在電話中告訴了一下住在離城二十多里的
唐生明,他讓我馬上去把他追回,以免唐代人受過無法作交代,他同意了。
我估計,他們一定逃雲南,因一可以出國去,二是雲南在龍雲統治下不能隨


便去抓人。我利用軍統關係,找到很快的汽車先趕到貴陽,劉和老婆一下車
就被抓到了。唐總算鬆了一口氣,讓我把劉押解到長沙去歸案,他也自請處
分。

當時在湖南負責的軍政首要,大都和唐生智、唐生明兄弟有深厚交情,
不少是唐生智舊部,對唐生明自請處分根本不當一回事,因為主犯劉某已逮
捕歸案了。不過當時駐在常德的二十集團軍副總司令兼洞庭湖警備總司令霍
揆彰,卻早就想找岔子並調常桃警備司令部,因霍是國民黨中陳誠系統骨幹,
陳和戴笠是對頭。霍認為唐與戴笠有關,特別對唐的生活作風不滿,唐又不
向他低頭。看到桃源發生草營人命的事,唐自請處分竟沒有一點表示,還是
照樣在常德花天酒地,他便通過陳誠等向湖南省負責人建議:既有洞庭湖警
備總司令和二十四軍在這一帶駐防,常桃警備司令部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們要求撤銷常桃警備司令部,業務併入洞庭湖警備總司令部,常德治安留
一個稽查處就可以了。這也是對唐的一種處分。這一建議很快得到批准。霍
揆彰本想借此機會把稽查處抓過去,派他的人來當處長,結果由於各地的稽
查處和警察局一貫是由軍統人員擔任,他無法抓到手。便將稽查處改為常德
軍警稽查處,仍由我任處長,不過要受洞庭湖警備總司令部的節制。

當我把這一情況向戴笠和軍統匯報後,戴笠馬上發來一急電讓我轉給
唐生明,說有要事面商,希望接電後即去重慶。唐接到撤銷常桃警備司令部
命令後,正感到苦悶時,得到戴笠電報,便叫我復電,說他先回東安老家去
看看母親,就跟著去重慶。結束工作,全由副官處長呂某代為辦理。

我把唐送走之後,霍揆彰表面上對我還客氣,不久,我的幾個部下因
檢查難民時強行沒收一家上海難民的金條,我開始還不相信,他們竟敢如此
大膽,只把他們扣押在稽查處辦公室內,沒有送到監獄。不料一夜之間,竟
逃跑五個,只留一個有家眷在常德的沒有跑,洞庭湖警備總司令部和軍統局
聞報,都派法官趕到常德進行調查,審訊未逃的一人,結果雖查出我未參與,
但還是認為我管教部下不嚴,我便自請處分,戴笠便決定調我去重慶,改派
沅陵警備司令部稽查處長黃加持接替我的工作。

我到重慶見到戴笠後被他罵了一頓,他還聽了許多不實的事,經我解
釋後,才沒再罵下去。隔了幾天,我到軍統局去又見到了戴笠,他告訴我,
唐生明已來渝,乃即往見。

唐告我,他將有一特殊重要任務,戴笠還準備好讓我去充當他的助手,
他這次談得很含糊,我只大致上估計他將去淪陷區工作,而我告訴他,已決
定讓我去上饒第三戰區編練處訓練便衣混成隊,他說:「任務是一樣」,我聽
不懂他說這話的含義,也不好詳細問他。

三

唐生明把徐來、張素貞暫安頓在東安老家,自己一人先去重慶。戴笠
陪他去見蔣介石,蔣當面指示,要他去南京、上海工作,說這是挽救民族危
亡,戰勝日軍的一個重要策略,只有他才能有條件完成。唐聽了很高興。因
為這特殊任務當時真只有他具備這一條件:—是要有膽量;二是要有種種人


際關係。否則不是去送死就是坐大牢。唐因他大哥關係過去與汪精衛有過往
來,而與周佛海、葉蓬、褚民誼等漢奸頭目都是要好的朋友。

而且對他個人來說,生活上的享受比後方舒適得多,朋友們都知道他
最愛吃、喝、玩、樂,若說他是受不了後方的苦而去上海、南京投敵,許多
人是會相信的。當時他大哥唐生智卻堅決反對。他認為:自己是很堅強的抗
日將領,如果自己的弟弟去投敵,外人不知他是負有特殊任務,還以為自己
同意弟弟去當漢奸,興許還有過去不滿他的人,以為是他派弟弟去和汪逆聯
系為自己謀出路,這將置他於何地?兩兄弟為此事幾乎吵了起來。

唐生明一向是尊重大哥意見的,這次卻沒有聽從他的勸告,而心甘情
願忠實執行了蔣介石的命令。為了勸說唐生智不要阻攔唐生明去南京,戴笠
親自去拜訪他,唐生智仍舊不同意讓唐生明去,並說了許多諷刺戴笠的話,
戴笠對這位國民黨的老前輩莫可奈何,只好請蔣介石親自來做說服工作。蔣
介石便給唐生智打了一個電話,要他以國家民族為重,唐生智才不得不勉強
同意,臨行前唐生明去辭行,懇求他寫封信給汪精衛,因他倆過去關係很不
錯,唐生智一聽氣憤異常,指著唐生明的頭說:「你不顧一切,只圖自己去
享樂,還想把我也搭進去,別人如果拿我寫給汪的信來攻擊我,我如何自圓
其說?你要去你就去吧!見到汪精衛等人也不准提到我,我決不會再和他們
往來。」

為了假戲真做,還得由唐生智出面登報聲明與唐生明脫離兄弟關係才
行。當戴笠派軍統局人事處長李肖白去見他,說等唐生明一到南京,南京偽
廣播電台和報刊發表這一消息時,重慶的報刊和廣播電台也得立即發表一則
他和唐生明脫離兄弟關係的消息。唐生智餘怒未消地對李肖白說:「一切都
是由你們安排的,用不著找我商量,你們願意怎麼辦就怎麼辦吧!」李肖白
碰了一鼻子灰回來,戴笠又親自趕去看他,據說唐生智還是諷刺了戴笠幾句。
戴笠雖然很生氣,但還得利用他這塊老招牌,以達到假戲真做的目的。

當唐生明到達南京,南京國民黨漢奸組織也有一個中央社,立即發佈
一篇新聞,標題是《唐生明將軍來京參加和平運動》,內容如下:

「國民政府改組還都以來,革命軍人,諳識體治,深明大義者,紛紛來
京報到,積極參加和平運動,頃悉唐生明將軍業已來京。唐將軍系唐生智之
胞弟,畢業於黃埔軍官學校,中日戰爭發生後,任長沙警備司令,長沙大火
之前調任常桃警備司令以迄於今。

因鑒於無底抗戰之非計,乃毅然離去,不避艱難,間關來京。汪主席
於踢見之餘,至為欣慰,且深致嘉許,已決定提請中央政治會議,卑以軍事
委員會委員要席,俾得展其抱負雲。」

1940 年10 月4 日,南京偽中央政治委員會舉行會議時,還逆精衛以偽
中央政治委員會主席身份,交議了大批新任命人員名單,其中第十四項便是:
「擬特任唐生明為軍事委員會委員」決議:「通過,送國民政府任命。」

正在這時,重慶方面也於10 月10 日到19 日連續在「中央日報」等大
報上第一版最醒目的地方,用特大號字刊出「唐生智啟事」,全文如下:

「四弟生明,平日生活行為常多失檢,雖告誠諄諄,而聽之藐藐。不意
近日突然離湘,潛赴南京,昨據敵人廣播,已任偽組織軍事委員會委員,殊
深痛恨!除呈請政府免官嚴緝外,特此登報聲明,從此脫離兄弟關係。此啟。」

緊接著,重慶國民黨政府也對唐生明「叛國投敵」發出一通「通緝令」,
這場假戲做得十分逼真。


唐生明在南京停留了一個短時期便回到了上海,因為他從香港到上海
後,大漢奸葉蓬便把在法租界金神父路24 號一座花園洋房讓給了他,周佛
海還送他一輛漂亮的小汽車,這些正是他所追求的。

唐生明開始還不知道:不但汪精衛認為他是蔣介石派去準備以後汪蔣
合作的代表人物,連日寇方面也曾研究過,蔣介石派這樣一個人去是為了將
來中日戰爭發展到一定階段時,這人可以出面來談和談條件,是預派的「和
談代表」。所以他在上海不僅僅軍統地下工作人員奉戴笠之命要保護他,連
汪逆、日寇也要保護他。但他當時不瞭解,開始還是提心吊膽過日子,戴笠
交給他的三個任務,他一個也不敢執行,而是整天去吃喝玩樂,以避免敵偽
的注意。

戴笠當面交給唐生明的任務:第一是要他運用過去與漢奸的關係掩護
軍統在淪陷地區的工作,並在他家中安置一部特工電台;第二是對汪偽組織
中一些重要官員多接觸,必要時可透露蔣介石能原諒他們,並關懷他們、理
解他們投敵是不得已的;第三是要利用敵偽的力量,去消滅在江南的新四軍
和其他由中共領導的地方抗日武裝部隊。戴笠再三強調這項任務的重要性,
並說看來最困難,但也最容易,因為日寇,汪逆都是反共的,同一目標,可
以採取統一的和公開的手段進行..。唐生明認為最不容易進行的是第三項
任務,很快他就體會到戴笠的分析太正確了,因為日偽也把新四軍當成「心
腹之患」,他們也想和蔣介石軍隊取得默契,三方面聯合起來對付新四軍。1941 
年5 月,汪偽政府便成立了一個龐大的反共軍事組織——清鄉委員會,由汪
逆親自擔任委員長,以陳公博,周佛海為副委員長,特務頭子李士群兼任秘
書長負實際責任。李的助手汪曼雲任副秘書長,協助李工作。

委員會下設四個處,唐生明被任命為負主要責任的軍務處處長。

這個會在四月間開始醞釀時,李士群便找唐生明研究,一再表示讓他
去負責軍事方面工作,無疑是利用他能與蔣軍配合,唐最怕要他擔任實際工
作,一直沒有同意。後來他把這個組織成立的目的和人事情況,以及李要他
負責軍事等向重慶密報後,蔣介石指示戴笠轉告唐應當參加進去不能推辭,
並規定他的任務,一定要很好利用日偽這一支武裝去消滅新四軍和中共領導
的其它地方武力。所以李士群最後一次提出時,唐就同意了。

這個委員會是集汪偽組織中所有大漢奸於一體的,委員中幾乎把各院、
部長、省長和什麼司令官,特務頭頭等都網羅了進去。

1941 年6 月中旬,汪精衛召開了一次清鄉地區行政會議,會上決定以
蘇州為中心,向四面展開。一個月後,清鄉委員會便成立了辦事處,實際上
是把南京的整個清鄉委員會的組織機構和人員都搬到了蘇州,辦事處主任由
秘書長李士群兼任,汪精衛並指定軍務處長唐生明兼辦事處副主任,協助李
工作。七月初,李士群和唐生明為了表示決心認真工作,都把家從上海遷到
了蘇州。

蘇州實驗區的範圍,當時劃定是東自昆山沿京滬鐵路到鎮江,南邊包
括太湖沿湖各縣,北邊到長江南岸包括常熟、江陰,共約二十個左右的縣,
也就是新四軍經常活動的地區。

清鄉辦事處指揮領導的偽軍,大部分是過去日本人歷年來所收編的土
匪改編成的保安部隊,共有好幾萬人,分散在各縣,原來一直是由日本人領
導,這時名義上是交給辦事處實際上還是掌握在日寇手中,這些偽軍頭子一
向認賊作父慣了,他們心目中對後來居上的南京偽政府的漢奸們,並不買帳,


有些不願當奴才的奴才,而願直接與主子打交道,汪逆和李士群也很清楚這
一點,所以並不硬性去指揮他們。

另有一些部隊則是南京偽政府成立後自己組織起來的,這些部隊有不
少是國民黨蔣軍中的軍官率部投敵後擴充起來的,也有些是後來招募的。這
些軍隊雖同樣受日本人控制,但和汪偽政府的關係就與地方保安部隊要不同
些,比較聽話,汪精衛提出的所謂「建軍」,就是要建這樣的部隊。

在這些新建的部隊,除了一些是從蔣軍中投降過去的外,唐生明還從
被俘的俘虜中去挑選,特別是由軍統領導的「忠義救國軍」中被俘的軍官,
幾乎都由他選出後保薦到偽軍中去當骨幹,以鞏固他在偽軍中的個人力量。

在實驗區內有幾個日寇的聯隊,這是清鄉的主力軍,他們不能隨便指
揮,一些星散的地方武裝抗日部隊,日本人總是讓偽軍去對付,以實現中國
人打中國人的目的,只有發現了新四軍主力時,他們才願去打。

四

蘇州辦事處組織龐大,職員有三、四百人。辦事處的真正負責人,是
日本特務機關「梅機關」的晴氣大佐。他也是李士群的後台老闆。晴氣擔任
辦事處顧問後,梅機關也在這個地區設立專門機構,由晴氣領導。另外還有
一個金子大佐,則是日本另一特務機關派去的重要特務。此外還有日軍派去
的幾個校級參謀,如大野少佐,小笠原少佐,這些人與日特機關都有密切工
作關係,辦事處一切工作,都得先向這些日本顧問請示,事無鉅細,他們都
要過問。他們控制的辦法很毒辣陰險,在許多公開場合中,他們總是讓漢奸
們出面做樣子,實際上一切都早由他們決定和安排好,只通過漢奸去執行。
特別是要出面作惡人時,都由漢奸出面,有些使群眾反感不大的,他們才願
出面,以此收買人心,使一些比較單純的人認為日本人比漢奸要好一些。

當時辦事處雖有大批日偽特務人員,卻很少能搞到有關新四軍活動的
情報,唐生明通過軍統在那裡的組織,反而可以得到一些,他報到重慶後,
戴笠奉到蔣介石指示,要唐生明繞一個圈子,作為他運用的人得到了這些東
西而送給李士群與日寇,好讓他們派部隊去進攻新四軍。像這種罪惡活動,
我在幫唐生明寫回憶錄時,曾多次請他能具體詳細一點,他再三回憶說這樣
的事有過好幾次,但都不是新四軍的主力,而是地方人民的抗日武裝。他不
但奉命要設法讓日偽軍出動去攻擊,還曾奉命叫他通知軍統領導的「忠義救
國軍」去夾擊和堵截,但效果都不理想,因為對方的消息很靈通,老百姓一
看到敵偽軍出動,就星夜兼程送信去,往往敵人趕到只是撲一個空。當時李
士群常和唐生明密談,他們完全知道沒有力量能消滅新四軍,只希望新四軍
能自己離開這個地區到別處去,不再來這個地區活動就可以作交代了。兩個
多月以後,新四軍作了戰略轉移,大部隊向蘇北方面安全轉移,他們便借此
大吹大擂,說什麼「短期內取得了出人意外的空前巨大勝利,實驗區內已無
共軍」。這一捏造的假成績連日寇也相信了,同樣向上級去請功,日寇駐南
京的派遣軍總司tian 俊六也信以為真,決定親自到蘇州來視察。

八月底,前後由鐵甲車嚴密保護下,tian 俊六的專車,駛入蘇州車站,


李士群想搶先上車去迎接,卻被日衛兵擋住,叫他在月台上等候,tian 俊
六好像故意來測驗一下奴才們的耐心,他在車廂內觀察了好一會兒,才慢慢
地走出來。他剛一露面便是一陣歡呼,李士群這時才能趕上去向他行禮,接
著便介紹唐生明等幾個重要官員和他見了面。

tian 俊六下車後先在車站附近檢閱了一隊日軍之後,才由日偽人員簇
擁著去到蘇州宮巷的辦事處,李士群親手把許多所謂「功績」的報表恭恭敬
敬地呈送給他,他連看都不看一眼,便交給了他的侍從參謀。李士群原來准
備的長篇口頭報告,一看到他這種神氣,只好改為幾句簡單的頌詞,說明「清
鄉」能取到一些成績完全是依靠他和日軍的「神威」才取得的。tian 俊六
聽了總算笑了一下,也勉勵了李士群幾句,李士群便感到極大的滿足了。

在盛大的午宴之後,這個敵酋便在前呼後擁中驅車在蘇州城內繞了一
個大圈子,並在幾處名勝古跡處玩了一下,便算是「實地視察」完畢。李士
群為他忙了幾天準備好的住宿處,他連去看一下都沒有興趣,逕直到日軍小
林師團長處去過夜,沒有給奴才賞一點面子,弄得李士群很為難堪。

tian 俊六這麼匆匆地看了一下之後,第二天上車前表示了幾句比較滿
意的話:他認為經過「清鄉」以後,這個地區的情況比過去的確不同得多,
也認為偽軍畢竟是地方部隊,能很好地在日軍帶領下作出成績來。

蘇州地區經過tian 俊六去打氣之後,日偽軍官們更加「積極」,而在
這個區內的人民就更加遭殃了。雖然日偽軍出動更為頻繁,但卻沒有能找到
新四軍的部隊,偶爾繳回一些破舊搶支送到辦事處,說是消滅了多少「新四
軍」。

到了1941 年9 月中旬,汪精衛剛率領大批漢奸去日本朝拜天皇回來,
聽說tian 俊六都這麼重視蘇州清鄉實驗區的成績,還親自光臨視察,也決
定要親自去看看。李士群得到這一消息,又大忙特忙準備一番。他希望汪逆
這次視察比tian 俊六更要滿意,並準備發動大批群眾來一次空前的熱烈歡
迎。

由於汪精衛決定要乘坐日本天皇賜給他的那架專機去蘇州,以顯示他
的身份,所以蘇州機場得重新整理。在他到達那天,從早上起,機場通往城
內的那條道路便封鎖起來,不准人民通行。沿途如臨大敵地作好森嚴警戒,
李士群不知從什麼地方得到一個情報,新四軍派了便衣隊到蘇州活動,使汪
逆到蘇州時,更緊張異常。

汪逆的專機抵達蘇州時,艙門打開,完全出乎歡迎者的意外,從不穿
軍服的汪精衛,這次竟穿上大元帥戎裝,佩帶上將領章,他為了表示他的政
府和軍隊都是國民黨的正宗,所以在領章前端加上一個青天白日的國民黨小
黨徽,和後面代表官階的三角金星並列,看上去不倫不類。

汪精衛雖是文人出身,但逃到南京成立了偽政府後,卻完全要模仿蔣
介石,除把黨、政、軍三方面大權集於一身外,什麼都由他領導,連稱呼也
要和蔣介石一樣,他不喜歡別人叫他「主席」,而要人叫他「委員長」或「領
袖」,因他也是兼任南京偽政府的軍事委員會委員長,同樣規定:偽軍官兵
聽到別人提到「委員長」和「領袖」時,也要象對蔣介石一樣,站著要「立
正」,坐著要起立,以示敬意。

李士群得到汪要去蘇州視察的消息後,馬上找唐生明商量,叫他專門
安排一次隆重的軍事大檢閱,好讓汪多過一下「委員長」的官癮,因唐生明
看到過蔣介石檢閱軍隊的場面,李士群和汪曼雲都是文人,對這一套是外行,


所以決定由唐擔任大檢閱的總指揮官,一切由他去安排。

唐生明聽到那次隨同汪去蘇州視察的人員中,有幾個日本顧問,他們
當中除了汪的最高軍事顧問影佐中昭是少將外,其餘幾個都是大佐、中佐。
唐生明在蘇州穿軍服時,一向是掛中將領章,因他是汪偽政府軍事委員會中
將委員。那天他考慮再三,感到一個中將要向日本少將、大佐、中佐去敬禮,
實在說不過去,既擔任總指揮官又不能不穿軍服,臨時他只好降兩級配帶一
副上校(相同於日軍大佐)領章。當時駐在蘇州的偽軍第二軍軍長劉培緒本
是少將,一看唐生明在預習時掛上校領章,他那敢掛少將,也趕忙換上一付
中校領章。李士群看到非常奇怪,忙勸他不必這樣,怕日軍顧問不高興,唐
生明和劉培緒還是堅持降兩級好一點。當時重慶方面的報紙,曾刊出唐生明
掛校級領章向日本軍官敬禮等情況的照片,說明唐投敵後要降級錄用,還得
向日軍官去低頭。

那次受檢閱的偽軍,除第二軍一部分比較整齊一點外,其餘是些拼湊
起來的保安團隊,共有好幾千人,汪精衛一聽到李士群為他安排了大規模軍
事檢閱,非常高興,檢閱儀式開始後,汪在得意之餘,幾乎當場鬧出一次天
大的笑話來。原來汪一向穿便衣,過去向人答禮時總是習慣地把帽子摘下來
拿到手中,頻頻點頭就算是答禮了,這一天,他看到隊伍經過檢閱台向他敬
禮時,這位站在台中央的「大元帥」卻手忙腳亂地把右手向上一抬,準備去
摘那頂鑲金邊的軍帽時,一看到站在身邊的日偽軍官都是舉手行軍禮時,他
才恍然大悟,趕忙把手指伸直,從帽頂落下來停在帽簷側面,顯得十分不自
然,但總算沒有把帽子摘下來,丟醜還丟得不太厲害。可是香港等地報紙還
是添油加醋地把他這次大檢閱描繪成為舞台上的小丑一樣,弄得笑話百出。

檢閱儀式進行了一個多小時,汪精衛看到自己有了那麼多軍隊,十分
高興,又不顧疲勞集合全體官兵講了一次話。他的講話是有名的,不用講稿,
竟滔滔不絕地又講了一個多小時。

一套漢奸賣國賊的狂吠亂叫之後,部隊向他敬禮時,他差一點又準備
用手去摘帽答禮。

第二天,汪精衛按計劃率領日偽軍官進行巡視,從蘇州循公路北行,
到長江邊的常熟等地時,唐生明陪他坐在一輛有避彈裝置的保險汽車內,傾
聽他死心塌地甘願當日本人的奴才而又有一套漂亮的口頭禪。他說「過去國
民黨反共反了那麼多年,沒有反得了,今天能把日本人也拉下水來幫我們反
共,這又有什麼不好?」可是他就沒有敢提到,拉日本人下水反共,付出的
代價是出賣國家和民族的全部利益的。他沒有去想:他將成為千古罪人,而
只圖安享目前的殘羹剩飯。

從常熟過白茆口、支塘時,當地都有許多老百姓被逼去迎送,他看到
那一群群面黃肌瘦,衣不蔽體的人有氣無力地搖著小旗,還很得意,並讓隨
行攝影師攝下那些鏡頭,在報紙上去宣傳,形容為「萬人空巷,夾道歡迎」
的「空前盛況」。

五


汪精衛對蘇州區的清鄉工作具有特殊興趣。1942 年1 月又第二次去巡
視,4 月間又第三度前往。到了1943 年7 月間,蘇州區成立兩週年時,他
第四次去檢閱,他每次去都是穿大元帥服或白色海軍上將服,照例得檢閱軍
隊。他對這個實驗區的所謂成績很重視,並總結出一套經驗,還決定擴大清
鄉區的範圍。1942 年後,便成立了偽軍事委員會委員長蘇北行營,以藏卓
為主任,行營設在蘇北泰興,所轄鹽城、高郵、如皋..等縣,任務是負責
堵擊從江南地區撤出向蘇北轉移的人民武裝力量,另一方面是準備向蘇北解
放地區推進。

當時江南地區雖沒有新四軍的大部隊活動,可是在城市內卻比以前更
不安寧。汪精衛便決定在大城市也設立了「清鄉區」上海市的清鄉委員會主
任由偽上海市市長陳公博擔任,負責「清剿」上海市區和郊區的新四軍便衣
隊。汪精衛強調這是第三期的清鄉運動。上海一些認識唐生明的人常和他開
玩笑說:「你們天天喊清鄉,清了幾年,越清越近,現在清到大馬路上來了,
這是怎麼搞的?」

為了蘇州區的消鄉工作,李士群和江蘇偽省長高冠吾經常爭吵不休,
汪精衛為了表示重視清鄉工作,決定統一事權,將高冠吾調職,於1943 年
1 月,以李士群兼江蘇省省長和江蘇省保安司令及江蘇國民黨黨務辦事處主
任,把黨政軍大權全部集於李士群一身。

李要唐生明擔任他的保安副司令兼省保安處處長,協助他整編和指揮
全省的保安團隊。

約在1943 年春間,汪精衛又親自設計了一種「清鄉紀念章」,明令頒
發給擔任清鄉工作的日偽軍官和參加清鄉運動的地方大小漢奸。這個紀念章
中間是井田嘉義,四周綴有「確立治安、改善民生」八個小字,分為金銀銅
三種,唐生明分到一枚金質的。

蔣、汪兩方面在反共問題上,不僅軍事是採取一致行動,其它方面也
是一鼻孔出氣,當時上海一些大漢奸見到唐生明時,都對蔣介石發動「皖南
事變」讚不絕口,認為這是最「高明」的措施。

當時上海一些漢奸辦的報紙上,時常刊出一些什麼「渝共衝突激化」,
「渝共兩軍時有摩察」等一類消息,在刊出這些消息時,他們總是站在蔣介
石一邊,毫不掩飾地表明他們是一家人。據唐生明回憶,他在淪陷區與李士
群、陳公博,周佛海、葉蓬等大漢好頭目個別交談中,他們都感到共產黨的
可怕。總認為遲早他們會和蔣介石達成合作協議。而實現汪、蔣合作最大的
障礙,便是共產黨。

約在1942 年冬,軍統局潛伏在上海的上海特區組織,被李士群的特務
破壞,區長陳恭澎也被捕。當時李士群與唐生明正在蘇州搞清鄉工作,李得
到報告,立即趕回上海處理。結果在清查特區檔案中,發現了一個密電稿:
內容是向重慶建議:「不要再在上海等地去暗殺個別日軍官兵,因為這種作
法得不償失,如軍統在上海愚園路附近暗殺了幾個日本憲兵後,日軍立即把
這個區封鎖起來,逐戶搜捕可疑人員,成千人受累,幾十人被殺,使居民產
生極大反感,因而對重慶政府產生不滿,希望以後不要再這樣零零星星去搞
這類工作,以免失去淪陷區民心。」他們對這份電稿非常重視。因當時軍統
上海特區正熱衷於搞這些活動,由于于起來困難不多,功勞不小,也得到重
慶方面的重視,可以拿這些來宣傳他們是如何積極抗日,至於滄陷區老百姓
為此付出的代價就不管了。經過仔細研究電稿內容,絕不是上海特區特務們


的口氣,那一筆不整齊的筆跡,更和唐生明差不多,李士群等便肯定這電稿
是唐生明拍發的。他們既高興唐生明有這一建議,可以不再去淪陷地區暗殺
日軍官兵,為他們減去不少麻煩,連幾個日本顧問看到這內容也十分高興;
但一方面又很不滿意唐生明,既與重慶方面有這種非同一般的深切切系,為
什麼不早點老老實實的告訴他們,或多少透一點風也算夠朋友的。唐被發覺
還一個勁的矢口口否,李士群便不得不採取不客氣的手段來對付他。

李士群在深夜讓唐生明和他妻子徐來一同回到上海,說有要事面商,
唐已風聞軍統上海特區被破獲了,但但也好硬著頭皮去。一到上海,便看到
李士群特工總部的一個殺人魔王傅也文去車站等候他,唐生明想乘自己汽車
先送徐來回家,傅板面孔堅決不同意,而讓唐生明夫妻乘他的車,一直駛往
極司菲而路七十六號特工總部,直被送進李士群的辦公室。唐夫婦一走進去,
便看到李士群正在審訊張素貞,當時唐和軍統聯繫,是利用開設在他家附近
一家雜貨店來接頭,張素貞便是常去聯絡的人。上海特區被破獲,這雜貨店
和張素貞也被捲入進去。

李士群一見到唐生明,劈頭就談陳恭澍被捕及牽涉到他的問題,語氣
中很有責怪之意。唐再三解釋,還是只承認過去與戴笠是朋友,沒有替他工
作那一套老話,這次李士群卻不再客氣,叫人把陳恭澍帶來對證,經再三威
脅,陳恭澍也不承認與唐生明有往來。

李士群很耐心一再說明,與戴笠有工作關係不要緊,只要不避開他,
把他也當成要好的朋友,什麼事都可以和他談。唐生明被問得急了,便大聲
嚷嚷:「殺了我,我也只承認與戴笠是朋友。」李很重視這句話,因從那份電
稿的語氣上也可看出,不是部下向上級作報告,而是朋友相勸告的建議性質。
當時,唐在上海可海利用幾處電台與重慶聯繫,許多都是向戴笠匯偽日偽方
面的情況的,電報發出後,便將電稿焚燬,只有這份通過上海特區發的電報,
是建議不要再搞暗殺,電稿還存在上海特區,正好被他們查出,這對唐生明
是非常有利的。

李士群見陳恭澍堅決表示沒有和唐生明在工作上有往來,只代他發過
這份電報,還是輾轉送給他的。李只好讓人把陳帶走,才慢騰騰地對唐生明
說:「這個問題,我解決不了,汪先汪有電話來,讓送你們去南去見他,你
當面去向他談談吧!」當晚,唐生明、徐來、張素貞三人便被一同送往南京,
第二天到車站去接他們的有幾個佩參謀銜的日軍參謀官,唐生明以為這一下
完蛋了,這幾個日軍參謀官肯定是主管情報工作的,他們得知這消息,也到
車站想把唐生明三人接到他們那裡去。因為當時日本人要怎麼辦就怎麼辦,
連汪精衛、李士群都無法幫助,這幾個日本人的出現,肯定事前連李士群都
不知道。

隨李士群送唐群送的人員有李士群的翻群夏仲明,日語很流暢,他忙
把這幾個日軍參謀拉到一邊,鬼鬼崇祟談了一會後,又把李士群拉過去談了
一會兒。看樣子,日本軍官態度很堅決,李士群只好用無可奈何的神情同意
讓日本人把唐生明帶走。

幾個日本軍官把唐生明帶上汽車,一直開到日本在華的最高指揮機關
派遣軍總司令部,下車後便帶他去到參謀部。這時唐見到過見認識的都甲大
佐、延原中佐和從上海趕來的市川中佐(上海登部隊十三軍參謀)三人早等
人那裡,使唐生明感到意外的是他們一見到唐,都非常客氣地熱烈和他握手。
他們先安慰他一番,叫他不用害怕,還連連稱讚他那份電報提出的建議很好,


最後才由都甲大佐正式向他談出:「我們很久一直找不到找蔣介石閣下有關
系的人來商談,今天總算找到了閣下,我們非常高興,所以特別請你到這你
來談談。」稍停一下,便接著談到唐能夠到南京來工作,他們很歡迎,可惜
沒有早點讓他們知道,他們要盡力支持,並表示希望唐把與重慶聯繫的電台
保留下來,由他們來負責保護。還說南京政府決不敢難為他,一切由日方作
主,要是沒有專用的電台,還可以快點建立起來。

他們這一番話,真使唐生明感到十分驚異,這完全出乎的預料。但他
又提醒自己,千萬要注意不可上當。

談了一會兒,他們見唐沒有明確表示,也看出創見還有疑懼,便又陪
他見總參謀長河邊正三中將,他見到唐也非常客氣,除了重複都甲那一套話
之外,還更坦率地說:「我們因為找不出更好的辦法,才請汪先生出來,希
望通過你能和蔣介石閣下直接商談中日合作方式,請多從中協助我們早點完
成這一任務。」他越談態度越謙和,還對蔣介石大大地恭維了一番,並反覆
說幾遍:「大家都是一致反共的,都是為了大東亞共存共榮,..我們應當
很好地合作起來一同反共。..」最後他還談到已決定要經常派人與唐保持
密切聯繫,並負責保護唐的安全,保證他人工作能順利進行。同時對唐建議
重慶不要再去暗殺個別日本人,說這種建議是很有見識的,他們不但重視也
十分讚賞。

這一突如其來的變化,唐生明既害怕又高興,他慎重考慮,應如何答
復他們,因為與日本人打交道很難,他們是只講利害而不講交情,稍不合意
馬上反臉無情,隨時可以殺頭。

在河邊一再提出要唐生明充當和談任務時,他最後也不便再推,只好
說:「我在重慶認識的朋友的確很多,也能見到蔣先生,我願意和你們一起
先研究一下,再去向他們商量,看他們的態度如何再說。」

這一不亢不卑的答覆,他們也不便再勉強談下去。河邊便陪他去見司
令(火由)俊六。

(火由)俊六在蘇州見過他見過他見他就客氣得多了,因為情況他也知
道了,便又重複河邊等人的話勉勵了他幾句,告辭出來。河邊招待他吃了一
頓午飯便讓他回到李士群家中。

李士群又恢復了過去一樣親熱,他還是建議應當去見汪精衛,向他報
告這一情況。

六

第二天,唐生明去見汪逆時,心情完全不同了,因為日本頭頭這麼重
視他,他對汪也滿不在乎了,汪也知道了昨天發生的事,見到唐的時候,現
出一臉尷尬相,他知道日本人有了他並不滿足,還在設法要與蔣介石去聯繫,
這無形中說明了他在日本人心目中的份量是有限的。他當然不在這方面表
態,只埋怨唐生明為什麼一直瞞住他,暗中與重慶保持聯繫,太不夠交情。
他認為對唐是推心置腹,那樣信任他而唐卻不肯向池吐露半點真情,便狠狠
地說了他幾句,唐也不便多解釋。便匆匆告辭。


後來李土群告訴唐生明,陳恭澍的案子發生時,牽涉到唐生明,陳譬
君、陳公博都向汪精衛提出要嚴辦,汪當場沒有作出肯定答覆,只叫先把唐
送到南京去問清了再說。

誰也沒有料到,日軍總司令部會突然出面把唐搶去,公開要他和重慶
聯絡。別人才不敢再提要辦他的話。

唐把陳恭澍案及日軍負責人與他進行聯絡,希望能達成合作等句重慶
報告後,戴笠真是大喜過望,馬上復他一電,首先大大讚揚他一番,說他沒
有辜負校長(蔣介石)的重托,能超過他們所預期的成就,實在太好了。不
過他們經過研究後,還有點擔心,叫他注意日本人方面是否出於誠意或有其
它意圖,一定要弄清楚,隨時電告。最後戴笠很慎重地轉達了蔣介石的指示,
叫唐只能先以個人名義與日方往來,不能作為代表,在與日方周旋時,對日
方提出的任何問題,不要先作具體答覆,隨時向重慶報告,並再三叮囑,一
定要好好保持這一關係,不能中斷。這是唐到淪陷區後第一次收到這麼長的
電報,他很明白,這是蔣一貫玩弄的手法,明明是他親自派唐去,卻又不讓
唐用代表名文與日方往來,將來事情弄好,自然沒有問題,萬一出了毛病,
或給各方面(特別是共產黨方面)發覺而加以責難,影響到他本身利益時,
他就可以把一切責任推到唐的身上,說這是唐個人行動,他可以不負責,而
且可以振振有詞公開懲辦..唐左思右想,考慮了半年多,準備為自己留一
點餘地。當日軍部派參謀官去問他,重慶方面反映怎樣?唐總是回答:「他
們還在研究。」日本方面也看出:蔣介石一方面很動搖,一方面又害怕各方
面的反對而影響他的統治地位,一直下不了決心。所以經常電詢唐生明:日
軍方面提出什麼條件沒有?他們的態度是否誠懇?並要唐最好能進一步與日
方保持聯繫。最後,唐便同意日方意見:由日軍上海駐軍司令部派一個松井
大尉到他家中,擔任聯絡與保護責任,松井每天一大早去唐家,晚上才回去,
重慶方面也下令停止了在淪陷地區對個別日本人進行暗殺,日方對此很感滿
意。

從那以後,唐的身份也慢慢地公開起來,儘管蔣介石不要他以蔣的代
表名義對外活動,而無形中誰都知道他是重慶派去的,別人問到他時,他也
不便否認。說來真夠滑稽,當重慶方面正在大叫大嚷「堅決抗戰到底」的時
候,卻派有這樣一個代表,在日軍保護下,長期住在日寇佔領區中公開活動。

自從日軍派了松井大尉到唐家後,戴笠便要唐生明把設在郊外的那部
電台,搬到他家中三樓,公開和重慶通報,唐住的那個地區,一向是輪流停
電,電台通報受影響,他把這一情況告訴松井,松井馬上轉告上海日軍司令
部,立刻命令電力公司,從此那一段不准再輪流停電,還要通宵供電,住在
唐生明附近的一些熟人,知道這一情況後,常和唐開玩笑說:住在這裡也能
沾到你這個重慶代表的「光」。

當時上海的煤、米、汽油等日用品供應很困難,有錢也無法買到,自
從松井去到唐家後,日軍司令部也給他增加一份供應,並且非常充分,每月
唐便將這些多餘的東西周濟別人。這在當時,連一些大漢奸都很眼紅。

1944 年秋冬間,日寇攻陷湖南,企圖打通通向越南的通路,準備和印
度支那半島及南洋日軍連成一片,日軍方面即派員與唐研究,準備讓他去當
湖南省長,唐照例先向重慶報告,蔣介石聽了非常贊成他去,不過特別叮囑,
一定要和日軍總部繼續保持密切聯繫。

在這個問題上,日、汪、蔣三方面又是不謀而合,他們都希望唐去湖


南當省長,可以把湖南作為日偽與蔣之可的緩衝地帶。戴笠在復電中除慎重
傳達蔣介石指示外,還答應可以把軍統在湖南和廣西的特務武裝部隊(包括
軍委會別動軍兩個縱隊和軍統直屬的幾個行動總隊,破壞總隊等)都交給唐
生明改編成為偽軍,以肅清湖南境內中共領導的人民抗日武裝力量。當南京
方面傳出這一消息後,上海、重慶等地報刊都已報道出來,無疑這是想早日
促成唐去湖南。

唐生明經過慎重考慮之後,最後正式決定不去。主要原因,他是湖南
人,還有母親和大批親屬在湖南,他們都會反對,他特別記住他大哥唐生智
在他去辭行時說的一句話:「此去弄得不好,便會遺臭萬年,千萬要慎重!」
加上他在淪陷區幾年中,親眼看到日本顧問對那些漢奸省長、部長、院長的
控制情況,本人毫無權力,完全當傀儡,一切都得聽日本人安排,成天讓傀
儡出面,壞事幹盡,他更但心一些不明真相的人,以為他真心投敵去當漢奸,
而把他幹掉了,才一輩子洗不清。所以他考慮後,借口身體不適,不宜擔任
繁重任務而推卸了。

日本方面對唐不肯去當湖南省長還不同意,又派一持平中佐參謀由松
井陪去勸他,說總司令部方面要他先回湖南去看看。願意就留下來,不願意
還可以回來。日軍為什麼這麼熱情希望他去當省長呢?不久他明白了,這是
他們急於誘降蔣介石使出的一種手法。

也是向蔣介石暗示,他們可以逐步把佔領的地方用這種變相形式交還
給蔣介石,所以選派他去最相宜也最易說明問題。因為那時美已向日宣戰,
他們急於結束對華戰爭,唐生明瞭解到這些情況後,知道美日戰起,勝利很
有把握,所以連回去看一下都不肯,他怕一到湖南,南京受日本指使,馬上
明令發表他為省長。那時就進退兩難,不干也不行了。

汪精衛則希望借此順水推舟,把唐也拉下水去,所以也勸唐還是去的
好。後來拖到汪去日本養病,陳公博代理他的職務,唐生明就根本不理他們
那一套了。

在應付這個問題上,唐採取了兩面派手法與他們周旋。他向日本人除
說身體不適外,還推說重慶方面認為他當省長後,雙方聯絡工作不如現在方
便,所以還在考慮,沒有同意。而他對重慶方面,則說一旦離開京滬去湖南,
與日軍總部的聯絡就不如現在方便了,日本方面還要考慮。反正他們兩方面
又不能對證這些話,所以這個問題就這樣拖下去了。

在這段拖的時間中,他盡量利用松井的關係,辦過不少的事。如像毛
森(軍統大特務)和原上海警備司令楊虎的小老婆陳華(也在為軍統工作)
與張亞明等幾十個軍統中不層特務被日偽特務逮捕,唐都是讓松井出面去保
釋出來。還有幾架美國飛機在襲擊淪陷地區日軍時被擊傷,飛行員跳傘下來
被日軍活捉,重慶也指示唐設法去營救,讓松井去告訴日軍司令部,不要殺
害和虐待他們,並把他們被捕後的情況告訴重慶,轉告美軍。

勝利後,美軍派人到上海接收這些被俘美軍飛行員時,美軍負責人曾
專程去拜謝唐。

看來有點矛盾,也很滑稽,在中日兩國正處在緊張的戰爭時期中,唐
生明卻像和平時期派駐在別國的使領人員一樣。不僅得到優厚待遇和享受特
權,隨時可以向日方提出交涉、保釋被捕的人員,還可以公開建立無線電台
與敵對方面通訊不受阻,並派有專人來保護。這些鐵一樣的事實,不是充分
顯示了日、汪、蔣三方的密切合作、相互勾結的最具體最有力的證明嗎?


松井大尉是日本宣佈投降後,才和唐生明揮淚告別,唐這時又以過去
沒有用過的口吻同他有什麼事需要幫助他的,他只表示願意早一點能回日本
去,因為他是長崎人,一家人在長崎被美軍原子彈炸光了。唐因為松井為他
幹過不少的事,也盡心盡力地保護過他,所以勝利後第一批遣送日本人回國
時,他就特意請軍統大特務、上海港口司令謝灝齡把松井安排進去。動身那
天,松井專門到唐家,依依不捨地和他及他全家告別,帶著沮喪的神情走了。

七

南京汪偽政府中的大漢奸們,可以說絕大多數與重慶政府有著密切關
系。

蔣介石要不是害怕共產黨和全國人民的堅決反對,可能早就公開與日
寇進行談判了。

唐生明之奉令投敵的任務之一,便是替蔣介石去拉攏這些漢奸。

唐在上海、南京等地幾年當中,親手拉過不少的人,也瞭解到蔣介石
除派他擔任這項任務外,還另外派了許多人從多方面入手來做這項工作。唐
在這方面下的功夫從來沒停止過。以拉攏汪偽中第三號巨奸周佛海為例,便
可看出一些。唐到上海不久,周曾向唐打聽從湖南到上海的路線問題,閒談
中唐才知道周的母親馬氏和他妻子楊淑慧的父親楊自容、繼母、妹妹等均還
在湖南原籍,當時正準備派人去接到上海。唐瞭解到這情況後馬上向重慶報
告,並建議要拉周,最好的辦法可以從他母親、岳父方面下手。

戴笠得到蔣介石的同意後,立即派人去沅陵、湘潭等處找到他母親、
岳父等人,把他們一起接到貴州息烽監獄囚禁起來,只是在生活上給以優厚
的照顧。

約在1941 年夏天,周接到湖南親友的信,知道這些人已被扣捕,不知
解往什麼地方去了。不料這一情況被許多記者知道了,專門去採訪他,他明
知是蔣介石和戴笠幹出來的,但在答覆記者時措詞卻異常婉轉,只說:「我
相信這不是重慶當局直接干的。一定是地方無知者所為,相信不久可以脫
險。」從這幾句話可看出他內心矛盾,也可看出他對重慶政府藕斷絲連的留
戀之情。唐一面把這一情況向重慶匯報,一面跑去安慰他,當他向唐談到這
個問題時,非常傷心。他對自己累及老母、岳父等安危,內疚很深。他老婆
告訴唐,周對母親一向很孝順,自母被扣,連日苦悶極了。唐一瞭解到這一
情況,知道大有希望,便又向重慶作了報告,要加緊運用這一關係,對他進
行拉攏。不久,重慶方面便通過他岳父寫信給他,轉達他母親的話,希望他
不要作孝子而要作「忠臣」,要他忠於蔣家王朝,不要給周家祖先和子孫丟
臉。後來戴笠很得意地告訴唐,說在這個問題上兩人配合得很好,很成功。

通過周的母親、岳父,戴笠與周佛海拉上了關係。最初周很慎重,他
看唐整天只講吃講玩,嘻嘻哈哈,還不敢和唐談已與重慶發生往來,因為戴
沒有告訴他唐去的作用,唐雖知道也不便先和他去談。戴一方面不願彼此發
生橫的關係。怕出事彼此牽累;同時,也為了唐的安全,怕這些人靠不住出
爾反爾,所以雙方都不通知,各人直接和重慶聯繫。


直到那年冬天,周發生了一件意外事,他們才彼此把真實情況露了出
來。這件事經過如下:

唐生明在未投敵之前,便知道蔣介石在上海作戰的時候,早就預留下
幾個可以代表他和日本接洽的人在那裡,他的確一開始就無心抗日,從他種
種措施可以證明。

蔣介石留在上海的一些人當中,有幾個唐一向熟識,如勝利後立即公
開出面代表蔣介石的蔣伯誠,從地下鑽出來的軍委會駐滬辦事處主任吳紹
澍,以及被日偽逮捕後又被送回重慶的原上海社會局長吳開先等,唐去上海
後,因任務不同,不便先去找他們聯繫,他們見唐由重慶到了上海,也猜到
是蔣介石派去的,便多次暗中主動找他去聯繫。

有一天,上海新華電影製片廠負責人張善琨去找唐,說蔣伯誠、吳紹
澍想和他談談,問唐願不願意,唐當即表示願意。第二天,張陪唐去白賽仲
路某號八層樓上與蔣、吳見了面。除談了彼此別後情況與上海和重慶兩方面
的許多事以外,他們便問聽到什麼重要消息沒有?希望告訴他們一點。唐便
把他前天從陳公博、周佛海、李士群那裡聽到一點日軍最近準備進攻長沙,
目的是去擾亂,並趁兩湖豐收去搶點糧食,不會作長久佔領。

這消息唐早已向重慶匯報了。

蔣伯誠、吳紹澍卻如獲至寶,分別向重慶去匯報。不料他們發出的密
電被李士群的特務偵破出來。其中有一句是「聽四弟說的」,李士群一研究,
唐生明投敵時,唐生智在重慶登的脫離兄弟關係的報上是稱「四弟生明」,
知道唐與蔣介石派在上海的其它特務組織也有往來,所以便找唐去問。唐回
答很巧妙,說我每天接觸那麼多的人,怎麼知道誰是重慶特務呢,以後說話
注意點就是了。

周佛海也在第二天找唐談這件事,並暗示他也與重慶拉上了關係。並
勸唐不要零零碎碎地搞,有事可以和他商量。不要再避諱他。唐一聽,知道
一定是通過扣押他母親等之後,才與重慶勾結上的。後來他便告訴唐,戴笠
對他母親、岳父等都特別優待,他岳父常有信來,漸漸發展到戴笠和他稱兄
道弟直接書信往來,並介紹軍統留在上海工作的特務程克祥、彭壽負責和周
聯繫,還在周領導的財政部上海辦事處內設立一與重慶直通的秘密電台,由
周在財政部給他們名義掩護。

1943 年戴笠把彭壽叫到重慶,當面指示他如何進行利用周佛海的問題。
因估計快要接近勝利了,蔣介石便暗中作了搶佔上海、南方等地的部署,要
所有與重慶有勾結的漢奸們,一定要很好地運用日偽軍阻止附近的新四軍先
進入這些地區。但又不能讓漢奸們拿到文字上的證據,以便將來好處理他們,
便要求特務們只作口頭上的傳達。彭壽回來後,曾把蔣介石這些指示都告訴
了周,周聽了很高興,認為以後不管那一方面最後勝利,他都是有功之臣。

1944 年冬,周的母親在貴州病逝,戴笠竟代替周佛海充當孝子,周曾
把戴寄給他那套他母親生病與死後辦喪事的照片,其中有一張是戴笠當孝子
跪在周母靈前的側影,周對此異常感動,從此,更死心塌地的甘願聽從戴笠
的指揮。

勝利前夕,軍統在上海附近的忠義救國軍等特務武裝部隊沒有經費,
週一次便撥了三百億元交與唐生明轉發他們。當時三百億可以值幾千兩黃
金,唐除發放出去一些外,勝利後還將剩餘的買了三千兩黃金交與戴笠,可
見周當時是如何全心全意在支持軍統的工作了。


當時重慶對偽滿洲國方面的情況瞭解很少,因日寇長期統治,特務不
易打入。戴笠希望周佛海想點辦法,周便利用機會去過一次偽滿訪問,除了
解到—些情況回來,還為軍統在偽滿作了一點佈置。

周佛海自與戴笠發生關係後,也把他的一些親信拉下了水,他最得力
的助手羅君強、上海偽市府副秘書長胡澤吾,以及妻弟楊惺華等不少人都經
過他介紹為軍統做了不少工作。

經過唐生明拉攏的大漢奸葉蓬,原為汪偽政府的陸軍部部長,以後為
偽湖北省省長,和唐一向要好。唐想拉他與重慶發生關係,這人很坦率地告
訴唐,寧願當漢奸也不願再當蔣的部下。他抗戰前任武漢警備司令時,把日
本人畫成槍靶子,作為士兵練習時射擊之用,以增加士兵對日寇的仇恨。結
果日本人發覺,向蔣介石提出嚴重抗議,要求懲辦他,蔣介石恨他得罪了日
本人把他撤了職。以後陳誠也排擠他,使他弄得到處碰壁,最近才決定寧可
當漢奸,也不再替蔣介石工作。他一談起過去就傷心。唐曾極力勸慰他,並
說明戴笠作風與陳誠不同。而且也是反對陳誠的,最後他才同意與重慶發生
關係。但卻一直沒有什麼具體表現,特別是重慶要利用他的身份搞反共活動,
他不肯按照重慶指示去做,所以勝利後被判處死刑。

還有汪精衛的副手陳公博,是通過戴笠的副手鄭介民拉過來的。唐身
份公開後,在與陳秘密談話中也聽他談到他是極力主張汪蔣重新合作,不要
再鬧分家,好集中力量反共。他說只有這樣,日本人才會同意恢復「七七事
變」以前的形勢。他曾表示一定忠於蔣,但時機還不成熟,不宜急躁。蔣也
很體諒他,像一般搞情報,保釋被捕的人,都不讓他出面,因為汪精衛還有
他自己的打算,不會完全肯聽他的話。

汪精衛病死在日本,由陳公博代理南京偽主席期間,陳看出日本已成
強弩之末,迫切希望重慶與南方公開宣佈「統一」,但蔣介石卻不肯干了。
陳曾要求去重慶當面見蔣請示「統一」步驟,遭到了蔣的拒絕。他知道蔣不
會再利用他,因為眼看便宜的勝利就可到手,何必再在全國人民面前來鬧這
個醜劇,便下決心至死依靠日本人,所以日本剛宣佈投降,他與偽政府高級
顧問影佐幀昭,一同逃到日本,他還希望蔣介石能放過他。

由於當時全國人民一致喊出了嚴懲漢奸、快辦漢奸的呼聲,蔣介石才
不得不向美軍駐日統帥部把陳要了回來。在公開審訊中,陳在法庭上還曾提
出他早與重慶有聯繫,是准許他「戴罪圖功」,曾負責維持了京滬等地治安,
等待重慶接收而沒有讓新四軍進入這些地區。當他把這些搬出來,蔣介石不
但不承認,而且很快就把他明正典刑給槍決了。

當時許多不瞭解這些內幕的人,看到蔣介石殺了陳公博等大漢奸,還
真以為他真是忠奸不兩立。蔣也認為這些過去與他暗中勾勾搭搭的人、殺的
殺了、死的死了、逃的逃了,沒有人能瞭解他過去幹的那一套見不得人的醜
事,他萬萬沒料到還有一個他親身派去搞所謂「曲線救國」的唐生明這個活
生生的見證人,會揭露出他這些醜惡的材料。

八


偽社會部部長丁默tun,原為CC 系中統特務。投敵後,又很快與重慶
勾搭上了,戴笠派了軍統特務周鎬、濮齊偉、畢高奎和他聯繫,也派去了一
部電台。日本投降後,他勾結日軍利用偽軍維持過京滬一帶治安,對阻止新
四軍進入出過不少氣力。所以勝利後在全國人民一致要嚴懲漢奸時,戴笠還
把他和周佛海一同送去重慶庇護起來。戴笠死後,蔣介石也不肯認帳,把他
和周佛海等一同交了出來,當法院判處丁的死刑時,丁妻趙敏很不服氣,到
處發牢騷,埋怨蔣介石翻臉無情。再鬧又有什麼用呢?

勝利後第一個被槍決的大漢奸繆斌,為汪偽政府中的考試院副院長,
他也是很早就與重慶勾結上了。軍統派顧敦吉和一個姓金的特務和他聯繫,
他認為最得意而對汪蔣兩方面都立過大功的一件事,是由他把蔣介石派在江
南打游擊的「蘇魯皖游擊副總指揮」李長江一個軍的部隊變成了偽軍。這一
作法是非常之惡毒,當初李長江和新四軍經常在一道,人槍還不少。但重慶
方面對他的彈藥接濟不上,蔣介石便指示可通過繆斌出面和李長江談判,將
所部改編為偽軍後,由汪精衛供給他幾十萬發子彈和其它裝備後,立即掉過
槍口去攻擊新四軍。這樣做,重慶方面可以把攻擊新四軍的責任推到汪精衛
身上。

汪也樂得這樣做,他不像蔣介石要經常公開反共還有點顧忌,他是公
開標出「反共建國」的。最妙的是蔣介石指示繆斌去和李長江談判時,還派
了李的頂頭上司也去參加談判。

江精衛給了李長江一個第一集團軍總司令偽職後,他馬上進攻新四軍,
一下成為汪偽政府的紅人,大受汪、日的稱讚。

勝利後,繆斌以為自己立過這樣一件大功,不但自己無問題,還以為
可以保障一批漢奸。他常向一些去南京、上海接收的重慶軍政人員公開吹噓
自己這一「功績」。戴笠一到上海,就把他逮捕起來,而且很快就槍決了。
當時該殺與應殺的漢奸那麼多,他卻以「有功」而成了第一個被殺的,這中
間的秘密不是一般人所能瞭解的。

偽浙江省長傅式說,在任多年,作惡不少,勝利後卻能逍遙法外,主
要是他任浙江省長幾年內,堅持做了一件事,即把蔣介石母親的墳墓,保持
完整,沒有遭到破壞,漸江不僅是蔣介石家鄉,也是戴笠的家鄉,他們都迷
信風水。特別是蔣介石,總認為他爬上中國的統治地位,與他母親埋葬的地
方很有關係,平日他母親墳地上一草一木都不准許別人輕易動一下,生怕破
壞了風水,影響他的前程。所以傅一當上浙江省長,戴笠就千方百計派他的
江山縣小同鄉毛hun 和他聯繫上了。傅式說遇到許多事常向南京和重慶兩方
面匯報、請示。南京汪偽政府一些反蔣的大漢奸與日軍中一些中國通,都多
次打算去挖掉蔣介石母親的墳墓。傅式說便想盡方法去說服這些人。而且讓
軍統特務每隔不久,便站在「蔣母之墓」前面照張相送去重慶,讓蔣介石看
了放心。每次更換奉化偽縣長時,傅式說總要親自暗中交代一番,把保護這
座墳當成偽縣長滿不在乎,兩人表面儘管似乎很親熱,骨子裡卻仇恨很深。
發展到後來,彼此都有心以殺掉對方為快。的特殊重要任務。所以許多人說,
這種人是懂得做官之道的。

至於像汪偽南京憲兵司令陳臬,文化大漢奸周作人,山東偽省長楊毓xun
等一類部、省長級的許多大漢奸,先後通過軍統特務戴覺生、金城銀行經理
周作民以及一些紗廠、煙廠老闆去和他們進行勾結拉攏,就太多太多,不再
一一例舉了。


唐生明在淪陷區幾年中,做得最出色的一件事,是他聯絡日本特務與
周佛海等一同籌謀劃策假手日寇殺掉了汪偽特工頭於李士群。這是一幕非常
油折離奇的事,不僅轟動一時,還有種種不同傳說,現就唐生陰所說的經過
敘述如下:

李士群在汪偽組織中,最初是在上海極司菲而路七十六號特工總部中
當丁默頓的副手,後因日本人對他特別喜愛,不久,便把丁擠走,由他負責
領導特工總部。後來這個特務機關幾經改組,由特工總部改為政治保衛總部,
再仿照重慶戴笠一個樣改為調查統計局,一直歸他負責。即使在1943 年兼
任了偽江蘇省長後,他也不肯放棄這個職務。

在那幾年中,他在淪陷區橫行不法,任意捕人殺人,誰也比不過他。
當時淪陷區許多人都把他看成淪陷區的戴笠,因此戴笠也特別重視他,一直
要唐生明沒去拉擾他,好利用他在淪陷區的特權,配合軍統去進行反共活動。

李士群在汪逆手下可稱得起一員反共大將。在反共方面他是竭盡全力,
除主持所謂清鄉工作外,平日對共產黨人的捕殺,幾年中數以千計。他常以
此而自豪,不僅受到日偽的稱讚,連蔣介石、戴笠也都很賞識他。雖然他不
願和重慶發生關係,但重慶仍想有天把他拉過去。軍統在上海暗殺過偽市長
傅筱庵這樣一類大漢奸,要暗殺李士群,只要唐生明暗中相助,是完全可以
成功的,但戴笠只是要唐設法拉他合作,並很有耐心等待他。

李之所以不願與重慶發生關係,唐生明從多方面瞭解到,原來他在國
民黨中央黨部工作時地位很低,遠不如陳公博、周佛海、丁默汀等人,人事
關係也很少。他投敵後才一下子爬起來,當到部長、省長地位,同時他也殺
過不少軍統、中統等特務,結的仇很深,所以他一直認為只有死心塌地依靠
日本人才是唯一出路。由於日汪對他的倚重,他的野心越來越大,並且日漸
驕橫。特別是他和偽江蘇省長高冠吾鬧意見時,日汪都全力支持他,將高調
走,由他兼任省長後,更認為自己了不起。原來他就和周佛海在經濟上爭權
奪利鬧得很凶,後來對周也更加不敬了。

唐生明和他倆關係都不錯,周與重慶有了關係後對唐自然更深一層,
他們兩人鬧意氣便常與唐談,唐兩面敷衍又兩面挑撥,以加深他們之間的矛
盾。不過他得知李的部下要對付周的時候,他便讓周特別警惕,而知道周和
羅君強、熊劍東等準備對付李的時候,他卻不去告訴李。如果李知道了搶先
把周佛海等殺掉,這對唐的工作是非常不利的。在這個問題上,他對李始終
是保密,不敢吐露半點風聲。

重慶由於爭取李多年無結果,特別是聽說新四軍方面也左派人爭取李,
到1943 年夏季,下決心要除掉他。唐生明接到這個指示後,考慮再三,便
向戴笠提出建議殺李可採取上、中、下三策,下策立即可以實行由唐向軍統
特務提供李的日常行動情況,隨時狙擊。因李對唐從不防範,甚至李在上海
愚園路749 弄68 號家中,唐可以在那裡請客吃飯,唐的身份暴露後,李還
很坦率地向其表示:「你是渝方派來的代表,我有責任保護你,兩國相爭,
尚不斬來使,何況我們交情這麼深,你放心吧,我保證我的部下沒有任何人
會敢來對付你。」事實上也是這樣,唐和李士群往來也和與戴笠往來一樣,
因為這兩個特務頭子都是愛吃喝玩樂的人,唐生明對這門道是樣樣精明,特
務頭子由於自己的身份不能隨便與人去玩,唐生明的地位和為人大大咧咧,
正符合作為他們的朋友,所以唐在這兩人中間都得到信任。他要讓軍統暗殺
李的話,那太方便了,不過殺了以後,李的部下肯定要報道,唐也不能倖免,


所以他認為這是一條可以馬上做到的下策。

唐提出的「中策」是利用他和漢奸之間的內訌來除掉他。這樣可以避
開唐捲入,而且可以挑起他們之間一場仇殺。在淪陷區,不但周佛海這一派
的人對李早有不滿,就連許多偽軍頭子中,因清鄉期間彼此爭權奪利,仇恨
也很深,只要花點功夫,挑起這些人去對付李,是很有把握的。

唐的「上策」是利用日寇和李的矛盾去殺掉他。這是一點不會露出痕
跡,也沒有人敢借此找麻煩,而且可以給那些死心塌地跟日本人走的漢奸一
個最生動現實的教訓,一舉數得。對以後拉攏漢奸也就更容易了。不過這個
上策卻不是那麼輕而易舉能辦得到的。

戴笠接到唐生明這一建議,認為「上策」是最好的一策,但為了考慮
他的環境,卻把這一任務交與周佛海去執行。開始他沒有告訴唐讓周去幹,
而是周暗中把這一情況告訴了唐。

九

周佛海接到這一任務,心情萬分緊張。他認為萬一稍一不慎,走漏點
風聲,不僅自己馬上會被李士群殺掉,全家性命都將不保。有一天,周找唐
生明去他家,在抽鴉片煙的那間小房內,還叮囑他老婆楊淑慧坐在樓梯口不
讓人上樓去。他剛一躺下去,煙還沒有抽,就有點吞吞吐吐想說又止,唐便
單刀直人:「是不是為了木子的事?」(他們背後叫李士群為木子)他一聽當
時就吃了一驚,話猶未言,唐又補上一句:「上中下之策,上策為佳。」週一
下把身子一縱坐了起來,顯得非常驚慌,他當時認為這是最機密的大事,決
不會有人知道,更想不到唐會建議這樣的三策。周怕多一人知道就多一分生
命危險,唐才說出這三策是他獻的,他自己怎敢洩漏半點。周便將蔣介石命
令他準備如何去進行的情況告訴了唐。他當時非常擔心,要讓他這個手無縛
雞之力的人去殺害一個殺人不眨眼的特務頭子殺人魔王,是不能不十分顧慮
的。

自那次揭開了這個問題之後,他們兩人關係就更不同了,因為這件事
周開始連老婆都不敢告訴,怕她萬一不慎走漏風聲,所以便常找唐密商。周
也同意採用「上策」。並決定設法利用上海日本憲兵隊特高科長岡村中佐去
搞,周本人不直接出面,而是通過他手下稅警總團副總團長熊劍東去勾結岡
村。熊原為軍統特務,1940 年在上海被日憲兵隊逮捕後與日憲兵隊發生了
關係,甘心為敵寇工作,以後周請示將熊調為稅警總團副總閉長,目的也是
為了對付李士群。因李早看上稅警總團,熊有憲兵隊作靠山,李在工作上又
一向與日憲兵有矛盾,熊調到稅警總閉,李就不敢隨便去吞掉熊,這就更增
加了周的實力。不久,岡村升任了上海日憲兵隊特高科長,周常指使熊劍東
在岡村前面去說李的壞話,岡村早就對李不滿。李自兼江蘇省長後,態度比
前更傲慢,對岡村也不如過去恭順,由於這些因素,所以周便決心要通過岡
村之手去殺掉李士群,辦法是周要熊劍東用種種方法去挑撥岡村,說李對憲
兵隊如何不滿,工作上如何想方設計要與憲兵隊爭權力,尤其是說李越來越
瞧不起岡村。這個性情暴戾、一慣愛獨斷專行、而又頭腦簡單的日本惡魔,


聽了這些便咬牙切齒發誓要除掉李,熊又故意勸他不能這樣做,因李負責特
工工作多年,很得日軍總部的信任,勸他要忍讓一點,這更使岡村冒火,決
心不顧一切要把李除掉。這時熊才建議,只有找機會毒死他,以避免公開去
干的後果。岡村認為這是一條妙計,可以做到不會被別人發覺。熊與岡村商
量好之後,但一時找不到最好最猛烈的毒藥,因使用一般毒藥容易搶救過來,
一次不成就無法再下手。就在那時,正好周派到重慶去見戴笠的彭壽回來了,
他剛從戴笠手上要到一些最可靠的烈性毒藥,有的只要服下一點,便馬上死
去,有的服後幾小時才發作,能使全身水份揮發完而致死,有的潛入心臟等
處幾天後發作便無法搶救。這些經軍統局研製多年的毒藥,都是無味、無臭、
無色的劇烈毒品,只需用少量即可致命。周便選了一種當天不會致命的毒藥
給熊劍東轉交給岡村。岡村一聽說這種毒藥吃下一點點即可在一兩天斃命,
十分高興,便迫不及待想馬上動手,但一時找不到機會,他便不顧一切,決
定自己出面,請李去他住的百老匯大廈家中吃飯。

李士群因和岡村一向處得不好,對之防範甚嚴,但又不敢公然得罪他,
總是耐心強笑和他敷衍。李本來一向住在蘇州,那天正有事去上海,岡村得
知便正式下請帖請他,他本不想去,明知去了沒有好處,但也只好硬著頭皮
去,因他依靠的晴氣大佐正好調走了,他不得不去巴結岡村。

在準備進行的頭一天,周佛海把熊劍東和熊的老婆唐逸君、自己的老
婆楊淑慧找去研究,決定由熊、周兩人老婆去幫助下毒的工作,因為失敗成
功在此一舉。周部署完畢,自己便回南京等候消息,以避嫌疑。

這天,李士群帶著他的親信夏仲明充當翻譯,一同準時前去赴宴。楊
淑慧這位偽行政院代院長的夫人和唐逸君都不顧自己當時的身份,早就躲在
岡村家中等待下手。那天是用吃西餐方式,菜預先分好端過去,每次給李吃
的東西,都由她倆先拌上毒藥,交日本下女送給李。由於李平日作惡太多,
對自己最親信的部下要殺掉時,也不採用公開方式殺害,總是借請客吃飯時
暗下毒藥,他手下一個殺人惡魔吳世寶,因殺人多又隨意抓人,日本憲兵隊
把他找去問他為什麼隨便殺人抓人,他說這是李士群授意的。日本人向李提
出,要注意:把中國人都殺掉了,誰來給我們幹事?李恨吳說出了自己,便
下毒藥將其毒死了。所以他對岡村請他吃飯,而且客人只有他和夏仲明,他
怕岡村也用毒藥對付他,每次下女端給他吃的東西,他一口也不吃,推說身
體不好,正在鬧肚子,不能吃東西,岡村一看這情況很著急,躲在廚房下毒
的人更急,最後岡村自己走進廚房,親自端出份牛排,把剩下的毒藥一小點
都倒在生菜上面,岡村很慇勤勸他多少吃一點賞賞面子,李士群只好勉強吃
下牛排旁邊放的一點生菜,當場完全看不出有什麼不舒服,他很慶幸自己躲
過子一場災難,稍坐一會兒就想辭行。岡村怕他回去用灌腸胃辦法把吃下去
的東西衝洗掉,便提出幾件平日他們之間最感棘手的事來和李商談,李不得
不應付,直談到很晚才讓他離開。

岡村請李吃飯是1943 年9 月7 日,李當晚回家果然叫醫生為他清洗了
腸胃,只稍微有一點點感到不舒服,還不完全在意,如果是一般毒藥,經過
清洗便可排出,他沒有想到岡村會用軍統局配製的毒藥來對付他。第二天他
回蘇州,在車上李還沒有感到異樣,一回到蘇州家中,就滿身水汗不止。用
輸液、喝水等辦法進行急救也不中用,8 日整晚都是汗流不停,到了9 日上
午便全身水份排完,萎縮如同小孩一樣,這個在淪陷區殺人無數的漢奸惡魔,
就此一命嗚呼了。


周佛海得到李暴斃的消息,於10 日趕到上海,聽楊淑慧等談下毒時提
心吊膽,最後剩的一小點被李吃下去等情況,無不興高彩烈。而汪偽政府中
的大小漢奸,對李的突然暴斃無不感到異常驚慌,當知道此事是出自日本人
之手,又都噤若寒蟬,誰也不敢亂說,都怕惹禍上身。

偽政府發佈李死去的公報時,只含含糊糊地說,李是患吐瀉症不治身
死,並說是在蘇州得病在蘇州死去。對他兩天前去過上海應岡村宴請,一字
都不敢提。

汪精衛平日對部長、省長級的大漢奸死去總是親自前往或派院長級的
人代表他去致祭。這次對李的死,只派了偽行政院秘書長陳春圃代表他去了
一趟,發五萬元治喪費,不敢大肆鋪張。其它的人一看都怕惹事,很多人都
不敢去弔唁,多半是派一代表或送點祭禮之類敷衍一下。

唐生明本不想去,因徐來說不去不好意思,唐去了靈堂站在棺材邊,
據他說,他當時有兩種矛盾心理與別人完全不同。他說:作為朋友,看到李
這樣慘死很難過;作為工作,則感到無比高興,因為他的這一「上策」,順
利實現了。

李士群這樣死去,使得當時許多忠心耿耿為日寇充當鷹犬的大小漢奸,
都存在兔死狐悲之感。

勝利後,唐生明見到戴笠,向他詳細談毒死李士群的情況,因過去只
在電報中簡單提了一下。戴聽後,把大拇指一翹,連聲稱讚:「格件事幹得
真漂亮!」

十

抗戰勝利後,國民黨委派的上海市社會局局長吳開先,在重新返任時
發表過一次很長的談話,大意是說:在抗戰期間,他奉命留在上海做敵後抗
日活動,不幸被日寇逮捕,曾受盡酷刑,始終不肯招認出自己所領導的組織
和有關人員,他還曾經吞針自殺,被救轉來;以後敵人又以高官厚祿引誘他,
也絲毫不為所動,最後是乘敵人不備,不顧全家性命與自身安危,闖關越險,
歷盡萬苦千辛,終於逃回重慶..同時重慶方面也曾大肆宣傳,把他這一行
為,吹成為典型的敵後抗日英雄人物。

國民黨大官吳開先真是這樣的硬骨頭嗎?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就不會
在重新返任局長的第二天,專程跑到唐生明家去向唐道謝了。原來他那一幕
醜事唐最清楚,並真心誠意幫助過他。

吳開先被捕後能返回重慶,當時是負有日寇招降蔣介石的重大使命的。
這件事具體經過如下:

1943 年夏天,唐的身份已公開為蔣介石派在汪精衛和日本方面的聯絡
人,有天李士群告訴他,國民黨留在上海的前社會局長吳開先已被捕多日,
業已去過南京,見過汪精衛和注的日本顧問,他們原來準備讓吳擔任南京的
社會部長或偽中央黨部其它重要職務,吳已答應考慮。後來汪等又考慮到另
一個更重要的任務,準備請吳擔任,所以又把他送回上海,要他和唐共同研
究,並讓吳暫住在唐家不要對外露面,將來如何安置,再慢慢談,唐同意了。

第二天,李士群派人把吳送交給唐,唐一面向蔣介石報告;一面與吳


商量,聽聽他的意見,當時吳也拿不定主意,既想去南京做官,又不知道汪
和日本還想要他幹什麼。

唐便向各方去打聽,瞭解到,原來是1943 年1 月9 日南京偽政府奉日
寇之命,向美英宣戰後,日本最高當局的決策是希望很快結束中日戰爭;對
蔣介石願作出更多的讓步,日本願恢復到「七七事變」前的形勢,把大部分
侵華軍隊撤走好對付美國,只要蔣介石同意斷絕和美英關係,並公開繼續進
行反共軍事活動。

在如何進行反共問題上,當時陳公博、周佛海、李士群幾個人幾乎是
異口同聲這樣告訴唐:「在幾年戰爭中,日本人已深深體會到共產黨一天天
在壯大,已成燎原之勢..如依靠美英繼續抗戰下去,只會使共產黨更強大,
這是是非不明,利害不辨,今天是懸崖勒馬的好機會..」他們還認為蔣介
石聽信讒言,所以必須找一個能直接和蔣介石當面分析利害的人去懇切談
談,他們認為吳開先可以完成這一項任務,所以正在考慮。他們一面談如何
運用吳開先的問題,同時也是向唐示意他也應當這樣去說服蔣介石。唐瞭解
到這一內幕後,便向蔣介石報告,答覆只是讓其繼續注意。

隔了好久,蔣介石的指示又傳來,他同意日本人送吳開先回去,不要
去南京任偽職,並說明,吳到重慶後會妥善安排,不必有所顧慮,從這一回
電中,也可看出蔣也是寄希望於吳開先,想看帶回去的和談具體條件。

有天,汪精衛的最高軍事顧問影佐來到上海,他是一度離開汪去擔任
部隊工作,汪的最高軍事顧問換過柴山和松井兩人,日本政府認為這兩人都
不如影佐,所以又把他調回原職。他重新回任後權力比過去更大,日本政府
很相信他,許多重大問題都可由他作出決定。唐在上海見到他,便找他談吳
開先回重慶的問題,他當時即表示可以早點讓吳回重慶去說服蔣介石,應當
早日停止抗戰。他很慎重地向唐表示:為了蔣介石著想,應當立即接受日本
人這番誠意,下定決心,才是出路。他還說:重慶方面如果有什麼顧慮,日
本方面可以在某些問題上盡可能多作出些讓步,不太損傷蔣介石的面子。當
唐把重慶同意吳回去的話告訴他,他更興奮,馬上向唐說了一些對蔣介石很
尊敬的話。臨走,他還希望唐多利用與重慶方面的關係,早日促成這件大事,
對大家都有好處。

唐回家便把和影佐談話的情形告訴了吳開先,吳聽了高興異常。

又經過一番研究之後,約在1944 年初,在日本人小林的保護下,吳乘
機離開上海經廣州灣回到了重慶。不知吳回重慶見了蔣介石怎樣談的,因直
到抗戰勝利,吳唐兩人才晤面,彼此都不願再去揭那一幕暗地裡準備進行的
和談醜劇了。

1944 年以後,由於同盟國軍事上日佔優勢,蔣介石與美帝又勾結得很
好,他這時對準備投降日寇的打算才慢慢有所改變,對勾結日偽的興趣不像
以前那麼濃厚;這個時候,軍統在上海、南京等地的活動是著重在替美帝作
情報和氣象等方面的工作。

唐生明在上海,曾於無意中為美帝得到過一件他們認為價值很高的軍
事情報。根據這一情報,使美帝海軍在全殲日本艦隊中起過重大作用。當時
軍統在淪陷區搜集日軍的情報,大都是通過一些與日軍有勾結的漢奸去進行
這項活動,得到的東西都比較可靠。

唐在上海經常往來的有一個日本海軍省的囑托(幫辦一類職務)古川,
這人原不認識唐,是他自己去找唐的,因為1928 年唐生智反蔣失敗,從漢


口坐日本兵艦在上海換船去日本時,古川有個兄弟原在漢口日本海軍方面工
作,漢語很流利,唐生智請他當翻譯;以後又陪同其去日本。因唐生智對這
人很好,古川便一直記得這件事。唐生明由重慶到了上海後,古川聽說這人
是唐生智的弟弟,經須賀海軍少將的介紹(須賀抗戰前在武漢日本領事館工
作時,便與唐生智,唐生明兄弟相識),便找到唐生明聯絡敘舊,在那個環
境裡,都是以能結交日本朋友,特別是以結交日本高級軍官為榮,所以唐生
明也樂得認識一些這樣的朋友。

古川當時住在法租界霞飛路一座很大的洋房裡,唐和他往來中,漸漸
由一般性問題而談到當時許多政治性問題。古川不止一次地向唐談到中日親
善問題,他一直認為蔣介石是能與日本合作反共的,而汪精衛的力量卻很有
限,只能在口頭上高喊反共,實際上成不了大器。當時他這種看法,幾乎是
唐在淪陷區所見到的日本高級軍官所普遍都有的一種論調。

約在1944 年下半年中,有天古川邀唐去他家吃便飯,古川飲酒不少,
在與唐談到日本海軍作戰的問題時,他帶著幾分醉意向唐誇口說:「日本海
軍在這次戰爭中雖有些損失,但我非常有信心,相信不久必能突襲美國海軍
主力,給以沉重打擊,可以扭轉當前戰局。」唐便故意用懷疑口吻進一步去
追問他:「有幾分把握?」他又連乾了幾杯之後,便不知不覺中流露了他剛
從日本海軍某重要負責人方面得來消息,說日本正在把所有能作戰的艦隊集
中整編一個新的艦隊,集結在琉球群島附近,準備出其不意,給美國艦隊以
突然的一次襲擊,可以給美國艦隊以致命打擊,像在珍珠港一樣。唐聽到這
些後馬上給重慶發了急電,戴笠立即將其送給中美合作所轉給了美海軍方
面。據說美國海軍當時正在竭力搜尋日本艦隊的下落,久久得不到可靠的情
報,他們也估計到日本一定會把剩餘的力量集中來一次突襲,所以對唐的這
一情報十分重視,經查對屬實後,便趁日本艦隊尚未完全準備妥當,集中海
空力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先發動攻勢,結果在雷伊泰灣附近那次激烈的
海戰中,一下擊沉和擊傷日艦近百艘之多,使日海軍遭到了毀滅性打擊,潰
不成軍。由於這一勝利,中美合作所美特頭子梅樂斯也由准將晉陞為少將,
美國海軍部並正式備函向戴笠表示謝意。

抗戰勝利後,梅樂斯到上海,專程去見唐致謝,並說這一情報是中美
合作過程中最突出的一項成績。

抗戰進入末期,自蘇聯攻克柏林、希特勒自殺後,南京偽政府的大小
漢奸們,莫不驚恐萬分,他們都知道自己的主子日本軍閥壽命也不會長了。
一些過去與重慶有關係的,都慶幸自己早留有退路,將來蔣介石回來問題還
不會太大,可能依舊官復原職。少數過去與重慶沒有一點關係,而對日寇忠
心耿耿的,則終日惶惶,有如熱鍋上的螞蟻,到處去鑽門路、找關係。不少
人向唐生明送厚禮,拉交情。另一些則作逃往外國打算,盡力撈一把,淪陷
區人民所遭受的剝削壓搾,比過去更厲害得多了。

戴笠於1945 年夏天就趕赴東南,等候勝利。他親自在作搶先接收南京、
上海等大城市的種種部署,每天都與唐生明有電報往來,隨時要唐告訴他京
滬方面情況。他在建甌、淳安等處等了好久,滿以為日本馬上要投降;但是
當時日本對美國的逐島進攻,一直是極其頑強地在抵抗。看樣子一下還不能
結束這場戰爭。戴笠等得不耐煩,正打算先回重慶去,這時,新的消息傳來,
蘇聯已在東北向日軍發動進攻,日本三面受擊,才提前宣佈投降。戴笠便急
急忙忙發出大批委任和委派漢奸的命令。指示他們應如何勾結日軍利用偽軍


來維持各大城市治安,盡力阻止新四軍就近進入京滬杭等大城市。

十一

一切剛佈置好,戴笠便飛到了上海,唐生明、周佛海和軍統許多大特
務都去機場迎接他。他剛一下飛機就興奮得把唐生明抱了起來,才和周佛海
等其他人見面。當時軍統特務為他早佈置了幾處華麗的公館,他都不去,而
要住在唐生明家中。雖然他答應唐生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但不久又提出要
他幫助整編忠義救國軍。他告訴唐,美帝海軍方面已決定支持他搞海軍方面
工作,要把忠義救國軍等特務武裝部隊都改編成為海軍陸戰隊,並請唐出任
海軍總司令部的參謀長。所以他當時便以未來的國民黨的海軍總司令自居,
把上海日本海軍的房屋財產設備等一起搶先接收了。

10 月12 日,重慶政府行政院長宋子文飛到上海,戴笠帶唐生明去中國
銀行見他,他一見到唐,就說「這些年你辛苦了!」唐心裡好笑,這些年他
比在重慶一些大官舒服多了,宋還用這句話來安慰他,真是天曉得!

1946 年2 月21 日,蔣介石也飛到上海,戴笠當天就在唐家當著唐的面
寫了一個親筆報告請求蔣接見唐,送上後,馬上得到批准。第二天晚上,戴
笠陪唐去原法租界賈爾業愛路九號蔣介石在上海的寓所見他。蔣笑容滿面接
見了唐,連說幾句「你很好!你很好!」之後才叫唐坐下,又連連稱讚他與
戴笠配合得很好,很能聽他的話,做得很有成績。還希望他以後要多多幫助
戴笠做些更重要的工作。唐聽完想起身告辭,蔣又以親切口吻問:「這幾年
過得怎樣?」「住的地方好不好?」「與你大哥通信沒有?」唐一一答覆後,
再次起身告辭,蔣立即拿起紅鉛筆寫了一張便條交給唐:「發唐生明特別費
二百萬元。」

唐對這筆獎賞,有點啼笑皆非,那筆錢看來數量比他在重慶發給的一
萬,增加了二百倍,卻只能買到幾兩黃金,不過從他當時發給上海市警察局
犒賞一百萬元看來,還是很大方的。

唐謝過他之後,起身告辭,蔣和唐握手時,還特別叮囑一句:「還都以
後,再到南京去見我。」

抗戰剛一勝利,蔣介石就以國民政府主席名義發表了取消對唐生明的
「通緝令」。

大致上是說:過去派唐生明去到淪陷區進行敵後抗日活動時,為了掩
敵人耳目,曾由唐生明大哥唐生智呈傳通緝在案,現對日戰爭已取得最後勝
利,任務業已完成,前項假通緝應予取消。

這時抗戰剛勝利,可說是百端待舉中,一向愛拖拉的國民黨的辦事機
構,這次出乎意料,主要原因是負責主持在淪陷區指揮拘捕漢奸的軍統特務
頭子戴笠,一到上海就住在唐生明家中,如果不早日取消這個通緝令,一個
負責拘捕漢奸的頭子住在被通緝過的漢奸家中怎麼向淪陷區人民作交代呢?

我在抗戰勝利後去上海,第一個便是去看唐生明,他非常高興,全家
都熱情歡迎我,唐領著我,從前面看到後面,從樓下看到樓上,顯示他這幾
年住的是這樣一座花園洋房,生活舒服多了。不過徐來和張素貞都爭著告訴


我許多驚險萬分差點被日寇殺掉的事,後來知道他是重慶派來的,才安全一
些,徐來說她和張素貞在剛去時一天到晚提心吊膽,而唐生明卻只曉得享福,
我說這正是唐生明高明的地方。張素貞則認為唐的長處是遇到很嚴重的問
題,表面上仍裝成滿不在乎,只有這樣才能應付複雜異常的環境,真正是「大
智若愚」。那天隨便我們怎樣說,唐生明總是一支接一支抽煙,聽了我們說
他的好話也好,壞話也好,只是輕輕一笑,從不作辯解。

戴笠之死,唐生明、徐來、張素貞都非常悲痛,我去南京為戴笠主辦
後事時,專門去上海安慰過他們。

戴笠死後,對唐生明的工作安排遇到一些麻煩,雖然通緝令取消了,
人們也知道他是奉命投敵的,有些人對他畢竟給敵人做過不少的事,很有意
見,連他自己也說,雖然為國民黨做過一些好的事,但替汪偽政府做過的壞
事卻比做的好事要多得多,他這種口直心快的話,給國民黨許多高層人員拿
了作攻擊他的口實。蔣介石也不得不考慮到這些不同意見,所以直拖到1946
年下半年,軍統局改組為國民黨國防部保密局之後,蔣介石才找局長鄭介民、
副局長毛人鳳去研究唐的工作,決定發表他為保密局中將設計委員。

這對他來說是一種冷遇,因勝利後從敵人手中接收下那麼多單位、那
麼大的地方,需要那麼多人去工作,連抗戰前他擔任過的警備司令都不給他,
這的確出他的意料。所以他接到這個設計委員的任命後,連設計委員會都沒
有去過一次,工資也不去領。我代他把每月工資和毛人鳳特別批給他的特別
費領了交給他的時候,他接過看也不看一下,便向桌子上一丟,還是徐來向
我說了一聲「謝謝」。

1948 年,蔣介石當了總統後,才把唐生明安排到總統府任中將參軍。
當我向他道賀時,他氣憤地說:「一個這樣的職務有什麼值得慶賀!」他又牢
騷滿腹地說蔣介石過河拆橋,用得著他的時候,說得那麼好,過後就忘記了,
我勸他少說這些,這對自己沒有好處。

1949 年初,唐生明離開上海去湖南擔任了陳明仁的第一兵團副司令官,
毛人鳳告訴我:有人說他與軍統大特務、交警總局局長周偉尤暗中勾結,准
備在湖南搞和平運動,要我和唐往來時提高警惕,並注意他的言行。我便把
他過去發牢騷的情況講了出來。毛人鳳很不高興地說:「你為什麼不早告訴
我?」他認為這人重感情,不講原則,如果他在共產黨中的朋友要他為共產
黨工作,他也會去幹,會做出對我們不利的事來。我當時還和毛人鳳爭論,
認為他太敏感了,我當時估計他去搞帶兵的工作,是因為目前在對共產黨作
戰的關鍵時刻,有機會帶兵打幾個勝仗,就可以陞官。毛人鳳聽了很不以為
然,笑我沒政治頭腦。完全是感情用事。所以後來他派一個暗殺小組預伏在
長沙,準備湖南如有反蔣活動,便開始搞暗殺,對像除程潛外,還有準備隨
同程潛起義的人,特別指出:如程潛宣佈起義後,唐仍不離開長沙,便殺掉
他。這個暗殺小組出發時,毛人鳳特別關照他們,不要告訴我去殺什麼人,
因為這些人都是經過我訓練的特務。直到長沙解放,他們逃到昆明見到我時
才說,準備殺程潛沒有機會下手,在唐生明家附近潛伏,唐出門時,只打了
一槍沒有打中,唐跑掉了,陳明仁便加派人員保護他,找不到機會。要殺隨
程潛起義的軍統特務張毅夫也沒有殺成,只把長沙警察局長劉人爵殺死了。

解放後唐生明告訴我,當時他在長沙的家中掩護了一部中共地下黨的
電台,軍統特務完全不知道,只懷疑他會隨程潛起義,所以派人去殺他,因
距離稍遠,一槍未能打中,所以他能逃掉。如果知道他家中有地下黨電台,


那就會趁程潛沒宣佈起義前,公開去搜捕他,準會活不成了。他很得意地笑
著說:他在淪陷區掩護過國民黨的電台,後來又在國民黨區掩護過中共地下
黨電台,他這一套比我這個專搞特務的還高明。我承認他確有一套,很不簡
單,要比我高明得多。

湖南解放後,他很不適應初解放時那種生活,希望利用過去關係,為
黨做點工作,組織上同意了他全家去香港定居。毛人鳳知道後,派人去打過
他一次,也是因遠處打槍,連打兩槍而未中,後來香港警務方面對他加強保
護,特務也沒有再去打他,只暗中嚴密注意他在香港的活動。1956 年他從
香港回京,任國務院參事和全國政協委員。

1957 年,我和杜聿明、宋希濂、王耀武等,在北京功德林戰犯改造所
改造時,唐生明夫婦隨同張治中、傅作義、邵力子等原國民黨高級軍政人員
去看望我們。這對正在接受改造的戰犯們真是喜出望外的大事,而唐生明直
爽的談話,更增加了戰犯們改造的信心,他在與我們會見時,坦直地表示:
他過去從一些上層領導人口中,特別是這次毛主席、周總理要他們來看望我
們時得知不但不會審判我們,只要改造好,誠心誠意靠攏共產黨,能認罪服
罪,肯定前途光明。別人說話都比較含蓄,他的話的確增加了大家改造的信
心。所以1958 年後我們去秦城參加農業勞動改造時,在那樣寬鬆的環境下,
成百的戰犯沒有發生過一次企圖逃跑的事,這與那次他們去鼓勵我們,特別
是唐生明的談話分不開的。

十二

抗戰勝利後,我到上海第一個去看望的是唐生明,解放後,1960 年我
得到特赦,在北京第一個看望的又是唐生明,因他在去功德林戰犯改造所見
到我時,便把他在北京東四前廠胡同五號的住址告訴了我,所以我得到特赦
便第一個去看他,他和徐來及幾個孩子看到我去都十分歡迎。當時正值三年
自然災害時期,糧食有定量,不夠吃,特別是我女兒從湖南來北京後,除了
常常被邀去他家改善生活外,每月還補助我一些糧票,這在當時是很難得的,
所以使我至今不忘。

我得到特赦後,總認為原國民黨人,不管是起義的,還是被俘的,在
和共產黨人之間的往來,不可能和過去一樣隨隨便便,彼此之間有一層無形
的隔閡,可是我在唐家看到他和解放軍一些高級將領往來時的親密無間,使
我感到意外。有天陳賡大將去看他,兩人談話那麼隨便,並不斷開玩笑。陳
賡大將走後,我問他為什麼與陳這麼好?他說:「我們感情和兄弟一樣。」接
著他告訴我,陳抗戰前去上海醫院,當時黨內經費較緊張,他曾在經濟上接
濟過陳。我聽了立刻想到,我在上海工作時,上海特區區長吳nai 憲是黃埔
一期畢業,與陳賡同一中隊,軍統得知陳去了上海,吳帶領大批特務到處去
尋找而無結果,想到此,我禁不住脫口而出:「我在上海常見到你,怎麼不
知道你和陳賡有往來?」他聽了大笑:「我和陳有往來,如讓你們知道了,
我就成了出賣朋友的小人,你們就成了立大功的人了。」

唐生明曾不止一次告訴我,要我打破顧慮,大膽和共產黨人交朋友,


不要有自卑感。

他說都是人嘛,人都要朋友的。不過與共產黨人交朋友和與國民黨人
交朋友有一個完全相反的地方,要我特別注意,他說與國民黨人交朋友時,
你可以當著他們的面罵國民黨,他們不但不生氣,有時還會附和你罵上幾句。
而和共產黨交朋友,你如當著他們說共產黨不好時,他們包準會反駁你,毫
不留情和你爭辯,我說這是共產黨人的黨性強,也沒有可罵的地方。他說共
產黨是沒有可罵之處,而個別共產黨黨員卻不但有該罵的地方,還有極個別
的該打屁股呢!

我和唐生明相交幾十年中,總是看到他笑容滿面,因他一生享盡人間
福。中國人有一句祝賀人的話,是希望對方能「富」「貴」「壽」「考」。而真
正能具備這四個字的,我所認為的朋友中,唐生明可以說具備無遺!第一:
「富」,他一生有錢花,父親是大地主,是東安有名的「唐半城」。第二:「貴」
二十幾歲就當了國民黨第四集團軍第八軍副軍長。以後又當了長沙警備副司
令(中將)和常桃警備司令(中將)兼湖南省第二行政區專員兼二區保安司
令。奉蔣命令投敵後,又在南京任偽政府中的軍事委員會中將委員兼江蘇保
安副司令。抗戰勝利後,又任國民黨國防部保密局中將設計委員和蔣介石總
統府的中將參軍,國民黨第一兵團副司令官。解放後因參加湖南起義有功,
任過國務院參事;全國政協第三、四、五屆委員,第六屆常務委員。第三:
「壽」,他一生總講吃喝玩樂,從不忌嘴,什麼好吃的東西都吃個夠,煙酒
沒有斷過,還能活到八十二歲高齡,不能不說是高壽了。第四:「考」,他的
夫人是過去有名的電影演員中的標準美人徐來,不但能歌善舞,而且向梅蘭
芳學了幾句京戲,家庭之樂可想而知,徐為他生了兩男兩女,他另一位夫人
也曾為他生了一個男孩,有三男二女的人,是夠得上稱考的了。

不過「文革」一開始,他也在劫難逃,使他吃過一段平生從沒有吃過
的苦頭。首先是被全國政協的紅衛兵把左手腕扭成重傷,1966 年11 月8 日
與他夫人徐來,一同被「四人幫」逮捕,囚禁於秦城監獄。因抗戰前,徐來
在上海藝術電影界方面的聲譽,遠遠超過江青,江青趁此機會用種種辦法去
折磨她。因她認識戴笠,把她打成「軍統特務」,逼她交代混入新社會搞過
些什麼特務活動?她過去的確沒有參加過軍統,最後還是被折騰死於獄中。
唐生明於1974 年才被釋放出來,孤身一人住在一間小房屋內。伙食是東吃
一頓西吃一頓,直到「四人幫」被粉碎後,政府發還了被抄的財物,他又過
上正常的生活了。

我和他幾十年交往中,只見他流過一次眼淚,那是「文革」開始後,
全國政協的紅衛兵對我們這些人去領一次工資,便打罵一次,大家把領工資
視為畏途,我便答應代他們去領,計有唐生明、杜聿明、宋希濂、鄭庭笈、
董益三等人。有次我去領工資,照例是被痛罵一頓,我還主動打掃完廁所才
把工資領到,會計室的同志從不刁難,說代誰領就讓我代誰領,我正一份份
地簽字時,一位會計告訴我,從這月起原來扣發你們百分之三十的工資,以
後不再扣發,過去扣發的是否補發還在請示中。我高高興興地把這些沒有扣
去百分之三十的工資送到杜聿明家,因唐生明、宋希濂、鄭庭笈都住在一個
大四合院內,當我大聲把這一喜訊告訴他們時,都猜不出,那個時候誰還記
得照顧我們。我和宋希濂正在研究時,唐生明從正北房走出來,只見他眼眶
通紅,噙著滿腔熱淚走在我們當中,他邊揩眼淚邊用激動的口吻說:「這是
周總理聽說政協扣發了我們的工資,親自打電話到政協,不准他們再扣,已


扣去的還要補發。」我們這時都激動得熱淚盈眶,唐生明又補上一句:「周總
理對我們太好了!」說完掉頭就走,我追過去,看到他還在揩眼淚。說實在
的,扣去百分之三十的工資,我們並不在乎,不扣而還補發,也只有那麼多,
但在那種人人喊打我們的時刻,居然還有人出來為我們說話,這種感激心情,
怎不使人流淚呢!

1980 年後,他曾多次去香港,想經營商業,台灣方面來人告訴我,國
民黨因他在「文革」期間受到折磨,企圖拉他走回頭路。我有次和他談話時,
暗示他應當把「文革」吃的苦頭歸到「四人幫」身上,不能有所怨恨。他一
聽就懂,便用很嚴肅的口吻對我說:「你們放心吧!我不會背叛黨的,不論
他們(指國民黨)用什麼優越條件,也不問他們拿出多少錢來,我不會半點
動搖,而能保持我的晚節」,我當時為他這幾句話感動異常。

他又補充說:「我投汪精衛是蔣介石派去的,我投共產黨是國民黨逼我
的,今天不但再沒有人逼我而且這麼信任我,我還能再去投國民黨?」面對
這位投去投來的特殊傳奇人物,口直心快說出這番話來,是十分使人信服的。

1987 年10 月24 日,82 歲高齡的唐生明因病與世長辭了。

他的遺體告別儀式,十分隆重。參加告別儀式的有李鵬、萬里、習仲
勳、王任重等黨和國家領導人與各單位負責人及生前好友共400 多人。11
月4 日《人民日報》刊載出的新華社消息:「唐生明同志遺體告別儀式在京
舉行」,並發表「唐生明同志生平」,說他是「中國共產黨的老朋友」,「北伐
戰爭期間就贊同國共合作並與許多共產黨員結下了友誼。」「『四·一二』後,
在我們黨處於最困難的時刻,他一度以實際行動,表示對共產黨朋友的同情
和支持。」「在『南昌起義』和『秋收起義』中,他曾給予槍支、彈藥和軍需
物資的支援,並保護和營救過起義部隊的一些傷員。」「陳賡同志到上海治療
養傷時,曾給予資助。」「對唐生明同志這種患難中的情誼,我們黨一些老一
輩革命家時為懷念和稱道。」.. 

總之,他過去自己不願說的許多事,黨和人民一件也沒有忘記,全部
向全國人民公佈了出來,使他的一生,增添了不少光榮、神秘的傳奇色彩。
唐公在天之靈,應當感到安慰和自豪了。



<<「花花公子」的晚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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