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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名妓柳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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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姓氏變遷史第1節 引子

    在婦女能頂半邊天的時代,我無意把女人抬舉到九霄雲外,說補天的是女人,和親的是女人,代父從軍的是女人,慷慨就義的秋瑾、向警予是女人,民族命運全繫在女人身上。但我心目中素有精緻女人群像,故倡精緻女人說。    
    何為精緻女人?    
    精緻女人是真的女人。真實、真誠,有真面目、真性情;自然而不做作,清新卻不粉飾。真是善和美賴以存在的基礎,真實則是一個人最有價值的品性。真的女人,用李白的詩來形容,就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精緻女人是善的女人。心地寬厚善良,善解人意,永存善意,常施善行。人們常說,善良的心是太陽,善良的意願是連結社會的鏈條,而善良的行為,則是打開天堂之門的金鑰匙。狄更斯說得更好:「善良的女性會把生活中的黑暗變成光明。」    
    精緻女人是美的女人。美好、美麗,宛如藝術品一般,高品位,高格調,富於美感,美不勝收。是的,美麗固然是女人的真正特權,但女人的美麗不僅在於面貌,也不光在於姿態,而且還在於行為和心靈。那是一股魅力的輻射,一種氣質的昇華,一些可愛品格的綜合。正如老托爾斯泰所說:「人不是因為美麗才可愛,而是因為可愛才美麗。」    
    精緻女人,是博大的女人。身為巾幗,心乃丈夫,大方,大器,大雅,識大體,懷大局,深明大義,有膽有識,敢打敢拚,大恨大愛,絲毫沒有那類小女人小男人的俗氣和小家子氣。精緻女人也是堅強的女人。堅韌,強健,堅貞不屈,胸懷抱負,有自己的事業,自己的執著追求,富於強烈的責任心,使命感。莎士比亞說的弱者你的名字叫女人,如果誤用在她們身上絕對是誣蔑。精緻女人同時還是智慧的女人,聰穎的女人,賦性靈慧,才藝超群,熱愛生活也善於生活,尤其看重精神生活,有著豐富的心靈世界,感覺細膩而又敏捷過人……    
    但是,這並不等於說精緻女人沒有缺點、弱點,沒有痛苦。丁玲在《三八節有感》一文裡說:「我自己是女人,我會比別人更懂得女人的缺點,但我更懂得女人的痛苦。她們不會是超時代的,不會是理想的,她們不是鐵打的。她們抵抗不了社會一切的誘惑和無聲的壓迫,她們每人都有一部血淚史,都有過崇高的感情。」誠哉斯言,精緻女人丁玲,她道出了精緻女人另一層面的深度內涵。    
    總之,精緻女人是藝術的創造,是大自然的傑作,是自我雕塑自我完善的妙品。精緻女人像莫奈的《日出印象》,似張旭筆下的草書,朦朧、灑脫、豐盈、靈動,飽滿而有立體感,魅力無窮又難於琢磨,可以遠眺不可近視,最好大致地把握卻不必詳細分析。但她在,她們在,在場,在書中?穴比如一代名妓柳如是,一代才女林徽因,一代畫魂潘玉良……?雪,在世間,在這兒,在那裡,無處不在,無時不在,一不當心,她們便突兀地同我們擦肩而過,或亭亭玉立,遠遠地,向我們莞爾一笑。    
    精緻女人中的傑出代表冰心說,世界若沒有女人,真不知這世界要變成什麼樣子。的確如此。而我還想延伸她的著名說法:世界上若沒有精緻女人,這世界至少要失去十分之五的「真」,十分之七的「善」,十分之九的「美」。    
    最後,讓我改動一下歌德《浮士德》中最後兩句詩,作為序的結束語:    
    精緻的女性,引導我們飛昇。


第一部分 姓氏變遷史第2節 姓氏變遷史(1)

    人生本來沒有盡頭,就像鶯?湖的水,一浪拍打一浪,一個波紋追逐一個波紋,誰也沒有辦法分清,誰也沒有力量斬斷這波影浪紋。然而,我卻舀起了一勺陳年積水,放到現代的放大鏡下,妄圖為一個被歷史的枯枝敗葉掩埋了三個世紀的女人,一個才艷蓋世的絕代名姬,詩人,一個愛國志士,一個被當時道學家們詆毀,又遭後世輕薄者誣誹的女人做點什麼。中國在明代中期以後,就有了資本主義的萌芽,她生活在明末清初的亂世,特定的歷史時代造就了她,她從一個名妓的婢女、故相的小妾,墮入風塵,征歌侑酒,追求愛情的幸福到人格的獨立,嫁給江左文壇泰斗,成為絳雲樓文藝沙龍的女主人,直到殉難!她像一艘飾著傳奇色彩的小舟,穿行在江河湖渠神秘水網中,搏擊、漂流、停靠、追求……    
    我在江南水鄉採訪,聽到過許多關於她的動人故事和傳說。有褒有貶,拖著歷史的尾巴,披著神秘而又荒唐的色彩。    
    虞山有位同行,繪聲繪色地給我說了個故事:    
    她殉難的榮木樓,突然成了狐仙出沒的地方。狐仙無所不至,擾得官府夜無寧時,人們聞狐喪膽,縣太爺也惶惶不可終日,只得召集鄉賢計議,一致贊同在榮木樓設立大仙牌位,常年供奉香火,書有「大仙樓」三字的金字大匾,高懸樓上,香火盛延了兩個世紀。每任知縣到任,第一件大事就是去朝拜大仙樓,祈求保佑,不然,大仙就要降災禍於他。有位縣令,不聽下屬進諫,拒不拜謁,揚言說:「一印鎮百妖,狐鬼敢近乎?堂堂縣令,朝廷命官,只能跪拜聖賢君主,豈可去跪拜狐妖!荒唐!」當晚,他的大印就失落了!縣太爺失了大印,可是要掉烏紗的大事喲!他這才意識到是怠慢了大仙,立即吩咐備上三牲、香火,著朝服冠帶,去向大仙請罪。縣令一個響頭磕下去,大印突然從樑上墜落下來,不偏不倚地落在縣太爺的面前。縣太爺又連連磕了三個響頭,感謝大仙寬恕之恩。    
    這是一則故事,在流傳中又摻進了善良人們的願望和對她的同情與憐愛。據史載:榮木樓後來確改稱大仙樓了。    
    我想揭開她墳?的簾幕,讓她樸素地走出來,請公正的讀者來審視她。也許,寬容的讀者們能從這個婉孌倚門的悲劇角色身上,發現她那三戶亡秦之志,九章哀郢之思,看到我們偉大民族追求獨立自由的個性和精神,感泣她為國家民族危亡孤懷的遺恨。    
    人生本來沒有序幕,寫小說則必得有個開頭,我請她從哪兒出場呢?我在苦苦思索。她生在江南水鄉,半生浪跡湖上,還是讓她從水上來吧!    
    澱山湖像一隻無邊無沿的搖籃,搖著,晃著。灰濛濛的水一抖一顫。西天有幾抹雲彩,灰暗裡滲浸著殷紅,鑲著金黃的亮邊,一輪失去光芒的橘紅色太陽,很圓很圓,有如一隻鎦金的銅盤。就在那晚霞飛昇的水天相接的地方,隱約出現了個不甚明晰的黑點。黑點愈近愈顯,愈近愈大,慢慢遮擋住了太陽、晚霞。霞光在它的背後烘襯出了它的輪廓,可以看清是條船。    
    這是條大船。有前艙、中艙、後艙和尾艙。前艙是客廳,尾艙和後艙兼作廚房和婢女、船夫的臥室。用來作主人書房兼臥室的中艙,佈置得簡潔、雅致。一張畫桌佔了中艙四分之一的地方,艙壁的一方掛有琴、笛、簫,另一方艙壁掛著張還未裱裝的當今書壇名家李待問的墨寶,是他書贈給主人的曹植那首「僕夫早嚴駕……閒居非吾志,甘心赴國憂」的雜詩。一個身著儒服方巾,喬裝成少年的美貌女子坐在畫桌前,正在讀一本《陳思王集》。她就是船主——不久前才從被稱做江南小秦淮河的吳江盛澤歸家院贖身出來的名妓楊愛。她生於萬曆四十五年,剛剛二八芳齡。     
    風越來越大,浪越湧越高。他們的船一會兒被推上浪尖,一會兒被拋下波谷,太湖的水彷彿要把他們吞沒。她緊緊抓住船幫,「大伯!這風浪……」一個浪頭把她打個踉蹌。    
    船伯大聲地說:「就近躲躲吧?」    
    「附近有什麼地方?」    
    「同裡。」    
    他們寄舟同裡的東河灣。她早就從一本風物誌上瞭解到一點這個水鄉古鎮的風情,說這兒勤學苦讀蔚然成風,是個孕育才華的溫馨搖籃,誕生過詩人葉茵、畫家王寵、文學家朱鶴齡……還寓居過像倪雲林、姚廣孝、董其昌那樣的古今名流。她嚮往久矣!    
    可是,剛從魔穴出來,初著男裝,擔心被人識破,心裡游離著忐忑不安情緒,只好待在艙中,關緊艙門舷窗,練習著男子步態,等待著夜色。    
    風息了,浪平了,月亮勇敢地迎著越來越濃重的夜色,在天空開拓出一片藍色地方,像一隻銀梭,置在透明的海水中,晶亮晶亮。她和背了文房四寶、儼然像一個稱職書僮的阿娟上了駁岸,往鎮裡走去。月色再明,也不會有人注意到她倆的小腳。    
    果然名不虛傳,古鎮港汊交錯,川字形的市河把它割成七個小島,石板小橋又把它們結成一體,猶似一條水上不沉的大船。她倆逛過夜市,從鞋鋪買了最小的男鞋,裝模作樣地往回走。過了街拐一條小石橋,面前卻神奇地出現了個開闊地方。    
    小溪像一條閃光的玉帶,連接著兩邊的村寨。黑□□的大門樓,接銜著起伏的雉堞,一看便知是閥閱之家。明晃晃的月亮沉在溪底,滿溪閃爍著碎銀似的光輝,世界好像已經睡去。她倆佇立在溪橋上,在這寂闃統治著的鎮郊,突然聽到一陣接一陣類似合唱那樣整齊而又抑揚的聲音。循聲傾聽,原來是從最近的一座宅院內傳出的夜讀聲,這聲音好像給這寂寥的一隅注入了生命。她的視野裡彷彿又出現了黃昏時分景象,漁舟歸晚的畫面,高亢的漁歌和這朗朗的讀書聲……她被這夢幻似的意境激動了,忘記了自己的身份、處境,脫口吟出了一聯:    
    一泓月色含規影,    
    兩岸書聲接耪歌。    
    吟罷,她仍不能自已,從阿娟手裡索過筆,放在墨盒裡頓了頓,朝著石板,如錐劃沙,如鑽入石,兩行詩就像刻就在橋板上似的。    
    她剛把筆一扔,背後就有人擊掌稱讚:「好書法!」    
    適才還未發現有人,此刻哪來的叫好聲,她盡力控制著內心的慌亂,慢慢地轉過身,把腳挪到橋欄投下的暗影裡,掠了喝彩人一眼。    
    這人好像見過!那臉型,那眉毛,那閃射著光澤的微黑膚色,略厚的雙唇,都似曾見過!她心裡像有面小鼓在咚咚地敲,不敢繼續去追索記憶,現在至關重要的是保護自己,不能讓別人認出她來!首先她得在氣勢上壓倒對方。她故意帶著一種傲慢不遜的口吻對他說:「過獎了吧!請教仁兄它好在哪裡?」    
    好在哪裡?他還真的—下說不清呢!這個「好」,只不過是憑著一種感觸脫口而發的,他不是書家,又沒有仔細研究,然而對方問話也太不客氣了,而且有些咄咄逼人的氣勢,莫非面前是個狂徒不成?他抬起頭,也不客氣地打量著對方。    
    月光下的他,面頰上好似籠罩了一層淡淡晨霧,猶似一朵初綻在霧雨中的春花,身材嬌巧,玲瓏可人!啊,原來是一美少年!他立即喜歡上了他。少年氣盛嘛!一見他那傲慢不羈的神態,他想逗逗他,裝出一副書壇裡手的模樣,藉著月光,指指點點品評著:「□!它好在如春蠶吐絲,像蝶戲花間……」    
    他剛剛說到這裡,美少年就陰沉著臉說:「哼哼!沒想到一籬外漢也談植藝之術。我看是否先去臨三年帖,寫完三擔紙再談書藝吧!」說完,拂袖轉身下橋,頭也不回。她所追求的是瘦勁、清奇、力透紙背的氣勢,最忌柔媚。他的評語辱沒了她的書藝,她不能忍受;再者,此評語是否有暗示她是女性之意呢?為了不被他窺破,她要在氣勢上更進一步戰勝他,繼之,走為上策。    
    他卻沒有一點氣惱,還憨笑著追上她說:「請等等!仁兄所言極是,弟實乃書壇外漢,評書實屬班門弄斧,多有冒犯!」向她深施一禮,又說:「仁兄年少,書氣確實清奇,將來前途無量!我友李存我系當今書壇名家,他亦在此間,千古難遇之機,仁兄何不一見,求得指導!」    
    她喜出望外,即刻轉身還禮:「小弟出言不恭,多有得罪,請仁兄見諒。若得仁兄引薦,面聆存我大師教誨,乃小弟三生之幸耳!請問仁兄尊姓大名?」    
    「在下陳子龍,草字臥子,號大樽。」    
    她吃了一驚。世間哪有這種巧遇?怪道初照面即有似曾相識之感。這也許要怪那多情的月光,是它在他臉上撫了一層變幻莫測的光華,使她沒能一眼就認出他!他為何也在這兒?難道他認出了她——垂虹亭上奏曲子的楊愛嗎?不會,她現在是一個風流少年!她慢慢地鎮定下來,回答說:「久仰名士大名,渴思一見,不想在此巧遇,幸甚幸甚!」    
    陳子龍朝她抱抱拳,友善地問道:「仁兄尊姓大名?」    
    她沒有準備,一時無以答對。阿娟搶著說:「我家公子沒得姓名!」    
    「世間萬物皆有名屬,豈有堂堂男兒無姓名之理!」她轉對子龍說:「小童無禮,先生恕罪!」人們常說急中生智,這個成語言簡意賅地概括了人在危急時候智慧突生這一思維現象。只見楊愛從容不迫回答說:「學生姓柳名隱,小字如是,別號河東君!」楊柳同屬,隱去愛字,如是而已,今舟寄河東,不就是河東的主人嗎?


第一部分 姓氏變遷史第3節 姓氏變遷史(2)

    她還叫過另一個名字。那是祟禎二年的事。初夏的午後,她習完了字,佛娘說:「到後院花畦中摘兩枝石竹花來,我教你畫畫。」不料阿奶正跟鄰家的阿奶坐在花架下拉呱。    
    「……一匹光耗草料不肯拉車的馬,還不如把她賣掉的好!」那聲音很低。    
    她頓然緊張起來,把誰賣掉?她躲到水閣花窗下,豎起耳朵聽著。    
    「難啦!她六歲到我家,為我掙下了這份家業。我又沒兒沒女,賣掉嘛,總有點於心不忍。唉!誰知她突然鬼迷心竅,決心要從那個人!」    
    「我們這種人家,講不得忍不忍的。兩年沒給你拉套了,白吃飯,還怕對不起她?」    
    阿奶遲遲沒有回答。    
    「怎麼不吱聲?,我可是為了你好啊!聽不聽還得由你!」那聲音有點怏怏不快。    
    「現在還有她徐佛這塊金字牌牌掛著,賣掉了,徐家的門庭不就冷落了!」    
    「哎呀!看你這個木頭腦瓜!那個小的不是快出落了?下半年就可以物色個有名氣的相公來當你的『孫女婿』。那時就由不得她了!你這門上不又火紅起來了!」    
    「下半年?就怕早了點,那孩子還沒到破瓜之年呢!」    
    「你呀,真是木訥!剛打苞的花朵兒,相公們才肯花本錢。宜早不宜遲,我家那個不是十二歲就接客嗎!請的是吳江周相公,聽說後來還做過宰相呢!」    
    花架那邊沉默了,楊愛咬牙切齒,恨不能跳出去把那個出餿主意的老鴇撕碎!她剛伸手攀上花窗,就看見阿奶重重地點了下頭說:「老姐姐說的也是!」    
    楊愛嚇得魂飛魄散,身子不由地往下一滑,僵立在牆根。    
    讓她也做煙花女!她彷彿突然間墜入了冰的深淵,渾身冷得抖個不停。假若她不代佛娘去見客,她們就不會生出這個念頭吧?當時,她一心只想為佛娘解圍,成全她和公子的心願。她已學會了佛娘的技藝,惟有她才能把佛娘從困境裡解脫出來,這是她義不容辭的事。不曾想到……她寧可終身為僕,寧願去死,也不願幹這個行當!她是公子買給佛娘的丫頭,她是婢女,不是妓女!怎麼辦?只有馬上將這個陰謀告知佛娘,讓佛娘想個主意。她悄悄離開水閣的花窗,飛也似的奔進佛娘房裡。突然間,她又惶惑了。    
    此舉不僅僅關係到她,更嚴重的是關係到佛娘。她抬頭看了佛娘一眼,佛娘雙頰清瘦,眼瞼灰暗,公子久無音訊,痛苦像影子一樣糾纏著她。她那纖弱的身體,再也承受不了新的苦難。楊愛暗暗發狠:決不能讓她們賣掉佛娘!佛娘深愛著公子,他們有盟誓為約,得幫助她,成全她的幸福!倏然間,她眼前出現了一紙文告。    
    終慕橋頭老柳樹上,貼著吳江周相府選購婢女的告示。    
    ……十至十三歲,未曾婚配。聰明,活潑,貌美,善招老太太歡心……凡挑中者,身價從惠……    
    這紙文告,突然給她心中帶來了一束微弱的光亮。倘若她能被周府挑中,不僅她可以在一個正派人家當侍婢,不致淪落為煙花。她走了,阿奶也就會打消賣掉佛娘的念頭。這也算報答了佛娘為她葬母之恩和收留她之德了。她克制著心的慌亂,把嘴湊到佛娘耳邊,悄聲說:「阿奶在,不敢摘花。」就離開佛娘,跑走了。 她果然被周府挑中了。    
    她們排成一行站在周老夫人的面前。    
    周老夫人對炳嫂抬了下眼皮,不無威嚴地說:「炳嫂,祖宗傳下的家規禮節都教給她們了嗎?」    
    「回老夫人,奴婢已將祖宗立下的家訓家規,和不守家法的利害都向她們一一作了交待。」    
    老夫人沒有說話,只輕輕點了下頭,就逐個審視起這些新來的小丫頭。    
    老夫人的目光挪到了她的身上。    
    楊愛穿的是相府發給的第一套新衣,藕色的上衣更襯托出她膚色的白淨嬌嫩,有如一枝含苞待放的帶露紅杏,嬌小的身材,使她渾身都溢透出活潑機靈和敏捷。在這一溜的女孩子中,給人一種鶴立雞群之感。    
    美麗動人的女孩子,不僅老爺、公子喜歡,老婦人同樣喜愛。一直板著面孔的老夫人臉上出現了一絲不易覺察的笑容,就好像衝不出雲層的陽光,能感覺出它的亮度,卻看不見它的耀目的光針。    
    老夫人向楊愛抬了下手,示意她走近前。她立刻機靈地走到老太太面前跪了下去:「給老夫人請安!」    
    老夫人向她抬了下手說:「起來!」她款款站起身,微笑著立在老夫人跟前。    
    老夫人再次審視了她一會兒,說:「你留下吧!」又轉身向炳嫂,「炳嫂辛苦了,教得不錯。傳話給夫人,讓她賞賜你。」    
    「是!」炳嫂應著。    
    阿愛牢記著炳嫂的教導,再次跪下說:「謝老夫人。」    
    「幾歲啦?」    
    「十三。」    
    「起來吧,你叫什麼名字?」    
    「楊愛。」    
    老夫人那白皙得近乎半透明的面孔,沒有一絲表情。幾顆褐色的大小不等的壽斑,散落在她那鬆弛的失去了彈性的腮頰間。她沉吟了一會兒說:「楊愛?這名字不好,改叫楊朝,小名阿雲!」她那語氣有著不可辯駁的威力,「早晨的雲,紅彤彤,圖個吉祥!」    
    楊愛突然想起了父母親,她的名字是他們留給她的惟一紀念,要改掉它,她不由地一陣酸楚。可是,她是人家花錢買來的婢子,不敢違背老夫人的旨意,她懼怕老夫人看出她的遲疑,只得趕快跪下去,再次向老夫人謝恩。    
    在周府,她深得老夫人的憐愛。後來又被主人看中,成了下野尚書周道敦的寵姬。她的得寵,被群妾妒恨,她們串通一氣,設計陷阱,誣告她與僕人阿根私通,激怒了的主人,不由分說,要處死她。虧得老夫人念她服侍一場,救下性命,賣到民間。命運殘酷地捉弄著她,讓她在人生道路上兜了個可怕的圈子,兩年前又回到了原地——盛澤歸家院,恢復了楊愛的名字。    
    人們習稱盛澤是江南的小秦淮河。這兒盛產絲綢,水上交通方便,商業發達,是江南貿易的又一繁華港口,也是江南又一浮華綺靡、酒色征逐的銷金窟。    
    鶯?湖和它那些交錯縱橫的水巷相通。水巷兩岸,築有精緻的水閣、河房,雅潔的酒樓,獨具吳江特色的戲班,舒適的住宅。中外商賈、文人雅士、地主政客、退歸林下的官僚,往來這裡洽談生意、會友、論詩作文、縱酒、豪賭、狎妓,尋找快樂,紙醉金迷地消磨日月,成了名不虛傳的小秦淮河。    
    但它又有別於六朝金粉之地的最浮靡奢華的秦淮河,有它水鄉獨特的色彩和神韻。裝點著它的是駁岸、拱橋、水巷、粉牆、蠡窗、水閣。坐在扁舟、畫舫裡,抬手可得粉牆內伸出的花枝,彎腰就能買到漁夫船上的香脆可口的菱藕,活蹦亂跳的魚蝦,嫩得滴汁的蓴菜。這兒開門見水,出門乘船。每當夜幕降臨,夜霧會給它披上蟬翼似的晚裝,桃紅色的紗燈在水閣上晃悠著,把它那玫瑰色的光影映到水上,隨著水波的湧動,古鎮彷彿也飄逸起來,那別具一格的神韻,把那些詩的、畫的、醜的、髒的都淹沒了,一切都顯得飄忽朦朧了。    
    大明朝經過天啟一代的閹黨之災,國家早已喪失了元氣,崇禎帝雖然急於振興,怎奈痼疾難治,加之用人不當。「索虜」繼續侵擾東部疆土;四方災民,揭竿而起,「流寇」已成為威脅國家安全的大患,國力日益衰敗,更多的人對朝政不滿,對前途感到渺茫,愈來愈多的人沉醉於聲色犬馬,只想在那些沒有人身自由的弱女子身上尋找安慰寄托。    
    秋娘以重金買下了楊愛,又花了她所有的積蓄,裝飾門庭、書齋、客廳和臥室,揭下了「秋娘寓」的粉紅小牌,換上了「愛娘寓」的鎦金豎匾。秋娘宅邸,頓時火紅起來。愛娘開始周旋在官僚、地主、名士、闊少……之間,和他們唱酬遊樂,為他們侍酒、彈琴、度曲。好事者為她們歸家院十間樓編了支歌:    
    柳蔭深處十間樓,    
    玉管金樽春復秋。    
    只有可人楊愛愛,    
    家家團扇寫風流。    
    隨著這支可詛咒的歌的傳揚,商賈、?、土財主、輕薄兒,像蒼蠅似的嗡上門來。雖說秋娘還算愛護她的,可是,這種生活卻叫她難以忍受。她感到自己就像一棵生長在棘叢中的小樹,要活活被籐蔓纏死了。她希冀改變自己的命運,曾有過在風塵中尋夫婿為歸宿的一閃念,倒也有不少人願以重金聘她出去。可是,她又覺得他們不會理解她,也不會真正愛她,只不過他們有錢,想把她當做一件物品佔為己有,一旦玩膩了,下場就會像?陽江頭的商人婦,或者乾脆被棄敝礑樣丟棄路旁。周府的屈辱,像刀刻般鏤在她心上,她再也不願重蹈小妾的舊路。垂虹之行,在她迷濛彷徨的心中掀起了狂瀾,使她的思求有了轉折。這得感謝被稱為黃衫豪客的徽商汪汝謙然明先生。    
    那天,他專程來看她。他們一邊品茶,一邊閒聊。他喜歡廣交天下名士,向她談起了他的許多友人,還向她推薦了被士子稱之為當今李杜的錢謙益,說他如何如何有才,如何如何仕途不濟,後來他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問她:「愛娘,想見見當今大名士張天如嗎?」


第一部分 姓氏變遷史第4節 姓氏變遷史(3)

    她立刻聯想起她讀過的、至今仍如刻如鏤在心裡的張先生編纂刊刻的《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她曾經抄摘過集中那些丹心照日月、氣可吞山河的壯麗詩篇,她曾經試著把抄錄的詩匯成一冊華夏正氣歌。她久就崇拜他,嚮往結識他,她的心不由地激動起來,說了她的願望。    
    他又說張溥先生力主改革,思求振興國家,正在串連全國文社,準備復合成一個全國性的大文社——復社,動員全體文士來關心國家興亡。他就要到垂虹亭來會見諸文社領袖,磋商文社聯合事宜。最後他說:「天如先生托話於汝謙,欲請愛娘去一見,屆時,你可千萬別錯失良機呀!」她在焦慮和急切中等來了那次會見。    
    她在垂虹亭畔上了岸。那日她著意地打扮了一番。    
    杏紅色的薄綢女衣,紫花絨襯裡,下著八幅紫絨繡花湘裙,湘裙裡面是半指大小的桃紅繡鞋,烏亮的秀髮輕輕往上一綰,流蕩著春光,梳成了一個流行的雅式墮馬髻,款款地垂在腦後,沒飾過多的珠翠,只在髻邊斜插著一枝金嵌紅寶石的杏花簪,淡雅端麗。細長的柳葉眉兒微微顫動,長長的鳳眼,有似兩泓甘洌的清泉,流溢著波光,俊俏的面龐,蕩漾著青春的異彩,彷彿有一縷淡淡的雨霧,裊繞著她的面龐。    
    「……『建虜』猖獗,民不聊生,無處不見鬻兒賣女,導致『流寇』蜂起,我大明江山形同沙丘上之樓閣,朝政勢在變革!我輩國士丈夫,為國分憂,義不容辭。天如兄憂國慮民,倡導文社聯合,幾社社友聚議多次,全力擁護。只要廣大土子戮力同心,大明中興有望,國民樂業平安有望也!」    
    她靜靜地佇立在細竹簾外。她除了在詩文中讀到過如此熱烈的文句,這還是第一次親耳聽到的慷慨激昂之言,她那年輕人的青春血液蕩起了波瀾,攪動了她潭水般的心臟,感到有股新鮮的血液注進她心中。她希望再聽一會兒,多聽一點。書僮欲上前去掀簾子給她通報,她卻輕輕地拽住了他。    
    透過細如薄紗的竹簾,她偷看了一眼剛才說話的人。一個英俊青年,約莫二十五六歲年紀。海藍色方巾,湖藍提花繭綢直裰,斜倚著湖窗,面對著眾人。他濃眉方臉,微黑的膚色,略厚的雙唇,洋溢著一股青春神采,又兼之有淡淡鬱悒流蕩在臉上。只要看上一眼,就能給入留下篤厚和可信賴的印象。    
    「華亭才子陳子龍!」書僮悄聲地對她說。    
    「臥子兄所見極是,文社聯合勢在必然,聯則合,合則勢,質社贊同合諸文社為復社。」    
    「莊社全力贊同!」    
    「……」    
    「既然諸位文社領袖一致贊同張溥陋見,復社成立大會定於明年今日如何?」    
    「我家相公。」書僮又悄悄對她說。    
    有人帶頭擊起掌來。    
    「承蒙諸位鼎力支持。明年三月二十八日在虎丘召開復社成立大會。請諸位轉告社友,屆時出席。」    
    「明年的大會,該給錢虞山發個請柬吧?他乃東林僅存的領袖,在士子中頗有召喚力。」有誰提議。    
    「當然!」張溥答道。    
    大家又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不少人同情這位錢公的屢遭失敗,希望他再度出山,輔佐朝廷。    
    楊愛會神地聽著,他們說的那個錢虞山就是錢謙益,因他世居常熟虞山,人們慣常這樣敬稱他。她聽汪汝謙說過,他們是朋友。    
    她意識到他們的正事已經議完,此刻進去不會打擾他們了。她示意書僮去通報。    
    「愛娘請進!」    
    書僮打起簾子,張溥站在門裡,朝她抱了下拳。    
    「楊愛拜見張大人!」    
    她向張溥施了一禮。就像那剛剛綻蕾的春花,充溢著青春的魅力。她的臉俊美得令人驚歎,瓜子形,白淨細嫩,新月似的娥眉下,一雙顧盼流情的眼睛,高雅的前額,小巧含笑的雙唇。廳內彷彿突然為之一亮,吸引了所有的目光,他們被美鎮住了,廳內出現了個突然的寧靜,僅僅片刻,隨之就熱烈雀躍起來。大凡男子都有一種本能,喜歡在標緻的女人面前表現自己吧。    
    張溥擊了下掌,說:「愛娘不辭辛勞,遠道趕來給諸君助興,諸位看看如何樂法?」    
    廳內又熱烈爭論起來,有如暮鴉噪林。惟有子龍低頭不語,不時向楊愛偷瞥一眼。在她進門的一瞬,他只覺得心裡突然一陣悸動,不敢正眼去看她,他自己也鬧不清,這是為什麼。    
    「臥子兄!」張溥走到陳子龍身邊,拍了下他的肩膀:「你出題呀!」    
    「啊……好好。」子龍微微—震,他的臉泛起了微紅,以為張溥窺見了他的慌亂,尷尬地笑了笑,「垂虹名勝天下聞,我等有幸歡聚於此,且宜開懷暢飲。依子龍陋見,今朝所言所議,所歌所笑,一應題目,皆與垂虹有因。言之有脫,歌之有舛,罰酒三杯,兄意如何?」    
    張溥告訴書僮,傳話酒保,擺席上菜。    
    酒菜立即上了桌面,書僮將七弦古琴安放在琴几上,楊愛輕撥琴弦,低聲伴唱著:    
    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    
    江國,正寂寂。歎寄與路遙,夜雪初積……    
    樂聲有如雪中笙鶴,飄飄仙逸。公子相公們未飲先醉,擎起的酒樽,不覺放了下來。他們在這清婉的旋律和淡淡憂悒中,不覺產生了一種時空倒置的錯覺,忘情地弓起食指在餐桌上擊著節拍,彷彿座中的歌者就是四百年前吹奏《暗香》《疏影》的小紅。    
    音符消散在樑柱間,空氣裡,水面上,花叢中……    
    好久好久,他們彷彿才從四百年前那個雪夜醒來,睜開的眼睛,望著阿愛,怎麼也難以相信,妙樂仙音是從面前這個嬌小女孩子的指尖和聲帶中震顫而出的!剛才他們驚歎於她的艷,現在又驚服於她的才藝了。    
    「請!」子龍離開了座位,過來邀她入席。她竟一點不怯場,落落大方地坐到他讓給她的座位上。    
    家童給她篩了滿滿的一杯酒。她端起酒杯,依次給他們敬著酒。    
    幾杯酒下肚,他們又耐不住寂寞了。有位相公說:「我有一聯,求配下聯。」    
    「以何為題?」另一個問道,「有悖章程,可要受罰的喲!」    
    「不會不會!我以這有來酒館為題。上聯是:『有酒有酒』,」他得意地捋著八字短鬚,問,「如何?」隨即將目光移向楊愛說,「愛娘,你對好嗎?」    
    楊愛抿嘴笑了笑,似乎是不假思索地隨口對道:「來嘗來嘗。」    
    「妙哉!妙哉!」公子相公一齊歡呼起來。    
    漪窗外,是金黃的菜花、柔嫩的柳絲、淡藍的湖水,垂虹橋像它的名字那樣,有如一條彩虹,臨架在吳江上。    
    她彷彿看到了一種冀望!漫漫長夜後的曙光,她混沌的思緒明晰了,她應該到廣闊的天地間去求索、闖蕩、尋覓,尋覓一個理解她、真正愛她的知己,憂國憂君、思求報效國家的當今志士。


第一部分 姓氏變遷史第5節 姓氏變遷史(4)

    回來後,她清點了賣笑積攢的財物和汪汝謙的慷慨饋贈。她估計了一下,除了付清身價,還有些多餘。她決定自贖自身。有了自由之身,或許能掌握自己的命運。她趁秋娘高興,提了出來。    
    秋娘心裡一咯登,阿愛正走紅,哪有在桂子飄香季節砍掉桂樹的道理?她沉思了會兒回答說:「阿娘是願意成全你的心願的,這也是我的願望嘛!記得你來我家的那天,我就許諾過。」她把自己坐著的椅子往楊愛身邊靠了靠,牽起她的手說:「不知你的心上人是哪位?」    
    楊愛調皮地一笑,指著自己的鼻子說:「她!」    
    秋娘伸出手指,劃了下她的粉腮,笑罵著:「也不害羞,哪有自己嫁給自己的!」    
    楊愛就勢靠到秋娘肩頭,撒嬌似的說:「阿愛不要嫁給哪個人,只要屬於我自己!」    
    「什麼瘋話!」秋娘輕輕地推了下依在懷中的楊愛,嗔怪地說:「莫忘了,我答應將來讓你出去,是有先決條件的!」說著又摟緊了楊愛。說:「傻囡囡,你想得太天真了,沒有一個我秋娘信得過的人來贖你,我怎麼也不能放你出去!」她放開楊愛,拍拍胸,「你想,我能放得下這顆心嗎?」    
    不放心?這恐怕是個借口吧?楊愛抿嘴一笑,又大膽地向她直抒胸臆:「阿娘的心意我是知道的,也是永遠不會忘記的,我也不是不知情理的人。放我走吧!阿娘,只要我能闖出一個好歸宿,我會記得來孝敬你的。」    
    秋娘撫摸著楊愛的雙肩,有點兒動情地說:「不是我不放你出去,也不是我貪得無厭,我曾有個打算,等再過幾年,給你找個可意的女婿,就關門跟隨你們一道去過點清靜生活!」她歎了口氣又說,「沒有一個可靠的人接你出去,你一個弱女子,怎麼生活?你不會誤解我吧?我是真的放心不下。等等吧!我們來物色。」    
    楊愛經她這麼一說,反倒不好意思執意堅持了,她回答說:「我再也不願見那些可惡的人!」    
    秋娘一見她鬆了口,便高興地滿口應承下來:「這個依你!」    
    阿愛贖身的事也就暫時擱了下來。崇禎六年的春天,乍暖還寒。    
    一位在外省就職回盛澤祭祖的尤總兵,遣人給楊愛送來份請帖,邀她在三月初三陪他去石湖看桃花。楊愛不樂意去,但經不住秋娘勸導和要求,答應了。可是,卻在初一這天,發生了一件震驚了歸家院的事。尤總兵肆意羞辱她們的手帕姐妹月娘,致使月娘投湖自盡了。    
    這件事,激怒了歸家院的姊妹們,她們相約發誓,寧願一死,也不去侍候這個姓尤的畜生。楊愛憤怒地撕毀了那張請帖,她們雖身陷平康,但也是人哪!她再次乞求秋娘:「你就成全我的心願吧!不瞞你說,我已積攢了一點私蓄,按你過去的許諾,以原身價贖身。放我走吧!阿娘!」說著向秋娘跪下了。    
    楊愛的要求,秋娘也曾有過,她們有共同的命運,可現在秋娘已熬到老鴇的地位了,金錢的誘惑,使她總有點捨不得放掉楊愛這棵搖錢樹。    
    她伸手去扶她,楊愛任憑她怎麼拉,也不起來,而是重複著自己的要求:「阿娘,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秋娘說:「你起來說話,這不是一件小事,要好好商量一下。」    
    楊愛剛剛站起來,阿娟就從門外捧進一個禮盒遞給秋娘說:「那個該死的總兵,派人送來了定金呢!」她蔑視地撇了撇嘴,望著楊愛,「愛娘!可別去呀!」    
    這定金雖說是預料之中的事,她們仍然非常恐慌。楊愛早就鐵了心,有誓言在先,寧死不屈!可不去的後果呢?秋娘急得不知所措。她們誰也沒有做聲,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    
    阿娟見她們都不答理她,便說:「送禮的人問是他們來轎接,還是自己坐轎過去?」    
    楊愛的話回得硬邦邦:「你去對來人講,我不去!」    
    「慢!」秋娘連忙向已轉身出去的阿娟招呼道,「就說謝謝總兵大人,不用來轎接。」    
    阿娟訥訥地點了下頭出去了。    
    楊愛走到秋娘身邊,堅決地說:「阿娘,我早就說過了,寧可立地就死,也不去的!」    
    「讓我想想吧,你先去歇著!」    
    秋娘回到自己房裡,掩上門,和衣伏在枕上。不覺間,淚水從眼裡奔了出來。她想起了自己的不幸身世,這世間,惟有阿愛可算是她惟一的親人了!突然間,她心裡產生了一種比任何時候都寵憐她的情感,她應該助她以償夙願!可是,迫在眉睫的是如何躲過那個凶殘惡魔糾纏的一關!    
    她苦苦思索著。俄頃,她心裡出現了道微光,她坐起來,揩揩淚,就找楊愛去了。    
    楊愛悶悶不樂地坐在椅上。    
    秋娘走進門就對她說:「阿愛,我答應你的要求。」    
    楊愛以為是自己憂思過度產生的幻聽。她驚異地看著秋娘。    
    秋娘的嚴肅表情使她相信她確實這麼說了,她一步步向秋娘走去,投進了她的懷抱。她激動得半句話都說不出,熱辣辣的淚水,滴灑在秋娘的肩上。她們久久地摟抱著。    
    她慢慢地放開了秋娘,走到自己的衣箱邊,打開箱子,從箱底拿出一隻描金漆盒,雙手把它捧到秋娘面前說:「我的身價錢。阿娘,你收下吧!」    
    秋娘接過小盒,端詳了會兒,就把它放到桌子上說:「等我找出了那張契約再來拿吧!」說著,就起身走出去了。    
    楊愛感到室內突然亮了,從明瓦上投下了一柱金黃陽光,她的心因突然而至的喜悅在「咚咚」地跳著,她彷彿是個失足跌進深淵的樵夫,在絕望之後,又在絕壁處發現了一根伸下來的葛籐,這是救命的繩索啊!若能攀上去,就是生;反之,只有坐以待斃!她不顧一切地撲上去,緊緊抓住不放。她忘了世間的憂患,也忘了那紙撕毀的請帖和禮金,只想著那張賣身契,恨不能立即拿到手。    
    她不停地撫摸著那只描金漆盒,這是花朝那日,汪汝謙先生托人避過秋娘送給她的,至今她仍不明白汪先生為何送這樣的重禮給她。後來,她幾次問他,他也只是笑而不答。有次他隱約地說了句:「你將來會用得著的!」難道他已預料到這一天嗎?她心馳神往起來,信佛有一雙絢麗的羽翼,把她帶到了廣闊的天地裡,像國士那樣去追求自己的所愛所想。她簡直是想入非非了!    
    她一邊收拾散落在枕邊、桌上、几上的書籍;一邊慨歎在陰霾的日子裡,在屈辱的生活中,就是它們,給了她生活下來的力量!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她還有所愛所依!現在,她終於就要得到自由了,她就要帶著它們——患難中的知己,陰霾歲月中的伴侶,去闖蕩人生了!自由,多麼可愛的東西!她就要不屬於任何人了!只屬於生她育她的自然、天地!她深信,只要自己孜孜以求,她自信不會遜於男子!在某些地方,或許還要叫男人們汗顏的。    
    她想著想著,那塊陽光已變成了玫瑰色,爬上了西牆。可是,秋娘沒有回來!她焦慮了,那紙契約還未到手,心裡還是不踏實。她像那抓著葛籐、緣壁而上的樵夫,還未到達山巔,假若籐條突然間斷了呢?她的一切不都要成為泡影?她捧起首飾盒子去尋找秋娘。


第一部分 姓氏變遷史第6節 姓氏變遷史(5)

    她尋遍了臥房、客廳,到處都不見她的蹤影,也沒見到阿娟,莫非剛才的許諾,真是一團虛影?她的心又懸吊起來。她焦躁不安地從這間房子找到那間屋,到廚房裡才見到一個燒火的丫頭,她告訴她:「阿娟到藥房配藥去了!」    
    「誰病了?」她莫名其妙了。    
    燒火丫頭向她翻翻白眼,困惑地說:「不是說愛娘你不適宜嗎?」    
    「我病了!我病了?」她輕聲地自問著,在重複的自語中,她彷彿明白這「病」的內容。她不再繼續尋找秋娘了,抱著那只漆盒,又回到了自己房間。既然是「病」了,她就得在房內呆著。她又尋找那塊陽光,它已經從牆壁上消失了,黃昏的腳步已經邁進門檻,室內漸漸也看不清物體了。    
    她無心點燈,在昏蒙的夜色浸染的臥室中,無聊地數著伴隨她生活的物件,如刻如鏤地感受著等待的難熬和沉重。不安、焦慮、空寂、無聊之感像夜色一樣裹縛著她,她幾乎要被它們掩埋了。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然,一個亮光向臥室移近。啊,一盞燈。她跳起來迎上去。    
    阿娟放下燈,秋娘無力地往太師椅上一坐。她緊張地觀察著她們的表情。    
    秋娘像一個長途跋涉的旅遊者,到達了目的地後舒了口氣。她的手伸進了口袋。    
    楊愛的心又被提拎起來。    
    秋娘掏出了一個紙包,攤到桌面上,慢慢地展開了,她從中取出一紙契約,緊緊地握在手中,抬起頭,用她那無限深情的目光望著楊愛,楊愛的心也隨之急劇地跳了起來。一張原色的貢川紙寫的賣身契出現在楊愛面前。就是它,把她這個活生生的人變成了一件物品,任人買來賣去!就是這張紙,使她像一個判了終生監禁的囚犯那樣無望地活在人世間!也就是它,宰割了她的靈魂,主宰著她的命運!它是枷鎖、繩索,把她像牲口似的拴縛!楊愛恨不能立即將它抓到手,把它撕成粉末,燒作灰燼!可是,她不敢造次,而是雙手捧起漆盒,再次送到秋娘面前。    
    秋娘卻沒有伸手去接,只是無語地望著她。她發覺秋娘在這不到半天的時間裡似乎老了許多。她忐忑不安起來,擔心秋娘改變了主意。她打開漆盒輕聲地說:「阿娘,這盒子裡除了贖身錢外,還有多餘的。原想出去後買條船雇個人的……我願意把它都留給你。」    
    秋娘從楊愛臉上收回目光,難過地低下頭,將漆匣重新蓋上,冷冷地問:「那你出去如何生活?」    
    「到那時再說那時的話吧!」    
    「看來你到底還是個孩子。你以為一個像我們這樣的女人活在世上是那麼容易嗎?」她邊說邊拿起那紙賣身契放到燈上點著燒焚,又像自語地,「我能理解你急於贖身的心,我懂,我有過。可你一點也不知道我的心,一點也不知道我在想什麼!」    
    楊愛懷著一種特殊的感情,注視著這紙賣身契在火頭上反抗了一下,蜷起了下角!蜷縮著又蜷縮,瞬間,便化作了灰燼。    
    她舒出了一口氣,好像是從岩石擠壓下吐出來的那樣又長又深。她的眸子充溢著光澤,激動地望著秋娘。    
    秋娘接過漆盒,撫摸著它說:「阿愛,你的身子現在是屬於你自己的了!我應該恭賀你!」說到這裡,她眨了兩下眼睛,睫毛濕了。望著楊愛興奮的神色,又說,「你想過沒有,我們這些人,要想改變自己的地位,比登天還難啊!」    
    楊愛的心此時就像滲進了苦澀海水的破船,不停地往下沉落。她怎能不知道呢!即使她有了自由之身,不再倚門賣笑,也改變不了她歌妓的身份。這個身份會像影子那樣永遠跟隨著她,社會不讓她像普通人那樣生活,除非她嫁了人,不然就落不了籍。她會像那無根的浮萍,任憑風吹浪打。但是,她從平時所酷愛的書中,得知歷代不少有才華的女子出自苦海之中。她之所以如癡如醉地讀書,因她想做個國士。只要有了自由,別人能做到的她也能夠做到。她可以去訪尋名士,求師拜友,通過同他們切磋學問,唱酬詩文,就能增進學問,陶冶她的性靈,讓世人承認,出身於風塵的女子也並不都是卑下的人。那時,再在那些能夠尊重她的人品,而不在乎她出身的名土中,選擇自己心愛的人為婿。    
    楊愛想到這裡,低下頭喃喃地說:「我想過,我常常在想,我知道擺在我前面的不是平坦的路,是深淺不測的泥濘沼澤,說不定還有陷阱。但是,阿娘,人總不能等死。我想試著闖闖看。如果我能找到個安身立命之所,我是不會忘記你的。」秋娘的眼睛漸漸睜大了,真看不出,這小小的人兒,居然有偌大的勇氣,也懂得這麼多道理。她很高興,但又嚴肅地問道:「你出去後怎麼生活?可有打算?」    
    「也考慮過。如果沒有地方接受我落籍,就買一條船,再雇一位船老大。我還想改裝為儒服方巾,扁舟載書,去與高才名士相游。在名士中如能尋到知己,就選擇個為婿。」    
    也許她的理想會實現!秋娘聽到這裡,便揭開描金漆盒,打量著裡面的首飾和金銀,從中揀出那支金嵌紅寶石杏花簪說:「這根簪子,是你花朝那天插過的。見物思人,我就留它作個紀念。」她復將漆盒蓋上,推到楊愛跟前,「你留著吧!權當我送給你的妝奩。」    
    楊愛瞪大了眼睛,秋娘的慷慨是她所沒料及的!能讓她贖身,就是給她天大的恩典了,怎麼……她又喜又驚,又悔恨自己怎麼沒有想到秋娘有這麼好的心呢?她動情地拉住秋娘的手,嘴唇抖動著,竟說不出一句感激的話。    
    秋娘強制著把手慢慢地從她的手中抽出來,冷靜地說:「你現在就收拾,今晚就得離開這裡!」    
    「今晚就離開?」又是楊愛所沒料及的,「船還沒買呢,叫我如何走?」    
    「我已給你安排好了。就劃你平日用的那條船走。我也同船老大和他兒子阿貴說妥,他們會幫你的。阿娟她願意隨你去,也好,有個照應。」秋娘說得誠摯懇切。    
    「阿娘,這、這不行,我不能白要你的船和你的人!」說著,又將首飾盒推給秋娘。    
    秋娘又推回漆盒。「收起來吧!孩子!我希望你能掙出這個泥坑,更希望你能比我的歸宿好。只要你有個出頭的日子,我願意盡我的微薄之力來幫你一把,那要比我自己多用兩個錢,心裡要好過得多啊!」秋娘掏出絲帕抹著泉湧的淚水,「你以為我願意放你走嗎?不!不管怎麼說,我也是不願的!但這不只是為了錢,也不只是為自己打算。就在買你那天,也不都是為自己賺錢想的。我用那麼高的代價把你搶到手,是怕你落進別人的手中!佛娘生前常常在我面前念叨你,臨死之時,還……」她說不下去了,任淚水流了一通後,才繼續說,「佛娘和我們都是同命運的人,只有我們才能互相憐惜。不知多少個姐妹死在這個泥坑裡,佛娘她死在這裡;昨天,月娘也慘死在這裡!我不想再看到我們的姐妹再遭慘死了,兩年來,我們情同骨肉,我捨不得你走哇!真的捨不得呀!可現在災難臨頭,不放你走又有什麼辦法呢?能不讓你走嗎?不能!不能啦!」秋娘從地上撿起一塊撕碎的請帖碎片抖了抖說,「為了對付尤總兵,下午,我讓阿娟在去藥房的沿途散佈你得了急病的消息。明天,我還要讓人去買副棺木,就說你已經死去了,我也借此關門。還不知這一招能不能騙過那個惡魔啊!萬一不行,我再盡我的所能去對付他們。」    
    楊愛這時突然聯想到了一種狗。見到盜賊就腿腳發軟,顫顫兢兢夾著尾巴逃到一邊。可它見到了小雞,又變得兇猛異常,撲上去就撕咬。堂堂的大明總兵,在邊疆吃緊、異族虎視著國土的時候,不敢去保衛疆土,卻把威風發洩到風塵弱女身上,豈不羞哉!她又想起教她吟詩畫畫、愛護備至的佛娘,不禁懷著一種複雜的感情撲進秋娘懷裡,淚泉噴湧而出,她忍住一陣啜泣,趕緊揩掉眼淚,堅定地說:「秋娘!我不走了!我不能讓你為我受連累!我不走!我不走!」    
    秋娘抱緊楊愛勸說著:「別瞎說了!你以為我是輕易下此決心的嗎?」    
    楊愛仍然抱著秋娘的頸脖說:「我知道,我不能光顧自己逃跑,丟下你……」    
    看來我的話又讓你誤會了,今天我說了這麼多,並不是求你留下……」    
    「你別說了,我沒誤會,我決定不走了,說什麼我也不走了,我到哪兒能找到像你這樣關心我的人。我不走,是死是活也要和你在一起呀!……」    
    秋娘聽到此,氣得推開了緊抱著她的楊愛,順手打了她一耳光,罵道:「真是個沒有出息的東西!」然後,轉身雙手捂臉痛哭起來。    
    楊愛被深深地感動了,她猛地跪倒在秋娘身後,雙手抱住秋娘的腿,抽泣著說:「秋娘!你再打我幾下吧!也許多打幾下,我這心裡還好過些!」    
    秋娘轉過身,抱住了楊愛,痛哭起來。她如泣如訴地說:「我們相處這麼長時日,從未動手打過你,連罵也未曾有過,沒想到在臨分別時,失手打了你。原諒我吧!阿愛!」


第一部分 姓氏變遷史第7節 水天迷茫風浪處(1)

    河東君伸手摸了摸臉頰,那兒好像還熱辣辣的。「秋娘,秋娘!」她用心呼喚著,「我永遠不忘這一記,掙出泥沼,去闖蕩一片新天地!」她的眼角癢酥酥的,彷彿有小蟲子在那兒蠕動,她把細長的手指移到那兒揩了揩。艙內已相當暗了,她撩起簾子的一角,窺望著湖天。暮色開始變厚變濃,水面越來越暗,越來越迷濛了,空中彷彿包藏著一種神秘和可怖。掀簾的手滑落下來,她的心也同時滑進了那種去路茫茫、未來莫測的惶然之中了。這種有如動盪不定湖水樣的情緒,早在她出逃那晚就產生了。    
    雲低月淡。    
    她脫下了紅妝,穿上領毛藍雪花絨直裰,頭戴海藍色方巾,活脫脫個斯文相公。阿娟扮作書僮,她們在水閣下與秋娘揮淚而別。小船悄沒聲響地滑出了水巷,偷偷駛入了鶯?湖。盛澤像一艘浮在碧波上的花舫,飄遠了,只留給她一個粗黑的輪廓線。柳堤也變成了一疊凝固的波浪。自由了!她在心底高呼了一聲,那份興奮,那份愉悅,無以言表,就像咬破了絲羅縛線、飛出了繭殼的蠶蛾,在初見陽光和天宇瞬間那樣,心裡漾滿了得到自由的歡樂。她真想跳舞,真想唱曲,想對著天地大笑,把屈辱把壓抑統統抖落掉。她向盛澤揚了下手,永別了!可是這種快樂只持續了一會兒,很快就被悵惘取代了。船伯問她:「愛娘,打算去哪裡呀?」她茫然了,她還沒有來得及細想。前面是浩瀚的湖水,此行何去?水天迷茫風浪處,往哪兒去?四顧茫茫。    
    櫓聲驚擾起鷗鷺,振拍著翅膀飛進了葦叢。    
    一群夜鳥鳴叫著從頭頂上飛過,怪叫著停歇在岸邊一棵古槐的枝椏上,那裡有幾隻鳥巢。    
    她突然產生了種無家可歸的飄零之感,羨慕起它們。它們有個家,儘管簡陋,畢竟是棲息所在。而她,將像無根的浮萍、無定的水波浪紋,只有任憑風浪把她命運的船兒顛簸,何處是歸宿?何處能棲身?    
    「愛娘,要起風了。」船伯望著躁動的湖水,詢問她的主意。    
    猛然間,她眼前浮起了垂虹群子熱烈討論的情景。月底,復社要在虎丘集會,這不是引領她出逃的力量嗎?她不是想去尋訪高才名士嗎?    
    「去蘇州。」    
    風浪把她推到了同裡,巧遇了華亭名士陳子龍、李待問,牆上這張書條就是李待問在同裡舟中書贈給她的。這大概就是一種緣分吧!給她迷濛的追求罩上了一個金色的光環,堅定了她要去結交他們的熱望,她追蹤他們到了蘇州,可她沒有再見到他們,她帶著惶惑而美好的希冀,決定追蹤到松江。    
    漫長的旅途生活,航航泊泊,吃盡了苦頭。一近黃昏,飛蟲就往船艙內擁。想點燈夜讀,蚊蟲就會毫不客氣地在你手上、臉上伸出吸管,飽餐一頓。被叮咬過的地方,紅腫一片,奇癢難忍,叫你徹夜難眠。湖上的風暴就像一個狂躁型的精神病人,怒吼著要撕碎他們。這些還並不算可怕,最可怕的是黑夜,以及和黑夜聯繫在一起的水賊。    
    那也是個黃昏。    
    他們的船,在抖動不安的湖水中鳧游著。它與小田雞似的漁舟相比,倒像一隻龐然的大鵝,在湖上,很有點惹人注目。船伯找到一個理想的泊岸。這裡停泊著眾多的船隻,首先就給了他們一種安全之感。    
    不知何時,河東君的船被人解了纜索,漂離了湖灣,遠離了船群。    
    酣夢中,船伯突然發覺了他們的船在走動,他還以為做夢呢!他睜開乾澀的眼睛,沒有星月,難辨方位;聽不到雞鳴,不知辰更。他睏倦地從鋪上坐起來,想到船頭上去看一個究竟。    
    他剛剛走出艙,還沒有來得及看周圍一眼,兩手就被人反扭到背後。    
    他驚恐地睜大了眼睛,張開了嘴巴,想要叫喚。    
    黑暗中,有條閃著銀光的東西對準了他。同時,壓得很低但卻凶狠的聲音對他說:「不許叫!若不識相,剖了你餵魚!」    
    船伯想,不好了,遇上了水盜!這怎地是好?她們倆還在做夢呢!可憐的孩子們,怎能讓她們招致禍災呢!就是挨刀子,也要搭救她們。他得讓她們知道發生了不測的事,讓她們穿上外衣,有個應付的準備。他抬起右腳,重重一頓說:「強盜!你們要做什麼!」    
    閃著寒光的魚刀,一下觸上了他的鼻尖,那股□人的寒氣由鼻尖頃刻就走遍了全身,他不覺一抖。那個聲音又沉甸甸地響起了:「少廢話!把船搖到那邊!要不老子宰了你!」    
    船伯被扭著,押到了船頭。「搖!搖到那邊!」他們鬆開了扭船伯的手,勒令他搖船。    
    船伯慢吞吞地摸索著拿起了櫓。突然,他將櫓往船幫上「咚咚」地敲起來。    
    「你個老水鬼!想死了!」隨之,船伯「哎喲」了一聲。    
    隨著船伯的一聲呻吟,河東君的艙門「砰咚」一聲開了,她穿著原色紡綢直裰,像一束月光樣出現在門口。「我是船主,有事請跟我說,不要難為老大!」她聲音不高,卻很有殺力,儼然是一個風度飄逸的男子漢。「阿娟掌燈!」她的鎮定傲岸的氣度,在剎那間,彷彿壓倒了邪惡。    
    這僅僅那麼一瞬,很快,強人們就回過了神,一個白面書生,有何畏懼!一夥強人頓時放下船伯就向河東君逼過來。就像那湖底的魚群,河東君只見一溜黑影向她潛過來。    
    阿娟的燈怎麼也點不著。一個強人逼近了河東君低聲說:「船主,實話跟你說了吧!我們是強盜!水賊!搶掠碖口,識相點!」    
    船伯捂著淌血的鼻子,撲到那群強人面前,撲通一聲跪下說:「好人!好人!求求你們不要傷害她!」    
    一個凶悍的強人把船伯一搡,揶揄著說:「呵!看不出,你倒很講義氣!老東西,若是真心疼你的主人,免他皮肉受苦,就快去把他的錢袋拿來!也免得大爺我動手!」    
    「哈哈……」河東君暴發性地笑起來,笑得強人們摸不著頭腦,在黑暗中面面相覷。「錢袋?哈哈,銀子,哈哈,我都有,快把燈點亮,我要在明裡數錢給他們!」    
    河東君在聽到了船伯的叫喚聲後,又聽到一個聲音,特別那個尾音是那麼熟稔,可以確認,這是一個熟人的聲音!天哪!熟人!是誰呢?她把記憶裡的所有男人的聲音飛快地檢查了一遍,也找不出一個會去做水盜的人!後來,他那直言不諱的「我們是強盜!水賊」的介紹,使她震驚,終於使她想起一個人。    
    那是一個冬日的黃昏,夜幕像一張黛黑的網,早早就把女院罩上了。她因擅自上相爺的書樓受到眾姐妹的妒恨,受到老夫人嚴斥,她的文房四寶也被大夫人抄走了。她一腔怨憤地坐在桌邊,沒點燈,黑暗裡漫不經意地用指頭蘸著茶水在桌上練字消磨時光。突然,房門被推開了,身後響起一個男子的聲音:「相爺要的書給送來了。」    
    她嚇得往起一站,驚問道:「阿根!誰讓你走進我的房間,你母親沒教過你相府的家規嗎?」她指著門口,輕聲地說,「相爺不在,快快出去!」    
    阿根捧著一摞書,不無委屈地說:「夫人吩咐我送來的,說相爺在這等著用!」一邊說一邊反身往門口走去。    
    門外突然闖進一個人,擋住了阿根的去路。    
    阿根驚恐萬狀,他往後退著。    
    她立刻敏感地意識到,這是一次精心策劃陷害她的陰謀,可憐的阿根中計了。她不甘陰謀者得逞,向擋著門的黑影撲過去。突然,她從窗口的那抹微光中看清了那雙既溫和又深不可測的眼睛。她怒不可遏地盯住曾經讓她感到信賴和親切的眼睛,質問道:「夫人!你要做什麼?」    
    夫人反身把門關上,插好閂,她用平靜的語調說:「你不用急,也別害怕,把燈點亮,我要同你倆商量件事。」    
    阿根這時才確信擋路者是夫人,他急切地申辯說:「夫人,是你吩咐我把書送到這兒來的呀!」    
    「不錯,是我讓你送來的。」    
    夫人沒有否認她的指令,阿根緊張的心情稍稍緩解了一點,立刻要求著:「夫人,書已送來,相爺不在,我可以走了吧?」    
    夫人笑著說:「別急呀,我不是說要商量件事嗎!」    
    她不知哪來的勇氣,竟然怒聲對夫人說:「你要同他說話,請你把他帶出去說!你若再不讓他出去,我就要聲張了!」    
    「要聲張?那好呀!」夫人一反往昔的溫柔敦厚,冷笑了一聲說:「捉賊拿贓,捉姦拿雙,我現在是雙雙拿在手了,你聲張去吧!哼!你們就是遍身長了嘴,也難辯清。相爺會把你們碎屍萬段!」    
    「夫人!你……」怒火燒得她渾身抖索,她哆嗦著嘴唇望著她說,「你要處死我,你要殺死我,哪種方法不行,為何要把你陪房的兒子也帶上,讓他也無辜地喪命呢?」    
    阿根面無人色,「咚」的一聲跪倒在夫人面前求著:「夫人!饒了我吧!看在我母親的面上!」    
    夫人冷冷地笑了,說:「要我饒了你們很容易,只要你們依我一件事!」    
    「請說吧!」阿根低著頭嗚嗚地說,「只要我做得到的!」    
    「雲姨娘,你呢?」夫人盯視她問。    
    「只要不傷害阿根,只要我能做的都願效力。哪怕叫我馬上去死也行!」


第一部分 姓氏變遷史第8節 水天迷茫風浪處(2)

    「那很好,既不傷害阿根,更不會讓你去死。不妨直說了吧!」她看看跪在面前的阿根,又看看歪坐在椅子上有氣無力的她說,「你們知道,相爺沒有子嗣,是我們周家的憾事!我讓你們今晚……」    
    「什麼?!」他倆幾乎是同時瞪大了眼睛,驚恐地抬起頭望著夫人的臉。    
    「別緊張,相爺去了蘇州,今晚不會回來,這是個機會。以後,還會給你們找機會的。只要你們小心一點,悄悄行事,給我們周家生下個一男半女,到時,我會報答你們的,給你們一份田產,放你們出去過小家生活。」她伸手去拉阿根,「就看你可像個男子漢!我已得到了你母親的同意。」    
    阿根目瞪口呆了。阿雲大聲斥責著她:「夫人!好狠毒啊!」    
    她哼了一聲說:「你該知道,叫嚷帶給你的是何種下場!」    
    她只得跪下來乞求:「夫人,我怎能有負相爺?此事奴婢死也不能相從!」    
    她鼻孔裡冷笑一聲說:「相爺喜歡你,可他更喜歡有個兒子!今晚不妨把話說到底吧,你願從得從,不願從也得從!」說著拉開門一轉身就出去了,隨手帶上門,只聽得「卡嚓」一聲,門被鎖上了。    
    「這叫什麼世道!」她一陣暈眩,昏厥在地。    
    但她很快醒了,一睜眼,見阿根像木樁樣站在面前,惶惶悚悚。她急了,急切地對他說:「你還不快走!」    
    阿根顯得更加慌亂,結結巴巴地說:「門……門……門鎖上了,我走不了呀!」    
    她已經完全恢復了神智,她指了指後窗,氣急心慌地說:「阿根哥,你快逃吧!快從那裡逃出去!逃得遠遠的!……」    
    「不,不,」阿根囁嚅著,「我跑了,你怎麼辦?夫人哪能饒過你?」    
    她完全清醒過來。    
    是的,就是阿根能逃出夫人的掌心,夫人決不會輕饒她的!她會更加憎恨她,她會找個借口,置她於死地,堵截住她那醜惡的陰謀不被洩露出去。    
    若是他們屈從於她,接受了她的借壇釀酒的安排,讓她如願以償地得到一個接替香火的子嗣,她也決不會留下他們這個後患的。    
    如果他們屈服了,但又沒能為她生下一男半女,她更不會放過他們的!     
    擺在他們面前的三條路,沒有一條能給他們希望之光,不管他們走哪條,都是絕路、死胡同。死,她才十四歲,她不甘!不甘!她希望同阿根一道逃出去,但又怕他沒這份勇氣。她試探地求著他:「阿根哥,你別管我,你逃吧!我……大不了一死……」她是嗚咽著說的。    
    「雲姨娘,阿雲!」他深深受了感動,淚水奪眶而出。他蹲下身,握住她冰涼的小手,「我不走,我們……」    
    她沒等他說下去,就支撐著身子,慢慢地坐起來,冷靜地說:「阿根哥!你不嫌棄我嗎?」    
    「阿雲!」阿根的心突然狂跳起來,他更緊地握住了她的手,「你瞎說些什麼呀!就怕我配不上你!」    
    「你若真不嫌棄,就帶著我一道逃走吧!」她用力搖撼著他,「阿根哥,帶我逃走吧!逃到天邊去,逃到他們找不到的地方,我們兩人永遠在一起!」    
    剛剛十七歲的阿根,正值熱血沸騰的青春年華,他哪裡經受得住一個美麗的女孩子的搖撼?他一下動了感情,抱住了她,「阿雲,你真願意跟我,做我的妻子?」    
    阿雲在他懷裡點著頭。    
    「我們逃,逃到天涯海角,我不會虧待你的!」阿根更緊地摟住了她。    
    夜色迷離,游離著不安和躁動,神秘和危險。阿雲突然意識到,此時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她鎮靜地說:「阿根哥,別這樣,我們快逃呀!」她從他的懷裡掙脫出來,「最要緊的是快逃出去,逃出這個地獄!我們的好日子在後頭呢!」她摸索著下了床,找到了幾件首飾,用一個帕子包著,放到阿根手裡,「你收著,路上用得著的。」又摸到一條布巾,包上了自己的幾件洗換衣服。她把阿根拉到後窗邊,放低聲音說:「你先跳下去,我把包袱丟給你,再接我下去。」她挪過一把木椅,輕輕推開了後窗。    
    阿根爬上去,抓著窗框,往下一跳。也許是用力過猛,阿根落地時,震出了個沉悶的響聲。    
    「啊!誰?」一個女聲突然驚慌地叫了起來,同時隔壁窗口探出來好幾個女人的頭,向牆根張望著。    
    「不好了!」她心裡在絕望地呼喚著,「阿根哥,快逃呀!你被人發現了!我不能再往下跳了,請寬恕我不能跟你一道走了!不是我阿雲貪生怕死,我是為了你呀!我若跟著跳下去,會弄出更大的響聲,連你也逃不了呀!那就會立刻被雙雙拿住,雙雙處死!我寧願一人去死,我不能連累你!快逃呀!阿根哥!我求求你……」    
    她舉著包袱的雙手,僵在半空了!她沒有勇氣向窗下望去,她的身子連同包袱,無力地滑落到地板上。    
    難道是他?可她又不敢斷定就是他,也許那是另一個男人?她又一次催促阿娟點燈,希望辨認清楚。可是,沒出息的孩子嚇昏了,雙手顫抖,燈怎麼也點不著。她奪過紙煤,撮起嘴唇一噴,點亮了燈。    
    就著燈光一看,站在她面前的是一群滿臉抹了鍋底灰的黑面人!除了看到一雙雙骨碌轉的眼睛和還能看出他們都還年輕外,她不但認不出面前的人,連再看他們一眼的勇氣都沒有了!看來難以解脫今天的厄運。但她不想讓他們看出她已被嚇壞了,她還要作最後的努力,她要用話語來試探出他可就是那個人。她強作鎮靜,對那個發出熟悉聲音的水盜說:「這位兄弟跟我進去拿!」    
    頓時間,眾多雙賊亮的眼睛掃來掃去,你覷覷我,我看看你。先頭把船伯搡得老遠的那個人說:「要進去拿都一道進去!」說著就往前邊擠過來。    
    「做什麼!站住!信不過我?如果信不過我老大,那就早點散伙好了!」站在河東君面前的強人厲聲地說。    
    河東君的心像鐵砣似的往下沉,難受和失望,使她感到了空蕩。她記憶裡的那個人是個溫順的小伙子,靦腆得不敢正眼看人,哪來這樣的殺氣?    
    「老大,你去拿!大伙信得過你,不信任你的,可以另謀生路去!」一個黑面人這樣說。    
    「你!」那個叫嚷著要一齊進艙的強人衝到說話人面前,上去就給他一拳,「讓你拍馬屁!」說著就「咚」的一聲跳進了水裡。    
    「小黑子!回來!」    
    被叫做小黑子的年輕人,頭也不回,向遠處游去。    
    「隨他去!少一個搗蛋的,還省點心!」    
    老大嗔怪而又憂慮地說:「他一個人去瞎闖,還不知要闖出些什麼禍來呢!」說著就跟著河東君走進艙房。    
    「請坐,老大哥!」河東君指著一條短几示意說。    
    「少來這一套,快快把銀子拿出來,我們好走路!」    
    「老大哥!有話好說,別急呀!我想向你打聽個人!」河東君收起假嗓,又露出了少女時代的嬌羞聲音。    
    老大彷彿被蜂子蜇了下似的,那被鍋底灰堆得厚厚的臉上,仍然能覺察到肌肉在抽搐。他也想起了一個人,那不是他的情人,也不是他的仇敵,而他卻是為她逃走以致流浪江湖的!可是,面前卻是個白面書生!    
    他把目光直視到河東君的臉上,雖然船艙內光線昏暗,那燈光又不停地搖晃,他已尋到了那人過去的影子!她要向他打聽誰呢?莫不是她已認出了他?千萬不能讓她認出!他壓住內心的慌亂,用盡力氣大吼一聲:「少碕嗦!快把銀子拿出來!」他想以凶暴來掩飾內心的慌亂。他甚至想緊握拳頭,上去給她一拳,讓她無從相信他就是從前那個他!可是,他的拳頭怎麼也攥不緊,他那強壯的手臂卻無力抬起來,他打不下去。    
    他的表現,更加印證了河東君記憶的準確性。她心裡有底了,笑微微地說:「我是為一個母親在尋找她的獨生子!」她的語氣變得嚴肅了,「可憐的母親!為了找到自己的親骨肉,沒日沒夜,漂流在水上!幾乎被風暴吞沒生命!為了兒子,她活著,吃盡了千辛萬苦,九死一生!可是,她那不孝的孽子,遠逃他鄉,逍遙自在,忘了他可憐的母親!」她說到這裡,雙目直視著面前低下了頭的人問,「老大哥!你在江湖上混,可曾聽說過這個人?」    
    老大開始淌冷汗了,多少個睡夢裡,他叫著母親這個親切的稱謂哭醒過來。他是母親的生命!母親的依持!他明白,母親沒有了他,是不能活下去的。可是,他是打傷了工頭逃出來的呀,有家不能歸,出於無奈,只得在江湖上闖蕩餬口。他活著也是為著有一天能見到母親。母親哪母親!你在哪裡呀?他想申辯說,他並非忘了母親,多少次,他曾悄悄回到陽澄湖,去探望母親,可是,他不敢走近母親的茅屋,害怕被人發現。雖然沒見到母親,只要茅屋在,心裡就有一種安慰。


第一部分 姓氏變遷史第9節 水天迷茫風浪處(3)

    他還想對阿雲說,他最後一次去探望小茅屋時,見茅屋正在燃燒,黑紅的火焰,似毒蛇噴吐的火舌:「阿媽!」他高叫著,撲進了水裡,向茅屋爬過去。    
    他爬到了火堆邊,除了化作灰燼的茅草和還在冒煙的檁條殘骸外,什麼也沒看到。    
    他在灰燼邊坐了一夜,直到東方發亮,他才又滾進了湖裡,上了兄弟們來接他的船。阿雲提起了他日思暮想的母親,他真想立即撲過去,跪倒在她的面前,求她指引,告訴他,他的母親在哪裡?    
    可是,他惶惑了。坎坷的遭遇,給了他教訓,不能輕易相信一個人!即使她就是放他逃出周相府的阿雲,時隔數載,現在她又為何女扮男裝,來到這澱山湖上?或許她接受了官府的收買,專門來偵察他們行蹤的?也許,他母親已經落入了官府之手,想利用他的母親來作釣餌,引他上鉤。    
    他想到這兒,面前的這個白面書生也變成了猙獰面目的惡煞了!突然,他感到五臟俱裂地疼痛,他像鷹鷲抓拿小雞那樣抓住阿雲的前胸,一下就拎了起來,用壓低了的怒吼問道:「快說!母親,那個人的母親,她在哪裡?!」    
    阿雲怒火中燒,掄起巴掌,朝他的面頰就是一記,罵道:「哪有用這種粗野態度來對待救過你母親命的人!阿根!你不要再演戲了!快放開手!」    
    阿根無力地鬆開了手,往矮几上一坐,兩手插進發林,懊惱萬狀。    
    「你認出了我,我也早從你說話聲音中認出了你!」河東君輕輕地說,「你還不知道吧,那年你母子星夜逃走後,我幾乎被處死。這些一時也說不完。你母親和你散失後,找你找得好苦。前不久,在萬千湖,你母親的漁船被風浪打碎,她漂在水面,被風浪推進了河汊,就是我們這位大伯救起了她,讓她……」河東君未說完,阿根就奔到艙外,「咚」的一聲跪倒在船伯面前,低著頭痛哭起來。    
    河東君追到艙外,語氣平緩地說:「阿根!你起來,大伯和我們並不要你感恩,我有句話想跟你說,不知你願意聽否?」    
    阿根直點頭,但他仍跪著不起來,嗚嗚咽咽地說:「你說吧,我願聽。」    
    「冤有頭,債有主,是誰逼得你遠逃在外,是誰逼得你無家可歸,你就去懲罰誰!這江湖上有不少人也都像我們一樣是無家可歸的行客,他們與你無冤無仇,你怎能為了餬口,不分青紅皂白地去傷害他們!你想過沒有,萬一你截住的漁船是你母親的,在漆黑的夜裡,分辨不清是誰,你手起刀落,殺死了生你養你的親人,你將如何痛悔終生?」河東君說到這裡,嗓子眼哽咽了下,她壓下了辛酸,又繼續說,「你不能這樣下去,我相信貪官、壞人也不會永遠坐在官位上。現在有一批清流,正在提倡改革,吏治總會清明起來的。作為一個大明朝的子民,是與國家的命運連在一起的,總應該做點對百姓有好處的事呀!阿根,你阿媽在陳墓鎮,她時刻都在想念你,去找找她吧!你不能讓她失望啊!」    
    悲憤和愧疚,像兩根竹鞭,在這個變得粗獷了的男子漢心裡輪番抽打著,他的心要爆裂了!他霍地站起來,大叫一聲:「別說了,阿雲!」一縱身,跳進了黑咕隆咚的湖水裡。    
    艙內射出的一抹微弱的光亮,剛好射照在他落水的地方,湖水旋起一團浪花後,就再也未看他伸出頭來。他的同夥們一直目睹這場變化,也莫名其妙地跟著跳下湖去。河東君、阿娟幾乎是同時對船伯說:「快!快把船划過去!」    
    船伯向她們擺了下手說:「幹這營生的淹不死的。他心裡不好受,涼水會讓他好過一點!」    
    他們一齊望著湖面,湖水顯示出一種平靜。不遠處,好像出現了幾叢浪花,推推湧湧,向黑暗的岸邊奔過去。    
    他們朝那裡屏息地注視了一會兒,就各自回艙去了。    
    惟有船伯,卻徘徊在河東君的艙房外,沉重的步履,一下一下重重地落在船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河東君明白,大伯心裡有事,便拉開門,對他說:「大伯,你不舒服?」    
    他欲言又止,遲疑有頃,「孩子!」他第一次用這樣的稱呼叫河東君。叫過後,彷彿又後悔了,沒有繼續說下去。    
    河東君倚在門口,望著他,當聽到船伯稱呼她孩子時,她的心臟彷彿突然停止了一個節拍的跳動。多少年過去了,沒有人用過這種慈父般的口吻叫她。這個稱呼對她來說多麼遙遠,又多麼陌生啊!她只感到有種失之久遠的情感在她心中湧動,好像站在她面前的就是她思念已久的父親,她情不自禁地抓住了船伯那結滿老繭、青筋暴跳的手說:「大伯!你有話要對我說?」    
    船伯點點頭,被湖風吹得開裂了的厚嘴唇抽搐了半天,還是沒有說出什麼。好像他在權衡能不能說,也許他想斟酌下詞句,也許他怕說出來自己要失去什麼!    
    「大伯,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吧!我聽著呢。」    
    船伯囁嚅了會兒說:「孩子,這過的是什麼日子呀!日夜提心吊膽,要避風浪,又要避歹人!你的一點積蓄,我想也維持不了多長日子了,我想了多日,你應該出嫁呀!不能再這樣漂泊下去了。」他說著從河東君手裡把手抽出來,慈祥地看著她說:「我不忍心看你受罪呀!隨便跟個人,過個安穩日子也比這流浪強啊!」    
    出嫁,嫁個男人吃飯,過安穩的生活,這是自古至今女子逃脫不了的歸宿,她希望嫁給一個尊重她、愛護她的男人為妻子,可是,世俗的偏見和不公平的命運啊,卻把每一個女人容易得到的「妻子」稱號像月亮樣掛在空中,讓她每天望得到,卻摸不著!可是,她卻不灰心喪氣,對未來還是充滿了希望。她相信她能做命運的主人!所以在任何時候,她都不願輕生,她要活,要活著達到她理想的目的!她信心百倍地認為,只要自己堅定不移地向著自己嚮往的目標去拚搏,就能達到她想達到的目的!她別無他求,只希望在流浪中能結識一位鄙棄世俗偏見,不嫌怨她出身卑微,卻注重她自身的價值;愛才,惜才,重大義,識大體,願將才華和身家性命貢獻社稷和民族興盛的知音,她願意犧牲一切輔佐這樣的君子去建立事業!她的嚮往,肯定要遭受世俗的訕笑,「也不拿鏡子照照自己是何等貨色!」也許會有人揶揄她狂妄,笑她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可這些,她都不在乎,她相信世界上只要有才華存在,就會有愛才的君子,正如有貪官污吏就有抬轎吹喇叭的人那樣同時存在。她會找到知音的,她決不會放棄自己的擇婿標準去做一個滿身銅臭的商人婦。她故作輕鬆地笑著說:「大伯,請別為我操這個心了,我自有打算。」    
    大伯心情卻輕鬆不起來,他復又輕聲地說:「孩子,不是我多管閒事,這世道亂糟糟的,怎能不急呀!就怕你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喲!」    
    「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心比天高,命比紙薄!」……河東君輕聲地重複著,往臥艙內退去,她心裡躥起的火苗,彷彿遭到了暴風雨的猛烈吹打,熄了又燃,燃了又滅,那一息的火星,最後完全被風吹散了,雨淋滅了。她撲倒在鋪上,耳畔那個聲音還在頑強地響著:「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她不甘願地反抗著:「不!」    
    可是,每近黃昏,那晚的餘悸就會回到心中。    
    船伯把船停在一個靜闃無人的湖灣了,拴在一棵柳樹樁上。沒有月亮,水天幾乎融為一體,寥落數點漁火,也隱滅了。    
    她放下簾子,插緊了舷窗,只要今晚不出事,明天就能到達松江。她不相信什麼「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她沒有點燈,摸黑躺到鋪上,聽著騷動的湖水,一次一次地固執地撲向湖岸,被撞得粉碎後的不甘失敗的叫喚聲和湖水拍擊船幫的「彭通,彭通」的聲響,在寥廓的湖天中,顯得是那麼頑強、堅忍不拔。    
    她突然聯想到剛剛讀過的《陳思王集》中的《洛神賦》。這是一篇精美絕倫的賦,傳說是曹植為他熱戀中的甄氏作的,他借在洛水之濱遇到洛神——宓妃,以鋪張的手法,優美的詞藻,塑造了一個極其美麗動人的洛神形象,寄托了他對甄氏的愛慕和思戀。早在周府,她就熟讀了這篇優美的賦,還見過顧愷之繪的《洛神賦》圖,此時,那些如詩似畫的意境,彷彿又再現在她眼前。    
    漪漪洛水,如帛似練,宓妃凌波出現,猶似煙雨中的春花,柳梢皎月,若隱若現,縹緲飄逸,屹立於洛水之濱的曹植,凝神遠眺,慕思翩翩,欲邀而不敢,欲近而不前……    
    …………    
    痛苦的思戀,誠摯的追求,深深感動了多情的洛神。但人神不能結合,她不得不忍痛離別情人,駕起六龍挽就的六車,依依離去,遠去的是他心上的一輪皎月,遠去的是他的生命,他哪能拋捨!乘樓船、浮長川,尾隨而追。    
    這和她現在的情形多麼相似啊!人才輩出的松江,萍水相逢的華亭才子陳子龍、李存我,不就是她心目中的洛神嗎?為了結識他們,她駕畫舫,漂江湖,苦苦追蹤到松江。她雖然不敢以建安之傑曹植自比,可她對未來嚮往的勇氣,卻不遜色於他。    
    大地睡了,湖水卻仍在「彭通彭通」不停地擊搏。她想,一個人也應當像這湖水樣頑強才好,哪怕千百次地粉碎,仍然固執地去迎接再一次的粉碎,直到把堤岸撞開一道豁口,哪怕夜色如漆樣黑暗,仍在不停息地搏動,有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氣概!    
    「愛娘,」阿娟點著一盞紗燈推開她的艙門,把燈掛在燈鉤上,搖曳的燈光閃照在她那流淌著憂悒的眸子上,「大伯說,明天一早就能到達松江谷陽門外的白龍潭!」    
    「太好了!」她從鋪上坐了起來,「明天我們就能會到陳、李兩位相公了。」    
    「哪有那麼輕巧的事!大伯正為這事憂心呢!他剛才還在說,就憑一面之交,人家就認你了嗎?」阿娟低垂著頭,又小聲地說,「我也這樣想。這亂糟糟的世道,也許人家早把我們忘了!我們又不知道他們住在哪裡,名帖往哪兒遞?松江那麼大,上哪去找?」    
    她默默地垂下了眼簾,斜靠到鋪上。


第一部分 姓氏變遷史第10節 以假亂真,賣書尋友(1)

    河東君坐在窗前,等待著天明。    
    湖上的黎明是在突然中來到的。    
    她只感到眼前突然一亮,東邊天空與地平線的相接處,好像均勻地塗了一層淡淡的品藍色,亮度從裡面滲透出來,澱山湖也在瞬息間甦醒了,睜開了惺忪的睡眼,煙霧開始還是迷茫的虛影,後來才漸漸在視野出現。可愛的品藍色只在天空停留了短暫的一刻,就被濃淡不均的玫瑰色所取代了。繼之,整個東方天際出現了一片金紅色,一輪紅日像燒著了的火球,顫抖著從湖水中升起,瞬間,整個湖面光耀起來,在太陽升起的地方,好像有一攤熔金在抖抖燦燦,壯觀得無與倫比!昨晚湖中的黑暗和包藏著的恐怖,已沒有了一點痕跡。澱山湖活了,漁船,舢板,官船,樓船,畫舫,浪船向著各自不同的方位駛去。    
    她心裡彷彿也擁滿了陽光,金色的早晨,給了她金色的預兆,成功的希望。她喚來阿娟,對她說:「我有辦法告訴他們,我河東君到了松江!」    
    阿娟驚喜地問:「什麼辦法?」    
    她神秘地一笑,沒有作答,坐到畫案前,拿出一卷宣紙,鎮鎮平,說:「你來磨墨!」又從牆上揭下李待問的贈書,放在畫案的左邊。這是她以狸貓換太子的方法,蒙騙了松江知府錢橫的管家才得以保存下來的。她坐下來,摹仿待問的書體,寫下了一張張她沿途所得的即興詩,下款署上:「柳河東君詩,雲間李待問書。」    
    阿娟不無困惑地看著她。她仍然書寫不輟。    
    中午時分,他們的船就到了白龍潭,大伯選了一處僻靜的駁岸繫了纜。河東君又繼續作書。第二天一早,她將那些酷似李待問書體的書條選出來,一張張捲好,要阿娟和阿貴拿到集市上出售。阿娟遲疑著,問:「有人買嗎?」    
    她不無興奮地回答說:「當然有人買,說不定還會一搶而空呢!」    
    阿娟仍然似信非信,反問著她:「沒去賣,怎麼就知道會賣得掉?」    
    「當然知道,昨晚洛神娘娘托夢給我的!」她像哄逗小妹妹樣哄著阿娟,舒開一張書條,指著落款處說:「你沒看到這兒署的是李先生的大名嗎?」    
    阿娟面有難色地連連搖著頭說:「冒名頂替,這不好吧!」    
    「說你聰敏,你卻是個傻瓜!」河東君將阿娟拉到跟前,把嘴湊到她的耳邊,悄悄地把她的籌謀告訴了她。    
    阿娟高興得孩子似的跳了起來:「好!我去賣!」    
    阿娟扮作書僮,阿貴背著書畫簍,河東君叮嚀說:「記住我的話,別忘了!我現在是柳公子!」阿娟連聲應著「是」。    
    他們去到城裡最熱鬧的街市區,找了塊乾淨的地方,拿出幾卷書,攤在地上,兩人就盤腿盤腳坐在書攤後面。    
    松江和江南的大多水鄉古鎮一樣,文風興盛,不論農家、漁家子弟,還是官宦富家子弟,都有勤學的風氣,他們中很少有人不習書法、鐫刻。這個傳統一直延續了好多個世紀。    
    過客見到阿娟他們擺字攤,就圍了上來,觀看、品評。一見是書壇聖手李待問的墨寶,標價又極其便宜,立刻爭相購買,沒一會兒工夫,他倆帶去的書條,果然為河東君所料,一搶而空。雖然沒有達到他們此行目的,但也沒招禍,還得了筆可觀的收入。阿娟當然興趣盎然,老遠就微笑著向河東君擺手示意。    
    河東君會意,報以一個苦澀的笑,說:「聽說後天是普救寺的廟會,朝香許願的人很多,我再寫些,你們拿到那裡去賣,價錢提得高高的。」    
    阿娟點頭稱是。    
    廟會日的普救寺,一大早,就集聚了三鄉四里的香客們。院裡院外,到處是人,善男信女都背著黃土布製作的香袋,拎著裝滿素油的陶壺。商賈們在院場和路邊設點擺攤,賣小吃的,出售鞭炮、香紙、紙錫錠的,還有賣小兒玩具的,熱鬧非凡。    
    阿娟和阿貴來得很早,佔了一個好地段。像昨天那樣,他們的書攤前,圍了個水洩不通。人們都想得到一張李待問的墨寶,掛在客堂中增添風光。    
    阿娟和阿貴被四面像山牆似的人圍著,應接不暇。售價漲到昨天的五倍,可那些想得到李待問墨跡的人,還是爭先恐後。阿娟接過錢直往阿貴的褡褳內裝。他們忙得不亦樂乎,可也累得氣喘吁吁。    
    突然,人群騷動,一個童僕模樣的人,吆喝著撥開人圍,擠到裡邊,兩手叉腰,一腳踩住攤上的書卷,氣勢洶洶地質問:「你們是什麼人?敢在這冒充名家書法,狗膽包天了!」他伸手去拽阿娟,阿貴往前一站:「你要打嗎?」他把衣袖一捋,露出黑鼓鼓的肌肉。    
    阿娟從未經歷過這樣的場面,不免有些驚慌。她拿不準來人是個什麼人,也許是個地痞,見他們操著外鄉口音想來訛詐呢?    
    愛娘早就關照過她,碰到這種情況應如何對付。她把阿貴往後一拽,道:「你這位小哥,有話好說。你憑什麼說我們是假冒名家?」    
    「哈哈!」童僕模樣的人冷笑了一聲,神氣活現地說,「憑什麼?憑我這雙眼睛!這不是李書,是假冒的!」    
    人群嘩然。    
    「啊!」有人高聲嚷著,「不是李書?」    
    「假冒的?這還了得!」    
    …………    
    「你胡說八道!」阿娟已完全鎮靜下來了。她要在氣勢上壓倒對方,「這是千真萬確的李書!你才是假冒裡手的騙子呢!」    
    「哈哈哈!還倒打一耙!小兄弟,別嘴硬了!真人面前別說瞎話!」    
    「你這是無理取鬧,混淆視聽!」阿娟指著他的鼻子,「請你把腳挪開去!」    
    「你這是招搖撞騙,欺世盜名!」童僕把踩在書攤上的腳,用力崴了崴。    
    「不與你這種人爭!讓開!我們要收攤了!」阿娟一邊卷書條,一邊說。    
    「想溜嗎?那麼容易?」童僕蠻橫地奪下阿娟手裡的書條。    
    「你要行搶啊!」阿娟反抗地叫了一聲。    
    阿貴立刻上前,一把抓住童僕的手。    
    阿娟想不能鬧得太僵,若被送進官府,那將無法收拾。她又緩和語氣說:「你這位小哥,這可開不得玩笑哇!你說我們的書不是李書,可又說不出道道,拿不出憑證,這不是有意跟我們過不去嗎?」    
    「裝得倒挺像呢!」童僕膽壯氣粗地揶揄著她說,「憑證?就怕我說出來,會嚇死你!李待問就是我家相公!」    
    一直關注著事態發展的圍觀者,又喧嘩起來,一些人拚命往人圈裡擠。    
    阿貴這時才聽出了點原委,知道闖了大禍,耷拉下頭,拽了阿娟的衣袖。    
    阿娟一聽是他們所要尋找的李先生的家童,滿懷高興,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可她仍有些疑惑,笑了笑,進一步試探說:「那好啊!既然你是李存我先生的家童,你敢帶我們去同他當面對質嗎?」    
    童僕的臉漲得通紅,大聲說:「我不敢?我正要把你們這些無法無天的騙子交給我家相公懲治!」他撥開人群,怒氣沖沖地說:「走!去見我家相公!」    
    人群突然像開了鍋的沸水,吵吵嚷嚷跟了上去,一齊擁到李宅門首。童僕回身攔住他們,喝道:「你們要幹什麼?與你們何干?回去!這是李府!」    
    「他們騙了我們!」有人回答著。    
    「一個願買,一個願賣,誰讓你們光看名姓,不長眼睛?活該!」童僕向圍上來的人群一揮手,「去去去,不要圍在大門口!」    
    人們誰也沒有離開的意思。


第一部分 姓氏變遷史第11節 以假亂真,賣書尋友(2)

    阿娟、阿貴從側門被帶了進去,經過一個長長的迴廊,來到一個帶天井的院落,四面是雕花落地長窗。阿娟心裡彷彿有面小鼓在敲,真的是李相公家嗎?李相公還會認得她嗎?冒了他的名,他會怎樣想,會不會氣惱,翻臉不認人?盛怒之下,會不會把他們送進府衙治罪?他們畢竟只見過一面啊!或許,他早把他們忘了!    
    「聽著!」童僕盛氣凌人地對他們說,「不准亂走動,在這好好待著!」他一抬腿,輕輕推開了正中那間房的門。」    
    房內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你這個小奴才!冒冒失失的,嚇了我一跳!」那聲音雖帶著怪嗔,卻很甜潤。    
    「小的有急事要尋相公,不知夫人在這讀書,驚擾了夫人,乞夫人恕罪!」他乖覺地立在李夫人面前,垂首待訓。    
    「何事這樣急急慌慌?」    
    「夫人有所不知,小的捉來了兩個假冒相公大名賣書的人!」    
    僕童請功似的把他抓獲他們的經過繪聲繪色地說了一遍。    
    「哦,有這等事?」夫人疑惑地看著童僕,「小傢伙,我警告你,可不准你在外面仗勢欺人啊!」    
    「小的不敢,夫人請看。」他舒開一張書條,「這落款明明白白寫著我家相公的大名呢!」邊說邊遞到夫人手裡。    
    「李夫人!」阿娟的心不禁涼了半截,愛娘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呢?假若……突然,她的心彷彿凝凍住了。廂房內傳來了李夫人略帶驚奇的讚歎聲:「好書!好書!這氣韻,這筆力,非平凡之輩所能為!」    
    夫人吩咐家童:「相公在後面小書齋裡,快去傳他來。」    
    一位愛才如渴的夫人!幸運!阿娟高懸的心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相公!」李夫人見一臉慍色的丈夫走進來,就迎了上去,「這可是奇……」    
    「這簡直是無法無天!竟敢拿我的姓名去賣銀子!」他惱怒地打斷了夫人的話,「豈有此理!」    
    「相公。」夫人跟在他身邊,輕言慢語地勸解著,「那兩個賣書的小童怕是已嚇壞了!相公,你看這摹書的人,不但摹出了你書的形,還摹下了你書的魂,連我一時都分不出真贗呢!也許他這樣做是生活所迫,不得已而為之。相公惜才、愛才,胸懷大度,求相公,別過於難為他們,問問清楚,叫他們下不為例就是了!」    
    李待問往太師椅上一靠,沒好氣地回答說:「知道了!夫人,你可以迴避了!」    
    李夫人並不生氣,反向丈夫溫存地一笑,把那張書放到書桌上對家童說:「還給人家。」就轉身走進了隔扇。    
    「把他們帶進來!」待問吩咐著家童。    
    阿娟的心一會兒被拎了起來,一會兒落回了原處,這會兒又被李先生那嚴厲的聲調懸了起來,只見他滿面怒容地坐在上面,就跪了下去,大聲地說:「李相公,可找到你啦!」    
    待問不由地一驚,什麼?找我?這就怪了!他掠了一眼跪著的阿娟和站著紋絲不動的阿貴,冷冷地說:「你們是什麼人?竟敢冒我之名!」    
    他真的忘記了他們!阿娟抬起頭,大膽地望著他說:「李相公,在同裡,你和陳相公一道來過我們船,你忘了嗎?我家公子姓柳……」    
    「哦——」     
    同裡東河灣,風平浪靜,他跟著子龍,逐船詢問柳河東君。    
    一位少年立在一艘大船上拱手向子龍致意:「哎呀呀,不是說好學生去拜見先生嗎?不知大駕光臨,有失遠迎了!」向他們深施一禮,把目光轉向子龍問:「這位——」    
    「書壇大家!」子龍未說出名姓,那少年已向他一揖,「存我先生!久仰久仰!請!」    
    「柳兄從何認出我即李待問?」    
    少年略帶羞澀地說:「學生推測而出。」    
    「哈哈!柳兄年少,卻是慧眼金睛!」他笑著與子龍對看了一眼,兩人又會意地哈哈笑起來,「也許是一種緣分吧!」    
    少年羞赧得滿臉飛紅,艷若桃花。    
    自古名士愛風流,他立刻喜歡上了這個美少年,說:「柳兄貌若潘安、宋玉,倜儻風流,幸會幸會!」    
    少年窘得轉過了臉,對後艙喊道:「快沏茶來!」    
    他們一面飲茶,一邊閒聊,從即將在虎丘召開的復社大會到他倆如何來到同裡,又談到當今書壇,海闊天空,書生意氣,激揚揮斥。柳河東君乘機向他索書:「學生久仰存我先生書藝,今日幸會,欲求先生賜一墨寶。臥子先生,此求過分嗎?」    
    「情理使然!」子龍附和著。    
    他慨然允諾。    
    柳河東君立即吩咐書僮磨墨,自己牽紙,子龍立在一旁觀看。他一揮即就「……閒居非吾志,甘心赴國憂」。    
    待問高興地敲了下太陽穴,說:「我想起來了,你是柳河東君的書僮!」他向阿娟欠了欠身,「快起來,何時來的?怎麼不先來找我們?我們還常談起你家公子呢!」    
    阿娟站起來,不無委屈地說:「我們不知道兩位相公的住址,松江這麼大,到哪去找呀?不得已,我家公子才想出賣書這個法來尋找二位相公。」    
    存我哭笑不得,他不能不承認,柳河東君這種與眾不同的尋友方法奇妙絕倫,他搖搖頭,慨歎著:這個柳河東君!    
    門外傳進了喊聲。    
    「騙子出來!」    
    「騙子快把銀子退還給我們!」    
    嚷叫聲越來越高,阿娟對阿貴說:「快去把錢退給他們吧!」    
    阿貴凸起了眼睛,猶疑不定。    
    待問不解地問僕童:「怎麼回事?」    
    僕童附在他耳邊,把剛才發生的事,又重複了一遍。    
    待問略微沉吟了下,突然想起剛才夫人對柳書的讚許,他還未來得及觀看,吩咐僕童把桌上的書條展開。果然如斯!他驚喜得禁不住擊起掌來,連聲稱道:「柳子奇才,奇才!與待問之書如出一轍也!」他向阿貴擺了下手,就走出大門,向人群抱了抱拳說:「李待問叩見列位鄉鄰,不知諸位有何見教?」    
    「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書家李存我。」有人為能認出他而感到無尚榮幸,向身邊的人炫耀著。    
    人群更為活躍起來。    
    有人舉起了適才買到手的字幅對他說:「李相公,有人冒了你的大名,欺騙了我們,你該重重地懲罰他們!」    
    有人擠到存我面前,舒展開字卷,用手指戳著連聲說:「欺世盜名!欺世盜名啦!」    
    「這還了得!」    
    「叫他們把銀子快快退還我們!」    
    「我是出於對李相公的崇拜才上當的!」    
    「哈哈哈……」李待問豁達大度地笑起來,「諸位鄉鄰,你們誤會了!書攤所售之書,均系本人所書。」他說到這裡停了下又說,「怎奈友人家書僮無知,錯喊了價錢,諸位鄉鄰佔便宜了!請回吧!」說完,一拱手,轉身進門去了。    
    大家面面相覷,大眼瞪小眼,鴉雀無聲。片刻,又騷動了,買到條幅的喜滋滋的;沒有買到的後悔不已,最後只得帶著些惆悵離去。    
    阿娟向李相公打聽了陳相公住址。待問也詢問了他們船停泊的地方,約好晚間同子龍一道去看望他們。    
    太陽下山、月亮還未上來,大自然出現了那麼一會兒朦朧,千般色調,萬般神韻,彷彿都寓於這一瞬之中。    
    河東君正坐在這黃昏的光影裡等待著他們。她脫去了直裰,盤起了一個堆雲髻,只插了一枚嵌珠的簪子,略施了點脂粉。她喜歡淡雅的色彩,穿了一身象牙色薄綢滾花白邊的女衣,月藍色襯裡,下著米黃色繡花湘妃裙,腳上換了同一色灑花繡鞋。她像一朵剛剛綻蕊的南國白蘭花,淡而雅,香不郁。    
    阿娟進來稟告:「兩位相公來了。」    
    她迎到前客艙。在搖曳的燭光裡,她像一片飽吸了晨曦的雲,飄了進來。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柳公子變成了妙齡女郎?他們被她的美震驚了!莫非遇上的是個稀世尤物?他們不知所措地向那朵雲施了禮。    
    子龍的思緒倏地飛落到垂虹有來酒館。莫非她就是彈奏姜白石的《暗香》、《疏影》的楊愛?他的心突然怦怦亂跳起來,眼前閃起那日的情景:    
    她輕挪蓮步,出現在湘妃細竹簾邊,有如洛神凌波而現,整個餐館忽然為之一亮,頃刻吸引了群子的目光,他臉熱心慌。    
    一雙纖巧的手,輕撫在古琴上。驀然,清婉、幽遠的樂曲,彷彿是溪泉那樣流淌在她指尖。    
    流情的目光……    
    清麗的語言……    
    優雅的姿影……    
    子龍神顛了,意醉了。啊,楊易柳,隱去愛,如是而已……絕妙至極!是她,是她!怎麼在同裡沒有認出呢?他怔怔地看著她。


第一部分 姓氏變遷史第12節 以假亂真,賣書尋友(3)

    河東君請他們坐下,便雙膝跪在李待問面前說:「存我先生,學生不才,有污先生大名,柳隱這裡向你請罪了!」    
    李待問還存惶惑,慌忙起身,想去扶她起來。他的目光不覺落在她的雲髻上,突然像被什麼蜇了似的縮回了手,說:「哎呀!不知如何稱呼你了,快請起來!快請起來!」    
    河東君仍然低著頭說:「叫我柳隱,或喚柳生吧。小弟嚮往生為男子,也常以鬚眉自詡呢!」    
    原來如此,待問彷彿明白了點什麼,連忙說:「柳兄,請起,請起!」    
    河東君仍然跪著:「弟為尋找先生,方出此下策,有污先生書譽。」    
    「柳兄蔑視流俗,敢於戲弄人間,為待問所賞慕。況且兄之書藝亦不遜於我,不必過謙。請起!請起來呀!」    
    子龍說:「既然存我兄已表諒解,這就算不了什麼了。說來應怪我疏忽,未告柳兄我倆住址,讓柳兄找得好苦,子龍應請柳兄多多包涵才是。請起吧,這樣反叫李兄不安了!」    
    河東君款款站起身:「存我兄,聽阿娟說,嫂夫人非常賢德,請代柳隱向夫人致謝。」    
    待問笑著搖了下頭:「先別忙著道謝,賤內若知道柳兄是個女扮男裝的假男兒,怕是也要打破醋缸呢!」    
    河東君兩腮頓時飛起紅雲,她連忙轉身從阿娟手裡接過茶,放到他們的面前。剛才的尷尬,在瞬間也就過去了。他們又重新坐定,敘談起來。    
    他們談話從時勢的變遷慢慢轉向了虎丘集會。    
    這個話題,使子龍興奮,他對文社聯合將產生的影響,非常樂觀。他認為這是國家將由頹衰走向強盛的轉折,只要廣大社友戮力同心,「建虜」可退,「流寇」能除!國家振興有望。他有他的依據,合併的中州端社、萊陽邑社、浙東超社、浙西莊社、黃州質社、江西應社和他們幾社等十多個文社,無不擁護會議的宗旨,東林元老錢謙益、吳梅村也到會祝賀,受到社友的歡迎。文社聲氣遍天下,使那些下野,或者還握有權柄的奸黨、祿蠹,聞之膽驚!子龍也看到文社組織的局限和複雜。這些合併的文社,它們各具歷史和宗旨,社事又有相對的獨立性,成員亦極其複雜。雖然都系儒生,但入社的目的各不盡同。他們中有與閹黨不共戴天的東林後裔;有一心想施展才華、報效國家的志士。可是,在文社風行,參加文社趨赴恐後的潮流中,也不乏攀龍附鳳之徒為著一己之利鑽營入社,用以博個「清流」、「君子」雅稱;有的則想藉以依附一方勢力,顯赫自己的身份。    
    河東君暗暗欽服子龍的獨到見解,也撥開了游離在她心頭的疑雲。看來他已知道了她的真實身份,但他不避棄她,把她當做一個關心國事的盟友相看。這種信賴和尊重,使河東君深受感動。她忍俊不禁地把她如何追尋他們到了蘇州,如何獨自尋到虎丘以及路上的見聞一一敘說,感歎著:「盛況空前,衣冠盈野!」    
    原來她也去了虎丘!還傾注了如此的熱情。她絕非為趕熱鬧。這真是個不能叫人理解的怪人!    
    待問不覺茫然:面前這個忽男忽女,膽大包天,行蹤詭秘的美貌女人,像謎一樣叫他不解,她是何等人物?她絕非大家閨秀,亦非小家碧玉,可她言談舉止高雅,莫非……    
    子龍也有迷惑之處:她為何不在盛澤?為何女扮男裝出遊?而今,又為何在他們面前顯出女兒本色?他從未見到一個女人如此關心政治,她為何對文社的活動如此感興趣呢?他們萍水相逢,她竟敢假冒存我的大名賣書找尋他們,哪來如許勇氣?這可是驚世駭俗的舉動啊,她是來闖碼頭抑或是……男人啊男人!他們決不容忍自己的妻室越出女規一步,卻喜歡欣賞別的女子的風流!子龍試探地問:「請問柳兄,打算在敝地久住還是暫住?」    
    河東君不敢貿然道出她心中最隱秘的那角。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意落落地說:「還沒定呢。」說完,淒然一笑。室內的空氣突然變得沉重起來。    
    子龍懊悔不該提出這個問題,也許正中了她的隱處,引起她的悲哀。他有些不知所措,如坐針氈。    
    「我來給你們解謎釋惑吧!」河東君站起身。她早就看出他們的驚疑,自我嘲弄地笑了笑,說,「二位兄長可得小心,我可不是個三從四德的女人啦!」她嫣然一笑,是那麼坦然。接著,她毫無保留地把她的遭遇、不幸和反抗都傾吐了出來,「跟我這樣一個女人稱兄道弟,豈不有污二位的清名!」    
    「柳兄!」子龍、待問幾乎是同時叫了一聲。他們被河東君坎坷不幸的身世打動了,為這樣一位奇女子誤落平康、漂泊江湖而惋惜,他們同情地看著她說:「快別這樣說!」    
    河東君又是一笑:「多謝二位。我不甘稱奴稱妾,不甘於那種生活……」她跟他們敘說她嚮往的一種全新的生活,愛她所愛,想她所想,為愛而生,為愛而死的自由幸福生活。她又似自語地說,「一個遙遠的夢!可要為這個夢去竭盡全力。」    
    這是一個多麼幼稚的幻想啊!他們目瞪口呆,可他們不能刺穿她的夢幻,只有安慰她。    
    子龍說:「只要柳兄不棄,就在敝邑駐足吧!子龍盡力相助。」待問也說:「有何困難和不便之處,儘管告訴一聲。」他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如不嫌棄,我的名字,你還可以……」    
    河東君立即打斷說:「多謝二位兄長。小弟雖然運途多舛,並不沮喪。流水不竭,小舟就不會擱淺。」    
    初秋的松江之夜,頗具寒意。一彎新月,宛如一片白玉蘭花瓣,又如一葉扁舟,靜靜地臥在白龍潭青綠的水底,似要沿著她的道路航行。    
    子龍看看窗外,說:「柳子,你無須客氣,更不要有所顧慮,有困難儘管坦率地說出來,出外靠朋友嘛!」說著就站起身,「我們準備在適當時候,邀集社友在龍潭精舍為你接風洗塵,你可以會到雲間更多的人物,待籌備就緒,就來請你!」    
    待問也跟著站起來說:「實現我們作竟日游之約!」    
    河東君高興地回答說:「多謝兄長厚愛。柳隱改日再登門拜謝!」    
    子龍忙說:「這就免了吧!」    
    河東君執意地說:「不可,不可,來而不往,非禮也!」    
    子龍、待問相對看了一眼,笑了。    
    河東君穿一領薄綢直裰,戴一頂薄紗方巾,瀟灑地上了岸。路上,她又輕聲地再次叮囑阿娟:「別叫漏了嘴,我是柳公子!號河東君!」阿娟點點頭。    
    她們按照李待問告訴的地址,去了普救寺。普救寺的小和尚熱情地把她們指向寺院的西鄰。她們向小和尚道了謝,找到了陳府,遞上拜帖。    
    河東君此行名義上純屬禮節性回訪,可她心裡卻藏著另一個目的。來到松江,為的是追尋一種全新的生活,她憧憬在人才輩出的雲間,在「清流」中遇到一個志趣相投的知音知己,作為她的終生歸宿。和陳、李兩先生短暫的接觸,她確信他們都是些可以信賴的友人。她知道李先生已有了家室,陳先生的家庭,她還一無所知,她想通過回訪,看看他的家。    
    一個童僕出來迎她們:「請柳公子前廳小候。」    
    河東君讓阿娟在門房等她,自己就跟著小童走進了前廳。童僕給她奉過茶,就轉身入內去了。    
    她一面飲茶,一邊打量著陳先生的客廳。一抬眼,正牆上的中堂就是李先生所書的韓愈的《進學解》中的前幾句,兩邊是曹子建的詩聯:「閒居非吾志,甘心赴國憂。」不過,送給她的那軸書是全詩。與之相對的另一面牆上是一幅六尺橫條,書的是子建的《白馬篇》。整個廳堂給人一種激奮氣氛,又瀰漫著那種壯志未酬的壓抑感。河東君置身此間,她的情緒也被感染了。她希望早點見到陳先生,更想知道他在他的家中見到她會是何種表情。    
    可是一碗茶快喝淨了,陳先生還沒有出來,她有點坐不住了。童僕並沒有講他不在家呀,為何不快快出來相見?是被她自稱小弟上門拜訪的行動嚇慌了嗎?她不安地站起身,在屋內踱起步來。她來到虎皮門後的漪窗邊,隱約瞥見一個女人的面孔。她約莫二十多歲,清秀的面孔上,有一對深邃的眼睛,顴骨微凸,朱唇薄薄。這一切,都顯示出她是個精明幹練的女人。    
    她是誰?陳夫人?她怎麼可以站在窗後窺視客人呢?這不有損一個大家閨秀的風範嗎?她們四目相遇了,河東君出於禮貌,向她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那女人笑著連忙轉出虎皮門,向河東君施禮說:「讓公子久等了!請坐!」未等河東君還禮,她又說,「聽口音,柳公子不像本地人氏。」


第一部分 姓氏變遷史第13節 以假亂真,賣書尋友(4)

    河東君還過禮,如實回答了。又禮貌地問:「怎地不見臥子先生?」    
    「真是不巧呀,柳公子!拙夫剛剛出門會友去了。」    
    果然是陳夫人!河東君的心臟彷彿被什麼鈍器擊了一記,隱隱作痛。出於禮貌,她站起來說:「原來是嫂夫人,失敬了!請受愚弟一禮。」    
    陳夫人張氏立即攔住說:「不敢當!不敢當!我想柳公子找拙夫許是有什麼不方便之處?相公雖不在家,盡可對我說。」    
    「小弟初來貴邑,臥子兄多方予以照應,小弟感激之至,專程上府拜謝。」    
    「知道了。既然公子與拙夫是朋友,就請別客氣。」張氏說著就從袖籠內掏出一包碎銀,遞到河東君面前,「出外靠朋友呀!」    
    河東君的臉色刷地陰沉下來。她沒有想到,陳兄的夫人竟把她視做上門乞討的叫花子!她推開了遞到面前的紅紙包,向張氏拱拱手說:「多謝了。在下冒昧造訪,多有得罪。不過,我絕非為乞討而來!告辭!」說著,快步走出了客廳,喚上阿娟,頭也不回地走了。    
    事出有因。原來子龍、待問那日從白龍潭訪她回去後,曾在這客廳裡與文友談及為河東君洗塵一事。儒生們大感興趣,希望能早日見到這個才華橫溢的怪美人。談話被張氏聽到了,頓生妒意。早就跟門上打過招呼,若有個姓柳的來訪,得先通報於她。    
    張氏在花窗外注視有頃,越看越覺得來客是個女子,越看心裡越不是滋味。她立刻決定要想法不讓她見子龍。正好子龍在後堂午睡。她靈機一動,就走進了客廳。她想要會會她,看看她到底是何種怪物!她還要親自把她趕走,讓她永遠也不敢再踏進陳府這個門檻。當她一走進客廳,又找到了來客確係女子的新證據。她的耳垂上有洞眼,說明她不僅穿過耳,也墜過耳環;她的臉比桃花還要鮮艷,世間哪有這樣的甜美男子呢?分明是個喬裝的假男人!這種目無禮法、傷風敗俗的女人,她可從未見過!這樣的狐媚子,誰個男人見了能不動心呢?她氣恨她的膽量,妒忌她的容顏,用羞辱的辦法氣走了她。    
    望著河東君怒不可遏遠去的背影,張氏樂不可支!可是,在僕人面前,卻裝出一副賢惠好客的面孔。難怪有人說,女人的仇敵多是女人啊!    
    河東君裝著一肚子的氣,一路也沒有一句言語。阿娟不解地望著她問:「怎麼回事?」她也不吱聲。也不知從哪兒來的力量,一口氣就走回了白龍潭,竟然沒有感到腳痛,她往鋪上一坐,兩腳一搓,就褪下了鞋子;方巾往下一掀,扔到一邊;身子往床上一仰,兩手往腦後一枕,只感到心裡被什麼塞得滿滿的,脹得難受。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無從推斷!但她怎麼也不相信,陳兄中午會不在家。陳夫人為何認定她是個身無分文的寒士?竟敢像打發乞討者樣來打發她,這分明是侮辱她嗎!    
    她想到這兒,又氣憤起來。看了一眼自身的裝束,也還算體面,怎麼給人一個寒磣的印象呢?這到底是為了什麼?    
    她一骨碌坐起來,對還在怔怔望著她的阿娟說:「陳夫人看出我們的破綻了!」    
    「真的?」阿娟有些不大相信地問,「她說了些什麼?」    
    「算了!」河東君朝阿娟擺了下手說,「別讓陳相公知道我們去過他府上。」    
    存我陪著河東君來到龍潭精舍,他站在餐廳的門內,就帶點玩笑地大聲地說:「客人駕到!」    
    河東君來到松江白龍潭上的消息,早就在文士中播揚開了,而且越傳越奇,越吊人魂兒。一聽今天的集會上的主賓,就是這位從外埠來的神秘的美人,一些儒士們就有些坐不安席了,那種說不清的興奮,有如孩子期待年節,愛聽雜劇的人就要走進劇場一樣,他們早早地趕來了。    
    隨著存我這聲宣佈,舉座雀躍,束束目光幾乎是同時投向餐廳的進口。    
    河東君今天格外光艷照人,上下一色雪青絲絨衣裙,連繡鞋也是同一色澤。烏亮的秀髮像男子那樣梳到頂上,用一根雪青絲帶束住,在上面系成一朵紫茉莉似的花結,一個長髻灑脫地懸在腦後,沒有簪珠翠,沒有插花紅。遠遠看去,仍像男子。白嫩細潤的肌膚,高雅的前額,流波溢光的眉眼,有如清波裡冉冉而升的芙蕖,蹀躞而來。那風韻,那氣質,使文士們驚呆了,有那麼一瞬,哄鬧的餐廳,陡然萬籟俱寂。    
    子龍迎上前去,把河東君介紹給他們的朋友。餐廳又驀地熱鬧起來。一陣寒暄之後,子龍把河東君引進了席間。    
    她的鄰座站了起來,自我介紹說:「學生宋徵輿,草字轅文,歡迎河東君光降雲間。」    
    子龍忙從旁介紹說:「轅文兄乃我雲間少年才子,堪稱潘安、宋玉。」    
    河東君向宋徵輿施了一禮,微微抬起頭朝他看了一眼,她像被什麼燙了下似的,慌忙掩上眼簾。進門時,她就感覺到有道灼灼炙人的光追逐著她,她忙於向眾人致意回禮,無暇尋覓。原來這光是從這裡發出的!    
    他的年齡與她不相上下,頂多不過長她歲許。頎長的身材,傳神而聰慧的眉目,白皙的膚色。他舉止高雅,倜儻風流,「美哉,少年!」她在心裡讚歎著,男子中居然也有這樣的尤物!她突然滋生了一種羞怯,不敢正眼看他。不敢正眼去看一個男人,這在她來說還是少有的。即使有過,那也是為增加幾分少女風姿裝出來的羞澀。她見過很多男人,還很少有人在她心裡產生這種特別的反應。一時間彷彿失魂落魄。她不敢朝這位鄰座看,害怕接觸到那束燙人的目光。好久,好久,她才制馭了心裡的惶然不安。    
    子龍倡議今天每人都得賦詩一首。不少人的詩裡,都讚美了她。為了答謝幾社社友的盛情,每成一首新詩,她便上前去敬酒一杯,她一連喝了十幾杯,還不見有醉態。女人有如此海量,真是罕見。這又驚倒了與席者。最後輪到了河東君賦詩,她信步走到落地花窗前,憑窗凝神遠眺。龍潭精舍,倚白龍潭水而築,上通橫雲山的白龍洞,下連澱山湖。湖光山色,煙霧迷空,景色動人,精舍凌波而立,有如站立在玉鏡中的美人。一縷淒涼之感,驀然漫上心頭,她轉身吩咐阿娟,遞上古琴,她一邊吟哦她的和詩,一邊彈奏,借景抒情,感歎一番自己的身世。吟罷,她真想痛哭一場。可是,她的面前出現了酒杯的林海,除了子龍、待問、徵輿外,所有的文士都爭先恐後擎著一杯酒向她致意。她也不謙讓,依次一杯杯接過,一口一杯。約莫喝到第十杯,子龍上前勸阻:「柳兄!不能再喝了!」    
    河東君卻笑著說:「諸君的盛情,柳隱怎能不領!」    
    「諸位,免了吧,她不能再喝了。」子龍知道河東君的遭遇,理解她的悲哀,她的詩也只有他能理解,他明白她是借酒解愁!他不能讓她這樣折磨自己,便主動為她解圍,「她是我請來的客人,子龍今天有保護她的責任!」    
    友人們都是子龍幾社的盟友,他們一向尊重子龍,見他這麼說,雖然興猶未盡,也就罷了。    
    不料,河東君卻端著一杯酒,走到子龍面前:「臥子兄,承蒙關照,請你飲這一杯!」說著,淚流滿面。    
    子龍接過她手中的酒,一飲而盡,他擺擺頭,又無聲地歎息了一聲,說:「諸君,河東君醉了,改日再為諸君度曲,今天就到此散席吧!」    
    宋徵輿走到子龍面前說:「臥子兄,讓我送河東君回去。」    
    子龍回首掠了徵輿一眼,他不安起來。他發現那眼裡有一種異樣的光,他立刻意識到那意味著什麼,心裡好像被蛇咬了一口。可他還是回答說:「那就勞駕你了!」    
    河東君卻推辭說:「多謝宋兄厚情,不勞遠送。」說著,就走出門,坐進青呢小轎,吩咐轎夫沿著湖堤回去。    
    子龍幾個立在精舍門口,懷著不同的心情,目送著漸漸遠去的轎子。徵輿目光直直地說:「怪人!」又近似自言自語,「聽說這湖堤不很安寧,常有歹徒出沒,她會不會出意外?」    
    存我「啊」了一聲!轉身看著他:「怎麼不早說?」    
    徵輿委屈地低下了頭。    
    子龍沒有搭腔,這冷僻的堤岸,也確實叫他放心不下,他原本有親自送她回去的打算,只因見到轅文的要求受到拒絕,他才不好去送她。但他又不願讓轅文看出他對她的特別關心,就說:「好久未走這條路了,我等何不也從此路回去?」    
    兩人齊聲說:「是!」


第一部分 姓氏變遷史第14節 俠解羅衫義賈書(1)

    「滾開!滾開!要行搶呀!」    
    轎子顫悠悠,河東君暈眩眩,早就昏沉沉地睡去了。一陣吆喝之聲,把她驚醒過來。煙波江上遇強人的情景倏然掠過心頭。睡意立然煙散了,她驚恐地撩開簾子的一角,向外窺望,懸起的心,又落了下來。原來是一群災民攔轎乞討。童年隨母夾在北上饑民隊伍裡的情景,猛然潛上心頭,她連忙吩咐轎夫說:「停下,停下!」    
    她掀開了轎簾,就立刻被乞求的聲浪淹沒了:「好心的娘娘,行行好,救救我!」「好心的娘娘,給點呀!」「……」無數雙被塵垢改變了膚色的骯髒的手,爭先恐後地伸到她面前,一股難聞的怪味直撲她的鼻翼。「有誰要我,有誰買我——」她好像聽到了自己的絕望呼喊,淚水陡地湧了上來。她未加思索,就從阿娟手裡索過錢袋,倒拎過來,把所有碎銀和小鈔全部傾倒地上,招呼著:「別搶,別搶!都分點吧!」    
    遠遠跟在後面的三位相公,一見轎子被圍得停住不動了,擔心河東君的安危,不覺加快了步子,待問竟跑了起來。子龍趕上去拽住了他:「李兄,且慢!是些乞丐災民,不會傷害河東君的。」他更瞭解河東君是個輕財重義的鐵骨琴心女子,決不願難為災民。他們如果冒冒失失追上去干預,反會惹她不快。不如看看再說。    
    徵輿以為是歹人行劫,早就心發慌,臉發白,腿發軟,跟在他們後面哆嗦著說:「這……這……如何……是……是好……」    
    子龍回頭看了他一眼,擺了下手:「別慌!」就招呼他倆在路邊一棵樹下休息,他指著前面說,「是災民求乞,不會出事的。」    
    一聽是災民,徵輿的膽突然壯起來了,抬步就要趕上去:「我去趕走他們。」    
    子龍卻攔住了他:「宋兄不必多此一舉,他們不會對柳子無禮的。」    
    災民拿著撿到的錢,興高采烈地散了開去,河東君這才發現柳叢邊潮濕的地上,還蜷縮著一些衣衫襤褸的老人和懷抱著嬰孩的婦女,幾個奄奄一息的中年人已慢慢蹭到她的轎前,伸出雙手,無語地望著她。她一下想起母親悲饑交集地撲倒父親墳頭絕望慟哭的情景,心如刀絞。彷彿面前的人都變成了無助的母親,她多麼想救助他們啊!可隨身帶的錢,都散完了,身無分文。她下意識地摸摸髮髻,一件能換錢的首飾也沒戴,怎麼辦?能忍心讓他們的手絕望地縮回去嗎?能叫他們眼裡微弱的閃光頃刻間熄滅嗎?    
    她陡地放下轎簾,飛快地脫下那身她最喜愛的衣裙和腰間惟一的一塊佩玉,麻利地從窗口扔了出去,大聲地對他們說:「拿去兌幾兩銀子吧!別忘了給樹陰下的老人、母親也買幾碗粥喝!」說完就吩咐轎夫:「起轎!」    
    那幾個中年災民被瞬間發生的事驚蒙了,怔怔地不知所措,誰也沒去搶地上的衣服,待轎子從他們面前走過去了,他們才醒悟過來,一齊朝著轎子走去的方向跪了下去,涕泗滂沱地說:「多謝娘娘的大恩大德!」    
    子龍的喉頭滾動了一下,嚥下了一腔激動的潮水。待問的眼睛濕了,徵輿湧出了淚花,他們被這場景深深地感動了。待問慨歎著:「巾幗豪傑也!」子龍喃喃地說:「我輩生為國士丈夫,卻不能救民於水火,唉——怎不叫我等汗顏!」他沉吟一會兒,又說,「眼看饑荒越來越重,四鄉災民越集越多,我輩應即刻上書知府錢大人,請求放賑救災!」    
    「兄言極是。」待問、徵輿同聲響應。    
    沒多久,河東君得知知府駁回了子龍他們請求放賑濟饑民的書子,還挨了頓訓斥。    
    這樣的結果好像早在她的意料之中,未來松江前,對知府錢大人的人品,她就略知一二。她的目光不由地又落到了牆上那軸李待問在同裡舟中的贈書。    
    澱山湖,一望無際,白浪滔滔。    
    一條船像幽靈那樣緊緊尾隨著她的船,有似獵狗,緊緊追蹤著獵物,企圖伺機撲上來,進行一番撕扯。    
    她不安地搓著雙手,久久徘徊艙內。突然,她停住說:「阿娟,我有主意了,來,給我磨墨,我來照樣摹寫一張糊弄糊弄他。」    
    她很快摹好一張換下了牆上那張橫幅。    
    她拉開窗戶,對著後面的船大聲地說:「喂!聽著!請船主人講話。」    
    那船上一個管家樣的人走到了船頭,示意船夫把船靠上前船。    
    她大聲質問著說:「請問先生尊姓大名?怎麼光天化日之下,咬住我的船隻不放,是何道理?」    
    那人連忙拱手回答:「公子見諒,鄙人姓錢名萬恭,草字孝山。只因我家大人酷愛李待問之書藝,令我等四處找尋,願出高價……」    
    她故作矜持地問:「要是藏家不願割捨呢?你該懂得君子不奪他人之愛的古訓吧?」    
    「是是是!」錢萬恭賠著笑臉說,「話雖這麼說,可我們是出錢買呀!」    
    河東君正色地說:「若是人家不賣呢?」    
    「不賣?哈哈哈,一旦公子知道我家大人是誰,就會割愛的。現在不妨在此奉告貴公子,我家大人乃松江府知府,錢橫錢大人。」    
    她不覺暗自笑了笑,無聲地罵了句「這個俗吏」!想起了那晚她作弄他的情景。那只刻有他名諱的戒指,還在她的漆匣內呢!她裝出一副肅然起敬的神情說:「貴府台愛民如子,愛才若渴,對其轄下人才如此器重,令人敬仰!學生有一點不解,貴大人為何不請李先生到府上寫他個十天半月呢?」    
    錢萬恭那晶亮的小眼睛連連眨了幾眨,笑容可掬地說:「唉呀!公子有所不知!我家大人愛才表現在重才惜才上!李、董的書藝,一字千金,大人從不開口索求,而只悄悄到民間去搜集。」    
    她已懂了他那話後的意思,爽朗一笑。錢萬恭的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灰。她又一本正經地說:「敬佩至極!也感佩至極!就憑知府大人如此的惜才、愛才,我亦甘願割愛!」她對站在身邊的阿娟大聲地說:「把牆上李待問先生的書條取下,送過船去!」    
    錢萬恭喜不自禁地從阿娟手裡接過書條,連聲道謝。他展開一看,突然驚叫起來:「呀!此乃贗品!」    
    河東君的心也隨之咯登了一下,沒想到這個傢伙還是個裡手!她先發制人,瞪起眼睛,橫睨著對方,說:「何以見得?那好!既是贗品,快快還我!」    
    錢萬恭指著橫條上的題款說:「這柳河東系唐朝之人,李待問乃當今的書家,他怎會在幾百年前就作書贈人呢?」    
    阿娟笑得淚水都流出來了,搶著說:「那柳河東君是我家公子的號呀!你看漏了一個字吧!」    
    河東君笑而不語。    
    「哦——原來……對對對!」錢萬恭向她一拱手,賠著笑說,「得罪!得罪!」轉身就要走回艙內。    
    「銀子!你還沒給銀子呢!」阿娟對著他的背影叫了起來。    
    錢萬恭轉過身,又是一個笑臉:「你們不也是往松江去嗎?正好我現在手頭上不便,請公子到松江府衙內直接找錢大人取銀子如何?」說著又一拱手,「多有得罪!多有得罪!」他鑽進了船艙,船掉頭向西,逕直走了。    
    那日,從龍潭精舍回到舟上,她大哭了一場。想到那些饑民,她的心就絞碎了似的難受。母親菜葉似的青黃面孔就忽隱忽現出現在她面前。她無心去理會越來越厚的那摞請柬拜帖,鬱悶地和衣而臥。    
    第二天,她聽說子龍他們幾社已聯名上書知府。她雖然不信錢知府這種人有愛民之心,但也許鑒於群子出面呼籲救災,為了名聲,也可能要做做樣子。饑荒到了如此地步,官府竟拋卻子民不顧,她為此異常憤慨!她想要幫那些無助待死的人,可她哪有助人的力量!突然,她想到了書藝,存我兄稱讚她的書藝不遜於他,那不過是溢美之辭,即使真的與他不相上下,她一個婦人的書有人要嗎?     
    她的目光久久停落在那沓請柬上。突然,心裡閃過一道燦然的光亮。    
    這是個充滿了悲觀、腐朽,同時又孕育著新生和反抗傳統的動盪不安的特殊時代,不論在六朝金粉之地的南京,還是才子雲集的松江,名士和名妓交往、唱酬,都被看做是件雅事。她為何不利用這條件呢!    
    請柬拜帖仍然像雪片樣湧來,她吩咐大伯統統收下,回復他們說她身體欠安,改日再謝。宋徵輿多次求見,也只得怏怏而去。


第一部分 姓氏變遷史第15節 俠解羅衫義賈書(2)

    她緊閉艙門,讓阿娟研墨牽紙,數日沒下書案,寫了百十張書。阿娟問她這是為何,她也緘口不說。一日,她叫阿貴去請來了子龍、待問。    
    李待問一進門就說:「聽說柳弟閉門謝客,待問以為這世再也見不上柳弟呢!」    
    河東君笑著回答說:「小弟不見別人,還能不見李兄嗎?」    
    待問哈哈大笑地對子龍說:「原來謝客不謝你我!」他的目光在艙內環視一周,問,「這些日子,柳弟閉門作何消遣?」    
    河東君詭譎地一笑,吩咐阿娟把她寫的字幅都抱出來,放到他倆面前,說:「弟想義賣賑災!」說著就取來那摞拜帖請柬,拍撫著說:「雲間諸子熱情好客,弟不勝感激,也甚感為難。若不予理會,有失禮之嫌;若應酬周全,實乃無能為力。弟思之再三,便想出了個一次作答的主意。我想給他們每位送一帖請柬,請他們在同一個時間來會見,請柬上寫明賣書賑災。願來者是不會吝惜一軸書錢的。不願來者,弟也就不失不見之禮。」她著意察看著他倆的表情,「還望兩位兄長助弟一臂之力。」    
    待問立即伸出大拇指讚道:「妙哉,妙哉!柳弟俠肝義膽,待問全力相助!」    
    子龍有些抑不住心情的激動,兩頰微微發紅,他說:「柳弟那日脫衣濟饑民,已使子龍羞愧得無地自容,今又……」    
    河東君不無驚訝地打斷了他的話:「那日之事,兄長從何得知?」    
    待問笑了笑說:「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聰敏的河東君立即明白了事情原委,不無感動地問:「莫非兄長一直跟在後面護送柳隱嗎?」    
    子龍笑而不答。待問卻說:「臥子兄放心不下呀!」    
    河東君兩頰飛起了紅雲。    
    子龍不想讓他們沿著這個話題談下去,忙說:「柳弟雖為巾幗,卻有丈夫心懷;子龍身為國士,卻不能救民於水火……」    
    「臥子兄,快別如此說,弟雖有濟民之想,賣賑也不過杯水車薪,盡盡心力而已。你是知我的,就是水災,讓我失去了父母,淪落平康……」淚水從河東君的眼裡流了出來。    
    子龍長歎一聲,憤慨地說:「我等滿腔熱望上書,沒想到……」他一拳砸在膝上,「這個錢橫!」    
    河東君冷笑一聲,掏出絹帕,揩了揩眼睛,不無譏諷地說:「名宦,這就是當今的名宦!」    
    待問學著錢橫的腔調說:「要潛心學問,在秋季會試中,一顯雲間才人的光華,為府邑爭輝!」    
    河東君笑了起來:「這句話倒有些道理,當今之世,要想解民於水火,沒有功名和官銜,就是一句空話!」    
    子龍接口說:「柳弟所見極是!」    
    他們的談話又轉到賣書賑災事上。對一應事項都作了詳盡安排,地點就設在河東君舟上,子龍和待問都表示來捧場。    
    他們告別河東君出來,剛剛走下駁岸,還沒轉進柳林,從柳林內就走出一個人,攔住了他們,他們嚇了一跳,一見是宋徵輿,他們又歡快地笑了,問他為何待在這裡。    
    徵輿怏怏不樂地低下了頭,一臉的憂悒。    
    他們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了何事。    
    突然,徵輿一把拽住子龍問:「臥子兄,你說,她為何不肯見弟?」    
    有如一陣凜冽的河風倏然湧進了子龍心裡,他不由地打了個寒顫,莫非他也愛上了她?卻明知故問:「宋兄是說河東君?」    
    「嗯!」徵輿訥訥地應承了。    
    這一個「嗯」像一把槳棹,把子龍本來就忐忑不寧的心湖攪得波翻浪湧了。    
    自從和她邂逅在同裡東溪橋上,她那姣好的身影面容,不時隱現在他的心中。最初吸引著他的是她的才氣、聰穎,這次重逢,又被她的美貌所動,並對她的身世傾注了無限的愛憐。他這個二十七歲男子的心裡,第一次經受著一種特殊感情的衝動。也許,這就是人們諱莫如深的情愛。雖然,她出身卑微,而在他的眼裡,卻有如一輪皎月,他怎敢變作一片雲彩去追逐她,怎忍去遮蓋她的光華呢!他雖說是個舉人,但功名未就,事業未成,倒是早就有了妻室。而她已說過,她不願為奴為妾。他為此惶惑、痛苦,悵惘難言!他狠狠地盯了徵輿側影一眼,那失神的情態,已告訴了他,他也陷入惶惑與痛苦中!他的心不由地抖索了下,一股莫名的怨氣躥起,他想大聲喊叫說:「你問我!我問誰去?」可是徵輿的樣子感動了他,他悄悄收回了目光。愛的產生是那麼奇妙,有時像火山那樣,緘默了很久才爆發;有時就產生在一瞬間。在愛著的時候,它的力量又是那麼大,而且什麼也看不見,眼前只有一圈炫目的光環。追呀追,只想追上它,得到它。這種感情正在折磨著他和徵輿,也許還包括存我。然而,徵輿正值青春年少,血氣方剛,又沒有婚約。他鍾情於她,假若他們能結合,那倒是樁美滿的姻緣。可是,他是膏粱世族,能明媒正娶河東君這樣的女子?就怕他骨質軟弱,抵抗不了世俗的風雨。    
    徵輿又求助地望著他。他想,先得讓他瞭解河東君的處境和身世。於是對他說:「邊走邊談吧!」    
    待問也跟了上來。他們懷著不同的心緒,沿著湖堤徜徉著。    
    秋風推湧著湖水,一下一下拍打著湖岸。撞碎後的湖浪,還不甘失敗地「彭通彭通』叫喚,在寥寂的湖天,聽來是那麼頑強、堅忍無懼,子龍幾乎無力分清那是湖的脈搏還是自己的心跳。終於,他以極大的抑制,突然站住,看著徵輿問:「一見鍾情?」    
    徵輿的臉猛地漲得通紅,輕聲地說:「她太可愛了!」    
    子龍問他可瞭解她的身世。    
    徵輿像一個莊嚴的殉道者那樣點了下頭,意思是他已看出了她的身份,可這有什麼關係!他激昂地表白著,他愛的是河東君這個人。    
    子龍心裡一陣黯然,難言的痛苦在暗暗折磨著他。轅文能有如此的看法,他佩服他的勇氣。若是他真愛她,能給她帶來幸福,他是願意悄悄掐掉剛剛萌生在心裡的愛苗的。他拍了下徵輿的肩膀,說道:「宋兄有如此氣魄,真丈夫也!」接著,他把河東君的坎坷身世都告訴了他。最後還說:「河東君猶似一塊無價之玉,誤落泥塵。宋兄若能幫她擦盡泥垢,他日定會放出異彩。能得到河東君的人,是幸運者!」他說這些話時,心裡像刀絞似的疼痛。    
    待問感慨地長歎一聲:「天公地公,就這人間不公!河東君完全可以成為一代書家!可惜誤落塵網之中!宋兄,你若敢向我們起誓,不管來自何方阻擋,你也決不離開她,委屈她,我們甘願當你們的月老,助你一臂之力!」    
    徵輿竟在光天化日之下,跪倒在陳、李兩位面前:「求兩兄助我!我敢起誓:皇天在上,徵輿若有二意,天地不容!」    
    子龍和待問都被感動了,他們扶起了他,子龍對他說:「義賣賑災那日可以見到她。」    
    徵輿不解地反問道:「義賣賑災?」    
    他們就把河東君決定賣書募捐救饑民一事及一應安排都告訴了他。待問還為他出了個主意,說,自古美人慕英雄,叫他要把江東才人的英雄氣概表現出來,就能引起河東君的特別注意。    
    河東君期待的義賣,終於來了。這天,微風習習,湖水漪漪,白龍潭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壯觀景象。各種船隻像隨暖流遷徙而來的魚群,爭先恐後地往河東君船邊游集,泊滿了河東君畫舫周圍水面。桅楫組成了一道林帶,帆影結成了道道白色屏障,遼闊壯觀,像陡然升起的一座水上城池。    
    河東君將自己的船裝飾一新,佈置得別緻新穎,船頭四周掛滿了裱裝精美的書軸,甲板上支著古琴。阿娟提著花籃立在一旁,阿貴守候在書軸邊。    
    河東君像一片橘黃色的雲從內艙飄了出來。立在各自船頭交頭接耳、高聲寒暄的公子、相公、風流縉紳,頓時被河東君的風度和魅力驚震了,倏然安靜下來。河東君環視大家,莞爾一笑,斂衽施禮,微啟朱唇,首先她向光臨捧場的諸君致以謝意,接著就直陳義賣賑災的心曲,最後她說:「柳隱書藝稚嫩,不敢標價,諸君可以隨便選取,為救饑民於死亡,請仁人君子、豪客,慷慨解囊!」說完,款款坐在琴後,輕撥起琴曲。    
    待問和子龍第一個把船撐到河東君面前,隨便指了一軸書,各捧出五兩一錠的紋銀兩錠,放進阿娟的花籃中。河東君接過阿貴取下的書軸,雙手捧著遞給他們,深施一禮致謝。    
    宋徵輿一看慌了,惟恐他人又趕到他前面,他突然高聲呼喊支持河東君義舉的口號,把船撐到河東君船前邊,沒選書條就捧出四錠紋銀,目光灼灼,大膽地望著河東君,忘情地吟誦起長達四十二行的即興之作《秋潭曲》。他稱頌河東君的才華和丈夫氣概,抒發他對她的思念、崇拜,對她飄零身世寄予無限同情,以及他們江東才人壯志未酬的苦悶,吟誦完了,竟淚流滿面。    
    白龍潭陡然闃寂了,河東君眼裡瀰漫起淚霧,她在心裡呼喊著:知音,知音!又一個知音!情不自禁地從阿娟手裡拿過花籃,接過他的捐贈,又親自選了軸摹李待問書體所寫的曹植那首「……願欲一輕濟,惜者無方舟。閒居非吾志,甘心赴國憂」的雜詩,雙膝跪下,高舉過頭遞給他,說:「感謝宋公子厚意!」    
    徵輿此舉將義賣推向了高潮,公子相公們爭相選書、捐贈,無不希望得到河東君的好感。義賣取得了超過預想的完全成功。河東君把銀子全部交給子龍和待問,委託幾社社友到災民雲集的地方設棚施粥。


第一部分 姓氏變遷史第16節 婦人之愛(1)

    女人的愛是全身心的。有時甚至是瘋狂的,不顧一切的。    
    隨著白龍潭義賣賑災風傳開去,想一睹河東君風采的人越來越多,她的苦惱也就越來越多。來到人才輩出的雲間,走進了一種嶄新的生活,志士的熱情常常激勵著她不安分的心。眼前常常活動著幾個人的面影:臥子篤誠、憨厚,像一位寬容的兄長;存我熱情、直率、慷慨,為友人可以赴湯蹈火。他們既是她的老師,又是她的友人,他們都喜歡跟她談話,喜歡聽她唱曲,喜歡同她切磋詩藝書藝,喜歡與她交往。他們喜歡她,尊重她,視她為同志和知音,他們和她稱兄道弟。可是……    
    她的視線投向了湖邊:沿岸的湖面,漂浮著一層灰白色的柳葉,深秋的寒風推起的浪紋把它的虜獲物一會兒湧到湖心,一會兒又推送到未知的地方。    
    她心裡猛然升起霧樣的孤獨和淒涼。此情此景,使她聯想起她的歸宿。    
    想我所想,愛我所愛,是她矻矻追求的夢想,她在歷次厄運面前沒有輕生,就是幻想著能有一天像個男子漢樣在塵世間活一回。可是,她的歸路在何處呢?大伯無時不為她的命運擔憂,擔心她「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她卻不甘心。近來,她心裡又多了一個人的影像,她也發現她在那個人心裡也引起了同樣的呼應,一種無形的波濤在她心中推湧、撞擊。她朦朧地覺得,好像找到了什麼,似乎那尋覓的東西又很縹緲,內心總有種惶恐和遲疑。    
    自從龍潭精舍第一次見到那個人,他的那道目光,就常常出現在心中。她害怕那惶遽將是苦難的深淵,她拒不見他。奇怪的是,臥子卻屢屢在言談中稱讚他少年才子、憂國之士,還講他屬閥閱世家,尚未成婚……似有鼓勵她與之交往的意思。她真有些不敢相信,難道臥子他……她的面前又浮起了義賣那日的情景。那像流水樣湧出的詩句,「……江東才人恨未消,郁金瑪瑙盛金醪,未將寶劍酬肝膽,為覓明珠照寂寥……」當時她內心呼喚過「知音,知音!」可她不敢相信他的真情勝臥子!    
    她的目光又轉向了艙內的書案,那上面有堆請柬。在貴公子的眼裡,她不過是個有才有貌的校書罷了,邀她同游,可助遊興,激發詩情,也是件雅舉。她已膩煩這些了,她需要的是真正的友情,理解的愛,國士樣的尊重。她真想將那堆請柬撕成粉末,扔進水裡,讓它們隨著波濤,流入東海,永世再不回頭!    
    她忽然又想出個新的主意。    
    既然公子們想利用她的痛苦來助興,達到他們歡愉的目的,她又有何不可也利用利用他們呢?松江的名勝古跡,是華亭的驕傲,瞭解它們可以增長知識和閱歷。她呼喚的知音,是真的喜歡她嗎?也許是真的,有哪個男人不喜歡年輕漂亮的女人呢?但是,他的愛到底多深?他的愛,到底有多沉?他願意為她做點犧牲嗎?她是這樣一個身份卑微的女人啊!她突然想起了陳墓那塊碑刻上文徵明的詩句:「君王情愛隨流水。」誰又能相信那些海誓山盟呢?男人愛的是如花的美貌!世上漂亮的女人多的是,有如大海的浪頭,去了一浪又有一浪。佛娘在冥冥之中曾經示意她,不要輕信那些男人的愛情。誰能給她一顆真誠的心呢?    
    不要輕易去相信!不要輕易顯露自己的心跡!    
    愛是自私的,愛之深,才會妒之切,何不利用赴他人之約,來試試他對她的愛有多深多沉?假若她佔據了他的整個心胸,他能忍受她陪著別人去覓幽探勝嗎?    
    她就按照約請日期的先後赴約。她游了醉白池,去了九峰三泖,有意不與徵輿照面。她為文士們度曲,侑酒,彈奏,和他們唱酬,可她跟他們笑而不親。除了她信賴的子龍、待問兩先生外,她不輕易讓人走進她的臥艙。一到黃昏,大伯就抽掉長跳,把船撐到湖中夜泊。    
    徵輿不見河東君,屢遣書僮送帖求見,船伯不是回答說「應歐陽公子相邀,游天馬山訪圓智寺去了」「去二陸草堂了」!就是「隨陸相公佘山看泉石去了」「到醉白池看荷花去了」!    
    每每聽到書僮這樣的回稟,徵輿猶感利劍穿心,彷彿失了魂魄,寢食不安,無心讀書,以至幾次挨了母親的訓斥。    
    他在恍恍惚惚之中過了半月,再也無法忍耐了!一天大早,他悄悄去到白龍潭,徘徊在駁岸邊,等待著河東君的船靠近。他下定決心非見到她不可。    
    他的身影,早就收進了河東君的眼簾。    
    深秋的早晨,湖風凜冽,肆虐地捲起落葉,漫天飛舞,把柳枝吹打得發出陣陣哀鳴。    
    徵輿站在寒風中,燃燒的愛火使他對這些毫無感覺。    
    船伯認出了宋公子,要把船搖過去。    
    河東君卻堅決不肯,說:「膏粱世族的子弟,難有真情!」    
    船伯望著他的絲綿直裰被風高高鼓起,有些不忍了,想讓他回去,便站到船頭,以手做喇叭喊道:「河東君病了,不能會客,請公子改日再來!」    
    徵輿聽說河東君病了,著急起來,大聲呼喚:「請艄公把船搖過來,我這就去請郎中!」    
    河東君忙遞話給船伯:「你就說我病得很重,懼怕晃動,船不能搖過去。」    
    徵輿聽到後,衣服也沒脫,一縱身就跳進了湖裡,拚力向河東君的船游過來!    
    河東君被感動了,阿貴被感動了,阿娟也被感動了。河東君心痛了,示意船伯、阿貴把船向徵輿搖去。快近他的時候,船伯、阿貴一齊把徵輿拉上了船。    
    河東君連連探問:「公子,嗆著沒有?凍著沒有?」又吩咐阿娟拿出她的男裝,讓阿貴侍候公子換上。自己親自去燒薑湯,為他驅寒。    
    從此,河東君謝絕了一切約請,把整個心都傾注在徵輿身上。徵輿幾乎每天都要來同她見面。除了子龍和存我常來聚聚談談,為他們彈上一曲自製的新詞,奉上一壺水酒,河東君就在舟中讀書、習字,得了新作就朗誦給他們聽聽,求得指教,河東君的詩藝有了長足的長進。    
    河東君的情愛也像甘露一樣滋潤著徵輿的作品,他為河東君填了不少新詞,每得一闋詞,河東君都傾心習唱、彈奏。他的那首《千秋歲》,祈願他們的愛地久天長,她不知吟唱了多少遍。    
    河東君生活在愛海中,她被徵輿的愛鼓舞著,再也不感歎自己的身世飄零了,她慶幸終於尋到了一個理解她的知音。幸福激勵著她,也堅定了她的人生志向,只要矢志不渝,命運會給她一個愛撫的微笑的。    
    船伯對徵輿也十分滿意,他幾次私下裡向河東君示意,不要再猶豫了,是應該決定歸宿的時候了!「若能嫁給宋公子為家室,那是你的福氣。」他說。    
    河東君總是笑而不答,被愛的光環炫得眼花繚亂的人,是很少憂慮的。她相信徵輿,相信他會以真誠酬答真誠的,她相信她與他的愛情一定會有圓滿結局的,不用她說,他也會向他的母親提出,來明媒正娶她的。    
    可是,好景不長,一連數天徵輿未露面,這在他們定情以來是從未有的現象。儘管她仍然信賴他,卻無以排解對他的思念。    
    七天過去了,十天過去了,思念上又壓著了一縷不安和悵惘。    
    她的眼前幻現出一張蒼白的臉,像一片枯葉那樣無力地落在枕上,發出喃喃囈語:「河東……河東……」    
    「他病了!」一個念頭閃現出來。她的心彷彿被一隻利爪抓起了那樣痛苦和不安,「我要去看望宋公子!」    
    船伯勸她別去,他很想告訴她,像宋公子這種人家,清規戒律多如牛毛,一個女孩子家,去探望一個少年公子,不僅不便,也是不許可的。倘若門丁給你一個難堪,要攆你出來或把你晾在門上,你怎能下得了台呢?但他沒敢把這話都說出來,只是委婉地說:「愛娘,這樣上門去求見宋公子,會讓人家小看的!還是不去的好。」    
    河東君哪裡肯聽。她還想藉機去會會轅文的母親,探試一下她對他們交往的看法呢!「大伯,這事我心裡有譜,你不用多說了!」    
    一陣凜冽的寒風吹來,樹枝被吹得嘩嘩作響,船也隨之晃動起來。老人還想勸阻她,指著灰濛濛的天空,說:「雪就要湧下來了,這會兒又叫不到轎子,能不能等天氣好了再去?」    
    她決定了的事,就不願更改。她有辦法見到轅文,她要去寬慰他,告訴他,這些日子她多麼思念他!為了能順暢地走進宋府,她和阿娟又改換了男裝。    
    呼嘯的寒風把河東君的身影像卷一片樹葉那樣卷遠了。大伯憂慮地坐在船頭,把臉深深埋在手掌中。    
    河東君匆匆穿行在古老光滑的石板路上。立刻吸引了許多新奇的目光。她全然不顧,如入無人之境。    
    臨街的窗口送來一個男人驚訝的聲音:「喲!快過來看哪!那個方巾儒服的少年,就是那個顛倒了一郡文士的女人!」    
    「果有林下風!」另一個聲音讚歎著,「難怪臨晚的白龍潭吸引著成群的儒生呢!」    
    「想吊她的膀子!哈哈,老兄,那個女人可不是輕易吊得上的呀!有人給她寫了首詩,其中一句云:『回頭一笑不相親!』」    
    她全不理會街談巷議,只想快快趕到宋府,見到她的心上人。在一條巷口,迎面遇上了子龍和待問,他們問她上哪裡去,她把她的憂慮,坦率地告訴了他們。    
    子龍不由吃了一驚。他們剛從宋府出來,得知府裡為他倆的交往掀起過一場狂風暴雨。他腦海中閃現的第一個念頭是想阻止她去宋府,免得她找上門去被人侮辱!他焦慮萬分地向待問遞了個眼色。    
    待問會意地笑了起來:「哈哈哈,詩曰『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兮』,看把柳弟急得如此這般了哇!」    
    河東君嬌嗔地看了他一眼,說:「兄長不為弟排憂解難,反拿小弟取笑!」她噘起了小嘴。    
    「你這叫思慮過度生憂愁!」待問一副兄長派頭,「回去!他今晚定來見你的。」    
    「他沒病?」河東君驚疑地望著他們,「那為何許久不來?」


第一部分 姓氏變遷史第17節 婦人之愛(2)

    待問早在宋府就為徵輿出主意,幫他編了則謊言,為的是不願刺傷河東君的心。他作出驀地憶起的神情,說:「弟想到哪裡去了!他那先生出了個論題,令他在十日內完卷。他托兄轉告於你,兄卻把這事忘了個乾淨。為兄這裡給弟賠罪!」待問向她彎了彎腰。    
    河東君撲哧一聲笑了。    
    「這兒太冷,你又穿得單薄,回去吧!」子龍把河東君讓到前頭,「好些日子沒去看你,我們正想到你那兒坐會兒。」    
    河東君回眸一笑,高興地說:「好呀!小弟正想向兩位兄長請教呢。」    
    他們來到船上,剛剛落座,河東君就迫不及待地拿出她的新作,就教於他們。她坐到琴邊,熟練地套上銀甲,試了幾個音,彈奏著自製的新詞。    
    子龍讀著河東君的詩稿,聽著她指尖流淌出來的妙樂仙音。他那還未完全沉寂下去的心中,又重新湧起了漣漪,漾著無數個層次,向著河東君天真無邪的情態漾過去,每一個浪紋,都映照著河東君的嬌影,又像那無形的鏈條一樣,一圈套著一圈,鎖著他受傷的心。人的感情真是個奇妙的東西,理智要使勁驅逐的,感情卻又頑固地把它拉了回來!他太喜歡她了!可是,他又不能喜歡她!他不得不使盡全身的力量來壓抑著心中那些不安分的波瀾。一曲罷了,他放下她的詩稿,一本正經地說:「弟之詩作大有長進,子龍正要跟弟商榷,本屆詩會想請老弟代兄做東。」    
    「代兄做東?在弟舟中?」    
    子龍含笑點頭。    
    河東君興奮得兩腮飛紅,她就要像一個真正的儒生那樣,做一任詩會的領袖了,她終於夢到了這一天!而且是在她的船上,這太有意思了!水載舟船舟載詩!她感激地站起來,走到子龍和存我面前,行了個男子禮:「多謝兄長的栽培!」    
    子龍對她深情地一笑:「那就拜託了!」    
    待問的注意力,一直在河東君的書法習作上,他沒去加入他們關於詩會的談話。聽河東君說有人向她求書,他興致勃勃,不無驕傲的對河東君說:「柳弟,你堪稱神女也!」    
    「兄長又取笑了!」河東君兩頰泛起紅潮,低下頭。    
    待問遠觀近眺著那張字,又細細品味一番:「這張草書,頗有二王的風骨,又有張旭、懷素的神奇!」    
    河東君噘起小嘴,嬌嗔地乜斜了他一眼:「兄長變著法兒面諛,是想借口不再提攜小弟吧?」說著就從畫筒中把書卷一齊搬到待問面前,「如若不是,就請為小弟統統題上。」    
    待問大笑起來說:「好厲害呀!河東君!在這張狂草面前,愚兄真的自愧弗如,不敢好為人師了!你將它留存好,此書標誌著你在書藝上的一個新進程!」    
    「此話當真?」河東君像孩子樣高興,但她又懷疑他在逗弄她。    
    待問認真地說:「愚兄幾時騙過你?」    
    臥子探過頭來,也極口稱讚:「真是書如其人,熱情奔放!」    
    下午,天空就開始飄起了雪花,黃昏時分,雪越下越大了,河東君以為徵輿不會來了,可她仍然期待著,久久立在船頭向通向他家方向的小路遙望著。    
    驀然,一個人影踏著積雪走來,雖然只是個模模糊糊的影子,河東君就認出了那是徵輿。她的心因為興奮,彷彿突然間停歇了幾個節拍。    
    「為何不帶書僮?」河東君緊緊攥著徵輿冰冷的手問。     
    徵輿笑笑,避而不答。    
    「大作交卷了?」    
    他仍然笑而不答。    
    她把他迎進艙內,親手捧來一碗熱茶。    
    他喝了一口,就放下茶杯,想去擁抱她。河東君從握住他手一瞬起,就逼視著他的眼睛,她已感覺到了那裡有縷迷霧似的東西。她讓開他伸過來的手臂,側過身子,委屈地轉過頭,輕聲說:「為何不回答我的問話?」    
    他能說什麼呢?說他沒能來看她是因母親干涉?說他母親要他斷絕同她的關係?說他被罰跪在父親的靈位前?他敢如此說嗎?他不敢。而是支吾其詞:「愛娘,你可知我是多麼思念你!正如詩曰,『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呢!我不想說話,只想多多看你親你呀!」    
    徵輿的多情話語,沒有起到往日情語的效應,河東君沒有轉身投入他的懷抱。愛人的心是探測彼此心靈的刻度表,哪怕她所愛戀人的心只有那麼一絲一毫的變化,敏感的指針都會立刻反映出來。她被一縷悵惘迷茫了,她率直地問:「你好像有事瞞著我?」    
    徵輿拉過她的手,輕撫著,又搖搖頭,表示否定。    
    這並沒有驅除河東君心頭的疑竇,她有種感覺,他的心沒有往日明澈,那上面彷彿迷濛著一層淡淡的霧靄。    
    徵輿還是常來看她,要她為他彈奏他為思念她而作的新詞。但多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他解釋說,他在發憤攻讀,為早日取得功名,他們就能長遠相處。    
    他發憤讀書,她當然支持。但愛情、婚姻的成敗,就取決於他功名的成敗嗎?一個人應該有抱負,但並非專屬功名利祿。她傾心的是他的才華、美貌,呼喚她心靈的是他對她的尊重,理解她位低而心不卑。可是,從今天他這句話中,可以看出,他並沒有真正理解她。她不高興地反問著:「難道功名成敗決定著男女情愛?」    
    他又採用了迂迴,文不對題地解釋說,他不過想讓她知道,他不能常來,並非他不思念她,他是在讀書。    
    他的解釋,反而更增加了她的迷惘。    
    新春佳節就要到了,河東君盡力排除縈迴在心中的霧幛,像孩子樣,等待著新春來臨。這是她和徵輿相識相愛後的第一個新年。佳節期間,他可以暫時放下書本,寬鬆幾日,他們又有機會在一起樂一樂了。    
    節前,他們就已置辦好了詩會所需茶點和年節食品,船伯喋喋不休地對她嘮叨開了:「過了年,你也十七了,與宋公子的婚事,也該讓他早日托媒來定妥才是。我總有些不……」    
    河東君心裡又何嘗不這樣想呢!女子十三四歲就開始婚嫁了,她早過了出嫁年齡,她相信轅文愛她,這不就算定了;若是不愛,即使有媒人從中說合,那又有什麼意思呢!世界上的事,應該遵循瓜熟蒂落的規律。她雖然膽大,敢愛她所愛,但要她張嘴叫他托媒來提親,卻難以啟齒!她還不知轅文有沒有這份勇氣。她從心裡感激老人父親般的關心,但她卻不能把心裡的憂隱說出來,她故作嬌嗔地對老人一笑說:「大伯愁我嫁不出去?」    
    大伯對她簡直是毫無辦法,只有莫可奈何地搖搖頭。    
    出乎他們的意外,徵輿整個節期都沒有來,只派書僮送過兩回約會的信,然而都失約了,這使河東君傷心。初五了,還不見人影,河東君又不得不悲歎自己的命運了。一想起自己的不幸身世給她帶來的災難,肝腸斷裂,痛不欲生。她俯在書桌上,無聲地呼喚著:公子,你在哪裡?你為何不來?難道你也是個俗人,掙不脫偏見的羈絆?啊!天哪!幸福對一個不幸的人為何如此慳吝!可是,誰能回答她呢?    
    她的淚水浸濕了桌上的紙。一支歌彷彿來自雲天,又彷彿發自她的心底,那麼遙遠,又那麼貼近!她不就是《傷歌行》中孤寂的春鳥嗎?她不正在悲鳴嗎?有誰能解她的傷痛呢?她站了起來,淚珠滴落進了墨池,提筆蘸著淚水和著的墨汁,讓心裡的悲傷滾落在素宣上。    
    「愛娘!你?」    
    阿娟雖然沒正式讀過書,但跟著她日熏月染,已能讀通河東君的文字,她跟著她的筆鋒讀完了長達三十行的《傷歌》,不禁輕聲感歎。    
    阿娟解理她的心情,她在思念宋公子!她遞過去一條絹帕。    
    河東君回頭看著阿娟,有些不好意思了:「你幾時進來的?」    
    阿娟笑而不答,遞給她一沓紅紙寫的名帖。河東君隨手一扔,連是些什麼人送來的她都懶得知道。一些無聊的文人、紈,變著法門想接近她。    
    阿娟走上前,從中揀出兩張。    
    她翻開一看,心跳不由得加快了,是轅文的!他向她恭賀新禧,又請她諒解他不能來的苦衷:「賀客盈門,身為長男,不便離開,明日詩會,再敘衷腸。」河東君看過後,不知是悲是喜,她無聲地歎了口氣,輕輕放下,又拿過另一張。那是子龍的。他在短牘中也叫苦連天,節日的應酬害苦了他,累得他筋疲力盡,請她諒解他沒能前來賀節:「詩友都已周知,明日詩會,全仗老弟鼎力為之。」    
    詩會!詩會在一個泛宅浮家的落魄女子的船上舉行!這在具有悠久文化歷史的雲間,定是有史以來的新聞!明天,就將震動整個華亭郡會。歷來文人視詩書為神聖,不使之近閨閣,她卻要做詩會的東道主!這消息無疑是顆炸彈,要炸得那些冬烘先生目瞪口呆,驚得半死,死過回陽,就要大罵後生們侮辱了斯文。就像那次義賣後那樣,她當然要被指控為罪魁禍首了!她不在乎這些,也不怕罵。詩會的正式訊息就彷彿一股和暖的春風,閃進了她淒涼的心田,吹散了籠罩在那裡的陰霾。她又容光煥發了。    
    她當即手書一幅橫條「舟上詩會」,下具:「本屆會東柳河東君」。又命阿娟取下牆上所有飾物,留下空壁作張貼詩稿用。又寫一小札,令阿貴去龍潭精舍借食盒和椅凳。大家一齊動手,裡裡外外擦洗一遍,取出自用的文房四寶擺在桌中央。不到兩個時辰,詩會就佈置停當了。    
    她徘徊在簡潔雅靜的客艙中,想像著明天詩會的熱烈場面。突然間,徵輿的影像又闖進了她的心間,她對著映在心上的轅文問道:明天,明天!我們會有個好的明天嗎?


第二部分 河東君癡情斷琴弦第18節 河東君癡情斷琴弦(1)

    舟上詩會的盛況,經好事者一附會,一傳揚,成了「傷風敗俗」的新聞,很快傳遍了文士、縉紳,以至閨房中,人們視之為奇談,議論紛紜,和白龍潭義賣施粥的新聞一樣,也傳進了松江知府錢大人的客廳。    
    每歲正月初八日,是錢大人會見地方名人、縉紳、閥閱的例日。他以此作為他標榜清明德政、聯繫子民情誼的一個必不可少的日程。    
    詩會的第三天,正值錢大人會晤的例日,知府宅邸的西客廳,言談激烈,眾口紛紜地聲討白龍潭的舟上詩會和早已成為舊聞的義賣活動。    
    「哪有女人主持文會的?古今奇談,褻瀆聖賢!」    
    「那班幾社文士,自謂清流,專事挑剔朝政,卻挾女人而歌!清在何處?敗俗傷風!」    
    「聽說那女人確有些才學,不類尋常閨秀呢!」    
    「壽公,想必你老也想去湊湊雅興?」    
    「假借義賣放賑,蠱惑人心,分明是蔑視我華亭官府和縉紳!卻偏有些不爭氣、沒骨氣的文生,去附庸捧場!實乃醜聞!」有人憤憤不平。    
    七嘴八舌,簡直把河東君說成了一個迷人惑眾的狐仙。    
    一個鬚髮斑白的紳士激憤地要求著:「知府大人,你乃當今吏壇名宦,松江子民之父母,豈能見此傷風敗俗之事而不問?」他的嘴唇哆嗦,鬚髮顫抖。    
    錢大人面有慍色。眾人的議論,也觸痛了他心中的隱秘。昨天,他兒子的朋友蔣生有事求見他。雖然他對兒子不檢點的行為痛恨,但對兒子的朋友還得賞個面子,在西客廳接見了他。突然,他發現蔣生神不守舍,目光老閃到東牆那軸書上。他自鳴得意地解釋說:「李待問之書,再過一百年就是無價之寶了。」    
    蔣生的眉頭皺成了四條溝。詩會那天,他在河東君的牆上也看到一模一樣的一張。他猶豫了下,還是直率地說了:「大人,這是贗品!」    
    他冷笑了一聲,心想,你們這些狂生,總以為自己比別人高明,有真知灼見,便帶點調侃的意味斜睨著問:「何以見得?」    
    「學生見到一張與之如出一轍。」    
    「有這等事,在何處?」知府的臉色陰了下來,驚疑中帶點不悅。    
    「一個姓柳的船上!」    
    他頗不耐煩地問:「哪個姓柳的?」    
    蔣生站起身,朝他拱拱手說:「大人,假若學生再說下去,豈不意味著出賣友人!恕學生不能再說了。」    
    不用說,他是被那個姓柳的戲弄了!蔣生走後,他叫來錢萬恭。他沒責備他,只是讓他從牆上取下書軸來。這件事,如骨鯁在喉。原來這個姓柳的就是舉座指控的一個婦人!去秋,有鄉賢上書,說她借義賣為幾社籠絡民心,諷喻本府不惜民愛民。他大度地寬恕了她。一則不願得罪幾社文人,再則以為不過妓家的譁眾取寵,不足掛齒。誰知她竟膽大妄為戲弄本府,還膽敢與幾社狂生們攪和在一起主持詩會,侈談什麼抱負、振興!他感到受了奇恥大辱。他早就恨透了幾社,動輒指責他貪贓枉法。只是苦於這個團體受到了朝廷的首肯,社魁又是松江名士,百姓又推之為清流的人物,不便教訓。如懲處這個與他們關係密切的流妓,豈不是一箭雙鵰!決心已下,他霍地站起身大聲說:「驅逐出郡!」    
    郡首借驅逐流妓,淨化風範之名,要驅逐河東君的消息,很快就有人告訴了子龍。子龍很快就告訴了待問和徵輿。    
    河東君是在當天晚上知道這個消息的。子龍的書僮送信來時,他們已抽上了跳板,船也早就停泊在湖中那個長有幾株柳樹的小島邊。聽到喊聲,河東君就辨出是子龍的書僮。黑燈瞎火派人來送信,這樣的事還沒有過,大家都吃了一驚,不知發生了何事。河東君立刻叫船伯把船撐過去。    
    書僮沒有說什麼,只把短札親手交在河東君手裡就往回走了。    
    河東君攥著短箋,坐在燈下,遲遲不敢拆開。阿娟倚在艙門口,船伯躲在門外的黑影裡,誰也不出聲。不用說,他們都關心著短箋的內容。    
    河東君強制放慢心跳的速度,拆開短箋。「天哪!」她無聲地呼喊了一聲。驅逐!趕出松江!這難道是真的?陳兄對我恩重如山,情勝手足,他不會出此戲言!我到哪裡去?舉目無親,湖水浩瀚,四野茫茫,哪裡會收留我?大明天下,何其廣大,怎麼就容不得我一個弱女?難道我是洪水猛獸,威脅了府衙的根基?難道一個女子真能毀壞偌大個郡會的風氣?她不忍告訴阿娟他們,以免他們擔驚受怕。她壓下心頭的悲憤,把短箋放在一邊,故作輕鬆地說:「沒什麼,是有首詩讓我抄下。」    
    阿娟噘起嘴,嗔怪道:「嗨!嚇我一跳!」    
    「這麼點小事,也值得半夜叫船!」阿貴梗著脖子。    
    只有船伯無語無聲。    
    河東君插好門,又拿起了那短箋,重看一遍。不是夢幻,千真萬確!她東飄西蕩,無家可歸,理當被指控為流妓!流妓!何時才能從這該死的身份上抹掉「妓」字呢?要不了幾天,松江府的差人一來,她就得走了!    
    一想到就要離開松江,再去流浪,她的心也痙攣起來。陳、李先生兄長般的關懷和幫助,轅文的愛,他們不僅平等待她,還視她為知己,尊之為國士,這裡的一切,已融進了她的血液,和她的生命結成了一體。要分開他們,那將有如剖心割肉。「我不走!」她又無聲地叫喊著,「我不走!」她的視線無意間碰到了掛在牆上的古琴,心兒猛地顫抖了。那琴上的弦,在澄湖被她自己扯斷過。那次虛驚一場後,也就決心再不撫弄它了。認識轅文後,他為她買來了新弦,又一根根為它繫上。他愛聽她彈奏。每次他來船上,她都要為他彈奏,他們每得了新詞,她也用它練習。睹物思人,她黯然神傷了!


第二部分 河東君癡情斷琴弦第19節 河東君癡情斷琴弦(2)

    不走能行嗎?她突然打了個寒噤。這位松江府台不就是被她作弄過的錢橫嗎?他若知道她柳如是就是那個叫他哭笑不得的盛澤楊愛,他要報復她還不猶如探囊取物樣便當?那時恐怕不只當流妓驅逐!    
    流妓!流妓!她痛苦地反覆呼叫著,突然從中得到了啟迪。這不是說,驅逐的理由,就是因為她到處流浪嗎?倘若她與轅文立即結婚,她就成了郡邑縉紳的內眷。有了家,也就可以改變身份了!眼前倏然一亮。前天詩會上,她本打算向他暗示,讓他把這事定下來,他也好一心讀書。可是,沒有找到合適的時機。現在,這不是個好機會嗎?要麼結婚,要麼被逐,二者必擇其一。轅文若有男子漢的氣概,就會衝破一切阻力,同她結合。她相信他在關鍵時刻會挺身而出的。她轉憂為喜了!這大概就是人們常說的因禍得福吧!她懷著深切的希望,等待著同他相見。    
    河東君起床後,未及梳洗,即手書一札,令阿貴送給宋公子,請他「務必今日來見」。    
    昨夜,她一夜未眠,反反覆覆在思考著轅文這個人,他是否有勇氣衝破世俗和家庭的阻攔來明媒正娶她。一件往事令她惶然起來。    
    那日,子龍、待問和他又聚在船上飲酒。她給他們彈了一支曲子。子龍提議要欣賞她的舞姿,她推說無人伴樂,子龍欣然撫琴。她舞了《春江花月夜》。他們玩得正快樂時,大伯進來悄聲對她說:「那位錢公子又送來三十金,想見你一面。」    
    她早就知道有個憨頭憨腦的錢姓紈,常常投金於大伯,欲求一見,屢次受到她的拒絕,每次她都讓船伯把錢退還人家,可這人就是不肯收回。船伯雖說也不願她跟不三不四的人來往,但他對這位錢公子卻感到有點負疚,憑飽經風霜的閱歷,他覺得這錢公子人不壞。河東君皺起了眉頭,說:「大伯,我講過多次了,不見那種俗人,把銀子退給他。」    
    老人囁嚅著:「他執意不肯收回。」    
    徵輿笑了起來,規勸河東君說:「何必如此認真,稍許應付,既可得金為我等遊樂,也無損於我等。何不請他進來一道飲酒?」    
    徵輿的話刺傷了河東君的心,一種惱怒和委屈油然而生,她拿來一把剪刀,卡的一聲剪下一小綹秀髮,交給大伯說:「給錢公子抵金,對他說後會有期!」說著親手為子龍、待問斟滿酒,又起身到櫥內取出一壺酒,自斟自飲,不理睬徵輿。    
    徵輿已意識到她生了氣,有些尷尬,便盯視著,自我解嘲地笑著說:「好酒待客,也讓我分享分享!」他從河東君手裡奪過酒壺,半瘋半癲地故作醉態,就著壺嘴,咕嚕咕嚕地大飲起來。河東君伸手來奪,他越發以醉裝醉,越喝越得味。河東君不得已大喝一聲:「放下!此酒內有砒霜,不能多吃!」    
    「啊!有砒霜?!」徵輿臉色倏然煞白,兩手一鬆,陶制酒壺從他手裡滾落在船板上,跌成了幾塊。他的身子也隨之往下一滑,歪斜到地上涕泗滂沱,喃喃地嗚咽著:「徵輿命該盡矣,姆媽,兒再也見不著你也……」    
    河東君鎮靜地拿來數只鮮蛋,將蛋清打在碗裡,用筷子攪拌著,說:「別慌,這可解毒!」麻利地把攪好的蛋清端到他面前說,「喝下去!」    
    子龍、待問早就蹲到他身邊,幫助河東君扶起徵輿。他們都知道河東君為了保持苗條和俏麗身材,嚴冬不願穿棉衣,常服微量砒霜御寒。她又喜歡飲酒,酒裡置了一點砒霜,這是完全可能的。徵輿一次喝下了一壺,必然中毒。徵輿一聽蛋清能夠解毒,雖然看著那生蛋噁心,但還是張開大嘴,狼吞虎嚥地喝了起來,正在收拾酒壺殘片的阿娟突然笑了起來:「哈哈哈,錯了錯了!這壺沒有放藥。」她放下瓦片,從櫥內拿出一模一樣的另一隻壺來,向大家揚了揚,壺耳上繫了根紅絲線,「有砒霜的在這兒哪!」    
    一場虛驚!徵輿狼狽地從地板上坐了起來。「哈哈哈哈」,大家轟然笑了。    
    她倒不是有意要作弄他,當時她心裡不悅,想喝一杯藥酒定定神志,慌亂中拿錯了酒壺,演出了這場活劇。可是,這折偶然演成的活劇,卻叫她看到了風流倜儻的徵輿,有理想有抱負、有膽識的徵輿,原來他……    
    現在她的心情就像一個即將踏上通往幸福跳板的人那樣,她還不知道那跳板架得是否穩實!能安全走過去,就是幸福!反之,就是無底深淵。    
    送走阿貴後,她也不想吃早點。立即梳妝。她不喜脂粉,今天卻例外地敷了一層淡淡的鉛華,一夜未眠,香殘玉減,她不能讓徵輿看到她的心理變化和內心的不安。她穿上那件象牙色的夾袍,她最喜歡這種色彩;她準備了他喜食的茶點,用精巧的食盒裝好,放在茶几上。又從壁上取下古琴,工工整整地置在琴幾上;從床頭取出那把防身用的短刀,放在琴旁。她在一種就要得到幸福的惶惑,又怕失去幸福的忐忑中等待著他。    
    徵輿像往常一樣,風度翩翩地走進了她的房間。見她著意修飾了容貌,眼睛頓時放出了光彩,脫口而出:「美哉!佳人!」    
    河東君朝他嫵媚一笑,說:「這是真話?」    
    徵輿點點頭,笑了:「當然。真美呀,河東君!別總不相信我的話呀!」    
    兩扇半圓形的眼簾輕輕覆蓋著河東君那傳神的雙目,她微微地闔上眼睛,顯得更為嬌媚。    
    徵輿情不自禁地從她背後伸過手臂,把她輕輕地攬進懷裡。「如是,我的可人,你太讓我愛了!」    
    河東君微微仰起頭,抬眼就碰到了他俯視她的眼睛,就像兩朵燃燒的黑雲,火焰直撲向她的面頰。河東君那痛苦的雲翳也被那兩朵火焰驅散了,留下的都是灼人的愛。她柔聲地問:「你願為我們的愛做點什麼呢?」    
    徵輿更緊地抱住她:「我連冰冷的湖水都喝過了呀!」    
    是的,他聽說她病了,曾毫不猶豫地跳進了寒冷刺骨的湖水。河東君不是也以真情來報答他了嗎?她輕輕地撥開他的手臂,從他懷中掙脫出來,拿過書桌上子龍的短箋,遞給他說:「你看這個!」    
    徵輿接過只掠了一眼,就把它放到身邊的凳子上,又去拉河東君的手,說:「我已知道了!」    
    有如晴空霹靂,河東君本能地往後退著,他知道知府要驅逐她,他還那樣若無其事,仍像往日那樣欣賞她的容貌,像以往那樣向她傾訴愛情,他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她不無驚訝地望著他:「你知道了?你說這該怎麼辦?」    
    「姑避其鋒,先躲一躲為妙。」徵輿輕描淡寫地回答說,「等風頭過去,我們還會相見的!」    
    看他說得多輕巧!河東君兩眼發花,兩腿酸軟,跌坐在矮几上。她的心彷彿在突然間被撕成了碎片!這話若出自子龍、待問友人之口,那是無可厚非的,可是,它卻出自她愛人之口,不免就浸潤了殘酷的色彩了!叫她怎麼能接受得了呢?幸福,美好的憧憬、信念,往日的情語和愛撫,一齊隨著心的破碎也化作了粉末!原來他們的愛情就是那霧裡的月亮,看看一個多麼大的亮影啊!天哪!他的摯愛,原來是不願有點責任的愛!她是滿懷希望,以為他一定會在這次事變中把她接回家中,結束她的漂泊生涯,讓她不受欺凌,嘗嘗安穩家庭生活的溫暖!哪怕身居妾位,只要有他的愛,有他的理解,那又算得了什麼呢?她什麼都能忍受。可是,在這關鍵時刻,他卻隻字不提及此事。他只會說他愛,卻沒有勇氣衝破世俗對她身份的偏見;說他愛她,卻不敢說服家庭把她娶回家中!這就是他的全部愛!這就是他為愛所做的全部犧牲。    
    河東君肝腸寸斷,悲憤中生。這時,她反而不惱恨知府大人要驅逐她之事了,而只恨自己有眼無珠,識錯了人!俗子!懦夫軟骨頭!自私鬼!想愛不敢愛,竟不能庇護一個弱女子,算得了什麼男子漢!    
    愛之深,望之切,望斷而生恨。她能說什麼呢!她慢慢地站起來,走到琴幾前,握住短刀,高高舉起,砍向古琴。    
    琴弦「崩咚」一聲響,斷了。    
    河東君扔下刀,拂袖走了出去。


第二部分 河東君癡情斷琴弦第20節 人生長恨水長東(1)

    誤入桃園誤醉酒,    
    錯將魚目作瓊玖。    
    縱然借得三泖水,    
    也難洗我今世羞。    
    子龍自得知知府大人要驅逐河東君的消息,就被一種忐忑不安的情緒裹挾著,是為就要失去一位高雅的游侶而懊喪呢,還是為河東君未來命運擔憂?抑或還是別的?他也說不清。他既希望徵輿能在這關鍵時刻,作出保護河東君的決斷,也願意自己能為河東君留下來出些力。他放下一切事,去同她商討怎樣對付這個驅逐令,在河東君的書桌上他讀到了這首詩。    
    船伯愁容滿面地告訴他:「這孩子不知中了什麼邪!早上喜滋滋地請來了宋公子,卻又氣憤憤地砍斷了琴弦。飯也不吃,就一個人出去了,我讓阿娟和阿貴去尋,到這個辰光還沒回來。」船伯沉重地歎了口氣,「陳相公,請你勸勸她吧!她就聽你和李相公的。」    
    早在河東君匆匆去城裡尋找徵輿的時候,子龍就有預感,他們的姻緣,很可能要成為水裡月,鏡中花,將以悲劇結束。那時他怕她受不了,示意存我轉了個彎,他又親自去找徵輿談了,勸他把男子漢的勇氣拿出來,徵輿這才敢違背母命偷偷來見了她。他為河東君抱不平,也恨這人世不公,偏偏要將許多苦難壓到她身上。不用解釋,只要將知府的驅逐令和這首詩聯繫起來,他就明白了就裡,猜出發生了何等事。一種不測的預感,像一簇火焰,燒炙著他的心。他擔心她受不了這個打擊,會在對人生絕望以後,輕率地做出什麼決定,這更增加了他的憂慮:「我去找找看!」    
    他離開了白龍潭,一連跑了好幾個他認為河東君可能去的地方,然而,都使他失望了。他又累又急,她到底上哪裡去了呢?莫非已經……想到這兒,河東君那令人迷醉而又叫人不敢冒昧親近的微笑;那種清辯如流的侃侃談吐,橫溢的才華,毫無躲閃的坦率和丈夫似的爽朗;還有那種聰明的調侃,恰到好處的詼諧,和那令人哭笑不得的惡作劇,一齊湧現到他心頭。他憶起他們在一起遊樂的許多事,是那麼使他迷戀,難以抹去!他不相信這樣一縷香魂,這樣一個尤物,會從塵世間消逝!他的心一時好像被人摘去了似的難受。一定要找到她,幫助她!倏然,他想到一個去處。    
    子龍就近到一個養有馬匹的社友家,借到一匹駿驥,朝著白龍潭東岸方向飛馳而去。    
    數月前,徵輿曾讓他們做陪客,請河東君遊湖,遇大風,曾停泊於一棵大柳樹下。酒酣,徵輿走筆作歌。他表露出來的才華和報國抱負,使河東君的心情特別激盪,後來就發瘋似的愛著徵輿。此時此刻,她一定是去那裡憑弔她那死去的愛情去了!倘若她一時情感衝動,失去了理智呢?一代奇女,就葬身於湖底了!……他不敢往下想了,緊夾了兩下馬肚,坐騎奔跑起來。    
    崇禎七年的早春,新年雖過,松江仍然是寒凝大地,漁舟瑟縮著繫在避風的岸邊,湖浪把它們顛簸得「彭通」作響。灰濛濛的天空,陰霾壓人,沉重的霧靄,緊壓著湖面,讓人分不出哪是湖水,哪是天空。春風那凜冽的氣勢,彷彿能穿透牛皮和牆壁。子龍的坐騎,迎風打了幾個響嚏,一會兒,他就望到了那棵大柳樹的樹梢。    
    它已片葉無存,光禿禿地立在湖邊,像一個被海盜劫掠一空,只剩一個赤條之身的受難者!它此時的情態,好像在飲泣,在追憶,在悔恨;又好像在詛咒海盜的貪婪,聲討天地之不公!它的枝椏正在發出憤怒的悲鳴。    
    子龍的眼睛突然一亮,倚著它那暴露在地上的根,有個象牙色蘑菇似的人影。「河東君——」他向那人影高喊著!馬兒好像也通了人性,逕直向柳樹飛奔過去!    
    河東君在這柳樹根上坐了多久,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傷心欲絕地離開了臥艙,撇下了宋徵輿,來到隔壁客廳,倚著窗,面對著湖水發愣。她不敢將發生的事變讓船伯他們知道,怕船伯難受,阿娟謾罵,阿貴做出魯莽的事來,只得躲在那裡無聲地飲泣。眼見著他走了,低著頭,踏上跳板上岸去了,他的身子在瞬間好像變矮小了,已失去了往昔瀟灑的風度!他們定情那晚,彷彿就在昨天。那晚,他倆相對飲了許多酒,他是那樣容光煥發,舉酒信誓旦旦。後來,他那白皙書生氣的手,緊緊按住了她握著酒壺的手,他的目光撩得她抬不起頭。她信了,他不會辜負她。後來,他們就那樣默默地坐著,不再飲酒,而是用目光交流情感,她被愛昇華到純真的境界,沉浸在愛的幸福裡。他愛她,珍貴她,他會為她不惜代價。這就夠了,風塵中能遇上這樣真情的男子,她感到幸運。那晚,他留宿在她船上。他撫著她那光潤的肌膚,讚歎她的溫馨。他是那麼多情,那麼溫柔。她第一次享受著真情的愛撫,道不盡的歡娛,可現在……她被欺騙了,心裡說不出的羞愧、悲哀和痛苦。她一向自詡有見地,有卓識,把人生看得很透。其實,這正證明她的淺薄!幾句激昂的言辭,幾首動情的詩,幾句虛假好聽的情話,就像迷霧樣蒙了心竅,灰塵樣迷了她的眼睛,她只看到炫目的美麗光環,卻沒有去探究光環後面的黑影!她太愛幻想,太不實際。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到書桌前,凝視著面前那沾了墨汁、油污、淚痕、粉末、酒漬的台紙,她百感交集。    
    這台紙多像她的人生啊!她揮筆在台紙上寫下了無盡的痛悔,就茫茫然走了出來,也不知自己怎麼就走到了這裡,更不知道來到這冰冷的湖畔尋找什麼?是尋找過去的夢?還是來埋葬它們?    
    面對著躁動不安的湖水,她的靈魂彷彿失去了知覺,竟感覺不到湖風的寒冷。突然,她迷濛地聽到有個聲音在呼喚她,接著就是急驟的馬蹄聲奔她而來。她的魂魄彷彿被這震撼著心靈的聲音拉回來了!    
    一片恐怖的陰影閃進了她的心室,那疾馳而來的人,是來趕她出郡的傳令公差?還是歹徒來劫持她?她頃刻意識到,這時候,怕是沒有用的,她轉過臉,不去理會,目光追逐著那些不知疲倦的浪頭。    
    它們日夜追趕,撞擊,直到粉碎!又集結,又追趕,無所畏懼!它永遠還是浪!    
    來騎嘶鳴著在不遠處停下了,她感覺到那個人在向她奔來。    
    「河東君!河東君!」    
    她聽出是子龍急切的呼喚,就在她回過頭的時候,他已來到她身前。    
    「好興致呀!一幅多美的風中觀浪圖!」子龍的馬在原地蹀躞了一圈,他跳了下來,「快快同我回去,商討下就要發生的事。」子龍猶恐傷了她的自尊心,將驅逐出境的事說成「就要發生的事」。    
    河東君面若冰霜,冷冷地回答說:「謝謝!臥子兄,我看不必了!」    
    「河東君,這話可不像你說的呀!」他伸出兩手,就要攙扶她。    
    她卻自己站了起來:「臥子兄,來到才人輩出的雲間,受到文友的厚愛,你和存我兄視我若士子,待我如手足,這段時光,柳隱終生難忘,珍如瑰寶,永記心上。」她向子龍跪了下去,「弟又要開始新的浪跡萍蹤了,兄長知遇之恩,無以報答,弟以此長跪與兄道別。」說著潸然淚下。


第二部分 河東君癡情斷琴弦第21節 人生長恨水長東(2)

    「河東君,你言重了!快起來,我送你回去。我和存我決定去找知府,迫使他收回成命!請相信,臥子決不會讓你走的!」    
    河東君搖搖頭,淒苦地一笑:「不!我走!弟本來就是個流浪者,何敢求安定!」    
    「別固執了!只要弟不棄雲間,我等將設法讓你長此定居敝地!」    
    她被他扶了起來,她意味深長地一笑,像談論別人的事那樣冷靜:「小弟不敢有此奢望!兄長有所不知,我跟錢橫有私怨。」    
    子龍大為不解,難道自命為不近女色的名宦有求過她?他困惑地看著她。    
    不知出於怎樣一種心理,河東君隱去了盛澤戲弄錢橫一節,說了澱山湖錢府管家索要李書,她以贗充真一事。「他已自知受騙上當,又不敢明言受了作弄,現在弟撞在他的網裡,他能放過?」    
    子龍想,既然是由待問書引起的,那解鈴還須繫鈴人,他突然想到一個叫錢橫釋疑的主意。他寬慰她說:「存我自有妙方,了結這宗積怨。」    
    河東君堅決地搖著頭,她怎麼也不能讓他們——她所尊敬的師友,為著她的去留,去降低人格,求見他們一向鄙視的惡吏。她連聲阻止說:「不,不!錢橫做賊心虛,他最怕的就是此事為人所知。存我兄去,只會使他越發恨我了。」    
    「這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只要他還想保留名宦的牌子,我們就有辦法叫他收回成命。」    
    河東君感激地看了子龍一眼,就把視線移開了,她不敢再去迎接他那篤誠的目光。他當然知道她舉刀斷琴弦之事,他卻半字也不去涉及,這是他善良和厚道之處。他不想責備宋徵輿,人各有志。或許他早就預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可他也沒說什麼來安慰她,他小心翼翼地護著她那痛苦的傷疤。她理解他的良苦用心,但她不願再去損害他們的聲名了,不能讓人攻訐他們幾社護著一個「流妓」!不能再拖累他們了。「兄長不要為柳隱的去留再去奔波了!」她難過地別過了臉,向湖邊走去。    
    子龍慌忙奔過去,攔在她面前,狠狠地盯視著她,嚴肅地說:「河東君,你……」    
    「哈哈哈!……」河東君突然怪笑起來,又戛然而止,「怕我跳湖?臥子兄,這些年,柳隱都在沒有加蓋子的江河湖渠裡轉悠啊!倘若弟是那種沒骨頭的人,早該跳過一百回了!可我不想那樣死!也不服氣那樣死!」    
    死本來就有重於泰山和輕於鴻毛之分,一個女子能如此看待它,子龍由衷地高興,可這高興裡又夾雜著一縷愧疚之情,他們相交也有如許日子了,他卻沒有完全瞭解她的個性,他尷尬地辯解說:「兄並無此意。河東君,快回去吧,朋友們正為你憂心忡忡呢!」他回身拍拍馬背,帶點解嘲的味兒說,「敢騎嗎?兄為你挽馬!」    
    河東君不無驚駭地望著他,一個舉人為一個女人挽馬,聞所未聞,更別說眼下她是一個被指控為流妓的下等女人!    
    自垂虹初識,她就朦朧地感到,這位膚色微黑的男人,有別於他人。最初吸引她的是他那侃侃的言談,胸襟抱負。後來,她又發現他心地善良篤誠。他喜歡跟她唱酬、交遊,然而他卻敦促她去愛宋徵輿,而他仍待她如初,這在別的男人是辦不到的,他具有他人所不及的膽識、才華和力量,在社內深得盟友推崇。「我是個淺薄的庸人。」她在心裡自損著,大凡庸人都是如此,只為美貌所動。只有非凡的人才能發現內在的力量!她選擇了徵輿,一個不願為她的愛付出一點犧牲的男人!忽視了就在身邊的一塊赤金!現在,他竟要為她挽馬!也許他認為她不敢騎而說的大話。她要試試真假,她挑戰似的笑著說:「挽馬?舉人老爺為一個流妓挽馬,不怕革了你的功名?」    
    「舉人不敢推舉才人,還叫舉人?」子龍詼諧地說,「只要子龍自認為值得推舉的人,漫說是挽馬,就是抬轎又有何妨!來吧!不要怕,就看你有沒有這個勇氣了!」子龍進一步鼓動著。    
    河東君慢慢向馬走去,縱身一躍,利索地跨上了馬鞍。    
    子龍暗吃一驚,不禁說:「好漂亮的姿勢,還真有點騎士風度呢!」     
    河東君盯著他問:「沒想到吧?」    
    這的確出乎他意料,可仍回答說:「想到了!河東君本來就是巾幗才人嘛!」    
    她淒苦地擺了下頭說:「唉!什麼才人?在周府偷著學過。」    
    子龍默默無語,真的為她牽馬前行了!能以此讓她的情緒得到變化,他感到莫大的欣慰。    
    尋不到河東君,阿娟哭,船伯黑沉著臉坐在船頭,阿貴無聲地仰臥在舖位上。船上籠罩著陰冷沉悶的氣氛,彷彿河東君已經遠離他們而去。突然,阿貴甩掉棉衣,「撲通」一聲跳進了冰徹骨髓的湖水。    
    阿娟奔了出來,大聲喊著:「阿貴,快上來!」    
    他沒理她,沿著湖岸游去。    
    阿娟推搡著悶聲不語的船伯說:「大伯,快叫阿貴上來,他要凍病的!」    
    老人無聲地撥開阿娟的手,兩顆混濁的淚水滾出了眼窩,沿著刀刻似的鼻溝紋,滴落到船板上,船板上立刻出現了銅錢大的兩塊濕潤。    
    子龍在前牽馬,河東君高高地坐在馬背上,緩緩行走在湖埂上。左邊是汪洋的湖水,波峰浪谷;右邊是被割成塊狀鏡面似的水浸田疇,風呼嘯著從他們身邊掠過,掀起他們的衣衫,四野沒有人跡,除了水,就是風,一幅多麼淒清的行吟圖啊!河東君想到現在的無家可歸,又想到她隨母北上尋父的情景。那年,也到處是水,就是這該死的水,使她成了個沒有人身自由的孤女!想到這,不禁淒然淚下。疾走的風,又很快將它吹散了,帶走了。就衝著子龍這一豪舉,她也要同命運作堅決的抗爭,即使破釜沉舟,也要逼使錢橫撤回驅逐令。她已有了留下來的主意了,她想試試自己的力量是否能保護自己的權益。當然,不到關鍵時刻,她不會亮出她握有的那張叫錢橫投械的王牌。她要讓大人老爺們嘗嘗她這個弱女子的厲害!想著想著,心裡衝動起一種報復、洩憤和反抗的興奮。突然,一個惡作劇的狂想倏然而生,她想要子龍走大路,穿過人多的長街,讓她在眾人面前威威風風走過去,把那些視她為洪水猛獸的老爺們嚇得目瞪口呆。她要當他們的面,在馬上仰天長笑,笑得他們魂飛魄散!那該多麼解氣,多麼氣派,她想像著挑戰的快感。氣氣他們以後,她還要留居松江。    
    就要行至三岔路口,河東君卻又猶豫了,在渺無人跡的湖濱,為討自己心上人的喜歡,牽牽馬,逗逗樂子,也是名士的一種風雅,傳揚開去,亦不足為怪。若果在眾目睽睽之下牽馬過長街,那就另有一說了。將會引起怎樣的後果,她不敢想了。頃刻之間,傳聞會引起眾憤,就要像雷暴那樣衝擊著雲間,掀起一場更大的軒然波浪。他就要受到輿論的攻訐,在他的家中也要刮起一場風暴,他之所以來尋她,就是為了她能留下,而那樣,她更不能為社會所接受了!對她的留下,就會產生新的障礙。她不能讓她的知己、友人一片好心受到傷害,也不能叫他感到失望。想到此處,她猛地從馬背上跳了下來。    
    子龍驚異地望著她問:「你怎麼不騎?」    
    她朝他莞爾一笑說:「臥子兄,你上去,我給兄挽馬!」    
    雖系春寒浸骨,子龍的心裡像生著一盆熊熊烈火,他深情地注視著她,突然,他心裡湧起一種慾望,想擁抱她,在那俊美得無與倫比的臉上吻一下。    
    這時,湖中突然站起一個水淋淋的人。    
    子龍嚇了一跳,河東君也驚訝地叫了起來:「阿貴!你?」    
    阿貴朝他們憨憨一笑,又扎進水裡。    
    子龍說:「你看,他在水下找你呢!」    
    河東君心裡一熱,她拽住韁繩,牽著馬和子龍並肩向前走去。


第二部分 河東君癡情斷琴弦第22節 名宦(1)

    松江府府台錢橫,此時,正在官邸書齋的太師椅上閉目沉吟,他身旁的茶几上,放著一封啟開的書札。    
    那是柳如是河東君派人送來的。她沒用副啟,一開頭就直抒胸臆。「據聞,知府大人欲以驅逐流妓之名驅趕柳隱,令隱頓生疑惑,」她向知府敘述了數月前發生在澱山湖上的事。接著書道,「大人被譽之為當今名宦,理應督飭家僕,促其送還,向物主賠罪致歉。然柳隱等待數月,仍不見有送還之意,反要逐隱,隱豈心甘?莫道隱體賤位卑,卻不失丈夫襟懷,從未外揚此事,大人若以隱弱女可欺,迫使隱再度流浪,隱亦無所懼。可大人未免有強索他人珍貴之物,反加害物主之嫌,宣揚出去,恐怕對大人聲名有所不利。請三思!」    
    他把信箋往茶几上一扔,一拳砸在上面,氣憤地說:「狂妄的刁婦!」    
    聽差聞聲,誠惶誠恐走上來:「大人!」垂手侍立在一邊。    
    他抬手揮了揮,讓他們下去。人言這個女人不是尋常之輩,有膽有略,不可草率對待。他是松江的至尊,不能敗在這個刁婦手裡,他深知這個婦人在雲間的深廣社會關係和在文社中的身價和影響,她有眾多的追隨者、崇拜者和保護人!想到這兒,他忍不住又看了那花箋一眼,書體有似行雲流水,自然歡暢,落拓不羈。    
    他看了又看,竟有些羨慕了,心動了,為何才華盡出自淤泥腐草之中呢!他又想起他那不爭氣的兒子。復拿起還散發著芸草芳香的信箋,重讀一遍,一縷悵惘隨著芳香向他游來。她說得也還合情合理,那軸書當然出自李待問之手了!唉!都怪老夫輕信蔣生,受了這個狂生的戲弄。他又憤慨起來。倘若朝廷允許取締文社,他會一個不留地重重懲處幾社的狂徒,洩洩心頭之憤!可一言既出,不趕走這個大膽妄為的婦人,他這個至尊還能鎮民風嗎?可是,這書牘上的語氣是那樣強硬,他還得冷靜,看看形勢再定。先得派人去探聽下幾社對此議的反應。「來人啦!」    
    門差剛好端著大紅拜匣進來,連聲應著跪下說:「大人有何吩咐?」他把拜匣高舉過頭。知府向拜匣溜了一眼,那拜帖上的書藝吸引了他,「嗯!」算是問話,也算是讓門差起來。    
    門差起身稟告說:「書家李待問求見!」    
    他暗自詫異,這事可新鮮,他多次派人向李待問求書,公然受到冷遇。今日怎會主動來見?突然,他有所領悟,一絲冷笑滑過他的嘴角,伸手從匣中取出拜帖,端之再三,「真正的李待問親筆!」他放下拜帖,收起花箋,滿臉堆笑地說:「請李舉人到東客廳相見!」    
    李待問在僕差的引導下,大步走進東客廳,向已迎到廳門口的錢橫,施了一禮說:「知府大人,學生久違了!」    
    錢橫熱情地把他引到太師椅上分賓主坐下。    
    他們寒暄了一陣,存我就直抒來意:「學生冒昧登門,想請大人為我證實件小事。」存我不等知府有所表示,就滔滔不絕地把他如何結識柳隱,如何為她的才氣所動,如何贈書激勵她,又如何邀她來到松江,共磋學藝,誰知她卻是個女扮男裝的女才人,而且將他的贈書轉送了他人。    
    知府聽到這兒,心臟不由地加速了跳動。在見到拜帖那瞬間,他還以為李待問是為柳如是說情來的,他倒希望與他建立親密的交往關係,不僅可以掌握他寫了些什麼,為誰而寫,還可以俟機索取一些墨寶。再者通過他還可以多聯絡些名士,揚他愛才惜才的名聲。不曾料到,他卻為此事而來!好個刁婦!還說什麼「從未外揚」,這不明擺著是欺騙他的謊言嗎?她早就將此事告知了李待問,他們已結成一體對他施加壓力。他決不會上他們當的!他們無憑無據,無論他們怎麼說,也是無用。他還可以加她個罪名:誹謗官員。叫她有冤無處申。主意已定,他耐住性子,繼續聽李待問敘說。    
    漸漸,知府提拎的心放了下來,險險錯怪了她,想不到她這種女人還是個言而有信的俠義女子呢!難得!難得!    
    原來李待問接著說的是他最痛恨的是不忠於友誼的人,「與朋友交而不信乎?」發現不見了他的贈書,他氣極,可她只說是自己不慎遺失的,寧願承擔絕交的懲罰。「她的僕人嚇慌了,悄聲對學生說了事實真相,是被迫轉送了人!」    
    知府懸起的心又不安地擺動起來,他故作鎮靜,擺出一副與己無干的面孔問:「送給誰人了?」    
    待問故作惶恐地說:「大人,學生不敢直言。說出來,怕大人……」    
    知府已被待問抵到了南牆上,但還著力裝出與此事毫無關聯的神態,捋著短鬚,安詳地說:「直言無妨,本府給你做主就是。」他以為這樣一來,李待問就不會說下去了,有道是投鼠忌器,打狗欺主。    
    不料待問輕鬆地笑著說:「大人,恕我直言了,是你的僕從強索去的!」    
    知府故作驚詫地說:「有這等事?老夫真的不知。」突然,他又哈哈一笑說,「老夫鍾愛賢契之書,一向認為,當今雲間書壇,惟獨賢契乃本府真正的對手,而將來賢契之影響定在本府之上,老夫常歎後生可畏!哈哈哈……賢契!老夫雖愛才如命,亦不會愛到令家僕行搶的地步呀!哈哈哈哈……」    
    錢橫不愧久經宦海的人,他以一笑掩飾了他的尷尬,又以一笑表現了他的愛才和大度。既褒獎了待問,又嘲諷了待問。那表情微妙得讓人琢磨不透,諛詞從他嘴裡說出來,別具滋味,令人難受。    
    錢橫是清醒的,他已認識到那些官僚、權貴、縉紳們,雖然常常競相以高價來求他一紙墨寶,並非他的書法真的多麼好,他們也非真的祟尚他的書法,而是因為他是郡首,書以權位為貴罷了!一旦他丟官歸里,他的墨寶也就不寶了。雲間書壇乃李待問之天下也!更可惡的是那些自命清高的墨客,自命清流的文士,就連他還坐在郡首位子上也不買他的賬!處處抬李待問之書來壓他的書,他每每氣得咬牙切齒,恨不得一口將李待問吞掉,一把火將李書毀光!可是,他是父母官,他得保住愛才惜才的聲譽,一時又奈何他不得。還是他那瓦刀臉的管家錢萬恭為他獻了個良策:請人為李待問看了個相。相士說李待問面有殺氣,氣候不長。錢橫簡直為這「氣候不長」樂了好幾天。便開始借酷愛李書之名,差人四下以高價收購,外加連搶帶騙。現在,他已搜集李書的十分之四了。他將繼續搜集,一旦李待問一命嗚呼,他的墨跡也就銷聲匿跡了!那時,他將獨佔雲間書壇,豈不快哉!    
    「哈哈哈……」錢橫又笑了,他笑待問沒能看出他背後的動作。    
    待問突然認真起來說:「蒙大人過譽,學生愧不敢當。煩請大人問問左右,可曾有過此事,若有,求大人敦促發還,豈不成為一段美談?」    
    錢橫爽快地回答說:「賢契請放心,本府定將嚴查究問!」    
    「告辭了!」李待問拱手退出,錢橫送於階下。    
    待問走後,他立即令錢萬恭取出從河東君那裡訛來的橫幅,把它和李待問的手書拜帖放在一起。他左端右詳,怎麼也找不出它們的差異之處,兩書千真萬確出自一人之手!不用懷疑。    
    可是,李待問為何要在此時來訪呢?他又想起過去求書不得的積恨,頓生疑竇。這事肯定與要驅逐那個刁婦有關。可是,他為何半字也沒提及此事呢!又轉念一想,且不去管那些了。他拿起河東君的那張斟酌起來:「發還給她?」「不!」他攥緊了它,名士贈名姝之書,不僅可以帶出一段風流韻話,也是天下無二的獨本,豈不價值連城!不能發還!等李待問嗚呼辭世之後,他要將所有李書付之一炬,豈有索來又發還之理!現在,只要那個婦人一走,也就無人知曉了!


第二部分 河東君癡情斷琴弦第23節 名宦(2)

    突然,他又想起那紙花箋,心裡又有些緊張起來。若是那個婦人為報復驅逐之仇,將此事公諸於世,即使他能治她一個誣陷罪,可是,他清官名宦的聲譽豈不也要受到損傷!他是領教過那些幾社文人厲害的呀!驅逐了與他們交好的女人,他們是不肯善罷甘休的!他們會把此事誇張擴大,寫成奏章,送到朝廷去的。他們人多勢眾,又少年氣盛,那會惹來很多麻煩的。    
    他進退維谷了!驅逐之言已出,又怎好自己收回?若是李待問能提一句,他也可順勢送個人情,給自己留下餘地啊!他正進退兩難的時候,門上通報說:「雲間名士,舉人陳子龍求見!」    
    他暗自笑了,這才是真正的說客呢!聽說陳子龍跟那女人交往甚密,關係非同一般,他是絕不甘願讓她走的!可他對子龍又有幾分敬畏。他不單是幾社的領袖之一,在文士中有著相當的威望和號召力,而且他這位雲間著名的才子,又是力主改革吏治的清流,頗受到國人敬重的。不可怠慢!他立即令萬恭收起書軸,傳話:「有請!」    
    子龍走進客廳,一面向知府施禮,一面說:「府台大人,學生求老父母來了!」    
    「哦?」錢橫作出一副驚訝的神態問,「不知賢契所求何事?」    
    「傳說大人要驅逐柳隱,學生就此事欲敬上一言!」子龍呷了一口花茶,察看著知府的神色。    
    「不敢相瞞,確有此議。」    
    「大人!這可使不得的。」子龍放下茶杯,將河東君非同常才之處歷數一遍後,又說:「驅之可惜呀!大人愛才若渴,我雲間才會人才輩出,大人豈能容不得一個才女!」    
    「哈哈,賢契不愧為真才子也!會說話!會說話!」他放肆地向太師椅那嵌有大理石山水花紋的椅背上靠去,「可是,賢契熟讀詩書,豈不知女子無才便是德之說嗎?反之,女人有才,必定無德!留之會損我郡民風!這正說明本府驅之有理呀!」    
    子龍立即反駁說:「大人,話不能如此說絕,一概而論。柳隱乃是個難得的奇女子呀!」子龍懷著誠摯的同情把河東君坎坷的身世以及她的好學和才華,像對友人那樣向錢橫敘說了一遍,想以此來打動他。不知他出於什麼心理,他只說了她從姑蘇流浪而來,隱去了她盛澤和周府一段生活經歷。    
    可是,錢橫聽完卻怪笑起來,「哈哈……自古才子愛佳麗,莫非賢契是被她的美色迷住了?何不納為偏房,也幫我免了一樁公事。」    
    子龍正色道:「大人,請恕學生不善玩笑。學生乃是尊崇大人廣開言路之訓,才來向大人敬上一言的。並非來此弄月嘲風。」    
    錢橫見子龍不悅,又自我解嘲地笑了笑說:「賢契休要認真,老夫與你說笑呢!言歸正傳吧,驅逐之事乃縉紳一致所求,沒有轉圜餘地,怎好出爾反爾,失信於民呢!」    
    子龍完全明白這是托辭!便耐住性子說:「大人!請教驅逐之理由?」    
    「驅逐流妓,淨化風氣,乃本府職責,亦為郡會道德民風,子民前程,深合民意。」    
    子龍坦率地說,依他之見,假若這人世間沒有想從可憐的婦人身上尋歡作樂的老爺,社會上就不會存在這個可悲的行當。作為民之父母郡首,應謀求從根本上剷除產生它的根基,不應去懲罰應運而生的弱女!「這不公正!」他說,「柳河東君,因葬母而賣身,淪落平康,現在雖已爭得了自由之軀,然而只有天地容身,不得已以江湖為家,與詩書文士為友。這樣的奇女子,若以驅流妓之名來驅趕她,實屬不妥!」他越說越激昂,「不平則鳴,此舉恐怕要在文士中掀起風波!」    
    子龍這最後一句話,擊中了知府的要害。他的態度緩和下來,不得不拐彎抹角給自己找台階,「噢!奇才?何以見得?」    
    子龍侃侃而談:「存我言她書藝與其不相上下,她之詩作與我輩竟深有所合,挾滄溟之奇,堅孤棲之氣,非一般之才所能及也!」    
    「果真如此,倒動了本府憐才之心!若否使其書自作一章,交呈本府,待與諸賢再議。」    
    這是送客的信號,子龍也不想繼續交談下去,但他不敢應承此事,他知道河東君的脾氣,強起來,九牛也拉不回頭。便起身說:「大人厚意,學生定當轉達柳隱!告辭了!」     
    子龍和待問交換了彼此看法,認為形勢有好轉,驅逐令有更改的可能。於是就往河東君舟中,讓她自書一詩,交呈錢橫。    
    河東君沉思不語,她柳河東君,為了不甘就範於尤總兵,才開始了流浪。她已習慣不受禮俗羈縛的生活,她不能忍受別人在她還清醒的時候來割斬她。她可以將自己的作品奉送給任何人,但她不能忍受錢橫以恩典的手段來搾取她心血凝成的果實,這是對她的踐踏和侮辱!她越想越氣憤,從矮几上蹦了起來:「勒索!塗了甘飴的勒索!臥子兄,難道你已應承了不成?」    
    子龍搖搖頭。    
    河東君破涕為笑了:「臥子兄,不愧為弟之知音也!」    
    子龍此刻的心中,可以用憂心如焚一語來描繪。甲戌會試就在秋天,他們即將啟程去京都赴會試。他試著開導著河東君說:「柳子,你知道,我們就要北上準備會試,你的去留未能定奪,我們可不安哪!」他深情地看了河東君一眼,「我們怎能讓錢橫如願以償呢!一個人在不得已之時,有時也不免要做點違心之事。柳子,大丈夫應能屈能伸!」    
    河東君心裡很明白,子龍和待問為她能留下多方奔走,她理解,她感激,為此,她本想答應子龍的要求,可是,她實在忍不下這口氣,被人家驅趕,還要去迎合人家,她忍受不了,淚水不禁從眼眶裡溢了出來,她回答說:「臥子兄,求你諒解柳隱。我是決不會寫的!我理解你的一片苦心和情意。你安心地去會試吧!你別擔心我!」    
    子龍是瞭解河東君性格的,他這樣勸她,是希望她能留下來,見她如此堅決,他又後悔了,也許她會誤會他,以為他要去赴會試,就勸她委曲求全?「柳子!子龍理解你!不寫也罷。放心吧,陳子龍不叫錢橫放棄驅逐令,決不離開雲間!寧可放棄甲戌會試,也要讓你留下!」    
    河東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她明白,會試對於一位有理想有抱負的江東才人來說,重於一切,甚至重於生命。他們潛心攻讀,矻矻求索,為的就是這一天!為的就是得到功名!有了功名,他們才能施展抱負,酬答社稷和父老。他寧可放棄這等待日久的機運,為她奔走,這情這義,重於泰山,深似東海!河東君被感動得淚水滿面!可她怎麼可以讓他這樣呢!她決不能讓他為她誤了前程!她「撲通」一聲跪在子龍面前說:「兄長,小弟求你了!你決不可為了小弟這點小事而誤了會試大事!那樣,小弟會遺憾終生的。你安心地去吧,決不能誤了考期!你我會有再逢那一日的。」    
    子龍一下慌了神,忙伸手要扶她起來,河東君卻堅決地說:「兄長若不答應小弟,弟就永不起來!你也別想再見到弟了!」    
    子龍不知如何是好,他決不會丟下她就那麼走的!可他如果這樣回答她,她還不知會幹出什麼事來,他只好說:「你起來吧,我答應你!」說完就告辭而去。


第二部分 河東君癡情斷琴弦第24節 多情自古傷離別

    子龍鐵下了心,不解決河東君留住松江的問題,他決不離開。待問也自願推遲啟程日期。他們相約不僅要瞞住家人,也要瞞住河東君。他們分頭拜訪了好幾位對知府有些影響的鄉賢,請他們去說服錢大人改變初衷。子龍又再次求見錢橫。    
    河東君的才華。又一次勾起了錢橫的隱衷。那日,他在書房裡又一次拿起河東君那封信,他的獨養子進來見有柳河東君的具名,頓時興奮得滿臉通紅,奔回自己的房間,取來了賣賑那日他得到的一張柳書,獻寶似的捧給他父親觀看。錢橫板起面孔教訓了兒子一通,但留下了那軸書。待兒子走後,他展開仔細觀看,贊之不絕。繼之,他又悲哀起來。不是自詡,他乃江左文壇泰斗錢謙益的族侄,又是他的得意弟子,他自認愛才識才,他多麼希望能將自己的兒子造就成學富五車的才人啊!可是,這小子卻偏偏不成器,不能詩,不能畫,亦不會書。都十六歲了,還一味只愛騎馬,舞刀弄劍的。這使他大失所望,常常為此歎息不已。他有種種雅好,收藏名家字畫,是他雅好之一。總想有那麼一日,他的收藏壓倒他的族伯老師錢謙益,躍居琴川(常熟別稱)之首,海內無可比肩。而且希望他的兒子能從他的收藏中得到啟迪和熏陶,成為一代大儒。面對著河東君的書牘,他又想起了曾想過千百次而未想通的問題,為何這樣的奇才出自青樓?天地為何如此不公?他憤憤不平起來。聽報陳子龍求見,他嘲諷地一笑,代那個姓柳的婦人送書來嗎?就傳話下去:「有請!」    
    子龍施過禮,向他致歉說:「柳隱偶染小恙,惟恐寫不出叫知府大人滿意之書,只好待病癒之後,再書呈教,乞知府大人寬諒。」    
    錢橫笑了起來,子龍兩手空空進來時,他就明白了就裡,這段歉詞不過是陳子龍的遁詞也!早就聽傳,那個刁婦性傲,她不願就範,已在他意料之中。陳子龍就要去京赴會試,不必得罪他,給他一個順水人情豈不更好!待他一走半年一載,他還不能找個更好的借口趕走那女人嗎,他既可得到幾社文士的好感,還能博得一個愛才憐才的美譽,何樂而不為!    
    「無妨,無妨。本府已見過她的詩書,確小有才氣!」他說。又把他如何如何去說服縉紳、鄉賢,取得了他們同情和諒解,才得以取消前議,向子龍渲染一遍,儼然是當今伯樂了。突然,他又來了個轉折,說縉紳眾議一致,勒令她停止參與文會唱酬和出售書畫。他說到這兒,加重了語氣:「若有違逆,書畫沒收,本府將採取堵截措施,以維護我郡邑風範道德。」    
    「流氓!惡吏!」子龍在心裡詛咒著,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河東君是個奇才,錢橫想以收回驅逐令來達到控制河東君詩書畫廣為流傳的目的。可子龍又不得不起身向錢橫施禮,感謝他收回驅逐河東君的成命,但他認為兩個停止無法執行。即使柳隱恪守禁令,但也無法禁止他人上門求書,也不能拒絕文友來訪唱和!就是郡首下令張佈於市,也不一定能堵截得了!    
    「啊?」錢橫詭譎地反問道,「賢契,你的高見呢?」他暗自高興陳子龍上當了。    
    「請大人斟酌自定吧!學生再次向大人致謝!承蒙大人厚愛,學生不勝感激,告辭了!」    
    子龍以為驅逐之事像一場風暴已經過去了。他雖然推遲了啟程日期,減少了會試前的準備時間,畢竟還能趕上會試。錢大人對河東君的兩個禁令,也許會不了了之,他也就沒有向河東君提及此事,當即就準備啟程。    
    可是,就在他即將啟程之時,書市的榜欄上,突然出現了一紙禁止柳隱與文士唱酬吟詠和出售書畫的文告。    
    河東君得知,嫣然一笑。看了在座的子龍、待問一眼,自我調侃地說:「柳隱時來運轉了!就要走紅了。知府大人為我宣揚,豈不要聞名遐邇,盡人皆知!」她從櫃下捧出一罈酒,對阿娟說:「取杯來,得慶賀一番!」她先斟了兩杯,捧到子龍和待問面前,「兩位兄長,感謝你們為我奔波,小弟別無所有,只此一杯淡酒謝深情!」    
    阿娟也給她斟滿一杯,她端起說:「來!滿飲一杯!」    
    阿娟又給他們一一斟上,河東君又舉起杯說:「這一杯,應為知府大人干!感謝他對我的厚愛!來!干!」    
    河東君愛酒,友人們常戲稱她為酒仙。她一連喝了數杯,沒有一點醉意,也看不出她在借酒澆愁,彷彿她真的很快樂,笑聲朗朗,絮語不休:「我柳隱可稱個人物了!有哪個女人能與我相匹敵?就是男子,也不盡能享有我這等榮耀!我竟上了知府大人簽署的文告!知府大人真是把我看得相當的了不起了!用命令來驅逐我不成,又用文告來限制我的行動。僅此一點,可見柳隱存在的份量,存在的必要和光榮!陳、李二兄,我說得對嗎?」    
    未等他們回答,她又吩咐阿娟:「斟酒!」    
    子龍見她顯出了醉態,很是不安,他和待問即將北上去赴會試,留下她在這風浪口上,他很不放心。他一直沒有把北去的具體日期告訴她,怕她經受不起。現在,他不得不說了,讓她自我保重。他示意阿娟不要再給她斟酒,鄭重其事地說:「河東君,後天我們就要啟程往京師應試去,望你善自保重,以求平安無事!」    
    河東君的心彷彿被酒精點燃了又突然遇上了大雨,火苗躥了兩下,滅了。她在孟浪的酒境中清醒過來,感到一種鑽心的孤獨,有如一個就要被母親拋下的嬰孩,失去了依持,在接二連三的打擊面前,就是他們的友情支撐著她去搏鬥,去較量的!人的感情就是那麼怪,日日相見,不易顯現友情的深淺,一旦別離,就會產生一種難以割捨的依戀,往事也在瞬間湧上心來!    
    待問在一心一意為她題跋;子龍沉凝在她的詩稿中;待問爽朗的笑語,子龍親切的注視,子龍策馬向她奔來,擋住她面前的湖水,滿眼的憂傷,她騎在馬上,踽踽行吟在白龍潭堤埂上,子龍為她牽馬。子龍的背影,久久佔據了她的視線……    
    頃間,這一切又夢也似的消逝了。她驚恐地睜大了眼睛,望著子龍,她想高聲呼喚:「帶我去!」又想伸出雙手去拽住子龍。可是,她雙唇抖了抖又合上了,她的手臂怎麼也抬不起來。當她的視線碰到子龍的目光,她慌亂了,羞怯地低下了頭,聲音也顫抖了:「後天?」    
    子龍點了下頭:「此一去,不知何時歸來。你們的日子,將作何安排?」    
    河東君心中裝的儘是離情別緒,至於今後的生活,她沒去想,想也無用,只得聽其自然,天生我材必有用,知府不讓賣書,也餓不死,她故作輕鬆地說:「祝二位兄長高攀桂蕊,金榜題名,柳隱一心在此專等捷報,望二兄早日衣錦榮歸。」    
    待問插話說:「愚兄再給你寫幾張……」    
    「李兄對我的關照已夠多的了,弟不敢再領受。俟兄衣錦榮歸之時,再為小弟染翰揮毫吧!」她暢然一笑,「知府大人都如此器重於我,兄長為何這樣小看我?」    
    「哈哈哈……柳弟!愚兄不得不甘拜下風了!」待問朗然地笑了起來。    
    子龍仍然默默地看著河東君。    
    離愁像洪水那樣突然淹沒了她,她親自執壺為他們斟酒,端起杯說:「這杯淡酒,為兩兄送行,祝願二位一路平安,金榜高中,實現報效國家,施展雄才大略的抱負!遠在白龍潭的小弟,專候佳音。」說著,淚水撲簌簌地滴進了酒裡。她咕咕咚咚喝個乾淨,豪邁地一亮杯底說:「兄長不用記掛我的安危,弟有忘憂解憤的秘訣,又有逢凶化吉的良計。請兩兄放心。」    
    送走兩位友人,河東君仍然不能平靜下來。子龍的影子就像自己的影子那樣跟著她,她這才敢證實一股新的情流,早在她心底湧起,拭不掉,驅不去。子龍不似宋徵輿,他深沉,有種強大的自制力,他的愛總是深深隱藏在具體的關切和默默注視之中,她不是沒有覺察,前車之鑒使她只能視為師友,兄長,知己。徵輿辜負了她的摯愛,挫傷了她的心,使她從幸福的狂熱追求中冷卻下來。子龍沒有因此輕視她,而是以更為深沉的愛來安慰她受傷的心,鼓勵她去繼續追求幸福,然而,她卻膽怯了,不敢去響應子龍的呼喚,她害怕等待著她的是更為苦難的深淵。    
    憶起陳夫人那像長著鉤子似的銳利目光,她就不寒而慄,她是那個家庭冒昧的闖入者!可是,子龍的目光,又是那樣使她不安。他的憂鬱是因得不到她的呼應而起?還是因為遠別而生?倘若那深藏在他心中的情濤影響了他的健康和前程,她又怎能對得起他的情意?河東君左思右想,愁思有如窗外秋風掀動的湖水,漣漪連著漣漪。幸福,愛情,總是那麼誘人,明知前面是深淵,還要去跨越;它是那麼使人不思悔改,那麼叫人無力控制自己!她提筆在一張花箋上寫了首題為《送別》的詩,把她的情,她的愛,思戀和離愁全都傾注在詩句裡,這才感到四肢無力,精疲力竭!    
    河東君的詩句,有如夏日的甘霖,滋潤著子龍渴望愛情枯乾的心;河東君的詩句,有如星火,點燃了久貯在子龍心中愛的柴禾,燒得辟啪作響,他一連讀了數遍,凝神有頃,揮筆寫下了「予將北行,讀柳子送別詩,離情壯懷,百感雜出,詩以志慨」的七古。    
    他仔細地將詩箋封好,令書僮立即前往白龍潭舟中面呈河東君。    
    翌日,天將微明,子龍就到祖母高安人的臥榻前,向她拜別。他自幼喪母,是祖母把他撫養成人的,他非常敬愛她,一再囑咐妻子要好好侍奉老人。又拜別了繼母唐氏,再到父親的靈位前,行了三跪九叩禮。便攜帶書僮,僕夫往碼頭去與待問會合。他把報效國家的抱負都寄予在這次會試上,河東君的詩給他增添了新的力量,他就像個奔赴疆場的戰士,心裡充滿了壯志豪情。    
    來到碼頭,待問的船早離岸了,他租賃的船就停在岸邊。他讓僕夫把書箱先擔到船上,自己卻遲遲不肯上船,頻頻向湖堤張望,他在期待。相見時難別亦難,他多麼希望再見河東君一面啊!可是,湖堤像一條沉睡的長龍,靜靜地臥在朦朧的曙色裡,不見首尾,那些有似龍鰭似的岸柳、丹楓,不時露出一點樹梢,一會兒又被迷濛的煙霧掩蓋了。不見車輿,不見人影,他失望了,戀戀不捨地轉過身,跳上了船。船離岸了,子龍還佇立船頭。    
    是幻覺,還是看花了眼?子龍的心彷彿突然被人撮攫起來了,一陣狂喜!他看到有兩個人影徑直向碼頭匆匆趕來。啊!她還是來了,子龍激動得幾乎要叫出聲來,忙吩咐船夫:「停船!」    
    河東君也已看到了他,向他揚起手,高喊著:「望二位兄長早傳捷報!」    
    待問隱約聽到喊聲,走出了船艙,可是,他的船已去遠了。     
    河東君來到駁岸,已是氣端吁吁,她扶著阿娟,從懷中取出詩箋,向子龍示意。子龍知道是和詩,恨不能立即讀到,竟向她伸出雙手。可是,船已離岸兩丈多遠,再長的手也夠不到了!河東君靈機一動,彎腰拾起一片楓葉和一顆石子,用詩稿一裹,扔向子龍。    
    子龍拾起,迫不及待地讀著,他激動得緊緊攥住了詩稿,聲音抖顫地喊著:「河東君,等著吧!子龍決不負君!」    
    是夜,子龍抱著詩稿入夢。他做了一個好夢,金榜題名,身著紅袍,自願請纓,督軍東塞。河東君與他同行,為他獻計定策,懲處了裡通外國的奸賊,罷免了貪生怕死作踐百姓的邊將,打敗「索虜」,凱旋回朝,深得萬歲的信任,又令他改革朝政,她同他一道起草奏章,清除了閹黨殘餘,撤換了貪官污吏,破格起用了經濟有用之才,國家出現了從未有過的清明、興盛的局面。河東君受到了萬歲的誥封,他偕河東君一道進宮謝恩,可是,河東君不知怎的,竟將賜予她的鳳冠霞帔往萬歲面前一擲……子龍驚叫一聲:「你瘋了!」慌忙「撲通」一聲跪下請罪。    
    書僮被他的喊叫聲驚醒,撲到他的鋪前,呼喊著:「相公,相公!你怎麼啦?」    
    子龍兩眼發呆,望著船艙的頂棚,他被剛才的夢威懾著,一種不祥的預感壓迫著他,這夢意味著什麼呢?她不會出什麼事吧?這一夜他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腦海裡怎麼也擺脫不掉河東君各式各樣的身影,他越想越感到不安了。


第二部分 河東君癡情斷琴弦第25節 垂釣(1)

    一股求書的熱流衝擊著河東君。這是知府那張告示引起的。往昔,河東君的名字只在文士圈中傳揚,並不為一般百姓所熟悉。自從那張告示張貼後,她便成為松江郡會家喻戶曉的人物了,人們無不想一睹她的風采,想索得她一紙墨寶。冬烘者所求,欲作為攻訐的憑據,告誡子弟晚輩,不受其影響的資佐;好奇者欲睹被府台稱為邪書禁止流傳的書法和被稱為流妓的女人,到底是何種怪物?求得一紙,以慰新奇的慾望;再就是曾經見過河東君書藝的真正識貨者,猶恐在此高壓禁令之下,再也得不到她的墨寶,即使以高價,也願索之;更多的則是善良的人們,他們關心河東君的命運,同情她的飄零,他們憤憤不平地發問:「不准她賣字求生,難道還要逼著她賣身謀生嗎?」他們不為攻訐,不為新奇,也非書法藝術的鑒賞家,他們願意拿一點錢買得一張,是把它作為對柳河東君的一種施捨和支援的善行。同情弱者,是人們的善良天性。在求書者中,河東君還結識了從嘉定專程而來的被稱作嘉定四先生之一的畫家、詩人、老師、歌叟的陳嘉燧老人,他們一見如故,成了忘年之交。    
    這些年,河東君與高才名士廣為交遊,她涉獵了大量的史書,《春秋》、《左傳》、《漢書》、《史記》、《資治通鑒》,頗為瞭解歷代權力執掌者的喜惡和他們製造的文獄。文獄,歷代都有過,禁止過很多東西,戲曲、小說、書、畫,他們不准許小民擁有這些文化,把一部分適合他們胃口的關閉在宮廷裡,作為他們的特權享受,而將一部分人民大眾喜歡的東西禁毀。但文字獄也沒有讓文明毀滅,珍貴的文化遺產還是被一代一代地傳了下來。河東君認識了個道理:有眾生在,文化就不會被毀滅!統治階級越是要禁止的東西,百姓就越是寶貝它。人民的意志有如長江大河滾滾前進的波瀾,你要攔截它,它的浪頭就會湧得更高,勢如破竹。效果適得其反。    
    河東君之書,經這紙告示—禁止,蜚聲郡會,身價百倍。在某種特定的歷史情況下,百姓會產生一種錯誤的心理,以為官吏不喜歡的東西,肯定就是屬於他們的了。其實也不盡然,這中間有很多複雜的背景,有爾虞我詐,有宗有派,各種貨色齊全。而河東君自己明白,她的書之所以被禁,則完全是由於錢橫的貪婪嫉才和公報私怨。她不服這口氣。    
    子龍和待問的遠別,對河東君來說,無疑是個打擊,突然間加重了她流落的寂寞感。而且那種長期瀰漫在她周圍的不安全氣氛也更加擠壓著她。只有在拚命工作中,才能暫時從勃郁和威脅中解脫出來。只要一放下筆,子龍的影像就會隨著他為她寫的那些詩句悄悄潛來。    
    又是一個孤寂的夜晚,湖上很靜,只有浪花輕柔的細語,他們的船幾乎感覺不到晃動。她又拿出了子龍托人帶來的詩箋。這四首題為《別錄》的詩,就是回答她最後一首《送別》的。她讀了多遍,每次讀來,都有新的意境。她被寓於詩中的離情壯懷感染著,從中得到了激勵和力量,使她又堅定了自己的信念。雖說知音難覓,但知音還是能求得到的。愛我所愛,想我所想的男兒還是有的。她雖然忙了一天,但只要一讀子龍的詩,就會頓生疲勞散盡之感,精神也會為之激盪起來。這時,她不由自主地又拿起筆,在一張潔白的空紙上,工整地錄下了子龍所贈《別錄》中的一首,反覆吟詠著其中兩聯:    
    我欲揚清音,    
    世俗當告誰?    
    同心多異路,    
    永為皓首期!    
    河東君又欣慰,又悵惘,子龍既表達了對她愛情永世不移的誓願,但他又對自己的前途、抱負抒發了一種曲高和寡的苦悶和惆悵。河東君深為理解他那種憂國慮民求而不得的痛苦,感激他視自己為同志,把他欲揚清音的志向傾吐於她。    
    她珍愛地把它貼在書桌上方的牆上,每時每刻都能看到它,那就像看到了子龍一樣。她能從那裡得到鼓舞,還會提醒她,他將幫助她結束飄零的生活,同知音結為伴侶,共研務實之學,共擔國憂。    
    她剛剛轉過身,船伯的腳步聲就在她的門外響起來了。那緩慢沉重的腳步落在船板上的聲音,彷彿凝聚了過多的重力和憂慮,好像下下都是踩在她的心臟上似的。    
    大地睡了,連魚兒也沉到水底去了。他為何還不睡呢?他一定是從她門縫漏出的光束裡得知她還未睡覺,他在擔心她的健康呢!好心的老人啊!她—口氣吹滅了燈,躺到床上。    
    可是,遐想的翅膀又把她帶到了憧憬的天地。她歷經過千般苦難,終於尋到了一個可心的人兒!他們將永遠在一起!過去了的那些辛酸與之相比,又能算得了什麼呢?興奮使她不能安眠。船伯沉重的腳步聲仍在不緊不慢地響著,好像要踏碎她的幸福似的。他一定有什麼話要對她說。她坐起來,點亮燈,拉開門,問:「大伯,你有事嗎?」    
    老人遲疑了下,他是想勸阻她不要再吟詩寫字,這樣下去,說不定哪天又會出個什麼禍事。他總感到有種影響她人身安全的東西在向他們逼近。他嘴唇顫了顫,回答說:「你就不要再寫什麼吧!也不要再見朋友了。我們求個安穩日子。」    
    河東君卻說:「大伯,我並沒有違背錢大人的禁令哪!一沒上街賣字,二沒辦詩會,也沒外出遊宴。人家要來索張字,是瞧得起我,把我當個文士看待,回絕人家於理不合!我所追求的不就是希望像個人樣,為自己的所愛活著?男人們苦讀還有個功名利祿可求,我為什麼呢?無非讓自己過得有點意思罷了!這不犯法,更犯不了死罪!你別怕,大伯!你應該最瞭解我。」    
    老人低下了頭:「孩子!我當然知道你。可知府大人是得罪不得的呀!有陳相公、李相公在,他還怯乎一點,現在……萬一……」    
    「大伯!」老人父親般的憂傷鑽進了河東君剛才還洋溢著歡快的心,她被感動了,低下了頭,輕聲說:「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往後我不再寫就是了!」    
    老人彷彿得到了一種安全保證,他回到艙裡安然地睡下了。     
    第二天清晨。    
    一個騎馬的少年徘徊在駁岸附近,時隱時現,阿貴剛從船上下來,他就跟上了,在阿貴面前跳下馬,擋了他的去路,說:「請小哥轉告你的主人,有件急事學生要當面告知她。」    
    阿貴從頭到腳打量了那少年一眼,闊少的衣著,嘴裡和他說話,眼睛還不住地向他們船上窺望。一股不悅,油然而生。他沒少見過這種紈,他們總想變著法兒要見他們家的愛娘。「呸!」阿貴朝地上啐了一口,想騙我阿貴可沒門!他沒好氣地回答說:「我家主人病了,有什麼事就對我說吧!」    
    他在馬前不安地轉著圈,露出了焦急的神色說:「一件頂頂重要的事,怎好隨便對你說呢?」    
    阿貴怒從中生,衝到他的面前,斜瞟了他一眼說:「算了吧!別癩蛤蟆也想吃天鵝肉了!」邊說邊舉起拳頭在少年面前搖晃著,「快點走吧!再不走,我就不客氣……」他的話未說完,舉起的手被少年攥住了。    
    那少年只輕輕地把阿貴的手往起一提,阿貴便痛得「哎喲」地叫了一聲,少年笑著說:「就憑你這本事,也敢撒野!」他又提了一下,阿貴痛得向船上直喊「阿爸」。    
    船伯應聲出來,那少年連忙鬆開阿貴的手,趨上前,施了一禮。    
    阿貴見父親出來了,有了撐腰的,氣也壯了,攆上去就要拉住那少年扭打。    
    船伯喝道:「阿貴!」又向那少年賠禮說,「孽子沖犯了錢公子,老漢這裡賠禮。」    
    那少年丟下阿貴不睬,又向船伯作了一揖:「保護主人,他算是很忠心的。不過,小哥誤會了我的來意,今天並非為探望柳小姐而來,而是有件急事要面告。」    
    船伯也說河東君病了,不能會客,請他把話留下轉告她。    
    錢公子失望地看著船伯說:「此事非同小可,頂頂重要和緊急呀!」他把船伯叫到一邊,悄聲地說,「你們趕快避一避!」


第二部分 河東君癡情斷琴弦第26節 垂釣(2)

    老人驚慌起來,一邊向錢公子致謝,一邊焦急地問:「公子,到底出了什麼事啊?」    
    「聽說你們違反了禁令,要來驅逐你們出境,趕快去躲一躲吧!」    
    老人無言,他的擔心竟然又兌現了,他急得只知重複著同一句話:「怎地是好!怎地是好!」    
    阿貴不肯相信那個公子哥兒的話,他認定這是威嚇!他不客氣地斜覷著他問:「府衙裡的機密事,你是怎麼知道的?」說著還拽了他父親一把,「別信他的鬼話!」    
    船伯心急氣旺,揚起手臂就給阿貴一巴掌,罵道:「我讓你多嘴!」又轉身對那少年賠著笑臉說:「多謝公子相告,待我家主人病好,再答謝公子。請問公子家住哪裡?」    
    錢公子陡生靦腆之色,回答說:「學生家住府台宮邸。」說著又對老人囑咐,倘若有事需要找他幫忙,不用去他家,只需到某處他友人那裡告訴一聲即可。    
    姓錢,又住在府衙裡,這不是知府的公子嗎?老人嚇慌了。不待錢公子離開,就奔進艙裡,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河東君。    
    河東君掀開窗簾,望著慢慢遠去的騎馬人一步一回首的背影。    
    原來經常投金欲求相交之人,就是仇人錢橫的獨養子啊!她早就聽說錢橫有個寶貝兒子,家庭教師每年換一個,還是教不會他寫詩作文。一放手,就從先生的眼皮底下溜了,常常潛出去同三教九流為伍,還常常作出亂子來。知府大人為此大傷腦筋,人家都說這是錢橫作惡太多的報應。但也有人說,他這兒子和父親的路數不同。但他畢竟是他的兒子,與她又素昧平生,他會違逆他父親來幫助她嗎?不可能!他跟那些闊少爺一樣,見她不成,就想用謊言來威騙她,使她得不到安寧。她可不上他的當!她冷笑了下,對大伯說:「別信他!這些公子們,吃飽了飯沒事幹,專愛尋人開心!」    
    老人搖搖頭說:「不!他倒不太像個壞人!孩子,還是當心點好。」    
    「大伯,你心腸太好,也喜歡把別人當好人,你可別忘了,騙子是專門欺負過於善良的人的!我不相信錢橫會養出個好兒子來。定是多次來糾纏不上,就想出這麼個鬼主意。」    
    「孩子!還是小心為妙,我們把船換個地方停靠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呀!到時也有個退路。」    
    「大伯,你怕是嚇破了膽吧,換了地方,倘若陳先生有書信來,不就尋不著我們了。知府大人的禁令,我又沒違反,他有什麼理由又要驅逐我?」    
    阿娟出來幫船伯了:「這個世道,還有什麼理講!你沒聽人家講過嗎,官字有兩個口,民字只有一個口,一個嘴再有理,也說不過兩張嘴呀!而且我們……」她想說,我們連民還算不上呢!但嚥下了。    
    「按你這麼說,他想要殺我們也只好讓他殺碕?」河東君反問阿娟。    
    「可不是嗎?若是他肯講理,就不會趕我們走了,也不會不准我們這樣,不准我們那樣啊!我們與他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為何容不得我們呢!」    
    河東君並非對知府大人還寄予什麼希望,盼望他有朝一日良心突然發現,停止對她的迫害。那是不可能的。手握權柄的人,最忌諱他人無視他的權威,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總是想方設法來打擊有悖於他意志的人的。像錢橫這樣一個大權在握的惡吏,有什麼事做不出來呢!「大伯,你休息去吧!讓我想想。」    
    她甘願任人宰割嗎?就是一隻羔羊也不甘讓猛虎吞噬呢!子龍和待問為了取消對她的驅逐令,費盡了心血。後來,她才知道,他們為此還推遲了北上的日程。她一想起這些就感到不安和愧疚,她祈禱這不會影響他們的仕途!她怎麼甘心不見到他們凱旋就離開松江呢!她一定要憑自己的力量去制服錢橫!    
    「愛娘,」阿娟打斷了她的思路,端來一杯茶,「那個該殺的錢知府,莫不就是那年化裝成儒生的外鄉人?」    
    傍黑,一頂青呢小轎停在「愛娘寓」門首,轎簾低垂著。一個童僕捧著一隻紅漆禮盒推開了她們宅院半掩的門。不一會兒,秋娘迎了出去,向轎裡的客人施禮說:「袁公子請進。」    
    童僕上前撩起轎簾,下來個方巾儒服中等個兒的男人,約莫不惑之年,長方臉上,紅光流溢,炯炯目光,神采飛揚。五官也還端正,可惜生了一副倒掛八字眉,給人一種陰壞的印象。他上了台階,阿娟拉開大門把他讓進去。轎夫抬著空轎走了,只有童僕跟在他身後。    
    秋娘趕前兩步說:「小女有客,先請客廳奉茶。」    
    阿娟奉上一碗香噴噴的茉莉茶,說:「相公少坐,愛娘即刻就來。」然後招呼著童僕,「小哥隨我喫茶去。」    
    阿愛從秋娘手裡接過名帖掠了一眼,又歎了口氣,垂下眼簾。這個自稱常熟袁生的人,語氣一點也不謙虛。她細步走到通往客廳的紗簾後。    
    他安適而又傲慢地靠在太師椅上,一手按著茶杯蓋,一手得意地捋著鬍鬚,方巾儒服,卻沒能掩飾下意識間流露出來的宦海生涯中養成的裝模作樣的架勢。    
    阿愛無聲地冷冷一笑,又一個儒服訪妓的朝廷命官!他們想玩妓女,又怕讓人知道,有傷名聲,改換服裝,更名隱姓是他們慣用伎倆。得讓他現現原形!她退回臥室,喚來了阿娟,讓她想辦法從他的童僕口裡套出真言來,她要戲戲這班看不起她們的偽君子!    
    她著意裝扮起來。鬆鬆地綰了個月牙髻,戴了一朵玉琢的碧桃花,薄施了一點脂粉。換了件湖藍雪花輕綢衫,下著八幅雪青鏤空花湘裙。坐在梳妝鏡前,久久地端詳著鏡中的自己,「等著吧,讓他嘗嘗妓家冷板凳的滋味。」    
    阿娟帶著興奮的微笑進來了,她附在阿愛耳邊說:「經我一哄,都說出來了,他是松江的府台大人呢!姓錢名橫,字玉琳,號明軒。愛娘,你真是神機妙算!」    
    阿愛越發恨起這班人來,她仍然坐著不動。    
    「你不去見他?」阿娟不解地問。    
    「見,等會兒。」她附在阿娟耳邊悄悄說了些什麼。    
    阿娟來到客廳。一府之尊,享受的是土皇帝的尊嚴,何曾受過這樣的冷落!錢橫窩著股怒氣,急於尋求發洩。—見阿娟進來,將茶杯蓋重重地一擱,橫了阿娟一眼,那目光好像在質問:「怎麼還不出來接客?豈有此理!」    
    「愛娘讓我傳話給相公,她的客人還未走,一時半刻還抽不出身來。」她故意不去注意他那不善的目光,走到他面前悄聲地說,「你道愛娘的客人是哪個呀?說了要嚇你一跳,是我們蘇州的父母官。你……」她故作吞吞吐吐的樣子,「你是外鄉客,許是還不知道吧?我家愛娘不願見沒有功名的俗人。公子若等不及,改日再來吧。約見她的名帖堆成這麼一摞呢!」她以手比畫了個高度。    
    不知是怎樣—種心理,錢橫的怒氣突然消散了,想見到愛娘的心情反而更加迫切了。早在半年前,他的管家就跟他描述了這位小嬌娘,還學說了那支十間樓的歌,撩得他心馳神往,一心想要見見她。好容易才來了個機會。多年來,他秘密跟西洋番客通商,一向都由他的管家出面,這次談的是一宗大買賣,番客要求同他在絲綢的產地盛澤會晤。談判已圓滿結束,明日他就得啟程趕回任上。誤了今夕,說不定楊愛適了他人,豈不遺憾!他真想立刻亮出自己府尊的身份,來鎮住她。可是,話到嘴邊他又不得不吞了回去。那位蘇州府尊是他的同僚,倘若他今晚也不想離開怎麼辦?豈不白白留下話柄!他得試探一下。他陰下臉對阿娟說:「既然愛娘有客,為何又收我袁某的禮金?去將老闆叫來!」    
    「袁相公,請別動氣呀!你遠道而來,阿娘不好意思讓你白跑一趟,才請你在這兒等候的。你若真有情於愛娘,就別怕等,有的客人想見上愛娘一面,等了幾個月呢!算你走運,今天愛娘還收了你的……」阿娟調侃著他。    
    錢橫突然換了一副臉孔,巴結起阿娟:「小阿姐,那位蘇州府台……」他想探聽下他是否留宿,但又不好意思直說出來。    
    阿娟笑了笑說:「那位大人早走了!」    
    「你,你們戲弄本大人!」他一生氣,官腔就出來了。    
    「嘻嘻!你是大人?嘻嘻……」阿娟掩住嘴笑個不住,「你想嚇唬我?我才不信呢!嘻嘻,大人我見的多了!嘻嘻……」    
    他受了小丫頭的奚落,非常氣惱,但又不敢得罪她,反而笑著向她招了下手:「過來!」他從無名指上褪下一隻指環遞給阿娟,「小阿姐,請轉告愛娘,松江府台錢橫求見!這上面刻有本大人名諱,請給愛娘過目。」


第二部分 河東君癡情斷琴弦第27節 中秋之夜(1)

    雲掩中秋月。    
    適才,舷窗外還銀波千頃,皓月盈湖,俄頃,天空就變得灰暗了,彷彿是從什麼地方飛來了只碩大無比的鵬鳥,它那沉重的翅翼,把青煙似的月光遮擋了,割裂了。即或多情的月光依戀著下界,也只能從翅翼的隙間偶爾偷望一眼,可落到湖面,已不過是些斑斑駁駁的殘片罷了。沒有風,湖水卻不很平靜。    
    河東君的船,像只浮游在水面的龐然大鵝,曲項向天。橫在空中的鵬翼陰影覆蓋了它,惟有那只白綢紗燈,一晃一晃,好似鵝的不甚明亮的眸子,散發出淡淡的柔光。    
    錢橫身著微服,按時乘頂小轎赴約來了。猛然看去,他好像年輕了不少。提花海藍色頭巾,毛藍色貢緞直裰,一雙眼睛爍爍有神,顯露出聰明幹練。他躊躇滿志地坐在楊愛為他準備的筵席上,喝下了兩杯「血糯香」,兩頰微醺,開始泛起春色的漣漪了。楊愛一身素裹,彷彿是從空中剪來的一片月光,高雅雋秀。突然間,錢橫感到心跳加快了速度,那枚久違了的指環,被置放在書桌上那張素花箋上,筆墨早已準備在旁。他二話沒說,就在那張素箋上寫下了愛娘所需要的文字。為了顯示他的大度,也為了討愛娘的喜歡,他沒有急於收起那枚指環。    
    錢橫自以為穩操勝券,他不僅可以從容地收回指環,連同那紙才立下的文字他也決不會留下,他將毫不客氣地接受美人的柔情,盡領秋夜閨房的溫馨,讓她去感歎賠了夫人又折兵的失算,轉而折服於他。他深知這類女人講究個虛情,他之所以願意在團圓佳節趕來赴約,還不立刻收回信物似的指環,就是為了應順她們這種虛榮又虛弱的心理,鬆懈她對他的防範,給她一個鍾情的假象。    
    楊愛又斟滿一杯酒捧到他面前說:「中秋佳節,萬戶團聚,大人捨棄天倫之歡,赴愛娘之約,真情垂愛,令人感激不已,敬請大人飲此一杯,聊表寸心。」    
    錢橫暗喜自己的神機妙算,雖然他被面前的美人撩得神思恍惚,但前車之鑒,他決不敢掉以輕心,他暗暗下了決心,不管她使出什麼招數,今日他也決不貪杯,決不可功虧一簣。他接過楊愛的酒杯,只輕輕呷了一口,就放下了,他的目光卻久久落在她身上,他很困惑這個女人為何這樣美?為何如此迷人?那個柳隱難道還能比她風流?他將手輕輕放到她的手背上,那細潤白嫩的小手就像夏夜閃過的涼風,給了他說不出的快樂。他將身子向她那邊傾過去,凝視著她的眼睛感歎:「柳隱與君孰美?愛娘,你說她會如何謝我?」    
    楊愛漫不經意地抽出手,斜了他一眼,說:「大人得隴望蜀,不怕愛娘妒忌?」她突然起身離座,「我想起了,大人風流倜儻,既慕美人,又愛翰墨。」她反身抱來一摞書卷,放在書案上說:「請大人鑒賞。」她有意拖延時間,雖然已得到錢橫親筆寫的取消驅逐令的文字,但還不能說她就贏了,要徹底擊敗他!不僅讓他佔不到一點便宜,還要讓他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錢橫將書卷展開,一看是柳河東君的手筆,他的眼睛放亮,讚不絕口:「人生若得該女子,也屬一大快事!」    
    「大人如此推重柳隱,愛娘願為大人當個冰人,如何?」    
    錢橫得意地笑了起來:「本大人謝謝媒人了!」    
    這時阿娟端了盤紅爆湖蟹上來,一副驚慌的樣子,附在主人耳邊小聲說:「那人又來了!」    
    楊愛面有難色,埋怨地說:「誰叫他上船的!」她的聲音相當響,有意讓錢橫能聽到。    
    阿娟一臉的委屈相:「他自己上來的!」    
    錢橫雖說在觀書,卻耳聽八方,忙問:「何事?」    
    楊愛連忙說:「有個少年,是愛娘的傾慕者,想見見我……」    
    阿娟插嘴道:「他來過多回了,愛娘一直不肯見他,今兒他自個兒上船來了,底下人也擋不住!」    
    錢橫不由得一陣慌亂,忙問:「何人?」    
    「大人勿慮,一個你不相識的無名少年。」楊愛注視著錢橫,用商量的口吻說,「中秋佳節,就讓那位公子也來湊個趣吧?」    
    錢橫老大不高興,分明說好今晚謝絕一切客人,如何突然冒出個人來,莫非……他沉著臉,觀書的情致也蕩然無存了。    
    楊愛來到他跟前,細言慢語地向他解釋,說這是個富家闊少,難得如此重情義,屢次遭拒絕而不生嫉恨,中秋之夜還能想起白龍潭有個孤寂之人!「大人寬宏大度,讓他進來小坐,共飲一杯,了其夙願吧!」她又一次請求。    
    錢橫未置可否,不管誰來,今晚他是不會走的。他側過身,觀看窗外的湖面。    
    楊愛向阿娟示意,阿娟出去很快又反身回來說:「錢公子來了!」    
    河東君立即迎到客艙門口,施禮說:「公子光臨,未曾遠迎,請公子恕罪。」    
    「學生錢雲拜見河東君!」他小聲地說著回了禮。    
    河東君讓到門邊說:「請進!」    
    錢雲低著頭,靦腆地走了進來。    
    河東君朗朗地笑著,把他引到席前,快活地說:「今日不知何方巧風,又吹來個錢!錢公子,我給你引薦。」她指了指錢橫,「這位老爺也姓錢!」    
    錢橫本來橫下一條心,不管來者為誰,他也不想同他攀談。他傲慢地側著身子。河東君點了他的將,他不得不轉過臉來。剛一抬眼,不禁倒抽了口冷氣。他,他怎麼跑來了!來尋他的嗎?他真想大吼一聲:「孽畜!這種地方是你能來得的嗎!」可是,他卻沒有勇氣罵出來,也許,愛娘還不知來者就是他的獨養兒子吧!不能讓她知道,這會成為笑柄!他佯裝不識,敷衍地點了下頭,就又側過身,面對著窗外湖水,那份尷尬,真是難於言表。    
    錢雲機械地向河東君所示方向施了一禮,這才抬了下頭。他驚得目瞪口呆了!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是怎麼回事?阿爸他怎麼會在這裡?他滿臉飛紅,霍地站了起來,羞愧使他怒不可遏:「阿爸!你有何顏面來造訪柳河東君?」    
    「柳河東君?誰是柳河東君?」錢橫轉過身,大為驚詫。    
    「知府大人,我楊愛就是柳河東君,柳隱就是我楊愛!」河東君微笑著解釋說。    
    錢雲已逼到他父親面前,義正辭嚴地說:「禁止她賣書售畫的是你,要驅逐她出境的是你!對一個弱女子無所不用其極,還好意思穩坐在她的席上!」說完,轉身就要往外走。


第二部分 河東君癡情斷琴弦第28節 中秋之夜(2)

    內疚有如一柄鋼錘,無情敲擊在河東君善良的神經上,一種良知譴責著她,她感到這種安排實在太殘酷了!她甚至有些後悔了,這不是為錢橫,而是為傷害了這位篤厚誠實的少年感到後悔。她籌謀了許久,為了保護自己,出於無奈,才不得已出此下策,原只希望借助他的來訪,羞走他父親,但不曾料到錢雲如此俠膽義腸,反倒使她覺得對不起這位不失純真的少年!她真想跪倒他面前,求他原諒。可是,為了達到趕走錢橫的目的,她還不得不裝著根本不知他們是父子關係,不得不故作驚駭地說:「公子息怒!公子息怒!」她把他拉到席上說:「公子你說些什麼啦?大人是令尊?我真不明白!」她一手捺住他的手,一手斟了一杯酒,端到他嘴邊,「喝口壓壓驚!」    
    錢橫如坐針氈!臉兒一陣紅,一陣白。原來楊愛就是柳河東君,柳河東君就是楊愛!他又被作弄了!可惡的刁婦還將他兒子賺來,著意要調弄他!他的心胸頓時被羞愧和怒火充脹著,這個女人太可惡了!他不能讓自己的兒子當著這個婦人的面來嘲責他,他坐不住了,只好自認晦氣,一腳踢蹬開座椅,抬步就往門外走。    
    河東君故作驚慌地跟上去,拽住他說:「大人,這是怎麼啦?把我搞糊塗了!」    
    他一甩袖子,怒吼地說:「別裝糊塗了!柳隱!」怒火使他失去了理智,原先的籌措都飛到爪哇國去了,他什麼也忘了,憤然地離開了船。    
    她贏了!狡詐的老狐狸狼狽逃竄了!但她的心卻不輕鬆,愧悔像追逐秋月的雲層那樣沉重。雖說外人傳揚這位公子怎樣怎樣,今日一見,倒給了她良好的印象,在惡少橫世的今天,他算是出類拔萃的純真少年。河東君立即吩咐阿娟換席。回到客廳,她向錢雲施了一禮說:「公子,柳隱給你賠罪!」    
    錢雲低著頭,還在生他父親的氣,這時,慌忙站了起來,答禮道:「家父帶給了你許多麻煩,賠罪的應該是學生!」    
    河東君更為不安了,她不忍欺瞞他,只有坦誠地傾訴,才能求得他的諒解。她斟上滿滿一杯酒,端到他面前,羞愧於色地說:「柳隱愧對公子,公子錯愛了,向公子賠罪!」她將她為了保護自己,阻止驅逐,如何設下計謀等等毫無保留地對他敘說了,乞求寬宥。    
    錢公子又回復到先前那副靦腆的情態,接過酒,什麼也沒說,一飲而盡。    
    「多謝公子寬恕。」    
    錢雲越發羞赧了,默然無語。    
    「公子,連累你了!柳隱實感不安。」她擔心他回家去要受懲罰。    
    「我不怕他!你別放在心上!」錢雲開了話匣子,說了他父親的許多不是,用語相當刻薄,「他最恨別人高過他,也恨別人收藏的書多於他,說什麼『要飽早上飽,要好祖上好』!還說這都是為了我!」他不屑地笑了笑,「我才不稀罕呢!兒孫自有兒孫福,莫為兒孫當馬牛。他認定我沒出息,哼!人各有志!」    
    河東君沒料到錢雲能有這樣的見地,難得,難得,他一點也不愚笨,世人太不瞭解他了!他只不過不願像他父親那樣生活,也不願走他父親為他安排好的道路,他有他對生活的見解,這是一個有骨氣的男兒,是可以引為知己的,河東君頓覺他們之間的距離縮短了,不覺另眼相看了,她再次舉杯說:「公子,令尊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吧。來,喝酒,說些快樂的事,對酒吟詩,好嗎?」     
    一聽說作詩,錢雲的頭就搖得像貨郎鼓樣,回答說:「哎呀呀,不行!不行!我最怕讀書,你就別提作詩了!」    
    河東君問:「你不愛讀書,平常在家做些什麼呢?」    
    「我要做的事情可多呢,騎馬、射箭、打拳、煉丹。」他說到這些字眼時,眼睛放射出一種光芒,渾身也洋溢著青春的活力。    
    河東君笑了笑說:「公子雖然不愛讀書,喜歡習武也好,俗話說,『武能安邦』,只要有一技之長,同樣能為國家效力,」河東君端起酒杯呷了一口,自歎道,「只恨我空懷男兒志,卻不能為國分憂!」她想,像錢雲這樣的青年,假若有人引導,他會走上一條報效國家之路的。她想盡己之能來疏導疏導他,她一仰脖把杯內的酒喝了,鼓了鼓勇氣說,「公子,我有一言相進,不知願聽不願聽?」    
    「儘管說吧。」他回答著。    
    「公子雖為文官之後,但不想習文,何不去拜一良師,專習戎武,將來也好報效國家,做番事業?」    
    錢雲連連點頭應諾。    
    「公子有這個嚮往,柳隱願為你薦一名師,桐城孫武功,劍術舉世無雙,可謂莫邪干將再世,他是我友人,正在天馬山授徒習劍,你可去找他。」    
    錢雲眼睛放出異彩,連聲道謝。    
    河東君指了指牆上她書的子龍《別錄》說:「『我欲揚清音,世俗當告誰?』陳臥子先生欲求一個民富國強的清明吏治之世,柳隱相信公子也會有個願將肝膽酬國憂之志。」    
    錢雲向《別錄》望了一眼,就垂下了眼睛,他彷彿被什麼刺痛了似的,有種難言的隱痛在困擾著他。    
    河東君以為自己言重了,為了安慰他,她走到書案邊,從抽屜內拿出一把白米扇,隨手題上:「大丈夫以家食為羞,好男兒志在報國!與錢公子互勉。」她將扇子遞給他,說:「作個紀念吧!」又給孫武功寫了封短簡,讓他前去拜師。    
    「謝謝!」他小心地將扇和書牘放入袖中。    
    「柳隱還有一事勞駕公子,」河東君從書案上拿來錢橫忘了帶走的指環,「請代交給令尊大人,並盼公子轉告令尊,只要令尊不再與我柳隱作難,今日之事,盛澤之事,除你我之外,決不傳與他人所知。假如……噢!我想令尊大人自會權衡此中利弊的。」她喊來阿貴吩咐說,「持燈送公子回府。」    
    錢雲遲疑地站起來說:「學生一定轉達,請河東君相信我。」    
    河東君見他有依戀之色,便說:「今晚乃中秋佳節,令堂大人定在等候公子團聚賞月,恕我不久留公子,請早點回府吧!」    
    「我這就告辭。」錢雲嘴裡說著卻沒有移步的意思,欲言又止。    
    河東君惟恐他酒後失態,語氣嚴肅地說:「公子,天色不早了,快請回府吧!」    
    他突然低下了頭,結結巴巴地說:「我聽阿爸說,陳臥子先生……」他沒說完,轉身就向門外走去。    
    頓時,河東君的心好像被人拽出了胸廓,一團不祥的烏雲向她湧來,她忙追上去:「公子,臥子他……他出了什麼事嗎?」    
    錢雲垂頭不語。    
    「快說呀!公子!」她的嗓子都變調了。    
    「他落選了!」    
    河東君的手臂無力地垂了下來,這對她的打擊太大了,她跌坐在船板上,喃喃自語:「落選了!落選了!……」


第二部分 河東君癡情斷琴弦第29節 聽鐘鳴

    河東君像這樣失魂落魄的神態,從未有過。嚇得所有在場的人都向她圍了過來。已經邁上跳板的錢公子也反身回到她的面前,惶恐不安地說:「真抱歉,怪我多言!也許……純屬訛傳。」他拍了下頭,懊悔不已,「唉!都怪我,不該亂說,讓你……」    
    河東君已意識到自己太失去控制,連忙借助於阿娟的扶持站了起來,自我解嘲地笑了下說:「柳隱酒後失態,讓公子見笑了。」她的笑裡夾著苦澀,「承蒙公子透給我這個訊息,柳隱不勝感激!公子好走。」    
    阿貴送走了錢公子,河東君倚著阿娟回到艙中。她斜靠著窗口,孤月一輪在濃淡不定的雲層裡出沒。沒有浮雲的遠空,顯露出螢火蟲似的數點淡星,無力地、時有時無地閃爍一下。它們彷彿也畏懼秋夜淒冷,正在沉迷迷地打著盹兒;平日頻繁往來於潭上的舟楫,也沒有了蹤影;惟有葉子變白了的柳林,依然伴隨著她。起風了,柳枝被吹打得你撞我碰,發出陣陣悲鳴。中秋之夜,對許多人來說,是充滿了溫馨和柔情,可對於漂泊的他們,只意味著更多的淒涼。河東君此時整個心兒都裝著愧悔和憂慮。她理解子龍,他雖然沒有把功名利祿看得多麼重要,可是,對於一個有抱負有理想的讀書人來說,他對這次會試寄予了很大的希望,他把它視為酬志展才的機運!一個志士失去了用武之地,即使他再有報國之心,再具宏圖大略,也只能空懷遺恨!他曾經信心百倍,他能戰勝失敗在他心裡產生的困境嗎?她的心遽然緊縮起來:他是由於她才落第的!為取消錢橫對她的驅逐令,他們四處奔走,推遲了行期,耽誤了試前準備;臨行前,又出現了那紙制約她的文告,怎能叫他放心離去呢?又怎能叫他思緒集中,一心投入會試呢!像他這樣才華橫溢的才人,不是心不在焉,怎麼會落第呢!都是因為她!她是罪魁禍首,她對他犯下了深重的罪!無以挽回的罪,對他欠下了無以償還的債!她痛悔不已!如果當時她悄悄離開了松江,他是決不會落第的。她的心上像有把小刀在劃割樣疼痛。如果能用生命來抵償、來挽回子龍的落第,她也決不猶豫!現在她恨不能化作一陣清風,一片白雲,去到那遙遠的北國,安慰他。像他這樣的才子總會遇到識才的伯樂的。可是,天遙地遠,關山阻隔,她滿腹柔情,一腔悔恨,如何才能讓他理解?他會不會從此喪失信念,一蹶不振?他會不會在絕望時做出失去理智的事來?    
    天上的星啊!你別打盹兒,求你睜開眼睛代她去看看他!你的眼睛為何只眨了一下又閉上了呢?是不是你不忍睹他的慘境?他發生了什麼不測的事嗎?    
    河東君越想越邪,好像子龍已出了事似的。她癡癡地望著遠空:「難道我的命真比紙薄?連一個知音都不相容?生活對我為何這樣的不公平?臥子啊!柳隱不求你高官厚祿,只求你平安歸來!我這顆心,才不會因愧悔而死。現在,我能為你做點什麼呢?」    
    她這麼自問著。一個流浪的女子,能幫上他什麼忙呢?她只有一顆虔誠的心,只求上蒼保佑他。    
    她慢慢移動步履,離開了窗前,走到洗臉架邊,撩起一捧清水洗淨手,點起幾支香,插在香爐裡,又把香爐捧到窗前,默默地跪下去,她微合上眼,低垂著頭。    
    阿娟也無聲地跪到她的身旁。    
    她們誰也沒有道破心中的祈願,但她們用的是同一個詞,願他「平安」!    
    期待是痛苦的,痛苦的期待又是那麼漫長啊!除夕過去了,新春也快過去了,仍然沒有得到他的訊息,河東君焦慮萬狀。    
    「陳相公回來了!」阿娟像一陣風飄進艙裡對她說。    
    「你怎麼知道的?」河東君突然聽到這個消息,她是那麼驚喜,又是那麼不敢相信。    
    「阿貴對我說的。」    
    河東君像一道閃電閃到了阿貴面前,急不可待地問:「陳相公回來了嗎?」    
    這時,阿貴正坐在船頭,呆望著湖水發愣。他還在想著早晨碰到陳相公的事,百思不得其解,但他又不敢將鬱結在心裡的話全說出來。    
    早上,他提著頭晚摸的魚兒上市去賣,在南門內新橋邊,他剛做了一筆買賣,抬頭將魚遞給買主時,突然被一個熟悉的背影吸引住了。「陳相公!」他驚喜地高叫了一聲,手裡的魚落到地上他也沒在意,他只想著,這下好了,愛娘的心也可放下了,病也會好了!他們也不會整天提心吊膽為他擔憂了。    
    那人聽到喊聲,驚覺地回了下頭。那個非常熟悉的面孔,雖然清瘦了許多,但阿貴認定,千真萬確是陳相公。他又情不自禁地高聲招呼著:「相公回來啦!」    
    可是,那人的頭已轉了過去,很快地擠進了人群,消逝在人流中了。    
    阿貴怔怔地站了良久,竟忘了做生意。他真想不通,難道人情真的淡如水,人那麼健忘?數月前,幾乎是不隔天日來他們船上,他不知送過他們多少次,現在卻翻臉不認人了!天哪!可怕,人心難測!    
    回到船上,他告訴阿娟陳相公回來了,誰知阿娟沒聽到頭尾就那麼快地告訴了愛娘。怎麼回答她呢?倘若如實說來,一定會增加她的痛苦。他裝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似的反問道:「你說誰回來了?」    
    「你裝什麼樣?陳相公唄!」阿娟跟在河東君後面說,「你聽哪個講的?」    
    阿貴感到很為難,便撒著謊說:「路上聽到的。」    
    「你也不跟上去打聽一下,他什麼時候回來的?」阿娟不滿地嗔怪著,「死人!」    
    阿貴只得低下頭,無語地承受著阿娟的指責,又把視線轉向水面。    
    河東君卻連聲說:「只要陳相公平安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不要責怪阿貴。」    
    阿貴的心彷彿承受著皮鞭的抽打,他悔恨自己當時沒有追上去對陳相公說:「愛娘等你等得好苦啊!」    
    「怪事,回來了也不來打個照面!」阿娟憤憤不平地說。    
    河東君卻笑著握起阿娟的手,說:「他會來的!」    
    可是,他卻沒有來。最初幾日,河東君還以他剛回來事情多的原因來安慰自己,後來,她也不自信了!難道來一會兒的時間都沒有嗎?男人的誓言就那麼靠不住嗎?短暫的別離就抹去了烙在他心上的印記?他後悔同她交往了嗎?她不相信子龍會是那樣的男人!可是,他又為何不來看她呢?哪怕只見上一面,讓她訴訴自己的痛悔和疚愧也好呀!    
    普救寺的夜半鐘聲響了,傳到她耳中,顯得是那麼沉重,空冷,像一個失偶女人慟哭的餘音。河東君愁腸寸斷,無以從憂愁中解脫,提筆寫了首《聽鐘鳴》。    
    寫好後,竟不忍卒讀。是自己影響了他的前程,人家懸崖留步,我何必自作多情呢?她把它揉成一團,扔到地下。    
    可是,情感這個東西卻不能像扔紙團那樣容易扔掉的,子龍的面影卻老是浮現在她的面前。他那深情的注視,那無言的關切,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語,早就刻印在她的腦紋上了!能隨便抹得掉嗎?不,她並沒被他拋棄!他不會拋棄她的!若連這一點都不相信,那還稱得起什麼知音?她相信,除了落選的痛苦,他一定還有很多難言的苦衷。可是,到底是什麼使他不來見她呢?是自感無顏見她,還是猶恐受到她的冷漠?笑話,愛就是犧牲,何況他是為她犧牲了如同生命樣的功名!她不是世俗的愛虛榮的女人,他若是那麼看待她,那就太不理解她了,那是對她的侮辱!她將毅然地不見他!像對徵輿那樣!她絕不允許她所愛的人這樣看待她。她一生別無所求,愛的是才,愛的是大丈夫的志氣,求的是理解自己的知音!哪怕他一生落寞無仕進,只要他能真誠地待她,她的心也將永遠屬於他。她相信子龍理解她。知音難得,她不能再等待了,她應該勇敢地去追求,在他最需要她的時候去找他去!可是,上哪兒去找他呢?上他的家?一想到他的家,心裡就像吹進了一股冷風,週身就有種涼透之感!他的不能來相見,是不是與這個家有關?在世人的眼裡,她是個出身不好的女人,一個卑賤的、征歌侑酒的娼妓!他們的愛情,能善終嗎?想起陳夫人的目光,她就有點不寒而慄!但她知道,子龍這個時候,也許最需要她。只有她,才能幫助他度過感情上最寒冷的時日;只有她,才能慰藉他的失望;也只有她,才能鼓起他求索的信念風帆。這不是她自我矜誇,她知道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     
    一想到自己能給子龍一點力量和幫助時,不由得膽也壯了,她想她一定會找到他的。    
    初春的早晨,人們醒得特別晚,河東君卻趕在黎明之前起來了。    
    透過昏蒙的曙色,她見到跳板已穩當地架上了駁岸。難道還有比她更早的人嗎?也許是阿貴起早賣魚去了,不可能是昨晚沒有收起來吧!船伯是不會疏忽的。    
    她沒有驚動任何人,便悄悄地向普救寺方向去了。    
    阿娟每天都準時來給她收拾屋子,這天卻意外地發現河東君不在艙內。這麼早,她能上哪裡去呢?她揮起掃帚掃地,一個揉皺了的紙團從船拐滾了出來。    
    她撿起一看,是河東君扔掉的詩稿,她雖然不能全懂,可是,那明明寫著「情有異,愁仍多,昔何密,今何疏」的意思不是很清楚嗎?近來,她一天天消瘦下去,沉悶不語,明白不過,都是為了陳相公。「那些個該死的酸文人!」阿娟憤憤不平地罵道,「求愛時說得比什麼都好聽,一旦騙到了女人的真心,又神氣了!呸!不值得!」她把紙團又扔回地上,用勁踩了一腳。「害得我家愛娘好苦,一片真心反倒成了驢肝肺!」    
    她突然佇立不動了,這事怎麼出現在陳相公身上呢?他可不像個薄情人!她又把紙團撿了起來,沉思著。    
    「阿娟!」    
    她嚇了一跳,轉過了身。    
    阿貴頭上冒著熱氣,氣喘吁吁地站在她面前。    
    阿娟沒好氣地嗔怪著:「是老虎追了你還是怎的?嚇了我一跳!」    
    阿貴興奮地說:「我見到了李相公,也知道陳相公在哪裡了!」    
    阿娟轉怒為喜,急切地問道:「怎麼找到的?」    
    說來話長,自那天與陳相公失之交臂後,阿貴愧恨不已。他知道河東君非常希望見到陳相公,自己當時卻沒有追上去拉住他。他決心要找到陳子龍。    
    他先去了陳相公家,門房告訴他,他們家相公不在家,但也不告訴他現在在何處。阿貴想,既然那天一大早他就從內新橋上走過,他就有可能住在內新橋附近。從那天起,阿貴每天清早都上內新橋賣魚,眼睛不住地在人群裡搜索。也許是蒼天不負苦心人吧!他沒等到子龍,卻等到了李待問。他追上去拽住他說:「李相公,幾時回來的?」    
    「昨日方歸。」他問阿貴,「你家愛娘好嗎?」    
    阿貴帶點不悅地說:「她日日燒香求相公們平安回來,都快要急瘋了!」    
    「陳相公不是早回來了,他沒告訴你們,我稍後回來?」待問不解地說。    
    「他還沒泛過頭影呢!」阿貴沒好氣地發洩著說。    
    「哦,有這等事!他就住在我家南園別墅呀!」待問詫異了,「我這就去見陳相公,你回去告訴你家愛娘,我明日去看她。」    
    阿貴一口氣跑回來,求教於阿娟。    
    阿娟幾乎是沒有經過思索,拉起阿貴就往外走:「找他去!」


第二部分 河東君癡情斷琴弦第30節 男洛神(1)

    阿娟、阿貴倆簡直是快步如飛,不一會兒就到了坐落在南門內新橋河南的南園。    
    門人擋住了他們:「不錯,陳臥子先生是借住在此,兩位是他的什麼人?」    
    他們一時語塞,是呀,他們是他的什麼人呢?什麼也不是!    
    門人見他們吞吞吐吐,冷笑了聲說:「對不起,不能讓你們進去。」    
    阿娟賠著笑臉懇求著說:「大爺,我們有要緊事要跟陳相公說,難為大爺通報一下。」    
    「通報!帖子拿來。」門人昂起頭,斜了阿娟一眼,」沒有名帖不好通報!」    
    阿娟尷尬地低下了頭,突然發現手裡還握著已揉成一團的詩稿,心頭為之一亮,她驚喜地把它送到門人面前,興奮得嗓音都變了調:「大爺,這是我家主人的詩稿,請你把它交給陳相公!」    
    門人一見遞給他的是團廢紙,很不高興地說:「小丫頭,不要拿你大爺尋開心。去去去!」說著便將紙團往地上一扔。    
    阿娟氣得直跺腳,哭喪著臉逼到門人面前連聲地質問:「你講理不講理?你講理不……」    
    阿貴眼睛睜得圓圓的,對門人喝道:「你給我好好撿起來!」    
    「你們反啦!」門人向後退讓著說。    
    「你撿不撿?你家李相公我們也認得!我們找他講理去!」阿貴上去拽住門人的衣服吼著。    
    他們正在互相推搡,從小紅樓後面轉出一個人來,對門人說:「撿起來吧!」    
    門人聽到這個聲音,立刻顯出一種卑恭的樣子,彎腰撿起那團紙,有些委屈地說:「少爺,他們要我轉交這樣的東西給陳相公!」    
    阿貴發現走過來的人就是李先生,連忙丟下門人,上前躬身施禮說:「李相公,阿娟要找兩位相公!」    
    阿娟連忙從門人手裡奪過詩稿迎了上去,施一禮說:「李相公,找你們找得好苦!」她一臉的不悅,「我家愛娘早也盼,夜也盼,心裡急得不得了!陳相公早回來了,卻躲了起來,也太狠心了!你看這詩!」說著把揉成一團的詩稿遞上去,「我掃地時撿的!」    
    「我都知道了,你們稍等一會兒。」李待問接過紙團,轉身走向小紅樓。    
    阿娟乜斜了門人一眼,那意思很明白,是說「怎麼樣」?    
    阿貴蹲到荷塘邊,水裡的游魚向他的倒影圍過來,他發呆了。    
    待問直奔小紅樓,質問子龍,為何避而不見河東君?    
    「弟無顏見她!」子龍的臉越發黑了。    
    「待問落第後雖也有過如是想,可我很快想通了,勝敗乃兵家之常事,真才實學者落選也屢見不鮮,有什麼了不起的!你不能因此辜負了河東君的情意呀!」    
    「她是女中才人,她從周府逃生出來,就立志不再為人姬妾。她之有情於弟,是為情作犧牲,子龍不敢委屈她!」子龍歎了口氣,「兄是深知弟之家境的,還不如就此與她斷絕,好讓她死了這份心,早日去尋個……」    
    待問搖頭打斷了他的話,把那團皺紙拿出來,撐撐開,放到子龍面前,兩人同讀著:    
    半夜鐘鳴,古人所歎……    
    這哪裡是詩句,是發自河東君心靈深處的愛的呼喚;是河東君心靈的哀鳴和哭泣!子龍不忍聽了,不忍讀了,他的心在嗚咽、在應和。他原以為,只要不再去見她,她就會慢慢忘卻他,她便可以去尋得個好歸宿。誰知,他想錯了,她的心,她的情,就像金子那麼堅韌,在他失意的時候,更加眷戀著他。他掩面痛哭起來。    
    待問也被這樸實無華發自內心的聲音感動了,他讓子龍盡情地發洩了一通後,說:「臥子兄,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可欲尋得一知己又何其難哉!像柳河東君這樣知你的女子再到何處去尋?不以遠別而疏情,不以失利而情移。你可不能辜負於她呀!」    
    子龍認真地點了下頭。可是,他又長長地歎著氣,悲哀地說:「存我兄,弟心又何嘗不是她心呢!原只望這次會試能如願,弟將帶她隨任,可是………上蒼卻不憐憫我們哪!我家那位……」子龍搖搖頭,「她是絕對容不得河東君的,弟又長久不理家事,家中的大小事宜,一應由她執掌。或許,她會裝出一副賢淑妻子的假象,不出面阻止我納河東君。可是,弟深知她之為人,她會想方設法來折磨河東君,我怎能忍受河東君被人欺凌?這還只是一種好的估計,也許,她還會使出別的更毒的手段來。」    
    待問聽了子龍的傾訴,更加同情陳、柳的處境,動了仗義之心,他決定成全他們。他略微沉思之後,便對子龍說:「你們何不來個先斬後奏!為情結合!」    
    「結合?」子龍雖然早就有過這個憧憬,但現在卻不允許他有此奢望了!他抬起淚痕斑駁的臉困惑地望著待問。    
    「是的,弟想成全你們的美滿姻緣,將此樓借兄居住。一旦既成事實,嫂夫人也就不得不承認了!能有柳河東君這樣的良侶伴兄攻讀,可謂是人間天上的美事,兄之才思將會錦上添花。」    
    子龍悵惘難言,他被愛的痛苦折磨著,她是他第一個深愛的女人,是理解他的知音,他非常怕失去她。可是,他已不是少年,只憑借自己的感情去行事,他得想到他們的將來,特別是河東君的將來,他得為她的將來負責任,他得考慮他能不能給她帶來幸福。他不能因為他現在最需要她的慰藉,而讓河東君終生痛苦!    
    他矛盾重重,不知如何是好!    
    待問在旁催促說:「臥子兄還有什麼猶豫?送詩人還在門口等回話呢!」    
    子龍彷彿突然醒悟過來,在紙上寫下了一首絕句,便往待問手裡一遞。整個身子卻無力地俯到桌上去了。    
    河東君去到普救寺前時,街上還很少有行人,空闊的廣場還冷冷清清,普救寺的朱漆大門還威嚴地板著面孔,漠視著她。


第二部分 河東君癡情斷琴弦第31節 男洛神(2)

    她為不引起他人注意,扮作遠方香客的模樣,坐在那棵古老的銀杏樹幹後,眼睛卻不敢離開陳府的大門。    
    那門還緊閉著。她的眼睛酸澀了,那道門突然間化作了一條河,把她和子龍隔開了。子龍宛若凌波而立的宓妃,她正駕著小舟在追逐著他。她奮力划著槳,追趕著。    
    不覺間,「匡啷」一聲,陳府的大門洞開了,把她從恍惚的神思中驚醒過來,她立刻全神貫注地注視著那門口。    
    一個中年僕婦拎著菜籃從裡面走出來。大門口又沉寂下去。    
    河東君想著剛才的幻覺,憶起她在周府熟讀的陳思王的《洛神賦》,還有那張掛在她臥室牆上的顧虎頭繪的《洛神賦圖》,為了尋找子龍,她冒著料峭的晨風,孤零零地坐在這古老的樹根上,這與佇立在洛水之濱失戀的陳思王又有何異呢?她不覺傷心起來。曹植在洛水上追趕宓妃的畫面又來到眼前,他的痛苦轉輸給了她,子龍就是她追戀的洛神。    
    友人感神滄溟,役思妍麗。……水而高衍,舟冥冥以伏深……     
    河東君情思如潮,才思泉湧,將鬱結在心中的思求和苦悶盡情吐出,一首《男洛神賦》已在心中書就。    
    她多麼想立即見到子龍啊!把這首《男洛神賦》奉獻在他的面前,讓他理解她追求的痛苦。    
    可是,陳府的大門像張開的虎口,沒有看到他從裡面走出來。普救寺的香煙已從敞開的門裡飄出,善男信女們滿臉虔誠往廟裡走去。臥子啊,你在哪裡?在這雜亂的人流中到哪兒能找到你呢?    
    一個人想寄望於神靈,多半是他生活的信念陷入了困境,才會想到去祈求神靈,期望從神靈那兒得到啟迪和指引。河東君是決意不上陳府去探問的,那麼,去問誰呢?她突然想起了普救寺的千手觀音,她決定去問問她。也許大慈大悲的觀士音會給她以指引。    
    她在小攤上買了一捆香,就著香爐裡盛燃的焰火點著了,安插在蓮花座前,求得一支籤。讖語曰:「僧敲月下門。」    
    此語何解呢?是說只有在月亮上來的時候他才回家嗎?還是說在月亮起山後他會來探訪她?無疑,這是支上上籤,給她帶來了希望。    
    她又向大士磕了個響頭,走出廟來,又向陳府的大門不甘地注視了一會兒,她希望奇跡出現,子龍會突然走出,直奔她而來。    
    她等待了會兒,她所期待的奇跡沒有出現。她得趕快回去,等待月亮升起時再來。出來的時間長了,船伯他們又要著急,四下去找她了。她留戀地向那扇大門又望了一眼,踽踽地走下台階,彎進小巷。    
    突然,有個人跟在她身後叫道:「姑娘,你等等。」    
    是喚她的嗎?是誰在叫她呢?她略微遲疑了下,便站住了。    
    那人用很輕的聲音問:「你是來尋我家少爺的吧?」    
    河東君吃驚地轉過身,望著他。好熟悉的眼神啊,她來不及追索,便反問道:「老伯從何而知我是來尋人的?」    
    「老漢早就看出來了。」    
    「你是誰?」    
    「我是陳府的看門人,見過你。」    
    河東君「啊」了一聲,往後退了一步。    
    「少爺自回來後,就沒在家住過,聽說是借住在李相公家南園。他的心情不大好。」    
    河東君感激地向老人施了一禮,說:「謝謝老伯!」就轉身往回走。可是,那句「他心情不大好」的話,就像一根竹鞭,鞭打著她的心。她又想起那句簽語,「僧敲月下門!」觀音大士真乃無所不知的神靈,不到月亮升起,就給她送來了他確實的消息。今天這個早起得很值,虔誠感動了神靈,也感動了門房老人,應該充滿信心,大膽地去追求幸福!    
    心情的緩解,使步履也輕鬆起來,白龍潭在望了。阿貴、阿娟向她迅奔過來。他們喜不自勝地迎住她說:「我們找到陳相公!」    
    阿娟把手向她一伸說:「這是他給你的詩箋!」    
    河東君追不及待地接了過來,輕聲吟著:「何處蕭娘雲錦章,……」    
    「雲錦章!」「雲錦章!」河東君琢磨著這個詞兒所指為何?自他別後,她為他是寫過不少詩。可是,逆旅無定,旅途遙遙,她無處投遞,他從何處讀到她的「雲錦章」呢?她困惑地看著阿娟問:「你們怎麼找到他的?」    
    阿娟原原本本地把早上發生的事說了一遍,河東君一把摟住了阿娟。    
    一陣微風吹來,柳枝彷彿在瞬間睜開了眼睛,露出了米黃色的腋苞。溫暖的春風也在河東君的心裡張開了風帆。她把阿娟抱得更緊了。    
    回船以後,河東君記下了普救寺前老銀杏樹下賦就的《男洛神賦》,並附上一封短簡,讓阿貴送給李相公,請他轉交給子龍。    
    待問讀完長達千言的《男洛神賦》,慨歎不已,對子龍說:「措辭用典,概出自昭明之書,將其悲慘的身世和她對你的思求與寄望,寓於這麼美麗的文字之中,實乃誓願之文,傷心之語啊!」他將賦稿攤放在子龍面前,「臥子兄,絕世之才,世間少見哪!患難見真情,自古幸福都來之不易,你應該勇敢地去呼應!」他說著戴上帽子,「我這就去她那兒,我要盡我最大的力量來成全你們的幸福!當你們的月老。」    
    子龍感激地望著他,眼裡流溢著激動之情。    
    待問拍了下子龍的肩膀,信心滿懷地說:「願有情人終成眷屬!」


第二部分 河東君癡情斷琴弦第32節 妒婦恨(1)

    待問見到河東君的第一句話就說:「兄長為你提媒來也!」    
    「存我兄,小弟不明白你的意思。」河東君又喜又驚,困惑地望著他。    
    待問朗然地一笑,說:「你呀你,裝什麼糊塗!臥子兄請我做月老,代他向弟求婚!」    
    人的一生中,還能有比這個時刻更令人激動的嗎?這是她等待已久的時刻啊!她是有志不為人姬妾,可她愛子龍,她第一次見到他,就朦朧地看到一個遙遠的光環,同裡再度邂逅,又給了她一個神思恍惚的夢境。為追求那個美麗的夢,她浮長川,漂泊湖江,追趕到松江,可他是有家室的人,她失望了!周府的屈辱,斧砍刀刻般留在傷痕纍纍的心上。後來,她轉向了徵輿,當時她不明白,他為何有意促成她與徵輿相近,後來她才知道,都是為了她的心不再受傷害,他自己卻默默地忍受為愛作犧牲的痛苦!想到他為她忍受的痛苦和所作出的種種犧牲,難道她就不能為愛而犧牲那個名分?愛不就是互相奉獻和犧牲嗎?他愛她,視她為知己,這就夠了!她終於等來了子龍求婚這句醉心的話。為了這句話,這些日子,她的心都淌血了!可是,它卻在她等待得已近失望的時候突然傳來。    
    她從阿娟手裡接過茶,捧給待問說:「李兄,謝謝你了!不過,小弟還有個百思不解的疑問,你能給我解答嗎?」    
    「說吧!」待問像對待小妹妹樣,寬愛地點點頭。    
    「既然臥子兄有這份意思,為何歸來許久避而不見呢?小弟苦苦地等待你們,真個是一日三秋,他卻……」她說不下去了,千般心酸,萬般委屈,化作了一串清淚,撲簌簌地流淌下來。    
    待問呷了口茶,笑了:「哈哈,原來如此!你誤解臥子了!正因為他仰慕你,回來後才沒敢來見你。……」他進一步解釋說,「雲間考生大多還逗留在京師,他獨自匆匆趕回,就是放心不下你呀!只因會試落第,又慮及當前的處境,他不忍太委屈你,可他又不願讓你無限期地等待。種種難處和因由,致使他進退維谷了。」他看了河東君一眼,慨歎地繼續說,「遠離和阻隔不僅沒使你們感情疏淡,反而更加深了愛戀,為兄是你們的摯友,怎能不為之動容!弟應諒解臥子當前處境,在他最需要慰藉的時候去同他結合。兄已決定將小紅樓借給你們暫居,待他日大夫人見容,再搬回府去。」    
    原來臥子躲著不肯見她,也是為了她!就像那時敦促她與宋徵輿交好,是為使她不受委屈那樣。像她這樣一個領略盡了人世悲涼,飽受飄零之苦的女子,男人們追逐她,仰慕她,只為從她那兒得到歡娛,卻很少有人真正為著她的歸宿和幸福著想。惟有子龍,寧可獨自吞下思戀的痛苦,也不肯讓她受委屈,這人間的真情,到哪裡去尋呢?可她終於尋到了!她感動地跪倒在存我面前,說:「李兄,小弟謝謝你!你的慷慨弟和臥子永遠銘記!」    
    待問連忙起身去扶她說:「柳弟,折殺我了!快請起!快請起!」    
    河東君卻不肯起來:「兄長大人,小弟還有一事相求。」    
    「起來說,起來說!叫兄實在承受不起了!」待問伸出雙手去拉她。    
    「小弟只要能與臥子朝夕相處,任何困難都能安之若素。惟有一事放不下,船伯父子和我同命相依,勝若親人,臥子的財力,不可能把他們繼續帶在身邊,我不忍心他們再去流浪,求兄長能在貴府為他們謀一差事,能有碗安穩飯吃。這艘船,就將它賣掉,作為我孝敬大伯的一份心意。不安頓好他們,小弟是不忍離去的。」說完,淚如雨下。    
    待問深深地被感動了,回答說:「這點小事都包在兄身上。園子也正要人管理,你們還可以天天見面。賣船的事,交我處理,你儘管放心!」    
    河東君感動得又俯下身去,向待問磕了個響頭,說:「小弟沒齒不忘兄長的大恩大德!」    
    子龍和河東君,在待問的熱心支持下,終於生活在一起了。雖然沒有明媒正娶,也沒有名分,可是,他們相愛,知音,在小紅樓,他們度過了一段幸福愉快的時日。他們一同讀書,吟詩論畫,與幾社友人一起探討醫治國家的良方妙策,尋求振興的道路,一同編輯《皇明經世文編》和《農政全書》。    
    可是好景不長,他們同居的消息,被夫人張氏知道了。張氏氣得幾乎咬碎了牙齒,恨不能趕到南園小紅樓,把河東君撕得粉碎。可她表面上十分平靜,裝得沒事人樣,在子龍面前隻字不提及此事。卻借為祖母高安人送茶之機,吞吞吐吐地說:「老夫人,我……」    
    子龍自生母去世後,就一直跟隨祖母生活。高安人視他為心頭肉,也百般寵愛孫媳婦,過門不久,就讓她理家當事,她也會奉承孝順,頗得老夫人的歡心,只有一樁事令高安人不安。過門五六年,還未生下一男半女。老夫人見她欲言又止,連忙關切地問道:「孩子,你是有話想說嗎?那就大膽說嘛!」    
    張氏突然低下了頭,眼淚直淌地說:「孩子辜負了老夫人的疼愛,也對不起陳家的列祖列宗!陳府五代單傳……」她跪了下去顫聲地說,「老夫人,讓你的孫兒休了我吧!再娶個門當戶對的大家閨秀生兒育女,傳宗接代……」    
    「我的乖兒,你說些什麼呀!你們還年輕得很呢!急什麼。快別難過!」高安人撫著她的頭安慰著。    
    「老夫人,你不知道孩兒這心裡有多難過呀!」說著就俯在高安人的腿上就哭,孩兒知道你老人家疼我,捨不得攆走我!」    
    「孩子!今天你是怎麼啦?出了什麼事嗎?」    
    「沒事。只是這些天我老在想,你若不願官人休掉我,我倒想去吳地為官人物色一個良家姑娘,納為偏房,也好生子傳後。老夫人意下如何?」    
    淚水從高安人的眼裡滾了下來,老人伸出顫抖的手,捧起她的臉,緊緊盯視著說:「多謝你,我賢德的孩子!」說著就把她的頭攬在懷裡,「把子龍叫回來吧!」    
    子龍聽說祖母呼喚,立即趕了回來。他也想藉機把他與河東君同居的事稟告老人。祖母疼他愛他,他相信會答應他的。只要得到了老人的諒解,張氏就不敢公開出來作梗了,他很瞭解妻子,賢德二字她是捨不得丟棄的,只要祖母慈悲,河東君就可接回家中。他滿懷希望地走進祖母的房間,跪下來說:「不孝孫兒給祖母大人請安!」    
    高安人見到自己最寶貝的孫子,眼睛都笑成了一道縫,滿臉流淌的都是慈愛,激動地說:「孫兒,快起來,告訴你個喜事,你那賢德的媳婦要給你娶個二房,快去謝她吧!」    
    子龍沒有立即起來。聽說是張氏所為,立即敏感到此中必有奧妙,肯定是他與河東君的事讓她知道了。這時她提出為他娶妾,是針對河東君而來的。這是個不祥的訊息。剛才的滿腔熱望,彷彿被一盆冷水澆涼了。可是,他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決不安於張氏的擺佈,他得用最大的努力來爭取祖母的同情與支持。他說:「祖母大人,孫兒已為自己物色了個絕代佳人,請求祖母饒恕孫兒遲稟之罪。」接著,便把河東君的身世、為人、才氣等等詳細地向老人敘說了,最後他說,」乞求祖母恩准。」    
    高安人是最疼愛孫子的,孫子小的時候,她總是想方設法去滿足他,從來不讓這沒有親娘疼愛的孫子受委屈,可是此事非同一般。一聽是青樓出身的姑娘,心裡先就打起了疙瘩,不是滋味。他們家境不富裕,卻是書香世家。一個正正派派的人家,怎能娶那種出身的女子呢?即使她貌似天仙,才若文姬再世,那名聲總是不大好聽,可是,孫兒又那麼喜歡她,她又很相信孫子的眼力。她沉吟了好久,才說:「你真的離不開那個姑娘嗎?」    
    子龍堅決地回答說:「非她不娶!」    
    老人長歎了一口氣說:「孩子呀!這是給我出難題喲!唉!你能找個機會,讓我先看看她如何?」    
    「祖母如能賜見,孫兒立刻帶她來拜望你老人家。」子龍說著就站了起來。    
    祖孫的談話,早被隱在簾後的張氏聽到了。她本來不想同子龍當面發生爭吵,眼見老人動搖了,她不免緊張,倘若老人首肯,那就不好收場了!在這樣的時刻,再不出來阻止,她就要徹底失敗了。於是她掀開簾子,走了過去,往老人面前一跪說:「老夫人,此事萬萬不可!這關係到我們陳家子孫萬代的聲譽和前程呀!」


第二部分 河東君癡情斷琴弦第33節 妒婦恨(2)

    子龍氣得趨前一步,呵斥道:「放肆!此乃我之事,用不著你來多言!」又轉向高安人說,「祖母大人,別聽信於她!」    
    「唉,孫兒!孫媳說的也在理上,儘管你說那姑娘才貌出眾,怎奈她不是來自良家呀!還是從好人家裡挑選一個吧!」    
    子龍哪裡肯應承,又力爭說:「祖母大人,孫兒是你老人家撫養成人的,你的旨意,孫兒無不言聽計從,只是此事不能從命。我們已在南園同居,既成事實,乞求祖母寬允。」    
    高安人的心又被子龍說軟了,向他揮揮手說:「哎呀!把我這頭都吵暈了,你走吧,等等再說。」又向孫媳婦說,「你也起來。」    
    子龍不敢再力爭了,他害怕惹祖母生氣,便退了出去。    
    張氏卻跪在地上不肯起來,語氣強硬地說:「老夫人,你老人家可不能心軟哪!外面傳說那個女人是個害人精,知府大人曾對她下過驅逐令哩!官人就是因為她纏著終日飲酒作樂,才耽誤了功名!」    
    最後這句話戳了高安人的痛處。自子龍降生,她就對孫子寄予了很大的希望,望孫成龍,耀祖光宗。子龍落選,對她的打擊也不亞於子龍所承受的。現在聽說孫兒的落第是由於這個女人的拖累,不禁氣憤,但又有些疑惑。追問道:「此話當真嗎?」    
    「外面都這樣傳說著哪,孫媳豈敢欺蒙老夫人,好心的人還說……」張氏說到這裡有些吞吞吐吐。     
    「說什麼?」老人急切地問。    
    「孫媳不敢說。」    
    「說吧!」    
    「大官人若不盡快離開那個壞女人,就怕下科……」    
    高安人最忌諱不吉利的語言,她向張氏一擺手,制止道:「別說了!唉,都怪我把他嬌養慣了!」說著痛苦地閉上眼睛。    
    張氏卻緊追不放:「老夫人,我們世代書香之家,可不能讓一個妓女壞了陳家的門風!就是她能生子,也不能傳宗接代呀!世人將會如何恥笑我們。祖母大人,你若不肯接受孫媳的請求,就讓他先休了我吧!有我在就不能納那個姓柳的!留姓柳的就不要留我!我這是為陳家世代香火著想,決非妒意,萬望你老人家明決。」    
    「難得你為我陳家考慮周全,對我一片孝心。起來吧!我答應你。」高安人非常痛苦地說。    
    子龍不忍將發生的事告訴河東君,他怕河東君受不了這個打擊。只有將深藏的痛苦訴諸詩句。    
    河東君有早起的習慣,子龍從家中回來的第二天黎明,她悄悄下了床。在子龍的書桌上,見一闋新詞,題《踏莎行·春寒》,知道是昨晚她睡後子龍所寫,為了不驚醒子龍,她拿起那紙詩稿,輕手輕腳地走出了房門,來到園子裡,讀著子龍的新作。    
    她踽踽獨行在修竹合圍的小徑上,喃喃地反覆念著子龍詞中最後的兩句:「幾番冰雪待春來,春來又是愁人處!」    
    葉尖滴下的朝露,灑濕了她的秀髮和衣衫,身外和心內的春寒都在同時襲擊著她,她預感到這股寒流的力量會越來越兇猛。可是,這股寒流到底來自何方呢?是社會的輿論,知府的壓力?還是他的家庭?她明白,子龍不願將心裡的不快告訴她,是為愛護她。但她也不願讓子龍一個人承擔呀,他們是夫妻,他們是伴侶、知音,她有義務來分擔壓在他心上的重荷,她要讓他從愁苦裡得到解脫,幫助他去實現報國大志,決不能讓他被痛苦壓倒。她悄悄走回來,掀開羅帳。    
    子龍並沒有睡著,他正眼睜睜地望著帳頂出神。    
    河東君脫去濕衣衫,坐到床沿,拉過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臉上蹭著,柔聲地問:「相公,你怎麼啦?」    
    子龍先是微合了下眼睛,即刻又盯望著帳頂。他在想,要不要將昨晚發生的事告訴她呢?他權衡了半天,還是決定告訴她。也許兩個人的力量和智慧,會渡過人生旅途中的這道難關。    
    子龍說完後又安慰著河東君說:「你且放心,祖母最疼愛我,不會過分為難我的。再待些時,她會自己轉過彎來的!」    
    河東君為了安慰他,強吞下滿腔苦水,微笑著說:「園子裡碧綠欲滴,嫣紅奼紫,空氣新鮮極了。起來吧,我們出去走走。」    
    他們繞塘而行,才從水底探出尖尖腦袋的嫩荷上,滾動著水銀似的露珠,楊柳吐絮,隨風飄落。他們都盡力尋些快樂的話題來掩蓋各自心裡籠罩著的哀愁。    
    子龍望著飄飛的柳絮楊花,心裡很不平靜。倘若他們的事得不到祖母的寬恕,他就要為河東君的歸宿著想,他不能只為自己,而讓河東君這麼不明不白地與他長此生活下去,那對河東君不僅太不公允,也是十分殘忍的。也許她又要像這楊花樣隨風飄零,一種剖心的疼痛突然向他襲來。一曲《浣溪沙·楊花》在他的潛意識中凝就了。    
    河東君見他沉默無語,便故作輕鬆地把話頭引向別處,她說起孫臨和葛嫩娘的事來。「那日他們來做客,說我薦去的徒弟武藝有長足的長進。你問是誰,當時我笑而未答,其實,此人你也知道,我跟你說起過他的事。」她看著子龍,「就是錢大人的公子錢雲!」見這個話題也沒引起子龍的興趣,她又說起了揚州那個小尼悟塵,說她後來改做了道姑,她去蘇州的路上還遇到過她,「真乃士別三日,須刮目相看啊!」她朝子龍莞爾一笑,「真想再見到她。聽說她已雲遊到天馬山來了,能陪我去天馬山一遊嗎?」    
    子龍沒置可否,知道她是想轉移他的愁緒。他們默默地亍著。落花飛絮,並沒有減輕他們心上的痛苦,反而加重了他們心頭的負荷。河東君抬頭看了下天說:「要下雨了,往回走吧!」    
    他們慢慢地走回了小紅樓。    
    西方天際的烏雲,伸出了長長的雨腳,不一會兒,雨點就敲響了窗外花木的枝葉,發出沙啦沙啦的聲音,一陣緊似一陣,如注的大雨,宛若澆淋在河東君心上。    
    海桐葉在顫抖著,櫻桃樹被摧彎了腰,滿枝的繁花撒了一地,玉蘭呻吟著。    
    彷彿間她化作了海桐、櫻桃、玉蘭……    
    她渾身哆嗦,無法控制了。坐回桌前,提筆寫了《南鄉子·落花》。    
    子龍傍依過來,立在她身後,無聲讀著,又默默地把目光投向窗外。雨,好像穿越了瓦片和牆壁,也澆淋到他的身上。他拖過一張方凳,緊挨著河東君坐下,伸手拿過筆,就在她的詞後寫道:步同調和柳子……寫就,又撫弄著她的秀髮,輕聲地說:「你別難過,我去求祖母!」霍地站起身,「我這就去!」    
    河東君跟著站起來,拉住他說:「等等吧!這麼大的雨。」    
    他們的話音剛落,門上就傳來輕叩之聲。    
    子龍去開門,來人正是他家的老門人。河東君熱情地請他進屋,他卻只向河東君草草施了個禮,就示意子龍跟他出去。    
    他把子龍叫到遠離河東君的階沿邊,輕聲地對他說:「老安人要我告訴少爺,她不想見她了。」他向河東君所在的房間努努嘴,「要你搬回去讀書!」    
    雨點突然間變大了,幾乎是傾盆而下,子龍一陣暈眩,他斜靠在牆上,老門人驚訝地叫了起來:「少爺,你怎麼了?」    
    河東君聞聲奔了過來,抱住子龍,扶回房裡。    
    老門人拭了把臉上的雨水和著的淚水,悄悄走了。    
    子龍躺在床上,面色蒼白。他緊攥著河東君的手。    
    河東君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但她已猜到了十之八九,既然子龍不願對她說,肯定是與她的歸宿有關,也許就和自然界剛剛發生的事那樣。花木們正在做著春夢,還沒來得及從夢中醒來,就被一陣風雨無情地摧打得葉零花飛了!「神女生涯原是夢!」「一夢何足雲?」她想起義山和微之的兩句詩,難道她也是做了一場夢嗎?那種夢醒之後的感覺就像小刀絞著心樣疼痛。她的夢是不是也該醒了!也許幸福本來就不屬於她!何必苦苦去追尋?也許就是她的追尋給了她摯愛著的人兒帶來了痛苦!    
    她撲倒在子龍身上。    
    子龍緊緊地抱住她,彷彿怕她就要飛去似的,他既不忍拋下河東君,又不能違背祖母之命,就像一個拋上浪尖的人,不知將被拋向哪個浪谷。怎麼辦!怎麼辦?他暗自在心裡叫喚著!突然他想到了待問,也許他有辦法。


第二部分 河東君癡情斷琴弦第34節 詩酒淚(1)

    待問在南園的讀書堂,離小紅樓只有半里之遙。子龍落沉沉地坐在他的對面,等待著他的良策妙方。    
    待問撓著鬢髮說:「這主意肯定出自尊夫人碕!可她自己不出面,看來她已說動了高安人,且已得到了首肯。這就有些棘手了!」他思索了會兒說,「你們的結合,就別想去求得她們的承認了!以小弟之見,只要兄執意不肯回去,她們也就無可奈何了!弟之小紅樓,一如既往,任兄長期居住,只要兄努力奮發,能在下科得中,就可以帶著河東君去任上,到那時,即使老夫人不承認,她也無能為力了。」    
    子龍想想。這話很有道理。自此他更加奮發攻讀,河東君也全力協助他編輯《皇明經世文編》和《農政全書》。他們閉口不談未來,就像一個迷失去路的漁人,為了求得生存,只知沒命地向前衝,至於能否衝過惡浪險灘,他們也沒去想。    
    惡浪豈肯善罷甘休!    
    第五天,待問差人請去了子龍。「大事不好!尊夫人昨日打到我家門上了。」他們一見面,待問就心急火燎地說,「給弟下了最後通牒,聲言弟若不敦促兄在七天之內搬回家去,高安人就要令她帶著家人來砸爛我的小紅樓,趕走河東君。」    
    子龍被這個消息震怒了!他氣憤地罵道:「這個惡婦,欺人太甚!」一拳砸到桌子上,吼道,「讓她來吧!一個男人保護不了自己心愛的女人,還算得個什麼男子漢!她若敢來,我定要當眾教訓她!撕破她那賢淑的假面!」    
    「息怒!息怒!事情沒有這麼簡單。她是打著高安人的招牌來的。違背慈命,忤逆不孝的罪名兄敢承擔嗎?」    
    這一著可太厲害了!子龍無力地俯到桌沿上,悲哀地說:「是我害了柳子!這又如何是好呀?」他抬起頭,求救地望著待問說,「救救她吧!存我兄。」他悲痛欲絕,抽泣著,「可憐的柳子,她如何受得了如此羞辱!」    
    待問緊抿著嘴唇,在房內走來走去,一籌莫展。突然,他撲到子龍面前說:「看來只有讓她先避一避,你也暫時回家去!」    
    子龍點點頭,說:「也只有這樣了。可是,讓她避到哪兒去呢?」    
    待問說:「我有個去處,送她到佘山……」    
    子龍搖頭打斷了他的話說:「不可,不可!那樣她就會知道了,反會引起她更大的悲傷。不能讓她知道,她實在再經受不起這……」他說不下去了。    
    待問搓著手,歎息著:「唉!待問技窮矣?」    
    子龍突然抬起頭來說:「有了!不久前她說要我陪她去天馬山,看望女友。」子龍又補充說,「一個遊方道姑,住在白雲觀。」    
    待問一擊掌說:「好!真乃天無絕人之路!」    
    雨慢慢地住了,它像一個悲愴至極婦女的淚水!一陣聲嘶力竭慟哭之後,淚泉淌干了,枯竭了!    
    子龍跟著待問的書僮走後,河東君感到少有的清冷和孤獨,多日來的不祥預感和一種恐懼威懾著她,這恐懼到底是什麼,她又很難說清,一片茫然,一片空白,猶如就要墜入一片霧氣滾滾的深淵,有種本能的驚悸。    
    有人輕輕叩門。阿娟帶進她多次見過的陳府看門老人。    
    她把老人迎進屋裡,請他坐下。阿娟端來了一碗熱茶。    
    老人顯得匆忙焦急,不肯坐,說有重要事情告訴少爺。    
    河東君告訴他,少爺被友人請走了,還不知何時回來,讓他等一會兒。    
    老人心神不定,他坐了一會兒,就站起來說,他不能再等了!走到門口又突然反回身來,拉住河東君的手說:「姑娘!就跟你說了吧!聽了可別難過呀!」    
    河東君早有預感,小紅樓的生活是一個美夢。既然是夢,就會有醒的時候。什麼時候醒來,她卻不知道,莫非夢就要破了嗎?她扶住老人說:「老爹,你說吧,我能受得住!」    
    「聽說,我家少夫人要帶人來趕你了!」老人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說出了這句話,「可憐的姑娘,你快走吧!」說著就撥開河東君的手,踉踉蹌蹌地出了門。    
    這可氣壞了阿娟,她蹦了起來說:「笑話!又沒住她家的房子,她憑什麼來趕我們?偏不走!看她怎樣!」    
    河東君像尊木雕似的站在門口,她沒有料到,她的夢就這麼醒了!她尋覓了好久,才尋到了子龍。他是一個真正愛她的男子漢,一個理解她的知音,她的生命依持,幸福所在。失去他,那將意味著什麼?「他是我的!我不走,我絕對不能離開他!」她喃喃地自語著。沒有了他,她的心將是一片空白,什麼也剩不下了,她得像個溺水人抓住生命的原木那樣抓住子龍!她不能沒有子龍,如同不能沒有空氣、水和糧食那樣!子龍也需要她,他們是不可分的,她相信他們的緣分是天定的,任何人也別想拆開他們。    
    第一次相見,她就感受到他有種力量,一種勇於為國家、民族、他人犧牲的內在力量。他的這種有別於他人的氣概和他的懇切摯誠的憂國慮民言辭,深深震撼了她,在她那荒蕪的心田里,種下了一顆常青的種子;月下的東溪橋,神秘高遠,她再次看到了他的篤厚、謙遜的美行;同裡舟中,他通過待問的贈書,再次向她傳遞了他憂國慮民的心聲;松江再度相逢,他視她為國士友人,想她之所愛,助她之所需。為她,他勇於犧牲自己,把對她的愛,深藏在心裡,表現在理解和暗暗的保護上。她深知他的抱負,理解他視國家前途為己之前途,視報效國家如為己之生命!他們的心被共同的關注和追求所緊緊維繫。    
    搬進小紅樓那天,她親自下廚燒了幾個菜,和子龍相對而飲。酒酣,子龍話也多起來,向她說了上京見聞。現在想來,仍然使她感慨欷!他描敘了沿途一帶餓殍遍野的情況,在山東,有全家自盡的,也有合村赴難的,淒涼的情景,令人不忍目睹。一些不願餓死的,不得已結伙為盜。孩子和婦人有被當做牲口宰殺而出售的。他涕泗滂沱地說:「內憂外患,執權者卻置若罔聞,不求醫治,不思雪恥!有的貪生畏死,有的只知阿諛上意。更有甚者,趁國家危難,酷搾百姓,牟取私利!柳子!大明江山將要毀在這班人手裡!」他痛心疾首,自斟自飲了一杯,又說,「國家中興之望在我輩肩上。一個以國家前途為己任的志士,喊幾句好聽的空言,焉能助國家昌盛!」他將他的籌劃告訴她,他打算和幾位盟友一道編輯《皇明經世文編》和《農政全書》。把那些經濟致用的文章彙集起來,讓有志於振興國家的人們學有所依,用起來便利。他希望幾社社友戮力同心,共為中興大業,努力奮鬥。    
    她很激動地說:「我願盡全力助相公編書。」    
    子龍攜起她的手,一同走到窗前。燭光射到花木上,一片紫靄。她偎依在他懷中,他給她描述著未來。下科高中,皇上明鑒,給他一個展才重任,他將帶她赴任。為清明吏治,休養百姓,或策馬疆場,為大明中興一展才華,赤膽忠心酬答主上。    
    她感動得哭了,他緊緊抱著她,他們的心被美妙的憧憬融化了,化成一體,升騰到一個夢幻似境界。他聽從了她的建議,把北上的見聞和所瞭解的國家形勢,介紹給了全體社友,社友們聽後,無不感到肩負責任的沉重,應發憤圖強。    
    蜜月中,她就全力助他校讎書稿。伴侶、盟友、師生!多麼值得珍愛的詩酒年華啊!如此知音不可再得,這樣的情愛不可再有!她怎能離開他呢?柳隱寧可立地死去,也不可沒有他呀!    
    突然,她心裡響起了另一個聲音:「違背慈命,忤逆不孝!」    
    她的心不禁為之顫慄了!她明白不孝之罪的嚴酷性!這意味著仕途無望,削除功名。倘若張氏果真打著高安人的招牌,趕到南園大鬧一場,不要一夕,醜聞就會傳遍郡會上下,子龍就要聲名掃地,成了不孝子孫。這也會成為一個口實,讓仇視幾社的錢橫和縉紳緊緊抓住,作為他們攻訐子龍和幾社的有力佐證。


第二部分 河東君癡情斷琴弦第35節 詩酒淚(2)

    想到這兒,她打了一個冷顫,膽虛了!這事非同小可。要直接影響到他下科會試。倘若子龍因此而再次落第,他就將失去施展才華的機會,鬱鬱不得志,痛苦終生。他的理想,他的抱負都將付之東流!他將落寞終生,滿腹經綸只能像陳絲樣腐蝕,不管他如何思求報國,如何對衰敗的國勢憂心如焚,他也愛莫能助呀!即使不失去她,他還能快活嗎?    
    不!不能累及他,不能讓他得個不孝罪名而葬送了錦繡前程,空懷報國志!「我走!離開他!」她在心裡絕望地呼叫著。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子龍的前程和她的幸福不能兼得,她不得不以犧牲她的幸福為代價來成全子龍的前途和抱負。    
    她終於在飄泊和留下之間作出了痛苦的抉擇,她將悄悄離他而去。    
    她移步到窗前,她的目光愛撫著朝夕相見的花木,青靄縷縷,遠處有幾堆殷紅和鵝黃,看不清它們的輪廓只是堆堆色彩,她忘了它們叫什麼花。右邊那泓池水,又探出了數枝新荷。天慢慢明朗了。淡青色的天空,幾朵變幻不定的雲影,映在池底,她看到了個清明的天。她突然興奮起來,好像這預示著子龍如願以償。正在使用主上給予他的權位,開創一個清明吏治之世,「建虜」逃竄了,「流寇」也得到了平撫,百姓得以安居樂業……即使她化作了飛舞的楊花、天邊的白雲又何妨!    
    她的目光從窗外收回,把它轉向了室內,這裡每一件物品,都可給她帶來一段美好的回憶。可是,她就要永遠離開它們了!就像那閃過的風,流走的水那樣。    
    她的目光落到了那只彩繪的風箏上。這是不久前子龍親手為她繪製的,長長的尾穗,輕飄飄的翅翼,清明前他們常在園子裡放著玩的。最後一次,它飛得老高老高,看去只是一個小小黑點,她擔心那繃得緊緊的長絲會突然斷了,永遠再也尋不到它了,連忙收了起來,再也不敢拿出去放了。她把它從牆上拿下來把玩著,淚水傾灑在上面。這一切,就將要成為甜蜜而刺痛的記憶了,她就要像那斷線的風箏,隨風飛去,飄落何處,無從而知。    
    她把風箏緊緊攥著,他們的命運多麼相似啊!    
    她把它帶到書案上,提起筆,填了闋《聲聲慢·詠風箏》。    
    阿娟送來一杯清茶,見她正在風箏上題詞,目光緊跟著她的筆鋒:    
    楊花還夢,春光誰主。明空覓個癲狂處。……    
    她被她的滿懷愁緒感染了,什麼也沒說,默默依在她身邊。    
    她將風箏依舊掛回原處,再回過身來攜起阿娟的手,充滿感情地說:「此事相公還不知道,得瞞著他,他若知道了,會作難的,說不定要急出一場大病呢!好妹妹,千萬別說出去,好嗎?」她故意作出輕快的樣子說,「我們過慣了自由自在的神仙生活,天涯何處不為家,我正想出去玩玩哩!悟塵仙長已雲遊到天馬山來了,我們一道去看望她,孫相公和葛嫩娘也在那裡。我還想向他們學習劍術呢。」她又黯然自語,「這給相公的打擊……唉!不說了。走,看看大伯去。」    
    她和阿娟來到荷花池邊的平房內,老人連忙用衣袖擦了凳子,請她坐下。河東君情不由己地凝視著老人問:「大伯,過得還好嗎?」    
    「好好!李相公真是個好人啦!管家也厚道,對我很照顧。」    
    河東君微笑著說:「日後有什麼難處,儘管跟李相公說。」    
    老人直搖頭:「沒事沒事!這已經過得夠好的了!我又能天天見到你,這就比什麼都好哇!好人總是有好報的,孩子呀!你總算挑了個好大官人,我這心熨帖著呢!」    
    河東君強忍住內心的悲哀,拉住大伯的手,幾乎脫口而出:「我就要離開你去流浪了!」但她強把它嚥了回去,「大伯還記得悟塵仙長嗎?她雲遊到天馬山白雲觀了。我想明日去看望她,在那玩幾天。我不在時,你老可得自己保重呀!」眼淚要奪眶而出了,她趕緊站起來,拉上阿娟走了。    
    她倆無言地亍在草徑上。    
    離去,就意味著永遠失去,河東君雖已暗暗下了離去的決心,可這生離的痛苦也不遜於死別啊!她反反覆覆吟著子龍去京會試時,她用以安慰自己、也安慰子龍的詩句:「……別時餘香在君袖,香若有情尚依舊,但令君心識故人,綺窗何必長相守?」她想從中得到一點解脫和慰藉,也希望他理解她的不辭而別。    
    可是,一切人為的枷鎖,時間和空間的遠隔,又怎能禁錮兩顆心靈的追逐呢!即使他們的身體永遠分隔,但他們的心卻是無法分割開的。離別,失去,都將實實在在,就像這難忘的南園。    
    她每日活動其間,她喜歡它的野趣、幽靜,可是,一旦意識到就要永遠離開它,它在她心裡的份量就倏然加重了,位置也變得重要起來,它的一景一物都和她的戀人相繫著啊!她和它們之間也就有了割不斷的情絲。她要去最後看它們一眼,向它們道聲別:    
    人去也,人去鳳城西。1細雨濕得紅袖意,新蕪深與翠眉低。蝴蝶最迷離。1    
    阿娟像影子一樣相隨著她,她們默默無言來到了鷺鷥洲。她和子龍常來這裡散步,新荷剛剛吐綠,柳絲悠悠,鷺鷥不知何處去了,空留一堵沙丘,一泓碧水,繫著離愁。    
    人去也,人去鷺鷥洲。菡萏結為翡翠恨,柳絲飛上細箏愁。羅幕早驚秋。2    
    小池台,蓼花汀,美景依舊。物是人非,留給她的只是淒涼和別恨。她倆低首在那兒久久徘徊。    
    人何在,人在蓼花汀。爐鴨自沉香霧,春山爭繞畫屏深。金雀斂啼痕。3    
    回憶給人帶來痛苦,也給人以甜蜜。她和子龍曾在石秋棠內捉迷藏戲耍,好像就在昨日一樣。    
    人何在,人在石秋棠。好事捉人狂耍事,幾回貪卻不須長。多少又斜陽。4    
    往事猶似雲煙,滾滾沸沸,向她眼底湧來。明月之夜,他們泛舟煙雨湖上,微風送來瑞香那好聞的香味,楊柳長墜水裡,今昔香靄依舊,人卻要永遠離去。    
    人何在,人在煙雨湖。篙水月明春膩滑,舵樓風滿睡香多,楊柳落微波。1    
    一個人的感情多麼不可捉摸啊!此時,她突然產生了一個幻覺,眼前的景物、草木,都在垂淚哭泣,它們在挽留她:「別離開呀,河東君!」彷彿有兩雙手,在她心上爭奪著理智和感情,是去是留?    
    人何在,人在玉階行。不是情癡還欲住,未曾憐處卻多心。應是怕情深?2    
    阿娟扶著她,踽踽走回小紅樓,往昔種種快事,統統蒙上了酸楚,明朝誰掃殘紅呢?她歸何處?    
    人去也,人去畫樓中。不是尾涎人散慢,何須紅粉玉玲瓏。端有夜來風。3    
    她每到一處,吟就一首《夢江南》,不覺間就回到了現在還是家的家中,想到明日就要離它而去,頓覺渾身無力,她跌坐在床沿上。阿娟侍候她躺下,淚水像那流泉,汩汩湧出。    
    人何在,人在枕函邊。只有被頭無限淚,一時偷拭又須牽。好否要他憐。4    
    她無聲地哭著,偷偷拭著淚痕,嗅著留在床上那熟悉的氣息。無限迷醉,無限留戀……她打了個盹兒。    
    人去也,人去夢偏多。憶昔見時多不語,而今偷悔又生疏,夢裡自歡娛。1    
    不知睡了多久,依稀之中,她感覺到有人為她拭淚。她微微睜開眼睛,看到是子龍。睡意倏然而逝,她被理智拉回到嚴酷的現實中。她強吞下一腔苦澀的水,朝子龍嫣然一笑,說:「近來天氣晴和,我想明日就去探望悟塵。」    
    子龍正為不知如何開口才不致引起她猜疑而作難,沒想到就這麼順暢地解決了!子龍欣喜地站起來說:「這個動議甚好,我亦想去寬散寬散,我陪你去!」    
    河東君卻連忙說:「不!你不能去!你……」她自感情緒有些外露,忙又改變語氣說,「你是讀書之人,應以學業為重,常言道,一年之季在於春,你不能放棄這春天讀書的好時光,切不可跟隨我們四處為家之人到處遊蕩。」    
    子龍感到河東君話中有話,莫非她已知道?他堅持著說:「處處留心皆學問,遊歷如讀萬卷書,這不是你常說的話嗎?何況不會耽誤多少時間,我們很快就可返回來。」    
    河東君認真地回答說:「我看望的是女客,你個相公跟去諸多不便。再說,你也有好久沒有回家了,你是老夫人一手撫養長大的,她多日見不到你,能不想念?你應該回去看望看望才是。多多順從老人的意願,才算是盡了當孫兒的孝道。」


第二部分 河東君癡情斷琴弦第36節 詩酒淚(3)

    子龍感覺河東君的話語有些特別,彷彿是一盆沸油炙灼著他的心,他痛苦得幾乎要喊叫出來:「河東君!你別說了!」他又想安慰她,講點別的,比如,說天馬山有許多琳宮梵宇呀,圓智寺中還有著名的二陸草堂呀,山巔還有七級浮屠呀,勸她同悟塵好好玩玩,等他去接她再回來呀!可是,說多了又怕她多心生疑。他裝得像什麼也沒有發生,什麼也沒想似的說:「好吧,恭敬不如從命!」他盡力想做出一個平靜的笑,卻失去控制地滾下了兩顆熱淚。河東君卻裝著什麼也沒在意。    
    晚上,河東君親手為子龍做了幾個菜,吩咐阿娟說:「我想與相公喝個痛快,你不用侍候,趁空去收拾下日用物品,明早好動身。」支走了阿娟,她取來了兩隻特大的酒卮,滿滿斟上說:「與君相從以來,還沒有滿飲過,今晚,我們來盡一回興吧!」說著,端起酒卮,「這一杯,為我倆真誠的愛而飲!」說著仰脖一飲而盡。     
    子龍望著她,也悄悄地干了。    
    她又給兩人的酒卮滿滿斟上,端起說:「這一杯預祝你下科金榜高中!」    
    河東君為每杯酒都找著了一個名目。一杯一杯地勸著酒。    
    子龍心生疑竇,很想說出來,卻又不敢說,害怕道破那層膜,只是默默地喝著酒。    
    他們喝著喝著,讓酒澆灌著各自心中的憂鬱,她舉起剩下的最後一杯酒說:「看!這多像中秋的圓月,又多像我們清澈透明的心啦!它已融合在一起,無法分開了。來!我倆各喝一半,吞在肚內,記在心裡,永遠留下個圓滿的記憶。」    
    子龍兩眼飽含著淚水,抬頭望著河東君說:「你?……」    
    「喝吧!你先喝,我後喝。」她把酒送到子龍嘴邊。    
    子龍接過喝了一半。    
    河東君一口喝下了子龍餘下的一半,說:「啊!今晚喝得痛快,漫說分離,就是死別也無憾!」    
    阿娟進來的時候,他倆已醉成了一攤爛泥。子龍伏在餐桌上,河東君倒在太師椅裡。    
    十天過去了,河東君沒有回來;半月過去了,河東君還沒有回來!子龍的心隨著歲月的延伸,一天比一天沉重。偶然,他在河東君的粉盒下發現了一張折疊成飛鳥似的花箋。    
    他小心翼翼地展開了,是闋調寄江城子的《憶夢》。    
    夢中本是傷心路。……    
    突然間,他的心彷彿被掏空了。支撐著他的那根柱子也傾圮了。這明白不過了,夢已醒了,她無可奈何地去了。他領教過她的頑強,決定了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了。他失魂落魄地癱坐在椅子上,夢囈似的說:「她走了,不會再回來了!不會再回來了!」給過他多少歡娛的小紅樓,彷彿也突然間變作了墓地,他感到從未有過的寒冷、孤獨、沉寂!他們的愛難道就這麼完結了?真的是場醒了的夢嗎?    
    「柳子!柳子!」他用盡力量呼喚著這個親切的名字,他質問蒼天,「為何容不下我的如是!」    
    他的視線落到哪裡,哪裡就出現她的幻影,書桌旁,窗台邊,妝鏡前……    
    「柳子!柳子!……」    
    他叫著撲向她。    
    可是,他總也抓不住。    
    是誰要拆開他們呢?是祖母?是惡婦?是命運?還是可惡的世道?    
    蒼天,你能回答他嗎?    
    「柳子,等待著你的又將是什麼呢?」他的眼前出現了一片汪洋,在無邊無際的天海之間,他望到了一葉葦航,一片柳葉。他伸出手,近乎瘋狂地呼喊著:「柳子——」    
    他的聲音震撼著空空如也的小紅樓,它發出了悲愴的回聲。那變了調的音節,在南園的花木叢中、荷塘間迴盪著。    
    柳子走了,丟下了他,這空寞,這冷寂,何以忍受得了?    
    他算什麼名士?算什麼大丈夫?竟沒有力量保護自己深愛的人,反而要一個弱女子去為他作出痛苦的犧牲!他痛恨自己!命運為何安排給了他一個悍婦!一個愛他又不理解他的祖母!一邊是祖母,一邊是柳子,兩者他都愛,兩者又不可並存,叫他如何是好!他無以解脫這心頭的苦衷。愁腸百結,似夢非夢。    
    猛然間,他彷彿從夢魘中驚醒過來了,瘋也似的奔出了門!    
    馬兒地奔,她的面影迎面撲來,就像那些一閃而過的景物。他還沒有來得及認真看上一眼,她就閃逝了,他微微闔下眼睛,她又以另一個姿影出現了,彷彿同他捉迷藏,忽隱忽現。    
    山路逶迤,離枝的落葉鋪滿了不規則的石階。他驚詫地抬起了頭,向山頂望去,難道秋天已不聲不響地來了嗎?他很熟悉這兒,往昔常跟友人們結伴來游,留在他記憶裡的那些醉人的青靄綠霧,如今換上了灰褐色的僧衣!雖然有數片如血的楓葉,還在樹頭顫顫抖抖,但它已沒有了那種生命活力,只要秋風喘口氣兒,它就會從枝上飄落地上,宛若一泓一泓離人的紅淚。馬蹄踩在上面,發出嘩沙嘩沙反抗的悲泣。馬兒彷彿也失去了奔馳鳴嘯的勇氣,氣息奄奄了。他本來就淒苦的心上,又添上了一筆冷色。    
    他在白雲觀前下了馬。    
    可他來遲了,河東君已在前幾天就離開了天馬山,去到了一個未知的地方,留給他的只有一沓詩稿。    
    他迫不及待地接過道童遞上的詩稿,匆匆地翻開了。一篇長達三千言的《別賦》,一首《悲落葉》和她在告別南園時即興吟就的《夢江南·懷人》二十首。    
    他倚著馬背,先讀《別賦》:    
    ……事有參商,勢有難易。雖知己而必別,縱暫別其必深。冀白首而同歸,願心志之固貞。遮乎延年之劍,有時而合,平原之簪,永永其不失矣!    
    「知我者,莫過於柳子也!」    
    子龍在心裡長嘯一聲,沒有勇氣繼續讀下去了!河東君之心,躍然紙上。她的忍痛割愛,不辭而別,完全是為著他這個江左才人的心志、抱負。悠悠眷戀、拳拳赤心,在他心裡樹起一尊殉道者的雕像,這尊像有如一盆炭火,烤炙著他的心。他不知是感激,是負疚,還是激動,渾身的血液熱得沸騰,充脹了所有的脈管。他怎能有負她一片真情?怎能讓她傷懷失望、為他作無價值的犧牲?    
    他忘了向道童致謝,也沒有再打聽她的什麼,他相信她遠離了系情之地。他一把拽過韁繩,縱身跳到馬上,用力揚鞭,馬兒向前奔馳,他緊緊攥住繩韁,身子幾乎是斜掛在馬背上。他也不知是從哪來的力量,竟無一點怯懼情緒,根本沒去考慮他會被甩下來,跌在山石上,筋斷骨折。    
    這是河東君給他的力量,一個女人以犧牲自己的幸福和愛情給他的激勵!他打馬在天馬山山脊狂奔起來。    
    「我要報答她!」他一邊奔馳一邊想。她是個不同尋常的怪女人,共同的生活中,他更加瞭解了她,她非常關心國家興亡大事,她不需要再回到他身邊為姬妾,這樣的酬答,她不需要;她也不需要他報以她財富,她只希望他成為挽救大明的英雄,幹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她決不會原諒一位江左才人為一個女人去放棄酬國大志的!    
    作為一個男人,他總感愧對於她!那沓詩稿像一團爐火樣烘著他的袖籠。他突然聯想到他們從相識、同居到分離的幾年中,她寫了大量的詩詞歌賦,何不為她彙集成集,刻印傳世,作為他們這段值得永遠珍愛生活的紀念,這個酬答,也許不會遭到她的拒絕。即使目前他還沒有這個財力,但他這個心願是一定要實現的!他要親自為她寫序,評她的詩藝、才智。    
    他讓坐騎佇立在天馬峰的鞍座上,極目眺望。遠處,那些不規則的水面宛如久未揩拭的青銅鏡,朦朦朧朧,游離著一層塵霧。天水蒼茫,旅路無盡頭,柳子,你在哪裡?


第三部分 冤家路窄第37節 冤家路窄(1)

    她在杭州。    
    這是她第二次來這裡。    
    六年前,她告別了天馬山諸友,攜阿娟扁舟載書,重新浪跡湖山,與高才名士相游。崇禎十一年,在嘉定,為擺脫惡豪糾纏,逃來杭州,投奔故友汪汝謙,尋求保護。惡豪卻不肯放過她,竟跟蹤到杭州,她又不得不悄悄離開西湖。    
    兩次草衰,兩度菊黃。河東君失跡西湖兩載,又突然像一片輕雲那樣,不聲不響地飄回了杭州。    
    這兩年,她寄跡嘉興南湖,借住在吳氏別墅勺園養病。主人雖然早已退居林下,但他從未失去過對政治的興趣,他的社會關係很深很廣,上至朝廷、皇上,下至文社、江湖名士。她作為他的一名清客,是不會寂寞的,她隨時都能感受到時局的脈搏,這也加重了她心裡的重荷,因而她的病久久不能痊癒。    
    一日,存我的友人蔣生來嘉興訪友,應子龍之托,特來看她。    
    雖說子龍一直關注著她的蹤跡,不時托友人帶給她寄情之作,可仍然是書沉夢遠,常常是很長時間得不到彼此的訊息。    
    ……何限恨,消息更悠悠,弱柳三眠春夢渺,遠山一角曉眉愁,無計問東流。1    
    這是淚水凝成的詩句啊!字字叩擊著她的心弦,還有《長相思》!    
    他終於在丁丑之年中了進士。但朝廷並沒有取用他,他只空懷熱望,回南園繼續讀書,與幾社盟友共務社事,繼續進行《皇明經世文編》和《農政全書》的編纂刊刻工作。每每想起自己的不得志,就自然聯想到河東君為他作出的犧牲,想起她為他而飄零,就愴然淚下。失去了的,永遠失去了,就像流去的水,不能復回。他只有將遺恨深藏起來,寄托在詩詞中。小紅樓,他仍住其間,它無時不引起他對她的懷念,那是他一生中度過的最幸福的歲月,她給過他無價的歡樂。那時,他們幾乎每日都有詩詞唱酬。每當他孤獨寂寞之時,他就重新咀嚼她留下的詩詞聊以自慰。他已將她的詩詞輯為一集,作為對他們這段美好生活的紀念。彙集了詩一百零六首,詞三十一闋,賦三章,題為《戊寅草》,他親筆寫了序。他希望在付梓之先,親交她校讎一下,看看是否有所遺漏。而且,他們已有四年未見,很想看看她。他想借去大滌山謁師之機,於八月十八日錢塘觀潮會上與她相見。    
    她欣然應允,如約來了杭州,受到汪氏夫婦更為熱情的歡迎。他們知道河東君此行是為見子龍而來的,非常高興,他們希望他倆重新結合,為了方便河東君與子龍相見,汪夫人對觀潮作了周密的安排。她讓河東君主僕仍然著士人裝,為她們準備了匹很馴良的馬,以便單獨行動。他們一家則另坐轎去。    
    河東君早就聽說,錢塘江觀潮,自古蔚為天下奇觀。每逢這日,杭州就出現萬人空巷的盛況。從十一日起,城裡就有人前往觀潮,王公貴族,文武百官,帶家攜眷,騎馬坐轎,隨從簇擁左右,前往江邊。市民百姓,有坐大車的,也有步行的,三教九流,匯雜其間,形成了一股滾滾的人潮,湧向江邊。據說,從廟子頭到六和塔十多里長的江邊,早就擺滿了各種小攤。    
    河東君和阿娟隨著人流,來到了江邊。    
    真是名不虛傳,小販們把車蓋擔兒打扮得花團錦簇,棗箍荷葉餅,筍肉包子,炸肉包子,芙蓉餅,七寶酸陷,鵪鶉□□兒,?團魚,糟豬頭,紅熬童子雞……擺滿了乾淨漂亮的器皿;酒店裡掛著紅綠簾幕,門口掛著貼金的紅紗燈、梔子燈,櫃檯上擺滿山珍海味,水陸名饌,應時鮮果。    
    她倆下了馬,看了看菜牌。上面寫著:五味杏酪羊,海蜇鮓,鹿脯,酒吹魚……應有盡有。    
    突然間,身後傳來一聲吼喝,她倆嚇了一跳,立刻轉過頭看去。    
    一個骯髒的丐兒兩手攥著一塊芙蓉糕緊緊摟在胸前,從點心棚裡踉踉蹌蹌出來,兩個身強力壯的跑堂吼喝著追趕,其中那個大個子一伸手就拽住了他的頭髮,他痛得齜牙咧嘴,但卻沒叫喊。落後一步的矮胖子跟上去就給他一記耳光。    
    河東君心裡一顫,她突然憶起了她尋父揚州的遭遇,立刻趕了過去,向堂倌求著情說:「兩位小哥,息怒!這孩子是餓急了,饒了他吧!」    
    「哼!說得輕巧!饒了,餓急了,餓急了的人多著呢!都去偷,去搶?」高個子堂倌不客氣地回擊著她。    
    是呀,不能都去偷!都去搶!河東君向他施了一禮說:「放了他吧!這塊糕錢我付。」    
    阿娟送上去一串錢。    
    「這些錢都買了糕,讓他吃個飽。」河東君補充著說。    
    高個子堂倌看了河東君一眼,放開了丐兒。    
    矮胖子接過錢,在手裡掂了掂,對丐兒說:「賊坯!該你走運,遇到個仗義的公子,下次再撞到老子手裡,看老子不掐死你!走!跟我來取糕。」    
    丐兒被塵垢污髒的臉上,有對烏亮的眼睛,那圓溜溜的眸子向河東君轉了幾轉,射出一束迷惘的光,仍然怯生生地站在原地。幾個路過的人見他這副模樣都笑了起來。    
    阿娟催促著:「去呀?我家公子給你買了糕,去拿呀!」    
    高個子堂倌已來到他面前,將用荷葉包的一包糕遞到他手上,虎著臉對他說:「臭架子還不小呢!看在這位公子的面上,老子給你送出來了。嚼去!」    
    丐兒卻不急著吞食,而是把它緊緊攬在懷裡。河東君催著他說:「吃呀!」    
    他吞下一口唾液,抬起眼睛,骨碌碌地轉了幾轉,像蚊子樣嗡了一句:「阿媽餓得……」    
    河東君懂了他的意思,他要留給他阿媽吃。她心裡一陣酸楚,向他揮揮手說:「去吧!」    
    丐兒消逝在人群裡了,河東君卻久久悵然不安,誰能救得了這些可憐的孩子!誰能救民於水火?清明吏治在哪裡?臥子,你何時能有展才的機運呢?    
    她倆轉過身,就望到了茶肆的幌子,她們已感到口乾了,就將馬繫在一棵柳樹樁上,走了進去。    
    茶桌上插了應時鮮花,牆上掛著名人字畫,河東君不覺漸漸忘了剛才的惆悵,倏然興奮起來。牆上還有她的一幅書,沒有上款,大概是從松江她的書攤上買來的吧?阿娟見此,簡直有些喜形於色了,她用手指暗暗捅了河東君一下,兩人相視一笑,竟忘了她們現在是「士人」!她們每人要了一碗龍井茶,阿娟喝得很香,稱之為奇茶異湯。    
    她們從茶館出來,就讓悠揚的音樂聲吸引住了。阿娟牽著馬就向傳出樂曲聲的地方走去。河東君知道阿娟想看看熱鬧,也就跟了上去。


第三部分 冤家路窄第38節 冤家路窄(2)

    沒有想到,這個地段是個神奇的藝術領域,彙集著各種藝術形式的表演:耍雜技的,作雜劇的,演木偶戲、皮影戲的,說話本故事的,鑼鼓喧天,急管繁弦,以各種方式吸引著遊人。瓦子勾欄也來這兒爭相演出。    
    河東君無心觀看表演,望著萬頭攢動的十里江堤,焦慮起來,這到哪兒去找子龍呀!豈不是大海撈針樣困難嗎?    
    突然,前面有個背影引起了她的注意。那不是不久前傳信給她的蔣生嗎?她立刻興奮起來,拉著阿娟就跟了上去。    
    蔣生好像有意跟她捉迷藏似的,在人堆裡忽隱忽現。    
    她們緊跟在後面,任她們怎麼趕也趕不上。    
    蔣生的背影消逝在臨江酒樓的大門裡了。    
    她讓阿娟在門外繫好馬,一同走進了酒樓。她們先在樓下席面上尋了一遍,不見蔣生,迅即向樓上雅座走去。    
    蔣生果然在裡面。    
    河東君高興了。    
    蔣生背門而立,正躬身在向什麼人行著禮。    
    河東君的心突然劇跳起來,莫非裡面那人就是子龍?分別數載,他們就要相見了,河東君不由得一陣激動。    
    裡面傳出了蔣生的聲音:「在此巧遇世伯,幸甚幸甚!小侄給世伯請安!」    
    不是子龍!那麼是誰呢?河東君耐心傾聽著。    
    「免了,免了!賢侄一人來此觀潮?」    
    這聲音好熟呀!河東君不由得警覺起來,這聲音使她憶起一個人,她從精巧屏風的縫隙向裡間雅座窺了一眼,是錢橫!他也在這兒!她只好在另一個隔間坐下來,等候著蔣生。    
    「小侄在尋找一位友人,失陪了!」蔣生已轉過了身。    
    錢橫挽留著:「賢侄不用客氣,坐,同飲一杯,這兒沒有外人,這位乃嘉定名士謝舉人。」    
    「久仰!久仰!」蔣生的聲音中分明顯露出敷衍之情。    
    謝舉人,嘉定名士,不就是謝玉春嗎?冤家路窄!蔣生也許是代子龍來尋她的?看來他被錢橫拖住,一時半刻走不了。河東君小聲地喚來跑堂,要了一壺酒,幾碟菜,同阿娟對坐,借飲酒等待著蔣生。    
    蔣生喝了幾杯酒,話也多起來:「今日錢塘觀潮,大會天下英雄豪傑,還有美姝柳如是重會華亭才子陳子龍之雅事呢!」    
    「哼!」錢橫皮笑肉不笑地噴出一個單音,盯著蔣生問:「欲破鏡重圓?」    
    蔣生驚詫地望了他一眼。他本意是當做一樁雅事來說的,不料知府大人竟是這麼一副神態,此中必有蹊蹺。他有些不自在起來。    
    謝玉春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自言自語地說:「她又來杭州了?」語氣裡滲出一股憤恨,「好哦!」    
    蔣生後悔不迭,他是李待問的友人,一向敬重子龍和柳河東君,沒想到卻引出對他們一番不友好的議論,他不想繼續這個話題,而且他和子龍走散了,他要去尋他,就起身抱拳說:「恕小侄不能多陪,告辭了!」    
    阿娟起身欲跟上蔣生,後面隔間卻傳來了錢、謝的對話,河東君拽了她一下,她會意地又坐下了。    
    錢橫早就從謝玉春的表情和他那惡狠狠的「好哦」裡品出了其中味道,那是積怨和仇恨的發洩。他暗自一喜,面前這個氣盛的男子,可以利用來宣洩他的難言之恨。便故作驚訝地問:「三長兄認識柳氏?」    
    這句問話,有如一把長棹,同時在謝玉春和柳河東君的心裡,攪起了沉怨積恨的波瀾。    
    謝玉春無聲地歎了口氣,低頭看著酒杯,往事似乎都凝縮在酒裡。    
    剛到松江訪友,他就聽友人說:「謝兄,今日有位絕代佳人要在白龍潭義賣賑災,弟已接到邀請,兄願意去一睹盛況嗎?」    
    「哦?誰人?」他頗有興趣地問。    
    「柳如是!」    
    他們結伴同行。    
    果然是一個絕代尤物!悠然坐在船頭,輕撫古琴,從她那纖纖玉筍似的指尖,流淌出讓人飄飄欲仙的樂曲,傾倒了一湖的人。她的美使他心神不定,突生一種佔有的慾念,急令老大把船擠到她的船前,捐了隨身攜帶的所有銀兩,可她卻連他的姓氏也沒問一聲。他暗暗發誓:「一定要把這傲慢的女人弄到手!」    
    他聽了管家的主意,乘船將河東君的小舟死死咬住,抵到堤岸邊。    
    這條寬闊的水道,是通往嘉定的必經之路,兩岸生長著丈許的蘆荻,蘆花正放,接天連壤,給這段水路,增添了恐怖和神秘的色彩。    
    水上沒有行船,岸上也沒有人煙,兩個女人見到這個陣勢,還不要嚇破了膽,乖乖就範嗎?     
    誰知河東君竟不懼怕,走上船頭,不卑不亢,音調不低不高地問:「誰是當家的?」霎時間,他們反倒有點不知所措了。還是管家挺身而出,他俯視著河東君說:「怎麼?要見我家老爺嗎?我得讓你知道我家老爺的聲望,然後你再求見如何?」他有些誇張地一揮手,「我家老爺乃江左大名鼎鼎的舉人,又是嘉定的首富,擁有湖田萬畝,家財萬貫,僕婦成群……」    
    那女人不但沒被鎮住,還訕笑著揶揄地問:「這湖這水,這河道也屬你家老爺所有嗎?」    
    管家被問得張口結舌,自己只好抬步上了閘板,說:「柳河東君,我沒有認錯吧?我在此等你多日了,知你已脫離幾社的束縛,本人仰慕你的才貌,欲築金屋藏嬌,你看如何?」    
    那女人突然放肆地笑起來。又倏然收住,冷冷地回答說:「相公盛情,柳隱深表謝忱!相公既知道弟之姓名,大概也略知弟之脾性碕?本人是個不愛金屋愛逍遙的浪人,恐怕是勉強不得的吧?」    
    「哈哈哈……柳河東君,你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在此沒有人煙之水面,能由得了你嗎?」說著,向左右示意,「迎接新姨娘過船!」    
    她聲色不變,接過跟隨她的小女子遞給的一柄劍,厲聲說:「誰敢近前讓他和這蘆葦一樣!」說著,一劍削斷了一片蘆荻。    
    正在相持不下時,一艘栗殼色的大船向這邊開來,他的心一下涼了半截,他已認出了站在船首的人是自己的座師錢謙益!一別數載,偏偏在此邂逅相逢,真是晦氣!    
    被稱作座師的長者,機敏地掃視了下眼前的場景,面色沉落下來,但他又不好說自己什麼,借口同路,就相邀一起起航了。    
    自己心裡雖窩著一團火,也只好罷休。    
    河東君也在沉沉地看著酒,流逝的往事彷彿正從杯底浮升。    
    程嘉燧書房中。


第三部分 冤家路窄第39節 冤家路窄(3)

    她把玩著大紅請柬,指著「謝玉春」三字:「先生,這姓氏好熟呀!」突然,她眼睛放出光來說,「學生想起來了,就是他出資刊刻了《嘉定四君集》,對吧?學生揣測,此公是位輕財、惜才、愛才,卓有遠見的君子!學生久有拜見之願,不曾料到他竟先來邀請,先生為何沒代學生應承?」    
    嘉燧回答說:「沒有徵得你的同意,老朽怎好越俎代庖!」    
    她嬌憨地說:「先生不能做主,誰能做主呢?」    
    嘉燧沉思不語。    
    「先生,怎麼不說話?」她驚異地注視著老人。    
    「還是不去的好!」老人冒出這麼一句。    
    「盛情難卻,怎能不去?」    
    「按說,他親自來呈請柬,理應前去拜謝。可是,河東君,你不是說,我能做你的主嗎?以老朽之見,還是不去吧!」    
    「為何?」    
    「這個你就不必究問了!」    
    她墮入了五里霧中。來到練川,就是希望結交更多的才子名流,增長才學,廣博學識。在閱讀《嘉定四君集》時,從刻書序中,得知是謝玉春出資編刻了這部著作,使無力刻書的諸老詩篇能流傳於世。而受惠者之一的孟陽老人,為何對他持這種態度?其中必有因由。便激將地說:「先生不道出不能去的原因,學生一定要去。」提起筆就要在一張花箋上寫回復。    
    嘉燧一把奪過信箋說:「別寫了,我告訴你:出資編刻《嘉定四君集》的是他,湖上攔截你的也是他!」    
    幾天後,謝玉春又找程嘉燧,開門見山提出請他做月老,要納河東君為妾,他自詡是練川赫赫有名的縉紳,又有恩於這位松園老人,事無不成之理。誰料被深知柳子志向的老人拒絕了。謝玉春曾讀過河東君題墨竹的詩:「不肯開花不肯妍,蕭蕭影落硯池邊,一枝片葉休輕看,曾住名山傲七賢。」他嗤之以鼻,他就不相信這種女人能獨立於世,即使是一竿孤竹,也要移植到自己的庭院裡才甘休。因而他再次闖進程府,橫蠻地提出練川歷來有搶婚的風俗,威逼之下,河東君悄然離去,程嘉燧也走了。    
    「謝兄,為何不悅?」錢橫故作驚訝地問。他又放低聲音,作出一副關切之情,「莫非謝兄與那柳氏有段風流積怨?」    
    沉湎在往昔怨恨裡的兩個人,幾乎是同時被錢橫拽回到錢塘江邊的酒樓上來了。河東君暗自一聲冷笑,她倒要聽聽這個無賴將如何作答。    
    錢橫一言中的,謝玉春也暗自吃了一驚。他很想尋人一吐心頭之恨,可這些都是不能公諸於世的,張揚開來讓人恥笑,有傷大雅。他擺擺頭,打個哈哈掩飾面部尷尬,說:「只聞其名,未見其人!」    
    河東君碰了碰阿娟的手,兩人相視一笑。    
    錢橫認定自己的推斷正確,他謝玉春是有難言之隱,也許和自己一樣,受過那個婦人的戲弄,憎恨那個婦人,只不過還未尋到報仇的機會。現在這個機會來了,他得緊緊拽住謝玉春,借他的盛氣,洩洩他的心頭之恨。他興奮起來,呷了一口酒,故作驚訝地說:「兄台枉為一方首富,風流縉紳!風靡了江左名士、清流的名姝竟沒見過,豈不枉哉!」    
    「大人此言差矣!一個征歌侑酒的歌妓,」謝玉春搖搖頭,顯出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何足為奇!」    
    「兄台有所不知,老夫見過這婦人!」錢橫神秘地放低聲音,把河東君如何美貌絕倫,如何風流放蕩,如何機敏聰穎,繪聲繪色地說了一通。還說他為淨化郡邑風範,兩次要驅逐她,都因他太愛才憐才,又放棄了驅逐之念。他說到動情處,竟拍了拍謝玉春的肩膀說:「兄若得此女,那才是人生一大快事!以老夫之見,江左,惟有兄台配享此女!」    
    謝玉春那腔被抑制了兩年的慾火,被錢橫這麼一撥拉,又旺旺地燃起來了。他很想能得到錢橫協助,他是一府之尊,只要他肯幫忙,不愁柳隱不就範。他試探著說:「聽說,這個婦人很不好制服呀!」    
    「哈哈,兄今日是怎麼了?難道懼她不成!老夫就不相信,三長兄沒有陳子龍的手段!」    
    這話有如一把匕首,插進了謝玉春的心,一股妒火直衝心中,這個賤婦,竟敢鄙視我,小瞧我,他「哼」了一聲,望望錢橫,又自語似的吟哦著:「『花非花,霧非霧,半夜來,天明去,來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大人,你沒聽說有人以白香山這首詞目她嗎?學生上哪去尋她呢?」    
    錢橫把身子往椅上一仰,笑了起來:「兄果真想得到此女,老夫當助你一臂之力!」他向謝玉春偏過身子,放低聲音說,「我已得到可靠消息,她現下榻在西溪橫山汪氏別墅。」說著詭秘地一笑,「老夫將助兄斷了她松江之路,你再斷了她的嘉定之路,我倆聯手合作,看她還往何處浪去!只要兄台鍥而不捨,柳氏自然是你金屋之人!」    
    「那時,學生一定備盛宴答謝府台大人鼎力協助之恩!」    
    「哈哈,老夫等著喝賢契的喜酒碕!」    
    「一定,一定……」    
    河東君聽不下去了,怒火中燒,她不想再聽了,她還得去會子龍呢。她起身離座,去追蔣生。來到樓下,已不見蔣生的蹤影了。    
    太陽落山了,河東君仍帶著希望在各處尋找子龍。她的眼睛看花了,腿也走麻了,她仍然在尋,在走,她想子龍就在這十里長堤上,他們貼得這麼近,一定能找到他!四年,四年哪!她心裡裝了多少話想傾吐呀!她希望這次他們一同去游孤山,上靈隱,暢敘別後之情。她還要同他去西泠觀菊,作一幅采菊長卷,讓他品賞一下她畫藝的長進,他一定會從淒涼的寒花中,感受到她不願說出的悲涼。    
    阿娟見她累了,就扶她坐到馬上。她們來到了一個寬闊河灘地帶。這裡地勢低,蘆荻疏落,觀潮的人也不像別處那麼擁塞,空氣彷彿也比別處清爽得多。千里大江,風平浪靜,沒有一絲聲音。河東君在馬上舉目望去,一江秋水泛著白光,大地一色,水月互助弄影,幽雅恬靜。    
    突然,有人歡叫起來:「來了!來了!」    
    她舉目四望,還以為是她等待的人兒來了。    
    「潮頭來了!」又有人高呼著。    
    她這才怔怔地把目光投向東邊的天水接壤處。亂雲飛渡,白光微微泛起,遠處傳來如同群蜂歌舞的嚶嚶之聲。人們呼朋喚友,跑著,跳著,爭相擁到最好的觀潮角度,佔據較高的地勢。河東君忙將阿娟也拉到馬背上。    
    黑濛濛的天水之間,出現了一條白練,時合時散,橫江而來。倏然之間,月碎雲散,潮頭突然湧起,猶如白馬凌空,瓊鱉駕水,挾帶著雷鳴般的巨響,震撼著天野,呼嘯著,鋪天蓋地撲面而來。人們又本能地懼怕著被潮頭吞噬,後退著。河東君緊緊抱著阿娟,她們也被這大自然奇特現象驚得瞪大了眼睛,只見面前彷彿是有千座冰峰,萬座雪山,飛馳而過,湍沫飛濺,猶似滿江碎銀在狂蕩,前浪引著後浪,後浪推著前浪,雲吞著浪,浪打著雲,它們廝咬著,格鬥著,直到互相撕扯得粉碎!    
    突然,一些手執彩旗、紅綠小傘的弄潮兒,跳進了洶湧翻滾的潮中,踏浪翻濤。有人竟執水旗五面,在浪峰波谷中起伏騰躍而旗不濕。阿娟驚呼著拍起手來,河東君也欽佩他們的勇敢,也為他們的安全捏著一把汗。這時,她們看著樓閣上有人向江裡拋擲彩錢,弄潮兒們爭相搶接,又引起一陣歡呼聲。    
    河東君多麼希望子龍能跟她一道觀看這大自然的奇觀啊!    
    潮頭過去,人們又像潮水那樣向城裡的路上湧去,河東君抱著阿娟,不覺黯然神傷。人們把八月十八日這天,視為大自然的主人——人類與江潮相會的團圓日子,她也是滿懷一腔熱望長途跋涉,來趕赴夢寐以求的相會。看潮人懷著對大自然的虔誠而來,她是懷著對子龍不渝的愛而來。會潮的人心滿意足地回去了,而她卻悵然若失地立在葦灘上。惆悵主宰了她。是子龍沒來呢?還是失之交臂?她相信子龍來了,他也正在因為沒有尋到她悵然不安呢!她一定要尋到他,踏遍西湖水,覓遍孤山石,也要找到他。


第三部分 冤家路窄第40節 魔影(1)

    沒有尋到子龍,河東君失望而憂傷。臨江酒樓錢、謝的談話,像一條鞭影,晃動在她的心頭,老是驅趕不去。為了不讓汪氏夫婦為她擔憂,她只得暫將此事深埋心頭。憂思過度,她的兩頰又升起了潮紅。    
    汪氏夫婦非常不安,擔心她的舊疾復發,他們想使她從惆悵中快活起來,便商定借歡迎她重遊西湖為題,在不系園木蘭舟中舉辦了個別具一格的游宴,邀請寄跡西湖的才媛名姝作陪。    
    不系園是海內稀有的水上園林,它居於西湖一隅,有長長的埠頭伸進湖中,形態各異的小艇,如鴻雁棲歇湖上,埠岸有古樸高雅的園門,門楣上是陳繼儒眉公題的「不系園」三個大字,右是董其昌書的「隨喜庵」。汪汝謙雖是個以賺錢為業的商人,但他仗義疏財,常以千金濟遊客,又喜歡解他人於危難,只要是有難來投奔他的,他一律真誠相助,以禮相待。他的友人遍海內。有次他游嘉興,見災民雲集,一次就出賣二十畝良田,賑濟饑民。不系園的舟艇,也是他為騷人韻士、名姝、高僧、劍師、名流和知己遊覽西湖勝景專備的。    
    一舉結識了如許久聞其名而不見其人的才媛名姝,河東君非常興奮,一掃積鬱心頭的鬱悶。    
    這天來的賓客有林天素,一身潔白縐綢衣裙,將她那標準美人的風韻,細巧的腰肢,修長的身段,微微削峭的兩肩烘托得更美了,週身透出一股高雅的書卷氣,文靜柔荑,像一枝帶露的瓊花;王修征頗有不修邊幅的名士派頭,薄施脂粉,烏髮隨意地挽起一個高髻,微風掀起她那海青色薄綢女衣,別有一種灑脫飄逸;還有吳?子,黃皆令……身世相近,又都同屬浪跡湖山,不受世俗禮教約束的風流雅人,她們一見如故。    
    她們來自不同的地域,有不同的生活遭際,對人生社會當然也有不同的感受。但她們卻為上層社會所接受,常常活動在上層圈內,就像燕子來往於高門大戶梁間那樣來往於富豪、名流之間。她們雖然位卑身微,卻有著深廣的社會關係,高門大戶少不了她們的歌聲,就像少不了樑上燕子的呢喃那樣。她們知道的事兒多,上層社會發生醜聞秘事很難瞞過她們,來自她們間的傳聞,往往都十分可靠。這群從天南地北集在一起的當今最有名氣的婦人,各具個性,相親相偎,海闊天空,無所不談。主人也樂於奉陪。他們談繪事,談當今詩壇,談某公的貪得無厭,某大員的諱秘,又談到天災人禍,百姓的苦難,局勢的令人憂戚。有人說到錢謙益,似乎她們都很關心他的事。她們間有人新近從琴川返來,很推崇他的魄力,說他近年經營出洋興販,獲利巨萬。黃皆令不慌不忙,吐出了關於錢氏另一個秘密,說他在一次政治搏鬥中,走了司禮監曹化淳的門路,擊敗了政敵,使溫體仁罷相,壓服了浙黨。「牧老有再起之望!」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河東君想起游嘉定時,嘉燧老人拿給她看的那首錢牧齋的《觀美人手跡》,忍不住背誦一遍。姐妹們哄笑起來,說是「墨跡姻緣」。過去,河東君只知道他的才名,不想他還是個有希望的政治家。她被他們笑得不好意思了,天素為她解圍,轉換話題,談楊雲友的畫。河東君突然想起,怎麼今日沒見楊雲友呢?沒有人回答她的問話,歡笑聲戛然而止,汝謙飲了一口悶酒,天素、修征垂下了頭,一種悲哀的氣氛瀰漫了席間。    
    河東君不知所措,不安地望著汝謙。    
    汝謙輕聲地向她解釋說:「一年前,雲道人已埋骨西泠了!河東君,汝謙有為雲道人畫冊刊刻傳世之想,請你為其畫冊寫個跋,以文代悼,此乃生者僅能為之的紀念了!」    
    林天素等一致贊同。河東君沒見過雲友,卻久聞大名,精研過她的畫藝,非常欽服她的才華。散席後,她想去看望她的墓。汝謙吩咐遊艇把她送到西泠。    
    河東君系舟在平湖秋月,就近先去了岳王祠,在那憑弔了一番。「還我河山」的巨幅金匾,擁滿了她的整個胸臆,走出岳王祠,她還久久地佇立在祠外,聯想到現今的國家形勢,感慨系之。百姓忍受不了豪紳的盤剝和稅餉紛繁的壓搾,起來造反,「索虜」趁機向關內進攻,形勢頗似北宋末年。朝廷若再沉迷不醒,還不起用有用之才,力扭乾坤,大明何時能夠中興?她又想到子龍和幾社一些有識之士的落第,只得空懷報國之志,困守在家,一種無形的悲哀,向她襲來。她向岳王祠行了個注目禮,才向林和靖植的梅園走去,可她的心還留在「還我河山」的憤怒呼喊聲裡,這才是一個男子漢的氣派!這才是中華男兒的呼聲,這聲音久久轟鳴在她的心中。    
    孤山西泠,名勝連著名勝,傳說偕著佳話。河東君一面走著,一面觀賞著勝景,一邊抒發著她的感受,終於尋到了楊雲友的墓。    
    她久久站在墓前,看著那一?黃土,還未長滿青草。這就是一代才女的歸宿!才,沒有給她幸福,卻讓她隻身流浪,過早地離開了人間!聯想到自己的身世,悲哀的雨霧蒙上了眼睛,雲友筆下的花鳥蟲魚竟在她面前活動起來:紅點彷彿在枝葉歡叫;知了在樹幹上爬行;菊,傲慢地立在枝頭;梅花凌冰吐香;蕉葉在雨滴下顫抖,發出淅淅瀝瀝的泣訴。雲友沒有死,她的軀殼雖然埋葬在這裡,她的生命卻通過作品延續下來,滋潤著同儔和後人。    
    河東君振奮了,人生只有靠自己去描繪,幸福只能靠自己去爭鬥,她俯下身,向雲友的碑拜了幾拜。    
    阿娟扶起她,說:「走吧!太陽都進山了,回去就要黑了呢!」    
    「天黑了不要緊,有在下送你們!」一個男人的聲音從一棵七葉樹後送過來。    
    阿娟本能地抱住了河東君的手臂。河東君雖未轉過身,沒有看到說話人的面孔,但她已辨清了那個聲音,暗暗吃了一驚,心頭忽地閃過謝玉春管家的面影,耳畔響起了錢、謝的聲音:「……哈哈……等著喝喜酒……」「……一定……」他們已開始跟蹤、進攻,來者不善,不能輕敵。需要認真對待,才能擺脫糾纏。她鎮定了下自己的情緒,轉過身,微笑著向從七葉樹下走出來的那個人說:「是錢管家呀!何時來的?也有這樣的雅興?」她的做派,就好像他們之間從未發生過什麼不快,在這兒是偶然相遇似的。    
    管家茂連,一捋山羊鬍須,滿臉得意之色,回答說:「嘿嘿,沒有想到吧!」他微笑地看著河東君,「柳才女,謝老爺特意要我前來好好同你談談。那年湖上的事,是我酒後失檢點,冒犯了你,與我家老爺無關。你到練川,謝老爺是以禮相待,匯龍潭的酒宴,雖然名為為你接風洗塵,實則向你賠罪。可是,當我家老爺正準備請你上我們湖莊觀獵魚,你卻不辭而別,未免太不夠意思。我家老爺耿耿於懷哩!」    
    河東君肆意地笑起來:「是嗎?那就多謝你家謝老爺的美意碕!事情過去兩年了吧,我都忘了!我這個人哪,就是來無影,去無蹤,流浪慣了,想來就來,想去就去。請轉告謝老爺,別介意。程老處,柳隱走時亦未去告辭。」    
    「哼!別騙我了!那次程松園老頭兒不是跟你一道走的?」    
    河東君不覺一愣。她是後來才聽說孟陽老人悄悄跟在她船後邊一直將她護送到杭州。這惡奴怎麼知道的?她笑了笑說:「也許老人擔心柳隱被惡人暗算吧!可他哪裡知道,惡人一直跟蹤我,還是找到了我的下榻之處!老人白費了心力,哎,柳隱多年未見他了!好人哪……」    
    山羊鬍須冷笑著說:「哼哼,他已無顏見我家老爺了,也不敢讓我碰上,只好以訪友為名,四處遊蕩去!」    
    河東君的心不由得緊縮了,老人為她不能安居樂業,她很感不安。她臉一沉,說:「程老系我的忘年交,你在我面前這樣說他,太無禮了!」她拉著阿娟,「對不起,我們要回去了!」    
    山羊鬍須跟上來說:「我送送你。」    
    「不用!」河東君沒有理睬他,沿著湖岸,尋她的小艇去了。    
    他跟在後面,大聲地嚷嚷說:「我家老爺也來了杭州,住在西溪別墅裡,跟你的住所只有一箭之遙。他讓我稟告你,他隨時有空都可去拜望你。」    
    河東君感到心裡發躁,彷彿有條毒蛇在緊緊追趕她,渾身有種被捆綁之感。她們匆匆趕到系舟處,找到了船娘,就往回駛去。小舟駛進西溪,她們緊張的心弦才開始鬆弛下來。河東君抬頭望望來路和天空,白晝和黑夜在交替,黛藍逐漸取代了橘黃,橫山投下的暗影也因夕照的退避而消散了,惟有不知疲倦的溪水,不甘寂寞地哼著古老的「叮嚀嚀」之歌,槳棹在變得暗綠的溪水裡發出了輕鬆的微笑,西溪顯得更為嫵媚動人。    
    河東君的心情並沒有因此輕鬆,她預感到這只是謝玉春發給她的一個信號。


第三部分 冤家路窄第41節 魔影(2)

    果不出所料,第二天,門公就給河東君遞上一隻禮盒,說是一位老爺派人送來的,沒有留名帖,只有一張沒具名的短簡。河東君怒不得,笑不得,很清楚,這是謝玉春所為。她真擔心又給汪汝謙招來麻煩,即使他尚俠寬宏,也不會原諒她的呀!    
    謝玉春倒沒有繼續來糾纏,奇怪的是,紈貴胄蜂擁而至。求見的,求書求畫的,求和詠的,這個走了那個來,絡繹不絕。把別墅的看門人弄得接應不暇,使她陷入了難於抗拒的困境。她明白,此系謝某為對付她故意宣揚的結果,目的是給她施加壓力,逼迫她俯首。    
    當謝玉春認為火候已差不多了的時候,他親自出馬了。河東君見到他的名帖,又氣又恨,但她決定見他。    
    謝玉春躊躇滿志地在門人的指引下,走進了河東君借用的客廳。    
    她禮貌地請他坐下,訕笑著說:「想不到謝老爺如此看重柳隱!」    
    「哈哈……你終究明白了!謝某重才,婦孺盡知,你乃聰明尤物,能不明我心跡?玉春一片至誠,欲助你結束漂流。」    
    河東君作出一個動人的笑,不無揶揄地說:「謝老爺之美意,柳隱當感激涕零!遺憾的是柳隱既是尤物,自然不比常人,不愛領人情意。我天生偏愛寄跡江湖,愛那江中洶湧奔騰的波浪,愛那湖中澄澈如鏡的綠水,我欲我願,他人豈能強求?恕我直言相告,請別再費心機,也請別再來打擾我!」她站起身,對阿娟說:「送客!」正欲進內室,又轉回身補充說,「禮盒還回去。」    
    謝玉春臉色漲成豬肝色,咬牙切齒,他對著河東君的背影,狠狠地說:「好個柳隱!謝某會一不做,二不休,你等著瞧!」他完全失去了理智,像一頭被擊中了要害作垂死掙扎的猛獸那樣咆哮了,「我要叫你日無寧日,夜無寧時!也要叫汪汝謙不得安穩。」    
    阿娟把禮盒遞給他,他一揮手,禮盒被揮得老遠,裡面的細點滾撒了一地。他一甩袖,怒氣沖沖地走了。    
    阿娟怔怔地站在那裡,河東君反身走到她身邊,撫著她的肩,久久未說話,像兩個木雕似的。謝玉春丟下的話,句句像錘子似的砸在河東君心上。這個歹徒,這個惡棍,他有什麼壞招使不出來!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暮春的杭州,煙雨,彷彿是披了輕紗的美人。河東君在窗前的書案邊,不知坐了多久,她久久凝視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又飛起了粉末狀的雨珠。像雪霰那樣,漫天飛散開來,落在庭園的紫竹、芍葯、牡丹、海棠的葉莖上,彷彿是給它們撒上了一層細細的粉末。俄頃,雨霧便結成了絲,很細很長,連天接壤,網住了這個混蒙世界。竹葉上的水霧,也連成了串,滴滴清淚似的潸潸下注。    
    數天前,為了躲避那些無賴的糾纏,她曾在這書案前給汝謙寫信,求他為其尋個靜地藏身。可是,即使能尋到一個與世隔絕的桃源,又哪能躲過謝玉春的糾纏!現在她最最需要的就是要盡快地擺脫他,求得安靜。可是,謝氏可怕的影子就像這濃重堆積的雲雨,逼得她惴惴不寧。瓦灰色大船向她逼來,謝玉春盛氣凌人踱步在松園老人的客廳,臨江酒樓上的怪笑和陰謀,缸兒巷汪汝謙住宅門上的揭帖,蜂擁而至的糾纏……    
    她陡地捂上了眼睛,可是,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穢語,又向她的耳際撲來。拂不去,揮不掉。她只得緊緊堵住耳朵。憤怒卻像錢塘江的潮水,在她心裡升起了,她渾身都被復仇的怒火勃脹著。忍讓、退避不是上策,只會被視作懦弱可欺,反會助長邪惡的瘋狂!她的兩手驀地握起拳頭,她在心底怒吼著:「我要報復!報復!」她那纖巧的手指攥得吱喳作響,她像一頭被迫急了的小鹿,被人逐到了懸崖絕?。要麼跳下深淵,粉身碎骨;要麼反身猛一回擊,或許還能逃脫。她兩眼放射出復仇的火焰,彷彿謝某就立在她面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她在心裡高喊了一聲。    
    雨幕愈來愈濃,她思量著。    
    阿娟給她端來了一小碗西湖藕粉羹,她驚詫地看著河東君,彷彿不認識她似的。她眼裡的迷惘已換成了興奮之色。阿娟抓住河東君的手,問:「有妙計了?」    
    河東君沒有回答,只是朝她一笑,就端起藕羹。一匙一匙,晶瑩潤滑的藕羹,滋潤著她的心,她頓覺神清氣爽了。這時四合的雨幕也退讓了,朗然了,她在書案上鋪好花箋,給汝謙寫了封信,請他速來。    
    汪汝謙正在缸兒巷家裡的書房中,他的書案上擺著河東君前幾天送來的那封短牘。    
    嵇叔夜有言:「人之相知,貴濟其天性。」弟讀此語,未嘗不再三歎也。今以觀先生之於弟,得無其信然乎?浮談謗?之跡,適所以為累,非以鳴得志也,然所謂飄飄遠遊之士,未加六翮,是尤在乎鑒其機要者耳。今弟所汲汲者,亡過於避跡一事。望先生速擇一靜地為進退。最切!最感!餘晤悉。1    
    這是一封求救的信,求他盡快為她找個不為他人所知的僻靜住處,讓她躲開那些豪霸癡黠的糾纏!從短札的字裡行間,汝謙好像聽到了河東君哀鴻般的呼救聲。他那善良的心被震顫了。他愛才,同情流落在江湖上才女們的命運,願為她們反抗人世的不公助一臂之力。可是,在貴人公子麇集的杭州,要想找一塊淨土,談何容易!他放下信箋,捋著他那部還算氣派的黑鬚,在書桌邊踱著步子。她是投奔來的客人,他有義務保護她。若是保護不了她,那不就有負於她的信賴?他又想起了最令他關切的事,孟陽囑他為她擇婿,他跟她提起了幾個人,都遭到了她的拒絕。但也使他更深地理解了她,敬重她了。人之相知,貴在知心,她心裡不能忘懷陳子龍。但是,不管她多麼地珍惜他們的愛情,那也是不能結果的花朵啊!可悲的是,她還執迷在那沒有希望的耕耘,還苦苦期待那沒有收穫的秋天。她曾向他吐露過心跡,出示過她懷念子龍的詩作。那些能使人肝膽俱裂的詩句,還常常繚繞在他耳邊,像湖風,像晨露,像煙雨……他為河東君叫起屈來!    
    他走到窗邊。花壇上的姚黃魏紫正在競艷放香,開得那麼得意、自在,碧葉扶襯著它們,深厚的泥土哺育著它們,在這堆沃土裡,它們色香得到了盡情的抒發。「她的命運不如牡丹」,他這樣悲歎著。他所結交的才人,多有一部蕩氣迴腸的坷坎故事,有的終生落寞,鬱鬱不得志。難道世間的才華真的與幸運無緣而總是和苦難聯結在一起?他想幫助她,但他又怎能改變她的命運呢?現在迫在眉睫的事情就是為她找個安全的棲身之處!擇婿之事留待以後慢慢物色。他拿起信札,往後堂走去。    
    他是一個擁有相當產業的茶葉商,但他不熱衷功名爵祿,鄙視那些削尖腦袋鑽營權勢和愛錢如命的人,他賺了錢就用來救濟落魄的才人和流浪江湖的才女,不管他們是什麼身份,高僧、劍師、武俠、名姝、名士,他都愛同他們交往,不受禮教的約束。他的夫人信佛,丈夫周濟他人,她從無怨言,丈夫同名媛們交往,她處之泰然,從不干涉或心生妒意。她相信丈夫就像相信她供奉的觀音大士那樣,只要是善舉,她都全力支持。汝謙將河東君的信遞到她面前,請她想想辦法。    
    她想了想,說:「請她住到家裡來吧!像上次那樣,我把書樓讓給她。」    
    汝謙沉默了,倘若將河東君接到家中,讓他人知道了,肯定又要受到攻訐,他不是士大夫,向來不在乎這個,只擔心誹謗會更加刺痛河東君傷痕纍纍的心,對她擇婿也增加困難。再者,河東君這個自由慣了的人,住進他的家裡,和他的妻妾們相居一起,不免很尷尬,也不習慣。他擔心會發生上次那樣的事情,她又要帶病歸去。    
    「夫君為何不說話?」    
    汝謙仍然不吱聲。    
    汪夫人說:「河東君又不是沒在我家住過,我們家講究少,別擔心,有我呢!」    
    「我是擔心河東君介意,不肯來呢!」    
    夫人笑了,「這好辦,我親自去請她,她……」    
    汪夫人的話未說完,就被她的貼身丫環打斷了,她手裡擎著一封信,從外面急急地走進來說:「橫山那邊送來的,要我速速交給老爺!」    
    汝謙匆匆看過河東君的短箋,就遞給夫人說:「不知又出了何事,我這就去看看。」吩咐丫環,「傳話備船。」    
    雨停了,天空現出了花花陽光。門人見了主人,迎出來行禮問安。汝謙向他道了乏,就往河東君借住的西小樓走去。    
    汝謙來得這麼快,河東君被深深感動了。她抑制不住感激之情,迎上去向他行了個大禮:「先生,救救柳隱!」    
    汝謙惶然,不知出了何事,他握著她的手說:「只要是弟之所急,汝謙願肝膽相助!是為擇靜地之事?」不等回答,他就將汪夫人的意思向河東君說了。    
    「不,弟已改變主意,就住此地。」    
    「為何?」    
    不搬進他家去,並非她害怕那些誹謗非議,那些她聽得多了,無須介意。她是擔心謝氏要把污水潑到汪家門上。他不是已揚言要讓他不得安穩嗎!但她能把這些告訴然明嗎?她寧可自己受委屈,也不能叫他受到牽累,決不允許一顆仗義正直的心受到玷污!要不,她會不安的。    
    她略微停頓了下,回答說:「我要復仇!我要叫他收斂收斂!」遂將謝氏對她的屢屢迫害、她的忍讓、他緊逼不放以及她想好的反擊之計,一一告知了他,「先生,你已應承了肝膽相助,不會反悔吧?」    
    黃衫豪客的正義之心,早就隨著河東君的傾訴激憤起來,漫說要他如此相助,就是要他雇一群「撞六市」1,去教訓教訓那個衣冠禽獸,他亦在所不惜!他一口應承下來。    
    第二天,別墅門前不三不四的人川流不息地來尋釁鬧事。河東君不聲不響,忍氣吞聲,待到第五天,她手書一簡,讓阿娟送到門口,交給鬧事的人,讓轉給他們的主子,大意是,她認輸,願意上門商談,條件是,保證汪氏別墅安寧。請定某日派轎來接她主僕。


第三部分 冤家路窄第42節 魔影(3)

    謝玉春毫不懷疑,以為她已到了山窮水盡,不得不向他投降了,在河東君指定的日期,一早就派轎來接走了她們。    
    就在這一天,汝謙在橫山別墅以柳如是之名義舉辦了個盛大文宴,廣邀寄跡杭州的名流、劍客、義士、騷人、墨客、美姝、才媛、江湖浪人。河東君的才艷早就蜚聲西泠,人們誰不想一睹風采!    
    賓客們陸續到齊了,樂師奏起樂曲,酒菜也都擺了上來,卻遲遲不見主人。客人困惑了,他們頻頻向門口翹首。久久,久久,仍不見柳河東君的蹤影,只見汪汝謙進進出出,好像發生了什麼事,神色焦慮不安。後來,他立在廳中,向客人們抱拳致意:「諸位名士、女史,承蒙賞光,蒞臨文宴,汝謙代柳女史向諸君致謝。委實抱歉,主人不能來出席!諸君不用等待了!」他抱拳繞席一周再次致歉,並請與他交誼甚厚的林天素代河東君招待賓客。    
    賓客們面面相覷,空氣中倏然躁動起不安情緒,響起了嗡嗡議論之聲,有人憤然甩袖離席。    
    汝謙清楚地看在眼裡,連忙迎上去,躬身行禮說:「柳河東君沒能來赴會,不是有意怠慢諸位,是有特別因由。汝謙為不影響諸位情致,故不願如實以告。」他把離席的客人邀回席上,「請先盡興飲酒。」    
    林天素向客人們頻頻舉杯微笑,依次向賓客敬酒;王修征醉態可掬,和著樂師奏出的樂調,舉起雙袖,離席舞蹈;一位從閩地遠遊來的劍客,鬚髮飄逸,乘興表演劍技;敬酒獻詞,吟詩高歌,猜拳行令,這群葛天氏之民完全從現實生活裡超脫出來,他們一向藐視束縛情感思想的虛偽禮教,這時只圖盡情一抒胸臆。但亦有不少人仍在為文宴的東道主未曾露面而迷惘不安,吳?子、李因、黃皆令私語竊竊;梁喻微投給王瑞淑一個探尋的眼色;瑞淑移席天素身邊,問道:「河東君出了何事?」黃皆令起身跟了過來,懶洋洋舉起杯,呷了一口,也問道:「她為何遲遲不來,真掃我等豪興!」    
    幾位女史的發問,就像在剛剛熄滅了的火塘裡澆上了些許火油,那些剛剛被酒驅趕了的疑竇又頓然拉了回來,不少人附和起來:「然明兄,該你解疑釋惑了!」    
    「河東君為何不來?」    
    汝謙作出一臉的難言之色,立起身說:「發生了一件不能令人容忍之事,諸君亦會因此義憤填膺。汝謙斟酌再三,恕不敢直告。」他向大家抱抱拳,又坐了下去。    
    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就像滴在沸油鍋裡的水珠,倏然辟辟??在餐廳裡炸開了。汝謙長期跟江湖名士交往,知道他們奔放的個性。他們才華橫溢,藐視權貴,放浪形骸,玩世不恭;他們講義氣,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除了友情、可折服的技藝、才情外,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此時他們紛紛站起來,追問這話怎講,還有人醉歪歪地走到汝謙面前,向他作揖說:「然明兄,若夠朋友,就直說出來。」    
    「對!夠朋友,就說出來!」    
    座間響起了轟然的回聲。    
    汝謙一見火候已到,他離席走到廳中,高舉雙手打拱著說:「諸君,諸君!光天化日之下,柳女史被人強行劫去!」    
    「誰劫去了?誰?」    
    「好大的膽!竟敢動我等之友!」    
    憤怒的火焰在餐廳獵獵燃起來了。    
    「諸君息怒,」汝謙一臉愴惻遺憾之色,「劫人者不是一般人,他是一方豪紳,又是舉人……」    
    「是狀元也不行!」    
    群情更為激憤,怒火燒紅了他們的眼睛:「是誰?是誰?」    
    「就是現住在左鄰謝氏別墅的主人謝玉春!」    
    閩地劍師怒目橫睜,拔劍出鞘,揮臂一呼:「把河東君要回來!」他在頭裡奔出了廳門,除了幾位女史,賓客一齊向謝氏別墅蜂擁而去。    
    這時,河東君正在謝氏別墅的花廳裡,同謝玉春談判,她提出,他若真心娶她,得應從她十個條件。    
    謝玉春洋洋自得,完全是以一個勝利者的神態對待城下之盟的河東君,他威脅著說:「條件?笑話!謝某人可從未許過人條件!」他嘴角露出一絲訕笑,「既進了這道門,就休想出去!你願得從,不願也得從!再想從謝某手縫間溜走,妄想!」    
    河東君憑著辯才和機敏,小心而巧妙地同他周旋著。突然,門人氣急敗壞地跑進來稟告說:「門口來了許多人,要見老爺!」    
    「何人?」    
    「小人不知,怪凶的!」    
    「不見!」    
    「老爺!他們人多,你還……」門人見他陰沉著臉,不敢說下去。    
    「謝老爺,以柳隱之見,還是見見為好。」河東君不動聲色地說。    
    「你……」他打量了河東君一眼,有所警覺。    
    「姓謝的,滾出來!」    
    「不出來,點火燒掉這房子!」    
    「對!連姓謝的一起燒了!」    
    「……」    
    「外面的客人都是我柳隱的友人,你想跟柳隱聯姻,怎能不去認識認識柳隱的友人呢!」河東君微笑著,仍然一副漫不經心的神情。    
    門人又反身回來了:「老爺!老爺!他們……」    
    「膽小鬼!怕什麼?把大門關上!」    
    「謝老爺!門怕是關不住的,」河東君一聲冷笑,「還是去見見吧!」    
    「他們為何要見我?」    
    「想認識一下你這位赫赫有名的謝老爺唄!」    
    門外又傳進來了震天價響的喊聲,謝玉春的傲氣頓然消減下去,他耷拉著頭,向門口走去。    
    葛天氏之民們一擁而上,團團圍住了他。    
    劍師上去抓住他的前胸,瞪著他那躲閃不定的眼睛,說:「快把柳河東君送出來!」劍鞘直指他的鼻尖,「若敢說半個不字,此劍可不認人!」    
    「快把河東君送出來!」    
    「剖了他!」    
    這一聲叫喊,震得謝玉春膽戰心驚,他偷眼睨了下怒不可遏的眾人,從他們的裝束上明白了這裡三教九流都有。這些人,官府管不了,來無蹤,去無影,上通天,下通地,誰也惹不起!他頓時氣餒了,膽怯了,哆嗦著說:「我……我……送她出……」    
    這時,山羊鬍須不知從什麼地方走出來,想打圓場解圍:「文士們!大師們!請息怒,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你是什麼人?」劍師問。    
    「他是謝老爺府上的管家。」跟在山羊鬍須後邊的僕人忙說。    
    一個武士打扮的彪形大漢,上前給山羊鬍須左右開弓幾記耳光,罵道:「一個看家狗,也想來充人!」    
    山羊鬍須被這幾記耳光打得往後直仰,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一會兒,一個僕人引著河東君和阿娟從裡面走出來。    
    河東君向仗義相救的友人們高高抱拳,行著士人禮:「多謝諸君相救!多謝諸君相救!」她走到謝玉春面前,笑著說:「喲!這不是謝老爺嗎?怎麼如此模樣?剛才對我那個神氣哪去了?」    
    有人叫了起來:「叫他給河東君賠罪!」    
    「跪下!」劍師一聲厲喝,冰涼的劍鋒已觸到了他的喉頭,他兩腿一軟,跪了下去。    
    「謝老爺,何必如此!柳隱可擔當不起呀!」河東君盡情地發洩仇恨,又向眾人高高抱拳說,「諸君的美意柳隱領了,可是,諸位想過沒有,你們的仗義可要給柳隱帶來新的災禍呀!我求個情,饒了謝老爺好嗎?」    
    「不能輕饒了他!要他向天盟誓,不再恃強凌弱,再來糾纏你!」    
    「快發誓!」劍師像個執法者,著意讓劍鋒碰了下謝玉春的喉頭。    
    「我發誓……」    
    「不能便宜了他!」有人又高聲喊叫,「限他今日滾出杭州!」    
    「快說!今日離開杭州!」劍師命令著。    
    「是!今日離開……」謝玉春好像嚇得麻木了,劍師一下把他提拎起來,他的腿像篩糠似的站不住了,以為劍師要殺他,像被宰的豬樣叫了起來,他的僕人們都站得遠遠地觀望著。    
    「嚎什麼!告訴你,看在河東君求情的面上,今日不殺你。可你得馬上滾出此地回老家去!明日若再在西湖碰上你,別怪我這劍不認人!」他手一鬆,謝玉春咚地跌坐在地上。大家哄笑起來。    
    「謝老爺!我可以走了嗎?」河東君看著已狼狽不堪的謝玉春,由衷地感到一陣暢快,她微笑著,「那麼,再會了!」


第三部分 冤家路窄第43節 詠寒柳(1)

    謝玉春離開了杭州。河東君洩了憤,舒了口氣,可她並沒有求得心靈的安穩,每當夜深人靜,她就惶然無主,感到惆悵和孤獨。就像濃重的夜色,擠迫著她,她把頭深深埋進枕裡,一次一次呼喚子龍。常常是叫著他的名字走進夢中。何處是歸宿?難道就這樣漂泊下去嗎?    
    她一天天消瘦下去,兩頰又湧起了病態的紅暈。汪夫人來看她,十分愛憐,執意要把她接到家中休養。    
    河東君怎麼也不答應,她忘不了兩年前住在他家給他們帶來的麻煩和不快。那次是經不住汪夫人的真誠相勸,住進了汪家的書樓。汪夫人為她打開了所有的書箱,任隨她閱讀。    
    數天相處,汪夫人被她忘我攻讀的精神深深感動,又拿出家裡的珍藏,任她觀賞披閱。    
    她還閱讀了汪汝謙自撰的著作《春星堂集》,特別研究了集中有關名媛楊雲友的資料,看了董其昌對楊雲友山水畫冊的跋語。跋中給雲友的畫藝作了很高的評價。她閉門不出,每日讀書到深夜,作了許多詩文。那顆被惡豪糾纏得緊張疲憊的心,在安謐寧靜的環境中,得到了舒松和慰撫。    
    可是,沒過多久,就有人在汪氏宅邸的黑漆大門上貼了一紙:「美姝才女乃為天地所養育,應為眾所共有,怎能容一拙夫私匿其捨!若不交出,當心老拳!」頃間,僕婦們喁喁私語,傳遍了汪家上下,也讓阿娟聽到了,便告訴了她。她氣得四肢發冷,一下昏厥在書桌上,一股鹹腥味的液體從喉管直往上湧,一口鮮血從她嘴裡噴吐出來,阿娟叫了一聲:「不得了!你吐血了!我去找汪夫人!」    
    她突然驚醒過來,一把拉住了阿娟,有氣無力地說:「別叫嚷,快快擦去,不要讓人知道!」    
    那時她為了不讓汝謙遭受詆毀中傷,婉言謝絕了汪夫人的誠摯挽留,毅然要抱病離開汪家。現在他們幫她教訓了謝玉春,他人雖離開了,但決不會善罷甘休,一定要尋求報復,在這種時候,她怎麼能再去他家呢?她決不能只顧自己安逸,讓真誠關心她的友人因她再受誹謗。她謝絕了汪夫人的深情厚誼。    
    汪夫人見她執意不肯,求救於丈夫。    
    汝謙想,河東君的病一直未能痊癒,與她的情緒有關。住在他家,雖然夫人賢德,總是個客人,要受到一些限制,不如讓她繼續住在風光秀麗、幽謐清靜的西溪別墅也許更有利於她的康復。他將想法告訴了夫人。    
    河東君聽說他們同意她繼續住在橫山,又頓生千般感慨,萬般聯想,她感激他們對她的理解,給她的友情、援助和關懷,也想起謝某那個惡棍給她的迫害。她的眼睛濕了,深情地望著他們說:「我怎能報答得了你們的恩情呢!」    
    汪夫人移坐到她的榻前,撫摸著她散亂的秀髮說:「你怎麼又說這樣的話了?出外靠朋友,等你嫁了個如意郎君,那時我們就到你家去做客。」    
    一股暖流湧遍了河東君全身,她彷彿又回到了兩年前和他們離別的那個時候。    
    汪夫人把她拉到矮几邊,與她一同坐下,關切地問:「你打算去哪裡?能告訴我嗎?」    
    她支吾著說:「我有幾個舊約,還沒最後定下先去哪裡。」    
    汪夫人關切地問:「河東君,你到處流浪,總不是個歸宿呀!難道世間就沒有你能看得上的人嗎?」    
    汪夫人這句話,引起了她無限的惆悵,她愛過,把全身心都傾注在這愛裡,可是……她怎能理解她?儘管她不歧視她,同情她,她也不能理解她的苦衷!她不願提起子龍,她沉默著,低下了頭。    
    汪夫人握著她的手,勸導著,「你也別太挑剔了,再拖下去,就誤了好時光了!聽然明說,你不願……」見河東君的面色陰沉下去,汪夫人就知趣地停下了。    
    她不願隨隨便便嫁個人,不願為人姬妾,怎的就是挑剔了?她身居主母的位置,當然不知道姬妾的痛苦啊!那是怎樣一種屈辱的生活!她不求榮華富貴,誥封夫人,但只想求得一知己,尊重她,認識她本身的價值,僅此,卻這麼難!她站起來說:「謝謝夫人,我告辭了!」    
    「你等等!」汪夫人已意識到,河東君主意已定,再留也留不住了。她打開櫥門,拿出一個月藍緞子的包裹,解開來,包裡除了一部《春星堂集》外,還有一個螺鈿鑲嵌的烤漆匣,似乎是早就預備好的,說:「這書是然明送給你的,匣內是幾件首飾和一點銀兩,是我送給你作紀念的,望你收下,也不枉我們結交一場。」    
    她一睹這只漆匣,就想起了她一直留在身邊的另一隻漆匣。它們一模一樣。她激動起來,汪氏雖屬商賈之家,對她卻這麼慷慨!可是,她不能受!她雙手捧起《春星堂集》說:「夫人,太感謝你了,這個我收了!」她深情地撫摸了下漆匣,「這個,我領情了,請夫人替我收著,柳隱還有再來拜望的時候,西湖勝景永遠吸引著我呢!」    
    汪夫人不高興地說:「你怎麼就不明白我的心!」    
    她趕緊一把抱住她說:「夫人,你別擔心我挨餓,我的書畫能養活我主僕。在不得已時,還可去絃歌侑酒,賣藝謀生,也並不醜!」    
    她站在轎前,緊緊拉著汪夫人的手望著他們憂憂忡忡的樣子,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她聯想到許多理解她、器重她的人。她雖然還不知自己將往哪裡,但她卻充滿了信心,她要養好病,為她那無望的理想奮鬥。轎夫掀起轎簾,她躬身進去了。    
    數月後,她給汝謙寄去謝函一封:    
    鵑聲雨夢,遂若與先生為隔世游矣。至歸途黯瑟,惟有輕浪萍花與斷魂楊柳耳。回想先生種種深情,應如銅台高揭,漢水西流,豈止桃花千尺也。但離別微茫,非若麻姑方平,則為劉阮重來耳。秋間之約,尚懷渺渺,所望于先生維持之矣。便羽即當續及。昔人相思字每付之斷鴻聲裡。弟于先生,亦正如是。書次惘然。    
    想起汪氏夫婦的深情厚誼,她就控制不住內心的激動。她抬起身子,把頭偎依到在汪夫人的膝頭上哭了。    
    「柳子!」汝謙走到榻前的一張紫檀靠椅上坐下說:「有位文壇泰斗托人捎話給你……」    
    汪夫人打斷了她丈夫的話說:「現在不是說這個話的時候,治好病再說。」    
    河東君雖然非常想知道這話的內容,既然夫人不讓他說下去,她也不好意思問了。她相信汪夫人是為她安心養病,才不讓她現在就知道。    
    夫人拍拍她的背說:「莫哭,在這兒好好養病,我們會常來看你的。」    
    西溪的空氣新鮮,汪家不斷地給河東君送醫送藥,她又戰勝了一次感情上波濤,不僅逐漸淡泊了因沒見到子龍引起的憂傷。她的身體也逐漸有了好轉。汪氏的橫山別墅讀書樓還破例地向她開放,她開始重溫舊課。《西泠采菊》長卷也作成了。    
    一次汪氏夫婦來看望她,她拿出長卷,題上她的近作《晚菊》,贈送給他們。    
    河東君在詩中自比寒菊,有如一陣凜冽的寒風吹進了他們的心中。河東君已二十三歲了,她的歸宿還無著落,使他們很是憂心。汝謙想起了上次被夫人打斷的話,現在說出,也許是時候,「如是!有某公說:『天下有憐才如此女子者乎?我亦非才如柳如是者不娶!』」    
    河東君暗暗一怔,游嘉定時和松園老人一席談的情景倏地閃回到心頭。    
    「你對自己的歸宿可有考慮?」嘉燧有次這樣問她。    
    她淒苦地一笑,感激地看了老人一眼,回答說:「學生再也不願為人姬妾了,寧可流浪,也要獨立於世!」    
    老人沉默了,良久,良久,他仍以關切的語氣問:「你到底要選何等樣人物為婿呢?」    
    她不假思索隨口答道:「先生,學生不重別的,就只重才。學生陋見,天下惟有虞山錢學士者始可言才,我非才如學士者不嫁!」    
    然明說的某公當然是指錢學士了!他這句話也肯定是回答她那句「天下惟有錢學士始可言才,我非才如學士者不嫁」的!然明為何不明說出他的姓名呢?這正是可引以為知己的地方。他知她心裡只裝著子龍,故而隱隱晦晦,作試探之言。河東君淡淡一笑說:「不曾想到,天下還有如此知音!」    
    汪夫人連忙接上說:「不過……聽說年齡大點,臉有些黑!」    
    河東君卻笑了起來:「夫人,只要是真正的才人,倒不必以貌見長。只要真能成為知己,結成忘年之侶也很好呢!」    
    汝謙不由自主地擊起掌來,稱讚道:「此至論也!非千古第一佳人不能有此高見!」    
    河東君開懷地笑起來:「明公,你就喜歡恭維我,不怕羞殺柳隱!」    
    汝謙異常興奮,好像他已看到了河東君幸福的歸宿,說:「你安心養病,我傳話與他!」    
    河東君又笑了:「明公,你還沒告訴我某公為誰呀?」    
    「虞山錢學士!」    
    她本來就是明知故問,這個回答也早在她意中,可仍在她心中引起了波瀾,漂泊中聽到的有關他的傳聞和議論,就像一條溪流把沿途樹上落下的花果、枝葉,一齊匯進了她的心潭,隨之又把她的記憶帶回到兩年前的嘉定。    
    嘉燧老人見到她的第一句話就說:「你若早到一日就好了,失去了見一個人的機會!」    
    「哦!誰呀?」    
    「一位學貫古今的文壇耆宿!他剛剛離去!」嘉燧老人搖了下頭,「錯失良機,萬分可惜!」    
    她「嗯」了一聲,突然想起那艘栗殼色大船,那站立船頭的長者,不由說:「學生見過了!」她詭譎地笑了笑,「黑紅的臉膛,寬廣的天庭,灼灼發亮的目光……」    
    「對對對,正是此公!」老人興奮地說。


第三部分 冤家路窄第44節 詠寒柳(2)

    她稚氣地一笑:「學生並不知道此公何人?」    
    「來來來!」松園將她招呼到他的畫桌前,拿出一紙詩箋。    
    她驚訝地叫了起來,讀出了詩題:「《觀美人手跡》。」    
    「此乃他讚你的詩!」    
    她急於要證實自己的猜想,把視線移到落款處,果然是他!錢學士!再來讀詩,她覺得有股才氣直向她撲來,這不是她第一次讀他的佳作,她讀過他許多詩文,也研討過他的詩論,也常聽文士對他的評價和稱譽,他的詩有獨特的風格和個性,他的詩論有卓越的見解。可這次讀他詩作更為激動,她兩頰飛起了紅雲,把詩稿推到嘉燧面前,羞赧地說:「學生誠惶誠恐了!」    
    她仍然困惑不解,是誰將她的話傳給了錢學士呢?她說此話時,並沒有想到要嫁給他,而只不過比喻自己對才的嚮往罷了。她雖然知他有才,有很高的聲望。在湖上邂逅相逢,無意救了她。可是,關於他的傳說很多,毀譽參半,她並不瞭解他。而且,她不願為人姬妾。她問:「他是從何得知柳隱所說才非如他不嫁之言的?」    
    汝謙詭譎地翹起鬍鬚,搖搖頭說:「汪某這就不知了!」    
    夫人接上說:「還能有別人,是松園老,他為這句話專程去了趟虞山呢!」    
    「啊!」河東君心裡霍然一亮,那年她離開練川,松園老人悄悄護送到杭州後,又去了虞山啊!她渾身暖融融,心裡甜絲絲的,難得這樣的熱心人,雖說自己的命薄,卻有如此多友人關心她,她應知足。知足者常樂,她應該樂!可是,她是歷盡人世滄桑的人,這歸宿大事,要慎而又慎。她推說,「我的病還沒好呢,以後再說吧!」    
    送走了汪氏夫婦,河東君悵悵地回到臥房。她的思緒又蹁躚起來,突然又憶起了她第一次來杭州時,汝謙問她,「可知秋娘的下落?」    
    她被問住了。離開臥子後,她回過一趟盛澤,去探望秋娘。這才得知自她出逃後,秋娘跟著一個化緣的老尼走了,她的全部財產都捐給了老尼的那個寺院。她根據姐妹們提供的線索,去尋找秋娘,去過很多寺院,都失望了。    
    她向汝謙擺了下頭,心卻像鉛塊樣沉重,他也意落落。    
    秋娘是為她能尋到一個幸福的歸宿,才給了她自由的,而她自己卻不得不放棄了紅塵,遁入了空門,青燈黃卷,了她一生。秋娘為她作出這樣的犧牲,可她到了這個年紀,仍然像一片飄忽的樹葉,沒有歸宿。選婿之事成了她一塊心病,今日汪氏又重新提起,還道出了錢氏,彷彿是往她心湖中擲下了塊巨石,擊起了叢叢簇簇的浪花,她感到倦怠了,想獨自清靜一會兒。    
    她移步梳妝台前,對著銅鏡坐下,審視著鏡中自己的面容。她正值人生的春季,肌膚若凝脂似的細嫩白淨,兩頰那淡淡的紅暈還是那麼鮮潤。可是,久病還是留下了痕跡,眼圈彷彿塗了淡淡一層彩墨,添了幾分深邃。她,黯然了!要不了多久,她就會老的,眼角也會慢慢爬上魚尾紋,到了那個時候……她不敢想了。    
    她長期飄泊,周旋在追隨者、仰慕者和欲築金屋而藏之的獵取者之中,應付著,鬥爭著,小心翼翼地保護著自己,使欲攀折者感到棘手,「一笑不相親」!1她確實感到累了,疲倦了,她多麼希望能有個平靜而溫暖的港灣,讓她歇息一會兒喲!可是,這個溫暖的港灣在哪裡呢?    
    子龍,觀潮為何失約?也許他後悔了。不該又來揭那已經結了痂的痛苦傷疤?也許,他的祖母欠安,他是個極孝順的孫子;也許,張氏有了預測,極力阻攔;也許,聖上突然想起這位雲間才人,要起用他,他要趕著去赴任?世事多變,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的。    
    他曾經是她的幸福所在,理想的歸宿。可是,他們的結合已經無望,就是再會,也不能給她一個歸宿。但她仍然相信他那顆心是愛著她的,即使他們都老了,死了,化作了泥土、灰燼,她仍然相信他的愛心的不渝和真誠!可是,她不能永遠生活在無望的虛空裡啊!她會老,會老的,她不能憑著飄渺的希望生活,得有個歸宿。    
    許多姐妹十四五歲就出嫁了,不系園上的名媛聚首,不復再有,她們中的不少人也都有了歸宿。李因最近嫁了葛征奇。而她仍像一片沒槳的小舟,飄泊水上。她想起了多年的飄零之苦,觀潮那日錢、謝在臨江酒樓上的對話倏然響在她耳畔:    
    「我將助你斷了她松江之路,你再斷了她嘉定之路……看她還往何處浪去!……」    
    看來她的路越走越窄,越來越崎嶇難行了!她是弱柳、衰草,假若沒有像然明這樣的黃衫豪客來保護她,也許,她早就被強力扼殺了!若要選婿,就得選個權勢能制服他們,聲望能鎮住他們的人!錢學士,憑他的條件,是選婿的理想對象。當今名媛選婿,無外乎選取權勢顯赫的官吏,富可連城的地主,能操縱黨社輿論、左右清流的名士,這三條,錢牧齋都具備。他是東林領袖,在黨社中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他是文壇祭酒,在江左士子中有很高的聲望;他還經營船隊,出洋興販,獲利巨萬,這種買賣非尋常人敢為,需要膽識和魄力。    
    可是,早年溫體仁指使浪人張漢儒指控他的四十款罪狀,難道都是誣告嗎?他家有成百的奴婢,奪人妻女,把持官府,操縱考試詞訟……前年,他又走了司禮監曹化淳的門路,擊敗了政敵溫體仁,迫使他罷相,壓服了浙黨。現在他雖在林下,但仍然有深厚的社會潛力,他會東山再起!河東君心裡倏然閃現出這樣一個想法:只要他再起入相,他就有能力擊垮那些欺君誤國的罪魁,左右朝政。開創一個以君子為核心的、子龍夢寐以求的清明吏治之世,就有可能挽救國家於水火!中興大明就有望!他不會永遠蟄居林下的,他有宰輔之才,只待時機!    
    她若嫁了他,那些勢利小人,蠅營狗苟之輩,歹徒惡吏,奈何得她嗎?錢橫、謝玉春,敢絕她松江、嘉定之路嗎?恐怕還要來逢迎她呢!尊她一聲師母!夫人!    
    但想到要嫁給一個長她三十六春,可以為她祖父輩的人,她的心又突然涼了!難道她挑來選去最後就挑這麼個老頭兒?    
    她再也不敢看鏡子裡的她了!她的面容是那樣淒惶、惆悵、憂悒。她一抬手,將銅鏡反了過來。銘鐫在鏡背上那首小詩彷彿有意逗弄她,燦然地閃著光,一字一字跳到她眼前:「照日菱花出,臨池滿月生。官看巾帽整,妾映點妝成。」    
    這是一面唐鏡,是臥子送給她的定情之物,她異常寶貝它。離開南園時,她隨身只帶了這件寶物。臥子才是她的真正心上之人!    
    她伸出雙手,輕輕地撫摸著它,好像這就是他了。可是,它卻是那麼冰涼,她不由得一陣酸楚,兩滴清淚滾落到鏡上。她能將臥子從心上抹去嗎?她無力抹掉他!她心煩意亂,一種窒息感向她襲來。她在室內再也待不住了。走出門去,叫上阿娟,向西溪走去。    
    西溪的早梅也許開了,它一向被雅人稱之為香雪海。她想上香雪海裡去尋求寧靜和心的解脫。    
    可是,早梅才剛剛長出苞芽,像粒粒碧色珍珠,綴滿枝枝椏椏,還未到放香時候。    
    她們默默無語地在梅林裡徘徊,落葉在她們腳下發出沙沙啦啦聲響,萬籟無聲,一片蕭瑟!凜冽的寒氣亦未能助她理清心中紛繁的思緒,那些久久困擾心頭的亂絲仍裊繞在心上。她也會有走向人生暮秋的時候,像這西溪一樣,肅殺清冷。晨曦轉瞬即逝,暮色頃間來了!    
    她踽踽回到別墅,隨便喝了一小盞粥,就上床了。    
    輾轉不能入眠。黑暗中,彷彿隱約看到了自己,滿佈皺紋的臉上,躲閃著一對失神的眼睛。她孤孤獨獨。往日願一擲千金買她一笑的公子王孫,達官顯貴,早已蝶飛蜂去,「門前冷落車馬稀」!她不敢認自己了,雙手捂上眼睛,她完全清醒了。她這片無定的雲,何處是歸宿呢?起風了,風在窗外吼叫著,她的心也在凜凜發悚!    
    她無法入睡,索性披衣下床,移步窗前。她輕輕地抽鬆了窗閂,一陣風猛地把窗推開了,冷風鼓起了她的衣袖,頓覺週身冰涼,打了個寒噤,不由自主地抱緊了雙臂。她向窗外望去,沒有一點星火,無邊的黑暗覆蓋著宇宙,隱約可見池邊那棵被蕭瑟的秋風肆意戲弄和鞭打著的柳樹黑影,在左右搖擺著,它的葉子幾乎被殘忍的風剝光了,赤裸著身子在凜冽的寒風中顫抖。「垂柳無人臨古渡,娟娟獨立寒塘路」。她耳邊響起了臥子的聲音。這是他寄給她的《上巳行》七古中的兩句。他把她比作塘邊的寒柳,是多麼的貼切呀!寒柳、寒柳!這被風推來搡去的寒柳啊!他們的命運是何等的相似!自己早過了嫁期,終身仍無著落……    
    她用力拉上窗,插緊窗閂,點亮燈,揮毫寫下了:    
    金明池 詠寒柳    
    有悵寒潮,無情殘照,正是蕭蕭南浦。更吹起,霜條孤影,還記得,舊時飛絮,況晚來,煙浪斜陽,見行客,特地瘦腰如舞。總一種淒涼,十分憔悴,尚有燕台佳句。    
    春日釀成秋日雨。念疇昔風流,暗傷如許。縱饒有,繞堤畫舸,冷落盡,水雲猶故。憶從前,一點東風,幾隔著重簾,眉兒愁苦。待約個梅魂,黃昏月淡,與伊深憐低語。1    
    寫好後,她覺得疲憊已極,心力衰弱,動彈不得,就伏在詩稿上睡著了。恍惚間,有一個聲音在遙遠的地方呼喚:「……我非才如柳如是者不娶!」這是誰呢?子龍?不對!誰?她依稀地覺得前面有個人在向她招呼,她舉起手來回答那個看不清的影像。「砰!」閃閃爍爍的油燈在她抬手之間,跌落在地上。    
    她驚恐地抬起頭,燈芯已滅了,她又重新回到了黑暗和寂寞之中。可是,剛才的夢,還歷歷在目,為什麼會聽到那個遙遠的呼喚聲?有個神明在冥冥之中提醒她嗎?    
    錢學士的影像又來到她面前。黑紅的臉膛,飄灑的白髮,魁偉的身軀。她彷彿聽到他吟哦《觀美人手跡》那抑揚頓挫的聲音。    
    她將他和其他欲娶她的人作著比較:他雖然年歲較大,在鄉里不甚得人緣,早已退居林下,可他的聲望仍在,才學不減。他的門生遍朝野,他的根系深紮在社會高層。既然他能走曹化淳門路擊敗對手,使溫體仁罷相,他就有能耐讓自己東山再起。他有左右國家局勢之才,僅這一點,強過所有追逐她的人!即使他已臨近夕照之年,她若能輔佐他中興大明,除去誤國奸黨,豈不也是她的夙願、臥子的志向嗎!為此,即使犧牲紅顏和青春的歡愉,也不是憾事!    
    倏然之間,她覺得黑暗中出現一絲亮光。也許,她和錢學士神交已久,可是,關於他的一切,都是聽來的,不能不信,也不可全信,耳聽是虛,眼見才為實。她擇婿多年,為的是得到一個盡善的歸宿,必須慎重對待。她不能再失敗,她已經受不起再次的折磨了?    
    她決定下訪半野堂,憑自己的眼睛親自去對他作一番察訪。


第三部分 冤家路窄第45節 千里尋知音

    一抹冬日的陽光,像母親溫暖的手,撫摸在靛青色的轎頂上。微熱滲進轎體,傳到轎中人的身上,給她平添了一種愉悅,彷彿預示著一個美好的兆頭。    
    轎夫邁著輕快的步子,轎後緊緊跟著一個體面的書僮,從虞山西南面的尚湖之濱,來到常熟縣城。轎中人一直撩著簾子,觀賞著被稱作江南勝景的虞山。虞山之所以令人仰慕,是它那臥虎似的山勢,半身城內,半身城外,背枕江濤。再就是歷史留給它的勝跡,與它的名氣緊緊結為一體。辛峰寺,乾元宮,言子墓,仲雍墓,昭明讀書檯……就像一片片五彩斑斕的朝霞,佇落在銀杏、古柏、海桐和蒼松翠柏之間。穿行在佈滿歷史遺跡的山道上,她心中不由得產生了一種亢奮、靜謐、聖潔之感。    
    轎子停歇在錢氏別墅半野堂門首。轎夫揭起簾子,書僮攙著河東君的手下了轎,她情不由己地揚起了頭,遠眺著虞山,半野堂別墅好像就是虞山這卷圖畫中的近景。她脫口讚道:「美哉!」便走進了錢氏門廊。    
    一位鬚髮如霜、有些龍鍾的門人立即走上來迎住了這位年輕的公子,很有禮貌地問道:「公子,你有事嗎?」壽眉下的眼皮不在意地眨動了一下,很快就作出了判斷,面前的年輕人不是世家子,不過是一個趕時尚喜歡攀龍附鳳的俗子。    
    青年公子並沒有在意他神色的瞬間變化,上前向他拱拱手說:「學生久慕牧公聲望,特來拜謁!」    
    老門人揚下他那已經鬆弛了的眼皮,瞳仁轉了半個弧。拜謁拜謁,成天都有人來求見,擾得他老爺不得安寧。他跟了老爺幾十年,他敬重他,瞭解他。老爺待他也不薄,他的兒子考取了秀才,全靠老爺栽培。老爺認為不好再使喚他了,多次勸他回家去當太爺,享享清福。他卻自願繼續忠心耿耿地為老爺效犬馬之勞。他知道,老爺近來正在準備編纂《列朝詩選》,怎能讓一介凡夫去糾纏他,白白浪費他的寶貴時間?他要愛護主人。於是作出一副非常遺憾的神色說:「哎呀!公子,真是不巧得很,我家老爺出門拜客去了!」    
    青年公子微微皺了皺眉頭,顯出了失望的神情。略微沉吟了下,又問:「不知牧公上何處拜客?幾時回來?」    
    老門人苦笑著回答說:「這個,老僕就不知道了!」他的態度謙恭和藹,「公子遠道而來,請將名帖留下,待老爺回府,老僕一定稟報。」    
    青年公子即從袖內取出名帖,交給門人說:「拜託老爹了!」    
    門人接過名帖說:「請問公子下榻何處?」    
    青年公子已側身坐進了轎,回答說:「尚湖舟中。」    
    柳絲隔斷了轎影,老門人得意地托著門帖,一步一點頭地穿過竹叢中的卵石嵌花小徑,轉過假山,越過梧桐園,走向主人的書齋半野堂。    
    錢謙益的貼身書僮阿園,聽到腳步聲,轉出門來,見是錢五,立即迎了上去:「五爺,有客?」    
    錢五沒有將名帖交給書僮,而是回答說:「我有事當面回稟老爺。」    
    書僮心裡明白,這個老兒,又想出了什麼點子去討好老爺,他只好放他進了書房。    
    錢五躬身向著主人,捧上名帖說:「有位異鄉少年求見老爺。我讓他……」    
    錢謙益正在讀一本書,從拜匣內取過名帖,他的視線頓然被名帖的下款「柳如是」三字震驚了,反問道:「少年?著士人裝嗎?」    
    錢五詫異地望著主人回答說:「是的!千真萬確!」    
    謙益又看了一回名帖,急切地問道:「快快請進!」    
    錢五突然垂下了頭,自譴地說:「老奴該死!讓他回去了!老爺,我以為他是個遊學俗子,怕他擾了老爺的安寧!真該死!真該死!」    
    謙益瞭解錢五也是一片忠心,向他一揚手,算是原諒了他,說:「快給我備轎!」    
    錢五懊惱不已,不曾想到拒客於門外,沒有得到主人的嘉獎,反而自討沒趣。他應承了一聲:「是!」又怏怏地稟告主人說,「那位公子留話給老奴,他住尚湖舟中。」    
    拜訪不遇,河東君悵悵回到艙中,脫去仕裝,隨便披上一件銀紅繡花女衣,沒梳洗,也未系裙,怏怏地倚著舷窗,欣賞著尚湖的風光。    
    虞山似一條美妙的山水長卷,倒映在平靜如鏡的湛藍湖水中。橫跨湖上的長橋,彷彿是天公丟下的一條緞帶,漂浮在湖面上,連接著兩岸的阡陌。水似的遊船,不時從橋下浮過,點點漁帆,有如皓月當空時天際的星星,飄忽隱約。河東君置身在圖畫中,完全被寧靜的美景融合了,忘記了身世的淒涼和拜訪不遇的惆悵。    
    陡然,她在水上的倒影中,發現了一頂小轎,正行進在虞山蜿蜒的山道上,往她們所在方向行來。    
    不一會兒,那個倒影消逝了。河東君向岸上望去,那乘轎已停放在近處的碼頭上。轎門啟處,走出一個人來。    
    河東君的心驀地怦怦跳了起來。    
    黑紅的臉膛,身材魁偉而又不顯肥胖,舉止高雅,別具—般風韻和氣派。    
    是他!是他!    
    河東君眼睛一亮,來者正是她要拜訪的人!海藍色繭綢提花直裰,一斗同一色方巾,鬚髮飄逸,腰挺背直,那體態,那風度,使她立刻聯想到世人贈給他那「風流教主」的雅稱。他雖算不上美男子,但還不失倜儻風流。    
    她準備迎出艙。倏然想起,剛才他的門人說他外出拜客去了,為何又突然出現在這裡呢?也許他並不是來回訪的。若出艙相迎,豈不讓人小覷,嘲為自作多情!她將身子移往窗邊,藉著簾幔遮掩,觀察著他的動靜。    
    錢牧齋茫然地立在碼頭上,用目光掃視著泊在近處的船隻,未見到船上有人活動,無從探問,又舉目眺望著廣闊的尚湖,神色顯得焦慮而憂悒。他自語地歎息著,難道她一氣之下就回去了?唉!良機錯過了!他煩躁不安地在碼頭上轉著圈子張望著。    
    阿園很能體貼主人的心情,抬起雙手,放在嘴邊作成喇叭狀,向著湖面的船隻高聲地呼喚著:「柳公子——柳如是公子!我們找你——」    
    河東君的心急劇地蹦跳著,她示意阿娟出去招呼。    
    「是誰呼喚我家小姐?」    
    「小姐?」阿園有些莫名其妙地反詰著。    
    錢謙益上前一步回答說:「謙益是來回訪柳河東君的。」    
    「那就是我家小姐呀!相公請上船來。」    
    阿娟回過頭向船艙裡喊道:「愛娘,有客來啦!」    
    河東君來不及更妝,迎了出來。    
    她的裝束似乎不倫不類,猶似一個不拘小節的美少年錯披了件灑脫的女衣。可是,卻更顯出了她那奔放的情韻、飄逸的風姿。    
    他們互相望了一眼。往昔,他們曾匆匆照過一面,記憶中只留有一個模糊的輪廓。此刻,錢謙益被她的美深深打動了、傾倒了,他的目光和笑容彷彿被磁石定住了。    
    河東君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微低下頭,羞赧地朝他一笑,施禮說:「岸上是牧翁嗎?」    
    何處飄來的妙樂仙音,如此婉柔動聽?莫非虞山上歡蹦而下的泉聲?這聲音把他從迷醉的境界里拉拽回來。他已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立刻斂容施禮道:「鄙人正是。剛才,家僕多有怠慢,怪我管教不嚴,特此前來向柳儒士致歉!」說著,又向她深深一揖。    
    船夫已搭上了跳板。    
    河東君朗然一笑說:「牧翁過謙了。老門公訓練有素,對主人竭盡忠誠,理當褒獎才是!」    
    「哈哈哈……」牧齋笑了起來,掩飾著心裡的尷尬,「柳儒士大度,謙益佩服。」    
    河東君也哈哈地笑起來,說:「牧翁過獎了!」    
    「久仰儒士才華,只是緣慳,未能相見,一直引為憾事。今蒙親自過訪,使謙益深感欣慰,特來回拜。」    
    「牧翁厚意,柳隱萬分感謝。」河東君笑著轉過話頭,「湖風凜冽,請牧翁過船用茶。」    
    主客坐定,阿娟沏上茶來。牧齋環視了客艙,艙拐那張無弦的古琴吸引著他。他凝視良久,才又把視線移到河東君身上。他呷了口茶,彷彿不經意地吟道:「有悵寒潮,無情殘照,正是蕭蕭南浦……」    
    河東君心裡倏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他吟誦的正是她的《金明池·詠寒柳》。它把她引向了悲哀,讓她憶起那字字句句浸漬著的淚雨。但她不無驚訝,他從何處得來?她只給臥子和然明他們各一份抄本,是誰傳給了他?肯定是然明。那麼,她來虞山的目的他也了然啊!她打斷了他的吟哦說:「拙作讓牧翁見笑了!」    
    「謙益不擅長短句,但自詡能判別其優劣。」他得意地捋著口須,「謙益觀之,此闋《詠寒柳》可與北宋諸賢之作比肩,乃當今最佳之詞作。」    
    河東君笑了起來:「牧翁取笑學生也!」    
    謙益連忙分辯說:「此乃謙益之見,並非戲言!」    
    河東君從他面部的細微變化中,判斷出他說的是真話,由衷地樂了。又問道:「牧翁從何處得到拙作?」    
    錢謙益報以苦笑。他很想告訴她,近幾年他一直在關注她的行蹤,然明、孟陽不斷給他傳來她的訊息和新作。前幾天,然明還派人專程寄書,傳河東君結忘年之侶一語。這是一個有灼見的女人,她的話像刀刻在他心上。他二十九歲與韓敬爭狀元失敗後,又因為東林名籍而被削職歸田。四十七歲與溫體仁、周延儒爭宰相又失利,後又遭他們暗算獲遣,蟄伏林下,心情悒鬱,不曾想到女中還有如此知音。若能得到這樣的佳人為侶,那將是他今生最大的幸事。現在他終於見到了她,而且面對面地坐著,心裡不由升起了一股辛酸摻和著喜悅的情思。他回答說:「人之相知,貴在知心。謙益一直在追尋你的音訊!」說著,便深情地注視著河東君。    
    河東君偏過頭,望著窗外。按理,她千里乘舟來覓知音,現在尋到了,卻又歡悅不起來。湖水,仍然是那樣凝靜,虞山的秀色倒映在水中。她的心情已不同於未見他的時候了。她彷彿看到了他心上那層灰暗的色調,仕途的坎坷,屢遭挫折,已擊碎了他的抱負和冀求,因而萬念俱灰。她沒有對他的話作出回應,站起來說:「柳隱久慕牧翁高才,昔日湖上,又蒙搭救,早欲前來拜謁,今幸得見,請受我一拜!」    
    謙益立即起身攔住說:「不可不可!柳儒士!謙益趕來尚湖,是為迎接儒士。既然已諒我失迎之罪,就請隨我一同進城,在半野堂小住幾日,聊慰仰慕之情。」    
    河東君微微一笑說:「改日再行造訪吧!」    
    錢謙益希望河東君即刻跟他進城,但又不便強求。他略微遲疑了一下,便點首說:「好!明早派專轎請你進城。」    
    河東君目送著他的轎子消逝在虞山蜿蜒的山道上,她又想起了子龍。在來虞山的路上,已聽說他起用為紹興推官,這許是他觀潮失約的因由,她很為他委屈,如此微職怎能發揮他的才智?可他不嫌官小,仍去上任,也許他認為,做點事總比無所事事好吧!    
    她又想這錢謙益。他和歷史上某些人物那樣,具有治國的膽略和才識,卻屢遭失敗。他們的抱負和理想,慢慢磨滅在失意的憂鬱之中。雖然,歷史有時也出現喜劇性的重複,失意與得意異位,也許就在一夜之間,才智突然被承認,失意者變成了得意之人。但是,不少人還是經不起幾個回合的跌宕,消極失望,沉醉於聲色犬馬之中。他曾經是力悖閹黨,心懷忠義,以天下為己任的東林黨魁,有尋求中興大明的匡濟宏謀。就她所知,今日朝野上下起用他的呼聲正在高漲。不少清流君子寄希望於他,希望他重新領袖群流呢!他是心灰意冷了,還是仍將餘熱藏在心中?她期望在接觸中進一步去認識他。    
    冬日的白晝顯得特別短促,西去的太陽已變得蒼白無力,但它投在碧綠的湖水上,卻顯示出另一種魅力。那淡淡的紫色,有如紫霧做就的微皺的少女裙裾,這是希望的色彩還是夜幕降臨前的假象?


第三部分 冤家路窄第46節 初訪半野堂(1)

    第二天一早,牧齋就派阿園帶著兩乘肩輿,到尚湖迎接河東君主僕進城。    
    河東君仍扮作士人,梳了個高高的朝天髻,用一支白玉簪簪著。這是現時少年公子最為時髦的髮式。沒戴方巾,下面銀紅綾子褲,一領白綾繡花直裰,顯得她神采飛揚、灑脫倜儻。    
    阿園都不敢相認了。河東君昨日的裝束,可謂不男不女,今日她則地地道道是個美男子了!他惶然不前,不知如何稱呼才不至於得罪老爺如此看重的客人,一味靦腆地笑著。    
    阿娟把他讓進客艙坐了,捧了一碗茶請他吃。河東君想問他錢府的情況,又不好啟齒,就以一種不經意的神態問他:「你叫阿園嗎?」    
    他點點頭。    
    「到錢府幾年了?」    
    他漸漸膽子大起來,對河東君柔聲細語同他說話,產生了好感,話也就回答得自然些了。他是錢府的窮親戚,從小就在這府裡討食,老爺恩典,讓他陪少爺讀書,識了些字。前兩年,老爺把他要到身邊做書僮,有空時也教他念些書。    
    他很機靈,長得眉清目秀,河東君有些喜歡他了,便讓阿娟取出一錠黃山松煙,兩枝一盒的雞狼毫湖筆給他說:「留著練字吧!」    
    他受寵若驚,立刻向河東君叩頭謝賞。    
    河東君稍事提示,他就說了府內大致的情況。府裡除了吃齋信佛的大夫人陳氏,就只有一個朱姨太,她是老爺惟一的兒子錢孫愛的生母。王姨太早年就退回了娘家。財權在老爺手裡,大管家呂文思管理府裡財產賬目,二管家游遠仁掌管出海興販。城東有老宅,人稱進士第。他向虞山西麓一指說:「那裡就是老爺家的墳莊,叫拂水山莊,裡面有個讀書堂,名曰耦耕,老爺的門生常在那裡讀書。」    
    沒費吹灰之力,就瞭解到錢府的概況。河東君很高興,又拿些蓮子酥叫他吃了,才上轎進城。    
    轎子剛剛在轎廳停下,謙益就迎上來了。很少有客人能得到這樣的禮遇,不覺引起了僕婦們的注意。及至看到轎內走下的是個美貌公子,他們又吃了一驚。聽說老爺昨日去尚湖舟中,看望一個美貌姑娘,今日要接她來別墅做客,怎地突然變成了個美少年呢?    
    河東君跟著錢謙益和迎接她的僕婦們走進了他的書齋。    
    有人發現了破綻,立即悄悄地告訴了同伴:「有耳環眼兒,是個女人!」女人穿著男裝上老爺的書房拜客!這是破天荒的稀奇事!頃間,這蹊蹺事像一陣風樣傳遍了錢府上下。早有那心眼活的飛快地去了老宅,回稟了陳氏夫人。朱姨太的貼身丫環,也把聽到的情況,一五一十告訴了她的主人。    
    他們在半野堂書齋的起座間分賓主坐下,丫環立即端上香茶和茶點。    
    河東君輕輕掀開茶杯蓋子,一股淡淡的使人神清目爽的清香立即在室內飄散開來:「牧翁,此乃何種妙汁仙湯?」    
    謙益得意地說:「此茶名雲裡珠,長在黃山天都之巔,只有採藥人才能得之,十分稀罕珍貴。孟陽兄從家鄉得之,送我一份,一直不捨獨享!」    
    「如此名貴,柳隱受之有愧!」    
    他們談起了茶經,盛讚陸羽。    
    一個小丫環捧著只烤漆點心盒進來,她恭恭敬敬地把它放到茶几上,說:「朱姨娘親手所做荷葉糕,令婢子送給老爺和貴客喝茶。」說著,向河東君看了一眼,嫵媚地一笑,站立一旁。    
    她引起了河東君的注意。她長得清秀,膚色白淨,眉毛彎彎,兩隻眼睛大而明亮,透著機敏。河東君微笑地看著她說:「謝謝你的主人!」她拿起一塊荷葉糕,擎在手裡端詳著。這糕做得委實精巧,淡淡的綠色,放著玉樣的光澤,特別鬆軟,令人陡生食慾。她咬了一小口。品嚐著,不禁讚道:「美極了!牧翁,你也嘗嘗,不要負了如夫人的美意。」她反客為主,給謙益也夾了一塊。    
    那個小丫頭仍沒有走的意思,河東君立即意識到,她是朱姨娘使來窺視她的。她笑容可掬地問:「你叫什麼名字?」    
    她慌忙躬身回答:「婢子小名阿秀。」    
    「多好聽的名字!和我的丫頭阿娟恰是一對兒!」河東君仍然笑吟吟地望著她,「你能跟阿娟做個朋友嗎?帶她去看看你們的園子。」    
    阿秀眼睛轉了轉,好像有些作難似的。謙益立即領會了河東君之用意,吩咐道:「這裡不用你了,去吧!」    
    「是!」阿秀偕著阿娟出門了。阿園也知趣地回到他的小屋裡。    
    他倆喝了會兒茶,牧齋就請她參觀他的庋藏。並將他編纂《大明實錄》和《列朝詩選》的打算告訴了她。他們海闊天空地漫談著,竟像兩個熟稔的故交。後來,牧齋委婉地把他的生平抱負和遭際約略地說了。說到最後,頗動感情,慨歎地說:「老夫空有匡時濟世之心,卻屢遭奸人暗算,放廢多年,亦已厭倦官場之爭逐。現漸安於讀書養性,只求潛心著作,承百代之智慧,倡前人之精蓄,以文明教化後世。」    
    他真的心灰意冷,一心領袖山林?河東君似信非信。他推心置腹地向她傾吐隱衷,莫非是想試探她?想從她口裡聽到外間對他復起的議論?她移步到書案前,鋪過一張紙,凝神片刻,寫道:    
    庚辰仲冬,訪牧翁於半野堂,奉贈長句    
    牧齋悄悄移步她身後,看著她揮毫。她寫一句,他在心裡默誦一句:    
    聲名真是漢扶風,    
    妙理玄規更不同。    
    一室茶香開淡黯,    
    千行墨妙破溟。    
    竺西瓶拂因緣在,    
    江左風流物論雄。    
    今日沾沾誠御李,    
    東山蔥嶺莫辭從。1    
    「好詩,好詩!」他一邊默誦,一邊在心裡叫著好。遣詞莊雅,用典貼切,所用之韻都乃洪武正韻,其意已駸駸進入大唐諸賢之範圍,其後今無可望及也!    
    她巧妙地把他天啟四年因魏忠賢閹黨指控為東林黨魁而削籍和崇禎二年會推閣臣獲罪罷歸的遭際,比作馬季長;又喻他為風流宰相謝安石、王仲寶;視他為李主禮那樣的肩負宰相之望的黨錮名士。她所舉的歷代諸賢,都是他心裡經常自比之人,她以他博通內典,具有宿世勝因,而把她自己比作佛教中捧瓶持拂供奉菩薩的侍女,這又滿足了他的自高心理。    
    人之相知,貴在知心。她道出了他心底不便明說的話。她就是他尋覓了半世的知音,他被她傾倒了,簡直是如醉如癡,似瘋若狂。她寫完,他的答詩亦在心裡成了。他從她手裡接過筆,在她的詩後寫道:    
    柳如是過訪山堂,枉詩見贈,語特莊雅,輒次來韻奉答。    
    …………    
    河東君暗自笑了,錢謙益以文君的美貌、風流,薛濤的才學來稱喻她,字裡行間,她感到一股噴薄而來的愛慕之情。他又以上智人自許,認為世間只有他才能配得上她。    
    那日,他們談得很痛快,她已慢慢向他的心扉摸去,她將要用自己的手去感受它的搏動。臨別時,他們相約泛舟尚湖。尚湖東接虞山西區,風景清麗,是乘船遊覽虞山最為方便的路徑。錢謙益讓阿園攜壺載酒,興高采烈地與河東君作竟日之遊。


第三部分 冤家路窄第47節 初訪半野堂(2)

    小艇鳧游在湖上,尖尖的船頭,犁碎了虞山的倒影,謙益以主人的身份,給河東君介紹著虞山的勝景和尚湖的故事。    
    相傳太公尚嘗釣於此,後人就將這泓碧水稱作尚湖。它彙集了山水之美,泉石之勝,為詩人畫家所流連,他們常來此地觀雲霞吐納、晴雨晦明的變幻,將它們融入丹青,傾於毫端。黃公望每每來湖橋飲酒取樂,將山水之美,盡收進丹青中。謙益遙指著湖橋和齊女墓說,有段文字記載,大癡道人喜歡月夜獨自泛舟從西廓門出,沿著西山腳行,山盡抵湖橋,以長繩系酒瓶於船尾,回舟時到齊女墓停棹,牽繩取瓶時,發現繩斷瓶失,一個人撫掌大笑,聲震谷宇。有夜泊的漁人聽到空谷笑聲,訴於同伴說,他聽到神仙笑呢!    
    河東君舉起酒杯,對謙益說:「此杯酒,獻給大癡道人!」說著就把酒潑到湖水中。    
    謙益也舉起酒杯,他說:「為謝大癡道人留下的佳說,我這杯酒,也奉給大癡!」他把酒潑進湖水,接著說,「柳儒士,老夫久聞人言,你之琴聲能召來游魚、山雀,能讓老夫也一領妙樂仙音嗎?」    
    河東君嫣然一笑說:「柳隱早年習琴,並非妙樂仙音,牧翁不嫌有污清聽,我亦願以陋藝博牧翁一笑。不過……」她指了指冷落在艙拐下的古琴,「它早就無弦了!」    
    謙益喜形於色,忙從袖內摸出一個彩紙包,遞到河東君面前:「請續上。」    
    河東君接過紙包,小心翼翼地展開,是七根嶄新的絲絃。她垂下眼簾,驀地,她的臉上彷彿漫起了一片雲霧。她兩手緊攥著琴弦,良久才說:「牧翁,你還不知我心!」    
    「不,老夫知之!」謙益自負地捻著幾根灰白的鬍鬚說。    
    河東君搖了下頭,就從阿娟手裡接過無弦古琴,把琴弦一根根慢慢繫上。又用帕子擦拭著銀甲,慢慢套上。她調試了一下,望著柳堤,輕輕地彈撥起金明池的曲調。    
    湖水染上了層淡淡的哀愁,凝凍得像一匹沒有褶皺的軟緞;湖岸的寒柳彷彿也在向宇宙傾訴它遲暮的寂寞,它們無力地低垂著光溜溜的枝條。    
    謙益受到一種強烈的震撼。她說得對,他是不瞭解困擾她的苦悶和憂傷!他看到的只是她的才情和美貌;知道的,不過是她的膽識和軼事。他不知道深藏在她心底的對獨立自由的痛苦呼喊和美人遲暮的寂寞!    
    河東君放下古琴,望著他淒然一笑說:「尚湖平靜的水面之下,必然會洶湧著潛流!牧翁,我亦如是!」    
    謙益點點頭說:「老夫已知你之心矣!」    
    河東君又搖搖頭說:「牧翁看到的只是舊琴斷了弦,就想給它重新續上;牧翁所不知的,則是此琴體內仍然迴響著舊時音調。」    
    彷彿有只飛蟲潛進了他的心中,咬了一口。他痙攣了下,垂下了頭。他明白了她心裡仍然藏著陳子龍的影像,他們的愛情不能結果,可她仍然思念著他!「香若有情尚依舊」!妒忌的火苗點燃了他那夕照熱烈的心,他真想大聲質問她:「既如此,為何又要來尋訪我?」可是,他強制掐滅了上躥的火苗。她坦誠地向自己剖白心聲,正說明她已將他引為知己。她對子龍的愛忠貞不渝,亦說明她品格的可敬。若是他能得到她的心,她也會以同樣摯情來回報知音的。他要以誠待誠,來贏得這顆飽經苦難的心。他決定用詩句向她傳達自己的心聲,也以此來試探她的意願。便對她說:「有緣與你泛舟尚湖,乃老夫今生一大快事,現成長句一首相贈。」他說完就吟誦起來:    
    冰心玉色正含愁,    
    寒日多情照樓,    
    …………    
    河東君大為驚訝,不曾想到牧齋如此寬宏大度,當他知道她的心仍屬於故人後,不但沒有發怒,反而直率地表達了他對她的愛慕和追求。她欽服他所表現出的男子漢的氣度。她會意地一笑說:「牧翁有所贈,我豈能無答?」握筆凝思片刻,在花箋上寫道:    
    河東君次韻奉答    
    誰家樂府唱無愁,    
    望斷浮雲西北樓。    
    …………    
    謙益喜不自禁,她開篇就暗以無愁天子喻崇禎皇帝為亡國之主,以他為高才之賢臣;繼之又用韓詩薛君之典,以神女指己身,以鄂君喻他。他們凌水泛舟,典故用得巧妙貼切。他被河東君這首詩所顯露出的才華,再次驚服了!    
    他久久地凝望著河東君,自愧被稱為當今李杜,這頂桂冠應該屬於她!他攥著詩稿,真想立刻跪拜在她面前,向她求婚。可是,在丫環、童僕面前,他不好意思這樣做。    
    但他又按捺不住心的激動,情不自禁地把手伸向她那白嫩纖巧的手背上,他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她的臉,虔誠地說:「老夫尋找了數十年,終於找到了個知音。河東君,求你下嫁老夫!」他眼裡閃著光彩。    
    河東君抬起頭,輕輕一笑,說:「柳隱若不仰慕牧翁泰山北斗,怎會有半野堂之行?」    
    何須言透,他已懂了她言下之意。她還沒有考慮成熟,怎能強逼她回答呢!他表示諒解地握緊了她的手,說:「老夫不能讓你繼續住在水上,今日就搬進半野堂去住,如何?」    
    河東君的手不由地哆嗦了一下,她想起了和子龍的結合,彷彿是被一盆涼水澆醒了!這算什麼?是算客人還是算內寵?她寧願住在舟中,經受風吹浪打,也不能不明不白地去與他的妻妾們同住!她不能重蹈覆轍,一誤再誤!她還沒有下決心,現在只能是文友。她回答說:「謝謝牧翁厚愛,柳隱酷愛水上,不用搬動了。」    
    錢謙益著急了,他早已想到河東君不願與他的家人同處。昨夜,他就同大管家呂文思計議在半野堂別墅中新築一室,作為她臨時的書房和下榻處。只要她願意,他什麼都願意割捨。他將這個計劃告訴了她。    
    她沒有應承他什麼要求,他為何就如此自信!她笑著回答說:「牧翁不須為我操心破費了,過些時日我就要回去的。」    
    謙益完全理解河東君的心情,雖然她在和詩中已有心許之意,但她仍舊顧慮重重。便說:「你千里迢迢來虞山訪老夫,就是老夫的座上賓,作為一個主人,豈能讓客人住在舟中呢?於禮不合,於情不通!至於我的心願,那不過一廂所求,其另一方是有著完全自由的!」    
    謙益完全擊中了她,她抿嘴一笑說:「既然如此,柳隱領情了!」    
    謙益神秘地端詳著她說:「老夫為你的新居起了一個室名你猜猜看?」    
    河東君嬌憨地歪著頭,看了一眼謙益,笑著說:「隱廬?」    
    他笑著擺了下頭,自得地說:「一個別緻的名字——我聞室!」    
    「來自佛典,『如是我聞』,牧翁之意,欲將室名與柳隱的字聯起來,是嗎?」河東君擊掌稱讚說,「妙極了!」    
    謙益得到河東君的稱道,得寸進尺地說:「你不用再名隱了,應更名為『是』!」    
    河東君竟沒有反駁他,只是嫵媚地一笑說:「善哉!柳是就是我聞居士了!」    
    河東君接受了他的邀請和更名,謙益喜出望外。自此,每天必去看望河東君。他真正地體會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滋味,他希望我聞室快落成,好與河東君朝夕相處。    
    可是,河東君好像不能理會他的急切心情,對他的求婚,一直不肯作答,還不時提到子龍,使他難堪。    
    一天,他們泛舟過齊女石,河東君又說到子龍。他便寫了一首詩,悄悄放到她的妝鏡下。    
    睡前,河東君臨鏡卸妝,才發現了詩稿,匆匆讀過,不禁歎息。    
    阿娟關切地問:「他寫了些什麼?」    
    河東君無可奈何地一笑說:「他勸我忘記過去,既已脫離了臥子,就不要再記著他。」    
    「我看錢老爺說得很對,老記著陳相公,有什麼用?你的終身還不都誤在他手裡了!」阿娟說著,拉住河東君手,「你不能再搖擺不定了,錢老爺待你是真心的呢!」    
    河東君只覺得有一泓熱油在心裡沸騰著,她一把抱住阿娟說:「你不懂得我的心!」就哭了起來。    
    我聞室建在半野堂別墅的前面,中間隔著大花園,與半野堂南北相對。謙益因為想到河東君半生生活在船上,特意將它設計成船形,四周掩映著奇花異木,彷彿是停泊在荷叢綠葦之中的畫舫,小巧玲瓏,雅致大方。    
    落成之日,程嘉燧恰巧從嘉定來探望錢謙益,喜聞謙益決定在十二月二日延請河東君遷居我聞室,嘉燧便同牧齋一道到尚湖舟中迎接河東君。故人重逢,自有一番樂趣。河東君再三感謝松園老人知遇之恩。在嘉燧的敦促和謙益的懇請下,她捨舟遷入了我聞室。    
    謙益、嘉燧先陪河東君在起坐間用過茶,就一同參觀我聞室。在臥室門口,一個小丫頭迎上來請安。    
    河東君一眼就認出了她是初訪半野堂時見過的阿秀,不由地笑了,雙手扶起她說:「不必多禮,又見到你,真高興。」    
    阿秀站起來,朝主人乖巧地一笑,說:「老爺說小姐喜歡奴婢,阿娟姐姐人生地不熟的,特派我來侍候你。」    
    河東君回頭朝謙益一笑說:「牧翁如此細心,這樣周到,謝謝了!」    
    「此乃賤妾的意思。」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何要這樣回答,是要表示他的家人也同樣歡迎河東君呢?還是要表現他妻妾的賢淑?


第三部分 冤家路窄第48節 初訪半野堂(3)

    不用解釋,賤妾當指朱姨娘了。初訪時她派阿秀送來了茶點,現又派阿秀來侍候她,不能不謂之賢惠,可醉翁之意,顯然不在酒呢!河東君稍感不快,但仍作出一個感激的微笑說:「請牧翁轉達柳是的謝忱。」    
    牧齋覺得她的謝詞和笑中都蘊藏著一種苦澀,有些惴惴不安。近日來,朱姨太雖不敢跟他尋釁,卻不停地罵兒打僕,發洩不滿。他明白,都是因建築我聞室要延請河東君引起的。當她聽說他在為我聞室物色丫環,卻一反常態,硬要讓出她的貼身丫頭阿秀。為了不惹惱她,就順水推舟,還褒獎了她幾句。婦人的小心眼,何必去計較。但他不願被河東君看出此中的破綻。他立即扭轉話題說:「太仲、稼軒、雲美就要來看你了,我們還是去前面坐吧!」    
    回到起坐間,黃宗羲、瞿式耜、顧苓七八個門生相繼來了。他們—邊品茶,一邊說話,話題很快就轉到國家局勢,從閹黨餘孽阮大鋮賊心不死談到兩年前的《南都防亂公揭》;圍繞著危害國家安全的是「流寇」還是「建虜」爭論起來。黃宗羲堅持說:「外患是因內亂而起,內亂則因朝廷用人不當所致,綱紀糜亂,風俗陵夷,致使朝廷失信於民!」    
    「太仲兄之言極是!」瞿式耜叫著黃宗羲的字,「失信於民,關鍵在於用人。以權謀私,成為當今官場痼疾。為官不為國民計,不為匡扶社稷計,只圖謀一己之利!此種禍國殃民之小人,不斥之,逐之,國能強盛?民能安業?」他說得慷慨激昂。    
    河東君起初靜靜地聽著,這時已按捺不住了:「以柳是愚見,當今之世,欲求清明吏治,惟有在用人上痛下狠心,羅致天下君子賢能,委以重任。驅去身居廟堂高位之勢利小人,永不使之近神器,方可挽回民心,國始轉危為安!」    
    「河東君一言正中要害!」黃宗羲以興奮的音調叫起好來,眾門生無不對河東君刮目相看。黃宗羲又突然歎息一聲說:「惟有君子方可識君子,用人之權柄操在勢利小人之手,怎能斥小人,起君子?」他一副無可奈何的神情。    
    談鋒轉向起用錢謙益的話題上來了。大家越說越興奮,惟有他自己一言不發,以一種莫測的目光看著他的得意門生們。    
    「牧翁忠貞為國,聲聞宇內,我等極關注老師復出之事,不知近日可有聖意傳來?」    
    謙益沒有回答黃宗羲的提問,只是笑了笑,扭轉話題說:「文宴在那邊舉行。河東君也累了,讓她歇息一會兒,我們上半野堂去好嗎?」他率先站起來,「老夫提議,今日文宴不談國事,盡興一樂,如何?」    
    諸門生不知牧齋為何要迴避談及他復起之事,他們互相交換了個困惑眼色,也就相繼站起來,與河東君道別。    
    送走了客人,阿秀立即為河東君換上了一盞茶。    
    河東君看了一眼阿秀,心裡不由地一陣興奮,管她是不是朱姨太安在身邊的耳目,她要利用她進一步瞭解錢府。她笑吟吟地把阿秀叫到身邊,握住她的手說:「有你侍候,我一定會過得暢快。」說著就喊阿娟,「把為你阿秀妹準備的禮物拿來。」    
    阿娟應聲拿來一隻精巧的小盒遞給阿秀。「見面禮兒,別嫌棄。」河東君說著,揭開盒蓋兒。一隻包金的小簪子橫臥在紫色絲綢盒內。    
    阿秀長這麼大,跟朱姨娘也好多年,從未得過如此貴重的賞賜。她有些不敢相信這會是真的,捧在手裡,怔怔地看著,她的眼睛濕了,滾下了兩顆淚珠,朝河東君跪了下去說:「奴婢不敢領受這樣貴重的禮物。」    
    河東君爽然地笑起來,從盒內取出簪子,斜插在阿秀髮間,把她拉到妝鏡前說:「你看,配上這支簪,你更好看了!收下吧。」    
    阿秀想到自己是受朱姨太派遣,來窺探老爺和柳小姐動靜的,但柳小姐待自己十分和氣,又賞這麼貴重的禮物,心裡很是不安,說:「你要使得著奴婢,只管吩咐!奴婢謝謝了。」    
    文宴從下午延續到夜闌。半野堂中,絃歌朗朗,笑語晏晏,觥籌交錯,銀燭搖紅。    
    謙益以主人的身份為文宴首先獻詩,題為《寒夕文宴,再疊前韻,我聞室落成,延河東君居之》。    
    他誦過之後,參加文宴的人,爭相和詠,詩篇像雪片一樣,飄落到河東君的面前。    
    半野堂淹沒在酒海裡,醉迷在詩谷中。賓主如醉如狂,舉杯痛飲,忘了人間還有苦難和不幸。河東君為酬答主人的盛情,拿出自己的絕技,給文宴助興。她一會兒彈絲吹奏;一會兒度曲放歌;一會兒狂舞。驚得四座眼花繚亂,如醉如癡。    
    這時,窗外的竹叢中,立著一個黑影,借助竹葉的掩映,目不轉睛地窺視著堂內的活動。文宴接近尾聲,河東君已爛醉如泥,被阿娟和僕婦攙扶送到我聞室時,那個黑影又偷偷地跟蹤到我聞室外潛藏到另一叢竹影中。    
    河東君被攙走後,謙益的門生們餘興未盡。他們對河東君的才藝讚不絕口,一齊向老師進言,敦促他趁此吉日良辰與河東君合巹。    
    謙益早就心醉醉,意綿綿,早日得到她,是他的願望,可是,河東君還沒有肯定應承他,怎能如此行事呢?但他又多麼希望今晚能與河東君一醉蓬山啊!門生的提議,擊中了他心裡那塊難言之隱,他意怏怏地低著頭。    
    嘉燧碰了他一下。    
    他彷彿突然看到了希望,抬起頭,求援地望著嘉燧說:「松園老,弟寄望於你這位月老。只有兄台能說動她!」    
    門生們一齊鼓掌叫好,鼓動嘉燧去見河東君。    
    說孟陽是月老,也是也不是。四年前他專程來虞山向謙益傳話,把河東君介紹給他。後來,他就再也沒見過她。此次邂逅虞山,見謙益將她延請進家,他又突然感到種悵然若失的悲哀,憶起了她游嘉定時他們游宴的快樂,特別是他做東那日的情景宛如就在眼前。河東君酒喝多了,就像今日這樣,醉得軟綿綿,僕婦把她扶回西廂房。那夜,他怎麼也不能入眠,幾次三番下床,想去她窗下聽聽她的呼吸,想借月光窺一眼她的睡態。可是,他心跳得厲害,像做了虧心事。此刻,他觸景生情,感到是那樣提不起精神。她再也不會去游嘉定了,再也不會歇息在他家了!她的美麗,她的歌喉,她的才華,都將為謙益獨享了,留給他的只有那縷難忘的回憶了。他無精打采地站起來說:「老夫盡力去說合吧!」起身往我聞室走去。    
    河東君筋疲力盡地斜靠在書房的躺椅上。阿娟在一匙一匙地給她喂醒酒湯,嘴裡嘮嘮叨叨嗔怪著:「你的病還沒有好,就這麼糟蹋自己的身子!這不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嗎?要是再發病,看你怎的是好?」    
    阿秀立在椅邊,緊緊握著河東君的手。    
    嘉燧在畫桌邊悄悄坐下。阿娟的話,使他又是心痛,又是愧悔。他彷彿理解了河東君,她並不滿意謙益,她這是想借酒澆愁,以樂來驅憂,想從塵世的痛苦中得到片刻的解脫。一種難忍的痛苦壓迫著他,也迫使著他鼓足勇氣來規勸她,早早結束這樣的生活。    
    他移步到河東君的椅前,輕聲地說:「柳子,牧齋是誠心誠意想娶你呢!」    
    河東君臉色蒼白,突然一歪身子,「哇」的一聲吐開了。    
    他待河東君緩過氣來,又說:「孩子,你該醒了!不要錯失良機呀!」    
    河東君撐開無力的眼皮,看了他一眼,說:「你是在勸我嫁給他?」    
    「既然你已住進了他家,你看,這新築的我聞室多雅致,文宴的氣氛多熱烈,今天又是吉日,賓朋無不興高采烈,何不趁此良辰,行了花燭之禮?」    
    河東君的眼淚像決了堤的湖水,湧了出來,繼而又摀住臉痛哭。    
    嘉燧慌了手腳,不安地看著她說:「你還有何遲疑的呢?結束飄零,應該是高興的事呀!」    
    河東君突然止住了哭聲,轉過身,以灼灼的目光直逼著孟陽說:「松園老,你今天的舉止真叫學生懷疑,是不是想同他一道來算計我呢?」    
    嘉燧尷尬地往後退著。河東君從來沒有這樣無禮地對待過他,他的嘴唇哆嗦著:「算我多事!」轉身就往門外走去。    
    河東君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話說重了,她掙扎著爬起來,追上去:「先生等等……」    
    阿娟沒扶穩,河東君跌倒在地上。    
    嘉燧這才停住腳步,轉過身來。    
    河東君撐起身子,說:「恕我失禮了!孟陽老。這些年,我嘗盡了人間的苦澀,我豈能就如此不明不白地跟了他,讓我的求索付之東流呢?別人不知我,難道先生你也不知我心嗎?錢學士有情於我,敬重我,視我為儒生、國士,可謂是知己知音。可是,他要娶我,就得以正妻禮儀來娶。若以我為姬妾,我寧願飄零而終!」    
    嘉燧啞然了。扶起河東君,眼中滾下兩滴老淚。他在想,牧齋的原配陳夫人曾兩次受過朝廷的誥封,大明的禮制,可以允許姬妾成群,但不許兩房正室。陳夫人尚健在,這是一個多麼棘手的難題喲!


第三部分 冤家路窄第49節 計驅城南柳(1)

    半野堂的燭光,偶爾閃進窗外的竹叢,滑過潛藏在那裡的黑影,竹叢突然一亮,那張滿月似的白臉,叫人一眼就認出她是錢謙益的寵妾朱姨娘。    
    自從河東君初訪半野堂,她就意識到自己即將要失去老頭兒的寵幸,真是惶惶不可終日。她知道,要保住自己在老頭心裡的位置,就得阻止住老頭兒納娶那個小妖精。要實現這一目的,她一人的力量是不夠的。她苦思冥想,只有調唆陳夫人一起來反對這樁婚事,或許能成。她非常瞭解陳夫人,她稟性懦弱,過去受過王姨太的欺負,對她的恃寵驕縱也忍讓為懷。她好像看破了紅塵,迷上佛法,一心一意吃素誦經,還招了個赤足尼姑解空空在家養著,整天參禪講論。雖是主母,卻不理家事。她是丈夫舅舅的內侄女兒,大家閨秀,從小接受三從四德的古訓,非常關注錢氏的門風、丈夫的聲譽。只要拿到柳氏有損害錢氏利益的真憑實據,向陳氏一抖落,就好計議對策。    
    河東君在文宴上放誕不羈的舉止,使她吃驚,又叫她暗暗高興,僅此足以讓陳夫人嚇得目瞪口呆,錢家哪能容如此蕩婦!    
    第二天一早,她就打轎去了老宅,跪撲在陳夫人面前,把她親眼所見所聞,詳詳細細稟告給她。最後還說,這是一攤禍水!若不盡早將她趕走,讓老爺把她納入內室,那將給錢家帶來災禍,老爺名聲掃地。說著,她就哭了起來,聲淚俱下地乞求著說:「夫人是錢府的惟一主母,你一定得想法阻止這樁婚事。決不能讓那個不守婦道的女人敗壞了錢氏家風,禍害子孫後代!」    
    朱姨娘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的哭訴,果然打動了陳夫人。她想,朱姨娘平時雖然爭強斗寵,但她一心為錢氏的昌盛著想,難能可貴。她當然不贊成丈夫納這種女人,但她不能出面阻止。她是賢淑的女人,不是妒婦。她痛苦地歎息了一聲,雙手扶起朱姨娘,說:「起來,大家來計議計議,總有辦法的!」    
    朱姨娘自以為得計,一反往常的強橫傲慢,再次跪下去給陳夫人磕了個頭。巴結地說:「姐姐是錢家的保護菩薩,只要姐姐這句話,錢家子孫就得救了!」    
    陳氏叫人把解空空請來,大家一道商量如何才能勸阻住老爺納柳氏。    
    解空空幫助她們想起了十幾年前發生在錢府裡的一件事:    
    天啟末年,謙益因東林事發,削職歸田,等待處置。全家人惶然無措,圍坐啼哭。他的頭生子正生病,發著高燒。那孩子突然望著他說:「爹勿怕,明年就拜新皇帝,新皇帝好!」    
    謙益驚奇地問:「你怎麼知道?」    
    兒子回答說:「影壁上的公公都穿上了朝服坐在樓下呢!」    
    果然,第二年崇禎即位,謙益被起用為禮部左侍郎。    
    此後,謙益就極為相信童言。    
    解空空由此想到一條對策。她說:「老尼我敢擔保,如此一來,老爺是決不會留下她的。」    
    世界上的許多事,彷彿都遵循一種規律:容易求得的,往往不被珍惜;反之,那些可望而不可即的事,則倍具引力。    
    謙益在進入桑榆晚照之年,遇到了像河東君這樣一個才貌俱全的知音女子,他以閱盡人間滄桑的眼力,認準了她是塊無價之玉,是曠代的佳人兼才女。能得到她,是人生最大的快事。因而他的追求不同於年輕人那樣無理智的狂熱,但卻遠比年輕人迫切和執著,甚至表現出一種勇敢的犧牲精神。程嘉燧轉達河東君的企求後,他很難受,他沒有怪罪她想入非非,也沒說她是有意難為他。不管怎樣,他也捨不得放棄她,但現在,他又無能滿足她的要求。他的嫡妻雖因他的削籍被追回了誥封。但她仍是正室,她又沒有犯過七出的過錯,大明的禮制不許有兩房正室,這就是他的苦衷所在。他正在為復起活動,朝野又有這個呼聲,復起看來只是個時間問題,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他怎敢去觸犯禮制,惹動眾怒呢!他矛盾重重,惶惶終宵。河東君自文宴豪飲過後,身體一直不適,他為此焦慮,又感到一種因禍得福的快慰,她可以留下來同他度歲了!    
    他一面請醫為她治病,一面勸慰她,對她表現了百般的憐愛和尊重。她是重情義的,他相信真誠定會贏得她的歡心,也許,有一天她會同情他的難處,歸服於他。他根本沒想到,在他的家裡,正醞釀了一個驅柳的計謀。    
    冬至那天,他回到老宅進士第同家人一道祭祀祖先。參拜過先人靈位之後,他的十二歲的兒子孫愛突然對他說:「爹爹,孩兒看到了公公、太公公了!」    
    他驚愕地睜大了眼睛,拉住他的手問:「你說什麼?」    
    負責照顧兒子的老僕立即躬身上前說:「昨日傍晚時分,老奴跟少爺從榮木樓前經過,聽到木蘭樹下有人呼喚少爺。抬頭一看,三個著紅袍戴烏紗帽的神人坐在那裡,奴僕立即拉著少爺叩頭。只聽有個聲音說:『我等是你的太公、曾公,令爾告訴爾父,立即斥去城南之柳,實為家門之福。』等奴僕再次抬頭來看時,已不見影了!」    
    老僕說完,孫愛即指著祖先靈位叫喊著說:「公公們又來了,爹爹——」說著便向後堂陳夫人房裡奔去。    
    錢謙益立時全身悚慄,匍匐在地,彷彿他的面前真的站立著諸位祖先,他說:「不孝子孫給列祖列宗叩首請安。」    
    謙益惶惶地離開老宅回半野堂,坐在肩輿裡仍然神魂不定。這「城南之柳」出自谷子敬呂洞賓三度城南柳雜劇,此劇中的柳樹精為楊氏子。河東君本姓楊,訪半野堂時,又著男子裝,「城南之柳」不是指河東君嗎?祖宗顯靈,要他立即趕走河東君,這怎的是好?他頹然地倒靠在肩輿的後背上。一邊是祖宗的威靈、家族的禍福;一邊是河東君,她那絕世的才華,她那傑出的意志,她的美貌,她多病虛弱的身體!對河東君的愛終於戰勝了對祖先的虔誠和恐懼。他毅然地留下河東君,以從未有過的勇氣違抗了祖宗的意旨。他囑咐僕婦不要把這件事洩露給河東君。


第三部分 冤家路窄第50節 計驅城南柳(2)

    河東君自從捨舟遷入我聞室後,就用她特有的機敏和寬厚,使阿園、阿秀和一些諳悉錢府內幕的僕婦信服她,因而探清了錢府的枝枝節節,對錢謙益這個人,也有了更深的瞭解。論條件,他是符合她選婿標準的,除了有兩千多畝田產,還有店號和一支出海從事番貿的船隊,可謂常熟首富;他有文名,門生遍朝野,他有救國抱負,有匡濟宏謀,在士大夫中不乏他的擁護者、追隨者,他有復起的希望。這是她動心的所在。這也是她願以命運、下半生幸福作賭注,下訪半野堂的主要因由。他不是傳說中的姬妾成群,只有一妻一妾,可那個朱姨太卻是個粗俗咬群的潑婦,而他又有風流教主之稱,對於女人,喜新厭舊。她已聽說被休回娘家的王姨太的事。崇禎二年,他起用為禮部左侍郎,盛裝朝服,躊躇滿志地問寵妾王姨太:「我像誰?」王氏看著他的黑臉,恃寵逗趣地說:「像個鐘馗!」一句戲言惹怒了他,遂被休回娘家。現在他寵著朱姨太,聽說還在外面拈花惹草。這且不去論說,男人誰不是這樣。現在他是一心一意想得到她,處處討她歡心,她自感能左右他。假若她向他讓步了,做了如同奴婢的小星,今後她又怎能駕馭他,掣肘他?她又怎能獨立於世,談何借助他的聲望、影響去實現她的政治抱負!她已探知,她不受他妻妾的歡迎,只因他一意孤行,她們敢怒不敢言而已。他長她三十六春,一旦他先她而逝,她又如何能在錢府立足?她是嘗過等級的冷酷和無情的。每每想起這些,就會憶起松江南園小紅樓的生活,那種摻和有甜酸苦辣的滋味就壅塞心中。牧齋能體會她的痛苦嗎?不理解她的不幸的能稱為知己?不管他多麼急切,她也決不能對自己提出的條件讓步!今日退後一步,明日就得墜下懸崖。既然這樣,她也就不能久留此地。那些發端於心的深處的微妙之情,不好明言,只能寄托於詩中。十二月二十四日立春之日,她寫了首詩,題為:    
     春日我聞室作,呈牧翁    
    裁紅暈碧淚漫漫,    
    南國春來正薄寒。    
    此去柳花如夢裡,    
    向來煙月是愁端。    
    畫堂消息何人曉,    
    翠帳容顏獨自看。    
    珍重君家蘭桂室,    
    東風次取一憑闌。1    
    她的這首詩,詞藻佳麗,結構緊密,情感真摯豐富,思想含蓄委婉。謙益讀後,久久不能平息情濤,他深知河東君詩裡的「夢裡」、「愁端」所指何事,也理解她的愁悒,便決定以詩答詩來寬慰她。    
    河東春日詩有夢裡愁端之句,憐其作憔悴之語,聊廣其意。    
    …………    
    錢謙益在詩中稱譽河東君有白牛道者那種御寒本領,不論遭遇到何種困難艱險,也能不屈不撓。他鼓勵她,寒冬就要過去了,春天已叩響了門扉。希望她不要辜負春日的光華,從而和他結成愛侶。他又寄信去杭州,求助於汪汝謙,希望他來虞山,幫助他勸說河東君。    
    汝謙因故未能來,但他給河東君寫了信,力勸她不要錯過良機,早日與牧齋成婚。    
    可是,這一切都未能動搖河東君的意志,她決定陪謙益度過新年後,就離開常熟。因而他邀她於除夕同去拂水山莊看梅花,她頗感為難。拂水山莊,是他家的丙捨,埋葬著錢氏的列祖列宗。新春大歲,牧齋到祖塋,豈有不參拜祖先之理?她若同往,是拜還是不拜呢?若不拜,會叫人指責為失禮;若是拜了,會讓人誤解為她已嫁給了牧齋!她早就聽說拂水山莊風景優美,也多次聽牧齋談及那裡的數十株老梅風姿,很想品賞一下那照野拂衣如白霧,香雪浮動月黃昏的如幻似夢的意境。便回答說:「我十分想去,可是,那是你錢氏的祖塋所在地,我不便去的。」    
    牧齋—聽便知音,連忙說:「我們是去看花,不參拜祖塋!」他略停了下,自感有強求河東君之意,覺得不妥,即補充說道,「我先去看看梅花可曾開放,若已開放,我們初二日再同去,你看如何?」    
    河東君沒有理由拒絕,報以一笑,應承下來。    
    除夕那天,牧齋偕著兒子和僕人,去拂水山莊朝拜了祖先,還帶回幾枝含苞待放的梅花,送給河東君。    
    新正初二這天,雪後初霽。牧齋與河東君,路經秋水閣,登上花信樓,憑倚著雕欄,俯瞰梅林。出現在河東君面前的是一片流光溢彩的雲霞,有的怒開,有的乍放,濃濃淡淡,深深淺淺,如雪似脂,若彩若艷,綺麗無比。河東君驚歎著說:「詩海!簡直是一灣美麗的詩句!」    
    謙益見河東君如此歡快,吟詩響應。    
    河東君也乘興次韻作答。    
    他們吟唱過後,又相依來到梅林下。這裡又是另一番韻致。清香滾滾,給人一種寧謐、幽靜之感。河東君攀著梅枝,只見那半張開的瓣兒,微微顫動,有如無瑕玉石雕琢而成,陣陣冷香,撲進她的鼻中;春日的陽光。懶懶地透過枝椏,灑到地上,斑斑駁駁,像泛著月光的水波,有如散落的梅瓣。    
    河東君徘徊在梅影下,看著樹幹下還有未融盡的積雪。她想到了梅是迎著那鋪天蓋地的大雪而放的,不覺對梅花陡升起一股崇敬之情。它們是春的使者,追蹤著風雪而來,將又追趕著風雪而去,把引來的春天留在桃花、李花、杏花的枝頭上。    
    謙益見河東君十分喜歡梅花,應該不虛此行,親手採幾枝送給她。他仰望樹冠良久,選准了幾枝怒放的梅花,縱身向上一躍,攀上一枝粗壯的枝幹,雙手握住,打了個鞦韆,回首向樹下的河東君一笑,問:「這幾枝你喜歡嗎?」    
    河東君點點頭,他就折下了,又很輕捷地跳到地上,把梅花送到河東君面前。    
    她早就看透了他此舉的用心,他怕她嫌他老邁,想在她面前顯示下他的精力、矯健不亞於少年。河東君想到這兒,不禁朝他嫣然一笑,他有些飄飄然了。    
    可他攀樹的行動,嚇壞了跟在後面的阿園。他追上一步,想代主人之勞,卻被阿娟悄悄拽住了,小聲罵道:「傻小子,你去湊什麼熱鬧!」    
    他們過了曲橋,就到了耦耕堂。謙益也常在此講學、會友、唱酬。僕婦早在此準備了茶點。他們在那裡休息了一會兒,就去後面山樓。坐在山樓朝北的窗口,可以望到拂水崖上的拂水禪院和跨越山澗的石橋。    
    河東君指著橫在兩崖間石豁上的危欄問:「那是什麼?」    
    謙益笑著說:「那叫長壽橋!」    
    河東君又問:「何謂拂水崖呢?」    
    他指著石壁不無遺憾地說:「你看,那就是!不過,只有在雨天,才能看到它的奇景!」    
    謙益見她面露失望神色,忙細細描繪說:「若是在雨天,澗水飛流而下,形成一條彩練似的瀑布。南風吹來,將飛流倒捲上去,化作萬斛蕊珠,凌風飄灑。若雨後初晴,麗日照射捲起的飛流,有似一團彩虹。此謂拂水也!」    
    河東君輕聲地歎息著。    
    謙益深情地看了河東君—眼,說:「來日方長,老夫相信能與你同觀拂水奇景。」    
    河東君又是一聲歎息。    
    謙益又指著拂水崖兩邊的山澗介紹說:「那就是有名的桃源澗,上為桃源洞,洞邊遍植桃林,雨後山泉匯湧,裹挾著花瓣,飛奔而下,有似一條緋紅的緞帶。此是虞山一大奇觀!」    
    河東君默然無語,她在思索如何告訴他要回嘉興去的事。    
    他們走出山樓,來到那長長的石板路上時,河東君突然佇立在他的面前,滿面愁容地低著頭。良久,她才抬起眼睛,望著他說:「牧翁,現在年也過了,花也看了,我該回去了!」    
    牧齋一震,默默地看著河東君,久久無語。突然,他又揚起頭,仰望著天空,太陽還是那麼懶洋洋,游雲還是那麼漫不經心,他想起不知是誰的兩句詩,便高聲念起來:    
    百歲看花能幾回,    
    人生何苦長汲汲?    
    他真想大聲地對河東君說:「你別走,我娶你為正室!」    
    可是,他沒敢說出口,他想起了本朝尚書倪玉汝因妾奪封命,被人訐告,革除祭酒職位的事。前車之鑒,他怎敢觸犯國家條律呢?只得隱痛吞苦,攥住河東君的手說:「你病未癒,不能讓你獨自回去。老夫旱就計劃出遊,想邀你同去西湖,可以說是老夫送你,也可以說是你陪老夫。豈不一舉兩得嗎?」    
    牧齋的憂傷神情打動了她,她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第四部分 人有悲歡離合第51節 人有悲歡離合

    上元之日,錢謙益與河東君到了蘇州,將從蘇州去嘉興,再去杭州。他們泊舟虎丘西溪,借住虎丘寺。    
    河東君被安排在一僻靜齋房。舊地重遊,她怎麼也睡不著,浮想把她帶回到九年前,她跟蹤子龍和存我來過這兒,想看看復社春季集會的盛況。生活真會作弄人,她從這裡出發,兜了一個大圈,現在又回到了這兒。她還要繼續流浪下去,或許有—天,人生的航船還會把她載到這裡。送往不知名的港岸!    
    萬籟俱寂,沒有一絲聲響,惟有多情的月光,從花格窗外探進頭來。    
    她起身走到窗前向外觀望,月光像水一樣淹沒了虎丘山,千人石,有如一灣泛白的波浪,子龍的影像,倏然在她眼前一晃,她立即推開窗,卻只有蒼白的月光,無聲地臥躺在石上。    
    一陣微風吹來,她打了個寒噤,連忙拉上窗扉。    
    回到床上,無邊的寂寞又浸沒了她。她想立即去找牧齋,答應跟他回去,做他的小星,從此結束飄零。可是,她卻動彈不得,往事像幻景一樣,回閃到眼前。她睡在床上,周府的大夫人把阿根騙進她房裡,關上門;她被莫須有的罪名綁了手腳,墜上石頭要沉湖;子龍的夫人凶狠的目光,對她的最後通牒……她不自覺地叫了起來:「不!我不……」    
    這聲呼叫,驚醒了阿娟,急問道:「你怎麼啦?」    
    她半晌才回答說:「我做了個噩夢!」    
    「你呀,快睡吧!身子有病,自己也不好好當心。」阿娟一邊怨嗔著,一邊又躺了下去。不一會兒,就傳來了均勻的鼾聲。    
    半月後,他們到了鴛湖。    
    鴛湖即南湖的別稱。河東君曾借住吳來之的勺園別墅養病,她喜歡南湖的煙雨、湖橋、岸柳和菱藕。諳熟這兒的名勝,遍處留有她的足跡。這裡又是她的故鄉,她永遠忘不了血印寺和妙蒂和尚悲壯動人的故事。她熟悉這兒的水路,要去西湖,就得從這裡轉棹。可她突然猶豫起來。    
    她還沒有最後決定嫁給牧齋,如陪他去了西湖,消息很快就會被哄傳開來,那就不好收拾了。牧齋在那裡的朋友多,他們必定極力攛掇。待她恩重如山的然明也是很想促成這樁婚事的。她不願頂著面叫他難堪。要迴避這些尷尬的難事,她想,惟一的辦法是改變原定計劃,不陪他去西湖。她還有一樁未了心願,她要去還願。怎麼對他說呢?還是把她的決定寄寓在詩中。    
    夢裡招招畫舫催,    
    鴛湖鴛翼若為開。    
    此時對月虛琴水,    
    何處看雲過釣台。    
    惜別已同鶯久駐,    
    銜書應有燕重來。    
    只憐不得因風去,    
    飄拂征衫比落梅。1    
    謙益領悟了她的詩意,他們相處已久,她不能再陪伴他了。感謝他知遇之恩,將來再來與他相會。同時,她也流露出己身像落梅飄浮那樣的感懷。    
    他反覆地讀著這首詩,他怎麼也沒想到河東君會改變伴他去西湖的許諾。太突然了,使他為之一震。三個月的相處,他更加認識到河東君是曠代難逢的奇女子。就此別去,也許再也見不到她了!他覺得心裡空蕩蕩的,湖水失去了色彩,陽光也顯得蒼白,他突然間蒼老了,無力地坐到桌前,沉默著。良久,他才問:「你將去哪裡?」    
    「回松江去,那裡還有我的親人。」    
    他的心不禁收縮了!她是去探望她的舊相知的!但子龍不是已去了紹興推官任上嗎?他困惑地看著她。    
    河東君便將她與船伯父子相依為命的事告訴了他。並說:「想早回去將阿娟和阿貴的婚事辦了,只因臥子還在家鄉,回去不方便,才拖到現在。再不辦就要誤了阿娟的嫁期了。」    
    謙益很受感動,他以深情的目光看著河東君,很想說:「你就不怕誤了自己的嫁期嗎?」可他說出來的卻是「難得你這樣的俠膽義腸」!說著,他就從錢袋內取出一百兩紋銀,遞給河東君,說:「給阿娟辦點嫁奩吧!」    
    「恭敬不如從命,柳是代阿娟謝謝了!」她一反常規,收下了牧齋的饋贈,攥著他的手說:「明日,我先去拜望吳來之先生,就買棹東去了!」    
    他伸出雙臂,攏住她的肩,河東君的體溫慢慢滲向了他,他突然感到一種顫慄的溫暖,他惶然無主了,那種難以言表的依戀像湖水擁著畫舫那樣裹挾了他。他把她的肩摟得更緊了,多想時間就停止在這裡啊!沒有湖浪,只有波光輕蕩。一隻像被風吹彎了的小帆似的新月,在湖水裡搖晃,壓彎了,拉長了,揉碎了。他近乎耳語似的說:「不能陪我去游西湖,使我無限遺憾。可是,你不忘患難之交,我無權阻攔。去吧!我會來接你的!」    
    河東君任他摟著,她那易感的心被他的依依惜別之情浸潤了,攔在他們之間的那堵牆,倏然間消失了!多日相處,他的細心照顧,無微不至的關懷,瞬間化作了一股情濤,湧向了她。她慢慢偎依到他的懷裡,微微仰起頭,無限深情地說:「後會有期!」    
    河東君反棹回了松江。她先找李待問,請他幫忙找一僻靜住處。    
    待問仍然像過去那樣熱忱待她,怕她住在城裡觸景傷情,也會引起麻煩,便將她安置在他家的橫山別墅裡。那兒偏僻而安靜,對她養病有好處。    
    待問是個不忘舊的友人,在河東君不辭而別後,他對船伯和阿貴仍然一如既往,留用在園中,還不時把打聽到的河東君的消息告訴他們。    
    河東君向他道謝,他回答說:「他們很勤快,園子收拾得既整齊清潔,花草又茂盛。」    
    提到園子,河東君的心就往下沉,那裡的一景一物,都繫著她一部蕩氣迴腸的故事。可是,這一切都一去不復返了!    
    河東君告訴他打算給阿娟和阿貴辦婚事。待問表示理解,說:「你就放心好了!」    
    船伯聽到河東君她們回來了的消息,高興得不得了,連夜趕到橫山別墅。老人見到河東君的第一句話就說:「孩子,你為何騙我……」說著就老淚縱橫地坐到一張矮几上,嗚嗚地哭了起來,「我……我還以為你不要我們了……」    
    河東君叫了一聲:「大伯!」淚水也潸潸流下。    
    阿貴站在門口覷著阿娟,滿肚子話不知從何說起。    
    阿娟一陣風似的迎到他面前,似喜似怒地說:「你怎麼啦?不願見我們?」    
    阿貴聳了下鼻子,像蚊子嗡嗡地說:「是人家想甩掉我們碕!走到哪裡也不吭一聲。」    
    阿娟嗔怪地說:「你真是個傻小子。你懂得什麼……」    
    河東君很快就鎮靜下來了,她抹了下淚水,招呼阿娟說:「你去沏點茶來。」又向阿貴一招手,「你也進來坐下,我有話跟你們說。」    
    阿貴低著頭,坐到他父親身邊。    
    河東君說:「大伯,我這次是專程為阿貴和阿娟的事來的,我想把他們的婚事辦了,李相公答應幫忙。」    
    船伯父子眼睛瞪得大大地望著河東君,幾乎是同聲地問:「什麼?」    
    河東君又把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阿貴羞澀地低下了頭。    
    大伯卻連連搖頭說:「孩子,你的一片好心我知道,可是,這不行!」    
    河東君說:「大伯,為何不行?你們不喜歡阿娟?還是她配不上阿貴?她聰明伶俐,是個好姑娘呀!」    
    老人又連連搖手說:「不是這話,不是這話!阿娟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可是……」    
    河東君又追問著:「那又為什麼呢?嫌我們到處飄流了一圈,名聲不好聽?」    
    老人急了,連連擺手說:「你想到哪兒去了?」    
    「那麼,到底為何呢?」河東君困惑地望著老人。    
    「那……那還用明說?你還沒出嫁。哪能先嫁阿娟呢!孩子,這個不行!」老人堅決地說。    
    河東君急了:「大伯,你說什麼?若是我一生不嫁,難道也要他們陪著我一生不成!」說著,拿出謙益送的那包銀子,遞給老人,「這是錢牧齋老爺送給阿娟的嫁禮,你先拿去辦一些必需的東西。」    
    老人身子往後退著,嘴裡不住地說:「不行,不行!你不擇到人,這事萬萬辦不得,你若心疼他們,你就……」    
    阿娟從門外衝了進來,她放下茶壺,就往河東君面前一跪,趴在她膝上哭著說:「不!我不!」    
    河東君攥著阿娟的兩臂,想把她拉起來:「你這是幹什麼?快起來!」    
    阿娟抬起滿是淚水的臉說:「我都聽到了!我……我不走!我走了你要苦死悶死的!我要跟你在一起!」    
    「盡說瞎話!我怎能誤了你的終身大事呢!我不能只為自己呀!好阿娟,你就聽我的吧!」河東君摟住阿娟說。    
    阿貴也跪倒在她的面前,乞求說:「阿愛姐,你別逼我們吧!我們等著你。」說著摀住臉像獅子般吼哭著。    
    阿娟的婚事就這麼擱置下來。可是,它卻像塊石頭壓著河東君的心,她每時每刻都為對不起他們而深感內疚,這逼得她不得不重新考慮自己的歸宿問題。    
    正在這時,汪汝謙來了。他不僅帶來了謙益寄給她的詩稿,還說:「像牧翁這樣識才、愛才、真正知你的能有幾人!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切勿錯過良機。」    
    河東君無言以對,只有歎息。    
    汝謙繼續勸說:「你應該想想,你的那個條件不太苛刻嗎?」他怕傷了她的自尊心,沒有把要說的都明說出來。他知道,她並非不懂得那些道理,她不過不願向命運低頭罷了!他勸她:「要實際一點!」她報以感激的一笑。


第四部分 人有悲歡離合第52節 彩舫花燭夜(1)

    錢謙益帶著怏怏和寂寞的心情,一人從杭州去到新安,訪程嘉燧於長翰山居不遇,又獨自上了黃山。但是,他對河東君的思戀之情卻隨著旅途的孤寂日烈日濃,想得到河東君的心情也更為迫切。他再次把他的心跡寄托於詩句,希望得到她的回應。    
    送走了汝謙,河東君又墮入矛盾的浪谷波峰,然明的話無疑都是對的。在男人主宰世界的當今,哪兒去找既沒有正妻又志同道合還不嫌棄她卑微出身的真正君子呢?自己曾經那麼酷愛的人,連將她娶回家做侍妾的勇氣都沒有,到哪兒去尋找理想的偶像呢?自己心高命薄,也讓和她相依為命的阿娟終身大事無著落。自己飄零,那倒算不了什麼,但她怎能忍心阿娟為她誤了青春,終老在江湖上呢?正當她徬徨無定,收到了謙益寄自黃山的詩篇——《五日浴黃山湯池,留題四絕,遙寄河東君》。    
    他在詩中表示了願以嫡妻待她,她在他的家中,將享受主母的地位。    
    河東君讀後,徹夜難眠,她的心湖被深深地攪亂了!她將子龍、徵輿和謙益比較,他們對待愛情的勇氣遠遠不及他,他不愧為一個勇敢的男子漢,敢於為自己所鍾愛的女人作出越出禮法的犧牲。在她飄泊江湖的十個春秋裡,也就遇到他這麼一個。    
    她還有什麼猶疑的呢?為報知己,為報阿娟,她決然地提筆寫道:    
     奉和黃山湯池遙寄之作    
    …………    
    旌心白水是前因,    
    覷俗何曾許別人?    
    煎得蘭湯三百斛,    
    與尹攜手祓征塵。1    
    在杭州,錢謙益得知他的政敵周延儒再度入相的消息,他的心倏然冷了半截。    
    他們的私怨由來已久,可追溯至崇禎二年。那時他與他們同在禮部共事,溫體仁為尚書,周延儒為右侍郎,他為左侍郎。作為東林黨倖存下來有聲望的黨魁,他被推出來爭奪相位,這遭到他們的妒恨,溫、周兩人聯合,翻出他天啟二年主持浙江鄉試被人指控受賄的一筆糊塗老賬,參了一本。結果使他拜相不成,還被革職歸田。第二年溫體仁入相,他倆長期把持朝政,從不放鬆對他的監視和壓制,不讓他有復起的機會。三年前,他迫使溫體仁罷了相,他再次有了復起的希望,可是,周延儒又復起了,他的復起希望再次成了泡影。他不由得歸咎於命運,頹喪了!他在然明的西溪別墅,一連數天狂飲。突然然明給他送來了河東君心許的和章。他立刻從政治的失利中跳了出來,有所失必有所得,能得到河東君這樣的女才人為伴侶,失去復起之機又何妨!既不為官職所累,也就不懼觸犯禮法。他轉怒為喜了,決定以匹嫡之大禮迎娶河東君。當即就啟程回常熟,籌備合巹大禮。    
    崇禎十四年六月初,錢謙益迎娶河東君的彩舫,來到了松江。    
    這時,明朝面臨的兩個威脅也更為嚴重了。被稱作「流寇」的農民起義軍,勢力越來越壯大,嚴重動搖著明王朝的統治;被稱為「索虜」的建州軍隊不僅威脅著山海關外廣闊的國土,還蔓延到宣化、大同,隨時都有進關的可能。他們不時衝破長城,威脅京城,向南到畿南、山東、濟南、德州一帶騷擾擄掠。明思宗崇禎皇帝雖然想國家強盛,但剛愎自用,用人惟以迎合自己意願為準。把鞏固國家統治的希望寄托於錦衣衛,使憂國憂民的大臣,受到殘酷的迫害,肝膽酬國的志士得不到重用,國家陷入了困境。《邸報》經常載些報喜不報憂的假消息,遠離京城的江南大多數官民、士大夫階層,並不瞭解國家民族危難的真實情況,他們仍然做著各自的榮升、發財的美夢。    
    錢謙益根本就不相信《邸報》,他知道國家的形勢要比《邸報》描寫的嚴重得多。可是,他一介在野庶民,能奈何得了?索性為彌補政治上的失意而做情場上的孤注一擲,冒天下之大不韙。    
    舟發尚湖時,他想到此行的終點松江還有他族侄加門生的錢橫。去到他的轄地,要不要去看望他?倘若告訴他,他娶的就是他一再要驅逐之人,會令他尷尬的。但不跟他打個招呼,也不合適。思之再三,決定下船後讓僕人送一個帖給他,說明此行只為迎娶新婦,行程匆匆,恕不能登門探望。他隱去了新婦河東君的姓名。這樣,既給了他面子,又免去了他們相互見面的尷尬。    
    彩舫停棹在橫雲山下的河面上。    
    謙益見到河東君,先就一揖到地說:「阿彌陀佛,如我願也!多謝你!」    
    阿娟聽到他的聲音,從隔壁奔過來叫道:「錢老爺!」    
    河東君對謙益說:「不要謝我,謝阿娟吧!是她逼著我應承的。」    
    謙益有些詫異地問:「此話當真?」    
    河東君便將阿娟、船伯他們不願在她之先辦婚事一事複述了一遍,後又說:「當然,牧翁……」她停住話頭,向他嫵媚地一笑,「只有以情能動情,只有以心才能贏得心!」    
    他感動地望著河東君說:「叫老夫如何才能答謝他們?」    
    河東君回答說:「他們不要你答謝,可是,你得應承我一件事!」河東君的眼睛突然濕了,「他們雖然不是我的直系親屬,但這些年的生活已將我們結成了情同骨肉的親人。他們和我—樣地位卑微,他們心地卻無比善良。我若沒有他們的愛和保護,也早就不在人世了!我不能扔下他們,一個人跟你走。我要帶他們去你家,要求你像待家人樣待他們。」    
    謙益不敢有半點猶疑,立即回答說:「理所當然之事,你就放心吧!合巹大禮,老夫已選定後天六月初七,吉日良辰。萬事齊備,就等東風了!」    
    河東君微微一笑,欣然地點頭應承了。    
    錢橫接到謙益的短簡,眉頭皺起像兩座小山。他早已對這位在野十數年的族伯失去了興趣。當年,他是文壇祭酒,拜在他門下,不過衝他的名聲而已。現時再與他繼續交往,不僅沒有絲毫好處,倘被周相國得知了,豈不要受累倒霉!此老也太不自量,為何不悄悄來去,還要遞什麼信札!    
    可是,他再一想,如果不予理睬,不明顯地讓他和仍追隨他的人看出他的勢利嗎?不,不能!勢利是君子所不齒的,倘若他與別的門生談及,豈不要被罵為小人,有損清名!    
    他在書房裡轉了幾個圈,突然,他站住了。他還是決定去看他,不過,這得著意安排一下,不要讓同僚知道。    
    太陽落到橫雲山那面去了,地面仍然蒸騰著暑熱,錢橫換了套真絲便服,帶著一個心腹的家僕,坐著一乘肩輿,悄悄地往橫雲山邊的溪河去了。老遠,他就看到河中停泊著一艘懸燈結綵的兩層大畫舫。那排場令人咋舌。他不屑地「哼」了一聲。    
    下了轎,就看見有人持著書有「錢」字的燈籠從艙內出來,原來是謙益和河東君。謙益沒有料及錢橫會來,真是冤家路窄,與河東君抵面而遇,迴避已來不及了。謙益一時無了主意,只得裝作根本就不知他們有什麼瓜葛,迎上去說:「賢契太多禮了!天黑路滑,何勞專程前來!快請進艙。」他說著就轉身對河東君引見,「認識一下,松江府的父母官……」    
    四目相對,都很尷尬。但河東君的尷尬瞬間就被一種勝利者居高臨下的優越感取代了。既然他是牧齋的族侄門生,她當仁不讓地以長者姿態落落大方地接受他行禮,也不失尊嚴地回了禮。她打斷了謙益的話微笑說:「不用介紹,我們早就打過交道了。是吧?錢大人!」    
    使錢橫驚訝的是,老頭兒大張旗鼓要迎娶的新婦,竟是他恨得牙癢癢、又無可奈何的刁婦!早知是她,他寧可背勢利小人之名,也不會來的。他領教過她的厲害,現在一定不能惹怒她,不然,她會當著老頭兒的面把什麼都捅出來。他敷衍地含糊回答著:「是,我們見過面的。」


第四部分 人有悲歡離合第53節 彩舫花燭夜(2)

    他們認識,謙益並不感到驚訝。她長時間生活在雲間,會有許多機會見面。她曾提起過險險被他驅逐之事,這段積怨至今並未完全消除,還是少讓他們說話為妙。便忙招呼著:「快進艙坐!快進艙坐!」    
    客艙裡,幾個僕人正在擺置香案,錦緞的桌圍上,放著未燃的大紅蠟燭。    
    錢橫示意他的僕人捧上一個禮盒,上面放著朱紅禮單。他對謙益說:「恭賀族伯尋得絕代佳人。一點薄禮,不成敬意!」    
    河東君卻走上前來說:「知府大人,我們這個門不當,戶不對的婚姻,能得到知府大人允許,那就感恩不盡了,怎敢還受此重禮。」她將手一揚,阻止了錢府僕人去接禮盒。又向錢橫做了個請的手勢,說:「你請坐。」    
    錢橫的僕人捧著禮盒像根柱子似的立在客艙中。上前不得,退後不得。錢橫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十分尷尬。    
    謙益深知河東君的脾氣,不知如何平息由他的失誤可能要引起的風波。他向後艙喊了一聲:「沏茶!」就一邊將錢橫按到椅上坐下,一邊親手接過錢橫的禮物,放到桌子上,再轉向河東君說:「你今日也累了,到後艙歇息去吧!」他想盡快支走她。    
    「制怒!制怒!小不忍則亂大謀!」這是錢橫用以制約自己的座右銘。此時他又以此暗暗告誡自己。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今日她是老頭兒的新婦,不看僧面看佛面,就忍了被她挖苦這口氣,他日他會找她加倍索還的!他是蜚聲遠近的名宦,何必因些小意氣,讓她壞了他清正的聲名,豈不是得不償失!    
    謙益支走了河東君,錢橫舒了口氣!剛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河東君又從後艙出來了,手裡還攥著一個卷軸。    
    她竟自走到錢橫面前,笑容可掬地解開卷軸上的捆帶說:「知府大人是知名的藏家,又是獨具慧眼的鑒賞家,我這裡有軸書,想請知府大人鑒別。」說著就把它展開在錢橫面前。    
    謙益心裡敲起了小鼓,他猜不透她此舉的玄妙。    
    錢橫的心彷彿被無形的手提拎了起來,李待問之書,與他藏的那張一模一樣!他暗自想,到底哪張是真品呢?他還不敢斷言。這個女人詭計多端,此刻要他鑒別,不知壺裡又賣的是什麼藥呢!他只好回答說:「李存我之書。」    
    「千真萬確!」河東君稱讚著說,「為了保住它,我可是動了心計呢!」她將發生在澄湖上的事說了一遍,又嘲笑地說,「我摹的那書,也許還被那位附庸風雅的飯囊視作珍寶呢!」    
    謙益雖不知事情的原委,但他已悟到河東君罵的是錢橫,連忙賠著笑臉打岔說:「願意藏柳河東君之書者,才真正是別具慧眼之藏家!今後柳書將為老夫所獨擁也!賢契,你說對嗎?哈哈哈……」    
    錢橫忐忑不安了,他最害怕的是中秋之夜的事也被她宣洩出來,只得解嘲地笑起來:「對對對,那位藏家,才是獨具慧眼之藏家!」說著,趕緊起身告辭。他坐進轎內,狠狠地冷笑了一聲,那一聲意味深長,內含憤怒,頗有此仇不報誓不為人的決心。    
    六月初七,驕陽似火,牧齋吉服新裝,乘坐新轎,在盛大的儀仗簇擁下,帶著迎娶新娘的花轎和贄禮,來到李待問的別墅。贄禮中有一對白鵝,這就是古代的「奠雁」,取雁堅貞,預祝新夫婦永不分離的含義。因為雁頗難得到,便以鵝相代。    
    頭一日,待問就請了熟悉婚禮的人來幫助河東君按照江南迎親禮節作了準備。    
    船伯和阿娟將新郎迎進客廳,款待「三道茶」,饗以蓮子羹、粉團等甜美食品。按照禮儀,新郎應先回去,新娘則要在下午由娘家用儀仗送去。河東君沒有娘家,就免了這個儀式,由新郎親自迎去。可是,河東君觸景傷情,遲遲不肯上轎,謙益獻了四首催妝詩後,船伯以舅爺的身份,才扶她上了轎,阿貴、阿娟和船伯,相跟著儀仗,一同到河邊,上了船。    
    客艙裡,紅燭高照,河東君與謙益同拜天地,行合巹大禮。    
    交拜後,人們就將紅綠牽錦讓他們各執一端,新郎牽著新娘踏著不斷向前傳遞的青布袋,進了佈置成洞房的後艙。    
    洞房的床上鋪著錦被,佈置得富麗堂皇,謙益還置備了許多喜果,招待走上船來的客人。    
    河東君感激謙益完全按照嫡配大禮迎娶她,她執意追求的並非是一個正室的頭銜,要爭的是個平等的人格,她決意要試試把規定她只能做小老婆的大明禮法踩在腳下。她要證明,她這個地位卑下的女人也能跟大家出身的閨秀、朝廷命婦平起平坐,在家庭裡享有同等地位和權利。她感到了一種欣慰,能夠嫁給一個敢為自己去對抗禮法的丈夫,也沒枉她苦苦漂流十年!    
    她透過覆蓋頭上方巾的網孔,看到擁來觀看婚禮的人越集越多,河岸站滿了。忽然,人群騷亂起來,一批紳士和家童模樣的人不斷分開眾人往前擠。文友們畢竟沒有遺忘她,他們來給她送行來了。歡樂像一陣河風閃進河東君的心田,她偷偷掀開方巾的一角,凝神地搜尋著她熟悉的身影……人頭攢動,她分辨不清。突然,鼓樂聲停歇了,石塊、瓦片一齊向她船上飛來。    
    謙益怡然自得,能娶到天下第一佳人,是他此生最大的快事,他連作了五首催妝詩。眼前這一切好像早在他的意料之中。僕人和管事都嚇慌了,驚恐地奔向窗牖。他卻對他們說:「不用怕,讓他們砸吧!砸發砸發!鼓樂再奏起來!」    
    僕人送上一張紙條說:「這是綁在石頭上扔上船來的。」    
    河東君一把掀掉了方巾,搶先把紙條拿到手裡讀起來:「禮部侍郎不知禮,匹配大禮娶流妓,叛道離經悖禮法,豈容玷污士大夫!砸砸砸!叫爾滿船載瓦礫!」河東君的手顫抖著,五個指頭緊緊地攥住了紙條,彷彿要把它和寫它的人一起捏碎似的。她對謙益說:「我去見他們!」說著就往前艙走。    
    謙益攔住她說:「你不能出去!他們要砸你的!」    
    河東君撥開他的手說:「你別擔心,就是砸死了,也值得!」說著就掙脫了他的手,走出去了。    
    盛妝的河東君,迎著瓦矢石雨,走出船艙,立在船頭甲板上。奇怪,瓦雨石雹卻突然停止了傾瀉。她向岸上的人群微笑著施了一禮說:「諸位父母、兄弟,文友詞朋,在雲間我有過一段難忘的日月,給過我幫助的老師和友人,我永遠銘記他們。在這臨別之際,又受到諸位如此盛情的歡送,送給我如此珍貴的禮物,我將把它們帶回去,作為永久的紀念。」    
    人群中發出一陣笑聲,也有人在高聲咒罵:「嗨嗨,挨了砸,還說起俏皮話來了!」    
    「哼!傷風敗俗,違背大明禮法,還好意思站出來。真不要面皮了!」    
    「身為文壇祭酒,為了一個女人,竟做出有傷我等國士尊嚴的醜行!」    
    隨著,又一陣石雨落到河東君身邊。    
    阿娟和船伯擔心河東君被砸傷,上前去要把她拉進艙來,河東君輕輕地撥開他們的手,又走上前一步說:「你這位相公,看你衣冠楚楚,口稱國士,柳是想請教於你。邊關吃緊,強敵入侵,生靈塗炭,你作為一個國士,應有義不容辭的保衛國土的責任。可你只是對一個嚮往自由的弱小女子的婚禮宣洩出如此怒不可遏的義憤。」河東君歎息著搖了下頭,「真可惜!這些瓦石不是投向侵犯疆土的仇敵!在一個弱女子面前逞強橫行,就算得是國士嗎?」    
    意外的言辭突然鎮住了人們,岸上鴉雀無聲了。但僅僅一瞬,就響起了挨罵的人更為憤怒的回擊聲:「還敢罵人!砸!砸死這個臭娼婦!」    
    又是一陣像雨點樣瓦片石塊向船上飛來。    
    河東君毫無懼色,站在船頭,紋絲不動。船伯和阿娟慌了,急忙跑上船頭,排立在河東君前面,擋住飛來的瓦片石頭。    
    河東君拉開大伯和阿娟說:「你們倆讓開。我還要把話說完。」    
    岸上不少人應和著說:「對!讓人家把話說完嘛!」    
    「看她還有什麼好說的。說!」    
    河東君見停止了扔石塊,反而流出了淚水,她帶著濃烈的感情說:「諸位鄉鄰!誰不愛這綠茵茵的湖水?誰不愛那蔥鬱郁的青山?誰不羨慕自由自在任意飛翔,像這山水之間的鳥兒?我柳是愛!我柳是想!我柳是羨慕!我柳是只是不願再看人家的白眼,不願再受他人的欺凌。想做個人,一個和別人—樣的人,一個能保住自己尊嚴的人。我才要求錢學士以嫡配大禮來迎娶我。這也是為著像我一樣被欺凌的姐妹爭臉爭氣!」河東君說著說著就憤慨起來,「不知我這點可憐的要求侵犯了誰的利益?傷了誰的尊嚴?要遭到如此的對待?一個出身卑下的人,他的人格未必卑下;出身顯貴的人,他的人格未必就高尚!我不願為人姬妾有什麼可指責的?如果說這有傷他人的尊嚴,有損別人的利益,我願意在正義的磚石下被砸死!」    
    岸上,有的人悄悄往後退去,後來的那群氣勢洶洶的士子們,也轉過了身。河東君站在船頭,目送著他們慢慢散去。不遠處,一株柳樹下,有個人將握在手裡的石塊悄悄扔進了身邊的水溝裡。河東君全身不由地一陣緊縮,那個轉身扔物的姿態,是那麼眼熟!她看清了,是他!是宋轅文!她曾狂熱地愛過的那個人!他!竟也加入了這個砸她的隊伍!她的心酸了,淚水無聲地從眼裡滾落出來,滴落在新裝上。


第四部分 人有悲歡離合第54節 結束半生漂泊(1)

    盛夏六月的常熟,暑熱蒸騰。錢氏宅邸,籠罩在緊張和不安的氣氛之中。這是由老爺去松江迎娶新婦而引起的。    
    謙益開始籌備啟程,朱姨娘就裝瘋賣傻,忽哭忽笑,還傳揚出瘋話,老爺若娶回那個「柳樹精」,她就不想活了,她就要和兒子,錢府惟一的少爺孫愛一條繩子吊了!她的威脅,觸怒了謙益。他當即派轎請來了正室,把少爺交她領去撫養。    
    朱姨娘尋死覓活,謙益也不理會。她知大勢已去,擋不住丈夫迎娶新婦,只得把一線希望寄托在陳夫人身上,希望她能跟自己共同對付即將來家的新婦。她每日往老宅請安,對陳氏百般慇勤。孫愛又被她帶回了身邊。母憑子貴,她不甘心就此失敗。    
    陳夫人每天都睡得很晚,更鼓敲了兩下,她打了個哈欠。侍婢像是聽到了號令那樣,即刻走進她的臥室,把涼席扇了又扇後,出來扶她去休息。    
    她剛剛想起身,女管事急急匆匆走進來,雙手托著一隻拜匣,躬身立在她們面前說:「門上才收到的。」    
    拜匣內躺著一封書札,陳夫人沒有伸手去拿,眼睛仍然半闔著,毫無表情地問:「哪來的?」    
    「松江。」女管事回答說。    
    陳夫人仍然默默不語,肯定是丈夫來的!她既想很快知道他在信中說些什麼,但積鬱在心裡的那股酸溜溜的東西,又使她不想立即去拆。    
    女管事很善於察言觀色,立即補充說:「門上說是錢知府錢大人差人送來的。」    
    陳夫人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眼仁慢慢地轉向了拜匣,伸手拿起書札。    
    女管事退下去了,侍婢立即撥亮燈,幫她拆了書封,抽出一紙長書展開在她的面前。    
    陳夫人的眉峰收緊了,嘴唇顫顫抖索著,眼裡汪滿了淚水。字跡模糊了,眼前彷彿旋轉著火燭紅光,飛濺著石箭瓦矢。她又閉上了眼睛,記起了丈夫從黃山回來時同她的一次長談。    
    她問他:「你怎地捨得送她走了?」    
    他回答說:「她自己要走的。」遂將河東君寫的《春日我聞室呈牧翁》詩拿給她看了。當時,她心裡有股說不出來的滋味。他還向她敘述了她的不幸身世,稱讚她寧可流浪飄泊,也不願為人姬妾。他很尊重河東君的獨立精神,更愛她的容貌和才華,以及她那特有的魅力。他的話,在夫人心裡攪起了波瀾。    
    她出身上層名門大家,從來不知道為生存和飢餓擔憂,更不會有流浪飄泊的生活體驗。但她能夠想像出,一個年輕美貌而又有才華的單身女子飄泊的艱難,倘若沒有堅強的心志和謀略,是不能生存下來的。作為一個女性,她也有女性那種嚮往平等自由的本能。頓然間,她和她似乎心有靈犀一點通了,她對柳河東君這種身份的女人好像也有了些許的理解,對她的遭際有了憐憫和同情,對她那種奇特的追求產生了一種欽佩之情。她寬容地看了丈夫一眼,歎息著說:「可憐的女人!」    
    丈夫又把柳河東君在他家所作的詩,一一給她看,解釋哪些用典如何貼切,哪些主意如何深刻,哪些情感如何真切。最後又說:「誰能得到她,勝如得到了無價之寶!」    
    她的心不由得一陣緊縮,她的丈夫並沒有放棄娶柳氏的打算,他這是在開導她。她從小就接受出嫁從夫古訓,想丈夫所想,愛丈夫所愛,這才是一個有教養的大家閨秀所應遵從的婦道。既然丈夫如此愛那柳姓女子,她只得說:「你就按你所想的去做吧!」    
    丈夫受了感動,溫存地摟了一下她的肩膀說:「她進門之後,我決不會有負於你!」    
    陳夫人萬萬沒有想到丈夫這次如此認真,竟然以嫡禮去迎娶她,以致引起風波。    
    她將信札放在一旁,一種不快裊繞著她。過去牧齋娶妾,她從未有過如此的感受。錢橫信裡告訴她,柳氏欲奪嫡位,難道這是真的?奪嫡?一個博古通今、熟知大明禮法的丈夫,怎會知法犯法,做出此種事來?他將要把她這個嫡配置於何地呢?告他?不!不!她在心裡說著。他是她的丈夫,是她的依靠,家裡的大梁!把大梁拆了,還有這進士第嗎?不能!不能去告他!他既沒有說要休掉她,也沒有要遣她回陳家的跡象。她是他的結髮妻,她不能聽信族侄錢橫的片面之辭!但她又吞不下這口氣,她尚健在,又以嫡匹之禮娶柳氏,這不明明是對她這個主母的蔑視嗎?她怎的甘心!    
    她默默地忍受著內心的傷痛,在僕人面前,不能失去主母的威嚴。她扶著侍兒,走進臥室,示意侍兒帶好門出去,她這才撲倒涼席上,無聲地哭起來,淚水和著汗水,濕透了枕席。她雖然是這錢府的主母,主宰著姬妾僕婢的命運,可是,她卻不能違背丈夫的意旨。她的命運掌握在丈夫的手中。丈夫竟敢蔑視朝廷的禮制,也不顧士大夫輿論,她又怎能去勸阻呢?除非同歸於盡!她突然止住了淚,用手堵住了嘴。這不能,這不能!太可怕了!孫愛雖然出自朱姨娘,可她才是他的真正母親,她不能不考慮她兒子的前程。還有她賢淑的聲譽!她已不是氣盛的少婦,而是早就看破紅塵、皈依佛門的信徒。    
    可是,她是女人哪!    
    她臥下爬起,爬起臥下,反反覆覆重讀族侄那封戳心的信,像一隻受傷的貓,無所適從,最後只好蜷縮在床上抽泣。    
    一夜不成眠,第二天天一亮,她就把女管事叫來,吩咐把她住的正室騰出來,重新粉刷,按新房樣鋪陳起來,床上要錦被芙蓉帳,牆上掛家藏珍品歷代名人書畫。自己搬進側房。管家驚異地問:「夫人,這是……」    
    她沒有回答。她有她的籌劃,合巹大禮,一定要在老宅祖宗靈位前舉行。那時,她會漂漂亮亮地宣佈出她的決定。    
    她又派人去請朱姨娘,派去的轎子還未出門,朱姨娘的轎子就進了門。她一下轎,就直奔夫人住處。    
    陳夫人聽到通報,立刻迎了出來。    
    朱姨娘就在廊簷下向她跪了下去說:「婢子給夫人請安!」    
    陳夫人連忙伸雙手去扶她,說:「家無常禮,快起來。」    
    她抬起頭,仰視著陳夫人說:「婢子有話回夫人。」    
    「有話起來慢慢說。」陳夫人硬是拽起了她。把她引進了東廂房的起坐間。陳夫人自己在一把椅子上坐了,朱姨娘就坐在一隻矮几上。這是規矩,小妾是不能跟正室平起平坐的。    
    「夫人,你……」朱姨娘欲言又止。    
    「快直說吧,何事?」    
    「半野堂都鬧翻了呢!聽說迎娶柳氏的彩舫明日就到,呂大管家忙得像隻猴子,哼!跳進跳出。我聞室裝修一新,張燈結綵,八抬大轎繫上了用整匹緞子扎的大綵球,據說比你當年進府還風光。」她突然放低聲音,轉換成神秘的語氣,「上上下下都在哄傳,要奪你的正位呢!」她的目光直往陳夫人臉上掃,看她的臉色還是那麼平靜,又說,「夫人,你就這麼毫不在乎?」


第四部分 人有悲歡離合第55節 結束半生漂泊(2)

    陳夫人微微一笑:「我正派人去請你,想跟你……」    
    朱姨娘不等她說完,就憤慨地打斷了她的話:「奪正位,真是天下奇聞!禮法不容,家族不容,輿論不容!連我也看不下這等怪事!夫人,上上下下都在為你打抱不平呢!」    
    陳夫人的手,不經意地哆嗦了一下,但她很快鎮靜下來,微笑著說:「不要瞎哄了。我還未得到老爺的准信兒,如果老爺真要這麼做,也一定是有他的道理。我叫你來,是跟你打個招呼,新人進家,取個吉利,別瞎鬧!不然,又要惹老爺生氣了!」    
    朱姨娘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陳夫人,連她的手輕微抖了一下也沒逃過她的眼睛。她側過頭,噘起嘴說:「我反正是做小的命,倒沒什麼。」她又看了陳夫人一眼,見她那副逆來順受的表情,心裡說不出的氣憤,真想扇她一耳刮子,好叫她清醒清醒。當然這不過想想而已,她哪裡敢呢!她一把攥住陳夫人的手,感情激動地搖著說:「你是正室,明媒正娶的受過誥封的夫人,你為何要這樣忍氣吞聲,受這種下賤女人的氣?她進門你就給她個下馬威,叫她也知道知道禮法、家風,認識認識你正室的厲害。」    
    「奪我的正室,你為何如此生氣?」陳夫人不想跟她多言,說著慢慢合上了眼睛,口中唸唸有詞,她在誦一段經文。良久,她才抬起鬆弛了的眼皮,看著朱姨娘說:「家不和,外人欺。老爺是有聲望的人,不能因小失大!」    
    「夫人,你太善了,你忍得下這口氣,我可忍不住!」朱姨娘還不甘心。    
    陳夫人揚了她一眼,威嚴地說:「你懂得什麼?回去,不准鬧!」    
    朱姨娘看看說不動陳夫人,窩著一肚子的氣,起身告辭。來到院中,見許多僕婦在進進出出搬家什,就攔住一個老媽子問:「這是做什麼?」    
    老媽子詭譎地一笑,悄悄對她說:「你說怪不怪,夫人突然要搬進西廂房,把正室空出來,明日有好戲唱啊!」    
    好戲?朱姨娘突然意識到什麼,心裡不由得一陣歡快,夫人是有心計的,她怎會便宜那女人!她希望明日鬧起來,鬧得越凶越解氣。    
    錢府空氣愈來愈緊張,上上下下的僕婦,都在暗地裡猜測、議論,有的說「夫人要鬧婚」;有的說「夫人要給老爺難堪」;有人說「做事得當心,到時氣會撒在下人身上!」還有人悲歎「錢府要出事了!」    
    迎親的彩舟已停靠在尚湖邊了,陳夫人叫來了管家呂文思,吩咐在老宅堂中設置了紅燭、香案。籌備了筵席,通知了親朋故舊。她在做這一切時,是帶著莊重的微笑的。待一切準備停當,她乘著四人大轎,帶著鼓樂笙簫和呂管家早就備好的八抬大彩轎,親自迎到尚湖邊。    
    謙益一見這架勢,以為夫人要鬧婚。連忙迎到她面前說:「夫人,你?……」    
    「我來迎接柳夫人進城哪!」陳夫人回答說。    
    「迎進老宅?」謙益的心彷彿就要蹦出來。    
    「當然!」    
    謙益擺了下頭,說:「不,我已同她說好,還住在我聞室,俟後再造新居。」    
    「我已做好了一切迎娶準備哪!」    
    時值炎夏,謙益卻有種九九寒天掉進了冰窟窿之感,他所擔心的事發生了!她要鬧婚!要將河東君接進老宅,壓她行主僕之禮。這怎的是好!河東君是不能夠忍受的!她的飄泊,她的追求為了什麼,河東君是不會接受的!現在惟一的辦法是趕在河東君尚未發現她的意圖之先,把她勸回去,一切都留在以後他去解決。他回頭向船上窺視了一眼,輕聲地說:「夫人快請回!算是我求你了!」    
    陳夫人微慍地望了丈夫一眼說:「我已從正房搬進了側室,新房也已佈置就緒,只等著迎進新人呢!你讓我上船去親自對她說吧!」    
    謙益橫在她的前頭,攔住說:「夫人怎的想得出來?快回去吧!」    
    「妾是真心誠意讓賢!」陳夫人說著就要撥開丈夫的手,往駁岸上去,表現出她從未有過的勇敢。    
    謙益的臉色陰了下來,說:「夫人向以賢德著稱,今日為何?」他的聲音低了下來,「一切都和過去一樣,你搬回正房,我和她住半野堂別墅。」    
    陳夫人仍然堅持著說:「我主意已定,請成全我的心願。她有才學,可以輔佐你……」說著就跪了下來,「我說的都是真心話。」    
    謙益雙手拉起陳氏說:「夫人!因為她不是一個平庸的女子,老夫才不忍以小星目之。既然夫人深知我心,通情達理,就請允許我同稱你們夫人,如何?」    
    陳夫人的心直往下沉,果然要夫人相稱。但她話已出口,又能說什麼呢!她怔怔地望著丈夫的眼睛。    
    謙益仍然忐忑不安,他再次對陳夫人說:「還是請你先回去吧!」    
    河東君早就聽到了鼓樂聲,又從窗口窺見了儀仗,當然是來迎接她的。轎子停下後,從前轎內走出一位年逾五十的雍容華貴的女人。她已猜到那就是久聞其名的陳夫人了。接著,只見謙益慌忙迎上前去,她暗自思忖,也許就要有一場風暴來臨了!她倚著花窗,注視著眼前發生的一切。牧翁以匹嫡大禮迎娶她,必然要在他的家中引起軒然大波。嫡配陳夫人一定要吵個你死我活,天翻地覆。她心裡準備好了迎擊,她決不會在蔑視她的人面前屈服的!她也是人,和她是同樣的人!為何要稱妾稱婢,跪拜在她面前呢!牧翁已經在婚禮上當眾說過,稱她做柳夫人,享有和她陳氏同等地位和權利。後來,他們的對話,斷續地傳進她耳中,她那顆玩世不恭的心受了驚動,陳夫人「撲通」跪地之聲震顫了她的心靈,她沒有把自己看做至高無上的正室夫人,也沒有把她視做低人一等的小妾,而是以等同之禮來待她,還要將她的正位讓給她。這種禮遇之情,撫慰了她那緊緊裹著的、害怕受到傷害的自尊心。這一跪,改變了她對陳夫人的看法。她偕著阿娟,悄沒聲響地走出了船艙。    
    儀仗的鼓樂聲,早就引來了觀眾,湖邊、田埂和山道上,散落地站著觀看熱鬧的人群。    
    河東君主僕突然出現,牧齋為之一震。他苦心孤詣的安排,為的是不讓她們在短時間內見面,她們見面應該待到他認為可以相見的適當時機。他已領教過河東君的脾性,就是不願身居下位,見到正嫡,她也不會謙讓的。沒想到的事情接二連三發生了,他心亂如麻,不知如何來處理這種尷尬的局面,他的面肌抽搐著,對河東君說:「外面太熱,你……」他想叫她進船艙去。    
    河東君卻早已走到了他與陳夫人之間,說:「夫人,柳是拜見姐姐!」跪了下去。    
    河東君從艙內走出來時,陳夫人就被她的大家風度和容貌驚呆了,直到河東君跪下叫了她一聲「姐姐」,她才清醒過來,慌忙跪下回禮說:「柳夫人,這可當不起。老爺說過了,在錢家,我倆同稱夫人。我想請你住進老宅,我已讓出了上房。」    
    河東君立即拉起她一同站起來說:「夫人如此看重我,足以熨帖我受傷的心,柳是感激姐姐見容之恩,何談讓出正屋呢!我絕不會接受的。」她說著就以眼向阿娟示意,阿娟立即轉身從船上捧來一隻描金禮盒。河東君接在手裡,掀開蓋,紅絲絨的襯底上,放著一卷玉版宣抄寫的《金剛經》。她說,「姐姐!我的一點心意,你若賞臉,就請收下。」    
    謙益立即從旁插言:「在船上,柳夫人宵旰兼程,薰香沐浴趕抄了這卷經書。夫人,你看這情義……」    
    陳夫人本來還處在茫然狀態下的心,彷彿突然朗然了。半年多來的憂慮、感傷、氣憤、苦悶,都在這瞬間消除了!柳夫人並不像他們傳說的那樣淺薄,也不像她所想像推測的那樣驕橫。她不再是她心中的情敵了,她的眼睛濕了,接過禮盒,緊緊抱在懷裡。良久,她突然一躬身,向河東君行了個佛教禮說:「阿彌陀佛,佛爺保佑!多謝。」就把禮盒交給了丫頭,並從她手裡端過另一隻禮盒,雙手遞到河東君面前說:「留個紀念。」掀開蓋,禮盒裡是一對黃澄澄的龍鳳呈祥的金鐲子。    
    河東君說:「姐姐,這禮太重了,妹妹不敢領受!」    
    陳夫人雙手握住河東君的手說:「是姐姐的一點心意,若不收下,就是看不起我了。你年輕,有才學,希望你輔佐夫君,協理家業。住到老宅來,我們也好朝夕說個話兒。」    
    河東君微笑著看著謙益。    
    謙益被這瞬間的大變化震驚了。他欣喜地看著兩位夫人,對陳夫人笑了笑說:「夫人盛情可感,我已擬就要建築一幢冠蓋江左的藏書樓,柳夫人是藏書樓主人,助我校勘著作。在船上已行過合巹大禮,也不用回老宅拜祖宗了。」說著,就把她倆擁上了轎。    
    從此,錢府便有了兩個夫人。陳夫人仍居老宅,河東君和謙益居半野堂。至於錢氏家族的嘩然輿論,錢謙益也不去理睬,就他的威望,他們也不敢公開對他怎樣,也許事過境遷,那種不滿情緒也就自消自滅了。


第四部分 人有悲歡離合第56節 閨中知己(1)

    河東君初訪半野堂,認識的第一個丫環就是阿秀。她延遷進我聞室,謙益又派阿秀來侍候過她。現在她是八抬大轎堂堂正正抬進錢府的夫人,兩天快過去了,卻不見阿秀來打個照面。她有些奇怪地問阿娟:「見到過阿秀沒有?」    
    阿娟搖頭。    
    撥來侍候她的小丫環阿靈小聲地咕噥了一聲:「朱姨娘不讓她出門。」    
    阿秀是個情感篤誠的姑娘,是因她而受到了責難嗎?河東君有些不安了。她知道朱姨娘粗俗無知,大可不必去同這種人計較。她揀出兩件衣料和一盒特產鱸魚乾,叫阿靈陪著阿娟給朱姨娘送去,順便看看阿秀。    
    她倆輕輕推開了西小院虛掩的角門,剛剛跨進院子,就驚呆了。阿秀正頂著一塊足有十斤重的石頭,跪在火熱的太陽底下,汗水漬濕了她的鬢髮和衣衫。她又黑又瘦,兩眼黯淡無神。阿娟緩過神來,幾步奔到她跟前。    
    阿秀木然地垂著眼簾,不敢相認。    
    阿娟要拿下她頭上的石頭,她兩手卻緊緊護住。    
    阿娟硬是奪下了它,往地上擲去。說:「你犯了何罪,要受如此的重罰?太陽這樣毒,不要把你烤死嗎!」    
    「誰在外面說話呀!」朱姨娘搖著一把紈扇,掀開竹簾,來到門口。    
    阿娟、阿靈連忙上前行禮,把禮物遞上去說:「柳夫人的一點心意,請姨娘笑納。」    
    朱姨娘斜睨了她倆一眼,就別過臉,揚起頭,冷笑著說:「笑納?我只會罵不會笑哪!我也只知道錢府有個陳夫人,不知道還有個什麼柳夫人!」她既不叫她倆起來,也不叫丫環接禮物,就罵開了阿秀:「小賤人,你敢不受老娘的罰,吃了豹子膽不成?誰讓你把石頭拿下來的!頂上去!太陽不下山,休想起來!」    
    阿秀週身發抖,豆大的汗珠沿著臉腮直往下流,兩條細細的胳膊哆嗦著搬那石塊,怎麼使勁也舉不上頭。    
    「春蘭!」一個十四五歲的丫頭應聲從屋裡走了出來,垂首侍立在朱姨娘面前,「把石頭給小賤人頂上去!」    
    春蘭再次把石塊放到阿秀頭上。阿秀受不住了,隨同石塊一道倒在地上。    
    阿娟實在忍受不了朱姨娘的驕橫,更看不下去她那樣折磨阿秀,霍地站起來,一把抱起阿秀,連聲喚道:「阿秀,阿秀!你醒醒!」    
    朱姨娘冷笑著一步步向她倆逼近去,厲聲地說:「我管教我的丫頭,關你們何事!」她從阿娟懷裡拽過阿秀,對春蘭吼著,「還不快把板子拿來,今日老娘要叫小賤人知道厲害,看誰還敢吃裡扒外!」    
    阿娟從未見過如此虐待下人的主子,也從未受過這樣的侮辱。她氣極了,從春蘭手裡奪過板子,扔得老遠。    
    這下可捅了馬蜂窩。朱姨娘指手畫腳地大罵起來:「你算什麼東西?狗仗人勢!外來的野雉倒會收買人心,你主子心疼小賤人,老娘就偏要把她往死裡打!」說著就掄起巴掌,左右開弓地扇著剛微微睜眼的阿秀的臉腮。「去回你那主子,看你那個夫人能把老娘的腳後跟咬去!」她發洩了一通,就進屋去了。    
    春蘭誠惶誠恐地跟在她後面。    
    阿娟氣得真想攆上去也扇她幾下,可她不願給愛娘惹麻煩,只得拉起阿秀,小聲地安慰她說:「柳夫人想見見你,你晚上悄悄來。」說完就同阿靈一道回半野堂,她叮嚀阿靈,不要對柳夫人說這件事。她準備找個機會稟告老爺,讓他教訓教訓那潑婦,把阿秀要過來。    
    晚飯後,河東君問:「見到阿秀沒有?朱姨娘說了些什麼?」    
    阿娟見不說不行了,就回答說:「見到了,正受朱姨娘的罰呢!」    
    「犯了何錯?」    
    「那就不知道了!」    
    河東君悶悶不樂,直等牧齋進了房,她才起身和他相依靠在籐躺椅上。阿靈執扇在旁,輕輕地給他們扇著。    
    湖藍色紗燈散出柔和的光,給河東君的臥室增加了些涼爽氣氛。室內的一切陳設,彷彿都置身在清涼的月光中。這是一種夢幻似的色調。他們手攥著手,微闔著眼睛,默默地蕩漾在新婚的歡樂裡。    
    突然,阿娟房裡傳來抽泣聲,河東君叫阿靈去看看誰在哭。    
    阿靈回來說是阿秀。    
    「快去叫她到這兒來!」河東君說著從丈夫手裡抽回了手。    
    阿秀雙膝跪在她面前:「婢子給柳夫人請安!」說著就嚶嚶地哭起來,十分傷心。    
    河東君扶起了她,問道:「聽說你今日受了罰,為了何事?」    
    阿秀越發傷心了,只知哭,就是不說話。    
    躺在椅上的錢謙益見她老哭,有些不耐煩,說:「別哭了,夫人問你話呢!」    
    阿秀抽抽搭搭地說:「婢子不敢說。」    
    「老爺,你就別逼阿秀了,我回你。」阿娟倚著門框氣鼓鼓地說,「朱姨娘叫人紮了好些稻草人,上面貼著寫了柳夫人名姓的紙條,見天晚上要阿秀跪在地上用刀剁,還要她咒罵,阿秀不肯,朱姨娘就罰她頂石頭跪著曬太陽,打她,說是背主的奴才要處死呢!」    
    謙益吃驚地站了起來,逼視著阿秀問:「這都是真的?」    
    「奴婢不敢撒謊。」阿秀連忙跪下說。    
    「今日夫人讓我和阿靈給朱姨娘送禮時,親眼得見!」阿娟一五一十和盤托出。    
    「這個潑婦!」謙益抬步就要往外走,「看我懲治她!」    
    河東君雖然也惱朱姨娘,但她卻攆上去拽住了他,說:「相公,息怒!」硬是把他拉回到躺椅上,嗔怪著阿娟:「你怎麼如此不懂事,讓老爺生這麼大的氣。氣壞了身子怎麼辦?還不快出去!」她又拉起阿秀,輕聲地說:「你也回去吧,若讓朱姨娘知道上我聞室來了,又要受罰的。」    
    阿娟帶著阿秀出去了。河東君坐回到丈夫身邊,緊握住他的手。    
    月色樣的燈光,灑在謙益氣得黑紫的臉上,彷彿是在青石上面鍍了層灰白的光,非常難看。    
    河東君吩咐阿靈去取酸梅蓮子湯。她又輕撫著他的膝頭,近似耳語似的說:「都怪我沒有管教好阿娟,讓你生氣了!」    
    他感動了,側過身,面對著河東君,撫摸著她那兩條裸露在短衫外雪花藕似的胳膊,說:「你也別生氣,別跟那愚婦一般見識。」    
    河東君朝他動情地一笑,嬌嗔地說:「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能那麼沒度量嗎?我倒認為,有人罵才說明我柳是有他人所不及之處!一個人生在世間,如果不被任何人妒忌,那世間有他無他又有什麼兩樣!」過一會兒,她又說,「我不在乎有人在背地裡咒我。我所慮的是阿秀,多好的一個丫頭,怎麼受得了那樣的折磨!」她嬌憨地看著丈夫,「就要給阿娟完婚了,不能叫她日夜守在我身邊了,你再給我買個丫頭,給朱姨娘,把阿秀給我換過來。這樣,我有人服侍,又救了阿秀,也不致使朱姨娘見了阿秀就有氣,豈不三全其美?」    
    謙益的一腔怒氣,在河東君的溫存中早就雲消霧散。他伸手把她攬到懷裡說:「明日就叫阿秀過來。」    
    「你可得買個丫頭給朱姨娘送去呀!」    
    他親了她一下,說:「你是菩薩心腸,寶貝!」    
    阿靈端來了兩盞井水鎮的酸梅蓮子湯,兩人飲後,又納了會涼,才上床睡下。    
    第二天正午,太陽像一盆熾烈的炭火。阿秀又被罰跪在青石板上,頭上改頂著一碗水。謙益在半野堂同一個門生用過午飯,來到朱姨娘住的西小院。一見阿秀被罰頂水,他的火氣就上來了!暗自罵了一聲,狠毒的蠢婦,果然會這麼折磨人!他走過去,拿下那碗水說:「你起來!」    
    阿秀向他叩頭謝恩。    
    朱姨娘聽到春蘭通報說老爺來了,心裡一陣說不出的高興,連忙去到鏡前,整理了下鬢髮,就迎出來:「老爺……」她驚呆了,舌頭突然停住不敢動彈了。    
    謙益端著那碗水,兩隻眼睛像兩顆火球,怒視著她說:「潑婦!你過來!」    
    朱姨娘慌了手腳,膽怯怯地向他挪過步去。    
    「跪下!你也來頂頂這碗水給我看看!」他命令著,把碗遞給她,「也不准潑灑出來!」    
    朱姨娘愣了會兒神,突然醒悟過來,一把奪過那碗水,向阿秀砸過去,罵道:「小刁婦,這麼小就會勾引老爺!看我不把你撕了!」說著就撲向瑟瑟發抖、滿頭汗雨的阿秀。    
    謙益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吼道:「蠢貨!你還想發什麼潑!」又對阿秀說,「你去把東西收拾一下,去我聞室侍候柳夫人,不用再來這裡了。」    
    阿秀喜出望外地給老爺叩了個頭,就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好哇!老頭兒!為拍騷狐狸精的馬屁,把老娘的丫頭拿去送她!不行,我寧可打死這個小賤人,也不會遂你們的願!」朱姨娘跳腳罵起來,「狐狸精!臭娼婦!奪了人的男人,還要奪人的……」    
    謙益忍無可忍舉起手,朝著她的嘴連掌兩記,吼道:「你再罵人,我就把你的舌頭割下來!」把她往前一搡,朱姨娘跌坐在地上。    
    她就地一滾,又哭又罵:「我就要罵!我非要罵!黑了心的,狗吃了良心的!老娘侍候你這些年,給你生兒傳後,現在你一心只想討狐媚子歡心,就來作踐我!」她滾了幾滾,又一骨碌站起來,跑進室內,拿出一個寫了「柳樹精」的稻草人和砧板,掄起菜刀,發瘋似的亂砍亂剁起來,嘴裡咒罵著,「砍死你個狐狸精,咒死你個沒得好死的娼婦!娼婦,立死!柳樹精,立……」    
    謙益氣得嘴唇哆嗦,聲音也失去了控制,顫抖地罵道:「好個潑婦!你聽著:我令你三天內滾出錢家門,回到你朱家去!」


第四部分 人有悲歡離合第57節 閨中知己(2)

    朱姨娘像被打了一悶棍,突然停止了砍剁、哭罵,癱倒在地上。    
    阿秀夾著包袱從她身邊走過,像沒有看到她似的。    
    朱姨娘要被休逐的事,不到一個時辰,就傳遍了錢府上下,議論紛紜,許多人都以為是河東君不能見容,輿論多同情朱姨娘。    
    「才進門,就奪走別人的丫頭,又要把人趕走!也做得太絕了!」    
    「不看僧面還得看佛面哪!朱姨娘好歹也是錢府惟一少爺的親娘呢!」    
    「人家是夫人啦!」    
    「哼!夫人?夫人在老宅。」    
    儘管朱姨娘驕橫跋扈,得罪過不少人,但她進府畢竟有十數年,葉不茂根還深呢!河東君剛剛進府,她的蔑視禮法,反世俗常規的種種做派,早為一些人所不滿,儘管老爺寵著她,但一些人私下還是不服氣的。圍繞著要休逐朱姨娘,府裡形成了兩派,親眷、舊人,有地位的管事、僕婦,幾乎都站在朱氏一邊;贊成謙益主張的除了他的學生,家裡人只佔少數。陳夫人表面不聞不問,吃齋念佛,其實心裡也不以為然。這件霎時間轟動全府的大事,惟有河東君和阿娟蒙在鼓裡。阿靈聽到一點風聲,但她不敢說。阿秀拎著包袱來時,只說是老爺吩咐她來的。    
    河東君午睡起來得很晚,還未梳妝,阿靈通報說:「少爺求見夫人。」    
    她吩咐請孫愛進來。    
    他們早就見過幾面。第一次見到他是在延遷進我聞室時,她一眼就認出他是錢謙益的兒子。錦衣玉食使這個孩子身子單單薄薄,一陣風都可吹倒,但兩隻眼睛卻很精神。    
    她坐在梳妝台前,讓阿娟替她梳妝。    
    孫愛探頭探腦地站在門口。    
    她從鏡子裡看到了他,便說:「你進來坐吧!」    
    他向她跪了下來,說:「孩兒給柳夫人請安。」    
    她只向他抬了下手說:「別多禮,起來坐吧!」    
    他卻跪著不動,說:「孩兒求柳夫人一件事,你不答應孩兒,孩兒就不起來!」    
    河東君一愣,轉向他,詫異地問:「何事?快說吧!」    
    「求你別要爹爹趕走我娘。」孫愛哭喪著臉,可憐巴巴地望著她說,「孩兒求你了!」    
    河東君和阿娟幾乎是同聲反詰道:「你瞎說些什麼呀?」    
    孫愛老老實實把事情的原委說了一遍後,又乞求著:「柳夫人,你就看在孩兒的面上饒了我娘吧!我也不喜歡她,可她是我娘啊!」他伏在地上,又叩了個響頭。    
    河東君愕然了,昨日蕩漾在心裡的那種安然感,倏然飄逝了!這是怎麼回事呢?孩子的話再明白不過了,他們把此事歸咎到她身上!牧翁中午離去一直未回,她還不知此事,歸罪於她,公平嗎?她們同是女人,她嘗過姬妾的痛苦,她怎麼會同這種女人爭寵呢?又怎麼會攛掇丈夫趕走她呢?昨天她不是還勸阻丈夫不要生朱姨娘的氣嗎!她感到委屈,她真想發作!可是,一見這孩子直愣愣地巴望著她,她的心驟然軟了,多大的委屈,也不能朝孩子發洩呀!她伸出雙手扶起孫愛:「去把你爹請來,說我有事找他。」    
    孫愛走了,河東君黯然了,她毫無表情地看著鏡裡的自己,任隨阿娟憤憤不平,任隨她擺弄她的頭髮:「人家說侯門深似海,這錢府不是海,是火坑!愛娘,跟他們鬥一鬥!」    
    河東君淒然一笑,問道:「跟誰斗呀?」    
    「朱姨娘啊!」    
    河東君搖搖頭說:「一個可憐的蠢女人,同她鬥,值得嗎?可恨的是那些跟著起哄,想藉故壓倒我的人。哼!我會有法制住他們的!」    
    謙益從西小院出來,氣得臉都變了顏色。阿園想把他送回我聞室,他卻說:「去書房。」    
    他不願他的心情被河東君看出。如果追問出來,她豈能忍受這樣的侮辱!若是她也鬧起來,將如何收拾?    
    整整一下午,他就躺在搖椅裡。阿園站在一邊小心翼翼地服侍著,又是打扇,又是遞涼茶,還上廚房特製了他最愛吃的綠豆酥。    
    他卻食不甘味。「國必自伐,然後人伐之。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這句古語就像水缸裡的葫蘆瓢,按下了又泛上心頭。不趕走這個潑婦,家無寧日!由此又聯想起他的政敵對他的威脅,心裡越發火冒三丈,恨不能立即就驅趕走她!直到孫愛怯生生垂著頭立在他面前說,柳夫人著他來請他,他還想不到天已黃昏,應回我聞室陪柳夫人進晚餐。    
    河東君只吃了一小碗綠豆粥,就放下碗筷,她裝著根本就不知道今日發生的事,只等他先開口。    
    謙益放下碗,又在阿秀端來的口杯裡漱了漱口,他默默無語地坐著,好久好久,他才深深地歎了口氣說:「老夫已決定趕走那個潑婦!」    
    果然沒有訛傳。河東君從果盤內拿起一個徽白梨,親手削去那薄如紙的皮,遞到他手裡,說:「相公,你這個決斷差矣!」。    
    「不趕走潑婦,不足解我之恨!」    
    「牧翁,以我之見,此乃失策之舉!其理有三:其一,我剛進府,你就決定驅逐朱姨娘,輿論會於我柳是不利,以為我不容人,攛掇你趕走朱姨娘。今後我在府上,將如何為人?又怎能取信於人?你就是為了我,也應取消這個成命。」她移坐到他身旁,為他搖著扇,「其二,相公豈能長此領袖山林?驅走朱姨娘,會招致物議,於相公之再起不利,不值得因小失大!」她望了他一眼,接著說,「這三嘛,朱姨娘雖然粗俗可憎,可她妒恨我,正說明她有情於你!況且,她侍候了你多年,又為錢氏生子傳代,看在孫愛孩兒之面,說她幾句也就是了,何必如此絕情!你就饒了她吧!我求相公了!」    
    謙益長吁一聲,說:「這次看在你的面上,饒了她。」    
    紫薇謝了,金桂放香了,轉眼間河東君進府三個月了。這期間,她辦了幾件事,初步鞏固了她在錢府夫人的地位,她攬過了錢府財務大權;為阿娟、阿貴完了婚。    
    一日,謙益找大管家呂文思計議興建藏書樓的預算,這才瞭解到府裡財務空虛,賬目漏洞百出,竟連建一座藏書樓都無以簿列款項。他恨豪奴的愚弄,也怪自己長期不理財務,致使心懷叵測的人有隙可乘。回到我聞室,他憂心忡忡,悶悶不樂,河東君再三追問,他才說出原因,感歎自己精力不濟,孫愛年幼無知,無人可以依賴。    
    河東君卻笑著說:「相公,你忘了一個可信之人,她可以幫你重振家業!」    
    他立即明白了她所指為誰,握住她的手說:「我的寶貝,你是說你可以助我管理財務?」    
    河東君認真地點著頭,說:「柳是毛遂自薦,三個月內可叫府裡收支賬目進出相當!」    
    謙益高興得連連拍打自己腦袋,笑著說:「只知你有文才,老夫怎麼就沒想到你還能理財!」說著起身向她作了個揖,「老夫拜託夫人了!謙益亦可安心潛心學問。」    
    河東君借鑒魏征上唐太宗的十疏,來治理錢府。首先從調整管事人員入手,把一些有辦事能力又乖覺的中下層僕婦,提到管事的位子上,明定他們執事的責權和獎罰條款;撤換了辦事不力,仗著某個主子支持,胡作非為的惡僕;個別人給予了嚴懲,殺雞嚇猴。那些被她重用的執事人員,感激她的識人知遇之恩,都成為她的心腹,幫助她去監視上、下層的管家、執事人。阿娟提為女管事,協助她管理內務。她又親自清查賬務,制訂出一整套理財條款,嚴明開支手續,一切重要的支出,需得她核准。削減可有可無開支,從我聞室做起。她又親自督管出海興販,各艘船上都安插著她的親信。僅兩個月,空虛的財務開始轉虧為盈。混亂的賬目清清爽爽,一心想挖錢府財庫牆腳以肥私囊之徒,也不敢冒險了。    
    建築藏書樓的款項也有出處了。那些趨炎附勢之人又轉過來巴結她了,她也不記前怨,就連朱姨娘得知丈夫之所以取消休逐她的決定是由於河東君求情,也改變了對她的敵視情緒。當她參與的幾起受賄私分案子被揭發出來後,她以為河東君得理不讓人,會重重整治她一下,沒想到她卻給她遮掩過去。朱姨娘感恩戴德,去趨承她。謙益滿心歡喜,越發器重她。    
    一日飯後,河東君讓阿秀沏上兩杯雲霧茶,想和謙益談談積存已久的心裡話。她先同他說了她對即將建築的藏書樓的規模設想和預算,並拿出了她自己畫的草圖。徵求他的意見。兩人商定請一位有名的建築師來根據他們的設想設計施工。謙益又為未來的藏書樓起了個別緻的名字。他取真誥「絳雲仙姑下降」之意,聯繫到河東君的舊名「雲」,將河東君比作仙子下降,起名為「絳雲樓」。    
    河東君親手為他的茶對上陳年雪水,感激地朝他一笑。睜著細長的鳳眼,久久看著他,說:「相公,你是否因為有了我這個管家婆而躊躇滿志了?」    
    謙益往籐椅背上舒舒服服一靠,左手食指捻轉著鬍鬚,得意地微笑著:「美人美酒為人生之所欲,我願足矣!」    
    河東君冷冷一笑,目光直逼著他的眼睛說:「牧翁,你願永遠困守山林?」    
    謙益仍然自得其樂:「老夫有天下第一之佳人為閨中知己,即將又有冠諸江左庋藏之絳雲樓,即使終生困守山林,亦乃山林之雄也!樂不思蜀,有何不可?」    
    河東君不以為然地一笑,說:「牧翁所見差矣!當今國家多事,正需匡濟之才去扶助社稷,君乃眾望所矚,理應憂國忘家,柳是之所以毛遂自薦,肩起家務重擔,只為解相公後顧之憂,好讓相公一心為報國家計,君怎可從此一蹶不振,自甘退守呢?」    
    河東君一席話,說得他低下頭,良久,他長歎一聲說:「夫人不知老夫苦衷!唉!不談不談!」    
    河東君笑了起來,說:「牧翁,你不必如此垂頭喪氣,不就是個周延儒嗎?有何可懼!你既然可以叫溫體仁罷相,也有可能把他趕下台!如果不能除掉他,也可以利用他。只要是一心為救國計,不論採取何種手段,都不算可鄙!顧玉書不是你的門生嗎?他正在周延儒身邊得到信任;還有曹化淳,他曾經不是幫助過相公嗎?相公門生遍朝野,在儒林中有很高聲望,你的再起仍是有希望的。家中之事,你盡可不必操心,只要你一心一意去籌劃復起大事,柳是就是累死,亦心甘情願!」    
    謙益的眼睛濕了,他緊緊握住河東君的手說:「夫人之見,勝過鬚眉,教老夫羞愧汗顏。夫人不愧為巾幗之雄,人中豪傑!老夫即刻委人去京探察活動。」


第四部分 人有悲歡離合第58節 書林學海(1)

    謙益派去京都探察的人從周延儒身邊帶回一則消息:阮大鋮送給周延儒一萬兩銀子,以求再起。因阮氏聲名狼藉,他不敢貿然行事,暗示謙益的學生,如果謙益能利用他在東林復社中的聲望、影響,促使復社寬宥阮鬍子,他就可以為他之再起給予方便。這是一個非常苛刻的交換條件,謙益對此咬牙憤恨。    
    阮大鋮字集之,號圓海,別號石巢,又號柏子山樵,萬曆進士,天啟時為吏部給事中。他拜在魏閹名下,參與迫害過反對閹黨專政、主張開明政治的東林黨人。崇禎即位,懲治了閹黨,阮大鋮名列逆案,被革職回老家懷寧。懷寧災民暴動,嚇得他逃往南京,在庫司坊買土建築了一座精緻幽雅庭院,名曰石巢園。他頗有些才氣,擅長詞曲,寫了《雙金榜》、《牟尼合》、《桃花笑》諸多曲本,家裡養了個訓練有素的戲班,經常在家歌舞筵賓客。他還組織了個「中江社」,說劍談兵,欲趁當今亂世之機,謀求再起,掌管兵權。他的囂張氣焰,激怒了原本東林黨人的子弟和復社中堅。三年前,陳貞慧、顧杲、黃宗羲他們和吳應箕一起聯合一百四十人起草了《南都防亂公揭》,列舉阮氏罪狀,張貼布市,群起而攻之,迫使阮鬍子逃到牛首山的祖堂寺躲起來。但他仍不甘心,在門上寫了一副對聯,曰「有官萬事足,無子一身輕」。東林、復社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怎能寬宥他?「老夫寧可困守山林,也不能冒千古罵名,為此種人當說客!」謙益憤憤地對柳夫人說。    
    河東君曾經在盛澤見過阮大鋮一面,他的長相頗有特點:普通身材,略顯肥胖。八字眉,嘴大、耳大、鼻翼寬,一雙眼睛很明亮,閃射出狡黠的光。一部蓬鬆的大鬍子,叫人見了一眼就不易忘。謙益提到此公,河東君不屑地說:「阮圓海人品可鄙,可說是恥於人類的狗屎堆!」她又冷笑一聲說,「周延儒這條狡詐的狼想利用相公,以我之見,相公亦可利用他。為了辦成大事,有時亦不得不違背一下心志,去遷就某些小人。相公如能因此而復起,能謀得左右形勢之權位,實現相公匡濟社稷之抱負,即使做些違背心志之事,亦應坦然!何妨利用這一機會,在復社公子中做些疏導工作,他日相公有了權位,還可以反過來清除小人,實現君子之清明吏治的主張。此不過暫時的互為利用,而且又是為憂國計。相公還猶豫什麼?」她略停了一刻,注視謙益的表情,又說,「張溥去世了,下月復社不是要在虎丘召開盛會,推舉新盟主嗎?我願陪同相公蘇州一行。」    
    謙益復起之欲是相當強烈的,只是形勢不利,不得不蟄居山林。河東君這席話說到他的心眼裡了,當然躍躍欲試。    
    河東君懊惱自己錯誤地估計了復社的形勢,蘇州之行弄巧成拙。謙益雖然沒有直接出面,仍然被人識破為寬宥阮大鋮的幕後指揮,輿論嘩然。他們只得怏怏不樂地回到家中。    
    河東君感到愛莫能助。她現在是錢謙益的夫人,不便拋頭露面出去為他活動。    
    那日,黃宗羲到徐氏拙政園來看望他們,剛剛寒暄幾句,謙益來了客人,就去見客了,剩下她和宗羲。他們都為國憂,很能談得來。    
    宗羲給她講了國家局勢的最新消息:朝廷派去解錦州之圍的薊遼總督洪承疇,所率的八總兵步馬十三萬,被「索虜」大敗於松山——查山一線,只剩下萬餘殘部退守松山城內,被圍困三月之久,松山危在旦夕。松山一失,錦州這個山海關的門戶就難保,流寇更為猖獗,剿寇屢屢失利,李自成連陷許州、禹川十數座城池,銳不可當,開封告急。    
    河東君為此深感不安。國家如果不起用有用之才輔佐朝政,國勢將越發不可收拾。像太仲這種身在江湖心憂國的志士卻不得以展才。如果期待朝廷有朝一日突然想起他們,看來那只是妄想!這更促使她想用全力乃至不擇手段地支持謙益再起了。她很想說服太仲消除黨爭,寬恕了阮鬍子。可一聽他說:「世界之大,無奇不有。社友中竟有人散播寬宥亂臣賊子之意,不知柳夫人有所聞否?」河東君也就不敢啟齒了,只邀請他方便之時來絳雲樓讀書。她想,勝敗乃兵家常事,不能一次失敗,就甘願退卻,即使拼得頭破血流,她也不會就此罷休!牧翁還有實力,他在儒林中仍有他人無可比肩的威望,還有相當的號召力,仍是山林領袖,不能因些小失利就喪失信心。只要繼續派人出去活動,結交一些掌管軍權的實力人物,疏通道路;一面廣泛聯絡儒林,針對不利於他的輿論,作些解說,復起仍然有望。絳雲樓即將落成,可借此招攬更多的天下文士學者來虞山,她自信可以籠絡四方遊學士子。她將她的見解一一分析給謙益聽,並給他鼓勁說:「相公苦心孤詣謀社稷之安,天日可表,即使一時被人誤會,也大可不必耿耿於懷。」    
    謙益涼了半截的心,又被她的一席話溫熱了。    
    「絳雲樓」三字為柳河東君所書,凡人見之,無不稱頌筆意清奇。這座樓結構精巧宏麗,重簷飛翬,房櫳窈窕,坐北朝南,光線明亮,謙益將他收藏的金石文字,宋刻書籍數萬卷,三代秦漢尊彝,晉元以來的書法名畫,官哥、定州、宣城的瓷器,大理?泗的玉石,宣德永景的銅爐,剔江果園廠的漆器,環壁嵌列。    
    河東君運用她的特殊聰慧,將書籍或按時代,或按類別,或以它們內部屬性的聯繫,分門別類陳列,校注上名謂、性屬產地和年代,以至評價。    
    絳雲樓規模宏大和管理精當有條,冠居江左,實現了牧齋平生一願。河東君又自撰一聯懸掛壁間,上聯曰:    
    滄海日、赤城霞、峨眉雪、巫峽雲、洞庭月、彭蠡煙、瀟湘雨、武夷峰、廬山瀑布。諸宇宙奇觀,奔來眼底。    
    下聯曰:    
    少陵詩、摩詰畫、左傳文、馬遷史、薛濤箋、右軍帖、南華經、相如賦、屈子離騷。眾古今絕藝,注入心頭。    
    這副長聯,氣勢恢宏,有氣壯山河之魄。加之河東君精湛的書法藝術,更使滿室增輝,見者無不稱道。    
    絳雲樓中,河東君與謙益朝夕晤對。她專事校讎和檢書工作。謙益要尋找證據時,河東君便上樓去翻閱,書山帖海,河東君能準確無誤地在某書某卷中,不費事地抽檢出來,幾乎是百無一失。謙益卻不能,常常有誤,因此對河東君也就更生敬意。    
    檢書之餘,他倆也常常品茗下棋,臨書作畫,吟詩詠句,互相唱和。每當謙益得到佳句,便讓小丫環阿秀傳給河東君。擊缽之間,河東君的和詩就成了。在詩詞唱和中,河東君毫不相讓,總要盡其深思壓倒對方。謙益不得不歎道:「自言才藝是天真,不服丈夫勝婦人!」    
    河東君整日沉湎在絳雲樓的書林中,每當她獨自欣賞著他們冠蓋江左的庋藏,心頭就會驀然閃現出另一座藏書樓,一縷心酸和悲楚就會油然而生。    
    那是她見到的第一座藏書樓。那時,她才十四歲,被一個幼稚的夢誘惑著,她很想讀書。她天真地想,只要能博古通今,有了滿腹的學問,她就可以女扮男裝逃出周府去考狀元,擺脫被奴役的可悲命運。她像一個幻想發財的窮漢嚮往著富人的金庫那樣迷著周府的書樓和那裡面的藏書。她第一次闖到它的門口,是由她房裡牆上那幀顧虎頭繪的《洛神賦圖》引發的。她被《洛神賦圖》所描繪的故事吸引著,急切地想讀到曹植的那篇《洛神賦》。    
    夏日正午的太陽,直照著女院的天井,曬得菊葉發軟,皮耷耷地掛在枝幹上,飽食終日的女眷也感到身子軟軟酥酥,拉上簾幔,躺進羅帳,進入夢鄉,女院靜寂下來。    
    丫環玉蘭服侍相爺躺下後,端條小矮凳坐在門口迎涼風。不多會兒,室內傳來了均勻的鼾聲。她從裡屋悄悄走出來,輕輕碰了下玉蘭的手臂,彼此默契地對看了一眼,她就溜進了通向書樓的弄堂。    
    她立在書樓門口,心臟怦然加快了跳動,待鎮定下來後,她才掏出從相爺身上偷來的鑰匙。門未上鎖,她輕輕地推了推,是從裡面插死了。她遲疑了下,就鼓起勇氣在門上輕輕叩了兩下。門在她面前拉開了道縫,探出一張稚氣未脫的少年的臉。他的目光驚詫而羞怯,不敢直視她。    
    她暗自—喜,門裡的少年竟是侍弄花草的阿根。她作出一副認真神情,一本正經地說:「相爺要取一本曹子建的書,在《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中。」    
    阿根猶疑了下,說:「請稍候一會兒。」反身掩上門,走進書樓,很快就把書遞到她手上問,「是這本嗎?」    
    她掠了一眼題籤,不由得一陣興奮,可她硬是壓下了心裡的激動,作出一種淡然的表情,點點頭,轉身下了樓梯。待聽到阿根關上了門,就慌忙將書放進懷中,裝出一種慵懶的情態,走了回來。她見著玉蘭,彼此會心地笑了笑,就溜進了裡面的套間。


第四部分 人有悲歡離合第59節 書林學海(2)

    她急忙翻開了書,找到了《洛神賦》,迫不及待地讀起來。    
    這是一泓甘冽的泉水,一滴一滴把餵養生命的甘霖滴進了她枯萎的心田,撫慰著那因乾旱而龜裂的傷痕。原來,幾回夢中尋覓的就是它。    
    她激動地背起來:「於是洛靈感焉,徙倚徬徨……」彷彿她也化作了洛神,一個隱約的人兒佇立水邊,化作了重情的曹子建。這個人兒在哪裡呢?她恍若走進了一個神思恍惚的虛幻之境……    
    「雲姨娘!」    
    丫環輕聲一喊,她猛然醒悟過來,這是相爺醒了的暗號。她慌忙將書藏進梳妝台內。    
    相爺剛一邁出她的房間,她就立刻插上套間的門閂,重新拿出《陳思王集》,讀著讀著,從中感受到一種激奮,這種情愫是她過去所沒接觸過和體驗過的。他的詩文與她在佛娘那兒學的詞曲迥然不同,戲文詞曲多系表達兒女之情,或離情別緒,她過去所聽到的傳說和故事,也多描述悲歡離合,它們也曾叫她為之落淚,卻沒有曹子建詩文所給予的這種激越、振奮之情。他雖說也是借詩文抒發憂憤,可那不是專一的個人苦悶,而是思求施展才華,報效國家,建立功名業績的急切之情。從他的集子裡,她似乎模糊地觸摸到另外一個開闊的天地,她被這個新天地震撼了,她的心情久久停留在亢奮中。她背熟了《薤露篇》、《白馬篇》和那些感人至深的《雜詩》。她久久沉迷在「願得展功勤,輸力於明君,懷此王佐才,慨歎獨不群。」「羽檄從北來,厲馬登高堤,長驅蹈匈奴,左顧凌鮮卑。」「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的詩句中。詩人渴望為國立功,不惜壯烈犧牲的愛國之情,使她欽佩不已,可她又為詩人的壯志不酬深感不平和悲哀。曹植的詩文藝術和他渴望為國效力的精神,在她的心中烙下了深深的印記,幾乎影響著她未來整整一生。    
    每當相爺和女院都進入了深沉的夢鄉,她還要默誦一遍,那些令她神往的詩句,常常背著背著就使她激動起來,她幻想著自己也變作男子,策馬疆場,為國捐軀。    
    又一個中午,她將《陳思王集》換來了《嵇中散集》。這位竹林名士的《答向子期難養生論》有如一個轟頂的霹靂驚雷,把她炸得惶惶然。嵇公在文中說後代君主都是「割天下以自私,以富貴而崇高,心欲之而不已……」他竟攻訐至高無上的人主!她嚇得掩住了眼睛,可嵇名士的論說卻在她心裡引起了強烈的共鳴,他所抨擊的豈止是人主、相爺和朝廷命官,地主,富豪,誰個不是如此!這些話就像是針對相爺說的,她把它改了下「割民女以自娛」!她欽服嵇公的率直和勇敢,說出了他人不敢說的話,道出了世人不敢承認的道理,還敢將人間的不平寫在紙上,以教後人。她讀著讀著,當她從張西銘的題序中得知他因此觸怒了司馬氏,而遭致殺害,她就憤懣起來,因而更加崇敬他的剛腸疾惡、不屈身求仕的氣節。    
    又一天中午,她又以《嵇中散集》換來了《阮步兵集》,她像一隻遨遊在江海中的小船,滿懷激情地迎接著撲向她的一簇緊跟著一簇的浪花。阮公的《詠懷》詩讚頌了一系列為國建立不朽功業的英雄形象,使她熱淚肆淋。    
    她終於在提心吊膽中讀完了張夫子匯輯的包羅了漢魏六朝名篇佳作的大書,通脫的文風,自然灑脫的語言,坦率不羈的個性開闊了她的藝術視野,也深厚了她對社會人生的理解認識。    
    書讀得多了,她反而深感自己知識的不足和淺薄,有如井底之蛙跳到了井口,發現了井外無垠的天地。她熱切地想讀到更多的書,學到更多的知識。可她不知道相府的藏書書目,又不敢貿然探聽。此刻比任何時候都更為嚮往書樓。書樓之於她,就像富藏的金礦炫惑著淘金者,熱戀中的情侶期盼著戀人那樣,希冀窺上它一眼。多少次,她做夢變成了一隻書蟲,潛進了書海,吞下了整樓的書。夢給予了她啟迪,她決意冒險闖一次書樓。她把她的設想告訴了玉蘭,她答應幫助她。沒多久,就來了個機運。    
    那日,相爺一起床,就對她說,要出遠門拜客,晚上不一定能趕回來。    
    相爺的畫舫剛開出,她就偕玉蘭去到書樓門首。    
    玉蘭輕叩了兩下門。    
    阿根一見是她倆,就愣怔住了。自從她第一次聲稱代相爺提書,他心裡就犯了疑惑,又不好違悖於她。相府雖規定不准女人取書、上樓,如果相爺高興,也不是不可為寵妾破例的。他把書提給了她。事後他有些害怕,又不敢向相爺探問。他怕萬一如他所料,是假傳旨意,他也就逃脫不了責難,她也會因此受到家法處置。他一直提拎著驚恐不安的心,待她一冊一冊把《百三名家集》提過一遍,阿根以為她讀完了這部書,就不會再來找他的麻煩了。誰知她又來了,還帶上丫環玉蘭!他不敢再惹火燒身了,慌忙中就想將門關上。    
    玉蘭眼疾手快,用力抵住了門,不讓他關上,還慍著臉色說:「阿根兄弟,在雲姨娘面前,怎能如此無禮!就是你母親炳嫂在這兒,也不會不給一個面子吧!」    
    阿根耷拉著頭,把門縫又拉大了一點,尷尬地說:「雲姨娘,真對不起,相爺吩咐奴才今日清理書,你要……」    
    她作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向他做了個不用解釋的手勢,說:「知道,相爺今朝出門拜客去了!」    
    玉蘭插上話說:「雲姨娘是相爺請來幫你整理書的呢!」    
    阿根明知這純係謊言,但他又不願揭穿它,誠惶誠恐地說:「這可不敢當!」說著,又想把門關上。    
    她不動聲色地對阿根說:「兄弟,明人不做暗事,直話直說了吧,我是想利用相爺出門拜客之機,上書樓看看書。請行個方便!」    
    阿根更為惶然了,說:「雲姨娘,這可使不得,要提什麼書,奴才找給你就是了!」    
    她搖了下頭:「不,不用你費心,我要自己去找!」    
    阿根近似乞求地說:「若是讓相爺知道了,奴才可吃罪不起呀!」    
    玉蘭瞪了阿根一眼,逼視著他問:「你多次私自借書給雲姨娘,就不怕吃罪不起?」    
    「不,不,雲姨娘!」阿根紅著臉分辯著,「你可說的是相爺的吩咐呀!」    
    「要是我要證明雲姨娘沒有這麼說,是你討好主動借給她呢!」玉蘭不容反駁地又辟辟啪啪說開了,「你想讀書,就上了書樓,憑的什麼?還不是憑你媽是夫人的陪房!我去回相爺,說你……」    
    阿根有口難辯地望著雲姨娘。    
    「玉蘭,別瞎說了!」她攔住了玉蘭,「阿根想讀書有什麼不好呢!」她轉向阿根,「我們早就被一根繩子串在一起了,阿根兄弟,是吧?你幫我取書,我很感激你,你就好人做到底吧!只要我們三人都不說出去,誰也不會知道的。」    
    阿根抵門的手鬆開了,玉蘭「撲哧」一笑,匆忙從他面前溜了進去。她跟著也走了進來,吩咐阿根道:「你在樓梯口看著,有人來就敲三下門,我們就藏起來。」    
    阿根也只好點頭應承。    
    「詩書四壁」已不能用來形容相府書樓的富藏了,只有用書林書海才比較確切。排排書架上陳列著整齊的書箱,按經、史、子、集四部分類排列,雅潔安靜。多好的讀書之處啊!她心裡慨歎著,她的眼睛不由得放出了異彩,心裡漾滿了對書的崇拜和敬仰,倏忽之間,她感覺自己化作了一滴水,一粒微塵,融進了波瀾壯闊、渾厚深沉的海水之中,無法找回自己了,她彷彿已不復存在了,只有縷縷輕紗似的愛,一派心靈的虔誠,一種熱切的嚮往,希冀得到深邃博大之海的恩寵。    
    她在書海裡遨遊了兩個時辰。當她捧著一冊《漢樂府》讀得忘情忘我時,門上突然響起了三下輕輕的叩擊聲。玉蘭嚇得直哆嗦。拉著她就往東牆根一隻大書櫥奔過去。一拉門,裡面裝滿了字畫。門外響起了相爺的聲音:「小奴才,為何立在門外?」    
    玉蘭往地上一伏,想鑽進櫥底下,可櫥下空當太低,怎麼也鑽不進去。    
    「為何愣著不動?還不快快去開門!」    
    相爺的聲音,使她猛然鎮定下來,既然逃不脫,藏不了,還不如趁早把門開開。    
    門從裡面開了,相爺甩開阿根攙扶的手,怒氣沖沖地走進了門。阿根膽戰心驚地尾隨在後。    
    相爺一見她倆站在房中,立時火冒三丈,怒不可遏了,他對著阿根和玉蘭吼道:「膽大奴才,如此目無家法!你們自己說,作何處置?」他沒有去看她,說完就往太師椅上一坐,彷彿房間裡根本沒她阿雲這個人似的。    
    阿根委屈地跪下了,玉蘭也跪下了。    
    相爺怒視著阿根,申斥著:「不經主子許可,為何擅自開門?」    
    玉蘭搶著回答:「回相爺,這不關阿根的事,是奴婢假傳相爺的話,騙開門的!」    
    相爺一跺腳,冷笑了一聲說:「好哇!膽子不小啊!」    
    「相爺息怒,這事與他們兩人無關,是小妾思求讀書,假借相爺之命,叫阿根開門的。若要治罪,求你就處治小妾。」她甜甜地叫了一聲「相爺」,就跪倒在他腳前,嬌憨地說,「是你教妾讀詩書的呀!」    
    相爺怒氣未減,任其撲伏在地。    
    雖然這已成為遙遠的過去,那樣的屈辱已不復再來,可每當那段生活悄然潛來的時候,即使是一閃而過,她仍然不寒而慄。兩膝也隱隱感到麻脹,手就會情不自禁伸到膝頭,彷彿她剛剛跪過才從地上站起來,她更加珍愛她心坎上的絳雲樓了!它是她的寄望所在。她比過去任何時候更加勤勉,無書不讀,無史不研,她讀書已不再是為了那個幼稚而縹緲的女狀元的夢,而是出於愛,出於對謙益知遇之恩的感激,她要借此擴大丈夫在朝野的影響,輔佐他再起東山。


第四部分 人有悲歡離合第60節 群子薈萃絳雲樓(1)

    人們仰慕絳雲樓,海內學者共宗之,紛紛而至。有挾著請教的,有來探討學術的,謙益接應不暇,常熟的旅館都住滿了來拜訪他們的人。謙益讓河東君出來接待應酬賓客。他介紹說:「這是柳儒士。」河東君有時貂冠錦靴,有時羽衣霞帔,出現在客廳裡,會見四方名士、學者。她雄辯滔滔,應對自如,賓客無不為之傾倒。謙益有時請她外出代他答訪赴約、唱和,河東君與賓客在客棧盤桓終日,他也毫不介意。    
    謙益有個遠在泉州的門生,派遣僕人攜帶著禮品和書信,專程求教。原來門生在信中列舉了古書數十條僻事,請求老師為他釋惑解疑。    
    老僕錢五躬身走了進來,他捧著一隻拜匣,舉過頭頂說:「老爺,又有客人求見。」自他自作主張擋了河東君的駕後,他就再也不敢擅自趕走客人。    
    謙益正在逐條回答那個泉州門生的提問,被一條僻典「惜惜鹽」卡了殼。他沒去接拜帖,也沒去看錢五,心不在焉地問:「何人?」    
    「回老爺,」錢五看了看他和柳夫人,見他們都在埋頭潛心學問,放低了聲音回答說,「閩地南安來的一位遊學士子。」    
    謙益仍然沒有抬頭,他的視線還在那條「惜惜鹽」上,他向河東君書案方向抬了下左手,說:「請柳夫人代見一下。」    
    錢五把拜帖又捧到河東君面前。她伸手拿過拜帖,掠了一眼署名:鄭成功?這是誰呀?好陌生的姓名。她沒有多想,反正是仰慕絳雲樓的學子!便說:「五爹,請客人到東小客廳待茶,我即刻就到。」    
    她不願叫客人久候,沒有去更換服裝,就起身下樓,阿秀、阿靈相跟在後。    
    她們匆匆穿過曲廊,走進了過去半野堂書樓改建而成的小客廳。    
    廳內的一應陳設,全系紫檀木鏤花、大理石鑲嵌的桌椅、台、幾。條幾上兩隻畫瓶插著幾枝紅杏,宣德銅爐中散放出淡淡的異木芳香,兩個童僕在侍候客人。    
    阿秀打起簾子,河東君出現在門口,她微笑著對客人說:「鄭公子,讓你久候了!」    
    客人微微一怔,心裡閃過一絲不快。他是仰慕錢虞山來的,為何讓一個婦人來見他。可就在這剎那間,他心頭不禁為之一亮,驀然想到了久聞其名的絳雲樓女主人,剛剛萌生的不悅,倏然蕩滌無存了。他慌亂地立起身,不知如何稱謂為好,猶豫地不敢冒昧上前。    
    河東君向他拱拱手說:「請鄭公子見諒,拙夫有事外出未歸,不能來迎見公子,深感遺憾!」    
    果然是聞名遐邇的河東君夫人,鄭成功立刻迎上前,還禮說:「學生久聞夫人江南才女大名,今能拜見,學生萬分榮幸!」    
    河東君略微打量了下客人,做了個優雅的請坐手勢,自己就在主位上坐了下來。    
    她端麗的容貌,大家的風度,給了客人不同尋常的好感,他自我介紹說:「學生祖居福建南安,自幼隨家父闖蕩水上。舊名鄭森,成功乃學生現名。學生出身戎武,可深感只有武韜而無文略,不僅不能執掌好將士,更談不上好好報國效力。學生久慕錢學士文名,專程拜謁,欲求收在門下,朝夕聆教。」他說到這兒,又詳述了他的家世,以及他如何從南都太學趕來。最後,他說,「請夫人向牧公轉達學生之願望,祈求恩准。」    
    進門時的第一眼,客人就給了河東君一個很好的印象,他微黝的臉膛,正正方方,寬闊的天庭,微向前傾,透著股英氣,眼深眉濃,嘴唇線條稜角分明。瘦高的個條,儒服方巾,顯得灑脫大方。一個有為的少年!經他自己介紹後,她才知道他就是海盜出身的將領鄭芝龍的二十一歲的公子。    
    她微微一笑,回答說:「鄭君戎武世家,有武韜,又欲求文略,思求濟民匡國,千里迢迢來到虞山,柳是極為欽佩。」她端起香茶,呷了一小口,又說,「播揚學問,以儒學教化天下,乃牧翁夙願,鄭君如此曠達賢才,願列於牧公門牆,牧公絕不會拒之於門外的。」她朗然一笑,「請鄭君放心!」    
    成功起身拜謝說:「謝謝夫人!」    
    他們的談鋒又轉向國家的形勢,成功說了一些有關「索虜」、「流寇」的傳聞,河東君又詢問了一些海上軍中生活,談得十分投機。他們年齡相近,又同有一腔關心國事的熱血,一見如故,相見恨晚。他們談了很久,河東君才吩咐下人就在半野堂書齋為成功主僕安排好宿食,這才起身道別。    
    河東君一回到絳雲樓就對謙益說:「牧翁,柳儒士又為錢學士收了一名高足,學士將如何謝我?」    
    「高足?何來的高足?」    
    謙益還在苦思冥想著「惜惜鹽」。剛才,他親自上樓查書,尋找它的出處依據,還是一無所得。一聽河東君如此說,便放下正苦惱著他的「惜惜鹽」,不解地望著她。    
    河東君朝他神秘地一笑說:「鄭芝龍將軍的公子鄭成功!」並將成功給她的印象以及他們的談話全部內容告知了他,又補充說:「是一個很有前程的有為少年!」    
    謙益很是得意,他早就知道海盜出身的將領鄭芝龍,兵力雄厚,富可敵國。武將也仰慕他的文名,將兒子送到他的門下,這說明他在朝野的聲望。他思緒的一端瞬間飛落到他的復起上。他正在調動一切力量和關係,四下活動,包括聯絡有實權的軍中將領。不曾想到鄭芝龍在這時送來了他的公子,真乃炎夏送風,錦上添花,他抑制不住內心的高興,忙問:「鄭生現在何處?」    
    河東君把她的安排告訴了他。    
    「我現在就去見他!」說著就放下了泉州門生的僻典。    
    河東君卻搖了下頭,阻止了他:「讓他先歇息一會兒,午後再請他到這兒來相見也不遲。」    
    他立刻領悟了她的意思,雖然她沒有明說,剛才你不願見人家,現在又急著去見,人家不會說你勢利嗎?一縷微窘,在他臉上化作了一抹不易覺察的微紅,他向夫人感激地一笑說:「老夫遵柳儒士雅旨。」他又記起了「惜惜鹽」,佯裝著突然忘了似的說:「今日不知為何如此健忘,怎麼也記不起『惜惜鹽』的出處了!」    
    河東君暗自笑了,她明白了他的意思。回答說:「太史公腹中之書也有告窮的時候了?」她向他微微一笑,「『惜惜鹽』出自古樂府,是一種歌行體,鹽,讀行,大概是因為方音沿訛之故吧!」    
    謙益早想問河東君,但又不願服輸,此時笑了笑掩飾自己的尷尬,說:「老夫老了,記性差了,若在你這個年紀,決不會要你提示於我。」    
    河東君微笑著。她佩服牧齋做學問的恆心毅力和刻苦勤勉的精神。他無書不讀,所作詩文,體博用宏,祖唐稱宋,一洗迂腐剽竊積習。可是,學海無邊,學無止境,哪能全知?她笑的是謙益不謙,以全知者自居。    
    謙益將泉州門生提問的數十條僻典的答案交給河東君,要她用小楷謄抄清,交給等著回復的那位學生的僕人。    
    中午,他略休息了一會兒,就早早地到客廳等待著鄭成功。    
    果如河東君所述,鄭生器宇軒昂,談吐不凡,一見就令人產生了好感,成功呈上拜師禮單和一對從南都定制的特大紅燭,親手點燃,就在客廳的孔聖先師像前向錢學士行了拜師大禮。


第四部分 人有悲歡離合第61節 群子薈萃絳雲樓(2)

    他讓成功坐在他的身邊,喜愛地看著他,詳細地詢問了他的學習狀況,和他所讀過的書,又為他擬了個讀書計劃和他親授的時間。接下去又問及了他父親鄭芝龍將軍的近況和海上的軍中生活。他認為成功將來定會是國家棟樑之才。知他還未有字,就為他取字大木,取「一木之大廈」之意,對他寄予殷切的期望。    
    鄭成功非常高興,再次跪拜謝師。    
    謙益派人請來了他的另一些門生,介紹他們相見,並備了筵宴,為成功洗塵。    
    數日後一個麗日,河東君邀了謙益的友人、門生瞿式耜,他們一道陪著鄭成功,遊覽虞山勝景。    
    他們先去觀賞了桃花澗,看到溪水裡漂滿了桃花的落瓣,隨著澗水奔湧而下,有如一條粉紅色的瀑布自天而降。美感激發了成功的詩情,他即興吟出了兩首《桃源》。河東君讚道:「曲折寫來,如入圖畫,恢宏清絕,大木君絕才也!」    
    五十六歲的瞿式耜接著評說:「瞻屬極高,大木兄他日必為偉器!」他轉向錢謙益,「祝賀我師又得人才!」    
    謙益微笑著捋著鬍鬚,一臉得意之色。    
    他們自桃花澗去到劍門。    
    劍門兩峰對峙,懸崖陡壁,彷彿是劍劈就的,其間豁然如門中開。河東君興致勃勃向成功介紹說:「相傳此門內藏有財寶,啟門鑰匙藏在尚湖之中,要想得到它,必須舀干尚湖之水!此處不僅是虞山一景,也是兵家必爭之地。」    
    成功很感興趣,他回頭看著他的業師錢謙益,問:「牧公,難道古今就無人敢於一試?」    
    「尚湖恢宏博大,誰能有舀干湖水之力?」他搖頭歎息。    
    「假如尚湖就是『索虜』、『流寇』,也無人敢去舀干它嗎?」河東君像是問自己,又像是問他們。    
    鄭成功意氣風發地說:「自會有人敢去舀的!只要舉國戮力同心,就會有舀干它的一日!」    
    河東君見謙益有些尷尬,就扭轉話題,以親切的口吻,喚著鄭成功說:「大木君,你看這劍門的氣勢如何?」    
    成功登上一高石說:「名實相副!此乃自然之鬼斧神工也!」    
    河東君脫口吟出一聯:    
    遠近青山畫裡看,    
    淺深綠水琴中聽。    
    成功詩興盎然,迎風誦道:    
    西山何少峻,巖暨穹蒼。    
    …………    
    晚照收攏了覆蓋著虞山的橙紅羽翼,他們往回走,到了山腳,成功補吟道:    
    興盡方下山,歸鳥宿池旁。    
    他吟完突然佇立不動,回首山上說:「我輩一定要保住這好山好水,不遭『索虜』、『流寇』之踐踏!」    
    黃宗羲在虎丘大會後,因幾位社友結伴進京,一來想準備應試,二來想到京裡看看虛實。    
    自從三月松山失守,洪承疇叛國,人心惶惶,各種傳說都有,他穿街走市一看,京裡的市面並不像哄傳的那樣冷落蕭條和混亂。「索虜」暫時停止了對山海關的進逼。那時,他還充滿了希望,到處宣揚他改革朝政的主張。可是,一住下來,走訪了在朝為官的一些世交故舊,官宦之門,仍然燈紅酒綠,寶馬香車,明爭暗鬥。人們反而譏嘲他的救國主張。他心灰意冷,悵悵離開京都,回到江南,決意埋頭讀書,潛心研究學問,著述以教世人。    
    他記著河東君的邀請,如約來到絳雲樓。    
    河東君見到他,異常高興。談到京都新聞和邊關局勢,他們空歎了一番,河東君陪他參觀絳雲樓,希望他這次能住在半野堂,在與鄭成功為鄰的書齋讀書。可他卻說他住慣了拂水山莊的耦耕堂,那兒清靜。    
    隨著絳雲樓名聲的播揚,也增加了錢謙益的壓力和苦惱,求見的,求學的,探討問題的,車水馬龍,絡繹不絕。人家慕名老遠趕來,欲求一夕長談,能讓人家怏怏而去嗎?欲求列於門牆,能不提攜晚輩嗎?宗羲既是他的學生,又是他的摯友,很理解他,若不是河東君相助,他是窮於應付的,何談潛心著述。再者,與他同來的如許士子,半野堂怎麼也住不下的,他一人留下,別人不感覺受到了冷遇嗎?故而他執意要去拂水山莊。    
    這些他雖沒說出口,河東君已明白了他的心意,她感激宗羲這麼為他們著想,又感到十分過意不過,但恭敬不如從命,便派管家呂文思專程送宗羲和一些門生到拂水山莊,安排好食宿和書房。    
    十數日後,牧齋仍抽不出時間去探望他們,河東君只好前去。    
    河東君身著男裝,瀟灑俊逸,騎匹白馬到了拂水山莊。黃宗羲正在山樓上給儒生們講述他進京的見聞,忽然聽到一陣「」的馬蹄聲,他們把目光齊刷刷投向院門。只見一匹白雲似的駿驥,佇立門前。他們幾乎是異口同聲地歡呼:「牧公來了!」擁下山堂,奔向門口去迎接他們仰慕的文壇北斗。    
    他們目瞪口呆了,腳也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原地。出現在他們面前的不是皓髮老翁,而是位倜儻青年,宗羲認出了她,迎上去施禮說:「不知柳夫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儒生們這才悟過來,原來她就是久聞大名的柳河東君!齊聲附和著:「不知柳夫人光臨,恕失遠迎!」    
    河東君一洗閨閣脂粉之氣,大大方方地走到他們面前,拱手致意說:「諸位學兄是我們的客人,今日就請稱小弟作柳儒士吧!都屬男子,談話豈不更隨便些!」    
    宗羲一臉憨誠地說:「行,行!以夫人之才識,是當之無愧的柳學士!」    
    河東君爽朗地笑了起來。    
    文士們從未見過這樣大膽的女人,他們跟在她和黃宗羲後面,互相交換著驚詫的目光,走進了耦耕堂。    
    賓主落座後,河東君令阿秀獻上特地為他們準備的茶點:玫瑰糕、青糰子、海棠酥、芙蓉酥、松子糖,色彩斑斕,香味四溢。    
    河東君說:「牧翁正為一個史證在嘔心瀝血,抽不出時間來拜望諸君,實感抱歉,特派遣弟來做他的代表,諸位不會介意吧?」    
    虎丘大會上傳出的寬宥阮大鋮的動議來自錢牧齋,黃宗羲也有風聞。他是個正直的書生,一向不輕信,對牧翁仍然充滿了崇敬之情。他立即代眾人回答說:「不會,不會的!大家都是讀書之人,深知做學問之艱難。」接著又說,「昨日學生拜會了稼軒兄,方知錢瞿兩家義結秦晉,宗羲未能前去恭賀,請恕罪。」    
    稼軒是瞿式耜的字,他是錢謙益早年的學生。謙益任吏部右侍郎時,他任戶部給事中,一同被溫體仁排擠罷官回鄉,後溫體仁買通浪人張漢儒攻訐謙益,也把他一同告了,兩人同時鋃鐺入獄,可謂難兄難弟,患難之交。現又把他的孫女兒許配給謙益的兒子。算是常熟縣城和謙益交誼最深的一位。他為人正派,剛正不阿,對河東君亦極為恭敬,在他們兩家結親時,給錢府的回禮中,河東君的那份和陳夫人的相同,這是河東君引為安慰的。據河東君所知,黃宗羲自他父親遇難後,家境不裕,為了繼承父志,尋求救國道理,他很少把精力注意到世俗禮儀上,今日為何要說此事?她微笑著回答說:「太仲兄,些許小事,何足掛齒,那時你還在京都呢!」她轉換話題,向著文士們說:「諸位遠道來到虞山,接待不周,牧翁又不能抽很多時間陪諸君研討學問,他深感愧疚,特令我來濫竽充數,向諸君求教。」    
    宗羲一向敬重河東君,連忙說:「哪裡話!夫人乃當今女中豪傑,巾幗才人。能與夫人討論學問,亦是我輩之幸!」他說著轉身對著文友們說,「弟認為諸君亦有同感。」    
    大家不約而同地擊掌表示贊同。


第四部分 人有悲歡離合第62節 群子薈萃絳雲樓(3)

    河東君為了解除大家的拘謹,帶頭夾起一塊芙蓉酥說:「諸位不要客氣,請隨便用些茶點吧!還望諸君能視我為學友,愛談什麼則談什麼,愛吃什麼則吃什麼,無拘無束,豈不更好!諸君請勿見笑,說實話,我是做夢都想做個儒生啊!」    
    有人輕聲地笑了,室內的空氣頓時活躍起來。一個操著浙南口音的青年說:「學生常研究閨閣諸名家詩作,得出一個結論,夫人之作乃閨秀之領袖。花非花,霧非霧,不足為夫人詩之輕盈;玉珮來,美人去,弦彈綠漪,不足為夫人詩之和麗;秋菊有佳色,蘭香自然香,不足為夫人詩之芳韻;楚江巫峽半雲雨,枕筆疏簾看弈棋,不足為夫人詩之清遠;無情有恨何人見,月白霜輕欲墜時,不足為夫人詩之幽怨惆悵也!」他越說越激動,竟站了起來,「夫人之詩閒情淡致,風度翩然,盡洗鉛華,獨樹素質,遺眾獨立,令粉黛無色也!」    
    河東君微微一笑,搖了搖頭說:「仁兄所見差矣!柳是之為詩,並非以冠諸閨閣為滿足,而是想與士子爭一雌雄!我不信婦人非得不如男子!」她莞爾一笑,「諸位心裡定在罵弟是個女狂徒吧?在諸君面前,我欲再為女人進行一點辯護:閨閣無才,並非天成,乃時勢所使然,此應歸罪於男子,是他們剝奪了女子學習和發揮才幹的機運。我記得諸葛孔明在《誡子書》中的一句話,『才須學也,非學無以廣才,非志無以成學。』此乃獲才之真理。倘若給女人和男人同等教育和閱歷,巾幗中定會出現許多叫鬚眉汗顏之才人!」    
    文士中有的暗自偷笑,有人點首表示贊同。黃宗羲則非常認真地聽著。    
    河東君呷了一口茶,又說:「男人為了怕女人超過自己,便想出一個『女子無才便是德』的緊箍緊箍,強加在女人身上!你有才嗎?一定是無德的!我們的一些姐妹,一聽到『無德』二字,嚇得立即退避三舍,寧可遠離才,也不能讓人指控無德。其實德才並不矛盾,完全可以融於一體。既然它能同時給予男子,為何不能同時賦予女人?無才便是德之論,是專門用以禁錮婦人才華之咒語。對否?諸君。」    
    宗羲是傾向河東君的看法的,他笑著回答說:「夫人之見也對也不對!」    
    「哦?此話怎講?願聞其詳。」河東君不無驚訝地說。    
    「夫人之高見,學生頗有同感。不過,並非天下男子都不重才、愛才!學生就很欽佩夫人的才氣膽識。夫人的幾聯詩,很難叫人忘記。」宗羲說到這兒,就吟唱起來:    
    下杜昔為走馬地,    
    阿童今作鬥雞游。    
    小苑有香皆冉冉,    
    新花無夢不。    
    月幌歌闌尋塵尾,    
    風床書亂覓搔頭。    
    洗罷新松覓沁雪,    
    行殘舊寫來禽。1    
    蘇南口音的文士率先擊掌讚道:「真乃如陳思所云:神光離合,乍陰乍陽也!」    
    一嘉興儒生接著說:「夫人之擬古有如台館易嵯峨,珠玉會蕭瑟,讀之尤令人悲悚!」    
    「夫人尺牘含咀英華,有六朝江鮑遺風!」    
    「『初月不明庭戶暗,流雲重疊吐殘星。』2此聯得獲唐詩之神韻也!」    
    他們對河東君的詩文讚不絕口。    
    宗羲說:「在座的均是男子,對夫人的才華一致交口稱讚。由此可見,並非所有男子都承認『女子無才便是德』之說,牧翁更不必說了,他曾私下對學生說過,他正在編的《初學集》中的《東山酬和集》裡,夫人的一些詩作多是壓倒群芳、獨佔鰲頭的壓卷之作!若開女科,夫人也會金榜題名。」    
    「哈哈哈……」河東君笑起來,「別恭維我了!不過,真的開了女科,我是敢去與你們男人爭奪鰲頭的!」她長歎一聲搖了下頭說,「真是異想天開!反正我這一世是見不到的。」說到這兒突然淒苦地一笑,「我也相信,你們男子中的一些才智之士,是不反對婦人有才華,我也權當諸君的溢美之詞不是恭維話。那麼,假如我去開館講學,你們男人誰敢衝破固有的羅網來聽我講學?誰願列我門牆為學生?我想,是不會有的!在座諸君視我為學友,也都是衝著錢學士的名望來的呀!」    
    宗羲擺了下頭說:「並非如此,就宗羲所知,牧公答覆解惑釋疑的函件,多半出自夫人之手。」他以目環視了下諸生,「我等並未因此以為受了怠慢。反之,對夫人更增添了幾分敬意。」    
    「牧翁委實忙不過來,乞諸君見諒。」河東君慌忙解釋著,「還望為之保密,不要外揚!諸君,見笑了!」    
    河東君的話閘一打開,那些在他們聽來是奇談怪論的話語像山洪似的洶湧而下,她越說越激動,雙頰興奮得有似朝霞,她說:「在學問面前,應該男女平等!應該承認,男人有超過婦人之處;但也應該承認婦人也有勝過男人一籌的地方。可是,世間的許多人,對某方面有所建樹的婦人,就要責難,譭謗中傷,無所不用其極。更可恨的是婦人攻擊婦人!我們的某些姐妹,自甘平庸,逆來順受,還自詡賢德!柳是常想,婦人要讓男人尊重,就得有叫男人欽服之處!這就只有靠自己去奮爭了!我若只是個以貌悅人的平庸女子,牧翁也不會為我孤注一擲!哈哈哈,諸君,柳是放肆了!」    
    河東君的高談闊論,舉座瞠目結舌。有佩服的,也有倒抽了一口冷氣的。他們被這些從未聽說過的奇談怪論迷惑了!有人暗自在心的深處琢磨,若自己的妻室像她,可以共同切磋學問,談古論今,是好事呢還是壞事?    
    宗羲篤誠地說:「夫人宏論,別具真知灼見,使宗羲受益不淺。」    
    河東君笑著連連搖著頭說:「此非太仲兄由衷之言!」    
    「夫人高見,學生極為欽服,聽說夫人每日檢書校讎至深夜,閱盡古今奇書,就是在病中,也手不釋卷,夫人才贏得了學士的賞識。有幸親聆高論,真乃勝讀十年書也!」浙南口音的文士由衷地說,「夫人之高論,在書裡是讀不到的。」    
    「狂言謬語,聊博一笑。時候不早,柳是告辭了!」河東君起來向眾人拱拱手又說:「明日是中秋佳節,常熟地方有到湖上串月的風俗,數百年沿襲不衰,牧翁邀請諸君一同到尚湖串月!」    
    串月?這名稱多美呀!一定很有意思。諸文士雀躍起來:「夫人,請問何謂串月?」    
    河東君笑而不答,往外走去,走到門外回頭招呼說:「明天見!」


第四部分 人有悲歡離合第63節 尚湖串月(1)

    崇禎十六年八月十五日,中秋。秋陽燦燦。    
    河東君向有早起習慣,這日她起得更早。她要為過個快樂的中秋節和晚上的串月做好準備。她吩咐阿秀去請阿娟。    
    近來,她常感到精力不濟。接待賓客、回拜、回請,在人前,她精神抖擻,神采奕奕;殊不知,她一回到臥房,就突感渾身像散了架,疲勞之至。昨日她剛從拂水山莊回來,正在寬衣,就聽到有人叫她,回過頭,見阿園的身影在竹簾外躲躲閃閃,知道他有事要回她,就叫他進來。    
    阿園什麼也沒說,把一個包捲得很嚴實的紙卷遞給她。    
    她拆開包封,兩本散放出墨香味的新書出現在她眼前,上面一本題籤曰《湖上草》,簽下是小楷寫的「柳隱如是著」。一眼就可以認出那娟秀的書體出自林天素之手。她又取出下面那冊,簽題《柳如是尺牘》,掀開扉頁,就是林天素作的序。她默默地念道:    
    ……今復出懷中一瓣香,以柳如是尺牘寄余索敘,朗朗數千言,艷過六朝,情深班蔡,人多奇之。……    
    河東君感佩交集。然明於她恩重如山,情深似海,至此仍不忘他們的友情,收集了她浪跡湖上的詩稿和寄他的三十—通尺牘,編輯整理,慷慨付梓。此為她多年浪跡湖上的印記,記錄著她的心跡。    
    她把書緊緊貼在胸前,彷彿擁抱她自己的心、她的追求、她的酸楚!諸般的甜酸苦辣,洶湧至心頭,歷歷往事,猶在昨日。    
    她翻到尺牘最末一頁,念著:    
    此公氣誼,誠如來教……    
    此札系她初訪半野堂寄自我聞室,為答覆然明勸說她,莫失良機,速與謙益結?的信。現在她已歸了謙益,他這位月老還不曾謝得。今復讀此信,能不感慨萬千?不知然明遣何人送來的,應同謙益商議,派人速去杭州,送去他們的謝禮。她問阿園:「何人送來的?」    
    阿園垂首侍立,回答說:「一位過路客人捎來放到門房裡,留下一封給老爺的書子就走了。」    
    「啊!」河東君頗感遺憾,沒能當面答謝寄書人,問:「書子呢?」    
    「在老爺那裡。」    
    「去請老爺來。」    
    阿園遲疑著,突然跪了下來,說:「夫人,此書是奴才偷偷藏起,留給夫人的,夫人千萬別讓老爺知道,不然,奴才要……」    
    阿園抖抖索索,話說得沒頭沒腦。河東君錯愕了,難道牧翁看到然明為她刻了詩文集不高興嗎?這是為何呢?「你起來,發生了何事,快對我說。」    
    阿園將上午發生在書房裡的事告訴了她。    
    門上送進一捆書和一封信,說是杭州汪老爺托人捎來的。老爺一看刻的是夫人的書,臉就鐵青,發了瘋似的亂撕亂扯,令他拿到外面燒燬。還說要寫信去罵汪老爺,要他立即毀版燒書。    
    河東君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難道這是謙益所為?當初她訪半野堂,說她心裡仍然想著子龍,謙益表現了少有的寬懷大度,說此正是令人仰慕之處。對她浪跡湖上,也寄予滿懷同情。他們的結合,然明從中起了很大作用。按說他應感謝然明,也應該理解然明此舉的良苦用心,他是以此作為送給他們美滿婚姻的禮物。他為何就看不到然明的用心呢?難道他以為然明的此舉別有企圖,損了他的尊嚴嗎?當初,他為了得到她,稱讚她「折柳章台也自雄」,現在她已是他錢牧齋的夫人,大概就要有相應的身份吧?嗯!難道他也是個心口不一的偽善之人?毀掉書版就能抹掉她過去的辛酸、坎坷的生活嗎?    
    「夫人,我走了,等會兒老爺找不到我又要生氣的。」    
    阿園的話把她從深沉的思索中拉了回來,她突然從懊惱的情感羈縛裡掙扎而出,還是寬宥他吧!如果她為此同他鬧起來,傳揚出去,不僅叫外人笑話,讓錢橫、謝玉春之流拍手稱快,也會讓府裡一些不滿意她的人趁機掀波逐浪。再者,謙益的門生、友好正在為他的復起繼續努力,她的集子流傳開去,雖系過去的作品,可是,隨著它們的流傳,外界會談論起她的種種旖旎的故事,這對他的復起是不利的!她惶然了!她愛自己的詩文,早就盼望著它們能結集流傳。毀版,阻止流傳,這有如剜心割肉呀!但如果因為此事影響她抱負的實現,豈不因小失大!不!不能!她苦心孤詣謀求的大事業,決不能毀於此事!不過,謙益寫信要然明毀版,他就能言聽計從嗎?然明才不受他人的挾制呢!反會促使他多印廣傳。解鈴還須繫鈴人,只有她來寫信勸阻,她的謝詞和請求才能為他所接受。    
    「阿園,你等等!」她坐到書案前,給汝謙寫了封信,遞給阿園說,「交給老爺,派人送往杭州。」    
    「這……」阿園膽怯。    
    她說:「不會有你的事,有我呢!」還賞給了他一兩銀子。    
    阿園怏怏地走了。河東君把兩本書用一塊錦帕包好,掀開她的首飾箱,目光落在子龍為她刻的《戊寅草》上。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了它,貼在胸前,忽然間,她的心亂了,神魂一下又飄逸到天馬山下。    
    李氏別墅寂闃幽靜,惟有蟬聲驚顫枝頭。她執著一柄紈扇,倚著荷池的迴廊,看著水底雲影的移動。幾枝蓮蓬早就熟透了,一隻翠鳥落在上面,驚頭驚腦地望著她。牧齋迎娶她的彩舫不日就要到達松江,她就要告別這一切了。她心裡燃著一堆火,也汪著一灣淚。這兒是她的系情之地,有她昔日的情人,有她的師友,她在這兒真正愛過,在這兒的文場、情場上拚搏過,這一切就將要成為飄渺的過去了,她就要去迎接一種她渴望已久的新生活了。她有些激動不安。上午存我遣童僕送來一封短簡,說下午來看望她,並要為一故人轉交給她一份禮物,他沒說這位故人是誰,也沒說轉交何種禮物。但她有種預感,彷彿這與臥子有關,心裡老晃動著他的影子。她很想在去虞山之前,能最後見他一面。可她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他不在松江,在紹興推官任上!一旦他知道她就要歸錢牧齋,他將作何想?他們純潔的愛仍能留存心底嗎?    
    「愛娘,李相公來了!」阿娟輕輕走向她,像是怕掠擾了她的夢似的。    
    她沒有即刻起身,她想讓剛剛翻起的微瀾平復了,再走進客廳。    
    行過賓主之禮後,待問吩咐僕從抬進一隻紅木的書箱。    
    她驚詫地看著它。她那驚人的敏捷,使她立刻想到子龍的許諾,是他送給她的禮物——為她編刻的詩集《戊寅草》!她的心怦然一動。


第四部分 人有悲歡離合第64節 尚湖串月(2)

    待問掀開箱蓋,一股墨香倏然瀰漫了室內:「臥子兄讓我代他轉交給你的!」    
    她的心熱乎乎,取出一冊,掀開封面,一眼就看到了子龍親作的序。讀著讀著,她的眼睛濕了,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了,淚水在睫毛上顫動著,它把她帶回到了那個生離的痛苦時刻!不堪回首,又是那麼誘她回首。「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她只能如此安慰自己,她的心裡又響起了那首詩「……別時餘香在君袖,香若有情尚依舊。但令君心識故人,綺窗何必長相守。」此刻見到他為她編刻的詩集,這心裡就像打翻了五味瓶,那滋味是無法說清的啊!她離去後,他寫過許多思念她的詩詞給她,這些真情凝成的詩句,深深鐫刻在她的心頭,她是永不會忘懷的。她從畫箱中拿出一隻金箋扇面,上面是她仿倪雲林作的樹石。她提起筆來,將他那日從天馬山回去後寄給她的滿庭芳詞題於扇面左上方:    
    紫燕翻風,青梅帶雨,共尋芳草啼痕。明知此會,不得久慇勤。約略別離時候,綠楊外,多少消魂。重提起,淚盈翠袖,未說兩三分。    
    紛紛。重去後,瘦憎玉鏡,寬損羅裙。念飄零何處,煙水相聞。欲夢故人憔悴,依稀只隔楚山雲。無非是,怨花傷柳,一樣怕黃昏。    
    調寄滿庭芳,留別雲間師友。1    
    寫好後,蓋上了一枚「如是」朱文小印,默默地把扇面遞給待問。    
    待問完全理解她的心情,默默地收下了留別禮物,他明白,此物既是回報臥子,也是留別他的。    
    這箱《戊寅草》,後來成為她妝奩的一部分,運上了來迎娶她的彩舫。牧齋沒有不悅,他還以「江南才女」這份特殊妝奩為榮耀呢!    
    她久久凝視著自己的著作,怎麼也猜不透謙益為何對然明編刻的《湖上草》和《尺牘》如此反感!也許就是她慮及的原因吧!    
    她把它和子龍贈寄的詩稿放在一起。兩串淚水滾落下來,「人生長恨水常東」,她無力地躺到床上。    
    謙益很晚才回到她房裡,河東君早就睡了。他舉燈照了下她,拿來一方帕子,輕輕為她拭去淚痕,就悄悄地在她身旁躺了下來。他知道她並沒有睡著,他卻不說話,心照不宣,誰也沒提起今日發生的事,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那樣。    
    「愛娘!」阿娟突然出現在她面前,打斷了她的沉思。沒人在跟前時,她總改不了舊時的稱呼,她覺得親切順口。她把準備好的菜餚和茶點果品的單子遞上說:「你看看這些行嗎?」    
    叫化雞桂花鱖魚鬆子溜松花蛋栗子燉肉木須十字……    
    河東君能不信賴阿娟?她掠了一眼單子,就交回給她,吩咐她下午派人送往拂水山莊。他們要和鄭成功一道,去跟住在拂水山莊的客人一道過節。    
    晚宴很豐盛,河東君不停地向客人勸食敬酒。可學子們對酒食的興味卻不太濃,他們惦記著「串月」,不敢過量飲酒,猶恐失去這一難逢的機會。    
    畫舫和各種小艇也早準備好,停靠在駁岸邊,畫舫的幾桌上擺上了石榴、栗子、花生仁、松子,還有芋頭、青豆、月餅和未開封的整壇的花彫。就等著月亮起山。    
    可是,月兒卻像一個故作嬌矜的少女,彷彿是有意要激發情人等待的急迫情緒似的,遲遲不肯赴會。諸門生來到湖邊,急不可耐地翹首西方天際。    
    天空開始由乳白色逐漸轉為月藍,月藍又在漫不經意中加深加暗,變成了黛藍。月亮就在天空色彩的交替中,移動著細碎的舞步,姍姍地開始了它漫遊碧海的旅程。    
    剎那間,尚湖變成了浩瀚的銀色海洋,明晃晃,白亮亮。早就等待在岸邊的畫舫、遊艇、漁舟,向銀海競發,百舸爭游。    
    謙益夫婦在眾門生簇擁下來到駁岸,上了大畫舫。畫舫的窗牖早就敞開,簾幔高懸,艙頂一盞淡青色紗燈與月光融為一色,分不清它們的光輝。大家圍坐在擺滿了中秋果品和美酒的長几邊。童僕為每人斟了酒,河東君微笑著說:「昨天諸君問我,何謂串月?顧名思義,就是月下遊湖,這可說是文人雅士一個樂事,帶點詩情畫意,大概初創者也是文人吧!與文人分不開的東西,不外乎詩酒歌賦。牧翁今日偷閒來與諸君歡度中秋,諸君不用拘束,今日串月的節目由參加者大家出,可以不分長幼,」她向謙益看了一眼,「盡情遊樂,諸君看怎麼個樂法?」    
    舉座頓時雀躍起來,七嘴八舌,眾說紛紜。有的說吟詩比酒,有的說投壺,有的說猜謎,有的說擲骰子,有的說……    
    謙益一直沒有言語,他斜靠在籐椅背上,微闔眼簾,捻著口須。突然,他輕咳一聲,艙內紛然之聲戛然而止,眾門生不知座師大人要發表何種宏論,一個個洗耳恭聽。    
    他的目光在艙內環巡一周,說:「今夕中秋,難得群子聚會尚湖;不知明年今夕,雲散何方!肩起匡世濟國重任,我輩人人有責。如此相聚,恐不復再得,良辰千金,誠如柳子言,應盡情遊樂。」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滲浸著一種感傷和惜別情緒。突然,他提高音調,近乎慷慨激昂了,「我巍巍華夏,風流俊傑,燦若星辰,光華宇內。老夫提議,何不借此良辰,諸君各獻一則古今俊傑、愛國志士的故事,共賞皓月。」    
    河東君激動地說:「牧翁此議妙極,我舉兩手擁戴!」    
    黃宗羲帶頭擊起掌來:「吾師這個倡導,將為尚湖添一段佳話,皓月也增光輝。」    
    童僕給大家一一斟滿酒。畫舫的掌聲引起很多游舟的注意。    
    「誰先講?」成功巡視了眾人一眼。問了一聲。    
    河東君回答說:「我開頭吧!」    
    我的故鄉嘉興,有座聞名遐邇的血印寺,在鴛湖邊的三塔灣。寺前有三座塔,原名三塔寺。我寄跡南湖的時候,幾次專門去拜謁過。    
    寺內院中有座普通石碑,上有血印人像,記錄著一個悲壯動人的故事。    
    萬曆年間,倭寇侵擾我東南沿海城池,搶我財物,掠我婦孺。他們將搶掠來的百十名姐妹關押在三塔寺內,供他們蹂躪踐踏。寺內有一和尚,法名妙蒂,他不忍姐妹受凌辱,趁倭寇外出搶劫之機,放走了所有姐妹。倭寇回來後,將妙蒂和尚捆綁在石碑上,以亂箭射死,再用烈火焚燒。妙蒂和尚化作了灰燼,他的身影卻永遠留在石碑上。那影像逼真,連肋骨都歷歷可見。鄉民為了紀念他,遂將三塔寺更名血印寺。


第四部分 人有悲歡離合第65節 尚湖串月(3)

    畫舫內突然靜闃下來,惟有那礐乃的槳聲漫不經意地撥拉著湖水,河東君舉起酒,立起身,走到船舷邊,遙望著東南天際說:「這杯酒,獻給妙蒂法師!」遂把酒傾到湖中。    
    舉座隨之傚法,默默地把酒灑到湖裡。    
    黃宗羲激動的吟誦聲,打破了靜寂的湖空。    
    千錘百煉出深山,    
    烈火焚燒若等閒;    
    粉骨碎身全不惜,    
    要留清白在人間。    
    「眾所周知,這是於忠肅公十九歲時的作品。他借詠石灰抒發了他不畏艱險、敢於獻身的坦蕩胸懷。他是如此寫的,也是如此做的!」接著,宗羲講述了他臨危受命的故事。    
    英宗年間,宦官王振專權,朝政腐敗。蒙古瓦剌來犯,大明五十萬精銳部隊在土木堡全軍覆沒。英宗被俘,舉國上下,驚慌失措。於忠肅公臨危受命,被任命為兵部尚書。他堅決反對遷都南逃。並響亮地提出「社稷為重,君為輕」的口號,親自指揮將士作戰,挫敗了瓦剌的銳氣,粉碎了瓦剌欲挾英宗入北京的陰謀,保衛了大明江山。    
    為了不致使在座諸君陷入悲憤之中,宗羲略去了英宗復位後,于謙被誣致死的結局。    
    他的話音剛落,諸子齊誦《石灰吟》。朗朗誦詩聲,久久迴響在湖空中,尚湖銀波,彷彿突然也化作了一泓聖潔玉液。    
    鄭成功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踱到窗口,眺望著十里虞山,突然,他轉過身,面朝著眾人說:「我要講的是諸君熟知的范成大使金的故事。」他略停了一下,聲音洪亮地說,「金以強凌弱,以死脅迫石湖居士跪見金王,石湖堅決不從,面無懼色,據理力爭,『兩國交兵,不斬來使,吾寧死也不跪!』石湖居士的浩然正氣壓倒了金王的驕焰,維護了大宋的尊嚴。」    
    霍去病、岳飛、韓世忠、梁紅玉、李綱……有如一隊星辰從歷史的長廊中浩浩蕩蕩走來……    
    有如一顆火星,落進了滾沸的油中,群子激情滿懷。    
    突然,謙益吟起了文天祥的《過零丁洋》。他講了文丞相的生平和他過零丁洋的故事。「南宋祥興二年,元軍都元帥、漢奸張弘范挾文山公隨船同往攻擊?山。張弘范強迫文山公招降堅守?山的張世傑,《過零丁洋》就是他寫給張世傑的詩。」牧齋激動得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文山公乃我華夏萬世師表,謙益最最崇尚之人!」他端起一杯酒,潑進湖水中,聲音嗚咽地說:「文山公,『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學生敬公一杯。以表寸心。」    
    門生們顆顆憂民愛國之心,彷彿被澆上了火油,在他們沸騰的心中獵獵燃燒了,牧翁在他們心中的身影,變得更為高大、光耀。他完全成了他們心目中崇拜的偶像,一代師表,他們對他欽敬無比,一齊站了起來。傚法座師的行動,把酒也獻給文山公。    
    講俊傑志士故事收到了非凡的教化效果,可畫舫內的氣氛莊嚴、悲憤,失去了節日的歡樂。河東君擊了擊掌,笑著對大家說:「我看牧翁這道節目可以結束了,今天是中秋佳節,來點輕鬆愉快的樂題如何?」    
    宗羲說:「依我之見,下面的樂題不能離開月。」    
    成功響應道:「好!我贊成。我有個提議,以長几兩邊為對壘,右邊從座師始,依座次順序讀出一聯唐賢含『月』字詩句;左邊從夫人始,依次讀出宋賢長短句中一句含『月』字句子。左右輪番,銜接要快,以阿秀姑娘的鼓聲為號,略有遲疑者,罰酒一杯。諸君贊同嗎?」    
    一陣掌聲代替了回答。    
    河東君提議舉座先飲一杯。待童僕將各人的酒杯斟滿,阿秀鼓聲一停,牧齋立刻搖頭吟出:「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    
    河東君立即接上:「恨君不是江樓月,南北東西。」    
    「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時。」    
    「晚來風定釣絲閒,上下是新月。」    
    咚咚咚……    
    浙南門生心裡早就做好了準備,聽到鼓聲,一時緊張得接不上去,大家一齊叫了起來:「罰罰罰……」    
    他搔搔頭,說:「我早想好了!」    
    「不行,不行,過時罰酒!」    
    他只得端起酒喝下了。    
    畫舫在藍天似的水上滑行,追趕著水底的月亮。    
    擊鼓聲不斷,咚咚咚……    
    歡聲笑語,吸引了很多遊艇向他們圍攏過來,觀賞他們別具興味的玩樂。    
    「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闌干南斗斜。」    
    「……」    
    鼓聲越來越緊,有人接不上來了,圍觀的串月者也助興地鼓噪起來,一片歡騰給尚湖輸送了生機和活力。    
    如此輪了兩周,宗羲站起來說:「座師和夫人博覽群書,滿腹經綸。我出個題目,座師和夫人輪番從宋賢詞中讀出一句既含『月』又含『柳』的句子。以我的鼓點為號,誰接不上,就罰酒。諸位之見如何?」    
    舟內舟外一片喝彩之聲。    
    謙益笑對宗羲說:「賢契知我不善長短句,欲讓老夫出醜乎?」    
    河東君搶著代宗羲回答說:「學士乃書成學府,怎地說出如此洩氣之言!是擔心柳是敗在學士之手而醉倒乎!」    
    謙益笑了:「老夫認輸,行嗎?」拿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    
    河東君站起來說:「哪有不戰而降之理!」這時宗羲的鼓聲咚咚響了。    
    謙益捻著灰白的鬚髯說:「好,有了: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河東君立即接上:「楊柳岸,曉風殘月。」    
    咚咚咚……鼓聲又起。    
    謙益一時接不上,只好無可奈何地笑著說:「你們欺老夫年邁!」    
    「哈哈……」又是一陣歡快的笑聲。    
    宗羲舉起杯說:「我們陪座師共飲一杯吧!諸位!」    
    河東君放下酒杯說:「酒飲得差不多了,現在我們來競相追月如何?看誰先回到原地!」    
    圍觀的船隻開始散開,他們兩人一艇,開始競渡了。    
    他們追呀追,可是,怎麼也追不上水底之月。被槳棹攪起的漣漪,晃醒了的月輪,它的臉子忽兒拉長了,忽兒揉碎了,他們只能看到前船船尾留下的一條碎銀似的素練。    
    他們追呀趕呀,你追我,我追月,月輪不停地變換著臉形。他們和它的距離仍然不即不離!光明在水底晃蕩著,他們竭盡全力地追,一直追到皓月中天。

<<一代名妓柳如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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