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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花兒攀談

作者:一外國名家自然美文66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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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花兒攀談》
  一外國名家自然美文66篇

  高興主編 普魯斯特 等著 郭宏安 等譯
  北京燕山出版社

內容提要

  一起靜下心來,感悟泰戈爾點化的美:旭日,淨修林中的鳥啼,頌歌,強大自然力驚心動魄的遊戲,還有,夕陽西下的寧靜、絢麗。
  加繆給我們的世界,在天人合一的互動與張力中旋轉:陽光,親吻,原野的香氣……這是自然的大放縱,這是大海的大放縱,來,參加蒂巴薩的婚禮!
  接受海明威的熱情邀約:林溪源頭的一間木屋,大灰熊,姍姍來遲的雪,那些學騎馬的孩子,撩人的、熱乎乎的威士忌,你也來克拉克河谷……

  圖書在版編目(CII))數據
  與花兒攀談/高興主編;普魯斯特等著;郭宏安等譯.
  一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05.7
  ISBN7-5402一0794-9
  I.與……Ⅱ.1高…2普…3郭… Ⅲ.散文---作品集---世界 Ⅳ.116
  中國版本圖書館CIP數據核字(2005)第086252號
  責任編輯:楊燕君  張紅梅

  《與花兒攀談》
  北京燕山出版社出版發行
  (北京市東城區府學胡同36號  100007)
  新華書店經銷
  三河市海波印務有限公司印刷
  1400x1000mm.大32開  8印張  230千字
  2005年8月第1版  2005年8月第1次印刷
  定價:19.80元

前言

  用心靈的眼睛和耳朵,注視並傾聽……
  高 興

  已經讀了不止一次了,這些關於自然的文字。
  每次閱讀,心,都會有所動,濕潤、起伏、感歎,甚至飛翔,朝向海,朝向山,朝向天與地,朝向陽光抵達的萬事萬物……
  時間和空間漸漸靜了下來。世界漸漸靜了下來。詩人在講述。自然本身在講述。
  「為了到花園裡看日出,我比太陽起得更早。」
  這是盧梭的姿態。一個自然熱愛者應有的姿態。面對如此虔誠的心靈,大自然「展開了一幅永遠清新的華麗的圖景」。難以抵擋的奇妙:「我的心靈迷失在大千世界裡,我停止思維,我停止冥想,我停止哲學的推理『我懷著快感,感到肩負著宇宙的重壓。」
  這是怎樣甜蜜的心醉神迷啊,源自詩意的自然。盧梭體驗到了。夏多布里昂也體驗到了。在人與自然相遇的剎那,靈感噴湧而出。夏多布里昂讓我們相信,自然中處處都是詩:
  日落後一小時,月亮在對面天空出現。夜空皇后從東方帶來的馥郁的微風好像她清新的氣息率先來到林中。孤獨的星辰冉冉升起:她時而寧靜地繼續她蔚藍的馳騁,時而在好像皚皚白雪籠罩山巔的雲彩上憩息。雲彩揭開或戴上它們的面紗,蔓延開去成為潔白的煙霧,散落成一團團輕盈的泡沫,或者在天空形成絮狀的耀眼的長灘,看上去那麼輕盈、那麼柔軟和富於彈性,彷彿可以觸摸似的。
  自然的美只向那些敏感、細膩的心靈敞開。換句話說,你本身要有詩意,才能呼應自然的詩意,也才能在自然的懷抱裡感受驚喜、歡樂和安慰。加繆精確地描述了這一情形:「大海,原野,寂靜,土地的芬芳,我週身充滿著香氣四溢的生命,我咬住了世界這枚金色的果子,心潮澎湃,感到它那甜而濃的汁液順著嘴唇流淌。不,我不算什麼,世界也不算什麼,重要的僅僅是使我們之間產生愛情的那種和諧與寂靜。」和諧與寂靜,讓人與自然相互證實存在的美麗。和諧與寂靜,就是相互注視,內在的和外在的。
  然而,詩意僅僅是自然的一種面貌。它還有無數其他的面貌,有些甚至令人畏懼,讓人迷惘,使人痛苦。米什萊就讓我們看到了在荒僻的非洲迷了路的不幸者:「多麼焦慮和痛苦啊,日落之後,成群的豺狼,充當獅子的可怖的前哨,開始轉悠起來,它們遠遠地陪侍著它,或是在它前面用鼻子到處亂嗅,或是跟在它後頭,像搬運屍體的僕役那樣!」其實,黑夜的恐怖還算不了什麼。地震、海嘯、乾旱、洪澇、颶風、暴雨,等等,等等,自然的性情是那麼變化莫測!因而,人類對自然的感情常常錯綜複雜:有讚美,有敬畏,也有詛咒。而這恰恰又讓自然顯得更加生動、立體和神秘。
  偉大的歌德對自然有著深刻的洞察。關於自然,他幾乎把話都說盡了:
  自然!她環繞著我們,圍抱著我們一一我們不能越出她的範圍,也不能深入她的秘府。不問也不告訴我們,她便把我們捲進她的漩渦圈裡,挾著我們奔馳直到倦了,我們脫出她的懷抱。
  她永遠創造新的形體;現在有的。從前不曾有過;曾經出現的,將永遠不再束;萬象皆新,又終古如斯。
  我們活在她懷裡。對於她又永遠是生客。她不斷地對我們說話。又始終不把她的秘密宣示給我們。我們不斷地影響她,又不能對她有絲毫把握。
  她裡面的一切都彷彿是為產生個人而設的,她對於個人又漠不關心。她永遠建設,永遠破壞,她的工場卻永遠不可即。
  幾乎說盡,並不等於完全說盡,其實,自然是永遠說不盡、說不透的。一個永恆的話頭,一個古老而又新鮮的主題,讓一代又一代的作家孜孜不倦地言說。
  本書收入的66篇散文就是一些具有代表性的作家言說的產物。如果說一位作家為我們呈現了自然的一個側面的話,那麼,幾十個作家加在一起,就讓我們看到了自然異常豐富的形態、溫度和色彩了。而且,他們那由自然激發的優美的文字也足以令我們陶醉。
  我們僅僅需要獻上心靈的眼睛和耳朵.注視並傾聽……
  二00五年五月三十日
  於北京勁松

目錄

  前言:用心靈的眼睛和耳朵,注視並傾聽……高興

  風過四季

  春到海堤…………………………………台.施托姆
  心願不及的夏天……………………………拉.貝克
  撒哈拉之夏……………………………歐.弗洛芒坦
  夏天一一蘇塞克斯………………………愛.托馬斯
  七月的草地……………………………理.傑弗裡斯
  九月夜景………………………………弗.莫裡亞克
  初秋四景……………………………………川端康鹹
  黃光………………………康.格.巴烏斯托夫斯基
  秋思…………………………………………唐.霍爾
  十月……………………………………保.克洛岱爾
  十一月…………………………………保.克洛岱爾
  樹林和草原………………………伊.謝.屠格涅夫
  四季生活……………………………謝.阿.沃羅寧
  美洲之夜…………………弗.勒.德.夏多布里昂
  陽光一一黑夜……………………………於.米什萊
  冬天之美………………………………………喬.桑
  雪夜…………………………………吉.德.莫泊桑
  憂鬱的熱帶:日落……………克.列維一斯特勞斯

  詩意棲息

  一個倫敦人的假日……………………威.黑.懷特
  生活在大自然的懷抱裡………………讓一雅.盧梭
  月光奏鳴曲……………………………馬.普魯斯特
  詩意盎然的黎明……………………加一西.科萊特
  蒂巴薩的婚禮………………………………阿.加繆
  巴西雨林……………………………………伊.久拉
  草莓………………………………雅.伊瓦什凱維奇
  山…………………………………………威.福克納
  再到湖上………………………………愛.布.懷特
  窗外…………………………………………奧.帕斯
  溫泉通信……………………………………川端康成
  樹與詩……………………………………谷川俊太郎
  美…………………………………………羅.泰戈爾
  與花兒攀談……………………………艾.巴哈加特

  徜徉山水

  夜宿松林…………………………羅.路.斯蒂文森
  遠處的青山…………………………約.高爾斯華綏
  山的魅力和危險…………………………於.米什萊
  馬塔耶阿……………………………………保.高更
  海之美………………………………霄.德.古爾蒙
  水……………………………………………弗.蓬熱
  山,注視………………………………勒.克萊齊奧
  林中小溪…………………………米.米.普裡什文
  海邊幻想…………………………………瓦.惠特曼
  林中風暴……………………………………約.繆爾
  克拉克河谷懷舊…………………………歐.海明威
  最後的山…………………………………弗.拉塞爾
  大川之水…………………………………芥川龍之介
  山戀…………………………………………立松和平

  聆聽自然

  觀風……………………………………羅.阿斯克姆
  開闊的天空………………………………約.拉斯金
  林鳥…………………………………威.亨.赫德遜
  又聞棕柳鶯聲………………………威,亨.赫德遜
  鳥啼…………………………………戴.赫.勞倫斯
  我讚美這大自然………………………阿.德.繆塞
  一個樹木的家庭…………………………朱.列那爾
  沙漠…………………………………………安.紀德
  自然…………………………………………馮.歌德
  晨…………………………………………馬.高爾基
  靜………………………………………伊.阿.蒲寧
  偃松……………………………………瓦.沙拉莫夫
  此情可待成追憶…………………………切.米沃什
  孤獨的樹……………………………………埃.彼林
  雲杉和松樹………………………………佩.科契奇
  雪…………………………………………法.莫瓦特
  自然與人生…………………………………德富蘆花
  自然與人……………………………………湯川秀樹
  風景開眼……………………………………東山魁夷
  大地的忠誠………………………………哈.台.丁


  風過四季

  它飛不起來:愛折斷了它的雙翼。
  整夜,父親看守著狹小的鳥巢入口,不睡也不睏,歷盡辛苦,用它脆弱的喙和不住搖晃的腦袋去抵擋危險。

  春到海堤
  台.施托姆
  台奧多爾.施托姆(1817一1888),德國小說家和詩人。代表作有《茵夢湖》、《騎白馬的人》等。
  我們的海岸邊以前曾長著好多高大的橡樹林,樹木茂密,一隻小松鼠可以從一根樹枝跳到另一根樹枝,連續幾里地不著地面。傳說當婚禮行列穿過樹林時,新娘必須摘下頭上的鳳冠,可見枝丫垂得多麼低了。盛夏.這高高的樹木構成的大教堂終日蔽陰涼爽。那時還有野豬和猞猁在林中穿行。在那雄鷹目力可及的高處,陽光的大海在樹梢上洶湧澎湃。
  但這些樹林早已被伐光了,只有人們偶爾從黑色的泥沼中或從淺灘的淤泥中挖出個把石化了的樹根,它會讓我們後人神思那一片樹冠在與西北方向來的暴風激烈搏鬥,發出驚心動魄的喧囂。而我們今天站在海堤上,望著一片無樹的平原,猶如望著永恆。當那位哈利希島的女居民第一次從她的小島來到這裡時,她的話說得多麼正確啊:「我的上帝,狄個(這個)世界嗄(這麼)大;伊(它)要一直連牢(連著)荷蘭了!」
  海堤上的風多麼令人神清氣爽!家鄉是我魂之所繫;在什麼地方又能像這兒一樣盡情享受星期天的早晨呢!
  在下面那新開發的沼澤地中,第一陣溫暖的春雨巳將無邊無垠的草地染綠;散佈著的數不清的牛在吃車,連接著一個個「沼潭」的水溝宛如銀色的帶子在早晨的陽光下閃爍。吼叫聲和撞擊聲在遼闊的原野深處飄蕩,此起彼伏,此呼彼應,相偕成趣。而耕牛的那些長翅膀的朋友們一一椋鳥一一是多麼活躍!喧鬧的鳥群從低地升起,在我的面前掠過來掠過去,然後密密麻麻地落在堤頂,稍頃,便靈巧地啄食著,順堤坡而下,向海邊漫步而去。
  然而,沿著下邊那從城市流來、向大海注入的河流邊,新的谷草編成的網閃閃發光,令人神往,這是為了阻擋海潮的啃嚙而鋪設的一一河水雍容大方地流過這潔淨的地毯一一時值清晨,青春時代夢幻般的感覺再度征服了我,彷彿這個日子將給我帶來難以言傳的嫵媚;每個人都有在心底歡迎幸福幽靈光臨之時。
  黎青譯


  心願不及的夏天
  拉.貝克拉塞爾.貝克(1925一),美國記者、散文家。主要著作有《一切考慮到》、《一個美國人在華盛頓》、《不存在恐怖的根由》等。
  許久以前,我曾在弗吉尼亞北部的一個村子裡住過,這村子坐落在十字路邊。那是一個清純宜人的夏天,那裡沒發生過什麼重要的事兒,我也不曾嘗過煩憂的滋味。
  七幢平淡而沒有個性的房子組成了那個村落。一條土路蜿蜒伸到山下。山下有傢俬酒商店,至今還在為村裡的男人們供應著威士忌酒。另一條土路,直指溪邊。我和科尼斯表哥總愛坐在溪畔,用蚯蚓作餌釣魚兒。一天,我們打死了一條銅斑蛇,當時它正在附近的一塊岩石上曬太陽。這樣的事兒是很不尋常的。
  夏天的暑氣溫婉可人,濕潤而醇厚的空氣裡瀰散著各種各樣的馨香,你禁不住要一一品咂。早晨,紫籐飄香;下午,鋪鋪疊疊爬滿石牆的野薔薇盛開了;傍晚,忍冬花的芳芬融進蒼冥的暮靄裡,香氣襲人。
  即便按當時的標準,那也是個落後的地方。沒有電。土路上面也沒鋪點什麼。屋子裡連自來水都沒有。夏天日復一日的活計都體現出這一樁樁的短缺來。沒有電燈,人們便早早地上床睡了;第二天起身的時候,露珠兒還在草尖上掛著。一大清早,女人們便在一片嘰嘰喳喳聲裡把昨夜用過的煤油燈擦拭得珵亮珵亮。孩子們被打發出去擔甘醇的泉水。
  這倒使我們有機會天天看小龍蝦是不是又增加了許多。後來,走在去屋外廁所的小道上,你又有機會在西爾斯一羅伯克1商品目錄裡做著各式各樣的夢,那多半是些有關獵槍或自行車的美夢。
  沒有電,能把年輕人的心兒拴住的收音機也就派不上用場。但是,倒也確有一兩戶人家有收音機。他們用的是郵購來的、大小和今天的汽車電瓶差不離兒的電池。不過,它們可不是給孩子們隨便玩兒的,雖然有時,你也許被請進屋去聽聽《阿莫斯與安迪》2。
  如今想起那種情景,只記得,聽著聲音從傢俱裡冒出來,挺奇怪的。很久以後,有人點撥我說,誰聽了《阿莫斯與安迪》,誰就是種族主義分子。幸而我聽得不多……
  夏天,待在屋子裡是不會有什麼樂趣的。每一樁開心的事兒都發生在外面的世界裡。花叢中,藏著蜂鳥,小小的翅膀撲騰撲騰得那麼急,乍一看,好像它們根本就沒長翅膀似的。
  暑氣襲人的午後,女人們放下窗簾,把毯子鋪到地上,乘涼、打盹兒。而此時的野外,牛群躲到枝繁葉茂的樹下,擠在頭頂烈日的濃陰裡。下午極靜極靜,但聲音卻無處不在。蜜蜂在苜蓿叢中嗡嚶著;遠方的田野上,一台老式蒸汽揚谷機扎扎扎的聲音,隱約可聞;鳥雀在鐵皮屋簷下飛來飛去,發出沙沙的聲響。
  山那邊的土路上,塵土飛揚而起,預示著什麼事情的來臨。一輛車子正朝這邊開來,誰喊了聲「車來嚕」。人們紛紛走出屋子,一邊審視著漸漸逼近的飛揚的塵土,一邊猜著車子裡坐著的是什麼人。
  接著一一這是一天中最重大的時刻一一汽車緩緩地駛了過去。
  「是誰呀?」
  「沒看清楚。」
  「像是帕基.佩恩特吧。」
  「不會是帕基。不是他的車子。」
  過後,寂靜復如灰塵一般輕輕地落了下來。你溜躂著,從雞捨前經過,一隻母雞正臥在那兒於著下蛋這樣不可思議的事兒。更夠味兒、更夠刺激的事還是在田野上。公牛就在田野上。你可以到那兒去試試自己的膽量:看看你究竟敢與公牛挨得多近,然後再拚命跑回柵欄的這邊。
  男人們馱著西沉的夕陽晃悠晃悠地回到了家裡,身上散發著疲憊的熱氣。他們坐在鐵皮澡盆裡,在用木桶擔回的泉水洗著身子。我知道一些他們的秘密,比方說誰把威士忌酒藏在了椴木桶後面的梅森瓶子3里,某某人為什麼要找個借口離開廚房,溜到院子裡,在那兒哈哈大笑一一他到底在幹著什麼好事兒。
  我也知道女人們對這種事的感覺,雖然不清楚她們的想法。甚至在那個時候,我就明白夏夜的清風都給毀了。
  太陽落山了,人們坐在自家的門前。暮色漸濃。螢火蟲剛飛出來就被捉住、裝進了瓶子裡。濃重的暮靄融進了蒼茫的夜色裡。一隻蝙蝠從土路上飛掠而過。那時,我不怕蝙蝠,我只怕鬼魂。鬼魂們使得就寢時分,哪怕是在一間快熄了煤油燈的屋子裡,也是那麼令人恐懼。
  我更怕的是癩蛤蟆,尤其是門階下面的那些。只要一碰到它們,就會使我身上起雞皮疙瘩。人人都是這麼對我說的。一天夜裡,我被允許待到很晚,一直到星星佈滿了天空。村裡,一個老年婦女快要死了。據說這個時候讓孩子們在屋外待到深夜,是吉利的。我們四個人在黑夜裡坐著。一顆流星劃過夜空,誰說了聲:「許個願吧。」
  我不懂得這句話的含義,也不知道自己該許個什麼樣的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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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美國最大的郵購百貨公司,創始於一八九三年。每年有包羅萬象的貨物目錄出版。
  2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初流行於美國的一個廣播連續劇。反映黑人生活。黑人主人公分別由白人戈斯登和科蕾爾扮演。
  3一種盛食品的玻璃瓶,有旋蓋。
  松風譯


  撒哈拉之夏
  歐.弗洛芒坦
  歐仁.弗洛芒坦(1820一l876),法國畫家、小說家和散文家。代表作有《多米尼克》、《撒哈拉之夏》和《在薩赫爾的一年》等。
  天氣好極了。溫度急劇上升,但沒有使我洩氣,反而更加激起我的興致。一周以來,萬里晴空沒有出現任何雲彩。天色藍得既熾熱又乾燥,讓人聯想到長期的乾旱。固定的東風幾乎像空氣一樣熱烘烘的,早晚間隔著刮過來,但總是很弱,似乎僅僅為了棕桐葉叢能保持一種輕微的擺動,如同印度的布風扇1一樣。每個人都早巳換上輕衣薄衫,戴著寬簷帽;大家只求生活在陰影下。我卻下不了決心午睡,否則會為了安逸而碌碌無為地浪費一天中最美好的時光,因為我的臥室肯定是我在這兒常待的地方裡最乏味的;這出於種種理由,等到有天晚上我除了發牢騷沒有更好的事可幹時再給你解釋。總之,不管周圍的人們怎麼勸我在陰處舒適休息,我還是拒絕聽從,繼續我行我素,與蜥蜴一起生活在沙漠裡,登上高地,或者大中午跑遍全城。
  撒哈拉人熱愛他們的家鄉;就我這方面來說,我傾向於讚賞一種如此熱烈的感情,尤其由於其中交織著對鄉土的眷戀。相反,那些異鄉人、北方人把這個地區視為可怕之極,認為在這兒即使不熱死、渴死,也會患思鄉病而死。某些人看到我在此地感到奇怪,他們幾乎一致勸我放棄再待幾天的計劃,否則不但浪費我的時間,白費力氣,徒損健康,更糟的是還有可能會喪失理性。誠然,我承認,這個極其單純、極其美麗的地區還不大會討人喜愛;但是,如果我沒有搞錯的話,它也能像世上任何其他地區一樣使人激動不已。這是一片既不優美,也不安適,但卻樸實無華的土地,這並不是一種過錯,其最初的影響就是使人嚴肅,許多人卻把這種效果與憂鬱混同起來了。一大片高地消失在更廣袤、更平坦、沐浴著永恆光芒的地域之中;相當空曠、相當荒蕪、足以給人這個名叫沙漠的奇異東西的概念,外加幾乎永遠相似的天空,悄無聲息、四處安寧的地平線。中部,一種類似偏僻的城鎮那樣的東西,環繞著寂靜;接著有點兒綠陰,一些沙質的島狀地,最後有幾座灰白色的鈣質礁或者黑黝黝的石灰岩,位於一片猶如汪洋大海的浩瀚地區的邊緣。這一切中,除了太陽從沙漠上升起,運行到山丘後落下之外,很少變化,很少意外,很少新奇,永遠靜寂、曬烤,不分範圍;或者在最後一陣南風的吹拂下,沙堆改變了位置和形狀。清晨很短,中午比別處更長更沉悶,幾乎沒有黃昏;有時,突然散發一陣強光和熱氣,灼熱的風霎時使景色具有嚇人的外貌,這裡可能產生難以忍受的感覺;但通常是一種陽光燦爛的靜止狀態,晴朗天氣時帶點憋悶的呆板,最後有種麻木的神態彷彿從上天傳給萬物,又從萬物過渡到人的臉部。
  這幅由陽光、沙漠、寂寥構成的熾熱、生動的畫面給人的最初印象是揪心的,無法同任何其他畫面相比。然而,眼睛漸漸習慣於線條的偉大、空間的寥廓、地面的光禿;如果還會對什麼感到驚奇,那就是對如此缺少變化的效果居然保持敏感,對實際上極為普遍的場面居然激動不已。
  在此之前,我還沒有見過任何異常或突出的事物,符合我們對這個地區通常形成的特殊觀念。與阿爾及爾相比,只是光線略強一些,天空更明朗更深遠一些,這並未引起我絲毫詫異。這是一處於熱地區的天空,當然有別於一一我有意強調此點一一土地同時受到灌溉、浸潤、曬熱的埃及的天空。埃及擁有一條大江,眾多廣闊的瀕海湖,那兒夜晚總是潮濕的,土地裡的水分不斷蒸發。這裡的天空卻是晴朗的、乾燥的、不變的;接觸的是黃色或白色的土地,淺紅的山。茫無涯際地保持著純藍色;當它處在夕陽對面染成金黃色的時候,基部是紫羅蘭色的,稍微帶點鉛灰色。我也沒有見到過美麗的海市蜃樓。除了刮西羅科風2的期間,地平線總是顯得很清楚,從天空下呈現出來;只有最後一道灰藍色條紋早晨異常突出,但到了中午就有點同天空混淆起來了。朝姆扎卜綠洲方向的正南方,隔著一段很遠的距離,可以瞥見一條由羅望子樹林組成的不規則線條。每天在這部分沙漠中產生的微弱的蜃景,使這些樹林顯現得更近更大;然而幻景不大給人深刻的印象,這必須具有經驗才能懂得。
  我是在高地上度過最美好時光的,有朝一日我會為之惋惜不已的時光;站在高地上,經常在東塔下,面對著那遼闊的地平線,四下望去,無掛無礙,自東往西,從南到北,君臨一切:山巒、城鎮、綠洲和沙漠。我清早就到那裡,中午仍在那裡,傍晚再去那裡;我獨自待著,見不到任何人,除了少數幾個遊客,被我的白傘尖所吸引,大概對我如此愛好高地感到奇怪,走近來瞧瞧。這片高地是一種平台,四周圍繞著矮欄牆,從城那邊沿著一道相當陡峭、佈滿巉巖的斜坡可以爬到此地,但南邊卻沒有出口,從那兒有可能幾乎筆直掉進園子內。在我到達時,太陽升起之後不久,我發現那裡有一個土著衛兵還在緊挨塔基躺著睡覺。
  隨即衛兵就被撤走,因為這處崗哨只在夜晚才守衛。這時整個地區都是粉紅的,一種桃花襯托的鮮艷的粉紅色;城鎮上佈滿星星點點的陰影,幾座白色的小隱士墓散佈在棕櫚林邊,在這片沉悶的原野上欣然閃爍著,而原野在短暫的涼爽時刻,似乎在對初升的太陽微笑。空中有模糊的聲響,近似於某一首歌曲,它讓人明白世上所有的地方都快活地甦醒了。
  於是,幾乎在每天的同一時候,傳來了從南方飛來的無數小鳥的啁啾聲。這是來自沙漠的沙雞,去源泉飲水。它們飛越城鎮,成群結隊,也可以說分成一小群一小群的;它們飛得很快,可以聽得出它們的尖翅膀迅疾的撲扇聲;它們的古怪而嘈雜的叫聲隨著飛行的速度時而拖長時而變得急促。我老遠認出它們的先鋒時感到一種由衷的激動;我數著相繼而來的鳥群,幾乎老是同樣的數目;它們總是朝同一的方向奮飛,從南往北,斜穿城鎮經過我這兒。它們的羽毛被陽光染上色彩,燦爛的閃光片霎時間遮蔽了藍色的天空;我從拉斯一歐雲這邊目隨著這些沙雞;它們飛到綠洲一半左右就在我的視線中消失,但我經常繼續聽見它們的叫聲,直到最後一群沙雞在飲水處停下來。這時是六點半。一小時後,相同的叫聲突然在北方重新響起,同樣的鳥群再次一一飛越我的頭頂,次序不變,數目相等,一隊接著一隊,返回荒漠的曠野。只不過,這一回叫聲沒有突然停止,而是逐漸變弱,減輕,消失在寂靜中。可以說早晨結束了,一天中惟一近乎宜人的時光在鳥群的一去一回中流逝。景色原先是粉紅的,現在已變成黃褐;城鎮中星星點點的陰影少多了。隨著太陽升高,市容呈現灰色;隨著陽光越來越亮,沙漠反倒顯得暗淡:惟有山丘仍然是淡紅色的。倘若一直颳風,這時就會停止;從沙漠中散發出來的熱氣,開始在空中散佈。兩小時以後,傳來宣佈退回祈禱的號聲;一切活動同時停止。隨著最後一聲號響,中午開始了。
  此時此刻,我不再擔心受到打擾;因為除我以外,沒有人會打算到高地上來冒險。炎陽上升,逐漸縮短塔影,終於直接井到我的頭頂上空。我別無隱藏處.只能躲在我的陽傘的狹小的陰影下,縮緊身子;兩隻腳伸進沙地裡。或者放在亮晶晶的砂岩上;我身邊的畫夾在陽光下彎曲了;我的顏料盒像烤焦似的裂開了。萬籟俱寂。整整四個小時這兒靜謐、寂寞得令人難以相信。城鎮在我下面沉睡,猶如一個紫色的龐然大物,帶有空蕩蕩的露台;陽光照亮了這些露台上許多筐籃.裝滿粉紅色的小杏,為了曬乾放在那兒。到處都能見到一些黑洞,標誌著屋內的門窗。還有深紫色的細線條,顯示出城裡僅有的一兩條林陰道。露台周圍較強的光線,有助於把所有的泥土建築物彼此區分開來,這些泥土建築物與其說是建造的,倒不如說是堆積在三座山丘上的。
  城鎮的兩邊各有一片綠洲,在白晝的凝重氣氛下似乎同樣沉睡不醒,無聲無息。綠洲顯得很小,緊挨著城的兩側,看起來與其說在取悅它,倒不如說必要時想保衛它。綠洲在我眼前一覽無餘:如同兩塊方形的葉叢。綠公園似的圍著一道垣牆,在荒瘠的曠野上明顯地勾勒出來。儘管被分割成許多小果園,每個果園都用牆圍住,從我所處的高度望去,仍然好似一張綠色的桌布;分不清任何樹木,只能辨別兩層式的森林:第一層是圓頂樹叢,第二層是棕櫚樹叢。相隔很遠,有幾壟稀疏的大麥,如今已只剩下麥茬,在葉叢中間形成一些土黃色的平地;別處,在少數林中空地裡,露出一種乾燥的、粉末狀的灰色土地。最後,在南邊,有少許被風吹來的沙堆越過了圍牆,這是沙漠在侵佔花園。樹木紋絲不動,森林茂密處隱約有些隱蔽的洞口,可以設想裡面藏著一些小鳥,它們正在睡覺,等待傍晚第二次醒來。
  這也是沙漠轉變為昏暗的原野的時刻,我從到來的那一天起就注意到了。太陽懸掛在中天,把沙漠罩在光圈內,相等的光線同時從四面八方到處直射著它。這既不再是光明,也不再是黑暗;不可捉摸的色彩顯示的遠景幾乎無法再測定距離,一切都染上一層褐色,沒有色差、不著痕跡地延伸;十五至二十法裡一片地方,單調、平坦得猶如地板。似乎最小的隆起物也該顯露出來,然而一無發現;甚至再也無法說出哪兒有沙子,哪兒有土地,哪兒是多石的部分;這片固體海洋的靜止狀態這時比任何時候更動人心魄。見到它從我們腳下開始,既沒有預定的路線,也不迂迴曲折,逕直朝南、朝東、朝西擴展,隱沒,我們不禁會尋思,那片具有朦朧色一一似乎像空虛色的靜悄悄的地方究竟可能是什麼樣的?既沒有人從那兒來,也沒有人往那兒去。它最終以一條筆直、清晰的線與天空相接。誰知道呢?我們感到那裡並非結束,可以這樣說,那只是大海的入口。
  現在,請為這所有的幻想補充地圖上看到的令人神往的名稱吧。我們知道那邊有一些地方,處在這個或那個方向,相距五天、十天、二十天、五十天的行程。一些地方著名,另一些僅僅被標出,其他地方則聽起來更不為人知:一一首先,正南方是貝尼一扎卜,七座城市的聯邦,據說其中三座與阿爾及爾一樣大,棕櫚樹有十來萬株,還盛產世界上最好的海棗;然後是香巴亞,小販和商人的集聚地,靠近圖瓦特綠洲;然後是圖瓦特,無數的撒哈拉群島,肥沃,引水灌溉,人口稠密,同圖阿雷克交界;然後是圖阿雷克,它大致佔滿這個未知面積的巨大地區,人們只能確定它的四個末端:滕貝克圖、加德姆斯、提米蒙和豪薩;然後是只能隱約看到邊緣的黑人地區,兩三座城鎮的名稱,一個王國的首府;一些湖泊、森林,左邊是大海,也許是大江,赤道特殊的惡劣天氣,稀奇古怪的物產,巨大的動物,長毛羊,大象;還有什麼?再沒什麼清晰的了,未知的距離,變化不定,謎。我面前就是這謎的開端;中午明亮的陽光下的景色是奇特的。正是在這兒,我想見到埃及的獅身人面像。
  我徒然環顧四周,無論遠近,都看不出任何東西在動。有時,偶然有一小隊載著東西的駱駝出現,猶如一串黑黝黝的小點,慢騰騰地爬上沙坡;只有等駝隊靠近山丘下,才能瞧見。這是些旅行者;他們是誰?來自何處7他們穿過了我眼皮底下的地平線,而我竟沒有發現。或者有時,有一股夾帶沙子的龍捲風猶如一股輕煙突然從地面上刮起,螺旋狀上升,穿越一定距離,被東風吹彎,幾秒鐘後消失。
  時光慢慢地流逝;這一天結束了,就像早晨開始時那樣呈淡紅色,天空是暖色調的,背景也帶上顏色。這次,輪到傾斜的長火舌即將把東部的群山、沙漠、岩石染成紫紅色;白晝被烈日曬得疲憊不堪的地區由陰影佔據;萬物似乎都鬆了一口氣。麻雀和斑鳩在棕櫚樹中唱了起來;城裡也如同發生了一場復興運動;一些人登上露台,來搖晃筐籃;廣場上傳來牲畜的聲音,有人牽馬去飲水,馬在嘶,駱駝在叫;沙漠很像一塊金板;太陽落到紫羅蘭色的山上;夜幕準備降臨。
  這樣度過一天之後,我回去時感到某種醉意,我想這是由於我沉浸在陽光中十二小時以上,吸入了大量光線所引起的;我願意把我所處的精神狀態詳細向你說明。
  這是一種內心的光明,夜晚到來後經久不散,在我睡夢中仍在折射。我不斷夢見強光;閉上眼睛,我見到火焰、發光的星體,或者不斷增長的模糊反光,宛如黎明的接近;可以這樣說,我不再有黑夜。這種哪怕在沒有太陽的情況下也面臨白晝的感覺,這種猶如流星劃破夏天夜空似的被閃光不斷掠過的透明的休息,這種不給我任何黑暗時刻的奇特的噩夢,這一切都很像在發燒。然而我一點都不感到疲倦;這該是意料中的事,我不叫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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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指印度的一種吊在天花板上用繩拉動的布風扇。
  2一種氣流沿山坡下降而形成的乾熱的風。
  金志平譯


  夏天一一蘇塞克斯
  愛.托馬斯
  愛德華.托馬斯(1878—1917),英國作家。自然是其作品不變的主題。著有許多本隨筆。
  丘陵草原遠處,白天與黑夜的空氣浸透了忍冬和新於草的清香。在這裡散步好,靜靜躺著也好;雨好,日頭也好;是颳風好還是風和日麗的天氣更好,我們還是讓一個十二月的審判日來決定吧。一天,雨下起來,無風,所有的運動都在黑□□的天空錯綜交叉地進行;天空混沌卻使大地盡頭顯得格外美麗,比天空更顯明亮;那是因為草地的綠色與丁香在生亮,因為假升麻花的黃色在添彩,因為正在成熟的玉米在隨風輕輕地搖曳。然而,到了第二天,太陽早早地熱起來。潮濕的乾草蒸氣繚繞,散發著香甜。一團團氣向南飄去,絲絲縷縷地落盡一個山谷,葉繁枝茂的紫杉暖融融如果實牆壁,黏稠的芳香從墨角蘭和百里香釋放出來,又被來來往往的蝴蝶扇向四方;在這鮮花和翅膀的金黃與艷紫的熱烈映襯下,濕漉漉的雲彩正在擁擁擠擠地飄行,穿過藍藍的天空,沿著起伏的山頭,呈現著融化的冰雪特有的灰白顏色。雲團的巨大陰影久久地籠罩在乾草上方,在更加暗淡的丘谷裡風把中午前不停滴水的灌木叢吹得沙沙作響。夜過去的另一個早晨,蔚藍的天空鋪著高懸的白淨的薄雲,幾陣強勁的晨風吹過,高空彷彿漣漪粼粼,雲波起伏。千軍萬馬似乎一下子停止了激戰。戰鬥結束了,而戰鬥留下的所有殘痕一覽無餘,歷歷在目;但是將士們放下了武器,和平在天空是廣闊的,雪白的,惟有大地色彩斑斕一一瞧瞧風鈴草的湛藍,蕨叢和活躍的荊豆間雜的玫瑰的濃紫,沙地上的歐石櫝和毛地黃粉色一片,薄荷花酷似古色古香的丁香,白花銹線菊簡直如同泡沫;水邊有柳蘭的桃紅色,飛蓬的淡黃色,丘陵草原有龍膽的淺紫色和巖薔薇的嫩黃色;在那些小而密的伊甸園裡是無邊無際的青枝綠葉,這裡的蕁麻和白芷和懸鉤子和接骨術創造出了那些深深的小路兩邊斜坡上的每一個夏天。上千隻雨燕上下翻飛,彷彿在群山最高處遇上了猛烈的風,掠過那個面向大海的大軍營和軍營的三座墳墓和蒼老的荊棘,俯衝向聳立在下面玉米地老式院落周圍的栗樹林。
  就在這些時光裡,丘陵地帶邊際更遠處升起座座雲山,那裡某個土地上的空中居住者似乎被引誘被迷惑住了。據傳說,很久很久以前,古怪的孩童們被捉拿到地上,人們問他們如何來到這裡,他們說有一天他們在一個很遠的鄉村放羊時,偶然闖進一個洞裡,他們在洞裡聽見了音樂,彷彿天上的鈴聲,吸引他們順著洞的通道走啊走啊,一直走到了我們的土地上;他們的眼睛只習慣太陽永遠落下與夜間永遠不來的一種黃昏光線,這下被八月的光亮晃得眼暈,於是躺著,茫然不知所措,被人捉拿,因為他們一時沒找到凡間通向他們那個洞的進口。這番歷險一準是一個不管如何安居樂業的地區傳出來的小小驚奇,因為這時大地正披上了雪白的玫瑰,要麼是八月正值盛期。
  最後一輛乾草馬車在榆樹之間搖搖晃晃地艱難行走,收割者和收割機還沒有開始幹活兒。燕麥和麥子堆成垛擺在土地上。隨後,八月的綠草如煙,不在其中棕色地塊上走走是很難做到的。漫遊的精靈無處不在。玉米的營帳地堆垛看去如同在進行一次露營。團團白雲從黃燦燦的玉米地升上來,在藍藍的天空行走,把它們的臉設置在某個目標。旅行者的歡樂在一棵棵榛子樹上留住,在一個個小白堊石坑的上面羈絆。白色的光束和楊樹和埃及榕嘩啦啦作響,翻出它們葉子的銀色背面,沙沙地作著告別。這條沒有樹籬阻攔的地道的路,在榆樹下,穿過玉米地,招呼道:「走正道,緊跟上。」一座座橋一次飛躍或者三次飛躍地跨過河流,橋拱多麼像奔跑的獵狗拱起的身子啊!迅速散開的靜謐的日落為行人腳下鋪上了一條又一條道路的歡樂;黎明的巨大的空廳給人一種神一般的力量。
  然而,要在這兩種水火不容的慾望之間製造什麼如同休戰的事情是很難的,因為一種慾望要在大地上走啊走啊,不停地走下去;而另一種慾望卻願意永遠安居,在一處落腳,如同在墳墓裡,不與變遷發生任何關係。假如一個人收到了死亡通知,為難的是決定徒步或揚帆走到盡頭,一路不見人影,或者只是同陌路擦肩而過;還是坐著一一孤獨地坐著一一想或者不想弄出盡可能小的變化。這兩種慾望會經常痛苦地換來換去。即使在這些收穫的日子,難以阻擋的引誘仍然徒步不停地走在田野的一隅,走在某座山上,遠遠地眺望著這個世界,這些白雲。麥子紅得如同赤紅的沙子,而麥子上方高聳著榆樹,隱身的預言神靈在懇求靜默,懇求一方寧靜,如同它們自己那樣。遠處那些較小的丘陵地帶上,蒼白的燕麥田在幽暗的樹林邊沿流動;它們也提議把忘卻深深地飲下,一勞永逸。然後,又一次,田野出現了一一一塊塊田地一一大量擁擁擠擠的燕麥,在白色的月亮下顯得井然有序,排列在離海不遠的平整的蘇塞克斯土地上那些成排的榆樹之間。腳下輕盈的萬物與頭上淡淡的月亮兩相映對,幽黑的樹木無以數計,彷彿那月兒懸浮在天地之間;禾束一捆捆擺置有序,它們被保護起來,但通過門道依然可見,一副不可侵犯的樣子一一由於它們永遠滿足不了身軀,卻完全可以讓靈魂得到滿意。隨後是由熱而升的淡霧,這讓我們想到秋天或者不是秋天,全看我們各自的性情了。整個夜間,大齒楊一直在顫動,貓頭鷹在咕咕叫唱,頭頂著清朗的滿月,腳踩著銀色的濕漉漉的露水。你爬上陡直的白堊石坡,穿過女貞和山茱萸矮林;身置散亂的杜松樹間一一在這種濃霾裡如同黑暗中,它們把自己分成班組,一眼看去酷似向上攀爬的人、動物、怪物;在闊紫杉遮蔽下的死寂的土地上行走,由此又突然走在了鄉球花發亮的小枝以及枝頭的櫻桃色漿果之下;走在一叢叢草皮上;隨後穿過成簇的山毛櫸,冷清而幽暗,如同一所教堂,靜默無聲;然後來到高處平坦而荒涼的玉米地,走上燧石群,走上黏土地。這裡,那麼多形似軍旗的千里光1在同樣高的莖稈上誕生出來,挺挺的,一動不動,近在咫尺看得好生清澈,但稍往遠處便形成了一團綠霧,再往遠處這花狀表面竟只剩了影影綽綽,剩下一抹閃亮了。在灰濛濛的濕霧下,成團成團的綠色與金色顯得格外寧靜,寧靜得完美,儘管風在山毛櫸的樹梢上沙沙響動,這寧靜仍有一種不朽的美,一點沒有想到它們應該有什麼變化,此時此刻只是幸福地陷入一種莫名的自信與安逸。但是太陽在東南獲得力量。它把夜霧變成了一件飄動的衣裳,不是冷灰色或暖灰色,而是縹渺的金色。在影影綽綽的樹木間,風兒發出了大海一樣的嗚咽;晨霧波動著,飄來飄去,飄得七零八落,成了日光的一部分,成了藍色天幕的一部分,成了雲與樹與丘陵的顏色的一部分。隨著濕霧散去,幽靈一樣的月兒隱去,只見丘陵地帶盡頭是一峰紋絲不動的白雲。在薄霧籠罩的日頭的目光注視下,金燦燦的光亮與溫暖開始在矮灌木外層那些稠密的葉子上舒舒服服地滯留下來。附近的山毛櫸在鮮爽涼快的葉子間發出了新的聲音,因為每一片葉子都忙著什麼事情一一涼爽,儘管空氣本身是溫暖的。斑鳩咕咕地叫喚。白白的雲峰變成了丘原上一個碩大的半月狀,幾分裸露,在樹木遮擋下又有幾分鞍形;再往遠處,再往下方,從南邊淡煙中那片海洋般遼闊的樹木間閃山一座尖塔。正是一座尖塔此時此刻無疑使上千人感動,上千人在思想。記起了人與事業,但是讓我心動的卻只是一個念頭:僅僅一百年前,一個孩子埋在了下面,小孩的母親忍痛題寫了一個牌子,告訴所有路過的人,她的兒子曾是「一個可親可愛的孩子」。
  山上的夜晚別有一番景象。榛樹枝兒把低懸的滿月破成了一團碎亮點。丘陵地帶高高地隆向了明亮的夜空一一它們一定是在自己的寧靜中向上隆起的,一邊還慢慢地吸著長氣。月兒吊在半天空,正好懸在丘陵地帶那條長長彎線的中央;丘陵上方,一條梯形白雲平展開來,雲腳下閃爍著一汪寬闊的塘水,丘谷的其他地方則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惟有幾盞零散的燈歷歷在目,近處一塊草地沐浴著月光,一眼望去像是一個湖。但是山上每片濕汲汲的葉子晶瑩明亮,使懸在上面的星星黯然失色;許多葉子和葉刃上都掛著水滴,又大又亮宛如躲在幽深處的螢火蟲。更大一點卻不更亮的是丘谷窗戶映出的三四束光亮。風息了,但是一英里長的樹林從它們的葉子上下著雨,弄出了風聲,每滴參差掉下的水珠從最近的枝杈墜落,清晰可聞,一種令人神往的聲音,彷彿它們在一遍遍洩露陣雨的吻。空氣自身沉甸甸的,如同蜂蜜酒多加了紫杉和紅松和百里香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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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千里光,一種植物。
  辛梅譯



  七月的草地
  理.傑弗裡斯
  理查德.傑弗裡斯(1848—1887),英國散文家。最為著名的散文集有《田野和灌木樹籬》、《露天》等。
  七月裡有只蒼蠅在綿長的草地上飛來飛去。它的雙翼在它的四周形成了一個圈圈,猶如網狀,撲撲不停地拍打著,宛如一朵雲彩把它團團圍繞住。當它飛過直立如樹的草木時,一棵異常高的植物不時地擋住了它的去路,於是它就依附在那兒,然後眼睛就能從容地遊目於雙翼上的猩紅斑點一一那是無比可愛的顏色。風兒把草梗吹得晃晃悠悠的,蒼蠅依附不住了,又在草木叢中飛走了。那些草木是禾科或是其他什麼科屬,或者叫什麼名目,它毫不在意。名目之於它毫無意義。它要做的一切,就是在燦爛的陽光裡,旋轉它那猩紅斑點的雙翼,想棲息便棲息,然後繼續地飛來飛去。一身鮮艷的猩紅斑點,裹在紫紅金黃的生命裡,這可是一份喜悅呢。我覺得好奇:帶著這種色彩的生靈,會不會感覺得到色彩的意味呢?玫瑰,在一束束陽光灑落在花園圍牆上面之前,在朝露欲滴的清晨顯得那麼寧靜,一定是感受到了自己芬芳馥郁的一份喜悅,一定是認識到了自己紅色的花辦那種細膩的色調。玫瑰沉眠於它的美麗之中。
  蒼蠅來迴旋撲猩紅斑點的雙翼,往身上塗抹著陽光,和沙灘上嬉耍的孩子們一樣。蒼蠅想不到什麼草地、太陽,它才不去理會它們一一所以顯得那麼快活一一比光腳丫的孩子們來得快活,他們總要東問西問的,比如為什麼那裡有大海啦,落潮的時候為什麼海水不會徹底乾枯啦。蒼蠅是無意識的,它生活而不尋思生活,假如陽光夜以繼日地照耀下去,它還嫌時間不夠長呢。永不嫌多,太陽和婆娑滑落的陰影永遠都不嫌多,它們宛若一隻纖手伸向桌子的對面,情意纏綿地落在我們的肩膀;芳香如花的草地也永不嫌多,即使我們能夠長壽永年,壽命和起起落落的潮汐次數不相上下,一連四年倒計朝朝夕夕的光陰,直至我們發現是先有黑夜,還是先有白晝。猩紅斑點的蒼蠅對草木的名目一無所知,它們生長在靠近海邊的草皮上,一想到蒼蠅,我便決定再也不去刻意記住任何草木的名目了。我把那一大本草木科屬的書落在家裡了,燙金的封面上漸漸積起了灰塵。今天早晨我採了一把我也叫不出名目的草木。我要坐在這塊草皮上,猩紅斑點的蒼蠅不會理睬我的,彷彿我不過是一株草木。我不要思想,我要失去意識,我要生活。
  聽!那是夏日低婉的淙淙鱗波,拍打著碧綠的海水下面裸露的岩石。美麗的一切都是無意之中發現的,美好的一切也是如此。我身邊有一塊祈禱用的方毯,大小恰好容膝,是華麗的金黃和嫣紅雙色交織的。東方歷代的蘇丹王從來沒有如此漂亮的跪毯。它確實太漂亮了,跪在上面多不忍心,置身於金燦燦的鮮花叢中,即使為了祈禱,也不該折損它們的生命。不該毀壞它們的容顏,一根花莖也不能折彎。比較恭敬的態度就是別跪在鮮花上,因為這一方跪毯代表了祈禱的心意。我要坐在它旁邊,讓它為我祈禱。多麼平凡的牛角花呀,遍地生長;不過我要不是一連幾天有心探尋,我就發現不了這麼一塊草地,五色紛披,金光燁燁,日照之下流光溢彩。你或許從這裡大步流星地走過去,然而值得你回想一周,追憶一年。細細長長的草木,修枝纖柯錯落有致,花粉點綴著枝梢,形若球果,層見疊出一一弱不禁風,所以總長不高一一在山岡的腳下叢簇生長。它們不敢長高,否則一時颳風,啪嗒一聲,眾芳折腰。一株茁壯粗大的綠枝,在樹籬旁長得足有三英尺,頂端差不多又有一英尺高,蒼翠入目,挺拔雄展,昂首向你召喚;你應該讚美一句:「青青綠枝,英姿勃發!」這些草木的芒刺接二連三地伸了出來;這些草木的頂端彷彿抹去了稜角;有些低垂在下面矮矮的葉片上;還有一些你只能在撥開它們周圍的纍纍叢翠的時候發現它們;林林總總,百葉千枝,千條萬縷。乾燥的山岡頂上,威嚴森然的罌粟對它們卻不屑一顧,群氓之流多如牛毛,舉不勝舉。神氣活現的罌粟,它們是無花無果的一族,七月野地裡的君主,不能深深地扎根,只是絢麗奪目紅爛漫,一時風光如雲煙過眼。它們毫無用處,它們充滿苦味,它們總和沉睡、毒藥、漫漫長夜連在一起;可是它們不是尋常之物,所以得到寬恕。不論什麼東西,哪怕遍地皆是,都不會使罌粟變成尋常之物。它們具有一種天賦,色彩的天賦,於是它們得以倖免。即使它們佔據了穀物的耕地,我們還是嘖嘖讚歎。成群成簇的青枝綠葉漫山遍野,層疊盤錯,蒼茫無際,走遍五湖四海的牧場和草地,看不到跟百草之王罌粟相似之處。統治者歷來是外夷。從英格蘭到華夏,本國人絕當不上國王;罌粟即為野地裡的征服者。山岡上有一株罌粟太美了,花辦舒展,色澤晶瑩如絲,色度比其他的深三分一一緋紅近似赭色。我希望不只是凝望著赤橙黃綠的五彩繽紛,不只是觀賞而已,不完全是如飲佳釀如吸芳香,而是不知不覺把它化為我生命的一部分,這樣便可以體驗它的生活。
  要想探尋七月的草木,就該去那些角隅之地和偏僻的去處,而不是在遼闊的土地上一一鐮刀已經奪走了它們的生命。在小路土坡的旁邊,靠近通道的地方一一看一眼,還有呢,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那些土堆上沒有竣工的建築物的後面;樓房拔地而起,地基已經被人遺忘,這裡昔日的遐想蕩然無存。那些地方野草叢生,無拘無束,要在別處它們就找不到憩息之地;罕見的品種和碩大的植物奇巧百出。就像每件人們尋覓的東西一樣,奇花異草偏在希望不大的情況下為人發現。在池塘後面,在林地的方圓之內,在麥田的角角落落,在古老的採石場,該去這些地方尋花覓草,或者走入令人不快的沼澤地來到海邊。有些賞心悅目的花草偏偏生長在路邊;你不妨在溝溝坎坎的小路上尋覓一番,也可以朝溪邊空心的樹幹裡張望幾眼。一上午你信手拾掇,便可抱著一大扎花草滿載而歸。把粗大一些的梗莖斜割一刀,比如蘆葦,儼然扎根於綠油油的草地。你一邊摘采,一邊要琢磨,比如梗莖的高度和細嫩、低垂和彎曲的程度,花序的形狀色彩,花粉的濃淡,風中的婆娑搖曳。你是可以帶回家一束花草,可是吹拂花草的風兒卻始終空空如也。
  楊自伍譯


  九月夜景
  弗.莫裡亞克
  弗朗索瓦.莫裡亞克(1885—1970),法國作家。主要作品有《黛萊絲》、《蝮蛇結》等。
  一道道房門關上了。我推開大門那沉重的門扉。它抵抗著我的推力。從前,母親每天黎明把門打開,讓清新的空氣進入屋內,並在陰暗的四壁內把它囚禁到傍晚;那推門的吱嘎聲常常把我從夢中驚醒。
  我往前走了幾步,我停下來,我傾聽著。九月的草兒不再顫動了。我彷彿聽見葡萄架下有蟋蟀唱歌,但那也許只是我耳朵的嗡鳴和往昔的夏日在我記憶中的絮語。半輪殘月掛在空中。月光是微弱的,但足以使其他星星黯然失色。她高懸在那兒,挑逗著大地。對月兒的魅力我變得冷漠了。她飄浮在太多的被忘卻的蹩腳詩歌之上。月亮是音樂家和詩人的危險的啟迪者,是淺薄的形象和乏味的激情的母親,她給黑夜和星辰抹上了憂鬱的色調。
  星辰,並非因為我曾經在它們的薈萃中辨明了自己的方位。可是在這兒,有幾顆星星被馴服了,並且脫離了廣大的星群,彷彿它們熟悉我的聲音,彷彿它們從草原深處應召跑來在我手心裡嚙食。我要根據我的祖屋的位置才能叫出
  它們的名字。雖然是為數不多的幾顆:我已經忘記獵戶座在天空出現的時間和地點。但金牛座在那兒,還有大角星。月亮妨礙我重新找到織女星。
  我冷漠、灑脫,穿過我今世不會重演的那齣戲的佈景往前走去。我詛咒月亮,但我擯棄的是整個夜的奧秘。同黑暗串通的年紀已經過去了。在這無邊無涯的屏幕上,我不再有什麼東西需要投射。青春不僅離開了我們,而且退出了這個世界。任何年輕的生命都是不自知的魔法師。當我們還有可能的時候,我們對黑夜施以魔法。她賜還我們的就是我們給予她的東西。
  程依榮譯


  初秋
  川端康成
  川端康成(1899—1972),日本作家。代表作有《雪國》、《古都》等。一九六八年獲諾貝爾文學獎。
  在比平常稍涼的水中游過泳,腿腳會顯得略潔白些。莫非藍色的海底有一種又白又冰涼的東西在流動?因此,我覺得秋天是從海中來的.
  人們在庭園的草坪上放焰火。少女們在沿海岸的松林裡尋覓秋蟲。焰火的響聲夾雜著蟲鳴,連火焰的音響也讓人產生一種像留戀夏天般的寂寞情緒。我覺得秋天就像蟲鳴,是從地底進發出來的。
  與七月不同的,就是夜間只有月光,海風吹拂,女子就悄悄地緊掩心扉。我覺得秋天是從天而降的。
  海邊的市鎮上又新增加許多出租房子的牌子。恰似新的秋天的日曆頁碼。
  秋天也是從腳心的顏色、趾甲的光澤中出來的。入夏之前,讓我赤著腳吧。秋天到來之前,把赤腳藏起來吧。夏天把趾甲修剪乾淨吧。
  初秋讓趾甲留點骯髒是否更暖和些呢?秋天曲肱為枕,胳膊肘都曬黑了。
  假使入秋食慾不旺盛,就有點空得慌了。耳垢太厚的人是不懂得秋天的。
  紀念大地震已成為初秋的東京一年之中的例行活動。今年九月一日上午,也有十五萬人到被服廠遺址參拜,全市還舉行應急消防演習。抽水機的警笛聲,同上野美術館的汽笛聲一起也傳到我的家裡來了。我去看被服廠遭劫的慘狀,是在九月幾號呢?
  前天或是大前天,露天火葬已經開始了,屍體還是堆積如山。這是入秋之後殘暑酷熱的一天。傍晚下了一場驟雨。在燃燒著的一片原野上,連個躲雨的地方都沒有,亂跑之中成了落湯雞。仔細一看,白色的衣服上沾滿一點點灰色的污點。那是燒屍的煙使雨滴變成了灰色。我目睹死人太多,反而變得神經麻木了。沐浴在這灰色的雨裡,肌膚冷颼颼的,我頓時感受到已是秋天了。能夠比誰都先聽到秋聲,有這種特性的人也是可悲吧!
  這是啄木鳥的一首詩歌,無疑事實就是那樣。我家裡有五六隻狗,其中一隻對音樂比一般人對音樂更加敏感,它聽到歡快的音樂就高興,聽到悲哀的音樂就悲傷,它不僅會跟著留聲機吠叫,還會像跳舞一樣扭動著身軀,然而它一
  點也感受不到初秋的寂寞。動物雖然感受到季節的冷暖.但它們並不太感受到季節的感情。
  事實上。草木、野獸本能隨著季節的推移而生活著,惟獨人才逆著季節的變遷而生活,諸如夏天吃冰,冬天烤火。儘管如此。人反而更多地被季節的感情所左右。回想起來,所謂人的季節感情,人工的東西太多了吧。我不禁驚愕不已。
  據說,南洋群島全年氣候基本相同,看星辰就知道是什麼季節。夏季可以看到夏季的星星,秋季可以看到秋季的星星。若是能把身邊的季節忘卻到那種程度,這樣的生活又是多麼健康啊。也沒有像美術季節那樣的人工季節。
  葉渭渠譯


  黃光
  康.格.巴烏斯托夫斯基
  康斯坦丁.格奧爾格耶維奇.巴烏斯托夫斯基(1892—1968)
  俄羅斯作家。著有《一生的故事》、《金薔薇》等。
  我醒來是在灰濛濛的黎明時分。屋裡灑滿了均勻的黃光,彷彿是煤油燈光。光是從窗子下面照進來的,圓木天花板給照得最亮。
  奇怪的光一一不太亮,一動不動一一不像是陽光。這是秋葉在發光。在有風的漫漫長夜裡,花園裡枯葉撒了一地。落葉簌簌作響,一堆堆地堆在地上,發出暗淡的光輝。由於這光,人的臉好像曬黑了似的,桌上翻開的書頁上彷彿蒙上了一層舊蠟。
  就這樣開始進入了秋天。對我來說,它在這天早晨立刻就到來了。在這以前我沒注意到它:花園裡還沒聞到腐爛的樹葉味,湖裡的水還沒有發綠,早上,木板屋頂上還沒有鋪上一層厚厚的嚴霜。
  秋天來得很突然。由於一些最不引人注意的事物而引起的幸福感覺一一由於聽到鄂畢河上遠方輪船的汽笛聲,或是由於一個偶然的微笑一一有時就是像這樣突然到來的。
  秋天出其不意地到來,立刻佔領了整個大地一一統治了花園和河流,森林和空氣,田園和鳥兒們。一切都成了秋天的。
  山雀在花園裡跑來跑去。它們的叫聲好似打碎了的玻璃的聲音。椋鳥頭朝下倒掛在樹枝上,從楓葉後面向窗子裡張望,發出好像用釘錘敲打鞋底的啪啪聲。隔壁院子裡住著一個性情快活的人一一村裡的鞋匠,椋鳥在模仿他,而且經常為了雌椋鳥而爭鬥。
  每天早晨,許多候鳥聚集在花園裡,彷彿是聚集在一個孤島上,在各種鳥鳴的伴奏下亂作一團。從樹上落下一簇簇被弄掉的葉子。只有白天花園裡是靜悄悄的:不安靜的鳥兒們已經飛往南方去了。
  樹葉開始飄落。白天夜裡,葉子落個不停。它們時而隨風斜飛,時而垂直降落在濕潤的草叢中。樹林裡落葉紛飛,彷彿在下濛濛細雨。這兩一下就是幾個星期。只是快到九月底的時候,小樹林才變成光禿禿的,透過密密的樹幹,才開始能看到寒光閃閃、微微發藍的遠方收割後的田地。
  這時,一向對人唯唯諾諾的老頭兒普羅霍爾給我講了一個關於秋天的故事。他是個漁夫,又是個編籃子的人(在索洛特契,幾乎所有的老頭子隨著年齡的增長,都會成為編籃子的人)。這故事以前我從來沒有聽到過一一大概是普羅霍爾自己編出來的。
  「你看看周圍,眼光敏銳一些,」普羅霍爾一面用錐子在編樹皮鞋,一面對我說,「你仔細看看,我的好人,每一隻鳥兒,要麼,比如說吧,每一隻旁的小動物,流露出來的都是什麼樣的感情啊。你看看,講給我聽聽。要不,人們就會說:你算白上大學了。比方說,秋天葉子就掉了,可是人們想不到,人要對這負主要責任。譬如說吧,人發明了火藥,可敵人要讓他和這火藥一起炸個粉碎。從前我自己也喜歡用火藥來取樂。古時候村裡的鐵匠打成了第一枝獵槍,給槍裡裝滿了火藥,獵槍落到一個傻瓜手裡。傻瓜在樹林裡走,看到黃鸝在天上飛,愉快的黃色小鳥邊飛邊叫,叫得怪好聽的,它們是在邀請客人哩。傻瓜用雙筒獵槍朝它們開了一槍一一金色的羽毛落了一地,落到樹林裡,樹林就干了,變了顏色,一下子樹葉全掉光了;另一些葉子,鳥的血落到上面,就變成了紅的,也都掉了下來。不是嗎,你看到樹林裡有些葉子是黃的,有些葉子是紅的。在那以前,鳥兒都在我們這兒過冬。就連仙鶴,也是哪兒都不去。樹林呢,不管是夏天還是冬天,都長滿綠葉,到處開滿了鮮花,遍地都是蘑菇。那時候也沒有雪。等等,你先別笑!我說的是,沒有冬天。沒有!請問,我們可要它,要這個冬天幹什麼用呢?!從它那兒能得到什麼好處呢?傻瓜打死了第一隻鳥一一大地就發愁了。打那時候起,就有了落葉、潮濕的秋天、秋風和冬天一一烏兒們都嚇壞了,離開我們飛走了,在抱怨人們哩。親愛的,可見是我們自己弄壞了的,我們應該什麼也別損壞,要牢牢地保護著。」
  「保護什麼呢?」
  「唔,比方說吧,各種各樣的鳥兒,要麼是樹林,要麼是水,讓水都清澈見底。老弟,什麼都要愛惜,要不,大手大腳,任意揮霍地上的財富,揮霍光了,就要倒霉了。」
  我曾經長期堅持不懈地研究秋天。要想真正能看到點兒什麼,就得讓自己深信,你是平生第一次看到它。對秋天也是如此。
  我讓自己相信,索洛特契的這個秋天是我一生當中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秋天。這有助於我更加聚精會神地細心觀察它,並看到許多從前我沒有看到過的東西,從前,秋天往往是不知不覺地就過去了,除了記憶中陰鬱的秋兩、泥濘和莫斯科潮濕的屋頂,從未留下任何痕跡。
  我看出,秋天把大地上一切純淨的色彩都調和在一起,像畫在畫布上那樣,把它們畫在遙遠的、一望無際的大地和天空上面。
  我看到了乾枯的葉子,不僅有金黃和紫紅的,而且還有鮮紅的,紫的,深棕色的,黑的,灰的,以及幾乎是白色的。由於一動不動懸在空氣中的秋天的煙霧,一切色彩都似乎顯得格外柔和。而當下雨的時候,色彩柔和這一特點就變成了豪華:被雲遮住的天空仍然能提供足夠的光線,讓遠方的森林彷彿籠罩在一片深紅和金黃的火焰之中,宛如在熊熊燃燒,蔚為奇觀。松林中,白樺冷得發抖,漸漸稀少的葉子如同金箔一樣紛紛飄落。斧頭伐木的回聲,遠方女人們的呼喊聲,鳥兒飛過時翅膀扇起的微風,都會搖落這些葉子,它們在樹枝上的地位竟是那樣不穩。樹幹周圍堆著很寬的一圈圈落葉。樹從下往上開始變黃了:我看到,白楊的下邊已經變紅,樹梢卻還完全是一片翠綠。
  秋天裡,有一次我泛舟普羅爾瓦河上。正是中午。太陽低懸在南方。斜射的陽光落到發暗的水面上,又反射回去。船槳激起層層波浪,波浪上反射出一道道太陽的反光,有節奏地在岸上奔馳,反光從水面升起,然後熄滅在樹梢之間。光帶潛入草叢和灌木叢的最深處,一剎那間,岸上突然異彩紛呈,彷彿是陽光打碎了五光十色的寶石礦,星星點點的寶石同時進發出耀眼奪目的光輝。陽光時而照亮閃閃發光的黑色草莖,以及掛在草莖上、已經乾枯了的橙黃色漿果;時而照亮毒蠅蕈彷彿撒上點點白粉的火紅色帽子;時而照亮由於時間太久、已經壓成一塊塊的橡樹落葉;時而又照亮瓢蟲的黃色背脊。
  秋天我時常凝神注視著正在飄落的樹葉,想要把握住那不易察覺的幾分之一秒的瞬間,看到葉子從樹枝上脫落、開始飄向地面的情景,但我很久都沒有能做到。我在一些舊書上看到,落葉會發出簌簌的響聲,可是我從來也沒聽到過這種聲音。如果說葉子會簌簌地響,那麼這只是在地上,在人腳底下的時候。以前我覺得,說葉子會在空中簌簌作響,就像說春天能聽到小草生長的聲音一樣,同樣是不足信的。
  我的想法當然並不對。需要有時間,讓聽慣城市街道上的種種噪音、已經變遲鈍了的聽覺能好好休息一下,能夠捕捉到普通的秋天大地上非常純正、非常準確的聲音。
  有天晚上很晚我到花園裡的井邊去。我把光線暗淡的煤油提燈放在井欄上,從井裡打水。水桶裡漂著幾片黃葉,到處都是落葉,無論什麼地方都無法擺脫它們。從麵包房來的黑麵包上粘著一些潮濕的葉子。風把一撮撮葉子拋到桌子、吊床、地板和書本上;在花園裡的小路上,連走路都很困難:不得不在落葉上行走,就像在雪地裡行走一樣。我們會在雨衣口袋、便帽和頭髮裡找到落葉一一到處都是。我們睡在落葉之中。渾身都浸透了落葉的酒香。
  有時,秋夜萬籟俱寂,靜得出奇,森林邊緣沒有一絲微風,只有從村口隱約傳來一陣陣並不響亮的、打更人的梆子聲。
  那天夜裡就是這樣。提燈照亮了水井、籬邊的一棵老楓樹和已經變成一片金黃的花壇上被風翻亂了的金蓮花叢。
  我望望那棵楓樹,看到一片紅葉小心翼翼地慢慢脫離樹枝,顫抖了一下,在空氣中稍一停頓,然後搖搖晃晃,發出極其輕微的簌簌聲,斜著飛向我的腳邊。我第一次聽到了落葉的簌簌聲一一聲音含糊不清,好似嬰兒的喃喃低語。
  夜籠罩著已經靜下來的大地,是一個滿天星斗、十分寂靜的夜晚。星光直瀉,異常明亮,幾乎令人目眩。我瞇縫起眼睛。秋天的星座在水桶裡和農舍的小窗子上閃閃爍爍,和在天空中一樣緊張用力。
  秋夜的英仙星座和獵戶星座,金牛座昴宿星團和雙子星座模模糊糊的光斑,正沿著它們有規律的軌道在地球上空緩慢地移動著,在黑黝黝的湖水裡微微顫抖,照著狼群正在其中打盹兒的叢林,顯得暗淡無光,照著在斯塔裡查和普羅爾瓦河淺灘上熟睡的魚兒,在魚鱗上發出微弱的反光。
  黎明前,天狼星在東方點起一盞紅燈。它的紅光總是會陷入柳樹亂蓮蓬的葉叢之中。木星在草地上發黑的草垛和潮濕的小路上空嬉戲,土星則從天空的另一邊,從每年秋天都被人類忘卻和遺棄的森林後面升起。
  星光燦爛的夜經過大地上空,在乾枯的蘆葦簌簌的響聲和秋水的酸澀氣味中.灑下一陣陣流星的寒冷的火花。
  秋末,我在普羅爾瓦河邊碰到了普羅霍爾。他鬚髮銀白,頭髮亂蓬蓬的,渾身沾滿魚鱗,正坐在杞柳叢旁釣鱸魚。一眼看上去,普羅霍爾至少有一百歲的樣子。他用沒有牙齒的嘴微微一笑,從籃子裡拖出一條正在瘋狂掙扎的、又粗又大的鱸魚,拍一拍它那很肥的肚子,誇耀他釣魚的成績。
  直到晚上,我們坐在一起釣魚,嚼著又乾又硬的麵包,小聲談論著不久前發生的那場森林火災。
  大火是從洛普哈村附近一個林間空地上燒起來的,割草的人們忘了熄滅那兒的一堆篝火。由於刮乾熱風,火很快被吹向北方,它以每小時二十公里的火車行駛的速度向前推進。它聲勢浩大,猶如數百架緊貼地面作超低空飛行的飛機。
  濃煙遮住天空,太陽懸在空中,如同一隻血紅的蜘蛛吊在一面織得十分緊密的灰白色蛛網上,煙熏得人眼睛痛,彷彿在下一場緩緩降落的灰雨。它給靜靜的河水蒙上了一層灰。有時從空中飛來一些白樺葉子,這些葉子也已變成灰燼。只要輕輕一碰,它們就會化作灰塵。
  一群群野鳥跌進火中,都被燒焦了。爪子被火燒傷的熊爬進湖中,陷在很深的淤泥裡。它們又痛又氣,高聲吼叫。蛇來不及避開大火,火災之後,村裡的小男孩們從沼澤地裡帶回許多燒焦了的蛇皮。
  夜間,陰鬱的火光在東方盤旋飛舞,各家庭院裡牛鳴馬嘶,地平線上突然亮起一顆白色信號彈一一這是滅火的紅軍部隊互相警告:火已經離得很近了。
  「我在那時候,就在起火以前,」普羅霍爾輕輕地說,「正好到小湖上去,還帶了獵槍。我碰到一隻兔子,是棕黃色的,有一隻耳朵破了一道口子。我開了一槍,沒打中:老了,我的眼睛不等槍響就會眨眼。要麼是,比如說吧,會流眼淚。我可是個蹩腳獵人!
  「這是在白天,最悶最熱的時候。我熱得閉上了眼。躺到一棵白樺樹下,睡著了:這樣更容易等到晚上熱氣消退的時候。一股煙味把我熏醒了,我看到一一風把煙吹過來,吹得湖上到處都是煙。眼睛刺痛、喘不過氣來。著火了,可是看不見火。
  「唉,我想,鬧了半天,竟落了個不得好死。那時候樹林幹得冒煙,就像火藥一樣。我往哪兒去,往哪裡跑啊?反正一樣,火會壓倒我,擋住我的路,哪裡也不讓我去。怎麼辦呢7
  「我順著風跑,可是湖那邊火已經在白楊林裡畢畢剝剝地燒著了,眼看著火舌在舔苔蘚,在吞食野草。我喘不過氣來,心在怦怦地跳,我猜到,火就要燒過來了。
  「我跑著,好像一個瞎子,不知道是往哪兒跑,大概什麼也沒看見,在一個土墩上絆了一跤,這時,就在我腳底下跳出一隻兔子,它一點也不害怕,在我前面跑著,一瘸一拐,豎著兩隻耳朵。我跟在它的後面,心想,咱們兩個一道,興許能想法逃出去,不至於死在這裡,因為樹林裡的獸類比人的鼻子靈,嗅得到哪裡有火。我怕被它拉下,對它大聲喊:『請跑慢一點兒!』它呢,自己都快跳不動了。
  「我這樣和兔子一起跑了多久呢,我記不得了。不過煙味已經小了。我回頭一看,看到,風正捲著火苗漸漸往後退,刮到紅色沼澤地那邊去了。這時我一下子倒在地上:我的力氣用光了。我躺在那兒,兔子躺在我的旁邊,在大聲喘氣。我一看,它後面的兩隻爪子已經燒焦了。
  「我躺著,好好休息了一陣子,把那隻兔子裝進口袋裡,好容易才算走回自己村裡。我把兔子帶到獸醫那兒,想治好它的傷。獸醫笑了。『普羅霍爾,』他說,『你最好還是把它烤熟了,就著土豆吃掉它吧。』我啐了一口,就走了,把獸醫罵了一頓。
  「兔子死了。在它面前我是有罪的,就像對孩子犯了罪一樣。」
  「老大爺,你有什麼罪過呢?」
  普羅霍爾沉默了一會兒,笑了笑說:
  「怎麼有什麼罪過?那隻兔子,我的救命恩人,一隻耳朵上有一道口子啊。對獸類,也得懂得它的心哪,不是嗎,你認為呢,我的好人?」
  「你恐怕還一直在打獵吧?」我對普羅霍爾說。
  「不一一不,親愛的,看你說的!現在我把槍都賣了,見它的鬼去吧!如今對兔子我連碰都不敢碰了。」
  天快黑了,我才和普羅霍爾一道回去。太陽落向奧卡河後面,在我們和太陽之間橫著一條暗淡的銀白色帶子。秋天的蛛網密密麻麻覆蓋著草地,太陽照在上面,不時發出反光。
  白天蛛絲隨風飄蕩,纏住未收割的牧草,宛如一根根很細的銀絲,黏在槳上、臉上、釣竿梢上和牛角上。它從普羅爾瓦河的此岸拉到對岸,慢慢在河上織出許多輕飄飄富有黏性的網來。早晨蛛網上露水盈盈。在陽光照耀下,罩在蛛網和露珠下的柳樹儼然是童話中的仙樹,似乎是從遙遠的遠方遷移到梅肖爾土地上來的。
  每一面蛛網上都有一隻小蜘蛛。蜘蛛是在風帶著它飛過地面的時候結網,有時會連著蛛絲飛出幾十公里。蜘蛛的這種飛行很像秋天候鳥的遷移。但直到現在誰也不知道,為什麼每年秋天蜘蛛都要飛行,用它極細的細絲覆蓋大地。
  在家裡,我洗掉臉上的蛛絲,生起了爐子。白樺木的煙味和瓔珞柏的香氣混合在一起。一隻老蟋蟀正在唱歌,地板下面老鼠蠢蠢欲動。它們把豐富的儲備拖進自己的洞裡一一被遺忘了的乾麵包和蠟燭頭、白糖和幾塊又乾又硬的乾酪。
  在老鼠弄出來的輕微的響聲中,我睡著了。我夢見,星星落到湖裡,旋轉著發出沙沙的響聲,沉入湖底,在水面上留下一些金色的波紋。
  深夜裡,我醒了。已經雞叫二遍,一動不動的星星在我們習慣看到它們的位置上閃閃發光,風小心翼翼地在花園上空喧鬧,等待著黎明。
  曹世文譯
  秋思
  唐.霍爾
  唐納德.霍爾(1928一),美國詩人。主要作品有詩集《致嚎叫的風及其他》及回憶錄《最美好的日子,最糟糕的日子》等。
  新罕布什爾深秋九月,我們一早醒來,倚著曙色浸染的窗戶,凝望南面的基爾薩奇山。窗外那棵碩大的楓樹把整個山坡燒得彤紅。早晨一天天火熱起來,日子也一天比一天厲害,就像兒子終歸要超過父親。我們走到野外,踏著寒冽的露殊,審察一夜寒風的輝煌遺跡一一新枝乍地紅了,先前紅了的枝葉一夜間成了一簇簇燃燒的烈火。真是萬木爭輝,誰都不甘示弱。下午,我們帶上加絲,漫步在無邊的秋野。這條披著橡樹葉兒似的毛髮的小狗,蹦蹦跳跳走在我們前頭,忽而躥得老高,追逐著一片翻飛的葉子。多半兒,我們會順著通往拉吉德山西北坡的土路,穿過紅燦燦的橡樹和楓樹林陰道,穿過黃碧碧的野樺林,一直走到新加拿大。山的下坡,樹葉落了,露出了山谷。在這些四月以來最晴朗的日子裡,我們極目遠眺,山谷對面,佛蒙特州的山山嶺嶺,歷歷在目。狗兒歡蹦歡跳.我們的心也不勝欣喜地劇烈跳蕩著。此時,這裡的景色一如意大利陶器或大歌劇,優美動人。
  要麼,我們就在鷹潭周圍低低的土路上款款而行,走過南端那座搖搖欲墜的橋一一潭水從橋下源源流向黑水河的支流,來到海獺出沒的沼澤邊,疤疤結結的枯朽的白楊樹幹錐子似的插在濕地上。駐步佇立,潭子四週一片奼紫嫣紅,令人驚歎不已,低矮的樹棵棵染上了橘黃色、朱紅色、粉紅色、銹紅色,銀灰色樹幹和綠幽幽的冬青雜陳其間,好一塊集了天底下最有異國情調的色彩織成的粗花呢毯。一眼望去,絳紫一片;細細察看,卻尋不出一絲兒紫色。隨後,我們往回走,不論從哪個方向回家,一想到即將見到的情景,我們激動不已,心血沸騰,彷彿那景像我們永遠是初次經歷:房子浮坐在秋潮中央,黃燭似的樹葉映著本色的庫房,不規則向外延伸的白屋,嵌著綠色的百葉窗,襯托著拔地而起、紅烈烈的野楓。屋子的後面,拉吉德山兀然而立,爛漫的山坡瘋狂地展示它不同色彩、不同形狀、不同質地的畫冊。我們正置身子這肌膚艷麗然而佳景難留的秋色之中。
  要麼,我們開車一一這是多麼危險,誰還有心看路呢一一到深深留在我們記憶中的地方去。車子在八十九號州際高速公路上飛馳著,直奔康涅狄格河谷。我們沿著開闊的谷底爬上高高的谷坡,蔚然壯觀的峽谷風光一覽無餘。這是秋天慷慨的饋贈。遠方,低低的山巒閃爍著五彩繽紛的光焰;近處,一片葉子擋在眼前,還有一棵樹,嵯峨而侷促地挺立在那兒;最勝是遠近之間的景致。距離產生了某種暫時的和諧與統一。不近不遠處,色彩爭艷,令人眼花繚亂。我們的車子在那些淑靜的一一隻是在別的季節裡淑靜的一一山山嶺嶺間穿行,躍入眼簾的是葉子,是樹,是一幅幅風格豪放的表現派油畫。斑斕的色彩忽而散開,忽而集攏,令人目不暇接,直歎此乃人間仙境,造化神功。過了丹伯裡,一0四國道以東,拉吉德山{滑雪愛好者冬天的聖地)以北,有一片空地。山地在這兒豁然開闊成一片曠野。這片面積與鷹潭相當的空地,平展似寧靜的水面。十月,我們總愛在這兒停車凝望。這塊小不溜兒的平原那邊,又是逶迤起伏的群山……從弗蘭克林回來,我們取道東安多弗城至安多弗村的那條偏僻的小道。這條狹窄的小路起起伏伏,經過一座座荒廢的農場,一幢幢高大的農家房屋,有的農場,屋邊榆樹依舊;有的牧場,雖開墾於兩百年前,但至今沒有長滿青草,依然瘦石嶙峋。有兩幢富麗堂皇的十八世紀房屋(其中有家庭基地的那幢的主人原是巴切爾德總督)矗立在路旁。那些裝著白色護牆板和楣窗的喬治式房屋方方正正,傲然挺立,從裡面可以遠眺崇峻雄偉的基爾薩奇山;在不遠處與周圍奇麗的秋景鬥妍的拉吉德山南坡也清晰可見。
  接著便是樹葉凋零的時節。葉子紅了,葉子暗了,葉子揚揚灑灑地落到地上。先紅的樹先掉葉兒。沼澤楓的枯葉撒滿潮濕的泥地,當後面山岡上樹木開始落葉紛飛的時候,它們便只剩光禿光禿的枝梢直刺寒空。跟著,樺樹、白楊、榛樹,還有那棵參天古楓,相繼卸去各自的衣裝。葉子們先是一片兩片地在清涼、酸澀的空中打著漩兒;接著,十幾片五光十色的葉子且舞且蹈,顫顫悠悠地落到銀灰色草地上;最後,成百成千的樹葉漫天飛揚,把天空擠迫得喘不過氣來。它們彩練似的飄啊滾啊,在淒冷的晨幕上描畫著旋蕩的寒風蹤跡。哦,佇立林中或屋邊,一任涼意襲人的秋風吹拂著頭髮,紅燦燦黃瑩瑩的葉子從四面八方豐厚而慷慨的樹上不斷飄來,輕撫我的面頰。惟有橡樹巋然不動,決意要把它莖脈清晰的黃葉珍藏到寒冬,甚至早春。
  雨是這番爛漫秋色的大敵。有些秋天,紅的黃的葉子正火烈烈地閃爍著,突然的三天寒雨洗盡了所有的色彩。秋雨打落了艷麗的葉子,汲盡了它的色汁。當你漫步在褐色土路上,你只要信腳踢起一片落葉,就會發現葉子的肖像完整而清晰地印在泥土上,就像是小學生用的賽璐珞複印紙印上去的一樣。這些年,壯麗的秋色短暫、兀然而熾烈。然而,哪一個秋天不是熾烈的呢……秋天,是最美麗的季節。
  有的人畢生獨愛秋天。在他們眼裡,蕭索的寒冬是秋之預言的實現和完善;春亦不過是秋的一段序曲,夏天則是微微傾斜的長廊,通向一年一度的絢麗爛漫。我們愛上了這煥發著勃勃生機的衰頹景象,彷彿我們是一群追逐女色之輩,厭倦了滑嫩肌膚下緊裹著無窮活力的十九歲的窈窕淑女,偏偏愛上更鬆軟、更端莊,秘密地迸洩著生命火焰的三十歲的少婦。我們不去追逐亭亭玉立的少女或羞花閉月的美人,獨鍾情於滿頭銀髮、顴骨凸出但風韻猶有的年屆半百的老婦。
  我們這些摯戀著秋天的人,心中渴盼的正是十月枝頭的紅葉。要是誰在五六月裡見到了這種葉子,那可真叫人寒心。那不是經風傲霜而漸漸成熟了的葉子,而是病態一一火燒病、枯萎病,要麼就是除莠劑害的,再不就是蟲災,或者早衰症一一學著秋天壯麗的樣兒燦燦然起來,就像兒童患了可怕的少年衰老症。但是,到了八月,在新罕布什爾,我們會很自然地尋覓著跳蕩在楓樹枝頭的一抹真正的天賜的火紅。是的,就是在八月,在那忽晴忽陰、忽暖忽冷,忽而是風暴大作、忽而是月光皎潔的變幻莫測的八月,一夜輕霜暗暗地揮動著畫筆,一點一點地塗抹著瑰麗的秋景。中午,還是那麼酷熱、乾燥,草垛烤得焦黃,行人被熱浪蒸騰得奄奄一息,一見到湖水便匆忙扔下肩頭的行裝,不顧一切地衝過去。然而,清晨依舊是寒意襲人。在格倫伍德,我們一早起來,就生上火爐,烤走一夜寒氣和寒露的濕氣。這時,我們透過濃濃的晨靄,凝視窗外,暗自發問;山岡上是否添了幾許新紅?
  今天,天氣會暖和起來,說不定午後還要熱上一陣。但是,天空如此晴朗,晚間肯定又是夜涼似水。你看,天上那些個星星,成千成萬,那麼明亮,那麼耀眼,今宵又將是一場寒霜。什麼地方什麼人家的西紅柿怕是保不住了。今兒中午,我們正在黑水飯店吃飯,一個老頭剛跨進店門,就朝櫃檯邊的另一個老頭喊開了:「你家園子挺過來了?」
  碧蒼蒼的樹上出現第一片紅葉的時候,秋從此蔓延起來。綠茵茵的山坡上便有一棵樹披上一色紅妝,那是成百上千楓樹中的一棵,率先朝著這無邊無際的碧色屏障開火了。隨後,到了九月,沼澤楓繁茂的濕地上開始了火光燒天的總攻勢。沼澤楓領頭,跟著是小樹林和亂叢棵子。這些很不起眼的小樹棵棵,在春夏季節,為草原邊的濕地默默奉獻著微薄的綠陰,在高大的橡樹和榆樹(這種樹,即便是在新罕布什爾,如今也很稀有了)主宰著的風景裡,在黑魃魃的糖楓林中,誰還會注意到它們呢?但是,一到九月,它們全都粉墨登場,一層風采。沼澤楓是秋的前衛。它們在寒森森的晨幕上閃爍著,宛若朱紅色琺琅,璀璨奪目。當山岡上的巖楓極力保持住夏日的那份青碧,甚至暗黛,這些沼澤楓正紛紛怒放著,恰似國慶的焰火……
  秋天,是麥氏1蘋果的季節……博恩果園種著三十七個品種的蘋果。但是,在他們出售的蘋果中,百分之九十八還是麥氏。夏末,我們驅車經過博恩果園,望著沉甸甸密匝匝的紅球球壓彎了樹枝,心裡直巴望開摘的日子早些到來。麥氏蘋果剛熟時,味道並不比「美味」或「史奶奶」2好多少。愛吃正宗麥氏的人往往還要等上一段時間。熟透了的麥氏,一口咬下去,甜中帶酸,細細品味,酸中有甜。嗨,那口味,那脆生生的質地,那才叫蘋果呢!真是秋天慷慨的饋贈。質地脆嫩的果肉固然可口,但我們的內心深處,同樣渴望著蘋果之真髓的那甜潤潤的螯刺……我說的是蘋果酒。
  每年十月,品嚐第一口蘋果酒的時候,我就回到了一九四四年秋天的那個下午。那天,我和一位新結識的朋友到野外作了漫長的散步。那是一個我永遠珍惜的日子。人漫長的一生中,總有一些毫無痛楚的日子銘刻在心房裡;然而即便痛楚,也是如同果酒一般甜美的痛楚。一九四四年九月,我第一次遠離家鄉來到新罕布什爾南方的一所預科學校學習。在那裡,成日成夜地與那幫野蠻的渾小子生活在一起,舉目無親的我在無望的焦慮中學著拉丁文,暗自裡不知流過多少淚。那些律師或經紀人家的少爺們,滿頭金髮,厚厚的嘴唇,總是傲慢、冷漠地瞅著我,那不屑一顧的模樣真可恨。有一次,我向一個神情沮喪一一我只願意與這種表情的人說話一一的人問路,他聲稱自己對這兒也是一無所知。於是,我們結上了至死不渝的友誼。
  一個星期天的下午,我和這位新結識的朋友相伴到郊外散步。我們沿著小城周圍的土路走了四個多小時,差不多繞城兜了一圈。環城馬路上,人跡罕至,那時汽油供應限量,這裡更是車馬之聲不聞。土路附近,有好幾座農場,有的密密匝臣地長滿了莊稼,有的還沒有耕種,是戰備農場。土路上很乾燥,灰濛濛的,不過空氣倒很清涼一一蘋果收穫時節嘛。我們一邊談著,一邊興致勃勃地踱著步子。我們從戰爭一一戰時該做些什麼,戰後又該做些什麼一一談到畢業後的打算,談到各自的父母、人生理想……就這樣,在這澄明碧藍的天空下,我們推心置腹地談著彼此最珍愛的東西。我們漫步在新罕布什爾鬱鬱蔥蔥的榆樹下3,漫步在飽經風霜卻依然蓊蓊鬱郁的橡樹林中,漫步在胭脂般瑰麗動人的紅楓裡。我們走得很乏,於是抄了一條很窄的小路回校。小路是那麼靜謐,好像從來沒人走過,是我們第一次發現似的。剛轉過一道彎,只見一幢高高大大的白色房子聳立在眼前。房子前面是一塊寬闊的草坪,草坪靠土路的邊上有一棵榆樹,榆樹的濃陰下擺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有幾隻空玻璃杯和一隻盛得滿滿的茶色大水罐,旁邊一塊木板上寫著:蘋果酒,五分一杯。
  什麼人想出的主意:十月灰濛濛的路邊,蘋果酒。真是絕了!顯然,三十年來,說不定一千年來,我們是第一批顧客……過道上,傳來了「光」的關門聲。跟著,一位身著便裝、腰繫花裙、身材高大的老婦人磕磕絆絆地穿過草地,滿帶笑容地朝我們蹣跚而來。她收了我們兩枚五分鎳幣,替我們倒了兩杯酒;接著,收了兩枚一角銀幣,替我們添了更多的酒。過後,她分文不取,把水罐裡的果酒全倒給了我們。
  夜幕降臨的時候,我們才動身回去。紅爍爍的楓樹在黑暗裡一閃一閃地燃燒著。我們陶醉在溫馨的友情中,心情舒暢,步履輕盈,嘴裡還殘留著令人激動的灼烈的蘋果酒味,彷彿一團蘋果火在裡面燃燒著。三十五年後,我朋友的妻子也許會發現我的朋友怔怔地佇立在房子的樓梯口,發現他們的一生與一九四四年那個星期天下午所憧憬的並非完全一致,但是,至少,那一天,那幢房子,那久長的友情,還有那蘋果酒,已溶進了他們的一生。
  對於古老的農場生活來說,秋天是一個相對慵懶的季節……秋天以後,草不再長,牲口被移進欄子過冬,整日價拴在槽子上,嚼著金燦燦的乾草、青貯飼料和穀物。大雪之前,是修圍籬的時候。每年夏天,羊群,或者是一頭公牛,總會在籬笆上留下一些窟窿。七八月裡,你沿著兩個牧場周圍放牧時,也可以隨手補上這些窟窿。但全面的修補,像我們那位詩人說的「修牆」4,還是秋收過後、冬令之前的那幾天的活兒。你肩挎一卷鐵絲,外衣兜裡揣著釘子和錘子,四下搜尋著柵欄上被松塌的石塊或風暴吹斷的大樹壓壞的地方。你把石塊搬回原處,扶起斷樹,然後在豁口處纏上更多的鐵絲。此時,你置身十月的林中,環視四周,低斜而慘淡的秋光映照著參天大樹紅彤彤黃晶晶的葉子。倒騰完一塊塊石頭,你歇口氣,凝望著眼前的一切,心曠神怡。
  人人凝望過,且仍在凝望著;哪怕在這兒住了一輩子的人,對此地的景色仍是百看不厭一一我記得,那是些上了年歲的莊稼人。如今,我的表兄輩5仍舊是這樣。我年輕的時候心想,也許老年人不會欣賞,不會細細品味身邊的美景。後來,我終於明白:一百多年來,任何一個心甘情願離開這片鄉土的人,最終得到的回報是:失去了這片土地,換來了更多的金錢,更多的閒暇,更多的物質享受。而留下來的人中,缺乏進取心的碌碌無為之輩,是極少數;更多的人留下來是因為天倫之情、戀鄉之情,大多數人,完全是出於愛,才留在這裡。我生活在一群憑自己所愛擇地而居的人中間,這些人在我們的文化中是出類拔萃的。我們居住在自己愛住的地方,除了愛,便沒有其他理由住在這兒。
  萬聖節前夕,馬路邊堆放著雕刻得千奇百怪的南瓜,一個個在萬家燭光中齜牙咧嘴。夏天所有的幽魂全都出現了,來到各家門前,相聚在這十月的最後一個夜晚。按照曆法,要到聖誕節前幾天,即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節,才算到了冬季。但是,靈魂的曆法一一像肉體的曆法一樣一一卻感覺到,當萬聖節前夕悄悄拐進十一月的第一個清晨,老態龍鍾地蹣蹣跚跚地走進了冬天……
  準備冬的到來,是秋天榮華消逝後的主事……而感恩節的火雞奏響了秋天最後的終曲:「穿過樹林,越過小河,我們來到爺爺家。」……我們慶賀完感恩節,十一月的白天開始早早地黑下來了。
  也許,我們會懊惱這漸漸黯淡的日子。然而.暮秋的美卻實在而冷峻。葉子落了,山上的花崗岩露出了臉兒。我們舉目四望,重又見到了群山本來的面目,先輩們壘起的石牆斷斷續續、迤迤邐逼地伸向遠方,在灰色的山坡上形成一個又一個灰色的矩形。
  十月末或十一月初一一幾周寒霜過後,田野上一片枯黃,莊稼早早收割了;園子裡的作物全拔光了;樹幾乎全是光禿禿的,房子裹在黃葉裡等著過冬
  一一突然來了一段神奇的復甦時辰:夏天重新拉開了帷幕。寒風溫和了,太陽升起來了。小陽春百萬富翁似的光臨此地。這位腰纏萬貫的陌生客穿行於基爾薩奇山和拉吉德山區,在遲鈍的田野上恣意揮灑著黃金般的陽光。羽絨服被暫時擱置一邊,人們又穿起了夏日的T恤衫。二樓窗戶上的蒼蠅醒來了,黃蜂慵懶地擦摩著腿腳。經住了嚴霜的紫苑花、黃菊花在風裡搖曳,映襯著其他倖存的晚秋花草:木槿屬薰衣草開著野花,細長的秋黃花也正怒放著。無疑,寒霜很快就會凍枯這些晚秋的花草;嚴冬也會以其漫天飛雪把它們壓在身下。但眼下這五七天裡,它們正乘著仲夏溫暖的木筏,在這寂寥的秋潮上忘情地浮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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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即麥金托什蘋果,色紅,味極甜美。
  2兩者均為蘋果品種。
  3言榆樹長勢良好.沒有病害。榆樹是美洲傳統樹種,在美洲文化中,其意義已遠遠超出了單純的樹。美國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奧尼爾有題為《榆樹下的情慾》一劇傳世。由於生態環境惡化,近幾十年.該樹大量死亡。
  4指羅伯特.弗洛斯特的詩作《修牆》。
  5唐納德.霍爾的母親是新罕布什爾人氏。
  松風曉燕譯


  十月
  保爾.克洛岱爾
  保爾.克洛岱爾(1868一1955),法國詩人,劇作家。曾在中國生活,代表作有劇作《緞子鞋》等。
  我看見這些樹木依然是一片碧綠,但也枉然。
  無論是陰沉的濃霧隱沒的時日,還是晴空萬里悠長的寧靜,都令人逐漸淡忘,現在距離必將來臨的冬至總是不太遠了。陽光,以及這個地區的富饒,都沒有使我失望。這裡有一種難以言傳的過分寂靜之感,一種似乎是永遠不會甦醒的安息。蟋蟀才開始嗚叫就停止了;在這豐贍圓滿的秋光中還聒噪什麼呢,那只會叫人厭煩,不要那樣,在這片莊嚴安謐的金色原野上,也許只該赤著腳悄悄地進入其間吧。此時,我身後映照在這無邊無際的莊稼上的金烏已不再放射出同樣的光芒了,我順著這條撒滿了草秸的路走去,一會兒繞過一方沼澤,一會兒又看到一個村莊,我避開太陽,轉過臉去朝已經升上天空的月亮張望,因為是白天,所以那月亮顯得又大又蒼白。
  我從肅穆的油橄欖林裡走出來,突然一片灼灼生輝的平地展現在我面前,直到山麓,給我傳來消息。啊,收穫的季節的最後果實!白日將盡,這是一年裡不復返回的日月的最大收穫啊!一切均已終結。
  冬天寂寞的雙手將不會野蠻地剝去大地上的覆蓋物。沒刮一絲風,沒有一點鋒利的冰霜,沒有一處被淹沒的河塘。這裡真比五月時還要溫和,即使當無饜的六月在正午的佔有中緊緊附著於生命之源的時候,蒼穹總還是帶著無法言喻的愛心對著大地歡笑。現在,彷彿一顆心因為你的不斷勸說而讓步了,谷粒脫出頂穗,果實離開枝頭,土地漸漸拋棄了所有堅持的央求者,死亡鬆開了過於盈溢的手掌。她現在聽見的這個詞兒比她結婚那天的言詞更加神聖,更加溫馨,更加豐富:一切均已終結。鳥兒已經熟睡,樹木都在冉冉升起的暮靄中入眠,貼近地面的太陽把它的光輝均勻地灑遍大地,白日已盡,年歲已耗盡。一切均已終結。這個終結正是對上天提問的充滿愛的回答。
  徐知免譯


  十一月
  保.克洛岱爾
  保爾.克洛岱爾(1868—1955),法國詩人,劇作家。曾在中國生活,代表作有劇作《緞子鞋》等。
  夕陽西下,映照著平靜的勞作的一天。男人、婦女和孩子們還在幹活,亂蓮蓬的頭髮上沾滿了灰塵和稻莖,臉上、腿上儘是泥土。這邊在割稻;那邊在搬著、抱著已經捆好的稻束,這同樣的景像一望無際,就好像複印在一幅畫屏上似的;到處都擺出了四四方方的大木槽鬥,人們面對面,拿起一把把稻穗在槽斗內壁上摔打脫粒;鐵犁已經開始在翻耕地裡的泥土了。這裡飄溢著一片谷粒的氣味,莊稼的芳香。在農作繁忙的這塊平原盡頭,有條大河流淌著;遠方,那田野中一抹彩虹,田野給落日斜暉染得通紅,更使得這幅寧靜的畫面子添佳趣。有個男子從我身邊走過,手裡抓著一隻火紅火紅的母雞,另一隻手扶在扁擔上,扁擔前面掛著一把偌大的錫壺,後面是一扎綠生生的蔥蒜之類的東西,一大塊肉和一摞準備燒給亡靈的銀色紙錠錁兒,下面草把子上還掛著一條魚。這人青布衣裳,紫色短褲,在剛收割過的金黃色稻茬兒上顯得十分耀眼。
  一一但願沒有人嘲笑這些懶惰的手!
  颶風和奔騰的大海的力量也無法撼動這塊沉重的巨石。但是,樹木都被漂走,樹葉也被風刮盡了。我呢,身子就更輕了,我的腳在地面上站立不穩,當陽光悄悄隱沒的時候,我亦隨之而去。沿著一些村落的陰暗的路,穿過松樹和墳塋,走在茫茫的田野上,我追隨這落日啊。無論是歡悅的平原,還是這青峰的蘊藉,還是在這片朱紅的稻梗上映現出來的可愛碧色,都不能滿足我追求光明的矚望。遠處,在這山巒環繞的方形窪地裡,空氣和水中正燃燒著一團神秘的火:我看見一片如此映麗的金色,光芒四射,這使我感覺整個大自然彷彿成了一堆死沉沉的東西,一片黑夜。令人嚮往的酒酏啊!經過哪條神秘的路徑,又在何處,我才能加入你的涓涓之流呢?
  傍晚,夕陽把我留在一棵高大的油橄欖樹1旁邊,油橄欖樹所養活的那個人家正在摘果子。樹上靠著一張梯子,我聽見葉叢中有人絮語。在此際熹微的光線中,我看見這份暗綠上驀地綻出無數金色的果實,灼灼發光,我走近,只見這黃昏的碧綠圖案上每根細桿兒都精緻地顯露出來,我端詳著這些小小的朱紅橙子,呼吸著這陣苦澀而濃郁的香氣。啊,神奇的收穫,你是為了呈獻給惟一的,惟一的一個的啊,這正是為我們心中說不出的喜悅所結出的果實。
  我還沒有到達松樹林子,夜已降臨,冰冷的月色映照著我。這使我感到,太陽凝望著我與我們凝望月亮不大相同;她的臉龐兒朝著別處,就像火光照亮了海底,正因為她,黑暗的地方才能看得清楚。在這遠古的陵墓深處,在這廢圮的神殿的草叢中間,在素裳披拂的綺麗貴婦或睿智的老人身邊,我是不是就不會遇上一群狐狸呢?他們早就向我提出了詩句和謎語(要我猜);他們邀請我喝酒,於是我忘記了路。這些主人想給我來一點娛樂;他們一個搭著一個的身子爬上去站著一一我識途的腳趾終於走上通往我寓所的狹隘的白色小徑。但是我看見在那澗谷深處人們已經點燃了一片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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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原文如此,疑為金橘樹。
  徐知免譯


  樹林和草原
  伊.謝.屠格涅夫
  伊凡.謝爾格耶維奇.屠格涅夫(1818—1883),俄羅斯作家。代表作有《獵人筆記》、《父與子》、《羅亭》等。
  ……漸漸地牽引他向後方:
  回到幽暗的花園裡,回到村子上,
  那裡的菩提樹高大而陰涼,
  鈴蘭花發出貞潔的芬芳,
  那裡有團團的楊柳成行,
  從堤畔垂垂地掛在水上,
  那裡有繁茂的橡樹生長在膏腴的田地上,
  那裡的大麻和蕁麻發出馨香……
  到那地方,到那地方,到那遼閱的原野上,
  那裡的土地黑沉沉的像天鵝絨一樣,
  那裡的黑麥到處在望.
  靜靜地泛著柔軟的波浪。
  從一團團明淨的白雲中央,
  照射出沉重的、金黃色的陽光。
  那是個好地方……
  一一節自待焚的詩篇
  讀者對於我的筆記也許已經感到厭倦了,我趕快安慰他,約定限於已經發表的幾篇為止,但是在向他告別的時候,不能不略談幾句關於打獵的話。
  帶了槍和狗去打獵,就本身而論,即從前所謂fursich1,是一件絕妙的事;縱然你並不生來就是獵人,但你總是愛好自然和自由的,因此你也就不能不羨慕我們獵人……請聽我講吧。
  例如,春天黎明以前乘車出遊時的快感,你知道嗎?你走到台階上……深灰色的天空中有幾處閃耀著星星;滋潤的風時時像微波一般飄過來;聽得見夜的隱秘而模糊的私語聲;陰暗的樹木發出微弱的喧噪聲。僕人把地毯鋪在馬車上了,把裝茶炊的箱子放在踏腳的地方了。兩匹副馬畏縮著身子,打著響鼻,優雅地替換著蹄子站在那裡;一對剛才睡醒的白鵝靜悄悄、慢吞吞地穿過道路去。在籬笆後面的花園裡,看守人安閒地在那裡打鼾;每一個聲音都彷彿停滯在凝結的空氣中,停滯不動。於是你坐上車;馬兒一齊舉步,馬車發出隆隆的聲音……你乘著馬車,經過教堂,下山向右轉,開過堤壩……池塘上剛開始升起煙霧。你覺得有點兒冷,就用大衣領子遮住了臉;你打瞌睡了。馬蹄踏在水窪裡發出很響的聲音;馬車伕吹著口哨。但是這時候你已經走了約莫四俄裡……天邊發紅了;寒鴉在白樺樹叢中醒過來,笨拙地飛來飛去;麻雀在暗沉沉的禾堆周圍唧唧喳喳地叫。空氣清朗了,道路更加看得清楚,天色明淨起來,雲發白了,田野顯出綠色。農舍裡點著松明,發出紅色的火光,大門裡面傳出瞌睡□囉的說話聲。這期間朝霞發紅了;已經有金黃色的光帶擴展在天空中,山谷裡繚繞地升起一團團煙霧來,雲雀嘹亮地歌唱著,黎明前的風吹出了一一
  於是徐徐地浮出深紅色的太陽來。陽光像流水一般進出,你的心像鳥兒一般振奮起來。一切都新鮮、愉快而可愛!四周遠處都看得清楚了。小樹林後面有一個村莊;再過去些還有一個村莊,村裡有一所白色的禮拜堂;山上有一個白樺樹林;這樹林後面是一片沼地,就是你要去的地方……快跑,馬兒,快跑!跨著大步向前進!……一共只有三俄裡了。太陽很快地升起來;天空明淨……今天天氣一定很出色。一群家畜從村子裡向我們迎面而來。你的車子登上山頂……風景多麼好!河流蜿蜒十俄裡光景,在霧色中隱隱地發藍;河那邊是大片的水汪汪的青草地;草地那邊有幾個平坦的丘陵;遠處有幾隻田鳧在沼地上空飛鳴;通過了散佈在空氣中的滋潤的陽光,遠處的景物顯得很清楚……不像夏天那樣。呼吸多麼自由,四肢動作多麼爽快,全身被春天的清新氣息籠罩著,感到多麼壯健!……
  夏天七月裡的早震!除了獵人之外,有誰曾經體會到黎明時候在灌木叢中散步的樂趣呢?你的腳印在白露沾濕的草上留下綠色的痕跡。你用手撥開濡濕的樹枝,夜裡蘊蓄著的一股暖氣立刻向你襲來;空氣中到處充滿著苦艾的新鮮苦味、蕎麥和三葉草的甘香;遠處有一片茂密的橡樹林,在陽光底下發出閃閃的紅光;天氣還涼爽,但是已經覺得炎熱逼近了。過多的芬芳之氣使得你頭暈目眩。灌木叢沒有盡頭……只是遠處某些地方有一片黃澄澄的成熟了的黑麥,一條條狹長的粉紅色的蕎麥田。這時候一輛馬車軋軋地響起;一個農人緩步走來,把他的馬預先牽到陰涼的地方去……你同他打個招呼,就走開了;你後面傳來鐮刀的響亮的鏗鏘聲。太陽越升越高。草立刻乾燥了。天氣炎熱起來。過了一個鐘頭,又一個鐘頭……天邊上黑暗起來;靜止的空氣中發散出火辣辣的熱氣。
  「老兄,這裡什麼地方可以弄點水喝?」你問一個割草的人。
  「那邊山谷裡有一口井。」
  你穿過纏著蔓草的茂密的榛樹叢,走到山谷底下。果然,斷崖的下面隱藏著泉水;橡樹的掌形枝葉貪婪地鋪張在水面上;銀色的大水泡搖搖擺擺地從長滿細緻柔滑的青苔的水底上升起來。你投身到地上,喝飽了水,但是懶得再動了。你現在正在陰涼的地方,呼吸著芬芳的濕氣,你覺得很舒服,可是你對面的叢林曬得火辣辣的,在陽光底下彷彿顏色發黃了。然而這是什麼呀?風突然吹來,又疾馳而去;四周的空氣顫動了一下:這不是雷聲嗎?你從山谷裡走出來……天邊的一片鉛色是什麼?是不是暑氣濃密起來了?是不是烏雲湧過來了?……但是這時候電光微微地一閃……啊,原來是暴風雨要來了:它前面的一邊像衣袖一般伸展開來,像穹隆似的籠罩著。頃刻之間,草木全部黑暗了……趕快跑!那邊好像有一間乾草棚……趕快跑!……你跑到那裡,走了進去……雨多麼大!閃電多麼亮啊!有些地方,水通過了草屋頂滴在芳香的乾草上……但是,瞧,太陽又出來了。暴風雨過去了;你走出來。我的天啊,四週一切多麼愉快地發出光輝,空氣多麼清新澄澈,草莓和蘑菇多麼芬芳!……
  但是現在黃昏來臨了。晚霞像火焰一般燃燒,遮掩了半個天空。太陽就要落山了。附近的空氣似乎特別清澈,像玻璃一樣;遠處籠罩著一片柔和的霧氣,樣子很溫暖;鮮紅的光輝隨著露水落在不久以前還充滿金色光線的林中曠地上;樹林、叢林和高高的乾草垛上都投射出長長的影子來……太陽落山了;一顆星在落日的火海裡發出顫抖的閃光來……這火海漸漸泛白了;天空發青了;一個個的影子逐漸消失,空氣中充滿了煙霧。現在該回去了,回到你過夜的村中的農舍裡去了。你背上槍,不顧疲倦,迅速地走著……這期間黑夜來臨了;二十步之外已經看不見了;狗在黑暗中微微地顯出白色。在那邊黑壓壓的叢林上,天際模糊地發亮……這是什麼?火災嗎?……不是,這是月亮升起來了。下面靠右邊,村子裡的燈火已經在閃耀了……終於到達了你的屋子。你從窗子裡可以看到鋪著白桌布的食桌、焰焰的蠟燭、晚餐……
  有時你吩咐套上競走馬車,到樹林裡去獵松雞。車子在兩旁長著又高又密的黑麥的狹路上經過,是很愉快的事。麥穗輕輕地打你的臉,矢車菊絆住你的腳,四周有鵪鶉叫著,馬兒跑著懶洋洋的大步子。樹林到了。陰暗而寂靜。體態勻稱的白楊樹高高地在你上面簌簌作響;白樺樹的下垂的長枝微微顫動;一棵強大的橡樹像戰士一般站在一棵優雅的菩提樹旁邊。你的車子在長滿綠草的、陰影斑駁的小路上行駛著;黃色的大蒼蠅一動不動地在金黃色的空氣中逗留了一會,突然飛去;小蚊蚋成群地盤旋著,在陰暗的地方發亮,在太陽光裡發黑;鳥兒安閒地歌唱著。知更鳥的金嗓子歡愉地發出天真爛漫的絮絮叨叨聲,這聲音同鈴蘭的香氣很調和。再走遠去,再走遠去,去到樹林的深處……樹林叢密起來……心中感覺到說不出的沉寂;四周也都充滿睡意,悄然無聲。但是忽然一陣風吹來了,樹梢嘩嘩地響起來,彷彿翻落的波浪。有些地方,從去年的褐色的落葉中間生出很高的草來;蘑菇各自戴著自己的帽子站著。雪兔突然跳出,狗高聲吠叫著急起直追……
  同是這座樹林,當晚秋山鷸飛來的時候,顯得多麼美好啊!山鷸不停在樹林深處,必須到樹林邊上去找它們。沒有風,也沒有太陽,沒有光亮,沒有陰影,沒有動作,沒有聲音;柔和的空氣中瀰漫著秋天的像葡萄酒似的香氣;遠處黃澄澄的田野上籠罩著一層淡薄的霧。光禿禿的褐色樹枝中間,露出寧靜而潔白的天空,菩提樹上有幾處掛著最後幾張金色的葉子。兩腳踏在潮濕的土地上覺得有彈性;高高的乾燥的草一動也不動;長長的蛛絲在蒼白的草上閃閃發光。呼吸舒暢,可是心裡感到一種異樣的驚悸。你沿著樹林邊緣走去,一路照看著你的狗,這期間可愛的形象、可愛的人一一死了的和活著的一一都回憶起來了,久已睡著了的印象驀地甦醒過來;想像力像鳥一般翱翔,一切都在眼前清晰地出現並活動起來了。心有時突然顫抖跳動,熱情地向前突進,有時一去不回地沉沒在回憶中了。全部生活就像一個手卷似的輕快迅速地層開來;人在這時候掌握了他的全部往事、全部感情、力量、全部靈魂。四周沒有一樣東西來妨礙他一一既沒有太陽,也沒有風,又沒有聲音……
  在秋天,早晨嚴寒而白天明朗微寒的日子裡,那時候白樺樹彷彿神話裡的樹木一般全部作金黃色,優美地顯出在淡藍色的天空中;那時候低斜的太陽照在身上不再感到溫暖。但是比夏天的太陽更加光輝燦爛;小小的白楊樹林全部光明透徹,彷彿它認為光禿禿地站著是愉快而輕鬆的;霜花還在山谷底上發白,清風徐徐地吹動,追趕著捲曲的落葉;那時候河裡歡騰地奔流著青色的波浪。一起一伏地載送著逍遙自在的鵝和鴨;遠處有一座半掩著柳樹的磨坊軋軋地響著,鴿子在它的上空迅速地盤著圈子,在明亮的空氣中斑斑駁駁地閃耀著……
  夏天的煙霧瀰漫的日子也很美好,雖然獵人不喜歡這種日子。在這些日子裡不能打槍,因為烏兒從你的腳邊拍翅飛起,立刻消失在白茫茫的凝滯的煙霧中了。然而四周多麼靜寂,靜寂得難於形容!一切都覺醒了,然而一切都默不作聲。你經過一棵樹旁邊,它一動也不動,正在悠然自得。通過均勻地散佈在空氣中的薄霧,在你前面顯出一片長長的黑影。你以為這是近處的樹林;你走過去,這樹林就變成了長在田界上的一排高高的苦艾。在你的上空,在你的四周,到處都是霧……可是這時候風輕輕地吹出了,一塊淡藍色的天空通過了稀薄如煙的霧氣而顯現出來,金黃色的陽光突然侵入,照射成一條長長的光帶,落到田野上,鑽進樹林裡一一接著,一切又都被遮蔽起來。這鬥爭繼續了很久;但是光明終於勝利,被太陽照暖了的最後一陣陣煙霧時而凝集起來,鋪展得平平的,時而盤旋繚繞,消失在發著柔和的光輝的蔚藍色的高空中,這一天就變成壯麗無比的晴明天氣了。
  現在你要出發到遠離莊園的草原上去行獵了。你的車子在鄉間土道上行駛了大約十俄裡,終於來到了大道上。你經過無數的貨車旁邊,經過幾家大門敞開的旅店旁邊,望見裡面有一口井,屋簷下還有茶炊吱吱地沸騰著;你的車子從一個村莊開到另一個村莊,穿過一望無際的原野,沿著綠色的大麻田,長久地行駛著。喜鵲從一棵柳樹飛到另一棵柳樹;農婦們手裡拿著長長的草耙,正在田野裡慢慢地走;一個行路人穿著一件破舊的土布外套,肩上背著一隻行囊,拖著疲勞的步子行走著;地主家的笨重的轎形馬車上套著六匹高大而疲乏的馬,向你迎面而來。車窗裡露出墊子的角;一個穿大衣的侍僕扶著繩子,橫著身子,坐在馬車後面的腳鐙上的一隻蒲包上,泥污一直濺到眉毛上。現在你來到了一個小縣城裡,這裡有木造的歪斜的小屋子、無窮盡的柵欄、不住人的石造商店、深谷上的古老的橋……再走遠去,再走遠去!……來到了草原地帶。你從山上眺望,風景多麼好!一個個全部耕種過的圓圓低低的丘陵,像巨浪一般起伏著;長滿灌木叢的溪谷蜿蜒在丘陵中間;一片片小小的叢林像橢圓形的島嶼一般散佈著;狹窄的小徑從一個村莊通到另一個村莊;各處有白色的禮拜堂;柳叢中間透出一條亮閃閃的小河,有四個地方築著堤壩;遠處原野中有一行野雁並列地站著;在一個小池塘上,有一所古老的地主邸宅,附有一些雜用房屋、一個果園和一個打穀場。然而你的車子繼續向前行駛。丘陵越來越小了,樹木幾乎看不見了。終於,你來到了一片茫無際涯的草原上!……
  在冬天的日子裡,你在高高的雪堆上追逐兔子,呼吸嚴寒刺骨的空氣,柔軟的雪的耀目而細碎的閃光,使你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要瞇攏來,你欣賞著紅澄澄的樹林上面的青天,這一切多麼可愛啊!……在早春的日子裡,當四週一切都發出閃光而逐漸崩裂的時候,通過融解的雪的濃重的水汽,已經聞得出溫暖的土地的氣息;在雪融化了的地方,在斜射的太陽光底下,雲雀天真爛漫地歌唱著,急流發出愉快的喧嘩聲和咆哮聲,從一個溪谷奔向另一個溪谷……
  但是現在應該結束了。我正好又講到了春天:在春天容易別離,在春天,幸福的人也會被吸引到遠方去……再見了,我的讀者,祝您永遠如意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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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德語:就本身而論。
  豐子愷譯


  四季生活
  謝.阿.沃羅寧
  謝爾蓋.阿列克賽耶維奇.沃羅寧(1913一),俄羅斯作家。
  著有長篇小說《在自己的土地上》;中篇小說《不必要的榮譽》。代表作為《老家》。
  每當清晨,我拉起用木條製成的黃色百葉窗時,都能看見她。她高聳、挺拔,永遠佇立在我窗前。秋夜,她消溶在幽暗之中,不見了;而你若相信奇跡,便會以為她走到別的地方去了,因為不見了。但剛一露出曙光.白晝的一切尚在酣睡,隱約感到清晨的氣息時,她又已出現在原處了。
  我凝視著她,不禁萌生出奇思異想。她想必有自己的生活吧。又有誰知道,如果蒼天賦予我認識大自然全部完美的感官,也許我眼前會展現出一個神奇的世界。這個世界具有一切生物所固有的偉大的和渺小的感情,這些感情人是無法理喻的。然而我僅有五種感官,況且由於人類歷盡滄桑,這些感官已不那麼靈敏了。
  而她生機勃勃!她日益茁壯,逐年增高。如今我得略微抬頭,才能從窗口看見她那清風般輕盈的、透亮的樹梢。可十年前,半個窗框便能把她容納下。
  她的枝條剛剛擺脫漫長的嚴冬,還很脆硬,猶如加熱過度的金屬。春風吹過,枝條丁當作響。鳥兒還沒在枝葉濃密的枝頭築巢。然而她已甦醒。這是一天清晨我才知道的。
  鄰居走到她跟前,用長鑽頭在她的樹幹上鑽了個深孔,把一根不銹鋼的小槽插進孔中,以便從槽中滴出漿汁。果然,漿汁滴了出來,像淚珠那樣晶瑩,像虛無那樣明淨。
  「這並不是您的白樺。」我對鄰居說。
  「可也不是您的。」他回敬我。
  是啊,她長在我的圍牆外。她不是我的。但也不是他的。她是公共的,確切些說,她誰的也不是,所以他可以損害她,而我卻無法對他加以禁止。
  他從罐子裡把白樺樹透明的血液倒進小玻璃杯裡,一小口一小口把它喝乾。
  「我需要樹汁,」他說,「裡面有葡萄糖。」
  他回家去了,在樹旁留下一個三公升的罐子,以便收集葡萄糖。樹汁像從沒有關緊的龍頭裡一滴一滴地迅速流下來。既然流出這麼多樹汁,那麼他破壞了多少毛細管喲?……她也許在呻吟?她也許在為自己的生命擔憂?我不得而知,因為我既沒有第六感覺,也沒有第七感覺,更沒有第一百感覺、第一千感覺。我只能對她憐憫而已……
  然而,一個星期後,傷口上長出一個褐色的疤。她自己治好了傷口。恰恰這時她身上的一顆顆苞芽鼓脹起來,從苞芽裡綻出嫩綠的新葉,成千成萬的新葉。目睹這些淺綠色的霧靄,我心裡充滿喜悅。我少不了她這棵白樺樹。我對她習慣了。我對她永遠佇立在我的窗前已經習慣了;而且在這不渝的忠誠和習慣中,蘊蓄著一種令我精神振奮的東西。的確我少不了她,儘管她根本不需要我。沒有我,就像沒有任何類似我的人一樣,她照樣生活得很好。
  她保護著我。我的住宅離大路一百米左右。大路上行駛著各種車輛:貨車,小轎車,公共汽車,推土機,自卸卡車,拖拉機。車輛成千上萬,來回穿梭。還有灰塵。路上的灰塵多大啊!灰塵飛向我的住宅,假若沒有她,這棵白樺樹,會有多少灰塵鑽進窗戶,落到桌子上、被褥上,飛進肺裡啊。她把全部灰塵吸附在自己身上了。
  夏日裡,她綠陰如蓋。一陣輕風拂過,它便婆娑起舞。她的葉片濃密,連陽光也無法照進我的窗戶。但夏季屋裡恰好不需要陽光。沁人心脾的陰涼比灼熱的陽光強百倍。然而,白樺樹卻整個兒沐浴在陽光裡。她的簇簇綠葉閃閃發亮,蒼翠欲滴,枝條茁壯生長,越發剛勁有力。
  六月裡沒有下過一場雨,連雜草都開始枯黃。然而,她顯然已為自己貯存了以備不時之需的水分,所以絲毫不遭乾旱之苦。她的葉片還是那樣富有彈性和光澤,不過長大了,葉片滾圓,而不再是鋸齒形狀,像春天那樣了。
  之後,雷電交加,整日價在我的住宅附近盤旋,越來越陰沉,沉悶地一一猶如在自己身體裡一一發出隆隆轟鳴,入暮時分,終於爆發了。正值白夜季節。風彷彿只想試探一下一一這白樺樹多結實?多堅強?白樺樹並不畏懼,但好像因災難臨頭而感到焦灼,她抖動著葉片,作為回答。於是大風像一頭狂怒的公牛,驟然呼嘯起來,向她撲去,猛擊她的軀幹。她驀地搖晃了一下,為了更易於站穩腳跟,把葉片隨風往後仰,於是樹枝宛如千百股綠色細流,從她身上流下。電光閃閃,雷聲隆隆。狂風停息了。滂沱大雨從天而降。這時,白樺樹顱著軀幹垂下了所有的枝條,無數股細流從樹枝上流下,像從下垂的手臂流到地上。她懂得應該如何行動,才能巋然不動,確保生命無虞。
  七月末,她把黃色的小飛機撒遍了自己周圍的大地。無論是否颳風,她把小飛機拋向四面八方,盡可能拋得離自己遠些,以免她那粗大的樹冠妨礙它們吸收更多的陽光和雨露,使它們長成茁壯的幼苗。是啊,她與我們不同,有自己的規矩。她不把自己的兒女拴在身旁,所以她能永葆青春。
  那年,田野裡,草場士,山谷中,長出了許多幼小的白樺樹。惟獨大路上沒有。
  若問大地上什麼最不幸,那便是道路了。道路上寸草不生,而且永遠不會長出任何東西來。哪裡是道路,哪裡便是不毛之地。
  太陽躲開我的住宅,也躲開白樺樹。樹葉立刻開始發黃,而且越來越黃,彷彿在苦苦哀求太陽歸來。但太陽總是不露面。瓦灰色的浮雲好似令人焦慮的戰爭的硝煙,向天宇鋪天蓋地湧來,又如巨浪相逐,遮蔽了一切。雲片飛得很低,險些兒觸及電視天線。下起了綿綿秋雨。雨水淅瀝淅瀝地下著,從一根樹枝滴落到另一根樹枝上。淫雨不捨晝夜,一切都變得濕漉漉的了,土地不再吸收雨水,或者是所有的植物都不再需要水分了吧。
  夜裡,我醒來了。屋裡多麼黑暗,多麼寂靜啊!……只聽見雨珠從樹枝上滴下時發出的簌簌聲。蕭瑟而連綿不絕的秋雨的簌簌聲好生淒涼啊。我起了床,抽起煙來,推開窗戶,於是看見了她那在秋日的昏暗中依稀可辨的身影。她赤身露體,任憑風吹雨打。翌日清晨,寒霜突然降臨。隨之又是幾度霜凍,於是白樺樹四周鋪上了一圈黃葉。這一些全都是發生在寒霧中。然而,當樹葉落盡,太陽露出臉來時,處處充滿憂鬱氣氛,尤其是在她周圍,因為就在不久前,這裡還是青翠蔥蘢,一切都光艷照人,欣欣向榮。過去,一切都是這樣美不勝收,朝氣勃勃,如今卻突然消失了。將要下起濛濛細雨來,樹葉將要腐爛發黑,僵硬的樹枝將要在冷風中瑟縮,水窪將要結冰。鳥兒將要飛走。死寂的黑夜將要拖得很長。在冬季裡它將會更加漫長。暴風雪將要怒吼。嚴寒將要肆虐……
  我離開家了。我不能留在那裡,為不久前還使我欣喜和對生活充滿信心的事物的消亡而苦惱。我搭機飛向南方。到了辛菲羅波爾之後,我便改乘出租汽車了,我又驚又喜地仔細觀看溫暖的南國的蒼翠。一見黑海,我便悄聲笑了。
  浩淼、溫暖的海。我潛進水裡,向海底,向綠色的礁石游去。我喝酸葡萄酒,吃葡萄,精疲力竭地躺在暖烘烘的沙灘上,眺望大海,觀看老是飢腸轆轆,為了一塊麵包而聒噪的海鷗。接著我又游進溫暖的海水,攀上波峰,滑下浪谷,又攀上去。我又喝酸葡萄酒,吃烤羊肉,鑽進暖烘烘的沙子裡。在我身邊的也是像我一樣從自己的家園跑到這片樂土來的人們。大夥兒歡笑啊,嬉戲啊,在海灘上尋找斑斕的彩石,盡量不想家裡發生的事情。這樣會更輕鬆、更舒坦些。但要拋棄家園是辦不到的,就像無法拋棄自己一樣。
  於是我回家了。四週一片冰天雪地。她也兀立在雪堆裡。我不在時,刺骨的嚴寒逞兇肆虐,把她的軀幹撕破了。撕裂得雖不嚴重,但落上一層雪的白韌皮映進我的眼簾。我撫摸了一下她的軀幹。她的樹皮乾癟、粗糙。這是辛勤勞作的樹皮,同南方的什麼「不知羞恥樹」的樹皮迥然不同。這裡,一切都是為了同霪雨、暴雪、狂風搏鬥。所以,像平時見到她時那樣,我又萌生出各種奇思異想。我暗自忖度:你看哪,她不離開故土,不拋棄哺育自己和自己兒女的嚴峻的土地。她沒有離去,而只是把自己的苞芽藏得更嚴實,裹得更緊,使它們免遭嚴寒的摧殘,開春時進發出新葉,然後培育出種子,把它們奉獻給大地,使生命萬古長存,永葆青春。是啊,她有自己的職責,而且忠誠不渝地履行這些職責,就像永遠必須做那些為了生存下去而必須做的事情一樣。
  北風勁吹。像骨頭似的硬邦邦的樹枝互相碰撞,辟啪作響。刮北風的時間一向很長,一刮就是一個星期,兩個星期。這一來,一切生物都得倍加小心。更何況天氣嚴寒呢。好在我的住宅多少保護著她。但她畢竟還要挨冷受凍啊。嚴寒要持續很長時間,以致許多羸弱的生命活不到來年開春。但她能活到這個季節。她挺得住,而且年復一年地屹立在我的窗前……
  曹世文譯


  美洲之夜
  弗.勒.德.夏多布里昂
  弗朗梭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1768—1848),法國作家。
  代表作有《墓中回憶錄》等。
  一天傍晚,我在離尼亞加拉瀑布不遠的森林中迷了路;轉瞬間,太陽在我周圍熄滅,我欣賞了新大陸荒原美麗的夜景。
  日落後一小時,月亮在對面天空出現。夜空皇后從東方帶來的馥郁的微風好像她清新的氣息率先來到林中。孤獨的星辰冉冉升起:她時而寧靜地繼續她蔚藍的馳騁,時而在好像皚皚白雪籠罩山巔的雲彩上憩息。雲彩揭開或戴上它們的面紗,蔓延開去成為潔白的煙霧,散落成一團團輕盈的泡沫,或者在天空形成絮狀的耀眼的長灘,看上去是那麼輕盈、那麼柔軟和富於彈性,彷彿可以觸摸似的。
  地上的情景也同樣令人陶醉:天鵝絨般的淡藍的月光照進樹林,把一束束光芒投射到最深的黑暗之中。我腳下流淌的小河有時消失在樹木間,有時重新出現,河水輝映著夜空的群星。對岸是一片草原,草原上沉睡著如洗的月光;幾棵稀疏的白樺在微風中搖曳,在這紋絲不動的光海裡形成幾處飄浮的影子的島嶼。如果沒有樹葉的墜落、乍起的陣風、灰林鶚的哀鳴,周圍本來是一個萬籟俱寂的世界;遠處不時傳來尼亞加拉瀑布低沉的咆哮,那咆哮聲在寂靜的夜空越過重重荒原,最後湮滅在遙遠的森林之中。
  這幅圖畫的宏偉和令人驚悸的淒清是人類語言所不能表達的;與此相比,歐洲最美的夜景毫無共同之點。試圖在耕耘過的田野上擴展我們的想像是徒勞的,它不能超越四面的村莊,但在這蠻荒的原野,我們的靈魂樂於進入林海的深處,在瀑布深淵的上空翱翔,在湖畔和河邊沉思,並且可以說獨自站立在上帝面前。
  程依榮譯


  陽光---黑夜
  於.米什萊
  於勒.米什萊(1798—1874),法國歷史學家和散文家。主要散文作品有《鳥》、《海》、《山》等。
  魚的世界是靜靜的世界。俗話說:「像魚一樣沉靜。」
  昆蟲的世界是夜的世界,它們怕光。昆蟲中即使像蜜蜂那樣,白天勞動,但它還是喜歡黑暗。
  鳥的世界是陽光和歌唱的世界。
  萬物生長靠太陽,一切都在它的照射下歡騰鼓舞。南方的鳥兒翅膀浸染著陽光;我們這裡的鳥兒把陽光放進歌唱;還有許多鳥兒追逐日頭,到處翱翔。
  聖一瓊1說:「瞧吧,早晨它們禮讚朝陽,向晚,又虔誠地飛集在一起。看落日在蘇格蘭海岸緩緩下降。黃昏時分,大松雞飛到最高的杉樹枝頭暸望,不停地搖晃著身子,這樣它看到太陽的時間可以更長。」
  對於它們,陽光、愛和歌唱都一樣。倘若你要讓捕獲的夜鶯在它們不發情1當時的一位英國的博物學家。
  的季節裡歌唱,你就用布蒙住籠子,然後驀地還給它亮光,它準會引吭高歌。野蠻人常把倒霉的燕雀弄瞎了眼睛,催它飽含著激情,進發出絕望而痛苦的鳴叫,它用聲音為自己創造出和諧的光輝,用內心的熱忱為自己創造出它的新升的太陽。
  陽光對於宇宙萬物都意味著平安。
  無論是對於人類還是動物,光都是生命的保證;就像令人安詳、和平、靜穆的微笑,大自然的坦誠一樣。光使在黑暗中追逐著我們的恐怖卻步,使夢幻的煩惱和痛苦消失,使困擾靈魂的愁緒逃遁得無影無蹤。
  長期以來人類群居宴處,已經不瞭解生活在曠野中的艱辛、懼怕、略無防衛之苦,自然界那可怕的大公無私的律令致人死亡,就跟給予生命一樣。你祈求,也是徒然。大自然告訴飛禽:「貓頭鷹也有生存的權利。」大自然回答人類:「我必須餵飽我的獅子。」
  請你在旅行中仔細看一看荒僻的非洲那迷了路的不幸者的恐懼吧,請看一看可憐的奴隸在逃脫了人類的凶殘之後又遇上了殘酷的大自然時的恐懼吧。多麼焦慮和痛苦啊,日落之後,成群的豺狼,充當獅子的可怖的前哨,開始轉悠起來,它們遠遠地陪侍著它,或是在它前面用鼻子到處亂嗅,或是跟在它後頭,像搬運屍體的伕役那樣!它們對著你悲號,說道:「明天,讓別人來收拾你的骨殖吧。」這是多麼巨大的恐怖!而這一切就發生在你身邊……獅子看著你,目光炯炯地凝視著你,從它那青銅鑄就的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吼聲,對面前這個活生生的獵物喑嗚吒叱,要把它吃掉!馬也支持不住了,渾身顫抖,冒著冷汗,直立起來……人蹲在那兒,腹背受敵,他幾乎已經無力給這個惟一能保護他生命的充滿了光和熱的城堡添加燃料了。
  夜對於飛禽也是非常可怕的,甚至在我們這裡危險好像比較少的地方也如此。黑夜裡隱藏著無數妖魔鬼怪,在一片漆黑之中有多少令人害怕的東西啊!夜間奇襲的敵人一般都是這樣,悄悄地猛撲過來。梟用寂靜無聲的雙翼飛翔著,像是足下墊了棉花。頎長的臭鼬巧妙地鑽進鳥窩,連一片樹葉都沒碰到。性情暴躁的櫸貂嗜血成性,它是那樣迅疾,只一下子就叼住禽鳥和幼雛,扼殺了全家。
  一旦有了幼雛,鳥兒似乎對於這些危險產生了一種新的看法。它必須保護這個難禁風雨的窮家;走獸要比它好得多,因為幼獸生下來就能走路。但又怎樣保護呢?它幾乎只能待在那裡等死;它飛不起來:愛折斷了它的雙翼。整夜,父親看守著狹小的鳥巢入口,不睡也不睏,歷盡辛苦,用它脆弱的喙和不住搖晃的腦袋去抵擋危險,如果它看到面前突然出現了蛇那張開的血盆大口,圓睜著無限巨大的嚇人的眼睛,該咋辦?
  對於任何生物,甚至對於被保護的幼雛,夜晚都是最大的煩憂。荷蘭畫家1很能抓住這一點,並把它從放牧在草場上的牲畜身上表現出來。馬自動走近了同伴,把頭貼在它身上。母牛領著小牛犢返回柵欄,一心只想著進入棚屋。這些母牛有了一所棚屋,一個居所,有了足以逃避夜的陷阱的歇息之地啦。而鳥兒,卻只有一片樹葉!
  清晨,恐怖斂跡,暗影已經消逝,小小的灌木叢被朝暾照耀得亮堂堂的。巢邊有鳥語啾啁,噪成一片!它們彷彿是在互相祝賀,喜慶重逢,大家都還活著。接著就開始歌唱。雲雀從田溝裡出來,又飛又唱,把地上的歡樂帶上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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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指十七世紀的荷蘭畫家。
  徐知免譯


  冬天之美
  喬.桑
  喬治.桑(1804一l876),法國女作家。一八三二年,喬治.桑因發表第一部小說《安蒂亞娜》而成名。她的主要作品有《康素埃洛》、《安吉堡的磨工》等。
  我從來就熱愛鄉村的冬天。我無法理解富翁們的情趣,他們在一年當中最不適於舉行舞會、講究穿著和奢侈揮霍的季節,將巴黎當做狂歡的場所。大自然在冬天邀請我們到火爐邊去享受天倫之樂,而且正是在鄉村才能領略這個季節罕見的明媚的陽光。在我國的大都市裡,臭氣熏天和凍結的爛泥幾乎永無乾燥之日,看見就令人噁心。在鄉下,一片陽光或者刮幾小時風就能使空氣變得清新,使地面乾爽。可憐的城市工人對此十分瞭解,他們滯留在這個垃圾場裡,實在是由於無可奈何。我們的富翁們所過的人為的、悖謬的生活,違背大自然的安排,結果毫無生氣。英國人比較明智,他們到鄉下別墅裡去過冬。
  在巴黎,人們想像大自然有六個月毫無生機,可是小麥從秋天就開始發芽,而冬天慘淡的陽光一一大家慣於這樣描寫它一一是一年之中最燦爛、最輝煌的。當它撥開雲霧,當它在嚴冬傍晚披上閃爍發光的紫紅色長袍墜落時,人們幾乎無法忍受它那令人炫目的光芒。即使在我們嚴寒卻偏偏不恰當地稱為溫帶的國家裡,自然界萬物永遠不會除掉盛裝和失去盎然的生機,廣闊的麥田鋪上了鮮艷的地毯,而天際低矮的太陽在上面投下了綠寶石的光輝。地面披上了美麗的苔蘚。華麗的常春籐塗上了大理石鮮紅和金色的斑紋。報春花、紫羅蘭和孟加拉玫瑰躲在雪層下面微笑。由於地勢的起伏,由於偶然的機緣,還有其他幾種花兒躲過嚴寒倖存下來,而隨時能使你感到意想不到的歡愉。雖然百靈鳥不見蹤影,但有多少喧鬧而美麗的鳥兒路過這兒,在河邊棲息和休憩!當地面的白雪像璀璨的鑽石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或者當掛在樹梢的冰凌組成神奇的連拱和無法描繪的水晶的花彩時,有什麼東西比白雪更加美麗呢?在鄉村的漫漫長夜裡,大家親切地聚集一堂,甚至時間似乎也聽從我們使喚。由於人們能夠沉靜下來思索,精神生活變得異常豐富。這樣的夜晚,同家人圍爐而坐難道不是極大的樂事嗎?
  張秋紅譯


  雪夜
  吉.德.莫泊桑
  吉.德.莫泊桑(l850一l893),法國作家。其小說主要有《羊脂球》、《項鏈》、《一生》、《俊友》等。
  黃昏時分,紛紛揚揚地下了一天的雪終於漸下漸止,沉沉夜幕下的大千世界,彷彿凝固了,一切生命都悄悄進入了睡鄉,或近或遠的山谷、平川、樹林、村落……在雪光映照下,銀裝素裹,分外妖嬈。這雪後初霽的夜晚,萬籟俱寂,了無生氣。
  驀地,從遠處傳來一陣淒厲的叫聲,衝破這寒夜的寂靜,那叫聲,如泣如訴,若怒若怨。聽來令人毛骨悚然!喔,是那條被主人放逐的老狗,在前村的籬畔哀鳴:是在哀歎自己的身世,還是在傾訴人類的寡情?
  漫無涯際的曠野平疇,在白雪的覆壓下蜷縮起身子,好像連掙扎一下都不情願的樣子。那遍地的萋萋芳草,匆匆來去的遊蜂浪蝶,如今都藏匿得無跡可尋;只有那幾棵百年老樹,依舊伸展著杈丫的禿枝,像是鬼影憧憧,又像那白骨森森,給雪後的夜色平添上幾分悲涼、淒清。
  茫茫太空,默然無語地注視著下界,越發顯出它的莫測高深。雪層背後,月亮露出了灰白色的臉龐,把冷冷的光灑向人間,使人更感到寒氣襲人;和她做伴的,惟有寥寥的幾點寒星,致使她也不免感歎這寒夜的落寞和淒冷。看,她的眼神是那樣憂傷,她的步履又是那樣遲緩!
  漸漸地,月兒終於到達她行程的終點,悄然隱沒在曠野的邊沿,剩下的只是一片青灰色的回光在天際蕩漾。少頃,又見那神秘的魚白色開始從東方蔓延,像撒開一幅輕柔的紗幕籠罩住整個大地,寒意更濃了。枝頭的積雪都已在不知不覺間凝成了水晶般的冰凌。
  啊,美景如畫的夜晚,卻是小鳥們恐怖戰慄、備受煎熬的時光!它們的羽毛沾濕了,小腳凍僵了;刺骨的寒風在林間往來馳突,肆虐逞威,把它們可憐的窩巢刮得左搖右晃;睏倦的雙眼剛剛合上,一陣陣寒冷又把它們驚醒……只得瑟瑟縮縮地顫著身子,打著寒噤,憂鬱地注視著漫天皆白的原野,期待那漫漫未央的長夜早到盡頭,換來一個充滿希望之光的黎明。
  斯章梅譯


  憂鬱的熱帶:日落
  克.列一斯特勞斯
  克洛德.列維一斯特勞斯(1908一),法國人類學家.結構主義的主要代表。研究著作有《親緣關係的基本結構》、《結構人類學》等,散文代表作為《憂鬱的熱帶》。
  科學家把黎明和黃昏看成同一種現象,古希臘人亦是如此,所以他們用同一個詞來表示早晨和晚上。這種混淆充分反映出他們的主要興趣在於理論的思辨,而極為忽視事物的具體面貌。由於一種不可分割的運動所致,地球上的某一點會運動於陽光照射的地區與陽光照不見或即將照見的地區之間。但事實上,晨昏之間的差異是很大的。太陽初升是前奏曲,而太陽墜落則是序曲,猶如老式歌劇中出現於結尾而非開始的序曲。太陽的面貌可以預示未來的天氣如何,如果清晨將下雨,太陽陰暗而灰白;如果是晴空萬里,太陽則是粉紅的,呈現一種輕盈、被霧氣籠罩的面貌。但對一整天的天氣情況,曙光並不能做出準確的預告,它只標明一天天氣進程的開始,宣佈將會下雨,或者將是晴天。至於日落,則完全不同。日落是一場完整的演出,既有開始和中間過程,也有結尾,它是過去十二個小時之內所發生的戰鬥、勝利和失敗的縮影。黎明是一天的開始,黃昏是一天的重演。
  腳的特權。由於上午遲遲不願起床和慵懶地進餐,他們都變得虛弱無力,無精打采,吃飯早巳經不能帶來感官的愉快,而只是一種消磨時間的方式.所以他們盡力使時間拖長,以便填補度日如年的空虛。
  實際上,沒有任何事情可做,不需要人們花費任何力氣。他們當然知道,在這個龐然文物的深處的某個地方安裝著機器,有人在那裡工作,使之運轉。但工作著的人們並不想讓別人去看望他們,乘客沒想到要去看望他們。船上的官員也沒有想把兩者拉在一起。人們只能在船上懶散地踱來踱去,看著一名水手往通風器上刷油漆,幾名身穿藍工作服的服務員不甚賣力地在頭等艙的走廊上推著一個濕墩布,看到他們,人們才意識到輪船在向前行進,生銹的船身被海浪拍打的聲音,隱約可聞。
  五點四十分的時候,西方似乎出現了一個結構複雜的空中樓閣,充塞了天地,它的底部完全呈水平方向,大海彷彿由於某種不可理解的運動突然升高,倒立在天空的海水中間似乎有一層厚厚的難以看見的水晶。在這個龐大的結構的頂端,彷彿受反轉的地心引力的作用,是變幻不定的框架,膨脹的金字塔和沸騰的泡沫,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向高空伸展。那些沸騰的泡沫既像雲彩又像建築的裝飾線腳,因為看起來很光滑,彷彿是鍍金的木頭圓雕。這個遮天蔽日、一團混沌的聚合物,色彩昏暗,只有頂端閃爍著道道明亮的光輝。
  在天空更高的地方,金色的光線變成無精打釆的曲線,交織在一起,它們彷彿不是由物質組成,只是純粹的光線而已。
  順著海平線向北望去,那種巨大的空中樓閣變小了,在四散的雲片中漸漸升高,它的後面,在更高的地方,彷彿現出了一條帶子,頂端呈五彩繽紛之狀。在接近太陽一一此時尚看不見一一的一側,陽光使之罩上了一個明亮的邊緣。再往北看,各種構造的形態已消失,只剩下那條光帶,暗淡無光,溶入大海。
  同樣的另一條帶子出現在南方,但頂端佈滿石板狀的大塊雲朵,猶如支柱之上的座座石屋。
  背對著太陽。向東方望去,可以看見兩群重疊在一起向遠處延伸的雲塊。因為陽光在它們的背後,所以遠景上那些小丘狀、膨脹著的堡壘,都被陽光照亮,在空中呈現出交織的粉紅、深紫和銀白。
  與此同時,在西方的那一片空中樓閣之後。太陽正在緩緩下墜。在日落的每個不同階段,有某道陽光可能會穿透那一片濃密的結構,或者自己打開一道通道,光線於是把障礙物切成一串大小不同、亮度各異的圓片。有時候,陽光會縮回去,彷彿一隻握緊的拳頭,此時,雲制的手套只讓一兩個發光而僵直的手指露出來。或者有時候,彷彿是一條章魚,爬出了煙霧瀰漫的洞穴,然後又重新退回洞中。
  日落有兩個不同的階段。開始時太陽是建築師,後來(當它的光線只是反射光而非直射光的時候),太陽變成畫家。當它在海平線上消失的時候,光線立刻變弱了,形成的視平面每時每刻都更力複雜。強烈的光線是景物的敵人,但在白天與黑夜轉換的時刻,卻可以展現一種奇幻和轉瞬即逝的結構。隨著黑暗的降臨,一切都變得平淡無奇了,如同色彩美麗的日本玩具。
  日落第一階段開始的準確時間是五點四十五分。太陽已經很低,但還沒有觸及海平線。太陽開始在雲層結構下面出現的一剎那,如同蛋黃一樣噴薄而出,把一片光輝灑在它仍然沒有完全擺脫的雲層結構上。光芒四射之後。立刻就是光芒的回縮,周圍黯淡下來,於是在海平面和雲層底端的空間之中,出現了一道迷濛的山脈,開始時在一片光輝之中影影綽綽,繼而變得昏暗和稜角崢嶸。與此同時,扁平的山體也變得龐大起來。那些堅實黑暗的形體緩緩移動,如同一群候鳥在飛越廣闊火紅的大海,於是那一片火紅逐漸從海平線向天空延伸,揭開了色彩繽紛階段的序幕。
  漸漸地,夜晚的龐大結構消失了。充塞著西方一整天的龐然大物,此時像一塊軋制的片狀金屬,被一種來自背後的光輝照亮,光輝始而金黃,繼而朱紅,最終變為桃紅。已經扭曲變形和正在緩緩消失的雲塊,也被光輝融化和分解,如同被一陣旋風裹挾而去。
  由雲霧織成的無數網絡出現在天空時,它們形狀各異,有水平的,傾斜的,垂直的,甚至螺旋形的,向四面八方伸展。隨著陽光的減弱,光線把它們一個接一個地照亮(好像琴弓忽起忽落,撥動不同的琴弦一樣),使每個網絡彷彿都具有它所特有而隨意的色彩。每個網絡在光輝中出現的時候,都是那樣乾淨、清晰,像玻璃絲一樣,又硬又脆,然後就漸漸地解體了,彷彿因為其組成的物質暴露在一個充滿火焰的天空而無法忍受高溫,變黑了,分解了,越來越薄了,最終從舞台上消失,而讓位於另外一個新組成的網絡。到最後,各種色彩都混合在一起。變得難以分辨,如同一個杯子裡不同顏色和不同濃度的液體,起初還層次分明,接著漸漸地混合在一起。
  在此之後,人們就很難跟蹤觀察遠方天際上的景觀了,那每隔幾分鐘甚至幾秒鐘就重複出現的景觀。當太陽觸及西部海平線的時候,東方的高空中突然出現了一些以前看不到的紫色彩雲,彩雲不斷擴展,不斷增加新的細部和色彩,然後從右至左地緩緩消失,彷彿被一塊抹布慢慢而毫不猶豫地擦掉。幾秒鐘之後,澄澈、深灰色的天空重新出現在雲層堆積的堡壘之上。當那一片堡壘漸呈灰白的時候,天空卻一片粉紅。
  在太陽那邊,在原來的那條老帶子後面,出現一條新的帶子,前者灰白、昏暗,後者紅光閃爍。當這後一條光帶的光輝暗淡下去的時候,頂端那尚未被人注意的斑駁的色彩,此時漸漸擴展開來,其下部爆發為一片耀眼的金黃,其上部的閃光演變為棕色和紫色。人們似乎在顯微鏡下,頓時看清了那些色彩的結構:成千上萬條纖細的光線,彷彿支撐著一個骨架,使之呈現出渾圓的形狀。
  此時,太陽直射的光線業已全部消失,天空只剩下了紅黃兩色,紅色如同蝦和鮭魚,黃色如同亞麻和乾草。五色繽紛的色彩也開始消逝。天空的景觀重新出現白色、藍色和綠色。然而海平線上還有些角落在享受著某種短暫而獨立的生命。左邊,一道沒有被人發現的面紗突然出現,像是幾種神秘綠色的隨意混合。顏色然後漸漸轉成艷紅、暗紅、紫紅和炭黑,猶如一枝炭條在一張粗糙的紙上留下了不規則的痕跡。在這道面紗的後面,天空呈現出高山植物般的黃綠色,那條光帶依然一片昏暗,輪廓完整清晰。西邊的天空,那水平狀纖細的金線發出最後的閃光,可是北邊近乎完全黑了下來,那些小丘狀的堡壘,在灰色的天空下,變成乳白色的隆起。
  白日消逝,夜晚降臨,這一系列近乎完全相同而又不可預測的過程,乃是最為神秘不過的事情。種種跡象,伴著變化不走和焦慮,突現於天空。沒有能預測這一特定的夜晚採取什麼形式降臨。彷彿由於一種神秘的煉金術的作用,每種顏色都成功地變化為其互補色,可是畫家要獲得同樣的效果,則必須在他的調色板上加入一管新的顏料。然而對黑夜而言,它可以調出無窮無盡的混合色,它開始展現的只是一種虛幻的景象:天空由粉紅變成綠色,其真正原因是某些雲彩變為鮮紅的顏色而我卻未曾注意,對比之下,原本是粉紅的天空就呈現出綠色,因為這種粉紅的色調太淡,無法和那種新出現的強烈色彩相抗衡。不過,天空顏色的變化並沒有引起我的注意,因為由金黃變為紅色不像由粉紅變為綠色那樣令人驚訝。黑夜就這樣彷彿在神不知鬼不覺之中降臨了。
  於是,金黃與紫紅的顏色開始消逝,黑夜代之以自己的底片,溫暖的色調讓位於白色和灰色。黑夜的底片上慢慢現出一種海景,懸於真正的大海之上,那是由雲彩組成的一幅廣闊無垠的銀幕,緩緩散成絲縷,變成座座平行的半島,如同在一架低飛而一翼傾斜的飛機上所看到的平坦而佈滿黃沙的海岸,彷彿正把箭頭射入海中。白日的最後幾道光芒,低低地斜射到雲朵組成的箭頭上面,使其外表很像堅硬的岩石,人們眼前的整個幻象因此更為壯觀。那些如岩石般的雲朵,平時展現在光輝與黑影的刻刀下,但此時的太陽彷彿已經無力在斑岩和花崗岩上使用它明亮的刻刀,而只能把變幻不定和煙雲璦建的物質,當作它的雕刻對象,不過,這位正在徐徐下墜的雕刻家依然保持著固有的風格。
  隨著天空漸漸變得澄澈起來,人們看到那如同海岸一般的雲彩中,出現了海灘、瀉湖、成堆的小島和沙洲,它們被天上那個平靜的大海所淹沒,同時在不斷分解的雲層中形成許多峽灣和內湖。由於環繞那些雲朵箭頭的天空很像海洋,也由於海洋通常反映天空的顏色,所以天空的景觀乃是一種遙遠景觀的再現,太陽將再次在那遙遠的地方墜落。此外,只要看看天空底下的真正的海洋,海市蜃樓般的幻景就會立刻無影無蹤:它既不是正午的灼熱,也非晚餐後的美妙和波浪輕搖。幾乎從水平方向而至的光線,只把湧向它們那個方向的海浪照亮,海浪的另一面則一片黑暗。膨脹的海水於是現出鮮明濃重的暗影,如同脫胎於一種金屬。一切透明的景象全部消失。
  於是,通過一個很自然,卻又始終無法覺察和迅疾的過渡,夜色取代了暮色,一切均不復原來的樣子。天空,在臨近地平線的地方,是一團漆黑,高處則呈土黃色,最高處是一片蔚藍,被白日結束逼得四處逃竄的雲朵業已呈現支離破碎之狀,很快就只剩下了乾癟的病態的道道黑影,如同舞台上的佈景支架,演出結束,燈光熄滅,立刻顯現出其可悲、脆弱和臨時搭就的本來面貌,它們所製造的幻象,並非出自它們本身,只不過是利用燈光和視角所造成的錯覺而已。不久之前,雲間還是那樣活躍鮮明,每時每刻變化無窮,此時則被固定在一個痛苦而無法改變的模式裡,將和漸漸黑暗下去的天空融為一體。
  趙堅譯
  詩意棲息


  大海,原野,寂靜,土地的芬芳,我週身充滿著香氣四溢的生命,我咬住了世界的這枚金色的果子,心潮澎湃,感到它那甜而濃的汁液順著嘴唇流淌。


  一個倫敦人的假日
  威.黑.懷特
  威廉.黑爾.懷特(1831—1913),英國小說家、評論家。長期用「馬克.拉瑟福德」的筆名發表作品。有《馬克.拉瑟福德自傳》和小說《坦納巷的革命》等作品。
  一個星期天,我們決定過一次假日。這對我們來說是一次大膽的冒險,但我們的決心已經下定了。當時有一趟開往黑斯廷斯1的觀光列車,於是艾倫、瑪麗和我本人一早就奔向倫敦橋車站。那是七月中旬一個天晴氣爽的夏日。由於天氣炎熱,塵土飛揚,旅途很不舒服,但我們一心盼望見到大海,所以什麼都滿不在乎。約莫中午十一點,我們就到了黑斯廷斯,向西漫步到貝克斯希爾2。我們的身心感到無比歡樂。除了囚禁一般的倫敦市民之外,誰能訴說得出在明淨的海灘上散步的喜悅心情?且不說風光秀麗,這本身是多麼大的歡樂啊!擺脫了倫敦郊區的污穢齷齪,擺脫了它的七零八落的籬笆,它的破磚碎石,它的四分五裂的廣告牌,它的田地裡任人踐踏的雜草,因為一半的田地已經轉到投機的建築商手裡。眼下替代了那一切一一踏在清潔無塵的海濱,這裡吹拂的是不帶煙塵的和1東薩塞克斯郡一自治市,海濱遊覽地。
  風;替代了陰暗的、油煙瀰漫的是一片遼闊,地平線上的船帆歷歷可見一一這一切真是十全十美的福地。或許這並不是詩意盎然的福地。然而,海濱的明淨無塵和海濱空氣,在我們看來,卻與大海的任何屬性一樣,具有相同的誘惑,這是事實。我們度過了一段妙不可言的時光。只有在鄉間,才可能注意到從清晨到晌午、從晌午到午後、從午後到黃昏的天色變幻;因此,只有在鄉間,一天彷彿才能得到應有的伸張。我們大家帶來了食品,坐在海濱的懸崖陰影處進餐了。一片濃濃的白雲橫亙在地平線上,幾乎無所變幻,彷彿一動不動,頂端和下面的雲層沉浸在陽光之中。波平如鏡的乳白色海水與水面惟一的不同之處,在於一種難以察覺的起伏運動,在我們的腳下化為隱隱約約的漣漪。無垠的大海竟是如此靜謐,一切都是如此平靜地存在其中,因此輕拂著沙灘的微波宛如海洋中部深處的一部分,顯得同樣純淨明媚。一點鐘光景,距離我們將近一里地的去處,長長的一排海豚出現了大約半個時辰,蜿蜒多姿,一層風采,直至遠伸到離開費爾萊特的海面。幾條漁船擱淺在我們的前面。漁船的陰影臥躺在水面,或者說猶如臥躺一般,只有一陣些微的顫動,表明大海沒有酣然大睡,或者說即使入睡了,也是伴著夢境的睡眠。強烈的陽光之下,一塊塊小岩石、一粒粒鵝卵石,它們的輪廓顯得格外分明,那種日照在倫敦人看來簡直是超乎自然的。在倫敦我們遭受的是驕陽的炎熱,而享受不到它的光明,一團一團的日照互不相連,那種孤立無伴的日照顯得如此觸目驚心,就連瑪麗也注意到了,她說:「一切彷彿是從鏡子裡看到的一樣。」這真是十全十美一一那種美是十全十美的一一說它十全十美,那是因為從天空的太陽直到在發燙的岩石上閃撲著雙翼的蒼蠅,萬物無不和諧。萬物吸入了同一的精氣。瑪麗在我們身邊嬉戲;艾倫和我靜靜地坐在那裡,什麼也不幹。我們不缺少任何東西,我們也不要得到什麼;再沒有什麼稀罕的珍玩可看的,再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可去的,更沒有什麼「活動的計劃」,此時此刻連倫敦也忘了,倫敦位於我們背後的西北方向,我們的背後是懸崖,擋住了所有想到它的思緒。沒有什麼追憶、沒有什麼期待擾亂心緒;眼前的情景足夠了,完完整整佔據了我們的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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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瀕臨英吉利海峽一城鎮。
  楊豈深譯


  生活在大自然的懷抱裡
  讓一雅.盧梭
  讓一雅克.盧梭(1712一1778),法國啟蒙思想家和文學家。代表作有《新愛洛綺絲》、《民約論》、《愛彌兒》等。
  為了到花園裡看日出,我比太陽起得更早;如果這是一個晴天,我最殷切的期望是不要有信件或來訪擾亂這一天的清寧。我用上午的時間做各種雜事。每件事都是我樂意完成的,因為這都不是非立即處理不可的急事,然後我匆忙用膳,為的是躲避那些不受歡迎的來訪者,並且使自己有一個充裕的下午。即使最炎熱的日子,在中午一點鐘前我就頂著烈日帶著小狗芳夏特出發了。由於擔心不速之客會使我不能脫身,我加快了步伐。可是,一旦繞過一個拐角,我覺得自己得救了,就激動而愉快地鬆了口氣,自言自語說:「今天下午我是自己的主宰了!」接著,我邁著平靜的步伐,到樹林中去尋覓一個荒野的角落,一個人跡不至因而沒有任何奴役和統治印記的荒野的角落,一個我相信在我之前從未有人到過的幽靜的角落,那兒不會有令人厭惡的第三者跑來橫隔在大自然和我之間。那兒,大自然在我眼前展開一幅永遠清新的華麗的圖景。金色的染料木、紫紅的歐石南非常繁茂,給我深刻的印象,使我欣悅;我頭上樹木的宏偉、我四周灌木的纖麗、我腳下花草的驚人的紛繁使我眼花繚亂,不知道應該觀賞還是讚歎:這麼多美好的東西競相吸弓J我的注意力,使我在它們面前留步,從而助長我懶惰和愛空想的習慣,使我常常想:「不,全身輝煌的所羅門也無法同它們當中任何一個相比。」
  我的想像不會讓如此美好的土地長久渺無人煙。我按自己的意願在那兒立即安排了居民,我把輿論、偏見和所有虛假的感情遠遠驅走,使那些配享受如此佳境的人遷進這大自然的樂園。我將把他們組成一個親切的社會,而我相信自己並非其中不相稱的成員。我按照自己的喜好建造一個黃金的世紀,並用那些我經歷過的給我留下甜美記憶的情景和我的心靈還在憧憬的情境充實這美好的生活。我多麼神往人類真正的快樂,如此甜美、如此純潔,但如今已經遠離人類的快樂。甚至每當念及此,我的眼淚就奪眶而出!啊!這個時刻,如果有關巴黎、我的世紀、我這個作家的卑微的虛榮心的念頭來擾亂我的遐想,我就懷著無比的輕蔑立即將它們趕走,使我能夠專心陶醉於這些充溢我心靈的美妙的感情(然而,在遐想中,我承認,我幻想的虛無有時會突然使我的心靈感到痛苦。甚至即使我所有的夢想變成現實,我也不會感到滿足:我還會有新的夢想、新的期望、新的憧憬。我覺得我身上有一種沒有什麼東西能夠填滿的無法解釋的空虛,有一種雖然我無法闡明,但我感到需要的對某種其他快樂的嚮往。然而,先生,甚至這種嚮往也是一種快樂,因為我由此充滿了一種強烈的感情和一種迷人的感傷一一而這都是我不願意捨棄的東西)。
  我立即將我的思想從低處升高,轉向自然界所有的生命,轉向事物普遍的體系,轉向主宰一切的不可思議的上帝。此刻我的心靈迷失在大千世界裡,我停止思維、我停止冥想、我停止哲學的推理;我懷著快感,感到肩負著宇宙的重壓。我陶醉於這些偉大觀念的混雜,我喜歡任由我的想像在空間馳騁:我禁錮在生命的疆界內的心靈感到這兒過分狹窄,我在天地問感到窒息,我希望投身到一個無限的世界中去。我相信,如果我能夠洞悉大自然所有的奧秘。我也許不會體會這種令人驚異的心醉神迷,而處在一種沒有那麼甜美的狀態裡;我的心靈所沉湎的這種出神入化的佳境使我在亢奮激動中有時高聲呼喚:「啊,偉大的上帝呀!啊,偉大的上帝呀!」但除此之外,我不能講出也不能思考任何別的東西。
  程依榮譯


  月光奏鳴曲
  馬.普魯斯特
  馬塞爾.普魯斯特(1871一1922),法國小說家。代表作有長篇小說《追憶逝水年華》。
  對父親的依戀、皮婭的冷漠、我的敵手的頑強,有關這一切的回憶和顧慮給我帶來的疲憊比起旅途勞累來有過之而無不及。白天陪伴我的阿森塔跟我不大熟悉,可是她的歌聲,她對我的那份柔情,她美麗的紅、白、棕色混雜的膚色,那在陣陣海風中持久不散的幽香。她帽子上的羽毛以及她脖頸上的珍珠卻化解了我的疲勞。晚上九點左右,我感到精疲力竭,我請她乘車回家,讓我留在野外稍事休息。她表示同意後,就離我而去。我們離翁弗勒僅有咫尺之遙;那裡的地勢得天獨厚,背倚一堵山牆,入口處的林陰道旁有兩行擋風的參天大樹,空氣中透出絲絲甜味。我躺在草地上,面向陰沉的天空。我聽見身後大海的濤聲在輕輕搖蕩。黑暗中我看不清大海。我立即昏昏欲睡。
  我很快進入了夢鄉,在我面前,夕陽映照著遠方的沙灘和大海。夜幕降臨了,這裡的夕陽、黃昏與所有地方的夕陽、黃昏好像沒有區別。這時,有人給我送來一封信,我想看卻什麼也看不清楚。我只覺得天色昏暗,儘管印象中光線又強又亮。這夕陽異常蒼白,亮而無光,奇跡般地照亮了黑沉況的沙灘,我好不容易才辨認出一隻貝殼。這個夢幻中的特殊黃昏宛若極地的沙灘上病態而又褪色的夕陽。我的憂鬱頓時煙消雲散,父親的決定、皮婭的情感、我的敵人的欺詐猶如一種出白天性而又無關痛癢的需要仍然縈繞著我,卻無法將我壓垮.昏暗與燦爛的矛盾、魔法般地中止了我的痛楚的奇跡,並沒有讓我產生任何疑慮和恐懼,然而我卻被包圍、沉浸和淹沒在逐漸增長的柔情之中,這種愈演愈烈、愉快美妙的情感最終將我喚醒。我睜開雙眼,那輝煌而又暗淡的夢依然在我身邊展現。我瞌睡時倚靠的那堵牆十分明亮,牆上常春籐長長的陰影輪廓分明,彷彿那是在下午四點。一株荷蘭楊樹的樹葉在一陣難以覺察的微風中翻動、閃爍。海面上波浪和白帆依稀可見,天清氣朗,月亮冉冉升起;浮雲不時從月亮前掠過,染上深深淺淺的藍色,蒼白得就像蛇發女怪美杜莎1的寒霜或蛋白石的核心。然而我的眼睛卻根本無法捕捉遍地的光明。在幻景中閃亮的黑暗仍在草地上持續,樹林、溝渠一團漆黑。突然間,一陣輕微的聲音猶如焦慮緩緩醒來,迅速壯大,越過整個樹林。那是微風揉搓樹葉發出的簌簌聲。我聽見一陣陣微風波濤般地在整個夜深人靜的暗夜翻捲。隨後這聲音逐漸減小直至消失。我面前夾在兩行濃陰覆蓋的橡樹之間的狹小草坪中似乎流淌著一條光亮之河,兩邊是陰影的堤岸。月光召喚著被黑夜淹沒的崗哨、樹葉和船帆,卻並不喚醒它們。在這萬籟俱寂的時刻,月光僅僅映照出它們外表的模糊身影,讓人無法辨認它們的輪廓,而白天看起來分明實在的這些輪廓則以它們確切的形狀和永遠平庸的氛圍壓迫我。缺少門扉的房屋、幾乎沒有枝杈沒有樹葉的樹木、無帆的船猶如沉浸在暗夜中酣睡的樹木離奇飄忽而又明媚的夢,那不是一種殘酷得不能否認、單調得千第一律的現實。樹林陷入深深的酣睡之中,讓人感受到月亮正利用樹林的沉睡不動聲色地在天空和大海中舉行這個暗淡而又甜蜜的節日盛典。我的憂傷煙消雲散。我聽到父親對我的訓斥,皮婭對我的嘲諷,我的敵人策劃的陰謀,這一切在我看來都不真切。惟一的現實就存在於這種不現實的光亮之中,我微笑著乞討這種現實。我不明白究竟是哪種神秘的相似性把我的痛苦與樹林、天空以及大海歡慶的盛大秘密連接在一起,然而我卻感覺到它們高聲說出的解釋、安慰和道歉。我的智慧有沒有觸及這個秘密無關緊要,因為我的心靈分明聽到了這種聲音。我在深夜裡以它的名義呼喚我的聖母,我的憂傷從月亮中認出它那不朽的姐妹,月光照亮了黑夜中變形的痛苦和我的心,驅散了烏雲,消除了憂愁。
  我聽到了腳步聲。阿森塔朝我走來,寬鬆的深色大衣上露出了她白皙的臉。她略微壓低嗓音對我說:「我的兄弟已經睡覺,我怕您著涼就回來了。」我走近她,我在顫抖。她把我攬在她的大衣裡,一隻手拉著大衣下擺繞過我的脖頸。我們在昏暗的樹林底下走了幾步。有什麼東西在我們前面發亮,我來不及退避,往旁邊一閃,好像我們絆到了一段樹樁,那障礙物就隱藏在我們腳下。我們在月光中行走,我把她的頭湊近我的頭。她微微一笑,我流下眼淚。我看見她也在哭。我們明白,哭泣的是月亮,它把自己的憂傷融入我們的憂傷。月光令人心碎,它甜蜜溫馨的音符深入我們的心坎。月光在哭泣,就像我們。月光不知為何而哭,我們也幾乎永遠不知道自己為何哭泣,然而月光卻刻骨銘心地感覺到它那溫情脈脈而又不可抗拒的絕望之中蘊含著樹林、田野、天空,它再度映照著大海,而我的心終於看清了它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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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希臘神話中的女怪,頭上長的不是頭髮而是毒蛇。
  張小魯譯


  詩意盎然的黎明
  加一西.科萊特
  加布裡埃爾一西多爾。科萊特(1873一1954),法國女作家。主要作品有《動物對話》等。
  除了一小塊地方,除了那棵銀杏(我常常把它鰩魚形的樹葉贈給同學,他們拿去夾在地圖冊裡),整個花園熱氣逼人,沐浴在略帶紅、紫的黃燦燦的陽光裡。可是我不知道這紅色的印象是來自我感情的滿足,還是因為我眼花的緣故。金黃的沙礫反射的夏天,穿透我的大草帽的夏天,幾乎沒有黑夜的夏天……我母親有感於我對黎明的深情,允許我去迎接它。她按照我的請求,三點半鍾叫醒我;我兩臂各挽一隻籃子,朝河邊狹長的沼地走去,去採摘草莓、黑茶麓子和長滿鬚髯的醋栗。
  此刻萬物仍在混沌的、潮潤的、隱隱約約的藍色中沉睡,我踏著沙礫的小路行走,被自身重量羈絆的煙霞首先浸潤我的雙腿,然後是我的嘴唇、我的耳朵和全身最敏感的鼻孔……就在這條路上,就在這個時候,我意識到自己的價值,意識到一種不可言喻的幸福,意識到我和早起晨風、第一隻鳥兒,以及橢圓形的剛剛出現的太陽之間的默契。
  我母親叫我一聲「美人,金寶貝」,然後放我走了;她望著她的作品一一她把我當做她的「傑作」一一跑開並且在山坡上消失。我當年也許是俊俏的;我母親的評價和我當時的照片並非總是一致的……我那時之所以顯得俊俏,那是因為我風華正茂,因為黎明,因為我碧綠的眼睛,我在晨風中飄拂的金髮和我作為被喚醒的孩子同其他尚在酣睡的孩子相比的優越感。
  我聽見敲頭遍彌撒鍾就往回走。但在此之前我已經飽餐了野果,已經像獨自出獵的獵犬在樹林中兜了一個大圈,還品嚐了我崇敬的兩眼清泉。一股清冽的泉水錚錚淙淙,勃然冒出地面,並在四周形成一個小沙洲。這股泉水剛出世就喪失了勇氣,重新鑽入地下。另一股泉水幾乎不露蹤跡,像蛇一樣掠過草地,在草地中央隱秘地迂迴。惟有一簇簇開花的水仙證實它的存在。頭一股泉水有橡樹葉的味兒,另一股有鐵和風信子莖的味兒。提起這些泉水,我希望我萬事皆休的時候嘴裡能夠充滿它們的芳香,並且含著這想像的清冽的泉水離去……
  程依榮譯


  蒂巴薩的婚禮
  阿.加繆
  阿爾貝.加繆(1913一1960),法國小說家、戲劇家、散文家,存在主義文學的代表之一.代表作有《局外人》、《鼠疫》等。一九五九年獲諾貝爾文學獎。
  春天,蒂巴薩住滿了神祇,它們說著話兒,在陽光和苦艾的氣味中,在披掛著銀甲的大海上,在深藍色的天空中,在鋪滿了鮮花的廢墟上,在沸滾於亂石堆裡的光亮中。在某個時辰,田野被太陽照得黑糊糊一片。眼睛什麼也看不見,只能抓住在睫毛邊上顫動的一滴滴光亮和色彩。芳香植物濃郁的氣味直刺嗓子眼兒,在酷熱中讓人透不過氣來。極遠處,我只能勉強看見捨努阿山那黑黑的一團,這山的根在環繞村莊的群山裡,它平穩而沉重地搖晃著,跑去蹲在大海裡。
  我們穿過村莊,這村莊已經開向海灘了。我們進入一個黃色和藍色的世界,迎接我們的是阿爾及利亞夏天的土地的芬芳而辛辣的氣息。到處可見,玫瑰花越出別墅的牆外;花園裡,木槿還只有淡淡的紅色,而一片繁茂的花,其茶紅色卻奶油一般濃,還有一片長長的藍色鳶尾花,其邊緣彎得極為精巧。石頭都是熱的。我們走下金黃色的公共汽車時,肉店老闆們正坐著紅色的車子進行早晨的巡迴,他們吹響喇叭呼喚著居民。
  港口左側,有一條乾燥的石頭小路,穿過一片乳香黃連木和染料木,通向廢墟。道路從一座小燈塔前經過,然後深入田野。燈塔腳下,已經有開著紫色、黃色和紅色的花的肥大植物爬向海邊的岩石。大海正吮吸著,發出陣陣親吻似的響聲。我們站立在微風中,頭上的太陽只曬熱了我們的臉頰的一面,我們望著光明從天上下來,大海沒有一絲皺紋,它那明亮的牙齒綻出微笑。進入廢墟王國之前,這是我們最後一次做旁觀者。
  走了幾步,苦艾的氣味就嗆得我們喉嚨難受。它那灰色的絨毛蓋滿了無際的廢墟。它的精華在熱氣中蒸騰,從地上到天上瀰漫著一片慷慨的酒氣,天都為之搖晃了。我們迎著愛情和慾望走去。我們不尋求什麼教訓,也不尋求人們向偉人所要求的那種苦澀的哲學。陽光之外,親吻之外,原野的香氣之外,一切對我們來說都微不足道。對於我,我不想一個人獨自來到這裡。我經常和我喜歡的那些人一起來,我在他們臉上看到了明媚的微笑,那是充滿愛情的臉呈現出的微笑。這裡,我把秩序和節制留給別人去說。這是自然的大放縱,這是大海的大放縱,我整個兒地被抓住了。在這廢墟與春天的結合中,廢墟又變成了石頭,失去了人強加於它的光滑,重新回到自然之中。為了這些回頭浪子,自然毫不吝惜鮮花。在廣場的石板中間,天芥菜長出了它那白色的圓腦袋,紅色的天竺葵把它的血灑在昔日的房屋、廟宇和公共廣場上。如同許多的知識將一些人引向上帝,許多的歲月將廢墟又帶回母親的家園。今天,它們的過去終於離去,什麼也不能使它們與這種深厚的力量分開,這力量把它們引向塵世間的事物的中心。
  多少時間在碾碎苦艾、撫摸廢墟,試圖讓我的呼吸與世界騷動的歎息在相配合之中過去!我深深地沉入原野的氣味和催人入睡的昆蟲合唱之中,對著這充滿著熱的天空那不堪承受的雄偉睜開了雙眼。成為自己,找到深藏的能力,這並不那麼容易。然而,望著捨努阿山那結實的脊樑,我的心平靜了,洋溢著一種奇異的信心。我學會了呼吸,我融合了我自己,我完成了我自己。我攀登過一座又一座山丘,每一座都給了我獎賞,如同那座廟宇,其圓柱度量著太陽的行程,人們從那裡可以看見整個村莊,它的白色、粉紅色的牆,它的綠色的陽台上。也如同東山上那座大教堂,它還保留著牆,其周圍很大範圍內擺著出土的石棺,大部分剛剛被發掘出來。它們曾經收容過死者,現在則長出了鼠尾草和野蘿蔔。聖薩爾薩教堂是基督教的教堂,然而每一次從窗洞望出去。我們看見的都是世界的旋律:長滿松柏的山丘,或是滾動著一群二十米長的白犬的大海。背負著聖薩爾薩教堂的山丘頂部平坦,風通過柱廊吹得更為暢快。在早晨的太陽下,空中搖蕩著一種巨大的幸福。
  需要神話的人們是很可憐的。在這裡,神祇充當著歲月流逝的河床或參照物。我描繪,然後我說:「這是紅色,這是藍色,這是綠色。這是大海,這是高山,這是鮮花。」我無須提到狄奧尼索斯1就可以說我喜歡把鼻子緊貼著乳香黃連木的花球。我還可以無拘無東地想到那首獻給得墨忒耳2的古老頌歌:「世上活著的人中看見這些事情的人是幸福的。」看見,而且在世上看見,這教訓怎能忘記?對於阿琉西斯3的神秘,只需沉思就夠了。就在這裡,我知道我接近世界永遠是不夠的。我應該精赤條條,然後帶著大地之精華的香氣投入大海,在後者之中洗刷前者的精華,在我的皮膚上牢牢地繫上一條紐帶,為了這紐帶,大地和大海嘴對嘴地呼吸了那麼久。進入水中,先是一陣寒戰,然後是一種又涼又渾的膠上升,然後是兩耳嗡嗡作響,流鼻涕,嘴裡發苦一一這是游泳,兩臂出了海像添了一層水,再在太陽底下曬,每一塊肌肉都在扭曲中磨煉;水在我身上流,我的腿在一片騷動中佔有了波浪一一天際消失了。上了岸,跌進沙灘,委身於世界,重新回到我的血肉的重力之中,太陽曬得我昏頭昏腦,我漸漸看見胳膊上水流了下去,干了的皮膚露出金黃色的汗毛和沙粒。
  我在這裡明白了什麼是光榮,那就是無節制地愛的權利。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種愛情。抱緊一個女人的軀體,這也是把從天空降下大海的那種奇特的快樂留在自己身上。剛才,當我想撲向一叢苦艾,讓它的芬芳進入我的身體時,我應該不顧一切偏見地意識到,我正在完成一樁真理,這既是太陽的真理,也是我的死亡的真理。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在這裡玩耍的,正是我的生命,這生命散發著火熱的石頭的氣味,充滿了大海和剛剛開始嗚叫的蟬的歎息。微風是清涼的,天空是蔚藍的。我無保留地愛這生命,願意自由地談論它,因為它使我對我作為人的處境感到驕傲。然而,人們常常對我說:沒有什麼可驕傲的。不,確有可以驕傲的東西:這陽光,這大海,我的洋溢著青春的心,我的滿是鹽味兒的身體,還有那溫情和光榮在黃色和藍色中相會的廣闊的背景。我必須運用我的力量和才能來獲取的正是這一切。這裡的一切都使我完整無損,我什麼也不拋棄,我任何假面也不戴,我只須耐心地學習那困難的生活本領,這抵得上所有那些生活藝術。
  快到中午了,我們穿過廢墟回到港口邊上的一家小咖啡館。陽光和色彩的鐃鈸在我們的腦袋裡轟響,好涼快啊,那陰影憧憧的大廳,那綠色的、冰鎮的大杯薄荷茶!外面,是人海和飛揚著滾燙的塵土的公路。我坐在桌前,試圖在閃動睫毛間捉住熱得發白的天空那炫目的五顏六色。我們的臉上滿是汗水,輕薄的衣裳下面的身體卻是涼爽的,我們都炫耀著與世界進行了一天的婚宴所感到的幸福的疲倦。
  這咖啡館裡吃得不好,然而有大量的水果,尤其是桃子,我們一口咬下去,果汁順著腮往下流。當我的牙咬住了桃子的時候,我聽見了我的血汩汩地湧上耳朵,我全神貫注地看著。海上,是中午的無邊的寂靜,任何美的東西都為自己的美感到驕傲,今天的世界讓它的驕傲在各個方面流露出來。在它面前,我為什麼要否認生之快樂呢,如果我知道不能把一切都包容在生之快樂中,幸福並沒有什麼可以讓人感到羞恥的。然而今日蠢人為王,我把那些怯於享受的人稱為蠢人。關於驕傲,人們對我們說了那麼多:你們知道,驕傲是撒旦的罪孽。他們喊道:小心,你們會迷路的,會失去你們的力量的。事實上。我是從此才知道某種驕傲的……其他時候,我總是禁不住要求整個世界都在設法給予我的這種生之驕傲。在蒂巴薩,我看到的和我相信的完全一致,我絕不固執地否認我的手能觸摸、我的唇能夠親吻的東西。我沒有感到須要將其製成一件藝術品,但我感到須要講一講,這是不一樣的。在我看來,蒂巴薩就像那些人物,人們描繪他們是為了間接地表明一種對於世界的看法。它像他們一樣地作證,並且是強有力地作證。它今天成了我的人物,在撫愛它描繪它的時候,我的陶醉好像變得無窮無盡了。有生活的時間,也有為生活作證的時間。同時也有創造的時間,這就不那麼自然了。對我來說,用我全部的身體生活,用我全部的心作證,這就足夠了.首先是體驗蒂巴薩,然後自然會有作證和藝術品。這裡有一種自由。
  我在蒂巴薩的停留從未超過一天。看風景不可看得過久,時間長了就會覺得看夠了。高山、天空、大海,就像人的面孔,有時看到的是一片荒蕪,有時則是一片輝煌,這取決於是盯著看還是一眼就看見。所以,任何面孔,要想富於內涵,都必須歷經某種更新。人們常常抱怨很快就感到厭倦,而這時恰恰應該讚賞世界,因為曾經被遺忘過而顯得常見常新。
  傍晚,我進入位於國家公路旁的公園,那裡花木井然,更見秩序。我走出混亂的芳香和陽光,在因夜晚而涼爽的空氣中,精神平靜下來,鬆弛的軀體品味著因愛情得到滿足而產生的內心寂靜。我在一張椅子上坐下。我看著田野漸漸地變圓。我心滿意足。頭上,一株石榴樹垂下花蕾,還沒有張開,滿佈著稜紋,彷彿一隻隻握起的小拳頭,其中包容著春天的一切希望。身後是一叢叢迷迭香,我只聞見了一陣酒香。山丘嵌在樹間,再遠些,大海如帶,上面是一角天空,彷彿拋錨的帆船,安詳而溫柔。我的心中湧起一種奇特的快樂,就是那種產生於良心安寧的快樂。演員都體驗過一種感情,那是當他們意識到演好了一個角色的時候。確切地說,他們使自己的姿態和所演人物的姿態互相吻合,以某種方式進入一種事先謀劃好的意圖之中,而且又一下子使之與自己的心一起跳動。感覺到的正是這個:我演好了我的角色。我做了人應該做的事,雖然一整天都感到快樂這件事並不是一樁非凡的成功,但卻是一種處境的充滿了感情的完成,在某些場合中,這使得幸福成為我們的一種義務。於是,我們又感到了孤獨,然而是在滿足之中。
  現在,樹上站滿了鳥雀。大地緩緩地歎息著,漸漸遁入黑暗。很快,黑夜將隨同第一批星辰降臨在世界的舞台上。白天的明亮的神祇們將返回每日一次的死亡之中。但又會有別的神祇出現。他們的臉色陰暗、憔悴,一定是出生於大地的心臟之中。
  至少是現在,一陣陣波浪穿過顫動著金色花粉的空間撲到我的腳下,在沙灘上散開。大海,原野,寂靜,土地的芬芳,我週身充滿著香氣四溢的生命。我咬住了世界的這枚金色的果子,心潮澎湃,感到它那甜而濃的汁液順著嘴唇流淌。不,我不算什麼,世界也不算什麼,重要的僅僅是使我們之間產生愛情的那種和諧與寂靜。我不想只為我一個人要求這愛情,我知道並且驕傲地與整個人類來分享,這人類生自太陽,生自大海,活躍而有味兒,它從淳樸中汲取偉大,它站在海灘上,向它的天空那明亮的微笑送去會心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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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希臘神話中的酒神。
  2希臘神話中豐產和農產女神,司穀物成熟。
  3希臘神話中的英雄。
  郭宏安譯


  巴西雨林
  伊.久拉
  伊耶什.久拉(1902—1983),匈牙利作家、詩人。主要作品有《廢墟上的秩序》等。
  在老比尤達,有一條通向烏傑拉契教堂的街道像廣場一般寬闊。我住的平房比往常更加低矮了。隆起的齊窗高的路面好似在凍結的洪水中凝固不動。從這樣一幢房子一一一家私人開的小酒館裡,一個衣著講究、身材高挑的女人走了出來,走進了星期五的黃昏之中。她的眼睛模糊不清,因為她已爛醉如泥。她優雅地搖晃著。寬闊的街道上的玄武岩石子裝扮成山澗中的踏腳石,捉弄著她,這也正是她每隔兩塊石子才踏上一腳的緣由。由於所有的石子都是濕漉漉的,整個景象就更為逼真了。天正下著雨,密集而均勻地下著,就像在熱帶,雖然十一月已經來臨。如注的大雨被路燈的光芒梳成了許多細線。女人蓬亂的頭髮上也灑下了那麼多的細線。她渾身濕透了。
  她渾身濕透了,但對此卻全然不知。否則,她就不會撥開雨線,就像分開蘆葦蕩中的蘆葦或掀開某些南方理髮店的珠簾。然而這道珠簾後又出現了另一道,接著又是一道,十道,二十道,一百道,一千道,成千上萬道。
  所有這一切當然都只是錯覺。真實情形是女人正走在蔓生植物一一巴西雨林垂掛的捲鬚之中。她四周的樹上密佈著色彩艷麗的長尾小鸚鵡,啼叫不巳的猴子,凶狠可憎的毒蛇,甚至還有許多臨時來南美棲息的動物。此時此刻誰不想助她一臂之力呢?正如夏多布里昂所說的那樣,許多與當地女性扣人心弦的浪漫冒險正是這樣真正開始的。是的,但有一個因素被人們忽視了一一那就是雨林中的特殊距離。我那水手般的眼睛告訴我,我們兩人之間,至少有千里之隔。
  高興譯

  雅,伊瓦什凱維奇
  雅羅斯拉夫.伊瓦什凱維奇(1894—1980),波蘭作家。主要作品有詩集《酒神》和長篇小說《名望與光榮》等。
  時值九月,但夏意正濃。天氣反常地暖和,樹上也見不到一片黃葉。蔥蘢茂密的枝柯之間,也許個別地方略見疏落,也許這兒或那兒有一片葉子顏色稍淡;但它並不起眼,不去仔細尋找便難以發現。天空像藍寶石一樣晶瑩璀璨,挺拔的槲樹生意盎然,充滿了對未來的信念。農村到處是歡歌笑語。秋收已順利結束,挖土豆的季節正碰上艷陽天。地裡新翻的玫瑰紅土塊,有如一堆堆深色的珠子,又如野果一般的嬌艷。我們許多人一起去散步,興味酣然。自從我們五月來到鄉下以來,基本上一切都沒有變,依然是那樣碧綠的樹,湛藍的天,歡快的心田。
  我們漫步田野。在林間草地上我意外地發現了一顆晚熟的碩大草莓。我把它含在嘴裡,它是那樣的香,那樣的甜,真是一種稀世的佳品!它那沁人心脾的氣味,在我的嘴角唇邊久久地不曾消逝。這香甜把我的思緒引向了六月,那是草莓最盛的時光。
  此刻我才察覺到早已不是六月。每一月,每一周,甚至每一天都有它自己獨特的色調。我以為一切都沒有變,其實只不過是一種幻覺!草莓的香味形象地使我想起,幾個月前跟眼下是多麼不一般。那時,樹木是另一種模樣,我們的歡笑是另一番滋味,太陽和天空也不同於今天。就連空氣也不一樣,因為那時送來的是六月的芬芳。而今已是九月,這一點無論如何也不能隱瞞。樹木是綠的,但只須吹第一陣寒風,頃刻之間就會枯黃;天空是蔚藍的,但不久就會變得灰慘慘;鳥兒尚沒有飛走,只不過是由於天氣異常地溫暖。空氣中已瀰漫著一股秋的氣息,這是翻耕了的土地、馬鈴薯和向日葵散發出的芳香。還有一會兒,還有一天,也許兩天……
  我們常以為自己還是妙齡十八的青年,還像那時一樣戴著桃色眼鏡觀察世界,還有著同那時一樣的愛好,一樣的思想,一樣的情感。一切都沒有發生任何的突變。簡而言之,一切都如花似錦,韶華燦爛。大凡已成為我們的稟賦的東西都經得起各種變化和時間的考驗。
  但是,只須去重讀一下青年時代的書信,我們就會相信,這種想法是何其荒誕。從信的字裡行間飄散出的青春時代呼吸的空氣,與今天我們呼吸的已大不一般。直到那時我們才察覺我們度過的每一天時光,都賦予了我們不同的色彩和形態。每日朝霞變幻,越來越深刻地改變著我們的心性和容顏;似水流年,徹底再造了我們的思想和情感。有所剝奪,也有所增添。當然,今天我們還很年輕一一但只不過是「還很年輕」!還有許多的事情在前面等著我們去辦。激動不安、若明若暗的青春歲月之後,到來的是成年期成熟的思慮。是從容不迫的有節奏的生活,是日益豐富的經驗,是一座內心的信仰和理性的大廈的落成。
  然而,六月的氣息已經一去不返了。它雖然曾經使我們惴惴不安,卻浸透了一種不可取代的香味,真正的六月草莓的那種妙齡十八的馨香。
  易麗君譯


  山
  威.福克納
  威廉.福克納(1897—1962),美國作家。代表作有《喧嘩與騷動》等。一九四九年獲諾貝爾文學獎。
  在他的前方,在稍稍高出他頭的上面,山清晰地映襯著藍天。一陣颼颼的風拂過,宛如一泓清水,他似乎可以從路上抬起雙腳,乘風游上並越過山去。風充滿了他胸前的襯衫,拍打著他週身寬鬆的短外衣和褲子,攪亂了他那寧靜的圓胖面孔上邊沒有梳理的頭髮。他瘦長的腿影滑稽地垂直起落,好像缺少前進的動力,好像他的身體被一個古怪的上帝催眠,進行著木偶式的操作,而時間和生命越過他逝去,把他拋在後面。最後,他的影子到達山頂,頭朝前落在它上面。
  首先進入他眼簾的是對面的山谷,在午後和暖的陽光下,顯得青翠欲滴。一座白色教堂的尖頂依山聳立,猶如夢境一般,紅色的、淺綠色的和橄欖色的屋頂,掩映在開花的橡樹和榆樹叢中。三株白楊的葉子在一堵陽光照射的灰牆上閃亮,牆邊是白色和粉紅色花朵盛開的梨樹和蘋果樹;雖然山谷沒有一絲風影,樹枝卻在四月的壓迫下變得彎曲,樹葉間浮蕩著銀色的霧。整個山谷伸展在他下面,他的影子寧靜而巨大,伸出很遠,跨過谷地。到處都有一縷青煙繚繞。村莊在夕陽下籠罩著一片寂靜,似乎它已沉睡了一個世紀;歡樂和憂愁,希望和失望交集,等待著時間的終結。
  從山頂眺望,山谷是一幅靜止的樹木和屋宇的鑲嵌畫。山頂上他看不到被春雨所濕潤、佈滿牛馬蹄痕的雜亂的一小塊一小塊荒地,看不到成堆的冬天灰燼和生銹的罐頭盒,看不到貼滿的色情畫和廣告的告示牌。沒有爭鬥、虛榮心、野心、貪婪和宗教爭論的一絲痕跡,他也看不到被煙草染污的法院佈告欄。山谷中除了裊裊上升的青煙和白楊的顫抖外,沒有任何活動,除了一個鐵砧的有節奏的微弱的回聲外,沒有任何別的聲音。
  他臉上的平淡無奇開始轉化為內心的衝動,心靈上的可怕的摸索。他的巨大陰影像一個特異的人映在教堂上,一瞬間他幾乎抓住了一些與他格格不入的東西,但它們又躲開他;他不知道有什麼東西能突破心靈屏障與他交流。在他身後是用他的雙手干一天粗活,去與自然鬥爭,取得衣食和一席就寢之地,是一種以他的身體和不少生存日子力代價取得的勝利;在他前面是一座村莊,他這個連領帶也不系的臨時工的家庭就在那裡。此外,等待他的是另外一天的艱苦勞動以得到衣食和一席就寢之地,這樣,他開始明白了自己命運的無關緊要,他的心今後不再為那些道德說教和原則所干擾,最後,他卻被春天落日時分的一個山谷不可抗拒的魅力所打動。
  太陽靜靜地西沉,山谷突然處於暗影之中,他一直在陽光下生活和勞動,現在太陽離開他,他那不安的心第一次寧靜下來。在黃昏中,這兒的林間女神和農牧神可能在冰冷的星星下,尖聲吹奏風笛,用鈸發出顫聲和嘶嘶聲,造成一片喧嚷……在他身後是滿天火紅的落霞,在他前面是映襯在變幻的天空中的山谷。他站在一端地平線上,凝視著另一端地平線,那裡是無窮無盡的苦役而又使人不能安寢的塵世;他心事浩渺,有一段時間他忘掉了一切……現在他必須回家去了,他於是緩步下山。
  申奧譯


  再到湖上
  愛.布.懷特
  愛.布.懷特(1899一1985),美國散文家。他的文集主要有《這裡是紐約》、《街角過來第二棵樹》、《我的羅盤上的方位》等。
  大概在一九0四年的夏天,父親在緬因州的某湖上租了一間露營小屋,帶了我們去消磨整個八月。我們從一批小貓那兒染上了金錢癬,不得不在臂腿間日日夜夜塗上旁氏浸膏,父親則和衣睡在小劃子裡;但是除了這一些,假期過得很愉快。自此之後,我們中無人不認為世上再沒有比緬因州這個湖更好的去處了。一年年夏季我們都回到這裡來一一總是從八月一日起,逗留一個月時光。這樣一來,我竟成了個水手了。夏季裡有時候湖裡也會興風作浪,湖水冰涼,陣陣寒風從下午刮到黃昏.使我寧願在林間能另有一處寧靜的小湖。就在幾星期前,這種想望越來越強烈,我便去買了一對釣鱸魚的鉤子,一隻能旋轉的盛魚餌器,啟程回到我們經常去的那個湖上,預備在那兒垂釣一個星期,還再去看看那些夢魂縈繞的老地方。
  我把我的孩子帶了去,他從來沒有讓水沒過鼻樑過,他也只有從列車的車窗裡,才看到過蓮花池。在去湖邊的路上,我不禁想像這次旅行將是怎樣的一次。我緬想時光的流逝會如何毀損這個獨特的神聖的地方一一險阻的海角和潺潺的小溪,在落日掩映中的群山,露營小屋和小屋後面的小路。我緬想那條容易辨認的瀝青路,我又緬想那些已顯荒涼的其他景色。一旦讓你的思緒回到舊時的軌跡時,簡直太奇特了,你居然可以記憶起這麼多的去處。你記起這件事,瞬間又記起了另一件事。我想我對於那些清晨的記憶是最清楚的,彼時湖上清涼,水波不興,記起木屋的臥室裡可以嗅到圓木的香味,這些味道發自小屋的木材,和從紗門透進來的樹林的潮味混為一氣。木屋裡的間隔板很薄,也不是一直伸到頂上的,由於我總是第一個起身,便輕輕穿戴以免驚醒了別人,然後偷偷溜出小屋去到清爽的氣氛中,駕起一隻小劃子,沿著湖岸上一長列松林的陰影航行.我記得自己十分小心不讓划槳在船舷上碰撞,惟恐打攪了湖上大教堂的寧靜。
  這處湖水從來不該被稱為渺無人跡的。湖岸上處處點綴著零星小屋,這裡是一片耕地,而湖岸四周樹林密佈。有些小屋為鄰近的農人所有,你可以住在湖邊而到農家去就餐,那就是我們家的辦法。雖然湖面很寬廣,但湖水平靜,沒有什麼風濤,而且,至少對一個孩子來說,有些去處看來是無窮遙遠和原始的。
  我談到瀝青路是對的,就離湖岸不到半英里。但是當我和我的孩子回到這裡,住進一間離農舍不遠的小屋,就進入我所稔熟的夏季了,我還能說它與舊日了無差異一一我知道,次晨一早躺在床上,一股臥室的氣味,還聽到孩子悄悄地溜出小屋,沿著湖岸去找一條小船。我開始幻覺到他就是小時的我,而且,由於換了位置,我也就成了我的父親。這一感覺久久不散,在我們留居湖邊的時候,不斷顯現出來。這並不是全新的感情,但是在這種場景裡越來越強烈。我好似生活在兩個並存的世界裡。在一些簡單的行動中,在我拿起魚餌盒子或是放下一隻餐叉,或者我在談到另外的事情時,突然發現這不是我自己在說話,而是我的父親在說話或是在擺弄他的手勢。這給我一種悚然的感覺。
  次晨我們去釣魚,我感到魚餌盒子裡的蚯蚓同樣披著一層苔蘚,看到蜻蜓落在我釣竿上,在水面幾英吋處飛翔,蜻蜓的到來使我毫無疑問地相信一切事物都如昨日一般,流逝的年月不過是海市蜃樓,一無歲月的間隔。水上的漣漪如舊,在我們停船垂釣時,水波拍擊著我們的船舷有如竊竊私語,而這隻船也就像是昔日的劃子,一如過去那樣漆著綠色,折斷的船骨還在舊處,艙底更有陳年的水跡和碎屑一一死掉的翅蟲蛹,幾片苔蘚,銹了的廢魚鉤和昨日撈魚時的干血跡。我們沉默地注視著釣竿的尖端,那裡蜻蜒飛來飛去。我把我的釣竿伸向水中,短暫而又悄悄避過蜻蜓,蜻蜓已飛出二英尺開外,平衡了一下又棲息在釣竿的梢端。今日戲水的蜻蜒與昨日的並無年限的區別一一不過兩者之一僅是回憶而已。我看看我的孩子,他正默默地注視著蜻蜒,而這就如我的手替他拿著釣竿,我的眼睛在注視一樣。我不禁目眩起來,不知道哪一根是我握著的釣竿。
  我們釣到了兩尾鱸魚,輕快地提了起來,好像釣的是鯖魚,把魚從船邊提出水面完全像是理所當然,而不用什麼抄網,接著就在魚頭後部打上一拳。午餐前當我們再回到這裡來游泳時,湖面正是我們離去時的老地方,連碼頭的距離都未改分厘,不過這時卻已刮起一陣微風。這地方看來完全是使人入迷的海湖。這個湖你可以離開幾個鐘點,聽憑湖裡風雲多變,而再次回來時,仍能見到它平靜如故,這正是湖水的經常可靠之處。在水淺的地方,如水浸透的黑色枝枝丫丫,陳舊又光滑,在清晰起伏的沙底上成叢搖晃,而蛤貝的爬行蹤跡也歷歷可見。一群小魚游了過去,游魚的影子分外觸目,在陽光下是那樣清晰和明顯。另外還有來宿營的人在游泳,沿著湖岸,其中一個拿著一塊肥皂,水顯得模糊和非現實的了。多少年來總有這樣的人拿著一塊肥皂,這個有潔癖的人,現在就在眼前。年份的界限也跟著模糊了。
  上岸後到農家去吃飯,穿過豐饒的滿是塵土的田野,在我們橡膠鞋腳下踩著的只是條兩股車轍的道路,原來中間那一股不見了。本來這裡佈滿了牛馬的蹄印和薄薄一層乾透了的糞土。那裡過去是三股道.任你選擇步行的:如今這個選擇已經減縮到只剩兩股了。有一剎那我深深懷念這可供選擇的中間道。小路引我們走過網球場,蜿蜒在陽光下再次給我信心。球網的長繩放鬆著,小道上長滿了各種綠色植物和野草,球網(從六月掛上到九月才取下)這時在乾燥的午間鬆弛下垂,日中的大地熱氣蒸騰,既飢渴又空蕩。農家進餐時有兩道點心可資選擇,一是紫黑漿果做的餡餅,另一種是蘋果餡餅;女侍還是過去的普通農家女,那裡沒有時間的間隔,只給人一種幕布落下的幻象一一女侍依舊是十五歲,只是秀髮剛洗過,這是惟一的不同之處一一她們一定看過電影,見過一頭秀髮的漂亮女郎。
  夏天啊夏天,生命的印痕難以磨滅,那永遠不會失去光澤的湖,那不能摧毀的樹林,牧場上永遠永遠散發著香蕨木和紅松的芬芳,夏天是沒有終了的;這只是背景,而湖岸上的生活才正是一幅畫圖,帶著單純恬靜的農舍,小小的停船處,旗桿上的美國國旗襯著飄浮著白雲的藍天在拂動,沿著樹根的小路從一處小屋通向另一處,小路還通向室外廁所,放著那鋪撒用的石灰,而在小店出售紀念品的一角里,陳列著仿製的樺樹皮獨木舟和與實景相比稍有失真的明信片。這是美國家庭在遊樂,逃避城市裡的悶熱,想一想住在小湖灣那頭的新來者是「一般人」呢還是「有教養的」人,想一想星期日開車來農家的客人會不會因為小雞不夠供應而吃了閉門羹。
  對我說來,因為我不斷回憶往昔的一切,那些時光那些夏日是無窮寶貴而永遠值得懷念的。這裡有歡樂、恬靜和美滿。到達(在八月的開始)本身就是件大事情,農家的大篷車一直駛到火車站,第一次聞到空氣中松樹的清香,第一眼看到農人的笑臉,還有那些重要的大箱子和你父親對這一切的指手畫腳,然後是你坐著的大車在十里路上的顛簸不停,在最後一重山頂上看到湖面的第一眼,夢魂縈繞的這汪湖水,已經有十一個月沒有見面了。其中宿營人看見你去時的歡呼和喧嘩,箱子要打開,把箱裡的東西拿出來。(今天抵達已經較少興奮了,你一聲不響地把汽車停在樹下近小屋的地方,下車取了幾個行李袋,只要五分鐘一切就都收拾停當,一點兒沒有騷動,沒有搬大箱子時的高聲叫喚了。)
  恬靜、美滿和愉快。這兒現在惟一不同於往日的,是這地方的聲音,真的,就是那不平常的使人心神不寧的艙外推進器的聲音。這種刺耳的聲音,有時候會粉碎我的幻想而使年華飛逝。在那些舊時的夏季裡,所有馬達是裝在艙裡的,當船在遠處航行時,發出的喧囂是一種鎮靜劑、一種催人入睡的含混不清的聲音。這是些單汽缸或雙汽缸的發動機,有的用通斷開關,有的是電花跳躍式的,但是都產生一種在湖上迴盪的催眠聲調。單汽缸噗噗震動,雙汽缸則咕咕嚕嚕,這些也都是平靜而單調的音響。但是現在宿營人都用的是艙外推進器了。在白天,在悶熱的早上,這些馬達發出急躁刺耳的聲音。夜間,在靜靜的黃昏裡,落日餘暉照亮了湖面,這聲音在耳邊像蚊子那樣哀訴。我的孩子鍾愛我們租來使用艙外推進器的小艇,他最大的願望是獨自操縱,成為小艇的權威,他要不了多久就學會稍稍關閉一下開關(但並不關得太緊),然後調整針閥的訣竅。注視著他使我記起在那種單汽缸而有沉重飛輪的馬達上可以做的事情,如果你能摸熟它的脾性,你就可以應付自如。那時的馬達船沒有離合器,你登岸就得在恰當的時候關閉馬達,熄了火用方向舵滑行到岸邊。但也有一種方法可以使機器開倒車,如果你學到這個訣竅,先關一下開關然後再在飛輪停止轉動前,再開一下,這樣船就會承受壓力而倒退過來。在風力強時要接近碼頭,若用普通靠岸的方法使船慢下來就很困難了,如果孩子認為他已經完全主宰馬達,他應該使馬達繼續發動下去,然後退後幾英尺,靠上碼頭。這需要鎮定和沉著的操作,因為你如果很快把速度開到一秒鐘二十次,你的飛輪還會有力量超過中度而跳起來像鬥牛樣的衝向碼頭。
  我們過了整整一星期的露營生活,鱸魚上鉤,陽光照耀大地,永無止境,日復一日。晚上我們疲倦了,就躺在為炎熱所蒸曬了一天而顯得悶熱的湫隘臥室裡,小屋外微風吹拂使人嗅到從生銹了的紗門透進的一股潮濕味道。瞌睡總是很快來臨,每天早晨紅松鼠一定在小屋頂上嬉殘,招到伴侶。清晨躺在床上一一那個汽船像非洲烏班基人嘴唇那樣有著圓圓的船尾,她在月夜裡又是怎樣平靜航行,當青年們彈著曼陀鈴姑娘們跟著唱歌時,我們則吃著撒著糖末的多福餅,而在這到處發亮的水上,夜晚樂聲傳來又多麼甜蜜,使人想起姑娘時又是什麼樣的感覺。早飯過後,我們到商店去,一切陳設如舊一一瓶裡裝著鰷魚、塞子和釣魚的旋轉器混在牛頓牌無花果和皮姆牌口香糖中間,被宿營的孩子們移動得雜亂無章。店外大路已鋪上瀝青,汽車就停在商店門前。店裡,與往常一樣,不過可口可樂更多了,而莫克西水、藥草根水、樺樹水和菝□水不多了,有時汽水會衝我們一鼻子,而使我們難受。我們在山間小溪探索,悄悄地,在那兒烏龜在太陽曝曬的圓木間爬行,一直鑽到鬆散的土地下,我們則躺在小鎮的碼頭上,用蟲子餵食遊樂自如的鱸魚。隨便在什麼地方,都分辨不清當家做主的我和與我形影不離的那個人。
  有天下午我們在湖上。雷電來臨了,又重演了一出為我兒時所畏懼的鬧劇。這齣戲第二幕的高潮,在美國湖上的電閃雷鳴下所有重要的細節一無改變。這是個宏偉的場景,至今還是幅宏偉的場景。一切都顯得那麼熟稔,首先感到透不過氣來,接著是悶熱,小屋四周的大氣好像凝滯了。過了下午的傍晚之前(一切都是一模一樣),天際垂下古怪的黑色,一切都凝住不動,生命好像夾在一卷布裡,接著從另一處來了一陣風,那些停泊的船突然向湖外漂去,還有那作為警告的隆隆聲。以後銅鼓響了,接著是小鼓,然後是低音鼓和鐃鈸,再以後烏雲裡露出一道閃光,霹靂跟著響了,諸神在山間咧嘴而笑,舔著他們的腮幫子。之後是一片安靜,雨絲打在平靜的湖面上沙沙做聲。光明、希望和心情的奮發,宿營人帶著歡笑跑出小屋,平靜地在雨中游泳,他們爽朗的笑聲,關於他們遭兩淋的永無止盡的笑語,孩子們愉快地尖叫著在雨裡嬉戲,有了新的感覺而遭受雨淋的笑話,用強大的不可摧毀的力量把幾代人連接在一起。遭人嘲笑的人卻撐著一把雨傘膛水而來。
  當其他人去游泳時,我的孩子也說要去。他把水淋淋的游泳褲從繩子上拿下來,這條褲子在雷雨時就一直在外面淋著,孩子把水擰乾了。我無精打采,一點兒也沒有要去游泳的心情,只注視著他,他的硬朗的小身子,瘦骨嶙峋,看到他皺皺眉頭,穿上那條又小又潮濕和冰涼的褲子,當他扣上泡漲了的腰帶時,我的下腹為他打了一陣死一樣的寒戰。
  馮亦代譯


  窗外
  奧.帕斯
  奧克塔維奧.帕斯(1914—1998),墨西哥詩人、散文家。著有詩集《在法西斯炸彈下》、《口頭上的自由》和散文集《孤獨的迷宮》等。一九九0年獲諾貝爾文學獎。
  在我的窗外大約三百米外的地方,有一座墨綠色的高樹林一一樹葉和樹枝形成的高山,它搖來晃去,好像隨時都會傾倒下來。由聚在一起的歐洲山毛櫸、歐洲白樺、楊樹和歐洲白蠟樹構成的村子坐落在一塊稍微凸起的土地上,它們的樹冠都倒垂下來,搖動不息,彷彿不斷顫抖的海浪。大風撼動著它們,吹打著它們,直到使它們發出怒吼聲。樹林左右扭動,上下彎曲,然後帶著高亢的呼嘯聲重新挺直身軀。接著又伸展肢體,似乎要連根拔起、逃離原地。不,它們不會示弱。折斷的樹根和樹葉的疼痛,植物的強大韌性,絕不亞於動物和人類。倘若這些樹開步走的話,它們一定會摧毀阻礙它們前進的一切東西。但是它們寧肯立在原地不動:它們沒有血液,也沒有神經,只有漿液。使得它們定居的,不是暴怒或恐懼,而是不聲不響的頑強精神。動物可以逃走或進攻,樹木卻只能「釘」在原地。那種耐性,是植物的英雄主義。它們不是獅子也不是蛇,而是聖櫟樹和加州胡椒樹。
  天空佈滿鋼鐵色的雲,遠方的雲幾乎是白色的,靠近中心的地方即樹林的上方就發黑了,那裡聚集著深紫色的暴怒的雲團。在這種虎視眈眈的雲團下,樹林不停地叫喊。樹林的右翼比較稀疏,兩棵連在一起的山毛櫸的枝葉形成一座陰暗的拱門。拱門下面有一塊空地,那裡異常寂靜,像一個明晃晃的小湖,從這裡看得不完全清楚,因為中間被鄰居家的牆頭苫蓋物隔斷了。那個牆頭不高,上端是用磚砌成的方格,頂上覆蓋著冰冷的綠玫瑰。玫瑰有一些部位沒有葉子,只長著許多疙瘩的枝幹和交叉在一起的、豎著尖刺的長枝條。它有許多手臂、螯足、爪子和裝備著尖刺的其他肢體:我從沒有想到,玫瑰竟像一隻巨大的螃蟹。
  庭院大約有四十平方米;地面是水泥的。除了玫瑰,點綴它的還有一塊長著雛菊的小小的草地。在一個牆角處有一張黑木小桌,但已散架。它原是做什麼用的呢?也許曾是一個花盆座。每天,我在看書或寫作的時候,有好幾個小時總是面對著它。不過,儘管我已經習慣它的存在,但我還是覺得它擺在那裡不合適:它放在那裡幹什麼?有時我看到它就像一個過錯,一個不應該有的行為;有時則覺得它彷彿是一種批評,對樹木和風的修辭的批評。在最裡的角落裡有一個垃圾筒,一個六十厘米高、直徑有半米的金屬圓柱體:四個鐵絲爪支著一個鐵圈兒,鐵圈上裝著一個生銹的蓋子,鐵圈下掛著一個盛垃圾用的塑料袋。塑料袋是火紅色的。又是一個螃蟹似的東西。桌子和垃圾筒,磚牆和水泥地,封閉著那個空間。它們封閉著空間還是它們是空間的門呢?
  在山毛櫸形成的拱門下,光線已經深入進來。它那被顫抖的樹影包圍著的穩定狀態幾乎是絕對的。看到它後,我的心情也平靜了。更確切地說,是我的思緒收攏了,久久地保持著平靜。這種平靜是阻止樹木逃走、驅散天上的烏雲的力量嗎?是此時此刻的重力嗎?是的,我已經知道,自然界一一或像我們說的那樣:包圍著我們,既產生又吞噬我們的萬物與過程的總和一一不是我們的同謀,也不是我們的心腹。無論把我們的感情寄予萬物還是把我們的感覺和激情賦予它們,都是不合理的。把萬物看作生活的嚮導和學說也不合理嗎?學會在激盪的旋風中保持平靜的藝術,學會保持平靜,變得像在瘋狂搖動的樹枝中間保持穩定的光線那樣透明,可以成為生活的日程表。但是那一塊空地已經不是一座橢圓形小湖,而是一個白熱的、佈滿極為纖細的陰影紋絡的三角形。三角形難以察覺地搖動著,直到漸漸地產生一種明亮的沸騰現象,先是在邊緣一帶,然後在火紅的中心,沸騰的力量愈來愈大,彷彿所有的液體光線都變成了一種沸騰的、愈來愈黃的物質。會爆炸嗎?泡沫以一種像平靜的呼吸一樣的節奏不斷地燃燒和熄滅。天空愈來愈暗,那一塊光線的空地也愈來愈亮、閃爍得愈厲害,幾乎像一盞在動盪的黑暗中隨時會熄滅的燈。樹林依然挺立在那裡。只不過沐浴的是另一種光輝。
  穩定是暫時的,是一種既不穩又完美的平衡,它持續的時間只是一瞬間:只要光線一波動,一朵雲一消失或溫度稍微發生變化,平靜的契約就會被撕毀,就會爆發一系列變形。每一次變形都是一個穩定的新時刻,接著又是一次新的變化和一個新的異常的平衡。是的,誰也不孤單,這裡的每次變化總引起那裡的另一次變化。誰也不孤單,什麼也不固定:變化變成穩定,穩定是暫時的協議。還要我說變化的形式是穩定,或更確切地說,變化是對穩定的不停的尋求嗎?對惰性的懷念:懶惰及其冷凝的天堂。高明之處不在於變化也不在於穩定,而在於二者之間的辯證關係。永恆的來與往:高明之處在於瞬間性。這是中間站。但是我剛剛說到中間站,巫術就破除了。中間站並非高明之處,而是簡單地走向……中間站消失了,中間站不過如此而已。
  朱景冬譯

  溫泉通信
  川端康成
  川端康成(1899—1972),日本作家。代表作有《雪國》、《古都》等。一九六八年獲諾貝爾文學獎。
  疑是白羽蟲漫天飛舞,卻原來是綿綿春雨。
  「要是個太好天氣,就可以去摘蕨菜啦!」女傭說。
  這是四月八日的事。
  旱櫻、木蘭,還有各種奇花異卉吐芳爭艷。雨蛙也在鳴唱。該是香魚游訪狩野川的季節了吧。去年我問過女傭那餐案上的炸魚是什麼魚。女傭當場將廚師的信拿了出來。
  「給您送來的是香魚。是秘密。」
  這是有人在解除禁令之前偷偷捕來的。那時節,牡丹花早已綻開,今年也許為時尚早吧。
  山茶花遍野怒放,呈現一派即將凋謝零落的情景。然而它卻是一種非常頑強的花。今年正月伊始,我和在本所1帝大福利團體工作的學生去淨簾瀑布,途中曾向溪流對岸的花叢頻頻地投擲石子,想把花朵打落下來。花兒距我們太遠,拚命使勁,好不容易才能投擲到那邊。然而,四月初再重遊此地,只見花朵依然綻開。我和武野籐介兩人又投擲了石子。正月裡沒有凋謝的花,四月間卻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順著溪水流逝。
  也許是山的關係,經常降雨。天空忽雨忽晴,變化無常。凌晨二時光景,打開浴室的窗扉,本以為在下雨,誰知外面卻是灑滿了月光。白色的霧靄靦腆地在溪流上空飄浮。我心想:「已是初夏時分啦!」突然又意識到現時是四月初呢。空氣清新、枝繁葉茂的山中之夜,再度沐浴在雨和月光中,更令人心曠神怡。
  我常常感到雨後月夜格外的美。地藏菩薩節日,點點星火,恍如把燈籠遺忘在田野裡一般。我與旅館的女傭同行,遇上了下雨。歸途,月亮出來了,霧靄依然低垂在山谷上。去冬的一天,我和中河與一2一家乘馬車去吉奈溫泉,也是個雨天,後來轉晴,也看到月亮和霧靄。
  「月亮也在移動呀!」
  記得一個夏夜,有人在這家旅館後面河灘的亭榭裡對我說了這麼一句。近旁,東京的孩子們揮舞著小焰火,比賽誰劃的火圈大。
  「說月亮在移動有點特別哩。可每晚坐在同一個地方賞月,就會知道月亮移動的軌跡有所不同。」我抬起手說,「昨晚從這樹梢上,前晚從……」
  可是,在湯島看不見一輪大滿月。看不見稱得上是朝暾初上和夕暉晚照的景象。因為它的東邊西邊都是重巒疊嶂。早晨,首先是西邊的群山披上了陽光的明亮色彩。朝霞的邊際從山腰擴展開去,太陽升高了。黃昏時分,東邊的山巒披上了晚霞。湯島的重山,光彩雖然淡薄了,天城山嶺卻仍然是一片霞紅。
  要是觀賞旭日和夕陽的霞彩,走到街上,仰望遠方天邊的富士山,則美不勝收。富士山樑上朝日的光輝,也染上斜陽的色彩。
  星空也狹窄了。
  喲一一伊沙沙,
  喲一一伊沙。
  孩子們無憂無慮,
  喧鬧嬉戲。
  屋後的竹林,
  隨風俯仰播曳。
  這是一首鄉村小學的女孩兒歌。
  竹林用寂寞、體貼、纖細的感情眷戀著陽光,再沒有什麼東西能比得上它了。這裡雖不像京都郊外是千里竹林的景象,但這邊的河岸、那邊的山腰,稀稀落落地婷立著貧瘠的竹林,其神態另有一番清心悅目的情趣。我經常躺在枯草上凝望著竹林。
  觀賞竹林,不能從向陽處,而必須從背陽處。還有比竹葉上閃爍著的陽光更美的陽光嗎?竹葉和陽光彼此戀慕所閃出的光的戲謔,吸引了我,使我墜入無我的境地。縱令不閃光,陽光透過竹葉所呈現的淺黃透明的亮色,難道不正是令人寂寞、招人喜歡的色彩嗎?
  我自己的心情,完全變成這竹林的心情了。一個月也沒同人說上幾句像樣的話。心情就像空氣一般澄清,完全忘卻了敞開或關閉自己的感情和感覺的門扉。
  然而,孤單的寂莫不時地向我襲來。我合上眼睛,咬著棉袍的袖子,就嗅到一股溫泉的氣味。我很喜歡溫泉的氣味。現在我對這塊土地已經非常熟稔,不覺得怎麼樣了。可是從前我捨棄交通工具走下坡路,快到旅館就感到有一股溫泉的氣味,淚珠便撲撲簌簌地滾落下來。我換上旅館的衣服之後,用鼻子嗅了嗅袖子,深深吸了一口它的氣味。不僅在這裡如此,我在各處溫泉鎮都嗅到了各種不同的溫泉氣味。
  「我一直登到那座山的頂峰吶。」
  我站在下田街道上,朋友們一來,我就一定指著那缽窪山這樣說。那座山屹立在從下田街道快走到天城地方,再爬約莫三千二百多米的山坡才能達到山之巔。因此,從這個村莊眺望,山顯得非常的高,它好像一個倒扣的缽,滿山遍野都是草。花了四十分鐘,才爬到接近頂峰的地方。從山麓看上去,枯草顯得很可愛;可登上去一看,卻是一叢叢沒胸高的芒草。突然間,五六個割草的漢子從草叢中爬了出來,驚異地望著我。連我自己也覺得自己爬山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我旋即下了山。這是沉寂的去冬歲暮的事。
  前些時候.我和武野籐介也登上了後邊那座枯草山。看似慢坡的斜面,才爬上去就發現非常陡峭。望望幾乎要滑落的腳,然後把視線移向山谷對面的山腰,不禁感到那邊松林的樹梢像是一股極其可怕的力量,向我逼將過來。上山倒很順當,可一下山,膽小的籐介就站住邁不開腳步了。
  我恍如這時候的杉林一樣,面對著重山、天空和溪流,我的直觀時不時地猛然打開了我的心摩。我吃驚,佇立在那裡,只覺得自己已經溶化在大自然之中。枝頭茶上低垂的花,我感到深邃的靜謐,看得入迷。我發現白花太勞頓了,彷彿有一種病態。
  從這一帶漫步走去,渺無人影,也看不到一戶人家。豈止如此,有時連旅館也只有我一人投宿。深夜二樓空無一人。貓兒在西洋式的房間裡不停地叫。我站起來,走過去把房門打開。貓兒就跟在我的後頭,闖進我的房間裡來。它坐在我的膝上,一動不動。於是,貓兒的體臭撲鼻而來,鑽進了我的腦門。我好像感到這是第一次體味到貓兒的臭氣。
  「難道所謂孤獨就像貓兒的體臭嗎?」
  貓兒驀地從我膝上站起來,神經質地把壁龕的柱子都撓破了。
  一個村莊是否只能有一隻貓和一隻狗呢?要是這樣,這隻貓和狗就見不著別的貓和狗而死去了。
  一條新路建成了。這條路在湯島的嵯峨澤橋附近。從下田街道拐向世古瀑布那邊,一直延伸到伊豆西海岸的松崎港。狹窄的松崎街變得寬闊了。路,一直修到世古的對面。
  四月六日,慶祝新路落成。一群參觀安來節3的旅遊者在別墅庭院裡唱起歌來。
  慶祝日之前,春雨綿綿,今天卻晴空萬里。四月十三日那天,樹幹、樹葉、屋頂、花兒、溪流,一處處的風物都承受著陽光的沐浴,燦爛奪目,艷美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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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東京都墨田區的一個地名。
  2中河與一(1897一),日本小說家,曾與川端康成一起參加過新感覺派文學運動。
  3安來節,亦稱安樂節或夜須禮,每年四月十日舉行的祭瘟神的鎮花祭。
  葉渭渠譯


  樹與詩
  谷川俊太郎
  谷川俊太郎(1931一),日本詩人。主要詩集有《二十億光年的孤獨》、《在夜半的廚房中我想對你說》等。

  落葉松不變的耿直
  白樺樹年輕的思想
  一一《山莊之三》

  誕生以來在東京住了五十餘年的家宅位於杉並,庭園裡的櫪木、瑞香花、吊鐘花和八角金盤等都是父親那一代種下的,當庭園中的那些花木成為印象中的樹木時,它們都不會湧上我的心頭。
  從孩提時代起,除了戰爭期間,每年的夏天我都是在群馬縣高原上度過的。每當那裡的樹木映入眼簾時,我便覺得那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樹木。父親建起的小小家宅坐落在落葉松林中,與栗樹、核桃樹、榆樹等雜木相接,近處還零星生長著白樺。
  生長在灰色火山岩漿石上的落葉松的根淺淺的,有三級颱風立刻就會倒伏,但它沒有一點畏懼颱風的樣子,向著天空伸展著筆挺的軀幹。盛夏少有情趣的樹木,初夏時的嫩葉和秋季時分的紅葉卻格外美麗,尤其是金黃色的小小落葉悄然無聲源源不絕地飄落,我有過這樣難得的體驗。
  較之落葉松,白樺有著色調的魅力。剝去那美麗的樹皮在幼小的心靈裡被認為是天不怕的行為,比起現在的自然保護,在沒有嚴厲斥責的昭和初年,土特產店裡擺滿了白樺木的煙灰盒和煙斗以及用白樺樹皮製作的明信片。
  年輕的白樺特別美麗,眺望它一刻刻改變著形狀的背景上那浮動著白雲的藍天時,我的心感知到絕對不會到達的最最完整的世界出現在了自己眼前,不是遺恨,也不是憧憬,有著一份彷彿毫無道理的奢侈的心情。

  樹陰讓人的心回歸
  樸樸實實地擁抱今日
  只朝向這裡
  朝著人佇立的地方
  一一《樹陰》

  在我的第二本詩集《六十二首十四行詩》裡,儘管沒有直接把樹木作為大的主題,但在六十二首詩歌中,和樹木有關的作品算起來也佔了十六首。這本詩集將青年的我的自然觀作為媒介,把與宇宙的聯歡作為大的主題,這也可以說就是自然。但是,在詩作裡描述的樹木並不是一棵棵有著具體名稱的樹木,我想,莫如說像是作為一棵觀念樹木。

  樹木生長人活著
  繼續帶著準確的時間和地點
  一一《雲》

  這裡的人並不是指一般的人,而是我意念中的個人,那個女性對於我和樹木有著同樣的自然性。

  人因為都是低賤地誕生
  像樹一樣沒有足夠的休息
  一一《六十二首十四行詩第四十一》

  當時,我覺得人類比樹木更卑劣地生存著。同時代的年輕人正參與著政治活動,而我卻獨自與宇宙相互對視,帶有一種自恃之心。

  我的腳何時被大地奪去過
  像樹木們茁壯的根
  一一《六十二首十四行詩第四十六》

  自己像無根草一般覺醒過來的感覺,近來在我的內心深處存在著,這種感覺也可以說是一種在社會中還沒承擔起責任的青春期固有的不安定心境。但是諸如自己為何物,自己的語言在何處紮下了根之類的捫心自問,依然深深地存在於我的心間,對於我來說,樹木的存在是久遠持續著的一個啟示。

  在從那裡誕生全部的沉默中
  猶如矯健的語言
  像我和樹木以及草一樣想擁有它
  一一《六十二首十四行詩第五十三》

  因此隨著年齡的增長和對人類的關注,我對樹木的印象也隨之加深,而且漸漸地起了變化。與其說樹木是自然之物,還不如說是將繼續變成人類生存的比喻更為合適。

  做樹的形狀
  樹因風而鳴
  一一《旅之七》

  在十五年前寫的十四行詩中,樹木與以前的信仰對像稍稍有了一點背離。樹木實實在在地佇立著,因此,我內心深處的危機意識在數年後便使這樣的詩句誕生了。

  被天之網捕捉住的樹木掙扎著
  一面打碎光
  樹枝們喊叫
  將隱藏的鳥們
  驅逐向地平線
  一一《樹木升天》

  田原譯


  美
  羅.泰戈爾
  羅賓德拉納特。泰戈爾(1861一1941),印度作家。一九一三年榮獲諾貝爾文學獎。最著名的詩集是《吉檀迦利》;最受歡迎的小說是《沉船》。
  夕陽墜入地平線,西天燃燒著鮮紅的霞光,一片寧靜輕輕落在梵學書院娑羅樹的枝梢上,晚風的吹拂也便遲緩起來。一種博大的美悄然充溢我的心頭。對我來說,此時此刻,已失落其界限。今日的黃昏延伸著,延伸著,融入無數時代前的邈遠的一個黃昏。在印度的歷史上,那時確實存在隱士的修道院,每日噴薄而出的旭日,喚醒一座座淨修林中的烏啼和《娑摩吠陀》的頌歌。白日流逝,晚霞鮮艷的恬靜的黃昏,召喚終年為祭火提供酥油的牛群,從芳草萋萋的河濱和山麓歸返牛棚。印度那淳樸的生活,肅穆修行的時光,在今日靜謐的暮天清晰地映現。
  我忽然想起,我們的雅利安祖先,一天也不曾忽視一望無際的恆河平原上日出和日落的壯麗景象。他們從未冷漠地送別晨夕和晚禱。每位瑜珈行者和每家的主人,都在心中熱烈歡迎迷人的景色。他們把自然之美迎進了祭神的廟宇,以虔誠的目光注望美中湧溢的歡樂。他們抑制著激動,穩定著心緒,將朝霞和暮色融入他們無限的遐想。我認為,他們在河流的交匯處,在海灘,在山峰上欣賞自然美景的地方,不曾營造自己享受的樂園;在他們開闢的聖地和留下的名勝古跡中,人與神渾然一體。
  暮空中縈繞著我內心的祈禱:願我以純潔的目光瞻仰這美的偉大形象,不以享樂思想去暗淡和去貶低世界的美,要學會以虔誠使之愈加真切和神聖。換句話說,要棄絕佔有它的妄想,心中油然萌發為它獻身的決心。
  我又覺得,認識到真實是美,美是崇偉,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們擯棄許多東西,把厭煩的許多東西推得遠遠的,對許多矛盾視而不見,在合乎心意的狹小範圍內,把美當做時髦的奢侈品。我們妄圖讓世界藝術女神淪為女婢,羞辱她,失去了她,同時也喪失了我們的福祉。
  撇開人的好惡去觀察,世界本性並不複雜,很容易窺見其中的美和神靈。將察看局部發現的矛盾和形變,摻入整體之中,就不難看到一種恢弘的和諧。
  然而,我們不能像對待自然那樣對人。周圍的每個人離我們太近。我們以特別挑剔的目光誇大地看待他的小疵。他短時的微不足道的缺點,在我們的感情中往往變成非常嚴重的過錯。貪慾、憤怒、恐懼妨礙我們全面地看人,而讓我們在他人的小毛病中搖擺不定。所以我們很容易在寥廓的暮空發現美,而在俗人的世界卻不容易發現。
  今日黃昏,不費一點力氣,我們見到了宇宙的美妙形象。宇宙的擁有者親手把完整的美捧到我們的眼前。如果我們仔細剖析,進入它的內部,撲面而來的是數不清的奇跡。此刻,無垠的暮空的繁星間飛馳著火焰的風暴,若容我們目睹其中一部分,必定目瞪口呆。用顯微鏡觀察我們前面那株姿態優美的斜倚星空的大樹,我們能看清許多脈絡,許多虯鬚,樹皮的層層褶皺,枝丫的某些部位乾枯,腐爛,成了蟲豸的巢穴。站在暮空俯瞰人世,映入眼簾的一切,都有不完美和不正常之處。然而,不揚棄一切,廣收博納,卑微的,受挫的,變態的,全部擁抱著,世界坦蕩地層示自己的美。整體即美,美不是荊棘包圍的窄圈裡的東西,造物主能在靜寂的夜空毫不費力地向世人昭示。
  強大的自然力的遊戲驚心動魄,可我們在暮空卻看到它是那樣寧靜,那樣絢麗。同樣,偉人一生經受的巨大痛苦,在我們眼裡也是美好的,高尚的,我們在完滿的真實中看到的痛苦,其實不是痛苦,而是歡樂。
  我曾說過,認識美需要克制和艱苦的探索,空虛的慾望宣揚的美,是海市蜃樓。
  當我們完美地認識真理時,我們才真正地懂得美。完美地認識了真理,人的目光才純淨,心靈才聖潔,才能不受阻撓地看見世界各地蘊藏的歡樂。
  白開元譯


  與花兒攀談
  艾.巴哈加特
  艾哈邁德.巴哈加特,生年不詳,埃及當代散文家,評論家。
  其散文、雜文、評論文章等已有多部結集出版。
  我站在一株花面前,這花孤零零地生長在一座被遺棄的花園裡。這花園坐落在沙漠中的一個庭院裡。花兒感到孤寂,或者我是這樣想像的。在這個地方沒有任何別的東西,只有她。我以為她一定渴望著一個綠色的夥伴,來慰藉她那無邊空曠中的孤獨。
  我對她說:「早上好!你是此處最美麗的花朵!」
  她說:「『最美麗』是什麼意思?」
  我明白了,她太謙虛了,謙虛到這種程度一一不知道自己是美麗的。造物主的法則一一花兒們都順從這法則一一使我感到驚奇。我又問她:「你在泥土的黑暗和沉重中開闢道路時,想著什麼?你感到很痛苦嗎?」
  花兒說:「什麼叫『痛苦』?」
  我明白了,痛苦只存在於人類的生活中,而純美也是她所不瞭解的。
  我又問她:「我很遺憾,你現在在想些什麼?」
  她說:「我在想給空氣送去芬芳的時刻。」
  我問她:「你喜歡空氣到這種程度嗎?」
  她說:「太陽是原因。」
  我說:「你陷入對太陽的愛了嗎?」花兒說:「太陽給我能量,上帝允准太陽給我能量,使我充滿了馨香。這馨香將一直囚於我的內心。所以我想,何時芳香將從我溢出,散發在我周圍的空氣中。而這就是正在發生的事情。」
  我問:「花兒喲,對你的奉獻,你將得到什麼?」
  花兒說:「我不考慮這些。我不問將獲得什麼,我只給於。」
  我對她說:「我希望你回答我的問題。再想一想,對你的給予你將得到何種補償?什麼樣的回報7」
  花兒說:「什麼叫『回報』?」
  我對她說:「我似乎在和你用另一種語言說話。我很遺憾。你現在的夢想是什麼?」
  花兒說:「凋謝,走向老年的乎靜。創造物落於大地,這多麼美妙啊!它給予馨香,留下智慧。」
  伊宏譯




3------------徜徉山水
  徜徉山水

  樹與人,我們都在這無垠的星河裡共行。但是,在這個暴風的日子以前,在我沒有爬上高樹、感受樹的搖曳以前,我卻從未意識到樹是行者。

  夜宿松林
  羅.路.斯蒂文森
  羅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1850—1894),英國作家。主要作品有小說《化身博士》以及散文集《內河航行》等。
  在布列馬德吃過晚飯,我不顧天色已晚,開始攀登洛澤爾峰。一條時隱時現的石子路指引我向前。途中,我遇到四五輛來自山上松林的牛車,每輛車上都載著一整棵冬天御寒用的松樹。松林長在坡勢平緩、涼風颼颼的山脊。我登上松林最高處,沿林間小徑左行片刻,便來到一個芳草萋萋的幽谷,溪水潺潺流過石堆,漾起一股碧波,「在這未曾有仙女光臨、牛羊徜徉的清幽聖潔之境」。這些松樹並不顯得古樸蒼勁。然其蓊鬱茂密的枝葉,卻遮蔽了林間空地。欲見林外天地,只有北眺遠處的山巔,仰望浩渺的蒼穹,於此過夜,既安全,又似居家獨處,不受打擾。我安頓好住處,喂罷莫代斯丁1,暮色已經籠罩了山谷。我用皮帶縛住雙膝,鑽入睡袋,飽餐一頓。太陽剛落山,我便摘下帽子,遮住雙眼,沉沉睡去。
  室內的夜晚何等單調乏悶,而在含芳凝露、繁星滿天的曠野,黑夜輕盈地流逝,大自然的面貌時時都在變化。寓居室內者,在四壁包圍的幃帳中憋悶至極,覺得夜似乎是短暫的死亡,露宿野外者,則弛然而臥,進入輕鬆恬適、充滿生機的夢境。他能徹夜聽見大自然深沉酣暢的呼吸。大自然即便在休憩之際,也會回首綻開笑靨。更有那家居者未曾經歷的忙碌的時刻,大地從睡夢中甦醒,所有的生靈都直起身。雄雞最先啼鳴,不是為了報曉,而是像一個快活的更夫,催促黑夜離去。牧場上的牛群聞聲醒來,羊兒在露珠晶瑩的山坡上吃完早餐,遷入掩映在蕨類植物叢中的新居。與禽鳥共眠的流浪漢,睜開惺忪的睡眼,恣情飽覽這美麗的夜色。
  這些眠者同時醒來,是應了某種無聲的召喚,還是由於大自然輕柔的撫摸?是星星向大地施展了法術,還是由於分享了大地母親體內蘊蓄的激情?牧羊人和年邁的莊稼漢,在這一知識領域雖堪稱博學,也無法猜出上天催醒萬物生靈的目的。只是聲稱,這樣的時刻在兩點以前到來。他們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不過,這實在是一件賞心樂事。因為我們只是在夢境裡稍受攘擾,誠如那位闊綽氣派的蒙田所言:「如此,我們反而更能充分領略睡眠的美妙滋味。」尤其是想起我們已和近處生靈息息相通,遠遁喧囂的塵世,此刻只是聽任上天驅策的一隻溫馴的羔羊,心裡便貯滿快慰。
  我於此刻醒來時,覺得口乾舌燥,便一氣飲乾身邊的半罐水,沁人心脾的涼意使我神清氣爽。我坐起身,點燃一根煙。頭頂上的星斗熠熠生輝。宛如一顆顆璀璨的寶石鑲嵌在天幕上,卻又沒有那種傲睨人世的高貴氣質。浩瀚的銀河,浮著一匹雲煙氤氳的白練;在我周圍,黑黝黝的冷杉樹梢筆直挺立,紋絲不動。就著白色的驢鞍,我看見拴著繩子的莫代斯丁一圈圈地踱步,聽到它緩緩嚼草的聲音,除此之外,耳邊僅聞石上清溪隱隱傳來的流淙,似在喁喁傾吐一種無法言喻的情愫。我懶洋洋地躺在床上,一邊吸煙,一邊觀賞這清虛深邃的夜空的色彩,從松林上方微微泛紅的暗灰,直到映襯著顆顆星星的深藍。我平時戴著一枚銀戒指,彷彿是為了使自己外形氣質更接近商販。此刻,隨著夾在指間的香煙上下抖動,只見戒指周圍閃著一圈朦朧的光暈。每吸一口煙,煙火與銀光相映生輝,照亮掌心。一時間,它在黑暗籠罩的景物中顯得格外耀眼醒目。
  陣陣清風不時掠過林間空地,與其說風,毋寧說是蕩滌心胸的爽洌氣息。我在這寬敞的住處,能整晚享用這源源不絕的清氛。我不無悚悸地想起沙斯拉代的旅館和人頭攢簇的夜總會;想起那些夜遊在外,無所顧忌的牧師和學生,想起熱浪蒸騰的戲院和空氣污濁的旅館。我難得享受如此恬靜曠達、超然於物慾之外的心境。我們從野外彎腰鑽入狹小的居室,而屋外世界似乎本來就是一個溫馨舒適的棲身之地。每天晚上,在這上天安排的露營地,都有一張鋪好的床榻迎候你就寢。我自覺已重新發現了一個雖為村夫莽漢悟及但仍為政治經濟學家懵懂不明的真理,或者至少說我已為自己覓得一種新的樂趣。我陶醉在獨處的樂趣中,卻又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缺憾:但願在這燦爛的星光下,能有一位伴侶躺在身邊,寂無聲息,一動不動,就躺在伸手可及之處。世上有一種情誼,比起幽居獨處,更能保持心神的寧靜。倘能正確領會,便可昇華孤淡的心境,使之臻於完美。和一位自己摯愛的女子同宿於露天,實乃最純真、最自由的生活。
  我這樣躺著,心中交織著滿足與憧憬。這時,一個聲音隱隱約約地飄忽而至,我起初以為是遠處農場傳來的雞鳴犬吠,可它不絕於耳,逐漸變得清晰可聞,原來是一位過路客沿著谷底小徑邊走邊唱。他的歌算不得優雅動聽,但卻融入了美好的心聲。他亮開嗓門,歌聲在山坡上飄蕩,震得林中的茂密枝葉颯颯作響。我曾在夜間沉睡的城市裡聽見行人走過身邊,有的邊行邊唱,記得還有一位大聲吹奏管風琴;我也曾聽見街上驟然響起轆轆的車聲,打破了持續數小時的靜謐。當時我醒在床上,車聲久久縈繞於耳際。但凡夜遊客,無不具有一種浪漫的氣質,令我們饒有興致地猜測他們的行止。眼下,歌者聽者同時浸潤於浪漫的氛圍。一方面,這位夜行客酒意醺然,引吭高歌;另一方面,我躺在睡袋裡,在這五六千英尺見方的松林,獨自吸著煙斗,仰望星空。
  再次醒來時,天上的星星多已消失,惟有堅定護衛黑夜的幾顆依然閃爍。遠望東方地平線上現出一抹淡淡的晨曦,就像我夜間醒來時看到的銀河。白晝將至。我點燃燈,就著微弱的光芒,套上皮靴,繫好綁腿,掰碎麵包餵了莫代斯丁,水壺灌滿溪水,點上酒精燈,煮了些巧克力。黑暗長時間地籠罩著我香甜入夢的林間空地。然而頃刻間,維瓦賴峰頂上空一大片橙色鍍上了粼粼金輝。看著嫵媚可愛的白晝翩然而至,我心頭湧動著莊嚴與欣喜的思緒。我興致勃勃地諦聽汩汩水聲,縱目環顧四周,實指望有什麼美麗的景物突然出現在眼前。可是沒有。紋絲不動的黑松,寬敞的林中空地,嚼草的驢,一切仍是原樣。只有光由晦轉明,給萬物注入了生機,注入了和暢的氣息,也使我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歡暢。
  我喝下味雖寡淡、但卻溫熱適口的巧克力汁,在林中來回踱步。就在信步閒逛的時候,一陣勁風呼嘯而至,恰似早晨大自然的一聲長歎。風過之處,附近的樹垂下黑色的枝葉,我看見遠處崖畔稀稀立著幾株松樹,樹梢沐浴著金色的朝暈,隨風起伏蕩漾。十分鐘後,陽光迅速灑滿山坡,驅散斑駁的陰影。天色大亮了。
  我連忙收拾行裝,準備攀登矗立在眼前的險峰。可腦中冒出的一個念頭卻令我躊躇難行。其實它不過是個幻覺,可幻覺有時也會縈心繫懷,難以擺脫。我依稀覺得,我在綠野仙境受到慷慨、及時的款待。空氣鮮澄,溪水清冽,黎明召喚我駐足片刻,欣賞美景,且不說斑斕絢麗的夜空,秀色可餐的幽谷。受到如此盛情的款待,我覺得自己欠下了誰的一筆人情債。於是,我一邊走,一邊喜滋滋地、同時又有些忍俊不禁地往路邊草地上拋撒錢幣,直至留足住宿費。我相信這筆錢絕不至於落到哪個家境富裕、脾氣乖戾的牲口販子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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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斯蒂文森騎的驢子。
  朱建迅 譯

  遠處的青山
  約.高爾斯華綏
  約翰.高爾斯華綏(1867一1933),英國著名作家。著有《福爾賽世家》等作品。一九三二年獲諾貝爾文學獎。
  不僅僅是在這剛剛過去的三月裡(但已恍同隔世),在一個充滿痛苦的日子一一德國發動它最後一次總攻後的那個星期天,我還登上過這座青山嗎?正是那個陽光和煦的美好天氣,南坡上的野茴香濃郁撲鼻,遠處的海面一片金黃。我俯身草上,暖著面頰,一邊因為那新的恐怖而尋找安慰,這進攻發生在連續四年的戰禍之後,益發顯得酷烈出奇。
  「但願這一切快些結束吧!」我自言自語道,「那時我就又能到這裡來,到一切我熟悉的可愛的地方來,而不致這麼傷神揪心。不致隨著我的表針的每下嘀嗒,就又有一批生靈慘遭塗炭。啊,但願我又能一一難道這事便永無完結了嗎?」
  現在總算有了完結,於是我又一次登上了這座青山,頭頂上沐浴著十二月的陽光,遠處的海面一片金黃。這時心頭不再感到痙攣。身上也不再有毒氛侵襲。和平了!仍然有些難以相信。不過再不用過度緊張地去諦聽那永無休止的隆隆炮火,或去觀看那倒斃的人們、張裂的傷口與死亡。和平了,真的和平了!戰爭持續了這麼長久,我們不少人似乎已經忘記了一九一四年八月戰爭全面爆發之初的那種盛怒與驚愕之感。但是我卻沒有,而且永遠不會。
  在我們一些人中一一我以為實際在相當多的人中,只不過他們表達不出罷了一一這場戰爭主要會給他們留下了這種感覺:「但願我能找到這樣一個國家,那裡人們所關心的不再是我們一向所關心的那些,而是美,是自然,是彼此仁愛相待。但願我能找到那座遠處的青山!」1關於忒俄克裡托斯2的詩篇,關於聖弗蘭西斯3的高風,在當今的各個國家裡,正如東風裡草上的露珠那樣,早巳渺不可見。即或過去我們的想法不同,現在我們的幻想也已破滅。不過和平終歸已經到來,那些新近被屠殺掉的人們的幽魂總不致再隨著我們的呼吸而充塞在我們的胸臆。
  和平之感在我們思想上正一天天變得愈益真實和愈益與幸福相連。此刻我已能在這座青山之上為自己還能活在這樣一個美好的世界而讚美造物。我能在這溫暖陽光的覆蓋之下安然睡去,而不會醒後又是過去的那種懨懨欲絕。我甚至能心情歡快地去做夢,不致醒後好夢打破,而且即使做了噩夢,睜開眼睛後也就一切消失。我可以抬頭仰望那碧藍的晴空而不會突然瞥見那裡拖曳著一長串猙獰可怖的幻象,或者人對人所幹出的種種傷天害理的慘景。我終於能夠一動不動地凝視著晴空,那麼澄澈而蔚藍,而不會時刻受著悲愁的拘牽,或者俯視那光灩的遠海,而不致擔心波面上再會浮起屠殺的血污。
  天空中各種禽鳥的飛翔,海鷗、白嘴鴨以及那往來徘徊於白堊坑邊的棕色小東西對我來說都是欣慰,它們是那樣自由自在,不受拘束。一隻畫眉正鳴囀在黑莓叢中,那裡葉間還晨露未干。輕如蟬翼的新月依然隱浮在天際;遠方不時傳來熟悉的聲籟;而陽光正暖著我的臉頰。這一切都是那麼愉快。這裡見不到兇猛可怕的蒼鷹飛撲而下,把那快樂的小鳥攫去;這裡不再有歉仄不安的良心把我從這逸樂之中喚走。到處都是無限歡欣,完美無瑕。這時張目四望.不管你看看眼前的蝸牛甲殼,雕鏤刻畫得那般精緻,.恍如童話裡小精靈頭上的細角,而且角端作薔薇色;還是俯瞰從此處至海上的一帶平蕪,它浮游於午後陽光的微笑之下,幾乎活了起來,這裡沒有樹籬,一片空曠,但有許多炯炯有神的樹木,還有那銀白的海鷗,翱翔在色如蘑菇的耕地或青蔥翠綠的田野之間;不管你凝視的是這株小小的粉紅雛菊,而且慨歎它的生不適時,還是注目那棕紅灰褐的滿谷林木,上面乳白色的流雲低低懸垂,暗影浮動一一一切都是那麼美好,這是只有大自然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天氣,而且那觀賞大自然的人的心情也分外悠閒的時候,才能見得到的。
  在這座青山之上,我對戰爭與和平的區別也認識得比往常更加透徹。在我們的一般生活當中,一切幾乎沒有發生多大改變一一我們並沒有領得更多的奶油或更多的汽油,戰爭的外衣與裝備還籠罩著我們,報紙雜誌上還充溢著敵意仇恨;但是在精神情緒上我們確已感到了巨大差別,那久病之後逐漸死去還是逐漸恢復的巨大差別。
  據說,此次戰爭爆發之初,曾有一位藝術家杜門不出,把自己關在家中和花園裡面,不訂報紙,不會賓客,耳不聞殺伐之聲, 目不睹戰爭之形,每日惟以作畫賞花自娛一一隻不知他這樣繼續了多久。難道他這樣做法便是聰明,還是他所感受到的痛苦比那些不知躲避的人更加厲害?難道一個人連自己頭頂上的蒼穹也能躲得開嗎?連自己同類的普遍災難也能無動於衷嗎?
  整個世界的逐漸恢復一一生命這株偉大花朵的慢慢重放一一在人的感覺與印象上的確是再美不過的事了。我把手掌狠狠地壓在草葉上面,然後把手拿開,再看那草葉慢慢直了過來,脫去它的損傷。我們自己的情形也正是如此,而且永遠如此。戰爭的創傷已深深侵入我們的身心,正如嚴霜侵入土地那樣。在為了殺人流血這樁事情而在戰鬥、護理、宣傳、文字、工事,以及計數不清的各個方面而竭盡努力的人們當中,很少人是出於對戰爭的真正熱忱才去做的。但是,說來奇怪,這四年來寫得最優美的一篇詩歌,亦即朱利安.克倫菲爾4的《投入戰鬥!》竟是縱情謳歌戰爭之作!但是如果我們能把自那第一聲戰鬥號角之後一切男女對戰爭所發出的深切詛咒全部聚集起來,那些哀歌之多恐怕連籠罩地面的高空也盛裝不下。
  然而那美與仁愛所在的「青山」離開我們還很遙遠。什麼時候它會更近一些?人們甚至在我所偃臥的這座青山也打過仗。根據在這裡白堊與草地上的工事的痕跡,這裡還曾宿過士兵。白晝與夜晚的美好,雲雀的歡歌,香花與芳草,健美的歡暢,空氣的澄鮮,星辰的莊嚴,陽光的和煦,還有那輕歌與曼舞,淳樸的友情,這一切都是人們渴求不饜的。但是我們卻偏偏要去追逐那濁流一般的命運。所以,戰爭能永遠終止嗎?……
  這是四年零四個月以來我再沒有領略過的快樂,現在我躺在草上,聽任思想自由飛翔,那安詳如海面上輕輕襲來的和風,那幸福如這座青山上的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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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出自古希臘詩人忒俄克裡托斯之作。
  2古希臘詩人(前310?一前245?)。
  3意大利高僧。
  4英國第一次歐戰期間著名詩人,與查理.索萊、羅伯特.尼古拉斯、吉爾伯特.弗蘭考等人同為一時之雋,他們起初多是吉卜林的模仿者,對歐戰頗多謳歌之作,繼而又對之充滿絕望.在戰爭這個問題上表現了十足的矛盾心理與糊塗認識。
  高健 譯

  山的魅力和危險
  於.米什萊
  於勒.米什萊{l798—1874),法國歷史學家和散文家。主要散文作品有《鳥》、《海》、《山》等。
  山裡人對於山的看法跟我們不同。他們對山十分依戀,老是想回到它的身邊,但稱呼起來,卻總把它叫做「敝地」。白花花的、琉璃似的泉水急促地跳躍著汩汩噴湧而出,他們叫它「野溪」。黝黑的杉樹林,常年高掛在懸崖峭壁之間,好一片和平肅穆景色。這正是他們戰鬥、他們大顯身手的地方。在一年最寒冷的季節裡,勞作都已停輟,山裡人就開始向樹林進攻了。戰鬥持續的時間相當長,而且其中充滿危險。並不只是砍伐林木、把樹木段子推下去就了事,還得安排運輸,必須把它們在中途取出,使它們在河床的急湍中不致亂蹦亂跳。戰敗者往往會成為勝利者的剋星,樹木則是樵夫的災難。森林裡潛藏著一部孤兒寡婦的傷心史。對於婦女和全家來說,一種充滿了悲哀的恐怖籠罩在這崇山峻嶺之間;積雪壓著林樹,一道黑一道白地在遠山那邊陰鬱地浮現出來。
  從前冰川是一種討厭的東西,人們常對之側目而視。薩伏瓦人把勃朗峰的冰川稱作「魔山」。瑞士德語區那些鄉村的古代傳說中總是詛咒冰川,說它簡直就是地獄。願災難降臨在慳吝刻薄的婦女頭上吧,她們對自己的老父親也硬心腸。嚴冬季節,都不給他烤火!作為懲罰,她不得不帶著一條兇惡的黑狗,在冰天雪地裡流浪,躞蹀,不能休息。在最殘酷的冬夜,家家都在爐邊烤火,人們看到在那邊高山上有個白色的女人,渾身顫抖著在水晶般的峰巔踉蹌而行。
  在這魔鬼的澗谷中,時時刻刻,容弗洛峰1頂的雪塊不斷崩裂,爆發出一陣陣巨響,這是那些該詛咒的男爵、兇惡的騎士吧,這些莽漢大概每天夜裡都在互相撞擊他們的鐵額頭呢。
  斯堪的那維亞古代傳說中那高大可怕的神道,荒誕地說明了人們對山的恐懼。那裡的山寶藏豐富,由相貌醜陋的地精守護著,其中還有個力大無窮的侏儒。有一位冷酷無情的女神坐鎮在冰雪城堡的寶座上,她的前額綴滿鑽石,向天下英雄挑戰,她笑起來比冬天苦寒的容色還要凌厲。有些冒裡冒失的小伙子輕率地攀登上去,最後到達死亡之床,就像渾身都給捆綁著似的, 留在那兒了,留在那兒跟水晶的妻子舉行永恆的婚禮。
  在一切令人心情激盪的角逐中,最宏大的肯定要數獵巖羚羊了。在這個營生裡,危險正是其中的魅力;這是一場真正的山中狩獵,倒不僅僅是獵取那些膽怯的野獸。人們個對個地跟它格鬥,然後將它捉獲。瞧它那瑟瑟發抖害怕的樣子。為了自衛,它擁有真實的幻想:堅冰、濃霧、山澗、裂罅、騙人的距離、虛構的前景、令人眩暈的、毫無節制的巡邏。人們十分熱衷於此道。這些謹慎小心的人,一覺察到獵物的蹤跡,就激動起來。瞧他那份狂喜勁兒,沒有什麼比在懸崖邊緣追逐野獸更叫人感到這種戰慄的快活了,這小小的狡猾的有角動物逗引得熱心者開心極了。深淵在它驚慌的眼神下面打起了轉轉兒,貪婪覓食的禿鷲在它頭上不住地盤旋,這又是一種樂趣!……去年,老的,曾經跳過一次,現在該輪到小的了。它們中間有一個,剛剛跟被它深深愛慕的女孩兒結了婚,卻沒有少跟索緒爾2說話,它說:「先生,這沒什麼。就像我父親死在這裡那樣,我,也得死在這裡。」三個月後,它果然實現了自己的諾言。
  冬天,當大家圍爐取暖時,獵人(他們是這個地區的權威人物)談起他在這些冰川周圍巡行所看到的一切時是多麼聚精會神啊!傾聽他敘述自己當時凝目於可怕的巨大蔚藍色裂罅時的感覺,又是多麼膽戰心驚! 「我嘛,」他繼續說道,「我曾親眼看見過,在二三十尺,有時甚至一百尺的隆皺下面,那許多晶瑩奪目的水晶巖洞幾乎直達地面。多少水晶或是鑽石啊!」誰能夢想到這種事呢?輕信的薩伏瓦人心跳得多麼厲害!「嘿!誰能攀登得上去呢!這是一大筆現成的財富。六十年的苦難,像腳夫或是掏煙囪的人一樣,搬啊掏啊,又做了多少!只要放開膽子,堅決去幹就行……要想在魔鬼那裡偷盜點什麼多難?正是他,要不就是他的那些仙女在守護鑽石。」
  為了他能有勇氣去攀登,跨越過巖羚羊經過處的高度,必須有這些寶藏的喧囂,必須有這個把鐘乳石和水晶巖、水晶和鑽石都弄混淆了的無知的想像,我知道什麼呢?這一切人們都沒有找到,但是他們找到了勃朗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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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容弗洛峰是瑞士伯爾尼附近阿爾卑斯山的一個山峰。
  2當時日內瓦一位研究瑞士山脈的學者。
  徐知免 譯

  馬塔耶阿
  保.高更
  保爾.高更(1848—1903),法國畫家。畫作外,還著有散文作品集《諾阿、諾阿》等。
  我已經離開帕皮提,來到了馬塔耶阿。這地方一邊依著大海,另一邊靠著高山,山脊上的岩石高高聳立著,一片巨大的芒果林遮掩著令人生畏的裂縫。我那蒲羅木的小屋就坐落在高山和大海之間,小屋邊還有一問小小的飯廳。
  清晨,我站在海岸邊,瞥見一葉獨木小舟,舟上站著一個婦女,船舷上坐著一個幾乎光著身子的男人,他的旁邊有一棵枯萎的椰子樹,彷彿是一隻巨大的鸚鵡低垂著金燦燦的尾巴,雙爪抓著一大串椰子。那男子利索地舉起一把利斧,將刀鋒砍入枯萎了的樹身,在銀色的天空中留下一道藍光。百年來積蓄下的熱能將在瞬間的火光中獲得再生。
  絳紅的大地上飄落著許多蛇紋樹葉,不由得使人聯想起遙遠的東方的某種文字一一我覺得好像在讀起源於大洋洲的文字:Atua,Dieu(上帝),Ie.Ta'ata或者Takata,這起源於印度並向各處傳播的、在所有宗教裡都能找到的文字……
  塔塔戛達人眼申的帝王、大臣雖顯貴,然而不過是一滴唾沫,一粒塵埃。在他們看來所謂純潔和不純潔也無非如六人那加舞而已。
  在他們眼中求諸佛道如求鮮花……
  獨木舟上的女人在收拾漁網,大海的藍色線條不時被珊瑚礁上濺起的綠色浪花擊碎。
  這一天的晚上,我抽著煙,漫步在海邊沙灘上。
  夕陽很快地降落在地平線上,慢慢地被我右邊的摩裡亞島掩沒了。黝黑的山映照在如火的無邊背景上,形成鮮明有力的對比,清晰的輪廓勾勒出高低凹凸的古城牆。
  佇立在大自然的景色中,去追思那些封建的東西是否有點多餘?那山嶺的形狀很像一頂巨大的冠冕上的裝飾物,山的周圍波浪洶湧,發出陣陣巨響,猶如萬馬奔騰,可是波浪始終沒法衝上山頂。左近的偉績業已崩潰傾圮,惟獨這冠冕似的山峰像保護神一樣屹立在天邊。
  我的視線從山峰轉向湛藍的海,深的大海吞沒了多少觸犯智慧之樹的罪人和靈魂有罪孽的人們一一那「冠飾」不就是一個浮出海面的人頭嗎?不知怎地,我覺得它頗像獅身人面的司芬克司。特別是那巨大的裂縫宛如張開的嘴,很威嚴,含著譏諷的意味,或者說帶著憐憫的微笑,注視著吞沒舊日的波浪……夜幕迅速地降臨大地一一摩裡亞島沉睡了。萬籟俱靜,一片沉寂,我漸漸體味到塔希提島夜晚的靜謐之美。
  夜是那樣的寧靜,我只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跳動,透過床前的月光,我清楚地看見離小屋不遠的蘆葦疏疏朗朗地站立在那裡。人們說那是古時的蘆笛,塔希提人把這種樂器稱之為「微胡」。這種樂器在白天不發出任何聲響,一俟夜色染天,藉著皎潔的月光,它在人們的耳畔奏起悅耳動聽、時有時無的旋律,我便在這種音樂聲中進入夢鄉。蒼穹和我之間只剩下露兜樹葉搭起的輕盈的綠色屋頂,那是蜥蜴安家的地方。在夢境中能想像出我頭頂上那自由的空間、蒼穹、群星。我遠離了地獄般的歐洲,摩裡的一間小屋成了我和實際生活之間的紐帶,使我真正生活在大千世界與無限之中。
  姚國強 譯

  海之美
  雷.德.古爾蒙
  雷米.德.古爾蒙(l858一1915),法國作家和哲學家。主要作品有小說《西克絲蒂娜》及隨筆集《哲學漫步》等.
  若問十九世紀最獨特的創造是什麼,也許該回答:是大海。
  這綠和藍的水,其波浪是微笑或憤怒,這金黃的沙的平原,這灰或黃的峭壁,這一切百年之前就存在,然而沒有人看一眼。在一片令今日的感覺欣喜直至陶醉的景象面前,昨日的感覺是冰冷的,是厭煩的,甚至是恐懼的。人們遠非追尋海景,而是當做一種危險或醜陋避之惟恐不及。在法國的海岸上,所有舊日的村莊都距海甚遠;在濱海城市裡,所有舊日的房屋都背朝大海。甚至水手們和漁夫們,一旦不需要大海,也遠遠地離開它。至於陸地上的人,他們是懷著恐懼接近人海的。直到一八五0年,聖一米謝爾山還被認為差不多只能用於關押囚犯:人們只把恐其逃逸的人送去。
  從什麼時候開始,海景被人當做一種動人的、美麗的東西而喜愛、而感覺?這很難說得準確。對大海的興趣高漲於第二帝國治下,因為有了鐵路;不過,詩人們遠在這個時期之前就已詠唱大海了。總之,是拜倫和夏多布里昂創造了歐洲的海灘並把人送去。在聖馬洛1,格朗貝島的絕壁上有夏多布里昂的墳墓,確是象徵著我們的感覺的這種演變,他理應長眠於此,沒有他,法蘭西的海岸也許至今還只有漁夫和鳥雀光顧。
  十八世紀,大海還絕對地無人知其為愉悅的源泉。不過,人們已然到處旅行了;人們從巴黎出發所做的旅行已遠遠超出了到迪埃普或勒哈佛爾1的路程;在路易十六治下,人們甚至開始品味鄉間和高山了;然而,人們還不知道大海。我不知道是這個時期的哪位作家遷怒於大海的起伏,他說,荒謬絕倫的海潮使船舶不能隨意停靠,還沿海岸造成了大片不出產的土地。人們至多容得地中海,因為它與其說是個海,更多的是個湖;人們喜歡它的平靜,它呈現給無所擔心的目光的那種始終千篇一律的景象。
  路易十五時代的巴黎人是這樣使用大海的:他們把被瘋狗咬傷的人送到勒哈佛爾,從一座懸崖上投進大海。這是醫治狂犬病的良方。德.塞維尼夫人3說過,她的一位女友就這樣被推入大海。無疑,一個健康的人若想自己進入這可怕的水中,洗一個澡,就會被當做瘋子,至少也是近乎傻。這個時期,人只有瘋了,才會到海裡去。在德.塞維尼夫人的思想裡,海的概念是和一種最可怕的疾病聯繫在一起的。
  誰是第一個敢於在海濱度夏、在靠近海浪的地方修建別墅的英國人或法國人?因為一切時髦的事情總有個開始,此種時髦亦然。是一位詩人還是一位學者,一位大貴人還是一位普通的食利者?他如果還夠不上立像的話,至少也夠得上在路角掛一塊牌子。不管他操何種職業,他肯定有一顆獨特的靈魂,一種大膽的精神。也許有一天,有人會寫他的歷史,也許詩人還會詠唱他,就像賀拉斯4詠唱第一位航海者一樣。
  人們的確很難理解海之美何以如此長久地不為人知。然而反過來說,也許更難理解的是我們的感覺何以變得如此之快,今日之人何以在往日他們覺得荒誕或討厭的景物中發現了這樣多的快樂。真得承認,人類的感覺是聽命於時髦的。它是按照人給它的曲調顫動的。不過,一種曲調如果老了的話,它也並不完全地長眠不醒。感覺實現了一種不可能完全過時的征服;它併吞了一個新的省份,並將永遠地佔有其大部領土。對海景的興趣有可能不再大增,甚至還有可能略微下降,但絕不會消失。它已進入我們的血肉,像音樂或文學一樣,成為我們的美感需求的一部分。無疑,它並非放之四海而皆准。許多人可以不去看海;然而一旦愛上它,將會終生不渝。它是一個永不讓人生厭的情婦,一旦聽見了她的聲音,就身不由己地服從。
  也許,儘管大海對過去世世代代的人是冷漠的或者敵對的,在某些人今日對它的喜悅之情中仍有一些朦朧的遺傳影響。一個失了根的人或者一個移植的人5,其家庭一直生活在海邊,他也許會比別的人更感到海灘和波浪的吸引。也許,他如果不曾失了根,他會無動於衷地看那一片他虔誠靜觀的風景的。有些美的景色,當人是其創造者的時候,是不能很好地品味的;必須走出來,站得遠一些,才能真正地體會其魅力。
  故大海使我們愉悅的原因不出下面兩端:或者因為這在我們的感覺中是全新的、從未見過的;或者因為這是一種遠古的東西,一種在我們內心深處重新發現的返祖性的古老回憶。
  然而, 當大海是不為人知的時候,當大海是孤獨寂寞的時候,它仍然應該是美的!現在,它有太多的情人;它是個過於受崇拜的公主,宮裡獻媚的人太多了。只是很少幾個男人,不多幾個女人,才使風景生色。大自然跟一群群發呆的人合不來,他們到海邊去就像到市場去一樣。人是可以沉思默想的。應該沉思默想,就像一個信徒在教堂裡,忘了左右而跟天主說話。
  天主不是什麼人都回答的;大海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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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國西北部濱海城市。
  2均為法國北部濱海城市。
  3法國十七世紀貴婦,以書信知名。
  4古羅馬詩人。
  5法國作家巴萊斯(1862—1923)鼓吹民族主義,指出有一種「失了根的人」,古爾蒙認為,此種人不妨叫做「移植的人」,其實有利於人的成長。
  郭宏安 澤


  水
  弗.蓬熱
  弗朗西斯.蓬熱(1899一1988),法國詩人。代表作有《對事物的偏見》等。
  水在比我低的地方,永遠如此。我凝視它的時候,總要垂下眼睛。好像凝視地面,地面的組成部分,地面的坎坷。  .
  它無色,閃光,無定形,消極但固執於它惟一的癖性:重力。為了滿足這種癖性,它掌握非凡的本領:兜繞、穿越、侵蝕、滲透。
  這種癖好對它自己也起作用:它崩坍不已,形影不固,惟知卑躬屈膝,死屍一樣俯伏在地上,就像某些修士會的僧侶。永遠到更低的地方去,這彷彿是它的座右銘。
  由於水對自身重力惟命是從這種歇斯底里的需要,由於重力像根深蒂固的觀念支配著它,我們可以說水是瘋狂的。
  自然,世界萬物都有這種需要,無論何時何地,這種需要都要得到滿足。例如衣櫥,它固執地附著於地面,一旦這種平衡遭到破壞,它寧願毀滅也不願違背自己的意願。可是,在某種程度上,它也作弄重力,藐視重力,並非它的每個部分都毀滅,例如衣櫥上的花飾、線腳。它有一種維護自身個性和形式的力量。
  按照定義,液體意味著寧可服從於重力而不願保持形狀,意味著拒絕任何形狀而服從於重力。由於這個根深蒂固的觀念,由於這種病態的需要,它把儀態衰失殆盡。這種癡癖使它奔騰或者滯留;使它萎靡或者兇猛一一兇猛得所向披靡;使它詭譎迂迴、無孔不入;結果人們能夠隨心所欲地利用它,用管道把它引導到別處,然後讓它垂直地向上飛噴, 目的是欣賞它落下來時形成的霏霏細雨:一個真正的奴隸。
  水從我手中溜走……從我指間滑掉。但也不盡然。它甚至不那麼乾脆利落(與蜥蜴或青蛙相比),我手上總留下痕跡、濕漬,要較長的時間才能揮發或者揩乾。它從我手中溜掉了,可是又在我身上留下痕跡,而對此我無可奈何。
  水是不安分的,最輕微的傾斜都會使它發生運動;下樓梯時,它並起雙腳往下跳;它是愉快而溫婉的,你只要改變這邊的坡度,它就應召而來。
  程依榮 譯

  山,注視1
  勒.克萊齊奧
  勒.克萊齊奧(1940一 )。法國作家。代表作有《沙漠》、《尋金者》等。
  我想談談實在的美,談談人的眼睛,例如山,例如光。
  陽光下,它很大,它的石壁,它的褶皺,它的溝壑,它的覆蓋著易碎的泥士的緩坡,它的雪崩似的滾滾塵埃。它在光的中心,它像鹽像玻璃一樣閃亮,它巋然不動,獨立於高空之中。它身上一切都是那麼堅硬,那麼真實。它是大地表面緻密的一塊,是一個隆凸,沒有一種活的東西能像它一樣。人們可以給它一個名字,如埃布呂斯,或者庫赫一伊一巴巴2。人們可以談論它,講述它的故事,探索它的起源,說說住在它上面的人。人們可以計算它的體積,研究它的構成,它的演變。然而這一切又能如何呢?它還是它,不動,不聽,不應。人們可以在它身上取一小塊石頭,帶往很遠的地方,幾千公里吧,或者扔進大海。人們可以在鼓蕩的風中幾天幾夜地燒它,把它變成火山。人們可以在它的縫隙裡放入炸藥,安下起爆裝置。然而安起爆裝置的手始終是離得遠遠的,爆炸之後,山依然如故。
  山是持久的,強大的,它的基石扎根在大地深處,隨著人的遠離,它始終赫然立於地平線上,繼而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模糊。消失的是枯草、樹、一座座房屋、道路、水泥場,剩下的只是輕淡的線,宛若空中膨脹的雲,灰色和淡紫色的隆凸,脹滿了空間。它還在那兒,繼續在那兒,每天,每個早晨,都在同一個地方。它舉起它那巨石嶙峋的大塊向著天空,就這樣,不費一點兒力氣,沒有一點兒道理, 因為它就是它,絕對地是它,自由而強大,空氣和水的領域中的一個固體。風從它身上吹過,侵蝕它的峭壁,沿著山谷,自北而南。
  沒有什麼比這孤獨的山更持久,更真實。任何廟宇,任何建築,任何人的居所。它們很想跟它一樣,充當登天的板凳,向著隱藏的神祇們舉起盛滿祭品的托盤。然而山就是一位女神,人們注視不斷地被引向它。
  注視就是光,有生命的光,跳躍著奔向白色的山巖,熱力深入岩石,令其微微地顫動。在不動的山的坡上,小樹和松柏是灼熱的,讓空氣中充滿它們的氣味,而寒冷的風從它們周圍滑過。每天它們都在那兒,用它們的根抓住風化的泥土。雲在谷底積聚,然後很快,隨風而降,然後散開,化水為雨,灌林和大樹的葉子分開了,人們聽見山裡發出一陣陣古怪的喘息聲。
  光不斷地從虛空的深處向山移動。重要的不是聲音,不是汽車在城市的小路上奔馳,不是古老的無花果樹枝條上一群群的蚜蟲。重要的是人面對孤獨的大山時,他所看見的,他所等待的。
  人們看啊,看啊,總是看不夠。人們一無所知,一無所願,不等待啟示。也不等待變化。人在目光的一端,女神一一山在另一端,它們不再孤獨了,它們變成兩個完全一樣的領域,可以讓美通過。
  遙遠的美,人不能觸摸,如夜空中的星辰,天上雲層的堡壘的軌跡,或晨曦。然而它就該是這樣,不可觸及,比人看見的空間還要大,於是注視和它一樣,不再是腳、翼和輪子所能及的了:那邊,直到那邊,它到達路的盡頭,越過了有限世界的門檻,進入不可逾越的區域。
  它是多麼地穩定啊!在它周圍,一切都踉踉蹌蹌,舉步遲疑、消融、變化。人的腿是軟的,胳膊沒了力氣,頸項彎曲如橡膠。然而它,它是石頭做成,巨大、沉重,屹立在大陸的基石上,在寬闊的背上馱著大氣層。
  有時,它是無情的,粗暴的,它那尖利的稜角,傷人的絕壁,陡峭的懸崖有鳥兒碰死。太陽在它上面閃光,遍及它的全身,照亮斑斑白堊、石膏、膠結物的懸崖。這時,它是那樣的大,佔滿了整個空間,低處的土地朦朦朧朧,藍黑色的天空,緩緩地圍著它旋轉,彷彿大海圍著島嶼一樣畫出了許多同心的圓。它像一個國家那樣大,廣闊得要幾年工夫才能到它的頂,小群小群黑色昆蟲沿著一道道石槽爬行。它像一個行星那樣大,從大地的深處直達天的最高處,整整的一塊,石頭像冰冷的火焰進射,而且從不墜落。
  它是那樣的大,不可能有空虛、恐懼和死亡。它像一座冰山一樣巨大、寒冷,在凝視著它的光中炫人眼目。一切都衝向它,像鐵屑受到磁石的吸引。沿著路一樣筆直的目光,人向著它墜落,而它,是直立的巨大,是物質的巨大。
  在一座孤獨的山中有很大的力量。有許多的時間,許多的空間,許多的實在的規律。在它的石頭中有許多的思想。在它的坡上,灌木和松柏就像白色灰塵中的許多黑色的符號。它們像是汗毛,頭髮,眼眉。幾隻鳥叫著,在懸崖上空慢慢地盤旋。風在石罅中穿過,古怪地哼著歌兒,隱蔽的溪流發出很溫柔的響聲。一切都來自於它,空氣、水、士、火。甚至雲也生自於它,在很高的地方,在絕壁之間。它們冉冉如火山的煙氣。
  有時山也是遙遠的,灰濛濛的,被水包圍著,人們只能看見它的臀部、腰肢、乳房和肩膀的柔和曲線,只能看見它的斜落進谷底的長髮的波狀線條。當晚霞中一切都消失的時候,或者當城市和道路像人被困在房子裡一樣被煙氣籠罩的時候,山也遠去了。它在拒絕中睡著,裹著沉寂和冷漠。女性的巨人, 白色的女神,它突然厭倦了,閉上眼睛,不願再讓人看它。美是聾的、啞的,孤獨地躲進它的蚊帳。誰敢靠近它?他將迷路,因為那已不再是堅硬的石頭、牙齒狀的絕壁、直立的懸崖了。那已不再是驕傲的生命的努力、德行、美的力量了。那是一種很單薄、很柔弱的命運,彷彿幻影,在沉睡的大地之上的半空中飄蕩,也許是一句話,一段音樂,人們可以用臉上的皮膚感知到,而你則瑟瑟地抖起來。這時,沒有人能發現它。
  飛機在雲的後面飛過,沒有人看見。海天一色。太陽已遠。於是目光模糊了,沒有什麼再發亮了。慢慢地,慢慢地,夜來了。這幾天它來得更早了。帶著蝙蝠走出所有的洞穴。
  這一切過去了,到來了,散走了,週而復始。山是這樣地美,然而沒有注視它就不存在。而注視若沒有山就一直向前,如子彈般穿過空氣,在空中打著轉兒,變小,什麼也沒有發現就消失了。名稱,地點,詞語,思想,有什麼關係?我只想談談永恆的美,談談人的注視,談談在陽光中很高很高的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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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標題為譯者所加。
  2中亞的一條山脈.以險峻不毛著稱。
  郭宏安 譯

  林 中 小 溪
  米.米.普裡什文
  米哈伊爾,米哈伊洛維奇.普裡什文(1873一l954),前蘇聯作家。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惡老頭的鎖鏈》,中篇小說《人參》和長詩《葉芹草》。
  如果你想瞭解森林的心靈,那你就去找一條林中小溪,順著它的岸邊往上游或者下遊走一走吧。剛開春的時候,我就在我那條可愛的小溪的岸邊走過。下面就是我在那兒的所見、所聞和所想。
  我看見,流水在淺的地方遇到雲杉樹根的障礙,於是衝著樹根潺潺鳴響,冒出氣泡來。這些氣泡一冒出來,就迅速地漂走,不久即破滅,但大部分會漂到新的障礙那兒,擠成白花花的一團,老遠就可以望見。
  水遇到一個又一個障礙,卻毫不在乎,它只是聚集為一股股水流,彷彿在避免不了的一場搏鬥中收緊肌肉一樣。
  水在顫動。陽光把顫動的水影投射到雲杉樹上和青草上,那水影就在樹幹和青草上忽閃。水在顫動中發出淙淙聲,青草彷彿在這樂聲中生長,水影是顯得那麼調和。
  流過一段又淺又闊的地方,水急急注入狹窄的深水道,因為流得急而無聲,就好像在收緊肌肉,而太陽也不甘寂寞,讓那水流的緊張的影子在樹幹和青草上不住地忽閃。
  如果遇上大的障礙物,水就嘟嘟噥噥地彷彿表示不滿,這嘟噥聲和從障礙上飛濺過去的聲音,老遠就可聽見。然而這不是示弱,不是訴怨,也不是絕望,這些人類的感情,水是毫無所知的。每一條小溪都深信自己會到達自由的水域,即使遇上像厄爾布魯士峰一樣的山,也會將它劈開,早晚會到達……
  太陽所反映的水上漣漪的影子,像輕煙似的總在樹上和青草上晃動著。在小溪的淙淙聲中,飽含樹脂的幼芽在開放,水下的草長出水面,岸上青草越發繁茂。
  這兒是一個靜靜的深水潭,其中有一棵倒樹,有幾隻亮閃閃的小甲蟲在平靜的水面上打轉,惹起了粼粼漣漪。
  水流在克制的嘟噥聲中穩穩地流淌著,它們興奮得不能不互相呼喚:許多支有力的水都流到了一起,匯合成了一股大的水流,彼此間又說話又呼喚一一這是所有來到一起又要分開的水流在打招呼呢。
  水惹動著新結的黃色花蕾,花蕾反又在水面漾起波紋。小溪的生活中,就這樣一會兒泡沫頻起,一會兒在花和晃動的影子間發出興奮的招呼聲。
  有一棵樹早已橫堵在小溪上,春天一到竟還長出了新綠,但是小溪在樹下找找到了出路,匆匆地奔流著,晃著顫動的水影,發出潺潺的聲音。
  有些草早巳從水下鑽出來了,現在立在溪流中頻頻點頭,算是既對影子的顫動又對小溪的奔流的回答。
  就讓路途當中出現阻塞吧,讓它出現好了!有障礙,才有生活:要是沒有的話,水便會毫無生氣地立刻流入大洋了,就像不明不白的生命離開毫無生氣的機體一樣。
  途中有一片寬闊的窪地。小溪毫不吝嗇地將它灌滿水,並繼續前行,而留下那水塘過它自己的日子。
  有一棵大灌木被冬雪壓彎了,現在有許多枝條垂掛到小溪中,煞像一隻大蜘蛛,灰濛濛的,爬在水面上,輕輕搖晃著所有細長的腿。
  雲杉和白楊的種子在漂浮著。
  小溪流經樹林的全程,是一條充滿持續搏鬥的道路,時間就由此而被創造出來。搏鬥持續不斷,生活和我的意識就在這持續不斷中形成。
  是的,要是每一步沒有這些障礙,水就會立刻流走了,也就根本不會有生活和時間了……
  小溪在搏鬥中竭盡力量,溪中一股股水流像肌肉似的扭動著,但是毫無疑問的是,小溪早晚會流入大洋的自由的水中,而這「早晚」就正是時間,正是生活。
  一股股水流在兩岸緊挾中奮力前進,彼此呼喚,說著「早晚」二字。這「早晚」之聲整天整夜地響個不斷。當最後一滴水還沒有流完,當春天的小溪還沒有乾涸的時候,水總是不倦地反覆說著:「我們早晚會流入大洋。」
  流淨了冰的岸邊,有一個圓形的水灣。一條在發大水時留下的小狗魚,被困在這水灣的春水中。
  你順著小溪會突然來到一個寧靜的地方。你會聽見,一隻灰雀的低鳴和一隻蒼頭燕雀惹動枯葉的簌簌聲竟會響遍整個樹林。
  有時一些強大的水流,或者有兩股水的小溪,呈斜角形匯合起來,全力衝擊著被百年雲杉的許多粗壯樹根所加固的陡岸。
  真愜意啊:我坐在樹根上,一邊休息,一邊聽陡岸下面強大的水流不急不忙地彼此呼喚,聽它們滿懷「早晚」必到大洋的信心互一打一招一呼。
  流經小白楊樹林時,溪水浩浩蕩蕩像一個湖,然後集中流向一個角落,從一米高的懸崖上落下來,老遠就可聽見嘩嘩聲。這邊一片嘩嘩聲,那小湖上卻悄悄地泛著漣漪,密集的小白楊樹被沖歪在水下,像一條條蛇似的一個勁兒想順流而去,卻又被自己的根拖住。
  小溪使我流連,我老捨不得離它而去,因此反倒覺得乏味起來。
  我走到林中一條路上,這兒現在長著極低的青草,綠得簡直刺眼,路兩邊有兩道車轍,裡邊滿是水。
  在最年輕的白樺樹上,幼芽正在舒青,芽上芳香的樹脂閃閃有光,但是樹林還沒有穿上新裝。在這還是光禿禿的林中,今年曾飛來一隻杜鵑:杜鵑飛到禿林子來,那是不吉利的。
  在春天還沒有裝扮,開花的只有草莓、白頭翁和報春花的時候,我就早早地到這個採伐跡地來尋勝,如今已是第十二個年頭了。這兒的灌木叢,樹木,甚至樹墩子我都十分熟悉,這片荒涼的採伐跡地對我說來是一個花園:每一棵灌木,每一棵小松樹、小雲杉,我都撫愛過,它們都變成了我的,就像是我親手種的一樣,這是我自己的花園。
  我從自己的「花園」回到小溪邊上,看到一件了不得的林中事件:一棵巨大的百年雲杉,被小溪沖刷了樹根,帶著全部新、老球果倒了下來,繁茂的枝條全都壓在小溪上,水流此刻正衝擊著每一根枝條,還一邊流,一邊不斷地互相說著:「早晚……」
  小溪從密林裡流到曠地上,水面在艷陽朗照下開闊了起來。這兒水中躥出了第一朵小黃花,還有像蜂房似的一片青蛙卵,已經相當成熟了,從一顆顆透明體裡可以看到黑黑的蝌蚪。也在這兒的水上,有許多幾乎同跳蚤那樣小的淺藍色的蒼蠅,貼著水面飛一會就落在水中;它們不知從哪兒飛出來,落在這兒的水中,它們的短促的生命,就好像這樣一飛一落。有一隻水生小甲蟲,像銅一樣亮閃閃,在平靜的水上打轉。一隻姬蜂往四面八方亂竄,水面卻紋絲不動。一隻黑星黃粉蝶,又大又鮮艷,在平靜的水上翩翩飛舞。這水灣周圍的小水窪裡長滿了花草,早春柳樹的枝條也已開花,茸茸的像黃毛小雞。
  小溪怎麼樣了呢?一半溪水另覓路徑流向一邊,另一半溪水流向另一邊。也許是在為自己的「早晚」這一信念而進行的搏鬥中,溪水分道揚鑣了:一部分水說,這一條路會早一點兒到達目的地;另一部分水認為另一邊是近路,於是它們分開來了,繞了一個大彎子,彼此之間形成了一個大孤島,然後又重新興奮地匯合到一起,終於明白:對於水來說沒有不同的道路,所有道路早晚都一定會把它帶到大洋。
  我的眼睛得到了愉悅,耳朵裡「早晚」之聲不絕,楊樹和白樺幼芽的樹脂的混合香味撲鼻而來。此情此景我覺得再好也沒有了,我再不必匆匆趕到哪兒去了。我在樹根之間坐了下去,緊靠在樹幹上,舉目望那和煦的太陽,於是,我夢魂縈繞的時刻翩然而至,停了下來,原是大地上最後一名的我,最先進入了百花爭艷的世界。
  我的小溪到達了大洋。
  安榮 譯

  海邊幻想
  瓦.惠特曼
  瓦爾特.惠特曼(1819—1892),美國詩人、散文家。代表作有詩集《草葉集》及自傳體隨筆《規範的日子》等.
  我小時候就有過幻想,有過希望,想寫點什麼,也許是一首詩吧,寫海岸一一那使人產生聯想和起劃分作用的一條線,那接合點,那匯合處,固態與液態緊緊相連之處一一那奇妙而潛伏的某種東西(每一客觀形態最後無疑都要適合主觀精神的)。雖然浩瀚,卻比第一眼看它時更加意味深長,將真實與理想合而為一,真實裡有理想,理想裡有真實。我年輕時和剛成年時在長島,常常去羅卡威的海邊和康尼島的海邊,或是往東遠至漢普頓和蒙托克,一去就是幾個鐘頭、幾天。有一次,去了漢普頓和蒙托克(是在一座燈塔旁邊,就目所能及,一眼望去,四週一無所有,只有大海的動盪).我記得很清楚,有朝一日一定要寫一本描繪這關於液態的、奧妙的主題。結果呢?我記得不是什麼特別的抒情詩、史詩、文學方面的願望,而竟是這海岸成了我寫作的一種看不見的影響,一種作用廣泛的尺度和符契。 (我這裡向年輕的作家們提供一點線索。我也說不準,不過,除了海和岸之外,我也不知不覺地按這同樣的標準對待其他的自然力量一一避免追求用詩去寫它們;太偉大,不宜按一定的格式去處理一一如果我能間接地表現我同它們相遇而且相融了,即便只有一次也已足夠,我就非常心滿意足了一一我和它們是真正地互相吸收了,互相瞭解了。)
  多年來,一種夢想,也可以說是一種圖景時時(有時是問或,不過到時候總會再來)悄悄地出現在我眼前。儘管這是想像,但我確實相信這夢想已大部分進入了我的實際生活一一當然也進入了我的作品,使我的作品成形,給了我的作品以色彩。那不是別的,正是這一片無垠的白黃白黃的沙地;它堅硬,平坦,寬闊;氣勢雄偉的人海永遠不停地向它滾滾打來,緩緩衝激,嘩啦作響,濺起泡沫,像低音鼓咚聲陣陣。這情景,這畫面,多年來一直在我眼前浮現。我有時在夜晚醒來,也能清楚地聽見它,看見它。
  張禹九 譯

  林中風暴
  約.繆爾
  約翰.繆爾(1838—1914).美國作家。主要作品有散文集《加利福尼亞的高山》等。
  山風。如同雨露、陽光和瑞雪,是上蒼對森林如數如期的恩賜,為的是增添它的壯美。他物對森林施威的範圍總是有限,惟獨風的威力無處不在。冬日裡,雪壓枝頭,只修整華蓋;閃電中,雷擊獨木,僅零零散散;山崩時,頃刻間擊倒樹木一片,也只像園丁將一處花床修剪。而風卻吹向每一棵樹木,拂向每一條樹枝、每一片樹葉、每一根皺巴巴的樹幹,從不將誰忘懷。無論是伸展雙臂,屹立在冰封山巔嶙峋峭壁的山松,還是寄居在山中谷地的最卑微、最孤獨的「隱者」,風都將它們找尋來,或溫柔親撫,或扭其腹背、健其體魄,或催發生長,或摧枯拉朽,甚或拔起整株樹木,搬動整個樹林。時而像熟睡的娃娃在樹枝間呢喃,時而像大海般咆哮不歇。鳳護林,林佑風,相濡以沫,盡展無限的美妙與和諧。
  當看到直徑有六英尺粗的一棵棵松樹在山風面前像小草般點頭彎腰,聽到時有巨樹倒下之聲響徹群山,你會驚詫於它們在山風中竟無立身之地,僅有那些最低矮厚密的樹叢才能苟且偷生,原以為巨松一旦成型便牢不可摧。而當風暴平息,眼前又是同一片寧靜的樹林,清新滴翠,安然無恙而又挺拔靜美,你不禁會想:它們自生長之日起經歷了多少世紀的風雨一一雹打幼苗,電擊嫩枝,風雪山崩盡情摧殘一一而經過肆虐風暴洗禮過後,才有如此這般的壯美景象。對大自然林地的肅然起敬,使人忘卻了詛咒她的暴虐山風以及其他隨風暴而來的種種破壞。
  內華達山區森林裡有兩類至死不摧的樹種,那就是位居巔峰的杜松和矮松。它們堅韌彎曲的樹根像鷹爪般牢牢抓住風蝕的巖架,而根根柔軟的繩樣的枝條屈從盤繞,即使勁風也很難吹透。其他的高山針葉樹類一一針松、山松、兩葉松以及鐵杉一一由於生長得緊密,具有頑強的生命力,從不會被風吹得稀疏而遭致毀滅。低地的巨樹,情況也大致如此。具有王者風範的糖松,高聳入二百多英尺高的雲端,似乎很易受風暴侵襲,但它並不枝葉繁茂,而且它長長的水平伸出的枝條在狂風中順從地搖來蕩去,恰似在小溪中浮游的一簇簇水藻,難以被風吹散。而許多地方的冷杉也長在一起,抱成一團。比起內華達山上的其他樹木,黃松(或稱銀松)則較易被風吹倒,因為就其高度而言,它的枝葉過分濃密,而在許多地方這種樹又種植得稀疏,留下的空隙使風暴盡可以長驅直入。並且,因為它們分佈在山脈的低部,在冰封冬日終結之時,冰原開始破裂之際,這裡首先暴露在外。因長期裸露在後冰河期的風化氣候裡,黃松賴以生長的土壤比起山脈上部的新鮮土壤更松碎,更腐爛,這就使樹根較難存身。
  在考察沙斯塔山的森林地帶時,我發現颶風所過之處,遍地是這種松樹,有成千上萬。大大小小,有的被連根拔起,有的被強力擰斷,形成齊刷刷的豁縫,正如雪崩所致一般。不過在內華達山區能造成這種影響的颶鳳卻很少見。當走完一山又一山,考察這些森林時,我們不由自主地相信:它們是地面上最美的事物,全然不顧我們對使之成然的風會抱有何種看法。
  總有令人激動不已的時候:聽那撩撥人心的松濤陣陣,看那樹木(尤其是針葉樹)迎風擺動如波浪翻滾,體味多姿的風的神韻。只有森林才能展現風韻,如此清晰可見,如此廣大,如此感人,連氣派十足的棕櫚或是對極微細的風也能察覺的桫欏也會自歎弗如。高大的紅杉林自有說不出的卓爾不群,令人難忘,而我以為,松樹才是風的最佳演繹者。它們是一團團非凡的舞動的金色針葉,合著曲調,唱著、譜著風之樂,走完它們漫長的世紀之旅。然而在嚴格意義上的高山森林帶裡,難得看見這壯觀的樹之波濤,難得聽見這壯美的樹之交響。魁梧高大的杜松,干圍有時超過它的高度,幾乎和它生長於斯的岩石一樣堅硬;矮松纖細的鞭樣的樹枝在迎風招展間,抖出一道道波紋。但那些最高最細的枝條卻很頑固,即便在最強的風中也不起波紋,它們只作迅速、短暫的振動;而鐵松、山松以及那些最高的兩葉類灌木叢在風暴中卻鄭重其事地鞠躬行禮,姿態優雅大方。不過只有在中低地帶才能看見這種風與林相遇的壯麗景象。
  在內華達,我有幸得見的最美、最精彩的一場風暴發生在一八七四年十二月,是我在考察育巴河支流峽谷時巧遇的。天、地和樹被雨洗刷過後復又變干。這日極其純淨,是加利福尼亞冬日裡難得的一天,溫和宜人,陽光閃耀,到處散發著春天特有的馥郁芬芳的氣息。同時,又因一場令人振奮的風暴即將來臨而愈顯生動。沒像往常那樣宿營在外,我那次恰巧停留在一個朋友家中。而當風暴聲起時,我不失時機地衝進林中欣賞起來。因為在這種時候,大自然總有一些罕見之物呈現給我們,而且比起蜷縮在屋簷下,在林中觀賞並不見得更有生命危險。
  天剛放亮,我已不知不覺四處遊蕩了好一會兒了。金色的陽光灑向群山,照亮了松樹頂,透出一股夏日的氣息,與暴風雨時的狂野形成奇異的對照。一片片似亮綠羽毛的松葉飄在空中,在陽光下忽隱忽現,如鳥兒相互追逐嬉戲。這裡純淨祥和,只有樹葉、成熟的花粉以及星星點點的歐洲蕨與青苔。數小時裡,我不時聽到樹木倒地的聲響:雨水浸潤的泥土鬆軟異常,一些樹倒地時連根拔起;而另一些樹則在從前森林火災留下的疤痕處直接斷開。林子裡樹木形態各異,我琢磨著,樂此不疲。幼小的糖松猶如松鼠尾巴,嬌嫩,輕柔,被風吹得幾乎倒地;而挺拔的老松,在巨大的樹幹經歷了上百次暴風雨的考驗後,依舊在空中搖曳,莊嚴肅穆。在鳳中,它那彎彎的樹枝輕舞著,松針顫抖著,發出清脆的響聲,遮住了如鑽石般刺目的陽光。花旗松張揚地矗立在山頭。小枝下垂像女子飄揚的黑髮,松針一團團簇擁著,閃著灰白的光芒,這一切是那麼壯觀。山谷裡生長著紅樹皮的小樹(一種常綠石楠科小樹或小灌木),它那光滑寬大的葉片朝四面鋪開,陽光照在樹上反射出一片片跳躍的粼光,如同我們常在蕩漾的冰河面上看到的一般。不過,此時最美的、最令人回味的當屬銀松。它那巨大的樹頂足有二百英尺高,像一枝柔韌的黃花屬植物,隨風飄蕩,俯首虔誠地唱著森林聖歌;它那細長而抖動著的葉子長勢密集,像一團燃燒著的白色太陽火焰。有時,大風掃過林子,力大無比,讓最堅強的松樹都連根搖晃。如果你靠在樹幹上,會很明顯地感受到樹身的搖晃。要知道這個時候,大自然正在舉行最高慶典,每一棵參天大樹的每一根纖維都歡躍著興奮不已。
  我繼續在這激情的音樂聲中遊走著,穿過峽谷,從一個山頭到另一個山頭,有時停在岩石背風處躲過狂風,或舉目遠眺,或側耳傾聽。即使莊嚴的森林聖歌唱到最響亮時,我也能準確地辨出雲杉、冷杉、松樹、無葉橡樹的獨特曲調,甚至連腳下枯萎小草在風的吹拂下發出的最輕柔的沙沙聲我也不會忽視。每種植物都在用自己獨特的方式訴說著什麼,吟唱著自己的歌謠,擺出特有的姿勢,盡顯我從來不曾領略的千姿百態。加拿大、卡羅來納、佛羅里達的針葉林裡,樹木彷彿青草葉一樣,長得極為相似,緊挨在一起。一般來說,針葉樹沒有自己的特點。然而,加拿大針葉林裡樹種的數量要比世界上其他任何一片森林都更豐富。在那裡,不僅不同種群存在著明顯差別,而且樹與樹之間也特徵各異。正因為此,山林風雨對這些樹所造成的影響也是千奇百怪難以言表的。
  我在漫長的跋涉中,穿過幾個薄霧籠罩的矮林,雙腳因不停攀爬微微有些酸痛。中午時分,我終於登上了附近最高山脈的頂峰。之後,我腦海裡突閃出一個念頭:如果我爬上其中一棵樹,沒準可以欣賞到更遠的山景,且能更清楚地傾聽到松針發出的音樂般的聲音。爬哪一棵樹呢?這個問題需要慎重考慮,因為有些樹根基不牢,很可能有被風刮倒的危險,也可能在其他樹倒地時受到連累;有些樹因頂部沒有樹枝,且太過粗大,攀爬時會手抓不牢,腿會勾不住;而有些樹因所處位置不利而妨礙遠景的欣賞。仔細考慮掂量後,在一叢像草一樣緊挨著的花旗松中,我挑了棵最高的,因為它周圍的樹彷彿一道防護牆守護著它。雖然這群松樹較其他的樹要年輕得多,但它們每棵都有一百英尺高,頂部柔軟,易彎曲,在風中搖擺時發出聲響,正合我意。習慣了爬樹做植物學研究的我,不費吹灰之力就上了樹梢,但是今天爬樹帶給我的激動快樂是前所未有的。像攀附在蘆葦稈上的一隻食米鳥,我緊貼著樹,感受著身邊的一切:樹頂纖細的枝條在風中猛烈地搖擺著,像湍急的水流,發出陣陣聲響。它們時而彎曲,時而前後擺動,時而一圈圈打著轉,似在尋找難以描述的平衡位置。
  山風掃過,我所在的樹頂與遠處綿延的坡地構成二十至三十度的圓弧,但是我深信這樹的韌性,因為我已經看到其同類受過更殘酷的考驗一一被風刮得幾乎彎折到地面,被暴雪侵襲,卻毫髮未損。在雲杉上我是安全的,我自由地感受著風,在我這最佳位置欣賞著處於激情中的山林。從樹頂看到的風景,無論在什麼天氣都是絕美的。我環視著遠處群山,幽谷,起伏的麥田,感受到陽光波濤般湧向山谷,從一個山脊流向另一個山脊,閃亮的葉子在陣陣風濤中輕擺著。有時,那些反射的光波突然間碎裂成一個個泡沫,互相追逐著,那麼有序,之後它們粘在一起像一個個同心圓弧朝前側著,在山腰處消失得無影無蹤,如同海浪拍打在沙灘上。整個橄欖樹叢在松針反射出的強光下,彷彿覆上了白雪,在漆黑的樹影襯托下愈發顯出了這銀白色的華美。
  除了綽綽的樹影,整大片松林毫無陰翳之氣。相反,儘管已是冬季,顏色還煞是好看。松樹的枝幹呈紫褐色,葉子多數微染了黃色;月桂樹林被風吹過,淡白的樹葉陰面翻捲起來,遠望竟是大塊的灰色;山坡上,時而是熊果樹叢扎眼的赭色,時而是漿果鵑樹皮鮮艷招人的深紅色,時而又是林間空地呈現的一塊一塊的淡紫褐色。
  風聲恢弘地呼應著這極其豐富的光影和律動。裸露的樹幹和枝條奏出深沉的低音,宛如瀑布轟鳴;松針快速緊繃的震顫,其聲忽而尖利,嘶嘶作響,忽而呢喃,輕語如絲;幽谷裡的月桂樹叢,瑟瑟沙沙,樹葉相碰,清脆滴答。所有這些,當你靜心聆聽,都清晰可辨了。
  除了形狀、顏色以及折射光線的方式不同,不同樹木在風中的姿態也各異,僅憑這一點,數里之外,就可辨別其種類了。它們看來全都強壯愜意,似乎在回應暴風最熱烈問候的同時,還在享受其眷顧呢。時下聽到很多關於普世生存競爭的說辭,但是在這裡,看不到通常所說的那種競爭,樹木絲毫不感到危險,也不反對暴風的來臨,而是露出一種難以抑制的喜悅,既遠離狂喜,也遠離恐懼。
  我又在樹上待了幾個小時,時常閉上眼睛,或者傾聽那美妙的樂聲,或者靜靜享受那飄然而過的裊裊芬芳。若在溫潤的雨中,淡香的芽和葉子像茶一樣被浸泡著,樹林的香氣要比此時更濃烈;但在暴風裡,松枝互相碰擦,無數松針不斷摩挲,竟也調出一種醉人的芳香來。除了山林的香源,也有來自遠方的氣息。這場暴風,來自海洋。風掠過腥鹹的海浪,濾過紅杉樹林,穿過蕨類茂盛的峽谷,淌過波浪起伏花兒盛開的海岸山脊,越過金色的平原,爬上紫色的丘陵,帶著沿路採集的各種氣息,吹入這些松林。
  風兒拂過萬物,傳遞著萬物的信息,無論我們能讀懂多少;我們甚至僅憑風中裹挾的氣息,就知道它一路的行蹤了。船員們身居茫茫大海,卻能從陸地吹來的鳳中嗅出花的芳香。海風攜著海草藻類的香氣來到內陸,那裡的人們也會立刻識別,儘管那氣味已經混雜了千種花兒的香氣。舉一個例子。可以說,我在小的時候,就一直聞著蘇格蘭福思灣的海風;後來,我被帶到了威斯康星,在那裡待了十九年,沒有嗅到一絲海的氣息。直到有一次,我獨自一人,靜靜地從密西西比河谷的中部步行到墨西哥灣,進行植物考察。在遠離海岸的佛羅里達,我全神貫注地觀察著四周美麗的熱帶植物,忽然,從蒲葵和旺盛的籐蔓間,我聞到了一絲海風,剎那間,蟄伏已久的許許多多關於海的記憶,被激活並釋放了,我彷彿又回到了在蘇格蘭的童年,而遠離大海的那段歲月則銷聲匿跡了。
  多數人喜歡觀看山澗的溪流,將它們畫在記憶中。但是少有人願意觀看山風,儘管山風遠更美麗壯觀,儘管山風也常如流水一般清晰可見。有時,當冬天的北風順著高地山,席捲過蜿蜒的山頂時,飛揚的雪花會綿延一英里,昭示著風的蹤跡。如此具象的山風,哪怕是最不具想像力的人,也不會視而不見了。而當我們往強風掠過的森林上方看去時,就可能通過風對樹的作用,看出風的形態。遠處,勁風忽而急下,在林上吹起漣漪,忽而狂掃,一路吹彎各坡的松樹。近地,我們看見紛散的羽毛和樹葉,時而平流疾走,時而飛舞盤旋,隨著巨大隆起的氣流扶搖直上,或從漩渦的邊緣脫離,或在火焰般的頂峰跳躍。無論是平滑深邃的、瀑布般傾瀉的,還是盤繞迴旋的,各種氣流吟唱著,圍繞每一棵樹,每一片樹葉,並覆蓋了整個區域,隨著多姿的地貌,明顯地改變著自己的形態,就像山溪順應澗道的特徵一樣。
  順著內華達山脈的山溪,從源泉一直追溯到平原,看著溪水飛跌,濺起白色的水花,看著溪水滑落,似晶瑩的羽衣,看著溪水湍急,在巨石阻擋的峽谷裡呈現灰白並泛起泡沫,看著溪水輕溜,穿過樹林,綿長安靜地流入平原一一在如此詳細瞭解了它們,這些緞帶般覆蓋山地和平原的溪流的語言和形狀之後,我們可以最終聽到它們共唱一首宏大的頌歌,並能以清晰的內心境界去理解它們。但是就連這樣的景觀,與我們可能看到的山林裡暴風的氣流相比,也遠不如後者壯麗,也絲毫不比後者更真實可見。
  樹與人,我們都在這無垠的星河裡共行。但是,在這個暴風的日子以前,在我沒有爬上高樹、感受樹的搖曳以前,我卻從未意識到樹是行者。是的,它們的眾多旅行,並不廣博;但我們自己短短的行程,來去匆匆,比之風動樹搖,又好得到哪裡,還有不及呢!
  風力開始變弱,我下到平地,漫步穿過漸漸平息的樹林。風聲也消退了,我轉頭向東,望著山坡上數不清的林木,它們像一群虔誠的聽眾,一排排由低往高,安靜地矗立著,屏息凝神。落日用琥珀色的光瀰漫著它們,彷彿對它們說:「將我的安寧賜予你們。」
  我凝視著這一幕感人的場景,忘卻了暴風帶來的一切所謂毀滅。這些壯麗的林木,從來沒有顯得如此鮮活、歡快、生機盎然。
  朱新福 譯

  克拉克河谷懷舊
  歐.海明威
  歐內斯特.海明威(1899—1961),美國作家。他的小說《永別了武器》、《喪鐘為誰而鳴》、《老人與海》等都是舉世聞名的傑作。一九五四年獲諾貝爾文學獎。
  夏末,大鱒魚告別了上游的水坑,游到了溪河中央,正要順流而下,到大峽谷的深水裡過冬。因此,九月的頭兩周,正是垂釣的好時節。此地的鱒魚肥壯、滑嫩、亮光光的。幾乎所有的鱒魚都跳著咬鉤。你要是放兩把魚鉤,多半能同時釣著兩尾鱒魚。要在湍急的溪流中擺弄好上了鉤的魚,那技巧就不能是一般的嫻熟。
  夜涼如冰。你若在半夜醒來,會聽見郊狼的嚎聲,白天,你不必過早到溪邊去。一夜的寒風吹徹了溪水,太陽要幾近正午才能照到溪河上。只有到那裡,鱒魚才肯出來捕食。
  上午,你可以騎馬到野外溜躂溜躂;要不,就坐在小屋前,任陽光照在身上,慵懶地遠眺河谷對岸。那兒,飼草割了,草地一片萎黃,在一排顫楊映襯下,平平展展的。這會兒到了秋天,顫楊也黃了。遠方,起伏的群山上,鼠尾草一片銀灰色。
  河的上游,聳立著兩座山峰:引航峰和二指峰。月底,我們可以到那兒去獵山羊。你坐在陽光裡,心裡驚歎著,群山遠遠望去竟有如此端正的形狀:線條清晰,輪廓分明。於是,你記起了遙遠的地方望到的山影。這情景不同於你停車地方的嶙峋的山崖,不同於你跨過的起伏不平的滑巖,也不同於那突出的狹長的石塊。你汗涔涔地從這塊通到山峰後面的石頭上摸行著,不敢朝下邊望一眼,你繞過線條圓滑而規則的山峰,來到一片空地上。下邊,山腰上有一塊綠草茵茵的凹地。一隻老公羊正帶著三隻小公羊在凹地上的野檜林裡吃草。
  老公單一身紫灰,只有臀部是白色的。它抬起頭時,你能看見它頭上的那對犄角又大又厚實。你躺在三里外的一塊背風的岩石後面,用一副蔡斯望遠鏡細細搜尋著這高地上的每一寸風光。當你望著碧油油的野檜叢時,老公羊暴露在你的視線裡的,正是它臀部的那撮白毛。
  這會兒,你坐在小屋前面。你還記得朝山下射去的子彈。小公羊們直起身子,轉過頭來注視著老公羊,等著它站起來。它們看不見高處的你,也沒有嗅出你的氣味。槍聲沒有驚動它們,它們以為只是又滾下去了一塊卵石。
  曾記當年,我們在林溪的源頭蓋了一間木屋。我們每次外出,大灰熊總是撞開了屋門。那年的雪姍姍來遲,這頭熊因此遲遲不肯冬眠。整個秋天,它不是扯開木屋的門,就是毀壞陷阱。它精明絕頂,白天,你斷不會見到它。你還記得,後來,小錘溪溪頭的高地上,來了三頭大灰熊。你聽到木頭斷裂的聲音,以為是母麋在奔跑。跟著,它們出現在眼前,零零碎碎的日影裡,偷偷地、輕悠悠地跑著;下午的太陽照在它們身上,短而硬的鬃毛閃爍著柔和的銀光。
  你記得,秋天,麋鹿叫春的聲音;公牛離你那麼近,它抬頭時,你能看到它藏在密林裡的頭。你聽到了深沉而高亢的叫聲,聽見了山谷那邊的應和聲。你想起了放棄的一隻隻畜生的頭;你沒有朝它們開槍。它們全令你心曠神怡。
  你記得那些初學騎馬的孩子們:不同的馬,不同的騎法。他們是那麼熱愛著這片鄉村。你記得最初踏上這塊土地時的情形。那年,你開著新買的平生第一輛車來這兒,一下待了四個多月;因為,你得等沼澤地上的路凍得結結實實,車子才能開出去。你該沒忘記:一次次的獵狩,一次次的垂釣;該沒忘記烈日下的策馬揚鞭,還有灰濛濛的貨車車廂。在寒意襲人的深秋,你騎著馬,默默地跟在牛群的後面,朝高坡上走去;你發覺,它們像野鹿一樣,既狂蹦亂躥,又溫順恬靜;只是當它們全被聚攏在一起,朝山下低矮的田野趕去的時候,才高聲嘶喊咆哮起來。
  然後,就到了冬天。樹枝上光禿禿的。大雪漫天飛揚,你看不見路;山口濕了,結了一層冰,你照樣在雪地裡踏出一條道兒,不停地挪動著雙腿,朝山下走去。你到了牧場,一邊品嚐著撩人的、熱乎乎的威士忌,一邊在旺烈的爐火旁換上乾淨衣服。鄉村真美。
  松風 譯

  最後的山
  弗.拉塞爾
  弗朗西斯.拉塞爾(1910一1989),美國史學家、傳記作家、文學史家,所著《美國民族的成長》頗負盛名。
  緬因州北部的秋天,黃昏將近,天上零零落落地掛著些許浮雲,一朵一朵的雲影將這山區的景色裝點得格外瑰麗、動人。幾個取著印第安名字的少年營地就坐落在這兒。這裡往東十二英里就是沃多博勒城。從十二歲到十四歲,我年年夏天都來這兒度假一一真是歲月悠悠,往事不忍回首。
  我佇立在一個土坡上,旁邊就是當年的棒球場;右邊是一棵黑色的橡樹,有好幾百歲了。那些年,一到週末,我們常常在它的身旁舉行篝火晚會。八月裡,多少個炙熱燠悶的日子,我站在這個土坡上,透過蓊蓊鬱郁的樹林,遠眺卡姆登丘陵!那景致永遠是那樣迷人,宛若一幅十九世紀凹版畫:質樸的鄉野蜿蜒開去,越山岡、過樹林,直奔聳立在地平線上的巴蒂山。每逢篝火晚會之夜,夕陽剛一西沉,我們便圍聚在橡樹四周。此時,薄暮冥冥中的巴蒂山,影影綽綽,輪廓依稀可辨。
  這些年來,棒球場四周又參參差差地長起了白楊、樺樹和疤疤結結的榿木,遮蔽了眼前的風景。如今,碧藍的穹蒼下,除了高高低低的再生樹冠,什麼也見不著了。天空開始抹上了清冷的冬色。連巴蒂山也消失了。
  溽悶難熬的下午,當微風在清涼漸暮的黃昏裡顫顫悠悠時,我每每站在這棵老橡樹下,舉目凝望,前方的灌木叢和沼澤地盡收眼底;再往前數里,一座小山映入眼簾。這是一座很不起眼的小山。光禿禿的山峰下是一個荒蕪的牧場,牧場上星星點點地生長著野檜樹,裸露的花崗岩點綴其間。然而,數里以外的這座小山卻以某種魔力在吸引著我、召喚著我。我無法移開自己的目光。我心裡明白:假期結束以前,我一定要爬上那座山一一越過牧場,穿過灌木叢,繞過花崗岩,一直向前向前,直到爬上山頂。我一定要這麼幹。我說不清這是為什麼,甚至也沒問過自己。
  但是,要從營地溜走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們早早晚晚的活動全都在領隊的小本本上記著呢。我們必須游泳、划船、打網球或棒球,要不就練習競賽或到野外遠足,再不就做點什麼。無所事事毫無緣由去爬一座山,那可是違反規定,也有悖於「營地精神」。
  每逢週末下午,家長和遊客便蜂擁而至。我們也就不再有那麼多活動,稍許輕鬆輕鬆。正是這樣一個秋高氣爽的週末下午,我溜出了營地,去爬我夢牽魂繞的小山。從嵯峨的橡樹下望去,山峰就在眼前,神秘莫測,充滿誘惑。我順著棒球場的邊沿躲躲閃閃地向前走著。接著,又溜進了一片叢林。
  亂叢林裡,籐蔓纏結,野草叢生,穿行其間,不僅舉步艱難。且無法分清南北東西。我忽而被朽木絆倒,忽而一腳踩進蟻穴,忽而陷入泥淖,忽而受到枯枝阻撓;帶刺的種子設法鑽進我潮濕的鞋子。沒有一絲風影,蚊蟲在耳畔嗡嗚,蒼蠅飛旋著撞來撞去。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挪動著步子,既迷失了方向,也忘記了時間。
  就這般跌跌爬爬地往前趕著,料必至少趕了個把鐘頭,只見一片空地驀然展現在眼前,空地上稀稀拉拉地長著棒樹和楓樹。陽光濾過枝葉灑在地上。我猛然發現前面有一排華美的小屋。那又窄又尖、矗指藍天的屋頂在陽光的照耀下,與扇形木瓦、雲兒似的花樣、尖葉形的圖案相映成趣,把房子裝扮得色彩斑斕,煞是迷人。房子與房子相隔很近,不過一臂之遙。所有的屋子都是空的,沒有一點兒生命的跡象。
  在剛從林中出來的我的眼裡,這片陽光映照的小樹林宛若格林筆下的童話境界;彷彿這個奇異的小村落在一種魔法的籠罩下,沉睡了一百年。我面前的這座黃色小屋,門廊上裝飾著藍色的木格子,不就是一直在等待著漢塞爾和格麗特爾的嗎!林子是這麼靜謐,沒有忽兒風影,就連白楊的葉子也是木然地耷拉著。藍的蜻蜓、綠的蜻蜓滯留半空,凝然不動,更添了幾許似魔似幻的神秘。遠方,一隻小黃鸝在啾啾地吟鳴,應和著催人入夢的蟬聲。除此,便是萬籟無音的死寂。
  我踏上一幢房子的門廊{這是一幢用石竹花裝飾的房子),站在它惟一的窗下朝裡探望。我看到的是再普通不過的情形:屋子裡只有一對椅子、一張桌子、一隻躺椅、一盞油燈;一隻梯子通往閣樓,那是就寢的地方。小樹林真是一個神奇的謎。這些小房子為何會在這兒7為什麼它們空無一人但似乎又得到了很好的關照?誰是它們的主人?看著這些小東西擠在那麼大點的地方,心裡不禁悚然。我倒是期盼著會有某個園丁衝過來,詢問我貿然闖入此地究竟是為什麼。
  我想,那個謎一般的小村落興許是個營地活動場所,只是一年的夏天才用得上幾個星期。對此,我一直未能夠證實。那個下午,我可是毫無久留之意。此時, 日光已經西斜,把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可我的小山仍在前方。我再次鑽進亂叢林子,披荊斬棘,終於到了一條坑坑窪窪的路邊。剛轉過一道彎,就到了山腳。那是我的山,我朝思暮想的山。它坦蕩地沉浸在脈脈斜輝裡。山腳下稀疏的草地一派枯黃,昔日圈圍牧場的石牆早巳坍塌。天鵝絨般的毛縷葉子從卵石間探出頭來。我跨過花崗岩架,踏過草地,踩著麻葉繡球和笑靨花,急匆匆地朝山頂攀去。
  終於,氣喘吁吁地,我站到山頂上。頭頂穹窿,腳下的山堅硬、實在。多少次,我遠遠地凝望,它是那樣地緲緲忽忽,無可企及。此刻,我身在其中。然而,正當我站在山頂的當兒,山開始從我腳下滑走。正前方,幾里林地外邊,我又看見了一座山,一座更高、更長的山;牛群在砍伐過的山坡上悠然地吃草,山頂上樹林蔥蘢。神秘的山,令人神往;但我是絕不會再去攀登遠方的那座山了,縱然登上最後一座山是我久長的渴望,是我心之所向。就在我舉目凝望之時,我便感覺到,它的遠方還有另一座山;巴蒂山外,緬因州外,都會有另一座山。山外有山。即便我走遍天涯海角,隨時隨地都會有另一座山在等著我。於是,我幡然頓悟:人生沒有最後的山。
  松風 譯

  大川之水
  芥川龍之介
  芥川龍之介(l892—1927),日本小說家,新思潮派的代表作家。代表作有《羅生門》、 《鼻子》等小說。
  我出生於大川端附近的一條街上。走出家門,穿過米櫧覆陰、黑牆毗連的橫網小路,便來到立有上百根樁子的河邊,眼前頓時展現一條寬闊的大河。從小學到中學畢業,幾乎天天都望見這條河。那水,那船,那橋,那沙洲,還有那些生於斯長於斯的人,每日忙忙碌碌的生活。盛夏的午後,踩著灼熱的河沙,下河學游泳,不意中河水的氣息撲鼻而來。這種種,現在回憶起來,那份親切似乎與時俱增。
  對那條河,何以如此鍾愛呢?難道說,是那一川暖融融的濁水,引起無限的懷念之情?就連自己也有點兒說不清。反正,往昔每見大川之水,便會莫名地想流淚,生起一種難以言表的慰安與寂寥。我的心緒,好似遠離寄身的世界,沉浸在親切的思慕與懷戀的天地之中。懷著這樣的心境,為能咂摸這一慰安與寂寥的況味,才尤愛大川之水。
  那銀灰色的霧靄,綠油油的河水,隱隱然有如一聲長歎的汽笛聲,以及運煤船上茶褐色的三角帆一一一切的一切,都會引起不絕如縷的哀愁。河上風光如許,使自己那顆童稚的心,宛如岸邊的柳葉,顫動不已。
  三年來,位於郊外雜樹林內濃陰覆蓋的書齋裡,我陶然於平靜的讀書三味。儘管如此,我仍不能忘情於大川之水,一個月裡總要去眺望三兩次。書齋寂寂,卻不斷予人情思的亢奮與激烈。而那大川的水色,似動非動,似淌非淌,自能融化自家一顆淒動不寧的心,彷彿羈旅歸來的香客,終於踏上故土一樣,既有幾分陌生,又感到舒暢和親切。因為有了大川之水,自己的情感,才得以恢復本來的純淨。
  不知有過多少次,見綠水之濱的洋槐,在初夏和風的吹拂中,白花紛紛地凋落。不知有過多少次,在多霧的十一月的夜半,聽見群鳥在幽暗的河面瑟瑟地啼叫。所見所聞的這一切,無不使我對大川增加新的眷戀。如同少年的心,像夏日河面上黑蜻蜓的翅羽一般易於振動,不由得要睜大一雙驚異的眸子。尤當夜裡,在撒網後的漁船上,依傍船舷,凝視黑幽幽妁大河無聲地流淌,感受到飄散在夜空與水氣中的「死亡」氣息,自己是何等的孤單無助,受著寂寞的煎迫。
  每當遙望大川的流水,不禁想起鄧南遮的心情,他對意大利水都威尼斯的風光,傾注了滿腔熱情:在教堂的晚鐘和天鵝的啼聲裡,威尼斯沐浴著夕陽,露台上盛開的玫瑰和百合,在水光月影之下,顯得蒼白而青幽;宛如黑色柩車的公渡拉遊艇,從一個橋頭駛向另一個橋頭,猶如駛入了夢境。於我彷彿是一個新發現,引起深切的共鳴。
  受大川之永撫育的沿岸街區,對我說來,都是難以忘懷、備感親切的。從吾妻橋的下流數去,有駒形、並木、藏前、代地、柳橋,以及多用的藥師寺前、梅堀,直到橫網的岸邊一一這些地方,無一不令我留戀。人走到那裡,耳中想必會聽到大川之水汩汩南去的細響。那親切的水聲,從陽光普照的一幢幢倉房的白牆之間傳來,從光線黝暗的木格子門的房屋之間傳來,或從那銀芽初萌的柳樹與洋槐的林陰之間傳來。綠水悠悠、波光粼粼的大川,好似一塊打磨平滑的玻璃板。哦,好親切的水聲呀!你像在絮絮低語,又好似撒潑使性兒。河水綠得像搾出的草汁,不分晝夜,沖洗著兩岸的石堤、班女1也罷,業平2也罷,武藏野3的往昔我並不清楚,但遠自江戶時期淨琉璃的眾多作者,近至河竹默阿彌4輩,在他們的風俗戲裡,為了著力營造殺人場面的氣氛,配合淺草寺鐘聲的,常用的道具,就是大川那淒涼的水聲。十六夜與清心雙雙投河的時候,源之丞對女乞丐阿古與一見鍾情的時候,或是補鍋匠松五郎5挑著擔子走過兩國橋的時候,大川之水如同今天一樣,在客棧前的渡口,在岸邊的青蘆和小舟的舷旁,源源流過,喃喃細語。
  尤其是,聽水聲最有情味的地方,恐怕莫過於在渡船上了。倘如我沒有記錯,從吾妻橋到新大橋之間,原有五個渡口。其中,駒形、富士見和安宅三個渡口,不知何時,已相繼荒廢了。如今只剩下從一橋到濱叮、御藏橋到須賀叮這兩個渡口還同往昔一樣,保留了下來。同我兒時相比,河流業已改道,原先蘆荻繁茂的點點沙洲,已消失殆盡,不留一點蹤跡。惟有這兩個渡口,依樣的淺底小舟,依樣的船頭上站著老渡工,每日不知要橫渡幾次這一川綠水,水綠得像岸邊的柳葉。我時常無事也去乘乘這渡船。隨著水波的蕩漾,恍如置身搖籃裡那麼愜意。特別是天時愈晚,愈能深味到船上那種寂寥與慰藉的情致一一低低的船舷外,便是柔滑的綠水,如青銅一般泛出凝重的光。寬闊的河面。一覽無餘,直到新大橋遠遠橫在前面好像要攔住去處。暮色中,兩岸人家是一色的灰濛濛,只有映在紙拉門上的昏昏燈火,在霧靄中浮現。漲潮時分,難得有一兩隻大舢板,半掛著灰不溜秋的風帆,溯流而上,而且船上悄無聲息,連有無舵工都不清楚。面對這靜靜的船帆,嗅著綠波緩流的水味,我總是無言以對,那種感觸,就像讀霍夫曼斯塔爾6的《往事》詩一樣,有種無可名狀的淒涼寂寞。尤其是我不能不覺察到,自家心中情緒之流的低吟淺唱,已與霧靄之下悠悠大川之水,交相共鳴,合成一個旋律。
  然而,使我著迷的,不單是大川的水聲。依我說,大川之水,還別具一種別處難見的柔滑而溫文的光彩。
  拿海水來說,色如碧玉,綠得過於濃重。而大川上游,那兒根本分不出潮漲潮落,翡翠般的水色又嫌太輕太淡。惟有流經平原的大川之水,融進了淡水和潮水,在清冷的綠色中,糅雜著混濁與溫暖的黃色。似乎有種通人性的親切感和人情味。就這個意義上而言,大川處處顯得有情有義,令人眷戀不已。尤其流經的多為赭紅黏土的關東平原,又靜靜地穿過「東京」這座大都會,所以,儘管水色混濁,波紋迭起,像個難伺候、愛抱怨的猶太老頭,可是畢竟予人以莊重沉穩、親切舒適的感覺。況且,雖說同樣是流經城市,或許因為大川同神秘之極的「大海」不斷流通的緣故吧,所以,絕沒有用以溝通河流的人工渠水那麼暗淡,那麼昏沉。使人覺得,大川總是那麼生氣勃勃,奔流不息。然而,大川奔流的前方,是無極無終、不可思議的「永恆」。在吾妻橋、廄橋和兩國橋之間,水綠得如香油一般,浸著花崗岩和磚砌的巨大橋墩,那份歡快自是不用提的了。河岸近處,水光映照著客棧門前白色的紙罩方燈,映照著銀葉翩翩的柳樹。過午,雖說水閘攔截,河水依舊在幽幽的三弦聲中、在溫馨的時光中流過。在紅芙蓉花中,水流一面低聲愁歎,一面因膽怯的鴨兒拍羽振翅而攪戚紛亂一片,閃爍著瀲灩的水光,悄沒聲兒的,又從無人的廚房下面流過。那凝重的水色,涵蘊著無可形容的脈脈溫情。再譬如說,兩國橋、新大橋、永代橋,越接近河口,河水越明顯地交匯著暖潮的深藍色。在充滿噪音和煙塵的空氣下,河面如同洋鐵皮,將太陽光反射得燦爛輝煌,一面無精打采地搖蕩著運煤的駁船和白漆脫落的老式汽船。然而,大自然的呼吸與人的呼吸,已經融為一體,不知不覺間化為都會水色中那一團溫暖,而這是輕易不會消失的。
  尤其是日暮時分,河面上水氣瀰漫,暝色漸次四合,夕天落照之中的一川河水,那色調簡直絕妙無比。我獨自一人,靠著船舷,閒閒望著暮靄沉沉的水面,水色蒼黑的彼岸,在一幢幢黑黝黝的房屋上空,只見一輪又大又紅的月亮正在升起。我不由得潸然淚下,這恐怕是我永生也不會忘懷的「所有的城市,都有其固有的氣味。佛羅倫薩的氣味,就是伊利斯的白花、塵埃、霧靄和古代繪畫上清漆的混合味兒」 (梅列日科夫斯基7)。倘有人問我「東京」的氣味是什麼,我會毫不猶豫地說,是大川之水的氣味。那不獨是水的氣味,還有大川的水色,大川的水聲,也無疑是我所鍾愛的東京的色彩,東京的聲音。因為有大川之水.我才愛「東京」;因為有「東京」,我才愛「生活」。
  嗣後,聽說「一橋渡口」廢棄了。「御藏橋渡口」的廢棄,恐怕也力時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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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日本古典戲劇「能」劇《班女》的女主角。
  2即在原業平(825—880),平安朝初期的和歌詩人。
  3地名,關東平原的一部分,現指東京都中部市區,包括吉祥寺及周邊衛星城。
  4河竹默阿彌(l816一1893),歌舞伎劇作家。
  5十六夜與清心,源之丞與阿古與,以及松五郎。分別為河竹默阿彌的歌舞伎張本《十六夜清心》,《阿古與源之丞》、《補鍋匠松五郎》中的主角。
  6霍夫曼斯塔爾(1874一l929),奧地利詩人、劇作家,象徵主義與新浪漫主義的代表作家。
  7梅列日科夫斯基(1865一1941),俄國作家、文學評論家。伊利斯為希臘神話中的彩虹女神。
  高慧勤 譯

  山戀
  立松和平
  立松和平(1947一 ),日本小說家。主要作品有《給我指出方向》、《白鐵皮的北迴歸線》、《遠雷》等。
  我來到人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山。那座山叫男人山。雖然我家的周圍有足尾連山、高原山、那須山,但從我家向前看,只能看到日光的男人山。
  四季的交替,我是從山色的變化知道的。當山頂變成了銀白色,而且這銀白色不斷向下蔓延時,冬天到來了,寒氣漸漸來到了我的身邊。
  春天,大地充滿了勃勃生機,但山還是一片白色,冬天依然頑固地盤踞在山頂,遲遲不願離去。這時候還不能算是真正的春天。只有山下的積雪融化,顯露出褐色的山體,綠色緩緩攀上山頂,春天才真正到來了。
  對於我來說,悠悠歲月,就是山色的演變。
  不知為什麼,有時我覺得山近在咫尺,伸手可及。這種感覺多出現在冬天,山嶽有一種陽剛之氣,而天空碧澄,一塵不染,距離感驟然飄散。
  我在看山時,山也在看我。或許在海邊長大的人也有這種感覺吧?你在觀察大海時,海也在觀察你。我覺得故鄉的風景,也像人一樣,是有靈性的。
  我第一次看到海是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剛剛七歲。夏天,我們到了離宇都宮市最近的大洗海濱。當時的歡呼雀躍,至今仍歷歷在目。海的風光和山的景色是大不相同的。
  從那以後,我常常上山下海,體會山海的不同。
  山是沉默的。當我背著重重的行囊,像苦行僧一樣默默地走著,就進入了自我反思的狀態。敞開心靈的門窗,天真地自問自答,苦苦思索。有時豁然開明,有時山窮水盡,有時高深莫測。
  山裡人一般都沉默寡言,從不大聲說話。獵人們怕聲音嚇跑了動物,更怕驚動了山神,所以少言寡語,保持緘默。
  山是寂靜的。如果沒有風,沒有流水,山裡是無聲的世界。
  海是喧鬧的。雖然有時風平浪靜,湛藍幽深,但裡面有海流,有生物,一刻也不平靜。
  海是開放的、躁動的。在海中可以游泳、潛水、釣魚,豐富多彩,其樂無窮。在海水中嬉戲與登山大相逕庭。登山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動作機械單調。
  海是富有的。雖然山裡春天有野菜,秋天有蘑菇,但遠不及大海一年四季都有豐饒的水產。
  海是快樂的,山是苦悶的。對於人生來說,苦悶和快樂哪個是幸福,可能很難簡單地下結論。
  這完全是我個人的體驗,甚至可謂之偏執的山海論,可能有不少人是不贊成的,但我並不是愛山而貶海,實際上我愛山也愛海。
  我在小學時就登遍了宇都宮市周圍的山。中學時上了日光、那須的山。我覺得山也是海。山的水是空氣,山的波濤是森林。山山相連,連綿不斷,就是無邊無際的大海。
  海中有冥府,山裡也有九泉。到日光、足尾修行的人,就是把山裡當做冥府。有人信仰那須山中的湯屏山,身著素裝進山朝拜。白衣就是壽衣呀!他們在人世時就想看一看自己死後的歸宿。自古以來,進山修行與登山運動完全是兩回事。
  櫪木被海一樣的山巒包圍著。東是八溝山,北是那須山、雞頂山,西是日光山、足尾山。每座山上都有修驗道、古剎。實際上山裡是他們精神的故鄉。
  對於日光山、那須山,不僅是我,櫪木縣人都懷著一種特殊的感情。小時候,兒童會、町之會、畢業旅行、家庭旅行,幾乎都是去這兩座山,不知去過了多少次。春暖花開時,盛夏酷暑時,紅葉如丹時,白雪皚皚時,一年四季,都要上山。
  登山時,內心有一種宗教的莊嚴感,好像把自己的歷史鐫刻在起伏的山嶺上。人死後誰也不知道自己的去向,只能大致看一看而已。
  日光、那須的山中,是死者靈魂聚集的地方。人都難免一死,最終都要到那裡去。在這種深層的心理活動驅使下,從孩提時代起,人們就總進山。
  人死後都想去一個美好的地方,在那裡不知道要生活多久?日光、那須景色秀麗,四季分明,無疑是靈魂最理想的歸宿地。
  這是我一一一個看著山長大的人的心情。我的生命可能就是從山裡來的。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我看見山就激動,就覺得心曠神怡。我無法在看不見山的地方生活。當我身處高樓大廈林立的東京中心時,就坐臥不安,六神無主。
  如果在我頭腦清醒時就能明確知道自己的死期,我會回到故鄉,像我來到這個世界時一樣,望著山閉上眼睛。在山林中死去是幸福的。我生於山,死後也想回歸山林。真的,我希望這樣。
  望著山而生者與望著海而生者是不同的,這就叫宿命。
  生在櫪木,這是命中注定的,不是我自己的選擇,但想擺脫這種命運的安排是枉費心機的,所以我應當為自己的命運而感到高興。
  陳喜儒 譯

  聆聽自然

  這些狡猾的小傢伙!它們明明知道人不能用語言描繪出它們那招人喜歡的美貌來--它們在笑呢!
  我尊敬地摘下帽子,對它們說:「你們太可愛了!謝謝你們給我的光榮.不過我今天沒有時間。以後,也許……」

  觀風
  羅.阿斯克姆
  羅傑.阿斯克姆(1515一1568),英國人文主義者、學者。有《神射手》、《書札》等散文作品。
  觀風,一個人要用眼睛來看,那是不可能的,因為風的屬性如此虛無而又縹緲;不過有一回我卻得到這種親身體驗,那是四年前大雪飄落的時分。我騎馬經過窪地上段通向市鎮橋的大路,這條路過去是徒步旅行的人走出來的。兩旁的田野一望無際,積雪盈尺;前一天夜間凝結起薄薄的霜凍,所以地面的積雪變硬結冰了。早晨陽光普照,燦爛明媚,朔風在空中呼嘯,一年到了這個季候,已是凜冽侵骨了。馬蹄陣陣踏過,大路上的積雪就鬆散開來,於是風吹雪飄,席捲而起,一片片滑落在田野裡,徹夜霜寒地凍,田野也變硬結冰了,因此那一天風雪飛舞,我才有可能把風的屬性看得清清楚楚。而且我懷著十分喜悅快樂的心情把它銘記在心,如今我更是記憶猶新。時而風吹過去不到咫尺之遙,極目遠眺,可以看見風吹雪花所到之處;時而雪花一次就飄過半邊田野。有時雪花柔緩瀉落,不一會兒便會激揚飄舞,令人目不暇接。而此時的情景我也有所感知,風過如縷,而非瀰漫天地。原來我竟看到離我二十來步的一股寒風迎面襲來,然後相距四十來步的雪花沒有動靜。但是,地面積雪越來越多之後,又有一縷雪花,就在同一時刻,同樣地席捲而起,不過疏密相間。一縷雪花靜止不動,另一縷則疾飛而過,時而越來越快,時而越來越慢,時而漸漸變大,時而漸漸變小,縱目望去盡入眼簾。飛雪不是劈面而來,而是忽而曲曲彎彎,忽而散漫交錯,忽而團團旋轉。有時積雪吹向空中,地面一無所遺,不過片刻又會籠蓋大地,彷彿根本沒有起風一般,旋即雪花又會飄揚飛舞。
  令人歎為觀止的是,兩股飄然而來的雪花一起飛揚,一股由西向東,一股北來東去。藉著飄雪,我看見兩股風流,交叉重疊,就像是在兩條大路上似的。再一次,我竟聽見空氣中風聲吹過,地面一切毫無動靜。當我騎到萬籟俱寂之處,離我相隔不遠的地方積雪竟是無比奇妙地向風披靡。這番體驗使我更為讚歎風的屬性,而不只是使我對風的知識有所瞭解;不過我也由此懂得了風中的人們打獵時失去距離不足為奇,因為風向變幻不定,視線便轉向四面八方。
  楊自伍 譯

  開闊的天空
  約.拉斯金
  約翰.拉斯金(1819一1900),英國藝術評論家和散文家。代表作有《近代畫家》、 《芝麻與百合》等。
  對於天空,人們的認識實在太少,這簡直是一件咄咄怪事。天空是大自然的傑作之一,大自然為了創造它所花費的精力多於她為創造其他一切所花費的精力,其目的顯然是為了取悅於人,向人們傳遞信息,給人以啟迪,然而在這方面我們對她卻很少注意。就她的大部分其他傑作而言,每一個組成部分除了取悅於人外,還能滿足更實質的或主要的目的;至於那些不能滿足這個目的的,為數畢竟不多。不過,據我所知,倘若三五天內藍空有一次被醜惡的大片黑色雨雲所覆蓋,萬物都被滋潤了,因而所有的一切又呈現藍色,直到下一次被蒙上一層能帶來露水的晨霧或暮靄。不過,在我們一生中,大自然並非如此;它無時不展現一幕又一幕景色,一幅又一幅圖畫,一種又一種壯觀,而且沒有一刻不按照精美的、永恆的、最完善的原則在運動,使我們確信這一切都是為了我們,旨在使我們獲得永恆的快樂。任何人,無論在什麼地方,距離名勝或美景多近,都不能永遠享有這一切。地球上的美景只能為少數人感知和察覺;誰也休想時刻在其中生活;誰要是時刻生活在其中,那麼,他的存在便要破壞這些優美的景色,而他本人也不可能再感知美景的存在;但天空不同,它是為所有的人存在的;天空雖然明朗,但還不至於太明亮耀眼,使得人間難以為炊。   它所有的作用都是為了給人以永恆的慰藉,促進入的快樂,使人心境平靜,清除人們內心的塵埃和廢物。它時而溫文,時而任性,時而可怕,無論何時都存在著差別;它的感情近乎常人;它的溫柔近平心靈;它的博大近乎神明;它呼喚我們內在的那個初生之物,毫不隱晦;而對那些終有一死的,它給予的懲戒或祝福也是必要的,前者與後者是等同的。然而除非它與我們的物感有關,否則,我們絕不至於對它注意,把它當做我們思考的課題。有些因素使得它能更清楚地向我們傳遞信息,甚於向野獸傳遞信息;另一些因素能證明老天爺有意讓我們從蒼穹獲得的東西,多於我們從我們與野果、蜥蜴共享的陽光雨露那兒獲得的東西;對所有這些因素,我們認為僅僅是一連串沒有意義的、單調的、偶然的東西;認為它們太普遍,太無益,不值得我們予以瞬間的關注,投去讚美的一瞥。當我們感到無比懶散、平淡無味,視天空為我們僅居末位的消遣時,我們談論天空哪一種現象呢?有人說,下了雨;有人說,刮了風;也有人說,天氣暖和了。在這一群聊天者當中,誰能告訴我,昨日下午給地平線鑲了一道邊的那些雪白的、綿延不斷的人群山是什麼形狀,它們的懸崖峭壁怎麼樣?誰看見從南面射來的長而窄的陽光照耀群山之巔,一直照到它們化為藍色的煙雨呢?誰看見昨日陽光隱退、夜色來臨後,那一片片死沉沉的雲迎風起舞,像枯枝敗葉一樣被西風席捲而去呢?上述景像已經過去,自己不曾看見,自然談不上後悔;倘若這種淡漠感情可以擺脫,哪怕只是一瞬間,也應視為突出於一般的或不尋常的情事而加以珍惜;至於壯麗,它至高無上的特性之所以廣為領略,不在於大自然能量的廣博而強烈的表現;也不在於冰雹撞擊,發出丁丁噹噹的聲音;更不在於旋風的席捲。神既不存在於地震之中,也不存在於雷火之中;他只存在於平靜的細語中。上述這些僅僅是大自然低級遲鈍的功能;它們只能通過黑色和閃電去安排。莊嚴、深邃、沉靜、不突出的情事,當它們緩慢地靜悄悄地演變時,其中就寄寓著我們察見之前必須探索的、我們理解之前必須熱愛的東西;寄寓著天使每天為我們創造的,但又不斷變化的東西;寄寓著永不短缺、永不重複、需要時刻求索而又只能獲得一次的東西。惟有通過這一切才能獲得獻身的教益和美的祝福。所有這些都是懷著崇高目的的藝術家必須探求的;藝術家也只有與這一切相結合才可能產生自己的理想。對這一切,普通的觀察家往往很少注意,因此,我確實相信不關心藝術的普通人對天空的認識大部分都來自圖畫,而不是來自現實;在談雲的時候,倘若我們研究一下大多數受教育者心目中雲的概念,我們不難發現他們這些概念都是由老資格的藝術大師對藍白兩色的追憶構成的。
  劉坤尊 譯

  林鳥
  威.亨.赫德遜
  威廉.亨利.赫德遜(1841—1922),英國散文家。主要作品有《紫色的土地》、《綠屋》、《牧羊人的生涯》等。
  相當一段時間以來,我一直在攀登一座低矮寬闊的平頂小山; 當我撥開灌叢,又出現在空地時,我已經上了一片平坦高地,一片四望空曠,到處石楠與零星荊豆雜生的地方,其間也有幾處稠密的冷杉樺木之類。在我面前以及高地的兩側,彌望儘是一帶廣野。那地畝田壟時有中斷,惟獨那驚人的青蔥翠綠則迄無中斷,這點顯然與新近降雨豐沛有關。依我看來,南德文郡1里的綠色實在未免過多,另外那色調的柔和與亮度也到處過趨單一。在眼睛飽饜這種景色之後,山頂上那些棕褐刺目的稀疏草木反而有爽心怡目之感。這塊石楠地宛如一片綠洲與趨避之地;我在那裡漫步許久,一直弄得腿腳淋濕;然後我又坐下來等腳曬乾,就這樣我在這裡愉快地度過了幾個小時,高興的是這裡再沒有人前來打攪。不過鳥類友伴並不缺乏。路邊叢薄間一隻雄雉的鳴叫似乎已在警告我說我已闖入了禁獵地帶。或許這裡的禁獵並不嚴格,因力我便看到我所熟識的食腐肉烏鴉出來為它的幼雛覓食。它在樹上稍停了停,接著掠我而過,便不見了。在這目前季節,亦即在初夏時期,當飛起時,它是很容易同它的近親白嘴鴨分別清楚的。前者在出來巡劫時,它在空中的滑翔流暢而迅速,並不斷地改變著方向,時而貼近地面,繼而又升騰得很高,但一般保持著約與樹齊的高度。它的滑翔與轉彎動作略與鯡魚鷗相似,只是滑翔時翅膀挺得直直,那長長的翎翮尖端呈現一稍稍上翹的曲線。但最主要的區別還在飛行時的頭部姿勢。至於白嘴鴨,則像蒼鷺與鶴那樣,總是把它的利喙筆直地伸向前面。它飛時方向明確,毫不猶豫;它簡直可說是跟著它自己的鼻子尖跑,既不左顧,也不右盼。而那尋覓肉食的烏鴉則不停地轉動著它的頭部,好像只海鷗或獵兔狗那樣,忽而這邊,忽而那邊,彷彿在對地面進行徹底搜查,或集中其視力於某個模糊難辨的事物。
  這裡不僅有烏鴉:我從羊齒叢中走出時,一隻喜鵲正在嘰喳叫著,只是拒不露面;過了一會兒,一隻桂鳥又對著我啼叫起來,那叫法在鳥中實在夠得上十分獨特。對於這聒噪不已的警告與咒罵裡所流露的一腔憤激,對於這位受驚的孤客在駭睹其他生物侵入其林中淨地時胸頭盛怒的這種猝然勃發,我有時倒也能深表同情。
  這個地方的小鳥實在不少,彷彿此地的荒蕪和貧瘠對它們也有著某種吸引力量。各類山雀、各類鳴禽、雲雀以及鴛鳥正在飛來跑去,到處遨遊,並各自吐弄著不同的佳音,這些時而來自樹端,時而來自地上,時而逼近,時而遙遠;但是隨著放歌者的或遠或近,鳴聲上下,也給那聲音帶來不同的特質,因而所產生的效果真是千聲萬籟,嗡然大觀。只有峋鴨總是停留在一個地方或保持著一種姿勢,另外每次開口唱時,也總是重複著一個調子不變。儘管如此,這種鳥的鳴叫也並不如人們所說的那般單調。
  不久之後,我有了更有趣的鳥來聽了一一紅尾。一隻雌的飛下地面,離我不到十五碼遠;它的伴侶追隨其後,接著落在一個枯枝上面,而就這樣一個膽怯易驚、生性好動的小東西說,它停留的時間可不算短。它週身羽毛豐滿,一動不動地待在熠熠的陽光之下,非常惹人注目,可說是英國禽羽族中心情最歡快、樣子也最帶異國色彩的了。過了一晌,它離開這裡,飛向附近一棵樹上,於是囀喉歌唱起來;這之後一連半個小時,我始終凝神傾聽著它那每過一陣便重複一番的短促曲調一一這是一種從來沒有為人很好描寫過的特別歌唱。「多練使藝術完美」這句格言是不適用於鳥類的歌唱藝術的;因力即以紅尾來說。雖然出身於有名的音樂家族,而且歌喉的天賦也極不錯,卻並不曾因為多練而臻於完美境地。它的歌聲之所以有趣不僅因為它的性質特別,也還因為它的出奇糟糕。一位著名的鳥類學家曾經說過,鳥類一般靠兩種辦法來討人喜歡,一靠歌喉,二靠羽毛;多數鳥類都是非此即彼,不出這兩種途徑;另外,長於歌而短於色的族類一旦變得羽毛美艷之後,勢必要引起其歌藝的墮落。他這裡即是指的紅尾而言。但可惜的是,出乎這條規律的例外實在未免太多。例如,即以我們英國島上的一個鳥族一一鶯類來說,那些羽毛平常的往往也音調不佳,而那些羽毛最艷麗的又偏偏都是歌唱妙手一一例如金翅雀、鶸鳥、金雀、紅雀,等等。但是要人長時間地去聽一隻紅尾,哪怕再多的紅尾,而不產生厭煩,卻是不可能的,因為它那曲調最多也不過是一闋歌曲的幾聲前奏一一那裡面所預示的東西根本未能表達出來;也許在遙遠的古代時候它曾一度是個幽美繁富、極具變化的歌唱好手,但如今所殘留下來的只不過是當年妙曲的一些零星片段而已。它一開始時滴瀝溜轉的幾個音符往往是極動聽的,人們的注意力登時被它吸了去。這包括兩種聲音,但都很美一一即那純淨瀏亮、有如泉湧的知更雀式的音調,以及更加柔美和富於表情的燕子式的音調。但是一切也即此為止;那歌還沒怎麼唱出來便已結束,或者「垮去」;因為多數情形是,這個純淨優美的開始曲不久便被繼之而來的一連串稀奇古怪的咕咕唧唧以及破碎不成片段的夾七雜八的混亂聲音所弄壞,而且聲響又極微弱,數碼之外。便聽不見。另外,奇怪的是,這些細碎音調最後不僅在這種鳥的不同成員身上很不一致,而且在力度、性質與頻率上也很不一致。有的不過單純一聲微弱的鳴嘯而已,有的則連續發至六七甚至十來聲清晰音響。但整個來說,這些聲音的吐放總給人以顯然吃力之感,彷彿這種鳥只是在鼓其如簧之舌硬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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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南德文郡.英國西南部郡名。
  高健 譯

  又聞棕柳鶯聲
  威.亨.赫德遜
  威廉.亨利.赫德遜(184l一1922),英國散文家。主要作品有《紫色的土地》、《綠屋》、《牧羊人的生涯》等。
  四月末一個溫暖燦爛的早晨,我對一個小小的玲瓏小湖,或者說是五六英畝大小的清池,做了一番尋勝探幽。清池是我在幾個星期前發現的,藏在地面凹陷之處,四周環繞著絢爛的金雀花、黑莓和梨山楂灌木叢。灌木叢間的潮濕地上,處處是一大簇一大簇去年死掉的和枯萎的沼澤衰草一一一個潮濕但富於野趣的、寂寥的地方,而一個愛好孤獨的人無須害怕有人類闖進來,也不用擔心沼澤高地的猴子會溜躂過來。到達池邊時,我又驚又喜地發現,半邊水面上佈滿了茂盛的剛開花的睡草。奇特別緻的、分成三個裂片的葉子,形如鷿鷈的腳趾,還沒有長大,花梗密集如田里的麥子,頂上綴著纍纍的錐形花蕾,作奶白和玫瑰紅色,像一串串繡線菊草,穗狀花序的下端,是單獨盛開的、雪白如棉的花朵一一我們的新奇而美麗的水生火絨草。
  一叢蒼老的錯節盤繞的濕地赤楊,樹幹形如喬木,生長在池水的邊緣。不久,我就找到了一個「安樂椅」一一一條低低的懸空橫在水面上的粗大樹枝,歇息了好半晌,欣賞著那令人喜出望外的罕有的美麗景色。
  棕柳鶯是高沼地帶的常見歌手,現在多起來了,這兒比英國其他地方更多;有兩三隻正在離我腦袋幾英尺遠的赤楊樹葉間掠過,至少有十多隻在聽得見的地方鳴囀,或遠或近地喈喈而鳴,它們的聲音在這僻靜之處聽起來響亮得出奇。聽著這不絕於耳的啼鳴,使我想起了沃德.福勒的話:怡人的季節給人帶來新的生機和希望;而棕柳鶯嘹亮的歌聲又給這話添上了一個有力的證明。我竭力追憶整段文字,我對自己說,為了充分進入作者所表達的感情,知道作者不可移易的確切措辭有時是必不可少的。記不起確切的措辭了,我就重新諦聽鳥聲,靜觀面前一片紅色和奶白色的穗狀花序,然後再看看它後面大塊大塊的火紅色的荊豆花,以及其他草木。我正設法讓我的注意力滯留在這些外界景物上,毅然決然地堵住我內心的一種無法忍受的悲哀的思想;在這樣寂靜的地方,這種思想使我驚訝。毫無疑問,我說,這草木青翠、花開爛漫的春天,這荊豆花的芳香,這天空的無垠蔚藍,赤楊樹裡我這翎毛鄰居的鈴聲般的鳴囀,它飛來掠去,輕盈飄忽,像赤楊的在風中飄動的葉子一一毫無疑問,凡此都足以使我心滿意足,這種空虛和徒然的悲哀,可沒有存在的餘地,大自然也沒有什麼東西可喚起這種聯想!這種悲哀的思想竟在這片茫茫荒野上找到了我一一在這一人們可能來此自行解脫其「自我」之地一一他已經在無意中獲得的第二個自我一一以求像樹木和野獸一樣,超出人類生活的悲哀氣氛及其永恆的悲劇!一種徒勞的努力和一個沒有結果的思想,因為我所謀求逃避的東西來自大自然本身,來自每種看得見的事物;每一片樹葉,每一朵花,每一張葉片,都在高談闊論它,而陽光本身,給萬物帶來生命和輝煌的陽光,也被它轉化成為黑暗了。
  吳巖 譯

  鳥啼
  戴.赫.勞倫斯
  戴.赫.勞倫斯(1885—1930),英國小說家、詩人、散文家。主要作品有《兒子與情人》、《戀愛中的女人》等。
  嚴寒持續了好幾個星期,鳥兒很快地死去了。田間灌木籬下每一個地方,橫陳著田鳧、椋鳥、畫眉、鶇和數不清的腐鳥的血衣,鳥兒的肉已被隱秘的老饕吃淨了。
  爾後,突然間,一個清晨,變化出現了。風刮到了南方,海上飄來了溫暖和慰藉。午後,太陽露出了幾星光亮,鴿子開始不問斷地緩慢而笨拙地咕咕叫。鴿子叫著,儘管帶著勞作的聲息,卻仍像在受著冬天的日浴。不僅如此,整個下午,它們都繼續著這種聲音,在平和的天空下,在冰霜從路面上完全融化之前。晚上,風柔順地吹著,但仍有零落的霜聚集在堅硬的土地上。之後是黃昏的日暮,從河床的薔薇棘叢中,開始傳出野鳥微弱的啼鳴。
  這在嚴寒的靜穆之後,令人驚慌,甚至使人駭異了。當大地還散佈著厚厚的一層支離的鳥屍之時,它們怎麼會突然歌唱起來?從夜色中浮起的隱約而清越的聲音,使人的靈魂驟變,幾乎充滿了恐懼。當大地仍在束縛中時,那小小的清越之聲怎麼能在這樣柔弱的空氣中,這麼流暢地呼吸復甦呢?但鳥兒卻繼續著它們的啼鳴,雖然含糊,若斷若續,卻把明快而萌發的聲音之線拋入了蒼穹。
  幾乎是一種痛苦,這麼快發現了新的世界。萬物已死。讓萬物永生!但是鳥兒甚至略去了這宣言的第一句話,它們啼叫的只是微弱的、盲目的、豐美的生活!
  那是另一個世界的。冬天離去了。一個新的春天的世界。田地間響起斑鳩的叫聲。但它的肉體卻在這突然的變幻中萎縮了。誠然,這叫聲還顯得匆促,泥土仍凍著,地上仍零散著鳥翼的殘骸!但我們無可選擇。在不能進入的荊棘叢底,每一個夜晚以及每一個清晨,都會閃動出一聲鳥兒的啼鳴。
  它從哪兒來呀,那歌聲?在這麼長的嚴酷之後,它們怎麼會這麼快復生?但它活潑,像井源、像泉源,從那裡,春天慢慢滴落又噴湧而出。新生活在它們喉中凝練成悅耳的聲音。它開闢了銀色的通道,為著新鮮的夏日,一路潺潺而行。
  所有的日子裡, 當大地受窒,受扼,冬天抑制一切時,深埋著的春天的微型機一片寂默。他們只等著舊秩序沉重的阻礙退去,在冰消雪化時降服,然後就是他們了,頃刻間現出銀光閃爍的王國。在毀滅一切的冬天巨浪之下,伏著的是寶貴的百花吐艷的潛力。有一天,黑色的浪潮定會精力耗盡,緩緩後移。番紅花就會突然間顯現,在後方勝利地搖曳,於是我們知道。規律變了,這是一個新的朝代,喊出了一個嶄新的生活!生活!
  不必再注視那些暴露四野的破碎的鳥屍,也無須再回憶嚴寒中沉悶的響雷,以及重壓在我們身上的酷冷。不管我們情願與否,那一切是統統過去了,選擇不由我們。如果情願,寒冷和消極還要在心中再駐留一刻,但冬天走開了,不管怎樣,日落時我們的心會放出歌聲。
  即使當我們凝注那些散落遍地、屍身不整的鳥兒腐爛而可怕的景象,屋外也會飄來一陣鴿子的咕咕聲,灌木叢中出現了微弱的啼鳴,變幻成幽微的光。無論如何,我們站著、端詳著那些破碎不堪的毀滅了的生命,我們是在注視著冬天疲倦而殘缺不全的隊伍從眼前撤退.我們耳中充塞的,是新生的造物清明而生動的號音,那造物從身後追趕上來,我們聽到了鴿子發出的輕柔而歡快的隆隆鼓聲。
  或許我們不能選擇世界。我們不能為自己做任何選擇。我們用眼睛跟隨極端的嚴冬那沾滿血跡的駭人的行列,直到它走過去。我們不能抑制春天。我們不能使鳥兒悄然,不能阻止大野鴿的沸騰。我們不能滯留美好世界中豐饒的創造,不讓它們聚集,不許它們取代我們自己。無論我們情願與否,月桂樹就要飄出花香,綿羊就要站立舞蹈,白屈菜就要遍地閃爍,那就是新的天堂和新的大地。
  它就在我們中間,又不將我們包容。那些強者或許要跟隨冬天的行列從大地上隱遁。但我們一些人,我們是毫無選擇的,春天來到我們中間,銀色的泉流在心底奔湧,那是喜悅,我們禁不住。在這一時刻,我們將這喜悅接受了!變化的初日,啼唱起一首不凡又短暫的頌歌,一個在不覺中與自己爭論的片斷。這是極度的苦難所禁不住的,是無數殘損的死亡所禁不住的。
  這樣一個漫長、漫長的冬天,冰霜昨天才裂開。但看上去,我們已把它全然忘記了。它奇異地遠離了,像遠去的黑暗。不真實,像深夜的夢。新世界的光芒搖曳在心中,躍動在身邊。我們知道過去的是冬天,漫長、可怖。我們知道大地被窒息、被殘害,我們知道生命的肉體被撕裂,又零落遍地。但這些追憶來的知識是什麼?那是不關我們的,那是不關我們現在如何的。我們是什麼,什麼看上去是我們時常的樣子,正是這純粹的造物胎動時美好而透明的原形。所有的毀害和撕裂,啊,是的,過去曾降在我們身上,曾團團圍住我們。它像高空中的一陣風暴,一陣濃霧,或一陣傾盆大雨。它纏在我們週身,像蝙蝠繞進我們的頭髮,逼得我們發瘋。但它永遠不是我們最深處真正的自我。內心中,我們是分裂的;我們是這樣,就是這樣銀色晶瑩的泉流,先前是安靜的,此時卻跌宕而起,注入盛開的花朵。
  生命和死亡全不相容,多奇怪。死時,生便不存在。皆是死亡,一場勢不可擋的洪水。繼而,一股新的浪頭湧起,便全是生命,便是銀色的極樂的源泉。非此即彼。我們是為著生的,或是為著死的,非此即彼。在本質上絕不可能兼得。
  死亡攫住了我們,一切殘斷,轉入黑暗。生命復生,我們便變成水溪下微弱但美麗的噴泉,朝向鮮花奔去,一切和一切均不能兩立。這週身銀色斑點、熾烈而可愛的畫眉,在荊棘叢中平靜地發出它第一聲啼鳴。怎能把它和那些在樹叢外血肉模糊、羽毛紛亂的畫眉殘骸聯繫在一起呢?沒有聯繫的。說到此,便不能言及彼。當此是時,彼便不是。在死亡的王國裡,不會有清越的歌聲。但有生,便不會有死。除去銀色的愉悅,沒有任何死亡能美化另外的世界。
  黑鳥不能停止它的歌唱,鴿子也一樣。他全身心地投入了,儘管他的同類昨天才被全部毀滅。他不能哀傷,不能靜默,不能追隨死亡。死不是他的,因為生要他留住。死去的,應該埋葬了他們的死。生命現在佔據了他,搖蕩他到新的天堂,新的昊天,在那裡,他要禁不住放聲高唱,像是從來就這般熾烈。既然他此時是被完全拋入了新生活,那麼那些沒有越過生死界限的,它們的過去又有什麼呢?
  從他的歌聲,聽得見這場變遷的第一陣爆發和變化無常。從死亡的控制下向新生命遷移,按它奇異的輪迴,仍是死亡向死亡的遷移,令人惶惑的抗爭。但只需一秒鐘,畫這樣的弧線,從一種狀態進入另一種,從死亡的鉗制到新生的解放。在這一瞬間,他是疑惑的王國,在新創造之中唱歌。
  鳥兒沒有退縮。他不沉湎於他的死,和已死的同類。沒有死亡,已死的早已埋葬了他們的死。他被拋入兩個世界的隙罅中,雖然驚恐,卻還是高舉起翅膀,發現自己充滿了生命的慾望。
  我們被舉起,被丟入嶄新的開始。在心底,泉源在湧動,激勵著我們前行。誰能阻撓到來的生命衝動呢?它從陌生地來,降臨在我們身上,我們應該小心越過那從天堂吹來的恍惚的、清新的風,巡視,就像做著從死到生無理性遷徙的鳥兒一樣。
  於曉丹 譯

  我讚美這大自然。。。。。。。
  阿.德.繆塞
  阿爾弗雷德.德.繆塞(1810一1857),法國詩人。主要作品有長詩《羅拉》等。
  我讚美這如此平靜的大自然;我看見那些星星從被破壞的天體上悄悄地落下。世人啊,在這如此墜入永恆的黑夜,彼此再也不記得的無盡的星球中間,你們想起誰呢?
  你們說,這世界多麼小?在這麼多太陽中間,這照亮世界的太陽是多麼不起眼的沙粒!而我,我對你們說:宇宙是多麼小!這猶如綴滿金線的破衣服一般被拋入宇宙一角的微不足道的一群旋轉不止的星星與太陽.在空際是多麼渺小的沙粒!你們竟認為你們的世界有個上帝,你們竟從你們的污泥中尋找最虔誠的信徒,你們從你們不可感知的模子上獲得他,你們又把他變成一個與你們相似的上帝,你們到底是誰呀?你們由於他才有了善與惡、重力與迎力,你們到底是誰呀?
  那裡,在無限的黑夜的另一角,在離你們幾十億里的地方,某個生存在別種統治下的小世界的人們同樣在某盞搖曳的燈下激動不已.在那個世界裡,沒有善也沒有惡,沒有重也沒有力;他們有別樣的感覺;他們通過不同於你們呆滯的目光與顫抖的雙手的方法抓住他們周圍的一切。這裡,那裡,到處,宇宙充滿了各種各樣的巧妙的手段,這些手段全都存在於無限中,全都像你們一樣有一次或兩次來生的生活必需品。可能做到的一切都做到了:與物質相結合的所有生活方式都從混沌中解脫出來;假如促使它們產生的上帝某個早晨在上面吹氣的話,他只會注意虛無,以便促使同樣數目的創造從虛無中出現與再現。張秋紅 譯

  一個樹木的家庭
  朱.列那爾
  朱爾.列那爾(l864一l910),法國作家。主要作品有《胡蘿蔔須》、《海蟑螂》等。
  我是在穿過了一片被陽光烤炙的平原之後遇見他們的。
  他們不喜歡聲音,沒有住到路邊。他們居住在未開墾的田野,靠著一泓只有鳥兒才知道的清泉。
  從遠處望去,樹林似乎是不能進入的。但當我靠近,樹幹和樹幹漸漸鬆開。他們謹慎地歡迎我。我可以休息、乘涼,但我猜測,他們正監視著我,並不放心。
  他們生活在家庭裡,年紀最大的住在中間,而那些小傢伙,有些還剛剛長出第一批葉子,則差不多遍地皆是,從不分離。
  他們的死亡是緩慢的,他們讓死去的樹也站立著,直至朽落而變成塵埃。
  他們用長長的枝條相互撫摸,像盲人憑此確信他們全都在那裡,如果風氣喘吁吁要將他們連根拔起,他們的手臂就憤怒揮動。但是,在他們之間,卻沒有任何爭吵。他們只是和睦地低語。
  我感到這才應是我真正的家。我很快會忘掉另一個家的。這些樹木會逐漸逐漸接納我,而為了配受這個光榮,我學習應該懂得的事情:
  我已經懂得監視流雲。
  我也已懂得待在原地一動不動。
  而且,我幾乎學會了沉默。
  蘇應元 譯

  沙漠
  安.紀德
  安德烈.紀德(1869一l951),法國作家。主要作品有《人間的食糧》、《偽幣製造者》等。一九四七年獲諾貝爾文學獎。
  啊!多少次黎明即起,面向霞光萬道、比光輪還明燦的東方一一多少次走到綠洲的邊緣,那裡的最後幾棵棕櫚枯萎了,再也戰勝不了沙漠一一多少次啊,我把自己的慾望伸向你,沐浴在陽光中的酷熱的大漠,正如俯向這無比強烈的耀眼的光源……何等激動的瞻仰、何等強烈的愛戀,才能戰勝這沙漠的灼熱呢?
  不毛之地;冷酷無情之地;熱烈赤誠之地;先知神往之地一一啊!苦難的沙漠、輝煌的沙漠,我曾狂熱地愛過你。
  在那時時出現海市蜃樓的北非鹽湖上,我看見猶如水面一樣的白茫茫鹽層一一我知道,湖面上映照著碧空一一鹽湖湛藍得好似大海一一但是為什麼一一會有一簇簇燈心草,稍遠處還會矗立著正在崩坍的頁岩峭壁一一為什麼會有漂浮的船隻和遠處宮殿的幻象?一一所有這些變了形的景物,懸浮在這片臆想的深水之上。(鹽湖岸邊的氣味令人作嘔;岸邊是可怕的泥灰巖,吸飽了鹽分,暑氣熏蒸。)
  我曾見在朝陽的斜照中,阿馬爾卡杜山變成玫瑰色,好像是一種燃燒的物質。
  我曾見天邊狂風怒吼,飛沙走石,令綠洲氣喘吁吁,像一隻遭受暴風雨襲擊而驚慌失措的航船;綠洲被狂風掀翻。而在小村莊的街道上,瘦骨嶙峋的男人赤身露體,蜷縮著身子,忍受著炙熱焦渴的折磨。
  我曾見荒涼的旅途上,駱駝的白骨蔽野;那些駱駝因過度疲頓,再難趕路,被商人遺棄了;隨即屍體腐爛,綴滿蒼蠅,散發出惡臭。
  我也曾見過這種黃昏:除了鳴蟲的尖叫,再也聽不到任何歌聲。
  一一我還想談談沙漠:
  生長細莖針茅的荒漠,游蛇遍地:綠色的原野隨風起伏。
  亂石的荒漠,不毛之地。頁岩熠熠閃光;小蟲飛來舞去;燈心草乾枯了。在烈日的曝曬下,一切景物都發出辟辟啪啪的聲音。
  黏土的荒漠,這裡只要有涓滴之水,萬物就會充滿生機。只要一場雨後,萬物就會蔥綠。雖然土地過於乾旱,難得露出一絲笑容,但這裡的青草似乎比別處更嫩更香。由於害怕未待結實就被烈日曬枯,青草都急急忙忙地開花,授粉播香,它們的愛情是急促短暫的。太陽又出來了,大地龜裂、風化,水從各個裂縫裡逃遁。大地坼裂得面目全非;大雨滂沱,激流湧進溝裡,沖刷著大地;但大地無力挽留住水,依然乾涸而絕望。
  黃沙漫漫的荒漠一一宛似海浪的流沙;不斷移動的沙丘,在遠處像金字塔一樣指引著商隊。登上一座沙丘,便可望見天邊另一座沙丘的頂端。
  刮起狂風時,商隊停下,趕駱駝的人便在駱駝的身邊躲避。
  黃沙漫漫的荒漠一一生命滅絕,惟有風與熱的搏動。陰天下雨,沙漠猶如天鵝絨一般柔軟,夕照中,則像燃燒的火焰;而到清晨,又似化為灰燼。沙丘間是白色的谷壑,我們騎馬穿過,每個足跡都立即被塵沙所覆蓋。由於疲頓不堪,每到一座沙丘,我們總感到難以跨越了。
  黃沙漫漫的荒漠啊,我早就應當狂熱地愛你!但願你最小的塵粒在它微小的空間,也能映現宇宙的整體!微塵啊,你憶起何種生活,從何種愛情中分離出來?微塵也想得到人的讚頌。
  我的靈魂,你曾在黃沙上看到什麼?
  白骨一一空的貝殼……
  一天早上,我們來到一座高高的沙丘腳下避陰。我們坐下;那裡還算陰涼,悄然長著燈心草。
  至於黑夜,茫茫黑夜,我能談些什麼呢?
  這是一次緩慢的航行。
  海浪輸卻沙丘三分藍,
  勝似天空一片光。
  一一我熟悉這樣的夜晚,似乎覺得一顆顆明星格外璀璨。
  馮壽農 張弛 譯

  自然一一斷片
  馮.歌德
  馮.歌德(1749—1832).德國詩人,劇作家,思想家。德國狂飆運動主要代表之一。重要作品有《葛茲.馮.伯利欣根》和《少年維特之煩惱》。代表作是《浮士德》和《維廉.麥斯特》。
  自然!她環繞著我們,圍抱著我們一一我們不能越出她的範圍,也不能深入她的秘府。不問也不告訴我們,她便把我們捲進她的漩渦圈裡,挾著我們奔馳直到倦了,我們脫出她的懷抱。
  她永遠創造新的形體;現在有的,從前不曾有過;曾經出現的,將永遠不再來;萬象皆新,又終古如斯。
  我們活在她懷裡,對於她又永遠是生客。她不斷地對我們說話,又始終不把她的秘密宣示給我們。我們不斷地影響她,又不能對她有絲毫把握。
  她裡面的一切都彷彿是為產生個人而設的,她對於個人又漠不關懷。她永遠建設,永遠破壞,她的工場卻永遠不可即。
  她在無數兒女的身上活著,但是她,那母親,在哪裡呢?她是至上無二的藝術家:把極單純的原料化為種種宏偉的對照,毫不著力便達到極端的美滿和極準確的精密,永遠用一種柔和的輕妙描畫出來。她每件作品都各具心裁,每個現象的構思都一空倚傍,可是這萬象只是一體。
  她給我們一齣戲看:她自己也看見嗎?我們不知道;可是她正是為我們表演的,為了站在一隅的我們。
  她裡面永遠有著生命,變化,流動,可是她毫不見進展。她永遠遷化,沒有頃刻間歇。她不知有靜止,她詛咒固定。她是靈活的。她的步履安詳,她的例外稀有,她的律法萬古不易。
  她自始就在思索而且無時不在沉思,並不照人類的想法而照自然的想法。她為自己保留了一種特殊而普遍的思維秘訣,這秘訣是沒有人能窺探的。
  一切人都在她裡面,她也在一切人裡面。她和各人都很友善地遊戲:你越勝她,她也越歡喜。她對許多人動作得那麼神秘,他們還不曾發覺,她已經做完了。
  即反自然也是自然。誰不到處看見她,便無處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她。
  她愛自己,而且借無數的心和眼永遠黏附著自己。她盡量發展她的潛力以享受自己。不斷地,她誕生無數新的愛侶,永無饜足地去表達自己。
  她在幻影裡得著快樂。誰在自己和別人身上把她打碎,她就責罰他如暴君;誰安心追隨她,她就把他像嬰兒般偎摟在懷裡。
  她有無數的兒女。無論對誰她都不會吝嗇;可是她有些轎子,對他們她特別慷慨而且犧牲極大。一切偉大的,她都用愛護來蔭庇他。
  她使她的生物從空虛中濺湧出來,但不對它們說從哪裡來或往哪裡去。它們儘管走就得了。只有她認得路。
  她行事有許多方法,可是沒有一條是用舊了的,它們永遠奏效而且變幻多端。
  她所演的戲永遠是新的, 因為她永遠創造新的觀眾。生是她最美妙的發明,死是她用以獲得無數的生的技術。
  她用黑暗的幕裹住人,卻不斷地推他向光明走,她把他墜向地面,使他變成懶惰和沉重,又不斷地搖他使他站起來。
  她給我們許多需要,因為她愛動。那真是奇跡:用這麼少的東西便可以產生這不息的動。一切需要都是恩惠:很快滿足,立刻又再起來。她再給一個嗎?那又是一個快樂的新源泉,但很快她又恢復均衡了。
  她刻刻都在奔赴最遠的途程,又刻刻都達到目標。
  她是一切虛幻中之虛幻,可是並非對我們;對我們,她把自己變成了一切要素中之要素。
  她任每個兒童把她打扮,每個瘋子把她批判。萬千個漠不關心的人一無所見地把她踐踏,無論什麼都使她快樂,無論誰都使她滿足。
  你違背她的律法時在服從她;企圖反抗她時也在和她合作。
  無論她給什麼都是恩惠,因為她先使之變為必需的。她故意延遲,使人渴望她;特別趕快,使人不討厭她。
  她沒有語言也沒有文字,可是她創造無數的語言和心,藉以感受和說話。
  她的王冕是愛;單是由愛你可以接近她。她在眾生中樹起無數的藩籬,又把它們全數吸收在一起。你只要在愛懷裡啜一口,她便慰藉了你充滿著憂愁的一生。
  她是萬有。她自賞自罰,自樂又自苦。她是粗暴而溫和,可愛又可怕,無力卻又全能。一切都永遠在那裡,在她身上。她不知有過去和未來。現在對於她是永久。她是慈善的。我讚美她的一切事功。她是明慧而蘊藉的。除非她甘心情願,你不能從她那裡強取一些兒解釋,或剝奪一件禮物。她是機巧的,可是全出於善意;最好你不要發覺她的機巧。
  她是整體卻又始終不完成。她對每個人都帶著一副特殊的形象出現。她躲在萬千個名字和稱呼底下,卻又始終是一樣。
  她把我放在這世界裡;她可以把我從這裡帶走。她要我怎麼樣便怎麼樣。她絕不會憎惡她手造的生物。解脫她的並不是我。不,無論真假,一切都是她說的,一切功過都歸她。
  羅務恆 譯

  晨
  馬.高爾基
  馬克西姆.高爾基(1868一1936),俄羅斯作家。代表作有《母親》、《我的大學》等。
  世界上最好的事情是看白天是怎樣誕生的!太陽的第一道光線剛一閃現在天空,黑夜的陰影悄悄地往山谷和石縫中躲藏,藏在茂密的樹葉裡,藏在滿是露水的花邊一樣的野草裡,而山峰則愛撫地微笑著,好像在對柔弱的黑夜的暗影說:「別怕,這是太陽!」
  海浪高高地昂起漂亮的白頭,向太陽禮拜.就像宮廷的美女向國王朝拜一樣,一邊朝拜,一邊歌唱:「向您致敬,世界的君主!」
  仁慈的太陽笑著:這些海浪快活地轉了一整夜,現在它們頭髮蓬亂,綠色的衣裳揉皺了,絲絨的拖地長裙在腳下絆來絆去。
  「你們好!」太陽一邊從海上升起一邊說,「美人們,你們好!不過一一夠了,安靜點兒吧!如果你們不停地跳得那麼高,孩子們就不能游泳了!應該讓世人都感到很好,對吧?」
  綠色的蜥蜴從石縫中爬出來,眨著惺忪的睡眼互相說道:「今天要熱啊!」
  在炎熱的天氣裡,蒼蠅懶得飛,蜥蜴容易捉到它們吃,而吃肥大的蒼蠅該多麼愜意呀!蜥蜴是不要命的饞鬼。
  沾滿沉甸甸露珠的花朵搖搖擺擺,好像在引逗人似的說:「先生,請描寫一下我們早晨載著露珠的美貌吧!請用語言給花兒們畫一幅小小的肖像吧!試試看,這很容易,因為我們是非常普通……」
  這些狡猾的小傢伙!它們明明知道人不能用語言描繪出它們那招人喜歡的美貌來一一它們在笑呢!
  我尊敬地摘下帽子,對它們說:「你們太可愛了!謝謝你們給我的光榮,不過我今天沒有時間。以後,也許……」
  它們驕傲地笑了,把臉朝向太陽,太陽的光輝在露珠上閃爍著,花辦和葉子像鑽石似的閃著光芒。
  金色的蜜蜂和胡蜂已在花兒上邊盤旋,它們一邊盤旋,一邊貪婪地採集著馥郁的花粉,而在溫暖的空氣中則充滿著它們渾厚的歌聲:讚美太陽一一使生活變得快樂!讚美勞動一使大地變得美麗!
  紅胸脯的知更鳥醒了,它用纖細的兩腿站著,搖搖擺擺,也在唱自己輕柔而快樂的歌一一鳥兒比人更懂得生活在世上是多麼幸福!知更鳥總是首先出來迎接朝陽;在遙遠而寒冷的俄羅斯,知更鳥被叫做「朝霞鳥」,因為這種鳥胸脯上的羽毛是朝霞色的。在灌木叢中,活潑的黃雀跳躍著,它們的顏色灰黃相間,像街上的孩子一一也那麼淘氣,那麼不停地喊叫著。
  追捕昆蟲的燕子和兩燕一掠而過,如黑色的箭支,發出愉快和幸福的聲音一一長一對輕快的翅膀多麼好啊!
  笠松的枝葉搖晃著,它們宛如一些大酒杯,注滿了陽光就像注滿了金色的醇酒一樣。
  以勞動為生的人們醒未了,他們終生美化世界,為世界創造財富,但卻從生到死一直受窮受苦。
  是什麼原因呢?
  這個問題,你以後長大了就會明白,當然,如果你想明白的話;而現在呢,你要學會熱愛太陽,熱愛一切快樂和力量的源泉,要快活,要善良,就像對萬物一視同仁的善良的太陽一樣。
  人們醒了,他們向田野走去,向自己的勞動場所走去。太陽看著他們,微笑著:它最瞭解人們在大地上做了多少好事,它曾看到過從前的大地是一片荒涼,而如今則滿是人們一一人們祖祖輩輩創造的偉大勞動成果,除了那些嚴肅的、孩子們現在還不理解的事物主外,他們還創造了各種玩具和世上一切令人高興的東西,如電影院。
  啊,我們的先人勞動得多麼出色!他們在我們周圍所創造的一切偉大勞動成果是多麼值得愛惜和尊重啊!孩子們,不妨想一想:人在大地上勞動的童話是世界上最有趣的童話呀!……
  田埂上的玫瑰正在泛紅,各處的花兒都在微笑,其中有許多正在凋謝,但它們仍然望著藍天,望著金色的太陽,它們絲絨似的花辦簌簌作響,散發出一種甜蜜的馨香,而在蔚藍色的溫暖的洋溢著芬芳的空氣裡,則輕輕地蕩漾著柔情愛撫的歌聲:
  美終究是美,
  即使是在它凋謝的時候;
  我們的愛始終是愛,
  即使是在我們要死的時候……
  白天降臨了!
  你們好啊,孩子們,願你們的一生裡有無數個美好的白天
  我寫的這個東西枯燥嗎?
  真是毫無辦法:人一過了四十歲,就變得有些枯燥了。
  齊廣春 譯

  靜
  伊.阿.蒲寧
  伊萬.阿歷克謝耶維奇.蒲寧(1870一〕953),俄國作家。主要作品有中篇小說《鄉村》、《蘇霍多爾》,短篇小說《兄弟》等。一九三三年獲諾貝爾文學獎。
  我們是在夜裡到達日內瓦的,正下著雨。拂曉前,雨停了。雨後初霽,空氣變得分外清新。我們推開陽台門,秋晨的涼意撲面而來,使人陶然欲醉。由湖上升起的乳白色的霧靄,瀰漫在大街小巷上。旭日雖然還是朦朦朧朧的,卻已經朝氣勃勃地在霧中放著光。濕潤的晨颶輕輕地拂弄著盤繞在陽台柱子上的野葡萄血紅的葉子。我們盥漱過後,匆匆穿好衣服,走出旅社,由於昨晚沉沉地睡了一覺,精神抖擻,準備去作盡情的暢遊,而且懷著一種年輕人的預感,認為今天必有什麼美好的事在等待著我們。
  「上帝又賜予了我們一個美麗的早晨,」我的旅伴對我說, 「你發現沒有,我們每到一地,第二天總是風和日麗。千萬別抽煙,只吃牛奶和蔬菜。以空氣為生,隨日出而起,這會使我們神清氣爽!不消多久,不但醫生,連詩人都會這麼說的……別抽煙,千萬別抽煙,我們就可體驗到那種久已生疏了的感覺,感覺到潔淨,感覺到青春的活力。」
  可是日內瓦湖在哪裡?有片刻工夫,我們茫然地停下來。遠處的一切,都被輕紗一般亮晃晃的霧覆蓋著。只有街梢那邊的馬路已沐浴在霞光下,好似黃金鑄成的。於是我們快步朝著被我們誤認為是浮光耀金的馬路走去。
  初陽已透過霧靄,照暖了闃無一人的堤岸,眼前的一切無不光瑩四射,然而山谷、日內瓦湖和遠處的薩瓦山脈依然在吐出料峭的寒氣。我們走到湖堤上,不由得驚喜交集地站住了腳,每當人們突然看到無涯無際的海洋、湖泊,或者從高山之巔俯視山谷時,都會情不自禁地產生這種又驚又喜的感覺。薩瓦山消融在亮晃晃的晨嵐之中,在陽光下難以辨清,只有定睛望去,方能看到山脊好似一條細細的金線,迤邐於半空之中,這時你才會感覺到那邊綿亙著重巒疊嶂。近處,在寬廣的山谷內,在涼颼颼的、潤濕而又清新的霧氣中,橫著蔚藍、清澈、深邃的日內瓦湖。湖還在沉睡,簇擁在港口的斜帆小艇也還在沉睡。它們就像張開了灰色羽翼的巨鳥,但是在清晨的寂靜中還無力拍翅高飛。兩三隻海鷗緊貼著湖水悠閒地翱翔著,冷不丁其中的一隻,忽地從我們身旁掠過,朝街上飛去。我們立即轉過身去望著它,只見它猛地又轉過身子飛了回來,想必是被它所不習慣的街景嚇壞了……朝暾初上之際有海鷗飛進城來,住在這個城市裡的居民該有多幸福呀?
  我們急欲進入群山的懷抱,泛舟湖上,航向遠處的什麼地方……然而霧還沒有散,我們只得信步往市區走去,在酒店裡買了酒和乾酪,欣賞著纖塵不染的親切的街道和靜悄悄的金黃色的花園中美麗如畫的楊樹和法國梧桐。在花園上方,天空已被廓清,晶瑩得好似綠松石一般。
  「你知道嗎,」我的旅伴對我說,「我每到一地總是不敢相信我真的到了這個地方,因為這些地方,我過去只能看著地圖,幻想前去一遊,並且時時提醒自己,這只不過是幻想而已。意大利就在這些崇山峻嶺的後邊,離我們非常之近,你感覺到了嗎?在這奇妙的秋天,你感覺到南國的存在嗎?瞧,那邊是薩瓦省1,就是我們童年時代閱讀過的催人落淚的故事中所描寫的牽著猴子的薩瓦孩子們的故鄉!」
  碼頭旁,遊艇和船夫都在陽光下打著瞌睡。在藍盈盈的清澈的湖水中,可以看到湖底的沙礫、木樁和船骸。這完全像是個夏日的早晨,只有主宰著透明的空氣的那種靜謐,告訴人們現在已是晚秋。霧已經消散得無影無蹤,順著山谷,極目朝湖面望去,可以看得異乎尋常地遠,我們迫不及待地脫掉上衣,捲起袖子,拿起了槳。碼頭落在船後了,離我們越來越遠.離我們越來越遠的還有在陽光下光華熠熠的市區、湖濱和公園……前面波光粼粼,耀得我們眼睛都花了,船側的湖水越來越深,越來越沉,也越來越透明。把槳插入水中,感覺水的彈性,望著從槳下飛濺出來的水珠,真是一大樂事。我回過頭去,看到了我旅伴那升起紅暈的臉龐,看到了無拘無束地、寧靜地蕩漾在坡度緩坦的群山中間浩瀚的碧波,看到了漫山遍野正在轉黃的樹林和葡萄園,以及掩映其間的一幢幢別墅。有一刻間,我們停住了槳,週遭頓時靜了下來,靜得那麼深邃。我們閉上眼睛,久久地諦聽著,什麼聲音也沒有,只有船划破水面時,湖水流過船側發出的一成不變的汩汩聲。甚至單憑這汩汩的水聲也可猜出湖水多麼潔淨,多麼清澈。
  「劃嗎?」我問。
  「慢著.你聽!」
  我把槳提出水面。連汩汩的水聲也漸漸消失。從槳上滴下一顆水珠,然後又是一顆……太陽照得我們的臉越來越熱……就在這時,一陣悠揚的鐘聲,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至我們耳際,這是深山中某處的一口孤鐘。它離我們那麼遠,有時我們只能隱隱約約聽到它的聲音。
  「你還記得科隆2大教堂的鐘聲嗎?」我的旅伴壓低聲音問我,「那天我比你醒得早,天還剛剛拂曉,我便站在洞開的窗旁,久久地諦聽著獨自在古老的城市上空迴盪的清脆的鐘聲。你還記得科隆大教堂的管風琴和那種中世紀的壯麗嗎?還有萊茵省3那些古老的城市,古老的圖畫,還有巴黎……然而那一切都無法和這裡相比,這裡更美……」
  由深山中隱隱傳至我們耳際的鐘聲溫柔而又純淨,閉目坐在船上,側耳傾聽著這鐘聲,享受著太陽照在我們臉上的暖意和從水上升起的輕柔的涼意,是何等的甜蜜、舒適。有一艘閃閃發亮的白輪船在離我們約摸兩俄裡遠的地方駛過.明輪拍擊著湖水,發出疏遠、瘖啞、生氣的嘟囔聲,在湖面上激起一道道平展的、像玻璃一般透明的湧浪,緩緩地朝我們奔來,終於柔情脈脈地晃動了我們的小船。
  「瞧,我們已置身在崇山的懷抱之中,」當輪船漸漸變小,終於隱沒在遠處以後,我的旅伴對我說,「生活已留在那邊,留在這些崇山峻嶺之外了,我們已進入寂靜的幸福之邦,這寂靜之邦何以名之,我們的語言中找不到恰當的字眼。」
  他一邊慢慢地划著槳,一邊講著、聽著。日內瓦湖越來越遼闊地包圍著我們。鐘聲忽遠忽近,似有若無。
  「在深山中的什麼地方有一座小小的鐘樓,」我想到,「獨自在用它迴腸蕩氣的鐘聲讚頌著禮拜天早晨的安謐和寂靜,召喚人們踏著俯瞰藍色的日內瓦湖的山道,到它那兒去……」
  極目四望,山上大大小小的樹林都抹上了絢麗而又柔和的秋色,一幢幢環翠浥秀的美麗別墅正在清靜地度過這陽光明媚的秋日……我舀了一杯水,把茶杯洗淨,然後把水潑往空中。水往天上飛去,進濺出一道道光芒。
  「你記得《曼弗雷德》4嗎?」我的同伴說,「曼弗雷德站在伯爾尼茲阿爾卑斯山脈5中的瀑布前,時值正午,他念著咒語,用雙手捧起一掬清水,潑向半空。於是在瀑布的彩虹中立刻出現了童貞聖母山……寫得多美呀!此刻我就在想,人也可以崇拜水,建立拜水教,就像建立拜火教一樣……自然界的神力真是不可思議!人活在世上,呼吸著空氣,看到天空、水、太陽,這是多麼巨大的幸福!可我們仍然感到不幸福!為什麼?是因為我們的生命短暫,因為我們孤獨,因為我們的生活謬誤百出?就拿這日內瓦湖來說吧,當年雪萊來過這兒,拜倫來過這兒……後來,莫泊桑也來過。他孑然一身,可他的心卻渴望整個世界都幸福。當年所有的理想主義者,所有的戀人,所有的年輕人,所有來這裡尋求幸福的人都已棄世而去,永遠消逝了。我和你有朝一日,同樣也將棄世而去……你想喝點兒酒嗎?」
  我把玻璃杯遞過去,他給我斟滿酒,然後帶有一抹憂鬱的微笑,加補說:
  「我覺得,有朝一日我將融入這片亙古長存的寂靜中,我們都站在它的門口,我們的幸福就在那扇門裡邊。你是否記得易卜生的那句話:『瑪亞,你聽見這寂靜嗎?』6我也要問你:你有沒有聽見這群山的寂靜呢?」
  我們久久地遙望著重重疊疊的山巒和籠罩著山巒的潔淨、柔和的碧空,空中充溢著秋季的無望的憂悒。我們想像著我們遠遠地進入了深山的腹地,人類的足跡還從未踏到過那裡……太陽照射著四周都被山嶺鎖住的深谷,有只兀鷹翱翔在山嶺與藍天之間的廣闊的空中……山裡只有我們兩人,我們越來越遠地向深山中走去,就像那些為了尋找火絨草而死於深山老林中的人一樣……
  我們不慌不忙地划著槳,諦聽著正在消失的鐘聲,談論著我們去薩瓦省的旅行,商量我們在哪些地方可以逗留多少時間,可我們的心卻不由自主地離開話題,時時刻刻地嚮往著幸福。我們以前所從未見到過的自然景色的美,以及藝術的美和宗教的美,不論是哪裡的,都激起我們朝氣蓬勃的渴求,渴求我們的生活也能昇華到這種美的高度,用出自內心的歡樂來充實這種美,並同人們一起分享我們的歡樂。我們在旅途中,無論到哪裡,凡是我們所注視的女性無不渴求著愛情,那是一種高尚的、羅曼蒂克的、極其敏感的愛情,而這種愛情幾乎使那些在我們眼前一晃而過的完美的女性形象神化了……然而這種幸福會不會是空中樓閣呢?否則為什麼隨著我們一步步去追求它,它卻一步步地往鬱鬱蒼蒼的樹林和山嶺中退去,離我們越來越遠?
  那位和我在旅途中一起體驗了那麼多歡樂和痛苦的旅伴7,是我一生中所愛的有限幾個人中的一個,我的這篇短文就是奉獻給他的。同時我還借這篇短文向我們倆所有志同道合的萍飄天涯的朋友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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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國省名,毗鄰瑞士。
  2德國城市名。
  3法國省名。
  4(曼弗雷德)是英國詩人拜倫的詩劇,發表於一八一七年。一九0三年,蒲寧將其譯成俄文。
  5位於瑞士南部,是阿爾卑斯山脈的一部分。
  6語出挪威劇作家易卜生所著《當我們這些死者甦醒的時候》一劇的第一幕。7 系指俄國畫家和古物鑒賞家弗.巴.庫羅夫斯基(1869一1915)。
  戴驄 譯

  偃松
  瓦.沙拉莫夫
  瓦爾拉姆,沙拉莫夫(1907-1982),俄羅斯作家。主要作品有小說《阿烏斯基諾醫生的三次死亡》,詩集《火鐮集》、《葉的絮語》、《道路與命運》、《沸點集》等。
  在北疆,在原始森林和凍土帶的交接處,在矮生的白樺林間和掛滿意外碩大的、淺黃多汁漿果的低矮的花椒果叢中,在成活六百年之久的、成材巳達三百年的落葉松林中,有一種特別的樹一一偃松,它是雪松的遠親。偃松林是常青的針葉灌木,人手臂粗的樹幹,兩三米高.它極為平易,用根抓住山坡上的石縫生長。它像北方所有的樹木一樣英勇、執拗。它的觸覺也非同一般。
  深秋,早該是雪天,是冬天了。白色的天空盡頭連日飄著低低的、有些發青的、彷彿是帶著血痕的烏雲。可今天,刺骨的秋風從清晨起就靜得讓人害怕。是雪的氣息嗎?不,不會下雪,偃松還沒有臥下。一天天又過去了,沒有下雪,烏雲在山岡那邊徘徊,小小的、蒼白的太陽爬上了高高的天空,一切都和秋天一樣……
  偃松彎下身子,彎得越來越低,像是受到無法計量的、不斷增大的重壓。它用樹頂抓撓石頭,把身子貼到地面上,舒展開它那碧綠的樹梢。它鋪蔓開去,它像披著綠羽的章魚。它躺著,等了一天又一天;終於,白色的天空灑下粉狀的雪,於是,偃松便像熊一樣進入冬眠。白色的山上脹起一堆堆巨大的雪泡一一這是偃松樹叢在躺倒冬眠。
  冬天結束的時候,雪還用三米厚的雪層覆蓋著大地,峽谷裡暴風雪把厚厚的雪夯得像鐵板一樣結實。這時,人們便小心地尋找大自然中春天的氣息,儘管看日曆春天已經到了。不過白天是和冬天區分不開的一一空氣稀薄、乾燥,同一月的空氣沒什麼兩樣。所幸的是,人的知覺過於粗淺,悟性過於一般,而且感覺也不多一一總共才五種,不足以預言和揣測。
  在感覺方面,大自然要比人更細緻入微。我們對此有所瞭解。還記得純種的鮭鱒魚嗎?它們只游到那些能夠產卵的河流裡產下魚卵,再由魚卵長成這種魚。還記得候烏遷徙的秘密航線嗎?植物晴雨表和花草晴雨表我們知道的也不少。
  正是在這無涯的皚皚白雪之中,在無望之中,一棵偃松兀然立起,它抖落掉積雪,伸直整個軀幹,把它那綠色的、掛著冰晶的、略帶紅褐色的松針直指天空。它聽到了我們無法聽到的春的呼吸,對著天深信不疑,率先在北國站立起來。冬天過去了。
  事情也有另外的一面:篝火。偃松過於輕信。它不愛嚴冬,甚至趨信於篝火的溫暖。冬天,假如在傴僂的、遇上冬天就蜷起身子的偃松周圍點起篝火,偃松便會挺起身來。篝火熄了一一大失所望的松林就會委屈地哭泣,重又彎下腰去,在原地躺倒。大雪把它掩埋起來。
  不,它不僅僅預報天氣。偃松還是希望之樹,北疆惟一的常青樹。在大雪白色的閃亮中,它暗綠的松針在訴說著南方、溫暖、生命。夏天,它謙恭而平凡,周圍所有的花木都在匆匆地綻放花朵,拚命在北方的短暫夏日裡爭奇鬥艷。春天的花朵、秋天的花朵爭先恐後地、無度地、狂暴地綻開。可是,秋於臨近了,細小的黃松針已經飄飄灑灑,把落葉松弄得光禿禿的。黃色的小草打了卷兒,枯萎了,森林空曠。於是可以遠遠地看見,在淺黃色的小草和灰色的苔蘚中,偃松那巨大的綠色火炬在森林裡熊熊燃燒。
  依我看,偃松永遠是俄羅斯最富有詩意的樹,比聞名遐邇的垂柳、法國梧桐和柏樹更強。偃松劈柴燒火也更旺。
  吳嘉佑 譯

  此情可待成追憶
  切.米沃什
  切斯瓦夫.米沃什(1911一2004),波蘭詩人。主要詩集有《凝凍時代的詩篇》、《白晝之光》等,一九八O年獲諾貝爾文學獎。
  孩提時,我對會跑、會飛、會爬、會生長、能看到觸到的東西都非常好奇,卻對詞語毫無興趣。我貪婪地念完一本本書,可只是把它們看做有關真實事件和歷險的見聞錄。如果遇到一些其意義「不辨自明」的詞語(縱使那時我尚不會這樣稱呼它們),亦即一些有關情感或風景的描繪,我便認為那全是蠢話,便會跳過那一頁。一本詩集不時會在我手中捧讀完畢,其中的虛偽會立即引起我的厭惡,同樣的虛偽常常見於成人交往中的點頭哈腰、微笑和不著邊際的閒扯之中,尤為荒唐可笑的是,他們還以為誰都不會注意到這一切只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
  然而從另一方面來看我也是一個詞語的崇拜者,儘管不是那些已構成短語和句子的詞語崇拜者。我是一個博物學家。我採集被福爾馬林的氣味窒息的金龜子,再用大頭針把它們固定住。我把植物標本收藏進標本集,我鑽進灌木叢中去拾鳥蛋,結果劃破了臉和赤裸的雙腳。我篤信自己的行動具有特別重要的意義,倘若有人說體驗到這類激情的同齡人絕非只有我一個,我準會把這種說法視為一種侮辱予以痛斥,我是羅密歐,我的朱麗葉既是多得不可勝數的種種不同的形態和色彩,也是使我好多天、好多個星期為之心醉神迷的一條昆蟲、一隻鳥兒。我當時竟如此沉迷地墮入了愛河,還是讓我們通過一種中介持恰如其分的懷疑態度吧。真正使我為之著迷的是自然課本和圖畫冊中的彩色插圖,不是自然中的朱麗葉,而是由繪圖人或攝影師再現出的她的肖像。為此我真經受了不少磨難,這痛苦是由太多的無法佔有的事物引起的。我一直是一個得不到報償的浪漫戀人,直到我找到了消除種種慾望侵擾的方法,找到了把渴望得到的東西據為己有的方法,那就是把這件東西稱為自己的。我在厚厚的筆記本上劃出欄目,在其中填上學究氣十足的分類一一科、種、屬,直至名目,即由名詞稱說的種及由形容詞稱說的屬,它們合起來代表一個物種,故鶴鳥1不是生活在灌木叢裡倒是置身於時間以外的一個理想空間之中。那種要分門別類的意願有激進的亞里士多德哲學的意味,我在重複設計自己周圍世界的程序,彷彿自己的兒童時代、少年時代和青年時代真的與人類經歷過的各個階段相對應。更有甚者,我的激情顯然具有雄性的特色,表達了對各種界線、定義以及比現實更有力的概念的雄性渴求,這種渴求用利劍將一些人武裝起來,而把另一些人投入地牢,引導宗教徒去參加聖戰。
  這一愛戀之情像許多愛戀一樣可悲地結束了。我們的雙眼似乎突然被藥水清洗乾淨了,它解除了魔力,於是被我們高舉到眾人之上的那個獨一無二的人開始客觀地受人審視,須屈從對所有長著兩隻胳膊、兩條腿的生物發生作用的一切規則。疑惑、批判性反思一一早先的一片色彩、一縷光的共振一一立即變為一套特質,在統計數字的支配下分崩離析。於是連我的活生生的鳥兒也變成解剖圖上虛幻的漂亮羽毛遮掩下的插圖,花朵的芬芳不再是奢侈的禮物,倒成了一個不受人的情感影響、精心制定的計劃的一部分,成了某項宇宙法則的範例。我的童年也在那時結束了,我把筆記本扔掉,我拆毀了那座紙做的城堡,美好的事物就藏在這座城堡裡由詞語構成的方陣後面。
  我這番激情帶來的實際結果是使自己增加了許多有關我的北方故鄉的植物、動物和鳥類的詞彙。在對名稱的眷戀喪失了很久之後,我遷出了歐洲。意識到美國的物種與這些歐洲物種的親屬關係,只會令我想起自己的一生一一從種種冷酷無情的分類和定義向變化不定、模糊不清的和諧的遷徙。可實情是,用新方法演奏出的音樂主題總會使我煩惱。我向來只認得一種松樹,松樹就是松樹,可是此處突然出現了糖松、西黃松、輻射松等一一共有十七種之多,都有名稱。還有五種雲杉、六種冷杉,其中最高大的一種冷杉可與紅杉相媲美。這不完全是一種冷杉,故它的拉丁名稱既不是雲杉屬也不是冷杉屬,而是黃杉屬2。雪松、落葉松和刺柏也各有好幾種。橡樹在美國竟繁衍成大約十六種之多,從那些一望即知是橡樹的品種到十分撲朔迷離、說不上它們究竟是月桂樹還是橡樹的品種,而從前我一直以為橡樹就是橡樹,橡樹的性質應始終如此,在各處都永恆不變。似像非像,同類卻不同一,這一切只會使人產生荒謬的想法。可是為何不認可這些想法呢?比方說,是什麼力量在此發生作用?起源於何物一一普遍規律、樹的本質?它也包含松樹、橡樹的秉性和本質嗎?啊,分門別類!它們僅僅存在於人腦中呢,還是也固執地存在於人腦之外?藍鴉在窗外銳聲尖叫,它們要麼是加利福尼亞藍鴉,要麼是斯特勒藍鴉,黑色的頭頂、藍色的胸脯與黑色的冠一一隻有叫聲、偷竊的習性和放肆的行為是它們共有的,與數千英里之外我故鄉中它們的親戚一樣。什麼是藍鴉的特性?我覺得,它們短暫的生命週期以及幾千幾萬年以來週而復始的重複包含著某種令人驚詫的東西,卻並未覺察到世間存在「做一隻藍鴉」或「做一隻斯特勒藍鴉」之類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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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原文為拉丁文。
  2此處樹種名稱原文為拉了文。
  袁洪庚 譯

  孤獨的樹
  埃.彼林
  埃林.彼林(1877一1949),保加利亞作家。重要作品有《短篇小說》兩集、幽默作品《我的煙灰》等。
  一陣肆虐的狂風從遙遠的樹林裡刮來兩顆種子,隨意將它們分撒在田野裡。雨水將它們潤濕,泥土將它們埋藏,陽光給它們溫暖。於是,它們在田地裡長成了兩棵樹。
  最初,它們十分矮小,然而無心的時間把它們高高地拉離地面。它們便能眺望得比從前遠多了。
  它們也能彼此看見了。
  田野十分遼闊,直到那蔥綠的平原的盡頭,也看不到任何其他的樹木,只有這兩株遠遠分隔著的樹,形影相依地佇立在田野中間。它們的枝丫縱橫交錯,彷彿是些用來丈量這曠野的奇怪的標尺。
  它們遙遙相望,彼此思念,彼此傾慕。然而,當春天來臨,生命的力量給它們溫暖,充盈的液汁在它們體內流動起來時,它們心中也勾起了對那永有的、同時也是永遠離開了的母林的思念。
  它們會心地搖動著樹枝,相互默默地打著手勢。當一隻小鳥像一種心念從這棵樹飛到那棵樹的時候,它們就高興得戰慄了起來。
  狂風暴雨來臨時,它們惶恐地東搖西擺,折斷了樹枝,嗚嗚地呻吟叫喊,彷彿想掙脫地面,雙方飛奔到一起,緊靠支撐,並在相互擁抱中獲得解救。
  夜晚到來,它們消失在黑暗中,重又被分隔開來。它們痛苦得如同病魔纏身,它們祈求地仰望天空,期望快快給它們送來白日的光輝,以求再能彼此相見。
  如果獵人和幹活的人坐在它們中一個的影子下休息,另一個就憂傷地喃喃低語,沉痛地訴說孤獨的生活多麼苦惱,離開親人的日子過得多麼緩慢、沉重、沒有意義;它們的理想因得不到理解而消失;它們的希望因不能實現而破滅;找不到慰藉的愛情多麼強烈,沒有親情的處境多麼難以忍受。
  陳九瑛 譯

  雲杉和松樹
  佩.科契奇
  佩塔爾,科契奇(1877—1916),前南斯拉夫作家。主要作品有三卷本小說集《山上和山下的故事》等。
  從光輝明朗的空際溢出生機盎然閃爍歡快的光芒。
  杜鵑淚這令人睡意正濃的早開的山花四處飄香。濕潤的林中草地上,妄自尊大的藜蘆傲慢地伸展著綠葉,而在陽光溫暖下乾燥而多石的地方,業已腐爛的去年的蕨科植物叢中,處處香氣襲人的紫羅蘭也已初露新綠。
  鳥兒響亮地同聲啼囀鳴唱,歡天喜地地抖動著身軀,在樹枝上飛來飛去。縷縷炊煙從燻黑的煙囪裡緩緩升起,無憂無慮地輕輕飄向晶瑩剔透的蔚藍色天空,消失在傲然矗立於村莊上方蒼翠的雲杉樹林裡。
  碧空如洗、陽光明媚的天空下,雲杉和松樹傲然挺立,雄偉蒼勁,巋然不動。它們總彷彿憂傷不已,沉思綿綿。萬物為生命復甦而歡呼雀躍,而它們呢?無論大地是春、是夏、是秋,還是冬,它們都無動於衷!它們永遠是那樣的冷漠陰森,悲傷惆悵,因為它們的心兒在呻吟,然而卻無人聽見;它們淚珠漣漣,然而卻無人看見。
  每當我眺望它們的時候,我內心備感沉重。大自然為何對我心愛和珍惜的雲杉和松樹這般嚴酷?
  我的雲杉,我的松樹,我也失去了一切希望;我的生活也同你們的生活一樣充滿了默默的隱憂,因而,心兒也在呻吟,但這呻吟無人聽見,眼淚也在流淌,但這眼淚卻無人看見。
  啊,我知道,你們銳利刺人的松針,那是凝固了的眼淚,而你們的一身綠裝,那是對從不向我們綻開笑容的常青之春深深的思念,默默的思念!……
  心兒在呻吟,但無人聽見;眼淚在流淌,但無人看見。
  高韌 譯

  雪
  法.莫瓦特
  法利.莫瓦特(1921一 ),加拿大作家。主要從事紀實文學和科普讀物的寫作。主要作品有《鹿苑中的人》和《聯隊》等。
  人類在幼年時期便已認識到有幾種基本力量支配著這個世界。希臘人生活在溫暖的海洋岸邊,他們認為這些基本元素是火、土、風和水。最初,希臘人的生存空間較為狹小與封閉,他們對第五元素並無認識。
  大約在公元前三三。年,一個名叫皮西亞斯的愛漫遊的數學家做了一次奇異的航行,他北行到冰島並且進入了格陵蘭海。在這裡他遇到了瑩白、凜冽卻極為壯觀的第五種元素。他回到溫暖、蔚藍的地中海世界後,費盡力氣地向國人描繪他所見到的景象。他們斷定他是在胡說八道,因為儘管他們有豐富的想像力,卻怎麼也設想不出這種偶爾薄薄覆蓋在諸神所居住的山頂上的白色粉末能有什麼神奇的偉力。
  他們未能認識雪的巨大力量,不能完全怪他們。我們這些希臘人的子孫在理解這一現象上也存在著同樣的困難。
  我們腦子裡的雪的圖景又是怎麼樣的呢?
  那是藍黑色的聖誕夜在雪橇鈴聲伴奏下逐漸進入的一個夢境。
  那是我們有急事要趕路偏偏遇上車輪打滑空轉這樣的尷尬局面。
  那是冬夜裡一位女士睫毛上倏忽閃現的挑逗的微光。
  那是郊區主婦把濕透的雪衣從淌鼻涕的小傢伙身上剝下來時那無可奈何的笑容。
  那是老人憶起童年打雪仗時迷濛的眼睛裡所泛現的歡樂的異彩。
  那是一幅俗氣的廣告,勸你飲用太陽谷雪堆上的一瓶可口可樂。
  那是樹冠潔白的森林深處無比寂靜時的那份高貴與典雅。
  那是滑雪板飛馳時碾壓出的輕脆碎裂聲,也是摩托雪橇噴出的狺狺拌嘴聲。
  對我們來說雪就是這些,當然還會有別的相關圖景,但它們都僅僅觸及這個多面體、萬花筒般複雜的物體最最表面的現象。
  在我們這個星球上,雪是一隻因自身分解而不斷再生的不死鳥,它也是銀河星系裡的一種不消亡的存在。在外層空間某處,一團團無比巨大的雪結晶體與時間一起飄蕩,在我們的世界形成前很久便已如此,在地球消失後也不會有變化。即便是最聰明的科學家和眼光最敏銳的天文學家,他們也不得不承認,這些在無垠空間裡閃光的結晶體與某個十二月夜晚從靜靜的天空落到我們手心和臉上的東西,並無任何區別。
  雪是在窗玻璃上短暫停留的一個薄片。然而它也是太陽系的一個標識。當宇航員仰眺火星時,他們所見到的是一個單色的紅紅的球休一一它那兩個端頂除外,在那裡發亮的覆蓋物朝半腰地帶延伸過去。正像羚羊在暗褐色草原上扭動它白色的臀部一樣,火星是用它的雪原反照我們共有的太陽的強光,來向外部世界表明自己的存在的。
  地球也何嘗不是這樣呢。
  當第一個星際航行員朝太空深處飛去時,地球往後退縮,我們海洋、陸地的藍綠色將逐漸消失,但地球隱去前的最後信標將是我們的南北極這兩個日光反射器。雪在宇航員遠望的眼中將是最後見到的一個元素,雪也將是外來的太空人最先可以瞥見的我們地球上的一個閃光體一一如果這些人有可以看東西的眼睛的話。
  雪是晶狀微末,在星際間簡直渺不足道;可是在地球上它卻以另一種面貌出現,它成了至尊的提坦1。在南方,整個南極洲大陸處在它的絕對控制之下。在北方,它重甸甸地盤踞在山嶺峽谷間,而格陵蘭這樣的次大陸級島嶼實際上完全由它覆蓋,因為冰川也無非是雪的另一種形態。
  冰川是降雪過程中造成的;雪纖細柔軟,幾乎沒有份量……可是它不斷降落卻始終沒有融化。年復一年,許多個世代,許多個世紀過去,雪還是不斷降落。沒有份量的東西這時候有了重量。這波浪般起伏的白色棄置物似乎沒有變化,可是在它寒冷的深處結晶體變形了;它們的結構起了變化,結合得更緊密了,終於成為黝黑的、光度較小的冰。
  在地球最近的地質紀裡,有四次,雪這樣不斷地降落在美洲、歐洲與亞洲大陸的北部。每一次,雪都使幾乎半個世界的面貌起了變化。有如復仇女神,一股股足足兩英里厚的冰川從中央高處朝外流淌,蹭擦地表,奪去上面的生命與泥土,在原始巖上留下深深的傷痕,簡直把地球的石質表皮削去好幾百英尺。雪還在降落,輕輕地,始終也不間斷,不知多少萬噸的海水從大洋裡消失,它們被封凍在冰川裡;而海洋則從大陸岸邊朝後退縮。
  在人類認識的自然現象中,沒有哪一種在破壞力上能超過冰川。最強烈的地震也無法與之相比。海嘯掀起的驚濤駭浪在它面前是小巫見大巫。颶風更是不值一提,噴吐烈焰的火山爆發也顯得黯然失色。
  冰川是雪的宏觀形態。然而作為微觀形態的雪卻又是超凡絕俗的美的象徵。人們常說沒有兩片雪花完全一模一樣,事實上的確如此,不管是多少年前落下的還是在遙遠的將來會落下的,世界上每一片雪花在結構與形態上都是一個獨一無二的創造物。
  我知道有這麼一個人,他將自己的大半輩子都用在研究這種轉瞬即逝的奇跡上。他蓋了一座奇特的房屋,裝置有恆凍而不是恆溫的設備。房子和屋頂上有一個敞開的口子。逢到下雪的白天與黑夜,他就獨自待在這冰冷的屋子裡,用預先凍上的玻璃去承接落下的雪花,並趕緊用放大的鏡頭把它們拍攝下來。對他來說,這變化無窮、永不重複的第五元素就是美的化身,是頂禮膜拜的對象。
  我們當中,和他一樣擁有這種近乎中世紀狂熱的人不多。事實上,現代人已變得麻木不仁,對這第五元素開始抱著一種自相矛盾的態度了。雖然我們會以懷舊的心情.憶起童年下雪時的往事,但我們開始越來越討厭雪了。我們控制不了雪,無法按自己的需要改變它。對我們祖先的自然世界天空有益的雪能在我們建造的機械化世界裡產生混亂。降落在紐約、蒙特利爾、芝加哥的一場大雪能使城市陷於癱瘓。在凍結的城市的週遭,它使我們的公路梗阻,火車停駛,飛機停飛,電線、電話線斷裂。即便是一場不太大的風雪也會帶來巨大的不便一一它引起車毀人亡,連殯儀館老闆也因為事情棘手而不想賺這筆錢。
  沒準我們還會變得更不喜歡雪呢。老人常聊起舊時美好的冬天,什麼雪一直堆到屋簷那麼高啦,雪橇在齊樹顛的雪上滑行啦,這可不完全是無稽之談。一百年前這樣的情況並不稀奇。可是本世紀以來,我們的氣候在或升或降的週期性變化中出現了一個變暖的趨勢,也可以說是回升(從我們的觀點看)。這說不定只是一個短期的變化,緊接著很可能是一個下降的趨勢。到那時,在這個結構脆弱的人工世界裡,我們這些可憐蟲又安在呢?我們還會喜歡雪嗎?很可能聽到這個詞兒我們就會罵不絕口呢。
  不過,那樣的時刻來臨時也還會有人活下來,而且不為這溫柔卻又無情的降落物所困擾。他們是真正的雪的兒女。
  他們只是生活在北半球,因為南半球的雪區一一南極洲一一不適合人類生存,除非配備有不亞於宇航員那樣的全套裝備。雪的兒女環繞北極居住。他們是阿留申人、愛斯基摩人、北美的阿薩巴斯卡族印第安人、格陵蘭人、拉普人、奈西人、楚克奇人、雅庫特人、由迦吉爾人以及歐亞大陸和西伯利亞其他部族的人。
  我們這些閉塞在自己的機械時代裡的人沾沾自喜,滿以為這些人不掌握我們高明的技術,必定是掙扎在生存線上,面臨嚴酷的生存鬥爭,不會知道何為「人類潛能」。僵死地相信技術能帶來健全的生活方式的人也許難以理解,我個人的經驗可以證明,這一點對於許多雪的兒女並不適用。在我們從自己的貪慾和妄自尊大出發去干涉他們的事情之前,他們大抵上生活得並不錯。也就是說.他們活得心安理得,跟別人和平相處,與環境和諧協調,能舒心地笑,可以盡情地愛,對普通衣食感到知足,從出生到死亡都懷著一種自尊自豪的心態。
  那時候,雪是這些民族的盟友。雪是他們的保護神,是幫他們避開嚴寒的庇護所。愛斯基摩人用雪塊壘成整幢住房。當點起簡單的動物油脂燈時,室內就有了宜人的溫度,儘管風在外面呼嘯,水銀柱降到零下五十多度。嚴嚴實實的雪提供了近乎完美的御寒材料。雪比木材更易於切割,也很容易修削成任何形狀。雪搬起來很輕,如果用得恰當也很結實。一座內徑二十英尺高十英尺的雪屋兩個人在兩小時內就能蓋成。有特殊需要的愛斯基摩人常建造直徑五十英尺的雪屋,而且讓好幾座聯結在一起,這就成了名副其實的雪廈了。
  所有的雪的兒女都以這種那種方式把雪用作自己的庇護所。如果他們是住木屋的定居民族,到冬天他們便在屋子四周壘起厚厚的雪牆。有的民族在雪堆裡挖個洞,頭頂支上鹿皮。只要有足夠的雪,最北邊的民族很少會受到嚴寒的侵襲。
  雪也使他們的交通系統得以建成。有狗和馴鹿拉的雪橇,還有雪靴與滑雪板,他們幾乎任何地方都可以去。整片雪國成了個四通八達的公路網。他們速度也不慢。狗隊或馴鹿隊一小時能走二十英里,一天走上一百英里是件輕輕鬆鬆的事。
  雪使人們得以移動,雪又使獵物的行為有所變化,這就保證雪的兒女不至於挨餓一一別的方面他們和其他民族條件也差不多。在北冰洋的冰塊上。雪的遮掩給了海豹一種虛假的安全感。它們在冰上留了通氣孔,上面覆蓋了一層薄薄的雪。楚克奇或愛斯基摩族的獵人發現了這樣的地方,在一邊等待,直到看見一根長齒或樹枝刺出,洩露了秘密。於是獵人便狠勁將長矛朝下面看不見的動物刺去。
  在有林木的地區,駝鹿、麋鹿被厚厚的積雪「圈」在了幾個狹小的地區裡,變得跟牛欄裡的牛一樣易於宰殺。更為重要的是,所有的動物,除了空中飛的和在雪底下活動的以外,莫不在雪面上留下蹤跡。初雪將大地覆蓋後,從大熊到小野兔,全都變得易受獵人的襲擊。
  雪的兒女像瞭解自己一樣地熟悉雪。近年來,不少科學家投身於研究這第五種元素,並非出於科學上的興趣,而是因為我們神經緊張,寧願來自北方的災禍快點降臨,或是因為擔心說不定會打一場雪地大戰。科學家投入大量時間與金錢,試著去區別無數種形態的雪花,並給它們起名字。這完全是多此一舉。愛斯基摩人用來表達雪的種類與形態的復合詞就不下一百多個,拉普人的也不相上下。住在西伯利亞北冰洋邊的養馴鹿為生的尤卡吉爾人對雪面瞥上一眼,便能說出表層雪的深度、堅實度以及其中結冰部分的多少。
  雪沉甸甸地壓在大地上時,這些北方人心裡好高興。他們在秋季歡迎初雪,到春天則為雪的消失感到遺憾。雪是他們的朋友。要是沒有雪他們就無法生存,或是一一這在他們看來更加糟糕一一早就被迫流落南方,擠進我們的行列,為自己也茫然的目的而營營奔逐。
  今天,在某個地方,雪正在降落。它可能稀稀拉拉地篩灑在寒冷的沙漠上,將一層白白的粉屑撒向閃米特語系某個遊牧民族的黧黑、仰視的臉。對他們來說,這沒準是個神諭;反正肯定是個徵兆,於是他們感到敬畏,打著寒戰,若有所悟。
  雪也許正席捲過西伯利亞冰凍的平野或是加拿大的大草原,把夏季的地理標誌統統毀去,使彎刀形的雪堆越積越高,堵住了農舍的門窗。在屋子裡,人們只好耐心地等待。暴風雪肆虐時,他們休息;暴風雪過後,他們再開始幹活。到春天,融化的雪水將滋養黑土裡躥出來的新苗。
  在靜靜的夜晚,大片的雪花也許正飄落在大都市的上空;它在爬行著的汽車的燈光裡旋出一個個讓人眼花的圓錐體,它掩埋著現代人在大地上留下的傷口,為難看的膿包遮去一些醜。孩子們盼望雪通夜別停,好讓早晨沒有班車、街車和家裡的小轎車送這些小可憐去上學。可是大人卻耐心地等著,因為若是還不快點停下,雪就會破壞生存模式為他們制定的錯綜複雜的設計藍圖。
  雪也許正急遽地掠過蜷縮在北極苔原某處山巖下的一堆帳篷。逐漸逐漸地,雪擁抱住一群把鼻子縮在毛茸茸尾巴裡睡覺中的狗,直到把它們全都蓋住,可它們睡得挺暖和。在帳篷裡,男人女人笑了。明天,雪沒準會夠深夠厚,這樣他們就可以不用帳篷,雪屋討人喜歡的圓頂會再次矗立,把冬天變成一段滿是愉悅、歌聲、閒暇和愛戀的時光。
  在某處,雪正在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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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希臘神話中的神族。
  李文俊 譯

  自然與人生
  德富蘆花
  德富蘆花(1868—1927),日本作家。代表作有《不如歸》、《自然與人生》等。

  此刻的富士的黎明
  (明治三十一年一月記)

  請有心人看一看此刻的富士的黎明。
  午前六時過後,就站在逗子的海濱眺望吧。眼前是水霧浩蕩的相模灘。灘的盡頭,沿水平線可以看到微暗的藍色。若在北端望不見相同藍色的富士,那你也許不知道它正潛隱於足柄、箱根、伊豆等群山的一抹藍色之中呢。
  海,山,仍在沉睡。
  惟有一抹薔薇色的光,低低浮在富士峰巔,左右橫斜著。忍著寒冷,再站著看一會吧。你會看到這薔薇色的光,一秒一秒,沿著富士之巔向下爬動。一丈,五尺,三尺,一尺,而至於一寸。
  富士這才從熟睡中醒來。
  它現在醒了。看吧,山峰東面的一角,變成薔薇色了。
  看吧,請不要眨一下眼睛。富士山巔的紅霞,眼看將富士黎明前的暗影驅趕下來了。一分一一兩分一一肩頭一一胸前。看吧,那佇立於天邊的珊瑚般的富士,那桃紅溢香的雪膚,整座山變得玲瓏剔透了。
  富士於薄紅中醒來。請將眼睛下移。紅霞早已罩在最北面的大山頂上了。接著,很快波及足柄山,又轉移到箱根山。看吧,黎明正腳步匆匆追趕著黑夜。紅追而藍奔,伊豆的連山早巳一派桃紅。
  當黎明紅色的腳步越過伊豆山脈南端的天城山的時候,請把你的眼睛轉回富士山下吧。你會看到紫色的紅之島一帶,忽而有兩三點金帆,閃閃爍爍。
  海已經醒了。
  你若佇立良久仍然毫無倦意,那就再看看江之島對面的腰越岬赫然甦醒的情景吧.接著再看看小坪岬。還可以再站一會兒,當面前映著你頎長的身影的時候,你會看到相模灘水氣漸收,海光一碧,波明如鏡。此時,抬頭仰望.群山褪了紅妝,天由鵝黃變成淡藍。白雪富士,高倚晴空。
  啊,請有心人看一看此刻的富士的黎明。

  大海日出

  撼枕的濤聲將我從夢中驚醒,隨即起身打開房門。此時正是明治二十九年十一月四日清晨,我正在銚子的水明樓之上,樓下就是太平洋。
  凌晨四時過後,海上仍然一片昏黑。只有澎湃的濤聲。遙望東方,沿水平線露出一帶魚肚白。再上面是湛藍的天空,掛著一彎金弓般的月亮,光潔清雅,彷彿在鎮守東瀛。左首伸出黑黝黝的犬吠岬。岬角尖端燈塔上的旋轉燈,在陸海之間不停地劃出一輪輪白色的光環。
  一會兒,曉風凜冽,掠過青黑色的大海。夜幕從東方次第揭開。微明的晨光,踏著青白的波濤由遠而近。海浪拍擊著黑色的磯岸,越來越清晰可辨。舉目仰望,那曉月不知何時由一彎金弓化為一彎銀弓。濛濛東天也次第染上了清澄的黃色。銀白的浪花和黝黑的波谷在浩渺的大海上明滅。夜夢猶在海上徘徊.而東邊的天空已睜開眼睫。太平洋的黑夜就要消逝了。
  這時,曙光如鮮花綻放,如水波四散。天空,海面,一派光明,海水漸漸泛白,東方天際越發呈現出黃色。曉月、燈塔自然地黯淡下來,最後再也尋不著了。此時,一隊候鳥宛如太陽的使者掠過大海。萬頃波濤盡皆企望著東方,發出一種期待的喧鬧一一無形之聲充滿四方。
  五分鐘過去了一一十分鐘過去了。眼看著東方進射出金光。忽然,海邊浮出了一點猩紅,多麼迅速,使人無暇想到這是日出。屏息注視,霎時,海神高擎手臂。只見紅點出水,漸次化作金線,金梳,金蹄。隨後,旋即一搖,擺脫了水面。紅日出海,霞光萬斛,朝陽噴彩,千里熔金。大洋之上,長蛇飛動,直奔眼底。面前的磯岸頓時捲起兩丈多高的金色雪浪。

  相模灘落日

  秋冬之風完全停息,傍晚的天空萬里無雲。佇立遙遠伊豆山上的落日,使人難以想到,世上竟還有這麼多平和的景象。
  落日由銜山到全然沉入地表,需要三分鐘。
  太陽剛剛西斜時,富士、相豆的一帶連山,輕煙迷濛。太陽即所謂白日,銀光燦燦,令人目眩。群山也瞇細了眼睛。
  太陽越發西斜了。富士和相豆的群山次第變成紫色。
  太陽更加西斜了。富士和相豆的群山紫色的肌膚上染了一層金煙。
  此時,站在海濱遠望,落日流過海面,直達我的足下。海上的船隻盡皆放射出金光。逗子濱海一帶的山巒、沙灘、人家、松林、行人,還有翻轉的竹簍、散落的草屑,無不現出火紅的顏色。
  在風平浪靜的黃昏觀看落日,大有守侍聖哲臨終之感。莊嚴至極,平和之至。縱然一個凡夫俗子,也會感到已將身子包裹於靈光之中,肉體消融,只留下靈魂端然佇立於永恆的海濱之上。
  有物,幽然浸乎心中,言「喜」則過之,言「哀」則未及。
  落日漸沉,接近伊豆山巔。相豆山忽而變成孔雀藍,惟有富士山頭於絳紫中依然閃著金光。
  伊豆山已經銜住落日。太陽落一分,浮在海面上的霞光就後退八里。夕陽從容不迫地一寸又一寸,一分又一分,顧盼著行將離別的世界,悠悠然沉落下去。
  終於剩下最後一分了。它猛然一沉,變成一彎秀眉,眉又變成線,線又變成點一一倏忽化作烏有。
  舉目仰視,世界沒有了太陽。光明消逝,海山蒼茫,萬物憂戚。
  太陽沉沒了。忽然,餘光上射,萬箭齊發。遙望西天,一片金黃。偉人故去皆如是矣。
  日落之後,富士蒙上一層青色。不一會兒,西天的金色化作朱紅,繼而轉為灰白,最後變得青碧一色。相模灘上空,明星熒熒。它們是太陽的遺孽,看起來彷彿在昭示著明天的日出。

  山百合
  (明治三十三牟六月十日記)

  後山山腹長滿了蔥蘢茂密的萱草。中間點綴著一兩棵山百合。白花初放,猶如暗夜的明星。轉眼之間,很快開滿山麓,含笑迎風。而今,這花比午夜的星星還多。
  登山訪花,花兒藏在深深的茅草叢裡,不易發現。
  歸來站在自家庭院裡眺望,百花含笑,要比茅草秀美得多。
  朝露滿山,花也沉沉欲睡了。
  黃昏的風輕輕吹拂,滿山茅草漾起了青波。花在波裡漂浮,宛若搖曳在水裡的藻花。
  太陽落了,山間昏暗起來,只剩下點點白花,顯得有些慘淡。
  住在東京的時候,曾經就百合做過如下的記載:
  「早晨聽到門外傳來賣花翁的聲音,出去一看,只見他擔著夏菊、吾妻菊等黃紫相間的花兒, 中間雜著兩三枝百合。隨即全部買下,插入瓷瓶,置於我的書桌之右。清香滿室。有時於蟹行鳥跡之中倦怠了,移目對此君,神思轉而飛向青山深處。」
  夏季的花中,我最愛牽牛和百合。百合之中尤其愛白百合和山百合。編製百花譜的許六1翁,一口咬定百合為俗物。然而,濃妝艷抹的紅百合,又怎能包括清幽絕倫的白百合呢?不要把我當做似是而非的風流人物吧。身處於人如雲事如雨的帝都的中央,處於忙裡更忙、急中更急的境遇的中央,心境時常記掛著春蕪秋野之外的事物。對於一個不事農桑的人來說,買花錢就是我的活命錢。
  我自從買下這瓶百合花,白天作為案旁密友,夜裡拿到中庭,任憑星月照耀,夜露洗滌。早晨起來打開擋雨窗,首先映入眼簾的即是此君。一夜之間,減少了幾個蓓蕾,增添了幾朵鮮花。我從井裡打來新水澆灌。水噴灑著花葉,帶著粒粒露珠,隨後放置於迴廊之上。綠葉淋水,青翠欲滴,新花初放,不含纖塵。 日復一日,今天蓓蕾,明朝鮮花。今日殘花,為昨天所開。熱熱鬧鬧開上一陣隨即衰落,花座漸次向梢頭轉移。看吧,六千年世界的變遷,從這枝百合花的盛衰上也可表現出來。
  對花沉思,想起了游房州的那個時候。夏還是淺淺的。我沒有人相伴,時常一個人孤獨地登上海邊的山嶺。鏡之浦平滑如明鏡,浮著一兩點小船。磯山的綠色同海色相映照。四處闐無人聲,只有陽光充溢天地。礬山漸次投入海面的部分,略顯突兀,露出了岩石的肌膚。坐在這座山巖之上,白日亦可入夢。這時,一陣香風悄然而過,回頭一看,一枝百合正立於我的背後。
  對花沉思,想起了游相州山的那個時候。這地方即使一捧黃土也包含著歷史。在倚山茅屋旁邊,陡峭的石壁之上,幽深的古老洞穴裡,古代英雄長眠的地方,細谷川流經之地,杉樹陰下,小竹園中……隨處都能看到白色的花朵。有時遇到背草的兒童,草籃上也插著兩三枝。有時走在蛙聲如鼓的田間小路上,猛然抬頭,看見前面有飯粒般的青山。遍山萱草叢生,猶如山嶽女神的頭髮,其間到處點綴著無數山百合,簡直像自己親手簪上去的。無風時,天鵝絨般的綠毯上織滿了白色的花紋。一陣風吹來,滿山茅草綠波搖蕩,那無數白花宛若水面上漂動著的浮萍。
  對花沉思,想起那次夏山早行的時候。山間早晨霧氣冷,單衣更感肌膚寒。路越走越窄。山上松椎繁茂,山下細竹叢生。披草而行,滿山露水盡沾裳。微風過後,送來一陣幽香。定睛細看,一枝山百合雜在細竹叢中開放。膛著齊膝的露水將它攀折。花朵如一隻白玉杯,杯中夜露頓時傾注下來,打濕了我的衣裳。親手折花,清香盈袖。
  對花沉思,想起那高潔的仙女的面影。清香熏德,永葆潔白之色。生在荒草離離的浮世,而不雜於浮世。她雖然悲天憫人,淚滴凝露,面對憂愁,但時常仰望天日,雙目充滿希望的微笑。它生在無人知曉的山中,獨自榮枯,無以為憾。在山則花開於山,移園則香熏於園。盛開時不矜誇,衰謝時不悔恨。清雅過世,歸於永恆的春天。這天使的清秀的面影,不正是白百合的精神所在嗎?
  案頭一瓶百合。我每對之,則感到神遊於清絕幽勝之境。每有邪思雜念,看到此花則面紅耳赤。啊,百合啊,兩千年前,你開在猶太人的土地上。你在人的眼裡,是永遠傳遞真理信息的象徵。百合啊,你開在一個陌生國家的園圃裡。百合啊,願你將清香一半分贈予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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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森川許六(l656一l715),江戶中期俳句詩人。「蕉門十哲」之一。他還長於畫技.著有《韻塞》、《篇突》、《風俗文選》等書。
  陳德文 譯


  自然與人
  湯川秀樹
  湯川秀樹(1907—1981),日本理論物理學家。著述甚豐。一九四九年獲諾貝爾物理學獎。
  自然創造了曲線,人創造了直線。我坐在車裡呆呆地望著窗外的景色,頭腦中突然蹦出了這樣一句話。遠近丘陵的輪廓,草木的枝枝葉葉,都是無數條線條、無數個面交織在一起,其中沒有一條筆直的線和一個平坦的面。與此相反,田園用直線劃分,而散落其間的房屋的屋頂、牆壁都基本呈直線和平面。
  自然界為什麼只用曲線來表現?其理由很簡單,如果沒有特殊情況,偶然出現的直線概率,要比其他一般出現的曲線概串無限小。那麼人類為什麼選擇直線呢?從遵循最簡單的規則的意義來說,這是最便於使用的方法。
  自然創造的人類的肉體本身,也是由複雜微妙的曲線構成的。但人類的精神在探求自然深處的奧秘時,反而在曲線的外貌中發現了潛藏的直線骨骼。實際上,迄今為止人類發現的自然法則,在某種意義上說幾乎都是直線的。但是,倘若繼續探索,也許會發現並非直線的自然的神髓。
  這個問題,可能更應該是理論物理學今後的課題吧?
  陳喜儒 譯

  風景開眼
  東山魁夷
  東山魁夷(1908—1999),日本畫家、散文家。主要作品有散文集《聽泉》、《與風景對話》等。
  迄今我旅行的次數多得不計其數。今後仍要旅行。對我來說,所謂旅行意味著什麼呢?也許是想通過將孤獨的自我置於大自然中,讓它在思想上獲得解放、淨化,變得活躍起來,找出大自然變化中顯現的生之證明吧。
  究竟什麼叫生呢?偶然來到這世上的我,不久又將要離開,到別的什麼地方去,理應沒有常住之世、常住之地、常住之家。輪迴、無常才是生之證明。
  我不是按照我的意志的驅使才生活,也將不是按照我的意志的驅使才死亡。如今生命似乎也不是明確地依據意志的驅動而存在著。所以,繪畫這項工作也……
  我想說什麼呢?我覺得盡力誠實的生活是可貴的,只有這樣才是我惟一的生活意義。儘管如此,這是以上述認識作為前提的。
  我被動地生活著。如同野草,也如同路旁的小石。我認為在生存的宿命中要盡力求生。盡力求生是艱難的。但是,有了這樣的認識,我彷彿多少得到了解救。
  我的生活方式不算富有銳氣。由於天生的性格,我經歷了許多的挫折和苦惱,好容易才走過來的。從幼年到青年,我一直拖著病弱之軀。自懂事起,我就看到雙親那愛憎的樣子,也看到人間的宿命和善惡的德行。我有著不願被人察覺的心靈隱秘,經過心理成熟期的劇烈動盪、兄弟的早逝、父業的破產、藝術上長期的艱苦探索,以及戰爭的悲慘。
  就我的情況而言,也許正因為如此,我才能按照自己的方法來捕捉生命的輝光。我所以沒有倒下,好歹經受得起各種痛苦的考驗,與其說是由於意志的堅強或與之相應的努力這樣的積極因素,不如說是因為我對一切的存在持肯定的態度,不知不覺間成為我的精神生活的根基。少年時代的我,有一個時期是懷疑一切的,也曾對一切的存在抱有一種無法忍受的不信任感,但是,某種絕望卻在我心中紮下了根,成為我的支柱。
  一段時期,一年中的大半時間裡,我都是站在渺無人影的高原上,靜靜地凝望著,感受著天空的色彩、山巒的姿態和草木的氣息。那是在一九三七、一九三八年我尚未結婚時,借住在一家幼兒園裡的事。在稱作八岳美麗森林的高原一隅,我忽然發現了令人喜愛的風景,一年之中我就十數次地來到了同一地點,抱著莫大的興趣,眺望著我似曾見過的一草一木隨季節而變化的千姿百態。
  冬天理應早已逝去,可高原的春天卻姍姍來遲。寒風席捲而來,赤岳和權現岳一派白色的莊嚴,惟有落葉松林萌發了僅有的黃褐色。處處都殘留著積雪的高原,彷彿被壓碎了似的。去年的芒草細細地挺立其間,真不可思議。經歷了深雪和勁風的冬季,連一些堅固的樅樹枝丫都被打折了,為什麼這些細小的草莖卻能繼續挺立呢?
  春天來臨,短時間裡花草林木都開始抽綠了。紅色、黃色、靛白色、嫩綠色、銀色、金色,構成絢麗的交響樂。牛虻在掛著素色花的小梨樹下,吱吱地合奏著絃樂。黃鶯、布谷鳥在高、低音二重唱。還有杜鵑花、荷花的華麗,吊鐘花的可愛,野薔薇的雅致。
  雲霧流動,雨點飄灑。夏日燦爛,放牧在熱氣騰升的草原上的駿馬,背上閃閃生光。驟雨、猛烈的雷鳴,還有飛掛在萬里晴空的牧場高原上空的艷麗彩虹。
  刺兒菜的莖伸展了。山蘿蔔的花綻開了。天空一片蔚藍,晴朗得一塵不染,天上流動著透明的薄雲。落葉松呈黃褐色, 白樺呈光燦燦的黃色,這時芒草穗白花花地隨風播曳。
  天空籠罩著厚厚的灰色雲層,開始降雪了。大地鋪上了深深的雪,看上去樅樹是黑黝黝的,雪地上斑駁地留下了點點鳥和兔的足跡。落葉松在寒冷中不時顫動著,把雪花抖落了下來,恍如播撒著白色的粉末。
  不久,又是春回大地。卻說那芒草一一下雪的時候,雪花從它的下方漸漸堆積起來,它依然挺立不倒,最後被完全掩埋在雪中。雪融化了,它探出頭來,就這樣留存在春天裡了。我被它這種儘管柔弱,卻不違抗命運而經得起磨難的形象所深深感動。
  那時節,為什麼我的作品沒有這種生機呢?我自覺要與大自然的心無間地融合,不僅是表面的觀察,而且要達到相當深的地步。可是,我卻不能把我所感受到的東西樸實而深情地描畫出來。難道是表現技巧拙劣嗎?不!這裡存在著比這更重要的問題。
  戰爭快要結束時,我被徵入伍,加入千葉縣的柏地方連隊,翌日馬上被調到熊本。在那裡天天被迫進行攜帶炸藥向坦克作肉搏攻擊的演習。一天,我們去清理市街的廢墟。我風塵僕僕地奔走著,腳下是散亂一地的燒塌的屋瓦,飛揚的塵土。將這一夥身穿又髒又破的襯衫的人稱之為軍隊,他們的模樣也未免太淒慘了。
  這是我登上熊本城天守閣遺跡的事了。我帶著迷醉似的心情奔跑著。應該說,這是靈魂被震撼了的人的陶醉吧。方纔我終於看到了光輝的生命的姿影……
  從熊本城眺望,可以看見肥後平原和丘陵的彼方,遠處的阿蘇朦朦朧朧地展現一派廣袤的景致。雖然風景雄偉,但對於經常旅行的我來說,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稀奇。為什麼今天我竟感動得幾乎要落淚呢?為什麼天空竟是那麼遙遠而清澄,層巒疊蟑充滿著深沉的威嚴氣勢,綠色的平原閃爍著熠熠輝光,森林呈現出一派深邃的景象呢?迄今為止我一直在旅行,但可曾見過這般美的風景嗎?一定是把它當做平凡的風景視而不見了吧。為什麼沒有把它畫下來呢?如今豈止沒有繪畫的願望,甚至也沒有生存的希望一一欣喜和悔恨湧上了我的心頭。
  我之所以看到了風景的閃光,是因為我心中已經沒有繪畫的願望,也沒有生存的希望;是因為我的心變得無比純淨了。我明白地意識到死亡將至時,生的姿影無疑強烈地映現在我的心間。
  從內心對大自然感到親切、理應捕捉到其生命感的我,一旦創作起來,卻囿於題材的物異性和構圖、色彩及技法的新穎性了,所以就缺乏最重要的、質樸而根本的、令人感動的東西,以及對生命緊緊的把握,不是嗎?
  我創作時,心中總有這樣一種願望,即希望該作品在展覽會上獲得好成績。由於家中有生意失敗了的年邁的父親、長期患病的母親和弟弟,我的經濟負擔也很沉重,不得不想引起人們的注目,有朝一日出入頭地。友人相繼成為畫壇的寵兒,成為流行的作家,惟獨我不及人家。我有些焦灼,但還是以遲緩的步伐向前邁著。在這種狀態下,心靈怎麼可能變得純粹呢?
  雖然我不是當即就理智地思考了當時的心境,但我倒是這樣告誡自己的:萬一還有機會提筆作畫一一恐怕這種機會不會再來一一我將會以現在的心情來表達這種感動。
  我汗流浹背,渾身塵埃,走在熊本市的廢墟上。我的心被這股思緒糾纏住了。
  如今回想起來,我所以走風景畫家的道路,可以說是逐漸被逼出來、被磨煉出來的.人生的旅途會有好多歧路。中學畢業時我下決心當畫家,而且選擇了當日本畫家的道路,這是一條莫大的歧路。戰後,我走風景畫家的道路,也是一條歧路。我不能不認為這兩次選擇與其說是按照我自己意志的驅使,莫如說是一種更加巨大的外在力量在驅動著我。的確,說我生活著,不如說我被動地生活著,可以說,就是這種外在力量使我成為日本畫家,成為風景畫家的。應該將這種力量叫做什麼呢?我也不知道……
  唐月梅 譯

  大地的忠誠
  哈.台.丁
  哈利勒.台吉.丁(1906一 ),黎巴嫩文學家、政治家,被認為是現代阿拉伯短篇小說的先驅之一。主要著作有《來自現實生活的七個故事》、《死刑》、《平凡者之念》等。
  大地非同於其他事物,它不虛偽騙人,不出爾反爾。
  天空可能會撒謊,於是便不下雨;風會一反常態,於是把大樹連根拔起,吹起沙子迷住人的眼睛,使一切蕩然無存;大海會背棄它與水手們的契約,寧靜的海面頓時濤湧如山。那浪濤就是壽衣,那汪洋便是墳墓,溫柔的海灘就像泛著白沫的雙唇,吐著腐爛的屍骨。
  小溪會騙人,於是滲入地下;泉水會騙人,於是便乾枯;樹枝會騙人,於是拒發新葉;花兒會騙人,於是便不芳香四溢,不果實纍纍。
  太陽會騙人,於是隱而不見;月亮會騙人,於是不玉盤東昇;星星會騙人,便墜落不現。
  玫瑰會背叛,捧出的是荊棘利刺,而不再是艷麗與芳香。
  而大地,只有大地,才始終如一,永不欺騙,永不撒謊,永不背信棄義。
  你棲身的房屋可能會傾倒,會劈頭蓋臉塌下來。
  你吃下的那口食物裡也許有致命的毒藥。
  你穿著的衣服也許會令你窒息,你腳蹬的鞋子也許會帶你走向深淵,擁著你的床鋪也許會變為你的墳墓。
  你真誠相待的朋友也許會變心疏遠你;你曾真心相愛的人也許會把你遺忘。
  至於大地,獨有大地,才最忠誠老實,既不會遺忘,也不會背叛。
  看看死亡和時間吧,無論何物、何人都無法拒絕它們的光臨,而大地則不然。
  每當一代人被死亡席捲,或被時間所遺忘,我們便站在大地上說:「這兒曾站過一位帝王,這兒曾走過漢尼拔的大軍,那兒曾是征服者之路。」
  我們站在大地之上,我們請大地作證。大地在笑,在回憶,在作證。
  啊,大地!也許你的最偉大之處是,我們在你的內部挖得越深,你所贈予的財寶、寶藏和奉獻就越多。你與人是多麼的不同啊!也許你最壯麗的景色就是你表面上的殘垣斷壁,烈焰熊熊吞噬著一切,是遍地的死者和傷者。你保持著自己的莊嚴,嘲笑著所有的一切,你張開雙臂擁抱所有落下的和倒下的,你容納所有的事,所有的人。
  難道不奇怪嗎,在你表面上爆炸的炮彈能使所有的一切事物死亡,但如果它在你身上劃上疤痕,你的體內就會爆發出新的生命!
  大地啊!你不愧是我們的母親!
  蔣傳瑛 周烈 譯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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