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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多年前的榮辱是非:大宋的人大宋的事(選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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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千多年前的榮辱是非:大宋的人大宋的事(選載)
  作者:,從購買正版圖書開始


  第一章 從夾馬營開始的歷史

  不尋常的夜晚(1)

  後唐天成二年(927)二月十六日的夜半,趙匡胤出生在洛陽夾馬營。
  據說,在他降生時有種種不尋常的事情發生,首先是有紅光籠罩宅院,屋內一片光明,還有就是胞衣形狀奇特,像一朵大荷花的花蕾,而且異香繚繞,居然三日不散!
  就是因為體有異香,他的父母給他起了個乳名叫「香孩兒」,他家後院的應天禪院被後來的宋人叫做「香孩兒營」,也算是最早的名人效應吧。
  趙家應該算是世代簪纓的官宦世家,趙香孩的高祖趙是唐朝的幽都令;曾祖趙,是唐朝的御史中丞;祖父趙敬,任過涿州刺史;老爸趙弘殷在後唐任飛捷指揮使,是一個中級禁軍頭目。所以儘管當時是亂世,趙家的生活還算殷實,由於不缺少營養,趙匡胤自小就發育得身強體壯,且聰慧過人。
  此時是五代亂世難得的一段安穩時期,後唐明宗李嗣源在位,他採取「休兵息民」的政策,中原戰亂暫時平息。這對香孩來說是個大好事,使他在最柔弱的童年有一個相對安穩的成長環境,假如那時炮火連天,他會不會夭折誰都不敢打包票。
  都說「亂世出英雄」,其實亂世的英雄是以成本極大的高淘汰率篩選出來的,那些被淘汰夭折的,誰又敢說其中沒有治世之才呢?
  亂世人命不值錢,既然有了這個難得的安定時期,飽嘗刀頭上討飯吃難處的趙弘殷,希望香孩將來會有一個好的出路,不再靠沖衝殺殺過日子。因此,趙弘殷給香孩聘請了一位先生,開始教他四書五經等文章。
  這位老先生就是住在夾馬營前的陳學究,陳老先生靠設帳授徒為生,在那個戰亂不斷的年頭活得也是挺不容易的,可這位老先生的脾氣還挺倔,見到不合自己心意的事就要說說。趙匡胤出身於官宦之家,雖是家裡的第二個孩子,但他的那個哥哥早年夭折,父母自然對他寵愛有加,難免就有些紈褲子弟的做派,爭強好勝,「不容人過」,陳老先生不講究什麼家庭背景,時不時地訓訓他,弄得趙匡胤心裡很不痛快,也就為這位皇帝啟蒙老師後來很是有些淒涼的下場埋下了伏筆。
  趙匡胤是聰慧的,書讀得還算不錯——也僅僅就是不錯而已,他最喜歡的是舞刀弄槍,只要放學了,他就率領街市上的孩童,操演排兵佈陣、攻城掠地的遊戲。趙匡胤似乎生來就有軍事天賦,居然把這群頑童調教得像模像樣,他自己也自然成了夾馬營一帶的孩子王。
  小時的趙匡胤,並沒有什麼遠大的理想,在他的心目中,夾馬營裡那些和父親一樣當兵的叔叔大爺,就是他的未來。也難怪他,在紛亂五代,能成為一名誰也不敢小瞧的軍校,自然是趙匡胤他們這些「軍中子弟」最現實的選擇。
  可是這種竹馬木刀遊戲玩了不到幾年,趙匡胤就看到了真的長槍大戟。
  採取「休兵息民」政策的後唐明宗李嗣源死後,爭奪帝位的混戰就開始了,愍帝上台不久,明宗的養子、鳳翔節度使李從珂就把他趕下了龍椅,自己當上了皇帝,可他的屁股還沒坐熱,又被明宗的女婿、河東節度使石敬瑭,勾結契丹打進洛陽,身死國滅。
  為了當皇帝,石敬瑭忍痛大出血,不僅把幽雲十六州奉給了契丹,還老著臉認比自己小十歲的契丹主耶律德光為乾爸爸。在耶律德光的幫助下,石敬瑭在後唐的廢墟上建立了後晉,當起了「兒皇帝」。這個皇帝當得實在是有些不光彩,就連石敬瑭的很多手下也覺得不齒,可是石皇帝卻不以為然。
  這場動亂就是在洛陽發生的,夾馬營也難免受到了波及,傳說趙匡胤的母親杜氏用籃子挑著匡胤和光義逃避戰亂,被陳摶看見,陳摶老神仙很風雅地吟了兩句:「莫道當今無天子,都將天子上擔挑。」可我寧願相信,當年「香孩兒」在晃晃悠悠的擔子裡,整個兒就是一小難民的樣子。
  虛幻的和平被打碎了,小小年紀的趙匡胤見到了血腥的殺戮,或許他還不明白那些大人為什麼把別人殺死,但他朦朧地懂得:兵亂給人們帶來的只有死亡和苦難。
  依照弗洛伊德的說法,幼年的經歷會影響人的一生,這次戰亂逃難,在趙匡胤的潛意識裡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或許後來在他舉兵起事、竭力阻止殺掠的時候,他的心頭會不自覺地想起自己童年時經歷的戰亂苦難。

  小巷少年(1)

  宋宣祖趙弘殷(太祖太宗之父)像後晉滅了後唐,把都城由洛陽遷到了汴梁(今河南開封),趙匡胤的老爸趙弘殷又成了後晉的官員,舉家隨著新主人搬遷到了新都,住進東城新曹門裡的壽昌坊巷內。後來壽昌坊這條小巷因為走出了趙匡胤、趙匡義兩位皇帝,便改名為「雙龍巷」。
  到汴梁幾年後,趙匡胤已經出落成健壯少年,此時他把全部的心思都用在了練習武藝上,整天就是走馬射箭、舞刀弄槍。他老爸趙弘殷經常出征沒有時間管他,就是媽媽杜氏嘮叨著讓他讀書,趙匡胤卻另有一番道理:「太平時的天下需要文,戰亂的時代需要武。眼下是刀兵四起,孩兒願意把武藝練精通了,日後有機會好去安邦定國。」
  杜氏夫人後來對他走馬射箭不再嚴厲管束,頗有些最時髦的「鼓勵孩子自由發展個性」的意思。想想也是,假如杜氏夫人像現在有些家長那樣,天天看著他去死命讀書,有點時間還得練書法、鋼琴(那時沒有,可有古箏什麼的)……估計頂多造就出一個會幾樣「手藝」的書生,而不會造就叱吒風雲的宋太祖。
  不過,這個任務後來終於被宋徽宗趙佶完成了,可這個「藝術家」皇帝把天下弄成什麼樣子是有目共睹的。
  沒有了老媽的囉嗦,趙匡胤從此就專心習武,也許是遺傳基因的關係,他在習武方面還真有天分,很快就練得弓馬嫻熟,武藝出眾,為後來沙場搏命、步步晉陞積攢下了本錢。
  有人說趙匡胤步步高陞是因為他作戰勇敢。是的,勇敢是必須的,但在那個真刀實槍,紅著眼睛愣往身上招呼的冷兵器年代,只有勇而武功不行,估計衝上去也是送死,從後來「一根桿棒等身齊,打得四百座軍州都姓趙」的赫赫戰功來看,他的武藝肯定不是半瓶子醋。
  趙匡胤練了滿身的本事,就等待機會了。
  歷史是個好老師,它無聲地用事實教會我們很多東西,有人說本事和機會都是木棍,本事是短木棍,而機會是長木棍,它們結合起來就是攀上成功之巔的梯子。
  機會不是常有的,儘管亂世裡的機會比平常的日子多得多。
  就這樣在等待機會中幾年悄悄地過去了,「香孩兒」長成了小伙子,一張紫紅色的四方大臉,魁梧的身材,頗有些英武之氣。再加上他曾憑藉著矯健的身手,驚險萬分地制服了瘋狂的烈馬,居然頭撞城門沒有受傷,在汴梁城有了一些名聲。
  名聲這個東西很奇怪,它什麼也不是,可又似乎什麼也離不開它。趙匡胤名聲在外,自然就吸引了一批走馬鬥雞的強梁少年,都來尊崇他為老大,這其中就有韓令坤和慕容延釗,後來他們都成為大宋朝的重要武將,可以說趙匡胤在這個時候就已經開始了政治資本的積累,儘管他不知道這對他以後會有多麼重要。
  人脈是所有成功都必須具備的,沒有人脈的光桿司令能成什麼大事?趙匡胤獨立、敢做敢當的氣質使他有了當領袖的資格,但是只有領袖氣質不行,還得有籠絡人心的手腕,當時小青年趙匡胤的兩大愛好無意中幫了他的忙,這兩大愛好是賭博和打架。
  趙匡胤雖然喜歡賭博,但他的賭品實在是讓人不敢恭維,他是贏了錢拿走,輸了從不給錢,拍拍屁股就走人,要是有人想阻攔,那好,咱們先打一架再說。
  在那個強橫者生存的年代,趙匡胤有這樣的表現也不足為奇,但他重義輕財,贏來(或搶來的)錢財都是和哥們喝酒了,有錢大家花,絕不小家子氣。除了很有器量、能夠容人,趙匡胤絕對講義氣,處處維護自己的兄弟,為了哥們不惜和別人武力相見,所以兄弟們都願意跟著他。
  這群小哥們的行為很有些不良少年的意味,不是騎著馬在街市中呼嘯而過,就是聚在居民區裡踢足球(宋代那時叫蹴鞠),要不就是聚眾賭博或去野外較量武藝和箭法,捎帶著弄回幾隻飛禽走獸,當作下酒的菜餚。
  這伙小弟兄們在亂世裡自己找樂子,根本沒有什麼遠大的志向,那種吹噓「天生聖人」的文字,都是後來御用文人編出來的屁話,當真不得的。
  假如生活就這樣下去,沒有什麼改變的話,趙匡胤或者會成為無賴頭子、地痞大哥(他還真有這個潛質)。但是歷史不能假設,在五代那個今天晚上脫褲子睡覺時還是人,明天早起穿衣服時可能就是皇帝或者成了鬼魂的年代,每個人都無法預見自己的生活會怎麼樣。
  不久以後,一場天下大亂,將趙匡胤拋到了江湖上,成為一個一文不名的流浪漢。
  只有在那蒼茫大地上,趙匡胤才真正瞭解了什麼是「江湖」,什麼是做人的追求,世界之大絕不是汴梁所能包容的,世界之大只有走出去才能真正見其大。
  再次遭遇兵亂
  世道雖亂,可生活還要繼續,儘管亂世裡的生活是那樣地艱辛。
  那時的生活用「朝不保夕」來形容最是貼切,頻繁的改朝換代、屢見不鮮的兵連禍結,那些手無寸鐵的普通百姓,悲慘境遇就像明人沈明臣所作《凱歌》一樣,可謂是「殺人如草不聞聲」。不生活在那個年代,就無法真正地理解什麼是「生靈塗炭」。
  古人說:「五代不仁之極也!」宋宣祖後(太祖太宗之母)像趙家雖是官宦,也就只比普通百姓強上一線。首先是十幾年間朝代已經兩度更迭,趙匡胤那勇悍的老爸被新君冷落,也難怪,一朝君子一朝臣嘛。雖說不至於被「開除公職」,可也就是個閒職,什麼油水也撈不到,只好乾巴巴地吃那一點俸祿。
  還有就是又添丁進口了,除了光義,趙匡胤又有了一個弟弟。平日裡添丁進口是喜慶的事,可在亂世裡,特別是已經顯露窘態的趙家,就意味著多了張吃飯的嘴。吃飯,可是人生的頭等大事。
  再就是趙匡胤在十八歲那年,完成了自己的成人禮,娶了賀景思將軍的女兒做妻室,開始了自己的小日子。
  雖說時事艱難,但趙家在能幹的杜氏夫人的操持下,還不至於揭不開鍋,但生活質量已經有了明顯的下降,趙匡胤開始思索以後該怎麼辦。
  還沒等他想出好辦法來,禍亂又一次降臨,而且這次禍亂幾乎將趙家變成了「貧下中農」。
  這次的禍亂來自北方的強悍民族——契丹。
  後晉高祖石敬瑭,對契丹畢恭畢敬,除了年年送去歲幣,還進獻奇珍異寶,生怕引起遼國的不滿意,就連遼國的訓斥都唯唯諾諾,皇帝當到了這個分兒上,也真就沒啥意思了,看來依仗別人確實不是什麼好主意。
  可就是這樣,怕事還就是來事,生活在雁門關以北地區的吐谷渾一部不堪忍受契丹的欺壓,拔腿溜到了後晉,棄暗投明了。這下契丹可惱火了,接連責備後晉。
  石敬瑭生氣窩火又害怕,竟一病不起,駕返西方了。繼位的石重貴對契丹稱孫不稱臣,契丹可不幹了,因為這樣就意味著兩國在政治關係上是平起平坐了,耶律德光馬上動用武力,要打這個「孫子」。
  兩軍一交手,耶律德光發現「孫子」也不是想像中的那麼差勁兒,居然和自己互有勝負,還有一次將「爺爺」打得孤身一人,騎著匹駱駝狼狽而逃。
  但耶律德光手中有「帝中國」這張王牌,北面行營招討使杜威想效仿石敬瑭,便投降了契丹,後晉的形勢急轉直下。相州節度使張彥澤也趁火打劫,投向了契丹,並率兩千人充當先鋒,攻進了汴梁。
  在五代時期,凡有兵亂都要大肆搶劫一番,謂之「夯市」,張彥澤也不例外,縱兵大掠汴梁,趙家被劫掠一空。這還不算完,契丹兵「打草谷」又打到了趙家,連番掠奪過後,趙家財物全無,進門一看,簡直比水洗的還乾淨。
  趙匡胤當時保護著家小逃難去了,等安定下來,回到家看到的只有空蕩蕩的房子,和遍地狼藉的破爛(就是好東西,在亂兵的手中也會變得破爛不堪),他的心中除了憤怒、不平、屈辱,還有深深的疑問:難道這個世道要這麼永遠動盪下去嗎?
  當時的他只有二十歲,還無法去回答這個事關中國歷史大循環的問題,可眼下的現實是一家人要吃飯、要生活!
  趙匡胤作為家裡的長子(雖然排行在二,但實際上他就是長子),三弟光義、四弟光美還小,自己責無旁貸地要承擔起這個責任。
  在汴梁沒有什麼機會了,趙匡胤決定要出去闖一闖,畢竟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機會也要多一些。於是,在兵亂的第二年,他告別了母親和妻子,走上了前途莫測的江湖路。
  歷史和社會的苦難,也是每個人的苦難,這個苦難逼迫人們不斷調整自己的狀態,來適應生活的壓力,求得哪怕是最艱難的存活。
  從汴梁城的強梁少年到江湖浪客,趙匡胤的生活徹底轉向,他將開始融入到這個莽莽蒼蒼的世界,將認識許多過去不認識的人,瞭解許多過去不瞭解的事。
  他的眼界將會開闊,對人情的醜惡,世態的炎涼,也會有更深刻的認識,而這一切都是苦難賜給他的;從另一種意義上來說,他應該感謝苦難。
  苦難,是人生最好的導師。

  浪跡江湖的兩年(1)

  趙匡胤在剛出發的時候並不知道自己將來的路會有多麼的艱難,他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要憑自己的一身本事,謀得個一官半職來養家餬口。
  他先是西行到了陝西和甘肅,但「西線無戰事」,他一無所獲,只留下了「賭棋輸華山」和「千里送京娘」的傳說。無奈之下,他取道漢水,折向東行。
  這期間,趙匡胤盤纏用盡,忍饑挨餓是家常便飯,一次餓得實在難受,竟把一個路邊小廟種的數畦萵苣吃個精光。聞訊而來的老僧,面對這個不告而食的大漢,也只有搖頭歎息而已。
  當面對老僧那無可奈何的目光時,趙匡胤感覺到所有的尊嚴都被剝奪一空,自己再也不是那個錦衣華服的公子,竟淪落到連乞丐都不如的「偷嘴賊」!
  他暗暗發誓,一定要發達富貴。為了找回自尊,就要放棄自尊,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
  這是趙匡胤心靈史上極其重要的一個轉變,生計的逼迫使他選擇了現實之路,畢竟,生存超過了一切。
  他決心去投靠父親的老戰友,在他們的幫助下走上仕途。趙匡胤先來到了湖北復州(今湖北天門),那裡的防禦使(由刺史兼任的州軍事長官)王彥超是老爸的朋友,怎麼也會給點兒面子。誰知等他一路奔波、風塵僕僕地出現在王大人面前的時候,卻知道了這個世界上還有「冷漠」二字。
  王大人見到落魄潦倒的趙匡胤,再想想已經坐了冷板凳的趙弘殷,根本不提給趙匡胤安排工作的事,管上幾頓飽飯後,給錢數千(就是幾千個銅子),就把千里來投的趙匡胤禮送出境了。
  手裡有了錢,趙匡胤便又動起了心思,他要到賭場裡去搏個「快速致富」,不能贏個萬貫家財,能贏來個小康也是好的。當然,也有輸的可能,但自古就是富貴險中求嘛。
  這天,他來到了原州潘原縣,正巧路邊就有一個賭場,趙匡胤便走了進去。賭台上趙匡胤把家底都押上了,應了哀兵必勝這句話,趙匡胤如有神助,精於賭術的他賠小殺大,大殺八方,贏了一大堆的制錢和碎銀。
  這就是趙匡胤的性格,看準了就會放手一搏,在他以後的道路上也是屢屢如此。
  眼看小康的目標就要達到了,趙匡胤想收手不賭了,誰知那些賭徒的賭品和他一個樣,想拿錢走?門都沒有!趙匡胤哪會聽他們的,口角之餘便拳腳相見,賭徒們一擁而上,應驗了「螞蟻多了咬死象」這句話,儘管趙匡胤武藝高強,可一來對方人多勢眾,二來長途奔波,體力不支,被眾人按在地上一頓臭揍,搶光了所有的錢財後,眾賭徒作鳥獸散,緩過氣來的趙匡胤只好咬了咬牙,走了。
  看來投機這條路是走不通了,不僅不通,還留下了奇恥大辱,趙匡胤登基以後還念念不忘,要不是臣子勸諫,他真會把潘原縣整縣人都給遷發了。
  在多方探索無果之後,趙匡胤只好又去投奔他人。這次他投靠的是隨州(今湖北隨縣)刺史董宗本。董宗本倒不像王彥超那麼勢利眼兒,還顧及和趙弘殷同殿當臣的面子,給趙匡胤安排了個吃糧不管事的職位。
  漂泊流浪很久了的趙匡胤終於有了安定的生活,他很感激董宗本,也想一展身手,立些功勞,來報答董宗本的收留之恩。誰知他的表現,惹得一個人不高興起來,這個人就是董宗本的兒子董遵誨。
  董遵誨見趙匡胤談吐不凡,馬術超人,武藝高強,覺得自己平白無故地就矮了三寸,心裡很不是滋味。
  對待比自己強的人的態度有兩種,一種是,你強,我要比你還強;另一種就是,你不是強嗎,那我就打擊陷害穿小鞋,讓你強不起來。不幸的是,董遵誨正是後一種人。
  妒火中燒的董遵誨,開始找趙匡胤的茬兒,經常無中生有地刁難趙匡胤。一開始趙匡胤也沒往心裡去,可是天長日久就看明白了董遵誨的心思。一次,在討論如何用兵的時候,兩個人的意見又不一樣了,董遵誨被趙匡胤駁得啞口無言。本來心中就有邪火,再丟了面子,董遵誨臉紅一陣白一陣之後,說了句「趙公子果然不凡,可怎麼還要寄人籬下」,說完甩袖子走了。
  趙匡胤性格具有兩重性,既寬厚又暴躁,這兩種極端的性格伴隨了他的一生,在年輕時,暴躁還是佔了主要的方面。那時他因為脾氣暴躁,經常打架,給家裡惹了不少的禍。
  這次董遵誨的話使趙匡胤忍受不下去了,他又衝動起來,想追過去揪住董遵誨教訓他一頓。但江湖上流浪的經歷使他克制住馬上就要爆發的脾氣,深吸了一口氣,也轉身走了。
  趙匡胤很快就向董宗本告別。安定雖好,但要付出忍氣吞聲的代價,卻是他不能忍受的。看來趙匡胤對現實的屈服是有一定限度的,那就是不能以損及自己的人格尊嚴為底線。
  這也是趙匡胤之所以成功的奧秘——對現實完全屈服投降的是庸人,對現實完全叛逆抗拒的是狂人,與現實有原則的合作,合作中又堅持原則的才是明智的人。
  趙匡胤覺得投靠親友這條路也不行了,他感覺天地之大,竟沒有了自己的容身之處,他頓生蒼茫大地竟無立足之地的迷茫。
  誰都不希望自己到處碰壁,趙匡胤也不例外,但人生在世有許多事是自己無法控制的,關鍵就是如何去看待碰壁這件事。
  碰壁是痛苦的,但在痛苦中卻可以學到順利中永遠也學不到的東西,有的人被痛苦擊倒,有的人卻將痛苦當成了最好的老師,趙匡胤恰恰是後者。

  廟裡的故事(1)

  上天想讓誰滅亡,就先讓誰瘋狂;上天想讓誰偉大,就先讓誰受苦。
  趙匡胤的苦很快就要受到頭了。
  離開了隨州,趙匡胤好像再也找不到方向了,就在湖北的地界裡信馬由韁地走著,此時他已經在江湖上浪跡了兩年,痛苦的磨煉,已經讓他變得心機深沉,對世態人情都有了深刻的瞭解。
  他好像破繭化蝶的蝴蝶,從汴梁城剽悍的強梁少年,成長為智勇雙全的青年。
  儘管他的心智已經今非昔比,但生計問題還是時時在困擾著他。在漫無目的的流浪中,他來到漢水邊的重鎮襄陽(今湖北襄樊市),決定他一生的機緣終於到來。
  在襄陽,長途跋涉後的趙匡胤已經身無分文,他在此又無親無友,為了填飽肚子,不得不來到一座廟宇,向和尚們找點兒吃的(看來趙匡胤真的很有和尚緣)。
  寺裡的住持和尚雖是方外之人,卻和一般的出家人不同,沒有唸經念得一心想成佛做祖、不食人間煙火,而是對天下大勢看得十分明白,也研究得很是透徹。他見趙匡胤雖然滿面風塵、衣著平常,卻面方耳大、儀表堂堂、聲音洪亮、談吐不凡,便為其指點了一條明路——北上,在北方他才會有自己的機遇。
  老和尚不光給趙匡胤指點了行動的方向,還給了他足夠的盤纏,又送了一頭毛驢給他代步。這位老和尚頗有豪俠之氣,料想年輕之時也必是有過不平常的經歷,可惜的是史無詳載。
  趙匡胤跨進廟門,是為填飽肚皮而來;走出廟門,是為實現夢想而去(從後面的占卜來看,他的夢想未免小了點兒)。
  得到資助的趙匡胤騎驢北上,在那裡,歷經了兩年多世態炎涼磨煉的他,將會一飛沖天,不可遏止。
  北方在等待他,北方在呼喚他。
  北上的路途是崎嶇的,趙匡胤在焦灼中度過了一天又一天,小毛驢卻只是不緊不慢地前行。經過數日奔波,趙匡胤來到了商丘,在林蔭下的小酒鋪裡喝了點兒酒,酒足飯飽後他打算喘口氣,休息一會兒,就牽著驢順著道慢慢向前走,想找個舒服點兒的地方躺下舒展舒展困乏的身體。
  轉過一個彎後,趙匡胤看見路旁閃出一座神廟,走到近前,看到門上匾額上寫著「高辛廟」。「高辛」就是上古五帝之一的帝嚳,他「生而神靈,自言其名」。十五歲時,因輔佐顓頊帝有功,被封於高辛(今商丘市南高辛)。三十歲時,代顓頊為帝,都於亳。因他興起於高辛,史稱「高辛氏」。
  趙匡胤面對上古大帝的神廟,想到自己的顛沛流離,忽然悲從中來,就想進廟去求神問卜,占卜一下自己的前程。
  人在走投無路或極度彷徨的時候,往往會尋求一種超自然力量來支撐自己的信念,趙匡胤也不能免俗。
  進了神廟,趙匡胤看到在香案上擺著占卜用的筊,占卜時以兩個筊一仰一俯為吉利的「聖筊」。趙匡胤現在最關心的是自己北上會有個什麼結果,祈禱一番後,說:「如果我這次能當上個小校,就出現聖筊。」結果沒有遂他的心願。
  趙匡胤歎了一口氣,難道自己連當個小校的福氣也沒有?他不甘心,就往大了說,一直到了節度使,「聖筊」都沒有出現,最後把他逼急了,說:「沒有比節度使再大的官了,莫非上天是想讓我做皇帝嗎?」說罷,順手把筊扔了出去,誰知竟是個「聖筊」!
  趙匡胤頓時呆住了。
  他根本沒有想過自己能有九五之尊的份兒,他的要求不過是當個校官,如果混得好,一步步升到和老爸一樣的中級軍職就知足了,節度使在他看來都是遙不可及的,現在上天竟然說他會當上皇帝!
  從此,趙匡胤心中有了個對任何人都不能提起的秘密。
  這個秘密不斷地在刺激他。雖然無法和別人說,但在深夜醒來,他一定經常問自己:這會是真的嗎?
  也許是偶然,也許冥冥中真的有那麼個不可捉摸的天意,這時後漢高祖劉知遠駕崩,隱帝劉承祐剛剛即位,鎮守河中的李守貞便和永興、鳳翔兩鎮結盟,自己當了三鎮盟主,宣佈「獨立」了,李守貞自稱「梁王」。隱帝便命「托孤」之臣、樞密副使郭威前去平叛。
  郭威被特任招慰安撫使領兵西征,後漢的西部各軍統歸其節制,他立即招兵買馬,擴充自己的實力。沒有著落的趙匡胤此時恰逢機會,就投身行伍,加入了郭威的隊伍。郭威雖然出身貧寒,卻胸有雄才大略,他見趙匡胤武藝非凡,還是同僚之子,就把他留在身邊做了一名親兵。
  別小看了親兵,雖然地位低微,但趙匡胤這次是跟對了人,郭威絕非王彥超、董宗本之流可比,如果趙匡胤留在了王彥超或董宗本處,無非像他自己夢想的那樣,做個校官而已。但郭威卻是開創後周的一代雄主,趙匡胤在他身上學到了許多在別人那裡學不到的東西。
  郭威郭威時時刻刻在以自己的行動影響著趙匡胤,趙匡胤也有樣學樣,積累起豐富的政治鬥爭經驗。
  這是後漢乾祐元年(948),讓我們記住,就在這年,二十二歲的趙匡胤找到了通天的大道。
  江山社稷的大門,由此向他打開。
  趙匡胤的「大學生活」
  有人說社會是一所大學。的確,這所大學是世界上學問最高深的學府,但要在這所大學畢業,就必須要找到好的教員。
  趙匡胤很幸運,因為他找到了當時最好的教員郭威。
  可以說,沒有後周太祖郭威,就沒有後來的宋太祖趙匡胤。
  兩年的顛沛流離,鍛煉了趙匡胤的機智和忍耐,現在他要學習的是沙場用兵和政壇奪權的藝術。
  郭威指揮的平叛戰鬥很快就打響了。在平定河東的戰役裡,趙匡胤的武藝第一次用在了合理合法殺人的戰場上,他大開殺戒,積累下了許多軍功,但還是沒有被提拔,仍然是一名親兵。郭威則因為平定李守貞,以樞密使身份加鄴都(今河北大名)留守、天德軍節度使,名聲和權勢更盛。
  權勢這個東西,很有些像毒品,當你適應它的時候,也就是離不開它的時候。而且,它還會不斷地升級,逼迫你不斷地去滿足它。最後,你會弄不清是權勢在索取你,還是你自己在追求權勢。
  郭威的權勢大了,追求的方向也開始大了起來,他留心搜羅人才,先後得到魏仁浦、李谷、王溥、范質等人。他用李谷管理財政,魏仁浦、王溥、范質參與機謀,一步步地向最高權力逼近。
  就在趙匡胤剛開始向郭威這名好老師學習的時候,動盪再起,動盪的根源來自後漢的最高權力機構。
  本來後漢的幾位顧命大臣各有分工:楊邠總機政,郭威主征伐,史弘肇典宿衛,王章掌財政,在有藩鎮威脅的時候還合作愉快,可一旦沒有了外藩的威脅,幾位不琢磨怎麼一統天下,卻先窩裡反,拿自己同僚快意恩仇起來。
  當時隱帝劉承祐已經二十歲了,這個小伙子覺得自己長大了,討厭這幫老傢伙管自己,特別是在賞賜自己喜歡的樂隊,以及在冊封皇后等問題上,和顧命大臣屢起衝突,於是他開始向太后的戚屬靠攏,外戚加入了權力角逐。
  外戚參政在歷史上向來不是什麼好現象,可窩裡鬥的顧命大臣們卻將其當做強援,與史弘肇「有隙」的蘇逢吉,屢以言語刺激太后弟李業。但真正使隱帝劉承祐動了殺心的卻是一件看來毫不相關的小事:他曾連續幾天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聽到打鐵之聲,就懷疑有人在製造兵器要發動政變,遂決定搶先下手。
  在寒冬的凌晨,楊邠、史弘肇、王章在早朝時被伏兵殺死,隨後隱帝劉承祐滿心歡暢地宣佈:「朕今日開始,不再是楊邠他們眼裡的小孩子了!」雄心壯志自然可嘉,但他確實還是個小孩子,只會出小孩子的主意,為了獨自尊大,他決心把老臣一網打盡,下密詔令郭威部將誅殺郭威。
  豈料密詔不密,郭威不甘把自己的大好頭顱奉上,留下養子、外甥柴榮鎮守根據地鄴都,自己率領大軍殺向了京城,趙匡胤在這次戰鬥裡依然是驍勇異常,引起了郭威的關注。
  雖然最終隱帝為亂兵所弒,但郭威留在都城的一家老少都被斬盡殺絕,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血的代價是,郭威掌控了後漢的大權,後漢成為風中搖曳的燭火,隨時都會被郭威一口吹滅。
  郭威進入了京城,也按慣例「夯市」,放縱大軍擄掠三天,城中的火光也三天未熄。
  趙匡胤身處軍中,儘管他沒有「奮不顧身」地去大肆搶劫,但那些到處都閃動的刀光劍影,無處不在的哀哭慘叫,卻使他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童年經歷過的動亂,那種惶恐無助的感覺刺痛了他的心。
  趙匡胤在火光的背後,思索著:難道掌控權力一定要用血與火嗎?
  當時他肯定是沒有答案,因為他正在學習中,還沒有畢業。但他已經在思考,不會思考的學生肯定無法成為最好的學生。
  後來他有了答案,做得也比郭威更好,這就是思想的威力。
  郭威掌管了國家的實際權力,並沒有立即登上至尊的皇位,他還在等待最佳的時機。
  因為後漢高祖的弟弟河東節度使劉崇,在太原擁有強兵,他的兒子劉贇在徐州為武寧節度使,許州的忠武節度使劉信也有一定的實力,如果郭威貿然取而代之,三鎮聯合起來將會是很可怕的勢力。
  精明過人的郭威不會做傻事,他請太后臨朝聽政,並大造聲勢,準備迎立劉贇為漢帝,這樣就成功地安定了實力最強大的劉崇,三鎮聯盟還沒有形成就被巧妙地消除了。
  就在劉贇走在路上的時候,又一個消息傳了過來,北方的契丹發兵打來了。太后和朝中大臣手忙腳亂,忙請郭威帶兵迎戰,結果大軍走到澶州(今河南濮陽西南),在郭威的授意下,軍將擁立的把戲再次上演。
  經過趙匡胤等親信的串聯鼓噪,軍士們以「我們攻陷京城,與劉家結下了大仇,要立新的皇帝來保平安」為名,包圍了郭威的住所,郭威閉門不出,軍士們就翻牆上房而入,史書上是這樣形容的:「亂軍山積,登階匝陛,扶抱擁迫」,「裂黃旗」「以代赭袍」,郭威就這樣當上了皇帝,建立了後周。
  五代時軍士擁立的事實在是數不勝數,驕兵悍卒擁立將帥、藩鎮、皇帝,但趙匡胤還算是一個「新兵蛋子」,這樣聲勢浩大的場面還真是第一次經過,並在他的心裡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原來還能這樣當上皇帝。
  此時他還是好奇,萬萬沒有想到以後自己也能照葫蘆畫瓢地把這個「劇本」再演一次。
  郭威建國後,論功行賞是不可缺少的安撫獎勵措施,趙匡胤在擁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出力非小,被拔補東西班行首,後來又拜滑州副指揮,至此才成了軍官,真正踏上了仕途。
  那個可憐的劉贇,還沒到京城就被郭威派去的兵將抓住囚禁起來,劉信也被逼自殺。只有劉崇逃過一劫,據守晉陽稱帝,建立起北漢,因為實力不大,只好依附遼國。
  北漢和後周,天生就是一對世仇,恩恩怨怨一直糾纏到宋朝才算徹底解決。
  郭威登基後,改革了一些弊政,免除了過於殘忍的刑罰,還停止了州縣貢獻珍美食物及特產的慣例,他對宰相王峻說:「我是窮人出身,碰到機會做皇帝,豈敢厚自奉養以害百姓。」
  他還虛心納諫,保持節儉生活,境內初見平安,國力也有了增長。
  這一切都是郭威在表演,這一切也都成了趙匡胤學習的楷模,他始終活躍於這一連串事件的台前幕後,在參與中學習,把這些招數都研究學習個透徹,得出了自己的心得。
  他在深刻地領悟郭威。
  假如我們不理解郭威,就不會很好地理解趙匡胤。
  郭威不知道,他正在辛辛苦苦地培養一個將要埋葬自己所開創的王朝的人。
  趙匡胤是個好學生,看看後來他的表演,基本上都沒有跳出郭威創作導演的這個「劇本」。
  這,不知道是歷史規律,還是因果報應。

  鐵血名將路(1)

  趙匡胤雖然成為軍官,但在後周的軍界,還是個無名之輩,在那個金戈鐵馬的年代,聲名顯赫的英雄,是那些手握重兵的藩鎮。
  但他還在努力著,現在的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夢想著當名小校的流浪漢了。
  他想成為名將。
  兩年前,這還是個奢求,但今天看來也不是沒有可能。
  是的,在這個變數極大的年代,隨時都會發生奇跡。
  無論何時,只有去追求,才會有結果,趙匡胤就在向名將這個目標奮鬥、靠攏。
  機遇又出現了。郭威在都城的兒子都被隱帝誅殺乾淨,他便把養子柴榮封為晉王,擔任開封府尹這一重要職位。柴榮需要有能力的人來幫助自己,就挑上了作戰勇敢、武藝高強、頭腦機靈的趙匡胤。
  可以說,這次機遇,是趙匡胤憑借自己的才幹和努力爭取來的。
  時間不長,時任開封府尹的柴榮把趙匡胤調到自己帳下,改任為開封府馬直軍使(府屬騎兵指揮官),雖然官還是不大,但他時刻都在柴榮的身邊,有了充分展現自己才華的機會。柴榮也對趙匡胤的文韜武略極為賞識,每逢出征必要將其帶在身邊,趙匡胤的才能有了展現的舞台,很快他就以自己出色的能力獲得了柴榮更大的信任,成了柴榮得力的左膀右臂。
  郭威在位三年,顯德元年(954)正月,郭威病逝,柴榮登基稱帝。登基後,柴榮自然也要培養自己的班底,趙匡胤背靠大樹好乘涼,被任命為禁軍的將領,名將之路由此開始。
  名將不是誰封的,名將是在鐵血戰場上用性命博取來的,趙匡胤的成名第一戰馬上就要拉開帷幕了。
  郭威死後,北漢覺得後周皇權交接必有動盪,是個報仇的大好時機,便聯合契丹揮師南下,遼騎兵萬餘人,北漢兵三萬人,直逼潞州(今山西長治)。
  柴榮聽說北漢軍隊入侵,準備親自率領軍隊抵抗,群臣在宰相馮道的帶領下,說劉崇必不敢自來,皇帝不宜輕動,可命大將領兵出師。
  柴榮反駁群臣說:「劉崇看輕我年少新立,想吞併天下,一定自來,我不可不自往。」
  他又說從前唐太宗定天下,都是身臨前敵,我怎敢偷安。他堅持要親自帶隊,柴榮另一位宰相王溥也支持他御駕親征,朝議才決定下來。
  柴榮果然是少年新銳,毫不懼怕即將到來的廝殺。
  周世宗柴榮自開封出發督促諸軍,日夜兼程,趙匡胤作為禁軍將領,自然隨駕拱衛。
  柴榮和趙匡胤都不知道這一場戰鬥,對自己將來的重要意義。
  很多時候,一個新世界就是要在血與火中誕生的,儘管難免血腥和痛苦,但這些卻是必須要付出的代價。
  後周和北漢的兩支鐵流在高平附近撞在了一起。
  劉崇率領中軍在巴公原擺開陣勢,驍將張元徽陣在東,遼將武定節度使、政事令楊兗陣在西,軍容嚴整。
  柴榮望著殺氣騰騰的北漢軍陣,下決心以攻擊取勝。但此時後周軍將劉詞還沒有到來,後周軍人數少,軍士有畏懼情緒,柴榮只好騎著披甲的戰馬,親臨前線督戰。
  戰鬥在狂風大作中開始,後周軍右翼將領樊愛能、何徽在交戰不久就引騎兵逃走,一千多步兵脫下盔甲口呼萬歲,向北漢投降,右翼軍隊潰敗。柴榮看到形勢危急,親率貼身衛兵督陣衝擊敵陣,北漢兵數百弓弩手一齊放箭,柴榮麾下親兵用盾遮擋,柴榮雖然沒有受傷,但麾蓋上已經中了數十箭,被射成了刺蝟。
  趙匡胤當時擔任後周負責警衛的將領,看到皇帝陷於險境,軍人的血性被激發出來,他大喊一聲:「形勢危機,為主盡忠的時候到了!」這可不是像有些人說漂亮話,而是在鐵血橫飛的戰場上,說話是要立馬兌現的,而兌現的代價可能就是鮮血和生命。
  趙匡胤當然也知道危險,但他還是衝破箭雨,一馬當先闖進漢陣,縱橫馳騁,所向無敵。他已沒有時間考慮自己的安全,他心裡想的就是不能讓自己的皇帝身陷險境。
  趙匡胤是個標準的軍人,他身上軍人的忠勇起到了激勵作用,後周大將張永德也率軍破陣而入,和趙匡胤兵分左右兩翼死戰,北漢軍的陣勢出現了動搖。
  一人拚命,萬夫難擋,趙匡胤捨命救主的舉動,使後周軍重新激發起鬥志,陣斬北漢勇將張元徽,扭轉了危局,以少勝多大敗漢遼聯軍。劉崇帶領一百多騎兵連飯也顧不上吃了,晝夜奔馳逃歸晉陽。
  在這場戰鬥裡,趙匡胤左臂中箭,血流如注,但仍鏖戰不休,直到柴榮看到他的傷勢,強令他回營時才住手。
  出色的戰績,使趙匡胤獲得了後周高層的賞識。柴榮是個明白人,懂得論功行賞,趙匡胤的力氣沒有白廢,血也沒有白流,不久便被拔擢為殿前都虞侯領嚴州刺史,進入了禁軍的高級領導層。
  高平一戰,柴榮打出了新君威風,他以後的改革進展順利。趙匡胤則一戰成名,躋身名將行列。他在這次戰鬥裡採用的短兵突擊戰法,更成為以後他屢建奇功的獨門利器。
  軍權在手的趙匡胤,對柴榮感恩戴德,忠心耿耿地為他東征西討,來報答知遇之恩。
  他永遠也忘不了曾在江湖流浪、遭人冷遇的痛。
  可是,一旦投入到政治鬥爭的漩渦,他還能保持住自己嗎?

  搭上檯子好唱戲(1)

  五代是一個英雄輩出的時代,只要有勇氣,有能力,有智謀,就會取得自己應有的地位。
  郭威曾是平民,趙匡胤曾是流浪漢,柴榮曾是商販。
  柴榮是郭威的妻侄,因做人勤謹被郭威信任收為養子,管理郭威的家務,做茶商往來京、洛、江陵間,替郭家籌費用,從來不曾打過仗,也不曾表現過什麼才能。即位之初,馮道和群臣都有些輕視他。
  高平大戰勝利,柴榮威震天下,群臣開始信服他,他也有了施展政治抱負的機會。
  柴榮是五代時少見的英明君主,胸懷大略,志在統一天下,他在位期間進行了一系列的改革:整頓紀綱,懲治腐敗,澄清吏治,減輕民困,治理河患,興修水利,發展農業生產……
  在這些改革中,最關鍵的是柴榮抓住了人才。他曾下詔求賢,不論是離退休還是在職的官員,也不論官大官小,只要有好的建議,都可以上書言事。就算是毫無功名的平頭百姓,也照樣能享受這樣的待遇。
  顯德二年,一個「草民」趙守微給柴皇帝寫了一封信,侃侃而談了一通治國之道,柴榮看了覺得有道理,就把他宣召進京當面探討。二人談得還算默契,第二天趙守微就被任命為右拾遺,成了「火箭」幹部。
  這樣的事並不只這一件,「孤本」是不能說明問題的,同樣的例子還有顯德四年段宏等數人上書,也被他任用。
  柴榮敢破格使用人才,當時儘管武夫當道,瞧不起「毛錐子」文人,可奇怪的是「文憑」在當時卻很吃香,不是科舉出身的想當宰相門兒都沒有。但柴榮魄力就是大,一句「古人為宰相者,盡由科第耶?」便把沒有科舉資歷卻才華卓著的魏仁浦擢升為相。魏仁浦也不負柴榮的期望,終成一代名臣。
  世界上最寶貴的就是人才,看來柴榮深刻領悟了這個道理。爭取到了人才,那些只知道聚攏財寶美女的人,又怎麼會是對手?
  柴榮知道,有了人才,還要讓他們發揮出作用,最起碼也要讓他們敢講話、出主意,他一再下《求言詔》、《求直言詔》。他的這些舉動並不是裝模作樣的政治作秀,而是真的聽取意見、選拔人才,最出名的就是王樸憑借獻《平邊策》贏得柴榮的重視,從郎中陞遷左諫議大夫、知開封府事、樞密副使、樞密使。
  眾人拾柴火焰高,有了眾人智慧的集合,那些用屠刀封堵別人之口的其他「皇帝」、「王爺」,想不被柴榮打得屁滾尿流都不行。
  柴榮還力求恢復以開封為中心的水路交通,疏浚汴水東至泗水,北入五丈河,連接濟水,山東地區得與開封通舟。又開掘汴口,導黃河水通淮水,恢復了唐時運路,江、淮漕船可以到達開封。
  柴榮沒有完成統一的大事業,但在水路交通上,卻基本統一了。
  他的革新舉措,收到了明顯的效果,積蓄了力量,一統天下的基礎已經隱隱形成。
  只是這個柴榮搭好的檯子上面上演的統一大戲,主角究竟會是誰?會是他自己嗎?
  有了國力基礎還不是全部,爭奪天下不光是財大氣粗,還得有精兵猛將。高平之戰暴露了後周軍的弱點,那就是軍紀鬆弛,士卒羸弱,將士不堪用命。
  因此,柴榮下決心整頓軍隊。
  他要打造一支縱橫無敵的鐵騎,來實現自己一統天下的壯志宏圖。
  柴榮先從整頓軍紀入手,毫不手軟地殺掉臨陣潰逃的樊愛能、何徽及將校七十餘人,投降北漢的右軍步兵也都處死。一時上下震動,人人肅然,「驕將惰卒始知所懼」,五代以來「兵驕逐帥,帥強叛上」的局面,開始出現轉機。
  他還下旨命殿前都虞侯趙匡胤整頓皇帝的近衛部隊禁軍。當時的禁軍都是歷代相承,不加淘汰,因此老弱很多,紀律不嚴,一遇勁敵,往往非逃即降,相反,各地藩鎮都擁有驍勇之士,實力都在禁軍之上。要想鞏固皇權,維護統一,就必須提高禁軍的戰鬥力。
  趙匡胤高平之戰的最大收穫不在於陞官,而在於取得整頓禁軍的大權!
  亂世中武裝就是一切,這已經是被無數事實證明的真理。
  沒有小站練兵,就沒有後來的袁大總統;沒有整頓禁軍,也同樣不會有後來的宋太祖!
  對於禁軍的整頓,柴榮也是很關心的,他經常親自對軍兵進行「面試」,選拔武藝高強者補充到禁軍殿前司裡。手握整軍實權的趙匡胤,更是盡心盡力地遴選人才,點選馬軍、步軍士卒,老弱怯懦者淘汰,強壯精銳者升在上軍。
  趙匡胤利用主持整頓的機會,開始在軍隊中形成自己的勢力。他將羅彥環、郭延斌、田重進、潘美、米信、張瓊、王彥升等自己麾下親信安排在殿前司諸軍任中下層將領。同時,他的交遊也廣泛起來,結交了一些禁軍中高級將領,並與石守信、王審琦、楊光義、李繼勳、王政忠、劉慶義、劉守忠、劉延讓、韓重贇結為「義社十兄弟」。
  十兄弟中大都是得到趙匡胤的推薦提拔,才得以在殿前司各軍中擔任中級將領的。其中,石守信為鐵騎控鶴四廂指揮使,王審琦為鐵騎都指揮使,劉延讓為鐵騎右廂指揮使,這些人以趙匡胤為中心形成了一個勢力圈子。
  有些人認為此時的趙匡胤是在培養自己的勢力、排除異己,有了「謀逆」的野心,其實是天大的冤枉。趙匡胤當時對後周世宗柴榮是感恩戴德的,整頓禁軍也是得力的,經過趙匡胤的整頓,後周軍隊的面貌大為改觀,士兵的戰鬥力大為增強。至於結義,也不過是當時流行的做法。要說私心也不是沒有,那就是自己人好指揮,沒見過非要找一幫讓他往東偏要往西的大爺給自己當手下的人。
  但無論當時趙匡胤心裡是怎麼想的,不爭的事實是他已經成功組建起了自己的班底,有了這麼一股強大的力量,他就有能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是的,就看他想做什麼,這就好像檯子已經搭好,關鍵就看唱的是什麼劇本。
  禁軍戰鬥力的增強,使趙匡胤聲望日隆,直到這時,他才真正成為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

  血戰軍功(1)

  一代雄主柴榮,在國家實力有所增長的有利條件下,開始了實現統一的努力。
  所有的大大小小的「朝廷」,都不會自動地把土地雙手奉上,武力解決是不可避免的選擇。
  為了制定正確的戰略,柴榮召集文武眾臣多次研究統一天下的方略,後周顯德二年(955)初春的一天,他又把文武重臣召集起來,比部郎中王樸首獻《平邊策》,明確提出「攻取之道,必先其易者」的進軍原則,主張把南唐作為第一個兼併對象。為了說明其方略的正確,王樸還在《平邊策》上對後周之外的各國之政治、經濟、國力、兵力進行了詳細的分析和比較。
  這個建議得到了柴榮的肯定,剩下的就是趙匡胤他們這些武將的事了。
  大地上已經是春光無限,可鮮血飛揚的殺伐又將開始。和煦的春風中,誰會是最終的勝利者?
  一番精心的準備後,柴榮卻把首戰的目標定在了原屬中原,後在契丹攪亂中原時被後蜀趁亂奪取的秦(甘肅秦安西北)、鳳(陝西鳳縣東)、階(甘肅武都東)、成(甘肅成縣)四州,他要先解除來自西面的威脅。
  願望雖好,但秦、鳳、階、成四州地形複雜,運糧困難,加上蜀軍頑強拒守,後周軍久攻不下。對此,許多本來不願意用兵的後周文官,更振振有詞,主張偃旗息鼓,收兵回朝。
  後周世宗欲罷不忍,特命趙匡胤速到前方視察,弄清戰事膠著的原因。
  趙匡胤一路風塵僕僕到了前方,細心勘察地形,瞭解軍事形勢,斷定只要堅定信心,收復四州是穩操勝券。
  柴榮聽罷趙匡胤報告,馬上按照他的建議調整部署。閏九月,秦、成、階三州眼看後周大軍兵臨城下,先後投降,駐鳳州的蜀軍負隅頑抗,也只多支持了兩個月。
  趙匡胤在戰略判斷上的才能得到了展示——他並不是一個只會跨馬掄刀的赳赳武夫。
  隨後,在第二年春,他又跟隨柴榮南下進擊南唐,後周軍久攻壽州(今安徽壽縣)不下,這就蘊含著危險,那就是駐淮河下游塗山的一萬多南唐軍隨時都會前來增援,那時後周軍就會陷入被水陸夾擊的危險境地。
  柴榮為解除威脅,命趙匡胤帶一支兵馬前去攻打塗山的南唐軍。趙匡胤在此戰中奇計迭出,先設好伏兵,然後親率百餘輕騎偷襲唐營,然後且戰且退,將南唐軍誘進伏擊陣地。頓時,戰鼓齊鳴,伏兵四起,猝不及防的南唐兵,還沒來得及拔刀張弩就被砍倒一片,南唐將何延錫戰死,南唐水軍的五十餘艘戰船也被趙匡胤繳獲。
  趙匡胤塗山之敵被消滅了,可滁州的南唐軍還隨時有可能增援,後周軍的後顧之憂還是沒有從根本上解決,因此柴榮在渦口之戰後,又派趙匡胤遠道奔襲滁州。
  趙匡胤成了柴榮手中的王牌,而趙匡胤也不辭辛苦,每次都沒有讓柴榮失望。
  趙匡胤也沒有失望,他的聲名隨著軍功,像牛市的股指那樣一路上揚,最後連南唐的皇帝都知道了這個智勇雙全的紫臉大漢。
  滁州是淮河一線的軍事要地,要攻打滁州就要途經清流關,而清流關易守難攻,還有皇甫暉等南唐大將把關,趙匡胤感到不能硬碰硬,只能智取。
  趙匡胤密訪當地人,得知在清流山背後有一條小徑可通到滁州城,素來無人行走,連南唐軍士都不知曉,便分兵從此繞道而出,突然出現於山後,切斷了守關南唐軍的退路,守將皇甫暉大吃一驚,慌忙撤軍退回滁州城。
  趙匡胤逼城挑戰,皇甫暉只得率軍出城迎敵,不料趙匡胤又使出快速突擊的戰術,大喝:「我獨與皇甫暉戰,與別人無礙!」便手抱馬頸直入軍陣,一劍砍中皇甫暉的頭部,將其擒獲。南唐大將姚風躍馬出戰,又被趙匡胤生擒,後周軍一舉拿下了滁州城。
  經過這番大戰,趙匡胤的軍事才能更為世人所知,連他的勁敵皇甫暉也說:「臣向日屢與契丹戰,未嘗見兵精如此。」來自對手的評價,才是最公正的評價。
  萬馬軍中取上將首級,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只要有勇氣,還要有相應的武力,更需要有超人的智謀。僅此一仗,趙匡胤就不愧為千古名將。但也許是中國歷史上的名將太多,也許是他當皇帝比當將軍更出色,人們更為熟知的是「趙官家」,而不是英勇的「趙將軍」。
  趙匡胤隨後在增援揚州的戰鬥中,在六合以兩千的兵力,大破十倍於己的南唐兵。作戰中,他不僅身先士卒,衝鋒陷陣,還對作戰不力的士兵,先用劍在其皮笠上斫下一個印記。戰鬥結束後檢閱隊伍,對英勇善戰者加功晉官,對笠有劍痕者一一斬首。
  柴榮一征淮南結束後,趙匡胤晉陞為定國節度使,兼殿前都指揮使。這時趙匡胤還不到三十歲。
  節度使,在五代時位高權重,曾是那個名叫趙匡胤的流浪漢不敢奢望的高官,如今卻成為了現實。
  這是影響深遠的一個轉折點。
  趙匡胤發現,無論目標看起來似乎多麼的渺茫,只要去爭取,就會有奇跡出現。
  是的,只要你去爭取!
  在柴榮一征淮南時,壽州沒有被攻克,因為南唐「水軍銳敏,周人無以敵」。
  深受刺激的柴榮回到京城後,便馬上創建水軍,製造戰艦,「數月之後,縱橫出沒,殆勝唐兵」。從創建到成軍,這個速度可不是一般的快。
  柴榮要建不世之功,顧不上休息調養,立即發動了二征、三征淮南。
  他就是以這種不要命的「工作狂」態度,去實現自己的統一大計,趙匡胤自然隨駕出征。
  後周顯德四年(957)春,南唐大將李景達從濠州(今安徽鳳陽東)派救兵進至壽州城外紫金山上,結營寨十多座,並築成通往壽州的甬道,接濟城中糧食。為斷絕壽州南唐軍外援,柴榮命趙匡胤率軍登山破寨。
  趙匡胤接旨後,分析敵軍部署,決定採取中間突破的戰法,切斷甬道。南唐軍自以為城內城外互相照應,可進可退,不料後周軍在趙匡胤的率領下突然擁入甬道,中間突破,斬南唐軍首級三千,使其首尾不能相救。
  戰敗的南唐軍沿河向東潰逃,柴榮率軍乘勝追擊兩百餘里。壽州南唐軍對外聯繫被切斷,只好向後周軍投降。
  趙匡胤因功改領義成軍節度使,晉封檢校太保。
  同年冬,柴榮再度南下,征伐濠、泗(今安徽蚌埠以東、江蘇盱眙北)二州,趙匡胤任前鋒。
  南唐軍在潦州城東十八里灘上設立營柵,連營中旌旗招展,刀槍似雪,倒也頗有些威風凜凜的氣勢。再加上這裡三面臨水,南唐將帥滿以為後周軍無水軍戰艦,對此必定無可奈何。
  不料,柴榮是個敢玩命的主,趙匡胤更是勇不可當,就在柴榮指揮數百名甲士,準備騎駱駝渡過淮水時,趙匡胤已經率先獨騎躍入水中,受到主將激勵的騎兵也隨後紛紛躍入水中,在目瞪口呆的南唐軍的眼皮子底下,截流橫渡,搶上對岸。
  南唐軍來不及迎戰,就被趙匡胤以拿手的短促突擊衝入大營,南唐兵手忙腳亂紛紛潰散,營外停泊的戰艦毫無防備,上面空無一人,被趙匡胤揮兵上艦,乘船直抵泗州城下。泗州守將范再預料不到後周兵來得這麼快,當即開城乞降。
  趙匡胤領禁軍一部乘勝追擊,越過淮河邊上的淤灘和葦叢,俘虜南唐濠、泗水陸都應援使陳承昭,燒燬和繳獲了南唐在淮河上所有的船隻,南唐的水上優勢徹底喪失了。
  接著,他又配合柴榮率領的禁軍攻克楚州(今江蘇淮安)。趙匡胤在這次征戰中,雖然功績突出,但並不因功驕縱,盛氣凌人。相反,他處世待人更加謙虛謹慎。
  他以驚人的速度成熟起來了。
  南唐主窮途末路,只好遣人媾和,劃江為界,獻出江北十四州,後周軍班師回京。柴榮賞淮南作戰有功者,趙匡胤再度擢升。
  但就是在征伐南唐期間,趙匡胤的老爸趙弘殷病逝了。
  在柴榮親征淮南時,時任前軍副都指揮使的趙弘殷領兵先入揚州,但不久就染病在身,只好離開前線北返,為了盡快回到後方,當真是日夜兼程。路過壽州時恰好是半夜,趙弘殷得知守城的主將是自己的兒子趙匡胤,當時就高興起來,滿以為可以進城好好休息一下,睡個好覺。
  可趙弘殷萬萬沒有料到,他結結實實地吃了個閉門羹。趙匡胤親自來到城樓,仔細盤問後讓他等天亮再進城,趙弘殷也是軍隊裡混出來的,當然知道夜深不得擅開城門的道理,可他不一樣啊,自己可是守城主將的老爸!
  趙匡胤站在濃重的夜色中,看著城下模糊的人影,聽著夜風在城上城下盤旋,幾次想下令打開城門,但他又幾次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下去,他深知「軍令如山」的道理,此令一出,軍令的威嚴勢必會受到影響,他不想自己的部隊上行下效,變成不守軍令的烏合之眾。
  但是趙匡胤是個重感情的漢子,對自己的朋友尚可「兩肋插刀」,何況城下正受風寒的是自己的父親。兩難之中趙匡胤最終還是選擇了軍令,他站在城頭上,流著眼淚對父親說:「父與子雖然是至親,但城門的開閉是王事,更為重要。城門開不得,按規定得等天亮才能開門。」
  結果是趙弘殷就在城下轉悠了大半夜,趙匡胤直挺挺地站在城門樓上陪著父親,一直等到天亮趙弘殷才進了城,趙匡胤早已安排好接風酒席和溫暖的住處,大禮迎接老爸,弄得心裡氣極了的趙弘殷根本發不出火來。
  本來就已經有病的趙弘殷,再加上這麼一凍,心裡再憋氣,便臥床不起,雖然得到趙普的精心照料,也沒有好轉,兩月後不治而死。
  趙匡胤悲痛不已,向柴榮打了辭職報告,要按古代喪禮為老爸守喪三年。但柴榮得知此事後,感到趙匡胤忠心耿耿,便打破常規,在他守喪幾天後,即由殿前都虞侯擢升為定國節度使兼殿前都指揮使,更加重用。
  在五代那個拳頭大就有理的年代,驕兵悍將不服管束的多了,要是換了跋扈的將領,別說夜裡放老爸(何況還是軍職在身的老爸)進城,就是燒殺搶掠也是稀鬆平常的事。趙匡胤能如此遵守法度,使柴榮很是感動,君臣更進一步拉近了距離。
  從這件事來看,趙匡胤是一名合格的職業軍人,有著很強的「職業道德」,和那些莽漢武夫有著本質的區別,辦事思維縝密,能全方位地權衡利弊,做出最有利的決斷,這也許是他最終能走上權力最高峰的一個因素吧。
  自南唐戰役開始,隨著名望的上升,趙匡胤不僅注重在軍隊中交結武將,開始對文人也比較重視了。他自己也開始留意研讀經史,一改從前那種風風火火的江湖作風。
  攻取滁州後,永興節度使劉詞就把自己的幕僚趙普推薦為滁州軍事判官,從此就和趙匡胤有了聯繫。後來,趙匡胤的老爸趙弘殷養病期間,趙普精心照顧,使趙匡胤十分感激,兩個人的感情進一步加深。
  趙普緊跟趙匡胤,先後給他做過節度使推官、掌書記,最終成了趙匡胤的首席智囊。
  另外,王仁瞻、楚昭輔、李處耘等人,也都是在這前後被趙匡胤召到麾下,成為自己的心腹幕僚。
  這是一個值得重視的轉變。
  沒有文人謀士的輔佐,再勇猛的武將也不過是憑著本能去搏殺的野獸,一旦他們擁有了智囊們的指點,很快就會變成道貌岸然的聖人。
  聖人,是值得人們追隨和敬仰的!
  那個不能說出來的秘密,是不是更加頻繁地來打擾趙匡胤?沒有人知道。


  第二章 新王朝的成長史

  一代豪傑天子的黃昏(1)

  柴榮此時顧不上趙匡胤招收沒招收智囊,他正忙著盤算怎麼把天下收進自己的囊中。
  吞掉南唐,統一南北,一直是柴榮的夢想。現在,南唐已經把長江以北的州縣全部送給了自己,再想前進就必須要跨過長江天險。
  柴榮覺得還沒有這個必勝的把握,於是他把目光轉向了北方。
  北邊,契丹一直都是中原的威脅,柴榮打算利用日漸雄厚的物力財力,轉兵北伐,收復契丹佔領的幽州。
  後周顯德六年(959)三月,柴榮又親自率軍出發了。他不知道,這將是他的最後一次征戰。
  在三月暖暖的陽光照耀下,北方大地開始復甦,柴榮和他的大軍走在生機勃勃的原野上,卻沒有發現,死神的翅膀悄悄籠罩住了這位豪傑天子的身影。
  柴榮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去考慮死神的事,他正全神貫注地指揮大軍向前挺進。
  後周軍隊的進展可謂勢如破竹。四月,契丹寧州(今河北青縣境)刺史王洪投降。接著,益津關(今河北霸縣)守將佟廷輝也舉城投降。
  前面就是瓦橋關(今河北雄縣西南)了。
  只要再突破這個關口,幽州就遙遙在望。
  負責攻取瓦橋關的,就是已經聲名遠播的趙匡胤。
  瓦橋關守將是遼國的姚內斌,他在關城被圍的時候,看到一員衣甲鮮明的後周將領在指揮後周兵,他的心一下子就涼了:「原來領兵的是趙匡胤!」
  柴榮趙匡胤對戰爭有自己獨特的見解,在作戰時也有自己獨特的風格。當他出名以後,好像注重起儀表來,每次打仗都要好好打扮一番,不僅自己穿得盔明甲亮,就連戰馬上也掛滿鮮艷的瓔珞。有的部下說:「這樣太顯眼了,會被敵人發現目標的。」趙匡胤卻說:「我就是要讓他們見識一下我的威風!」
  擁有精明的判斷、超人的勇敢、純熟的武藝、整肅的軍容,這樣的將軍,想不威名昭著都難。
  結果這次他的威名成了最致命的武器,姚內斌不敢想像自己能和這樣勇猛的將軍對敵,徹底放棄了抵抗的念頭,一箭未發就出關迎降了。
  隨後,莫州刺史劉楚信、瀛洲刺史高彥暉也先後迎降。後周軍所至如同秋風掃落葉,進軍四十二天,兵不血刃,便收復了三州七縣之地。
  柴榮連破三關,改益津關為霸州、瓦橋關為雄州,繼續向前挺進,沿途的敵軍望風而逃,前軍一直打到了固安。
  幽州,離家的浪子,中原的子弟兵來了!
  可是就在這個關鍵時刻,連年不得休息的征戰摧垮了柴榮的身體,他病倒在了龍榻之上。
  就是在病中,柴榮還是支撐著身體處理公務。
  就在這時,卻發生了一件奇怪而詭異的事情,強扶病體的柴榮,在公文堆裡發現了一個來路不明的錦囊,錦囊裡裝了塊木條,木條上寫著「點檢為天子」!
  這是最典型的讖緯之言。
  在中國的歷史上,每有朝代更替或重大變故,都會有相對應的預言出現,這簡直都成了規律。
  但那些編造預言的人,卻未必是最終的獲益者,這也幾乎成了規律。
  這個木條究竟是哪裡來的?肯定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陷害張永德的人會是誰?最有可能的是李重進。
  李重進是郭威的外甥。郭威去世前,任命張永德為殿前都指揮使,讓李重進擔任馬步軍都虞侯。高平之戰後,趙匡胤奉世宗之命整頓禁軍,把武藝超群者選入殿前司,殿前司的實力和地位進一步上升。但張永德官職依舊,他對李重進升為馬步軍都指揮使大為不服,兩人漸生齟齬,事端不斷,後來他還向柴榮密告李重進有「奸謀」,挑明了兩人的鉤心鬥角。
  柴榮便特設殿前都點檢讓張永德擔任,讓他在地位上與李重進平起平坐。這本來是政治上的平衡,可原來身居高位的李重進心理卻失衡了,使用「木條計」打擊陷害張永德的可能性很大。
  張永德和李重進,一個是後周太祖的駙馬,一個是外甥,彼此鉤心鬥角,走上了前朝窩裡鬥的老路,倒是讓趙匡胤乘機撿了個現成的便宜。
  木條讓柴榮警惕起來,罷除張永德的想法,成了他腦中揮之不去的陰影。但他沒有馬上動手,他在思索,還有沒有可以信賴的人?
  一個又一個大臣的身影在他腦海裡飄過,最後定格在跟著自己出生入死、深受信任的趙匡胤身上。
  柴榮信任趙匡胤不是沒有理由的,他既能大義滅親,嚴守王命,還忠勇過人,不為當時流行病一樣的貪慾所動。
  在淮南戰事結束後,南唐中宗李懾於趙匡胤的文韜武略,驍勇過人,便想出了個離間計,遣密使送書信和白銀三千兩給趙匡胤,想假柴榮的手除掉這個對南唐有著巨大隱憂的名將。
  豈料趙匡胤根本就沒把錢當回事,當眾揭穿來者意圖,收下銀子輸入內府,大得柴榮讚賞。
  這一切,都讓柴榮記憶猶新。
  隨著病情加重,柴榮匆匆罷戰率三軍回朝,他已經預見到自己熬不過這關了,要回京去安排好身後的事情。
  回到朝中,柴榮再次遍視滿朝文臣武將,最後決定起用趙匡胤,讓他接任殿前都點檢。
  於是,在他彌留之際,為了保住周氏王室,將張永德改任別職,擢升趙匡胤為殿前都點檢、檢校太傅,執掌禁軍。
  一代豪傑天子,此後不久就撒手人寰了。
  柴榮雄才偉略,曾有「十年開拓天下,十年養百姓,十年致太平」的宏願,為了實現這個願望,他不顧鞍馬勞頓,經年累月四處征戰,可惜壯志未酬。
  雖然柴榮在位只有五年半,但他的文治武功已經為結束割據局面的事業奠定了基礎,確為五代時最傑出的統治者。
  強將手下無弱兵,趙匡胤跟隨著柴榮這樣的英雄皇帝,學到了很多,可以說柴榮是繼郭威之後,他的第二任老師。
  假設天假柴榮時日,在他手中完成統一大業,他的繼承者也成長起來,後周必將是另一番景象。但歷史不能假設,現實是明君已逝,棺前繼位的小皇帝只有七歲,趙匡胤沒有了羈絆,他位高權重,野心也不由得膨脹起來。

  陳橋驛的黎明(1)

  後周小皇帝繼位,國家進入了瓶頸時期。七歲的小孩子當然沒有辦法親政,只好由太后和托孤大臣主持國政,權力分配也出現了新的格局。
  實際上柴榮在安排後事時,已經對將來可能發生的變故,作了相應的預防。在文臣方面,他命宰相范質、王溥參知樞密院事,魏仁浦兼樞密使,三相並掌軍政大權。
  武臣方面是最容易出問題的,柴榮命李重進率部防禦河東,被罷免了殿前都點檢之職的張永德出鎮澶州,殿前都點檢趙匡胤只統率禁軍,軍務則由侍衛馬步軍副都指揮使、同平章事韓通裁決。
  手握重兵的三大將領,都不在柴榮托孤的大臣名單裡。李重進、張永德被外放,留在京城裡的只有趙匡胤。
  當時後周主少國疑,趙匡胤要是鐵了心報答柴榮的知遇之恩那還罷了,可他沒有經受住擺在面前這盤「大菜」的誘惑,暗中開始了安排。
  儘管柴榮安排下了牽制他的韓通這枚棋子,但實際上已經沒有人能阻擋趙匡胤向最高權力的邁進。
  趙匡胤平生最怕宰相王樸,在王樸的訓斥面前也只有「唯唯而退」,但王樸在柴榮死前三個月就暴病身亡。很快柴榮也去世,所有可能阻擋趙匡胤稱帝做天子的障礙都沒有了。形勢變化之快,機遇得來之易,連趙匡胤自己也沒有料到。
  此時,他剛剛三十出頭。
  多年的官場歷練(這些年他可不是只在戰場上衝殺),已經使趙匡胤深諳權力的妙用,他講義氣、寬厚、英勇、雄才大略的氣度,也贏得了好多人的尊重,在禁軍中已經形成了牢固的個人小集團,雖然論資歷和人望在後周並不是最高的,卻也有資格名列前茅。
  後周世宗柴榮對趙匡胤有知遇之恩,並且柴榮是少見的豪傑天子,有他在趙匡胤自然沒有(或不敢有)異心,但換了個不懂事的小娃娃當皇帝,就算趙匡胤不動心,他手下的那幫弟兄們也會動心的。
  一股暗流在表面平靜的汴梁城內悄然湧動。
  趙匡胤及其幕下心腹文武也在加緊活動。在後周世宗去世後的半年裡,禁軍高級將領的安排,發生了對趙匡胤絕對有利的變動。
  殿前司前四位實力將領依次是都點檢趙匡胤,副都點檢慕容延釗,都指揮使石守信,都虞侯王審琦;侍衛司前五位實力將領依次是侍衛馬步軍都指揮使李重進(在揚州),副都指揮使韓通,都虞侯韓令坤,馬軍都指揮使高懷德,步軍都指揮使張令鐸。在京城的禁軍兩司將領,除了韓通,基本上都是趙匡胤的結義兄弟或好友。
  形勢的變化使得人心惶惶,一些忠於後周的官吏,馬上就敏銳地意識到動亂的根源是出在趙匡胤那裡,指出趙匡胤不應再掌禁軍,甚至有的人主張先發制人,及早將趙匡胤殺掉。
  趙匡胤見時機已到,再拖下去就會「過火」了,便開始選擇動手的適當時機。
  後周顯德七年(960)正月初一,後周君臣正在朝賀新年,突然有人送來謊稱遼和北漢聯兵入侵的戰報。宰相范質、王溥未核實軍情,便通過小皇帝柴宗訓之口,倉促派遣趙匡胤率領宿衛禁軍前往抵禦。
  正月初二,身為禁軍最高統帥兼歸德節度使的趙匡胤奉詔帶兵出征。
  大戲開始上演了,劇本居然就是當年郭威的「大作」。
  大軍進至開封東北四十里的陳橋驛,安營紮寨,駐足不前。晚上,趙匡胤的許多親信分頭在軍中串聯和鼓動。不多一會兒,眾軍校紛紛雲集到驛門下叫喊:「主上幼弱,未能親政。今我輩出死力,為國家破賊,誰能知之。不若先立點檢為天子,然後北征未晚也。」
  五代以來,牙兵悍將動輒擁立主帥,因此,這些話果真把一些將士的情緒煽動起來,紛紛要求擁立趙匡胤。趙匡胤聞聲出來勸阻,眾軍校越發高呼。趙匡胤為感激眾軍校擁戴,把大家請入驛門內設宴安撫,再次表示不能從命。
  酒席間,趙匡胤佯裝酒醉,讓人扶著休息去了。
  他不想留在現場,他要保持正人君子的形象。
  趙匡胤退出宴席後,他的弟弟趙光義、節度掌書記趙普派軍使郭延強連夜馳返京城,秘密串通趙匡胤的「義社兄弟」、宿衛皇宮的殿前都指揮使石守信,殿前都虞侯王審琦準備接應。
  奪位大戲就要上演,趙匡胤根本就毫無睡意,雖然他鼾聲大作,可也就是擺個樣子證明自己「心底無私天地寬」、心裡沒有鬼夜裡睡得香罷了。
  趙匡胤的思緒在黑暗中飄蕩,他的眼前閃過的是童年的歲月流浪的艱辛、無數次出生入死的血戰,還有未來坐在龍椅上發號施令的威嚴……或許,還有對柴榮提拔信任的愧疚,然而他已經在追逐權勢的路上走得太遠,現在是箭在弦上,沒有回頭的可能了。
  第二天,東方剛剛出現魚肚白,趙匡胤被呼喊聲吵醒,他披衣走出大帳,見一群將校個個手執兵器,列隊於廳前,他們齊聲喊道:「諸將無主,願策點檢為天子!」趙匡胤還沒來得及開口,已被群兵簇擁到廳堂。這時,有人把一件早已預備好的黃袍罩在趙匡胤的身上,然後眾人口呼「萬歲」,拜跪於地上。營寨軍士頓時響應,聲聞數里。
  這一場面與郭威代漢,將士「裂黃旗以被帝體」何其相似!不過黃旗還像是倉促所為,而現成的黃袍則表明事件是有預謀的。
  趙匡胤明白,兵變的帷幕既然已經拉開,就不能老是躲在幕後。於是,他在眾人的簇擁下,半推半就地騎上馬,踏上回汴京的道路。
  趙匡胤趙匡胤參與了擁立郭威當皇帝的活動,深知縱兵「夯市」的惡劣影響。為安撫百姓,穩定民心,他在歸途中突然停止腳步,立馬對左右說:「汝輩貪富貴,立我為天子,能從吾命則可,不然,我不能為若主也。」
  眾將士知道這是趙匡胤要以「帝王之尊」發號施令了,便紛紛下馬齊聲高呼:「轟命是從!」
  趙匡胤環視了一下跪在地上的將士,嚴肅地說:「少帝及太后,是我所臣奉過的,朝中大臣,都是我的同僚,你們不得驚犯宮室,凌辱朝貴。近世帝王起兵舉事,都放縱軍卒大掠京師,今不許爾輩劫掠都市和搶劫府庫財物。聽命者,有重賞,不聽命者,立斬!」
  「唯命是從!」眾將士高呼。
  寒風吹過,黃袍在風中獵獵飄揚,趙匡胤看著馬前馬後馬左馬右跪倒的人群,心中有些疑惑起來:這是真的嗎,曾經夢寐以求的東西就這麼輕易地到手了嗎?
  四周轟然的「萬歲」聲,提醒他這一切都是真的,焦慮、緊張、不安,甚至剛剛還有的那一絲愧疚都消失了。
  我,就是皇帝!
  曾經的市井強梁少年、江湖流浪漢、搏命疆場的將軍,如今是最新出爐的皇帝,豪情勃發地觀賞自己的軍容:刀槍如麻,群情振奮,掌控這樣一支軍隊,還有什麼是辦不到的呢?
  目標:京城汴梁!我要到那裡去接收屬於自己發號施令、主宰天下的權力。
  在晨光的照耀下,弓弦錚錚,鐵騎奔騰,那片耀眼勝雪的鎧甲,直向京城湧去。
  當天下午,趙匡胤率領部隊返回汴梁。京城中早有人接應,反對勢力在這場兵變面前並沒有太大的作為。只有韓通聽說趙匡胤率師回京,想組織留守京師的部隊抵抗,不料在他從內廷飛奔回家的路上,被趙匡胤的部將王彥升發現,跟蹤至韓通家中,大門還沒來得及掩閉,就被王彥升追上殺死。韓通之子韓橐駝奮起反擊,也一併被殺。
  將士們衝進朝堂,逼迫范質、王溥等人來到都點檢衙門。趙匡胤見到他們,假裝傷心不已,說他受先皇厚恩,今日為將士們所逼,到了這般地步,實在慚愧。范質正想答話,軍校羅彥環持劍上前,厲聲喝道:「我輩無主,今日必得天子。」范質等人面面相覷,深知已無回天之力,只得一齊跪拜在地,口呼「萬歲」。
  趙匡胤見眾官已被收服,立即趕往皇宮,迫後周恭帝遜位。文武百官就列後,發現尚未制定禪位詔書。哪知,翰林學士陶轂卻拿出早已準備好的詔書念給百官聽。
  趙匡胤換上龍袍,接受群臣朝賀,正式登基為帝。因為趙匡胤所領的軍隊駐紮地為宋州,於是趙匡胤改國號為宋,趙匡胤即宋太祖。
  他從一文不名的流浪漢到當上皇帝,只用了十年時間,即位的時候不過三十三歲。
  在紛亂五代,他是個奇跡。
  他還創造了另一個奇跡,就是幾乎兵不血刃地發動了一場成功的兵變。
  至此,大宋王朝在中國歷史上出現了。

  捍衛「勝利果實」(1)

  宋太祖趙匡胤雖然坐到了龍椅之上,但還是搖搖晃晃的,因為他還需要解決三個致命的矛盾:新朝廷與後周舊臣的矛盾,皇帝與功臣宿將的矛盾,皇權與節鎮的矛盾。
  殺掉韓通,降服在朝百官,只是萬里長征第一步。
  那些強大的藩鎮,才是最致命的威脅。
  趙匡胤雖然是軍兵行伍出身,卻是只有軍人的豪氣而無丘八的粗蠻,奪得天下馬上採取了「三步走」,來解決那三個矛盾。
  趙匡胤是仁厚的,對擁戴自己的那些人自然是無話可說,就是對後周的群臣也安排得很是妥當。他第一步當然是對支持兵變的將領加官晉級,加以優待安撫。石守信擢升為侍衛親軍馬步軍副都指揮使,高懷德為殿前副都點檢,張令鐸為馬步軍都虞侯,王審琦為殿前都指揮使,張光翰為馬軍都指揮使,趙彥徽為步軍都指揮使,其弟趙光義為殿前都虞侯,趙普為樞密直學士。
  趙匡胤把要害強力部門都換上了自己信得過的班底,至於那些光會議論的文官,他還沒有放在心裡。
  有了基礎,趙匡胤還著手擴大統一戰線,這是他走的第二步。他對郭氏、柴氏宗室,極力予以優待,封後週末代小皇帝柴宗訓為鄭王,符太后為後周太后,遷居西宮,並特別交代臣下,要盡力給他們安排好養尊處優的豪華生活。對郭氏、柴氏的後代,分別予以封官加爵。對後周的文武百官,只要不是死心塌地的反抗者,都照單全收,願意服侍新主的依然當官,尤其是手握重兵的將領更是優先招撫的對象,像慕容延釗就當上了殿前都點檢,韓令坤也被封為侍衛都指揮使。趙匡胤這一封官之舉,確實起到了釜底抽薪的作用,各位後周大臣在新朝照樣風光無限,自然就對「反宋復周」不熱心了。
  就是因反對自己而死的韓通,也被追贈為中書令,厚禮收葬,他要讓人們知道,忠臣是值得尊敬的。
  然而,趙匡胤明白只有安撫是遠遠不夠的,強硬的手段有時是必須的,特別是在一個新的王朝剛剛建立的時候,前朝的殘餘勢力必須要堅決消滅,不能讓他們有死灰復燃的可能。
  這是血的歷史教訓,「不可沽名學霸王」,婦人之仁導致的悲劇實在是太多了,趙匡胤不想重蹈覆轍,所以他的第三步就是嚴厲打擊「一小撮」居功自傲和手握兵權而又不服從自己的藩鎮。趙匡胤錄用舊臣僚,使有的擁立功臣勳貴大為不快。對此,趙匡胤一面對這些貪圖富貴的功臣勳貴封以高官,授以實權,一面嚴加防範絕不姑息。京城巡檢王彥升,是當年兵變入城時的先鋒,自恃擁立有功,橫行不法。一天夜裡,他以巡檢為名,去敲宰相王溥的門,嚇得王溥「驚悸而出」,結果王彥升被貶為唐州刺史。趙匡胤的這些做法,對穩定後周舊臣的情緒,緩解他們對新王朝的逆反心理,起了很好的作用。留用的舊臣人人感到政治地位有保障,對新政權由狐疑觀望轉為積極擁護,忠心效力。
  朝中的官員還好擺佈,最讓趙匡胤頭疼的是各地的節度使。
  那些人,才是有著尖牙利爪的猛虎。
  這些人物中的代表就是駐守潞州的昭義節度使李筠。在郭威發動兵變代漢時,李筠積極擁立成為開國功臣。柴榮繼郭威當後周皇帝後,狐疑滿腹的李筠,自恃其盤踞上黨,轄有潞州、澤州、沁州,有天井關和太行山等的險要做屏障,專事截留中央賦稅,招納亡命。柴榮念他是養父郭威的舊臣,只好忍讓。
  趙匡胤坐了龍椅後,曾以中書令這個高官相許,希望能夠和平解決「歷史遺留問題」,但這個李筠覺得要他屈身聽命於趙匡胤是奇恥大辱,便在招待使者的酒宴上掛起後周太祖的畫像放聲大哭,表示不忘舊主。
  這還不算,他竟在四月間聯合北漢起兵舉事,率軍從潞州直搗汴京。
  趙匡胤沒有辦法,既然自己已經仁至義盡,可李筠還是非要置自己於死地,為了保衛「勝利果實」,他只有選擇以戰止戰。
  他馬上命令石守信、高懷德、慕容延釗和王全斌領軍迎戰,長平一戰大敗李筠。隨後,趙匡胤親自領兵出擊,一舉攻克李筠固守的澤州(今山西晉城),李筠兵敗赴火自殺,雖然失敗,也不愧是條漢子,可惜的是有勇無謀。
  可是,江山的誘惑力實在是太大了,一個李筠倒下去,千萬個李筠站起來。
  隨後起來的就是李重進。
  要說後周舊臣中,最鬱悶的應該是淮南節度使李重進,當初玩了一手「木板計」,卻讓趙匡胤撿了便宜,現在還要尊奉他為天子,心中說什麼也嚥不下這口窩囊氣。當李筠舉兵反宋時,他就想同李筠結成反宋同盟,不料派去和李筠聯絡的幕僚翟守卻星夜跑到汴京去了。
  趙匡胤聽了大驚,對翟守面授機宜,讓他設法拖延李重進起兵的時間,翟守也果然不負所望,口吐蓮花般地將志大才疏的李重進說得沒了主意,使宋軍避免了南北兩線作戰的不利局面。
  平定李筠之後,趙匡胤便改授李重進為平盧節度使,去鎮守青州。李重進現在才明白過來,這分明是調虎離山啊,他堅決不離開揚州,並在建隆元年九月起兵。趙匡胤早就做好了準備,御駕親征,領著石守信、王審琦、李處耘、宋延渥等一幫如狼似虎的兄弟,把李重進打得落花流水,李重進不但沒有搶成江山,還賠上了全家的性命,兵敗後全家舉火自焚。
  就這樣,趙匡胤利用李筠輕狂之舉、李重進猶疑之病,以分化瓦解、速戰速決、各個擊破的方略,經大約一年的時間,基本上穩定了局勢。
  為了鞏固政權,制治於未亂之時,趙匡胤不得不採取一些非常手段,包括被人們詬病的特務監督。他秘密向各地派出許多特務,重點盯緊那些有地方實力派,窺探有關可能謀反的情報。
  特務手段是說起來似乎不好聽,(假如稱為「情報戰」呢?)可卻很有實用性。因為當時確實有一些藩鎮,並不是那麼甘心聽命於新朝,暗地裡總想搞一些小動作。
  真定節度使郭崇是個死忠派,聽說趙匡胤做了皇帝,心裡總是不痛快,有時還為後周掉眼淚。他對前朝的「深厚感情」被查探的特務發覺了,一個小報告打到了趙匡胤那裡,郭崇聽說有了小報告,心裡也發慌,趕忙表示堅決擁護宋王朝,擁護趙匡胤當皇帝,這才沒有惹來殺身大禍,嚇得以後再也不敢有什麼過分的舉動。
  保義節度使袁彥,在趙匡胤稱帝以後「日夜繕甲治兵」,被舉報有反宋意圖,趙匡胤立即派潘美去做監軍,在這種無形的壓力下,他只好乖乖地單騎入朝,聽候差遣。
  駐紮在蒲州的楊承信,暗中準備武裝暴動,趙匡胤以送生日禮品的名義,派密使前去偵查。楊承信懼怕暴露,未敢起事。
  建雄軍節度使楊庭璋的姐姐是郭威的妃子,與後周皇室是近親,李筠起兵時曾與之聯繫。因此,趙匡胤對他不放心,「疑有異志」,派人伺察。他未敢反抗,被調任為靖難節度使。
  一份秘密報告,就能消弭可能出現的刀兵動亂,特務手段(情報戰)的威力絕對不可小覷。
  對於居住京城的官吏,趙匡胤防範更嚴。大街小巷,到處都佈滿密探,他們隨時隨地監視各級京官。除了派密探偵察各級官吏外,對位居重職的官員,趙匡胤還經常親自外出,改扮普通人裝束,暗中巡察。他私訪的對象,大多是舊勳功臣,看他們有無謀反之心。
  由於趙匡胤推行了這一套嚴密的特務系統,使他對各級文武官員的舉動,瞭如指掌,使剛剛建立的宋朝有了超過五代各朝的強大控制力。
  這種特務活動,曾使得眾多官吏心生惶惑,然而趙匡胤為人寬宥仁厚,從不濫施刑罰,暴殺大臣,因此出現了歷史上一個空前絕後的奇觀——這是一個大量使用特務卻沒有出現血腥特務統治的時代。
  這樣的奇觀,是那些小肚雞腸的統治者萬萬學不來的,明朝臭名昭著的「錦衣衛」和東西廠就是明證。

  挺進到長江以南(1)

  雪夜訪普圖搞定了自家的後院,趙匡胤就思謀著怎樣把自家變成天下。
  要說當時的宋朝,形勢還真是不樂觀,北方有契丹族建立的強大的遼政權和其控制下的北漢,南方的「國家」可就多了,有佔據江漢一隅三州的南平,有佔據湖南十四州的武平,有據有兩川、漢中四十六州的後蜀,有據有嶺南六十州的南漢,還有據有江淮地區的南唐,據有兩浙地區的吳越等割據政權。
  也就是說,趙匡胤費盡心力從孤兒寡母手中弄來的江山,也就是中原這一小塊。
  雖然列國環繞,但與這些列國比起來,宋朝還是最強大的,這時的形勢,很像戰國時的秦與六國的狀態。
  這要感謝後周的兩任皇帝——郭威和柴榮勵精圖治、開疆闢土,使國力有了很大的增長,那些割據勢力紛紛稱臣。宋太祖趙匡胤代後周,繼承的不僅僅是國土範圍,還有豐厚的政治遺產。
  除了遼,宋最強大的對手就是南唐,可南唐早就被柴榮給打怕了,對繼承了後周遺產的宋也畢恭畢敬,不敢有絲毫異動,這就給了趙匡胤積聚力量、調兵遣將的時間。
  本來趙匡胤的意思是先把北漢滅了,然後再蕩平南方,但文武官員都不贊成先攻北漢,他也就放棄了這個想法。
  最終作出這個決定是在一個雪夜,趙匡胤和三弟光義微服摸黑來到了趙普的家裡,他是要在沒有任何干擾的情況下聽聽自己這位首席智囊的見解。
  寒風夾雜著雪花飄落,君臣三人在屋子裡吃烤肉喝燒酒,談論著天下大事。趙匡胤說:「我看,還是先拿下北漢。」
  趙普卻說:「北漢扼守著西和北面,減少了我們不小的壓力,要是先收取了北漢,所有的問題就要我國獨自承擔,所以不如先把南面的小國平定了,再回頭收拾北漢,那時它一個彈丸之地,還能興什麼風浪?」
  趙匡胤笑了,說:「我也是這樣想的,剛才不過是試試你罷了。」
  趙普分析得有道理,這些道理趙匡胤也不是不懂,可他還是有和北漢和遼碰碰的慾望,只不過還在猶豫,聽了趙普的分析,才收起了這個心思。
  當上了皇帝,連「忠厚」的趙匡胤也開始變得虛榮起來,這就是權力和地位的魔力嗎?
  當時南方各國的皇帝王爺都是昏庸的主,才幹不行也就算了,還個個都驕奢淫逸,沒有一個是趙匡胤的對手,這也是所謂的時勢造英雄吧。
  「先南後北」、「先易後難」的國策定了下來,在削平南方之前,趙匡胤對遼和北漢採取了守勢,選派宿將率領重兵鎮守北部要點,並對來犯之敵適當反擊。同時與契丹互派使臣發展關係,力圖保持北方戰線的暫時安定,剩下的就是等待最好的時機了。
  機會很快就來了,而且還是自己送上門來的,撞到槍口上的是割據湖南的武平周氏勢力。
  佔據湖南的武平節度使周行逢,擁有今湖南及廣西部分地區,他在南方那些統治者中算是最出色的了,不僅盡心盡力地治理這片地盤,法令也沒有那麼苛刻,百姓過得還說得過去。但周行逢最大的毛病是猜忌心極重,只要誰讓他起了疑心,就等著掉腦袋吧。
  建隆三年(962)九月周行逢病死,繼承他權力的是他年僅十一歲的幼子周保權,這和後周柴榮死時的局面一樣。
  周行逢也知道在自己死後必然會有變故,就在臨死前說:「和我同時起兵的有十個人,已經有九個被殺掉了,只剩下衡州(湖南衡陽)刺史張文表,在我死後他必然叛亂。」他囑咐派楊師璠去討伐,勝了什麼都好說,如果打敗了,就去歸順宋朝,因為趙匡胤還是很仁厚的,在他的手下討生活怎麼也比被叛軍殺戮的好。
  要說周行逢的判斷還真準,張文表聽到周保權繼承了權力,就怒髮衝冠了:「我和周行逢在貧賤時一同打天下,現在他死了,卻讓我去侍奉一個黃毛小兒。老子不幹!」
  表面上看好像張文表是條漢子,為自己的尊嚴連老戰友的交情也不顧了。其實,滿不是那回事,他想的是像趙匡胤那樣,從孤兒寡母的手中攫取權力。
  這就是五代時的真實寫照,人們抓住一切機會追逐著權勢,道義在那個年代只是一個美麗的口號而已。
  張文表讓軍士都穿上白服裝,好像是奔喪的樣子,發兵直撲朗州。路過行軍司馬廖簡鎮守的潭州(湖南長沙)時,廖簡已發現不對勁兒了,可他一向沒瞧得起張文表,照樣坐在府裡大開宴席,有人提醒他要做好準備時,他竟說:「張文表到來之日,就是我擒他之時,沒什麼好擔心的。」
  結果一點兒也不出人們的意料,等張文表率軍進入潭州時,廖簡已經醉得連弓都拿不起來了,只會坐在地上破口大罵,被張文表輕而易舉地摘去了首級。
  得知張文表叛亂的消息,朗州城裡一片混亂,一面遵照周行逢的遺言派楊師璠率軍抵擋,一面四出求救,先是向南平派了使者,接著又向宋派出了求援使者。
  向趙匡胤求援,是武平眾人出的一招臭棋,給了他一個進軍湖南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張文表也在尋求「國際社會」的認可,他據有潭州後馬上向趙匡胤上表稱臣,希望得到宋朝的認可和支持。趙匡胤心裡這個樂啊,當然來者不拒,一面下詔承認周保權為武平軍節度使,將其明確劃歸為自己的藩屬,一面又派人前往湖南宣諭,允許張文表歸朝,並命南平發兵救助周保權。
  趙匡胤心裡要的不僅是武平,還有盤踞在荊南的南平。
  統治南平的是高氏家族,地盤也就是湖北荊州一帶,地盤雖小,勢力雖弱,但它的地理位置十分重要,不僅是南方相鄰諸國間的緩衝區,還是新興的大宋與南方眾多政權的一道屏障,因此誰也不想滅了它,還處處維護這道屏障。看來古人說的「天時不如地利」還是很有道理的。
  高氏在列強環繞中能夠生存數十年,除了佔有地利之外,還與對內注重保持安定,恢復農業生產,發展對外貿易,對外四處稱臣,甘當附庸有關。但高氏的人品實在是不怎麼樣,經常攔路搶劫「各國」的商隊和使者,人家要是急了就道歉、放人、返貨,還一點兒也不羞愧,臉皮功當真是練得精深。
  到高繼沖時,正是武平大亂之時,趙匡胤決定以救援之名,先借道取荊南,次取武平,來個一箭雙鵰。
  乾德元年(963)正月初七,趙匡胤命令已改任南東道節度使兼西南面兵馬都部署的慕容延釗為南征主帥,以樞密副使李處耘為都監,出兵湖南,拉開了統一之戰的序幕。
  誰也沒有料到,這個戰端一開,竟經歷兩代君主前後十六年的時間。
  宋兵壓境,南平內部亂成一團,有的同意借道、有的反對,弄得在最高權力位置上連屁股還沒坐熱的高繼沖沒了主意。一直到宋軍進入襄州(湖北襄陽),派人通知南平為宋軍準備給養時,高繼沖才以犒師為名探聽宋軍的真實意圖。二月初九,與宋軍在荊門(湖北荊門)相遇,慕容延釗假意慇勤款待,暗中卻派李處耘率輕騎數千,星夜奔襲江陵。
  高繼沖還毫不知情,親自到城外恭候慕容延釗的大軍。長途奔襲的李處耘趁機率兵入城,迅速佔領江陵城內要地,高繼沖見大勢已去,只得投降了事,南平不復存在。
  但宋軍也面臨著一個難題,因為武平已經自己搞定了張文表,這還是宋軍剛剛南下時的事。
  出兵的理由消失了,怎麼辦?
  還是打!有理由要打,沒有理由照樣也打!
  武平周氏還真不含糊,面對宋軍決心抵抗到底,無奈實力不濟,被慕容延釗水陸並進,三江口(岳陽北)一戰武平水軍大敗,澧州一戰陸路大敗。
  本來武平戰敗就士氣低落,李處耘還玩了一手陰的,他把俘虜挑出幾十名肥壯的,按倒在地,殺豬般地宰了,分給手下眾弟兄吃了,然後又放了一些俘虜回朗州。這下,武平兵都慌了:吃人啊,真的!頓時再也沒有和宋軍交戰的勇氣,都跑得影也看不見了。
  戰爭,是殘酷的,殘酷得使人的心理難以承受。李處耘殘酷的心理戰摧毀了武平兵的勇氣,周保權難逃被生俘的命運,武平也消失了。
  李處耘吃人,這還算是輕的,後來征蜀,王全斌一下就殺降數萬,結果是過猶不及,蜀地的反抗連綿十餘年不斷。看來,吃人和殺戮,終究不能征服一切。
  這次南征荊湖,歷時不過兩月,實際上只不過是小試牛刀而已,只有幾次的小規模戰鬥,堪稱兵不血刃。
  宋得到荊、湖,把勢力伸入長江以南,特別是荊南,可謂是長江中游的戰略要地,佔領此地就切斷了後蜀和南唐兩大割據勢力之間的聯繫,同時宋還把這個「大糧倉」收到了自己的手上,為南取南漢、西討後蜀、東攻南唐創造了有利條件。
  趙匡胤聽到收取荊湖的消息,興奮得兩眼放光,暗暗加緊了一統天下的步伐。
  目標,指向了崇山峻嶺後面的那片豐腴的平原。

  統一南方(1)

  那是一個動亂的年代,那是一個血火交織的年代,那也是一個英雄輩出的年代。
  群雄並立,自然就會殺伐不斷,但是最後只會剩下一個英雄!
  宋太祖趙匡胤自然要當那最後的英雄。
  有了荊、湖,後蜀東、北兩面都處在大宋的牽制之下,順理成章地成為下一個打擊目標。
  趙匡胤不是莽撞的人,當初周世宗柴榮收復秦、鳳、階、成四州時就曾一度打成了膠著狀態,他不想重複這樣的尷尬,他要準備充分以後,一舉拿下後蜀。他計劃水陸並進,陸路由川陝南下,水路由荊南西進。
  宋軍開始偵察勘察地形,隴右和秦嶺各關隘都進入戰備狀態,同時東臨三峽修造戰船,訓練水軍,大戰前的氣氛越來越濃。後蜀也感到形勢不妙,便採納了寵臣王昭遠的主意,聯合北漢夾擊宋朝,並馬上派遣使者帶著機密的「蠟丸書」北上。
  誰料想其中一個使者半路跑到了汴梁,向趙匡胤匯報工作去了,不僅交出了國書,還把後蜀的計劃部署乃至山川形勢和兵力分佈統統雙手奉上,正在尋找戰機的趙匡胤高興地說了句:「我有征討後蜀的理由了!」大有想睡覺送上個枕頭的意思。
  看來「堡壘是從內部攻破的」這句話什麼時候都是真理,有了使者的這次叛逃,後蜀的命運就被注定了。
  其實,後蜀的皇帝孟昶本來沒有一戰的勇氣,是知樞密院事王昭遠堅持要打,這位先生平素喜歡自比諸葛亮,孟昶對他言聽計從,寵信無比,敢批評這位「諸葛亮」的大臣,不是被貶就是被殺。王昭遠心比天高,就算趙匡胤不動手,他還想討伐中原呢。
  乾德二年(964)十一月,戰事開始,趙匡胤兵分兩路進擊後蜀,北路主帥王全斌和崔彥進、王仁贍等率步騎三萬出鳳州,沿嘉陵江南下,是平後蜀的主力。東路主將為侍衛馬軍都指揮使劉光義,和曹彬等率步騎兩萬出歸州(湖北秭歸),順長江逆流而上。
  兩路大軍分進合擊,勢如破竹,直指目標成都!
  王昭遠領兵抵抗,臨走時手執鐵如意,豪情萬丈地說:「這次不僅是抗擊宋軍,我要率軍橫掃中原!」
  結果他卻連戰連敗,被宋軍嚇得癱軟在胡床上不能動彈,最終當了俘虜,留下千古笑柄。
  第二年正月,本該是歡歡喜喜過新年的時候,孟昶可是一點兒也樂不起來,在宋軍的重重圍困之下,正月初七他選擇了投降,後蜀也歸入了大宋的版圖。
  這場滅國之戰,也僅僅就兩個多月便收場了,這固然有宋軍將士勇猛善戰的原因,可和後蜀的腐敗也不無關係。據說,孟昶先生的生活品味極其「高雅」,夜壺都鑲嵌上了各種寶石,弄得珠光寶氣、流光溢彩,當趙匡胤看到這把被征蜀將士當戰利品上繳的夜壺時,只說了一句:「那吃飯該用什麼裝呢?」
  是啊,連夜壺都這麼奢侈,盛飯的傢伙該是什麼樣的?小民們吃飯的傢伙又會是什麼樣的?
  若說後蜀對宋的反抗還有些偷偷摸摸,還知道搞個「聯合戰線」的話,那南漢真算得上是大張旗鼓、毫不掩飾了。
  南漢偏處廣南,時間久了,難免染上些「夜郎」氣,有位南漢皇帝就曾輕蔑地稱呼中原王朝的君主為「洛州刺史」。宋朝建立後,南漢也沒有像其他割據勢力那樣表示臣服,照樣關起門來自己當皇帝。
  等到傳到最後一位皇帝劉,正是宋崛起的時候。劉是南方那些王爺皇帝中的另類,南方的割據勢力雖然多,但都趨向保守,守住家門就算勝利。可劉不,他喜歡惹事,當宋滅了後蜀,南漢已經沒有了緩衝地帶,如狼似虎的大宋在虎視眈眈,劉還有閒心去撩撥宋朝,連年出兵侵擾桂陽(湖南桂陽)、江華(湖南江華西北)等地。
  這個劉有好多嗜好,一是殺人,殺了兄弟殺大臣;二是喜歡巫術,有個女巫樊鬍子,說玉皇大帝能降到自己身上,深受劉的信任;三是愛好養宦官,小小的南漢,就有宦官七千多人,凡是被劉看中的大臣,就把他淨身變成太監,收進宮中再任用;四是喜歡美女,而且特別喜歡波斯美女。
  再加上喜歡惹是生非,劉可謂五毒俱全。
  開寶三年(970)九月,趙匡胤下決心除掉這個不知深淺的小朝廷,他任命潘美為桂州道行營都部署,率兵大舉進攻南漢,劉發兵抵抗。戰爭呈一邊倒的態勢,潘美向西進連克昭、桂、富等州,向東攻克連州、韶州,逼近南漢都城興王府(廣州市),劉出降,南漢滅亡。
  在滅南漢的戰爭中,只有兩件事有說說的必要。一件是在進攻粵北重鎮韶州時,南漢都統李承渥在蓮花山大擺象陣,爆發了人像大戰。結果宋軍以強弩射象,像中箭後向後奔逃,踏死南漢將兵無數,李承渥隻身逃竄。
  另一件就可笑了,劉在最後時刻,既沒有打算像崇禎一樣殺身殉國,也沒有準備投降,而是把搜羅來的財寶美女,統統裝上船,想到海外做個團團富翁。結果,還沒等他上船,他往日寵信的宦官便把金銀財寶和波斯美女們都拐跑了,兩手空空的劉除了投降實在是沒有別的路好走。
  歷史真的很奇怪,當初劉把別人「小弟弟」割下來的時候,絕對不會想到這麼一個結局——喪失了性能力的宦官帶走了所有的美女。讀史,有時真會讓人啼笑皆非。
  南漢被滅之後,南方的割據勢力只剩下了南唐、吳越和偏處一隅的泉、漳。其中南唐是最強大的,但此時宋佔據了長江上中游和下游的江北地區,以及珠江下游地區,對南唐呈現出三面包圍的態勢。特別是佔據了長江上游,在古代是很大的優勢,宋水軍可以順水直下攻擊南唐。因此趙匡胤選定的下一個目標就是南唐。
  南唐一國之主李煜也不是傻子,自然也明白趙匡胤的心思,他採取了兩手準備:一面主動削去南唐國號,表示臣服,對趙匡胤像父親一樣地恭敬;一面暗中招兵買馬擴充實力,以防宋軍進攻。
  趙匡胤也在掂量南唐的份量。要說南唐也有過輝煌的時期,曾南並閩、西取楚,實力不容小覷,只是經過周世宗柴榮歷時數年的南征,才被削弱。為了獲取南唐最新的情報,趙匡胤一方面積極拉攏吳越,對南唐形成夾擊之勢,一方面派翰林學士盧多遜出使南唐,去摸摸情況。
  李煜盛情招待了間諜盧多遜,盧多遜在臨走的時候說:「朝廷要重修天下圖經,哪的資料都齊全了,就是唯獨缺少江東諸州的,未免美中不足。」提出要這些州的資料。李煜這個書獃子,根本沒有「保密」這樣的概念,感覺編撰圖經是好事,就讓手下的人連夜抄寫了一份詳細的「江南十九州之形勢,屯戍遠近,戶口多寡」資料給了盧多遜,把自己的家底全盤送上。
  趙匡胤看了這些難得的寶貴資料,心裡暗暗發笑:李煜這傢伙,不打你打誰?!
  南唐後主李煜最佔便宜的當屬盧多遜,吃了李煜的,拿了李煜的,還被趙匡胤提升為參知政事,真是一箭數雕。
  李煜還渾然不覺,他不知道,災難就要降臨了。
  在採石磯附近的長江上,最近總是有一艘小船在遊蕩,船上一名白衣秀士拿著釣竿,悠閒地釣著小魚。只不過他經常拿出絲繩,不是放到水裡測測深度,就是扯著絲繩去量大江的寬度,誰也沒去在意這個讀書人。
  這人名叫樊若水,在南唐屢次失意科場,便有了改換門庭的想法。可上哪去?他盯上了大宋,也看出了大宋和南唐必有一戰,南唐依仗的是什麼?長江!樊若水就把詳細的長江水文資料當了換取富貴的敲門磚,跑到趙匡胤面前獻了建浮橋渡江的計策,趙匡胤聽了就派他前往荊湖督造船艦,以備攻南唐時建造浮橋之用。
  就是這個浮橋打得南唐出其不意,暈頭轉向,看來小人物照樣也能影響歷史。而且,小人物也得罪不起。
  開寶七年(974)九月,一切都準備好了,缺少的是開戰的一個借口。於是趙匡胤就開始找茬兒,遣使命李煜入朝,李煜害怕被扣留,就說自己有病,一再推脫。趙匡胤一看,好了,給臉不要,那就打吧。
  十月,趙匡胤任命曹彬為西南面都部署,率荊湖水軍順流而下,攻取池州以東長江南岸各要點。潘美為都監,率步騎兵由和州與採石磯之間渡江,會合曹彬東下直攻金陵。另以吳越王錢淑為東南面招撫制置使,派丁德裕為先鋒,實為監軍,率吳越兵為偏師由東向西攻南唐,使南唐東西兩面受敵。
  宋軍自荊南東下,水陸並進,連克池州、蕪湖、當塗,佔領了採石磯。十一月,宋軍把巨艦、大船連接起來,成功地搭起了浮橋,宋軍主力迅速跨過長江,連克金陵外圍據點,並在秦淮河擊敗南唐水陸軍十餘萬。開寶八年正月,形成對金陵的包圍態勢。
  這時出現了戰爭史上的奇觀:金陵被圍數月,身為南唐後主的李煜竟然一點兒都不知道!直到五月李煜登城巡視,才看見城下駐紮著宋軍,看來南唐對外保密不行,對內保密絕對是一流的。
  雖然李煜不知道圍城,但南唐的軍隊還是盡職盡責地戰鬥著,宋軍攻了半年多,還是沒有破城。戰局在九月下旬發生了轉變,吳越軍攻下了潤州(江蘇鎮江),南唐後主李煜惶恐了,派徐鉉去宋求和。
  徐鉉見到趙匡胤,一再申辯南唐「李煜無罪,陛下師出無名」,徐鉉的口才很好,把趙匡胤說得理屈詞窮,最後只好拿出少年時的無賴相,按著寶劍大聲說:「我的床邊能容忍別人呼呼大睡嗎?」
  這下輪到徐鉉瞠目結舌了。
  趙匡胤的話雖然霸道,卻說明了一個千古不變的真理:強者為尊,弱國無外交,落後就要挨打。
  開寶八年十月,南唐大將朱令贇率十萬大兵順江東下援救金陵,在皖口被宋軍打敗,金陵的最後一線希望也破滅了。十一月宋軍攻破金陵城,李煜被迫投降,南唐滅亡。
  至此,趙匡胤終於基本上統一了南方,剩下的只有吳越和泉、漳,先南後北的戰略目標的第一步實現了。
  宋取得南方雄厚的人力物力,增強了對抗北方強敵契丹的力量,兩強的碰撞只是時間問題了,但究竟鹿死誰手還是個未知數。

  根除心腹大患(1)

  與征伐南方同時進行的,還有另一條戰線上的戰爭。
  這就是趙匡胤削奪手下將領的兵權。說這是一場戰爭,一點兒也不誇張,在歷史上,因削奪開國將領兵權而流的血實在是太多了!
  不是嗎?想想韓信吧,還有許許多多離我們或遠或近的開國將領。
  鍛煉趙匡胤成長的五代時期,雖然僅有五十多年,卻先後出了十四位君主,軍隊和將領在政權更迭中起了決定性的作用,也分獲了巨大的好處。五代皇帝多由軍將擁立,已成慣例。
  趙匡胤當年參與過擁立後周太祖郭威的行動,自己也是靠著手裡有一支強大的軍隊才登上帝位的。如何控制手中握有重兵的將帥,防止兵變的發生,消除威脅皇權的心腹大患,是他無時無刻不在考慮的問題。
  趙匡胤登基後不久,和趙普談論起五代時的動亂,趙普一語道破:「過去的動亂,就是由於方鎮太重,君弱臣強。若想改變這種狀況,也並不太難,只要削奪其兵權,管制他們的谷錢,收了他們的精兵,天下自然就會安定了。」
  趙普這一番話,使趙匡胤驚歎不已。
  趙匡胤聯想到自己親身經歷的那次兵將擁立的場面,想到擁立自己的那些將帥和弟兄,有的是禁軍的高級將領,掌握著全國最精銳的部隊,如慕容延釗、韓令坤、石守信等人;還有的自恃擁立有功,已經出現不服管制的跡象。
  於是,趙匡胤下決心削奪他們的兵權。
  961年秋天的一個晚上,明月當空,月光如水。趙匡胤準備了一席豐盛的晚宴,把石守信等幾個手握重兵的軍事將領請到一起,飲酒歡歌。
  酒過三巡之後,趙匡胤突然屏退左右,對石守信等人說:「諸位愛卿,如果沒有你們的幫助,我哪裡有今天?因此,我對你們感恩不盡。不過這天子也並不是怎麼好做的,還不如節度使快樂些。從登基到現在,我還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石守信等人忙問緣由,趙匡胤說:「這還不明白?我這個天子的位置,誰不想坐?」
  諸位將領聽後大驚失色,慌忙問道:「現在天命已定,誰還敢有異心?」
  趙匡胤說:「不對,你們雖然沒有異心,怎奈你們部下會有些貪圖富貴的人,如果有一天,他們也把黃袍加在你們身上,難道還容許你說不做嗎?」
  將領們聽罷,一起跪倒頓首說:「我們沒有想到這些,請陛下給指示一條生路!」
  趙匡胤說:「人生就好像白駒過隙,轉眼即逝。人們所追求的不過是多積金錢,吃喝玩樂,再替子孫們攢下些基業,讓他們過上好日子罷了。你們何不放棄兵權,出守大藩,選買些好的田宅,替子孫們置備下百世產業,多置些歌兒舞女,天天飲酒作樂,過一輩子,豈不快哉!我還同你們結成兒女親家,君臣之間,兩無猜忌,上下相安,以終天年,這不是很好嗎?」
  見趙匡胤交代得如此明白具體,次日,石守信、高懷德、王審琦、張令鐸、羅彥環等都上疏稱病,求解兵權。趙匡胤一概允准他們出鎮地方為節度使,除天平節度使石守信還名義上保留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的空名外,其他宿將的禁軍職務都被捋去了。到建隆三年,石守信的虛名也被剝奪了。從此,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這一職位不再任命。
  為了履行互結婚姻的諾言,趙匡胤將自己的兩個女兒分別許配給石守信和王審琦的兒子,又讓其弟光義做了張令鐸的快婿。趙匡胤通過政治聯姻,讓這些高級將領消除了離心傾向,來共保富貴。
  趙匡胤使用贖買的政策,罷去了宿將典禁兵將領們的兵權。
  趙匡胤是厚道的,在歷史上從來沒有過開國皇帝和開國功臣之間以這麼完美的結局收場的。
  這一做法很難說是絕後,但絕對是空前的。
  在解除了石守信等高級禁軍將領兵權後,趙匡胤另選一些資歷淺、個人威望低,又容易駕馭的人充當禁軍將帥,又令禁軍將領間相互牽制,消除了身邊的威脅。
  接著,他把手又伸向了地方,要把五代時最大的動亂之源節度使的兵權也削去。
  要說五代的歷史,可以說就是一部將領的奪權史,尤其是手握重兵的節度使的奪權史。後梁太祖朱全忠是以宣武節度使起家的;李克用也是以大同軍節度使縱橫沙場,給兒子留下了建立後唐的家底;後晉高祖石敬塘也是節度使,鎮守河東;無獨有偶,後漢高祖劉知遠也是河東節度使;後周太祖郭威曾任天德軍節度使,就連盤踞江浙的錢都是鎮海節度使出身。
  趙匡胤削奪了禁軍將領的兵權以後,京畿重地可以放心了,可外面藩鎮威脅還在,剝奪節度使兵權馬上就擺上了日程。
  既然「制其錢谷」是既定的方針,那就先從錢財上下手,在各路設置了專管財物的轉運使,將各路所屬州縣的財政收入,除留下少量應付日常開支外,全部運送至京城開封。此前,藩鎮以「留州」、「留使」等名目截留的財物,一律收歸中央。這一下子就斷了藩鎮的財路,看沒有了錢財,你還有什麼經濟基礎來鬧事。
  他還派遣使臣到各地,選拔藩鎮轄屬的軍隊為禁軍。乾德三年(965)八月,趙匡胤下令各州長官把所部兵員中驍勇善戰的人都選送到京城補入禁軍,削弱了地方的實力,把藩鎮最尖利的牙齒拔了下來。
  開寶二年(969),宋已經平荊湖、滅後蜀,趙匡胤下令拆毀荊湖、川峽諸地的城郭,於是可能被藩鎮用來抗拒中央的城防也被拆除了。
  到了十月,趙匡胤再次設下了酒宴,招待幾位掌握兵權的節度使,正在喝到興頭上時,趙匡胤感慨地說道:「你們都是咱大宋的功臣啊,在馬背上征戰了大半輩子,都是德高望重,勞苦功高。可到了現在還辛辛苦苦在各地駐守,讓我心裡真是過意不去呀。」
  這可是話裡有話,能成為一方大員的誰也不是糊塗蛋,可手裡的權力誰願意放?還是鳳翔節度使王彥超——就是拒收流浪漢趙匡胤的那個傢伙——是個明白人,出頭打破了僵局,說:「為臣我原本就沒有什麼功勞,得到朝廷的錯愛已經很久了,眼下身子骨也不是那麼硬朗了,希望皇上可憐可憐我,讓我退休回家享清福去吧。」
  可還是有的人想最後爭取一下,武行德、郭從義、白重贊等人,不斷表白自己戰功的輝煌、經歷的艱險,企圖打動趙匡胤,保留住兵權。
  對這種不知進退的傢伙,要是換了別的皇帝,早就拂袖而去了。可趙匡胤畢竟稱得起「仁厚」二字,只是臉上沒了笑模樣,冷冷說了一句:「說的都是你們為前朝幹的事,現在說這些有意思嗎?」
  結果第二天,參加宴會的五位節度使都被解職,給了個吃糧不管事的虛職回家養老去了。另外那些節度使如向拱、袁彥等,都明白了趙匡胤的心意,主動自覺地趕快交出兵權了事。
  收了財權、兵權,趙匡胤還從朝廷派出「知州」、「知縣」管理地方,並開始著手廢除唐末及五代時節度使兼領「支郡」的舊制,除了節度使駐地以外的州郡統統直屬京師。另外,還把地方的司法權也收歸中央政府了。
  這樣,在不動刀兵的情況下,趙匡胤把各路豪強的兵權、財權、司法權、行政權收了回來,加強了中央政府的權威,從此為害中原的藩鎮割據再也沒有出現過。

  走上文治時代(1)

  與抑制驕兵悍將相呼應的是,趙匡胤將文人擺到了國家統治這個金字塔的頂尖。有宋一代,文士地位的顯赫尊崇、待遇的豐厚是歷朝歷代都不曾有過的。
  趙普趙匡胤有著很濃厚的文人情結。要說這位陛下原是刀槍叢中走出來的一個武夫,雖說小時候書讀得還算不錯,可在槍尖上滾打了這些年,也該忘得七七八八了,其實大大不然。確實,他是握了這麼些年刀把子,可卻從來沒有放下過書本,據說好學已達到了「手不釋卷」的程度。
  就是為了讀書,還惹起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在後周世宗柴榮平江淮時,他被人打了小報告,說他用好幾輛車運載私物,其中都是財寶。柴榮是個一心反腐倡廉的主,對貪官污吏絕不輕饒。和趙匡胤一樣參加高平之戰的張順,在陞官後起了貪心,偷偷地「隱落」榷稅錢五十萬、官絲綿兩千兩,被柴榮賜死。今天一聽,莫非趙匡胤也想步張順的後塵?便派人去檢查趙匡胤的車輛,結果發現所謂的財寶竟是幾千卷書籍。
  柴榮雖稱鐵膽,卻只是粗通文墨,就不解地問趙匡胤:「你是跨馬掄刀上陣殺敵的大將,還弄這麼多書幹嗎!」趙匡胤也真會說話,回答說:「我常慚愧自己沒有好的計謀貢獻給陛下,只好多讀些書以增加自己的見識。」君臣就哈哈一笑完事了,不過從中可以看出趙匡胤讀書的態度和目的。當然,增長了見識和計謀,究竟用在哪兒又是另一回事了。
  黃袍加身後,趙匡胤很是尊重文人,文人也很爭氣。平蜀之後,他曾因年號問題產生疑問,便去問自己的智囊趙普,誰知道趙普卻支支吾吾地說不出來,最後還是學士陶轂、竇儀給出了答案,因此趙匡胤感慨地說了句:「宰相須用讀書人!」
  他還提倡多讀書,就是那些摸槍桿比摸筆桿順手得多的武將,也被他逼著去讀書。上有所好,下必興焉,朝廷上很快就形成了一個讀書熱,那位「半部《論語》治天下」的大宰相趙普,就是在這種大環境下才愛好讀書的,要不然可能就是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乃至五分之一部《論語》治天下了。
  提倡讀書,重用文人,這裡面既有趙匡胤的文人情結,也有「不能馬上治天下」的客觀需要,更重要的是以此來抑制武將的權勢。因此,歷宋一朝,高級官員都使用文人,就連專門掌管全國軍事方面事務的樞密院長官樞密副使都是由文官擔任的。屈指數來,除去南宋建炎,紹興年間岳飛、韓世宗、劉琦這幾個名將做到了樞密副使,北宋在穩定下來以後,只有一個狄青當過樞密副使,這已經是武將能做的最高的官職了,像唐朝那樣出將入相的事,在宋朝是不可想像的。
  重文輕武是趙匡胤鑒於唐末五代藩鎮之弊,「用文吏而奪武臣之權」,防止武將專政篡弒的國策。重文輕武對宋的社會發展產生了巨大的影響,以致後來習文之風日盛,而尚武之風日衰,宋朝沒有亡於趙匡胤最擔心的內亂,卻亡於外敵之手。
  由於「重文」,所以宋朝文人的待遇那就是一個字——好。優厚得令現代東西方的文人都心馳神往,紛紛表示十分嚮往之。
  雖然趙匡胤也曾罵過「之乎者也,助得甚事」,可實際上還是很重用「之乎者也」的文人的。宋前期的宰相稱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自他開始,宋朝宰相就被文人壟斷了。其實,趙匡胤用文人是包藏私心的,連老百姓都知道「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不像莽撞武夫,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就算造反不成,也弄你個屍山血海。他也曾親口對趙普說過:「五代時武人把老百姓害苦了,我現在就用讀書人,找他百八的去管理天下,就算這些讀書人再混蛋,再貪贓枉法,造成的禍害也趕不上一個武夫。」
  一下子多出這麼多的高官,而且還都是文人擔任的,很快就形成了根深蒂固的文人集團。由於文人的得勢,五代以來武人囂張的氣焰被打壓了下去,那時武將發起火來,是敢在廟堂之上拔刀威脅取宰相「項上人頭」的,可現在只好對這些酸溜溜的文人恭恭敬敬的了。
  大宋的基層政權都是文人出身的官員,那時哪怕做個小小的縣令,皇上都要親自和他面談一次,這不僅是對官員的考察,對官員來說,榮寵的意味就更重了。
  綜觀宋代,文官的地位不僅很高,而且生活待遇之好更是現代人不敢想像的。除了工資薪水,還有茶酒錢、職錢、給券(差旅費)、廚料、薪炭、馬匹芻粟乃至僕人的衣食等各種各樣的雜費,另外還有「職田」,依官階高下可得田四十頃至一二頃不等。哪怕退休了,也會給他們一個管理道教宮觀的名義,借此還能領取俸祿,一般稱為某某宮使、提舉某處某宮某觀等,人們叫它祠祿官。總之,宋代的文官這輩子就算吃定朝廷了,是真正的「鐵飯碗」。
  相比較起來,文人在宋朝是最安全的,起碼是沒有生命之憂。有人說宋朝沒有文字獄,那是不確切的,最著名的就是蘇東坡的「烏台詩案」,黨爭也是有的,有新黨、舊黨,還有蜀黨、洛黨等等,不一而足,但從來沒有人因此被殺。
  不殺文人,是宋太祖趙匡胤留下的「祖宗家法」,北宋的每一位新君即位之前,都要在他留下的「誓碑」前發誓,其中的一條就是不殺言事士大夫,凡上奏章的士大夫絕對不殺,不管他寫的奏章多麼激烈,也不能殺。文人即使犯了罪,通常都是被流放了事,最嚴重的就是流放到海南島,享受到此等待遇的就有鼎鼎大名的蘇東坡先生,儘管那時海南島是「蠻荒之地」,可總比被砍掉吃飯的傢伙強得多。
  趙匡胤認為亂世用武,治世用文,由於有了皇帝的關照,文人的底氣很足,改變了五代「輕文」的習氣,這些文臣不再是五代時的「花瓶」,開始還真賣力氣,將個大宋江山弄得花團錦簇一般。
  文人跨馬掄刀不行,種地不行,可他們會算計,搞經濟建設是強項,立國之本的農業自不必說,短短幾十年間,全國耕地擴大了將近一倍,農作物的種類和產量也成倍增長,人口也有所增加。
  宋朝還是中國歷史上少數幾個不抑制商業的朝代之一,大小城鎮貿易盛況空前,都市商業十分興旺繁榮,十萬戶以上的城市達四十多個。京城開封更成為全國的商業中心,鬧市、酒樓、茶館、妓院林立,各地貨物琳琅滿目,連日本、朝鮮、阿拉伯等「舶來品」都可見到。
  在文學方面,宋朝一點兒也不輸於盛唐,唐宋八大家中宋就佔了六位,宋詞和唐詩成為中國文學史上比肩而立的兩座高峰,《新唐書》、《資治通鑒》對史學和文學的影響力至今不衰。與此同時,由於「勾欄」等娛樂場所的發達,話本和戲曲等市井文化昌盛,下啟元代戲曲和明代小說,可謂具有承前啟後的劃時代意義。
  宋代的造船、礦冶、紡織、染色、造紙、制瓷業在生產規模和技術上,也比唐代要大得多和高超得多,四大發明中的指南針、印刷術和火藥三樣,開發和應用主要是在這個階段。
  趙匡胤留給後代「重文輕武」這個政策,使得宋從立朝開始就走上了「文治」天下的道路,結束了五代十國時朝代頻繁更迭的局面,文化和經濟進步繁榮。可也留下了一個大包袱,供養這批社會地位極高的讀書的大爺,是國家財政很大的一筆負擔。
  宋朝的官多,待遇豐厚,責任卻很小,只要不出大錯,會通過政績考核「磨勘」,一路綠燈地上升,真是文人的理想時代。可惜,這樣的制度雖然保證了大宋沒有短命夭折,卻也造就了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因循守舊、喪失血性的官場習氣。
  濫觴於宋太祖,又經宋太宗放大強化的這種官制,最後葬送了繁榮一時的大宋。矯枉雖必須過正,可文武皆為國家之大器,過於偏廢哪一樣,都會弊端叢生。
  趙匡胤及其繼任者對文人的優待,造就了輝煌的宋文化,對中國文化的影響超過了歷朝歷代,包括曾盛極一時的大唐,其思想、學術、人文觀念在今天還能找到影子。

  神經過敏的後遺症(1)

  擺平了武將,使用了文人,可趙匡胤還是不放心。
  他的擔心是有道理的,兵權對政治有著決定性的作用,在亂世更是如此。五代時亂糟糟的局面,都是將領勢力坐大,謀朝篡位,成了惡性循環。殷鑒不遠,趙匡胤變得極其敏感,甚至到了過敏的程度。
  事實上,在宋初確實有些武將身上還有濃厚的五代遺風。歷史像一列機車,即便已經踩下了剎車,巨大的慣性還會拖著車廂向前衝去。
  「皇帝不好當啊!」趙匡胤不止一次地呻吟,史稱他「終夕未嘗敢安枕而臥」,覺都睡不安生,充滿了對「武」的恐懼。
  最明顯的例子就是在平滅荊湖的時候,趙匡胤啟用的主帥是名位很高的宿將慕容延釗。慕容延釗和趙匡胤是布衣之交,但不是「義社十兄弟」,「陳橋兵變」時他也不在現場,儘管和趙匡胤的私人關係不錯,可在權力鬥爭中,「私人關係不錯」這個砝碼是遠遠不夠的。所以,在他統領禁軍出征的時候,趙匡胤把自己的心腹李處耘派去當了都監,說是幫忙,可總有那麼點兒監督的意味。
  慕容延釗也是個人物,在後周就是殿前副都點檢,在大宋高居殿前都點檢、侍中級使相。這位慕容將軍是從五代混出來的,積習難改,對手下的軍將十分縱容,部下們偷雞摸狗、順手牽羊,什麼事都幹,把老百姓弄得雞飛狗跳,他也假裝沒看見。在一些事情上,根本不和李處耘商議,習慣性地自己拍板。
  李處耘惱火了,論和皇帝的關係,自己可是當今皇帝的嫡系;論職位,自己好歹也是樞密副使,這慕容延釗也太目中無人了。李處耘就開始向趙匡胤打慕容延釗的小報告,慕容延釗也不客氣,兩人爭相上奏掐起來了。
  趙匡胤感覺難辦了,他也知道慕容延釗「違紀」,但這個人是後周舊臣中的大旗,萬萬砍不得,再說慕容將軍手裡還握著兵權呢。於是,趙匡胤演了出「揮淚斬馬謖」,把李處耘的樞密副使罷免了,貶為淄州(山東淄博南)刺史,來安撫還率軍在湖南的慕容延釗。
  慕容延釗得勝回朝,趙匡胤也沒秋後算賬,而是論功行賞,將其加封檢校太尉。這事雖然有顧忌的地方,但還是可以看出趙匡胤是仁厚的,只是苦了李處耘。
  這是權謀的需要,李處耘心知肚明,可有苦說不出,只好認倒霉。
  這事也引起了趙匡胤的警覺,名位已高的故帥宿將不僅不好統馭,還容易讓他們在戰爭中進一步提高威信,可怕!從這以後,趙匡胤使用的都是曹彬、潘美這些名位較低的將領為統帥。
  為了削弱地方藩鎮的實力,在統一戰爭中,趙匡胤還發明了一個極其巧妙的辦法,就是在動用嫡系禁軍的同時,大量使用藩鎮手下的「雜牌軍」,讓他們在戰爭中消耗。(這手段,有些眼熟是不?)在平滅荊湖時就調集了節鎮、防禦使們十一個州的兵力,征後蜀時也有大量的地方部隊參加。
  對武將權力的剝奪,遠遠不是「杯酒釋兵權」那麼簡單,趙匡胤先後清洗了大批將軍,包括「義社兄弟」韓重贇、石守信、王審琦,「情好親密」的韓令坤,「以兄呼之」的慕容延釗,侍衛親軍司都虞侯張令鐸,挺劍逼迫首相范質臣服的親信羅彥環,還有開國功臣張光翰、趙彥徽等等一大批武將。
  清洗?是的,絕對是清洗!
  不過,趙匡胤沒有消滅他們的肉體,只是拿走了他們的兵權。
  趙匡胤對武將不放心,對文臣同樣也不放心。無論文武,權勢大了,都會危及到皇權。
  武將的權拿走了,再把文臣的權拿走,那國家誰來管理?趙匡胤是聰明人,想出了一個聰明的辦法,就是分權,把權力分散,誰也別想大權獨攬。
  文臣之首宰相的權力最大,高居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統轄軍、政、財權,權傾朝野。相權過重對皇權也是一種威脅,這樣的權力不能允許存在。
  剛開始的時候,趙匡胤或許還沒有這樣的想法,他只是想降低宰相的待遇。舊例相傳宰相在皇帝面前是有座位的。在趙匡胤剛當上皇帝不久,一次宰相范質上殿奏事,趙匡胤照例賜座,可開始奏事時,趙匡胤說:「我最近眼睛有些發花,請把奏章拿近來我看。」范質便離開自己座位,走近趙匡胤,趙匡胤暗中吩咐宦官,把宰相的座位撤去。從此以後宰相上朝,只能站著和皇帝說話了。
  有人認為以趙匡胤仁厚的性格必不會這麼做,其實在政治權謀上,性格並不能決定一切,利益才是硬道理。否則,仁厚的趙匡胤,怎麼會奪了有知遇之恩的柴榮兒子的天下?心機深沉的趙匡胤,撤掉的不僅僅是一個座位,這等於宣佈,在皇帝的面前,誰也沒有平起平坐的權力。
  乾德二年,趙匡胤罷免了原後周的宰相范質等三相,把宰相換成了自己的親信趙普。但後來趙匡胤發現獨相趙普也開始專權了,就感到有必要給趙普加點兒制約,便把原來只當擺設,不用押班、知印,也不設政事堂的參知政事提高了位置,使其有了押班、知印、升政事堂的權力,成為名副其實的副相。
  既然開了頭,那就會一發而不可收,貪權和收權都一樣。
  於是又設立了樞密使管軍事,分割了宰相的兵權,形成宰相府和樞密院兩府牽制局面。樞密院執掌調兵大權,凡軍國機務、兵防、邊備、戎馬等政令,都由樞密使主持,和宰相對峙。趙匡胤設制,每逢入朝奏事,兩府錯開,互不相見,各說各的,這樣就使皇帝能在雙方的奏情中對比分析,掌握實情。
  趙匡胤乾脆又設了三司使,主持鹽鐵、度支、戶部三司政務,其地位僅次於宰相,人稱「計相」。這樣又剝奪了宰相的財權,原來「事無不統」的宰相成了只負責日常行政事務的大管家。
  這樣把權力分割來分割去,趙匡胤掌握了門道,給樞密使、三司使也配上了分權的副手,不僅部門間相互制約,正副職之間也相互制約。(這樣的平衡權術,也大有面熟的感覺啊,是三權分立嗎?)
  中央是這樣,地方政權也是照方抓藥,在「知州」之外,另增置「通判」一職。通判在本州中地位相當高,權力也很大,有權過問州中的一切政務,並可同知州分庭抗禮,直接傳達中央。但有的通判往往以「監州」自居,說:「我是朝廷派來監視你的。」後來有人告訴趙匡胤,通判權力太重,不利於知州行使地方職權。他才又下令,沒有知州與通判聯名簽署的政令,不能實行,這就使二者互相牽制,聽命於中央。
  各地的地方官都是中央「戴帽」下去的,由文官出任「知州」、「知縣」,「列郡各得自達於京師,以京官權知」。中央派遣的官員在所擔任的實際職務之前加上「判」、「知」、「權」、「提舉」、「提點」等等,這樣一來,就逐步形成了官與職、名與實,官、職、差遣分離的制度,這就涉及了宋朝的官制。
  要說宋朝的官制,可是前所未有的混亂,本來漢唐以來有所謂「官」與「秩」的分別,官是管事的權限,秩是確定級別和待遇的標準,兩者是互為表裡的,官升秩長,官降秩落,一目瞭然。可大宋就是會別出心裁,管事和級別待遇分開,成了「兩層皮」。
  在宋朝,過去的那些什麼左右僕射、六部尚書、侍郎、各寺監卿監統統「作廢」,這些官都不再具備原來的職權,「官」只決定俸祿、贈官、敘封、恩蔭等待遇,被稱為正官、本官、寄祿官,「差遣」才是朝廷委派的具體職務和實際權力。如果沒有皇帝的特許,這些官員都不能管本官署的事,官員如果沒有朝廷委派的差遣,就只能領俸祿而無事可做了。
  因此,某一官職並不代表具體職務,而職事高下又與俸祿無關,官擢品未必升,官貶階亦未必降;「差遣」被罷但官、職尚在,職落而待遇如故,這對官僚們來說可是天大的好事,就算為了維護自己的既得利益,也會拚命地保護朝廷姓趙。
  可就這樣,趙匡胤還不放心,為了加強官僚們互相間的牽制,以防團結生變,他特別鼓勵彈劾和檢舉,僅監察機構,就設立兩個,一是「御史台」,一是「諫院」,任務完全相同,一旦其中一個被權臣控制時,另一個能照樣發生功能。而且除了監察機構的官員,如御史和諫議大夫外,其他任何高級官員,同樣都可以隨時向皇帝提出意見,或隨時對宰相以下的官員進行抨擊。
  這對於以寫文章為主要學問的文臣,真是一個發揮「才華」的好制度,他們可以毫無顧忌隨時隨地對任何進步改革和他們所不知道的事物,發出反對的言論。其實他們也並不在意自己的見解是否高明,也不在意是否能被採納,他們只是希望當個「反對派」,博個敢諫直言的好名聲,以後自然會官運亨通。
  因此,在宋朝便會看到,為了一件事(無論大小)經常會引起激烈爭論,一個敢做事的人,身後往往跟著一群挑刺攻擊的人。挽救大宋危亡的幾次努力也被這些挑三揀四的傢伙弄得不了了之。
  結果這個後遺症,把大宋弄得積重難返,趙匡胤處心積慮防止的內亂沒有出現,卻不得不亡於外患,這是他怎麼也沒有想到的。

  以「仁」為本的治國方略(1)

  宋代是一個以仁厚治天下的時代。三百年的基業,從太祖趙匡胤開始,就始終把「仁」作為治國的方略。
  趙匡胤的仁厚,最被人稱道的就是不濫殺,其實何止是不濫殺,他當真擔當得起「心胸寬廣,仁義無雙」,這一點歷史上所有的君王都無出其右者。
  歷代王朝的更替,都免不了血腥的屠殺,前代皇族更是屠殺的重點。商周時代還給前朝留一個小封國,「不絕祭祀」,但到了南北朝以後,對前皇族斬盡殺絕已成慣例,可以說每一個「龍椅」都是從血海裡撈出來的。
  後周被取而代之,恭帝的命運卻好得出奇,趙匡胤不僅沒有把他和家人按到砧板上「魚肉」一番,還大大「禮遇」了這些王室,恭帝被封為鄭王,遷居到西京洛陽居住。這還罷了,沽名釣譽之後再殺的事也不是沒有,可趙匡胤還真不是那種人,他留下的「祖宗家訓」第一條就是:對後周皇室老柴家的子子孫孫,一定優待,就算犯了謀逆的大罪,也不許拉到大街上砍頭示眾,就讓他自己在大獄中悄悄了斷,而且不能株連其他直系親屬。
  有的人說,趙家的江山是從柴氏孤兒寡母手裡連搶帶騙弄來的,趙匡胤感覺心裡慚愧,所以一定要優待柴氏家族。這話表面看有點兒道理,實際上深究下去就會發現荒唐,中國歷史上從孤兒寡母手中奪取天下的不止趙匡胤一人,可誰做到了他的程度?與其說是趙匡胤在平衡自己的心理,倒不如說是趙匡胤具有寬厚的人格來得準確。
  這從對待開國元勳的態度上也可以看出,除了和趙匡胤對著干的那幾位被殺,其他的元勳都能安享晚年,這樣皇帝和功臣皆大歡喜的結局在歷史上並不多見。趙匡胤不僅沒有殺害有功大臣,還用法律形式規定以後皇帝不能在朝廷上鞭打大臣,不准對公卿辱罵,臣下除了謀反和叛逆外,不得殺戮。這樣的皇帝,不說其「仁厚」還能說什麼?
  不但自己人不殺,趙匡胤就連對手也不曾大肆屠殺。後蜀的孟昶、南漢的劉、南唐的李煜都沒有在亡國之後亡命。雖然李煜被封為「違命侯」,但只是屬於對其武裝反抗的「口頭警告」,並沒有殺頭和屠族。要說那位連夜壺也鑲上寶石的孟昶,光宦官就養了七千多人、只知道寵愛波斯美女的劉,完全有理由把他們「卡嚓」了,可趙匡胤就是把他們在東京干養了起來,至於後來傳出幾位被「牽機藥」毒殺,那是宋太宗趙光義幹的事,和趙匡胤毫無干係。
  兵荒馬亂的年月裡,人的生命是十分脆弱的,那些手無寸鐵的老百姓,遇到窮凶極惡的大頭兵,除了鼠竄就剩下挨刀一條路,用現在時髦的詞就是「弱勢群體」。趙匡胤起兵時就對「弱勢群體」很關注,從陳橋驛挺進到汴梁,基本上沒有出現喋血宮門、伏屍遍野、烽煙四起、兵連禍結的後遺症。而這個結果和他數次「嚴敕軍士,勿令剽劫」有直接的關係。
  在統一戰爭中,趙匡胤「弔民伐罪」時,也盡量減少對平民百姓的侵擾,他一再命令外出討伐的將帥,不得有濫肆殺掠的暴行,不得驚擾百姓。平蜀大將王全斌在佔領成都後縱兵大肆搶掠,對後蜀降兵也肆意欺凌,儘管有平蜀之功,仍被降職責罰。
  趙匡胤的仁厚,和五代其他將領的濫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人心思歸自在情理之中,大宋一統江山除了軍力強盛、謀略對頭,還和他的人格魅力不無關係。
  宋朝人平日裡稱呼趙匡胤為「藝祖」。「藝祖」之稱源於《尚書》,《尚書》把有文德才藝之古帝王稱為「藝祖」,這是對開國皇帝的一種美稱。確實,五代如走馬燈般你方唱罷我登場的天子們不能與宋太祖趙匡胤同日而語,「藝祖」這個稱號,仁厚的趙匡胤當之無愧。
  難能可貴的是,軍人出身的宋太祖趙匡胤,不僅身上奇跡般沒有那個時代軍人嗜血成性的印記,相反卻很有些悲天憫人的胸懷,這大概和他曾浪跡江湖、飽嘗人間冷暖有關。據說他貴為天子以後,還時常把布衣等物賜給左右近侍,說「朕過去就穿這些」,倒頗有曾流行過的憶苦思甜的意思。
  曾經流浪的苦經歷,使趙匡胤對老百姓的苦難有切身的體會,因此對民生問題十分關注。
  當天下初定的時候,他馬上就實行了寬減徭役的政策,以便農民休養生息,發展生產。961年,他明令免除各道州府徵用平民充當急遞鋪遞夫的勞役,改用軍卒擔任。第二年,又免除征民搬運戍軍衣物的勞役。若州縣不遵令行,百姓可以檢舉。
  當然,趙匡胤也沒有把「小民」當做祖宗供養起來,該干的還得干,特別是關係到國計民生的水利建設,就是他始終沒有放鬆的一個「重點工程」,連他自己也說:「朕即位以來,平常沒有別的差役,只有春初修河徵用勞役,那也是為人民防患。」事實上也的確是那麼回事,趙匡胤並不是為了皇家的面子搞什麼形象工程。
  五代時期,掌權的實力人士都在追求「成功學」,思謀怎麼才能登上九五之尊,哪有心思管修整水利的小事,因此黃河決堤、改道,淹沒村莊農田的「小事」時有發生,可到了趙匡胤的眼裡,這些「小事」可就是影響人民生命財產的大事了。
  趙匡胤剛當家僅僅兩年,就下令在黃河沿岸修堤築壩,並大量種樹,以做防洪時用。其後多次就黃河的修治下達最高指示,例如在建隆三年(962),趙匡胤下詔說:「沿黃、汴河州縣長吏,每歲首令地分兵種榆柳,以壯堤防。」每年的正月、二月、三月,是黃河堤壩的例修期,年年都會加固維修,加固了堤壩還綠化了環境,兩全其美。
  趙匡胤還下令嚴格巡察,防患於未然。有了皇帝的關注,事情就好辦多了。因此,素以黃害著稱的黃河在趙匡胤在位的十七年中,只有十幾次潰決的記載,並且都沒出現嚴重的災害。除了黃河之外,趙匡胤對運河、汴河、蔡河等主要河流,也做了不少修整。這對於農業經濟的穩定、商品的運輸、商業經濟的流通,也起到了重要作用。人們往往都在稱頌宋代文化的發達,其實要是沒有趙匡胤打好的基礎,宋代的發達是不可想像的。
  以仁厚著稱的趙匡胤,銀子是他最拿手的武器,無論是對大臣還是小民,都無一例外地誘之以利。這聽起來好像不好聽,實際上以銀子來引導比用刀子來威逼好得多,試問一下,兩樣擺在你面前,你是喜歡銀子還是刀子?趙匡胤用銀子解除了兵權,又用銀子刺激農民墾荒。那是在五代之亂後,連年的戰亂使田地荒蕪嚴重,土地是立國之本,因此趙匡胤下令,凡是新墾土地一律不徵稅,凡是墾荒成績突出的州縣官吏給予獎勵,管轄區內田疇荒蕪面積超過一定畝數的,要給予處罰。
  這樣一來,荒蕪的土地很快就被開發出來,可種些什麼?當然糧食和桑樹是必不可少的,其餘的你想破頭都猜不出,就是棗樹和榆樹!趙匡胤曾發佈種樹令:每縣將農民定為五等,第一等種雜樹一百棵,第二等種八十棵,依次遞減。如果是種植桑棗,只要達到半數,即可完成任務。
  為什麼鼓勵種植榆樹和棗樹,那是因為棗、榆可幫助人們度過凶荒之年,不餓死人可是天大的善果。為此,趙匡胤明令嚴禁砍伐:「凡剝三工以上,為首者處死,從犯流三千里;不滿三工,為首者減死配役,從犯徙三年。」要說「工」可能現在的人不清楚,其實「工」是宋代的一個計量單位,宋時四百一十二尺即為一「工」,「三工」合計就是一千二百三十六尺,換算一下就是四百一十二米。
  「凡剝三工」就是指毀樹三工,毀掉維繫老百姓生計的四百一十二米的樹木,仁厚的趙匡胤就要開殺戒,可見老百姓的死活在他心中的份量。
  趙匡胤的仁厚來自他寬闊的心胸,想當年在他窮困潦倒的時候,曾投奔王彥超想混口飯吃,但備受冷落。等他當了皇帝,就找了個機會和王彥超說事,那個王彥超還真會說話:「為臣我當時那窪淺水,怎麼能容下您這位真龍,假使陛下當年留在臣處,怎能有今日?可見上天有意不讓臣收留陛下,就是為了成全陛下今日的大業。」
  話雖好聽,可王彥超勢利小人的嘴臉也暴露無遺。面對這種小人,不要說是睚眥必報的皇上,就是心胸稍差的人,也會二話不說就把他弄到大牢或刑場上去。可趙匡胤淡淡一笑,居然以後再也沒有和他計較過。就連當初大擺架子、專給趙匡胤穿小鞋的那個董遵誨,他也照樣任用。
  要說趙匡胤和王彥超、董遵誨畢竟是私人恩怨,可是在涉及那時很在乎的「正統」和「篡逆」的大原則上,趙匡胤的心胸也無人可及。那是在一次宴會上,翰林學士王著幾杯小酒下肚,不知觸動了哪根神經,哭哭啼啼個不休,這可是大失禮的事,追究起來也是可大可小,趙匡胤倒沒怎麼在意,還命人扶他回去。可這位王著,就是不走,趴到屏風上抹開了鼻涕,深切懷念起舊主子柴世宗來了,這可是犯大忌的事,就算殺他的頭一點兒都不冤。
  可趙匡胤揮揮手:「他就是個酒徒,沒啥大出息,我早就知道,況且一個書生哭兩聲舊主,能翻什麼大浪,算了吧。」就這麼輕易地把王著放了。要是碰上朱棣或雍正這樣的主,誅九族不一定,誅個七族八族的是不在話下。
  和這件事異曲同工之妙的是,在削奪禁軍將領兵權後,趙匡胤曾想讓天雄軍節度使、周世宗及皇弟趙光義的岳父符彥卿統領禁軍,但趙普以符彥卿名位已盛,不可再委兵柄為由相諫。趙匡胤不聽勸阻,認為自己待符彥卿甚厚,符彥卿不會辜負自己。趙普卻反問他:「陛下何以能負周世宗?」這簡直是當著和尚罵賊禿,揭了老趙的老底,換了個皇帝早就掛不住臉面,不暴跳如雷也會拂袖而去,可趙匡胤竟默然無語,此事也就此作罷。
  都說真龍天子有「逆鱗」,觸犯不得,可在趙匡胤的身上,健全的人格和嚴格的自律,使他的寬容達到了歷代皇帝中少見的高度。
  趙匡胤武將出身,穿上了黃袍很少有上馬掄刀的機會,就和小鳥較上了勁,沒事時喜歡到後園去彈鳥雀。一次,大理寺的主官雷德讓有個問題拿不準了,想請示皇帝趙匡胤,可他正打鳥玩得興起,把雷德讓晾在了一邊。雷德讓不幹了,說有緊急國事求見,趙匡胤馬上接見了他,可一看奏章不過是很平常的小事,就生氣地責備他說謊。誰知道雷德讓也是個強種,說再小的事也比彈鳥雀要緊,這話可夠沖的,趙匡胤怒了,掄起不離手的玉柱斧打落了這位雷先生的兩顆牙。
  雷先生沒叫沒喊,慢條斯理地把牙撿起來放到懷中。趙匡胤怒問道:「你拾起牙齒放好,是想去告我?」雷德讓回答說:「臣無權告陛下,自有史官會將今天的事記載下來。」趙匡胤一聽,這可了不得,立馬命令賜賞他,以示褒揚。這還不是孤立的事件,《讀書鏡》中記載,趙匡胤一日罷朝,悶悶不樂了好長時間,對內侍說:「早來前殿指揮一事,偶有誤失,史官必書之,故不樂也。」
  開國皇帝「偶有誤失」,竟然怕「史官書之」,由此可見趙匡胤的自律。
  在封建社會,皇帝有絕對權力,「心有所畏」的皇帝是極其難得的,「心有所畏」,權力才不會被濫用。
  可趙匡胤也太過仁厚,甚至到了「濫仁」的地步,且不說在對付遼國的方略上,首先準備的就是「贖買」幽雲十六州,不行再動武——這可以說是後來宋朝歲幣的雛形,就說他的小舅子王繼勳,大吃人肉也僅僅被外放到洛陽了事。


  第三章 無法戰勝的強鄰

  殘山剩水入囊中(1)

  開寶九年(976)十月十九日夜,大雪飛揚,濃重的夜色,似乎是要隱藏盡所有的秘密。
  就在這樣寒冷詭異的夜晚裡,宋朝的締造者趙匡胤忽然駕崩,年僅五十歲。
  當天趙匡胤命人召時任開封府尹的晉王趙光義入宮。趙光義入宮後,趙匡胤屏退左右,與光義酌酒對飲,商議國家大事。室外的宮女和宦官在燭影搖晃中,遠遠地看到光義時而離席,擺手後退,似在躲避和謝絕什麼,又見趙匡胤手持玉柱斧戳地,「嚓嚓」斧聲清晰可聞。
  與此同時,這些宮女和宦官還聽到趙匡胤大聲喊:「好為之,好為之。」兩人飲酒至深夜,光義便告辭出來,趙匡胤解衣就寢。然而,到了凌晨,他就駕崩了。
  太祖趙匡胤宋太祖趙匡胤,以一介布衣起於行伍,憑借浴血軍功升任高官,終成一代鐵膽天子、矯枉過正的帝王、創業重統之君,結束了血腥殘暴的五代動亂,恢復了人性的光輝,就這樣走完了自己的人生之路。
  二十一日,晉王趙光義即位,他就是太宗。
  此後,大宋王朝又有了一個新的主角。
  這就是千古謎團「燭影斧聲」,是個至今也無定論的死結。
  宋太宗趙光義剛一開始的名字叫匡義,趙匡胤稱帝后賜名光義,登上帝位後改名炅。趙匡胤對這個弟弟很好,這是沒有異議的,一直讓他以親王的身份兼任開封府尹,按照五代的慣例這就意味著他是皇儲。
  但實際上,趙匡胤在大局穩定下來後,還是想搞「子承父業」的,他想把都城遷到洛陽,既有戰略上的考慮,內裡何嘗沒有要從趙光義的勢力已經盤根錯節的開封抽身的意思呢?如果說遷都之議還是推測,那麼在對待啟蒙老師陳先生這件事上,就可以明顯看出趙匡胤很在意弟弟勢力的擴張。
  趙光義知開封以後,就把仍在當「民辦教師」的陳先生請來做自己的幕僚,陳先生給他出了不少主意,成了他手下重要的謀士,「人言開封之政,皆出於陳」。趙匡胤得知,很是惱怒,趙光義聽說皇帝哥哥生氣了,慌忙給陳先生一些銀兩,讓他自謀生路去了。
  可陳先生實在倒霉,半路上被強盜打了劫,弄得囊空如洗,學生也招收不上來,只好在驛館裡住著,生活很是窘迫。有一天被請,饑一頓飽一頓的陳先生吃得飽醉而歸,當天夜裡就去世了。
  這件事,表面看似趙匡胤記恨當初陳先生經常訓斥自己,實際上卻是對趙光義坐大的不放心!
  趙匡胤的擔心是有道理的,趙光義擔任開封府尹這一要職長達十五年之久,悶聲不響地發展起的勢力實在驚人,且不說晉王幕府六十多幕僚,就連趙匡胤的舊部楚昭輔、盧多遜等掌握實權的朝中要員,也和趙光義眉來眼去。
  歷史驚人地相似,趙匡胤在當初,不也是這樣擴張自己勢力的嗎?
  中國人喜歡講天道循環,從理論上很難得到證明,可實際的例證確實是太多太多了。
  儘管歷史上對趙光義「兄終弟及」的繼位是見仁見智,但他畢竟是坐上了龍椅,宋朝在他的掌控下,繼續著自己的歷史航程。
  趙光義打破新君繼位後沿用上一任皇帝年號、過了年再改元的慣例,一即位就迫不及待地改年號為「太平興國」,這一方面固然是表明自己要「致太平,興家國」的宏圖大志;另一方面,也表明了他想建立功業、提高自己聲望、鞏固統治地位的迫切心情。
  大功業,莫過於開疆拓土。
  此時,最弱的當屬割據泉、漳一帶的陳洪進。當初在宋剛建立不久,泉州節度使留從效就上表臣服,他病死後,統軍使陳洪進以接替節度使職位的留從效的侄子曾準備投降吳越錢氏為名,廢除了這個「接班人」,推舉年老昏聵的節度副使張漢思任節度使,自任節度副使,躲在幕後操控著泉、漳的實際大權。
  第二年張漢思和陳洪進摩擦頻生,張漢思想效仿鴻門宴除掉這個「太上皇」不成,只好「嚴兵備洪進」,把自己家弄得像兵營似的,這樣還整天忐忑不安,怕陳洪進領兵殺過來。
  陳洪進還真來了,不過他沒有頂盔貫甲,而是穿著平時的衣服,衣袖裡藏了把大鎖頭,串門般來見張漢思,院子裡的軍兵被他趕走(估計這些軍兵也害了怕,巴不得早點兒躲開呢)。張漢思藏在屋子裡,被陳洪進拿出鎖頭鎖上了門,成了甕中之鱉,連跑路都沒了可能。
  面對毫無還手之力的張漢思,陳洪進快人快語,也不掩飾自己的意思,說:「軍士們都認為您年紀大了,不方便執掌這麼大的權力,請我陳洪進來領頭,眾情不可違。現在,請您把大印交給我吧。」張漢思到了這個地步,還能有什麼說的,只好乖乖把印綬從門縫裡遞了出來。陳洪進拿到了象徵權力的大印,就召集眾人,宣佈:「張漢思感到自己沒有能力治理好地方,就讓賢給我了。」
  「眾情不可違」,這是郭威、趙匡胤都玩過的手段,陳洪進也瀟灑地玩了一把。
  歷史上,這種強姦民意的事,真是數不勝數!
  陳洪進奪權成功,便把張漢思軟禁起來,這位張老爺,好歹算是沒有把腦袋弄丟。陳洪進向南唐稱臣,南唐也順水推舟,委任陳洪進為清源軍節度使、泉南等州觀察使,授以節鉞。陳洪進擁有了泉、南兩州。
  他又以清源軍節度副使、權知泉南等州事名義向宋表示臣附,對宋和南唐是刀切豆腐兩面光,誰也不得罪。趙匡胤當時正在平滅荊湖,對東南採取安撫政策,樂得平安無事,對陳洪進的歸附表示歡迎。
  乾德二年(964)正月,宋朝把清源軍改稱平清軍,「任命」陳洪進為節度使、泉南等州觀察使(其實人家早就自己走馬上任了),不過趙匡胤會送空頭人情,把陳洪進的兩個兒子一個任命為節度副使,一個任命為南州刺史,正式確定了這兩人的官銜,雖然管轄的地盤還是那一塊,可總算是得到了宋朝的承認,名正言順了。
  陳洪進對宋朝畢恭畢敬,每年都搜刮地皮給宋獻上豐厚的貢禮,來討好宋朝,加上趙匡胤正忙著平後蜀、滅南漢、取南唐,無暇東顧,陳洪進算過了幾年安穩日子。但苟安永遠也不是真正的太平,到了趙光義繼位,陳洪進漳泉覆滅也就不可避免了。
  吳越王錢俶畫像太平興國三年(978)四月,陳洪進入朝,趙光義在崇德殿招待他,表面上禮遇有加,客客氣氣,還賞賜給「錢千萬,白金萬兩,絹萬匹」,但半年多也不放他回去,實際上就是在暗示他:你是不是該結束獨霸一方了?
  陳洪進見趙光義已下定了消滅割據的決心,就和幕僚商議,如若武力抵抗,兵微將寡的漳泉根本不是敵手,他便採納了幕僚劉昌言的主意,不等趙光義再說什麼,就主動獻上漳泉兩州十四縣,這就是歷史上的「泉漳納土」。
  趙光義表現得很有風度,任命陳洪進為武寧軍節度使、同平章事,位列「使相」。他的兩個兒子,陳文顯為通州團練使,仍知泉州,陳文為滁州刺史,仍知漳州,只是陳洪進被留在京城,不任實職。
  漳泉納土之後,偏安東南的吳越越發地形單影隻,納土歸朝已經迫在眉睫。
  吳越錢氏,和宋朝的關係絕對不是一般的鐵,可謂是大宋的鐵桿附庸。趙匡胤剛剛稱帝,吳越就最先上表祝賀,表示歸順,以後和大宋也來往頻繁,吳越王錢派兒子來朝納貢的記載不絕於史書。
  錢不僅對大宋朝廷貢獻不絕,對掌實權的大臣也都時常送上厚禮。一次,趙匡胤微服到趙普家,看到廊簷下有錢送來的十瓶「海物」,就讓人打開瓶子看一看,結果是十瓶金瓜子,趙匡胤也沒上綱上線地追究行賄受賄的罪責,只是對著嚇得惶恐叩頭的趙普微微一笑,意味深長地說:「這沒什麼,你還是收下吧。他們以為國家大事都是由你們這些書生做主的。」
  這件事對後來趙匡胤分相權有沒有影響很難說清,不過肯定會觸動他心靈深處的某根弦。
  但趙匡胤一直對錢禮遇有加,這一方面當然有他個人的性格因素,更重要的是,錢侍奉宋朝兢兢業業,在關鍵時刻還充當幫兇打手。當年趙匡胤攻取南唐時,就以錢為東南面行營招撫制置使,夾擊南唐,錢也不負聖望,攻常州,拔潤州,出了大力。
  趙匡胤要見見錢,為了打消他怕扣留不敢來的疑慮,趙匡胤竟對天發誓,絕不幹那種下三濫的事。錢來到京城,趙匡胤在詔書上不直呼其名,還讓他可以「劍履上殿」,破異姓諸侯王無封妃的先例,封他的夫人孫氏為吳越國王妃,錢風光一時。
  在錢臨別之時,趙匡胤給了他一個黃包袱,囑咐他在路上觀看,結果錢打開時,發現都是朝臣建議扣留自己的奏章。錢由此對趙匡胤感恩戴德,在自己家裡都讓開西北不坐,說:「京城在西北,那個方位怎麼能去坐?」就連給趙匡胤進貢的東西,都要先供奉在大堂上,虔誠地燒香以後再啟程運往京城。
  宋朝和吳越雖然「相敬如賓」,但在國家利益上沒有永遠的朋友,這一點倒被傑出的詞人、昏庸的帝王李煜看清楚了,在吳越配合宋朝出兵攻打南唐的時候,李煜就給錢寫了封信,警告他說:「宋今天滅了我南唐,明天就會輪到你吳越了!」李煜難得精明了一回。
  李煜的預言在太平興國三年應驗了,這年三月錢再次到京城朝見宋太宗趙光義,當然照例帶足了厚禮,也照例受到了熱情的款待,正當他在京城感覺良好的時候,卻不料陳洪進在四月「納土」了。
  這是一個現實的威脅,錢當時就明白了自己的處境——那個最可怕的時刻終於來了。
  但他還想努力爭取一下,他向趙光義提出罷去吳越王、天下兵馬大元帥,解除兵權,然後回到吳越,但遭到了趙光義的拒絕。
  放棄權力不行,想走也不行,吳越君臣陷入了恐慌之中。
  陪同錢來朝的崔仁冀見勢不妙,對錢說:「現在朝廷的意思已經是明擺著的了,就是讓我們納土,大王要不早點兒納土,就是在惹禍上身。」但其他人都不同意,崔仁冀急了,大聲說:「不納土又能怎麼辦?現在我們離自己的根據地千里之遙,被人捏在手裡,除非能生出翅膀飛走!」
  錢徹底絕望了,為了避免殺身滅族之禍,在五月初一向趙光義獻上吳越所屬的十三州一軍八十六縣,史稱吳越歸地。
  趙光義美在心裡,可表面上還是謙讓了好半天,最終「被迫」接受了錢歸地的請求。為了顯示自己的器量,趙光義給錢的是最優厚的禮遇,改封他為淮海國王,其他官銜也都保留,只是要長住京師。
  這樣,東南最後的殘山剩水,也被趙光義收入自己的囊中。
  但趙光義還是不滿足,覺得自己建的功業還是不夠大,他的目光又向北望去。

  北方的誘惑(1)

  在中國的歷史上,北方一直是中原王朝的心腹大患。
  寒風呼嘯的北方,強悍的北方,鐵蹄翻飛的北方,養育了匈奴、契丹、女真、蒙古,這些馬背上的民族,一旦實力足夠強大,就把南下牧馬當成了追逐的目標。
  中原王朝,也把抵禦北方的強敵作為重要的國策之一,實力強大時主動出擊,把遊牧民族驅趕得遠遠的,實力衰弱時就實行防禦,因此出現了長城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國防工程。
  長城一線,不僅是中原農耕民族和北方遊牧民族地理上的分界線,也是中原王朝最後的軍事防線。越過了這條防線,就是便於鐵騎馳騁的大平原,在那裡,以騎兵為主的遊牧民族將把戰鬥力發揮到極致。
  因此,中原王朝歷來重視這條最後的防線,但大宋建立時,這條防線已經沒有了,擁有長城和軍事要隘的幽雲十六州,被後晉的石敬瑭當做禮物送給了契丹,使得大宋王朝在軍事防禦上先天不足。
  宋太祖趙匡胤和宋太宗趙光義(包括英年早逝的周世宗柴榮),都雄心勃勃地想收回這塊戰略要地。
  在宋朝建立之初,飽經戰亂的中原地區,即使有柴榮打下的家底,也實在是沒有向北方擴張的力量,趙匡胤在聽了群臣,特別是趙普的意見後,權衡再三,還是不敢像年輕當賭徒時那樣,來個孤注一擲。
  他知道,這一擲勝負的賭注,不再是制錢和銀兩,而是家國性命!
  趙匡胤儘管採取了北防南進的策略,但在輕取荊湘之後,他還是忍不住揮師北上。
  北方,充滿了誘惑!
  他瞄準的是依附契丹的小國北漢。北漢和宋朝有扯不斷的恩恩怨怨,當初郭威建立後周取代後漢的時候,後漢高祖劉知遠的弟弟劉崇,時任河東節度使、太原尹,他據守晉陽樹起了皇帝的旗號,歷史上稱為「北漢」,但宋朝時是稱其為「東漢」的(和劉秀建立的那個東漢是兩碼事)。
  劉崇當上了皇帝,可偏安一隅,實力根本無法和郭威的後周對抗,只好去依附遼國,向遼自稱「侄皇帝」,以遼世宗為「叔天授皇帝」。後來郭威去世,柴榮繼位,劉崇聯合遼伐喪,結果被打得狼狽而逃,回去後憋氣又窩火,沒過半年就死了,他的兒子劉鈞繼位。
  北漢這第二個皇帝更無能,認遼穆宗為父,步石敬瑭的後塵當了「兒皇帝」,憑藉著易守難攻的地勢和遼國的庇護,在夾縫裡生存了下來。但他還是念念不忘恢復舊日的疆域,在李筠反叛宋朝的時候,不失時機地插上一腳,結果什麼也沒有撈到,還把自己的宰相衛融賠了進去,被宋軍生擒。
  後來趙匡胤確定了先南後北的戰略,北漢過了兩年安生日子,但趙匡胤一直惦記著北方,乾德元年(963)吞併荊湘以後,對北漢進行了試探性的進攻,安國軍節度使王全斌、昭義節度使李繼勳以及郭進、曹彬等都出現在這次戰役裡。宋軍雖摧軍破城,取得了一些戰果,但在遼軍的救援下只好南撤,北漢渡過了第一次難關。
  這次試探進攻後,趙匡胤覺得和遼國硬碰還是力有不逮,就把兵力轉向了後蜀,王全斌、曹彬等一干大將也調到了巴山蜀水,宋與北漢的邊境又沉寂下來。
  歷史就像流水,絕不會停頓下來,在遇到阻力的時候,只不過捲起個漩渦,歷史就是在大大小小的漩渦裡前行。
  開寶元年(968)又出現了一個漩渦。當年七月,北漢的皇帝劉鈞去世,養子劉繼恩繼承了皇位。皇權交接的時候最容易出現動盪,趙匡胤也傚法劉崇準備對北漢「伐喪」。
  北漢此時還真就出現了動盪。劉繼恩即位以後,宰相郭無為專權,劉繼恩很是惱火,但郭無為勢力在北漢已經盤根錯節,想輕易動搖也不現實,劉繼恩便採取了逐漸疏遠他的辦法,想一點一點削弱他的權力。郭無為也不是省油的燈,看明白了新任皇帝的心思,就搶先下手,指使人殺了剛即位兩個多月的劉繼恩,然後殺死刺客滅口,扶立劉崇的另一個養子劉繼元登基。
  劉繼元剛剛坐穩屁股,宋朝的昭義節度使、同平章事、河東行營前軍都部署李繼勳,率領著黨進、曹彬、何繼筠等一班如狼似虎的宋將,一路烽煙殺進北漢,直逼太原城下。
  趙匡胤給北漢送去詔書,傳諭劉繼元投降,還給郭無為等也發去詔書,許諾給郭無為安國節度使的高位,郭無為動了心,不遺餘力地勸降劉繼元,可劉繼元死活不幹。憑借堅城,劉繼元終於等到了遼國西南面都統、南院大王耶律撻烈的援兵,李繼勳怕腹背受敵,便領兵撤退。北漢暫時逃過一劫。
  但更大的打擊很快就到來了,第二年二月,趙匡胤決定親征北漢。這是自平滅二李之後,趙匡胤的第一次御駕親征,可見他對先後出了石敬瑭、劉知遠等人物,又是契丹屢次入侵中原通道的河東的重視。
  宋軍在團柏谷擊敗北漢名將劉繼業(就是楊業,楊家將的第一輩),再次進逼城下,設立四寨將太原團團圍住,劉繼元仍堅守城池,等待遼兵來援。
  就在太原城攻防戰打得昏天黑地的時候,北漢宰相郭無為惦記著趙匡胤許下的節度使官職,在朝廷上當眾大哭,說:「一座孤城,怎麼能擋住百萬大軍?」還裝模作樣地要拔劍自殺,攪得北漢人心惶惶。
  劉繼元這個鬧心,內裡有郭無為在攪和,外援遼國的國內也不太平,遼穆宗被近侍所殺,遼景宗帝位新立,對北漢的求援只好派出數量有限的兵力,這些遼兵都被負責打援的宋軍擊敗。
  北漢陷入了困守孤城的危險境地!
  但劉繼元還真有股狠勁兒,就是不投降。宋軍引來汾水淹城,在一片汪洋中駕船攻城,北漢軍也據城牆死守,戰鬥打得激烈異常,宋內外馬步軍都軍頭王廷義、殿前都指揮使都虞侯石漢卿先後戰死,北漢軍也損失慘重。
  宋朝的兵將打紅了眼,殿前都指揮使都虞侯趙廷翰帶領最精銳的近衛禁軍,跪在趙匡胤的面前,要求充當登城進攻的先鋒敢死隊。趙匡胤幽幽長歎一聲,說:「你們都是我親手訓練出來的精兵,一個能頂一百個。我寧願不得太原,也不忍心讓你們去爬城送死!」雖然趙匡胤為了保存實力,沒有批准他們的請求,但宋軍高昂的士氣由此可見一斑。
  就在太原岌岌可危的時候,老天爺幫了北漢的大忙。此時已經進入了盛夏雨季,陰雨連綿,暑熱難當,宋軍中又爆發了時疫,史書上記載「多破腹病」,想必得的是急性腸道傳染病,疾病嚴重影響了宋軍的戰鬥力。同時,大雨毀壞了道路交通,宋軍的糧食補給也面臨威脅。更要命的是,遼國重新組織起了援軍,在大將耶律沙的率領下步步逼近。
  軍隊染病,補給不暢,援軍來臨,幾方面的壓力一齊到來,趙匡胤只好撤兵。
  宋軍撤走以後,北漢把太原城內外的積水排乾淨,這時奇怪的事發生了,大段大段的城牆在逐漸乾燥的時候轟然倒塌!見此情景,不僅北漢君臣倒吸一口涼氣,就連遼國的使者也說:「要是宋軍先淹城,然後再排水,太原城就完了。」
  此戰,北漢就連宰相都是宋朝的「第五縱隊」,遼國也因內亂救援不力,可在老天爺的幫助下,北漢奇跡般地渡過了第二次難關!
  戰爭,不僅僅是政治和軍事的激烈衝突,其實裡面還包含了太多的內容,天氣因素居然可以扭轉戰局,後來又被中外的戰例不斷地驗證著。
  都說再一再二,不會有再三再四,趙匡胤對北漢的第三次打擊在削平南漢、後蜀之後重新啟動了。這次,北漢會不會再次逃脫?
  開寶八年(975)末,趙匡胤滅南唐,南方只剩下了盟友吳越和不足為患的漳泉,「先南後北」的戰略初步實現了。開寶九年(976)二月,群臣為慶賀平定南方的巨大勝利,一起上表要給皇帝陛下加尊號「一統太平」,趙匡胤卻說:「燕晉未復,遽可謂一統太平乎?」堅決不同意。趙匡胤再次表達了對征服北方的渴望,在為攻滅南唐的將領論功行賞的時候,他對征唐主帥曹彬更進一步地說:「更為我取太原!」
  在東漢時,光武帝劉秀曾對岑彭說:「西城若下,便可將兵,南擊蜀虜。人苦不知足,既平隴,復望蜀。」意思是他在平定隴右以後,再領兵南下,攻取西蜀。
  歷史就是這麼奇妙,前有光武帝的「得隴望蜀」,後有宋太祖的「更為我取太原」,前後交相輝映,表現了兩位開國雄主強烈的進取之心。
  就在這年草黃馬肥的秋天,趙匡胤下詔討伐北漢,對北漢正式「宣戰」。
  趙匡胤對這次戰役下了空前的決心,命令黨進、潘美、楊光美、牛思進、米文義分兵五路,分進合擊,同時還分兵對太原周圍的汾(今山西汾陽)、沁(今山西沁源)、遼(今左權)、石(今山西離石)、代(今山西代縣)等州發起攻擊。其中黨進率領的主力宋軍再次直撲太原。
  這樣宏大的進軍規模,是以前從未有過的。北漢面對泰山壓頂之勢,奇跡會再次出現嗎?
  宋軍在太原城下安營紮寨,四面圍困,每天攻城不止,各路宋軍也連打勝仗,劉繼元只好困守孤城,拚命祈禱遼國的救兵早點兒到來。
  就在宋軍捷報頻傳的時候,一件誰也意料不到的事發生了——宋太祖趙匡胤在雪夜突然去世,宋軍面臨國喪,無心再戰,退回宋境。
  北漢就像做夢一樣,渡過了第三次難關。
  歷史雖有必然性,可真的還要加上偶然性這一條,許多偶然的事件,影響了歷史的進程。
  但歷史畢竟不是由偶然和僥倖主宰的,當宋太宗太平興國三年(978)統一吳越和漳泉之後,國勢更加強盛,再加上他急於建功樹威,便再次打起了北漢的主意。
  北漢還會幸運嗎?

  大遼的崛起之路(1)

  趙光義要進軍北方平滅北漢,就不可能繞過契丹人建立的遼國這一關。
  遼是北方的群狼之首,北方的那些部落和割據勢力都奉其為宗主,包括後晉、北漢,攪得宋西北邊境不得安寧的西夏,以及後來滅了遼國的金。
  耶律阿保機遼(契丹)的興起,和一個天才人物密不可分,這個人就是遼太祖耶律阿保機。
  契丹是一個古老的遊牧民族,長期活動在內蒙古一帶,在漫長的歲月裡,逐漸由原始社會進入到奴隸社會,並開始在利益的驅動下,開始了他的擄掠生涯,和中原文明有了接觸,才被歷史所記載。此時,正是中國歷史上大分裂的南北朝時期。
  剛剛興起的契丹,在當時還是個「小弟」,只有跟著別人混的資格,不僅經常遭到北魏和北齊的打擊,內部也是混亂不堪,契丹的八個部落都是自己活自己的,誰也不管誰,儘管契丹人勇猛剽悍,可一盤散沙是注定要被別人魚肉的。
  到了隋朝,對擄掠成性的契丹也不客氣,把它打得慘兮兮的。一連串的失敗,使契丹人開始尋求聯合,在唐朝初年,契丹的八部終於聯合起來,組成了部落聯盟,聯盟的首領是由各部頭領每三年推舉產生。但這時契丹的實力還是不夠強大,和強盛的大唐根本沒有抗衡的可能,便在唐太宗貞觀時,投靠唐朝成了附庸。
  到了武則天時代,契丹聯盟的首領覺得自己羽翼豐滿了,便開始鬧「獨立」,和武周摩擦不斷,一開始還打了幾個勝仗,武則天這個鐵腕女人,怎麼會受這個氣,她派出了大部隊進剿。這次契丹知道鍋是鐵打的了,連部落聯盟的首腦都被武周的軍隊打死,契丹人像趕鴨子一樣被趕回了原來的居住地。
  契丹人只好去依附在北方最為強大的突厥,然後再附唐叛唐,折騰得不亦樂乎,中間還穿插著和崛起於漠北的回鶻的眉來眼去。
  後來大唐衰落了,回鶻汗國也滅亡了,再也沒有一個強大的勢力可以號召天下,群龍無首勢必會導致天下大亂,契丹人趁亂四出搶掠,不斷向外擴張,從鄰近的奚族和北方的烏古、室韋等族以及漢人地區,擄掠居民充當奴隸。
  耶律阿保機就是在這種形勢下來到了人世,應驗了「亂世出英雄」這句話。
  唐鹹通十三年(872),耶律阿保機出生於契丹迭剌部的一個貴族家庭。這時契丹內部的爭權奪利也十分厲害,耶律阿保機的家族參與了部落聯盟軍事首領「夷離堇」的爭奪,但最後被擊敗,他的祖父還把命也搭了進去。阿保機的老爸和他的叔叔大爺們見勢不妙,統統跑到鄰近部落躲了起來,阿保機的老祖母怕他被人「斬草除根」了,就不分晝夜地把小阿保機藏在帳篷裡,生怕別人看見。
  幼小的阿保機,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接受著爭鬥的洗禮,慢慢地成長起來。
  這樣的環境,造就了阿保機的精明果敢、深謀遠慮和狡詐陰險、不擇手段的性格。
  風水輪流轉,耶律家族逐漸在爭鬥中又佔了上風,阿保機的伯父當上了「於越」(史稱為「總知軍國事」),於越的地位僅次於部落聯盟首領可汗,握有聯盟的軍事和行政的實際權力。年輕的阿保機被任命為於越侍衛親軍的首領,走上了契丹部落聯盟的政治舞台。
  阿保機身材魁偉,胸懷大志,武藝高強,能開三百斤的強弓(和宋太祖有得一比)。他也遇到了一位好老師,就是他的伯父,這位「於越」大人,經常和阿保機探討軍國大事,使阿保機受益匪淺。然而好景不長,阿保機的伯父被覬覦「於越」的蒲古只等三族謀殺,阿保機手握侍衛精兵,展開了反擊並擊潰這三族,在901年被立為「夷離堇」,成為部落聯盟的軍事首領。
  這一年,他剛三十歲(和宋太祖真的很相似)。
  過了兩年,阿保機也成了「總知軍國事」的於越,並兼任「夷離堇」的軍職,掌握了部落聯盟的軍政實權。
  阿保機在當上了「夷離堇」以後,就率領契丹鐵騎連年出征,不管是室韋和奚人的部落還是漢人,契丹鐵騎得便就搶回來充當奴隸,阿保機在不斷向周圍遊牧部落用兵的同時,開始向中原發展勢力,他帶領呼嘯的契丹騎兵南下,攻掠唐朝的河東、代北九郡。接著又進攻唐盧龍節度使劉仁恭的領地,擄掠數州漢人居民,佔領了一些漢人為主的地域。與此同時,他開始插手中原事務,與河東割據勢力晉王李克用結盟。
  通過劫掠,阿保機得到了包括大量漢人在內的奴隸、牲畜和糧食,使本部落的實力大增,超過了一直把持聯盟首領職位的遙輦氏可汗痕德堇。
  阿保機給契丹各部落帶來了好處(就是帶著大家到處去搶東西),大家就擁護他。907年,阿保機終於經過部落選舉的儀式,成為契丹新的部落聯盟首領。
  弱肉強食是人類歷史的生存法則,對處於變革時期的契丹尤為重要。這樣的法則雖然聽起來讓人感覺不那麼舒服,可實際上歷史就是這樣一步一步走過來的。
  歷史裡,流淌最多的就是鮮血!
  阿保機當上部落聯盟的首領後,仍把軍事的和行政的實權全部掌握在自己的手裡,他吸取了伯父的教訓,抽調各部精兵,組成了自己的侍衛軍「腹心部」,委派自己的親信心腹統領。
  阿保機雄才大略,風吹草低見牛羊的草原並不是他所追求的全部,他要走向南面那豐腴的大平原,他要打破契丹由部落貴族選舉聯盟首領的制度,成為世代相傳的至高統治者——皇帝。
  為了實現這個目標,阿保機自擔任聯盟可汗之日起,就依靠身邊的契丹人才和漢族謀士,積極進行建國稱帝的準備。對外繼續率領契丹兵馬征服黑車子室韋、吐谷渾、烏丸、奚、烏古和阻卜等部,積極向遼東和代北、河東、平州、幽州等地用兵。對內設立了「惕隱」這個調整家族內部關係的官職,調整內部關係,培植個人勢力集團。同時,他還通過大肆修建碑銘來宣傳自己的「功德」,樹立個人的權威。
  在經濟上,阿保機在炭山之北設置了用於貿易的羊城,還在草原地區建立城鎮、寺廟以安置被俘漢人和僧尼,來收攏人心。
  等基礎穩固以後,阿保機便不管什麼「民主選舉」了,自己賴在部落聯盟首領的位置上九年不動。這引起了自己部落其他貴族的不滿,因為理論上耶律氏的成年男子都有「被選舉權」,都有當選部落聯盟首腦的機會。
  911年,阿保機本家族的兄弟剌葛、迭剌、寅底石、安端等首先策劃謀反。阿保機事先知道了這個消息,但沒有動用暴力手段來壓服,而是和兄弟們登山殺牲對天盟誓,然後赦免了他們。
  但兄弟們並沒有領情,第二年再次反叛,並派兵阻截領兵出外征伐的阿保機,想強迫他參加可汗的改選大會。阿保機沒有硬拚,而是領兵南下,按照傳統習慣趕在他們的前面舉行了燒柴告天的儀式,即「燔柴禮」,合法地連任可汗。他的眾兄弟沒有了反叛的根據,只好在第二天派人來向阿保機請罪,阿保機也就不再追究,只下令讓他們悔過自新。
  可是不到半年,他的兄弟們再次反叛,這次發生了較大的武裝衝突。他們先商議好擁立弟弟剌葛為新可汗,然後派另兩個弟弟迭剌和安端假裝去朝見阿保機,想伺機劫持阿保機去參加他們已經準備好的可汗改選大會。除了本部落外,乙室部落的貴族也參加進來。阿保機發覺了他們的陰謀,打敗了迭剌和安端,並收編了他們的武裝,然後親自率領部隊追剿剌葛。到五月,阿保機領兵進擊,終於擒獲剌葛。參與叛亂的三百餘人被判死刑,剌葛和迭剌處以杖刑,寅底石、安端等從者釋罪不問。
  經過三次平叛,阿保機基本消滅了本家族的反對勢力,他又設了一次「鴻門宴」,將其他七個部落的反對勢力一網打盡,於916年,在龍化州登基即位,國號契丹,後來改稱為遼,建元神冊,定都上京,阿保機即遼太祖(要說阿保機建立的這個國家,國號也夠亂的:916年建國時國號契丹,947年改為遼,983年改為大契丹,1066年又改稱大遼)。
  契丹建國以後,創製了契丹大小字,結束了契丹民族無文字的歷史;又制定了法律,確定了法制基礎;設立漢兒司,管理漢族百姓,後來更是實行「蕃漢分治」的政治制度,「以國制治契丹,以漢制待漢人」。這一系列措施,使遼國粗具規模,逐漸走向強盛。
  遼太祖阿保機建立國家後,繼續四處擴張,除了向南對漢族區域攻擊外,契丹鐵騎征服的足跡北至鄂爾渾河畔,西至新疆,東到黑龍江,完成了中國北方地區的統一,並成為中原王朝很長時期的勁敵。
  天顯元年(926)七月,遼太祖病死,次子耶律德光繼位,即遼太宗。
  遼太宗繼續貫徹阿保機向南發展的策略,不斷地南下,期望將疆域擴展至黃河以北,但沒有什麼收穫。機會終於在遼天顯十一年、後唐清泰三年(936)那個夏天來了,後唐北京(太原)留守、河東節度使石敬瑭想嘗嘗當皇帝的滋味,可又感到實力不濟,就向強大的契丹求援。
  當然,在實力不平等的情況下,說求援是不準確的,準確地說應該是「乞援」,像歷史上有名的「秦廷之哭」即為乞援。本來哭哭啼啼地就讓人心裡不爽,石敬瑭更下作,認比自己小十歲的遼太宗為父,還將幽、薊、瀛、莫、涿、檀、順、新、媯、儒、武、雲、應、寰、朔、蔚十六州割與契丹,另加歲貢帛三十萬匹。
  這樣的條件令遼太宗心花怒放,親自率契丹鐵騎五萬南下支援石敬瑭,一心一意地扶植起這個「兒皇帝」。石敬瑭的行為,不但使中原政權成為契丹的附庸,而且將阻擊北方強敵的長城防線拱手讓給了遊牧民族,影響中國歷史數百年,直到明朝建立,才又奪回了長城防線。
  契丹得到幽雲十六州的意義十分重大,不僅僅是在戰略上佔據了主動、地利上佔了上風,更為重要的是從此有了發達的農業基地,源源不斷的糧食至今也是最為重要的戰略物資之一。更何況連地盤拿來的,還有農業技術熟練的漢族農民,以及先進的漢文化。
  幽雲十六州的失去,斷送的不僅僅是一個大宋王朝,還阻止了中國歷史向更高階段進化的可能,影響中華民族數百年,甚至可以說我們至今還未擺脫這個巨大的陰影。
  石敬瑭一個人的罪過,卻要一個民族和這個民族的發展進程來承擔惡果,他對歷史犯下的罪行,已不是痛罵一聲「兒皇帝」所能涵蓋的。
  經過數十年的經營,契丹(遼國)兵強馬壯,和同樣壯心不已、謀求擴張的大宋直接面對面的碰撞將不可避免。
  導火索就是北漢,這個導火索將由大宋的第二代君主趙光義親手點燃。

  擊滅北漢之戰(1)

  趙光義新君即位,很想搞出些大名堂,來樹立和提高自己的威信。
  吳越歸地和漳泉納土,趙光義覺得不過癮,畢竟這些都是靠威脅和高壓取得的,雖然得了實惠,可在形式上一點兒也不壯觀。更為重要的是,趙光義有個說不出口的心結,他總覺得自己在承受著太祖趙匡胤的餘蔭,走不出皇帝哥哥的陰影。
  這種心態,在一次他和樞密使曹彬的對話中可見端倪。那是在太平興國四年的正月新春,趙光義問曹彬:「周世宗和我朝的太祖,都御駕親征過太原,但都沒有打下來。難道是太原城太牢固,根本就沒有攻克的辦法嗎?」此話開頭就說柴榮和趙匡胤,看來趙光義時時在拿自己和二人比較。
  曹彬是個老實人,根本想不出趙光義的心思,回答說:「周世宗的時候,是因為史超在石嶺關被打敗,軍心不穩才撤兵。太祖是因為軍中流行疫病,不得不撤兵。和太原城堅固不堅固沒有關係。」
  趙光義想了想,又問道:「那我要征伐太原,你看怎麼樣?」
  曹彬回答說:「現在朝廷軍隊精銳,人心安定,要去征伐北漢,必定會成功。」
  宋太宗趙光義趙光義點點頭,下定了征伐北漢的決心。
  曹彬分析得很對,儘管順手拍了下「人心安定」的馬屁,其餘的說得還真是那麼回事。趙匡胤一手整頓訓練的精銳禁軍就不用說了,北漢這些年的日子實在是有些難過,被大宋碎刀割得快把血都流盡了。
  原來開寶二年趙匡胤撤兵後,對北漢不是不聞不問,而是採取了零敲碎打、全方位騷擾、積小勝為大勝的做法,不僅有小規模的戰鬥,還「夏取其麥,秋取其禾」,把北漢辛辛苦苦種的糧食在成熟時搬回自己的家,有機會就連北漢的老百姓也都遷移到宋境(估計對戀土的百姓來說,實行的都是武裝押運式的遷移)。這樣一來,北漢的國計民生可就難了,糧食不夠吃,幹活的人手也短缺,大量的土地竟然被迫荒廢了。
  趙光義既下定了決心,很快就下令調集軍隊糧草,大軍一路向北開去。
  這次進軍,趙光義以潘美為北路都招討制置使,統率崔彥進、李漢瓊、曹翰、劉遇四軍包圍太原,分四面攻城。為了阻斷遼國對北漢的救應,又安排勇將郭進為太原北石嶺關都部署,負責打來援的遼軍。
  一切都安排妥當,趙光義下詔御駕親征,離開京城去了前線,此時已是二月中旬。
  北漢皇帝劉繼元聽到宋軍又來攻打的消息,又急又氣:這個宋朝,真是陰魂不散!馬上向遼國求救。遼決定由宰相耶律沙帶兵前去救援。
  三月,耶律沙和郭進在石嶺關東南的白馬嶺相遇,兩軍隔著一條溪澗對峙。本來按照耶律沙的意見,是等待和耶律斜軫的後軍會合,再與宋軍交戰,但監軍冀王耶律敵烈認為宋軍根本不堪一擊,堅持要馬上進攻,耶律沙拗不過這位王爺,就下令渡澗發起攻擊。
  不料郭進有勇有謀,等遼軍渡了一半的時候,率領宋軍旋風般地殺出,遼軍首尾不能相顧,被宋軍殺得人頭滾滾,那位心高氣傲的冀王耶律敵烈戰死沙場,耶律沙的兒子、耶律敵烈的兒子,還有另外兩員大將也都在這場戰鬥中丟掉了性命。要不是耶律斜軫及時趕到,萬弩齊發射向宋軍,就連耶律沙也回不去了。
  遼軍大敗,無力繼續前進,只好狼狽地退了回去。郭進作為偏師,將縱橫塞外的契丹鐵騎打得望風而逃,死傷甚多,顯示出了名將的風采。
  宋軍主力一路連克鎮州(河北正定)、嵐州(陝西嵐縣)、憲州(山西靜樂縣),又一次來到太原城下,四面將太原團團圍住。
  隨著遼軍敗退,太原無論從哪方面來講,都成了孤城。
  孤城難守,劉繼元再次派出帶著蠟丸書求救的使者,不料使者被郭進擒獲,宋軍押著使者在城下遊行一圈,北漢將士徹底絕望了。
  內乏糧草,外無救兵,形勢險惡到了極點,已經絕望的北漢將士,真的成了困獸,死命激戰不休,宋軍攻城連連受挫。鎮守太原城東南面的劉繼業(楊業)更是凶如猛虎,接連擊退攻城的宋軍,城下堆滿了屍體。劉繼業(楊業)在北漢號稱「無敵」,但在趙匡胤第二次攻太原的時候,曾被追殺得躲在壕溝裡才撿回了一條命,這次他發誓要報仇雪恥,因此格外驍勇。
  四月,趙光義親臨太原,「擐甲冑,犯矢石,指揮戎旅」,宋軍攻城更猛,鐵騎軍指揮使呼延贊冒著槍林箭雨奮力登城,上去一次被打落城下,他爬起來再衝上去,結果又摔了下來,一連摔下來四次仍鏖戰不休。天武軍校荊嗣也突上城頭,接連殺死數名北漢軍校,他自己也腳中雙箭、手中炮石,連牙也被打掉了兩枚。激戰到現在,太原城被打得城堞沒有一個是完整的,城上到處插滿了箭,整個太原城就像一隻超巨型的刺蝟,可見當時戰鬥的激烈程度。
  連續不斷的猛攻,摧毀了北漢軍兵殘存的鬥志,開始有人動搖了,馬步軍都指揮使郭萬超等人投降。趙光義不失時機地發出招降的詔書,劉繼元內外交困,再也支撐不下去了,在五月初五歸降,北漢十州一軍四十一縣歸屬宋朝。
  自太祖乾德元年(963)開始,大宋兩代君王,歷時十六年,經無數場血戰,結束了自唐朝中葉安史之亂以來的藩鎮割據和五代十國的分裂局面,實現了南北方主要地區的統一。
  平滅北漢,是宋朝在消除所有割據勢力中最困難的,這不僅表現在北漢有強大的遼國的救援,北漢軍隊的勇悍也是其他割據勢力難以望其項背的。趙光義雖攻取了太原,但付出的傷亡之大使他心裡憋得難受,可為了表現自己的寬厚仁愛,還不能搞屠城發洩的那一套。於是,趙光義把火發在了太原城的建築上,在攻佔太原十多天後,五月十八日他下了火焚太原的詔書。太原古城的濃煙烈火數日方散,從此這座有一千五百年歷史的古城變成一片廢墟。
  太原的百姓流離失所,哀鴻遍野,真是「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趙光義卻環顧四周,在斷劍折戟中自豪感油然而生:豪傑天子周世宗柴榮、自己的皇帝哥哥趙匡胤幾經努力都沒有打下的太原,終於被我拿了下來!看來,他們比我差得多啊,我才是真正的英明神武!
  綜觀歷史,當自己以為自己英明神武的時候,離狂妄失敗就不遠了。
  有些飄飄然的趙光義沒有注意到在此前後宋軍暴露的問題:一是在白馬嶺立了大功的郭進被監軍田欽祚逼死,田欽祚在石嶺關做了不少貪贓枉法的事,都部署郭進性格剛直,對這些事看不下去,就說了幾次。結果心性陰險的田欽祚記恨在心,屢次憑借監軍的權勢凌辱郭進,監軍是朝廷在軍中的代表,郭進拿他也沒有辦法,不堪忍受的郭進竟然自縊而死。
  二是在圍攻太原分配作戰任務時,崔彥進、李漢瓊、曹翰、劉遇各攻太原城的一面。劉遇被安排主攻西面,恰恰劉繼元的宮城就在西面,當然那裡的防守也一定會更嚴密,戰鬥也會更凶險,劉遇就吵著要和曹翰換攻城地點,偏偏曹翰不買賬,說什麼就是不換。這事兩人爭執不下,最後把趙光義都驚動了,他為了避免將領不和,就和了一次稀泥,對曹翰說:「將軍你智勇無雙,攻打西城的事那是非你莫屬啊。」就這樣曹翰才和劉遇換了防地。
  這兩件事,一個透露出軍隊的紀律有了問題,一個顯示了往昔勇猛的將領開始膽怯,沒有了一往無前的精神。
  將領惜命便會怯敵如虎,軍紀渙散便是一群烏合之眾。
  可趙光義正陶醉在自己超越太祖的大功業裡,根本沒細想這兩個致命的問題。這還不要緊,要命的是他居然以為自己揮手之間便可以改天換地,他要去和遼國的鐵騎較量較量。
  幽雲十六州,趙光義感覺以得勝之兵去取,簡直如探囊取物般容易!

  光榮在幽州城下破滅(1)

  趙光義一聲令下,數十萬大軍殺奔幽州而去。
  征塵蔽日,殺氣沖天。趙光義滿懷信心,他要建立起和秦皇漢武比肩的不世功勳。
  他早就有收復幽雲十六州的心願,在兵伐北漢的時候,遼國就曾派遣使者質問:「為什麼要征伐北漢?」趙光義聲色俱厲:「北漢是中原天朝的叛逆,征伐它是順天應人,理所當然。你們遼國不去救援,宋遼之間還能和平相處,假如你們一定要去救援北漢,那就只有放手一戰了!」
  不論趙光義後來戰績如何,他能發此豪情萬丈之言,比起後來那些猥瑣的皇帝,真不愧為大好男兒!
  事實上,宋滅北漢以後,宋遼之間的緩衝地帶已經消失,東起渤海,西至雁門,宋遼邊界直接接觸。
  雙雄對峙,宋遼必有一戰,已經是有識之士的共識,但如何把握開戰的時機,卻是大有學問。
  趙光義選擇的時機並不好。被勝利沖昏頭腦的他,認為遼軍經白馬嶺一戰已經傷了元氣,驚破了膽子,再看見宋軍只有哆嗦的份兒了;宋軍滅了北漢,挾新勝之威長驅直入,符合「一鼓作氣」的原則。
  但是,宋軍攻佔太原,並不是兵不血刃的輕取,而是累月血戰,竭盡全力,到了「再而衰」的程度。拿下了太原城,疲憊的將士都想修整一番,再得些獎賞,要不,賣了半天的命,圖的是啥啊!
  趙光義頭腦發熱,殿前都虞侯崔翰也跟著湊熱鬧,說:「這個機會難得啊,千萬不要失去,現在趁熱打鐵,取幽州勢如破竹。」史書上記載「帝悅」,皇帝高興了,那些本來反對的官員也順著說:「是啊,是啊,現在去取幽州,就好像在熱鍋裡翻餅一樣容易。」倒是攻城時勇猛過人的呼延贊說了一句老實話:「這個餅不一定那麼好翻。」要說呼延讚這個人頭腦比較簡單,是個一勇之夫,沒有什麼統御才能,就連負責一州的軍政事務也做不好,只好長期擔任馬軍都軍頭的軍職。不過,這次莽漢看得還真準。
  正在興頭上的趙光義誰的反對意見也聽不進去,他馬上命令河北等地趕運糧草,調發京東、河北諸州軍馬集中到鎮州,不顧盛夏六月的暑熱,等不及大軍全部集結,六月十三日便迫不及待地親自領兵從鎮州浩浩蕩蕩殺向了幽州。
  急於建功的趙光義,忘記了孫子說的「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的至理名言,不知己也不知彼,沒有好好地調查研究,沒有制定詳細周全的作戰計劃,貿貿然、急忙忙、興沖沖地把數十萬大軍驅趕上了危機四伏的戰場。
  趙光義的如意算盤是:以迅速的動作越過太行山,直撲幽州城下,趁遼軍沒有防備,實施突然襲擊,一舉奪占幽州。一旦幽州得手,必然震動其餘諸州,然後乘勝收復全部幽雲地區。
  經過幾天平均上百里的強行軍,十九日宋軍突然出現在遼軍的防地,果然和趙光義預想的一樣,措手不及的遼北院大王耶律希達、統軍使蕭托古、伊實王薩哈被宋軍擊敗,遼軍接連丟掉了易(今河北易縣)、涿(今河北涿縣)等州,趙光義更是為自己的英明決斷暗自得意。
  但頭腦發熱的他忘記了,這些只不過是大戲前的序曲,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面。
  二十三日的黎明,在熹微的晨光中,宋軍抵達幽州城南,趙光義在手執閃耀銳利寒光的刀矛、鐵甲鏗鏘的侍衛簇擁下,看著周世宗柴榮曾夢寐以求可始終沒有見到的幽州城,他的感覺從來沒有這麼好過。
  他不知道,近在咫尺的幽州,會和他終生無緣,他光榮的夢想,將在這裡碰得粉碎。
  幽州不僅是宋朝鞏固國防必須要奪取的戰略要點,也是遼國絕對不能放棄的進入中原的橋頭堡,自遼太祖阿保機起,遼國就時刻夢想把疆域擴展到黃河以北,幽州作為理想的前進基地,戰略位置十分重要,一旦有失,幽雲地區將全線崩潰。而幽雲地區,又是遼國糧食產區、稅賦財庫,失去這個地區,不僅失了地利,被關上了南下的大門,在經濟上也將被嚴重削弱。
  因此,遼國對幽州十分重視,鎮守這裡的是南京留守韓德讓,負責軍事事務的是南院大王耶律斜軫。幽州城也經過了擴建和加固,成為方圓三十六里,城牆高三丈、寬一點五丈,人口三十萬的陪都和軍事、政治重鎮。如此堅固的城防,絕對超過了北漢的太原。
  幽州的軍政長官都非等閒之輩。韓德讓是遼金時期顯赫的韓、劉、馬、趙四大漢人家族中的佼佼者,他的祖父韓知古是遼太祖佐命功臣之一,他的老爹韓匡嗣也歷任節度使、上京留守、南京留守、攝樞密使、西南面招討使等高官,後來還被封王。韓德讓本人也「有智略,明治體」,後來輔佐遼景宗的皇后蕭綽,拜大丞相,晉封為齊王,總領南北面事務,「位兼將相,其克敵制勝,進賢輔國,功業茂矣」,並被賜姓耶律,成為遼朝宗室成員。耶律斜軫是遼景宗的族叔,《遼史》稱其「性明敏」,在蕭太后攝國政時,他與韓德讓、耶律休哥和蕭撻凜盡心盡力地輔佐,為遼聖宗時進入全盛時期出了大力。
  這兩人俱為一時人傑,幽州之戰為他們提供了充分發揮才華的舞台。
  當時耶律斜軫率兵駐紮在幽州城外,看到宋軍士氣正旺,便移師清沙河(今北京昌平境內)北,與幽州城遙相呼應。幽州城裡的韓德讓則拚命地督促加固城防,準備迎接宋軍的攻城。
  志得意滿的趙光義,認為耶律斜軫根本就不敢出戰,只是在那裡虛張聲勢而已,卻不知道韓德讓、耶律斜軫,還有即將到來的耶律休哥,將是他和大宋王朝的剋星。
  趙光義沿襲攻克太原的戰法,在二十六日下令四面攻城,定國節度使宋渥進攻南城,河陽節度使崔彥進攻北城,彰信節度使劉遇攻東城,定牙節度使孟元攻西城。
  又是一場殘酷的城市攻防戰,宋軍捨生忘死地往城上爬,遼軍拚命地往下打,幽州城一片屍山血海,錦繡繁華頓時變成了人間地獄。
  一將功成萬骨枯!每個民族的興盛崛起,都要付出血的代價!
  幽州血戰正酣,遼國的各地援軍聞訊紛紛趕來助戰,遼將耶律學古率兵火速趕到幽州,但幽州已被裡三層外三層地圍了個水洩不通,他只好讓軍兵挖了個地洞,才摸進了城裡,協助韓德讓固守待援。
  在日夜不停的攻打中,宋軍終於抓住了機會,趁黑夜有三百多宋軍登上了幽州的城牆,可惜後援不繼,被耶律學古帶來的生力軍一個反擊攆了下去。
  這是一個最好的機會,如果宋軍後續部隊大批擁上的話,中國歷史乃至世界歷史都會變成另外一種寫法。
  如果宋朝據有了幽雲地區,擁有了易守難攻的防線,女真、蒙古還會那麼迅速地崛起,進而橫掃中原嗎?
  連續幾天的攻打,宋軍除了傷亡再沒有別的收穫,剛剛進入遼境激起的戰鬥熱情很快就熄滅了,厭戰的情緒傳染病一樣地擴散開來。
  駐守在幽州城東南的是宋將曹翰、米信,曹翰就是在攻太原時死活不願意換到危險的西城去的那位。有一天他看到宋軍士兵在泥土裡挖出了兩隻螃蟹,就像算命先生般地「預測」開了,他說:「螃蟹是水裡的生物,現在卻到了陸地上,就和我們一樣到了不該來的地方。螃蟹又長了好幾條腿,是預兆敵人的救援馬上就要到了。而且,蟹和解(解甲歸田,不打仗了)同音,看來我們是要退兵了。」
  這是一個危險信號!將領都這麼說,小兵的心裡更沒底了,更不想再去廝殺拚命了。這分明是在動搖軍心,曹翰的怯戰和避戰心理,就是太原城下劉遇的延續。
  曹翰雖然對在土裡發現螃蟹解說得荒唐,可有一件事讓他說准了,那就是遼國的援兵真的要來了。但趙光義絲毫沒有察覺,仍驅疲兵攻堅城,幻想能快速解決幽州,根本沒準備打援那回事。
  遼景宗耶律賢是在六月三十日得到宋軍合圍幽州、耶律希達等戰敗的消息的,遼朝廷頓時陷入驚恐之中,有的大臣主張放棄幽州,但遼景宗不為所動,立即派南京宰相耶律沙火速增援幽州。北院大王耶律休哥見形勢危機,主動請纓求戰,遼景宗又派他統率五院兵趕赴前線。
  日夜兼程的遼援兵在七月初六趕到了幽州,這時趙光義還指揮宋軍攻城呢,見到遼兵,忙抽調攻城將士迎戰。在高粱河(今北京西直門外)畔與耶律沙的援軍展開激戰,一直打到日落西山,遼軍落了下風,被迫後撤。
  也許宋朝注定要多災多難,如果戰局就這麼發展下去,即使宋軍佔不到什麼太大的便宜,最起碼也會贏得喘息的機會,穩住陣腳之後緩緩退回宋境也不是沒有可能。可偏偏這時耶律休哥率領的援軍到達了,耶律休哥智勇雙全,他下令每名遼兵都手持兩隻火炬,在朦朧的夜色裡,宋軍只見一片火炬的海洋席捲而來,辨不出有多少遼兵,頓時軍心惶恐,鬥志全無。
  等待戰機已久的耶律斜軫豈能放過這大好時機,他馬上傳令出擊。契丹鐵騎發揮了快速機動的優勢,在耶律休哥和耶律斜軫的率領下,分左右兩翼夾擊宋軍,困守城內半月之久的耶律學古也趁機整隊殺出城外。
  耶律休哥一心要捉住宋朝皇帝,破陣之後就揮刀直取趙光義,宋將輔超和呼延贊雙騎並出才抵擋住他,給趙光義的逃跑爭取了時間。在數路遼軍的猛烈攻擊下,宋軍徹底崩潰,紛紛奪路南逃。
  混戰到天亮,宋軍被徹底擊潰,趙光義大腿被射中兩箭,箭頭深入到骨,他沒法騎馬,只好換上便服,坐著驢車狂奔逃命。耶律休哥也多處負傷,坐在車上指揮追擊。
  雙方主帥,一個坐在驢車上沒命逃,一個坐在馬車上拚命追,形成了戰爭史上罕見的奇觀。讀史到此,真是讓人哭笑不得。不過在當時,哭的肯定是不久前還躊躇滿志的趙光義。耶律休哥一直攆到涿州,也沒有抓住發動這場大戰的「戰爭販子」趙光義,只好悻悻而回。
  幽州城下一場大戰,數十萬宋軍潰不成軍,帳幕、兵器、輜重,乃至趙光義的儀仗、寶器、御物和隨從的妃嬪、宮女,都成了遼軍的戰利品,說是殺師辱國一點兒也不過分。
  其實,這場戰爭從一開始就已經注定了結局:一個被勝利沖昏頭腦輕敵的皇帝,帶領著怯敵厭戰的將軍們,指揮一群疲憊不堪的士兵,在炎熱的季節裡屯兵邊城,沒有戰略上的分割配合,沒有戰術上的攻城與打援的分工安排,不失敗還能會是什麼?

  復仇之戰(1)

  蕭太后高粱河的一場血戰,阻擋住了趙光義收復幽雲地區的步伐,繼位以來「所向披靡」的太宗引為奇恥,他心裡很不服氣,準備再次北伐。
  遼對趙光義撕毀宋太祖趙匡胤和自己建立的和約、發兵攻打幽州也十分不滿,便屢次興兵攻入宋境,這一期間較大的戰役有滿城之戰、瓦橋關之戰、唐興口之戰、雁門之戰等,遼宋互有勝負,雙方誰也沒有佔到太大的便宜。但總體來看,宋朝是處於戰略防禦地位的。
  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了太平興國七年(982),遼景宗去世,他的兒子耶律隆緒繼位,小皇帝才十二歲,便由太后蕭綽攝國事,因需穩定國內政局,遼才停止向宋的進攻。
  被遼國不斷進攻壓得喘不過氣的趙光義,終於緩了一口氣,他加緊備戰,在北邊邊境加緊調兵遣將、開通漕運,以便於運輸軍糧。
  雍熙三年(986)正月,趙光義下令北伐,他要報高粱河戰敗之仇。
  一開始他準備親征,參知政事李至勸阻,說:「幽州是契丹的重地,我軍去攻打,契丹一定會拚死頑抗,攻城需要使用數萬大軍,糧草消費不是個小數目。」他接著列出實際困難:「想要攻克幽州,就以一百天為期限,糧食的準備是否足夠呢?幽州那一帶都是平原,尋找攻城的炮石也很難啊。」
  「所以,上策是皇上您坐鎮京城,守住天下的根本,安撫天下的百姓;中策是陛下駐守在要衝之地大名,以親征為號召,振奮軍威;至於以萬金之軀深入邊荒、親冒鋒鏑,實在是下策。」這是他最後得出的結論。
  趙光義仔細琢磨琢磨副宰相的話,不知道是認同了他說的道理,還是忽然膽怯起來,就採取了上策。
  這次他吸取了第一次北伐的教訓,決定兵分三路,委任曹彬為幽州道行營前軍馬步水陸都部署,崔彥做他的副手,率軍從雄州(今河北雄縣)北上攻涿州,這是東路;定州路都部署田重進為主帥,譚延美為副將,出飛狐(今河北淶源)攻蔚州(今河北蔚縣),這是中路;雲、應、朔等州都部署潘美為主帥,楊業(劉繼業歸宋後,趙光義讓他恢復了原姓)為副將,率軍出雁門(今山西代縣),攻山後諸州,這是西路。
  這裡需要說明一下,所謂的山前山後,是當時人們對幽雲十六州的一種習慣稱謂,位於太行山北麓東南的檀、順、薊、幽、涿、莫、瀛七州被稱為「山前」,太行山西北的儒、媯、武、新、雲、朔、寰、應、代九州則是「山後」。
  趙光義的計劃盤算得很好:即先讓東路主力步步為營,緩緩而行,佯動吸引遼軍大軍注意力,而西路採取大迂迴的戰略,攻取山後再會合中路大軍東進,對幽州成對進夾擊之勢,一戰奪取幽州。
  可計劃只是計劃,戰爭瞬息萬變,一個判斷失誤,就可能輸掉全盤。
  一開始,戰爭的步調似乎是按照設想的發展。西路軍潘美率軍出雁門關後,以楊業的兒子楊延昭為先鋒,先在寰州擊敗遼軍,次取朔州,再取應州、雲州,一路捷報頻傳。
  中路的田重進在進攻飛狐時,與遼西南面招安使大鵬翼激戰,他先令宋軍多設旌旗,使用疑兵計動搖遼兵軍心,然後派太原之戰時中箭中炮的那位勇將荊嗣打頭陣,率宋軍短兵突擊,擊破敵陣後主力一擁而上,遼軍被打敗,主帥大鵬翼被生擒。宋軍先後占靈狐北、靈丘、蔚州。遼援軍試圖奪回蔚州,宋軍奮勇迎戰,戰鬥十分激烈,田重進手下的五員勇將戰死四位,只有荊嗣在陣中躍馬揚刀,縱橫斬殺,人不能近。
  在這次戰鬥裡,邊民發揮了重要作用,他們依仗熟悉地形不停地騷擾遼軍,甚至半夜摸進遼營行刺,攪得遼軍日夜不安。遼軍在宋軍和邊民的打擊下,不得不敗退逃走。
  東路主力宋軍在曹彬的統率下,進展也十分順利,三月初五攻克固安,十三日攻佔涿州。
  當初在出征之前,趙光義就對曹彬千叮嚀萬囑咐,要他「持重緩行」,當趙光義得知曹彬進展過快時,就十分擔心宋軍的糧道被斷。結果怕什麼來什麼,遼幽州留守耶律休哥真的深溝堅壘和曹彬相持,只派精銳的小股部隊日夜不停地襲擊騷擾,使宋軍不得休息,同時派兵繞至宋軍後方,截斷宋軍糧道。曹彬的東路軍主力有十萬人,相持十餘天糧草就接濟不上了,只好放棄涿州退回雄州。
  戰局就在這一退之間逆轉。
  都說在戰場上時間就是勝利,這話再次得到了驗證。原來遼在三月初六才得到宋軍又一次大舉進攻的消息,蕭太后忙調兵遣將,以耶律斜軫率山西兵馬進援山後,阻擊中西路宋軍,以東京留守耶律抹只率軍支援幽州,她和遼聖宗親率大軍隨後進援,尋求戰機擊敗宋東路主力。
  契丹鐵騎揚起滿天黃塵,晝夜馳往幽州,宋軍在人數上的優勢也將不復存在。
  本來曹彬回師雄州,不再輕進而保持威逼態勢,在強大的壓力下,幽州的遼軍也不敢輕易離開,好歹也算達到了吸引遼軍主力的戰略目的。可一聽到中西路宋軍捷報頻傳,東路的將領們坐不住了,紛紛到主帥曹彬那請戰,結果老好人曹彬耳朵軟了(其實他又何嘗不想爭功),帶上一些糧食又向涿州攻擊前進。
  但是他沒有機會了,十萬大軍走上了不歸路!
  進軍路上,耶律休哥指揮遼軍用游擊戰不停歇地騷擾,此時已是農曆五月,天氣炎熱,宋軍缺水乾渴,又整天提心吊膽地防備遼軍的「游擊隊」,到涿州一百多里的路,宋軍走了二十多天。
  被遼軍拖得疲憊不堪的宋軍好不容易到了涿州,卻得知蕭太后、遼聖宗率遼軍已到涿州東不遠的駝羅口,這下都慌了:中西路未至,孤軍深入糧草將盡的東路,有被遼軍主力包圍合擊的危險!
  楊業怎麼辦?撤!疲憊的宋軍打起精神,向西南方向退去。得到生力軍補充的耶律休哥揮軍猛追,五月初三在岐溝關追上宋軍,宋軍以糧車環繞成堡壘,艱難地抵擋著。
  夜裡,曹彬率軍突圍,遼軍乘勢追殺,宋軍無心戀戰,戰鬥成了單方面的屠殺,宋軍慌忙搶渡拒馬河,淹死了無數,連殺帶淹,十萬大軍沒了一多半,若沒有先鋒李繼隆部的拚死掩護,損失將會更大。
  遼在岐溝關擊敗宋軍主力後,立即揮師向西支援耶律斜軫,先破田重進部於蔚州之東,又在飛狐之北擊敗潘美部,奪回丟失的山後諸州,西路宋軍的副帥楊業重傷被俘,拒不投降,絕食三日而死。至此,三路大軍只有中路全師退回宋境。
  這次失敗,原因眾多,首先對遼國形勢判斷不明,武斷認為是主少國疑、太后專權、人心不穩;其次是以步對騎,機動上就吃了大虧(這個問題,終宋一朝也沒有得到解決);再就是分兵太過,三路大軍難以呼應。
  最主要的,還是在太原之戰中表現出的問題沒有得到很好的解決。
  軍紀仍然不嚴。東路眾將拿軍令當兒戲,爭功貪利,輕敵冒進,結果導致全局崩潰。
  將領不和。楊業之死,實際上就是因為他降宋不久,就在雁門之戰中立下大功,深得趙光義的寵信,惹得其他將領嫉妒,監軍王就對主張穩健撤退的楊業說:「您老人家平時叫楊無敵,現在怎麼見到敵人卻不敢出戰,不是心裡有什麼別的想法吧?」這話裡面隱含的骨頭很硬,擠對得楊業不得不發動了自殺式的進攻。監軍如此,就連主帥潘美也沒有聽從楊業的請求,在撤退的咽喉要地陳家谷口沒安排接應的人馬,斬斷了楊業最後的生路。
  前有郭進,後有楊業,兩員能打、敢打、會打的將領,居然都是死在自己人手裡的!
  另外,趙光義的運氣實在不好,他面對的蕭太后是女中豪傑,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耶律休哥、耶律斜軫都是當時最明亮的將星,宋將鮮有敵手。
  岐溝關一戰之後,耶律休哥威震宋朝,據說當時夜裡小孩啼哭,只要大人說上一句:「耶律休哥來了!」小孩馬上就不敢哭了。反觀宋朝的將領,對遼的威懾力從來沒有達到這個水平。

  由武到文的徹底轉變(1)

  千秋功業,這幾乎是所有皇帝的追求(除了少數混蛋到極點的皇帝),但是又有幾個能夠做到?
  宋太宗趙光義雖有追求這個目標的願望,卻沒有實現這個目標的能力。
  兩次北伐,他把趙匡胤精心訓練的精兵折騰得精光,再也沒有力量恢復幽雲地區了。宋朝就此轉向了全面防禦,國策也走向了極度的「守內虛外」,並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沒有了回頭的機會。
  大一統的天下格局,在宋朝永遠成了一個夢幻。
  其實,趙光義還是個很有才幹的皇帝,他的悲劇在於過高地估計了自己的軍事能力,總是試圖在武功上超過趙匡胤,卻只好一次又一次嚥下失敗的苦果。
  他忘記了,趙匡胤是在戰場上拚殺出來的皇帝,而自己一直留守京城,一直在扮演著看客的角色。當看客和當演員的感覺永遠是不一樣的。
  趙光義的才華表現在文治上,就連開疆拓土採用的也是高壓的政治手段,而非金戈鐵馬的軍事殺伐。
  他在即位的第二年,就大刀闊斧地把所有節度使兼領的支郡全部收歸中央,徹底廢除了節度使兼領支郡的制度,後來還乾脆把三十多位節度使老爺調進京城養了起來,至此節度使完全沒有了權力,成為一種榮譽性的虛銜。
  趙光義最大的功績,是在他的手中建立起一套完善的文官制度。
  太平興國二年(977)是趙光義時代開的第一次科舉,錄取人數遠超趙匡胤時期,達五百餘人,僅進士就有一百零九人。由此拉開了廣開科舉的序幕,終趙光義一朝,科舉考試登第的有近萬人之多。
  通過科舉,趙光義網羅了許多人才,太平興國二年「龍飛榜」上的呂蒙正、張齊賢;太平興國五年「龍虎榜」上的寇准、王旦等,都是一時英傑。這些人都是趙光義的「天子門生」,自然都全心維護趙光義的利益了。
  科舉制度的細化完善,就是在趙光義時期完成的。像試官親屬迴避制、進士唱名賜第制、及第進士賜宴瓊林苑制,以及現在高考還在使用的考生試卷封名制、試官封閉出題制,都是在此時出現的。
  穿越歷史的塵煙,我們在茫茫史海中發現,一千多年前的高考制度今天還在執行,不知道是該讚歎我們前人的智慧,還是該悲哀我們時代進步的緩慢。
  趙光義時期不僅取士多,而且提升也快,只要進士及第,就可以直接授以京官,而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那時科舉及第的人非常受人尊敬,宋人不像晉人講究門第,但卻很講究「出身」(當然不是什麼地主、富農、貧下中農之類的血統論「家庭出身」),進士及第的叫「有出身」,蔭補的叫「無出身」,其他就是「雜出身」了。
  進士出身的在陞遷上最受看重,幾乎可以一路綠燈地向上升。那個「龍飛榜」的狀元呂蒙正,七年後就位至執政,十二年就拜相,說是坐火箭上升一點兒也不誇張(看人家呂蒙正,大學畢業十二年就當上了國家總理)。
  科舉及第在宋朝是最光榮的一件事,因此曾出現身有官職的人也去參加科舉殿試,當然科舉「鍍金」以後的好處不言而喻。
  大量科舉取士的讀書人進入官僚體系,在很短的時間裡,宋朝上至中央下至郡縣,衙門裡坐著管事的都是讀書人。趙光義一朝,九個宰相都是文官,這標誌著文官政府的全面形成。
  文官時代就這樣降臨了。
  整個文官體系是精密的,不僅設有差遣院、三班院,專門負責任命差遣,使官、職、差遣制度化、規範化,還設有磨勘院負責官員的考察。趙光義將原屬樞密院負責內外奏章收受和頒發的通進、銀台二司,合併為通進銀台司,直接對皇帝負責。管理財政的三司,有許多事務也由趙光義直接裁處。就這樣,趙光義把文官政府的大權獨攬在自己的手裡。通過文官政府,他最終排除了武人執政,徹底消除了那種五代時期武人改朝換代的可能。
  文官的尊崇導致了武將的貶值,再加上趙光義認為「王者雖以武功克定,終須用文德致治」,有意地抬高文臣的地位,就連邊境州郡的長官也換去武將用文臣(趙匡胤時用的還是懂打仗的武將),後來高級軍職也以文臣充任,以文臣來管理武將。
  至此,五代時呼風喚雨、專橫跋扈的武夫地位一落千丈。
  然而,矯枉過正的結果就是關上了一道門,又打開了另一道門。自宋朝起,「好男不當兵」就廣為流傳,有國無防基本上是宋朝的寫照,大宋的滅亡,與其說是來自外敵,不如說是來自自己放棄了抵抗的所謂「崇文」。
  這個轉變,使從黃帝擒殺凶悍的蚩尤,經大秦、強漢、盛唐流傳下來的血性也被閹割,尚武精神的缺失使中國人個個都成了任人屠殺的「謙謙君子」,最終演變成「東亞病夫」!
  其實趙光義是個小心眼兒,對武將不放心,對文臣也不是那麼放心,他的統治時期,二十二年共有九任宰相,頻繁換相就是不讓其培養起自己的勢力,防止皇權旁落。
  趙光義晚年蜀地李順起義造反,他委任參知政事趙昌言為川峽五十二州招安行營馬步軍都部署,讓他領兵去征討。趙昌言路過鳳州,鳳州知州寇准就給趙光義上了個密奏,說:「趙昌言平素就有很高的名望,再加上沒有兒子留在京城,不能給他統率三軍的大權。」
  本來這個疑心是一點兒根據都沒有,可趙光義居然「得疏大驚」,感慨道:「滿朝廷沒有一個忠臣,誰也沒給我提這個醒,幸虧還有個寇准為國家著想。」就這樣一句話,趙昌言不僅被收回了兵權,還被撤了副宰相,以工部侍郎的官職到鳳翔府當地方官去了。
  趙昌言是太平興國三年的進士,是個「文思甚敏」的文臣,只因為沒有兒子留在京城當人質,就惹得別人起了疑心,可見當時宋朝上上下下對「武」都得了過敏症,誰要是沾上了「武」就沒好日子過。武將們也是滿腹的委屈,那個曾在幽州城下解說螃蟹的曹翰,還真有些歪才,一天在趙光義面前賦詩,說「曾因國難披金甲,恥為家貧賣寶刀」,大發牢騷。
  發牢騷也沒有用,自第二次北伐失敗以後,趙光義已經沒有了尚武的勇氣,再也不想舞刀弄槍,而是每天讀書、寫字、下棋,過上了風雅的文士生活。要不就是組織人編書,宋朝四大書中的三部《太平御覽》、《太平廣記》、《文苑英華》都是在趙光義時編修完成的。
  文官政府的建立無疑有利於國家的安定和建設,可宋朝當時外患嚴重,遼軍時常騷擾邊境,掠奪人口牲畜,過度的抑武無疑是危險的。因為宋遼軍力對比,宋軍本來就處於下風,面對遼國快速機動、衝擊力極強的鐵騎,堂堂大宋幾乎毫無辦法,無可奈何的趙光義只好採用了滄州刺史何承矩的建議,在西起保州(今河北保定)西北,東至泥沽海口,利用河渠湖泊,築堤儲水,營建方田,史稱北宋「水長城」。
  「水長城」的名字,深深地反映出中原王朝揮之不去的長城情結。長城,不僅是軍事防線,更是一種精神、心理上的防線。
  不過趙光義對邊防的事一點兒也不熱心了,他認為:「國家若無內患,必有外憂,若無外憂,必有內患。外憂不過是邊事,可以預先防備。而奸邪卻難以覺察,若為內患,深為可怕。帝王合當用心於此。」趙光義把心思全放在了防止別人篡奪他的龍椅上,再不復當初雄心勃勃、氣吞天下的銳氣。
  朝廷上的一些文臣也認為「朝廷上不安生,邊境上就會有動盪;朝廷穩定了,邊境自然就沒事了」,並據此提出了「欲理外,先理內,內既理則外自安」的論調。既然失去了武力對抗的勇氣,宋朝便採取了屯兵聚糧,堅守不戰的原則,這種在邊境消極防禦,把主要力量用在防範和鎮壓境內的篡權奪位和農民起義的政策,就是「守內虛外」。
  既然「守內虛外」了,宋朝的邊境守軍就相應地添了許多奇怪的規定:在遼兵來犯的時候,只許堅守城池,不許出戰;迫不得已必須出戰時,也要緊靠著城池佈陣;最奇怪的規定是「臨陣不許相殺」,不相殺臨陣幹什麼?要是膽敢「相殺」,是會受到處分的,那個建議修「水長城」的何承矩,就是因為敢和遼軍交戰,還殺了遼國大將鐵林,結果被趙光義調離了邊境。
  這簡直是一廂情願的「鴕鳥政策」。
  宋朝費了好大的勁「安內」,可遼軍照樣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宋太宗這個人(1)

  趙光義興趣廣泛,是個喜歡風雅的皇帝。
  他最大的樂趣是讀書,而且是什麼書都看,頗有些博覽群書的意思。但他讀書並不是死讀書或看熱鬧,經常會提出自己的見解,他讀《陰符經》時,就說:「這書專講詭詐奇巧,不是正道。」
  在讀書上,趙光義給後人留下了一句成語——「開卷有益」。那是在太平興國八年,他下令編撰的一部大型類書完成,這部書共一千卷,搜集和摘錄了一千六百多種古籍的重要內容,分類歸成五十五門,堪稱大部頭。這麼一部巨著,估計現在很少有人能下決心啃完,可趙光義一見就喜歡上了,儘管政務繁忙(趙光義很勤政的),還是規定自己每天必讀三卷。
  這三卷書每天由史館進呈給侍讀官,天天如此,有的大臣怕皇帝累著,就勸他說:「一天看三卷有些多了,恐怕您會勞累。」趙光義卻說:「我天性就喜歡讀書,讀起書來神清氣爽,怎麼會勞累呢?而且只要打開書卷就會有收穫(開卷有益),時間也不會被浪費。」結果他用一年的時間,讀完了這部巨著。
  本來這部書的名字叫《太平總類》,因為皇帝陛下親自看了一遍,就被改成《太平御覽》了。
  趙光義能文,這一點他確實超過了哥哥趙匡胤。他與大臣遊玩唱和史書上記載的很多,他還經常給臣下賜詩,趙普就曾在得到趙光義的賜詩後,流著淚拍馬屁:「我要把陛下賜的詩刻在石頭上,永遠帶在身邊,直到進了棺材。」享受趙光義賜詩的人很多,包括隱居華山的老神仙陳摶。
  最有意思的是,他還曾寫過戒酒詩。翰林承旨蘇易簡雖才華橫溢,卻嗜酒如命,趙光義就親筆寫了勸酒、戒酒二詩賜給了他,還讓他對著自己的老娘吟讀。蘇易簡從此上朝值班的時候再也不敢喝酒了,可回到家私下裡照喝不誤。後來蘇易簡終於因酒致病,不治身亡,趙光義還歎息道:「蘇易簡竟因為杯中物送了命,太可惜了。」
  不過趙光義寫的詩雖多,卻大都佚失沒有流傳下來,究竟寫得如何不敢妄測。(會和乾隆的水平相當嗎?)不善文的趙匡胤卻留下一首《日出》詩:「欲出未出光辣達,千山萬山如火發。須臾走向天上來,趕卻流星趕卻月。」文字並不精巧,但境界宏張,氣勢逼人,流傳很廣。
  一心想在「文」上超過哥哥的趙光義,要是知道千年之後是這個樣子,心情會怎麼樣呢?估計會鬱悶死。
  趙光義詩寫得如何不得而知,但書法確實很高明,不僅在歷代帝王中是出類拔萃的,就是和別的書法家也有得一比。他精通草、行、飛白、篆、籀、八分書,群臣都以能夠得到他的作品為榮。他曾飛白書「玉堂之署」四字,賜給那個喜歡喝酒的蘇易簡,蘇易簡得到了皇帝的墨寶,便邀請好友畢士安等前來觀賞,一起分享他的榮耀。
  宋太宗趙光義趙光義聽說此事,派使者賜宴,眾大臣紛紛賦詩頌揚,一時間熱鬧非常(和現在的領導題字相似,不過現在領導的字遠遠趕不上趙光義)。
  趙光義的書法好,圍棋下得也不錯(都是文人雅士的勾當啊),連當時的高手棋待詔賈玄,國手楊希紫、蔣元吉等都不是他的對手。據說趙光義對圍棋鑽研得極其精深,還創造出三個定勢,名稱叫「獨天飛鶴勢」、「對面千里勢」和「大海取明珠勢」。創造出新的定勢,不是名家高手斷不可能,中國第一個圍棋九段陳祖德就以獨創「中國流」定勢名揚天下。由此看來,即使當時的名手有讓棋的嫌疑,趙光義的棋力也會是相當不弱。
  許多大臣看到他癡迷圍棋,又怕影響「龍體」安康,勸諫不斷(當皇帝太不自由了,下個棋也被管制)。
  趙光義倒很平靜,對進諫的大臣說:「我下棋不過是為了躲開六宮美色的誘惑,大家對此不用多說了吧。」似乎自己很不近女色的樣子,其實趙光義喜歡下棋是真的,喜歡女色也是真的。李後主的妻子小周後貌美如花,南唐亡後隨李煜客居京城,被他多次宣召「寵幸」,宋人畫的《熙陵幸小周後圖》描繪的就是這件事。可憐多才多藝的李後主,國破之後還得承受妻子被侮辱的痛苦。
  風雅的趙光義不但強睡亡國之君李煜的老婆,還幹過一些別的陰險之事。
  在他剛剛繼位不久,還保持著和趙匡胤一樣的私訪習慣。一天傍晚他又微服出訪,想到市場去聽聽人們都在議論些什麼,不料看見一個乞丐因為乞討不到東西急了,就滿臉無賴相地靠在一家店舖的門口大罵起來,惹得人人駐足觀看,影響了店家做生意,店老闆也不敢得罪這個惡丐,就賠著笑臉勸他走。
  惡丐就是不理,照樣大罵。(不給錢,就不走!)
  就在糾纏不休的時候,忽然從人群裡衝出一位爺,不由分說一刀結果了惡丐,然後撒腿跑了,消失在薄暮之中。因為走得慌忙,殺人刀都沒顧得取回。堂堂京城,光天化日下殺人,這可不是小事情。第二天趙光義嚴令開封府限期追捕。果然在限期內抓住了兇手,原來是店主人實在壓不住火,就一刀殺了那個惡丐。
  趙光義對開封府的辦案結果表示滿意,囑咐再查實一下,並把那個罪犯和凶器一齊帶來讓自己看看。等開封府尹來了後,他問:「審定了嗎?」開封府尹回答:「審定了。」
  這時出現了驚人的一幕,趙光義回頭告訴小太監:「把我的刀鞘拿來。」刀鞘到手,他把殺人的那把刀插進鞘內,居然順順當當、嚴絲合縫。趙光義陰沉著臉說了句:「這樣辦案,不是枉殺無辜嗎?」然後一甩袖子走了,把開封府尹晾在那裡尷尬不已。
  為了在剛繼位時樹威,一國之君竟然殺了個乞丐,把大臣們給耍得團團轉,趙光義算得上陰險至極。
  另外,當時的開封府尹是他的皇弟趙廷美,裡面牽扯的事情就多了,下面馬上就會知道。
  等龍椅坐安穩以後,趙光義也力圖表現得仁厚。一次殿前都虞侯孔守正和另一位大臣王榮在御花園侍奉他喝酒,結果這兩個人喝得大醉,竟相互比誰的功勞大,兩人還真爭出火來,誰也不服誰,打起了口水戰,皇帝被冷落在一邊,真成了「孤家寡人」。
  侍宴的人見二人連臣子的禮數都沒了,就奏請趙光義將他們抓起來送吏部治罪。趙光義一笑了之,吩咐把這兩個醉鬼好好送回家去。第二天兩個人酒醒了,越想越後怕,連忙去皇宮見皇帝請罪。趙光義更絕,裝作什麼也記不清的樣子,對兩個人說:「昨天我也喝醉了,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一場風波,就這樣被他化解於無形。
  對在朝廷上公然頂撞的大臣,趙光義也能寬容,寇准還是員外郎時,曾和他頂撞起來,趙光義生氣了,想拂袖而去。誰料寇准竟拽住他的衣服不鬆手,硬是把事情給解決了才放趙光義回後宮。結果寇准不但沒受處分,居然還得到了他的表揚。
  不只是對大臣,對身邊的侍從趙光義也表現得很寬厚。喜愛書法的他經常練字,一天感覺硯中的墨有些發滯,下筆時不順暢,就想把硯池裡的積墨清洗掉,左右看看身邊一個人也沒有,就屈自己的「九五之尊」到池水邊洗硯台。可巧,剛剛洗完,侍從就到了,趙光義甩甩手上的水,慢條斯理地說了句:「你們從哪裡趕來的啊?」絲毫沒有怪罪。
  在趙光義統治時期,仍然還有特務在明察暗訪,橫州知府王嗣宗抓住一個特務,不由分說就打了一頓亂棍,還上了枷鎖扭送到京城,附帶上了一本:「陛下不信任天下的賢人俊傑,反倒寵信這類人,讓他們充當耳目,我私心裡替陛下不值。」這還了得,打狗還得看主人呢,趙光義大怒,下令把王嗣宗枷起來押解進京。等到了京城,他也消了氣,反而表揚王嗣宗正直,官升太常博士。
  趙光義生活比較節儉,不肆鋪張。在一次宴會上,樞密使王顯等一大幫錦衣玉珮的高官都出席了,飲宴之中王顯發現皇帝竟然穿了一條舊褲子,不自覺就多看了兩眼,趙光義發現了,呵呵一笑說:「我不穿新衣服,就是體諒紡線織布的勞苦,為天下人都能儉樸起個表率。」
  儉樸的趙光義痛恨腐敗,對貪贓枉法的官員絕不輕饒。雖說宋朝不殺士大夫,但有一條例外,就是貪贓的官吏堅決處死。趙匡胤統治時期,就曾有大名府主簿郭,員外郎李岳,太子中捨王治,將軍石延祚、桑進興,洗馬王元吉,侍御史張穆,左拾遺張恂等因為貪污被殺。
  到了趙光義時代,在整頓吏治方面也沒放鬆,太平興國三年,泗州錄事參軍徐璧,侍御史趙承嗣等也因貪污丟了腦袋。趙光義又下詔規定只要是貪贓枉法的官員,一律嚴肅處理,就是逢國家大赦也不能免罪,宣佈這個制度「永為定制」。可見宋初無論趙匡胤還是趙光義,在反腐敗上都是認真對待的。至道三年(997)三月,宋太宗趙光義終因高粱河之戰中受的箭傷經年不愈,再次發作,不治而死。
  趙光義早年力圖開拓,完成了中國主要地區的統一,但在向北進軍時幾經失敗,晚年被迫守成,內外形勢也不太平,內有四川王小波、李順起義,外有北方的遼國南下侵擾,西有夏州黨項部族的時降時叛,給後代留下了一個形勢不明的江山。幸運的是趙光義有知人之明,給繼承人留下了寇准、呂蒙正、呂端等一批人才,保證了政權的順利交接。
  趙光義統治時期,擴大科舉取士規模,加強對官員的考察與選拔,進一步限制節度使權力,改變武人當政的局面,確立文官政治,鼓勵墾荒,發展農業生產,國力持續發展……一系列措施為宋朝穩定度過瓶頸期做出了重要貢獻。


  第四章 和約,注定了的道路

  「聽天由命」的皇帝(1)

  太宗趙光義去世,標誌著一個時代的結束,宋朝從擴張階段進入了守成的時代。
  接太宗趙光義班的是真宗趙恆,他能當上皇帝相當地幸運,因為在通往龍椅的道路上,曾經有過幾個似乎難以逾越的障礙。
  最大的障礙就是宋初幾大謎團之一的「金匱之盟」。
  「金匱之盟」據說是趙匡胤的老媽杜氏,在臨終之前把趙匡胤叫到面前,問他:「你的天下是怎麼得到的?」
  趙匡胤哽咽了半天,才說:「這是祖先和您老人家積善積德保佑的。」
  杜氏歎息一聲說:「不對啊,你之所以能取得天下,是因為後周以幼主管理天下,假如是年長成熟的皇帝,你還有機會嗎?所以,等你百年之後要傳位給三弟光義,光義百年之後再傳位四弟廷美,廷美之後再由你的兒子德昭繼位,這樣朝政就會一直掌握在成熟的君主手中,社稷才會穩固。」
  趙匡胤聽從了杜氏的話,讓趙普記錄下來,收藏在金匱之中,安放到宮中。
  這個「金匱之盟」是趙光義即位以後趙普說出來的,當時杜氏和趙匡胤都不在人世了,成了死無對證的公案,而且當時趙普被政敵盧多遜逼得快到死路上了(趙光義也和趙普不和,矛盾多多),難保不是趙普為了免除殺身之禍、取媚趙光義編造出來的。
  四、和約,注定了的道路趙光義最犯愁的事就是繼承皇位的不合法性,有了這個「金匱之盟」一切就都名正言順了,自然是歡喜得不得了,趙普也重新入相。
  要說這個「金匱之盟」可謂煞費苦心,它既安排了趙光義之後由趙廷美接班,延續了「兄終弟及」的方式,表明並不是趙光義貪圖帝位,而是兄弟幾個輪流坐天下;兄弟們坐完了天下,再傳回到太祖趙匡胤一脈,沒有背離「正統」的嫌疑——在那個年代,嫡長子繼位制才是正常的,兄終弟及是一種非常方式。
  但是這樣一來,也留下了一個趙光義不情願的缺陷:皇位最終還是要交出去,無法傳承給自己的子孫。
  因此,趙光義施展了許多陰謀手段,逼死侄子,陷害兄弟,把「金匱之盟」裡所有的繼承人都剪除乾淨。趙光義也許不夠傑出,但也絕不平庸,可就這件事而論,實在是為後人所不齒。
  首當其衝的是趙匡胤的兒子趙德昭。趙光義對趙德昭實在是放心不下,出征幽州的時候也把他帶著,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看著,就這樣還是出了事。高粱河戰敗,趙光義隻身坐驢車逃跑,亂軍無主,有人便提議立趙德昭為帝安定軍心,雖然此事最終因趙光義生還作罷,卻在他心裡留下了濃重的陰影。
  打了敗仗,趙光義心裡不痛快,就連平定北漢有功將士的獎賞也不提了。趙德昭認為一碼是一碼,要是這時獎勵平北漢的戰功,會對恢復宋軍士氣很有幫助,於是便出頭為將士們請賞。本來趙光義對有人欲立趙德昭為帝就一肚子不滿,此時又認為他以請賞來收買人心,就更生氣了,便氣哼哼地說:「等你做了皇帝,再好好賞賜一番也不遲啊。」
  這話裡的含義太「深刻」了,分明就是在說:「等你奪權成功了,你再說了算吧。」生活中假如你的局長這樣對你說,你回家肯定睡不著覺。
  趙德昭也被叔父皇帝的話說得惶恐流淚,越想越是想不開,竟抹脖子自殺了。趙光義貓哭耗子,痛哭一場將其厚葬。過了兩年,趙德昭的弟弟趙德芳——二十三歲的小伙子,也糊里糊塗地「寢疾」而亡。這樣,名列「金匱之盟」上的皇位繼承者只剩下了趙光義的弟弟趙廷美一人。但趙廷美也沒有得好,幾年後被人揭發有陰謀造反的行為,降為涪陵縣公,安置到房州看管起來。趙廷美生氣又窩火,兩年後在房州鬱鬱而終。
  趙光義終於可以長出一口氣了,他把阻礙皇位傳諸子孫的所有人都清除得乾乾淨淨,而且血腥味不大,比起唐太宗李世民在玄武門殺得兄弟人頭滾滾高明得多——卻也陰險得多。
  可就這樣,也輪不到趙光義的三兒子趙元侃(即真宗趙恆)去坐那張龍椅,在他的頭上還有大哥元佐、二哥元祐。
  趙光義很喜歡長得像自己的長子元佐,元佐人聰明,武藝也不錯,但他很注重親情,不止一次地向父親為叔叔趙廷美求情,後來他知道趙廷美在房州憂鬱而死,竟然傷心得犯了精神病。他不僅掄刀舞棒地亂打,還放火燒了宮院,趙光義大怒之下把元佐廢為庶人,失去了繼承皇位的資格。
  歷史上對元佐發狂也說法不一,有人說是真瘋了,也有人說是「佯狂」,借此來表示對趙光義的不滿和對皇位的拒絕。究竟是真瘋還是假瘋,誰也拿不出過硬的證據,因此便成了宋初的又一懸案。
  在雍熙三年七月,趙光義把二兒子元祐改名為元僖,並委以開封尹兼侍中重任,隱隱然有成為太子的跡象,可惜他福緣不厚,竟在淳化三年暴病而死。趙光義在迫害兄弟侄子時毫不手軟,可父子連心,為此他罷朝五日,還寫了《思亡子詩》。傷感的趙光義有一段時間根本不想考慮立太子的事,可高粱河之戰中受的箭傷年年發作,他知道自己已經來日不多了,立太子的事不能再拖了。
  至道元年,趙光義很器重的寇准從青州回朝,他自己掀起衣服,讓寇准看潰爛發炎的箭傷,埋怨說:「你怎麼現在才來?」然後問寇准:「我的那幾個兒子,你看誰做太子合適呢?」
  趙光義這話問得單刀直入,讓寇准很難回答。
  但寇准話說得十分得體:「陛下您這是在為天下選擇君主,這樣的大事,萬萬不可和後宮的女人、太監商量,也不可以問及臣下,只有陛下您自己選擇能得到天下擁戴的人。」
  趙光義低頭想了好久,趕走了身邊所有伺候的人,緩緩地說:「襄王元侃行嗎?」
  寇准還是巧妙地迴避了直接回答,說:「知子莫若父,既然陛下您認為可以,就要早作決斷。」
  這次君臣對話,趙光義很有可能是推心置腹,但一向以剛直著稱的寇准說話卻很委婉,這因為立儲無論在歷朝歷代都是個很敏感的問題,隨便摻和進去會有掉腦袋的危險。後來南宋時岳飛就貿貿然地上表說立儲的事,結果惹得宋高宗疑心大起,岳飛之死即便不是因議論立儲獲罪,也和這有很大的關係。
  同年八月,趙元侃被立為大宋王朝第一位太子,改名趙恆。
  趙恆小時候很喜歡玩排兵佈陣的遊戲,還像模像樣地自稱「元帥」,或許他的遊戲勾起了趙匡胤童年的回憶,他很是喜愛這個侄子,就把他領回宮中,這頑皮的小傢伙整天在宮中東遊西逛,一天竟然跑到金鑾殿爬上了龍椅。這可是不小的罪過,可趙匡胤一點兒也沒有責怪的意思,反而覺得很有趣,就摸了摸他的頭,問:「皇帝是好當的嗎?」小傢伙揚起頭,居然說了一句:「當皇帝,不過是由上天注定的吧。」
  看來他說的還真有道理,上天真的很眷顧他,阻礙他繼承皇位的人,被趙光義剷除的剷除,死的死,瘋的瘋,他越過了重重障礙,成了國之儲君、未來的皇帝。
  他能成為儲君,還和趙光義迷信相術大有關係。趙光義曾讓一個和尚給子侄們看相,誰知這個和尚連看諸人都默不作聲,當看見他的幾個僕人時,竟然開了口:「我看了這些王爺的面相命運,都沒有壽王(真宗時為壽王)的好啊。」
  趙光義很是奇怪,因為當時壽王還在睡覺沒有出來,便問:「你沒有看見壽王,怎麼就知道他的命會更好?」
  這位大和尚莫測高深地喃喃幾句,說:「還用看嗎?壽王門前的那幾個僕人,都有將相的氣度,主人當然更是貴不可言了。」
  一個蒙頭大睡,一個煞有介事地說,一個不停地點頭,不知道這是不是趙光義早就屬意於他,為了提高他的威信而故意設的局。
  不過,當趙恆被冊立為太子後,他的威望一時極盛,他廟祭回來,京城裡觀看的人都高興地傳言:「這就是將來的天子啊。」趙光義這個小心眼兒聽說之後,馬上又不高興了,召見寇准發牢騷:「怎麼人心一下子就都歸向太子了,那我現在還算什麼?」寇准看見氣呼呼的趙光義,馬上打圓場,跪拜祝賀,說:「太子深孚眾望,大得民心,是陛下選對了人,也是社稷百姓的福氣啊。」
  本來趙光義還在嫉妒太子深得人心,擔心自己的威望受損,再聯想到五代以來屢見不鮮的子侄逼宮之事,心中又酸又氣,聽了寇准這麼一說,才算舒了一口氣:嗯,還是我有眼光!
  趙光義本不是庸主,想明白也就不再鬱悶了,立即下令全皇宮慶賀,並和寇准君臣二人喝得一醉方休。
  一年多以後,趙恆即皇帝位,趙恆即宋真宗。這位「聽天由命」的皇帝,開始了大宋王朝新的歷史篇章。

  來自北方的壓力(1)

  趙光義雍熙北伐失敗以後,遼闊而美麗的北方,對宋朝君臣來說已經不再是充滿開疆拓土夢幻的誘惑,而是一個擺脫不掉的夢魘。
  遼國鐵騎經常南下牧馬,依仗快速的機動能力,劫掠一番便揚長而去。以步兵為主的宋軍,兩條腿怎麼也攆不上四條腿,更何況「守內虛外」之後,朝廷是嚴禁追擊的。
  大宋的北部邊境一直在流血。
  趙恆執政初期,來自北方的壓力越來越大,契丹鐵騎不僅縱橫宋遼邊界,還深入河北山東十多個州軍,擄掠人畜財物,屠殺無辜百姓,損壞房屋莊稼,給當地人民帶來了極大的災難。
  鹹平二年(999),遼軍大舉南下深入宋境,前鋒直指黃河兩岸的邢(今河北邢台)、(今河北永年東南)、淄(今山東淄博南)、齊(今山東濟南)。
  楊延昭在這次戰爭中,楊家將的第二代人物楊延昭有出色的戰績。
  楊延昭是楊業的兒子,原名叫楊延郎,後來因為避諱改稱延昭。楊業很器重他,每次出征的時候都要帶著他。在太宗雍熙三年北伐時,楊延昭就是西路軍的先鋒官,一路攻城拔寨,立下了血汗軍功。在攻打朔州的戰鬥裡,楊延昭率軍擔任先頭部隊,激戰中被利箭射穿了手臂,可他仍死戰不退,表現得十分勇猛。
  在宋軍無功而返、楊業陣亡以後,趙光義把楊延昭由供奉官提拔為崇儀副使,後來又升崇儀使,擔任保州緣邊都巡檢使,長期駐守在抗擊遼國的北部邊境。
  鹹平二年的冬天,遼承天皇太后蕭綽、遼聖宗耶律隆緒率兵南下,再次發動大規模的攻勢,楊延昭這時在遂城駐防。遂城不大,城防設施也不齊備,遼軍一開始還沒把遂城當回事,以為契丹鐵騎繞城跑兩圈就會輕取下來。城中一開始也確實人心惶惶,但楊延昭沉著冷靜,把兵力安排部署好,並把城中青壯年男子都集中起來,發給他們衣甲武器,登城配合宋軍作戰。
  遼軍見小小的遂城還敢抵抗,就發起了猛烈的進攻,遂城軍民在楊延昭的指揮下,接連打退了遼軍的攻擊。但遂城城小牆矮,形勢非常危險。當時正是深冬,寒風凜冽,楊延昭見守城軍兵都凍得渾身戰慄,靈機一動,命令眾人連夜擔水遍澆城牆。
  第二天天亮,遼軍想繼續攻城,來到城下一看傻眼了:遂城如同銀鑄的一般,城牆像是穿上了一層冰甲,變得白晃晃光溜溜,抓也抓不住,爬也爬不上。遼軍對光滑如鏡的城牆一點辦法也沒有,野戰中鐵騎縱橫馳騁的威力在冰城之下毫無作用,只好灰溜溜地撤退了事。楊延昭率軍追擊,繳獲了不少鎧甲武器。
  與楊延昭成鮮明對比的是任鎮、定、高陽關三路行營都部署的傅潛,他手握八萬精兵,屯兵在中山避不敢戰,對各地的告急求救置之不理。傅潛手下的兵將對遼軍的入侵憤怒至極,都自己花錢裝備了殺傷力很大的鐵撾、鐵錘等沉重兵器,就等著一聲令下好去衝鋒陷陣了,可左等右等就是沒有消息,有的軍校忍不住了,就去找傅潛請戰,結果都被這位傅大人給臭罵了出來。
  傅潛按兵不動,得不到支援的要塞狼山寨被遼軍攻破,遼軍長驅直入,形勢越發嚴峻,朝廷屢次催促他會合各路軍兵出戰,可他就是裹足不前。定州行營都部署范廷召等也都去勸他,傅潛就是不動彈,氣得范廷召大罵:「你這麼膽小怕死,連個老太婆都不如。」可傅潛依然面不改色,你願意怎麼罵怎麼罵,我就是不出兵。
  看傅潛那個窩囊樣,都鈐轄張昭允也忍不住去勸他,傅將軍居然說:「敵人這麼厲害,我去交戰,不是自找倒霉嗎?」敵兵兇猛,居然成了不抵抗的理由!
  怯戰至此,這仗還有法打嗎?宋朝後來這樣的將軍越來越多,想不亡都困難。
  所以岳飛說:「文官不愛錢,武將不怕死,天下就一定能太平。」可謂一針見血。
  雖然傅潛一萬個不願意出戰,可上有朝廷督促,下有軍兵請戰,他迫不得已,分出八千騎兵、兩千步兵給范廷召等人,讓他們先去交戰,他自己隨後領兵支援。
  要說這個范廷召,還真是個有趣的人物,他曾經當過山大王,後來投奔了後周,跟隨柴榮東征西討,高平血戰、出征淮南他都有份兒,是個元老級的戰將。宋朝建立以後,討平二李、攻滅北漢、雍熙北伐也是陣陣不落。他有許多怪癖,一是討厭飛鳥,見到飛鳥開弓便射,曾有過一箭射三鳥的驚人紀錄;二是討厭驢叫,只要讓他聽到驢叫,這驢就算死定了。
  這年的春節也是在戰火裡度過的,就在新春正月,遼軍進攻瀛洲,摩拳擦掌的范廷召一面盼著答應隨時增援的傅潛,一面領兵出戰。
  范廷召命令軍兵組成方陣迎敵,面對宋陣,遼軍主將遼聖宗耶律隆緒的弟弟梁王耶律隆慶問:「誰敢當先破陣?」遼將蕭柳說:「要是有精銳的騎兵,我就打先鋒。」耶律隆慶便把最精銳的騎兵交給蕭柳指揮,蕭柳命令遼軍等宋陣一有變化,馬上就急速進攻。結果在契丹鐵騎疾馳而來的時候,宋陣果然出現了一絲慌亂,蕭柳乘勢攻進宋軍的陣勢,在激戰中蕭柳身負箭傷,但他簡單包紮一下,仍然躍馬揮刀衝殺不止。宋軍大敗。
  高陽關都部署康保裔接到范廷召的求援信,馬上統兵前來支援,可是范廷召在等不到傅潛援軍的情況下,竟連夜溜走了,急急忙忙趕來的康保裔直到天色大亮才發現自己成了孤軍。被遼軍團團圍住的康保裔,拒絕了部下讓他換上小卒衣服逃跑的建議,率部與遼軍激戰多時,最後箭盡無援,被遼軍生擒。
  遼軍孤軍深入,雖說也打了一些勝仗,但隨時都有被宋軍反擊的可能,便照例大肆劫掠之後退回遼境。
  這一場大戰下來,楊延昭因保住了遂城被趙恆擢升為莫州刺史,而那個畏戰的傅潛,雖有好多人都要求殺其以明軍紀,但還是僅僅被削職流放。後來他還被起用為汝州團練副使、左千牛衛上將軍、左監門大將軍等。
  仁厚是宋朝一直堅持的治國方針,可大宋朝廷有時真的是不分原則地濫仁。不冤枉好人是對的,可總是姑息壞人,怎麼說也難免有縱容的嫌疑。
  遼軍雖然暫時後撤,但始終沒有放棄想奪取黃河以北地域的願望,這個意圖自阿保機起就有了,可一直沒有實現,在後周時期,還被一代英主柴榮把幽雲十六州中的瀛、莫二州收回。
  和真宗趙恆同時期的遼國統治者是遼聖宗,但實權掌握在太后蕭綽手中。蕭綽小名叫燕燕,卻一點兒也沒有鶯鶯燕燕的矯揉造作,她在「母寡子弱,族屬雄強」的嚴峻時刻,任用耶律斜軫和韓德讓協助自己主管朝政,派耶律休哥總理南面的軍務,實行了重新編製部族、推行漢化、開科取士、整頓吏治、鼓勵農耕、調整稅賦等一系列措施,把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遼史》上說她:「明達治道,聞善必從,兼習知軍政,能駕馭臣工,故多得其死力。」
  在內部形勢有了好轉之後,她南征大宋,西和黨項,東征高句麗,遼國進入了鼎盛時期。有了國力基礎,蕭太后把開拓疆土作為自己的奮鬥目標,連續向宋朝發動攻勢。
  鹹平四年,南下的遼軍在羊山被楊延昭以伏兵擊敗。鹹平五年,遼軍又擊敗了楊延昭。
  鹹平六年四月,遼將耶律奴瓜、蕭撻凜率兵入侵定州望都,宋副部署、殿前都虞侯、雲州觀察使王繼忠,與宋將王超、桑贊領兵迎敵,從太陽初升激戰到夜晚,宋軍小佔便宜。但第二天戰局發生逆轉,王繼忠被遼軍圍困起來,王超、桑贊不但不去救援,反而腳底抹油一溜煙兒地跑了。結果王繼忠幾經拚殺,終不能殺透數十重的包圍,他和部下都遍身傷痕,力盡被俘。
  王繼忠是趙恆還是王子時的舊屬,趙恆開始得到的消息是他戰死了,在悲傷之餘,「追封」他為大同軍節度使,把他的四個兒子也都封了官。
  誰知王繼忠在遼國活得好好的,還很被器重。
  為活著的人開追悼會,追贈官職,這樣的「殊榮」後來明朝的洪承疇也享受過,至於在離我們最近的那場國共大廝殺中,給活人搞這一套就更不是什麼稀罕事了。
  洪承疇的命不好,明朝罵他是叛逆,清朝把他寫進了貳臣傳,兩頭不是人,但王繼忠不是洪承疇,他後來居然成了宋遼兩方共同的紅人。
  來自北方的壓力,終於在景德元年(1004)達到了極點,遼軍在蕭太后和遼聖宗的親自率領下,一路殺到黃河岸邊,虎視大宋的都城東京汴梁。
  從某種意義上講,這也是宋遼刀兵相見的最後碰撞!

  梳理國家(1)

  趙恆這個皇帝不好當。
  雖然宋太祖趙匡胤也總喜歡說「皇帝不好當啊」之類的話,其實那是在提醒自己,不要重蹈短命五代的覆轍。
  只有到趙恆時,這個皇帝才真的不好當了。前兩任皇帝都功勳卓著,趙匡胤建立宋朝,平滅了南唐後蜀等一大堆割據勢力,趙光義雖然兩次敗給遼國,可也有收服吳越、漳泉,擊滅北漢的大功業。
  宋真宗趙恆趙恆不行,他是實實在在靠祖上的餘蔭才當上皇帝的,因此他只有兢兢業業地去治理好國家,才會獲得應有的威望。
  當然,即便是最昏庸的皇帝,也一定有人高呼「聖主」、「英明」,但那種一邊高呼一邊伸手討賞的話,稍微有些頭腦的人都不會相信。
  趙恆繼位並不是風平浪靜的,外戚和宦官幾乎成功地上演了一場宮廷政變。
  趙光義病重期間,他的皇后就和宦官王繼恩等謀劃擁立被廢的元佐為帝。這兩個人都不簡單,李皇后是趙匡胤心腹李處耘的女兒,王繼恩在趙光義繼位時立有大功,當初趙匡胤死後傳召進宮的本應是趙德昭,結果王繼恩卻把趙光義給找來了。
  趙光義對擁戴有功的王繼恩信任有加,平定李順起義時,就委派這個宦官統領大軍,剿滅起義隊伍,後他又縱容軍士擄掠婦女、強搶財物,並以殺戮為樂,很難說是個良善之輩。
  李皇后不知道為什麼不喜歡太子趙恆,王繼恩則是想再擁戴個皇帝,自己好邀功固寵。他們聯合了李皇后的哥哥殿前都指揮使李繼隆,還有參知政事李昌齡、翰林學士胡旦,準備趙光義去世後就把得了精神病的元佐扶上帝位。
  他們千算萬算,卻沒有算到最終會被宰相呂端壞了好事。
  呂端被當時的一些人視為「糊塗」,趙光義當初也沒有重視他,說他「不過能吃肉喝酒罷了」,後經寇准多次力薦,才發現呂端為人穩重鎮靜,又重新評價道:「呂端小事糊塗,大事不糊塗。」並任用已經六十一歲的呂端為相。
  至道三年三月,趙光義去世,李皇后派王繼恩召呂端入內議事,呂端已經知道趙光義病情危機,此時見並不宣召太子,斷定事情有變。在這等大事上,呂端處置起來果然有章有法,他先把王繼恩反鎖在屋子裡控制起來,然後一面派人去請太子,一面進宮見李皇后。
  李皇后提出「立長」,也就是要立元佐,呂端表示不同意:「先帝冊立太子,就是為了今日之事。先帝剛剛去世,怎麼能這麼快就違背先帝的決定?」
  當太子趙恆已經坐在龍椅上準備接受群臣的朝拜時,呂端還不放心,到了殿上捲起簾子,看清了才下拜行君臣之禮。
  趙恆繼位後,馬上將李繼隆加使相的榮譽頭銜派出去鎮守陳州,算是給了已經變成了太后的李氏面子。其他的人就沒有這麼幸運了,李昌齡被貶為忠武軍司馬;胡旦被開除官職,成了一介平民,流放到了潯州;王繼恩則被沒收財產,流放到均州看管了起來,兩年後死去。
  這次政變沒有成功,實在是大宋百姓的福氣。政變表面上看不過是換了個人當皇帝而已,實際上外戚和宦官借助「擁戴」皇帝之機參與權力結構,在精神病皇帝的朝廷裡,誰敢保證將來不會出現「跋扈將軍」梁冀或「老奴做主」的李輔國之流的人物呢?
  外戚和宦官,在中國歷史上歷來就是攪局的角色,漢末動亂、唐末風雲都閃現著他們的身影。
  趙恆在繼位之初的表現很是厚道,不僅沒有追究大哥元佐的責任(其實這個精神病自己都不知道有人要立自己當皇帝),還使他恢復了楚王的爵位,就連被自己老爸迫害死的那幾位也都追贈了官職,趙廷美被加封秦王,趙德昭追贈太傅,趙德芳追贈太保。
  他還表現出拳拳愛民之心,免除了自五代以來百姓的欠稅,還下令給三司,對茶、鹽、酒等不再增加賦斂。
  愛民是一方面,趙恆對自己的要求也比較嚴,一次他在和宰相談話時,說:「天下各州爭相獻什麼珍禽異獸,還有什麼祥瑞之物,其實對天下蒼生有什麼用呢?只要地方官能勤政,使百姓安居樂業、五穀豐登,他們就是賢臣,也是最大的祥瑞了。」不久,趙恆就下詔,不許再進獻奇禽珍獸,也不許再報那些祥瑞。
  剛剛履新的皇帝英氣勃勃,對一切都充滿了信心。當年天空上出現了彗星,彗尾的光芒長有一尺多,彗星在中國傳統文化裡可不是個好東西,它的出現被認為預示著災難和不祥,現在好多人還把帶來晦氣的人叫「掃帚星」,掃帚星就是彗星。
  在古代出彗星可不是小事,其意義也不完全是一種天象,根據「天人合一」的理論,這是上天對人們的警示。趙恆馬上召集群臣開會研究,他說:「這次出現的彗星很是不同尋常,這是為什麼呢?」宰相呂端回答說:「根據星相分野,這次彗星的出現,應該是預示在齊魯一代將有災變。」
  中國古代哲學講究天人合一,天上的一切都和地上的相對應,並且還相互影響,出現異象就是上天在預示著什麼,這就叫做「天人感應」。具體到星相上,古人把星空劃分成不同的區域,不僅對應相應的官職(從皇帝、宰相,一直到士、農、工、商都有),還對應不同的地區,這個就叫做分野,呂端就是根據彗星出現在星空的分野來判斷將會發生情況地區的。
  天人感應的思想在傳統文化裡比比皆是,例如《呂氏春秋》開篇就是:「孟春之月:日在營室,昏參中,旦尾中。」講的就是太陽的位置,然後羅列了很多春天裡出現的現象,以及在春天應該幹些什麼,簡直是無所不包。就連玄奧的奇門遁甲也是用八卦記載方位,配九宮記載天象、地象的交錯,用八門記載人事,用九星八神記載週遭的環境,等等。
  既然是這麼大的事,這些宋朝的「主要領導」開會討論就不足為奇了。雄心勃勃的趙恆聽了呂端的話,表示:「我竭盡全力為天下操勞,難道會丟掉一方不管嗎?」他下求直言詔,並避殿減膳,對囚犯減刑,來禳解災難。
  要說追贈官職、禳解災殃不實在的話,趙恆在選拔人才上,可是非常務實的,他對知貢舉翰林學士楊礪說:「選拔人才一定要注重出身貧寒的人,以有真才實學為標準。」他還把所有官員的歷任官職、功勞過失編寫成冊,隨時觀看,來瞭解掌握情況。
  為了方便管理,趙恆下令把行政區域重新劃分,定全國為京東路,京西路,河北路,河東路,陝西路,淮南路,江南路,荊湖南路,荊湖北路,兩浙路,福建路,西川路,峽路,廣南東路,廣南西路等十五路。
  這裡涉及到宋代的行政設置,宋代的地方行政機構設置是非常複雜的,簡要地劃分一下,基本上可看做是路、州、縣三級地方政權。
  路相當於唐代的道、元代的省。路的主要機構是帥、漕、憲、倉四個監司。帥也稱為安撫使,是一路高級軍政長官,由文臣充任,但往往帶都總管銜,統轄軍隊,掌管兵民、軍事、兵工工程諸事;漕是轉運使,其本職是經管一路財物,巡察轄境,稽考簿籍,舉劾官吏,是事實上路的監司官;提點刑獄公事管司法,稱為憲;提舉常平司管賑荒救濟事宜,稱為倉。每路四個系統的長官,職權不同,相互牽制,這是宋代官制的一大特色。
  路下有府,但實際往往府、州、軍、監並稱。凡政治、經濟、軍事三者兼重的地方設府。府的地位比州略高一些;州等於秦漢時的郡,由二品以上的官員充任一州的長官知州;駐紮重兵的軍事地區設軍。軍在唐代是一種軍區,只管兵戎,宋代則成為兵、民、軍、政合一的行政區域。設軍的地方,一般是在邊境或關隘要地。軍與州、府並列;煮鹽、冶鐵等重要的工業地區設監。監實際上與縣差不多,但因其直屬京師,不為州、縣所轄,因而也同列於州。
  縣則是地方行政機構最低一級。為加強對地方政權的控制,經常由皇帝直接委派京官代本官去掌管一縣之政,即所謂知縣事,也就是一縣的主要長官。知縣因為是差遣,要比縣的本官縣令尊榮。
  趙恆設路為行政區之後,要求各路轉運使輪流進京述職。這可是個很操勞的事,因為這不僅要聽匯報,還要針對各地的具體情況作出相應的決策,由此可以看出趙恆即位之初,還是非常勤於政事的。
  在皇帝趙恆和群臣的努力之下,大宋的經濟得到了迅速的發展,商品交易也活躍起來。這個時期的對外貿易很是發達,為了加強對外貿易的管理,鹹平二年九月,大宋朝廷在杭州(今浙江杭州)和明州(今浙江寧波)兩個沿海港口設立市舶司,負責收購海外舶來的貨物,一般都是用來專賣或上繳;接待各國貢使,招徠外商,並對外商經營進行管理和監督;管理本國商船及海外貿易徵稅等等。
  市舶司又稱市舶使司、提舉市舶司,其官員有市舶使、市舶判官等,一開始是由當地的知州或各路轉運使兼職,隨著海外交易的增多,成為一個專設的管理機構。後來宋朝的海外貿易增長迅速,新的市舶司也不斷地在沿海口岸設置,到北宋末年已經多達六個。
  商品經濟的發達,催生了世界上最早的紙幣。當時四川流通使用的是鐵錢,交易數額大的時候極為沉重不便,想像一下我們今天扛著一袋子鐵錢氣喘吁吁逛商場的樣子,真該感謝輕巧易於攜帶的紙幣的發明者。
  發明紙幣的是當時執掌四川大權的張詠以及成都的十六家富商,他們在益州開了一家官商合辦的交子鋪,用紙幣交子代替笨重的鐵錢。交子的出現極大地方便了人們的大宗貿易,後來到了仁宗天聖元年(1023),交子改為政府發行,就更具備了現代意義上鈔票的意味了。
  人見人愛的鈔票出現在真宗年間,人見人愛的景德鎮瓷器也是在真宗年間大放異彩的,雖說當時給皇家生產瓷器的官窯還沒設在這裡,但這裡所生產的青白瓷已有「冰肌玉骨」的聲譽,深得趙恆的喜愛。於是在景德年間,趙恆下令將這裡所生產的瓷器進貢給朝廷,並將年號賜給了這個南方的小鎮,從此這裡改稱景德鎮。
  正當宋朝在蒸蒸日上發展的時候,遼國卻殺了過來,冰冷的刀鋒在陽光下閃耀著嗜血的光芒,文明的發展之路會被斬斷嗎?

  南巡的爭論(1)

  這場戰爭並不是突如其來的,其徵兆早就暴露出來。
  景德元年(1004)秋天,遼軍的小股游騎便不停地進入宋境進行武裝偵察,邊境的敵情頻頻地被上報到朝廷。此時宰相已經是畢士安和寇准,他們分析這是遼軍在挑釁,建議加緊揀選精兵猛將佈防戰略要地,防備遼軍的大規模進攻。
  其實早在年初,宋軍就開始感覺到遼國在加緊備戰,便也開始在北部邊境佈防,大名、冀州、寧邊軍、定州等路都駐紮了軍隊,河北一帶幾乎成了兵營。
  隨著天氣的涼爽,草黃馬肥,正是用兵的大好時機,遼國忙著調兵遣將,積聚糧草。
  寇准宋軍的作戰計劃也在這時基本成型,趙恆對自己的宰相說:「邊境屢次報警,看來遼國是一定要入侵了,我軍的精銳現在都已部署到了河北一線,我一定要親自出征,擊敗遼軍。你們說說,我選擇什麼時候親征才好呢?」
  大概趙恆想起了自己父親兩次敗給了遼國,他要給父親報仇雪恨,這話說得也豪氣沖天。
  畢士安是個文弱之人,對動刀動槍懼怕不已,低著頭說:「陛下已經部署好軍隊了,我看只要您督戰就可以了,如果一定要御駕親征,指揮部設在澶州即可。」
  「不過,澶州城不算大,駐紮大軍久了也不方便,更何況寒冬將至,天氣嚴寒,對作戰運輸都有影響。我的意見是慎重考慮,不要急著出發。」他抬頭看了眼眾人接著說道,言下之意還是不打仗的好。
  寇準是個性剛毅的人,話說得也直爽:「正因為大軍在外,才希望聖駕前往澶州,這樣我軍士氣會更加旺盛,而且還要早去。」
  樞密使王繼英也發表自己的看法,說:「河北雲集我方大軍,確實應該屈尊陛下去振奮士氣,壯我軍威。那裡也方便指揮督戰,臨機決斷更是快捷。當然了,為了皇上的安全,我們還是要慎重的,陛下千萬不能越過澶州啊。」
  這次御前會議的結果,就是同意了趙恆親征,並明確澶州為趙恆的駐蹕之所,可以說趙恆行動的預案已經確定了,只是後來未經戰陣的他又害怕不敢去了。但當時他還挺像個英武之君,命令凡是邊境軍情都要送報宰相,使軍政文武統一行動。
  宋軍還計劃沿大名、滄州、邢州、定州一線設置防線,等戰陣爆發,河東并州、代州的宋軍東向出擊,形成對遼軍的合擊之勢。
  戰雲低垂,大戰一觸即發。
  遼軍很快就有了行動,蕭太后和遼聖宗親率大軍南下,契丹鐵騎來去如風,在華北平原上馳騁縱橫。
  宋朝守邊軍隊的告急文書雪片般飛進京城,一天可以收到數次,宰相寇准統統都扣壓下來沒有上報皇帝,不動聲色,和往常一樣。到了第二天,寇准才在早朝上把所有的文書都呈給了趙恆。
  趙恆一見這麼多的戰報,還都是告急求援的,當時腦袋就大了,覺得遼軍太強大了,心中不由得生出了懼意,忙問寇准應該怎麼辦,寇准倒是很鎮定,對趙恆說:「要打敗遼軍,並不是很困難的事,只要有五天就足夠了。」
  這話使趙恆安心了許多,誰知寇准接著就請他御駕親征,到澶州去坐鎮指揮,這下把趙恆嚇得不輕。不僅皇帝害怕,就連那些大臣們也都嚇得面如土色,趙恆想退朝回後宮去,先得過且過一天再說,誰知寇准來了強脾氣,堅決不讓趙恆走,他說:「陛下這一走,戰勝遼國這事就算完了,請您還是先親征澶州。」
  早就有親征澶州的預案,趙恆也沒啥好說的,親征的事就這麼被寇准逼著定了下來。
  趙恆在朝廷上變顏變色的,被有心人看在眼裡,就想去迎合皇帝,討他的歡心。參知政事王欽若就悄悄地去見趙恆,說了自己的意思,請皇帝「南巡」自己的家鄉金陵。僉署樞密院事陳堯叟也想到了這招,他也去請皇帝巡幸自己的家鄉成都。
  說南巡是好聽的,其實就是逃跑,古時為了避尊者諱,發明了好多隱諱曲折的說法,表面一看還真挺好聽。像宋徽宗、欽宗被金人抓了俘虜,武裝押解到了冰天雪地的黑龍江,史書上寫的就是「北狩」,狼狽不堪的事就這麼輕輕一筆,變得好像還挺冠冕堂皇似的。
  趙恆的心活動了,但去哪兒好呢?他拿不準主意,就召寇准來問,寇准一聽就明白了,這一定是旁邊這兩位給出的點子。寇准暗罵:一個副宰相,一個樞密院的副主管,在國難臨頭的時候,不想著怎麼克難制勝,反去出這樣的餿主意!
  寇准裝不知道是誰的主意,一臉嚴霜,厲聲說:「給陛下出這個主意的人該殺!」他對趙恆解釋道:「當今陛下英明神武,軍隊將帥團結,我朝聖主御駕親征,遼軍必然害怕逃遁。即使遼軍不退,我們可以堅守消耗敵人的士氣,然後出奇兵一戰成功。勝負之勢現在是明擺著的,陛下怎麼能丟下江山社稷,躲到遙遠的楚蜀之地去呢?」
  一番義正詞嚴的話,說得趙恆沒詞了——還是得親征。旁邊的兩個人尷尬得不得了,心裡把寇准就恨上了,埋下了以後陷害寇准的禍根。
  寇准最不放心的就是副宰相王欽若,這個人鬼點子極多,恰巧趙恆要加強大名的防守力量,想在大臣中挑選一位去鎮守,寇准就推薦了他。王欽若心裡叫苦,可不能不去,就這樣以判天雄軍府兼都部署、提舉河北轉運使的身份,趕赴大名。
  趙恆終於出發了,進駐韋城(今河南滑縣),下詔令都部署王超前往澶州會合,豈料王超也是個貪生怕死之輩,就算皇帝下了命令,也不敢率軍進發,居然一個多月按兵不動。遼軍可不管你動不動,攻擊得更加猛烈了。
  援兵不到,遼軍強悍,這時陪同趙恆親征的大臣又有主張逃跑的,趙恆也動搖起來。於是他又召見寇准,問:「我想南巡,你看怎麼樣?」
  寇准急忙回答:「給您出這樣主意的人根本不懂謀略,和鄉下老農婦一樣的怯懦無知。眼下敵人近在咫尺,形勢萬分危機,只能前進,不能後退。向前進,河北各地盼望陛下到來的軍隊就會受到鼓舞,後退就會瓦解軍心,不戰自潰。遼軍的騎兵速度極快,隨後掩殺,陛下能夠南巡到金陵嗎?」
  趙恆沉吟不語。
  寇准見皇帝還是沒有下定決心,便去找殿前都指揮使高瓊,問他:「將軍身受國家的恩遇,現在形勢如此危機,怎麼辦呢?」高瓊是個熱血漢子,當即拍胸說:「我不過是一員武將,只能以拚死作戰來報效國家了。」寇准點點頭,和高瓊商量了一下,就又去見趙恆,高瓊跟在後面。
  趙恆還在那裡發愣呢,寇准便對他說:「如果陛下對我的話還不相信,那就再問問高瓊。」趙恆心亂如麻,還真就問高瓊「南巡何如?」高瓊跪在地下,叩頭有聲,勸諫道:「宰相的話千真萬確!陛下試想,隨駕的軍兵父母、妻子、孩子都在京城,他們難道會拋棄親人南下嗎?如要南巡,軍兵們一定會在半道都逃走的,那樣就會不可收拾了。希望陛下快快進軍到澶州,我們都將決死一戰,必破遼軍!」
  高瓊這話都分析到家了,說得趙恆有些心動了。寇准趁機催促:「機不可失,請陛下馬上進發吧!」
  趙恆被說服了,下令向澶州前進。

  犯了兵家的大忌(1)

  宋真宗趙恆心裡發慌的時候,遼國君臣的日子其實也不好過。
  遼軍這次進兵,雖然看似氣勢洶洶,其實並沒有佔到很大的便宜,宋軍雖然野戰不如遼軍,但如果據城堅守,遼軍還真很難把宋軍怎麼樣。
  一進入宋境,遼軍就分兵攻打威虜軍(今河北徐水)、順安軍(今河北高陽),宋將魏能、石普帶領軍隊奮起抗擊,幾仗打下來,遼軍沒有攻下這兩個地方。不甘心的遼軍轉攻北平寨(今河北完縣),又被宋將田敏等率軍敵住,不能得手。遼軍只好再東攻保州(今河北清宛),仍然是勞師動眾地白忙一場。
  連攻數城都不能下,惱羞成怒的遼軍又去攻打瀛洲(今河北河間),這次可碰了個大釘子。瀛州知州李延渥、宋將史普據守堅城,浴血死戰,遼軍也勇敢異常,晝夜輪番攻城,但都被宋軍以滾木、擂石打退。遼軍殺紅了眼睛,人浪滾滾直撲城牆,根本不計傷亡。蕭太后也披掛上陣,親自擂鼓助戰,無奈遼軍攻堅乏術,付出巨大代價仍是一無所獲。
  瀛州一戰,血戰十餘日,遼軍戰死三萬精甲,負傷的更是不計其數。
  仗打到了這個份兒上,倒把蕭太后打清醒了,她清楚遼軍的優勢是騎兵的機動性,現在捨長不用,去攻打嚴密設防的堅城,這不是自找倒霉嗎。蕭太后馬上下令,不再去和堅城較勁,充分發揮遼軍機動性強的特點,迂迴穿插,直逼宋國的縱深腹地。
  這是一個行之有效的策略,可也是一個冒險的策略。在遼軍的身後,留下了無數宋軍固守的據點,隨時都會在遼軍背後發起致命的攻擊。
  繞過瀛州的遼軍兵鋒指向天雄軍,判天雄軍府兼都部署的王欽若閉門守城,宋將孫全照平時就注重軍隊建設,尤其是大量裝備了威力強大的朱漆弩,這些弩箭可以射穿數重鎧甲,在當時可謂重武器。遼軍攻城不克,就趁黑夜撤軍,為了防止宋軍的追殺,埋伏了一支精兵。
  王欽若聽說遼軍撤走了,果然派兵掩殺,結果被遼軍的伏兵截斷退路,眼看就要全軍覆沒,還是那個孫全照率軍救援,雖然將被圍宋軍救回,但已經損失過半。
  遼軍在大膽穿插中也不放過戰機,接連攻克祁州(今河北安國)、德清軍(今河南清豐)和通利軍(今河南浚縣)三城,總算得到了一些戰果。但這沒有改變遼軍的整體態勢,河北的絕大部分地區還在宋軍的掌控之中,遼軍隨時還會陷入腹背受敵的窘境。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因為蕭太后採取的策略就是大縱深地穿插,可是這個策略存在一個極大的隱憂,遼軍沒有配合呼應的部隊,實屬孤軍深入。這一點犯了兵家大忌,蕭太后也心知肚明,所以她不斷向宋朝伸出橄欖枝,倡議和談,爭取把在戰場上得不到的東西,在談判桌上撈回來。
  就在謀求和談的同時,遼軍繼續加強軍事行動,繞過無法攻克的堅城,一路挺進到黃河岸邊,十一月二十四日直抵澶州(河南濮陽)城下。只要過了黃河,宋都汴梁就近在咫尺。
  澶州扼黃河兩岸,以黃河為界分南北二城,遼軍面對的是澶州北城,在這裡遼軍無法再前進一步,澶州牢牢地擋在前面,這裡將是他們這次進軍的終點。
  另一方面,趙恆也在急急忙忙地向澶州趕來。寒風凜冽中,車仗一路向北,侍臣怕把皇帝凍著,就拿來貂裘和絮帽請趙恆穿戴上,趙恆此時表現出他關愛臣下的一面,說:「大家都在頂風冒雪,我怎麼能只顧自己呢?我要和臣子們同甘共苦!」堅決不穿。
  趙恆的舉動使軍兵大受感動,在那個年代,皇帝是萬金之軀,竟然和大頭兵們一樣挨凍,無疑會起到鼓舞士氣的作用,看來趙恆並不是像有些人說的那樣愚蠢荒唐,他很明白以身作則的效力。
  他在十一月二十五日到達澶州南城,比蕭太后晚了一天。
  狂風呼嘯,濁浪排空,大軍雲集黃河兩岸,一場大戰正在醞釀之中。
  在千古奔湧不息的黃河岸邊,宋遼兩國的最高首腦將展開一場強力碰撞,較量的不僅是力量,更重要的是智慧、勇氣和膽識。
  誰會是最終的勝利者?

  那支神奇的弩箭(1)

  在趙恆到達澶州之前,一場規模不大的前哨戰打響了,但就是在這次不大的戰鬥裡,卻發生了一件大事情。
  遼軍抵達澶州北城後,除去臨河一面外,把其餘三面團團圍住,秣馬厲兵準備攻城。
  遼軍的統軍使蘭陵郡王蕭撻凜在督軍前進的時候,親率一小股輕騎繞城巡視,想尋找宋軍防守的薄弱點進行突破。正當他左看右看的時候,不知道巨大的危險已經降臨——城頭上一張宋軍的床子弩正在向他瞄準。
  據守在城頭的軍兵是宋山南東道節度使李繼隆部,這部宋軍是趙恆出發前派來打前站的。李繼隆就是李太后的哥哥,在趙恆即位之初被外放。李繼隆是能戰之將,在雍熙北伐失利時,曾在拒馬河邊死戰掩護宋軍撤退,這次遼軍入侵,他一再向皇帝請求出戰,想上前線,趙恆就任命他為駕前東面排陣使,先行趕往澶州。
  剛剛到了澶州北城外,就遭到幾萬遼軍鐵騎的攻擊,李繼隆和駕前西面排陣使石保吉將車輛圍成營寨,將遼軍擋住。在穩定住戰局後,李繼隆即加強城防,在城上關鍵部位多排強勁的弩箭,蕭撻凜就撞在這些弩箭手的槍口上了。
  城頭上看見蕭撻凜的是威虎軍軍校張,他負責放射床子弩,此時弩床上已經裝好了箭,張見蕭撻凜像個大官,便和弟兄們招呼一聲:「快看,那有個韃子的大將。」身邊的宋軍士兵都說:「那還等什麼,給他一弩箭嘗嘗,讓他知道咱大宋的弩箭是啥味道。」
  張揮動大錘,猛地砸在床子弩的發射扳機上,弩箭帶著尖利的呼嘯聲破空而去,正正地釘在了蕭撻凜的腦門上,蕭撻凜翻身落馬,大吃一驚的遼軍忙把他扶回營寨緊急搶救,等到太陽落山的時候,蕭撻凜的生命之光也悄然熄滅。
  擊斃蕭撻凜的床子弩是宋軍的重武器,其地位類似今天的重炮,具有很大的威懾力。床子弩安放在弩床上,一般都聯裝兩張弓或三張弓,依靠幾張弓的合力將一支箭射出。想張開床子弩很費力氣,需要數十人合力才能拉開弩弦,有時還要動用手搖絞車。發射床子弩也不是像發射尋常的弩箭用手扳動弩機,而是像張那樣用大錘猛擊扳機,用手根本扳不動。
  床子弩也分型號,最大的是《武經總要》裡提到的「八牛弩」,它聯裝三弓,得用一百多人絞軸張弦,發射的箭叫做「木干鐵翎」,又被稱為「一槍三劍箭」。估計張使用的是小一些的床子弩,如果是「八牛弩」,蕭撻凜的頭應該都被射飛了。
  床子弩因笨重、發射速度慢、用人多不便於野戰,但在守城時可是個好東西,它威力大,碰巧了還會連續貫穿數人,再厚的重甲也沒用。床子弩的射程很遠,最遠紀錄達千米開外,是當時射程最遠的武器。蕭撻凜也許當時離城較遠,沒有提防偷襲狙擊,所以會被一擊斃命。
  張他們不知道,本來是有棗沒棗打一竿子的事,卻打下了一個最大的棗,並由此引發了意想不到的連鎖反應。
  蕭撻凜在遼軍中的地位非比尋常,他不僅是蕭太后的族弟(在遼國,只有帝族和後族才有姓,而且兩族累世通婚,普通遼國契丹人沒有姓,如果看到契丹姓蕭的,可以肯定此人必為後族),還歷任南院都監、彰德軍節度使、西北路招討使、南京統軍使等職,加侍中、右監門衛大將軍、檢校太師,可謂位高權重。
  他戎馬一生,在幽雲之戰中以諸軍副部署身份跟隨樞密使耶律斜軫戰於山西,楊業就是被他生擒的。之後他還參與了征伐高麗、平定敵烈部反叛等戰役,史稱「有才略,通天文」、「屢任艱劇」。
  在蕭太后統治時期,最重要的大臣就是韓德讓、耶律斜軫和耶律休哥這「三駕馬車」,她這次進軍宋境時,耶律斜軫和耶律休哥都已亡故,「三駕馬車」裡只剩下了韓德讓,而韓德讓主要功績是在政事方面,蕭太后在軍事上倚重的就是蕭撻凜。並且,這次出擊宋朝,主意是蕭撻凜給她出的,在征戰中出力最多的也是蕭撻凜,說蕭撻凜是遼軍的「軍膽」並不過分。
  蕭太后得到蕭撻凜陣亡的消息,頓時大驚失色,趕到蕭撻凜的棺車前放聲大哭,並停止上朝五天。蕭撻凜之死沉重打擊了遼軍的士氣,在士氣不振的情況下,蕭太后決意與宋朝和談。
  趙恆就是在這種有利的形勢下來到澶州的,澶州的南城大北城小,而且南城在黃河的南岸,與遼軍隔著條黃河天險,相對北城來說要安全得多。趙恆就在南城安頓下來。
  那些陪同皇帝親征的大臣,本來就是戰戰兢兢的,隔河見遼軍鐵騎縱橫,戰鼓震天,腿都嚇軟了,紛紛對趙恆說:「不可再進了,您的安全要緊啊。」只要皇帝不前進,他們也就沒有必要過河去了。趙恆也是心裡懼怕,被這些「關心」他的大臣一咋呼,說什麼也不願再向前走一步了。
  寇准力請趙恆過河:「如果陛下不去北城,就不會起到振奮軍心、威懾敵人的作用,親征的意義也就不大了。」為了給趙恆打氣,寇准分析形勢說:「我軍精兵猛將都在北城,各路援軍也陸續到達,有了這些保證,不會有什麼危險。」
  可趙恆還是不想去北城,高瓊也懇請他過河,大臣馮拯不高興了:寇準是宰相,勸勸皇帝也還罷了,你高瓊一介武夫,憑什麼也來插嘴?便沒好氣地訓了高瓊兩句。
  他不高興,高瓊更不高興,他打心眼兒裡瞧不起這些就會說黑道黃,有功就爭、有過就推的傢伙,也沒好聲氣地說:「先生高官是靠文章得到的,今天國家危難,敵騎遍野,難道先生只會訓斥我高瓊無禮,就不能拿出獲得高官的本事,寫首詩把敵人趕走嗎?」說完,丟下瞠目結舌的馮大人不管,厲聲命令衛兵保護皇帝向北城進發。趙恆這個氣啊,但在這種時候也不能把高瓊怎麼樣,只好順勢下令「起駕」進了北城。
  趙恆視察了軍營和城防,登上澶州的北城門樓,在城樓召見了李繼隆等眾將,賞賜給軍兵酒肉錢帛。宋軍看見城樓上飄起皇帝的黃龍旗,士氣頓時暴漲,數萬大軍踴躍歡呼,「萬歲」聲傳出數十里。
  最高首長的檢閱,極大地提升了宋軍的士氣。而遼軍那方,則因大將殞命,士氣低迷。雙方此時在軍力、士氣、後勤等方面的對比,宋朝已經佔據了優勢。
  可趙恆還是害怕,回到南城後,派人去探聽留在北城指揮的寇准在幹什麼(遺傳了趙光義的小心眼兒),結果打探的人回來報告,說寇准和知制誥楊億每天都在高高興興地喝酒,一喝就是通宵達旦。趙恆這才放心:寇準不是瞎吹啊,還真是胸有成竹,看來必有破遼軍的計策。
  趙恆至此才把提到嗓子眼兒的心放了下來。
  其實寇准比誰都緊張,他這麼做就是為了在大兵壓境、吉凶莫測的時候安定軍心,特別是要穩住皇帝。
  寇准這宰相當的,難啊。

  從暗通款曲到明面的討價還價(1)

  戰爭是政治鬥爭的一種表現形式,談判也是一種政治鬥爭的表現形式,談談打打的戰爭在歷史上並不罕見,這次宋遼戰爭走的正是這樣的路數。
  最先提出和議的是遼國的蕭太后,早在大規模出兵之前,就通過前面說過的那位享受「烈士」待遇的王繼忠給宋朝的皇帝趙恆寫信,透露了要講和的意願,表示出「厭戰」的情緒。
  這不免令人奇怪,一面是有著和平的願望,一面卻大規模地興兵,真是很矛盾的現象。
  其實就蕭太后自己本人來講,她在治理國家期間大量吸收了中原的漢文化,致力於內部的發展,確實不願意再開戰端,但剽掠成性的契丹貴族可不這麼想,他們獲得財富的捷徑就是發動戰爭。搶劫,在契丹貴族的眼裡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搶劫致富是他們傳統觀念的一部分,已經深深融入到了骨頭裡。
  契丹族此時還是崇尚武力和掠奪的群狼!
  面對整個族群渴望戰爭的壓力,蕭太后無法去用強力壓制,她要敢那麼做的話,就是無形之中把自己擺在了全體契丹人的敵人的位置上了。以蕭太后這個不讓鬚眉的女中豪傑的精明,絕對不會去直接挑戰全體契丹人的利益,她選擇了逼迫宋朝和談,並在談判中最大限度搾取好處的做法。
  在她的授意下,王繼忠給趙恆寫了蕭太后有意和好的那封信,要求宋朝派遣使者前往議和。他派了四名遼軍小校去見莫州部署石普,石普把王繼忠的密信上呈給了趙恆。
  趙恆得信後和大臣商議,畢士安相信蕭太后確有和好之意,而趙恆卻不太相信會有這麼好的事,對畢士安說:「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遼國讓我們派人去議和,等我們去了,他們就會拚命地講條件要好處。假如只是給些錢財,那還可以考慮,但我最擔心的是周世宗奪取契丹的關南地區(即瀛、莫二州),他們一定會讓我們歸還,這個是堅決不能答應的。我們拒絕了遼的這個要求,仗還是得打,所以現在就要加強備戰。」
  趙恆還給王繼忠寫了回信,拒絕先派使者,說如果遼真有和平的誠意,就得先派使者來天朝覲見。
  從這裡可以看出,趙恆也不是昏庸之君,他心裡比誰都明白,但他在強調備戰的同時,也透露出以金錢買和平的想法,所以說後來給遼「歲幣」的事,並不是突然的心血來潮。
  再說那個王繼忠,他被俘以後,蕭太后很賞識他,給了他一個戶部使的官職,並送給他一個契丹美女做老婆,王繼忠這個「忠」,便從宋朝的身上轉到了遼的身上。不過他沒有忘記前朝,據說和議的建議最早是他向蕭太后提出的,後來兩國人民得以安享百年和平,和他有著很大的關係。
  蕭太后從王繼忠那得知宋朝皇帝不肯遣使,就決心擴大戰爭規模,能通過戰爭奪取利益就順勢奪取,不行的話也可以戰促和。
  遼軍圍攻瀛州的時候,王繼忠又給趙恆送來一封信,信中寫道:「遼精兵雲集瀛州城下,關南之地原來就是契丹的疆土,宋朝想固守恐怕很難,還是早點兒派遣使者來商議的好。」這話說的是柔中有剛,先說遼軍已經把瀛州圍困住了,意思是瀛州指日可下;再說這是遼國舊地,宋朝不歸還給人家是理虧的;最後要求宋朝先遣使(先遣使就有乞和意味了),連恐嚇帶規勸,什麼手段都使出來了。
  此時的趙恆已經心生懼意,雖然還嘴硬:「瀛州一向都有防備,遼軍的進攻是不足為患的。」其實,他心裡小鼓打得「咚咚」直響,所以話也就拐彎兒了。「就算我先派遣使者,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給王繼忠寫了回信,派右班殿直曹利用去和遼接觸談判。
  在此之前的和談話題都是在暗中進行的,現在終於走出暗箱,大搖大擺地奉詔出使了。
  此時雙方的交戰態勢不明,趙恆就急於求和,看來他實在是心中發虛,不想再打下去,想用「和平攻勢」來感化侵略者了。
  曹利用一路北行,到大名的時候,正趕上遼軍大舉圍城,宋將孫全照看到遼軍的攻勢很猛,懷疑遼國沒有和談的誠意,就勸主帥王欽若把他留下。其實曹利用也出不去了,大名被遼軍圍得水洩不通,不僅無法去和遼和談,連回去向皇帝匯報都不可能了。
  遼軍雖然圍住了城池,卻不能攻克,雙方對峙起來。蕭太后心裡著急,就讓王繼忠再給宋朝皇帝寫信,另派使者前來談判。此時趙恆已經到了澶州,接到信後馬上給王繼忠回信,說已經派曹利用為使,現被困在大名。雙方書信來來往往,很是頻繁。
  這期間來回傳遞信件的都是石普,一次他派指揮使張皓去澶州見趙恆,路過遼軍防區的時候被遼軍抓住,蕭太后聽說馬上和遼聖宗接見了他。遼聖宗和蕭太后還保留著契丹的習俗,坐的是車帳,就在車帳前和張皓談了很久,最後請張皓去大名催促曹利用趕緊來商議和談的事。
  但是王欽若他們還是不相信,就是不放曹利用走,張皓無奈只好獨自去見蕭太后,告訴她「抱歉了,這事我沒辦成」。蕭太后也沒辦法,就給了他一些獎賞讓他走了。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蕭撻凜在澶州城下中箭身亡,宋軍的援軍也陸續到達,隱隱已有合擊之勢。軍事行動的不順利,使蕭太后對和談已經急不可待了,抓住一切機會想促成和談。
  趙恆也急於和談,他害怕遼軍趁天寒地凍黃河冰封之機,繞過澶州直取東京汴梁,那時根本動搖,將危機四起。
  宋遼各有所忌,自然是一拍即合,曹利用進入遼軍軍營,面見蕭太后。
  然而,遼軍的顧忌是現實的,趙恆的顧忌卻是怯戰使自己疑心生暗鬼、自己嚇唬自己,實際上戰場上的局勢應該是宋軍佔優,遼軍處於進退兩難的境地,但就是這個幾乎能改變歷史的大好機會,卻被趙恆錯失了。
  接到宋朝和談的消息,蕭太后一定是在偷著笑:趙恆這個膽小鬼,這麼容易就上鉤了!
  蕭太后和老相好大宰相韓德昌坐在一個車帳中,見面的禮節也非常地簡約(遊牧民族古樸的遺風尚存,不似中原的繁文縟節),招待曹利用品嚐「國宴」的時候,連一張桌子都沒有,就是在車軛上橫放一塊木板,擺上些盤子碗的,堪稱「餐風」宴席。
  第一次接觸達不成協議是很正常的,蕭太后也沒太計較,她知道只要保持接觸就會逐漸地深入下去。她和宋朝皇帝的較量,此時才真正開始。
  既然宋朝先派遣使者了,蕭太后自覺佔了上風,也就派左飛龍使韓杞帶著國書,和曹利用一起去見趙恆。
  和談,進入了實質性的階段,雙方的唇槍舌劍、討價還價即將開始。

  興沖沖的曹利用(1)

  與遼國的簡陋相比,大宋無論是在接待禮儀、場所和人員安排上,都顯得富麗堂皇。
  先是澶州知州何承矩在城外十里長亭給韓杞接風洗塵,然後由翰林學士趙安仁全程陪伴,賞賜給他錦袍、金帶、鞍馬等等一大堆東西,顯示出一派泱泱大國的氣度。
  這些表面功夫是宋朝文臣的拿手好戲,但實質內容不是靠這些表面功夫能解決的,在接受了韓杞的國書以後,趙恆立即召開了御前會議,商討如何應對遼國提出的議和條件。
  遼國果然要求歸還關南地區,趙恆覺得自己料事如神,真是太英明了,便揚起臉,對著大家說:「我就知道遼會提這個條件,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你們說怎麼應付呢?」
  有的大臣說:「土地是國家的根本,不能割讓;但是給些錢帛,算是補償點兒軍費,倒是可以考慮。請陛下您裁決。」
  趙恆當然也不甘心割土,就說:「祖宗開創的江山基業,怎麼會在我的手中失去?假如遼國一定要以割地為和談的條件,我將和他決戰到底!」這話說得慷慨激昂,可他習慣性地轉折,口氣一轉,「可是我真的很痛惜河北軍民飽受戰爭的摧殘,能和還是和了吧。一年給契丹點兒錢財,就算是救濟他們了。漢朝就有賞賜給匈奴單于財帛的前例,咱們這麼做,也不傷體面。」
  既然皇帝這麼說了,大家都紛紛表示贊同花錢買和平。
  趙恆在前期雖然勵精圖治,可在戰略眼光上實在不敢讓人恭維,他手下的大臣也都目光短淺,只希望盡快結束戰爭。其實,當時遼軍的處境十分困難,在兵力對比上,瀛州一戰遼軍損失不小,而宋軍主力齊聚;在體力對比上,遼軍轉戰千里,消耗很大,而宋軍基本上都是以逸待勞;在士氣對比上,遼軍大將新死,軍心震動,而宋軍則因皇帝親征,士氣大振。總體態勢也是遼軍不利,其前有堅城冰河阻擋,後有隨時可以出擊的河北軍民,孤軍深入、帥老兵疲、腹背受敵這幾條兵家大忌都讓遼軍占齊了。
  寇准就看明白了這個局勢,堅決反對給遼國錢財,他認為和談的條件應該是遼對宋稱臣,把幽雲地區交還給宋朝,這樣才能確保長久和平,他對趙恆說:「不這樣,過幾十年,遼還會起貪心的。」不出寇准所料,在慶歷二年(1042),遼興宗趁宋夏交戰的時機,又揚言發兵南下索取關南舊地,宋仁宗趙禎只好每年再多給絹十萬匹、銀十萬兩。
  遼國又弄到了一筆錢財,得意至極,還刻石記功,狠狠打了宋朝一個嘴巴。
  趙恆這時已經實在是不願意再打仗了,就敷衍著說:「幾十年後,自然就會出現能抵擋遼國的人了。現在我不忍心再看百姓遭受戰火蹂躪,姑且先就和了吧。」
  寇准還是不同意就這個條件和議,可就在這時不知從哪裡傳出個小道消息,說寇准就是希望打仗,借此來抬高自己的身價和威望,看來寇准的野心不小啊。這個小道消息的殺傷力太大了,寇准不敢再堅持自己的主張了。
  反對就這樣草率議和的不止寇准一人,還有一些明眼人都不同意,鎮守邊境的楊延昭就上書朝廷,分析認為遼軍已成強弩之末,人困馬乏,後勤不繼,就算剽掠搶奪,也不過就是馬能馱帶的那一點兒糧草。只要各路大軍守住要路,不僅可以殲滅遼軍,就連幽、易等州也可以收復回來。他還身體力行,率人馬乘虛攻進遼國境內,佔領了古城,展開了局部反攻,可惜沒有友軍配合,未能進一步擴大戰果。
  大宋朝廷明確了議和的條件,就派遣曹利用取和遼國談具體的和約內容,臨走的時候,趙恆對他說:「地是不能割讓的,只能給他們錢財,如果遼國的胃口太大,迫不得已的情況下,就是給一百萬也行啊。」
  曹利用這個人是「以武略改崇儀使」,武人出身的他卻喜歡辯論,史載他「喜談辯,慷慨有志操」。他聽了皇帝的話,當即表示:「遼人要真是堅持割地的妄想,我寧願死在那裡也不會答應。」
  皇帝雖然不惜血本,出價一百萬,但寇准心裡一點兒也不痛快,他把曹利用叫到一旁,警告道:「即使皇上已經答應以一百萬為限,但是你要敢超過三十萬,回來我就殺了你!」
  雖然沒有史料證明曹利用會真的以一百萬和遼國成交,可寇准下的這道死命令,令曹利用也不能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大好頭顱。一句話,節省了七十萬,當真是一字千金。
  曹利用到了遼軍那裡,果然遼國又提起了關南地盤的事。蕭太后說:「關南那些地方,是當初後晉感謝我國,作為謝禮送給我國的,柴榮以武力奪取過去,你們有義務把那裡還給我國。」
  曹利用拒絕了,他說:「後晉把地盤送給別人,後周再奪取回來,和我們大宋無關,我們守衛的是自己的領土。割地這件事我不能向皇上奏明,至於每年拿出些金錢來佐助軍用,我們尚可商議。」
  遼國有的大臣威脅道:「我們這次發兵,就是要恢復舊地,想拿點兒錢來就把我們打發了,不行!」言下之意,不割地就繼續打下去。
  曹利用也不甘示弱,反駁道:「我是奉命前來議和,大不了一死。」意思是我連死都不怕,你少嚇唬我。他接著說:「你們獅子大開口,漫天要價,別說地盤撈不到,就是戰爭也不可能停下來。」
  蕭太后聽著他們在爭吵講價,心裡不斷地分析,她斷定關南舊地肯定是收不回來了,再爭論下去也沒有結果,眼下形勢險惡,見好就收吧。於是,遼國接受了以金錢換和平的議和條件。
  在具體的數目和細節上,當然免不了爭吵,但要是超過了三十萬就會掉腦袋,這一點曹利用是牢牢記住了,所以他竭盡全力守住了這道最後的防線。
  討價還價過後,議定宋每年給遼國歲幣銀十萬兩,絹二十萬匹。
  一錘定音:成交。
  曹利用完成使命,並且沒有丟腦袋的危險。遼國身處險境,還獲得了這麼多的錢財。雙方皆大歡喜。
  曹利用興沖沖地回去覆命,高興得忘了看太陽,等趕到行宮時正趕上吃飯的時間,趙恆才舉起筷子,就聽說曹利用回來了,他一面趕緊吃飯,一面讓小太監出去問問曹利用,到底給遼國多少錢。
  在這個地方,史書上寫的是「使內侍問所賂」,這個「賂」字,很是傳神。
  小太監見了曹利用,問花費多少錢,曹利用就是不說,問急了,就說:「這是國家機密,得面奏皇上。」這算個狗屁的國家機密,等大車小輛給遼國送銀絹的時候,天下誰會不知道?
  趙恆也著急,他又派小太監來問:「就算是機密吧,你先說個大概數。」可這位曹先生,始終不開口,只是得意地伸出三個手指頭,輕輕地敲打著自己的臉蛋。他要當面去和皇帝講,你開價一百萬,我三十萬就搞定了,我可是大忠臣啊!
  小太監得不到回答,只好去和趙恆說:「他就是伸出三個手指,莫非是三百萬嗎?」
  趙恆一哆嗦,筷子幾乎掉了下來,脫口而出:「這也太多了。」他鎮定了一下,覺得好歹是把遼國這尊煞神打發了,就又說:「嗯,總算沒啥事了,將就了。」話裡話外透著肉痛。
  曹利用在外面聽得真真的,心裡偷著那個樂。
  趙恆匆忙吃完飯,把曹利用召了進來,急著問究竟答應給多少錢,可曹利用真會設置懸念,不正面回答,而是一連串地說:「臣有罪,臣有罪,我答應給的銀子和絹帛太多了。」
  「到底是多少?」趙恆可真急了。
  「三十萬!」曹利用見火候差不多了,得意地亮出了底牌。
  「什麼,三十萬?」趙恆高興得臉都抖了起來,怕耳朵聽錯了,追問道。
  等得到了確切、肯定、無誤的回答,趙恆興奮得恨不能把曹利用抱起來親幾口,馬上下令重重賞賜曹利用。

  宿命在這一瞬定格(1)

  曹利用和遼國幾經協商簽訂的和約包含的內容有好幾條,並不是只有給遼歲幣這一項,其中具體的內容如下:
  宋遼為兄弟之國,遼國皇帝以宋朝皇帝為兄,宋真宗趙恆尊蕭太后為叔母;宋朝每年向遼輸銀十萬兩,絹二十萬匹;兩國解除戰爭狀態,各守疆界,互不為敵;邊防設施保持現有的數量和規模,不得增加針對對方的軍事堡壘;雙方不得招納對方的叛降人員。
  這個和約是在澶州簽訂的,而澶州的西邊有個名叫澶淵的湖泊,澶州也因此又名澶淵郡,這個盟約在歷史上就被稱為「澶淵之盟」。
  澶淵之盟遼國佔盡便宜。
  軍事上遼軍已經處於劣勢,雖說不大會像楊延昭分析的那樣被全殲(遼軍以騎兵為主,宋軍就算打贏了,追擊也是個大問題),但前後夾擊,消滅大部分有生力量還是有可能的,那時再談判,和約大概就會改寫了。
  就算真的像趙恆擔心的那樣,遼軍繞過澶州,逼近京城,看遼軍在瀛州城下的戰績,估計也很難有上乘的表現。如果屯兵汴梁城下,想安然撤回會比在澶州困難得多,蕭太后會冒這個險嗎?
  當時「河北近南州縣民人入處城寨」,遼軍搶掠所得不多,圍攻岢嵐軍時就是因糧草不繼被擊潰,就在和約已成,相約退軍的時候,遼軍向宋朝說了自己的憂慮:「我們回北方去,恐怕你們邊境的軍隊會截擊。」虛弱之態畢呈無遺。
  遼軍的處境如此險惡,竟能依靠恫嚇敲詐出這麼一筆油水,與其說是蕭太后的膽略機謀過人,倒不如說大宋的皇帝和大臣目光短淺、膽小如鼠更準確。
  皇帝趙恆就不必再說了,看看另一位宰臣畢士安,趙恆親征的時候,他托病留在了京城,聽到和議成了的時候,高興得啥病都沒了,還教訓不滿以三十萬「買」和議的人:「不給那麼多,就打動不了遼人的心,恐怕議和也和不了多久。」看來如果他去談判,或許真的就能拍出一百萬來。
  敵人強大還不是最可怕的,自己要不爭氣,那就算徹底沒戲了。
  遼軍退走了,趙恆神氣起來,詩興大發,提筆寫下了《賦契丹出境》詩一首:
  我為憂民切,戎車暫省方。
  旌旗明夏日,利器瑩秋霜。
  銳旅懷忠節,群凶竄北荒。
  堅冰消巨浪,輕吹集嘉祥。
  繼好安邊境,和同樂小康。
  上天垂助順,回旆躍龍驤。
  明明是把錢財交給了來搶劫的強盜,強盜大搖大擺地走了,居然在他的筆下變成了「群凶竄北荒」,當真是「妙筆生花」。
  那位王繼忠也在和議中撈到了巨大的好處,兩邊都把他看成了功臣,每年宋朝派遣使者去遼國的時候,皇帝都會讓使者給他帶去大批的花紅禮物。遼國也沒虧待他,賜他國姓,官職一路高昇,最後居然坐到樞密使,被封楚王。
  這個「奇跡」,只會出現在宋朝,王繼忠的命真好,要是在別的朝代,早拿他當漢奸給辦了。
  「澶淵之盟」以後,契丹貴族每年都會不勞而獲一大筆錢財,個個都心滿意足,蕭太后鞏固統治的目的算達到了,五年後她離開了人世。遼聖宗也信守和約,還真把宋朝皇帝趙恆當大哥對待(哥們兒雖是好哥們兒,但不給錢可絕對不行),宋遼一直和平相處。乾興一年(1022年,遼太平二年),宋真宋去世,遼聖宗還為此大病一場,大有兔死狐悲之感。天聖九年(1031年,遼太平十一年),遼聖宗病逝,在臨死時還囑咐「不得失宋朝之信誓」。
  此後,一百二十多年間,雙方未發生大的戰爭,維持了和平的局面。
  「澶淵之盟」影響深遠,歷來也是評價不一,從經濟發展上看,宋遼可謂「雙贏」,連續數十年的流血征戰不再,百年和平降臨,邊境開通「榷場」,加強了南北經濟文化的交流和發展,促進了民族融合,其歷史意義不容忽視。
  但對宋朝來說,經濟上的成功不能掩蓋政治上的失敗,無論如何「澶淵之盟」是個屈辱的城下之盟(而且是在佔優勢時的城下之盟),更為惡劣的是開了妥協、不抵抗的先例,成為解決和西夏、金國爭端的範本,為靖康年間迷信和談,坐失良機,最終覆國和南宋高宗在與金人交戰有利的情況下,達成了屈辱的紹興和議,乃至隆興和議、嘉定和議等等都提供了可供「借鑒」的祖宗之法。
  縱觀兩宋歷史,在對外衝突中,大宋是打敗了求和,打勝了也是求和,這種無論勝敗都給對方付錢的做法,趙恆實在難逃始作俑者的指責。
  在簽訂繳納歲幣的和約時,大宋的宿命就已經被決定了。
  遼國還算有君子風度,信守和約直到亡國(這個和約最終是宋朝撕毀的)。西夏得到錢財以後卻是反反覆覆,但國小力單,想要吃掉宋朝它還真沒那個胃口,金國卻是被歲幣激起越來越大的貪慾,最終女真鐵騎踏破汴梁城,結束了北宋的流金歲月。
  真是成也歲幣,敗也歲幣。
  歷史證明,金錢買來的和平根本就是靠不住的。
  「澶淵之盟」在政治上給宋朝帶來的好處只有一明一暗兩樣:明的是和遼國和好之後,可以全力對付西北的黨項,並成功地在景德三年議和,西北邊境獲得了暫時的和平。暗的是歲幣使契丹群狼不勞而獲,逐漸喪失了劫掠的本能,退化成了只會坐享其成的廢物。到遼興宗統治的時候,以往馳騁如風的契丹鐵騎就被西夏連續擊敗,丟盡了臉面。
  每年三十萬的金帛,竟毀掉了一個剽悍的民族,金錢巨大的腐蝕力,不僅喜滋滋點錢的契丹貴族沒有想到,就連趙恆、寇准也沒有想到。
  無敵的不是鋒利的刀槍,不是縱橫的鐵騎,更不是「神授」的君權,而是人見人愛的花花鈔票!


  第五章 荒唐的心理戰

  從打擊政敵開始(1)

  和平降臨,來自北方邊境的巨大壓力沒有了,大宋終於把這塊沉重的包袱甩掉了。
  獲得和平的過程雖然是屈辱的,但和平本身終究是可貴的。
  當然,趙恆不覺得有什麼屈辱,反倒洋洋得意地覺得自己是勝利者,就連寇准也是如此,逢人就宣揚自己力挽狂瀾的功績。
  趙恆的心情好極了:消除了一塊心病,渾身上下是那麼的輕鬆。他希望自己能成為一代聖主(宋代的皇帝都有這個情結),過去總被遼國攪得安不下心來,現在他要毫無牽掛地施展治理國家的手段了。
  趙恆在寇准、畢士安的輔佐下,幹勁沖天地忙活起來了。
  北方既然不再打仗了,馬上就合併防區,減少駐軍、組織復員,把因戰爭荒廢的土地重新開發,盡快恢復經濟發展。
  在那個農耕時代,農業絕對是立國之本,這個重點不能丟棄,趙恆在景德二年(1005)詔令各道州府的長官都要兼「勸農使」之職,通判兼管農之職。
  趙恆還從景德三年開始,在各州郡(邊境州郡除外)普遍設置用於准平谷價的常平倉和用於賑濟災荒的義倉。義倉沒什麼好說的,常平倉可是很有講究,它是各州按人口多少,從上貢錢中留下一定的銀兩,到新谷上市的時候,以比市場價略為高一點的價格購入,等到市場上糧價暴漲時再以低於市價的價格賣出(但不得低於本錢)。這種做法很有些國家宏觀調控的意味,可以平抑市場糧價,既可以防止「多收了三五斗」時谷賤傷農,又防止了青黃不接或災年時谷貴傷民,還能在一定程度上抑制糧商囤積哄抬糧價,甚至在遇到災荒時還可貸糧給災民,用做種子或口糧。
  這是功德無量的好事,比他以後搞的那個「天書」、「封禪」強上百倍。
  商業在這個時候繼續了鹹平年間快速發展的勢頭。宋代人是中國歷史上最會做買賣的,國內貿易不必多說,海外貿易遠達阿拉伯各國。宋遼休戰和平,又搞起了「邊貿」,在雄州、霸州、安肅軍、廣信軍設置了四個榷場,與遼國大做生意,賺得盤滿缽滿。景德四年又在宋夏邊境的保安軍(今陝西志丹)設置榷場,後來又在鎮戎軍(今寧夏固原)等地設置榷場,和西夏也做起了買賣。
  發達的商業從大商人數量的急劇增加看出來,京城汴梁雲集了好多富商大賈,繼寇准以後任相的王旦就曾說過:「京城資產百萬者至多,十萬而上比比皆是。」就連一年賺上千萬的千萬富翁也並不少見。隨著商業繁盛,給大宋帶來了滾滾的財源,商稅是宋朝國家收入的支柱之一,景德年間商稅年收入高達四百五十萬貫。
  此時大宋王朝的繁榮,用盛況空前來形容並不過分。
  要是按這種趨勢發展下去,前景當真是一片光明。可是不怕沒好事,就怕沒好人,好事要是遇到了心懷叵測的小人,會變成什麼樣就很難說了。
  這個時期的發展,與寇准盡心盡力的輔佐之功密不可分。自景德二年十月畢士安暴病身亡以後,寇准就一直獨居相位。趙恆對寇准也是信任有加,另外還帶著感激和敬畏。這是因為寇准支持趙光義立他為太子,再加上這次力促親征,才達成了「澶淵之盟」,趙恆加寇准中書侍郎兼工部尚書,對其更是倚為長城。
  王欽若寇准這個人生性豪爽,不拘小節,很有個性,再加上少年得志(此公十九歲就考中進士),仕途比較順利,做事難免有些率性而為,得罪了不少的人,其中就有勸趙恆南逃金陵的王欽若。
  在太宗趙光義朝,王欽若一開始是亳州判官,一年陰雨連綿,老百姓上繳的穀物都很潮濕,管理倉庫的官吏拒不收納,可總出不進,存儲的糧食越來越少,王欽若便下令把潮濕的穀物收到倉內,以後再支出糧食的時候,先發放潮糧。這樣,既解決了老百姓無法繳納「國稅」的實際困難,還不至於坐吃山空,糧食還不會霉變,可算是辦事有方。這件事後來被趙光義得知,很是讚賞,親手寫了個嘉獎令予以表揚,記住了地方上的這位從八品的小官,過些時候就將他選拔入京,當上了朝官。
  趙恆即位後,王欽若第一個站出來請求減免五代以來積欠的賦稅,並且在一個晚上就把該減免的數目理清造冊,第二天呈上了朝廷,因此他又得到了想有所作為的趙恆的賞識,從此步步高陞,一直做到參知政事(副宰相)的高職。以此看來,王欽若雖不是忠誠善良之人,卻頗有才幹,能幹一些實事。
  人,有可能是宇宙中最複雜的東西,很難以「好」和「壞」來簡單地區分,假如硬要以「好」和「壞」來區分,只能說有幹不成事的「好人」,還有能幹事的「壞人」。有的「壞人」不僅能幹事,而且機謀深遠,奇變橫生,在這個世界上縱橫自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王欽若恰恰就是這種人。
  當他勸趙恆「南巡」的時候,被寇准不指名臭訓一頓,隨後還被驅趕出京,他心裡可就把寇准恨上了,雖然很快他又恢復了副相的職位,但和寇准怎麼也合不來,便乾脆自己請求解除了執政職務,擔任了資政殿學士這個清職。
  在這個期間,他和知制誥楊億、直秘閣錢惟演等奉詔纂修「歷代君臣事跡」。這是一部類書,直到大中祥符六年才編完,趙恆詔題為《冊府元龜》。文人聚在一起免不了吟詩、作畫、喝酒、嫖妓這些「風雅」之事,工作之餘他們也彼此作詩唱和,竟然積少成多,被楊億以《西昆酬唱集》為名彙編成冊,這些詩作講究辭采,多用典故,被人們稱為「西昆體」。西昆體在當時成為時尚,歐陽修在《六一詩話》中說:「自《西昆集》出,時人爭效之,詩體一變」,「唐賢諸詩集幾廢而不行」,足見影響之大。
  王欽若也就是跟著喝酒湊熱鬧,並沒有什麼大作流傳下來。「西昆體」的代表人物是楊億、劉筠、錢惟演等人,其中成就最高的是楊億,其詩《漢武》嘲諷了漢武帝求仙慕長生之事。
  蓬萊銀闕浪漫漫,弱水回風欲到難。
  光照竹宮勞夜拜,露金掌費朝餐。
  力通青海求龍種,死諱文成食馬肝。
  待詔先生齒編貝,那教索米向長安。
  吟詩編書,這種悠閒風雅的日子對文人學士來說是好事,可對有著強烈政治慾望的王欽若來講,就等於是在服刑,他想方設法要報復寇准。
  終於被他想到了妙計,一天在散朝後,趙恆很恭敬地目送寇准離去,王欽若湊到趙恆近前問:「陛下這麼敬畏寇准,是因為他對江山社稷有功嗎?」
  趙恆想也沒想就說:「當然了。」
  王欽若卻說:「澶州那一戰,陛下您不認為是國家的恥辱,反倒認為是寇准的功勞,真讓我想不通。」
  趙恆一下子愣住了,他聽到的都是頌揚的話,這種指責性的語言是第一次聽到,禁不住追問:「什麼?」
  王欽若解釋道:「《春秋》裡認為城下之盟是奇恥大辱。如今陛下以堂堂天朝帝王之尊,在胡虜兵臨澶州城下和其簽訂盟約,這不是恥辱的城下之盟是什麼?」
  這話使趙恆不高興了,他引以為榮的盟約竟然是個恥辱的城下之盟!
  王欽若假裝沒有看到趙恆的臉色,接著往下說:「其實這事都是寇准干的,和陛下無關。當時的情景和賭博一樣,當賭博的人快把本錢輸乾淨的時候,往往會把剩下的所有錢都押上,以『孤注』來最後搏一次。澶州之戰時,您就是寇准的『孤注』啊,現在想一想都可怕。」
  王欽若巧妙地把恥辱的源頭從皇帝的身上轉到了寇准的身上,趙恆心裡輕鬆了一點兒,但是卻深深刺激了他的心,特別是最後那幾句挑撥離間的話,使趙恆對寇准有了不滿,並由不滿產生懷疑。
  寇準是性情中人,凡事都率性而為,就是在選任官職上,也不是按部就班的搞陞遷,他說:「當宰相的職責就是選賢任能,循規蹈矩怎麼能行?」這事後來成了他罷相的一個借口。
  景德三年二月,寇準被罷相,以刑部尚書銜出知陝州,參知政事王旦升任宰相。在王旦照例入謝時,趙恆還遮遮掩掩地說:「寇准不按律條任用人員,用國家的爵賞來樹立自己的聲譽,現在不讓他再執掌大權,也是在保護他嘛!」
  寇準成了地方官,王欽若升為執政,出任知樞密院事,總算出了一口惡氣。
  王欽若挑撥打擊寇准的那番話,使趙恆心海波瀾難平,再加上他好大喜功,導致最終大行荒唐之事。
  大宋的多事之秋即將到來。
  創造昇平盛世難,想要毀掉卻很容易。

  宋真宗的心事(1)

  趙恆景德初年,天公作美,風調雨順,連續幾年都獲得了豐收,「淮、蔡間麥斗十錢,粳米斛二百」。再加上北方安定,西北也消停了下來,整個大宋一片歌舞昇平的景象。
  作為大宋的最高領導人,趙恆心裡高興:我現在不就是歷代君主都渴望做到的太平天子嗎?
  天下太平,就要好好享受。景德三年(1006)九月,趙恆下詔:「稼穡屢登,機務多暇,自今群臣不妨職事,並聽游宴,御史勿得糾察。上巳、二社、端午、重陽並旬時休務一日,初寒、盛暑、大雨雪議放朝。著於令。」
  這可能是趙恆發佈的所有詔書中最受歡迎的一道。
  宋時官員隨便出去喝酒是要被紀檢委(御史)按違紀查辦的,後來那位著名的「魚頭參政」魯宗道,一次來了個老鄉,就換上便服到酒店請客,結果被趙恆知道了,說:「你是宮官,我不追究,恐怕御史也要彈劾你。」可見隨便出去喝酒是件冒險的事,有了這道旨意,就可以在不耽誤公務的幌子下,任意去游宴了。
  這道詔書還增加了官員休假的天數,尤其是在家人團聚的節日和天氣狀況不好的時候休息,很有人性化管理的意思。
  這裡說說宋代的節日,那絕對的是精彩絕倫。二社其實是兩個節日,即春社和秋社,春社是在立春後的第五個戊日,秋社是立秋後第五個戊日。在二社時,人們要去祭祀社神。社神就是土地神,還有一位谷神稷,合稱社稷,每年民間與朝廷都要祭拜,祈求保佑國泰民安、風調雨順,並不是《西遊記》中被呼來喝去的小角色。
  春社主要是祈禱豐收,秋社就是感謝社神的保佑,在社日裡有祭神及各種慶祝活動,其中有競技類的,有表演類的,非常的熱鬧,楊萬里《觀社》詩云:「作社朝祠有足觀……野謳市舞各爭妍。」說的就是無論朝野都在載歌載舞慶祝豐收。尤其在農村,社日慶祝十分隆重,而且還有盛大的集體聚餐,眾人縱情歡宴,王駕《社日》詩寫得十分形象:「鵝湖山下稻粱肥,豚柵雞棲對掩扉;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歸。」
  另外,春節、端午節、上元節、重陽節、中秋節等等,都有不同的慶祝方式,趙恆下詔節日官員放假,就是要與民同樂。
  但是,社日裡的笙管笛簫,上元夜的火樹銀花,都無法沖淡趙恆心裡的鬱悶之情,他被王欽若的那番話攪鬧得心神不寧,時時想起「城下之盟」這四個字。
  怎麼才能一洗這個恥辱呢?趙恆日思夜想,難免有所流露,那些善於揣摩上級意圖的人發現了,便想投其所好。景德四年十一月,殿中侍御史趙湘便上奏趙恆,請他搞封禪,趙恆沉吟著沒有說話,宰相王旦不同意,說:「封禪這樣的大禮,已經好久沒有舉行過了,再說若不是聖主臨朝天下太平,怎麼能輕率地去做。」
  趙恆還是挺謙虛的,說道:「我沒有那麼大的德政,是不會輕率地去搞封禪大禮的。」話雖這麼說,可他卻留意上這件事了。
  不久,他就問王欽若:「現在要做些什麼,才能使天下歸心呢?」
  王欽若知道趙恆不敢動用武力,就欲擒故縱地說:「陛下您可以發兵攻下幽州,就可以大振威名,一雪前恥了。」
  趙恆搖頭說:「天下百姓剛剛過上和平的生活,我不忍心再讓臣民流血犧牲了。」
  話說得冠冕堂皇,其實趙恆早被遼軍鐵騎嚇破了膽,真刀實槍的戰爭畢竟和小時候玩的遊戲不一樣,趙恆再也不想當什麼「元帥」了。自和約簽訂以後,趙恆對打仗就更是想也不願意想了。
  王欽若善於逢迎,對趙恆的心思摸得很透,他喜歡聽什麼就說什麼,因此趙恆也非常喜歡說話合自己心意的王欽若,他便不甘心地追問道:「難道除了打仗,就再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王欽若早有計策,等的就是趙恆這句話,他不慌不忙地回答:「當然有辦法。陛下既然不想用兵,那就建大功業。這個大功業成了,就會威加四海,戎狄畏服!」
  聽王欽若說得神乎其神,趙恆也不禁心馳神往,但是什麼才是這個威力無邊的「大功業」呢?
  王欽若輕輕地說出兩個字:「封禪!」
  封禪,是古代祭祀天地神靈的禮儀,祈求降福祛災,封禪其實是由兩部分組成,「封」就是在泰山祭天,「禪」則是在泰山下梁父山祭地。古代對「封禪」這件事看得極重,不是任何一個皇帝都能隨便封禪的,只有功業盛大的受命帝王,有了符瑞,才有資格到最神聖的泰山,去祭祀最高的上帝。
  泰山封禪,實際上是「功高德厚」的帝王向上蒼告有大成舉行的盛典,也是炫耀政績、國力的一個最佳機會。
  泰山封禪幾乎是中國歷史上每一個帝王都夢寐以求的政治理想!
  不理解這些,就很難理解封禪對皇帝趙恆的巨大誘惑力。
  趙恆當然也想實現這個夢,但他還是有些擔心,王欽若好像自言自語地說:「封禪得有天瑞顯現啊。」其實他早就盤算好了,接著微微一笑。「未必一定得天降祥瑞,過去就有以人力彌補的(就是假造祥瑞),只要人力造出祥瑞,君主昭告天下,大力推崇,那和真的天瑞有什麼區別?」他又補充說:「陛下認為最大的祥瑞河圖、洛書就一定是天降的嗎?其實那只不過是前代聖人以神道為名,來教化天下罷了。」
  趙恆低頭思忖了許久,終於點了點頭。
  趙恆那時還不糊塗,對造假有些不屑,但他急於擺脫心裡那種由勝利者突然變成簽訂城下之盟失敗者的屈辱感,更擺脫不了「封禪」這個絕大的誘惑。
  趙恆這一點頭,大宋歷史上就多了一段荒唐的黑色幽默。
  歷史上也有對封禪這種事看得很淡的皇帝,東漢開國之君光武帝劉秀時,就有人進言:「陛下已即位三十年了,應當去封禪泰山。」光武帝下詔答覆道:「我即位三十年來,百姓們生活得還不是很好,都是一肚子怨氣,我現在去封禪泰山,就像《論語》裡說的『想欺騙誰?是想欺騙上天嗎?』要是各地郡縣再有遠道派官吏前來上壽,用虛浮溢美之辭歌功頌德的,我就要將其處以髡刑(一種剃去頭髮的刑罰),並讓他們去邊疆屯墾。」這下再也沒有人敢提封禪之事了。
  光武帝實在是個明白人,可惜的是這樣的明白人太少了。
  趙恆思謀著封禪,可還是擔心宰相王旦不同意,王欽若安慰他說:「王旦那裡您就放心吧,我去告訴他是您的意思,他還敢說什麼。」完全暴露出了狐假虎威的小人嘴臉。
  可趙恆還是不放心,滿腦子的心思,到了晚上也是抓心撓肝的睡不著,就信步走去,不知不覺來到了掌管書籍的秘閣,秘閣裡值班的是右諫議大夫、龍圖閣直學士杜鎬。趙恆知道杜鎬是飽學之士,便問他:「先生精通經典,所謂的河出圖、洛出書,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杜鎬是個書獃子,根本沒有那麼多的彎彎繞,也不知道察言觀色去琢磨皇帝問這話的意思,就老老實實地回答:「這類事,其實就是古時的聖人,以神道的名義來教化天下的手段。」
  趙恆一聽,這和王欽若說的一模一樣,眼睛頓時就亮了,下定了實施封禪的決心。
  為封禪一事,趙恆猶豫再三,反覆思量,可以看出他不是決斷之君,後來他被王欽若、丁謂迷惑操縱,和他優柔寡斷的性格有絕大的關係。性格即命運,這句話在趙恆的身上得到了很好的詮釋。
  既然已經定了下來,趙恆就決定親自解決宰相這一關。
  一天,他把王旦召進內宮,擺上一桌宴席,和自己的宰相喝起酒來,閒聊了一陣,就傳令讓太監拿來一壺酒,賞賜給王旦,囑咐道:「這酒的味道很好,回家和自己的家裡人一起嘗嘗吧。」
  等回到家裡,王旦打開酒壺一看,哪裡是什麼美酒,分明是一壺晶瑩的珍珠!王旦頓時想起了前些日子王欽若對自己說皇上有意製造天瑞的事,心裡什麼都明白了:看來皇帝決心已定,自己再說什麼也沒用了。
  他長歎一聲,默默地坐了下來。
  從來都是下級給上級行賄,到趙恆這兒反了過來,皇帝給大臣行賄,雖然求的是宰相王旦閉嘴,可也看出趙恆行事還是厚道多多,若是換了秦皇漢武朱重八那老幾位,弄急了會讓你永遠把嘴閉上的。
  一切阻礙都已搞定,「人造」天瑞呼之欲出。

  「天書」出爐始末(1)

  宋真宗趙恆景德四年春節,張燈結綵之中,趙恆宣佈了一個神奇的消息。
  那天正是正月初三,京城裡不時地傳來爆竹聲,讀書人開始挨家去拜年,並留下「刺」(就是名片),一片喜洋洋的氣氛。
  趙恆把文武大臣們都召集到了崇政殿,很激動地說:「就在去年十一月二十七日的半夜,我剛剛睡下,忽然看到屋子裡出現了明亮的彩光,彩光中顯現出一位頭戴星冠、身穿絳紅袍的神仙。神仙對我說:從下個月的初三開始,在正殿連續做一個月的黃菉道場,上天就會降下『天書』——《大中祥符》三篇。神仙還囑咐我不要輕易洩露天機,所以沒有和大家商議這件事。」
  趙恆看看大臣們,見眾大臣都聽直了眼,心中暗暗得意,看來自己的計劃進行得很順利。於是他就繼續說下去:「從十二月開始,我就素食齋戒,在朝元殿建了道場,誠心祈禱,整整一個月,從來沒鬆懈,今天正好是到了一個月的時間,果然有好消息傳來。」
  文武大臣中,除了王欽若和王旦等有數的幾個人,其餘的人都被趙恆的這個神話給說傻了,聽到這裡,有人急著追問:「陛下,是什麼好消息,真的是天書降臨了嗎?」
  趙恆見自己這番話效果不錯,嘴角浮起一絲得意。「今天皇城司上奏,說是在左承天門南面的屋角鴟吻上,有一條黃帛在那裡隨風搖曳。我馬上派太監去察看,太監回來報告說那是一條兩丈多長的黃帛,裹著一個青絲繩纏繞的好像書卷的東西,隱隱約約的還有字跡顯露出來,這一定是神仙所說的『天書』!」
  崇政殿裡,大臣們徹底暈了,一個個目瞪口呆。
  眼看就要冷場,宰相王旦在心裡歎了口氣,臉上卻堆起燦爛的笑容,進前一步施禮祝賀:「這是陛下誠敬天地,孝奉祖宗,仁厚勤政,和睦鄰國……才感動上天,降下了『天書』。」說了一大堆的恭維話,聽得趙恆是心花怒放,眾大臣這時也緩過勁兒了,都跪拜在地,山呼萬歲。
  折騰了好一陣,大家都來到了承天門,為了表示敬重,就連趙恆都是步行過來的,兩個太監上房取下黃帛,然後王旦跪著接過來,趙恆也屈膝下拜接過,君臣心照不宣地把戲演得鄭重無比。
  「天書」到底是什麼內容,大家都想知道,就恭恭敬敬地護擁著「天書」回到了道場,由知樞密院陳堯叟打開緘封,展開的黃帛上寫的是:「趙受命,興於宋,付於沖。居其器,守於正。世七百,九九定。」三篇「天書」的內容可以想像得到,都是誇獎趙恆能以至孝至道繼承帝業,還叮囑趙恆以後要保持艱苦奮鬥、勤儉節約的好習慣,最後說的是大宋國運昌盛久遠。
  看看這內容,哪是什麼教化世人的天書,分明就是老天給趙恆寫的表揚信,只不過在遣詞造句上是模仿古書《尚書?洪範》和《道德經》的語氣罷了。
  趙恆沉浸在計謀得逞的興奮中,下令改元「大中祥符」,改左承天門為左承天祥符門。最奇的是皇帝還親自下令,京城百姓大吃大喝五天,看來現在人們有喜事就擺上幾桌的習慣,還真是源遠流長。不過大臣們可就苦了,只能陪著皇帝吃點兒青菜蘿蔔之類的素菜。
  序幕既然拉開,大戲就無法停下來,只能按照預定的劇本演下去。下一步自然而然地到來,那就是紛至沓來的祝賀、祭告、賞賜,當然也少不了滾滾而來的馬屁文章,忙得不亦樂乎。
  到了三月,開始有人說「正事」了,兗州父老呂良等一千二百八十七人進京請求趙恆封禪,趙恆還假裝謙虛,但是呂良他們還是一再請求,趙恆就說:「這是大事,要鄭重對待。」雖說沒有答應,可是已經留下了活口。
  兗州的這個口子一開,「民意」洶湧如潮,各路民意代表紛紛請求封禪,宰相王旦在這樣巨大的群眾運動面前,只好順從「民意」,率領文武百官、地方幹部、少數民族代表、和尚道士等宗教領袖、名流長者兩萬四千三百七十多人,連續請願五次,搞得驚天動地、盛況空前。
  民意啊民意,難道這就是所謂的民意嗎?
  這使人聯想到袁大總統想變成袁皇帝時的「勸進」,不僅有各地的官員,連乞丐、妓女都動員起來了,和勸趙恆封禪盛況有得一比。
  到了四月,天書又降臨到了皇宮裡的功德閣。
  天書屢降,雖然明知是假的,趙恆還是激動得滿面紅光,為了顯示鄭重其事,他下令建造玉清昭應宮來供奉天書,這是濫建宮觀的起點,從這以後,靡費錢財國力的此類建築越來越多。
  上有所好,下必興焉,瘋狂是可以傳染的,人們的興趣都轉到祥瑞上了,舉國上下人人都在談論這件事,祥瑞也是越發現越多。
  趙恆覺得時機成熟了,就想最後拍板去封禪。此時的趙恆做事還知道思前想後,他先把三司使丁謂找來,問在費用方面會不會有問題,丁謂也把准了趙恆的脈,極力迎合慫恿,說費用方面絕對沒有問題。於是,趙恆正式下詔,宣佈將在十九日到泰山去封禪。
  天書、封禪都順利地運行,趙恆沒有忘記王欽若的「功勞」,任命他為參知政事,並讓他和另一位參知政事趙安仁為封禪經度制置使,還有好多人都參與到了封禪大典的準備活動之中。
  趙恆玩天書玩上了癮,他在大殿上對眾人宣佈:就在五月十七日的夜晚,他又做了一個夢,夢見神仙告訴他下個月會有「天書」降臨泰山。
  趙恆說得煞有介事,群臣沒有人敢反對,這事就成真的了!
  他馬上密令王欽若前去察看,果然在六月初六,王欽若從乾封縣(今山東泰安)報告,有個不識字的木匠在泰山的樹林子裡發現了一條黃帛,黃帛上有字,這個文盲木匠就報告了皇城使王居正,王居正又報告了王欽若。
  這道「天書」大費周章,先弄了個不識字的木匠,再層層通報,搞得煞有介事,無非就是為了說明「天書」的真實性。(不知道趙恆和王欽若連續造假累不累!)
  趙恆再次大動干戈地迎接「天書」,宰相王旦領著群臣遠遠地迎接,趙恆也裝模作樣地跪拜,打開緘封,「天書」上寫的是:「汝崇孝奉,育民廣福。錫爾嘉瑞,黎庶咸知。秘守斯言,善解吾意。國祚延永,壽歷遐歲。」「天書」上別的都是陪襯,其實主要說的就是一件事:善解吾意,準備去泰山封禪。為了製造封禪的神聖,趙恆可謂不惜血本。
  「謊言說上一千遍就是真理。」納粹宣傳部長戈培爾的這句話雖然有些不中聽,可事實上還真是那麼一回事。「天書」的接連降臨,加上朝廷的大力宣傳,大宋上上下下都已經陷入了狂熱迷亂之中,大臣們一致同意給趙恆上尊號,擬定的尊號為「崇文廣武儀天尊道寶應章感聖明仁孝皇帝」。趙恆心裡這個美,他有些飄飄然起來。
  事情進行到這一步,已經不能不用「荒唐」來形容了,因為這出大戲的策劃、導演之一趙恆(還有一個就是王欽若)居然神魂顛倒,時常發□症,認為天書什麼都是真的。
  人最難的不是騙別人,最難的是騙自己,趙恆成功地把自己騙倒了。
  狂熱迷亂是可怕的,有人就在這種情形之下渾水摸魚,紛紛呈報各種各樣的祥瑞,什麼芝草、玉丹、嘉禾、瑞木,不一而足。這些東西當然不是那些獻祥瑞的官員自己去找來的,而是驅使民力,到處搜刮得到的。
  深山大谷的找些靈芝之類的東西,雖然會使民力疲憊,但要和趙恆的「大手筆」比起來,實在是小巫見大巫。當初為了供奉天書,趙恆決定修建的那座玉清昭應宮,堪稱是個耗費財力民力的無底洞。
  玉清昭應宮規模宏大。「凡東西三百一十步,南北百四十三步……總二千六百一十區。」為了保質保量地建成,趙恆委任三司使丁謂為修昭應宮使,丁謂由此開始得到趙恆的充分信任。
  這麼大的工程,以當時的技術水平,建造週期不可避免地會相當地漫長,主管部門和技術人員估計需要十五年時間,但丁謂為了表現自己的政績,下令晝夜不停地施工,結果工期自大中祥符二年四月起,到了大中祥符七年十一月結束,提早了一半還多。
  丁謂使用的是人海戰術,每天在工地上勞作的人有三四萬之多。除了工地上直接建築的工人,供應施工原材料的人就更多了,陝西、山西、湖南、湖北、浙江、廣西等地供應木材,河南、山東、湖南、山西、浙江供應石料,廣西、河南、湖南、江西、陝西、山東等地供應顏料,山東、湖北、安徽等地還得供應墨、漆等其他物資,史稱「役遍天下」,看來不是虛言。
  各地官吏趁機作威作福,欺壓百姓,在南方砍伐木材時,由於丁謂定下的期限緊急,服役的民工被迫日夜加班,有的甚至勞累而死,就這樣官吏還指責他們拖延誤工或者說要逃亡,將他們的老婆孩子收押入獄。
  趙恆一個人的荒唐,演變成了全國的瘋狂。
  花費了如此之多人力物力建造的這個專門奉安「天書」的玉清昭應宮,一派金碧輝煌,連繪畫都大量使用黃金,還將四方古名畫置於壁龕廡下,成為建築史上的奇觀。可惜的是,這座凝聚了無數勞動人民血汗和智慧的宏大建築,僅僅十多年後便毀於大火。
  修建昭應宮除了勞民傷財,唯一的收穫可能就是因砍伐巨木深入遠山,發現了浙江雁蕩山這一風光秀麗的名勝。當現代人們徜徉在峰、嶂、洞、瀑「四絕」交輝的秀美山川之中,盡情欣賞靈峰夜色、靈巖巧石、龍湫飛瀑和雁湖日出等美景之時,萬萬想不到它們的發現,竟會和荒誕不經的天書有什麼聯繫。
  有時人們追求的是一種東西,留下的卻是另外一種別的什麼,喧囂一時的「天書」如同漂浮的泡沫,早已消失在歷史幽暗的深處,無限風光的雁蕩山,卻演繹著經久不衰的勝景。
  「無心插柳柳成蔭」,這就是歷史。

  浩浩蕩蕩上泰山(1)

  大中祥符元年(1008)十月初四,趙恆盼望已久的時刻終於到來。
  大隊人馬在「天書」的引導下,浩浩蕩蕩地開出京城汴梁,向泰山進發,隆重的封禪大典正式開始。
  其實早在三月,朝廷就已經著手封禪大典的前期準備工作,趙恆計劃經行的路線從那時起就熱鬧起來,廂軍和「民工」們緊張的日夜施工,修建起富麗堂皇的駐蹕行宮,各種應用之物也都準備妥當,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九月二十八日,趙恆親自在崇德殿演習封禪儀式,這是最後的綵排,綵排過後就該正式演出了。趙恆在封禪啟程前,還下了一道命令,要求順路考察民情,當然這不過是做個樣子而已,他的心早就飛到泰山之巔上了。
  大隊人馬一路行來,沿途還搞了好多錦上添花的小把戲,像什麼天書玉冊上閃現神光了,王欽若再獻上紫芝草三萬八千了,少數民族首領奉獻土特產了等等,最出彩的是不知道在哪裡找個阿拉伯(大食)人李麻勿,獻上一個一尺多長的玉圭,還言之鑿鑿地說是自己前五代祖先得到的,並且留下囑咐:「這個寶物,要等到聽說中國出現聖明的皇帝,去泰山舉行封禪大禮的時候,快馬加鞭趕去奉上。」
  這些花樣,很像現在有人花錢去國外買個文憑或獎盃,回來到處炫耀一樣,趙恆的思想看來還是很超前的,一千年前就知道借助洋品牌的力量了。
  走了十七天,終於來到了泰山腳下。經過三天齋戒,趙恆和群臣起了個大早,開始向泰山峰頂進發。山路上戒備森嚴,侍衛隨從每人只相隔兩步,從山下一直排列到峰頂。趙恆頭戴通天冠,身穿絳紗袍,乘步輦?span class=yqlink>仙劍攪碩蓋湍研兄Γ院闃荒芟麻講角靶小8嫻娜碩祭芻盜耍揮姓院憔穸端櫻亢撩揮欣脛猓攪松蕉剮酥虜毓劭戳擻衽約疤聘咦淞8菩詵散╡降謀摹?/p>
  第二天在山頂舉行了祭天儀式,場面十分壯觀莊嚴,山上山下萬歲聲驚天動地。隨後趙恆又到泰山腳下的社首山舉行了祭地典禮,封禪大典圓滿完成。
  趙恆封泰山神為「天齊仁聖帝」,封泰山女神為「天仙玉女碧霞元君」。為紀念這次封禪,將泰山腳下的乾封縣改為奉符縣,並在泰山頂唐摩崖東側刻《謝天書述二聖功德銘》,下詔命王旦撰寫《封祀壇頌》,王欽若撰寫《社首壇頌》,陳堯叟撰寫《朝覲壇頌》,銘石立碑於泰山。千年風雨過後,其他的碑文都已湮滅,只有王旦的《封祀壇頌碑》倖存於世。
  最後,照例是接受群臣朝賀、大赦天下和盛排宴席,而且下詔全國百姓再大吃大喝三天。
  十一月二十日,完成了「大功業」的趙恆回到京城汴梁,十二月初五,趙恆在朝元殿接受尊號,至此封禪大典才算落下帷幕。
  封禪雖然結束,但趙恆搞神道這一套才剛剛開始,他被這種神化自己的把戲迷住了。
  既然去泰山祭皇天了,當然還要去祭祀后土。祭祀后土哪裡最好呢?答案是汾陰。當年漢武帝的時候,曾在汾陰發現過一隻大鼎,漢武帝也是個喜好神仙之術的主,就迎接大鼎到長安,結果在路上也出現了吉祥的「天兆」,有黃雲籠罩在鼎上,恰巧還跑來一頭鹿,被武帝親自射殺祭鼎,使這件事更是充滿了神奇的色彩。因為鼎在當時不僅僅是煮食物的器具,更具有強烈的象徵意義。自大禹鑄成九鼎以後,「問鼎」一詞就有了謀取天下的意思。鹿也不僅僅是頭動物,「逐鹿」一詞的意思也和天下有關。為此武帝在汾陰建后土祠,親自致祭。
  確定好了祭祀后土的地點,勸進的人聞風而動,大中祥符三年六月,河中府(今山西永濟縣西南)進士薛南及當地父老、和尚道士一千二百九十多人請求皇帝到汾陰祭祀后土,趙恆仍然保持謙虛的態度,沒有答應。
  不過這件事有人提出來了,就不會這麼輕易收場,七月份文武百官、各地駐軍代表、德高望重的地方長者、和尚道士及其宗教領袖三萬多人,連續上表請求皇帝到汾陰祭祀后土。
  趙恆再三不幹,但「民意」也再三堅持,趙恆只好歎息一聲,說:「民心如此,不能違背啊!」在八月下詔,明年春天將去汾陰祭祀后土。
  詔書一出,祥瑞畢呈,芝草什麼的都不是新鮮的了,最具創意的是陝州(今河南陝縣)在十一月報告境內黃河變清,到十二月黃河再次變清。「黃河清,聖人出」,這可是不得了的祥瑞,集賢校理晏殊立即獻上一篇《河清頌》。趙恆得意至極,戲演到這個地步,趙恆有些分不清到底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了。
  大中祥符四年正月二十八日,趙恆率眾大臣在天書的引導下,又從京城開往汾陰,經過潼關、渭河,十多天後到達了地方,齋戒沐浴一番,便舉行了規模盛大的祭祀后土地祗的典禮。
  在這次祭祀行程中,趙恆召見了華山隱士鄭隱、敷水隱士李寧,還召見了道士柴通玄,這個柴道士據說年紀有一百多歲,擅長引導服氣之術。趙恆對他很是客氣,在御案前面給他擺了個座位(這個待遇連宰相都沒有),向他詢問了修身養性的學問,這個柴老道大概是文化不高,說話不像趙恆身邊的那些大臣那樣有文采,只是很樸實地講了些修道要潔身自好、注意言行之類的話,趙恆哼哈應酬一番,估計他很難聽進去,他心裡想的是怎麼樣把這個造神運動「更上一層樓」。
  不過,這是一個信號,趙恆搞了這麼長時間的「天書工程」,其理論依據就是道教,東封西祀把天地都拜到了,接下來就該去拜道教的祖師了。
  果然,在大中祥符七年正月,趙恆前往亳州(今安徽亳州市)祭祀老子。祭祀形式沒有什麼新鮮花樣,還是以「天書」為前導,一大隊人馬浩浩蕩蕩。有新意的是在祭祀前的造勢。在大中祥符六年春節,掌管天文的司天監報告出現了「五星一色」這一天象祥瑞。除此之外,丁謂創造了獻祥瑞的紀錄,他一次就獻芝草九萬五千株,要是在現代,絕對有進吉尼斯紀錄的可能。
  趙恆還在出發前給老子上了尊號。其實老子在東漢時就已經被神化,漢桓帝曾親祀老子,稱其為老君、太上老君,等到了唐朝,唐太宗李世民把老子認為祖先之後,老子的尊號就日漸上漲,唐高宗稱其為太上玄元皇帝,唐玄宗先後尊老子為大聖祖玄元皇帝、聖祖大道玄元皇帝、大聖祖高上大道金闕玄元天寶大帝。趙恆給老子上的尊號是「太上老君混元上德皇帝」,老子的尊榮達到了空前的地步。
  作為掌管周朝史料的官吏、思想史上的巨人,老子如果地下有知,面對這些給自己身上增添神光的皇帝,不知道是哭是笑。
  給老子的尊號是虛無縹緲的,可亳州得到的優惠政策可是實在的,亳州被升格為集慶軍,當地百姓的賦稅被減免三成。趙恆為了表示對老子的敬重,還在亳州修建了明道宮,規模達到了四百八十間。
  趙恆實在是沒有停下腳步的可能了,他好像吸毒一樣上了癮,過一段時間不搞出點兒新的名堂心裡就不安穩,製造「祥瑞」或許成了他唯一的精神支柱,(可不是嗎,和遼國動武沒那個膽量、智慧和實力,勤政太辛苦,外出封祀既裝潢門面,還旅遊看風景,誰不喜歡啊?)他幾乎放棄自己作為皇帝的職責,成了造假專業戶。
  大中祥符五年十月,趙恆又夢見了神仙,還夢見了一個子虛烏有的神仙祖先趙玄朗,並給他上了一個尊號「聖祖上靈高道九天司命保生天尊大帝」,群臣體會聖意,順手也給趙恆上了個「崇文廣武感天尊道應真佑德上聖欽明仁孝皇帝」尊號,趙恆經過三次謙讓,「被迫」接受了這個新的尊號。至於許多地方官員爭相報告的哪個地方發現了「真武(其實就是烏龜和蛇)顯聖」了,哪個地方湧出能治病的泉水了,天上出現什麼奇怪的光、雲彩了,又發現捕獲什麼奇禽珍獸了等等,那就太多了,簡直是數不勝數。
  最離奇的是在天禧三年,巡檢朱能勾結太監周懷政,偽造了一份「天書」,將這個「天書」「降臨」在乾佑山,趙恆即便知道這個「天書」是假的,他也沒有勇氣去拆穿,他下令將「天書」迎入宮中,恭恭敬敬地供奉了起來。
  真是上行下效,全國一盤棋的造假,國家到了這個地步,再出什麼樣的事都不奇怪了。
  在「天書」狂潮中,並不是所有的人都迷失在狂熱中,好多人知道所謂的「天書」是什麼玩意兒,就在東封泰山的時候,趙恆和大家都在齋戒,離開泰山以後才開齋。趙恆對大家說:「這些天讓你們吃素,辛苦了。」大家面面相覷,誰也沒有吱聲,只有耿直的簽署樞密院事馬知節說了老實話:「其實就您一個在吃素,我們這一路上都在偷偷吃肉呢。」趙恆問自己的宰相王旦:「有這回事嗎?」王旦說:「不敢對陛下撒謊,確實就是這樣的。」趙恆只好苦笑兩聲,沒有追究大臣們在飲食上的「欺君之罪」。
  要說趙恆雖然在天書、東封西祀上荒唐,但在人性上確實不壞,在他去汾陰祭祀后土的路上,被數萬人圍觀,隊伍寸步難行,趙恆沒有下令強行驅散,而是問身邊的人怎麼辦。有人說村民就害怕縣裡管治安的小官吏,趙恆馬上讓人去找這個小官。過了一會兒,果然有個穿綠衣服的小伙子騎馬跑了過來,村民們互相招呼:「當官的來了!當官的來了!」大家一哄而散。
  趙恆大跌眼鏡,回頭對大臣們說:「我難道不是當官的嗎?」看來「強龍不壓地頭蛇」這句話是千古真理。在地方上,強如皇帝,也沒有一個縣「治安科長」有威力。
  做人趙恆不錯,可做皇帝在大中祥符以後確實不稱職,他不僅拚命尊崇道教,還竭力抬高儒學、佛教。趙恆認為「三教(儒、道、釋)之設,其旨一也」,他要把國家建成三教合一的政權,為此他大建寺廟,還親自操刀註釋佛經。有了皇帝的大力提倡,和尚成了頂光榮的職業,全國僧徒從宋初近七萬人猛增到四十萬,就連尼姑也有兩萬多。
  儒學本來在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時候就確立了絕對尊崇的地位,但趙恆還是要進一步拔高,他在泰山封禪後親謁孔廟,加謚孔子為玄聖文宣王,還決定科舉考試要尊儒術,逐步確立了儒學加佛道的思想統治。
  儒、釋、道三合一的理論作為一種統治的思想也還罷了,關鍵是趙恆要堅決地把這種思想落到實處。在那個「無底洞」玉清昭應宮裡,他花費了五千兩白銀鑄造玉皇像,還各用五千兩黃金鑄造了聖祖像(就是他做夢夢出來的那個祖先趙玄朗)和他自己的像,在玉皇身旁侍立,且不說這件事有多荒唐,就說耗費的金銀數量就十分的驚人。
  自己耗費天下的財富可能是不過癮,趙恆還先後設了天慶、天祺、天祝、先天峰聖節等,下令各地都要設齋醮祭祀。當然,每次齋醮都不是白辦的,都要耗費大量金銀,例如一次趙恆下令京城寺觀設齋誦經,花費就高達一百五十萬貫。
  每天這麼折騰,再富的國家也受不了,何況在當初「東封」的時候就耗費國庫八百三十餘萬貫,「西祀」耗費了一百二十萬貫。折騰下來的結果,就是不僅把鹹平、景德年間積累的財富消耗殆盡,就連趙匡胤、趙光義辛辛苦苦積攢的家底也給弄個精光。
  本來趙恆完全能做一個承前啟後的皇帝,他繼承了前兩代君主開創的江山和財富,又消除了北方和西邊邊境的戰爭,得到了難得的和平時代,只要勵精圖治,總結和改正趙光義以來的弊政,大宋國力軍力不難強盛,趙光義曾有過的夢寐以求的大一統完全有可能實現。
  可惜的是,趙恆不是英明決斷之主,雖有鹹平、景德年間的興盛,但他在性格上的懦弱最終影響到了在政治上的作為,開「歲幣」買和平(這個和平極不可靠,後來的「靖康之恥」就是證明)的先河,為靖康年間迷信和談,坐失良機,最終覆國,以及後來的南宋高宗在與金人交戰有利的情況下,達成屈辱的紹興和議,乃至為隆興和議、嘉定和議提供了可供「借鑒」的祖宗之法。
  綜觀兩宋歷史,在對外衝突中,大宋是打敗了求和,打勝了也是求和,這種無論勝敗都給對方付錢的做法,趙恆實在難逃始作俑者的指責。
  有雄心無雄才的趙恆不甘做一個平庸的守成者,大搞封禪之類的神道把戲成了他「鎮服四海,誇示外國」的追求,有人推測趙恆這麼做有和迷信鬼神天命的遼國打心理戰、威懾遼國的目的,但如果把趙恆不遺餘力粉飾太平,看成是他以此來平衡自己沒有一統四海的失落心理,可能會更準確些。
  為了推行荒唐的造神運動,趙恆把主要精力全用在祭祀天地鬼神上,王欽若、丁謂、陳彭年、劉承和林特為了討趙恆的歡心,獲得更大的權勢,他們積極參與造假活動,相互勾結,排擠打擊政敵,殺傷力和破壞力極強的窩裡鬥越演越烈,被時人稱為「五鬼」。
  大宋在趙恆統治的後期,顯現出了疲態。
  沒有開創才能又不甘守成的趙恆,在懦弱的性格和幻想的大功業之間徘徊,在那個皇權沒有約束的時代,足以使他個人性格上的缺陷,演變成一個民族的悲劇。

  說說「五鬼」(1)

  趙恆大行荒唐之事,就注定了小人當道的局面。
  中國傳統文化歷來注重君子小人之分,有人對這個分法嗤之以鼻,其實嗤之以鼻的不應該是這個分法,而應該是那種自詡為君子,拿小人的帽子亂扣別人的行徑。君子和小人是古人的道德標準,符合則為君子,不符合就是小人,假如不承認這條標準,硬要以現代的眼光去要求古人,實在是費力不討好的事情。
  在廟堂上,獨奉一人而不奉天下的,無疑就是小人。
  「五鬼」的出現,根源就在趙恆。
  趙恆後期搞的那一套,明顯的是勞民傷財的事,關心百姓的正直的大臣都是敷衍了事,積極響應的都是那些溜鬚拍馬、阿諛奉承之徒,平心而論,他們也很可憐,只不過是想討皇帝的歡心,從中分一杯羹而已。
  「五鬼」前期的首領是王欽若,後期則是丁謂。
  王欽若很會揣摩趙恆的心意,什麼都順著他的意思說,因此趙恆十分喜歡這個善解人意的臣子,幾天不見就想得慌。王欽若雖然人長得有些猥瑣,但說話的本事一流,趙恆剛即位的時候,他發現趙恆有想做一番事業的想法,就首先建議廢除百姓拖欠的五代時的稅賦,趙恆看到王欽若交上來的欠稅賬目時,驚訝地說:「百姓有這麼多債務,難道先皇不知道嗎?」王欽若馬上就接道:「先皇當然知道,只不過先皇把減免稅賦的恩惠留給陛下您罷了。」說得趙恆心裡美滋滋的,從此對他總是高看一眼。
  王欽若把心思都用在了趙恆的身上,當他發現趙恆好大喜功的傾向時(這個好像是所有的皇帝都有),便在投其所好的同時大進讒言,成功地離間了趙恆和寇准的關係,把寇准驅除到了地方。
  趙恆被王欽若拍馬屁的功夫伺候得舒舒服服,當然也不吝惜官職。就在王欽若主動辭去參知政事時,被任命為資政殿學士,地位在翰林學士以下,王欽若心裡不滿,就找個機會向皇帝訴苦,趙恆就特別在他的資政殿學士銜前面加了個「大」字,變成了「資政殿大學士」,超出了翰林學士。趙恆還特意問王欽若:「給了你這個官職,你滿意不滿意?」
  滿意?當然不會滿意,王欽若想的是大權獨攬!於是他在編造天書、東封西祀等活動中大展拳腳,使趙恆更加信任他,幾次想讓他當宰相,可王旦以「祖宗家法」阻止趙恆:「我朝從未有以南方人為相的先例。不從地域考慮,古人也說任用一個人要看他是不是賢良,宰相位高權重,必須得賢良之人才能充任。」言下之意王欽若根本就夠不上賢良。
  趙恆眨了眨眼,沒有再說什麼,此事就此作罷。平心而論,宋朝的皇帝雖然少有傑出英明的,但也很少有混蛋透頂的,趙恆才幹平平,可人還是很厚道,對持不同意見的人也能寬容。
  趙恆沒事了,但王欽若的心裡可把王旦恨上了,他把寇准扳倒了,王旦又攔在了面前。他決心再把王旦扳倒。
  王旦很看重翰林學士李宗諤,便想提拔他為參知政事,王欽若聽說後,表面上對王旦說:「好,好,您真是為國家選拔人才。」可一轉身就偷偷去見趙恆,對他說:「李宗諤欠了王旦不少的錢,可又無力償還,所以王旦就想請陛下任命李宗諤為參知政事,拜參知政事就能得到常例賞賜,就可以還給他錢了。」這話說得就夠狠的了,可王欽若還火上澆油地加了句:「最可笑的是,王旦心裡惦記著讓李宗諤還錢,嘴上還以為國舉賢當幌子。」
  李宗諤雖是太宗朝宰相李的兒子,可生活得很困難,史載他家「行李蕭然,無異寒士,有書數櫥而已」。平時生活還湊合,可一遇到婚喪嫁娶的事就入不敷出了,李宗諤前後向王旦借了很多的錢。王欽若就拿這個說事,因為大宋的習慣是在被任命參知政事的時候,還能得到三千緡的賞賜,正好用賞賜來還王旦的賬。
  第二天王旦果然向趙恆提起要提拔李宗諤的事,趙恆把臉繃了起來,說什麼也不答應,弄得王旦尋思好多天也沒明白李宗諤到底什麼地方讓皇帝不高興了。
  雖然王欽若通過這件事打擊了王旦一下,可是想扳倒他卻是做不到的,趙恆雖然荒唐,卻不糊塗,他知道治理國家還得倚重王旦。趙恆剛剛繼位時,曾向以知人著稱的錢若水問:「朝中有哪些人可以重用呢?」錢若水思索一下,說:「中書舍人王旦很有品德和威望啊。」趙恆也表示同意。此後,王旦的官職一路上升,鹹平三年二月,升任為給事中,同知樞密院事。鹹平四年三月,又陞遷為工部侍郎、參知政事。景德三年二月,終於位極人臣成了宰相,並且連續當政十八年,功績卓著,政聲極佳。
  不過參知政事趙安仁就沒有那麼幸運了,他因為沒有依附王欽若而遭到排擠。王欽若排擠他的手法十分巧妙,一次趙恆和王欽若閒聊起朝中大臣來,王欽若極力推崇趙安仁,趙恆問為什麼,王欽若好像很欽佩的樣子說:「趙安仁是故去的宰相沈義倫一手提拔起來的,對他有知遇之恩,趙安仁對此也念念不忘,一直想找機會來報答。」
  這話一下子觸動了趙恆的心事,原來趙恆想立劉德妃為皇后,趙安仁就以劉德妃的家世寒微為理由反對,不如沈才人出身高貴,要立皇后也該立沈才人。這個沈才人就是沈義倫的孫女。王欽若的話無疑使趙恆想到了趙安仁以個人恩怨來處理皇家的事情,心裡從此對他產生了想法,要不是宰相王旦的大力維護,趙安仁的下場不知道會是什麼樣,但即便有王旦的維護,趙安人最終也被罷免了參知政事的職務。
  王欽若具有典型的小人性格,有功則爭,有過則諉。在編修《歷代君臣事跡》期間,在趙恆看呈報樣張說好時,他就說成是自己的功勞,而一旦趙恆指責有錯誤的時候,他就說那是楊億他們沒幹好。
  等到他和趙恆策劃造出天書以後,更是得到趙恆無比的寵信,他開始肆無忌憚起來,每次奏事時都把要請示的奏章藏在懷裡,到了朝廷之上,看趙恆的臉色,挑選對自己有利的上奏,其餘的回到樞密院就打著皇帝的旗號自己斟酌著辦了。這事瞞得過別人,瞞不過同在樞密院的樞密副使馬知節,馬知節是宋初龍捷左廂都校、領江州防禦使馬全義之子,蔭補為官,素以耿直剛烈聞名。
  武人出身的馬知節很看不上王欽若的小人嘴臉,有一次當著趙恆的面對王欽若說:「你怎麼不把懷裡的奏折都拿出來上奏?」弄得王欽若臉紅一陣白一陣的。
  大中祥符七年六月,王欽若又不請示皇帝就給人提升了官職,馬知節在朝廷上把這事捅了出來,和王欽若大吵一場。趙恆大怒:這還了得,不經我這個皇帝批准就膽敢授人官職,這大宋不成你家的了嗎?那我還能做什麼!趙恆氣急了,說:「這個王欽若,有的事情不上報,有的事情擅自做主,現在還居然自做主張提拔官職,要是大臣們都這樣,我這個皇帝就是個牌位了。」
  得意忘形的王欽若竟敢挑戰皇帝的權威,這可觸犯了皇帝的逆鱗。
  趙恆很快就把他樞密使的職務罷免,一氣之下把馬知節也罷免了,這場交鋒王欽若和馬知節弄了個兩敗俱傷。
  「五鬼」中的丁謂也和王欽若一樣,是個很有才幹卻心術不正的人。丁謂有過目成誦之才,無論是作詩、繪畫、音樂等都很精通,善於交際,什麼人都能應酬得體。
  丁謂智謀過人,極擅籌劃,別人難以解決的問題,到了他的手上很快就會處理得乾淨利落。
  他在任夔州路轉運使時,正趕上四川王均叛亂,他以公平貿易為手段,安穩住西南地區的少數民族,因而聲名鵲起,被調入京城任朝官。
  蕭太后率遼軍大舉進攻宋朝時,丁謂出任鄆州知州,兼齊、濮等州安撫使,遼軍席捲而來,老百姓都驚恐萬狀,爭相渡河逃命,可就在這要命的時刻,擺渡的人卻趁機發起了國難財,不但提高擺渡的價錢,還經常停擺。丁謂急中生智,馬上從死囚牢裡提出幾個死刑犯,把他們裝扮成擺渡人的樣子,拉到河邊當眾斬首。
  這下想發國難財的擺渡人都嚇壞了,趕緊把逃難的老百姓都送過了河,看來惡人自有惡人磨這句話還真有道理。
  趙恆東封西祀,丁謂一直都在負責打理經費,投其所好地百般逢迎。在趙恆決定修建玉清昭應宮時,有好多大臣都進諫,丁謂卻對他說:「天下財富都是皇帝的,修建一座供奉上天的宮殿算什麼浪費呢?何況修建這座宮殿還有祈求上天早日使皇家有子嗣的作用呢(當時趙恆還沒有兒子)。假如還有人阻擋陛下修建昭應宮,您可以用這話來回答。」宰相王旦果然又來勸諫,趙恆就把丁謂的話複述一遍,王旦一聽居然扯上了皇家子嗣這樣的大事,嚇得再也不敢多說什麼了。
  趙恆後期病重,政事多由劉皇后決斷,丁謂便交結宦官,逢迎劉後,當上了宰相。在相位期間,他更是排擠復相的寇准和另一位宰相李迪,呼風喚雨一直到仁宗時代。
  「五鬼」中的陳彭年本來是個才子,十三歲那年就寫了篇《皇綱論》,足足有上萬字,就連當時的南唐皇帝李煜都知道這個神奇小子,特召進宮和他聊了半天。太宗雍熙年間他考中進士,多次進獻文章。要說陳彭年還真是有才,可惜的是有才無德,先後依附王欽若、丁謂,在製造「天書」工程中出了大力,那些典禮祭拜的文章有好多都是出自他的手,而且他把學問發揮得淋漓盡致,無論怎麼荒唐的事,到了他的筆下都能有根有據,當時的人送給他一個綽號叫「九尾野狐」。
  陳彭年還和丁謂聯手排擠楊億,當上了趙恆的首席槍手,最後竟升為參知政事。他每天都忙前忙後,以至於累得面容枯槁,神情恍惚,有時就連自己家人的名字都記不起來。為了利祿,陳彭年付出的可謂不少(這是何苦呢,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丁謂在做三司使的時候,林特就是他的副手,林特也很會逢迎,在修建玉清昭應宮時,丁謂為修昭應宮使,時任權三司使的林特是副使,他每次見到丁謂都恭恭敬敬地行禮拜見,而且是見一次拜一次,就算一天見到N次必拜N次。
  這樣的人能不使人感到貼心嗎?很少有人能在甜美的阿諛之中保持清醒,丁謂也不能免俗,一直把林特視為心腹,為了給他陞官,一次幾乎和李迪在朝堂上動起手來。
  劉承在「五鬼」中是個另類,他是個太監,由於地位特殊,他能和趙恆隨時接觸。天書的事,別的參與者都是策劃人,他卻是地地道道的實施者,因為天書的事大多是皇城司報上來的,劉承恰恰就是皇城使。
  劉承很喜歡打小報告,當時「人多畏之」,假如他生在明朝,肯定會是東廠的一把好手,「可惜」的是生不逢時,生在了政治環境相對寬鬆的宋朝,沒有一展身手的舞台。
  其實打擊政敵,爭奪權勢,這樣的事不絕於史,這也是政治生活的一部分。假如是從利國利民出發,自然是正常的政見之爭,可王欽若、丁謂等卻是置國計民生於不顧,逢迎一人,貪圖權勢,為一己私利,甚至到了不惜捏造謊言、愚弄天下的地步,被稱為「真奸邪也」,一點兒都不冤屈。

  誰從中撈到了好處(1)

  趙恆從大中祥符元年開始,大搞天書神道,裝神弄鬼成了主旋律,在這股造神大潮中,有的人隨波逐流,有的人緘默不語,有的人頑強抗爭。
  這場荒唐劇的上演,王欽若實在是「功不可沒」,是他向趙恆提出的這個建議,並且他自己就很喜好神仙之事,經常在家搞神壇道場,「理論」功底深厚,這一點在後來他奉詔主持續修道藏時體現出來,他一下子增加了六百餘卷道書,自己還寫了《天書儀制》、《翊聖真君傳》、《五嶽廣聞記》、《列宿萬靈朝真圖》、《羅天大醮儀》等。
  王欽若從這場神道運動中謀取了巨大的好處,雖然因為王旦的阻止當時沒有拜相,但他一直位居宰執高職,還身兼殿學士顯貴之銜,已經是大宋王朝最核心的領導人之一了。
  所謂宰執,在宋代即指同平章事、參知政事、樞密使、樞密副使這些官職的合稱。
  「學士」就比較複雜了,學士分兩種,一為館閣學士,有龍圖閣、天章閣等閣學士,直學士,待制,名為典司秘籍,其實就是文學侍從官。還有一種就是殿學士,包括觀文殿大學士、學士,資政殿大學士、學士,端明殿學士等。殿學士沒有具體的事務,只是出入侍從,以備皇帝顧問,但是這個清職卻不是誰都能得到的,觀文殿大學士根本不授予沒有當過宰相的人。宋代殿學士是專門作為高官、寵臣的榮譽頭銜,一旦擔任,便可獲得極高的威望,《容齋隨筆》裡就寫到「館閣之選,皆天下英俊」,「一經此職,遂為名流」。
  王欽若本已位高權重,可他的權力慾實在是太強了,非要做大臣中的第一人不可,他終於在王旦去世以後拜相,當上宰相後他還恨恨地說:「就因為王旦多說了一句話,使我晚了十年才當上宰相。」
  王欽若因策劃天書深得趙恆寵信,作威作福多年,收受了不少的賄賂,家裡堆滿了金帛、圖書、奇玩。多行不義必自斃,趙恆天禧三年(1019),他受賄的事被人揭發,再加上有個自吹能驅使六丁六甲神將的道士譙文易因私藏禁書被捕,招供出和王欽若有聯繫,這下趙恆不高興了:朕對你不錯啊,你怎麼還這麼幹?惱怒之下把王欽若攆到杭州做地方官去了。
  丁謂也藉著趙恆好仙之機,保經費、上祥瑞、造宮殿,忙得不亦樂乎,獲得了皇帝的賞識。
  被貶在地方上委屈了十三年的寇准實在忍不住了,也想從中分一杯羹,便在天禧三年也上報得到了「天書」。這「天書」不是寇准偽造的,而是巡檢朱能與內侍都知周懷政為了邀寵,合謀偽造出來放在長安西南的乾佑山上的,乾佑山歸永興軍管轄,寇准此時恰恰是永興軍的長官。趙恆此時已經走火入魔了,聽見「天書」比什麼都親,就想把這個「天書」也弄到手,可這時有些大臣都質疑天書的真偽,極力反對再迎什麼「天書」入朝。
  趙恆見有人反對,也不好硬來,就詢問宰相王旦怎麼辦,王旦是個持重的人,就對趙恆說:「當初最不信『天書』的是寇准,如今天書降世,只要讓寇准親自來進獻,那麼天下才會信服。」
  王旦內心對「天書」是個什麼玩意兒清楚得很,但他無法違逆皇帝的意志,只有勉力從中周旋,盡力使朝政運轉正常,保持國家的穩定,趙恆造神運動搞得昏天黑地,但朝野基本沒有出現太大的動盪,王旦實在是居功不小。這次王旦還是沒能從正面去阻止趙恆奉迎「天書」,想借助性情剛烈的寇准阻止住這場荒唐事。
  但王旦失算了,寇准這次還真的來了。
  本來寇准對「天書」這種荒誕不經的事看不慣,也沒有摻和進來的打算,可他的女婿竭力勸他借這次機會東山再起,寇準被他慫恿得活了心,他也起了重回廟堂整頓朝廷的雄心。寇准並不是奸邪小人,這次為了達到自己認為正確的目的,也就不顧及使用什麼手段了,這一點王旦卻沒有考慮周全。
  寇准入朝,王欽若罷相,幾天後他就接任了宰相,但他整頓朝廷的設想很快破滅。復相不到一年,寇准就被掌管朝廷實權的劉皇后和丁謂貶出京城,而且越貶越遠,最終客死他鄉。
  在「天書」鬧劇裡最無奈的是宰相王旦,面對「一國君臣如病狂然」的現實,他只能廁身其間,雖然每次都得帶頭頌揚,其實回家以後經常是憂心忡忡、悶悶不樂,臨死的時候對兒子說:「我這輩子沒什麼別的過失,就是『天書』這件事沒有盡力諫阻,是個沒辦法彌補的大錯誤。我死以後,要把我剃光頭髮、穿上僧服入葬,就算是對天下的謝罪吧。」最後,還是翰林學士楊億勸阻了他的兒子,王旦才沒有像個和尚似的入土。
  趙恆知道王旦忠謹,一直對他信任不疑,允許他「小事專行」,這使得王旦在這一期間發揮出了很大的作用。他始終向趙恆舉薦寇准,病重時趙恆問誰可以在他的身後繼任宰相,連說了當時的名臣張詠、馬亮,王旦都搖頭,說:「以我的愚見,當屬寇准。」趙恆心裡那個「孤注一擲」的疙瘩還沒有解開,聽說是寇准,臉上就露出不高興的神色,好一會兒才說:「寇准太過偏激,你再想想有沒有更合適的人選。」王旦說:「除了寇准,我實在不知道誰更勝任宰相了。」
  王旦還盡力阻止了王欽若拜相,拒不任命「五鬼」中的劉承為節度使。當時劉承病重,趙恆親自替他改名,把「」改成「規」,希望他能通過改名來轉變運氣(現在這個方法還有人在用,看來還真是源遠流長),由此可以看出趙恆對這個太監是多麼地寵信。劉承和趙恆說想當節度使,趙恆對王旦說了,可王旦沒有答應,第二天趙恆又說這事,王旦還是不答應。趙恆有些急了:「劉承就這一個請求,不答應他死了都閉不上眼睛。」王旦一步不讓,說:「給他節度使,以後就會有要求當樞密使的,這個口子就是不能開。」把趙恆頂了回去。
  假若沒有王旦在朝廷上的周旋,「五鬼」和其他奸佞之輩會攫取更多的好處,大宋的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也會遭受更大的損害。
  趙恆雖說大行荒唐之事,可他不是殘暴之君,在處理反對意見時還保持著理智和寬容,像孫奭始終上書反對天書封禪,甚至直言不諱地說:「古人說『天何言哉』,天連話都沒有,怎麼會有書?」挑明了天書是假的,還把趙恆比做先明後昏的唐玄宗,趙恆對他的話也就是置之不理而已,沒有追究他「大不敬」的罪過。
  在丁謂督造玉清昭應宮時,張詠說:「這是在竭天下之財,傷生民之命。」請求把丁謂殺掉,懸頭國門以謝天下,甘願把自己的頭也斬下來,算是向丁謂謝罪。趙恆也沒有大發雷霆,只是把張詠攆出京城,放到陳州去當了地方官了事。
  有兩個細節很能說明當時的情形。一個是參知政事王曾,他對天書神道十分反感,拒不接受趙恆委任的「會靈觀使」一職,趙恆指責他和朝廷唱反調,不「傅會國事」,王曾說:「皇帝虛心納諫是明,臣子盡忠為國是義,我只知道盡忠為國這個大義。」結果惹惱了趙恆,尋個借口就把他的參知政事(副宰相)給擼了。
  另一件事是趙恆想立劉氏為皇后,讓丁謂去找大才子楊億寫立後的詔書,楊億看不上出身寒微的劉氏,就磨磨蹭蹭不願意寫。丁謂勸他:「你還是寫的好。你寫好了,將來一定會有好處,富貴榮華是跑不了的。」丁謂這話可是發自心底,誰知不說還好,這麼一說楊億覺得大受侮辱:「這樣得到的榮華富貴,不要也罷!」把筆一丟,堅決不寫了。
  從這兩件事就可以得出結論,趙恆統治的後期,只有逢迎之徒才會被寵信,敢說真話的人不是被貶,就是被壓制。
  朝廷風氣如此,其國事如何不難想像。
  到了趙恆死前,大宋的國庫出現了「支諸宿藏」的局面,弄得快沒有隔夜糧了。

  專權的劉皇后(1)

  趙恆統治後期,朝廷的實權實際是掌握在皇后劉氏的手中。
  劉皇后是個傳奇女子,她出身貧寒,原籍在益州(四川成都),很小的時候就沒有了父親,十多歲就嫁給了銀匠龔美。據說她心靈手巧,很有些音樂天賦,史載她「善播□」。□就是撥浪鼓,原本是小商販用來招徠顧客的東西,可在她的手上,居然能打出動聽的節奏。也就是因為她「播□」,使她和後來當上了皇帝的襄王千里姻緣一線牽。
  龔美只是一個普通的銀匠,在四川日子混得不如意,就想到京城找找機會,結果在京城的日子也不好過,到了快沒飯吃的地步。都說否極泰來,窮困的龔銀匠卻因為自己的妻子貌美艷麗,還有一手好聽的撥浪鼓而聲名大噪,最後就連襄王元侃(後來改名為趙恆,即真宗)都聽說了。襄王見到這個天仙一般的四川美女,魂都飄飄蕩蕩了,就把她帶回了王府,做了自己的貼身使女,晝夜不離。
  這事被趙光義知道了,認定劉氏是個紅顏禍水,嚴令元侃把她逐出王府。元侃實在捨不得這個美人,又不敢違抗父親兼皇帝的命令,就玩了個暗渡陳倉之計,明著把劉氏攆走了,暗地裡把她藏到了自己王府官吏張耆的家中。這下可苦了張耆,他為了避嫌,一面命家人盡心盡力地侍奉這位劉姑奶奶,一面自己乾脆搬到了襄王府去住,弄得有家不能回。
  襄王登基以後,連忙把劉氏接進皇宮,失而復得的感覺使趙恆對她更加珍愛,劉氏先被封為美人,很快又晉為修儀,不久又升為德妃。張耆也因侍奉劉妃之功,官職一路上升,等到劉氏掌管了實權以後,更是了不得了,最後居然做到了樞密使,封徐國公。
  劉氏原本沒有成為皇后的可能,但她的命實在是太好了,就像趙恆沒有可能成為太子卻最終登臨大寶一樣,她也從不可能實現了可能,看來兩個人真有夫妻相。
  趙恆的原配夫人是宋初名將潘美的八女兒,但這個女人沒有做皇后的福氣,趙恆還沒繼位就死了,年僅二十二歲,她的皇后是死後追封的。趙恆的第二任妻子郭氏倒是活著當上了皇后,可趙恆東封西祀地一通折騰,郭氏都隨駕前往,嬌嫩的身子骨被勞累和風寒侵蝕出病來,在景德四年去世。
  後宮無主,時間長了不行,趙恆兩年後準備再次立後。冊立皇后是件大事,趙恆為此召集大臣們商議。當時有三位候選人,即劉德妃、楊淑妃和沈才人。趙恆有意立自己最寵愛的劉妃為後,誰知他的意思剛一說出,就引起了激烈的反對,時為翰林學士的李迪以「出身寒微」為理由堅決不同意,參知政事趙安仁則認為沈才人更合適當皇后。
  楊淑妃是天武副指揮使楊知信的侄女,沈才人是宰相沈倫的孫女,劉氏的父親劉通《宋史》裡記載是虎捷都指揮使兼嘉州刺史,這完全是為了抬高她身份編造出來的(劉皇后對自己的出身造假,趙恆在天書上造假,這對夫妻還真般配),至於她是否是再婚,《宋史》裡則是一筆帶過,稀里糊塗地說:「蜀人龔美者,以鍛銀為業,攜之入京師。」其實當時對再婚不是那麼在意,五代時有好幾位皇后都是再婚的,講究什麼「貞節」那是南宋理學大盛以後的事,所以在反對立劉氏為後的時候,沒有人拿這個來說事。
  趙恆沒想到大臣們對自己的決定強烈反對,他也急了,說:「劉德妃入宮在前,沈才人入宮在後,不能亂了次序。」這話怎麼聽怎麼彆扭,難道封皇后也要論資排輩,講究個先來後到嗎?
  趙恆接著說:「何況劉德妃還為朕生下皇子,冊立她為皇后有何不可?」最終還是不顧群臣的反對,大中祥符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冊立劉妃為後。
  趙恆在這撒了個彌天大謊,為他生兒子的根本就不是劉氏。
  原來劉氏入宮以後,憑借自己的聰明和皇帝的寵愛,地位一步步上升,郭皇后就算不死她都有取而代之的想法,郭皇后死去給了她最好的機會。但是她知道只有皇帝的寵愛還不夠,假若把這個世界上最不可信的東西排個名次,皇帝的寵愛絕對能排進前三甲,就連那個集三千寵愛於一身的楊貴妃,關鍵時刻也被唐玄宗推出去當了替死鬼。
  劉氏知道要鞏固自己的地位,進一步登上皇后的寶座,只有一個辦法最有效,那就是給皇帝生個兒子。
  那時趙恆還沒有子嗣,郭皇后曾生了三個兒子,但都沒有成活下來。劉氏鼓足了勁頭,緊緊纏住趙恆,可任憑皇帝怎麼耕種,她的肚子就是鼓不起來。劉氏聰明過人,她想出個李代桃僵的妙計,她讓自己的一個親信侍女去侍候皇帝,幹些零碎小活。這個侍女姓李,生得花容月貌,而且性格溫順委婉,很是討人喜歡,趙恆也被她吸引住了,在一個月色朦朧的夜晚成就好事,並且使李侍女懷上了龍子。
  劉氏的計劃成功了。她的計劃用最簡單的話來講就是四個字:借腹生子。先用李侍女的美色打動皇帝,有了孩子之後就收為己有,李侍女是自己的手下,沒有什麼可撐腰的背景勢力,再加上她膽小溫順,皇子就是自己的了。有了皇子,母以子貴,還怕皇后到不了自己的手上嗎?通過這一件事,就完全可以看清劉氏的工於心計,後來她能獨攬大權十幾年,絕不是沒有道理的。
  李氏很爭氣,給趙恆生了一個男孩,趙恆中年得子,自然欣喜異常,給兒子取名受益。趁著趙恆的高興勁兒,劉氏提出把受益收進自己的宮內,她會像親生兒子一樣地撫育,趙恆點頭允許。就這樣,劉氏對外宣佈皇子受益是她生的,下令後宮知情者不准洩露半句。天禧二年(1018)中秋節,趙恆下詔冊立八歲的趙受益為皇太子,改名為趙禎。
  可憐的李氏辛辛苦苦地十月懷胎,最後生下的皇子沒有給自己帶來好處,反而給別人做了嫁衣裳。後世人們根據這件事,編出了個「狸貓換太子」的故事替李氏喊冤。
  「狸貓換太子」堪稱中國古代最傑出的傳奇故事之一,情節撲朔迷離,說的是在真宗時期,後宮的劉、李二妃同時懷孕,真宗許諾誰生皇子誰當皇后,結果陰險的劉妃玩了個「偷梁換柱」的計策,用只剝了皮的狸貓換下了李妃生的兒子,並說李妃生了個妖怪,結果李妃被貶入冷宮。劉妃如願當上了皇后,對李妃還不放心,想趕盡殺絕,其中經歷了曲曲折折,李妃的兒子最終當上了皇帝,就是宋仁宗。而李妃則借助「包青天」之手被平反,而當了皇后的劉妃也在得知李妃平反的消息驚恐而死。
  這個故事在晚清藝人石玉昆的《三俠五義》裡被描繪得離奇曲折,並被搬上戲曲舞台,流傳甚廣,幾乎被人們當成了信史。事實上劉皇后不僅沒被嚇死,還安安穩穩地掌了好多年的大權。
  趙恆得到了兒子,相信是自己的虔誠感動了神仙,就更起勁兒地鼓搗求仙拜佛的那一套,可那虛幻的東西畢竟只是虛幻,現實裡的趙恆患上了「風疾」,身體狀況時好時壞。身體有病還在其次,關鍵是趙恆深信神佛搞得精神也有了問題,經常犯糊塗,說過的話轉眼就忘。趙恆得病,給劉皇后專權創造了機會。
  劉皇后雖然出身社會的底層,但對權力卻有著強烈的渴望,她入宮以後留心政務,加上聰明過人,記憶力超強,讀書過目不忘,朝廷的事聽過也都記在心裡,很快就明白了處理朝政的路數。她當上皇后之後,經常陪著趙恆批閱奏章到深夜,還時常引經據典地提出一些建議,趙恆在驚奇之餘對她更是信任,有時便偷懶讓她去處理一些政務,劉皇后在趙恆不知不覺中開始干預政事了。
  天禧四年(1020),趙恆的病情加劇,到了不能處理朝政的地步,朝政的處分權力落到了劉皇后的手上。劉皇后開始有意編織自己的勢力,其實這個並不算太難,自古以來就有那麼一批人,誰有權力就追逐誰,劉皇后的身邊也聚集了這麼一夥人,其中有丁謂、錢惟演等人和一些內侍太監。
  丁謂名列「五鬼」,就不必細說了。錢惟演是吳越政權錢的兒子,官任知制誥,他見劉皇后掌握了權力,就把自己的妹妹嫁給了劉皇后的哥哥劉美,和劉皇后拉上了親戚。不過這個親戚還真有些勉強,因為那個劉美根本就不是劉皇后的什麼哥哥,而是她的前夫龔美,劉氏入宮後認他為哥哥,趙恆還給他個馬軍都虞侯的官做。錢惟演拚命地巴結權貴,不僅把妹妹送給了劉美,還讓自己的兒子娶了郭皇后的妹妹,和丁謂也攀上了姻親,為了權勢簡直是無所不用其極。
  這些人和劉後結成後黨把持朝政,引起了另外一些大臣的反對,尤其是復相的寇准,更是在覲見趙恆的時候,請屏退左右後直言不諱地說:「陛下您現在的身體需要靜養,朝政可令太子監國,輔政大臣也應選派忠誠能幹的,這是保住大宋萬世基業的好辦法。像丁謂、錢惟演那樣的奸邪之徒,千萬不能重用。」
  恰巧那天趙恆沒犯糊塗病,他也知道劉後擅權,聽了寇准的話便點頭同意。寇準得到了趙恆的首肯,立即密令翰林學士楊億秘密起草命太子監國的詔書,許諾事成以後讓他頂替丁謂的位置。
  楊億是個聰明人,知道劉後和丁謂的勢力強大,為了防止洩密,他把所有的人都趕走,深夜獨自一人字斟句酌地起草這道干係重大的詔書。
  楊億那邊的保密工作做得極好,可寇准這裡卻走漏了風聲。寇准生活奢華,喜歡醇酒美人,一次酒喝多,居然把這件要命的事說了出來。丁謂聽說後嚇出了一身冷汗,半夜三更地坐著牛車去找曹利用商議,並且通過太監向劉皇后通風報信。劉皇后一聽這不是要把自己晾起來了嗎?就指使丁謂等人參奏寇准,請求趙恆罷免寇准的官職。
  趙恆又犯了糊塗病,記不得曾和寇准商議的事,加上丁謂、錢惟演在外,劉皇后在內大進讒言,寇准竟被罷相。不過,趙恆內心對寇准還是倚重的,並沒有難為他,只是讓他遠離了政治核心,封為萊國公,去做了太子太傅這樣的虛職。
  寇准倒了,東宮宦官周懷政(就是偽造天書的那位)害怕了,因為當初是他告訴寇准去找趙恆的,而他給寇准通風也不是沒有起因,是趙恆覺得自己病重,曾向他透露過想讓太子監國的意思。但是,寇准失勢,皇帝把什麼都忘記了,一旦劉後追查起來自己就危險了。
  於是,他決定鋌而走險,他找到自己的弟弟禮賓副使周懷信、客省使楊崇勳、內殿承製楊懷吉等人準備發動宮廷政變,把太子推上皇帝寶座,讓趙恆退位去當太上皇,並且要把劉皇后廢掉,恢復寇准的宰相職位,而丁謂等人都在預計的誅殺行列。但他做事不秘、選人不准,客省使楊崇勳跑到丁謂那裡告密,周懷政被收監處死。劉皇后用趙恆的名義傳詔,把寇准貶為太常卿,出任相州刺史。後來又一貶安州,再貶為道州司馬。
  這件事過去了好長時間,有一天趙恆又明白過來了,很奇怪地四周張望,問身邊的人:「怎麼好長時間沒有看到寇准了?」身邊的人懼怕劉後,誰也不敢說寇准去哪裡了。趙恆後來得知劉後假借自己的名義,把寇准攆得遠遠的,儘管心裡生氣,可他本性就懦弱,再加上劉後是他深愛的女人,更重要的是自己病得一塌糊塗,劉後在朝中的羽翼已經豐滿,只好長歎兩聲作罷。

  劉太后的餘波(1)

  乾興元年(1022)二月,已經病了好幾年的趙恆病情急劇惡化,二十日在延慶殿溘然長逝,享年五十五歲。他的辭世,標誌著大宋走完了風雲崢嶸的早期歲月,進入了王朝的中期時代。
  他曾開創了一代繁華盛世,也曾荒唐靡費,雖然他撒手人寰,但這一切會隨著他的離去而結束嗎?
  真宗趙恆駕崩以後,太子趙禎即位,趙禎即宋仁宗。趙禎繼位時年僅十三歲,趙恆遺詔命劉後為太后,處理軍國大事。劉太后成為大宋第一個垂簾聽政的皇太后。
  這一垂簾就是十一年。
  劉太后是兩宋八位攝政皇后的第一位,特別是處於歷史轉折時期,她執掌朝政的十一年,對後來的歷史走向有著重要的影響。
  劉太后執掌政權是在爭吵中開始的。在起草詔書時丁謂和王曾發生了激烈的衝突,王曾堅持要在「由皇太后處理軍國重事」這句話中加上一個「權」字,意為「權且」由皇太后處理朝政,而丁謂為了討好劉太后就是不同意。王曾疾言厲色地說:「皇帝年紀尚小,太后暫輔朝政,已經是國運不佳了,加上一個『權』字,是為了給後人做個榜樣。何況我朝一向沒有母后臨朝稱制的先例,難道你是想擾亂祖宗家法嗎?」
  話說到這個地步,任憑丁謂心裡極想在劉太后面前表現一番,也不敢再堅持自己的意見了。
  劉太后雖然不滿,但對王曾並沒有生氣,因為她覺得王曾是「自己人」。當初在周懷政事件中,太子的地位曾受到衝擊,趙恆和劉氏也曾想廢掉太子,趙恆那面是李迪一句:「陛下廢掉太子,那麼將來帝位誰來繼承呢,臣下不知道您有幾個兒子?」趙恆一想也是,自己就這麼一個寶貝兒子,就什麼也不追究了。
  劉氏那裡還心有餘恨,王曾怕手握實權的她對太子不利,就心生一計,一天故意和錢惟演說:「太子年紀幼小,沒有皇后的撫育不行。皇后把太子撫育好了,那可是劉氏一門天大的福分啊,劉氏從此就會安如泰山了。」錢惟演正在想方設法討好劉後,一琢磨這話對劉後可太有用了,就屁顛屁顛地跑去告訴了劉後,劉後仔細一想也是這麼個理:太子可是自己手中的王牌,沒有太子,我這皇后怎麼能安穩?
  她覺得王曾這是向她示好,想向自己靠攏,就把王曾劃進了可以信任的圈裡。
  在太后輔政的形式上,王曾和丁謂又起衝突。王曾說要像東漢太后輔政那樣,皇帝坐在大殿的左面,請太后坐在右面垂簾聽政,五天召見一次大臣。丁謂卻主張皇帝每月只要初一、十五兩天接見群臣意思一下就行了,要是有了重大事件就由太后召集宰輔們解決,一般的事就由太監首領傳奏轉達就行了。
  王曾不同意,他說:「這麼做是取禍之道。」因為皇帝和太后不在一起議事,平時太監上情下達,很容易弄虛作假操縱朝政,這樣的教訓實在是太多了。
  丁謂和王曾僵持不下,只好請劉太后定奪,幾天之後劉太后下了一道手諭,決定採取丁謂的輔政「提案」。
  丁謂心中暗喜,他早已和太監首領雷允恭串通一氣,這樣今後不論什麼事,都得經過他們兩個的手,上下其手實在是太方便了。別說是擅權謀私,就算架空小皇帝和太后也有了可能。
  丁謂有些飄飄然起來,追求了多年的目標似乎已經到手。
  為了能擅權,丁謂排擠走了寇准,又以私結朋黨的罪名把李迪趕出了朝廷。丁謂不僅對政敵殘酷打擊,對曾經是「戰友」的王欽若也毫不留情,耍盡手腕,使其復相的幻想破滅。
  洋洋得意的丁謂不知道,劉太后的眼睛早已把他盯上了,不過她需要一段時間來消化真宗趙恆遺留給她的政治遺產,穩固自己的地位。劉太后這個有著強烈政治野心的女人,絕對不會允許丁謂篡奪自己的權力。
  劉太后先是把自己深恨的寇准遠遠地貶到了雷州(今廣東海康),曾經反對立自己為後的李迪也貶為衡州(今湖南衡陽)團練使。丁謂怕二人東山再起,就使了個殺人不見血的毒計,他收買了傳旨的太監,讓他在馬前懸掛一個裝著寶劍的錦囊,還故意讓劍顯露在外,造成是降旨賜死的陣勢。
  李迪是個質樸君子,一見這個架勢真就不想活了,他的兒子和追隨他的幕僚趕緊救護,他才沒有糊里糊塗地冤死。寇準可不吃這一套,明明白白地向傳旨的太監要賜死的詔書,太監傻眼了,他哪有這樣的詔書?寇准冷笑一聲,跪拜接過貶職的詔書,又和同事官員喝酒去了。
  丁謂興風作浪沒到半年,劉太后把朝中的事情都打理好了,就抓住雷允恭擅自改動真宗陵墓的建造計劃一事,把這個和丁謂勾結的大太監抓了起來,又查出他貪污受賄等等罪行,處以「杖死」,沒收家產。作為山陵使的丁謂也被牽連,這次的罪名可是不小,王曾參奏他「包藏禍心……擅移皇堂於絕地」。丁謂在劉太后的簾子前極力為自己辯護,劉太后根本就不聽,起身走了,丁謂對著個空簾子還喋喋不休。
  丁謂最初是以勾結內侍雷允恭定的罪,但牆倒眾人推,連早先巴結他的錢惟演都擠對他,很快罪名就升級為與雷允恭假傳旨意、橫行宮禁,險些掉了腦袋,宰相被罷免,攆到西京去了。如果就這麼完事,丁謂還算幸運,可不久後又查出他勾結女道士劉德妙欺君罔上、語涉妖誕的罪行,被貶為崖州(今海南島)司戶參軍,家產被抄,抄家時發現他家裡「四方賂遺,不可勝紀」。
  弄權,貪贓,這兩樣幾乎是孿生兄弟,在歷史中總是同時出現,並且至今不絕。
  最有諷刺意味的是,丁謂到崖州要經過寇准的貶所雷州,丁謂覺得「同是天涯淪落人」,還想去見見寇准,豈知寇准的家丁們聽說丁謂要從這路過,早就摩拳擦掌要去整死他。寇准知道了這件事,派人拿只蒸羊堵在雷州邊境送給丁謂了事,然後把家門一關,給家丁們放假,讓他們盡情賭錢,直到丁謂走遠才放家丁們出來。
  劉氏以皇太后身份垂簾聽政,權傾朝野,一手遮天,但還覺得不過癮,一次她興致勃勃地問參知政事魯宗道:「說說對武則天的評價吧。」
  「魚頭參政」魯宗道不客氣地說:「她是個幾乎把唐室社稷江山葬送掉的千古罪人!」
  劉太后聽了這個回答,神情突然變得落寞起來,默默無言了好半天。
  就是這個魯宗道,曾多次對她提出規勸。有一次,劉太后和趙禎同去孝慈寺,劉太后示意車伕把自己的車子趕到趙禎的前面去,結果惹來好些大臣的進諫,魯宗道搬出了「夫死從子」的大道理(在那個時代,這是不可觸犯的天條),把劉太后說得啞口無言。還有一次,有人拍馬屁,請劉太后立劉氏七廟,大臣們都不敢反對,還是魯宗道問劉太后:「如果劉氏設立了七廟,那麼現在的陛下算怎麼回事?」劉太后無言以對。
  經過幾次試探之後,劉太后知道她無法效仿武則天,在大宋沒有產生女皇的土壤。於是,她便死了這條心。後來三司使程琳不知深淺,獻上一幅武則天臨朝圖給她,其寓意當然是明顯的,劉太后把這幅圖丟在地上,說:「我怎麼能做對不起祖宗的事?」程琳想邀寵卻碰了一鼻子灰。
  雖然當不成女皇,可劉太后平時還是穿著皇帝的袞冕過乾癮。她輔政十一年,趙禎二十多歲了還不還政,死死地把住權力不撒手。大臣們私下裡議論紛紛,范仲淹上疏說皇帝「春秋已盛」,請他「卷收大權,還上真主」。劉太后不但不聽,還把他貶出京城,即使像翰林學士宋綬「軍國大事由皇上稟請太后裁決,小事則自己處理」這樣溫良的建議,也觸犯了太后,被貶為應天知府,其他勸她還政的人也大多被貶斥。
  明道二年(1033)三月,六十五歲的劉太后病逝,被追諡為莊獻明肅皇太后,葬在真宗皇帝的陵墓旁。
  劉太后的政績功過混雜,既不像《宋史》裡說的那麼聖明,也沒有民間傳說裡說的那麼邪惡。她既把「天書」做了趙恆的陪葬,不再大搞封祀,但卻照樣大修宮殿、寺廟和佛塔,甚至還想重修被大火焚燬的玉清昭應宮;既清除了丁謂、雷允恭等小人,可依舊信任王欽若和內臣羅崇勳、江德明等奸佞之輩;既恢復了趙光義設立的理檢院,又創設諫院,可對讓她還政的人卻不納片言、大肆打擊;她既注意澄清吏治,但也倚重太監、放縱外戚;既設立科舉中的武舉科目,卻對西北邊防毫不重視,導致在她身後和西夏屢戰屢敗。
  劉太后雖然離去,趙禎雖然親政,但她的影響餘波仍在。
  劉太后一直壓抑趙禎的生身母親李氏,李氏本應貴為國母,但在劉太后的壓制之下,一直是個最普通不過的嬪妃,直到臨死前才被劉太后從第九級的順容升到第五級宸妃,如果不是知道內情的宰相呂夷簡力爭,李氏會被以普通宮人的禮儀下葬。在呂夷簡的干預和提醒下,劉太后以一品之禮葬李宸妃於洪福寺,並給她穿戴上皇后冠服,在棺內放滿了水銀保護容顏。
  宋仁宗在劉太后剛剛死去,就有人捅破了這層窗戶紙,並說李宸妃死得不明不白。這對趙禎來講無異於晴天霹靂:二十多年,自己竟然不知道生身母親是誰!
  趙禎痛感自己蒙受了二十多年的欺騙,下令軍兵包圍劉家宅院,並馬上去洪福寺查驗親母的死因,結果打開棺木見李宸妃在水銀的保護下身穿皇后袍服,容貌安詳如生,這才收回了軍隊。
  呂夷簡的力爭,使劉氏一族免去了滅門之禍,劉太后泉下有知的話,該怎麼感謝呂夷簡呢?
  看來,人們千萬不要把事做絕,不給別人留活路也是不給自己留活路。
  劉太后生前作威作福,在趙禎的婚姻上也武斷專行,先是硬把趙禎看上的王姓女子許配給了劉美的兒子劉從德(真是不忘前夫的舊情),後來又把趙禎看上的張氏立為才人,塞給趙禎一個不喜歡的郭氏為皇后。
  不自主的婚姻使趙禎婚後生活很不美滿,他親政以後後宮屢起風波,最後竟廢除了郭後。廢後風波一時引起朝廷大嘩,出現了官員集體聚集在皇帝寢宮門前進諫的千古奇觀。
  趙禎把對劉太后的不滿還發洩在宰執的任用上,劉太后留下的政府班底,除了宰臣張士遜因為曾是趙禎的東宮老師得以留任外,首相呂夷簡、參知政事晏殊、參知政事陳堯佐、樞密使張耆、樞密副使夏竦、樞密副使范雍、樞密副使趙稹等執政大臣都被免職,外放到地方。
  剛剛親政的趙禎很想有所作為,他重新起用了一直被劉太后打壓的李迪接替呂夷簡,組織了新的領導班子,但是他的雄心大志很快就受到了嚴峻的挑戰,幾年以後,大宋的西北邊境重燃戰火。
  本來已與大宋和好了的黨項族又起兵進犯,而且公然稱帝,幾十年不識刀兵的大宋被迫拿起武器。
  這次戰爭會是什麼樣的結局?
  無論勝敗,歷史都會又開始流血。


  第六章 狼煙四起的西線

  尋找黨項的足跡(1)

  大西北,風烈如刀。
  茫茫黃沙,疏疏紅柳。
  在漫天黃塵中,這片土地養育著眾多的少數民族,其中羌族是很古老的一個民族。
  在浩瀚的青海湖東南的黃河河曲一帶,生息繁衍著羌族的一支——黨項羌。在南北朝末期,他們還處于氏族社會的父權制階段,結為大大小小一百多個部落,過著不事稼穡的遊牧生活。這些部落之間沒有從屬關係,誰也不受誰的管理,也不向誰繳納賦稅。
  在南北朝的亂世中,分裂的政權忙著殺來殺去的,黨項羌在三不管的邊緣地區不斷發展。到了隋唐時期,中原又歸於一統,影響力開始向外輻射,黨項羌自己說了算的逍遙日子便到頭了。隋文帝開皇四年(584),黨項羌中實力最強大的拓跋氏部落首先歸附,內遷旭州(今甘肅慶陽境),拓跋部的大首領拓跋寧叢被授予大將軍稱號。
  至此,黨項羌開始成為中原政權的附屬。貞觀九年(635)拓跋部首領拓跋赤辭被封為西戎州都督,賜姓李。後來吐蕃在青藏高原上崛起,黨項羌屢被打擊,便紛紛向甘肅和陝西北部一帶的內地遷移,拓跋部也從原居地松州(今四川松潘)遷到夏州(今陝西靖邊境),被稱為平夏部。當時還有一些黨項羌居住在慶州一帶,被稱為東山部,居住在平夏地區南界橫山一線的黨項羌部落,被稱為南山部。
  在安史之亂中,平夏部首領西平公拓跋守寂參與平叛,被唐朝任命為容州刺史,領天柱軍使。拓跋守寂的曾孫拓跋思恭又在剿滅黃巢起義時立下功勞,升任夏州定難軍節度使,統領夏、綏(今綏德)、銀(今榆林境)、宥(今靖邊東)、靜(今米脂境)五州地區,並再次被賜姓李,晉爵夏國公,拓跋思恭搖身一變成了李思恭,拓跋氏也從此變成了李氏。
  經過李思恭的苦心經營,以夏州為中心的黨項李氏藩鎮割據勢力初步形成,奠定了以後稱雄西北的基礎。
  唐亡以後,西北一隅的黨項李氏周旋於五代的各路豪強之間,名義上是他們的藩屬,實際上卻是自成一家。除了李氏(拓跋)部落,其他的黨項部落也趁中原大亂的機會全力擴展勢力,活動範圍逐步擴展到漢人和吐蕃人居住的地區。更有一些黨項人與漢族雜居在一起,接受了漢族文化,被稱為「熟戶」;生活在漠天曠野以遊牧為生的黨項則被稱為「生戶」。
  各黨項部落雖然遷入內地,但還是以遊牧為生,得便就在中原王朝的邊境地區搶掠一番(遊牧民族好像都把搶掠當成了致富手段)。十餘年間,擄去人口、牛羊數以萬計,擄掠奴隸的增加,又使黨項各部落之間展開了相互的爭奪。黨項人雖然勇猛善戰,可這時部落各自為政,對中原王朝還沒有構成太大的威脅。
  就像所有民族的發展歷史一樣,黨項族也需要出現一個領袖人物,這個人被時代的浪潮篩選出來了,他就是李繼遷。
  當時已是趙光義統治時期,平夏李氏黨項在名義上還是大宋的臣子。早在太祖建隆年間,趙匡胤就加封定難軍節度使李彝殷為太尉,李彝殷也向大宋朝貢,他死後還被追封為夏王。他的兒子李光睿、孫子李繼筠都向宋稱臣,其中李繼筠還在趙光義親征北漢時率兵作為偏師從背後進行騷擾牽制,平滅北漢黨項李氏部落也有功勞。
  但在李繼筠死後,形勢發生了變化,接替他掌管平夏部的是他的弟弟李繼捧。有許多貴族都對才幹資歷都平平的李繼捧不服氣,便以他兄終弟及不合禮法,紛紛鼓噪起來。銀州刺史李克遠和弟弟李克順竟發兵起事,想以突然的動作襲擊夏州,用武力把李繼捧趕下台取而代之。李繼捧雖然能力一般,可也不甘坐以待斃,就設伏兵擒殺了這兩人。
  李繼捧這一開殺戒可不得了,部族內的大小首領都不幹了,有擁兵自重的,有上表到趙光義那兒去告他的,黨項平夏部亂成一團。
  趙光義得到這個消息時不知道是什麼表情,估計他一定慶幸自己夠幸運,同樣是兄終弟及卻沒有惹出這麼大的麻煩。
  其實,這場亂子是黨項內部爭權奪利的總爆發,以前李繼筠還有壓制其他貴族的威望,李繼捧威望不足,只好在趙光義乘虛而入的「調停」壓力下,萬般無奈地在太平興國七年(982)五月去了東京汴梁,把祖祖輩輩經營了二百餘年的夏、綏、銀、宥、靜五州之地雙手奉上,趙光義把他改封為彰德軍節度使。
  兵不血刃地解決了黨項羌,趙光義認為這是一個把夏州割據政權連根拔掉的大好機會。
  機會確實不錯,可趙光義興奮過頭、操之過急了,他不僅馬上委派官吏、調動兵馬前去接收地盤,還要求李氏親族遷移到京城開封(做被抵當的人質)。趙光義過激的做法觸動了黨項人敏感的神經,他們自己窩裡反可以,但要外族來直接統治他們,卻是大多數黨項人不能容忍的。
  這股反抗潮流的領袖就是李繼遷。李繼遷是宥州刺史李光儼之子,李繼捧的族弟,據說他「生而有齒」,也就是生下來嘴裡就長出了牙,其實這樣的孩子也不算特出奇,只不過有些人習慣性地在名人身上找神跡,發現一點特別的地方就大驚小怪。這樣的人古時有,現代也有,想必以後還會有。
  不過,李繼遷確實神勇過人,年僅十一歲的時候就曾親手射殺猛虎,頓時聲名大噪。李繼捧獻地的時候,李繼遷剛剛二十歲,也在要遷到京城居住的人員之中。他不願意成為在別人門下討食的附庸,就決定以保存黨項民族生存發展的名義,武力反抗宋朝的統一。
  在李繼遷謀劃反宋的行動中,有一個人起到了極為重要的作用,這個人就是李繼遷的心腹謀士張浦。
  當時宋軍已經接手各州城防,李繼遷在與弟弟李繼沖和親信族人研究對策時,年輕氣盛的李繼沖主張立即奪回五州之地,他說:「虎不能離開山林,魚不能離開深水,我們不能離開祖先遺留下的基業。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趁夏州還沒有發現我們的意圖,出其不意地突擊進去,殺死宋朝的官員,驅趕走他們的軍隊,以綏州、銀州等處作為根據地,就可以實現我們的目標了。」
  老謀深算的張浦不同意,他認為即便偷襲能夠拿下夏州,但以李繼遷現有的兵力,無論是數量、裝備還是訓練,都無法抵抗強大的宋軍,更何況黨項各部族未必都站在自己這一邊,他主張先避宋軍的鋒芒,「走避漠北,安立室家,聯絡豪右,捲土重來」。
  張浦雖然是漢人,卻深得李繼遷的信任,倚之為智囊,聽了他的話李繼遷思慮半晌,決定採納張浦以退為進、積聚力量、捲土重來的意見。
  李繼遷假托自己的乳母去世,安排了一場葬禮,他自己和親信族人裝做送葬,把衣甲兵器都藏在靈車上的棺槨裡,一行數十人大搖大擺地走出城去,到了銀州城外他們跳上駿馬,一路狂奔到預先選擇好的地斤澤(今內蒙古鄂爾多斯市)。
  地斤澤地處鄂爾多斯高原南部,是離夏州三百餘里的一塊水草豐美的沙海綠洲,四周都是荒漠戈壁。在茫茫沙漠中,如果沒有熟悉地形的人引路,很容易迷失方向。因此,地斤澤是個比較安全的地方,被李繼遷選為立足之地。
  李繼遷據有此地之後,便打出了反宋的旗號。
  黨項和大宋直接的武力對抗由此揭開了序幕,戰戰和和糾纏了近百年。

  戰和之路(1)

  李繼遷在張浦的輔佐下,開始了反宋之戰。
  李繼遷第一步就是要收攏人心,沒有人什麼事情也不可能做成。
  李氏在西北經營的時間較長,在黨項羌中的威信很高,李繼遷以恢復祖業為號召,在地斤澤擺出了祖先拓跋思忠的畫像,吸引了不少原來的族人。別的部落的人也來參拜,李繼遷的勢力慢慢地增長起來,但還是無法和宋朝相比。
  李繼遷先是在太平興國七年十二月謀劃攻打夏州,宋朝探知這個消息派出了援兵,李繼遷不敢拿雞蛋去碰石頭,悄悄地撤兵而去。接著,在第二年又攻葭蘆川、三岔口,都被宋軍迎頭痛擊打了回去。李繼遷雖然屢敗,卻毫不氣餒,繼續和宋朝糾纏不休。
  趙光義這時還沒瞧得起李繼遷,心想這個毛頭小伙還敢玩真的,那老子就教訓教訓你,便使出了釜底抽薪的計策,下詔招撫夏、綏、銀等州黨項與漢族流民歸業,斷絕了李繼遷的兵源,這等於掐住了李繼遷的脖子,李繼遷的日子不好過了。
  張浦也看明白了趙光義這條計策的狠毒,就建議李繼遷建立一塊穩固的根據地,這樣才能保證人力物力的供應。他說:「宥州物產豐富,且有險峻的橫山為屏障,是個易守難攻的好地方,我們據守險要,等待時機,光復舊業大事可成。」李繼遷採納了他的建議,揮兵二萬直取宥州,但被宋軍不客氣地給打了回去。
  李繼遷幾次出擊不利,便退守地斤澤。為了擴充實力,他把弟弟李繼沖派了出去,遊說黨項各部族,李繼沖以「民族大義」為說詞,還真打動了不少黨項部族,到雍熙元年時有好些部族都投奔了李繼遷。李繼遷的膽氣又壯了起來,在夏州西北的王庭鎮(今內蒙古烏審旗西南)戰勝宋軍,光俘虜就抓了一萬多,這次總算是打贏了一仗。
  鬱悶了好久的李繼遷揚眉吐氣了,他要趁熱打鐵擴大戰果,就分兵四出,想多搶一些地盤。誰知樂極生悲,宋朝知夏州尹憲和都巡檢使曹光實星夜奔襲地斤澤,縱火焚燒營地,斬殺黨項軍五百餘人,焚燬數百處帳房,把李繼遷的老窩掀了個底朝天。在宋軍的突然打擊下,李繼遷哥倆冒煙突火狼狽而逃,連老媽和媳婦都來不及帶走,讓宋軍抓了活的。
  這一仗砸爛了李繼遷辛辛苦苦積攢下的家底,李繼遷、李繼沖和張浦等幾個人流竄犯一樣地東躲西藏,靠黨項人的暗中接濟才沒有餓死。
  要是換了一般的人,也許就一蹶不振灰心喪氣了,可李繼遷卻選擇了繼續戰鬥。他一方面收攏殘兵敗將,一方面去和黨項各部首領聯繫。他也不兜圈子,開門見山地說:「我們老李家祖祖輩輩都擁有這片土地,現在被家族敗類勾結宋朝奪去了,你們要是還念我家祖先的恩德,就來跟我一起同宋朝分個高下。」這些黨項漢子的野性被李繼遷點燃了,再加上宋朝「民族政策」執行得不好,黨項好多部落都跑去投靠了李繼遷,聚集在黃羊平(今內蒙古烏審旗西北)。李繼遷還用聯姻的方式加強了和各部族的聯繫,娶了野利氏等部族首領的女兒,從而獲得了他們的支持。
  李繼遷又一次強壯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銀州黨項首領拓跋遇派人來和李繼遷聯繫,這個拓跋遇曾因反對宋朝對黨項的盤剝而被鎮壓,此時還藏在深山之中躲避宋軍,他表示願意配合李繼遷攻佔銀州。接到這個消息,李繼遷極為矛盾,想出兵吧,可地斤澤之敗的陰影時時縈繞心頭;不出兵吧,這次機會實在誘人。
  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張浦看出了他的心思,就對他說:「這個機會是老天賜給你的,千萬要抓住,不然你會後悔的。」同時,他又獻上了籌劃已久的計策,以詐降計引誘宋夏州都巡檢使曹光實離城,再奇襲銀州。
  李繼遷很有決斷力,計謀一確定,立即傳令自己的弟弟李繼沖率軍去指定地點埋伏,他親自和張浦等十餘騎直奔銀州。曹光實夜襲地斤澤一戰把李繼遷打得潰不成軍,心氣正高,便居高臨下地在城頭上喝問:「李繼遷,你率區區十幾人,來到我的銀州,到底想幹什麼?」
  聽到這傲氣十足的話,張浦心裡暗喜,看來詐降之計十有八九會成功。
  李繼遷故作無奈的樣子說:「我接連打了敗仗,現在已經到了無處立足的地步,除了投降沒有別的選擇了。不過,您能接受我投降嗎?」說完還低頭哀歎了兩聲。
  曹光實看著沮喪的李繼遷,心裡盤算著:這個敗軍之將,手下軍兵所剩無幾,確實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投降保命算他明智。想到這裡,曹光實暗笑一聲,開口說:「李將軍能歸順天朝,我可以既往不咎。但是,你必須交出所有的部屬。」
  他不知道李繼遷最近又得到了黨項其他部族的支持,兵力大增,他將為自己的主觀武斷付出代價。
  張浦心裡樂開了花,魚兒上鉤了!
  李繼遷苦著臉說:「我的弟兄們戰死的戰死,逃亡的逃亡,剩下的都在葭蘆川,請您前去受降。」他換了一種恭敬的口氣接著說道:「曹將軍用兵如神,弟兄們都欽佩不已,認為您是大宋第一名將,都想一睹您的威顏。」
  曹光實被李繼遷奉承得心花怒放,心裡想這可是大功一件,不能讓別人分了我的功勞,就爽快地說道:「好,好,好。我一定親自去見見弟兄們。」當下和李繼遷約定好時間,李繼遷見計策得逞,便告辭而去。
  到了約定的時間,李繼遷親自到銀州城下迎接曹光實,意氣風發的曹光實帶了一百多騎兵,毫無戒心地隨著李繼遷向葭蘆川(今陝西佳縣境)奔去,李繼遷一馬當先在前開路。
  葭蘆川已遙遙在望,曹光實邊走邊琢磨該怎麼對那些黨項羌訓話,卻不料走在前面的李繼遷突然把手中的馬鞭高高舉起,用力一揮,然後一夾馬肚,坐下馬箭一般地躥了出去。就在李繼遷躥出去的同時,路邊的樹叢中飛出無數的利箭,毫無防備的宋軍紛紛在慘叫聲中落馬。
  一場短暫的戰鬥結束了,曹光實和他的騎兵全部戰死,無一漏網。李繼遷利用繳獲的宋軍衣甲旗幟,假扮宋軍騙開城門,順利地佔領了銀州,這是李繼遷起兵以來最大的一次勝利。
  佔領銀州後,李繼遷手下將領高興極了:勝利了!進城了!在這種興奮氣氛中,很快就有人提議請李繼遷自任定難軍節度使,稱西平王,以便於號令部族。李繼遷也有些動心了,面對權勢的誘惑,很少有人能夠拒絕的。
  李繼遷的智囊張浦勸阻了他想稱王的舉動,張浦對李繼遷說:「自從李繼捧獻地歸宋以來,黨項一族已經寸土不存,將軍剛剛恢復一州的土地就稱王,會引起別的部族的不滿,這不是明智的做法。現在應該做的是制定制度,授予手下將領官職,這樣才便於今後的管理。對於追隨您的黨項各部族的首領,別管各州收覆沒收復回來,先把統治的權力封給他們,這樣他們就會為您效力死戰,奪回那些州郡。」
  說到這裡,張浦伸出兩個手指輕輕地搖晃著:「這樣,一來您的威望會越來越高,來投奔的人也會越來越多;二來宋朝的日子會越來越難過,在各部族的攻擊下將忙於防禦,等他們打得疲憊不堪的時候,西北這塊地盤您將唾手可得。」李繼遷聽了張浦的一席話,覺得心胸豁然開朗,便放棄了稱王的想法,仍然以原來的官職都知蕃落使代理權知定難軍留後(代理定難軍節度使)。
  按照張浦的謀劃,李繼遷雖然自己沒有稱王,但對部下卻論功封賞,封張浦、劉仁謙分別為左右都押牙;李大信、破丑重遇貴為蕃部指揮使;李光祜、李光允等人為團練使,李延信為行軍司馬,給有戰功的黨項首領折八軍、折羅遇、嵬悉咩、折遇乜等人,分別封并州(今山西太原)、代州(今山西代縣)、麟州(今陝西神木縣北)、豐州(今內蒙古自治區河套東部)等州刺史,這些所謂的各州刺史都是「預署」的虛銜。
  「預署」就是有職位沒地盤,屬於空頭支票,想要兌現的話,就得自己拚命地去把地盤從別人的手裡搶過來。
  李繼遷這一手玩得十分漂亮,別管官銜是不是虛的,大家都很興奮,銀州城裡一片歡騰,黨項群雄被刺激得熱血沸騰,個個都磨刀擦槍準備再大幹一場。
  趁著銀州封官激起的狂熱,李繼遷乘勝進軍,一路攻城拔寨,但好景不長,他在濁輪川(今陝西神木縣北)再次大敗,折羅遇、折遇乜、折八軍等人戰死的戰死,被俘的被俘,所佔各地又被宋軍收復,連銀州也不保。黨項部落大多被擊潰,李繼遷連戰連敗,只好四處流浪,處境十分困難。
  此時已是雍熙二年(985)年初,天寒地凍之中,李繼遷看著殘兵敗將,心中謀劃著如何擺脫困境。
  屢次失敗使李繼遷認識到自己勢孤力單,缺少呼應,便決意降附遼國,借助遼國的勢力來和大宋抗衡。雍熙三年(986)春天,他派張浦帶著大量的奇珍異寶出使遼國,表示願意稱臣納貢。
  當時,正是趙光義雍熙北伐的前夕,李繼遷此時前來歸附,給遼國增加了一個對付宋朝的砝碼,他可以起到牽制宋軍的作用,讓宋軍有了後顧之憂。因此,遼聖宗授李繼遷為定難軍節度使,夏、銀、綏、宥、靜五州觀察使,特進檢校太師,都督夏州諸軍事。李繼遷為了進一步獲得遼的支持,不久又親自向遼請婚,遼以宗室女義成公主嫁給李繼遷。
  遼與李繼遷成了盟友兼親戚,便大力支持他,曾一次就贈馬三千匹。李繼遷也借遼國的招牌大肆招搖,黨項各部族又紛紛前來依附,他的實力迅速地增強了,又開始對宋作戰,雙方互有勝負。
  宋朝剛剛大敗於遼,趙光義便採用宰相趙普「以夷制夷」的策略,端拱元年(988)重新起用李繼捧為定難軍節度使,賜姓名趙保忠,派他回鎮夏州,想通過他來穩定西北局勢。
  這本是一著好棋,可惜出手太晚,李繼遷已漸成大患,而且李繼捧心志不定,才智也不如李繼遷,根本不是等量級的對手,可以說趙光義雖找對了思路卻沒有找對人。
  李繼遷對想招撫自己的趙保忠(李繼捧)採取了談打結合的方法,最後居然把他拉下了水,趙保忠暗地裡降遼,被封為西平王,複姓名李繼捧。在趙保忠(李繼捧)背後的支持下,李繼遷四出攻掠,鬧得動靜越來越大,還明目張膽地上表索取宥、夏等州。
  趙光義一直認為自己英明神武,雖然沒戰勝遼國,但怎麼也不能讓你個西北邊鄙胡人騎到自己的頭上,於是在淳化五年(994)派自己的大舅哥李繼隆為河西都部署,進駐夏州,將李繼捧捕送回朝,又平毀夏州城,迫居民內遷,以削弱李繼遷。這個李繼隆確實算得上是宋朝的一員名將,李繼遷知道自己正面硬頂不是對手,就退避到沙漠裡去了。
  李繼遷此時又使出了談談打打的手段,一面縱兵邊境,劫奪宋軍的糧草,一面派張浦去東京入貢,想通過談判要回夏州,誰知趙光義不但不給地盤,還把張浦給扣留了。不過,趙光義對張浦倒不錯,給他安排了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工部尚書、鄭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充本州團練使的官職。
  智囊被扣,李繼遷可不幹了,他在至道二年(996)四月攻西涼府(今甘肅武威),五月又集眾數萬圍攻靈州(今寧夏靈武),以軍事壓力威脅趙光義遣返張浦。
  靈州位於黃河與浦洛河交匯之處,據山河之險,「北控河朔,南引慶、諒,據諸路上游,扼西陲要害」,是大宋控制西北的第一要地,靈州的得失對宋朝是重要的,守住了這道防線就鎖上了西北進入中原的大門,失去了就會邊疆震動,再無險可守。靈州對李繼遷也十分重要,打下靈州他就可以「西取秦界之群蕃,北掠回鶻之健馬,長驅南牧」。打不下來靈州,這一切就都是做夢。
  此戰趙光義和李繼遷都十分重視,李繼遷披掛上陣,親率一萬多人圍攻靈州。趙光義也親自謀劃部署軍隊,兵分五路合擊李繼遷的老巢平夏。這一仗雙方都拉開了架勢,最終卻無疾而終。五路宋軍因為深入大漠,糧草不繼只好撤退;圍攻靈州的黨項軍無法攻克堅城,又怕平夏有失,也收兵解圍。
  談談打打是李繼遷慣用的手法,頭一年剛和大宋兵戎相見,第二年他又遣使到東京講和。此時真宗趙恆剛剛即位,內有國政需要理順,外有遼國虎視眈眈,趙恆便想以妥協退讓換西北的安定,授予李繼遷夏州刺史,定難軍節度使,夏、銀、綏、宥、靜等五州觀察處置押蕃落等使。
  李繼遷終於收回失去十多年的五州之地,且不論他究竟是在搞民族獨立還是在搞民族分裂,就其能三落而三起,在看似無法克服的困境面前絕不低頭,最終實現了自己的目標,僅此一點,其勇氣毅力就令人歎服。
  真宗趙恆以土地換和平的策略沒有奏效,李繼遷受任夏州刺史後,根本沒有收斂一下的意思,繼續率軍在邊地擄掠,他的目標是奪取戰略要地靈州。為此,他先攻佔清遠軍和懷遠城,掃清了靈州外圍的據點,靈州成了孤懸關外的孤城。
  鹹平五年(1002),李繼遷發動了第三次靈州之戰,他動員了一切可以使用的力量,攻陷了靈州,改靈州為西平府。鹹平六年,他把權力中心從夏州遷到西平。
  奪取靈州,標誌著李繼遷完全具備了和宋朝全面抗衡的實力,從此以後他東進南下再無險阻。
  失掉靈州,宋朝只好退保環慶,設防關中,和西域的聯繫也被切斷,尤其是再也得不到向來由河西地區供應的戰馬,這一點對宋朝軍事力量的制約幾乎是致命的。
  李繼遷在靈州之戰後,就轉向西進,想征服依附宋朝的回鶻和吐蕃部落,很快就將「畜牧甲天下」的西涼府(今甘肅武威)佔領。
  西涼府是吐蕃六谷部長潘羅支的地盤,他還是宋朝加封的朔方節度使,在李繼遷和宋朝的衝突中,他自然是站在宋朝一邊的,和李繼遷結下了說不清的恩恩怨怨。這次李繼遷又把他最肥美的地域搶了去,他自然不會甘心,便設下了一個詐降計。
  李繼遷克靈州、取涼州,自我感覺良好,聽到潘羅支乞降並不懷疑,倒是在宋真宗趙恆繼位後被放還的張浦動了疑心,勸他說:「潘羅支生性剛強,現在他根本沒有遭受重大失敗,卻主動要求投降,這事一定有問題,據我看他是詐降。您不要去受降,應該趁他們計謀未成的時候,突然進兵,定會一戰成功。」
  傲氣沖天的李繼遷根本不聽張浦的勸阻,相反還覺得他現在怎麼這樣煩人,嘮嘮叨叨個沒完。李繼遷有些不耐煩了,甩甩手說:「我會注意的,諒潘羅支也玩不出什麼花樣,他想和老子鬥,還嫩點兒。」
  他忘記了銀州城下,他自己是怎麼對付曹光實的,歷史在這裡又重新上演了一回。
  他的結果也和曹光實一樣,不同的是,他在伏兵的亂箭裡逃了出來,身上臉上帶著好幾支箭進了靈州城,轉過年正月傷重而死,時為景德元年,享年四十一歲。
  李繼遷輾轉苦戰二十餘年,為黨項立國粗定基礎,後來元昊稱帝,追封他為高祖。
  李繼遷死後,他的兒子李德明接掌權力,在真宗景德三年(1006)和宋講和,從此宋與黨項之間三十餘年沒有大戰。
  直到李德明的兒子李元昊執掌政權後,衝突又起,且愈演愈烈。

  西北狼元昊(1)

  李元昊在大宋的歷史上,給這個華麗王朝造成傷害最大的敵人,除了擄掠走了徽、欽二帝的金國,當屬偏處西隅的西夏了。
  而西夏的執刀人,就是李德明的兒子、李繼遷的孫子李元昊。
  自從李德明接過李繼遷的權力以後,就試圖和宋朝修好,他之所以這麼做,是他的老爸李繼遷舞刀弄槍二十年,使平夏部經濟狀況窘迫,除了靠掠奪點兒東西回來維持生計之外,丁壯們整天殺殺打打的,根本沒有時間從事生產。
  李繼遷也發現了這個問題,經濟基礎要是徹底崩潰了,不用宋軍殺過來也會自動滅亡,所以他在臨終前一再叮囑李德明與大宋和好,「申請一次宋朝不接納,就繼續申請,哪怕一百次咱們也要堅持」。
  另外,此時宋遼已經簽訂了「澶淵之盟」,宋遼之間的和好使李德明的壓力倍增,缺少了強大遼國的支援,孤軍奮戰的黨項人極有可能陷入當初李繼遷遭遇到的那種困境,所以「和談」被擺上了議事日程。
  真宗趙恆也不想打仗了,給願意稱臣的李德明很優厚的待遇,授李德明定難軍節度使、西平王,每年還以「賜」的名義送上銀萬兩、絹萬匹、錢二萬貫、茶二萬斤,並重開榷場進行貨物貿易。
  和議結成以後,李德明還真沒有繼續和宋朝用武,他的發展方向轉向了西方,他西攻回鶻,南擊吐蕃,前後用了二十六年的時間,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奪取甘涼地區,瓜州回鶻首領賢順率部歸附,初步平定了河西走廊地區。
  李德明很精明,他像做買賣一樣周旋於宋遼之間,他同時向宋、遼稱臣,借助遼國的勢力向宋朝討賞,而宋朝也不願意他徹底倒向遼國,就盡量滿足他的要求。
  為了拉攏李德明,遼興宗不僅把公主嫁給李德明之子李元昊,還封他為夏國王,宋朝也加封李德明為夏王。李德明成了雙方爭奪的寶貝,身價一路上漲。
  此時,李德明已據有夏、宥、銀、會、綏、靜、靈、鹽、勝、威、定、永和甘、涼、瓜、沙、肅等州的廣大區域,「東盡黃河,西界玉門,南接蕭關,北控大漠」,實力比他老爸李繼遷那時不知道強了多少倍。
  實力的增強帶來了野心的膨脹,他開始做起皇帝夢來,平時的排場都模仿中原皇帝的樣子。他還於天禧四年(1020)在靈州懷遠鎮(今寧夏銀川)修建都城,改名興州,正式建都。
  李德明稱帝的準備還沒有完成,就在明道元年(1032)十月病死。但他的工作沒有白費,李德明給自己兒子李元昊做好了當皇帝的一切必要的準備。
  李元昊登場了,他的出現,對大宋和黨項的百姓來說,都是一場噩夢。
  煙塵古道的西北將再次流血,浸透千年堆積的黃沙。
  元昊自小就聰明過人,喜好讀書,不僅通曉「蕃漢文」,而且精通佛學,但就是這麼一個精通佛學的人,日後卻以窮兵黷武為樂事,看來佛學慈悲為懷的精神他也沒有領悟多少。
  本來書讀得多的人都難免有些呆氣,可元昊沒有書卷氣,他性格堅強(還有些殘忍),野心勃勃,沒事就弄本兵書研究揣摩,這為他後來東征西殺打下了堅實的理論基礎。
  在李德明時代,元昊就憑借收復甘州(今甘肅張掖)、擊敗回鶻、威震河西的顯赫戰功而揚名,進而被冊封為太子。
  自繼位以後,元昊就啟動了稱帝的程序,首先廢除了中原王朝唐、宋的賜姓,不再姓李姓趙了,改用黨項姓「嵬名」。
  別小看了改姓這件事,現代人也許不覺得怎麼樣,但在那個時代皇帝的賜姓可是莫大的榮耀,鄭成功不是到處炫耀自己是「國姓」嗎?元昊拋棄國姓的榮譽,就意味著他根本就沒把這兩朝皇帝當回事。
  他還把自己的名字也改了,改成曩霄,自稱兀卒。「兀卒」是黨項語,翻譯過來就是「青天子」的意思,那時黨項人稱宋朝皇帝為「黃天子」。
  一青一黃,兩個天子。至此元昊要當皇帝的野心大白於天下。
  既然大家都明白是怎麼回事,就自然會有抬轎子的人,謀臣楊守素說宋朝的明道年號犯了李德明的名諱,建議元昊改元。
  這又是一個大動作,現在我們使用公歷沒有年號的概念,但在古代年號可是很有講究的,使用什麼年號和曆法是個相當嚴肅的政治問題,當初吳越、南唐表示臣服宋朝時,一個很重要的舉動就是使用宋朝的年號和曆法,有個專門的美名叫「奉正朔」。
  元昊當然願意改元,於是下令改明道元年為開運元年,但是這次卻鬧出了笑話,因為這個年號是後晉出帝石重貴亡國之前用過的年號。幸好發現得早,於是再改元廣運——元昊終於有了自己的年號。
  元昊一改老爸實行漢化的做法,一切都恢復黨項傳統。自己改名改姓不算,還下「禿髮令」,限三天之內黨項部族人一律把頭頂剃光,有抗令者任何人都有權處死他。他自己率先垂范剃了光頭,戴上耳環。
  其實所謂的禿髮,並不是剃成個大禿瓢,而是只剃去頭顱頂部的頭髮,再將前面的劉海蓄起來,從前額垂到面部兩側,據說這是古代羌人的風俗。
  黨項人紛紛剃頭,一時間元昊統治區內光頭成堆,劉海飄飄,倒也蔚為壯觀。
  其實剃頭什麼的只是形式,元昊真正要達到的目的是喚醒眾多黨項羌內心深處的民族情緒,把本民族凝聚起來。
  大眾的民族情緒一旦活躍噴發出來,絕對是一種可怕的力量,如果這種民族情緒再失去理智,那就會更加瘋狂。
  元昊就希望黨項人都變成瘋狂的野狼,他還是太子的時候,一次李德明心滿意足地說:「我們部族穿上絲綢衣服有三十年了啊。」言下之意這都是自己和宋朝打交道的成果,元昊對老爸的政績卻不以為然:「穿獸皮,牧牛羊,本來就是我大小族人的習俗。英雄應當成霸王之業,何必在乎穿不穿綾羅綢緞。」
  就連黨項貴族都眼熱的宋朝賞賜,元昊也不放在心上,他對老爸說:「我們有賞賜俸祿,可我們的族人什麼也沒有,他們窮困就不會再支持我們。依我看,咱們乾脆不再給宋朝上貢,專心練兵,武力小的時候就搶一些財物,等武力強大了把江山全都搶來。」
  李德明當然不聽他的,但父子沒有隔心話,元昊說的是他自己真實的想法,等他上台以後就是這樣做的。
  元昊除了改名改姓改年號剃光頭之外,還建官制、設百官、創文字、設立蕃字院和漢字院、建立蕃學、改革禮樂等等,最主要的是以「尚武重法」為國策,就是「嚴以刑償」,「以兵馬為先務」,「教民以功利」。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以兵馬為先務」了,元昊建立起完善的軍隊建設、指揮系統、佈防駐地等軍事制度,尤其在軍隊建設上下了大力氣,不僅有黨項羌組成的「族內兵」,還有由漢人組成的「族外兵」,這些人被叫做「撞令郎」,是專門打前鋒的敢死隊。
  以漢族人充當炮灰,來減少黨項人的傷亡,元昊還真是個「民族主義」者。
  古代征戰,馬軍為先,元昊自然也對馬軍很上心,他組建了一支堪稱當時最凶悍的騎兵——「鐵鷂子」,這支騎兵是黨項軍中的王牌,上陣時身披重甲,刀劍難傷,並且還用繩子綁在馬背上,即便被削掉了腦袋也不會從馬上摔下來,仍能在戰場上橫衝直撞。
  西夏軍隊裡步兵人數最多,在山區作戰時步兵是當仁不讓的主力,西夏最精銳的步兵被稱為「步跋子」,特別是橫山黨項羌組成的「步跋子」,身手敏捷,翻山越澗如履平地,遠程奔襲其快如風,在複雜地形作戰的能力很強,「平夏兵不及也」。
  他還挑選黨項貴族子弟中能騎善射者組成宿衛部隊,既壯大了隊伍,還能挾他們當人質,令那些黨項部族的首領不敢對自己輕舉妄動。
  元昊雖然是個狼性不泯的殺星,但在軍事上確實很有眼光,居然組建了一支炮兵部隊,雖然只有二百人,可大概是世界上最早的成建制炮兵了。他們使用的武器叫「旋風炮」,能立在駱駝背上發射,發射的也不是火藥炮彈,而是拳頭大小的石塊。
  這種炮大約在當時很有名,以至於後來《水滸傳》的作者把梁山好漢柴進的綽號安排為「小旋風」,其中的旋風就是指的這種炮,而不是自然界中的旋風。
  最能體現元昊狼性的是他還專門組建了劫掠人口(搶回去當奴隸)的部隊,這支部隊就叫「擒生軍」,有十萬人之多。只要一聲號令,立馬就能開出十萬的專業搶劫大軍,這恐怕連現代的恐怖分子也自歎弗如。
  當一切政治的、軍事的基礎建設都完成之日,也就是元昊登基當皇帝之時。
  1038年(夏大慶三年,宋寶元元年)十月十一日,元昊在興慶府的南郊築起祭告天地的祭台,祭拜天地之後,坐上了龍椅,宣佈一個新的國家誕生,這個國家的國號是大夏,歷史上習慣的叫法是西夏。
  此時,中華大地上,北有契丹遼國,西有黨項西夏,中原是宋朝,三國鼎立的局面正式形成。
  魏、蜀、吳三國時期英雄豪傑輩出。宋、遼、夏三國時期,又會有什麼樣的人物?

  兩個不能不說的人物(1)

  元昊是個很矛盾的人物,一方面凶狠殘暴,一方面又彬彬有禮;一方面極端蔑視宋朝的軟弱,一方面又羨慕宋朝的文明;一方面有著強烈的民族意識,一方面又任人唯賢,不講究所屬民族。
  歷史再一次證明人性的複雜與多元,單純意義上的好人或壞人並不存在。
  西夏建國時就有意模仿宋朝官制,例如在中央設立了中書管理行政,樞密管理軍事,三司(戶部、度支、鹽鐵)管理財政,御史台管理監察彈劾,磨勘司管官吏考察和升降,等等。
  這些模仿,因為是國家機關的名稱,你用我也能用,還算說得過去,最絕的是管理西夏首都興慶府的衙門乾脆就叫「開封府」,把宋朝首都的名字直接就拿了過來。
  在官員的任命使用上,元昊很能放得開,不管是黨項人還是漢人,只要有才能,別說是地方官,就連中央機構裡的中書令、御使大夫、侍中這樣的高級領導都可以擔任。在這一點上,他比宋朝皇帝強多了,在宋朝政府明文規定「諸路蕃官不問官職高卑,例在漢官之下」,明顯的有大漢族主義的成分在裡邊。
  而元昊即位後,任命了一批官員,僅從名字上看,其中漢人居然佔了大多數,但是都為文職官員,無論中央還是地方,軍隊的主官都是黨項人。這是元昊唯一沒有對漢人開放的權力領域,他深知軍權意味著什麼,因此無論如何也要把軍隊的控制權牢牢地掌握在黨項人手裡。
  元昊知道黨項的文明程度比中原低,為了鞏固統治的需要,西夏除了大力興辦蕃學,培養本民族的人才外,還注意招攬重用自宋朝投奔過來的文臣武將和知識分子,在他的高級參謀裡,大多數的都是漢人。
  這就給了許多不得志的人施展抱負的機會,張元、吳昊就是這些人中的代表。
  張元、吳昊是宋朝永興軍路華州(今陝西渭南東)華陰縣人,地地道道的漢族人,後來卻跑到西夏去「謀發展」。
  這兩個人的名字是後來入西夏時改的,原名不見於正史,因為當初他們在宋朝只是默默無聞的小卒,到了西夏之後才展露才華,當上了高官。
  這張青年和吳青年才華橫溢,而且很有抱負,認為自己能幹一番大事業。年輕人有些才幹,難免有時眼高於頂,少年氣盛。但二人本質不壞,性情直爽,有西北漢子的豪放坦蕩,尤其是張元,常「以俠自任」,幹了不少助人為樂、行俠仗義之事。
  人以群分,從他二人的朋友就可以看出他們的為人。
  他們和同鄉姚嗣宗是好朋友,經常在一起吃吃喝喝、高談闊論。
  這個姚嗣宗字因叔,性情也頗豪放,喜歡議論軍事,後當過華陰知縣。在他當知縣的時候,曾陪同上司陝西都轉運使遊覽華州西嶽廟,廟裡原有唐玄宗封西嶽御書碑,高大雄偉,在上面還曾建有牌樓,在唐末時毀於黃巢戰亂,轉運使先生看到這個殘碑感慨萬千,說:「好一座石碑,可惜不知被誰給毀了。」
  本來轉運使也就是句感慨的話,可偏偏姚嗣宗就接上話茬兒說:「是小賊放火燒的。」
  轉運使先生以為是最近的事,就問道:「縣裡為什麼不去收捕這些草寇?」
  姚嗣宗回答:「縣裡兵力不足,無法與賊寇爭鋒。」
  這位轉運使火了,斥責道:「無法爭鋒?那國家養你們這些縣官是幹什麼吃的,不會想辦法嗎?再說了,是哪個賊人這麼厲害?」
  姚嗣宗恭恭敬敬地回答:「人們都說這個賊人的名字叫黃巢。」
  轉運使頓時啞口無言。
  有的史載說這位轉運使是李參,有的說是包拯,都是當時的名臣。可任你學識再淵博,也不可能事事都瞭解,不知道這段往事也很正常,可姚嗣宗和他開了一個大大的玩笑,不露痕跡地揶揄了他一把,雖說無傷大雅,可畢竟有著很重的嘲弄意味在裡面。幸好那位轉運使心胸豁達,沒有打擊報復他。
  這種目無餘子的人很難在人人都自視甚高的大宋官場混明白,姚嗣宗最後也沒能顯貴。
  張青年和吳青年也沒能通達,科舉屢屢碰壁,因此鬱悶至極,他們經常借酒消愁,然後寫詩發洩怨氣,姚嗣宗詩曰:「踏破賀蘭石,掃清西海塵。布衣有此志,可惜作窮鱗。」張元也曾作詠鸚鵡詩:「好著金籠收拾取,莫教飛去別人家。」此中已有另攀高枝之意。
  但他們不甘就這樣灰溜溜地離開母國,還想最後一搏,便學班超去投筆從戎。當時正值元昊加緊稱帝建國的步伐,宋朝也嗅出了不安的味道,西北邊境也在準備應變,自負有王佐之才的張、吳二青年想抓住這個機會謀取晉身。
  來到邊境,心高氣傲的二人不甘心低聲下氣地去拜見官員,就找人刻了塊石碑,鑿上自己寫的詩,僱人拉著成天在大街上轉悠,想以此來造成轟動效應,引起邊防高官的注意。還別說,這招挺好使,邊帥還真召見他們了,但談了一番話之後就沒了下文。
  張、吳這二位,乾等了好多天,知道不是科舉出身的自己不受重視,想在大宋出人頭地是沒指望了,最後下定了投奔西夏的決心。但人都是有感情的,故國難離,他二人在項羽廟淚如雨下,高歌三天,慷慨悲涼的歌聲繞樑不絕。
  正所謂亦哭亦歌奇男子,兩人自負奇才,卻屢次不被賞識,不知道是二人的不幸還是大宋的不幸。
  痛哭一場之後,二人偷渡邊關,進入西夏,一路跋山涉水,在景祐四年(1037)來到西夏都城興慶府。二人故伎重演,不去求見西夏高官,而是成天在城外的一家酒店酗酒,喝得昏天黑地之後就在牆上來點「塗鴉」,寫上「張元吳昊到此一遊」之類的東西。
  此時他們已把姓名改為張元、吳昊,故意用了元昊的名諱,再加上他們到處在牆上題名,果然引來了西夏人的注意。不過,他們不是被客客氣氣請去的,而是被巡查的西夏大兵一根繩綁到了官府。
  元昊聽說有如此膽大妄為的人,就想親自見見,見到這二位後,元昊斥責他們:「好大的膽子,竟敢觸犯我的名諱,你們看來是活膩了吧?」
  張元、吳昊並沒有像元昊想像的那樣害怕,反而冷笑兩聲,說道:「你連祖宗留給你的姓都不在意,怎麼就在意自己的名字呢?」
  這話一入耳,元昊僵在了當場,因為他此時還在姓宋朝賜給他的趙姓。元昊畢竟是一代梟雄,很快就恢復常態,微笑著看這兩位,他已經明白這二位是有為而來。
  元昊留下張元、吳昊長談一番,覺得二人確實不凡,就馬上賞下官職,二人夢寐以求的富貴,終於在西北邊陲到手了。時間不久,元昊還派人偷偷地把二人的家眷接到西夏,二人對元昊更是感激。
  被宋朝棄置不用的這二人,不過是許多有類似經歷的人的一個縮影,元昊在這些漢族人才的輔助下,在第二年稱帝,他稱帝建國不久,就任命張元為中書令,吳昊也被重用。
  要說西夏的中書令有職有權,相當於宋朝的參知政事,不像宋朝只是一個榮譽虛銜。張元當上了副宰相,一步登天的他對元昊感激涕零,從此就把自己徹徹底底、從裡到外地賣給了黨項西夏。
  張、吳二人對元昊在大政方針的制定上,起了極為重要的作用,史稱「夏人以為謀主,凡立國規模,入寇方略,多二人導之」。這二位對宋朝不重用自己,始終窩著一肚子的邪火,總想狠狠報復一下,能把大宋滅了最好。
  他們竭力鼓動元昊獨立,給他講歷史上匈奴人劉元海、前秦氐族苻堅和鮮卑北魏的功業,其實不用他們說,元昊早就有這個心思,但他們的話也起到了火上澆油的效果。
  張元不僅在語言上煽動元昊稱帝自立、奪取宋朝領土,還親自操刀制定了對付宋朝的戰略方針。他對元昊說:「先奪取關中,據山河雄關之險,對宋可攻可守,大占主動。然後再聯合契丹,讓他們進軍河北,我們兩面夾攻,宋朝首尾難顧,只好聽任我們的宰割。」這條計策絕對稱得上狠毒陰險,假如遼國撕毀和約揮兵南下,黨項西夏兵鋒東指,整天不思武備的宋朝存亡還真就難說,也許靖康的那一幕就會提前上演。
  張元、吳昊的遭遇本來讓人扼腕歎惜,可他們在投靠異族之後,竟想用一個國家和民族的災難為代價,來發洩自己的個人怨恨,這種做法實在是十足的小人行徑。
  元昊的野心再加上張、吳的策動,夏宋戰端再起。
  刀劍鏗鏘中,流血的不僅是宋朝,西夏也在不停地流血。
  張元還曾親臨前線出謀劃策,在1041年(宋慶歷元年,夏天授禮法延祚四年)的好水川之戰中,他還跟隨元昊參與機謀。這一戰宋軍損失慘重,大將任福以下幾十名將校全部戰死,而戰後張元在界上寺壁題詩:「夏竦何曾聳,韓琦未足奇。滿川龍虎輦,猶自說兵機。」極盡諷刺嘲弄之能事。面對同胞為保衛家園而流淌的遍地鮮血,張元洋洋得意地在詩後署名:「太師、尚書令、兼中書令張元隨大駕至此。」
  有人替張元辯解,說他不是漢奸,對比流血犧牲的大宋將士,真不知道張元不是漢奸還能算是什麼東西!
  好水川之戰後,張元建議元昊出兵渭州,深入關中,待機攻取長安,他說:「宋朝最精銳的部隊都部署在邊境一線,關中地區並沒有防備。我們以大量的部隊沿邊騷擾,使宋軍精銳不敢離城,然後尋找時機大膽穿插,只要取得潼關便可關門打狗,長安則唾手可得。」
  元昊採納了他的意見,發動了定川寨之戰,取得勝利後揮軍殺入渭州境內,連續攻破欄馬、平泉二城,西夏軍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宋朝百姓苦不堪言。
  出這條毒計的張元一路隨軍前進,不知道他看到百姓如此悲慘有何感觸,估計他感到的是報復洩恨的快感,看看他替元昊做的露布(就是佈告)上,興奮地宣稱「朕今親臨渭水,直據長安」,借元昊之口表達了奸計得逞的得意。
  張元雖然竭盡全力地輔佐元昊,但二人還是有矛盾,特別是在一些戰略性的問題上兩人經常意見不一致,張元主張把攻取的宋朝土地委任漢族官員治理,不要輕易放棄,這樣西夏才會不斷地擴大疆域,增加稅賦收入,達到國富民強的目的。但是元昊的豺狼本性不改,往往攻佔一個地方之後洗劫一空便不管了。
  這樣,隨著戰爭時間的推移,西夏軍劫掠的速度跟不上消耗的速度,沒有再生產的西夏財力出現了後繼無力的局面,這也是後來元昊不得不與宋朝和談的重要原因。
  雖然與宋議和,可元昊又和遼國大打出手,張元屢次勸諫,甚至和元昊激烈爭執,但元昊就是不聽他的,兩人合作的「蜜月期」已經一去不回頭了。
  張元念念不忘謀取中原的計劃,沒有元昊的支持就是一張白紙,張元因此成天鬱鬱寡歡,在1044年(夏天授禮法延祚七年,宋慶歷四年)十二月去世。
  他與狼共舞了八年,最終被自己心裡的仇恨殺死。

  一敗三川口(1)

  宋朝不能容忍元昊分裂出去,儘管以前也只是形式上的一統天下。因此,在元昊上表要求宋朝承認他的皇帝地位時,大宋君臣都決心採取武力行動,把元昊這個分裂分子鎮壓下去。
  趙禎下詔把過去封給元昊的所有官職爵位都撤銷了,這不過是表明宋朝的態度,人家都自己做皇帝了,難道還會稀罕你給的什麼節度使和王爵嗎?
  要打擊元昊,必須得做出實際的動作。
  但宋朝實在是很難主動出擊到西夏境內,多年以來宋朝根本沒有整頓武備,以至於——「廟堂無謀臣,邊鄙無勇將;將愚不識干戈,兵驕不知戰陣;器械朽腐,城郭隳頹。」別說進攻,就連守都成問題。
  宋朝只好採取經濟制裁,停止和西夏的貿易往來,想從經濟上壓垮西夏。同時還發佈通告,宣佈誰要是能擒殺元昊,就讓他當定難軍節度使,這通告是給西北地區一些少數民族看的,其中也包括黨項世仇吐蕃首領廝囉和黨項內部的部族首領,宋朝還在希望能「以夷制夷」。
  宋朝自己也加強邊防,在邊境上囤積糧食,修築堡寨,調兵遣將,忙得不亦樂乎。在元昊稱帝后,趙禎就任命知永興軍夏竦兼涇原、秦鳳路安撫使,知延州范雍兼鄜延、環慶路安撫使,元昊進表後,又派龐籍為陝西體量安撫使,協同夏竦、范雍備戰。
  戰火在元昊稱帝的第二年燃起,寶元二年(1039)十一月,西夏軍隊進攻保安軍(今陝西志丹縣),被宋朝守將盧守擊退。在這場戰鬥裡,一個沒有品級的小軍官戰功卓著,被破格提拔為正九品右班殿直,這名小軍官就是後來揚名四海、被趙禎倚為長城的狄青。
  保安軍之戰西夏沒有撈到好處,就又糾集三萬人再攻承平寨,結果被宋將許懷德率區區千人殺出重圍,還把領軍的黨項將領一箭射死,西夏軍損兵折將,只好鎩羽而歸。
  幾場小仗,宋軍都依仗有城防的掩護取得了勝利。西夏這些進攻本來就是試探性的,勝負對戰局沒有什麼影響,但這些勝利卻使宋軍驕傲起來,認為西夏蕞爾羌胡沒什麼了不起,想尋找機會一戰把西夏給解決了,從而埋下了連戰連敗的禍根。
  1040年(夏天授禮法延祚三年,宋仁宗康定元年)正月,經過多次試探性的進攻和派人偵察,元昊已摸清了宋朝西北邊防的情況,他選擇了地勢平坦、便於騎兵作戰的延州(今陝西延安市)為突破口,發起了宋夏之間的第一場大戰。
  想進攻延州,有一個繞不過去的關口金明寨。
  金明寨在延州的北面,防守嚴密,兵力雄厚,鎮守此地的主將更是非同尋常,他就是被稱為「鐵壁相公」的金明都巡檢使李士彬。
  李士彬是黨項一個部族的首領,作戰凶悍異常,手下有近十萬驍勇善戰的羌兵分駐十八寨。元昊知道正面強攻只能是自找倒霉,便想用反間計借宋人之手除掉李士彬,他命人把錦袍、銀帶和相約叛宋的書信故意丟在延州的轄區裡,被宋人拾到上繳,好多人都懷疑李士彬這個黨項人不可靠,只有鄜延副都部署夏隨不這麼認為,幫李士彬洗清了冤屈。
  元昊一計不成又生一計,想用高官厚祿來收買李士彬,誰知李士彬軟硬不吃,把元昊的談判代表一刀砍掉了腦袋。偷雞不成蝕把米,但元昊不甘罷手,便使出驕兵計和詐降計。
  金明寨熱鬧起來,今天有幾個西夏兵來投降,明天又來一夥反正,看著像趕集一樣來投降歸順的西夏軍兵,李士彬心裡犯了嘀咕,請求鄜延一帶的主官范雍把他們安排到別的地方,可范雍另有打算,準備把這些人當成樣板,吸引更多的黨項人來投降。於是,范雍給這些歸降的人好多獎賞,就在靠近西夏的金明寨住了下來。元昊計謀的第一步得逞了。
  元昊還命令自己的部隊,只要和李士彬相遇一定要裝出敗退的樣子,以驕其心。果然李士彬屢屢「戰勝」西夏軍隊後驕傲起來,他還聽說西夏軍傳言「和鐵壁相公交戰,沒等打死就已經嚇死了」,更是傲氣沖天,大有老子天下第一的感覺。
  人一驕傲就要犯錯誤,李士彬本來就馭下極嚴,現在更是變本加厲成了苛刻,弄得部屬戰戰兢兢,生怕被他抓個錯打軍棍甚至殺頭。李士彬的部隊有了怨恨和離心離德的傾向,元昊趁機收買了不少李士彬的部下。
  李元昊雕像
  所有的前期工作都完成了,元昊露出了廬山真面目,突然進攻金明寨。李士彬罵了句「元昊狗賊還敢前來送死」,就披掛上陣出去迎敵。他萬萬沒有料到,手下給自己準備的坐騎是所有戰馬中最差勁的那匹馬,跑不快也跑不遠,他只好束手就擒。那些詐降的士兵和叛變的下屬,把固若金湯的金明寨變成了紙糊的雄關,被元昊輕輕一推就訇然倒塌。
  砸開了延州的北大門,元昊率大軍迅速把延州包圍起來。
  延州城裡的范雍幾乎被嚇死,原來他中了元昊的聲東擊西之計,把大軍都派去解保安軍之圍了,延州只剩下幾百名守軍,幾乎就是一座空城。
  在奇襲金明寨之前,元昊派出一支偏師,大張旗鼓地去攻打保安軍,范雍急忙派大將鄜延副總管劉平、鄜延副都部署石元孫率軍馳援保安軍,就在大軍走後不久,元昊就襲破金明寨,直逼延州城下。
  范雍現在哭都哭不出來了,忙下令讓劉平等人火速回援延州,又急調鄜延都監黃德和,巡檢萬俟政、郭遵等前來支援。
  范雍和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元昊把一切變化都算計到了,挖了一個大大的陷阱在等待宋軍自己往裡跳。
  元昊在和大宋的這第一場大戰裡,奇計迭出,讓人眼花繚亂。反觀宋朝的主將范雍,處處受制,事事上當,被元昊牽著鼻子走,和元昊根本不是一個等級的對手。
  戰爭,拼的不僅僅是實力,戰爭還是人才的比鬥。
  劉平一路風塵僕僕地趕到保安軍,屁股還沒坐熱,就又接到范雍的軍令,看到延州情況萬分火急,他來不及和石元孫會合,就火速增援延州。
  在通往延州的路上,劉平在前,石元孫在後,一路晝夜狂奔不止,強行軍到三川口以西十里處,劉平才下令安下營寨休息,並等待和石元孫、黃德和、萬俟政、郭遵合兵。
  第二天一大早,劉平就心急火燎地催促上路,後趕來的那幾員將領的部隊都和劉平聚集在一起,步騎兵加起來有一萬多人,組成了一個龐大的軍陣滾滾前行。
  他們不知道,前面將是許多人最後的歸宿。
  面前就是三川口了,三川口(今陝西省安塞縣東)是延川、宜川、洛川三條河流的匯合處,元昊早已在此埋伏下了精兵。西夏軍見宋軍進入伏擊圈便發動攻擊,戰鬥一開始,以逸待勞的西夏軍竟被連續強行軍的宋軍擊退。
  宋軍凶悍的戰鬥力也是西夏軍沒有想到的,劉平冒著箭雨衝在前面指揮戰鬥,左耳右頸都已受傷,但他仍東西馳騁,竭力指揮宋軍反擊。
  隆冬之中的三川口,地面上堆積著數寸厚的積雪,飛濺的鮮血濺灑在上面,如同朵朵艷麗的梅花。
  生命,就在血花怒放的時候悄然離去。
  軍人是無法迴避死亡的,只有最勇敢的軍人,才會在死亡中殺出一條生路!
  西夏軍接連以偃月陣、橫陣、盾陣與宋軍交鋒,但都沒有佔到便宜,被宋軍斬殺或逼到水中溺死的有好幾千人。然而,宋軍也沒有破開西夏軍的大陣,只是將其壓迫得後退而已。
  元昊沒有料到自己瞧不起的宋軍居然這麼兇猛,眼看已經日落西山,他焦急起來,命令以快捷的輕騎兵襲擊宋軍,宋軍在突然的打擊下被逼退數十步,就在前軍奮力抵擋的時候,後軍黃德和已經被血戰嚇破了膽,竟扭頭就跑,當了逃兵。後軍見將官都跑了,頓時軍心潰散,紛紛奪路而逃,宋軍整個陣勢徹底崩潰。
  有懦夫就有勇士,在這場血戰中,郭遵堪稱神勇,在接戰之時就殺入敵陣,陣斬西夏驍將,他所向披靡,大振宋軍的軍威。就在黃德和逃跑、宋軍潰逃的時候,他還揮動鐵槍縱橫於軍陣,西夏將士怕極了這尊殺神,他使用的鐵槍、大槊和鐵杵有九十斤重(平均起來也有三十斤),碰上就是骨斷筋折,西夏軍無人敢攖其鋒。
  正面交鋒不行,西夏軍就暗下絆子,連設數道絆馬索,但都被郭遵斬斷,後來只好採取了誘敵深入的辦法,將郭遵引到軍陣的深處,這位神勇過人的將軍最終死於亂箭之下。
  三川口一戰,黃德和逃跑,郭遵戰死,劉平聚攏殘兵一千多人潰圍而出,西夏軍窮追不捨,連番苦戰之後寡不敵眾,最終劉平和石元孫都被西夏軍生擒。
  寒風呼嘯,雪塵飛揚,斷箭折刀散落遍地,大有屈原老先生《國殤》中描寫的「天時懟兮威靈怒,嚴殺盡兮棄原野」的悲壯。
  元昊圍城打援殲滅了宋朝的援軍,將主力齊聚延州城下,范雍已經得到援軍覆滅的消息,再也不抱能守住城的希望了,只會去祈求神佛保護。其實,延州城為五胡亂華時赫連勃勃所築,城市跨延河而建,隔河分為兩城,頗有些澶州的格局。延州的城牆依山而築,易守難攻,雖然眼下兵力不足,可也能抵擋一陣。
  延州苦苦堅守了七天,這七天是驚心動魄的七天,如果重鎮延州失守,西夏軍就可以長驅直入,宋朝將會遭受更大的損失。
  贏得這七天的時間意義重大。宋麟州都教練使折繼閔、柔遠寨主將張襲破浪黃、黨兒二族,軍主敖保被殺,並代鈐轄王仲寶率軍進入賀蘭山谷,番將邏逋被宋軍戰敗於長雞嶺。幾路西夏軍兵接連失利,戰場態勢有了轉變,元昊發現自己有了被合擊的危險。
  此時,上天也彷彿對西夏黨項的擄掠憤怒了,飄下漫天大雪,寒風呼嘯,氣溫驟降,西夏軍兵御寒衣物不足,整天凍得哆哆嗦嗦,戰鬥力直線下降。元昊把情況綜合考慮一下,知道這次進攻宋朝只能到此為止了,就下令撤軍,延州之圍自動解除。
  當初在圍城期間,范雍是憂心忡忡、失魂落魄,根本沒有戰勝西夏的信心,這樣只會動搖軍心。一個老兵想了個辦法,就向他進言說:「我自小就生活在邊境,圍城的遭遇不是一次兩次了,有幾次和現在的情況差不多,但最後都安然無恙,因為這些羌胡根本不懂攻城的戰術。我敢保證這次也沒有問題,如果我說得不對,甘願把自己的頭斬下來。」范雍和眾人聽了這話,心裡安定了不少。
  等解圍後,范雍極力稱讚這個老兵善於分析形勢,給了他很多獎賞。有的人覺得他就是胡說八道撞上了大運,也有的人問他:「你膽子可真大,萬一你說錯了,延州城沒守住,你不得被殺頭啊?」這老兵笑了:「你怎麼不想想,真要是城破了,誰還有時間來殺我?我那麼說,不就是為了安定一下大家的心嘛。」
  這個老兵很懂得安撫軍心的重要,超過了范雍的見識。
  宋軍主將的見識趕不上個老兵,仗能打成什麼樣就可想而知了。
  三川口之戰影響深遠,它是西夏建國後取得的第一個大勝仗,更加刺激起元昊和西夏貴族的慾望,從此西夏對宋朝屢動刀兵。
  這次慘敗對宋朝應該是一個深刻的教訓,可惜的是很少有人能意識到,仍在做著天朝大國的迷夢,最後只得接二連三地吞嚥下失敗的苦果。

  二敗好水川(1)

  戰爭這匹怪獸,一旦奔跑起來,就很難停止下來。
  宋夏的撞擊,在元昊挑起戰火以後就連續不斷。
  第一輪的猛烈撞擊,宋軍大敗三川口,大宋君臣很不服氣,馬上採取了相應的對策。
  先是把打了敗仗、丟了大宋臉面的范雍降職使用,貶為安州知州。那個帶頭當逃兵的黃德和,回到朝廷為了擺脫自己的罪名,居然誣陷劉平勾結西夏,才致使宋軍大敗。但這個小人的伎倆很快被拆穿,被處以腰斬之刑。宋朝一貫以仁厚自詡,現在大開殺戒,看來真把趙禎氣壞了。
  西北主將換上了戶部尚書夏竦,任命夏竦為陝西都部署兼經略安撫使,還給他配了兩名助手韓琦、范仲淹做陝西經略安撫副使,其中范仲淹具體負責主持鄜延路,韓琦主持涇原路。
  范雍雖說軍事才能不行,可還算恪盡職守,這個夏竦名列「五鬼」,歪才不少,但沒有用在正地方,到了西北前線,還成天和侍妾「打成一片」,對軍士欺壓凌辱,險些激起兵變。
  他的兩個助手倒都挺有能力的,但韓琦根本就沒瞧得起元昊,總想一戰蕩平西夏,因此他竭力主張集中兵力,大舉攻進西夏。范仲淹卻主張穩紮穩打,先充實兵力,加強訓練,把兵練精之後進取綏、宥,控制住茶山、橫山這一戰略要地,再尋機打擊元昊。
  趙禎覺得大宋的臉面一定要找回來,而且他也沒把西鄙羌胡看在眼裡,就同意韓琦的意見,準備對西夏採取攻勢。可還沒等宋軍進攻,元昊卻搶先動手了。
  趙禎覺得窩囊,元昊更覺得窩囊,本來延州很快就要攻破了,卻因為形勢所迫不得不撤兵,但他並沒有走遠,而是把大軍駐紮在金明,並以金明為基地,對宋朝的防線進行破壞性的攻擊,先後佔領了塞門寨、安遠寨、栲栳寨、黑水寨等地,控制了橫山以南至延州一帶的大片地方。
  到了1041年(宋康定二年,西夏天授禮法延祚四年)二月,元昊親自率領十萬大軍自天都山出發,準備攻打屬於宋朝秦鳳路的渭州(今甘肅平涼)。
  在下手之前,元昊還沒忘耍點兒詭計,惺惺作態地向韓琦和范仲淹表示請和歸順,想以此來掩蓋自己調動大軍準備發動戰爭的意圖。這一手在九百年後被日本學了個足,日本和美國的談判一直進行到戰鬥打響的前夕,把美國耍了個底掉。
  但宋朝和美國不一樣,大宋憋足了勁要教訓元昊,當時韓琦正在高平(今寧夏固原北)視察工作,聽說元昊已經到達懷遠城(今甘肅平涼以北),心想:你小子不來還想找你呢,這次看我怎麼收拾你。
  韓琦急忙趕到鎮戎軍(今寧夏固原),集合起數萬大軍,由鄜延路副都部署任福為前敵總指揮,以涇原路駐泊都監桑懌為先鋒,文官耿傅任參謀,鈐轄朱觀、都監武英、涇州都監王也都率部參加行動。
  別看韓琦平時好像一往無前的樣子,說什麼「提槍上馬,為國殺敵,應當把勝負生死置之度外」,實際上臨陣時他還是小心謹慎的,臨行前一再叮囑任福:「各將領的部隊一定要合兵一處,不要孤軍深入。看形勢不利的時候就不要硬打,應當在敵兵歸路上找個險要的地方埋伏起來,等敵人撤兵的時候打他個出其不意。」
  宋軍原定的作戰計劃是迂迴到西夏軍的側後伺機出擊,但軍情不密,這次行動被西夏的諜報人員獲悉,元昊決定將計就計,以伏兵來對付宋軍,他指揮西夏軍乘著昏暗的夜色掩護,開進了預設的伏擊陣地。
  宋夏之戰西夏屢屢獲勝,很重要的一條就是元昊很注重情報工作,對情報人員實行重賞,情報人員的積極性很高,弄來的情報也很及時準確。宋朝則對情報不是那麼重視,獎金也發得不多,所以基本上都是處於盲人瞎馬的狀態。
  宋軍的前敵指揮任福求戰心切,沒有把韓琦的叮囑當一回事,他親自率輕騎數千先行,同行的還有先鋒桑懌、參軍耿傅。他們很快翻越六盤山,和鎮戎軍西路巡檢常鼎、巡檢內侍劉肅會合,在張家堡(今寧夏固原縣張易)和西夏軍打了一仗,斬殺了幾百名黨項兵,其餘的西夏軍慌忙退走,獲得了一些馬、羊、駱駝等戰利品。
  任福得理不饒人,指揮宋軍在後面緊緊追趕,一直攆到好水川(今寧夏隆德西北)附近,軍兵實在是跑不動了,就決定在此宿營。這時,宋軍糧食已經不多了,接連三天都是半饑半飽的,在這種情況下任福為什麼還敢長驅直入呢?他也不是莽撞行事,他派出的諜報人員報告,在附近根本就沒有多少西夏的軍隊。
  元昊的十萬精兵,就這樣被宋軍的諜報人員給「消滅」了。任福倚靠這樣的情報打仗,要是真打勝了,那才是沒天理。
  當天夜裡,任福和桑懌駐紮在好水川,朱觀、武英駐紮在好水川支流籠絡川,兩軍隔著一個山頭,相距只有五里。他們約定第二天在好水川的川口會合,把這一小股西夏軍全部消滅掉。
  天終於亮了,任福率軍出發,沒有填飽肚子的宋軍,拖著疲乏的雙腿上了路。那股西夏軍似乎在存心鬥氣,始終離宋軍四五里的距離,讓宋軍看得見抓不著。就這樣,西夏軍沿好水川逃,宋軍在後面窮追,不知不覺就追進了西夏軍在好水川設下的包圍圈。
  好水川在六盤山下,又名甜水河,在今寧夏隆德縣北。川水自東而西流入葫蘆川,全長約六十餘里,好水川兩邊山谷環抱,只有一徑可通,正是兵家設伏之處。
  宋軍兵分兩路,任福軍在南,朱觀軍在北,進入好水川口,在前進的路上居然擺著不少封閉的泥盒,宋軍好奇地拍拍,裡面還有奇怪的跳動聲。任福命令士卒將盒砸開,裡面居然裝的是帶鴿哨的鴿子,這些鴿子沖天而起,陣陣鴿哨在山谷中迴盪。
  平時聽起來悠揚的鴿哨聲,此時卻成了追命符,飛起來的鴿子和鴿哨聲,正是埋伏的西夏軍的出擊指令。霎時,西夏精兵從四面八方殺來,把宋軍直壓入好水川的谷底。
  西夏軍兵分兩路,一路是元昊親自帶隊,將任福和桑懌、劉肅率領的宋軍團團圍住。先鋒桑懌明知中了埋伏,仍奮勇當先,直衝西夏軍陣,但幾次沖蕩仍沒有打亂西夏軍的陣勢。血戰到中午,宋軍的陣列卻在西夏精銳的「鐵鷂子」衝擊下出現了動搖。任福見形勢不妙,急忙指揮宋軍搶佔旁邊的山頭,想倚靠這個制高點來憑險據守,但他沒有料到元昊在山後也埋伏了精兵,宋軍被這支突然殺出的伏兵打個措手不及,很多人都從山崖上摔了下去,傷亡十分慘重。
  飢渴交加、人困馬乏的宋軍雖拚死抵擋,但敗局已無可挽回,桑懌、劉肅力戰身死,指揮官任福也身中十餘箭,但他拒不投降,他的兒子任懷亮也在軍中,最終父子雙雙以身殉國。
  就在任福陷入重圍的時候,朱觀、武英統領的宋軍也被西夏軍包圍。兩支宋軍雖相隔只有五里,卻被西夏軍分割開來,彼此難以呼應,只好各自為戰,形勢十分險惡。萬幸的是,王率領四千五百名步兵、趙津統領騎兵二千二百名前來援助,才勉強招架住西夏軍的猛攻。
  這路宋軍也損失慘重,武英、趙津先後戰死沙場。來援的王遠遠望見任福那邊戰鬥激烈,就想去把他接應出來,王善使鐵鞭,在衝陣時連殺一百多人,戰馬被亂箭射死三匹,手掌綻裂,鐵鞭都打彎了,但仍死戰不退,最後眼睛中箭,傷重而亡。參軍耿傅雖為文臣,但臨危不懼,在西夏鐵騎逼近的時候沒有退避,死於亂軍之手。
  宋軍中只有朱觀被圍於姚家堡,率一千多人搶佔了一處圍牆,用亂箭射住西夏軍,才和王仲寶堅持到夜幕降臨。天黑以後,西夏軍撤出戰鬥,朱觀、王仲寶和這一千多殘兵敗卒才得以生還。
  這一仗,雖然宋軍軍將依舊凶悍,敢於捨命搏殺,但在情報、後勤、軍事素質上都遜於西夏,最後不得不接受損兵折將的事實。
  好水川一戰,宋軍任福以下幾十名將校全部戰死,六千多士兵喪生,慘烈悲壯前所未有。
  戰後夏竦被群臣彈劾,趙禎罷免他的總指揮職務。韓琦也上章自劾,被貶至秦州任知州。這種事後追查責任的做法,實在不如在戰前選對指揮人才、制定正確戰略和完善包括軍隊訓練、情報偵察、後勤補給更有實效。
  好水川之戰最重大的影響,是使宋朝從一個極端走向了另一個極端,從盲目自大滑向了畏敵如虎,從此完全喪失了進攻的勇氣,採取了退縮防守的策略,把陝西劃分為鄜延、環慶、涇原、秦鳳四路,分兵據守各軍州堡寨,走上了消極防守的道路。

  三敗定川寨(1)

  西夏接連得手,更加氣焰囂張,野心也無限膨脹起來。
  就是此時,已升任宰相的張元給元昊出了兵出天都山,向南取鎮戎軍,經渭州東南深入關中地區的計謀。元昊採納了張元的計策,開始了新一輪侵宋的準備。
  元昊在好水川之戰以後,把部隊駐紮在天都山進行休整補充,幾個月下來黨項羌兵又個個生龍活虎,先後攻打麟州(今陝西神木縣)和府州(今陝西府谷縣),沒有得手又轉攻長州(今陝西府谷縣北),把宋朝邊境攪鬧得烽煙四起。
  不過,此時宋軍完全採取守勢,宋朝把陝西劃分為鄜延、環慶、涇原、秦鳳四路,這四個戰區的長官分別是韓琦知秦州,王沿知渭州,范仲淹知慶州,龐籍知延州,各兼本路馬步軍都部署經略安撫邊緣招討使,分區守防,各司其職,負責各路軍事。
  面對宋軍據城而守的局勢,西夏軍兵雖然在曠野上縱橫馳騁耀武揚威,可攻堅乏術,對躲進堅城的宋軍無可奈何。對這樣的堅城,除非以大軍圍困,四面攻打,否則毫無辦法。
  想擊破堅城,就需要發動大規模的戰爭。
  1042年(宋慶歷二年,夏天授禮法延祚五年)閏九月,元昊按照張元的策劃,集中十萬精兵出天都山,分東、西兩路一出劉璠堡(今寧夏海原西南),一出彭陽城(今寧夏固原東北),合擊鎮戎軍(今寧夏固原),然後再取渭州、定關中。
  這次元昊的對手是渭州知州王沿,當他得知西夏大軍全力出擊時,便派涇原路副總管葛懷敏領兵抵抗。王沿雖是書生出身,但喜歡談論軍事,數次上書言兵,對軍事並非一竅不通(但也遠遠談不上精通),大概就是因為這個原因被委以涇原路的軍政長官。
  王沿給葛懷敏下的命令是宋軍依托瓦亭寨阻擊夏軍,或駐紮在第背城,誘敵深入,等西夏軍進入宋境縱深再尋機出戰。葛懷敏到了瓦亭寨,以瓦亭寨都監許思純、環慶都監劉賀為左翼,天聖寨主張貴為殿後,拉開架勢準備大幹一場,結果西夏兵連影子也沒見到一個。
  於是,葛懷敏坐不住了,下令出發,帶著部隊開到了五穀口,鎮戎軍統領曹英,涇原路都監趙,西路都巡檢李良臣、孟淵等都領兵前來會合,葛懷敏見自己的兵力一再增強,就把王沿的部署丟在腦後,下令以沿邊都巡檢使向進、劉湛為先鋒,向養馬城(今寧夏固原西)進軍。
  這種置軍令於不顧的做法,在宋軍中簡直是司空見慣,軍紀問題始終是困擾宋軍的一個大問題,避戰、逃跑、互不援救這樣的事,在史書中隨處可見。因為「寬厚」的大宋很少開殺戒,頂多是貶職了事(而且還有復用的機會)。
  看來宋朝在治國的方針上還存在缺陷,仁義厚道是必須的,可一味地濫仁絕不可取。
  清代趙藩題成都武侯祠的名聯說「不審勢即寬嚴皆誤」,不僅「後來治蜀要深思」,這一點應該是所有掌握權力者都要深思的。
  葛懷敏正指揮宋軍前進時,得到西夏軍已經進入鎮戎軍界的消息,他決定前往迎戰,趙不同意他的意見,對他說道:「西夏軍遠道而來,最希望的就是和我軍對決,以求得速戰速決。如今敵軍是我們的好幾倍,而且士氣正旺,決戰對我們不利。」這形勢分析得很透徹,趙接著獻計說,「我軍現在只有出奇制勝,不和他正面交鋒,只依據城防堅守,等敵軍氣勢消退、軍力疲憊的時候,定能一戰成功。」
  趙這主意應該說是萬全之策,宋軍當時訓練不精,像射箭只看力量大小卻不考核準頭,騎兵中十分之八是弓箭手,步兵中十分之七是弩箭手,這麼訓練出來的宋軍,力量再大也沒有用,怎麼看怎麼是一群只有力氣的笨漢。宋軍本來騎兵就少,可對騎術還不重視,弄得就連最精銳的禁軍裡還有「不能被甲上馬者」,穿上鐵甲後連馬都上不去了,仗還怎麼打只有天知道了。
  有句俗話「武大郎賣棉花——人熊貨囊」,這話好像是給宋軍量身定做的。宋軍的武器比現在的「水貨」不遑多讓,刀槍規格不對也還罷了,材質更是不行,豁牙卷刃是正常現象,鈍得像木頭的兵器,其殺傷力可想而知。
  最可怕的是宋軍的士氣已經被摧毀,再也沒有了三川口、好水川之戰時的凶悍頑強。依靠城防工事消磨西夏軍的銳氣,這可能是失去了堅強鬥志的宋軍唯一的取勝之道。
  但葛懷敏卻對這樣一支部隊充滿了信心,他要主動進攻,在野戰中把西夏軍隊一氣蕩平。
  他太自信了,自信得有些迷亂和瘋狂。
  葛懷敏下令兵分四路,齊頭並進,到定川寨會合,與西夏軍一決雌雄。本來分兵把守的宋軍在數量上就不如西夏軍,他這一四路進擊,更是分散了兵力,形不成有力的拳頭。
  集中了全國機動兵力的元昊,輕而易舉地擊敗兩路宋軍,葛懷敏這時才連忙收縮兵力,準備依托定川寨和元昊大戰一場。
  宋軍的動向元昊早已探聽得明明白白,他在定川寨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工作,設好了口袋陣等著葛懷敏往裡鑽,葛懷敏還真聽元昊的指揮,真的就一頭撞進了元昊的口袋陣。
  見宋軍落進埋伏,元昊下令把定川寨後面定川河上的板橋毀掉,扎上了口袋,宋軍的退路被切斷了。這還不算,元昊使出了最陰毒的招數,斷絕了定川寨的水源,這樣一來,葛懷敏想據寨堅守也辦不到了。
  葛懷敏等駐守在城外,被西夏軍四面圍攻,元昊先是命令精銳鐵騎衝擊葛懷敏中軍,宋軍結成堅固的大陣,將黨項鐵騎打了回去。元昊見沒有衝破宋軍的中軍陣勢,便再次衝擊城東北角的曹英軍,兩軍正在激戰,突然狂風大作,漫天飛沙,在大風的襲擊下,宋軍亂了陣營,紛紛潰退下去。
  曹英軍一敗,引發了連鎖反應,本來鬥志就不堅定的葛懷敏軍也撒腿後逃,亂哄哄的宋軍爭搶著往定川寨裡逃,寨門擁擠不動,就攀城越牆而入。元昊抓住時機在後面追殺,亂兵更是潰不成軍,把自己的主帥葛懷敏都從馬上擠了下來,可憐的葛懷敏成了士兵的墊腳石,不知道有多少士兵從他的身上踏過,等被搶救進城好半天才甦醒過來。
  在一片混亂中,曹英臉上中了一箭,從馬上摔到了護城壕裡,雖然摔得疼痛難忍,卻沒有遭受踐踏之苦。他勉強爬起來,逃進寨城中,和剛剛甦醒過來的葛懷敏,指揮刀斧手守住吊橋和寨城門,不許亂兵擁進寨內,驅趕他們反身再戰。這些亂兵進不了寨城,就在寨外四處亂竄,幸好趙率騎兵趕到,才穩住了形勢。
  入夜,黨項兵把定川寨圍個水洩不通,還不斷地喊話,奚落葛懷敏,勸他趕快投降。寨城裡,葛懷敏把曹英、趙、李知和、王保、王文、許思純、劉賀、李良臣、趙瑜等將領召集在一起,開了個軍事會議,研究怎麼應對眼下的形勢。大家都知道,沒有了水源,守是肯定守不住了,可向哪個方向突圍撤退,大家沒有一個統一的意見,最後還是葛懷敏拍板,決定以戰鬥隊形(結陣)奔鎮戎軍方向突圍。
  在突圍的過程中,葛懷敏的軍令失去了威力,宋軍根本不聽他的指揮,有許多士兵潰散而去,成了一盤散沙。葛懷敏等只好一路向東南方向狂奔,走了二里多路,在秦故長城壕邊被西夏軍再次包圍,一場慘烈的搏殺開始了,在古老的長城邊上,刀光閃閃,熱血飛濺,面對絕對優勢的西夏軍兵,這一隊宋軍自上至下,都力戰不屈。
  廝殺吶喊聲漸漸消散,「由來征戰地,不見有人還」,葛懷敏和手下十多位將領殞身沙場。
  葛懷敏雖在軍事方面犯了重重錯誤,給宋軍帶來巨大的損失,但在最後關頭,他沒有苟且求免,以生命捍衛了軍人的榮譽。
  元昊挾定川寨大勝之威,率領黨項鐵騎一路橫掃,破欄馬、克平泉,大軍直逼渭州。但在宋朝的抵抗之下,進展受到阻滯,最後在宋境內燒殺搶掠一番後,帶著搶來的人口、牲畜和大小包裹退了回去。
  定川寨一戰,宋軍近萬人被俘,還有六百匹戰馬(這對宋朝來說是極為珍貴的)也成為西夏的戰利品。宋夏之間的三大戰役,宋朝以慘敗收場。

  再次用金錢鋪路(1)

  元昊率黨項軍隊三年打了三次大戰役,可謂戰果輝煌,使宋朝遭受沉重打擊。
  戰火是在宋朝境內燃燒的,因此對宋朝的破壞極為嚴重,尤其是雙方兵來將擋的主戰場陝西,除了飽受戰火蹂躪外,還被西夏大兵擄掠一空。
  白骨荒草,黃沙殘垣,史載「邊民焚掠殆盡」。
  遊牧民族的貪婪,滋生出劫掠的習性,自秦漢以來給中原地區帶來巨大的威脅,漢唐等王朝強大時可以反擊,可宋朝雖稱富足,但在軍事上卻糟糕透頂,對外屢戰屢敗,別說保護自己國家的居民,後來連皇室自己都不保。
  在這場戰爭裡,歸附宋朝的沿邊黨項羌熟戶也未能倖免,那些衝過來的西夏大兵可沒有什麼同胞之情,對他們照樣燒殺搶掠,黨項熟戶連死帶逃,損失過半,剩下的一小半也紛紛外遷。與西夏為同一民族的黨項熟戶尚且如此,漢族居民的境遇就不必多說,因此陝西一帶人口銳減。
  戰爭是消耗財富的無底洞,幾年的宋夏交兵,使宋朝背上了沉重的負擔,錢帛糧草等軍費開支急劇增加,主戰區陝西在戰前「入一千九百七十八萬,出一千五百五十一萬」,有四百二十七萬的盈餘。戰火一起,就變成了「入三千三百九十萬,出三千三百六十三萬」,僅僅有二十七萬的盈餘,收支剛剛平衡。
  如此巨大的開支不會是憑空來的,宋朝的積蓄在真宗趙恆的時候,就幾乎被造神運動給掏空了,趙禎想把戰爭支持下去,就只好讓全國的老百姓來分擔軍費開支。司馬光形容那個時候,是這樣說的:「國家發兵調賦以供邊役,東自海岱,南逾江淮,占籍之民,無不蕭然,苦於科斂。」
  再看看陝西的收入,開戰後比戰前多了一千四百一十二萬,幾乎翻了一倍。這些政府收入當然都是從老百姓的身上拿來的,宋初廢除的五代時的一些苛捐雜稅又被恢復,老百姓苦不堪言,尤其是關陝和四川地區更為嚴重。關陝的百姓要修城築壘,運輸糧草,繳納逐年上漲的各種賦稅;四川的老百姓除了各種賦稅以外,還有「和買絹」等額外負擔。
  「和買絹」是在春季的時候,政府預付給農戶預購錢,到秋季農戶以綢絹等償還,但價格常常只有市價的一半,而且春季付給農戶的也不全是現錢,有時以米、鹽充折,屬於一種變相的盤剝手段。四川的「和買絹」大部都充做軍餉運到了陝西,其他地區也調撥大量的財物支持這場戰爭,無盡的消耗使宋朝的國庫空虛,元氣大傷。
  這種戰爭的折磨使宋朝的君臣痛苦萬分,同時也被瘋狂的西北野狼嚇壞了,特別是當定川寨之戰宋軍慘敗的消息傳到廟堂之上時,身為宰相的呂夷簡禁不住失聲道:「一戰不如一戰,太可怕了!」
  宰相如此,皇帝也不例外,趙禎實在不想再打下去了,便想和西夏談判議和。
  總打敗仗的宋朝君臣的日子不好過,可總打勝仗的元昊的日子過得也不輕鬆,甚至比宋朝君臣還要艱難。
  戰爭是柄雙刃劍,在把宋朝切割得遍體鱗傷的時候,也把西夏弄得鮮血淋漓。
  這就是戰爭的殘酷性,沒有不付出代價的勝利。
  本來元昊發動戰爭的幌子是為本民族謀幸福,獲得政治獨立和經濟利益。其實這麼說是冠冕堂皇的官話,翻譯成黨項人都能聽懂的話就是:老子當皇帝,帶領大家去花花世界的大宋去搶金銀財寶,搶人口牲畜,搶到大家共同富裕為止,咱們黨項人也要奔小康。
  本來黨項人興高采烈地擁戴元昊,手執刀槍嗷嗷叫著衝進宋境,也真搶到了不少的東西,但奇怪的是黨項人發現,怎麼越搶這日子過得越艱難了呢?
  黨項人不知道,假如他們騎著馬,在草原上安心地放牧牛羊,和宋朝公平交易,日子會過得比燒殺搶掠舒心得多。但人性上的貪慾使他們聽信了元昊的話,以流血犧牲為代價去攻打宋朝,雖說搶了些財物,其實最大的受益者是元昊,他終於實現了個人的野心,可以和大宋皇帝平起平坐、討價還價了。
  支撐起元昊寶座的,不僅有宋朝士兵的纍纍白骨,還有黨項人大量的血肉。
  元昊在戰役上的勝利,無法改變西夏人、財、物力有限的事實,再加上宋朝關閉邊境榷場,停止和市貿易,西夏黨項人的生活水平直線下降,「飲無茶,衣帛貴」的老百姓懷念起沒打仗以前的歲月來了。
  當時,西夏境內最流行的歌曲是「十不如」,老百姓把生活的變化和不滿傳唱在大漠戈壁和城市鄉間,這種不滿對西夏的統治者是個不祥的信號。
  民心不穩,對哪個政權來說都不是一件好事,儘管歷來的統治者都不把民心當一回事(嘴上當然還是很重視的)。
  除了民心之外,現實的形勢也很不樂觀,不允許元昊再肆無忌憚地使用武力。宋朝在經歷了一連串的慘敗後,開始加強了陝西的邊防,鄜延路、環慶路、涇原路、秦鳳路都增加了兵力,四路駐紮禁軍近二十萬,加上地方弓箭手和蕃兵約有三十餘萬,就算宋軍的戰鬥力不如黨項精騎,可螞蟻多了一樣可以咬死大象。再說,宋軍在戰火的錘煉中湧現出一批新銳將領,狄青就是最出名的一位。這些將領是以鮮血為養料生長起來的,和以前的那些昏庸自大的宋將相比,更有凜然的殺氣。
  從西夏的「國際空間」來看,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一直和黨項人糾纏不休的世仇吐蕃廝羅政權,雖然沒有吃掉西夏的實力,但始終在虎視眈眈,要是讓這些吐蕃人找到機會,在西夏的後背插上一刀,滋味肯定不會好受。
  最重要的是一直作為強援的遼國和西夏交惡,起因是宋夏打得不可開交時,遼國看出便宜來,就向宋朝索要關南舊地。本來這個問題在「澶淵之盟」就已經解決,但遼國臉一抹什麼都不承認了,後來經過談判,宋朝以增加銀十萬兩、絹十萬匹為代價,總算沒有割讓土地。
  遼國敲詐了一筆錢財,引得元昊眼紅了,因為此時宋朝給黨項人例行的「賞賜」早就不給了,元昊覺得自己費了半天的勁兒,搭上不少族人的性命,卻讓遼國撿了大便宜。元昊越想越氣:這還是盟友嗎?就算不是盟友,可好歹也是親戚,怎麼遼國就不想辦法給自己弄點兒好處,這不是胳膊肘往外拐嗎?由此,元昊對遼開始生出嫌怨。
  元昊對遼不滿意,遼對元昊也不高興。遼興宗耶律宗真的姐姐興平公主是元昊的夫人,但元昊只是把她看成了政治聯姻的一個道具,平時對她理都不理,就連興平公主生病了也不去看望。飽受冷落的興平公主後來抑鬱而終,遼興宗得知姐姐的死因以後很是惱怒,立即派北院承旨耶律庶帶了詔書責問元昊,對元昊極為不滿。
  西夏失去了遼國的支持,在政治上陷入孤立,軍事上對宋朝也是吉凶難測,國內人心不穩,諸多不利因素促使元昊不能,也不敢再打下去了,他開始謀求和宋朝議和了,期望通過談判得到經濟上的好處。
  趙禎和元昊想到一塊兒去了,宋夏自然是一拍即合,雙方開始了議和談判。
  其實,早在這之前,元昊三川口之戰獲勝後就曾表示要講和,但那時他因為打了勝仗,所以態度強硬,拒絕了宋朝提出的取消帝號和稱臣的條件。在好水川慘敗以後,趙禎密令知延州的龐籍尋找機會和西夏講和,到了1043年(宋慶歷三年,夏天授禮法延祚六年),元昊才派使者去東京進行和談,因堅持不稱臣沒有取得成果,但雙方開始了你來我往的密切接觸。
  在1044年(宋慶歷四年,夏天授禮法延祚七年,遼重熙十三年)五月,和談的速度突然加快,這是因為遼國境內的黨項部落大多都脫離遼的統治投奔了西夏,遼興宗下詔要討伐西夏,並在九月開始出兵。
  元昊不想兩線作戰,就作出了一定的讓步。這樣,宋夏在當年的十月簽訂和約。內容為:西夏取消帝號,宋冊封元昊為夏國主,夏對宋仍保持名義上稱臣,奉正朔;宋每年「賜」西夏絹十三萬匹,銀五萬兩,茶二萬斤,在雙方的節日再「賜」銀兩萬二千兩,絹、帛、衣著兩萬三千匹,茶一萬斤;重開沿邊榷場,恢復民間貿易往來,但西夏青鹽不得遠銷宋境;雙方以前所俘軍民各不歸還,今後如有邊人逃亡,不得越界追逐;兩國邊境劃中為界,界內停築城堡。
  這個和約,元昊佔盡便宜,宋朝花費重金買了個「主子」的虛名,表面上西夏對宋稱臣、奉正朔,其實一點兒實際意義都沒有,只不過是心理上虛幻的安慰罷了。人家元昊在自己的地盤裡照樣當自己的皇帝,照樣任命自己的官員,不僅不向「主子」繳納貢賦,宋朝這個「主子」每年還得給這位大爺「臣子」大筆的錢財。
  宋朝這「主子」,當得實在是有些慘。
  總算有些亮色的是歷時七年的宋夏戰爭告一段落,但這個「停戰協議」執行得不好,以後宋夏斷斷續續又打了數十年,直到北宋滅亡才算了事。
  簽訂了和約,元昊就和遼國大打出手,他採用誘敵深入和堅壁清野的戰法,把十萬遼軍打得大敗,俘遼駙馬蕭胡睹,遼興宗單騎逃走。往昔縱橫北中國的契丹鐵騎,已經雄風不再,崛起的黨項完全可以和他分庭抗禮了。
  通過宋夏、遼夏之戰,宋、遼、夏三足鼎立局面正式形成。
  元昊戰勝遼國以後,自我感覺相當良好,便不再理那些煩人的政務,成天和嬪妃們鬼混,盡情地放縱情慾,後來還學唐玄宗把自己兒子寧令哥的老婆佔為己有。
  不過,元昊的命實在不好,寧令哥這個西北羌胡漢子不像壽王李瑁那麼窩囊,就算是老爹搶了自己的媳婦也不行,再加上他的太子地位被元昊廢掉,心裡的火氣更大。元昊妻子之一沒藏氏的哥哥沒藏訛龐,當時是西夏的宰相,他很有野心,就挑唆寧令哥刺殺元昊,結果在天授禮法延祚十一年的大年初一,寧令哥真的闖進皇宮,見到老爹二話不說揮劍就砍,元昊躲過了腦袋,鼻子卻被削掉,第二天就傷重死去。寧令哥也沒有得好,被沒藏訛龐除掉。
  元昊死後,沒藏氏被尊為宣穆惠文皇太后,沒藏訛龐獨攬朝政,擅權十餘年。
  元昊嗜血好殺,他的長子寧明喜學儒、道,元昊對他很是厭惡。一天,元昊問寧明,什麼是「養生之道」,寧明答「不嗜殺人」;又問什麼是「治國之術」,寧明答「莫善於寡慾」。元昊大怒,說:「這小子說話不倫不類,不是成霸業的材料。」他自己是「有疑必誅」、「峻誅殺」,殺人如麻,最後死在自己兒子手裡,不知道是不是天意昭昭。

<<一千多年前的榮辱是非:大宋的人大宋的事(選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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